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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阙
作者：枫桥婉
内容简介
 宣熙八年，初临帝都九重阙的时候，楚珩也未曾想过这里会成为他的归属。 宣熙十八年中秋，他们相遇十年，楚珩在陛下心里住了十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年。 两个复杂而澄澈的灵魂在最孤独的岁月遇见了最好的彼此，九重阙里也有温柔如水的红尘月光。 【CP，1v1】 凌烨（真醋精强大坚定深情腹黑帝王攻）楚珩（伪花瓶实力爆表可刚可软美强受） 【重要的食用指南】 1.非典型双向暗恋／糖分管够／掉马修罗场／醋精和柠檬的爱情／不互虐没炮灰心不累／轻松甜蜜HE 2.真醋精，醋起来连自己皇后马甲的醋都吃！还换着法吃！心机！ 3.伪花瓶，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论打架还没输过谁，但这都不妨碍楚山花又软又咸_ 4.撒糖文，甜度绝对有保证，文中含因掉马引发的一系列修罗场情节，总结起来就是我以为我没掉其实我掉了，所以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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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封剑
楚珩又一次从惊梦中醒来。
墙脚铜枝台上即将燃尽的短烛在暗夜里明明灭灭，闪烁着最后一点幽弱微光。望舒殿里似乎总是这样清寂黯淡，月光冰凉如水，越过窗棂铺了满地银霜。
楚珩抬头盯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轩窗，山间夜风拂面而来，从身到心都凉了个彻底。
如此便再也睡不着。
又到十六了，窗外月正圆。
月色澄明皎洁，楚珩垂眸看着自己浸在清辉下的手掌。这双手，手指修长，指节有力，天生就是适合握剑的，以前也确实握惯了剑。
楚珩眉心银色的流光一闪而过，指尖磅礴真气有如实质，凝成一柄虚虚实实的气剑，仿佛半空中泻下一缕蟾光被他捉在指尖，在暗天夜幕里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度。
但只须臾，一阵不合时宜的山风穿堂而过，蟾光悄然散在了凉风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望舒殿里又是一片清寂了。
楚珩有时候会想，这双天生适剑的手，到底有几时是真真正正地握住了自己的剑。
四年前，漓山断海一线天，明寂出锋。那时他以为，仗剑在手敢走天涯，一剑破万法于他而言，并非什么狂妄之语。一线天下经年不逝的九转剑阵，与虹贯九霄的苍茫剑意，便是最好的明证。
可是。
可是。
人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这世间好事多磨，滚滚红尘里有多少不得已，有几许意难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难得圆满才是人间常态。
一年前，也是在断海一线天，明寂被他亲手扔下漓水。那时他师父，东都境主叶见微站在一侧，见他就此弃剑，摇摇头，叹息一声问他：“你想好了吗？”
他跪坐在山石岸边，凉风侵衣，漓水波涛打湿他的衣角。他张了张嘴，努力了半晌才找回声音，也不知是有泪还是山间的雾气，眼前总是一片模糊，甫一开口，嘴里就全是苦涩的味道。
楚珩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说话也可以那么难，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徘徊哽咽在喉头，最后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混着腥甜的血气：“剑不由主，出鞘不祥……我不想要了。”
长剑落入水中，半点水花都来不及掀起，顷刻间就被波涛卷入奔涌而去的湍急水流里，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楚珩知道，那时被他扔进汤汤漓水里的，除了明寂，还有昔年那颗轻狂无畏、勇往直前的剑心。
夜露濡衣，满袖寒凉。离开一叶孤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楚珩在漓山望舒殿的侧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月落星沉，天将破晓，他该启程了。
晨光熹微，东都境主叶见微在漓山断海一线天负手而立，混混沄沄的漓水自他脚下奔流不息，滚滚而去。
叶见微低头看着自己被漓水波涛打湿的衣角，长久沉默不语。
占星阁主穆熙云自身后走来，给夫君披了件袍子，温声道：“不去送送阿月吗？还是徒弟养大了，怕送别时反倒舍不得放人走了？”
“当然舍不得。”叶见微抬头看着东方天际露出的一点鱼肚白，拧着眉道：“那钟平侯府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穆熙云微微笑了笑：“他到底还要姓楚，长大了也该回去看一眼。”
叶见微却冷哼，“可他在一叶孤城十六年，我从没见钟离楚氏问过他一句。那钟平侯府里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他姓楚？”
穆熙云只是莞尔：“钟平侯府有何妨，他身后不是还有你我，还有一叶孤城，漓山才是他的家。我倒觉得，这趟帝都之行不是什么坏事，他还年轻，总要走出去看一看，就当做是散心也好。”
流水触山石，溅起串串飞珠滚玉，漓山断海一线天处，水浪的每一次击石，都会在这一线山海之间回荡起苍茫剑意。
叶见微看着剑意入九霄，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该让他出去看看天地，走的路多了，就会明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对错之分，也不是非黑即白。圣者云，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事多无兼得者。人生在世有不得已之时，也会有大圆满之处。”
穆熙云笑道：“既如此，那还担心什么？”
叶见微凝视着那道如虹剑意，忧心道：“当年明寂在这里出锋震九州，我都还记得，我那时在他身侧，他回头喊声师父，眼里全是少年意气。最后却也是在这里，我看着明寂被他亲手扔下漓水，他回头再喊声师父，眼里就什么光都没了。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尽管他脸上渐渐也有了笑影，像个释然的没事人一样，但是他心里其实一直都迈不过那道槛。”
叶见微言及此处，又叹了口气：“他这个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自小就是这样，平日里倒是有几分娇气，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可若是真的有什么，反倒自己忍着，不会说了。”
穆熙云轻轻抚了抚夫君的背，柔声道：“身在此间，心结难解。出去看看九州天地，见见大好河山，遇到的人和事多了，或许就能明白了。”
叶见微眉间忧意不减：“希望如此……只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总觉得，阿月这次去帝都，福祸难料。”
“是劫也是缘。”穆熙云脸上却不见多少郁色，她眉目带笑，忽而道：“阿月临行前，我为他占了一卦。”
“如何？”叶见微偏过头问。
“无咎。”
宣熙八年的秋天比以往来得早，也比以往的这个时节都要冷，楚珩在凉天秋意里回到了阔别十六余载的钟平侯府。
与此同时，帝都南郊皇陵，帝春台，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让这个才平静不久的皇朝风雨欲来。
武英殿天子近卫营又一次从九州世家著族中招了人。

第2章 十六
一叶孤城距离帝都有近半月车程。楚珩七月半从漓山出发，先绕远去了趟广陵鹿水，等抵达中州帝都的时候过去了一个月，不巧还错过了中秋佳节，已是八月十六了。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天还未黑，孩童稚子手上提着玉兔灯，嘴里吃着团圆饼，在爹娘的带领下，已然聚在一起开始等着暮夜赏月了。良辰美景，佳节令时，中秋给所有人带来的都是阖家团圆的喜庆和乐。
楚珩戴着顶帷笠从人流中穿过，他与街上大多数行人的方向都不一样，往北往里走，是皇亲国戚、世家著族府邸所在，钟平侯府也矗立其中。
长街上人影渐疏，帝都外城煌煌繁华的万家灯火渐渐离他远去，权力和士族构筑起的内城，在夕阳的余晖下开始越入楚珩的眼帘。而内城最深处，永定河后，是巍峨肃穆的九重宫阙，那里是天子居所。
当今天子凌烨，是先皇元后嫡子。他少时登基，曾一度受制于先皇继后，亦即当今太后钟氏。
两年前，九重阙里的一场宫变，将帝都内外城重新清洗了一遍。
一夜之间，钟太后退居慈和宫安享晚年，太后长子齐王谋反作乱事败，连夜出逃帝都，在一个月后被镇国公世子顾彦时斩于澄水之滨，其母族同党砚溪钟氏也被夷诛三族。
宣熙六年是腥风血雨的一年，九州上下、朝堂内外人人自危。
少年天子在太后的掌控掣肘下、在百官的敷衍忽视中，只是一夕之间就突然长成了一个帝王该有的模样，从此至高无上，四海臣服。
但所有人心照不宣，他们的皇帝依旧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子权柄从来都不只附着于宣政殿那把龙椅，它在皇帝手上，却也在朝堂里，在世家著族间，在帝都的内外城中，在大胤九州的广袤天地下，需要年轻的皇帝自己去争。
玉轮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城外宜安寺的暮鼓声悠远地传来，远处皇城宫门前第一盏夜灯悄然亮起，楚珩缓步来到了钟平侯府的侧门前。
面前的这扇朱门陌生而疏离，他上一次叩响它，是在十年前，生母姬无诉樰病故的时候。
楚珩站在门前踌躇了一会儿，正欲上前，朱门忽地从里打开，一名小厮拿着点灯笼的引光奴走了出来。
悬在天地交界处的夕阳将楚珩的影子无限拉长，孤零零地落在钟平侯府的门前。小厮掠过影子抬头往上看，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
影子的主人神色浅淡，面容韶艳昳丽，眉眼鼻唇仿佛一笔一划细细绘就，标致得如同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夕阳里，夕阳也格外眷恋，日落前最后一丝暖融的余晖毫无保留地镀在他侧脸上，将白皙的面庞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厮在这帝都城中十余年，自诩见过风仪端华的公子贵女无数，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府里那教书先生念诗时所说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该是什么模样。
他定了定神，笑容满面地温声问道：“这位公子，这儿是钟平侯府，您要找人？”
楚珩闻言并不意外，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忽有斥责声从半掩着的门后传来：“乐庆，你小子又偷懒！点个灯笼你磨蹭什么呢？”
府里管事的骂嚷着走了过来，乍看见门前伫立的楚珩，顿时一怔，他清了下嗓子，放缓了声音问：“敢问公子是？”
楚珩见怪不怪，只简短道：“我叫楚珩。”
“楚？”管事听这名字有点耳熟，皱着眉头回忆了半晌，猛然想起来，他们府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常年离家，在漓山学艺的二公子，名“珩”。
月前，漓山来了封信，上面说二公子不日会出师归家。不过八月正值中秋，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佳节事宜，这封信看过后就放在了一边，横竖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回来就回来，也没人记在心上。
大胤以武立国，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庶族，有能力有资质的都会在世家族学或是各地武府宗门修习武道。楚珩的师门漓山，就是武道宗门中的佼佼者。
近些年，漓山新秀频出，加之又有东都境主叶见微和漓山东君姬无月两名大乘境坐镇，隐隐与九州第一武府宜山书院呈分庭抗礼之势，被武道中人格外推崇敬仰。
但是再好的师门也要弟子自己争气才行，像楚珩这样，根骨平庸，资质驽钝的，天生就不是修习武道的那块料。
当年他能去漓山，不过是因着他生母姬无氏与占星阁主穆熙云有旧，加之楚珩幼时不足，体弱多病，看着就像是早夭之像，留在楚氏族学也成不了什么气候，钟平侯索性便允了他生母所请，放楚珩去了漓山，任他在外面自生自灭。
不过虽然学武不成，单看楚珩如今这霞姿月韵皎如玉树的风仪，倒也不算白去漓山。
管事在前面引路，一路上碰到侯府里的下人们好奇地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管事也不耐烦介绍。倒是那名叫乐庆的小厮殷勤地从楚珩手里接过行囊和帷笠，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游子归家，先拜父母。
彼时，钟平侯楚弘正在后院正厅内和嫡妻叶氏准备用晚饭，儿女们陪坐在一旁，楚珩同母所出的亲妹妹楚歆也在，亲弟弟楚琰尚在钟离楚氏族学未归，如今不在帝都。
门房过来通报的时候，桌上的饭食还没摆齐，钟平侯与妻儿们说话谈笑，气氛好不和乐融融。
乍听到楚珩回来了，厅内的欢声笑语霎时一停，公子姑娘们疑惑相觑，楚弘和叶氏对视一眼，恍惚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于是连忙命请进。
管事只带楚珩进了门便停下脚步，站在门旁恭候。楚珩迎着一众好奇的目光走了进去，他在楚家行二，但侯府嫡长子早夭，楚珩便成了年居最长，在父母身旁陪坐的几位连忙都站了起来。
顶着一屋子打量的目光，楚珩朝钟平侯和叶氏请过安，又和兄弟姐妹们互相见了礼。
许是太过生疏，分明是血浓于水的家人，礼数走完，彼此却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是主母叶氏打破了沉默，轻咳一声，开口问：“时候还早，珩儿也未用过饭吧？我再叫人添副碗筷。”
楚珩垂眸敛眉，平声道：“谢您赐饭，只是路上自觉来的晚，唯恐叨扰尊长，已在外面用过了。”
叶氏便不再劝，只点了下头：“你路上奔波，想来也累了，早些休息也好。”说着，随手指了个端茶的丫鬟，吩咐道：“你带珩儿去……”
她略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道：“嗯，去竹枝楼休息。”
丫鬟领命应是，领着楚珩朝外走去。
站在最边上的楚歆闻言微微蹙眉，有些欲言又止，她抿唇上前半步，看着楚珩的背影出了厅门。
夕阳终于敛尽最后一丝余晖，隐在云层后的团圆月也显了出来。
楚珩今日的听力太过敏锐，逖听远闻到了极致，以至于直到出了院子，还是能听到自他走后厅内继续传出的欢声笑语。
小厮乐庆提着行囊跟在他身后，忍了半晌还是伸手拉住了管事，待楚珩走离他们十步外，放低声音问道：“竹枝楼不是小客房吗？地方也偏，怎么让二公子住在那里？”
管事并不在意，随口道：“想必这几日侯爷和夫人事多，没记起来二公子要回府的事。行了，住哪都一样，走吧。”
乐庆踢了一脚石子，撇撇嘴跟了上去。
竹枝楼在东南角竹林旁，院子不大，格外清净。楚珩踏进楼中，虽说是客房，于他，倒也合适。
夜幕黑沉如墨，明月冉冉升起，外面有大片烟火烈烈绽放，八月十六，今夜是阖家赏月的良辰令时。
楚珩独自站在窗前的阴影里，帝都的月亮很圆，皎洁明亮，在苍穹之上脉脉注视着烟火人间。可惜纵然是最圆满的玉轮，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楚珩回头望过去，府里的二姑娘、他同母的妹妹楚歆提着一个朱漆食盒站在门边，目光迟疑着向他看来。
“阿歆？”
楚歆听见楚珩叫她的名字，脸上霎时露出笑，这才举步走了进来。她的眉眼与楚珩有几分相似，大抵是随了生母的缘故，容颜姣好清丽，很有几分姝色。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本该最亲近不过，但造化弄人，楚珩四岁离家时，楚歆楚琰还尚未出生。直到后来他们的生母姬无诉樰病故，在生母的葬礼上才见了彼此第一面。正经算来，今日不过是第二面。
晨风零雨久别情疏，再亲近的血缘在时间和距离中也渐渐疏远了。
两人在桌旁坐下，沉默一阵后，楚珩开口问：“在侯府还好吗？怎么不和父亲去赏月？”
楚歆放下手中食盒，闻言只是低下眼睛微微笑了笑，轻声道：“赏月不急在这一时，我在家里当然无恙。反倒是哥哥这些年在漓山还好吗？这次可会住些时日再回去？”
楚珩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眸子看不清眼底神情，但抿起的嘴唇和眉间不自觉流露出的隐隐坚毅，已然昭示了生母早亡的庶子庶女，在侯府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
楚珩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不回去了，待你出阁，我再回漓山。”
楚歆头低得更深，脸上泛起红晕，但唇角的笑容却荡漾开来，她伸手打开桌上食盒，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递给楚珩一双筷子，抬头笑道：“哥哥，你该吃碗面的，今日八月十六，是你生辰。”
楚珩听言一怔：“阿歆怎么知道……”
楚歆的语气理所当然，笑吟吟地说：“你是我哥哥，就算不在一处，我也是知道的。”
尽管记忆十分稀薄，她始终记得，生母临终之前，握着她和胞弟楚琰的手，叮嘱他们不要忘记，自己还有个亲兄长在漓山。
时间和距离可以将记忆与情感无限冲淡，但始终无法改变的，是刻在骨血深处的亲缘。
翌日天晴，距离中秋已过去两日，佳节的喜庆气氛渐渐平淡下来，楚珩依然住在竹枝楼，钟平侯府一切如旧，并不会因为他的归家而改变些什么。
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了几天，一晃眼到了八月二十，早饭过后，钟平侯楚弘突然毫无征兆地朝楚珩道：“武英殿，你去吧。”
话音一落，不只是楚珩，再场的其他公子姑娘也都愣住了。楚珩很快回过神来，眉头皱了一瞬，旋即松开，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
钟平侯继续道：“大胤有国法，各世家城主都要遣一名年满十七的家主亲子入职武英殿。你三弟是世子，家里还有事要交给他。我本打算上表陈情，等你四弟到了年龄让他入殿，但现在既然你回来了，倒不必麻烦了，那就你去吧。”
四周或怜悯或嘲弄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楚珩视若无睹，只平淡应下。
一旁的楚歆捏紧手中帕子，目光焦急地看向楚珩，见哥哥点头，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咬了咬牙正要起身开口，然而钟平侯已经先她一步站起身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淡淡道：“行了，这件事我已经和谢统领说过了，就这么定下了。”
楚歆心中一凉。
无怪她焦心，这武英殿是个好去处，也不是个好去处。
武英殿同天子近卫营相连，若能被擢选到御前，在陛下身边奉差执事，那再好不过。武英殿入职，不占荫封名额，本是好事，但由于何时退宫出殿权全由皇帝说了算，易进难出，除了少许几个簪缨世族外，众家主大多都不会轻易送嫡子乃至世子过去。
天子御前，百里挑一，人品武艺才能忠心一样都不能缺。像楚珩这样的，在梦里他都不够格。
最灰暗的还不是他的前程，更让楚歆忧心的是，武英殿汇聚了九州各路武道奇才，里面没一个省油的灯，切磋比武、打架斗殴都是常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俊秀。
可楚珩和他们就不太一样了，他天资不好，在漓山学了十六年，如今正好处于将将入门的境地，勉强能拿的出手的大概只有轻功这一样，而且发挥得好坏全看天气状况。
武英武英，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瓶”，怎能适合这样一个以武道境界论高低的地方？
对此事发愁的远不止楚歆，彼时武英殿主、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拿着那份新人名录，忧心忡忡地去御前面圣了。
凌烨正在批阅奏折，见谢初进来，他放下手中朱笔，端起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起了谢初的禀报。
这次武英殿新进的世家子弟并不算多，谢初一一详细说了他们的出身师承才能武艺，凌烨只淡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说话表态。
直到名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谢初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神色，见陛下面容平静，眼里像是盛着一潭静谧的深水，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说起楚珩的情况。
“……他根骨不好，学武不成。”谢初硬着头皮道。
上首的皇帝将手里的茶盏撂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谢初心里咯噔一声，果不其然——
凌烨目光淡淡，漠然开口道：“那钟离楚氏送他到武英殿做什么，来这里图个好玩么？”

第3章 武英
谢初连忙出声解释：“但他是漓山首座嫡系，想来总有些过人之处。”
“比如？”凌烨面无表情。
“呃……”谢初一时间卡了壳，低头看了一眼楚珩的籍册，勉强从中挑出一句有用的，干巴巴地道：“楚珩的师承很是过人，漓山占星阁主穆熙云与他生母有故，也是他的授业恩师。”
皇帝神色淡淡，不置可否，谢初微微松了口气又继续道：“而且据说，楚珩的生母与漓山东君姬无月乃是同宗。”
皇帝倏然抬眼，眉头微动，屈指轻轻叩了两下御案，低声重复道：“漓山东君？”
“是。”谢初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大胤以武立国，每一位大乘境的出现都可能会改变九州各方势力的格局。
过去的十几年间，九州一直都只有四位大乘境，武陵道宗天玄子一心求道，南山佛寺无矩大师避世归隐，东都境主叶见微不问世事，苍梧武尊方鸿祯安居云州。
这种平衡局面被打破，是在四年前，漓山突然出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东君。非大乘不为东君，这是漓山公之于众法度。姬无月的骤然出现，无疑让漓山成为了九州世人眼中的焦点。
但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漓山的这位东君比东都境主还要低调，不要说外人了，就连漓山的弟子们也没见过他几回。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也没人领教过他的实力，姬无月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谜一样的存在。
但未知往往意味着变数与危险。
十日以前，皇帝微服去了南郊帝陵，当夜秋雨洒落帝春台，寂静冷清的皇陵因为这场雨的到来，喧闹了小半夜。
凌烨最终留下了楚珩的籍册。
直到从敬诚殿走出来，谢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可更头疼的事旋即接踵而至，再过几天，名录上的这些世家子弟就要分批进来了。谢初又看了一眼“楚珩”的名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九月廿三，晴朗无云，是楚珩正式到武英殿拜殿入职的日子。他是最后一批，巧得很，这一批里只有他一个人。
楚珩收拾行囊离开前，扫了一眼竹枝楼墙上挂着的黄历，廿三，距离他到帝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许是万寿月的原因，近来京城格外祥和，出的唯一一件大事，便是坊间传言前段时日南郊皇陵祭祀的帝春台进了小毛贼，东西是没少，但人却也没抓着。
武英殿地处宫城西侧，还不到辰时，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就早早地赶到了殿内。
前两天，谢初把武英南北两殿的人全都聚了起来，三令五申地强调绝不允许私下斗殴欺凌同僚，更不能刁难新人，就是为了防止楚珩刚进殿便被这群成天只知道打架的毛头小子们欺负。
不过谢初清楚的很，自己让他们往东，他们就偏得朝西。果不其然，殿里的这群刺头一大早就提刀带剑的在这专等着给新人一个下马威了，他才刚进门，就逮着了好几个。
几个人显然没想到谢初会这么早过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谢初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应了。
几个人观谢统领的神色，顿觉不妙，顶着他杀人的目光蹑手蹑脚地就想朝殿外溜，然而还没等走出两步，后殿就又火急火燎地窜进来一帮人，边跑嘴里还边叫嚷着：“怎么样，人来了吗？什么时候开打？”
“……”
谢初不费吹灰之力，一网打尽。
南北两殿凡是今日不当值的基本都来了，谢初丝毫不感意外，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他就知道，若是不来点实在的，这群刺头还会继续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他狞笑一声，点了其中最跳的一个，尽量温和道：“云非，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云非欲哭无泪，左右看了一圈，在一众同僚自求多福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走到了谢初面前，可怜巴巴地道：“大统领，我这才刚从澹川回来……”
“慌什么，又不是要揍你。”谢初慈眉善目地朝云非看过去，直到他寒毛都要炸起来了，才吩咐道：“你去趟偏殿，把我桌上那封署名是漓山叶见微的信拿来。”
云非松口气点头应声，朝偏殿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瞪大眼睛问：“什么？谁的信？”
谢初冷笑：“楚珩的师公，东都境主叶见微。”
“……”
叶见微来信一事，谢初并没诓他们。
东都境主在漓山想必是听说了楚珩要去武英殿，特地给谢初致了函，信上说楚珩的师父穆熙云清楚自己的徒弟有几斤几两，十分放心不下，恳请谢初帮忙照看一二，就当是漓山欠武英殿一个人情。
这封信最后由云非在大殿里当众念了一遍，虽然信上极为诚恳地说明了楚珩的境界水平，但更为诚恳的是，东都境主说，日后楚珩的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定会请旨亲至帝都，当面就此事拜谢。
信上总共没几句话，却特意点出了漓山的两位大乘境，用脚趾头都能听出东都境主的言下之意，给新人一个下马威的心顿时都歇了大半。
打架的念头没了，南北两殿又不约而同地开始好奇起，钟平侯府这位什么也不会的二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珩自幼就不在帝都，世家公子里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他们这厢正三五成群地瞎猜，就见门口一道皎如玉树的颀长身影缓步而来，闯入武英殿众人的眼帘。
若不是他就穿着天子近卫的服制，腰间还挂着武英殿的令牌，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走错了地方。
云非背对着殿门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捏着信封，见同僚们齐刷刷地都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忙捋了捋头发，清清嗓子弯唇笑道：“怎么，都盯着我看干什么，我知道我长得俊……”
武英殿里没一个人搭理他，继续盯着殿门的方向。云非终于认清事实，也转过身去，视线触及到来人的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楚珩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波澜不惊地调开视线，看向了武英殿主谢初。
谢初头回见楚珩，亦是眼前一亮。钟平侯府的这位二公子，眉目如画，秋月无边，长身玉立站在天光下，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连带着瞧武英殿这一群天天惹他生气的死小子们都顺眼了许多。
见新人是个十足养眼的小白脸，极其适合充当他们武英殿的门面。众人谁也不好意思再恃强凌弱欺负人家，心里原本残存的那点下马威的念头立刻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等自报过家门，彼此都认识了，就有人开始按捺不住，要暴露本性准备惹是生非了。
南殿的刺头陆稷还记着云非刚才那一番大言不惭的话，才见完了新同僚，就转过头夸大其词地鄙夷道：“啧，云非，你真丑。”
云非气得七窍生烟，俊脸都扭曲了一瞬，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丑？”
丑不丑的，最终带楚珩熟悉武英殿及去剑阁选兵刃的重任还是落到了云非头上，原因无他，楚珩出身世家著族，定然是要拜入南殿的。
武英殿分为南北，南殿是世家子弟，北殿收民间武者。虽然南殿出身优越，有家族势力加持，但也正因为北殿中人没什么背景，许多人自幼长于武英殿，反而更容易得到天子提拔信重。
久而久之，南北两殿暗中较劲、互不对付就成了武英殿历来的风尚了。
楚珩一边跟着云非朝藏剑阁的方向走，一边听他介绍武英殿的情况。
等转过回廊，四下里没什么人，云非的脚步一停，敛去脸上笑意，没头没尾地突然说道：“楚公子，我不想再有麻烦，我希望你最好也是。”
楚珩并不意外，侧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声色冷凝：“这话好像换我对你说更合适。”
云非不置可否，挑了挑唇角：“那么楚公子，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吗？”
楚珩收回视线，神色淡淡：“当然。”
云非点头笑了：“那就好，在帝都这地方，说错话可能会丢命。”

第4章 初见
针锋相对不过两三句，转眼间两个人又神色如常地说起话来。一个讲一个听，一盏茶后，藏剑阁便到了。
此阁收录天下名刀利剑，十八般兵器在这里都能寻见，每一个在武英殿入职修习的武者都可以来此选一把兵刃。虽然楚珩几次推辞自己不会用剑，但云非却说不选白不选，拿一把留着观赏也是不错的。
再推辞下去反而惹人生疑，如此还是到了这里。
也不知怎么的，还未及踏进藏进剑阁的大门，楚珩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悸，脑海里无端生出逃避的念头，就仿佛阁中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下意识地不愿去面对。
他大概是真的，用不起剑了。
楚珩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以免让云非看出自己的异样。
藏剑阁的大门缓缓敞开，楚珩稍稍平复起伏的心绪，随云非迈开步子。然而心悸的感觉不减反增，在他进门的刹那，终于清晰到了极点。
楚珩眼瞳微缩，难以置信地朝藏剑阁深处的阴影里望过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来由的心悸是因为什么了，这里埋藏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梦魇——
明寂。
一年前被他扔进漓水里的那把明寂剑，几经辗转，此刻竟以一种无主之剑的姿态，存放在九重阙的藏剑阁里。
脑海里空白一片，耳边云非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本已被尘封在心底的记忆，因着这一刻与明寂的不期重逢，如潮水般再次向他涌来，转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吞没进时间的罅隙里。
雪下得格外大，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看不见一点天光。漓山天霜台前，那个握着明寂剑的人怔怔地站在雪地里，殷红色的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落在他脚边。
“大师兄！”
“小师叔！”
耳边分不清是谁的哭喊，长剑从身体里撕扯抽离，温热的血溅到他握剑的手上。沾到血的地方顿时像是被烙铁滚过，钻心彻骨的疼，再生不起半分力气。长剑猝然离手，“铮”得一声砸到地上。
他满心麻木，目光空洞地看着两手刺目的鲜血，脑海里一阵轰鸣。
“阿月。”耳边好像有人慈声叫他的名字，那是谁呢？
他抬头去看，眼前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遮天蔽日的云层和纷纷扬扬的大雪裹住，什么也看不清。
哭喊和喧嚣渐渐都离他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铺天盖地的大雪兜头砸下，就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进雪海里——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力道，楚珩蓦然回神，云非正站在他身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楚珩闭眼又睁开，勉强笑道：“没事。”
云非见他面色苍白，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再问，外头不远处的回廊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朝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大声喊道：“云非！和北殿打架，速来！”
云非眼前一亮：“这就来！”他转身拍了下楚珩的肩，又叫来一个今日在藏剑阁当值的同僚，三两句话就将陪楚珩选兵器的事交了出去，自己抄着剑忙不迭地跑去打架了。
楚珩心绪纷乱，和那同僚略说了几句话，随手在藏剑阁进门处拿了把剑，便独自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时辰接近晌午，凌烨从宫城前廷的问渠阁中踱步出来。
近来朝中杂事诸多，有几件事他有些犹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来了问渠阁中查阅古史典籍。
翻了一上午的书，眼睛酸涩得厉害，他心情烦乱，不想人跟着，就屏退左右，独自出来散散步。
问渠阁同藏剑阁一样，都在武英殿的后侧，中间隔着座园子。这里平日没什么人，三两桂花开得正好，清幽静谧，很适合散心怡神。
凌烨正四处随意走着，忽见有个人影转过回廊往这个方向走来。凌烨眯了眯眼睛，在石阶下停住脚，来人腰间佩剑，身上像是武英殿新人的服制。
那颀长的身影愈行愈近，树隙间漏下来的天光交错落在他身上，光影模糊了面容，只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或许是距离的缘故，光线明灭交错间，竟无端给人一种出尘的错觉。
他微微低头系着袖带，从回廊的尽头逆光走来。抬首的一刹那，仲秋晌午温柔的阳光悉数撒在他脸上，却晕不开眉目间的风霜冰雪。
满目清冷，也是满目昳丽。
凌烨忽然就想起少时读过的一首诗，其上言：“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从前初读不以为然，觉其辞过甚。直至今日方知，诗间二十四字，字字应景，笔笔珠玑。
惊艳不过须臾，凌烨真正注意到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应该是在出神，但又不像是寻常的凝神沉思。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一片空茫静寂，神采全无。没有情绪，也没有光亮，沉静到近乎寂灭，世间颜色到了他眼底，仿佛全成了一水乌沉沉的黯淡。
凌烨倏然觉得有些惋惜，这样的一双眼睛，嗔笑怒骂，随便点缀些情绪、揉进些色彩，都该是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可偏偏却是灵魂出窍一般，空洞失神。
像是画中人，但也只是画中人。
楚珩确实在出神，眼帘微微垂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凌烨站在石阶下，直到走到跟前他才恍然惊觉，下意识停住脚步。眼里的空寂在回神的一瞬间悉数敛去——或者说掩藏起来，目光凝聚落到凌烨脸上。
他站在回廊和石阶的交界处，澄明日光映在眼底，光泽流转间，眉目舒展眸光璨然。
这一刻，人从画里走到了烟火人间。
一切都生动热烈起来，方才觉得是真的惊艳。
他们隔着三级石阶的距离，目光就此交汇，一个波澜不惊，一个不动声色，瞳仁映着彼此的影子，在这个短暂的时刻，眼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
此间廊外植着的三两桂花簇簇绽放，香气扑鼻，醉人但不浓烈。穿廊而过的微风携着清浅的桂花香，蜻蜓点水般掠过心头，不经意间就惊起半尺涟漪。
对视并没有持续很久，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清冽的桂花香还未及散去，依旧在微风里徐徐流淌。
凌烨踏上石阶朝前走去，行至丈远，眼角余光瞥见廊外墙角的几株桂花树鲜活热烈。清香阵阵，再次猝不及防地闯入心头，他脚步一停，不自觉地转过身回头望去。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转眼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凌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心绪像是才被桂花清香唤醒，后知后觉地回拢，方才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里重现。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朦胧的悸动，蓬勃轻盈，并不汹涌，就像是有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心田深处破土发芽。
凌烨有片刻出神，闭上眼睛敛下心绪，举步回了问渠阁。
正在阁内恭候的天子影卫已将要带回敬诚殿的书籍整理完毕，叠在一起放在红木托盘里。凌烨扫了一眼，从里面抽出了一本今晨忙里偷闲时拿来放松看的《诗三百》。
放回书架前，他随手翻了翻，一行墨字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他顿时怔住，眼前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静如止水的心湖悄然泛起半尺涟漪。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头那蜻蜓点水般的无端悸动，似乎就在这诗经里找到了它的缘由——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①
凌烨指尖摩挲过那行墨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片刻后忽而弯起唇角，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真是荒唐。
他回过神合上书，伸手正欲放架子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衣衫袖口的如意纹。凌烨手上一顿，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服，朝一旁侍立的天子影卫问：“今日武英殿来了新人？”
影卫回忆片刻，恭声答道：“是。今日新入殿的只有一位，是钟平侯府的二公子，姓楚名珩。”
“楚珩……”凌烨低声重复，他垂眸思忖，将那双眼睛和敬诚殿里籍册中所写的人对应起来，“朕记得，漓山给谢初寄了封信？”
影卫应是。
凌烨随意点点头，目光掠过手上的诗经，再度抬手欲将它放回。书册碰到木架的一瞬，他动作倏然一滞，心生犹豫，片刻后终是收回手，将书改放到了影卫拿着的红木托盘里。
……
楚珩从藏剑阁出来，心绪不宁间竟走错了路，绕了一大圈，才重新回到武英殿。
云非和刚才喊他与北殿打架的陆稷一起，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楚珩朝他们走过来，问：“打赢了吗？”
云非吸吸鼻子，摇头答：“没。”他恨恨地握拳捶了一下地，不忿道：“我们南殿的扛把子苏朗回颖海了，韩澄邈也出去了，这才让他们北殿占了便宜。不就一个明昱能打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楚珩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并没应声。
云非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又继续道：“哦，还有那几个从武陵道宗来的，也挺能打的……”
一旁的陆稷头都快要垂到地上去了。
楚珩在他们身旁坐下，“打不赢会怎样？”
“也没什么。”云非声音低落，“就是南殿的尊严……算了，先让他们得意一回，等苏朗从颖海回来，定会给我们找回场子。”
云非丧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们吃过午饭，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午后，楚珩在云非的带领下开始熟悉武英殿各处，等诸多杂事办完，已是傍晚时分了。
他们二人坐在院落内正吃着茶，陆稷忽然骂骂咧咧地从外面一路跑了进来，进门便问：“楚珩，你今天从藏剑阁回来的时候，有碰见过皇城禁卫军的人吗？”
“皇城禁卫军？”
“就是一天到晚屁事不干，只在皇城里到处瞎晃悠的。”
楚珩回想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石阶旁巍然挺拔的身影。平静的心湖忽而起了几分涟漪，他略略犹疑片刻，下意识否认道：“不曾。”
陆稷气得不轻，灌下一杯茶，还是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忿然说：“你们不知道，今天下午咱们武英殿和皇城禁卫军那群不要脸的杠上了，他们没打过我们，就说我们丑王八，我们武英殿的人哪里丑了？”
楚珩默了默，目光扫过愤愤不平的陆稷和云非。诚然这话是对方恼羞成怒瞎诌胡扯，但陆稷的重点似乎有些不太对。
“说谁丑呢！”
事关脸面，云非和陆稷出奇地一致，十分咽不下这口气，直接拍案而起，抄起剑就要朝外走。
陆稷忙拉住他，“你先等会儿，还有更过分的。他们居然还有脸向我们打听，说武英殿今天新来的小白脸喜欢什么样的人！”
小、白、脸。
楚珩端茶的手一顿，眉梢轻挑，一言不发。
当面说人小白脸，云非咳了两声，偷眼朝楚珩看过去，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陆稷的大腿。
却不想陆稷非但没反应过来，还一巴掌了拍开云非的手，嚷嚷道：“你捏我干什么！”又转头朝楚珩挤眉弄眼，继续道：“哎，楚珩，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给兄弟说说呗！具体点，讲一下要求什么的，下次吵架我好堵他们的嘴。”
云非以手抚额，已经没眼看了。
楚珩依旧不恼，格外淡定地继续饮着茶，午后石阶下的那道身影忽然从脑海里跳出来，他心中微动，顿了顿，状似随意道：“我么，喜欢合我眼缘的……要不就能打得过我的吧。”
“就这？”陆稷实在是一根筋，“那不相当于没要求？要是连你都打不过，还留在这干嘛，干脆回老家种地算了。”
云非忍无可忍地踩了他一脚。
“嗯，没要求。”楚珩弯了弯眸子，笑容愈发温良无害，“都喜欢了哪还有什么要求。”
“也是。”陆稷摸了摸下巴，又将云非踩他的那一脚还了回去，“那我就这么回他们？”
“不行！”云非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稷一眼，一掌拍在桌案上，看着楚珩道：“说我们长得丑，还敢觊觎我们武英殿的人，门都没有！”
他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东都境主的那封信，顿时有了主意，“不是想打听么，那你就跟他们说，楚珩喜欢能打得过他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的！”
“……”楚珩嘴角一抽，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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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楚珩？
谁都打不过。
打听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不是陛下授意的，山花的重点是“合眼缘”，陆稷提炼的要求完全偏移哈哈哈。
①“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自《诗经&#183;郑风》，意思是有缘今日相遇，令我一见倾心。

第5章 杖责
辰时初刻，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准时到了武英殿内。
尽管之前他已经再三强调过殿内不许私自斗殴欺凌同僚，但以防万一，谢初还是一日三次地亲自到武英殿巡视。
时隔半个月，楚珩渐渐习惯了殿里的生活，对皇城里的规矩也大致有了数。
他情况特殊，武课自然是强求不来。且他武艺有失，不可能被擢选到御前，种种繁琐的礼仪文课也就能省则省了。
如此一来，楚珩本是最晚入职武英殿的，却成了最早结束考核的一个。
谢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楚珩接替回老家相亲娶媳妇的小杨，负责在武英前殿看大门。
虽然听上去不怎么样，但对楚珩这等不思进取的人而言，这委实是个极好的差事，而且还十分适合他。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每天只需坐在殿门旁的值房里看看书喝喝茶，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溜达一圈晒晒太阳。说是看大门，其实就是正大光明地闲坐。
楚珩听云非介绍完，不禁有些怀疑：“可这样不怕有外人闯殿吗？”
“闯殿？”陆稷听见这两个字眼前一亮，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撸起袖子兴奋道：“那可就太好了！武英殿最欢迎的就是这种自己上门来找揍的。”
云非伸手将他按在椅子上，歪着头百无聊赖地说：“又不逢年过节，平日里有谁会来我们这儿？从我入殿到现在，别说闯门的了，连串门的都没见过几个——哦，除了偶尔有不当值的皇城禁卫军会过来叫嚣挑衅，他们算是例外。”
天子近卫营和皇城禁卫军互不对付，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同是陛下亲卫，自然想要争个高低上下。皇城禁卫军觉得武英殿上下总共就那么百来号人，白占了个“天子近卫营”的名头，德不配位。天子近卫营又认为皇城禁卫军不过是人多了点，其实根本没几个能打的，外强中干。双方谁也看不上谁，久而久之，就这么杠上了。
武英南北两殿虽然对内暗中较劲，但对外却格外团结一致，尤其是对上禁军的时候，简直团结得像是亲兄弟。
云非下巴抵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继续道：“反正闯门的肯定没有。你只要注意着点皇城禁卫军就行了，打架我们奉陪，但是武英殿的大门他们别想踏进半步。切记——”
他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正经严肃：“要是有禁军过来，绝对不能跟他们客气，直接就说，武英殿规矩，禁军与狗，不得入内！识相的滚，不识相的——”
云非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殿门旁的铃铛，继续道：“你就拉一下这‘出门打狗’的专用信号。不管南北，只要殿里有不当值的活人都会立刻出来。”
云非显然还记恨着半个月前的事，满脸凶残地道：“居然敢说我们长得丑，别让我逮着，不然狗头都给他拧下来！”
陆稷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补充说：“这可不是我们过分啊！他们那边也是这样骂我们忘八的。前几辈流传下来的规矩，谁要是能进了对方的门，那就是把脸皮扒下来撂在地上踩，所以这底线一步都不能让！而且上次我依着云非的话回他们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们知道打不过你大师兄，就恼羞成怒，说你小白脸小忘八来着！”
“……”
就这样，楚珩在云非和陆稷的指点下，顺利地到武英殿的大门旁就任了。
云非说的不错，每日除了戴着腰牌进进出出的天子近卫，根本没其他的人出入武英殿。楚珩在这里闲坐了三四天，连外人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午后阳光正好，楚珩眯着眼睛靠在殿门口旁的大榕树下，几乎就要睡着。意识朦朦胧胧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英俊挺拔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望过去，那人身着一袭简单的箭袖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古朴的长剑，步伐不疾不徐，正朝武英殿的方向走过来。
楚珩心湖微漾，他记得这个人，半个多月前，他从藏剑阁回武英殿时走错了路，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那人站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下，轮廓分明，目光深邃，身着一袭墨色的锦袍，宽肩窄腰，玉山一般屹立在那里，肩头落满天光，巍然而沉静。
尽管只是一面，但不知怎么的，此后那肃仪威重的神情姿态却一直镌刻在楚珩的脑海里，清晰而深刻。
楚珩敛下心绪，微微蹙眉站起身，他记得，这个人似乎是皇城禁卫军的人。
楚珩仔细望过去，他腰间确实没有武英殿的令牌，身上武服的服制也并不属于近卫营。如今还不到外放武将进京述职的时候，帝都各府近日也没有哪位公子递过拜贴。
楚珩迟疑片刻，忆及云非之前三番四次跟他强调过的话——佩刀挂剑跑到武英殿来，腰间又没有令牌的，除了不当值的皇城禁卫军，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那人眉目冷峻，径直朝殿门的放向走过来。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殿旁值守的楚珩，目光从后者脸上掠过，脚下却依旧不停。
当日楚珩在藏剑阁后见此人的第一面，便知道他是个高手，若论单打独斗，武英殿里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但楚珩想到提起皇城禁卫军，同僚们目露凶光、狰狞残酷的模样，又见这人独自过来，身后也并没有帮手……
于是楚珩思忖片刻，抬起手中剑鞘，横拦在这人身前，指了指殿门上写着“武英殿”三个字的匾额，温言提醒道：“你孤身一人，还是不要硬闯了吧？”
凌烨眉梢微挑，视线扫过拦在自己身前的剑鞘，看向长剑的主人，目光沉沉落在楚珩脸上，并不应声。
楚珩见他神色冷淡，明显没将好言相劝的话听进去，反倒像是自己十分多余似的。
他不由有些郁闷，又想起陆稷说皇城禁卫军经常骂自己“小白脸小忘八”，便沉下声音道：“非要我直说吗，武英殿有规矩的，禁军与……”
楚珩看着这人冷峻的眉眼，忆起半月前石阶下的初见，下意识地将那个字咽了回去，只偏过头含糊道：“不得入内。”
然而凌烨已经听出了楚珩隐去的字眼，他脸上并未露出明显的恼怒神色，只淡淡睨了楚珩一眼，眉头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没有作声。
“你真要进？”楚珩皱了皱眉，他心里并不愿与眼前人为难，但这人却好话坏话都不听，实在难办。
楚珩犹豫片刻，思及今日午后，谢初大统领一直都在殿内，有他看着，就算云非他们同面前的人闹起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珩又看了面前人一眼，见他神色不动，只好叹口气无奈后退一步，伸手碰了碰殿门旁悬着的铃铛。
铃声余音渺渺，传遍整个武英殿，声音所及之处顿时都沸腾了起来。
今日十五，云非正值休沐，闻见铃声一马当先，提着剑就冲了出来，边跑嘴里边叫嚷着：“还真敢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用上了轻功，手中长剑就要出鞘，待看清殿门旁的身影，脚下猛地一刹，立时愣在了原地。
一行人跟在云非的身后，见他突然停住，正欲开口询问，目光就触及到了殿前人，嘴里没说完的话顿时都咽了回去，一群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整个武英殿前霎时一片寂静。
楚珩一个人站在凌烨侧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凌烨双眼朝他淡淡扫过来，楚珩下意识地低头错开他的目光，跟着跪了下去。
谢初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在殿内也听见了那铃声，却并没急着出来。只在心里估算着时辰，等殿里的这群毛头小子们闹得差不多了，再出来制止，不轻不重地说上两句做做样子。
然而待他快走到殿门，才惊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别说打斗声了，连半句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谢初心中一凛，疾步朝前走去，入眼便是武英殿的众人跪了一地，陛下低垂着眼帘，面色冷峻地站在殿前，看着离他最近的楚珩，一言不发。
今日十五，按常例陛下傍晚会过来武英殿练剑，因而谢初自午后便一直在殿内等候。但却未曾想到，陛下今日竟比定下的时刻早来了将近一个时辰。
谢初看着这场面，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急急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还未及出声，就听陛下突然开口道：“你刚才说禁军与谁不得入内？”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武英殿私下里传的这句话，他们和皇城禁卫军那边都是知道的。
把陛下错认成禁军没什么，甚至因此不让进武英殿也没什么，但要命的就是这句不该说的话。
真真切切的大不敬。
云非更是脸色煞白，背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楚珩会轻易将陛下错认成禁军，泰半缘由都出在他身上。云非手心冒汗，颤声道：“陛下息怒，楚珩他是无心之失……”
谢初也连忙求情：“陛下，楚珩刚到武英殿，还不……”
“谢统领，你前段时日跟朕禀报的时候，说钟平侯府的二公子考核表现平平……”凌烨出声打断他的话，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凝在楚珩身上，语气也格外冷淡：“朕看他倒是能耐得很。”
这话一出，谢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果不其然——
凌烨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楚珩，冷冷地道：“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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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朕不解决心动，朕解决让朕心动的人。

第6章 御前
不知何时过来的天子影卫齐齐侍立在陛下身后，闻令立刻就要走上前来带人。
楚珩已经认定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便先强迫自己暂且忽略杖责的疼痛，低着头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二十杖会死人吗？
不会。
……那就打吧。
谢初却没有他这麻痹思想式的自暴自弃，旁人挨二十杖便罢了，像楚珩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恨不得连剑都拿不稳，二十杖挨完，那得在床上躺多久？
谢初想想就颇觉不忍，急忙在皇帝身前跪了下来：“求陛下开恩，楚珩他刚开始当值，不懂规矩，是臣教导无方，才让他一时冲撞了陛下。求陛下看在他第一回 犯错，又刚从漓山回来不晓京中人事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他这厢话音一落，武英殿跪着的众人也连忙跟着求起情来。
凌烨仍是神色冷峻，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楚珩，一言不发。楚珩兀自低头跪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认错求饶的话都不知道说一句。
天光撒落肩头，他们俩就这样融在彼此的影子里，身前仿佛划开一条长长的分界线，将众人都隔绝开来。
良久，上首忽然传来声音，皇帝淡声道：“楚珩——”
楚珩像是才回过神，垂眸敛目，后知后觉地道：“陛下息怒，臣知错。”
“看在谢统领的面子上，饶你一回。二十杖先记着，如有下次，一并处置。”
跪着的众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然而还不待这口气儿松完，就又听皇帝话锋一转，冷冷地继续道：“你这般能耐，留在这可真是屈才了。从明日起，你就直接到敬诚殿来，朕倒要看看，这二十杖能记到几时。”
陛下显然怒意未消，话音一落，剑也不练了直接摆驾回了敬诚殿。
众人纷纷从地上站起身，十分同情地齐齐看向楚珩。
未经层层考核，被陛下金口玉言直接点到御前，武英殿中少之又少难得一见。但是此刻绝没有谁会羡慕楚珩的“好运气”——
被皇帝放到眼皮子底下亲自抓小辫子，楚珩大概是大胤九州独一份的体面。
这御前去的，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楚珩低垂着眸子，站在殿门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还没缓过劲来，依旧沉浸在浓浓的悲伤和绝望中。
武英殿众人纷纷上前，拍了拍楚珩的肩，绞尽脑汁地安慰一番，开始七嘴八舌地和他叮嘱起在御前的种种注意事项来。
云非先前跟楚珩信誓旦旦，佩刀挂剑地跑到武英殿来的，必定是不当值的皇城禁卫军寻衅滋事，又再三强调“禁军与狗，不得入内”，叮嘱他绝不能输了天子近卫营的气势，一定要骂人拉铃打架一气呵成，充分彰显武英男儿峥嵘本色。
然后头回就出了事。
云非磨蹭着上前，期期艾艾地安慰楚珩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定几天就会忘了这事儿，也不用太担心。但就是你要注意一点，在御前千万别再让陛下撞见错处，不然可能会……”云非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躲，心虚地低头不敢看楚珩。
围在一旁的众同僚都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纷纷投去谴责的眼神，对比之下，不禁对楚珩愈加同情。
陆稷左顾右盼，见没人说，于是想也不想就十分自觉地把云非的话补全了：“放宽心，陛下轻易不杀人，对天子近卫一向宽纵。你方才都算得上是大不敬了，陛下不也没深究么，所以日后最多就是二十杖变四十杖，死不了人的。”
“……”
二十变四十，在床上多躺一个月，闲散日子一去不复返，还得时刻提心吊胆，这也太亏了些。
就算楚珩本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也要被他们说崩心态了，求助地望向谢初，哀声道：“大统领，我想在武英殿看大门……”
谢初十分不忍，但也没法，只得亲自提点楚珩在御前的诸多事宜，又在傍晚时分动身去找了天子影卫的首领凌启，请他在御前帮忙照应一二。
不想凌启一见谢初，不待他开口，就已猜出来来意，直接道：“你是为楚珩来的吧？”
谢初闻言一怔。
凌启负手而立，微微笑道：“知道你护犊子，不过老谢你且放宽心，楚珩去御前，是意外却也不全是意外。至于他那二十杖，暂且还打不下来。”
谢初不解其意，皱了皱眉还要再问，谁知凌启竟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翌日是十月十六，楚珩换了身赤线云纹滚边的衣服，到武英前殿取了令牌，便在众人同情怜悯的目光里，和今日御前当值的同僚一起踏上了去往敬诚殿的路。
敬诚殿隶属靖章宫，地处皇城前廷中轴线上，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也是九州权力的最中心。
甫一踏进靖章宫，沉重肃严的帝王威仪便迎面而来。无论是殿内服侍的宫人，还是御前值守的侍卫，每个人都是垂眸敛目，疾步而行，就连偶尔的交谈也是再三放低了声音。
楚珩不露声色地呼了口气，跟着同僚一起朝敬诚殿的方向走，他头一回来御前，依礼要先单独去给陛下请安。
楚珩思及那不知何时就要落在身上的二十杖，顿时觉得靖章宫上空的天都黯淡了。
就快要敬诚殿，前方忽然迎面向他们走来一名天子影卫。
和武英殿的天子近卫不同，影卫中的每个人都是九州最顶尖的武道高手，日夜守护在陛下身边，从不无端动用。影卫只听帝令，是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帝王刀兵，以血止血以杀止杀，踏遍九州无人敢拦。
楚珩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内息。
今天日子不对，见到这些或在明或在暗的天子影卫，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实在有些大意了。
昨日陛下当众下旨，他到御前已是定局，但面圣最好还是能够避开今天。
楚珩回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靖章宫的宫门已经很远了，他心中微沉，现在想回恐怕来不及了。
身边的同僚见他往回看，以为他是紧张害怕，悄悄碰了碰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楚珩收敛心神，勉强露出浅笑，接受了他的善意。
那名天子影卫径直过来，在他们身前三步停下，点头致意后朝楚珩简短道：“请跟我来。”
这显然是陛下提前交代过，影卫带着他一路朝敬诚殿走去。宫门前例行检查过后，不经通传便直接引着楚珩入殿面圣请安。
楚珩的目光扫过，或明或暗的天子影卫，只是敬诚殿前，便就有二三十人。随着他前行入殿，数道目光紧紧盯在他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楚珩悄然感知过他们的内息，稍稍松了口气。今日虽是十六，但好在天子影卫的首领凌启并不在敬诚殿，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穿过长廊，隔着半开的窗子便能看见陛下神情闲适，正端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今日换下了武服便装，穿上了天子常服，胸前和领口的金线龙纹在天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光泽，衬着冷淡的眉目，愈发显得肃严端重，令人心生臣服。
影卫只将楚珩带到内殿书房门前便兀自退下了，只留他一个人独自进去面圣请安。
楚珩心里无端打了个突，深吸了口气，低垂着眉眼踏进殿内。他放轻脚步走到御案前，俯身拜下去：“臣楚珩恭请陛下圣安。”
凌烨正在看折子，听见请安，抬起眼帘瞥了楚珩一眼，唇边绽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不应声。
楚珩静静跪在下首，膝下是厚厚的羊绒地毯。他等了一会儿，但皇帝就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并未叫起，他只好继续低头跪着。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里刻漏滴滴答答的水声落在耳畔，清晰非常，像是敲在人心上。
过了快一刻钟，凌烨才从奏折上移开视线，看向跪在御案前的楚珩。
他低着头，外头温和的日光越过窗棂，恰好撒在楚珩肩头膝前，将他露出的一节白皙修长的侧颈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泽。
楚珩正垂眸出神，忽觉上首有沉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心里有些惴惴，知道陛下是想起来殿里还有自己这号人了。
他凝凝神，做好了迎接皇帝刁难的准备，以为皇帝会先奚落两句，不想陛下却只是轻笑一声，语气十分温和：“来了？”
都来一刻钟了！
楚珩在心里愤愤，但又不敢说出来，只好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谁知方才还是春风化雨，楚珩心里的弦才刚松上一松，可一句话间，上首的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露出了本性——
“来了就跪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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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我想在武英殿看大门。
碗：不，你不想。

第7章 侍墨
“来了就跪着吧。”凌烨目光瞥见外面过来的人影，如是命令道。
楚珩懵了懵，这话问完不应该是叫他起来吗，怎么反倒还要接着跪。他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皇帝，不曾想陛下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甫一抬头，直直撞进陛下一双深沉如海的眼睛里，楚珩微怔了怔，很快敛下眼睫，垂头默默跪着了。
凌烨见他一脸茫然又有些委屈的样子，微微扬了扬唇角。殿外有天子近卫请见，凌烨敛去笑意，沉声命进。
那御前近卫进来，正是今日同楚珩一起从武英殿过来的同僚。近卫目光从楚珩身上一掠而过，并不多作停留，上前恭敬行礼。
皇帝温声叫了起，还笑着与其说了两句闲话。
楚珩跪在一旁听着，顿时觉得更委屈了，头低低垂着，整个人都笼罩在满满的郁闷和低落里。
天子近卫当到他这个份上，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他们和宫里的禁军侍卫很不一样，不只是阶品更高，天子近卫，“卫”不过是个虚名，重在一个“近”字。
武英殿里的这些人，或是出身世家，从小对九州政局耳濡目染，或是少时长在武英殿，对皇帝忠心不二。能被擢选到御前随侍，才是成为天子近卫真正的要义。
御前并不只是保护陛下，外有禁军侍卫，内有宫人影卫，很多时候皇帝的安危都轮不到天子近卫来守护。皇城禁卫军不服武英殿空有“天子近卫营”的名头并不是无风起浪。
御前随侍，其实是要他们聆听圣意，观察朝局，在陛下身边奉差执事，得陛下亲自教诲磨砺。若无意外正常退殿出宫，日后出将入相，升迁调补之路比其他人要宽得多，比起世家荫封也差不到哪去。毫不夸张的说，在御前一年，比得上在外十年。
如若不是天子近卫何处任职、何时退宫权全由皇帝圣心独裁，人一旦进了武英殿，身后家族就再插不了手，世家城主担心嫡子送入武英殿后会被皇帝随意打发个闲缺，或是寻个理由一直扣在天子近卫营不放人，否则武英殿早就是九州诸世家子弟抢破头的终南捷径了。
如今武英殿上下不过百来号人，其中能被擢选到御前随侍的，全都是经层层考核遴选出来的佼佼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就比如今日与楚珩一同来敬诚殿当值的近卫同僚。
近卫同陛下禀完事宜，行礼过后便退下了，临走前见陛下又提笔批起了折子，不禁分外同情地看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楚珩一眼。
自楚珩入殿面圣请安，陛下显然就没叫起，看陛下这视若无睹的样子，等会儿大抵也不会让他起来。
别人到御前是帝王恩宠，前途似锦，楚珩却不大一样了，他是大胤九州独一份的御前罚跪。
近卫告退，书房里又只剩下楚珩和皇帝两个人。他依旧跪着，膝下是厚厚的羊绒地毯，倒并不觉得疲累难捱，只是心里十分难过，又是茫然不解又是酸楚委屈。可陛下不叫起，他便就得一直跪着，何时起来只能等陛下开恩。
小半盏茶的时间悄然而过，上首忽然传来朱笔放在笔架上的声音，楚珩心中微动，终于听见陛下开口道：“楚珩——”
他抬眸应声：“臣在。”
凌烨眼底浮现笑意，温声道：“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楚珩抿了抿嘴唇，抬头看向皇帝。见陛下像方才叫他罚跪时一样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心里的弦又绷了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如实道：“臣不知……”
皇帝笑容更深，说出的话果然和方才如出一辙：“你头回来御前便晚了时辰，该罚你吗？”
楚珩一怔，连忙辩解：“可臣是和当值的同僚一起……”
皇帝打断他的话：“他是他，你是你，你头回来御前，依照规矩须得提前两刻过来面圣请安，你不知道么？”
楚珩愣了愣，他确实不知，昨日武英殿的同僚们和他说起御前诸多事宜的时候，并未提起过此事。但现在陛下既然这样说了，那必然是有的。
楚珩低下眼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辩解。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没有半分错处，只是却没想到，“下次”来的这样快。
果不其然，陛下问道：“朕昨日说过什么？”
楚珩蜷缩起手指，低下头去。
见他不答，皇帝又“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在发问。
楚珩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二十杖先记着，如有下次，一并……”
后面的话楚珩说不下去了，他实在是怕自己话一说完，皇帝下一句便是“杖四十”。
二十杖是死不了人，可是也太疼了，何况还是翻了倍的。四十杖打完，他少说得在床上躺一两个月。都已经被调到了御前，武英殿的大门他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到了这个关卡上，他真的不想再去挨那翻了倍的四十杖了。
而且还不止是疼，今日不巧偏又是十月十六，他一个没忍住，只怕都要把护体内力给打出来，到时候就不是晚了时辰那么简单了。
楚珩手指攥得发白，他抿了抿嘴唇，不自觉放软了声音，满眼祈求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倚着靠背，面上依旧是和颜悦色，说出的话却格外严酷：“如有下次，如何？”
楚珩心里一凉，知道是躲不过去了，愁云惨淡地看着皇帝，小声回禀：“……一并处置。”
他话音一落，皇帝立刻便道：“来人——”
“陛下……”楚珩声音发颤。
外间值守的天子影卫闻声而入，单膝点地跪在御前，做出了听令的姿态。
楚珩绝望地闭上眼睛，想着陛下不会再饶他第二次，便不再出声，只低头强迫自己做好被杖责的准备。
然而想象中的“杖四十”却并没有如期到来，陛下只是吩咐，今日再有人求见，一律殿前等候听宣。
影卫应是，很快行礼退下。
楚珩慢慢睁开眼睛，再抬头时，见皇帝依旧神情闲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陛下……”
凌烨见他眼底带讶，一双眼睛眸光潋滟，伸手指了指御案侧边的楠木圆凳，笑道：“过来，给朕研墨。”
楚珩怔在原地没动，愣愣地看着皇帝，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才回过神来。略略犹疑片刻，起身走上前去。
楚珩顶着皇帝的目光，也不敢坐下，只垂首站在御案一侧，还未及拾起墨锭，就听皇帝忽而又道：“伸手。”
楚珩抬头，见陛下起身从笔架上拈起一支崭新的毛笔，他不解其意，但见陛下目光正凝在他脸上，想了想还是伸出了左手。
不等他反应，陛下忽然拉住他指尖，将他手掌展平，举起笔加了三分力道，用笔杆重重敲了一下。
掌心顿时有突兀的刺痛感传来，楚珩闷哼一声，下意识挣开指尖的桎梏，猛地缩回手去，有些委屈地看向皇帝。
凌烨不语，只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沉。楚珩低头咬了一下唇，知道不容他抗拒，只得按下心头的不解和委屈，继续伸出手来。
皇帝毫不留情，又打了两下，见他掌心泛起红痕，放下笔沉声道：“二十杖仍记着，先处置了这次的。”
楚珩收回手，低下头自己揉了揉掌心，闻言闷声应是。
凌烨看着他这毫不掩饰，将委屈和怕疼直接写在脸上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便开口问道：“漓山都教了你什么，你在御前便就这样，情绪全写在脸上？”
楚珩闻言抬头，也不知怎么的，大抵是因着陛下此刻神情安虞，眼底满是温和，同记忆里石阶下初见时的那道身影重叠起来。他恍惚一瞬，下意识地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小声道：“疼……”
“居然还敢喊疼？”凌烨弯了弯唇，眉目温柔，说出的话却残酷得很：“朕打你，再疼也得忍着，受不住也不能躲。”①
楚珩垂下眼帘，攥了攥掌心不敢再揉，闷闷地称是。
凌烨微微扬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放在案首的那册《诗经》，他心头微动，语气带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对楚珩道：“罢了，你这样子，也不必去靖章宫其他地方了，日后便在御前侍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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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陛下说了，既然都说他欺负皇后，那不欺负两下就太亏了（bu shi），这句话并不是本意，也不可能真正践行的。

第8章 提点
御前侍墨，那便是要一直在陛下身边了。
楚珩来之前听同僚讲过，大胤九州的圣明天子处理政事的时候喜静，身边不爱留很多人伺候。
今日楚珩进来面圣请安的时候，书房里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掌殿宫人、天子影卫一律都在外间和偏殿里待命，武英殿的御前近卫以及集贤殿的侍读学士也被分散到靖章宫各处。
敬诚殿原本确有御前侍墨一职，按例由武英殿擢选出的御前近卫充任。但因陛下不太喜人跟着，平日里除了参政议事、接见朝臣的时候，不大叫他们近前随侍。
至于批阅奏章时会一直在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自然也被空下来了。
这会儿楚珩听陛下要他侍墨，不禁有些疑惑，他昨日才触怒了陛下，今日请安又晚了时辰，那四十杖没打下来已是侥幸，陛下心里定然很不待见，怎么还会叫他留下。
楚珩正垂眸思忖，凌烨见他不应声，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取笑道：“你这什么都写在脸上，又经不住磋磨，去了旁处，只怕早晚会被人构陷坑害，还是留在朕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妥当。”
“臣没有……”楚珩低声反驳，抬眸时见皇帝也正看着他，目光在半空中倏然交汇。
时光仿佛就此折返，今时往昔在这一息之间悄然重合，清风桂花不期而遇，掠过心头半尺涟漪。
他怔了一怔，一时间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低下头去。
有天光越过窗棂撒在案首，留下满室温柔缱绻的光影，御案前有两个人影站得很近，地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浸染上阳光的温度。
或许是点了熏笼的缘故，分明已临近冬月，书房里却依旧暖煦若春。
楚珩一直低着头，直到耳边突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伸手。”
楚珩立刻慌了，旋即摸了摸还残存着些微痛意的左手掌心，抬头望向陛下，不解道：“还要再打？”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刚才教过你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打，不能躲，也不能喊疼。
楚珩心里一片愁云惨淡，忆及笔杆落到掌心时的刺痛，纠结片刻，还是决定雷霆均沾，蜷缩起刚才被打过的左手，慢吞吞地将右手伸了出去。盯着掌心的目光微微闪躲，想看又不敢看。
凌烨看着他这十分怕疼的委屈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冷了脸沉声命令：“左手。”
“陛下……”楚珩急了，刚想求饶，又见皇帝面沉如水的神色，没说完的话顿时全吞了回去。只得将已挨过三下的左手伸出去，眼神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认命地等着疼痛降临。
凌烨看了一眼，见他白皙的掌心犹然带着三道红痕，侧身从御案下的小格里取了一方玉盒。
沁凉的药膏涂在手上，楚珩扭过头来睁开眼睛，见陛下神情专注，正耐心细致地将药膏揉开，抹在他掌心泛红之处。
那药膏初初涂到手上是凉的，在掌心揉开来的时候却变得温热。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因十指连心，暖烫的感觉一路传袭，连着心口似乎也有些微微发热。
其实陛下打得不很重，倒也并非不能忍，只是笔杆刚敲在手上时觉得刺痛，三下而已，缓一会儿就过去了。
楚珩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一气，直到听见陛下说“好了”才恍然回神，缓缓地收回手，目光微微闪躲着，小声道：“谢陛下。”
凌烨“嗯”了一声，将药膏放回原处，转身的一刹那，他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抹药的时候他看过楚珩的双手，也触摸过。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有力，两只手的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茧，是习武之人掌上的特征，并不像是不会用剑的人该有的手。
他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回过身来，见楚珩抱着方才抹了药的手，视线一直盯着看。他唇边微微噙了点笑意，指着侧边的楠木圆凳道：“坐吧，给朕磨墨。”
楚珩这才收回看手的目光，慢吞吞地依言坐下，垂眸拾起搁在砚台边的朱砂墨锭，转腕轻而慢地磨起墨来。
凌烨端坐在御案后，提笔继续批阅奏章。
大胤朝的奏章有着不同的封色，分成奏事、陈情、谢恩、贺表等。奏事的折子按照军政财农、各部各司又有细分。皇帝亲政后，朝堂上便有明令，但凡上奏，多余的套话废话一律不许讲，开门见山陈情禀奏即可。
楚珩磨了会儿墨，见陛下只看奏事陈情的折子，其余的奏章全叠在一旁摞成一沓，碰也不碰一下，不由多看了两眼。
凌烨头也不抬，忽而道：“去帮朕看一遍，若都是些虚话套话没什么要事，便不用再禀了。”
楚珩一怔，迟疑了一会儿：“可臣来看，不太妥当罢……”
“你是御前侍墨，哪里不妥？”凌烨笑，“不然要你在这儿做什么？研墨吗？”
御前侍墨当然不是专门给陛下研墨的，和集贤殿擢选出的侍读学士一样，都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时，在御前协办相应事宜的人。有时也会书议朝事，偶尔还要经陛下口述，在奏章上代笔书写。相较侍读学士，御前侍墨在敬诚殿的时间还会更久一些。
楚珩从御案上取过那一沓奏折，凌烨见他面上疑难之色不减，便开口道：“这些折子大多无关紧要，你先将何人禀奏何事简要记录下来给朕看。你分拣查看过一遍后，影卫还会复阅，不用怕其中会有疏漏之处。”
涉及朝事，兹事体大，楚珩经验浅薄，难免有些踌躇，见陛下如此说，便稍稍放下心，取了一张纸开始提笔书写。
敬诚殿内的时光流淌得很快，转眼已经临近午时，楚珩合上手边最后一册奏折，将写满一页的素纸呈到陛下面前御览。
凌烨知道那一沓奏折里大多是谢恩的，略略扫了几眼见确实没什么要事，便放下素纸，观赏了一会儿笔迹。
楚珩的字写得很好，笔画起落间风骨俱显，落纸烟云。凌烨细细看了看，随口赞道：“字不错，在漓山学的？”
楚珩颔首应是：“在师门总要学点什么。”
凌烨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又道：“你在漓山没学过剑，习得这一笔手书，倒也不算白去。”
楚珩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攥了攥自己的手指。他怎么会没学过剑？这双手从他记事起便开始与剑相伴，直至今日，他还是能够记起明寂握在掌心里的感觉。
只是后来才明白，学剑时愈是容易，握剑时就越难。
难到头便是剑不由主，出鞘不祥。
指甲硌进掌心所传来的些微痛楚将楚珩恍惚的神思陡然唤醒，他低声道：“从前也是下功夫学过的，只是臣愚钝，握不住自己的剑，也做不了剑的主人，后来便不再用剑了。”
他神情低落，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黯淡，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凌烨目光从他攥紧的手上掠过，点点头，不再问什么。
转眼已至午膳的时辰，楚珩向陛下告退。刚走至书房门前，忽而听见陛下又叫了他一声：“楚珩。”
他连忙转身，见陛下敛去笑意，面容沉静，意味深长地道：“你要记得你现在是在御前，你知道武英殿里有多少人想走到这里么？”
他心里一凛。
出了敬诚殿，早上一起来的同僚正在转角处等他。
大抵是心里有事，楚珩面上略显凝重。那同僚一见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愁云惨淡，便以为他果真在御前跪了一上午，不禁愈发同情。
等他们一起回到武英殿，同僚在一众追问下避开楚珩悄悄说了两句，大半个天子近卫营的人顿时都对楚珩格外怜悯，用膳的时候还纷纷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楚珩大致猜出了一二，有些哭笑不得，欲开口解释两句，却见谢初大统领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楚珩想起临走前陛下说的话，又见谢初眼底似有深意，到了嘴边的解释全咽了回去。
午膳过后，楚珩避开众人独自去见了谢初，开门见山问道：“大统领，头回去御前是要比正常当值的时辰提前两刻面圣请安吗？”
谢初一愣，点点头说：“依规矩确实该如此，头回去御前或在外办差回来都要在当值日提前两刻去面圣请安。但陛下对天子近卫一向宽纵，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规矩平日里没有被严格恪守，当值的时辰去也不是不行。”
谢初见他垂着眸像是在思忖些什么，便问道：“怎么，陛下今日就此事罚过你？”
楚珩想起那算不上惩罚的三下，摩挲了一下掌心，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提过一句。”
谢初微微笑了笑：“你今日在御前，并没有真的跪一上午吧？”
“嗯，只是跪了一小会儿。”楚珩点点头道，“陛下要我御前侍墨。”
“侍墨……”谢初回忆起昨日影首凌启似是而非的话，伸手拍了拍楚珩的肩，语重心长道：“陛下是在提点你。”
“你触怒陛下也好，被记了二十杖也罢，但你未经考核遴选，被陛下亲自调到御前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在外人看来是毋庸置疑的帝王恩宠——”
谢初顿了一顿，“你今日晚了时辰，虽是小事，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小事也能成大事。楚珩啊，御前惹眼，人心难测，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第9章 最凶
下午未时两刻，楚珩从近卫营出来，要继续去敬诚殿“侍墨”。
出门时才注意到，继自己在武英殿大门上任的小章已经美滋滋地坐在值房里了。
小章一眼看见楚珩出来，连忙招手叫住他，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抓了一把果脯放在楚珩手里，神色怜悯语气同情：“吃点吧，吃一顿少一顿，说不定以后就吃不上了。”
楚珩：“……”
小章不等他开口，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说了，我们都懂。”然后叹了口气，转头去躺椅上歪着了。
楚珩手里拿着武英殿大门特供的果脯，看了一眼值房窗子底下打盹晒太阳的小章，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点羡慕。
今日十六，本是轮到楚珩休沐，但他今天上午才刚陛下被调到御前任职，头回面圣又晚了时辰，这会儿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不去了——他怕他下午休沐了，明日陛下若是问起来，只需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每个月的今天他就都别再想出宫了。
为长远计，楚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过去当值，顺便祈祷一下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依旧不在御前。
楚珩拈起一块青梅脯咬在嘴里，放缓步伐，朝靖章宫的方向走去。
彼时敬诚殿内，凌启正在与皇帝密禀事宜，书房里外间都未留人。
“陛下，靖州边境传来消息，三个月前，虞疆十六部发生异动，老教王病重，虞疆圣子赫兰拓暂摄十六部宗政。这位虞疆圣子有个绰号，叫‘噶乐主’，意为‘疯子’，为人激进。赫兰拓继任虞疆教王后，西北丝路道恐会受阻。”
皇帝目光微动，屈指轻轻叩了两下身前御案，半晌后淡声说：“先前苏朗传信说下月中旬回帝都，颖国公苏阙那会儿也要到了。”
“是。”凌启应声又道：“腊月初六，太后千秋整寿，世家城主、各路王侯进京祝寿奉礼。颖国公同朔安侯现如今正在四方交界调军以待中州戒严。”
皇帝“嗯”了一声，音容平静：“虞疆的事先放着，不急，命靖州总督暂观其变。另外，既是太后千秋，敬王也该从江锦城回来帝都了。”
凌启听见“敬王”两个字，额角青筋跳了一跳，沉声道：“近两年，江锦城无甚异动。但砚溪钟氏旁支与南隰巫族私下往来一直未有中断，太后从前与敬王选的正妃钟氏仪筠，便是南隰大巫镜雪里的弟子。此次太后千秋，南隰应当也会派使者前来祝贺。”
皇帝点点头，示意知晓。
楚珩在踏进靖章宫前终于勉强将手里的果脯吃完，在宫门前停滞片刻，垂眸敛目走了进去。
行至敬诚殿前，他脚步刚踏上月台，身形微微一顿，注意到上午在书房外间值守的宫人此刻全都站在了殿前。其中还有几名眼生的天子影卫就站在正殿走廊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楚珩轻轻皱眉，心头掠起一层不太好的预感。
书房内凌启神情微有些凝重，肃声道：“陛下，两个月前，帝春台的事，韩澄邈已暗查过南山与苍梧，均未有结果，九州以内，现还剩下两处。”
帝春台。
楚珩心神紧绷，耳尖微动，放缓了步伐慢吞吞地走向殿门，一片模糊不清中似乎是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殿前侍卫见他过来，放低声音道：“里头影首在禀事，御前这会儿不留人。你下午还要面圣吗？要不先在这儿等着？不然去偏殿坐会也成。”
凌启。
楚珩心中微沉，内息在一瞬间收敛到了极致。朝那侍卫道过谢，立刻转身朝偏殿走去。
才走出几丈远，楚珩敏锐地听见身后传来殿门启合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逐渐加快了脚步。
那侍卫看见凌启已然出来，急忙想想要叫住楚珩，转头才看见楚珩已经快走到了长廊的拐角处。
凌启顺着殿前侍卫的视线随意瞥了一眼，刚要收回目光，眉心倏然一跳。他心头一凛，再次定睛看向那个行至拐角处的背影。
方才深不可测的异样感觉似乎只是一恍神间的错觉，第二眼看过去时，背影的主人应当只是个刚刚入门武道的初学者。
“过去的那个是谁？”凌启问。
“哦，他是今天才从武英殿调来御前的，叫楚珩。”
凌启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心中异样的感觉再次打消了些许，带着等在廊下的影卫，提步朝外走去。
楚珩转过走廊拐角，静静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看着凌启的背影消失在靖章宫的殿宇间。
他并不能确定影首下午还会不会再次到敬诚殿来，但是自己人已经到了靖章宫，现在若是回去无疑就是放肆妄为自找麻烦，别说以后每月十六的休沐没了，那二十杖也不用再继续记着了。
进退两难间，楚珩远远地看见几位侍读学士正朝靖章宫西侧的御书房走去。
楚珩忽然想起来，上午他从敬诚殿告退前，陛下已经批阅完了尚书台今日呈上来的奏章。依照午膳后他在武英殿翻阅的前廷礼典所载，政务完毕，他这个御前侍墨就跟那些侍读学士一样，在靖章宫旁处待命即可，不用再到陛下跟前去。
就算凌启回头再到敬诚殿，只要碰不着面，那就露不出什么端倪。楚珩心下稍安，继续朝偏殿走去。
谁知他才刚在坐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敬诚殿的掌殿高公公就过来了，一眼瞧见他，笑眯眯地道：“陛下宣召。”
楚珩顿时呛了口茶，站起身迟疑着问：“掌殿可知所为何事？”
高匪乐呵呵的，眼睛都要眯成两条缝，扫了一眼偏殿里其余众人，目光悠悠地看向楚珩的膝盖，故意扬声道：“上午做什么，下午自然还做什么。”
此话是回答楚珩所问，但却并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高匪悄悄朝楚珩使了个眼色，楚珩默了默，低眉顺眼地跟着出去了。
沿着走廊行至殿前，余光恰好瞥见凌启几人远远地从靖章宫宫道里走出来，朝宫门外去了。
楚珩心里稍定，绷着的弦微微松了松，踏进殿内书房行礼请安。
凌烨抬眼看见楚珩进来，放下手中茶盏，微微扬了扬唇角，并不叫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人呢？”
眼前这场景似乎有点眼熟，果然是“上午做什么，下午还做什么”。
楚珩心里敲起小鼓，回忆了一下日中时分在武英殿看过的前廷礼典，顿时又有了底气，抬眸回道：“臣一直在偏殿待命。”
“偏殿？”凌烨眉目舒展，语带笑意，“御前侍墨不到御前来，却躲在偏殿偷懒，还要朕派人去请？”
楚珩当然不肯认，立刻出言辩解：“臣没有，循照前廷旧例，陛下上午已阅完奏章，御前侍墨午后当值，无召不再入殿。”
“哦，循旧例啊。”皇帝眉梢轻挑，点了点头。然而还不等楚珩心定，就听陛下忽而又道：“朕怎么不知道，在你之前，朕还选过其他的御前侍墨，所以你是循哪儿的旧例？”
楚珩心里的底气忽然就不那么足了，他捏了捏掌心，挺直脊背抬眸看向皇帝，尽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臣在武英殿翻阅过前廷礼典。”
前廷礼典？
凌烨闻言弯了弯眸子，转而问道：“你是谁的侍墨？”
楚珩不解为何有此问，停顿片刻还是答道：“……是陛下的。”
这问题的答案本就显然易见，可四个字甫一出口，楚珩忽然有些莫明的怔然。
殿内悄然静了一瞬，午后轻柔的微风从窗棂间悄悄漏进来，插在青瓷觚里的桂花枝在和风里轻轻摇曳，满室清香。
凌烨眸光微动，片刻后笑问：“既然是朕的，那你为什么要循先帝时的旧例？”
楚珩顿时语塞，垂着眸子不知如何反驳。
陛下随即又道：“过来。”
楚珩心下惴惴，愈发觉得走了上午的老路，起身行至御案一侧站定，忍不住又往笔架的方向偷偷瞄了好几眼。
凌烨顺着他忐忑的目光望过去，看向那支未开锋的笔，心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前廷礼典日后就改了，侍墨当值不准去靖章宫旁处偷懒，奏章阅完也不准，只许到敬诚殿来干活。”
陛下金口玉言，御前侍墨这回真是“御前”得不能再“御前”了。
楚珩应声称是，知道偏殿之事已了，同时也收回了时不时看向那支笔的目光。
凌烨见他这明显放松下来的神色，不由就有些好奇：“你在漓山难不成经常受罚？”
楚珩闻言一愣，回道：“没有，除了师……除了掌门师公，平日里没人会罚……”
楚珩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敬诚殿外，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凝在他身上的那道反常目光，他心中微凛，于是又补充道：“嗯……还有我大师兄。”
楚珩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是全漓山最凶的一个人，隔三差五地就要把臣叫去望舒殿挨打，人都被他给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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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月：楚珩你没有心。

第10章 颜相（附排雷说明）
楚珩成为御前侍墨的事，是在几日后才被内外知晓的。
圣意难测，一时间，众人也不知是该艳羡楚珩此后便擢升御前的好运气，还是该同情陛下此举乃是故意将楚珩留在身边磋磨解气。
答案很快便揭晓，没过几日敬诚殿又有传言，说陛下如何迁怒身边新上任的御前侍墨。就连龙潜时便在陛下身边伺候的敬诚殿掌殿高公公都说，以前还从没见过陛下如此苛责过哪个人。
楚珩在御前一待就是一整天，每次散值回来，也从未跟人提起过他在御前的境况，讳莫如深的样子更像是坐实了他水深火热的凄惨境遇。
大家都很清楚，不管以后如何，至少陛下气消之前，楚珩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悬在他头上的那二十杖，只等着日后陛下磋磨之心淡了，再一齐落下来便是。
宫里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有，同情怜悯的也有。但不管外面如何传，旁人如何想，楚珩在御前的日子其实过得其实挺舒服的，虽然不像之前他在武英殿看大门时那般闲散，但和“难熬”两个字绝对扯不上边。
除了他来御前的第一日，陛下稍稍让他跪了一会儿，此后数日，楚珩算是切身体会了一番同僚们口中所称的“陛下的宽纵”。
他头回来御前，以前又在漓山逍遥世外，对九州政局所知甚少，但陛下却很有耐心。
先是让他看众臣谢恩拜贺的折子，一连十来日下来，朝中的大臣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倒是留了个印象。又在朝臣面圣奏事的时候，让他同天子影卫一起，在一旁提笔记录奏议要点，以熟悉朝中政事。
不过他还不大一样，他写的东西，只待朝臣面圣禀奏毕、影卫等人一告退，便要立刻呈陛下御览，若是偷懒敷衍或者不能让陛下满意，当场就要受罚。以至于如今陛下只要一拾起御案上那支未开锋的毛笔，楚珩心里便开始发怵。
今日亦是如此。
凌烨手里拿着楚珩写的奏议录，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好半天也不置可否。
楚珩站在御案一侧，见陛下目光淡淡地瞥过来，当即预感事态不妙，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
等这错误的一步迈出，他才察觉不对，悄悄抬眸打量一眼陛下的神色，见他目光早已落回奏议录上，立刻又不动声色地走回来站至原处。
楚珩这厢正暗自庆幸着没被抓着，就听陛下忽而沉声道：“楚珩——”
“臣在。”楚珩心里敲起小鼓，立刻打起十二分的警觉。
凌烨目光依旧落在楚珩写的奏议录上，一只手屈指轻轻在身前书案上叩了几下，缓声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楚珩心里咯噔一声，支支吾吾没有吭声。
凌烨扯了扯嘴角，忽然伸手朝笔架的方向摸去。
楚珩见状顿感不妙，慌不择言道：“陛下，手心还疼着，别打了好不好？”
“疼？”凌烨碰到笔架的手丝毫不作停顿，拈起一支朱笔，饱蘸朱砂墨后在奏议录上落下了几处朱批。他提着笔向楚珩睨去：“从你来御前到现在朕打过你几次？你是怎么疼的，手伸出来朕瞧瞧。”
楚珩连忙将手背在身后，心虚地错开陛下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狡辩。
凌烨知他不过是察言观色见自己神情冷凝，便以为是奏议录写的不好，怕自己会动笔责罚，提前求饶罢了。只要能不挨打，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也不知这性子是怎么长成的，凌烨心里觉得好笑，将素纸递给楚珩，似笑非笑道：“不错，较前些时候条理清晰许多。”
楚珩松了口气，接过奏议录，小声道：“臣有好好记了……”
凌烨“嗯”了一声，在御案后坐了下来。
时已至冬月，帝都转寒。楚珩今日换了身冬衣，依旧是天子近卫的服制，白底织金的袍子，衣边上镶绣着赤色的祥云纹，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比旁人多出几分霞姿月韵。
他垂首站在御案边上，正凝神细看奏议录上的御笔朱批，从窗棂漏进来的暖光斜斜扫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
奏议录上凡是朱笔点过的地方，陛下都在旁边批了红，将他的疏漏之处尽皆补全，落笔格外耐心细致。
楚珩一一认真看过，捏紧手中素纸，抬眼偷偷朝陛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没能收回来，一抬眸才发现陛下竟也在看他。冷峻的眉眼在天光映照下柔软了线条轮廓，陛下面容沉静，眉宇间看不出喜怒，只有唇边衔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楚珩抬头的一霎那，一闪而逝，隐入沉静如水的神情里。
楚珩微微一怔，还是在陛下眼底深处捕捉到了那缕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低下头看了看奏议录上耐心详尽的朱色笔墨，顿觉传言所说的天子处政喜静，与他这些时日在御前的境况其实相悖，不由开口问道：“陛下之前为何一直不曾擢选御前侍墨？”
他说完才惊觉这话唐突至极，甚至有窥测圣意之嫌，连忙低头道：“臣失言。”
凌烨却并不在意，只轻描淡写道：“从前太后掌政，身边都是太后的人。”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楚珩心里感觉有些闷闷的，饶是他在远离政事的漓山，也是知道的，当今圣上是嫡，但却不是太后的儿子。
先皇驾崩的时候，今上十四岁，主少臣强，太后自然而然地揽过了朝政大权，从此再没提起过还政于皇帝的事，直到两年前的齐王之变。
如今是宣熙八年，陛下已在帝位八年之久，却也不过才手握天子权柄两年有余。
从前身边都是太后的人，从前御案上的折子也不需要他来拿主意，自然也就没什么必要擢选处理朝政时离自己最近的御前侍墨了。
至于后来，宣熙六年亲政以后为什么也不选呢？太后曾经执掌江山社稷，拿捏天子权柄，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放眼望去都是她的眼线。皇帝可以一朝之际改天换地，却不能在一夕之间将那些隐在暗处的爪牙尽皆斩断，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天子喜静”。
也许以前也曾试着信过呢？
楚珩忽然不想再继续往下想了。
因为谁都知道的，天下芸芸众生人人都能信错人，但天子不能。
楚珩抬眸看了看提笔批阅奏折的陛下，恍惚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站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御案一侧，离他这样近，却又这样远。
大胤九州的圣明天子永远面容沉静神色平淡，永远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和哀乐。他威严肃重，抚臣以礼，御下宽严有度，处事中正平和，是大胤人人敬仰的君主，是天下万民的表率，一举一动都是身为九州帝王该有的仪容风范。
那从前呢？
楚珩想，没有人天生就该是什么样子，从前这个人还不是皇帝的时候，还不曾在一路血泪中磨砺出这般帝王仪范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恍惚间在心底萌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奇怪念头，他想看看巍然镇静的外表下，脱去九州帝王的外衣，这个叫“凌烨”的人是什么样子。
打断他思绪的是门外传来的一声禀奏：“启禀陛下，颜相请见。”
楚珩站在御案一侧，看的分明，“颜相”这两个字从影卫口中说出的时候，陛下提着朱笔的手轻轻顿了一顿，一滴朱砂墨滴落在展开奏折上，殷红的一团，像是血珠子，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
只是须臾，皇帝落笔继续在折子上写完一行字，沉声道：“宣。”
楚珩正准备像往常朝臣面圣的时候一样，拿纸记录禀奏要点，却见陛下放下笔，目光瞥了一眼外间走过来的人影，侧眸对楚珩厉声道：“磨个墨都做不好，白长了一双手，出去！”
他一怔，御案上的朱砂墨锭斜放在砚台边，墨更是早先便就磨好了的。陛下面上带着明晃晃的怒意，眼神却深不见底，朝他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楚珩很快反应过来，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朝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正好与那位“颜相”迎了个照面，楚珩脚下停了停，垂眸朝颜懋行了个手礼。
颜懋锐利的目光落到楚珩身上，触及他面容的一瞬间，瞳孔针扎般紧缩。
他凝了凝神轻轻点头，继续朝殿内走去，宽大袍袖的下面，被遮挡住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一瞬。
楚珩低垂着眸子走出殿外，忆及方才同他错身而过的中年男子——颜懋，大胤的丞相，九州的权臣。
颜相少年时曾游学天下，最终拜入韩老的座下，与现今的兰台御史大夫、韩国公韩卓是师兄弟。
但颜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他出身宛州大族澹川颜氏，却又宣誓叛出家族自立门户，他是当今学圣韩老的关门弟子，却被韩师亲口怒斥不忠不义狼子野心。
楚珩在御前时日不长，但很清楚，如今大胤的朝堂波云诡谲，以颜相为首的颜党自成一派，既和韩氏所代表的纯臣水火不容，又与世族势不两立，也同少数寒门针锋相对。
没人看得透这位颜相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谁都知道，颜懋是个权臣也是个僭臣，为上所惮为下所惧为民所扰。
如果说太后是陛下收拢天子权柄所必须攀过的山，那么颜懋就是那条必须渡过的河。
楚珩在殿外站了小半个时辰，颜相终于面圣毕，从殿内走了出来。他是丞相，敬诚殿的殿阶下等着一位颜府的武者，楚珩略略扫了一眼，是名归一境，放到整个九州也是最顶尖的高手。
这样的人，却是相府的护卫。
颜懋一步迈出殿门，凌厉的目光不加掩饰径直落在了楚珩身上，楚珩仿若未觉，只垂眸敛眉地站在一旁。
颜懋神情冷冽，紧紧盯了他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袖子一甩，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楚珩抬眸凝视着颜懋的背影，微微拧了拧眉，心头掠上一层阴云。
他抬头向上看，见远方东边的天际蒙着层层乌云，风雨欲来。
相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颜懋行至车前，一只脚刚踏上车凳，身形忽然一顿。
他侧首朝东方望去，出神似的自言自语道：“两个月前，帝春台的那场夜雨，至今还未有定论。放眼九州就那五个人，却个个都难查，有一个还尤其难查。”
身后的武者正伸手扶他上车，闻言抬头觑了一眼颜懋的脸色，开口说：“暗中查探的是韩国公世子韩澄邈，裕阳韩氏为表忠君，竟也舍得，直接让他们世子去了武英殿。”
颜懋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凝在远处乌沉沉的云层上，半晌，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颜沧，这是哪儿啊？”
名叫颜沧的武者迟疑了一瞬，沉吟片刻恭谨答道：“回相爷，这里是帝都。”
“是啊，这是帝都，人人都该知道。”颜懋的脸上无端露出一丝悲悯来，“可你说咱们陛下的御前侍墨怎么就不知道呢？”
乌云愈卷愈浓，是要落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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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攻是皇帝！封建皇朝绝对统治者的那种皇帝！所以别指望他对山花心动或者说刚刚喜欢上山花，就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了。同理，山花的背景决定了他也不会轻易卸下全部心防。试探与隐瞒，在起初的时候他俩都会有，当然，全心全意的爱与信任不会迟到和缺席。
然后，他们是真谈恋爱，尊重和珍视彼此，感情里从始至终谁都不卑微、不委屈求全，自己不这样，也不会让对方这样，走到一起就是相互倾心，没有权力压迫的影子。尊重和珍视越往后越深，但在互表心迹之前陛下不好特别直接地表现这一点，否则以他的身份会很贸然和突兀。
【重点】本文1v1，明确是从他们相遇开始，一直到生命尽头，都是彼此唯一，陛下现在、以后都没有后宫。但本文并不“溯及未相识前的既往”，也不符合身体上的“双洁”。
【主要雷点】皇帝少时登基，起初受制于太后，没有话语权。钟太后在临朝称制期间，为了多重有利于她自己和亲儿子齐王的政治利益，曾给皇帝纳过一妃。妃子出身嘉诏徐氏，是向太后自荐，然后被选入宫的。和皇帝没有感情可言，各有筹谋疏离至极，但有一个孩子（小太子），徐妃在两年前协助齐王宫变，失败后自戕去世了。
无法接受相关设定，现在即可退出啦，但若有对人物设定合理性、逻辑性等质疑，还请先看完下文再作论断~
设定缘由下面将展开讲一下，主要因为曾经收过一些不同角度的质问，我发现我还是直接都写清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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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纳过一妃。这里要说明一下，按照古代传统，天子大婚后开始亲政。于少时登基的皇帝而言，立后大婚并不是单纯的成家，更主要的是寓意着皇帝已经长大，太后该要还政于帝了。
钟太后是皇帝继母，还有自己的亲儿子要扶持，当然不愿意皇帝立后大婚，一拖再拖。但随着皇帝年岁见长，登基好几年了，后宫还一直空置，也没有任何子嗣，肯定不像话。不要说皇帝母族了，维护正统的臣民也不会愿意。
所以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太后以皇帝年轻，防止他沉迷声色等理由，暂不立后，先只给他选了一妃，此外还有别的政治原因，暂不赘述。
至于陛下对纳妃的意见，不用问他，天子权柄都不在他手里，受制于人那就没有发言权。
关于小太子，实际上这个设定我考虑了很久，也有想过其他方案，比如坐稳江山后从旁过嗣，但最终还是否决了。一方面是部分剧情需要，更主要的是因为陛下的处境比较特殊。
凌烨虽然是先帝元后所出的正统嫡子，但是继后钟氏的长子齐王、次子敬王也都算是先帝嫡出，而且齐王还比他还要年长，一直以来对皇位虎视眈眈。
就算宣熙六年，皇帝斩杀齐王，夺回了权柄，但那不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坐稳了皇位，从此高枕无忧了。前六年钟太后执政又不是白干的，况且齐王没了，还有敬王。
陛下十四岁登基，现在的时间线是宣熙八年。一个在位八年的皇帝，如果在零子嗣的情况下还一直神奇地保持着零后宫，朝堂众臣没意见，他的母族居然也坐得住，那我真的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了——他天生不举。
如果说他是先帝独苗还好，但是前有嫡子都会走路的齐王，后有各方面健全的敬王，皇帝真的可以直接换人了。都用不到八年，宣熙四年太后给他纳妃之后，离他下岗之日就不远了。
凌烨是先帝元后嫡子，钦定的太子，做不了皇帝，就只有死，没有第二个选择。皇权斗争是残酷且无退路的。
小太子清晏出生于宣熙五年，对当时处境的凌烨，算是一件好事，给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保皇党吃了一颗定心丸。
小太子的生母就是徐妃，这个孩子对皇帝、太后、徐氏都有政治意义或利用价值。对必须韬光养晦没有话语权的皇帝而言，不是徐氏也会是太后安排的其他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是因为清晏的生母是徐氏，是太后的人，所以他才会顺利地出生，太后才容他活。
当时的钟太后促成清晏的出生，一则是有个孩子可以搪塞住那些保皇党，如果皇帝纳妃后迟迟一直还没有任何子嗣，没有国本，那么立后选秀势在必行。虽然选秀的去留太后说了算，但万一有其他世家贵女、尤其是皇帝母族安排的秀女入宫，可能就有脱离太后掌控的风险，太后自然不愿因小失大。
二则，皇帝都受制于太后，不要说一个孩子了。太后是先帝继后，曾执掌六宫多年，能让孩子暂时存在，自然也有办法让他适时夭折。更何况，孩子的生母徐妃和她的家族向太后投诚，以换取未来的利益，很愿意为太后驱策。
此外，就算以上都不考虑，我认为，一个登基多年的皇帝，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还一直没有后宫是绝对不可能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天下臣民，包括他的母族以及九州所有的世家著族都会联合起来要求他立后纳妃，因为皇嗣是国本，是江山社稷稳定传承的象征，是皇帝的义务与责任。
虽然他们是故事中人，但我并不想为了让他们强行完美而罔顾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和正常情况下的理性逻辑，以致“假”得“虚幻”，我想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相对真实的存在，人物相关设定都尽量符合他们的身份和所处的境地。
所以最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折中了一个度，把陛下设定成带一娃的单身汉。清晏和嘉诏徐氏并不亲近，他出场不会很多，他就是个团子，爱好是吃，还有叭！
我尊重任何一个正版读者的阅读喜好，我也很爱我笔下的这两个人，攻受都爱，关于他们的每一个设定都是我再三思虑的结果，所以写了这篇很长的说明。其中的“雷点”在动笔前亦思量良多，最终既然把它设定出来，就有信心在正文中提及此处时能把它写好，不会让这个点像根突兀的刺一样，尽可放心。
如果接受不了，不要勉强，立时止步，长佩还有很多更好的文，总会有你喜欢的。也感谢相遇，期待下本有缘再见。
另注：颜懋（m&#224;o）
我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有点实质性进展了，顺便求点海星～

第11章 偷懒
当夜果然落了雨。
相府内，颜沧跪坐在矮几边煮茶。水如鱼目已至一沸，细密的水雾烟烟袅袅，茶叶投入壶中，滚珠涌泉间清淡的茶香氤氲满室。
颜沧斟了一盏，奉到颜相手边。
颜懋裹着暖裘斜倚在窗边，正翻阅书卷。
颜沧思及今日在敬诚殿前颜相久久凝在楚珩身上的视线，斟酌片刻开口问道：“相爷，那位御前侍墨，可要着人再细查一番？”
颜懋仍盯着手中书卷，闻言头也不抬，只简短道：“不必。”
颜沧觑着他的神色，迟疑须臾还是说道：“可陛下处理政事的时候一贯喜静，御前侍墨一职早已荒置，如今却无端从武英殿中擢选一人……”
“因为他很特别。”颜懋打断他的话，放下书侧身饮了口茶，缓声念道：“楚珩——”
“楚——珩，”他一字一顿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处极轻微地扯出一点弧度，“这可真是有意思。”
颜沧不解其意：“相爷？”
颜懋凝眸看向手中捏着的白瓷茶盏，唇边极浅的笑意尽数收敛，沉默一阵后淡声道：“楚珩有什么可再查的？这不都是显而易见的么？他姓楚，是世家子弟，但少时离家，身后没有家族的半点影子，他师从漓山，而一叶孤城又避世已久轻易不涉政事。”
“楚珩这个人，出身和境遇都很特别。他是钟平侯的亲子，这就意味着他身上永远都打着钟离楚氏的烙印，不可能再投身于旁的世家。但偏偏，钟平侯府又一直只当没这个二公子，楚珩漓山学艺十六载，钟离楚氏从来没有派人过问过他哪怕半句。”
颜懋半眯起眼睛，目光盯向摊在桌案上的书卷，缓声道：“钟离楚氏这一代血脉不算丰沛，钟平侯楚弘膝下诸子荫封入仕就已经足够了，但楚氏却是持丹书铁券的大胤十六家族之一，武英殿是一定要有人去的。钟平侯明明知道楚珩武艺有失，却还是把他送入了武英殿。当爹的能不清楚？以楚珩的情况，别说十里挑一选去御前了，在天子近卫营里能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钟平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为这个儿子考虑过半分，楚珩就是钟离楚氏拿来应对国法的弃子。”
颜懋嗤笑一声，深邃的眼底划过讽意，顿了顿又继续道：“楚家的这位二公子，既不能背离楚家，却也不会心向楚家。这样看来，楚二公子若是想向上走，似乎就只能依靠陛下、忠于陛下。一个钟离楚氏的弃子，一个不问世事的师门，这样的人本就是一张白纸，到了御前其实也没有多奇怪。”
颜沧点点头，又问：“那么相爷的意思是，听之任之坐观其变？”
颜懋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白瓷茶盏，烛光下眉心的皱纹渐渐蹙成一个“川”字，映照出一张格外深沉的面庞，轮廓锋利，下颌线紧紧绷着，像是在思忖着什么极为棘手的事。
良晌，瓷杯落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尤为突兀。他淡漠道：“御前侍墨，谁不知道要详查之上再详查？大胤九州想查他底子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有本事能过得了东都境主叶见微那一关。”
眼底细碎的冷光一闪即逝，颜懋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书卷上。他倚在窗边，神色漠然，和着池塘里雨落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屈指叩着凭几，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颜沧放轻脚步走上前来为他添茶，无意间瞥了一眼卷上墨字，这才注意到，颜相手中的书卷自始至终都是同一页，而书是《大胤律》。
……
直到第二日清晨，雨依旧没停。
瓦檐边的雨水成串溅落，惊起满地的凉意，整座皇城在这场雨中都转了冬寒。
楚珩撑着伞沿宫道朝敬诚殿的方向走去。雨不疾不徐，飞絮般洒落，在天地之间扯开一层濛濛水雾。冷雨之中的九重宫阙愈发寥廓，宫顶相连沉浮一眼望不到尽头。
踏着雨一路行至敬诚殿，外殿廊下值守的侍卫见他过来，眼睛一抬，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陛下今日圣心不怡，让他自求多福，小心侍候。
每月逢五、逢十，宣政殿有大朝会。
凌烨刚下朝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繁复隆重的天子朝服，他孤身立在书房窗前，殿里并未留一个人伺候，眉宇间染着几分烦躁。
楚珩进来的时候，凌烨紧皱着的眉掩饰性地舒展了一瞬，见是他，很快又不再遮掩地露出了原本的情绪。
不等楚珩俯身，凌烨挥挥袖子直接说了“免礼”。楚珩走上前去，温声直言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他开门见山，凌烨也直言不讳，点点头“嗯”了一声，但明显不想多提烦心事，便转而问道：“你昨日从敬诚殿回去的时候时辰尚早，去做了什么？”
昨日的事凌烨没有解释，楚珩也没有问。他知道颜相过来时，陛下突如其来的疾言遽色一定有他的理由，就如同从御前刻意流传出去的那些浮言一样。
楚珩说：“睡觉。”
凌烨闻言轻笑：“偷懒？”
“也算是。”楚珩弯了弯唇，坦然道，“放松一下会让人心情好。”他抬眸，眼底盛着笑意：“不如陛下今日也偷个懒？”
从来只有劝谏天子勤政的，像他这样进言皇帝偷懒的凌烨还是第一次见。
凌烨不置可否，拧着的眉却在不知不觉中舒展开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珩，楚珩却仍没有半点放肆妄言的觉悟，一脸的坦然自若。
或许是他神情言语间的理所当然实在有些独特的感染力，凌烨不自觉地回想了一下，却发现“放松”和“偷懒”这两个再平常不过的字眼，于自己而言，竟陌生得仿佛素不相识。
作为先帝和元后的嫡长子，他自幼被立为帝国太子，此后便是日日勤勉，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即位后就更不必说，在母家的暗中督促下，三更灯火早已是常态。
人人都要他勤政爱国，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天子也是人，一样吃五谷杂粮，有喜怒哀乐。入眼所及的九重宫阙是凌烨的家，却也是压在他肩上的担。九州万千臣民、座下文武百官，人人都祈望着天子圣明，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时间久了，昼乾夕惕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就成了习惯。这些年厚积薄发，从太后手中艰难地夺回天子权柄，两年间九州江山渐稳，他才有了几刻喘息的时间。但依旧没人和他提起、他自己也忘了“放松”是什么滋味了。
凌烨侧眸看着楚珩，半晌不言语。楚珩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想了想说道：“陛下不是心情不好吗？不如出去走走？”
“过来。”
凌烨丢下两个字，朝与书房相连的暖阁走去，楚珩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内室。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时临时休憩的地方，楚珩在御前已有段时日了，却很少见陛下来这里。
他头一次跟皇帝进来，见软榻边的衣桁上挂着件崭新的盘金云锦袍，鸦青衬面，袖口和胸前绣着金线龙纹，是陛下的常服。
楚珩的目光正凝在那衣服上，耳边听陛下叫他的名字，他侧过头，见陛下已经取下了冕旒，换了个简单些的玉冠，他伸手指了指衣桁上的衣服，神情闲散自然，随意道：“过来，给朕宽衣。”
他这句“宽衣”，同方才楚珩说“偷懒”时的语气如出一辙，理所当然，仿佛就该如此。
楚珩怔了怔，略迟疑了一下，微微低头错开陛下的目光走上前去，停在陛下身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能够感知到彼此的呼吸。也不知怎么的，楚珩的心跳在这一刻莫明变得有些快，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擂鼓，在他胸膛，在他耳畔。
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动作，凌烨垂眸瞥了他一眼，说：“腰带。”
楚珩像是才回过神，立刻应声伸手。天子朝服的腰带格外繁复，锦带束衣，再环以玉带佩物。他低着头一件一件摘完玉带两侧佩饰的各色美玉宝珠，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手指最终落到中间的玉扣上。
团龙扣澄莹剔透，再温润不过，楚珩却觉得那截触及玉扣的指尖烫得厉害，指节上的温度随着血液一路游走传袭，一直蔓延到心底，最终再灼烧到脸颊，连带着耳垂似乎都烧了起来，烫得厉害。
他给人宽衣的手法委实不怎么好，手指跟不听使唤似的，磕磕绊绊几次才将团龙扣解开。
楚珩听见耳边陛下轻笑了一声，头顿时低得更深，一双眼睛深深垂着，半张脸都要晕上绯色。朝服束衣的锦带系得颇为复杂，他手忙心乱，试了几次不得其法，脑海里一片空白，最后凭着本能上前半步，伸手虚虚环着陛下的腰，欲将整条腰带摘下。
等这半步迈出，手上动作跟着落到实处，两个人一时都愣住了。
此间时光仿佛就此静止，长明宫灯摇曳，窗外廊下风铃作响。
几息过后，两道视线不约而同，一齐落到了腰间的那双手上。
凌烨率先反应过来，清咳一声，弯唇浅笑。楚珩后知后觉地回神，脑海里轰然一声，草草将整条腰带摘了下来，退开两步再不肯动作，低下头红着脸道：“陛下……”
凌烨“嗯”了一声，语带笑意：“继续。”
……
天子朝服繁复隆重，一件衣服换得尤其之久。
一盏茶的时间，楚珩才将陛下身上的朝服脱下，换上衣桁挂着的那件鸦青锦服。
穿衣时腰带依旧是“最难”的，他举着那条带子，磨蹭了半天，百思不得他法。
最后只得破罐子破摔，顶着陛下的目光，双手再次环过陛下腰间，硬着头皮将腰带束理妥善。
等将天子常服上的最后一枚玉佩系好，楚珩连忙退开两步，面红耳赤地站在边上，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织锦地毯。
凌烨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微微笑了笑，缓声道：“手法不错，下次宣政殿大朝会过后，你再过来给朕换衣。”
楚珩面颊发烫，闻言深深垂着眸，不及细思就回道：“外间有掌殿值守，比臣熟练许多……”
凌烨并不应声，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暖阁内安静得突然，楚珩顿时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见陛下脸上尚未露出不愉，心下稍定，连忙颔首道：“是。”
凌烨轻轻翘了翘唇角：“走吧，出去偷懒。”
楚珩闻言扬唇，应了一声。
两个人刚出了暖阁，还不等走出书房，就见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正站在殿门处，寡淡无奇的面容上神情端肃，显然是有事要禀。
凌烨敛去脸上笑意，立时挥手命进。
影首面圣，御前不留任何人。楚珩眼角余光扫过身旁这位臻至化境的武道强者，垂眸向陛下行过一礼，疾步退了出去。
殿内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楚珩身上。凌启盯着他往外走的背影，眉心微动，面上忽然划过一丝不甚明显的狐疑。
直到楚珩踏出殿门，皇帝的视线才收了回来，他指尖擦过腰间悬着的玉佩，眼底有浅浅的笑意无声流淌。
殿外冷雨已停，虽然没能偷成懒，但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终于有个人会记得，凌烨除了是大胤的天子外，还是他自己。
就如同九州所有平凡普通的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心烦疲累，有个人能在他耳边笑着说上一句“今日偷个懒吧”。
这便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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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懋（m&#224;o）

第12章 苏朗
每月逢六，楚珩休沐。
说来也巧，他九月拜入武英殿，通过礼仪文课的考核后，自十月中旬正式任职时，其实就已经安排了每月的例行休沐。
只是十月十六那日他被陛下谕旨点入御前，随后几天他自觉奏议录写得甚为生疏，廿六日正巧赶上御前议政，他便继续留在了敬诚殿。
一拖二拖的，直到冬月初六，楚珩才头回出宫休沐。
出宫前一日，初五傍晚，楚珩下了值刚走到武英殿，忽而想起从敬诚殿回来的时候，并未和陛下提起他明日休沐不来御前的事。
他略犹豫了一下，忆及今日在暖阁里那个意外的拥抱和那声悦耳的轻笑，还是决定转身折返，去和陛下说一声。
武英殿位处宫城西侧，从这里到敬诚殿，约有两刻钟的脚程。
彼时敬诚殿内，御前却并不只有皇帝一人，楚珩走后不久，就有个人前来面圣。
已是日入时分，这人的到来让外殿值守的侍卫纷纷吃了一惊——却不是因为他过来面圣的时辰晚，而是因着这个人本身。
凌烨正在书房里闲坐着品茶，听宫人通传苏朗请见，脸上亦是露出意外之色，立时命宣。
苏朗进来行礼请安，凌烨连声叫起，抬眸示意他坐，语带笑意：“不是说月中才回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苏朗起身到另一边坐下，格外熟稔地给自己斟了杯茶，笑道：“这不是听说帝都最近出了件新鲜事么，就赶着回来了。”
凌烨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什么新鲜事？”
苏朗清俊的眸子一弯，意味深长道：“陛下擢选了位御前侍墨，还不够新鲜吗？九州诸世家哪个不知道。”
凌烨默了默，垂眸看着白玉盏里浮沉的茶叶，半张脸藏在光线的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就连声音亦听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他淡淡道：“因为楚珩很特殊。”
“确实。”苏朗点点头，刻意忽略了陛下说这话之前反常的停顿与沉默，说道：“他的出身和境遇都很特别。”
凌烨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苏朗放在桌案上的锦盒，指了指问道：“这带的什么？”
“这次回颖海，得空去了趟锦都，运气不错，收了几块顶尖的锦枝墨，写在纸上满笺生香，同旁的墨都不太一样，臣觉得不错便给陛下带过来了。”苏朗伸手打开盒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方墨盒，雕刻着繁复华丽的锦纹，再精致不过。
凌烨顿时来了点兴趣：“试试。”
苏朗捧着锦盒起身跟皇帝朝对侧的书案走去。
楚珩过来的时候，未及进殿，隔着廊间半开着的镂窗，一眼便看到陛下身旁站了个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人，霁月清风，温润如玉，分明是面圣，这人身上却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反而是一袭样式新巧的锦衣，入眼便是翩翩公子的清隽模样。
他和陛下并肩站在书案后，手上执着墨锭，是在研墨。两个人有说有笑，神情间俱写着明晃晃的夷愉，气氛格外和洽。陛下和颜悦色，正偏头和那人说着什么，眼里满盛着笑意，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楚珩在御前的这段时日，文武百官也好，天子近卫也罢，他们面圣时楚珩都在场过，却从不曾见陛下对哪个人能有眼前这般亲昵，熟稔到就算殿内开着窗、当着宫人侍卫的面也可以并肩而立，可以让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丝毫不避忌地将高兴直接写在脸上。
一眼看过去便就知道，殿里的那个人，在陛下心里同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不知说了什么，陛下眼光一横，像是嗔了两句。楚珩看的真切，纵使是在嗔怪，陛下眉梢唇角的笑容却依旧不减分毫，哪里是真的生气。
那人半分不怵，似乎还开口还了嘴，惹得陛下抬手作势要打。
他身形往旁边一撤，手上也没仔细留神，墨锭上沾染的墨汁随着动作四散飞洒，有一两点竟直接溅到了陛下的衣服上，不偏不倚正巧在金线龙纹上留下两团墨色的渍迹——正是楚珩今日在暖阁内给陛下换的那件崭新常服。
楚珩的视线凝滞在那团墨渍上，心里突然无端生出一点来历不明的火气。
殿内的两个人依旧和乐融融。纵使是龙袍脏了，陛下也仍未动怒，随意拿绢帕擦了两下，见那墨迹晕得更深，也只是伸手隔空指了指罪魁祸首。
那人歉意地笑了笑，似乎是随意说了两句赔罪的话，又走回陛下身侧继续磨起墨来。
也不知怎么的，眼前君臣相得的一幕忽然变得格外刺眼，楚珩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垂着眉眼站在檐廊下。
直到今日亲眼见过，他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肃严端重的大胤天子面前，有这般独一无二的亲昵待遇。
帝王恩宠，不外如是。
大概是见他站在廊下窗前迟迟不再向前，在外值间守的殿前侍卫走上前来，以眼神询问。
楚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侧眸朝殿内看了一眼，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许是雨霁后的太阳格外眷恋苍穹，楚珩大步踏出殿门外，见天边的夕阳正不留余力地撒着仅存的光辉，火红的霞光染满天际，抬眸望过去，直刺得人双眼酸涩。
方才的那名殿前侍卫跟着楚珩一起出来，疑道：“你不是有事面圣吗，怎么不等了？”
楚珩摇摇头，只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也好。”那侍卫点点头，随口道：“里头估摸着还要聊一会儿呢，苏朗离开帝都月余，今日才刚从颖海回来，和陛下定然有不少话说，说不准陛下等会儿还要留膳。”
楚珩心中一动，重复道：“苏朗？”
那侍卫一拍脑门：“哦对，你才来帝都不久可能不认识，苏朗是天子股肱颖国公苏阙的嫡次子。”
他伸手比了比拇指，啧了一声道：“说起来，他和你算是同僚，也在武英殿。不过这位啊，同旁人可都不一样，他和陛下是打小的交情，从前一块儿在顾公座下学过武，有着师出同门的情分。”
侍卫不禁感叹了一声：“苏朗这人啊，家世人品样貌才干样样都拿的出手，他是颖海苏氏惊才绝艳的二公子，天子跟前一等一的近臣，陛下最是亲近信任不过。”
他碰了碰楚珩的肩，放低了声音道：“里头的场景你刚才瞧见了没，人家那才叫‘近’呢。”
楚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附和，浅笑着同殿前侍卫道了别，便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天边的夕阳将坠未坠，将楚珩的影子无限拉长，抹在地上，像是重重宫阙间一笔不起眼的潦草墨迹。
从敬诚殿到宫门的路很长，昨夜才下过雨，傍晚的冷风从宫道的尽头吹来，满身都浸染在冬日的寒意里。
他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可是金线龙纹上那团的墨渍，却如何都挥之不去，阴影似的蒙在心头。
方才内殿里刺眼的一幕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些无端而来的火气被迎面而来的凉风一吹，渐渐变成了更加莫名其妙的酸楚，沉甸甸的一团压在心头。
楚珩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苏朗研墨，陛下站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着，有说有笑。
他研墨，动作慢了不行，浓了不行淡了也不行，怎么都是不行。
他头一回去御前的时候，陛下曾说过一句话：“朕打你，再疼也得忍着，受不住也不能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认。
可直到今日才明白，哪里是不能躲，而是没有情分才不能躲。
所以他不能，但苏朗能。
不止能躲，就算弄脏了陛下身上的龙袍也无妨。
楚珩攥紧手心，尽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加快脚步朝宫门走去。
敬诚殿内，苏朗手里的墨锭才只磨了一点，就扔下了，擦着手朝皇帝道：“算了，臣还是不磨了，留着让御前侍墨过来给陛下红袖添香吧。”
凌烨闻言笑骂：“朕看你是皮痒。”
苏朗半分不怵，扔下锦帕摊了摊手道：“这锦枝墨研磨过后确实会有香气，天子近卫服的袖口又是赤色的火云纹，这可不就是红袖添香么。”
凌烨哂道：“歪门邪理你倒是在行。”
苏朗笑：“臣先告退了，明日就不进宫了。回京的路上碰到了个祖宗，说好要陪他在帝都玩两日，等他初八面圣请安的时候，我再同他一起过来。”
凌烨睨他一眼：“刚回来就敢告假，回趟颖海放肆得没边儿了。初八过来，那你这会儿还进宫做什么？”
苏朗半是揶揄：“来一睹御前侍墨芳容，既然没见着就算了，当这趟是来向陛下告假了。”
“滚。”
苏朗忙不迭地走出殿门外。
天边的夕阳散尽最后一丝余晖，彻底地沉入地平线，楚珩终于走出宫门。
越是克制着不去多想，心里就越是难受，怒气过了，就成了闷闷的酸涩，情绪愈酿愈重。
气完了那刺目的君臣相得，又开始恼起自己。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在生哪门子的气？有什么可气的？人家是自小的情分，合该如此。
亲近就亲近了，同他又有什么干系？
反正御前的这段日子，不过是过眼云烟。这双握剑的手已经注定了他日后不会在帝都久留，说到底就是这两三年罢了。等楚歆出嫁、楚琰成家，帝都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挂念的？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真论起来他甚至都不该踏进帝都的城门。
情分这种东西，他现在不需要，以后更不会需要。
许是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宫里的缘故，直至出了宫门许久，那九重宫阙的巍峨影子仍扎根一样生长在他心底，睁眼闭眼全都是敬诚殿。
心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肆意翻涌，楚珩烦躁到简直想打人，也没心思再去应付钟平侯府里的人和事，索性直接转了方向，三步两步踏上墙头，朝露园飞掠而去。
他的身影转瞬间融在渐浓的夜色里，却不曾注意，方才踏足过的长街拐角，走出来一个面容寡淡的人影，若有所思地望向楚珩消失的方向。
露园是漓山在帝都置办的一座园子，除了一叶孤城过来帝都的漓山弟子会来客居，平日少有旁人来。这里也是漓山在帝都所有势力暗线的中心，到了露园，楚珩便能少了许多在京中的顾忌。
楚珩神色不愉，刚进了园门，迎面就见着了露园的主人齐峯，他是漓山几位首座长老之一，这些年一直在帝都处理各方事宜。楚珩停下脚，朝他颔首行了个手礼：“齐师叔。”
齐峯见他眉间郁郁，心头一动，面上只和蔼笑道：“小楚来了，明儿休沐啊？”
楚珩点点头，简短道：“嗯，师叔我先进去了。”
齐峯目送着楚珩的背影远去，笑容逐渐沉入眼底。他抬手招来看门的小厮，沉声吩咐道：“即刻关门。传我的令下去，今晚露园暗哨再加一倍的人手盯紧，帝都夜黑风高，要多注意些。”
小厮领命而去。
夜幕低垂，晚膳过后，齐峯避开园中人的视线，朝楚珩的住处走去。
房门开阖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楚珩不知在想些什么，垂着眸子支颐坐在窗下的软椅里。
他抬眼看见齐峯进来，恹恹地抬头喊了一声“师叔”，算是打过招呼。
齐峯此刻却反过来朝楚珩抬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道：“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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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完了，就酸吧。
苏朗：快乐吗大师兄？带恶人.jpg

第13章 武馆
楚珩连忙站起身：“师叔折煞我了，来帝都的是楚珩，姬无月一直都在漓山。”
齐峯笑了笑，从善如流又叫了他的小名“阿月”，楚珩点头应声在窗前坐了下来，神情仍是恹恹的。
齐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见状不由开口问道：“可是在宫里遇到了棘手的事？”
楚珩摇摇头，揉了下眉心：“没有，御前事情不多，同僚大都算是和气，陛下也一向……”
他说到此处，不禁再度想起了敬诚殿里的那一幕，本已稍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被勾了起来，眉梢眼角俱写着低落。
齐峯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再直言追问，温言宽慰了两句，转而关切道：“你才刚到帝都就去了武英殿，这段时日没出宫，一直都没找到机会问你，在武英殿里可没受旁人的气吧？”
楚珩闻言微微露出了点笑影：“不曾，师父不是送了封信到武英殿吗，我人还没去，漓山撑腰的信就已经送到谢统领的案前了。这般快的动作，是师叔给师父传的消息吧？”
齐峯笑，看向楚珩的目光满是慈爱：“你来帝都本就有诸多不便，钟平侯府里漓山不好插手便就算了，总不能还让你在武英殿受委屈。”
楚珩心中一暖。
大胤国法明令，大乘境入帝都前须得请旨。漓山东君姬无月本是不该、也不方便踏足帝都的。
楚珩此行，也并不是出于漓山东君的立场，只是心里记挂着楚歆楚琰，想回侯府看看。
他来这里之前，曾压境封骨，将武功堪堪维持在了将将入门的境地。
如此既符合众人记忆里“根骨极差、学武不成”的印象，也方便他在帝都行事，而不被顶尖高手看破端倪，给漓山和他自己带来麻烦。
“皇宫大内高手众多，你在御前没被人看出什么来吧？”
楚珩想了想，对齐峯说道：“除了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有些麻烦，其他人倒还好。不过平日里也没什么，我逢六休沐，正巧可以避开十六那日。”
压境封骨并不是无迹可寻的，每个月十六这一日，楚珩会回境大乘。他这次来帝都，会进武英殿已是意料之外了，只是他境界太高，在近卫营里刻意敛一些也没人看得出来。可机缘巧合之下，竟又被调到了御前，如此便不能再有半分大意了。
齐峯听完皱了皱眉，神情凝重了许多，对楚珩沉声道：“阿月，有件事师叔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你自幼不在帝都，同京城士族圈子里那些彼此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你的事旁人知道的太少，所以一旦入了众人的眼，立刻就会成为明查暗访的对象。”
“如今你被擢选为御前，九州的诸世家势必要把你仔仔细细地查一遍。你师父在漓山给你挡了一些，但难免还是会有漏网之鱼，而且查你的人里，也少不了宫里的。”
楚珩闻言坐直身体，拧了拧眉，心神有些没来由的不宁，总觉得有些事会发生。他知道明查暗访是少不了的，只查“楚珩”还没什么，就怕其中万一出了岔子，一同查到“姬无月”身上，可能就会有些麻烦了。
他在漓山一直都有两份道牒。一份是明面上的楚珩，师承漓山占星阁主穆熙云，是全漓山众所周知的“花瓶”；一份是姬无月，师承东都境主叶见微，是名震九州的大乘东君。
查人的若只是九州的世家著族倒不用太担心，但帝王刀兵天子影卫……
楚珩心中微沉。
许是见他皱着眉半晌没说话，齐峯又宽慰道：“和你说此事，只是让你在宫里稍加注意一些。你师父堂堂东都境主，他那关没那么好过，你的身份不会轻易就被查出来。出身与天资都对不上，再查应当也只会止步于漓山东君姬无月和你母亲是同宗。”
楚珩“嗯”了一声，蹙着的眉依旧未曾舒展开来。
齐峯见状，转而又道：“你身在帝都，现在又杵在众人的眼窝子里，四方明枪暗箭诸多，不可不防。半梦昙带来了吗？”
楚珩轻轻摇头：“我从漓山来的时候药还差了一味，不过眼下快到太后千秋，师娘会过来帝都，顺便把半梦昙带来。我出宫的时候不多，在御前还应付的来，暂时没什么事非要我出手。万一这段时间有变，还有偕行灵玉在。”
齐峯点点头，稍稍放下了心。
天色渐晚，正事说完，齐峯便起身离开了。楚珩送完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窗棂一开，冷风迎面而来。
夜很静，敬诚殿里的那些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他尽力静下心来思忖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弄不清楚自己这些情绪到底是从哪来的，反而越想下去，心头火气渐渐又有了要再烧起来的迹象。
他有些烦躁地关上窗子，发泄似的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床榻间的被子里。
同一片夜空下，总有能想到一处的人。
彼时皇城敬诚殿内，凌烨处理完明日召见臣子的事宜，正要举步回寝宫休息，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掌殿高匪有些欲言又止。他偏过头随口问道：“何事？”
高公公想起前些日子，皇帝暗嘱他散出的那些楚珩在御前如何被磋磨的流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件事忘了禀奏陛下，今日傍晚，楚侍墨曾来过，应该是有事要面圣。”
凌烨心中一动，皱了皱眉问：“怎么没见通传？”
高公公：“碰巧陛下正在和苏朗公子说话，楚侍墨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想来应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凌烨点点头：“等他明早过来，朕问他吧。”
高匪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陛下，明日是初六，论到楚侍墨休沐。”
凌烨放笔的手一顿，眉峰霎时皱起：“明日不来？”
高匪闻声一凛，垂首恭敬道：“是，每月逢六，御前侍墨休沐。”
凌烨面色有些不愉，放下笔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只淡淡“嗯”了一声。掌殿见他凝神沉思，不敢再出言打扰，低下头退至一旁。
翌日天亮，楚珩才吃过早膳，云非就准时准点地到了露园门外。
昨日晌午在武英殿，云非得知楚珩今天休沐，便邀他去明正武馆一观。
云非大抵还是在为楚珩被陛下记了二十杖的事自责，后来又听传言说楚珩在御前各种艰辛，心里很是愧疚，便提议带楚珩来武馆逛逛，中午在四时食居请他吃宴，权当是赔罪。
他相邀的时候格外诚恳，楚珩不好和他讲自己在御前的实情，便应允了下来。
楚珩从露园出来的时候，面上神色略有些不霁，云非出言询问了几句，楚珩只说昨夜没有休息好，云非便与他谈起一些帝都的新鲜事稍作提神。
如此，一路上倒也不算无聊。
明正武馆坐落在帝都内外城交界的长街上，其隶属武英殿，是官府主持的武馆，每日都会有六名武英殿任职的天子近卫来此坐镇，同众武者切磋论艺。
明正不以出身贵贱分高下，只凭本事高低论英雄，因而备受京中武道中人推崇，武者们观剑比武都爱到此。
楚珩头回来这里，进门就看见厅堂的匾额上镌刻着“明堂正道”四个字，以金粉写就，苍遒端严，第一眼就认出那是当今御笔。
他心里不由一动。
他们二人从城外露园过来，到武馆的时候已经将近巳时了，正中央的大比武台上左右两侧各立着两拨人，是等会儿要当众切磋的武者。
明正比武，最看中“光明磊落”四个字，因都是同道中人切磋论艺，故而比武一律点到即止，绝不允许重伤他人。一旦有人有失切磋之义，当日坐镇武馆的天子近卫便会即刻出手叫停。
也正因为有如此规则，明正武馆是武英殿每个人都必须要来轮值的地方。
楚珩本也不例外，但他情况特殊，实在有些……拿不出手，谢初便只好先将此事放了一放。
楚珩和云非刚进去武馆，站在二楼高台上的陆稷一眼看见了他俩，立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今日的比武确实值得一观，明正武馆前几天便放出消息，初六同台切磋的几位都是一流高手，二楼的厢阁雅座一大早便被抢占一空，就连一楼的看台上也站满了人。
正巧今日该云非来此镇场，他一早出发露园去寻楚珩，便让同日当值的陆稷帮他们提前占个好位置。
楚珩跟着云非上了二楼，武馆里的堂倌很快就端上了清茶和各色果子。
云非安顿好楚珩，忙不迭地招手唤来托着名牌的堂倌，准备下注，他身上还穿着锦袍，急着下去换劲装武服。
第一场比武的两位武者已经在台上站定，一位是离识境巅峰，另一位却已经跃入了更高一阶的灵虚境。
云非和陆稷不假思索都不押了同一边，转过身满脸兴奋地看向楚珩：“快押，这局右边稳赢，白送……”
楚珩心不在焉地抬眸朝比武台上瞥了两眼，却押了相反的左侧。云非瞪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阻拦，楚珩就已经递了下注的名牌。
云非立刻急了：“哎，你怎么押了左，两边差着境界呢！这下亏了亏大了……”
陆稷直接哀嚎一声：“钱啊——”
楚珩端着茶盏的手霎时一抖，闻言又朝台上看了一眼，右边确实境界高一些，但左边的那位习武方式特别，内力尤其浑厚，这样的人往往有越境击杀的能力。
楚珩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但也不好解释自己一个“学武不成”的花瓶是怎么看出来的，睁眼胡诌道：“我看左边的人长得高些，想来应该会厉害一点……”
“……”
陆稷目瞪口呆。
云非登时无语。但下注不改，楚珩这把只能亏了。他格外心疼那银子，临去后头换衣服之前，又拉着楚珩的衣袖痛心疾首地交代下局一定要等自己过来，跟着他押，稳赢。
楚珩嗯嗯两声，点头应了。
云非和陆稷一走，厢阁内便只剩下了楚珩一人。比武台上双方已经互相致礼，就要开打。
左右闲着没什么事，楚珩便放下茶盏，走到了厢阁前视野更开阔的看台，倚着栏杆看起比武。
他才刚寻了个位置站定，就听回廊处传来一道格外轻蔑的声音：“你就是楚珩？”

第14章 差距
楚珩循声望过去，回廊的尽头径直走过来一位身着宝石蓝织锦骑装的青年，手里拿着条马鞭，身形高大，五官锋利，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勾勒出张狂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楚珩的方向走过来。
青年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身着骑装的华服公子，清一色的目中无人，看周身气度应是帝都的几位世家公子，大抵也是听说了今日有高手过招的消息，前来看比武的。
一行人停在楚珩面前，为首的浓眉青年视线大剌剌地在楚珩脸上逡巡一圈，眼里惊艳的眸光一闪而过，随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浓浓的不屑。
他语带嘲讽：“你就是陛下新擢选的御前侍墨？钟平侯府那个学武不成的庶子？高手过招看得懂么你就来这儿？”
话音一落，身后的几人颇为配合地哄笑出声。
楚珩不为所动，面色冷淡瞥过他们一行，视线重新落回楼下正中央的比武台上。
台上已经开打，楚珩下注的那名离识境武者开局便落了下风，在对手的强烈攻势下略显狼狈的四处闪躲试图防守。
这一局双方境界有差距，在观武的众人看来右方获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看台上一片拍手叫好声。
那浓眉公子见楚珩不应声，倒也不恼，捏着马鞭上前一步，微眯起眼睛靠近楚珩身侧，凑到他耳畔低声讽道：“我听说，你生娘好像是掖幽庭里出来的？出身低贱又没本事就得有自知之明，御前是什么地方，你也配？”
楚珩目不斜视，依旧在看比武台，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敛去了一切情绪，只扶着栏杆的手指轻轻动了一动。
浓眉见他不应，哼声嗤笑。眼睛朝四周扫了一圈，手里的鞭子忽地甩出，厢阁门前高脚木几上的花瓶被鞭子一勾一卷间扫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在周围一片兴奋的叫好声间尤其突兀。
二楼长廊上的观众纷纷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离他们最近的几名看客里有个人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正想过来调和几句，身边的同伴连忙七手八脚地拉住了他。
尽管那同伴放低了声音，楚珩还是听得清楚：“你不要命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的闲事也敢管？拿鞭子的是嘉勇侯府的世子爷，嘉诏徐氏可是太子母族，按辈分，那徐家世子是太子的舅舅！这热闹可凑不得，快走，咱快走吧！”
徐劭自然也听到了这话，下巴一抬，甩鞭指着地上那七零八落的碎瓷，朝楚珩轻蔑道：“楚珩，不是本世子埋汰你，你说你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你啊，就跟这地上的花瓶一样，稍稍一碰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爷好心提醒你一句，我姐夫身边可不是你这种低贱无能的货色待的，做人最好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我姐夫不喜、自己不如人，那还不自觉点，否则下一个被摔碎的可能就不止是区区一个花瓶了。”
比武台上那离识境的武者已经被逼到了比武台的边缘，却依旧不肯服输，形容狼狈地喘着粗气，握剑的手横在胸前攥得死紧，汗湿的脸上写满倔强。
武者仿佛不曾听到四周整齐一致向对手喝彩的声音，只目光专注，格外警惕地盯着对手，等着对方的下一次出招。
楚珩还是对徐劭视若无睹，脸上未有半分愠色，就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不是自己。他神情淡淡，嘴唇轻抿，眼睛依旧凝在比武台上。
徐劭见状，上前半步，一条手臂搭在栏杆上顺着楚珩的视线瞥去，马鞭握在手里指着场上那名节节败退的离识境武者，对楚珩道：“这人呢就这么回事，赢不了就是赢不了，差距在这摆着呢。”
“楚珩，想你也看不懂，那本世子今天就大发善心告诉你，这比武场上两个人境界的差距，其实就跟出身、跟嫡庶的差距是一样的，任你如何不甘，差距就是差距，不可能被逾越、也不该被逾越。像你这种贱妾之子，要想翻身，想有一天也能踩在别人头上，除非……”
徐劭蔑然一笑，刻意停顿了一下：“你能有本事入境大乘。”
他话一说完，四周的跟他一起来的公子哥们全大笑出声。
一人更是拍了下徐劭的肩膀，几乎要笑出了眼泪：“徐兄，你怕不是在说笑呢！这位，可是去了漓山十六年啥也没学会的‘天才’，要我说啊，漓山那等顶尖宗门怎么会收他这种废物？出师回家，说得好听，我看别是被师门扫地出门自己滚回来的吧。”
场上濒临绝境的离识境武者抹了一下鬓边的汗，双目赤红，低吼一声，掌心突然发力，剑尖凝聚着雄浑的真气，迎面朝对手急袭而去——
而楚珩也终于抬眸看向徐劭，同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很聒噪。”
“他赢了。”
楚珩话音未落，场上骤然发力的离识境武者在绝境中拼力一击，身形于众人的一眨眼间转瞬跃到了对手的身侧，剑尖闪着锋锐的寒芒，停在对手颈侧一指之处。
一击即中，点到即止。
齐声喝彩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明正武馆内霎时寂静一片，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向场中。
良久，不知是谁拍手鼓了第一下掌，武馆内顿时炸开，掌声雷动，佩服称赞声此起彼伏。
场上右侧的高阶武者额间渗出冷汗，看着离自己只有半寸之遥的剑尖，叹了一声，望向对手郑重道：“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那名离识境收剑回手，道了声“承让”。
而倚在栏杆旁的徐劭仿佛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比武台。
楚珩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们一行，就要朝楼下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徐劭满面涨红，咬着牙回身看向楚珩，出声喝道：“站住！谁准你走的？”
他声音尖厉，混着恼羞成怒的气音：“一个贱妾之子，何德何能随侍御前？”
骤然甩开的马鞭破风而来，朝楚珩的侧脸狠狠扫了过去。

第15章 解围
这一鞭子蕴含了十成十的力道，裹挟着内力朝楚珩横甩袭来。
楚珩眉峰蹙起，袖中暗藏的一枚玉佩悄无声息地滑到手心，指尖将将触及掌心里的寸许温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里一个玉坠子凌空飞来，他手指一顿，将玉佩敛回了袖里。
丢玉坠的人内力显然比徐劭深厚许多，玉坠在半空中碰上鞭子，不只将鞭梢裹挟的狠力悉数挡了回去，余力还带着徐劭整个人都往侧边踉跄了两步。
而那坠子落在地上，其上余存的力道竟护着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时依旧完好无暇。
长廊的尽头逆着光走过来两个人，天井漏下来的日光映在他们脸上，光影模糊了面容。只听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语气带笑，半是揶揄：“哎，世子，我在帝都还是头回见着有人能比你还嚣张。”
这委实不是什么好话，可听的人却不恼，反而慢悠悠地道：“苏朗，你丢东西就算了，干嘛要摘我腰上的，自己蹀躞带上没有么？”
楚珩心中微动，来人竟是苏朗。
昨日在御前，他和陛下格外亲昵的那一幕犹在眼前，敬诚殿外，侍卫同自己介绍他时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颖国公嫡次子、陛下同门的师弟、御前一等一的近臣，这些旁人可望不可即的修饰词，半分不吝地全都加诸于缓步走来的这个人身上。
苏朗闻言轻笑：“自己的没有旁人的丢起来顺手，当然要摘别人的。”
玉坠的主人嗤笑一声，未再反驳。
待二人走近，楚珩也认出了另一位。大胤九州的世家公子，楚珩总共也不识得几个，可苏朗身旁的这位——宜崇永安侯府的世子萧高旻，他不只听说过，也曾见过一面。
萧高旻身上一袭雍容高雅的赤丹色流光云锦，仪态矜贵，神色浅淡地在楚珩和徐劭一行人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即又掠过滚落在地上的羊脂玉坠。
他凤眸一瞥，指了方才在徐劭身旁笑得最大声的公子哥，漫不经心地道：“你，去捡回来。”
和徐劭一起的，都是帝都世家圈子里有名有姓的贵公子，可萧高旻使唤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妥，反而眉梢眼角都是理所当然的随意。
他确实是有这般嚣张放纵的资格的。
天下九州著族繁多，但宜崇萧氏是其中当之无愧的大胤第一世家。萧家是侯府不错，却是唯一一个世袭罔替、永不降等的超品侯爵。
九州第一武府学宫——宜山书院，便就是宜崇萧氏的家学。就算是陛下，也要给宜崇萧氏几分面子。
萧高旻近些年多留在昌州宜崇，很少过来帝都。可任谁都知道，永安侯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被萧高旻点到的青年果然不敢说什么，方才张狂大笑的神态一扫而空，唯唯诺诺地走过去拾起那玉坠，擦了擦上头不存在的尘土，低着头双手奉到萧高旻面前。
萧高旻伸手拈起，却不重新戴回腰间，只捏在手里轻慢地把玩了两下，忽而屈指弹了出去，羊脂玉坠承受不住他指尖的力道，直直撞在栏杆上，霎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萧高旻拿着锦帕擦了擦手，头也不抬地道：“脏了，还是不要了。”
一行人全变了脸色，方才拾玉坠的那名公子哥更是满脸涨红，却又不敢表露出分毫不满，只得咬着牙低下头去。
徐劭攥紧手中鞭子，面色十分难看，压着怒火道：“二位这是什么意思，今日是打算要围护这个贱妾之子了？”
苏朗扯了扯嘴角，握着手中折扇，并不应声。
萧高旻将擦过手的帕子扔到一旁，闻言淡淡瞥了徐劭一眼，一双凤眸里闪过明晃晃的轻蔑——就同徐劭方才看向楚珩的眼神如出一辙，甚至还多了几分嘲弄。
徐劭顿时火大，拳头捏得作响：“我奉劝二位一句，和这等出身低贱又无甚本事的人为伍，是自掉身价……”
苏朗打断他的话，抚着折扇淡声道：“徐世子是不是忘了，我和楚珩算是同僚，同在武英殿、也同在御前，和我不是一路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徐劭勃然变色。
萧高旻更是连眼神都欠奉，目光转向楚珩，饶有兴致地问：“听说你师承漓山占星阁主，这么说来，你和漓山少主叶星珲应当很是熟识了？”
楚珩淡淡“嗯”了一声，他曾在宜山书院见过萧高旻一次。
不过不巧的很，第一次见面，楚珩的师弟——漓山少主叶星珲便同眼前这位宜崇世子结了个不大不小的梁子，连带着同去宜崇的楚珩和叶书离都对嚣张恣意的世子爷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去宜崇的那回，楚珩脸上一直戴着面具，故而现下萧高旻未曾认出他来。
萧高旻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那徐劭被苏朗一句话堵得恼羞成怒，听见“御前”两个字，脸色更是忽青忽白，却又没底气直接同他还嘴对呛，只好扬鞭指着楚珩，大肆出言奚落，指桑骂槐，暗讽萧高旻和苏朗自降身份。
楚珩低头摩挲着袖里的那枚玉佩，瞳仁漆黑如墨，眼中似乎仍是一片波澜不惊。
徐劭见楚珩始终一声不吭，心中更是得意。他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远远看向这边的人群，放大了声音道：“你生娘不过一个掖幽庭贱……”
楚珩忽而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徐劭，漆黑的眼底深沉如水，倒映着徐劭猖狂跋扈的影子。
徐劭的话音霎时一顿，心底没来由地窜上一道寒意。
在楚珩看向他的某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危险，就像是在面对至强者时本能的畏惧和颤栗。
徐劭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将未说完的话悉数吞了回去。他定了定心绪，待回神时却见楚珩还是同之前一样，敛着眉目一言不发，方才那居高临下的漠视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从未存在过。
是啊，楚珩，怎么可能！
他定住心神，讥笑一声，正要开口继续，萧高旻的目光陡然凌厉，一个眼刀飞过去，不耐烦道：“聒噪！”
“闭嘴！”苏朗的声音与萧高旻同时响起，他皱眉看着徐劭：“你知道他是御前侍墨，那就该清楚他现在是谁的人。徐劭，不妨今天我也给你提个醒——”
苏朗声音冷冽，话里半点都不客气：“自以为是算不得什么本事。手别伸的那么长，拿好你手里的鞭子别乱甩，否则下次这根鞭子要落在谁身上就不好说了。”
他上前靠近徐劭一步，手中折扇按下徐劭抬起的鞭柄，横指向武馆正厅悬着的那块御笔金匾，压低了声音道：“你那声姐夫在这儿说没用，不如到陛下面前喊？”
徐劭脸色顿时一变，冷冷地同苏朗对视片刻，又转头剜了楚珩一眼，却再不言语，同身后的一帮世家公子一齐下楼去了。
苏朗回头看向楚珩，眼底漾开清隽的浅笑，温声道：“昨日傍晚我去了趟敬诚殿，却没能见着楚公子，不想今天居然能在这儿碰见，也真是巧了。”
楚珩刻意忽略“敬诚殿”三个字，微微扬唇，礼貌而疏离：“今日谢过二位解围……”
萧高旻忽然打断他的话，半是无聊道：“只说谢没什么意思，今天中午请我和苏朗吃饭吧。”
楚珩还未及应声，楼梯口疾步跑上来个人，一眼看见萧高旻和苏朗，声音带笑：“呦，这是哪阵风把世子爷吹来了？”
三人望过去，云非系着袖带一路小跑过来，招呼完萧高旻，脸上染着明晃晃的喜色看向苏朗：“什么时候到的？你可回来了，澄邈不在，你又去了颖海，我们南殿的面子都要被丢光了。”
苏朗听言轻笑出声，萧高旻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云非瞥见地上的碎瓷片，讶声道：“这花瓶什么时候碰掉的？”
他话一出口，楚珩三人不约而同地扯了下嘴角。
云非看他们这神情立刻意识到不对，又环顾了一周，才注意到临近厢阁的人全走的一干二净。他招手喊来楼下的堂倌收拾狼藉，带着三人走进先前订好的厢阁内，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
苏朗坐下来倒了杯茶，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云非听完，气得一拍桌子：“他有病吧？怎么，专瞅着我不在的时候闹事，行，等着，我非得找人套他麻袋！”
他愤愤地生完气，又看向自顾自饮茶的楚珩，明明是自己把人家带武馆来的，却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又让人受了场无妄之灾。云非歉疚地咳了两声，目光闪躲着不敢看他，结结巴巴地道：“楚珩，对不住啊，我、那个……”
楚珩神色如常，放下茶盏直接道：“无妨。”
云非反而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道：“我刚才去对街四时食居订宴了，等会儿中午都别走啊，我请。”
他们四人正说着闲话，堂倌敲门进来，方才那一局比武的赌注已然结算完毕，几乎没几个人押中，楚珩只一局便赚了个盆满钵盈。
云非的眼睛都看直了，难以置信地道：“刚才左边赢了？不是，这怎么赢的，逗我呢这？”
楚珩道：“个高。”
云非目瞪口呆，苏朗看他这呆愣愣一脸茫然的样子，好心解释：“绝境反杀。”
上午的比武不只一场，楚珩也不只赢了一局。
晌午出门去四时食居前，云非终于得出了结论，楚珩其人，下注时的运气特别好——实力有差的局，能逆风翻盘反败为胜；势均力敌的局，能顺风顺水愈战愈勇。
总之，再也不要相信自己的任何判断，跟着楚珩有肉吃。
赢了一上午，早上徐劭一行人给众人带来的不愉被暂时放到了脑后。中午几个人在四时食居吃过饭，见外头天色转阴，冷风渐起，便不打算再去旁的地方逛。
临分别前，苏朗忽然叫住了楚珩，放低了声音道：“我便同你直说了，嘉勇侯的嫡次子徐勘年前入了武英殿，却一直都没能到御前去。”
苏朗说的直白，楚珩心下了然。徐劭是徐勘的长兄，太子母族皇亲国戚，他自诩出身高贵本事高明，嫡亲的弟弟却都没能比过他眼里一无是处的“贱妾之子”。今日他同楚珩在这里遇见，气恼不忿之下，寻衅出气并不意外。
楚珩不禁想起他第一次去御前的时候，临下值时陛下忽然在身后叫住他——“楚珩，你要记得你现在是在御前，你知道武英殿里有多少人想走到这里么？”
他微微低垂着眼睛，面前是昨日同陛下在敬诚殿里格外亲昵的苏朗，耳边却回响起陛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头似乎有百般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是难以名状的杂乱，有莫名的酸楚，有无端的烦闷，好像还有些隐密的欣愉——正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悄悄地发出芽来。
明日，明日就回去敬诚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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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朗：看到没，有人比你还嚣张，柿子你输了。
萧萧：？这不可能。敢比我还嚣张，胆子不小。

第16章 雷霆
当日下午，楚珩还是回了趟钟平侯府。
他刚进门，迎面碰见了正朝外走的钟平侯楚弘。楚珩停住脚步，垂眸敛目行了个手礼：“父亲。”
楚弘瞥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不苟言笑：“你如今是在御前吧？”
楚珩道是。
楚弘点点头：“你能去御前，本身不是什么坏事。但怎么我听说，你在武英殿出言无状触怒过陛下，突然被点到御前其实也是因着此事？”
楚珩不知该从何说起，微微犹疑了一下，道：“我在敬诚殿……”
然而不等他说完，钟平侯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直接打断他的话肃声道：“你是钟离楚氏送进武英殿的人，在外多少代表楚家的颜面，出人头地就不必了，最要紧的是不可惹事生非，给家族徒增祸端。”
楚珩垂下眼帘，忽然意识到，昨晚齐师叔问他在御前当值可还顺利，他所回答的那几句话，并不需要在钟平侯面前再说一遍了。
比起惹眼的御前，钟平侯或许更希望他安安分分待在武英殿——不必出人头地，大概也不可能出人头地。
于是他低头，依言道：“父亲的教诲我记住了，定不会因自己祸及侯府。”
楚弘沉着脸又道：“另外，我听说你今日在明正武馆和嘉勇侯家的徐劭发生了冲突，最后是宜崇世子和颖国公府的苏朗解的围？同萧苏两家结下善缘是好事，但嘉诏徐氏到底是太子母族，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家里最近有意让你三弟荫封入朝，正在给他铺路，不该结的梁子就不要结。嘉勇侯府那边，若是需要，改日你同徐劭赔个罪吧。”
楚珩眼底的情绪尽数被敛去，面上依旧是恭谨的神色，他沉默片刻，道了个“是”字。
钟平侯点点头，径直出门去了。
帝都冬月的风不疾不徐，却总裹挟着凛冽的寒凉，将京城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暖意层层吞噬殆尽。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眼里像是盛着一汪静谧无波的水，永远静默，始终顺从——钟平侯就是这样想他的吧，也是这样要求他的。
楚珩忽然想，如果苏朗和萧高旻没有那么及时，漓山东君姬无月“借给”他防身的那枚偕行灵玉，真被用来对付了徐劭，那么钟平侯还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赔罪”两个字么？
今日苏朗出手，已经是便宜徐劭了。
想要赔罪？楚珩垂眸捻了捻指尖。
可是他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与人认错。
那徐劭不是说，若想踩在别人头上，得入境大乘么。要让他低头赔罪，那就等徐劭自己有这本事再说。
楚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竹枝楼的方向走去。
绕过回廊，一路行至侯府东南角，竹林掩映后的楼阁清幽寂静，只有几个小厮在院中洒扫闲聊，其中一个楚珩有印象，是他刚到侯府的第一日帮他提行李引路的那个，叫乐庆。
乐庆一眼看见他，放下扫帚乐颠颠地迎了上来：“二公子回来了，喝口茶歇歇。”
楚珩浅笑应声，乐庆给他倒了热茶，又跑到墙边案几上抱来一个包裹：“前两天夫人带府里的姑娘们去城外宜安寺斋戒祈福，要在寺里借住几日，二姑娘也去了。临走前送来了这个包裹，说天入冬了，给您做了件披风，若是初六您出宫休沐回了侯府，走的时候就带上。”
楚珩闻言微怔，伸手轻轻摸了摸包袱里的披风，厚厚绒绒的触感，是暖的。
阿歆今日不在侯府。
他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清晨还是晴空，午间就变得阴沉沉的，这会儿更是朔风渐起，彤云密布，像是要落雪。
楚珩放下茶盏站起身，对乐庆道：“既然人都不在，那我便不去正院请安了。外头天色不好，夜里恐怕会下雪，我明早还要当值，就先回宫去了。等阿歆祈福回来，你帮我同她说一声，十六那日我得空再回侯府。”
乐庆连声应了，又道：“看天色是要落雪，明早不定路滑，二公子这会儿回宫也好。”
楚珩点点头，一刻也不再多停留，顺着来时的路朝钟平侯府的侧门走去。踏出竹枝楼时，他想了想，还是穿上了楚歆做的那件披风，软缎棉里，刀子般寒冽的朔风全被挡在了外头，果然是暖的。
从侯府到皇宫，寒风吹了一路，内城两侧的朱甍碧瓦在阴沉天幕下失去了往日的华彩。
只有在这样的时节，帝都的内外城才不会像往日一般泾渭分明，长街短巷接栋连墙在重云如盖的苍穹下，勾勒出成片乌蒙蒙的剪影。
但这样浑然一体的黯淡，在巍峨屹立的九重宫阙前戛然而止，阴云笼罩下的皇城依旧华美恢宏。无论寒天酷暑，还是晴霜雨雪，都动摇不了它半分磅礴壮丽，永远庄严肃重，永远令人敬畏，也许就如同这座皇城的主人。
凌烨坐在敬诚殿正殿里看折子，神色平淡，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分别。但今日殿内的气氛却少见的紧张压抑，大殿内外值守的宫人侍卫全都垂眸敛目低着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一名天子影卫进来低声禀了什么，凌烨“嗯”了一声，放下手中折子，朝侍立在侧的掌殿问：“多久了？”
殿里战战兢兢的宫人侍卫顿时松了口气，高匪恭敬道：“回禀陛下，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
凌烨淡淡点头，站起身朝殿外走了出去。
殿外月台下的青砖地面上跪着一个人，分明是仲冬时节要落雪的天，外面寒风呼啸，这人额间却全是冷汗，满脸惊惧伏在地上，不自觉地发着抖。
凌烨面沉如水踏出殿门外，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却仍未叫起。掌殿才放下的心霎时又高高吊了起来。
跪着的人身着银线云纹滚边玄服，是在武英殿任职的天子近卫。如果楚珩在这，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的模样和徐劭很有几分相似，乃是嘉勇侯的嫡次子徐勘。今日在明正武馆，徐劭无端向楚珩发难，就是此人的缘故。
徐勘显然已经跪了许久，面孔青白一片，唇间没有半点血色，汗流浃背地趴伏在地上。
今日午后，天子影卫忽然宣他到敬诚殿面圣，他本以为是陛下有事吩咐，说不准是要调他去御前，毕竟楚珩那等出身不显、无甚本事的人都能被点为侍墨，而他家世能力样样不缺，甚至还同陛下沾亲带故，就更没道理会一直明珠蒙尘。
他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地过去，满怀欣悦地站在敬诚殿外等待通传。站在石阶下不多时，陛下竟从殿内走了出来，他心中一喜，连忙跪地行礼。
可却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头磕下去，陛下就再没叫起。他低着头跪在冷硬的青砖地面上，不久双膝便酸痛难忍。
四周的宫人侍卫静默肃立，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偌大的敬诚殿前安静到可怕。胸膛里的心跳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响在耳畔，简直如雷似鼓，震得他眼前发昏。
他感觉陛下冷峻的目光沉沉凝在他身上，帝王威严深重如山，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时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慌和恐惧。
从出殿到回殿，一盏茶的时间内，陛下始终一言不发，不开口问，也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可越是未知就越可怕，永远都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陛下的圣裁何时降临，也不知道何时会等来那一句“平身”。
这一跪便是将近两个时辰，天阴沉得厉害，寒风愈发刺骨，刀子一般割在身上，牙齿都冷得发颤。双腿早就没了知觉，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汗透重衣瘫在地上，满身心都被重重惊惧吞没，却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终于再次等来明黄龙袍的身影，皇帝一如方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他全身不可抑制地瑟缩颤抖。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良晌之后，陛下开口同他说话时的语气竟称得上温和：“你到武英殿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召你过来见见是朕的疏忽。允你半日休沐，明天带你长兄徐劭一同过来见朕。就同他说，有些日子没见了，亲戚间也是该走动一二。”
他脑海一片空白，脊背上冷汗突突地往外冒，不等他回神应声，殿前侍卫已经在陛下的授意下走上前来扶起他。他在侍卫的提醒下，稀里糊涂地谢完恩，就被搀着朝宫门走去。
凌烨站在殿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勘的背影消失在靖章宫的侧门外。他收回视线，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武英殿的方向，朝方才进殿禀报的影卫吩咐道：“去叫他过来。”
楚珩一进宫门便回了武英殿，今日初六，就算提前回来，现在也仍是他休沐的时辰，他才不会到敬诚殿去。
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酉时了，昨日酉时，陛下正和苏朗君臣相得有说有笑，今日酉时，御前也不差能同陛下和乐融融的人。
许是人又回到了皇城内，从踏进宫门开始就是这样了，尽管他克制着自己不往敬诚殿的方向看，可不知为何，心神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去想九重宫阙的主人。
楚珩烦躁又低落，闷闷地解下披风叠起来放好，正准备随便找点事情做，门就被敲响了，是天子影卫——
“陛下宣召。”
话音入耳，楚珩心神一动，原本低落的眉眼不自觉生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抬脚就要朝外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敛下情绪，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
宣他做什么，今日又不该他磨墨，找别人去。御前那么多人，还差他么。
他磨磨蹭蹭地站在原地，影卫有些疑惑地朝他看来，楚珩纠结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跟着朝敬诚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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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花：不许笑，吵架警告！我这是勉为其难！谁笑打谁！

第17章 撒气
一路从武英殿过来，风寒刺骨，帝都上空的天穹浓云密布，过不了多久就会落雪。
楚珩刚走到殿前就察觉出不对，敬诚殿的气氛似乎格外紧张凝重，一如外头阴沉沉的天。他不及细想，垂下眼帘独自一人进入内殿书房。
寒气都被挡在了门扉外头，敬诚殿书房内点了熏笼，暖意盎然。
楚珩进来的第一眼便注意到，陛下换了件和昨日完全不同的衣服，明黄金绣的缂丝龙袍，比昨日那件鸦青常服更显矜贵威严，也更让人觉得遥远疏离。
俯身请安的一瞬，楚珩思绪不自控地开始飘散——昨日那件沾了墨点的鸦青云锦袍被放到哪里去了呢，是送去浆洗还是直接废弃？浆洗的念头甫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大胤九州至高无上的天子，还会缺一件衣服么？沾了墨渍的袍子难洗，金尊玉贵如皇帝，当然不会再穿。
楚珩静静低着头。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可想到此些时，心里却莫名的低落，一股来历不明却又难以抑制的酸涩郁气堵得整个心口闷闷的。
凌烨坐在御案后，闻声叫他起身过来御案侧旁的圆凳上坐下，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见他安然无恙没在武馆受过伤，才放下心来随口问道：“回宫了怎么不过来？”
楚珩垂眸走上前，却只站在陛下三步之外，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平声回道：“今日臣休沐，不该臣来。”
凌烨眉梢轻挑，闻言觉得好笑：“前廷礼典白翻了？御前的人，出宫休沐回来，不知道过来请安？”
楚珩仍低垂着眼帘：“那臣以后不提早回来便是。”
凌烨只当他是在武馆气着了，这会儿没缓过来，在耍小性，便依着他不再提。又说了些别的事，见楚珩始终兴致缺缺，于是转而问道：“你昨日傍晚过来敬诚殿，什么事？”
楚珩蓦地一怔，霎时有些失神，不知怎么的，心底那股来历不明的郁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涌。陛下知道他来过，是后来才知道，还是说当时便已知晓，只是忙着同苏朗谈笑，没空见他？
可就算真是这样又如何呢？
楚珩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先不说召见本就要分先后，待人本就该有亲疏，权御九州的大胤天子有什么理由要去在意一个可有可无的御前侍墨的感受？难不成他对陛下很重要吗？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自己都觉得这气生得莫名其妙，格外别扭矫情，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可心里偏偏抑制不住地酸涩低落。
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心神情绪居然会如此不听话。
凌烨见他低着头出神，也不答话，耐心又问了一遍。
楚珩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陛下身上的明黄龙袍，又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闷气地说：“没什么，臣有件东西落在殿里了，过来取。”
凌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御前当值，还能未经报备就随便带着旁的东西进到内殿书房里。
出一趟宫回来，就任性得没边了，和他温言温语地说话，就没一句是好好应的，是不是非得要板起脸训两句才行。
凌烨微微沉下脸色，肃声道：“楚珩，你这是打算当面欺君么？”
欺君。
楚珩失神一瞬，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顿觉空落。
他忽然就明白陛下为什么会突然叫他过来了。
心里那些本已经消磨了一整日的低落和酸涩，在陛下说出这两个字的一刻被无限放大，膨胀到心口似乎都在隐隐泛疼。
“如有下次”终于到了。
不要说留在御前了，他是真的会被“一并处置”。
楚珩心底自嘲，之前到底在一直纠结烦闷些什么呢？徐劭、钟平侯、同僚侍卫，人人都清楚明白，怎么就他看不懂呢？陛下点他到御前只是一时之意，兴致到头了自然该算算之前留下的账。
昨日苏朗已经从颖海回来了，陛下和他师出同门，情分匪浅，敬诚殿的书房里当然也不再需要其他人。
方才过来的时候，敬诚殿内外气氛紧张凝重，不用想都知道，陛下心情很不好。今日宣他过来，大抵就是准备打发了他，或许还能顺带拿他撒撒气。从大不敬到欺君，他全都犯了一个遍，处置他本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楚珩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一步，垂首跪了下来：“臣知罪。”
凌烨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楚珩又接着道：“臣自知愚钝，也不曾通过武英殿的考核遴选，本就没有资格到御前来。臣不敢忘记曾出言无状冒犯陛下，身上还记着二十杖。陛下金口玉言，‘如有下次，一并处置’，臣知欺君罪不可恕，就请陛下今日一齐处置了罢。”
楚珩说这话的时候垂眸敛目，眼睛看着膝前的一方地界，是标准的认罪认罚姿态，就仿佛无论如何处置，他都心甘情愿领受，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凌烨知道，楚珩不甘，也不愿——
分明是在跟自己闹脾气。
从进殿开始就在由着性子闹脾气，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沾来的一身小刺，把气全撒到他身上。现在居然还学会以退为进，拿认罪认罚、离开御前威胁。
他知道若是真罚，依照规矩该如何处置么？
真是惯的他，简直是放肆。
凌烨沉着脸，盯了楚珩半晌，冷声问：“朕说过要罚你么，你是要代朕作主？”
楚珩垂着眼睛不作声，嘴唇依旧紧紧抿着。半晌，他脾气上来，心一横，低着声音开口，说出的话字字清晰：“陛下宣臣过来，不就是要拿臣撒气吗？”
凌烨闻言先是一愣。
要拿他撒气？
那今日午后自己是吃饱了撑的把徐勘宣到敬诚殿，让他在外头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凌烨顿时心头火起，“砰”地一声拍了桌子，站起身喝道：“起来！”
楚珩不经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陛下，触及陛下怒容的瞬间立时收回视线，连忙从地上站起身，低垂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从初来御前直到现在，他头一回见陛下真正动怒，而且还是因为自己。
帝王威仪沉静如山，陛下的情绪总是会敛进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里，像今日这般大发雷霆，还是头一遭。
楚珩心尖发颤，他本有满心的郁气和不甘，见陛下忽而如此，心里又开始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只低头站着。
凌烨冷冷地看着他，良晌，忍着怒意沉声反问：“朕拿你撒气？今日巡查明正武馆的影卫向朕禀奏说，嘉勇侯世子徐劭言行嚣张妄议御令，午后朕把他弟弟宣过来在敬诚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朕气徐劭对你挟私发难，叫你过来看看你在武馆受没受伤，到你这反倒成了朕要拿你撒气？”
楚珩霎时怔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逐字逐句地回想了几遍才领略陛下话里的意思。
惊愕过后，有一种隐秘的欣愉开始从心底最深处蓬发出来。他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陛下，未及动作，却猛然间回忆起自己方才说的话，顿时再没了抬眸的勇气。先前那些来历不明的酸涩郁气，此刻全酿成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他一时间失了语。
凌烨敛去怒意，容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声音格外冷冽：“楚珩，换一个人来，你以为还能像你这样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出言无状大不敬，只记你二十杖，朕是记得太轻了。你要一并处置，不如朕允你所请，大不敬的六十杖打完了朕再接着同你论欺君？”
楚珩哑然失声，不敢答话，也不敢抬头，并不只是因为陛下口中骇人的责罚，他更惧怕看见陛下冷漠的眼神和愠怒的容色。他在御前日日都能见识帝王威仪，平淡到堪称冷漠的视线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没人不畏惧臣服。
但是从他来御前的第一天，陛下看他的目光里总会带着浅淡的笑意或者别的什么。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他莫名地不想、甚至是惧怕下一次陛下看向自己时，眼睛里只有威严冷峻——这种情绪就如同先前那些郁气和酸涩一样，来历不明，但却又真实地堵在心口，教他如何都无法忽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不敢求情，是他自己说要一并处置要离开御前的，陛下没有理由放纵他的任性，也不会再饶他第三次。
凌烨的视线从楚珩身上移开，再不看他，只冷淡道：“今天敬诚殿前跪了一个还不够，朕看你也想跪上两个时辰。就依你所言，朕拿你撒气。”

第18章 添香
凌烨攥了一下手心，轻描淡写道：“出去跪着，两个……”话到嘴边，他又忍不住停顿，末了还是改了口：“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楚珩心下黯然，却又知陛下所言应当。他忍不住微微抬眼，见陛下侧脸冷峻，目光越过御案看向窗外，眼角的余光也凝在窗棂上。心里顿时怅然若失，他低下头行了一礼，朝殿外走去。
窗外寒风正是凛冽，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地压下来，看不见半点天光，是即将要下雪的迹象。
“回来！”凌烨皱着眉，叫住楚珩，却并不看他，只望着御案前厚厚的地毯，沉着脸冷声道：“就在这跪。”
楚珩微微怔滞一瞬，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只依言走回来，在御案前跪好。
时光在殿内静静流淌，凌烨隔着御案，终于还是忍不住看向低头跪着的楚珩，冷峻的眉目不知不觉间变得柔软下来。
对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总也狠不下心，愠怒过后，又是无奈，又是舍不得。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凌烨后来也总问自己，他明知道身为皇帝不该如此，可心底那些渐生渐长的情愫，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动摇他的底线。
九月廿三，凌烨第一次遇见楚珩。
身为大胤九州的皇帝，什么样的公子佳人凌烨都曾见过。少时读诗，一直以为“公子只应见画”不过是诗人夸大其词罢了。直到石阶下无意间一瞥，饶是尊贵如他也才第一次知道，那“定非尘土间人”原来字字应景，笔笔珠玑。
但惊艳至多也不过是一眼，顷刻即散，美则美矣，人却无神。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那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神采，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黯淡的阴云里。
直到他走到回廊的尽头。
凌烨站在石阶下，看着天光落满他的面颊，那双眼睛被暖晖点缀，由暗变亮，星辰让光。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他看人的眼神格外专注，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凌烨的影子。而那双眸子落在凌烨眼里，大抵便是——
一泓秋水，星河失色。
秋风携着桂花清香穿廊而过，一切都来得突然，却又是那么后知后觉。
凌烨心间微烫，却始终不明所以。后来回去问渠阁，无意间翻了《诗经》，心头一阵悸动。他咀嚼着“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八个字，只读一遍便觉得荒唐。
或许真有过一瞬间的心动，但那不过是一时惊艳，转瞬即逝，怎至于“适我愿兮”？
于是放下书便一笑置之。
人吃五谷杂粮，便生七情六欲，天子也不能免俗。世间心动，往往不知何起，但最怕念念不忘。
那日桂花的香气很浅，但又格外余味悠长，游丝浮絮一般盘旋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久远到某个午后，目光再掠过那册诗经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浮现那双星辰失色的眼睛，心头还是会有蜻蜓点水般的悸动。
这些感觉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推移而褪去颜色，反而格外鲜活热烈，不经意间就会从心底蹦出来，牵动他的神思。
凌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日的心动可能并非是浮于心表的一时惊艳。或许还不能贸然视作喜欢，但至少，这个叫“楚珩”的人，有点特殊。
特殊在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凌烨出于自己的私心，而非是身为皇帝的需要，想要了解和接近一个人，想让他到自己身边来，想没事多看他几眼。
于是十五那日，凌烨提早一个时辰去了武英殿。
楚珩来御前，是意外，也不全是意外。
凌烨是动了要把楚珩调到御前的念头，却还需要想办法制造一个合适的契机。他并不想贸然从事，他是皇帝，但就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克制。
宣熙八年是他真正手掌天子权柄的第二年，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这种特殊，并不一定能够左右他这个皇帝，但却会给楚珩带来危险，会让楚珩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最终会不会演变为真正的喜欢，他都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贸然而让人遭受无妄之灾，所以一切都需要克制忍耐，需要不露声色。
十月十五练剑那日，凌烨提前一个时辰去了武英殿，本只是想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并没打算做什么。
但当楚珩将一身简装武服的他错认成是皇城禁卫军，还说了那句大不敬的话的时候，凌烨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设计的契机，就这样意外地降临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楚珩，当着武英殿众人的面，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句“杖二十”——他知道漓山给谢初寄了封信，看在东都境主的面子上，谢初一定会替楚珩求情。这二十杖不仅打不下来，还能不动声色地将楚珩调到御前。
果不其然，武英殿的人都以为他是怒上心头，又不好当众驳了谢初，索性直接把楚珩拎到眼皮子底下，亲自抓他的小辫子，以待来日“一并处置”，加倍责罚。
同情怜悯占了上风，短时间内就没几个人再去注意楚珩够不够资格到敬诚殿，又是怎么到的敬诚殿。等日子一长，成了习惯，楚珩在御前渐渐站住了脚，计较的就更少了。
但毕竟资格不够，楚珩到御前算是破例，短时间内必然惹眼，容易遭人算计，他根基尚浅，漓山鞭长莫及，钟平侯府对他又是那个样子。
凌烨让他做御前侍墨，就放在自己身边护着，同时也亲自提点他，又暗中让人传了些自己如何如何磋磨楚珩流言，好打消一些人的妒忌不平之心。
但浮言再如何传，当事人自己却是明白真相的，所以楚珩说出那句“要拿臣撒气”的时候，凌烨是真的动了怒，气他无理取闹，更气他没心没肺。磋没磋磨过他，别人不清楚，楚珩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真要拿他撒气，他现在就不该在殿里跪着了，而是在外面受杖，大不敬再加上欺君，打不到自己消气，就不准停。
从前是自己太过，以后还是要克制一下，多讲点规矩，少纵容一些。
凌烨再没心思看折子，从御案后走了下来，绕过楚珩，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负手站在窗前。
楚珩背对着凌烨垂首跪着，时光静静流淌过一刻钟，他终于忍不住半转过身，抬头看向陛下的背影。
目光移转时，才注意到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同点了宫灯明盏的殿内一比，简直黑漆漆得一片，有如暮夜。朔风正刮得猛烈，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细细的碎雪，寒意袭人。
殿内殿外俨然两方世界，不远处的熏笼正散着徐徐暖烟，凛风寒气全被挡在了外头。他看着身边的暖炉和膝下的绒毯，福至心灵，忽然有些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他在御案前跪着了——
大概是因为，出去会冷。
楚珩看向窗前明黄龙袍的背影，从这里到窗前，有二十步的距离。平日里御前当值，他和陛下之间相隔三步。这二十步还能不能缩短回从前，他心里并没有底气。
楚珩攥了攥手心，望着那道背影犹豫了一会儿，颤着长睫低声道：“陛下，臣知错了。”
凌烨闻言回头，走到楚珩身前，冷着脸俯视他，淡声问：“错哪了？”
话里语气平淡，楚珩闻声便知陛下仍未消气，也不敢抬头，张了张嘴小声道：“不该和陛下闹脾气的……”
“你倒是自觉。”凌烨冷眼看着他，想重重斥责几句让他长个记性，但话到嘴边，见他深深低垂着头不敢看自己，一副等着挨骂的乖顺模样，又不想再说了，只冷着脸沉声道：“起来吧。”
楚珩闻言抬眸，偷偷看了一眼陛下，不想这一眼正好对上了陛下冷淡的目光，他又连忙垂下头去，跪在地上也没起来。
攥着手心犹豫移时，楚珩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凌烨的衣角，低声求道：“陛下息怒，别生气了，臣错了，不敢了……”
凌烨垂眸看着他并不表态。楚珩拽着陛下的衣角，见上首半晌都没应声，指尖连忙松开，低着头继续跪好。
半盏茶的间隙，凌烨终于叹了口气，眉目舒展，放软了声音道：“起来吧。”
楚珩这才从地上站起身，垂眸默默站好。
凌烨睨他一眼，也不说什么，举步走回御案后，开始看起了折子。
楚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走到陛下身侧，觑着他冷凝的神色，低声道：“臣给陛下磨墨。”
凌烨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珩指节修长，葱白的指尖搭在朱砂墨锭上，乍一眼瞥过去，颇有些红梅映雪的意境。他折起半截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衬着殷红的朱砂和袖口的火云纹，愈发显得莹白如玉。
这样白净修长的一双手，无论是握剑，握笔，还是握着研墨的墨锭，都好看。拿什么都好看。
凌烨余光盯着，忽而就想起来苏朗昨日说的玩笑话，他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取了一方锦枝墨，扔到楚珩面前：“磨这个。”
楚珩不知这墨的来历，只有些疑惑道：“可陛下批奏折不是一向用的朱砂墨吗？”
凌烨轻咳一声，扔下折子，瞥了楚珩一眼，淡淡道：“没心情。”
楚珩自知理亏，连忙拾起那墨锭，执在指间，徐徐转腕。他低着头，神情专注，长睫颤动着垂下来，在眼底落成一片阴影。他并没有注意到凌烨的视线，格外认真地盯着砚台，手间的一举一动，都如诗如画。
凌烨侧眸看着，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苏朗说的对，这墨果然很香。

第19章 偏心
一直到酉正时分，楚珩依旧留在敬诚殿。
外头正在落雪，天色晦暗，星月俱灭，宫人早早地将长廊下的宫灯次第点起，暖黄的烛光映亮雪夜，在窗子上照出朦胧的剪影。
天色已晚，纵使是在当值日也早过了散值的点，算算时辰都到武英殿暮食的时候了。陛下却一直没说让他回去的话，楚珩自知理亏在先，这会儿也不敢主动告退。
敬诚殿的掌殿高匪公公走了进来，躬身请示陛下晚膳要摆在何处。凌烨放下笔，闻言略一思忖，说道：“回明承殿罢，不必传辇。”
明承殿是帝王寝宫，隶属内廷，御前近卫亦不得擅入。闻见如此吩咐，楚珩正欲开口告退，陛下却忽然侧过身，对他说道：“你留下，侍膳。”
楚珩听言微怔，抬眸望着凌烨，一时间有些茫然。
凌烨唇边漾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看着楚珩一本正经地道：“你在御前这般闹脾气耍小性，简直放肆得无法无天，难不成三言两语认个错就完了？朕没拿你‘撒气’，却也不能轻饶，让你侍膳权当是让你出点力。”
楚珩默了默，又见陛下容色沉静，不像是说笑。他低头垂下眼帘，缓了须臾才道：“……是。”
何谓侍膳？
顾名思义，自然就是伺候皇帝用膳。他翻阅过前廷礼典，知道在宫里侍膳不同于陪膳，后者是恩典，侍膳则不然。既是侍奉，他当然不能跟陛下一同用膳，而且还得站在一旁给陛下布菜。
皇城内廷有专门的侍膳女官，却让他一个御前近卫来侍膳，显而易见，陛下大概是要罚他晚上不许吃饭，只能看着。
武英殿晚间酉正时分开饭，过酉不食。等他侍膳回去，都要接近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届时连口热汤都没得喝了。楚珩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中午在四时食居没多吃点。
半盏茶的时间，高掌殿已安排妥善，捧着两件斗篷走了进来。凌烨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楚珩兀自低着头后悔，一时间也没注意，直到高公公咳了一声才恍然回神。
见陛下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又看了挤眉弄眼拼命使眼色的高公公，楚珩立刻反应过来，走上前去看着托盘上的两件斗篷迟疑片刻，却始终不见陛下表态，于是就近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件，给陛下穿上，而后又退至一旁。
高匪看着红木托盘上的另一件斗篷，又望了望垂眸站在一旁神飞天外浑然不觉的楚珩，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再提醒他。
高匪放轻了脚步正要往楚珩那边去，就听陛下忽而开口道：“你是等着朕给你穿衣服么？”
楚珩愕然抬眼。掌殿捧了两件玄色斗篷进来，其上用金银丝线绣着龙纹，显然都是陛下的，他以为是供陛下挑选，方才还在纳闷陛下怎么不说话，却不曾想过另一件竟是给他穿的。
不待楚珩解释，凌烨已走了过来，顺手拿起另一件斗篷，环过楚珩的肩，仔细与他系好。
适才楚珩面上的愕然之色并未逃过凌烨的眼睛，他了然说道：“你来书房后不久，在御案前反省那会儿便开始落雪了，外面天正冷，你当是殿内？”
楚珩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雪已经落了许久，天色已晚，这会儿外头却并不显得十分昏暗，地上一层积雪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静谧的柔光。
原来真是因为“外面天正冷”才不让他出去跪着的。尽管之前有过猜测，但这分外简单的缘由此刻真正从陛下的口中说出来，楚珩一时间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心跳仿佛都慢了半拍。
身上的斗篷格外柔软暖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楚珩垂在身侧的手每每碰到斗篷的缎面内里时，总觉得指尖似乎有些莫名地发烫，十指连心，于是心间也一样的温热，哪里都不觉得冷了。
从敬诚殿到明承殿的路并不很长，宫人提着灯在前方引路。凌烨并没有传旨摆驾，而是带着楚珩一起从敬诚殿的后门抄近道徒步走回去。
细雪纷纷扬扬，飘落在纸伞上，身上没有沾着一星半点，夜雪捎带的寒风冷气也一并被挡在了斗篷外。
大抵是因为皇城的主人此刻就走在身边，茫茫雪夜中九重宫阙尽管恢宏依旧，却并不与往日一样令人觉得敬畏疏离，反而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放眼望去，轮廓格外朦胧温柔。
走了约一刻钟的光景，明承殿便到了。
高公公显然是提前叮嘱过，明承殿的宫女内侍见到楚珩丝毫没有意外之色。许是因着待会他要为陛下侍膳，宫人们同样捧着折沿盆服侍他净手。
两名侍膳女官领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入，膳桌上很快摆好八荤六素十四道御菜，两道汤品并两样点心，两碗桂花酥酪，碧粳米粥，此外还有一碟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宛南蜜桔。
八珍玉食摆了一桌子，鲜香四溢，仅闻着就知道非常美味。
侍膳女官先为陛下盛了一碗松茸山珍汤，便退至身后侍立。
楚珩默默低着头站在一旁，好半天也不动作，高公公轻轻推了他一把，眼睛笑得几乎要眯成两条缝，慈声道：“快去。”
楚珩只得上前，侍膳女官笑吟吟地递给他一双玉箸，满桌雕盘绮食映入眼帘，还冒着腾腾热气，他顿时觉得更饿了。
陛下拿着汤匙缓缓搅动碗里的浓汤，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作示意。
楚珩不知陛下喜欢吃什么，犹豫片刻，索性按照自己的口味开始布菜。
他扫视一遍面前的珍馐玉馔，夹了一个水晶小饺放到碟子里。
凌烨执着汤匙看了一眼，不置可否，楚珩便又夹了一个虾丸。高公公站在边上看着，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一块胭脂鸭脯，一个虾丸。高公公看着碟子里两个极其嫩滑莹润的虾丸，开始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随后是一块松瓤鹅油卷，高公公的头还没来得及点，就见楚珩执着玉箸的手犹豫了一下——只是眨眼间的一下，就又夹了一个虾丸到陛下的碟子里。
高公公看得目瞪口呆。
凌烨终于忍不住笑：“好了，坐下了。”
话落，高公公立刻走上前来为楚珩摆好椅子。侍膳女官转身从食盒里为他添了一副碗筷——一看就是提早准备好的，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盈盈地奉到他手边。
楚珩稀里糊涂地就被高公公按在了椅子上，坐在凌烨身旁，两个人离得很近。他有些不解：“臣不是要侍膳吗？”
凌烨闻言便笑：“明承殿这么多人，还需要你来侍膳？你布菜，朕就只能吃虾仁了。”
楚珩本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什么不妥，此刻听到“虾仁”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陛下面前的碟子，脸颊不禁有些泛红，连忙解释道：“臣是觉得看上去好吃才都夹给陛下的……”
凌烨轻轻摆了下手，侍膳女官旋即将那碟三鲜虾丸换到了楚珩面前。
“既然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你中午心情不好，在外头怕是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楚珩眸光微动，垂下眼帘不语，算是默认了。
“朕宣了徐劭明日进宫。”凌烨忽而道。
楚珩讶然抬头，望向陛下。
凌烨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你是御前侍墨，是朕的人。若是在旁处受了气，或是与旁人起了冲突，不管其中你有没有错，也不论争端的结果如何，都准你回来告状，但是不许再胡乱跟朕闹脾气。”
楚珩一时怔然，心底深处那颗名为“欣愉”的情绪种子似乎在抽枝发芽悄悄生长。他缓了缓才问道：“可若是臣有错在先呢？”
凌烨笑道：“你知道问这话，心里定然就有数。有错在先也要看是什么错，事出何因，你若是无端惹事、错全在己，自然不敢跟朕告状，等朕知道说不准还要受罚。但如若你与旁人都有错，那就无妨了，你在朕这里都没受过的气，在旁处就更没有要忍着让着谁的道理了，朕当然会向着你。”
楚珩心底忽然浮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被蓬松柔软的绒毛抚过，分外熨帖。
他忆及今日在武馆听到的两耳闲话，不由地攥紧了手心，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可徐劭是太子母族，皇亲国戚，他不是也可以跟陛下告状，陛下不是应该更向着他吗？”
“徐劭？”凌烨扯了扯嘴角，“他不行。”
“御前告状的资格不是谁都有的，朕也不是什么人都向着的。”凌烨顿了顿，眉目舒展，唇边漾出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十分正经，仿佛是在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朕比较偏心。”
楚珩先是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然后便感觉胸膛里的心在“砰砰”地跳动，格外清晰热烈。心底那些隐秘的欣愉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满心都是欢喜。
偏心，偏向他吗？
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期待、也很久没有接受过这般明晃晃的“偏心”了。
钟平侯府里的“偏心”自是奢望不来，可在漓山，楚珩自幼时起，也是一直被师父师娘以及一众首座长老们放在手心里纵着疼着的。只是人都会长大，他只不过比旁人都快了些。
认清“漓山东君”四个字的意义以后，尽管师娘还是师娘，长辈还是长辈，自己对他们的敬爱一分不减，只是楚珩再不会、也再不敢让他们有需要“偏心”自己的时候了。
东君的责任成了习惯，血亲的漠视成了常态，楚珩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期待或是渴望任何人的“偏心”了。
今日下午在钟平侯府，听到钟平侯说让他与徐劭赔罪，楚珩心里并没有一丝半点的酸楚失落，不过觉得有些讽刺。
可如今面对着眼前的这个人，方才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他其实迟疑了很久，既想知道答案，但却又害怕事与愿违，听到陛下说向着徐劭而不是自己——
他渴望得到凌烨的“偏心”，楚珩想。
这顿晚膳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的雪已经落了一层。高公公安排两个内侍送楚珩回去。
临走时，凌烨问他：“昨日傍晚来找朕，是想说什么？”
楚珩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见陛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掠过浅浅的红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了，陛下就别问了。”
凌烨不想逼他，浅笑着“嗯”了一声。
明承殿外细雪翩跹，凌烨站在走廊下，看着楚珩穿着来时的那件斗篷，踏进纷飞的冬雪里。行至明承殿的宫门，楚珩忽而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朝凌烨的方向看去。
此间夜里冷风渐止，他们隔着簌簌的雪遥遥对望。
楚珩撑着伞站在石阶旁，宫道两旁的汉白玉宫灯洒着暖黄的光，映亮他的面容。
惊艳一如初见时的那一瞥。
内侍提着灯引着楚珩走向更远方的宫道。高公公站在凌烨身旁，同他一起看着楚珩的背影渐渐融进雪夜里。
高匪觑着皇帝舒展的眉目，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陛下，老奴有一事不明，您晚间既然想让楚侍墨到明承殿用膳，为何不直接言明让他陪膳，而是打出侍膳的幌子呢？”
“他翻阅过前廷礼典，知道陪膳的规矩。”凌烨丢下这句话，转身朝殿内走去。
高匪连忙跟上，闻言更是诧异，不解的“啊”字才刚到嘴边，就听陛下又继续道——
“朕不想他谢恩。”

第20章 番外一慧极必伤
【这章是文中番外，讲的是不一样的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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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一叶孤城。
漓山的冬意来得早，才只是露月中旬，山上就已经转了寒。
叶书离从漓山青囊阁里出来，一路朝望舒殿走去，这地方是东君的处所，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格外清静。
占星阁主穆熙云正坐在望舒殿后院内整理礼单。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当朝太后千秋整寿，九州四方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都要进京祝寿奉礼，一叶孤城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一叶孤城城主叶见微是大乘境，不方便入帝都。按以往常例，会由妻子穆熙云代为赴京。
叶书离喊了声“师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对穆熙云道：“药都齐了，等到月底，半梦昙应当就差不多了。”
穆熙云点点头：“等下个月我们去帝都的时候，记得给你大师兄带上。他现在在武英殿，漓山鞭长莫及，万事都得靠他自己。”
提起“武英殿”，叶书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师叔，我就纳了闷了，你说我师兄非得去帝都做什么？楚歆楚琰都大了，楚琰这几年在楚氏家学里更是崭然见头角，没那么好拿捏。我师兄他时常回去看看就是了，偏要假称是‘出师归家’。现下倒好，人才刚回去，钟平侯就把他送进了武英殿……他在帝都长住，就要压境封骨，平日里若想做些什么，还得受半梦昙的罪，您说他何必呢？”
穆熙云放下笔，并没有回应叶书离的问题，反而说了句与之毫不相干的话：“你师伯曾跟我讲，阿月平日里会有几分娇气，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那时我没接他这话。书离，你见过你师兄娇气的样子么？”
娇气？
叶书离愣了一下，他从小跟楚珩一起长大，最是清楚不过，“师兄”二字就像是刻在楚珩骨子里的印章。
即使是作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漓山“山花”，也从没人会将“娇气”这两个字跟楚师兄联系起来。至于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那就更不用提了。
漓山的弟子个个都爱亲近他们的山花“楚师兄”，恨不得黏在他身边。
几位首座长老从小看着他长大，一直都知道“楚珩”跟“姬无月”是同一个人。这样一个不世出的武道天才，为之骄傲还来不及，谁会去教训？及至后来他成了东君，那就更没人能去罚他了。
叶书离不太明白穆熙云这话从何说起，晃着扇子笑道：“师叔，除了你跟掌门师伯，全漓山谁会去‘碰’东君？他娇气委屈的模样自然是没旁人见过。”
“这话倒是有理。”穆熙云闻言微微笑了笑，“我是他师娘，他在我膝下长大，跟星珲没什么两样。”
穆熙云眉目温柔，眼底露出些许怀念，“他四岁来漓山，从小就惯会跟我撒娇，一直都不是什么要强的性子。幼时摔了碰了，会到我这里喊疼，后来再长大些，调皮作祸惹见微生气，受了罚挨了打，也是到我这诉苦，若是被我训了，就会跟我讨饶。一直到他入境大乘，刚成为东君那会儿，都是如此。”
叶书离笑眯眯地点点头：“这是我大师兄能干出来的事，他这个人，一向‘威武即屈’，能挨骂就绝不挨打。”
“是啊，”穆熙云颔首浅笑，“你师伯总讲他平日里有几分娇气，那便是说，他这性子没有变。”
穆熙云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笑意微敛：“可书离你知道么，我上一次听他跟我喊疼，是在三年多以前。”
叶书离不疑有它，摸着下巴思忖了一阵：“那会儿他不是刚入境大乘不久么，这是成了东君后，慢慢地不好意思跟师叔撒娇了？”
穆熙云却摇了摇头：“若真这样就好了……你师兄他，是不敢了。”
“不敢？”叶书离晃扇子的手一停，一时不得其解。
穆熙云颔首，语气有些苦涩，默了一阵，缓缓开口道：“三年多前，你师兄同我一起去过一回南隰，我们从越州入境，在玉鸾山脚下，偶遇了大巫镜雪里。”
叶书离肃声道：“南隰的那位大国师？”
“是。”穆熙云点头，“我们和镜雪里交了手。”
叶书离神情微变，南隰善巫蛊，同九州武道并非是同一系。但镜雪里这个人，是南境巫星海之主，近十年，整个南隰国无人能出其右。
若比照九州武道，镜雪里只会是大乘境。三四年前刚入境的楚珩，或者说姬无月，在这样一位绝代大宗师面前，就略显稚嫩了。
“这件事从前没和你们提过，但你也猜得到，你师兄他，败了。”穆熙云说，“他当时被镜雪里打了一掌，受了内伤。但即便如此，你师兄要是想走，天底下没人能拦得住他。他和镜雪里交手时，始终将我护在身后，寸步不肯让，他挨了一记，我却没受什么伤。我们从玉鸾山峭崖一路往东，甩开了镜雪里的人。”
“镜雪里的那一下不是那么好受的，蛊毒昼伏夜出，天黑后毒性发作，你师兄跟我说他难受，我们在林间山神祠里稍作歇息。他是真的疼，满头都是冷汗，我们就没再继续前行。我帮他调息了大半夜，黎明破晓的时候他才枕在我膝上将将睡着一会儿。”
“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外伤，人也有些发热，我同他讲，去山祠周围看看能不能给他寻些止疼的清蕴草。你师兄本有些犹豫，但那时他确实难受得厉害，我说半个时辰以内必定回来，他就同意了。玉鸾山七十二峰，南北绵延近百里，但事情就是那么巧，我第二次遇上了镜雪里的人。”
叶书离捏着扇子的手一紧。
穆熙云继续道：“半个时辰后，你师兄没等到我回来，他循着月符找到我时，是在陡崖边。”
“我这大半辈子曾有过三次命悬一线，其中一次就是在玉鸾山。我同镜雪里的手下且战且退，不敌，被逼至峭壁边上。书离，你见过你大师兄杀人吗？”
叶书离沉默一阵，摇了摇头。
楚珩这个人，一直以来强大得很克制，甚至近乎慈悲，除非真触到他的逆鳞，他总会给人留一线。
穆熙云平声道：“巫星海的三十二个一流高手，被你大师兄悉数斩杀，一个不留，血染得他整件衣袍都成了赤色。自那日以后，直到我们回到漓山，直到今日，你师兄再没跟我喊过一次疼了。”
叶书离抿唇不言。
“我知道，”穆熙云缓声说，“他是真的怕了，他晚来一步，可能就见不着我了。后怕之下，他就总觉得是他任性非要在山祠里歇息，我们才会被巫星海的人追上；也是他一直跟我说自己难受，我才要出去寻药，被那些人被逼至绝境。他怕当时若我遇到的不是镜雪里的手下，而是镜雪里本人，连命悬一线的幸运都没了。”
“可玉鸾山横亘百里，山林野道不知凡几，谁能预想到对方竟会穷追不舍，还那么巧被我第二次碰上？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受了毒伤会不嫌疼，不需要照顾的？”
穆熙云叹了口气，低下头说：“他是你们的大师兄，就算总以‘楚珩’的面目出现，也不会在师弟师妹们面前露出半分脆弱。但是对我们这些长辈，尤其是在我和他师父面前，即便成了东君，也还是会流露依赖，时不时就要任性两下，要我们纵容于他，用你师伯的话讲，就是有几分娇气。”
“可是玉鸾山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好像一夕之间，真长成了东君，楚珩可以任性可以娇气可以言苦，但姬无月不能，东君不能。”
穆熙云涩声道：“越是强大，需要背负的就越多。他经历一场，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尽管同我亲近依旧，却再也不会在我面前露弱了。
“那日你师伯跟我讲阿月会娇气，我没有接话，阿月怕疼嫌委屈的样子，整个漓山，只有你师伯一个人能看见了。”
叶书离沉默一阵，开口道：“师伯是东都境主，强大如斯，只有在师伯面前，他才可以只是‘楚珩’。”
穆熙云点点头，脸上浮现怅惘的神色，“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不是的，他不是真的因为挨骂而委屈，更不是被你师伯打一下就要跟他闹半天脾气，他只是想借着这份难得的‘委屈’，在你师伯那里稍微歇一歇，哪怕就一小会儿。可是他出了长极殿还要时刻绷着身为东君的弦，所以这些话他不敢对你师伯说。”
穆熙云看向叶书离，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他为什么非得去帝都吗？是我让他去的。”
“我舍不得，这是我养大的孩子。他才二十岁呀，什么时候喊声疼对他而言，居然会成为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望？我宁愿他真的只是什么都不会的楚珩，也不想他活得那么辛苦。他有多强大，就有多脆弱，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实在太紧，连明远的死都闷在心里，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压垮的。”
“出了漓山他还可以做回楚珩，能随心一些，活得真实一些，不用将难过苦楚都藏起来往心底咽，但在此间，他就是姬无月，东君如何能言疼呢？”
叶书离默然。
穆熙云抬眸望向远方天际，怅然道：“当年诉樰把阿月托付到我手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对阿月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期许，她只说‘若是以后能遇到个他喜欢的，也疼他爱他的人，好好地过一辈子，这便就最好了’。我从前觉得这不难，阿月喜欢不就是了，可现在才知道，没什么比这再难了。”
“慧极必伤，你师兄和他母亲真的很像，长得像，性子也像，哪哪都像，都是一样的天骄，所以也活得一样的辛苦。阿月此人，越是亲近在意对方，就越是不敢与之示弱，什么都只往自己肩上扛，除非他在意的那个人也跟他一样，强大到他不用时刻挺直肩膀，他才敢松下弦来。可这样的，天底下能有几个？”
“所以你诉樰师叔说的，能给得了阿月爱、更疼得起他的人，到哪里找呢？”
穆熙云神色黯淡，继续看起了礼单，叶书离知他师叔心里难过，出声道：“或许有吧，缘分都是天注定，说不定哪天我师兄他就碰上了，到时候他别把自己给卖了就行。”
尽管知他是安慰之语，穆熙云闻言还是轻轻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道：“卖了就卖了吧，给人当上门女婿也挺好的，以后漓山还能省份聘礼钱，只要别倒贴就行了。”
彼时远在帝都敬诚殿里当值的楚珩不由打了两个喷嚏，凌烨瞥他一眼，笑道：“有人骂你？”
楚珩一窒，有些迟疑着道：“不太能吧……”

第21章 太后
今冬的这场初雪下了一整夜，将近天明时才停。翌日雪霁初晴，帝都的天比前几日又寒了几分。
辰正时分，楚珩刚到敬诚殿就注意到殿前停了凤辇，两列内侍宫女提灯执扇低眉顺眼地候在殿阶下，阵势十分浩大。如今宫中没有皇后，显而易见是太后仪驾。
楚珩微微皱了皱眉，太后与皇帝之间隔着杀子深恨夷族血仇，两宫关系敏感非常，母子失和是大胤九州人尽皆知的事，如今不过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情分而已。
除了逢年过节皇帝至慈和宫例行请安，这对天家母子私下里很少见面，今日太后忽然大张旗鼓地到敬诚殿来，实属罕见。
昨晚送楚珩回武英殿的一个宫廷内侍正站在门口，见到他过来，立刻走上前来低声道：“太后殿下正在里面，高公公吩咐奴婢领楚大人至偏殿稍待。”
楚珩颔首谢过，转过身跟着内侍往偏殿去。才刚走出两步，身后正殿的大门忽然从里打开，太后与皇帝一前一后从殿内走了出来。
殿外值守的一众宫人侍卫立刻俯身行礼，楚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凌烨一眼看见他，未及楚珩有所动作，直接挥袖作免，道：“你过来。”
楚珩敛下眉目依言走上前去，停在陛下侧旁两步。
钟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在楚珩身上，慈眉善目地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听着倒是十分温和：“哀家听说皇帝先前从武英殿擢选了御前侍墨，想必就是这位了？”
楚珩到御前已经二十多天，九州的各大世家早在半个月前就将御前侍墨仔细查过几遍了，太后自然也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甫一踏出殿门，目光就分毫不差地直直盯着楚珩。
她明知故问，皇帝也不戳破，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太后今年正值千秋整寿，年至半百，人却不显半分老态，一身典雅富丽的云锦宫装穿在身上，愈发显得雍容华贵，风韵犹存。她一度执掌江山社稷，拿捏天子权柄，如今虽潜心礼佛，沾染了檀香佛气，眉眼间还是残存着以往权御九州时的凛凛威仪。
她手指拈着佛珠，微微一笑，慢悠悠地接着道：“不过哀家还听说，这位楚侍墨在武英殿曾出言无状冲撞过陛下，因此被记了二十杖。”
凌烨心中一动，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母后想说什么？”
钟太后声色依旧慈祥温和，话里满是意味深长：“哀家是想提醒皇帝，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帝御极九州，为人君主，底下人也都祈望着天子圣明。哀家甚少听说武英殿里有哪个能像御前侍墨这样，既不论出身才干，又不经遴选考核就直接被点到御前来，更没听说过有谁冲撞了皇帝，不责罚便罢了反倒还能因此升迁的。”
“皇帝仁慈宽厚本是好事，但施恩于一人太过，就容易让人生出妄心，也让旁人心生嫉恨。哀家瞧着楚侍墨也不像是个福缘深厚的，恐怕担不起皇帝这般厚恩。若是真为他好，那二十杖便不该只是暂且记着了，皇帝觉得呢？”
她话里满怀恶意，方才在殿里因千秋宴飨设在何处一事与凌烨起了不快，心中不愉，想挑他的刺与他添堵，就近便直接拿着楚珩开刀。
凌烨心里一沉，生出几分怒气，冷冷地道：“楚珩已经是御前的人，朕没有朝令夕改的习惯，如何安置不劳太后费心。”
“是么。”钟太后微微一笑，吐出这两个字，又仔细看了楚珩几眼，悠悠道：“皇帝有皇帝的考量，哀家本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方才皇帝跟哀家说起旧例法度，哀家如今却瞧着皇帝自己也随性得很。”
凌烨闻言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武英殿天子近卫升迁调补，御前诸职擢选调动，本就圣心独裁，皆凭朕意。这般随性的，朕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大胤开国以来代代皆是如此。朕虽随性，也不曾有违国朝法度，百官亦未因此事上过谏折。太后若有疑议，不妨宣礼部侍郎去慈和宫讲讲前廷礼典。”
“顺便朝廷宴飨、礼乐典制诸事皆由礼部主持，千秋朝宴设在紫宸殿还是麟德殿，太后与颜相商议便是。等议出章程来，母后派人知会朕一声即可，朕虽为天子，但也为人子，在母后寿辰之事上断无异议。”
钟太后拨弄佛珠的手霎时一停，敬诚殿前落针可闻，无比的静寂。
满朝谁人不知礼部尚书是颜党中人，诚然颜相弄权揽势与皇帝不睦已久，但与太后那就更是积怨颇深。钟太后临朝称制的几年，颜懋在朝堂上日日与她唱反调，就没消停过。
断无异议？
太后默念这四个字，皇帝话说得真是好听，要她与颜懋商议，还能议出个什么章程来？颜懋若是能让她称心如意在紫宸殿设朝贺宴，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太后被他噎得无言以对，脸色变了几变，神情很是不愉。她沉颜看着面前这张与成德皇后顾徽音眉眼相似的脸，一时间更是怒恨攻心。
太后当年嫁进诚亲王府的时候，因为接连守孝，误了年龄，便只做了侧妃。后来凌铖登基，借烈帝遗诏娶了北境顾家的嫡女顾徽音为后，执掌中宫，帝后同尊。
一步差步步差，纵使她后来成了继后，如愿母仪天下，但终归还是差了三书六礼、天子亲迎，十六抬龙凤辇从丹凤中门御道娶进九重阙的元后顾徽音一截。
所以即便她的长子即便是先帝皇长子，后来同样成了嫡子，却也不过只是得封齐王，最后践祚的依然是顾徽音的儿子。
成王败寇，棋差一招，一步步差过来，就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她长子伏诛，家族遭戮，如今纵使再不甘愿，也得承认，至少在现在，这九州之主是别家人。
太后拨了几颗佛珠，敛下满心忿恨，目光在楚珩身上转了几转，不再说什么，雍容昂首往停殿阶下的凤辇走去。
凌烨懒得再做什么恭送母后的虚礼，转过身带着楚珩进了殿内，但是却没去往日批阅奏章的内书房，反而径直来了敬诚殿的正殿。
高公公从书房里捧着一沓奏章放到了正殿面南的御案上，楚珩见状微有些纳闷，凌烨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正殿里跪着舒服。”
楚珩望着脚下平整冷硬、光可鉴人的金砖，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了点别的事来。凌烨不再多言，只让楚珩一起过来研墨。
楚珩折起半截袖子，执着朱砂墨锭转腕。凌烨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伸手取过水盂和小铜勺，帮忙往砚台里添水。
他目光盯着楚珩的手，自己手上却没仔细没留神，水珠接连落进砚台里，墨色顿时晕染开来。
楚珩“嘶”了一声，用手肘推了推他，皱着眉头，说：“陛下不要捣乱。”
“哦。”凌烨理亏，闻言只好放下水盂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不多时，楚珩将朱砂墨研磨好，才刚收拾好墨锭，便有殿前侍卫入内禀报：“启禀陛下，嘉勇侯世子徐劭、武英殿天子近卫徐勘奉旨请见。”
凌烨容色骤沉，缓缓抬起眼帘，然后冷淡地“嗯”了一声，却没说宣进，抬手便让侍卫退下了。
在正殿里值守的宫人侍卫见此场面，立时回想起了昨日午后那令人胆颤的凝重气氛，心全都高高地吊了起来，低垂着眉眼，敛声屏息。
楚珩视线落到正殿御案前的金砖上，又抬眸看了一眼此刻帝王威仪俱显的陛下，由此可见，方才那句“跪着舒服”是为谁准备着的。
凌烨就站在御案前，慢条斯理地将红木托盘上的折子悉数翻了一遍，然后又与楚珩研究了一番朱砂墨色的问题。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凌烨终于朝殿外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楚珩道：“你来。”带着他绕到龙椅背面的屏风后。
山河地理漆金浮雕屏风后的景象，与庄严肃重的正殿颇有些格格不入，铺着厚厚的织锦羊绒地毯，红木案几上放着各色果子点心、清茶热饮，甚至还有一碗与昨日晚膳桌上一样的桂花酥酪。
“清晏来敬诚殿的时候喜欢藏在后面偷吃点心，后来这便成常例了。”凌烨轻咳一声，顺着楚珩错愕的目光看了一眼红木案几，温声说道：“你在这儿坐一会，且不要出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根基未稳，朕若是在明面上向着你，让旁人都知晓申斥徐劭兄弟二人为的是给你出气，反倒不好。”
楚珩心间滚烫，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谢恩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鬼使神差一般又全收了回去，所有的言语全凝成了简单至极的一个字：“嗯。”
凌烨微微扬唇，举步走回大殿面南的龙椅上坐下。他脸上笑意本就浅淡，甫一坐下更是面沉如水，端肃威重，令人心生敬畏。他抬手挥退正殿里的宫人侍卫，只留了高掌殿一人侍立在侧。
徐劭和徐勘已经在殿外等了多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捏了一手的冷汗候在阶下。尤其徐勘昨日才被皇帝殿前罚跪，不明其中缘由，本就心乔意怯，现下又久不见通传，不禁愈发地惊惶恐惧，还没进殿就发起抖来。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正殿大门倏然开启，殿里的宫人侍卫悉数退了出来。为首的那个径直走到徐劭跟前欠身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地说：“陛下宣召二位。”
徐劭正想打听一二，不料那内侍说完话，微一颔首，未及他开口便转身退回了队列里，态度恭谨而疏离。
徐劭见此，心里登时七上八下，定了定神敛气凝息才踏入殿内。
皇帝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正看着一本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喜怒难辨。
徐劭二人大礼拜倒请安，口称陛下，膝下的金砖平整如镜、光可鉴人，倒映出两张忐忑不安的脸。
出乎意料地，皇帝闻声很快放下手中折子，声音里还透着几分笑意：“免礼，坐吧。”又叫侍立一旁的高公公上了两盏茶。
圣心怡悦。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谢恩后在下首虚坐了半个椅子。皇帝温声笑着说了两句家常话，又问过了嘉勇侯的身体，就仿佛真如昨日殿前所说，宣二人面圣不过是亲戚间的日常走动。
徐劭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见皇帝始终和颜悦色，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恭声道：“陛下，臣前段时日在嘉诏射猎，得了两张上好的银狐皮，进献给陛下。”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微微牵了牵唇角，反而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不是叫‘姐夫’的么？”
正殿里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徐劭脸色煞白，立时丧胆，脊背上冷汗直往外冒，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砰”地一声响。徐勘亦是如此。
饶是楚珩在屏风后面，都能清晰地听到那令人牙酸的膝盖砸地声。他头皮发麻，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拿着芙蓉糕的手都不禁跟着颤了两颤。
……这跪得也有些太“舒服”了。
皇帝声音犹然带笑，仿佛同方才话家常时没什么分别：“朕都不知徐家何时竟出了个皇后，徐劭，是你封的，还是嘉诏徐氏一起封的？”
偌大一个僭越矫诏乃至大逆的帽子扣下来，徐劭登时吓得魂惊胆颤，心直接蹦到嗓子眼上，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寒冬腊月的寒风霜雪扫过，凉了个彻底。
他脸上血色尽失，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登时红肿，脊背上冷汗刷地一下全流了出来，颤声道：“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
皇帝语气含笑，但徐劭知道，皇帝若是对旁人说了这话，兴许只是用一句玩笑借以轻轻敲打，可是对嘉诏徐氏，皇帝绝不是在开玩笑。
殿里又静寂一阵，皇帝面上笑意尽敛，不发一言，目光沉沉盯着趴伏在御案前的两兄弟半晌，抬手将方才看的折子扔到了徐劭身前，面无表情地说：“念。”
徐劭颤抖着双手捡起那奏折，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脑海里登时一片空白，浑身冷汗涔涔，心中只回荡着两个字——“完了”。

第22章 帝心
那折子有如千钧，压得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徐劭眼前一阵阵发黑，词不成句地说着：“陛下，臣不敢，臣知罪，臣……”
回应他的是满殿的安静。
沉重骇人的帝王威压在冗长的安静中盖了满殿，每一寸光阴都极其难熬。
凌烨沉着脸久久不发一言，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扣着桌案，落在跪着的人耳里，每一声都格外捏心。
良久，那声音一停，伏地的人惊惶屏气，心霎时蹦到了嗓子眼上，他却忽而拾起案上的朱笔，直接批起了奏章。
这出御前罚跪，钝刀子割肉一般得难熬。
时光淌得很慢，楚珩坐在后面吃着果子，目光落到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这里铺着的织锦羊绒毯，同内殿书房那儿的一样。从初来御前直至现在，他还从没有在书房以外的地方行过礼。
“正殿里跪着舒服。”楚珩回想起凌烨方才的那句反话，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绒毯。
果真偏心。
他眼底浮现笑意，心田里仿佛开出一朵花来，摇啊摇的，无比熨帖开怀。正欲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正对着的博古架底层放了几册摆得十分散乱的书。
楚珩微微讶然，待起身走近了一些，才发现竟是一沓话本，书册的一角微微卷起，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翻阅过许多遍的。
御案前跪着的徐劭面白如纸，额间的冷汗湿了再干，又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额发上。已经过去了很久，皇帝依然不说话，他跪如针毡，满心惊惶地等着圣裁降临。
眼皮底下折子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去年冬至日后，他的父亲嘉勇侯徐遨为薨逝的太子生母徐氏女请谥追封的折子。
这是皇帝的逆鳞，也是一直悬在嘉诏徐氏头上的刀。
宣熙四年，钟太后下旨从九州世家贵女中为皇帝择选贤妃。
尽管皇帝后宫空置已久，但九州世族皆知，这并不是什么凤凰登枝、独得帝心的好机会。
太后临朝称制，齐王野心勃勃。天子权柄旁落已久，皇帝式微，空有帝名，但皇帝的母家北境踏雪城却不可小觑，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九州一众世家主观望者居多，谁也不肯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去豪赌。
在大胤世家著族中居于末流的嘉诏徐氏毛遂自荐，嘉勇侯徐遨暗中向太后表明忠心，遣膝下嫡长女入宫，甘愿成为太后把控内廷的一枚棋子。
凌烨抬起眼帘，漠然看着跪趴在地上汗透重衣的徐家子弟，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来。
宣熙四年是他为帝生涯里最艰难的一年。
那一年，依照大胤祖制，他本该娶后大婚，而后顺理成章地亲政，但太后长子齐王权势渐大，羽翼日丰，已有人主之相。
太后以他尚且年轻为由，极力阻扰天子大婚之事，说大胤朝元后与帝同尊，重之又重，须得细细考量合乎皇帝心意，仓促大婚为时尚早、有失妥当，于是临朝称制拒不还政。朝野对此议论纷纷，百官争执不下。
就在此时，朔州边境突然起事，他的母族北境顾氏率军迎战，一时间风头无两，朝中为数不多的保皇党借此对太后施压。那时凌烨以为，帝国权力重新分割的节点来了。
此后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北境这一战，确实是机会，但却并不是他的。
他的母舅朔州总督顾崇山在齐王的暗中动作下，“意外”战死沙场，北境顾氏阖族遭受重创。他最坚实的后盾、大胤最锋利的刀兵朔州铁骑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之手。
幸好他的外祖父，年近花甲的镇国公顾翰披挂上阵，震慑住一众意欲分羹北境军权的世家，以雷霆之势重新执掌朔州铁骑，丧事未毕，就带着他的表兄，年轻的镇国公世子顾彦时，一老一少孝衣覆甲，奔赴疆场。
尽管齐王染指北境军权未果，但这一次，他仍然赢了。
帝都，钟太后突然让步，决议做主为皇帝先行纳选一妃。此举一出，朝中正因天子不婚之事群情激愤的保皇党，算是暂时被太后勉强安抚搪塞住了。
太后既然摆出了天子嫡母的做派，可怜那北境顾氏纵使对纳妃不娶后再有异议，只要这龙椅上坐的人没变，飞花踏雪城在大敌当前之际就不敢有旁的动作，只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前线卖命，以保大胤边境安稳，保身上流着一半顾氏血脉的皇帝治下江山无虞。
同时又因为皇帝母舅顾崇山新丧，顾氏阖家守孝，天理纲常在上，太后顺理成章地就将顾氏女排除在了择妃的名录之外，直接剪除皇帝母家人入宫护持的可能。于是太后选定的徐氏女毫无意外得以顺利封妃。
至于他这个皇帝心里愿不愿意，在最为艰难也最需隐忍的宣熙四年，他的意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由此一石三鸟，太后面子里子全得了，将大半个前朝、外加整个内廷全都牢牢地捏在了手心里。齐王的气焰嚣张到了极点，他的帝位愈发不稳。
宣熙五年，皇长子清晏出生。
凌烨一直都知道，至少在他夺回权柄以前，清晏或多或少同样是一枚棋子。于他于太后都是，不论他想不想。
他暗中筹谋，积蓄力量，不显山不露水，以待一击必杀的时机，清晏便成为了朝中保皇党的一颗定心丸。
太后必须要一个生母把控在她手里的孩子，来搪塞天子母家和朝中保皇党，以暂时扼制朝中不断要为皇帝娶后纳妃、延绵子嗣的呼声，为她的长子齐王争取改天换日的时间。
那时候难过吗？每一日都难，难到了极点，行差踏错就是输，处处都是不得已。
不争行吗？不争就得死，争不过也得死，烟火人间三千道，他就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天家中人，嫡子之间，命跟权一直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九重阙这么大，也就住了那么几个人，可偏偏都是你死我活，谁也容不得谁。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只有清晏是棋盘上纯粹的一颗子。
人常言虎毒不食子，可偏偏人恶甚鸟兽。清晏那会儿才多大，小小的一团，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含着一包泪挥着小手呜呜哇哇。他起初还以为是清晏爱哭，后来才知道，那是小孩子在受罪。
药是太后给的，却是徐妃喂的。
太后只是需要一个搪塞朝臣的棋子，并不乐见一个聪慧健康的皇长子，她需要嘉诏徐氏的忠心，清晏便是那块试心石——
起初他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天子影卫暗审过清晏乳母，才知哪里是太后主动给的。
是了，他这个皇帝在太后眼里都不足为惧，何况一个路都不会走，任人拿捏的孩子。太后是要确保嘉诏徐氏的忠心，但却不是用清晏，而是徐妃自己。徐妃转头就去了趟重华宫，将药全喂给了清晏，以示自绝后路。
太后也知情。
“哀家说过，只要她不做不该做的，定保她性命无虞家族无恙，绝不食言。这药不会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徒个安心表个忠心，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药，平日里不会叫人吃丁点苦头，只是敲打一二罢了，哀家也不吝啬那点解药。”
宣熙六年，胜负已分大业已定，皇帝与太后在慈和宫曾里有过唯一的一次私下谈话，太后对他说：“论心狠，我们天家母子，恐怕都不及人家。哀家都没想过她会喂给不满周岁的皇长子，孩子太小承不住药性，虽不会死，活受罪罢了——这话哀家提醒过她。”
“皇帝后来知道此事了吧？不过无妨，徐妃这帖药一下，嘉诏徐氏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哀家的目的也达成了。徐妃这步棋下得可真够绝，全了自己、表了忠心那都是次的，最主要的是嘉诏徐氏压根就没想过你会赢，于是提前拿‘旧帝’的皇长子给未来‘新皇’卖个好，结一份莫大的善缘。徐妃这事办的可真是漂亮，真真让人觉得熨帖。”太后看着面前这张与先皇元后顾徽音分外相似的脸，如是说。
“虽说你与她没什么情分可言，平日里连相敬如冰都算不上，但皇帝还是不够狠，哀家要是你，知道此事后别说明面上的尊荣体面了，命都不会给她留，即刻绞了才是正理。你对一个只在封妃之日说过几句话的女人已是仁至义尽，可人家家里既有别的高枝要攀，不只不领你的这份仁慈，有一次触你的底线，就还会再有第二次。”
“不过哀家后来也仔细想过，其实这事说到底，怨不得旁人，只能怪皇帝你心思藏得太深，万事隐忍不发，一点锋芒都不露，嘉诏徐氏看不出你的好来，这才叫清晏活活受罪。皇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太后的语速很慢，怀着满腔的恶意，仿佛生怕他听不清似的，一字一句都说得极其清晰缓慢。①
凌烨记得，那时候清晏总是头疼发热病症不断，一来二去的，他就起了疑心。天子影卫暗查过后，他隐忍不发，只将清晏带回了明承殿，说是要亲自抚育教养，暗里由影卫解毒。
不是不想处置徐氏，而是时机未到，一旦他贸然动手，暗中收拢的力量顷刻间就会被太后察觉，多年筹谋稍一不慎便化为烟土。
太后和齐王输在了他的厚积隐忍和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轻敌上。
宣熙六年端午，大雨夜，帝都宫变，齐王逼宫谋反。凌烨坐在太极殿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九龙椅上，上半夜目睹血染九重阙，下半夜又看着大雨将血水洗刷干净。
一夜过后，齐王兵败出逃，太后退居慈和宫，徐氏女协助齐王宫变，事败当夜畏罪自戕。
一个月后，镇国公世子顾彦时斩齐王于澄水之滨，亲手为其父顾崇山报仇血恨，一战成名。
而后三个月，该贬谪的贬谪，该拔擢的拔擢，该清算的清算。三司会审后，齐王母族砚溪钟氏以谋反罪论处，夷诛三族。
而嘉诏徐氏，喂药清晏是一件，协助宫变是第二件，两桩他不容之事，徐妃自戕抵其一，他又赐了一杯鸩酒，让嘉勇侯府中人自己选。
于是三日后，嘉勇侯夫人乍闻女儿惨遭齐王乱党毒手，哀怒攻心，跟着殁了。至于嘉诏徐氏的其他人，凌烨只悬了把刀，暂且没动。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清晏不能有一个身为谋反乱党的生母，否则其位难正。
但是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宣熙六年夏，皇长子生母徐氏薨，独墓独葬，不加谥无追封，不入玉牒，不附帝陵，永不系帝谥，永不入地宫。
敬诚殿里沉重的帝王威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寸时光都显得分外漫长。
徐劭跪了许久，面孔青白，全身栗栗，从起初的双腿刺痛跪到已经感受不到双腿存在，正殿里的燃着熏笼再暖，也驱赶不走由心而生的彻骨寒。
尽管徐劭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长姐当年在宫里到底做过什么，让皇帝凉薄至此，但是他却知道，当年嘉诏徐氏站队齐王，只凭这一条就足够了。
皇帝没有清算，不过是看在嘉勇侯府是皇长子母家的缘故，为保全皇长子尊荣，这才留了一线，未将徐氏一并打为谋反乱党——因为皇长子要居储君位。
宣熙七年新冬，皇帝力排众议，祀天地谒太庙，册立皇长子清晏为大胤储君。
储君既立，朝堂上便掀起了一阵为储君生母请谥追封的呼声。人人都知嘉诏徐氏曾是太后党羽，谁也不敢提“皇后”二字，嘉勇侯徐遨率众上书，请求追封储君生母为皇贵妃。
徐劭清楚地记得，父亲这封折子递上去以后，皇帝留中不发，对此始终不置一词。
直到三日后帝都大雪停，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亲至嘉勇侯府，带来了皇帝赐的一杯酒。
雪霁初晴，凌启站在侯府的正堂里，漠然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侯府众人，说：“陛下的意思，侯爷可明白了？”
金盏里的酒液清澈透亮，泛着微微的红，这样的酒徐劭见过两次，第一次带走了他的母亲，第二次，在他的父亲万念俱灰抖着手将要一饮而尽时，凌启屈指弹出的一道气劲打翻了嘉勇侯抿到唇边的金盏。
鸩酒沿着嘉勇侯的指隙淌了一地，凌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侯爷，陛下已经饶过嘉诏徐氏两次，不会再有第三次。望侯爷好自为之。”
那时的绝望徐劭现在还能清晰地记起，鸩酒洒在地上后散发的阴寒气息，嘉勇侯府没有一个人会忘记，没人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人都知道，嘉诏徐氏上空的雪，很难霁了。
翌日，嘉勇侯徐遨至敬诚殿，稽首伏地请罪，未能得见天颜。朝中再没人敢提储君生母追封之事，那些上书的折子悉数留中，皇帝也并未因此迁怒任何人。
此后一直顺风顺水地过，时间久了，这些陈年旧事谁也不提，就都当作翻了篇。
后宫空置已久，不少世家探过口风，皇帝却始终没有选秀纳妃的打算，阖宫里只有清晏一个太子，得天独厚。
摆在明面上的形势人人都看得出来，嘉诏徐氏这个太子母族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皇帝暂且不算旧账，嘉勇侯徐遨继续朝中任职，徐家子弟大都算是争气。
不管以前如何，嘉诏徐氏自储君正位之日起，就必定是太子身后最忠实的拥趸——这显然是皇帝默许，否则当日齐王事败满朝清算时就不会放徐家一马了，嘉勇侯府自己也清楚。
只是日复一日的默许中，一杯杯奉承讨好的黄汤下肚，久而久之，那杯散着阴寒气的鸩酒就被重重锦绣荣华压在了最底下，连徐家人自己都要渐渐开始淡忘了。
直至今日，这封一年前的折子重新被皇帝扔到了眼前，徐劭才恍然惊觉，徐家其实早没了根基，生死荣辱真正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翻手，是太子羽翼，皇亲国戚。
覆手，是齐王乱党，谋反逆臣。
整个嘉勇侯府，便如一身锦衣华服冰上走，脚下冰层若是碎了，这满身的锦绣便全成了落水后的催命符！
徐劭伏在地面上，手指按得发白，不住打了两个寒战。
敬诚殿里烧了地龙，御案前更是点着熏笼，暖烟袅袅，可徐劭却觉得自己置身于万丈冰川。
地面上的金砖仿佛透着森寒的气息，那寒意顺着手指，沿着双膝一直淌进心窝里，冷得他牙齿都忍不住瑟缩颤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整个嘉诏徐氏都是处在汪洋瀚海之中，太子是他们唯一可以触及的浮木。
前段时日，清晏跟顾彦时去了皇帝母家北境踏雪城，至今还未返回帝都。
他不满周岁时就被皇帝抱去明承殿亲自教养，是阖宫上下的眼珠子，近两年皇帝回绝所有选秀纳妃的折子，理由便是国本已定，储君尚幼。圣眷隆重至此，来日太子践祚御极，嘉诏或许便是下一个飞花踏雪城。
徐劭思及此，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膝下有了些许温度，不再是那么冷了。
他伏在地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身前的那封折子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父亲嘉勇侯花了四五天才勉强写出这道折子，又徘徊犹豫了两三天，壮了几回胆才敢递上去。
他当时还说父亲胆小过了头，储君已然正位，皇帝难不成还能篡改其血脉出身？为储君生母请谥追封皇贵妃，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徐劭记得，那时嘉勇侯还斥了他几句，他父亲说……说什么来着，徐劭想了许久，心里忽然“咯噔”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是了，太子养在皇帝身边，自幼便与嘉诏徐氏不甚亲密，反而与皇帝母族顾氏走得极近。
那时，他隐约从父亲那里得知，当年长姐在宫中一心只为家族筹谋，除了封妃那日和皇帝有过接触，其余的时候一直都跟在太后身旁，和皇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为了示好，长姐对储君并不慈爱，甚至还行过不少虐待之能事。
小孩子心思单纯懵懂，但最是认好坏，早已对徐氏心生抵触。待太子知事，皇帝定然也会告诉这些往事。太子心里一旦存了芥蒂，日后御极，如何再能信重徐家？
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徐劭顿时只觉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折胶堕指，全身发寒。
那日在明正武馆，萧高旻轻蔑不屑的眼神，苏朗那句“自以为是算不得什么本事”，当时只觉恼怒，今日才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皇恩浩荡是恕罪，徐家曾是齐王乱党，皇帝不清算，为的是正储君之位，并要他们做太子羽翼、做太子马前卒，是以给了这唯一的一条活路，嘉诏徐氏没得选，不走就得死。
雷霆万钧是无望，嘉勇侯府从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况且徐妃当初如此行事，没有半点为母之心，储君不会施恩徐家，嘉诏徐氏只怕永无腾云再起之日。
说赏非赏，不罚也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阖族只有跪谢的份，当年四面楚歌都能从太后齐王合围之中厮杀出来的九州之主有多可怕，生杀予夺真真全在龙椅之上他一人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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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太后这几段话是故意的，她后来当然知道皇帝不处置徐氏不是不够狠，只是隐忍不发，因为她和齐王一直以为胜券在握，就输在了这个上头，所以她故意拿隐忍不发中最受伤的清晏往皇帝心里捅刀。

第23章 我心
敬诚殿的金砖倒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徐劭伏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乍然响起：“徐劭。”
“陛下，臣知罪，但是徐家断无此心，不敢僭越！求陛下明鉴！”他以额触地，心中对龙椅上那人充满了恐惧，声音颤抖着勉强将话说完。
“可朕看你很敢。”皇帝撂下手中的笔，淡淡道：“太子母族皇亲国戚，你昨日在明正武馆里着实气派得很，听说苏朗若是不拦着，说不准最后永安侯世子都得让你几分。”
宜崇萧氏，宜山书院，陛下都要给三分面子。
徐劭心口一窒，额头上凝着的冷汗凝成豆大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在金砖上。
良久，皇帝淡漠至极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明知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有，明知不该说的话便不要说。嘉诏与砚溪离得近，趁着嘉勇侯身体还算好，让他带上你多去砚溪城砚阳伯府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哪还有什么砚阳伯府！砚溪钟氏是太后娘家，齐王母族，早被夷诛三族，扒开砚溪城的地，只怕那土都还是血染的红。现今的砚阳伯不过是皇帝从钟氏旁支里选出来的傀儡！
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徐劭霎时肝胆俱裂，汗流浃背瘫在地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跪在徐劭身后半步的徐勘，“你兄长昨日在明正武馆妄议御令，是你的缘故吧？”
徐勘本就胆颤心惊，皇帝此话一出，心顿时蹦到了嗓子眼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脊背冷汗涔涔往外冒，伏在御案前惶惶不能言语。
“天子近卫升迁调补，御前诸职擢选调动，圣心独裁，不与他同。朕记得这里面的规矩，武英殿文礼课都是讲过的，所以你议朕谕旨，是对楚珩有意见，还是对朕有意见？”
徐勘簇簇发抖，慌忙叩首道：“臣不敢……”
“你已经敢了。”皇帝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冽，字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仪，“不管其中原因如何，楚珩都是朕亲自调到御前的，你此事有意见，对他有意见，就是对朕有意见。”
上首的目光太沉，压得伏在地上的人喘不过气来，徐勘想要辩解，却发现在沉重浩大到极点的帝王威仪下，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像是一条在烈日下逐渐干涸的鱼。
皇帝屈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半晌，沉声道：“高匪，去嘉勇侯府传朕口谕，嘉勇侯世子徐劭言行无状，肆意妄为，责令闭门思过十日。另外再从御马监挑两匹马送去，就说是朕赏的。告诉嘉勇侯，闲来无事多带世子去砚阳伯府学学道理。”
高匪应是。凌烨漠然看着徐劭，再开口时，说话的语气竟称得上温和：“记得把你那根鞭子备好，闭门思过的时候你父亲兴许能派上用场。朕暂时还不想清晏没有母族，但嘉勇侯府若是想，朕也不拦着。”
“至于你，”凌烨又看向徐勘，缓声道：“回去将前廷礼典多抄个十来遍，这几日太后要宣召礼部侍郎讲礼典，你也去慈和宫跟着听听，顺便与她请个安，太后一向很喜欢你们这些小辈，嘉诏徐氏从前也与太后走得近，朕都是记着的。”
都是记着的……都是记着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徐勘瞬间面如死灰。皇长子被立为储君后，嘉诏徐氏跟着水涨船高，太后如今怎能待见徐家子弟？他再也跪不住，身形狠狠一晃跌坐在地上。
皇帝视若无睹。高匪漠然走上前去，冷声提醒道：“二位，领旨谢恩吧。”
皇帝真动了心思想磋磨一个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诛心，悬而未决才最残忍。
凌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谢完恩，又在宫人的搀扶下随高匪走了出去。
正殿的大门缓缓开启，从门外透进来半丈天光，照得整座殿宇倏然大亮。
凌烨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地面上那些跃动明灭的光斑，不由眯了眯眼睛。
这样的景色他看过很多遍了。
十四岁开始他就坐在这里，那时就只是坐着，什么都不需要他做，想做也做不了，就一遍遍地数地上的那些光斑。
敬诚殿的砖，九重阙的瓦，这一方天地的风景他看过许多年，体会过许多不得已，放弃和隐忍都是在这里学会的。
人常说帝心深似海，可却没人知道海一般深沉的心底有多黯淡，照不进一丝光亮，永远都是无边的孤寂，世间的那些鲜活热烈从来都与他无关。就如同照亮大殿门口的天光，永远都照不到他所坐的这把龙椅上。
年少一人的时候，他躲在敬诚殿的屏风后翻过天子影卫从外面偷偷带给他的话本，那是他过往艰难岁月里唯一的放松和慰藉。话本里的红尘可爱，市井喧嚣他也很向往，想走出这方天地看一看人间百态。
说来可笑，话本故事里的心心相印，与子偕臧，其实他这个皇帝也是羡慕的。
从小生活在九重宫阙，没有谁比凌烨更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宫里的感情简直就像个笑话。
他的父皇坐拥三宫六院天下美人，但为人心狠多疑且喜怒无常。
先帝喜欢过一个人，惠元皇贵妃妫海燕岚，但是遇见贵妃以前，他曾经灭了贵妃全族，所以贵妃在宫里用十四年的漫长光阴杀死了他。
后来弥留之际，先帝告诉凌烨，他不后悔爱上贵妃，但也不后悔屠灭洱翡药宗，就算一切都可以重来，就算他能更早地遇见贵妃，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依旧会握住那把刀，毫不犹豫——身为皇帝，情爱相比皇权，理应一文不值。
先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对自己狠，对自己的儿子同样狠。他在每一个儿子身上都不会表露多一分的期许和宠爱，即便有了储君也仍不放心日后托付江山，更不会给储君任何殊待。
先帝残忍地给了很多个儿子御极九州的希望，也许在他眼中，择选真正的继承人，就该像是养蛊，整个大胤都是他们的厮杀场，任其自啖相食，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养成的那个就是天下之主，活不下去的还谈什么权御九州。
这一路走来，凌烨见识过太多的背叛与利用，权力倾轧感情，利益践踏真心，人世间珍贵的一切，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都轻如烟土不值一提。
如今他也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并不想像他父皇那样。不愿将曾经被动经历的，再由他来主动施予一遍，让那些本来因他就可以避免的血腥残酷在九重宫阙里反复上演。
这二十二年他活得很累，每日都必须要活成一个太子、一个皇帝的样子，从来没有机会、也不敢活成“凌烨”的样子。现在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有了说话的权力，他格外盼望可以有那样一束澄明纯粹的光照进他的心里。
尽管生在天家，先帝、帝师、甚至政敌都以不同的方式教过他，帝王无情君无私。话本故事里那些不出于任何利益取舍、只有信任与爱的情投意合，本来就是假的。就算真的有，那也是他这个皇帝一生都不可企及的奢望。
可他就是冥顽不化，明知遥不可及，甚至也许一辈子都遇不到，他也想要奢望。不是为皇帝，就只为凌烨而奢望。
江山社稷压在肩上，胸膛里的这颗心九分都已经给了帝位，给了九州山河万千臣民，只余下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寸柔软，他想留给凌烨，留给他自己。
一些独一无二，过后难寻的东西，只要他还一丝有说“不”的资格，他就不想用作政治权谋的利益牺牲品。
就比如，九州世家著族如今都在觊望的中宫元后。
今日朝堂上呈上来的贺表奏折又在旁敲侧击了。太后千秋整寿将近，九州四方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都要入京拜贺，祝寿奉礼，届时各家贵女也会入宫向太后请安，借以探听他的心意。谁人都知今时不同往日，入宫便是凤凰登枝。
大胤朝的元后与帝同尊，是太祖定下的国法家规。帝后寿辰一样都是在九重阙的前朝三大殿之一的紫宸殿里接受朝贺，赐宴群臣，这是元后的尊崇。这个位置只有一次，一旦给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凌烨很清楚太后和齐王只是收拢天子权柄的开始，皇族与世家分庭抗礼，朝中波云诡谲，未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多的荆棘利刃还在前方等着他。
一些钟鸣鼎食、底蕴深厚的簪缨世族已经在向他示好，意欲效忠，他也需要给予点什么作为回报，比如空置已久的后宫，甚至是他身边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如果他继续“冥顽不化”，不走世家铺与他的“捷径”，未来千难万难，他可能需要踏过更多的刀山，走过更多的剑林，会很难很难。
大胤皇家有个古礼，帝后大婚的时候，皇帝要亲手交付三样东西——代表皇后权柄的凤印，载明皇后地位的金册，还有便是，御笔金粉写就的仪典。
凤印金册从开国至今代代相传，而皇后仪典却是帝王家的旖旎心思，冠以庄重的雅名，由皇帝亲手写就，向自己的皇后表明心迹，因而每一册都是独一无二，独属于每一位皇后。这是太祖与太祖皇后定下的古礼，寓意天家也有真情。
但如果凌烨是个圣明理智的皇帝，他就该知道，哪有那么多的旖旎心迹，后世的仪典更多只是皇后尊荣、是帝后一体的象征，历代的皇后仪典里，写的大都是一些帝后同德的场面话。
中宫之主重之又重，后位可以是皇帝的筹码、可以是恩赏，唯独不该是私心。
可是，他不愿。
也许他就是不够圣明，也不够理智。
就是不想写一册违心的皇后仪典，想要这个位置唯独只安放着自己的心。
这颗心就这么大，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不想乱分，舍不得，不愿将感情拿出去明码标价与世家交易。
他是先帝元后嫡长子，必须得坐稳身下这把龙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但尽管如此，他也从来不想让自己活成龙椅的附庸。他为天子权柄已经放弃了许多，不想连“凌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灵魂都彻底割舍出去。
除了做皇帝，他也想做自己。
身为天下之主，对得起他的子民，对得起大胤的山河，他也想对得起自己。
他想知道这世间天光无数，其中有没有一束澄明日光是属于他的，可以照进他的心里，可以让他拥入怀里。
现在他遇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人，每一次看见都心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喜欢上了，但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喜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与他有没有缘分，可以幸运地走到一起。
但他想试一试，他自幼为“皇帝”争了那么多，现在他想只为“凌烨”争取一次，就算最终有缘无分，失败了也无妨。天子权柄他并不担心，从前四面楚歌他都走过来了，前路再难也不怕。

第24章 昭明
山河地理屏风后的气氛与前殿简直像是两个世界，楚珩在博古架旁屈膝蹲下，眼前最上面一本书封面写着“昭明纪要”四个字，是大胤国史里的一册。
他随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阅及其上内容，顿时哑然失笑，“昭明纪要”下原来另有乾坤，哪里是什么史书，分明是一册民俗话本。
这里是敬诚殿的正殿，除了方才让他在这坐一会儿的人，没人敢将话本藏在龙椅后面。
楚珩翻到尾页，这册书印于宣熙二年初春，至今已经过去很久了，并不是当下时兴的话本游记。
这里总共没有几册书，加起来不过一只手再加一根指头的数量，稀松寥寥。楚珩一一翻过这些书册的尾页，发现竟都是从前的。
民间话本只作消遣之用，没人会拿来品鉴收藏，看过后随手丢到旧书堆里，下一次再翻出来就是垫桌角的时候了。薄一些的十来文钱就能买上一册，大都印制得十分粗陋，用的纸也是最下等的，搁得时候长了，手上动作稍微重点就能撕烂。
可敬诚殿里的这几本书虽然时间久远，却都被保存得很好。
“昭明纪要”这一册中间有些纸张破了角，还被一页页细心地糊好，上面缺失的字句也都用小楷补全。
楚珩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几下，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陛下的字迹，但却与他批阅奏章时的笔势迥然不同。
楚珩身为御前侍墨，看过无数奏章上的御笔朱批，上面的字端严势整，落笔宽广平和，内里却又藏着不容违逆的锋利，霸道而内敛，也许就如同坐在御座上不怒自威、深沉难测的皇帝。
但是话本上的小楷，笔笔都透着宁和简静，字里行间敛去了肃严持重的帝王威仪，仿佛只是那个叫“凌烨”的人在书写。
楚珩抚摸着那些字迹，心里一片柔软，他弯眸莞尔，翻着书看了几页，发现还不只是修补缺角。
民间话本大多粗糙简陋，为的只是讲三两个故事，起转承合的情节到了也就成了，比不得经史子集那般精雕细琢、不赞一词。著书人字句时有不通不顺之处，看话本的人只是图个乐子，当然不会在意。
而楚珩眼前这册“昭明纪要”，字里行间的每一处错漏竟都被仔细校对过。
那用作批阅奏章、决策国事的御用朱砂墨落在泛黄滞涩的梗棒纸上，每一笔显得格格不入，从中依稀能窥见当年在灯下对着粗糙话本逐字逐句查漏补缺的少年天子，该是怎样的一种认真与虔诚。
这些话本里两册是讲民俗志趣的，一本游记，还有三册是风花雪月。从宣熙二年至宣熙七年每年一本，每本都校对过，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书的主人显然将它们翻过许多遍。
楚珩摩挲着那些微卷的页角，忽而有些心疼。
旁人唾手可得，看过一遍后便丢在一旁用来垫桌角的消遣玩意儿，于书的主人，却是视若珍宝的存在，是不属于“皇帝”，只属于“凌烨”的别样颜色。
他不厌其烦地校对着每一处错漏，一遍又一遍地读这些看似粗漏却写尽人间百态的话本，这些都是九重阙里寻不到的红尘可爱。
也许在这些书面前，他可以脱去九州帝王的外衣，摘下繁复沉重的十二冕旒，不再肃严威重，巍然沉静，看见有趣的桥段会笑，观阅悲离的故事会哀。
但这样的“凌烨”不能被别人看见，话本也要藏起来。
现在那个偷偷藏话本的人，就坐在前面的龙椅上。从楚珩脚下的地毯出发，要绕过屏风，踏上御座的丹陛，走上许多步，才能靠近他。而平日里御前侍墨书房当值，与他之间只相隔着三步。
距离分明是长了，可此刻楚珩捧着这些页边卷角的话本，却觉得自己离那个叫“凌烨”的人好像近了一点，比三步还要近。
但也越加心疼。
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他就好了。
楚珩低眸看着手上的书，心里忽然想，如果能早一点遇见凌烨，说不定可以帮他多带几册话本。
漓山藏书阁里有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楚珩记得有几册写得极好，漓山开在帝都的书局里也有，很受读者欢迎。
改天出趟宫，可以偷偷藏进衣襟广袖里带过来，恰好，凌烨的话本里没有宣熙八年的，他可以帮他补足，还能多补两册，就说是作为……作为他帮自己出气的回报，楚珩思及此，不禁弯起了唇角。
这会儿前殿很安静，落针可闻，陛下正在替他欺负人。
楚珩眉目舒展，索性盘膝在地毯上坐了下来，打算看看凌烨眼中的红尘烟火——也许看过之后，可以悄悄地再走近他一点。
楚珩随手拿了一本宣熙七年的书，看名字就知道讲的是风花雪月，与子偕臧。
当他翻开扉页，入眼却不是著书人姓甚名谁，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径直闯入眼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楚珩微微一怔。
同样是陛下的笔墨，笔势却和校对错漏的简静小楷截然不同。
楚珩在心底默读了一遍，指腹轻轻描摹过上面的墨迹，眼前仿佛浮现那双执掌大胤九州天地乾坤的手，握着山河社稷笔，蘸着江山不老墨，落笔字字磅礴千钧，一笔一画力透纸背，仿佛是在下定什么九死不悔的决心一样。
可这样落笔镇山河的八个字，却偏偏是写在一册看似与之格格不入的情爱话本上。
……
凌烨处置完徐劭，绕过屏风走进来，就见楚珩正坐在地毯上，看自己以前偷偷藏起来的话本。
琉璃窗扉透进来的天光洒了满室，红木案几上的两杯清茶在和光里冒着细细的热气，显然才斟不久，其中有一杯是给他的。
凌烨走到案几旁坐下，拾起那只杯子，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楚珩闻声抬起眼帘，但并未如实回答在看哪一本，而是似笑非笑道：“昭明纪要。”
凌烨旋即明白他是指的什么，不由失笑，解释道：“这是很久以前，天子影卫自作主张从外面偷偷带回来的，要防着不被帝师发现，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套上经史子集的书封，混进从问渠阁取来的书里，悄悄地带到御前。影卫先前从没提过此事，头一次乍然看见，朕也吃了一惊。”
“不过影卫也不敢多带，怕被帝师发现，后来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习惯，此后年年也只带一本，都是他们看过后觉得不错的，从中挑出一本来。”
“帝师？”
楚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眼，陛下说帝师，可他怎么记得，从前先帝年间，太子三师一直形同虚设，不曾有人专门担任。
当朝国史中并无记载，楚珩先前也从未听人提过，况且他身为御前侍墨，见到过大胤朝堂上所有官员的奏折，可从没有哪一本，官职前面是再冠以“帝师”二字的。
楚珩纳闷不解。
凌烨却点点头“嗯”了一声，笑容浅淡了几分，视线落到那几册话本上。
楚珩合上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所有的书里唯独只有宣熙二年这一册套了旁的书封做掩饰，其余的都是话本原模原样的书封。
凌烨看着那沓书，眼底的笑意渐渐隐去，语气平淡道：“自宣熙三年起，就不再有帝师了。所以影卫后来再悄悄带话本进来的时候，就不必再套‘昭明纪要’了。”
不再有帝师了么……
楚珩抬眸觑了一眼陛下的神色，发现提起这两个字后，他又变回了素日里沉静冷峻的圣明天子。
而那个叫“凌烨”的人，仿佛随着合上的书一起，被封进了“昭明纪要”壳子下的话本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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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后期修文，本章删了77个字，这部分玉佩已在后文以免费章节的形式补足。由于长佩v章只能增加不能减少，所以必须得在这凑够原来那版的字数，还请大可爱们包涵，鞠躬。】

第25章 吃糕
翌日天气大晴，前天夜里下的雪渐渐开始大片融化。雪水沿着瓦檐上结成的冰棱子淅沥沥的往下滴落，宫道两旁有成列的宫人正忙着清理隔日的积雪。
敬诚殿掌殿高匪指挥完宫人扫雪，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从靖章宫出来，一路路过紫宸殿、宣政殿，跨过半个紫微城再往南走，就到了九重阙前廷中的外朝——太微城，这里是大胤中央台部府司诸官署的所在地。
高匪径直进了尚书台，迎面恰好就碰见了礼部侍郎。
李侍郎一眼看见他，迎上前去客气笑道：“高掌殿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陛下有旨？”
高匪往明间屏风后扫了一眼，笑着说道：“旨意称不上，不过确实是有一事。太后殿下昨日驾临敬诚殿与圣上谈论起千秋朝宴设在何处一事。陛下的意思是此次千秋既是太后寿诞，又是朝廷盛事，兹事体大，不便自己一个人拿主意，该与百官们一同商定。”
“圣上思及朝廷宴飨、礼乐典制等一应事宜，皆由礼部主持，所以还请礼部诸位大人直接至慈和宫与太后殿下仔细商议。等凡事议出章程来，呈报给陛下即可，陛下身为人子，当然希望凡事尽善尽美，只要与太后商议过了，陛下那里断无异议。”
李侍郎看着满面笑容，话里却满含机锋的高匪，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余光往屏风后瞥了一眼，试探着问道：“敢问掌殿，太后可有提起过打算将朝宴设在何处？”
高匪笑了笑，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支着耳朵余光看向这里的众人，缓声缓气地吐出三个字：“紫宸殿。”
烫手的山芋扔到怀里，扔不得也拿不住。李侍郎心口一窒，顿时觉得头都大了两圈，明间里的众人频频朝屏风后看去。
李侍郎正对着高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不好随着众人的视线乱转，他这厢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就听屏风后终于传来一道他期盼已久的声音——
“紫宸殿？她没睡醒？去慈和宫送册皇历，好让太后殿下看看今夕几何。”
今日是冬月初八，苏朗陪萧高旻一起进宫面圣请安。
永安侯府这位嚣张恣意的世子爷总算规矩了一回，穿上了正式的勋贵朝服。
不正经的反倒变成了苏朗，楚珩过来敬诚殿的时候，陛下正在西暖阁里与宜崇世子下棋，苏朗穿着一袭劲装武服，闲散散地坐在案几旁端着小碟吃茶点，怎么看都不像是外出回京后前来面圣该有的样子。
苏朗一眼看见楚珩，将桌上一盏玉露团端到了对面，对楚珩笑道：“给你留的，现做的玉露梅花煎，刚才我要吃陛下都没给。”①
凌烨一个眼刀飞过来：“没给你？”
苏朗赶紧竖起手掌打住，“下棋下棋——”
凌烨没理他，转头对楚珩道：“来尝尝，他们俩大冷天非得要吃玉露团。靖章宫小茶房的点心不错，有什么忌口的给祝庚说一声，往后让他们不要往敬诚殿上了。桌上有一碟小天酥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今日高匪不在敬诚殿，御前伺候的是高匪的徒弟祝庚，人长得挺机灵，看见楚珩过来，连忙给他搬了个圆凳。听见皇帝的吩咐，不禁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传言里“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
楚珩依言走到桌案旁坐下，接过苏朗递给他的银勺，尝了一口玉露团，沁凉的冷气沿着舌尖一路传袭到肺腑。楚珩轻轻吸了口气，放下勺子拣了块小天酥填嘴里压了压，蹙着眉头道：“寒天冷月的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萧高旻举着棋子，简短道：“新鲜。”
苏朗闻言便笑：“御花园现开的冬月梅花，御膳房冰窖里现取的新雕酥，反正都是陛下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颖国公府是短了你一口吃的么？”凌烨睨了他一眼。
苏朗不应这话，反而扬着唇角对侍立在侧的祝庚说：“上回在陛下这里吃的碧涧芸豆糕很不错，小祝公公帮我问茶房要两盒，等会儿好让我带走。”
凌烨抬起眼帘，“你怎么不把厨子也要走呢？”
“臣倒是想要，可陛下赏吗？”
凌烨转头对祝庚吩咐：“糕点不给，让茶房把方子抄给他。”
祝庚应声称是，浅笑着退下了。
“哎——”苏朗顿时有意见：“陛下不肯赏厨子也就算了，怎么连碟子点心都舍不得。”
凌烨没理他，继续同萧高旻对弈。苏朗叹口气，取过案几上的茶具与楚珩煮茶。
这局棋下了将近半个时辰，世子爷平日里嚣张放纵，在烂柯一道上却颇有君子之风，不过可惜最终还是输了老谋深算的陛下三子。
他们下棋的功夫，楚珩跟苏朗已经将满桌子的点心挨个品尝点评了一个遍，茶也喝了好几盏。
他们一局终了，也坐到了桌边，楚珩将一碟子玫瑰酥饼端到陛下面前：“这个味道不错，配着今日的茶很合适。”
凌烨眼底浮现浅笑，依言尝了一块。
他们四人又吃了会儿茶，就开始说起千秋节的事，凌烨对苏朗吩咐道：“再过几天四方外使团就该陆续到了，你到鸿胪寺去盯着点，接待一二，镇镇场子。”
苏朗颔首，还未及出声，就听皇帝没有任何征兆地忽而说道：“昨日太后过来敬诚殿，说想要将千秋朝宴设在紫宸殿——”
“不行。”
尚书台，颜懋扔下这个字，捏着本书从屏风后转过来，扫了一眼高匪和明间里齐齐看向他的众人，淡声说道：“紫宸殿是什么地方，她又不是先皇元后，如何能在那儿设宴，大胤开国几百年有这样的先例么？”
明间里落针可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敢不说话。
半晌，角落里有个熟知国史的书令史忍不住小声道：“相、相爷，确实是有这样的先例的……”
“哦，有先例啊。”颜懋闻声瞥了他一眼，拉长声音慢悠悠地说着话。那小吏见状，顿时冷汗都要下来了，颜懋并不难为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缓缓道：“那如今坐在宣政殿龙椅上上朝的是齐王么？”
“相爷慎言！”
此话一出，明间里所有人齐齐色变，看了一眼还站在这里的敬诚殿掌殿，脊背上冷汗直往外冒。
颜懋却不在意，嗤笑一声说：“那不就结了？她不是成德皇后，御座上的也不是齐王，何谈先例？朝宴设在麟德殿，这事就这么定了，还用得着商议。”
明间里一阵安静。
“这样吧，让礼部带几个人……”颜懋话说一半，扫了一眼神情恭谨依旧的高匪，忽然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淡淡道：“不了，我去，我非得看看她是想整什么幺蛾子。”
临出门，颜懋还不忘吩咐：“去给我拿册崭新的皇历来，我好送给太后殿下作寿诞贺礼。”
敬诚殿内，皇帝话音刚落，苏朗和萧高旻端着茶盏的手齐齐停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微变。
凌烨面上看不出喜怒，拿杯盖拨了拨茶叶，又说道：“一个月前，南隰国都祀神大典，负责主持典礼的是左右祭司，南隰国师镜雪里并未出席。”
镜、雪、里。
楚珩眸光微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神情倏然冷了一瞬，不过一眨眼间又恢复如常，只眼帘微微低垂着。
萧高旻捏着杯子，思忖片刻后说道：“祀神在南隰是国之重事，镜雪里全程都未现身，那就只可能是她人不在南隰国都。那么此次千秋朝宴，南隰来使就是这位声名鼎赫的大国师了？”
“从前砚溪钟氏与南隰巫族素有往来，砚溪城甚至还与巫星海有过联姻。”苏朗觑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停顿片刻又道：“而且，敬王妃钟氏就曾在巫星海学艺，算是镜雪里的弟子。因为镜雪里要来，所以太后才想要在紫宸殿设宴？”
——以便展示即便自己退居慈和宫，但在大胤的朝堂上也还有着潜在的影响力。
后面的话苏朗没再说，只抬眸看了一眼皇帝。
凌烨依旧容色平静，缓缓点点头，淡声道：“南隰路远，使团名单尚未送抵帝都。来的是谁都无妨，依例准备即可。”
苏朗应是。
他们又略坐了会儿，苏朗和萧高旻便起身告退往武英殿去。苏朗今日直接穿了身武服进宫里来，不为别的，就是等会儿得去给他们南殿找回丢了好几个月的面子。
临走前，见祝庚提着食盒和一纸糕点方子进到殿内，苏朗接过东西笑了笑，对凌烨道：“点心和方子都给了，不如陛下干脆大方到底，厨子也一并赏了？”
凌烨头也不抬：“滚。”
苏朗摇摇头叹口气，只得走了。
等他们俩的背影转出殿外，楚珩偏过头问：“碧涧糕好吃吗？”
凌烨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是挺不错。”他停顿一下，看着楚珩一本正经地又道：“不过现在先别吃了，等会中午你侍膳。”
“哦。”
过了片刻，侍立在殿门旁的祝庚听见那“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又道——
“……那厨子先别给苏朗了。”
然后平日里“惯会磋磨御前侍墨”的陛下说：“嗯，不给他，中午吃糕。”
祝庚轻轻“啧”了一声，不可说，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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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玉露团：一种类似于奶油冰激凌的甜点，取自唐代点心。御前侍墨从此以后过上了好吃好喝的生活。
②南隰（xi第二声）
镜雪里：别问，问就是来观光旅游的。

第26章 行踪
当日傍晚，慈和宫便传出消息，太后与颜相商议过后，一致认为千秋朝宴设在麟德殿最为妥帖。
消息传到御前，皇帝果然没提旁的意见，只略一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当着慈和宫传话女官的面，拟旨命礼部依例承办，凡事追求尽善尽美，务必要使太后满意。
彼时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正在殿内，待女官告退，皇帝脸上微微露出了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慈和宫那边下午就有消息暗中传过来，颜懋刚踏进殿门，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太后送了册皇历，直言提醒她如今早不是她临朝称制的年月了。若不是四周宫人和礼部官员在场看着，只怕下一句就是齐王的坟头草都好几米高了。
颜懋一通明嘲暗讽夹枪带棒，就差没指着太后的鼻子说她白日做梦了，把太后气得脸色乍青乍白，握在手里的丝帕都被扯烂了。
于是麟德殿的事便就如此定下来了。
女官走后，敬诚殿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凌启开口禀告道：“陛下，影卫已经核实过，镜雪里确实在南隰使团当中，入关后沿途尚未发现她与江锦城敬王有所往来，和砚溪钟氏旁支也无任何联络。”
皇帝点点头，示意继续。
“影卫得到的消息是，镜雪里此行多半是想要与大胤商榷靖南丝路道的开辟之事，所以暂时不敢有别的动作。”
“南隰、虞疆都和大胤接壤，这条丝路从南隰境内走，就得绕过靖庆两州交界的整个兴陵山脉，路途相对遥远，不占‘地利’。若是行经虞疆，道路本身确实畅行无阻，但是虞疆十六部近来并不安稳。”
“老教王病危，圣子赫兰拓与亲胤派的几部首领政见多有不和，且赫兰拓之母是北狄公主，北狄与我大胤世代血仇、多有战事，据探子传报，赫兰拓近来有意联合北狄攻打靖朔二州。”
皇帝闻言略一思忖，说：“朕记得，虞疆教王还有一个小儿子。”
“是，叫危溪。”凌启应声说道：“这位危溪王子生母出身低下，赫兰拓从前看不起这个弟弟，但是这两年，危溪却成了他的眼中钉。”
“危溪的领地正好就在兵部原先拟定的靖南丝路道上，又与亲胤派的几部首领走得近，有意与大胤示好，想要借大胤的军马与赫兰拓争夺王位。赫兰拓虽然知道他的心思，但一时动他不得，与北狄结盟动兵大胤的事，也一直都没能与虞疆各部首领谈妥。”
皇帝微微牵了牵嘴角，淡声道：“教王失了虞疆圣物谛寰经，圣子当然也难以服众，如今又有个危溪与他争位子。赫兰拓想跟北狄结盟，多半是动了想要谛寰经的心思。”
二十年前，虞疆北域部落趁靖北丝路往来之际，劫掠靖州边陲三镇，一夜之间屠戮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妇孺，血溅大胤边疆。
战报传到帝都，先帝大怒，朝野上下群情激愤，天和元年的西伐之战就此打响，六个月后，虞疆众部被打得溃不成军，弃关而逃。
彼时的朔州总督顾崇山率领大胤铁骑长驱直入，一路打到虞疆王城脚下，教王捧着虞疆圣物谛寰经出城归降，自此纳岁称臣。
“寰”是虞疆永恒真神的名字，是虞疆十六部最为崇高的信仰，至高王权由真神寰赐予虞疆教王，谛寰经中的无上密法也只有教王能够修习——这是教王得到真神承认的象征。
而这件虞疆人眼中坚不可摧的圣物，如今就在大胤帝都南郊皇陵，帝春祭祀台。
三个月前，雁来秋雨夜，皇帝私下前往帝春台拜祭先祖，在皇陵遇到了一行小毛贼，和一位乘风而来，踏雨而去的不速之客。
“陛下，帝春台的事韩澄邈已经暗查过，影卫传了密报来。那批小毛贼是千诺楼的顶尖高手乔装，背后雇佣主使早已查到，是意料之中。他也不是为了谛寰经，他就是……”凌启说到此处不禁有些无奈。
皇帝脸上亦无讶色，只摆手示意知晓，轻轻揉了揉眉心，道：“算了，他先放着吧。”
凌启颔首，这才开始禀起正事，声音微有些肃然：“韩澄邈同天子影卫已经暗查过九州五位大乘境三个月前的行踪。中秋前夕，南山恰好有佛会，无矩大师一连数日布坛讲经，并未离开过南山半步；前段时日苍梧城商道出了点乱子，方鸿祯因此滞留在云昌道数月处理事宜；武陵道宗天玄子四个月前闭关，影卫已经查过，情况属实；东都境主叶见微……”
凌启言至此处忽然停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叶见微看过漓山藏书阁里关于他与夫人穆熙云的话本后，觉得不太满意，决定亲自捉笔修改，一连改了数月才定稿，但漓山弟子读过后一致认为还不如上一个版本，其实天子影卫看过后也是如此评价。”
凌启轻咳一声，继续道：“于是叶见微收集漓山众人的意见后，又开始重新修改。近半年以来除了偶尔满漓山的追打其子叶星珲，一直专心于话本之事，并未出过一叶孤城。”
最后，凌启肃颜沉声说：“唯一一个不确定三个月前行踪的，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三个月前，南郊皇陵进了个蒙着面的不速之客，与天子影卫几番缠斗后，全身而退，踏雪无痕。放眼整个九州，能有这样身手和本事的，不多不少，一只手刚好就数得过来。
皇帝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漓山？”
“是。”凌启颔首，亦有些犹疑：“臣也觉得不太可能，漓山叶氏一贯独善其身，少涉政局，更不愿参与朝中争斗，东都境主近几年一直都在一叶孤城，极少离开。”
“可漓山东君也确实行踪成谜，影卫从漓山查到的说法是，最近半年姬无月并不在漓山，而是一直留在广陵鹿水。但影卫去鹿水查过所有漓山人在广陵的行迹，其中并未发现有关姬无月的任何踪迹。影卫怀疑，除非是闭关，否则姬无月可能根本不在鹿水，不只是三个月前不在，这半年都不在。”
仲商雨夜，蒙面客夜探皇陵，直奔帝春台小长明殿，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只存放着谛寰经，此人来意昭然若揭。
可偏偏不巧，那日皇帝恰好在，帝春台同九重阙一样，地下埋着永镇山川，蒙面客不得已，只能退却。
倘若仅是单纯的摸瞎偷盗，还不足以让天子影卫如此在意。问题在于，这名不速之客对帝春台的地形实在太过熟悉了，甚至仅凭轻功就可以逃脱追捕。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帝春祭祀台本是皇陵中的禁地，宗室中人亦不得擅入。如今整个大胤，知晓谛寰经在小长明殿，而且对帝春台内部能熟悉到这般地步的，只有三个人，皇帝、太后、以及太后次子——江锦城的敬王。
两年前，太后长子齐王还在，执掌庆州之事时，曾不只一次与虞疆老教王有过来往，收过许多好处。现在敬王凌熠继承了他兄长的“人脉衣钵”，可惜老教王病危，新圣子赫兰拓即将上位，人走茶凉，他急需要谛寰经来投其所好，以维系与虞疆的联系。
那日的蒙面客不出意外应是与敬王有关，人也只能是当今的绝代宗师。
凌烨先前猜测过苍梧城，甚至是武陵道宗，但是唯独不曾想过，一一核查过行踪后，九州境内最有可能的人，居然会在漓山。
“姬无月一直都是一个谜，无论行踪还是别的什么。他是四年前横空出世的大乘境，在此之前名不见经传，但是漓山断海一线天处的九转剑阵却是他的手笔，实力恐怕并不下于原先的四位。”
“不过这位东君低调至极，很少在漓山现身，也从来不管任何事，人前少有的几次出现全都戴着面具，因此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就连漓山弟子对他们的这位大师兄也是所知甚少。”凌启说道。
“漓山……”皇帝垂着眸子，轻轻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内安静一阵，过了片刻，皇帝忽然问道：“大统领的看法呢？”
凌启心中陡然一凛，皇帝说“看法”，不是问“真相”。
越接近权力的最中心，就越能清晰地明白，真相未必是看法，但只要掌握权柄的人想，看法就可以是真相。
凌启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沉默移时，还是先回禀道：“大胤之外有这个实力的其他宗师，影卫还没有查过其中是否有人暗中进关入境，是否与敬王有所往来。所以尚且不能认定帝春台的不速之客就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他顿了顿，谨慎道：“臣私心以为，漓山东君的可能不大。二十多年前，漓山上任掌门叶云岐之死，就是砚溪钟氏的手笔，用的是蛊毒，传自南隰巫族，这点叶见微也清楚。漓山与敬王母族钟氏算是有仇，且漓山一贯避开朝中纷争，更何况是涉及敬王。臣猜测帝春台多半另有其人，漓山东君以及九州境外几位的具体行踪，还需要再查。”
书房里一时静寂。
墙角刻漏滴滴嗒嗒的微小水声在此刻显得清晰起来，凌启数着时间，小半盏茶过后，听到上首皇帝淡淡“嗯”了一声，开口道：“且先查着。过段时日，漓山占星阁主穆熙云要来帝都祝寿奉礼，有些事不必很麻烦，直接问也无妨。前车之鉴还在，朕觉得漓山会明白。”
凌启微微松了口气，陛下擅于权术，但并不热衷权术。至少在现在，陛下要的是真相，还不是只凭帝心的看法。
……
今日影首面圣，楚珩便从敬诚殿早下值了小半个时辰。
他回到武英殿，见日头还早，便决定出宫一趟，去漓山书局里找一下那几册写得很好的话本，然后偷偷带进宫。
快走到端门时，恰好碰到凌启从北边宫道上过来。楚珩停下脚步，浅躬为礼向这位大统领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然而，凌启却没有如楚珩料想的一般点头离开，反而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阵，随后淡声道：“急着出宫吗，谈谈？”
楚珩心中微沉，顿时想起了上个月十六，他初到御前的那个下午，影首凝在他身上的反常目光。
楚珩当然知道影首并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顺从地跟着上了端门旁的阙楼。
此处是皇城的瞭望台，可以将整个帝都尽收眼底。远处夕阳无限好，整座帝城都浸润在余晖柔光里。
如果不是因为仲冬傍晚雪化后的寒风，这里当真是个阅景的好地方。
侍卫已被挥退，此间唯有他们二人。
良久的沉默后，楚珩听见凌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你们漓山弟子似乎都很喜欢去鹿水，比如七月十七卯时，你从师门漓山离开，大约卯正时分出了一叶孤城的南城门，在你来帝都之前，先去了趟广陵鹿水，还在那儿小住过几日。”
寒风扑面，楚珩心中一凛，他知道天子影卫会查自己——入武英殿时，查一道，到御前后，再查一道。
他有过准备，但还是低估了详实程度。
楚珩心念电转，迅速将凌启的话逐字逐句地回顾了一遍。
然而第一句就错了——“你们漓山弟子”。
可整个漓山，常去鹿水的人不多，天子影卫连他出城的时辰都查得清清楚楚，在这上面绝不会出错。如果非要说有鹿水常客，那就只有——
“小住几日还不算什么，有人已经长住在鹿水了，甚至近半年来都未曾离开过那儿。我这话说的没错吧，楚珩？”
楚珩心神紧绷，抬眼看向凌启，面不改色地道：“大统领说的是我大师兄吧？”
凌启不置可否，只回视着楚珩，并不急于回应，像是在等着他将话全部说完。
过了片刻，才淡淡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大师兄一直都在鹿水了？”
楚珩心中陡然一惊，心弦瞬间绷到了极致，他说错话了！
他实在是过于敏感和急切了，天子影卫查的太细，以至于凌启话一出口，他第一时间就想要暗示“楚珩”与“姬无月”是两个人，顺着凌启的意思默认了姬无月一直身在鹿水，好将其身处帝都的楚珩剥离开来。
可不成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凌启查的不是他的身份，恰恰就是东君的动向。
以影卫的能力，即便查不出来东君具体在哪，但是姬无月待没待在鹿水还是瞒不过的。
“楚珩”七月底才在鹿水小住过，大师兄在不在那儿，离没离开过，他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明摆着心不诚，有所欺瞒。
底子一漏，这场言语交锋就彻底落了下风，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楚珩定了定心绪，沉声道：“大统领想问我什么，不妨直说。”
凌启的目光里写满审视，过了须臾，才缓缓道：“三个月前，你大师兄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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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柠檬：人在你面前站着，锅从天上扣下来。

第27章 不妙
帝都城郊，露园。
时值日入时分，露园内却仍是一片忙碌喧嚣，齐峯正指挥着园内的丫鬟小厮收拾东西两院的厢房。
千秋节就在下月初，今日已是冬月初九，再过几日，进京祝寿奉礼的占星阁主穆熙云就该到了，园子里要提前收拾出住人和放东西的地方。届时九州各大世家拜访来往，少不得要喧闹一番。
眼见太阳都要没入天际，齐峯正安排着，看门的小厮忽然来报说楚珩来了，有事找他，现正在书房里等着。
齐峯顿时有些惊诧。
今日并不逢六，不该楚珩休沐，露园距离宫城可并不近，眼看夕阳都快落山了，楚珩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到露园来，齐峯细思之下微微皱了皱眉，心头掠上一层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随口又吩咐了几句，便放下手边的事，过去了书房。
齐峯进来的时候，楚珩正站在书案前提笔写信。抬眼看见他，还不及齐峯开口，楚珩便沉颜肃声道：“师叔，您即刻派人帮我传信给师娘，速度越快越好，务必要赶在他们到达京畿八百里之前送抵，事出突然，师娘见信自会明白。”
齐峯见楚珩面上神情罕见的严肃，心中骤沉，知道事态定然非同小可，连忙先出门去叫来了露园的暗卫。
回来的时候楚珩已经将信写好，同信笺一起装进信封里的是一枚玉符，齐峯眼瞳微缩，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什么——
东君令！
漓山东君的令牌，言出法随的象征，大胤九州所有漓山势力范围内，见此符如见姬无月亲临，所有漓山人必奉命惟谨。
楚珩很少真正动用东君权柄，东君令在漓山少有的几次出现里，十有八九都是送去水镜台捞一捞他那犯错被罚的师弟——可怜的漓山少主叶星珲。
齐峯顿感事态不妙，沉声道：“阿月，出什么事了？”
楚珩眉头皱着，抬眸看向齐峯，低声道：“此次东君和师娘他们一起过来帝都，只为私事，暂不请旨入城。”
“什么？！”饶是稳重练达如齐峯，听见楚珩这话也立时变了脸色，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楚珩揉了揉眉心，神情很是忧烦。
一个时辰以前，端门阙楼——
凌启目光里满是审视，冷漠的声音顺着沁凉晚风传来：“三个月前，你大师兄在哪？”
楚珩心头倏然一跳，目光微动，沉默移时忽然微微笑了笑，状似无奈道：“大统领这话是不是问错人了？诚然我七月底在鹿水小住过几日，那时确实没有在广陵见到我大师兄，但若要说东君去了哪，莫要说我，就算是漓山诸位首座长老也无从过问，我一个普通弟子如何能知？”
凌启对楚珩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面上带了点半假不真的笑意，道：“楚珩，你还需要我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么？”
楚珩心弦瞬间紧绷。
“你从漓山出师归家，本该直接回帝都，但却先绕远去了趟鹿水，理由是你需要找你大师兄梳理经脉，这是你幼时不足，害过大病后留下的病根。”
凌启声音平缓无波，盯着楚珩的面容，又继续道：“从你四岁到漓山起，就一直是你大师兄帮你调息，起初是每隔一个月，后来两三个月，到如今每隔半年，你都要找一次你大师兄。三个月前中秋前夕，距离上一次调息，恰好相隔半年。从七月底到你八月十一抵达京畿，你没见过你大师兄？”
楚珩神色不动，心里盘桓过百般念头，他思量须臾，断然道：“没有。”
“那好，既然你说没见过，那就当没见过。”凌启说：“那么楚珩，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八月十一已经到了帝都城郊，但却在八月十六才进城，你盘桓在京畿数日，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楚珩脊背紧紧绷着，目光闪了闪，心念电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临近中秋，帝都发生唯一的一件大事，就是城郊皇陵的帝春祭祀台进了小毛贼，东西虽然没少，但人也没抓着。
凌启问他三个月前姬无月在哪，又问他在帝都城郊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其实都是在问，中秋前漓山东君来没来过帝都。
天子影卫不会无缘无故查大乘境的行踪，帝春台绝不是进了小毛贼那么简单，一定出了大事。
凌启现下只问他漓山东君的行踪，没有提及东都境主，那是因为叶见微一直都在漓山，从未出过一叶孤城。如果他没猜错，中秋前五位大乘境中行踪不明的人里必有姬无月，甚至可能只有姬无月。
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楚珩调到御前，天子影卫当然会再查他一次，这是意料之中。可好巧不巧帝春台偏偏出了事，影卫同时也在查姬无月，两个人竟然真的被查到了一起去。
好在凌启如今还只是在查姬无月的行踪，不是在查姬无月这个人，而且既然明着问他，那就必然还有转圜之地。
但他必须得尽快给个交代。
楚珩面上显出几分赧然，轻轻咳了一声，视线转向天边的夕阳，眉宇间染上一层隐隐的落寞，低声道：“大统领说的对，我确实八月十一到了帝都城郊，十六才进城。但那是因为我……”
他顿了顿，声音似是透着几分苦涩：“我十六年未归家，临到帝都，总有些……近乡情怯。八月十五中秋，我留在露园过了。”
这下轮到凌启怔然了，钟平侯府对楚珩十六年来不闻不问的事，在帝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晨风零雨久别情疏，楚珩这样一个像是“外人”的家人，在中秋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楚珩似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偏过头来看着凌启，语气诚恳：“我在鹿水没见到我大师兄，也确实不知他的行踪。后来中秋节前在露园的那几日，我大师兄也没到帝都来找我。不过大统领说得对，梳理经脉的事不能再拖。上次出宫休沐的时候，露园的齐师叔告诉我，太后千秋，我师父要来帝都祝寿奉礼，届时我大师兄可能会和她一起过来，在城郊露园小住几日。”
漓山东君会过来帝都？
凌启闻言神情微动，他打量了楚珩几眼，忽而说道：“楚珩，为漓山着想，我希望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我不妨告诉你，坊间传言，三个月前，八月十二那日，帝春台进了几个小毛贼——这是真的。但除此之外，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齐峯听完楚珩的叙述，知道天子影卫口中的不速之客定然不是一般人，但还是觉得蹊跷：“皇陵地宫都是封死的，谁也不可能进去。地上殿宇只作祭祀用，存放一些金银器皿，没听说有其他十分贵重的东西。那里守卫虽然森严，但怎么会到大乘境过去也能被发现的地步？皇陵禁卫有这个本事吗？”
“因为八月十二那日，陛下正好在帝春台，所以天子影卫也在。天子影卫没截住的不速之客，大胤九州能有几个？”楚珩沉声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到底是谁，但是看凌启的意思，行踪不明的漓山东君就是那个最有问题的。”
齐峯陡然一惊，皇帝在，夜探皇陵的性质就变了。往最小了说，也是盗取宗庙御物，若往大了说，都可以直接算是行刺，牵扯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楚珩将信笺和东君令用火漆封缄好，交给齐峯，拧着眉说道：“好在现在还只是查姬无月的行踪，没开始查他这个人本身。当年在漓山给我做身份的时候，说楚珩幼时落下病根，经脉受损，不能修习武道，一直是由姬无月调理。凌启问我的时候，显然已经开始从这入手查了，再这么下去谁知道天子影卫能查出什么来。若是真有个万一，查出东君本人不只在帝都，甚至都还在御前，夜探皇陵的不是我也是我了，到时候我……”
楚珩不知想起了什么，话音忽然一停，他偏过头，心里涌上一股火气：“谁知道帝春台的事到底是哪个干的，他倒是跑了，黑锅现在全让我背了。等日后若是被我查出来……”
齐峯接过楚珩递过来的信封，听见最后那几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字，不禁捏了把汗。
他又出去外院仔细交待露园暗卫，等回来的时候，楚珩已经和洒扫的小厮知会过，正匆匆往垂花门的方向走，是准备要离开露园。
外头天色已晚，齐峯连忙出声喊住他：“饭不吃？这都酉时了，等你回到宫里都得什么时候了？”
楚珩摆摆手，脚下依旧不停：“不吃了，我去趟书局有点事。”
“哎——”齐峯最终也没叫住人，只看着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许是前两天帝都才下过雪的缘故，冬月初九这天夜晚似乎显得格外寒凉。
颜相府内，颜懋就着灯光逐字逐句读完一封信，垂着眸子思忖片时，忽然对侍立在侧的颜沧问道：“我们路过端门的时候，是不是看见咱们陛下的那位御前侍墨也出宫了？”
颜沧回想了一下，“是。”
“正好，”颜懋微微勾起唇角，吩咐道：“去看看楚珩现在在哪，若是没回宫，就把他给我请来。”
“请、请楚珩？”颜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嗯，你说的有道理。”颜懋像是恍然回过神，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道：“也不用请，若是他这会儿正在外头路上，那就直接劫来。”
颜沧：“……”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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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沧：我啥也没说啊，我的重点是“请”吗？

第28章 如雪（一）
给楚珩送信的暗卫前脚才从露园离开没有半个时辰，后脚齐峯就收到了消息，穆熙云他们这次来得早，三日之前已经踏入中州地界了。
算算路程，别说京畿八百里了，三天的光景，只怕这会儿六百里也该到了。
齐峯顿感焦心，立刻就叫人去书局追楚珩，务必要在他进宫之前把人拦下，片刻耽误不得。
然而彼时的楚珩却被人看着坐在颜相府的花厅内，颜懋正在他面前不慌不忙地吃晚饭。
楚珩从漓山书局找完书出来，刚绕过坊间长街，就被颜相府的人拦了。
颜沧虽然没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将他“劫”来，但“请”法委实也不怎么客气。
而他从书局里精心挑选的三册写得极好的话本，现在正放在颜懋的手边，被他当做下饭的别样“小菜”。
楚珩面无表情，看着他津津有味地一页页翻书。
许是楚珩目光里的冷意太盛，颜懋从书里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拿锦帕擦了擦嘴，他心情似乎很好，对楚珩道：“放心，不白看你的书，我这也有册书正好要送给你看。”
他一挥手，花厅侧间走出来一名侍女，低眉顺眼地端着个红木托盘走上前来，径直跪在楚珩脚边。
红木托盘上蒙着一层锦布，楚珩只瞥了一眼，便神情冷淡地转过视线，开口道：“颜相找我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用不着这般拐弯抹角。”
颜懋不答，只冲他抬了抬手，示意请便。
楚珩依旧不动，颜懋却也不在意，又低头翻起了话本。书页翻过的“沙沙”声间或在花厅里响起，在满室的安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半盏茶的时间缓缓流过，楚珩扫了一眼举着托盘面露难色的侍女，终于还是伸手揭开了上面的锦布，目光触及书册的一瞬间，楚珩瞳孔微缩，眼底有惊愕一闪而过，整颗心继而沉入了谷底。
撞入眼帘的是一册《大胤律》，称为“一册”或许有些不太恰当，托盘上的书显然并不是一套完整的国法，而是被人特意剪裁过的，很薄，薄到似乎只有一页纸，可是却盖着重逾千钧的“大胤律”三个字。
楚珩眉心倏然一跳，心头隐隐有着不祥的预感，他拿起那册薄书，缓缓翻开扉页，字迹入眼的刹那，捏着纸张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这“册”书确实只有一页，是国法里最简略也最复杂的一编，不过只有寥寥几句话，最为核心的其实就十个字：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
颜懋合上话本，轻轻挥了挥手，花厅里的侍女仆从手脚伶俐地将膳桌撤下，而后换上一张素朴的茶几，上好的君山银针被沏开来，斟了两杯分列在茶案两侧。
所有的侍女仆从以及相府内的武者悉数退下，下了竹阶候在水榭外，四面环水的花厅里只剩下楚珩与颜懋两个人。
颜懋比了个“请”的手势，平声道：“谈谈吧。”
楚珩放下手中的纸，却坐着没动，瞥了一眼那散着清香的君山银针，嘴唇轻启，声音无甚起伏：“不了，我怕有毒。”
颜懋端着茶盏的手浅浅一顿，继而面不改色地啜饮一口，放下杯子对楚珩道：“我听说，你的生母与漓山东君姬无月乃是同宗，其实我很好奇，究竟是怎么个同宗法？”
楚珩微微偏过头来，看向颜懋，简单道：“同姓而已。”
颜懋不置可否，对此也并不过多纠缠，转而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楚珩，你离家十六年，可能不甚清楚，你弟弟楚琰如今在钟离楚氏的家学里出类拔萃，头角峥嵘；你妹妹楚歆早些年家学里的时候，最多只算是庸中佼佼，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只能留在钟离本家，来不了帝都，可是去年在家学里的最后一次武比，钟离所有的贵女都不是她的对手。你同母的幼弟幼妹于武道一途上都很有天分，秀出班行。那么你呢，楚珩？”
楚珩神情不动，淡淡看着颜懋，片刻后张口道：“我以为颜相该知道……”
“知道你幼时不足，害过大病，而后就留下了病根，经脉滞涩。”颜懋打断他的话，自顾自地将楚珩会说的话讲完，他垂眼转着茶杯，像是走了一下神，过了片时，淡声继续道：“高门世家总爱联姻，除了摆在眼前可见的利益，还有一样。”
他忽然抬眸看向楚珩的眼睛，缓缓道：“他们想要保持并延续血脉里的‘优秀天赋’，所以高门著族代代都有佼佼者，寒门小姓几代未必出一个。这也是为什么，世族里嫡庶总是界限分明。”
“你生母，名叫姬无诉樰。”颜懋的语气不急不缓，平声说道：“她是建宁三年大赦天下的时候，成德皇后做主从掖幽庭里放出来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这个和后来的漓山东君同宗的女子很奇怪，她根骨尽毁，过往所有的一切模糊不清，所有带有她名字的籍册都被人悉数销毁，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曾与漓山有关联。”
楚珩面上不动声色，衣袖掩着的手却微微一紧。
他知道他的母亲，姬无诉樰，十七岁以前的她，很强。可就像曾经还不是东君的姬无月一样，她很少踏出漓山，也很少为人所知。
但正因为神秘，涂抹起来才更为容易。
漓山上一任掌门叶云岐，在建宁元年的一个大雪夜，亲手将自己爱徒姬无诉樰所有的一切尽数销毁抹去，余下的只言片语被封存在望舒殿的一间清室里。
漓山所有的典籍中不再有她的名字，漓山如今的弟子也并不知道，很久以前，他们有一个叫姬无诉樰的师叔，她十七岁前，曾经是既定的东君。
“所以颜相想说什么？”楚珩沉声问。
颜懋不语，偏头往窗外看去。
今早还大晴的天穹不知何时竟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细碎飘落，若仔细看，便能注意到灯下的细雪中间夹杂着几点别样的白，那是水榭对岸的照水白梅。飞花与雪融在一处，在晚风里穿庭越水，迤逦前行。
室内再次安静，良久，颜懋转过头来，看着楚珩，淡淡道：“我四方游学时曾见过一次姬无诉樰。”
颜懋顿了顿，说：“在她十七岁以前，于朔州北境，小重山。”
“北境经年有雪，小重山上白梅纷纷。人常说北境飞花踏雪城的剑，心行即剑行，心至即剑至。意思是踏雪剑歌的要义在于心意之所至，利剑之所指，追求人剑合一、我心即剑的境界。”
“当年还不是成德皇后的北境大小姐顾徽音曾经作过一副画，画上是个穿白衣的少女，在白梅纷飞的小重山上青锋出鞘，刃指群雄。雪光揉进剑光，花色如同剑色，小重山白梅三千也比不得她一身素白风华绝代。”
“那画上题了一行字，上面写——‘花如雪，剑如雪，持剑的人亦如雪’。后来被世人传出来，都说这是在写飞花踏雪城的剑。”
“你觉得这其实是在写谁？”颜懋问楚珩。

第29章 如雪（二）
沉默再次笼罩满室。
暮夜渐渐降临，北风更紧，水榭对岸的白梅被寒风卷起，掠过半丈湖面，在明灯下与细雪无声纠缠。
窗里窗外都是寂静。
良久，楚珩忽然无声弯了弯唇，抬起头看向颜懋，状似坦然道：“我从前一直都以为这句话说的是飞花踏雪城的剑，但今日听相爷的意思，这笔题字写的原是我母亲。”
颜懋微微眯了眯眼，他盯着楚珩的面容，这个年轻人的神情面色从始至终都是无懈可击，由最开始被强行“请”到花厅里来的怒意和不解；到后来与自己说话时透露出的不耐与抗拒。
直到他看见大胤律时，方才真正有所动容，但面上惊讶是有了，却并不见他露出半分慌乱，仿佛这张载着国法的纸只是让他知晓了为何会被人“请”到这里的缘由。于是放下那张纸后，神情话语就又恢复了之前的不耐抗拒。
颜懋观察得十分仔细，刚才楚珩在提到他母亲的时候，尽管唇角犹然带着浅笑，但言辞间却流露出些许苦涩——开口前那段冗长的沉默，似乎并不是心虚之下的刻意回避，只是往事多艰，不欲多提。
现在他坐在离颜懋几步远的圈椅里，垂着眸子，长睫颤动着敛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怅惘里，而且并不是在作伪。
从踏进这间花厅直至现在，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顺理成章，自然到让颜懋心里罕见地产生了犹疑，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还是眼前人面对试探时的反应太过熟练，神情话语半真半假，教人如何都分辨不出来。
而楚珩也并没有给他思索与分辨的时间。
他抬头，拾起放在身旁案几上的那张大胤律，语气十分坦然，道：“相爷今日的提醒我记住了，等我大师兄到了我自会转告他。不过他这次来帝都，只是准备在露园小住几日，与我调理经脉，并未打算入城，因而也不必请旨。”
楚珩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颜懋的眼睛，平静说：“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也知道此事。”
颜懋眉心微动，眼底顿时有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但尽管感到意外，他对影卫知情的事似乎也并不怎么上心，反而更关注楚珩言辞里的前一句话，重复问道：“东君来帝都？”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并不是惊讶，反倒像是在与楚珩确认一般。
楚珩颔首称是，又反问道：“颜相不知道么？我倒是听说五城兵马司的南衙将军与颜相素来交好，太后千秋兹事体大，帝都戒严后便暂时只开南西城门。”
他扬了扬手中那张写着国法的纸，语气十分自然：“我以为颜相是听说了风声，所以才先找我来提醒一二，借以转告给东君，免得他万一闲来无事去帝都城里逛一圈，南衙恐怕就要被人大作文章了，届时不好交代。”
楚珩这话说得别有深意，火药味甚浓，明显是蕴着坐久了的怒气。
颜懋瞥了他一眼，却并未回应什么。在确认过“东君来帝都”这句话后，颜懋似乎就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再去计较楚珩其他的说辞是真是假、是否冒犯。
沉默第三次降临水榭。
这一次却并没有持续很久，花厅的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两下，颜沧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相爷，漓山露园来人了，说是天色已晚，不便叨扰，派人来接楚珩。”
颜懋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放在茶几中间的话本上，伸出两指往书脊上一搭，轻轻将书推到靠近楚珩的一侧，“书还你。”然后干脆利落地抬手示意楚珩可以走了。
楚珩略一颔首，不带半点犹豫，接过书便起身告辞。
颜懋坐着不动，只看着楚珩的身影朝外走去。
水榭外暮色森森，门扉开启的刹那，厅外四面八方的寒风裹挟着细雪挤进屋里。白梅花瓣掠过楚珩的肩头被风一并卷着送了进来，有一片不偏不倚，恰好飘到了颜懋身前的茶几上。
颜懋的视线从楚珩背影上收回，静静落到白梅残瓣上，一时间有些出神。
无论是在中州帝都，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白梅落雪”这四个字似乎总爱凑在一处。
尤其是在北境飞花踏雪城，当第一朵早冬白梅完全绽放的时候，就又到踏雪城银霜遍地的时节了。
当年也正是在这样的时节，未来皇后顾徽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见既定东君姬无诉樰。
小重山围雪谈道，历来只论剑不问人。
颜懋少时游学四方，曾在北境看过一次。
那一年，姝色无双的无名少女素衣持剑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从重山脚下出发，踏着满地碎琼乱玉，拂花过群雄，挥剑斩百刃，一步一剑走上重山之巅。
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素衣少女手持三尺秋霜，在白梅落雪中翩然出剑，花与剑同，剑与人同，勾勒出尘世间最纯粹的一抹雪色。
北境的雪，江南的风，雪北香南是能令大胤九州无数英雄折腰惊叹的无边风色。顾徽音在这飞花踏雪城许多年，年年都见围雪谈道，岁岁都听墨客赞雪，可那一日，连她这个北境大小姐都由衷觉得，重山落雪三千白，不比人间惊绝色。
他们北境的雪，输给了今日持剑的仙。
顾徽音握紧手中的剑，看着那个飘然远去的白衣少女，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小重山的规矩，急急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直白唐突的话一出口，顾徽音便有些懊丧，她以为自己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可没想到少女竟真的回了头，她未曾介意自己的失言，反而微微笑了笑，轻声说——
“诉樰。”
声音被远处的风送到顾徽音的耳朵里，她并没能完全听清，只隐约听见了一个“雪”字。
名字带雪的少女在小重山上惊天一剑，就此描摹了顾徽音对剑道的所有憧憬——
剑之所至，心之所至，人之所至。
顾徽音当日在小重山下挥墨作画，其上题了一行字，说：“花如雪，剑如雪，持剑的人亦如雪。”
后来画上的这笔题字不知怎么被人传了出去，世人都说成德皇后是在写飞花踏雪城的剑，因为这确实符合踏雪剑歌“人剑合一，心即是剑”的要义。
再后来，顾家的小辈们进宫请安，将这些坊间传言当作玩笑说与姑母，已经嫁入九重阙的成德皇后第一次听见自己的题字被世人误传时，先是愣了一愣，有片刻的失神，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小重山白梅落雪，踏雪城银霜铺地，北境年年围雪论道，可是再没有第二抹简单到极致的素白，能压得过落雪三千，惊艳到人心坎里了。
最终顾徽音对这误传也并未出言否认，她的目光掠过白玉兵兰上的剑，看着顾家的小辈们，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北境习剑者，日后若能如‘雪’便就很好了。”
……
颜沧送完露园的人回来，看到颜相依旧坐在茶几旁，手上捻着一枚白梅残瓣，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沧跪坐在他身侧，提壶为他添了一杯茶。颜懋很快回过神来，屈指弹开手上白梅，目光转而落到楚珩方才坐着的圈椅上。
颜沧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开口问道：“相爷，之前南边传来的密信上说，镜雪里确定在南隰使团之中，五城兵马司那边需要着手安排准备些什么吗？南衙的刘将军方才来过，见您有客，就先回去了。”
“不用准备，也不必动用永镇山川。”颜懋闻言收回视线，端起身前茶盏，淡淡说道：“这不都安排好了么？”
东君来帝都。
颜沧顿时惊诧：“啊？”
颜懋却没应声，垂着眸子开始暗自思忖。
他还是觉得楚珩有问题，尽管楚珩很年轻，尽管他面对试探时的神情言语都很自然，但是当年亲眼见过姬无诉樰的人都会知道，那个仙姿玉色的少女，从前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惊才绝艳，世无其双。
可是天骄沦为掖幽奴。
漓山将她的过往埋藏得太好，任谁都以为后来那个从掖幽庭里走出来的女奴，只有一张脸可以看得。
所以尽管楚歆秀出班行，楚琰亦是出类拔萃，但因为楚氏本就是几十代高门联姻结出的血脉，所有人也都只会联想到他们的父亲，从来没人会去注意他们那个出身掖幽庭的生母——
更何况楚歆楚琰之前，还有个根骨极差的楚珩。
颜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姬无月”三个字，目光微微闪了闪。
……
楚珩从水榭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来接他的竟然是齐峯。
齐峯向他递了个眼神，楚珩微微皱眉，心里顿时一沉。
他们从颜相府出来，上了露园的马车，直到驶离长街后，齐峯压低了声音，立刻将穆熙云已进入中州地界的消息告诉了楚珩。
楚珩皱着眉思索一阵，最终沉声道：“拖不得了，我得亲自去，至少得赶在京畿二百里之前见到他们。等再近一些，就到天子影卫的辖制地了，凌启势必会有准备，我不在，师娘很难骗他说东君同行。”
齐峯点点头，又问：“颜懋怎么会突然找你？”
“不知道具体缘由。”楚珩摇摇头，说道：“他从前游学时在小重山围雪谈道会上见过我母亲，所以对我的身份起了疑。”
楚珩从袖子里抽出那册写着“大乘境非旨不入帝都”的纸，面无表情地道：“但他并不确定，毕竟四年前的这个时节，我刚满十七，除了几百年前十七八岁入境大乘的太祖，再有年轻的就是宜山书院的太元道祖。他哪那么大把握，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是在诈我。从大胤律到阿歆阿琰，后来又提到我母亲，一直都在试探我的反应。”
帝都水太深，个个都不是简单人。
楚珩伸手抚过放在身旁的那三册话本，闭了闭眼睛，掩住眸底低落，片刻后低声对齐峯道：“师叔，我今晚就得走，明日您帮我给武英殿请休吧，就说……就说我幼时落下的病根复发了，要调养一段时日。”
齐峯应了，又道：“不过还是得寻个由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病？”
楚珩沉吟片刻，睁开眼睛面不改色地说：“颜沧半道上套麻袋劫人，被他给吓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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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颜沧：我什么时候套你麻袋了？？？
②御前侍墨上午才过上好吃好喝的生活，当天晚上就连饭也吃不上了。
③颜懋和徽音对诉樰都是纯属欣赏。
④文中出现的一些诸如“五城兵马司”等机构的权能地位和真实历史有所出入，只是借鉴了历史名称，各朝代乱炖杂糅，看中哪个名字就用哪个了，当不得真不必考据。

第30章 称病
“病了？”
明承殿内，内侍宫女正仔细伺候着皇帝穿戴朝服，凌烨听见高匪的禀报，拧着眉倏然转过身来，正往他腰间系玉佩的小宫女一时不察，手中团龙佩顺势掉在了地上。
灵玉虽然未碎，但落地也不是好兆头，一众内侍登时变色，小宫女更是慌得手足无措，连躺在地上的玉佩也忘了捡，白着一张脸跪伏在地。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凌烨瞥了一眼地上的团龙佩，眉头皱得更深，沉声问：“人在露园还是钟平侯府？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病的？”
高匪悄悄地给站在边上的徒弟祝庚使了个眼色，微垂着眼恭声道：“回禀陛下，卯初宫门刚开的时候，漓山露园就将告假帖送到了武英殿，因着楚侍墨现在御前任职，今日上早值的天子近卫便直接禀到了靖章宫。”
高匪轻轻抬首觑了一眼凌烨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连忙低下头去继续道：“露园那边说，楚侍墨昨日傍晚出宫后去了趟书局，取了书才刚出来，就被……”
高匪言及此忽然停顿，有些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措辞方道：“被颜相府的人在长街上给劫了，劫的方式……咳，极其不斯文，让人受了不小的惊吓。加之回去又因吹风不慎受了寒，一来二去的，幼时落下的病根就被勾起来了。估计要等过两日漓山东君到了，给楚侍墨梳理经脉后，再叫他仔细调养几日方才能有所起色。这段时日恐怕是当不了值了，故而今日一大早露园便急忙替他请了休。”
漓山东君要来帝都的事凌启昨日晚间已经向皇帝禀报过了，凌烨对此事并不意外，只是——
“颜相当街劫人？”
说到此事，高匪也有些难为情，点了点头，迟疑片时，见皇帝不错眼地盯着，只好直言道：“露园那边说，颜相的人在大道上直接套麻袋，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缘由尚不清楚，但楚侍墨肯定是被吓得不轻。”
凌烨顿时拧紧了眉，心里浮起一股烦躁的郁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思索一阵定了定心，对高匪吩咐道：“去武英殿，告诉谢初让他到露园看看。”
他轻轻揉了揉额角，勉强敛下心中的郁气，继续道：“你亲自去，尽量别让武英殿里旁人瞧见。若是碰上了别的天子近卫打招呼问起来，就说朕派你去找苏朗说鸿胪寺的事。”
一旁的祝庚轻手轻脚地拾起落在地上的团龙玉佩，垂首站在皇帝身侧三步，听见这话，立时就明白，楚珩来御前本就是特例，他在帝都根基尚浅，圣眷太过并不是好事，反倒容易惹人忌恨。
陛下废这么大周章，不派自己身边的人去，却拐弯抹角地叫谢统领去瞧人，还用苏朗掩人耳目，全是为了“不为帝喜”。
祝庚正自顾自暗忖，就听皇帝忽然转头对他吩咐道：“你悄悄去将颜相当街劫御前的人一事透露给御史台，最好赶在今日早朝之前让韩国公知道。钟平侯那里也稍稍知会一二。机灵一点，别太刻意。”
祝庚连忙应是，犹疑片时低头捧着那团龙玉佩上前。
凌烨扫了一眼，余光瞥见跪在边上惊慌失措的小宫女，他心头烦躁之意不减，却也不欲为着一点小事责罚人，只拧眉挥了挥袖子叫人起来，索性道：“不戴了。”
……
今日初十，正赶上宣政殿有大朝会。
南隰使团名单昨日夜里业已送达帝都，国师镜雪里果然在名录之中，朝会上当即就此事仔细讨论了一番。
等与太后千秋有关的诸多要事商议完，兰台御史大夫韩国公韩卓便持着板笏出列上前，当庭参了颜相一本，说他目无君上，罔顾国法，当街劫持朝廷命官，其心可诛，扣了颜相好大一顶帽子。
钟平侯楚弘也出列附议。虽说他平日里对楚珩并不如何上心，可再怎么人也姓楚，而且又在陛下身边奉差执事，是御前的人，结果却被颜相府的人极其粗暴地当街劫走，简直就是把钟平侯府的颜面直接撂在地上踩，楚弘脸色自然不太好看。于公于私他都要站出来参一本。
颜相自然不肯认，颜党中人纷纷为之辩解。言辞激进愈演愈烈，一群人就这么不顾体面地吵了起来。
韩国公质问颜懋，“你不套人麻袋，人家好端端的怎么吓病了？人而无仪，粗鄙！”
颜相坚决否认，“不可能，我们家的人，从来以德服人最讲道理！”
钟平侯冷冷嗤笑，“德？书局门口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你们家的人持刀挟棒强行将人当街劫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惯犯！”
……
几句话下去，朝堂上颜党韩党世家乃至寒门全搅和了进来，几波人吵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还是陛下出面叫停方才作罢。
颜相本就不太占理，韩卓又是他曾经的同门师兄，学识论辩不比他差，最终颜相当然没能吵赢。还被韩国公指责说当年在韩师座下学来的君子四修六德，如今全被颜懋丢了个干净。
口头上没能占得上风，里子也失了好些——此事最终以颜相罚俸半年告终。
甫一散朝，颜懋连尚书台都没去，满怀着一腔没处发的憋闷气，直接出宫回了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颜沧：“你昨天把楚珩带来的时候套人麻袋了？”
颜沧一脸茫然：“没有啊。”昨晚他奉命将楚珩“请”到府里，虽说言辞不甚客气，但却也不曾动武。
“那怎么外头都说你当街劫人？而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惯犯！人而无仪，粗鄙！”
颜沧见颜相这憋着火没事找事的状态，当即就觉得愤懑：“不是相爷你说直接劫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颜相断然否认：“那不是你提议的吗？”
颜沧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行为气得满脑子嗡嗡作响：“我没提议啊！”
“那你强调‘请’字做什么？而且还说了两遍！”
“……”
颜相十分有理，在颜沧身上找回了点早朝时丢掉的面子，心里顿时觉得顺畅了许多，这才开始琢磨起正事来。
他心知坊间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定然都是漓山露园派人故意放出去的。但是思及东君不日就要来帝都，而楚珩却正好在卡这个节点上称病不出，他怎么想都觉得此事有蹊跷。
于是转头对马上要被气晕过去的颜沧吩咐道：“你等会收拾点人参药材，去露园拜访一番，就说昨日之事多有唐突得罪，代我当面向楚珩致歉。切记，务必要亲眼见到楚珩，看看他到底是真病，还是人根本就不在露园。”
……
彼时因惊吓过度而卧病休养的楚珩正快马赶往中宁道，与漓山赴帝都的车队汇合。
等楚珩真正见到穆熙云一行人已经是翌日午后了。露园派去的暗卫比他早到了半天，清晨就将信送到了穆熙云手里。
此时距离帝都只还有不到四百里的路程，显然已经无法再作出东君与他们从漓山同行的假象。穆熙云见信后，索性便直言说东君从别处过来，要等候与之汇合，叫车队在客栈停了一日。
是以楚珩在中宁道上先遇到的，是穆熙云悄悄派来迎他的人。
楚珩在寒风里快马疾驰，戴着顶竹笠风尘仆仆地连夜赶来，路上都没敢歇息几个时辰，委实形容疲累，可来迎他的这个人就很是过分了。
先头的漓山暗卫替楚珩牵着马，将他引到一辆停在避风处的宽架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楚珩拉开马车门，车内银霜炭熏烤的暖气登时迎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几缕沉水香的香气，浅淡而清冽的味道，闻之不俗，十分有格调。
而坐在马车里的人穿着也非常有品位，整个人裹在一件白狐裘里，领口和前襟露出来的一截外衫，是绣着银蝶的绯红暖缎浮光锦，华贵而又不失风雅。
他目光专注，落在身前摊开的一本书上，手边白瓷盏里的清茶散着袅袅热气，氤氲了车中人俊朗温润的眉眼。茶香墨香沉水香混在一起，衬得笼罩在这香气中的人也愈发显得矜贵端方——如果他不是在翘着腿嗑瓜子而且书也摆倒了的话。
马车门倏然被开启，冷风直往车里面钻，车内的人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半掀起眼帘，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楚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上了车。
叶书离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带着点莫名的笑意，对楚珩诚恳道：“师叔叫我来迎你。”
“你来迎，还是暗卫来？”
“都一样都一样。”叶书离抓了一把烤栗子递给楚珩，弯了弯眼睛：“心意尽到了就行。”
楚珩剥了个栗子，衡量了一下叶书离口中的“心意”价值几何，最终觉得实在是还不如一颗栗子值钱，于是转而问道：“你这回怎么突发奇想跟师娘一起来了，不是一向不乐意往帝都跑的吗？”
叶书离闻言，一手拿着瓜子，一手将裹着的狐裘掀开，露出一身花里胡哨的绯红色锦衣，眯着眼睛说：“我师父说我该娶媳妇了，让我穿件喜庆的来帝都逛逛，好物色个乖巧可爱温柔解意的媳妇儿带回去。”
“……”楚珩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师徒俩，只好换了个话头随口道：“星珲不是一心想出来玩的么，你都过来了，他居然肯留在漓山不和你们一起？”
叶书离磕瓜子的手丝毫没有停顿，听见这话显然心情颇好：“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水镜台抄门规，一百遍，估计这会儿都还出不来吧。”
楚珩听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顿时有些鄙夷，“我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块东君令么，这你都没去捞他？有你这么当师兄的吗？”
叶书离闻言，笑眯眯地转头看着楚珩，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掌门师伯亲自下的令。”
“……”楚珩沉默一阵，轻咳一声说：“多抄两遍门规静静心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得。”叶书离从案几上偷了两个楚珩剥好的栗子填到嘴里，又从怀中摸出个玉瓶放到楚珩面前，含糊不清道：“半梦昙。”
楚珩接过来便就着茶吃了颗药。叶书离看了他一眼，回忆起一个月前在漓山望舒殿后与穆熙云的那番谈话，他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头别向轩窗外，随便找了句话问道：“你称病来这儿之前，帝都那边都安排好了吗？万一有人去看你怎么办？”
楚珩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缓了缓才说道：“我来的时候，齐师叔从暗卫里找了个擅长易容的，装成我的样子在床上躺着，好应付别人。”
叶书离闻声转过视线来端详他的面容，“啧”了一声，摸着下巴道：“你这张山花脸可不好模仿。”
楚珩皱紧眉头尽力平复着呼息，道：“模仿楚珩总比假扮东君容易，不消太像，有个六七分就成，就说是病了脸色不好。”
马车缓缓前行，客栈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叶书离将遮脸的面具和纱笠递给楚珩。
随着马的嘶鸣声，漓山停驻的客栈到了，叶书离见楚珩已经穿戴好，便先行起身下车。
推开车门的一刹那，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骤敛，又扫了一眼客栈前等着的一行人，朝车里微微欠身，再开口的一瞬间，语气恭敬了许多——
“东君。”

第31章 审问
他们落脚的这间客栈，并非是民间馆舍，而是当地官府特意辟在中宁道边上的一座别苑，供宁州进京的贵人士子们途中歇脚暂住。
因此客栈里现下并不只有漓山的车队，宁州赴京祝寿的其他名门望族也暂住在园子里。
东君一向行踪不定，这回更是已有大半年未曾出现在一叶孤城，是以乍闻姬无月要与他们同行去帝都，漓山一行人皆至别苑前等候，阵仗倒是不小。
穆熙云也并未让人遮着藏着，这阵仗一摆出来，姬无月前脚才刚到，别苑主人和园子里的其他世家后脚就都知道了漓山东君要踏足帝都的消息。
于是当日午后，数只信鸽隼鸟掠过中宁道的这座别苑，飞往帝都城以及九州四方。
姬无月从马车里出来，和以往在漓山现身时一样，他脸覆半截面具，头戴斗笠帷纱，完全看不见面容。身上笼着一件玄纹披风，底下是一袭简单的素色袍子，衣角却微有些蒙尘——是奔波赶路的迹象。
他扫了一眼恭候着的众人，却并未开口说话，只略一点头便朝漓山落脚的临江苑走去。
行至院落门前，楚珩忽然停住了脚，目光直直望向临江苑对面植着的几株苍柏。与他同行的叶书离微微一愣，顺着他偏头的方向，朝几丈外的湖边看去，成片松柏郁郁苍苍，风吹树影摇，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痕迹。
叶书离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询问，就见楚珩从披风下伸出一只手，翻掌间一道气劲自他指尖烈烈弹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最远处两棵树的中央。
树梢上停着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成片飞起，一个身材极其矮小纤瘦的人影从枝叶错杂的暗处落了下来，往姬无月的方向瞥了一眼，几个起落间，人迅速掠过湖面，身影消失在湖对岸的亭阁楼台里。
叶书离眼神顿时一暗，抬手招来暗卫吩咐道：“去查查，别苑旁处的院子里，都有哪几家人。”
楚珩没说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穆熙云此刻正坐在临江苑正厅里核查礼单，见楚珩和叶书离从外面进来，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来了？”
楚珩喊了一声“师娘”，走到她对面坐下，漓山的其他人没有跟进正院，厅内只有他们三个人，楚珩将纱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半截面具遮住的脸。他抬手倒了杯热茶，却并不喝，只将杯子握在手里，借着茶汤氤氲的热气舒缓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他连夜赶路，本就疲累，刚才又吃了半梦昙，这会儿药性上来头疼至极，方才下了马车站在外头，寒风一吹，更是连话都不想说。
穆熙云看着他被冷汗濡湿的鬓角，心里撕扯一般细密的疼，眉心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提议道：“去歇一歇吧，今日我们就留在这不走了……”
“不了。”不想楚珩闻言却立刻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将纱笠重新戴好，“师娘，我们半个时辰后就出发，帝都那里实在不宜拖太久。”
穆熙云见状，知他这般说就是不愿意在中宁道耽误半点时间，不会说疼不会说累也不会让人迁就他，穆熙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再说些什么，看见楚珩绷直的脊背，最终还是应了。
京畿二百里，孟章关。
一只雪白的隼鸟悄无声息地飞掠官道两旁树林，从孟章关界碑上空骤然划过，须臾落在了十里外的哨台上。
凌启抬臂接过那只白隼，取过信看了一眼，是中宁道传来的消息，漓山东君姬无月于一个时辰前刚刚抵达中宁别苑，与漓山一行人汇合。
凌启捏指间将密信碎成齑粉，微微眯了眯眼睛，挥手叫来天子影卫，吩咐了几句话。
……
漓山的车队是在次日傍晚抵达中州孟章关的。
孟章关是帝都的东方门户，有重兵防守，除非持有御令或是紧急军情，否则所有未时以后进关的车队旅人，都要在此至少停留一晚，接受身份盘查与核验。
因此穆熙云他们歇脚的这间驿站，比起中宁别苑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东道入京的所有伐冰之家尽皆在此暂住，各府侍从暗卫不知凡几。
是以漓山车队踏足孟章关的第一时间，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落到驿站的每一个角落——东君姬无月到了。
不出楚珩先前所料，凌启果真有备而来，就在这京畿二百里的孟章关，天子影卫辖制地的边界处，专程等他。
而且毫不避忌，漓山一行人才刚刚在孟章关驿站里安顿好，天子影卫就找上门来，时辰分毫不差，几乎就是前脚后脚的空档。
彼时姬无月正独自坐在小院树下的石凳上，身前的石桌上放着两盏将将斟好的清茶，还散着袅袅热气，一杯被姬无月拿在手里，另一杯——
凌启迈步走进来，目光径直落到石桌旁的素衫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谜一样的大乘境。
漓山东君比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他面上覆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轮廓线条弯成清隽的弧度。
此刻坐在树下的他，就像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凌启本人与大乘境仅有一张窗户纸的距离，否则换一个人来，很难察觉出姬无月的内力气息，更不会将眼前人与站在九州武道巅峰的至强者联系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是真真正正地臻至化境。
正如凌启提前在孟章关等漓山东君一样，姬无月显然也在这间庭院里等影卫首领。
“楚珩都传信告诉他师父了，听说凌统领有事找我。”姬无月伸手比了个“请”了手势，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凌启在石桌旁坐下，拾起那杯散着热气的茶，却没喝，只拿在手里，“确实有件事要找东君。”
“请说。”
凌启看向姬无月的眼睛，这才注意到这位漓山东君的眸子很是动人，尽管面具覆盖住了他的眉宇眼眶，但却很难遮掩住那双眼睛的神采，用两个不那么恰当的词来说，眼波流转间，眸光潋滟，顾盼生辉。
凌启定了定心绪，开口道：“听说东君并不是和穆夫人一起过来的，这么说来东君此前不在漓山了？”
姬无月“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不在。”
他的答复凌启并不意外，茶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凌启垂眸瞧着掌心的白瓷，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姬无月搭在石桌边的手上。
这双手，指节修长，白皙光洁，就如同此刻盛着滚烫茶水的温润白瓷盏一样，外柔而内刚。如果不是虎口和指节间覆着薄茧，很难想象这是一双武道中人的手，而且是蕴藏着极致力量的手。
凌启回过神，继续道：“漓山一直宣称东君近来总长住鹿水，可是据我所知，东君似乎也并不是从广陵过来的。”
姬无月抬着杯子的手浅浅一顿，闻言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
凌启见状放下杯子，原先的温颜和语在杯子落到桌案上的一瞬间尽皆敛去，他抬起眼帘，目光肃然写满审视——
“那么三个月前，东君在哪？”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满庭寂寂。
仲冬时节的傍晚，外面的天总透着肃杀的寒，杯子的热茶不消一刻，就会彻底凉透，在风里变成一汪苦冷的水。
良晌，姬无月放下手中茶杯，白瓷盏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乍然撕破满庭的寂静。
有不合时宜的晚风恰巧穿庭而过，留下满地寒凉，给庭院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姬无月抬眸看向凌启，眼里仿佛覆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并没有去回答凌启的问题，却缓缓反问道：“凌统领这是在审我，还是在问我？”
凌启一惊，霎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界了，他当然可以问三个月前东君来没来过帝都——因为国法载有明令，但是却不该开口就问行踪——因为九州大乘境听调不听宣，这是古已有之的规则。
果然，姬无月仍是微微笑着，话里却已经不再客气：“若是想审我，你恐怕不够格，去换你主子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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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柠檬：实不相瞒那一刻我在思索扯谎的办法，但是他们太能查了，说自己在哪都不妥，最终决定干脆不说！但是我也没想过，以后会为这句话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32章 敬王
“若是在问我——”
姬无月话说一半忽而停顿，目光在半空中与凌启短暂交汇一瞬，两个人同时偏过头朝院外扫了一眼。
姬无月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弯弧度，笑意浅淡而冷冽。他搭在桌边的那只手忽然翻转过来，轻轻往石案上一拍——
除却他与凌启身前的两只茶杯，桌上的一应茶壶瓷盏在一瞬间悉数飞离案几，悬浮在半空之中。他伸手随意划了道弧，竖掌一挥，几只青白釉盏箭雨流星般朝院落外的梅林飞去。
姬无月再一低头拾起自己的茶杯，恍然间才想起杯子里的水早已凉透。他顿时有些无奈，视线又转向那只已经飞离了丈远的茶壶，手臂一伸，屈指凌空做了个抓的动作。那只眼看已经越过墙头的茶壶，又被一道无形的内劲牵了回来，转瞬间飞回到东君的手里。
温热的水流从他指间执着的壶里倾泻而出，续满茶盏，姬无月将茶壶重新放回石桌，举着杯子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凌启请便。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只发生在几个弹指间，凌启看着自己那只静静置于石桌上的茶杯，心里微微生寒。
以杯为箭，对顶尖高手，不难。
隔空取物，对宗师武者，也不难。
难的是凌启身前这盏他没有喝过的茶，从始至终，杯子里的水面纹丝不动，不曾泛起过哪怕半点涟漪。
完全静止，始终静止。
姬无月拍案、挥掌、抓壶直至最终将茶壶放回石桌，所有这些裹挟着内力动作，仿佛都与凌启手边的这杯茶无关，瓷盏里的水面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曾有。
这三尺见方的石桌在漓山东君的掌下，似乎完全被割裂成两个世界，他自己与凌启的两只茶盏被悄然间隔离出去。茶桌上所有物什的动与静全掌握在他那只白皙如玉、温润修长的手间，一切都收放自如，皆凭他意。
院落外隐隐传来人落地闷哼的声响，不出意外应当是驿站里其他世家权贵派来的暗探。坐在桌旁的两个人神色如常，谁都没有去管。
这仿佛只是谈话间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姬无月抿了口茶，继续方才的话说道：“凌统领若是想问我，那么三个月前，我不在帝都。”
——这是漓山东君能给出的合理答复，也是天子影卫能够过问的边界。
凌启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却垂着眼依旧未作表态。
姬无月也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据楚珩寄给他师父的信里说，凌统领有事找我，是因为三个月前，八月十二那日，帝春台来了位不速之客？”
“但是凌统领，”姬无月声音微冷，“我不得不说一句，莫要说帝都，过去十年，我连中州都未曾踏足过。至于这帝春台的事，你们天子影卫恐怕是问错人了。”
凌启面色不动，半晌，他抬眸看向神态自若的漓山东君，平静道：“既然东君给了诚意，那我也多说一句。”
“为着漓山好，我希望帝春台确实与东君无关，因为这件事，关于江锦城。”
姬无月捏着杯子的手忽而一顿。
……
中州，安繁。
作为中宛二州的交界，安繁城可谓地如其名，安定繁荣而又四通八达，往来于两州之间的旅客商人、游学各地的青年才俊、在外历练的修习武者都爱在此歇歇脚，城里城外日日都是人流往来者众。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帝都戒严后，中州四界设临时关隘，开始稽查过往行旅，安繁知府秦方就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成天像个陀螺一样亲自在几座城门间转来转去，生怕有心怀不轨之徒从安繁混进中州。
日入时分，安繁城门处过往人流渐疏，秦方奔波了一天，回到府里正准备喝口茶歇一歇，不想屁股都还没碰到椅子，城门守卫忽然骑着马急急来报——
江锦城敬王的仪仗到了。
秦方一愣，好半天也没声，等守卫又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当下立刻正衣冠着官服，依照礼制，匆忙率领安繁城一众大小官员到城门二十里外亲迎。
秦方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他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是先帝年间科举选仕考上来的。为官几十年，如今做到一城知府，靠的就是安安分分，不趟半点浑水。
敬王食邑江锦城临着澜江，他本以为敬王会走更便捷的水道去帝都，也巴不得这位超品亲王不走陆路。结果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敬王仪仗恰好途经安繁进入中州。
虽说如今九州大局初定，钟太后还政于帝，退居慈和宫，潜心礼佛颐养天年，可是两宫之间既已隔着杀子深恨夷族血仇，钟太后又怎能心甘情愿。她手掌天子权柄多年，母家砚溪钟氏又是开国十六姓之一，底下势力盘根错节、遍布九州，绝非是一年半载就能清除干净的。
如今齐王是没了，可太后膝下却还有个先皇御笔亲封的敬亲王，正经的先皇嫡子，身份敏感却又贵重，除非是谋反作乱，否则皇帝轻易也动不得他。
读过史的都知道，谋反这种事，败了才叫谋反，如若成了，那就是顺应天意，承天受命。敬王凌熠有没有他长兄齐王的那份心，单看如今这形势，谁也说不好。
秦方暗自琢磨了一路，越想头越大，整个人如临大敌，趁着恭候的功夫，连忙着人去请正在安繁附近调军的朔安侯顾铮。
敬王摆了五成亲王出行的仪仗，不消多时便到了城门二十里外，秦方领着手底下有头有脸的大小官员匆匆迎上前去，朝车队最前列的一辆宝盖华车跪地行礼。
马车的轩窗被人从里打开，又撩起半边车帘，上头传来一声散漫的调子：“秦大人，起吧，不必多礼。”
秦方借着起身的间隙，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见敬亲王凌熠正斜倚在窗边，眉梢挑着，眼睛含笑，衣衫有些不整，怀里似乎还拥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想来应当是敬王府的妃妾。
秦方不敢多瞧，恭声谢过，又请敬王至城内别苑暂歇。
敬王却没应声，只放下了车帘，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后，凌熠竟然抱着手炉从马车内走了下来。秦方这才注意到，他嘴上染着一抹突兀的红，显然不属于他自己，应当是车内女子朱唇上的妃色胭脂。
凌熠拢了拢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半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对秦方道：“秦大人，母后千秋大典在即，我听说踏足中州的车马如今都要先核查一番才可放行，本王也不想违了规矩，秦大人着人查查吧。”
他话音一落，王府内侍立刻支起华盖，就地设席。敬王也不顾冬日傍晚风寒天冷，抱着手炉施施然往椅子上一坐，朝秦方比了个“请”的手势，俨然一副主动配合很好说话的样子。
秦方朝迤逦数里的亲王仪仗望去，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宝马香车内显然是有女眷在，亲王府里能跟着敬王赴京的妃妾，都是有颜面有品级的，八成都是前些年太后掌权时，为敬王从各大世家的贵女中仔细挑选的，甚至还上了皇室玉牒，哪里能任由他一个寒门知府着人核查。更何况冬月里天寒地冻，敬王就在车外等着，万一受了风寒染了病，他一个知府如何担待得起？
可帝都两宫关系敏感成那个样子，若是直接放行，万一敬王车队里真有什么猫腻，日后随便发生点事，追查下来，他都交待不了。
秦方进退两难，一个头两个大，几滴冷汗降落未落，悬悬挂在额边。心里只盼着近日在安繁附近调军的朔安侯顾铮，能够尽快带人过来。
敬亲王的面子，也只有北境顾氏的人才敢不买账。当年踏雪城顾家因为朔州总督顾崇山之死，早就与钟太后等人撕破了脸。应付敬王，没人比刻板到“听不懂人话”的朔安侯更合适了。
秦方磨蹭着时间，一面打发人沿着蜿蜒数里的亲王车队走了一圈做做样子，一面掬着笑同敬王说话，心里只盼着朔安侯能快点过来。
然而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缓缓过去，眼见夕阳已经没入了天际，晚间寒风渐起，却还是没见着朔安侯的人影。
敬王的手炉都换了两回，眼看就要彻底天黑，秦方知道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只得起身恭迎车驾进城。
敬王面上带着惊讶，半假不真地道：“这就不查了？不太好吧？”
秦方心里发苦，硬着头皮回：“王爷说笑了，您是进京与太后殿下祝寿，哪有什么要查的呢。”
“行。”敬王摆摆手，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站起身抄着手炉踏上车凳，走了两步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转过身来笑着对秦方道：“秦大人真不查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勾着，很有几分和善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天家人血脉里就镌刻着淡漠傲然，秦方没准真会以为眼前这位敬亲王只是个年轻爱玩的后生。凌熠的这张脸，乍看上去有些像先帝，轮廓冷硬棱角分明，眼睛狭长深邃如同敛着一汪寒潭，就算是笑也会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意味，怎么都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秦方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又作了一揖，陪着笑道：“王爷折煞臣了，查谁也不能查王爷您，天色已晚，还请王爷至城内别苑暂歇。”
敬王“嗯”了一声，面上扔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垂眼看着弯腰维持行礼姿势的秦方，过了几息才低头踏入车内。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敬王脸上笑容骤敛，瞥了一眼敛息屏气靠在马车壁上的异域男子，嘲讽似的挑了挑嘴角。
车里另有一道声音传来，酥软柔和，媚意荡漾，是敬王妃钟仪筠的——
“王爷辛苦，我师父她，到了。”
敬王府的车驾在落日余晖中缓缓驶入安繁城，秦方看着远处大开的城门，眼皮倏然跳了两跳。
踏上秦府马车前，他招来护卫，“朔安侯来了吗？”
护卫仍是摇摇头。秦方抓了一下身上官袍，擦擦额间虚汗，只得咬着牙上车，跟着敬王朝门户大开安繁城中行去。
彼时秦方久等不至的朔安侯顾铮，正在距离安繁城七十里外的中州西南关隘，亲自核查一行特殊的车队——南隰赴大胤的外使团。
使团的名单日前已被送到顾铮手里，朔安侯此人刻板冷硬，也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是人，那就一律请下车来，挨个核查文牒。
行至队列里最后一辆马车前，顾铮低头看了一眼使团名单，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未曾现身的人。顾铮将佩剑扣好，微微提口气，屈指敲了敲车壁。
下一瞬，车门打开，从里头从容走下来一个女人，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大胤官话，端方大气，声音听不出半点外邦口音——
“南隰，镜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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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雪里：快欢迎我（?&#242;?&#243;?）我知道你们想看我和大柠檬打架，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们，我一点都不菜的好不好！你们以为谁都跟柠檬花一样吗？国师我就是整本书里最强的女人！

第33章 顾家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声音的主人。
夕阳远堕在天际线上，将坠未坠，漫天的霞光铺陈开来，将天穹染成几重颜色，绚烂夺目一如眼前的人。
第一眼见到镜雪里的时候，饶是淡漠冷硬如朔安侯顾铮，也会觉得这个女人美。面容只是其次，真正让人惊叹折服的是她身上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从容与自信，无关出身无关性别也无关年龄，那是自身绝对的强大才能冶炼出的风韵气度，高不可攀如天上月，光华夺目如云边霞。
她站在那里，夕阳就照在那里，岁月不败美人，就算是在群芳中，端方大气的镜雪里也一定是第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
南隰巫星海尚白，镜雪里此刻穿着一袭绣着暗纹的素衣雪裘，发髻间满是银钗珠饰，银装素裹白得耀眼。如果人间雪可以拟化成人，那她一定是镜雪里的样子。
顾铮垂了下眼睛，目不斜视，接过镜雪里递过来的文牒，例行检查过后，朝这位大巫颔首致意简短道了句叨扰，便挥手招来亲卫，准备整军亲自护送南隰使团前往安繁城。
镜雪里气定神闲站在原地，望着顾铮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学了一口字正腔圆的大胤官话，如此一来，尽管身在南隰，她对九州的政局依旧能了解颇多。
眼前这位朔安侯年过而立，是军中突起的新秀。两年前平息齐王之乱时，他在颖国公苏阙的帐下，率领中州前锋军突袭齐王大营，活捉砚溪城主，一战封侯。
但彼时齐王大势已去，以顾铮的军功，其实就算只是封为三等流侯也有些过了，可皇帝却还是给了他这个爵位。原因无他——
“顾家人。”镜雪里轻轻念了一句，唇角微牵，漾起一弯意味不明的弧度。
顾铮这厢刚刚上马，秦方派来寻他的人就快马加鞭到了面前——敬王仪仗行陆路抵达安繁城。顾铮闻言，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登车的大巫镜雪里，思及其与敬王妃钟仪筠的关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当日晚间，敬王妃钟仪筠以私人名义拜见恩师镜雪里，敬王凌熠亦与之同行。简单的拜访过后，二人便离开了驿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并未举行宴饮。
这一晚的安繁城尽管平静祥和，但却注定有许多人一夜不眠。
翌日，仿佛避嫌似的，南隰使团晨起时分便离开了安繁，敬王仪仗则留在城中暂且休整一日。
……
天还未亮透，淡薄的圆月悬挂在天边，洒落一地溶溶水色。
孟章关外，凌启收到了顾铮从中州南界传来的密信。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敬王妃拜访恩师，半个时辰确实不算长，可是敬王同南隰国师会面，半个时辰能谈得可就太多了。
到了姬无月、镜雪里这种境界，就不是等闲高手能够监听得了的了。
昨日凌启与漓山东君在庭院中会谈，姬无月曾出过一次手，天子影卫后来去查探过，被打落的四个人隶属于入住孟章关驿站的其他几个世家，俱是归一境的顶尖高手。姬无月没杀人，但是隔着一栋墙，视线之外几十丈远，一招致昏。
漓山东君来得突然，此前没人听到过任何风声，而天子影卫首领又专程在孟章关等人，谁都知道这不会是无缘无故。这些世家主俱是曾经沧海的人精，从一点点风吹草动中都能觉出九州格局变动的苗头，漓山东君的来意，多少都会让他们感到一丝惶惶不安。
诚然昨日的会谈中，两个人也确实说了些十分重要的事。凌启并未隐瞒，将有大宗师级的人物受敬王指使，去帝春台取谛寰经的事说给了姬无月。
然而让凌启出乎意料的是，姬无月对“谛寰经”似乎很是陌生，乍一听闻这三个字，他眼里甚至微微有些迷惘。直到凌启提到“虞疆教王”，他才反应过来凌启说的是虞疆圣物谛寰经。
天和元年的西伐之战距今已有二十年，当时朝野上下对此都分外关注，一度是民间说书人最常提起的评书话头。直到后来虞疆归降尘埃落定，这场战争才渐渐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去，成为载于青史的寥寥几句话。
让凌启感到困惑的是，姬无月是大乘境，按照正常的年龄推算，二十年前，他怎么也该记事了才是，提及当年人尽皆知“谛寰经”，姬无月应当不用任何提醒在一瞬间就能够想起，这是虞疆教王归降时奉上的圣物。
然而彼时漓山东君眼里的迷惘却并不像是作假，凌启甚至觉得，姬无月似乎就跟现在这些年轻的后生一样，他并没有真真正正经历过那段历史，仅仅只是在史书中看到过。当年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的“谛寰经”，于他而言，和史书中千千万万的笔迹一样，只是三个厚重而陌生的字眼。
比起谛寰经，让姬无月更加敏感的是敬王：“凌统领，既然你直说了，那我不妨也在这里保证，帝春台的事你问错人了，只要我姬无月还是漓山东君，一叶孤城跟敬王就上不了一条船。漓山偏安一隅惯了，不该趟的水不会沾，这点不需要提醒。”
和数日前凌启在敬诚殿与皇帝禀报时的看法一致，尽管姬无月的行踪确实成谜，但无论从哪个方面，帝春台不速之客是漓山东君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该有的敲打凌启已经提醒过，该有的答复姬无月也已经给予完。翌日晨起时分，漓山的车队便离开了孟章关。而凌启也带着天子影卫去往帝都的南方门户，在陵光关等待南隰使团的到来。
尽管并不清楚昨夜敬王与镜雪里谈了什么，但是在大胤的帝都行走，就必须遵守大胤的规则——这位南隰大巫抵达帝都后的一切行踪，都应当为天子影卫知晓。
出发前，恰好碰到报信的东宫影卫路过孟章关，和凌启打了个照面，见着统领，影卫连忙先说了一声——镇国公世子顾彦时数日前已经带着储君从飞花踏雪城悄然启程，不日就将返回帝都。
凌启看着东宫影卫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缕不祥的预感。
平静了数月的帝都，因为这场千秋盛典，汇聚了太多的人马与太多的势力。凌启越过东宫影卫的背影，朝天边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在天穹下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像是数只蛰伏的巨兽，一齐朝往帝都的方向。
风雨欲来。
……
楚珩不敢耽误太久的时间，干脆没有和漓山的车队同行，和叶书离乘了两匹快马一路疾驰，两人当日下午便率先抵达了帝都城郊露园。
东君过来得低调而突然，倒是把看门的小厮吓了一大跳。
齐峯率着几位管事将他们迎了进去，姬无月只称是急着过来给“卧病不起”的“楚珩”调息经脉，当下也并未与众人多说什么，到了露园便直接去了“楚珩”的房间。
齐峯知他是急着问这几日的事，也不拖沓，立刻就叫人散了，自己跟着他和叶书离一齐踏进房内。
“师叔，这几日可有人来找过我没有？”楚珩摘下纱笠，水也来不及喝一口，甫一关上门便急急问起这事。
易容的暗卫见状，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叶书离摇着扇子，凑到床边去瞧了几眼。别说，还真有七分相像，说是病容，确实能以假乱真，骗得过人。
齐峯点点头，对楚珩道：“你那封告假帖一递上去，颜相府的人下午就来了，说是代颜相向你致歉，送来了一堆东西，非要当面见到你不可。”
颜懋对他的身份起了疑，会派人来看楚珩称病一事是否为真，也在他意料之中，楚珩一直担心的正是此事：“察觉出端倪了吗？”
“没有。”齐峯一摆手：“我没给他好脸色，他到床边瞧了一眼，见‘你’在，就回去了。不然还能怎么，他把你劫得吓病了，难不成还要验验真假？”
齐峯对套麻袋的说法已经坦然接受，说得分外熟练，到哪都是这套说辞，就仿佛那日对楚珩的理由无言以对的不是他一样。
“你武英殿的同僚，叫云非的，还有颖国公府的苏朗，也过来看过，我说你病重，就没让他们见。”齐峯继续道：“此外，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初十那日一大早就来了，给你带了好些补品和太医院的名贵药材，此外还有一盒糕点，不过我瞧着那盒子，怎么有点像是内造的？”齐峯言及此有些纳闷，说着便从柜子里将盒子拿了出来。
确实是内造的，楚珩目色微亮，一眼便认出来，上面有靖章宫的徽记，和那日祝庚递给苏朗的那只食盒很像，但却又有些不同。这个盒子不只是内造的，更是明承殿里御用的。
楚珩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状似坦然道：“大统领一向得陛下信重，他那里有御赐的糕点也是常事。”
齐峯“唔”了一声，对他的话没有起疑。
楚珩伸手小心地打开盒盖，入眼便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只碧白双色的精致点心。
是靖章宫小茶房的碧涧芸豆糕。
茶房大师傅的不二手艺，那日午膳尝过后，他还在陛下面前说过好吃，显然不是谢初大统领送来的。
糕点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是甜软的味道。
楚珩心头浮上一圈圈的涟漪，隐秘的欣愉从心底倏然迸发出来，唇角忍不住地上扬。他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三日后，姬无月看过病就回去罢，东君不宜在帝都久留。”

第34章 酒香
当日晚间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漓山的车队才堪堪抵达帝都。
穆熙云坐了一天的马车，到露园却也不歇息，反而叫楚珩过来帮她看礼单。
明日已是冬月十四，后天十五不宜出门拜访，她打算明日就去一趟钟平侯府，一来要去祭拜诉樰，二来想去看看楚歆楚琰两姐弟，此外还要与钟平侯商议一件大事。
“怎么要去这么急，一路旅途劳顿，师娘过两日再去也一样的。”楚珩从穆熙云手里接过单子，见她面容带有倦意，微微蹙了蹙眉。
穆熙云但笑不语，盯着楚珩从头到脚看了半晌，直到他满眼疑惑，方才缓缓开口道：“得让你父亲知道，我到帝都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他，而且还是以你师父的名义主动上门，如此，事情才好谈。”
楚珩顿感纳闷，又问了一句，穆熙云却只是笑着不再说了。
她的目光仍旧落在楚珩身上，当年她从楚家将楚珩带去漓山的时候，他才四岁，十几年光阴如流水，当年风一吹就病倒的孩子，如今已经事事都能挡在她前面了。
只是这一回，必须得她出面。
大胤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甚严肃，仪亲之龄仿照周礼，较前朝要晚上几年。今年中秋过后，楚珩已经二十一了，他自己没遇上喜欢的人，穆熙云和叶见微对此倒也不急。
至于钟平侯，他觉得楚珩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十六年来一直对楚珩不闻不问，若不是楚珩归家，他只怕都记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就冲楚珩刚一回家就被送进武英殿的架势，显然没有把楚珩的事放在心上。
穆熙云本就不指望钟平侯府，若是从前楚珩在漓山，有她和叶见微，怎么都好说，可楚珩现在回了家，一切都得另当别论。
眼看钟平侯府的世子楚琛就要及冠了，有楚珩这个做兄长的在前面挡着，为了日后不耽误给世子仪亲，侯府还是要先楚珩的亲事给定下来。可是以楚珩的“条件”，实在不便与高门贵女联姻，给家族带不来什么益处，是以钟平侯根本就不打算在楚珩身上多花心思，更不可能去顾及楚珩自己的意愿。
穆熙云这次拜访楚家，就是准备以东都境主叶见微的名义与钟平侯商谈，将楚珩的婚姻大事揽到漓山去，等日后楚珩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她和叶见微再给楚珩做主。
他们漓山家世自然不差，楚珩自己又不是一般人，喜欢上谁都无妨，届时就让他师父叶见微亲自到人家家里登门拜访，给他提亲下定便是。
穆熙云如是想着，看着眼前皎如玉树的徒弟，愈发感到欣慰，忍不住笑了笑，又将单子看了几遍，往上面添了几样贵重的东西，明日好去钟平侯府拜访。
翌日天晴，用过早饭后，楚珩送穆熙云出门，行至露园正门口，却先见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楚歆站在露园门外，正和小厮交谈，神情微微有些犹疑。
“阿……”楚珩看见她连忙上前半步，正想叫她的名字，忽然想起“楚珩”正卧病休养，自己今日仍是漓山东君姬无月的装束，现下反倒不便主动开口。
楚歆的眉眼与生母有几分相似，清丽恬静。早在今年三月开春，穆熙云来帝都代为述职的时候，就曾见过楚歆了。
穆熙云走上前去，慈声开口道：“阿歆到露园来，是来看你哥哥的吧？”
小厮这才注意到身后过来的两个人，连忙对二人拱手行礼，又朝落后几步的楚珩恭敬喊了一声：“东君。”
楚歆听闻这两个字，眼里霎时划过不可置信的震惊，她一向仪态端庄，可此刻却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等察觉过来，旋即意识到自己失了礼，连忙又垂眸敛目掩下情绪，先朝穆熙云问好，犹豫了一下才转向漓山东君的方向，欠了欠身，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深深低着头。
楚珩注视着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却又知现下不合时宜，也生怕再吓到她。楚珩迟疑片刻，想了想还是放缓声音温言道：“我和……和你母亲同宗同姓，按照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兄长。”
楚歆抿着嘴唇默了默，却并未依言出声，最终只是依照方才小厮的称呼，疏离而恭敬地叫了一声“东君”。
她心里十分清楚，眼前的人并不是什么“兄长”，是遥不可及的漓山东君，九州五位大乘境之一，莫说她一个不起眼的世家庶女，就算是之于宗室郡主，也是不能轻易冒犯的存在。尽管穆夫人对她很好，有时她甚至能从穆夫人的身上感觉到母亲的影子，可饶是如此，她也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放肆。
穆熙云见楚歆低着头，笑着拉起她的手，温声道：“我上次就与你说过，一叶孤城是你的母家，不必拘谨害怕，东君是你哥哥的大师兄，确实也是你的兄长。”
楚歆微微抬头，或许是东君和穆夫人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太过柔和，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些许，她犹疑片刻，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漓山东君，用很低的声音喊了一声“兄长”。
东君却笑了起来，朝霞日光映在他眼底，光泽流转悉数化作眸中温柔痕迹，他看着她，耐心道：“你是来看你哥哥的吧？不必挂念，他并无大碍。我过来帝都，就是为着给他看病，昨晚与他调息过，这几日他卧床将养，暂且不宜吹风见人。等过段时日他病愈了，自会去侯府看你。”
楚歆拎得清轻重缓急，一听楚珩卧床休养，便不再执意此时见他。穆熙云正巧要去钟平侯府拜访，索性就叫楚歆上了她的车，一同去侯府。
姬无月将她们送到门外，楚歆随穆熙云登了车。放下轩窗的一瞬间，她看见漓山东君正站在门旁的树边看向这里，朝日暖光倾泻而下，穿越枝杈叶隙洒落在他肩头，衣衫发梢都铺满柔和的光晕。尽管看不见他的面容，可楚歆却莫明觉得，面具下的那张脸此刻一定是最温柔的神色。
马车渐行渐远，她轻轻撩起车帘，往回望了一眼，见漓山东君竟依然伫立在原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斑驳光影间，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与她在心中描摹了许多遍的哥哥悄然重合，她恍惚觉得，那个人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君，他确实就是她的兄长，而且近在咫尺。
……
穆熙云午后才从钟平侯府回来，如她所料，她说起楚珩的婚事，钟平侯顿时就有些讪讪——他压根就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穆熙云也不生气，只微微笑了笑，当下便将来意直说，又言及这是东都境主的意思。
钟平侯已经认定楚珩的婚事于家族无益，对此本就不上心。让漓山揽过去，由东都境主来管，便能借楚珩与一叶孤城结个善缘，算是意外之喜。虽说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在，楚珩的终身大事本不该让漓山来管，但是楚珩生母是漓山人，一叶孤城本就能算作他母家。他自己又自幼在漓山长大，天地君亲师，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门母家来做主，倒也不算于礼有悖。
钟平侯心里一琢磨，当下便点头同意了，又说了好一番客气话。
穆熙云听听就罢，与钟平侯虚与委蛇一番，又趁午宴时，让楚歆坐在她身边，在钟平侯夫人面前强调了漓山是楚歆楚琰的母家，略作提醒后方才离开。
穆熙云回来的时候，楚珩跟叶书离正在露园梅花林里温酒。他们二人围着红泥火炉坐在亭子里，叶书离懒，自己不动手，只等着从楚珩那摸他剥好的栗子吃。
穆熙云进来看见这一幕便笑，接过叶书离递来的栗子，对楚珩道：“我从侯府那里，将你的亲事揽到漓山来了。我跟你师父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先不给你胡乱张罗，等你日后遇到中意的人了，不要瞒着，让你师父到人家家里给你提亲。只要合你眼缘，你喜欢，我跟你师父都不会有意见。”
楚珩怎么都没想到穆熙云急着去钟平侯府竟然是为着这事，他从前未曾想过，穆熙云乍然一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剥栗子的手也滞在了半空，下意识地就错开穆熙云的视线。
心绪起伏仿佛一团乱麻，绞了一会儿，却有一根线有意无意地悄然钻了出来，引着这团乱麻起伏游走，渐渐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他垂下眸子，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碟芸豆糕，是昨日齐师叔见他喜欢，便吩咐厨房给做的。厨娘的手艺很巧，这碟糕点香甜爽口，软而不腻，确实好吃，只是比起靖章宫小茶房里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靖章宫。
楚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里那道身影愈加清晰。靖章宫的主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想。
红泥炉上煮的酒是今秋的桂花酿，温得久了，晕得整间亭子都是馥郁的香气，就算是不喝，坐在其间的人也要染上一两分醉意。
这酒中夹杂的桂花香很熟悉，在秋日的某个午后，与廊间清风不期而遇，掠过心头便卷起半尺涟漪。
楚珩面颊忽然有些发烫，他坐正身体，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尽力想要平复心绪，但也不知是此间酒香太浓还是别的什么，总也不得其法。他轻咳一声，说道：“这酒太烈了，不然别放在这儿了吧。”
“嗯？”叶书离凑到红泥炉边轻轻闻了闻，登时纳闷道：“不烈啊，酒气浅，都是桂花味。”
楚珩无言以对，正好见叶书离又来摸栗子，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叶书离茫然无辜。
穆熙云的目光在楚珩脸上逡巡几圈，忽然微微笑了笑，眉眼间满是意味深长。
酒香醉人，花香有时也一样。
……
冬月十六是个阴云天，过了午后，漓山东君姬无月便离开了露园。
楚珩知道天子影卫多少会关注东君在帝都的东向，是以特地做了一番走人的样子。
太后千秋将近，这两日往来进京的世家繁多，他便没走主官道，挑了条僻静的支道打算悄然离开。
叶书离将他送到帝都城外五十里，就准备原路返回，楚珩则绕道再回帝都。
今日天色不好，早起时分便是阴天，这会儿更是朔风渐起。两个人不再前行，正欲就此分开，远处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隐隐的，似乎还夹杂着金石之声，是刀兵相接的声响。
二人对视一眼，楚珩立刻将纱笠戴上。叶书离容色微沉，握紧手中扇子，警惕看向官道尽头，眉心紧跟着皱了起来。
帝都城郊尚且只覆着阴云，彼时京畿南四百里的陵光关，却早已是黑云压城，厚重的天穹间隐隐有闷雷声传来，眼看便要落雨。
镜雪里不顾天寒地冻，就站在驿站花厅廊下，饶有兴致地等着见证这场大雨的降临。
同行的女徒弟走上前来给她披了件外衫，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有些好奇地问道：“师父，您说他们会得手吗？北境的那位顾彦时应该不是个简单人物。”
镜雪里气定神闲：“得不得手并很不重要。银颂，你可能不知道，大胤有一句古语说的很有些深意——”
廊外冬雷震震，雨倏然落了下来。
镜雪里面不改色，换成字正腔圆的大胤官话，一字一句缓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第35章 夜谈【纯剧情章】
四日前，中州安繁城。
入夜，敬王妃钟仪筠至南隰使团下榻的驿馆拜见恩师镜雪里，敬王凌熠一同随行。
当然不是普通的拜见，所以来的也不只两个人，同敬王一起踏进这间花厅的，还有一名身着王府家将甲胄的高大男子。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武豪犷的脸，头发卷曲，眉毛既浓且黑，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深褐色的眼瞳里流露出隐隐的不耐——正是傍晚时分敬王仗着秦方不敢核查敬王府车队，悄然带进来的那名异域男子。
“虞疆圣子别来无恙。”
镜雪里坐在上首，手里侍弄着一套茶具。她近来迷上了大胤的茶道，正在从头研习，眼下已经学了个六七分，选茗择水烹茶沏盏，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倒真有两分修身养性的意味。
“大巫这样直说，就不怕有人听了去？”赫兰拓瞥了一眼那壶中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茶，粗黑眉毛皱得挤在一起，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一汪苦水到底有什么好喝的，连带着看低眉煮茶的镜雪里也有几分怪异，专门学着制苦水，简直有病。
赫兰拓的大胤官话说的十分艰涩，夹杂着乌七八糟的虞疆口音，镜雪里听了两句就觉得耳朵难受。
她掀起眼帘看了一眼赫兰拓，没忽略赫兰拓鄙夷嫌弃的眼神，手上动作依旧不停，不紧不慢地将几盏茶汤盛好，方挑着唇悠悠道：“怕？我这里没有隔墙的耳朵，只有隔墙的死人。”
木勺被她随手扔在案几上，“咚”的一声响。下一瞬，似有若无的威压从镜雪里周身迸发而出，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花厅的每一个角落。赫兰拓表情微变，陪坐在镜雪里身旁的女徒弟银颂端过师父煮好的茶，分别捧到几位客人身前。
赫兰拓感知到镜雪里依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低头瞄了一眼托盘上浅碧色的茶汤，清香四溢，闻着倒是挺好。于是捏起那娘们唧唧的浅口白瓷盏，灌了半杯，结果一到嘴里又是一股苦味，多香都没用。
赫兰拓勉强咽下去，这种中原人叫做“茶”的东西，简直就跟镜雪里这个女人一样，看着倒是漂亮大气，实则心眼儿小成针，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总之脸是好脸，心不是好心。
镜雪里见赫兰拓识趣儿，目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人已到齐，当下分了宾主，坐在两旁，寒暄过后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听说圣子想要回谛寰经？那么你觉得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说得动你们部族里的亲胤派首领，又有多大的能耐可以突破北境朔州铁骑的防线？”镜雪里的话很不客气，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讽意。
赫兰拓目光微冷，沉下脸没接话。
敬王坐在一旁，自顾自品着茶，悠哉悠哉的模样，就仿佛没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花厅陷入冗长的沉默，气氛凝滞在镜雪里的话里。入夜北风紧，外头寒风呼啸的声音一直传到寂静的花厅里，仿佛就从耳边掠过。银颂跪坐在镜雪里的身后，眼睛飞快地扫过心思各异的四个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时间被凛冽的朔风吹卷过去，冷凝的沉默终于终结在茶盏落下的声响里。敬王品完了一杯香茗，先看向镜雪里：“茶很不错。”
镜雪里矜持颔首，面露微笑。
敬王的目光随后转向赫兰拓，挑着唇漫不经心地道：“圣子，你让我带你的人进中州，不会只是想来探探大胤虚实的吧？”
赫兰拓没应声，这确实是他的来意之一。他私越边境，一来是要探探大胤的兵力虚实，二来——
“圣子，”敬王说，“我不妨告诉你，若你还想暗查谛寰经所在，甚至直接取走它，无异于痴人说梦。”
赫兰拓把玩着一把精致小巧的虞疆弯刀，闻言睨了敬王一眼，显而易见的不服气。
“谛寰经在帝都城郊皇陵，帝春台。”敬王冷不丁地扔下这句话，也不看赫兰拓的反应，继续道：“三个月前的今天，八月十二，有位大乘境曾夜探帝春台，最终无功而返，连小长明殿的门都没进去。圣子，你以为本王是在跟你说笑？”
赫兰拓缓缓坐直了身体，大乘境，他扫了一眼上首静默不语的镜雪里，神情绷紧，半晌吐出一句话：“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小火炉内灼烧着木炭忽然发出一声爆裂的噼啪声，在不大的花厅显得尤为突兀。
敬王轻轻勾唇，和上首的镜雪里对视一眼，慢声说：“北境镇国公世子顾彦时数日前已经带着储君悄然回京。”
“……什么意思？”赫兰拓的目光盯着话说一半的敬王，又看向同样面带笑意的镜雪里，疑惑问道。
“帝春台进不了，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如果您有本事，可以拿足够珍贵的东西跟皇帝换谛寰经。”开口的是敬王妃钟仪筠。
“你是让我带人劫持你们大胤的储君？”赫兰拓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声音酥媚的女人。
听说她从前在巫星海学艺，算是镜雪里的弟子，可是她却与南隰国师的气质大不相同。
敬王妃钟仪筠一颦一笑都是风情万种，此刻她眼若横波，殷殷望向赫兰拓，身侧落地纱灯露出的光映着她那张艳丽至极的脸，额间一点赤红花钿恰到好处，眉尾用螺黛勾勒出曼妙的弧度，轻轻一笑便是媚态百生。
但是暖黄烛光下最美的还并不是她的脸，是那双执着杯子的手，柔若无骨，玉指纤长，圆润的指甲染着赤色蔻丹，搭在莹润的白玉茶盏上，艳丽得简直如同点点鲜红血痕。
赫兰拓看得晃眼，直直盯着她瞧，一时间也没在意敬王幽深的眼神。
“圣子这话可说错了，妾身可没这么说。”钟仪筠掩唇娇笑：“据我家王爷所知，北境路途遥远，储君回京是悄然而行，并没有对外声张，也未曾摆东宫仪仗，毕竟那顾彦时是个厉害人物呢。”
赫兰拓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一靠，闻言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嗤笑道：“他算不得什么，你们大胤能称得上厉害的不过这个数。”
他张开五指随意晃了晃，钟仪筠心知他说的是大胤的五位大乘境，勾唇笑道：“那么圣子是有把握了？”
赫兰拓眯起眼睛不语，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钟仪筠也不再说话，只安静坐在敬王身旁，脸上满是娇俏无辜。
沉默又一次在不大的花厅内蔓延开来。
这一次却没有持续太久，坐在上首的镜雪里不咸不淡地说：“储君如果出了事，顾彦时乃至整个北境顾氏都难辞其咎，大胤想要朔州军权的世家可不少，到时候一人一句落井下石只怕都能砸死顾家了。”
赫兰拓耳尖微动，镜雪里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二十年前，顾崇山率领朔州铁骑扫平虞疆十六部，虞疆教王被迫献上谛寰经。
二十年后，顾崇山已死，虞疆圣子想要联盟北狄攻打大胤，朔州铁骑却依然是横在他们面前难以逾越的山。
这支骑兵，主帅智，将士勇，军心齐，忠君为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大胤不可多得的最强刀兵。
顾家人。
赫兰拓默念这三个字，心里陡然迸发出一阵狠戾。
“不只呢。”敬王戏谑道：“北境势大，皇帝对顾家也不是没有忌惮。整个大胤都知道，顾彦时的妹妹——北境顾家的嫡小姐顾柔则，曾经可是最有希望做皇后的。但是宣熙七年，顾柔则为父守孝三年期满，皇帝却突然立了储君，那元后这个位置势必就不能再轻易有人了，这其实不就是摆明了不想让顾家女做皇后嘛。”
“顾家对此有没有意见谁也不知道，但是太子若是在顾彦时手里出了点差错，啧，没意见也成有意见了。想来皇帝也会暗忖一句，顾家心大啊。”
敬王话音一落，赫兰拓却忽然冷静了下来，抬眼在他和镜雪里之间扫了两圈，最终看向敬王，狐疑道：“敬王爷，你想我对你们大胤的储君出手，莫不是在诓我吧？”
“诓你？”敬王颇为无语地嗤笑一声：“圣子，你莫不是在说笑，我能诓你什么？我若是诓你，还费那么大劲把你连同你的人一起带进中州？圣子，凭你父王和我皇兄那点交情，可不值当的我这样做，我真心实意想和你结盟，帮你是我的诚意所在。顾家是皇帝的母家，我也不想他们好，只是我一旦踏入中州，皇帝的人会一直盯着我，我不好出手。你若是能有本事直接杀掉顾彦时，重创顾家，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镜雪里闻言，不动声色地身后徒弟银颂的方向递了个眼神，又转而看向赫兰拓，摆了摆手淡声道：“行了，我不管你们俩怎么商量，明日一早南隰使团就会出发，等到了帝都南方门户，天子影卫包括他们的首领，都会跟着我，目光也都会在我身上，剩下的那点人还要看着敬王。没人知道你赫兰拓进关了，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你要是想要谛寰经，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我早先就和敬王说过了，你们的事我们南隰不掺和，但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可以顺手帮你引开天子影卫的注意力，不过你要不要这机会，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镜雪里目光平淡，话音一落，又低下头开始侍弄起她那套茶具，俨然一副耐心耗尽的样子。
冗长的沉默第三次来临。
赫兰拓静思移时，眼珠子转了几圈，对敬王道：“我没那么大把握能杀掉顾彦时，劫储君不是件简单事，你得再借我点人。”
“好说。”敬王满口答应，他知道赫兰拓是想拉自己下水，心里只暗恨镜雪里这老狐狸明明巴不得赫兰拓动手，却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但此刻他只得朝赫兰拓点点头：“我借你一批人，保你踏进京畿的地界。杀了顾彦时，清晏随你，只是别让他出半点差错，不然别说换谛寰经，皇帝能直接剥了你们虞疆一层皮。”
赫兰拓不以为然：“我对你们储君好点，你们皇帝难道就不会对虞疆动兵了？打就打，我等着。”
敬王在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只耐心道：“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动兵不是小事，总要从长计议。太子虽被劫持，但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届时朝堂上意欲染指北境军权的世家只会死咬着顾氏不放，谁会有闲功夫先追着你们虞疆打？但是太子若是出了事，满朝文武朝野上下首先都会跟你们虞疆算账。圣子，你和北狄王联盟的事可还没彻底谈妥吧？”
赫兰拓被他戳到了死穴，权衡一番利弊后，最终不甘不愿地点头应下了。
事情谈完，镜雪里起身送敬王和钟仪筠离开，赫兰拓又扮回家将的样子，落后他们几步。
走到花厅门前，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圣子，留步。”
赫兰拓回头，喊住他的是镜雪里的徒弟银颂，方才一直陪坐在镜雪里身后。
赫兰拓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明显不如她师姐长得漂亮，五官淡淡的，穿着一身白，神情举止都有些镜雪里的影子在。
“圣子，我师父有一句话要问您，只是不方便在敬亲王面前讲。”银颂说道：“我师父想问圣子，您是只想要顾彦时的命，还是想整个顾家死？”
赫兰拓嗤道：“当然顾家死。”
银颂微微笑了笑：“那我师父提醒您，劫持大胤储君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杀顾彦时，而且越轻伤越好。”
赫兰拓顿时嗤之以鼻：“不杀顾彦时？黄毛丫头你懂个什么？”
银颂并不生气，唇角弯出弧度，和声道：“我师父今日见过朔安侯顾铮，圣子可能不知道，他是两年前军中的后起之秀，一战封侯，恩宠之至，这些都只是因为他是顾家人。”
“这和不杀顾彦时有什么关系？”
银颂道：“敬王说得对，皇帝确实对顾家有忌惮之意在，但却同样也存有恩宠之心，不然凭那顾铮当年的军功，哪封得了侯。如果顾彦时死了，皇帝只会觉得顾彦时忠心护主，太子出事都是你们虞疆的主意，怜惜之心势必会大过忌惮之意，没了顾彦时，顾家却还有顾铮在，倒不了的。”
赫兰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银颂见状，又继续道：“但若是反过来，太子被劫走，他顾彦时却好好的，那可就太有意思了。毕竟他妹妹还没出阁，顾柔则曾经可是最有希望做皇后的人，而储君一直都是她最大的绊脚石。帝王多疑，皇帝的疑心病一旦犯起来，倒的只会是一个顾彦时么？我虽然是个黄毛丫头，可是我也知道，离间计使得好了，三个顾家都不够大胤皇帝收拾的呢。”
“我想圣子也知道，敬王自然会有他的私心在。可是这件事与我们南隰无关，我师父提醒圣子，只不过是因为从前与您的父王打过交道，有两分交情罢了。听与不听，还得要您自己拿主意。”
银颂语气恳切，赫兰拓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最终颔首道：“我记下了，替我谢谢你师父。”
银颂目送着赫兰拓的背影，微微抬了抬下巴。
——皇后？
两个月前，北境顾家的嫡小姐顾柔则已经开始相看亲事，皇帝许了赐婚恩典，只等日后风光大嫁了。

第36章 同盟【纯剧情章】
镜雪里将敬王送到驿站门外，直到他登了车，才看见赫兰拓从花厅里出来。
他们打了个照面，赫兰拓朝她微微颔首，镜雪里知道他听进了银颂的传话，擦肩而过的刹那，微微勾了勾唇角。
夜深，北风更紧。
安繁城别苑，钟仪筠正站在敬王身后替他揉捏穴位，暗卫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向敬王禀告道：“主子，已安排妥当。三十二人，俱扮作虞疆死士，不会让帝都察觉到是我们的人。”
“嗯。”敬王阖着眼睛，声音从上首缓缓传来：“你带着赫兰拓一起去帝都五十里外埋伏，不要离京畿太远，免得天子影卫赶不及救他们太子。”
暗卫闻言怔了一怔，有些惊疑不定道：“主子，那我们同赫兰拓的盟约……”
“盟约？”敬王低笑一声：“你是说本王先帮他踏足中州，再帮他劫持太子，好让他顺顺当当地去跟皇帝换谛寰经。然后回过头来，自己干等着日后虞疆帮我们牵制朔州铁骑吗？”
他语含讽意，暗卫低着头跪在地上，未敢出声。
室内一时静默，落针可闻，只能隐约听到窗外猎猎的风声。
钟仪筠的手缓缓下移，落到他的肩上，又开始帮他捏起了肩。
“各取其需，这盟约听着倒是不错。”敬王语气和缓些许，而后话锋忽然一转，冷冷道：“可是那赫兰拓拿到谛寰经后若是反悔了怎么办？再或者，他干脆直接把我们卖了呢？”
暗卫陡然一惊，脊背上顿时爬满冷汗。
“本王从来不信承诺，只信利益。”敬王睁开双眸，目光向后瞥了一眼，像是在对暗卫说，又像是意有所指：“太子是皇帝的逆鳞，只要赫兰拓敢对太子出手，整个虞疆在皇帝那里都再无转圜的余地。等他既拿不到谛寰经，又跟皇帝结成死敌的时候，他就只能依附本王了，这才是真正的——盟友。”
钟仪筠站在他身后，听见最后他刻意加重的两个字，心头不自觉地一颤。
跪在底下的暗卫并未察觉主子间的异样，迟疑着又问：“主子，那届时太子的安危……”
敬王睨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赫兰拓要的是活的太子，不会对他下死手，东宫影卫也不是摆设。你们只需要趁机强杀顾彦时，太子不用管。”
暗卫正欲应是，站在敬王身后的王妃突然低声开口：“王爷，还是分几个人看着吧，必要时搅搅局，最好别让太子受伤，更别让他死。”
敬王听见她说话，脸上倏然浮现烦躁，沉着脸不发一言。
钟仪筠察言观色，她知道敬王因为镜雪里迁怒于她，也不敢喊冤，当下愈发谨小慎微，捏肩的动作不停，只低着眸子道：“妾身知道王爷不乐意，但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年纪尚幼，有他才有空置的后宫。母后不是说了么，如今不少世家都有送女承恩的心思吗，太子万一真出了事，正好暗合了一些世家心意，到时候他们和皇帝联起姻来才是真麻烦。”
她言之有理，敬王却一时间没应声，暗卫跪在下首，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头埋得更深。
室内陡然沉寂，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钟仪筠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几乎叫她续不上来气。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敬王不耐道：“就按王妃说的做。”
暗卫松了口气，连忙应是告退，室内只剩下了敬王与钟仪筠两个人。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外头门被阖上的刹那，敬王微微偏头，似笑非笑说：“你从前怎么没和我讲过，你师父这人居然这么会打算盘。”
终于来了——
钟仪筠心头猛地一跳，为他捏肩的手霎时停了下来，疾步绕到坐榻前，白着脸屈膝跪在他脚边：“王爷，妾身是您的人，当然只会向着您。妾身也并未想到镜雪里她，她竟然……”
敬王没理她，直接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嗤道：“你师父算盘打得可好，想让靖南丝路道从他们南隰走，巴不得大胤和虞疆结仇。也是，赫兰拓身为虞疆圣子，他对大胤储君出手，那无异于整个虞疆对大胤宣战，正合了你师父的意。她比谁都想赫兰拓对太子动手，却只等着旁人出力，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南隰摘得干干净净，连个人都不肯借，简直就是半点浑水不沾身。来日天子影卫就算是千查万查，也查不到他们南隰头上。”
“你瞧瞧，不过顺手之劳就卖了我们一个好，又不得罪皇帝，还把赫兰拓耍得团团转，国师真不是一般的高明，你说对不对，王妃？”
钟仪筠被他迁怒了一路，当下也未敢再出言辩解，只伏在地上，低着眉喏喏。
敬王斜倚在坐榻上，居高临下斜睨着她，不叫她起，也不再说话。
窗外北风吹得更紧，夜幕下的天穹比往日似乎更黑一些，隐隐像是有大雨来临的迹象。
一连几日中州都是阴云天，大雨酝酿了许久，终于在四日后的午间倾盆而落。
帝都南四百里，陵光关。
镜雪里立在走廊下，饶有兴致地凭阑看雨，纵使寒风萧瑟也不愿回去，银颂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镜雪里将方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扯了下来，盖在银颂肩上，“女孩子要先学会对自己好一点儿。”
银颂知道她师父的脾气，当下便裹紧了袍子。她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看着镜雪里，犹豫了一会问道：“师父，您刚才说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什么意思啊？”
“这古语的意思你听不懂吗？”镜雪里斜了她一眼：“你憋了那么久，难道只是想问这个？”
银颂吐了吐舌头：“我就是不明白，您当时为什么不让赫兰拓杀顾彦时？您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敬王本就不会让大胤储君真的落到赫兰拓手里，纯粹就是奔着顾彦时去的。”镜雪里斜了她一眼，接过她的话慢条斯理地讲完，又忽而说道：“银颂，我们和敬王是盟友吗？”
银颂刚想说是，但对上她平淡的目光，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答。
镜雪里看着眼前的徒弟静默片刻，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你是不是挺喜欢你钟师姐的？”
“呃？”银颂兀自低着头，乍闻这话倏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又试探着道：“我是觉得师姐长得漂亮，而且她毕竟是巫星海出来的，我总要向着她的。”
“向着她？”镜雪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转过身来正对着银颂，神情渐渐冷肃，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才威严道：“银颂，你是南隰人。你钟师姐姓钟，她是大胤人，是太后娘家的人，是敬王的人。钟仪筠在巫星海是你的师姐，但是出了巫星海，她便不再是了。”
银颂脊背瞬间绷直，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镜雪里的目光犹如实质，居高临下盯着眼前的徒弟，直到她额角渗出冷汗，方才缓和了神色，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银颂，你是巫星海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你首先是南隰未来的祭司，然后才能是别的什么。如果要向着谁，那你只能向着南隰。”
廊间沉默一瞬。
镜雪里问：“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银颂低着头：“靖南丝路道。”
“敬王他给得了吗？”
银颂眼瞳霎时一缩，镜雪里话里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她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此刻的南隰大巫神色冷漠至极，就如同神庙里那一尊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面无表情，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没有永恒的承诺，只有永恒的利益。”镜雪里神色漠然：“如果他给不了我想要的，那他就不是我们的盟友。”
银颂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反驳。
镜雪里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并不认同，挑唇冷笑道：“我说他现在给不了，那是因为他不是皇帝。但他就算是上位了，也同样给不了，他和赫兰拓有交情在，有路途便宜的虞疆在，靖南丝路道怎么能轮得到我们南隰？”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镜雪里一字一顿，话音清晰而又缓慢：“我并不很想他赢。”
天穹黑云后忽然有惊雷乍然滚过，雨势陡然骤了起来，几乎连成水幕倾泻而下，溅起满地的寒凉气。
银颂的肩膀不自觉地一颤，顿觉通体生寒，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镜雪里，从没有想过竟会从师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毕竟——
镜雪里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很冷但又不容违逆：“你不要觉得你师父无情，砚溪钟氏是和巫星海有旧，钟仪筠曾经在巫星海学艺，但这都不代表南隰就要掺和他们的事。我是南隰的国师，自当为南隰考虑，我只想要靖南丝路道，其他的都和我们无关。”
“银颂。”镜雪里漠声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让赫兰拓也去杀顾彦时吗？我不想敬王赢，顾彦时当然不死最好。如果只有敬王的人动手，顾彦时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赫兰拓一起，他就必死无疑，我当然要搅和。”
水幕沿着廊檐接连而下，将空气中本就稀薄的暖意一洗而空，廊外有风疾疾吹过来，是透心彻骨的凉意。
银颂心底寒凉一片，她沉默良久，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师父，靖南丝路道真有那么难得吗？可敬王说……”
“他说日后给我们半个越州？”镜雪里随口接住她的话，略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你刚才问我‘雷霆雨露’的意思，我以为你听得懂，看来你确实不懂。等你悟出来这四个字的含义，就知道，我并不只是不想敬王赢，更多的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看好他。”
“雷霆雨露，大胤如今的皇帝是个明主，也是个英主，心智谋略非常人能及，不是个好惹的人。我并不看好敬王跟他斗，你说的半个越州，只能是说说了。”
银颂兀自低着头，并不应声。
镜雪里注视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并未全部听进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冷声道：“银颂，师父一心想要靖南丝路道，并不是说它多么难能可贵，而是因为它是我们真正可以得到的利益。”
“我知道你心里对敬王说的半个越州真有想法，可是你要记得，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的饭，不然会被撑死。南隰对大胤的领土没有兴趣，敬王想要的也从来都只是让我们牵制越州驻军，而不是越界的侵略。我们若是真的觊觎大胤的地盘，别说现在的皇帝忍不了，就算敬王真能赢，他也一样忍不了，等他真正坐稳江山，他的脸只怕会翻得谁都快。”
银颂低头咬了咬唇，手指绞在一起，神情微怯。
镜雪里扫了她一眼，语气软和了下来：“南隰疆土虽然只有大胤三州之地的大小，但是却也安稳平定。银颂，你是巫星海的弟子，还得为自己家里着想。南隰的信仰在大胤的地界可行不通，就算南隰真能把半个越州吞下去，可石头太硬了不好消化，信仰行不通，我们巫星海在南隰的地位会受到影响。”
提及巫星海，银颂身体一颤，登时朝镜雪里行了一礼，恭声道：“师父，我明白了。”
镜雪里满意颔首，继续看向廊外的雨，静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淡淡道：“其实我并不很喜欢你钟师姐的作态，她的魅术可不是我教的。”
“呃？”银颂没有想到镜雪里会忽然又说到这个。
“好好的天之骄女，学什么攀附男人的魅术，有本事跟男人平起平坐才是正理。”镜雪里语气隐隐含着鄙夷，她扫了银颂一眼：“所以你不需要羡慕她，有那功夫还不如去学学你大师姐，不管男人女人，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大师姐？
银颂嘴角一抽，看着堂而皇之地说“打到服”的镜雪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37章 抱抱
天阴沉愈发得厉害，层层叠叠的厚重乌云当头压下来，乍一眼望过去几乎分不清暮夜白昼。
顾彦时并不知道那群死士是如何出现在帝都城外五十里这等要紧之地的，二十四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已经被他杀了一半，剩下的十二人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顾彦时从一开始就意识到，那群死士里，至少这批人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他骑在马上，尽力引着这群人朝靠近帝都的方向奔去，手中的断虹霁雪剑气回荡，被舞出数道剑光，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凌厉的刀影纵横交错，十二人从不同的方向合攻而来，身下的这匹马喘着粗气，早就负伤惨重，皮毛上血线汩汩交织，浓郁的血腥味弥漫了一路。
他的主人并不比它好多少，顾彦时身上的白衣早已经被血染成了一身凄艳的殷红色——有他自己的，也有这群死士的。
他近乎力竭，经脉开始隐隐泛疼，也并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尽力吸引敌人远离车队所在。
裂帛的声音从身后乍然传来，顾彦时在衣服被化开的下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疼痛，连忙转身挥剑格挡。身后另三名死士见同伴得手，随即持刀跟上，四柄弯刀同时架在了顾彦时横着的剑上，内力倾注，刀兵相接之处瞬间磨出耀眼的火花。
与此同时，泛着寒光的另一把弯刀趁机朝他下盘横扫而来。顾彦时余光扫见，磅礴内劲注入剑中，狠狠掀开头上刀兵，身形一纵跳离马背，旋即跃至官道中央，同再次冲上来的死士缠斗在一处。
“师兄？”叶书离握紧手中折扇，看向被围攻着的人。他和楚珩站在远处，刀兵相接声的源头此刻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双方不辨身份，楚珩并未贸然出手，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中间略显狼狈的白衣人和那群黑衣刀客先后察觉到了二人的存在，有四个人眼下正持着刀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官道就这一条，他们今日显然是不好走了。
楚珩微微低下头将袖带系好，黑衣刀客已经跃至眼前，泛着血光的刀尖朝向他和叶书离：“什么人！不想死的立刻……”
“滚”字未及出口，面前戴着纱笠的人忽然消失在了视野里，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包括此刻重伤的顾彦时——只知道眨眼之间，他已经从几十丈之外来到了眼前。
下一瞬，从叶书离面前的四名刀客开始，直到离他最近的顾彦时，所有黑衣刀客全都被一道厚重似海的气劲掀翻在了地上。
手中剑不受控制地脱手，“铮”地一声掉落在地上，顾彦时面色骤变，转目看向面前这个戴着纱笠的人，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内力此刻被牢牢压制住，半分动弹不得。
“名字。”眼前人问他。
“顾彦时。”
镇国公世子，北境顾家？
楚珩微微皱眉，立刻撤回了力道，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
“一、二、三……十一、十二，”叶书离从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数了一遍倒在地上的死士，摇着扇子道：“厉害啊，顾世子，以一敌十二？”
顾彦时感觉丹田气海处倏然一松，内力重新开始流转。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眼前的蒙面人，还未及应声，耳朵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孩童的哭声。
“阿晏！”顾彦时一脚踢起掉落在地上的剑，捞在手里，身形一闪，人瞬间窜了出去。
楚珩和叶书离对视一眼，旋即跟上。
东宫影卫同这群半路上冒出来的黑衣死士缠斗在一处，他们的领头人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刀客，武功路数不像是九州武道，反倒有些西域番邦的意味。
几名影卫团团围护在马车中间，赫兰拓知道大胤储君就在里面，提刀横冲，直奔马车的方向。他带来的几十名虞疆勇士奋不顾身，宁死也要替他开道。挡在前面的东宫影卫立刻刀兵出鞘，迎面而上，同这群人战在一处。刀兵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上转瞬间落满层层叠叠的血。
此处离大胤帝都不远，赫兰拓心知不可久拖，见影卫悍不畏死，久攻不上，他目眦欲裂大吼一声，跃至半空竖刀纵劈，刀光带起蛮横的气劲，山一般往官道上砸去，地面陡然裂开一道纹路。
他一身蛮力，内力本就浑厚至极，与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此刻全力一击势不可挡，逼得车驾前的所有人都下意识都往两旁趔开一步——
就是这一步，车驾前出现一瞬间的空门，赫兰拓趁势持刀窜出，径直来到马车前，大胤储君近在咫尺。
他心中一喜，正欲再次出招，混战之中一名黑衣刀客不知怎么被人摔飞到了这里，不偏不倚恰好撞到赫兰拓持刀的手腕上——是敬王借给他的人。
东宫影卫在转瞬之际寻到了机会，四面而来重新将赫兰拓团团围住。
赫兰拓不及细思，提着领子扔开那人，当下刀剑再接，又同影卫缠斗在一处。
东宫影卫并不好对付，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兼之配合得当，默契犹如一心。一盏茶的时间悄然而过，双方仍旧打得难解难分，赫兰拓焦躁不已，额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目光看向拉车的高头大马。
这匹马明显是被北境特意训练过的，耳朵已经被堵了起来，他们缠斗多时，依然安静站在原地。赫兰拓趁人不备，猛地将袖中短刀掷出。距离太近，影卫未及反应阻止，刀已经扎在了马腹上。
黑马陡然受痛，扬蹄便带着车横冲直撞，四周影卫齐齐失色。赫兰拓趁机撞开身前影卫纵步跟上，再次暴喝一声，跃至半空提刀便斩。
马车倏然被人从中劈开，顾彦时的夫人抱着清晏坐在里面，木屑四散横飞，她将清晏揽在怀里，旋身跃了出去。落地的刹那，手中寒光出鞘，举剑格挡，堪堪抵住赫兰拓劈到她颈肩的刀。
电光石火间，世子夫人一把将清晏扔到跟过来的东宫影卫怀里，她本就不是赫兰拓的对手，难能扛住赫兰拓的刀势，现下甫一分神，横举的剑立刻被弯刀下压三寸，刀尖已经来到她眼前。
弯刀径直向前，带着一击必杀的暴怒戾气。被影卫接住的清晏察觉到杀机的来临，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她再也抵挡不住赫兰拓的刀势，剑柄猝然离手，裹挟着浓烈杀意的刀尖在她放大的瞳孔中直袭她的面门，离她的脖颈近在咫尺，只有一寸之遥——
“恭婉！”
她脑中一片空白，似乎隐约听见了她夫君的声音。
和顾彦时的声音一起抵达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这双手上没有任何刀兵，伸出的两根手指轻巧夹住了赫兰拓的刀尖，挡住了死神的降临，挡在她的面前。
清晏的哭声一停，愣愣地看向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戴着一顶纱笠，看不见面容，但所有的危险和杀机因为他的来临，悉数被阻拦开来。
楚珩过来的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眉眼鼻唇实在太像他数日未能见到的那个人，面容轮廓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丝毫没有陛下的威严肃重。此刻他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着楚珩，软软糯糯。
楚珩连忙移开视线，冷冷看向弯刀的主人。
尽管纱笠阻挡了眼前人的神情目色，赫兰拓还是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欲收刀回身，蛮劲使出，却发现那两根夹住他刀尖的手指稳如泰山，让他半寸挪动不得。
眼前人一步步侧过身来，带着赫兰拓手中的刀缓缓转动，刀身弯出一个硕大的圆弧，宛如被强行拉满的弓。凛冽至极的肃杀和压迫在这一刻有如实质，半分不敛地在这几丈之地层层铺展开来，此间风止树静，所有人不自觉地屏息静气望着他的方向。
“你——”赫兰拓神情骤变，这一瞬间，他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和南隰国师镜雪里一样的压迫感，大胤九州只有五个人能够给他这样的压力。
顾彦时同样看着眼前人，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迟疑着朝叶书离低声开口：“敢问二位……”
“哦，我们漓山的。”叶书离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地介绍：“那是我大师兄。”
漓山东君。
就仿佛是应和着叶书离的话，楚珩倏然动了起来，夹在指尖的弯刀被他屈指一弹，四两拨千斤，刀身霎时颤动不休，铮鸣声不止，赫兰拓虎口一麻，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的刀。
楚珩竖指掐诀，内力流转间，一柄薄如蝉翼的气刃被他捏在掌心，直取赫兰拓咽喉。赫兰拓匆忙提刀阻挡，这柄气刃有如实质，撞上刀锋的刹那，锐意丝毫不减，刃上荡开凛冽的真气，逼得赫兰拓整个人踉跄数步。
赫兰拓尽力站稳身形，知道今日有面前的人在这，大胤储君是劫不走了。他猛地往后一纵，跃离丈远，当下便挥手命人撤退。虞疆人连忙回拢护在他们圣子面前，东宫影卫哪会容他们离开，也跟着动作，几波人顿时重新缠斗在一处。
远处敬王借给他的黑衣刀客看见这一幕，假意跟着回护赫兰拓，故意急切高喊了一声：“圣子小心！”
圣子？
楚珩眉心微动，瞬间猜出了眼前刺客的身份——虞疆圣子赫兰拓。他忽然想起凌启那日问他三月前在哪时，和他提到的虞疆圣物谛寰经，又见眼前这批人直奔清晏而来的架势，他心念电转，瞬间猜出了眼前人的来意——没人比虞疆圣子更想要谛寰经了，连劫持大胤储君的事都做得出来，三个月前私入帝春台的搞不好也是他。
楚珩心里又升腾起一股背黑锅的怒意，身形一动，当下直奔赫兰拓，居高临下拦在他面前。
赫兰拓额间渗出几滴冷汗，今日不只是带不走大胤储君，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未可知。他握紧手中刀兵，眼中杀伐之意大盛，暴喝一声，弯刀灌足了浩瀚内劲，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楚珩当头劈下。
他毕竟是虞疆圣子，与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委实有几分真本事在，和那群黑衣刀客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的人物。楚珩手中没有武器，不好硬接，脚下当即连错三步，侧身避开这一击。
赫兰拓杀红了眼睛，不依不饶，见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拧腕，裹挟着十足内力的刀锋又朝楚珩腰际横斩而去。
楚珩后退半步，眉心微微皱起，手指凌空一抓，地上散落的一把剑被内劲牵引着飞过来，径直落入他掌中。叶书离的目光立时变得警觉，朝楚珩看来——
手心握住柄首的刹那，久违的熟悉感从指间传来，楚珩瞳孔微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握的是剑。
他猝然低头看向自己持剑的手，脑海中霎时一阵轰鸣，记忆潮水般涌来。
那一日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天，他同样握着剑，温热的血沿着剑尖落下来，在雪地上开出一串串凄艳的红梅，风华正茂的人就此死在明寂剑下。
他失神一瞬，却全然未曾注意赫兰拓的刀已经近在身前。
“刀！”带着哭腔的孩童音在这一刻传到他耳畔。
“师兄！”叶书离同时高喊，手中折扇一展，人亦腾空而起，转瞬跃至楚珩身前，扇骨堪堪遏住赫兰拓的刀锋。
楚珩蓦然回神，长剑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下来，铮然跌在地上。他将叶书离往身后一拉，带着他闪身跃开丈远，抱着清晏的东宫影卫正站在他们身后。
赫兰拓终于寻到了脱身的机会，当即收手，反向疾掠而去。
楚珩踢起脚边的一截马车碎木，微微眯眼望向那个落荒而逃的人，承接着大乘真气的木条犹如一根离弦的箭，从他手中掷出，破空而去。
来不及作出任何闪避，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木箭从身后狠狠没入皮肉，贯穿赫兰拓的整个肩膀，再从肩前刺出。赫兰拓闷哼一声，口中直直喷出一口血，他身形不住地晃动，从半空直接跌下砸在地上。紧跟着撤退的黑衣刀客连忙将他扶起，拖着他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官道尽头。
楚珩远远望着赫兰拓离开的方向，没有再追，方才握过剑的手在衣袖的遮挡下，微微发着颤，他静静站在原地，尽力平复起伏的心绪。
官道上一片狼藉，顾彦时带着东宫影卫拦截剩下的漏网之鱼，这些人全是死士，没能离开的当场便服毒自尽。
顾彦时后背上还留着血，当下也来顾不及给自己包扎，急着看看清晏的状况。他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清晏并没有在影卫怀里，反而自己走到了漓山东君的身后。
楚珩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袍被人拽了拽。
他微微回头，看见一只小胖手正抓着他的衣衫。小胖手的主人眉眼很像他的父皇，离得愈近，便越觉得像，只是未及长开，脸上也没有天家威仪，裹在白绒绒的小斗篷里，粉雕玉琢的一个大白团子。
见他转过身，清晏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起脸看着他，他们隔着纱笠的隔挡对视了一会儿。
天穹黯淡得厉害，北风刮得更紧，黑云后隐隐有闷雷声响起。
大白团子似乎有点怕冷，往前又挪了一小步，靠在楚珩的腿上。他低下头，张开小手在斗篷里摸了一阵，掏出一颗裹好的粽子糖，拉过楚珩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然后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衫，朝他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抱——”

第38章 眼睛
楚珩拿着那颗糖，扫了一眼略显紧张警惕的东宫影卫和看向这里的顾彦时，垂眼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让我抱？”
清晏显然不知道，仰着脸摇了摇头，但还是伸着两只小手踮了踮脚：“抱抱。”
大白团子的声音稚嫩又软糯，是撒娇的童音，踮着脚站不太稳，于是就仰着脸晃来晃去。楚珩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俯下身把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大白团子心满意足，头埋在他怀里拱了拱，软软的头发蹭着楚珩的脖颈，整个人都乖乖趴在他身上。
顾彦时见状，只笑了笑，没说什么便走开了。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触及远处地上的长剑，顾彦时微微一怔，回忆起方才那一幕，他扫了一眼漓山东君的手，目光停滞须臾，见叶书离朝他看来，眼底的诧疑之色很快便又掩去。
那把无主的长剑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血污。叶书离站在原地，朝顾彦时的背影瞥了一眼，又望着那把剑，微微眯了眯眼睛。
官道上满地狼藉，来时乘坐的马车已经被劈成了残辕碎木，四周的东宫影卫也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这里距离帝都不过五十里，亲军都尉府和五城兵马司很快都会过来。顾彦时干脆让所有人原地休整疗伤，又派了两个没什么大碍的影卫再去九重阙报信。
清晏趴在楚珩怀里拱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眨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瞧。纱笠隔挡了楚珩的面容，楚珩看得见他，他却看不到楚珩。
于是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纱笠，见他没什么反对，仰起头举着手慢吞吞地将楚珩的纱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覆着银质半截面具的脸。
“呃？还是看不到。”清晏抱着纱笠懵了懵，歪了歪头，又伸手去碰楚珩的面具。
这回却不行，楚珩微微偏过头，强装严肃道：“不准。”
“唔。”清晏乖乖应了一声，手听话地缩回来，抱着楚珩的纱笠，趴在他肩头。
过了两刻钟的光景，天子影卫、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尹前后全都赶到了，掌管仪卫的亲军都尉府带着车驾尚跟在后头。
储君遇刺，非同小可。最慌的就是负责巡查京畿周边防务的五城兵马司，除了先头被颜相叫去商议南隰使团事宜的东南两司，其他中西北三司的指挥使听说后，全都冷汗涔涔地快马赶了过来。
所幸抱着小太子的这尊“大佛”恰好路过救了场，储君好好的没什么事，一群人这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按回了胸腔里，对楚珩几番恭声谢过。等两刻钟后，亲军都尉府带着储君车驾赶来时，前路已经清好，整条支官道也全被封锁了起来。
楚珩这会儿不方便主动踏足帝都，远远地看见顾彦时朝他们的方向过来，知道是小太子要回宫了。他手心里还有这只团子方才给他的糖，楚珩单手抱着他，将另一只掌心里的糖递到他面前：“吃吧。”
大白团子眼前一亮，看见糖喜笑颜开，黑圆的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兴奋，但却不急着吃，反而先扭了扭头，正好看见顾彦时从左侧方朝他们走过来，清晏立刻警惕地将楚珩拿糖的掌心盖住，小声说：“今天吃过了，这是我藏的，别让我表叔看见。”
“藏？”楚珩闻言失笑，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好让他背对着顾彦时。清晏这才接过粽子糖，将裹糖的油纸剥开，塞到小斗篷里面的口袋里，满足地弯起眼睛吃糖。
顾彦时朝他们走过来，先对楚珩致意谢过，又寒暄了几句，才伸出手对小太子道：“阿晏，来，到表叔怀里来，该上车回家了。”
清晏还在偷吃糖，哪里敢让顾彦时看见，将头埋在楚珩的颈肩，哼了两声，一副不让抱的模样。
顾彦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晏听话，该回家去见你父皇了。”
清晏听见“父皇”两个字，微微抬头扭了扭身体，但是嘴里含着的糖还没吃完，想了想，又趴了回去。
顾彦时无奈，准备绕到他面前去。楚珩作为“同谋”，连忙给偷吃糖的“主犯”打掩护，瞥了一眼远处的车驾，轻笑道：“我抱你过去？”
清晏忙不迭地点点头。
顾彦时见状，不再阻拦。楚珩抱着清晏，同顾彦时闲聊着，两个人朝车驾踱步过去。
楚珩故意放慢了步伐，给大白团子充足的时间偷吃糖，等他从怀里抬起头，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楚珩会意，这才不着痕迹地稍稍走快了些。
未及走到车驾跟前，远处忽然有几个人快马疾速奔过来。顾彦时一眼望过去，领头的是天子影卫的副统领容善，后头跟着几名影卫，还有方才他派去传信的两个人也一并回来了，显然皇帝已经知晓了储君半途遇袭的事。
容善滚鞍下马，径直走到他们面前，笑着同顾彦时致意，简单说了两句，又转而看向抱着小太子的漓山东君，抱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之事多谢东君援手，陛下听闻后，嘱咐我们请您去九重阙坐坐，好当面向您致谢。”
楚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影卫副统领。
他同凌启不太一样，容善人如其名，长得就很面善，总是微微笑着，言谈间自带几分恳切。他平日里和凌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事没少干，虽说处事风格略显圆滑一些，但实际上外柔内刚，不比凌启好应付。
就譬如这话说的，储君遇刺，整条官道都要封锁，接下来几日，京畿二百里以内，无论是谁一律都不会允许离开，更别说姬无月这等刺杀发生时就在场的人了。
楚珩从第一眼看见清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不过漓山东君到底身份敏感，不好强留，于是到了容善这儿，干脆就成了皇帝派天子影卫副统领来请，还要当面致谢，他能说“不”吗？
可是他眼下的样子若真要进宫……楚珩心里忽然敲起小鼓，有些莫名的心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容善见姬无月不说话，也不急，只耐心等着，半晌，听见他开口——
“谢字不敢当，不过容统领说，请我？”姬无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悠悠道：“不去不行的请？”
容善微微一窒。
姬无月从进了孟章关，踏足京畿，他的动向就一直被天子影卫关注，容善自然也清楚他今日本是要离开，于是指了指彤云密布的天穹，并不接他的话，转而笑道：“这会儿天看着不太好，将要有大雨，东君难道不择日再走？”
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不走，若是还不去九重阙，那就是不给陛下面子。
这帽子太大了，不好接，楚珩默默。
叶书离知道他顾忌什么，当下便朝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自己先回露园和穆熙云他们说一声，也好及时应对。
趴在他怀里的清晏抬头看了他们一会儿，虽然没太听懂他们的意思，但却知道是在问抱着自己的人去不去宫里。清晏见他迟迟不表态，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眨巴着眼睛道：“去吧去吧，再抱抱。”
说完就环着楚珩不撒手。
楚珩低眸，正对上大白团子满怀期待的眼睛，本就拒绝不了的心这下彻底败下阵来，只好点点头抱着他上了马车。
前方道路已清，车驾畅通无阻，从京畿五十里一路驶向九重阙，进了丹凤门也没停，一直走到敬诚殿前才勒住了马。
这显然是陛下先行吩咐过，顾彦时他们刚进宫门就被带去了太医院看伤，这会儿就只剩下被特意请来的漓山东君和小太子两个人。
清晏一连离开好几个月，许久没见他父皇，刚进宫门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在车里扭来扭去的，满脸的迫不及待。
当下到了地方，才被抱下车，自己就迈着小短腿往敬诚殿跑。殿前侍卫远远看见他，立刻进去通传。
不多时，凌烨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清晏正好跑到殿门口，一看见他，眼睛顿时一亮，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又喊了声“父皇”，当下就往凌烨怀里扑。
楚珩落后清晏数步，远远地看见从殿里走出来的那道身影，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唇角。他初九出宫，今日已经是十六，数日不曾回到这里了。敬诚殿的砖，九重阙的瓦，这一方天地的风景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悄然描摹在了心里，多日未见，心底就会生出一种名为“想念”的情绪，记挂这方天地，更记挂……这方的天地的主人。
待走近些，那道身影更清晰地跃入眼帘，楚珩心中一动，立刻就认出来，陛下今日穿的是件鸦青色的云锦盘金袍。皇帝的外衫轻易不会重样，这是那天他在敬诚殿的暖阁里给陛下换的常服，也是苏朗不慎撒上墨点弄脏了的那件。
不知缘何，这件衣服并未依照御用之物蒙尘的规矩被直接废弃，而是仔仔细细地浆洗过。金线龙纹上染的墨渍已经被洗净了，只留下两点极淡的痕迹，完完好好地再次穿在了它的主人身上。
凌烨俯下身将清晏抱了起来，捞他时蹭到了衣服，小斗篷不经意间被掀起一角，凌烨一眼就瞧见了内袋里头有张包糖的油纸，眉梢轻挑，先哄了他几句，见他没被刺杀的事吓到，便转而问道：“你是不是偷吃糖了？”
清晏一惊，两只眼睛顿时睁大，他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嗯……”他吞吞吐吐的，回过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楚珩，心虚地小声道：“没、没有。”
凌烨顺着他的目光瞥去，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漓山东君比想象中要年轻，气质也并不锋锐。他戴着银质半脸面具，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弧度优美的唇线，再往上看是一双潋滟生辉的眼睛，掩不住的浅浅笑意在眼眸里静静流淌。
凌烨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另一个人，脑海里一笔一画，清晰而熟练地勾勒出那个人的影子，最后才去仔细描摹眼睛，无边秋月揽进那双眸子里，轻轻一抬头便是星辰让光。
他默了默，须臾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敛下心绪，再次凝神看向面前的人。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姬无月轻轻躬身行了一礼，凌烨冲他点头示意，然后回过头来，沉颜看着清晏不说话。
清晏正慌得不知该往哪看，见他父皇沉了脸，当下就不敢再瞒，皱着小脸伸出一根手指，小声道：“今天吃了一个……”
凌烨目光严肃，仍不说话。
清晏低下头：“……两个。”
话一说完，不等凌烨再开口，连忙环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肩头，慌慌地说：“父皇别打，阿晏乖的。”
“偷吃糖还乖？”凌烨斜了他一眼。
“唔……”清晏支支吾吾，最后也没有把“同谋”供出来，只看着凌烨的眼睛低声说道：“阿晏错了，下次不会了。”
“嗯。”凌烨点点头，将他抱给了候在一旁的毓正宫掌事女官，好带他去沐浴换身衣服。
当下转过头来看向面前的漓山东君，凌烨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那双眸子上流连片刻，微微笑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东君援手。”
姬无月道：“恰巧今日离京路过，既然遇上了便是应该的，陛下言重了。”
眼睛很像，但声音不像。
凌烨莫名想了一下，顷刻间回过神来，便请他进去西暖阁坐坐。内侍很快摆上了茶点。
楚珩扫了一眼，可惜没有碧涧芸豆糕，他心里如是想着，在案几旁落了座。
他们喝了两盏茶，陛下随意问了两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如常应了，两个人便都没再说什么。
室内一时静谧。
外头重云如盖，天阴沉得厉害，殿里却早早地点了数盏宫灯，亮如白昼，案几边的熏笼里燃着暖香，舒缓又安心的味道，在暖阁里头待得长了，不知不觉间就能叫人将绷着的弦松下来。
楚珩手里拿着块小天酥，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到耳边乍然一声：“楚珩——”
是陛下在叫他。
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抬起头就要应声，“臣在”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又想起来“楚珩”还在露园躺着，他现在是漓山东君。
于是漓山东君咬了一下舌尖，将差点说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眸子里的慌乱转瞬间被掩去，目色如常地抬头看向陛下。
凌烨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杯盖，抬起眼帘，像是什么也没察觉，状似平静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要静养一段时日。”漓山东君又把悬着的心按了回去。
凌烨点点头，垂下眼睛的一刹那，他目色微沉——方才他突然提到楚珩的时候，姬无月杯子里的茶，无端晃了几下，就像是没拿稳，有些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似乎很紧张楚珩，又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心虚。
凌烨微微眯了眯眼睛。
眼角的余光扫到案几上的点心，都是靖章宫小茶房送来的，摆了好几样，而姬无月手里拿的，是小天酥。
楚珩也爱吃。
不知是不是因为楚珩的生母与姬无月是同宗，他们都流着相近的血，又同在漓山长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以便都生了这样顾盼生辉的一双眼。又或许是常常一起用饭的缘故，连口味都很相似……
凌烨如是想着，眼神暗了暗，他再次抬头看向姬无月的眸子，勾了勾唇角，轻描淡写地道：“有件事朕要问问东君。”
“陛下请说。”
凌烨喝了口茶，面上仍是和颜悦色，再开口时语气仿佛也没什么变化，依旧十分和缓。
“三个月前，东君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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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送命（bu shi）题！
凌启：你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来着？让谁来审你？要不要我帮你去二十九章回忆一下？

第39章 为难
叶书离回去露园却没能见到穆熙云。
问了齐峯才知道，今日午间他和楚珩走后不久，穆熙云就独自一人去了宜安寺。
宜安寺是位于帝都城外十里的一间小寺庙，起初声名不显，后来不知从哪里传言，说先帝的惠元皇贵妃曾得寺内的忘归大师解签点化，而后才入宫嫁给了先帝。
贵妃一生宠冠六宫，几乎算是得到了先帝所有的宠爱，就连元后顾氏与继后钟氏也难能与其相较。
二十多年过去，忘归大师已成了宜安寺的方丈，惠元皇贵妃却早已香消玉殒，化作青史上不起眼的一个名字，但宜安寺问签解签的盛名声望自那时起便长久不衰。
穆熙云面前放着一杯大叶苦丁茶，这种茶，苦、涩、平、没有回甘。冬日寒凉，这茶放得久了，连香气也淡了，成了一汪苦透的冷水。
外头北风凛冽，寺庙后院的这间佛堂却也没有燃炭盆，两方简陋的清室用布帘子隔开，能听到里间有人在拣佛豆的声音。
宜安寺的方丈禅坐在穆熙云对面的蒲团上，他其实并不老迈，和穆熙云年纪相仿，但一双眼却如同无波古井，是心如止水的死寂，仿佛早早地就阅尽了人世间的所有沧桑。
穆熙云从他手中接过签辞，却并不急着看，只开口道：“我记得你从前其实并不信佛。”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对方丈说，又似乎是在说给旁人听。
里间佛豆一粒粒落在簸箩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人说拣佛豆积寿延福，贵在心诚，可是也不知为何，里头拣豆子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念过一句佛号。
良久，坐在对面的忘归大师回答说：“佛能渡世间苦。”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很用力，尤其最后三个字，艰难又滞涩，仿佛短短的一句话就说尽了谁的一生。
穆熙云眼眶一热，偏过头去忍下眼中泪意，她抖抖手中那张写着签文的纸，看见里头是一句词——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穆熙云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里间拣佛豆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停了，佛堂里一片清寂。
良晌，穆熙云低低念了两遍：“燕归来，燕归来……”神情语气带着无尽的怀念和怅惘。
然而顷刻之间，她忽然又嗤笑出声，拾起案上那杯凉透了的苦丁茶一饮而尽，苦冷的水灌进喉咙里，涩得人舌尖发颤。
她站起身，目光仿佛要穿过那道布帘子看向里间拣佛豆的人，漠然道：“花落了就是落了，回不来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福分被佛渡。”
佛堂外朔风猎猎，没有人回应。
她心里既是恨又是疼，最后却只心酸一笑：“当年在洱翡，你跟别人说，我们诉樰，是比江南的风还要温柔的女孩子。”
话音一落，穆熙云也不再等，推开木门，北风呼啸着吹进来，生冷的风刀割在人脸上，能从面皮一直疼到心里去。她扬扬手，那张写着签辞的纸碎成一抔纸屑，被风胡乱吹散，很快没了踪迹。
穆熙云的背影踏入风里，冷风拂过她的面颊灌进佛堂，金像前烛火明明灭灭，映亮了从室内走出的一片漆黑衣角。
来人将佛豆放在案几上，淡淡道：“她说的对，很多年前，我就不怎么信佛，如今更是没有福分，佛没有渡诉樰，更不会渡我，何况我早已经不配被佛渡了。”
方丈闭上了双眼没有出声，佛前烛火如豆，昏暗中似乎有泪在眼角一闪而过。
朔风刮得很紧，天空重云如盖，厚厚的云层间有冬雷的声音隐隐传来，有大雨将要来临。
敬诚殿的西暖阁内，凌烨问对面的人：“三个月前，东君在哪？”
姬无月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回神平静道：“这件事我记得已经和陛下的影卫首领说过了，三个月前，我不在帝都。”
凌烨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的目光沉静，悠悠看向对面的漓山东君。
楚珩心里顿时敲起小鼓，感觉自己就像是又回到了初来御前的那一天，他下意识地偏头错开陛下的视线，开始计较到底说自己在哪，才能躲过天子影卫的核查。
他不说话，凌烨也不催，就只耐心等着。
暖阁内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许久，楚珩也没能想出来万无一失的法子，瞄了一眼在慢慢品茶的陛下，只得直言道：“帝春台的事，并不是我。”
“嗯。”凌烨点点头，对此没什反应，依旧问道：“所以三个月前，东君在哪？”
楚珩一噎，以为陛下不信，只好继续强装平静，淡淡道：“我想陛下已经知晓，今日官道上行刺的是虞疆圣子赫兰拓。”
“所以？”
“谛寰经是虞疆圣物，二十年前虞疆教王归降时将其奉上，留在我大胤久了，他们坐不住也是情理之中。前有不速客夜探帝春台，后有赫兰拓劫持太子，两次的目的显而易见，都是为了谛寰经而来。”
凌烨抬起眼帘，缓声道：“那么依照东君的意思，夜探帝春台窃取谛寰经，这也是虞疆圣子的手笔了？”
楚珩并不直接接话，忍不住先在心里把赫兰拓骂了一百遍。要不是因为他妄图行刺，“姬无月”都已经离开帝都了，明天“楚珩”就能如常回来，哪里会想像现在这样，走不了就算了，还要坐立不安地被陛下亲自审问。
他本就心虚，此前又因为帝春台谛寰经的事被扣了黑锅，本来都已经过了凌启那一关将自己摘出去了，谁知道因为赫兰拓，又得重新来过陛下这关。
楚珩在心里恨恨，当即决定趁机把黑锅甩出去。反正劫持大胤太子的事都敢做了，还有什么是他虞疆圣子做不出来的？
于是沉默了一下，模棱两可道：“我今日与他交过手，赫兰拓与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从帝春台脱身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虞疆密法众多，短时间内提升境界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想从帝春台全身而退，于虞疆圣子而言不是难事。”
虽然主要是为了甩黑锅，但他这话确实没胡说。
凌烨轻轻点头，对此并未反驳，显然也有过一样的猜测。他把玩着手中红釉茶盏，微微勾了勾唇角，片刻后抬眼看着对面的人，直言说：“但朕现在只想知道，三个月前，东君在哪？”
“……”
室内陡然安静。
凌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楚珩如坐针毡，黑锅似乎很容易就甩出去了，但是不知怎么的，明明都已经看出来他有难言之隐不想说了，陛下今日却非要问到底，就像是在故意为难他一样。
平日里也不曾见过陛下这样啊。
楚珩垂下眸子，重新思索应对之策。目光移转时，不经意间瞥见坐榻旁的矮几上摞着一沓奏章，他扫了一眼，看见最上头是尚书台颜相的折子。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起了初九晚间在颜相府，颜懋说的那番见过他母亲的话，以及那张被单独裁剪出来的大胤律。
大胤律……他怎么忘了。
再开口时，姬无月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陛下，我记得大胤律里，只说了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
他声音微冷，言下之意很明显，只要他不私自来帝都，无论在哪，都不曾有违国法。
“嗯。”凌烨对此回答也不意外，他似乎心情不错，也并不十分执着于此，自然而然地就略过这事不再提，顺着楚珩的话道：“朕听凌启说，东君过去十年间都未曾踏足过中州，那不如趁这次机会，在帝都多游玩几日，正好也不必请旨。”
太子遇刺，短时间内，京畿二百里以内都会戒严封锁，刺杀时在场的人更是不准离开。陛下这话虽然说得和缓，但绝不是在给他打商量。
楚珩对此心里有数，只是却有些纳闷，听方才陛下话里的意思，明明都已经信了自己连中州都没来过，必然也就不认为夜探帝春台的事是他干的了，那为什么偏偏还要问自己三个月前到底在哪？
试探不像试探，敲打不像敲打，简直就像是不太待见的针对。
可姬无月到底哪儿得罪陛下了？
楚珩心存百般疑虑，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应了。
他正欲请辞，就听陛下忽然冷不丁地又道：“顺便回去好好想想，朕的问题该怎么答。”
“……”
楚珩在心里又把赫兰拓骂了一百遍。
门外高公公打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红木食盒，凌烨目光扫过去，温声笑道：“楚珩病了好些时日，朕不好亲自去瞧他。他爱吃鲜的，还有些贪甜，茶房照着他的口味新做了几样点心，东君帮朕带回去给他，告诉他好好养着，朕等他回来。”
站在凌烨面前的漓山东君微微怔了一下，旋即接过那只食盒，甫一拎在手上，便觉得沉甸甸的，份量很重。他心间微烫，连忙低下眸子掩了掩眼底溢出来的笑意，捏着提手点了点头。
“嗯。”
像是东君自己在应声，又仿佛是意有所指。
总之漓山东君当下便觉得，自己回去得好好想个法子，以便尽早离开。

第40章 握剑
雨雪将至，凌烨派了两名天子影卫送漓山东君回去。
马车一路行至露园，姬无月提着个食盒从车上下来，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欣赏新扇子的叶书离。
“给谁的？”叶书离一眼扫过去，大漆描金的盒子，绘着祥云瑞兽，一看就知道是内造的。
“楚珩。”东君微微翘了翘唇角。
叶书离“啧”了一声，两个人一齐朝“楚珩”的住处走去。从初九到十六，易容的暗卫已经躺在床上看了七天的话本子，本来今日都已经可以出门松松筋骨了。谁知午后叶书离回来，二话不说，进了房间门就又给他拖了一箱子的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扔了一个字：“看。”
暗卫生无可恋，这会儿看见和叶书离一起踏进门的漓山东君，连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被掐灭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赫兰拓一百遍，满心绝望地继续“卧病在床”。
楚珩还是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非要问他三个月前在哪，将今日在敬诚殿的事和叶书离说了。叶书离眉毛挑着，思索了一阵，有些不可置信道：“陛下不会是对你身份起疑了吧？”
“应该不是，”楚珩皱了皱眉，纳闷道：“我总觉得，陛下言辞间似乎有些故意针对，就好像……”
不太待见姬无月。
“不是就行。”叶书离松了口气，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折扇，不太在意地道：“只要不是怀疑你身份，其他的都是小事。”
楚珩蹙着眉没应声。
“这样吧，”叶书离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将手中写着“靠谱”两个风骚大字的折扇一展，一本正经地对楚珩道：“先不管是不是，等我这次回去漓山就和星珲好好商量商量，给你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绝对不让人再怀疑你的身份。”
楚珩正自顾自地纳闷，闻言也太放在心上，随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先将思绪放在一边。伸手打开桌案上的食盒，就见里头放了六样点心。
透花糍，梅花香饼，如意八珍糕是偏甜的，豆腐皮包子，蟹籽烧卖，鱼翅灌汤饺是味鲜的，都还冒着热气。尤其后三样，一看就是特意掐着时间做的，还用温盘盛着，阖上盖子，搁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生怕放凉了。
果然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楚珩心底顿时软软的一片，不自觉地弯了弯眸子。
糕点的热气轻扫在脸上，氤氲出鲜甜的香味。叶书离扫了一眼食盒，想起方才楚珩纠结的神色，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问：“师兄，陛下早先招待你的时候，也是摆的这几样点心？”
他不提还好，他这话一出口，漓山东君看着面前的食盒，顿时就回想起来西暖阁茶桌上的那几样点心，虽然也算精致，但是和盒子里的一比……
见他不应声，叶书离弯着眼睛，脸上笑容更盛，摇着扇子“啧”了两声道：“言辞间为难又针对，连口吃的都天差地别，行了大师兄，破案了，陛下就是不待见你。”
“……”
大师兄自己琢磨一下还没什么，可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仿佛就有一种“确实如此”的意味，姬无月心里顿时便不太舒服了。
点心给楚珩的是吧，他也能吃。
漓山东君自己和自己吃味较劲，拿起块八珍糕就咬了一口，尝了尝味道，又暗暗比较了一番，纵使再郁闷也不得不承认，姬无月可能就是不受陛下待见。
他拿着糕点，最终叹了口气，话音里颇有些自我妥协的意味：“算了，还是做楚珩好一点儿。”
叶书离闻言便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把楚珩的吃了吧，我先出去看看师叔回来了没。”
他说完便朝门外走去，楚珩在他身后随意“嗯”了一声，叶书离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踏出房门。
棉门帘落下的一瞬，叶书离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不见，他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的一方青石地板，罕见地出起了神。
还是做楚珩好一点……
或许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经意间随口而出一句话，却是一直以来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渴望。
“去帝都可以做楚珩，在漓山，他永远都得是姬无月。”
叶书离回忆起穆熙云的这句话，直至今日方知他师叔有多对。出了漓山的楚珩，才能随心一些，能活得真实一些，不用时时刻刻都绷着漓山东君的弦，所以才难得地说了一句“做楚珩好”的真心话。
可更多的苦楚都是无言。
叶书离想起今日从楚珩手中掉下来的那把剑，满刃尘土滚在地上，剑主不在，无人问津。
一如曾经的明寂。
他的大师兄，漓山的东君，二十一岁的大乘境，握不住自己手中的剑。
冬雷轰鸣，廊外冷雨倏然而落。
敬诚殿的宫人见顾彦时顶着雨走过来，连忙挑起帘栊，殷勤地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雨伞。
“东君走了吗？”顾彦时往西暖阁里看了一眼，低声问。
守门的宫人殷切答道：“走了有一会儿了，方才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大人都来过。陛下还在里头，吩咐过世子来了不用通传，您快进去吧。”
顾彦时点点头踏进殿内，就见皇帝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前，正在垂眸思忖着什么。高匪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一旁，见他进来，连忙对敬茶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顾彦时放轻脚步走到皇帝身前，俯身跪了下去：“臣恭请陛下圣安。”
凌烨闻声回神，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挥了挥袖子道：“平身，自家人还拘什么礼。”
顾彦时却没起，反而俯首拜了下去，恭声道：“臣向陛下请罪，今日令太子受惊，是臣之过。”
凌烨视线落到他身上，停了片刻，复又笑道：“清晏不是好好的么，你请什么罪？起来吧，坐。”
敬茶宫女很快摆上茶盏，红瓷碰在案几上，清脆得一声响。顾彦时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依言起身走到案几对面坐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挑门帘的宫人特意提了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马司，是在暗示他，这些人因为太子京畿遇刺之事，在陛下这里受了斥责。但宫人只笑吟吟地提了一嘴没说别的，那就是他们暂时没被降罪。
顾彦时垂下眼睛，默默在心里回味了一遍皇帝方才对自己说的话，是在宽慰，也是在轻轻敲打。
太子好好的，所以不用请罪。
可若是太子出了差错呢？
顾彦时其实并不敢深想。
朝中最顶流的世家著族心里都有一杆秤，都知太子非嫡，生母谋逆，母族嘉诏徐氏曾是齐王乱党，所以皇帝才要太子亲近北境顾氏，让顾家做太子的后盾，以此来稳固清晏的储君之位。
顾彦时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后来，祖父突然开始为柔则议亲。
柔则是顾家的嫡长女，家世雄厚，贤淑端庄，从前一直以国母的仪礼标准教导。皇帝若要与世家联姻，顾柔则便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是以顾彦时并不明白祖父的用意。
那日也是个雷雨天，年逾花甲的镇国公负手立在走廊下，望着外头庭院里的松竹翠柏，对他说：“太子为什么让顾家带着，你不会以为陛下真的只是给太子培养势力吧？”
他默然。
祖父回过身来反问他：“陛下如今空置后宫，若是执意想让清晏做继承人，未来整个大胤九州都是清晏的，羽翼不羽翼，有那么重要么？”
镇国公的话有如一记雷殛。直到那时，顾彦时才意识到，柔则不可能再嫁入九重阙了。顾家是皇帝的母家，若是柔则为妃为后，日后生下皇子，再同太子对上，宫闱必起祸乱。皇帝让顾家带着太子，其实就是告诫他们，国本既定，北境顾氏不可能再出皇妃了。
打断他回忆的是皇帝的声音：“表嫂怎么样了？”
顾彦时回过神来，笑道：“恭婉没什么事，不过是受了点惊，她先回府里去收拾了。”
凌烨点点头，他听东宫影卫禀报说，今日漓山东君恰好路过施了援手，否则顾彦时保得住清晏，却未必救得了恭婉。
果然是明白的。
凌烨欣慰，却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是了解顾家人的，北境顾氏嫡系血脉单薄，又不擅长勾心斗角，更不用提和天家斗。当年的朔州总督顾崇山，半生戎马，骁勇一世，最终不还是折在了齐王手里。
顾家在北境势大，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有用人不疑的魄力，世间变数太多，顾家也不一定能够被未来的皇帝信重。他现在若是不看护些，恐怕北境顾氏未来的路难走。
清晏从小与顾家亲近，将来位登九五，纵使忌惮收权，也至少会留几分情面——他让顾家带着清晏，是想给飞花踏雪城的未来铺路。
这种事讲究的是君臣的心照不宣，他不能明说，只能盼镇国公府自己心领神会。
殿外冷雨细密，顾彦时借着宫灯投下来的光晕，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长相其实并不随先皇，他的眉眼与成德皇后顾徽音很像，尽管平日里总是容色冷峻，但很多时候——比如现在低下头来饮茶的皇帝，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一两分温柔神色。
顾彦时心里忽然有些微微的庆幸，眼前的皇帝就如同他的面相一样，威加四海但并不刻薄寡恩，所以尽管柔则未能够入主中宫，但皇帝却自己亲手牵桥铺路，让太子和顾家的未来联系在了一起。
那时祖父最后还和他说了一句话，让他记忆至今——
“真正的恩典，从来不在一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而是为之计深远。”
凌烨和顾彦时说了些家常，又问了两句顾柔则的婚事。见外头雨势渐歇，便让高匪安排车驾送他回镇国公府，又嘱咐道：“明天晚上来宫里吃顿家宴。”
顾彦时笑着应了，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件事，他转过身来，低声向皇帝道：“陛下今日见过漓山东君了吧？”
凌烨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有件事臣觉得有些奇怪。”顾彦时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迟疑着道：“臣今日见过漓山东君出手，赫兰拓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东君最终却没能留下赫兰拓。”
“朕知道，毕竟赫兰拓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顾彦时颔首，又道：“但是臣觉得，除此之外，赫兰拓能走，可能是因为漓山东君他，似乎……”顾彦时斟酌了一下措辞，沉吟半晌，才说出了四个字：“握不住剑。”
凌烨执着茶盏的手霎时一顿，抬头肃声道：“你说什么？”

第41章 过往
“他握不住自己的剑。”叶书离说。
穆熙云刚从宜安寺回来，接过叶书离递来的帕子擦净手，闻言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
她面色不太好，低垂着眼睫，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黯然。叶书离把姜汤推到她手边，辛辣的味道灌进喉咙里，在唇齿间肆意翻滚，也不知是姜汤太浓辣还是怎么的，穆熙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从眶子里漫出来。
她不欲在小辈面前落泪，急忙抬手抚额，借着衣袖的遮挡将眼泪悉数敛去，清了清嗓子对叶书离道：“他一直都没能走出来，否则当初来帝都的时候就不会直接压境封骨了。”
叶书离当日在漓山给楚珩寻半梦昙所需药材的时候，对此就颇为不解。无怪乎其他，穆熙云道：“没点事还压什么境，顾忌国法都是借口。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要是真想藏拙，满帝都里能察觉出端倪的恐怕也就是天子影卫的首领。”
整个漓山包括楚珩自己，谁也不曾想过他归家后钟平侯会将他送去武英殿，至于后来被陛下擢选到御前，那就更是意料之外了。
可当初楚珩离开一叶孤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如今这副压境封骨后的样子了。他当然不是预料到自己会成为御前侍墨，经常要见到凌启而提早地做了准备——
“他不愿意面对的不只是杀死明远的那把明寂剑，还有做东君时的自己。”穆熙云说。
当年青囊阁主妫海明远入境大乘失败走火入魔，漓山天霜台前，面前是亦兄亦父的小师叔，身后是重伤命悬的师弟师妹，东君姬无月第一次知道，原来手中的三尺青锋，也能重逾千钧。
“他四岁刚来漓山的时候体弱多病，给他治病调养身体的是明远，喂他吃药的是明远。后来再长大一些，教他习字念书的是明远，带他学剑练武的也是明远。等到了调皮的年纪，惹他师父生气，要受罚挨打了给他求情的，还是明远。从他四岁来到漓山，到后来十七岁入境大乘，明远带着他一路长大，亦兄亦父。你让他怎么办？”
那日是个大雪天，被关在天霜台的青囊阁主不知怎么走出了阵法，曾经温柔如春风的小师叔此刻就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修罗，再也不认得任何人，满眼只剩下杀戮。
没人制得住他，从天霜台的阁主到看管照顾的弟子，一十三人全都重伤匍匐在地，生死不知。所有赶来帮忙的人束手无策，温热的血从月台前一直流到石阶下，在雪地里汇聚成一条殷红的溪流。
直到望舒殿的大门被满身是血的漓山弟子叩响——
那日东都境主叶见微恰好不在漓山，能制得住走火入魔的妫海明远的，只有东君姬无月。
为什么人才济济的大胤九州至今却只有五位大乘境，多少顶尖高手甘愿止步，就是因为中间隔的是道天堑，能飞越的人少之又少，过去了便能扶摇直上，过不去就是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入境大乘失败的武者会成为丧失意识只知杀戮的妖魔，不死不休。
姬无月别无选择。
天霜台前，明寂剑出，三尺青锋当胸穿过，他亲手了结妫海明远。
作为漓山东君，他正当其位，可是作为被明远从小疼爱到大的师侄，他迈不过心里的这道坎了。
那双杀死明远的手从此再也提不起剑了。
“这是他的劫。”穆熙云闭了闭眼睛：“一年前在漓水，他扔掉了亲手锻造的明寂剑，也失去了那颗勇往直前的剑心。”
天霜台前明寂当胸穿过的时候，死去的不只是心魔困囿的妫海明远，还有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东君。
“他说做楚珩好，是因为只有做楚珩，他才觉得自己能稍稍喘过气来，有这么一两刻，可以不用面对身为姬无月时的不得已和内心深处的意难平。所以他来帝都的时候，宁愿直接压境封骨，宁愿必要出手时依赖半梦昙，受那份头疼欲裂的罪，也不愿意再时时刻刻做他的大乘东君。”
窗外雨急风骤，穆熙云的低语消散在陡然滚过的一阵闷雷里。
叶书离还是听见了，她几不可闻的喃喃：“我想他好好的，可我没有办法。天底下没有人能救明远，东君也不能，明远的死不是他的错，可他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就好像三四年前在玉鸾山，我被镜雪里的人逼至绝境，他也觉得是他的任性才让我命悬一线的……”
室内一时静谧，穆熙云眼里满是怅惘，她沉默良久，不知想起了什么，咬着牙道：“我有的时候甚至希望你师兄可以薄情一点，这样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我看着他，总怕看到第二个诉樰。当年诉樰要是能狠一些，自私一些……”
穆熙云声音哽咽，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鼻子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外头的雨愈来愈密，落地满是寒凉，就如同那年在漓山，她收到钟平侯府讣告的时候——
诉樰死了，死在帝都的一场冷雨里，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个比江南的风还要温柔的女孩子，她一直在保护别人，但终其一生，始终都没人能够保护她。
如今她的孩子似乎也是这样，就仿佛是逃不过的宿命轮回。
穆熙云将碗里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汁液灌进喉咙，她大概是喝得太急猛地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眼底的泪水随着呼吸起伏再也忍不住，扑簌着往下落。
“师叔……”叶书离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穆熙云捂着眼睛挥开叶书离的手，努力平复下来掩住自己的失态，低声说道：“阿月先前是被皇帝请进了宫里？那你去和他提一句吧，让他仔细着些。他平日毕竟在御前当值，相处得久了，有些习惯难免会落入别人的眼。这会儿他是东君，要小心些，尽量别做往日里楚珩会做的事，若是让陛下察觉出什么端倪，就不太好应付了。”
叶书离看出她从宜安寺回来后，情绪就很是低落，当下也不想她再忧心，应了一声便推门出去了。
帝都冬季的雨一下就是大半天，时急时徐，淅淅沥沥的片刻也不停，重重宫阙被雨丝蒙上一层飘渺的白雾，在连绵水幕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凌烨面沉如水，独自站在镂窗前，神情竟是比外头笼罩着琼楼玉宇的水雾还要沉重几分。
“握不住剑……”他轻轻念了一声。
怎么就这么巧？眼睛很像，口味也很像，如今又多添了一条。
凌烨曾经仔细看过楚珩的手，手指修长，指节有力，两只手的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茧，的确是一双练过剑的手。而楚珩也确实和他说过，自己握不住剑，做不了剑的主人。
可现在恰好又来了一个握不了剑的，这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一点了。
他的御前侍墨，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凌烨掀开镂窗一角，有风越过窗棂徐徐吹来，身后案几上摊开的纸册随风而动翻了两下，恰巧停在了扉页——
是楚珩的籍册。
他转过身，望向那沓纸，上面的每一句他都仔细看过。从楚珩四岁拜入漓山山门，到他二十岁后出师归家，天子影卫逐一核实过，白纸黑字确实没有一句假。
楚珩和姬无月本应是两个人。
他们之间相差得实在太大了，一个学武不成，另一个却是独步天下。而且楚珩太年轻了，东君出现的时候，是在四年前，那时楚珩不过十七岁。
所以真会有那么巧吗？
凌烨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忽然觉得，他得好好会会这位漓山东君。
……
入夜时分，这场冬雨非但没停，反而在一声闷雷后如同银河倒泻，倾盆而下。
因为这场雨，南隰使团已经在陵光关耽搁了整整一日。
银颂读完密信，看向一旁正在摆弄茶具的镜雪里，有些幸灾乐祸道：“师父，赫兰拓没得手，暗探说他碰上了漓山东君姬无月。”
“漓山东君？”镜雪里闻言偏了偏头，思忖一阵后勾唇笑道：“我想起来了。是他的话，赫兰拓能走可真是行大运了。”
她显然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兴致，神情间仿佛是要见故友的愉悦，银颂顿感好奇：“师父您认识？”
“何止认识？”镜雪里怡悦得连茶也不煮了，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去帝都。她扔下手中茶饼，看着银颂似笑非笑道：“还结过仇呢，见面就要往死里打的仇。”
“……”

第42章 送剑
翌日冬月十七，储君归京途中遇刺的消息传遍帝都，京畿二百里以内全线封锁，拱卫帝都东西南北四方的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四座关隘随之戒严。①
皇帝震怒，急召尚书台、枢密院、鸿胪寺以及在京的所有将领，至敬诚殿议事。
刺杀太子是虞疆圣子赫兰拓，此举几乎等同于虞疆十六部向大胤宣战。
而兵部原先拟定开辟的靖南丝路道，恰好途经虞疆领土，不得不因此叫停。
西北战事一触即发，枢密院八百里加急传令封锁国境。身在帝都的所有虞疆人一律不准离京，由五城兵马司盘查审问。
与此同时，以国师镜雪里为首的南隰使团已经进入陵光关，即将抵达帝都，鸿胪寺奉旨接待。
今日大雨，天色晦暗，敬诚殿的明烛燃了足足一上午，几位公卿侯相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一辆乌木鎏金的宽架马车踏着一地碎雨，以十分嚣张僭越的姿态越过崇极门，直入靖章宫。
靖章宫是皇帝起居问政的地方。国法有明令，除皇帝外，只有皇后殿下的车驾可以在靖章宫内畅行无阻，若没有特旨，就算是太子也要在崇极门前下马驻轿。
驾车的是天子影卫，车里的这位显然不是一般人，一群公卿大臣不约而同地往月台上望去，就见敬诚殿的掌殿高匪已经领着举伞的内侍，亲自在暖阁前躬身候着了。
马车行到殿阶前缓缓停下，不多时，从里头下来一个身着红白双色锦衫的男子，他抬起头，脸上银质面具跃入众人的眼帘，一行人瞬间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漓山东君姬无月。
昨日就是这位恰好途经官道，帮忙拦了刺客。
高匪连忙施礼迎了上去，撑伞打帘，毕恭毕敬地将人请进暖阁。
这一幕落入几位世族出身的公侯卿相眼里，一群人心里微微泛起异样。
皇权与世家分庭抗礼，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近些年，一叶孤城的势力愈发令人不敢小觑，但漓山秉承的态度却十分中立，一直置身于九州朝局事外，城主叶见微身为大乘境，更是多年不曾踏足帝都。
若非是姬无月那个姓楚名珩的师弟旧伤复发，东君自然也不会过来。
如今因为太子的缘故，本该离开帝都的漓山东君却与皇帝来往甚密，这对于世家门阀而言，委实不是一件好事。
几位公侯思及此，不禁都往颜懋的方向瞅了几眼，初十那日，朝堂上已经分辩过了，钟平侯府的这位二公子之所以会得病，都是被颜相的人给吓的。
颜懋也不知察没察觉到旁人递过来的眼刀，连个眼风也没施舍给他们，双眼径直盯着姬无月的方向。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远处将要踏进殿门的漓山东君忽然停住了脚，直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东君隔着长长的走廊与颜相对视片时，很快又收回视线进了暖阁。
一定是在记颜相的仇，几位公卿暗暗地想。
楚珩心里其实在敲小鼓。
他昨天已经看出来陛下不太待见姬无月了，但却不知为何，今日未时末，影卫副统领容善又一次奉旨到露园来“请”他，顺带还看望了一下卧病在床的“楚珩”。
虽然他以静心宜养的由头挡了一挡，只让容善匆匆见了“楚珩”一面，但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实在，甚至隐隐地有些发慌。
是以容善说皇帝午间要请宴致谢的时候，楚珩当下便推辞了一番，但却没能如愿，还是被容善滴水不漏地给挡了回来。
没办法，皇帝要找姬无月其实很容易。
用请的——不去不行的请。
法子不怕旧，好使就行。偏偏容善来的时候，楚珩正和叶书离一起吃齐峯从锦福楼买回来的招牌酥糖。皇帝既然派人来请，他又恰好闲坐着，实在没什么像样的理由推脱不去。
楚珩无法，最终只能跟着容善来了。
踏进暖阁的时候，皇帝还没从正殿过来，只有一只大白团子正乖乖地坐在里面吃核桃果仁，抬头看见他，眼睛顿时一亮，放下手里的核桃仁，就朝楚珩小跑过来。
这回却不是要抱抱。
清晏已然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来自己家里做客的，于是拉着楚珩的袖子将他带到案几前坐下，又将小碟里的核桃果仁全推到了楚珩手边，奶声奶气地说：“都给你吃。”
楚珩笑着拈起一块核桃仁吃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忽然想起自己荷囊里还有早上顺手放进去的两块锦福楼酥糖，现下倒是正好便宜了大白团子。
楚珩摸了块酥糖出来，递到大白团子面前，笑道：“吃吧。”
清晏一看见楚珩掌心里油纸包裹的小小一团，立刻就猜出来是酥糖，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胖手伸出来刚要去拿，忽然又“嗖”得一下缩了回去，脸上洋溢的兴奋紧跟着消失不见，清晏怯怯地看向殿门处。
楚珩本就侧对着殿门，这会儿正偏头看着大白团子，一时间也没太注意，现下后知后觉地顺着清晏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就站在殿门口，悠悠地看着他们俩。
楚珩拿糖的手立马缩了回来。
但是显而易见已经晚了，陛下将他们俩合谋“犯家法”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扬眉，先朝小太子发难：“阿晏，你昨日是怎么说的？”
清晏昨天才趴在父皇怀里说完“下次不会了”，刚刚过了一天，就又因为偷吃糖被抓了个正着。
他慌得厉害，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认错的话，最后干脆老老实实地跪下来行了礼，磕磕绊绊地道：“父皇……阿晏，儿臣给父皇请安。”
凌烨没再理他，转而再看向楚珩，似笑非笑道：“东君挺会惯着小孩子。”
楚珩虽然身为“主犯”，但却不会受罚，他扫了一眼跪在地毯上可怜巴巴的“同谋”，顿时颇觉不忍：“陛下，是我的错，太子这回不算偷吃糖。”
凌烨不置可否，走上前朝他伸出手。楚珩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里的酥糖上交到了凌烨掌心。
凌烨将缴获的“赃物”收好，这才对清晏道：“起来了。”
楚珩见他松口，立刻俯下身将跪在地上的大白团子带了起来。清晏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看他父皇，就躲在楚珩身后，小心地把自己藏好，连片衣角也不敢露。
凌烨扫了一眼心虚的两个人，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也不再追究，同楚珩闲聊了两句，便扬声命人传膳。
虽说只是致谢的小宴，菜却摆了二十来样，酸甜咸辣口味繁多，满满当当地放了一桌子。凌烨也没让侍膳女官布菜，抬手就将人悉数挥退，暖阁里间便只剩下了两大一小三个人。
楚珩知道陛下不太待见姬无月，心里从一开始便对这顿宴席存了几分警惕。他和凌烨分坐在两侧，清晏矮矮的一只团子，坐下来就碰不到桌子上的菜，横竖也没旁人，干脆就拿着小碟凑到楚珩身旁站着，想吃哪道菜就跑到哪里，实在夹不到的便出声央求。
桌上靠近楚珩手边摆着一盘白灼凤尾虾，凌烨随手指了指，温颜笑道：“东君尝尝，这算是御膳房拿手的一道菜了。”
楚珩心中微动，但却没应声，他想起穆熙云昨晚让叶书离带给他的话——尽量别做往日里楚珩会做的事，于是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白灼虾，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不太爱吃虾。”
不爱吃？
凌烨眉梢轻挑，微微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转而劝了两道旁的菜，这回姬无月没再推辞，夹了两筷子吃了。
凌烨不动声色地扫过姬无月方才碰过的菜，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东君夹的菜肴里，有一半都是往日楚珩不太爱吃的。不过这些菜虽然都夹了，姬无月却也没吃多少。
凌烨默不作声暗暗记下，不再劝膳，只说了两句多吃些。楚珩味同嚼蜡地吃着一颗菜心，闻言颔首应了。
清晏自然没觉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一个人认真地吃饭。他拿玉箸夹了只凌烨方才指过的白灼虾到小碟子里，这才发现并不是自己平日里吃的剥好的虾仁。清晏往身后瞧了瞧，后面一个人也没有，侍膳女官全被父皇挥退，他回过头盯着好吃的白灼虾，顿时犯了难。
楚珩从用膳伊始便故意夹了许多自己不爱吃的菜肴，正自顾自煎熬着，余光忽然瞥见大白团子正举着只白灼虾瞅来瞅去。于是当下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从清晏手里拿过那只虾，开始替他剥起壳来。
凌烨的目光紧跟着望向他的手，姬无月剥虾的动作极其熟练，掐头去尾剥壳一气呵成，半分不带停顿，一看就是做过许多次的。
不爱吃虾？
凌烨回想起他方才的话，眼神暗了暗。
若不爱吃的话是假的，那无疑就是心里有鬼。
可若是所言为真，这般熟练的动作，那就只能是在漓山的时候，天天给爱吃虾仁的楚珩剥了。
哼。
两种结果皇帝都不太高兴。
楚珩将虾仁完整地剥出来，就见陛下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的手，楚珩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粉嫩的虾仁，大概明白了什么。他偏头看了看举着勺子等吃的大白团子，但思及陛下为尊，还是将第一个虾仁放到了陛下的碟子里。
凌烨顿时一愣，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楚珩却已经拿起第二只白灼虾，迅速地剥好，又蘸了点汤汁，非常公平地放到团子的小碟里以作安抚。
但清晏却没急着吃，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睛两边看了看，先是父皇面前的虾仁，然后是东君手边空无一物的碟子，他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拿起小勺子就将自己的虾仁舀到了楚珩的碟子里，然后乖乖地继续坐着等。
楚珩心里霎时一软，忍不住扬唇轻笑。
一顿饭以心思各异开始，最后却不知怎么，得以和乐融融地吃完。侍膳女官领着宫人进来收拾了杯盏，又奉上两杯枫露茶。清晏被带下去换衣裳，暖阁内便只剩下了皇帝和东君两个人。
半杯茶静静地喝完，凌烨温声笑道：“朕听镇国公世子说，昨日与那虞疆圣子交手的时候，东君手里未有趁手的兵器，在这上头还吃了那赫兰拓的亏。武英殿藏剑阁收录天下名刀利剑，不若朕便送东君一把剑作为昨日之事的谢礼。”
他话音一落，不等姬无月回答，掌殿高匪便捧着个剑匣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一刻，楚珩终于知道心里的不实在从何而来——陛下知晓了他面对剑时的失态。
甚至，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
高匪将剑匣恭敬放在二人面前的案几上，楚珩心头猛然一跳，袖子底下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目光瑟缩，艰难地看向那只剑匣，隔着厚厚的檀木，不必开启，他就已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武英殿藏剑阁里唯一一把来自漓山的剑——
明寂。
他知道自己该镇定自若，然后平静地拒绝，但是脑海中的轰鸣和心头的惊悸阻挠了一切，包括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倏然抬眸，以无比强硬的姿态按下了皇帝已然打开到一半的剑匣。
与此同时，对上姬无月黯淡眼神的那一刹那，凌烨心中无端一紧，忽然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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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分别是青龙（东）、白虎（西）、朱雀（南）、玄武（北）的称谓，出自东吴时代的《七帝紫庭延生经》。

第43章 明寂
雨幕宛如银河瀑布一般从天穹上倾泻而下。
姬无月的指尖搭在匣盖上，他静静看着皇帝，缓慢而坚决地按下了已然开启到一半的剑匣。
凌烨心口忽然一窒，仿佛被狠狠地蛰了一下，有一刹那，姬无月眸子里的黯淡灰寂，与凌烨当初第一眼看到的楚珩，如出一辙。
但也只是一瞬，姬无月的眼神很快平静到近乎淡漠——
“陛下误会了，”他说，“我不带兵器来帝都，并不是没有，而是出于对您的敬意。”
“就如同太子遇刺后，我现在还愿意留在帝都等待天子影卫核查，同样也是对陛下的尊敬。您知道的，孟章关没有永镇山川——拦不住我。”
他将那只剑匣阖上，缓缓推到凌烨手边，轻声道：“我有自己的剑，这把剑……不是我的。”
姬无月停顿了一下，偏过头轻轻呼了口气，然后继续道：“所以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剑就敬谢不敏了。”
凌烨并没有应声，暖阁内静默无言。殿外大雨如注，滂沱声仿佛就落在耳畔。
这一刻，面前的漓山东君仿佛全身都竖起了刺，但并不是单纯的防御姿态。尖刺一半朝向别人，另一半却反噬了他自己。
凌烨听的出来，姬无月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似冷淡锋锐，其实连呼吸都是乱的，就像是疼得狠了——别人还没怎么，他自己就先被这些尖刺扎得遍体鳞伤。
剑匣里的，是武英殿唯一一把来自漓山的剑，半年前被收录到藏剑阁里。这把剑没有丝毫刀兵该有的锐气，黯淡而沉寂，一如漓山东君方才的眼神。
凌烨现在几乎可以笃定，匣子里的这把剑，确实就与姬无月有关。
但是他却不想再继续往下试探了。
他当然不是单纯想要送姬无月一把趁手的兵器，他特意命人去取这把来自漓山的剑，其实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漓山东君是否真的“握不住剑”。
而他的运气确实好到了极点，轻而易举地就摸到了姬无月的软肋，还捉到了姬无月心上那道碰一下就要鲜血淋漓的口子。
可是凌烨却后悔了。
他怀着一丝隐秘的恶意，命人拿剑来试探，果然收获甚丰，直接撕开了面前这个人心上的疤，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疼得他连说话都艰难。
可万一，面具下的姬无月其实就是楚珩呢？
方才姬无月抬眸的刹那，凌烨眼里的时光仿佛悄然踏上了曾经的轨迹，他听着窗外滂沱的大雨，忽然间就回到了九月廿三，他初见楚珩的那一日。
第一眼看到楚珩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和面前的姬无月一样，空茫静寂，没有光亮，也没有神采。
那种黯淡到近乎寂灭的眼神，凌烨并不想在楚珩脸上看到第二次。
他将剑匣推到了一边，开口道：“东君勿怪，是朕考虑不周了。来人——”凌烨朗声传唤，侍立在暖阁外间的高匪立刻走了进来，将案几上的剑匣托在手里，躬身退了下去。
楚珩低垂眼帘，静静听着高匪的步伐愈来愈远。
明寂终于被带走了，楚珩想，就算是剑匣，但只要明寂在里面，他都不会让自己去看，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可以施与——他怕自己再次失态，也怕自己狠不下第二次心。
他不是好的主人，明寂与他不期重逢，离他那么近，但他还是第二次抛弃了这把剑。他很清楚，自己日后不会再去武英殿的藏剑阁，虽然隔着剑匣，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明寂了。
这把剑并不是师长赐予的，明寂从诞生开始，一直到被抛弃，从始至终只有楚珩这一个主人。十二岁的时候，他跟漓山洗剑台的师叔说，想要自己锻剑，师叔不当回事闻言便笑，但耐不住他软磨硬泡，还是允了。
正如师叔说的那样，他不会锻剑，最终出炉的明寂确实不是一把多么好的剑，不能切金断玉，也不能削铁如泥，普通又平凡。唯一的一点好，大概就是他自己锻的，生来就属于楚珩。
十二岁到十九岁，他从籍籍无名的后辈少年，成为名震九州的漓山东君，明寂陪着他长大，和他一起从山脚走到山巅，阅尽了无数的风景。凡是仗剑所能企及的高度，他和明寂都闯过了。
纵使再过平凡，在他眼里明寂始终都是最好的，那是他的剑啊。
楚珩感知着高匪的距离，那道托着檀木剑匣的身影一步步远去，踏过了门槛，转过了廊弯，即将消失在门外。
他终于还是抬眸远远地望了一眼，隐约看到了檀木匣子的一角。高匪转身进入了走廊，那道带着明寂的身影就此跃出楚珩的视野，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也被风声雨声尽数吞没。
他真的彻底失去明寂了。
……
大雨在未正时分停止。
皇帝派人送姬无月回露园，影卫副统领容善这回并没有跟去，他低头踏进暖阁，跪在皇帝身前，开始回禀事宜。
“见到楚珩了？”凌烨问。
容善点头：“是。楚珩的师父穆熙云说，他旧疾复发伤了元气，还需卧床静养一段时日，臣去看了一眼，楚珩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
凌烨微微皱眉。
他并不清楚露园里的是真楚珩还是个幌子，他也并没有和影卫讲过自己对姬无月身份的猜测。
因为实在太过荒诞。
但是今日，他心里这种荒诞的猜测又实了一分。
凌烨第一次遇见楚珩的时候，是在武英殿的藏剑阁后，那时楚珩腰间是佩了剑的，他从剑阁里拿了一把“扶摇”，目光空茫地从长廊尽头走来。而今日，面对那把来自漓山的剑，东君姬无月也是同样的失态。
凌烨并不觉得这是巧合。不管心里荒诞的猜测是否为真，但是能让漓山东君不愿用剑、也让楚珩黯然失神到那种地步的，绝不会是等闲小事。
他对容善吩咐道：“去查查，近两年来，漓山出过什么大事，或者死过什么人，尤其是与漓山东君有关的。”

第44章 路窄
雨霁之后，接下来几日都是晴天。
太后千秋将近，四方城主、各地侯王齐聚帝都，各高门世家之间难免要有一番人情往来，饶是露园这等清净之地，这几日也已经举办了数场会客的酒宴。
更何况因为太子遇刺的缘故，漓山东君姬无月暂时留在了帝都，消息一经传出，露园就更是人来人往车马盈门。
楚珩陪穆熙云见了几位世交，但连续几场觥筹交错后，就再也不想应付了。
原因无他，若只是推杯换盏倒也罢了，可这些故交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门心思的想要给他……说亲。
大胤民风开放，崇尚周礼，没有那么多的腐旧陈规。虽说男女有别，但若两家长辈在场，公子姑娘们相互见见倒也没什么，东君业已成、家未立，人又恰好在眼前，将心思动到他头上的，能从帝都南城门一直排到北城门去。
高门著族的夫人，带着自家落落大方的嫡长女前来拜访穆熙云，家族本身就和漓山有些交情，人往花厅里一坐，他这个东君只要在露园，于情于理都得过来说两句话。
一家两家楚珩还勉强能应付，次数多了，他就实在坐不下去了，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虚不安，最后干脆把专程来帝都找媳妇的叶书离给推了出去，横竖他也是个香饽饽，不说排到帝都北门，但半个城总是有的。
楚珩这厢才抽出空来，第二天就去登门拜访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
当初他刚来帝都就被钟平侯府送进了武英殿，叶见微担心他在武英殿里受旁人的气，特地给谢初送了封信，请谢统领帮忙照拂。信上还说日后漓山东君姬无月会亲至帝都当面拜谢，如今他人已经来了，进帝都也不用请旨，无论如何都该去给谢统领道声谢，感念他素日的照顾。
谢府是陛下钦赐的宅子，就坐落在皇城边上，好认得很。
只是楚珩来得却不巧，他这几天应付宾客，一个头两个大，过得实属煎熬，连日子都忘了记。经由谢府看门的小厮提醒才想起来，今日逢十，宣政殿有大朝会，谢初身为正二品武官当然是不能缺席的。
谢统领的夫人请他喝了杯茶，略坐一会儿，说了两句话。
他这几日焦头烂额的也没留心外头的事，与谢夫人说话的时候才知道，南隰使团已于昨日下午抵达帝都。今天大朝会过后，宫里要设宴款待南隰来使，谢初也会出席。
不巧之上再加不巧，楚珩今日显然是见不到谢统领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拜礼奉上，改日再访。
翌日是冬月廿一。
叶书离说是来帝都找媳妇，结果比楚珩还不耐烦应对，只陪穆熙云见了一天的客，就不想在露园坐下去了。冬月廿一一大早，便逃命一般地拖着楚珩往外跑。
叶书离从前没来过帝都几次，从露园出来也不知道去哪，楚珩刚回京就进了武英殿，平日在宫里不太出来，不比叶书离好多少。两个人四处逛了逛，最后一合计，楚珩干脆带叶书离去了明正武馆。
太后千秋，九州四方各世家的青年才俊全都汇集在帝都，贵公子们年轻好胜，总爱争个高下，现下全聚在一起，切磋比武实属常事。更何况宫里每日都要赏些彩头，激得这群血气方刚的青年英杰们愈发争强显胜，明正武馆日日都是热闹非凡。
楚珩和叶书离是临时起意，并未提前订过厢阁，两个人过来的时候，武馆内已是座无虚席。
漓山东君脸上的标志性面具，满帝都的世家著族都认得，于是楚珩来的时候便戴了顶纱笠，在人满为患的武馆里倒也并不显得十分突兀。
他们俩在看台边找个空地站定，楚珩往楼上一抬眼，登时就瞧见了好多熟面孔。
谢初大概也怕年轻人血性上来失了分寸，南北两殿凡是闲着没什么事的人全被他打发到武馆来镇场了，云非和陆稷都在，就连顾彦时这个武英殿挂名的教习也被请来了。
楚珩抬头的一瞬，顾彦时也恰好望向他们的方向，顾彦时认得叶书离，一眼看见他身边戴着纱笠的楚珩，立刻就知道是东君过来了。
他连忙下来，见楚珩和叶书离没预定席位，便就将两人邀去了二楼中央的看台坐下，堂倌上了茶点，顾彦时笑道：“邀了个朋友到武馆来聚聚，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遇见二位。”
楚珩和叶书离对视一眼，师兄弟二人十分默契地没有说出仓促来此的缘由，顾彦时见状便也不再追问。几个人闲聊了两句，比武台上双方已然站定。
而就在此时，二楼长廊上的看客忽然不约而同地往两侧靠去，齐齐整整地让出了一条宽道，顾彦时请的朋友终于姗姗而来。
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浮光锦骑装，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让出的行道尽头踱步过来，光影模糊了面容，待他走近，楚珩才认出来，顾彦时口中的这位朋友居然是——
“萧、高、旻？”叶书离眉梢轻挑，眼睛弯出不善的弧度，敲了敲手中折扇，当即就笑眯眯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正对面厢阁的门忽然打开，有人唤了一声：“堂倌——”
楚珩听着耳熟，循声望过去，就见嘉勇侯府那位闭门思过的徐劭徐世子从里头走了出来，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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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给皇后说亲的，全部拉黑。
武馆这种地方，就是用来搞事情的，人还没来齐，最会搞事的还没到。

第45章 弦上
叶书离此人，在一叶孤城一直颇负“盛名”。
叶书离的笑，与话本、考验一起并称漓山三大祸害，并且牢牢占据着榜首的位置，是漓山弟子人人避之不及的“噩梦”。
整个漓山谁都知道他们二师兄就是个鬼见愁，所到之处草木不安，虽然长得一副风姿俊朗、温润无害的样子，可他这人其实一肚子坏水，笑的越好看越没好事，就譬如现在，他看着踱步过来的萧高旻，笑得满面春风。
五年前，他们的小师叔明远尚在人世的时候，曾带楚珩、叶书离以及漓山少主叶星珲去过一次宜山书院，他们在宜崇长街遇到了从闹市打马而过的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几个人就是从这开始对上的。
后来又在书院昌善武台遇见，叶书离他们同萧高旻身边的八名暗卫交了手，直到双方长辈赶过来才止住一场“刀兵相见”，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叶书离心眼小得很，对一叶孤城以外的人十分记仇，而萧高旻也不是什么善茬。
大胤开国太祖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太祖皇后就是萧家人，宜山书院又是太元道祖武道传承之所在，系九州最大的学宫圣地，就此奠定了宜崇萧氏大胤第一世家的地位，数百年不曾有过半分动摇。
作为永安侯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爷，莫说是在萧氏地望宜崇，就算是在帝都，萧高旻都能横着走。
他自己本身天资卓绝、才兼文武，身份家世又这般尊贵，自幼就是顺风顺水，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亲王公主的面子都敢撂。叶书离还是第一个敢在宜崇地界堂而皇之地和他动手的。
正如叶书离对嚣张恣意的世子爷记忆犹新一样，萧高旻一看见叶书离，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在宜崇的那场不愉快。
叶书离眸子一弯，笑眯眯地道：“哎呀，这不是萧世子么，居然能遇到您，苍天开眼千年等一回啊。”
“漓山叶书离？”萧高旻朝顾彦时颔首致意后，凤眸直视面前的人。
“哦哟。”叶书离挑了挑眉，状似惊讶道：“世子爷记得我啊，那这可真是三生有幸，就是不知道那八名暗卫兄弟在不在？”
他捏着扇子，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手心，模样看似松散，周身气质却凛冽起来。
顾彦时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一圈，立刻就觉出了不对劲。他今日邀了萧高旻，又恰好偶遇了漓山东君和叶书离，正想为双方引见一下，结果却没想到，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甫一见面就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味，他几番迟疑着道：“二位从前认识？”
叶书离闻言看了一眼顾彦时，今日是他做的局，自己若是在他面前直接同萧高旻动手，无异于不给顾彦时的面子，确实不太好。
但是叶书离心里不太畅快，那别人也别想舒服。
“我们不止认识而且还好得很呢！”叶书离应着顾彦时的话，突然绕到茶桌另一侧挤到萧高旻身边坐下了，悠悠道：“是吧世子？”
萧高旻：“……你有病？”
“你怎么知道？不愧是朋友，”叶书离睁眼扯着瞎话，语气却十分诚恳：“那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过点病气给你帮忙分担一下？”
……谁跟你是朋友？
然而叶书离就好像知道萧高旻要说什么一样，抢在他开口前压低声音说：“世子，分担一下死不了的，别让顾将军难做——”
“至于我们，”他弯着眸子拍了拍萧高旻的肩，一字一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缓缓说道：“来、日、方、长。”
顾彦时自是没留心他们二人的低语，但是见识了叶书离这顷刻之间变脸的功夫，又看着萧高旻愈来愈黑的脸色，更觉眼前暗流汹涌。
他摸不清头绪，不禁看向楚珩，却不想东君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儿，反而越过走廊朝对面的厢阁望去。
顾彦时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这才发现，漓山东君竟然是在看嘉勇侯府的世子徐劭。
“徐劭这家伙怎么出来了，闭门思过思完了？那我也没听说他给楚珩道过歉啊。”
楚珩？道歉？
顾彦时前段时日回了北境飞花踏雪城，对帝都之事了解不多，但却也知道“楚珩”这个名字属于陛下的御前侍墨，可他与嘉勇侯世子……
叶书离显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四个字，他眉心微动，瞥了一眼自家神色不明的大师兄，当即就叫住了方才说话的人：“小哥止步，您刚才说——楚珩？”
云非和陆稷闻声转身走了过来，先同萧高旻打过招呼，他们俩都没见过叶书离。叶书离有心要问楚珩的事，不等顾彦时引见，便先自报了家门。
世家子弟消息灵通得很，知晓了叶书离是楚珩的“二师兄”，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头戴纱笠的人，几乎立刻就猜出了这位的身份。
云非轻轻吸了口气，虽然他看见徐劭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是在大乘境的漓山东君面前，说话总要注意着分寸。
他这厢正斟酌着措辞，想着如何委婉又不失立场地解释一通。
但是奈何身边有个不长脑子的陆稷，见叶书离询问，当即就把冬月初六那日在武馆里发生的事原模原样地讲了一遍，而且越讲越气，越发上头，连徐劭那些挑衅的话都复述得八九不离十，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就连云非在桌子底下狠掐他大腿都没能止住他的嘴，惹得萧高旻都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
直到讲完喝了口茶，看见云非和顾彦时的眼神，陆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悄悄瞄了一眼对侧的漓山东君，连忙缩到桌子一角默默吃小茶点去了。
叶书离听得眉毛扬着，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怎么看怎么觉得瘆人。
漓山东君更是捏着茶盏没有半分反应，纱笠遮住了他的面容，没人看得见这位大师兄的神色，但是在座的都知道，他现在要是想替楚珩收拾徐劭，整个明正武馆没人拦得住。
谁都摸不清漓山东君的脾气，他肯高抬贵手留两分余地还好，但若是心情不好一时下手重了，徐劭有没有命在都未可知，到时候只怕不好收场。
气氛一时凝滞。
云非心里打起小鼓，心思百转，连忙打圆场。他眉毛一拧，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徐劭这家伙专瞅着我不在的时候闹事，搞得那日我回去武英殿还被谢统领训了一顿，先让这厮再蹦跶两天，回头我非得找人套他麻袋。”
他转而又问顾彦时：“哎，苏朗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我还打算找他商量一下在哪下手来着。”
顾彦时知道他是在岔开方才的话头，立刻接道：“南隰使团进京，他这两天在鸿胪寺忙着呢，正巧澄邈又回京了，他今日去城外接人了。”
“韩澄邈回来了？”云非喜滋滋地又拍了下桌子：“那可太好了，套麻袋的又多了一个。等楚珩病好，到时候就喊上他一起，让他亲手狠揍徐劭一顿出出气。”
叶书离闻言瞥了一眼云非，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慢悠悠地道：“那记得叫我一声。”
云非立时应了，见叶书离接话，知道这事暂且揭过了，心里顿时稍稍松了口气。
云非不会想到，楚珩本人现在就坐在他们对面，听着他们说话一直未作表态，那天徐劭出言挑衅侮辱过后，陛下次日就给他出了气，如今他抬手放徐劭一马，其实也无妨。
只是不遂人愿，云非有心打圆场，楚珩也有意手下留情，奈何有人偏偏不领他们的情。
徐劭从厢阁推门出来，出声唤堂倌下注，紧跟着他身后又走出来了两个人，楚珩微微眯起眼睛，一眼就认出来，和徐劭在一起的竟然是钟平侯府的世子楚琛，以及侯府的五公子楚琨。
楚琨跟在二人身后，一边将下注的名牌放到堂倌捧着的托盘里，一边道：“家父那日说了，两家和睦才是正理，过几日等我那病秧子二哥能出来见人了，就让他来给您奉茶道歉。”
在座的都是武道奇才，个个都有逖听远闻的本事。此话一出，云非这边几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漓山东君。
姬无月放下了手中茶盏，白瓷轻轻落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敲在人心上却犹如磬钟。他缓缓站起身，径直转向说话的楚琨，声音不大，但入耳字字清晰——
“你方才说，让谁道歉？”
楚琨循声望向说话的人，眼前人头戴纱笠，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袍子，不像是什么世家贵胄，他也觉不出这人内力所在，于是当下便没在心上，浑不在意地道：“你谁啊？”
眼前人不答，又看向徐劭，淡淡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徐劭未及应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的喧哗声，是宫里今日送彩头的人到了。
而与此同时，在宫人身后，紧跟着又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浅粉色裙裾的女人。
她踏进武馆大门的一瞬，楚珩倏然偏头往楼下望去，而那气质端方的女人似乎也有所感，随即往楚珩的方向看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南隰大巫镜雪里。

第46章 交手（二合一）
没有谁真正去关注站在宫人身后的镜雪里，更多的人下意识地就将她认作是来武馆找人的妻眷——大胤崇尚周礼，并不刻意将女子约束在后宅，这样的事在明正武馆里并不罕见。甚至于，说她是特地来此观武的官家夫人都不稀奇。
镜雪里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连叶书离几人亦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
就在看客们都沉浸在皇帝亲赐彩头带来的亢奋里时，镜雪里勾唇浅笑，目光盈盈，看着站在二楼阑干旁的楚珩，抬手拔下了发髻间的一支玉簪。
与此同时，楚珩身形一动，忽然上前几步，抄起茶桌上的白瓷盘，朝阑干外扔了出去。
玉簪与瓷盘在半空中遽然相撞，玉石相接之处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响起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两道气劲僵持几息过后，白瓷四分五裂，簪子碎成断玉，“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喧闹的武馆里并不十分突兀，依旧没有引起众人的警觉。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叶书离、萧高旻、顾彦时、云非四人，齐齐变了脸色。
缩在桌子一角正专心吃茶点的陆稷看着在自己面前突然消失的碟子，顿时懵了。
二楼几个离得近的人循声朝楚珩看过来，却纷纷以为是彩头当前他按捺不住，提早和谁交了手。于是立时就有人抚掌笑着高声道：“哎，小哥，怎么在这就急着打起来了，去下面台子上……”
那人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惊悚逐渐占据了他倏然放大的眼瞳，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二楼阑干外的一幕——
那碎裂的瓷片和断开的玉簪都没有落地，而是被两团强大的内力牢牢桎梏，就这样继续悬浮在半空之中，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意志，再次碰撞摩擦，几朵耀眼的火花在阑干外怦然绽放。
这骇人的场面落在二楼所有看客的眼里，整个看台再无一人说话。
而最为可怕的是，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到内力的源头所在。若非是正好目睹了这头戴纱笠的小哥方才扔了碟子，任谁也不会想到，此刻静静伫立在阑干前、连根手指都没有抬起来的人，就是这震撼一幕的缔造者。
他站在那里，头上的纱笠遮挡了面容，简单至极的素色袍子勾勒出皎如玉树的身影，气质安静而疏离。旁人再如何看，依旧难以觉出他境界之深浅、内力之有无。
这样的人，要么根本不是武道中人。
要么，就是真真正正的臻至化境。
答案显而易见，阑干外碎瓷断玉金石相接，寸步不让，两股僵持的内力却被完全禁锢在交手的方寸之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溢，也没有半分杀气流露，与这内力的主人是如出一辙的内敛——
强大到极致，便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站在阑干对侧的楚琨脸色登时变了几变。
二楼诡异的静默很快蔓延到喧闹的大厅，站在门口的最后一个看客抬头的刹那，半空中碰撞的碎瓷和断玉再也承托不住两个人的力道，在几声爆裂声后，齐齐炸成了齑粉，从众人的头顶洒下，飘飘然落了一地，宛如一层薄薄的秋霜。
喧闹声止，所有人不寒而栗，整座明正武馆霎时一片安静。
“镜、雪、里。”楚珩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是我。”门口身着浅粉色裙裾的女人轻笑一声，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大胤官话。
随着这句应声，武馆里的所有看客齐齐往她的方向望去。
就算是在大胤，也不会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国师镜雪里，巫星海的主人，南境现今最强的大巫，近十年，整个南隰国无人能出其右。
能与这样一位绝代大宗师交手而不落下风的，放眼整个帝都，现在就只有一个人——
漓山东君姬无月。
方才还浑不在意的楚琨顿时怔在当场，面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镜雪里抬脚朝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口的众人既是出于对至强者本能的畏惧，又夹杂着对这两位大乘境交手的好奇，总之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了一条直达二楼的道路。
镜雪里轻轻颔首，面露微笑，向众人道了句谢。
或许是入乡随俗，今日她并未穿上南隰国师的素白雪裘，而是挑了件大胤女子的服饰，绣花穿蝶的浅粉色裙裾配上松松绾就的随云髻，倒是给这位大巫平添了几分表面上的温婉气度。
她饶有兴致地扫了几眼宫人送来的彩头，唇角挑起意味不明的浅笑，而后不紧不慢地穿过武馆的大厅，提着裙角缓步走上了二楼。
女徒弟银颂跟在她身后，抬头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看台阑干边的身影。
几日前在陵光关，她师父与她提过，眼前的这位漓山东君曾与他们巫星海结过仇。但与此同时，他也是自己师父近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可以称为“对手”的人。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对手有时候比朋友更难得。
随着镜雪里的走近，二楼沉浸在悚然情绪中的众人纷纷回神，立刻朝后让了几步，与姬无月离得近的几桌看客更是忙不迭地从茶桌边站起身，朝长廊上避去，生怕等会儿这两位打起来波及到自己。
一时之间，中间看台上众人成鸟兽状散开，四周让出一片空地。
镜雪里翘了翘嘴角，拣了个空下来的桌子坐了，又伸手放了锭银子在桌角，朗声道：“堂倌，上壶茶来，记得要好一点的，我刚好想见识见识大胤帝都的茶道。”
堂倌不敢怠慢，飞奔着跑去后厨。
从踏上二楼开始，无论是找座还是叫茶，镜雪里的目光始终都凝在楚珩身上，叶书离皱了皱眉，眼底浮起忧色，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玉鸾山的那次交手。
镜雪里目不转睛地打量楚珩，歪着头屈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比了个“请”的手势，缓声笑道：“姬无月，我们又见面了。”
楚珩没有应声，给了叶书离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脚走到镜雪里对面坐下。
站在两丈之外的楚琨心里本还抱有着一丝眼前人不是漓山东君的希冀，此刻镜雪里这句话一出，他脸色霎时难看至极，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闪躲着朝楼梯口望去。
然而才刚转过身，脚下还未及有所动作，漓山东君仿佛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与方才一样，姬无月声音不大，简短的两个字却有如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姬无月说：“站住。”
楚琨身形一僵，脊背上瞬间凝了一层冷汗。
姬无月却没再理他，隔着纱笠看向对面的镜雪里，一言不发。
镜雪里单手支着颐，坦然自若地迎着他的目光。半晌，她身体忽然前倾，盯着楚珩的纱笠，语气满是玩味：“其实我很好奇，你面具下的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从骨相上看，应该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可你为什么非要戴着面具呢？”
姬无月目光一寒。
此间气氛陡然凝滞，围观的看客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紧张地盯着几丈之外的茶桌。
要打起来了吧！众人暗暗地想。
只要不波及自己，没人会像楚琨一样想要离开，姬无月镜雪里这种境界的交手，可遇不可求，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见得一次。
打破僵持的却是送茶的堂倌，他顶着莫大的压力，战战兢兢地靠近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颤着手将成套的茶壶杯盏放到桌子上。大抵是心里的弦绷得太紧，慌中反倒出了错，手上一抖，最后一个茶盏突然从手指间漏了下去。
时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慢，他睁大眼睛，看着天青釉茶盏直直朝地面上砸去。
堂倌脑中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却看到那只将要落地的茶盏不知怎么到了镜雪里的手里。从头到尾没人看清她的动作，也没有人感觉到真气流动，只是在一刹那间，镜雪里手里就凭空多了只杯子。
这位南隰大巫顺手斟了杯茶，将杯子推到对面的漓山东君面前，而后偏头看向堂倌，微微笑道：“多谢。”
堂倌倒吸了口气，愣愣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了。
银澄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热气，叶芽卷曲如螺，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翻飞。白毫隐翠，是顶尖的碧螺春，姬无月低眸瞥了一眼，却并不动作。
镜雪里近来沉迷研习茶道，旁若无人地品了又品，过了许久才放下杯子，点点头赞了一声好。大巫的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楚琨一行人，终于进入了今日来此的正题。
她看着姬无月说道：“我方才进门的时候，听见你似乎在处理事情，那不如等你处理好了我们再打？”
楚琨面颊顿时惨白如纸，心直接蹦到了嗓子眼上。他很清楚，漓山东君姬无月，是他口中那个病秧子二哥的大师兄，东君只要问了，就一定是要给楚珩撑腰。楚琨脸上再没了先前说话时的轻视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惶惶恐惧。
徐劭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冬月初六那日，他在同样的地点与钟平侯府的二公子楚珩结了梁子。
尽管事后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但他并觉得陛下是因为区区一个侯府庶子对他发难，他真正错的应当是在武馆里说的那句“姐夫”，这才是皇帝不容触碰的逆鳞，所谓的妄议御令其实也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果不其然，昨日钟平侯府就非常识趣儿地给他下了帖子，说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在哪结的梁子就在哪一笑泯恩仇。于是钟平侯世子楚琛出面，特意邀他到明正武馆里坐坐，喝杯酒聊聊那日的事。
徐劭心里清楚，他们嘉诏徐氏再如何都是太子母族，在朝堂中也算是能说得上话。钟离楚家的世子楚琛近来就要荫封入朝，钟平侯这个人最是圆滑世故，做什么事都力求稳妥，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楚珩同徐家闹不愉快。
钟离楚氏是大胤十六著族之一，他们的面子他愿意给，只要那个楚珩与他奉茶道歉，这事就算揭过了。
可是怎么都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上了漓山东君姬无月，而且这位大乘境似乎对此事还颇有微词，方才的那句“站住”，显然不止是对楚琨说的。徐劭心里一沉，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心捏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警惕地看向漓山东君。
然而姬无月却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们，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面前的镜雪里身上。
他始终都不应声，镜雪里也不恼，目光掠过比武台上宫人方才送过来的彩头，悠悠道：“听说明正武馆汇集了大胤帝都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就是不知道东君对这彩头有没有兴趣？”
明知故问，姬无月抬起眼帘睨了她一眼。
莫要说他们，到了顾彦时这种境界的都不会再轻易下场去与武道新秀们争彩头。
镜雪里今天就是专程过来看看，大胤帝都的这些世家子弟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她自己当然不会上场，不然就真是欺负人了，但是银颂在。南隰为客，她们输了没什么，可若是赢了，丢人的就是大胤帝都了。
但是来之前，她也不曾想到能够遇上故人，姬无月在这儿，镜雪里瞬间就不觉得自己欺负人了。
方才过来的时候，恰巧遇到了九重阙的宫人过来送彩头，其中有一块翡翠玉水头极好，很适合用来做簪子。
镜雪里心有意动，慢声说道：“我对这彩头有兴趣。”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宣战了，武馆里的众人屏息静气，齐齐望向漓山东君。
三尺见方的茶桌上，气氛终于压抑到了极点，宛如一张被绷到极限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最终令这支箭离弦而发的是镜雪里的一句话：“三四年前我们在玉鸾山见过一次，你确实很强，实在是让我感兴趣。”
镜雪里停顿了一下，勾着唇，缓缓问道：“你师娘……可还好？”
站在半丈之外的叶书离遽然变色。
几乎是一刹那间，姬无月挥袖横扫，天青釉茶盏里放温了的茶水倾杯而出，在半空中散成无数水珠，朝镜雪里的破空袭去。
镜雪里反应极快，立时抄起面前的茶杯，广袖一扫，水珠重新凝成一束水流，一滴不落地被她收到了茶盏里。她轻轻笑了一声，杯里的茶水随之打了个转，须臾间化作锋锐的水箭，原路奉还。
磅礴的真气回荡在二人之间，就算是交手，两个人也并未波及到武馆里的任何一个看客。连打斗间四散横飞的气劲，也他们随心所欲地框在三尺见方的茶桌之间。
强大到极致，也克制到极致。
天井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恰好洒落在茶桌之前，仿佛以此为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众人都隔绝开来。
水箭眨眼间来到面前，姬无月伸手拍了下桌子，天青釉瓷盏里剩下几片茶叶翩飞而起，聚成一团，迎面撞上温水凝成的利箭。方才还水叶交融、和在一处的两样东西，此刻却形如刀兵，在半空中碰撞相接，寸步不让。
两个人谁都没有留手，内力爆发所荡漾开的气劲席卷在茶桌之间，掀开了姬无月的帷纱，露出一张被面具遮挡住的脸，他嘴唇紧紧抿成一线，目光透露出冰冷的杀意。
镜雪里心里倏然一紧。
温水箭与茶叶团再也承受不住二人的力道，前者炸成白雾，后者碎成齑粉。水雾与茶沫在半空中最后一次融合在一起，碧螺春的清香在整个二楼重新回荡开来。
两个人同时收手。
围观的众人以为这就是结束，一片完好如初的茶叶却忽然穿过缥缈的水雾，在镜雪里微微放大的眼瞳中，朝她急袭而去——
即便是在方才那样激烈的内力迸发中，操纵茶叶团的人却依然留有一丝多余的气力，将其中一片茶叶完完整整地护在了一团真气里，成为了最后一支杀向对手的利剑。
镜雪里瞬间离坐，脚下连错三步朝后退去，裹挟着大乘真气的叶片从她鬓间堪堪擦过，一缕青丝缓缓飘落到地上。
连呼吸声都变轻了，坐落在帝都最繁华街道上的明正武馆，此刻静如死水，落针可闻。
姬无月仍旧坐在原处，终于开口同这位大巫说了第二句话——
“镜雪里，你身为南隰国师，此次来大胤是为国事，中州境内，我不动你。”
他停顿片刻，看着镜雪里的眼睛，意有所指道：“管好你的手，别伸得太长。玉鸾山的一掌之仇我没忘，你最好也是。”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帝都的长街上，银颂坐在镜雪里身边，觑着她的神色，见她脸上没什么不愉，几番犹豫后还是小声说道：“师父，您挑事儿怎么还打输了？”
镜雪里闲凉凉地睨了她一眼，悠悠道：“那你行你上啊。”
“……”
镜雪里坐直身子，长舒了口气，说道：“三四年前在玉鸾山那会儿，姬无月还没强大到这个境地，一身少年意气，也没那么沉着。你大师姐当时挑衅不成反被揍，没打过人家，只好叫我这个做师父的上了。不过到底是我疏忽，我们巫星海的那伙人后来可把人家得罪惨了。”
镜雪里语毕沉思片刻，很多人都知道，在安繁城的时候，敬王和敬王妃曾以拜见恩师的名义来见过她。今日姬无月对她说“手别伸得太长”，若是她没猜错，指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诚然她本来就不打算伸手，但是据她所知，漓山一向秉持中立，从不参与大胤的任何朝堂争斗，漓山东君这话说的倒有些意思了。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虞疆圣子与敬王之间的联系——那日赫兰拓刺杀大胤太子，也是姬无月路过阻拦的。
镜雪里思及此，微微挑了挑唇角，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银颂道：“对了，我们和姬无月的仇是因为你大师姐才结下的，我今天打架碎了一根玉簪子，回头记得提醒你大师姐赔给我，得是翡翠的，水头要好。”
“……”
银颂：“那人家也没让您今天挑事儿啊……”
镜雪里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道：“我今天同姬无月交手，不过就是正好碰上了，试试他深浅，好衡量一下这仇到底是结还是解。追本溯源，这铃铛又不是我系的，簪子碎了当然得怪你大师姐。”
银颂和镜雪里说理就没赢过，很快放弃了挣扎，问道：“那您试探的结果是解了？”
“顺其自然吧。”
镜雪里推开马车轩窗一角，外面朝晨阳光大盛，铺满整条繁华长街，这位大宗师的脸上并没有输人一招的愠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
彼时明正武馆内的气氛仍然紧张压抑。
姬无月站起身，转向面色苍白的楚琨，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你方才说，让谁道歉？”
楚琨心口一窒，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一步，额头上凝出细密的冷汗，他绞着手指低下眼睛，先前说的无比顺畅的一句话，现在却连半个字都发不出声。
他是知道的，他那个病秧子二哥师承漓山，可楚珩不过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罢了。他原以为……以为漓山这样的顶尖师门根本不会理会这种弃子，可是那日东都境主的夫人穆熙云拜访楚家，专程揽走了楚珩的婚事，还特意在父亲母亲面前给楚歆楚琰撑腰。
他当时也在场，心里十分不忿。他楚琨虽然也是庶出，可生母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伯府千金，凭什么要被这几个贱妾之子压上一头？他只比楚琰小上几个月，在钟离家学的时候，却一直被楚琰死死地压着。
他不甘，也不服。
如今自己先回了帝都，刚好碰上了事多的楚珩，这个弃子非但不知道恪守本分，还不知好歹地做错了事，给家里结了不该结的梁子，让他奉茶道个歉怎么了？
楚琨心一横，往日里积攒的怨气翻涌着爆发开来，他忽然抬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让楚珩道歉。”
走廊上霎时静寂。
下一瞬，姬无月抬脚就将他踹出了丈远。
楚琨摔在地上，废力地咳了半晌，兜头一盆冷水泼下，他所有的怨气顿时化为乌有，目光惊恐地看向缓步朝他走来的人。
没人料想到会突然有这样的变故，无形的凛冽威压弥漫在武馆二楼的看台间，没有谁敢上前阻拦，就连钟平侯府的世子楚琛也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
楚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人。论起血缘，这还算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他尚且留了手，没有动用内力。
楚琨脸上血色尽失，脊背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心跳声在四周一片安静中无限放大，声如擂鼓响在他耳畔。
姬无月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一字一句缓缓道：“回去告诉侯府，就说是我说的，想让楚珩道歉，可以，只要他徐劭有本事能入境大乘——”
“想要踩在别人头上，不就得这样么，我说的对吗？”姬无月直起身看向脸色同样煞白的徐劭。
嘉勇侯世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那日他对楚珩说过的原话。他蓦然想起来，漓山东君姬无月和楚珩的生母同宗同姓，这两个人本就沾亲带故。
但此刻显然已经晚了，姬无月身形一动，一脚将徐劭踹到楚琨旁边，他目光扫过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钟平侯世子楚琛，看着这几个人漠然道：“再有下一次——”
后面的话东君没说完，但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明正武馆今日的比试如常进行，其他人的高昂情绪并没有因为这点插曲而低沉衰退。
徐劭一行人灰溜溜地出了门，漓山东君却在武馆里坐了一上午，偶尔还出言指点了几句，这让一群血气方刚的青年才俊愈发争强显胜，势要争个高下。
武馆里发生的事在当日午后被原模原样地传回御前。
顾彦时留了个心，那日他在御前提起漓山东君握不住剑，皇帝显然有所意动，于是面圣请安的时候，他便将姬无月和徐劭楚琨等人之间的冲突向皇帝说了一遍。
凌烨凝神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打断顾彦时的话：“等等，你先前说，他们甫一上了二楼，漓山东君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徐劭身上？”
顾彦时一怔，颔首答道：“是，臣起初也不清楚缘由，后来叶书离开口问了陆稷，才知道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是么。”凌烨轻轻捻了捻手指，眼底浮现深沉之色。
两个人同时来到帝都，同为楚珩的师兄，同样如此关切，怎么姬无月连徐劭的原话都一清二楚，而叶书离对这件事却一无所知，反倒还要去问陆稷呢？
是楚珩和姬无月的关系太好？还是……
凌烨思及此，眼神暗了暗，唇边扬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低下眸子，很快敛去眼底异色，开再开口时，面上神情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算算日子，敬王差不多明天就该到帝都了吧。”
顾彦时听见“敬王”两个字，额角青筋跳了一跳，颔首应是。
凌烨偏过头，问侍立在侧的高匪：“朕记得过两日，太后要在上林宜春苑举办冬节会，楚珩的妹妹楚歆是不是也要过来？”
高匪回忆了一下，恭声答道：“是，钟平侯府在应会之列，楚二小姐正值妙龄，自然也是要来的。”
凌烨点点头，微微笑道：“去拿张帖子来，送去露园给漓山东君，就说是朕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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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雪里：我，搞事，第一名！
顾彦时：我，助攻，第一名！
陛下：怀疑进度5/10
山花：虽然今天很气，都要炸成一朵柠檬烟花了，但我还是很安全！

第47章 敬诚
冬月廿二，敬亲王凌熠携王妃钟仪筠抵达帝都。
次日一早，敬王递折子入宫觐见请安，皇帝允准。
敬王从敬诚殿出来的时候，正好遇着高匪领着尚服女官从外头走过来。高匪和敬王打了个照面，连忙俯下身意欲行礼。
他是从皇帝小时候起就在身边服侍的，皇帝有多大，高匪就伺候了多久，在王公大臣面前一向有两分颜面，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高掌殿”。
敬王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能让他真在敬诚殿前跪下磕头。更何况，高匪领着的，是捧着龙袍的尚服女官。
龙袍当然不能跪。
是以尚服女官仍是笔直地站着，颔首代礼。
托盘里缂丝朝服整整齐齐地叠着，衣服前襟一条威严的五爪金龙纹露在最上头，彰显了它的主人是谁。
不用看凌熠都知道，这衣服展开后的模样——玄色为底，明黄金绣，独属于皇帝的十二章纹镶在上下裳，前襟后心、袍袖两肩绣着正龙。
这件衣服，曾经是他们所有皇子的渴望。
而如今坐在敬诚殿龙椅上的人，一直都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山，这些人里，包括已故的皇长兄齐王，也包括他。
同样都是先皇嫡子，只是因为凌烨的母亲是元后顾徽音，所以他生来就比其他所有的皇子都要高贵。
从前他是太子，他称孤，他们得称臣。
如今他是皇帝，他称朕，他们更得称臣。
凌熠的目光在尚服女官捧着的托盘上一掠而过，隐下眼底的晦暗，口中连称免礼，笑着虚扶了高匪一把。
略略寒暄了几句，敬王满怀调笑地瞥了几眼尚服女官，直看得女官忍不住羞恼低头，方才收回视线朝慈和宫的方向去了。
踏出崇极门的时候，凌熠眼中的玩世不恭极速敛去，他侧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恢宏殿宇，匾额上金粉写就的三个字在天光下折射出威严睥睨的光辉，王侯将相、皇亲贵胄、苍生黎民，九州大大小小的一切都跪伏在这三个字脚下——
敬诚殿。
高匪躬身踏进殿内，皇帝面容平静，正站在御案后提笔写字，雪浪纸上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都是些最简单的字。高匪只看了一眼便猜出来，这是给小殿下的字帖。
等过年开春，清晏就满四岁了，该开始学着握笔学字了。
高匪伺候皇帝二十来年，最是清楚不过，陛下的字，是从前下了苦功习的，银钩玉唾鸾回凤舞，好到了极点，但却也难摹。笔力意志心境一样都不能缺，那样落笔镇山河的字，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但那样瑰丽遒劲的笔体，陛下却不常写。平日里奏疏上的御笔朱批一律都是端严势整，宽广平和。偶尔私下里写点什么，陛下就爱用小楷，敛去帝王威仪，落笔只透着淡泊简静。
但是反观桌上的这幅字帖，却三种笔法都不是——它并不是皇帝为了刻意展现对太子的重视，特意赐的一幅墨宝；也不是皇帝赏给太子的“恩典”；单纯就只是一个父亲给自己将要开蒙习字的幼子做的字帖，所以用的是适合小孩子的笔法，选的也是最适合小孩子写的字。
这份心，在九重阙里难得。
而在眼前的皇帝身上，其实本该更难得。
凌烨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就着高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今日敬王进宫觐见，顺带要给太后请安，这会儿已经在去慈和宫的路上了。
凌烨很清楚让这对母子见面意味着什么。
宣熙七年初，尘埃暂落，敬王就食邑。宛州江锦城坐落在澜江边上，坐拥澜江上游最好的港口，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先帝亲赐给敬王的，就如同他的封号一样——“敬”。
凌烨抬起眸子，面无表情地朝正殿门口望去，天光撒落在殿前，满地都是光辉，当年先帝就是站在那里，给凌熠定下的封号。
这个“敬”字，并非意指恭敬。
先帝拟封号的时候，凌烨也在，礼部呈了一列吉祥如意的字上来，他父皇看了一遍，都说不好。
时过境迁，凌烨已经很难回想起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了，酸涩？惊慌？或许都不是，他只是默默看着父皇站在敬诚殿的门前，指着那块金粉写就的匾额，说：“朕看那个就挺好。”
于是从里头挑了一个“敬”字。
敬诚殿是历来皇帝问政的地方，敬诚殿的“敬”，这个封号在朝堂里引起的轰动不亚于当初先帝封齐王的时候。
“齐”是古时国名，亲王封号里，没有比“秦晋齐楚”四个字更贵重的了。大胤建国几百年，只有开国时同太祖一起打天下的几位同胞兄弟得封过这几个字，后来在大胤国史中第二次出现，便是在先帝一朝。
先帝最终拣了个“齐”字，齐王本就是长子，钟氏入主中宫后，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嫡子。齐者，平也，于是齐王与凌烨这个太子平起平坐。
他这个太子做得艰难，真得感谢他的父皇。
先帝似是而非地给了很多个儿子御极九州的希望，就是要他们争，以此择选出真正的继承人。
与此同时又惯用一手平衡之术，册封齐王的时候，凌烨八岁，正是在习字的年纪，于是封王次日，皇帝就赐了他一幅御笔墨宝，以此展示对太子的重视。
只是那幅字笔力实在高深，凌烨起初怎么也写不好。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明白，太子的位子是与自己的命连在一起的，所以不敢让父皇对他有丝毫的失望。于是夜夜挑灯习练，一笔一划，写到手指酸胀几乎握不住笔，也还是得继续。不敢停，也不能停——
那是皇帝赏的恩典，不容他学不会。
他们这些皇子，在先帝面前口称“儿臣”，但却并未感受过父亲的慈爱，没有谁敢在先帝面前任性。他们与御座下大大小小的王侯公卿一样，从来都只是臣，“儿”只是给了每个人争夺皇位的资格。
只可惜先帝英年早逝，这些资格后来就成了祸乱的源头，成了九州山河大地上，他这个新皇必须要亲手去填平的沟壑。
“陛下，敬王往太后那去了，慈和宫那儿要不要派人悄悄看着……”
“不必，”凌烨打断高匪的话，淡淡道：“想也知道会谈些什么，前两天宣政殿大朝会上，朕说明年要开恩科——”
慈和宫，宁寿殿。
钟太后近两年未曾见到儿子，自是难掩激动，敬王去敬诚殿觐见皇帝的时候，敬王妃钟仪筠便先过来陪着她了。待敬王过来，母子二人一番问好叙旧，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开始说起正事。
殿里未留人，慈和宫是太后的地盘，内殿外间候着的，更是她从前为妃为后时身边伺候的老人，自然不用担心有皇帝的眼线，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前两天大朝会上，皇帝借着给哀家庆祝千秋整寿的名义，说天下共庆，明年开春要加恩科。”太后抹着茶杯盖，沉着脸道。
“那朝会上怎么说？”敬王问。
“还能怎么说？”太后道：“慈福沾被，当海宇同之’，这是皇帝的原话，他把‘孝’字旗扯在前头，满座公卿大臣，谁能说出个‘不’来？”
“当日散了朝，底下人就传话过来，皇帝在宣政殿上把哀家捧得高高的，太后千秋赐福天下，这话说得多漂亮呐，哀家能说什么？不只得认，甚至还都得念他个好！毕竟开恩科、兴教化，这可是皇帝给哀家揽的‘大功德’，是恩泽九州的大好事！”
千秋朝宴没能如愿设在紫宸殿，如今自己的寿辰还被皇帝用作科举加试的名目，无形中反倒遂了皇帝的意，太后自然满肚子的气。
大胤建国伊始，便是论品取士。世家著族势大，人才九品，上三等历来只出士族。
几十年前，烈帝改制，在保证各世家嫡脉上品入仕、另再可推举三名贡生免院试、州试、会试，直入殿试的前提下，开了三年一次的科举，设明经进士科。从世家林立的康庄大道旁，硬生生地给天下寒门学子辟出一条“登天子堂”的羊肠小道。
但这条小道，终归抢了世家大族的利益，辟得甚为艰难，每走一步都是掣肘重重。朝中拢共就这么些职位，分出点给寒门，士族的位子就被挤下去了，世家贵胄们当然不愿，人皆唱衰。
科举至今只行了三代帝王，烈帝晚年开科举，历经先帝一朝，中间受阻不断，到了凌烨继位，太后把持朝政的那几年，几乎没了科举的影子，名存实亡。皇帝甫一亲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开科考，如今甚至还变着名目加了恩科。
明明是最难的事，偏偏还都叫他给做成了。
皇帝身后的这几家子，还当真都是愿意全力支持科举的。
当日在宣政殿上，挑头的就是兰台御史大夫韩卓，其父老韩国公被世人称作“学圣”，满朝半数文武、天下泰半学子，哪个不是读的韩师注解的经义，谁见着他都得弯腰作揖称一句“老师”。裕阳韩氏清流底蕴，科举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功在千秋、惠及天下读书人的大功德。
韩卓话一出，颖国公苏阙紧跟着附议。苏阙拢共就两个儿子，长子体弱一直留在颖海，而次子苏朗和皇帝师出同门，是御前一等一的近臣，朝中上上下下的关系皇帝亲自给他铺路，日后等老家伙们退下来，尚书台都有他的一席之地。颖海繁华，都说苏家富堪敌国，颖国公府坐享颖海城对外的开海通商权，大胤不灭，苏家不衰，他们当然愿意跟着皇帝走。
至于后来发声的北境顾氏，那是皇帝的母族，又是军权世家，科举于他们根本无碍。皇帝早就将他们和太子牵在一起，皇帝要干的事，顾家就没有说“不”的。
太后心里有一张算盘，这三姓，是九州最上等的世家，也是皇帝座下的中流砥柱，他们一表明态度，朝中清流就紧跟着往上靠。看皇帝这架势，是真的想秉承烈帝遗志，将科举推行到底了。
但科举取仕至今几十年，不过空有个名目，选出来的官吏里，八成都被打发到哪个偏远角落。除了颜懋以外，安繁城的知府秦方算是科举里官途最好的了，可是帝都的这块儿地，他照样进不来。
颜懋是个独有的例外，说是走科举，但他到底出身澹川颜氏，又是韩师的关门弟子，纵使后来脱离家族叛出师门，他身上也处处都是世家的影子。况且当年，颜懋的靠山，是成德皇后顾徽音。
钟太后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满是不甘深恨。她是先帝龙潜时就娶进府的，却被顾徽音后来居上。她的儿子也是正经的嫡子，更是得了个“敬”字的封号，怎么就非得被顾徽音的儿子压上一头了？
万幸顾徽音最后养了条白眼狼，钟太后临朝称制的那几年，颜懋虽说总与她唱反调，可如今，他同样也是横在凌烨面前的河，是顾徽音亲手给自己儿子埋下的祸根。
一思及此，太后心底顿感畅快，脸上浮现深深笑容。
太后是正经的世家出身，士族与庶民同堂理政，在她眼里就是坏了礼法纲常。
将宣政殿的事细想了一通后，当下就冷冷地笑了一声：“科举选出来的是什么？一群不入流的微末庶民，不过读过两本子书，要人脉没人脉，要眼界没眼界，如何能治国？皇帝年轻，世家大族的根基，哪容得他说撬就撬？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你且先等着，他不懂事，朝中自有人来教。”
言下之意很明显，皇帝执拗，教不会，自有人知道要择明主。
敬王没有反驳。
太后心里舒坦了些，撂下茶盏，开始问起虞疆圣子赫兰拓刺杀储君的事，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时，她心里就大致有了个数，只是不太清楚个中细则罢了。
只是提及此，不免就要说到态度微妙的镜雪里。钟仪筠就坐在敬王身侧，镜雪里到底算是她的师父，那日安繁城夜谈后，在别苑被敬王迁怒发作的滋味她还没忘，当下不免惴惴。
坐在上首的太后也沉了脸。
砚溪钟氏与南隰巫星海算是世交，镜雪里冬月十九抵达帝都，如今已是廿三，已经四五日了，却一直没来见过她。
廿一那日，镜雪里在明正武馆里和漓山东君打了一架，当日下午就去逛了帝都的首饰铺子，而昨天听说又去了京郊梅园看花，颇有闲情逸致。
可见这位大巫一点都不忙，只是不来见面罢了。她是南隰国师，太后自然不能宣她，只借着廿六那日冬节会的名目，给镜雪里下了帖子。
敬王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当下并不再动怒，利益使然各取其需，镜雪里只是添头，重要的是，他与赫兰拓的盟约已经成了。
是夜，帝都城郊宜安寺。
距离冬月十六已经过去了七天，赫兰拓肩上被木棍洞穿的伤依旧深可见骨。当日他负伤失血昏迷，被敬王的人带走，醒来就是在这间暗室里。
一个从头到脚笼罩在漆黑大氅里的人给他治伤。
手法粗暴。
但是赫兰拓无从反抗。
他感觉的到，这个脸上全遮着面具、连手指都藏在手套里的人，同漓山东君姬无月一样，带给他的是深重的压迫感。
大乘境，而且不知名。
并不是大胤为人所知的那五位，他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第六人。
暗室的门倏然被打开，从外头走进来个人。夜间的冷风紧跟着灌进来，坐在床上的赫兰拓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有些大意，这里是帝都，不是江锦城。”黑袍人头也不回地开口，嗓音低沉，不辨男女。
敬王摘下头上帷帽，轻笑道：“为表诚意，本王特地来送圣子一程。”
赫兰拓面露惊讶。
黑袍人不咸不淡地道：“今晚子时出发，我从庆州千雍城送你回虞疆。”
赫兰拓心里一惊，大胤储君遇刺，京畿二百里以内全线戒严，四方国境已封，如今他能寻得藏身之所已是万幸，当下探着头犹疑道：“你真能送我？帝都四座关隘都是你们皇帝的影卫把守，就算是易容，也很难瞒过他们。”
“瞒不过？那不过是因为他们遇到的都是不入流的微末。”黑袍人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说：“更何况，没有永镇山川的关隘，拦不住我。”
赫兰拓面色凝重下来，思索一番，不再说话。
敬王道：“还请圣子到了虞疆不要忘记你我的约定。”
赫兰拓握紧拳，郑重一颔首：“我向真神起誓，只要你的人将我送回虞疆，日后你一声号令，我立刻联合北狄十三部帮你牵制朔州铁骑以及靖庆二州驻军。”
敬王抚掌而笑：“日后事成，本王会将谛寰经送到你的王帐前。”
盟约成。
身着漆黑大氅的人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严丝合缝的面具遮挡住了他的面容，也藏匿了脸上所有的神情。
***
冬月廿六是个暖阳天，太后在上林宜春苑举办冬节会。
所谓冬节会，就是冬至前后，宫里例行举办的宴会，届时帝都各世家官府的公子姑娘们都会应邀出席。说是宴会，其实就是把世家贵胄们聚在一起玩一玩，顺带也有相看一二，借以联姻的。
大胤建朝之初，十六著姓世家是国朝稳定的基石，皇家和各府联络一下感情是常有的事，冬节会就是从那个时候流传下来的惯例。
楚珩起初并不打算去，但叶书离却非要拖着他，叶书离来帝都就是为了娶媳妇，冬节会当然不能错过，要拉上楚珩给他作参谋。
“跟我一块去呗，说不准还能凑个热闹，碰见陛下选个贵妃出来。”
“选妃？”
叶书离点头，理所当然道：“坊间不都是这么传的吗？没有皇后，总得有个贵妃吧，反正不能一直没个伴儿吧。”
楚珩心口一窒，忽然就不太是滋味了。
他当然知道皇帝该娶后纳妃。
可是，他就是不想，听到这个词的第一时间便心生抵触。不想看见陛下身边有别人，不管是谁，反正只要站在那个叫“凌烨”的人身边，就是不行。
这个念头甫一跳出来，他自己都先被吓了一跳，简直堪称大逆不道。
但是强迫自己冷静过后，这不大逆不道的种子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还在心底叫嚣着抽枝发芽，转眼的功夫，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将整颗心撑得满满的。
满心都是不愿。
而且还泛着酸，也不知道是棵什么怪树。
他忽然就很想去冬节会看看，看看是不是真会有这么个“贵妃”，从人堆里冒出来。
楚珩心里正这般想着，天子影卫的副统领容善正好就持着帖子过来露园了。
其实叶书离说的不错，不管皇帝有没有这份心思，各世家里，借着冬节会这个契机，探听皇帝心意的委实不少。皇帝后宫空置已久，终归不太像话，就连宗室里亦有为这事着急的长辈。
譬如先帝同母的亲姐，长宁大长公主，成德皇后崩逝后，凌烨受这个姑母照拂良多。元后一去，宫里又有了新的继后，太子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大长公主知道先帝是个在父子情缘上淡薄的，不能指望，她从前就与成德皇后交好，自然心疼徽音留下的孩子。
所幸千难万难都走过来了，大长公主好不容易愁完了皇权更迭，又开始愁皇帝的婚事。
她知道皇帝心里念着清晏，是以冬节会伊始，趁着皇帝和太后都还没来，大长公主就借着世家贵女们过来向她请安的功夫，将清晏揽在怀里，悄悄问他：“阿晏乖，告诉姑祖母，方才见过的人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清晏趴在姑祖母的怀里哼唧了两声，却一个都没说。
大长公主心里发愁，顿觉眼前这个，还有他爹，一大一小都是来向她讨债的。
清晏在她怀里滚了一会儿，趁着父皇不在没人管，转过身来就开始吃案几上的小甜点。大长公主怕他噎着，忙命人倒了盏牛乳茶过来。
清晏美滋滋地吃了两块点心，又咕嘟咕嘟喝完一小盏甜茶，从碗里一抬起头，正好看见了苑门口走进来的人，两只乌圆的眼睛立时一亮。
楚珩甫一踏进苑门，就开始寻找凌烨的身影，却不想眸子往园子里一瞥，居然看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他的妹妹楚歆正低着头坐在镜雪里面前。
楚珩的目光陡然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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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福沾被，当海宇同之。”参考自古代真实圣旨。

第48章 桃花（上）
上林苑坐落在九重阙以西北方向，横跨景山，纵越观澜湖，周袤数百里，是大胤的皇家御苑。
宜春苑是其中一座带水的园林，从景山上引来的活水绕着整个园子走了一圈，最终在园子的最西边汇聚成一汪温泉，苑中花草被温泉水滋养，即便是在冬天，也依旧欣欣向荣花团紧簇。
这个时节里，园子中开得最好的花就是苑门口植着的一片宫粉梅了，楚歆在这里遇到镜雪里完全是个意外。
世家贵胄们聚在一起，虽说是联络感情，但越是钟鸣鼎食的簪缨著族，就越是注重彼此权势地位，越是爱将人分个三六九等，是以这样的宴会，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大家总是会自发地分成几个圈子。
正值妙龄的公子姑娘们在长辈的授意下聚在一处玩耍，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将眼神放在某个人身上。如果这个人是最中心那个圈子里的世子贵女，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只会更多。
而这个处在众人关注圈里的世子，若总是有意无意地多看某个人几眼——尤其他看的这个人长相是令人嫉妒的姣好，而身份却恰好又不是世家贵胄里最高贵的，那么她必然要受到许多隐含敌意的针对。
就譬如现在。
几个骑在马上的女郎待世子们走远，确认他们的目光再也触及不到这里，便骑着马上前，稳稳地停在了姝色少女面前。
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的少女，本身就称得上一道风景，清丽姣好的眉眼衬着身后的嫣红花海，轻轻一抬首，便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明艳颜色。
女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缰绳，微微抬起下巴，开门见山地道：“希望你明白，方才走过去的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但这并不是说你们钟平侯府配不上韩家，而是你自己——”
女郎稍稍停顿，唇边衔了丝不善的笑，一字一顿地道：“是你自身的门槛不够高，配不上韩国公世子。”
年轻气盛的女孩子拈酸吃醋，说出刺耳难听的话来，简直无所顾忌。
楚歆凝眉不语，其实方才她并没有看任何人，但是她也并不打算向面前特意过来找茬的人解释。
诚然，钟离楚氏作为大胤十六世家之一，钟平侯府在九州的地位属实不低，身为侯府千金，楚歆当然称得上秀毓名门——但这是放在整个帝都的贵女圈子里说的。如果将圈子缩小到十六世家内部，当身边全都是簪缨贵胄的时候，楚歆的优势就所剩无几了。
说话的女郎是祁陵闻氏的嫡长女，她显然十分清楚这一点——楚歆的生母身份低微，所以闻媛可以继续居高临下地追问：“怎么不应声，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楚歆锁着眉攥了一下手心，抿着唇移开视线，依旧没有开口。
大巫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提着花篮子从梅林里头绕过来，身上一袭与粉梅同色的裙裾，使得方才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镜雪里的存在。
“她比你强。”镜雪里直截了当地道：“如果她愿意，现在就可以把你从马上拉下来踩在地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自身的门槛。”
镜雪里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悠然语气随意，其实她只是恰好路过听见了少女们之间的争执，于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顺带提醒一下盛气凌人的女郎在外头讲话要注意分寸，不然等到付出代价就悔之不及了。
但这过于直白的提醒落在别人的耳朵里，就十分的难听和不善了。
闻媛被家里人如珠似玉地爱护着长大，就算放在十六世家里也是被众人追捧着的对象，从小到大连重话都不曾听过一句，何尝被人这样赤裸裸地下过脸面，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的朋友们面前。银牙一咬，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只是闻媛还未及发难，镜雪里抬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忿，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丫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闻媛登时一噎，将要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她是听说过楚歆在楚氏家学时的事迹的，当时整个钟离所有的贵女，没人是楚歆的对手，甚至没有人能从她手下走过百招，如果不是因为男女分试，也许钟离的公子们亦要在她面前低头认输。
大胤的女子并不像前朝一样将相夫教子视作唯一的金科玉律。大胤的太祖皇后是大乘境，当年她同太祖一起征战四方，讨伐的不只是前朝的残暴统治，还有腐朽的陋习陈规。太祖皇后让大胤所有的女孩子从后宅走到前堂来，走到外面的盛大天光下，世家女子可以金贵但不能软弱，自身强大是为立世之本，所以她们同样也会走进家学。
而楚歆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闻媛不得不承认，在天潢贵胄们的圈子里，楚歆身上唯一可以供人攻讦的，就是她的出身。也正是因为这出身永远无法改变，所以她们才可以肆无忌惮——楚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打破这道界限，睥睨所有人。
闻媛被镜雪里的实话踩到了痛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坐在马上仔细端详这个放肆的女人，镜雪里今日的衣着并不华丽，身上是一袭妃色的罗裙，发髻间只斜插了支翡翠步摇，也许是过于简单，于是便就地取材又在头上戴了朵方才新采的重瓣梅花，这一身装束看下来，怎么瞧都不像是个金贵人。
闻媛从小在世家圈子里长大，有名有姓的高门夫人没有她不认识的，镜雪里并不是这些人里的任意一个——那便不用再有什么顾忌，于是当下便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话落到镜雪里的耳朵里，大巫眉梢轻挑，立时就笑了。她欣赏年轻上进甚至可以青出于蓝的后辈，年轻人意气风发很好，但是趾高气扬就不太对了，尤其是提醒过后依然我行我素的，镜雪里就十分看不过眼了。
于是大巫涂着口脂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了句最不客气的话：“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丫头。”
闻媛一怒：“你……”
镜雪里打断她的话，继续道：“你应该庆幸，这是在你们大胤，所以你在我面前暂时还不用付出口出狂言的代价。”
闻媛坐在马上，是以镜雪里与她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抬头，但高度的差距并没有减去她半分的气势，此刻居高临下的不是闻媛，而是镜雪里——
这是久居上位，而且是最上位，方能锤炼出的气度。
闻媛并没有忽略镜雪里口中的“你们大胤”四个字，心里忽然就涌上一层不祥的预感，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衣饰简单的人。
她的猜想很快便得到验证，镜雪里并不再与她说话，侧身招手叫来了不远处侍弄花枝的内侍。
镜雪里是太后亲自下帖请来的贵客，是以上林宜春苑伺候的内侍都认得她，连忙小跑着上前来，躬身问道：“国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镜雪里先颔首致谢：“麻烦你帮我搬一张桌子来，等会我要在这画桃花儿。”
内侍连忙应声，正欲告退，镜雪里忽然又叫住了他，看了一眼当场怔住的闻媛，问道：“她是哪家的千金？我瞧着小姑娘模样长得挺俊，能说会道的。”
镜雪里语气轻快，是以内侍并没注意到什么不对，殷切介绍道：“国师大人不认得，这位是闻侯家的大小姐。”
“我知道了，你去吧。”镜雪里点点头，待内侍走远，方侧过身来看着脸上血色渐失的闻媛。
任谁都知道，大胤没有国师，如今放眼整个帝都，会被称为国师的，只有一个人——南隰大巫镜雪里。
闻媛惊恐地看着缓步上前的镜雪里，但出乎意料的，大巫并没有计较，只是拍了拍她攥着马缰的手，似笑非笑道：“我是什么人，闻大小姐现在清楚了吗？以后可要记住了，就算在你们皇帝面前我也是有说话的份儿的。”
闻媛面色苍白，猛地缩回了手。
镜雪里对她的反应似乎不太满意：“怎么不应声，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是方才她和楚歆说过的原话。
闻媛身子霎时一僵，颤声道：“是。”
镜雪里点点头，目光在与闻媛同行的几位少女身上逐一扫过，很是大方道：“年轻人知错就改，这很好。”
她声音温和，仿佛是真的不计较方才的冒犯。闻媛怯怯地看了她几眼，目光相对的刹那，镜雪里和善地笑了笑，让几位少女稍稍放下了心。
于是便没有人注意到，转身的时候，镜雪里的眼神忽然一暗。
如果银颂在这儿，一定会告诉她们，国师大人心眼儿小成针，而且只喜欢听人赞美，是万万不能被冒犯的——所以之前她说的是暂时。

第49章 桃花（下）
内侍很快为镜雪里搬来了一张案几，闻媛几人见她要在这里，连忙驱马离开了，只剩下楚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镜雪里在锦垫上坐了下来，楚歆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依照礼数向她福了福身，道了声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方才镜雪里都替她解了围。
镜雪里单手支着下巴，抬起头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目光直白不加掩饰。楚歆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微微偏过头去。
“谦逊又漂亮的女孩子，瞧着总让人觉得欢喜。”镜雪里似笑非笑开口：“我帮了你，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些回报？”
楚歆闻言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
镜雪里这才笑了，指着对面的锦垫道：“那你坐下，我给你画朵桃花吧。”
画桃花？
楚歆本以为镜雪里是要她做什么事，但国师却一点都不按照常理出牌，楚歆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走到对面坐了下来。
镜雪里将篮子中的梅花抓了出来，满满当当地铺了半张桌子，篮子的最下面是一沓洒金纸、一盒胭脂以及一支点面靥用的细笔。
楚歆看得新奇，镜雪里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碧玉年华的少女，手如柔夷，是凝脂般的柔滑细腻，拿胭脂在白皙的手背上画朵粉桃花，定然很好看。
镜雪里拿细笔点了海棠红胭脂，一边在楚歆的手背上细细描摹，一边说道：“方才她们说的那个年青人，就是苏朗身边的那个吧，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南隰使团进京，苏朗奉命至鸿胪寺接待，是以镜雪里认得他。
直白露骨的话一入耳，楚歆的面颊立时飞上红霞。
镜雪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喜欢他吗？”
“我……”纤长的眼睫垂下来，遮挡住了她眸底的神情。
眼前的人是南隰的国师，和大胤任何一个世家都没有过多的牵连，也许在她面前楚歆是可以说实话的，但她还是犹豫了。
其实闻媛的话虽然难听，但不得不承认，是有几分道理的。她虽然是侯府千金，但在十六世家内部的圈子里，身份终归是次了些。而韩澄邈不一样，顶流豪族裕阳韩氏的世子，皇帝身边一等一的近臣，就算是尚公主都使得。除非韩澄邈一心坚持且能说服得了家人，或者是皇帝直接赐婚，否则楚歆是很难嫁给他的。
她的身份不可能做妾，别说她自己就连钟平侯也不可能愿意。她会嫁到比钟平侯府稍次一些的勋贵世家，一进门就是世子夫人、高门主母，但是韩国公府——那是她的嫡长姐才可以去想的。
于是楚歆没有说话。
大巫的眼睛阅尽千帆，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女儿家的心思不难猜。镜雪里不再问，在楚歆的手背上细致地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很久没有画了，有些手生。”镜雪里说。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给你画完这个桃花符，我的神会眷顾你。”
楚珩踏进苑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楚歆低着头坐在镜雪里面前。
他目光一寒，抬脚就朝梅花树的方向走。叶书离没和楚珩一起，他说是来找媳妇，结果恰好看见了和他“来日方长”的萧高旻，两个人冤家路窄，顿时就走不动路了。
楚珩疾步过去，却不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大白团子迈着小短腿跑到了他面前。楚珩俯下身就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继续朝前走去。
方才清晏一看见他，立刻就从长宁大长公主的怀里窜了出去，一溜烟小跑着过去。大长公主怕他摔着，忙落后几步跟着，才转过紫藤花廊，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这一早上下来，大长公主还是头一回看见清晏主动亲近哪个人。
大长公主略一思忖，见男人脸上覆着的半截银质面具，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漓山东君姬无月，那日赫兰拓行刺大胤太子，就是他出手阻拦的，皇帝因此还特地设宴谢过，想必东君今日也是应邀前来。
楚珩走得急，不曾注意身后的人。大长公主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见清晏乖乖地趴在东君怀里向她挥了挥小手，又忆及东君抱他时的娴熟动作，大长公主望着这一大一小分外和谐的画面，突然间咂摸出一点不对味来，这感觉隐隐约约的，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楚珩过来的时候，镜雪里的桃花符还没画完，她掀了下眼帘，就瞧见满身寒气的漓山东君朝她们径直走过来，镜雪里笔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道：“姬无月，你过来做什么，看我们画桃花儿吗？”
楚珩往案几上瞥了一眼，冷冷地道：“我是她母族的兄长，你说呢？”
虽说那日在露园门口说过话，楚歆见着他还是有些拘谨，下意识地就想要施礼，镜雪里拉了一下她的手，温声笑道：“别动，画错了可就不灵了。”又对楚珩说：“那你一边儿看着，不要打扰我们。”
姬无月和镜雪里明显不太和睦，冬月廿一那日两个人还在明正武馆里打了一架，楚歆听说过此事，现下夹在两尊大佛之间左右为难。所幸姬无月也没说什么，将清晏放下来，直接就在旁边坐下了。
大白团子当然没觉出此间暗流涌动，趴在桌子前闻了闻上面铺的梅花，又凑过去看楚歆手上快要画完的桃花符，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奇。
镜雪里瞥了他一眼，笑道：“好看吗？”
清晏忙不迭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看，就像真的花一样！”
小孩子的赞美最是可信，镜雪里脸上写满愉悦，伸手点了一下清晏的鼻子：“虽然好看，但是你还小，不能画桃花符，不过嘛——”
她抬头看向楚珩，似笑非笑道：“如果你让我看看你面具下的那张脸长什么样，我也给你画一个。”
楚珩理都没理。
镜雪里哼地一声扭过头，“不识趣儿。”她勾勒完最后几笔，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和大胤中原的符咒不一样，南隰的桃花符就是一朵完整的桃花。胭脂绘成的花朵灼灼盛开在手上，是晓天明霞般艳丽的颜色。绯红的桃花衬着白皙如玉的手，美得清绝姝艳。
镜雪里画得手热，取过那沓洒金纸，三下五除二又绘了一张，然后“啪”得一声贴在了楚珩手上，挑衅地说：“我的神告诉我，等会儿第一个叫你‘东君’的人，以后会和你共度一生。”
她根本就没拜神，这明显是小心眼儿作祟，故意报复式地睁眼说瞎话膈应人。楚珩眸色深沉，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将要动怒的征兆。
楚歆夹在他们俩之间，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生怕他们在这打起来，见状连忙拽了一下姬无月的袖子，情急之下直接道：“兄长，你别生气。”
凌烨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他从长宁大长公主那儿知道清晏在姬无月这里，一路寻过来，时间不多不少，楚歆那声“兄长”恰好落到了他耳朵里。
凌烨眉梢轻挑，但暂且没由此下什么结论，毕竟楚歆的生母与漓山东君同宗同姓，从宗法上来说楚歆叫他一声“兄长”确实是使得的，不过——
清晏正对着凌烨，抬头就看见了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皇！”
冬节会上礼数不必太讲究，但陛下过来，少说也是要起身行个礼的。楚歆最是紧张，连忙就要离坐。凌烨不等她动作便直接挥袖作免，他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了一身便装，冬节会上各世家打的算盘不言而喻，他得找清晏来挡一挡。
“东君怎么到这儿来了？”凌烨随口问了句。
“……”
第一个叫姬无月“东君”的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一瞬，镜雪里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洒金纸，楚歆偏过头去，楚珩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嘴上含糊过去，脑子里回荡着的全是镜雪里方才的那句话。
此间气氛隐约有些尴尬，镜雪里的坏心眼突然涌上来，提着篮子就将楚歆拉了起来，颔首笑道：“桃花画完了，现在女孩子要结伴去做我们要做的事了，二位……请便。”
她扫了一眼不太自在的漓山东君，生怕他忘了自己方才的话似的，“好心”提醒道：“等会走的时候，可别忘了带好桃花符。”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凌烨，牵着楚歆就走了。
凌烨看向姬无月手边画着桃花的洒金纸，随口问道：“桃花符？”
楚珩像是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纸塞进袖子里，轻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道：“哦……没什么，就是张画。”
凌烨“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现下重要的是，兄长……他望着楚歆的背影，微微翘了翘唇角。
“韩澄邈喜欢楚家二小姐。”凌烨瞥了姬无月一眼，冷不丁地忽然道：“朕觉得可以给他们赐婚。”
陛下语出突然，楚珩明显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等等，陛下，赐婚……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了？朕觉得挺合适的，韩澄邈和朕提过这事儿，他确实想娶楚二小姐，想在朕这讨个赐婚的恩典。正巧他前段时间办了件棘手的差事，朕还没给赏，他要是问朕要这个恩典，也不是不可以，如今正逢太后千秋整寿，多点喜事也不错。”
皇帝的语气一本正经，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仿佛等会儿就要叫人伺候笔墨下赐婚的圣旨。
圣旨一下，在这件事上，无论是谁都无法转圜了。
楚珩立刻就慌了，急忙道：“那韩澄邈都还不知道品性如何，怎么能给他和阿歆赐婚？而且也不知道……”阿歆喜不喜欢。
凌烨牵了牵嘴角，裕阳韩氏的大公子，学圣韩师的嫡长孙，御史大夫韩卓的儿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质疑品性。韩澄邈要是品性不端，那满帝恐怕都找不出几个品性端正的了。况且，韩澄邈是真的想娶楚歆，公正点说，楚歆嫁他已经是高嫁了。
这都不满意，这都还要质疑，看来漓山东君是真的在意楚歆，生怕他会直接赐婚，紧张到连韩家会不会同意都忘了考虑——即便韩澄邈真求赐婚的恩典，凌烨也不可能直接给他，怎么都要问过韩国公府和钟平侯府的意见。
在意到这般程度，知道的，会说姬无月这个做楚珩大师兄的是爱屋及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楚歆的亲兄长呢。
凌烨唇边漾起轻笑，点点头道：“东君说的也是，那确实再还要考虑一下。”
楚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微微松了口气。
想娶楚歆？哪那么简单，他非得去会会这个韩澄邈不可。
他们在这略坐了一会，眼看各世家的人都到齐了，凌烨得到前面坐一下，清晏还是想要楚珩抱着，如此两个人便一道过去。
适才镜雪里画的那张桃花符被他匆忙之下随手塞进了袖子里，皱巴巴的一团硌着手腕。
楚珩取出那张纸正想扔回桌子上，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凌烨，忽然间又想起了镜雪里的那句话。
其实漓山东君很清楚，没人会将镜雪里方才瞎说的话放在心上，就连她自己也不会，这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心眼的玩笑罢了。
但鬼使神差的，他指尖顿了一下，扔纸的手又收了回来，将那张桃花符仔细叠好，妥帖地放到了袖子里。
他们沿着紫藤花廊过去，迎面就看见太后亲亲热热地挽着敬王妃的手正从苑门处走进来，身旁是几位说话的世家夫人，后头乌泱泱地跟了两列宫女内侍。
半路遇见，众目睽睽之下，该做的场面功夫还是不能少，凌烨转了方向走上前去，淡淡喊了声：“母后。”
太后轻轻颔首，慈眉善目地道：“看来是哀家来得晚了，哀家以为皇帝从敬诚殿过来还要一会儿呢。”
敬王妃连同几位夫人连忙与他请安，凌烨叫了起。太后扫了一眼皇帝身边的漓山东君，虽说他不用行礼，但怎么也得叫一声“太后殿下”以示尊敬，可是姬无月就好像没看见她似的，直挺挺地站在皇帝身侧，连个头也不点。
不仅如此，清晏也被他抱在了怀里。清晏其实有点怕太后，他知道皇祖母并不喜欢他，每次皇祖母对他说话，虽然面上是笑着，但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依照礼数，他应该跪下来请安，但是东君却稳稳当当地抱着他没松手。
场面一时凝滞，太后的面色登时就不太好了。
最终打破僵持的却是几个从园子西边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内侍，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见状呵斥了一句，几个内侍见皇帝也在，连忙过来禀事。
为首的内侍有些难为情，言辞十分委婉，楚珩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直白点说其实就是——
萧高旻和叶书离见面就打嘴仗，好不容易在顾彦时的调停下休了战，结果才走到温泉边，两个人就又掐起来了。
方才趁萧高旻不注意，叶书离一脚将金尊玉贵的世子爷踹到了温泉里。
而世子爷反应极快，反手拖着叶书离就下了水。
两个人现在正湿嗒嗒地站在水里，极其的狼狈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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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推进，柠檬来帝都走一圈，帝春台的嫌疑是洗干净了，但马甲危险了，剩下的那点进度将由我们的花补齐。
镜雪里：所谓大巫，就是即便睁眼说瞎话，那也是对的，大预言家。
大柠檬：太后殿下？不可能的。记仇.jpg（原因指路“第十九章 太后”，当然了，还有无条件偏心陛下的缘故。）

第50章 冬节
冬月寒天，虽说泡在温泉里，但一身暖缎浸了水湿淋淋的，怎么都不会太舒服，上岸后冷风一吹，稍有不慎还会着凉。宜春苑的内侍没敢让人从温泉里出来，着急忙慌地去取暖炉大氅。
都是世家贵胄，这种玩闹的事不能放在场面上说，不然他俩有够丢人的。
凌烨命人传了暖轿，让内侍带他们去附近的承光宫换衣服，又宣了太医。穆熙云和永安侯夫人听说后也连忙跟过去了。
穆熙云一走，楚珩就不好再去看了，皇帝和太后都到了，眼看冬节会就要正式开始，漓山叶氏不能一个人都不在。
于是内侍禀报过后，楚珩抱着清晏，仍旧直挺挺地站在凌烨身侧，看那样子，是既没有要向太后问好的意思，也不打算将清晏放下来让他行礼——明摆着不想搭理太后。
气氛一时僵硬，众人脸上都带着尴尬，尤其是太后，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梗在喉头，面色难看得紧。
偏偏大胤律和前廷礼典中只有大乘境对皇帝的礼仪，还真没提过皇家的其他人。她想发作也没个凭据，最终只能沉着脸咽下这口气。
好在冬节会上礼数本就不必太过讲究，几位夫人东扯西扯地打了圆场含混过去，说了两句奉承话，太后面色稍霁，挽着敬王妃的手不管不顾地走在了前头。
凌烨没说什么，看了一眼身旁若无其事，装得分外无辜的“罪魁祸首”，眼底浮现笑意。
皇帝和太后都已就坐，十六世家的各位夫人纷纷领着自家的公子姑娘上前请安问礼。
皇帝坐在最上首，今日冬节会，他没穿龙袍，只着了件和世家公子们衣服样式差不多的锦衫。虽然是一身便装，却没减去他半分气势，仅仅只是神情闲散地坐在那里，就令人下意识地心生臣服。
与会的姑娘都是大胤十六世家里的千金贵女，如花似玉的年纪，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娉娉婷婷地走上前去福身请安。平时里只有在逢年过节入宫朝拜的时候，才能远远地看一眼御座上的皇帝，这样近距离窥探天颜的机会少之又少。
与想象中不同，皇帝此刻并不是龙袍加身威严冷峻地坐在上头，相反，他面色温和，唇边衔了丝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朝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看去，那里坐着的是皇帝亲自下帖子请来的漓山东君。
但奇怪的是，从上前请安的贵女们的角度看过去，东君这会儿似乎不太高兴，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握着个茶盏，半晌也没见他喝一口，就这么闷闷地坐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们现在没有时间思索其中原因，上前请安的时间就那么短，连一盏茶都不到，最要紧的是给陛下留个好印象，若能得他一两句夸赞甚至是询问姓名，也许就真的有凤凰登枝的机运。
皇家人就没有长得丑的，无论男女，个个都是标致俊秀，而皇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年轻而持重，长相是最拔尖的英俊，后宫清清静静没什么烦扰，此刻敛去了凛凛威仪，眉梢眼角写着温柔，神采英拔、凤表龙姿地坐在那里，轻而易举地就能勾走少女们的春心。
除了个别心有所属的，其他的世家贵女哪个心里没有个皇后梦，谁都想走到皇帝的身边去，从此帝后同尊，成为他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冬节会是接近陛下的最好时机，她们这些与会的姑娘有家世，有才德，有样貌，唯一缺的，就是陛下的青眼。只要有了入宫的机会，日后承恩生下皇嗣，不愁来日的荣华权势、家族鼎盛。
前朝后宫不一样，太子并不是她们的挡路石——场上不少人在悄悄打量漓山东君怀里的清晏——皇帝如今才二十多岁，少说还要在位三四十年，若膝下有了别的皇子，储君之位有没有变故，有谁说得清呢？
太子如今是圣眷隆重，地位稳固，可那都是皇帝想让他稳固。谁让他有个身为齐王乱党的母族，日后皇帝若是有意废他，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嘉诏徐氏的生死荣辱在皇帝一念之间，而清晏的另一支羽翼北境顾氏，那是皇帝的母族，对外人他们会向着太子，但是对天家中人，他们只会忠于皇帝。
清晏的羽翼皇帝说折就能折，他日九重阙里若有了别的皇子，直接取代如今的太子也未可知。
世家女子们耳濡目染，从小就懂得凡事权衡利弊，来冬节会之前家里又耳提面命过，当下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仪态万千的走上前去，盈盈福身，口中娇声念着请安辞，站着场中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让人赏心悦目。
长宁大长公主坐在右手边看着，心里殷殷期盼着她的皇帝侄子能看中哪个姑娘。
冬节会前她和皇帝提过，身边也该有个人了，若是怕清晏将来受委屈，贵妃昭仪不许，给个位分稍低的婕妤也是行的。
她早上说了一大通，皇帝没像从前一样直接拒绝，只是没表态，大长公主见皇帝当时有些出神，觉得自己的侄子心里或许真有什么人也说不定。
大长公主和皇帝说这些，其实并不是出于皇室子嗣兴旺、江山社稷稳定的考虑，她只是心疼皇帝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
九重阙里真心难得，大长公主历经先帝一朝，亲眼见证了同室操戈血流成河的惨剧。
先帝同时给了很多个儿子御极的希望，放任他们夺嫡争斗、互相厮杀，最终如愿选出了最为优秀的继承人——凌烨是个英主也是个明主，大胤的山河交到他手里只会比从前更好。
但是夺嫡之后，先帝诸子死的死伤的伤，最终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也都经历过你死我活，没一点兄弟情分在了，比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不如。
起初的时候，长宁大长公主怕凌烨走他父皇的老路，倒不希望皇帝有过多的子嗣。
后来有了清晏，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皇帝带去了明承殿亲自教养，凌烨待他宽严有度，有慈父心肠也有严父手段，和先帝做父亲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为了清晏能够正位东宫，连嘉诏徐氏谋反的大罪都能忍，又牵线搭桥让顾家做清晏的后盾，其中即便藏有给太子的雷霆在，但首先也是将雨露给到了极点。
清晏聪慧乖巧，又有他父皇做榜样，日后只要上进些，从凌烨手里接手大胤河山，不怕做不好一个守成之君。
长宁大长公主并不担心九州江山，她现在只担心她的皇帝侄子。
她有些怕皇帝早些年经历了过多糟心的宫闱纷争，后来又经年受制于太后，在九重阙的阴影里待得久了，反倒变得愈发清心寡欲，根本就没那个心思了。
从前大长公主与皇帝提纳妃之事的时候，皇帝总是推辞说想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共度一生。这话本身是没错，但是皇帝身边哪有什么人？他一年到头不过在宫宴上见见各世家的贵女们——
一群人乌泱泱地往地上一跪，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只能看见她们伏在地上的肩背和一排排漆黑的脑袋，都分不清谁是谁，他有什么机会去喜欢上哪个人？难不成还指望着他哪天能对谁一见动心吗？
诚然，缘分都是天注定，或许冥冥中真会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第一眼看过去就中意，可是哪那么容易就能遇到这个一瞬间就教他心动的人？
所以长宁大长公主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身边要有个人，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没感情也能处出感情来。今日许多年华正好的女孩子聚在这，说不定……大长公主眼里满是笑意。
她越想越美，偏头往皇帝的方向看过去，但是渐渐地，长宁大长公主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发现皇帝虽然面上温和带笑，但其实从头到尾心不在焉，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这上头，别说中意哪个人了，他都不曾正眼仔细瞧过谁，等会儿问他哪些人给他请过安，他可能都不知道。
一家家的拜见过，眼见十六世家就要走完一圈，人本就不算多，其中还有家里根本没有适龄女儿的，就比如漓山叶氏，现下只有漓山东君一个人在这。
也不知是不是清晏在东君身旁吃点心的缘故，大长公主发现皇帝的目光总是往东君那看，注意力也都放在东君身上，而东君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大长公主愈发看不明白眼前这是唱的哪出戏了，早上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泛上心头了。
一众世家拜见过后，皇帝又说了几句话，接下来有心的女孩子就该上前献乐了，但是偏偏有人要搅这个局。
清晏咽下嘴里的点心，自己拿帕子擦干净小手，然后就从漓山东君身边站起来，噔噔噔地跑到皇帝跟前，嘴里喊着“父皇”，开始拽皇帝的袖子，手脚并用地往他膝头上爬。
皇帝从善如流，当即就把清晏抱了起来，对众人笑道：“太子坐不住了，朕带他去园子里逛逛。今日不必拘束，诸位尽兴便是。”
话音一落，皇帝叫上漓山东君，两大一小就这么走了，留下一群人的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
旁人看不明白，大长公主还能不懂其中的门道吗？贵女们还没上前献乐，一众世家夫人都在这，皇帝总得赏些脸面，不好自己主动离席，但是小孩子就没什么顾忌了。皇帝肯定只用一颗糖就把清晏给哄住了，特意让他把自己给拉走。
果不其然，还没走多远，清晏就从皇帝的怀里下来了，大长公主眯着眼看得分明，皇帝从荷囊里取了颗糖递给清晏，又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夸奖。
清晏美滋滋地吃了糖，也不要人抱了，自己就开始到处跑，一会摸摸这棵树，一会又闻闻那朵花，快活得跟只小鸟一样。
而她的皇帝侄子和漓山东君两个人并排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踱着步。皇帝不知说了什么，东君偏过头似乎是笑了起来，方才的不高兴一扫而空。
长宁大长公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
……
一直到冬节会接近尾声，等皇帝回了敬诚殿，楚珩才从上林宜春苑离开。原因无他，他就是想知道会不会真有个“贵妃”从人堆里冒出来。
虽然不清楚叶书离是从哪里听到的那些坊间传言，可他很明白，今日上前行礼请安的世家贵女们，其中泰半都怀有如是想法。
但是除了“免礼”，直到冬节会结束，陛下都没有和哪个公子姑娘说过其他多余的话。
而当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他一起离开的时候，楚珩心里突然生长出一种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渴望——他想回到敬诚殿了，想到这个叫“凌烨”的人身旁去，想与他最多只有御前侍墨那三步的距离。
甚至还想要……更近一些。
这种距离缩短的念头，让他再不想、也看不得凌烨身边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甚至无端地想起了镜雪里说的“共度一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镜雪里在上头施了蛊，那张放在袖子里的桃花符，似乎在这个念头蹦出来的一瞬间就开始变得滚烫，上头的温度先是灼烧着手腕，而后皮肉下的血液也跟着热了起来，顺着经脉一路流淌最终汇聚在心底，热腾腾的温度滋养着“共度一生”，让这颗种子拥有了强大而执拗的力量，当即就在心田上破土扎根。
等楚珩神思回拢冷静下来的时候，这颗名为“共度一生”的种子已经开始破土发芽，悄悄生长，而且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铲除这颗看上去就有些荒谬的种子了，反而碰一下就长一截，仿佛在跟理智较劲一样，叫嚣着让他非回去敬诚殿不可。
万千思绪堆积在心头，他当下就与皇帝请了辞，说姬无月要回漓山。
…………
楚珩在宫门口漓山的马车上等了半个时辰，叶书离从敬诚殿挨完骂回来的时候，楚珩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色了。
叶书离换了身衣服，摸着下巴思忖了一路，一上车就对楚珩说道：“永安侯夫人那么温善的性子是怎么养出萧高旻这个嚣张跋扈的儿子的。你知道我在承光殿听见了什么吗？”
楚珩没说话。
叶书离的眸子一弯，笑眯眯地道：“永安侯夫人叫萧高旻——‘萧萧’，当时我就在旁边喝姜汤，差点没忍住直接喷出来，萧高旻的脸都黑了，但是又不敢让他母亲改口哈哈哈。”
“……”
所以即使和萧高旻一起在敬诚殿跪了两刻钟，又挨了陛下一顿骂，但是逮着萧高旻的乳名，叶书离还是赚了？
***
冬节会过后，帝都接下来最大的盛事便就是太后千秋。距离腊月初六还有几日，各世家之间少不得又是一番聚会宴饮。而在高门著族中一向很有份量的闻侯府却罕见地沉寂下来。
听坊间的人传，闻家大小姐闻媛从冬节会回来后，当日晚上便开始口舌生疮，而且愈发严重，闹到了不能出门见人的地步。再这么下去，别说各世家之间的聚会，怕是连千秋朝宴都去不了了。
闻侯夫人急得不行，下帖子请太医来看过，诊来诊去都说闻大小姐是上火，开了几副败火解毒的方子，一堆黄连苦药灌下去也没见有多大起色，只能这么暂时养着。
这事只在内城世家之间传了传，倒没掀起什么波澜。
冬月廿七，漓山东君离开帝都，返回一叶孤城。
楚珩在露园又多待了两日，冬月廿九一大早，他到武英殿销了假。依照前廷礼典，御前的人，出宫休沐、外出办差或是长假过后，回宫首要的事，就是去敬诚殿给陛下请安。
——去的时候，当然没忘带上那几册在漓山书局里挑的话本子。
从武英殿到敬诚殿有两刻钟的脚程，这条路他从前每日都要走上至少两遍，即使阔别十九天，也依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疏离感。
相反，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两边宫墙上的每一片瓦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让他安心的味道，仿佛他回到的并不只是九重阙，而是心灵归属的地方。
崇极门，靖章宫，最后到达敬诚殿。
桃花符在手腕间隐隐发烫，他想见的人现在就在里面。
殿前侍卫禀报的时候，凌烨正在看千秋朝宴的章程，没有任何准备，耳边猝不及防地就传来一声——
“启禀陛下，御前侍墨楚珩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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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这些人都在觊觎陛下，你有什么感想？
花：不行，不可能，是我的，离他远点！

第51章 还假
楚珩在敬诚殿前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话本毕竟是玩乐消遣之物，不好堂而皇之地带到敬诚殿去，于是楚珩就用上了影卫以前的老方法，给三册话本全套上了大胤国史的书封。
但他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天子驾前，容不得半点差错。未经提前报备，别说三册书，连一张纸都别想带进去。
他是御前侍墨，皇帝处理政务时身边最近的人，这个职位非帝王亲信不能担任。
虽然楚珩到御前的缘由同旁人都不一样，但他毕竟在陛下身边有一段时日了，记在他身上的二十杖一直都没落下来，而且他这次一连告假近二十天，陛下也没将他从御前除名，凡此种种落在侍卫们眼里，他们便在楚珩身上敏锐地觉出了一点因祸得福的味道——说不准，这个御前侍墨，楚珩还真能继续做下去。
在宫里当差，心思必得通透，侍卫们心里有了数，过崇极门、进靖章宫的时候，见只是三册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楚珩进去了。但是到了敬诚殿前，他还是被拦了下来，就算是三册书也得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
楚珩带的是话本子，殿前侍卫只要翻开“国史”的书封，一眼就能认出来，届时无论是说带进去给陛下看，还是说给他自己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楚珩拿着书不想给，殿前侍卫又不敢直接放他进，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都有些为难，最终值守的天子影卫注意到他们的僵持走了过来。
影卫来查，楚珩无法，只得递了过去。
他本以为今日是前功尽弃了，但却没想到，神情冷淡的影卫翻开书封扫了一眼，目光触及扉页的瞬间旋即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啪”地一下合上书，直接塞回了楚珩怀里，转头示意殿前侍卫进去通传。
最难的一关过得实在太过容易，楚珩不禁多看了面前的影卫几眼。
影卫错开他的目光，虚咳了两声没说话。
禀报过后，敬诚殿的门为他敞开，他想见的人现在就在里面。
正殿与内殿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楚珩疾步穿过，引得廊间值守的宫人纷纷侧目，但他无暇顾忌，直到看见内殿书房虚掩着的门，脚步才渐渐放缓下来。
楚珩隔着衣袖摩挲了几下手腕间的桃花符，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起伏的心绪，低头踏进殿内。
熏笼里熟悉的香气向他迎面扑来，上首的那道目光紧跟着落到自己身上，楚珩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放轻脚步走到御案前，还未及俯身行礼，便听到目光的主人缓声说：“过来。”
声音带笑，悠然悦耳。
楚珩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人，虽然廿六日冬节会才见过，但那时他并不是“楚珩”。恍然间回到阔别已久的书房，迎着陛下熟悉含笑的眼神，仿佛真有一种十九天未曾见面的错觉。
楚珩没有说话，迈步朝陛下走去，宽大的御案横在熏笼后方，他用过的砚台、写过的奏议录整整齐齐地摆在上头，侧边是他坐过的楠木圆凳。
这些东西依旧留在冬月初九他下值时摆放的位置，就好像中间并没有相隔这么久，只是过了短短的一夜，他一直都在这里，未曾告假，也未曾离开。
然后，他听到在耳畔响过许多遍的话，陛下说：“楚珩——”
他答：“臣在。”
凌烨眼底浮现笑意，面上却不显，只沉声说：“伸手。”
楚珩听言一愣，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往御案上的笔架看去——果不其然，那支笔也在，依旧是未开锋的模样，在朝晖的映照下折射出森严冷酷的光泽。
楚珩攥了一下手指，感觉掌心似乎已经开始刺痛了起来，他抬眸看向皇帝，不解地道：“……陛下？”
凌烨不置可否，只沉颜看着他不语。
楚珩懊丧地垂眸，眼神闪躲挣扎了一会儿，只得伸出没拿东西的左手。
凌烨微微扬唇，不动声色地低眸看向他的手。
修长，薄茧，习过武。
记忆并没有出现偏差，从前与楚珩抹药的时候，这双手留下的触感犹然流连在指尖。
凌烨记得，另一个人——那双剥虾的手似乎也是这样，白皙温润却不纤弱，虎口和指尖的薄茧彰示了这双手外柔而内刚，不管它的主人有没有显露过它的力量，它都不该像看上去的那样无害。
握不住剑？
但从前握过剑。
皇帝久久没有动作，楚珩抬起眼帘，见他正垂眼思忖着什么，顿觉自己在挨打前还有一丝挣扎的余地，有些委屈地开口辩解：“陛下，臣没有犯错……”
“是么？”凌烨勾唇浅笑，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楚珩脸上逡巡一圈，缓缓道：“那你请假二十天，递告假的折子了吗？”
楚珩旋即一怔，愣了片刻才不解地开口：“没……可是臣向武英殿递过告假帖。”
“武英殿？”凌烨眉梢轻挑，慢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反问道：“你如今在哪上值？”
“……敬诚殿。”
“既然知道自己在御前，告假不知道跟朕说？你这做侍墨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就不来，你该干的活朕都帮你干了，你拿什么赔给朕？”
楚珩在心里腹诽，陛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从前敬诚殿没有御前侍墨的时候，陛下不也一样批阅奏章处理政事？更何况，武英殿这么多人，他告假不来，陛下不是还可以擢选其他人到御前？
尽管心里想的条条是道，可楚珩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反驳，尤其最后那句话，他竟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不想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上，更不想让陛下擢选其他的御前侍墨，他想这间书房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
于是他认下了皇帝的不讲理。
宁愿挨打也认。
“是臣错了。”楚珩说：“陛下罚吧，臣认。”
皇帝却没接他的话，话锋忽然一转，笑道：“那只手，拿的什么？”
楚珩这才拿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将那三册书递上去，一本正经地说：“昭明纪要。”
凌烨失神一瞬，立时明白了楚珩说的是什么。那日在敬诚殿的龙椅后，楚珩看见了那沓被自己小心保存起来的话本，同时也就看见了自己的过去，看见了自己艰难岁月里的唯一慰藉。
除了给他带过话本的影卫，凌烨并不会主动和其他任何人提起，也不会让旁人有知晓这些过往的机会，因为皇帝的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帝国机密。
可是楚珩不一样，他想走近楚珩，所以他想知道何谓“握不住剑”，也想知道姬无月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允许甚至希望楚珩走近自己，探寻属于“凌烨”的一切——如果楚珩愿意的话。
凌烨伸手接过那三册话本，尽力平复此刻心湖涌起的波澜，他敛去眼中繁盛的笑意，面上只佯装平静地道：“带了礼物也不能抵债，你二十天没来，朕帮你干了二十天的活，那就得还给朕二十天。”
楚珩抬眸对上陛下的目光，心底顿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这回就要反驳了：“明明是十九天……”
凌烨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楚珩直觉不妙，立刻改口：“……二十天。”
凌烨翘了翘嘴角：“就用你日后的休沐日来还，不准出宫，留在敬诚殿还债。”
他逢六休沐，除去旁的节假，一个月拢共就三日，二十天，得要大半年才能还清。楚珩心里一片愁云惨淡，讨价还价道：“陛下，一个月总得让出去一天吧？”
凌烨瞥他一眼：“要哪天？”
楚珩没有丝毫犹豫，生怕他后悔似的，立刻便道：“月中，十六。”
凌烨眸光微动，颔首应允，眼底却有暗色一闪而过。
商谈完还债的事宜，不讲理的皇帝就要开始肆意压榨自己的御前侍墨了。
御案上放了两摞折子，凌烨随手一指，说道：“里头凡是请安的折子，你看过后就在上头回一句‘朕安’，其他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折子，拣要点记录下来等会给朕看。”
奏议录楚珩先前写过许多次，记要点于他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直接在折子上批复，他还是头一回做，虽说上头都是些请安问好的话，可毕竟都是世家城主、各地侯王呈上来的，楚珩还是有些迟疑，不禁开口问道：“臣来代笔批复，那陛下呢？”
凌烨翻开了桌上的那册“昭明纪要”。
“……”
楚珩顿时气结：“陛下这样不合适吧？”
凌烨十分坦然：“看国史，有什么不合适的？”
“陛下明知道……”
凌烨打断他的话：“是你给朕说‘昭明纪要’的，现在又说不是，那方才是在……欺君？”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缓慢，格外咬重了发音，仿佛一语双关意有所指，可眉梢眼角却又是如常神色，让人读不出半分异样。
但这两个字却着实敲到了楚珩的心弦上，他心里忽然漏了一拍，再有底气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真的欺君，而且陛下若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楚珩”，会罚死他的，只怕届时那根未开锋的笔都要被打折，这可能还是轻的。
好在陛下的下一句话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不安：“快干活，这都是欠下的债。”
欺个什么君！
楚珩愤愤地提笔。

第52章 浅香
时值太后千秋，又临近年关，除却进京祝寿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一些岁杪不回京述职的边境将领和各地方三品以上的大员，也都爱趁这个不会触霉头的档口给皇帝上一道请安折，讲讲治下的风土人情、民生安泰，再说两句奉承的好话，免得长久不见天颜，皇帝把他们给忘了。
持此般想法的当然不在少数，每逢帝后寿辰或是年关将近，尚书台都要收一堆这样不写点实事的折子上来。
但是够资格上请安折的都不是小吏，尚书台也不能作主批复，于是只好按地方分门别类全送到敬诚殿来，厚厚得一大摞，每封都是洋洋洒洒的好几页，虚话套话一大堆。
楚珩起初还仔细看，后来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记个人名就罢，但饶是如此，大半个上午的光阴也还是都耗在了这上头。
御前侍墨不知道替不讲理的皇帝写了多少个“朕安”，等到巳时末，高匪过来问午膳摆在何处的时候，偷懒的皇帝才终于有了点良心发现的意思。
“摆在后殿吧。”凌烨吩咐完高匪，转过头问楚珩：“午膳吃锅子，你过来侍膳，要红汤的还是清汤的？”
楚珩放下笔，打量了自己手边厚厚的一摞奏折，觉得必须要让陛下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于是想了想，说：“两样都要，红汤要牛油的，清汤要骨汤和鱼汤。骨汤要牛骨煮的，鱼汤要炖成奶白色的，里头加点山药和豆腐，嗯……不然再添一个菌汤的吧，多放点鸡枞、松茸和香菇。吃锅子配一点酒才好，再拿一壶陈年秋露白。”
他肆无忌惮地说了一长串，凌烨听完只是笑，又侧过身问高匪：“都记下了吗？别漏了。”
高公公年纪大了，徒弟祝庚跟在后头记。
宫里做汤锅跟外头不一样，凡事都得精之又精细之又细，一应食材调料需提前两三天开始准备，做汤底用的大骨、鲫鱼必须是现杀现取的，提前文火慢煮一夜，这样方能鲜香入味、余韵无穷。
陛下不是难伺候的主子，平日里吃个锅子也不过点一两样，偶尔清晏也在，才会再添个不辣的清汤让他尝尝鲜。
而今两个人吃一顿锅子，理应被伺候的那个什么都没说，本该站在一旁侍膳的却一口气要了四样汤底，还好御膳房有准备，不然还真得手忙脚乱。
祝庚今天上午过来书房给陛下添茶的时候，瞄了一眼提笔书写的楚珩，这才注意到御前侍墨根本不是经由陛下口述在折子上代笔，而是持着御笔蘸上朱墨，极其僭越地在折子上头直接批复。
祝庚被吓了一跳，茶壶都差点没拿稳，若不是他在御前伺候得久了，练就了一身凡事面不改色的本领，否则换个人看见，只怕都得直接叫出来。
除却百官陈情密奏，其他能送到敬诚殿的折子，必得是朝中有品阶有实权的高官写的，就算是丞相都无权在上头直接落笔批复。
依照大胤国法，除了奉明旨监国的太子，就只有皇后殿下才能不经昭告天下的明旨，做这等大不敬的事了。
经历了上午那一遭，祝庚现在再听着楚珩点的四样锅底，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了——
这哪是御前侍墨的待遇？
别说皇帝身边的近臣，就算是宠妃，只怕也不敢这般铺张浪费，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地提一长串的要求。
祝庚觉得，“楚侍墨”这三个字早晚得换掉，他们以后都得改口叫“殿下”。
日中时分，午膳在后殿摆好。
高匪引着两个人过去，一踏进殿门，锅子浓浓的香味就迎面扑来。膳桌上摆了四个不大不小的铜锅，红汤辛香麻辣，骨汤醇厚油润，鱼汤浓稠滋补，菌汤清甜鲜美，四个锅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迥异的香味交织在一起飘得满殿都是。切成薄片的牛羊肉，揉成丸子的虾肉泥、猪里脊、鹌鹑蛋、羊肚、山鸡、扇贝、冬笋、木耳、菌菇、白菜等等一大桌的食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汤沸水滚，肉菜皆备，只等着下锅涮煮。
清晏倒是没过来，冬节会过后，大白团子当晚就跟着顾彦时去了镇国公府。顾表叔一向惯着他，这几天团子正在宫外玩得乐不思蜀，让回来都不愿意。
不过也幸好没过来，他还小，火锅里的菜大多都吃不得，就算是来了，也只能泪眼汪汪地在一边看着，一个人孤独地馋。
侍膳女官上前布菜，楚珩将自己要的四样汤底都尝了一遍后，就再不让侍膳女官往其他三个锅子里放菜了。御膳房煮的红汤刚好能叫人觉得辣，但又不至于吃不下口，汤底辛香浓厚，无论是涮点什么进去，捞出来吃到嘴里都是辣咸鲜三味融合在一起，满口生津，很得他意。
寒冬腊月的天，和偷偷喜欢的人一起围坐在桌旁，吃一顿热腾腾的锅子，配上甘甜醇厚的陈年秋露白，酒香菜美，整颗心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这顿午膳吃了足足半个时辰，吃到后头，干脆也不叫侍膳女官布菜了，两个人自己就下筷子煮了，汤沸水滚，食材浮沉，楚珩隔着袅袅热气看着正专心给他捞虾肉丸子的陛下，心里满是餍足。
但是乐极就容易生悲。
等楚珩下午感觉到心腹胀痛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恍然想起来，因为姬无月要来帝都，自己一连吃了半个月的半梦昙，这药虽然会让他短时间内得以回境大乘，但是却伤身，他吃得太多，吃药的时候头疼欲裂不说，过后还得调养一段时日才能缓过来。
穆熙云叮嘱过他，但在露园歇了两日，好好的也没什么大碍，他就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今日一回宫，得意忘形之下，连最基本的忌口都忘了，中午吃了辣，还饮了酒，现在半梦昙残留下的后劲全泛上来了，心口拧着劲的疼。
喝了杯热茶缓了缓也没什么效果，楚珩忍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下去了。皱着脸放下手中的御笔，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皇帝，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蹙着眉说：“陛下，臣想回武英殿……”
“嗯？”凌烨应了一声，想也不想便道：“不准，折子看完了吗？”
他话音刚落，目光从话本上移开，还未及抬头，就听见楚珩低着声音又道：“陛下，我难受……”
凌烨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一怔——他很少会愣神，做了皇帝以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已经很少有什么可以轻易动摇他的情绪了——但直到楚珩又哼了一声，凌烨才回过神：“哪儿难受？”
他急忙站起身，走上前扶住楚珩的肩，弯腰问他：“哪里疼？”
楚珩面色微白，抬手揉了揉心腹的位置。凌烨顺着他的手按看过去，心口的地方，该是胃疼，他将楚珩揽进怀里，皱着眉朝外喊：“高匪——”
高公公立刻走了进来，躬身听命：“陛下？”
“传太医。”
高匪被吓了一跳，以为是皇帝身体不适，一抬头看过去，却见皇帝沉着脸站在御案旁，而楚珩坐着圆凳靠在他怀里。
高匪心一凛，立时有了猜测，他一直都知道眼前的人在陛下心里非同一般，这位不舒服跟皇帝不舒服几乎没什么区别，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支使了几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去传太医，又将祝庚叫进来伺候。
楚珩心腹绞痛，埋在凌烨怀里缓了缓，吸了口气站起身，恹恹地说：“陛下，我想回武英殿……”
人一难受就格外贪恋床榻，凌烨当然不可能放他回去睡。
“来。”
他牵起楚珩的手，绕过御案和熏笼，高匪察言观色连忙过来挑帘栊，书房侧边连着一间暖阁，是皇帝平日处理政务时临时休憩的地方，内室虽然不大，但里头床榻衣桁一应俱全。
书房到暖阁并不算远，只需要穿过一道门，再走个几十步的距离。一条路走过来，凌烨就这么一直握着楚珩的手，他自己没有注意，心里全是急切和担忧，而楚珩同样也没有发觉，他只知道跟着陛下走很安心，至于自己怎么过去的，未曾留意过。于是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彼此双手交握的不妥，也没有发现对方不曾有过推拒，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这间暖阁楚珩来过一次，冬月初五大朝会后，他曾在这里给陛下换过衣。但是这次却反过来了——
凌烨将他一路带到床榻前，温声说：“抬手。”
楚珩也没多想，只依言照做。直到凌烨伸手按住了他蹀躞带上的玉扣，楚珩才骤然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陛下？”
凌烨将他拉了回来，解腰带的动作依旧不停，头也不抬地说：“脱了衣服去床上躺着，朕给你揉揉。”
楚珩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床，虽然不是明承殿里那张金丝楠木的龙床，但暖阁里的这张床榻一样也是宽大柔软，雕龙刻凤。在这里躺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高匪紧跟着进来内室，但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没注意，一直都没叫他们近前伺候，从腰带到外衫，皇帝就这么亲手给楚珩宽了衣。
高匪站在一旁看着，不禁在心里暗暗“啧”了两声。他从皇帝小时候就在身边服侍，凌烨从前是太子，后来又登基为帝，二十二年里，高匪还从没见自己的主子亲自上手伺候过谁，楚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而且宽了衣还不够，等楚珩躺下，皇帝又亲手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也不离开，转头吩咐他们灌个汤婆子，自己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手伸到被子底下，开始给楚珩揉按肚子，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
这一幕一直持续到太医过来。
皇帝传太医，来的只会是太医院院首，程老太医长着花白胡子一把年纪，腿脚走得慢，还是被小太监们请到轿子里一路抬进来的。
程老太医起初还以为是皇帝身体不适，等看见躺在暖阁龙床上的楚珩，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拧着眉的皇帝，心里顿时觉得长宁大长公主的担忧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给楚珩诊了脉，问过午膳吃了什么，得到回复后，当即就把楚珩唠叨了一顿，最后开了张药方，对皇帝再三叮嘱近来楚珩需得忌口，又留了一堆食补的方子才作罢。
等程老太医一走，凌烨就沉了脸：“高匪，去传朕口谕，御膳房今日当值的，一律赏十板子。”
高匪听言猛然一惊。
皇帝一向宽仁克制，很少责罚人，更不会迁怒，平日里就算宫人做事拂了他的意，皇帝至多也不过是罚几个月俸禄，不会动辄赏板子。
今日此般，明显是迁怒了，因为太医说，楚珩吃辣伤了胃。
高匪登时惊觉自己从前还是低估了楚珩在皇帝心里的份量，能轻易动摇皇帝一贯的心性，这恐怕并不是一般的在意。
楚珩当然也知道陛下是在迁怒，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下皇帝的衣袖，求情道：“陛下，别，是我自己前两日着凉不经心忘了忌口，不是御膳房的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红汤暖锅好吃的，下次还想吃。”
凌烨声音陡然提高：“还有下次？”
不能没有下次……楚珩在心里想着，但终归没敢说。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手却还没收回来。
凌烨冷脸看他一阵，终是摆手示意高匪不必传旨了，又俯下身将楚珩露在外面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等楚珩吃过药，凌烨也没回书房，直接命人将奏章和那三册话本都带到了暖阁，不过两个人的分工和上午已经截然相反，皇帝坐在一旁批折子，楚珩怀里抱着个暖胃的汤婆子，躺在床上翻话本，如果忽略掉心腹涨疼的话，他比上午偷懒的皇帝还要惬意。
一贴药下肚，里头加了点助眠的药材，楚珩翻着翻着话本子，两只眼渐渐就睁不开了。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时候，凌烨循声一抬头，就看见楚珩已经睡着了。
他半侧着身躺在床榻边，拿话本子的手垂在外头，眉头仍是微微蹙着，也不知是胃疼难受，还被压在身下的汤婆子硌的。
凌烨放下笔，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倾下身揽着楚珩的肩将他的身体放平，他的动作很轻，楚珩“嗯”了两声但没醒。凌烨将汤婆子移开，又将楚珩垂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凌烨拾起掉在地上的话本，坐在床榻边看了看楚珩的睡颜，那双星河失色的眼睛此刻轻巧地阖上，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落成一道阴影。楚珩的眉仍是蹙着，嘴唇微微抿起，呼吸清浅，安安静静。
凌烨坐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蹙起的眉间轻轻抚过，从眉头到眉峰，最后是眉尾，缓慢而轻柔地将那些隆起的弧度一点点抚平，然后俯下身，在楚珩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他很想亲亲别的地方，凌烨的指尖沿着楚珩的面颊划到唇边，但是楚珩睡着了，如果不顾楚珩的意愿亲吻他，会让楚珩觉得很冒犯。
尽管身为皇帝，“冒犯”这个词在之于他该是不存在的，他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楚珩醒着也可以，楚珩的意愿对“皇帝”而言理应无关紧要，但是凌烨从未想过要在楚珩身上实现这些“应当”——他清晰地知道，楚珩愿与不愿，之于他非常重要。
陷入安眠的楚珩并不清楚此间发生了什么，床榻被褥间浅淡的香气很熟悉，是陛下衣服上熏香的味道，或许是被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包围，他罕见地做了个梦。
在浅香萦绕的梦里，一切如他所愿，他见到了想见的人，然后放肆又大胆地亲了这个人一下。
而幸运的是，香气的主人没有拒绝。

第53章 束发
楚珩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酉时，醒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点灯了。
床头仍是暗的，远处窗牖边一盏落地宫灯透过纱罩映照出橘黄色的暖光，陛下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书，半个身子融在灯光下，烛辉柔软了他侧脸的线条，给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楚珩躺在床上没有作声，转过头偷偷端详不远处的皇帝。
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他，楚珩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他本以为陛下应该已经回去书房了，毕竟暖阁里实在没有像样的书桌，就只坐榻上布着一张矮几，在上头粗略看几本折子、偶尔写两个字倒没什么，但是若要将上午剩下的那一摞都批复完，这张矮几就太过“小材大用”了——剩下的奏折里除却请安的，还有一些是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绝不是只写“朕安”两个字就行的。
但是放在榻几上的一沓折子，以及搁在旁边笔架上的朱笔，都昭示陛下从未离开，他睡了多久，凌烨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楚珩心底渗出几丝隐秘的甜，忽然就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太专注，坐榻上的皇帝似有所感，转头朝床边看来。
“醒了？”凌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了过来，问道：“还难受吗？”
楚珩没说话，只摇了摇头。梦里的旖旎犹然在目，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皇帝，顿时一阵心虚。
凌烨没有发觉楚珩眼中不自然的闪躲，见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以为他是贪恋床榻的温度不愿意起，不禁弯眸轻笑，伸手拍了拍被子，温声道：“暖阁里烧了地龙，不冷，再叫人把熏笼提过来好不好？该起了，眼看都酉正两刻了，起来喝杯水，等会儿我们去后殿。”
皇帝说了一大堆，楚珩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落在凌烨启启合合的唇上，方才在梦里，他肆意轻薄这寸红润之地的时候，可没让陛下说这么多话，虽然后来……被轻薄的那个变成了他。
楚珩脸颊浮上两抹红云，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眸子，不错眼地盯着凌烨瞧。
他这模样落在凌烨眼里就成了无意识的撒娇，凌烨拿他没办法，只好佯装沉静，说道：“起来了，该到你侍膳的时辰了。”
侍膳？
楚珩耳尖发烫，梦里那场旖旎的源头就是侍膳。
“臣早上给陛下侍墨，中午给陛下侍膳，做了两份工，却只得了一份俸禄，这样算来，陛下是不是欠臣一笔？”他在梦里如是说。
显而易见，得了便宜还卖乖。说是“侍膳”，从始至终，陛下根本就没让他真的站在一旁布过菜，甚至于今天中午吃锅子，还是问的他的口味。
但在梦里，陛下闻言只是笑：“那你是要朕比照着宫里的侍膳官给你发俸禄？”
“臣不要银子。”他摇头。
后来……
“听见没有？”耳边传来的声音将楚珩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身。楚珩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皇帝，忍不住想，如果他现在真的像梦里一样卖这个乖的话，会怎么样？
“臣不要银子，”在梦中他说，“臣天天给陛下侍膳，陛下就把自己抵给我，好不好？”
不行。
楚珩摇了摇头，梦里是他的世界，陛下才会予取予求，才会如他所愿地给他那些旖旎绮丽的回应。
而跳出梦境，如果他现在真敢卖这个乖，陛下肯定会把他扔出去，然后重重地责罚——觊觎皇帝，怎么都得算是大不敬。而且他还欠着二十杖，两罪并罚，陛下甚至都有可能直接把他就地正法。
楚珩胡思乱想一通，心底渗出来的几丝甜蜜被冷水一浇，全酿成了浮在心尖上的酸苦，涩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烨见他这样子，以为是掀被子掀得太急，乍然一冷不适应，伸手又将被子扯了过来盖回楚珩身上，自己起身去拿挂在衣桁上的袍子。
外间候着的祝庚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领着宫女内侍进来伺候。楚珩穿好衣服，内侍捧着折沿盆服侍他洗了脸，他的头发睡得有些散乱，宫女又持着木梳上前准备替他重新梳头。
楚珩到铜镜前坐下，自己将束发的发带取了下来，满头乌发倾散而下，锦缎一般披在肩上，有几缕从鬓边垂到了胸前，落在象牙白的衣衫上，黑发雪衣相得益彰，在暖融的灯光下折射出缱绻的光泽。
凌烨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浮现幽深的暗色，他上前两步，挥退了梳头的宫女，从她手中拿过木梳，轻轻没入楚珩满头乌发里。
“陛下？”楚珩从铜镜里看见过来的是他，微微侧了侧身。
“嗯。”凌烨应了一声，从身后拍了拍楚珩的肩示意他坐好，自己持着木梳给他通头发。
楚珩的头发很长，乌黑浓厚，散下来的时候几近垂到腰际，梳理起来要费些功夫。
但是皇帝却没觉得。
凌烨持着一把紫檀木梳，神情专注认真，一遍遍地将楚珩的头发理顺。从发顶一直梳到发梢，一缕缕的乌发从梳齿间穿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落到凌烨摊开的掌心里，满满得握成一束。
楚珩坐在圆凳上，透过铜镜，目光紧跟着陛下的手，看着他白润的指节在自己的发间若隐若现，楚珩心头忽然生出一点意动。他见过这双手握笔、拿书、持玉玺，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的手都是坚定而有力；但是现在，持着与皇帝的身份极不相配的木梳，与他顺头发的这双手却又变得格外温润轻柔。
皇帝的手法很生涩，这双手显然是做不惯这样的事的，但尽管如此，梳子落到楚珩发间，从没有过扯痛的感觉——皇帝很有耐心，因为生涩，所以便一缕一缕的将发丝慢慢理顺，如此反复梳了三遍，方才开始束发。
宫灯映着两个人格外专注的面庞，在窗纸上投射出温柔的剪影，满室宫人静默肃立，没有人说话。楚珩在这样一片静谧中不自觉地出了神，也许是此刻与他梳头发的陛下实在太过温柔，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妄念——现在这个给他梳头发的人是不是也有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喜欢他呢？
虽然更有可能的，是陛下闲极无聊，在等待晚膳备齐的这段时间里，随手找点事情做，于是就有了这样昙花一现的温柔。
但即便明知妄念渺茫，楚珩还是忍不住贪恋，甚至妄想更多，就像在梦境里的那样。
最终打断他思绪的是高公公的禀报：“陛下，晚膳已经在后殿备好了。”
“嗯。”皇帝应了一声，继续与楚珩束发。
他束发的手法委实不是太好，试了几次才将满头云发高高束起，拢在掌心里，用发带简单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两边有几缕鬓发落下来垂在楚珩额角，那几缕短了一些，凌烨实在没本事将它们也梳起来，所幸楚珩也不介意，没有说他梳得差，甚至还照着镜子微微笑了笑。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外头已是暮色苍茫，冷风从宫道上疾疾吹过，甫一踏出暖阁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晚间凛冽的寒气。
虽然到后殿的路没有多远，但凌烨还是让楚珩穿了件厚厚的大氅，又带了手套，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让出门，楚珩为此哼唧了一路，凌烨也没理他。
晚膳依旧摆在后殿，楚珩中午吃完红汤暖锅，就给凌烨说晚上想吃片皮烤鸭，这会儿一踏进后殿，心心念念的都是外皮金黄酥脆、肉质细滑柔嫩的烤鸭，但是等他走到膳桌旁，顿时就懵了。
别说片皮烤鸭了，膳桌上连道荤腥都看不见，清一色的白灼菜心，南瓜山药，楚珩茫然看向凌烨：“陛下？”
凌烨走到膳桌旁坐下，亲手给他盛了碗掺杂着药材煮的粥，推到他面前。
楚珩不乐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陛下，暗示道：“君无戏言。”
凌烨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山药到楚珩的碟子里，没接他的话。
楚珩见他不应，小声直言道：“想吃肉。”
“侍膳还敢提要求？”凌烨睨了他一眼，就仿佛中午问楚珩吃红汤还是清汤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皇帝永远有理，尤其是楚珩喝了一口药粥后，清苦的味道充盈舌尖，难喝得让他直接扔下了汤匙，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威严就必须要得到充分地发挥了：“喝完。”
楚珩没动。
“前廷礼典怎么翻的，朕给你盛的粥也敢不喝？”凌烨沉声说。
依照规矩，陛下给的，就是赏赐，容不得拒绝。楚珩皱着脸拾起汤匙，放在碗里搅了一会儿，半天也没动作。凌烨一个眼刀扫过来，楚珩只得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往嘴里填了一口。
就因为没吃到肉，喝个药粥就成了要他命一样，怕是忘了下午难受的滋味了，凌烨好气又好笑，但又不可能真的拿规矩压他，只好伸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陪你一起喝，这总行了吧？”
楚珩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尖却发红了。
等这顿晚膳吃完，已经戌时两刻了。外头的天彻底黑透，正是下霜的时候，内侍上前伺候楚珩重新穿上大氅，拿好手炉，准备送他回武英殿。
凌烨眉心拧着，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此间景象没有说话，不知在思忖着什么。一直等楚珩与他道过别，半只脚踏出殿门的时候——
“等等。”凌烨忽然开口叫住楚珩，又转头对祝庚吩咐，“备车驾，朕要去一趟问渠阁，取两本书。”
祝庚闻言一怔，外头天都黑成这样了，再过大半个时辰，宫门都要落钥了，陛下这个时候去皇城前廷问渠阁取书？就算真要什么书，派个内侍过去就是了，怎的还要亲自去？
但皇帝显然不是开玩笑，从托盘里拿了个手炉，紧接着就要往外走。
主子是皇帝，别说这会儿去前廷问渠阁，就算是出宫都得照办。祝庚不敢耽搁，连忙指挥着内侍先伺候陛下穿件外衫，自己去准备车驾。
路过楚珩身边的时候，祝庚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位御前侍墨，方才临出门时他被陛下叫住了，正站在这里等着，也不知道陛下喊他是要干什么。
祝庚没敢多看，低头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御前侍墨身上厚厚的大氅，小祝公公福至心灵，忽然就知道了点什么。
陛下要去取什么书，他还是不知道。
但祝庚知道的是，取书的问渠阁就在武英殿旁边，中间只隔着座一盏茶的脚程就能穿过的园子。
这大概就叫——顺路。
祝庚出去吩咐车驾，一出门，刀子般的寒风迎面扑来，外头天正冷。

第54章 难言
临近腊月，晚间天寒。
谢初今日将苏朗和韩澄邈叫过来说千秋朝宴防务的事，出来的时候见天色已黑，两个人就没出宫，直接留在了武英殿。
暮食过后，云非叫住了苏朗，给他递了个眼色。
苏朗心下了然，抬脚正欲跟着云非去后殿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了一眼正端坐着饮茶的韩澄邈，苏朗眼中浮现意味不明的浅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走。”
韩澄邈疑惑抬头以眼神询问，苏朗却没解释，转身就走。韩澄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放下茶杯起身跟上。
云非先到了后殿房间内，正提着壶斟茶，见韩澄邈推门与苏朗一道进来，顿感讶异：“你怎么也来了？不是吧，我那天在武馆就说说而已，你真去？”
韩澄邈一头雾水，沉默地坐在一旁没应声。
“他不去，”苏朗接过云非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笑道，“我喊他过来参详参详你的安排，免得到时候我们揍完人，万一再被巡逻的金吾卫撞见，就不好收场了。”
云非点点头：“我就说，套人麻袋这种事，澄邈怎么可能干。”
苏朗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了韩澄邈一眼，后者前段时间和天子影卫一起离京查帝春台大乘境的事，对帝都近来的事态了解不多，云非和苏朗现在是在商量如何赶在腊月初六前，将嘉勇侯世子徐劭套麻袋揍一顿，让他连千秋朝宴都去不了。
苏朗其人，看着是霁月清风、温润如玉，但其实“劣根深种”，从小就皮得找不着北，后来到了帝都才逐渐收敛成今天这个模样，可骨子里的顽性却一点都没减，君子他做得，坏事一样也很会干。
韩澄邈和苏朗并称昌州双璧，但人家却是真真正正的君子端方，根骨极正，以裕阳韩氏的家风，他确实做不出来这种下黑手的事。
是以云非要揍徐劭，第一个想拉来帮忙的就是苏朗，至于韩澄邈，那日在明正武馆里，云非虽然当着漓山东君姬无月的面提了他一嘴，但其实不过是为了岔开话头打圆场，压根就没真过韩澄邈会去。
也不知道苏朗喊他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过云非也没多问，横竖韩澄邈就算不去也不会把他们给卖了，而且有苏朗在，再加上叶书离，收拾一个徐劭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
“楚珩怎么还没回来，徐劭那厮在明正武馆里嚣张成那个样子，被陛下申饬过后，居然还想着让楚珩跟他奉茶道歉，脸皮怎么那么厚呢，不揍他一顿我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坐在对面的韩澄邈耳尖微动，忽然出声道：“谁？”
云非端茶欲饮，闻言手一顿：“什么？”
“你刚才说徐劭在武馆里和谁起的冲突？”
“楚珩啊。”
韩澄邈心中一动，重复道：“楚？”
云非一拍脑门：“哦对，你可能不认识，钟平侯府的二公子，姓楚名珩，就是陛下新选的那个御前侍墨，他才几个月前才从漓山回来，那会儿你正好不在帝都，没见过他。”
“去。”韩澄邈言简意赅地扔出一个字。
云非没在意，等茶灌进嘴里才突然反应过来，一口水差点呛得不上不下，好半天才艰难咽下去，不可置信地问苏朗：“他、他刚说什么？”
苏朗半点都不惊讶，微微勾了勾唇，抬眼笑道：“他说，跟我们一块儿去套麻袋。”
……
直到商量完，云非送苏朗和韩澄邈出了门，他都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韩国公世子怎么可能跟他们一块儿下黑手呢？
云非目送着二人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彼时楚珩还不知道云非三个人的安排，他和陛下正坐在车里朝问渠阁的方向来。皇帝的銮驾宽敞，里头铺着厚厚的绒毯，矮榻案几一应俱全，车壁上的四扇轩窗一合，夜间凛冽的冷风全被挡在了外头，半缕寒气都渗不进来。
楚珩怀里揣了个陛下塞给他的手炉，看着坐他身旁翻话本的皇帝，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要去问渠阁取什么书？”
祝庚的疑惑楚珩同样也有，只是在这件事上，他却不及祝庚敢想，就如同傍晚凌烨与他束发的缘由一样，尽管他心底抱有一丝陛下此行其实是为了送他回来的希冀，但楚珩更觉得，陛下确实就是要来问渠阁取书。
果不其然，凌烨道：“明日宣政殿大朝会，要商议靖南丝路道的事情，朕过来取两本讲地理风志的书，明日一早要用。”
楚珩应了一声，低下眼睛没有再说旁的话。尽管心里有数，但那丝渺茫的希冀被彻底浇灭，他心底还是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失落。
其实凌烨不过是随口扯了句话，他并不敢贸然，尤其在楚珩身上。他喜欢楚珩，但这腔心意却不能现在就直白地剖给楚珩看，因为他是皇帝，如果他说了喜欢，要让楚珩怎么办呢，是接受还是拒绝？
——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是后者，除非楚珩确实就是漓山东君。否则无论楚珩心里怎么想，无论他对自己的心意如何看，他都不能对皇帝说“不”。
但凌烨从来都不想这样。
他喜欢身边的这个人，是想要和他堂堂正正、两情相悦地在一起，而不是要将他笼罩在皇帝的凛凛威仪下，让他纵使不愿，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
——凌烨宁愿不说，也不要楚珩的“不敢”，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急于得到楚珩的回应。
世间圆满，徐徐图之方能长久。现在楚珩就在他身边，离他最近的地方，他想一点点地靠近楚珩，一点点地将自己融进楚珩的生活，一点点地消除他们之间存在的隔阂，然后再与楚珩说，用心意打动他，而不是让他被迫臣服于自己的权柄。
六驾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车前銮铃响过之处，人皆回避，一路畅通无阻，两盏茶的功夫，问渠阁便到了。
凌烨没让人去通传，免得问渠阁的掌殿看到楚珩从御驾上下来，万一再宣扬出去，反倒不好。他从楚珩怀里拿过手炉，摸了一下温度，便递给了车外的祝庚，示意往里头添两块炭。自己盯着楚珩穿好大氅，戴上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才放他下车。
其实问渠阁到武英殿的路不远，走快一些，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楚珩不乐意穿这么多，但是凌烨却不准。
“你一着凉，就没人帮朕看折子了，告假二十天欠的债还没还上，现在还想接着欠？”
先前从敬诚殿的暖阁去后殿用膳的时候，皇帝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也一样。
楚珩没法反驳，只得依言照做。
手炉的炭已经重新添好，祝庚安排了个小内侍提灯送楚珩回去。
凌烨站在原地，凝视着楚珩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身边的宫人侍卫静默肃立，问渠阁的掌殿已经接到了皇帝驾临的消息，着急忙慌地领着众人来迎。祝庚在皇帝身边低声提醒了一句，凌烨方收回视线，转过头踏上问渠阁的殿阶。
与此同时，行至宫道拐角的楚珩回过头往銮驾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煌煌下，问渠阁的掌殿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来，引着陛下朝阁内走去，成列的侍书女官捧着放书用的托盘，亦步亦趋地跟在陛下身后。
果真是来取书的，楚珩想。
一种介于失落和苦涩之间的难言滋味涌上心头，楚珩敛回眸光不再看，举步朝前走去。
夜间的晚风迎面拂来，饶是穿着厚厚的白狐大氅，他还是感觉到了冷，从心底渗出来的，一缕缕地蔓延到四肢百骸，虽不至于让他通体发寒瑟缩颤抖，但浑身的血液却都凉了下来。
他喜欢陛下。
尤其回到敬诚殿以后，这种认知越来越清晰。
但是他却不敢说。陛下坐拥大胤九州山河万里，喜欢什么人都不用犹豫迟疑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告诉那个人便是，如果陛下不讲，那大概就是无意。所以即使他有满腔的喜欢，也还是不能说——如果他将心思挑明，陛下勃然大怒，将他赶走，那么楚珩连见到凌烨的机会都没有了。而姬无月更不能，连来帝都要请旨，遑论到皇帝身边。
内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珩陡然回过神，才发觉武英殿已经到了，殿阶离他只有三步远了，就与平日在敬诚殿，御前侍墨和陛下之间的距离一样。
他低下头，抬脚迈过眼前短短的三步，踏上殿阶，楚珩转过身看着自己轻而易举走完的路——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他想。
明白得太晚，他已经动心了，满腔情意覆水难收，可是在敬诚殿里，楚珩和凌烨之间，他曾经无数次以为的三步之遥，原来一直都是咫尺天涯。
——走不完的。
寒蟾月光掠过殿宇的檐角，映照在他的脸上，楚珩站在原地良久，转过身默默地朝武英殿里走去。
一直到戌正两刻，云非才终于等到楚珩从外面回来，他急着跟楚珩说套麻袋的事，楚珩前脚刚踏进房间，他后脚就跟了进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云非随口问了一句，兴冲冲地道，“我找好人了，也打听清楚徐劭的行程了。腊月初五，千秋朝宴前一天，我们去套徐劭麻袋，把他蒙头揍一顿，让这厮连朝宴都去不了，看他还嚣不嚣张。不过不能带着陆稷，他那个一根筋的脑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去我们都得露馅。”
云非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楚珩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垂着眼睛没有应声。
其实上次在武馆里，楚珩作为漓山东君的时候，踹完那一脚心里舒服了些，而且陛下早已经给他出过气了，被皇帝申饬的滋味可比挨顿揍要难受多了，他现在倒也没那么有心找徐劭算账了。
“不用了吧。”楚珩坐下来倒了杯水，淡淡道。
云非没察觉到楚珩低落的情绪，伸手拍了下桌子：“不行，就因为他，我那天被谢统领骂了一晚上，连晚饭都没吃上。不为着他挑衅你，就为了出我自己的这口气，我也非得揍他不可。不用你动手，我喊了苏朗和韩澄邈，还有你二师兄叶书离，你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楚珩拿杯子的手一顿，抬眸问道：“你喊了谁？韩澄邈？”
“对啊，”云非得意洋洋地凑到楚珩跟前，“怎么样，想不到吧？韩国公世子那么正经的人都被我说动了，可见徐劭这厮是多欠揍，你就去……”
“行，知道了。”楚珩点点头，眼神微暗，“腊月初五是吧，我去。”

第55章 腊月
一进腊月，整个帝都都变得忙碌起来。
初六就是千秋朝宴，世家王侯云集，各国使臣汇聚，天朝盛典不容差错，礼部连同宫里的六局二十四司忙得脚不沾地，安排筹备朝宴的各项典仪。
朝堂上也没闲着，要赶着在年前将大事都定下来，等过了腊月二十，中央诸官署就要陆续封印绶、停公务，待上元节后，才会重开官印、正式上朝议政。因此年节休沐前的这段时间，就成了台部府司各级官员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朝中最近争来争去的其实就两件事。
其一是靖南丝路道，暂且叫停还是改道南隰，这件事是明面上最要紧的。虞疆圣子赫兰拓刺杀大胤储君，两国战事一触即发，而兵部原先拟定的丝路道恰好途经虞疆领土，如今不得不推翻重议。
南隰国师镜雪里在抵京的第二天，就已经向皇帝和朝臣们传达了南隰国君的诚意，他们希望靖南丝路道从南隰境内经过，虽然要绕过兴陵山脉走上更远的路途，但是南隰比虞疆胜在安稳——镜雪里的意思是，他们将会调动边境军来保证整条丝路道的安全畅通，而且愿意在关税上做出让步。
为此，朝堂上出现了两种声音，支持改道者众，但也有人暗地里怀疑镜雪里与太子遇刺一事有些关联，因为如果丝路改道事成，南隰将是这件事唯一的受益者。
但天子影卫查过镜雪里踏足大胤以后的所有踪迹，除了在安繁城的时候与敬王见过一面，这位大巫始终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而太子遇刺之时，南隰使团所有人的动向都已经处在天子影卫的密切监视之下了。
镜雪里到底与刺杀有没有关系，在只有怀疑而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天子影卫不可能直接去审问南隰的国师，大概就只有抓住赫兰拓才能知晓。
可蹊跷的是，尽管大胤如今封锁国境，清查京畿，可赫兰拓却始终不见任何踪影，就仿佛已经从帝都城中凭空消失了一样——能躲得过天子影卫的追踪，显而易见，帝都有人在帮他。
朝堂上争论其二，就是明年恩科的主副考官，这是各人心里最要紧的。虽然各世家嫡系一律上品入仕，但旁支门生如今都得走科举，谁都想自家更多的子弟授官入朝，所以恩科的几位主副考官，就成了各世家互不相让都要争夺的位子。为此，宣政殿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这景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宫城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忙得身心俱疲，千秋朝宴前的这几日似乎格外折磨人，楚珩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这几天过得委实很“艰辛”，原因无他，自从冬月廿九中午，他吃了红汤暖锅心腹绞痛后，陛下就严格按照程老太医留的食补方子，一天三顿地看着他吃药膳。甚至连早膳也不准他在武英殿里用了，一律都到敬诚殿来，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碗碗地喝那些掺了药材的清粥。别说心心念念的片皮烤鸭了，他差点连虾仁都吃不上了。
这种惨状一直持续到腊月初五，他和陛下请示说晚上想回一趟露园。
明日就是腊月初六千秋朝宴，皇帝晚上少不得要去一趟慈和宫，提前与太后表表孝心，再跟敬王这些兄弟们一道用顿家宴，做点面子上的功夫。
都是些糟心事，凌烨晚上不能与楚珩一起用晚膳，听楚珩说要去露园，于是着重叮嘱了他两句要忌口就放他离开了。
云非在宫门口等楚珩。
他们几个没一起去，苏朗和韩澄邈今日没进宫，按照约定的时辰，他们俩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叶书离也得从露园出发了。楚珩从敬诚殿出来得晚，云非等得望眼欲穿，正在宫门口来回踱步，一见着他，二话不说，上了马车就朝宣平街赶。
楚珩先前没和他们一起商量，对云非的安排只知道个大概，见他马不停蹄地直往那去，不由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徐劭今晚一定路过宣平街？”
“我找人打听清楚了，”云非递给楚珩一张胡饼，说，“今天晚上有人在四时食居请徐劭吃饭，苏朗还帮我确认过。陛下在朝堂上一宣布说明年要开恩科，底下那些士子文人、旁支门生，但凡能在朝中找到门路的，都要提前先打点好关系，晚了可就排不上号了。徐劭现在可是个香饽饽，想请他吃饭的不少，我们这两天堵他容易。”
楚珩最近一直在敬诚殿看推荐科举考官的折子，里头提嘉勇侯徐遨的委实不多。朝堂上就此事争吵不断，至今还未有定论，考官都没定，这些人请徐劭吃饭做什么？非要请也该请礼部才是。
云非咽下胡饼，喝了口水，说道：“科举是礼部主管的不错，可是后头的授官，是留在帝都还是放外任，是吏部管的。徐劭他爹就在吏部，在这事上还是说的上话的。”
楚珩却皱了皱眉：“都还没考，都不知道录不录得上，就先打点授官的事宜了？”
云非闻言只是笑，沉默了一阵才慢慢说：“录的上的。”
他声音很轻，神情漫不经心，语气却少见的有些低沉：“楚珩，你在帝都待得时间太短，又是第一回 见科举，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人一生下来，姓什么就已经决定了能走多远了。像你们钟离楚氏，再比如我们澹川颜氏，这些十六世家的子弟，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没有考不中的。科举的卷子不糊名，这篇策论是谁作的就写在最上头，考官们一看名字，心里就有数了。科举说是给天下寒门学子开的路，但届届桂榜前十，里头能有一两个真正的寒门士子就不错了。”①
——可是如果没有科举，连这一两个都没了。
皇权世家分庭抗礼，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三代帝王从世家门阀构筑的壁垒中艰难地撬开了一条缝，才有了如今让寒门学子登天子堂的科举。但是世族退了一步，皇帝就也得退一步，所以有科举却不能糊名。
楚珩没有再说话，他在敬诚殿里看了那么久，很清楚陛下如今面临的是什么。能登得上宣政殿朝堂的没有羔羊，所有人都是豺狼，天生就懂得如何厮杀，如何出其不意地从对手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陛下同样也是他们的目标。但是皇帝至高无上的权柄注定了他比任何单独的一个人都要强大，所以这些人要抱成一团，其中当然也不乏愿意追随至强者的，只要皇帝给出一点恩惠作为他们效忠的回报。
就譬如——
楚珩这几天在御前看的折子，除了请安和科举，还有几封不知道是不是尚书台分类时放错了地方，掺杂在讲科举的折子里混了进来，是提议后宫选秀的，而且还是宗亲们上的。
宗亲跟外头的世家不一样，这些人都是皇帝的长辈，他们说的话不好直接驳。但是依照大胤祖制，第一波正式选秀都是要从世家贵女里挑选，显而易见，这几封折子，是皇室的宗亲长辈们替世家大族上的。
皇帝要走的路还很长，无论是推行科举还是别的什么，前方都有无数的荆棘剑雨等着他。世家们与他铺好了捷径，借了宗亲的手递到眼前，只看皇帝要不要走了。
楚珩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放下杯子靠在马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科举似乎是个很沉重的话题，总能引出许多愁绪，两人一路无话，一直到了宣平街。
苏朗、韩澄邈和叶书离三个人都已经到了。暮色渐深，楚珩下车后扫过其他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看向站在苏朗身边的韩澄邈。
韩澄邈也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楚珩，他和楚歆的眉眼很有几分相似，即便提前不知道身份，两个人在大街上相遇，韩澄邈也能看出来。他收敛心神，朝楚珩颔首，先打了个招呼。
楚珩却没反应，明晃晃地打量着他，目光满含挑剔，从头到脚地在韩澄邈身上扫过，试图找出一两点他的不好，但是很遗憾，楚珩失败了。只看样貌身量，韩国公世子身上委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单论外表也算是勉强配得上他妹妹。
他眼里的打量和挑剔实在太过明显，叶书离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老盯着人家看？”
“没什么，”楚珩说，“不太顺眼。”
他声音不大，但走在前头的三个人都是武道中的佼佼者，耳听八方的本事还是有的。韩澄邈身形一僵，苏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云非茫然地回头。
叶书离看着楚珩，挑了挑眉，头一回见他大师兄这般刻薄，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好在很快到了街道拐角的茶楼，这是苏家的产业，他们在这儿刚好能看见四时食居里进进出出的人。
“我找了人打掩护。”几个人穿好夜行衣，韩澄邈站在二楼窗边冷静地开口，“今晚顾彦时在自己家里请萧高旻吃酒，我们几个一起去了。万一出了差错，以后京兆府尹问起来，也有得说。”
——考虑得还挺周全，楚珩默默地想。
叶书离听见“萧高旻”三个字，微微弯了弯眸子，眼中满是意味不明。
韩澄邈回过身来，又道：“等会别说话，徐劭可能能听出我们几个的声音。打人的时候别用内力，别打头和胸腹，免得出事。巡逻的金吾卫每两刻钟会路过一趟宣平街，我们打完人就走。到时候你们直接回去，我和苏朗回这儿看两眼，确认巡逻的金吾卫发现徐劭再走。寒冬腊月万一中间出了岔子没人管，徐劭在外面躺着，冻得久了人要出事。”
——还挺知道分寸，楚珩在心里念了句。
云非：“澄邈，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套别人麻袋的事，这想得也太周到熟练了吧？”
“……”韩澄邈看了一眼楚珩，目光转向窗外，沉默着没应声。
“什么叫干过，你自己想想澄邈有过不周全的时候吗？”苏朗及时地插了一句，“不然当初我怎么喊他过来参详你的安排，要照着你原本的计划，我们恐怕打完人就得被金吾卫逮着，擎等着明天一块去敬诚殿请罪了。”
“也是，也是。”云非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出来了，走——”韩澄邈目光一凛，忽然开口打断他们的闲谈，几个人带好面罩，从茶楼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几个士族的旁支亲自登门请他，置了好宴，叫了小曲，徐劭听了一晚上的恭维，心情颇好，从四时食居出来，坐上自家宽敞的马车朝嘉勇侯府驶去。
夜色渐浓，冬日里街上的人少，尤其进了帝都内城，人影就更是稀疏。街角照明的石灯闪烁一瞬，被风一吹悄然熄灭。徐劭正思忖今日请宴的几个人的身份，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以为是前方有别家马车挡了路，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走了？谁堵在前面？”
外头车夫没应，马车依旧停在原地。
徐劭喝了酒，等得心烦，火气上来一手推开车门，“干什么呢……”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车夫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敲晕了，徐劭心中一凛，还未及防备，视野倏地一黑，一只麻袋从天而降兜头套住了他。对方显然是武道中的高手，他肩上一麻，全身内劲顿时被人卸了干净，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跌在了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徐劭高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踹在大腿上的一脚，这仿佛是个动手的信号，一阵拳头噼里啪啦地落下。这些人纯粹就是为了揍他，拳风里没加半分内劲，只靠着蛮力拳打脚踢。
楚珩没动手，站在一旁看着，顺便望个风。
也不知道韩澄邈是不是练习过，方才站在车顶上套麻袋的就是他，下手简直熟练，堪称稳、准、狠，半点不拖泥带水，徐劭连揍他的人身形几何都不知道就被韩澄邈套了个结实。
——身手倒还凑合。
不过……楚珩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纳闷。那日冬节会上陛下和他提了有意给韩澄邈和楚歆赐婚后，他不是没打听过，不都说裕阳韩氏的世子君子端方从不下黑手吗？
可是方才第一脚就是他踹的，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头，就数他揍人揍得最狠，连云非这个牵头的都没他积极，也不知道韩澄邈跟徐劭是有什么仇。
楚珩对此也没细想，眼看着两刻钟差不多到了，咳了一声示意他们停手走人。徐劭躺在地上嗷嗷惨叫，却犹自不服，求饶的话一句没说，只高声喊着“你们什么人”。
他们收了手，正要离开，这个时候，叶书离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行吧，看在你还有点骨气的份上，挨揍也让你挨个明白。”
楚珩眼皮一跳，心头顿时浮上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叶书离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道：“我家世子爷说了，我们永安侯府想打人不需要理由，看你不顺眼打就打了。”
“……”
整条长街诡异的寂静。
苏朗、韩澄邈、云非三个人对视一眼，脖子僵硬的转过去，难以置信地看向叶书离。
楚珩嘴角一抽，如果他没记错，韩澄邈先前说，特意托了永安侯世子给他们打掩护。
“萧高旻你等着！”躺在地上的徐劭喊完这一句，人直接晕了过去。他从没和叶书离打过交道，断断听不出叶书离的声音，显然已经——
信以为真了。
“……”
***
翌日腊月初六，千秋朝宴设在麟德殿，王侯公卿、四方使节汇聚一堂，丝竹雅乐不断，整个帝都在这一天都热闹了起来。
宫宴前，长宁大长公主来找了皇帝，临走时正好看见内侍引着楚珩到了后殿。
大长公主粗粗扫了一眼，认出了那是皇帝的御前侍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前廷的人到后殿里做什么。
许是政务有事，大长公主没太在意，下了殿阶走到步辇前，眼角余光瞥见御前侍墨踏进了殿门，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恰好消失在宫人挑起的帘栊后。大长公主凝望着门扉的方向，不知怎么，她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皇帝方才穿着一身厚重繁琐的礼服和太后一起接受了群臣朝拜，楚珩进来的时候，高匪正伺候着他换身轻便的衣服。
楚珩抬头看见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来，顿时有些心虚。
今日千秋朝宴，各世家数得上名姓的公子贵女们都要到场，而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闻侯家的大小姐闻媛以及嘉勇侯府的世子徐劭却双双缺席。前者是病了，后者……
楚珩觉得，陛下赶在宫宴前叫他过来，也许是猜出了什么，要问这事。
然而他却想错了。
皇帝叫他来的缘由比这还严重。
内室的门帘被掀开，侍膳女官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笑吟吟地打开盖子，里头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茄鲞银丝面。
“过来，先吃碗面垫一垫。”凌烨招手喊他。
“可是陛下，等会不是宫宴吗？”
因着是冬日的宴席，菜肴容易放凉，所以宫宴的主菜是锅子，其中就有楚珩心心念念想再吃一次的红汤暖锅。他早就不胃疼了，可陛下还是严格遵照程老太医的食补方子陪他忌口吃药膳，等会宫宴上离得远，趁陛下管不着，这道菜他是一定要好好吃的。
皇帝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笑非笑地问道：“宫宴时间长，又得请安祝寿，菜放得久了，就只有两道锅子是热的了，你想吃那个吃饱？”
楚珩被戳中了心事，连忙表态：“……臣只吃清汤的。”
“朕怎么不太信呢？”凌烨抬眼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而后话锋一转，沉着脸叮嘱道：“不准吃红汤暖锅记住了吗？也不准饮酒，等会朕会派个人看着你。敢偷吃辣，回头宫宴结束朕饶不了你。”
楚珩心凉了半截，他以为陛下今日那么忙，肯定不会想起来这件事的。可谁知道——
“记住了吗？”陛下不只将程老太医的话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不打算让他含混过关，扬声又问了一遍。
楚珩低下头闷闷地说：“……臣遵旨。”
早知道刚才陛下派人找他的时候就装没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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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糊名：就是把名字盖起来改试卷，好比现在我们考试时候的密封线。古代科举考试一开始确实是不糊名的。科举算是条线但不是最重要的。
②宫宴到了，契机来啦。

第56章 宫宴
宫宴在酉时初开始。
皇帝和太后坐在最上首，往下左右两边是太子和敬王的席位，清晏年纪小，东宫的掌事女官跟在身边伺候，往日的宴会他能凑到父皇身边去，今天却不行，被掌事女官悉心照看着，乖乖坐在下首。
下了丹陛便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们，长宁大长公主在右侧首位，亲自招待坐在她身旁的南隰国师镜雪里。大殿两侧，一列列的桌椅铺设开来，朝臣和女眷们分席而坐。
楚珩没有和钟平侯府中人在一起，与钟平侯见面说了话后，他和叶书离便都坐到了代一叶孤城城主入宴的穆熙云身后。漓山叶氏是大胤十六世家之一，座次靠前，楚珩抬头就能望见陛下的身影。但相应的，也更方便陛下看着他饮食忌口。
宫宴伊始，楚珩刚刚入了座，就有个侍立在走道上的宫人轻手轻脚地提着个酒壶过来，朝他行了一礼，伸手换掉了楚珩桌子上原先盛着酒液的银壶。宫人做完这一切后便退到了一旁，侍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就在楚珩几步之外。
楚珩见此心下一凉，知道自己今天注定与红汤暖锅无缘了。
千秋朝宴是盛典，流程繁琐。皇帝和太后都入了座，众人行礼参拜后，便依照座次开始给太后祝寿献礼，一流水的典仪走完，就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开宴动筷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只剩下暖锅和汤羹是热的了。锅子里的菜煨久了炖得软烂，也失了新鲜的口感，楚珩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菜一入口，顿时连旁边那盏陛下不准他吃的红汤暖锅也没兴趣了，直接转向了桌上的点心——幸亏刚才陛下派人来找他的时候没装看不见，宫宴前在陛下那里吃了一碗银丝面，这会儿倒不怎么饿。
楚珩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他坐在人群中，虽然座次并不靠后，但是在最上首的皇帝眼里，应该只是乌泱泱的一群人中的一个，而在这间大殿里，同时看向皇帝的目光很多，他的这一束也并不显眼。
楚珩没想过自己会得到回应，但是他抬头的一瞬，却发现陛下的视线此刻也朝着他的方向。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倏然交汇，隔着丹陛和人群，两个人悄悄地对视，不知是不是错觉，楚珩感觉凌烨微微扬了扬唇角。
——皇帝确实是笑了。
长宁大长公主离得近，一侧首就能看见。今日是太后千秋，为了在臣民面前维持那点表面上的母慈子孝，皇帝已经应付了一整天，脸上时时刻刻都挂着温和的假笑。
但长宁大长公主却下意识地觉得，皇帝方才的那个浅笑，并不是应酬对付，他是真的在笑，看到了什么人，所以发自内心的高兴。大长公主心中一动，急忙顺着皇帝的视线望过去，然而让她的失望的是，在那群人里，并没能看到哪家的姑娘。
兴许是看错了吧，大长公主收回目光，有些失望地想。
坐在最前头的宗亲们动了几下筷子，开始带头给皇帝和太后敬酒，有头有脸的世家主们也纷纷起身举杯。
高匪站在一旁给皇帝倒酒，凌烨面上神情愉悦来者不拒，但其实哪有什么兴致。那壶是个鸳鸯壶，里头一分为二，一半装的是酒，另一半却是掺了蜂蜜的温水。高匪伺候皇帝久了，看他一个眼神就知道是要茶还是酒。一圈人敬下来，壶中上好的秋露白，皇帝就没喝一口，心情可见的差。
高匪几乎都以为今天一晚上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直到东都境主的夫人穆熙云举了杯，她身后坐着的楚珩和叶书离同样跟着站了起来。
凌烨眸中染上笑意，看了高匪一眼，高公公心领神会，轻轻按了一下壶柄，满满的一杯秋露白递到了陛下手里。
长宁大长公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点心，不经意间抬了下眼帘，才注意到对面起身敬酒的是皇帝的御前侍墨。她并没有多在意，收敛目光，侧首朝皇帝的方向随意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没能收回来。
大长公主确信自己这次并没有看错，皇帝确实是在笑，和方才的那个浅笑如出一辙，眉目舒展，嘴角上扬，是发自内心的怡悦——对着他的御前侍墨。
大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她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突然间就擢选出来的御前侍墨、皇帝处理政务时身边最近的人、记在身上却迟迟未落下的二十杖、御前那些刻意磋磨的传言、冬节会前提起身边人时皇帝的失神、方才宫宴前那道踏进后殿的身影、以及现在，皇帝脸上三番四次的真心笑容。
大长公主目光微沉，重新看向对面的楚珩，捏着玉箸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的这个人，在她的皇帝侄子心里，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楚珩举杯饮尽才发现壶中盛的并不是他以为的果酒，而是掺了蜂蜜的温水，喝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很不错。
酒过三巡，歌舞也演了几番，凌烨本就意兴阑珊，但今日偏偏是太后千秋宴，稍后还有烟火晚会，他不好像平日一样提前离席，只借口不胜酒力，倚着扶手垂眸养神，时不时地往楚珩的方向悄悄瞥一眼。
场上一首舞曲已近尾声，最后一个舞女退下去后，殿内丝竹管弦声停了一阵，凌烨并没有在意，正走着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律，清如溅玉颤若龙吟，大殿里觥筹交错的喧闹声一停，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场上看去——
坐在古琴后的是个螓首蛾眉的女子，她微微垂着头，看不见全貌，但露出的一截光洁白皙的额头，和一弯秀如远山的黛眉就已经昭示了这是个国色天香、不可多得的佳人。
但她不是歌舞伎，古琴的泠泠清音在大殿里汩汩流淌，她弹的是雅乐。
是大胤的世家女子在大庭广众下献的乐曲。
凌烨在听见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对了。这不是礼部安排的乐舞，也不是给太后的献礼，这是给他的。
空灵隽永的琴音在女子指间潺潺流动，待一曲终了，古琴后的女子盈盈下拜，坐在丹陛之下左侧首位的老王爷站了起来。他是凌烨的叔祖父，整个皇室里辈分最高的人，老王爷举起酒杯，抚着胡须朗声问：“陛下觉得这段大雅如何？”
——这话问的委婉，宫廷献乐有心照不宣的规矩，皇帝如果说“好”，那就是把人留下，如果说两句勉励的话，就是拒绝。
但是现在，老王爷似乎并没有打算给他留说“不”的余地，不等凌烨开口，老王爷环顾周围的宗亲，又笑道：“这人一上年纪，最喜欢的就是儿孙满堂承欢膝下，陛下如今子嗣单薄，倒让太后殿下少了许多颐养天年的乐趣。陛下以天下奉养太后，自然什么都不缺。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与其送旁的，还不如送段天伦之乐。”老王爷指了指场中跪着的女子：“宗亲们的这点微末心意，不知太后和陛下可看得上？”
大殿倏然安静。
皇帝和太后坐在最上首，失和已久的表面母子第一次达成了一致。太后当然喜欢子孙绕膝，但那不该是皇帝的孩子——敬王现在就坐在太后下首，身边是怀了身孕的敬王妃。
可宗亲们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对此势在必得，“慈”和“孝”两顶帽子同时扣下来，再加上老王爷和其他宗亲们的面子，太后和皇帝都不能说“不”。
凌烨面色不变，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淡漠地看向场中跪着的人。
能在宫廷盛典上献雅乐的，一定是出身清白的家人子，而且还得有些身份，但又比不得各大世家的贵女们。
挑出来这样一个人，确实是心意，明眸皓齿，天姿绝色，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美人。一曲雅乐弹得落雁惊鸿，宛如天籁，周身气度、举止礼仪都挑不出半点差错，一看就是费了大心思调教的。
可凌烨的这位叔祖父闲散惯了，一向最不耐烦俗事缠身，连宗族的事务都很少插手，更别说花心思教养人了。真正要送人的根本不是他，这是在场的各大世家借着宗亲们的手递上来的敲门砖。
收下这个人，就意味着后宫的开始，然后各大世家的女子就会进宫承恩。而眼前这个，出身不够，封不得高位，也不会妨了世家贵女们的路。
算盘打得很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们联合在一块儿，又扯了“孝”字旗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前些天递上来的选秀折子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招数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老王爷用的是“宗亲”的名头，丹陛周围的这一圈长辈们大概都知道，但是先前并没有任何人跟皇帝提——即使在宫宴前特意去见了皇帝，也没有说起过一个字。
凌烨的目光转向了长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偏过头，没有看他。

第57章 想见
御座上的皇帝敛去了脸上挂着的温和笑意，面无表情地在大殿里扫了一圈，宗亲们在看着他，世家主们同样翘首以待，就连那些贵女们也是目光殷切。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应，都在想他点头，只除了一个人——
雅乐响起来的时候，楚珩正端着蜂蜜水，起初他并没留神听，直到身边推杯换盏的应酬声齐齐停止，他朝场上望去，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场上的女子原是在献乐。他有些怔然，反应似乎慢了好几拍，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根名为“希冀”的弦虚虚地吊着。然后琴音一停，他听见了老王爷那番无可挑剔的话，脑子里的弦怦然断了。
楚珩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从混沌的思绪中强行分出一缕清明，他捏着酒杯，指尖攥得泛白，用尽了力气才没让自己失态。
在周围一片安静中，他慢慢喝完了手上那杯放凉了的蜂蜜水，寒冬腊月的天，这杯水放了很久，从琴律伊始到献乐结束，一寸寸地凉下去，已经没有温度了。甜只有浮在表面上的一点儿，喝到嘴里全是冷的。寒意侵入肺腑，冰冻了心房。
梦就要醒了，楚珩想。
从意识到喜欢以后，他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丈量自己与凌烨之间的距离。从这里到丹陛，有百步；敬诚殿里侍墨当值，他和陛下之间相隔三步；而平日用膳，在同一张膳桌上，几乎是抬手就能碰到。
方才雅乐琴律回荡在大殿里的时候，他恍然想，他们之间到底有多远呢？咫尺之距、三步之遥还是百步之远？
其实都不是。
这些或长或短的距离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就比如现在，区区百步之间，隔着的是如山如海的人群，是煌煌赫赫的礼法，是一颗可望不可即、也不属于他的心。
他把难言的喜欢压在心底，借着御前侍墨的近水楼台，见一见他的月亮。虽然还触碰不到，但至少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在这寸清梦时光里沉溺得久了，他就忘了，天下的江河湖海都想得到月亮。
而天上月从来都不属于他，当江河湖海都伸出手来的时候，他的一晌贪欢就到了头。
就像现在这样。
老王爷的话合情合理，无可反驳，楚珩知道周围的许多人都在等着陛下点头，这几乎是一种可以预见的必然。
就只有他一个人如此格格不入，他不知道陛下会说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坐不下去了。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梦会醒，可他没有勇气让月亮亲自来打碎——那太疼了。
一个御前侍墨的悄然离席并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刻，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望着皇帝，等着他的回应。
而坐在高台上的凌烨却发现，他的楚珩不见了。
他视线转过去的时候，只捕捉到了一个背影，孤单地消失在侧门外，在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离他远去了。
凌烨在一瞬间像是被捏住了心，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心里茫茫的一片空落。良久之后，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怒从胸腔里喷涌上来，他回过头，漠然看着底下的这群人。
凌烨在心里冷笑一声，突然间很想挑明了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和底气敢胁迫皇帝的？以为借着所谓的孝道和宗亲的面子就可以逼他就范了吗？连升斗小民都知道他和太后没什么母子情分可言，到了登堂入殿的世家朝臣这儿，反倒开始拿着这个来恶心他了。
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凌烨实在是有些好奇，到底凭什么认为他会碍于和太后之间的母慈子孝而做出让步？她跟齐王一块谋反，自己念在她是先帝继皇后，没送她去太庙“为国祈福”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居然还有人敢拿着这份滑天下之大稽的孝道来压他。
真让他们开了这个用圣贤道理、天下大义来对皇帝指手画脚的头，以后就会愈发放肆，没完没了了。他坐上这把龙椅，不是为了更加不得已的，他身为大胤九州的主人，可以自己主动克制，但无论是朝臣还是宗亲，谁都不能妄想他被动束缚。
浓重的怒意漫上凌烨心底，他冷冷看着底下的这些人——是你们自己不要颜面的，就别怪朕不给。
长宁大长公主的心绪很乱，冬节会前，她跟皇帝说起身边人的时候，凌烨有些出神，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推辞，她当时就觉得，凌烨心里或许真有什么人了。
今日宗亲们的这一出，她虽然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多多少少确实是知道一些的。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和皇帝说，因为她确实觉得凌烨形单影只许多年，身边该有个人了，是不是眼前这一个并不重要。
帝王不宜沉湎美色，因此依照自古以来的惯例，在世家贵女们中的第一波正式选秀都是由朝臣宗亲们先提的，眼前这个家人子不过就是选秀的由头。
后宫一开，届时凌烨心里喜欢的是谁，都可以风风光光地娶进来，借着臣子们的选秀提议，也不会失了帝王的圣明仪范。至于眼前这个，若实在不想纳，留在内廷先封个司乐女官，过两年再放出去也是行的。
但是大长公主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她的侄子竟然喜欢一个男人，这样的事在大胤朝不是没有过，可是她从没想过凌烨会。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一时间竟然束手无策，心绪如同一团乱麻绞在一起，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王爷的那番话说出了口。
在四周一片安静中，长宁大长公主陡然想起来，凌烨曾经说，想和真正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她直到现在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也不是单纯用来搪塞纳妃的理由，这是真的。
大长公主再次看向对面的楚珩，可是这一次，她目光望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座位已经空了。长宁心口一窒，猛然抬头看向皇帝——
凌烨面沉如水，沉默良晌后，他不怒反笑，然后伸出手亲自倒了一杯酒。
这一刻，大长公主已经意识到皇帝会说什么了，她心神紧绷，急忙赶在凌烨之前开口：“小姑娘六乐学的这样好，我听了都心动。不说旁的，就算陪在太后身边奏乐解个乏也是好的，太后殿下觉得呢？”
长宁大长公主抬头看向上首的太后，她们姑嫂两个从前一贯不对付，但是太后并不想皇帝选秀纳妃与世家联姻，大长公主递的这个台阶她当然会接，当下便慈声笑道：“皇姐说的是，模样长得这般水灵，哀家瞧着也欢喜。等会儿宫宴结束，便直接跟哀家回慈和宫，哀家还想听你多奏几曲。”
长宁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在宗室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姑嫂两个一唱一和，老王爷本就是受人之托，只要人收下了，没折他的面子，他才不管是去慈和宫还是明承殿，见她们如此说，便敬了太后一杯，重新落座了。
这仿佛只是一支简短的插曲，殿中歌舞声又起，不知是谁带了头，推杯换盏的热闹声重新回荡在大殿。
楚珩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今日是千秋盛典，万民同庆的日子，宫道上除了巡逻的禁卫没什么人，他走在深沉的夜色里，天上一弯单薄的上弦月映着他的影子，在宫道上划出一笔寂寥的墨迹。
从麟德殿到宫门要走很久，冷风擦过他的脸，留下刀割般的触感。
楚珩恍然间想起来，从冬月廿九他重新回到敬诚殿以后，就没有在暮夜里走过宫道了。临近年关，政务繁忙，靖南丝路道一事又一直争持不下，这几日晚间陛下总爱去问渠阁看书，顺便就把他送回武英殿了。
御驾温暖而宽敞，寒风冷雨不侵，就像是他的梦境。可是繁忙的政务终有尽头，梦境也会醒，一曲雅乐奏完，他的一厢情愿就有了结局。
楚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宫门的轮廓近在眼前，丹凤门上一片灯火辉煌，亮得刺眼。
踏出这道门，就离开九重阙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巍峨肃重的殿宇，有一个声音开始问自己，你已经得到很多了，不是吗？陛下有意无意的关照，陛下处理政务时身边最近的位置，甚至是陛下从早到晚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为什么还不知足呢？明日一早醒来，这些都不会变，你依旧是陛下身边唯一的御前侍墨，依旧可以分得一捧月光，不好吗？
好，心底有无数个声音在回答。
但是还不够。
他很贪心，在凌烨身上，他想要更多，想要全部。他不只渴望凌烨的偏心，他渴望得到凌烨的整颗心，而且容不得其他任何人的觊觎。
但也许今夜之后，陛下的心就会有了归属。
楚珩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对这一切装作看不见，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旁的什么人，他们看向陛下的殷切目光像是一根根扎向他心里的刺，稍稍喘口气就能牵起无限疼痛，选秀纳妃这些事，他连想都不能想，可是他没有资格阻拦。
来一趟帝都，他把心丢在这里了。
今夜金吾不禁，警跸不封，楚珩从丹凤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人山人海。天街两侧林立相连的金碧楼台上挂满了璀璨华灯，随处可见的红灯笼从街头一直蜿蜒至巷尾，汇聚成一条条红灿灿的长龙。
楚珩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跟着人流一直向前走，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朝一个方向涌去，周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与所有人格格不入，一如中秋节后他刚刚来到帝都的那个傍晚。欢笑是别人的，团聚是别人的，繁星苍穹之下，只有悲哀是留给他的。
楚珩盲目地跟随着人群，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永定河畔，他站在星汉桥边，看着无数的河灯从这里出发，顺着水流渐行渐远。小小的一只纸船，承载着少男少女们最简单也最质朴的祈愿，蜿蜒而下寄到远方，说给神明们听。
桥的对岸是一颗大榕树，上面用红绳挂了许多写着名字的木牌，楚珩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跟着那群少男少女来了帝都城里唯一的一间月老祠。
人在难过的时候，连上天都爱跟他开玩笑。
眉欢眼笑的少女从他身边疾步跑过，却在上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裙角，眼看就要跌倒，楚珩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小姑娘站稳身形，朝他福身道谢，团团的脸上犹然写着兴奋，又探寻着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你的心上人呢？”
他的心上人啊，楚珩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朝九重阙的方向遥遥望去。
转身的一瞬，远方的城阙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尖鸣，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天穹上倏然绽开。楚珩怔了一下，麟德殿的宫宴已经结束了，与民同乐的烟火晚会才刚刚开始。
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天幕间烈烈绽放，映得帝都的天空流光溢彩。
璀璨至极的光芒落入楚珩眼底，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浓浓的羡慕，至少在绽放的这个瞬间，整个天穹都属于它们，苍茫夜幕随着烟火的绽放呈现最为绮丽的颜色。烟火有多爱天穹，天穹知道，他有多喜欢他的心上人，心上人不知道。
楚珩啊，你怎么就那么怯懦了，连声爱都不敢说了。
就算是烟火，在天穹那里也有一瞬间的灿烂。在凌烨身上，你还怕失去什么呢？
肩上突然传来轻拍的力道，楚珩转过身，是方才那个小姑娘，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俊俏的少年，她将两根缠在一起的红绳递到楚珩眼前：“哥哥，这是我从月下老人那里求来的，就送给你。你不要不高兴，今夜还很长，一切都来得及，有月下老人的庇佑，你会见到你的心上人的。”
楚珩怔怔地从她手上接过，少女很高兴，提着裙角一阵风似的跑远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夜宫门不闭，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不想忍耐了，他现在就想去跟凌烨说，即便陛下勃然大怒，将他赶走他也认了。
没有绽放的烟火，即使再爱，天穹也不知道。就算最终的结果是彻底失去，他也不要只分得一束月光——
他要就要整个月亮。
外面烟火绽开的声响一直传到敬诚殿里，长宁大长公主过来的时候，殿内点了一支灯烛，皇帝坐在御座上，整个人融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长宁端着烛台走到御案前，映亮了年轻的帝国皇帝冷峻的面容，凌烨目光晦暗，抬眼看向大长公主：“您知道，但是您没有跟朕说。”
大长公主沉默。
“你的表妹到了学礼乐的年纪了，姑母向你讨个人教她，今日那个姑娘就很不错。”
“好。”凌烨点头。
“姑母，朕从前一直敬重您，以后当然也一样。但是您回去别忘了跟老王爷他们说一声——”凌烨目光沉静，看着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没有下一次了。”
大长公主低下眉眼轻轻颔首，又问道：“他方才在殿中吗？”
“在。”凌烨说，他知道大长公主在问什么，但是直到宫宴结束，他的楚珩都没有回来，禁军说，他出宫了。
“你坐在这里，他却没有来，”大长公主看着她坐在阴影里的侄子，笃定道，“那就说明，你的心上人难过了。”
凌烨心中恍然一动，在一刹那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没有问过楚珩骤然离席的缘由，可他心里一直都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是因为宫宴上那场精心设计的逼迫，楚珩很在意，以至于不想面对。
但他并不敢确信，他很怕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可是现在，姑母说，楚珩难过。
柳暗花明般的欣愉浮上心头，凌烨攥紧龙椅的扶手，坐直身体，深深地呼了口气。
天子影卫的探查尚未得到结果，凌烨并不知道漓山近些年发生过什么大事，也并不确定心上人真正的身份。
但不管他是楚珩还是姬无月，不管他是不是东君。
凌烨只知道，自己喜欢他，非常喜欢。
此时此刻，凌烨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只是在一瞬间，就能将他身为一个帝王所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克制彻底冲垮——
他想去见他，立刻，马上。

第58章 喜欢
戌正时分，天街上灯盏通明，人头攒动，凌烨微服从丹凤侧门出来的时候，入眼就是这副景象。
天子影卫说，楚珩没有去钟平侯府，也没有回露园。帝都这么大，谁也不知道楚珩去了哪里。凌烨没有让天子影卫或是五城兵马司兴师动众地给他全城寻人。他心里有一种执念，此时此刻，不是皇帝要宣御前侍墨，而是凌烨要去见他的心上人——他想自己找到楚珩，抱住他，然后将满腔的心意说给他听。
从丹凤门出宫后，这条天街是必经之道。凌烨顺着千步廊一直往前去，走着楚珩走过的路，看着楚珩看过的景，他心里有无限的希冀，期望他们可以像初见时一样，再有一次“邂逅相遇”。
但是茫茫人海中，世家公子结朋而行，少男少女相携为伴，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从他眼前掠过，却始终没有他的楚珩。
潮水一般的人群来来往往，凌烨沿着天街一直走出外皇城，来到永定河前。他站在承天门下，长安桥边，看着通向帝都内外城的八街九陌，并不知道楚珩走过的是哪一条，但是如果选错了，也许今夜就此彻底错过了。
身后阙楼上空的烟火绽放不息，面前北方天幕的星斗闪烁无垠，凌烨抬起头望着满天无数星宿，在心底祈愿诸天神佛的庇佑。
人间帝王第一次不为九州昌平，只为自己和心上人而祈愿，神佛也会仔细聆听，然后为他们牵线搭桥。
永定河的水宛如玉带一样环绕着整座帝都城，其间不知道谁的河灯走错了水道，从外城月老祠的星汉桥一直漂到承天门下的长安桥。
凌烨站在桥边踌躇不前，荷花盏上灯火如星，落入他眼底，一点微光照着水面，映出河对岸横街上许多奔来走去的人影，他们中有人成双结对从月老祠过来，手上还系着红绳。人世间的情爱有时这么简单，用两股缠绕在一起的丝绳就可以约定长相厮守。凌烨心里既是羡慕又有些怅然，最终决定就顺着河对岸的这条横街继续往前。
缘分从他们奔向对方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写好。
凌烨从长安桥上走过的时候，楚珩攥着那两股红绳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楚珩并没有看见凌烨，他目不斜视地疾步向前，心里只有一个急切的愿望——去九重阙，去见皇城的主人。
所以当那声“楚珩”穿过重重梦境在身后响起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一定是幻听，楚珩想。
陛下现在应该在烟火腾空的阙楼上，或是在灯光流泻的明承殿里，无论在哪，都不该在九重阙外人来人往的夜幕长街上，这不是皇帝会来的地方。
但那声“楚珩”实在太有诱惑力，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他心里最深处的渴望，理智还没来得及加以劝阻，他就已经转过了身——
浓睫下的一汪清潭倒映着远处天街上细碎的灯火，星光掩映中，楚珩在面前这个人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掌心里那两股缠在一起的红绳似乎在隐隐发烫，以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不是幻听，他的心上人，他的陛下，从巍峨肃穆的九重阙里走了出来，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与此同时，面前的人开口，耳畔又是一声“楚珩——”
熟悉而真切的声音让他鼻子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真的是他，真的是自己想去见的人。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一瞬间怦然而断，内心深处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汹涌情感喷薄而出，楚珩再也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双手不由分说地穿过眼前人的臂弯，在承天门下牢牢地抱住了他。
时光仿佛停滞在这一刻，凌烨抬着手臂怔怔地看着撞进自己怀里的人，盛大的烟火在帝都上空此起彼伏地炸开，一声一声像是和着他的心跳，他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坠入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如此温馨如此甜蜜，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楚珩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将自己推开，但是在这之前，他只想贪婪地汲取这个怀抱的温暖。红绳被他攥的很紧，上面的纹路硌着掌心，微疼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幻梦。冥冥中或许真有神明的牵引，让他就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怀着满腔孤勇一定要将心意捧到凌烨面前，无论凌烨最终要还是不要，他现在只想大胆地叫凌烨的名字，然后对他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陛下，我喜欢凌烨。”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靠近凌烨的耳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笃定，心间充盈着的炽烈情感融进微哑的声音里。
胸膛里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凌烨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他也伸手抱住了楚珩，感知到怀里这个人的存在，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是真的，他想。
他听见楚珩说，喜欢自己。
有蜜糖在心尖上化开，巨大的甜蜜在一瞬间湮没了他，凌烨觉得心好像泡在了蜜罐里，甜得他要咬一下舌尖感觉到疼痛才能拽回飘然的神思。他什么都没有说，紧紧地按住楚珩的腰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借着承天门的轮廓阴影，在烟火间断的空隙里，低下头轻轻地覆上了楚珩的唇。
这一吻浅尝辄止，下一朵盛大的烟花在夜幕上绚烂绽放的时候，凌烨松开楚珩，低眸看着他的眼睛，缓声说：“我也喜欢你，凌烨也喜欢楚珩，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过去喜欢，现在喜欢，将来也喜欢。”
繁星烟火，诸天神佛，此刻都是我们的见证。
永定河上的那盏荷花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灭了，一阵风掠过水面，小小的荷花船被起伏的水波卷走，就此没入河中——大概是神明聆听完了祈愿，于是收走了这盏河灯。
凌烨牵着楚珩的手远离人来人往的长安桥，他们在河畔的垂杨柳后站定。直到现在，楚珩仍然觉得不够真实，他看着凌烨的眼睛，声音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紧张和迫切：“陛下出宫来做什么？”
“来找我的心上人。”凌烨认真地说，“他姓楚，名珩，从宫宴上离开后，我就找不到他了，但是我想见他，所以我必须要来。”
楚珩眼底陡然湿热，他心间滚烫，仿佛化成了一汪春水，满腔的情意堆在心头凝聚成一条船，载着许多想说的话——他的彷徨，他的不安，他曾经以为的可望不可即……可是此刻，楚珩看着凌烨的眼睛，这些难言的情绪似乎都被掠水而过的风带走，剩下的只有充盈着整个心房的无限欣愉。
他握住凌烨的手腕，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姿态将掌心里的那根红绳牢牢地系在凌烨手腕上，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那我要凌烨心上只有我，只准喜欢我一个，以后不能再喜欢别的任何人了。”
“只有楚珩。”凌烨用笃定的声音回答，他取过剩下的一根红绳系回楚珩的手上，目光专注看着眼前的人，说：“楚珩也一样，以后都只准喜欢凌烨。”
不必再有羡慕，也不必再有怅然，更没有所谓的可望不可即，长相厮守的凭证他们也有了，凌烨重新抱住楚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融在一处。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永远，月亮都是楚珩的了。
天幕上此起彼伏的烟火泻下无数的流光，他们沿着永定河畔，牵着手一直走到星汉桥边，月老祠前的那棵大榕树上挂着许许多多写着名字的木牌。他们像所有系着红绳的人一样，在月下老人的神像前虔诚祈愿，然后在木牌上执笔写下彼此的名字，“凌烨”这两个字第一次在宗室玉牒以外的地方不用缺笔。木牌上并列着的名字如同此刻并肩而立的人，由大榕树来见证，“凌烨”和“楚珩”将永远在一起。
五色烟火入夜不息，他们像所有贪恋金吾不禁夜的人一样，从外城走到内城，顶着天子影卫们不太赞同的目光，在宵夜摊子上吃了小馄饨，又从坊间书楼里买了话本子，一直到亥时末，皇城天街上人影稀疏，两个人才重新回到九重阙前。
天子影卫接管宫门提前清道，此时此刻，丹凤中门大开，阙楼上灯火辉煌，祝庚领着明承殿的内侍提灯执扇在御道的两边恭候。
楚珩望了一眼这条汉白玉石铺就的路，抬眸看向凌烨，“陛下？”
凌烨说：“带你回家。”
今夜的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穹上粲然绽放，夜幕在此刻亮如白昼，凌烨牵着楚珩的手，带着他从丹凤正门走了进去。

第59章 亲吻
御驾在丹凤门的另一端恭候，宫人们侍立在两旁，等着迎回九重阙的主人。
楚珩转过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宫门，两个时辰以前，他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从不曾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来，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向他确认，在自己悄悄喜欢身边这个人的时候，凌烨心里原来也有自己。
未经考核遴选的御前侍墨、悬而未决的二十杖、明晃晃的偏心、只有个名目的“侍膳”、耐心温柔的束发、以及——楚珩的目光转向面前的銮驾——凌烨每日晚间去问渠阁看书的真正用意，不是政务繁忙也不是闲来无事，其实就是夜里天寒想送自己回武英殿……
这些藏在桩桩件件小事里的、让楚珩从前隐隐期盼却又不敢轻易相信的爱意，现在全都成为了真实。
凌烨牵着楚珩的手登上车驾，先给他倒了杯热茶暖身。
车璧上镶嵌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方静谧天地，温暖的柔光落在楚珩脸上，沾了水的唇瓣在光下透着红润的光泽，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凌烨心底那些旖旎的渴望——
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亲他了，凌烨这样想着，伸手就将楚珩带进怀里，托着他的后颈，轻轻亲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凌烨吻住楚珩的唇瓣，在他唇上描摹勾勒，辗转流连，楚珩没有推拒，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了出去，在逐渐加深的亲吻中不自觉地轻轻张开了嘴，这就更方便了凌烨的攻城略地。
他们笨拙而急切地回应着彼此，两个人都有些不得其中章法，只凭着本能，凭着满腔爱意忘情地亲吻。彼此的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带着唇齿间的茶香，和着此起伏的心跳，将曾经在心里、在梦里反复叫嚣却不得抒发的情绪全融在了这一个长久的亲吻里。
这一吻虔诚而漫长，直到楚珩眸间漾开一层朦胧的雾气，凌烨才喘息着放开了他。
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楚珩抬起湿润的眼睛对上凌烨的目光，陛下唇边还有莹润的光泽，是方才他们亲吻留下的痕迹，是自己盖上去的印章——从此以后，这个人就是他的了，楚珩如是想。
亲吻让这个认知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确认，楚珩心里骤然涌起一股炽热而强烈的心绪，不等呼吸彻底平复，他忽然直起身体，勾住凌烨的脖子，主动亲了上去。凌烨眼神一暗，揽住楚珩的腰，扣着他的脖颈，反客为主回吻过去。
夜明珠的柔光晕开一室缱绻的风月颜色，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楚珩觉得自己支撑不住的时候，凌烨才重新松开了他。
彼此的目光仍在痴缠，亲吻勾起心底最强烈的爱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炙热。楚珩伸手推开车驾轩窗的一角，夜间的冷风迎面吹来，才将两个人这股不约而同的躁动心绪压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羞赧浮上心头，楚珩抿了抿嘴唇，神情不甚自然地偏头朝外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马车已经越过了崇极门，径直朝靖章宫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多想，回过头问道：“不先去武英殿吗？”
凌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记得我们刚才进宫的时候是从哪里走进来的吗？”
楚珩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走的是九重阙的正南门，其间有五门道，皇族宗亲行右侧门，公卿大臣走左侧门，正中的那道门，是帝后的御道。
方才他们回来的时候，阙楼灯火辉煌，丹凤正门大开，皇帝牵着他的手就这么坦坦荡荡地从汉白玉石铺就的御道上走了进来。
仿佛是在予他确认，凌烨倾身靠近，附在他的耳畔，低着声音缓缓道：“皇后殿下怎么可以去武英殿？”
楚珩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心跳重重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去，眼睛再不看向凌烨。
车驾在寂静的宫道上驰行，穿过靖章宫前廷，一直到了帝王寝宫明承殿才停下。
高公公笑呵呵地站在门前等着，对楚珩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脸上笑容更深，领着内侍挑起帘栊将两个人迎了进去。
夜色深重，已是子时初，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宫人们上前先服侍皇帝沐浴更衣。
凌烨却不急着自己先洗，反而吩咐他们先去伺候楚珩。等楚珩进了偏殿，内侍们才发觉明承殿没有楚珩的寝衣，这是陛下第一次带人回明承殿，而且态度十分了然，明显是放在心上的，内侍们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回来请示高匪。
宫门已经落钥，现在去武英殿里取显然是不行的，高公公正犹疑着，就见皇帝拿着封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随口问道：“什么事？”
高匪连忙禀了一遍。
凌烨想也不想便道：“拿一套朕的新衣服过去。明天叫尚服局过来，给楚珩量身裁衣，以后他的内衫料子就依照朕的用。”
高匪默了默，还是把那句“这不合规矩”给咽了回去。
内侍诚惶诚恐地走了。凌烨敲了敲手中的折子，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晚上，陛下出宫后，大理寺卿递上来的。”高匪恭声道：“嘉勇侯世子徐劭昨日晚上在宣平街被永安侯府的人给打了，这不，千秋朝宴都没能来。嘉勇侯徐遨心存怒气，偏偏又在朝宴上见着了没事人一样的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嘉勇侯气不过，宫宴结束后就直接去了大理寺，将永安侯世子给告了，要大理寺卿明天一早依法严办。他们双方都在八议之列，大理寺卿两头为难，不敢做主，在宫门落钥前把急折递了进来，想请陛下定夺。”①
“八议，是么？”凌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静默片刻后，转过头朝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浮现浅浅的笑意，面上却只冷哼一声，将折子扔到高匪怀里，说道：“宜崇萧氏还摆不平这点事么？折子打回去，朕没空管嘉勇侯府的事，让他们看着办。”
——皇帝态度不言而喻，高匪接下折子，恭声应是。
待凌烨沐浴完已是月上中天，他回到寝殿，就见楚珩已经靠在外间的软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他们今晚在宫外买的话本子。
满头的乌发铺在熏笼上蒸干，内侍正拿着布巾擦拭他发尾的水珠。凌烨走上前来，拿走了楚珩手里的话本子，又挥退内侍，开始亲自与楚珩擦头发。
一缕缕半湿的乌黑长发在凌烨指间纠缠不休，映着温柔缱绻的暖黄烛光，不经意间就能勾起人心底无限的旖旎遐思，凌烨眼神微暗，目光转落到楚珩身上。
楚珩穿着凌烨的衣服，他身量比凌烨略略矮一些，衣服稍微有些大，但也不算离谱，只是寝衣上的团龙暗纹让满室宫女内侍们看着心惊。
凌烨打量着楚珩身上略有些大的衣服，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明日必须要亲自给皇后量体裁衣。
他给楚珩擦干头发，又俯下身在楚珩眼睛上吻了吻，将人拦腰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楚珩靠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哼了两声，最终却也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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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议：就是古代刑律里规定的八种人犯罪要交由皇帝裁决或者减轻处罚的制度，主要是皇亲国戚，功臣贵族，皇帝故旧这些人。
抱进内室但是没有

第60章 昭仁
翌日腊月初七，帝都小雪。
楚珩醒来的时候已经辰初两刻了，外面的天雾蒙蒙的，教人分不清时辰，但以往的晨起习惯让他醒过来的第一个意识就是——完了，自己起晚了，还要去敬诚殿当值，这回肯定要挨打了。此般念头一出，楚珩猛地坐起了身，直到偏过头看见旁边的凌烨才恍然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武英殿，昨晚的一切也不是南柯一梦，待他醒过来，陛下依然在他身边。
“醒了？”凌烨坐在床榻外侧，身上披着件袍子，手里正翻着本书，显然已经坐着有一会儿了。
锦帐被宫人挑起，外面的天光漏了半榻，凌烨看见楚珩的神情便知他还有些恍惚，于是放下书握住了他的手，笑道：“还困吗？若不困就起来用早膳罢。”
楚珩听见这话，瞥了一眼外头飘着的细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往凌烨身旁挪了挪，头直接抵在了陛下的腰上。
凌烨见状又笑，伸手抚上楚珩的面颊，温声问：“不想起？”
“床太舒服了，”楚珩小声道：“舍不得起。”明承殿这张金丝楠木的龙床宽大舒适，枕席间能闻见静雅清透的木香，铺在身下的床褥厚实柔软，而盖着的锦被又暖和轻巧，更何况身边坐着的还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凡此种种加起来，竟让楚珩少有地生出了想要赖床的欲望。
昨日他们从宫外回来的晚，一直到子时过半才堪堪睡下，凌烨想了想也没再说什么，一向持重自律的陛下索性陪着楚皇后一起赖了床。他手里翻着本书，神情认真专注，似乎在默记着什么。楚珩抬头瞥了一眼，见凌烨看的是前廷礼典，就没再好奇多问。
他们又在床上磨蹭了小半个时辰，凌烨终于将书放在床头，他念着楚珩脾胃需要调养，早膳不能略过，一直在心里记着时辰，眼看已经辰正两刻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躺下去了。
凌烨起身下了床，又伸手拍了拍裹在被子里的楚珩，温声叫他起来。见楚珩往被窝里缩了缩，凌烨看得好笑，又想起方才他的话，目光微动，倾下身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必舍不得床榻，既然走过了丹凤门，日后就得天天过来，想跑我也不放。”
他话里似乎意有所指，楚珩面上猝然漫红，一句话也不说，掀开被子就下了榻。
高匪听见里间的动静，连忙领着宫女内侍进来伺候。
凌烨却没假手于人，取下衣桁上挂着的衣衫，开始亲自给楚珩穿衣服。
他指尖描摹过楚珩的肩腰锁骨，顺带着用手丈量起了楚珩的身材尺寸，于是每一件衣服都穿得很慢，尤其是最后的腰带，指腹贴着腰身一寸一寸地划过去，如此反复系了三回，才收拾出齐整的样子。
——尺寸量没量出来不知道，但那手法一看就很不正经。
满室的宫人静默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陛下磨磨蹭蹭了半天才终于给楚侍墨穿好衣服，楚珩又反过来开始帮凌烨穿，高匪见状，心知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多余的人来伺候，便直接领着宫女去收拾床榻。
待走近些，高匪见床上放着一册摊开的前廷礼典，拿起来准备合上书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这才注意到陛下先前在坐在床上看的，是礼典中的“天子大婚”。
高匪心头一跳，余光瞧见御前侍墨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着手在陛下腰间比比划划，而被肆意冒犯的皇帝则眉目舒展，眼中含笑，低眸看着楚珩手间动作，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高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里顿时有了数，合上书交给身边的宫人，面上装作只不知道，但心里对楚珩的态度却直接比照着昭仁宫主的份量了。
两个人光穿衣服就穿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凌烨低下头在楚珩唇上啄了一口，勾了勾楚珩的手指示意认输，这场大清早的“量体裁衣”方才得以暂且告终。
今日朝中政事不多，大臣们扯来扯去还是靖南丝路道和科举主考官这两件事。前者渐渐有了眉目，靖庆二州贫瘠苦寒，朝廷为开辟这条丝路筹划良久，实在不宜半途而废，而南隰又给了足够的诚意，朝中支持改道南隰的呼声渐响。至于后一件事，朝堂上近来吵得愈发激烈，年前难能定下来，凌烨对此心里有数，在朝臣们吵够之前，他不急着下定论。
除了这两桩大事之外，其他呈到御前的奏折，大多都是请安拜贺的微末杂事，凌烨干脆就没去前头敬诚殿，叫人将折子拿了过来，今日就和楚珩在明承殿过了。
两个人一早上都很愉悦，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楚珩看见膳桌上的药粥时戛然而止。
从冬月廿九他告假结束返回敬诚殿的第一天，一直到昨日腊月初六，他一连吃了八天的药粥，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楚珩看着那盅粥，当即就抗议了。
凌烨现在没法再拿皇帝陛下的威严压他，只能与他打商量：“程老太医说，这副药膳方子要吃十日，就还差两天，坚持一下，我陪你一起喝。”
楚珩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想了一下，还是顺势提了个要求：“那中午想吃片皮烤鸭。”
凌烨给他夹了只水晶虾饺，沉颜没说话。
楚珩立时泄了气，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搅，皱着眉喝了一口。凌烨见他这样子，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还是没硬下心，沉声道：“不准多吃，只能吃一小碟。”
楚珩对此心心念念了好多天，闻言眼睛一亮，顿时连清苦的药粥也不觉得难喝了。
凌烨一时无言，人都有点小脾气，但也不知道叶见微和穆熙云是怎么教的，楚珩仅有的那一点任性全放在吃上了，偏偏还都那么快就让凌烨见识了。
他们早上起得晚，等用完早膳已经巳时初了，凌烨和楚珩分工，在明承殿的小书房里批完了那一小沓请安的折子。刚喝口茶歇了歇打算去外头走走，尚服女官就奉旨过来给楚珩量身裁衣了。
但皇帝却改了主意，未等女官上手，他便走上前拿走了托盘上的卷尺，又转身唤来侍立在一旁的祝庚，低下声音附耳嘱咐了些什么，楚珩离得远，只隐约听见了一句“晚上要用”。
小祝公公听完陛下吩咐，抬头飞快地看了楚珩一眼，从陛下手中接过卷尺，笑着离开了。
楚珩不明所以，抬眸看向凌烨，凌烨却不与他解释，还挥手打发了尚服女官。
女官没量成尺寸，还丢了尺子，一头雾水地从殿里走出来，高匪跟在她后头，悄声叮嘱了两句明承殿里的人和事不得外传，否则以揣测君心论处。
宫里没有皇后，虽然内廷名义上该由太后管辖，但皇帝当然不会轻易给她插手的机会，如今六尚都是皇帝的人，高匪这些话本不必说，女官听他多此一举的叮嘱，立时意识到里头那位非同一般，但这下却更让她犯了难，低声请教道：“高公公，不量尺寸，这寝衣内衫都该如何做？”
高匪方才跟徒弟站在一块儿，皇帝给祝庚的吩咐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闻言轻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寝衣嘛，尺寸当然要量的精准些，改天陛下会再吩咐的，今日先不急，反正也不是每晚都穿得着……”
后面的话尚服女官没太听清，但见高匪说陛下会再吩咐，就放下了心，转身告退了。
高公公看着尚服女官的背影，忽然想到清早穿衣时陛下那不太正经且十分生疏的量身手法，他心知皇帝晚上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转身又叫来内侍，让他去武英殿里取件楚珩的内衫给尚服局送去，让她们先比照着做两身。
等高匪操心完琐事，转身回到殿里的时候，就见两个人正腻腻歪歪地给彼此穿披风。
今日凌晨时分下了小雪，一夜过去，整个九重阙都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现下外头依旧是细雪翩跹，但天却不怎么冷，凌烨扫了一眼书桌上的前廷礼典，打算现在就带楚珩过去。
从明承殿出来，沿着九重阙中轴线的御道往后走，穿过宣德门，就到了靖章宫正后方的一座堂皇殿宇。
方才路过宣德门的时候，楚珩就注意到，那道名为“宣德”的门与靖章宫前的崇极门殊无二致，一样的重檐斗拱，一样的雕栏玉砌，高台甬路直连前方宫殿的月台，而这所宫殿的名字是——
昭仁。
楚珩心间发烫，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空白一瞬，还未及反应，凌烨就牵着他的手走了进去。
很多年后，凌烨再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冲动——或许就与腊月初六那晚执意出宫去见楚珩的心情一样，为了这座名为“昭仁”的殿宇，他与世家朝臣、皇族宗亲打着永不停歇的拉锯战，可是在宣熙八年的腊月初七，他毫不犹豫地就将这间用来安放他心灵的宫殿交了出去，从此以后，昭仁宫有了主人，他心里也住了个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一切都得到了答案，缘分都是天注定，或许世间真的有一个人可以适合到初见就动心，从此山海不移。
直到踏进昭仁宫正殿的大门，楚珩都没有回过神。
最终还是办完事的祝庚从外头走了进来，才将他的心绪从情意翻涌的失神中唤醒。祝庚走上前，恭声禀道：“陛下，永安侯府和嘉勇侯府的纠纷又出了点旁的岔子。”
“怎么？”
祝庚看了一眼旁边的楚珩，有些欲言又止，组织了一下措辞方答道：“今日上午，嘉勇侯又至，大理寺卿迫于无奈，只得派人去请永安侯世子来大理寺喝杯茶，顺便问问情况，但是等到了永安侯府——”
萧家的人一听说他们家世子打了徐劭，当即就怒了。宜崇萧氏作为大胤第一世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但岂能任由嘉勇侯府诬赖？他们家世子腊月初五晚上明明应邀去了镇国公府做客，此事还有顾彦时能够作证，哪来的闲情逸致屈尊去打一个徐劭？
讹人居然敢讹到他们永安侯府头上，萧管家闻言极其生气，喊了一帮家将就要把大理寺连同徐府的人打出去。
恰好萧高旻听到外头的噪杂声走了出来，听萧管家说完情况，世子爷不怒反笑，一双凤眸从大理寺和徐府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把一群人吓得就要打退堂鼓的时候，萧世子终于开口了——
“是我打的，”萧高旻面不改色地说，“和叶书离一起，他牵的头，腊月初五晚上在宣平街套了徐劭麻袋，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扔在了路边。行了，案子结了，你们去漓山露园抓人吧。”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分毫不差，在萧管家目瞪口呆的眼光中，世子爷神闲气静地上了大理寺的马车。

第61章 量体
“是么？”凌烨眸中含笑，话是对祝庚说的，眼睛却瞥向了楚珩，“漓山也搅和进来了？”
楚珩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盯着廊柱上头的金漆彩绘看，好在凌烨只是扫了他一眼，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朝祝庚问道：“消息还是大理寺呈上来的？”
“是。”祝庚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恭声道，“这事确实是徐府占理些。徐劭世子被人套麻袋打了，脸上挂了彩，千秋朝宴没去成，现在整个帝都的世家圈子都传遍了。嘉诏徐氏这回丢人丢大了，嘉勇侯大概是气得狠了，状告的时候要大理寺卿依法严办，说是……说是罚金都不肯了事，非要让对方吃刑杖。”
凌烨眉梢轻挑，没有说话，而楚珩看完了头上的雕梁画栋，又开始看地上的玉石金砖。
祝庚继续道：“可对方那是永安侯世子，如今漓山的叶公子也参与其中，他们二位都在八议之列，就算真的要动刑，也得要陛下口谕。方才进宫的是大理寺少卿，现还在敬诚殿等着呢，主子是没见着，那少卿的脸都皱成苦瓜了。”
皇帝对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女一向宽仁，他们活泼惯了，平日里也敢在凌烨面前开点小玩笑。
凌烨闻言轻笑，却还是吩咐道：“让大理寺的先回去，不见。嘉勇侯能不知道动刑要朕口谕么，不过就是想让朕及早亲自斥责，给徐家找回点颜面罢了。宜崇萧氏、漓山叶氏哪个摆不平这点事？让大理寺从中随意调停，先不用管，就随他们去，等他们闹完了再说。”
能在帝都混得风生水起的，个个都是人精，心里都有一面明镜，嘉勇侯府丢的是颜面，像这种事，求的就是陛下的一个“及早”。徐家占法理，依照萧高旻和叶书离的身份，虽不至于吃刑杖，但最终无论如何都是要挨顿训斥的，有差别的就是时间早晚。皇帝越早主动出面，就越是给徐家挽回面子，若是等他们双方都闹完实在没办法了，皇帝再介入调停，那就纯粹是迫于无奈了。
祝庚应声退下。
凌烨捏了捏楚珩的手心，偏过头问：“这般处置，殿下觉得如何？”
楚珩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殿下”是在喊他，面上泛起浅淡的红晕，没说话。
凌烨似笑非笑道：“漓山不是也掺和进来了吗？”
楚珩总觉得陛下似乎已经识破了什么，他顿了顿，才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凌烨弯眸轻笑，没再说话，拉着他继续往昭仁宫正殿里走去。
昭仁宫的正殿名为“徽猷”，与靖章宫的“敬诚”相对，踏进这座宫殿的时候，入眼便是旖旎绮丽的红和璀璨夺目的金。殿中十二根明柱以红漆为底，盘绕着满髹金漆的蟠龙彩凤，描绘门窗栏槛的是与梁柱一样的金粉红漆，殿内帐幔纱毯全是正红色，前方大殿正中是雕龙刻凤的宝座。
凌烨牵着他的手径直朝上面走去，宝座宽大，似乎一开始就是为上面坐两个人而设的。凌烨不由分说地拉着楚珩坐下，楚珩没有忸怩，也没有惊慌失措，这让凌烨更加高兴和满足。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高高的御座上依偎在一起，十根手指在袍袖的掩盖下纠缠在一处，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凌烨在九重阙大大小小的御座上坐了许多年，第一次在高台上体会到了冰冷皇权以外的东西，指间的温度随着血液的流动传遍四肢百骸，热流一般淌过他的心口。
凌烨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理解了当年太祖皇帝为什么要匠人们将九重阙里的每一把龙椅御座都打造的如此宽大——这其实并不符合权谋家们唯我独尊的追求。
但是等真正坐上这把椅子方能明白，无边的权力带来的是无边的孤寂，人活一世，除了名利以外，总会有些旁的追求，太祖皇帝与萧皇后携手阅尽九州山河，乱世起家金戈铁马时如是，承天应命面南称尊后亦如是。
大胤后来一代代帝后情比金坚者有，相敬如宾者有，琴瑟不调者亦有，凌烨并不知道以往的皇帝们与皇后同坐徽猷殿御座时的感触，但此时此刻，他握着楚珩的手，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念缘分的存在，虽然他们不曾参与彼此从前的人生，但未来的时间还很长，以后有成千上万个日子可以携手共度。
此刻外面下着小雪，殿里烧着地龙，暖煦若春，时光安宁而祥和，他们紧挨着彼此坐在一起，在威严肃重的御座上，凑在一起看了很久的话本子，有时两个人的额头不经意间碰在一处，先说话的那个就会向对方索要甜蜜的亲吻。
直到晚间，雪依旧没停。
他们在晚膳后来到昭仁宫的寝殿，作为天子大婚的场所，这里比正殿的红色更加旖旎，满室红烛朱帐，轻而易举地就能勾起人心底的缱绻遐思。
楚珩在沐浴后回到寝殿，凌烨今日提早洗完正在这里等他，内侍宫女都已经被挥退，此间除了摇曳的红烛，只有他们两个人。凌烨穿着寝衣站在床榻旁，手里拿了一团红绸，待走近些，楚珩才注意到红绸上被标了尺度，竟然是一把别样的卷尺。
楚珩立时想起上午陛下对祝庚吩咐的那句“今晚要用”，大概说的就是这个了。
凌烨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尚服局没有你的寝衣尺寸，所以现下得仔细量一量。”
楚珩并没有看过前廷礼典中的大婚篇章，但却也知道昭仁宫是皇后宫殿，他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闻言展眉轻笑：“陛下今晚不回靖章宫的明承殿，却把我带到颐和殿来，就是为了量体裁衣？”
两个人有些隐隐的心照不宣，但凌烨却还是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先量体后裁衣。”
他话里有话，楚珩却只注意了前面半句，继续故意问道：“那今日上午尚服女官过来，陛下怎么把她们打发回去了？”
“因为朕是个小气的皇帝，这是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凌烨上前一步，牵住楚珩的手，“旁人都不准觊觎也不许触碰，所以只能朕亲自来量。”
楚珩在这上头显然招架不住凌烨的攻势，脸上微微发烫，面颊一片晕染开来的绯色，轻而易举地就被凌烨揽到了面前，准备量体裁衣。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皇帝的寝衫，衣裳略有些宽大，顺着衣襟往上看，一截轮廓分明的锁骨在明黄衫子里若隐若现，凌烨就从这里开始量起。
一指宽的红绸从左肩出发，压着明黄的衣领往右伸展，路过那截露出来的锁骨时，凌烨四根蜷起来的手指先贴着皮肉一寸寸地划过，指骨蹭着光洁的皮肤，带起一阵细痒的触感，还未等楚珩适应，按扯着红绸的拇指便紧随其后，力道不轻不重，从锁骨缓慢地碾磨而过，楚珩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身子。
然而这依旧不是结束，红绸摩挲到皮肤的时候，楚珩才感知到这并不是光滑的绸缎，而是一截绣有暗纹的朱红云锦，错落有致的绣纹此刻成为了绝佳的磨人利器，一点点地从锁骨上压着过去，针脚繁密起伏高低错落，使得接触到绣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不一样的触感。心神越是注意，触感就越是清晰，人就越是难耐，在楚珩忍不住闷哼出声的时候，凌烨终于抬起了手，似笑非笑地报了个数。
紧接着又开始量楚珩的袖长，这回倒不刻意磨人，正正经经地量了，可不等楚珩松口气，凌烨突然上前一步，吻住了楚珩的唇，与此同时，他掀起楚珩的半边衣摆，将红绸绕着腰线走了一圈。
舌尖在唇齿挑弄流连，手指在腰间摩挲触摸，两种截然不同的酥麻感觉交织在一起，在燃着甜香的暖煦室内，“蹭”地一下就点燃了情欲的火苗。
随着指腹沿脊柱不断地向上描摹，这点火苗如同燎原的星火，转瞬间就烧遍了整个胸腔脊背，楚珩心间发烫，身体也开始变得灼热，下意识地就想要索取更多的亲吻和抚摸。
然而凌烨却点到即止，在感觉到掌下温度渐热的时候，忽然收回了在腰背上摩挲的手，也离开了楚珩的唇。
突如其来的空虚让楚珩忍不住抬起了眼睛，雾气朦胧的眸子里写着急切的渴望，眼尾泛着润泽的红，看的凌烨心头一动，揽着他的腰就往榻上滚去。
细密温热的吻落在楚珩眼角，稍加安抚过后，凌烨仍旧记得量体裁衣的初衷，他将红绸从楚珩腰间抽回，胸宽袖长腰围都量过之后，剩下的就是腿长。
而与此同时，接触到床榻的那一刻，楚珩终于将不知飞到何处的神思拽了回来，强行从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躺在床上，凌烨撑着身形居上位俯视着他，灼热的呼吸纠缠在一处，他们从彼此的目光中都找到了情欲渲染的影子，但是不约而同地，也都记得点别的东西。
“腿长我知道。”楚珩偏过视线，随口道，“所以量完了。”话音一落，伸手就要扯过被子将自己卷起来。
凌烨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说，伸手压住锦被的一角，低眸笑道：“既然皇后知道，那量体就不必继续了，开始裁衣罢。”
楚珩怔了一下：“裁衣？”
凌烨眼神微暗，目光有如实质，沿着楚珩的锁骨一路向下，从胸襟到腰际再至腿脚，扫过他全身的衣服，最后重新对上楚珩的眸子，点点头缓声笑道：“裁衣。”
他的手落在了楚珩上衣的系扣上。
雪仍在悄悄地下，殿里红烛摇曳的暖光从琉璃窗上透出来，照得地上的雪色也一并旖旎起来。

第62章 裁衣
暖黄的烛光在床前轻轻摇曳，透过朱红鲛绡帐照进一榻霞光，晕开满床的旖旎绯色。
凌烨倾身过去拿起烛台旁剪红烛用的金剪，回过身来坐在楚珩身前，上衣腰间的系扣已经被他拉开，漏出底下掩着的白瓷玉骨，在红罗帐内漾开一室缱绻动人的景色，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凌烨心底涌动着的情潮。
——但是这还不够。
凌烨持着那把金剪，逐一剪开腰间的其他系带，剪刀开阖的声音和着越来越烈的心跳在安静的暖帐内愈发清晰，楚珩脸颊飞满红霞，却又不敢乱动，微微闪躲的眼神透露了他此刻的羞赧。
最后一根系扣被剪断的时候，凌烨抬起眼帘，对上楚珩的眸子，低声笑道：“此谓——裁衣。”
话音刚落，凌烨拉起楚珩将他整个人扣在怀里，身上的衣衫没了系带，伴着起身的动作倏然散乱开来，里头藏着的春光不经意间漏了一室。
凌烨扣着楚珩的后颈，倾身吻了上去，似乎是贪恋此间温软，他故意在这方红润之地上流连辗转，反复描摹怀中人曼妙的唇形，过了许久才破开齿关，开始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
呼吸和心跳彻底地交融在一处，身上薄薄的一层衣衫阻挡不住情绪的勾连涌动，拥抱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被拉近，轻易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深吻勾起人心底最本能的爱意，直到呼吸渐难气息紊乱，两个人才微微松开彼此。
楚珩拽着凌烨的衣襟，眸中有朦胧的雾气荡漾开来，眉梢眼角都染上红润的色泽，看得凌烨心绪愈加翻涌，伸手捧住楚珩的脸颊，从额头到眉眼再至面庞，落下一连串温柔细密的亲吻，最后吻住了他泛红的耳垂。
清浅的呼吸扫在楚珩颈边，耳垂上的酥麻感让楚珩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他半阖着眼，忍不住低吟出声，“陛下，别……”
明明是想要制止的话语，一开口声音却是自己未曾察觉的甜腻勾人，落在听的人耳朵里，刹那间就变成了让情潮决堤的最后一捧春水。
…………
红烛柔光下，是最动人的风月颜色。
白瓷玉骨陷在红衾暖被中，楚珩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池红透的春水里，眉眼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神思一片混沌，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看见凌烨的身影，一缕难得的清明才穿过重重情障重新回到脑海里，他知道凌烨想要拥抱他，没有推拒，只是说道：“陛下，红烛……”
“不熄，”凌烨定定地俯视着他，低声道：“我想看你。”
问渠阁一连数日看书的成果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检验。
凌烨温柔地俯身去亲吻他，从额头到眼角再到嘴唇，在一个个深深浅浅的亲吻中安抚住了心上人的情绪，在嘴唇上最后一个深吻中，趁着楚珩被攫取呼吸后的一时失神，彻底地拥抱住了他。
“陛下……”
这声颤音如同浇在火上的烈油，灼灼地燃烧在凌烨心底，更加剧了他想要亲吻和拥抱楚珩的渴望。
凌烨将楚珩拉起来坐在自己怀里，绵密的亲吻落在他面庞，楚珩唇齿间漏出哽咽声，眼里全是情绪涌动的泪水。
凌烨却犹觉得不够，解下系在他腰间的红绸，将他眼角滴落的眼泪轻柔擦净，而后将红绸蒙上了楚珩双眼，看着他意乱情迷却又无所适从，只能靠在自己的怀里，只能搂着自己的脖颈，呼吸、心跳彻底交融于一处，再也分不清你我。
情爱将两个人完全包裹其中，此时此刻，他们都只想尽情的沉沦。
…………
红烛帐暖，灯影飘摇。
一直到暮夜过半，两个人才从缠绵的拥抱中解脱出来，凌烨将覆眼的红绸从楚珩头上解下，轻轻吻了吻他波光潋滟的眸子。楚珩颤了颤睫毛，没有说话。
沐浴过后，外面的雪仍在簌簌地落，殿内的暖香勾出最甜蜜的气息，抱着怀里的人，身与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莫大满足。
那根量体的红绸不知为何没有被收拾寝殿的宫人收走，仍然搭在床头，上面未干的泪痕昭示了方才此间的一切旖旎。
凌烨伸手将见证风月的红绸勾回来缠在指尖，拂开散落到楚珩额间的长发，将唇附到他耳边，低着声音道：“这才是量完——”
“腿长，三尺四寸。”

第63章 内外
风雪路过窗前，将今夜昭仁宫里的声音悄然带走，跨越小半个宫城，一直传到西端的慈和宫。
天色将明时，太后宫里传出了一道懿旨。
辰时初刻，凌烨从睡梦中醒来，外头值夜的人听见里间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高匪领着祝庚和其他一众内侍宫女进来伺候。
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床榻上的人仍在熟睡，皇帝昨日特地将人带到天子大婚的昭仁宫来，就已经说明了他在帝王心里的地位。
大宫女们上前服饰陛下穿戴，凌烨穿了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便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余光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高匪，抬脚走到了外间。
高匪忙领着人跟着出来，珠帘放下，内室的门也被关上，确保说话不会吵到龙床上睡着的人，凌烨方低声开口问：“什么事？”
高匪有些难为情：“启禀陛下，尚仪女官正在外候着。”
凌烨舒展着的眉心猝然皱起，闻言不悦道：“御前伺候的谁这么多嘴？”
宫里有规矩，皇帝当夜若有临幸，无论男女，御前上夜的人都要传到尚仪局，第二日尚仪女官就会带着彤史过来执笔记录，以供内廷留档。若承恩的是新人，还要教导侍寝的种种礼仪规矩。
高匪连忙道：“回陛下，不是御前的人，尚仪女官是奉了太后懿旨，不得不过来走一趟。”
凌烨面色骤冷，眉眼如同被寒霜笼罩，过了片刻，才淡声道：“让尚仪回去，不记，太后若是问起来，就直接说是朕的旨意。”
高匪应是，犹豫了一下，朝里间看了一眼，还是提着心道：“陛下，太后知道了此事，若是宣扬出去……”
“不会，”凌烨冷声打断，漠然道，“还不到时候，在敬王的能力配得上他们母子的野心前，太后比其他任何人的嘴都严。”
——这件事若是现在就让外头的宗亲世家们知晓，他们势必会联合起来请求皇帝广开后宫，娶后纳妃，太后不会乐意看到世家大族与皇帝联姻，必须要等到敬王真的能够举得起谋反的大旗，这个把柄才会被拿出来，成为敬王在一些摇摆不定的宗亲和世家们面前攻讦皇帝、拉拢站队的武器。
而在此之前，皇帝越是喜欢男子，膝下子嗣越是不丰，太后就越是高兴。
慈和宫内，钟太后正在用着早膳，尚仪女官在颐和殿碰了钉子的消息如同昨夜的事一样，很快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名叫伏冬的大宫女侍立在一旁，一边给她布菜，一边柔声道：“主子，方才尚仪局彤史奉了您的旨意过去昭仁宫，陛下却未叫内廷留档。”
太后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道：“皇帝幸过了？”
伏冬点点头：“咱们的人说，昨夜昭仁宫颐和殿的红烛亮了半宿，后来传了两回热水。”
“是么？”太后扔下手中帕子，闻言扯着嘴角冷笑，“那可真是上心了。”
她微眯着眼睛回忆：“颐和殿，那地方是宣熙四年，依照大胤祖制，皇帝到了娶后大婚的年龄布置的。此后每一年帐幔纱毯、枕衾被褥、桌椅摆设全都要换新，确保红得纯正。里头除了大婚前夕张贴的囍字外，什么都不少，妥妥的就是一间婚房。除了皇后，就算是贵妃也配不上天家这样的待遇，皇帝将人带到那儿去，还不让内廷留档，看来是真的喜欢。”
这话明摆着议上，甚至有揣测君心之嫌，太后能说，伏冬却不敢应声。
如今宫里没有皇后，太后就是名义上的内廷之主。若是留了档，即使日后仍旧外朝任职，楚珩多多少少也还是要受到内廷辖制，旁的不说，初一十五慈和宫请安是少不了的，太后一句教他规矩就能将他磋磨得死死的。
虽然六尚女官都是皇帝的人，但太后身为先皇继后，曾经执掌中宫多年，六尚底下的二十四司仍然留有她不少人脉，除了皇帝的靖章宫她插不进手外，就算是昭仁宫发生的事，她想知道也不算很难。昨夜的事传到太后耳朵里时，她连楚珩姓甚名谁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太后想了一想，唇边漾开深深的笑容，慢声慢气地道：“这件事还不到往外传扬的时候，不过在宫里给皇帝添点堵还是行的，哀家倒是想看看那个御前侍墨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份量。”
昭仁宫都去了，只会重不会轻。
宠幸个男人在皇家不算什么事，但要是为着这个人不娶后不纳妃，那可就太难了，而且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下场大多不会太好。
要想独自站在皇帝身边，只靠皇帝的喜欢和宠爱是远远不够的。处在众矢之的能屹立而不倒，要么得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要么就得自身能强大到让所有反对的人都闭嘴，强大到就算是站在集矢之的，也没人敢对他射出一支箭。
但是显而易见，钟平侯府的一个庶子没有这样的底气，钟离楚氏给不了他，就是他的师门是漓山也不行。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脑海中浮现了“漓山”两个字，太后突然想起了曾在冬节会上见过一面的漓山东君，他是楚珩的大师兄。假如昨夜是这位，那还差不多，太后无不恶意地想。
但无论慈和宫的恶意有多么澎湃，此时此刻，颐和殿里间床榻上的楚珩依旧没醒。
昨夜“量体裁衣”后，凌烨借着旁的名头再要了一次，后来沐浴时又是一番难舍难分，两个人一直折腾到三更半夜才睡下。
楚珩醒来的时候，已是辰时末，外面的风雪已停，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露了个头。皇帝正披着衣裳坐在他身旁看折子，见他醒来，即命宫人倒了碗参茶，接过来递到楚珩嘴边。
楚珩也确实渴了，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汤。昨夜越做越过分，情到浓时不能自已，到最后他精疲力尽，无论怎么求饶，怎么哭喊，凌烨都没放过，事后还不给他衣裳穿，说是寝衣被裁坏了，没有。
堂堂帝国皇帝，怎么可能拿不出一件蔽体的寝衣？
楚珩气得脸都红了。
但是清洗沐浴后，他还真就没能穿上衣服，被凌烨用一张大绒毯裹着，重新抱上了床，塞到怀里，搂着沉沉睡去。
只是没穿衣服什么的，睡着时还能忍，不会觉得有大碍，但醒来后就有些难堪了，好在宫女内侍在奉完茶水后就被皇帝挥退，内室的门也被贴心地关上，此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楚珩没再忍耐，一个翻身扑到了凌烨身上，开始扯他的衣服，嘴里念念有词。凌烨任由他出气，笑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楚珩裸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肩背。
只是玩闹动作间难免碰碰撞撞，再闹下去恐怕又要点起火来。昨夜头一回就有些放纵，凌烨怕楚珩吃不消，舍不得早上再要，只好伸手在楚珩腰上捏了两把。
楚珩本就腰酸得厉害，被他碰到了痛处，当即泄了气趴在凌烨身上，再没精力动作。他目光随意一瞥，就瞧见了皇帝方才正在看的折子，是大理寺卿呈上来的，讲的是……
楚珩眼神微微闪躲，收回视线从凌烨身上翻了下去，重新躺回被窝里。凌烨瞥他一眼，笑了笑没问话，只捏着那张折子，状似无意地叹了句：“这萧高旻和叶书离真是两个人才，大理寺卿摊上他们两个，也是够头疼的。”
楚珩卷了卷被子，没应声，支着耳朵听皇帝接下来的话。
但是凌烨却只说了这一句，楚珩左等右等见他没了下文，顿时更心虚了。他在被子里动了动，犹豫在三，还是对凌烨说了：“陛下，我把徐劭给打了。”
凌烨丝毫没有意外，目光转向他，说：“三十杖。”
“……什么？”楚珩懵了懵。
“依照大胤律，寻衅滋事斗殴伤人者，主犯杖三十，从者处罚金，累犯加杖。众所周知，你身上还有个‘如有下次一并处置’，那么这回？”凌烨似笑非笑。
楚珩头皮发麻，立刻就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凌烨放下折子，见状笑着将他挖了出来，问：“和谁一起打的？”
楚珩低头诚实道：“叶书离，云非，苏朗，还有韩澄邈。”
前三个人凌烨不意外，只是韩澄邈……饶是见多识广的皇帝也没想过韩国公世子居然会干这种事，他们几个打徐劭的原因不难猜，一则是云非因为徐劭在武馆挑事，被谢初一顿好骂还差点罚了俸禄；二则就是徐劭和楚珩的梁子，凌烨想起楚珩和楚歆的关系，心下了然。
又问：“没有萧高旻？”
“没有，”楚珩说，“他那晚去镇国公府赴宴了，只是韩澄邈与他打过招呼，万一出了差错要他给我们打个掩护。”
“没干过坏事的干起来就是不一样，想得还挺周全。”凌烨低笑，“算上萧高旻也不冤，反正他自己都把自己算进去了，正好，有他这个碰不得的在，你们也跟着沾光。打徐劭的事是你们谁牵的头？”
楚珩答：“……云非。”
凌烨点点头：“那他挨，你们几个另说。”
楚珩噎了一下，皱着眉问：“……不会真要打吧？”
“虽然你们打徐劭事出有因，但律法不会管这些前因，而且萧高旻和叶书离这两个鬼才一看就不是一条战线的，生怕不能给对方添麻烦，他们俩互相撕扯的时候万一说漏了嘴，把你们几个也给捅出来，搞不好最后御史台都要介入。不过届时不管钟平侯府那边怎么说，你肯定不会挨打，你有朕护着，只有你打别人的份儿。但是云非……那就要看他家里的意思了。”
“你应该知道，”凌烨顿了顿，看着楚珩平声道，“云非，是颜相的儿子。”
事实证明，不需要萧高旻和叶书离两厢斗法攀咬，他们几个就已经被扯出来了——
当日午后，云非去大理寺自首了，虽然他说打徐劭的只有自己，但那日晚间端门有无数禁军看见，楚珩和他上了同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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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伏笔：澹川颜氏
见第二章 云非和谢初大统领的对话，第九章颜相的来历，第五十三章云非与楚珩的对话。

第64章 云非
大理寺卿陆勉这两天是真的头疼。
临近年关，新官司少，旁的官署衙门都是处理一下年前堆积着的事务；再写两篇长长的奏折呈上去，给圣上汇报一下自己这一年做的事；最后趁着腊月二十三官衙正式落锁之前，跟同僚们约两顿年假归乡省亲前的酒宴，也算是忙里偷个闲。
但是到陆勉这就不一样了，还偷闲呢，大理寺卿马上都不认识“闲”这个字儿怎么念了——旧案要结，奏折要写，酒席没份儿，现在还有一桩两头为难但又不得不接的“烫手山芋”扔到自己怀里。
陆勉看着堂下分坐两侧的人，头都大了好几圈。
萧高旻根本就不是来认罪的，他和叶书离纯粹就是借着案子来给彼此添堵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大理寺，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然后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嘴地对呛。
任谁看，这两个都不像是能合起伙来做事的，但偏偏他们俩还都一口咬定，就是和对方一起干的，没旁人。
甚至都不用陆勉开口询问，两个人唇枪舌剑对嘴对舌的功夫，就把案件经过说得一清二楚，而且还特意往重了说，看那架势，就好像巴不得现在就把对方弄进牢狱里待着。
陆勉光调停他俩就费了一番功夫，而另一边，那被打的徐劭，他家里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案子其实简单得很，被打的依律状告，两个打人的也已经承认了。双方都是乌衣门第，萧叶两姓更是在大胤十六世家之列，按照大理寺以往判例，打人的罚了金、赔了医药、送了歉礼，双方也就握手言和了。
毕竟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小辈们的冲突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若非要上纲上线往大了闹，最后伤了两家和气，反倒不美。
陆勉有心从中说和，可嘉勇侯徐遨却没有要了结的意思。他现在虽然冷冷坐着，没在萧高旻和叶书离面前明说，但先前来大理寺状告的时候跟陆勉讲得很清楚，非要让对方吃刑杖才肯罢休，而且看这样子，还当真不肯让步。
——这才让陆勉当真觉得头疼。
且不说八议，那漓山叶氏虽然低调避世、地望偏远，但一叶孤城城主可是叶见微，而且叶氏家里还不只东都境主这一个大乘境，那个不久前救过太子的漓山东君前脚才刚离开帝都，后脚就有人要在他嫡亲的师弟身上动刑，这是不把谁放在眼里呢？
而萧高旻，那就更不好惹了——宜崇萧氏永安侯，是大胤九州唯一一个世袭罔替永不降等的勋爵，想让永安侯世子仅仅因着寻衅斗殴就在大理寺吃刑杖？别说区区一个徐劭，就算今天站在这儿的是亲王世子，都不敢说这种大话。
陆勉冷眼瞧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九品小吏都清楚这两个人的刑杖轻易打不得，嘉勇侯能不知道？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他们大理寺判下来的一个公道，而是圣上面前辨是非，要陛下亲自申饬，以此找回嘉诏徐氏丢的面子。
但这点子小事还到不了直接告御状的地步，所以嘉勇侯才故意咬着大理寺决断不了的刑杖不松口，等着陆勉去上达天听，请陛下的旨意——说白了，嘉勇侯这是在拿他们大理寺当面圣的跳板呢。
陆勉心里有数，可这桩案子大理寺这边确实只能说和，徐遨占法理，他不松口，这个闷亏陆勉就不得不吃，只能写了急折派人呈上去。
等了一日，圣上那边却迟迟不见旨意，只说让大理寺随意调停。初八这日，几波人再至，陆勉就叫人上了好茶，尽力从中说和。
只是寻衅斗殴这种事总有个牵头的，萧高旻和叶书离不约而同，都指着对方的鼻子说是“他干的”，两个人直接在大理寺上演了一出“窝里斗”，你来我往不知斗嘴多少个回合，好悬没动手打起来。
时间哗啦啦地流走，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讲和的进展一点没有也就罢了，眼看还要再结成新仇，陆勉揣着这个“烫手的山芋”，简直无可奈何。
而这种“烫手”在云非来大理寺自首的时候终于达到了顶峰。
“是我打的，”云非环顾坐在两侧的人，目光掠过萧高旻和叶书离，说，“我牵的头，徐劭的麻袋是我套的，身上的伤大多也是我打的。他们俩都是被我喊来帮忙，碍于情面才跟我一起去的，没怎么动手，就是放个风壮个势。反正徐劭么——”
云非扫了一眼嘉勇侯，轻蔑道：“我揍他还是容易的。”
“你！”徐遨拍了下椅子扶手，满脸怒容地站了起来。
云非这话说得有水分，但却把嘉勇侯气得不轻。
他就仿佛是故意要将事情搞到不可收拾一样，嘲弄一瞥后转过视线，看向上首的大理寺卿，问道：“陆大人，收监吗？”
叶书离没太弄清楚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自首是唱的哪出戏，旁边的萧高旻却神色莫名地看了云非一眼，凤眸微微眯起，放下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陆勉嘴角抽了几抽，看着堂下的几个人，突然很想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大理寺这边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凌烨和楚珩刚歇过午觉，后者趴在外间的软榻上，皇帝正在给他揉腰。
宣熙帝是先皇和元后的嫡长子，最正经的凤子龙孙，从太子到皇帝，金尊玉贵二十二载，何尝做低伏小伺候过人。
但是现在，被伺候的那个不仅没有皇恩浩荡的觉悟，反而挑三拣四，一会轻了一会重了的喊，半点没给陛下面子。
满殿的侍女内监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谁都没敢出声，生怕陛下龙颜大怒，把这才承恩一天就开始恃宠而骄的人给丢出去——毕竟御前侍墨身上可还记着二十杖呢。
他们屏息静气，提着心七上八下，最终却听见陛下说了一句：“力道行吗？回头我再找太医学学手法。”
楚珩哼了两声，点点头，说：“唔……还行，那陛下好好学。”
凌烨闻言笑了笑，话里似有几分意味深长：“学会了以后好天天给你按。”
“嗯，天天按，哎……再重一点儿。”
听的人没注意，旁观的可是觉出点别的味道……别说丢出去了，就眼前这按腰什么的，哪里是一时兴起，分明是蓄谋已久。
侍立在侧的祝庚看了一眼陛下掌下那满布着青紫吻痕的皮肉，又瞧了瞧半眯着眼只顾享受皇帝伺候、半点没觉出言下之意的楚珩，不禁在心里暗暗“啧”了两声——
白天皇帝伺候完皇后，晚上皇后再伺候皇帝，这很公平，小祝公公心想。
凌烨给楚珩揉了两刻钟的腰，有天子影卫在殿外请见。
皇帝命宣。
凌烨给楚珩拢好衣服，顺势坐在了榻边，影卫进来，一板一眼地禀报起了大理寺发生的事。
这案子和楚珩有关，凌烨虽然表面上没管，暗里早就让影卫盯着进展，云非去自首，楚珩初五那日与他同车同往，被扯出来不过是转眼间的事。
“行吧，那等着大理寺来要人。”凌烨轻笑。
“陛下……”楚珩在榻上趴不下去了，转过身来看着凌烨。
后者没解释，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起来，我们去前头。”
楚珩依言照做。
他们已经在昭仁宫待了一天有余，出来的时候外头早已雪霁，银霜玉雪覆着九重阙的层楼叠榭，高台殿宇在日光映雪中褪去了往日的庄严肃重，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的韵味。
凌烨没有带楚珩走中轴御道，反而顺着昭仁宫往东，绕过小半个东廷，一直走到了一处不甚起眼的宫殿前。
此间没有匾额，但却有重兵把守，来来往往都是天子影卫和宫廷内侍，楚珩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认出是“大盈”两个字，他偏头看向凌烨。
“记得来时的路吗？”凌烨笑着问他。
“差不多。”楚珩点点头，问：“陛下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大盈阁是皇帝私帑，”凌烨倾身靠近，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枚铜钥塞到了楚珩掌心，附耳过去说：“拿好，别让人看见，我的钱都给你了，皇后。”
楚珩怔了一瞬，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铜钥还留有着陛下掌心的温度，常言道十指连心，想来他触及到的不只是手，还有眼前人心上的温度，所以才如此灼灼发烫，让他在怦怦的心跳中失了神，良晌过后，楚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都给我？”
“嗯。”凌烨很是正经地点点头，继续同他咬耳朵：“没办法，大理寺下午就会来人，朕得给皇后交罚金。”
当日下午，大理寺果真来了人，皇帝在敬诚殿见了大理寺少卿。
萧高旻和叶书离都在八议之列，而自首的云非是澹川颜氏的子弟、颜相的独子，他和楚珩一样又都是武英殿天子近卫，后者还是御前侍墨，皇帝身边的人，请去大理寺问话前，须得经过圣上首肯。
“你也去打人了？”皇帝仿佛才知道一样，抬眼看向身边研墨的楚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理寺少卿站在下面，看得很是清楚，御前侍墨听言身形一僵，手上研墨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但这副垂首不语的小心姿态，明显是认罪了。
“云非家里——颜相府和庆国公府去人了吗？”皇帝转过视线不再理他，淡声问：“还有钟平侯楚家。”
大理寺少卿：“回禀陛下，臣进宫的时候，大理寺已经派人过去了，只是庆国公府那边，云非公子没叫去，只让人知会了相府。”
皇帝屈指轻轻敲了两下御案，闻言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上首一阵沉默，大理寺少卿正疑心自己的奏答出了错，就听皇帝忽而朗声道：“来人——”
进来的是天子影卫首领，凌启。
大理寺少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龙椅上的皇帝瞥了一眼身旁的御前侍墨，直接吩咐道：“大统领带他去罢，顺便一起听听，回头禀给朕。”
天子影卫首领，超品，在外权比丞相、位比王公，一桩简单无比、只需一道旨意的案子却让凌启亲自去，大理寺少卿实在不懂圣上用意何在。
彼时大理寺内，陆勉命人上了茶点，借着等候的功夫找个由头把云非叫了出来，压低声音问他：“你老实跟叔说，你小子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还嫌你叔不够头疼？”
云非诚恳道：“陆叔，这事真是我牵的头，我来就只是为了认罪。”
陆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云非道：“陆叔放心，我没打算让您为难，反正坏事都是我牵头干的，您依律判就是，罪名越重越好。”
陆勉指着他，气声道：“怎么个重法？难不成让你去挨刑杖？”
云非敛去面上笑意，目光沉沉，颔首认真道：“可以。”
陆勉脸色微变，忽然沉默了下来没再继续问话，眼神格外复杂地看着云非。
朱雀街，颜相府。
今晨下了雪，路面冷滑，颜懋没去尚书台，留在了府里，大理寺正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房里看书，颜沧进来禀报。
“澹川颜氏的子弟，那就是庆国公府颜家的人，所以——”颜懋抬眼，缓声说：“报到我府上做什么？”
颜沧欲言又止，难为情地看着他：“相爷，公子他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想起来我这个爹？”颜懋扬声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把手里的书一扔，嗤笑道：“他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攻讦我的理由，故意以身试法，将自己当成把柄送上门呢。”
“行，可以，干得漂亮。”颜懋连连点头，抬手往东一指，“烦请大理寺的绕个远去隔壁街庆国公府，别在我这杵着。”
他拧着眉语气不耐，颜沧却没动，顶着他的怒火又道：“相爷，就算报到庆国公府，也少不了您这儿，再怎么说，您都是做父亲的。”
颜懋闻言冷冷地看着他，良晌没再说话。颜沧见他嘴唇抿起，下颌线紧紧绷着，僵着身形一动不动，心知他是被云非气得狠了，只得退了下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颜懋却突然淡声开口：“说得也对，虽然不在一张族谱上，但论起血缘怎么都还是我儿子。”
颜沧连忙转过身。
“既然如此——”颜懋微微抬起下巴，漠然道，“那你去告诉大理寺正，请他们陆大人往重了判，最好动刑，打死不论。”
“相爷！”
“这就是我的意思。”颜懋冷静地坐了下来，面上尽是冷色，话音里半点温度也无，仿佛在说着和他无关的人。
颜沧咬了咬牙，一字一顿低声道：“相爷，无论如何，云非公子是您唯一的骨血。”
颜懋垂着眸，半晌没说话。
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颜沧终于听见颜相开口：“你说的对，颜云非是我儿子，只你告诉恐怕还不管用，还是得我亲自去。”
他站起身，手心紧紧捏着，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道：“大理寺是吧，那我去看看他们刑杖的木板子有多厚，不厚的话叫人把相府的马车辕拆下来借给他们用。”

第65章 党争（上）
楚珩和凌启到大理寺的时候，正好跟颜相遇上。天子影卫首领主动颔首与颜相打了招呼，而颜懋却满面寒霜，目光冷冷地掠过凌启，看向落后两步的楚珩。
颜懋与楚珩一共见过三面。
冬月初四，楚珩被皇帝当庭斥退，行至敬诚殿前，颜懋与他擦肩而过，见了这位传言中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第一面。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颜懋恍惚以为，是小重山围雪谈道夺魁首的姬无诉樰复生。
只凭第一眼的直觉，他就几乎可以确信，楚珩不只是“楚珩”。
第二面是在四日之后的冬月初九，适逢楚珩出宫，颜懋派人将前者“请”进相府，但明明暗暗的试探间，楚珩滴水不漏。如若不是颜懋亲眼见过惊才绝艳的姬无诉樰，如果不是楚歆楚琰两姐弟实在秀出班行，或许他真的不会再对楚珩起疑。
如今是第三面，在大理寺的正门前。
这三次，颜懋见的都是“楚珩”。
而眼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相对的一刹那，颜懋忆起了或许还存在的第四面——
漓山东君姬无月于京畿官道阻拦刺客救助太子的次日，皇帝邀他入宫请宴致谢。在敬诚殿的暖阁前，隔着长廊和雨幕，颜懋与他曾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汇。
如颜懋所想，尽管姬无月戴着面具遮住了半截面容，但还是看得出来，他身上并没有岁月侵蚀的明显痕迹——漓山东君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而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巧，姬无月离京后的第三日，楚珩就病愈，重新回到了御前。
颜懋注视着面前安静伫立的御前侍墨，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不加遮掩，直剌剌地刺向楚珩。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浅躬施礼叫了声“相爷”后，便垂眸敛目站在一旁，任他打量。
大理寺前的这出审视最终被凌启打断，天子影卫首领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刚好挡在楚珩身前，隔绝了颜懋的视线。
恰好此时，陆勉从官署内走了出来，影卫首领奉旨而至，代表的是圣上的意志，兼之丞相也到了，他这个大理寺卿要亲自出来迎一迎。
陆勉与两人施过礼，还没来得及客套，抬头就瞧见了颜懋脸上明晃晃的嘲弄之色，他目光落在挡着楚珩的凌启身上，神色变幻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善地看着他们两人，最终冷笑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大理寺的门。
留下满脸尴尬的陆勉看着凌启，干笑着打了两句圆场，好在后者也没在意颜相的态度，朝陆勉略一颔首，跟着他走了进去。
颜懋先他们几步，径直来了议事的正厅，进门半句话不说，只冷冷看着坐在左侧的云非，而云非就好像没看见他父亲似的，眼皮都不掀一下，垂着眸子自顾自地抹着茶杯里的浮沫。
颜懋是丞相，百官之首高居尚书台，他可以不主动说话，旁人却不能视而不见，现下厅内坐着徐楚两家在朝为官的长辈，钟平侯没有亲自过来，楚家来的是楚珩的一位族叔。
徐楚两家本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只是楚家世子楚琛即将荫封入朝，嘉勇侯徐遨官居吏部，在日后的授官和考核上能说得上话，钟平侯本想与徐家结份善缘，但楚珩早先与人家儿子结了梁子，中途没能致歉讲和就算了，现在又伙同旁人将徐劭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善缘肯定是别想了。
钟平侯此人最是懂得衡量利弊，仇既然已经结下了，而且楚珩还是跟萧高旻叶书离颜云非一起做的，旁的几家都没致歉表态，钟平侯当然不愿他们楚家率先低人一头，以免在其他世族面前堕了钟离楚氏的名声。
因而楚珩的这位族叔到了大理寺后，也没跟嘉勇侯徐遨说什么致歉的话，就只木头人一样地坐着，只道等着大理寺宣判。
正厅里的气氛本就僵硬，现下随着颜懋云非父子二人的对峙，更是凝滞到了极点。几家派来的人起身与颜懋见了礼，后者却没什么反应，仍旧满目寒光地盯着云非。
厅里的这几位都是颜懋的同僚，皆出身世家大族，在朝中多少有些实权，颜懋此般全然无视，连句话都不与他们说，就算他是丞相，也是极为失礼的。但嘉勇侯徐遨和楚家那位族叔也有些奇怪，他们虽然做了面子上的礼数，但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颜相的回应，甫一施完礼，立刻就神态自若地坐下了。
叶书离作为后辈，方才同样跟着起了身，见他们如此行事，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落了座。他旁边的萧高旻懒懒地靠着椅背，无论谁进来，都没见世子爷挪动一下，可谓气定神闲，嚣张恣意之余，一看就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于是叶书离决定“不耻下问”，伸出脚踢了一下萧高旻的小腿，环顾一圈厅内神思各异的众人，以眼神询问。
萧高旻低头看了看被那块叶书离脚尖碰到的衣衫，见上头没什么灰尘，这才放下杯子睨了他一眼，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暂且“不吝赐教”一回。
在场的有武道中人，耳听八方的本事是有的，萧高旻要讲的话不好明说，得写下来。
于是世子爷想也不想，伸胳膊就捉住了叶书离的手，握着他一根手指刚要往自己杯子里伸，忽然看见茶水上头的浮沫都被撇清了，上好的茶，还没来得及品尝，可不能被叶书离的手指头给糟蹋了，于是当即拐了个弯，伸向叶书离的杯子。
他们的茶是大理寺的仆役才添的，还冒着腾腾热气，世子爷嫌烫，舍不得用自己的手指头，拿旁人的蘸起水来倒是丝毫不心软。
叶书离咬牙切齿，从茶水里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发红，刚想掀桌子，就见萧高旻握着他蘸了水的手指，在桌案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党争。”
叶书离还没来得及发的火瞬间熄了大半，与此同时，凌启带着楚珩走了进来。
宫中来人是天子影卫首领，叶书离嘴角微抿，再次环顾周围坐着的人，有点发觉他们这起打人的案子本身是很简单，但背后交织的势力可就太多了。
颜相、徐遨、钟平侯、永安侯还有漓山，以及不知何时会被扯出来的苏朗跟韩澄邈，这二人背后又是颖国公府和韩国公府。
——颜党，世家，纯臣，在朝的中立者，在野的中立者，除却寒门，他们这起简单至极的案子却几乎将朝中各党汇聚了遍。其中颜相虽然出身澹川颜氏，但他早已叛族自立，走的是和寒门学子一样的科举之路，和寒门也勉强算是沾了点边。
大胤的朝局波云诡谲，韩国公韩卓和颖国公苏阙都是正经的天子麾下，算是纯臣，负责审案的大理寺卿陆勉亦是如此。
诸如钟平侯楚弘、嘉勇侯徐遨一般的世家党们，对外倒是能团结一致，但内里谁也不服谁，一心只想巩固自家的地位，时不时的各世家之间也要互相掰扯一下。
而以颜懋为首的颜党两边都不沾，但他跟朝中为数不多的中立者还不一样，颜相那是自成一派，他跟谁都不太对付，今日才对你笑完，明日就能立刻翻脸。早上折腾折腾世家，中午刀锋就向着寒门，晚上再跟纯臣吵几架——大胤丞相颜懋的一天。
在野的中立者，十六世家里头没旁人，说的就是他们漓山叶氏。而与此相反，在朝的中立者，其中最有势力的，就是叶书离身边这位连屁股都不挪动一下的萧家人。
宜崇萧氏是世族中的世族，但却并不代表时常能与皇权站到对立面的朝中世家党。萧高旻的父亲——永安侯萧温琮，挂着副相的名头，官居中书令，同时还兼领枢密院知事，但尽管位高权重，永安侯一年到头却有半年不在帝都，偶尔来了大朝会，萧侯爷也从不轻易表态，很少掺和九州的军政之事，但即便如此，也绝没有人敢把他当作隐形人。
——无论在朝在野，还是从政从军，宜崇萧氏都有着九州无人敢小觑的势力。
大胤各方领兵将领，论出身大致可以分成四系，其一是皇帝亲卫出身，譬如曾是天子影卫或者任职近卫禁军；其二是直接从战场上攒军功打拼出的将领，其中以北境居多，多出身于皇帝母族北境顾氏麾下。其一其二都是根骨极正的天子嫡系，其三便是各世家著族出身的将领。
前三系都是明面上的，至于其四，不细看是瞧不出来的，军中有一些将领明面上没什么关系，但摊开籍册放在一起就能发现，他们都是在武道宗门学艺后，方才开始从军。其中最多的就是从九州第一武府——宜山书院走出来的佼佼者，这些人虽然从军年龄略微晚些，但无论兵法也好武艺也罢，一般人都难以望其项背，待积累些实战经验，短短几年时间就能在军中崭露头角。
——而他们的师门宜山书院，是宜崇萧氏的家学。
如今漓山作为武道宗门中的后起之秀，与书院一北一南，隐隐成分庭抗礼之势。军中第四系，除却书院子弟，漓山中人也不少。
叶书离在心里将他们这起案子涉及的各方势力捋了一遍，终于能体会到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陆勉为何愁眉不展，一心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中调停讲和了。
叶书离在心里啧了两声，伸手就捞起手边的茶盏，嘴唇还没触到杯沿，忽然记起来这杯茶方才被手指戳进去蘸了水，叶书离的手指尖后知后觉地再次感觉到了灼烫，他弯了弯眼睛，一脸“和善”地偏头看向萧高旻。
后者刚好在轻轻吹着茶水，叶书离耐心等了片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高旻的杯子。视线来回移转间，叶书离注意到了萧高旻握着粉青釉盏的手。
世子爷脾气不太好，手长得却是真好，白皙莹润的手指搭在细腻亮泽的瓷盏间，纵使握的是粉青这样素雅的颜色，持杯人的手也没有因此显得暗沉，反而平添了几份温润的意蕴。
叶书离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顺着手指往上看，只有世子爷专心于某件事的时候，才能让人从他那张玉质金相的脸上看出点永安侯夫人的温善影子——
此时此刻，两耳不闻堂上事，凤眸低垂，一心只认认真真吹着茶水的世子，端正静谧有如一幅画。如若旁人不知道他是谁，只怕真会赞一句“有匪君子。”
而叶书离注定是要来打破这幅画的，萧高旻吹凉了茶水，正打算抿一口，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茶盏的另一半，趁着世子爷不注意，不由分说地将杯子从他手中抽了出去。
萧高旻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但却已经晚了，叶书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一口世子爷吹好的茶。大概是入口的温度刚好合适，叶书离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在萧高旻渐沉的目光中，又喝了一口。
“……”
世子爷的脸都要黑了。
却还未来得及发作，萧高旻看着叶书离夺走的茶盏，陡然间想起，他们上午过来正厅的时候，大理寺给他上茶就是用的这只杯子。方才仆役过来招待点心，也只是往里头添了新茶，并未重新更换杯盏。
但叶书离此刻肯定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萧高旻神情微有些不太自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用同一只杯子喝水这种事，除了夫妻，只有亲密无间的兄弟才不会觉得膈应，他跟叶书离恨不得对方立刻进大狱，是绝对不可能存在半点兄弟情谊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气昏了头，明明被膈应的不是他，世子的思绪却一片纷乱无所适从，想来想去，满脑子不知要往哪飞的神思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钻起了牛角尖，非要给眼前这出无厘头的闹剧寻个妥帖的解释。
兄弟情谊绝对没有，世子爷皱着眉思索一阵，最终勉强从脑子里翻出“占便宜”三个字。
虽然不用负责任，但叶书离用他抿过的杯子喝茶，到底是他占了叶书离的便宜，还是叶书离占了他的，永安侯世子君子六艺学得很好，却从没人教过他风花雪月，于是天难地难都难不倒的世子爷，这回终于犯了难。

第66章 党争（下）
但云非既然已经主动掺和进来，就必然不可能如大理寺卿所愿，让这起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如果说嘉勇侯徐遨先前不肯讲和，只是为了等圣上亲自申饬，好找回嘉诏徐氏丢的面子；但是现在，因为颜云非的自首，时常会与世家党站在对立面的颜相被牵扯了进来，嘉勇侯就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近来大朝会上，百官争来吵去，核心就是一件事——明年恩科主考官的位置谁来坐。
纯臣与部分寒门共同举荐韩国公韩卓；世家党们则推出了文信侯沈文德作为代表；而颜党的领头人颜懋当年正是科举入仕，作为科考一途上走得最远的人，在朝中亦赢得了颜党以及过半数寒门官员的支持。
朝中各党推举出的这三人，韩卓与颜懋皆是当今学圣韩师的亲传弟子，而沈文德则是集贤殿大学士沈良及的嫡长子，三者的学识都是毋庸置疑的，在文采上头也难以分出什么高下。历来评选主考官无非就是比两样，除却学识，剩下的便是德行。
三方谁也不肯轻易让步，于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谁有一点点小把柄都将被其他党派无限放大，用来当作攻讦德行有亏的武器。
颜懋平日在朝中与各党都有交锋，说一句树敌众多也不算太过，但其人能在丞相一位上屹立多年而不倒，除却能力，颜懋本身确实没有什么让人可以彻底将他拉下马来的把柄。
虽然同门师兄韩卓偶尔会骂他几句狼子野心，但无论颜懋采用的是何种手段，过激也好消极也罢，一个丞相该为天下民生做的，他都做了。在很多时候，他与皇帝的冲突并非源于政见的不同，而是君相之间权力的角逐。
颜懋此生最让人褒贬不一的有三件事——
其一，他叛出家族，自立门户。颜懋出身宛州著族澹川颜氏，与如今的庆国公是兄弟，但生母病逝后，成婚不久的颜懋毅然决然将自己的名字割出了澹川颜氏的族谱，从此再不以颜家子弟自居，甚至辞去了家族荫封得来的官位，独自走上科考的道路。在与家族断绝关系这件事上，有人说他不孝不悌，却也有人赞佩他的魄力才能。
其二，颜懋少时游学天下，后来拜入学圣门下，最终却被韩师亲口怒斥不忠不义，一度为人诟病。可尽管如此，韩师也并未将其逐出师门，颜懋虽然经常在朝堂上和师兄韩卓打嘴仗，但对老师一向十分敬重，师徒三人在私下里偶尔还能聚在一处喝喝茶下下棋，也算是一桩怪事。
其三，颜懋当年对岳父一家见死不救，漠然旁观云家一百二十三口的生死离散，夫人云氏最终崩溃自杀。颜懋虽然占法理，但在道义上难免要被人说一句冷酷无情。深明大义是他，六亲不认也是他。
这三件事虽被广为议论，却都难以单独摆到朝堂上攻讦颜懋德行有亏。甚至正是因为他科举出仕、正身明法，在朝中还赢得了一片支持的声音，在主考官的角逐中略占优势。
但朝中各党千算万算谁都想不到，今时今日，颜懋竟然会在自己的儿子这里栽了跟头。
明日一早，雪花一般的折子就会飞往敬诚殿，世家党们明面上参颜云非目无法纪、斗殴伤人、公堂之上犹不悔改大放厥词，实际上是要变着法的要给颜懋扣帽子，指摘他家风不正。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垂髫稚龄的孩童都知道子不教父之过的道理，如今其子失德，必有其父之失。
将这起案子上纲上线，往大了闹，然后再借题发挥，翻一翻曾经的旧账，颜懋又不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硬整也能给他整出个德行有失——不用太过，只要比不上世家党推举的沈文德就够了。
徐劭徐世子的这顿打没白挨，世家党们正愁找不到攻讦颜懋的由头，云非就直接来了个以身试法，可谓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而送枕头的本人在喝完半盏茶后终于抬眸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颜相面色冷然，云非也不遑多让，这对父子对峙半晌，最终还是颜懋冷笑一声开了口：“你可真是有能耐啊，颜云非。”
“不敢当。”云非放下茶盏，淡淡道：“这不都是跟您学的吗？您前段时间派人请楚珩去相府不就用的这么个法子，我有学有样，如今也套个麻袋将徐劭打一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有其父必有其子。”
颜懋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瞧瞧这话说的，当着嘉勇侯和钟平侯这两位世家党的面，真是送枕头送上瘾了。
“行，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商榷的了。”颜懋压着怒火，目光掠过凌启，转身看向刚刚踏进门来的大理寺卿，说道：“那就烦请陆大人依律判处，斗殴伤人者主犯杖三十，法不容情，我看他也不用走什么八议了。”
陆勉脸上的笑立时僵了一瞬，看了眼云非，急忙道：“相爷，这还没开始议呢，怎可……”
颜懋打断他的话：“三十杖不够，五十杖也行。”
“……”
正厅内寂静一瞬，谁也没有想到颜懋这个做父亲的竟能无情至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云非，而后者似乎见怪不怪，平静地饮完剩下的半杯茶，就仿佛颜懋说的人不是他一样。
坊间都传颜相与云非虽是父子，但关系却十分恶劣。当年颜懋脱离澹川颜氏，将颜云两姓的联姻变成了笑话，后来云氏女自戕，颜老太爷将七岁的颜云非带回了庆国公府，作主开祠堂，将颜云非的名字单独列入家谱。
这桩事在各大世家中流传甚广，今日在公堂上亲眼看见，做儿子的故意帮父亲的政敌说话，做父亲的全然不顾儿子的安危，五十刑杖都说的出口，可见那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陆勉心中急切，正想将颜懋拉出去说话，云非却忽然站了起来：“陆大人，收监前，容我与相爷说几句话不为过吧？”
“……”
陆勉一腔好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被他们父子气得没吭声。
大理寺议事厅外头植着一小片青竹，即使时至寒冬腊月，也依旧是郁郁苍苍，北风吹过的时候，入耳全是沙沙声。
颜懋负手而立，云非站在他身侧。其实他们父子在眉眼上颇有几分相像，但因为性格迥异，云非平日活泼爱笑，因而很难让人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此刻父子二人站在一处，血缘的联系轻而易举地在面容上彰显出来。
“颜云非，我有时候很好奇，到底是谁借给你的胆子，凭着那点可有可无的血缘，就敢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我的霉头。”颜懋眯了眯眼睛，沉声说：“我放过你一次，可你偏偏不长记性，这顿刑杖就当是给你个教训，免得下次我看你就直接进天牢了。”
“相爷多虑了。”云非面不改色，看着颜懋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都还没倒台，我怎么敢把自己先折进去呢？”
“是么？”颜懋不怒反笑，定定地看着云非，半晌，他嗤笑一声，忽然没来由地道：“你算计过你那位姓楚的同僚三次。”
云非眉心倏然一跳。
颜懋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朝正厅的方向瞥去，继续道：“第一次是在武英殿，第二次在宫外，如果说今日也算，那就是第三回 了——”
颜懋收回视线，看向面色微变的云非，慢声问：“凡事不过三，你说他是根本就不知道，还是……压根没把你的这点小把戏放在心上呢？”
他最后一句话加了重音，云非呼吸微滞，没有应声。
颜懋对云非的反应并不意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淡声说：“收起你的那点小聪明，少去招惹旁人，安安分分地在武英殿里待着。四个月前的那件事，皇帝没有追究，我也给你摆平了，但是今天看来，你似乎不太领情，那既然如此，过几天我这个当爹的就再送给你一份大礼。”
云非立时绷直脊背，整个人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戒备的状态，颜懋凉凉扫了他一眼，转身返回正厅。
这起案子只用半个下午就大致论出了结果，颜相说依律惩办，嘉勇侯也不肯松口，大理寺卿就算再想讲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非作为牵头的主犯，直接被扣在了大理寺，萧高旻、叶书离和楚珩这三个从犯都被领回了各自的家，等着大理寺上门要罚金。
颜懋心情十分不愉，后天就是宣政殿大朝会，要继续议定恩科主考官的人选，现在因为云非的搅和，颜相原本占据的那点优势荡然无存，和世家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相府的马车候在石阶下，颜懋刚要踏上车凳，眼角余光正好看到楚珩跟着天子影卫首领上了回宫的马车。
颜懋脚下动作微顿，侧身凝视着楚珩的背影，直到车帘放下也未曾收回视线。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勉强呼出一口郁气，转头朝侍立在侧的颜沧说道：“我觉得咱们陛下最近过得有点太舒心了。”
“？”颜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颜懋继续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道：“所以我想给他找点麻烦，你说怎么样？”
“……”
颜沧忽然觉得在相府做事，当个聋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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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相：既然我焦头烂额，那么其他人也别想舒服。

第67章 底线
诚如颜懋所料，因为云非的故意掺合，这起案子在世家党们牵强附会的润色下，直接成了攻讦颜懋德行有失的突破口。次日一早，敬诚殿书房的御案上就摞满了各大世家递上来的参奏折子。
凌烨拣最上头的几本翻开看了，一目几行的扫过去，然后随手扔在了一边。他显然心情不好，眉头微微拧着，扔折子时动作大了些，有一本直接从御案边缘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楚珩闻声回过头来看他。
十冬腊月，太阳升得晚，朝晨时分的阳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几缕柔和的光线透过殿前的琉璃窗铺洒进来，不偏不倚，全落在了站在窗台边的楚珩身上。
楚珩今日穿了一件窄身织金暖袍，是清早凌烨给挑的衣裳。尚服局依照陛下“量体裁衣”得来的尺寸，赶制了四件外裳和六身寝衣，今早一并送到了明承殿。
寝衣和内衫用的都是与皇帝御衣一般无二的料子，外裳却不能这般肆意了，但既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尚服局又不敢有丝毫怠慢，精挑细选，最后择了酡颜和珠白的织金缎，雪青和水色的浮光锦，一共做了四件衣裳，衣料和花纹都没有逾制，但胜在样式十分精致。
楚珩皮肤白，穿什么衣服都不挑色，但这羡煞旁人的长处，在陛下那儿却成了纠结的源头——
凌烨清早起来，翻着尚服局呈上来的四件衣裳挑挑拣拣一阵子，军政国事上一向决断如流的陛下，偏偏在择衣这等小事上迟迟拿不定主意，硬生生地将这桩“美差”变成了奇怪的烦恼，看得周围伺候的人忍俊不禁。
最后恰好司衣女官捧着今日的天子常服走了进来，凌烨扫了一眼托盘上墨色的龙袍，顿时福至心灵。
楚珩清早醒得晚，没能见识到凌烨选衣服时的纠结样子。此时此刻，他穿着珠白色的织金袍子，从窗棂漏进的光线斜斜扫在他身上，描摹出颀长玉立的身形。因为是天子近卫的服制，腰身剪裁得窄，其间束着一条玉色的蹀躞带，将楚珩那截劲瘦柔韧的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提着笔，目光探寻着朝凌烨看过来，上半身微微拧着，腰侧的线条随着转身的动作折出曼妙的弧度。尚服局绣娘的手艺极好，一枝嫣红的梅花从蹀躞带束着的腰窝处生长出来，沿着腰线在珠白色的缎面上肆意绽放，红得晃眼。
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凌烨突然觉得，这枝红梅开得这样韶艳，不该只生长在衣服上，更该一笔一画，细致地描绘在衣服底下那截白皙的腰间。
红梅映雪，相称之极。
——天光这般缱绻，午后适合作画，等会儿要挑两支细杆的朱砂笔，凌烨如是想。
“陛下怎么了？”
耳畔传来楚珩问询的声音，凌烨神思就此回拢，低头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折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话，门外高公公忽然疾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后过来了。”
这厢几乎是话音刚落，钟太后就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步履雍容地走了进来。
高匪心中打了个突，连忙退至一旁，跪下来请安。
楚珩身为天子近卫，依礼也要俯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身才刚撂下笔，就听凌烨问道：“写完了吗？”
——方才楚珩正站在窗前书案边，给清晏写明年开春后临摹用的字帖。昨日楚珩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凌烨就正在做这事，不过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只能抽空写一写，于是这项重任自然而然地就被移交到了皇后殿下手上。
皇后殿下的手书功底不比陛下差，翰动若飞，纸落如云，教大白团子启蒙学字是绰绰有余。千秋朝宴过后，清晏又跟着顾彦时出宫去了，现下在国公府里玩得忘乎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念书学字的事。
楚珩手里的字帖只写了一半，听见凌烨问话，摇摇头如实说：“没有。”
“那搁什么笔？继续。”
楚珩瞥了一眼太后，出声应“是”，转过身继续提笔写字。
皇帝一句话打断了御前侍墨行礼的动作，太后似乎也不在意，脸上挂着点恬淡的笑容，撩起眼皮睨了楚珩一眼，扶着伏冬的手自顾自地走到御案下首的一张圈椅上坐了。
这显然是有话要说，高匪从地上爬起来，连忙着人上茶。
“天这么冷，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凌烨坐在龙椅上，大马金刀地倚着靠背，因是在敬诚殿里，连敷衍问安的虚礼也懒得做了。
太后也不计较，目光四下一扫，瞧见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奏折，她脸上笑容更深，拨了两下佛珠，慈眉善目地道：“近来哀家听说了件事，想要向皇帝求证，恰好御前侍墨也在，那就更好了。”
话音一落，楚珩写字的动作微顿，凌烨神情不变，眼底却已经现出冷色，“母后请说。”
“前几日，嘉勇侯世子在外头宣平街上被人打了，皇帝知道此事吧？”
凌烨淡淡“嗯”了一声。
太后微微一笑，道：“听闻大理寺已经破了案，事关公卿世家，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呢？”
凌烨拨弄着茶杯盖，说道：“母后有所不知，这案子简单，不是什么大事，由大理寺卿主管调停即可，用不着朕来处置。”
皇帝不欲多提，但太后就仿佛没听出来他言语中的敷衍之意，目光掠过楚珩，继续道：“哀家倒是听说皇帝的御前侍墨也参与其中——”
“哀家想着，上回他在武英殿出言无状冲撞了皇帝，本是大不敬的罪过，但陛下仁慈，只记了二十杖。施恩恤下，本是仁君之道，可有一不能有二。御前侍墨前罪还未及处罚，这次又在外头打了公卿之子，屡次犯禁实在有负陛下深恩。依律累犯加杖，多了不说，杖责五十总该是有的，皇帝不会徇私吧？”
凌烨没有回答，只反问道：“这些前廷之事，母后今日怎么想起来管了？”
“前廷？”太后扯了扯唇，“若只是事关前廷，哀家今日就不会来了——”
太后目光转向楚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悠悠道：“哀家可是听说这位楚侍墨前日承了恩，侍过寝的人，无论记不记档，都应该受内廷管辖。哀家过问，是为了皇家的颜面和体统着想，不能叫外头的人说陛下徇私，也免得楚侍墨平白担上一个媚上幸进的罪名。”
太后占着内廷之主的名分，她若是要大张旗鼓地处置内廷之事，纵使是皇帝也不好多加干涉。
凌烨面色一沉，心里掀起怒气，无比强硬地说：“母后听错了，尚仪局没记档，自然就是没有。不过朕倒想知道是谁将这谣言传到母后耳朵里的。母后自己当然不会打听，那就是底下伺候的人胡说——”
凌烨目光冷凝，看向太后身边侍立的伏冬，淡淡道：“拖出去，五十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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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一下陛下的话：你不是想打人吗？现在爽了吗？

第68章 皇权
话音刚落，书房里内侍宫女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满宫的人都知道，纵使是动怒，陛下也很少责打人，比起这宫里从前的主子，甚至是比起外头的王侯权贵，当今陛下确实称得上“仁善”二字。
五十杖，莫要说是宫女，就算是宫里的侍卫太监，皇帝也不曾这般重责过。这顿板子打下去，能去了宫女半条命，敬诚殿执刑的影卫若是下手重些，直接杖毙也不无可能。
太后怔了一怔，而后猝然拍案起身：“皇帝！”
被点到名字的伏冬惊了一瞬，脸色煞白，急忙跪下求饶：“陛下饶命，陛、陛下……”
她未能说完话，太后也未能阻止，殿门处侍立的天子影卫闻令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捂了嘴往外拖。
不多时，板子敲击皮肉的闷响从殿外传来。伏冬显然被堵了嘴，太后没有听到任何求饶的喊叫声，这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皇帝究竟只是在借此警告，还是要将人直接打死算完——
宫里头打板子有一套规矩，主子发话要打，只要不是杖毙或者防止惊扰主子歇息，受杖的时候都不会堵嘴，允许奴婢哭喊求饶。
现在皇帝就坐在这里，没有批折子更没有歇午觉，伏冬却被堵了嘴，太后又惊又怒，实在不敢往坏处想。
她惊疑不定地望向上首，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喝茶，神色平静无波，教人读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想法。
钟太后深吸了口气，攥紧手中的佛珠，转头看了一眼楚珩。她和皇帝彼此心知肚明，根本不会有“外头的人说陛下徇私”——
皇帝不想纳妃，太后也不想让他纳，一个太子已经很难办了，她决不想皇帝再有旁的子嗣，所以至少在现在，在这个世家宗亲都想让皇帝广开后宫的档口，她和皇帝谁都不会将宠幸男子的事情传扬出去。
太后今日来此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试探一二，探探凌烨对这个御前侍墨的底线在哪，看看他在凌烨心里到底有多少份量。
太后知道皇帝不可能将楚珩交由内廷处置，她想过许多皇帝可能会用的推搪理由。上位者不便让人探出自己的真实喜恶，尤其在敌人面前，再喜欢的人也要遮掩一二，免得教人捏住软肋。
但在皇帝这儿，却完全乱了套，别说遮掩心绪，他连搪塞的理由都懒得想了。太后来此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直接简单粗暴地将人拖出去打，这不符合皇帝一贯的心性，更有违伦理纲常——
这里是前朝敬诚殿，来来往往无数大臣、内侍全都看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做儿子的当众重责嫡母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就算是皇帝也要落人口实。明日大朝会上说不准还要被御史谏言一二，委实不会是什么好名声。
但是钟太后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皇帝身为大胤九州真正的主人，在面对太后的时候，他确实有这样的底气，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根本不担心在太后面前暴露自己的软肋。从武英殿记下的那二十杖开始，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不为帝喜”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连昭仁宫都去了，这个御前侍墨在他心里的地位，比太后想象中要重要得多。
——这其实很好。
钟太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皇帝膝下子嗣不丰，又没有后宫，现在还宠幸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是个只长了一张脸的花架子。钟离楚氏并不在意他，漓山叶氏只是师门，不是他的亲族，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普通弟子而动摇中立的立场。
这于太后而言，没什么不好的。
等以后时机到了，与皇帝撕破脸，将这事适时传扬出去，楚珩在棋盘上还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弃子，也不用担心会成为什么变数。
钟太后绞着手里的佛珠思索了一二，心中很快有了计较。只是在现在，她还是得忍一时之气，向凌烨低头。
“陛下何必跟一个宫女置气，”钟太后勉强笑道，“宫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传到哀家耳朵里，难免会有些误会之处，既然没有那便罢了。皇帝处理朝政罢，哀家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凌烨知道她一面是说这些低声下气的话，脸上不自在，另一面是急着去拦天子影卫继续行刑。她既然知趣退了步，凌烨也没有再为难，撂下手中茶盏，跟着站起了身，要出去送一送母后。
皇帝未发话命停，庭下杖责仍在继续。
伏冬已经挨了二十来杖，执刑的影卫没有留手，杖杖打在实处，伏冬痛得面色灰白，身上棉衣渗出斑驳血迹，人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一幕撞入太后眼里，她眼前发黑，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攀涌出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宣熙六年以前，她也曾站在这里，站在大胤九州的至高处，看着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权力会让人沉沦上瘾，一旦曾经得到过，就再难以忘记那种至尊至上的滋味。
从前执掌乾坤社稷，她可以对着整个九州指手画脚，旁人不能违逆分毫；而失去后就像现在这样，连最亲近的贴身侍女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全然不必顾忌她的脸色。她甚至都没有能力阻止，太后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将“住手”两个字吞回喉咙里——她金尊玉贵一辈子，就算如今失势，心里残存的骄傲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威信在众人面前再次扫地。皇帝打伏冬，已经是打了她的脸面，她不能再自打巴掌，去让根本不会听她话的天子影卫停手。
她强撑着太后的架子看向皇帝。
棍杖挥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前尤为清晰，四周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头颅深深低着，噤若寒蝉。大殿前静得可怕，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所有人的心神都凝在一个人身上，祈求他能开恩。
棍杖打烂了受刑者的皮肉，也击碎了观刑人的骨气。每时每刻都是煎熬，这种沉重至极的凛凛皇权将每个人的头颅都压进了尘埃里。
终于，四周的人听见皇帝说：“行了。”
影卫停手，杖责结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影卫没有把人打昏过去，伏冬面色惨白如纸，鬓发被冷汗浸湿，却还撑着一口气。高匪走上前，甩了一下拂尘，漠然道：“伏冬姑娘，谢恩吧。”
太后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内司的两名宫女上前，扯下塞在伏冬嘴里的棉布团，半扶半拉地将她带到石阶下。
伏冬手脚瘫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板子落在身上带来的切身入骨的疼痛和生死门边走一遭的灭顶恐惧，让她实在不敢抱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强撑着不敢一昏百了，颤巍巍地依照宫规伏在地上叩首：“奴婢……叩谢陛下恩典。”
皇帝抬起眼帘扫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对太后道：“既然是风言风语，那还要劳烦母后操心，肃清内廷。若是下次再有人敢胡乱传话——”
皇帝侧眸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打死算完。”
周围的禁军侍卫眼观鼻鼻观心，静默肃立，宫女太监深深俯首，将自己埋进了尘埃里。伏冬整个人一颤，再也跪伏不住，直接瘫软在地。太后身形微晃，面色变了几变，勉强点点头，扶着宫女的手下了石阶。
皇帝说了句“恭送母后”，转身走回殿内。
楚珩方才没跟着出去，这会儿已经停了笔，凌烨走进来抱了抱他，目光看见那本掉在地上的折子，眉头又拧了拧。
云非一搅和，世家党们逮着攻讦的机会，轻易不会松口，颜相这件事没那么好摆平。凌烨捏了捏眉心，转头朝外喊了一声：“高匪——”
高公公疾步走进来躬身听旨。
“去萧府，”凌烨说，“宣永安侯进宫，来回不要声张，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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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就是萧萧的爹，参见第六十三章 。

第69章 萧侯
永安侯府坐落在帝都内城的最深处，位靠皇城，大半个时辰后，永安侯萧温琮奉旨到了敬诚殿。
天子影卫首领凌启陪同他进书房面圣。
今日不是十六，楚珩并未刻意避开，萧温琮进来的时候，他仍在执笔写字，低垂着眉目，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下的书案边。
一直到永安侯与皇帝的谈话结束，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而萧温琮起初并未留意到他。
临走的时候，适逢楚珩停笔，紫竹狼毫落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尤其清晰，萧温琮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而与此同时，楚珩刚好搁笔抬头，与萧温琮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永安侯萧温琮是个不折不扣的“凌启级”人物，离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他们这种在武道上臻至化境的人，往往有一种敏锐至极的直觉，让他们面对任何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对对方实力深浅的大致判断。
萧温琮当然也不例外。
此刻，看着眼前安静不语的御前侍墨，萧侯眉头微动，眼中现出一丝诧异之色。
方才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楚珩很莫名地给了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但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等楚珩完全抬起头，萧温琮再仔细去看他时，无论怎么瞧，楚珩都是个武道入门者。世家旁支里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委实不值得萧侯留心。
如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旁人，大概会对先前第一眼的异样直觉一笑视之，只当自己是一时恍了神，但萧温琮不一样。
作为宜山书院的下一任院长，年年面对书院数以万计的求学者，萧侯在阅人深浅、识人天资上比影卫首领都要精准，有着近乎变态的判断力，在这方面的直觉几乎没有出过错。
萧温琮深深地看了楚珩一眼，眸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凌启，他微微牵了牵唇，最终没有当面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凌启亲自送他出宫。
快到宫门的时候，萧温琮开了口：“刚才书房里的那个年轻人，就是陛下新选的御前侍墨吧？我听说他师从漓山，在一叶孤城长大，几个月前才回到帝都楚家。”
凌启点点头，书院和漓山是九州最负盛名的武道宗门，一南一北，分列两地，近些年，两家颇有点争锋的意趣在里头。萧温琮作为书院的下一任院长，会关注漓山子弟并不奇怪，只是——
“那我想大统领需要多加留意了。”萧温琮说道，“明日大朝会要将靖南丝路道的事定下来，南隰国师镜雪里近日就会进宫面见陛下。大统领应该有所耳闻，镜雪里跟漓山东君姬无月曾在明正武馆交过手，据传两个人有着不小的私仇。而陛下的这位御前侍墨师从漓山的穆夫人，从师承上就与东君关系很近，而且东君前段时日来帝都，也是为了给他调理经脉，想来师兄弟两人情谊甚笃——”
“大统领知道的吧，”萧温琮笑道，“连他们南隰人自己都说，他们的国师心眼小，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等镜雪里见着楚珩，说不好会‘恨屋及乌’刁难一二，届时就要大统领多加留意了。”
凌启眼神微动，闻言沉默片刻，颔首应声。
萧温琮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让他相送，转身独自出了宫门。
他明显话里有话，凌启看着萧温琮的背影，眉头轻轻皱了两下。
镜雪里毕竟是大宗师级的人物，就算与姬无月再有什么龃龉，也不可能“恨屋及乌”到在九重阙里、在大胤天子面前为难一个年轻后辈。而且楚珩还是御前的人，镜雪里是代表南隰来与大胤建交商谈的，身为一国国师，她不会分不清楚公私轻重。
但萧温琮不会没来由地说废话，凌启微微眯了眯眼睛，回忆了一番方才的对话。
永安侯说“多加留意”，而且说了两遍。
他话的重点，不是镜雪里，也不是姬无月，而是楚珩。
萧温琮心里有一杆秤，宜崇萧氏暂时还不想掺合朝中纷争，也不欲太早站队，有些话他只会点到即止。
以凌启的功底，若说他对楚珩从未有过疑虑，那恐怕不太可能。
只是接触得多了，曾经在某个瞬间感觉到的异样，就会被日日见到的常态所掩盖。时间久了，从前那点似有若无的怀疑，自然而然地会被当成是自己恍然间的错觉。
萧温琮尚且不能知道他今日是不是敏感过了头，他没有任何依据，只是凭着第一眼的瞬间直觉，感到楚珩身上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协调感。他说不清楚这份古怪的缘由，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事人毕竟在御前，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镜雪里得了靖南丝路道的便宜，萧温琮和凌启不好下定论的人，让这位大国师进宫的时候帮忙看一看，想来不是难事。
不过无论楚珩有没有猫腻，和永安侯府都没什么太大的干系，萧温琮稍加提醒就罢，他现在需要费心思量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请他帮忙搅浑水。
萧侯在大胤九州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仅因为他是宜崇萧氏的家主，萧温琮官居中书令，有个副相的名头，同时兼任枢密院知事，枢密院掌管九州军务，因而于政于军，萧侯的话都很有份量。
翌日初十，宣政殿大朝会，靖南丝路改道南隰的事情议定之后，世家党们就开始借着云非斗殴犯律的事给颜懋扣帽子，指摘他家风不正，有失君子之德。正值推选恩科主考官的关键时刻，颜党当然不肯任由他们牵强附会，当即为颜相辩解开脱。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数个来回，颜党中人虽然能言善辩，无奈云非确实是斗殴伤人的主犯，嘉勇侯徐遨这个苦主现在就在这里，几番卖惨的话下去，朝中其他人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怜悯。更何况颜相平日在朝堂上树敌不少，与陛下都吵过几架，而嘉诏徐氏却是太子母族，朝中众人自然会在心里权衡利弊，纷纷开始站起了队。
颜党渐渐落了下风，眼看这回朝堂论辩，就要败在世家党手上，一向甚少在党争之事上表态的永安侯萧温琮罕见地开了尊口——
“这事我清楚，不过说来惭愧，”萧温琮略带歉意地看了徐遨一眼，道：“徐家世子卧病在床一事我早有耳闻，只是前天高旻从大理寺回来，我问了他才知道，这里头居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真论起来，这小子还得算作是主犯。我昨日在家中备好了歉礼，正打算择个日子登门致歉，不想诸位大人今日就论起了此事，那在下就先在这儿代犬子向徐侯赔个不是，少年人打闹起来失了分寸，还望徐侯看在他们年轻不知事的份上宽恕则个，改日在下必带着犬子到徐侯府上当面请罪。”
萧温琮话音一落，整个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略有些尴尬地看向嘉勇侯徐遨。
徐家世子现在还鼻青脸肿地在家里躺着，下不来床，事情都闹到大理寺了，主犯云非马上就要吃刑杖，结果萧温琮一开口，直接就是“少年人的玩闹”，就差没明着说嘉勇侯小题大做了。
从来只有被打的一方宽容大度，主动将事情往小了说，还没见过打人的先不当回事的。萧温琮这话说得属实不太讲究，而且也不太可信。
整个帝都城谁不知道，永安侯他们家的世子是最不讲理的，萧世子爷长到这么大，根本就不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怎么念。
别说徐劭了，前些年太后临朝称制的时候，萧高旻与慎郡王起了冲突，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依照规矩萧高旻还应该给人家行礼，结果对方被他一鞭子抽下了马，差点摔伤了腿。事后萧高旻别说道歉了，连个认错的态度都没有，最后还是太后亲自出面调停，仔细安抚了一番，这事才勉强作罢。
想让萧世子爷低头？难度不亚于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世家党们压根就没想过永安侯会插这一嘴，更没想过他会开口让萧高旻去道歉。他们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云非犯事的由头翻一翻颜懋曾经的旧账，给他扣个“德行有失”的帽子，好让他从恩科主考官的争夺中提前出局。但是现在，永安侯从中一搅和，徐遨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
若是接了，攻讦颜懋的由头就没了。可如果不接，又会显得徐遨斤斤计较，年轻人的打闹也要上纲上线。更何况萧温琮亲口说自己儿子和云非一样，也是主犯，世家党们若是继续捏着云非斗殴犯律的事指摘颜相家风不正，无异于将宜崇萧氏一同骂了。
徐遨骑虎难下，正犹豫着，不成想颖国公苏阙又添了一把火。
苏阙轻咳一声，面带歉意说道：“徐家世子这事，犬子苏朗亦有参与，改日让他与高旻一道，登门向世子致歉，还望徐侯海涵。”
朝堂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大理寺公堂断案的时候，苏朗根本没被牵扯出来。颖国公若是不主动开口，谁都想不到昌州双璧之一的苏二公子也会干这种事。
这下徐遨不得不接话了，世家党们再想指摘颜相，也不好将宜崇萧氏和颖海苏氏一起拖下水，只得鸣金收兵。
好在天子圣明公允，当朝就命令高匪：“宣萧高旻、苏朗、叶书离三人午后到敬诚殿见朕。”
圣旨下，既是要亲自申饬，也是在一槌定音。
既然只是年轻人一时气盛的打闹，就不会再有教子不严家风不正德行有失的指摘，颜相自然而然地从此事中摘了出去。
韩国公没有说话，在他要承认韩澄邈也有参与斗殴之前，苏阙和萧温琮就朝他递了眼色，让他不要开口。恩科主考官的最有力争夺者一共就三位——纯臣们推举的韩国公，世家党的代表文信侯，还有就是颜党和寒门共同举荐的颜相，如若韩国公和颜相的家里人都犯了事，文信侯自然就从中脱颖而出了。
——这不是纯臣和颜党想看到的结果，同样也不是御座上的皇帝想要的。
宣政殿大朝会散后，永安侯萧温琮有件要事急着去办，没有在太微城中多留，路过端门的时候，他恰好与颜懋打了个照面。
颜懋要去趟大理寺，同永安侯并不顺路，两个人平素没什么交情，略说了几句话便擦肩而过。
萧温琮走出几步，转过身看了一眼颜懋的背影。
旁观者清，作为朝中少有的中立者，永安侯总能发现一点别人觉不出的风向。
九州皆知，颜懋秉性锋锐，善弄权术，与皇帝时有不和。但朝中只有极少数人看得分明，陛下与颜相之间一直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似乎谁都想再进一步，但与此同时，他们在面对对方的时侯，又不约而同地保留着一丝隐秘的克制，这种克制并非源于对待敌手的谨慎，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颜懋有才有能，善于权衡大局，懂得民生利弊，他于九州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丞相，但对帝王来说，他绝对不是个好的臣子——能而不贤，这种人遇明主才能显，否则很难有好下场。
纵观古今，很少有皇帝会重用颜懋这种有反骨的能臣，帝王喜欢的是懂得顺从的臣子，可在颜懋身上，几乎看不到“顺从”二字的影子。
但是宣熙帝很奇怪，永安侯看着颜懋的背影，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在恩科主考官上，皇帝真正瞩意的人，是颜相。
不过现在，萧侯没空仔细想这些，圣旨想必已经传到府中了，他必须得去哄一下他那即将炸毛的儿子。

第70章 吃亏
帝都腊月的天说冷就冷，午后天气转阴，未时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韩澄邈收了伞，踏进敬诚殿长廊，廊房里当值的殿前侍卫和他认识，见状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侍卫朝殿内看了一眼，愈加压低了声音：“里头正罚跪呢，陛下方才发了火，你要是没急事赶着面圣，就先回去等会再来。”
韩澄邈听言便知其中缘由，徐劭被打的事都闹到宣政殿了，虽然他的名字没有被点出来，但是该在陛下这儿担的责，韩澄邈没打算避。
于是婉言谢过殿前侍卫的好意，通传过后进了殿门。
皇帝在正殿里批阅奏折，御案前摔碎了一只茶盏，跪了几个人。
云非还被扣在大理寺，除了一个不知所踪的楚珩——据说陛下甫一下朝回到敬诚殿，就把御前侍墨单独罚了——其他的，主犯、从犯、打掩护的帮凶，凡是和套麻袋打徐劭这件事有关的，现在全都在这了。
韩澄邈走上前和他们几个跪在了一起，“臣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没应。
宣政殿上已经论出了结果，这件事就只是萧高旻、云非、苏朗、叶书离、楚珩五个人一起做的，在这里也不会改口。
韩澄邈请罪的话不能明说，但该跟他们几个一起受的罚还是免不了。
不过皇帝到底心有偏颇，寒冬腊月，没依照宫规让他们出去廊外跪着，敬诚殿里烧了地龙，膝下金砖除了硬了点，半分都不凉，不会跪坏膝盖，也免得寒气入体伤身。
——皇帝对他们这些人一贯如此，只要不触及底线和原则，小错就睁只眼闭只眼，万一闹大了便高拿轻放，敷衍着罚一罚，做个样子给外面人看，顺便也告诫一二，让他们长个记性。
但是能体会圣上用意是一回事，心里的气儿顺不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萧大世子上午正在书房里查阅宜崇的庶务案卷，一道宣召的圣旨就突然落到了头上。
萧高旻同旁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他身上承着世袭罔替的爵，有随时进宫面圣的殊荣，平日里皇帝就算有事召他也不过是遣个人说一声，用不着大张旗鼓的宣旨。
适逢永安侯夫人今日新做了几味甜汤，过来让儿子帮她试味道。萧温琮和萧高旻父子二人口味相似，永安侯夫人本打算让儿子逐一尝过后，挑出个味道最好的，她中午多做些，好犒劳一下萧侯。
两拨人碰巧在正厅遇上，于是传旨的内监就当着永安侯夫人的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萧高旻讲了一遍。
世子爷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会被自己的爹给坑了。
永安侯夫人更是冷笑连连，他们家萧侯可真是有能耐，在朝堂上三言两语就凭空给自己儿子安了个罪名。虽然这对他们永安侯府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但萧侯的态度却十分有问题。
于是等萧侯回到家里，就只见到了一干二净的甜汤碗，连一口都没有给他留，并且一直到午后萧高旻进宫，母子两个人谁都没搭理过他。
不过即便拗着气，萧高旻心里还是清楚，他爹此举是应了陛下的暗中要求，在朝堂上故意搅浑水。世子爷哪怕再气也不会拆他们的台，到了时辰还是遵旨进宫，帮他爹将这场戏唱完。
世子想的很好，只是等他在敬诚殿外遇到叶书离，又拌了两句嘴后，心气就不太顺了。
萧高旻本就是被无辜拖下水的那个，现在听完了训，还得和叶书离一起罚跪，怎么都觉得亏。
他只想看着叶书离挨罚，可没打算和他同甘共苦，横竖殿里除了他们几个没旁人，彼此心里都明镜一样，世子爷便直接开了口：“陛下，臣冤枉，打徐劭的事臣没参与。”
“打掩护视同共犯。”凌烨抬眸，淡淡道，“况且不是你自己在大理寺承认的么？”
“我……”萧高旻一噎，他当时那样说，完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了让叶书离蹲大狱。结果没能如愿就算了，现在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和叶书离成了难兄难弟。
吃了亏的世子侧头剜了身旁的叶书离一眼，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叶书离察觉到萧高旻的眼神，朝他不善地弯了弯眸子，转过头就道：“陛下，臣作证，永安侯世子确实在大理寺认了罪，他不冤。”
凌烨：“嗯。”
“……”
世子爷伸冤不成，假戏成了真做，于是只能被迫和叶书离同甘共苦。
彼时他们的另一位共犯午觉刚醒。楚珩没过去敬诚殿正殿，凌烨让高公公暗中传了点流言，说御前侍墨被罚了，因而楚珩这会儿不便出去，用过午膳后，就留了在书房暖阁里。
凌烨走的时候让他从书房的笔架上挑几支自己喜欢的新朱砂笔，也不知是要做什么用。
楚珩没多想，起身醒了醒神，便依言照做。他正仔细在书案笔架前择选着，书房的门忽然“咯吱”一声被人突兀地推开——
楚珩转身回头，就见门后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里面，大白团子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望着面前的人，略带疑惑地发出了一声——
“嗯？”
正殿里的罚跪在半个时辰后结束，凌烨合上手边最后一本奏章，又稍稍训斥了他们几句，开口叫了起。
大理寺明日正式结案，除了没被牵出来的韩澄邈，他们几个都要被上门收罚金。
萧高旻从来不是随便吃亏的主，他既然受了罚，就必然不可能让自己白跪白交钱。
永安侯府的家将正在崇极门等候，世子爷一看见人，避也不避，当着叶书离苏朗韩澄邈三人以及几位撑伞内侍的面，直接就吩咐道：“等徐劭什么时候出来晃了，派几个人把他套麻袋打一顿，我不是还得登门致歉吗，行，那就让他连除夕宫宴都别想去。”

第71章 是否
书房内。
清晏左看看右看看，没寻到他父皇的身影，眼睛又重新回到站在御案前的楚珩身上。
楚珩抱过这只团子好几次，但都是以漓山东君姬无月的身份，认真说来，“楚珩”与清晏，这算是第一次见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大白团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颠颠地跑进来。
楚珩回身放好笔，清晏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仰起头睁着一双乌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楚珩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意，低头与他对视。
清晏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雪天风紧，门楣上挂着的棉毡帘栊挡住了寒风送来的冷气，却还是被风吹得往里凹陷了些许，打开的半扇门在风里晃荡了两下，突然“砰”的一声重重地阖上。
大白团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在了楚珩腿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衫。
楚珩眉眼笑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以作安抚。
团子显然是才从外面回来，厚实的小斗篷还穿在身上，此刻进到屋里，地龙和熏笼一烤，倒是有些热了。
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楚珩没有唤东宫女官进来伺候，俯下身将大白团子捞了起来，抱到一旁的坐榻上，亲自给他解斗篷的系带。
清晏一只手犹然抓着楚珩的衣衫，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困惑地盯着楚珩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东君叔叔吗？”
楚珩手一颤，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清晏。小孩子心灵纯粹，眼睛也格外澄澈，像是一汪清透的泉，倒映着楚珩略带错愕的脸。
而清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见楚珩不答，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有些困惑地继续道：“东君叔叔也会抱我，也会揉我的头，除了父皇，其他的人都不会，嗯，还有……”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清晏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好扑闪着圆溜溜乌漆漆的眼睛，继续盯着楚珩的脸看。
楚珩回过神，虚惊一场后，立刻又冷静下来。
民间常言说“贱名好养活”，可皇子公主们身份贵重，就算再小，也不好取个不雅的乳名，有失皇家体统。于是宫里就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皇子公主们正式入学以前，日常见面，外臣不必大礼参拜，以免孩子尚小承不住贵气折了寿数。但清晏是皇帝祀天地谒太庙正式册立的大胤储君，未来的九州之主，就算年龄再小，旁人也得敬着让着，不敢真把他当成一般孩子看，即便是长辈，在他面前自居的时候，也会谦恭三分。除了他父皇，平日里确实没人敢轻易揉他的头。
东君算是第二个。
小孩子没什么道理可凭依，只不过凭着自己潜意识的感觉，觉得眼前的人很亲近，歪打正着地将楚珩和东君联系了起来。
楚珩看着团子清澈的眼神，心里生出了点欺骗小孩子的内疚，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哪有像你这样，靠揉脑袋认人的？我当然不是。”
清晏听懂了楚珩否认的意思，点点头就相信了，天真地又问：“那你是谁啊？”
楚珩想了想，说：“我是东君的师弟。”
清晏眼睛顿时一亮，拉着楚珩的袖子往前挪了挪，离他又近了一些，奶声奶气地问：“那你知道东君叔叔长什么样子吗？东君叔叔戴着帽子不给我看，可是他那么好，是不是像你一样好看？”
“……”楚珩看着团子天真可爱的脸，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经年之后，还是一样的日晡时分，在阳光稀薄的仲秋午后，清晏拿了张薄毯从殿里走出来。
楚珩在软榻上斜倚着，半睡半醒间，觉到有人过来，抬眼便看见了正弯腰给他盖被子的清晏。
他眯着眼睛端详，从宣熙八年到宣熙十八年，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一只软软糯糯的大白团子长成一个清隽疏朗的飞扬少年。
楚珩看着面前风华初显的帝国储君，一恍神间想起了许多印象深刻的旧事。
见他睁眼，清晏手上动作微顿，“儿臣吵到父君了？”
楚珩摇摇头，支起身子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榻旁的软凳上坐下来。
楚珩忆起的是他们在敬诚殿“初见”的场景，时过经年还是觉得好奇，他说起那时的事，开口问清晏，当年还是一只团子的时候，是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姬无月的。
儿时关于“东君叔叔”的那些重要记忆，并没有随着长大而忘却，少年思忖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看着楚珩认真地说：“其实儿臣并没有真的认出来。”
楚珩闻言微讶。
清晏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儿臣第一次见父君，是路遇赫兰拓行刺，从那个时候起，父君就给了我一种绝对的安全感，无论是哪个您，无论是不是以大乘境的面目出现，这种感觉都没有改变过。表叔也好，其他的叔伯兄弟也罢，他们都没有给过我这种‘只要在，就可以绝对安心’的依赖感，从小到大，就只有您和父皇两个人。”
清晏说：“当时儿臣在敬诚殿见到您，尽管您不是东君的模样，可还是让我感到很安心。您当时像东君一样抱我、揉我的头发，儿臣之前没有见过东君面具下的面容，但就是觉得东君叔叔一定也很好看，于是稀里糊涂地就那么问了。”
清晏笑道：“说起来，父君当时骗我。”
楚珩闻言也笑：“我那是为了瞒你父皇。”
少年听到“父皇”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楚珩眼底浮现无奈，摸了摸他的头发，继续道：“我那时因为一些旧事对姬无月这个身份有心结，加上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父皇开这个口，而且，我还有点怕他罚我……”
最后一句说得半假半真，楚珩笑了一声，弯着眼睛道：“你父皇他凶得很，当年第一次跟我说话，开口就是冷冷的三个字，我一直记到现在。”
清晏将头枕到楚珩膝上，好奇地抬眼问：“哪三个字？”
楚珩轻飘飘地说：“杖二十。”
清晏：“……”
“他不会的。”清晏沉默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小声道：“他只不过是说得严重，他都没有这样打过我，又怎么可能舍得打父君你。”
“嗯。”楚珩点点头，没有反驳，轻抚着少年的头发，低眸问：“所以你就敢肆无忌惮地与他怄气？”
清晏不太自在地别过脸，“我没有……”
“我去趟漓山没几个月，这才刚一回来，高公公就和我说你们俩又闹起来了。”
清晏没应声。
楚珩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翻遍史书，只怕都找不到第二个敢像你一样任性妄为的储君。人家太子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了你这儿，一言不合还敢和皇父冷战，简直半点顾忌都没有。”
清晏僵了僵身子，头在楚珩膝上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闷闷地道：“其实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那天拌嘴之后，父皇就不见我了，连日常请安都免了，我去了三次敬诚殿，他都让人将我打发了。要不是父君回来，昨晚过节……”
清晏的声音低下去，微微有些发颤：“他都不理我。”
凌烨从前殿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
时光总会在不经意间创造许多相似的巧合。
宣熙八年的这一天，还是一只软糯团子的清晏问楚珩‘东君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凌烨刚好走到门外，闻言微微扬了扬眉。
书房里的人被团子简单的一句话问得不知该说什么，心虚之下，正打算胡编乱造糊弄过去，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伸手推开。
凌烨从外头走了进来，神情莫测地抬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朕也想知道。”
“……”
楚珩没注意凌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更不知道凌烨有没有听见团子最关键的那句“你是不是东君”，一时间内心惊慌失措，差点咬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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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熙十八年就是文案上年份，隔壁《观沧海》里有个中秋番外（一）就是这个时间点的事，不过番外写的早，楚珩身份那里有个bug，彼时他们已经大婚昭告天下了。我觉得叫母后太离谱了，父后更奇怪，最后百度了一下各种称谓，最终就让清晏喊花父君了。

第72章 公允
与楚珩的慌乱失措相反，大白团子一看见他父皇，立刻就挪动着从坐榻上跳了下来，胡乱行了个礼，然后小鸟一样扑进凌烨怀里，拽着他的衣袍，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
“嗯。”凌烨应了一声，俯身扶正团子的身体，低眸道：“前两天不是还赖在你表叔那儿，今天怎么舍得回家了？”
“唔……”团子想了想，答道，“阿晏想父皇了就回来了。”
凌烨不置可否。
再过几日就是长宁大长公主寿辰，皇帝敬重姑母，按照往年惯例，总会带着小太子去公主府略坐一坐，喝一杯水酒，因此顾彦时提前几天将乐不思蜀的清晏送了回来，方才在正殿面过圣，这会儿人已经出宫了。
凌烨重复道：“想朕？”
“嗯。”团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仰起脸问，“父皇有没有想阿晏？”
凌烨睨了他一眼，“不想。”
“哼！”
团子十分不满地扭过头，不理他父皇了，转身跑了几步，改投进楚珩的怀抱。
凌烨跟在他后面，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以作安抚，又朝楚珩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对呀对呀。”清晏一经他父皇提醒，立刻想起来这桩事，抬头眼巴巴地问：“东君叔叔长什么样子？是师弟的话一定能知道的吧？”
清晏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凌烨点头应和，含笑道：“师弟当然知道。”
然后父子二人一同望着楚珩。
“……”
楚珩看着团子天真可爱的脸，又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目，头顿时大了两圈。
在皇帝面前多说多错，说假更错——这一点楚珩早就体会过了，他默了默，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语气诚恳道：“我也不知道，大师兄在漓山从不摘下面具示人。”
“骗人！”
楚珩眼皮一跳，面前的团子撅着嘴巴，脸颊气鼓鼓的，不满地看着楚珩，俨然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
楚珩被这只团子戳到了心事，飞快地抬起眼帘瞄了一眼皇帝，后者仍是笑吟吟的，像是在看着他们玩闹。
楚珩稍稍松了口气，蹲下身与团子齐视，认真道：“没骗你，我真不知道，不信的话改天带你去露园问问，那里的人都是东君的师弟，他们也不知道。”
大白团子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楚珩心一横，自我抹黑道：“东君很凶的，会打人，我们都不敢问他。”
“才没有！”团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急忙为姬无月辩解，“东君叔叔分明很好。”
“那是对你。”楚珩轻轻捏了捏团子的小脸，“我们太子殿下乖巧可爱，谁都喜欢。东君长什么样子，以后再见到他，你自己问好不好？我也想知道。”
团子被夸得飘飘然，脸颊红了红，不太好意思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再来啊？”
楚珩站起身，将问题丢给了皇帝：“这要问你父皇，看你父皇准不准了。”
大白团子紧跟着转身，满脸期盼地看向皇帝。
凌烨微一挑眉，目光落在楚珩脸上，像是随口应道：“朕又管不着他的腿，他去哪还要跟朕报备吗？他一个大乘境，等闲没人拦得住，哪怕这会儿不请旨偷偷来了帝都，不是也没人知道吗？”
“……”
楚珩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急急漏了几拍。
他知道陛下一向不太待见姬无月，现下这几句话语气随意，细究起来却令人心惊肉跳，也不知皇帝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过。
楚珩如芒刺背，硬着头皮干巴巴地辩解：“我大师兄不会胡来的，来帝都肯定会请旨的……”
凌烨不置可否，凝眸浅笑看了他几眼，在楚珩几乎以为他当真意有所指的时候，凌烨终于点点头，“嗯”了一声：“朕知道，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语落，凌烨伸手从案几上的攒盒里拿了块蜜饯，喂到失望气馁的大白团子嘴里。
楚珩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神情，皇帝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刚才那几句正中靶心的话，仿佛只是因为不太待见姬无月，出言挤兑几句罢了，现下他正忙着安抚团子，已然将这事翻了篇。至于团子前面那几句更关键的话，想来是没听见的。
不过楚珩实在是纳闷，陛下为什么偏偏对姬无月有意见，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了，言语上没来由地针对，像是看他不顺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陛下。
楚珩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白团子这回不太好哄，一连吃了两块蜜饯还是闷闷不乐，楚珩便向凌烨提议命人端盏糖蒸酥酪来，牵着团子的手带他去吃。
清晏在襁褓里的时候受过不少的罪，明明是天潢贵胄，却瘦弱得像小猫一样，直到皇帝将他抱回明承殿。他年龄太小，又中过毒，还不会吃饭就先学会了喝药，苦得狠了，便格外喜欢吃甜。
可是这点心愿却不能常常实现。
皇帝将他放在明承殿里悉心照看，好不容易才养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大白团子，在吃食上一律听从程老太医的叮嘱，糖块蜜饯这些东西，不敢让他放纵多吃。
于是一碗甜掉牙的糖蒸酥酪轻而易举地哄好了怏怏不乐的大白团子，吃的时候，还不忘分一半给楚珩，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桌子旁叽叽咕咕半天，看得凌烨忍不住弯眸轻笑。
晚些时候，大理寺呈了道折子上来，不厚，薄薄的几页纸，凌烨来回翻阅了好几遍，看着那名字，心里既是无奈又有些烦躁，他斟酌半晌，最终御笔蘸了朱砂，落下一个“准”字。
晚膳过后，清晏被东宫女官抱回了毓正宫，书房里只剩下楚珩和凌烨两个人。在坐榻上歇了一会儿，眼看外面雪势稍停，楚珩正打算起身，凌烨伸手按住了他：“去哪？”
“不是说好了今天也回武英殿吗？”
现在还不是将他们的关系宣之于众的时机，楚珩不能每日都留在明承殿里过夜，否则容易惹人起疑，昨天他就回了武英殿，今晚本也打算如此，但是现在，皇帝陛下显然改了主意。
凌烨站起身拉着楚珩的手走到御案前，桌子一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支粗细不一的崭新朱砂笔——是他午后让楚珩挑的。
凌烨随手拾起其中一支玉管的，握在指间转了两圈，偏过头笑着问：“都挑的你喜欢的？”
楚珩从他的笑容中敏锐地窥探出一丝“危险”的意味，迟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凌烨笑意更深，拿起单放在一旁的奏折递给楚珩，“你们的案子结了。”
皇帝已经在大朝会上表了态，大理寺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萧高旻、叶书离、苏朗和楚珩四个人不出意料，都被判了罚金，但是云非——
“四十杖？！”楚珩愕然，“真打？”
凌烨点头“嗯”了一声，淡淡道：“他是主犯。”
楚珩皱了皱眉，垂下眼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陛下，四十杖太重了吧？斗殴伤人依律只杖三十，更何况大朝会上永安侯世子也被说成了主犯，只处了罚金。云非这，不太妥吧？”
“这是颜相定的数。”凌烨说，“上午朝会过后，颜相亲自去了趟大理寺，说云非不必走八议，一切从严查办，公堂之上大放厥词不知悔改，故而再加十杖。”
凌烨眸色深沉，话音停顿片刻，缓了缓又平淡道：“没什么不妥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由着性子想当然，挨了打受足了教训，他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言罢，不等楚珩再开口，凌烨就先截断了话：“行了，折子已经准了，你这会儿求情也晚了，还是先想想你自己——”
“我？”楚珩微讶。
凌烨把玩着那支玉管狼毫笔，展眉笑道：“外头不都传遍了吗，朕今日狠罚了御前侍墨，君无戏言，和你一起犯案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在正殿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你这儿，朕也得公允些——”
楚珩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凌烨伸手扣住他的腰，笑道：“不过皇后和其他人不一样，不能去跪正殿金砖，所以就换个地方。”

第73章 酥酪
眼前人笑意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楚珩心跳漏了几拍，几乎立刻就想后撤几步。
凌烨的手扣在楚珩腰上，感觉到怀中人的脊背渐渐绷直，不禁弯了眉眼笑道：“紧张什么？我总不会打你。”
他越是如此说，楚珩心里的那根弦反倒绷得越紧，警惕地看着他：“说好了今天我回武英殿的，再晚些宫门都关了。”
“无妨，叫人去传旨，命禁卫军今夜晚一个时辰落钥。”凌烨说道。
“朕可没打算食言，等领完了罚，自然就放你回武英殿。”
楚珩直觉凌烨话里有话，这惩罚肯定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他预感自己今晚不能善了，又摸不准凌烨的意图，只好拽着他的袖子抗争道：“陛下说过偏心我的……”
“嗯，偏心。”
——不然早就直截了当地审你了。
凌烨低下头吻了吻楚珩的眼角，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这并不是在敷衍。
就徐劭那点破事，哪里够格让皇帝欺负他的皇后。
从得知东君姬无月“握不住剑”开始，一直到现在，凌烨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不缩反长，对此已经有了六七分猜测。
今日他试探了楚珩几句，尽管没从言辞神情中看出明显的端倪，可是凌烨总觉得，楚珩对清晏的亲昵，并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够有的。
凌烨先前与顾彦时在正殿里叙了两句，在他过来书房之前，楚珩与清晏的相处不过能有一刻钟的光景，可是楚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温柔亲昵，让凌烨不由自主地就将他与那个惯会纵着小孩子的漓山东君联系了起来。
当“端盏糖蒸酥酪”的提议从楚珩口中说出的时候，凌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颇有几分别样的想法——
适才凌烨哄清晏，只是从攒盒里随手拿了两块酸甜口的蜜饯，可从没说过清晏爱吃甜的。但楚珩提议酥酪的时候，却对此十分了然，末了，还给内侍吩咐了句：“酥酪里多加半勺糖。”
说者无心，听者却十分有意。
凌烨很难不多想一二。
不过这也可能是姬无月曾和楚珩提起过清晏嗜糖的偏好，或者是楚珩单纯觉得小孩子都爱吃甜的，总之暗忖片刻后，凌烨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了先入为主的猜疑，有些过于敏感了，所以起初他还没想将这话作为猜疑的佐证。
然而等酥酪呈上来，凌烨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侧耳听见楚珩又和清晏说了句：
“不用分给我，碗里多加了半勺糖，是专门给你的。但是吃过酥酪，今天的粽子糖就没有了，也不许偷吃，不然你父皇生气要罚你跪的，阿晏听话，乖。”
说者这回依旧无心，而听者——
凌烨眉梢轻挑。
今天的粽子糖、偷吃、罚跪。
这些若都是姬无月和楚珩提的，那漓山东君说得可真有点太多了。
但如果不是……
哼。
他眼神微沉，轻轻牵了牵唇角。
两种结果多少都有账算。
凌烨目光扫到桌案一角，当下就决定，那几支择好的朱砂笔，还是不要放到明天了，今晚就先派上用场吧。

第74章 吃花（一）
毛笔的用法（其一）
求求别锁我了，这章真的是毛笔在腰背画画，难受是觉得痒，什么都没干，亲都没亲，过审后亦未增添任何内容。
凌烨没有摆驾回明承殿，只是让楚珩拿上他自己挑的笔，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回了暖阁。
高公公领着伺候的宫人都退了下去，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龙床四周新置了好几个熏笼，烘得整个内室暖煦若春，床榻边放着一对鎏金琉璃灯，床头案几上摆着几只珐琅圆盒。
起初的时候，楚珩看见此间陈设还有些不明所以，依例，书房侧边的暖阁只是供皇帝午间小憩用的，晚上自然不会歇在这里。
不过楚珩并没有疑惑太久。
“去上头跪着。”凌烨伸手一指床榻，轻笑着道。
楚珩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就是凌烨口中所说的“皇后罚跪的地方”。
楚珩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真要上去跪着反倒没什么，只是他总觉得凌烨还有些旁的意图，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道：“不想去。”
凌烨微一挑眉：“抗旨不遵是重罪，可是要加罚的，皇后。”
楚皇后站在原地没动。
凌烨眉眼笑开：“皇后胆子不小，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行吧。”他若有其事地叹了口气，皇后殿下不肯主动就犯，陛下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执刑”了。
他上前半步，手指落在楚珩蹀躞带的环扣上，熟练地解开。
楚珩乍然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连忙就要后退：“陛下？”
凌烨却不让他动，指间动作继续，煞有介事地淡然道：“皇后不听话，抗旨不遵该罪加一等，可朕又不能打，那就只能让皇后不着衣衫去榻上跪了。”
他语气倒很是正经，可心里想的分明是另外一回事。内室里又是熏笼又是明灯，皇帝陛下一早就吩咐宫人准备好了——压根就是不想放楚皇后回武英殿，在找理由。
“不祥”的预感终于落到实处，内室里暖融融的，楚珩也懒得再走了。他睨了凌烨一眼，上前一步偏头将唇贴在凌烨脸上，然后惩罚似的轻轻地咬了一口，留了个浅浅的红印，十分大方地说：“好吧，那陛下动手吧。”
——如果楚珩能提早知道凌烨后来会有多恶劣，一定不会再这样轻易“就范”。
等他意识到凌烨今晚不是要像前两次那样抱他，而是真的“罚”的时候，后悔已经晚了。
暖阁里清香萦绕，十分温暖，楚珩将氅衣棉服脱了，只剩下寝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的里衣都是凌烨命尚衣局做的，料子十分纤薄柔软，在暖色灯光下一照，里衣仿若透明，修长纤韧的身子若隐若现，凌烨手掌揉按抚过之处，一寸寸白皙如瓷的皮肤染上浅浅粉色。
这里不是明承殿，书房外面还有众多影卫禁军守着，楚珩不太敢出声，口中咬着一小块锦衾，脸埋在软枕里任由凌烨施为。
半睡半醒间，凌烨忽然敲了敲他肩头，楚珩回过头，见凌烨手里拿着支玉管狼毫笔，似笑非笑地问他：“就这支怎么样？”
楚珩不明所以，半阖着眼睫，稀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狼毫蘸了温水，带着顺滑的触感落在肩颈上，楚珩意识朦胧，起初还没有在意。
细软的狼毫在肩背上写写画画，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细细的痒意，楚珩哼了两声，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身后凌烨轻轻笑了笑，笔锋随之一动，柔软的狼毫扫过肩颈线，沿着脊骨一路游走，描摹过腰窝，最终缓缓停住。
楚珩迷蒙的意识瞬间惊醒过来，他急忙回过头，挪动着身体想朝后躲去。
“陛下？！”
凌烨没应声，一手按住楚珩的肩头，另一只手稳稳地执着笔，笔端细软的狼毫轻扫而过，粗粗画了几个圈。
笔尖描摹椎骨所传来的痒意立刻就让楚珩缴械投降，脑海里轰然炸开一片片烟花，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
而凌烨却觉得不够，那只执惯了御笔的手换个地方也能写得行云流水，方才的画圈至多能算是小试，现在才是真正的动笔。
笔尖落在腰身柔软处，蜻蜓点水般到处写写画画，若即若离的触感带来的却是直传心口的细痒，楚珩脚背绷直，脚趾蜷缩起来，在锦衾上压蹭出一道道痕迹，身体战栗着躲避挣扎。
“唔……陛下……凌烨，你别……”
执笔的人写得正好，当然不愿停手。
凌烨眸色深沉，轻轻呼了口气，说：“别动。”
楚珩却更加剧烈地挣扎，支起胳膊，不管不顾地就要转过身来，想要制住那支在身后游走作恶的毛笔。
凌烨稍稍提高了声音：“不许动。”
敬诚殿外巡防的禁军此时恰好经过书房，隐约听见皇帝的声音，殿前侍卫疾步走到窗下，恭声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一窗之隔，床榻上的两个人先都愣了一下，凌烨旋即反应过来，偏头对上楚珩湿润的眸子，没有说话。
外头的侍卫有武艺在身，耳力敏锐，楚珩怕被人听见响动，急忙屏住呼吸，停下了转身的动作，改用眼神求了求。
执笔的人神色和软却不为所动，两个人对视片刻。窗外侍卫见书房里间久不出声，不免心生犹疑，再次扬声问询：“陛下？”
“……”
皇后先在心里重重记了陛下一笔，以待明日算账，然后转身趴了回去，低头咬住一块锦衾，任他去了。
凌烨见状微微勾了勾唇，平复了一下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沉静如昔，扬声道：“无事，退下吧。”
侍卫应了个“是”，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凌烨眉眼含着笑意，伸手打开案几上的一只珐琅圆盒，执笔蘸了点“墨”，重新回到“画卷”上。
此时此刻，全部的神思都难以自抑地集中在脊背上，楚珩几乎能感觉到每一根狼毫在身体间的走向，所经之处骨头都发麻了，他再也抑制不住，闷哼声和求饶声一齐闷在锦枕里。
凌烨的动作停了停，低下声音问他：“不喜欢？这不是你自己挑的笔吗？”
——他还说！挑笔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是这么个用法。
楚珩红着脸呼吸微促，咬着被角恨恨地摇头，发誓明天一定要算账，然后又呜咽了一声。
许是泣音唤起了陛下的心软，凌烨朝外喊了一句：“高匪，命禁军退下，去传内廷司伺候。”
高公公在外间应了个“是”，不多时，廊外传来禁军侍卫远去的脚步声。
楚珩听着殿外动静，终于松开嘴里的被角，刚要挣扎挣扎，凌烨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狼毫一动，更坏的写画手法得以肆无忌惮地开始。
楚珩直接“啊”了一声，腰窝塌陷，又趴了回去，被凌烨按在锦帐里。
……
陛下实在恶劣极了。
无边风月击溃了楚珩全部的意识，脊背上满是渲染的潮红，他转身回过头看着凌烨，脑袋里混沌一片，分辨不出自己的身体想要什么，只是循着本能，依旧颤着声音喊“不要”。
“难受，别画了，别欺负我了，凌烨……”
凌烨侧过头看着楚珩泪意迷蒙的眸子，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温声应道：“好吧。”
他执着笔最后写了两个字，惹得楚珩又一阵颤栗。
作恶的画具完全离开以后，预想中的解脱却并未如期到来。毛笔带走了细缓的折磨，可是却留下了更加难熬的空虚。
楚珩回过头来望着凌烨。
后者放好毛笔，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也在看他。
“陛下……”
“嗯，怎么了？”凌烨像是没领会他的意思，弯眸笑道：“还难受？不是没再画了吗？”
楚珩呜咽一声，抓了抓身下的锦被，巨大的空虚让他愈发难耐，此刻他像是一条岸上搁浅的鱼，必须要回到水里。
他支起身子将自己送进凌烨怀里，凑上来亲亲凌烨的脸和唇，眼里写满渴望。
凌烨说：“怎么了？”
楚珩脸颊滚烫，他知道凌烨是故意的，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小声说：“我要……”
“要？”凌烨道：“刚才不是说不要了吗？”
楚珩在他怀里难耐地扭了扭腰身，他语不成调，低低喘息了几声，“嗯……要陛下。”
凌烨喜欢看楚珩眉间染着风月，眼尾泛红的模样，他几乎忍不住，却还是继续明知故问道：“要朕什么？”
太恶劣了。
楚珩耳垂脸颊都红透了，可是实在受不住了，睫毛颤动着落下泪来，他豁出去一般破罐子破摔，齿缝间赌气地挤出两个字：“临幸。”
然后立刻羞耻地偏过头去。
真是给欺负狠了。
凌烨怔了一怔，心底软成一片，摇摇头否决了这两个字，欺身而上说：“我抱抱。”

第75章 吃花（二）
续前节的画画，没有剧情，如题。
外头的雪簌簌地往下落，书房外一片静谧，敬诚殿当值的前廷侍卫已经交接完毕，高公公领着内廷司接管了暖阁，于是锦帐间的私语可以变得稍微大胆起来，缠绵缱绻，无比勾人。
此时此刻，陛下的温柔就成为了最磨人的利器，没一会儿楚珩就耐不住了，他环住凌烨的肩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想要更多的亲亲和抱抱。
“陛下……”
“我在。”凌烨说，“怎么了？”
楚珩知道凌烨读懂了他的意思，但是陛下今晚实在是恶劣，偏偏就是要他说——
“不舒服了吗？”凌烨问道。
他极力克制着，喜欢极了楚珩在锦帐间眼里盛着雾气的模样，风月颜色染遍眉眼，染到身体每一寸都透着春意。因为是楚珩，是占满他心房的人，所以或哭或笑，或嗔或怒，都是他喜欢的样子，从头到脚，哪里都喜欢。想看着楚珩，也想听他说——
“我要……”
凌烨弯眸含笑，看着楚珩的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
“是这样吗？”凌烨揽着他的腰，从他唇上移开，如是问道。
楚珩被他亲得眼角湿润，微张着嘴喘息，半晌也没作答。
凌烨又问了一遍，“还要吗？”
楚珩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身体早就脱离了理智的掌控，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他抱着凌烨，头埋在他脖颈边蹭了蹭，只盼着能将绵长的亲吻再次延伸。
凌烨轻轻笑了起来。
楚珩红着脸，偏过头，难耐地唤他：“凌烨……”
“嗯。”陛下十分有耐心。
但楚珩却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最终只好转过头来自己去碰他的唇，开口道：“快点……”
陛下心满意足。
也如皇后所愿。
寂静的雪夜里耳鬓厮磨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
可是没过一会儿，楚珩就开始在言语上受不住了，脑海里混沌一片，抱着凌烨的手臂，无声地示意要“轻一点”。
可见，皇后实在是难伺候。
于是陛下先是没理，由着自己的性子继续延长这个缠绵而深入的亲吻，看着怀中人沉湎其中的样子，然后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停——
“嗯……”楚珩呼吸略促，从失神中缓过来，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凌烨。
“……陛下？”
“皇后真是难伺候，一会要轻些一会要重些，到底要哪个？”
楚珩脸颊绯红，眼里含着雾气，他知道凌烨是在故意使坏，但是没有办法，戛然而止的空虚感让他十分难受，迫切地想要继续。是和心上人在一起，那些“受不住”最后都只会停留在言语上了。
“都要。”他蹭蹭凌烨的脸颊。
“那不行。”凌烨不为所动，弯着眸子笑道，“只能选一个。”
楚珩红着脸，有些难为情，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本能的渴望，小声道：“……重一点。”
恰如陛下所料。
不管过程如何，反正最终是皇后自己选的，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所以后来，再多的好话和求饶，甚至是眼泪，就都不管用了。

第76章 罚金
雪静悄悄地往下落，更深夜漏时分，暖阁里的响动渐消。宫女内侍们捧着热水参茶鱼贯而入，见锦帐仍旧掩着，放下东西，又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
凌烨披了衣裳起身下床，拧干湿布巾给楚珩擦身。楚珩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锦衾之下露出来的一小截肩背上，满是泛着红的掐痕吻痕。
凌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端了参茶给他润喉，等收拾齐整，两个人重新回到榻上，就听见外头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凌烨忽然想起了什么，附在楚珩耳边，说道：“现在领完罚了，还回武英殿吗？”
“……”
得了便宜还卖乖，楚珩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轻踢了凌烨一脚，哼声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陛下自作自受，莞然轻笑从背后环住皇后。
帝都的腊月一向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暖阁里烧着地龙，凌烨怕炉子摆多了夜里太干，就让人将几个熏笼都提了出去。
楚珩背对着凌烨躺了一会儿，觉得屋里似乎不如方才暖和，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个身又钻回了凌烨怀里，将头埋在他颈窝，手也揣在他胸前，凌烨就亲了亲他，顺势揽住。
记下的账明日再算，两个人现在都心满意足。
一夜交颈相拥而眠，翌日清晨，雪已经停了。
已是卯时末，皇帝起身，高公公领着宫女内侍进来伺候。
昨夜睡前只是草草收拾了一番，床头案几上还放着一堆物件儿，凌烨坐起身第一眼就看见了托盘上的毛笔。
除了昨夜用过的那支玉管狼毫，楚珩挑笔的时候大概以为是要作画，还择了好些旁的，象牙管的，沉香管的，小叶紫檀的，或粗或细五六支，各样式的都有，不用便可惜了。
凌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熟的人，眼底流露出浅浅笑意，又对收拾案几的内侍低声吩咐道：“那几支笔不用收了，回头朕还有用。”
他顺手拾起玉管狼毫，出去外间亲自洗笔了。
*
昨日大朝会上，萧高旻、颜云非等人打徐劭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大理寺今早一开衙，丞官们就带着大理寺卿的签令，开始逐家收罚金了。
依照本朝律法，收罚金以前，须得先将判令交给受罚者本人。萧高旻和叶书离还好说，苏朗和楚珩却都在武英殿里。大理寺丞持着官署的牌子从兴安门进宫，到了武英殿，却只见到了苏朗一个人。
武英殿的近卫们一听丞官提起楚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昨天御前都传遍了，陛下下朝后龙颜大怒，狠狠地罚了御前侍墨。据说是让楚珩在敬诚殿里从早到晚跪了一天，膝盖都跪肿了，偏赶上昨晚落雪路滑，楚珩腿酸得根本走不了路，就歇在敬诚殿值房里了。到现在眼看都巳时了，也不见个人影，想来是白天又接着在御前当值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正说着，就见外头忽然来了个天子影卫。影卫并不多解释，颔首致意后，直接带走了大理寺丞。
留下武英殿的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
沿着宫道一直向前，直到踏过崇极门，进到靖章宫的地界，大理寺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在往御前去。他以为影卫只是带他来找楚珩，殿前例行检查过后，就垂眸敛目地闷头继续跟着走，谁知一进门，抬眼就看见一身玄金龙袍的人端坐在书案后。
大理寺丞脑子里“刷”地一片空白，直接愣在当场。
皇帝说：“判令带来了吗？”
大理寺丞猛然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连连磕头行礼。他不过一个六品官，别说像现在这样单独面圣，平日里连列席大朝会的资格都没有。心怦怦的一通乱跳，又是紧张又是激动，颤着手捧着那张纸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道平身，又随口勉励了几句。
高公公上前接过令纸呈到御案上，凌烨看了一遍，微微笑了笑，“罚银一百两，行吧。”
然后转头示意高公公给钱。
直到捧着一百两银子出了敬诚殿的门，大理寺丞都还是觉得自己活在梦里。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一些，回想着方才的事，再看着这纹银时，只觉得分外烫手。
他是向楚珩收罚金的，这没错，现在也确实收到了，可关键是——
这是陛下的钱啊！
武英殿里不是说御前侍墨很不受陛下待见吗？可方才拿钱的时候，陛下的心情分明很好，而且还说自己“代收楚珩的判令”。依照大胤律，凡出自大理寺的判令，必须交由本人，只有夫妻才能为彼此代收。
——似乎有哪里奇奇怪怪的。
大理寺丞灵光一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
彼时皇城的另一端，颜懋坐在尚书台的内厅里，看着案上一本摊开的奏折，久久没有言语。
颜沧在一旁急得要上火，在内厅来回走了几圈，忍不住劝道：“相爷，陛下让人将批过的折子再送回尚书台来，喻意已经很明显了，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天子影卫就在外头等着，只要您说个‘不’——”
颜懋忽然抬手，硬生生地打断了颜沧的话：“不用了，让影卫送去大理寺吧。”
“相爷——”颜沧蓦地睁大眼睛，咬着牙艰难道，“你可想好了，真点了这个头，日后云非公子和您的父子情分恐怕就彻底断在这了……”
颜懋绷直的肩颈微微晃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良晌，垂下眼睛说：“这样……也好。”
也许是腊月天太冷，颜懋的声音似乎都被寒气浸染，带了些几不可查的凄惶。
桌案上摊开的折子白纸黑字，是大理寺卿昨晚呈上去的，“四十杖旁”，皇帝御笔朱批，落下的是个“准”字。

第77章 反省
楚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床头的毛笔。
昨夜用过的那支玉管狼毫已经被洗净了，悬在笔架最中央的位置，毛笔尖上残留的水正凝结成水珠，将落不落的坠在上面。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可落在楚珩眼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根本没法再正视那支笔，面上添了几分羞恼，错开视线红着脸问：“怎么还放在这儿？”
内侍正伺候楚珩洗漱，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道：“陛下吩咐这几支笔不用收，说是还有用处。”
“还有用处？”楚珩眉梢挑起，一把将帕子扔到银盆里，咬着牙恨恨地问：“他人呢？”
这厢话音刚落，高公公就带人提着食盒进来了，一面指挥着宫女摆膳，一面笑眯眯地道：“陛下去后头明承殿了，您且先用了早膳，再过去不迟。”
楚珩咕哝了一句“去寝殿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坐下来吃了碗粥。
等出殿门已经接近午时了，昨夜才下了一场雪，今天日头却很好，碧瓦朱甍上的积雪在天光的映照下莹莹发亮，琼枝琉璃，耀彩夺目。
楚珩穿过长廊走了几步，迎面恰好遇到了武英殿的同僚，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那同僚上下打量楚珩几眼，见他脸上带着些微倦意，不禁露出了怜悯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可又顾忌此处是敬诚殿，唯恐被人听了去，于是只好伸手拍了拍楚珩的肩，以表安慰。
楚珩有些不明所以，但还忙着找凌烨算账，就没多问，打过招呼便先行一步。
倒是那同僚，站在原地看着楚珩的背影，见他步伐较之往常果真要缓慢些，愈发肯定了传言的真实性，楚珩的确是被罚得狠了。
说起来，这也不是楚珩第一次在敬诚殿值房留宿了。往日他就经常错过武英殿的饭点，更深露重了才从御前下值回来，这月初六过后，更是变本加厉，连着几宿不见人影。陛下待身边近臣一向温和宽仁，唯独对楚珩十分苛责，动辄惩罚处治，虽然那记着的二十杖一直没落下来，可只看今日这模样，想必也是够惨的了。
御前侍墨这位置，历来是御前众人中离皇帝最近的，但伴君如伴虎，却也不那么好做。
那同僚摇了摇头，转身自顾自向前去了。
宫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宫人清扫过一遍，楚珩腰有些酸，一路慢悠悠地晃到明承殿，却不知自己在同僚们眼里，除了是全武英殿“动手能力”最差的花瓶外，又成了全殿混得最惨的那个。
明承殿守门的内侍看见他过来，连忙挑起帘栊将他迎了进去。
楚珩踏进殿门，就见外间摆了张软榻，祝庚正一脸纠结地趴在上头，榻旁程老太医正在给皇帝指点推拿的手法。只是借给小祝公公两个胆子，他也难以在皇帝掌下完全放松，总是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轻了重了的也不敢吱声，效果不是很好。
但是现在楚珩过来就不一样了。
内侍们又抬了张软榻，程老太医继续在祝庚身上示范，皇帝跟着学，只是——
“轻点。”
“哦。”凌烨点点头，手上动作连忙放轻。
谁知还没按捏几下，楚珩又道：“重点。”
“这样行吗？”凌烨问。
楚珩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程老太医探身过去瞧了一眼皇帝的手法，十分正确，又瞅了瞅楚珩的神情，笑呵呵地没说话。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楚珩又说：“太重了，怎么按的？”语气十分挑剔。
如是者三，是个人都听出不对劲了。
皇帝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也不敢反驳，只在背后楚珩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往他臀上拍了个不敢落到实处的虚巴掌，然后默默地改了揉按的力道。
程老太医和小祝公公对视一眼，自觉领着内侍宫女退了下去，关上房门，留着两个人说私话。
屋里没了旁人，凌烨解开楚珩上裳的系带，手伸进里衣，揉了揉他腰间的软肉。
楚珩却按住了他的手——昨晚记下的账，现在要一笔笔的算——他翻过身来抬眼问：“这会儿怎么不问我到底是要轻还是要重了？昨晚上不是说只能选一个的吗？”
“……”凌烨没应声。
其实论理来说，陛下“惩罚”皇后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他心里的猜疑还不到十拿九稳，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时不时就要暗暗吃一下东君的醋，于是现在面对盘问，就只好无辜地看着皇后。
殿里清香习习，氤氲满室，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片刻，楚珩眼角余光扫见香气的源头——花架上的几株水仙开得欢欣热烈，是花房今早送到明承殿的，楚珩看了几眼，心里有了主意。
他偏过头看向凌烨，面色如常问道：“那几支笔我都挑出来了，不用就可惜了，陛下可还有什么用处吗？”
“……”
皇帝的用处？皇帝能将笔用在什么地方，从昨晚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尽管楚珩语气和缓，凌烨还是从这话里觉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楚珩倒没执着于他的回答，等了片刻，轻描淡写地道：“既然没想好，那陛下给我画几张画吧，内容么……我下午想好了就和你说。”
凌烨没多想，点头应下。
楚珩趴回软榻上，凌烨又给他揉了会儿腰，皇后终于没再继续刁难挑剔了。
午膳过后，两个人在明承殿里歇了午觉，未正时分，凌烨起身先到前头敬诚殿去。
早上奉命出宫的影卫已经从大理寺回来了，御前见驾后禀道：“今晨臣将奏折送至尚书台，颜相看过后，未有异议。”
皇帝听言毫不意外，面色极淡地“嗯”了一声，“颜相思忖了多久？”
影卫道：“大约半个时辰。”
皇帝不置可否，屈指扣了两下桌子，沉默片刻后淡淡道：“打了？”
“是。”影卫答道，“澹川颜氏本家来人将颜云非接回了庆国公府。从刑杖开始到结束，颜相府全程未有人来。”
“朕知道了。”凌烨略一点头，“带个太医去瞧瞧吧。四十杖，想来能长住记性了。”
影卫应诺。
墙角刻漏又往上浮动了一格，眼看已经申时两刻了，楚珩还是没有过来。凌烨怕他中午睡得太过晚上反倒睡不着，正打算过去叫他，殿外忽然通传天子近卫营统领谢初求见。
凌烨命宣，只得吩咐祝庚过去叫人，自己又坐了回去。
谢初进殿和皇帝奏对完年节布防的事宜，正打算告退，恰好祝庚抱着一沓宣纸进了殿。
凌烨见他独自回来，随口问道：“人呢？”
祝庚身形一僵，欲言又止：“陛下，楚侍墨……”他瞥了谢初一眼，后面的话当着大统领的面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谢初听见他提及楚珩，反倒停下了告退的脚步，忽然向皇帝求起了情：“陛下，楚珩参与斗殴伤人固然有错，但他平日侍奉御前看着也算忠心勤勉，还望陛下开恩，让他早些从宫外回来。”
宫外？回来？
凌烨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神色，“谢统领说什么？”
谢初以为皇帝是故意不肯接话，这种情况下他本该及时住口，但思及楚珩这两日的惨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跪了下来，直言诚恳道：“陛下命楚珩回家反省，臣不敢置喙。只是他到底是天子近卫，若一直在宫外，没个回来的期限，时间久了也不成体统，臣求陛下开恩。”
“……”
凌烨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转头看了一眼祝庚，后者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凌烨再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初，艰难道：“嗯，朕知道了，过两日就让他回来。”
谢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谢恩告退。
书房的门阖上，凌烨看向祝庚。
祝庚将那一沓宣纸呈到御案上，低头不敢看皇帝的神情：“奴婢过去明承殿的时候，楚侍墨已经走了，留下话说，画的内容想好了，就要十二月花令。明承殿伺候的宫女以为他和主子知会过要出宫，就没来禀报，谁知道……”
谁知道皇后是让陛下在家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画完了十二个月的十二张花令图，什么时候谈回来的事。

第78章 堰鹤
当日下午，凌烨看完奏章，就命人在明间摆了长案，开始画那一十二幅花令图。
腊月花令是水仙，明承殿就有现成的参照，饶是如此，作完一幅兼工带写的画，少说也得要一两个时辰。
祝庚跟着调墨，放跑楚珩的那个小宫女就在边上递笔，三个人都有些愁眉苦脸。
明天皇后会不会回来还不好说，但是今晚，陛下肯定要一个人过了。
暮色苍茫，彼时帝都城郊露园内，楚珩正跟师弟叶书离一起涮锅子。两个人抢完最后一片红油毛肚，叶书离撂下筷子，呼出一口辣气，抬眼问道：“我记得今天不逢六啊，你怎么突然出宫了？”
楚珩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说：“陛下许我额外休沐。”
叶书离没多想，随口又问：“什么时候回宫？”
“没说。”提及此，楚珩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眉眼都生动起来，“你有事？”
叶书离摇头，“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去不去凑热闹。”
楚珩抬眼看他。
叶书离弯了弯眸子，说：“明天萧高旻去嘉勇侯府给徐劭致歉，苏朗也去。”
楚珩立刻会意：“所以你想去看看，永安侯世子是怎么给别人低头的？可你要是去了，你自己不也得跟着赔罪？”
叶书离摆摆手，脸上难得地露出期待之色，笑眯眯地道：“对不起有什么难说的，难得的是世子低头，百年不遇。正好，星珲生辰我还没给他买礼物，就把这事记下来，等回了漓山，送个乐子给他，权当作生辰礼，顺便还能省笔银子，划算。”
“……”
楚珩几乎可以想象届时漓山会上演怎样的鸡飞狗跳了，他扶了扶额，试图阻止一下：“师叔不是让你来帝都相看媳妇儿吗？明早师娘约了人来露园赏梅，都是帝都各府的夫人小姐，你要不过去看两眼？”
叶书离十分果决地摇头：“不去，我去看世子低头。”
“……那你找媳妇儿的事怎么办？”
叶书离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找不到就算了，再说你不是也没有吗，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楚珩睨了他一眼，我有。
而且还很好，谁都比不上。
*
翌日清晨，师兄弟两个分道而行。
其实楚珩昨天出宫并非一时兴起，就是没有毛笔那事，他也打算抽个时间出来一趟。
一则，有件事他要让漓山的人帮忙在外打听一下。二则，楚珩的小师弟，漓山少主叶星珲月前过生辰，他必须得仔细挑份礼，让叶书离回漓山的时候捎走，不然少主回头没收到东西，铁定要炸。
时人尚玉，尤以帝都最甚，天子脚下寸金寸土，人的眼光也高，等闲玉器入不了眼，凡琼玉阁里能拿的出手给世家公子们看的，都是再精美不过的。
楚珩打算给星珲挑个玉带钩，也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玉料，他把凌烨丢在家里画花儿，这会人在宫里指不定有多郁闷呢。
楚珩想挑块玉料，亲手给凌烨刻枚私印，好哄哄他，留着日后他写字作画作落款用。
临近年节，四方送礼的人多，在帝都玉器算是首选，楚珩来的不太巧，看了一上午也没挑出几个顺眼的，听掌柜说下午有一批庆州新来的玉料，便打算午后早些时候过来看看。
他这厢踏出琼玉阁，才注意到外头长街清了道，一应车马回避，街上摊贩和来往行人全被身着劲装的武者撵到了两边路角，人挤人叠在一处，喧闹非常。几个骑着马的华服公子哥正要冲推搡的武者理论，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骚乱的人群渐渐肃静下来。
领头开道的是八名锦服武士，后头几十人的玄衣卫队团团维护着三辆宝马雕车缓缓驶入，大批侍从持着伞扇徽旗紧随其后，之后又跟了几十辆车马载着箱笼行装，这显然是远道进京来的，虽不是正经仪仗，但声势却极大。
这样的大阵仗在帝都其实并不常见，当今圣上行事低调，底下的宗亲勋贵、文武大臣就算有心摆排场，行事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若非必要，谁也不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出入扰民。
楚珩辨了几眼侍从举着的锦旗，金线蟒绣的很好认，是郡王仪制。而旁边银丝鹤纹的华丽徽记，如果他没记错，应是堰鹤沈氏的家徽。
此次世家党推举的恩科主考官——文信侯沈文德，便是堰鹤沈家人。
只是不知车里的是哪位郡王以及沈家的谁。
马车渐近，所经之处人皆噤声，方才清道时几个吵嚷声最大的公子哥们纷纷牵着马往回避让，不敢继续造次。这种时候，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车中人尊贵非常，等闲人冲撞不起，需得远远避开。
但这也不绝对。
因为还真有不长眼的。

第79章 世子（一）
前天大朝会上，萧侯为帮皇帝搅混水，在宣政殿当众做了承诺，说是会让萧高旻到嘉勇侯府登门致歉。
世子爷就是再不乐意，也不会拆自己亲爹的台，在家里和萧侯炸完了毛，还是备好歉礼，和苏朗、叶书离一起去了徐府。
显而易见，他们这次登门定不会愉快。
嘉诏徐氏和堰鹤沈氏同属庆州，往些年徐氏居于著族末流，便以沈家马首是瞻，得了不少便宜。
这次嘉勇侯徐遨本想利用自己儿子被打的事，借题发挥攻讦颜相，好让文信侯沈文德在恩科主考官角逐中占到优势，借此向沈家邀功。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萧侯不分青红皂白地从中一搅和，世家党们原本打算用来攻讦颜相德行有失的理由全都打了水漂。于是几方政党推举出来的三位主考官竞选者，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这其中，徐家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儿子被人打了，在政事上出头的机会也没了。
萧侯坏了人家的好事，被打的徐劭又和萧高旻他们几个结了仇，显而易见，他们三人登门之后，徐家自然不会如常招待。
三个人，尤其是“主犯”萧高旻，被徐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挤兑了半天，嘉勇侯徐遨终于赶来打圆场了。先是装模作样地数落了自己儿子几句，然后就将三个人请到了花厅里，喝了半个多时辰的茶，听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通虚话，表面从中调停，实则指桑骂槐。
等三个人从徐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当然不会留他们吃午饭。
被变着法的骂了一上午，苏朗还好，萧世子爷这个实际上根本没参与打人的，居然也出奇地没有当场发脾气，一直等到出了徐府的门，世子才沉了脸。
反倒是叶书离，本是为着看乐子来的，按理来说，世子爷越憋屈他该越开心才是，可叶书离却是三人中第一个拧眉的，甚至没撑到从徐府出来——
徐劭挤兑萧高旻的话没说完，叶书离就变了脸色，等到被嘉勇侯请到花厅的时候，不耐烦几乎已经写在脸上了。还是苏朗暗中拽了他一下，才勉强坐到结束。
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憋了半肚子火，临近晌午，便决定一齐去茶楼坐坐，喝杯茶降降燥，用些点心再回去。
叶书离跟在萧高旻后面上了马车，目光却一直盯着他看。萧高旻回过身来，正对上叶书离的视线，不由纳闷道：“你看我做什么？”
叶书离眉头皱得更紧，没有说话，视线瞥向轩窗外。
他想起上午他们从永安侯府来的时候，萧高旻一脸的不情愿，出门时甚至都不想搭理萧侯。但是等进了徐府的门，他却还是摆低了姿态，至少在面上做足了赔罪的样子。
——叶书离今日可谓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一回“世子低头”。
但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也不知怎么的，徐劭夹枪带棒的话一出口，叶书离就看不下去了，脑海中天然觉得，永安侯世子不该低头，萧高旻就应当当场翻脸，甚至摔门而去——这才是对的。
但萧高旻却忍了。
骄傲恣意的世子一朝低头，拿得起也放得下，说来赔罪，就真的任人家百般言语刁难，不生气也不还口。尽管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参与过此事，完全是被强行拉来垫背的。
——这不该是永安侯世子当有的模样。
叶书离在那一刻突然就后悔了，早知如此，他们动手打徐劭的时候，他就不该为了坑萧高旻一把而故意说那句话，不该把他无端拖下水。
不然今日，他见到的就还是一个永远飞扬、永远骄傲、永远不知低头为何物的萧高旻。谁都别想让他示弱，这些人也不配叫他低头。
叶书离的眼睛对着轩窗，一贯带着笑意的脸罕见地阴沉起来。
车厢内气氛凝滞，苏朗看着沉颜不语的叶书离，又瞅了瞅闭目养神的萧高旻，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看了几个来回，他注意到叶书离自从出了徐府的门就目不转睛地盯萧高旻看，苏朗隐隐觉得，前者的不高兴似乎与世子有关，也不知道世子察觉到没有。
世子爷这会儿当然无所觉，方才他在嘉勇侯府见徐劭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想来很快就能出来晃了。
眼下他看叶书离不高兴，肯定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徐劭和他爹的话气着了，心里正盘算着要把徐劭套麻袋打一顿，毕竟他的歉不能白道，顺带着，叶书离的气也不能白生，是不是？
马车平稳地沿着宣平街向前行驶，就要到忘世居茶楼，车却突然停了下来，驾车的侍从在外敲了敲轩窗，恭声道：“世子，前方有人清道，我们可要继续走？”
“清道？”萧高旻和苏朗对视一眼，天子脚下这种扰民的事可不常见，萧高旻并未在意，随口道：“不急，我们让……”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忽然一停，凤眸微微眯起，转而道：“等等，先去看看，是谁的车驾。”
侍从应诺，不多时便回来禀道：“世子，是慎郡王的马车，此外，还有堰鹤沈氏的车队。”
“沈？”萧高旻来了精神，“听说沈英柏从庆州来京的路上病了一阵，千秋朝宴都耽搁了，这会倒是抵京了。”
苏朗眼神微暗，轻叩了两下手指，没说话。
萧高旻点点头，垂眸开始系袖带，漫不经心地接着道：“慎郡王是吧，这还真是巧了，瞌睡就来送枕头，不让，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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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英柏（bai）

第80章 世子（二）
两方人马不可避免地在宣平长街上相遇了。
萧高旻今日轻车简从，身边没带什么护卫，驾车的侍从也是临出门时随手指的一个，这点子人手落在别人眼里委实不够看。
因而这辆车甫一出现在空旷的长街上，都不用禀报主人，清道的武者就直接上前斥退了。
只是——
“你们谁啊？宣平街可供八乘并行，你们是过不去还是怎的？凭什么要我家主子屈尊相让？”萧府驾车的侍从很能体会自家世子的用意，指着远处道路，开口就是一副嚣张模样。
长街两旁围观等候的百姓生在天子脚下，王侯将相见得多了，其中不少人都能认出郡王仪制，听见马车夫这话，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果不其然，那武者横眉怒目，当即变了脸色，冷声斥道：“贵人驾前，岂容尔等放肆，退开！”
马车夫没动。
车内，苏朗好整以暇地望着萧高旻，悠悠问道：“世子爷，你带人了吗？几年前蔚山秋狝，你跟人家慎郡王结了大梁子，小王爷当日可是说了，早晚要抽你一顿。”
世子爷诚恳地说：“没有。”
苏朗微一挑眉，叶书离抬头看了萧高旻一眼，竖起手中折扇，没说话。
慎郡王和沈家的车队渐行渐近，清道的武者失去了耐性，手中的佩剑“锵”地出鞘，怒声道：“让开，拦路者……”
萧高旻掀帘而出：“我若是不让呢？”
*
几十丈外，楚珩站在琼玉阁门口，看了看因清道而挡在身前的人群，又望了一眼近在对面的漓山忘世居茶楼，不由叹了口气。
楚珩的师叔齐峯此刻恰好就站在对面茶楼门口，隔着一条街看见楚珩，两个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车队往前行进，三辆宝马雕车不紧不慢地从茶楼驶过，中间一辆最是华丽雅致，车顶四角挂着璎珞环珮，两面轩窗饰以水晶帘箔，又用了烟罗软纱作遮挡，所经之处留下一地浓郁的奢香。
车里坐着的人轻轻叩了两下轩窗，外头立刻有侍从上前听命，车窗掀开一角，影影绰绰地露出个朦胧的轮廓。
是个女子。
楚珩目光一掠而过，抬眸向最前方望去，不想这一眼却没能收回来——
几十丈外，萧高旻站在车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清道的武者，淡笑着问：“拦路者如何？”
他身上穿着瑰丽的赤色暖缎锦袍，宽袖缚起，衣袂晃动间露出底下以金丝银线镶绣的华纹，武者辨了几辨，再抬头看着眼前人桀骜飞扬的神情眉眼，额间遽然浮出冷汗，整个人僵在当场，再不敢动作。
萧高旻扯了扯嘴角，抬眼向前望去。
慎郡王和沈家的车队已然临近，领头开道的八名华服护卫见路中停着架车，不禁皱了皱眉，其中一人驭马快步上前，正欲开口呵斥，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永安侯世子的脸。
护卫神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们是慎郡王府的人，自然清楚自家主子和永安侯世子的过节，也领教过萧高旻的脾气，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握紧缰绳犹豫片刻，只得回头禀报。
前行的车队就此停下。
围观等候的百姓乍然见到此等场面，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谈论。
不多时，那边第一辆华车的檀木门被打开，慎郡王凌祺然揣着手炉缓步走了下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仪态雍容，面上带着薄怒，冷冷地看着站在对面车舆前的人。
世子把玩着从侍从手里拿过的软鞭，头也不抬地淡淡道：“请慎小王爷安。”
他虽正式袭了爵，但还未及冠，依惯例可在称呼前加个“小”字，只是从萧高旻嘴里喊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难受。①
“请安？”凌祺然嗤笑一声，气声道：“萧高旻，本王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即刻滚开。”
“否则呢？”
凌祺然一愣。
萧高旻撩起眼皮，捏着鞭子漫不经心地道：“我说，我要是不让呢？”
“你……”
萧高旻打断他，持鞭一指路面，“宣平街这么宽，你过得我也过得，怎么就得要我让了？”
他略一停顿，上下打量凌祺然几眼，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慎小王爷，恕我直言，今天若是换了你堂兄敬亲王，我兴许还愿意让让，但是你——”
对话声传进车厢内，叶书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世子爷平日里虽然行事嚣张恣意，但总能寻到些章法道理。
几年前，叶书离和萧高旻第一回 在宜山书院见面就动了手，可细究起来，那也是因为萧高旻觉得他们多管了宜崇的闲事，加之有心试探漓山深浅的缘故。
可今日他和慎郡王的这番话，倒像是在故意挑衅惹事一般，摆明了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慎郡王气红了眼，胸前剧烈起伏几下，一把将描金手炉砸在地上，指着萧高旻，怒声命令：“来人！萧高旻以下犯上，给本王拿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华车内忽而传来一声：“郡王——”
檀木车门再次打开，高挑瘦削的青年扶着护卫的手踩着车凳下来，握着拳咳了两声。
凌祺然一听见他声音，立刻敛了周身戾气，转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皱眉问：“外面那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青年拍了拍慎郡王的手，两个人再次走上前。青年面容苍白，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从冰雪中走出来，眉梢眼角笼着层寒意。他拢了拢身上的云白狐裘，略一颔首，“世子，有礼。”
萧高旻没理，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慎郡王，“拿我？”
慎郡王这会已然冷静大半，听言微微一滞。
萧高旻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凌祺然，你先去敬诚殿请了圣旨再来跟我说这两个字。你若是急，不然现在我进宫帮你去请？”
——超品永安侯世袭罔替，宜崇萧氏的世子有不经奏请，随时进宫面圣的特权，在这上头，就算是凌祺然这个郡王都比不得。
凌祺然面色涨红，气得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去同萧高旻动手。
青年一伸手拦住慎郡王，目光越过萧高旻，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朗声道：“车里的二位不妨出来见见？”
既然被人点到了，苏朗和叶书离就不得不出来了。苏朗拱手施了个礼：“臣请慎小王爷安。”
凌祺然面色稍霁，冷哼一声没说话。
倒是那青年眉目凛然，咳了两声，不急不缓地淡声问道：“苏朗，郡王出行，你也不让么？”
萧高旻微微变色，立时截断青年的话，冷冷道：“永安侯府的车，让不让我说了算，同他有什么干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青年，道：“慎郡王大驾，非要让让其实也无妨，但是沈英柏，什么时候我需要跟你让道了？若要让，那就请慎郡王独自先行吧。”
听他言及沈英柏，凌祺然比听他说自己还怒，红着眼就要冲上前：“萧高旻，我——”
沈英柏用力按住凌祺然的手，不应萧高旻的话，看着苏朗和他身旁不知身份的叶书离，言简意赅道：“那就是不让了？”
他一针见血点到即止，凌祺然立时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命令护卫：“以下犯上，将这二人给本王拿下！”
苏朗面不改色，仍旧气静神闲地站着，叶书离：“？”
萧高旻神情骤冷，凤眸扫了一眼持刀上前的众多高阶武者，面无表情地说：“我的人你也敢动。”
沈英柏没应声，他们和萧高旻对峙良久，宜崇萧氏的人很快就会过来，人是不可能拿下的，但若是什么都不做，慎郡王的颜面就扫地了。
叶书离跟其他的世家子弟不一样，漓山嫡系极少踏足帝都，因而认识他的人很少，就更不会知道他是持了一叶孤城的城主令，代身为大乘境不方便入京的东都境主叶见微而来的。
眼下，叶书离已经缓过了从徐府出来时的那阵郁闷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世子爷坑进去了。
不过世子爷这回还算有点良心，叶书离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萧高旻，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上前几步抬眼望向几十丈远漓山忘世居茶楼的方向，果然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他师叔齐峯的身影，巧了，对面琼玉阁门前楚珩也在。
叶书离气沉丹田，朝茶楼的方向远远地喊了一声：“师叔，帮个忙啊，我都要被抓起来打了，你怎么还看热闹呢？”
他话音一落，街道两旁围观的众人齐齐跟着看向茶楼。
“……这什么时候跟永安侯世子那么好了？”齐峯心里有点纳闷。
依照叶书离一贯的作风，这会不是应该直接溜了，好让世子爷代替自己被人拿下才对吗？
虽这么想着，齐峯还是从茶楼里叫了些漓山的弟子，赶忙过去了。
忘世居的客人们十分敏锐，看掌柜的被叫走了，意识到茶楼即将变成是非之地，争相恐后地从里涌了出来，作鸟兽散。
茶楼瞬间人去楼空，楼前的一方空地人挤着人，对面清道的武者险些没拦住，场面十分混乱，琼玉阁前的武者也急忙赶去帮忙。
楚珩装作没听见叶书离的喊话，反正郡王的护卫个个本领高强，他一个塑脉境又打不过，趁着前方混乱没人拦着，悄咪咪地穿过街道，独自朝茶楼里走去。
远处，慎郡王见忘世居真有人敢过来帮忙，不怒反笑，瞥了叶书离一眼，直接命令道：“茶楼即刻查封，其中人一并拿下。”
“是！”
郡王府侧方卫队齐齐应声，持着佩刀就冲了过来。
才穿过人群刚刚踏进忘世居的楚珩：“？”
与此同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祺然、萧高旻几个人正对峙着，这边横街上突然一声骏马嘶鸣，又驶进来了一架不长眼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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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因未及冠而称小王爷，可以视为私设

第81章 世子（三）
凌烨用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也只画好了腊月的水仙和冬月的山茶，按照这个速度，剩下的十幅花令还要画上好几天，想想就发愁。
晚上的时候，他一个人用了晚膳，睡前在灯下翻了两页书，看话本子里讲两个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到了自己这，连睡觉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种委屈酝酿了一夜，在第二天独自用早膳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凌烨看着桌上那碟蜜渍金桔，想了想，朝高公公吩咐道：“去看看清晏醒了没有，等会叫人把他抱来。”
*
午时两刻，宣平街。
楚珩还没来得及折道出门，就被涌进茶楼的郡王府护卫齐齐围住。
楚珩一个头两个大：“等等！我不是茶楼的人……”
领头的重重哼了一声：“是不是，抓走审完了就知道了，人家都朝外跑就你一个往里进，形迹最是可疑，给我拿下！捆起来！”
楚珩：“……”
护卫们上上下下搜查了两圈，茶楼里的客人方才都已经跑光了，干活的一半被齐峯叫过去帮叶书离，另一半全挤在楼前人群里看热闹，于是最终，被抓的就只楚珩一个。
这厢楚珩正挣扎着给自己辩解，那边横街上，突然驶进来的一架马车打断了两方对峙。
慎郡王凌祺然这会儿耐心已经耗尽，目光掠过那辆马车，冷冷地扫了一眼负责清道的武者。
领头的武者冷汗都要滴下来了，路上遇到永安侯世子，已经惹了主子不快，现下萧高旻还没打发走呢，没成想这又来了一个添堵的。
那武者连忙叫了几个人，持刀佩剑地跑过去，问也不问姓名，直接开口斥退。
——这倒不是他们莽撞，满帝都除了几位皇族的叔伯兄长，凌祺然堂堂郡王之尊，遇上谁都是被恭迎礼敬的份。眼前这马车古朴无华，就算里头又是贵人微服，至多也就是像永安侯世子这样，横竖再贵都不会贵过郡王去。
于是清道的几名武者很放心地开口呵斥了。
马车已经行至路口，再有几十丈远就是琼玉阁，凌烨来之前已经问过，知道楚珩一上午都在这，现下见马车临近骤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询，就听见外头一阵刀兵出鞘，武者斥喝：“郡王仪仗在此，闲杂人等避让！”
驾车的是两名便装的天子影卫，见刀剑相指，当即把脸一沉，目光迅速往两旁扫过，巡查的其他影卫此刻已经不着痕迹地汇聚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绷紧了弦齐齐看向此处，俨然随时准备出手。
驾车影卫不动声色地比了个“待命”的手势，辨了一眼前方对峙几人的身份，隔着马车门帘向凌烨低声禀报。
那几名清道的武者见车中人非但不理会，还敢在原地磨磨蹭蹭，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的主子，登时又急又恼，上前半步又怒喝一声：“速速退开！”
斥音刚落，马车轩窗从里打开，一个团子好奇地探出头来，声音稚糯：“谁呀？”
此刻凌祺然和萧高旻正对峙着，四周围观的百姓见场面紧张，生怕一个不注意惹恼了哪位贵人，谁也不敢多说话，四周正是一片安静。这声童音来得格外突兀，萧高旻几个人都是武道中的佼佼者，听音辨位，下意识地就朝说话者的方向望了一眼——
凌烨正听着影卫禀报，一时不察，竟让清晏手快地开了轩窗。凌祺然、萧高旻几个人目光扫过来时，就见车里探出一只手，虚虚挡着团子的头，迅速地将他揽了回去。
轩窗落下前，几个人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里头青年的半边侧脸，那稚嫩的童音喊了一声，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依稀像是“父皇”两个字。
几个人同时回过头，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一眼。苏朗最先凝神，仔细认了认驾车侍从的脸，面色微变，他挥开阻拦的郡王府护卫，疾步上前，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兄？”
苏朗和皇帝从前一起在顾公座下学过武，有师出同门的情谊。
慎郡王当然也知此事，紧张地望向马车，等待苏朗辨认来人身份。
凌烨正在车里瞅着清晏。
大白团子也知道自己方才喊漏嘴了，出宫前父皇再三交代过在外不许这样喊，团子眨巴着眼睛，心虚地低下头。
凌烨只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等会出去不许再叫错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团子抱到另一边坐着，伸手推开轩窗，对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扫了一眼又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苏朗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解释，回头看着世子爷和慎郡王。
与此同时，谁也不曾注意，不远处慎郡王府和沈家的车队中，第二辆华车的轩窗被人悄悄掀开一角。
这边慎郡王凌祺然清楚地看见了皇帝的脸，厉声疾命几个清道的武者退下，再看他们正持刀拔剑的指着马车，简直要多大不敬有多大不敬。
凌祺然头皮发麻，面色惨淡，想死的心都有了，又怕在围观百姓面前暴露皇帝身份，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叫“堂兄”，连带着请罪的话都只能揣在肚子里。
这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在皇帝面前失了先机。
而相反的，永安侯世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萧高旻颔首叫了声“世兄”，算是同微服的皇帝打了招呼，正想着解释的措辞，就听差点被抓起来的叶书离在一旁凉凉道：“没什么，慎小王爷清道呢，嫌我们碍眼，要抓起来打。”
简单粗暴清晰明了地回了皇帝的问话。
萧高旻轻笑，立刻点头附和，跟着上眼药：“我们三个今天是去徐府，出来没带人，眼下只能被打。”
苏朗离皇帝最近，诚恳道：“这回确实没带。”
“你们！”凌祺然气得瞪他们，被沈英柏拽了拽，连忙又紧张地看向皇帝。
这话别人说还能信，但是永安侯世子，皇帝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就冲清道的武者方才对皇帝马车呵斥的那几句，慎郡王和沈英柏明日是一定要去敬诚殿面圣请罪的，区别只在于是只有他们俩去，还是萧高旻、叶书离、苏朗三个人也去——毕竟他们三个方才以下犯上，冲撞郡王。
沈英柏见皇帝不置可否，知道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当下反应极快，道：“车队冗长，世子轻车简从，就请先行吧。”
萧高旻回过头来看着沈英柏，两个人对视几息，世子眼神暗了暗，轻描淡写地道：“不敢，方才就说了，慎小王爷大驾，让让也无妨，反正我们轻车简从，晚些就晚些了。”
凌祺然闻言也很快反应过来，皇帝微服出行，只看这车马行头，就知必是低调为上。
尽管慎郡王实际上是在为皇帝让路，但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只有永安侯世子的车越过郡王先行了，皇帝的才会跟着——这样在百姓们眼里，皇帝的车就只是沾了世子的光，不会引起注意。
但现在，萧高旻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却不肯接话。
沈英柏脸色不由变了几变，皇帝既然微服出行，先行与否，他就不会太过介意，横竖只跟着世子罢了。而永安侯世子若是主动退让，就不再是以下犯上，明日敬诚殿请罪，去的便只会有慎郡王和沈英柏二人。
沈英柏嘴唇抿起，沉颜看着萧高旻。
世子扯了扯唇角，眼底冰凉一片，他微微倾身，靠近沈英柏的肩，低声道：“你问我没用，我去不去请罪，得问那位，是不是？”
沈英柏捏紧手心，沉沉注视着他。
萧高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道：“世兄有急事吗？”
所有人齐齐望向皇帝。
凌烨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逐一扫过，最终看向萧高旻，后者定定地朝马车轩窗望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瞬。凌烨脸上忽然露出了点微不可查的笑意，转过头吩咐驾车的影卫：“让道。”
萧高旻笑，回身瞥了眼沈英柏，朝凌祺然一抬下巴：“慎小王爷，我让路，今儿你赢了。”
凌祺然的面色顿时难看无比。
正在此时，查封忘世居茶楼的侧方卫队恰巧回来，领头的护卫只抓了楚珩一个人，拿细麻绳捆了手腕，他尚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来到就邀功道：“启禀郡王，茶楼里的同伙抓来了！”

第82章 世子（四）
护卫声音高亢洪亮，犹如锣鼓一般，引得满街侧目。
到了这种时候，楚珩已经心累到放弃辩解和反抗了。
倒是叶书离，见郡王府的护卫竟然准确无误地把楚珩揪了出来，顿时乐了，啧啧称奇道：“这同伙抓的还挺准。”
领头的护卫十分心大，嘿嘿笑了几声：“是吧，我就说他是，他还不承认，哼。”
说罢，转头将楚珩往慎郡王面前一推，大声禀报道：“同伙已查明，请小王爷发落！”
“……闭嘴！”
凌祺然的脸都黑了。
还发落别人？你主子明天都要去敬诚殿请罪，专等着被陛下发落了。
对了，陛下——
凌祺然转过身，想看看皇帝离开没有，却不想这一回头，竟发现马车轩窗被再次被推开，皇帝正往他们的方向看来。
楚珩被郡王府的一群护卫们围着，过来的时候，本以为萧高旻他们跟慎郡王都已经交上手了。这会儿到了车队前头，见叶书离全胳膊全腿地站着，还有心晃着扇子说笑，反倒是方才很威风的慎郡王，此刻面色不太好的样子。
楚珩才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四下扫了一眼，一抬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家陛下的脸。
隔着几丈远，两个人四目相对，楚珩讶然吃惊，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立刻猜到了凌烨出现在宫外的缘由，心底顿时泛起一阵甜蜜，唇角忍不住地翘起。
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敛不住眼里的笑意，忙不迭地错开视线，然后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被捆着的手。
“……”
皇帝的马车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几个人都注意了这变故。苏朗离皇帝最近，见陛下面上笑意微凝，往郡王府的护卫堆里扫了一眼，而后转目看向了慎郡王，视线在他脸上停留须臾，缓缓转过头去。
几个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慎郡王，见皇帝凝眸看他，顿时有些忐忑不安。
不多时，一名天子影卫下了车，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影卫径直停在慎郡王身前，微微躬了躬身，道：“沈世子，我家主子请您明天去家里坐坐，还望您赏光。”
话是对沈英柏说的，影卫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慎郡王。
凌祺然手心汗湿，立时白了脸。
就算没有这道口谕，他明日也是一定得进宫面圣的，他这个皇帝堂兄不是小气苛责的性子，方才虽被清道的武者冲撞冒犯，但不知者不怪，皇帝不会太过计较，所以适才说话时也是和颜悦色。可现在不知为何，突然让影卫过来传这样一句话，这绝不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进宫，相反，其中隐含的问责之意十分明显。
凌祺然又是茫然又是惶恐，见影卫传完话后微一欠身，转而又走到了……茶楼里抓来的那个同伙面前。
影卫看了看楚珩被捆起来的手，眼底露出一点笑，见周围人多，只好改了措辞，低声说：“主子叫你过去伺候。”又转身朝凌祺然道：“慎小王爷，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还请您赏个脸，今日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我家主子改日登门向您赔个不是。”
凌祺然还白着张脸在一旁怔怔地站着，还是沈英柏在背后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挥退围着楚珩的郡王府护卫，给他解了绳索。
影卫带着楚珩离开。
凌祺然似乎有些明白皇帝动怒的缘由，问苏朗道：“他是谁啊？”
苏朗放低了声音，说：“小王爷应该听说过，但想来这是第一次见了，那是陛下的御前侍墨。”
萧高旻低声嗤笑：“绑人绑到陛下身边，慎小王爷，你可真有本事。”
宫里再怎么传御前侍墨不为帝喜，那也是皇帝一手选出、带到身边的人，只要他还在陛下跟前，虽不至于多么礼遇，但最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凌祺然只瞪了萧高旻一眼，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一旁沈英柏凝视着楚珩的背影，却微微皱了皱眉。
这边楚珩上了马车，凌烨见着他，先是笑了一声。
楚珩顿时红了脸，气得拍他胳膊：“你还笑？”
凌烨就顺势捉住楚珩的手，看了看他的腕子，见上头留着不深不浅的红痕，轻皱着眉说道：“祺然这两年一直在庆州食邑待着，我也有些时候没见他了。他父母早逝，堰鹤沈氏虽是他母家，可却不能真的管到他一个郡王头上，我得闲了还是得好好管管才行。”
陛下的管管，即便只是斥责几句，落到人头上，也够让人担惊受怕的了。
楚珩想起方才少年听了影卫的话，又是害怕，又不敢让旁人听见，一边给他解绳索，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和他说“对不住”，吓得嘴唇都咬红了。
其实以他郡王之尊，即便真伤了皇兄身边的人，也不必如此惶恐的。
一旁清晏看见楚珩手腕上的红痕，凑了过来：“吹吹。”
楚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又和凌烨说：“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是知道我是你的侍墨，也不会这样了。”
凌烨却摇头道：“我看他是过得太舒服，欠收拾了，在沈家被他外祖母娇惯太过，跟着沈英柏，却连人家的一点心眼子都没学到，刚来到帝都就和萧高旻对上了，他可能还以为永安侯世子是吃饱了撑的，真心想和他过不去呢。”
既是要提点慎郡王一二，楚珩便没再说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凌烨，转而问道：“陛下画完十二幅花令图了？”
凌烨神情微僵，咳了一声，把大白团子往楚珩怀里一送，若无其事地道：“阿晏说他想你了。”
“抱。”清晏非常配合，立刻抱着楚珩的大腿不撒手。
楚珩没说话。
想？
清晏和“楚珩”才见过一面，哪门子的想，若说是想东君，或许还能勉强信信。
楚珩睨了凌烨一眼，低头对上大白团子眨巴眨巴的眼睛，问道：“你父皇给了你几颗糖？”
清晏回头看了看父皇，支支吾吾地没说话。
见被瞬间戳破，凌烨也没说什么，拍了拍团子的头，轻笑着看了楚珩一眼。
上一次他用糖哄清晏帮忙，还是在冬节会的时候，当着……漓山东君姬无月的面。
是姬无月曾向楚珩提过，还是别的，那就未可知了。
*
皇帝的马车驶离宣平街主道，这边萧高旻和苏朗也上了车，让开道路，叶书离倒没再跟他们一起，和师叔齐峯一道先回了忘世居茶楼，收拾雅间等着迎驾。
车内，苏朗捧着杯热茶，睇了萧高旻一眼：“世子爷，这回舒服了吗？”
世子但笑不语。
顿了顿又道：“我也没想到会刚好碰见慎郡王……不过陛下怎么出宫了？这倒省的我再进宫了，等会直接一道去茶楼就行了。”
“这倒不知道，还把楚珩叫过去了。”苏朗随口道，“许是带着太子出来逛逛吧。”
“对了，”苏朗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又问，“刚才慎郡王要拿叶书离，我看你还挺护着他。你同他，到底是真过不去还是……？”
萧高旻撩起眼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萧高旻从果盘里随手拿了个橘子，脸上笑容微敛，轻描淡写地道：“漓山和书院若是关系太好，你让陛下心里怎么想？”
——大胤军中各方将领，其中第四系，一半学自萧氏宜山书院，一半师承叶氏漓山，将领们间的师门情谊深浅，谁能说的清呢？①
“叶书离……他还好。”萧高旻想了想，又道：“漓山的那个少主，叫什么来着，叶……”
苏朗说：“叶星珲。”
“嗯，对，叶星珲，我和他曾在宜崇见过第一面，当日就结了个梁子。”
萧高旻道：“我们早晚会在帝都见第二面，届时我会再同他结个梁子，当着陛下的面。”
苏朗笑问：“真梁子假梁子？”
世子凤眸弯弯，眉目笑开，将手中橘子扔给苏朗，“到时候再说，反正——”
他掀开车窗，隔着宽阔的街道看了一眼对面皇帝的马车，侧眸前望，见人群里叶书离的背影已经行到了忘世居茶楼前——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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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军中几系的来历参见第六十三章 党争（上）
②柿子和叶星珲、叶书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刚上来就很不友好，其实是故意的。看过沧海会知道，和星珲第二次见面，他恶意满满地提小师叔，以柿子的家教，这其实是故意中的故意，所以后来他直接和星珲道歉了。我以前好像说过，萧萧在政治敏感和人心算计上很优秀，毕竟世袭罔替的永安侯世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83章 世子（五）
忘世居茶楼。
萧高旻和苏朗敲开雅间的门，皇帝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们了。
两个人行了礼，皇帝心情似乎不错，面上带着浅笑，瞥了萧高旻一眼，说道：“这回可是你挑衅在先。”
世子没什么可辩解的，眼也不眨地颔首认了，然后就道：“臣得罪了慎郡王，想向陛下讨个恩典，求陛下帮臣调停摆平。”
叶书离在一旁听着，闻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世子爷这话说得也有点太直来直去了，这位可不是小郡王，冲撞不起。
所幸皇帝也没生气，只是目光沉静看着萧高旻，短暂地沉默片刻，点点头算是应了。
凌烨并没有多留他们，喝完茶后略说了几句话，就让几个人告退了。
雅间的门重新关上，楚珩把清晏带到桌子边，拿了块玫瑰酥递给他，让团子自己吃着玩。他抬手给凌烨添满了茶，淡淡道：“这天底下，人情最难还。”
但是在永安侯世子这儿，人情真是再好还不过了。
“他是故意的。”凌烨点点头说，“那日你也在场，我找萧侯帮忙搅浑水，宜崇萧氏和漓山一样，历来独行独往、不涉党争之事。但前天大朝会上，萧侯的那番话，明摆着是在帮颜相开脱，或多或少都得罪了几个著族党羽，尤其是以堰鹤沈氏为首的庆州世家党，这算是朕欠了萧侯一个人情。”
然后今天，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出门就以下犯上冲撞了慎郡王，刚才更是让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情还上了。
这天底下，是个人都知道，皇帝的人情有多金贵，让陛下往善处记上一笔，日后凡事都会容易的多，甚至在关键的时候，皇帝的人情就是救命免祸的金牌。
萧高旻当然也明白。
永安侯世子比大胤任何一个王侯继承人都要特殊，同时却也更难。
世袭罔替带给他的并不是托庇祖荫、坐享其成，相反，在其他爵位世代降等、五代而终的世子奋发图强，建功立业，以求不断延续家族恩泽的时候，萧高旻既需要付出和他们一样的努力，同时又不能让这种努力“过界”。
身为大乘境的太祖昭懿皇后萧明棠给她的家族留下了无比丰沛的荫庇，但能不能守得住，就要看后世子孙的本事了。
世袭罔替，使得宜崇萧氏不再需要为皇帝鞍前马后，就得以延绵家族福泽；拥有千年武道传承的宜山书院，让宜崇萧氏在大胤军中有着不容小觑的份量；作为大胤开国十六世家之首，宜崇萧氏的家主在太微城始终占据一席之地……
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帝王恩泽天下苍生，拥有的倚仗太多，宜崇萧氏已经不再需要仰赖后世皇帝的恩典，这让他们天生就与大胤后代的皇帝隐隐对立。
身为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始终都走在皇帝忌惮的边缘线上，他必须足够优秀，这样方有能力护得住家族荣耀，不致于任人拿捏；但他即便身怀大贤能，也不能功崇德钜，不可八面玲珑，不宜私交过广，否则以萧氏的家底，必引人主猜忌。
大胤没有异姓王，封到头就是超品国公，萧家已是世袭罔替，祖上辞公爵而不受，为的就是给子孙留一线后路。身为人臣，最忌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宜崇萧氏已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当手里讨价还价的筹码太多，多到了可以引起帝王杀心的时候，整个家族的命运就到了头。
是以帮了就帮了，得罪了庆州的几个世家，于本就需要独来独往的宜崇萧氏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于皇帝因念功而记下的人情，至少在现在，萧高旻不敢要，就算今日没有恰巧遇上慎郡王，他也会弄出旁的过错来抹平这个人情。
“你刚才就直说？”离了雅间，一路走到二楼栏杆，叶书离终于忍不住问了。
“不然呢？”萧高旻抬眼看他。
“……”叶书离对上萧高旻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错开眼，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们伫立须臾，有天子影卫从楼下上来，三个人侧身让开道，影卫向他们颔首致意后，朝里去了。
萧高旻瞥了一眼影卫的背影，他曾听父亲永安侯说过，天子影卫这群人总是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风格，譬如先帝身边总是冷酷铁血者居多，久而久之，就给天子影卫留下了“以血止血以杀止杀”的名号。
但到了当今这里，时常看到的影卫都是谦抑低调，温和而坚毅的，没人会去质疑天子影卫的实力，但他们锋锐如刀的内里似乎很少展现，以至于就像是蒙了一层纱，影影绰绰探不分明。
这一点，很像当今的皇帝。
包括永安侯在内，直到今日，很多人都还是摸不清这位宣熙帝的真实脾性。皇帝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克制的，他很少发脾气，不会随意苛责臣子，就算是动怒，也是不形于色。
但是御前奏对，被皇帝轻飘飘一个眼神吓到伏地颤抖的人太多了。
没人敢忘记宣熙六年的夏日雨夜，终日沉默的少年天子一朝出手，一夕间就让太后六年筹谋沦为笑谈。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甚至太后长子齐王至死都想不通，那个看上去几乎已经被架空了的皇帝，到底是凭借何种手腕，才能从太后与齐王的里外合围中厮杀而出的。
好像只是弹指间就改了天地，第二天大朝会，众臣俯首，宣政殿的丹陛上再不见凤座珠帘，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把龙椅。
其后两年，皇帝掌权，但他的脾性似乎与太后临朝称制时没什么变化，可正因如此，许多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生出十二万分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未知才最可怕，无论是皇帝的脾性也好，还是他的容忍限度也罢，谁都试探不起。
萧高旻不敢赌，宜崇萧氏势力雄厚，但却不像北境顾氏，有着皇帝母族的亲属优势。至今只两年，他尚且不知道皇帝的温和宽容到底只是表象，还是他真的可以对亲族以外的世家一样用人不疑，功高不忌。
所以人情不能留。
以皇帝的手腕权术，在他面前，所有的掩饰和算计最终都会是徒劳，有些话，既然彼此心知肚明，还不如直接说的好。
萧高旻和叶书离两个人相对而立，都不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齐齐走神，也不知道魂儿飞到了那里。
若是不清楚他们之间过节，只看着面如玉、身如松的两个人相视站在这里，仿若一幅静谧的画，说不出来的和谐。
苏朗在两个人脸上扫视几个来回，见他俩之间这诡异的气氛，瞬间一点也不想像个多余的柱子似的杵在这儿了，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难受道：“你们俩不是过不去吗？”

第84章 择玉
魂游天外的两个人立时回过神来，彼此四目两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萧高旻虚咳一声，叶书离不太自在地展开折扇晃了两下，强行开了个话头道：“你和那个沈英柏，有过过节？”
“也不算，但他是慎郡王的表兄，当然看我不顺眼，不过就算没有这一茬，我跟他也不会太好。”
萧高旻同苏朗对视一眼，继续道：“南韩北沈，听说过吧？”
*
“南韩北沈，东昌西庆，萧侯在朝堂上结的这个梁子也不算太坏。”楚珩在御前写了不少奏议录，前段时间又看了各地的请安折子，对世家党派间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已经摸得很清楚了。
凌烨微微笑了笑，说：“早年间，韩师执掌太学，一度称得上桃李满天下，其所注经义在士林中备受推崇，有着‘学圣’之称。但先帝在时，堰鹤沈氏的家主沈良及曾是诸皇子太傅，堰鹤所在的庆州、以及西边其他几州的士子自然更信服沈良及。”
“士林里的韩沈之争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宜崇萧氏和裕阳韩氏同属昌州，萧侯平日里虽不会和韩国公有过多往来，但在这上头，他当然是站在韩氏一边的。”
“诸皇子太傅。”楚珩轻轻重复这几个字，问：“也教太子么？”
“嗯。”凌烨点点头，说：“当年我做太子的时候，父皇并没有另行选任太子太傅，我也和其他皇子一样，一并在四知殿读书，不曾有过什么特殊之处。”
楚珩道：“那这么说来，沈大学士也是陛下的老师了？”
这本该是个多余的问题，但楚珩始终记得，当日敬诚殿屏风后，凌烨看着手中的旧话本，提及“帝师”两个字的时候，眼中的情绪格外复杂。
而今日也是如此，凌烨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只是道：“沈太傅教过我，当然有师徒之谊在。当年在四知殿读书时，我所学也算是沈系。”
但在四知殿以外的地方呢？
楚珩没有再继续问。
今时朝堂之上，较之堰鹤沈氏，陛下与裕阳韩氏的关系明显更亲近些。而他日日和凌烨在一处，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不仅仅是关系，偶尔私下里写点什么，陛下的行文理念也更偏韩学。
大白团子吃完了一块玫瑰酥，又伸出小手朝碟子里摸，楚珩怕他点心吃多了等会儿不好好用午膳，连忙按住他，对凌烨道：“午时了，阿晏都饿了，你先带他回宫？我下午还要再去琼玉阁看看。”
这话一出，凌烨顿时不太乐意了，他还没刚出来呢，这就要被撵回去了，而且最关键的是都没有把皇后带回家，怎么能就此放弃。
而大白团子这回根本不要父皇提醒，自己就奶声奶气地抗议道：“不要不要！阿晏不回去！”
凌烨从善如流，不仅不阻拦，还在一旁暗戳戳地煽风点火，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楚珩。
楚珩无奈，最终只能妥协。
因带着清晏，两个人就没有去旁的地方，从茶楼出来后直往四时食居。
这间酒肆明面上的东家是长宁大长公主，但极少有人知道，四时食居其实是凌烨做太子时私下置办的产业，一直由天子影卫暗中管领。因着东家地位尊崇，酒肆地段好，菜味佳，兼之时常有些宫里的吃食花样，故而来往客人极多，无形中倒是方便了影卫收集各色情报。
凌烨和楚珩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四时食居的生意热闹非常，掌柜便直接将他们迎到了后厢花厅，一边奉上了食单，一边垂首听命。
掌柜也是天子影卫里的一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探听的信息查证处理，择其中要事上达天听。循照以往惯例，若遇上皇帝微服出宫，又驾临了四时食居，便直接当面禀报。
只是今日……
掌柜见皇帝身边还带着楚珩，没怎么犹豫，便选择了低头静默。
而凌烨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掌柜禀奏，一面翻着食单，一面眼也不抬地道：“说吧。”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没觉得什么，负责搜罗情报的掌柜眼皮跳了一跳，不动声色地又看了楚珩一眼，低下头开始如常禀奏。
能够上达天听的都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王侯世家的动向、公卿大臣的往来、或是某时某日，谁有什么出格越界的言行举动……
楚珩翻着翻着食单，神思就跟着飞到掌柜的话上了，不自觉地将桩桩件件捋了一遍。
凌烨吩咐完，见楚珩在低头沉思，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跟着你听了两句。”楚珩目光掠过垂首待命的掌柜，不禁笑道：“你这间馆子还有这儿的影卫，当真是不错，称得上以微知著洞若观火。不过有一点不好，四时食居是请宴会友常来的地方，以后我在这吃饭的时候若说了你坏话，那不是很容易就被你知道？”
凌烨莞尔道：“什么坏话，现在就说来听听。”
清晏在一旁跟着附和：“阿晏也要听。”
楚珩揉了揉他的头，三个人笑成一团。
因打着长宁大长公主的名号，四时食居的许多菜色直接取自宫里御膳房的食谱，上至公卿豪族下到布衣百姓都十分推崇热捧，但到了帝后这儿，这些简化后的宫廷菜肴就不太够看了。两个人先给清晏单独点了小孩子的吃食，自己倒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楚珩想了想，试探着对凌烨道：“昨天晚上，我跟叶书离抢毛肚，没抢赢。”
凌烨翻食单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偷吃红汤锅子了？”
偷吃。
楚珩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语气不妙的字眼。
上个月楚珩“因病告假”，东君来帝都，他为了短时间回境大乘，连吃了半个月的半梦昙。后来“告假”结束终于回到御前，他一时高兴忘了忌口，当天就和凌烨一起吃了红汤辣锅，于是半梦昙在身体里留下的那点遗害全发作起来了，难受得死去活来。
半梦昙的事他不好跟凌烨解释，所以凌烨就自然而然地觉得他是吃辣伤了脾胃，叫程老太医给他开了十天的药汤方子，还日日看着他忌口。
可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早知道就不说了，回露园的时候偷偷吃。
但面上当然不敢表露，楚珩怕凌烨再翻旧账又让他吃药膳，连忙道：“没有，我昨天吃的清汤的。”
凌烨眉眼含笑，也不说话，只盯着楚珩的眼睛看，过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道：“欺君是重罪，可是要罚的，皇后想好了再说。”
语落入耳，楚珩脸颊瞬间染红，所谓的惩罚，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了，几乎立刻想起了前天晚上那支在身体里为非作歹的毛笔。
此刻看着凌烨的神情，楚珩一点也不怀疑他会真的把叶书离叫来问问昨晚吃的什么，只好心虚地小声说：“错了。”
又试图讨价还价道：“但我早就好了，昨天吃了也没难受。”
凌烨不置可否，眼中笑意晕开，倾身过去附在楚珩耳边说了什么，几句呢喃私语后，楚珩耳根爆红，伸手拍了凌烨几下，坐的离他远了些，再不说要吃红汤锅子的事了。
凌烨随意点了几道菜，挥手让人退下了。
掌柜拿了食单阖上门，再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用眼神询问同僚。
随行出宫的影卫就笑眯眯地低声说：“不知道了吧，陛下不是说了么，皇后。”
*
午后，楚珩带着凌烨一起，重新去了趟琼玉阁，店家上午说的那批庆州玉料果然已经到了。
论起鉴玉，楚珩在漓山虽说也看过不少，但肯定是不如凌烨见多识广。
他把要给星珲买玉带钩的事说了，让凌烨帮着掌眼，又说自己还要另选块玉料，不拘价格，但必须要最好的，想亲手刻个印章。
凌烨一听他要亲自动手，立刻就来了兴致，带着点期待问楚珩：“要给谁刻？”
楚珩看着凌烨的眼睛，想起中午吃饭时他附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几句恶劣私语，故意说道：“反正不给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哦。”
凌烨应了一声，闷闷地跟在楚珩身后，看起玉料来。
楚珩的要求很多，颜色要清透的，质地得温润，还不能有任何瑕疵，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凌烨越听越不是滋味，心里的郁气愈酿愈重，旁敲侧击道：“我昨天给你交了大理寺的罚金。”
楚珩听他这邀功似的语气，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只“嗯”了一声，仍不作表态。
凌烨有点泄气，看了几块玉石，忍不住又道：“你是想给谁刻，什么人配什么玉，总要挑个颜色品相都与之相称的。”
语气听着倒是挺正经挺大度，但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楚珩瞥了凌烨一眼，他早就发现了，他家陛下面上是从容持重，万事不动声色，私下里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时不时的就要任性一下，譬如今天这样，冷不丁的突然出宫。而且还喜欢在小事上跟他计较，小气得很，一点都不宽容。
倘若自己真是给别人刻了印章，却不给他刻，只要就近摸得着，他肯定既要暗戳戳地和自己计较，也要找别人的麻烦。
楚珩轻描淡写地道：“给十分重要的人刻，我不愿意让他将就，你就往最好了挑。”
“……是么。”凌烨哼了一声，重要的人，而且还是“十分”，还得要“最好的”。
凌烨磨磨蹭蹭地不想动作。
楚珩抬眸看他，慢条斯理地道：“今天挑不着满意的也无妨，明天我再去旁的地方看看。”
“……”陛下今天出宫就是为了把皇后带回去，一听这话，心里就算老大不乐意，也还是要好好干活。
他仔细择了几块看得过眼的，玉石有大有小，闷声闷气地问楚珩：“要刻几个字的章？”
“四个字的小印，不用太大。”
凌烨就留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籽料，一块芙蓉红玉和一块碧青南玉，让楚珩自己选，同时又忍不住继续打探印章的主人：“刻哪四个字？”
楚珩避而不谈，只问他：“你看哪个颜色的最好？”
凌烨就拈酸道：“不是不愿意让他将就吗？给谁刻的就去问谁。”
楚珩终于抑不住笑，倾身过去，在他耳边悄声道：“就刻‘山河主人’四个字，十分重要是他，最好的也是他，你说我该问谁？”
凌烨先是怔了一怔，微蹙的眉眼继而舒展开来，唇角涌起一捧笑意，他指了指那块羊脂白玉的籽料，推到楚珩面前，像模像样地矜持道：“我猜他应该喜欢这个。”
……
从琼玉阁出来，买了串糖葫芦，路过书局又挑了几册话本子，晚些时候，两个人带着清晏回了宫。一路上凌烨时不时地就要摸两下白玉籽料，眉梢眼角写满愉悦。
只是该浇的冷水还是要来的，马车从日营门入，路过武英殿，眼见着要继续朝前，楚珩悠悠地问凌烨：“落款用的印章有了，陛下那十二幅花令图什么时候画完？”
——他一连好几天晚上没回武英殿了，再这么下去，同僚们都该起疑了。
凌烨显然也知道，但他刚把人从宫外带回来，当然舍不得再放走，就算真要画花儿，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陛下思忖须臾，一本正经地说道：“皇后殿下不知道吗？昨日朕命御前侍墨回家反省，到现在还没许他回宫，今晚他那些武英殿的同僚当然见不着他。”
楚珩哑然失笑，睨了凌烨一眼，低头靠进他怀里。
“输给你了。”

第85章 十二
回到明承殿已是酉时了。
冬日天黑得早，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从四面包裹住整座宫阙。
满宫都点起了灯。
踩着一地暖融的光辉下了车，明承殿的内侍簇拥着围上来，将两大一小三个人引了进去。
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三个人脱下厚重袄子，换了家常衣裳。
晚膳这时候已经备齐，宫女捧了折沿盆服侍净手。清晏叽叽喳喳地和伺候的掌事姑姑讲今天在宫外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兴奋地挥着手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不肯好好洗，掌事姑姑也不敢按他，哭笑不得地轻声哄着，还被清晏无意间拍起的水花溅湿了一小片衣角。
凌烨见状，扔下帕子走上前来拍了下他的背，“不好好洗手做什么呢？”
“唔……”
大白团子挨了批评，只好闭上嘴巴，在父皇的目光注视下，乖乖让掌事姑姑帮忙洗了手。但却不急着去膳桌边，转过头来看了站在身后的父皇一眼，又瞅了瞅不远处的楚珩，然后蹭蹭蹭地跑了过去，晃了晃楚珩的手，告状说：“父皇打阿晏。”
经过在琼玉阁里的事，团子虽然没有全明白，但是至少知道了眼前的人可以管住父皇。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楚珩先揉了揉团子的头以作安抚，转过身去不太赞同地看着凌烨，说道：“你打他做什么？”
凌烨顿时哑然，伸手隔空指了指大白团子，团子就“嗖”地一下躲去楚珩身后，连片衣角也不敢露——这一幕楚珩可太熟悉了。
当初清晏归京路上遇到虞疆圣子赫兰拓的伏击，恰巧漓山东君路过施了援手，皇帝为表谢意，在敬诚殿西暖阁宴请。他以东君身份进宫的时候给清晏带了块糖，结果还没递出去，就被正好走到门口的凌烨抓了个正着，那时候清晏还可怜巴巴地在地毯上跪了一会儿，被父皇叫起后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团子拽着他衣服，害怕地藏在身后。
于是楚珩连问也懒得问了，直接抬手截断了凌烨要说的话，低下头说道：“打你哪了？我去打他。”
清晏愣了一愣，抬头看着楚珩没说话。
楚珩以为他不敢说，直接走上前在凌烨手上“啪”地拍了一下，然后也不给凌烨辩解的机会，扭头牵着团子就去了膳桌旁。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清晏眼睛睁得圆圆的，吃惊地看着楚珩。
他虽然年纪小，但却已经清晰地知道，他父皇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人，他犯了错惹父皇生气，要挨骂挨打，无论是顾表叔还是姑祖母都只能出言求情，谁也不敢伸手拦着。像眼前人这样不让他父皇说话，还直接打他父皇的，清晏连想都不敢想，而且父皇居然既没动怒也没罚人。
清晏再抬头看着楚珩，非常崇拜之余，同时也觉得，连他父皇都敢打的人，肯定也敢打他。于是连忙拽了拽楚珩的袖子，低头主动认错道：“是阿晏没有好好洗手父皇才打的，阿晏错了。”
“嗯？”楚珩闻言侧头看了团子一眼，也没生气，摸了摸他，点点头道：“知错就改，乖，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凌烨就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控诉冤屈，惹得一殿内侍宫女轻声低笑。
楚珩也笑，伸筷子夹了颗虾仁放在凌烨碟子里，以作安抚。
晚膳在一片热闹温馨的氛围中结束，凌烨把清晏裹严实了，派人将他送回毓正宫。目送着车驾在暮夜中远去，两个人没急着回殿，穿着狐毛大氅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今天是十二，月亮慢慢圆了起来，明亮的一轮挂在东边枝头，皎白清辉洒了一地。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地走着，到了树阴背光处，凌烨就侧头亲了楚珩一口，像是偷吃了糖似的，轻笑不停。楚珩抬头看着凌烨含笑的眼睛，也忍不住翘了翘唇，伸手穿过臂弯抱住了他。
他靠在凌烨怀里侧头往前看，不远处明承殿灯火溶溶，廊下一排灯笼散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通向殿前的一整条路。
四个月前，也是十二这一天，他来到帝都，站在巍峨的城门外，看着城里人流如织，红灯高悬，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灯笼月饼的叫卖声。身旁无数的车马行人欢欣鼓舞地走过，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团圆日做准备。
他站在城门外，看到了许许多多等着迎接亲朋的人，这其中，也包括钟平侯府的马车。
管家小厮挥着手热切地招呼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华服少年，他听见小厮殷切地叫少年“五公子”，嘴上说着：“您可回来了，侯爷和夫人等您多时了，这几日天天派了人从早到晚地在这等着，生怕接不到您。”
那时候，他独自一人在城门旁，看着钟平侯府的管家指挥着小厮搬运行李，向他道了声“借过”，然后前呼后拥地引着华服少年进了城。
身边有无数这样接到亲朋的人兴高采烈地过去，他孤身站在原地，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四个月前的这一天，楚珩从未对帝都抱有过任何期待。
四个月后的腊月十二，他靠在凌烨怀里，看着灯光掩映的明承殿，第一次在漓山以外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
*
晚些时候，外面渐渐起风，两个人牵着手缓步踱回了殿里。
高公公已经指挥着内侍宫女备好了热水，楚珩脱去大氅，刚走到里间，就看见明堂中央摆了长案，上头晾着两幅画好的腊月水仙图和冬月山茶图，兼工带写，栩栩如生，侧边还题了字，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画的，楚珩忍不住弯了弯眸子。
凌烨跟在后头进来，见楚珩在看画，缓步走到他身边虚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抿唇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楚珩侧过头对上凌烨的目光，顿时冁然失笑，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陛下如愿得到了皇后的夸奖，十分飘飘然，刚想得寸进尺商量一下等会儿要如何如何，就见楚皇后敲了两下桌子，抬眼问道：“还有十幅呢？不是问我要印吗，到时候我把印给你刻好了，没有画，你打算往哪盖章？”
陛下顿了一顿，把话又咽了回去，走到桌前默默地铺宣纸。
楚珩十分警觉地躲过了凌烨的恶劣新主意，心情很好地去沐浴。
再出来的时候他只穿了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袍子。楚珩留在明承殿的外裳都是厚重的袄子，在地暖蒸腾的里间穿着就热了，身上这件是凌烨的衣裳，上头绣了几道龙纹，在灯下一照，光泽流转，显眼得很。明承殿伺候的人在楚珩来的第一天就见识过了，对此见怪不怪。但尚功局的玉工乍然见到有人穿了皇帝的衣服出来，差点吓个半死。
楚珩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明承殿，不禁疑惑地看了凌烨一眼。
凌烨解释道：“这是尚功局的玉工，我们今天在外头买的玉料等会让他拿回去，尽快雕个印章的形出来。”
雕琢玉器是项专门的手艺，楚珩只能篆刻印章的字，玉印的形还是要工匠来做。他们今日选的羊脂玉籽料形状很是精巧，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因而印钮雕工不必复杂，只需切割后稍作琢磨即可。
楚珩将要求说了，期间尚功局的玉工深深低着头，直到捧着玉料出了门都还是不可置信地白着一张脸。高公公跟在玉工后头，仔细嘱咐了几句，玉工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内室里，楚珩倚着软榻，拿了本讲篆刻的书研读翻看，头发铺在熏笼上蒸干。凌烨就在书案后画花儿，这次是八月的桂花——因着晚膳吃了盏桂花酥酪，索性就选了它。
熏笼里烘着的暖香清甜舒宜，在这种温馨静谧的氛围里，人很容易走神。凌烨提笔蘸颜料时，一抬头入眼就是对面的人，这一瞬间，他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楚珩的时候，就是在桂花清香氤氲的时节。
于是再落笔时，画的就不只是花了。
楚珩察到凌烨的目光时不时的就落在自己身上，站起身走过去，一低眸就看见了笔墨挥就的两道人影跃然纸上，周围是回廊曲折，光影错落，满园桂花清香袅袅，飘了一路。
楚珩第一眼就认出了此间何处，只是那时候，阳光知道，桂花知道，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对方看似平静的眸子里，蕴藏着多大的悸动。
不动声色之下，全是心猿意马。
他心头盛满了甜，嘴上却只说：“陛下当初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指了指那幅画，说道，“这之后，就是‘杖二十’。”
凌烨轻轻笑了，见楚珩的头发在熏笼上已经蒸得半干，便绕过桌案，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最后再与他擦了一遍。
凌烨一边擦，楚珩就持着梳子顺他擦过的地方，抬手时宽袖滑下去，露出底下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白天被郡王府护卫捆的麻绳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迹。
但凌烨眼角余光瞥见，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他盯着楚珩的腕子，放下布巾将化瘀的碧玉膏取了来。拉着楚珩坐到软榻上，细细涂抹过后，却还是觉得不够，凌烨想了想，扬声吩咐内侍：“去把库房里那对血玉镯子拿来。”
楚珩闻言连忙把手抽了回来，“你又想做什么？”
凌烨笑道：“是前段时间，镜雪里进宫朝见时送的礼，那镯子质地莹润，是很清透的红色。这种血玉在南隰是女神的恩赐，被称为贡觉玛之歌，戴在手间养气宜人，十分稀罕。”①
南隰那边无论男女都喜欢带镯子、配耳环，并将此视作有福气的象征。镜雪里知凌烨没有后妃，干脆做了套男子的首饰，除了镯子，还有一对血玉耳坠——这份礼送的，明显带了丝促狭的意味。
说话间，内侍已经将盒子取了来，凌烨捉住楚珩的腕子，把那对血玉镯子套在了他手上。
明灯之下，红玉折射出莹润的光泽，衬着一截皓白的手腕，美得惹人晃眼。凌烨呼吸微微一滞，抬眸扫了一眼楚珩的耳垂，目光转而落到锦盒里的那对耳坠子上。
镜雪里当然了解大胤的男子没有打耳洞的习惯，特地将玉坠子做成了耳夹，轻易就能固定。
楚珩顺着凌烨的视线望了一眼，立刻警觉道：“镯子就算了，这个不行，你想都别想。”
凌烨将殿里的内侍宫女全都挥退，拾起那只坠子在楚珩耳朵上比了比，心里愈发痒痒的：“就戴一晚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楚珩连忙按下他的手，在心里把镜雪里骂了一百遍，发誓下次东君再见到她，一定不会手软。然后坚决摇头绝不松口。
凌烨却不肯轻易放弃，凑到楚珩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同他磨，时不时地倾身过去亲吻几下。楚珩被他弄得忍不住笑，一边推一边躲，最后不知怎么的，还是同他抱在了一起。
等情欲被挑起来的时候，再商量什么，就容易得多了。
圆圆的明月跃上枝头，白练一般的清光透过窗子洒下一室柔辉，照见嫣红欲滴的玉坠，和榻上人红透了的眉眼。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守夜当值的内侍也不知道。
但第二天晚上，楚皇后说什么也不肯回明承殿了，连晚饭都不愿和陛下一起吃了，一早就跑去了武英殿。
由此便可窥知一二。
当然，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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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是血玉的来历传说之一，贡觉玛是西藏的女神，不过临阙的地图是虚构的，地理地貌不全以古亚洲为蓝本，有很大改动，南隰也不是类似于西藏的地理方位，在这里属于借用传说。

第86章 后门
翌日腊月十三，慎郡王凌祺然并文信侯世子沈英柏奉上谕入宫觐见。
到崇极门，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来迎，将两个人直接带去了内殿书房。
——这显然是皇帝交代过，但陛下本人此刻却不在。
内侍引两人坐下，上了茶，垂眸敛目地准备退开。沈英柏连忙起身，递了个荷包过去，道：“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谁知内侍朝他们二人扫了一眼，却连连推辞不肯收，面上只谦恭道：“世子折煞了，这是奴婢的本分，万不敢称辛苦。”
说完，收起托盘躬了躬身，便退开了。
书房的门被虚掩着，沈英柏目光朝着内侍离开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因陛下有过严令，御前没人敢收受财帛重礼，但偶尔几个银锞子还是行的。朝臣们面圣忐忑，为求心安，往往会从御前近卫或者内侍们这里打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塞个茶饭钱当作答谢。
但即便这样微不足道，这点子礼也不是随便拿的。方才那内侍的举动并不是个好预示，御前的人，什么人的礼可收，什么不可收，完全视陛下今日心情和对人的态度决定。
这是御前惯有的不成文规矩，也是近卫内侍对面圣朝臣们的变相提醒。
凌祺然当然也知道，他昨日被影卫传话敲打过，进宫的路上提心吊胆，此刻又见那内侍不肯收荷包，当即就慌了神，求助地看向沈英柏。
沈英柏拍拍他的手，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稍坐，低声劝解他，许是陛下临时有别的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只是这回等得久了些，中间内侍过来，两个人齐齐起身，以为是皇帝有话要传。可却没想到，内侍换了次茶，行礼后又躬身退下，谦恭而沉默。
这次就真的是难受了。
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有怎样的打算，但圣心不愉是铁定的。
角落的刻漏水声嘀嗒，越往后光阴似乎走得越慢，“等”字最熬人，钝刀子割肉一样不给人个痛快，就这么虚虚吊着，时间越久心里的恐惧越盛。
凌祺然面色渐渐惨淡下来，他一遍遍回忆着昨日宣平街上的场景，脚趾蜷缩颤抖，脊背上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频频转头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他们辰正进宫，这时候已经巳时了，眼看茶都换了三岔，后头的内侍进来就行礼，换完茶即走，同样不留下只言片语。
饶是沉稳如沈英柏，心头也有些发慌了。
等第四次有内侍进来换茶后，沈英柏眉心微蹙，拍拍凌祺然的胳膊：“来，别坐着了，除了请安，不是还来请罪么？”
他拉着凌祺然到御案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谁知这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
凌烨从御书房过来的时候，已经巳正三刻了，一进门就见两个人跪在地上，沈英柏还好，腰背还算挺直，他那小堂弟凌祺然这会儿几乎已经是伏地而跪了。
这也难怪，小郡王从小没吃过苦，他虽年少失怙，但毕竟是皇族子弟郡王之尊，又有堰鹤沈氏这个强大的母族在身后护持，沈家人疼他，平日里万事都挡在他前面，看护得如珠似宝。少有的几次吃亏，还都是对上了永安侯世子这个硬茬。
寻常朝臣面圣都难免心神忐忑，何况他经得事少，心思简单，兼之昨天还当着皇帝的面犯了错，现在再面对积威甚重的天下之主，就只剩下怕的份。
此刻他听见内侍齐齐请安的声音，心都快跳出来，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话也不敢说。
沈英柏无奈，只得代他一并向皇帝请安，而后才俯首拜倒。
凌烨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跟着伺候的祝庚眼疾手快地呈了茶来，凌烨接过啜饮一口，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又着重在凌祺然身上停留一二——
这个过程不紧不慢，但同样是沉默等待，此刻直面皇帝天威，尽管只有半盏茶的时间，也足以盖过之前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漫长恐惧。
凌祺然整颗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上首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等了一辈子那样长，才终于听到茶盏撂在案几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起吧。”
脊背上凝着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两个人都跪了许久，既惊又怕，腿已经软了，皇帝也看出了这一点。
其实凌烨倒真不是故意让他们受罪，他虽有心要晾一晾凌祺然，也授意过内侍不许多言，但本意只是想让这堂弟长个记性，等会儿再说两句教一教，省得那么笨。
他在靖章宫御书房听侍读学士讲了会经，正打算起驾过来，谁知镇国公顾翰、颖国公苏阙并其他几位将军突然递名求见，其中镇国公顾翰正是凌烨的外祖父，凌烨当然不愿让他多等，即刻命宣。
等谈完军务就到了这个时辰，内侍早先得过他命令，当然不敢和两个人说，时间久了，两人难免惶惶不安，原本坐着的，也成跪着了。
不过凌烨没打算解释，只平声道：“赐座。”
内侍重新呈了新茶，两个人谢恩告罪后落座，脸色都有些发白，沈英柏是身体不好，跪得久了有些不适，凌祺然就完全是吓得了。此刻他坐得离皇帝更近，头深深低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为昨日之事请罪的话也忘了说。
凌烨扫了他一眼，朝祝庚吩咐道：“给文信侯世子换盏参茶来。”
话里没提慎郡王。
沈英柏借着谢恩的动作，碰了碰凌祺然的胳膊，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皇帝，怯怯地道：“皇兄，昨日……”
然而皇帝却像是听也没听见似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直接开口截断他的话，朝沈英柏道：“沈太傅近来可还好？”
这下沈英柏也帮不了郡王了，连忙回道：“臣代祖父谢过陛下挂怀，祖父一切都好。”
“嗯。”凌烨点点头，又和颜悦色地和沈英柏随意说了些话，期间凌祺然就低着头，木木地坐着，明明他这两年也一直在堰鹤沈府，天天和沈老爷子一块吃饭遛弯，但皇帝和沈英柏说了那么多句，时不时地还会停顿一二，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他愣是不知道跟上话头。
甚至皇帝还特意往他那瞥了几眼。
这时候，沈英柏已经觉出来了，皇帝让凌祺然进宫，不是听他请罪的，意在提点一二，只是态度看上去冷淡了些，不过对慎郡王来说，其实并无坏处。
只可惜，到现在，凌祺然依旧没有体会堂兄用心，只顾低着头，提心吊胆地等皇帝为昨天宣平街的事发落他，甚至已经想着陛下会再让他跪多少个时辰面壁思过，还是更狠一点，干脆直接杖责，接着又盘算要挨多少下。
凌烨和沈英柏都已经不说话了，许久，凌祺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书房内一阵安静，茫然地一抬头，就看见皇帝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顿时吓了一跳，以为这就要开打了，脸色“刷”地白了下来，磕磕绊绊地道：“陛下……皇兄，昨日……”他看着皇帝的面色越来越沉，话也不敢说全了，最后只忍着眼泪低头认命道：“……臣弟知罪。”
凌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觉得还是直接骂吧。
这时候，里间传来突兀的声响，沈英柏循声望去，竟是后门被人打开了，紧接着，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珠帘走了进来。
此处是敬诚殿书房，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绝对的重地。不经通传即进的后门是供皇帝取近道用的，除此之外，从不轻易开启，更何况，现在是在见朝臣。
沈英柏迅速向上首看了一眼，皇帝未曾露出任何怒色，脸上神情原本还是面沉如水，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尽管他很快敛住了，但沈英柏还是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完全压下的嘴角。
沈英柏再次侧头望向来人，看清两个人面容的刹那，他眼神微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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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子：朕很可怕吗？朕看上去很喜欢打人吗？

第87章 疑心
进来的是楚珩和高匪，御前侍墨与敬诚殿掌殿，分别是外朝与内廷中离皇帝最近的两个人。
既然是近臣中的近臣，奉陛下旨意去办什么事，临时特许出入后门似乎也说得过去。
楚珩走在前头，手里拿了块玉印，高匪微躬身捧着红木托盘落后他几步，上头放着刻刀、印床、印刷、水砂纸一类篆刻印章的物事。
——确实像是办事回来的，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违和之处，但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御前侍墨不为帝喜。
而高匪是什么人？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的内侍总管，正四品内廷司正监，就算是凌祺然这等郡王，与他说起话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更不可能轻易支使他做事。
可是现在，所有的活都是高匪在干。
沈英柏不露声色地看向楚珩，眼睛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单手，手上没有托盘，以他进门时脊背挺直、只有右臂抬着的姿态来看，与其说是拿，“把玩”可能更恰当一些。能够被允准出入书房后门必是奉帝令取东西，却敢以这种情态进来，这位“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胆子可真够大。
沈英柏敛下眼睫，眸底神色不明，脸上依旧恭谨如初，得体恪礼，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会儿都已经午时了，进来的两个人也没想到书房仍有外臣在，楚珩视线从慎郡王和沈英柏身上掠过，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垂下眉目，和高匪一起行了礼，低头恭声说：“启禀陛下，玉印取来了。”
凌烨“嗯”了一声，淡淡道：“拿来朕看看。”
御前侍墨是近臣，不必由内侍呈递，楚珩起身走上前，到凌烨身侧，双手将玉印奉了上去，一旁垂首待命。
昨晚召见的时候，皇帝说了一句“尽快”，尚功局的玉工不敢耽搁，回去后当晚就叫了人一起切磋琢磨，籽料本身形状极好，不用太费功夫，今天上午就将玉印送到了明承殿。
雕琢后的羊脂白玉晶莹如凝脂，品相极佳，凌烨拿起来看了看，握在掌心里摩挲一阵，又放回了楚珩手里。他借着放玉的动作，指尖在楚珩手心挠了挠，面上仍旧十分平淡，漫不经心地道：“玉给你了，现在就刻吧，给朕仔细些，若刻不好……”
后面的话皇帝没说，但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英柏微微抬眸，注意到御前侍墨脸色惨淡，身体颤了一颤，极为害怕地应了声“臣遵旨”，连声音都是抖的。
这会儿倒像是真的不为帝喜啊。
沈英柏唇角轻轻动了动，如是想。
被楚珩这么一打岔，凌烨心里的气也消了，目光看向凌祺然：“知罪是吧？那说说，你错哪了？”
小郡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咽了咽口水，怯声道：“臣弟驭下不严，府上护卫大不敬冲撞了皇兄，又……”他看了一眼正在篆刻玉印的楚珩，低着头继续道：“又绑了皇兄的人，臣弟有罪。”
凌烨就知道他会说这个，楚珩当天为此给他求了句情，腕上瘀痕也消了，凌烨就只点点头淡声道：“不知者不罪，这事朕不怪你，再想。”
凌祺然顿时茫然，绞着手不知所措，他忍不住侧头瞅了一眼沈英柏，可不知怎么的，表哥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既不给暗示也不出言相帮，就这么放任他独自承受皇帝堂兄的怒火，十分无情。
小郡王只好转回头来，想了又想，急得额头上汗都要冒出来了，终于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臣弟进京时不该摆仪仗。”
皇帝面无表情，瞥他一眼，端起了茶盏。
凌祺然缩了缩脖子，不太懂地望向沈英柏。
沈英柏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转过头无奈道：“……王爷，你是郡王，已有两年未归京，就算摆了全套郡王仪仗也是应当的。”
“……哦。”又错了，凌祺然低头。
上首凌烨放下茶盏，耐着性子道：“再想。”
第二遍了。
书房里一阵安静，角落里滴滴答答的刻漏声和着他的心跳，凌祺然脊背绷直，一手心攥得全是汗，他实在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眼看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皇帝耐心就要耗尽，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颤声道：“臣弟……臣弟不知，求皇兄示下。”
凌烨倒也不意外，这个堂弟的天真，大概是皇族子弟里独一份的。
“你和萧高旻起冲突，为什么总是你吃亏，想过没有？”
凌祺然愣了一愣，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说的“错”会是这个，明明是萧高旻先挑衅他的，怎么就成他的不是了？
小郡王一听到“萧高旻”三个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这下彻底委屈得转都不转了，他明显会错了皇帝的意，低头默了一阵，垂下眼睫轻声说道：“他是永安侯世子，我是不该与他起冲突，臣弟知错，以后不会了。”
沈英柏讶然变色，侧头看着他，心在一瞬间沉到谷底。
而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皇帝的火气，凌烨“砰”地一声拍了御案，茶托里的碗盏被震得蹦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书房里里外外全白了脸，从慎郡王到外头洒扫的小太监，所有人齐齐跪倒一片，以额触地瑟瑟发抖。
皇帝冷冷地看着慎郡王，一言不发。
在这样压抑到极致的静默中，刻刀刮在玉石上的声音变得尤为清晰。沈英柏耳尖微动，再三确认自己不是幻听，饶是心里有了猜疑，他也不敢置信，在皇帝龙颜大怒的时候，那位御前侍墨竟然若无其事，仍旧在继续篆刻。
跪下去的人里，不包括楚珩。
就算换了和皇帝有同门情谊的苏朗来，恐怕都不敢有这个胆子。
楚珩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方才在往印章上刻至关重要的第一笔，用心极专，根本没听见书房里的响动，现在松口气回过神来，倒是已经晚了。
于是沈英柏就注意到，慢半拍的御前侍墨怯怯地看着陛下，刚放下刻刀想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去，皇帝就冷冷地转过目光，凉声问他：“刻好了？”
御前侍墨登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摇摇头小声道：“没……”
皇帝严苛到让人心头发寒，他漫不经心地说：“今晚朕没看到玉印，你就自己去领罚吧。”
这明显是迁怒刁难，打死他也刻不出来，御前侍墨狠狠地颤了颤，神色惨淡无比，慌忙求道：“陛下，陛下饶了臣……”
皇帝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冷冷说：“来人——”
可怜的御前侍墨再不敢耽搁了，火速拾起刻刀，马上开始往玉印上落第二笔。
收拾完御前侍墨，皇帝重新转过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凌祺然，忍着火气道：“他是永安侯世子，你还是御旨敕封的超品郡王呢！”
凌祺然懵了一懵，脑子后知后觉地转动起来，皇帝不是怪他和萧高旻起冲突？那昨天在宣平街上为什么还偏帮了永安侯世子？
凌烨见他这个懵圈的劲儿，已经不指望让他自己想了，冷声道：“次次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还怨朕不向着你。回去从《昭明纪要》开始，把国史好好看看，多少长点脑子，滚吧。”
凌祺然和沈英柏两个人谢恩告退，书房的门重新阖上，凌烨敛去眉眼间的冷意，起身走到窗前桌案边，楚珩正在落第三笔。
他右手横握着刀，左手就按在玉印边上，凌烨在旁边看着，提着心出声提醒：“仔细手，慢点刻。”
“嗯。”楚珩应了一声，但手上刻刀依旧划得极快极长，凌烨忍不住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楚珩握着刻刀的手极稳，有种举重若轻的美感。
锋利的篆刀在这一刻仿佛是他手指的一部分，随心所欲，指哪打哪，可谓乖顺到了极点。
而凌烨没有忘记，楚珩昨晚还专门研读了讲篆刻的书——他是个十足的新手。
却有着可以与几十年的老玉工相媲美的极稳刀法。
凌烨是学过武的人，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可以笃定，刀兵是楚珩的习惯，这样稳到极致的手法，曾经一定下苦功练过，至少数年，甚至更久。
楚珩刻好这一笔，放下篆刀擦了擦手，莞尔笑道：“陛下装得还挺像。”
凌烨回过神来，哼了一声说：“不发火吓吓他，长不住记性。不过沈英柏——”
凌烨顿了顿，沉声道：“他不是个简单人物，十六世家这一代的子弟，论心思，沈英柏是其中的佼佼者。”
楚珩忆起刚才那个苍白瘦削的高挑青年，微微拧了拧眉。
“算了，不说他了。”凌烨伸手揉了揉楚珩的胸口，问道：“还疼吗？早上你偏不让我看，碧玉膏涂了没有？”
楚珩的脸霎时红得滴血，想起昨晚血玉坠子那事，“啪”得一声打掉凌烨的手，转过身去，说什么都不理他了。
*
一直到出了靖章宫，凌祺然悬着的心才重新落到实处，他拍了拍胸口，扶着沈英柏委屈道：“表哥，吓死我了，堂兄好凶啊。”
沈英柏无奈地看着他，叮嘱道：“王爷，陛下是为你好，方才陛下的话，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凌祺然咬了咬唇，刚想说什么，后头有个人影忽然小跑着追了上来，竟是皇帝身边伺候的祝庚。
小祝公公躬身施了一礼，恭声对凌祺然道：“慎小王爷，再过几日就是长宁大长公主寿辰，陛下命您届时将国史阅后心得带过去呈御览。”
凌祺然的脸顿时皱得像苦瓜一样。
沈英柏在一旁问了句：“大长公主寿辰，陛下也会驾临？”
“是。”祝庚笑道，“这是老例了。”
沈英柏点点头没说什么。
郡王府和沈府的家将在崇极门外等候，沈英柏回头望了一眼，见祝庚的背影已经远远地消失在宫道上，面无表情地低声命令护卫：“着人去查那个楚珩，详查，尤其他在宫里的事。”
*
帝都内城，颜相府。
颜懋坐在正厅里，冷眼看着颜沧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人从库房里收拾老山参、蜂乳、阿胶，将一摞摞补品往盒子里装。
眼见他即将收拾齐整，颜懋泼了盆冷水：“庆国公府又不会缺他这些，你送去人家也不会领你的情。”
颜沧顿时无奈，劝道：“相爷，刑杖都打完了，云非公子他知道错了，您气也该消了吧？”
“知错？”颜懋嗤笑一声，凉凉道：“他要是知错，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又侧头对收拾东西的仆从道：“行了，都送回库房里吧，回头留我煮了吃。”
“……相爷！”颜沧忍无可忍。
颜懋闲凉凉地端起了茶，挥手示意仆从们下去，颜沧见状连忙阻止：“别送回去。”又转过身来不死心地盯着颜懋。
颜懋低头吹着茶，过了半晌，突然说道：“过几日就是长宁大长公主寿辰了，陛下也会去吧？”
“……是，怎么了？”
颜懋抬眼问：“你想给颜云非送点礼品补补？”
颜沧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颜懋扯了扯嘴角，搁下茶盏道：“没什么，这两天我心情不错，差点给忘了，我还欠颜云非一份大礼没送呢，我这个当爹的总不好食言，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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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颜懋要给云非送“大礼”，参见第六十四章 党争（下）
②郡王天真智商盆地

第88章 父子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当晚一到下值的时辰，楚珩直接回了武英殿。
苏朗和韩澄邈都在，他们几个套徐劭麻袋的案子已经了结，除了云非被颜相授意从严查办，打了刑杖，其他人都全须全尾的。
正好暮食的时候遇见，几个人便商量着寻个日子去看看云非。因着陛下对楚珩十分严苛，动辄得咎，他的假实在是不好请，正好再过两天就是腊月十六，楚珩的休沐日，几个人便约好了十六同往。
十五傍晚，楚珩和凌烨打过招呼，亲了他一口，在他一脸不情愿的目光中，毅然出了宫。
回到露园刚好酉时过半，正赶上叶书离支着铜炉涮锅子，喊他一块儿过来吃。
叶书离递给楚珩一双筷子，说道：“前两天你让查的事我打听过了。”
楚珩把叶书离下到锅子里的红油毛肚捞到自己碟子里，头也不抬地问：“怎么？”
叶书离答道：“颜云非，是宣熙三年进的武英殿。”
“三年？”楚珩握着筷子的手陡然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抬眼问：“你确定是宣熙三年？”
“对。”叶书离颔首，疑惑道：“怎么了？”
楚珩敛下眉目，“没什么，继续。”
“宣熙三年以前，他大多时候都生活在澹川颜氏本家或是庆国公府，反正很少会到颜相府去——原因你也知道，颜相和他，是出了名的父子关系恶劣，自始至终从来没好过。”叶书离顿了顿，有些滞涩道，“据说云非出生的时候，颜相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但是云非当年去武英殿的时候，并不是以澹川颜氏子弟的身份，宣熙三年上元节前，他被颜相从庆国公府带走，转头就送进了武英殿。那时候的天子近卫营，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楚珩没说话。
何止是不好，那是坏到了极点。
宣熙三年，太后临朝称制，齐王独大，天子式微，皇帝都不知道会不会换人做。武英殿天子近卫营这种看不见丁点前途的地方，是只有被家族彻底放弃的弃子才会去的。
而对于云非来说，莫要说前途了，他可能连命都得丢在这儿——
“当年颜相和镇国公顾翰、颖国公苏阙一样，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说起来，颜相曾经也是保皇党，但是宣熙三年以后，颜相虽然仍和太后唱反调，可同时他也开始大肆揽权擅专，不仅和保皇党分道扬镳，还找了他们不少麻烦，一度让陛下的处境更加艰难。”
叶书离的潜台词很明显，皇帝即便再式微，他也是至高无上的大胤天子，在朝堂上他或许奈何不了太后、动不了颜相，但是回到敬诚殿，他想收拾一个天子近卫，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颜相在那时将云非送进武英殿，大概是想要他死。
好在陛下不是喜欢迁怒的主子，云非在武英殿战战兢兢过了这些年，非但没被拖出去打死，还跟着大统领谢初慢慢地学了不少东西，甚至到后来，也被调到御前做事了。
“你从哪打听的，朝堂上的事也那么清楚？”楚珩随口问。
“哦，从萧侯那。”叶书离从锅子里夹了片牛肉塞进嘴里。
“……谁？”楚珩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萧侯啊。”叶书离含含糊糊地说。
“哪个萧侯？”楚珩看着他，难以置信道，“……萧高旻的父亲，永安侯萧温琮？”
“嗯，不然呢？”叶书离点点头，莫名道，“难道大胤还有两个萧侯吗？”
“……”
过了半晌，楚珩才勉强找回声音，艰难道：“不是，你怎么问到萧侯头上去了？你和人家儿子恨不得见面就打，冬节会一脚把人家儿子踹进了温泉里，前段时间更是把世子硬生生地扯进了大理寺，让人家白白交了一笔罚金。都这样了，萧侯还能待见你，还愿意跟你说话？”
叶书离一听这话，登时不太乐意了，下意识地反驳道：“那怎么就不待见我了？不止萧侯，冬节会那次，萧侯夫人也没说我什么啊，还邀我去侯府、去宜山书院做客。”
尽管楚珩还是非常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是见叶书离气儿不太顺的样子，很识时务地不再提了，转而问道：“你怎么遇见萧侯了？”
“就是你被陛下从宣平街上逮走那天。”叶书离道，“上午我们去徐家登门赔罪，身边没带人。世子爷后来不是在宣平街上和慎郡王起冲突了吗？那天萧侯正好在家，听说了此事，派了人过来，后来大概是怕世子吃亏，干脆亲自来了。”
“萧侯到忘世居茶楼的时候，陛下已经走了，所以你没见着。正好我那会儿在向世子爷打听云非的事，萧侯过来了，就和我们谈了些从前的旧事。”
“说起来，颜云非其实还挺可怜的。”叶书离啧啧叹了一声，道，“澹川颜氏这一辈的子弟，取名从‘华’，比如他大伯家的堂兄颜华斌、颜华嵩，而他是唯一的一个例外，他的名字是颜相亲自取的。”
“他的洗三百日抓周礼颜相都没有来过，唯一给他的就是这个名字——颜云非。”叶书离不禁摇摇头，“父姓颜，母姓云。非者，错也。”
从一开始，就是不被期待的生命。
“据萧侯说，当年颜三公子游学天下文武双修，惊才风逸名动宛州，云家大小姐一眼就看上了，非君不嫁。澹川颜氏是宛州著族，颜云两姓联姻，邀了大半个九州的世家作见证，可谁也想不到，后来这段秦晋之好成了一场笑话。”
叶书离叹了两声，见楚珩有些出神，伸手拍了他一下，问道：“对了，你查云非的事做什么？苏朗和我捎了信，明天我们不是一块儿去看他吗？”
楚珩脸上神情稍淡，随口道：“没什么，那天在大理寺看他和颜相关系紧张，好奇问问罢了，毕竟我和他日后还要共事，多了解些总是好的，有备无患。”
“这倒也是。”叶书离点点头，端起汤盅吹了吹，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纳闷道：“哎不对啊，这也不算什么秘辛，你在武英殿，想个法子查查颜云非的籍录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做什么还要舍近求远从外头打听？”
楚珩神色淡淡，轻描淡写地道：“正是因为我在武英殿，才不方便查。”

第89章 麻烦
腊月十六是个好天气，楚珩和叶书离一早出门，同苏朗、韩澄邈、萧高旻三人会和后，一道往庆国公府去。
接待他们的是云非的堂兄、颜家的大公子颜华斌，寒暄几句后，又拜见过庆国公，颜华斌就领着他们往云非住的院子去。
路上颜华斌主动和他们说了云非的近况，打刑杖那天，庆国公府提前递名帖请了太医。云非是武英殿近卫，在陛下那里挂的上名，临到晚间，天子影卫奉陛下的命令带了太医院的外科圣手过来，又赐了药，当晚伤势就止住了，人也缓过劲儿来。
他虽挨了四十杖，但好在都是皮肉遭罪，没伤到内里筋骨，加上他年轻习武，身体底子摆在那里，卧床静养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进到云非的院子里，颜华斌知他们有话要叙，就先离开了。云非精神果然还好，他们几人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大迎枕上，一面吃干果蜜饯，一面听小厮给他念话本子。
“你这还挺享受的，比你平日在武英殿还自在，四十板子不算白挨？”苏朗先走进去，见云非这副情状，放下心来，开口调笑了两句。
云非闻声抬头，见是他们几个，微微吃了一惊，旋即眉开眼笑：“哎，你们怎么来了？快，看茶看茶……嘶，哎哟……”
他一动，不慎牵扯到了伤处，疼得呲牙咧嘴，苏朗上前两步按住他，萧高旻跟在后面，道：“行了别动了，我们来看看你。”
念书的青衣小厮放下话本子，领着人看座上茶，收拾苏朗几个人带来的药材补品。楚珩走在最后，进来时瞥了小厮一眼，拣个椅子坐了下来。
叶书离随手拾起案头上的话本子翻了翻，顿时笑了，竟是他们漓山书局出的。这本写的只能算一般，普普通通的风花雪月，写作水平也就和东都境主叶见微差不多，况且主角又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那几个人，在漓山属于丢在藏书阁里吃灰的那一类，在帝都倒是卖得还不错。
苏朗瞥了一眼书封，笑道：“还知道给自己找乐子，行，没打傻，那我们就放心了。”
云非气得一把拍开他：“我都疼死了，你们还笑？还有没有点兄弟情谊在了？”
韩澄邈和楚珩一起，坐得略远一些，前者闻言放下茶盏，突然开口道：“疼过长记性，以后你才记得分寸。”
话音一落，室内顿时安静，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韩澄邈。
这样突兀甚至有些尖锐的话，很少会从沉默内敛的韩国公世子口中听到，更何况，他们是在坐客探望，这话有些失礼了。
韩澄邈声音很淡，云非心里一跳，侧头对上他的目光。后者面容冷静，顿了半晌，才移开视线缓缓道：“你跟颜相对上，轻易不会有好结果。”
——这后一句倒像是在提醒了。
但是开口前停顿的时间太长，让人分不清韩澄邈的这两句话究竟是连在一起，还是各有所指。
萧高旻轻轻挑眉，瞥过韩澄邈冷然的眉眼，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交情好到韩澄邈可以踩着颜云非的底线说提醒的话。在他看来，前一句话里警戒的意味更重。
果不其然，纵使韩澄邈提及颜相，云非也罕见地没有冷脸，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气氛微有些凝滞，苏朗见状正准备说两句话打个圆场，外头颜华斌忽然又领着一人走了进来，竟是和云非在武英殿里玩得最好的陆稷。
云非在大理寺挨了刑杖后，陆稷次日就来过一趟了，进门见他们几个都在，连忙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小厮，乐滋滋地上前打招呼。
几句话过后，陆稷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这一圈的人，半点没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气氛，只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嘛，来的全是云非的“共犯”。他把茶盏一撂，竖着眉毛道：“你们几个真不讲究，套徐劭麻袋居然不喊我？”他指着云非，“活该你挨打！”
陆稷这么一闹腾，气氛倒是又活泼起来，云非气得恨不得蹦下床来揍他，“叫上你，我们几个当天揍完人就得被金吾卫逮去吃牢饭！”
陆稷顿时不太服气，趁着云非有伤在身，走到床榻前趄着身子拍云非的手，“我怎么了？打不着我了吧？让你不讲义气！”
眼看云非要气到七窍生烟，苏朗连忙扯开陆稷，无奈提醒道：“令尊是大理寺卿。”
云非强忍着暴躁，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要是去了，陆叔就得避嫌，我们这案子还能到大理寺？你是想在刑部看我挨打吗？”
“……哦，好像也对。”陆稷挠了挠头，在大理寺审，就算判了刑杖，大理寺卿陆勉也会授意往轻了打。
也难怪云非敢跟颜相明着对呛。
这么看来，他虽然没去套麻袋，但还挺有用的。
怕打扰云非静养，几个人没有多留，说了会子话就出来了。走了丈远，楚珩脚步忽而一停，说道：“我身上玉佩好像掉在云非屋里了，我回去看看，你们先走。”
叶书离面上点点头，随口道：“那你快点，我们前头等你。”
他望了一眼楚珩的背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方才在里头，从始至终，他大师兄就没说过几句话。
*
楚珩去而复返，云非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面色如常道：“怎么回来了？”
楚珩向四周瞥了一眼，指了指椅子下的玉佩，淡笑道：“刚才起身时没注意，掉在这儿了。”
云非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吩咐人捡起来，就听楚珩又道：“你觉得刚才韩澄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非神情微变，挥手示意收拾茶具的小厮们退下。
楚珩站在门前，和他们擦肩而过，方才给云非念书的那一位走在最后，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楚珩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袖子下指尖微动，一层似有若无的真气笼罩住整个门扉，泰半声音就此隔绝，从外头只能听见里间轻微的响动，仿佛是人在压低了声音说话。
楚珩不动声色，缓步走到云非床榻前，拉了个圆凳坐下来，道：“依我看，韩澄邈的意思是，这四十杖打得不亏，说起来，其实还打少了——”
他顿了一顿，继而轻描淡写地道：“毕竟帝春台是皇陵禁地，往大了说，擅入者视同谋大逆，不分首从皆斩，死罪不赦。”①
云非攥紧手心，抿着唇没应声，他心思电转，蓦然想起那日在大理寺颜懋说的那番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不开口，一时间安静非常。云非定睛看着身前的楚珩，从他看似温和的脸上莫名觉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四周熏笼环绕，云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微微绷直了脊背。
楚珩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弯腰在云非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低声道：“云非，朋友一场，日后还要相处，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楚珩的语调很慢，“不只是帝都这地方，无论在哪，做错事都比说错话更容易会丢命。”
他直起身，敛去脸上所剩无几的笑意，淡淡道：“我不想再有麻烦，我希望你最好也是。”
云非捏紧被角，心在一瞬间沉入谷底。
楚珩转身弯腰拾起椅子边的那枚玉佩，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来由地道：“你那个念书的小厮，读的是漓山出的话本子，说实话，我觉得他读的不怎么样，韵味全无，都还不如你自己看。”
门扉上笼罩着的真气转瞬消弭不见，楚珩推开门，往外扫了一眼，见那青衣小厮垂眸敛目侍立在阶下，他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
叶书离几人在前头等他，见他拿了玉佩回来，便一起拜别了庆国公，客套几句后离了府。
坐到漓山的马车上，叶书离见楚珩眉眼冷凝，不禁开口问道：“你怎么了？颜云非那有什么不对？”
楚珩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着，庆国公府对颜云非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还不如他在武英殿呢。伺候他的那个青衣小厮，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是个压境的顶尖高手，实际境界比你们几个都高，你说呢？”
叶书离“啊”了一声，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抖。
楚珩牵了牵唇角：“不然你以为他那个堂兄颜华斌就那么心大，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几个在颜云非这说了什么？”
叶书离晃着扇子啧啧叹了几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楚珩道：“对了，师兄，前段时间我和星珲传书商量了一下，想借你的名头做点生意，挣的钱分你两成，你觉得怎么样？”
楚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便你，什么生意？”
“放心吧。”叶书离展开他那写着“靠谱”两个字的扇子，大手一挥道：“就是借你的名头用用，又不会败坏你名声，顺便这事做好了还能帮你一把。总之必不让你亏本，我做生意你还不放心？”
楚珩心思没在这上头，随意点点头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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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谋大逆，是预谋损坏皇陵、宗庙、宫阙的行为，属于“十恶”之一，重罪。
②韩澄邈当初和天子影卫一起了查帝春台事件，前文多次有提及，如第二十四章 ，注意帝春台是两拨人，几个普通的小毛贼（云非相关），和一个非常厉害的不速之客（未知，东君曾是最大嫌疑人，甩锅赫兰拓）。云非和花是见过的，但花是无辜的，防止误会先说一下，后续会在文中述及。帝春台也在第二十四、二十五章详写过。

第90章 花危
因去看望云非，几个人都带了不少药材补品，去的时候便没有同乘，分开坐了两辆马车，楚珩和叶书离跟在萧高旻、苏朗、韩澄邈三个人后头，回来时，一行人里又多了个陆稷。
既然都聚到一起了，断没有探望完云非就各回各家的道理，苏朗说城东洛金楼新出的雪浸酒不错，请他们一块去吃酒听曲。
几个人欣然同往。
从庆国公府出来，正是上午巳时，年集开张，帝都内外城的铺子熙熙攘攘，卖年货的摊贩星罗棋布，长街上行人如织，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得已缓了下来。
一路上时快时慢，好不容易驶出人流密集的长街，眼看要出内城，马车却行得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住。
车夫告罪后上前去查看路况。车里的两个人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叶书离掀开车帘探身朝外看了一眼，远远望见前方路口堵的全是马车，中间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想来是走不成了。
叶书离回身到车里，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扇子，开始在心里盘算起那桩生意，他无意间一侧头，却发现身旁的楚珩神情有些凝重，眉头微微拧着，整个人都像是进入了一种紧绷状态。
叶书离皱了皱眉，正欲开口问询，马车轩窗忽然被人叩响，他掀开车帘，是苏朗。
“前头出了点事，三家人吵起来了，正等着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对面是南隰国师镜雪里，从外城回去鸿胪寺，稍后要拜访长宁大长公主，时间赶得急，请我们行个方便。”
叶书离不动声色地侧眸看了楚珩一眼，后者极致收敛内息，轻轻点了点头。
“好。”叶书离旋即朝外应了苏朗一声，吩咐马车夫向后往侧边支道上避让。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叶书离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师兄？”
“不好说。”楚珩沉颜摇头，答道，“我感知的到她，以她的境界，可能也已经有所察觉了。”
叶书离心里一沉，捏紧扇子没说话。
长街上勉强让出条一车宽的路来，不多时，叶书离透过轩窗一角看见镜雪里的马车缓缓驶过，她掀起帘子，对站在街边的苏朗道了声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国师客气了。”
镜雪里面带笑意，目光掠过侧边支道上停着的三辆马车，寒暄似的随口问道：“那些都是你朋友？你们今天是约着出来玩？”
苏朗颔首，说道：“是，今日我们一同去看望一位病中的朋友，大家碰到一起了顺便也出来小聚一二。”
镜雪里笑着点点头，“还请你代我向他们致谢。”
苏朗应下，见镜雪里回身往车厢里翻找了一阵，摸了个圆盒出来，伸手递给苏朗，道：“你那个病中的朋友，我大概知道是哪位。这是南隰巫星海的秘药，治疗棍棒刀伤有奇效，增肌生骨，化瘀祛疤，算作今日借道的谢礼，祝你朋友早日康复。”
他们几个人在宣平街上套徐劭麻袋的事，都闹到宣政殿大朝会上了，满帝都没几个不知道的，镜雪里对此有所耳闻也不奇怪。
先前南隰使团进京时，苏朗奉命在鸿胪寺接待镜雪里，知道这位大巫为人爽快，不是个喜欢客套的性子，当下便没有推脱，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让国师见笑了。”
镜雪里笑着摆摆手，“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她目光再次望向马车，不露声色地说笑道：“那车里的，便是当初和你一起在宣平街行事的几位了？”
苏朗点点头，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镜雪里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似笑非笑道：“我记得，其中是不是还有两个漓山的？”
——她指的是叶书离和楚珩。
苏朗一听她说“漓山”两个字顿时有些头大，南隰国师镜雪里和漓山东君姬无月当初在明正武馆里打的那一架，整个帝都城人尽皆知，这两个人不只是关系不好，据传还有着不小的私仇，东君看巫星海不顺眼，国师也不待见漓山人。
苏朗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就见镜雪里抬眸望向漓山的马车，意味不明地道：“苏朗，如果我没记错，姬无月前段时间是不是已经离京了？”
苏朗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以为镜雪里真的“恨屋及屋”到要去为难叶书离和楚珩，东君不在，她要是想当街做什么，那谁拦得住？
当下硬着头皮道：“国师……”
镜雪里掩唇轻笑，竖掌打断他的话：“别慌，我总不会和两个后辈过不去，不过是随口问问你罢了。”
苏朗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应声：“是，冬月廿七东君便离京了，距今已有半个多月了。”
镜雪里“嗯”了一声，“好吧，那没事了，我还赶着去拜访大长公主，就不和你多聊了，今日多谢你了。”
语落，镜雪里放下车帘，命车夫行进。
直到走过喧嚷的长街，后面苏朗他们的车子已经看不见，银颂看着依旧在沉思的镜雪里，不禁开口问道：“师父，刚才怎么了？”
镜雪里回过神，用南隰语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漓山的那辆马车上，似乎有大乘境的气息。”
……
另一端，拥堵的街道口终于在一刻钟后渐渐畅通。叶书离扶着轩窗往后远远地望了望，回身对楚珩道：“镜雪里走了，她没下车，而且你敛了内息，想来是没事了。”
楚珩点点头，轻轻揉了揉眉心，“是我大意了。”
“一个月就这一天，你就出来这一趟，谁能想得到会这么巧，居然在外城遇见她。”
楚珩不置可否，不知怎么的，心里隐隐地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
次日清晨，朱雀街，颜相府。
颜沧带着一身寒露气踏进书房，阖上门，低声禀报道：“相爷，都办好了。”
颜懋放下手中的书，点点头“嗯”了一声，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驱驱寒气。”
颜沧没喝，不太放心地道：“相爷，您说过不会伤到云非公子的。这事是太岁头上动土，天子影卫查起来……”
颜懋撩起眼皮，淡淡打断他的话：“放心，教训他已经吃过了。至于其他的，我心里有数。”
颜懋拾起书翻了两页，抬眼又问道：“对了，御前侍墨回宫了吗？”
颜沧点头：“回了，他今日当值，一大早就从宫外回去了。”
颜懋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突然说道：“明天大长公主寿辰，你说御前侍墨会跟陛下一起去吗？”
不等颜沧回应，他就自问自答道：“我猜会，所以说不定明天会有意思得多。”
……
靖章宫，敬诚殿。
楚珩踏进书房，凌烨果然在里头等他。见他回来，凌烨起身从御案后绕过来，将手炉递给他，又包住他的手捂了捂，果然冰凉一片，不禁抱怨道：“干嘛不昨晚上回来，也省得早上露水寒气重，还要受冻。”
楚珩笑道：“陛下，您让臣拿休沐日还债，一个月只准出宫一天，现在连夜都不让过了？”
凌烨闻言便笑，挥手命内侍传膳。
他拉着楚珩走到桌旁坐下，说道：“明天腊月十八，是长宁大长公主寿辰。当年母后崩逝后，长宁姑母照拂我良多，是皇室里我最敬重的长辈。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吧，好带你见见她。”

第91章 沈黛
长宁大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南面，与内城郭相毗邻，占地广阔，是先帝在世时特命工部为长姐修建的府邸，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精致而华丽。
先帝在时，长宁大长公主与成德皇后顾徽音交好，和继后钟氏却多有龃龉，互不对付。后来先帝驾崩，新皇年少，钟氏作为太后临朝称制，成了大胤九州真正的掌权者，大长公主府一度门庭冷落，少有人来。
如今时势移转，九州换了新天地，长宁大长公主是陛下十分敬重的长辈，她的寿辰多的是想来送礼的人。更何况，年年腊月十八，陛下都会亲自驾临大长公主府为姑母祝寿，从龙潜时就是这样，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惯例了。
从前有太后和齐王在，没多少人会真正在意这个惯例，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两年眼看皇帝座下江山渐稳，后宫却依旧空空荡荡，满朝文武将心思动到这上头的委实不在少数。无奈皇帝对此总是闭口不谈，大臣们没办法，就把主意打到了皇族的宗亲长辈这里。
长宁大长公主素来挂心陛下的婚事，她是陛下嫡亲的姑母，她的意见陛下多少总会听两句。是以每逢大长公主府的宴会，帝都各大高门望族的夫人总是会不约而同地领着自家适龄的姑娘前往，尤以寿辰这日最甚。从走廊这头远远地望过去，整座园子里红飞翠舞，百花齐放，比之冬节会也不遑多让，这算是大长公主府的宴会上惯有的一道靓丽风景线了。
但今日却意外地有些不同。
来与宴的贵女仍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却没像以往那样在园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折花扶柳，围着大长公主打转，反而其中不少人都坐到了赏花的席位上，目光时不时地就汇聚在一块儿，朝右前方望去。
右席首座的少女着一身湘妃色缕金挑线裙，芙蓉如面，秀丽容华，面对四周无数打量的目光，依旧坐得脊背挺直，仪态高雅从容端方。
她姓沈名黛，是堰鹤沈氏的嫡长女，父亲是当朝文信侯沈文德，祖父乃集贤殿大学士、太傅沈良及，称得上世德钟祥，秀毓名门。
但若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引起在场这么多高门贵女的注意。这些世家小姐们汇聚到此处，所思所想不言而喻，求的就是大长公主的一句“媒妁之言”。
而沈黛与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有“父母之命”——
天和十三年，先帝病重，彼时还是少年的太子凌烨，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帝国新的主人。
先帝为他选定了三位才能卓越、忠诚可靠的辅政大臣，除此之外，先帝在临终前，还为新皇设了另一重保障。
他从十六世家适龄的贵女名册中指了两个人，作为新皇成年后，皇后与贵妃的首要人选。
其中一个是北境顾氏的大小姐顾柔则，另一个，便是今日坐在这里的文信侯嫡长女沈黛。
只是新皇那时年少，和大胤祖制规定的天子大婚之龄尚有几年差距，先帝出于时间的考量，并未下过明旨，怕的是世事易变，形势易改。
由此也为许多人许多事留下了可操控的余地——
宣熙四年，天子大婚之期来临，太后极力阻挠。恰逢沈太傅发妻病殁，沈黛为祖母服丧；而不久之后，北境乱事起，朔州总督顾崇山在齐王的暗中动作下，“意外”战死，顾氏阖族守孝。那一年，太后最终以先帝留有遗命为由，如愿推迟了天子大婚。
宣熙七年冬，已经夺回天子权柄的皇帝册立长子清晏为大胤储君，面对朝堂上渐起的选秀呼声，皇帝以太子年幼为由，始终表示拒绝；甚至对一些大臣们口中的“先帝遗命”，也不置可否。
而不久之后，先帝遗命中皇后的首要人选——北境顾氏的大小姐顾柔则突然开始高调议亲，皇帝以表兄的名义许诺了赐婚恩典，等同于变相否定了先帝遗命的存在。
可现如今，一直安居庆州的文信侯嫡长女沈黛突然来到了帝都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长宁大长公主祝寿，并且坐到了贵女席位的首座。
用意不言而喻。
这同冬节会时坊间传言的选妃不一样，这次是真有沈黛这个“准贵妃”、甚至是“准皇后”的人选坐在这里。
今日陛下定会驾临，而顾柔则不曾与宴，沈黛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唯一焦点。
*
彼时寿宴的主人长宁大长公主却有些头痛。
若在往常，沈黛的到来，她不知会有多高兴。但千秋朝宴那日，皇帝亲口说他有了心上人，以大长公主对侄子的了解，那必是动了真心了。
大长公主并不很在意这些姑娘们的家族势力，她所思所想不过是找个妥帖的人，可以陪在皇帝身边，好让他不总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现在皇帝有了自己的选择，只要他喜欢，即便那是个男人，大长公主也不打算多加阻拦，她不认为这会碍着九州江山社稷稳定，她相信凌烨的能力，也愿意尊重他的决定。
所以对于沈黛——
长宁大长公主和几位诰命夫人相携而来，围坐在园子的姑娘们纷纷起身行礼。走在大长公主身边的便是文信侯夫人林氏，沈黛的母亲。
她招招手示意沈黛过来，笑盈盈地道：“这便是臣妇家里的大丫头，这些年一直待在庆州，不曾有机会拜见公主。今日公主寿辰，这丫头可算是有幸得见您。”
沈黛稳稳当当走上前福身，垂下眉目任由打量。
几位诰命夫人都知道这场拜见的用意，毕竟人家是先帝遗命指定的“准贵妃”，当下便开始夸了起来。
果不其然，大长公主拉住沈黛的手，看着这姑娘的眉眼仪态，频频点头，赞了几句后便问道：“这姑娘模样生得这样好，家里可有安排？”
林氏笑道：“还不曾呢。”
依照众人所想，大长公主接下来就该说保媒的话了，对象不用提，自然是皇帝。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大长公主先对林氏说：“我懂你们当父母的心思，这闺女这样好，是我也愿意多留两年。”
她拍了拍沈黛的手，笑眯眯地道：“不过好姑娘，这事你听我的，今儿我这园子里来的都是咱们大胤九州年轻俊朗的公子哥，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玩一玩，不用不好意思，以咱们的家世模样，看上谁，是那小子的福气呢。”
话音一落，几位夫人俱是一愣。
林氏瞳孔紧缩，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就连沈黛自己也低着头攥紧了手心。
正在此时，远处有名内侍疾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到了大长公主面前，高声禀道：“公主，圣驾到了。”

第92章 留步
皇帝的赏赐一早就送到了长宁大长公主府上，他人来得晚，将近午时，马车才到正门前。
给姑母祝寿，凌烨历来都是单纯以侄子的身份微服前来，今日也不例外，他没用銮驾，着了一身玄青色锦袍，人一直走到正门口，门房才后知后觉地认出他来，叩首后慌忙着人前去禀报。
楚珩手里牵了个蹦蹦跳跳的大白团子，落后他半步，三个人一齐朝寿宴园子里走去。
另一边，大长公主听闻皇帝驾临，顿时眉欢眼笑，她像是看不出林氏和其他诰命夫人们的错愕，在她们做出反应之前，就笑盈盈地抢先开口道：“都不必拘谨，今儿陛下过来也只是为着吃顿酒宴罢了，既如此，那就用不着兴师动众，各位在此稍待，本宫先去迎驾，去去就回。”
说完，又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沈黛的手，撇下她们独自上前头去了。
林氏和沈黛最先回过神来，转身望着大长公主疾疾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
在此稍待……这竟是连见都不让见了么？
几位诰命夫人和一些知情的贵女们也渐渐从愕然中回神，堰鹤沈氏是庆州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就算被大长公主暗着推拒，旁人也不敢笑话，纷纷开口打起了圆场，只是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到了沈黛身上。
沈黛轻轻呼了口气，自幼的良好教养让她此刻依然能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她上前两步，贴到林氏身边，微蹙着眉低音唤了声：“母亲……”
“放心。”林氏握住女儿的手，沉颜道，“我立刻叫人去和你哥哥说一声。”
……
宴园正厅，长宁大长公主的驸马正在招待皇帝。驸马一早就从长宁那里知道了凌烨和楚珩的事，看今日这意思，明显是侄子带人过来见家里长辈的。
大长公主过来的时候，就见正厅里一个外人没留，连伺候的婢女内侍都被驸马打发到了外面。皇帝没去最上首，只坐在了左侧，楚珩就在他身旁，清晏正站边上吃牛乳茶。
长宁大长公主进门前放慢了脚步，第一次正式打量起这位“御前侍墨”。原先其实是听说过他的，钟离楚氏庶出的二公子，自幼就被穆熙云带去了一叶孤城教养，可他根骨不好，就算在漓山那样最顶尖的师门，都没学到什么本事，所以回到家里也是个隐形人，从来没入过钟平侯的眼。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可取之处。
可是此刻，大长公主看着楚珩，他穿着一身荼白色衣裳，抬首间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风仪端华。纵使是跟皇帝和驸马这些雍容华贵、养尊处优的人在一块儿，他也没有被比下去一分一毫。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凭他这份气度，当真配得上皇帝。
大长公主眼下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年轻人一定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平庸。
那么皇弟指定的“准贵妃”沈黛……不要也罢。
她笑着踏进门去，厅里几个人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凌烨叫了声“姑母”，清晏也转身扑到她怀里，甜甜地叫了人。大长公主弯腰把团子抱了起来，目光着意从楚珩身上扫过，喜笑颜开地说了几声“好”。
他们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大长公主便将早先备好的玉佩送给楚珩，当作长辈的“见面礼”，又转头对驸马使了个眼色。
驸马立刻会意，起身说带着楚珩先去逛逛园子。直到他们走远，确认楚珩听不到，大长公主才开口对凌烨说起了沈黛的事。
她没有在正厅里待太久，让侄子心里有了数，便抱着赖在自己身上的清晏去了女眷那头。
凌烨独自坐在厅里沉思了一会儿，不多时，外头通报慎郡王求见，凌烨容色微凛，沉声命宣。
凌祺然是来“交作业”的，腊月十三敬诚殿面圣的时候，皇帝让他读国史写心得，等大长公主寿辰的时候带过来。
凌祺然可怜巴巴地捧着一沓纸走进来，抬眼见皇帝堂兄面沉如水，顿时更紧张了。他低着头走上前去，跪到皇帝身侧，连起都没敢起，双手将东西递了上去，垂头等着聆训。
凌烨睨了他一眼，随手翻了几页，这个堂弟虽然笨了点，但好在听话。他看了两眼内容，随口问道，“自己写的？还是沈英柏教的？”
“……自己写的。”凌祺然悬着心，小声道，“表哥不肯教我，也不让别人教，只让我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就抄。”
凌烨微一挑眉，将东西还给他，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失笑夸了句：“不错，还算认真，起来，坐吧。”
凌祺然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到下首坐下，侍女替他上了茶。
随意说了会子话，凌祺然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问道：“皇兄，您见过沈表姐了吗？您觉得表姐怎么样啊？合您的意吗？不过表姐长得好看性子也好，一定……”
凌烨脸上笑意微凝，直接打断他，撂下茶盏抬眼问：“谁教你说这话的？”
凌祺然霎时绷直了脊背，不住摇头道：“……没人教我，真没有，是我自己……”
——确实没人教，只是方才和表哥在一起的时候，沈家的侍女过来低声禀了几句话，他没太仔细留意，只听见了“陛下”和“大小姐”这几个字眼。
“自己？”凌烨沉声道，“男女有别的道理你不懂么？还需要朕教？”
“臣弟懂得，可是……”他吞吞吐吐，刚想说先帝遗命，却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登时一个机灵，隐隐约约地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止住话：“臣弟失言，请皇兄恕罪。”
……
与此同时，园子的另一端，大长公主的驸马带着楚珩在回廊里逛了逛，同他说了几件皇帝小时候的趣事，两个人正闲聊着，有个内侍急急跑了过来。
“驸马，郡主那里出了点事，正找您……”
阳嘉郡主是大长公主和驸马的掌上明珠，一听是女儿的事，驸马脸上顿时露出些许急色，楚珩见状便道：“您快去看看吧，正好晚辈去后头见见家师穆夫人。”
驸马点点头，拍了拍楚珩的肩，急匆匆地跟着内侍去了。
此时已经接近寿宴开始的时辰，曲折的回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静谧幽长。楚珩折返往回走，刚踏上台阶行至转角处，便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绯红裙裾的女人。
是南隰国师镜雪里。
今日大长公主寿辰，她竟然也来了。
楚珩瞳孔骤缩，明明今日不是十六，他现在也只是个武道的入门者，但前天在大街上隔着马车不期而遇后的不祥预感，此刻遽然跃上楚珩的心头。
他脊背微微绷直，心里泛起的危险直觉让他立刻转身，下意识地踏下石阶，往旁的方向疾步走去。
然而已经晚了。
镜雪里已经看到了他，身后传来她由远及近的声音——
“小哥留步。”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镜雪里已经闪身行至他身后。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楚珩的肩头。
来自大乘境的不容违抗的力道让他再也动不了半步。
镜雪里缓缓转到楚珩面前。

第93章 掉马（一）
两日前，腊月十六。
马车驶过拥堵的街道，往鸿胪寺行去。镜雪里坐在车内，闭目沉思许久，仔细分辨方才遇上的那抹气息。
实在太像了，尽管只是一瞬间，尽管姬无月离开后帝都不该再有旁的大乘境，但阅历和直觉都告诉镜雪里，她没有错。
良晌，她睁开眼睛沉声命令：“银颂，叫我们的人去查一查，今日和苏朗在一起的那几个人，都是什么来头。”
……
当日晚间，银颂抱着一沓画像进了门。镜雪里摊开在桌上，逐一看过去。
苏朗，她刚到大胤帝都，就在鸿胪寺认识了。
萧高旻、叶书离、颜云非、陆稷，这四个人，她在明正武馆与漓山东君对上的时候见过。
韩澄邈，第一面是在冬节会上，喜欢那个叫楚歆的丫头。
镜雪里一张张的翻过去，这些年轻人她全都有印象，一眼便知深浅，没什么异样。手里的画像只剩下了最后一张——
“楚珩。”
镜雪里说，她收回手上力道，缓步走到楚珩身前，抬眸看向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打量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楚珩心神紧绷，外表依旧从容镇定，他脸上露出点惊讶，而后轻轻颔首，说道：“原来是国师，晚辈楚珩，失礼了，敢问国师可有指教？”
镜雪里目光如炬，抿唇盯着楚珩不语。
楚珩坦然与她回视，面上不动声色，心却越来越沉。
良久之后，镜雪里忽然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指教谈不上，只是乍见到这么俊俏的小美人，忍不住凑近些看看，你不介意吧？”
楚珩容色一寒，声音顿时淡下来：“国师说笑了，若没什么事，晚辈就先告退去前头了。”
话音一落，楚珩再次颔首致礼，转过身步伐从容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镜雪里这回并未阻拦，她犹自看着楚珩的背影，状似遗憾地道：“生气了？唉，那天我在明正武馆就曾说过，你骨相极佳，定是个美人，当真不该总戴着张面具，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楚珩心头倏然一跳，眉头重重地拧了拧，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神色：“国师在说什么？”
镜雪里定睛望着楚珩，不得不说，他伪装的语言神态堪称无懈可击。如若不是腊月十六在长街上察觉到了那抹大乘境的气息，就算镜雪里今日见到楚珩，在没有过多接触的情况下，多半也只会误认为他是个压境的宗师级人物——大约与凌启相当。
“你真的很强。”镜雪里知道楚珩听得懂，她认真道，“我执掌南隰巫星海，也拜访过大胤的许多武道宗门，见过无数被称为‘天才’的人物，他们各有各的超群绝类，但是跟你这个真正的天才比起来，差得实在太多了。在今日没有亲眼见到之前，纵使阅历如我，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年轻。”
楚珩仍然没有应答，皱了皱眉，困惑道：“国师的话，晚辈有些听不懂……”
镜雪里展眉轻笑，无形的真气笼罩住整条回廊，对外隔绝此间的一切声音。她注视着楚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姬无月，漓山不会有第三位大乘境，腊月十六马车里的那位只能是你。”
楚珩的心跳旋即漏了几拍，但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确定镜雪里是不是在谎诈。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国师是在说我大师兄？但他早已经离开帝都了，您有事找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无比自然，落在镜雪里眼里毫无破绽，一点不像是在演戏，仿佛真的听不懂镜雪里的意思。
这让镜雪里笃定的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她迟迟不语。
难道那天弄错了？
楚珩又重复了一遍：“国师？”
良晌，镜雪里忽然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楚珩心神一紧，屏息看着她。
镜雪里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一只幽蓝色的大翅蝴蝶翩跹落在她指尖。寒冬腊月的天，帝都不会有蝴蝶，这是巫星海的蛊。
镜雪里缓缓说：“赌你师娘听不听得懂我的话。”
楚珩眉心狠狠跳了跳，目光陡然转寒，几乎是一刹那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凛冽起来。
他赌不起，怎么都是输。
镜雪里不是在开玩笑，楚珩可以确信，如果自己再说一句“不懂”，这位行事随心的大国师真的会对穆熙云用控心咒来问话。除了东君，没人拦得住她。
要么不要身份，要么不管师娘。
楚珩冷声说：“你敢。”
意料之中的选择，镜雪里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她定定地看着楚珩，眉梢微挑，盈盈欲笑道：“我读过大胤律，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你说你来这儿就算了，你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可你居然还在你们陛下身边当起了职，御前侍墨是吧？姬无月，到底是我敢，还是你更敢？”
楚珩攥紧手心，一瞬间脸上寒意更盛，眸子里的杀机几乎收敛不住，漠然看着她不语。
镜雪里翘了翘指尖，蝴蝶振翅飞回袖子里，她朝楚珩笑道：“其实我并不想与你过不去，当年在玉鸾山伤了你师娘，是我们家钭淑不对，今天你的事就当我不知道，我们一笔勾销如何？”
“不可能。”
楚珩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镜雪里未再阻拦，她凝眸看着楚珩的背影，兴致盎然地挑了挑唇。
*
楚珩走到宴园正厅，正好在外门口遇到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两个人点头打过招呼，楚珩刚要抬脚进去，就听沈英柏在背后叫住了他。
“楚公子，陛下这会儿似乎龙颜不悦，你确定要现在进去面圣吗？”
楚珩皱了皱眉，适才遇上镜雪里，他这会心情很差，实在没闲情逸致再和沈英柏寒暄打机锋，他回过身愁声道：“多谢世子提醒，只是陛下召我，实在不敢耽搁，不然……”
剩下的话楚珩没说，只歉意地朝沈英柏笑笑，转身走了进去。
沈英柏留在原地，凝视着楚珩脚步不停地踏进正厅，他想起方才自家侍女过来传的几句话，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正厅里，凌烨见楚珩从外面走进来，侧头对凌祺然道：“行了，回去吧，剩下的史书接着看，年后朕考你。”
小郡王如蒙大赦，立刻道“是”起身告退，转过身感激地看了楚珩一眼，忙不迭地走了。
外人一走，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楚珩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前抱住凌烨，将头埋在他颈肩。
凌烨很快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搂住他的腰，在他侧脸亲了亲，问道：“这是怎么了？姑父为难你了？”
楚珩摇摇头，和他贴得更紧了一些，“没有，驸马很好，只是我想你了。”
他不想说，凌烨便没再追问，任由他抱着，将他拥紧了搂到怀里。
两个人的心跳声音缠在一处，直到此刻，楚珩才渐渐找回了一点安宁。
他已经把心交待在这了，真的收不回来了。镜雪里一针见血，说出了他最恐惧也最不想面对的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那会不会……不要他了？陛下那样不待见东君，他要怎么办？
心绪形如一团乱麻。
*
外头传来天子影卫提醒的声音，是驸马来了，请他们去前头宴厅。
稍后寿宴伊始，男女分席而坐。
楚珩再没见到镜雪里。
他是皇帝亲自带来的人，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上座，和影卫首领凌启坐在一起。凌启那张冷冰冰的脸往那一摆，无形中就隔绝了许多打量的目光，为楚珩省了许多麻烦。
清晏被驸马带了来，他摇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却没选择去皇帝那儿，反倒迈着小短腿凑到了楚珩身边，伸手要他抱抱。
这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出新鲜事了，纷纷抬起眼睛等皇帝的反应。好在今日是大长公主寿辰，皇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来。
宾客到齐，宴席很快开始。楚珩心绪低沉，面上虽然不显，却实在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干脆随手给大白团子剥起了虾仁坚果。
恰好凌烨今日轻车简从，微服出行，东宫女官是女眷，不方便跟着过来。楚珩这般举动，在旁人看来，就像是皇帝带他过来伺候小太子，心里的那点子疑虑还没升起来，就这么原地消散了。
再没人关注这位不得圣心的御前侍墨。
除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
大长公主府上的宴会气氛松快，座席排位历来没多少讲究，想要凑在一起吃酒的公子哥们不分家族的坐在一起，都是常事了。
凌祺然怕皇帝吃宴的时候再问话，恨不得随时拉着表哥，他是郡王之尊，席位十分靠前。
坐在这里，沈英柏一抬眼就能看见楚珩，清楚又仔细。
伺候？但凡楚珩剥的虾仁榛子，清晏总是会先拿勺子舀一个到楚珩的碟子里，然后再给自己吃一个。
清晏虽然年幼，但他是帝国太子，从小就习惯了被人伺候，是刻在骨子里的金尊玉贵，今日若剥虾仁的是东宫女官，他还会分一个吗？东宫女官有那个胆子接吗？
但楚珩有。
沈英柏垂下眼睛，握紧了酒杯。
尽管家将还没查清这位御前侍墨在宫里的事，但此时此刻，就凭眼前这一幕，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宴过三巡，大长公主作为今日的寿星，和驸马一起来了男席这边，和宾客们一起喝两杯庆生酒。
酒过，凌烨就没有再多留，起身准备回宫，这也是惯例了，他在这儿，其他人不敢放得太开。
大长公主和驸马将他们送出来，大白团子却还没待够，抱着姑祖母的脖子不撒手，期盼地看着父皇。大长公主最是惯着他，一看这架势，连忙开口要将清晏留下。
凌烨扫了团子一眼，不愿在寿辰之日拂了大长公主的意，最终还是点点头准了。
*
回到马车里，凌烨摸了摸楚珩的脸，微蹙着眉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时间还早，我们去街上逛逛？”
楚珩点点头，靠在凌烨怀里，离他更近一些。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外头是喧嚷的内城主街。大长公主府修在皇城和内城的交界，无论回宫还是去旁的地方，这条道都是必经之路。
凌烨掀开帘子，透过琉璃轩窗往外看了一眼，前方是间茶坊，他想着楚珩方才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正要开口吩咐停车，变故陡然而生。
茶坊二楼，一阵噼里啪啦的掀桌碎盏声后，五六个人突然破窗而出，为首的刀客戴着斗笠，从栏杆一跃而下，直直朝街道上冲来，底下人群霎时惊慌四散，喊声迭起，一时间场面混乱非常。
隐在四处的天子影卫立时警惕，旋即朝马车的方向靠近。
纷乱的声音一路传到车内，楚珩皱了皱眉，从凌烨怀中起身，坐直了身体。
那名跳下来的刀客似乎与后头几个蒙面人是仇家，刀客就地一滚，躲开身后凌空而至的几枚飞镖，夺了匹拴在桩子上的马，上鞍就跑，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天子影卫首领凌启目光沉沉，立在车前，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手已经按在剑鞘上。
紧跟着刀客跳下来的几个蒙面人随即纵马跟上，挥鞭直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长街上，警惕地看着一群人你追我赶，即将从他们的马车前掠过。
身后，与茶坊相连的二楼，一名没有跳下来的蒙面人推开窗子，悄无生息地将弩架在了窗台上，对准街上的刀客——
弩箭上弦。
楚珩耳尖微动，眼神骤然一凛。
下一瞬，冷箭承载着万钧之力破空而来，朝着马车的方向——
与此同时，楚珩抬手按在了凌烨肩上。
“公子！”这是凌启在提醒。
凌烨耳边听到了破空声，外头天子影卫同时动了起来，他刚要将楚珩护进怀里，就被楚珩按在肩上的力道压倒在马车上。
“锵——”
这是箭矢撞在凌启剑上的声音。
“全部拿下。”车外凌启冷冷下令。
车内楚珩从凌烨身上起来，确认他无恙，方挑起车帘，透过琉璃窗面无表情地望向后街二楼。
那名用弩的蒙面人一击不成，已经退去，暗处的天子影卫在第一时间做出了行动。楚珩眼底冰凉，轻轻抹了抹指尖。
人在危险时做出的下意识反应，往往难以自控，最是真实。
所以连楚珩自己都没有注意，在弩箭来临的一瞬间，他比所有人察觉得都快，这些人里包括凌烨自己，包括外头的天子影卫。
也包括，距离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的影首凌启。
凌烨目色深沉，抬眸看向楚珩。

第94章 掉马（二）
凌烨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
与姬无月初见时，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和楚珩殊无二致的口味，同样握不住的剑；他知晓徐劭和楚珩冲突时说的原话，他十分紧张楚歆的婚事。
而楚珩手上，也有着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乍听自己提起东君时，他眼底会有慌乱；第一次和清晏见面，他就熟知清晏的口味，甚至清楚清晏因偷吃糖罚过跪……
姬无月与楚珩之间确实有许多相似的互通之处。
可他们本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大乘东君和武道入门者，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任谁也没法将这两个人等同起来，包括凌烨。
是以无论有再多的相通之处，凌烨都首先认为，或许是他的楚珩和漓山东君姬无月之间往从过密、两人知无不言，才造就了那些相通。
他曾经是有过姬无月和楚珩为同一人的念头，但那毕竟太过荒诞，东君是大胤九州仅有的五位大乘境之一，而楚珩实在太年轻了，他始终无法下这个定论。
直到今时今刻。
能快得过凌启，放眼整个大胤，除了那五个人，不做其他人想。
凌烨什么都明白了。
楚珩的身份，他和东君之间的相似；冬月初十那场突如其来的病，此后姬无月来了就帝都，而怎么就那么巧，姬无月甫一离京，三日后楚珩就病愈回了御前……凡此种种一切的巧合都有了解释。
凌烨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情。惊愕？应该有吧。下定结论的舒心？或许也有一点吧，但不全是。
凌烨抬眸看向楚珩——
他喜欢面前这个人，也相信楚珩喜欢自己，所以弩箭破空而来的一瞬间，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要护住对方，这和对方是什么境界、有多大的本事、需不需要保护无关。
尽管有天子影卫在，弩箭破窗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凌烨还是怕有万一，怕伤到楚珩。
他想楚珩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情急之下露出了这样致命的破绽。而直到现在，楚珩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看向后街二楼，探寻弩手的方位。
喜欢和在乎才能让人有这样的反应，凌烨心里该有欣愉和高兴的——或许确实也有，可是。
可是。
一种隐秘的失落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生根发芽，慢慢抽条长大，凌烨拼命地想去遏制，可还是无济于事。
楚珩骗他，而且故意欺瞒他。
从他们初见开始，从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动心的时候就是。此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欺瞒他，尤其是提起漓山东君的时候。
凌烨觉得自己的思绪抑制不住地往一个很偏激的方向跑去，他没有办法再单独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再这么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直接质问楚珩，甚至在失落和愤怒中说出一些让彼此都伤心的话来。
“天子影卫进来！”凌烨沉声下令，话音中带着怒气。
楚珩迅速收回望向后街二楼的视线，眼底的杀意悉数敛去，他闻声转过头，见凌烨面沉如水，不禁道：“陛下？”
凌烨没应他。
影卫首领凌启掀帘而入，直接跪下道：“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凌烨知道自己今日微服出行，既没清道，也没用銮驾。那名刀客和后头追杀他的几个蒙面人，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故意冲着他们来的；刀客前脚抵达他们车前，弩箭后脚跟随而至，或许只是方位相同凑巧了也说不定。这种突发事故根本怪不到影卫头上，非要问责，也只能是维系帝都治安的五城兵马司。
“起来。”凌烨说，“派人去传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叫他们即刻敬诚殿见驾。储君京畿遇刺的事朕还没找他们算账，现在又在眼皮子底下闹出来这一出，帝都城门交在他们手里，是不是已经成了筛子了？谁都能随便出入！”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心情可见得差。
依照凌启对皇帝二十年来的了解，这其实有些反常，但他没敢问询，道了声“遵旨”，立刻叫来影卫吩咐下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显然已经不可能再去逛了，凌启对外打了个手势，马车即刻返回九重阙。
皇帝说完五城兵马司，却没有挥手让他退下，凌启只得回身继续听令。
马车里的气氛莫名有些压抑，皇帝久久没有开口，低着眉目不知在想什么。楚珩坐在凌烨身侧，和凌启的目光半空交汇，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楚珩想了想，移掌覆住了凌烨的手。
凌烨的手指微微颤动两下，他目光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挣开，只是避开楚珩的视线，转头看向凌启，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子影卫已经在缉捕刀客和蒙面人，那名弩手也派了人去追踪，结果目前尚未得知，凌启便挑着回了。
皇帝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问了凌启的看法，和其他一些有的没的。就这么说着话，马车终于驶进宫门。
凌烨缓缓吸了口气，硬是将心里的失望难过和怒气全部压了下去，转过头对楚珩道：“你……你中午都没有好好吃饭，朕叫人先送你回明承殿用膳。”
语落，他没有等楚珩的回答，直接对外吩咐道：“影卫——”
出了这么一摊子乱事，楚珩根本没心思再吃饭，他现在只想知道，刀客、蒙面人，以及，那名弩手的来头。
只是还未及说话，就见凌烨侧头又道：“我……”
他顿了一顿，在袖子下用力地攥了攥指尖，才忍住没有失态，哑声道：“我不想让你看我发火。”
不想对着你。
不想在事态不明之前，就说很重的话。
但是我怕克制不住自己，我现在冷静不了，正因为是你的欺瞒，我才更生气。
我的楚珩。
楚珩怔了一怔，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他看着凌烨有些疲惫的眉眼，心里一疼，还是点点头应了。

第95章 掉马（三）
影卫驾车带着楚珩往后头去，凌烨换了辇，转身去往靖章宫。
心里那棵失落的绿芽经过一路的酝酿，早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撑得整个心口都闷闷的，又酸又胀。这口气堵在心里怎么都散不出来，渐渐酿成沉重的怒意，让凌烨一踏进敬诚殿的门，立时就发了火，御案上的镇纸玉器被他挥袖一扫，噼里啪啦全摔碎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巨响。
皇帝素来冷静克制，鲜少这样大发雷霆，伺候的近卫内侍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跪了一片。凌启跟在他身后进来，再次大礼请罪。
连最受信重的影卫首领都是跪伏姿态，众人噤若寒蝉，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殿里殿外霎时死一样的静寂，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湮没了凌烨，他跌坐在龙椅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勉强收拾情绪，抬头对凌启道：“大统领起来，朕不是对你。今日街上的那几个人，你亲自带人去查，退下吧。”
凌启有些担忧地看了皇帝一眼，总觉得一定是发生了旁的什么事才能让陛下如此生气。但皇帝此刻显然不想多言，再次摆手，凌启只得领命告退。出去后放不下心，又嘱咐了今日当值的天子影卫。
凌启一走，过了许久，皇帝都不见任何动静。高匪轻手轻脚地从地上起身，叫了几个内侍准备清扫摔碎的玉器。皇帝却忽然回过神来，瞥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命所有人退下。
高公公一步三回头地走在最后，正在心里纳闷着楚珩怎么不在，就听皇帝忽而道：“高匪——”
高匪立刻躬身：“奴婢在。”
“今日所有人求见，一律殿前等候听宣——”
高匪正要应诺，就听皇帝缓缓又道：“包括御前侍墨。”
高匪旋即一愣，抬头觑见皇帝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立时咯噔一声，顿了顿应道：“奴婢领旨。”
高匪退出去，正殿的门被阖上，空旷的大殿只剩下凌烨一人。
在极致的静谧中，凌烨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下的跳动，他抬手抚上心房的位置，一缕缕的失落、难过以及愤怒正从那里迸发出来，流遍他身体的每一寸，让他忍不住战栗颤抖。
楚珩。
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就刻在这个地方，所以跳动起来的时候才那么痛。
他骗我。
喜欢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可越是喜欢，越是在乎，就越容不得欺骗。在得知真相以后，也会更加失望、更加伤心、更加愤怒。
在那些欺瞒和谎言之前，楚珩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生气？应该也是有的……可若是想过，又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瞒他骗他。
或许根本就是不够在乎？
凌烨面无表情地想。
他突然回忆起，今日在长宁大长公主府上，楚珩有一阵没来由的低落，他是不是曾经想过有一天会暴露东君的身份——对此或许也有过不安。
但还是选择了不说，继续欺瞒自己。
凌烨咬了咬牙，一股怒火倏然涌上心头。
“影卫——”他朗声传唤。
当值的天子影卫闻声而入，跪地听旨。
“去查。”凌烨按着御案的指尖发白，面无表情地命令，“楚珩今天在大长公主府都遇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影卫微微怔了一下，想起统领出宫前的交待，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些明白了陛下动怒的缘由。他不敢耽搁，领命告退。
凌烨看着天子影卫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已经派人去查了，可他犹不解怒，失望像是水流，从跳动的心房一捧捧地往外涌，很快就淌遍四肢百骸。
他就是想不明白，楚珩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他真是恨透了这个字。
身为皇帝，他天天要面对无数心怀鬼胎、想要欺骗他的人，一个个，嘴上说着“不敢”，欺上瞒下的事做起来一点都不彷徨。
现在，连枕边人心上人也在骗他。
……
潮水般的无力感从这座大殿的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湮没其中。殿门关闭，透不进一丝光亮，整座大殿都是暗的，凌烨孤独地坐在中央的龙椅上，突然就想起了他的父皇。
他父皇这一生，无论是对孩子还是对爱人，从来都没真正付出过他的真心。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七个字在先帝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临终前给继承人单独上的那一课里，他也是这样教凌烨的。
为帝者，可以海纳百川胸怀天下，可以宽厚仁爱待民如子，心中可以有一切，但是唯独不能有儿女情长。
凌烨永远忘不了自己的父皇说起“情爱一文不值”时的漠然眼神——那大概就是皇帝吧。一辈子，生是这把龙椅上的人，死也是龙椅的魂，生生世世不得解脱，永远都是最孤独的帝王。
凌烨从前一直想要走出一条和他父皇不同的路，从未动摇改变过。
可是现在，他忽然在想这些年的坚持是不是错了。
孤家寡人，也许就是皇帝的宿命。
是他的命。
*
正殿外，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都已经到了，皇帝当然没有见他们，几个人已经从影卫那里知晓了今日街上发生的事，惨白着脸在殿外跪了一排，战战兢兢地等着皇帝降罪。
高匪站在门口守着，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发苦，几乎是满面愁容。而这种愁苦在看到远处楚珩朝这里走来的身影后，终于到达了顶峰。
他眼皮跳了两跳，给徒弟祝庚使了个眼色，自己慌忙先走进去通传。
皇帝坐在龙椅上，高匪看不清他的神情，提着心道：“启禀陛下，楚侍墨过来了。”
“不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朕今日不再理政事，无需伺候笔墨，命他退下，偏殿待召。”

第96章 掉马（四）
驾车的影卫得了陛下的命令，将楚珩一路送回明承殿，和掌事太监吩咐了两句，一众宫人立刻簇拥着将他迎进去。不多时，侍膳女官领着提食盒的内侍鱼贯而入，桌上很快摆好了丰盛的膳食。
虽然皇帝本人不在，但寝宫伺候的人都知道楚珩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半点不敢怠慢，桌上的汤羹菜肴也是依照着陛下在时的御膳规格呈上来的。
侍膳女官将玉箸摆在他手边。
楚珩却迟迟没动。
今日长宁大长公主寿辰，本是个很好的日子，可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怎么都宁静不下来，好好用一顿午膳。
他还是放不下心，尤其镜雪里的那番话，刺穿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楚珩真是怕极了失去的滋味。
他曾经尝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玉鸾山，因为他的任性，师娘穆熙云命悬一线，只那一回，就让他彻底懂得了“东君”这两个字的意义，知道了何为“责任”。
这一回他是幸运的，在最后一刻赶上了，万幸师娘还在。但上天有过一次垂怜，就不会再眷顾第二次——
大雪日，漓山天霜台，因为他的无能，小师叔只能死在明寂剑下。
他已经尝到过失去至亲的滋味，那种坠落深渊的感觉，在他每一次碰剑的时候都会重新再现，如疽附骨，如影随形。
从此再不敢了。
而现在的这个人，是他此生的至爱。这份感情只此唯一，谁都替代不了，楚珩实在没有勇气去尝试和冒险，他真的不敢了。
易地而处，如果他知道陛下欺瞒于自己，一定会很生气。更何况，陛下本就不太待见东君，若再知晓了真相，那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要他了？不许他再踏足帝都，也不许他再接近。
楚珩只要想到哪怕有一丝失去凌烨的可能，就心痛得喘不过气来，让他实在不敢轻易开这个口。
他知道欺瞒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向凌烨坦白，但至少不能是现在——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想办法让陛下不再对姬无月抱有太多意见才好。
届时，只要陛下别赶他走，别不要他，打也好骂也好，怎么罚他都认。
但在此之前，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不能让他失去凌烨。
楚珩想起方才街上的刀客和那几名蒙面人、以及最后那支来自暗处的弩箭，他捻了捻指尖，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
他对这些人之间的纠葛没有兴趣，也不想细究那支弩箭到底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马车和刀客处在同一方位，碰巧了才往马车的方向射出的。楚珩只知道，敢在帝都内城里当街行凶杀人，已经胆大包天到犯死忌了，就连镜雪里到了大胤天子脚下，也不敢如此行事。
这一群人死不足惜。
楚珩捡起筷子，草草地吃了几口，收拾了一下衣裳，起身就往前头去。
*
敬诚殿里，高匪离得老远，才看见楚珩的身影便立刻进去通传，却不想还是碰了个钉子。
他不晓得皇帝这怒火到底是冲着御前侍墨，还是其他的什么事——比如外头跪着的那几个兵马司指挥使，当下也不敢多问，只得应了声“是”，愁眉苦脸地朝外退去，心里期盼着皇帝能再改变主意。可一直到他磨磨蹭蹭地退至门外，都没能等来皇帝改口的命令。
楚珩已经走到敬诚殿前，正在跟祝庚说话。祝庚眼角余光瞥见师父慢吞吞的脚步，心里顿时有了数，回头再看着楚珩，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楚珩见高匪从里头出来，上前低声问道：“高公公，陛下还在生气吗？”
高匪不动声色地打量楚珩的神情，见他不像是触怒龙颜后的惊惧，脸上只是忧心，顿时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小声道：“是，陛下龙颜大怒，发了好大的火——”他瞥一眼跪在殿前的几位兵马司指挥使，压低声音道：“这不，都这么久了还没传召呢。”
楚珩顺着高匪的视线望了一眼，眼底沉了沉没说什么，只是低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楚珩是从明承殿过来，而且言辞神态一切如常，高匪心里猜测着陛下可能不是在和御前侍墨置气，但尽管如此，皇帝说不见，那样冷淡的语气，借给高匪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放楚珩进去，只好换了个说法委婉道：“老奴方才进去问过，陛下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您要不先去偏殿坐坐，等一等？哎，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以往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总喜欢独处的。”
楚珩望着紧紧闭阖的高大殿门，不知怎么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微微蹙了蹙眉，点点头轻声道：“那我就在殿外等着吧。”
高匪有些为难，陛下的旨意是“偏殿待召”，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楚珩，但想起这个人在皇帝心里的份量，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
殿内，四周一片寂静，凌烨坐在龙椅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楚珩是姬无月这件事。
大乘境一声不吭地来了帝都，还到了宫里武英殿，可真是好得很。
打算什么时候坦白？还是说根本就想这么一直欺瞒下去？
凌烨越想越气，不是瞒着吗，自己有的是法子让他认。
根本不用去找“姬无月”的麻烦，也不需多问，就把殿外等着的那个人拖出去打，狠打，不是还欠着二十板子么，欺君，二十怎么够？百杖也不为过。
打到受不住了，都不用问什么，他自己就主动认了。
可那是楚珩。
是自己放在心头上的人。
他就算是有百般怒气，万种手段，也不舍得往这个人身上用一下。
但只要一想起他肆意欺瞒自己，凌烨心肠里就牵起无限的伤苦和愤怒。
凌烨知道楚珩没去偏殿，此刻就在外面。
他想等，那就让他等着。
反正自己是不会见他的。
凌烨面无表情地想。
*
敬诚殿外，楚珩站在月台上，等了许久见殿里始终没什么动静，他想了想，从宽袖里拿出了一只荷囊，里头装着刻刀和那枚“山河主人”的羊脂玉私印，他从明承殿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了。
羊脂白玉虽然看似温润，但实则质地坚硬，内里刚强坚韧，不易落刀。这私印断断续续地篆刻了几日，“山河主人”四个字虽已经基本成形，但还需要再雕琢一番，侧面题的小字也还没刻好。
楚珩将私印放在栏杆上，往掌心里呵了口热气，揉了揉手指，握住篆刀小心仔细地刻了起来。
只是这一刻一等，就到了酉时，阶前已经要下霜了。帝都腊月的天格外酷寒，殿前请罪的几位兵马司指挥使在簌簌寒风里从午后一直跪到现在，又冷又惧，个个都是面无人色。
皇帝却始终没有宣召。
眼看外头天已经黑透，高匪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点灯，轻手轻脚地迈步走到里头，却发现皇帝没继续在龙椅上坐着，不知何时，站到了墙角的刻漏前。
高匪跪地磕了个头，屏息静气地起身，将两列落地宫灯依次点亮。明光转瞬撒遍整座殿宇，也照见了皇帝身前的水滴刻漏。
他背着身，高匪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刻漏，情绪不明地说道：“酉正一刻，外头下霜了。”
高匪提着心，干巴巴地应了个“是”字，一时间也没摸清楚皇帝是什么意思，正暗自想着，就听皇帝又道：“他还在外面？”
这一下午的功夫，再加上皇帝现在这句话，高匪已经隐约咂摸出一点不对味来了，当下心里一跳，急忙回道：“是，楚侍墨先前在外头刻那枚羊脂玉印章，后来天暗了，大约是怕失手刻错，就收了起来，干脆这么等着了。奴婢说陛下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一静，如是劝了几回，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怕陛下气坏了龙体，不肯去偏殿候着。”
高匪说完话，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
殿内又是一寂，明烛静静燃着，间或发出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听起来格外令人揪心。
过了许久，高匪也没等见皇帝的回应，他几乎以为就要这么继续耗下去的时候，却见皇帝突然抬手捂了一下脸，近乎挫败地道：“让他先回去明承殿吧，就说……就说朕要处理一下外头的那几个人，不想让他看，晚些……晚些时候就回去。”
“记得让人给他煮碗姜汤，看着他喝完，不要受寒了。”

第97章 圣心（一）
楚珩走后不久，宫外快马赶来了个天子影卫，是凌启派来的人，递了张字条，呈到了御前。
皇帝看了一眼条子上的三个字，眉头微拧，面色沉了沉，挥手令影卫退下。
五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使在寒风里跪了几个时辰后，终于被宣了进去。
御案旁的一地狼藉还没有收拾干净，到处都是玉器瓷盏飞溅的碎片，圣上发了多大的火，由此便可见一斑。
几个人进来的时候，死的心都有了，两股战战地走了几步，忽听得上首传来一声撂笔的响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金砖地面上，面如死灰地膝行到了御案前，连连磕头请罪。
皇帝倒没再为难他们，三两句话就将事情交待了下去。
案子凌启已经去查了，接下来不用多说，五城兵马司直受天子影卫调配。几位指挥使罚俸一年，一人赏了六十廷杖，先挂在身上，等事情完了再分次去领。
这是很轻的处置了。
在煌煌赫赫的帝都内城出了这样的乱子，还险些波及到皇帝，五城兵马司万死难辞其咎。
现在降罪的旨意下来，只是受些皮肉之苦，对于军营里摔打久了的将领们来说，委实算不得什么。
几个人伏首谢了恩，心重新塞回了胸腔里，如释重负地躬身退下。
擦了擦额间冷汗，才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再次传来皇帝的声音：“刘南松——”
被点到名字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南衙指挥使，刘南松一颗心当即蹦回了嗓子眼上，跪下道：“臣在。”
其他四衙将军也连忙一并转身跪了。
一阵沉默后，几个人额间再次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皇帝屈指叩了几下龙椅扶手，过了良晌，意味不明地开口问：“内城那一块儿，是该谁管？”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帝都各区兵马布防，每月都要上奏折向皇帝详细禀报一次，若说陛下忘了？打死他们也不信。
被点到名字的刘南松，以及他右侧的一人立时白了脸。刘南松战战兢兢地道：“回陛下，属东衙指挥使裴良栋辖下。”
——恐怕这才是要真正问责吧，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着，裴良栋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伏首待罪。
正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孰料半晌后，皇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轻抬手指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在场的谁也不敢起。
“陛下，臣死罪……”裴良栋汗流浃背伏倒在地上，额头磕得青肿。
皇帝不置可否，再次淡声道：“退下吧。”
几个人踏出殿门的时候，脚已经彻底软了，还是殿前侍卫扶了一把才将将站稳了身体。
天威浩荡，圣心难测。
谁也不知道陛下最后那一问是什么意思，像是头顶悬了把刀，时刻惊惧难安，尤以东南两衙为甚。
刘南松一出宫门上了马，不管不顾地朝着内城颜相府的方向飞驰而去，跑了丈远被寒风一吹，才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四周路上有多少双眼睛，顿时又如丧考妣地朝自己家里走去。
谁知进了自家书房，竟发现自己想找的人正施施然地坐在书案后，身旁站着颜沧，这厮一袭暗衣劲装，脖颈上还挂着没摘下来的蒙面巾，不知道是去干了什么勾当。
刘南松一看颜沧这身行头，登时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颜懋道：“相爷！你你你……”
颜懋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说：“我在这。你这里的茶不怎么样，喝着太涩，改天我送你点好的。”
送我断头茶吗？
刘南松颤手指着他，又侧头看了看颜沧，哭丧着脸问：“相爷，您是想行刺圣驾吗？”
“没那个本事。”颜懋摇头，不慌不忙地说：“手底下没三五个大乘境，干不成那事。”
一旁的颜沧倒是诚实：“当然不是行刺，我那支弩箭是射向街上刀客的。手上有分寸，不会有闪失。”
果然是你们俩！果然是你们俩！
刘南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根本没空仔细思考颜沧的话，一个军营大老爷们好悬没哭出来，拍地道：“相爷！你当初和我说的是‘有几个朋友要进城’，结果你……你，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儿啊？……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颜懋居然点了点头，说：“我费心费力整这一出，当然得有人死。现在帝都城门已封，我雇的那几个千诺楼杀手，一个都跑出不去，天子影卫已经去追了，这会子估计人都快抓齐了。以凌启的本事，想来明天天亮之前，就会查出个七七八八。”
刘南松白眼一翻，几乎要撅过去，颜懋这才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怕什么，死的又不是你。你什么都没干，不过失职而已，陛下赏了多少板子？”
刘南松趴在地上比了个数，颜懋点点头，“行了，那就了了，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起身绕过书案，弯腰拍了拍刘南松的肩，说道：“回头你旁敲侧击，安慰安慰裴良栋，别让他被吓死了，毕竟老实人不经吓。廷杖的事，算我欠了你们人情。”
你可快走吧。
刘南松脸贴在地上绝望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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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南松是五城兵马司的南衙指挥使，在“第二十七章 如雪（二）”作为龙套提过一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颜&#183;搞事&#183;相。

第98章 圣心（二）
晚间，敬诚殿内。
云板敲过四声，宫道上报时的内侍高唱“天下太平”。
祝庚躬着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低声提醒道：“陛下，亥正时分了。”
皇帝今晚先是发落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又兀自沉思许久，接着批复完剩下的折子——连请安折都看了一遍，再之后改了改明天议事的章程，最后实在无事可做，就这么一直静坐着，到了现在。
两个时辰前，高匪送楚珩回明承殿的时候，和祝庚暗示了两句，加上今晚陛下这一反常态的举动，祝庚也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对了。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当奴婢的还是不要瞎掺和了。
祝庚也不敢劝，隔半个时辰过来给皇帝报一次时。眼看再过一会儿都要子时了，好在皇帝这次终于有了举动，站起身，听不出情绪地道：“摆驾吧，回明承殿。”
总要去面对的。
帝王御辇在接近亥正两刻的时候抵达了明承殿，高匪领着一众内侍宫女出来跪迎，皇帝龙颜大怒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寝宫，人人都是谨小慎微的姿态。
内侍挑起帘栊，凌烨将半凉的手炉递给高匪，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竟瞧见都这个时辰了侍膳女官还在，他皱了皱眉，抬眸往远处膳桌上一扫，果然看见八珍玉食摆了一桌子，原模原样，显然是没被动过的。
侍膳女官觑着他神色，连忙恭声道：“奴婢们戌时呈了御膳上来，楚侍墨说想等陛下回宫一起用膳，后来……”
后来皇帝久久不至，桌上的汤羹菜肴热了几次又换了几轮，一直到夜深，也没等到明承殿的主人。
凌烨沉默了一阵，问道：“他中午吃了什么？”
楚珩中午心里挂着事，自然也没吃好，草草拣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汤都没喝一口。侍膳女官硬着头皮如实回了。
祝庚跟在后头进来，听见女官这话，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晚上在敬诚殿里，皇帝同样没用膳，这两位主闹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在折磨谁。而且看样子，似乎是皇帝在单方面冷脸，御前侍墨那头仿佛不太知情，也不晓得这是闹的哪出。
凌烨闭了闭眼，又问：“姜汤他喝完了吗？”
高匪走到皇帝身侧，躬身回道：“回到明承殿不久就喝过了，后来看您一直没回来，楚侍墨就又刻起了印章，这会子，这会子……”
高匪欲言又止，没往下说。
凌烨微微拧眉，自己抬步过去看，一踏进里间的门，就看见楚珩斜倚在坐榻上睡着了，伺候的内侍给他盖了张毯子，那枚羊脂白玉印章已经刻得基本成形，放在了案几中央。
这一幕跃入眼帘，凌烨立时沉了脸，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斥道：“这里也能睡人？怎么伺候的？不知道叫醒他去床上睡？这还需要朕来交代？”
——往常确实是不要，但今天……高匪唯唯垂首，吞吞吐吐地没敢作声。
皇帝鲜少雷霆大怒，今天那样的怒火，一年到头难能见到几次，高匪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恐怕就是冲着御前侍墨来的。
自古天威浩荡，圣心最是难测。
谁知道今日之后，御前侍墨的恩宠还能剩下多少？
是以但凡皇帝吩咐过的，像姜汤、御膳这些，高匪必然一如既往地为楚珩张罗准备。但是那些皇帝没提过的，即便是他这个打小伺候的贴身太监，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就像这睡觉，明承殿是帝王寝宫，那张金丝楠木床，是整座九重阙里最正经的龙床，皇帝不来，谁有那个胆子叫醒御前侍墨，让他上去躺着？
——那是不容辩驳的死罪。
凌烨沉颜看了高匪几眼，见老太监低首敛目，久不应声，凌烨在那一刻恍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彼此情浓的时候万事都好，所有人笑脸相迎、殷勤侍奉，自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一旦有了龃龉，都不用开口说什么，他的一个冷脸，就能改变楚珩作为他心上人本该受到的待遇，无形中就会从“心上人”变成“御前臣”。
就像今天，他不想见楚珩的时候，楚珩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他。他可以随时收回放在楚珩身上的特权，只要他继续表现出冷淡，不出三五日，擅长察言观色的内侍宫女们很快就会闻风而动。
今天，只是去不了床上睡觉。
明天，便进不来明承殿的门了。
后天，就是真的“不为帝喜”了。
……
凌烨心里一酸，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堵得厉害。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离得近了，才见到楚珩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也不知是姿势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凌烨俯身揽住他的肩，想将他抱起来到床上去睡，谁知才刚一碰到他，楚珩就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颤了一颤，半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蒙蒙中认出了凌烨的身影。也不知是沉于梦境还是怎么的，他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凌烨的腰，将头埋到凌烨怀里，声音带了点哭腔，含含糊糊地说：“……别不要我。”
凌烨扶他肩的手遽然滞在半空，整个人怔了一下，急忙别过脸去，眼眶一烫，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怎么舍得不要你？
可你怎么就骗我呢？
无论你是楚珩还是姬无月，我喜欢的不都是你吗？
凌烨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绷住没有在满殿宫女内侍们面前失态，他伸手摸了摸楚珩的脸，温声哄道：“我在，我一直都在，来，去床上睡。”
楚珩晃了晃神，再次睁开眼睛眨了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可怕的梦魇，眼前这个温柔抱着他的人，是他的陛下。
楚珩眼神亮了亮，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弯唇道：“陛下，你回来了！”
“嗯。”凌烨点点头应他，问道：“饿不饿？怎么不知道吃饭？现在太晚了吃多了积食，我让人端碗粥过来将就着垫一垫，好不好？”
楚珩摇摇头，抬眸定定地看着凌烨略有些疲惫的眉眼，须臾后再次伸手环住他的腰，牢牢抱住了他，低声道：“陛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现在只需要等待天子影卫的一个探查结果，届时不论今天那街上的是谁，我都会为你扫平一切。
凌烨垂眸看着楚珩，他今日从未在楚珩面前流露出异样，他想楚珩大概是以为，自己是为了中午在街上遇到的那场乱子而生气。
他依旧没有解释，抚了抚楚珩的头发，伸手抬起怀中人的脸，弯腰吻了上去。
良晌之后，他看着楚珩的眼睛，点点头说：“好，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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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进度60%（碗认为的）
“第二十一章 我心”里写过凌烨的爱，现在是皇帝的爱，还没写到那个点，也没写到00为什么没有问花戳穿花，所以在我这里暂时不算100%，但是你们觉得和好进度多少就是多少啦～

第99章 圣心（三）
满殿宫女内侍看着，楚珩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胡乱“嗯”了两声，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凌烨松开他，顺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吩咐侍膳女官传宵夜，和楚珩一起吃了碗粥，才让人伺候洗漱睡下。
楚珩下午在敬诚殿外吹了寒风，回来明承殿里喝了碗姜汤发了汗，却还是有些头疼，加上这一天下来，乱事迭起神思紧绷，躺到床上的时候，人已经睁不开眼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贴在凌烨身上，睡着了也不老实，非要拱到凌烨怀里才肯罢休。
凌烨揽住楚珩，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自己却迟迟没有睡意。
子时过半，云板声敲过，外面竟下起了冷雨，淅淅沥沥的，听着不大。夜里的凛风一吹，雨丝转瞬密集，间或敲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潇潇雨夜里，室内却平添了几分静谧，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渐渐被雨声抚平，人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凌烨凝眸看着怀中人熟睡的眉眼，良晌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抚平楚珩眉间微微蹙起的不平沟壑，浅浅吻了一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闭上了眼睛。
*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辰时方停。
到敬诚殿的时候，凌启和几名天子影卫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楚珩跟在凌烨身后进来，一进门就走到了窗台底下的书案边，拿着篆刀、刷子给羊脂白玉印章收尾，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凌启余光扫了他一眼，有些犹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昨日在街上遇乱子的时候楚珩也在，当时他在马车里看向后街二楼的眼神就已经带了冷意，今早在明承殿一用完膳，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凌烨，只看那样子，凌烨就知道即便现在不让他听，等会他也得缠着问。
于是便示意凌启但讲无妨。
“昨日臣已派人追拿内城行凶作乱的几人，除了那名弩手外，其余人等已全部归案。起初的刀客是个独来独往的江湖中人；追杀刀客的几名蒙面人全部出自千诺楼，是受人雇佣而来。”
千诺楼。
楚珩垂眸看着掌中的印章，握着篆刀的手一刻不停，脸上的神情已经淡了下来。
千诺楼位处中州西界，毗邻庆州，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组织，楼中豢养着大批顶尖高手，九位楼主更是宗师级别的武者，只要给够筹码，什么都可以办，故而自称“千金一诺”。
千诺楼虽行阴私暗杀之事，却不牵涉朝堂势力，也不依附于大胤九州任何一个世家，对谁都是一视同仁黄金办事。因楼中人多年行走边缘，渐渐掌握了九州各大世家的许多秘辛，各家也都投鼠忌器，如若不能一击即垮，谁也不敢轻易对千诺楼下手，彼此相安无事，任其发展，一直到了现在。
皇帝点点头，说道：“昨晚你叫人递条子进来，‘千诺楼’，朕看到了。”
“是。”凌启继续道：“臣后来审过，起初的刀客同样也是被人雇佣而来，他与千诺楼有着灭门之仇。而背后雇佣他的人，与雇佣千诺楼的人，是同一位。”
凌启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抬头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丝毫不显意外。
凌启知晓皇帝早已经猜到，便说道：“最后那名暗处射箭的弩手臣也查过了，只是未得陛下旨意，臣不好直接动手抓人。”
皇帝点点头道：“既是颜相费心费力做的局，他的人就不用管了。”
话音一落，楚珩手上动作骤停，眉心倏然跳了一跳。
凌启却见怪不怪，应声称是，上前半步跪了下来，拱手郑重道：“陛下，臣请诛千诺楼。”
千诺楼高手众多，且大多是擅于暗杀的亡命之徒，尤其那几位楼主都不是简单角色，剿楼绝非易事，否则找过他们办事的王侯世家早就灭口了，这得凌启亲自带人去。
但镜雪里还在帝都，况且年节下，九州各路王侯汇聚，凌启和容善在这个时候双双离京，又带走了大批天子影卫，其实并不是件好事。
身后楚珩握着篆刀的手紧了紧。
书房内安静一阵，皇帝斟酌片刻，最终颔首沉声说道：“不强求留活口，剿了就是，一切小心为上。你带足了人手今日出发，朕再将中州驻军的令符交予你，届时便宜行事。”
“明日大朝会，朕会发道旨意剿杀千诺楼，罪名么……”皇帝顿了一下，冷声道，“四个月前帝春台的事，让千诺楼的人乔装的小毛贼撞见，这笔藐视君威、擅入皇陵禁地的大账要算，只是不能放在明面上。”
“横竖昨天内城街上的乱子已经传遍了，罪名就用颜相给他们造出来的——行刺圣驾，视同谋反。你回头叫人将千诺楼那几个人的口供呈上来，明日会用上。”
“臣遵旨。”
*
凌启走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楚珩放下篆刀，拿着刻好的印章，走到凌烨身边给他献宝。
这枚羊脂白玉印章从腊月十三一直刻到今天腊月十九，终于算是大功告成。楚珩虽是个篆刻的新手，但他毕竟是武道的集大成者，一双握篆刀的手举重若轻，刻出的印章也是像模像样，不输给老玉工们。
印文是楚珩亲自写的，笔画起落间风骨俱显，凌烨摩挲几下玉印，抬手往砚台里蘸了点批阅奏章的朱砂，“山河主人”四个字落在纸上，铁画银钩，苍遒隽永。
楚珩在凌烨身旁看着，非常满意，刚想让陛下夸夸自己，就见凌烨忽然拉过他的手，将袖子推了上去，将蘸了朱砂的玉印盖在了他的腕子上。
楚珩还未及开口，凌烨便凝眸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说道：“盖了我的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楚珩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腕上丹红欲滴的四个字，指尖从边缘上轻轻抚过，抬起头道：“可是陛下用的是我刻的印……”
凌烨看着他，认真的说：“所以我也是你的，一辈子都是。君无戏言。”
不会不要你。
手腕间的“山河主人”似乎在一刹那间变得滚烫，炽灼的温度渗到血液里，流向心房，奇迹般地抚平了楚珩心底的那些彷徨与不安。
他眼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半晌才点点头道：“好。”
凌烨倾身轻轻吻住他，从嘴唇到脸颊，缠绵的亲吻一路延伸到眼睛和额头，将他眼角渗出的泪珠一一吻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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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诺楼与帝春台，见“第二十四章 行踪”，他们是“受人雇佣的小毛贼”

第100章 圣心（四）
临近午间，武英殿天子近卫营统领谢初到了敬诚殿，求见圣驾。
倒不是什么大事，上午漓山露园来了人，说是楚珩的师父穆熙云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回漓山了，趁着年前有时间，想接楚珩去露园小住几日，一则要再给他调理调理经脉，二来也有些事情要叮嘱，三则师父要走了，做徒弟的去尽尽孝也是理所应当。故而上午派了人来武英殿，想给楚珩请个小假。
今日已是腊月十九，明天二十便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朝中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再过两天，中央诸官署就要封印绶、停公务，御前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陛下是宽仁的主子，这个假本该十分好请，但是放在不受待见的御前侍墨身上可就未必了。谢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过来一趟，替楚珩开口。
敬诚殿里，谢初将来意禀了，皇帝坐在龙椅上，迟迟没有应声。
谢初飞快地抬头觑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见他不像是故意为难、面露不悦，反倒有些凝重，谢初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凌烨知道楚珩告假是想去做什么。
楚珩今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等着听天子影卫的查探结果，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要亲自去找千诺楼算账。
但凌烨却有些犹豫。
确定了楚珩就是漓山东君以后，凌烨几乎可以肯定，楚珩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姬无月和楚珩，大乘境与武道入门者，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但能让凌启、容善、谢初这些人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发觉，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隐藏功夫。
凌烨猜测，楚珩在来帝都以前，应该是封住了自己的内力，强行将自己的境界压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这不是什么说做就做的简单事。
武道中人的内力运转自有规则，压境是逆天而行，中间必定要费许多心力、吃许多苦头。而且以东君的境界，一身臻至化境的内力恐怕不太能全封得住。每个月十六楚珩必定出宫，凌烨猜，十六那一天，楚珩的内力会重新运转，他会短暂地回到大乘境界，所以才不敢在宫里多留。
而现在，腊月十六已过，楚珩若要去千诺楼算账，他必须要变回东君。可压境不是简单事，做起来难，破起来也难。如果他没有猜错，楚珩肯定是要用什么万不得已的法子让自己短期内回境大乘——就像冬月，漓山东君姬无月来帝都的那段时日一样。
可是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凌烨有种预感，这个回境大乘的法子会很伤身。
他有些不想让楚珩去。
他让凌启带足了人手，又给了中州驻军的调兵令，一来是力求稳妥，免得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为一个千诺楼折损他的影卫，太不值得。
二来，这也是说给楚珩听的，凌启带着影卫，拿掉千诺楼不在话下。他想让楚珩放心，并不很想楚珩亲自动手，不值得为此伤身。而且楚珩若是去，此行必定求快，甚至要赶在凌启前头，免不了栉风沐雨，一路奔波。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凌烨看了楚珩一眼，却不想正好对上了楚珩悄悄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两道视线交汇，凌烨看着楚珩眼中的殷切，再次犹豫了。
——楚珩想去。
凌烨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楚珩一直藏在自己的羽翼下，无论楚珩是不是漓山东君，他都不想。
他喜欢楚珩，心底那寸属于“凌烨”的柔软全都用来放这个人了，他绝不想心上人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帝王脔宠，他想要楚珩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
即便这很难。
凌烨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哪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情爱，不纳后宫本就会被世家极力反对，更何况他喜欢的这个人又是男子，他几乎能想象众矢之的的楚珩会面临什么。除非，楚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让所有人的明枪暗箭都不敢与他相向，才能真正安然无恙地和自己在一起。
楚珩是钟平侯庶子，在权力交锋的最顶点，这样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凌烨在明承殿里想了很久，要怎么将楚珩带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让他一步步站到权势的巅峰，不必再惧怕和担心任何人的攻讦。
这个过程很漫长，他想尽了一切可以缩短的办法，御前侍墨只是个开始，人常说御前一年比得上在外十年，他让楚珩在自己身边，亲自带着他熟悉朝政把控局势，就是为以后做准备。
只是现在，漫长的过程不复存在，这些准备随时都可以派上用场——
楚珩是漓山东君，大胤九州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的大乘境。
他只是楚珩的时候，凌烨都没有想过要将他一直藏在身后，如今就更没有这样的道理。楚珩既想去，罔顾他的意愿实非长久之道，也无需横加阻拦。
书房内，谢初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听到皇帝说了个“准”字。
凌烨看着站在御案前的楚珩，眉目温和，出声说道：“御前近来没什么事，和你师父多住几日，时间不急。”
楚珩忍不住抬头，凌烨顿了顿，低声道：“朕一直在这，等你回来。”
楚珩微微怔了一下，心湖里一片荡漾。良晌，他敛下眉目，拱手道：“臣遵旨。”
谢初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觉得，御前侍墨似乎没有那么“不为帝喜”了。
这是武英殿的好事啊。
楚珩和谢初一起踏出殿门外，凌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叫来当值的影卫，吩咐道：“传信给凌启，剿杀千诺楼的时候，若有漓山的人来帮忙，让天子影卫看顾一二，不要让他受伤。”
*
楚珩从兴安门出宫，叶书离正坐在露园的马车上等他。
见他进来，叶书离递了个手炉过去，问道：“你怎么突然递信说要出宫？这么急是要做什么？”
楚珩轻描淡写地道：“杀人。”
“哦。”叶书离点点头，继续吃他的烤栗子，过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杀人？！你去杀谁？不会是镜雪里吧？不行啊师兄你冷静，杀不了的……”
楚珩打断他，言简意赅地道：“千诺楼，那九位楼主。”
“哦，不是镜雪里就行。”叶书离松了口气，又问：“不过千诺楼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昨天中午。”楚珩说，“这事很急，我得立刻走，要赶在影卫之前到达千诺楼。等会儿到露园，你让齐师叔往外散个消息，就说千诺楼的人杀了我们漓山的弟子，这笔账东君亲自去跟他们算。再帮我和师娘说一声，顺便传信漓山告诉我师父——”
楚珩脑海里勾勒出东都境主叶见微知道此事后的神情，咽了咽口水，说道：“让他做个心理准备。记得提醒他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
省的气到要来揍我，实在有火就朝星珲发吧。
……
楚珩出宫后不久，凌启带着天子影卫离开了皇城，驭马行至朱雀街，路过颜相府时，凌启忽然叫了停。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颜相正在正厅里煮茶，颜沧坐在一侧，见影卫首领满面寒霜地进来，按住剑柄站起了身。
颜懋倒是没什么意外，抬手倒了杯茶，像是心情很好地朝凌启比了比，说道：“大统领这就要带人出发了？喝杯茶吧，祝你一路顺风。”
“多谢，但茶就不必了。”凌启说，“我今日过来，是想提醒颜相一声——”
凌启目光淡淡看向颜沧，后者在一刹那间绷紧了身体，满含戒备地与他回视。
下一瞬，凌启遽然出手，门旁护卫腰上的佩剑在他一牵一拉间，凌空飞向颜沧。
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眨眼不到的功夫，飞剑就已经到了颜沧面门前。寒锋从他的脖颈边斜擦而过，穿过博古架上的美人觚，“铮”地一声狠狠没入墙壁。
壁面转瞬破裂，花瓶炸开碎成齑粉，颜沧鬓边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到了颜懋倒的那杯热茶里。
凌启继续道：“颜相，凡事还是不要越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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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师父实际上是叶见微，穆熙云其实是师娘，但是对外称“楚珩”师承穆熙云，主要是为了和姬无月区分开来。

第101章 第圣心（五）
腊月二十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除了岁末祭祖、除夕宫宴、元旦朝贺这些例行的事外，朝会上着重议了三件事。
靖南丝路道改道南隰，兵部已经拟定了章程，只待与南隰使团最终确认后，便可呈到御前加玺拟诏，着靖州都护府年后去督办了。
恩科主考官还是没能在年前定下来，之前颜云非打人的事，因为萧侯在中间一搅和，颜相的颓势又被挽了回来。于是大朝会上再次陷入颜党、纯臣、世家三足鼎立的局面，谁也说不过谁。而皇帝却始终没什么表示，最终只说了句：“兹事体大，众卿莫衷一是，朕听着都挺有理，那就年后再议罢。”
前两件事是老生常谈，众臣心里都有各自的章程，但是皇帝轻描淡写说的第三件事，一下子就让众人心里炸开了锅——
“昨日内城朱雀街上出的乱子，想必众卿都有所耳闻了。”
皇帝的语气很淡，大殿里的文武大臣却心中一凛，齐齐低下头，噤若寒蝉。昨日皇帝微服与长宁大长公主祝寿，却在回宫途中遇到一伙蒙面人，在帝都内城当街行凶。
这群蒙面人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根本不需要费力探究，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天子脚下作乱，已经是藐视君威、忤逆不敬了，更别说还惊扰御驾，险些伤及圣躬。
这绝对是抄家灭族，死罪不赦。
见皇帝不再开口，几乎立刻，御史台就率先持着笏板出列，请求缉拿罪犯，严加惩处，同时又参了掌管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失职之过。
众臣附议。
几位兵马司指挥使已经在皇帝说完话后的第一时间跪了下来。
皇帝倒没有再次责难他们，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就平声叫了起。他扫视群臣，继而淡淡道：“前天晚上天子影卫已将凶犯缉拿归案，众卿都说要严惩，朕也深以为然，所以昨日朕已命凌启率影卫前去剿杀千诺楼了。”
话音一落，朝堂上下顿时被震得鸦雀无声，不少大臣脸上抽动几下，有人甚至难以置信地低声重复：“……千诺楼？”
皇帝似乎也料见了这个结果，吩咐丹陛底下的侍从：“传影卫。”
即刻便有天子影卫带着几名罪犯的口供、千诺楼的身份铭牌、所持兵器，以及险些伤及圣驾的弩箭进了殿。
铁证如山，此事危及圣躬，皇帝不是在征集众臣的意见，而是通知他们。
殿里不少王公大臣心里打起了鼓，就连庆国公颜愈、文信侯沈文德这些人的面色都略有些凝重。
千诺楼早在烈帝年间就已经立足江湖，虽行暗杀之事，但信誉却极好，从不探听主顾身份，也不牵涉朝堂，历经两朝而不灭。据说烈帝晚年诸王夺位，几位皇子里就有找千诺楼办过事的。各世家有些不方便让自己人出手的阴私之事，也有重金委托千诺楼的。
虽说千诺楼从不问主顾名姓，也不问恩怨纠葛，只要给够筹码即为人办事，但这些江湖组织毕竟行走暗处，谁也不能确定他们私底下打探了多少，都是著姓豪族，哪家还没点不可告人的秘事了。
先帝早年间，盛极一时的潋滟姜氏，曾意图组织人手剿杀这些江湖势力，结果还没等付诸行动，姜氏三房父淫子妻的丑事就被人抖落出来，闹得整个帝都人尽皆知，最后甚至传到了先帝耳朵里。姜氏私德有亏家风不正，三房直接罢官削职，大房受此牵连爵降一等，从侯变成了伯，阖族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据说这桩丑事就是千诺楼捅出来的。
凌启若是只去剿楼的那还好，可万一真将千诺楼的几位楼主活捉了，或是从他们那里搜罗出了什么，各家虽不至于在千诺楼留下什么大把柄，可万一真有点不好听的私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就算不是自己的，不成器子侄的也不行啊——姜家大房这个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呢，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众臣齐齐哑声，皇帝见状也没生气，直接点了个平时最难搞的——
“颜相怎么看？”皇帝问。
颜懋沉默了一下，显然不太情愿地说：“臣觉得陛下圣明。”
皇帝点点头，又扫视群臣：“其他人呢？”
朝堂上最大的“刺头”都没话说了，那谁还能站出来反对，毕竟千诺楼行刺圣驾，确是灭族死罪。
只是一下朝，恭送完皇帝，还没等走出宣政殿，不少人就围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颜懋：“相爷，这……剿楼是好，可万一有什么……您可得想个办法啊！”
颜懋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思忖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听说御前侍墨昨个告假了。”
天爷啊！都火烧屁股了，那个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告不告假重要吗？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千诺楼位处中州西界，毗邻庆州，离堰鹤城还挺近呢！近水楼台，那堰鹤沈家说不准也找他们做过事，可也没见颜党中人谁有空去挤兑政敌啊！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火已经烧到绳上了！颜相倒好，居然还有空去关心一个毫不相干的御前侍墨？
围在颜懋身前的官员们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好在他们的相爷终于回过神来，环视众人一圈，很遗憾地开口道：“凌启都已经出发了，圣旨也下了，这事想来是无可转圜了，不如大家伙儿猜猜，天子影卫几天能拿下千诺楼？”
话落，颜懋微微笑了一下，拨开众人径直出了宣政殿。
一群人目送颜相的背影，琢磨着他的话，突然灵光一闪，立时有了主意。
凌启亲自率领天子影卫前去剿杀，千诺楼在劫难逃，绝无生还的余地。但是，千诺楼的九位楼主个个都是江湖里有名有姓的宗师级人物，手底下的帮众更全是一流高手，平日里干的又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最擅长厮杀，即便是天子影卫，不算来回往返，拿下这伙人想来也得要个十天。
昭告九州的圣旨已下，千诺楼人人得而诛之。他们完全可以传书家里，派族中高手前去帮忙剿楼，届时混水摸鱼一把火将楼烧了，那几位楼主也绝不留活口，不就高枕无忧了吗？
颜相果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朝中各党持此想法的不在少数，一时间，帝都城信鸽俱飞，快马齐奔。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三天，仅仅三天，各大世家还没来得及收整人手赶到，天子影卫就已经拿下了整座千诺楼。
九位宗师楼主全部活捉。
由天子影卫暨中州驻军押解回京。
凌启先行赶回帝都复命，而同一天晚上，冬月十七离京前去探查漓山旧事的影卫副统领容善，在帝都城郊恰巧与凌启相遇，二人一并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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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中时间线的缘故，这章是朝堂，下章会写到花。
因“握不住剑”，以及东君见了明寂剑后的失态反应，00子之前派了容善去查漓山近两年发生过什么大事、死过什么人，尤其和漓山东君相关的。

第102章 圣心（六）
腊月廿五这天帝都下了雨。
晚间城郊露园。
一道人影从墙上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到叶书离的院子里。
满携着寒意的穿堂风和人影一起撞开了房门。叶书离正坐在书案后，刚撂笔揉了两下手腕，忽而听得“砰”得一声响，一抬头就看见楚珩踉跄着迈进来，还没走两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师兄？！”
叶书离蓦然变色，猛地起身从书案后奔了过来，慌忙扶住楚珩。
他半个身子都被寒雨浸湿，面色苍白如纸，半点血色也无。叶书离探手一触他额头，果然是烫的，当即就气红了眼：“你这是去杀人还是打算给自己收尸？一口气吃了多少半梦昙？”
楚珩被他扶到坐榻上，闭着眼没应声。
叶书离又气又急又心疼，忙让人将偏室收拾出来，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楚珩这个样子，叶书离实在放心不下让他回去，索性就将人留在了自己院子里，将就一晚上。
等一贴祛寒的热汤药下肚，楚珩脸上好歹恢复了点人色，叶书离又递了碗清粥给他，想起这几天帝都城传遍了的事，气得指着他骂：“千诺楼又没我们漓山的把柄，用得着你连夜赶去中州西界么？我就想不明白了，天子影卫又不是拿不下一个千诺楼，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主动出手？帮忙就算了，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师叔那里你自己去说，别指望我给你打掩护。”
腊月二十，宣政殿大朝会后，皇帝下诏，千诺楼行刺圣驾，罪同谋反，死罪不赦。
圣旨晓谕九州，露园当然也收到了消息。漓山这些年虽不涉政事，对里头的门道却一清二楚。这几天，帝都各大世家都忙乱得很，收整人手赶着去千诺楼混水摸鱼。
但他们注定要白忙活一场。
叶书离问道：“千诺楼的人都解决完了？”
“嗯。”楚珩轻轻颔首，按着额头低声说：“该杀的都杀了，那九位楼主和其他的重要人物全部活捉……”他停顿了一下，缓了缓气力，方继续道，“楼里的案卷账簿一律封存，年前连人带册会一起押到帝都。”
叶书离忍不住吸了口气，他总算知道楚珩这副气若游丝的样子是怎么弄出来的了，全是自己作的。
那天他说去杀人，叶书离还没多想，虽然对手是千诺楼的九位宗师级楼主，但对于大乘东君来说，不过就是多费些功夫，就算楚珩不带剑，叶书离也不怎么担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是活捉却不一样。想要擒住那一群亡命之徒的首领，让他们束手无策被押解到帝都，要么重伤到不省人事，但这样一来，人能不能活着到帝都都还另说；要么就震碎全身武脉，让这些人再也提不起反抗的气力。
叶书离只看楚珩的样子，不用问就知道是后者。九位内力深厚的宗师级人物，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楚珩动手，做到那种程度都会有些脱力，更别说现在了。
——他这还不知道吃了多少半梦昙。
“怎么不疼死你？”叶书离看着他额角擦不尽的细密冷汗，气得咬牙切齿，“我就想不明白了，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去拼命？”
小厮过来敲门，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叶书离没耽搁，将楚珩送去偏室，也没空再问他为什么去帮天子影卫了，自己急匆匆地撑伞去找穆熙云。
天子影卫只用三天时间就拿下了整个千诺楼，打了各大世家一个措手不及，等漓山东君出手相帮的消息传出去，还指不定要在九州掀起什么风雨。
*
同一日晚间，一个时辰前，帝都城郊。
先行赶回京复命的凌启恰巧遇到了影卫副首容善，两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的心事，交谈了两句，才发现这些事都是指向同一个人。
容善本就是奉命去查与东君姬无月有关的漓山旧事，凌启却不一样。腊月十九，出发去剿杀千诺楼前，陛下突然派人来传了口信，说是若有漓山的人来帮忙，让影卫看顾着不要让他受伤。
凌启自当应下，可是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陛下口中这个“帮忙的漓山人”，居然会是东君姬无月。
他率领天子影卫到达中州西界的时候，千诺楼里已经打起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千诺楼的人正在挨打。
头戴竹笠一身素衣的人，手握着一根捡来的长鞭，横腕一扫，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全被一道无形气劲掀了回去，内功差些的武器当场就脱了手，一群人刀枪剑戟舞了半天，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任由他从南打到北，直往两位楼主而去。
凌启没有耽搁，立刻拔剑出鞘。彼时是腊月廿一，圣旨还没有传到中州西界，东君似乎对天子影卫的到来有些意外，抬鞭斜扫，将其中一人击飞出去，借着回身的空档问了一句。
凌启心里却愈发奇怪，有皇帝那句“漓山人帮忙”的口信，他本以为陛下是和漓山东君暗中有什么联系，可看姬无月的样子，对此仿佛并不知情。
“千诺楼的人在宁州杀我漓山弟子，所以我来取他们楼主的命。”姬无月如是道。
他话音刚落，那名被打飞的楼主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立刻就喊冤辩解，声称他们绝没有动漓山弟子一根汗毛，就算是死也不背这个锅。
姬无月连个眼神也懒得欠奉，转而问道：“凌统领是来做什么？”
凌启将千诺楼在帝都内城行刺圣驾的事简单说了，姬无月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这几个楼主，我就先不杀了，活捉了你押回帝都吧，算是送你个人情。”
——说实话，凌启自己都没想过这一茬。
他当然不会简单地认为姬无月这么好说话，漓山历来不掺和朝中的这些事，东君贸然出现在千诺楼已经很奇怪了——那套千诺楼杀了漓山弟子的说辞根本不足为信——更别说主动提出送活口。
凌启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回了宫，此时已是戌时，皇帝回了明承殿，但听闻他和容善回宫的消息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召见了二人。

第103章 圣心（七）
明承殿书房。
凌启将千诺楼的事逐一禀了，皇帝听完点点头，开口问道：“东君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
说实在的，凌启觉得这两个人越来越奇怪了，而且陛下仿佛了解东君的一切，但东君却像是不怎么知情。
凌启按下心里的疑惑，收敛心神恭声禀道：“千诺楼一战不曾受伤，但臣觉得……”
凌启回忆起姬无月靠在树下唇色发白的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东君似乎有旧疾在身，臣观他气色不是太好，臣提过几句，但东君像是有些讳疾忌医，对此不愿多言。”
话音刚落，皇帝立刻沉声追问：“他去哪了？”
凌启看着皇帝骤然拧起的眉头，心里的疑惑更甚，连忙回道：“东君比臣早离开半日，腊月廿三中午，千诺楼剿杀殆尽，东君就自行走了。臣问了一句，他只说是要去庆州。”
书案后，凌烨握着扶椅的手一紧，心里顿时就后悔了。
楚珩身上哪有什么旧疾，凌启既说他未在千诺楼受伤，那就只能是他回境大乘所用的方法极其伤身，凌烨对此有过设想，但却还是低估了痛苦的程度。那日他看楚珩眼里写满殷切，就没有再多拦，要是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放楚珩去。
他揉了揉眉心，朝凌启略略颔首示意知道了，转而朝容善问道：“可查到什么了？”
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冬月十七奉命离京，暗中前往漓山，直至今日方归，听见皇帝询问，容善点点头，抬眸回禀：“是，臣查过了漓山近两年来所有去世的重要人物，和漓山东君有关的，只有一位，是漓山前任青囊阁主，论辈分他是东君的师叔。”
“大约三年前，此人入境大乘失败走火入魔，被关入漓山天霜台，好歹算是留了命在。但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一年前，他突然从天霜台阵法里走出来了，在漓山大开杀戒，最后实在无法，东君姬无月亲自出手，才做了了结。”
书房内一时静寂，皇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东君那时用的是剑？”
容善微微愣了一下，漓山东君姬无月以剑道闻名，整个大胤九州人尽皆知，漓山那青囊阁主又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走火入魔后内功更甚，东君杀他求的是快，当然得用剑。
容善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何有此一问，敛了敛心神，颔首道：“是，一剑封喉。”
凌烨心一沉，闭了闭眼，“这个青囊阁主从前与楚珩关系怎么样？”
这怎么又和御前侍墨挂上关系了？皇帝今日的问题很是跳跃，容善和凌启悄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天子影卫查人，历来是凡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和他要好的人和事，当然也不例外。
容善道：“臣此行查过青囊阁主生前的一切事迹，楚侍墨当年在漓山学艺时，受这位小师叔照拂良多。论年龄，他比楚侍墨年长十岁，也可以说，是看着、陪着楚侍墨长大的，据臣所查来看，感情应当非同一般。”
凌烨心弦一紧，抬手按住了额角。冬月十七，他曾命人到武英殿藏剑阁取过一把来自漓山的剑，以此来试探漓山东君姬无月，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握不住剑”。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那把剑直接破开了东君的心防，准确无误地踩到了他的软肋。凌烨至今都记得姬无月在看到那把剑时黯淡痛苦的眼神，时至今日，不用再去多查什么，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把剑沾的是青囊阁主的血，是楚珩心上轻轻碰一下都要疼上半天的口子。
容善见皇帝久不出声，觑着他脸上神色，字斟句酌地低声道：“陛下，除此之外，臣还查到过两件事。”
凌烨回过神来，轻轻呼了口气，“讲吧。”
“是。”容善道，“其一是，东君姬无月在剑杀青囊阁主后，有近一年的时间未曾在漓山现过身。臣派人查过和漓山相关的一切地方，包括广陵鹿水、云州苍梧城、庆州千雍城，以及大胤九州各处关隘、各地城门的出入籍录，都没有查到关于姬无月的任何踪迹。一直到……”
容善停顿了一下，见皇帝神色越发沉郁，硬着头皮说：“一直到冬月十二，楚侍墨病根复发，东君来露园为他调理经脉，才在帝都现了身。所以臣想着，近一年，东君许是闭关了……”
“不是。”
容善话说一半，忽而听见皇帝出身打断，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抬眼果然看见皇帝面沉如水，心情可想而知的差，他应了个“是”，没再出言颔首待命。
凌烨先前一直弄不明白楚珩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乘东君不做，非要受压境封骨的罪来帝都。漓山从不涉朝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刺探什么情报，也不至于派他们家东君过来勾引皇帝，哪怕要刺杀，在遍地永镇山川的九重阙里，纵使大乘境也不可能成行。
凌烨心里有数，楚珩是自愿来的，他刚到帝都，就被钟平侯作为弃子扔到武英殿里，过去二十年在漓山受的委屈，只怕都没有在帝都的这几个月多。
容善的探查给了他答案，凌烨想，楚珩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大抵是因为他把心存在自己这儿了。
但他当初选择来帝都，大概是心里的那颗死结过了一年都未能开解，反而愈缠愈紧，让他不只是握不住剑，也不想再时刻面对另一个自己——杀死师叔的漓山东君。他宁愿来帝都，就以楚珩的身份，哪怕要受旁人的白眼、轻蔑、委屈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逃开，只要能让他喘口气。
凌烨心里狠狠一抽，勉强敛住翻涌的情绪，问容善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臣仔细查过那位青囊阁主的身份。”容善说，“漓山的道牒上记载，他姓明名远，但臣觉得这里头有点蹊跷。”
“这位明远阁主故去后，并未葬入漓山后园墓地，反而被千里迢迢葬去了广陵鹿水。而那片土地，在二十多年前，曾是洱翡药宗的故址，所以臣大胆猜测，漓山的这位明远阁主可能是洱翡的遗孤，甚至有可能……姓妫海。”就和先帝的惠元皇贵妃一样。
洱翡药宗在大胤是个讳莫如深的存在。
烈帝晚年，诸皇子争储，洱翡药宗曾被卷入夺嫡之争。先帝即位后，在砚溪钟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以及其他几个世家的谏言下，以弑君的罪名下旨屠灭洱翡药宗。漓山与洱翡是世交，几个世家主曾有过诛连的提议，但先帝不欲牵连过广，驳回了折子只命敲打一二就翻了篇。
当年在洱翡药宗的那场剿杀里有过漏网之鱼，先帝的惠元皇贵妃就是其中一个。
她真名妫海燕岚，是药宗宗主的女儿，得尽巫医真传。洱翡药宗覆灭的两年后，她以庆州良家子的崭新身份进宫，在皇城里用十四年的漫长时光毒杀了先帝。
——这是史书工笔不曾记载的宫廷秘辛。
在先帝心里，惠元皇贵妃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死在先帝之前，尽管先帝后来知晓了一切，却还是给了“元”字这个贵重至极的谥号，以皇贵妃的身份将她葬入了皇陵。
但是贵妃心里愿不愿意，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漓山这位故去的明远阁主有极大可能也是洱翡药宗遗留的后代。这毕竟涉及先帝，容善既然查到，就如实禀了。
不出所料，皇帝听完只是点点头，命他将案卷毁损，就作罢了。
凌烨心绪纷杂，对二人道了声“辛苦”，又赏赐了些东西，就命他们下去歇着了。
凌启和容善告退后，明承殿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凌烨心里此刻满是楚珩，想要立刻见他，担忧他的身体，心疼他的过去，后悔放他离开……凡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凌烨坐立难安。
他在书房来回走了几圈，从怀里拿出那枚“山河主人”的印章，放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摩挲。十指连心，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传到指尖，非但没有缓解心头的纷乱，反而让他愈发想见到刻印章的人，想让时光立刻飞到明天。
*
翌日上午，帝都城郊露园门前的马车里。
凌烨在心里计算着庆州到帝都的距离——他知道楚珩为了避开凌启，势必会选一条绕远的路，廿三到廿六，时间还是太短，从庆州赶到这里势必要日夜兼程。
昨夜心心念念、急切如焚，现在真到了这一刻，凌烨想见到楚珩，却又不想那么快见到——比起立刻拥他入怀，凌烨更希望楚珩可以爱惜自己一些。
听见车外渐近的脚步声，凌烨期盼只是前去敲门的影卫独自回来复命，可是——
楚珩跟着影卫一路走到马车前，他本以为是陛下派了人来接他回宫，他掀开车帘，视线触及眼前人，先是愣了一愣，眉目旋即舒展开来。
凌烨坐在车内，看着楚珩苍白的面容和眸中溢出的喜悦，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过来，”他朝楚珩伸出手，眉峰蹙起，声音温和，“我抱抱。”

第104章 圣心（八）
楚珩从庆州一路赶回来，本打算在露园先缓一日，等气色好些，明天廿七再回宫里。但是却不曾想，凌烨居然今天就过来接他了。
楚珩低头踏进车内，将自己送进凌烨怀里，眼中满盛着笑意，问道：“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因要剿杀千诺楼，凌启带走了大批天子影卫，加上这几日各大王侯世家小动作不断，五城兵马司重新布防，帝都不算很太平，陛下在这个时候微服出宫有些贸然了。
凌烨却没有应他，端详着楚珩的面容，一时间，心里更难受了。
他今日过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本以为最多能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楚珩，可却没想到，楚珩容色虽然不佳，精神却还算好，眼底也没什么倦意——显然已经是在露园歇了一夜了，那不用多说，他必是廿五就赶到了。
这一路从庆州边界至帝都，足有千里之遥，冬日寒风烈烈，京畿附近还下了雨，他的身体本就因为回境大乘受了损，这一路栉风沐雨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凌烨看着楚珩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皱，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楚珩的脸，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趟宫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脸色这般差？”
楚珩眼神微微闪躲，错开凌烨的目光，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前天夜里不慎着了风寒，幼时留下的病根有些复发了——”他抬起头，看着凌烨道：“不过没什么大碍，师父已经帮我调养过了，缓一缓过几天就没事了。”
这是个万全的说辞，当初东君姬无月要来帝都，楚珩就是用的旧疾复发的借口从御前告的假。
凌烨当然知道楚珩说的是假话，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一张脸都白得失了血色了，还在强忍着装无事，当真越是心虚就越想瞒天过海。凌烨心里疼得厉害，但还是没有戳穿，只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楚珩看凌烨久不应声，以为他不信，倾身过去埋在他颈肩蹭了蹭，温声道：“真没事的，别担心了，也别生气，生气伤身，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别想有下次了。凌烨仍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楚珩。
楚珩想了想，趴在他怀里仰起脸说道：“我听你话，这次一定忌口，再不偷吃红汤锅子了好不好，药膳……药膳也会吃的。”
马车里依旧是一片沉默，楚珩没有办法，凑到凌烨耳边小声地说：“上次不是还有几支毛笔留着没用吗，我一定好好吃药膳，过几日养好了，再画一次行吗？”
“你……”凌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口疼得快裂开，红着眼睛道，“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些呢？”
楚珩怔了一怔，这句话在心口来回滚了几遍，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凌烨，低声问道：“……陛下是在疼我吗？”
凌烨没回答，只别过脸气声说：“下次再不允你告假出宫了。”
楚珩凝眸看着凌烨的侧脸，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被放在了一汪春水里，温热的水流抚过心田的每一寸，给了他无限的熨帖和满足，带来了无比的安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疼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很久不敢让别人疼了。东君有东君的责任，必须要无限强大。
但是眼前的人不一样，这是他的陛下，是楚珩一个人的凌烨，这个人的心疼、爱意、担忧甚至是怒气，他都可以全部收下，再不用有任何的顾忌，什么身份、责任、担子通通都可以卸到一边。
反正有他在呢，他会拥抱自己、会疼爱自己，会保护自己。
楚珩直起身子，看着凌烨轻声问：“陛下是在管我吗？”
“怎么？”凌烨睨了他一眼，“不让我管？”
“让管。”楚珩摇摇头，笑着钻进他怀里，“让凌烨管。”
“别生气，我这次一定听话，我保证，真的。”
……
马车一路驶进明承殿，程老太医已经在等着了。
半梦昙是洱翡药宗的秘药，虽然伤身耗损极大，但是在体内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楚珩将手腕伸了过去，果不其然，程老太医诊过之后，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又唠叨了一通叮嘱他忌口，切莫再受寒，凌烨就在一旁看着，程老太医说什么楚珩都应，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凌烨知道他这是一时心虚使然，等过两天保准就要“原形毕露”了。楚珩实在不爱吃药膳，凌烨想了想，没让太医再开膳方，干脆将尚食女官召了来，寻了几个食补的方子。
凌烨倒没急着问楚珩千诺楼东君出手的事，楚珩从庆州一路奔波，身体到底疲惫，用过午膳就放他去睡觉歇着了。
翌日是腊月廿七，再有三天就是年节。朝中几日前就放了年假，诸官衙都关门上了锁，御前没什么折子要看，凌烨也闲了下来。
不过这日他还是来了敬诚殿书房，准备铺洒金红纸，继续写那沓福字。
只是刚在书案后坐下来没多久，殿前侍卫突然进来通传，说是南隰国师镜雪里到了。
兵部和南隰使团已经确认过了靖南丝路道的一应章程，前天上午呈到敬诚殿盖了大胤国玺。镜雪里这趟是过来道谢，以及代南隰国主送年礼的。
凌烨并不意外，颔首命宣，一旁楚珩却皱了皱眉，神情顿时有些紧绷。
今日镜雪里进宫是前天上午定好的章程，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亲自去丹凤门迎人，依常例，其实本该在敬诚殿正殿面见。
容善领着镜雪里刚走到崇极门，正准备往正殿去，迎面恰好碰见了凌启。
“你不是今日休沐吗？”容善道。
凌启却没应，和他使了个眼色，上前带路，直接将镜雪里引去了书房，这会儿陛下和楚珩正好都在那里。
腊月初九，萧侯应召进宫面圣，曾和凌启暗示过一句留意楚珩。早在几个月前，凌启第一次在御前见到楚珩的时候，就觉到过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后来接触久了，楚珩确实如同籍录中写的那样，怎么看都是个武道的入门者，凌启便渐渐打消了疑虑。
直到那日，萧侯见到楚珩。
若只有他自己，凌启或许会认为那一瞬间的异样是错觉，但是没道理他和萧侯两个人都出错。
今日恰逢镜雪里进宫，凌启便留了个心眼，虽然楚珩平日里确实没现出什么特殊之处，但为保万全，请这位和漓山有私仇的大国师帮忙看一看，想来她会很乐意。
楚珩并不知道今天镜雪里会进宫，否则他说什么也不会到敬诚殿来，但是这会儿显然已经避不开了。楚珩攥紧手心，想起腊月十八，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镜雪里说过的话，他偏头看向凌烨，心蹦到了嗓子眼。
他忍不住道：“陛下……”
“嗯？”凌烨侧头看他，“怎么了，头不舒服了吗？”
书房的门打开，凌启和容善一前一后，领着镜雪里走了进来。
镜雪里一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胤天子身边的御前侍墨。
她挑了挑唇，眼里的戏笑几乎敛不住。

第105章 圣心（九）
镜雪里的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几息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落在几个心思各异的人眼里，这目光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了。
凌启不露声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楚珩，后者垂眸敛目立在御案一侧，脸上未曾露出半分的慌乱或是异色，俨然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
这倒让凌启有些意外。
楚珩任由镜雪里打量，事已至此，再多说别的已经无益，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面上虽然不显，心却高高地提了起来。
皇帝坐在最上首，扫视了一圈书房里的几个人，视线最后定格在镜雪里身上——
腊月十八，他知道楚珩和姬无月是同一个人后，盛怒之下，曾让天子影卫去查过楚珩当日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的行踪。
影卫后来回禀，楚珩不和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除了被驸马带着逛了逛园子外，就只和两个人说过话。
沈英柏的那番交谈凌烨早已知晓。楚珩见的另外一个人，就是镜雪里。
两位大乘境间的交谈，旁人不会有任何探听的可能，凌烨虽然不甚清楚楚珩和镜雪里具体说了什么，但是方才镜雪里进门前，楚珩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欲言又止的话已经给了凌烨答案。
如果凌烨没有猜错，当日在寿宴园子里，眼前这位南隰的大国师看穿了楚珩真实身份，知道他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几弹指后，镜雪里收回了放在楚珩身上的目光，敛襟行了国礼，笑道:“陛下万安。大胤年节将近，我代吾国国主向您献上贺礼，愿两国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①
镜雪里说完来意，皇帝便起身从御案后绕了过来，邀她至坐榻上落座，又吩咐看茶。
先前书房里只有凌烨和楚珩两个人，近卫内侍一个都没留，于是现在，看茶的活自然就是御前侍墨的了。
楚珩从窗台下捧了壶盏过来，走到坐榻前，离得近了，镜雪里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楚珩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开始斟茶，手指捏紧了壶柄。
第一杯当然端到陛下手边，楚珩从描金托盘里取了第二只茶盏，正提着壶要动作，镜雪里就是这个时候开口的。
她语调缓慢，“陛下的这位御前侍墨，我瞧着不像是个简单人。”
话音刚落，凌启和容善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楚珩呼吸微滞，左手的茶盏险些没拿稳，从壶里倾泄下的水流落到盏中时，微微歪了一下，水珠差点溅到外头，虽然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但这稍纵即逝的一幕落到了凌启眼里，却有些非比寻常了。
皇帝神情闲适，闻言点了点头，随口笑道：“楚珩确实很不错，朕擢选到御前的，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端给镜雪里的茶已经斟好，借着放茶的动作，楚珩和她冷冷对视了一眼，而后朝皇帝躬了躬身，面不改色地捧起托盘转身朝凌启和容善走去。
镜雪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过头时恰好对上了皇帝的眼睛，这才注意到皇帝虽然面上是微微笑着的，眼神却很幽邃，像是盛着一汪永远看不到底的潭水，静谧冷冽，摄人神思。
镜雪里心头猛地一跳，再回味起皇帝方才说的那句话，从中突然品出了一丝保护的意味。
皇帝说“朕擢选到御前的”，亦即，不容任何人指摘。
镜雪里来大胤帝都有些时日了，不是没有听说过“御前侍墨不为帝喜”的传言，但从皇帝方才言语和眼神来看，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她和漓山有私仇是人尽皆知的事，可皇帝却半点不想让她“刁难”出身漓山的楚珩，这倒有意思了。
镜雪里心里有些隐隐的好奇，轻轻笑了笑，却没再提楚珩，转而和皇帝谈起了靖南丝路道的事。
一直到临走，镜雪里扫了凌启一眼，视线第三次望向楚珩，送了个顺水人情，开口道：“陛下慧眼如炬，选的人确实非同凡响，若我没看走眼，这位本应是百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的超群绝类。”
这话一出，皇帝目光冷然，凌启和容善全然警惕起来，楚珩面无表情，只微微侧头看向凌烨。
“只是，”镜雪里话锋忽而一转，轻轻摇头叹了一声，“实在是可惜了。”
她说：“我观小哥根骨绝佳，本是修习武道不世出的天才，甚至入境大乘也未可知，可是你至今只是堪堪入门，想来必是幼年时遭了大病，经脉受损所致，终铸成一生遗憾。”
她这话确实是在送人情，表面是给凌启的，实则是给漓山东君姬无月的。
楚珩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镜雪里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珩一眼，容善送她出宫。
书房里静了半晌，凌烨看楚珩脸色不是太好，知道他是心绪大起大落，凌烨面上不显，就仿佛是以为他在因镜雪里的话伤怀，轻声道：“累了吗？先前就看你不太舒服，眼看都午时了，回去明承殿歇会吧，等会儿我和影卫交待完丝路道的事就过去。”
楚珩脊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确实有些神思不宁，闻言点点头，从凌烨手里接过手炉，依言从书房后门去明承殿了。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楚珩已经走远，凌烨看了一眼凌启，知道他是有话想说，便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和颜悦色道：“大统领是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凌启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珩在陛下心里的份量显然非同一般，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着捉摸不定的直觉就来质疑皇帝的心上人，就算他是天子影卫首领，这也有些失礼了。
但是凌启实在是不放心。
方才镜雪里的话似乎将楚珩身上存在的一切不协调都做了解答——
他根骨绝佳却又经脉受损，所以素有识人之能的萧侯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也是因为如此，漓山东君姬无月才会千里迢迢到帝都露园来，专程为这个师弟调理经脉；因为镜雪里的话直挺挺地戳到了楚珩的伤心处，所以他心绪起伏，差点都没拿稳斟茶的杯子，一直等镜雪里走后，脸色都不太好。
镜雪里与漓山有不小的私仇，和东君姬无月更是见面就打，她应该不会主动为师从漓山的楚珩隐瞒些什么，凌启本可以相信她的话。
可凌启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腊月十八，在帝都内城遇到千诺楼行凶后，陛下十分反常地发了很大的火，而且还没有任何缘由地命天子影卫去查过楚珩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的行踪。
凌启知道楚珩和镜雪里曾在寿宴园里短暂地见过一面。
楚珩看上去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但是刚才，在面对镜雪里这个对自己并不友好的至强大宗师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甚至在与镜雪里斟茶时，眉眼间隐隐有种一闪而逝的锋锐意气。
这与他的境界、身份都有些不太相匹配。
而且——
凌启思忖再三，还是上前半步跪了下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陛下，请恕臣冒昧，臣请查御前侍墨。”
出乎意料的，皇帝并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悦，只是温声问道：“理由呢？”
“茧。”凌启说，“方才楚侍墨与臣递茶盏时，臣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与指尖都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他应是使惯了剑的。”
这个理由凌启自己说着其实都有些底气不足，果不其然，皇帝闻言也只点点头，说道：“漓山剑道享誉九州，他在漓山待过那么多年，就算幼时经脉受损，为着强身健体，也是下功夫学过剑的，朕很早之前就问过他。怎么，大统领是听了镜雪里的话，对楚珩起了疑？”
凌启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道：“也不全是，只是臣觉得……楚侍墨……”
“觉得楚珩身有异样，可能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甚至有可能在欺君？只是大统领并没有任何证据吧？”
皇帝一针见血，凌启微微一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只低头算是默认了。
皇帝仍然没有生气，和颜悦色地叫了起，又道：“影卫曾经查过楚珩两次，他进武英殿的时候一次，被朕擢选到御前后一次，可查出什么不对来了？漓山的道牒可有作假？”
凌启摇摇头，如实道：“没有。臣曾经详细查过，道牒没有丝毫作假，从楚侍墨四岁入漓山师门，至二十岁出师归家，所有的履历一笔不少皆在，白纸黑字信而有征。”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道：“信而有征，大统领倒是实诚人。”
凌启有些赧然，他请查楚珩，实在就是只凭着感觉做事。但是看陛下的态度，又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似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似是在凝神思忖着什么，半晌，他开了口：“朕知道大统领是一片诚心，万事谨慎为上，朕给你指条明路吧。”
凌启颔首：“请陛下示下。”
皇帝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微微笑道：“漓山东君姬无月。”
……
容善将镜雪里一路送至宫门口，镜雪里上了南隰的马车，徒弟银颂正在里头等她，见她进来，将手炉递给她，随口问道：“师父怎么待了那么久？”
镜雪里心情很好地说：“去送人情了。几年前你大师姐在玉鸾山不是把姬无月给得罪狠了吗？今天我把这事给他摆平了，回去记得提醒你大师姐请我吃饭。”
银颂嘴角一抽，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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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肝胆…”这句诗出自明.许筠《送参军吴子鱼大兄还大朝》，意指友谊长存。
不要笑花，帝都知道他身份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还都是些知道了也装不知道的那种。
总之今天这一书房里的都很会演。
另外翻译一下花和镜雪里对视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
花的意思是：你敢说我就弄死你。
镜雪里的意思是：你求我不然我必说。

第106章 圣心（十）
书房里死一般的静寂。
凌启猝然抬头，脸上因为极度震惊而狠狠抽动了几下，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但仍旧是不敢置信，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陛下……臣，臣应该是会错了意……臣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笑道：“哪里不明白？”
凌启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脑海里那个荒谬至极的想法按了下去，努力给皇帝这句话找出了一个不那么惊悚的解释：“陛下是说楚侍墨与漓山东君有关系，要臣去查漓山东君吗？”
皇帝弯眸笑了笑，缓声说：“大统领不是已经查过两次了吗？白纸黑字信而有征，还有什么要查的？”
凌启心底存着的那一丝侥幸被皇帝直白的话语击得粉碎，一贯冷静持重的天子影卫首领这次也实实在在地僵在当场，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从骇然中回过神来。
至此，他仍有些难以置信地向皇帝再次确认：“陛下是说，楚珩他是……”
“嗯。”皇帝点点头，平静道：“楚珩就是漓山东君。”
这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凌启默然了许久，他想过很多种解释，但是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最终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听上去荒诞不经的答案，将楚珩身上的一切异样做了最合理也最完美的解释。
凌启抬起头艰难问道：“陛下是腊月十八那日知晓的吗？”
所以回来后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又让天子影卫去查了楚珩。
“嗯。”皇帝点头认了。
凌启沉默了一阵，他知道楚珩在皇帝心里有很重的份量，但从前还是低估了。皇帝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他真相，绝不是想听劝阻的谏言。
凌启思忖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什么不挑明呢？”
就算是普通的爱人之间，都无法轻易忍受对方的故意欺骗，何况是帝王。
但皇帝只是发了那一下午的火，甚至在当天晚上就平息了怒气，也并未因此对楚珩生出什么芥蒂。
皇帝闻言笑了笑，莞尔道：“我总不能连这点自我保障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吧。”
凌启心里一震。
“他比我难。”凌烨说。
皇帝是天底下最有能力给予安全感的人，可是他本身却也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坐在这把龙椅上久了，遑论别人，连凌烨自己都会这么觉得。
他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喜怒偏好，就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福祸、命运甚至是生死。
凌烨至今都记得，两年前，齐王之乱血洗九重阙，他夺回天子权柄后不久，有一日中午，御膳房呈了道清蒸鲥鱼上来，他记得这道菜，先前吃过几次，味道很是不错。
那日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他轻皱着眉随口说了一句，“今日这鲥鱼做的不好，怎么都不够鲜？”
他说过就忘，也没打算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发作人。此后过了数天，他再想起来，又点了一次清蒸鲥鱼。
但是这次尝过之后却更奇怪了，他问侍膳女官：“今日这菜换厨子了？尝着和从前不是一个味道了？”
侍膳女官见他拧眉，心头一跳，连忙道：“是换了一位……”
他闻言也没多想，点点头吩咐道：“下次换回来吧，原来的那个做得更好些。”
谁知这话一出，侍膳女官却更加惶恐了，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启禀陛下，原先做鲥鱼的御厨……人已经，已经……没了。”
“死了？”他很是惊诧，放下玉箸问，“怎么回事？”
侍膳女官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他受了杖刑，御膳房那边说，伤口化脓感染，再加上他原先就染了风寒，人便没能熬住。”
凌烨却更是纳闷：“杖刑？因为什么？”
“……”侍膳女官伏在地上纠结了一阵，硬着头皮道：“因为上次做的鲥鱼……惹了陛下不快……所以，打了他四十板子。”
“上次？”凌烨想了须臾才回忆起来是怎么一回事，登时有些生气，冷声道：“可朕从没说过要处置……”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侍膳女官，顿时就反应过来，这种事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开口的。惹了最上头的主子不快，底下伺候不周的人当然得受罚，至于那厨子到底是因为染了风寒才没做好鲥鱼，还是别的什么理由，根本就不重要。
只是因为一句“鲥鱼不够鲜”，就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送了命。
此后两年，凌烨甚少责打人，待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女一向宽和仁善。时间久了，宫人们意识到陛下不同于宫里从前的主子，渐渐地也敢松快一些了。
凌烨一直以为九重阙里从前那种动辄得咎的风气已经彻底改了，直到那日腊月十八，他深夜回到明承殿里，看到楚珩斜倚在坐榻上睡觉，满殿的内侍宫女，包括得到熬姜汤命令的高匪在内，没有一个人敢叫醒楚珩去床上睡——因为当天下午他在盛怒之下给了楚珩一个冷脸。
那一刻凌烨才意识到九重阙其实从未真正改变。
伴君如伴虎，越是在皇帝身边，就越是得瞻前顾后，否则行差踏错一步，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身边伺候的人如是，枕边人可能也得如是。
后来楚珩从梦魇中惊醒，一头扎进他怀里，带着满腔的不安说的那句“别不要我”，凌烨心都要碎了。
那天晚上，潇潇雨夜里，凌烨抱着往他怀里钻的楚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是生气楚珩欺骗自己的。
但他此前从未想过楚珩的不安。
跳出这段感情去看，楚珩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君君臣臣，他敢耍性子，有时甚至还敢跟自己置气，凌烨先前从没有设身处的认真想过，其实并不是有了他的爱，就能给够楚珩如此行事的勇气的。
他是皇帝啊，掌控着大胤九州所有人的生死荣辱，如果楚珩不是大乘境，这些人里也包括楚珩。
所以恃宠而骄，若真要在他面前“骄”，就不能只恃宠。
而楚珩是漓山东君。
这样也很好。
凌烨想要一个心上人，而非心上臣。楚珩只是楚珩的时候，凌烨都想好了要如何带他走到巅峰，更遑论现在。
楚珩绝大多数的不安都源于感情本身，而非身份权力，他只惧怕失去，只惧怕自己会不要他。
所以凌烨那晚想了很久，最终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给楚珩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①
心动也许只要一瞬间，喜欢上一个人或许要一个月，爱需要多久凌烨也不知道。
但是从今往后，他想好好爱楚珩，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书房里，皇帝神情温和，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想逼他，无论是出于什么，楚珩他自己的心结也好，心里有不安和忧虑也罢，我都相信他有自己暂时不告诉我的理由。易地而处，如果是我是他，也未必会现在就全盘托出。这世上没有无端的绝对信任，爱人之间也是如此，更何况是要毫无保留地托付于最难测的帝王心，除了他，也要靠我自己努力的。楚珩跟我相处的时间不算长，日子还多着呢，有什么可急的，朕等得起。”
凌启垂下眼睛默了默，他知道皇帝这份心志如磐石，最后再以天子影卫首领的身份规劝了一次：“陛下，恕臣直言，您此般并不理智，毕竟那是大乘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帝王，枕边人……”
皇帝轻轻笑了笑，“大统领，这其实不是你的心里话。”
凌启默然，没有反驳。
九重阙是永镇山川本元的所在地，大乘境在这里也不敢轻易放肆。以凌启在武道的见地，现在既知晓了真相，当然猜得出剿杀千诺楼时姬无月那身“病气旧疾”以及楚珩现在苍白的脸色，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道：“起初确实是生气的，后来气过了，我倒也有些庆幸楚珩是漓山东君，这样，他在帝王心面前能有更多的安全感，也能更大胆一些，不用那么瞻前顾后，不用过多地考虑‘宠爱’。作为大乘东君，无论在什么境况下，他总还有说‘不’的资格，还有一寸拒绝的余地。”就算真的有什么，他至少还能抽身而退，因而也可以更大胆地去爱。
皇帝顿了一下，莞尔笑道：“大统领，既然都已经不理智了，那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凌启抬起头，脸上半是无奈半是动容，开口道：“陛下此般并不理智，但是臣想臣劝不动您，所以，臣祝您如愿。”
……
从书房回到明承殿已是午时了，寝殿里静悄悄的，内侍和宫女全都轻手轻脚，没人发出声音。
楚珩从前头回来后不久，就躺到床上睡着了。凌烨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到楚珩眉头微微拧着，睡梦中也不太舒服。
从千诺楼回来帝都已经两天了，楚珩却还是面色苍白，手足冰凉，贪眠怕冷，可见此番实在是伤身太狠。
凌烨没舍得叫醒他，轻轻往上拉了拉被子，手掌抚上他的脸。楚珩梦中似有所感，偏过头往凌烨掌心里蹭了蹭，郁结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到过了午时，见楚珩仍旧睡着，凌烨才忍不住叫醒他，温声道：“我叫人把午膳端到这儿来，先用膳，用了膳再睡。”
楚珩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凌烨，从锦被里爬起来，一倾身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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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进度100%
①花的心绪在前面掉马（四）里写过一点。可以相参照。

第107章 年赐
凌烨一面伸手揽住他，一面示意内侍将衣桁上的玄狐鹤氅拿来，罩在楚珩身上。
明承殿里的地龙烧得很足，四周又点了熏笼，本是不必穿得这样厚重的，但楚珩这次回来就有些怕冷，总是喜欢往熏笼旁边凑。
他趴在凌烨身上，头埋在凌烨颈肩，就这么抱着，低垂着眼睛也不说话。
今天上午敬诚殿书房里的事，确实让楚珩紧张了一场。凌烨听说过镜雪里和楚珩有私仇，据说还是不小的梁子。但今日镜雪里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戳穿楚珩，甚至还帮楚珩圆了谎，算是送了楚珩一个人情。
凌烨并不清楚这个人情到底是镜雪里主动给的，还是腊月十八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里见面时两人商议的，但以当日楚珩见过镜雪里后的低落不安，以及今天上午的慌乱来看，应是前者。
凌烨想了想，温声道：“上午镜雪里说，你幼时遭过罪以致经脉受损，否则今日……小时候，在钟平侯府过得不好吗？”
楚珩闻言在凌烨怀里动了动，镜雪里虽然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歪打正着其实也不算全假。
他小时候确实生过大病，身体不好，在同族的孩子已经开始展露武道天赋的时候，他连正常的跑跳都很艰难。他本是钟平侯楚弘的次子，但是刚满一周岁时，家中主母的嫡子不幸早夭，他忽然成了钟平侯的独子，处境顿时变得尴尬起来。①
主母那里自是不必说，钟平侯起初是对他抱有过几分期待的，但后来渐渐发现他体弱多病又天资驽钝，自然难掩失望。
偏偏在那两年，家中只有一个嫡女降生，他是钟平侯唯一的儿子，却先天不足笨拙迟钝，快三岁了连路都走不稳，更别提有什么天赋可言。
楚氏宗族中关注侯府的人当然不少，彼时因去岁冬天老侯爷中风，钟平侯楚弘才承袭爵位不久，亟待在钟离楚氏宗族中树立威信。①
楚珩这样一个驽钝不堪的儿子，不仅没能带来半分添益，甚至还成了钟平侯身上的污点。
钟平侯虽不至于苛难虐待，但对他再也没管没问过了。
年幼时他不懂，离开侯府到了漓山以后，还问过穆熙云，为什么家里都没人来看他，逢年过节在漓山学艺的其他师弟师妹都会回家，为什么他不回去。
起初穆熙云怕伤他的心，不愿对他讲，总是哄着他。后来长大一些，通晓了人情世故，都不用再问穆熙云，自己就渐渐明白了。
今日镜雪里乍然提起，那些久远的往事又从记忆里被重新翻出来。
少时不是没渴望过“家”的，他在钟平侯府生活过四年，这四年的光阴被他或查或问，费了许多功夫，完完整整地拼凑出来，最后却发现，他的渴望有点像个笑话。
他在钟平侯府生过两场大病。
一次是两岁，就在楚老侯爷中风后不久，突如其来地得了病。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钟平侯厌弃，只是当时钟平侯一边要为父侍疾，一边忙着家族权力更迭，日日焦头烂额，没空管后宅的事。延医问药，一切自然都是主母做主。
事后钟平侯终于得了空问起来，才从主母那里知晓，病原来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根治不了，只能慢慢养着。
于是就养成了钟平侯的“污点”。
后来是在四岁，钟平侯早已经对他不闻不问，这次的病也很不巧，正值侯府嫡子降生，阖府上下都忙着欢欣鼓舞，自然没空去关心一个晦气的弃子。
所以这场病，最终他是被穆熙云带去漓山治的。
楚珩趴在凌烨怀里，想了想，说道：“侯府家大业大，不至于没有我的吃穿……后来就到了漓山，那里当然一切都好。”
叶见微、穆熙云视他若亲子，师叔长老们也都慈爱，师弟师妹们打打闹闹着一起长大，情比手足。
“只是侯府里有阿歆、阿琰他们两姐弟，我总是放心不下的，当然还要过来帝都看看。”
“现在……”楚珩抬头看了看凌烨，环着他的腰，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凌烨知道楚珩是顾及楚歆、楚琰这两个同母弟妹，不愿多讲，只凭钟平侯府如今对楚珩的漠视态度，便可推知幼时必定好不到哪去。
凌烨心里有数，并没有再多问，只是低下头亲了亲楚珩的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后有我。”
楚珩怔了一怔，须臾后慢慢点了点头，“嗯，我有陛下。”
……
这一觉倒是养了些精神，用过午膳，楚珩没有再睡，凌烨就让祝庚去敬诚殿将赐福苍生笔和洒金红纸取来，准备继续写福字。
祝庚前脚才刚走，后脚内侍就进来通传，影首凌启和武英殿统领谢初在外求见。
谢初是过来回禀年节赏赐的，武英殿里的天子近卫和影卫们一样，都是陛下近侍，除却朝中文武百官都有的腊赐外，还有陛下走自己私帑，单独另赏的一份年赐。
谢初和凌启一起进来明承殿书房，行完礼一起身，竟看见楚珩居然也在这，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承殿是帝王寝宫，若非有要事须禀，外臣一律不得擅入，今日已经腊月廿七，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御前早就封笔，没什么折子要批复了，那御前侍墨是在寝宫干什么？
谢初来不及细想，凝了凝神先将正事说了。武英殿的年赐都是依照本年的考绩给的，只要份内的事都做了，没犯什么大错触怒陛下，基本上都能得个“甲”等。
但是也有那么几个例外。
比如嘉勇侯府的嫡次子徐勘，先前因为妄议御令，和他长兄徐劭一起被陛下下旨申饬，责令思过，那必然就只能得个“丙”了。又如云非，带头斗殴伤人，判罚刑杖，谢初就酌情给了个“乙”。
再就是……楚珩。
谢初很为难。
楚珩怎么去的御前，全武英殿有目共睹，出言无状大不敬，到现在身上还背着二十杖，触怒陛下那是肯定的；斗殴伤人套麻袋也有楚珩的一份，后来甚至因此被陛下责令回家反省，谢初还给他求了情；而且份内的事……楚珩其实也没做好。
武英殿每日会派六名天子近卫到明正武馆坐镇，依照规矩，明正是每一位天子近卫都必须要去轮流当值的地方。
但是——
凌烨拿起写着“楚珩”名字的册子，一行行地看过去，眼底忍不住浮现笑意，念道：“明正武馆……一次都没有去过？”
这条要是真给算上，楚珩的年赐铁定没了。
谢初扫了站在边上的楚珩一眼，心里顿时有些不忍，连忙道：“启禀陛下，这不是楚珩失职，是臣一直没有给楚珩安排。”
凌烨放下手中册子，似笑非笑道：“有什么不方便吗？”
谢初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陛下果然还是不待见楚珩，在明知故问当面寒碜。让楚珩去武馆，他是能镇得住场子呢？还是能有本事出手叫停切磋双方呢？或是更干脆一点，能直接上场跟人家比武论道呢？
答案显而易见。
虽然在场的都心知肚明，但谢初觉得还是不要当着楚珩的面揭他的短了，于是诚恳道：“臣以为，明正武馆武英殿人人可去得，而楚珩身为唯一的侍墨，应当以侍奉御前、伺候陛下为重，别的事臣就安排旁人来做罢。”
旁边的凌启忍不住侧头看了谢初一眼，见他神情诚恳且正直，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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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实际上在花出生的时候，楚爹还不是钟平侯，是世子，在花两岁的时候，楚家老侯爷冬天中风，楚爹才继承侯爵的。但是这里就不分那么清楚了，直接都以“钟平侯”代称。

第108章 戏台
皇帝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谢初的安排，片刻后点点头说：“谢统领的提议是有些道理，不过——”
他侧头看向楚珩，装模作样地问道：“御前侍墨，你自己觉得呢？”
楚珩就站在书案一侧，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凌烨眼里敛不住的笑，他平时休沐出个宫，凌烨都有些不情不愿的，更别说是去明正武馆当值。谢统领的这番话，正好说到了陛下的心坎上，这会儿圣心不知道有多怡悦。
楚珩心里无奈又好笑，但也乐得看凌烨高兴，面上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拱手答道：“臣觉得谢统领的安排甚好，臣愿侍奉御前，请陛下允准。”
书案前，谢初看着眼前这一幕，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瞄了瞄楚珩。
他原先还有些担心楚珩会抵触自己这样安排，毕竟陛下待楚珩一向苛刻，但现在见楚珩神情恳切、言辞坚定，不似作伪，谢初心里顿感欣慰。
这就对了，既然都已经被调到了御前，那就寻机会多在陛下身边待一待，时间久了，处出君臣情谊，陛下自然就不会故意责难了。
见陛下欣然应允，谢初继续趁热打铁，连忙将楚珩的年赐提了提。
因着楚珩的情况实在是特殊，桩桩件件加起来，他可能连个“丙”都混不上，谢初觉得这难免有些不近人情，就没有给他写考绩，打算过来求求陛下。
“臣以为楚珩身为侍墨，终日侍奉御前，其人具体如何，只有陛下知晓，臣不敢擅专。”
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凌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已经可以预见到谢初日后的心情会有多么复杂了。
凌烨翻到籍册的最后一页，果然见上头还是空着。他微微翘了翘唇，脸上几乎绷不住笑，侧头对楚珩道：“过来，磨墨。”
楚珩走得近了一些，借着抬头的动作对上凌烨的目光，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拾起案上的朱砂墨锭，低头转腕。
其他人的籍册，凌烨略略翻了翻，随便拣两个问了几句，待楚珩研墨完毕，便提笔蘸了朱墨，在上头落下一个字。
“行了。”凌烨合上册子，示意楚珩递给谢初，说道：“其他的人朕都看过了，就按谢统领的意思办吧。”
谢初应是，从楚珩手里接过武英殿的籍册，满含勉励地看了他一眼，先行告退了。
到了明承殿外，谢初翻开最上头楚珩的籍册，便见御笔朱批，竟是个“甲”字。
谢初登时一愣，他本以为楚珩在陛下那儿能得个“丙”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却不想竟会有这等恩赏。
也难怪，这两天帝都各大世家已经渐渐传开，据说天子影卫此次之所以能在三天时间内剿杀千诺楼，是因为有漓山东君暗中襄助。楚珩的这个“甲”，想必就是看在漓山的面子上。
谢初琢磨了一番，觉得应是如此，便没再深想细究。此时谢统领还不知道，陛下内帑的钥匙都在御前侍墨那里，若是不给他最好的，旁人的年赐全都不用发了。
*
明承殿书房里，凌启正在跟皇帝回禀千诺楼的事。今日中午，影卫传来消息，千诺楼活捉的九位楼主和其他重要人物，已经被押解至京畿西界的监兵关。容善已前去接管，估计明早便可抵达帝都了。
既然回禀的是千诺楼，那就不免要提一提姬无月了。
楚珩站在旁边，悄悄侧眸观察陛下的神情。
凌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禀道：“东君那日和臣说，千诺楼的人在宁州杀了漓山的弟子，所以他去取那几位楼主的命。但臣始终总觉得，这有点太巧了，而且当时那位楼主也是抵死不认，所以臣认为东君应是说了谎。”
大实话讲完，凌启便先行告退了。书房里只剩下楚珩和凌烨两个人。
楚珩打量着凌烨的神情，刚才谢统领在的那会儿，不是很高兴的吗，怎么感觉一听见“姬无月”的名字，又变了呢。
真有那么不待见啊。
楚珩不禁有点泄气。
正这么想着，就见凌烨转过头来问道：“千诺楼的人真杀了漓山的弟子？”
“没。”楚珩闻言回过神，摇摇头说：“我大师兄当时刚好就在庆州，是我传书给他，让他去给影卫帮个忙。”
“哦。”凌烨拉长嗓音应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跟你大师兄关系还挺好。”
楚珩心里一跳，莫名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祝庚就走了进来，恭声道：“启禀陛下，赐福苍生笔和洒金红纸已经取来放到正殿了。”
楚珩正琢磨着，就见凌烨站起身睨了他一眼，道：“御前侍墨，过来伺候朕御笔书福。”
楚珩：“？”
怎么还突然闹脾气了？
*
御笔赐福，是大胤年节的定例。皇帝用赐福苍生笔饱蘸金墨，在洒金红纸上书写“福”字，腊月廿九太庙祭祖后，赐给王公近臣，以示帝王恩宠。
明承殿里铺好了纸笔，楚珩调金粉研墨，凌烨一边写着“福”字，一边问道：“你大师兄去庆州做什么？”
“……”楚珩一噎，他编话的时候把这一茬给忘了。
凌烨转过头来：“不知道？”
都知道姬无月在哪，到了做什么却卡了壳，陛下能信就怪了。
楚珩低着头没应声。
“那就是知道了？”凌烨运笔写完一个福字，“说。”
楚珩牙一咬，信誓旦旦地道：“……去等着和镜雪里打架，他们俩有仇。”
庆州是回南隰的必经之路。
“……”这下轮到凌烨没话说了。
他低下头又写了两张福字，楚珩见他没再问什么，凑到他身侧端详了一会儿，决定试探一下还生不生气，看着写好的福字说：“陛下，赏臣一张吧。”
凌烨“笑”道：“给了你你再转交给你大师兄？”
……怎么感觉更毛了。
楚珩趁着他写完一张字停笔的空档，拉他的袖子：“你领领情嘛，你看我大师兄多好。”
凌烨立刻撂下笔，指着袖子：“御前侍墨放肆！胆敢行此大不敬之举！”
“陛下，求您饶恕臣吧。”
“哼！”皇帝陛下高傲又难哄。
“嗯？”就是不领情，还莫名地闹脾气，楚珩泄气了，竖起眉毛也“哼”了一声，直接将他扑倒按在身后的坐榻里。
“炸毛”的皇帝被扑了满怀，又被重重地亲了一口，最后只能抱着怀里的人，小声地说：“皇后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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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我想给大号刷一下好感，但怎么感觉走向有点怪怪的。
00子：我醋了，我装的。

第109章 年前
下午有皇后在一旁“捣乱”，亲一下抱一下的不知道有多过分，陛下心系朝臣忙着写赐给他们的“福”字，都生气地说出“放肆”两个字了，皇后却还不自觉收手，于是薄薄的一沓“福”字一直到夜幕降临才得以写完。
最后留下四张洒金红纸，陛下捉了皇后的手，将他揽到身前，两双手覆在一起，执着御笔饱蘸金墨，一气呵成写完了四张“福”字，预备着三十当天上午贴在明承殿。
晚上用过晚膳，躺到床上，凌烨抱着楚珩亲亲摸摸了好一阵子——下午皇后怎么“捣的乱”，晚上陛下就更放肆地加倍欺负回来，直到皇后认输讨饶才算完。
凌烨心里始终记挂着楚珩的身体，千诺楼一战楚珩耗损太大，回来的这两天，总是天刚一黑他就开始犯困，精神不怠，昨晚更是连晚膳都不想吃。
凌烨揽着他的腰，想了想，说道：“等正月初二，我们去京郊枕波别苑住几天，去那儿泡泡温泉，等到上元节前再回来，好不好？”
楚珩躺在凌烨怀里，闻言应了一声，睁开眼睛有些犹豫地道：“除夕那天……”
凌烨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声说：“我知道，你去吧，等初一再回来就是。”
今年中秋节后楚珩才从漓山回到钟平侯府，他十六年没回过楚家，不管心里如何想，今年毕竟是归家的第一年，于情于理，除夕三十那天，他都应该在侯府过。更何况，还有楚歆、楚琰这两个多年未见的同母弟妹，从前在漓山便罢了，如今都回来帝都了，他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还不与他们团圆。
待到正月初一，群臣进宫朝贺行礼后，凌烨再给钟平侯传个口谕，将御前侍墨直接留在宫里便是。
“不急在一时，今年去侯府好好见见两个弟弟妹妹，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准我就不放你回去了。”凌烨抚着他的头发，笑道。
楚珩“嗯”了一声，往凌烨怀里靠了靠，带着轻微的鼻音，点点头说：“好。”
……
腊月廿八，天子影卫将活捉的几位千诺楼楼主和查封的案卷账簿，连人带册一并押解至帝都皇城暗狱，待正月初一之后，影卫便会着手审理。
容善带人进京的时候并未太过遮掩，天子影卫前脚刚进了皇城，后脚，千诺楼所有人犯全是活人，没有一个重伤死在路上的消息就传遍了帝都各大世家，一时间像是惊起了千层浪，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忧虑起来。
已经不用再探查确认什么，只看千诺楼那几位楼主是怎么到的帝都，便可知道漓山东君暗中襄助的消息是板上钉钉了。
千诺楼拿钱办事，常与世家宗族打交道，又多年行走暗处，谁也不知道他们打探过多少豪族的阴私秘事，现在全落到了天子影卫手里。
而漓山在其中的态度也很是让人头疼。全九州五位大乘境，漓山占去了两个，同时漓山是可以与宜山书院相提并论的武道宗门，实力实在不容小觑。只是他们已经多年不涉朝局政事，也不与皇族世家有过多的牵扯往来，一向低调恪守中立，虽然无从拉拢，但却也令各方势力都很放心。
可是现在，漓山东君姬无月的出手，让这个新年蒙上了一层令各大世家惴惴不安的阴影。
*
但无论帝都城因为东君涌起了多少汹涌暗流，此时此刻，他本人正在明承殿里，和皇帝一起商议年后去枕波别苑游玩的行程。
临近中午，长宁大长公主将清晏送了回来。大白团子腊月十八那天和父皇一起去为姑祖母祝寿，结果人跟着寿礼一块儿留了下来，一直玩到现在才回来。
期间凌烨派了东宫女官过去，教清晏学些前廷礼典，不过看这副样子，想来是学得不怎么样。
大白团子怕父皇骂自己，回来的时候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块粽子糖，连着姑祖父、姑祖母给的压岁金元宝，一块儿都装在了荷包里，准备全送给父皇，好让他别生气。
结果一进门，竟然看到了楚珩的身影！清晏眼睛一亮，先走到坐榻前，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向父皇请了安，被叫起后，趁着父皇侧头与姑祖母说话的间隙，一溜烟跑到了书案前楚珩身边。
自打上次见识到楚珩不让父皇说话，还伸手打了父皇一下后，清晏便意识到眼前人和姑祖母、顾表叔他们是不一样的，可以直接拦着父皇生气，甚至就连父皇也要听他的话，躲在这里最是安全不过。
凌烨和大长公主说了几句话，让人赐座上茶，一转过头就看见清晏正拽着楚珩的袖子，凌烨哪能不知道清晏在想什么，倒还挺聪明，知道往谁那里躲。
凌烨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淡淡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过来。”
殿里顿时安静，大长公主和楚珩都没有说话。
楚珩也清楚大白团子是怕父皇责骂，到自己这里寻求庇护。只是他年龄还小，正是需要好好教导的时候，玩闹之时怎么纵着都无妨，但现下凌烨有话要问他，楚珩当然不会拦着。
“……嗯……”
清晏一看父皇沉了脸，也不要人提醒，自己就主动撒开了拽楚珩袖子的手，低下头走到凌烨身侧，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他仰起脸看了凌烨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怯怯唤道：“父皇……”
凌烨垂眼看他，片刻后开口问：“在你姑祖母家做了什么，闯祸了没有？”
清晏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大长公主疼他，万事都纵着，这几天耍得乐不思蜀，玩雪摸鱼欺负小鹦鹉什么干了，还差点摔了大长公主的鱼缸。
说着说着大白团子就害怕了，眼里包着泪皱着小脸，伸手抱住了凌烨的腿，磕磕绊绊地说：“父皇，父皇别打……阿晏下次一定乖……”
说着就把荷包翻出来，往凌烨怀里推了推，眼巴巴地说：“都给父皇……”
凌烨微微一愣，伸手拿起那只荷包，轻轻捏了捏，顿时就忍不住笑了。
大长公主起身将清晏捞了起来，笑着揽到怀里，搂了搂饶作安抚，“就算真摔碎了都没事，何况没摔，阿晏慌什么，你父皇不生气。”
她看了楚珩一眼，轻轻拍了拍团子的背，示意道：“到那儿去，你父皇肯定打不了你。”
清晏看了看凌烨，见他没阻拦，从大长公主怀里下来，跑回了楚珩跟前。
凌烨留大长公主用过午膳后方让人送她出宫。
当晚，大白团子就留在了明承殿偏殿里，凌烨叫人去毓正宫将皇太子衮冕取了来。明日是腊月廿九，皇帝率王公群臣谒太庙祭祖，清晏身为储君，自然是要去的。
而楚珩是武英殿天子近卫，又供职御前，有品级在身，当然也不例外。
谒太庙是拜祭先祖，祖宗神灵在上，当着他们的面，凌烨并不想太委屈楚珩——就把这次漓山东君襄助影卫当作契机，所谓的“不为帝喜”也该到头了。

第110章 转变
腊月廿九是个好天气，却也是整个年节里凌烨最忙的一天。
太祖恤下，大胤开国之时便定下了规矩，将太庙祭祖和除夕大宴都挪到了二十九举行，三十当天好留给王公大臣们各自回家团圆、祭祖守岁。
卯时初刻，天蒙蒙亮，凌烨就起来了，他一动身，楚珩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凌烨刚下地披了件衣裳，一回头就看见楚珩正掀开锦被也要坐起身，凌烨连忙走回榻前按住他，温声道：“时辰还早，不急着起，再睡会吧。”
楚珩却摇摇头，看着凌烨的眼睛，说道：“我给陛下穿衣服吧。”
岁末祭祖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典仪之一，皇帝要着全套衮冕，佩玉饰金，挂天子剑，一身行头穿下来，少说得要小半个时辰。
楚珩比他要简单得多，起床的时候就顺势将今日要穿的仪服换上了。等到两个人用完早膳，宫女内侍捧了冕旒衮服来，楚珩便开始亲手为凌烨更衣。
皇帝衮冕，平天冠，金饰，垂五彩珠十二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玉簪导。衮服玄衣纁裳，十二章，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八章织于衣，藻、粉米、黼、黻四章绣于裳。配以革带、大带、剑、佩、绶、蔽膝、中单，赤舄。①
一层层的衣裳穿上去，天子剑与冕旒暂且被放在了一旁，等临起驾时再佩戴，楚珩从托盘里拿起一枚九龙纹描金贯珠玉佩，屈下身系在凌烨腰间，最后伸手抚过下裳和蔽膝，将衮服配饰摆正理平。
“好了。”
他半屈着膝，说话时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凌烨含笑的眼睛，凌烨伸手拉他起来，楚珩站直身子又后退了两步，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天子衮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肃严而端重，衬着凌烨英俊的眉眼，端的是凤表龙姿、尊贵无双。
只是——
“别笑。”楚珩忍不住弯着眸子说，“笑起来都不够威严了。”
“嗯？”凌烨闻言略一扬眉，却更是难抑笑意，但见楚珩又摆了摆手催促，只好依言压平了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珩又端详了一阵，片刻后却歪了歪头，微拧起了眉。皇帝长得太俊了似乎也不好，被身着天子衮服的凌烨这么盯着看，楚珩却觉得自己不仅没让吓住，甚至还想扑上去亲一口，这可怎么行？帝王凛凛威仪何在？②
他看了一眼托盘里可以遮挡帝王面容的十二旒冠，皱眉说：“是不是因为没戴冕旒？”
话音落地，凌烨旋即展颜笑开，扬着唇意味深长地瞥了楚珩一眼，走到坐榻前转身坐下，什么也没说。
楚珩的视线跟着凌烨走，兀自看了一会儿，最终也没能思忖出他家陛下“看起来不够威严”的原因，于是站在原地发了会儿闲愁，轻叹了口气，走到另一侧也坐了下来。
不多时，守门的内侍挑起帘栊，是清晏从偏殿过来了，身后跟着捧着太子冕旒的东宫女官。
大白团子已经穿好了储君仪服，依大胤祖制，太子冕冠十旒，衮服十章去日月。团子年龄小，凌烨便做主减了衮服上的许多配饰，只让他系了对玉佩。但再怎么删，一身仪服依旧繁复而隆重，进门时还是东宫女官牵了他一把，团子才得以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凌烨跟前，看了看楚珩，又正身望着凌烨，唤了声“父皇”，端端正正地站好，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
“嗯。”凌烨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不错，去吧。”
团子得了父皇夸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洋溢起兴奋，侧身小跑几步至楚珩跟前，乖乖牵着楚珩的袖子，等着启程去太庙。
大白团子身份在这摆着，自宣熙七年被正式立为储君后，四时祭祀便得有他的事了。谒太庙是拜见列祖列宗，为表恭敬，至太庙正门前，皇帝也要下辂步行，从正门至祭祀的享殿要走过长长的一段御道，再登八十一级汉白玉丹陛，方能进殿参拜。
团子不过一个垂髫孩童，平常跑得快些都要人看着免得摔跤，让他穿着厚重的储君衮冕，跟着凌烨一路这么走下来，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谈。因而以往的几次祭祀，团子都是被人牵着手或是直接抱着过去的享殿。
而这个侍祠陪祭的人，就大有讲究了。
*
辰时初刻，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聚齐，至太极门前恭候。仪銮卫已经设好了全副法驾卤簿，皇帝升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从丹凤门出。
太庙位处九重阙以东，仪仗缓行，至辰正一刻，御驾抵达。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太常寺卿、以及着了仪服的苏朗率领其余人等，在正门前跪迎。
侍奉皇帝法驾左右的有不少都是御前近卫，大家同属武英殿，没谁不认得苏朗。众人一看见他身上这套与众不同的仪服，便知道此次太庙祭祖，苏朗又被点去侍祠储君了。
——这实在是个让所有人艳羡到两眼发红的差事。
岁杪谒太庙祭祖是国之重典，宗亲贵胄、文武大臣，但凡有品级有官衔在身的全都得到。可来是来了，却不是谁都有资格跟随圣上一起踏进享殿、当面祭祀的。
莫要说朝中的普通官员，就连钟鸣鼎食的十六世家，也只有各位家主能够进殿祭拜，除却永安侯世子萧高旻之外，其他各家的继承人都只能在殿外月台上行礼。
至于旁支宗室、从三品以下官员，连丹陛也上不去，一律在槛外石阶下，享殿前的广场上跪着。原本依照武英殿天子近卫的品级，也是如此，只有一些长久侍奉御前、在陛下那里叫得上名字的才能到月台上——还只能以拱卫御驾的名义。
而侍祠太子是个什么差使呢？
依礼，谒太庙，帝后为首，储君次之，同行御道、登丹陛，位列亲王之前。
不管储君年龄有多小，他万人之上的地位都不会变。清晏这一路走过去，侍祠左右牵他抱他的人，自然要跟着他的位次。
一直到踏进享殿，引太子在皇帝之后跪好，面对祖先牌位三拜九叩稽首行礼之时，侍祠陪祭的人也还是要跪在他身后两侧，以防他起身时因冕旒太重而站不稳。
换句话说，侍祠储君几乎全程都与亲王并列，有时甚至还要更前。
所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够资格去的。为顾全亲王的颜面，原本该直接从嫡系宗室中指派，但是当年先帝诸皇子夺嫡太过惨烈，经历过你死我活之后，彼此间哪还有什么情分在，连带着皇族的许多宗亲也都牵连疏远了。
横竖亲王里头，打头的就是太后的次子敬王凌熠，皇帝当然不用顾及他的面子，于是从去岁除夕，清晏以储君之尊参与的第一场大祭开始，侍祠的人就没从宗亲中挑。
顾彦时、苏朗、韩澄邈都被点过，无一例外，全是深得信重的帝王宠臣。他们就算不随侍太子，至少也够资格站到殿外月台上。
可这次岁杪祭祖，身着侍祠仪服的，众人至今只看见了苏朗一个，其他有可能的世家贵胄、天子近臣全部按品着服，显然都不是。
陪祭需得双数，必不能只一人，众人心里正左猜右想着，皇帝停舆下辂，储君的仪驾就跟在后面，车门打开，陪驾的人先下来，身上的仪服采储君衮服之色，赤玄相间，鸾带饰玉，衣襟裳摆以金丝银线织绣着祥云吉纹。
他踩着车凳下来，一抬头，露出一张令众人目瞪口呆的脸。
除却四周护驾的天子影卫，从苏朗开始，到侍奉御前的武英殿近卫，再到御街两侧分列的世家朝臣、包括穆熙云、叶书离在内，所有人齐齐愣在当场。
只看着楚珩朝车内伸出手，将着了衮冕的小太子抱了下来，又弯下腰替他理了理仪服，将冕旒摆正，然后便牵起他的手，从容淡定地走到皇帝身侧，敛下眉目。
凌烨面容沉静，目光从楚珩身上掠过。清晏年龄尚小，需要人照看，令侍祠人陪坐车中是很寻常的事。他暂且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这种迂回的方式带楚珩来见先祖。只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遗憾，帝后谒太庙，明明是该同着衮冕、并乘天子法驾的。
*
等待吉时的间隙里，苏朗以最快的速度从震惊中回神，迅疾走到清晏身旁另一侧，没忍住偏头往楚珩脸上看了几眼。
分列两侧的簪缨世族们就直接许多了，各色目光像是要将楚珩的后背戳出个窟窿，众人就算想破天也没法料到居然会是一向“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得了陪祀的莫大殊荣。
苏朗是帝王股肱颖国公嫡子，天子近臣，和皇帝又有师出同门的情谊，文韬武略家世人品样样都是首屈一指，人家去再合适不过。
可这楚珩……他，他有什么呢？出身才干哪样拿得出手？难道就凭着脸长得比旁人好看？那也万万不应该啊！
皇帝先前对他的不待见，在场许多人都亲眼见证过，没谁会觉得是楚珩自身的原因。细思之下，所有人迅速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漓山东君襄助天子影卫剿杀千诺楼，恐怕这才是症结所在。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纷纷望向钟平侯和穆熙云。
身为楚珩的父亲，钟平侯楚弘本该与荣有焉，但此刻他脸上震惊不解的程度不比其余世家好到哪去，甚至四周视线望过来的时候，他都未能来得及遮掩，拧眉看着楚珩的背影，脸色复杂到略有些晦暗。
而相比之下，穆熙云就显得平静得多了，从容不迫地迎上各大世家不算太友善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仿佛她那平平无奇的徒弟侍祠陪祭，是理所应当。
穆熙云心里其实也有诸多疑虑，她并不知晓其中内情真相，但现在显然不是思索的时候——楚珩就处在集矢之地，漓山这个后盾必须立刻为他立起来。
此时此刻，这位代东都境主而来穆夫人仿若就站在自己徒弟的身后，将一切或忌妒或阴鸷或不忿的目光——无论是针对漓山的还是针对楚珩的——全都挡了回去。
“怎么，”她冷静矜重的眉目间仿佛就写着这几个字，“我们漓山的人不配么？”
*
在帝都见惯了钟平侯府对他们二公子的不上心，就让许多人真的以为楚珩无依无靠，甚至都忘了，他在漓山生活过整整十六年。
这十六年的感情有没有水份，眼下穆熙云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已经给出了答案。
排在谒庙队列前头的都不是傻子，东君出手千诺楼，不论是漓山准备站队，还是只与皇帝达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易，最起码从今日起，不会再有“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所有人都得重新称一称楚珩的斤两了。
这难免教许多人心情动荡。
钟平侯自是不必说，尽管面上早恢复了该有的平静泰然，心里却已复杂到难以言喻了。
嘉勇侯徐遨脸上也不太好，月初的时候，套他儿子徐劭麻袋的人里就有楚珩，弄得徐劭连千秋朝宴都没能去，丢人丢到了大朝会上！而且这还没完！前几天徐劭身上伤好，出门给亲戚送年礼，结果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伙套麻袋的！……被打得鼻青脸肿，不得不再次缺席今天的除夕大宴。嘉勇侯恨得咬牙切齿，差点当场气晕过去，偏偏那一群人动作极快，根本没查到是哪一家的。嘉勇侯现在看楚珩、叶书离、苏朗和萧高旻四个人不顺眼到了极点，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跑不出他们几个！③
诸世家队前，王公之首，敬王凌熠满脸的心不在焉，一副散漫悠闲的样子，亲王衮服袍袖宽大，将他攥紧的拳头遮盖得半点不露。他眼角的余光瞥着楚珩，旁人不清楚，凌熠却早从太后那里知道，这个楚珩根本不是什么不为帝喜，他是皇帝的内宠。皇帝不与世家联姻，却宠幸一个男人，这等荒唐事凌熠乐见其成，恨不得拍手叫好，但前提是楚珩无关紧要！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姬无月莫名出手，穆熙云坦然相护，这让凌熠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楚珩万一真能动摇漓山的中立立场呢？
敬亲王的心里沉重如磐石压顶，在场所有的王公贵族里，能与他心情相当的，大概只有文信侯世子沈英柏了。
但不同的是，沈英柏倒真的希望皇帝是看着漓山的面子上才给了楚珩侍祠陪祭的殊荣，而不是别的什么不能明言的原因。
腊月十三敬诚殿面圣后，他曾派人去查过楚珩的事迹。漓山和钟平侯府倒没什么好探的，但九重阙里的事难查，尤其楚珩还在御前。这些日子下来，零零碎碎的沈英柏也知道了一些，看上去陛下像是真的不太待见楚珩，小罚不断动辄得咎。
可沈英柏回忆起那日在敬诚殿面圣的场景，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万一，楚珩和陛下真的有什么……而他背后又是漓山，那就有些棘手了。
太庙的鸣钟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众人纷纷敛目凝神。吉时已到，銮卫执仗奏乐，太常寺卿在侧引路，天子影卫正副统领两边开道，皇帝旒冕衮服，腰佩天子剑，手持玉镇圭，领着储君踏上御道，往享殿走去。
凌烨有意放缓了脚步，好让清晏的小短腿得以跟上。大白团子有了不小的长进，上回夏祭时只自己走了一半，这次一直到享殿丹陛前，才犯了难。
一张小脸累得红扑扑的，却有点不服输的劲头，只可惜事与愿违，衮服的衣摆太重，刚抬起短腿踩上汉白玉石阶，就一个没站稳差点后仰。
楚珩视线一直放在团子身上，扶住他的后背，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团子有点不好意思，揽着楚珩的脖颈，趴在他肩头哼了两声。楚珩眉眼舒展，见状压低声音安慰道：“明年再长高一点，就可以自己上来了。”
“嗯，”清晏重重点头，小声道：“阿晏会好好用膳的。”
“乖。”楚珩说。
凌烨走在他们前面，闻言稍稍侧头，轻轻扬了扬唇角。
“……”苏朗走在右侧后方，这一幕刚好映入眼帘。他再侧头看了看抱着小太子的楚珩，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楚珩和陛下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
不知道为什么，苏朗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多余。陪祀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做过，怎么唯独这次浑身难受呢？
大胤历代帝后的神牌被供奉在享殿中央，长明灯经久不息。至门前，楚珩将清晏放了下来，在太常寺少卿的引导下，牵着他到凌烨身后的拜位站好。大殿内外，皇族宗亲、文武朝臣依照位次恭容肃立。
祀乐声起，皇帝上前敬香，领群臣叩拜，太常寺卿诵读祝文，皇帝奉羹、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焚祝文，一应祭祀典仪走完，最后再行三拜九叩稽首礼。①
皇帝一拜祈国运昌隆，二拜求民生安泰，起身再至最后一拜，凌烨什么也没求，他望向自己的母亲——成德皇后顾徽音的神牌，和身后的人一起俯身三叩首。
从今日起，终于再也没有“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了，只有“得尽圣心”的楚珩。
长明灯的光晕映在神牌上，礼毕，皇帝后退三步转身，冕冠垂着的十二道旒珠虚虚遮挡着面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垂首肃立的朝臣。
楚珩感觉到凌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忍不住抬起头，灯烛辉映下，天子衮服上的十二章纹流转着暗光，凌烨神色平淡，大殿四周安静到寂然，所有人深深垂着头，似乎连呼吸都成了一个调子。
这一刻，楚珩恍然间明白，无论穿什么衣服，戴不戴冕旒，也不管眼下圣心是否怡悦，皇帝时刻都是令群臣俯首的天下之主。
但却唯独是自己一个人的凌烨。
所以嗔笑怒骂，衮服常服，怎么都威严不起来了。
就像现在，尽管看不清冕旒后凌烨的眼神，但楚珩无比确信，这个人看向自己的时候一定满眼都是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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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已重修～
①天子衮冕、玉佩等仪服式样参见唐代和明代的舆服志，主要是《旧唐书》以及《大明会典》，各种杂糅。文末祭祀流程那段参见百科。
②凡尔赛。（我胡说的）
③参见“第六十八章 吃亏”末尾
④花的大号还没公之于众，而且还处于花瓶状态，所以皇帝对楚侍墨“不喜”态度的“转变”，从漓山这个点切入了，这是最有效也是最不可攻讦的，如果陛下毫无理由地转变态度，一定会有人说花坏话，媚上佞幸什么的很难听。

第111章 原因
祭祖仪典过后，御驾于午时返回九重阙。
行至紫宸门，御驾没停，皇帝领着太子直接往内宫去，更换吉服。御前侍墨同来时一样，在车里看顾着小太子，自然一起被带走了。
除夕大宴定在未时初开始，紫宸殿里，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个个笑容满面，年节下，在九重阙里，谁也不能愁眉苦脸的不是？大家有说有笑，看上去真像是欢聚一堂和乐融融——如果能控制住眼睛不往穆熙云那里瞟，那就更像了。
眼下千诺楼已经被天子影卫端了个干净，连人带账都押到了皇城暗狱，各大世家就算是心急也没用了，只能一边祈祷千诺楼的阴私账上没有自家的秘辛，一边返躬内省，阖族上下自纠自查，反正这个年是别想安生了。
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姬无月！要不是他突如其来地横插一手，各大世家哪至于那么被动？
事后不是没人查过，据漓山说，是因为千诺楼的人杀了他们弟子，所以东君才会现身庆州，不成想竟碰上了奉旨剿楼的凌启。但是谁信呢？怎么就那么巧？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赶上和天子影卫一起。
要说姬无月和皇帝没有暗通款曲？骗鬼呢！①
通这一次就够呛，要是这两人搭上线了天天通那还得了？这漓山搞不好别真的是要入朝站队了。在座不少人心里直犯嘀咕，迫切地想弄个明白。
这会儿，身上有品级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眷都在太后的带领下，在前廷奉先殿祭祖。穆熙云是代东都境主叶见微而来的，因此她与各世家主一道，随天子拜谒享殿。但男女毕竟有别，眼瞅着穆熙云就坐在那里，朝臣们谁也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豁出老脸上去搭话，于是只能一边等着各家夫人们回来，一边暗示身边的子侄先去跟叶书离套话。
可瞅来瞅去也没等到时机，叶书离现下正跟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待在一起，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明看向对方的表情都很不善，跟死对头似的，仿佛随时能打起来，偏偏还凑在一起没完没了。就冲着世子爷那“谁来谁死”的神情，旁人谁也别想过去插话。
离开宴还有近一个时辰，各位世家主个个满腹心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只能去找钟平侯了——起码他还给御前侍墨挂个爹名，回头总能知道点什么。
*
隔着一重重的朱檐碧瓦，无论紫宸殿里有多少烦心事，都传不到帝王寝宫去。
明承殿里，楚珩正在帮凌烨系腰带，“你让一向不受待见的御前侍墨陪祀，宗亲朝臣们不知道得怎么揣摩圣心呢。”
“那就让他们猜去，”凌烨说，“正好年节休沐给他们找点事做。”
楚珩闻言轻笑。
换好吉服，凌烨让人去偏殿叫清晏。高公公领着侍膳女官进来，往桌上摆好了汤羹粥膳。
楚珩扫了一眼，不禁想起了上回千秋朝宴的时候，宴前陛下也让人准备了垫肚子的银丝面，只是那会儿他一心想吃宴上的红汤锅子，起初还不大乐意。后来方知宫宴冗长，等行完礼请过安，桌上的菜都凉了一半。
“等会儿你可不准偷吃红汤锅子，也不准饮酒。”凌烨将汤匙递给楚珩，叮嘱道。
“还要再派个人看着我吗？”
凌烨一听这话，也立时想起了上回的情景，弯眼笑道：“派。敢偷吃辣，回头朕饶不了你。”
……
除夕大宴皇帝总是要最后再到的，楚珩没与凌烨一起，提前两刻先来了紫宸殿。
彼时女眷们已从奉先殿回来，穆熙云身边聚了不少人，正说着闲话。
楚珩一进来，四周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钟平侯在，礼法为先，楚珩当然得先去与他见礼。
钟平侯神色平淡，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儿子，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穆熙云从人群中走了过来，颔首笑了笑，问过好后开门见山地道：“我有些事要嘱咐楚珩，侯爷这边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带他过去了。”
钟平侯当然满腹心事，但楚珩今日得以侍祠储君都是漓山的缘故，和侯府又没什么关系。当着穆熙云的面，论起楚珩的事，钟平侯难免理虚，也说不出让楚珩在钟离楚氏这里落座的话，只能客套两句就应下了。
殿中舞乐声起，内侍们端盏上酒，楚珩看了一眼自己杯子上盘旋的热气，不用尝便知是蜜水，他抬头往最上首望去，不出意外地对上了凌烨的目光。
同样的宴席座次，隔着同样的人群，这一次，楚珩可以确信，不仅是御座上的目光，就连目光的主人，也属于自己。
……
开宴之初，楚珩既和叶书离一起坐在了漓山这里，宴毕之后，穆熙云当然没给钟平侯府机会，顺理成章地将他带回了露园。
楚珩知道穆熙云心里有许多疑虑，进了书房阖上门，不等她开口，硬着头皮主动道：“师娘今天在紫宸殿应付了不少旁敲侧击的世家夫人吧。”
“嗯。”穆熙云瞥他一眼，“你不是都编好理由了么？千诺楼的人杀了我们漓山的弟子，所以东君才会过去，恰好碰上了天子影卫。我照实说就是了，她们能怎么样。”
“……”楚珩一听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顿时就有些心虚，“师父知道了吗？”
“你说呢？”穆熙云没好气地反问。
“……”楚珩几乎可以想象东都境主叶见微在漓山会怎么骂他了。
穆熙云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道：“阿月，我知道你行事有分寸，不过你跟师娘说实话，你怎么会突然去帮天子影卫，还有今天在太庙，陛下让你陪祀，别跟我说是漓山东君的缘故，这话只能骗骗旁人。”
楚珩顿时语塞，他就知道穆熙云要问这个，他抬头看着养育自己长大，如同母亲的师娘，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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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暗通款曲：此处意指为了隐瞒别人，私下进行沟通接触。没有说陛下和东君偷情的意思。

第112章 明路
他犹豫许久，想了想，认真说道：“师娘，漓山是我的家，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伤到它的。”
穆熙云看着楚珩的眉眼，这孩子像他的母亲，当年诉樰也是这样的，她心里牵起无限的痛苦，闭了闭眼，抬眸看向楚珩：“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伤到漓山，我是怕你伤到自己——”
“阿月，你从千诺楼回到帝都的那个晚上是什么情状，你以为让书离打了掩护我就不知道了？”
楚珩低头不语。就知道叶书离靠不住，方才回到露园，下车后一见穆熙云沉着脸，这坑货立刻就溜了。
见他不说话，穆熙云沉默了一阵，轻声道：“很重要，是吗？”
楚珩倏然一怔。
穆熙云说：“你来帝都又不是要做东君，如非必要，你不会用半梦昙的。千诺楼与漓山无涉，可你还是去了，赶在各大世家作出应对之前，就帮天子影卫清扫了一切。”而从头到尾，得益于此的只有一个人。
楚珩垂着眸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穆熙云闭了闭眼，在心头隐隐盘旋了一路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用力抓了几下手心，如同掩耳盗铃一般，强行将那个想法压了下去。
“阿月……”
楚珩抬起头，看着穆熙云的眼睛，说道：“师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尽管有了预感，真正落到实处的这一刻，穆熙云还是愣了半晌，她脸上难掩慌乱，仓皇抓住楚珩的手腕，嘴唇翕张着，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摇着头道：“阿月，你听师娘的话……”
“师娘。”楚珩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真的喜欢他，就像……”
他顿了顿，再次抬眸看着穆熙云，声音认真而坚定：“就像他喜欢我一样。”
穆熙云的心在一瞬间沉入了谷底，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楚珩从小在她膝下长大，他是个什么性子穆熙云再清楚不过，尤其成为东君以后，贯会苛待自己，痛楚不会表露，喜欢更是不会张口。
能让他说出口的喜欢，那必是在乎到极点了，不肯失去，也绝不愿让与。
穆熙云深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握着楚珩的手腕，斟酌半晌沉声道：“阿月，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师娘本该为你高兴，也不该拦你的，可是……”
穆熙云停顿了一下，艰难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你喜欢其他什么人都好，可偏偏，偏偏……自古圣心难测，你让师娘怎么放心？我姑且相信他喜欢你，可是，他能只对你一心一意吗？”
“我不管他是皇帝也好，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也罢，其他的都好商量，但在这件事上，我跟你师父绝不答应你委屈求全，别和我说什么顾全大局，我就要你过得好。我就说最简单的，九州各大世家都想着他选秀纳妃，谏言的奏折就没断过。他现在是喜欢你，愿意为你拒绝后宫，可难保以后还是如此。若有一天他为了更大的朝堂利益考量，点了头，给你委屈受……”
“师娘，”楚珩打断穆熙云的话，“我相信他——”
穆熙云张了张口正欲出声，楚珩又道：“我也相信我自己。大胤国史里，太祖皇帝与萧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萧皇后是大乘境，我也是。”
“我跟凌烨在一起，不是去向他讨‘帝王宠爱’，也不与任何人争。当年天下人都知道凌昭远是萧明棠的，谁也不敢染指。同样的，日后整个大胤九州都要记住，凌烨是我楚珩的。”
穆熙云怔了一怔。
“有一点师娘说错了。”楚珩道，“他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而拒绝后宫，在遇见我之前，在宣熙六年、七年、八年的春夏，他在朝堂上只会比现在、比以后更难，也更需要与世家联姻，那时他都没有同意过朝臣选秀纳妃的提议——他为了自己，不愿意这样做。”
“师娘，我相信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他一样。”
穆熙云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楚珩，她沉默了许久，启唇低声道：“阿月，你真的想好了吗？”
楚珩认真颔首，道：“师娘，我不会在感情上委屈自己的。”
穆熙云错开视线默然不语，良久，她叹了一声，回眸问道：“那，那他知道你是漓山东君吗？”
楚珩摇了摇头。
“先不用急着说，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穆熙云说，“我知道劝不动你，我只希望，他值得你喜欢。”
楚珩知她放不下心：“师娘……”
“好了，日子还长，我等着看。”穆熙云敛了敛眉间拢着的忧色，转而说道：“我本打算正月初四返回漓山，但现在东君插手千诺楼的事一出，再加上陛下又借这个契机点了你太庙陪祀——”
楚珩正欲张口解释，穆熙云就了然笑道：“我知道，原先‘不为帝喜’嘛，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就在人前转了态度。”
楚珩有点不好意思。
穆熙云继续说：“这两件事连起来，朝中有不少人都在打探漓山的立场，所以我想着晚两日，等过了正月二十再走，也是一样的。立场不立场倒是其次，最起码，借此契机，得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没有钟平侯府，楚珩背后也有一叶孤城，谁若想做点什么，都先给我掂量掂量。”
楚珩心底涌起暖意。
“还有一件事。”穆熙云道，“漓山历来不涉朝局之争，恪守中立，我知你心存顾忌，千诺楼的事东君虽然帮了皇帝，但打出的旗号是千诺楼的人杀了我们漓山弟子，各大世家信不信无所谓，反正都有这么个名义在。”
“师娘……”楚珩抬眸，涩声道，“我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让整个漓山为难。”
“我知道，”穆熙云说，“你若真喜欢他，自然会忧他所忧，爱他所爱，让你对他的事袖手旁观，你肯定做不到。师娘也不想让你为难。”
楚珩默然。
穆熙云微微笑了笑，说道：“时间过得多快，今天都二十九了，后天就是宣熙九年的正月初一，等到年底，星珲就满十七岁了。我和你师父商量过，明年——就是宣熙十年开春，若届时星珲想来帝都，我跟你师父不会拦着他。”
楚珩心里一震，愕然望着穆熙云。
世代簪缨的著族世家，需遣一名年满十七的家主亲子入职武英殿——这确实是大胤的国法，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漓山叶氏一直置身九州朝局事外，城主叶见微身为大乘境，已经多年不曾踏足帝都，漓山的这种避世中立，在皇族和世家之间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在没有确定的把握之前，谁都不会贸然打破。
叶星珲是东都境主叶见微的独子，身后是整个一叶孤城，而帝都是所有权力斗争的中心，叶星珲不来，才是漓山避世中立的常态。他入职武英殿，那就意味着漓山开始入局。
而武英殿，是天子近卫营。
楚珩眉心跳了跳，急忙道：“师娘……”
穆熙云抬手打断楚珩，“你放心，我和你师父早就商量过了，就算你今日没有和我说有喜欢的人，星珲想来也是一样的。就好像我当初让你来帝都，虽然只以‘楚珩’的身份，但也是有过思量的。”
楚珩心绪起伏，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穆熙云笑了笑，道：“不过时间还早，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准。我们漓山呢，虽然未必会有明确的偏向，但也不至于站到陛下的对立面去，尤其对方是钟太后或者敬王的时候。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
楚珩思忖了一阵，忍不住问道：“师娘，我想知道漓山为什么突然想要入局？”
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穆熙云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怅然之余似乎还带着隐隐的寒意。
冬月十六，在帝都城郊宜安寺，她曾求过一张签，隔着佛堂的布帘，最终还是没有去见那个人。
签文上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走远，直到楚珩喊了她几声，才从久远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她勉强笑了一下，道：“没什么。”
“阿月，”穆熙云微微叹了口气，笃定道：“未来几年，九州早晚还要出一场乱子。”
楚珩没有反驳，这几乎是可预见的必然，只要钟太后和敬王的心不死，大胤就不可能彻底安宁。
穆熙云说：“星珲还年少，没经过事，让他来帝都就算不为别的，长长见识磨砺心性也是好的。”
“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穆熙云站起身，似笑非笑道：“你的事，我回头传信告诉你师父，看看他怎么说。你不知道，我从漓山来的时候，他还特地嘱咐我在帝都多办几场赏花宴，最好给你相个标致贤惠的媳妇回去。”
“……”
楚珩脊背窜上几道凉意，他想着东都境主叶见微看到信后的神情，顿时头皮发麻，说道：“师娘……你千万记得提醒师父，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
这回肯定气到要揍人了，反正星珲不是还没来帝都，那就把火朝他发吧。
穆熙云笑，不置可否。
“那个，媳妇……”楚珩硬着头皮道，“反正还有叶书离，给他找吧……我看他挺急的。”
穆熙云轻笑出声，朝门外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对了，明天除夕你是要去侯府过吧？”
楚珩默了一瞬，颔首“嗯”了一声。
“也好，”穆熙云点点头说，“和你弟弟妹妹那么多年没见了，既然回来了，是该聚一聚。今天晚上在露园吃过饭再走吧。”
楚珩欣然应下。
穆熙云想了想，还是道：“阿月，明天在侯府，若是万一……不顺心，就回露园来，除夕年节，咱们不委屈自己。”
楚珩闻言莞尔：“师娘，不至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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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师娘去宜安寺指“第三十七章 为难”。

第113章 楚琰
彼时帝都楚府内，钟平侯楚弘一行人进宫朝贺领宴尚未回来，太庙祭祖大典上发生的事就已经传到了侯府里。
二公子楚珩侍祠储君，入殿祭祀。
阖府上下瞠目结舌。
花厅里，钟平侯的侧室白姨娘正陪着几位公子姑娘挑选新年的衣裳首饰，听闻小厮传话，在场的人齐齐愣住，就连楚歆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侯府的五公子楚琨更是惊诧失声，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楚歆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白姨娘是楚琨的生母，很快回过神来，捏紧帕子不动声色地拉了楚琨一下，面上笑道：“二公子大才，得此殊荣，这是侯府的好事，可听说其中缘由？”
传话的小厮只得了这一句，闻言摇摇头，只十分肯定地说确有其事。
白姨娘点点头，满面笑容地命丫鬟给了赏钱，打发小厮先下去歇着，又回过头和几位公子姑娘道喜。
不管各人心里如何，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
在场真正高兴的只有楚歆一个，先前听说御前侍墨不为帝喜，她心里忧虑可束手无策，现下为兄长欣悦之余，又有些隐隐的担心，生怕这消息是传错了。她有些时日没见到楚珩了，算算行程，今天弟弟楚琰也差不多要从钟离本家回到帝都了。时隔经年，他们兄妹三人终于可以有机会团聚了。
楚歆微垂着眸，眉目间笑意浅淡，但落在其他人眼里，这会儿怎么看都会觉得刺眼。
岁杪太庙祭祖是国之重典，也是一年中最讲究礼法的时候，能够谒庙参拜的，要么得有品级有官衔在身，要么便是各大世家的嫡出血脉。
今早，钟平侯楚弘和夫人叶氏携世子楚琛以及嫡女楚璇进了宫。此刻花厅里的公子姑娘们无一例外，都与“庶”字沾了边。
原本，楚珩虽有谒庙的资格，但是以武英殿天子近卫的身份，不过能在槛外广场上磕个头，众人心里都清楚。钟离楚氏子辈不丰，楚家又有荫封的名额，到了年龄便可入朝。武英殿，谁都不乐意去，自然也没人会眼红。
但现在，楚珩不仅是拜谒太庙，更是入殿祭祀。在承袭爵位以前，侯府世子楚琛都没有踏进享殿的资格；而现在花厅里钟离楚氏的其他公子们，除非日后能够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否则终其一生，都只能跪在太庙享殿之外。
楚珩，一个要出身没出身，要才干没才干的家族弃子，他凭什么呢？
除却楚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其中最不忿的要数侯府的五公子楚琨。
他是钟离楚氏的庶子中身份最高的一个，父亲自是不必说——楚氏的家主钟平侯，他的生母白姨娘是伯府的千金，嫁进楚府做贵妾，有母族护持照应。平日里他除了要在世子和嫡姐面前低低头，同辈的其他人，就算是几位叔父家里的嫡出堂兄弟，楚琨也是不用在意的。
他在楚氏族中，走到哪都是被人奉承讨好的对象，只除了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楚琰。
提起这个名字，楚琨心里就有抑制不住的忿火。
楚琰在侯府里行四，比他早出生了几个月，是个从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孽，不过是身上沾了钟平侯的骨血，才能人模人样地在帝都行走，可他偏偏不惜福知足。
据说他那个在掖幽庭里当过女奴的娘，当初在怀他跟他姐姐的时候，福气薄，撑不住龙凤双子，不到月份就动了胎。他姐姐楚歆倒还好，楚琰在娘胎里养得就不行，生他的时候那姨娘又血崩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来，不足月的男婴孱弱得差点没活住。
人的命都是写好的，生而福薄就该有觉悟，可这个楚琰偏偏就爱争强好胜。从前在钟离本家，处处都喜欢压自己一头。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让这个楚琰还真有能强出自己的天资，楚琨其实不只一次地怀疑，如果不是楚琰身体偏弱，或许就连侯府世子楚琛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这话，楚琨并不敢说。
而这个楚琰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天分优势，当着父亲的面是一套，在嫡母那里又是另一套。父亲本来就因他体弱，对他素来宽待。从前在钟离家学的时候，楚琰一个弱秧子，能比旁人刻苦到哪去，不过是博宠罢了，可偏偏父亲就是觉得他是真勤奋。
还有楚歆和楚琰的那个生娘——姬无诉樰，一个掖幽庭出来的女奴，楚琨想起来就觉得不忿。他后来托母家的人查过，如若不是赶上建宁三年大赦天下，成德皇后广施恩泽，否则她一辈子都是奴籍。不过一个贱妾，若非诞育了子嗣，又和漓山有几分故旧，不然哪有资格葬入家墓？
楚琨一直觉得，就是因为父亲平日太过宽待，才让楚琰这个贱妾之子愈发贪心不足。姬无诉樰曾入过奴籍，死后就算能够葬入楚氏族墓，她的牌位也是没有资格放进家庙女祠的。
可是楚琰十二岁那年，陪世子楚琛一同前往广陵，不想路遇流匪作乱，机缘巧合之下，楚琰给世子挡了一刀，救了世子一命，自此入了嫡母叶氏的眼。
后来因为这一刀，楚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身体底子本就偏弱，养了半年才勉强恢复元气。
叶氏记着他的情，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楚琰想了想，说自己一直有父亲母亲照顾护佑，万事都好，没什么可缺的。适逢过节家庙祭祀，楚琰便说姨娘生养自己一场，希望她的牌位可以进入家庙女祠，享后世香火供奉，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孝心。
楚琰的要求听着简单，可钟离楚氏位居大胤十六世家之列，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将一个曾在掖幽庭为奴的女人迎入世族家庙，即便只是侧堂偏祠，也有些辱没门楣了。
但或许是上天都在帮楚琰。
也是在那一年年底，千里之外的宁州一叶孤城，传出了一道让整个大胤九州为之震惊瞩目的消息——
漓山突然出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东君。
非大乘不为东君，这是漓山公之于众的法度，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九州的第五位大乘境，他叫姬无月，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胤。
而楚歆楚琰的生母名叫姬无诉樰，她与东君有着相同的姓氏，她曾与漓山有旧。
叶氏与钟平侯思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允了楚琰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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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的嫡母叶氏，和漓山叶氏不是同一宗族。在临阙里没有细述，几百年前，漓山先祖与本家广陵叶氏决裂，远走自立门户，这才有了漓山。但是发展发展，漓山实力早超越了广陵本家，大胤开国后位居十六世家之列，再提起叶氏，九州的人就会先数漓山了。（世界观里的地名大都是虚构的，广陵是当初借诗词典故取的，但依旧不等同于历史上真实的广陵，整个大胤九州版图都与古中国有较大出入）

第114章 人伦【楚家人事慎买不喜可跳】
这件事过后，楚琨看楚琰彻底地不顺眼起来。
一直以来，楚琰就算旁的地方再如何与自己别苗头，有一点都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的——楚琨的生母白姨娘是出身伯府的贵妾，和姬无诉樰这个掖幽庭女奴有着天壤之别。
可现在，这个贱妾的牌位居然能与白氏平起平坐了！
楚琨想想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楚琰，明明命薄如纸，生下来就是一副短命的样子，却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总是心比天高，难怪身体一直好不彻底。
要说楚琰有多聪明，平日里楚琨也不是没见过他栽跟头。可这么多年下来，每每在真正要紧处，楚琰又总能顺风顺水，就好像凡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无论听上去有多荒缪，最终就没有干不成的。
不仅是那个贱妾生母的死后哀荣，还有许多从前楚琰比不过自己的地方，如今却处处都让他赶了上来——
父亲那里自是不必说，一早就认定楚琰的天资优于他楚琨，只恨楚琰身体底子不好；嫡母叶氏和嫡姐楚璇也对楚琰高看一眼；世子楚琛，平日关系虽称不上亲厚，但也算过得去，更何况后来楚琰还为他挡了一刀；甚至放眼整个钟离本家，除却与楚琨走得近的几个族兄族弟，其他的兄弟姐妹，倒都觉得楚琰人还不错？！
楚琨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瞎了眼！楚琰分明就是个……！
这次楚琰从钟离本家过来帝都，父亲几天前就开始让人收拾院子，就连今早进宫前，匆忙之中都不忘嘱咐管家带人去城门迎。
尽管中秋节前夕，自己来帝都时，侯府里也是这般准备，甚至院子的位置还要好上一些，但楚琨仍旧觉得不平。
他心里不是没有过余悸，若非自己身后有母家护持，舅舅近两年又仕途升迁，父亲会不会将楚琰留在家里，而让自己去武英殿？——如果当初楚珩没从漓山归家的话。
话说回来，不愧是一个娘生出来的，楚琰讨人厌，他哥哥楚珩也好不到哪去……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居然能以微末之身得到侍祠储君、入殿祭祀的殊荣。
这个疑问，现下侯府花厅里的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仍在怀疑是小厮传错了话。
因此等到下午钟平侯楚弘一行人从宫里领宴回来，花厅里的公子姑娘们到正院行完礼，就有人忍不住问了这件事。
钟平侯神色淡淡的，分辨不出喜怒，闻言只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确有其事”，便没了下文。
在场的除却楚歆，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心里一块巨石砸下来，满腔的憋闷不忿之下，更想知晓其中缘由，但察言观色又不敢问。
一时间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钟平侯没有坐太久，不多时就起身去了前院。明日除夕，一早就要开祠堂祭祖，一应章程不能出半点差错。
送走了他，一众公子姑娘们又屏气凝神等着主母叶氏吩咐。
叶氏的面色较之钟平侯还要难看一些，几乎称得上是阴沉如水了，她不发话，底下谁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世子楚琛打破了正厅里熬人的安静，起身开口问道：“四弟还没到吗？”
他并未指明在与谁说话，但肯定不是在问下人。公子姑娘们轻轻动了动僵直的脖子，抬起眼见叶氏仍旧容色不佳，一时间谁也不敢第一个回答，最终还是楚歆出声道：“还未曾，管家已派人去城门口迎了。”
楚琛点点头，又随意说了些别的事，有了话音，正厅里凝滞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不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氏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儿子的背影，目光格外复杂。
楚璇陪坐在母亲身边，作为钟平侯膝下唯一的嫡女，她今日也入了宫，看见了人群中心的楚珩。除夕宫宴上当然得笑，只是一杯贺酒咽下去，心里纵有百种滋味，却怎么也找不到能跟“高兴”二字沾上边的。
说不隔应那是假的，从宫里出来，父亲心里如何想的她不知道，母亲和她，面色都只能用“难看”来形容。
而脸上本该最“难看”的世子楚琛，却始终保持着平静，楚璇不相信弟弟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但此刻他却始终不回应母亲的视线。
今日在太庙正门前，楚琛看见穿着仪服的楚珩从储君仪驾中下来的时候，当然也十分震惊，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他听说过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二哥“不为帝喜”。
后来知晓了是漓山东君姬无月的缘故，就不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楚琛当然知母亲和长姐在不快什么，因为楚珩这个庶子，而且是资质驽钝、一度被家族放弃的庶子，越在了自己这个嫡出的世子前面。
大概每一个世家大族的嫡母对待庶子都是这样的心思，倒不是见不得他们好，一个家族的兴旺和延续必然需要族中子弟勤勉卓越，但是太好了也不行——与嫡子并驾齐驱都会成为错，更别提超越了。
但今日在太庙里，楚琛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楚珩，心里隐隐有种直觉，那似乎本就是楚珩可以企及的位置。
原因么，楚琛并不了解这个二哥，他出生后不久，楚珩就被带去了漓山。不过他倒是熟悉楚珩的弟弟楚琰，也见过他们二人的生母。
楚家的孩子大多四五岁开始识文学字、修习武道，唯独楚琰因体弱静养始终去不了学堂，一直待在他生母身边。
那时候楚琛已经习剑一年多了。有一回师父散学早，他跟堂兄弟一起放风筝，循着风筝坠落的方向寻过来时，路过一间僻静的院子。楚琛知道这里，他听母亲提过，自己有个身体不好的四弟和一个病病歪歪的姨娘住在一起。
楚琛很少会见到他们，正巧院子的门虚掩着，出于好奇，他探过头往里看了看。
时至今日，楚琛早已经记不清姬无诉樰的模样，家里的长辈或者父亲的其他妾室偶然间提起她时，也是不屑居多，因为姬无诉樰曾是个从掖幽庭里出来的女奴。
可是在楚琛的记忆里，当日，院中那个身着素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截从地上捡来的树枝，在树下翩然起剑，微风拂过她的面庞，衣随风动，剑随人动，起起落落间，风也似剑，人也似剑。
楚琛认得这套剑法，每个修习剑道的人都会学。入门时师父就教过，也经常演示，学堂里的长老们内力深厚，动起剑来摧枯拉朽气势如虹，他们每一次看见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相比之下，院中这个女人的剑里分明是没有任何威力的，可楚琛却挪不开眼，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样简单到极致的招式，他看过许多遍，也练过许多遍，早就会了，实在是不懂师父们为何每次授课前都要他们浪费时间先习练三遍。
此刻此刻，他目不转睛，再度看着已经练烦了的剑法，从起到收，忽然间福至心灵，第一次体悟到了师父们口中“剑道”二字的含义。
“阿琰，大道至简，衍化至繁，看清楚了吗？”他听见那个女人问院中的孩童，声音带笑温柔如风。
……
正厅里，楚璇等了又等，一直到庶子庶女被打发回去，室内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楚琛依然没有表态。
眼见母亲叶氏沉着脸不语，楚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阿姐，”楚琛闻言放下茶盏，抬起头温声道，“我明白阿姐的意思，也知道阿姐是为我不平。”
楚琛直白坦诚地说，“不瞒阿姐，若今日陛下是给钟离楚氏面子，家里把侍祠储君的殊荣予了二哥，那我肯定有一万个不甘心，怎么不平不忿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才是钟离世子，家里理当以我为先，此为宗法。”
楚璇容色稍霁。
“可现在，”楚琛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母亲，依旧心平气和地道：“二哥受的是漓山的惠，那是他的师门，又不是我的，漓山的福泽当然和我扯不上关系，就算不平不忿那也是旁人的东西。东君愿意照拂同门师弟，穆夫人乐于看顾门下弟子，本就天经地义，当然不需要过问侯府的意见，此为理法。”
“更何况，阿姐不是不清楚，十六世家的继承人里，只有永安侯世子有资格在太庙祭祖之时踏进享殿，其他的人包括我在内，在正式承爵之前都是不能的，我在殿外月台上行礼本就合乎大胤国法。”
“所以实在没什么可纠结的。”
楚琛想了想，不禁失笑摇头，又继续道：“要说难受，今天和我一起站在月台上的那些王侯世子，谁都好不到哪去。只不过他们觉得，有我这个更难堪的在，他们心里多少能舒服点。但是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们称心如意地看我发酸？二哥终归姓‘楚’，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陪同谒庙这种事，求都求不来，与其落到旁人家让我去酸别人，那还不如叫他们都来酸姓‘楚’的。”
室内一时安静，楚璇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道：“道理勉强算是有几分，可……”她顿了顿，满不情愿地别过脸去，她就是难受，听弟弟叫楚珩一声“二哥”她现在都觉得委屈，更遑论是迈过心里这道“以庶越嫡”的槛。
“阿姐，”楚琛道：“我跟楚珩不曾相处过，也谈不上什么兄弟情分，他得了侍祠储君的殊荣，要说我为他高兴，那倒还不至于。只是我也没有多少不甘不忿罢了，钟离楚氏是持有丹书铁券的开国世家，即便现在我没有进入太庙享殿参拜的资格，但未来必定会有。”
“总归，该是我的，旁人别想抢走，不是我的，那也强求不来。太庙祭祖的事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如今当以阿姐的婚事为重。”楚琛望向上首沉颜不语的母亲。
楚璇已经到了仪婚的年龄，她是钟平侯的嫡长女，一等一的名门千金，世家大族最讲究门当户对，她的婚事于公于私，都是钟平侯和叶氏当前的重中之重。
提及此，叶氏果然有了反应，她抬眸看了楚琛一眼，对儿子方才的话不置可否，顺势谈了几句女儿的婚事。
等楚琛告退去了前院，楚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过头对叶氏道：“母亲，太庙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知道弟弟的话有道理，可……”
“道理？”叶氏沉声打断了女儿的话，冷冷地道，“嫡庶尊卑、纲常礼法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楚璇怔怔地抬起眼睛。
叶氏面无表情：“这一点，你懂，你弟弟懂，楚珩和漓山也懂！”
叶氏陡然拔高了声音，楚璇心头一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母亲……那方才……”
叶氏胸膛起伏几下，望着楚琛离去的方向，过了半晌才冷静说：“你弟弟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在想什么。方才我不反驳他，是因为这件事没有谁错，你和他都是对的。”
“但是璇儿，他和你不一样。一来，他生性温吞，加上从小学习齐家之道，已经养成了中正平和的性子。如非必要，他并不喜欢在家里起纷争，他说不在意，那就是真的没有介怀；二则——”
叶氏停了顿一下，扯了扯嘴角，淡声道：“世家大族是最讲究嫡庶之别的地方，但有些时候，却也是最不讲究的。在咱们楚家，你父亲就是那个最不讲究的人，你弟弟自幼受他教养，在这一点上跟他很像。”
楚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拧起眉：“父亲……？这……这怎么可能？！”钟平侯身为一族之长，从来最重嫡庶，这是毋庸置疑的。
叶氏并不意外女儿的反应，轻描淡写道：“不只你的父亲，大胤九州声名显赫的世家主大都如此。”
楚璇张着嘴，一时间惊得失了声。
“璇儿，”叶氏目光沉沉，低眸望着女儿，认真地说，“你记着母亲的话，你重嫡庶，那是因为你日后会跟母亲一样，成为大家主母，你永远不会乐见妾室的庶子越在自己的嫡出前头。但你父亲可未必，嫡也好庶也罢，哪个都是他的亲生儿子。”
楚璇瞳孔骤缩，猛地捏紧了手心，艰难道：“那、那楚珩在父亲眼里岂不成了为家族添光……？”
叶氏眼里闪过讽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觉得你父亲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楚璇摇了摇头，钟平侯出宫后一言不发，面上喜怒难辨，直至回到家里都是如此。
“放心，该怎么处置，回头我会与你父亲商量的。”叶氏脸上笼着层寒霜，“你弟弟不介怀，那是他心性使然，但漓山让楚珩入殿祭拜，打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还有你父亲的、钟离楚氏的、以及我广陵叶氏的！”
*
多年夫妻相处，叶氏不愧是最了解钟平侯的人。楚弘行至前院书房，明日除夕开宗族祠堂，他手边有许多事情要忙，可思绪却如同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顺。
楚琰、楚琨，哪一个儿子出头都好，甚至超过嫡子也无妨，可偏偏，偏偏是这个楚珩。
钟平侯不是不明白叶氏身为嫡母的心思，若随储君谒庙的人换成是楚琰楚琨，他都不会容叶氏胡来，可是楚珩……
今日在紫宸殿里，旁人的每一句道贺称赞都像是甩在钟平侯脸上的一巴掌，整张脸都火辣辣的。
陪同祭祀是无上的殊荣，那些人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钟平侯看得出他们向自己道喜时目光里隐藏着的讽意，犹如一根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因为这殊荣并非是钟离楚氏赋予楚珩的，甚至恰恰相反，一个被自己放弃的儿子，在漓山的教养和护佑下，轻而易举地就站在了自己悉心培养的嫡子之上，不论有意还是无意，怎么看都像是在践踏自己和楚氏的颜面。
偏偏礼法就是如此，他作为楚珩的生身之父，旁人对穆熙云道一句贺，也少不了到他这里祝一杯酒。尽管脸上挂的笑容大都是虚情假意，但面向二者的区别可太大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漓山东君和皇帝暗通款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帮天子影卫端了千诺楼，不知道给各大世家添了多少麻烦，人人恨得牙痒痒。可漓山是在为圣上分忧，要说指责穆熙云的不是，在紫宸殿里他们不敢，出了紫宸殿一样不敢——那是东都境主的夫人、漓山东君要叫她一声“师娘”，没人会自寻不快去找她的麻烦。
可心里的憋闷总得找个地方疏解。诚然，钟离楚氏绝不是什么“软柿子”，但比起漓山，总要好上一些。人的心态大抵如此，好像只要有人比自己更难受，心里的不愉就能减轻一些。
他们在穆熙云那儿，皮笑肉不笑地道贺，是想打探漓山未来的立场。来到钟平侯这里，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是言辞间一两句的夹枪带棒还是少不了的。
钟平侯不是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态，在紫宸殿里，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但回到家里，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往一个偏激的方向走。
作为父亲，儿子出人头地，他应该是高兴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无论嫡出的楚琛，还是庶出的楚琰、楚琨，钟平侯都希望他们好上加好。
但是楚珩……似乎如今他有多优秀，就会反衬出自己这个放弃他的生身之父有多失败。
钟平侯曾不只一次地想过，这个儿子是不是生来就是克自己的？他想试图找出楚珩身上的好，可似乎也只有他刚出生的那会儿给自己带来过一点十分短暂的喜悦。记忆里，楚珩生下来就多病多灾，他和楚琰那种因早产所致的体弱还不一样，他就是晦气缠身的病，让他自己不足，也给旁人带来不顺。
小时候，楚珩还没去漓山那会儿，似乎从他生下来，家里那几年就没好过。钟平侯清晰地记得，先是自己和叶氏的嫡长子夭折，后来就是父亲中风，钟离楚氏的天一下子塌了下来，阖族的重担落到了自己身上，那两年真的很难，他尚且年轻，族中不乏有人借机生事，想要分割新家主的权力。他咬紧了牙关，方方面面做到最好，绝不给旁人留下质疑的余地。可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身上最大的空门居然是唯一的儿子。
楚珩病了又病，生而不足，不要说资质优良，他连家族中最普通的孩子都不如。起初听见府里下人嚼舌根，钟平侯还发落过几个，甚至在叶氏朝自己摇头的时候，他依旧不肯相信，坚持认为楚珩只是病了。可后来连族里都开始有了传言，钟平侯看着病愈后一天天长大，却终日沉默，连学走路都比正常孩童慢上不知多少的楚珩，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真的就是天资愚钝，生而不堪。
这样的楚珩给钟平侯带来的，不仅仅是内心难掩的失望，更多的是族中质疑他血脉的声音。
那时候，每到夜深人静，钟平侯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从来没有楚珩这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
好在还有妻子叶氏的支持，最终有惊无险，他还是将一族之长的权力握回了手里。等到嫡次子降生，楚珩也被带去了漓山，家里的一切都渐渐好了起来。
十六年来，钟离楚氏四平八稳，他膝下也有了其他出色的儿女，楚琛温和有度，楚琰开朗上进，楚琨飞扬活泼，幼子逐渐长成，女儿们也都落落大方。早些年楚珩所带来的不快已经被渐渐忘却，他也不愿再回过头去细思那个儿子是不是命中克父。
钟平侯觉得自己愿意把那些年的一切艰难都当作巧合。中秋节后，楚珩从漓山回来，他心里虽然说不上欢欣高兴，但也不介意家里多添一副碗筷。
可自从楚珩归家，钟平侯府先是与徐氏结了梁子，又跟颜相闹了点不愉快，虽然都不是什么大麻烦，但这个儿子似乎天生就有惹是生非的能力。就像这次太庙祭祖……
尽管理智告诉他，楚珩借着漓山的缘法获此殊荣，并不一定就是坏事，但就是有一股郁气始终堵在钟平侯的心口，怎么都顺不下去，让他由衷地不想再第二次看见那样的情景。
钟平侯心思纷乱，一下午都没能准备好明日祠堂祭祖的事宜。他心中烦闷，直到快晚饭前，小厮喜笑颜开地进来通报，说管家已经在城门口接到了楚琰，正往府里赶来，钟平侯脸上才勉强露出了点笑影。

第115章 棠棣
楚歆闻讯赶到的时候，楚琰已经拜见过钟平侯与嫡母叶氏，正和几个兄弟姐妹叙话闲谈。
她一路疾行，走到正院门前才放缓脚步，停下来理了理鬓发裙裳，轻轻呼口气走了进去。
屋里气氛还算祥和，上首的人正在说话，少年面上满是笑意，端着茶盏侧耳听着，像是十分感兴趣。直到闻见门外帘栊响动，少年垂着的眼睛往上抬了抬，掀起盖碗呷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将瓷盏放在了案几上。
楚歆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先与钟平侯和叶氏行了礼。刚好临近晚饭的时辰，楚歆住的是生母从前的院子，清幽僻静远离正院，这会儿却是兄弟姐妹中最后一个到了。
少年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同和其他兄姊见面时一样，拱手道：“二姐。”
抬头目光四对，楚歆看见了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和眼里漾开的笑。
“四弟，”楚歆看着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说，“路上可还顺利？”
“劳二姐挂心，一切安好。”楚琰道，“来时带了些礼物，大家正分着呢，方才大姐姐已经挑过了，三妹正在选喜欢的，二姐也去挑吧。”
楚歆点点头，朝桌边走去。
楚琰侧过身，不露声色往门外望了几眼。
钟平侯楚弘坐在上首，看着儿女子侄们聚在一起言笑晏晏的场面，一家人其乐融融，顿时觉得心头的烦闷也散了许多。
礼物是按照人数采买的，挑到最后，桌上却还剩了一份，楚歆唇角微抿，往外偏了偏头。公子姑娘们彼此对视几眼，心下也都了然，楚琰素日在兄弟姐妹中的人缘还算过得去，大家许久未见现下又收了他的礼，一时间倒也不好提这一茬，于是心照不宣，说说笑笑正打算翻过篇去，然而五公子楚琨却不这么想。
要是早知道楚琰会正好赶在这个时候到家，就算是迟了今日的晚饭，楚琨也绝不会再来这么早。
真是讨厌！他提早过来和嫡母说话，刚到正院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心下正喜，谁知一进房门，便看见了正在行礼的楚琰——显然是刚刚到家。
楚琨捏着方才随手从桌上拿的扳指，心里十分嫌弃，这个楚琰，也就会用这些小玩意来讨好人心。一盒玉女桃花胭脂，倒是哄得嫡长姐眉欢眼笑，他亲姐姐楚歆那儿随便一个簪子就打发了。
楚琨翻了个白眼，瞧见桌子上最后剩下的一把扇子，不由在心里嗤笑了几声。他悄悄打量着父亲和嫡母的脸色，明知故问道：“这怎么还剩下一件儿，四哥是买多了？还是有谁没拿到啊？”
话音落地，室内的说笑声紧跟着一停。
怎么会买多呢？楚琰在钟离想必也听说了他哥哥楚珩出师归家的消息，只是……公子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了下午那一出，谁也不敢当着钟平侯和叶氏的面再提起楚珩。
楚琰进家门的时候就觉到了侯府的气氛不对，眼看都要用晚饭了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哥哥”的身影，现下见厅里一寂，他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钟平侯脸上本就不甚明显的笑容闻言后更是寡了一层，他瞥了楚琨一眼，望向桌上的扇子，淡淡道：“既然都分到了，那就是多买了，琰儿你自己收回去便是。行了——”
钟平侯说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堂，“人都到齐了，摆饭吧。”
众人见怪不怪，齐声应是。楚琰眉峰微皱，再次往门外看了几眼，黑沉沉的夜幕中始终没有人影到来。一旁楚歆上前收起那把扇子，递了过来，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幕被等着看笑话的楚琨收入眼底，见楚琰面有异色，正想开口说什么，世子楚琛恰好行经他身前。楚琛脸上是一贯的平和浅笑，侧头看了楚琨一眼，眸中显而易见地写着不赞同。
楚琨张了张口，到嘴边的嘲笑只好又咽了回去。
楚琰眼神扫过，理都没理他，跟着众人一道去了花厅。
钟平侯和叶氏兴致都不高，席间无人敢主动说话，一顿饭沉默地吃完。饭毕，钟平侯动身去前院请族们议宗祠之事，叶氏随意说了两句，挥手将他们打发了。
楚琰刚刚回到家，箱笼行李还需归整，楚歆便跟着去他院子里看看。
天已经黑透，侯府四处挂起了灯笼，满府红澄澄的灯光透着吉祥喜庆，要过年了。
送走了正院的引路丫鬟，楚琰吩咐小厮收拾带来的行李，自己握着那把“多出来”的扇子，和楚歆一起进了书房。
门一关，他从随身的荷囊里翻出一个小巧的圆木盒子，推到楚歆面前：“阿姐，年节的礼物。”
楚歆弯起眼睛，拧开盒子闻了闻，道：“玉女桃花已经很好了。”
“嗯？”楚琰趴在桌子上摆弄茶壶，闻言道：“可是韶都脂粉楼的妆娘说，这什么什么蕊的更好。”
“靥香蕊。”楚歆看着手中的盒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怎么买了这个？这胭脂从前都是只贡上的，如今陛下后宫空置，宫里头只赏人用不了这么多，外面才能偶尔得见，但那也是可遇不可求。”
楚琰直起身子，摸了两只瓷杯，“难怪只买到那么一小盒。”
“还嫌少？”楚歆伸手拍他一下，“这一小盒你都是在乱花钱了。”
楚琰摇头，将倒好的花茶递过去，看着桌上散着淡香的昂贵胭脂，说道：“我记得，长姐从前就有过，三妹也是。”
楚歆心里一颤，心头又是暖又是涩。
“阿姐，”楚琰继续道，“方才我到正院的时候，刚好听见母亲和长姐说起婚事。”
“……嗯？”楚歆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端起手边的花茶，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道：“长姐的婚事，当然要好好挑一挑。”
楚琰没注意到她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点点头道，“我听了两耳朵，人选大都是十六世家的嫡系，或者适龄的世子什么的，反正钟离楚氏嫡长女的门槛摆在那里，就看长姐喜欢哪个了，家世不够高的她也看不上。阿姐，我不关心她的事，我就是想问，你到帝都这么久了，有没有……”楚琰歪头看她。
楚歆微低着眸子，纤长的眼睫垂下来挡住了她眼底真实的情绪，她佯装生气，落下手中杯子，伸手拍了楚琰一下：“胡说什么呢！”
楚琰继续盯着她看，见她拧起眉再次伸出了手，连忙起身躲过，认输道：“没有喜欢的人正好，反正不急，我姐那么好，一般人我还嫌他配不上呢。”
楚歆睨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楚琰坐回原处，正要拿壶添茶，不经意间一伸手，却碰到了放在桌旁的扇子，他脸上笑容一凝。
楚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他容色复杂，怕他心里失落难过一时想偏，忙开口道：“哥哥他……会来的，阿琰，你不知道……”
“姐，”楚琰打断楚歆的话，沉声道，“我都听说了，他一回来，父亲就让去了武英殿？”
……
楚琰见到楚珩的时候，已是次日除夕清晨了。
彼时楚琰正往祠堂去，刚穿过垂花门，就看见远处花径路口立着一道皎如玉树的身影。家里的兄弟姐妹楚琰都认识，但是前方这个看上去有些陌生的背影……楚琰心里跳了跳，在心头盘旋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到了真正要见面的时刻，全却都变成了“近乡情怯”，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楚琰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几乎没见过面的同母兄长。昨晚他从姐姐那里了解了这个兄长的事，也明白楚珩有许多尴尬的难处。
楚琰知道自己是想见到他的，在钟离本家听说楚珩出师归家消息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哥哥的样子，哥哥喜欢什么，他憧憬了一路，到帝都已经是年二十九的傍晚了，楚琰以为自己一到家就能见到哥哥，可直到临睡前，都没能听见任何消息。
这可能有点不讲理的任性——都在帝都过年了也不来看看自己，一点都不想吗？还单独带了礼物——楚琰失落之余又有些泄气，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之于哥哥，或许没有很重要。
毕竟晨风零雨久别情疏，自己也该保持着一点距离……楚琰站在原地乱想一通，正犹豫着该怎么打第一个招呼，忽然望见了拦路挡在楚珩身前的人，脸色霎时阴了下来。
除夕三十，祠堂祭祖，身在帝都的楚氏子弟全都要到，楚琨在路上恰好碰到了楚珩。他从没用正眼瞧过这个二哥，昨天却听闻楚珩太庙入殿祭祀，眼下见到正主，满腔的不忿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你怎么来了？你不会以为祠堂祭祖还有你的份吧？”
楚珩轻轻皱了皱眉，漠然看着他，淡声问：“钟离楚氏的家祠，是比太庙还尊贵么？”
楚琨一噎，再挤不出半句话，他心里正恨着此事，暗暗咬了咬牙，想着父亲和嫡母昨日从宫里回来时的脸色，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继续讽笑道：“德不配位的事还好意思提，也不怕给侯府丢脸。”
楚珩忽然觉得自己上次那一脚还是太轻了，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道：“冬月廿一，在明正武馆，东君和你说过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话音未落，楚琨身子猛地一抖，他知道姬无月早已经离开帝都，楚珩的靠山鞭长莫及，可听见这个名字，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惧还是让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成苍白。
他强装着镇定，避开楚珩的视线，强撑着又说了几句，逃也似的朝祠堂快步走去。
楚珩没再理会，察觉到身后又有人来，他侧身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身后少年犹豫的目光。
楚琰也没想到楚珩会突然转身，脚下一时僵住，脸上原本对着楚琨的阴沉刷地变成了错愕，见他盯着自己看，眼神立时开始四处乱飘，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楚珩微微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人，少年身如松柏，面色却不如同龄人一般红润，隐隐带着些底子不足的苍白，他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钟平侯的影子，一双眼睛却和侯府二小姐楚歆很像，熠熠生辉，长得极好。
楚珩心里瞬间有了答案：“你是……阿琰？”
楚琰听见楚珩叫自己的名字，心里一动，有些别扭地应道：“呃，嗯……我是。”
楚珩弯起眸子，招手道：“弟弟过来。”
楚琰听见他口中“弟弟”两个字，呼吸慢了半拍，笑容绷不住地飞满脸颊，几步跑到楚珩跟前，清清嗓子喊了声“哥”。
“嗯。”楚珩应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楚琰偷偷端详着面前的哥哥，他从钟离来的路上勾想过许多，眼下见到真人，什么近乡情怯久别情疏全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股脑的亲近。
楚琰心里美滋滋的——不愧是我哥，看这霞姿月韵的面容长相，三言两句打发楚琨的熟练姿态，就知道是我亲哥。

第116章 本分
其实楚珩昨夜就到了，也知道楚琰回来的事，只是从露园用过晚膳回到侯府已近亥时，他带着穆熙云备的年礼去见过钟平侯和叶氏后，为时已晚，想着楚琰风尘仆仆一路辛苦，干脆就没有再去扰他，等着今日再见。
兄弟两人不缺话说，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祠堂，在门前正好迎面碰上了钟平侯和世子楚琛。
见过家礼，楚琛也颔首致意，喊了声“二哥”。
钟平侯却不发话，目光从楚琰身上掠过，看了楚珩几眼，容色有些复杂，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都进去吧。”
楚琰心里绷着的弦这才松了下来，拉着楚珩的袖子跟在钟平侯身后进了祠堂。
相较于楚琰的顾虑，楚珩见怪不怪，昨晚他去正院见钟平侯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和叶氏的情绪不太对，不用说都知道是因为太庙祭祖的事。但钟平侯一直没问，楚珩也不打算主动提。
楚氏宗族的子弟已经到了大半，看见楚珩平静无比地跟在钟平侯身后进来，脸上顿时神情各异。
稍后叶氏领着府里姑娘们也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楚珩几眼，没说话。祠堂祭祖平静到近乎压抑，一直到结束，众人想象中的诘难场面都没有发生。
但谁都不会简单地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兄妹三人再去偏祠祭拜生母，身后的窃窃私语就当作没听见，直到用过早饭，一齐去了楚琰的住处，楚歆才露出了忧色。
楚珩倒没太放在心上，他知道叶氏心里会有不适，也没想过要得她的好，反正钟平侯总不至于衡量不清利弊，他不表态，叶氏心里纵有不甘也没法发作什么。
楚珩并没打算在侯府里十天半个月的碍旁人的眼，现下楚琰也回来了，楚珩只想陪他和楚歆好好过个年，一起守完岁。需要钟平侯和叶氏给的太平日子不用多，除夕这一天就好，明日初一进宫朝贺后，他就回明承殿了。
楚珩安慰了楚歆几句，伸手接过楚琰的扇子，又见他从荷囊里摸出了枚精致的玉带钩，一并推到自己跟前——真正想带的礼物还得提前藏起来，楚珩失笑之余又有些心疼。
除夕主院事忙，依照侯府惯例，公子姑娘们没有聚到主院用午饭，难得的和各自的生母一起吃了。
这也恰好遂了兄妹三人的意，热热闹闹地涮了个牛肉锅子。
饭毕，就着现成的火炉子，楚珩正带着楚琰烤栗子，院里的小厮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盏汤药。
楚琰点点头，挥手将人打发了，剥好手里的栗子递给楚歆，起身端起药汤，却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全浇在了门旁的万年青盆景里。
楚歆见怪不怪，楚珩却看得皱起了眉。
楚琰身体底子不好，在楚氏族学里崭露头角后，钟平侯对这事就越来越上心，专程给他延医问药开了许多调养方子。昨晚楚珩回到住处，身边的小厮乐庆和他说起楚琰近况的时候提到了这事。
楚珩放下火钳子，站起身道：“阿琰，你过来。”
“嗯？”楚琰闻言放下漱口的茶杯，走了过来，“怎么了哥？”
楚珩没说话，沉颜打量着他的面色，握住他手腕探了探，片刻后皱眉道：“阿琰……你故意的？”
一旁听言的楚歆垂下了眼帘。
楚琰张了张嘴，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地避开楚珩的目光，片刻后又转回头来，笑着说道：“哥，我心里有数，现在这样，不会再变差，也不会太快地变好，就可以了。”
在钟平侯和叶氏那里都能维系好平衡。
儿子之于父亲，庶子之于嫡母。
两方都平了，日子才好过，侯府便有家和万事兴。
楚珩转瞬间明白了楚琰的意思，眼神暗了暗，没有再说什么。
二十年前，叶氏嫡长子夭折，钟平侯膝下唯有楚珩这一个儿子的时候，这种平衡曾被短暂地打破过一次，结局是庶子离家——父亲厌弃了驽钝不祥的儿子，嫡母也不再为占着“长兄”名分的庶出心烦。
二十年后，楚珩从漓山回到侯府，令各方都称心如意的平衡，再次面临动摇。
晚间，戌时，年节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钟平侯府的正厅内，热热闹闹地聚集了一大家子的人。
侯府的年夜饭吃得晚，一直等皇城里恢宏的吉钟庆鼓声第三次传来的时候，侯府正厅才开始摆起年夜饭的长桌。
在团圆欢闹上桌之前的这会儿，是钟平侯楚弘训话的时间。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辞旧迎新，该了结的旧事不能放到新年说。
往岁这个时候，钟平侯都是挨个对儿女子侄们提点几句这一年里的对错得失，以期新年有所进益。大庭广众的，钟平侯话不会说重，晚辈们也不觉得难堪，大家一起听着旁人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如若太庙祭祖仪典上没有出现楚珩这个变数，今年除夕的训话大概依旧是言笑晏晏，点到即止。
钟平侯从昨日宫宴结束后回到家里，一直到现在，那股子郁气始终堵在心口，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旁人含讽带嘲的眼神。
他心里清楚旁人除了能在背地里嚼舌根，不阴不阳地刺自己几句外，也做不了其他的。楚珩到底是他的儿子，能入享殿祭祀，多多少少都有光耀门楣。
所以昨天晚上，妻子叶氏和他说起这事打脸的时候，钟平侯并没有立时给予回应。
直到今日清晨，阖族开祠堂祭祖，面对一代代楚氏先祖的牌位，钟平侯领族中子侄三拜九叩，礼毕回头，他看着许多风华正茂的晚辈们恭容肃立，忽然就想，他们钟离楚氏的荣光，什么时候需要漓山叶氏来帮着添了？
漓山抬举楚珩，是顺带着给侯府添了点光，可这也没少打自己的脸。为着个无足轻重的儿子，让旁的世家说钟离楚氏的闲话，太不值得。
钟平侯今日思忖许久，还是觉得不妥。皇帝和姬无月还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易，万一漓山叶氏真打算动摇立场，甚至就此入朝，那他们抬举楚珩，说的难听些，把块烂泥给扶上墙，不就是在变相向各大世家宣示实力？这怕不是在踩着楚家的脸面往上走！
钟平侯越想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晚上一大家子人聚齐，几房一块聊些闲话，子侄们也在下头说说笑笑。钟平侯不自觉地往楚珩那里瞥了几次，见这个常年不在家的儿子和楚歆楚琰倒是亲近，与世子楚琛以及其他堂兄弟也能处得过去，举止还算从容有度，让钟平侯觉得楚珩也不是没得教。
于是到了训话的时候，钟平侯看着底下的楚珩，拿出了点平时教导其他儿女的耐心，平和地道：“你素来知礼，只是有一点，我从前就与你说过，你是钟离楚氏送进武英殿的人，在外代表的是楚家的颜面。日后行事之前先多想想这个，莫要为了一点个人的功利，失了整个家族的大局，恪守本分才是正经。”
楚珩微微怔了一下，钟平侯确实对他说过这话，当初他和徐劭结了梁子后，钟平侯嫌他惹是生非，才会有此一言。
可现在……楚珩觉得应该是自己会错了意，开口恭声问道：“父亲说的‘本分’，我有些不太明朗。”
叶氏坐在钟平侯身旁，丈夫的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楚弘还是听进去了自己昨晚的话。她看着楚珩，脸上带笑，声音颇有些语重心长：“珩儿，不是母亲说你，你既然已经出师回到了家里，那往后孰远孰近，就该分得清楚，不能总做些因远失近的事，免得叫人看笑话。”
楚珩没理她，抬头看向钟平侯，后者没说话，偏过头斟了杯茶，算是默认了。
这下楚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漓山不能对他太好，他也不该与教养自己十六年的师门亲近。
楚珩不怒反笑，直截了当地问叶氏：“请您恕小子愚钝，昨天我丢了家里的脸吗？”
话音一落，叶氏面上的慈笑登时僵住。
整个正厅的人齐齐吸了口冷气，坐在上座的几位族叔面面相觑，就连一旁世子楚琛也觉出了不对，不明白父亲怎会起这样一个话头。
楚珩不等叶氏回应，继续问道：“您是觉得我不该随同谒庙吗？”
侍祠储君的人选是陛下金口玉言钦定的，哪有臣子觉得该不该的份。
叶氏一噎，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袖口。
钟平侯猛地拍了桌子，起身喝止：“放肆！你这是什么话！”
正厅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我换句更明白点的话说吧，”楚珩不为所动，目光扫过叶氏，看向钟平侯，淡声道：“您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被家族放弃过的人，就应该永远烂在泥地里，谨小慎微默默无闻地活着，此谓恪守本分，否则就是错？”
有些事直到摆在明面上，才会发觉有多么过分和难看，心思被楚珩直截了当地戳破，钟平侯脸上也挂不住了，额角青筋跳了跳：“你……”
楚珩深深地呼了口气，点点头，扯了下唇角，轻描淡写地道：“如果这是我的错，那还请父亲恕罪，以后这样的错，可能会更多。”
楚珩没有再等钟平侯反应，转身朝外走去。
他的身影须臾溶进了夜幕里，楚琰攥紧了拳，指甲硌得掌心生疼，尽力抑制住自己追上去的冲动，也牢牢地拽住了身旁的楚歆。
……
楚珩走出钟平侯府侧门的时候，正是内城除夕最热闹的时候，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在耳畔，一条长街望到头，全是吉祥喜庆的红灯笼。
除夕守岁之夜，人人阖家团圆，朱甍碧瓦后有多热闹，外头长街就有多冷清。楚珩踩着爆竹的碎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再好的日子也还是冬天，大年三十的夜风同样是冷的，吹到脸上如同刀割。
十六年了，楚珩第一次在家里过年。昨天来的时候心里还存着隐隐的期待，无论是对即将团聚的楚歆楚琰，还是对这个“家”本身。然而怎么都没想过，最后居然连一碗热饺子都吃不上。
先前师娘说万一不顺心受委屈，他还觉得不至于——钟平侯就算不太喜欢他，也还有父子之名在，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楚珩真的很想问问钟平侯——我难道不姓楚吗？
我的出人头地真的会让钟离楚氏那么难堪吗？
耳畔有吉钟庆鼓声再一次传来，楚珩抬起头，才发现喧嚣的鞭炮声已经离他远去，隔着一条天街，他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九重阙前。
可能是诸天神佛也不待见他，所以这个岁才会这么难。
进得去的家门不需要他，隔着落锁的巍峨宫门，他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第117章 除夕
每逢除夕元旦这样的大日子，宫里的庆祝无非就是行不完的仪典、流水般的宴会——二十九太庙祭祖、举大朝宴，除夕阖宫参礼、行夜宴，初一太极殿受贺，又有宗亲宴。
对凌烨而言，看这些宴会按部就班地办下去，就算是庆佳节了。除了身累就是心累，旁人过年时的欢喜和憧憬，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直到今岁。
除夕三十早上，宫里也要贴福字换桃符，从前这些事都是交给明承殿的宫女内侍去做的，但今年——
凌烨后退两步，端详着几扇门上桃符的高度，见左右一致，方才点点头。他伸手抚过红纸上的金墨，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这四张“福”字是那日他和楚珩一起写的，专程贴在明承殿里。
凌烨莞尔笑了笑，揉揉清晏的头，走回了殿内。
这是他和楚珩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凌烨将本该在大年初一举行的宗亲宴挪到了除夕中午，趁着楚珩今日回了侯府，将这些免不去的琐事一并办完，等明天太极殿朝贺过后楚珩回来，这个年假剩下的日子，他们就可以关上门舒舒服服地自己过了。
从前没觉得过年有什么乐趣，如今倒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些才好。
*
宗亲宴安排在日中时分，临近巳正，凌烨正翻着话本子，顺便看清晏在底下摆弄九连环，外头突然通传慎郡王凌祺然求见，凌烨闻言轻轻扬眉，开口命宣。
宫里的宴会，没人敢踩点来，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凌祺然就老老实实地进了宫。他本往麟德殿的方向走，不成想刚转过拐角，就看见几个宗室堂兄正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
凌祺然实在不想去跟他们叙旧，他因父母早逝，这才早早承了郡王爵位，可在世子堂兄们口中，倒仿佛什么“好事”似的，总喜欢有意无意地奚落他几句。
他不过是一个空有郡王名头的闲人，比不得这些皇族堂兄们有本事，和他们也聊不到一起去，他左思右想，牙一咬，干脆转了道，大着胆子跑来了明承殿。
陛下再凶，也好过跟这些堂兄们在麟德殿里如坐针毡地说一个时辰的闲话。
明承殿是帝王寝宫，除非有要事禀奏，外臣不得擅入。直到望见漆金匾额，凌祺然才猛然想起这事，只是守门的内侍已经看见了他，回头也晚了。
他硬着头皮入内，垂头跪在地上行了礼，又同坐在绒毯上的清晏打了招呼。
“嗯，起吧。”凌烨翻看着话本子，随口问道，“不去麟德殿，过来找朕，什么事？”
凌祺然起了一半，闻言又跪了回去，他写的国史心得没带来，也没胆子编话，忐忑不安地磕绊道：“臣弟……来给皇兄请安。”
宗亲宴上还不够请的么，这话凌祺然说着都气虚。
凌烨目光从话本子上挪开，扫了他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温声道：“起来坐吧。”
内侍上了甜茶和点心，凌祺然见皇帝又继续看起了书，方才松了口气。
皇帝今日穿了身赫赤色的锦袍，织龙绣凤，金丝嵌银光泽流转，他从前很少穿这样亮眼的颜色，眉目间拢着层浅浅的笑意，矜贵而不迫人，英俊得不像话。
他看了都心惊，无怪世家贵女们都想做陛下的后妃，就连沈黛表姐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在见过陛下后也红了脸。表姐是当年先皇给陛下定的人选，在凌祺然看来，这大概就是郎才女貌，缘分天成。
可那日在大长公主寿辰宴上，他提起表姐时，陛下显然不想多说此事，一直到摆驾离开，就都未曾宣见表姐，就连大长公主对此也不置可否。
近些日子，文信侯府里，表哥沈英柏和舅舅、舅母他们一直在揣摩此事。
凌祺然胡思乱想了一阵，看了看皇帝，有心想替表姐问问陛下的看法，可上回他就被训过，现下也不敢再贸然开这个口。
他闲坐了一会儿，见清晏在底下挠头拨弄九连环，索性也坐到了绒毯上。
明承殿里没有扰人的烦心事，时光过得很快。
凌烨翻完剩下的书，看了一眼刻漏，已经午时了。凌祺然一个半大小子和清晏这个奶团子凑在一块，居然还玩得挺高兴，凌烨见状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摇摇头放下书，道：“祺然，等过年开春，沈英柏会留在帝都，你呢，还打算回庆州吗？”
凌祺然听见皇帝问话，连忙放下九连环。皇族子弟大多享食邑俸禄而不治此方军政，可就邑地也可留京入朝。凌祺然的食邑离庆州堰鹤城很近，他虽有自己的郡王府，却一直住在堰鹤沈家外祖父府上，依照他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回去的。
凌祺然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支支吾吾地没应声。
凌烨心里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平声道：“若是自己没想好，那朕给你拿个主意吧。”
凌祺然连忙道：“皇兄——”
“嗯？”凌烨侧眉看他。
后者立时哑了声，到嘴边的话也不敢说了，只好低下了头。
凌烨岂不知他的想法？一个眼神就截住了他的话，叹口气皱眉道：“看你这没志气的样！是想一直让母家庇护着？宴前倒是知道跑来朕这里躲清净，怎么就不想想如何让旁人都闭嘴？”
凌祺然低眉敛目地没说话。
大过年的，凌烨也不想训斥他，放缓了语气，只吩咐道：“先别回庆州了，年后朕给你找点事做，人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让沈家护着，需得你自己立起来。”
凌祺然诺诺应是。
*
午时两刻，凌烨带着清晏和慎郡王动身去了麟德殿。皇室宗亲们都到了，太后也已经入了座，见皇帝驾临，纷纷大礼恭迎。
历来宗亲宴都是安排在元旦当天，皇帝今年骤然改到除夕，倒不是说不好，只是众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今时不同往日，上一个大年，就邑地的宗亲们全都回京的时候，家事国事还都是太后说了算，皇帝不过空有个天子之名。如今三年一过，改弦易张，太后之子敬亲王也要规规矩矩地跪在御座下，向皇帝叩首了。
只是不知眼前这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能维持几个三年。
敬王借着举杯的间隙看了一眼眉目带笑的皇帝，看得出来他这个皇兄此刻心情很好，对敬酒的宗亲们来者不拒，昨日紫宸殿大朝宴上似乎也是如此。敬王回忆着近日发生的事，从千诺楼到漓山，他想起太庙祭祖时站在太子旁边的那道身影，不由捏紧了酒杯。
楚珩，在漓山到底是个什么斤两。
……
酒过三巡，凌烨带着清晏回了明承殿。宗亲宴结束后，太后将敬王和敬王妃留在了慈和宫里，临近晚间，又宣了敬王府里上了宗室玉牒的侧室们进宫。
凌烨对此倒不意外，敬王就邑地，无诏无旨三年方能归京，好不容易等来一回，太后怎能轻易放过这个母子团聚的机会。
听影卫禀报的时候，凌烨倒是想起些旧事。
除夕晚上该是阖宫家宴，从前太后掌政，“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可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齐王、敬王府的莺莺燕燕，除夕之夜，齐王敬王携家眷至，太后主宴，他这个九重阙的主人倒像是作陪的。宴后一群人就住在宫里守岁，若不是有百官御史看着，恐怕都想常住九重阙了。
这是从前太后最喜欢的事，等齐王没了，她倒是再不提家宴这一茬，改成逢年过节关上门各过各的了。
凌烨今天心情好，懒得跟她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她跟敬王一块提过来，依照她从前的例，再办场劳什子家宴。
戌时初，九重阙的吉钟庆鼓声第二次敲响，年夜饭的菜色上齐，明承殿膳房里的饺子跟着下了锅。
清晏和小宫女小内侍们一起放完爆竹，蹦蹦跳跳地跑到凌烨跟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儿臣祝父皇万岁未央。”然后期盼地伸出了手。
凌烨轻笑，揉了揉团子的头，从身旁八宝攒盒里抓了把糖放到团子手里，又递给他一个荷包。团子喜滋滋地接过，坐到绒毯上去数糖块和过年收的压岁钱了。
等赏过明承殿里的宫女内侍，热腾腾的饺子也端了上来，凌烨喊清晏洗了手，过来用年夜饭。
想必这个时辰，楚珩在钟平侯府里也差不多吃上饺子了。
……
今年的年味似乎特别浓，帝都内外城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明承殿里的红泥暖炉上温起了甜汤和守岁酒。
除夕之夜，宫门戌时末下钥。戌正两刻，天子影卫首领凌启站在阙楼上，远远看着敬王府的几辆车驾从建福门出了宫，方才回去明承殿向皇帝禀报。
凌烨知道太后不敢得寸进尺留敬王在宫里守岁，只是凌启并不放心，非要等敬王离开再回家，凌烨也拗不过。
等又检查了一圈大年夜的守备，九重阙的吉钟庆鼓眼看都要开始响第四道。凌烨抓了把金瓜子和酥糖递给他，当做新年的好彩头，总算将“每逢佳节必操心”的大统领送出了宫。
却不成想，还没过半个时辰，凌启居然又折返了回来。
听到通传的时候，凌烨先是愣了一下，此刻已是亥时，宫门落锁，天子影卫首领手里有可以扣开中州一切宫门关隘的御赐金牌，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凌启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凌烨心一沉，凝了凝眉，疾步走了出来，“出什么事……”
他话音猛然一停——
溶溶灯色下，楚珩披着一身寒霜站在庭院里。

第118章 守岁
除夕团圆夜，皇城角楼上的吉钟庆鼓每隔半个时辰敲响一次。
亥时初，乐声第四次传来，楚珩隔着宽阔的天街望向九重阙。满帝都的人都知道，宫门入夜落锁日初方开，若无陛下御旨，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贵戚权门，谁都不得踏进内皇城半步。
这些楚珩也清楚。
可是，可是——
他和凌烨说好了的，初一就回来，那是不是他等到子时，宫门就可以打开？
他怀着一缕明知不可能实现的痴心妄想试图靠近，可还没等穿过天街，就被阙楼上的皇城守卫厉声喝止。
……
临近亥时两刻，凌启从九重阙最西侧的兴安门出来，却没忙着回府，转道又上了南墙城楼。
今年本就是大年，恰好又赶上太后千秋整寿，四方王侯全都回了帝都，南宫墙隔着条天街毗邻外皇城，最易生事——当年齐王端午宫变就是从这开始的——除夕佳节，是守备容易懈怠的时候，凌启放心不下，还是逐个城门查验了一遍。
一路平安无事，行至丹凤门城墙，忽而听见一阵枪箭入鞘的喧哗声，凌启眉心微拧，几步跃上阙楼。
“出什么事了？”
丹凤门守卫一见是他，顿时松了口气，抱拳行礼解释道：“启禀大统领，方才有个人意图靠近宫门，已被兄弟们斥退了，不过这人有点奇怪……”
丹凤门是九重阙的正门，戒备最是森严，就算意图闹事也决计不会来这。凌启心生疑惑，快步走到望台边，朝守卫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未走远，街角石灯光线昏暗，勾勒出一道孤寂萧瑟的人影。
……楚珩？
凌启眼瞳微缩，迅速转过身，朝守卫们点点头，道了声：“诸位辛苦了，那人我顺路过去看看吧，你们不用管了。”
影首亲自处理，丹凤门守卫们求之不得。凌启容色平静，若无其事地解下身上斗篷，又抚勉守卫们了几句，方转身下了阙楼，朝天街拐角走去。
除夕团圆夜，楚珩不在钟平侯府和弟妹围炉守岁，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天街上吹寒风，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他可是东君，可直到凌启走近他身旁，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来，慢吞吞地回过神抬起头。凌启一见他神色，立时皱了眉，这下是真不用问了，将斗篷递给楚珩，示意他戴上兜帽，简短道：“跟我来。”
*
兴安门前，当值的禁军们见影卫首领去而复返，不由诧异。
凌启虽深为皇帝信重，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九重阙诸门已然落钥，方才凌启出宫的时候，都是御前的两位公公持着陛下的手令送出来的。现在别说是带着个看不清面容、身份不明的人，就算是凌启自己，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非时开门不是小事，只凭一句陛下口谕却没有信器，兴安门的禁军们没那个胆子，还是委婉拒绝了。
此间规矩凌启晓得，但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扫了一眼身后戴着兜帽的楚珩，不再与禁军们商榷，干脆直接拿出了影首的御赐金牌。
“陛下密旨，着此人即刻进宫面圣，一应宫门守卫勿要多问。”
在场的禁军们看着那块金牌，旋即跪了一地。
从皇城最外围的兴安门开始，至日营门、肃章门、光顺门……一道道落钥的宫门被天子影卫首领手中的金牌扣启，直到帝王寝宫明承殿。
凌烨略微愕然地看着满身寒霜出现在庭院里的楚珩，目光又扫过旁边抱着斗篷的凌启，顷刻间猜出了来龙去脉，他心里猛地一揪，张开手轻声道：“过来。”
简单至极的两个字，却像是敲开了情绪的闸门，楚珩几步踏上殿阶，直直扑进凌烨怀里，满腔酸苦终于酿成了眼底的一滴泪，无声砸落在凌烨颈肩。
凌烨的手遽然一抖，差点没能绷住心绪，他牢牢揽住楚珩，目光越过楚珩的肩头看向凌启，“多谢大统领了。”
凌启很浅地笑了一下，摇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侍立在侧的高匪立刻跟上，带着几名内侍送凌启出宫。
*
帝都夜寒，一路走来，楚珩衣服上原先凝着的寒霜被凌启的斗篷一捂，全化成了霜水，濡得整身衣服都是潮气，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
凌烨就是担心钟平侯觉得楚珩“不为帝喜”，让他为人父亲的丢脸，所以才在年前想方设法地给楚珩添些光彩，免得楚珩除夕去侯府的时候，家人面前，钟平侯不给他好脸色。
可如今一看，怎么反倒像是更糟了？
要是早知道会得来这么个结果，他说什么也不肯放楚珩回去。
凌烨松开环在楚珩腰背上的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红红的一片，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凌烨知道楚珩刚在侯府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不想这个时候去戳他的伤疤，于是暂且按下内心的疑问，转而亲了亲楚珩的面颊，替他将眼角的泪痕吻净。牵着他的手一边走回殿里，一边温声道：“侯府的饺子不好吃，明年再不吃了。等会儿就子时了，不难过了，不然新年都不够顺遂了。”
楚珩垂着眼睛，目光望向那只被凌烨包在掌心里的手，闻言很低地应了一声：“没有……”
“什么？”凌烨侧头问道。
谁知这两个字一出，楚珩眼眶转瞬蒙上一层水雾，差点没忍住再次落下泪来，他摇摇头，将脸埋进凌烨颈肩，喉间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哽咽。
凌烨心念电转，眉头狠狠跳了几跳，试探着道：“……你在钟平侯府没吃晚饭？”
楚珩抵在他肩头，没有反驳。
“……”凌烨立时心头火起，连年夜饭都没吃上，眼下都亥正时分了，那岂不是一个时辰前就从侯府里出来了？
这钟平侯是闹得哪一出？
旁边侍立的祝庚眼明心快地出去吩咐膳房煮饺子。凌烨勉强压下怒气，拍了拍楚珩的肩背，将他身上濡湿的棉袍脱下，换上厚实的氅衣。姜茶还在煮，红泥火炉上煨着现成的守岁甜汤，宫女盛了一碗来，先给楚珩暖身。
帝都如今正是数九的天，若非方才凌启路过天街，恰好看到了楚珩，那……
凌烨心里又是气钟平侯府，又是满腔心疼楚珩。他起身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够份量的信器，抬眼望见衣桁上正挂着明日太极殿受贺要穿的天子衮服——没什么比这更好了，凌烨快步走过去，摘下那枚九龙纹描金贯珠玉佩，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满意地走回坐榻前，弯身系在楚珩腰间。
天子衮服之玉，份量不言而喻。
“陛下？！”
凌烨出声打断，按住楚珩意欲解玉佩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是我不好，连这都没有想周全，以后回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人拦你了。”
“再不去钟平侯府了，以后的年节，我们回家过。”
楚珩回望着凌烨的眼眸，心里澎湃的烫意一路涌去眼底，他尽全力才克制住落泪的冲动，用力点点头说：“好。”
凌烨倾身吻住他的眼角：“不哭了，以后有我在。”
“嗯。”
……
除夕夜的饺子和各色小菜赶在亥正一刻摆上了明承殿的膳桌。
清晏正坐在里间绒毯上一个人玩，见父皇出去后久久没有回来，不禁感到疑惑，朝外一探头，这才注意到楚珩居然过来了。
大白团子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一堆东西，从里间颠颠地跑过来，待走到近处，却发现楚珩的眼眸红红的。团子连忙看了看父皇，见凌烨正在给楚珩夹菜，才松了口气——不是父皇责罚就好。
大白团子拧着小眉毛站在几步之外，楚珩侧头看过去，微微露出点笑意，招手道：“阿晏过来，还吃饺子吗？”
团子摇摇头，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走到楚珩身边，拉住他的袖子，问道：“谁欺负你了？”
楚珩怔了一怔，看着团子清澈的眼睛，对面凌烨正在给他调醋碟，闻言也不说话，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子不言父过，有些事楚珩心里纵有万千委屈无数难过，却还是无从开口。
他避而不谈，只牵了牵唇角：“没有。”
“可是你都哭了呀！”团子站在跟前，攥着拳头说：“我可以帮你打他！”
楚珩失笑，揉了揉团子的头，还是道：“真没有。”
“唔。”团子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想了想，低头从荷囊里抓了一大把金银锞子堆在桌子上，是过年这几天从长辈们那里收的压岁钱，他一股脑推到楚珩手边：“分给你，你别难过。”
说完又蹭蹭地跑回里间，片刻后捧了一把酥糖回来，奶声奶气地说：“糖也给你吃。”
楚珩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面前认真可爱的团子，从袖袋里摸出了几个金锞子，放到团子的压岁钱堆里，连同桌上的一并给他装回了荷囊里，摸了摸他的脸道：“谢谢阿晏，我没事了。”
“真的吗？”清晏不放心。
“真的。”楚珩弯了弯眼睛，“不骗你。”
清晏这才有了一点收压岁钱的喜悦，揣着荷囊，回里间重新数钱去了。临走前打着哈欠，不忘提醒凌烨：“父皇，子时要叫我，父皇说话算话。”
“嗯。”凌烨应了一声，将调好的醋碟递给楚珩。
除夕夜的这顿饺子姗姗来迟，但还却在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人在一起，像是迟到的新年礼物，送到了楚珩面前。
……
子时的钟声准时敲响，凌烨走进里间，清晏数压岁钱数得已经趴在绒毯上睡着了，凌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嗯……嗯……”清晏扁扁嘴巴，不太乐意地哼唧两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凌烨见他这样，真被叫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呢，干脆唤来东宫女官，将这团子抱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上温着屠苏酒，凌烨倒了两杯，走到窗台前递给楚珩，九重阙角楼上礼炮齐鸣，大片绚烂的烟火烈烈绽放。
宣熙九年了。

第119章 元旦
子时过后，外面的烟火爆竹声渐渐停歇下来。
凌烨端来一碗祛寒的汤药递给楚珩，原本是不用喝这劳什子的，但楚珩几日前从千诺楼回来就留下了暗伤，今晚又在外头吹了半宿寒风，凌烨怕他伤上加寒再弄出病，干脆宣太医过来开了药。
楚珩有点不乐意，坐在床榻上探头看了一眼，试图讨价还价：“之前喝过姜汤了。”
凌烨端着药碗的手没动，莞尔无奈道：“听话，怎么吃个药连阿晏都不如。”
楚珩错开视线，犹自不肯“乖乖就范”，小声道：“大年初一吃药，不好吧……”
凌烨坐到他身旁，“我特地让人放了甘草，不会苦的。快点，放凉了失了药性还要再煮。”
楚珩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接过药碗，凌烨看着他喝完，又递了两块蜜饯过去。
等漱完口收拾好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初了，凌烨揽了楚珩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角，轻声问道：“吃过药好些了吧，还冷吗？”
楚珩摇摇头。
早就不冷了，从踏进明承殿的大门开始，就已经暖起来了。
帝都除夕团圆夜的万家灯火里，也有属于他的那一盏。
……
一夜安眠，辰时初刻，楚珩醒来的时候，凌烨已经换好天子衮服了，元旦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宫里更是有许多讲究。
楚珩起来穿好新衣服，焚香净手后跟着凌烨到了书房，宫里有惯例，新年第一天，皇帝要先在红笺上写新年祈语，稍后去奉先殿拜谒先祖时，供奉在神位前，以求新岁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凌烨才刚刚提起笔，裹得像个红团子的清晏就从外面跑了进来，磕了头拜完年，便绕到书案后拽着凌烨的衣摆开始控诉：“父皇说话不算数，子时没有叫我！”
凌烨被这团子拽得手腕一抖，笔尖上凝着的金墨差点滴下来，他倒吸口气，放下笔睨了团子一眼：“胆子不小，学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团子近日在跟着东宫女官学前廷礼典，闻言却是不怵，吐了吐舌头，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楚珩，十分放心地继续抱着凌烨的袖子讨说法。
这团子如今学会了有恃无恐，凌烨无奈，反问他：“怎么没叫你？你昨晚自己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现在还反过来怪朕？”
“……真的吗？”清晏怀疑地看向楚珩。
后者轻笑点头。
“好吧。”团子扁扁嘴巴，半点没有错怪父皇的自觉，松开拉着凌烨袖子的手，绕过书案又颠颠地跑去了楚珩那里，问他讨糖吃。
凌烨重新提起笔，好气又好笑：“没规没矩的，真是惯得你，等开了春不许再镇日胡闹了，给你写了两本字帖，回头教你习字。”
清晏好奇道：“字帖在哪里？”
楚珩揉揉他的头，起身从书架上翻出来递给他看，顺手就教他认了几个字。
待写好祈语，凌烨带着楚珩和清晏到奉先殿敬香祈愿完毕，已近辰正两刻了，直接就近到太极殿后殿吃了新年第一顿素饺子。
再过半个时辰，凌烨又要着全套天子衮冕到太极殿升御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新年朝贺。楚珩有品级在身，原本也要去，但凌烨才不想楚珩跟着旁人一道来跪他，反正这又不是太庙祭祖，来不来完全由凌烨说了算，干脆让楚珩带着清晏先回明承殿等自己。
待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走远，凌烨脸上的笑意一凝，挥手叫来了侍立在外的影卫，“查清楚了？”
影卫颔首，低声禀报了几句。
凌烨冷笑一声：“朝贺过后，把钟平侯给朕宣来。”
影卫应诺告退。
*
从太极殿到明承殿有两盏茶的脚程，他们刚吃过饭，便没有宣车驾，楚珩带着清晏一路走回去，权当消食了。
此时正值年假，宫里没什么外人，不必有什么避忌，是以骤然在宫道上见到敬亲王凌熠的时候，楚珩不免有些意外。
论理来说，宗亲们得先在太极殿朝贺皇帝，然后才到慈和宫向太后拜年。但听说敬王妃钟仪筠怀有身孕，敬王得先送她去慈和宫，这倒是个破例的好理由。
既然半道遇上了，清晏不免要与这位皇叔打个招呼，楚珩敛下眉目，牵着团子的手，停住脚步等敬王来。
“清晏。”凌熠目光从楚珩脸上缓缓掠过，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太子。
“三皇叔好。”清晏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侍卫女官随即跪下与敬王请安，而袍袖重叠下清晏拉紧了楚珩的手。
“嗯。”凌熠点点头，抬眼看向楚珩，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本王没认错的话，这位好像是御前侍墨吧？”
楚珩未及应声，清晏就在底下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抬头看着敬王向前走了半步，许是身上的仪服隆重，团子一个不留神竟踩到了自己的衣摆，眼看就要往前摔跤，楚珩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捞起了他。
“唔……”团子险些出了丑，有点不好意思，趴在楚珩肩头哼唧了两声。
楚珩怀里抱着太子，自然没有向亲王行礼的道理，只是颔首道：“承蒙敬王爷记得臣，请敬王爷安。”
凌熠面色不变，捏着手上的佛珠继续把玩，他缓缓看了清晏一眼，点头应了声：“清晏，走路注意些，可要小心脚下。”
虽是兄弟，他和凌烨长得却并不很像，许是因为眸色偏浅而眼瞳又十分幽深，尽管他面上总挂着层玩世不恭的笑，却总会给人一种深沉的阴戾感。
他仿佛是真的不解，随口又问道：“这个时辰不是都该在前廷太极殿吗？你们倒好，怎么反倒像是在往……寝宫的方向走？”
他看着楚珩，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放慢了语速。楚珩容色平静，听得出来也猜得出来，想必这位敬亲王早就从太后那里知道了他和凌烨的事。
楚珩正欲捏个理由搪塞，怀里的清晏又转过头来，看着敬王：“父皇让他教……”团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继续说：“教孤习字，回头要检查。”
敬王把玩着佛珠的手微微停了一停，过了几息才道：“行吧，那你好好地学，可别让你父皇失望。”
清晏应了一声，和楚珩说：“我们走吧。”
“嗯。”
楚珩抱着他绕过敬王，径直朝前走去。
凌熠站在原地，身后的侍从跪下来恭送太子。
“孤”这个自称从清晏口中说出的时候，凌熠有一瞬间的恍神，他和他的长兄齐王，就是在这个字上落后了凌烨一步，一步落从此步步落，到如今，凌烨的儿子都长到懂得这个字寓意的年龄了。
现在只是因为清晏不足六岁，尚未正式入学，依照宫里惯例，日常见面，外臣不必大礼参拜，所以凌熠才可以岿然不动，受下清晏这一声“皇叔”。
可等到下一个三年，再到四方王侯齐齐进京朝觐的时候，国礼先于家礼，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要向太子俯首称臣了。
凌熠攥紧指尖，手里的佛珠承受不住力道，噼啪一声爆出一条裂痕，旁边的心腹见他神色冷凝，四下看了看，放低声音提醒道：“王爷？”
敬王很快回神，容色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他侧身向后看了一眼，见那道抱着清晏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到拐角了。
满座帝都城里恐怕没有谁真正去了解过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除了那一张过分韶艳的脸外，这个名叫楚珩的年轻人，再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特别之处。
可是未知往往意味着变数与危险。
凌熠回忆起那天太庙祭祖时的场景，他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个楚珩如果不处理得当，日后会成为他的隐患。
“沈英柏的妹妹沈黛是不是进京了？”敬王低声问道。
侍从称是。
敬王勾了勾嘴角：“这个沈黛，可是当年父皇定给凌烨的准贵妃呢……”敬王眯眼望向楚珩的背影，吩咐道，“寻个合适的时机，送个消息给沈英柏，谨慎些，别让他发觉是本王给的。”
侍从闻言有些犹豫，提醒道：“王爷，太后殿下说过，不能让沈家女嫁进九重阙。这个楚珩甚得帝心，在这上头还有些用处。”
“放心。”敬王轻轻摆手，“本王和凌烨也算是一起长大，在这件事上不会看走眼，只要凌烨还想用他的方式兴科举，沈家就和他走不到一条路上去。让堰鹤沈氏先来解决这个楚珩再好不过，宣熙九年了，这就当是本王送给皇兄的新年礼。此所谓——”
敬王唇角轻挑：“赔了夫人又折兵。”
*
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远离了敬王后，楚珩看着怀里的大白团子，莞尔轻笑道：“小小年纪，还学会假装摔倒了。”
清晏小脸一红，趴在楚珩肩上，他环着楚珩的脖颈，埋了一阵子，才侧过头闷声道：“掌事姑姑教过我的，我是太子，只跪天地神佛还有父皇……嗯，我不想你和三皇叔行礼……”
楚珩看得出来，但却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清晏抬头看着楚珩：“因为父皇最大呀，父皇都没让你行礼，别的人当然也不可以了！”
童言童语，楚珩失笑。
“还有就是，你别告诉别人……”清晏顿了顿，朝后方看了看，附在楚珩耳边，小声道：“我不太喜欢三皇叔，其实我也不喜欢皇祖母……”
“到转弯啦，他看不到我了，我要自己走。”
……
太极殿朝贺后，宫道上发生的事被巡视的影卫先行报到了影首凌启处，凌启皱了皱眉：“正月二十过后，敬王就该返回江锦城了，若要做什么，也就是这几天，着人重点看着敬王府的动向。此外，敬王妃和镜雪里有师徒之名，这段时间也注意着些。”
影卫领命而去。
朝贺过后，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互道着新年祝词。
凌启吩咐完底下影卫，快步追上前方和几位世家主并行的钟平侯楚弘，伸手拦住了他，平淡道：“侯爷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即刻敬诚殿见驾。”

第120章 兄妹
凌启容色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福祸征兆，这位影卫首领历来都是这副情态，可钟平侯楚弘心里却无端一突，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在朝中一向稳妥谨慎，若说错处，似乎也只有在御前任职的次子楚珩可能会牵连到他。想起这个儿子，钟平侯心里便是一派复杂。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两个当真八字相冲，这是楚珩归家的第一年，也是钟平侯过得最为糟心的一个年节。昨晚楚珩的那一番话弄得家族年夜饭不欢而散，今早在太极殿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元旦朝贺都敢缺席，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往小了说是没规没矩有失仪礼，往大了讲，便是目无君上大不敬，说不准凌启就是为此而来的。
钟平侯揣度了一路，行至敬诚殿正殿时，已经做好准备扛下楚珩所犯之错了。
他因此没有站着等，走到殿中直接跪下行礼，却迟迟不见皇帝圣驾，四周的影卫内侍如同一尊尊静默的雕像，面无表情地肃立在两侧，这让钟平侯愈发肯定此行是祸非福。
内殿里，凌烨正在换衣裳。天子衮服繁复隆重，穿脱都要耗时许久，可他却没让宫女内侍近前伺候，自己逐个逐件儿地解着衣帛佩饰。
高公公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催促，只吩咐人多提了几个熏笼过来，免得凉着陛下。
就这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龙袍终于换好，凌烨又吃了盏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脚去正殿。
钟平侯楚弘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经历过不少风浪，但被皇帝这么赤裸裸地晾着还是头一回，哪怕平日再临危不乱，时间久了，也难免心生忐忑。他跪的膝盖酸疼，脊背上凝了层细密冷汗。
皇帝姗姗来迟，摆手示意他平身。
“楚侯怎么还跪着？朕去换了身衣裳，让楚侯久等了，可别再对朕生出什么意见才好。”
皇帝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楚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再”字，他右眼皮跳了几跳，面上沉着谦恭道：“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万不敢。”
“是么，”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抬起眼帘淡笑道：“不见得吧？”
钟平侯才刚刚起身，闻言膝盖一弯又跪了回去，言辞恳切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皇帝不置可否，问道：“你今早没见到楚珩吧？”
钟平侯咬了咬牙，楚珩毕竟是他的儿子，此子无缘无故缺席元旦大朝贺，那可不就是楚家对陛下有意见么？
钟平侯心中郁郁，连忙道：“犬子不肖无礼，不堪大用，难当御前侍墨之责，难承太庙侍祠之荣，实在有负陛下深恩，皆是臣教子不严之过，臣实在未能料到竖子放肆如斯，居然连……”
皇帝放下杯子，打断他的话，倏然道：“因为朕让他去教太子习字了。”
钟平侯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教子不严？”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淡声道：“你这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漓山？”
钟平侯面色一僵。
“楚珩字写的很不错，笔画起落颇有风骨，你教的？”
钟平侯脸颊涨红，跪在地上没应声。
“那就是漓山教的了，这样看来，你这几句话若是放在你其他几个儿子身上，还算合适。”皇帝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楚珩，最起码教太子习字绰绰有余，算不得不堪大用，楚侯怎么看？”
皇帝字字诛心，尤其前半句，楚弘脸上抽动几下，艰难应了个“是”字。
“不诚心——”他话一落地，皇帝旋即提高声音，楚弘心头一跳。
“原先影卫报给朕的时候，朕还以为是他们弄错了，如今看来，楚侯是真的对朕有意见。”
楚弘这下才真有些慌了：“陛下——”
皇帝却再次打断他，面上本就浅淡的笑意彻底收敛不见，冷然说：“嘉勇侯世子徐劭曾因妄议御令、言行无状，被朕责命闭门思过。朕以为有了徐劭这个前车之鉴，这样的蠢事不会有人再犯，却不曾想，第一个重蹈覆辙的居然会是你！”
楚弘额上挂着冷汗，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缕猜测，只跪在地上，仍旧恳切道：“陛下！臣不明白，臣万没有……”
“不明白？朕看楚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无妨，那朕来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楚珩不该当这个御前侍墨，更不配去太庙侍祠，就该安安生生的待在武英殿里，做个有名无实的天子近卫？”
钟平侯心弦一紧，正欲否认，就听皇帝又道：“想好了再答，妄议御令不过闭门思过而已，但欺君罔上可是重罪。”
他顿时哑了声。
皇帝也不需要等他的回答，“砰”地一声拍了御案站起身，殿中内侍遽然跪了一地，他声音压抑着怒火：“这句话朕曾徐劭说一次，现在也对你说一次，朕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不甘不平，大胤律白纸黑字，天子近卫升迁调补皆凭圣心独裁，楚珩是朕调到御前的，也是朕让他侍祠储君的，别人眼中的好事幸事，到你那反倒成了不守本分的错，成了大庭广众下供你训话的由头。钟平侯，你好得很啊，你到底是觉得楚珩难当重任，还是觉得朕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极重，楚弘脊背上凝着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其实昨晚叶氏那番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心思不能当众挑明，一旦传出去，后果可大可小，如今皇帝与东君有了合作，正是与漓山来往的时候，当然不愿听见旁人对楚珩有意见。他事后不是没约束过与宴的族人，可还是被天子影卫知晓了。
钟平侯跪伏在地上，稽首拜了下去，高声道：“陛下！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记住你的‘绝无此心’，”皇帝冷冷道，“你也算老臣了，朕给你留几分颜面，闭门思过就免了，回去叫上你那位‘不想让人看笑话’的夫人一起，好好读读大胤律，学学规矩体统，再有下次，就真成帝都独一份的笑话了。”
钟平侯涨红了脸，顿首应是。
皇帝不太耐烦地摆摆手，钟平侯再次行礼，起身告退，还没往外走几步，就见皇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他：“朕记得，你那个世子是不是最近正打算入朝？”
楚弘心里咯噔一声，当真慌了神，又跪下来道：“是，陛下……”
皇帝立掌打断他，屈指扣了两下御案，说：“年方十七，倒是年轻，朕从前没怎么见过他，也不知其心性如何——”
钟平侯的心高高吊了起来，正欲说话，就见皇帝扫了他几眼，轻描淡写地又道：“不过就看你和叶氏的做派，想来膝下这个世子也还得再磨砺一二。等你们先都学好了做臣子的本分，再说入朝的事吧。”
前面言辞再如何严厉都只是敲打罢了，这句话却如雷殛，真真切切地砸在了钟平侯的心坎上。钟离楚氏是著族世家，楚琛身为世子，在及冠后必定会入朝。可真等到二十岁，那就晚了，各家主膝下嫡系历来都是十七八岁先到底下历练一番，积攒些资历和人脉，待及冠后上手家族事业，于内于外才好服众。
如今皇帝轻飘飘的一句学规矩，也没定个期限，不算惩罚却甚于惩罚，让钟平侯府打掉牙齿和血吞，面子里子都丢了。
楚弘慌忙想要求情，可皇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摆摆手道：“行了，该提醒的话朕提醒过你了，大年初一朕就不多留你了，退下罢。”
说完，皇帝也不等钟平侯回应，转身就去了内殿。
*
等凌烨回到明承殿里，已经午时了，楚珩闲着没事，还真带清晏认起了字，见他回来，随口问道：“怎么朝贺要那么久？”
凌烨没跟他说自己去找钟平侯麻烦了，只道：“被些琐事绊住了。”
楚珩点点头，“我和阿晏回来的时候，遇到敬王了。”
影卫已经向凌烨禀报过此事，业已做了应对，凌烨眼神冷了冷，“贼心不死。”
“算了，大年初一好好的日子，提他做什么。”凌烨倾身凑到楚珩颈边闻了闻，狐疑道：“你是不是偷偷吃酒了？”
“……”楚珩错开视线，“没有，是昨晚子时吃的，就是你给的那杯。”
凌烨不信，看向一旁正在吃蜜瓜的清晏。楚珩根本来不及阻止，大白团子天真而实诚地点了点头。
凌烨好整以暇地看着楚珩。
楚珩辩解道：“元旦喝杯屠苏酒，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应当，但是你前几日旧疾复发都还没好全，这么快就忘了当时怎么和我保证的了？”①
楚珩说不出话了。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凌烨再倒屠苏酒，连大白团子都分了浅浅的一小盏，他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最后靠软磨硬泡才讨了半杯酒，何其艰辛。
翌日，凌烨轻车简从带着楚珩和清晏一起去了城外枕波别苑。
出皇城前，路过长宁大长公主府，凌烨进去拜访了姑母。今日大年初二，按年节风俗，该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但天家血缘淡薄，凌烨也就能和长宁有些情谊在，除此之外，还有个远嫁宛州的妹妹，是惠元皇贵妃的女儿，从前和凌烨感情还不错，只是因膝下幼子生病，清和长公主今年未能回来帝都，凌烨与她，也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了。
在长宁大长公主府上坐了半个时辰，他们方才启程去城外。
枕波别苑是成德皇后当年的陪嫁，坐落在玉泉山脚下，倚着温泉而建，一年四季风景如画，是散心修养的好去处。
凌烨从前没那个闲心来这，如今和楚珩一起，才知“山中不知岁月改”是何等人生意境。
过年这段时间朝中无事，帝都城中的风风雨雨也吹不到别苑这边来。
大年初六，宫里新进了一批胭脂水粉。后宫没有妃嫔，太后太妃们上了年纪，这些玩意用不了多少，往年大多都赏给了外命妇。凌烨今年没在宫里，内廷司索性就将这批露凝香、螺子黛全送到了枕波别苑，以询问如何分赏。
凌烨看了几眼，随手拧开一只盒子，清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这胭脂名曰“露凝香”，是极为难得的珍品，九州一年总共就产这么点，全在这儿了。
凌烨看着掌中沁人心脾的一寸丹艳，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眉目舒展开来，轻轻笑了笑，对高匪吩咐道：“留下一斛。”
“剩下的，柔则正在议亲，送些去镇国公顾府，今年回来帝都的公主们也都分一分。另外，单独赏几斛给阳嘉那丫头，小姑娘年纪不大，却都知道‘女为悦己者容’了，初二在姑母家见到这小表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找个郡马。”
凌烨摇头失笑，又指了另外几斛胭脂眉黛：“这些派个人送去露园。”
楚珩正在一旁裱画，凌烨这几天在枕波别苑闲着没事，继续画起了那十二幅花令图，如今只还有正月梅花和三月桃花未曾动笔。
闻言楚珩抬头：“送去露园做什么？我师父不怎么喜欢这些玩意。”
凌烨拿着那盒露凝香走了过来，道：“穆夫人不喜欢，你妹妹应当喜欢，是留给她的。”
楚珩微微怔了一下，旋即轻扯唇角摇了摇头：“只贡御用的珍品太过贵重，她上头还有别的姊妹，难，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算了，改日我再寻些旁的上好胭脂给她。”
凌烨知道楚珩在顾虑什么，道：“你放心，楚家没人敢置喙，钟平侯总不会说什么，至于叶氏，她现在没胆子再生出意见。”
“什么？”
“没事，”凌烨摇头，“听我的，送去露园吧，就说分赏的时候你也在，便给了漓山几斛。楚歆比阳嘉还大一岁，只会更喜欢这些东西。”
言及此，凌烨轻叹了口气，眉目间微有些怅惘：“我本来也有个妹妹的，若是温嘉能够长大，也到了知晓梳妆打扮的年龄了。”
皇族宗室兴旺，先帝子女众多，凌烨确然有许多妹妹，但是楚珩隐约知道，此刻凌烨说的温嘉，是成德皇后顾徽音夭殇的嫡公主。
楚珩移掌覆住了凌烨的手。
“没事，只是忽然想起来，”凌烨抬头看了看四周，“当年我母后怀温嘉的时候，在这小住过一段时日，说若是个女儿，便把这座别苑给她当嫁妆。”
凌烨垂下眼睫，幼时的许多事情随着年岁长大渐渐淡忘，但是关于温嘉公主的一切，凌烨记得十分清晰，因为——
八个月的时候，成德皇后在观澜湖边摔了一跤，血崩难产，折腾了两天一夜。
那一年凌烨七岁，他站在含章殿外，看着侍女太医进进出出，每个人衣衫上或多或少地都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皇后始终不愿弃小，第二天夕阳将落的时候，太医束手无策，出来请示成帝做决断。
七岁的幼年太子已经知晓了生死的含义，他下意识地往殿门的方向跑了几步，又猛然意识到父皇在这里，很快停了下来。
成帝看向太子的眼神中极为罕有地带了一丝隐隐的怜悯，说：“救皇后。”
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是个已经成形的女胎，夭殇本不该序齿，但念为皇后嫡出，追封温嘉公主。
顾徽音元气大伤，悲恸难抑，身体在几日之内极速地衰败下去，药石罔效。
皇后怀孕出事当天，消息就传去了北境。朔州总督顾崇山千里奔袭，八百里加急从飞花踏雪城一路跑到南山佛寺，求见大乘境的佛修无矩大师，一并赶去帝都，但是才进了帝都城门，九重阙的丧钟就敲响了。
二十七声，国母宾天。
顾崇山迟了一步，没能见到亲妹妹最后一面。
顾徽音知道如何做成帝的皇后——太祖昭懿皇后为大胤九州的女子争取了许多，可是，不是人人都是萧明棠，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凌昭远——她嫁入九重阙，终铸成一生遗憾。
——天和十三年，成帝驾崩，少年太子凌烨即位，母舅顾崇山在先帝灵堂前，对新皇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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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圣心（八），楚珩在千诺楼受伤，和凌烨假称自己病根复发。
②00子的妈妈涉及将要写到的剧情，所以稍微提了一点。

第121章 枕波
别苑风光养人，从初二到初七，温泉加上食补，楚珩在千诺楼残留下的暗伤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过年这几日正是京郊照水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有一处温泉就建在梅林深处，被层层叠叠的花海笼罩，室内南墙未用砖砌，镶嵌着大片琉璃窗扉，躺在泉水里一抬眼便能望见云蒸霞蔚的梅开盛景。
温泉是活水，风吹梅花落，时常有花瓣顺着水流蜿蜒而下汇聚到室内，满池都是梅花香。池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几两酒，催人欲醉的酒香伴着清甜悠远的花香，沉溺在此间久了，真正是连骨头都酥了。
楚珩非常喜欢这地方，有事没事都爱跑来这里，就算不泡温泉，倚着琉璃窗望景赏花也是惬意的。
近日，天子影卫开始审理年前活捉的九位千诺楼楼主和查封的案卷账簿。初七傍晚时分，凌烨出去见完影卫，回来就看见楚珩半个身子浸在泉水里，正半眯着眼睛悠闲地吃花糕。
他身上只松松披着件袍子，里面什么也没穿，泉池四周布着熏笼，倒是不冷，只是凌烨无奈：“怎么一眼没看见，你就又跑这躺着去了？”
楚珩睁开眼睛，看向蹲在池边的凌烨，他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的锦袍，这颜色格外年轻鲜亮，平日在九重阙里需得时刻注重帝王威仪，从没见他穿过，今早楚珩翻箱笼时一眼就瞧见了，当即挑了出来。
此时正值夕阳晚照，天边几缕霞光透过琉璃窗倾洒进来，落在凌烨肩上眉间，他眸中含着星星笑意，衣衫上银线镶绣的竹叶在霞光下熠熠生辉，满目温柔，满身英俊，看得楚珩心跳不禁漏了几拍。
古人云，食色性也。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不是圣人，实在没法坐怀不乱。楚珩没答话，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花糕，倾身拽住凌烨的腰带，伸手猛地一拉，凌烨猝不及防，一时间没蹲稳，被他拽得直往池中摔去。
楚珩站在水里，把“从天而降”的心上人接了个满怀，心满意足地弯眼笑起来。
泉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浇了两个人满头满脸，凌烨身上衣裳顿时全湿透了，他倒吸了口气，在楚珩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问道：“你又好了是不是？”
楚珩仍不说话，又抬头凑上去亲凌烨的唇。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凌烨心里本就难以抑制的情欲这下彻底地决了堤，他揽住楚珩的腰，将他往温泉池边带了带，身体抵在池壁上，然后立刻吻了回去。
自打楚珩在千诺楼受了内伤，凌烨心里便一直念着，一门心思地给他调养身体，平日除了偶尔亲亲抱抱，不敢亲密太过，免得一时情难自抑再耽误了他身体。如是算来，两个人已有大半个月不曾缠绵放纵过，此刻唇舌甫一肆意纠缠，顿时难舍难分。
这一吻格外漫长，一直到呼吸困难，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彼此。凌烨捧着楚珩的脸，喘息着道：“好了，先别闹，让我看看。”他知道这段时日楚珩调养得很好，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移掌覆住楚珩的后心，内力汇聚，又去探楚珩的经脉。
楚珩脸颊潮红，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张着嘴呼吸急促。欲火焚身，岂有不闹之理？他不应声，搂在凌烨腰间的手再次不老实起来，自顾自地去解他的衣裳。
凌烨本就是从滔天情（潮里强行挣出的一丝清明，能勉强维持住去跟楚珩说话、检查他身体恢复得如何已经是极限了，可怀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安分，泉池水面漂满了梅花，盖住了那只在水下为非作歹的手。
凌烨呼吸陡然重了起来，他闷哼一声，咬牙强撑着探完楚珩的经脉，见他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方才放下心来。
凌烨垂下眸子沉沉看着楚珩，先任由他解自己的衣裳，温泉室内伺候的内侍又提了几个熏笼过来，将一应用具盛在托盘里轻手轻脚地放到岸边，然后非常有眼色地阖上门退了出去。
然后就都是车了。

第122章 芳时
求求别锁我了，这章真啥都没有
——
夜色低垂，灯火阑珊时，温泉室内的缠绵响动渐渐休止，身前的琉璃窗映出了楚珩此刻的模样——他全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池里走出来，细白如瓷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泛着无边风月浸染出的绯色。脸颊潮红一片，长长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依旧沉浸在先前长久而激烈的情（事里，尚未回过神，那双令星河失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繁复神采，只剩下情‖欲这一种颜色，盈着满眶春水，波光潋滟分外勾人。唇齿间滚落着低吟，他仍在轻声唤着凌烨的名字。
这场深入彻底、亲密无间的情‖事攫取了很多的气力，也带来了身体和灵魂的莫大满足。楚珩早就跪坐不住了，身体已然软成了一滩春泥，如果不是凌烨在身后给他借力，当即就要歪倒。凌烨缓了一阵，抱起他从琉璃窗前重新走回到温泉池里。
池水温热，舒缓了四肢的酸疲，也让沉沦的心神渐渐回笼。楚珩终于找回了一点气力，抬手搂着凌烨的脖颈，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刚从情爱中解脱出来的身体仍旧敏感得很，这番沐浴清洗无异于二次折磨，楚珩不自觉地颤了颤身子，低喘出声。
他腰腿正酸软得厉害，自己站不稳，全倚仗着凌烨给他借力。这一动一喘，他倒是随心所欲了，被他紧贴着的凌烨就不太好受了。
今晚已经够放纵了，凌烨不敢再由着性子胡来，掐了一下楚珩的腰，沉声道：“别动。”
楚珩却以为凌烨是嫌自己动了不方便他清洗，可是刚才在琉璃窗前自己哭着喊着求他的时候，可没见他有半点心软。楚珩在心里腹诽一番，没理他，不仅不克制，反而故意在他怀里扭了扭。
凌烨抱着这不安分的人，几乎要气笑了，自己顾念着他身体才刚调养好，怕再放纵下去他受不住，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胡作非为。
凌烨冷笑一声，扶着楚珩的腰往后一推将他按在了温泉池壁上，捞起他的膝弯就要把他抱起来——这个姿势楚珩可太熟悉了，瞬间睁开眼慌了神，双手胡乱地在池岸边撑了几下，急声喊道：“陛下别！别，今天不行了……”
凌烨没理他，作势就要“胡作非为”，楚珩眼看没办法，又去抱凌烨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亲他，求道：“真不行了，改天……明天，行吗？”
凌烨不置可否，抬起眼帘问：“不是你要动的吗？”
楚珩连连摇头：“不动了不动了！”
凌烨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眼看楚珩眸眶都要转红，方才放下他的腿，重新揽住他的腰给他借力站稳，继续为他沐浴清洗。
这下楚珩不敢乱动了，忍耐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酸软异样，唇齿间才刚刚溢出一声喘息，就听凌烨侧头又道：“不准出声。”
“……”
要求真多！楚珩敢怒不敢言，思及刚才的教训，没敢再我行我素，只好愤愤地一口咬在凌烨肩上。
凌烨“嘶”了一声，由着他去。
他不松口，伏在凌烨颈边，一边咬人泄愤，一边去数两个人的心跳，以转移身后的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感觉凌烨的呼吸较之先前明显平稳了许多，他无事可做，松开口抬起头，想去摸摸凌烨的胸膛，结果眼睛才跟着往下方看了一眼，身子顿时一僵，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不让动也不让喘。
楚珩脸上红了红，捶了一下凌烨的肩：“吓我。”
凌烨笑起来，偏头看向他，气定神闲地道：“没吓你，你再不老实真勾起火了，今晚用过的两个姿势随你选。”
闻言，楚珩错开视线，趴回凌烨颈边，把缓过来的那点劲儿全用往嘴上了，恼羞成怒地在凌烨左肩留下个明显的牙印，再改道去咬右肩。
他手软脚软的，没力气更懒得动弹，于是就只长了一张嘴，等咬人咬够了，又开始指挥着凌烨给他揉揉这里捏捏那里。池水温热，倒是很适合舒筋解乏，凌烨前段时间从太医那里学了几招简单的推拿手法，这种时候可算派上用场。
楚珩哼哼唧唧地伏在他肩头，被捏得舒服了，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打架，困意不住上涌。凌烨见状，想带着他往岸上走去。楚珩却迷迷糊糊地睁眼，低头看了看画在自己胸前的那朵胭脂梅花，拽住凌烨的手：“还没洗好怎么就走了……”
凌烨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起来：“这个不洗。”
他伸手在那朵梅花边缘抚过，继续说道：“今早穆夫人去钟平侯府接了楚歆楚琰到露园小住几日，想来昨天送去露园的那几斛胭脂已经到你妹妹手上了。怪不得小姑娘们都喜欢这些玩意儿——”
凌烨收回手指嗅了嗅，莞尔道：“露凝香，这胭脂配得上它的名字。”
他不由分说，带着楚珩上了岸，扯过衣桁上的布巾把身上水珠擦了擦，披了件袍子，将楚珩用绒毯一裹抱去了内室榻上。
画梅花用的胭脂一并从温泉池边带了来。凌烨坐在榻边，拨开楚珩身上的毯子，那朵胭脂梅花就绽在胸口，层层叠叠的花瓣繁复丹艳，衬着雪白的肤色，在床头纱灯的映照下，美得晃眼。
楚珩闭着眼睛意识朦胧，对此无知无觉。凌烨拧开那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点随手抹在楚珩唇上，他左右端详一阵，忍不住弯眼笑了笑。从荷囊里拿出那枚白玉私印，蘸了胭脂，印在梅花旁边。
“嗯……”
半梦半醒间，有冰凉的触感落在胸前，楚珩迷糊转醒，睁开眼睛看见心口上丹红欲滴的章字——“山河主人”，他抬眼看向凌烨。
后者说：“落款成，正月梅花图，画好了。”
楚珩又垂眸看了一眼印章，脸上红了红，不自在地转了个身朝向墙壁，小声道：“真会找地方……”
“嗯？”凌烨展眉轻笑，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扳过来，问道：“印在那里不对吗？那地方不是我的吗？”
楚珩别过头，故意抿着唇不说，凌烨就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左看右看，一个劲儿地追问。楚珩推不开，拿他没办法，没好气地看着他的眼睛道：“都让你盖章了还问……”
“是你的，是凌烨的！”耳根红了一片，大声说完就扯过毯子蒙住了脸。
凌烨笑出声，从绒毯堆里把他扒出来，故意道：“还没晾干呢，别把我的章蹭花了，不然得重盖。”
楚珩脸颊红透，恼羞成怒坐起身，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闹完了这一遭，两个人并肩躺在榻上歇了一会儿。此处不是别苑里的正经寝殿，内室只有这张将将能睡下两个人的矮榻，但眼下天色已晚，外头下了霜水，楚珩实在倦了，凌烨也懒得再折腾他穿衣裳，索性在这歇一晚上。
只是地方可以将就，食补却不能省略。凌烨躺了一躺便坐起身，扬声传膳。
外头侯着的内侍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榻旁支起桌子，摆了满桌清淡的点心粥菜。
凌烨回身推了推楚珩，“起来吃碗粥再睡。”
楚珩闭着眼睛：“困了困了。”
凌烨不依，拍拍他继续道：“起来垫垫肚子，不然你夜里饿醒了又难受。听话，栗子粥里加了点糖桂花，清甜的，合你口味。还有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吃点清淡又新鲜的吗，刚好膳房今日呈了碟芦笋虾仁上来。眼下还没开春，芦笋罕见，也就是在这温泉庄子里才有那么零星一点儿，起来尝尝。”
楚珩坚持了一会儿，忍不住睁开眼睛坐起身，接过凌烨递过来的汤勺，半假不真地抱怨说：“真会馋人，陛下变啰嗦了。”
“我啰嗦？”凌烨夹着芦笋的筷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眼看要触到楚珩的碟子边，闻言顿时收回了自己碗里，没好气地道：“叫你吃个饭比哄阿晏还难，居然还说我啰嗦？”
楚珩探过头，一边伸筷子非得去夹他碗里的芦笋，一边笑：“你才不哄阿晏呢，你稍微把脸一沉，阿晏立马乖乖听话，这能叫‘哄’？可见陛下积威甚重。”
凌烨咬了咬牙：“那朕是不是太纵着你了？皇后如此不逊，明天就让你跟着阿晏一块去学前廷礼典。”
“哦，是吗？”楚珩微挑眉眼，拉长了声音，“那前廷礼典天子大婚里也没写陛下能往皇后身上盖印章啊。”
“……”凌烨瞬间破功展颜。
楚珩也笑，夹了个虾仁放回他碗里，低头又看了看心口的印章，突然道：“不公平。”
“嗯？什么？”
楚珩说：“我都给你刻了私印，你却没给我刻，我好像还没有印章呢。”不算东君印鉴的话。
“行。”凌烨弯眉点头，“行，章上想刻什么字？”
楚珩轻轻抚了抚心上的“山河主人”，想了一想，附到凌烨耳边说了四个字：“就刻……”
凌烨听完有点怀疑，“……你确定这是章字？”
“大俗即大雅。”楚珩推了推他，“反正是我的私印，盖的地方又不给旁人看。”
凌烨笑了起来：“好，明天就去琼玉阁挑玉。”

第123章 顺星（一）
大年初八，民间传说这一天是顺星节，“流年照命星宿”，意思是初八这天天空星斗俱显，诸星神汇聚，可以预知人未来一整年的气运。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刚好这天他们要去琼玉阁挑玉，进城的时候便转路先去了白云观星神殿，拜一拜斗姆元君，烧香顺星。
这地方楚珩和凌烨都来过，在永定河畔星汉桥边，月老祠也坐落在这里，走过那棵挂满红绳木牌的大榕树就是了。
一别数日，故地重游，桥畔没了放河灯的少男少女，取而代之的是拜神祈笺的有情人。
今天是好日子，求签者格外多，楚珩站在桥边，看着大榕树下解签摊子旁来来往往或笑或愁的人，不禁莞尔。
头回来月老祠的时候心有所苦，生怕灵签再告诉他一切皆是求不得，连去月老祠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再来，楚珩抬头望了望遮天蔽日的大榕树，上面用红绳挂着的无数木牌里，也有他和身边人的名字。
此刻在这定情之地，凌烨拉着他的手，他已得其所哉。
许是他们站在桥头看了太久，月老祠外摆摊的老道士慈眉善目地走过来，笑呵呵地道：“两个后生模样生得好生俊俏，都到了庙前，怎的不进去求一签？”
袍袖叠掩处，楚珩屈指挠了挠凌烨的掌心，摇摇头道：“已得圆满，无所求了。”
“哎，圆满？人心贪多不知足，这二字难，后生说得可当真？”老道士闻言乐得开怀，“今天诸星下界，求的签灵嘞，不若进去讨个好彩头？”
这间月老祠不是京兆府尹修建的，庙小神像也不新，对比旁边三路七进占了两条街的白云观，不免显得有些寒酸，也就是年轻的姑娘公子们才爱来这儿玩一玩，全倚仗着白云观广善布施的大香客们路过时捐的一点香火钱才得以延续至今。
这老道士白白胖胖的，三句话离不了求签，莫不是过年时吃得太好把庙吃穷了，急着挣香油钱？楚珩也是闲的，这般胡乱瞎想着，弯起眼睛笑道：“老丈解签所费几何？贵了我可算不起。”
他们两个人今天素袍便装出来，即便没有衣锦佩玉，也难掩一身风仪端华。老道士在帝都城里几十年，见多了去白云观进香的达官贵人，这点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譬如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这位，尽管面上眉目含笑，周身却透着一种无端的疏离感，让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那是经年居高临下所浸淫出的矜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付不起那一点解签钱。
老道士知道楚珩是在与他开玩笑，摆摆手比了个数正经道：“不贵不贵，三文钱解一签。”
“那行，”楚珩点点头说，“把中午吃阳春面的钱省了，求一签。”他拉着凌烨的手腕，进了祠堂。
帝王之命不可测算，凌烨从不求签，但既是占姻缘，也来了兴趣，跟着楚珩拜了月老，帮他一起摇签筒。
竹签跳出，楚珩捡起来看了辞文，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再触及面前的凌烨，顿时就笑了。他持着竹签走到那老道士跟前，道：“说了无所求，便是无所求，老丈这回可信了？”
老道士接过来眯眼看了看，倒吸口气惊叹了一声，旋即抚着花白胡子大笑道：“当真是‘夫复何求’，此签不消解，后生的阳春面不用省了！”②
“好，”楚珩笑，“三文钱我可就不给了。”话落，又放了锭金子到桌案上，说：“添的香火钱，还神。下回若有缘再来，望老丈还在。”
老道士笑得见牙不见眼。
皇后殿下曾在这间小小的月老祠里摇过两次签。
宣熙十八年，腊月初六，十年定情还愿。再见时，这老道士牙齿都要掉光了，还是不忘拉他的香火：“后生进去求一签？可灵嘞。”
楚珩依旧说：“得其所哉，夫复何求。”
此次摇得的签辞曰：“花好、月圆、人寿。”——将周而复始之签，见辞即知大吉大利。寓两美之合，百岁团圆。③
老道士哈哈大笑：“挣不走殿下的三文钱喽。”
……
从月老祠出来，再往前走，便是白云观。
今日拜星君的人格外多，其中不乏有各大世家的诰命夫人、公子贵女。虽说这些人里能常见天颜以至于可以一眼认出皇帝微服的人少之又少，但万一真遇上了难免有些麻烦，他们懒得多事，索性没有去正殿，跟着不敢冲撞贵人的布衣百姓们一道进了偏堂。
却不成想，持此想法的不只他们一家。
楚珩一只脚刚踏上偏殿的石阶，眉心倏尔皱了起来，但显然已经晚了，来人也察觉到了他。隐于暗处的天子影卫迅速聚拢靠近。堂中逆着人流缓缓走出一道倩影。
赫然是穿着大胤女服裙裾的镜雪里。
南隰国师向大胤天子表露诚意，既不愿参与皇帝和敬王的内部争斗，也很少与帝都各大世家往来，镜雪里游览白云观，避开朝中权贵们爱去的正殿，倒也说得过去。
腊月廿七那日，镜雪里进宫代南隰国主送上邦交年礼，她面圣时楚珩也在，她并未在凌烨面前戳穿他东君的身份，反而替他圆了谎。
楚珩知道镜雪里是将四年前在玉鸾山结下的梁子一笔购销，他虽然不想这么算了，但是不得已承了镜雪里的人情，也只能将前仇暂且作罢。
“谢”字不可能有，楚珩不想理她，微别过头去，当没看见。
镜雪里的目光在他和凌烨之间逡巡两圈，微微挑眉笑了笑，看向凌烨，颔首说：“听说今日是大胤民间的顺星节，巫星海有逢神必拜的习惯，来此见见大胤的各路神明，不想竟能遇到您，小哥居然也在。”
凌烨略一点头，没有解释楚珩伴驾的缘由，只道：“趁年节略有闲暇，出来逛逛，拜神。大巫请便。”
拜神？
九重阙里有庄严雄伟的长明殿，皇帝可不需要屈尊到这白云观星神殿的偏殿来。
就在一盏茶前，镜雪里刚从别人那里偶然得知了一点秘辛，可真巧了，秘辛的两个主人公现在就在她面前。听说白云观旁有间月老祠，从前冬节会上她为着给东君姬无月添堵，随手送他的那张桃花符，竟歪打正着，还真说准了。
行吧，镜雪里勾了勾唇角，就看那张在桃花符的份上——
“公子，”镜雪里开口叫住了与她擦肩而过的微服皇帝，“我听闻大胤民间有种说法，顺星节这一天的运势好坏，可以预知此人未来这一整年的福祸。虽然不知是否为真，不过——”
镜雪里眼神暗了暗，有漠然冷意一闪而过，她转过身，行至凌烨身旁，语调轻快道：“代表吾主，愿您胜意。”
她言辞间似乎只是在表两国邦交之谊，但凌烨心里却倏然一动，隐约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祥之感，转瞬即逝。
镜雪里已然走远继续去寻观中道人讲经。
离开白云观前，凌烨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挥手叫来人，吩咐道：“她离京之前的这段时日，着影卫监察，事无巨细。”
……
另一边，镜雪里的徒弟银颂看着皇帝的身影远去，若无其事地从一排神像前蹦跳着跑过来，还未及开口，镜雪里就截断了她的话，轻描淡写地道：“急什么，皇帝的影卫都还没走远，让她等着。”
——凌烨的预感是对的。
今日南隰国师来此，是在拜神，也是在应邀见人。
正月二十过后，诸王侯离京，敬王亦将返回食邑江锦城。在此之前，敬王妃钟仪筠寻得最后的机会，请见与自己有师徒之名的镜雪里一面。
百步之外，一排高大的神像背后，易了容的钟仪筠盯着皇帝和御前侍墨的身影并排走远，开口问身旁的侍女：“我想，文信侯夫人今日会带着她女儿沈黛来白云观吧？”
侍女应是，顺着钟仪筠的目光望过去：“如今“准皇后”顾柔则已然在外议亲，沈黛这个“准贵妃”没了对手，沈家正一心想要落实先帝的口头遗命，好让沈黛嫁进九重阙。依奴婢看，顺星节，林氏必然会带沈黛前来进香。只是王妃，皇帝已经带着御前侍墨走了，等沈黛到了，也遇不上了，恐怕晚了。”
“不晚，”钟仪筠声音柔媚，“派个人回府告诉王爷一声。择日不如撞日，‘准贵妃’也该知道点什么了，不然还总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呢。”
“那顾柔则算个什么对手呀，皇帝说一顾家不说二。堰鹤沈氏不将这背靠漓山的御前侍墨清理了，沈黛哪有路走呀。这出戏会好看的。”钟仪筠掩着唇，咯咯娇笑。
她所言不错，彼时文信侯府的马车已经行过星汉桥了。今日来拜星君的官宦人家不少，行人也多，来来往往的，车马难免有些拥堵，林氏和沈黛已经堵在这里半刻钟了。
过了桥就是月老祠，有白云观矗立在这儿，小门小庙的，自然入不了十六世家诰命千金的眼。
不过那摆摊的老道士倒是胆大心细，权贵们去上香，图的是个好彩，难得的好说话，稍微从指缝里漏点香火，都够他们整个庙月余的嚼用了。
刚好，正对着月老祠大门的就是文信侯府的马车，这也算是缘分，老道士便以此为由走上前来卖灵签拉香火了。
沈黛身份不同，文信侯府历来都是以国母的仪礼教导她，自然容不得旁人冲撞，也看不上老道士的灵签。不等他说完，马车四周侍立的丫鬟便施舍了几两碎银子，打发了他。
但或许真是签缘到了，马车一连堵了快一柱香的时间，也没能走几步。林氏和沈黛今日所求即为姻缘，坐在车里等得久了，听着外头那老道士的吆喝，渐渐真有两分意动，着人又将他招了来。
隔着轩窗香帘，林氏开口：“老道长，我且问你，你这签果真灵吗？”
老道士笑眯眯地说：“夫人，心诚则灵。”
沈黛遂下车入观，摇得了第三签。
签辞曰：“宗庙享之，子孙保之。”④
“上上，大吉！”老道士说，“姑娘生在德门望第，有先祖福泽庇佑，可得和合常乐，多子多孙。”
闻言，林氏和沈黛对视一眼，松了口气。林氏点点头笑开了脸，沈黛颊边浮起浅浅的红云，垂下眉眼矜持不语。
旁边侍立的丫鬟高兴地喊了出来：“这签果真灵！‘宗庙享之，子孙保之’，我们家可不就是德门集庆，先祖惠爱！”
沈黛抬眸看了丫鬟一眼，后者当即闭上嘴巴。
“不妨事不妨事，丫头说得对。”老道士抚着胡须，“老朽这一早上看的签里，姑娘所求是第二好的啦！”
“第二好？”沈黛重复。
丫鬟接道：“可我们姑娘不是得了上上之签吗？”
“对，对！”老道士笑得开怀，“前头有位公子，和他的有情人一块摇到了签王——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是吗。”沈黛只笑了一笑，她已求得所愿，旁人之事并未太放在心上。
外头的道路眼见着畅通了些，驾车的护卫来请，沈黛捐了香火还愿，挽着林氏朝外走去。
将要行出月老祠，忽听得身后那老道士开口道：“姑娘留步，姑娘所求之签上上，祖上积德，自能得好姻缘。但老朽还有一句话奉与姑娘——”
“宗庙享之，子孙保之。上一代之福延于子孙，祸亦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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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初八顺星节拜星神真有这个说法，预知运势是我胡诌的。②月老灵签第0签，首签，签王，签辞：“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抽中签王不解签。③月老灵签第100签，最后一签，将周而复始之签，大吉大利，签辞：“花好、月圆、人寿。”三者皆备，人生之乐至于此耶。两美之合，百岁团圆。不多解释。④月老灵签第3签，上上大吉签（也有说上签），寓祖上积德，和合常乐，姻缘圆满，多子多孙。上一代之福延于子孙。祸亦同也。福之延于吾一代，吾当设法延于下一代。事事如此之时，皆可享用不竭。沈氏大家族，得此签正常，不过这不代表姻缘00子，但当局者迷。⑤本章和签文相关的语句皆非原创，引自月老灵签解签。

第124章 顺星（二）
白云观曲径通幽处。
镜雪里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敬王妃钟仪筠，淡淡道：“好了，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四周竹林掩映，少有人来，镜雪里所在之处，自当不会有隔墙的耳朵，钟仪筠放心地开口，有些委屈地幽幽道：“我想见师父一面，可真难。”
她声音自带七分柔媚，纵使是埋怨之语，入耳也是娇俏惹人怜爱。镜雪里却微微皱了皱眉，冷道：“你再耽误下去，天子影卫可就要对我的行踪起疑了。”
钟仪筠闻言收了怨色，开门见山地道：“王爷让我来问问师父，您此次帝都之行，已经得到您想要的了吗？”
镜雪里为靖南丝路道而来，年前已与大胤皇帝就此事交换了国书，答案显而易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仪筠：“敬王想说什么？”
“唉，王爷是为师父担心呐。”后者叹了口气，神情染着忧愁，“靖南丝路道——通东畅西，多好的一条商道啊，直接就可以盘活南隰整片边疆雪域，也无怪师父如此上心。只不过可惜啊——”
钟仪筠停顿片刻，轻轻笑了笑，语速放得格外缓慢：“大胤有句古话叫‘好事多磨’，师父通学胤史，想来也听说过吧？这不，您瞧，‘磨’不就来了吗？”
话音落地，镜雪里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冷，是动了杀意的征兆。
钟仪筠却恍若未觉，直勾勾地看着镜雪里，轻描淡写地说：“我家王爷日前收到消息，虞疆圣子赫兰拓出事了，在回王城的路上遇到了他异母弟弟危溪王子的伏击，至今生死未卜。”①
镜雪里瞳孔微缩，周身杀意骤然敛去。
钟仪筠勾唇绽了抹笑，又转而露出些许哀婉：“王爷得知此事后也像师父一样震惊呢。唉，真是时也命也！王爷请了高人，好不容易从庆州千雍城将他送出了大胤边境②，可谁成想，他竟能在自己国内马失前蹄，他弟弟危溪和他素来不睦，两人又涉及王位之争，这赫兰拓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唉，可惜啊可惜！”钟仪筠叹了一声，悠悠地说：“王爷和他才结了盟约，想待日后起事时，由他帮忙牵制朔州铁骑。结果人说没就没了，这对王爷而言委实不是好事，不过我想，对师父也一样吧？”
钟仪筠眉梢带媚看向镜雪里，后者沉颜不语。
——钟仪筠说得对，靖南丝路道确实可以为南隰边疆带来诸多好处，镜雪里并不愿意失去它。
可是南隰和大胤靖州之间横亘着百里山脉，丝路若要途径南隰就必须绕开兴陵山，路途之遥不是一点半点。相反，大胤靖州和虞疆之间就畅通得多了。
只是虞疆教王年事已高，十六部近些年动乱频频，圣子赫兰拓又是仇胤派，两个月前更是暗中潜入大胤京畿，意欲劫持大胤储君，算是和皇帝结了死仇。待他继位教王，大胤和虞疆未来几十年恐怕都不会太和平。
镜雪里正是利用了“南隰胜在安稳”这一点，才说服了大胤皇帝和朝堂百官，将靖南丝路道改开在了南隰境内。
但是如今，赫兰拓死了，危溪王子却是个亲胤派，而且他的领地正好就处在大胤兵部原先拟定的丝路上。
对南隰而言，这绝非好事。
钟仪筠仿佛知道镜雪里所想，又开口道：“探子回报说，劫杀赫兰拓的，正是和危溪王子一伙的几个亲胤派部族首领。他们往日就与赫兰拓多有龃龉，待赫兰拓上位后定不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赫兰拓的项上人头，来跟大胤储君赔罪，并代表虞疆十六部和大胤皇帝重修于好。”
镜雪里眉心一跳，虞疆教王没有几年活头了，未来若危溪王子上位，钟仪筠所说之景，早晚要变成现实。如此一来，南隰在靖南丝路道上的所谋所求，或将成为泡影。
钟仪筠没胆子拿这件事骗她，镜雪里无需去验证消息真伪，她久久不语，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呼出一口浊气，平淡道：“我已与大胤皇帝交换了国书。”
钟仪筠对此回答并不意外，她知道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让镜雪里放弃既得的利益——赫兰拓虽死，但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赫兰拓之母是北狄公主，和大胤世代血仇。不管虞疆日后如何，三五年之内，必定会有大动乱，那危溪王子最终能否顺利登位还未可知。
几年的时间，足够南隰将靖南丝路道开辟起来了，只是最终收益如何，还要再看大胤和虞疆的内外局势。
“师父有师父的思虑，我原只是想将这消息告知您，好让您提前有个准备，倒也不图您什么好，您何必总是摆出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真真叫人伤心。”
钟仪筠叹了口气，状似遗憾道：“难怪我家王爷感慨，到底情分易变，昔日母后临朝称制时，庆州砚阳侯府时常还能收到巫星海的拜帖，如今恐怕——”
钟仪筠摇了摇头，看向镜雪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莫要说人情，就连恩情，都难能记起了呢。”
她打完了利益牌，又改换了张感情牌，镜雪里听得出来，但这次却并未再推开牌桌，只目光沉了下来，盯着钟仪筠，一言不发。
南隰姓氏以“金”字部为贵，尊卑教义森严，镜雪里本不姓“镜”，她生于草莽长于微末，本没有资格进入巫星海修习。
大胤顶流著族砚溪钟氏祖上沾有南隰血脉，与巫星海乃是世交。当年钟氏有女与巫星海之主联姻，意在重修两姓之好。为积福布泽，巫星海破了几百年来唯一一次例——在整个南隰国境内，择优收了百名“金”字部姓氏之外的少男少女进入巫星海外门。
镜雪里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谁都没有想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外门浣衣弟子，日后会成为南隰万人之上的大国师。
如是算起来，镜雪里确然受过砚溪钟氏的恩泽。
她并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只是并没有急着回应钟仪筠，反而看了后者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曾经教过你，算有师徒之名，但你并非我的嫡传弟子。你资质绝佳，当年你在巫星海学艺时，有过选择的机会，可你最终并未真正入我门下，而是进了魅道。”
钟仪筠没有说话。
镜雪里继续道：“我知你今日为敬王而来，不必再跟我拐弯抹角地打感情牌，我是欠过砚溪钟氏的一份情，不消你提醒，但我不曾欠过敬王——”
钟仪筠呼吸微微一窒。
“你们大胤皇帝和敬王的事，南隰无心掺和。但我执掌巫星海，你的这声‘师父’我记下了。不代表南隰，只代表我自己，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镜雪里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黄笺，“此为蛊疫之方，百害而无一利，系巫星海禁术。你我都知敬王早晚有一日会与大胤皇帝对上，若你日后为助他而用了此术，便永不再是巫星海弟子，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亦与我南隰无关。若你日后选择销了此笺，欠砚溪钟氏的一份情，仍算我未还。”
“望尔重之，慎之。”
“我不日将返回南隰，你我师徒不必再见了。”
……
钟仪筠伫立原地，直到镜雪里已经离开白云观，侍女回来禀告的时候，她仍旧低着头，默然不动。
侍女疑惑，刚想唤一声，就见钟仪筠嘴角轻扯，牵出个极其苦涩的笑，抬头喃喃说：“师……大巫果真狠心。”
“王妃？”
钟仪筠一颦一笑向来媚态百生，侍女从未见她露出过这般凄苦的容色，不由有些心悸，刚想询问，就见钟仪筠转瞬恢复了平常神态，柔柔笑道：“什么？”
“哦。”侍女先回正事，“文信侯府的马车到白云观了，沈黛来了。依照王妃的意思，已经派人回府告知王爷了。”
钟仪筠点点头，“我们走吧，白云观旁有个月老祠，现成的戏台子，就去那儿等。”
月老祠是从白云观去帝都内城方向的必经之路，沈黛来的时候从那儿过，回的时候当然也得打那儿走。
临近中午，来来往往的马车较之早上只多不少，星汉桥两旁简直捱三顶四，行得极缓，时间久了，难免让人心烦气躁。
这种时候，要的就是彼此和气有序，若是遇上两个暴脾气吵起架的，真就一动不动，没法走了。
林氏和沈黛坐在车里已经等了两盏茶了，前头推搡吵嚷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反而不增反减、愈演愈烈。文信侯府派去调停的小厮是捂着头跑回来的，说桥上起冲突的是两家青楼的车马，原先就是对家，因来往车多在桥上擦碰到了，就这样闹开来了。眼下两边人都吵红了眼，劝也劝不住，偏都是风尘女眷，不讲究德行名声，撕扯起来无所顾忌，旁人又没法动手强行拉开，一时间局面就僵在这儿了。
小厮丫鬟调停无果，文信侯府之流的书香世家，是不会有夫人与未出阁的姑娘去与下九流的青楼女子说话的。
眼见一时半会儿是闹不完了，他们马车堵在最前头又不能调头改道，林氏实在无法，干脆带着沈黛下了车，意图徒步绕过星汉桥。
谁知还没往回走几步，桥上忽然传来了一片惊叫声，接着是马此起彼伏的嘶鸣，沈黛挽着林氏一回头，就见到撕打中受了惊的马车从桥上呼啸着朝她们的方向冲来。
拥堵的桥路上霎时人仰马翻，四下车马全乱了套，车夫死拉着缰绳大吼“让开”，林氏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时已被女儿一把推到边上，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林氏一回头，就看见马车重重撞到了桥下的大榕树上，几乎四分五裂。榕树枝桠一阵晃动，上面悬着的红绳木牌被震掉了不少，哗啦啦落了一地。沈黛和一个同样躲避马车的姑娘摔到了一起。
林氏肝胆俱裂，“黛儿——”
沈黛人倒是没事，只是跌了一跤，适才身旁这位姑娘躲车时顺势推了她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母亲，我无事。”沈黛安抚了林氏，又连忙那向姑娘道谢询问伤势。被马车冲散的侯府丫鬟们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两人。
所幸那姑娘也无大碍，只是手在混乱中被磨破了皮。沈黛急忙唤丫鬟去车里拿药，那姑娘人倒爽利，当即摆摆手，往地上看了几眼：“无碍的，只是枝桠木牌刮蹭了一下。”她“随手”一指：“听说这些红绳木牌都是心意相通的有情人挂上去的，你瞧，如今掉下来真可惜了。”
沈黛听过帝都月老祠的民俗，闻言点点头，顺势也往那姑娘方才摔倒的地方看了一眼——
周遭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倏尔静止，沈黛过了几息才找回意识，她眉心跳了几跳，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木牌。
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应存在在皇室玉牒里，连念一声都是大不敬之罪的名字——
大胤的国讳。
凌烨。
一笔不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写在了一块民间用以定情的粗糙木牌上。
……
同一时间，名字的主人从琼玉阁中走出来，与木牌上另一个名字的主人并肩而立。
楚珩举着凌烨精挑细选出的羊脂白玉，迎着阳光看了看水头，美滋滋地欣赏了一阵，方交到凌烨手里：“玉给你了，回去就刻吧，仔细些，若是刻不好……”
凌烨听他这漫不经心的语气，顿时轻笑出声：“学得还挺像，若刻不好，如何处置？”
当日楚珩到敬诚殿给凌烨刻“山河主人”印的时候，恰好遇上慎郡王凌祺然和文信侯世子沈英柏进宫面圣，那时候御前侍墨尚且“不为帝喜”，两个人便演了这么一出。
楚珩也忍不住笑起来，“我想想，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喔，那就自己去领罚吧。”
两个人边说边走，从琼玉阁出来，隔着一条街对面就是漓山的忘世居茶楼。
楚珩拉着凌烨的手腕，正打算带他进去歇歇脚，刚走到门口挑起帘栊，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少年。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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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危溪王子，在第二十四章 提过名字，仅作背景出现。②敬王送赫兰拓回虞疆，指第四十五章末尾。盒饭人不重要了，反正有这么个事。

第125章 顺星（三）
“阿琰？”
乍然见到弟弟，楚珩也有些意外。除夕夜他和钟平侯不欢而散后，便再没回过侯府，这几日他和凌烨住在枕波别苑，期间往漓山露园送了些东西转交给楚歆楚琰，不过没再和他们俩见面。
听说昨日一早穆熙云接了姐弟二人去露园小住，楚珩还打算晚些时候让凌烨先回别苑，自己过去看看，不想竟在这儿就遇上了。
楚珩飞快地瞄了凌烨一眼，连忙松开他的手腕，清清嗓子虚咳一声，上前半步，看着楚琰，笑道：“你怎么到忘世居来了？阿歆也在里面吗？”
楚琰目光从凌烨身上划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方才转过脸去回答楚珩的问题，摇摇头道：“阿姐和穆夫人去逛衣裳首饰铺子了，我一个人在露园闲着没事，干脆就跟齐师叔过来这看看。”
楚珩点点头，随口道：“你在露园见过叶书离了吧，怎么没和他在一块？”
楚琰说：“叶师兄今早和永安侯世子、苏二公子几人去城外庄子上打马球了，也喊了我一起，只是我不太喜欢这些，便没和他们去。”
“嗯。”楚珩脸上笑意淡了两分，没再问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进去吧，在门口杵着做什么。”
楚琰脸上飞满笑容，欢欢喜喜地拉住楚珩的袖子，又偏头再次看了看楚珩身旁的凌烨，问道：“哥，这位公子是？”
“啊……”楚珩言辞闪烁，侧眸看向凌烨，后者似笑非笑，却也不接话，就等着看他怎么说。楚珩咳了一声，只好回过头道：“这是哥哥在宫里认识的……嗯，朋友，姓……”
楚琰这些年一直都在钟离本家，从未曾进过宫，更别说谒见天颜，楚珩现下也不好跟他贸然介绍，总不能就说这是陛下吧，那还不够吓人的。
楚珩在姓氏上卡了壳，凌烨忍着笑，看他一眼，接话道：“免贵姓顾，我和你哥哥一同在武英殿里任职，今日顺星节，陛下允我们二人休沐，便一道出来逛逛。”
大胤九州最有名的“顾”自然是皇帝的母族——镇国公府北境顾氏，他一身简装也难掩丰仪贵气，闻说姓顾，楚琰信了几分，抬手行了个礼：“顾兄好。”又转头看向楚珩，“感觉哥哥和顾兄关系很好呢……”
楚珩闻言不自觉地看向凌烨，但笑不语。
凌烨亦不置可否，只开口对楚琰道：“若说苏朗还可能客套一二，但萧高旻……萧大世子压根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他既开口喊了你，那就是真邀，跟他们一道出去玩便是。韩澄邈应该也在吧？”
凌烨瞥了楚珩一眼，展眉轻笑，又继续对楚琰道：“他会乐意与你同行的，你也多和他接触一二，看看此人品性如何，想必日后会有用处的。”
楚珩神色僵了僵，没反驳。
“？”楚琰却不太明白韩国公世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没听懂凌烨最后几句话的意思，不过也不妨碍旁的，他摇摇头，微垂下眼睛有些局促道：“我不太喜欢……”
凌烨打断他：“你也是正经的世家公子，马球总是会打的。你这个年龄正是喜欢玩的时候，这些话日后就不用说了。你从钟离过来，以后多半是要常在帝都的，十六世家的圈子，早晚得熟悉融进去。萧高旻邀你去玩，你父亲不会有意见的。”
楚琰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凌烨这几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知道钟平侯对此只会乐见其成，只是……
凌烨似乎清楚他在顾虑什么，顿了顿又淡淡道：“至于你嫡母，日后不用太在意，旁的不好说，但在这种事上，你父亲会管好她的。”
这下楚琰是真的有些震惊了，抬头怔怔地看了凌烨一眼，又望向楚珩，后者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楚琰低下头，这几日家里出了些事，嫡母叶氏在除夕家宴上说的话被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元旦朝贺后父亲被单独留下面圣。再回家时，便冷着脸和嫡母说了什么，后来再传到他们这些庶子庶女处，便得知世子楚琛入朝一事暂时被搁置下来了。
家里气氛沉闷，他们日常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免得行差踏错惹了父亲和嫡母不快。哪怕到了露园，他也不敢把自己的弦松得太过。今早叶书离拉他同往，萧高旻亦开口相邀，他心里当然是想去的，但又怕传到嫡母耳朵里，再生出事端，最终还是推拒了。
“眼看都午时了，不找其他地方了，你们先上去坐着，我去找齐师叔弄点饭来吃。”楚珩说。
楚琰跟在凌烨身后，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悄悄地再次打量起来。惊讶过后，他再回味起刚才那番话，便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顾兄”似乎对他们钟平侯府的情况过于了解了，而且楚琰注意到，他说的是“你父亲”、“你嫡母”，钟离楚氏是簪缨世家，钟平侯更是一族之长，而眼前这位“顾兄”不仅不曾用过“令尊”、“令堂”一类的敬辞，相反，言语间还隐隐有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说他姓“顾”，可就算是北境顾氏的世子顾彦时提及钟平侯时，也是要讲究晚辈礼数的。
楚琰心里不禁生出点怀疑，总觉得这个“顾兄”的身份并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简单，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和哥哥似乎关系匪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晃眼看错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哥哥好像是拉他手腕来着。
楚琰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再看凌烨时也开始别扭起来，而很快地，他的这点怀疑，在稍后吃饭时便得到了证明。

第126章 顺星（四）
（续前节）
楚琰跟着凌烨先进了二楼厢阁，冬宜饮红茶，桌上茶罐里就放着应季的竹海金枝。
金枝味甘性温，时人大多偏爱浓饮，楚琰取壶煮水，正待置茶，却听到凌烨开了口：“你哥哥不喜欢喝浓茶。”
“嗯？”楚琰讶然抬头看向凌烨，略微愣了一愣，旋即点头应下：“好。”
他垂下眼睛继续拨茶，顺着凌烨的话问道：“顾兄在武英殿里经常和哥哥一起用饭吗？”
“嗯。”凌烨随口笑道，“你哥哥的舌头难伺候，他口味挑，不让他合意了，等会儿说不准要生闷气。”
楚琰从小到大几乎没和楚珩见过面，也就只在今年除夕那日和楚珩一起在侯府里吃了两次饭，其中一顿是他们兄妹三人吃锅子，他从未发觉楚珩有什么口味喜忌，至于顾兄口中的“挑剔任性”，那仿佛是在说另外一个人。
只这一句话，楚琰就知道，哥哥在外面、在别人那里，比在自己家里、在血缘亲人面前过得更好。
这其实是除夕那日就看明白了的，父亲平日对他和楚歆虽没什么优待，但多少也算上心，可之于楚珩，说句为父不慈也不为过。
子不言父过，楚琰无从指摘钟平侯的做法。只是他心里一方面希望哥哥过得好，另一方面又有些涩涩的，他和哥哥有着世上最亲密的血缘联系，却还没有旁人来得熟悉，他既想从凌烨口中知道更多关于哥哥的事，同时又愈加好奇这个自称姓“顾”的仁兄到底是什么来头，最关键的是……他凭什么能和我哥走得那么近？
待楚琰煮好了茶，没说几句话的功夫，楚珩便上来了。
忘世居平日只对外供应些清口的茶点，不过茶楼里面的人倒是挺会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齐师叔说，他们年后才招了个越州来的新厨子，刚好就被我们赶上了，等会儿给我们做两个拿手好菜尝尝鲜。”楚珩语调上扬，眼见得高兴，跃跃欲试。
越州菜色多偏辛辣①，凌烨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斟好的温热红茶递给他。
依照方才凌烨说的，这壶竹海金枝泡得偏淡，细品才能得出一丝清甜甘味。楚琰不露声色地看着楚珩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而后很快地，他几口将茶喝完，将空杯子放到了凌烨手边。
泡茶的是楚琰，只是他还未及动作，就见凌烨伸过手提起茶壶，十分自然地替楚珩添了茶汤。
两个人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一看就是经久如此习惯了的。
无论从面容气质还是言谈举止，楚琰都看得出来，这位“顾兄”定是养尊处优，来历非凡，绝不像是会经常做端茶倒水这等活计的人。
可刚才的那一幕犹在眼前，“顾兄”那样习惯，哥哥也受之若素，那便是说……“顾兄”只是常常会为哥哥这些事，还有他们进门时拉手腕的动作……
楚琰的心一时间有些杂乱，不敢再往下深想，他提壶添茶，捧起杯子猛喝了几口，直到听见楚珩叫他名字，才渐渐回过神来。
“阿琰，”楚珩正看着他，温声笑道，“少喝些茶，这就要吃饭了，我让厨房做了道鱼茸羹，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等会儿多吃些。除夕和阿歆一起吃锅子的时候，我看你挺喜欢吃鱼片，齐师叔手底下的这些人都爱吃，做鱼也很有一手，想来会合你口味。”
楚琰微微有些怔然。
而他话音一落，凌烨也将他面前的茶杯收走，“还说你弟弟，你自己不也没少喝。”
楚珩回过头来，推了他一下，眉梢眼角写满笑意，强词夺理道：“我那不一样，我又不要长个子。这竹海金枝谁泡的，我以前总觉得这茶味重，不想这回喝着还挺不错。”
凌烨目光从楚琰身上掠过，说：“你弟弟。”
“嗯？”楚珩微讶，随口道：“我还以为是你。不过也是——”他拉长了声音，挑着眉故意道：“谁敢劳烦我们陛……顾大公子亲自动手呢。”
凌烨睨眼看着他，但笑不语。
楚琰没有忽略哥哥话音中的微小停顿，只是未及深究细想，就听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茶楼的小二送菜来了。
楚珩让人将茶具撤下去，侍者又呈了热布巾上来，凌烨坐得靠里，楚珩便顺势拿了一块替他擦手。楚琰坐在对面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情顿时愈加复杂，刚刚被拽回正道上的思绪再次控制不住地往一个不太妙的方向跑。
菜色很快上齐，最抢眼的当然是新招的越州厨子做的两道菜，色泽红亮辛香扑鼻，看着就令人口舌生津。
楚珩倒不忙着尝鲜，这里就他们三个，没外人，他没叫侍者布菜，只让人将那道鱼茸羹摆去了楚琰面前。他话音刚落，凌烨也开了口，命人将两道越州菜换了位置。
“嗯？”楚珩眼见着面前的灯影牛肉和麻辣兔丁都被挪走，再看看留在左手边的什锦豆腐，右手边的珊瑚白菜，当即不乐意了，撂下筷子看向凌烨：“哦，就只给我吃白菜豆腐。”
凌烨挥退了侍者，“不都是你点的菜吗？”
“我那是点来解辣的！”楚珩颇为愤愤。
“你也知道辣。”凌烨放沉了声音。
坐在对面的楚琰正吃着鱼羹，看着突然闹起来的两个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正欲劝架，楚珩先朝他开了口：“阿琰，你吃你的，想吃旁的什么就再叫人添，我跟你顾兄理论一下。”
“……好。”楚琰低头看着桌上伸长手就能夹到的兔丁和牛肉，一时间搞不懂他们这是在闹什么，难道真像顾兄方才所说的，不合意就生气？他哥是这样的人吗？怎么可能？
楚珩斜眼瞅着凌烨：“肉都给你吃，只给我吃白菜豆腐……”
他面前正对着的就是一道芙蓉鸡片，凌烨不说话，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碟子里，又舀了勺葵花斩肉给他。
楚珩睁眼说瞎话不成，低头先把碟子里的东西吃了，再看向不远处香喷喷的牛肉和兔丁，硬的不行换软的，从桌子底下伸过手拽了一下凌烨的衣袖：“菜都做出来了……”
凌烨终于失笑，缓了语气：“你近日少吃些辣，准你每样尝三口。”
楚珩这才高兴了，连忙重新捡起筷子往盘子里伸。
楚琰在对面看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如果自己没领会错，哥哥这是在被顾兄管着，跟他……撒娇？
一直到这顿饭吃完，楚琰都未能从这个认知中回过神来，他思绪已经彻底成了一团乱麻，揣着满腹心事跟着他俩走到了门口。
楚珩在这遇见了楚琰，却没见到楚歆，便跟凌烨商量：“你先回去，阿琰想让我送他回露园。”
这恰好合了楚琰的意，后者连忙附和。可凌烨显然不这么想，盯着楚珩的眼睛：“只是去见弟弟妹妹？”
“……”楚珩被戳破了心事，避开他的目光，强行反问，“那不然还能做什么？”
凌烨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楚珩不见得有多爱吃辣，不过是喜欢尝鲜，他这会儿正心心念念着那两道没吃过瘾的越州菜，要是放他去了露园，没人管着，晚上再和叶书离那个看着就不太靠谱的凑在一块儿，那保不准还要喝点小酒，到时候肯定就无所顾忌了。他身体才将将算是调养好，还在忌口，再加上昨晚沉沦情事，凌烨不敢太由着他，想了一想有了主意，说：“你确定要去露园？陛下着你申时回去，你来得及吗？”
“……？！”楚珩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楚琰，继而瞪向凌烨。
果不其然，楚琰闻言立刻改了念头：“那还是别去了，哥，陛下那里要紧，你快和顾兄回去吧。”
“听见没有？”凌烨笑起来。
“……”楚珩磨了磨牙，这人明明是捏造圣旨，天子影卫不就在附近吗，怎么还不把他抓起来。
凌烨不费吹灰之力下了一城，心情十分不错，他知道楚珩还是挂念着弟弟妹妹的，便转而又对楚琰道：“你和你姐姐不用急着回侯府，多在露园住些时日，上元节之前回去即可。你父亲这会儿该拎得清了，不会有意见的。这段时间御前事情不多，待过两日你哥哥禀了陛下，便会去露园看你们。”
楚琰应了一声，听见提及钟平侯时的语气，再次打量着凌烨，始终猜不破他到底是什么人。不过管他是谁，拐我哥那就不太行，人多好都不行。
楚琰正这般想着，就见他哥哥走到那“姓顾的”身前，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前走，显而易见要跟他闹脾气。而“姓顾的”见怪不怪，轻声笑了一笑，转身跟了上去。
还没走多久，楚琰又见他哥哥停了下来，侧身拽着凌烨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然后说了些什么。后者起初不为所动，他哥也不气馁，如是者三，终于换得一个点头首肯。
隔着老远的距离，楚琰都能看得出来，他哥哥旋即眉笑颜开，而后又说了些什么，凌烨也笑了起来，两个人转身并肩继续往前走，很快融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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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越州菜色（架空虚构）：类比川菜，灯影牛肉和麻辣兔丁就是川菜。
②弟弟陷入了无与伦比的复杂纠结之中，他一方面觉得顾兄挺好的，但是呢拐他哥这又不好，反复横跳。

第127章 顺星（五）【剧情过渡章慎买】
帝都，文信侯沈府书房。
今日顺星拜神，林氏和沈黛乘兴而去，失意而归。
那块写着两个名字的粗糙木牌被沈黛捏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案上，沉了在场所有沈家人的心，文信侯沈文德眉心拧成了一道川字，夫人林氏和几个在京族老低声商谈。沈黛垂着眼睛，默然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直到门外传来侍卫行礼声，沈黛眼中才恢复了一点光亮，绞紧了手中锦帕急急站起身来，看向推门走进来的世子沈英柏。
后者扫了一眼桌上的木牌，皱着眉朝她缓缓点了点头。
沈黛眸中仅存的一点希冀转瞬湮灭，神色变了几变，又是伤怀委屈又是羞怒气恼，憋红了脸背过身去。
——她日后是要嫁入九重阙的。
从先皇驾崩，家里收到遗命口谕时起，她就明白了这一点，并开始为此做准备。
尽管其间家族对此有过波折犹疑，但时至今日，堰鹤沈氏的嫡长女高调进京，就是为了赴“父母之命”而来。沈家虽未曾参与皇帝和太后齐王厮杀争权的血泪过去，但却可以为皇帝稳固权位的荆棘未来保驾护航。
大胤九州没有人会去质疑堰鹤沈氏的实力，一个在靖庆越三州声名赫赫的家族能够为皇帝把控朝局提供多大的助力，答案不言而喻。外傅之年的小子都明白的道理，皇帝怎么可能不懂？
起初在长宁大长公主府，第一次遭遇婉拒的时候，她们虽猝不及防，但后来仔细想过，盖因那日太子也在。
从前在堰鹤的时候，就曾听闻皇帝对长子清晏恩眷甚重，为了他能正位东宫，不仅将嘉诏徐氏参与齐王谋反之事翻过不谈，还让他和自己的母族北境顾氏亲近，让镇国公府做他的后盾。也正是因为如此，同样身负先皇遗命的顾柔则才绝不能踏入宫闱。成也皇后，败也皇后，“准皇后”若是进了九重阙，让非嫡无母的太子如何自处？——那是皇帝意欲废储的征兆。
但是她不一样，败也贵妃，成也贵妃，当初接到先皇遗旨的时候，不是没有不甘委屈过。但时运逆转，及至今日，皇帝会为了太子而否认“准皇后”，却不会因此拒绝“准贵妃”。帝王坐拥江山万里，子嗣繁茂方得国运昌隆，绝不可能只清晏这一个儿子，必要有其他实力强劲的皇子来与太子相互磨刀，此为权术制衡。①
沈黛生在世家大族，对这些事从小耳濡目染，先皇遗旨定下位分后，祖父、父亲和哥哥更是把其中道理揉碎掰开了讲给她听。
皇帝如今不开后宫、推拒婚事，不就是因太子年幼么？她也不在乎多让清晏几年，有得宠就有失宠，一个身家荣辱皆系于父皇一念之间、没娘疼的孩子，一旦圣眷不在，顷刻之间就要跌下云端粉身碎骨。
在今日之前，她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在月老祠大榕树下偶然捡到这块木牌子。
文信侯夫人林氏亦望向进门来的长子，急切道：“可查出什么来了？”
沈英柏环顾四周，颔首沉声说：“陛下与御前侍墨确非寻常君臣。”连查都不用多查，沈英柏一看便知，他对此一早就有怀疑，在心头盘桓了数日的猜测如今终于落到实处，只可惜是患非益。
只这简单一句话就让林氏气红了眼，当即拍了桌子站起身来怒道：“这算这么事？黛儿起小度娴礼法，这些年咱们家更是加倍地悉心教养，生怕有哪点配不上。如今且放眼看看，论家世论样貌论仪范，敢问这大胤九州的世家贵女，有几个能与黛儿争，配与黛儿争？陛下要是真为着太子缓几年论婚也就罢了，可却是为着一个，一个……”林氏像是耻于提起此事，指着桌上那块定情木牌，恨恨说：“为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孽男宠，还搞了这么个玩意，倒像是动了真格了！”
她这番话正说到沈黛心中的气恼委屈处，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她一向仪态端方，遇事八风不动，如今书房里还有几位信重的族中长辈在，却忍耐不住当众失态，可见是恼得狠了。
林氏见女儿背过身去肩膀耸动，当即心疼不已，连忙走过去揽住她，半是安慰半是怀疑，继续道：“我不管这木牌子到底真是陛下御笔，还是那御前侍墨胆大如斯，妄想以庶孽佞幸之身长占帝心，偷偷写了这东西，反正有先皇口谕在，没道理让黛儿受这等委屈。”
在场的几位族老都是看着沈黛长大的，对她寄予厚望，听闻林氏所言，纷纷附和。
沈英柏坐在对面，从进门开始拧着的眉便没有松开，看着泪盈于睫的沈黛，心中不忍却还是叹口气如实道：“我着人查过，这事早有端倪，当初楚珩未经遴选破格进到御前成为侍墨，恐怕就已经另有别意了。那日大长公主寿宴，陛下驾临，楚珩也去了。”
被他一点拨，林氏猛然想起来，不可置信道：“难不成长宁大长公主也是知情的？”
“怪道她这个姑母以往最是急心陛下婚事，偏偏寿宴那回，黛儿来了，她却一反常态地不肯充当这个媒妁了，不仅半句不提先皇口谕，还话里话外都是让黛儿自行议亲……”林氏瞪大眼睛，喃喃说，“难不成大长公主见过了那楚珩，还……还同意了陛下瞎胡闹？那要这么说，这木牌子十有八九真在定情了？”
她话音一落，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沈英柏亦是皱紧了眉头。
无言的安静中，一直沉默着坐在主位上的文信侯沈文德开了口——
“定情？什么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就是最好的情。”他眉心舒展，轻描淡写地说：“陛下年轻，兴致上头一时间走弯了路也是有的。自古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意在结两姓之好，兴二族之旺，天子之家大了些，但也逃不过这个理。”
他瞥了一眼木牌上一笔不缺的“凌烨”二字，继续道：“就算真有那么几分心，待陛下在朝堂上撞了南墙，学了道理，自然就回过神儿来了。”
他话里深意，听得沈英柏眉心一跳。
“圣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天子齐家，便是纳选贵女，繁茂子嗣，如此方能更好地把控朝堂、平衡局势。前朝后宫本是一体，不然怎么叫君无私？遍览史书，讲究私情的皇帝有几个？真能讲成的又有几个？不是谁都有本事能跟皇帝一生一世的。”
“那个楚珩——”沈文德看向女儿，说：“很不值得你忧心。一个男子，不过有几分颜色，讨得陛下一时欢心而已，钟离楚氏不会在他身上押宝的。”
沈黛已经擦干眼泪，整理好了仪态，闻言应了一声“是。”
“至于他师门漓山，”沈文德与长子沈英柏对视一眼，稍稍皱了皱眉，道：“理是一样的，漓山自己都涉局未深，又怎会贸然卷入世家事。倒是东君姬无月，不久之前天子影卫围剿千诺楼便是他出了手，连我们家都未来得及反应……”
提及此事，沈文德心里不禁有些忧烦，沈英柏开口说：“据说楚珩生母与东君同宗同姓。”
“是有这么个事。”沈文德缓缓舒了口气，看向夫人林氏，安抚女儿道：“不妨事，近日帝都各家赏花会极多，让你母亲去探探穆熙云的口风，试探试探她对楚珩之事是否知情，态度如何。”
林氏点头，继而又一哂：“这穆夫人也算女中魁杰了，却教出个佞幸媚上的男宠徒弟，说出去也是羞煞人了，想来她是不知的。”
沈文德微微扯了扯唇，见女儿仍旧时不时地盯着桌上那块木牌看，不由道：“你且宽心，你是先皇亲口定下的人，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胡来。那个楚珩，日后让你哥哥寻个时机见见，若是有自知之明，知晓其中利害，懂得规矩进退，世族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着他给陛下解个闷儿也无妨。但若是真动了此等大不敬之妄念——”
沈文德冷哼一声，随手掀翻了桌上那块并排写着两个人名字的木牌，看着沈黛，不屑地说：“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你以为对上的是‘萧明棠’不成？”
沈英柏坐在对面，默然不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林氏抚了抚女儿的背，“黛儿，你莫要忘了，今日在月老祠卜算姻缘，你可是摇得了上上大吉签。”
沈黛渐渐找回了信心与安宁。
是了，签辞上说：“宗庙享之，子孙保之。”
她因家世高贵被先帝定为新皇“准贵妃”，结下良缘。后又由否转泰，没了顾柔则这个强有力的对手。如今既让她看到这块木牌子，那是不是上天在提醒她，楚珩是个必须要解决的祸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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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以下内容不计入玉佩）
①这也是成帝培养继承人的模式，简称养蛊法，00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至今仍就在和他（蛊）弟（友）敬王你死我活。成帝认为这很好，并准备把00子养成下一个他，家世势均力敌的准皇后与准贵妃选出来，既是为了帮助新皇稳固政权，也是方便下一代继续开养蛊场。另：关于清晏没有磨刀石如何锻炼权谋心术，以及万一他长大后真的朽木不可雕，00子会怎么办，日后会在太子番外里写。
②说明一下，成帝的遗命是口头的，并没有明旨，更没有昭告天下，主要是担心未来政治形势改变，婚事不妥又改不了。00子在夺回天子权柄后，立了清晏当太子同时让顾家带着他，就已经变相表明了他否认先皇遗命，所以顾柔则自行议亲，沈黛当然也一样，但是沈家考虑的方向出现了（从他们角度来说还是合理的）偏差，理由如本章所言。另外在世界观设定里，受太祖皇后萧明棠的影响，大胤九州的女孩子议亲成婚都比较晚，一般十八岁以后，二十也是有的，所以不存在因先皇遗命耽误人家婚龄的问题。主要是太祖和皇后结婚前，一个不愿意娶一个不愿意嫁，心野，气高，看不上对方，后来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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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过渡章。沈黛的婚事政治意味和世族利益很浓厚，与她个人如何关系反倒不是太大，是以沈家为代表的世族和皇帝矛盾冲突的缩影，也是下面许多剧情的切入点。
注释内容为后续添加，不占玉佩，因作话放不下了所以只得在正文后添。本章正文字数3000

第128章 顺星（六）
【本章可参照顺星（二）】
“木牌子送到沈黛眼前了？”
王府内，敬王凌熠斜倚在榻上，把玩着佛珠，漫不经心地问底下跪着的人。
“是。”女子颔首，微笑答道，“属下等人在星汉桥上制造了一场混乱，将木牌子不着痕迹地送到了沈小姐面前。属下特意提醒她看见，那沈小姐当场就怔住了，走的时候魂不守舍，想来很是伤情。”
敬王扯了扯唇，拉长了语调悠悠道：“没办法，这神女倒是有情了，却想不到襄王无心呐，你说这离不离谱？嗳，我这个二皇兄，旁的不说，脸长得还是很不错的。更何况他现在坐在尊位上，又是难得的后宫清静，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沈黛奔着他来，实属正常。”
他坐直身子，说到最后一句时，脸上挂着的笑已经淡了下来。
厅内一时静寂，坐在侧边的敬王妃钟仪筠和底下跪着的女子都垂下了眼帘，未敢应声。
沉默移时，敬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懒声命令道：“将首尾安排干净。文信侯夫人和沈黛一时半会儿震懵了圈，沈英柏可不好糊弄，势必会查起你们造的这场乱子。”
“是。”跪着的女子微微抬头，赫然是混乱发生时，和沈黛摔到一起的那位“好心”姑娘。她颔首，回敬王道：“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只是有一件事，送到沈小姐面前的那块木牌子是王妃写的，皇帝和御前侍墨到底有没有真的挂过，这……”
敬王挥手打断，随意道：“挂没挂过无妨，只要这段情是实打实的，就成了。至于凌烨私下里到底干过什么没干过什么，本王都难以彻底查清楚的事，他沈英柏也一样。”
言及此，坐在一旁的王妃钟仪筠柔声开了口：“母后说，千秋那日晚上，朝宴过后，皇帝独自出了宫，去了哪不知道，但是次日，皇帝就带着御前侍墨去了昭仁宫，当晚更是住在了那里，要知道昭仁宫那可是帝后大婚的地方儿。也是巧了，今天在白云观里，咱们守在外头的人亲眼看见，皇帝和御前侍墨进了月老祠。依妾身看，说不准，星汉桥头那棵大榕树上挂着的木牌子里，还真有这二人定情的呢。”
钟仪筠眼波流转望着敬王。
“帝后大婚？”敬王嗤笑，“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想的，一个真敢给，一个真敢要。放着好好的世家贵女不娶，偏要去宠幸一个楚家弃子，就这么有信心漓山会因楚珩而改向？”
太庙祭祖过后，敬王派人查了楚珩在漓山的种种事迹，但就目前的结果来看——
他摇摇头，语带讽意：“我这二皇兄一向心思深沉，以往还真没看出来竟是个情种，为着区区这么个人……父皇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活过来。”
“不过这样正好，沈家这等诗书世家最是重‘礼法纲常’。凌烨要重兴科举，这便是动了世族之基，现在又不娶沈氏女，真可谓‘离经叛道’！不是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么，这回本王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也希望那个楚珩能扛久一些，不然戏太短了不好看。”①
他心情颇好，挥了挥手，底下跪着的女子低头告退。
花厅里的暖香甜腻，钟仪筠起身替他捏了捏肩，敬王闭目养神片刻，开口问她：“见过镜雪里了？”
“是。”钟仪筠手上动作稍稍顿了一顿，觑着他神色，小心答道：“妾身已将虞疆圣子赫兰拓身死的事情告诉了她，她……给了妾身一则蛊疫方子，只是……”
“只是依旧不予表态，甚至还说，南隰不掺和大胤内斗的事。”敬王接过她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钟仪筠心头一跳，没有应声。
过了半晌，敬王嗤笑一声，冷冷道：“镜雪里心里当然只有她的南隰，就像当初和我们一起说服赫兰拓去刺杀太子一样，美名其曰帮忙引开天子影卫的注意力，其实什么也没做，连个人都不肯借，只是几句话，就当面卖了我们一个好，又让虞疆跟大胤结了仇，最后靖南丝路道可不就落到他们南隰头上了。”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这一招都让国师玩出花了，瞧，这不就又来了——南隰不参与大胤内斗，对，是不参与，只是希望我们大胤先多斗几年，虞疆十六部因为赫兰拓死了也多乱几年，最好北狄也跟着掺和进来，打得越凶越好。这样南隰就可以关上门安安心心地把那条丝路道整起来，国师心里的算盘门清儿呢。”
“……”
花厅气氛沉闷，钟仪筠低下眉眼，试着转移敬王的怒气，小心翼翼地道：“她的那则方子……”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敬王拔高声音打断，冷冷地说，“今天她给了你一则方子，日后成事，本王总得念着她的这分好。若是万一不成，她也有办法把南隰巫星海摘得干干净净，她是不是和你说，这蛊疫之方是门规禁术？”
钟仪筠垂眸不言，显然是默认了。
敬王冷笑：“不愧是南隰的大国师，还真是事事妥帖，两头都不得罪。”他皱着眉，沉默良晌看了钟仪筠一眼，不耐地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钟仪筠眼神微黯，福了福身，依言告退。
她出了门，慢慢行至走廊拐角处，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见内侍引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华服女子，步伐款款走进花厅——那是府里的侧妃，出身昌州世族定康周氏，是前些年太后执政的时候，为敬王纳的。从前并不得宠，只是如今，因为她姓周，又重新入了敬王的眼。
钟仪筠苦笑一声，今早在白云观里，镜雪里给她那则蛊疫方子时说，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那不是说笑，钟仪筠很清楚，镜雪里不是轻诺的人，不管其中有多少利益纠缠，她是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是，钟仪筠摸了摸微隆的小腹，她早就已经别无选择了。当年在巫星海学艺，太后和敬王如日中天，砚溪钟氏身为其母族，一心攀附，她听从族中吩咐，走错路选了魅道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此后只能为附庸。
镜雪里其实也很清楚，这大概就是大巫的最后一点怜悯了。
“师父当真狠心。”
……
帝都城郊，枕波别苑。
凌烨和楚珩中午从忘世居出来，为着消食在外城逛了逛，下午又顺路去戏园子听了场戏，临近傍晚，才回到别苑。
一进门，还没坐下喝口茶歇歇脚，大白团子就从外面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直直砸进凌烨怀里，不满地控诉：“父皇出去玩却不带我！阿晏生气了！”
凌烨“嘶”了一声，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这胆大包天的团子，“不带你？你昨晚什么时辰睡的觉？”
“……唔……”团子被问住了，气焰顿时矮了好几截，松了松抓着父皇衣衫的手。
小孩子睡得足了才能长得康健，清晏襁褓之时中过毒遭过罪，比同龄的孩子弱许多，又调又养，才让他长成现在这个白白嫩嫩的团子样。东宫衣食住行无一不细，凌烨有过命令，亥时之前必须上榻睡觉，清晏也知道。
过年松散，这几天在别苑山庄里凌烨也不太管他，团子玩得不亦乐乎，昨日午间他睡得长了些，晚上便来了精神，可劲儿地耍。清晏再小也是太子，掌事姑姑们只能哄着，不敢强行。恰好昨晚凌烨未歇在寝居，和楚珩住在了温泉室内，这一点小事底下人也不好去叨扰他。直到今早用早膳，始终没见到清晏的影子，东宫女官过来告罪，凌烨才知道这团子昨晚当夜猫子去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回话。”
清晏松开了凌烨的袖子，小声说：“……子时。”
“你还知道，朕都没找你算不听话的账，你现在还敢过来反问朕没带你出去？这段时间前廷礼典都学到哪儿去了？”
楚珩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弯唇，诚然，团子今天确实睡到了日上三竿，可凌烨原本就没打算带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还琢磨着要不要让御厨做串糖葫芦哄一下团子，现在看来是有了别的对策。
清晏垂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前廷礼典是学了，规矩也学了，可是父皇是父皇呀。
凌烨几句话唬住了团子，睨了他一眼，和楚珩走到屏风后去换衣裳了。清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亏，他想了想，待凌烨出来，便拿着书奔到坐榻前，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儿臣今天学了父皇。”
凌烨正斟着茶，闻言“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在疑问。
清晏年前就开始慢慢启蒙认字了，东宫属官近日在教他读《千字文》。他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两个字，眼睛亮亮的，说：“父皇！”
凌烨看了一眼，是“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一句，清晏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认识了“皇帝”两个字。凌烨听他这讨赏的语气，就知道这团子还是惦记着今天没出去玩的事，在装乖向自己要补偿，不由觉得好笑。
他放下茶杯，道：“想吃什么？”
清晏如愿以偿，张嘴就是一大串糖，凌烨挑眉等他讲完，只择了其中一样，让御厨做了盏糖蒸酥酪给他。
团子有一点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得寸进尺，乖乖应下了。
等甜点的间隙里，清晏趴在凌烨膝头胡乱翻着书，想了想这段时间所学，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父皇，好奇问道：“父皇，前廷礼典里讲，太子的意思是，嗯……国之储君，是说阿晏以后也会像父皇一样成为皇帝吗？”
他稚嫩的童音一落，室内乍然寂静。下一瞬，四周侍立的所有内侍宫女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伏地叩首，噤若寒蝉。
清晏是唯一的皇嗣，又早早地立为了太子，皇帝待他一向恩眷隆重，因而东宫内官们并没有特意教他一些各朝各代皇子们自小就要懂的“天家生存之道”。
可谁都没有想到太子悟性倒高，学了前廷礼典，又认识了“皇帝”两个字，居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太子年幼不知事，不懂得，这话是不能问的，再得宠都不可以，他在触碰帝王的逆鳞。他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他所倚仗的不过是父皇的宠爱，一旦失去，他将万劫不复。
东宫内官们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上，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楚珩拿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凌烨一眼，目光继而在清晏身上打了个转，忽而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面色如常继续饮茶。
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清晏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离凌烨更近了一些，抱着他胳膊，抬起头不知所措地唤道：“父皇……”
凌烨神色难辨，垂眸看着眼前的清晏，恍然间想起，自己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因是元后嫡长子，亦被立为了太子，但清晏的这个问题，自己自小就懂得——不是的。
不仅不是，太子还是所有争储皇子的靶子，厮杀争斗你死我活，似乎该是天家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身份只是给了他逐鹿的资格，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坐不坐得稳，最终还要看他自己。
太子如是，皇帝亦如是。
凌烨想了想，摸摸清晏的头，认真回答说：“这个问题父皇给不了你答案，你要问自己。”
清晏不明所以。
凌烨挥手命满室宫人起身，目光转而落到清晏手中的《千字文》上，伸手指着那句话中的“人”字，道：“你认识了‘皇帝’，但更要记住它。为皇为帝者，肩上担负的是千千万万人’，你要问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等你能坦然回答，无惧无畏的时候，便可以了。”
清晏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说：“那阿晏会好好学的。”
话音未落，膳房内侍端着酥酪走了进来，清晏一眼瞧见，当即把手里的《千字文》一扔，雀跃着跑了过去。
凌烨摇头失笑。
太子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僭越，问到答案就去吃糖了，一直伺候他的东宫内官们却不一样，不怕皇帝当场斥骂，怕得是他心生猜忌怒而不发，仍旧满心忐忑不安，上前跪到皇帝面前，为他求情。
凌烨只道：“教他不必避忌。”
“不过他倒是真有胆子问。”
楚珩但笑不语。
远处清晏站在桌子边，两耳不闻殿里事，只一心一意地拿着勺子吃酥酪。
凌烨不禁摇了摇头，“他有这悟性，堪为储君。”
楚珩放下茶盏，接道：“只是贪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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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已重修。
①敬王对于楚珩的看法，见“第117章 元旦”。
②敬王妃不会再写了，因为顺星（二）里提到了，此处为与之呼应。许会在镜雪里番外里再提一下。
③文中的一些古籍，比如《千字文》或者出现的一些诗词等，出自各朝各代，因为背景全面架空，不仿照任何朝代，所以在引用诗词书籍制度的时候就不分朝代远近了。

第129章 脾气（一）
顺星节这天晚上，按照民间风俗，待夜幕降临，天空星斗齐出后，该到院中摆香案点灯花，祭拜诸天星君，以祈愿新年气运顺遂。
不过今年却是不巧，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间却起了风，阴云蔽天，一颗星子也看不见。
凌烨和楚珩在月台上等了半晌，没等来星星，却等来了禀事的天子影卫。
今日中午，外城星汉桥前出了场乱子，因顺星节，去白云观上香拜神的权贵诰命不少，其中身份最贵重的，要数文信侯夫人和其女沈黛，而这两人也是事故发生时受惊最严重的，还险些受了伤。
辖区当值的校尉听说后，魂儿都要吓飞了，谁知等赶到了地方，文信侯夫人却理都没理他们，甚至没让追究在星汉桥上争执撕打的两家青楼，心事重重地就回去了。
校尉不敢托大，事情层层报上来，最终到了天子影卫处。
关于沈黛“准贵妃”的那点事，影卫们都是清楚的。堰鹤沈氏对这个嫡长女十分重视，进京的时候都是宝马雕车百仆环伺，看护得如珍似玉，今日沈黛在外受了如此冲撞，文信侯夫人却没有当场追究，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那地方微妙——
“月老祠？”凌烨微微皱了皱眉，他和楚珩早上才去过那里，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他心念电转，当即道：“那辆受惊的马车撞到了哪？”
影卫查过现场之后，顾虑的正是此事。腊月初六那晚，凌烨和楚珩在大榕树上挂过定情的木牌，影卫是知道的。偏巧那马车今日就撞在了树上，木牌子被震掉了一地。
其中有没有，只看文信侯夫人和沈黛反常的反应，恐怕八九不离十。不过——
先是桥下遇堵，接着惊马撞树，再是木牌正好掉到摔在榕树下的沈黛眼前，让她看了个正着。
“不是没有可能，但着实太巧了一些。”影卫道，“臣等还未曾查出背后是否有推手。”
凌烨面拢寒霜，吩咐道：“以五城兵马司的名义暂且封锁星汉桥一带，暗中去看看木牌还在不在。”
若是在，沈黛看到的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臣遵旨。”影卫拱手，犹豫片刻，又道：“陛下，文信侯府若真知道了您和楚侍墨的事，恐怕会有所动作，毕竟先帝留有口谕，指文信侯嫡长女沈黛为……”
“从未有过口谕。”凌烨出声打断，淡淡道，“柔则都已经议亲，沈黛当然也……”
他话说半截，忽然停顿，面前影卫亦是神色一僵。凌烨侧身回头，果然看到楚珩抱着龙纹大氅站在几步之外，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讲话，脸上似笑非笑。
“……”凌烨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先前他们坐在月台上围着火炉等星星，入夜渐渐下了霜水。正准备去里间换件氅衣，刚巧影卫过来禀事，凌烨留下来听，楚珩独自先进去了。也就是趁他不在，影卫才说了说沈黛的事。
凌烨对脚步声的主人未曾设防，甚至都没注意。影卫站得远些，只以为是殿里来往行走的宫人，直到看清楚珩的脸才反应过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楚皇后没怎么听清楚。
耳畔又有脚步声过来，这回是皇帝身边伺候的祝庚，过来给火炉添银丝炭。
三个人都不说话，月台一阵安静，气氛十分诡异。祝庚不明就里，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将有事发生，躬身行了礼，迅速添完炭，猫着腰正准备告退。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祝庚。”
发话的是楚皇后。
“啊……”小祝公公一个激灵，连忙应道：“奴婢在！”
楚珩面上带笑，目光只看着凌烨，走过来把氅衣递给他，偏头开门见山地问：“沈黛是谁，跟你主子可有什么渊源？”
……祈祷没用，这听得也太清楚了。
祝庚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抬首看了陛下一眼，连忙就想摇头。
还不等他动作，楚皇后语调缓慢，悠悠又道：“知道多少说多少，说实话，你在这宫里也十来年了，若是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拉长了尾音，祝庚腿一软，直接给他跪了。
楚珩回头看着他，笑：“起来，问个话而已，紧张什么，祝公公好歹也是从五品的内监，我能把你怎么样？”
指桑骂槐不要太明显，祝庚额头上挂着的汗都要滴下来了。
凌烨眼看事态愈发不妙，刚想说话。
楚皇后转过头：“闭嘴。”
陛下咽了咽口水：“……”
影卫已经不忍再看了，留在这只怕要引火烧身，当机立断拱手道：“陛下，臣去吩咐查案，臣告退。”然后迅速溜了。
楚珩回过头，继续问：“祝公公知道多少？说说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皇后一发话，陛下都不敢吱声，小祝公公人微言轻，抵抗不得，只能让陛下自求多福了，当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
楚珩挑着眉听完，摸摸下巴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陛下几眼，转身便往里去了。
顺便撂下一句话：“我说今晚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没星星，原来原因在这儿啊。”
陛下站在原地，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十分心虚，仿徨了一阵，也跟了进去。
里间伺候的内侍们掩门告退。
夜色渐深，云移雾散，天上仍旧不见星星，却有一弯弦月从云后探出头来。溶溶的月光无声洒落，此间天地静谧一片，将内室那咬耳朵的私语声衬得格外清晰。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第二日一早，陛下“重操旧业”，就地取景，铺宣纸画起了满苑冬色，楚皇后一觉睡到自然醒，舒展腰身用过早膳，转头去了趟露园。
这日初九，寿云山上红梅花开，长宁大长公主作为宗室长辈，下帖邀了各家夫人、小姐们前来赏花。
年节间的宴会大多是在京的权贵们相互走动，顺带着相看联姻，诸如文信侯夫人林氏之流的十六世家诰命自然都在应邀之列。
不知缘何，近日钟平侯府十分安静，往岁这些赏花宴，楚家主母叶氏少不得也是会来的，可这个年节却很少见到她和膝下嫡长女的身影，反倒是去漓山露园小住的楚歆，被穆熙云带出来了。
她是楚珩的妹妹，兄妹俩眉眼间有许多相通之处，文信侯夫人林氏从前也见过她几次，往日看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容颜妍丽，只觉得喜人，今日再看，却平白多出了些许狐媚之感，家里嫡母嫡姐行事低调，她反倒出来招摇，当真是不知礼。
不愧是一母同胞，和她哥哥一个样。
林氏心里生出一丝不愉，面上笑容依旧，颔首致意道：“穆夫人。”

第130章 脾气（二）
初九，露园。
楚珩早上起得晚，临近巳时才从枕波别苑出发，到露园的时候已经快巳正了。
楚琰见到他很是惊喜。昨日他们在忘世居茶楼遇见，一道吃了午饭，楚珩就回御苑了，分别的时候还说过两天禀了陛下再来露园看姐弟二人，不想这才次日上午就来了。
楚琰笑逐颜开将他迎了进去，还没走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眸光微动，往楚珩身后看了几眼，好奇道：“哥，……顾兄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啊，”言及凌烨，楚珩霎时笑开，“他犯了事，在家里受罚呢。”
说者无意，听的人心里却咯噔一下。昨日饭间，楚琰坐在对面，看得很清楚，哥哥和那“姓顾的”交情甚笃，两人一举一动间自然而然流露的亲密，楚琰当时就觉出了别意，回去后琢磨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对劲。
楚琰如今才不关心那“姓顾的”受不受罚，他在意的是哥哥方才说……“家里”，语气亲切而熟稔，仿佛是自己的归所。可楚珩在帝都的“家”，哪怕不是钟平侯府，也该是漓山露园，那这个所谓的“家里”又是哪？“姓顾的”他家？
楚琰想了想，试探着问：“受罚？顾兄他被陛下罚了？没事吧？哥哥刚从他家探望回来？”
说到这个，楚珩旋即失笑，摇摇头，语气轻快道：“不是，没那么严重，我才不探望他呢，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反省。”
他说话时，楚琰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面色，他神情懒懒的，眉梢眼角有种说不出的缱绻味道，用个不那么恰当的词，仿佛万千春色尽在眉间，看得楚琰心里一跳。
正说着话，叶书离从外头走了进来，瞧见楚珩，顿时乐了：“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好，换身骑装，一块儿去寿云山打猎，弟弟也去，专程来叫你的，快点。”
漓山师兄弟间的排序很有特色，起初是以入门先后称呼师兄师弟，但这并非一成不变，叶书离是漓山这一代弟子里继姬无月之后，第二个从扶摇阁里站着走出来的，武道宗门强者为上，此后漓山上下都要称他一声“二师兄”。本来嘛，“山花”楚珩也不例外，但他和叶书离自小一起长大，叫惯了，私下里叶书离还是会以“师兄”称呼他。
楚琰前天第一次听叶书离这么叫楚珩的时候，十分意外，后来听了解释才晓得。
楚珩闻言抬头看了眼外头的日头，不解道：“打猎？再过半个时辰都午时了，再说，寿云山不是以花闻名吗，去那打什么猎，抓兔子吗？”
叶书离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那谁知道他们怎么定的地方。”
楚珩依言起身去换衣裳，随口道：“你昨天打马球，今天又打猎，这日子挺悠闲的，这回又是谁做的局？”
叶书离说：“韩澄邈。”
“……”楚珩脚步一停，眉头扬了起来，回头问：“谁？”
他语气不善，走在身旁的楚琰亦听了出来，疑惑道：“哥，怎么了？”韩国公世子有什么不对吗？
楚珩轻轻磨了磨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今日大长公主在寿云山私庄上办赏花宴，穆熙云应邀前往，将楚歆也带去了。怪不得要攒局去打猎，还“专程来叫”楚琰同往。
“打猎怎么不去崇山，寿云山上有什么，抓不着兔子，中午去喝西北风吗？”楚珩出门，上下扫了韩澄邈一眼，直言便问。
和韩澄邈一起来的还有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和颖国公府的苏朗，乍然见到楚珩，几个人都有些意外。弟弟不知道这其中曲折，但哥哥可清楚得很呢。
苏朗笑了一声，目光从身形微僵的韩澄邈身上掠过，十分够义气地给好兄弟打圆场：“这个季节去哪不都一样，不过是年节闲着没事出来玩玩。寿云山上景色好，打不着东西，跑个马也不错。”
萧高旻随口接道：“听说大长公主今天在寿云山庄子里设花宴，万一什么都没抓着，就去那儿蹭个饭呗。”
韩澄邈轻轻咳了一声。
万一没抓着？铁定抓不着吧。
还打猎？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去猎“桃花”呢吧？
楚珩睨了韩澄邈一眼，不再说什么，一挥鞭子拍马即走。
楚琰不太清楚哥哥和韩国公世子之间是怎么一回事？看着也不像真有过节的样子，不然哥哥也不会应邀同去打猎，但总感觉像是在挑剔什么似的。
楚琰正纳闷着，韩澄邈忽然驭马过来，对他道：“走吧。”
“啊？”楚琰回神，“好。”
一行人往寿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彼时山庄内，穆熙云带着楚歆正巧迎面遇见了文信侯夫人林氏和她的嫡长女沈黛，以及其他几位世家夫人、小姐，正聚在一处聊着闲话。
互相打过招呼，林氏引着沈黛介绍道：“这是小女沈黛。”
沈黛上前福身行礼，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看穆熙云身旁的楚歆。
她虽刚来帝都不久，但十几场宴会下来，各大世家的贵女都认了个脸熟，可眼前这位，却是第一次见。
沈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得不说，楚家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二小姐，当真是有一副极好的颜色，尤其这眉这眼，无一不是标致动人，美得叫人赏心悦目。
看着这张脸，沈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绢帕。
堰鹤沈氏和漓山交情不深，但同为十六世家，遇上了少不得要寒暄一番。
穆熙云夸了沈黛几句，还未及主动介绍身边的楚歆，林氏却先开了口：“穆夫人身边的姑娘我瞧着有些眼熟，是钟平侯府上的二小姐吧？”
楚歆连忙应声，端端正正地行礼问安。
林氏道了声“好”，紧接着又道：“怎么只瞧见你一个，你母亲和你嫡姐怎的不见？难不成她们没来，只有你在这儿？”
楚歆闻言身形一僵，抿了抿唇，林氏话里含刺她听得出来，但这话她怎么接都不是，只微微低下了头。
穆熙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借着袖子的遮掩捏了捏楚歆的手，说道：“这倒不知了。我这个当姨母的好些日子没见歆丫头，想念得紧，前日才接了他们姐弟两个到家里小住。林夫人想来也是知道的，我膝下只一个小子，可又实在喜欢女儿，今天正赶上大长公主相邀，各位夫人都是携女前来，我嘛，只能跟钟平侯府不讲理一回，把这新接来的‘女儿’带出来让大家瞧瞧。”①
这话一出，林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从前只听闻楚珩的生母与漓山有旧，却不想这“旧”竟让穆熙云姐妹相称吗？“姨母”都当众叫出来了，这是明摆着说漓山不仅是楚珩的师门，还是他的母族啊。
几位夫人不知林氏缘何说此，连忙跟着打圆场。
其中一人道：“我们方才在说这庄子呢，依山傍水修得这样好，穆夫人可知其来历？”
穆熙云也略过了方才不太愉快的话头，笑道：“只听说这是从前先帝赏给大长公主的，旁的倒是不得而知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道：“还是让林姐姐说吧。”
林氏接过话道：“倒也没什么。家里从前修史，略略知道一些。这庄里庄外漫山遍野的梅花，是帝都冬日首屈一指的景色。后人只知寿云山景美，却不知这景后藏着一段私情呢。”
她语气微微有些轻蔑，说到此处停了一停，视线从穆熙云脸上划过，转头对沈黛道：“姑娘家们还是不要听了，免得糟了耳朵，你和楚姑娘几个去庄子里逛逛吧，仔细些，可别迷路了，且给阳嘉郡主请个安。”
沈黛依言告退，和楚歆几人一同去了。
见她们走远，林氏方才继续道：“据说大胤九州但凡有的梅花品种，在这庄子里都能找到一片，这可不是等闲贵胄能置办得起的。这庄子很有些年头了，是陛下的曾祖父也就是平皇帝当年为心上人所建的，据说一亭一阁一花一木都是平帝亲自掌眼仔细看过的，所以才这样好，庄中之景历经百年而不败。”
“平帝的心上人姓‘梅’，人也极爱梅，帝王为博心上人欢喜，挥手修建了这座梅花庄，这才有我等今日所见之景。”
这事新奇，林氏话音一落，几位夫人当即讨论了起来，其中一人熟读过国史，又疑道：“梅？林姐姐是不是记错了，平皇帝的后妃里没听说有哪个姓梅的啊？”
林氏微微一笑，看了穆熙云一眼，缓缓回答道：“因为这梅氏是个男子，更直白点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当然不配入后妃正史，时人作佞幸传，里头保不齐就有他。”
“家里主持修过宫史，才对这些陈年旧事略知一二。说来，这梅氏男子不留正名也是有原因的，仗着有副好容色谄媚幸进不说，还妄图以微末之身独占圣心，干扰后宫，最后当然落不得好下场，年纪轻轻就死在流放路上了。留下这么个庄子，却也没了他的名字。说来，都是作茧自缚，人若没有自知之明，痴心妄想自不量力，那就是徒为后人增些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她说完，几位夫人唏嘘不已，林氏看向穆熙云，微微笑了一笑，开口问：“穆夫人，您对此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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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穆夫人”“林夫人”：文中没有冠夫姓，直接以她们本姓相称，比较方便，不至于引起混乱。其实古代也是有的，比如《红楼梦》里的王夫人，《金瓶梅》中王招宣的妻子也被称为林太太。另外，“夫人”也是指一种敕封品级啦，诰命夫人。
②韩澄邈喜欢妹妹，前文有提及，此处也是略提一笔，正文不会有太多笔墨写。花知道这事，但弟弟还不知道，护姐狂魔。

第131章 脾气（三）
阿月和皇帝的事对外瞒得很紧，穆熙云不清楚林氏是从哪儿听得的风声，但含沙射影都到这个份上了，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家东君是“佞幸”了，穆熙云也懒得再跟她委婉客套：“林夫人问我？
她唇角扯出个淡笑：“我虽不曾研习过《平帝史鉴》，但也是读过几轮的，朝史宫史都不曾有过梅氏子这个人，既然无凭无依，我就不好妄议人家的生前身后事。”
林氏闻言张了张嘴，刚要反驳，穆熙云却不给她这个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桩，想来各位夫人也晓得。”
“昔年太祖皇帝和昭懿皇后膝下幺子敏诚亲王，不就是放着世家贵女不娶，非要和端武襄侯采兰赠芍么？两个人的事在民间都广有议论，最终携手到帝后跟前，力排众议，得了首肯。”
“端侯就不必说了，‘武襄’二字一看便知；敏亲王谥号‘诚’，谥法有云，从容中道曰诚，秉德纯一曰诚。如此可见，后世并未因所爱为男子而否定二人的德行功绩，相反，此事书于国史，流传到今天，也成了一段白头相并的佳话。”
在场的几位夫人大族出身，自然都是读过国史的，她话音一落，大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林氏本意就是试探穆熙云对楚珩之事是否知情，却不想自己竟看走了眼，这穆夫人不仅对此一清二楚，还不以为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心头火起，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冷冷笑了一声，道：“穆夫人此例恐怕不妥，端武襄侯是何等人物，少有威名，瑚琏之器，梅氏子一个佞幸焉能与之相提并论？”
她话音带怒，在场众人不知内情，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少有威名？”穆熙云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笑了一笑，“端侯虽有大能，但他十七岁的时候，其实也不过一小有才名的风流世家子罢了，离威扬九州还差得远呢。”
端侯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敏亲王妃”，后人议前人之功，难免会修饰一二，林氏不解穆熙云这话何意，但后者也只是提了一提，继而便道：“不过林夫人所说也算不得虚言。”
她似乎有意息事宁人，几位同坐的世家夫人见状纷纷打起了圆场，转了别的话头，林氏心有不快，但也不好再多辩。时至午间，几人略说了几句话，很快便有庄子里伺候的婢女来请她们入宴。
话不投机半句多，穆熙云没有再与林氏她们同行，唤了个侍女去寻楚歆，略坐了一阵才往前头去。
然而才刚转过走廊，迎面便看到林氏正站在前方，显然是专程在等她，沈黛也在其身旁。
穆熙云没有再避，走上前去颔首道：“林夫人。”
“穆夫人，”林氏还礼，道：“这是小女沈黛。”后者上前福身。
穆熙云神色淡淡的，略一点头：“我知道，方才已经见过了。”
“不。”林氏微笑说，“穆夫人并不知道，所以我再来与您讲清楚。先帝驾崩前曾留过口谕，指顾家大小姐顾柔则以及小女沈黛为今上后妃，以辅圣躬、以兴宗室。”
因未有明旨，这事儿只在帝都一些世家内部传了传。穆熙云久在漓山，自然未曾探听过这些，闻言顿时明白过来林氏针对楚珩的缘由。
她心念电转，很快将这事捋了一遍，面上神色不变，平声道：“林夫人所言我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倒知道另一件事，顾家大小姐早从去年秋月便开始议亲相看了，今上还许了赐婚恩典，林夫人也有所耳闻吧？”言下之意便是先帝口谕算不得数了。
林氏摇了摇头，微笑道：“小女与顾家大小姐不一样，太子既立，里头的门窍不消我多说，穆夫人一想便知。”①
“我们文信侯府没有胆子拿先帝口谕开玩笑。穆夫人，我专程在这里等您，是想与您掀开天窗说几句亮话，想来您已经知道了，您的爱徒楚珩和陛下……咳，”林氏虚咳了一声，看着穆熙云，语气诚恳道：“年轻人一时想差走错了路，只要能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无需过于苛责，笑一笑就过了，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糊涂事呢？”
“令人痛心的不是错，而是不知悔改，非要螳臂当车，行些悖礼违义之事，等撞了南墙，见了棺材，已然为时晚矣……穆夫人，您是楚侍墨的师父，也不想让他有一朝日重蹈那梅氏子的覆辙吧？”
林氏自问这一番话已经足够推心置腹，稍微有点理智懂些道理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果然，穆熙云笑了一声，缓缓开口说：“早闻堰鹤沈氏诗礼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氏心里一松，刚要出言谦谢，却不想穆熙云忽而话锋一转，说道：“我们漓山一叶孤城，穷乡僻壤，蕞尔之地，又不问世族之事久了，见识难免浅薄，论礼法辩纲常，不及堰鹤城多矣。”
她这话像是自谦，但也谦得太过了，一叶孤城虽地处东极，但漓山数百年武道传承，桃李遍布九州，近年来更是连出两位大乘境，一叶孤城早有“东都”之称，繁华鼎盛，比起宁州州城韶都也不遑多让。真论声名实力，放眼大胤九州，除了宜山书院，还有哪个敢与之相较？
林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果不其然，穆熙云勾了勾唇角，又道：“所以啊，林夫人方才所说的‘以辅圣躬，以兴宗室’我不太懂，我只知道圣人也是人，陛下也是要过日子的，人吃五谷杂粮，便生七情六欲，在这一点上，我徒弟跟陛下没什么两样。林夫人可能不清楚，我们漓山呢，在婚姻情爱之事上，是不太讲究利益取舍的，人活一世，若是事事都要权衡利弊，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一向觉得，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称的。”
“如您所知，我徒弟确然是喜欢陛下，我没有阻拦他，是因为日子是他的，其中冷暖喜乐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缘分对了，日后说不准能像敏诚亲王与端武襄侯一样，传为一段国史佳话。若是个中滋味不好，那就像您刚才所说的，年轻人嘛多少都会犯错，一别两宽，退出来就是了。”
林氏觉得穆熙云简直不可理喻，她怒极反笑，胸前起伏几下，冷冷道：“退出来？穆夫人说得容易，您以为高足是什么层面的人？以史为鉴，梅氏子的下场您没忘吧？”
她话音陡然拔高，穆熙云却只是容色平静地看着她，半晌，淡淡道：“林夫人是说流放而亡？”
林氏不言。
穆熙云轻笑一声，“林夫人，我徒儿是什么层面的人我清楚，不消您来提醒。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有我的道理。”
林氏一噎，刚要开口，穆熙云又道：“楚珩自小在我与家夫膝下长大，我夫君这人最是护短，他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想，腾出手将徒弟完完好好地带回一叶孤城，还是行的。”
——穆熙云的夫君是东都境主叶见微，大胤的五位大乘境之一。
林氏目光闪了闪，紧接着又听穆熙云叹了口气，状似惆怅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在这一点上，他徒弟就随了他，只不过阿月脾气不太好，他放在心里的人，那是绝不准旁人擅动的。”
穆熙云的话说得含糊，林氏捕捉到了其中的“阿月”二字，下意识地就与漓山东君姬无月对上了号，旋即联想到东君出手千诺楼后，在人前“不为帝喜”的御前侍墨转瞬就翻了身，给了皇帝一个在人前亦顺理成章恩宠楚珩的理由。难道这漓山上下，是真觉得楚珩跟皇帝，合适？
沈黛在一旁听着，此刻已经攥紧手帕转过头去了，林氏余光瞥见女儿，咬了咬牙，厉声质问道：“穆夫人，漓山是真的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她话音一落，穆熙云却摇头嗤笑：“林夫人，您此前说要与我掀开天窗说亮话，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妨也给您掀一回窗——”
“且不说如今太子既立，国本已定。只说这两情相悦之事，有史为鉴，太祖首肯，敢问，我徒弟喜欢谁，陛下喜欢谁，到底是冒了天下的大不韪，还是冒了你堰鹤沈氏的大不韪？”
这话可谓撕破脸皮，直戳林氏的心窝，她呼吸一滞，脸颊狠狠颤动几下，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穆熙云颔首致礼，示意先行一步，“我们漓山偏远之地，见识短浅，言行粗鄙，若有冒犯之处，我自身以及再代家夫，一齐向您赔个不是，还望林夫人海涵。”
……
彼时几个来打猎的人，在寿云山上逛了一圈，意料之中的连根兔子毛都没摸到。
眼看日头已经到了午时，韩澄邈顶着楚珩的白眼、楚琰的不解，在苏朗、叶书离、萧高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中，领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长宁大长公主的山庄来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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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沈黛与顾柔则不一样的原因，见顺星（五）②撕X这章主要是为了九年仅有的一个重要剧情点而铺垫，另外师娘快要离开帝都回漓山了，考虑到沈氏这些人日后行事手段的逻辑，在此之前必须让他们意识到花虽然弱小可怜但不无助，背后有人，以师娘的口吻最为合适。③太祖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bushi）。世界观设定里，异性主流，但对同性相对宽容的背景，主要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不是很想从社会背景上施加太多阻力。类似出于私心的设定，还有前文提及的女孩子不拘于后宅，一般十八岁后开始议亲等。架空不必考据～④整本书所有人物的言行都是置于他们所处的世界来讲的，勿轻易代入现实。

第132章 重九
午时已至，宾客入座，帝都城里数得上名姓的世家女眷来了大半，先前在庄子里赏花闲逛的时候还是各聊各的，眼下都聚到一处便有了相同的话题——女孩子谈衣裳首饰，长辈们谈女孩儿们。
家里有适龄公子的，眼下可不就挑花了眼，这个也好那个也妙，当娘的犯了难，怕不是只有本人来了才行。
长宁大长公主拿着这话打趣韩国公夫人，几个人正笑着，外头公主府的内侍忽而疾步走了来，侍女问询过后上前附耳禀报，大长公主听言顿时笑了出来：“快，快让他们过来！”
又指着韩国公夫人笑：“才说正主，这正主不就来了？”
韩国公夫人正摸不着头脑，旁边的人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这才看见几个身着骑装的俊俏郎君走了过来，打头的可不就是她儿子韩澄邈。
《周礼》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眼下虽还没开春，但山庄里花儿开得正好，长辈们都在，避是不用避的。几个人转过花径一进来，立刻就吸引了宴席上女孩子们的目光。
长宁大长公主笑弯了眼，连连招手唤他们上前：“你们是听着什么信儿到我这来了？”
她只是随口打趣儿，却不想歪打正着还真戳到了世子心事，几个人给大长公主和在场的夫人们行过礼，就不约而同地望向韩澄邈，后者轻咳一声，楚珩斜了他一眼偏过脸去，而这一侧头，却刚好注意到右侧前座有道目光正凝在自己身上。
苏朗忍俊不禁，连忙替好兄弟解围，上前将他们来蹭饭的意图和大长公主说了。
苏朗七岁就到了帝都，在顾公座下学武的时候和皇帝是师兄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其他几个人且先不说，苏朗有多大能耐，大长公主可清楚得很。
一身文武功艺摸不着只兔子？大长公主满眼含笑，从他们几个身上缓缓扫过，及至楚珩时，忽而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到坐在那里的是文信侯夫人林氏以及她的嫡女沈黛。林氏脸色掩不住的难看，眼神格外复杂地看着楚珩。
大长公主心里咯噔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很快又回过头露出笑容朝着苏朗：“行，你小子既跟我开了口，还能少了你们一顿酒吃。”说着招来内侍：“去把初二陛下赏的鹤年贡酒拿给他们。”
内侍应是。在外男女不便同席，几个人去隔壁花厅，临走前，苏朗看了一眼忍不住往楚二小姐那里瞟的韩澄邈，低笑上前在大长公主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大长公主听完便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韩澄邈，见后者不太自在地偏过视线，大长公主旋即轻笑出声，点点头，在苏朗身上拍了几下示意他们先去。
等几个人走远，大长公主暗中打量了一番坐在穆熙云身边的楚歆，转过头继续打趣起了韩国公夫人。
赏花宴的气氛格外松快，说说笑笑，待宴过三巡，大长公主十分自然地招手唤了楚歆过来，笑道：“那鹤年贡酒喝着不烈后劲儿却足，底下人是拦不住你哥哥他们几个的，我们这些长辈们就不去搅和他们的兴致了，免得再拘束，你跟着侍女过去看看，别让真喝醉了走不动路就成。”
楚歆福身应诺，顶着大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目光，耳根微微红了起来，跟着侍女去了。
花宴上的这点小水花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时下男女大防不严，更何况她亲哥哥楚珩、亲弟弟楚琰都在花厅里，总不会失了礼节。
楚珩上午听到叶书离说“专程来叫”楚琰同往寿云山打猎，就知道姓韩的这小子“包藏祸心”。果不其然，趁着吃午饭的功夫，蹭阿琰的光，如愿见到了阿歆还不够，又说上午时间仓促什么都没猎到，提议下午再去寿云山上逛逛，在他好兄弟苏朗的帮腔下，“顺势”邀了阿歆也同去看看。
楚珩已经连白眼都懒得甩了。只可怜了楚琰，一花厅的人，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听了韩澄邈的提议，还觉得他姐姐趁此机会一同出去跑跑马松快松快，甚好。
这也就是穆熙云带楚歆出来方能如此，若换了楚家嫡母叶氏……楚珩显然也清楚，见楚歆自己不反对，便也没拦着。
临行前，他们过来向长宁大长公主辞行，此时午宴临近尾声，夫人们四散开来，有些已经离席去逛园子了。他们几个过来，倒没再引起什么注意，趁着韩澄邈苏朗他们去和各自母亲打招呼的功夫，大长公主将楚珩单独叫进了隔间。
方才宴席伊始，她观楚珩目光在沈黛身上停了几瞬，心里便有了数，她怕楚珩跟侄子闹别扭，又不好直问，只试探着道：“珩儿，陛下在别苑做什么呢？你今天怎么有兴致跟他们一道来寿云山跑马了？”
楚珩听言便知，笑道：“趁着上元节之前来露园看看阿歆阿琰，便跟着他们来了您这里。陛下说要给我画幅画儿，晚上我回去看。”
他微微弯眸，语调轻快，带着丝促狭的意味，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大长公主松了口气：“重九一手丹青还是起小他母后教的，虽然后来徽音走得早……他少而聪慧，仿着他母后的遗作，在宣熙前几个年头钟太后说了算的时候，将这笔丹青重新学了起来……算了，不提这些，反正趁着年节他没事，让他多画几幅。”
楚珩侧头：“重九？”
“嗯？”大长公主纳闷，“你不知道吗？”旋即笑了起来：“肯定是他没好意思和你说，他生在重阳，便有了‘重九’这个小名。不过没人再当面叫罢了。”
万寿节和重阳同一天，这楚珩知道，不过凌烨的小名，倒是头回听说，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点主意。
大长公主见他露笑，心里的那点隐忧终于烟消云散。也无怪乎她担心，实在是沈黛这事说难不难，但说好办，却也有难处，落在楚珩心里，万一再成个疙瘩那就不美了。平川凌氏虽是皇族，但却容易出情种，从太祖皇帝凌昭远就是，到后来太祖幺子敏诚亲王，一代一代的，甚至是先帝那样冷酷的一个帝王，最后都还是栽在了惠元皇贵妃手里。
从千秋朝宴大长公主看出凌烨喜欢上楚珩开始，就知道要“糟”，怕得就是她皇帝侄子这样的，从前清心寡欲，千人万人不入眼，可一朝动了念，那就是到心窝里，再拔不出来了。
大长公主琢磨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和楚珩说一说沈黛的事，门外侍女突然敲了门，说是阳嘉郡主正在寻她。
大长公主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带楚珩出去隔间，先去应付女儿。楚珩便去寻穆熙云说待会带楚歆去山上跑马的事。
也是巧了，他和大长公主才分了道，转过回廊，还没走出几步，迎面恰好撞见了文信侯嫡女沈黛——先帝口谕里给陛下选的“准贵妃”。
沈黛没有说话，方才宴前她和楚珩有过短暂的对视。她先前并没怎么见过楚珩，只是听家里人提及这个名字时，除了对他没什么本事的不屑，还有便是他的样貌。
无一例外，所有见过楚珩的人都会说他“好看”，沈黛也是，不用其他繁复修饰，这两个简单直白的字来形容他最合适——看到楚珩的第一眼，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就是这么个词儿。
单论样貌，楚珩比她先前见过的楚歆有过之而无不及，眉眼鼻唇，如诗如画，看得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母亲说他“男宠佞幸”，但说实在的，从楚珩身上是绝看不出一丝半点的——他俊美，但并不女气，身形挺拔如松柏，颀长修丽，从走廊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清泠泠如孤山朗月。
沈黛停下脚步，微微捏紧手中的帕子，等着楚珩开口说第一句话——方才宴前，他回应过母亲和自己的视线，虽然很短暂，但沈黛从那一眼可以确定，楚珩已经知晓了先皇遗命。
沈黛微抿着唇，看着他由远及近走到自己身前，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楚珩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上一瞬，然后很快地，连停留也不停留，继续朝前走了。
沈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确信楚珩知道。
可是，他不在乎。
或者说，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只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
同一时间，枕波别苑，负责查探月老祠前那场乱子的天子影卫向皇帝禀报事宜。
不出所料，他和楚珩的那块定情木牌依旧完完好好地挂在大榕树，那么昨日顺星节，在文信侯夫人和沈黛面前上演的闹剧，便是别人做的局了。①
知道他和楚珩感情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几乎想都不用多想，便能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留着敬王还有用，现在没闲空料理他，年后要开恩科，定主考官，需要他上心的是文信侯沈文德以及其代表的世家党。
凌烨放下毛笔，轻轻按了按眉心，过了半晌，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让颜相午后到帝春台来见朕。”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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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小名是不敢让00子知道的，但是00子必然会知道的，知道的过程充分体现了文案上的“所以我完了。”
①月老祠事宜，见脾气（一），就是沈黛看见假木牌知道了00子和花关系这件事。
②帝春台，皇陵禁地，见楔子末尾、第二章 、第二十四章等多处，忘了也没关系，前文只是提过，会写起来的。
③其实沈黛不是多坏的，姑娘人没啥大问题，模样家世才华都是有的，只是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嫁入九重阙是理所当然、是必然。要说非常喜欢00子，其实也不是，好感是有的，毕竟00那么帅还优秀还是皇帝还没有嫔妃实属良配，反正各种因素交织吧，也有家族利益，固有观念等。

第133章 兔子
下午再去寿云山，一行人里又多了两个，除了楚歆，阳嘉郡主听说他们要去骑马打猎，也央求了大长公主非要跟着一起来。
小丫头大年初二那日就当面见过楚珩了，她人不大，点子却挺多，也猜到了皇帝表哥和楚珩的事，心里正好奇，可大长公主又不肯和她多讲，趁着出来玩的功夫便缠在了楚珩左右，跟着他问东问西。
叶书离和萧高旻从半路上就开始掐架，一到山上更是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掐到哪儿去了；苏朗中午帮腔打圆场，让他好兄弟如愿以偿猎到了“桃花”，他倒是做好事不留名，策马扬鞭进林子里抓兔子了，剩下楚珩骑着马远远缀在楚歆身后，暗咬牙根望着姓韩的给他妹妹献殷勤——虽然“装得”还挺像正人君子，楚珩看了一路，这小子离阿歆的马始终有七八步，是个刚好能说得上话，又不至于唐突失礼的距离。
其实自从知道这事以来，楚珩也试图挑过韩澄邈的毛病，但几经了解后不得不承认，裕阳韩氏的家风确实很值得称道，这韩澄邈虽寡言了些，根骨品性却是无从质疑的。只是道理归道理，看着这个意图拐他妹妹的小子，哪怕人再好，楚珩心里也难免会有点不爽。
他腹诽着韩澄邈，殊不知身旁的楚琰看着自己的哥哥，也在琢磨着那个“姓顾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精”。
兄弟两个各揣心事，跟在楚珩右侧的阳嘉郡主却是无觉，中午宴会上她也注意到沈黛了，现下歪头看了楚珩一会儿，终忍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二哥哥，你刚才在庄子里看见文信侯家的大小姐了吗？”
楚珩闻言侧头睨了这小丫头一眼，没回答但也算是默认了。
而左边的楚琰却瞪大了眼睛，楚珩在楚家行二，这虽是众所周知的事，可阳嘉郡主是陛下的表妹、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身上流着一半皇家血脉，若缀着名字喊一声“楚珩哥哥”，那是郡主教养好，但君臣有别，“二哥”这么个亲切又带着敬意的称呼绝不该出自宗室郡主口中用于一个御前侍墨。
楚琰有点懵然，而他哥哥竟然也没推拒，像是就这么认下了。
阳嘉想了想，凑过去又问道：“那你……是不是生气了呀？”
楚珩眼里含着点笑，仍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丫头。
阳嘉见他始终不语，好奇之余又有些隐隐的兴奋，开始联想话本上的各色桥段，探过半个身子，睁大眼睛道：“不会已经吵过架了吧？”
“那二哥哥你肯定赢了，我就说那沈黛在宴席上脸色那么难看，还有她母亲……”
楚珩轻轻吸了口气，搞不明白这小丫头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眼看她越说越离谱，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坐好，当心从马上掉下来。你这一天天瞎想些什么呢，回头让你哥给你几本正经书看。”
“唔……”阳嘉捂住头，一听这话顿时有点慌神，要知道慎郡王凌祺然年前被他们皇帝表哥赏了套国史，一整个年假都没敢怎么出门，她还要找郡马呢，才不要这样。
眼看楚珩一夹马腹追着兔子要走远，也顾不得了连忙喊道：“好二哥我错了！你千万别！”
楚珩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没答应，进了林子里转眼间不见人影，把阳嘉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楚琰懵了懵，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虽说寿云山上没有凶猛禽兽，山下又有公主府的守卫在，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但把郡主一个人留在这儿似乎不太好，楚琰纠结了一番，忍着没追上去。
阳嘉骑着马怏怏地往前走了几步，楚琰想起方才她的称呼，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道：“……郡主为什么叫我哥哥‘二哥’啊？”
阳嘉正郁闷着呢，听了这话不但没什么好气儿，还觉得楚琰有毛病，陛下在皇族兄弟里行二，是她二表哥，依着楚珩和陛下的关系，除了“二哥”她还能喊什么啊？
阳嘉甩了个白眼，懒得解释这没过脑子的问题，刚巧有只白茸茸的兔子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诶诶诶，”阳嘉眼睛一亮，被引了兴趣，拿着马鞭就近戳了戳楚琰，“我要那只兔子。”
……
冬日太阳落山早，逛了个把时辰，几个人便纷纷返程。他们玩得分散，就没有再重新聚到一起，只打了声鸣嘀示意，各自往大长公主的山庄里走。
半道上楚珩先后遇上了苏朗，叶书离与萧高旻，以及韩澄邈和楚歆，寿云山不是正经狩猎的地方，没什么好抓的，除了苏朗运气好逮了条狐狸，其他人怀里都只揣了兔子。
不过也有个别人是例外，山庄门前，楚珩瞥了眼两手空空韩澄邈，目光紧盯着楚歆提笼里的一对兔子，挑起眉梢没说话。
楚歆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忙提着小竹笼走了过去，小声道：“哥哥，你帮我拿着吧，我先进去找穆姨了。”
“嗯。”楚珩接过来，待楚歆的背影踏进门槛，伸手在兔子头上戳了几下，睨眼看向韩澄邈，道：“呆头呆脑的，不如晚上宰了吃吧。”
韩澄邈：“……”
苏朗忍着笑，连忙开口打圆场，转了话头：“楚珩，正月十二，云非生日，在庆国公府摆宴，云非让我问问你有空吗，一起过来吃杯酒？”
“吃酒？”楚珩眼神微动，抬眸道，“他又能活蹦乱跳了？”
腊月初的时候，他们几个人一起套麻袋打徐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赔点银子道个歉就完了，但云非却借此为由大放厥词，故意给他爹的政敌送把柄，差点让颜相栽了个跟头，最后当然没落着好，挨了大理寺四十刑杖，一整个年假都躺在庆国公府颜家养伤。
苏朗笑道：“早能四处蹦哒了。”
楚珩点点头：“庆国公府是吧？我知道了。”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色浅淡，又多问了句：“云非以前过生辰也都是在庆国公府吗？”
“嗯。”苏朗没多想，只以为楚珩从前不在帝都生活，对此感触还不深，有些无奈道，“他和颜相父子关系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他姓颜，庆国公府是澹川颜氏本家，虽说颜相早和颜氏决裂，但云非的族谱一直都还留在澹川，现任庆国公是他亲伯父，对他一直视如亲子，云非平时休沐都是住在国公府里。”
“视如亲子？”楚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置可否，只轻扯唇角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有空会去的。”
……
在山庄门口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楚琰从里头迎了出来。他和阳嘉郡主比楚珩他们提早回来小半个时辰，原因无它，给郡主捉到了那只兔子，谁知郡主却没拿住，在手里打了个转又让兔子蹿了出去。她喜欢得紧，眼看要哭，偏还指定了就要那一只，楚琰没办法，折腾了一阵又将那只溜走的兔子重新拿了来，送回到郡主手里。
阳嘉说要带回家去好好养着，又怕兔子再跑了，就没在山上多留，楚琰跟着她先回了庄子里，帮她安顿兔子。
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大长公主那边长辈们的牌局业已散场，辞行过后，楚珩跟穆熙云他们先回了趟露园。
晚上这顿饭确实吃了兔子，不过宰的不是韩澄邈捉的那一对儿——虽然被楚珩提着竹笼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跟叶书离嫌弃了一路，但待他们回到露园后，楚歆从马车上一下来就红着脸要走了竹笼，看样子是打算长长久久地养下去了。
楚珩叹息，但既然楚歆喜欢，他也就不拦着了。
至于饭桌上的这道麻辣兔丁，却是楚琰的心意了。
他对昨日中午在忘世居吃饭时的情景记忆十分深刻。席间他哥哥明显很喜欢新来的越州厨子做的两道菜，可那“姓顾的”偏生不准，他哥哥好说歹说，才让每样尝了三口。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恐怕都没他管得宽！那“姓顾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亏他之前还觉得顾兄是个好人，楚琰如今回想起那一幕就觉得不忿，他哥哥平日侍奉御前那么辛苦，出宫一趟好不容易有个想吃的菜，“姓顾的”不说给买就算了，还捣乱！
这怎么能让他拐走哥哥呢？
楚琰昨晚就琢磨着等楚珩什么时候休沐了要再去一次忘世居，还在掰着指头数日子呢，却不想今天御前就放了哥哥的假，陛下可真是圣明。偏巧忘世居的越州厨子今日也到了露园，楚琰便请厨子又做了灯影牛肉和麻辣兔丁两道菜，特意摆在他哥哥跟前。
楚珩果然被引了兴趣，两道菜一上来就伸筷子尝了一口，看得楚琰翘起了嘴角。
席间楚珩和叶书离商量起了送云非生辰礼的事，楚琰一边吃着饭一边观察着楚珩夹过的菜，想记一记楚珩的口味。可几番看下来，他忽而发现，那两道菜楚珩统共只夹了三次，就再没碰过了。
楚琰怔然不解，他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姓顾的”，只得忍了忍，待这顿饭吃完，趁着众人散去才问了出来：“哥哥，今晚的那两道越州菜……做得不合你口味吗？”
楚珩正喝着茶，摇头随口道：“没有，味道很不错，不愧是越州名厨，齐师叔挺会招人。”
“那怎么不多吃一点？好不容易才休沐一回……”楚琰更不解了。
“你说这个啊，”楚珩顿时弯了眼睛，语气仿佛是在开玩笑一般，莞尔道：“你顾兄他家法甚严，不准我多吃，他脾气不太好，被他知道了，要生气的。”
“……”楚琰一噎，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理由。不准？“姓顾的”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他们关起门来在家里吃了什么饭。楚琰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并不是顾兄管得宽，而是哥哥愿意被他管着。
“家法甚严”，是玩笑，也是真心话，哥哥真的喜欢顾兄。
楚琰默了一阵，心思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该怎么再问。门外小厮恰好这时走了进来，是穆熙云找楚珩。
穆熙云中午在山庄里和文信侯夫人林氏辩了一番，虽然让林氏哑口无言，但沈黛之事并不会因为口头赢了而告终。她心里仍旧放心不下，一路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问一问楚珩。
今日都已经初九了，待正月二十过后，穆熙云就要启程回漓山了，这些人当着她的面不好做什么，但等她一走，保不准会使出什么手段。
这些诗书世家、簪缨著族都是一个样，明面上高风亮节，恪礼重义，处处为陛下为大胤着想，但要说真正经却未必，不过是跟自己的家族利益挂了钩，才扯出这么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大礼义。国本既定，若真为了九州安定考量，那如今真正要紧的该是如何教导太子。而沈氏之流的公侯世家一心送嫡女进宫，“辅圣躬、兴宗室”？说得倒好听，分明是看清晏身后无所凭依，想要流着自家血脉的皇嗣取而代之，这才总打着后宫的主意。
穆熙云心里门儿清，要是从前她才懒得管，可如今这些事和他们东君沾了一半的边儿，躲懒是肯定不成的了。
穆熙云斟酌着措辞讲了讲沈黛的事，楚珩神色淡淡的，听着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再没说旁的。
穆熙云等了又等，问道：“阿月，你怎么看呢？还有陛下对此怎么说？”
楚珩放下茶杯，比了个数字，有些无奈：“师娘，若算上阳嘉郡主，您是今天第三个问我这话的人了。这能怎么看？”楚珩轻描淡写地道：“就算能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旁人做梦吧？”
穆熙云旋即破功轻笑。外头天色深沉，小厮已经备好了车，送楚珩回枕波别苑。临行前，穆熙云还是叮嘱了一句：“阿月，沈家这些年在沈黛身上下足了功夫，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事和朝局联系密切，漓山也不能置身事外，有些用的着地方，你不用瞻前顾后顾忌太多。总之，心里有数就好。”
……
临近戌正时分，楚珩到了枕波别苑。
彼时凌烨刚从皇陵帝春台回来不久，祝庚正预备伺候他用晚膳，乍见楚珩，主仆二人都有些意外。
须知，皇后殿下脾气大，家法更是严厉，上午走得时候还不搭理陛下呢，凌烨几乎也以为楚珩今晚会留在露园住一晚，不想这么快就重新见了人。
他眼里抑不住的笑意，扔下擦手的锦帕迎了上去，试探道：“皇后殿下消气了吗？”
楚珩解开披风递给宫女，上下扫了凌烨一眼，板着脸说：“回来检查一下重九在家有没有偷懒。”
这小名好些年没人当面叫过，凌烨听得一怔，笑道：“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楚珩强装严肃：“别打岔，偷懒没有？”
陛下下午去见了颜相，哪来得及认罚，轻咳一声错开视线，没说话。
“哦——”皇后殿下拉长了声音，“给我的画也没画好，许我印章也没刻……顾重九胆子肥了，得接着面壁思过，白来这一趟了，我还是回露园吧……”说到最后，楚珩再绷不住，笑出了声。
顾重九“恼羞成怒”，听了这话，马上拽住楚皇后不放手，又去挠他的痒痒肉，闹了好一阵子才算完。
凌烨还未用膳，楚珩洗了手，闲着没事过来给他夹菜，看着他的眉眼过了片刻才道：“下午去哪了？”楚珩语气笃定：“你心情不太好。”
凌烨眉目间的笑果然浅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半晌轻叹口气，挥手令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方道：“我去见颜相了。”
而其中曲折，在三日之后，楚珩就看到了结果。

第134章 大礼
【本章是剧情章，主颜相和云非，可以回顾“第二十四章 行踪”、“第六十二章云非”、“第六十三章、六十四章 党争（上下）”、“第八十六章 父子”、“第八十七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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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月十一，庆国公府里一团喜气洋溢，当今庆国公亦即澹川颜氏的现任家主颜愈吩咐了明天要好好办场宴会，除了给云非庆祝生辰，也是贺他伤好痊愈，去去往岁的病晦气。为此，国公府里的人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准备，阖府上下可谓张灯结彩。
满帝都的人都看在眼里，下人们私下里也常说，颜愈这伯父对待云非比那对亲儿子不管不顾的颜相真是好得没影了，说句不好听的，帝都城里都有不少人怀疑，庆国公颜愈怕不才是云非亲爹呢！
瞧瞧满府这喜气洋洋的装饰，还有从早上就开始四处派送的请帖，真真是声势浩大。从庆国公府门前路过的人个个都会这么想，颜懋也不例外。
他在马车里看了一阵，眼看天边余晖散尽，估摸着国公府的请帖也该差不多要送完了，颜懋方才不紧不慢地下车走了过来。
颜相与本家断绝来往这是帝都城里人尽皆知的事，看门的小厮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半晌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慌忙跑进去通传。颜懋却没等他，看也不看周遭守门的护卫，带着颜沧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侧边矗立着一块山石，右起，“家国礼序”，“奕叶万年昌”。颜懋盯着九个大字看了一阵，半晌，扯了下嘴角。①
那厢庆国公颜愈听见下人的通传，已经从正厅里疾步走了出来，看见颜懋的身影，赶忙欣喜道：“三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吃过晚饭了没有？刚巧府里正……”
颜懋背着手，抬眼打断他的话：“国公爷，别这么激动，我又不是来跟你叙旧的，颜云非在哪？听说他明天过生辰，你们府里锣鼓喧天的倒是热闹，正好，我这当爹的，也有份大礼要送给他。”
庆国公脸上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和煦，转而道：“云非在里头院子里呢，我带你过去吧。”
他前头带路，颜相在后头跟着，庆国公又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调子：“三弟啊，不是大哥说你，你瞧这些年，你有多久没进过家门了？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姓儿来，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父亲母亲在澹川也一直挂念着你……”
他边走边说，颜懋却连个声也不应，显然是半个字都没过耳朵。
云非的院子在国公府西路，地方清幽，倒是挺适合静养。庆国公领着颜相到了地方，示意外门小厮进去叫人。眼见着里头有人影出来，又对颜懋道：“云非这孩子虽说给你添了麻烦，但他这段时间着实受了不少皮肉罪，你也该消气了。你们父子两个有什么抹不开的结，他明天过生辰，你带了礼物来，好好说几句话，孩子哪会跟你记仇？”
庆国公如是劝慰着颜懋。云非从里一出来就听见了伯父这番话，他神情一僵，目光触及颜懋以及他身旁捧着个匣子的颜沧，眼神闪了闪，脚步在原地停顿片刻还是走了过来。他近前向庆国公施礼叫了声“伯父”，又微侧身对着颜懋，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却垂下眼皮什么都没说。
庆国公笑了两声，扯过云非的手让他近前两步，悉心叮嘱说：“行了，你父亲都来看你了，说什么你应着就是，过去的老黄历就别总想着翻了。”又侧头对颜懋道：“三弟，你们父子两个说体己话，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话落，他视线掠过颜沧手上的木匣，瞥了侍立云非身后的青衣小厮一眼，说：“你们好生伺候着。”
他负手走远，云非和颜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无言良久，最终后者轻轻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宁静，目光从云非身上移开，上下睨了青衣小厮几眼，率先朝里走去。
云非跟上。颜沧将手中匣子送了进去，出来时下了石阶到院中，刚好碰上小厮端着茶盘过来。
“不必送进去了。”颜沧道。
小厮怔了一怔，脚步慢了下来，但却没停住，只微躬着身低下眉眼赔笑道：“呃……国公吩咐过好生伺候，要是我们怠慢相爷，回头恐怕要揭了我们的皮……”
离紧阖的房门还有近三丈远的距离，里头在说什么一概听不清楚，颜沧勾了勾唇角，眼看小厮要擦肩过去，怀中抱着的剑忽然一横，出鞘半寸，拦在小厮面前——
颜沧侧过半个身子，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缓缓地道：“相爷不喝茶。”
*
房厅内，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不知道是年前大理寺的这顿刑杖真给了云非教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罕见地没有率先和颜相呛声，只微垂着头不说话，眼睛也不看颜相。
颜懋上下打量他几轮，开口道：“看来陆勉在大理寺放了你不少水，才这么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四十刑杖挨得跟四板子一样，不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语气意味不明，云非心里一突，眼皮动了动，抬头看向他。
颜相到桌旁坐了下来，面前是那只木匣子，他屈指轻轻叩了几下，又道：“庆国公府张灯结彩的是要给你过生辰吧？我这儿也有份大礼要送给你——先前在大理寺就说过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天最为合适，当是给你庆生了，瞧瞧吧。”颜相手指移到匣侧，轻轻往前一推。②
而他话音一落，云非瞳孔微缩，眼神瞬间黯了下去，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养伤在床上躺得久了，脑子都不太灵光了，他心底居然会对颜懋的来意抱有一分微弱的期待——简直是犯贱！云非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他侧过脸无声地牵了牵唇，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半晌，他弯下腰，掀开那只盒子，里头是几张薄薄的纸，像是账本中的几页，侧边漆着殷红的封印——那是皇城暗狱司的章，亦即，天子影卫。云非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颜懋对他的反应意料之中，也不催促，起身在屋里四处转了转，看了看摆设，耐心等着云非将账本条陈看完。
足足过了一刻钟，云非才放下那沓纸，颜相重新坐回了桌几一侧，慢条斯理地道：“这份礼，还满意吗？不过我猜你也不算太意外，年前千诺楼被天子影卫端了个底朝天，一人不少、一账不落地押进了皇城暗狱，满帝都是个人都知道。你心里七上八下老些日子了吧，现在可落到实处了？”颜相抬眼看着他。
云非站在原地，没应声。
颜相便当他默认了，面色倏然沉了下来，外头夜色渐深，开始下霜了，他声音也像是沾染了寒气，带着肃杀冷意：“五个月前的这一天你就该想到有这个结果！雇佣千诺楼的人跟我的行踪，你想查什么？看看我有没有阴私账？想看的话到相府翻就是了，谁又不会拦着你。”
他语气轻蔑，神情写着满满的讽意，云非抿着唇，攥紧了手心。
颜懋说：“八月十二那晚，起先听你雇的人禀报说我偷偷进了帝春台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兴奋？帝春台是皇陵禁地，往大了说，无诏擅入视同谋大逆，一等一的重罪、甚至死罪。这要是让朝堂上的世家党们知道了，就凭这一条，就能把我拉下马，你当时是这么想的吧？”
这几乎是将话说破了，云非摸不准颜懋的意思——他从来都知道父亲之于自己，是不会有什么舐犊之情的，他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戒备的状态。
而颜相目光含着冷意，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凉声讽道：“你雇的人装成小毛贼跟着我进了帝春台，结果转头却撞上了天子影卫，跑出来汇报给你的时候，你吓得不轻吧？”
云非仍然没有说话，梗着脖子侧过头去。
而颜懋也没有打算等他的回应，挥袖子一扫，桌上的木匣子被拂落在地，里头千诺楼的账页散了一地，他指着云非，声音压抑着怒气，缓缓道：“就凭你这点小把戏还想成事？说把戏都是抬举你了！你以为皇帝不知道？查帝春台案子的是韩澄邈，我猜他警告过你了吧？读了大胤律，知道别人擅入皇陵禁地是谋大逆，怎么就不知道自己雇一群贼人溜进去更是死罪呢？”③
“那天在大理寺我就跟你说过，这事皇帝没追究，我给你摆平了，可惜你不领情，接二连三的给我找麻烦——”颜懋顿了顿，缓缓站起身，“颜云非，送你的大礼在皇城暗狱司候着，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你生辰，去那仔细看看，有你的熟面孔，你雇过的人差不多都在那儿呢。”
“听说明天庆国公府还要给你庆生辰？那你就自己掂量着选吧。”
撂下这句话，颜懋看也不看云非的脸色，转身就往外走。
云非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少时也是这样，宣熙三年，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时间地点，那时他已经失去了母亲，满心以为父亲是来国公府接他回家给他庆生的时候，迎来的却是一句：“明天送你去武英殿，以后你就在那待着吧。”
云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硌进掌心里，却觉不到疼痛，眼见颜懋将要走到门口，他终于咬着牙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兴奋？这难道还需要别人来报给我？我当然知道八月十二你会去皇陵，因为这天是成德皇后的生辰，所以每一年的这一天你都会去祭拜。”
云非眼眶转红：“我娘命不好，嫁给了你，她家门遭难亲人死绝，最终崩溃自杀，她被下人救下来，将死之时你连最后一眼都没来看过——因为那天恰是八月十二，你得去祭拜。后来更是嫌她死的日子不好，于是密而不宣，硬生生拖了七天才对外发丧。颜懋，你这个人有过良心吗？”
云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颜懋脚步陡然一停，却没有回头，移时，他突然嗤笑一声：“颜云非，你最好记着，我从来不欠云氏一分一毫。你要是觉得世间多苦，不该生你，那你也可以下去问问你娘，你这个‘错’，到底是谁犯下的。”
图穷匕见的话音一落，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后云非的眼泪在眶子转了转，终是不听主人的话，砸了下来。
颜懋仿若无觉，缓步下了石阶，院中，庆国公府派来伺候云非的青衣小厮端着茶盘被颜沧拦在三丈之外，颜懋微微牵唇，身形往旁边一侧，让出一条敞亮的光，正巧可以让房中的云非看见外头的情景。
而下一瞬，颜沧没有任何征兆地拔剑出鞘，剑气快得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直朝那小厮刺去。
颜沧身为归一境里最顶尖的高手，在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手下都能走上近百招，这一剑几乎是存了必杀之意，而那平日在云非身旁端茶念书、默默无闻的青衣小厮居然在电光石火间极速退开，悬悬躲了过去，只有几缕发丝被剑气削落，在寒风中缓缓飘落，映入云非的眼帘。
一招试探，颜沧收剑，走回到颜懋身后。
颜懋回头看了云非一眼，什么都没说，扯唇讽笑了下，抬脚走了。
云非站在房中，目光从慌乱的小厮身上划过，看向外门挂着的火红灯笼——说是庆国公府给他庆生辰的。
今日正月十一，还没到立春，外头有风从大开的房门吹进来，天真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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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奕叶万年昌：奕叶是世世代代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世代昌盛。②陆勉是大理寺卿，云非好兄弟陆稷的爹，给云非刑杖放了水。“大礼”是“第六十四章 党争（下）”中所提到的。③韩澄邈的警告，见于“第八十七章 麻烦”。谋大逆≠谋反，前者是破坏皇陵宗庙宫阙的行为，十恶重罪。④成德皇后对颜相有知遇之恩，没有其他的，前文譬如“第四十五章 敬诚”有过提及，后面会讲到，在这里提前说一下，不要想偏了。颜相的旧事是主线的一个小部分，篇幅不长很短。⑤本章所涉剧情可以回顾第二十四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第六十四章 、第八十六章、第八十七章。【下章目测不剧情，在考虑要不要让弟弟见一下顾兄的真面目哈哈

第135章 顾兄
在武英殿找到云非的时候，他被房里的博古架挡着，一个人倚在墙根下无声地仰头灌酒。陆稷和他在天子近卫营共事好几年，提起云非，武英南北两殿哪个不说他洒脱通透，眼前这副消沉落魄的样子，陆稷真正是头一回见。
今天上午满帝都城的世家圈子都传开了，颜相昨晚去了趟庆国公府，然后今日清晨，宫门一开，云非就回了武英殿。
这父子两个人可真是情分断尽了，前有儿子以身试法给父亲的政敌送把柄，不让父亲在朝堂上好过；反手，父亲就搅黄了儿子的好日子，连个生辰宴都不叫好好地办，全然不念彼此的体面。
听了事儿的人无不唏嘘，这亲父子当真是反目成仇，断干净了呐！
庆国公府往各大世家的帖子都散出去了，到头来主角却不在，这场宴没了摆头，可人都请来了，只能改口说年节里请世交们聚一聚吃个饭。
大家心里头都敞亮得很，谁也没提父子成仇这一茬，心照不宣，说说笑笑放下礼物，热闹地吃了顿宴，算是对得起庆国公这一番忙前忙后。
陆稷他们是结道来的，同行的还有苏朗、韩澄邈、萧高旻、叶书离以及楚珩，闻说云非回了武英殿，就没在国公府里多留，直接找来了。
庆国公世子颜华斌送他们出门，他是云非的堂兄，知道云非在武英殿里和这几位交情不错，便托嘱了一句，请他们宽慰云非一二，免得他伤怀郁结。
陆稷自是当先应下。楚珩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侧眼往颜华斌身后看去，侍立的玄衣护卫十分眼熟，楚珩记得他，是当日在云非处念话本的那个青衣小厮，楚珩上下扫了几眼，连衣服都换了，这是装都不装了，想来是昨晚颜相过来，给戳破了罢——儿子稚嫩轻信，瞒过他的眼容易，但要想骗过他爹？
楚珩轻牵了下唇角，偏过头耐性等着颜华斌关切完他堂弟。几个人再往宫里去。
云非喝了不少酒，他眼眶通红，脸上湿润一片，不知是泪，还是仰头灌酒时洒的，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只眼皮动了动，也不吱声。陆稷一眼瞧见，扑过来抢了他的酒壶，上手一摸，果然是冰的，“你作死啊！伤还没好全乎就喝冷酒？还灌这么多？”
云非不作声，也没什么反应，木木的由着陆稷数落。这屋里没点熏笼炭盆，他又满腹冷酒，靠在墙角活像个不言不语的冰块子，苏朗过来搭了把手，和陆稷一起将他扶到了坐榻上，给个手炉先让他抱着。
哪怕再有旧怨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情分没了血缘还在，闹成这个样子，要说心里没点感觉那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旁人不好上来就直言安慰，得有个开话头的契机，连脑子一根筋的陆稷都没率先提这一茬，几个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只好都去点炭盆。
楚珩在殿门口遇上同僚说了几句话，落后他们片刻，进来扫了云非一眼，道：“收整一下，御前来人了。”
武英殿的惯例，逢年过节或者个人生辰，御前都会有例行赏赐，这是天子近卫特有的恩典。
云非眼珠动了动，总算有了点反应，陆稷赶紧拉他起来，递了帕子擦脸，好歹整理出个人样。
来送赏的是天子影卫，云非看到领头的人，不由怔了一怔——早上他们才见过，昨晚颜懋说让他去皇城暗狱司看看，显然是与皇帝达成了交易，清早他一进端门，影卫已经在那等着了。
说实在的，依照颜相和皇帝的关系，除了在有关成德皇后的事上，两个人不用谈判交易就能达成一致，朝堂上其余的事，哪桩不是你来我往，互相算计？
云非一直都知道父亲反感自己，而且这种厌恶还在不断地加深，他始终低估了程度。初到武英殿的那两年，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朝堂上颜相每做一件事、每跟保皇党叫一次板，都让他感觉自己要在鬼门关走个来回。
万幸皇帝克己，一码归一码，甚少迁怒，不然他大概真的要下去问问他娘，到底为什么生他了。
云非回转思绪，收拾心情看向面前的影卫，他这一身乱糟糟的，哪怕收拾出了人样，也和仪容端正沾不上边，只是实在不好叫人等着。
好在领头的影卫没有介意，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示意身后的人将赏赐放下。
云非连忙正襟朝向敬诚殿，正欲下跪，影卫却止住了他：“陛下口谕，不必在这谢恩。”
——那就是后头面圣了。
云非一怔，有些不知所措，他干的那些事，皇帝都是知道的。
影卫留下这句便走了。
云非的忐忑不安直接写在了脸上，他这会儿脑子不太清醒，只知道慌神。苏朗见状，替他开了口：“楚珩，陛下这些天巡幸别苑，心情还好吗？”
陛下没放御前侍墨年假，年初一就被叫去随驾伺候，大家都有所耳闻。楚珩望向云非，道：“去就是了，赏赐都没少你的，总不会是什么坏事，慌什么。”
云非闻言定了定神，有些感激地看了楚珩一眼，后者目光仍凝在他身上，脸上含着丝笑，但云非与他对视移时，却无端觉得，那笑意并不达眼底。他恍了恍神，忽然想起了在庆国公府养伤期间，楚珩来探望时避开所有人说的那番话。
除了“提醒”，还有一句，是关于他身边那个青衣小厮的。
楚珩说，这个小厮不怎么样。
昨夜他见识过了，果然如此。
云非心里一突，心里忽然有种感觉，楚珩绝没有看上去的这样简单——当初自己不该招惹他的。①
有了陛下的赏赐，好歹能让云非宽宽心，几个人便趁热打铁，拿了银钱去膳房点了几样菜，凑一块也算是给云非过了生辰。
……
闲暇的日子如流水，转眼间年休已过了大半，十三傍晚，凌烨和楚珩从枕波别苑回了宫里。
翌日正月十四，立春。
早起，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入朝称贺，皇帝率众至东郊外迎春，接句芒神，鞭打春牛，以祈五谷丰登。
迎春典仪过后便是踏春，皇帝再从东郊巡幸上林苑。今年是个巧年，各地王侯、外邦使节都在，依照旧例，他们正月二十辞驾出京之前，皇帝要在上林苑举行春蒐，意在联络感情，也在彰显国威，正月十九送行宴上的菜，便是这几日春蒐的成果了。
午后陆续到了上林苑行宫，各自安顿休息，放马养足精神。大胤的春蒐与夏苗秋狝冬狩有所不同，春主生，孕幼之兽不猎不取，为免误杀，一律只准活捉，射死打杀了的不作数，猎错了还罚银子，这当真是实打实地考验个人本事了。
不过正是因为难，大家伙儿的兴致也才更高，更有看头。再加上皇帝掌权以来的这两年，未曾驾临平京举行蔚山秋狝，于是上林苑春蒐就成了世家公子、禁军将卫们大显身手的最好时候，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帝都城里凡是有点名姓的都来了，苏朗、云非、韩澄邈这些人自是不必说。
云非还记挂着面圣谢恩的事，没心思和武英殿这一群刺头们比武打架，看着日头，在心里估摸着陛下和谢初大统领练剑练得差不多了，便叫上了苏朗给自己壮胆，往园子里去。
守门的影卫放行，园内果然已经收了剑，皇帝正听着谢初禀报上林苑布防的事宜，云非和苏朗候在石阶下，待亭子里说完话，方进去行礼请安。
谢过恩，皇帝叫起，云非却没敢动。苏朗见状，知道他还有别的话说，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跟在谢初身后退了出来，在门口等着。
亭内没了别人，云非俯首又拜了下去，声音微颤：“臣知罪，请陛下降罚。”
皇帝没应，目光落在他身上，此间有风穿过，带着微寒的气息拂过云非的脸，沉默的时间一点一滴变得尤为漫长，他背上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忍不住要再次请罪的时候，终于听到上首的回应，皇帝说：“伤养好了？”
云非摸不准皇帝的意思，不只是这句话，事实上在武英殿这么多年他都看不透，以往很多次，因为朝堂上颜相的僭越弄权，他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的时候，可皇帝却好像全然忘了颜云非是颜相的儿子，并没有因此收拾过他。武英殿其他天子近卫有的，他也有，甚至于，晋升御前的考核，他亦有资格参与。
云非实在是想不懂，凝了凝神，恭声回道：“臣已无碍了，谢陛下关怀。”
这次很快得了回应，皇帝又道：“记住疼了么？”
“……”云非已经彻底懵了圈，过了半晌，才答道：“记住了。”
“记住就好，”皇帝语气加重，像是在教训一般，“以后你才老实，不敢有下次。”又瞥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话落，皇帝便迈步出了亭子，朝园外走去，云非连忙爬起来跟上。苏朗在门口等着，见云非全须全尾地出来，只是木愣愣地望着陛下的背影出神，便知道没大事了。随在皇帝左右，说了点别的闲事。
……
日头已近申正，各大世家的公子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今年的立春和上元节连在了一块儿，二者都是吉祥喜庆的好日子，百无禁忌，上林苑中规矩亦松散，时下有按捺不住的，已经摆了场子比划起来。
楚琰从进到天子近卫的驻地已见了好几出切磋，他是来寻楚珩的，顺便也想看看那个“姓顾的”在不在，打听一下他是什么来头。
一路往里走，却始终没见到楚珩的身影，楚琰不禁有些纳闷，叫住了从身旁结伴走过的几名近卫，正想问一问，却见路径尽头的园子里迎面走出来了几个人，最前头说话的两个身影有些眼熟。
楚琰定睛看了看，巧了，正是那“姓顾的”和颖国公府的二公子苏朗，只是不知为何，哥哥仍不在。
楚琰正欲上前，旁边的天子近卫却拉住了他往路侧让开，几个人脸上神情俱变得恭谨。楚琰一愣，忽然发觉武英殿驻地里比武切磋的都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而顾兄和苏朗所过之处，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礼不可能是对苏朗。
楚琰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近，他微微侧头解着袖带，胸前衣服上的五爪团龙纹随着主人的行近，越来越清晰地映入楚琰的眼帘。
楚琰脑子里空白一片，全然忘记了思考和动作，旁边的近卫见他愣神，连忙拉了他一把带着他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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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招惹：指“第六十四章 党争（下）”中颜相所说的，云非曾经算计过楚珩三次。（p.s.问题不大）
②哥哥下章出来。如上上章“兔子（下）”中所言，在弟弟心里，顾兄拐他哥的混蛋，陛下无比圣明……

第136章 缺德（一）
绣着山河地理纹的缂丝衣角从楚琰身前缓缓划过，衣服的主人和苏朗说着话，声音清润低沉，听起来格外耳熟，和那日在忘世居里和他说“你哥哥不喜欢喝浓茶”的嗓音，一模一样。
楚琰感觉有道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明明只应是淡淡一瞥，他却觉得这段时间分外漫长，久到他将忘世居里的种种回忆了一遍，也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这身龙袍，和那个与哥哥亲密说笑的“顾兄”对应起来。
楚琰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梦里，周遭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待那身鸦青色的纹金缂丝龙袍走远，他站起身，紧紧盯着背影，问旁边的近卫：“方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
近卫被他这问题问的一愣，挠挠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琰，看着也不傻啊？近卫朝皇帝远去的方向拱了拱手，道：“身着五爪团龙纹的还能是谁？咱们陛下啊！”
楚琰怔怔地收回视线，他是想过顾兄出身不凡，许是哪位王公世子白龙鱼服也说不定，可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竟是……
怪道姓顾，怪不得不必跟钟平侯讲究晚辈礼数……
近卫见他像丢了魂一样，喊了两声也没反应，只好先和同伴走了。
楚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耳畔传来几声呼唤，他才找回了点清明思绪，看向身前的玄衣武者，楚琰认得他衣服上的纹饰，是……天子影卫。
“楚四公子，”影卫微笑颔首，“陛下宣召。”
楚琰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顾兄吗？
*
皇帝并没有走太远，楚琰跟着影卫绕过几条回廊，便看到了那道穿着龙袍的身影，苏朗等人已经不在左右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身形高挺，似玉山巍峨独立，远眺着苑中景色。
他是大胤的天子，九州万民的主人。
此时此刻，楚琰再不敢将眼前肃仪端严的皇帝和“顾兄”这个讨厌又带着点儿亲切的称呼联在一起，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跟着影卫上前，到皇帝身后五步，俯首跪了下去，以额触地，稽首行礼：“臣钟离楚氏楚琰恭请陛下圣安。”
凌烨闻声回头，垂眸看着这紧张到声音发颤的少年，微微笑了一笑，放缓了声音，温和道：“起来吧。”
楚琰恪礼谢恩，站起身低着头，垂手恭立。
凌烨知道自己穿着这身衣服被他遇见，他定然害怕，这不是几句温言和语就能好的，便问道：“来近卫驻地，是要找你哥哥？”
楚琰恭敬应“是”，听皇帝提及楚珩，心里又忍不住忐忑起来。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哥哥以往“不为帝喜”，是漓山东君在千诺楼帮了天子影卫的忙，看在他的面子上，御前侍墨的境况才有了好转。楚琰现下不禁觉得，那日在忘世居的种种亲近举动，也许只是碰上了陛下微服出巡心情好，或者干脆是自己想多了……
楚琰的心绪形如一团乱麻，耳边突然传来陛下的声音：“还愣在那干什么？过来。”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皇帝已经走出回廊数步，眉间含笑，唇角翘出一弯弧度，朝他招了招手。
“是。”楚琰连忙跟了上去，暗恼自己在陛下面前怎么还能走神，立刻将脑中的思绪都甩了出去，小心缀在皇帝身后几步。
一路往东行去，守卫越来越森严，楚琰认出来，这是往帝苑的方向。他悄悄抬头，忍不住看了看皇帝的背影，圣明天子垂范九州，陛下是威仪持重的，令人凛然生畏，心生臣服，不敢有半点造次不敬。可他好像也是温和的，楚琰忆及方才他脸上的笑意，从中又找回了一点“顾兄”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盯得太久，皇帝似有所觉，忽然叫了一声：“阿琰。”
楚琰一凛：“臣在，请陛下吩咐。”
“近前来，”皇帝说，“明日春蒐，可有准备？”
楚琰依言上前，走得离皇帝近了一些，落在他身后一步，恭声道：“回陛下，臣家中都已安排妥当。”
皇帝看向他：“朕是问，你有没有为你自己做准备，不是问你家族的安排。”
楚琰一怔，不自觉地抬了抬眸，视线触及天颜，又赶忙低下头去，踟蹰着没有应声。
凌烨并不意外，叮嘱道：“明日春蒐好好表现，朕想看看你有多少本事，不许藏拙，也不准为钟平侯府其他人做准备，听到没有？”
楚琰呼吸一滞，过了片刻，拱手道：“……臣遵旨。”
“嗯。”凌烨微微笑了一下，“不必紧张，你还年少，同辈人里比你学武时间长的大有人在，跟他们争，尽力而为便是。若果真争到名次，朕另有赏。”
凌烨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若有敷衍，或者别的什么不尽全力的，你就来御前领罚吧。”
楚琰背上一紧，吸了口气，“臣不敢。”
凌烨“恩威并施”，拿住了这事事谨小慎微、懂事到过分的少年，他同胞的亲哥哥是这大胤九州武道天字号的人物，他能差到哪去？不过是顾虑太多，敛锋罢了，总是不敢。如今既然到了眼皮子底下，总不能还看他这样，那就让他先真“不敢”一次。
凌烨轻轻翘了翘唇，继续朝前走去。
帝苑离天子近卫的驻地不算太远，两盏茶的脚程便到了，这里是春蒐这几日陛下起居理政之地。
哥哥在这儿吗……
殿宇巍峨，阙楼耸立，一进苑门，沉重肃严的帝王威仪迎面而来。楚琰屏住呼吸，丝毫不敢乱看，垂下眼帘愈发恭谨地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直往正殿去，殿前侍立的太监宫女俯身请安，继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殿门，动作十分细致谨慎，仿佛是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什么人。
皇帝见状，随口问了一句：“还在翻书呢？”他没有等内侍应答，殿门一开便走了进去，不忘唤楚琰：“过来。”
楚琰还没反应过来陛下先头的那句话，闻言应是，连忙跟了进去。
殿里烧了地龙，十分暖和，皇帝四下扫了一眼，直往南明窗下的坐榻边走去。
楚琰目光跟着他的走向动了动，往南窗看了一眼，视线却再没能调转回来——坐榻上歪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条绒毯，显然是睡着了，衣摆垂下来露出一截，上面的纹样楚琰方才才见过，是天子近卫的服制，他顺着往上看，毯子尽头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哥哥，楚珩。
楚琰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跳出来，思绪彻底停滞，他满脑子都是在皇帝坐卧之处睡觉是怎样失仪大不敬的重罪，或许是死罪，他近乎惊恐地望向皇帝，而不出意外的，果然看到皇帝的神色沉了下来，皱着眉头向坐榻走去。
楚琰脸颊血色尽失，脊背上冷汗直往外冒，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他几近绝望地看向哥哥，指甲硌进掌心，已经做好了陛下龙颜大怒的第一瞬间就稽首求情的准备。
楚琰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在坐榻边停住脚，一边俯身扶起榻上的人，一边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太监宫女，冷冷斥责道：“怎么伺候的，又让他在坐榻上睡？”
楚琰脑子懵了圈，顺着他的话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噤若寒蝉的内侍们。
楚珩被凌烨揽进臂弯里，脸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语气听着有些不耐：“你烦不烦，困着呢，就要在这睡。”
不远处垂手肃立的楚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如果说方才的陛下还是威仪如山，那么此刻简直可以说是温情似水了，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笑道：“回头你睡得腰酸脖子疼。”
“酸也不是睡的，没有你讨厌……”楚珩含含糊糊地抱怨一句，又蹭了两下，歪了歪头，想来确实是睡得久了姿势不对，他抚了抚脖颈，继而眼也不睁地去摸凌烨的手，往酸的地方放：“嗯……给揉揉。”
凌烨笑了起来，给他捏了几下脖子，忍不住道：“撒娇也不挑时候，都不看看还有谁在这儿。”
“？”楚珩闻言一愣，只以为他是带着内侍进来，不想还有旁人？连忙从他怀里直起身，侧头去看，这才瞧见十步之外，楚琰怔怔地站在那里，略显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
楚珩气急败坏地推开凌烨，急忙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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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缺德的，真的。
弟弟：姓顾的拐我哥→应该是君臣之谊吧肯定是我看错了想多了→……

第137章 缺德（二）
可是都被看了个正着，推开也晚了，反而还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了。楚珩面颊染红，咬着牙恨恨地瞪了凌烨一眼，这人也不提醒他，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我以为你还在看书。”凌烨后退两步，竖掌胸前示意投降，唇边的笑意却只增不减。
楚珩气得想揍他，手都伸出去了，眼角余光又瞥见阿琰还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们，连忙又半道上打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越描越黑了，最后只好原地捏了捏拳，磨着牙根又瞪了他两下，转而去安抚楚琰了。
其实也是没办法，凌烨带着楚琰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在歇觉，光是睡在皇帝坐榻上这一条，就已经没法解释了。
更何况早先在宫外，楚琰就撞见过他和微服的凌烨，这孩子眼睛细，想来当时就察觉出了端倪，后来初九那日楚珩回露园，他还旁敲侧击地打探过凌烨。
阿琰心思重，凡事越是在意越不爱表露，总是自己放在心里琢磨。倒不是说这样不对，他和楚歆姐弟两个幼年丧母、兄长离家，在楚氏这种大家族里相互扶持着长大，一路走过来，有些辛酸委屈是不言自明的，养成这样的性子无可厚非。说来也是楚珩这个做兄长的不在身边，没能照顾他们。因而那日他问起凌烨时，楚珩便没有着意瞒着，与其让他猜来猜去地始终挂心，还不如从旁点明。
至于凌烨的身份，从前是阿琰待在钟离本家，未曾进过宫，所以才不认得。他是钟离楚氏嫡系，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现在既然来到了帝都，总会有机会觐见天颜。就像如今这春蒐，哪怕没资格近前面圣说话，远远地看一眼陛下长什么样子，总不会有人拦着。
今日之事虽有些贸然，但结果也是早晚的事。
楚珩原是想择个机会与他直说的，被凌烨这么一搅和，倒是直接得不能再直接了。
楚珩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温声道：“回神了。”
楚琰这才从魂惊魄惕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了凌烨一眼，目光甫一触及那身龙袍，又立刻低下了头，没说话。
“吓到了？”楚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莞尔道，“先前在宫外不是都见过你顾兄了吗？”
可那时只是“顾兄”啊……楚琰绞了绞手指，仍旧未语。
楚珩睨了凌烨几眼，又垂眸注视着眼前心绪不宁的弟弟，不禁笑道：“放心吧，他不吃人。”
楚琰：“……”
“过来吧。”凌烨闻见这话，知道皇后这是在“报复”自己刚才没提醒他，故意埋汰。不过为了证明“不吃人”，凌烨挥手示意内侍上了茶点。
楚珩带着楚琰走到桌案边，后者有些犹豫地看向凌烨。
“坐。”
“谢陛下。”楚琰躬了躬身，这才敢入座。
凌烨没有让内侍上手，自己温壶洗茶，罐子里是云州年前新贡上来的白露茶，楚珩很喜欢。楚琰坐在对面，看着皇帝温置醒泡一气呵成，他哥哥干坐在一旁等着，中途还不忘分茶点给他吃。这一幕跃入眼帘，他不禁联想起了那日在忘世居时的情景。
不为帝喜是假的，掩人耳目罢了，“图谋不轨”的“顾兄”才是真的。
楚琰转目觑了一眼哥哥的面容，放下一颗心，却又有了新的担心。
白露茶很快泡好，凌烨递了一杯过来，在楚琰谢恩之前便道：“免了。”
楚琰颔首以代，又坐了回去。
三个人聊了会儿春蒐的事，楚琰到底拘束敬畏，楚珩没打算带他在御前多待，正巧天子影卫首领凌启请见，趁着这个空挡，楚珩将楚琰送了回去。
一路走出帝苑，楚珩知道楚琰心里仍存着事，便带着他上了帝苑旁的临江阙楼。
这里是上林苑的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全苑景色。
“你知道就罢了，只是先别告诉你姐姐了，她心思细，难免会多思多想。”楚珩眺望着他们方才走出来的帝宫，如是道。
楚琰望着哥哥的面容，其上眉眼，韶丽无双。说实在的，若不是楚珩这些年远在漓山，名声不闻，否则就只冲着这张脸、这身风仪气度，来钟平侯府说亲的人都能将门槛踏破。楚琰面含隐忧，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楚珩侧首看向他，轻轻笑了笑，眉目随着这一悦，生动地舒展开来，在天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偏头看着楚琰，声音温和却坚定，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他值得的。”
“至于你的担心，哥哥明白。放心吧，这些无需顾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楚珩顿了一顿，抚上他的肩，弯眼又道：“想的多了不长个子。明日春蒐，我在御前等着看你表现。”
“嗯。”楚琰应了一声，抬头看着楚珩，暗自攥了攥拳。他看得出来，陛下确实是喜欢哥哥的，那个“我”字、那杯皇帝亲手添上的茶，早已是自然而然的习惯，无论宫外白龙鱼服，还是今日龙袍在身，都没有改变。
只是这分喜欢是出于什么，又能维系多久，楚琰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件事上，陛下说了算，他哥哥没得选。①
所以尽管哥哥亦对陛下满心爱慕，楚琰却还是无法因此而全然放心。他知道家里对哥哥不上心，所以自己必须得上进。不然有一天，陛下和哥哥有了裂痕，不复今日，谁来保护哥哥呢？
就从明日春蒐开始，好好表现。
不过楚琰却没想到，他的这点担心，在几日后，就消了大半。
……
楚珩站在阙楼上和楚琰说了好一会儿话，却看见凌启从帝苑正殿里出来，出门上了马，带着几名影卫疾驰而去。经过阙楼时，凌启抬头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珩不动声色地看着影首走远，眼看他是要一路往南行出上林苑，不禁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送走了楚琰，楚珩回到内殿里，待尚衣内侍告退，便开口问了出来。
晚上有场宗亲间的小宴，凌烨换了身衣裳从衣桁后走出来，摇摇头，说道：“对我们称不上坏事，靖州传了军报过来，虞疆圣子赫兰拓在回王城的路上，遭到了他异母弟弟危溪的劫杀，已然身故，虞疆境内恐怕要动兵。我先让凌启去查赫兰拓是怎么从大胤出关出境的了。”
赫兰拓当初在京畿刺杀清晏，事败后被全境通缉，但却一直没有下落。却不想再听到消息时，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境，背后帮他的人必定有大能耐，说句手眼通天也不为过。
楚珩拧眉，还是道：“这时候去查？”
赫兰拓之死虽然涉及虞疆兵事，但对大胤而言并不迫切，暂且静观其变就是。而正月二十过后，四方王侯、外邦使节陆续离京，春蒐这几日是各方人马势力最后一次大聚，这个节骨眼上，影卫首领就这么走了，似乎不太合适。
凌烨说：“还有容善在呢。”
“……也是。”楚珩应了声，却还是不太放心，觉得正副首领都在更稳妥一些。他抬起头，正对上凌烨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头一跳，突然间泛上一阵心虚，连忙移开视线。
……好像两个人都不在也行，还有他来着。
春蒐将正月十六囊在了里面，他原先还愁着那天怎么找个理由从陛下这里脱身，这下凌启走了，倒是省了。
正事了了，楚珩便开始继续算原先的账，阿琰面前没揍下去的那一下终于落到了实处，“存心看我出丑是不是？”
凌烨笑开：“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楚珩走到床榻边坐下，挑起眉毛闲凉凉地道：“臣哪敢这样说？”
陛下直觉不妙，跟过去反驳道：“我也得要名分的好不好！”
这话有理有据，但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委屈巴巴，楚珩顿时绷不住了，一边笑一边道：“给给给，楚夫人，行了吧？明日十五不妥，后天，后天十六，让我师父过来提亲下定。”
陛下倒吸口气，点点头牵了牵唇，立刻翻身上去，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该喊什么。
如此，衣服算是白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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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一点00子自己也知道，一开始还不确定花是东君的时候就想过了，见于“第五十二章 难言”。

第138章 春蒐
晚间，凌烨略吃了几杯酒早早从宴席上回来，却发现楚珩仍在睡觉，迷迷糊糊的也不大安稳。凌烨皱了皱眉，他下午就睡了大半晌，傍晚又眯了一觉，临去晚宴前凌烨还叮嘱过他等会儿起来用晚膳，结果这人嘴上是听进去了，却压根没往心里去。
凌烨走过去摸了摸楚珩的额头，见他没有发烧，稍稍放下了心，一边命内侍传膳，一边推了推这懒虫，“我让人将晚膳呈过来，喝碗汤再睡，不然夜里不舒服。”
楚珩不太乐意，哼了两声背过身去不理他。
凌烨却不依，将人扒了回来，“白天不是睡过一觉，怎么还这么困？”
这下不醒也醒了，楚珩就着凌烨手上力道坐起身，睁开眼睛睨着他，道：“这都得问你。”
“那我可冤枉。”凌烨将氅衣递给楚珩披上，说，“方才只闹了一阵，昨晚可是好好睡觉了的。”
那身上这股疲劲是怎么来的？楚珩思忖了一下，觉得罪魁祸首还是在眼前的人，声调拉长：“噢，那再往前呢？”
正月十二，他们在枕波别苑住的最后一晚，光阴格外珍贵，凌烨抱着他在梅花园的温泉池子里“不知岁月长”。
可那也是前天的事了，却不知怎么的，楚珩总感觉精神有些不济，像是着了点风寒。凌烨要宣太医来看看，正巧内侍呈了晚膳过来，楚珩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凌烨见他一心要吃饭，食欲倒是凑合，便没有再提太医这一茬。
翌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宣熙九年的春蒐拉开序幕。
随着号角响起，令箭射出，年轻的世家子弟、近卫禁军挥鞭骋马，奔腾入林，阅台边只剩下了各家长辈和一些不便下场的女眷，太后携着敬王妃也来了。
再边缘化的著族子弟也比外头的寒门之士有更多登青云梯的机会，春蒐就是他们的主场，是扬名君前、彰显本事的大好机会。
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们不过是进猎场走个来回，捉二三只野兽做做样子。就连陛下自己，猎过上林苑里的第一只雄鹿后，也返回了阅台，特意将场子让给了底下这些亟待出头的年青英才们。①
狩猎首日的名次历来最有看头，加上今天又值上元佳节，陛下恩旨加了双倍的彩头，待猎鹿的鸣嘀响彻上林苑上空后，所有的年轻儿郎们再无顾忌，愈发活跃了起来，纷纷争抢着去捉苑中的第二头鹿——这可是名次之外，另有的大彩头。
这种人人卯足了劲奋发向上的时候，个别不上进的人就显得格外突兀了，譬如御前侍墨，楚珩。
御驾返回阅台，皇帝身边随侍的其他近卫都下了猎场，唯独他还在，一身绀紫色的猎服骑在马上，身姿颀长挺拔，伴在皇帝身边，于泱泱人群中分外显眼。
春蒐是京中盛事，除了年轻俊杰们外，帝都大小世家的夫人们基本上也都到齐了，只等着狩猎的名次出来，好“榜下捉婿”了。旁的不提，至少这钟平侯家二公子的样貌可真没得说，紫色最是挑人，而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将人衬得愈发标致，好个齐整模样。
要说这气度也着实不赖，圣驾面前，这无甚本事的御前侍墨非但没有被比衬到泥土里，反而因着衣裳配色讨巧，沾了陛下的光——他衣衫上的绀紫正是皇帝领襟的颜色——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马过来，倒颇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味，好看的人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养眼。
落在阅台上的诰命们眼里就各有各的想头了，当下便有些小门世家的夫人过来向穆熙云打听楚珩。大家都是高兴的时候，可有心人却拉下了嘴角。
文信侯夫人林氏望着楚珩这身和皇帝隐隐相配的衣服，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这佞宠之臣不知耻就罢了，如今反倒愈发放肆，都舞到人前来了，以为靠着这身不三不四的衣裳就能和皇帝天作之合了不成？
堰鹤沈氏是鼎赫著族，林氏的座次靠前，脸上的不愉一分不少的落在了上首钟太后眼里，她唇边漾起一点笑意，扶着敬王妃的手慈和道：“要说咱们陛下的眼光真是好，从武英殿挑的这御前侍墨平日看着不声不响，如今拉出来在天光下却一点儿都不寒碜，跟陛下待在一块儿也没显得配不上，倒是君臣相得。”
太后发了话，底下的人自然应和，只当是太后在臣子们面前摆慈母样子，说两句场面话，可林氏听在耳里却膈应极了，心里不由一激——钟太后恐怕早已知情，这对天家母子有着血仇，皇帝养男宠而不纳妃，太后才不在乎，说不准还要乐见其成地帮一把。若有了她的首肯，楚珩进内廷也并非什么难事，宫史里又不是没有先例。
林氏顿觉有口郁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皇帝下马行进阅台，来做样子给太后请安，御前侍墨随天子影卫暂候在阶下。台上众人齐齐起身迎驾，皇帝走进来，朝尊座上的太后颔首道了声“母后”，挥袖叫众人起身。
太后点点头，慈眉善目地道：“皇帝来得正好，我们正聊你那侍墨呢。”
太后开了话头，在座的诰命们纷纷跟着将楚珩夸了一通，林氏看在眼里堵在心里，忍不住接着话道：“样貌是有了，再要将本事亮出来瞧瞧才是真的好呢，楚侍墨在漓山学艺多年，想来也是有些本领在身的，只是怎么不见下场？”
此言一出，阅台上霎时一静，皇帝神色淡淡的，瞥了林氏一眼，没有说话。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文信侯夫人是怎么了，突然问出了这么个揭人短儿的尴尬问题——要知道楚珩的师父穆熙云可就坐在这呢！真要照实了说，陛下面上也不好看啊！
这话要人怎么接？
阅台上默了片刻，穆熙云放下茶杯正欲应声，却不想客座上的南隰国师镜雪里突然开了口：“当然是为了给其他人留面子。”
镜雪里望着底下循声抬头、眼神冷凝的人，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镜雪里盯着楚珩的脸，悠悠继续道：“我看小哥还是有些旁人不及的可取之处的。”
……她打圆场，众人却是没料到，不是都传漓山和巫星海有仇么？这话虽然勉强，好在也有点歪理。
而穆熙云却从中听出了点别的意味，眉心一跳，立刻接道：“我徒儿别的不说，射猎功夫也算娴熟，林夫人要是想见识，不妨让他下场一试。不过就像国师说的，若是在场的世子们输给了他，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林氏一噎。在座的都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世家夫人，谁人不知文信侯世子沈英柏虽智珠在握，却身有不足，素来体弱，在武道造诣上难免缺短。春蒐这类武事，沈氏历来都是押宝在家中庶子和旁支族子弟上的。
被人反唇相讥戳到了痛脚，林氏只得勉强按下心头的郁气，没再提让楚珩下场的事。可她歇了心思，有人偏不。
镜雪里站起身，勾唇笑道：“刚来大胤帝都的时候就曾听闻上林苑中养的鹿最有野性，难以近身，既然有幸到了这儿，不去见识见识就有些可惜了，先与陛下和太后告退，我也去捉一只来瞧瞧。”
话一出口，阅台上顿时没了声音，虽说镜雪里是前辈，可她毕竟为南隰使节，要是第二头鹿真被她猎去了，大胤和陛下面上无光。
镜雪里早上来时未着骑装，众人都以为这位大宗师不会下场了，不想竟然出了变故。也是巧了，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奉旨办差未归，副统领容善不能再离开御前，一墙之隔，方才回来阅台的王侯将军们都坐不住了，总不能指望后生们去跟镜雪里较量，纷纷起身准备。
狩猎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镜雪里已经达到了“人和”的极致，只能希望她不要太快见到野鹿的踪影。
春蒐的规矩是活捉，内侍呈了钝头箭来，镜雪里飞身上马，却没要，她目光缓缓掠过楚珩，又扫了一眼阅台上的大胤侯将们，抱拳道：“我这儿，兵器就免了，诸位请便。”
——她是大乘境，让了弓箭又以一敌众，几乎是明摆着下战书了。
阅台上的将领们旋即请命再进猎场。
许是被这股热血之气感染，一直垂眸立在石阶下的御前侍墨也抬起了头，看向御座上的人，拱手道：“陛下，臣请往。”
一时请命的人太多，没人会去注意可有可无的御前侍墨，而御座上的皇帝却微微笑了起来，唇边漾起一弯很浅的弧度——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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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鹿有特殊寓意，譬如“逐鹿中原”，因此狩猎时的鹿，皇帝碰过后，其他的人才可以动手，这算是半私设，没仔细考据过真实古代做法。第二个猎到鹿的人有大彩头，此为私设。

第139章 为你
对于楚珩其人，在座的多少都是了解过的，当初他成为御前侍墨的时候，帝都的各大世家都曾查过他，除了因为楚珩自幼长在漓山，旁人不知根底外，还有一个原因更为重要——他是今上开金口亲自从武英殿擢选的人。
今上是个让人摸不透脾性和喜好的君主，从他幼时被先帝立为太子起，朝中老臣新臣看来看去这么多年，最终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他大概天生就是来做皇帝的。简而言之，没有“人气儿”。
皇帝年轻却持重，克己内敛，喜怒好恶从不言于表。如果说践祚初时太后掌权，他终日沉默勤勉，是因为皇家争斗的残酷而不敢松懈，那么如今亲政大权在握，他还是这么个不享不乐的样子，就显得有些令人费解——皇帝勤于国事当然是社稷之福，可没有喜乐偏好，不免要让底下的臣子们心里发毛啊！
立了太子就不再想其他子嗣的事，不选秀也不纳妃更不临幸宫女，美色万千总不入眼。丝竹舞乐过耳就罢，游猎赏园兴致缺浅，这上林苑分明是皇家御苑，可皇帝来玩的次数还不如他的禁军亲卫们多呢！说实在的，依照宣熙帝这个清心寡欲的势头，他哪天说要去修道成仙，朝臣们都不会太意外。
所以当初楚珩因出言无状触怒他而被他调去御前，专供磋磨以解气儿的时候，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但也终于让朝臣们看到——皇帝除了是大胤九州的天，他也是一个才二十二岁的有气性有喜怒的青年，不再与“人”有着那么远的距离。
是人才有欲念，才能让人接近，臣子们心里好有准绳。
*
上林苑位处帝都西北郊，是以观澜湖外泊为中心圈出的大片天然苑囿，其周袤数百里，草木繁盛，森林茂密，猎场里的飞禽走兽天生地长，早养出了满身野性，不惧人声，骑射也好武艺也罢，没点硬本事还真拿不下它们，更何况得要活捉。
树深时见鹿，楚珩策马进了林子一路往前，不出意外的，没多久就与镜雪里迎面遇上了，这位南隰大国师当众下战书，不是冲着大胤的各位王侯将领，而是奔着他来的。
四周阒静无人，树安风止不见飞鸟，楚珩神色疏淡，握着缰绳看向她，道：“引我出来，想干什么？”
镜雪里慢悠悠地道：“看你太闲了，给你找点事儿做。”
楚珩不语，冷冷地盯着她。
镜雪里挑了挑眉，曼声继续道：“不过这个人可不是我，是文信侯夫人引你。”
“……”楚珩调开视线，没有理会。
镜雪里轻笑一声，扬着声调：“你夺了人家的准女婿，人家可不得恨你么？”
也不知道镜雪里是从哪里知道的，但她肯定不是为着揶揄才顺水推舟地出来，楚珩冷声道：“废话说完了吗？”
镜雪里勾起唇角，直视着他的眼睛：“姬无月，帮我转告你的心上人，顺星节那天在白云观遇见，我祝他万事胜意，这是真心的，也希望这祝愿能长久地延续才去——往昔如是，今时如是，日后亦如是。”
“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国无信则衰——这是大胤的古语，我记住了，希望你的心上人也不要忘了。我会在南隰巫星海，祝他万事胜意。愿两国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①
楚珩定定地看着镜雪里，显而易见这位南隰国师已经得到了虞疆圣子赫兰拓身亡的消息，杀他的危溪王子是个亲胤派，镜雪里担心大胤日后会在靖南丝路道的开辟之事上反悔，将已经到了南隰嘴边的鸭子再扔回虞疆去。
——这事处理不好，可就没有“万事胜意”了。
楚珩垂下眼帘，非常浅地一点头。
“不白让你转告。”镜雪里目光幽深，意味深长地道，“日后若有需要，寄信来南隰巫星海，说两句好听的求求我，我就也还帮你个小忙。”①
楚珩瞥她一眼，没言声，目光望向林中不远处。
记下就行，镜雪里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从边上随意折了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和楚珩眺望着同一个方向：“你心上人苑里养的鹿，的确不错，我原是随意说说，现在倒觉得值得动手一捉。”
“你想得美。”楚珩拈起一支平头箭，“想要鹿，回你们南隰打。”
“小气样儿。”镜雪里手中树枝一划，转而轻抽在了马背上，“你家的彩头留给你，我才不稀罕。”
她纵马走了丈远，回头遥声一笑，道：“姬无月，当初送你的那枚桃花符，是准的，可得感谢我。祝二位——共度一生。下一次再来大胤帝都，希望是送贺礼。”
她转身过去摆了摆手：“走了！”
……
狩猎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天时地利到齐了，人和差点也没什么了，毕竟都是世家子、禁卫军，谁还不会拈个弓搭个箭了？
所以第一个带着鹿的人从林中走出，待他行近，阅台上的众人看清他的脸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御前侍墨的运气也太好了！
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进林子不久就碰上了头鹿，林中森木浓密，射了几箭，那鹿慌不择路之下，竟撞到了树上，自己晕过去了。
众人看向御座，皇帝脸上似乎有些微微的惊讶，片刻后点点头笑了笑，说了个“好”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能将一头成年雄鹿逼得四面逃窜，没被它反抗伤到，必得是箭术十分了得。
穆熙云说徒弟娴于弓马，此言果真不虚。
谁再敢说人家御前侍墨一无是处？镜雪里那么厉害也没见她这么快就出来啊！阅台上众人纷纷喝彩叫好，一片欢声笑语中，文信侯夫人林氏以及楚珩的嫡母叶氏就显得有些强颜欢笑，格格不入了。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夜宴就在上林苑行宫大殿举行，宴前论名次行赏，便是今晚最盛大的节目。
春蒐不是带公子哥们来玩的，是在操练考较，名次拉出来位列榜前，不只是自己，连带着身后家族面上也有光。
年年都有几匹黑马杀出来，今次也不例外，苏朗、萧高旻、韩澄邈这些榜上常客自是不必说，漓山不愧是一等一的武道宗门，门下弟子叶书离首次参加春蒐，同辈人里只被顾彦时压了一头，位居第二。南隰国师镜雪里的得意弟子银颂，虽然是个小姑娘，可巾帼不让须眉，一点也不比男儿们差，拿了第六。不过令众人最意外黑马的当属楚家——
四公子楚琰，是今年才从钟离过来帝都的，钟平侯将他儿子藏得可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一众世家子弟里脱颖而出，夺了第九，他才十六岁，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把钟平侯乐的，脸上都笑出花来了。
不过楚琰还不是最“黑马”的，他同胞的亲哥哥楚珩才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气，大家你争我抢的第二头鹿，居然被他轻而易举地就给猎去了。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毕竟连镜雪里都说——“后生可畏，甘拜下风。”
／
“那时我们都以为镜雪里是在陛下面前客气，现在回想起来，东君藏得够深啊。”
——宣熙十二年，东海战事平息，帝都冬狩，一样在上林苑，苏朗转着手里的弓箭，笑着说楚珩。
楚珩闻言也弯起了眸子：“这不是怕吓着你们吗。”
“你还不够吓人？”苏朗说道，“当初知道你是谁后，整个武英殿上下集体沉默了三天，活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事谁来好笑，楚珩至今记得，去岁众人初得知他是姬无月，几天后他到武英殿取令牌，从看大门的小章到武英殿的教习，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我应该没欺负过你吧？”
说话间，有头鹿从不远处的林中窜过，楚珩耳尖微动，从箭篓里随手抽出了三支平头箭，横空扔了出去。他们旋即骑马跟上，过去时，箭已入木半截，那头鹿被三支箭交错着卡在树上，皮毛未破却动弹不得。
楚琰问：“这就是哥哥所说的‘鹿撞晕’了？”
楚珩莞尔失笑。
“那时候，陛下知道吗？”
楚珩微微出神，那时候，他也以为凌烨不知道来着。
／
上元节夜宴，春蒐首日行赏，皇帝坐在御座上，眼里含笑，看着他的御前侍墨，改了原本定下的赏赐，问：“想要什么？”
隔着丹陛和两侧的人群，御前侍墨想了想，端起身前案上的酒盏，嘴角扬起，望向他的皇帝，答：“臣想要，敬陛下一杯。”
皇帝微微一怔，瞳仁里藏着的笑意旋即漾开，晕染到眉梢唇角，他拈起酒杯遥遥一举：“好。”
御前侍墨说：“吾皇万岁。”
殿中先是一阵安静，后来不知是谁第一个起了头，众人齐齐举杯，三呼万岁。
……
夜宴散去，戌正时分，上元节的烟火准时在帝都上空绽开，凌烨牵着楚珩的手上了帝苑阙楼，伴着此起彼伏的热烈烟花俯瞰着帝都的万家灯火。
“朕竟不知皇后骑射如此之好。”凌烨轻笑着看他。
“必须得好。”楚珩说，不然彩头被镜雪里拿走了可怎么办？
他回望向凌烨：“在我心里，陛下即九州天下。”
我会永远为你而战。
……
这是宣熙九年的正月十五，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只是乐极就容易生悲，对楚珩来说，每一个十六似乎都不会怎么太平，正月十六当然也一样。
他一觉醒来，差点气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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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本章里镜雪里的话，可以参考“第122章 顺星（二）”和“第126章顺星（六上）”
②九州天下那句话，化用自“朕即国家”。③本章开头是臣子们眼中的宣熙帝，而他的喜好和缺德脾性一章里实在写不下了，留待下面几章。④宣熙十年是几乎被快进过去的时间，因为重点是宣熙十一年。目前宣熙九年还有一个剧情点，待送走镜雪里这些人（计划三章内）后发生。

第140章 等你
原因还要从十五夜里说起，上元节金吾不禁，烟火晚会过后，两个人悄悄地跑到帝都城里逛了一圈，待回到帝苑寝殿已经临近既望日子时了。
说起来，自打楚珩入职武英殿，除了十月十六那日，他因被凌烨点去御前需面圣谢恩未能出宫外，往后的冬月、腊月，他必定都是十五傍晚离宫，十七早上再赶回来。
除却佳节放假，楚珩每月逢六例行休沐，天数算来并不多，但从前他们尚未定情的时候，凌烨每日最期盼的就是和御前侍墨一起处理政务的几个时辰，那种喜欢虽然不敢贸然明说，但心上人近在咫尺、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欢欣，让他忍不住地沉溺其中，只盼着那时光越长越好。旬休虽然只三日，可楚珩一走，九重阙这么大，他又只有一个人了。
当初东君来帝都，楚珩向武英殿称病告假，一连十九天，日子真是漫长。终于等到他回来时，凌烨再抑制不住自己的私心，不讲理地要他拿每月旬休的三天偿还告假的“债”。楚珩讨价还价，要每月出宫一次，指明十六这天——他开口太果断，凌烨那时便有些起疑。再后来知清了根底，差不多就猜出了“十六”这日的关窍。
这回是天子影卫首领凌启被派出去办差，他不在，楚珩没了顾忌，才敢正月十六留宿帝苑。凌烨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些好奇——他想看看十六这日的“东君楚珩”与平时有什么不同，虽然从前见过姬无月了，但那时毕竟有楚珩刻意伪装的成分在，做不得真。
明月朗照，沐浴过后，凌烨上了床榻，楚珩正眯着眼睛靠里躺着，察觉他过来，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
楚珩眉眼间有些倦色——他这两日总是这样，未见病因却精神不济，往昔这个时候沾床就睡着了，但今晚大抵是心里存着事，一直未能阖眼。
凌烨知他心有不安，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凑近他耳畔道：“想什么呢，还不困吗？”
楚珩没有应声，闻言慢慢抬起头，凌烨眼里的笑意无遮无掩，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这个眼神、这个怀抱、这颗心，他无时无刻不想占有珍藏，既然现在是属于他的，那么明天……一定也是吧？
楚珩余光瞥见窗外跃上枝头的明月，眼神闪了闪，微微错开凌烨的视线，侧过头埋往枕间，说道：“方才在城内看花灯，我想吃糟米酒，你不让我买，我现在还想。”
他眼里藏着的闪躲一分不落地映入凌烨的瞳孔，凌烨心中微叹，面上却只作无觉，将他往怀里揽了揽，顺着他的话道：“晚宴的时候你吃了不少酒了，再吃就该醉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楚珩听言顿时不服气了，挑起眉慢悠悠地说，“我在下面可是盯得清清楚楚，陛下今日圣心怡悦，夜宴上别人给敬酒，不论是谁，来者不拒，一共饮了卅三盏，可谓海量。”①
“冤枉，”凌烨旋即笑起来，“其他的时候都是水，酒我只吃了一杯——‘吾皇万岁’。”
“是吗？”楚珩嘴角扬起。
“不信你检查。”凌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珩勾着唇不置可否，支起身凑到凌烨颈边闻了闻。他呼吸扫在凌烨下颌，温温的痒痒的，凌烨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松松揽住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楚珩没嗅到酒气，复又挑起眼帘看了凌烨一眼，尾音上扬，弯着眸子说：“得仔细检查。”
话音落地，他低下头在凌烨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后者呼吸微重，扶着他腰的手紧了紧。
楚珩咂咂嘴巴，直起身子坐在凌烨身上，有模有样地品了品，说：“甜。”
凌烨眸色渐深，对上他揶揄的视线，正欲开口说话，外头忽的一声云板敲响，打更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天地仁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时。”②
——正月十六了。
楚珩心神陡然一恍，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循着声音望向窗外。
凌烨滚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继续抚着楚珩的腰背。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先入为主，溶溶月色笼罩下，凌烨莫名觉得，面前人的气息开始隐隐变得深不见底，他手掌抚着的这寸皮肉下沉睡着的经脉，在渐渐苏醒过来。
“夜深了……”楚珩喃喃。
“嗯。”凌烨应声。
楚珩收回视线，从凌烨身上翻了下来，重新钻回他怀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月光皎洁，深夜一片宁静，只有打更的声音渐行渐远，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听不到任何余音的时候，楚珩攥着凌烨内衫一角，轻声唤道：“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个很严重的错，惹你非常生气，你会罚我吗？”
凌烨抬眸看着楚珩的眼睛，点了点头，说：“会。”
楚珩没有避开，目不转睛地与他定定直视，声音却轻得像鸿毛，“那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凌烨心弦猛地一颤。
他曾听过一次，是楚珩刚从梦魇中惊醒，思绪不清时说的，这是第二次。
“不会。”
楚珩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继续追问：“如果是最生气的时候呢？”
凌烨没有急于应答，揽住楚珩的腰带着他往榻里一滚，将他搂在了身下，把刚才那个被更声打断的亲吻重新进行到底。
一切仿徨和梦魇仿佛都终结在这段绵长的唇舌交缠里。良久，楚珩听到耳畔传来凌烨的回答：“也不会。”
——我会一直等你。
楚珩眼里似有润泽的水光闪动，凌烨蜻蜓点水般地轻柔亲吻下来，楚珩环住他的脖颈，一夜绮梦长。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接近午时了。楚珩披了件袍子行至外间，望见桌上两只盒子里的东西，不由愣了一下，依稀辨认出这好像是昨天上元节夜宴时的赏赐——但不是他得的，其中一只盒子标着漓山的徽记，应当是叶书离送来的，另一只钟离楚氏的，则该是楚琰——春蒐首日前十赏赐丰厚，想来是他们分了分，送了些过来。
叶书离么，还不知道他和陛下的事——当然也绝不能让这“鬼见愁”知道，哪怕丁点都不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鬼见愁”大概是良心突然发现，意识到没几日就要滚回漓山了，临了了想起来，给他这个师兄送点关怀。这点敷衍的心意，委实不值一提。
阿琰虽然知道，却有无数担心，好不容易不藏拙一回得了些好东西，明明清楚哥哥在陛下这里什么都不会缺，却还是不忘。
楚珩微微笑了笑，随口问旁边侍立的祝庚：“什么时候派人送来的？”
小祝公公闻言神情一僵，眼神不由闪躲，抬头觑了觑皇后殿下的脸色，悄悄后退小半步，答道：“上午巳时……”
楚珩点点头，刚接过内侍手里的手巾，就又听祝庚继续道：“是亲自来的，见您没起身，于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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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盏：小酒杯。古时的酒没有那么纯，度数较现代要浅。
②打更词非原创，系引用，自豆丁网。
③没有那么糟糕严重，真的，00子没有那么缺德。另外叶书离没有良心这种东西。

第141章 缺德（三）
楚珩足足愣了十来息才反应过来祝庚话里的意思，他神色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祝庚深吸口气，急忙解释道：“上午巳时楚四公子过来了，陛下正在用早膳，想着反正都已经知晓了，就没再起驾去前殿见，直接将人宣到了明间。陛下夸四公子春蒐表现得好，又另赏了些东西，四公子见您一直没起身，留下盒子就告退了……”
“……就没再起驾去前殿？”楚珩觉着自己头有点发晕，应该是悲愤交加被气的，抚着额头咬牙道：“还有呢？漓山的人呢？”
他面色实在不妙，祝庚眉头一跳，如实了答：“漓山那边，您的师父穆夫人来了，现正在明间和陛下说话呢。”
“不是叶书离？”楚珩忽然间像是又活了过来。
祝庚不明所以，点点头说：“叶公子并未请见。”
楚珩霎时松了口气，觉得头上的天晴了一半儿。“鬼见愁”没来就行，不然自己在下面、以及被弄得一觉睡到大中午这不长志气的事，非得传遍全漓山，丢人丢到姥姥家，并且作成话本供后来的师弟师妹们传阅不可。来的是师娘就好多了……
穆熙云应该是记挂着今日十六，在漓山的苑子迟迟没有等到他的人，怕他身份在御前出了差错，不放心亲自过来看看。
楚珩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就想往明间去见穆熙云。祝庚连忙扯住他，委婉地示意他先收拾收拾，好歹遮掩一二。楚珩依言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形容……
“……”
他这样子，被师娘看到也好不到哪去！楚珩“悲”从中来，呜咽一声又跳回了床榻上。
凌烨从明间过来内室，就看见楚珩裹着被子面朝里躺着，听到他脚步动了两下也没翻身——显而易见，人醒了，脾气也冒上来了。
凌烨一面叫人去传膳，一面坐到榻边，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腰，温声道：“醒了还不起？该午膳了，早上就睡过去没吃。”
“不饿！”楚珩背着身气哼哼地说，“宵夜吃多了！”
——他们昨晚虽去逛了灯市，但哪儿吃过东西呀？这话分明是另有所指，凌烨思了几息，立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珩本意是指责他昨晚“为所欲为反复为”的行径，弄得他上午睡过头，醒了也难以出去见人。可谁知肚子不太争气，这边才说完不饿，那边就清脆地咕了一声。
凌烨顿时笑得更欢。
楚珩气急，立刻翻过身来推了推他。凌烨顺势捉住楚珩的手，扯开他身上被子，一边分开他双腿作势要压上来，一边浅扬唇角道：“看来宵夜还是没吃饱，是我这‘膳夫’的错，总得伺候饱才行。”
楚珩吓了一跳，这要接着昨晚的“喂”下去，他的腰岂不是要交待在这了？！慌忙喊道：“宵夜饱了饱了，我要吃饭！”
“嗯？”凌烨尾音上扬，像是疑惑，眼里满含笑意，说：“刚才不是说不饿了？”
这人真是……坏得透透的！非逼着不正经！可是又挣不开，楚珩脸颊上满布红云，顿了顿，侧过脸小声说：“……是下面的不饿了。”
凌烨怔了一瞬，没料到能将楚珩这话给闹出来，他眉目舒展，下榻将楚珩拉了起来，边帮他穿衣服，边道：“你弟弟阿琰，还有你师父上午都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提起这事楚珩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脖子上的几处红痕，道：“我都没法出去见人！”说不定在这之前，师娘还以为他很长漓山志气地把陛下给压了呢！
楚珩皮肤白，吻痕牙印落在他身上就会格外显眼，凌烨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揉着那红痕，莞尔道：“怪我？昨晚是谁主动缠着要吃宵夜的？”
“……”楚珩耳尖红了红，刚要辩驳几句，就感觉凌烨的手指在他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回头再抹药，现在先去喂饱上面的这张嘴。”
楚珩呼吸一滞，眉眼瞬间红透，咬着牙道：“……大臣们知道他们的陛下这么缺德吗？”
凌烨忍着笑反驳：“他们只需要认识皇帝，不需要知道‘膳夫’。”
楚珩气急败坏，在凌烨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你还说！”
都动上手了，当真不能再惹了，凌烨立即识时务地闭上嘴巴认输。从子夜到午时，一路观察下来，可见东君楚珩，除了容易炸毛一点儿外，原来擅长的事现在也一样。
……
“对了，你方才和我师父都聊了什么？”
凌烨手中的玉箸微微停顿，闻言抬眸看了楚珩一眼，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如常笑道：“问了些你以前的事。”
“嗯？”
“你师父说，你在漓山是山花，娇气，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①
楚珩：“……”
这谁呀，这说的是他吗？怎么连他跟东都境主撒泼都讲了！
……
未时三刻，高匪依令儿过来叫午憩的皇帝起床。
因昨日是上元佳节，晚上夜宴再加上灯会，众人都玩到三更方归，陛下便下旨取消了第二日上午的春蒐，待众人养足精神，午后方开场。第二日虽不比春蒐首日来得万众瞩目，但皇帝还是要去露个面，好让底下人更有拼搏奋发的劲头。
凌烨睁开眼睛，旁边的人仍在熟睡，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侧着身子紧紧地贴了过来——楚珩睡觉时总喜欢这样，不老实，不管躺下的姿势如何平整，到最后都非要拱到他身边、他怀里才肯消停。
从前凌烨以为是因天冷楚珩在寻暖和，可今次正月十六，许多微小之处都在无形中放大起来，他忆及子夜凌晨，楚珩三句患得患失的提问……楚珩明明呜咽着说受不住了，却还是牢牢地抱着他不愿松手的模样，以及穆熙云上午临走前的那番肺腑之言，凌烨不禁轻叹口气，伸手用了一分力道在楚珩脸上捏了一下：“罚过你了。”②
——临了告退，穆熙云说：“漓山这一代弟子里，楚珩入门甚早，其他人大多都要喊他一声‘师兄’，且不说为兄者自有为兄者的担子，就算在漓山的长辈们面前，他也是个小磕轻绊才言委屈，大磨真难绝不张口的奇怪性子——必是要吃苦的。”
“所以他从小到大，无论在钟平侯府还是漓山，都没有真正享过几天福。大概也是命里多艰，他幼时苦病，儿时苦弱，少时苦志，再长大一些，又苦心。”
“当年我从钟平侯府将他带去漓山时，他生母说，‘若是以后能遇到个他喜欢的，也疼他爱他的人，好好地过一辈子，这便就最好了。’现在他在帝都已经遇到了这个人，我只盼，他不再苦于情。”
穆熙云离座敛襟，大礼跪了下去，俯首顿地：“臣不日将离开帝都，难能就近照拂看顾，便将徒儿交给陛下了，只祈常得几分天恩眷顾。臣知世事易易，若有一日他犯了陛下忌讳，或是……圣心移转，求陛下念及他过往多苦又一片痴心，能宽恕则个放他归家。他生母于漓山有大恩，臣唯求他安康，届时愿以漓山为诺，仅供陛下驱策。”③
“臣，再代家夫叶见微，万谢圣恩。”
……
楚珩被捏得哼了两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凌烨松开手，摩挲脸颊留下的浅淡红痕，覆唇上去轻轻亲了一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有些不舍地起身，轻声对侍立在外的祝庚吩咐道：“再过半个时辰，申初若是还没醒，就喊他起来，朕在前头猎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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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委屈半天这句话见于“楔子封剑”，花真正的师父东都境主叶见微评价徒弟。另外没让叶书离现在就知道，是另有安排哈哈哈。
②“罚过你了”：指上一章花第一个问题“……会罚我吗？”，00子答的“会。”
③虽然00子也是多苦多艰，但师娘是花的师娘，就像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一样，更多的都会从自己孩子的角度考虑。师娘说的话，可参见第一卷 “番外一慧极必伤”辅以阅读。

第142章 缺德（四）
然而到了申时三刻，凌烨在猎场还是没等来楚珩，刚打发了个小内侍去看，还没走两步就迎来了急匆匆的祝庚。
楚珩人是叫醒了，却说还困，没过一会儿又躺了回去。祝庚再劝，他就说有些头晕，可看着却不如何疲累，倒像着了风寒。祝庚不敢轻视，已派人去请了随行御医。
下午的行猎早已开始，除却春蒐首日名次单算外，其余几日都是汇总到一起，待正月十九大宴上再一并行赏。昨儿王侯将军让了场子给年轻俊杰争们第一日的“首彩”，至这次日才纷纷进林子，舒展筋骨过一把春猎的瘾。皇帝亦是如此，他本是等着楚珩过来他们好一块儿打猎去的，闻言皱起了眉，调转马头就往猎场外驰去。
御驾所在自然有人时时关注，这一幕落入文信侯世子沈英柏眼里，他往周围扫了一眼，果然不见御前侍墨的身影。沈英柏眼神不由暗了暗。
从前都说楚珩没本事，宫里宫外名声不好。沈家原是打算待穆熙云离京后，在世家圈子里放点风言，引着人往那个方向联想，届时不用沈家出手，自有那些忌妒楚珩到御前的人联合起来给他施难。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昨日楚珩的风头出得很大，当着四邻使节的面，从镜雪里手下猎走了第二头鹿，说是扬大胤国威都不为过。经此一役，再没人说御前侍墨空有长脸一无是处了，外头名声好听得很。他模样出挑家世好，身后还有漓山护持，如今人又在御前，可见的大好前途。更有甚者，昨晚上元夜宴就寻穆熙云、钟平侯问亲去了。
真能定下亲就好了，皆大欢喜，省了许多难看的麻烦事儿。可现在看来还是不能，人家“志向远大”，奔着更高的枝儿去呢。
于是有些事，便不得不重视，得从长计议起来了。
*
帝苑寝殿，随行御医给楚珩诊了脉，说他内伤湿热，体有不调自然就恹恹的，给开了个清热利湿的方子。楚珩不想喝药，正欲将太医和药方子一起送走，话才说了一半，凌烨就进来了，被抓了个正着。
抗争无果，还要聆训。
也幸亏有这一茬，得以听了太医的话。当天晚上，楚珩身上就起了小疹子，至次日一早，寝殿内传来一阵忍俊不禁之声。
楚珩气得直将凌烨往外推：“你还笑！”
凌烨赶紧按下嘴角弧度，可眼睛还是弯着，半笑半安慰：“你这还是好的，水痘都长在前胸，脸上才零星这几个，我以前可是起了满脸，整整一旬不敢迈出寝宫的门。”
楚珩郁闷地哼了两下，没言声。
他也不知最近哪回出宫碰着了，外感时行邪毒，湿邪入体，居然破天荒地起了水痘，怪不得这两日精神不济。清早一起来就发作了，这病虽会过人，但好在是在帝苑寝殿，外臣不得入，高匪将左右伺候的人筛了一遍，没出过水痘的都打发去了别殿。
这病本就不难治，楚珩底子好，也不像旁人似的发烧凶险，他症候很轻，水痘形小点粒稀疏，待体内湿邪清透就好全了。只是这几日肯定不能出去见人了，还要挨凌烨这个缺德人的取笑。
人的缺德大概有共通性，所以才会遭报应。小时候在漓山，叶书离和叶星珲起水痘，他隔着老远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如今轮到他了，凌烨也乐，还把这事知会了穆熙云和楚琰。
楚琰十六早上去了帝苑寝宫，却被告知楚珩没醒，被陛下挡了回来，从上元节夜宴后就再没见到过人影。他心里有些隐隐担心，正惴惴着，十七上午的春猎一散场，就有个御前的小内侍悄悄过来告诉他楚珩得了水痘。
小内侍只说有空可以去看看楚珩，不远处还有钟平侯府的人看着，人多眼杂楚琰也不及多问。回去后越想越放不下心，楚琰虽才来帝都，没细学过宫规，但也知道这种过人的病不论轻重一律要移出去的，御前更是严防死守，平日里哪怕再得宠这时候都没情面可讲了，谁也不敢令圣躬犯险。
水痘虽然得过一次就不会再染，可它有碍观瞻，不管原先再好看的人，脸上起了这个，那都跟“俊”字沾不上边了，有些发作厉害的说句“形容可怖”也不为过。圣驾跟前当然容不得这样面容不净的，免得有污圣目。而他哥哥的情况似乎还要更严峻一些，楚琰一直都摸不准皇帝对楚珩的喜欢，到底是不是上位者只基于容色而产生的“宠爱”，他担心的事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楚琰心神不宁，关心则乱之下，草草吃过午饭就去了帝苑。等进了门才发觉自己唐突了，这个时辰正是行宫午憩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扰了圣驾安歇。楚琰硬着头皮垂眸敛目地跟影卫往里走，绕过回廊行至寝殿月台，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笑声，接着是几句恼羞成怒的嗔怪，楚琰循声抬头，一眼就望见了暖阁南窗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是他哥哥和……皇帝。
初春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南窗洒在罗汉榻上，楚珩坐在天光下，皇帝站在他身前，正弯着腰往他脸上仔细地敷药，眉梢眼角满是笑意，一脸的揶揄。
楚琰一怔，正待重整思绪，耳边听见御前内侍的声音：“四公子，穿了纱袍再进去吧，虽说您从前得过，但万一衣服上沾了病气，带出去也是不好的。”
楚琰赶忙回神，道了谢从祝庚手里接过棉纱袍罩在身上，方跟着进了殿里。
楚琰跪下请安，楚珩一看见他，当即气道：“你这人真够缺德的，自己一个人笑还不够，把阿琰也叫来？”
凌烨侧头，见楚琰这时候过来也有些惊讶，叫了声“平身”，令赐座，又顺着话笑道：“远不止，我还让人告诉了你师父。”
“……”楚珩一口气堵在喉头，捶了凌烨一下，转头道：“祝庚去告诉守门侍卫，别放叶书离进来！”他脸上又是水痘又是药的，能把“鬼见愁”给笑到傻，说不定还得画下来拿回漓山一两银子看一眼，广泛传阅。
凌烨忍着笑，添了一句：“就说是朕的旨意。”
人已经得罪完了，描补也没用了，楚珩才不领他的情，睨了一眼，转过头对楚琰说话：“我药还没涂完，你先坐会儿吃些茶点。”
楚琰应声，眼角余光悄悄看了看皇帝。
凌烨示意楚珩解外衫，一边弯下腰继续给他涂药，一边道：“你这几天不能出去，我是怕你在屋里待着发闷才告诉你弟弟的，好让他闲暇时候来看看，可不是叫阿琰来笑你——”
他说到一半，自己却弯了唇，指着楚珩前胸，又抬头往脸上看：“你瞧你这水痘痘，个头小，疹色红润，水浆清亮，乍看倒有几分玲珑可爱……”
这还是人话吗？！楚珩气红了脸，恼得就要揍他，凌烨连忙后退一步避开，又好言安抚了几句，方才得以继续抹药。
这一幕落入几丈外茶桌旁的楚琰眼里，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结果，哪怕最好的也比眼前此景差出二百里地去。他哥哥脸上水痘虽不多，但涂了星星点点的药膏，好看绝对是称不上了，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说出“玲珑可爱”四个字的。
有种缺德又温馨的感觉。
楚琰在春蒐首日取得了很不错的名次，这是自侯府世子楚琛被皇帝亲令推迟入朝后，楚家迎来的第一件光彩事，一扫钟平侯脸上的郁气。当晚上元节夜宴后回到住处，父亲就单独留了他，和他讲了些世家之道、帝都朝事以及……陛下。
父亲口中的陛下是个持重到有些淡漠的君主，面沉如水不怒自威，虽然年轻却喜怒不形于色，颇有雄主之像，是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需要人小心恭谨应对的帝王。可眼前这个——
“还能在脚背上长一个，你这水痘真有本事……”凌烨越看越想笑，也果然在楚珩的怒目中笑了出来，“……好了，涂完了，先别穿鞋了，回头让人做双大些的你趿拉着，免得弄破了留疤。把氅衣穿好。”
皇帝放下药，起身离榻，内侍捧了折沿盆上来服侍他洗手，他唇边笑意不减，直到擦干手转过身，看见楚珩草草披了外袍，衣带还在外头飘着，才露出了他的威严——
皇帝过来亲自提起了坐榻上的大氅，走到楚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着脸说：“穿好，这档口不能再冻着了，回头要让我看见你敢脱下来，饶不了你。”
内侍又呈了利湿的冬瓜皮汤上来，皇帝递给楚珩。
皇帝手握芸芸众生的生死荣辱前途命运，是大胤九州的天，所以帝宫是九重宫阙，与红尘凡世如隔云端。可眼前的帝苑寝殿，却有种岁月静好的人间烟火气。楚琰先前来时的担心不知不觉地消弥无形，心也安了下来。
今日已是正月十七，四方王侯离京前还有事要禀的，都写了折子送到了御前，凌烨脱下罩在身上的纱袍，再次洗过手，就往前殿去，留他们兄弟两个在寝殿里说话。
楚珩打发了殿里的内侍宫女，问道：“春蒐首日你夺了名次，回去楚家可有人为难你？”
年初的时候，世子楚琛受嫡母叶氏出言无状的牵累，入朝的事被耽搁了下来。钟平侯和叶氏都急得上火，家里准备趁着春蒐的机会，让楚家几个入场的少年郎齐心协力先一块儿帮楚琛争个好名次，在皇帝面前露了脸，才好解决麻烦。①
楚琰摇摇头，说道：“我回去后只说我在林子里和他们走散了，只好一个人卯足了劲儿，就怕拖了侯府的后腿。”说完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楚珩淡笑，就知道他们父亲钟平侯也不是糊涂蛋，自己的儿子里好不容易有个冒了头的，管他是嫡是庶，说什么都不会再让家里人忌妒使绊子。只要钟平侯有心看顾，叶氏再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
楚珩看出了楚琰的欲言又止，轻轻牵唇：“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春蒐首日最夺目的还不是楚琰，而是楚珩。其实他本不想出这个风头，要不是镜雪里，他也不会下场。不过这样也好，侯府要是有人看不过眼想出招，那就朝着他来吧，毕竟比起从南隰国师手下猎走第二头鹿，楚琰这个第九名也算不了什么了。
“你回去该如何就如何，春蒐首日什么样子日后也不用再改，陛下不是给过你旨意不许藏拙吗？既然到了帝都，就放开手去，哥哥会看着你的。”
……
楚琰下午还要参加春蒐，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楚珩才想睡个晚午觉，穆熙云又过来了。
还带来了一盒药膏和一张方子，以及一只书匣子。
楚珩怔怔接过那只绘着海棠花的圆瓷盒，有些失神地触了触上面的花纹，旋开盒盖，熟悉的清冽药香迎面而来——过去漓山的弟子得了水痘疱疹，用的都是这种药，见效奇快。旁处买不到，是漓山独有的，或者说，只有青囊阁主明远——他们的小师叔会配。
楚珩转过视线，静静地望向南窗外。
穆熙云心中微叹，走上前摸了摸楚珩的头：“没给你带内服的方子，想来御医更精于此道。只拿了盒药膏和一则药浴的方子，回头让人配了泡一泡。你症候轻，要不了几日就好了，嗯？”
楚珩点头应下，回过脸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笑得有些勉强，问道：“叶书离呢，没来吧？”
穆熙云知他是刻意转话，依着笑了起来，道：“没，你不想他当面笑话你，回头我不说给他就是了。”
“他今儿不在上林苑，一早出去了，和永安侯家的世子一块儿，说是马上就要走了，得安排一下他日后的什么生意……我没多问，他还说要借一下你的名头？”
楚珩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叶书离当时说挣的钱会分他两成。
楚珩心思沉郁，闻言只点点头没再多问，横竖只要不是“一两银子看一眼”的水痘画像图，那就随他去了。
——一个月后，楚珩再回忆起对“鬼见愁”人品的轻信，只恨不能打死今日的自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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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于“第118章 兄妹”
②弟弟的章节结束啦，从下章开始就走剧情了，时间线也会渐渐加快。
另外关于水痘相关内容及描述参见程延君《时行邪毒说水痘》，花的水痘很快就会好的～
③关于小师叔明远，见于前文“第三章 初见”，“第三十九章 过往”，“第101章 圣心（七）”等处。

第143章 行卷
楚珩看向穆熙云一并带来的那只书匣，问道：“这是什么？”
穆熙云打开，从里头随手拿出一张卷轴递给他，说：“恩科应试学子投到漓山门下的行卷。”
“行卷？”楚珩蹙了蹙眉，拉开卷轴扫了一眼上面的辞赋文章，说，“这东西不是该投到礼部么？”
穆熙云笑盈盈地看着他：“论规矩确实应如此。”
——但是仅仅投献到礼部哪里够啊！
从烈帝开科举至今，不过兴了短短几十年，中途或改或易，在太后临朝称制期间曾一度名存实亡，到陛下亲政才被重新捡了起来。
科举推得艰难，皇帝难，受惠的寒门学子也难——科举一开，各大世家的嫡系子弟依旧及冠后上品入仕，核心不改，可那些旁支偏系就得和普通学子们一起下场参试；而原先寒门庶族要想登天子堂，得先投身至各世家门下效忠，才有中上品入仕的机会，如今有了科举，却是卷子一考就行了——这便动了世族的根基，谈何容易？
皇帝有皇帝的思量，世族也有世族的利益，彼此相互掣肘，各退一步，于是兴科举，但卷子不糊名。
继而就有“行卷”——主试官评判名次时，除了阅考卷外，有权参考学子平日的作品及才誉。因而帝都会试之前，应试学子要将自己平日的上乘之作写成卷轴，投献到主持考试的礼部，此谓“行公卷”。
有公就有私，现下楚珩手里的就是“私卷”了。
“漓山嫡系虽然不在帝都，但叶氏族人有不少在朝中任职的，年前来露园送节礼，你也都见过了。”穆熙云说，“咱们漓山本就居大胤十六世家前列，恩科主副考官暂且不论，至少同考官里必有漓山一席，此外遵照国法，漓山两位大乘境，再加两席。所以宁州应试学子求引荐的，行卷大都投到这里了。”
天下九州，除却中州在天子脚下没有势力划分外，其余各州都有学子们可拜的“山头”——朔州是北境顾氏；靖州有慈绥谢氏；宁州的漓山叶氏；庆州堰鹤沈氏；越州博康林氏、榆陵容氏；宛州澹川颜氏、望溪端氏；云州苍梧方氏；昌州最为特别，豪门林立，十座城里恨不得八处是世族本家，萧苏韩周闻，尤其前三者，萧侯不用争都是必定的副考官，苏公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天子股肱，而韩氏的老国公有“学圣”之称，裕阳乃读书人的朝圣地，更是不必多说。
这里头，又数顾、谢以及漓山最好拜，前两者是军权世家，族里旁系子弟少有科考的，保荐起外头的寒门不用留太多余地。漓山也差不多——比起宁州的另一著族钟离楚氏，其下旁支众多，人人都想入仕，楚氏引荐起来总得先论关系，紧着同宗同姓的自家人——而漓山嫡系远离帝都朝堂，又不大与其他世家往来，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要讲，只需看学识水平、文章优劣予以保举，因而宁州自认有才的寒门学子多爱往漓山叶氏门下投献行卷。①
“这些文章卷轴从前都是你齐师叔着人看的，今年你来了自然就由你做主了。漓山的三名同考官，留一个给宗族里在朝的，沾你和你师父的光得的那两席，你看着办就是了。”穆熙云道。
楚珩点点头，视线落在手中的卷轴上，薄薄的一张纸就承载着一个人的前途命运。决定会试名次的考官多是各大世家出来的，除非有“一览众山小”的傲然才气，否则那些普通优秀的人要想得个好功名，仅仅只“行公卷”到礼部如何能够呢？
但凡能寻到些门路的，都要先拜拜山头。人从哪个山头出去，日后登科及第，就欠了“山头”的一份知遇之恩，出将入相，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要还的——这便是世族的人脉。所以各大世家才要全力争夺主、副、同考官的名额。
这些能到他手里行卷的还算是幸运的，外头大把的人连投献的门路都没有。他们不姓叶也不姓楚，要想出头，就得付出世家子弟十倍的努力，学成十倍的优秀。
可纵使这样难，都已经算好的了。从前论品取仕的时候，要讲出身品第，寒门庶族想出头，要还的不只是“知遇之恩”，投靠到哪家就打上了烙印，几乎是一辈子的效忠了。如今有了科举，好坏总有条路走了。
——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楚珩看了一遍手上这份策论，是宁州一个姓吴的学子作的，名字倒是起的挺大气，叫——吴不知。胆子也够大，人家行卷都献诗词文赋，唯恐触了主家忌讳，他倒好，直接投策论，议政事砭时弊。
一份份的看下去，一下午的时光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傍晚春蒐结束，凌烨从前头回来，看见书桌上的一堆卷轴，翻看两眼，随口道：“你师父将漓山门下的行卷都交给你了？”
“嗯。”楚珩应声，“我现在又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楚珩从卷轴里抽出几张递给凌烨，“这几人的文章还不错，尤其是这个叫吴不知的，策论鞭辟入里、有理有据，极是难得，只不过……”
“策论？”凌烨闻言微讶，接过来扫了一遍，唇角轻牵，接过他的话道：“只不过不晓世故欠磨砺，不懂得‘人在屋檐下，需得先低头’，这策论是运气好，投到了漓山这儿，换个门庭，恐怕就被按下去了。这样的人虽身负大才能，却太有想法，难能驾驭，不是世族们喜欢保荐的，也不够讨上峰的喜欢。”
难能驾驭不够听话，楚珩眉梢一挑，朝中不就一位么？恰好也是走科举上来的——宣熙帝的臣子里头，恐怕没人能比尚书令颜懋更不知顺从吧？
可这么不讨喜的一个丞相，宣熙帝却不仅不急着收权，好像还打算继续用下去——是收不了还是不想收……这区别可就大了。
凌烨觉到楚珩直勾勾的视线，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问道：“盯着我做什么？”
楚珩似笑非笑，悠悠说：“看我们陛下心里有多少小九九。”
凌烨听言好笑，翘起唇角，展开了双臂，道：“呐，看吧。”
楚珩展颜莞尔，放下卷轴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凌烨的心口，然后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笑道：“帝王心，海底深，可摸不出来。”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儿呢？凌烨轻轻咬了咬牙，将卷轴一撂，揽住楚珩的腰往坐榻上带。待回过神来，楚珩已经坐到了他腿上，这是个极其容易“出事”的姿态，楚珩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下来：“别闹，离我远点儿，回头过了病气给你。”
凌烨一手按住他，一手拿起旁边榻桌上的海棠花圆瓷盒，示意楚珩低头，拈起架上涂药的毛笔，道：“下午从猎场回来，见着你师父，她说给你送了外敷的药来，还有一张药浴方子，回头用过膳泡一泡。”
“嗯。”清凉的药膏抹到脸上，有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楚珩眉眼一黯，攥着凌烨衣衫的手微微收紧。
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一分不落的映入凌烨的眼帘，漓山不外传的药，想来是那位已故的青囊阁主所配吧……
他是楚珩亦兄亦父最敬爱的小师叔。
所以也是东君姬无月解不开的心结。
静静地擦完药，楚珩从凌烨身上下来。时辰临近戌时，外面的天色黑透，该晚膳了。早上楚珩起得晚些，他们没一道吃，中午前头有王公宴凌烨没回来，晚上这顿么……高匪进殿请示膳食，凌烨“传”字还没出口，楚珩就撵人了，虽说他从前出过水痘，但楚珩还是不敢大意。
可谁知凌烨却不依，起水痘需得忌口，这忌那忌的，最后能放到桌上的就只剩清汤寡水了，楚珩口味挑，菜色不合他心意虽不会说什么，但肯定是拣两筷子就撂下了。
凌烨若不在，可没人能管住他，所以当然不能走，“你这人真是霸道不讲理，这寝殿怎么说也有我一半儿吧？”
楚珩气得无语，这人没病没恙的却不愿出去，那总不能让他一个起水痘的再去“祸害”帝苑别的宫殿吧？
谁也拗不过谁，还闹起了脾气，于是最后，一个桌子分了楚河汉界，陛下吃东边，皇后吃西边，谁都不许碰谁的。
有了这一次的例，往后两个人吵架拌嘴，都这么吃，也不知道是图个什么，大概是就着对方气呼呼的脸好下饭吧。
晚膳过后，内侍们架了浴桶来，楚珩泡药浴，凌烨给他束好头发，就坐在一旁灯下翻看他先前挑出的那几份学子行卷。殿里暖香萦绕，内侍齐齐退了出去，楚珩趴在桶边，问道：“两名同考官，陛下想怎么安排？”
这说的是漓山的名额，凌烨抬头看向楚珩，轻轻笑了笑，说：“平衡。”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上位者运筹帷幄，不过这二字。
“科举再往前推一步很难。”楚珩说。
凌烨点点头，敲了敲手上这篇酣畅淋漓的策论：“但做成了，就能让更多的‘吴不知’不再靠运气。”
——所以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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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楚氏的做法也是大多数世家的做法，保荐总要先紧着宗族同姓子弟，也无可厚非。文中出现的世家不用太在意，只是有这么些山头。
②科举线和沈黛线，以及山花的心结是缠绕在一起的，目测十来章吧，总之不会很长。

第144章 虞疆
漓山故青囊阁主的药果然有奇效，用了两天，再加上泡药浴、内服汤药食补，至正月十九，楚珩的水痘几乎都已经结痂，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如初，总算不用再被凌烨这个缺德人观察痘痘形状了。
正月十九是春蒐尾日，中午大朝宴论绩行赏，十六世家各有英杰。春蒐首日失利没能拿到首彩的年轻郎君们都卯足了劲儿，大宴上的菜就是他们这几日行猎的成果了，品类十分丰盛，阵仗一点儿不比上元节夜宴小。
世道就是如此，寒门庶族挣一番光明前途需要靠运气、贵人和命，世家贵胄们生来就有这些，需要的不过是个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春蒐就是绝佳的时候。尤其那些亟待入朝的公子们，诸如钟平侯世子楚琛之流，最为奋进，大多都取得了值得称道的成绩。
正月十九是年休的最后一天，这场宴既是年节的正式终了，也是为四方王侯、外邦使节送行，过了正月二十大朝会，这些人就都要陆续离京了。
凌烨从宴上回来，又陪楚珩吃了一餐，午后便要收拾行装返回九重阙了。楚珩暂不与他一道，要在上林苑行宫再住几天，打算等水痘彻底好全了再回去，免得散播了病气。
这是纵使不乐意也没法的事儿，皇帝不起驾，外头的王公大臣哪个敢先走？申时两刻，御驾启程，仪仗扈从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地驶离行宫。
皇帝一走，整个上林苑都空寂下来，楚珩这几日又不能外出受风露面见人，只好在帝苑品鉴学子们的行卷、读两本闲书打发时间。
楚琰和叶书离本想留下来陪他，楚珩都没让。阿琰春蒐首日才出过风头，虽然今日论绩行赏，世子楚琛也得了前十，但里头多少掺着些“家族的安排”——世家豪门里头这么做的比比皆是，因而春蒐尾日的名次并不如首日的实在，像苏朗、萧高旻这些佼佼者拿过首彩后，压根都没有再下场去比。阿琰人还在屋檐下，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省了的好。
至于叶书离，那根本不是来陪他的，“鬼见愁”是没能见到他起水痘的样子，不甘心，想方设法地要来看一眼，回去漓山好当做谈资取笑，楚珩怎么可能让他得逞，直接以凌烨的名义给拒了。
道理虽这么说，但等王公大臣们也走完，车马的喧嚣声远到一点儿也听不见，偌大的上林苑只剩下自己时，光阴还是会显得漫长——这大概也是一种“由奢入俭难”吧，从前在漓山，一个人在望舒殿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尝过了相知相依的滋味，连独自看太阳落山都觉得慢了。
楚珩在窗前静坐了一会儿，高匪捧了披风过来提醒他穿衣——凌烨将祝庚带走了，留了年长的高公公在这里，好代自己看着楚珩认真吃饭。高公公好歹说得出话，祝庚在楚皇后跟前，那就和老鼠对上猫一样，尤其这两天楚珩起水痘，说什么他都应诺，年纪轻轻就指望不上了。
凌烨坐在辂车里，手上握着刻刀雕琢着一枚白玉私印，眼也不抬地问正在添茶的祝庚：“你做什么这般怕楚珩？”
祝庚闻言手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害怕，陛下不是难伺候的主子，楚皇后对底下人更没什么脾气，明承殿里规矩虽然大，但并不苛刻，有些时候甚至比外头还宽松，在御前伺候不只是恩赏多，内外行走都极有面子，挤破了头都进不来。
祝庚觑了觑陛下的神色，视线又移到那枚私印上，斟酌着小声回道：“奴婢这两天是怕被皇后殿下闲着没事儿再拿去审问……”①
“？”凌烨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意指什么。沈黛不是白接来帝都的，除了堰鹤沈氏自己，其他瞄着后宫那块儿地的世家高门暗地里也在瞧着，想看看“准贵妃”这块儿带着先帝口谕的敲门砖，敲不敲得动皇帝的门。眼下已过完了年，恩科就要准备起来了，沈家安静了一段时日，将来的动作恐怕都要放到这上头了。
凌烨眯了眯眼睛，看着手中私印上初具雏形的四个刻字，又从怀里摸出了个一样大小的羊脂白玉印，两只放到手心里比对比对，确认上头刻字的大小差不多了，方才仔细专注地落下一刀。
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退步。
……
初春时节，天地间的寒气还在，太阳落山早，酉时三刻外面就已经要黑了。行宫帝苑里，高匪张罗着晚膳，楚珩却有些意兴阑珊，仍旧坐在窗前的躺椅里懒得挪动。
高匪再要去喊他，外头忽然传来一串马蹄声，渐行渐近到寝殿前止了步。楚珩起了身，拦下要出去看的高公公，行至外间门前，竟是……天子影卫！
“出什么事了？”楚珩皱眉。
影卫滚鞍下马，快步上了殿阶，到楚珩跟前浅躬行了一礼，从怀里摸出个信封奉了上去，微笑道：“陛下有旨意给您。”
“？”楚珩纳闷，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倒是有模有样，绘着祥云瑞鹤，上头用掺着金粉的笔墨写着“皇后亲启”四个字。“又搞什么明堂，他到九重阙了？”楚珩拆着信封，话上不饶人，眼睛却微微弯了起来。
影卫应是：“臣过来时，御驾已经抵达了明承殿。”
信笺只有薄薄的一张，楚珩展开来，入目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天际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映入他眼里，化成星星笑意点亮其中，他忍不住彻底笑开，眉眼生动起来，轻声道：“这人真是……我有这么不自觉吗？”
“圣旨”上什么都没说，只写了四个字——
“酉正，吃饭。”
另画了一枝迎春，澄黄的花淡绿的叶串成一簇，一派欣欣向荣的春色，想来是路上所见之景。
“闲的没事儿干了吧……”楚珩掩了掩笑意，正色问道，“他在做什么呢？”
影卫选择性地忽略了楚皇后言不由衷的嗔怪，答：“忙着刻印章，陛下很认真。”
楚珩闻言又垂眸看向手中信笺，指尖附上去摩挲了几下“山河主人”的私印落款，低声道：“从初八顺星节到现在，我的一枚私印他都快刻了十来天了，磨磨蹭蹭的还好意思表现。”②
话虽这么说着，楚珩将信笺仔细收好，转身回了殿内准备洗手用晚膳。
……
正月二十是年休结束后的第一次大典，辰正初刻，皇帝至太极殿升御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朝拜，再行过开笔开玺仪式，方至宣政殿视朝听政。
年后第一朝，有诸多事要议，但最重要的无非两件——
其一，靖州都护府传来正式军报，虞疆圣子赫兰拓确认死于其弟危溪王子之手，两派人马在虞疆王城内僵持不下，战事一触即发。据探子回报，日前，赫兰拓之母曲礼王后已传信自己的娘家北狄十三部，北狄王派了座下一名将军前去虞疆，准备为外孙讨个公道，北狄已在与虞疆接壤之处调集军队，拟要掺和虞疆内乱了。
危溪王子秘谴使节至大胤靖州都护府，声称已听闻赫兰拓曾在帝都京畿刺杀大胤储君，因此特奉上他的头颅来跟太子赔罪，也请求大胤施以援手，待肃清内乱登上王位，愿向大胤俯首称臣，岁纳朝贡。此外，南隰获悉此事后，其边境军亦有动作。兹事体大，靖州总督谢铭不敢独自做主，六百里加急写了折子奏明御前，恭请圣上旨意。
“上元节春蒐首日，我在林子里遇见镜雪里了。”帝苑西暖阁内，楚珩躺在榻上，凌烨手里持着木梳，在帮他洗头发。这人派影卫送了两天的信笺，像报时钟一样，从吃饭提醒到睡觉，正月廿一中午，干脆自己带着一堆奏折跑来了。
“折腾这一趟舒服了吗？回头你泡个药浴再回宫里，免得万一带出去病气，再过给阿晏。”
幸好前几日春蒐没有带大白团子来，不然依他粘楚珩的程度，这会儿恐怕也要出水痘了。
凌烨摇头，说：“你这都要脱痂好全了，太医说不会再轻易过人了。阿晏这几天在毓正宫里好着呢，他想的不是父皇，而是父皇发的糖……我先不急着回去，昨天在宣政殿听朝中几派吵了一天的架，躲一躲清静。怎么，镜雪里遇见你，和你提起过虞疆之事？她身为南隰国师，言行代表一国颜面，有些话确实不好与朕直说。”
楚珩目光微闪，道：“我和她又没什么交情，她没有明提，想来大抵顺星节那日，她看见我们进月老祠了，所以托我转告你，望大胤信诺。不过虞疆借兵之事确实要掂量一下……”
御前侍墨与南隰大巫确实没什么深交，但漓山东君，多少有点打出来的对手相惜之谊在，故而才有此一托罢。凌烨对楚珩前半句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道：“昨天几位在京的国公、将军也是这么说的，这事儿倒没什么可争的。”
二十年前虞疆众部屠戮靖州边陲三镇的这笔血债，靖州军都还记在心里，更别说这些年小抢小掠的也不是没有，谢铭虽然不敢做主否决，但他这个总督的意见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奏折上了，方才楚珩也看过了。
“二十年前西伐之战，顾忠武公率朔州铁骑长驱直入打到虞疆王城下，虞疆教王捧着圣物谛寰经出城归降，就已经称臣过一次了；二十年后他两个儿子祸起萧墙争王位，要来借兵又说称臣纳岁，怎么我大胤的属臣就这么好当吗？想捞好处的时候来当臣子，然后转头就忘了主人。”③
“这帮虞疆王族都是一个德性，危溪说着是亲胤派，其实不比他哥哥赫兰拓好到哪去，不过是从前实力薄弱，想倚大胤的势罢了，嘴上功夫而已，谢铭可从来没见他实实在在地示过好。真借兵帮他清了内乱，下一步估计就是得寸进尺想法子拿回谛寰经了。”
“那传旨靖州直接否了？”楚珩微微蹙眉，“可是北狄那边……”
“嗯，”凌烨舀了温水帮他冲掉头发上的香膏，继续道，“也不能一点儿都不理，北狄的野心很大，和我们又有刻在骨子里的世仇，肯定不能放任他们在虞疆撒野划地盘，否则日后反会成我们的祸患。至于南隰……倒还好，镜雪里一心收拾刚到手的靖南丝路道，调兵想来只是为了给压力，她肯定是不想危溪这个表面亲胤派如愿继位的，但也不敢得罪大胤去和北狄通气儿。”
“她怕虞疆局势稳定后，朕会反悔，变更从靖州通往南隰的丝路，改道去虞疆。镜雪里这人心眼儿小，丝路道又在边境，真要这么干了，以后恐怕难得安宁。不过颖国公说，倒是可以假意威胁一下她，好让南隰再让一分利给我们。”凌烨轻笑，拿来干布巾替楚珩擦头发。
楚珩想了想，点点头说好主意，又问：“定下颖国公去靖州了？”
“嗯。”凌烨颔首，挥手叫内侍提来熏笼，将楚珩的头发铺在上面烘干，“出了正月，苏阙就启程去西北靖庆二州督察抚军。虞疆现在就是个棋盘子，北狄、南隰还有我们都要往里落子，靖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传消息到帝都太费时日，让苏阙过去和谢铭商量着办，如遇大事不决再请旨。我们虽不打算真的借兵出力，但也不能全然不管，镇国公届时也会返回北境踏雪城，必要时从朔州边境给北狄压力，以缓虞疆之困。好吊着这个危溪，也借这场内乱耗一耗虞疆的底子，以图将来。”
“另外，凌启日前也出发去了西北，赫兰拓当初从大胤边关出境，最可能的路线就是靖庆二州，这里面大抵有敬王的手笔，还是去查查的好。”
帝都会试恩科在即，接下来朝中会有大动作，少不得要引一番动荡，留下许多可乘之机，那边境就不能再埋祸根了。
恩科便是大朝会上着重商议的其二了。
主考官的人选年前就吵，朝中几党养精蓄锐一个年假，终于等到正月二十开朝，唇枪舌剑吵得更凶了——从宣政殿到敬诚殿，从昨天白天到今日上午，就连凌烨躲清静带来帝苑的折子里，十本里头都有八本是讲这个的。
凌烨捏了捏眉心，眉目间不禁露出些许疲惫，他虽然打发了那些意见不一的朝臣各去拟章程，但也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很难。
楚珩见状，招手叫内侍再搬了张榻来摆到自己旁边，示意凌烨躺下来歇一歇。
初春晌午的阳光很温煦，透过琉璃窗洒到身上，墙角花瓶里插着凌烨路上折来的迎春花，清香散了满室。楚珩替他拉好毯角，他偏着头，果然很快就睡着了。
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磨难，但此时此刻，在想见的人身边小憩一会儿，已经足够让心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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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楚皇后审祝庚，见“第127章 脾气”，指问沈黛的事。②00子给花刻私印，见“第120章芳时”、“第122章 顺星（二）”，就是花给00刻过“山河主人”的印，00还刻给花一个。
③本章所涉剧情部分，关于危溪王子、虞疆之事等可参阅“第二十四章 行踪”、“第122章顺星（二）”；
恩科主考官几党吵架，可参阅“第六十四章 党争（下）”
凌启外出查事，见于“第135章 缺德（二）”；
虞疆政事毕，暂告一段落。我想用尽量少的章节写完九年的剧情，但我有点卡文。

第145章 经年
许是这一觉睡得太过安适，醒来的时候太阳遥遥挂在西边，已经是申初了，凌烨身上多了一层绒毯，楚珩坐在一旁，正握着凌烨的手指放在掌心里仔细把玩。
“怎么了？瞧出什么不对了？”凌烨侧眸看了一阵，见他格外专注毫无察觉，忍不住莞尔言声。
“嗯？醒了？”楚珩抬起眼，掌心里却还没放开，捏了捏凌烨的手指，道，“以前在漓山学过看骨相，陛下的手很适合习剑。”
“幼时我初学武的时候，舅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凌烨借着他的力坐起身，闻言笑道，“不过可惜，这双手投生错了主人，潇洒握剑闯天涯是难了，只能时常握一握梳子了——”
言罢，示意楚珩转身，候在边上的高匪眼明手快地捧来玉梳和发带，凌烨伸手接过，开始给楚珩束发。
他没比凌烨醒多早，方才只顾着玩儿凌烨的手了，头发在熏笼上烘干了也没有通，内侍捧来铜镜，照见楚珩的脸，也映见了身后凌烨专注认真的面庞。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上手尝试了，一刻钟后，楚珩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鬓边几缕垂下来的碎发，转过身点点凌烨的手，摇摇头说：“比起这双手舞剑时的精妙招式，这束发的手法少说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是少握梳子多拿剑吧……”
楚珩弯着星眸，一边从凌烨手里拿过梳子，示意他到镜子前坐着，帮他理了理睡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学着点儿。”从内侍捧着的托盘上取过玉冠与凌烨绾发。
陛下被嘲笑了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艺跟人家委实没得比。说来楚珩是正儿八经的侯门公子，自小也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在漓山他地位尊崇，使唤的下人只多不少，绾发束冠这些事真正需要他自己上手的时候其实不多，只能说人家天生手巧吧。
陛下摊开掌心看了看自己的，忽然间生出了一点儿闲愁，叹气道：“以后要是不当皇帝了，可干点什么养你。”
“啊？”楚珩给他正了正玉冠，闻言凑到他颈侧看了看，“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凌烨拉住他的一只手晃了晃，“还是要计议一下的，等个一二十年，阿晏可以独当一面挑得起大梁了，我就能退下来了，到时候可不是得找个像模像样的营生养家糊口吗？”
“嗯——”楚珩点点头，手给他牵着，绕到另一边坐了下来，想了一想，笑道：“那就让顾重九画点画儿卖。”
顾重九盘算了一下，皱眉说：“顾重九没什么名气，山花口味又挑，卖画的银子恐怕还不够给山花儿点两顿菜的。”
山花说有道理，“名气都是养出来的，得从现在就开始，养个一二十年，到时候顾重九就成丹青圣手了。”
一旁侍立的高公公看着两个主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以后的生计问题，不禁在心里无语地叹了口气。
楚珩沉默一阵，又有了新主意，捏捏凌烨的掌心说：“这双手虽然给我束发不怎么样，但是剑握得还是相当有水准的，以后就去跟人家走镖，路上走到哪里，顺道就画到哪里。一手持笔，一手握剑，一块儿潇洒闯天涯，怎么会难呢？这要是还不够养家糊口，那没办法了，换我养你好了，你就晚上给我侍寝，白天帮我梳头。”
凌烨眼里的笑意几乎盛不住，颔首说好。
楚珩偏头靠在他肩上，望了望明窗外西行的太阳，过了一会儿轻声问：“若是有一天真的退下来了，不想再长住九重阙了吗？”
凌烨唇角翘起，摇摇头说不住：“九重阙虽然大，但是看了一二十年总会厌的。天下九州是我不能放下的责任，前二十年要你在这里陪我。以后天大地大，换我陪你。”
楚珩弯了眼睛，点点头说好：“那我要走遍九州南北，去看看大胤的川河湖海，看看我的陛下治下的万里秀丽江山。”
“行，都陪你去。不过——”凌烨招手示意内侍将长桌抬过来，高匪立刻将呈上皇帝来时带来的一堆奏折，凌烨自己拈起一支毛笔，又塞了一支到楚珩手里：“为了以后更好地看，现在得先干活，皇后也不能躲懒。”
……
凌烨陪楚珩在上林苑行宫又住了两天，至正月廿三，楚珩脸上身上的痘痂全部脱落完，半点疤痕也未曾留下，皮肤光洁如初，总算可以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了。
两个人先去上林苑猎场里过了一把春蒐时未能尽兴的狩猎瘾，临近廿三傍晚，楚珩去了趟露园，穆熙云传信说打算在廿四上午启程回漓山，楚珩想要去送送师娘。
出了上林苑行宫，两人分道而行，露园在另一端城郊，要跨过半个帝都内外城才能到。
楚珩骑着匹马，慢悠悠地朝露园的方向走，一路上见内城有名有姓的世家高官府邸门前都是来来往往递拜帖的人，外城的客栈、书局更是人满为患。会试恩科拟定在三四月份，元旦一过，九州各地应考的学子就纷纷上京做准备了。
漓山露园门前亦是投卷的人众多，楚珩远远看了一眼，绕道去了后门。
彼时后花园内，穆熙云侍弄着几株早春海棠，背对着她，几步远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色的大氅里，头戴兜帽脸覆面具，不见容貌。①
后花园里静谧一片，没有旁者，来人应该是在和穆熙云说话，可两个人却很奇怪，遥隔数步背对着彼此，谁也不面见谁，说的话亦琐碎无比，有一搭没一搭。
临了，穆熙云提壶给海棠浇水，启唇提了件事：“听说虞疆圣子赫兰拓刺杀太子未遂后就失去了踪影，天子影卫全境通缉，可还是让他逃出了大胤门关。不过赫兰拓时运不济，在王城三百里外被他弟弟危溪精准设伏，枭首刺杀——帮他得要胆大心细、手眼通天，害他只需散个讯信、借刀杀人，你说是不是？”
来人默了一阵，倒也没否认，嗓音低沉不辨男女，丝毫不避忌地道：“我能送他生，自然也能让他死。要怪只能怪全天下的皇族王室都一个样，兄弟阋墙手足残杀，大胤虞疆都喜欢演这出戏码。”
穆熙云没应，继续道：“敬王很信任你？”
来人亦未答，反问道：“漓山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事了？莫非是年轻的东君来了帝都，还做了御前侍墨，所以漓山也跟着转向了？”
穆熙云的容色骤寒，而来人背对着她，却仿佛能看见似的，在她开口前又继续说：“敬王当初设了套让赫兰拓钻，和他达成了铁盟。现在赫兰拓死了，盟约也破了，说起来，凌烨该感谢我才是……时间一晃，当年在宫里四面楚歌的太子已是君临天下的实权帝王了，太后那姓钟的一族果然不是他的对手，好得很……他们凌家这一代，总算是歹竹出了颗善笋。”
穆熙云捏着壶柄的手紧了紧，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阵，忽然听见后门处传来一串勒马声，她容色微变急忙转身，而比穆熙云更快的，黑袍来人立时收敛内息，身形一闪，几乎在门外马蹄止步的同时便跃出了侧墙外，转眼不见了踪影。
下一瞬，后门被推开，楚珩走了进来。
穆熙云沉沉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看向他：“阿月来了，这是水痘好全了？过来我看看没留下疤痕吧？”
“没留。”楚珩叫了声师娘，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四周扫了几眼，眉心微微动了动。
穆熙云放下浇花的水壶，仔细往他脸上看了看，方才点点头笑说：“那就好，书离想看你出水痘的样子想好几天了，现在是彻底落空了。”
楚珩“嘁”了一声，望向穆熙云，询问道：“师娘，方才有人来过？”
穆熙云低头别开视线，重新提起水壶，轻笑道：“哦……只是一位过去的旧友来送行罢了，你来之前人才刚走。”
楚珩目光微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方才他下马之前，隐隐感觉后园内除了师娘外，该还有一个人，而且像是个……宗师级的绝代高手。
如今的帝都，接近这样实力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各个有名有姓。
但穆熙云口中的“旧友”，楚珩有种直觉，应当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
穆熙云似乎并不欲多提，楚珩按下心中疑惑，转而问道：“叶书离呢？”
“中午就出去了，说是明天就要走了，有几个朋友要给他饯一饯行，应该是永安侯家的世子那几个吧。”
“……朋友？他什么时候和萧高旻关系那么好了？”楚珩闻言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又挑起眉毛说，“他还有心思吃酒？二师叔派他来帝都是让他找媳妇儿的，他两手空空地回去想好以什么姿势挨骂了吗？”
楚珩幸灾乐祸着，穆熙云闻言却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人家，我看书离以后肯定会比你有出息，你师父点头让你来帝都的时候也没让你把自己赔出去啊，你想好以后怎么见你师父了吗？他回信和我说，你给别人当媳妇这件事，要么是他这些年的教诲出了错，要么就是你欠揍，你选一个回信给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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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个黑袍人已在“第三十七章 为难”、“ 第146章 敬诚”中出现过啦～
②在微博上放了一下大胤九州的地图，有一定程度参考古中国版图，但各个地方的地理风貌、四季气候、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是不与现实一样的，是个完全架空的世界。其中“广陵”唯一一个有出处的地名是为了引用一句诗所取，视为借用即可，和古扬州真实风貌还是很不一样的，在此说明一下。

第147章 请帖
四时食居。
二楼临街的一处清净地，萧高旻、韩澄邈等几个人在此小聚吃酒。
攒这个局说是来给叶书离饯行的，可酒过三巡也没人仔细提这事。原因无他，酒是世子爷请的，他不开这个头，旁人怎么好“越俎代庖”？
但也不知是不是还记念着从前结下的种种旧怨，世子爷虽然做了这个东，兴致却阑珊，眼看一顿饭都要吃完，送别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苏朗坐得离他近，忍不住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使了个眼色，世子似乎才回过想来，举杯站起了身，看向对面的叶书离，惜字如金道：“一路顺风。”
众所周知，叶书离跟世子爷素来不对付，好不容易讹了世子爷请客，注意力可不是得时时落在人家身上么？好就着世子爷不快意的脸色快乐下饭。哪怕苏朗方才提醒的动作再细微，也难逃“鬼见愁”那一双锐利的招子，于是他将杯中的石冻春一饮而尽，直视着萧高旻，笑眯眯地说：“世子爷不会是还记仇春蒐打赌输我一筹的事吧？愿赌服输啊世子。”
“……”萧高旻脸色一黑，将杯子重重撂在桌子上，转头对苏朗说：“让他快滚。”
言罢，转身离了席，移步到厢阁窗边，眺望着临街之景。
这俩人，从在帝都见的第一面就掐，临分别了还是这个样，来赴宴的云非几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苏朗轻笑着打了圆场，说了几句惜别的话，问道：“今日这一别，大抵要两年后才能再见了吧？”
——除却逢大年入朝觐见、或是碰到太后千秋整寿这样的国之庆典，漓山嫡系平时甚少涉足帝都，下一次再见，可不就是要等到后年三月，四方王侯再次进京述职的时候吗？
叶书离“嗯”了一声。
倚在窗边萧高旻听见这个字，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而这一动却有些不巧，世子视线调转过来的时候，正对上叶书离望向窗外的目光，两个人不经意间间对视了片刻，萧高旻神情微僵，很快又转过头去。
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桌上言笑晏晏的其他人依旧在举杯饮酒，叶书离的目光回到了桌上，甚至就连世子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嗯”字出来的时候，他按着窗台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那莹润的指甲边缘一阵青白。
……
唤了小二来结账，世子付了钱，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请帖，往叶书离跟前一扔，轻咳一声道：“上午出门的时候，我父亲教我顺道带来，给漓山，有空可来参加书院庆典。”
三月是宜山书院每逢十年的大庆，永安侯府已往各世家宗门派发了请柬。世子话落，也不等叶书离的反应，转身便举步往楼下走去。
叶书离挑了挑眉，拾起那份请帖展开来看了一遍，宜崇萧氏家学渊源，宜山书院不光是大胤第一武府宗门，对君子六艺亦极为重视，这请帖也不知是门下哪个执的笔，这一手字，当真是银钩虿尾，漂亮极了。
叶书离正边走边兀自欣赏着，身后陆稷挠了挠头，问旁边的云非：“是我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书院的请帖前两天就发过了？”
云非回忆了一下，说：“我前两天在明正武馆，是听人谈起过……”
陆稷闻言眼睛一瞪，略压低了声音道：“不是吧？书院和漓山关系这么不好吗？请帖都不同一天发？”
陆稷的声音再如何压低，一行人不过前后几步的距离，又个个都是明目达聪的武道高手，他这话自然也入了几个人的耳朵。
给请柬的世子走在最前头，不露声色地加快脚步，下了楼梯。
而欣赏着请柬的叶书离心头微动，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别瞎说。”苏朗闻见陆稷的话，道，“想必是萧伯父听说我们要来饯行，就顺道让世子亲自再邀一次罢。”
大胤风俗，节庆仪典之类，主家大批次派发请帖多会择同一日，否则请人还在日子上分先后，对后者难免有轻视之嫌，反倒弄得不美。若两家嫡系结了连理、情谊尤为深厚或是对方身份格外尊贵，许会提前一日给。但万万没有其他家的都派发完了，单只剩一家过了三四天再请的，那是结交还是结怨呢？还有一些格外重要的客人，或会邀两次，但这是老例儿，如今并不常见了。
但世子今日此举应当就是后者了。
苏朗那么一说，几个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说对，掠过不再谈。
一行人里，韩澄邈走在最后，望了一眼叶书离手中的那份请帖，眸光微动。苏朗的话乍一听是有几分道理，可细思来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宜崇萧氏作为享世袭罔替之爵的大胤第一世家，又有宜山书院作后盾，人才辈出，自建国起便长盛不衰。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永安侯府格外注重与其他王侯世家的距离，大事上从来都是中立得不偏不倚，就像这庆典邀人，永安侯府可是同一天的同一时辰派人散的请帖，一点儿没有先后之别。
要说格外重要，就连天子影卫、王爷公主也没听说给送过两次柬。书院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之至，漓山虽有两位大乘境，但恐怕还到不了这个份上。最关键还是世子亲躬，需知，萧苏两家算是世交了，孩子小的时候，两家长辈还开过玩笑说将来要把萧家的女儿许配给苏朗，可也没见世子这般啊。①
这张怎么看怎么奇怪的请帖……
韩澄邈盯着萧高旻步伐匆匆有些不自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从四时食居出来，一行人又外城去逛了逛，到傍晚才正式折柳作别，至此分开。
叶书离独自去城郊，萧高旻、苏朗等人往内城走。世子兴致缺缺地骑在马上，旁人说话聊天他也懒得搭理，正慢吞吞地走着，苏朗转过头来碰了他一下，问：“你什么时候回宜崇？”
萧氏维持中立，故而永安侯世子并不经常在帝都多待。萧高旻说：“就这两天吧，快的话，说不准明天就走。”
“啊？”苏朗睁大眼睛，“书院庆典在三月，不至于赶那么急吧，你不看行卷了？”
萧侯不用争都是必定的副考官之一，应试学子投到永安侯府门下的行卷只多不少。按理，世子是会亲自过目。
萧高旻却摇头，“不看了，没意思。科举本该能者居之，有能耐就真考，弄的这样个个行卷保荐，还得看关系远近，走后门似的，没意思。”
苏朗默了默，深深看了萧高旻几眼，片刻后轻笑一声道：“这话也就你敢说。”
萧高旻扯了下唇：“行卷是让应试学子投自己平日的得意之作，可我都不知道那些诗文到底是不是他们自己写的。昨天在府里阅行卷，就同一阕诗，我看了三个人作。假借他人文字弄虚作假，就这还想靠我萧家的门？这还只是我碰巧看到的，看不见的还不知有多少，既然这样，要我说，那还不如直接开考来得干脆。”
言罢，世子爷懒懒地一挥鞭，纵马走了。
……
叶书离回到城郊露园的时候已经酉时了，楚珩刚到不久。
“鬼见愁”上前仔细看了看这张光洁如玉的山花脸，颇为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说：“居然没留疤，没意思。”
楚珩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眼也不抬地道：“临走前一天，皮痒欠揍？”
叶书离“嘿”了一声，跳到桌子上坐下，敲了敲手里的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珩，笑眯眯地说：“楚‘师弟’，我怎么记得今天不是十六啊，你二师兄我收拾一下山花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楚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看着他道：“为着等你，我刚吃了半梦昙。”
“啊？”叶书离脸上笑容一收，“你没事吃那玩意干嘛？骗我的吧？”
楚珩似笑非笑。
叶书离惊疑不定地跳下桌子，打量了他一下，果然看到楚珩额角有湿润的水珠，像是才吃过半梦昙出的冷汗——那这会儿眼前的就不是娇弱的楚山花，而是“心狠手辣”的大师兄了。
楚珩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叶书离不禁后退一步。
待要说话，穆熙云走了进来，叫他们吃晚饭，见状笑道：“别信，他唬你呢，他干的坏事惹毛了你师伯，不知道怎么回信，发愁刚洗了把脸，为了更清醒地想辙。”
楚珩索性也不装了，只愁得以手抚额：“师娘……”
穆熙云忍不住掩唇轻笑。
“鬼见愁”马失前蹄被套了一回，哪能不还回来，当即就向穆熙云打听是何等坏事。
楚珩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上前一步，“师娘！”，又转目瞪着叶书离。
穆熙云“咳”了一声，笑道：“算了，你还是先别知道的好，不然你师兄恼羞成怒真吃了半梦昙，到时候要揍人，可没人拦得住他。”
“恼羞成怒？”
那得有多不光彩呀，叶书离听得心里痒痒的，正待探个究竟，门外忽然来了个露园暗卫，求见叶书离。
正事到了，叶书离不及再问，连忙扯过那暗卫去交待事情，临走说是生意上的。
楚珩正愁得难受，“嗯”了一声没有细问。
那厢叶书离出了正厅回到房间，问暗卫：“怎么样了？”
暗卫颔首：“依照公子吩咐的，都安排好了。”
“嗯。”叶书离点点头，摸了摸下巴：“等我走了，过几天二月初再弄，不然显得太刻意，先少后多循序渐进明白吗？”
暗卫郑重应下，又有些欲言又止，远望了一眼正厅东君所在的方向，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公子，我总觉得这样不太靠谱，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放心吧。”叶书离一摆手，“这是我和星珲商量出来的主意，而且师兄也同意了的。一箭双雕，挣了钱既能分他两分利，还给他解决了这棘手的大麻烦，到时候他心情好了肯定赏你。”
“少主……”暗卫闻言却更忐忑了，心说你和少主合谋干事，其结果往往都是坏的，万一弄巧成拙搞砸了，东君不会剥了我的皮吧？
叶书离心情愉悦地交待完，拍了拍暗卫的肩，又问道：“对了，永安侯府前两天有没有给我们送过请帖？拿来给我看看。”
暗卫答是。
不多时，请柬送到了叶书离手中，他掩上门，从怀里摸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就着明亮的灯光展开两张帖子各读了一遍。
内容相同，字迹果真不一。
世子爷给的这张，铁画银钩，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叶书离眉目弯弯，屈指轻轻弹了两下，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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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萧苏两家长辈开玩笑结亲，确有此事，所以下章得拉少主出来溜溜（不是来帝都哈）

第148章 忠武
宁州，一叶孤城。
正月下旬，天地间寒气犹存，一只雪白的隼鸟掠过重重山峦，从苍空俯冲而下，轻巧地落在少年剑尖。
少年坐在屋檐上，收回剑鞘，将白鸟腿上绑着的木筒取下，是帝都来的信，带有着标准的“叶书离”风格，叶星珲翻了个白眼，直接略过那些废话，翻到最后看了看。
这个主意是叶书离想的，主要是为了解决楚珩的麻烦，星珲只在漓山这边按照叶书离所说的，给帮帮忙造个势，毕竟这种事嘛，自己人信了帝都那边才会信。
他无聊地翻回去，从头开始看“鬼见愁”的信，正满怀鄙视地读着，底下有个暗卫挥着胳膊喊他：“少主，都弄好啦！”
“来了！”星珲收起纸条子，从屋檐上跃下来，接过东西看了两眼，顿时乐了，又问道：“来的时候路过春南涧没有，那边现在有人吗？”
春南涧是山上一处风景绝佳的茶话地，经常有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玩。
暗卫摇头，含含糊糊地笑说：“少主也知道，最近那什么……而且天也冷，所以大家都不去了。”
漓山地势高，山上的冬雪还未化尽，较之城里又更凉一些，尤其最近这几天，冷得人不敢出门，个个窝在房里装小白兔。
缘由很简单，因为东都境主叶见微现在非常暴躁，起因据说是看了从帝都来的一封信。
信里说了什么大家不知道，总之掌门师伯这几天见人就骂，大家都不敢触他的霉头，毕竟穆阁主不在，没人管得了他。反正不出门儿就对了，他找不着人骂，自己就回去了。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躲起来的，总有些人不得不去捋老虎毛。
长极殿门口，星珲探头往里看了看，见里头黑黢黢的也没点灯，不由得有点发怵，刚退后两步想走回去，就撞上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他二叔。
“你刚踏上长极殿的台阶，你爹就知道有人过来了，想往哪溜？”
星珲只好站住了脚，又往里看了看，以眼神询问。
二叔说：“生气呢，肯定生，要不是你娘信里提醒他大乘境非请旨不入帝都，他都能……反正你这两天乖点啊，少惹你爹生气。”
少年俊俏的眉毛拧到一起，皱着脸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这两天跟着了火一样，走到哪燃到哪，师兄师姐们都不出门了。”
二叔心说大儿子都让人拐跑了，他能不郁闷吗，叹了口气道：“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也是。”
转身推门，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星珲，年底你就满十七了，想去帝都？”
听到“帝都”两个字，漓山少主叶星珲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我二师兄不是都去帝都找媳妇儿了吗？我也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去帝都，后年我就能带我媳妇儿回来啦！”
二师叔摸了摸下巴，点头说：“有道理，那你爹的心气儿肯定就顺了。要是都跟你大师兄似的……”
他说着往里去了，后面几个字星珲没仔细听清，只捕捉到了“大师兄”三个字，难道楚珩有媳妇儿了？
不能吧？
星珲怀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子，最后摇了摇头想，不管了，反正楚珩有的话，他就跟楚珩学一学，应该也能的吧？
到时候他爹肯定很高兴。
……
帝都城郊，露园。
也不知那张请帖上沾了什么，叶书离将它揣着怀里，只觉得温热热的。思来想去一路，吃过晚饭后他将穆熙云拉到了一边，问道：“师叔，三月宜山书院庆典，我们会派人去吧？”
“当然要去，”穆熙云点头，“你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也想去看看？那感情好，书院底蕴深厚，多有我们漓山不及之处，庆典更是十年一遇的盛事，不过错过。只是有一点，可别像当年似的，明远去书院借阅百草阁孤本，你跟你师兄、还有星珲三个嚷着喊着要跟去长见识，结果倒好，刚踏进宜崇地界，就和人家世子打起来了……”
“不是早就和他一笑泯恩仇了吗？”叶书离有些不自在，“中午才一起吃过饭，萧高旻给了我一张请帖。”
穆熙云闻言微讶：“他下帖请你？……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管，回去漓山和你爹娘说一声，到时候一起去就是了。”
叶书离调开视线，道：“师叔，我就先不回漓山了吧，反正庆典在三月，也没多久了。我想先去趟广陵，祭一祭小师叔，去年冬天来了帝都未能过去。我在那儿等一等，届时漓山的人来了再一道去宜崇。”
“是么？”穆熙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来你师兄说的对，你是没找到媳妇儿两手空空的回去，怕被你爹骂吧？
“……”叶书离不言语了。
穆熙云也没难为他，“行，那明天你直接就去广陵吧，我回漓山和他说。”
叶书离欣然应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师叔，我去广陵的事儿先别和师兄说了，免得提及广陵他想起小师叔，徒添心结。”
……
帝都内城，永安侯府。
萧高旻进了门，老管家连忙带着小厮过来牵马，殷切道：“世子回来啦。”
“嗯。”萧高旻随意应了一声，吩咐道，“让人收拾一下行装，我后天回宜崇。”
管家接过马鞭递给小厮，闻言一惊：“世子后天就走？怎的这般突然？”
萧高旻点头，淡淡道：“该办的事办完了，留在这儿又没什么意趣了，还是回去吧。对了，老伯，我爹呢？”
他明显情绪不高，管家知劝不住，只好道：“侯爷在书房呢，世子且去吧。”
*
萧高旻说该办事儿办完了，倒也并非虚言。
永安侯府书房里，他见了萧温琮，将来时与苏朗所讲之言复述了一遍，沉声道：“我说科举行卷不妥，不如直接开考，苏朗并未驳我。”
房里沉默一阵，永安侯扔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远眺，半晌后叹了一声：“果然如此，我们陛下颇有雄心壮志呐。”
萧高旻问：“父亲觉得，壮志难酬吗？”
“难。”萧温琮毫不犹豫，顿了顿笃定道，“但也不是不可酬。要看皇帝的心坚不坚，因为一定会有人死。”
萧温琮转过身，踱步回书案后坐下，缓缓道：“古书云，‘内力不足必借外力’。敬王复辟如此，皇帝酬志亦如是。敬王借不借的到是以后的事，但皇帝至少已是一箭三雕了。”①
萧高旻持着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甜汤，头也不抬地说：“颖海、虞疆、江锦城。”
萧侯揉了一下儿子的头，笑道：“看得还挺清楚，没白来帝都。”
“你干嘛？把我头发都弄乱了。”世子撤身躲开他爹的手，甩了甩头，掀起眼帘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自古哪个帝王不想开疆拓土？哪个臣子没有个‘忠武’梦？”
“明摆着？”萧侯伸出了一只手掌，笑道，“你这‘明摆着’的两句话，朝中能看出来的不超过这个数。当局者迷啊。”
“你说的对，”萧侯轻叹，“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当今也想。虞疆这场内乱是个很好的时机，北狄蠢蠢欲动，大胤亦有盘算，谁稀罕那虞疆危溪王子不痛不痒地称一声臣呀？要的是绝对征服，要让那块土地从此打上大胤的徽记，如此才能彻底平止靖州边陲子民的离乱之苦，能让皇帝成就百世不祧之业，也能让臣子挣到‘忠武’的身后名。”
“大胤立国几百年，才出过几个‘忠武’？两只手就数得过来。当年朔州总督顾崇山七拒北狄、驰骋虞疆，戎马一生，大大小小战功无数，最后死在了沙场上，才勉强得了这个谥号。论功绩他确实配得上，但可惜他死的时候掌权的是太后，顾崇山是皇帝的母舅，也是太后、齐王最大的忌惮。要不是先帝有远见，以防万一给皇帝留了道白纸黑字的遗旨，顾崇山都拿不到这个‘忠武’。只要不谋反，一个‘忠武’能保后世三代无虞、平爵承袭而不降等，如此，北境顾氏才得以没了主心骨而不衰。”
“苏阙也是武将，亦有平叛之功，骇敌之能，他也想。真论起来，他还比顾崇山更适合。顾崇山是纯正的武将，苏阙有出将入相之能，文武全才，‘忠武’二字再合适不过。但他还差了点火候。”
萧高旻接道：“虞疆就是那个火候。”
“只是如今朝中有敬王这个内患未除，陛下腾不出手来西征虞疆，否则前方打起仗来，后边立刻就要失火，只能用耗字诀。督抚靖庆二州这件事，并不是非颖国公苏阙不可，但是今日谁去了，待以后西征虞疆的时机成熟，谁就能成就封狼居胥之功、勒石燕然之业。一个‘忠武’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皇帝酬志、敬王复辟都要借虞疆这个外力，只是在位掌权的是凌烨，棋也得是他先下。
选颖国公苏阙督抚靖州——可谓四两拨千斤，这一招成就了苏阙，作为交换，也让皇帝拿到了颖海苏氏在科举行卷上的那分话语权；苏阙本人久经沙场运筹帷幄，有能力有威望，让他去耗着虞疆以熟悉形势，日后待时机成熟，西征虞疆之事由他统率，皇帝也放心；而颖国公往靖庆二州一坐，同时能镇住敬王从江锦城伸来的手，让他再借不到虞疆这分外力。
萧高旻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数少了，一箭不止三只雕呢。皇帝这一招妙就妙在全然不露声色，科举不行卷，会动到所有世族的利益，绝对是能让整个朝堂炸开锅的事，皇帝已经开始布局了，朝臣们却连点风雨的意头都没察觉出来——成全颖国公苏阙去靖庆二州，是其中很关键的一环，可这一环却是在正月二十的大朝会上，文武大臣们一起商议出来的，皇帝只点头说了个“可”字。
真是被这俩人联手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萧高旻扯了下嘴角，又道：“我今天和苏朗说的那番话，不能只算是试探吧？父亲愿意帮陛下酬志？”
永安侯世子能从苏朗的反应里察觉皇帝的倾向，同样的，他今日所言，苏朗也会转述给皇帝。
——代表了宜崇萧氏的态度。
“嗯。”萧温琮点头，轻描淡写地道，“也不能算是帮，只是我不会反对罢了。”
萧温琮微微笑了一下，沉声道：“萧萧，太祖皇后萧明棠曾给萧家留过一句箴言，取自《商君书》，曰：‘国弱民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萧高旻听言一凛，《商君书》是天下第一禁书，历朝历代，只有帝王和储君才有资格细读。
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宜崇萧氏却随着大胤皇朝延绵至今，始终保持着九州第一世家的地位，从未有过低谷。背靠宜山书院固然是其中原因，而昭懿皇后给萧家留下的这句告诫，才是宜崇萧氏长盛不衰的密钥。
国弱民强，民强国弱，“弱民”是帝王之术的要义，皇帝兴科举，就是在“弱民”，此“民”并非百姓庶人，而是世家贵族——将资源、土地、人才从世家门阀转移到皇帝也就是国家手里，统治方能稳固长久。
这是每一位皇帝都想做也必定会做的，科举已经有了雏形，终结世家行卷，即便不是凌烨，也会是下一个。
当大势如此的时候，逆势而为就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在大胤皇朝，宜崇萧氏作为第一世家，是世族内部天然的“贼王”。
“科举这把刀虽然疼，但是落到萧氏身上不过伤了点皮毛，算不得什么，宜山书院是军中第四系的培植地之一，萧家从来不靠什么科举。”
“老世族想反对就反对，反正我萧家不当那个‘贼王’。趁着书院庆典在即，我也回宜崇躲清静。”萧温琮说，又问儿子道：“萧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萧高旻尝了一口甜汤，懒懒地说：“后天。”
后天正月廿五，宣政殿大朝会，萧侯得去，言下之意便是萧侯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反正世子不带他。
“后天就走？”萧温琮有点失望，狐疑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半晌说道：“萧萧，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啊？”
“嗯？”萧高旻抬头，“我怎么了？”
“说不上来，反正以前可没见你这样，一天到晚做什么都兴致阑珊的。”萧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甜汤，随口开了个玩笑道：“萧萧，你不会是喜欢上什么姑娘了吧，但是人家没看上你？不过也不应该啊……以你的条件，她要是嫁过来，可就是……”
萧侯正兀自盘算着，对面的世子面色却变了几变，最后凝成了恼羞成怒，将手里的勺子一扔，凶道：“喝你的甜汤吧！我明天就走！”
萧温琮慌忙接住那只绿釉荷叶勺——这可是一对儿，夫人送来的，摔坏了就是他的错，儿子摔的也会算在他头上——萧侯盯着儿子气鼓鼓的背影，喃喃道：“真不对啊……”
*
世子爷虽然嘴上说明天就走，到底还是被永安侯夫人留了一日，廿五方启程，彼时叶书离已经离开了，也是世子早已知道的事。
然而有意料之中，便有意料之外。
去宜崇最便捷的一条水路，广陵是其中必经之地。
这条路，叶书离祭他小师叔要走，萧高旻回家也要走。
于是五日后，昌州水道广陵码头，永安侯府一行人收拾妥当，请他们世子登船。萧高旻刚踏进码头，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一怔，缓缓走近，那个人也转过身来，笑眼弯弯，懒洋洋地说——
“世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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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复辟之乱，内力不足必借外力。”引自《裂变》台词，是在网上看到的，查了一下出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最原始的。②本章剧情部分可以与“142章 虞疆”结合阅读。柿子和苏朗路上所言见上一章。剧情章比较长，因为想将相关的剧情点一次性写完，也不知道写清楚直白了没有……③“忠武”可以算是臣子最好的谥号了，是个文武通谥，一般是文武全才。不过各朝各代谥法也不太一样，本文里忠武最好，没有之一。④柿子和书离去宜崇的这一路，以及后来在宜山书院的种种，请先自行想象，番外见。下章回00子和花的主线，写点欢快的，又要迫害花了哈哈哈哈。

第149章 阿月（上）（二合一）
正月廿四上午，送走了穆熙云和叶书离，楚珩回了九重阙。
到武英殿销过假，领了御前当值的符牌，楚珩往靖章宫去。想来是年前太庙陪祀加上这段时间穆熙云在京的缘故，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了御前侍墨身后有强大的倚仗，不能再跟以前一样轻视了，这一路上主动跟楚珩打招呼的人倒是多了起来。
到敬诚殿的时候正是午时初，楚珩进去内书房，见苏朗也在，正在跟凌烨说话。
于是楚珩上前准备行礼请安。
凌烨倚在南明窗下的坐榻上，抬起眸帘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免了，赐座，朕等会儿有话问你。”
楚珩道是，挨着苏朗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了。
略听了两耳朵，苏朗应是在跟皇帝聊颖海苏氏门下的行卷，他来了有一会儿了，说说笑笑没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尾声。
临了，皇帝说：“放你几天假，不用来回往宫里跑了，回家多陪陪你父亲，等出了正月，他就要动身去西北了，这一趟没个一两年难能回来。”
苏朗谢恩应是。
颖国公苏阙往靖庆二州督察抚军，接管一应虞疆事宜，正月二十大朝会上公议定下此事后，昨晚下发明旨，算是尘埃落定了。
颖国公苏阙是个纯臣，功高望重，他不像老镇国公那样善武输文，苏阙用兵骁勇精准，难得还文采斐然，以他的声望，若人在朝中，恩科副考官保不齐就有他一个。主副同考官的名额拢共就这么些，僧多粥少，各大大小小的世家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才能多分一杯羹。借虞疆之事把颖国公合情合理地送走了，空下来的副考官名额，旁人就能争一争了。
朝中臣子们十有八九都是这想头，风雨前夕太过平静，以至于谁也没有瞧出底下悄然汇聚的暗流——皇帝这时候将自己的股肱派出去，为的可不是白白送出一个名额。
楚珩微侧眸看了苏朗一眼，颖国公膝下两个嫡子，长子苏照身体不好，生来羸弱，多疾多病；次子苏朗才是颖海真正的未来。而苏朗就在天子近卫营，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六七岁的时候就到了帝都，算是太子伴读，自小和皇帝一起长大，情分有，保证……也有。
事情禀完，苏朗告退离开，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凌烨倾身过去拽住楚珩的手将他拉到榻上，抱住了什么也不说，先亲了两口。
楚珩歪在他怀里，挑着眉道：“陛下问话原来要这样问？”
“那得看是问谁，问山花可不就得这样。”凌烨笑起来，道，“没在外面用午膳吧？走，我们回明承殿。”
说着拉起楚珩，也不叫内侍宫女摆驾，两个人从书房后门出去，溜溜哒哒地往明承殿走。
初春时节，午时的阳光温柔和煦，照在人上只觉得暖暖的，这条小路通往帝王寝宫，来往的宫人极少。小道两旁种着四季常青的树木，两两对称，修剪得十分整肃。
“回头让司苑带着花木册子过来，我们挑挑看栽些什么花草，外头御道就算了，这些往寝宫去的小路总可以装点一下，省得总这样单调索然，了无意趣的。”
“嗯？”楚珩顺着凌烨的目光扫了一圈，侧头望向他，笑道，“九重阙不是要讲究大气庄严，这条路你都走了好些年，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来装点？”
他们的步伐很缓，在天光里慢慢晃悠着前行，凌烨牵着楚珩的手，一边轻轻挠着他掌心，一边品鉴着以前从未留心过的四周景色，展眉说道：“和你一起住，这就不只是九重阙了。自己家里当然要好好拾缀，一花一木我现在都想挑拣，将这条小径收拾出来，种些花草竹树，待到夏天翠樾满径，走在里面清爽凉快，比摆驾御道要惬意。”
楚珩想了一想，道：“若是夏天走，除了花树，沿路再种几株七里香、晚香玉，好驱赶蚊虫。”
边走边商量着，过了一会儿，凌烨又摇头改了主意：“等到夏天，我们就搬到观澜湖上的玉华宫里去住，那儿四面环水，槐柳相映，最为凉快爽致，届时这里的夏景装点得再好也不时常走了，不然还是种些银杏红枫？等到秋天住回来，这一路景色也有了。”
……
惬心闲适地漫步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明承殿，凌烨让人去毓正宫将清晏带来，午膳烤鹿肉吃。
鹿是他们昨天下午在上林苑打的，放出的血泡了鹿血酒，新鲜鹿肉腌制入味，只等着中午楚珩回来一起烤了。
在外面摆了烤炉驾好铁丝网，正品着酒，清晏到了，从车上一被抱到地面，大白团子就迈进门槛小跑着过来，先朝凌烨喊了声“父皇”，继而跑到楚珩怀里，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珩的脸瞧，片刻后团子疑惑地看向凌烨：“哪里有露珠一样的豆豆，什么都没有呀……”
团子正是什么都想看看的年龄，对水痘也十分好奇，楚珩不禁笑起来，在他的小圆脸上捏了一下，“都好了怎么还会有？让你看见那岂不是也要过给你？”
“唔……”团子摸了摸脸，歪着头问：“阿晏以后也会长露珠豆豆吗？”
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楚珩哭笑不得，想了想，回答道：“长不长说不好，但是痘痘不能碰，不然就会一直留在脸上了，就像这样——”说着伸手沾了一滴鹿血酒轻轻点在大白团子的鼻尖，唤宫女拿来镜子给他看。
清晏捧着鎏金镜子，睁大眼睛端详着鼻尖上红红的一个点，伸手头试探着碰了碰，过了一会儿摇摇头将镜子放回宫女怀里，奶声奶气地说：“不好玩，阿晏还是不要豆豆了。”
楚珩揉了揉他的头，轻笑出声。
大白团子到了，人来齐了，鹿肉可以上烤架了。
凌烨让内侍呈了盏糖蒸酥酪放到团子跟前，自己抬手欲往楚珩杯子里斟酒。
楚珩却挡住他手腕，拿起那只酒杯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壶中的酒，摇头说：“这个翡翠斗是刚才随手取的，斗的颜色太深，衬不出酒色之丹艳，我记得有套白玉荷叶口的杯子，上回我用它斟梅花酒来着，就用那个吧，那个好看。”
“白玉盛朱酒？”凌烨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笑，点头说好，唤了内侍去拿。
腌制好的鲜嫩鹿肉呈现胭脂般的色泽，滴上几滴素油，放在铁丝网上，在炭火的烘焙下不多时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待两面熟透，夹起来往红油蒜泥汁碟里一蘸，别提多有滋味了。
这顿烤鹿肉吃了半个多时辰，一直到午时将近才收工。在明承殿花园里散了会步，将大白团子送去偏殿，过后回寝室歇午觉。
这会儿阳光正好，温煦但不刺眼，楚珩懒懒地眯着眼睛舒展腰身，说不想去内室床上了，就在外间歇着晒晒太阳。凌烨没有反驳，让内侍抬了张宽榻来，摆在天光最盛的地方，司寝女官捧了个匣子放到榻旁案几上，凌烨点点头，挥退众人，对楚珩道：“过来，我给你脱衣裳。”
大白天的，楚珩不疑有他，站到凌烨身前伸开手，凌烨解开他的蹀躞脱去外袍内衫，剩下一层里衣坐到榻边，凌烨一只手仍搭在他肩上，轻轻抚弄着他的耳垂，问道：“白玉盛朱酒，好看吗？”
“嗯？”楚珩抬起眼睛，闻言有些疑惑，点头道，“好看啊。”
凌烨唇角扬起来，低声说，“我也觉得好看。”
“什么？……”楚珩未曾听清，话却未及说完，凌烨按在他肩上的手上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倒在榻上，另一只手掀开床头的那只匣子，从里头拿出了一对镯子和耳夹，赤红的血玉，水头极好，在天光的映照下，颜色比他们方才午膳时饮的鹿血酒还要丹艳几分。
这东西楚珩可太认识了，是当初镜雪里朝见时送给凌烨的一份礼物，尤其是那对男式的血玉耳夹，楚珩曾在凌烨的软磨硬泡下戴过一次，第二天醒来就把这东西锁起来扔进了库房里，再不想瞧见。①
谁知今天又被凌烨翻了出来。
楚珩心中霎时警铃大作，抬臂挡着胸口就要往后退去，语气坚决：“你想都别想！这个说什么都不行！”
凌烨拉住他的手止住他后退的动作，拿起只血玉镯子套到楚珩腕子上，笑道：“不往那儿戴，这次正经的……”说着拈起一只血玉坠子往楚珩白皙的耳垂上比了比，“白玉盛朱酒……好看极了。”
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楚珩脸颊红透，却没有再推开，任由凌烨将那对坠子点在了他双耳上，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凌烨不错眼地盯着瞧。
夜里有夜里的好，白天亦有白天的妙，也许是那盅鹿血酒惹的祸，抑或是数日未曾肌肤相亲的难耐，总归情到浓时不能自已，凌烨目光凝在耳垂上，手从楚珩的领口伸进去，沿着脊骨一寸寸地往下抚摸，外间的内侍宫女关上门齐齐退到了殿外。
楚珩跪坐在榻上，环住凌烨的脖颈，双腕上那对血玉镯儿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清脆得一声响，他一口咬上凌烨的肩。
那双血玉坠子在白皙的耳垂上随着主人的动作摇啊摇，在天光的映照下，当真红得晃眼。
……
世上有人欢喜就有人忧，这一日是正月廿四，钟太后站在九重阙阙楼上送走了儿子，包括敬王在内的四方王侯全都离开帝都，各自前往邑地。
这个年节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年前天子影卫端了千诺楼老巢所带来的震荡，似乎也随着这个年节的结束而渐渐被人忘却，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在以极其昂扬的斗志投身到恩科考官的争夺中。
亦日廿五，宣政殿有大朝会。
皇帝先前被朝中各持己见的几党大臣们吵得烦心，命他们回去各自拟章程，廿五这日倒是消停了许多。
不过也仅仅是几天的清静，二月二龙抬头，颖国公苏阙离京督抚西北靖庆两州，朝中几党也纷纷往敬诚殿递了折子，将各自拟好的详细章程奏呈御览。
二月初五，又逢大朝，本以为主考官能就此确定，谁知这一回，烦心的却变成了文武百官。
初五，皇帝歇朝。
初十，宣政殿上，御史大夫韩卓起了头，请示陛下的旨意。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阵，十二冕旒挡住了天颜，臣子们看不清陛下的神情，只知道他沉默了几息，金口一开，说了两个字：“再议。”
满朝哗然。
皇帝处事素来果决，像这样迟迟不定主意，亲政以来当真是头一回，无论以韩卓为首的纯臣，还是颜相率领的颜党，抑或者是文信侯沈文德代表的世家，多少都有些惶然。
终于，二月十二这日，颜相似乎率先按捺不住了，去敬诚殿请见皇帝。
颜相在敬诚殿待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纯臣、世家两党也不甘落后，韩卓、沈文德在同一天也都去面了圣。
几党自发的这次请见似乎对皇帝做决定起了作用。
两日后，二月十四，靖章宫往尚书台下了明旨，擢尚书令颜懋为此次恩科主考官，一应事宜由其主办。
诏令一出，朝野上下一片愕然。
虽然颜相在朝中呼声不低，但皇帝和颜相君臣不睦满朝皆知，以颜相的地位和权势拿个副考官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但是主的，就算韩卓不当，也还有沈文德这个文坛大家在呢，怎么就轮到颜懋了呢？
更有好事者，甚至都怀疑陛下别是被颜懋用什么法子给威胁了吧？再要不就反过来，结合陛下之前一反常态的犹豫不决，或许是借此给颜懋下套儿？
不过无论背后原因为何，圣旨一下，再无转圜——
颜懋是恩科主考官，就这么定下了。
而且争都没得争——
翌日二月十五，今年立春后迎神祭祖的日子，亦是花朝节，皇帝率王公大臣往明堂圜丘祭祀，宣政殿停朝一日。
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六，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依然在庆州查案未归，不过楚珩午后还是出了趟宫，这段时间他将应试学子漓山门下的行卷都看了一遍，从其中挑了几个文章最为出彩的，打算挑个时间见一见真人。
地方就在漓山忘世居茶楼后院，茶楼在外城，路上经过漓山书局，楚珩忆及凌烨前几日有些低沉的情绪，想了一想，嘱咐驾车的天子影卫回头回宫的时候去挑几册话本闲书，带回去给凌烨解个闷儿，好让他放松一下。
影卫点头应下。
这次在忘世居要见的人里就有那个行卷投策论的吴不知，楚珩见了真人，如所想的一样，满怀激昂意气。
不过倒也知进退，明礼义，虽需磨砺雕琢，但着实是个人才。
吴不知口才极好，善思擅辩，和几个学子一聊竟已申正两刻了。
楚珩拿了他们的行卷，打算亲自去露园见齐峯，这次恩科想来会有变动，这几个学子考个名次是行的，只是后头的授官，还很难说，若他们有本事，漓山倒也乐意照拂一二。
到露园临近酉时了，夕阳西下，楚珩进了门，随口问了个护卫道：“齐师叔在哪？”
那护卫一见是楚珩，神情莫名变了几变，眼神最后定格成隐隐的敬佩，伸手指了个方向。
他盯着楚珩，表情实在过于纠结，楚珩有点疑惑，不过日头已经不早了，他等会儿还想回宫，便没多问，往护卫所指的方向行去。
谁知一路上，迎面遇到的人都像那护卫一样，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目光透露着折服和钦佩，宛如在看一个勇士，楚珩不明所以。
这个疑惑在他见到齐峯的时候得到了答案，彼时齐峯坐在花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册书，一边看一边笑。
楚珩叫了声“师叔”，齐峯探头见是他，将书放到一边，笑眯眯地说：“阿月来啦。”
楚珩应了一声，将挑出来的行卷递给齐峯，将要事说完，喝杯茶正准备回去，却见齐峯也以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揶揄神情看着他，不禁纳闷道：“师叔，我有什么不对吗？怎么你们今天看我都这么奇怪，方才在外面也是……”
齐峯哈哈笑起来，在楚珩肩上拍了两下，“这得问你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
“问我？”楚珩更迷惑了。
齐峯见他似乎真的不解，“咦”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卷递给他，“这不是你和书离的主意吗？想了这么个法子让帝都往后都不怀疑你的身份，虽然荒唐了点儿，但确实还挺有用的。除了几个知道内情的，就连咱们自己人都信了，你来的时候不是也看见了吗？露园外头那些人现在都觉得你是咱们漓山第一号的勇士，居然敢和……”
齐峯后面说的什么，楚珩全然没听见，他一手捏着这本薄薄的书册，目光如炬，按着案几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随着“噼啪”一声，黄杨木案在他指下四分五裂轰然坍塌，上面摆着的茶壶被一道无形之力牵引，静止着悬在他掌心下方，像是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
“这本书在书局卖得可好了，尤其昨天花朝节……”齐峯话说一半，听见声响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他们家东君的脸都绿了。
楚珩死死盯着这本粗制滥造的话本，两个主人公他都认识，但放在一起他就“看不太懂”了。
其中一个姓楚，是山头的“山花”，大名话本里没写，但因楚山花生在八月十六，一年中月亮最圆的日子，故而有个小名叫“阿月”。
另一个他也很熟，准确地说，整个大胤九州除了稚龄孩童，没人不知道这位，同样没写大名，但他是山头的大师兄，名字里有个“月”字。
话本的书名直白却又旖旎，叫——《璃山双月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秘事》。
用齐峯的话讲，这书妙就妙在，全无一个“情”字，但读过的人都说，书里字字句句，没一处不是在讲风花雪月。
楚珩深深呼了口气，转过头一字一顿平静地问齐峯：“师叔，你刚说这书卖了多久了？”
齐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还是如实答道：“约莫十天吧，是书局里卖的最好的话本，他们逢人就推。”毕竟谁不想看看漓山东君姬无月的情史？
话音一落，半空中悬在东君掌下的那只茶壶怦然而落，摔成一地碎片。
“逢人就推……”楚珩握着书的手微微发颤，如果他没记错，中午驾车送他的影卫回去的时候，他说——
“顺道去书局挑几册话本闲书给陛下带回去吧，让他解个闷儿。”
“解个闷儿……”楚珩两眼无神地喃喃，片刻后，东君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叶书离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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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血玉镯子血玉坠子这个事，在第八十三、八十四章，反正就是道具。
②叶书离：我怎么能知道你和陛下有一腿？

第150章 阿月（下）
东君这一嗓子，吓得一只脚刚迈进门的露园暗卫“刷”地一下又缩了回去，躲在墙根后自欺欺人地祈祷东君没看见他。
楚珩清楚地记得，当日叶书离临走之前，这个暗卫曾来向叶书离禀报过“话本生意”的相关事宜。
真是打瞌睡就给送枕头，楚珩咬着牙说：“过来。”
须臾，暗卫从墙根后挪了出来，顶着楚珩要杀人的目光一步一挪地走了丈远，然后“嗖”地一下蹿到齐峯身后躲好，声若蚊蝇地主动招认道：“……二公子担心帝都这边可能有人怀疑您的身份，就和少主传信商量着，一块儿想了个一劳永逸且万无一失的法子，交待属下务必办好。二公子说，您也……”同意两个字到了嘴边，暗卫连忙又咽了回去。
——当初的预感诚不欺我，鬼见愁和少主合谋干事果然没什么好结果，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反正只看东君这黑如锅底的脸色，同意就有鬼了。
“一劳永逸？”楚珩轻轻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万无一失？”
山花的美人面笑起来是真好看，但暗卫瑟瑟发抖地给他跪了，清楚地从东君的笑中读出了九个字——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
在帝都卖得火热的《璃山双月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秘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撤了下来，漓山书局的人虽然倍感惋惜，但由于露园派去传信的暗卫说是东君飞隼传书下的令，谁也不敢耽搁，于是一摞没卖完的话本子全成了灶膛里的柴火。
当晚，白隼飞往漓山，携着一道东君的亲书令，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见字如面，颇有种“来如雷霆收震怒”之感，大师兄的恼火程度可见一斑。
东君传令，将始作俑者叶书离和叶星珲一块儿逮到水镜台去，这册纯属胡扯的《双月》话本一共印了多少册，他俩就将门规抄多少遍，抄不完就住在水镜台不用出来了。
另外，即刻将这册该死的话本全部销毁，一叶孤城若是有人胆敢私藏议论，叶书离和叶星珲就是下场。
东君在漓山有多大的威慑力呢？只在令笺传到的第二天，整个一叶孤城再找不到半本《双月》的影子，这也成了漓山藏书阁唯一没能收录的话本。
没胆子啊！
谁不知道大师兄姬无月是全漓山最凶的人！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双月》的撰书人文采斐然，遣词造句过于旖旎动人，这话本在漓山恐怕都没多少人买！
冷酷无情的大师兄和美人如玉的楚师兄怎么会有一腿呢？这俩人简直天差地别好不好！如果说楚珩在漓山是人人都爱亲近黏着的山花儿，那么姬无月就是所有人敬而远之的存在了。
东君不常在漓山现身，但他每一次出现，十有八九都是要责罚人，譬如叶星珲，就是被他罚得最惨的那个。少主性子跳脱，时常顽皮闯祸，东君是他正儿八经的嫡系师兄，每每少主犯了错被捉到水镜台反省，东君总会派人将他领去望舒殿亲自管教。只要一教训，没个十天半个月，少主别想从望舒殿出来，拒说是受罚加养伤——东君打的。
还有楚师兄，肯定也没少受罚，不然怎么一进望舒殿就不见人影了呢？漓山弟子们早有观察，每当东君在的时候，楚师兄从来不出来见人，一定是被罚怕了，以至于都不敢在大师兄面前出现了。
言而总之，在漓山弟子们眼里，山花楚珩和东君姬无月，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他们有多亲近楚师兄，就有多害怕大师兄。
而现在，他们的大师兄也很害怕。
陛下私下里的小气以及对东君的不待见，楚皇后不是没见过。
他握着话本的手微微发颤。
当初楚珩称病，东君来帝都，一连二十天不见他的人，现在回过头想想，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在以病之名请假出宫，好跟东君私通幽会。还有后来，东君毫无理由地突然出手，帮天子影卫清剿千诺楼，他当时怎么和凌烨说的来着？
——“是我传书给他，让他去给影卫帮个忙。”
……
这真是越描越黑，没法解释了啊！
楚珩倚在墙边，绝望地以手抚额。
连他自己看了这话本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联想，何况凌烨呢？
“姬无月”行踪飘忽不定，凌烨找不着人在哪儿，暂时没法算账，但是“楚山花”……
楚珩脊背发凉。
他“剥了”始作俑者们的皮，凌烨肯定也会剥了他的“皮”。
总之他现在已经不敢回宫了。
日头西移，眼看天边的霞光渐渐收归地面，楚珩心里残存着的那点侥幸，也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稀薄。他很慌，神思都不太清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翻翻国史宫规，看看皇后和陛下定了终身，又在外面和别人有私情该是什么罪。
正气若游丝地倚在墙角兀自心慌着，外头齐峯敲了敲门，走进来说：“小楚，快收拾一下，宫里来人了。”
楚珩下意识地将那册话本藏在身后，正欲开口和齐峯说找个理由称病躲一躲，门外就走进来个天子影卫。
影卫朝他略一颔首：“楚侍墨，陛下口谕，宣尔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我完了！
楚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嘴上木然道：“……臣遵旨。”
今日十六，是他休沐的日子，眼看天都要黑了，凌烨这个时候派影卫过来提人，原因不做他想。
楚珩在马车里坐如针毡，旁边参乘的影卫则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俨然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期间楚珩问陛下心情如何，影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也不说话，目光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谴责。
“……”楚珩顿时无比心虚，仿佛自己是个被抓了现行的薄幸郎。
从城郊露园到皇城九重阙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往日只觉得漫长，今天却一晃眼就过去了，马车驶入兴安门的时候，楚珩还没回过神来，眼看着明承殿越来越近，他愈发坐立难安，最后只能勉强安慰自己——万一呢，万一影卫中午没有带那册话本回来，或者凌烨忙于政事还没来得及看呢？也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派影卫叫他回来呢？
带着这丝微弱的侥幸，楚珩下了马车，深吸口气迈过明承门，朝里走去。
初春的日头还短，酉正过半，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月亮隐隐浮现在云层后，明承殿里点了灯，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楚珩远远瞧着总觉得却不如以往亮堂，殿里殿外都有些暗沉沉的。
高匪抱着拂尘倚在门口，看见楚珩过来，连忙带着人下了殿阶去迎。
“高公公，”楚珩压低了声音，试探问道，“陛下在做什么呢？他下午有生气吗？”
高匪笑眯眯地引着他往里走，闻言道：“哪能呢？陛下和谁生气也不会和您动真格的，下午瞧着……圣心怡悦，并未见动怒，这会儿在里头看折子呢，您快去吧。”
看折子好啊！
楚珩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摸到了一点儿“生”的希望，不像原先那么死局了。
楚珩举步迈进门槛，身后内侍重新掩上殿门。殿内静悄悄的，地上铺着盘金宫毯，脚踩在上头，一丝声响都没有。楚珩的心复又提了起来，他朝里间走去，绕过屏风，果然看到凌烨坐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手里拿着本奏折在看，手边的案几上还摞着一沓折子，像是下午批的。
……那应该没时间看什么话本吧？
楚珩这样想着，又看了看坐榻对面的御案，上头除了笔架墨砚，光洁一片，连书的影子都没有，楚珩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他没急着出声，站在屏风旁先端详了一会儿。凌烨穿着天子常服，衣襟上金丝勾勒的龙纹在宫灯下折射出锐利的光，他嘴角微微抿着，唇线拉直，衬得英俊的眉目愈发冷然。
凌烨不笑的时候，无需龙椅御座衬托，随意往那一站，就是凛凛的帝王威仪，教人自发臣服。
他今日穿了身紫檀色的织金龙袍，这颜色挑人挑的很，不够白不够俊的根本没法上身。可若是压住了这个色，那便是另一种无可比拟的风景了——楚珩倚在屏风旁不错眼地瞧着，看得一阵心动。
“风景”似乎也发觉了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起头往这儿看，唇线上挑，微微笑了笑，放下折子招手道：“过来。”
楚珩弯起眼睛，快步走了过来，将手递给他牵着，却也不往榻上落座，长腿一跨，环着凌烨的脖颈坐到了他腿上，倾身凑过去往唇上亲了一下。
凌烨低声笑了笑，揽着楚珩的腰将他往前带了带，好让他坐得稳一些，而后反客为主，回亲了过去。
这个吻来得有些急，凌烨扣着楚珩的后脑，带着他倾身往前，舌尖在他唇齿间一遍遍地流连辗转，亲了又亲。彼此的呼吸在深吻中交融在一起，楚珩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环着凌烨脖颈的手紧了紧，不由自主地回应这个绵长的吻。
唇舌不住纠缠，待分开时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乱，楚珩眼尾泛红，将下巴抵在凌烨肩上，微张着嘴吁吁呼气。
凌烨似乎还没有亲够，侧过头再要去碰楚珩的唇。楚珩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这本就是个容易挑起情念的姿势，再这么亲下去，迟早就要在这儿。天还没彻底黑透，时候尚早，殿外有宫人来去的脚步声，想来是在点灯摆膳，等会儿指不定还要进来通传。楚珩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凌烨，随口道：“奏折要压着了……”
“嗯？无妨。”凌烨说着，长臂一展将榻上小几挪得远了一些，“好了。”
楚珩顺着他伸手的方向随意看了一眼，却不想目光再没能收回来——
案几移开，桌腿后一侧摊开的书卷再无遮挡，猝不及防地闯入楚珩的眼帘。
纸张粗糙发黄，一看就不是宫里藏书该有的模样，上头一处地方用朱笔画了个圈，楚珩怔怔地望着，依稀像是“阿月”两个字。
他心头一跳，霎时漏了几拍，目不转睛地看着，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楚珩瞬间坐不下去了，他想从凌烨腿上下来，凌烨却牢牢抱住了他，侧头在他唇角亲了亲，温声问道：“怎么了？”
楚珩僵直了脊背，再不敢与他直视，别过头垂下视线，慌不择言地说：“我、我饿了，我还没吃饭……”
“没吃饭？这好办。”凌烨语调轻快，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楚珩的慌乱。
“吃点什么呢？”他尾音上扬，偏头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吧……”
楚珩看着凌烨伸出手，拿起了那册制作粗糙的话本，慢条斯理地放到了他手里，凌烨抬眸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缓缓道——
“朕看这话本里写阿月喜欢吃核桃栗子，这些东西宫里有的是，就是不知道阿月能吃几个？”

第151章 栗子
这章的山花比较软啊，因为他非常心虚理亏。
这章的00子比较坏，但他还是非常疼山花的。
————
楚珩被这声“阿月”叫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也顾不得细品凌烨话中深意，连忙扔了那烫手的话本，在凌烨唇上亲了一口，焦灼地解释道：“陛下，那话本是叶书离胡扯来挣钱的，我先前不知情，我真没有，我和我大师兄……”
话说一半，凌烨却突然出声打断：“抱紧。”
又朝外说：“来人——”
话落，他托着楚珩的腿，就着楚珩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将楚珩抱了起来，举步朝内室走去。
身体陡然悬空，楚珩下意识地环紧凌烨的脖颈，口中仍不忘解释，他以为凌烨是带他去用晚膳，直到穿过水晶珠帘进了内室，楚珩才发觉有些不对。
高匪领着捧托盘的内侍疾步走了进来，从他们身侧越过，将几样东西放在床头，又躬身行了一礼，却步退了出去。
凌烨抱着楚珩慢悠悠地朝里晃着，也不回应他的解释，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俨然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平淡样子。
可他越是不表态，楚珩就知道他越是生气。
“陛下，陛下，我……”楚珩慌不择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着的两盏栗子，一盏带着壳，另一盏像是剥好的，还有一个……金核桃？
楚珩不明所以，凌烨抱着他到床边坐下，双眼淡淡望着他，说：“脱衣服吧。”
楚珩怔了一怔：“不是要吃……”
他说到一半倏尔顿住，再看了看那两盏栗子，渐渐变了脸色。
“嗯。”凌烨点点头，续上了他的话：“吃栗子。”
但显然不是用上面这张嘴。
“……”楚珩喉头动了动，默了一阵见凌烨不像是在说笑，登时慌了神，挣扎着就想从凌烨腿上下来。
“想下去？”凌烨目光淡淡凝在他脸上，见状却也没有阻止，甚至还撒开了扣在楚珩腰间的手，说：“下去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只是顺着楚珩的意思随口一说，可楚珩却心头一跳，停下了挣扎动作。
今天是二月十六……楚珩望向凌烨的眼睛，陛下并不知道他就是东君，如果以后知晓了，还会让他这样抱着吗？
楚珩又往前坐了坐，离凌烨更近了一些，搂了搂凌烨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亲，小声道：“陛下，我真的没有……”
凌烨觉到楚珩的小动作，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面上却依旧不为所动，还伸手拿个带壳的栗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打断楚珩的话：“脱衣服。”
“陛下……”
凌烨将剥好的栗子填进楚珩嘴里，缓缓道：“抱着朕，那就不许还价，你自己选的。”他直视着楚珩的眼睛，沉声说：“脱。”
楚珩眼眶倏然泛红，将栗子囫囵吞了，低头去解蹀躞带。
凌烨心一颤，心道自己把人欺负狠了。今天二月十六，怀里的这个人是楚珩，也是姬无月。他明明知道他的阿月急于和他解释话本的由来，什么都愿意做，他也知道这定是个乌龙，可他就是坏心作祟，忍不住想借此欺负欺负，就是想看看怀里的东君会有多乖。
凌烨瞥了一眼床头那盏剥了壳的“栗子”，很浅地笑了笑。
楚珩已经解开了腰间的蹀躞带，没了束腰，衣衫一下松垮下来，他抬手再去解衣襟下的暗扣，眼眶也越来越红。
凌烨心里软成一片，却还是没有开口叫停，倾过去轻轻吻住楚珩的眼睛，后者睫毛颤了颤，有泪珠从眼尾渗出来，被凌烨辗转吻净。
这一个亲吻击碎了楚珩心底的堡垒，他再也兜不住满腔的委屈了，紧紧抱着凌烨，将头埋到后者颈肩，低声道：“我没有和东君，我只喜欢你……”
“嗯。”凌烨终于回应他，搂住他的腰将他压到了榻上，看着他的眼睛十分坚定地说：“那也要脱衣服，你自己选的，所以今天无论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不坦白，那就罚楚珩，更罚东君。
楚珩呜咽一声，侧首埋进软枕里。
凌烨就伸手继续去解他的衣裳。
…………
深深浅浅的亲吻中，他听着楚珩动情地低喘，攥紧被子也无济于事，齿缝间漏出一声声的呻吟，唤着他的名字不住地求饶。
从“陛下”到“凌烨”再到“重九”，作恶的人满足极了，看着被自己磋磨的地方，每寸皮肤都泛起情动的绯色，如此，方才“大发慈悲”地抬起头放过。
凌烨从床头的托盘里拿起那枚“山河主人”的白玉印鉴，蘸了些露凝香胭脂，往楚珩心口落下一个丹红的章，看着楚珩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道：“在山花心上盖过章，现在在阿月这儿也盖一个。”
他这话像是在介意那话本里写的“双月”，可不知缘何，楚珩心里却颤了一颤，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唤道：“陛下……”
“嗯。”凌烨应了，又往那章子旁边亲了一口，而后便扣着楚珩的腰将他翻身过去，低头吻住了他后颈。
凌烨亲吻着抚摸着，一直到腰窝处，看着心上人情难自禁地闭眼呢喃，他坐起身，分开楚珩的双膝，复又拿起那枚羊脂白玉印鉴。
楚珩只觉得大腿上一凉，不知飞往何处的神思渐渐回笼，他扭头往身后去看，就见凌烨手里拿着“山河主人”印，不错眼地瞧着他腿上那个新盖上去的胭脂印。
凌烨拿手指在胭脂印周围画着圈儿的摩挲几下，微微笑了笑，满意地将私印搁回托盘里，复又望向正回头往身后看的楚珩，莞尔道：“趴好。”
他倾身再要去拿托盘里的玉盏，楚珩看他伸手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喂自己吃栗子了。解释了一晚上还是逃不过这一糟，楚珩不禁有点泄气，下意识地就想合上腿，可是才刚动了一动，就被凌烨眼疾手快地按住，臀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凌烨吓唬说：“印还没干，不准拢腿，蹭花了就罚你。”
楚珩眼看求饶躲避都无果，郁闷地哼哼两声。
他知道凌烨疼他，就算是吃醋生气罚他，也不过是在榻上换着法子折腾一二罢了，不会为着一时之兴就让他吃苦，定然都有数。可真到这时候，楚珩还是有些紧张，绷直了身体唤道：“陛下……”又扭头回身看他，放软了声音作最后的挣扎：“栗子得拿出来……”
凌烨却但笑不语，只在他肉皮儿上拍了拍，示意趴好。
后面就都是吃栗子了。

第152章 二月
还不到子时，凌烨将楚珩半拉半抱地扶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命内侍呈些清淡易克化的宵夜上来。
傍晚楚珩回到宫里，两个人就抱到床榻上去了，晚膳自然没顾得及吃。这种酣畅淋漓的情事十分消耗体力，适才沉湎其中的时候只觉得无比欢愉舒爽，待停下来就感到有些饿了。
楚珩的鬓发被汗湿，眼睫下亦汪着未褪去的水光，他全身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汗，倚在床榻边徐徐呼气，显然还没从忘我的缠绵中回过神来。
凌烨拿手巾给他拭汗的功夫，内侍已经将夜食摆在紫檀炕桌上抬了进来。凌烨瞥了一眼，祝庚忙盛了碗虫草乌鸡汤奉上去，凌烨接过来，楚珩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勺，方喘口气揉揉肚子道：“饿。”
凌烨就笑。
他声音略有些哑，见凌烨扬唇，立刻瞪了一眼。方才他被那只金核桃弄得焦灼难耐，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后来福至心灵，情不自禁地唤了句“夫君”。再后来，凌烨就跟上了瘾似的，诱着哄着甚至是迫着，让他喊了不知道多少声。
凌烨放下汤勺，坐到炕桌另一侧，端了份银丝面递给楚珩。夜深不宜多吃，垫垫肚子罢了，不大的一碗，佐着笋脯、山鸡丁儿、十香瓜茄、八宝榛子酱，另还有几碟清油炒的爽口菜蔬。两个人舒舒服服地用过宵夜，凌烨带着楚珩去洗漱，待沐浴回来，内室已经收拾妥当，换了全新的锦帐衾被。
楚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往床上一栽很快就睡着了。凌烨身体虽有些倦意，但精神却很好。
此刻子时的钟声刚敲过不久，二月十七了，属于东君的强大内力渐渐隐去，重新沉睡进楚珩的经脉里。凌烨忆及晚上他那声突如其来的“夫君”，不禁莞尔。
下午看的那册《双月》话本被楚珩当成烫手山芋一样地扔了出去，后又被内侍捡起来，重新送回了凌烨手里。
这虽然是个乌龙故事，但除去那些刻意引人遐想的风花雪月之语，叙述的其实都是楚珩从前在漓山生活时的琐碎小事，是他所不曾参与的阿月的过去。傍晚楚珩跟他解释的时候说，这书是叶书离写的，那其中所讲便就更真实了。
东君姬无月和山花楚珩不仅在帝都像是两个人，在漓山也这样。二者之间唯一相同的大概是皮相下的灵魂吧——在漓山，他始终是弟子们的师兄，脊背要时刻挺直，肩膀须永远宽厚。
穆熙云说，楚珩的性子应了那句“慧极必伤”的谶语，他幼时苦病，儿时苦弱，少时苦志，再长大一些，又苦心。漓山之于他越重要，他就越是习惯苛待自己，弦绷得太紧，不敢有丝毫放松，更不敢说苦言累。
那种所有的辛难都只能化成夜深人静时被窝里一声叹息的苦，凌烨也知道的，从失恃太子到少年天子，他在四面楚歌中艰难地斗争求存，一点地收拢天子权柄，踏过千难万险才有此刻的一夕安宁。
这一路真的很苦，眼泪是不敢掉的，自己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不敢，因为泪水从眶子里溢出来的那一瞬间，心志就会有动摇了。说是天降大任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之只有不去想那些苦楚，当所有的艰难都不存在，才能有勇气一直继续下去。
前路遥遥，肩上挑着过去未能释然的意难平，前方亦有许多未知的不得已，但不管艰难还是险阻，如今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跋山涉水，值得了。①
真是“要命”啊，凌烨想，才几个月就这么喜欢了，那时候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这么快也这么好地遇见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让他既愿意倾诉，也愿意包容。
凌烨低下头，在楚珩脸上“叭”地亲了一口，将那册话本放回床头案几上。东君也好，山花也罢，在帝都，他就是自己的阿月。
至于阿月有暂时不肯说的“小秘密”，没什么要紧的，他愿意包容和等待。或许是亲手了结亲人后解不开的心结与阴影，可能也有患得患失的顾虑与彷徨……凡此种种，他愿意让时间来抚平一切、证明一切。他们的日子那么长，这才几个月呀，有什么可急的。
凌烨躺下来，将贴在自己身上的楚珩往怀里揽了揽，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
后半夜变了天，一夜潇潇春雨落，翌日楚珩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淅淅沥沥的。
天阴沉沉的分不清时辰早晚，楚珩见凌烨也松松垮垮地披了件衣裳倚着引枕在被窝坐着，便以为时间还早，往凌烨身旁挤了挤，头抵着他的腰，眯上眼睛继续打盹。
凌烨从一沓奏章里腾出一只手来，在楚珩脸颊上摸了两下，问道：“饿吗？”
楚珩蹭着他的掌心摇摇头，昨儿半夜吃了顿香喷喷的宵夜，管到这会儿也不觉得饿。
凌烨又问：“还想睡？”
楚珩说：“不是还早呢吗？”
凌烨笑起来，抚着他的脸：“都快辰正末刻了。”
“嗯？”楚珩有点吃惊，但还是窝在锦被里没动，这种雨幕久久不断的天，很适合睡觉，听着窗外雨点落在瓦檐地面、青草木树上的嘀嗒声，心会变得出奇的宁静。
尤其心上人也伴在身侧，真是十足的惬意啊……
楚珩正享受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凌烨将散在身前的折子拢了起来，摞成一沓放到了床头案几上，接着取过一册纸张略微发黄的话本，翻开看了起来。
“……！”楚珩一下精神了，怎么又看起这个了，不会昨晚账没算完吧？楚珩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觉得今晚要是再来这么一遭，这腰干脆就别要了。
他必得主动出击才行。
楚珩伸出两根手指，悄咪咪地从锦被下挪过去，拽住话本的一角往下扯了扯，说：“我们起吧，用早膳？”
凌烨却不肯撒手，侧头睨向他：“不是刚刚才说不饿吗？”又拍了一下他的手，“松开，等会书让你给扯坏了。”
楚珩心说我都想把它给烧了，不然留着哪天翻起旧账来有我受的。大概是他意图“毁尸灭迹”的眼神太露骨，凌烨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缓缓道：“这书要是丢了少了不见了，朕就找你算账，少一页就算你一回。”
楚珩闻言抖了抖，收了手指缩回到被子里。凌烨微微翘了翘唇，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了起来。
而楚珩却发起了愁，听见那个“朕”字，就知道还没完全消气，他不禁有点沮丧，都吃完了还怎么办呢？
他左手换右手地揪着凌烨的衣角，过了没多会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再一觉醒来就临近午时了，这下不得不起了，外面的雨还没停，只雨势小了些。常言道春雨贵如油，今年立春早，这场雨下完，天气才开始回暖，民间春耕也要准备起来了。
凌烨在心里盘算完躬耕帝籍的事，走到御案后拟了道劝农诏令，待廿日大朝会议定后便发往九州各州府。
午膳摆在明间，饭后侍膳女官奉了今年的第一批早春贡茶上来，楚珩捧在手里嗅茶香，浅尝了一口，说：“这应该是中州的早春茶吧。”
“嗯。”凌烨点头道，“江南的明前春茶，再过一个多月就会送到宫里了，又比京畿的这一批好些，你要是喜欢，今年就全留下，先不往外赏了。”话落，他又摇头，笑道：“不对，本来也是该留下的，往年宫里没皇后，说来说去，其实都是用中宫的份例赏的，以后肯定不行了。”
一两明前一两金，明前是茶中极品，一春拢共就得这么多，历来只作御用贡茶。
“留下。”楚珩非常受用地点头，又瞄瞄凌烨，第二觉醒来后，那册话本也被陛下翻完了，瞧着不太像生气的样子，楚珩本来以为他是憋着醋，用膳的时候观察了一路，到现在听他说完茶，才有点放下心，感觉这一关应该是过了一半儿吧……？
明前茶到宫里的时候，今年的春闱也要拉开序幕了。
自打二月十四钦定颜懋为恩科主考官后，相府门前就热闹了起来，各地学子纷纷前往试着投献行卷。至二月二十大朝会，副考官、同考官一齐定下，整个帝都内城的公侯府邸都是来来往往寻求门路的应试学子。
包括城郊漓山露园，也被人踏破门槛。
帝都露园忙得热火朝天的这段日子，千里之外的宁州漓山却出奇的宁静。原因无他，被大师兄的那道急令给吓的。
东君令是二月下旬传到漓山的，当天中午，除了在一叶孤城火了快一个月的《双月》话本悉数声销迹灭外，罪魁祸首之一的叶星珲也被抓去了水镜台。
据水镜台的人透露，少主当时望天喊冤，明明都是叶书离的主意，他不过是个帮忙刊印的，跑前跑后只拿了一成利！
这话本在一叶孤城卖了快一个月了，再加上帝都的那些，少说得印了几万册，按照东君令笺里所说的“印多少册就把门规抄多少遍”，那岂不是要一直奋笔疾书抄到明年他去帝都的时候？
少主当即指天大骂一声“叶书离，我杀了你！”，又火速传信去帝都向大师兄求饶。不过等楚珩消了气儿从宫里出来，再加上白隼传书一个来回，少说得有大半个月了。在这之前，背锅的少主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水镜台里“坐牢”了。
而彼时真正的罪魁祸首叶书离，正在江南宜崇世子的院子里，晒着午后的春日阳光，手里捧着今年的社前早春茶，非常惬意地打了两个喷嚏。
萧高旻闻声朝他看来，“你怎么了？不会昨天去海边吹风着凉了吧？”
“应该不是。”叶书离摇摇头，摸了下鼻子，习以为常地说，“可能有人在骂我吧。”
等鬼见愁得到东君发火、少主坐牢的消息已经是三月了，虽然有点遗憾那么火的话本没能继续卖下去，但先前那一个月，拿了七成利的叶书离已经挣得盆丰钵满了。
尽管不知道楚珩为什么发火，但这时候气也该消了。只不过算算日子等书院庆典结束，回到漓山的时候，估计星珲才刚被放出来不久，正咬牙磨着刀等他回去呢吧。
叶书离摸了摸下巴，虽说星珲打不过他，但问自己要钱涨利也不是个事儿啊。他想了一想，忆及前两日萧高旻问他等庆典结束，要不要“顺路”再去昌州其他地方逛逛，也不算白来一趟江南。他没有急于回答，但其实当时就心动了。
江南风景好，诗中都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来过一次就难以忘怀了。
就好比宜崇这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让人朦朦胧胧地记在心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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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一直被锁，实在没办法了长佩这里的都删了，另外得说一下，00子不是喂花吃的真栗子啊，他舍不得的，不会乱来～
这章是个过渡章，下章走剧情。
①从漓山到帝都，千里之遥，确是跋山涉水。
青年天子不想走世家铺给他的联姻“捷径”，便需要踏过更多的“弯路”，亦是跋山涉水。
走时并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结果，所幸值得了。

第153章 上巳
倒春寒一过，帝都的天彻底暖和起来。皇城内外春光明媚，宫人们都换上了当季的新装，柳黄豆绿杏花白，行走在宫阙间，有种春日特有的轻盈明快。
迈进三月，九重阙里头一件喜事就是小太子的生辰。清晏还不到正式入学的年龄，依照宫里惯例，六岁前的生辰不称“太子千秋”，亦不行宫宴、不受外臣参拜，免得贵气太过反压了小孩子寿数。而在清晏身上，这一点似乎又得尤其注意。
他生在三月三，上巳节。这日子，好，也不好。
民间有句俗话，叫“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三是人文初祖黄帝轩辕的诞辰，沾了这份光的日子当然再好不过，可坏就坏在太好了，总担心小孩子命格承不住，不是大吉便是大凶。
搁在四年前，清晏刚出生那会儿，太后齐王如日中天，皇帝式微，作为一个棋子，清晏有皇子的名没皇子的福，宫里上下看他都是大凶留不住的命。四年过去时势易转，如今再看，谁不慨一句小太子天生有福。
皇历翻过一页，来到三月三正日子。明承殿小厨煨了一夜的高汤，待到辰初两刻，听到外头响起车驾和宫人迎接的声音，御厨便开始往汤里下长寿面，点心灶上炸起了糖角儿，蒸一碗杏仁酥酪。
那边大白团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直往凌烨跟前去，先有模有样地跪下来行了礼，然后就爬起来扎到凌烨怀里，张开小胖手“理直气壮”地问父皇要糖吃。
团子还不太懂得过生辰的意义，但已经从掌事姑姑和小宫女们那里知道，今天他长大了一岁，而且和过年时一样，父皇最好说话，伸手就给糖，多吃不挨骂。
凌烨揉了揉清晏的头，一面挥手示意内侍摆膳，一面道：“吃完面，就给你糖角儿吃。”
这不是什么稀罕果子，但胜在甜，凌烨怕团子吃多了糖伤牙齿，平日里是不让他碰的，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让御厨炸上一小碟。
“父皇最好了！”团子听见这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跑到桌前乖乖等着了，巴巴地等着早膳来。
楚珩见状忍不住笑，调侃道：“糖是要少吃，可你是不是对阿晏太严了，几个糖角儿就能让他乐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苛待呢。”
“那不然呢？还是都跟你似的，”凌烨挑唇道，“认字能认到糕点房去？”
“……”楚珩一窒，耳根顿时泛了红，移开视线强词道，“那次是我和阿晏都饿了。”
凌烨看着他，但笑不语。
年前的时候，他和楚珩给清晏写了两本字帖，预备开了春带清晏启蒙认字。
大胤皇家的规矩是皇子皇女满六岁入学，在此之前，一律在各自母妃身边教养。宫里头嫔妃多孩子也多，但皇帝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争，谁也没有真到了去上书房的年纪才开始写字的。虽然老师们会从头教起，但是为了得父皇一句称赞，皇子们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启蒙了。凌烨也是这么过来的。
到了清晏这儿，却和以往宫史里的皇子很不一样，他襁褓中时虽因政斗遭过许多罪，但不满周岁就被父皇抱去明承殿养着了。父皇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父皇，从来也没有谁能跟他争。纵观大胤国史，也难能找出几个他这样的。
大概就像这特殊的生辰一样，沾了轩辕光的好命。
不过凌烨虽然疼清晏，却不会溺爱，凌烨并不打算在清晏身上破了六岁入学的例，就依照着幼时成德皇后教导自己的法子，四岁开始给清晏启蒙。
年初一当日给清晏看过字帖后，他和楚珩就零零散散地带着团子习了些字，只是他上午要看奏折，没那么多空闲，还是楚珩教得更多些。
不过圣明如陛下，也看出来了，他们家东君哪里都好，但可能是当师兄这么多年的习性使然，对凌祺然、楚琰那般的大孩子还会偶尔装装严肃样子，可对清晏这样的奶团子，就真只剩下有求必应式的心软了，于是就有了认字认到糕点房的这一出。
所以以后再学，还是在敬诚殿书房，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吧。
楚珩被凌烨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起身走到桌前，将踮脚等膳的大白团子抱到了椅子上。
清晏惦记着糖角儿，早膳摆上来，也不要东宫女官上手，自己就拿着勺儿把一小碗面捞着吃完了。等拿到心心念念的糖角儿，又给父皇、给师父各分了一个，便美滋滋地尝了起来。
团子很好哄，凌烨也不十分拘着他，今天是他生辰，又逢上巳节，风和日丽艳阳天，正适合去郊外踏青。
一个时辰后，两大一小出了城，马车停在朝贤山脚下，打算去山顶的炎黄庙里上炷香。朝贤山以奉池、朝溪两处胜景闻名，山上有茂林修竹，鹊燕纷飞莺啼鸟啭，除了拜轩辕外，也是个三月游春的好地方。
一路闻水声潺潺，逆着溪流缓步往上，走了一刻钟，快要行至半山腰奉池处，迎面遇见了几个抱着罐子的布衣汉，其中一个褐衣的脸色不太好，边走边抱怨道：“好不容易趁着上巳节过路来一回，结果遇着了一群谈天喝酒的，你说喝就喝吧，把个奉池整圈围起来不让旁人进，算什么事，烧了香想舀瓢好水带家去给闺女祓禊来着，这下也不成了。”
“你小点声吧。”同伴连忙劝他，又往奉池的方向努努嘴，“那家丁都带刀拿剑的，一看里头就都是大人物，咱哪儿开罪的起啊，还是走吧。”
那褐衣汉子叹口气，摇头道：“算了，算了。”
楚珩牵着清晏的手和几人擦肩而过，几步路后回头看向凌烨，道：“咱们来得不巧啊。”
凌烨落后几步，正欲说话，就瞧见不远处的山道上，走下来一个人，他微一挑眉，目光越过楚珩肩头往后看去。
楚珩见他神色变化，也回过身望了一眼。
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身宝蓝色的祥云纹圆领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中折扇漫步往下走，他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撞上道旁斜长出来的竹枝才堪堪回过神，一抬头伸手拂起竹条，同时也迎面看见了皇帝。
凌祺然先是一愣，敲扇子的手陡然停住，左看看右看看定睛再看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顿时变了脸色，他手足无措地把扇子往后腰玉带上一插，又捋捋衣服，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大白团子认得他，除夕那天上午慎郡王来明承殿，他们还在一块儿玩九连环来着。
清晏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叔！”
“啊……阿晏。”凌祺然侧头看了团子一眼，又飞快地抬眸看了看皇帝，低着头走上前去，见前后山道上没人，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皇兄。”
凌烨“嗯”了一声，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年后立过春，皇帝给凌祺然派了个差事，让他去太常寺跟着寺卿学掌仪礼。小郡王闻言，以为皇帝要斥责他不好好在官署学着却跑出来玩，腿肚子登时一软，差点在山道上跪下了。
凌烨抬手扶了他一把，皱眉道：“出息！”
小郡王站稳身体，说“谢皇兄”，又连忙解释道：“我……我逢三休沐，今天刚好又是上巳节，就和表哥他们一起来这烧香了。”
凌烨眉心微动，问：“那怎么只你一个，沈英柏呢？”
凌祺然有点难为情，挠挠头说：“我们上山路上碰巧遇到了几个世族旁支子弟，表哥被他们拉去奉池那边作流觞曲水了，我在那听了几耳朵，嫌无聊，就先去山上庙里了，刚刚才烧了香下来。”
凌烨心下了然，方才路过的那几个布衣汉说的将奉池围起来谈天喝酒，想来就是这群人了。他面上不显，只状似批评道：“你书读的不够多，作不出诗，流觞曲水这样的雅人雅事，对你当然没意思。”
听言，小郡王摇了两下头，绞着手指小声辩解：“皇兄，我觉得我还是能分出诗词好坏的，但是他们只喝酒聊授官的事，根本都没作几首诗……”
“授官？”凌烨终于听他说到了点子上，重复一遍。
“嗯。”小郡王点头，又说，“我听他们说名次什么的，应该都是月底恩科要应考的人，有世族旁支也有外头投了行卷的。他们聊授官，像嘉勇侯世子徐劭，以及其他几个家里在吏部有人的高门公子也被请来了，好像也有保荐他们的一些世家吧，反正人挺多的，我没仔细记。”
凌烨点点头，只“嗯”了一声，没有表态。凌祺然也未曾将此放在心上，科举历来都是这样，堰鹤沈氏今年也有要保荐的族中子弟和门下学子。这些人搭上了世家大族的门路，只需要顺着走就能稳稳地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科举的要义在于行卷，选好诗文投对门第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后头正式下场考的会试卷子，那都是流于形式的小事了，只要中规中矩过得去就成。都是各大世家保举的人，谁还能不给面子吗？
“既然奉池有人流觞曲水，那就不扰雅兴了。”凌烨语气淡淡，又问凌祺然：“你是打算去找沈英柏？”
小郡王想了想，大概实在觉得无聊，摇摇头说算了，闲着没事干脆和皇帝堂兄再上一次山。
凌烨由他跟着，往山上去，一面往前走，一面负手在背后轻轻挥了一下。
道路两旁林叶窸窣响动，楚珩侧眸看了一眼，是隐在暗处的天子影卫得了令，往奉池流觞曲水的方向去。
小郡王跟在皇帝身侧无知无觉，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件事——沈黛表姐也在山上来着，他们早上是一起来的。
凌祺然欲言又止地看了皇帝堂兄一眼，犹豫一阵，觉得不然还是不说了吧，毕竟上回他在陛下面前提起表姐，还挨了训来着。

第154章 家法
朝贤山山路平缓，一路上行，大白团子也不用人抱，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往上跑。他正是活泼好动，看什么都新奇的稚龄，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摸摸溪水碰碰竹树，楚珩跟在他身后信步走着，将路上遇见的花鸟鱼虫随手指给他看。
凌烨落后丈远，慢悠悠地缀在他们身后，他眉间漾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前方。
此间山道上没什么人，除了潺潺溪流和林间间或响起的莺啼，只剩下一大一小的欢声笑语。
小郡王跟在皇帝身侧，视线转了个来回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带着清晏的人，凌祺然是认识的，他是皇帝堂兄的御前侍墨，名叫楚珩。除了当初自己刚到帝都和萧高旻起冲突，意外殃及，错绑了人家一回外，这段时间在文信侯府，他偶然地也听过舅舅、舅母他们提过这个名字。
具体原因凌祺然并没问过，不过看清晏和他格外亲近熟稔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不然皇帝堂兄怎么出宫总带着他呢？
凌祺然思绪乱飞着，不多时就到了山顶。因赶上上巳节，炎黄庙里烧香的人不少，朝贤山山腰有奉池，山顶则是朝溪的源头，因奉池被人圈起来作流觞曲水，游春的人便都汇到了朝溪处。
进过香，凌烨捞起清晏抱在怀里，和楚珩也过去溪畔凑个热闹。凌祺然上了山就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寻什么，凌烨不急着问，只招手示意他也跟过来。
朝溪虽不比奉池圣洁，但好在水畔长着茂盛的垂柳，树下有兰草，炎黄庙的道人在山顶溪源处洒下各色花瓣，花溪十里蜿蜒而下，过往的游人便折柳撷兰，沾花水点头身。这是大胤民间上巳节的祓禊之礼，寓意去灾除晦，福祉加身。依照古制，本该由星官祭师执柳主礼，但习俗传到今天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父兄尊长或者夫妻之间相互，也是可以的。①
凌祺然跟到溪畔，看着皇帝堂兄亲自抬手折柳又弯腰采兰，挽成一束沾了花溪水，而后侧过身，却先往楚侍墨身上点了点。凌祺然见状不由一愣，看了看旁边拽着皇帝衣摆仰头等着的小太子，这祓禊的顺序好像不太对吧……
还没等他想通这一茬，更匪夷所思的又来了——楚侍墨不仅坦然受着了，竟也折柳采兰沾花水，反过来给皇帝点了点。
“……？！”
这一幕映进眼帘，凌祺然下巴都要掉地上了。连他都知道祓禊之礼的规矩，没道理皇帝和侍墨不知道。小郡王看着笑眼弯弯的楚珩，父兄尊长之名，他一个也不占，怎么敢给皇帝主礼祓禊？……即便白龙鱼服那也是陛下啊！有几条命够冒犯天威的！
慎郡王越想越怕，不禁替楚珩捏了把汗，谁知心还没完全提起来，就见皇帝扬唇浅笑，给小太子点过水，又转过身来朝向他。
“回神。”见他神色有异，皇帝出声唤了一句，“又想什么呢？”
语气温和，显然圣心怡悦。
凌祺然懵懵地望着皇帝堂兄含笑的眉眼，还没从刚才那大不敬的一幕里走出来，又见皇帝为他祓禊，立时有些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思绪扭成一团麻花，视线越过皇帝肩头，看见清晏睁圆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过往游人的花环看。
楚珩见状就揉了揉他的头，将手里祓禊用的柳枝兰草绕成一圈儿，三两下也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大白团子乐滋滋地摇头晃脑，楚珩便牵着他的手到溪边，照着水看。
皇帝回身过去，莞尔一笑，等着他们美完。楚珩目光划过旁边的小郡王，又扫了一眼凌烨手里的兰柳，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说：“给我。”
皇帝依言照做。
“！”尽管慎郡王看不懂眼前的事态走向，但已经深深折服于御前侍墨的胆量了。
柳枝不够长，编个花环只能给小孩子带，楚珩便改作了兰柳手环，递给慎郡王。
“……给我？”凌祺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凌烨说：“拿着吧。”
小郡王这才双手接过来，十分仔细地揣在怀里。
他们没打算在朝贤山上逛太久，虽说炎黄庙后有十来亩桃花林，但今儿是上巳节，《周礼》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三月三恰是采兰赠芍诉衷情的好时候，眼下游人如织，尤以青年男女居多，他们带着大白团子，还是别去桃花灼灼处凑热闹了。②
然而造化弄人，你不就桃花，桃花自来就你。
凌烨正和凌祺然说让他自去找沈英柏，话到一半，见这小子忽然眼睛一亮，视线瞄向后方。
凌烨转过身去，目光触及来人，微微皱了皱眉。
三丈之外，少女一袭桃花对襟襦裙，薄施粉黛，妆容秀丽，巴掌大的脸上写着明显的紧张，但仪态依然很好，持一柄团扇微掩玉面，亭亭立在那里。
见皇帝回头，微微福了福身以示敬意。
是文信侯嫡长女，沈黛。
楚珩机缘巧合地曾见过几面，一眼就认出来了，反倒凌烨这个“当事人”，还是靠着凌祺然的反应猜出来的。
凌祺然见皇帝神色淡淡，大着胆子朝沈黛走了过去，喊了声“表姐”，后者轻轻点头，又望向皇帝身侧的楚珩，眼神不由一黯，捏紧了扇柄没有说话。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们身侧经过，凌祺然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徘徊一圈，隐隐觉得此时此刻，他们似乎自成一方天地，有种诡异的宁静流淌在这三丈之间。
时间明明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几弹指的功夫，凌祺然却觉得莫名的难熬。
所幸终于有人打破沉默了，是楚珩，凌祺然看着他似乎是扫了表姐一眼，目光几乎没什么停留，容色平静地捞起大白团子，对凌烨道：“前面等你。”
毕竟“天公作美”，见都见了，不说点什么，就说过不去了。
待楚珩的身影拐进山道口，沈黛秀面微红，轻轻呼了口气，垂下眼帘攥紧手中扇柄。身侧的侍女便走上前去，到皇帝身前行了一礼，双手捧着一枝桃花躬身举过头顶呈了上去，低头恭声道：“公子，《诗经&#183;溱洧》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今年立春早，眼下芍药未开，我家姑娘以桃花代芍药，愿献予公子。”③
沈黛垂着眸子，紧张得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
他那样英俊，一袭简单到没有祥纹瑞饰的水色绸衣也能穿出旁人难以企及的无双姿仪。
初进京的时候，在宣平街上，沈黛掀起车帘一角，隔着车马人群悄悄地看过他一眼。
因为很早就知道自己会嫁入九重阙，所以在庆州堰鹤城时，她就了解过他许多。
知道他沉静而持重，威加四海，却并不刻薄寡恩，行事宽和，对臣子鲜少严词厉色。
也知道他空置后宫，身边没有什么人陪伴。
沈黛说不清楚对他是什么感觉，但自己既然已经是先皇钦定的人选，就算不为着自身，为着家族的荣耀和未来也该迈出这一步。
更何况，他还那样好。
今天是上巳节，她鼓足了勇气才敢陈这番情，等待回复的时间真是漫长，每过一息都让少女的脸更红一层。
只希望……
“不了。”皇帝说。
凌祺然一怔，沈黛也倏然抬头，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
皇帝甚至没有看那支桃花，沈黛以为他会说男女有别，不可授受云云，但今天是上巳节，她几乎立刻就想好了要如何回复。不想下一瞬，皇帝平静地开口，是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家里家法甚严。”
凌祺然听得一愣，没皇后不叫成家怎么就有“家法”了？他还没明白过来其中含义，就只见话音一落，皇帝堂兄转身便走了，而表姐黛眉骤紧，脸色霎时一白。
*
楚珩在山道口拐角处等凌烨，见他空着手回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桃花儿呢？”
凌烨莞尔：“桃花不代芍药，我有芍药了，还要桃花做什么？”
所谓采兰赠芍，楚珩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行，那走吧，兰草。”
凌烨闻见“兰草”两个字，看了一眼大白团子头上兰柳相间的花环，低声道：“另一个环，你怎么给祺然了？”
“随手哄孩子的小玩意，我是看他总拘谨怕你，”楚珩微讶，“……你也想要？”
凌烨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楚珩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折了枝山道旁垂下来的柳，又低头摘了几朵一年蓬，“给你编个带花儿的，行了吧？”
不一会儿又道：“过来我教你，好好学着，编得丑了我可不收，就留给你自己了。”
……
他们说说笑笑很快就下山去了，而山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沈黛用尽了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地掉出眼泪，她脸颊憋得通红，勉强对慎郡王道：“祺然，你和哥哥说一声，我先回车上了。”
“啊？表姐……”凌祺然还是没想明白皇帝的“家法”从何而来，但也差不多知道陛下是拒绝表姐了。
唉，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总不能强按头。更何况先皇又没明旨，想按也按不了啊！
凌祺然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沈黛便走远了。小郡王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跟过去，受了拒，伤怀肯定是有的，这时候还是静一静哭一哭，情绪过了，回过劲儿来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往山腰奉池去，结果行至半路，就遇见了先行上来的沈英柏。
“表哥！”凌祺然高兴地迎过去，“流觞曲水结束了？”
沈英柏摇头，闻言按了按额角，眉心蹙着，说道：“没结束，太吵了，我先离席了。”
凌祺然见他脸色不太好，连忙伸手扶住，“我就说没什么意思，又和他们不太熟，半道上碰见了硬拉你去，不就是想沾沈家的光吗？哪是什么好事！”
沈英柏没有反驳，皱眉道：“春闱未开，不伏案温书，却谈天喝酒、妄谈授官。得意忘形之至，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凌祺然点点头，又道：“对了表哥，我刚才在山上遇见皇兄了。”
“陛下？！”沈英柏顿时一愣，继而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说了什么？御前侍墨是不是也在？”
“这你都知道？”凌祺然吃惊，将山道上说的话，连带着沈黛的事一同讲了。
沈英柏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闭眼叹了一声，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不只是那句“家法甚严”，还有奉池的流觞曲水。
他回身望向蜿蜒而下的山道，路上早已没了皇帝和楚珩的身影，只有携着水气的凉风穿过山间树林迎面拂来，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可沈英柏站在此处，却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凉意。
要变天了，他想。
凌祺然站在一旁，见他久不说话，以为他是为沈黛的事烦心，便开口道：“表哥，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结亲的事又勉强不来，反正皇兄不愁娶，表姐也不愁嫁，既然他们没能看对眼儿，那就各找各的呗！”
沈英柏嘴角扯出丝笑，闻言轻叹道：“你说的对，要是都能看得这样简单，那就好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触及凌祺然手腕上的兰柳花环，随口问了一句。
凌祺然三言两语解释了由来，见沈英柏一直紧盯着花环不语，以为有什么不妥。
正想取下来，沈英柏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神色复杂地开口道：“收着吧，挺好的。”
*
沈英柏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上巳节这日晚间，天子影卫将一份流觞曲水的名单被送到了颜相府。
两日后，三月初五，宣政殿大朝会。
颜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以恩科主考官的名义上奏，提请取消行卷，春闱之试不再参考学子平日的作品及名声才誉，就以当场应试之绩论高低，且所作试卷一律糊名弥封。
此言既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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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子：包办婚姻不可取，我有对象。
①祓禊（f&#250;x&#236;）【②《周礼》：“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简单讲，就是官方下令，春天就应该约会和谈恋爱，都抓紧去。【③《诗经&#183;溱洧》写的就是上巳节，“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意思是男女结伴出游，相互打趣调笑，赠枝芍药以表情意。非常开放的哈～“采兰赠芍”的成语出处就是《溱洧》，指有情人互赠礼物，表示相爱。
④关于“行卷”的含义、对世家的意义等可以回顾“第141章 行卷”。会试这种级别特特高的、决定一个人前途的考试讲“平时分”≈拼关系拼门路拼后台≈权贵干扰、考官徇私、师生结党。
糊名弥封，就是试卷密封线，盖住名字。

第155章 停卷
帝都内城，文信侯府。
从朝贤山回来后，沈黛便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
这两日，她始终想不通皇帝的态度。正月初八顺星节在月老祠偶然捡到那块写着“凌烨”“楚珩”两个名字的定情木牌时，沈黛确实十分气恼，可之后慢慢地也释然了。
父亲母亲说的对，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身边没有一两个“绝代美人”？都是些空有颜色的无本之木，身后没有强有力的家族作支撑，这些花瓶儿安分守己就罢了，但凡不自量力的，哪个不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更何况那人还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男宠，不过凭着一张脸讨得陛下一时欢心，还能指望他有朝一日登丹凤门与帝同尊不成？
钟离楚氏代代簪缨，家风也算清正，钟平侯楚弘要是知道自己生了这样一个有辱门楣的佞幸弄臣，恐怕也要清理门户了吧？
当日沈黛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木牌子应只是楚珩恃宠生妄，私下里胆大妄为。陛下乃英明之主，一时之兴宠个玩意儿解闷逗乐，心里又怎能拎不清楚？至于先前的推拒，不过是顾念太子年幼罢了。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不再纠结于一个没有结果的内宠。
可今时今日，皇帝的一句“家法甚严”让她难以置信，难道这症结真就出在楚珩身上？
……
女儿在朝贤山偶遇皇帝的事，当然也传到了文信侯沈文德和夫人林氏耳中，只是文信侯还没来得及腾出一只手施以对策，初五宣政殿大朝会，颜懋的奏请就打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世家党一个措手不及。
堪称惊天动地。
颜懋“停行卷”、“糊名弥封”的话一说出口，朝堂上一班文武大臣先是目瞪口呆地互相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立即炸开了锅。
要知道烈帝改制开科举，让布衣庶族与簪缨贵胄同堂理政，就已经叫许多世家不满了，认为失了礼法纲常，尊卑之义，更何况寒门出身的人见识短浅，眼界狭窄，如何能参与治国？世家大族齐齐唱衰。
科举开辟的这几十年可谓命运多舛，偶尔有几个冒尖的也难留在中央各部，都被打发去了帝都之外。如今朝堂中二品以上的实权大员，正经走科举出身的，只有颜相一个——但他不是寒门，出身澹川颜氏，师从学圣韩老，而早年间他的那份行卷，是成德皇后顾徽音看过的。
除了颜相，那些科举考上来的布衣学子，留在中央的，不过是各司官衙里混个小吏目，其中能有资格站在百官队尾上朝的，已经是这些人里“官运亨通”的了。他们人太少，形不成自己的声音，故而科举走了几十年，真寒门也成不了势。
颜相这话一出，倒是让不少寒门之士眼睛一亮，可世家党们顿时不干了！
要知道世家妥协科举就是因为有行卷。一来，这是他们正大光明招揽门客的途径。各州考上来的布衣学子到了帝都，得先“拜山头”才有出路，那些恃才傲物的，哪怕最后能凭一己之力闯出名次，也会被打发到地方当个父母官，留在中央的必得是“听话的”，不能叫他们真成了气候。
二来，科举已然成了世族旁支子弟的跳板，他们有现成的门路，行卷一递，自有族人打点，会试殿试什么的差不多就成，只等着过后授官就行了。
若是将行卷的路堵了，这一来二来的可都玩完了。
御史台当即就有世家出身的中丞跳出来指责颜相胡言乱政，其心可诛，有失恩科主考官之德。御史纠察百官，就是干这个的，颜相平日特立独行，树敌不少，这下有御史起了头，朝中指责的声音纷纷跟上，大有要奏请圣上重选主考官之势。
而颜党当然也不干了，立刻也有御史蹦出来指责他们这是党同伐异，将大帽子反扣了回去。再说了，十六世家嫡脉及冠后上品入仕，颜相可没要改这条祖制，怎么就叫“乱政”了？各家那些旁支子弟本就是要科考的，停了行卷也一样考，有什么不行？急赤白脸的，莫非是考不起吗？
一时间朝堂上人声鼎沸，骂言迭起。
而身为兰台之首的御史大夫韩卓，却皱着眉审视了颜相几眼，迟迟没有说话。
眼看宣政殿的顶都要被他们掀翻了，龙椅上的天子终于耐心耗尽，“砰”地一声拍了御案，吵嚷的众臣霎时垂首噤声。皇帝微拧着眉扫了他们两眼，冷声斥责几句，最终点了韩国公的名字：“诸御史各持己见，御史大夫怎么看？”
裕阳韩氏乃是清流世家，老国公韩师一生著书释义，有着“学圣”之称，最为读书人所推崇。现任韩国公韩卓乃其嫡长子，是个正直纯臣，素来不偏不倚，科举又是读书人的事，他的意见自然最能服众。
朝堂的世家党目光殷切，都朝他望了过去，而颜党中人却不由捏了把汗。要知道当年韩卓与颜懋一同在学圣座下读书，有师兄弟的情份在，但后来颜相揽权擅专，失了辅政大臣之德，被韩师怒斥不忠不义，连带着韩国公也与颜相分道扬镳，朝堂上双方经常因政见不和而打嘴仗。
就前两天，韩国公还参了颜相一本，说他不着贡院，怠行主考官之职。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搞不好真能将颜相从这位子上撸下来，就看韩国公他——
“回禀陛下，”韩卓持着板笏上前开口，“臣以为，钦定恩科主考官的圣旨既下，便不可朝令夕改。至于颜相所提‘停行卷’、‘糊名弥封’之事，应先朝堂公议。”
皇帝点了头，颜党一派顿时松了口气，虽然纳闷韩国公怎么正义凛然地偏帮颜相说话，但好在有了主考官不换人的前提，总算能撸起袖子就事论事了。
换人上策行不通，世家之中有人率先出列反对，怎可仅凭一张试卷就轻易决定一人仕途！实在大谬！平日上佳偶然失手的，和素来不堪撞了大运的，该当如何取舍？
颜党中人亦不甘落后，声称若连一次考试都马失前蹄应付不来，如何能轻易交托国家大事？再说三年不行还有三年，科举又非只有一次。即便真有恰好走了运的，那也得是人家原就有些本事在身，若果真无甚长处，除非通于贿赂，否则哪怕运气再好，也不能一路过了院试、州试、会试，到这紫宸殿来。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数回，争执不下。最终世家党的中流砥柱，文信侯沈文德出了列，沉声道：“选人之道，重在德才兼备。若只看一张试卷的优劣，而全然不顾学子平日德才，进退之间取决于一日之长短，过于冒险，实有不当。”①
擒贼擒王，颜懋等的就是他，话音一落就反唇相讥：“敢问沈侯，评定平日德才的标准在哪？看德看才还是看出身呐？各州学子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帝都应考，哪怕装也得装出个人样儿来，谁还能考场未上，就先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不成？”
“所谓日久见人心，德行优劣与否，非一时能断。但考官取人，只在一念之间，知晓了考生姓甚名谁，难保不会失了公心——或缘其雅素，或牵手爱憎，或迫于势要，或通于贿赂。所以啊，有些人考场还没上，就先大谈特谈授官之事了。敢问徐侯，本相所言可没错吧？”①
“？”嘉勇侯徐遨正在世家队伍里随大流，冷不丁被颜相波及，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御座，见皇帝容色冷峻，眼中似有寒意，腿肚子顿时一抽，差点没直接跪下，一时失了语。
颜懋倒也没为难，继而重新望向文信侯沈文德，凉声讽道：“沈侯应该也能作证吧？上巳节朝贤山奉池流觞曲水，我听说不止嘉勇侯世子徐劭，你家那个也在里头？”
颜懋显然有备而来，连这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沈文德微微色变，虽说那日沈英柏只是上香路上碰巧遇到，被人强请了去，后来更提早离了场，可到底是去过。搁在以前这叫“举子通门路”，是世族里心照不宣的事儿，没什么可说道的。可现下颜懋突然奏请停行卷，理由之一就是“不公”，这场流觞曲水宴在他嘴里，那铁定要被说成是“牵手爱憎”、“通于贿赂”云云的佐证。
沈文德心念百转，片刻后强行描补道：“学子们聚在一处，难免意气激昂，畅想一番登科及第后的春风得意，颜相还当真了不成？”
“畅想？”颜懋缓缓重复，冷笑一声说，“会试恩科在即，真想登科及第就该温书复习，大把光阴谈天喝酒，大谈授官，不是在做白日梦，便是已借好了登云梯。”
他从广袖中抖出一张纸来，嗤笑道，“甚至还请了群吏部官员之后一同参宴，沈侯，徐侯，请的人说的话，就不用我再逐一念了吧？”
颜相在朝堂上不讲礼数惯了，夹枪带棒的话平日没少说，一时间沈文德也被他堵住了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那张流觞曲水宴的人事语录纸被转交给陛前太监高匪，呈御览。
宣政殿上一阵安静，文武百官齐齐等着颜懋下文，颜相振了振袖子，朝龙椅上的皇帝一拱手：“选人之道，贵在公。还请陛下圣明决断。”
……
下了朝，御史大夫韩卓复杂地看了颜相一阵，半晌撂下一句：“晚点来府里书斋下盘棋。”说完也不等颜相回应，一甩袖子走了。
而另一边，几个老牌世族则火速聚到了一处。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颜懋虽然朝堂上辩赢了，但离恩科会试还有二十来天，停行卷这可是刀子戳到肉的事儿，各大世家不可能坐以待毙，看着他瞎胡搞。
这时候必须得团结一致，商量个对策出来。
再得有个一言九鼎，够份量的话事人，让陛下决断前一定得仔细衡量一番。
十六世家里头，最够份量的当然是世袭罔替、代代必入太庙的永安侯府。可是偏偏不巧，上月二十定下萧侯为副考官后，这人就着急忙慌地赶回了昌州参加宜山书院十年一办的大庆典。
宜崇到帝都千里之遥，等萧温琮从书院回来，估摸着会试刚好开始，黄花菜都凉了！
只能先飞鸽传书过去催了！
几个世族纷纷腹诽，这萧侯也真是的，火烧眉毛了还喜滋滋地窝在家里办庆典！平时一天不落地杵在宣政殿上点卯，关键的时候人跑了！
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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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沈文德（若只看……长短）、颜相（“或……或……或……或”）两句关于糊名弥封的争论，引鉴了豆丁网《科举取士的公正与公平》一文，暂未能找到最原始的出处。
②颜相和韩卓的师兄弟关系，在“第六十四章 党争（下）”里提过一次。

第156章 杏花（上）
恩科在即，颜懋在宣政殿大朝会上的一番奏请，很快传遍了帝都内外城。停行卷并非小事，里头牵扯的利益上涉王侯公卿，下及布衣寒士，一时间帝都各大书局茶馆，纷纷掀起了对此事的讨论。
眼下圣上尚未作出决断，最关心结果的除了世家著族，就是恩科将要应考的学子，这里头又有三波人——
行卷一递，干等着家族“分馅饼”的高门旁支自然是最慌的，流觞曲水，逢迎人情他们都很在行，但要说真刀实枪地下场考，里头就有不少人要打怵了，于是一迭声地反对，骂颜相胡言乱政，视国祚朝纲为儿戏！
而寒门布衣里有投行卷求了门路的，当然也有四处碰壁不得赏识的，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得兢兢业业伏案温书的命。是以听闻颜相政见，前一波倒还好，两手准备作壁上观，后一波简直拍手叫好，恨不得圣上立刻允了颜相所请。
朝堂上百官莫衷一是，乡野间学子各执一词，整个帝都上下都因为这件事沸腾起来，聚讼不已。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敬诚殿，有参颜相图谋不轨、扰乱民心的，有说几大世家诛锄异己、官官相卫的，支持的反对的……
然而均未得到批示，折子留中不发，圣旨迟迟不下，显而易见，陛下这被颜相说动了，但还没有下定决心。
这种情况下，几大世家只会比颜党更慌更急，这两天递名牌奏请面圣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皇帝却一个没宣。这时候就越发体现出宜山书院那个庆典办的不是时候了，宜崇萧氏永安侯有随时进宫面圣的特权，要是萧温琮在，还用在这太微城里干巴巴地等吗？
偏偏更晦气的是对面尚书台那颜懋，他因官拜丞相，居三公之位，也不用奏请就能直见天颜！这下用屁股想都知道要失了先机。
真是……气得人咬碎一口牙。
几位公侯大员在皇城里等了大半天，眼见着太阳西移，靖章宫里迟迟无人传旨宣见，只得偃旗息鼓，再想别的对策。好在一天等下来，对面颜懋也没有主动进宫——那厮平日揽权擅专，和保皇党势同水火，对陛下亦多有不敬之举，这会儿倒是静观其变了。
回去的路上，几位世族公卿扒拉扒拉帝都城里能免奏进宫的，长宁大长公主和几位留京的老王爷肯定不行，宗亲们身份敏感，谁敢来趟朝堂党争的浑水？
剩下的，镇国公府铁定指望不上，姓顾的一家子在陛下面前，那就没有自己的意见，陛下说什么他们都觉得好；颖国公苏阙督抚西北，二月初才离京；三师之一的沈太傅无疑是最合适的，也很有立场说话，可惜他老人家现不在帝都；而三公里头，尚书台颜懋直接略过不提，兰台大夫韩卓态度模棱两可，此人刚直纯正，裕阳韩氏又最是为读书人说话，韩卓向不向着世族还不好说……
公卿们这么一大圈数下来，竟推不出一个能直入靖章宫的人，最后思来想去，居然只能指望各家送进武英殿的那群子弟。
一朝变了天，风水轮流转。九州凡以一城为地望的世家，均需遣一名年满十七的家主亲子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这是大胤建朝以来就有的国法，到宣熙帝这里当然也不会例外。
只是今上身边这一批“公子哥近卫”，好些是尚未掌权的时候，各世家主就遣了的。那会儿正该太后执政，皇帝式微，龙椅会不会换人坐都说不准，天子近卫营当然不是好去处。
再加上武英殿本身易进难出，管你是谁的公子少爷，只要人进了近卫营，身后家族就再别想插手，进宫后何处任职、何时退宫、去往何地全由皇帝说了算，哪怕打发个闲缺将人一直扣在武英殿里不放，那也是皇恩浩荡，不容置喙。
两相加起来，哪怕武英殿是天子驾前，各世家主也不敢轻易将嫡子送进去了。除了当年两宫相争时保皇党的几家，其余的大都是派个膝下不受重视的庶子搪塞国法，混出明堂来自然最好，万一折进去了也不多心疼。
这群“公子哥近卫”平日在家族里无人问津，如今倒好，全指望他们了。一个个的紧急往武英殿送信，让他们观察打听御前的动静，就连楚珩，也收到了钟平侯府递进来的口信。毕竟他是御前侍墨，这时候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靖章宫，敬诚殿。
三月初五大朝会一散，立刻有成群的公卿大臣排着队请求面圣，一连三天，凌烨一个没见，他面上不显，但楚珩却知道，他心情不好。这种低落的情绪在二月中旬定主考官前也有一次。
御案上摞成小山的奏折千篇一律，不用看都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最上面的一册，被凌烨反复捡起，翻了两页又放下，迟迟没有落笔。
他一贯断决如流，极少有优柔寡断的时候，尤其是停行卷这件事，明明无比想做，亦筹谋良久，可事到临头反而定不下心了。
天阴沉沉的，敬诚殿书房里点了灯，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里摇曳不止，凌烨拿着颜相的奏折沉默许久，最终开口道：“来人——”
外间值守的天子影卫闻令而入。
凌烨轻轻吸了口气，“去把云非叫来，让他去趟……”
楚珩正坐在一旁帮他预览和分拣奏折，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好在凌烨很快反应过来，“算了，”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闭眼低声道，“风口浪尖，不能见的……”
书房里一阵安静。
楚珩微微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影卫退下，从书桌后起身，走到御案边，将那册署着“尚书令颜懋”的奏折拾起来，重新放回凌烨手里，握着他的手温声道：“等初十那天，我出趟宫吧，这段时间外头想必很热闹。那个名唤吴不知的学子，意气激昂抱负深远，我托齐师叔细查过他，布衣出身，是当地的院试禀生，在这届寒门举子里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拥趸不少。”
他目光定定，凌烨回望着楚珩的眼睛，默了片刻，移目看向手中奏折，薄薄的册子承载着千千万万人的未来，仿若重于千钧，凌烨点点头说：“好。”
又淡笑道：“你是御前侍墨，近水楼台，现在外头可有不少人想见你。”
楚珩想起早上侯府派人送来的信，一哂道：“所以我初十出去，那天有大朝会，外头自然清静。”
……
朱雀街，颜相府。
初五晚上颜懋在韩国公府书斋拜见过老师，又和师兄韩卓下了盘棋，期间谁都没有提起过政事——这并非是第一次了，要说师兄弟俩关系好，朝堂上互使绊子、针锋相对谁都看得见，但要说老死不相往来，那也还差得远。
年年如此，许多人都习惯了。
世家党那边没能推出面圣陈情的人，而颜懋这几天却也没有急着进宫，他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春闱的一应事宜，主管科举的礼部属于颜相麾下，自然令行禁止。
他越是镇定从容，世家党那头就越坐不住。
“相爷，庆国公来了。”颜沧推开书房的门，“人在花厅，您……”①
颜懋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纸上墨迹，头也不抬地说，“不见，告诉他，没得谈。”
颜沧丝毫不意外，点头应是，出门吩咐送客。
二十五年前，生母病逝，颜懋将自己的名字割出澹川颜氏族谱的时候，那些以血缘维系的关系就断绝了，无论是与颜老太爷父子之间，还是和庆国公颜愈这个所谓的兄长。
颜懋徐徐呼了口气，靠在圈椅上，目光出神地望向那枝伸进窗子里的杏花，当年也是这样的季节，同样阴沉沉的天，马上就要会试了，离经叛道的颜三公子拿着诗文策论行走在帝都城的朱雀街上，两侧这么多公卿世家的府邸，却没有一扇门会为他打开。
他自立门户的举动让颜老太爷损了面子，家里人自然要给他个教训，不是有能耐吗？行，院试、州试不拦你，但你颜三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任何一个世家会收颜懋的行卷，不然就是跟澹川颜氏过不去，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跟炙手可热的庆国公府比起来，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哪怕是朝中与庆国公不合的政敌，都懒得分神去理会——颜懋么，毕竟姓颜，早晚是要乖乖回去跪祠堂的，费那心思招揽了又有什么用呢？至多能拿来逗个乐，顺便气气庆国公罢了，难不成谁还真敢用他呀？②
年轻人自以为有点本事就忘了姓甚名谁，觉得靠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哪个家族没出过几个身上长反骨的，要是都跟他有学有样，那还得了？
这些后生，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能翱翔九天的隼鸟，其实不过是只风筝，能飞的高飞的远，都得是有人在牵着。
——他姓颜，他的一切都要属于颜家，婚事、前途、未来甚至性命，都必须要由澹川攥着。
如果实在不够听话，那就干脆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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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处的庆国公不是一个人，①是现在的，即颜相的异母哥哥，庆国公颜愈；②是二十年前颜三公子时期的，也就是颜相的爹，现在的颜老太爷。
澹（t&#225;n）川

第157章 杏花（下）
时隔经年，颜懋再回忆这段艰难往事的时候，想起的已然不是那时的难熬与不甘了。
年轻的皇后低调从简，不爱张扬排场，她同长宁长公主一起坐在鸾车里，由天子影卫守护，徐徐地往玉泉山枕波别苑去。
沿途没有清道，亦无需回避，朱雀街上的百姓同鸾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只需稍稍驻足抬头，就能望见帝国皇后美丽端方的天颜。
还有几天就是会试了，朱雀街上颜三踽踽独行，他早已经想好了，哪怕走投无路行卷无门，也要到那会试场上走一回，总不负经年所学。
来之前他就预见过这样的结果了，澹川颜氏何等煊赫之家，出入自有章法，万事需以礼为序，尊卑教义，“家族”二字为上，至于族中子弟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那便是以父为纲。
就像少时，占星师说他八字过硬，易刑克。于是澹川就有了位经年不归、游学天下的颜三公子。
世家大族重名声，传出去的话当然好听，“知行合一，贵在行之，少年郎就该出去多多历练”。其实关起门来，就是怕他冲忌讳，早早地移出去，只是碍于年少未婚，总不能分家自立门户罢了。
一离数年，颜懋行经大胤南北，遍览九州山河，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风景，拜过许多“一字师”，看了很多也学了很多。其中最难忘的地方，是北境朔州，飞花踏雪城。
……
大概真是命硬吧，辗转经年他回到宛州，非但没在外面蹉跎颓唐，反而混出了些名声。二十岁及冠，是可以正式定亲的年纪了，冠礼过后几日，竟被告知“天上掉馅饼”，云家大小姐在冠礼上相中了他。
云大人是宛州牧，澹川颜氏是宛州著族，这门亲事颜家当然会应下，他的不愿，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知好歹。
“是颜家要娶云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只是云姑娘看中了你。”
“你姓颜，家里让你干什么，你就该干什么。”
“你姨娘病着，你好好的，她才能好好的。”
……
颜懋求过父母，求过兄长，也求过云姑娘。可是——
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
人人都说云家大小姐名门贵女，千娇百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凡心一动，落到了颜三头上，非君不嫁，那是他的福分。
连云氏自己都觉得，颜懋没有理由不喜欢她，感情是可以养出来的，只是还没见识过女儿家的好罢了。
没人将颜懋的抗争放在眼里，都说他在外多年，虽有了名声本事，可也难免沾了点野性，成了家收收心自然就好了。
婚期是定好的，邀了大半个九州的世族宾客，颜懋的高堂是庆国公和国公夫人，父母安健，新娘如期进门。
一个姨娘的死并不会改变什么，她只是生了颜懋而已，为与云家大小姐联姻，族谱上已将颜懋改记在了主母名下。三天前姨娘在别苑病故，两家长辈商量后决定秘而不宣，拖了七日，新人婚后的第四天发了丧，对外放出的话是看到三公子成家，终于可以安心阖眼了。
颜懋见到她时就是在棺椁里了，他和生母谈不上多亲近，那是个柔顺到有些胆小的女人，听从丈夫听从主母也听从儿子。她生前颜懋尽孝道，她死后颜懋为她服丧，头周年过后，他离了颜家。①
……
庆国公颜爷身为一族之长，在澹川令行禁止，小辈们面前说一不二，从无人敢拂逆，唯独在第三子身上看走了眼。
但这没关系。
性子里的野是能磨去的，不乖顺那是因为还没碰够壁。
就是要让他知道，离了澹川，他一无是处。你以为你很有本事吗？那不过是因为你姓颜。
庆国公的招数直白简单，颜懋也清楚，但他命硬，就是死在外面也不回澹川。他早想好了，会试不成，便去北境投军，这一身武艺总要有用处。而来参科举，不过是想在帝都贡院留个自己的名字，也不算白长了这双会作文章的手。至于其中结果，他早就想过的。
朱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颜懋垂眸向前走，他心中有事，一时不察，在长街拐角处与一名鸾车仪卫撞了满怀。
鸾车停了一下，长宁长公主从半开的轩窗里望过来，随口问道：“怎么了？”
仪卫告罪，解释说撞着了人。
长宁略一点头，并没放在心上，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哎，等等——”
一枝粉白的杏花突然从车里探出来，挑开前方遮阳的纱帘，里面坐着的女子穿一身与杏花同色的缂丝宫裙，明眸皓齿，仪态万千。她望向颜懋，辨了几辨，忽而讶然道：“是你？”
颜懋垂下眼帘。
——他们曾在北境认识。
顾徽音，那时她是北境的明珠。
去岁她嫁入九重阙，如今已是整个帝国的明珠了，皎如天上月，令凡人只能仰视，不可触及。
旧友重逢，皇后很高兴。
颜懋上前参拜，长宁长公主闻言在徽音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挑眉吃惊，复又望向颜懋，轻抬手里的杏花，说平身，道：“原来他们说的那个颜三公子就是你啊……”
颜懋敛目未语。
“你可真有魄力。”徽音点点头由衷赞了一声，见颜懋手里拿着卷轴，想了一下，道：“是你的文章吗？拿来给孤看看吧。”
天子影卫上前接下颜懋的行卷，这只是路上的小插曲，凤驾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继续往玉泉山去了。
颜懋回过头望向远去的鸾车，皇后秀毓名门，陛下亦很爱重，今年初就诊出了喜脉，帝都大庆，眼下应是去游春。待今年九月十月的时候，若嫡皇子出生，那就是举国欢庆，大赦天下了。
……
再见天颜，是几日后枕波别苑里。
长公主在侧，下首还坐了一位衣紫腰金的中年人。皇后说：“你的文章孤看过了，韩尚书很欣赏你，说有这般才华，埋没了就太可惜了。”
礼部尚书韩师，文坛泰斗，满腹经纶。颜懋不曾想，自己会有这般造化，得先生一句盛赞。
那时，韩师问他：“学成一身文武艺，奔到这功名利禄场上，若有朝一日真能封侯拜相，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拱手郑重道：“横渠先生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若有朝一日，我能为其一，便不枉此生了。”
…………
“相爷，”颜沧重推开书房的门，道，“庆国公走了。”
颜懋从窗台那枝杏花上收回视线，抬起眼帘，淡淡道：“摔了几个杯子？”
“呃……”颜沧噎了一下，伸手比了个数字，庆国公颜愈走之前连说了三声“好”，看样子气得不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颜懋屈指敲了两下圈椅扶手：“我那个大哥，该传信去澹川本家了。”
“嗯？”
颜懋没有解释，语气依旧淡淡的：“且等着吧。”
颜懋移目，再次望向那枝伸进窗子里的杏花，书房里安静一阵，颜沧过来给他添茶，却忽听他道：“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颜沧一愣，依照以往的惯例，只要相爷私下里提起陛下，那铁定是要折腾事儿了。更何况这个问题，一听就很大不敬，颜沧悬着心，警惕地答道：“陛下……陛下很圣明！相爷，您又想做什么了？”
颜懋却微微笑了一下，敛回视线，摇摇头长舒口气道：“是十分圣明。”
颜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士为知己者死。
颜懋说：“他很像成德。”
那天下午，颜懋在书房里忙活了很久，及至晚间，他将颜沧和管家叫到书房，给下人们发了一笔丰厚的赏银，说是今年的春赏。
府里人人有份，大家笑逐颜开，可不知缘何，颜沧捧着托盘出来时，回头望了一眼颜相立在书房里的背影，心头隐隐觉到一点不祥的意味。
*
靖章宫和颜相府两头都迟迟没有动静，而越是沉默，几大世家就越是觉得事态糟糕。
回过头去想想，当初二月中旬，主考官人选迟迟不决，直到颜相敬诚殿请见……之后没两天，陛下就颁了旨，而且是挑在迎神祭祖的前一天——次日祭祀停朝，众臣便连质疑争论的机会都没有，颜相就这样坐稳了主考官的位置。也许当日颜相说服陛下的时候，就已经提过停行卷的事了。眼下的徘徊犹豫，不过是给他们这些世家、也给外头的众多学子以接受的时间。
他们想暗度陈仓，世家们绝不会同意，行卷事关家族人脉，断不可轻易割舍。几大世族火急火燎地聚在一起，商议起了联合抵制的对策，眼下他们最指望的自然是颜懋的本家——庆国公府澹川颜氏，还有在士林中声名浩大的文信侯府堰鹤沈氏。
初九晚间，文信侯送走了几大世族家主和客人，回到书房里，父子两个相商，沈文德问长子沈英柏的看法，以及关于沈黛的事。
……
次日初十宣政殿大朝会，皇帝没有等众臣反对，当众下旨，要颜相呈个恩科停卷后的新章程，议定后便昭告九州。
这日楚珩出了宫，打算去见宁州学子吴不知。
御前侍墨不愧为“近水楼台”，一举一动常得关注。忘世居茶楼，他人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相邀。
楚珩回头，是文信侯世子沈英柏。
上巳节那日，朝贤山奉池流觞曲水宴，沈英柏也被请去了，事情被宣扬到了大朝会上，当时一并在场还有嘉勇侯世子徐劭。一家人如今倒是乖觉，还没等圣上对行卷作出表态，整个徐府就已经自觉地缩了起来，这两天什么事都不掺和了。
但沈家和徐家显然不能同日而语。
“沈世子有话要说？”
“是。”沈英柏开门见山：“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楚侍墨移步相谈。”
楚珩扫了一眼外面停着的马车，沈府的护卫立在摆好的车凳旁，仿佛料定了人会上车。楚珩收回视线，淡淡道：“若是沈世子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他转身便要回，而沈英柏却也沉着气不阻拦。只在楚珩侧过身的刹那，低声开了口：“我知道停行卷拦不住——”
楚珩脚下停顿，听他继续将话说完。
沈英柏神色平静，笃定道：“但颜相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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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云非出生是几年后的事，又是另一出事了，不是联姻新婚这个时期。“第132章 大礼”里稍稍点过一句，那章也有大可爱可以猜到了。颜云两家的安排，如果是个普通世家子，早就屈服了，但可惜那是颜懋，命硬
②成德皇后顾徽音是00子的麻麻，颜相回忆的这段是建宁三年。长宁大长公主不用多说了吧，00子的姑母，那会儿是长公主。

第158章 平衡
昨日晚间，文信侯府书房。
送走了十来位世族公卿，文信侯沈文德靠在圈椅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科举停行卷伤及世家人脉根基，这些人急倒是都挺急，可真到了出主意的时候，又都哑声了。说来说去都是干等着别人先出头，轮到自己，就只想跟在后面说一声“臣附议”。
出头椽先烂，这道理谁不懂？
皇帝掌权至今不过两年有余，他淡漠外表下的真实脾性始终没人参得透，可他的手腕满朝文武已经见识过了——太后当年权御九州，指点江山何等风光，如今还不是蜗居在慈和宫里念佛养性？齐王的坟头草都半米高了。靖章宫里沉默了几天，武英殿也没有口风透出来，外头摸不到皇帝的心思，自然都不敢第一个上去。
酉正两刻了，书房外传来了叩门声，女儿沈黛走了进来，福身问安请他移步花厅用晚饭。
沈文德点点头，抬眼望着远山芙蓉般的女儿，上巳节在朝贤山上偶遇皇帝却被推拒的事，他听长子说了。沈黛回来后，在房里伤怀了好几日，但只要踏出院门走到人前，依旧是仪容端丽、秀外慧中的模样。
沈文德在心里暗暗点头，开口问：“你哥哥呢？”
沈黛回道：“去官署接祺然了，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沈文德闻言眉心舒展，“嗯”了一声。
年后开春，陛下让凌祺然去太常寺学掌礼乐，小郡王别的且不说，最起码胜在听话用功。
这孩子年少失怙，堰鹤沈氏是他母家，虽说有底气护他一辈子富贵无忧，但凌祺然说什么也是个超品郡王，又不像敬亲王一般与陛下有皇位之争，堂兄弟间还是有点情分在的，将他当成一般闲散世家子养着，反倒白白辱没了郡王的名头。
原先在庆州堰鹤城就罢了，如今慎郡王既然来了帝都，沈文德这个做舅舅的原也是想寻个契机同陛下提一提，好给慎郡王谋个像样的差事。如今陛下的安排，不可谓不好。
正说话间，沈英柏和凌祺然已经回来了。
“父亲找我？”沈英柏拱手行礼。
进书房门见沈黛也在，小郡王高兴起来，朝沈文德喊了声“舅舅”，便奔去了沈黛身旁，将手中油纸包着的糕点递过去，笑嘻嘻地道：“表姐，我和表哥专程去了趟外城给你买的！刚出炉的还热呢！”
沈黛这些天心中郁郁，凌祺然看在眼里，虽然嘴上没有直接安慰，但却换着法子哄她开心。沈黛心里一暖，微微笑了笑，接过糕点道了声谢。
沈文德还有话要与沈英柏说，便让沈黛与凌祺然先去花厅用饭，待姐弟两个出了院门，沈文德方道：“你妹妹的事，不宜拖太久，迟则生变。这次停行卷，或许是个机会。”
沈英柏没急着应声，望着沈黛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收回视线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一定要让黛黛进宫吗？”
“？”沈文德愣了一下，继而皱起了眉，“怎么叫一定？先帝当年留了口谕，指明了你妹妹为新皇贵妃，进宫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顾柔则已经不做皇后了，沈英柏想。
“况且陛下年轻，风华正茂，早晚要选秀纳妃、充盈后宫，我们家这么些年都是以后妃的仪礼教导你妹妹，样貌性情家世哪点配不上？没道理别人家的女儿都进宫承恩，我们家现成的‘准贵妃’反倒打退堂鼓了。”
沈文德顿了一下，又叹口气道：“宫里没个人倒底是不成的，这次停行卷，靖章宫迟迟没有动静，咱们外面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你瞧瞧那些世族公卿，抱成一团又自乱阵脚。但凡后宫里有个人在陛下身边服侍，随便递出点风向来，我们都不至于那么被动。”
可如果没有那个“早晚”呢？或者说只有“晚”呢？沈英柏抿唇不语，神思不由自主地往外飘散，想起了上巳节那日御前侍墨给慎郡王的那只兰草手环。
出头椽先烂，停行卷之事上还摸不清皇帝心思，这些世家就瞻前顾后不愿领头，只想跟在后面壮势，怕的就是皇帝事后“擒贼先擒王”。
换到选秀纳妃上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不管出于什么，皇帝现在摆明了，还没有那份开后宫的心。这时候按头逼着他纳，且不说后来的，反正对第一个入宫的沈黛未必是好事。沈家是有实力能保沈黛平安，可陛下要是再纳个萧家的姑娘跟你打擂台，有苦都说不出了。到时候在后宫里得宠失宠、有子无子，那就真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了。
沈英柏眉心微拧，想了想，谨慎道：“萧侯上月离京去宜崇，算算日子，他回来的时候会试刚好开始，行卷是停是立，差不多也有公断了。”
“来去都这样巧，难保不是知道了什么风声，萧温琮是摆明了不想掺和。”沈文德敲了敲圈椅扶手，思索道，“还有颖国公苏阙，督抚西北，他人虽然走了，苏家旁支听见停行卷的消息却一点不乱，恐怕颖国公动身前就安排过了。这么看来，陛下是早有这个心了。”
沈英柏点了点头：“那父亲的意思是？”
沈文德忖度半晌，沉声道：“沈家往上数连出过三代帝师，桃李遍及靖庆越三州，享誉士林，停行卷虽然伤，但还不至于像旁人一样折胳膊断腿，依我看，并非决然不行。”
沈英柏心里一动。
又听他话锋一转，淡淡道：“但这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妹妹的事，我知道里头有那个楚珩的影子。”
提及这个名字，沈文德眼神暗了暗，冷意一闪而过：“你母亲说，实在不行……”
话到嘴边，沈文德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喉头滚了滚，咽下那个不祥的字眼，转而“咳”了一声，道：“沈家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样吧，待御前侍墨出宫，你就邀他见一面，将里头的利害讲明，且看看他怎么说。若是不成……”
“父亲！”沈英柏皱起了眉，脸色凝重地打断，“您别忘了，他是楚家人，更是漓山人。穆夫人离开前，曾跟母亲说过一句话，东都境主叶见微最是护短，您不会觉得这只是随口一提吧？”
“……不成再议。”沈文德说。
*
初十，沈英柏一句话果然邀到了转身的楚珩。马车驶进内城，在一处茶经楼前停下，楚珩跟着沈英柏上了坊楼顶层，观景台早早清了场，四面开阔，一览无余，确实是说话的地方。
楚珩扫了一眼边上的屏风，玄关后是一间供贵客稍歇的小厢房，他眉梢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英柏请他入座，亲手执壶斟茶奉了过去，道：“今春的鹤山玉芽，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但好在嫩，楚侍墨将就着尝一尝。”
楚珩神情淡淡的，捧起杯子道：“堰鹤城的鹤山玉芽，乃是庆州一绝，名满天下，沈世子过谦了。”
沈英柏微微牵了牵唇，没有应声。
楚珩浅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眸看向他：“世子邀我来，应该不是只为着请我喝茶吧？”
沈英柏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陛下想停行卷。”
——他们在这里说话的时辰，宣政殿正在开大朝会，这件事此刻应该已经有论断了。
楚珩没有否认。
沈英柏继续道：“行卷一停，各大世家的旁支亲脉要想入仕，就不像现在这样容易了，管你是谁的亲戚，不实打实地苦读十年，真没胆子下场去考。沈家也有不少旁系亲朋，这些天没少上门来求，想了想，停卷确实有许多不利之处。”
楚珩未语，等着他将话说完。
沈英柏也不卖关子，话锋一转又道：“楚侍墨应该听说过吧，士林中有‘南韩北沈’之说，来日停了行卷，各州学子势必要将重心从‘拜山头’转到‘拜名师’上。说句不客气的话，堰鹤沈氏连出过三代太傅，本就是西洲文坛名家，拜师首选，若这样看，停行卷似乎也没有那么差。”
言下之意很明显，停卷可以是坏事，也可以是好事，前者还是后者，就要看条件谈不谈得拢了。
楚珩眼角余光掠过侧边的屏风，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接他的话，轻呷了口茶，平静道：“沈世子，南韩北沈，你已经看到了一，怎么就不在往深了去想想二呢？”
沈英柏一愣，一时间没能参破他话里深意。
楚珩放下杯子，轻轻笑了笑，道：“你跟我开门见山，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满朝文武都知道，颜相和现任韩国公韩卓曾是师兄弟，只是二者政见时有不和，早已分道而行。从前的事且先不说，但我跟你透个底，在停行卷一事上，韩家一定会与颜相站成一线。”
沈英柏眉心动了动。
“沈世子是聪明人，”楚珩平声说，“韩家为什么这样选，其实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行卷在时，裕阳韩氏再有盛名也只是昌州众多‘山头’里的一座，莫要说宜崇，颖海都比它强；可若行卷不在，裕阳便是东洲首屈一指的文坛名家，焉知明日不胜今？”
沈英柏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楚珩眉间神色淡淡，倾斜手腕从杯中洒了些茶水到案上，沾湿手指慢慢地写了两个字，沈英柏目不转睛地盯着，笔画成形缓缓映入眼帘，他心头骤然一顿。
楚珩收回手指，说：“沈家官海沉浮经年，九州政事沈世子是从小学到大的，最应该明白，朝中势力此消彼长，上位者运筹帷幄，最终不过‘平衡’二字。一枝独秀难能长久，九州之大，士林文坛不可能只有韩家。”
沈英柏沉默。
——南韩北沈，堰鹤沈氏与裕阳韩氏已经是一种平衡，但日后还是不是，就看如今怎么选了。
“停行卷的事陛下一定会做。”楚珩笃定道，“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世家大族若有心，大可联合起来反对，但说句大不敬的话，不是陛下，也会是太子。”
停行卷伤及世家却有利皇权，一旦有人在帝王心里种下了这个种子，哪怕时间再久，终会有开花结果之日。
这一点沈英柏明白，沈文德其实也清楚。
“可留给沈家的机会就这一次，就看你们堰鹤愿不愿意抓了。”楚珩抬眸看向沈英柏，淡淡道，“沈世子，西洲靖庆越三地，士林文坛愿以堰鹤为首，是因为沈家曾出过三代帝师。但你以为，再捧出一个帝师之家很难么？”
沈英柏心头一跳。
楚珩平静道：“太子再过两年就要入学，三师都空着，西洲也不是只有堰鹤沈氏一个清流世家，譬如越州榆陵容氏，多年行事低调，陛下不是没有意动。”
楚珩站起身，在沈英柏肩上轻轻点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沈世子，陛下亦曾对你盛赞，说你有入相之才，日后可成大器。说实话，我也希望你有。”
他抬脚走出几步，眼角余光再次扫见侧边的屏风，轻扯唇角又停了停，转身开口道：“我今日对你所言，包括圣心所向，尽皆可信。”
沈英柏看了一眼屏风，静等他下文。
楚珩语气平静：“我曾给陛下刻过一方‘山河主人’的私印，他亦回了我一方，上面刻的四个字是——‘属楚珩也’。”
屏风后的厢阁里传来茶杯落在地上的声音。
楚珩仿若未觉，淡淡又道：“凌烨曾跟沈姑娘说，‘家里家法甚严’，他说的不够清楚，今日我再来说——”
“他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这便是家法。”
屏风后坐着的沈黛再也忍不住，走出了厢阁，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珩，失声道：“他是陛下，是皇帝！你、你怎么会妄想要独占他？”
“楚侍墨，”沈黛深深地呼了口气，尽力扼制质问的冲动，稳住声调道，“我知道你仰慕陛下，可你不能……”
楚珩看了她几眼，神色平静地打断，“沈姑娘，你还没有遇到你喜欢的人，你出身名门，蕙质兰心，会有好的归宿。”
他说完并不停留，抬脚便转身往外走去。
沈英柏竟亦不反驳，只在楚珩走了丈远后开口道：“楚侍墨，沈家若是不反对，他日朝堂上颜相的结局，沈家便不会多议。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
他话说一半又停顿，摇了摇头道：“罢了，是我多言了，陛下应该清楚。”
楚珩浅浅地“嗯”了一声。
沈黛则站在原地，看着楚珩头也不回地下了观景台，愕然地望向沈英柏，她央求了哥哥今日带她一起来，就是想听听楚珩会如何说，可是、可是？
沈英柏终于回视她，叹了口气却不说楚珩，只沉声问：“黛黛，你喜欢陛下吗？想清楚了再说，真的是非他不可吗？”
沈黛愣了一下，家里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教她的呀，她会嫁入九重阙，会做贵妃……
她蹙着秀眉迟疑着道，“我，先帝……”
沈英柏打断她：“不问家族，也不提先皇口谕，我只问你，你心里是喜欢陛下吗？”
沈黛皱着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帕，没有再说话。
“家里不需要以你的婚事做未来繁盛的筹码，”沈英柏温声道，“你好好想一想，父亲那里我会去说。”

第159章 软肋
从茶经楼出来，又去见过吴不知，楚珩回到敬诚殿已接近未时了，大朝会早已结束。
踏上月台，殿前值守的侍卫就给他比了个手势，高公公亦从外间走了出来，低声道：“陛下圣心微怏，到这会儿都没用膳，楚侍墨小心伺候。”
楚珩颔首道了声谢，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里十分安静，许是没开窗户的缘故，光线略有些黯淡，凌烨孤身倚坐在罗汉榻上，他冕旒未除，身上仍是繁复隆重的天子朝服，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脚步声近到身前，他抬头望了一眼，眉眼微微舒展：“回来了？”
楚珩应了一声，走过去替他摘冕旒，“怎么不吃饭？”
凌烨坐直了身体，一手搭在他腰上，方便他动作，“等你回来。”
“借口。”楚珩小心地摘下玉笄，“早上走之前就说好了，我去见那个宁州学子，中午不和你一道。你不听话。”
凌烨唇角微微动了动。
楚珩解下冕旒放在一边，又牵起他的手往侧边暖阁走。门口侍立的高公公察言观色，带着侍裳宫人进来收拾，楚珩回头吩咐了句：“午膳就摆在暖阁，清淡一些的就好。陛下等会儿要小憩，若有人请见，就先让候着。”
高匪应是。
楚珩拉着凌烨进了暖阁，取下衣桁上的天子常服替他换上。
小祝公公放轻脚步走过去打开了窗子，阳光顿时流淌进来。
凌烨开口问道：“都吩咐好了？”
“嗯。”楚珩眉眼专注，低头替他系着腰带，回道，“见过吴不知了，停行卷的事，初五大朝会一散，外面就传开了。那些寒门学子大多都很期盼，同年们一见面皆谈此事。只是初五那天朝堂上未有定论，他们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圣裁，还不敢在外头大声说话，和报团反对的世家子弟们公然唱反调。”
“我和吴不知说了，停行卷一定会成，让他和素日交好的寒门同年们大胆声援，凝结的声音越大越好。他意气慷慨，胸怀抱负，兼之有远见，自然明白。”
行卷一停，最先受益的自然是他们这些底层的平民庶族。有圣上在背后扶持，待到日后寒门士子人多了，在朝堂上有力量形成自己的声音，便能渐渐挣脱世家大族的束缚。而相应的，皇帝也会少受许多掣肘。
凌烨点点头，思忖片刻后道：“宣政殿上今天已经定下此事了。几大世家马上就会有新动作，这些寒门学子经的事少，不比那些世家子弟耳濡目染九州朝政，不是他们对手。被人一吓一诱，难保不会失了章法。回头我让容善派些影卫乔装下去，挑头带着学子们闹，先前查封千诺楼网罗到的一些世家阴私把柄这时候放出去也刚好合适。”
“嗯。”楚珩说，“吴不知投的漓山行卷，回头容统领布置好了，就让露园引荐这些乔装影卫吧，打进他们学子内部容易些，我写封信给齐师叔让他安排。”
“行，就依你。”
午膳很快摆了上来，凌烨兴致阑珊，楚珩便洗了手给他夹菜，高公公侍立在一旁，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午膳过后，楚珩拉着凌烨到暖阁里间榻上歇了一会儿。
宫人们掩上门退了出去，室内一片静谧，良久，凌烨轻轻叹了口气，阖眸低声问道：“阿月，你有过不得已的时候吗？”
楚珩侧头望着他黯然无神采的眉眼，心里一疼，默了一阵，说：“有。”
越是强大，身上肩负的责任就越多。到了他们这种境地，不得已往往是要流血的。
就像当年在漓山天霜台，他提着明寂剑朝向走火入魔的小师叔的时候。所谓不得已，便是剑不由主，出鞘不祥。
楚珩闭了闭眼睛，转而说：“我今天遇见沈英柏了。”
“嗯？”凌烨回过神，“那倒是巧了，省得再寻契机和沈家谈了。”
楚珩将茶经楼里的事和凌烨讲了一遍，想了想又坐起身，去拿两个人放在衣桁案几上的荷囊，将那两枚私印取了出来，并在一起，放到床头。
他倾过身，在凌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扣住他的手指说：“我一直在，我会陪着你。”
山河主人，属楚珩也。
凌烨被楚珩靠过来揽着腰，就这样沉沉睡去。
*
转过天，帝都城里果然喧闹了起来，初十大朝会上，陛下命颜相呈章程，离正式停卷只差一道昭告九州的圣旨。
世家旁系的子弟们霎时炸开了锅，齐齐聚到朱雀街相府门前，声讨颜相乱政，意图以民意为由，向陛下施压。
而很快的，从前需得看他们脸色的寒门学子居然也集了起来，盛赞颜相深明大义。更有好事者，反围到了几个最跳的世家子弟府邸门前，宣称真本事最能服人，公子贵胄们平日里不是都斐然成章吗？那有什么不敢甩开膀子下场考的？除非心里有鬼，欺世盗名，甚至欺君罔上！
两边人声鼎沸，就这样闹了起来，公子哥们仗着自己身后有家族撑腰，把相府堵得水泄不通。本以为聚在自家门前的平民学子吓一吓就会散了，谁知这回他们却尤其长胆，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一些今年不应考的读书人也凑来了，声势倒是不小。
两边争执不下，百双眼睛相互盯着，正是要揪彼此小辫子的时候，被围的几家也不敢让护卫强行驱散，只好放任他们叫板，用官衙的人下场处理。
五城兵马司里，负责内城这一带治安的是东衙将军裴良栋，好巧不巧，他和颜相素来有点交情。几个世家原打算借机参他一本渎职之过，好让有自己人在的京兆府接管。
结果却不成想，裴良栋动作比他们还快，当天就主动上了一封请罪折子，将事情来龙去脉、甚至两方唇枪舌剑的内容都写的清清楚楚，说举子们都有功名在身，不宜用强，他管不了，请求圣上派天子影卫出马调停。
影卫是帝王刀兵，依律不可擅动，可裴良栋一天内接连上了三道折子，眼看事态越闹越大，圣上也很头疼，索性允了裴将军所请。
于是天子影卫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内城，副统领容善亲自带着人，跟裴良栋去了朱雀街。
他们来得突然，谁也来不及应对，容善不偏不倚，从聚集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学生里，分别挑了几个领头的带走问话，看看他们都是在喧闹什么，剩下的则原地叫散。
影卫只听帝令，秉承的是圣上旨意，自然能让所有人信服。就算有家族撑腰的公子哥们，也没胆子敢在容善面前放肆，只好各回各家报信。可是被带走的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个心怀忐忑，连带着背后的家族心里也敲小鼓。
一连两天，人没被放回来，影卫那里亦未传出什么信儿，几家正心焦着，帝都的风向却在朝夕间又转了一回。
世家大族枝叶繁茂，有栋梁就有朽木，哪棵参天树上没几个虫子洞？那些私德有亏、伤风败俗的事各家都有一套处理掩埋的法子，但若有朝一日露于人前，那就真是一出“好戏”了。
总之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矛头直指其中三个世家，诸如偷狗戏鸡养外室，乌七八糟的事一箩筐，甚至还有今年应考的旁系子弟逼奸母婢的，虽然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过，可是耐不住人言可畏啊。
越是坏事，越能一传千里，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帝都人人都听说了。世家大族没有不重名声的，这些家丑扬出去真是把脸皮撂在地上踩，有从前潋滟姜氏因私德不修降爵的前车之鉴在，别说掺和行卷了，涉事的几个世家立刻闭门自省，家主上书自罪。
但这还没完。
很快地，民间就发出了质疑的声音，之前停行卷利弊与否只是在读书人之间议论，普通的百姓不懂这些，大多只能看个热闹。但如今却不一样了，为人父母谁不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这样的家风能教出来什么样的好后生？怪不得那些公子哥都不敢直接考呢！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搞不好和他们站成一线的其他世家贵胄也是一样的败类吧！
一时间，民间赞成停行卷的呼声高涨。
世家党们眼看舆论风向不利，火急火燎地聚到一起商量对策，这些流言来得太巧太突然，要说没人在背后引导是不可能的。眼见三月十五的大朝会又要到了，颜相那边定然已经拟好了停卷章程，再不动手扼制，不出三月二十，恐怕旨意就要下来了。
庆国公府花厅里，几位公卿家主面沉如水地说完，齐齐看向了首座的庆国公颜愈，他是颜懋的长兄，又是世家党的领头人之一，一帮人都等着他定主意。
颜愈背靠在圈椅里，一贯和煦的脸上此刻阴沉一片，他缓缓环视周遭，冷笑一声道：“诸公莫急，我早已传信去了澹川本家，颜懋跳不了几天了。”
“停行卷是他领的头，这么些年颜懋顺风顺水惯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颜愈动了动手指，轻描淡写地说，“打蛇打七寸，先抓住软肋捏手里，人自然就老实多了。”
底下人心里一动，立刻问：“颜懋的软肋？”
庆国公牵动唇角，缓缓吐出三个字：“颜云非。”
这话一出，周遭先是静了一瞬，继而异议四起：“国公，颜云非虽说是颜懋的儿子，可众所周知……”
父子俩关系恶劣，颜懋对颜云非的厌恶，多年以来有目共睹，不然也不会连名字都取个“非”字。
但——
“你也说了，那是他儿子。”庆国公淡声打断，面无表情地道，“颜懋是个叛族背家的反骨，我国公府心甘情愿替他养儿子那么多年，可不是为着发善心。颜云非既然姓颜，名字写在澹川的家谱上，那么现在到了家族需要他的时候，他当然要给出回报。”
他语气森然，听得下面坐着的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庆国公站起身，“只要是人，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诸位就且等着看看，捏住颜云非在手里，他颜懋服不服贴。”
……
每月逢五，云非休沐。
这日正是三月十五，宣政殿有例朝。武英殿内，云非早上起来，才用过朝食，同僚就过来喊他，说有人找。
到了前殿，竟是庆国公府递了名贴。来人是他堂兄颜华斌，一见他出来，就放下茶盏，唤了声“云非”，笑着迎上来。
云非脚下微不可查地一顿，脑海里闪过国公府服侍自己的青衣小厮躲开颜沧剑锋的一幕，他垂下眉眼，声音略低：“堂兄怎么来了？”①
颜华斌伸手搭住他的肩，笑道：“当然是来接你回府。”
云非一愣。
“哎，我都忘了，你还不知道，”颜华斌笑着解释，“祖父他老人家来帝都了，算算脚程就在这两天到，咱们堂兄弟几个都回了府，等着要拜见，只差你一个了。”
云非自幼不受颜相待见，母亲云氏自戕后，是颜老太爷将他带回了澹川国公府抚养，云非亦很孝敬他。
闻说是祖父要来，云非点点头，说了声“好。”
颜华斌微微笑了笑。
和同僚打过招呼，堂兄弟两个朝外走去，刚到前殿门口，迎面碰上了换值回来的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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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青衣小厮躲开剑锋”，可参见“132章 大礼”。

第160章 特殊
“这是要上哪儿去？”苏朗随口问了一句，又朝向颜华斌，“颜兄别来无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都是常年在帝都行走的，遇上了不寒暄两句显然说不过去，颜华斌只好停下脚步，颔首回礼，“是阿朗啊，好久不见。今儿云非休沐，我过来接他回府。”
“回府？”苏朗眉梢微动，目光在云非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颜华斌虚虚攥着的手心，他心头隐隐捕捉到了什么，面上不露声色，只讶然道，“现在吗？这么早？”
他看向云非，笑道：“昨儿不是约好了今天上午要和皇城禁卫军他们去清思殿打马球？你这就撂挑子走了，那我们不就少个人，这要怎么赢？”
云非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反问：“马……？”
“大话都放出去了，谁输谁是狗。”苏朗旋即提高声音打断他，伸手在云非肩上拍了一下，“临时脱逃，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眼神幽深几息，看得云非微微一怔。
一旁颜华斌却是心里一跳，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连忙替云非开口，歉疚道：“那真是不巧了，家祖来京，堂兄弟几个都赶着要去拜见。你看回头能不能换个人？”
苏朗一试即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颜华斌把颜老太爷搬出来，别说他一个外人，就是云非都没法说出个“不”字。
——拦不住，还得御前来人。
苏朗心念电转，微讶道：“老国公来京了？代我问他老人家安。”
“一定带到。”颜华斌笑道，“云非，走吧。”
擦肩而过的刹那，苏朗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哎，等等——”
颜华斌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好转过身。
“瞧我差点忘了，”苏朗看向云非，“早上从前面过来的时候，谢统领说，有件差事要预先叮嘱你来着，还让我们晚点再去清思殿。”
他说着，正巧陆稷从侧殿过来，苏朗不等颜华斌回应，立刻上前几步招手：“陆稷！你去前面看看谢统领回来了没有？”
陆稷茫然，差点脱口而出：“谢统领……”
不是上朝去了吗……
“快去！”背对着颜华斌，苏朗皱着眉，悄悄比了个手势。陆稷收到指令，又看了看后面的颜华斌和云非，应道：“哦，好，我这就去！”
话落，一溜烟跑出殿外。
颜华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谢统领没去上朝吗？”
苏朗回过身，面不改色地胡诌：“今天恰好轮到谢统领巡宫。颜兄，应该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吧？”
颜华斌勉强笑了笑，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他看着苏朗弯起的眸子，总觉得对方察觉了什么。
到了这会儿，云非已然意识到苏朗是在故意阻止自己出宫了，他忆及国公府的那名青衣小厮，眼角余光从堂兄颜华斌身上划过，迟疑片刻，选择了相信苏朗，开口道：“不急，等等吧，谢统领应该有要事吩咐。”
颜华斌看了他一眼，只得说好。
苏朗听言轻轻扬唇，旋即叫人看茶。
……
宫道上，陆稷一路疾跑，才出了西路，迎面遇上了急匆匆过来的楚珩，“云非出宫了没有？”
“啊？”陆稷一愣，“你怎么知道？还没呢，苏朗打手势让我去御前找个影卫，哎不是，什么情况啊？颜华斌怎么了？”
“不用找了。”楚珩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方才，敬诚殿收到了陵光关影卫送来的消息，颜老太爷秘密进京，不日抵达帝都。
今天恰逢十五，云非休沐，凌烨摆驾宣政殿前还提了一句，楚珩就留了个心眼。果不其然，庆国公府的动作比想象的还要快，几乎是宣政殿大朝会一开，颜华斌就来接云非了。
楚珩低声说：“出宫就回不来了。”
陆稷霎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他堂兄颜华斌没安好心？”
楚珩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解释，一刻不停地直往武英殿赶。
……
殿内，颜华斌接过苏朗递来的茶，内心越发焦灼，而对方却完全不给他催促的机会，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又问道：“老国公已经到了吗？今天恰好有空，回头备了礼也上门拜见他老人家。前一阵子我去京关探亲，家祖还时常提起。”
苏朗的祖父和颜老太爷从前有袍泽之谊，现任颖国公苏阙和庆国公颜愈亦同朝为官数十载，苏颜两家算是世交，旁系亲戚里还有相互联姻的。苏朗说这话还真不勉强，堪称得体合仪。
颜华斌和苏朗交情不算深，从前只知道这颖海二公子难办，却没想到那么难办。
他强扯嘴角，只好硬着头皮如实道：“还没呢，只是算日子差不离就是今明两天，家里预先准备着。”
“哦，这么的啊。”苏朗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端起茶盏，不再说什么。
——既然没到，那就没那么急了，等着吧。
颜华斌催促的话被苏朗三言两语堵回了嗓子眼里，心里愈发焦躁。他看着旁边一言不发的云非，眼皮忽而跳了几下。
怕什么就来什么，门外陆稷跟着楚珩疾步走了进来，殿内三人放下茶盏，站起身。
楚珩像是惊讶：“庆国公世子也在？”
颜华斌颔首还礼：“楚侍墨。”
苏朗见陆稷很快去而复返，心里有些拿不准，状似随意道：“楚珩，你不是当值吗，怎么从御前回来了？”又朝陆稷：“谢统领呢？”
陆稷一噎。
楚珩立刻接过话：“谢统领还在前头，路上我碰到陆稷聊了两句，免得他再跑了。云非——”
后者抬头。
楚珩说：“陛下视朝前留了口谕，命你去敬诚殿候着，回头有旨意给你。跟我走吧。”
云非恭声道是。
颜华斌心里一沉，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这三人分明就是合伙做戏，故意拦着。他胸口火气翻涌，面上却还得温和有礼：“哎，等等，今天不是轮到云非休沐吗？”
楚珩和颜回道：“不敢妄揣圣意，但天子近卫随传随到，这是规矩。”
他四两拨千斤，颜华斌被堵得一噎，但今天若不把云非带走，以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颜华斌暗自咬了咬牙，强笑道：“家祖来了帝都，他老人家许久没见孙儿，想着今日云非休沐回府，好一起去迎接……”
楚珩轻轻扯了扯唇角，淡声打断：“为人臣者，先尽忠后尽孝，难道在庆国公府，还要反过来不成？”
颜华斌连忙低头：“万万不敢，还请侍墨慎言。”
楚珩不再给他眼神，径直看向云非：“走吧。”
颜华斌攥紧拳头，眼见云非低敛眉目，就要跟出去，他心中一动，焦灼间忽然想起了什么，朗声道：“侍墨留步——”
楚珩回头：“颜世子还有事？”
颜华斌勾了勾嘴角，沉声道：“侍墨来传陛下口谕，不知可有信器？”
楚珩没有说话。
苏朗、陆稷却都变了脸色。
颜华斌眼中笑容更盛，曼声继续道：“若无信器，侍墨所言恐怕就不妥了吧？”
何止是不妥，假传圣旨，罪责追下来，拖出去打死都不为过。
楚珩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颜华斌挑着唇，乘胜追击：“既然如此，那云非……”
楚珩从怀中拿出了一块以贯珠为缨的玉佩，描金九龙纹环绕，中间书着一个人的名字——“凌烨”。①
天子衮服之玉，见之如面圣。
苏朗、云非、陆稷全愣住了，颜华斌更是僵在当场，足足过了好几息，几个人才从骇然中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称万岁。
楚珩将玉佩妥帖地放回怀里，垂眸看向颜华斌：“颜世子还有事吗？”
颜华斌伏在地上，全然变了脸色，按着地面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默了默，咬着牙低声道：“云非好好办差。”
云非站起身，跟楚珩往外走，“堂兄放心。”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剩下的三人站起来，颜华斌连客套的心思都没了，恨恨地扫了苏朗一眼，挥袖就走。
苏朗微微弯眸：“颜兄慢走，我还得打马球，就不送了。”
他摸了摸下巴，满脑子都是那枚九龙纹玉佩。
衮服之玉系天子礼器，是皇帝登基时所佩，帝王表征，天下只此一枚，日后生同衾死同穴，是要一直带进帝陵的。以此为口谕凭证，简直过得没边了！匪夷所思。
苏朗忖度了半天，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纠结了半天，决定等会儿不然去问问。
……
一路无言，云非跟着楚珩往敬诚殿走，来去的宫道很长，风迎面拂过的时候，会带来满身的凉意。走了许久，云非低低地开口：“国公府叫我回去，是想做什么？”
不等楚珩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一声：“像我这样的，居然有一天也会被拿去当人质……要挟谁，颜相吗？他不会在乎的。”
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九州朝事的世家子弟，谁又比谁差多少？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一次会上当，两次三次了，又怎么会不明白？颜相带头停行卷，动摇了世家根基，大族要对付他，第一步就是先挑软肋下手。
可惜他们病急乱投医，看错了。
颜云非并不是。
他这样想着，楚珩没有说话。
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楚珩感觉衣摆被人微微拉了一下，回过头，见云非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声音轻如风散：“……楚珩，是不是……他要出事了？”
楚珩看着面前的少年，心里终是一软，叹口气在他肩上抚了一下，“走吧。”
云非的眼眶倏然泛红。
……
巳时末，皇帝视朝回到敬诚殿。
楚珩、云非已经在书房里候着，苏朗也过来了。见皇帝进来，俯身行礼的同时，向他腰间玉佩上瞄了一眼，朝服上饰的是枚和九龙纹珮样式相仿的古玉，平日看着倒没什么奇怪，可联想一下楚珩拿出的那块真品——而且直到现在，苏朗也没见楚珩将玉佩奉还回去——这便耐人寻味了。
偷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苏朗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变了脸色。
凌烨扫了一眼行礼的三人，平声叫了起，路过楚珩身侧时说了句“过来”。楚珩就在苏朗难以言喻的目光里，跟着皇帝进了里边暖阁。
楚珩借着换常服的空档，将武英殿里的事简要说了。
凌烨轻轻叹息，今日大朝会，颜相呈了停行卷后的科举章程，朝堂上已经议过了。虽然世家党们极力反对，但都没能辩过颜相，再加上兰台大夫韩卓极力支持，文信侯沈文德亦没有出言否定，士林里最有名望的南韩北沈都这样了，其他人心有不服也只能干着急。
停行卷的事就这样初步定了下来，昭告九州的圣旨是最高级别，同寻常手谕不同，要经过中书门下草拟审议，再经由尚书台发往各州，停行卷非军机国事，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走完中央的全套流程。澹川颜氏那些世家党要有动作，就在这几天了。
凌烨想了想，说：“等下拟旨，召永安侯萧温琮即刻回京。”
楚珩道是。
凌烨换了身常服回到书房，写好手谕交给影卫，方抬眸看向底下的云非，说：“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叫你，都不准出宫。”
云非低低应了声“臣遵旨”，他不是小孩子，这话背后的缘由自然能想明白，只是——
云非垂着头徘徊了一阵，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跪了下来，他抬头望向皇帝，眸眶泛着红色，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发哑：“陛下，臣能不能……能不能去趟相府，我……”
“不能。”皇帝没有同意，“这段时间，你好好在武英殿里，不踏出九重阙，就是给你父亲帮忙了。”
话音一落，云非眼里的期望顿时熄灭，黯然收回视线。
凌烨看着他，心里终是不忍，想了想，又软下语气：“你若想见颜相，这几日就留在靖章宫吧，会有机会的。”
云非心里骤然生出一种柳暗花明般的喜悦，一个头磕在地上：“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凌烨道，“让御前侍墨带你去安排。”
云非跟着楚珩退出殿外，行至书房门口时，皇帝忽而又叮嘱了一句：“见了面，好好说话。”
云非身形一僵，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
待两人身影行出，凌烨又看向下首明显不在状态的苏朗，屈指敲了下御案：“你是什么事？要向朕讨赏？”
“呃……”苏朗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这会儿已经自己摸索出答案了，抬头瞄了眼皇帝，欲言又止地“呃”了半天，最后索性道：“臣没事了，臣告退。”
凌烨睨了他一眼，没再言声，伸手拈起一支笔，翻开本奏折。
苏朗退了几步，心里却实在好奇，忍不住又折了回来，试探道：“陛下……”
“嗯？”
他往书房门外看几眼，确认外面没人，想了想，又换个称呼，“师兄？”
凌烨侧眸瞥过来：“说。”
苏朗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能问问，那个，楚珩……”
“？”凌烨稍稍疑惑，再看苏朗这不太自在又很想知道的神态，顿时明白过来是看到了那枚九龙纹珮。他放下笔，靠着御座椅背，语气很自然地道：“朕起初就和你说过，楚珩很特殊。”②
苏朗愣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是那个特殊？”
凌烨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微微笑了一下，复又拾起笔。
……
书房外，御前侍墨重新走了进来，朝苏朗点了下头，脚步不停行至御案一侧，拾起墨锭开始研墨。
不对，是“添香”。
苏朗立刻退了出去。
他走到殿外阶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别人不知道，但他和皇帝算是一起长大，有一回太庙祭祖，他陪祀，曾经私下里问过凌烨，已经拿回了权柄，为什么还不愿意选妃。
年轻的皇帝身着衮服，侍裳女官刚好在往他腰间系九龙纹珮，他垂眸看了一眼，说：“宁缺毋滥。”
“若有一日，能把它送出去，百年后再同归帝陵，就是最快意的帝王人生了。”
那时苏朗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今日就见着了这只此一枚的“特殊”。
……
这日晚间，庆国公府。
颜老太爷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帝都。
待儿孙们行过礼请完安，回到书房，庆国公颜愈提及颜懋，还没说完世族们商量了一下午的对策，颜老太爷便冷声打断：“从前看这逆子虽然长着副反骨，但好歹行事还不越界，如今……哼！断了线的风筝，还留他何用？”
颜愈一愣，家族利益重于一切，那这是要……
颜老太爷沉着脸，“至于颜云非，我从前还当他是个好的……到底是亲父子，好得很！今日既然不回来，那以后都不用再回澹川了。”
颜老太爷语气漠然，咳了几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没了当尚书令的爹，各大世家多的是人收拾他，以后这帝都城的朝堂，只会让他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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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更的慢，是因为有五千字～
①这枚九龙纹珮，见第“第116章 守岁”。
②“楚珩很特殊”，是第十一章 ，苏朗第一次出场时提及楚珩，00子说的。

第161章 出招
晚间，明承殿内。
沐浴过后，楚珩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将白天用的九龙纹珮放在身前，仔细赏玩了一阵。
凌烨擦干头发，慢他半刻上了床，还没张开手，就见楚珩连人带玉佩地往后挪了挪，同时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刻着的“凌烨”二字，神情愉悦且专注。
皇帝本人：“？”
等了一会儿，楚珩依旧目不转睛，凌烨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抗议道：“凌烨在这，你不抱他抱玉佩？”
语气很不满，细品还有一丝委屈。
楚珩不禁莞尔，但还是慢腾腾地不为所动，玉佩今天可是立了功，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又去扯了一下凌烨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看：“这几笔篆书刻得真好，堪称臻微入妙，兼纳乾坤。”
凌烨报了个名字，是先帝年间一位享誉九州的雕篆大家，老先生已经作古，这枚九龙纹珮上的刻字便是他留世的最后一件作品。
楚珩唏嘘几声，转而又鉴赏起其上龙纹。
“……”凌烨终于受不了了，伸手果断地将玉佩往枕头缝间一推，眼不见为净，斜睨着拉长声调说：“御前侍墨，侍寝时要专心，看来这条以后得写进皇后仪典里。”
楚珩没细听凌烨说了什么，见玉佩消失在眼前，不禁“诶”了一声，拍了一下凌烨的手，嗔怪道：“捣乱！”
被冷落不算完，还要挨打？皇帝倒吸口气，看着手上的红指印，竖眉控诉：“御前侍墨放肆！胆敢对朕不恭？”
侍墨心说我大胆不恭的事还多着呢，立刻翻身而上，半压着皇帝在他嘴上恶狠狠地亲了一口。
唇舌不住纠缠，这一吻绵长而深入，分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楚珩趴在凌烨身上餍足地喘息，脸颊因长久亲吻染上潮红色，他把玩着凌烨寝衣的系带，懒洋洋地道：“居然还跟自己的玉佩过不去，重九变幼稚了。”
凌烨凭自己的果断，终于不再受冷落，正心满意足着，听见这话复又竖起眉毛，“我幼稚？”
他点点头磨了磨牙，旋即揽住楚珩的腰往榻里一滚，两个人上下逆转，凌烨拨开楚珩的里衣，居高临下地说：“那阿月哭的时候是不是更幼稚？”
“！”楚珩看他神情就知道要“糟”，而事实比想象来得还快——
“哎哎哎……”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凌烨就将他两腿分开，抬起来往腰间一挂，身体力行地为刚说的话作见证。
……
月上梢头，凌烨吻去楚珩眼角渗出的泪珠，闭上眸子假寐。
楚珩缓了一阵，待心跳平复，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伸过手揽住他的腰靠近他怀里。
这段时日凌烨心情不太好，他心里存着事，始终难能释怀，今日大朝会上停行卷之事初定，回来后又见云非平安晓事，他心中的郁堵稍稍去了一些，可要说彻底开怀，那还远着。
楚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颜相心存商君之志，可凌烨并不希望他也是商君之命。
世家大族势必会抱成一团，罗织成狱，凌烨为此已经提前做了许多应对，今日下午在敬诚殿，楚珩看着他御笔拟诏，明日即过中书门下用印备案，在停行卷的圣旨昭告九州前就会颁往颜相府，加颜相正一品太师衔。
有了帝师这层身份作保，议亲、议故、议能、议功、议贵、议勤，八议之中颜相能沾其六，再加上官当、减赎，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皇帝总有法子保下他少时的老师。①
但出招的是世家大族，在此之前，他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
亥正三刻，庆国公府。
庆国公颜愈推开书房，朝上首的颜老太爷行了一礼，恭声道：“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那老妪上告京兆府，当晚御史就会借题参奏颜懋，后日便能传遍帝都。人伦天理昭昭，就算是陛下也插不了手，您已经抵京，届时颜懋是生是死，就在父亲一句话间了。”
“嗯。”颜老太爷屈指点着圈椅扶手，烛光映照下的苍老面容透出森然冷意，他睁开眼睛，握拳咳了几声，缓缓地说：“颜三是个祸患，不能留。”
颜愈心里跳了两跳，犹豫片刻，试探着道：“可颜懋毕竟掌相权近十年，党羽遍及朝野，已经有了不小的人脉实力，您和母亲何不以罪为柄从此牢牢捏着他，收归他的势力化为己用，不愁他以后不听话。”
“不，”颜老太爷摇了摇头，“你还不够了解颜三。他要是会听话，屈服于家族，二十多年前就听了。”
颜老太爷叹口气，站起身移到窗边，望着天上孤冷圆月，沉声道，“凭心而论，颜三是你们兄弟几个中最有能力本事的，他要是肯把心思用到正道、用到振兴家族上，澹川何愁不会更上一层楼？”
“当年星官说他八字过硬易刑克，果真是一语成谶。”颜老太爷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从前他再如何揽权擅专，好歹捏着分寸，于颜家无大碍，可如今停行卷，动摇的是世族几百年的人脉根基，为了后世子孙的前途，我决计不能容他。”
“颜三一身反骨，既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他就只能死。”颜老太爷负手而立，回身望向颜愈，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凭你，拿不住他，舍不得尚书令，那以后死的就是你澹川的子侄。”
颜愈霎时一凛，深深躬下身去，拱手说：“一切谨遵父亲吩咐。”
颜老太爷满意地“嗯”了一声，抬手关上窗户，压低声音道：“明日派个机灵的心腹，去暗访一趟敬亲王府。”
闻见“敬王”二字，颜愈眉心一跳，赶忙往四周看了看，见书房门窗俱紧紧关着，方上前一步急声说道：“父亲切莫不可！跟敬王搅在一起，陛下绝不能容！齐王的结局还在眼前，敬王若能……咳，可现下他离那个位置还差得远，澹川万不可……”
颜老太爷抬手打断长子的话，“不是叫你去跟敬王示好。正月二十后敬王早就离开帝都，去往食邑江锦城，王府中只有宫里派去的执事守着。太后是名义上的内廷之主，这些人统归她管，敬王府里头自有她心腹，递个口信给她不是难事。”
“记着，想让颜三彻底垮台，世家大族这回务必要紧抱成团！纯臣和近卫都在帮颜三说话，看来陛下是想保了，那就要让陛下只能看着，插不去手！”
颜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父亲示下。”
颜老太爷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颜愈应下，即刻出了书房吩咐人去办。
颜老太爷负手站在原地，烛光明灭映照着他苍老而锋利的面容，他凝视着长子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有一句话颜老太爷没有说，拿下颜懋只是个警示，陛下日后如若一意孤行，置世家人脉根基于不顾……那么敬王离那个位置，差得也许就没那么远了。
都是龙子凤孙……当年太后临朝、齐王掌权的时候，可是连科举都没开。
……
隔着一条街，两个时辰前，颜相府内。
颜懋同礼部尚书议完恩科章程，从尚书台回来一进家门，颜沧就匆匆地迎了上来，沉声道：“相爷，半个时辰前，颜老太爷秘密抵京，已经进了庆国公府。”
颜懋不慌不忙：“来的比我想的要慢些，看来老爷子身子骨确实是不好了。”
“相爷！”颜沧急得变了声，“老太爷一看就是冲着您来的！你……”
颜懋径直往书房走，语气还是淡淡的，“我知道。”
颜沧听他这从容语气，狐疑道：“那相爷有对策了？”
颜懋敛下眼帘，没有说话。
该来的，挡不住。
他沉默良晌，忽而道：“宫里今天来人了没有？”
“哦，来了。”颜沧觑了一眼他神色，斟酌着语气，慢慢地将云非的事禀了一遍，“公子似乎想见您，相爷，您看……”
“嗯。”颜懋点点头，不置可否。
颜沧见他不反对，连忙趁热打铁，试探着劝道：“上次您在庆国公府点破了别人在公子身边安插的眼线，公子又不是小孩子，肯定知道好坏，您和颜悦色地说两句，一来二去的，自然就……”
颜沧话说一半，却见颜懋脸色愈来愈凝重，登时吓了一跳，“相爷？”
“云非，我自有安排。”颜懋沉声开口说，“御前今天也收到老爷子来京的消息了吧？”
“是。”颜沧点头，“影卫来传话的时候，提了此事。”
颜懋皱着眉，低声道：“那陛下势必不会袖手旁观，他掌权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致仕，陛下并不足够了解……”
“相爷？”
颜懋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老爷子只要出手，定是奔着一击得中去的，他恐怕安好了连环套等着，陛下不动则已，动了才得要失大局……”
“明早立刻去太微城知会一声，”颜相转头吩咐，“明日敬诚殿若有关于我的旨意传往中书门下用印，让二省务必拦上一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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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议、官当、减赎都是古代对特定人减刑减罪的制度，每个朝代适用的标准不一样。“议亲”这一个小点里把老师也算进去了，系私设，是出于“天地君亲师”以及世界观背景原因的考量。关于颜相帝师的问题，以及与陛下的君臣关系，马上就会讲到。

第162章 难为（上）
卯初两刻，东边天空才蒙蒙亮，帝都京兆府下设的官衙门口来了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的老妇人，举起拐柱对着堂鼓“咚咚咚”几声敲。
边上正打盹的值班衙役吓了一跳，霎时清醒过来，眼看老妇人又要敲鼓，衙役连忙飞奔着过去拦下她。
须知，堂鼓一响，县令再繁忙也要立即放下手中公务，升堂接状，因而只有事出紧急、重大事务，或者申大冤告大恶才能敲鼓。一些鸡毛蒜皮、邻里纠纷的等闲小事，衙门里自有一套受理的章程，乱敲堂鼓反要受刑杖。①
这会儿又是清早，还不到官衙正式办差的时间，堂鼓就更不能随便敲了。衙役怕老妪不动规矩，阻下她拄拐，问有什么冤。
谁知老妪闻见这话，登时往地上一坐，开始抹眼大哭起来。卯初时分正是帝都外城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时候，三月十六坊间开市集，住在城外的农户商贩担着瓜果货物往坊市赶，以便尽早占个位置，各官衙夜里值班的官吏也到下值换防的时间了，打着哈欠往家里去。京兆府下设的这间衙门就处在外城闹市，天虽刚亮，门口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帝都是天子脚下，吏治最为清明，为官做宦的少有人敢仗势欺民，不然被逮住了可不是小事。这老妪坐地大哭，倒引得不少行人好奇驻足，旁边的衙役也慌了起来，一面想扶她起来，一面又连声问她要告何人，定会为她做主。
老妪却不说话，仍旧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一看就受了莫大冤苦。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衙役没办法，只能差同班去请法曹。
又过了两刻钟，掌理狱刑法的法曹急匆匆地赶来了，老妪大抵是见到了能做主的人，止了哭泣，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哀声开口，说要告她儿子忤逆不孝。
这话一出，值班衙役和围观的行人齐齐大惊，法曹神色凝重了起来，命左右扶老妪起来，问她儿子做了何等恶事。
老妪满面悲愤，说孽子背地里如何如何诅詈父母，她和丈夫健在的时候孽子便自己另立户口，私攒钱财，几年间从未行过奉养之事，并又在外头跟人逞凶斗狠，惹了事还危及家里，父亲被气得卧病不能起身，那孽子却连回来看一眼都不曾。
大不孝在历朝历代都是重罪中的重罪，一经查实，便要治以弃市死罪。家里子女多的，谁还没有一两个不成器的孩子了？可再是气怒恼恨，也少有父母愿意将逆子告官——这是一条绝路，若非忍无可忍，不会有哪个父母肯走的。
同情弱者是绝大多数人的天性和本能，告状的人愈是憔悴不堪，作恶的人就显得越可恶。老妪形容枯槁，声泪俱下，几次差点昏死过去，看得围观行人登时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孽障枉为人子！
法曹满面肃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问清老妪家住何处，即刻传令拿逆子归案。
日出东方，坊市一开，来往的行人愈发多了起来，外城官衙门口这一出极其罕有的逆子不孝大案，被过往见到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在坊市间传开，围观的人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官衙已正式升了堂，待辰时初刻，案犯带到，还没等审理，围观的人群就掀起了一阵唾骂。
案件审理的十分顺利，逆子一被押到堂上就慌了神，根本无从辩解，痛哭流涕地向母亲祈求饶恕，再加上法曹一并传了里正和邻居来，一问果然已经分出门户，别籍异财，老妪所言句句属实。
围观的人群顿时群情激愤！这逆子是板上钉钉的不孝大罪了，罪至枭首弃市，外设衙门无法判处，即刻移交京兆府，请府尹决断。
案子不出一个时辰就悉数审完，可激愤的人声却远没有结束。父母告子，一年难遇一回，加上这逆子着实可恶，事情很快流传开来，坊间瞩目，不出半天就传遍了帝都外城。待到了京兆府，涉死之罪上禀三法司，连带着也入了许多内城的高官公卿之耳。
……
未正两刻，敬诚殿里，凌烨刚从暖阁出来，御前就有侍读学士捧着托盘在书房门口求见。
凌烨见托盘中的圣旨，不由皱眉。这是他昨日御笔亲拟加封颜相为太师的圣旨，旨意中书明了颜相帝师之名的缘由，可谓名正而言顺。圣旨到中书门下用印备案，该顺当无阻才是，更何况门下侍中是他的人，怎么会被拦下来？
凡御笔之诏，中书门下有一次认为不妥而驳回的权力，意在请皇帝三思。凌烨沉下容色，道：“发回去，命门下用印。”
跪地的侍读学士也有些不解，如实道：“启禀陛下，侍中说，是颜相一早差人来了太微城，请门下转达陛下三思……”
凌烨端着茶盏的手一滞，还不等他理清思绪，有天子影卫急匆匆地请见入殿，侍读学士随即告退，影卫便将京兆府外设官衙的事情禀了一遍。
这出逆子不孝的案子在城中传得出奇的快，不出一天的功夫，帝都内外城就都有所耳闻这不是一句事出罕见就可以解释的，没有人在背后引导是绝对不可能的。在这个停行卷的档口上，帝都的风吹草动、民间舆情极为重要，监察影卫直觉不妙，赶忙禀了上来。
皇帝闻言，足足怔了几息，他捏着茶杯托盏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继而泛起青白色。影卫跪在御案前，只听咔嚓一声，他下意识一抬头，就见托盏碎裂，上头放着的杯子一歪，热热的茶汤顺势泼了皇帝一手，影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杯子落地，“咚”的一声响。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封圣旨，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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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其实是一半，后面写的不太行，很纠结，被我推翻重写了，明天会更（下）。
这是个出招的开始，算是前奏，（下）会写完。
①关于堂鼓的用途，参考了百度360图书馆的一篇文章。

第163章 难为（下）
与其说案子传得很快有人引导，不如说，背后出招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藏着。
世家望族重名声要脸面，即便想从大不孝入手，也不可能由颜老太爷亲自出面去京兆府状告颜相，必须得借个引子，将要讲的话说出来。
因而根本无需隐瞒用心，前脚有逆子案传遍帝都内外城，后脚就有世家党的御史“自然而然”地想起颜相年轻时叛出家族自立门户，不也是一种“别籍异财”吗？他这二十年在帝都为官从政，一直做到尚书令，有回过澹川侍奉父母吗？当然没有。他与长兄庆国公颜愈的关系有目共睹，疏淡到近乎冷漠，全无悌友之义。他结党营私，领头停行卷，引起世家公愤，不也是一种别样的“逞凶斗狠”、有危父母吗？
……
果不其然，当天傍晚，敬诚殿就收到了御史以不孝之罪参奏颜相的折子。而这日晚间，一路风尘仆仆从澹川赶到帝都的颜老太爷，由于奔波疲惫，身体不幸抱恙，染了疾病，连面圣请安都不能了，只能上个请安兼请罪的折子以表忠君之心。
病从何起，庆国公府对外没说，但还用问吗？当然是被颜懋这逆子的所作所为给气的，不然老太爷不在澹川颐养天年，紧赶慢赶地跑来帝都做什么？
老父这一卧病，更坐实了颜相的不孝，翌日上午，参奏的折子越来越多，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敬诚殿。
而原本因为停卷初定而偃旗息鼓的那些世家旁支子弟，也在这时“扬眉吐气”了起来，他们在书局、酒馆、茶经楼，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事大肆传扬了出去。
平民百姓哪里懂什么党同伐异，比起前一日老母状告逆子，位高权重的尚书令不孝父母，才更让人私下里津津乐道。一时间，颜府之事很快成为了帝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于百官们来说，颜懋的不孝之过不仅及于他本人，还有他领头的停行卷。三月十五朝议初定后，昭告九州的圣旨中书省已经在起草，如今却碍于舆情动向，不得不暂缓下来。
外头那些世家旁支子弟在借题发挥地质疑，孝是为仁之本，一个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欠缺的人，他能做什么好事呢？
大胤崇尚周礼，《周礼&#183;地官&#183;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其中首刑即为“不孝”。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颜相做什么都是错的。
皇帝看着一封封参奏的折子，大把的罪状列在上头，说的煞有介事。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党同伐异时为了罗织罪名，恨不得对方多吃一口饭都要加一条骄奢侈靡。
皇帝知道这些人的初衷是为了阻扰停卷，可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叫他们如愿，不把颜相扒下一层皮来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颜懋在尚书令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快十年。从前他虽大肆揽权，行事恣意，时不时的给世家党使绊子，但却不像这回停行卷一样，动摇的是几乎所有世家未来百年的人脉基石。只要有这样一回，世家大族就会联合起来，不容他再担丞相之职。
凌烨即位时尚且年少，颜懋是先帝驾崩前钦定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那一年他三十又六，正值茂年，被先帝御笔亲封，破格连提三级，任为从一品尚书令，风头之盛，连同为辅政大臣的颖国公苏阙都要让他三分。
朝中许多人反对，包括颜懋的父亲和长兄，俱认为他资历尚浅、难当丞相重任，但先帝乾坤独断、手腕果决。
凌烨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做太子时，并没有真正选过太子三师，和诸皇子一样，在四知殿由沈太傅一体教导。先帝不会给任何一个儿子殊待，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凭本事去争。
那时颜懋还很年轻，成德皇后顾徽音是他的伯乐。因为皇后的欣赏，使得颜懋冲破了澹川颜氏的封杀，顺利来到殿试，最终凭借自己一身才华，被先帝钦点为探花。加上顾皇后将他引荐给了学圣韩师做弟子，颜懋的仕途可谓平坦。
凌烨满六岁正式入学的时候，成德皇后为他点了一批太子宾客做辅师，其中就有颜懋，先帝也首肯了。但其实太子宾客是个空有头衔并无实职的散官，很多时候仅作加封用，加上颜懋是成德皇后提拔上来的，所以此举并未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朝臣们只当陛下是在给皇后和韩师面子。
事实上似乎也确实如此，尽管有了太子宾客的头衔，颜懋却极少踏足东宫，他和他的老师一样，在朝中是个不参与任何皇子争斗的纯臣。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凌烨七岁那年，成德皇后崩逝，他在宫里失去了倚仗，母族北境顾氏又镇守边疆，鞭长莫及。加上后来钟贵妃被立为继后，她膝下齐王、敬王两个皇子，都是凌烨的劲敌。
在后来很长的夺嫡岁月里，除了姑母长宁长公主的照拂，他背后还有个暗地里时常出谋划策的人。颜懋表面上在朝堂里不偏不倚，他依旧不踏入东宫，只会在太子需要的时候，借助东宫影卫传些只言片语，话很少，但主意往往犀利大胆，鞭辟入里。
这当然瞒不过先帝的眼，但是他允许。
天和十三年，先帝驾崩，颜懋入主尚书台。
起初的两年里，他确实尽了辅政大臣之责，私下里经常指点新帝文章经略、为政之策。
但是人人都知道，权力滋养出的野心是会日益膨胀的，手掌相权的颜懋当然也不能免俗，于是他开始大肆结党，独成一派，他看临朝称制的太后不顺眼，但也不打算辅佐皇帝了，揽权擅专。
镇国公、颖国公和他分道扬镳，韩师也斥他不忠不义，既对不起成德皇后当年的知遇再造之恩，也对不起先帝的破格提携。
其实后来许多次，就连凌烨这个知情人也对颜相的初心产生过动摇。
宣熙二年腊月，齐王喜得嫡子，太后圣心大悦，命百官齐齐恭贺。这对母子的势力如日中天，狼子野心朝堂皆知。
转过天就是宣熙三年，颜相在大年初八，顺星节那日入宫觐见，和皇帝说了一番话——
“忠纯之臣得有名声，有许多事是做不了的，但是专横的僭臣可以。陛下身边已经有很多忠臣，镇国公、颖国公都身系一族，有家族儿孙需要他们荫庇，不可妄堕清名。”
凌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活一世，一为名，二为利，到了颜相这种级别是一定要入国史的。他今日择了这条路，日后史书工笔，怎么逃得过？人们只愿相信他们看到的，没有谁关心他在背后做了什么。史书盖棺定论，百年后再提颜懋，人人只知他背恩忘义，实非忠良之辈。
“……可是云非呢？”皇帝说。
颜懋是个具有极强自我的人，他对云非的情感一直很复杂，他确实无法心无芥蒂地对这个因算计而错误出生的孩子投以拳拳父爱。
但颜懋也希望云非好好的。
庆国公府养着云非，显然是别有用心。
“请陛下帮臣护着他。”
凌烨当然可以，但他并不想让这个从童年时代就一直帮扶自己的老师，日后口诛笔伐，连个该有的清名都得不到。
那时颜相却说，“臣少时立志，‘四为’中能有一为便不枉此生，臣也希望陛下为万世开太平。”
……
宣熙九年三月十七，凌烨看着御案上口诛笔伐数不尽的参奏，他想，他拿什么救他？
他再也无法昭告颜相是帝师了，甚至连亲口为之辩一句都不能。
颜老太爷的这一招，简单却致命，堵死了他全部的路——
他头上有钟太后这个嫡母。
这些年两宫母子关系太过敏感。当年齐王谋反，钟太后身为齐王生母，不义在先，故而凌烨才能在清算里夷诛钟氏三族，斩断她在前朝内廷的爪牙，将她半软禁在慈和宫里，外命妇初一十五进宫请安也免了，只有逢年过节才拉出来晃一圈。
论起礼法，这大概也是一种不孝吧，但是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去说。
可是现在不一样。
皇帝一旦承认了颜相这个大不孝的帝师，天下人要怎么看他跟太后的母子关系？
他都知道世家大族抱成团会如何说——
“天子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帝师，是帝师没有以身作则，才让陛下失孝于嫡母。”
“太后当年受废齐王奸邪蒙蔽，这些年在慈安宫里吃斋念佛，为国祈福，陛下垂范九州，该当为天下人作表率，谅母之过，事母为孝。”
身为帝师未能示范好皇帝，颜相的罪责只会比不孝更重，会成为整个大胤九州的罪人，万死莫赎。
不管凌烨愿不愿意，届时太后一定比现在好上许多，至少能拿回属于内廷之主的许多权力，齐王没了，但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宛州江锦城。
而当年颜相择了这条明僭实忠的路，就是为了剪除太后、齐王、敬王的势力，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如此，经年筹谋，毁于一旦。
凌烨很清楚，以颜相的秉性，他绝不会同意。更何况此事过后，即便皇帝顺着世家党之请，收回停行卷的旨意，颜相也绝不会继续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
可是，颜相顶着的罪名是不孝。
依大胤律，十恶重罪里除了谋反、叛国、恶逆、不孝，其他的都有减赎的余地，凭皇帝圣意裁决。唯有前四罪，为天下人所不齿，无可宽恕，必须严惩，方能平息君怒民愤。
其中不孝，圣人言：“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大不孝弃市，官爵、金钱不能赎免。
这世上没人能保下颜懋，除非颜老太爷出面。
凌烨停行卷也是难，不停也是难。
他有停的对策，却没有救颜懋的办法。
世族们当然不会给他思考喘息的时间，他们将颜相的罪状罗织得差不多了，隔天就开始联名向皇帝施压，请求他免颜懋之位，革职查办。单个的世家或许不足为惧，可当他们紧抱成团，皇帝也要审慎。
今日是三月十九，明日就是大朝会，原本停行卷的圣旨今天就该昭告九州，但是没有。
——它会决定世家未来的人脉根基，同时也会决定颜相的生死。
凌烨知道怎样选才是明智的，但他无法下定决心。他坐在空旷的敬诚殿里，看着朝阳升起，又见日薄西山，他在想，缓一缓呢，多用十年光阴，可不可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要入夜了，楚珩推开门，托盘上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颜相即日起闭门自省，同时也最后一次以尚书令之名给皇帝上了一封奏折，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臣希望陛下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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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结局是早就定好的，但我写的一直很纠结。大家，宣熙九年的00子不是万能的。花也不是。
另外关于不孝罪，“十恶不赦”这个成语应该都听说过，不孝就是十恶之一，在古代是很重的罪名。举例子吧，孔融让梨的孔融因不孝言论被赐死；汉朝刘爽状告父亲谋反，也被武帝治罪不孝判死；汉书记载有因不孝被除以磔刑的；明代萧琏因骂了父亲要被处死，全家人给他作证申辩还是被杖一百革职；清代有因不孝母亲导致自己剥皮，然后牵连族长被绞，各种亲戚一块连坐，当地保甲左右邻居发配，师父流放（这个案子有特殊背景，但是能被判成这样首先是不孝本来就是很重的罪）；在汉简律令里，凡父母告子不孝，都要治以弃市死罪。

第164章 论罪
三月二十有例朝。
宣政殿上，文武百官个个神情凝重，满腹心事。
颜家的事，这几天帝都城已经传遍了。今早才出的新消息，当事人颜相闭门自省，缺席朝会，庆国公颜愈也以为父侍疾为由告了假。
他们和殿中的朝臣一样，都在等一个结果。
朝会伊始，就有御史上前参奏，将颜相的种种不孝之行陈了一遍，请求皇帝免其职，即刻交付有司严查审办。此言一出，世家党们纷纷附和，引经据典地批判起颜相。
颜懋脱离家族二十余年，从前没一个人说。那庆国公颜愈过去仗着颜相从他们澹川出来，借着尚书令之便，明里暗里地给颜氏捞了多少好处？颜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他们计较。如今倒好，他主持停行卷，澹川颜氏这些老世族急红了眼，这才想出来“离家不孝”的阴招。
不孝之罪，最难辩驳，能有资格否认的只有颜老太爷。旁人若给辩一句，立刻就要被打为帮凶，谁说，就是赞成忤逆。颜相深谙这些世族的手段，昨晚就递了消息，让尚书台同僚不要在这上头掺和。
公卿世族见颜党中人都哑了声，攻讦的言辞越发激烈，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颜相带领的停行卷一事上。
提及此，礼部胡尚书顿时有话说了，持着朝笏上前道：“一码归一码，颜相的罪责，还未有公论，但停卷之事却是十五大朝时就公议过的，怎可出尔反尔，视国家大事如儿戏？恩科在即，礼部还等着圣旨下，好按章程筹备，可一连五天什么都没见着，中书、门下二省耽搁了这么久，显然是怠职，请陛下明鉴。”
礼部主管科举，胡尚书被颜相一手提携上来，是颜党的中流砥柱，他的意见其实就是不在场的颜相的意见，这番话说给纯臣听，说给世家听，也说给怕狠不下心的皇帝听。
丹陛之上，十二冕旒挡住天颜，众臣抬头仰望，看不清皇帝神情，只见御座上沉默移时——好像过了百年那么长——五彩垂珠轻轻晃动，皇帝点了点头。
礼部尚书汗湿的手心张开，微微松口气。
中书令萧温琮还未归京，中书侍郎碍于这几日的帝都舆情，不敢做主草诏，等的就是皇帝在众臣面前的明示，当即出列跪地，认下延误的过错，表示圣旨昭告九州，事关重大唯恐出错，故而多润色了几遍，散朝后必尽快呈御览。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世族们攻讦颜相，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阻拦停卷，眼见势头不妙，纷纷出列陈情，说民间现对此如何议论，舆情如何反对，颜相身为恩科主考官，私德不修，犯下不孝大过，其主张的停行卷，实难服众。
礼部尚书等人闻言，立刻反对，御史大夫韩卓也说了几句。
皇帝等他们辩了几轮，竖掌叫停，令陛前内侍宣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上殿。
十天前，停行卷的事刚从朝堂上传出，世家旁系要应考的公子哥们曾围堵相府声讨颜相乱政，而寒门学子也聚集了起来声援停卷。两方人马闹得厉害，五城兵马司的裴将军请了天子影卫出面调停。于是容善从闹事的两边各带走了几个领头的，说是要问话。
寒门学子只身来京应考倒还好，那些被带走的公子哥们背后都有家族，这些天正心焦着，但扣人的是天子影卫，既不敢跟容善叫板，也没法探听里头消息。于是这一问就是八九天，直到今天大朝会开始后，这些人才被放了回去。
但已在宣政殿上朝的各世族家主显然都还没得到消息，现下见容善入殿觐见，手中托盘上还放着一沓文卷，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善很快禀奏。
那日天子影卫从朱雀街上各带走了五名世家子弟和五名寒门学子，都是两方人中领头的，问了他们闹事的缘由，世家那边说只以一张考卷评定优劣极为不妥，一时失手或侥幸得中，都与真实水平相差甚远。而寒门则讲他们就是学识不够，不敢堂堂正正地下场考罢了。世家公子们哪听得这话，言之凿凿地反驳。十个人脸红脖子粗，当着容善的面就要闹起来。
最后容善请示了皇帝。依制，会试每科只考一天，辰初开始，酉末收卷。而现在，皇帝给这十名领头的学子八天的时间，让他们每人作两篇文章。时间比正经会试宽裕了三倍，两篇文章两回考验也是两次机会，这总没什么好说的了，失手或侥幸都是借口，有多少本事拿出来吧。
皇帝示意容善将文卷分传下去，道：“朕已看了一遍，现在众臣工们都读读，评一评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简单却实在，让在场唱衰停卷的世族公卿们措手不及。
凡是能走到会试的寒门学子十成十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不然也拜不动山头。反而是世族的旁支子弟，生来就有现成的家族门路，根本不需要他们如何拼命努力，其中许多人一拎出来，立马相形见绌。
影卫想得全面，将十名领头学子的答卷都誊了一遍，上头没写名字也无法凭借字迹辨别身份——其实就算不誊，让这些在族里说一不二的大家主去认他们旁支子弟的笔迹，也着实为难了。他们个个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亲自过问旁系子侄的文章学业？文风、习惯一概不知，这会儿两眼一抹黑。
陛下说他已经看过，那必是心里有数了，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睁眼说瞎话，只能硬着头皮如实评优。
这十个学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带回来的，都是两方上街闹事时领头的，在各自阵营里很有拥趸，要说他们的成绩没说服力，那是强词夺理。
文章评完，依照满殿文武公议的成绩排开名单，十个人里前三甲全属寒门。
礼部尚书：“就这，上巳节的时候还流觞曲水，大谈授官？”
满堂安静。
皇帝扯了扯唇角，命中书侍郎散朝后即刻草诏，正式停行卷。
世家党们脸色难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很快的，这股憋闷的郁气就被转移到了颜相的罪责上。
有世族御史再次出列，这回不只参他大不孝，更将这几日罗织的罪名搬了上来，一参不敬君上，二参不孝父母，三参不悌兄长，四参结朋营私，五参私党乱政，六参一言独大，七参骄奢侈靡，八参不慈不义。
条条罪状列得煞有其事，加起来不仅是要置颜相于死地，还要让他不留全尸呀。此话一出，不仅颜党听不下去了，朝堂上最会参颜懋的御史大夫韩卓都站了出来，说这是在罗织成狱。大理寺卿陆勉当即出列，以大胤律例反驳。
但世家党有备而来，咬死了颜懋的不孝便足以先发制人，韩卓、陆勉、礼部尚书等人就算有皇帝暗中授意、再是能言善辩，也无法全为颜懋开脱，最终眼睁睁地败下阵来，看着几大世家联名请愿，要求免去颜懋尚书令之位，彻查其罪，再另选恩科主考官。
丞相获罪，必要御笔缉拿，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同审。
颜相下狱已成必然，主审的人是谁便很有必要。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立刻上前请命。
话音才落，世家党中的重要人物定国公周夔就出列说不妥——方才论颜懋之罪时，韩卓、陆勉都曾出言为颜懋辩解过，可见心有偏颇，难能公允，反观刑部方尚书从头到尾未曾发言，最适主审。
韩卓闻言，回头往刑部方向看了一眼，见为首之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登时一沉——他和陆勉这是被人摆了一道。
这位刑部尚书姓方，十六世家中苍梧方氏的方——云州独占鳌头的大家族。而方尚书是女家主方婧慈的堂弟，也是大乘境武者，苍梧武尊方鸿祯的嫡亲师弟。这是个硬茬中的硬茬，颜相落在他手里，依世家党的愿，必定有去无回，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皇帝看了陆勉一眼，后者立刻上前，沉声请奏，依大胤律，三法司无论由哪方主审，人都应该押在大理寺狱。
……
朝会一散，陆勉怕刑部截胡，一刻不敢耽误，马上往敬诚殿去请旨。
也是巧了，路上恰好碰到了自己的儿子陆稷。陆稷一身天子近卫服，刚下了值回武英殿，看见他爹眼睛一亮，颠颠地跑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叫爹，就被陆勉一把攥住了手腕，郑重地嘱咐：“这些天，你把云非给看好了，千万别让他出宫！撂倒了都不能让出去，明白吗？”
行卷一停，世家党怒火中烧，一是要向新空出来的主考官位置下手，二便是千方百计地报复颜相，其中第一个要拿来开刀的就是云非。
陆稷这些天没出宫，还不太清楚外头形势恶化到了什么地步，闻言“啊”了一声：“爹，我打不过云非啊！”
陆勉气得往他头上一敲：“那我就揍你！记着，千万给我看住了！”
陆勉没空多留，说完便往御前去。
陆稷看着他爹的背影，委屈地摸了摸头，忽然间想起来，今天上午云非好像是一个人待在殿里来着，他面色变了变，马上往武英殿跑。
……
靖章宫，敬诚殿。
凌烨身上朝服未除，听到内侍通传大理寺卿陆勉请见，缓缓点了点头。
颜懋官居尚书令，是大胤的丞相，他犯了罪，必须请圣旨才能拿人。
御前侍墨不在，外间当值的侍读学士进书房来伺候笔墨。
绣祥云织金龙的玉轴绫锦铺开，侍读学士研墨取笔，大理寺卿跪在御案前等旨听候。
五天前，凌烨坐在这里写加封颜相为帝师的诏书。
那时他以为，再不济也能保下老师的性命。
那封圣旨最终却没能用印。
而五天后，重新等着他拟的，是一道夺官下狱的诏。
“是我无能。”凌烨想。
年轻的皇帝掌握权力，可他并不能随心所欲。
他在朝中有老世族结党之内忧，在江锦城还有敬王这个外患。
皇帝停行卷的科举改制，让天下人看到了帝王的力量。
但公卿世家也要让九州和皇帝知道，世族不是软柿子，不能由着皇帝搓圆揉扁。
行卷虽然停了，颜懋这个始作俑者一定要死，而且要惨死。
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法处死他，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

第165章 加冠
颜懋免去尚书令官位，以大不孝之罪下狱的同一天，皇帝又下了一道诏书，命天子影卫协同御史台，严纠百官私德。
前些时日，和停行卷一起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还有几个世家门风败坏、帷薄不修的恶事。
家主们上书自罪，皇帝留中不发，先前没有表态，如今拿出来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些压力，好让他们议罪颜相时，心有忌惮。
但这些都是跟着十六世家屁股后头的二流三流，像澹川颜氏这种真正的簪缨大望族，能够屹立百年而不倒，处理家事之老练，是很难在这上面栽跟头的，就算偶有远房旁支不懂得遮丑，拖累名声，一时半会儿却也伤不了庆国公府的筋骨。
更何况主审的还是苍梧方氏。
颜相的命运，几乎全握在别人手里。
……
武英殿。
陆稷到的时候，云非还在房间里，他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说，见陆稷冲进来，还挑起唇角打了个招呼，后者这才松了口气。
时至午初，临近武英殿午间用饭的时辰，陆稷和他坐下来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和他去膳房。两个人站起身，才往外刚走两步，云非忽然抬手往陆稷后颈一敲。陆稷全然没设防，双腿一软登时就往下倒，云非从身后扶住他，赶在他开口前，迅速点了他穴道。
陆稷额上青筋突突跳动，瞪大眼睛看着云非，喉间溢出几声挣扎的低吼。
“对不起。”云非将他扶到榻上，低声说，“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他关上房门，避开人流悄然出了武英殿，疾步往兴安门走去。
换值的时辰刚过，宫道上人不多。云非一路畅通无阻，眼看就要拐进西侧道，迎面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回去。”楚珩说。
云非心一沉，攥紧手指，面无表情地道：“别多管闲事。”
楚珩神色淡淡的，站在原地没动，“你是要去见颜相，还是庆国公府？”
云非绷直了脊背，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这几日他已经听说了颜相失孝父母的风声，也很清楚，必定是颜老太爷来京的缘故——因为停行卷，他的祖父，要拿他当筹码，更要置他的父亲于死地。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今日大朝会，宣政殿上一定会公议。云非没有勇气去问，但他看见陆稷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就知道结果了。
他心乱如麻，只能选择去求颜老太爷高抬贵手。
云非看向拦在面前的楚珩，他有种直觉，自己今天过不去了。
而楚珩似乎一眼看穿了云非的想法，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你若是落在颜家手里，你让颜相拿什么跟他们换？”
云非身形一晃，紧攥着手指不由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的青紫硌痕，在被穿道而过的风拂过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痛感来得如此猛烈，只在一息之间，就让云非眼眶泛了红，开口时嗓音已经疼哑了，“……他是我爹，我只有他了。”
眼泪溢出眶角，缓缓地流了下来，“我恨他，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抱过我。”
楚珩有一瞬间的晃神。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云非失神摇头，讷讷地说，“他是丞相啊，怎么会死呢？”
“我不想他死。”
“我只想要他活着。”云非的声音嘶哑哽咽，“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活啊？”
少年绝望而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捂住脸痛哭失声。
……
三月二十大朝会当天下午，颜懋脱去官服，入大理寺狱。
次日晚间，在天子影卫的护送下，云非终于来见了自己的父亲。
大理寺是陆勉的地盘，又有皇帝的授意，颜相虽身在狱中但被照顾得很好，云非来时，他正拿着本杂书在看。
见少年眼眶通红，颜懋握着书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神情却冷漠如昔，目光重新回到书卷上，语气淡淡：“来做什么？”
云非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影卫已将人送到，微躬身朝颜相行了一礼，带着狱中看守一并退下。
烛火静静燃烧着，云非一言不发，颜懋手中的书亦迟迟没有翻开下一页。沉默似乎延续了很久，但又好像只过了几息，颜相放下书，走到烛台前拿剪子挑亮灯火。
云非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如同过往许多次一样，他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无论云非做了什么，除非很出格，真正要给他造成棘手的麻烦了——就像那次套徐劭麻袋，然后又以身试法给世家党送把柄——颜懋才会“正视”一下云非这个儿子。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小错不管，是非不问，动动手指就料理了。
相府里有云非的院子，云非也和颜懋一起吃过饭，甚至偶尔短暂地住过。但是颜相的眼里有九州、有国事、有同僚、有政敌，却唯独没有他这个儿子。
“到底为什么呢？”
灯花爆开噼啪的脆响，颜懋持着烛剪的手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身后云非的声音已经不知不觉染上了哭腔，“我生来就是一个错，是吗？”
“……”
“对我来说，是。”颜相语气平静，回头看向面前摇摇欲坠的少年，目光复杂，“你若想问我，这就是答案。”
云非微微睁大眼睛，怔在原地。
颜懋放下烛剪，负手而立，继续又道：“但对你自己来说，不应当是。”
一滴眼泪砸在云非攥紧的手上。
颜懋沉默了一下，说：“这其实并不因为你。我跟云氏是世族联姻，她择中了我，但我并不想，当年我求过她……”
这段往事从颜懋口中说出来，给云非听，是一种残忍，但也是一个答案。
“……我曾跟云氏提过数次和离，以她的名义来拟和离书，对外就说过错在我。但是……，我跟她都是不会低头的人。后来会有你，便是她对和离与否的回答……”
云非慢慢地抬起头，艰难道：“要是能选，我绝不给你当儿子了。”
颜懋说：“我确实不是个好父亲。”
云非的眼泪瞬间就流了满脸，他看着颜懋，忽然恨恨地撞进他怀里，声音近乎嘶哑：“你是我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就不能哄我一次吗？”
颜懋身形微晃，手足无措地怔了一会儿，最后迟疑着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云非的头。
云非抱着他，嚎啕大哭。
……
仿佛是将这些年不解、伤心、愤恨的情绪一口气倾泻而出，云非的眼泪流了颜懋满襟。颜相也拿哭泣的孩子没办法，只好就这么看着云非哭，略显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背。
在颜相不多的关于儿子的记忆里，云非其实是不太爱哭的，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就像个小刺猬，满身都是倔强脾气。
颜懋不太明显地哄了云非一会儿，云非却越哭越厉害。颜懋束手无策，微微皱起眉，“……你怎么一直哭？”
云非的呜咽声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你……”
云非气得推开他，话未出口，先打了个哭嗝。颜懋想了一下，走去桌前抬手倒了杯水递过去。他衣服被云非的眼泪蹭得濡湿大片，又换了件外袍，坐到床边。
云非慢慢地平静下来，抬头打量了一下大理寺狱第二层这间最靠里的牢房。
必然是有陛下的授意，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天字一号关押王侯将相、皇亲国戚的体面配置，有床有桌有椅，有灯有茶有棋，甚至还有狱中不该出现的书卷笔墨，除了比外面略显阴凉些，几乎看不出这是个临死的“囚犯”住的地方。
——云非很清楚地知道，从颜相踏进这里开始，无论被照顾得多么好，就算和他平时在相府里无异，等着他的也只有“死”这一条路。
“值得吗？”云非问。
颜相微微地展了展唇，说：“当然。”
云非却摇头，神情声调近乎凄惶，“可你会死的……”
“我知道。”颜相面容平静，他想了想，说，“我这一生，前二十年，活在别人手里，后二十余年，由我自己掌握。能够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已经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
云非闻言怔了一怔，良久，他垂下眼睛，声音低得仿佛呓语，“……那我呢？”
颜相注视着他，“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拖累你……”
云非当然知道！
昨日楚珩拦他出宫时点过，隔了一夜，他自己也全然想明白了。
楚珩说，颜相是辅政大臣，是陛下的母后——成德皇后顾徽音提拔的人，更是不为人知的帝师，他和陛下一样，与太后、齐王天然对立，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可能共处一堂。当年无论送不送你进武英殿，陛下和颜相都不能输，你入殿，他就更是只能成不能败。倘若齐王赢了，你是“旧帝”的天子近卫，不会有好的后路。即便你不曾入殿，你也依旧是颜相的独子，你少时住在庆国公府，我想颜老太爷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出去，来向齐王这个“新皇”示好表忠。
“我知道！”云非打断颜相的话，怒目看向他——武英殿铁律，天子近卫升迁调补、出入进退，一切皆由圣心独裁，世家豪门谁都插不去手，能够决定云非未来的只有皇帝——可他是怕他拖累吗？
云非凄然地捂住脸，喉间溢出一声载着眼泪的哭腔，“我不想你死……”
颜懋顿时沉默住。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怕死。”
“可我怕！……”云非将自己团成一团，歪倒在颜相床上，颜相坐在边上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过了许久，见云非一动不动，颜相碰了他一下，“你……你别在这儿睡着了。”
云非不应声，反而踢掉鞋，扯过被子往身上一盖。
颜懋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见云非微微颤动的肩背，又咽了回去。他重新翻开先前的闲书，对着明烛看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心已经没有那么静了。
半个时辰后，天子影卫过来在门外站了一站。云非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颜相犹豫片刻，终是挥了挥手。
影卫颔首告退。
这一晚，云非躺在父亲身旁，安稳地睡上了许久以来，第一个如此黑甜的觉，他没有做梦，周围有颜相身上淡淡的书卷香气，仅有的陪了他一夜。
翌日清晨，云非醒来已经平静了许多。
洗漱过后，影卫捧着托盘进来侍立在侧，上面是梳子和一只银发冠。云非跪在颜相身前，行了大礼。
颜懋替他将头发盘成发髻，戴上银簪发冠。
他还不到二十岁，但以后的路，要由他自己走了。
颜懋垂眸，轻轻在云非头上拍了三下：“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人活一世，这便是一种圆满了。”
云非给他磕了个头，跟着影卫朝外走去，至门前，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颜相一眼。
颜相摆了摆手，莞尔道：“去吧。”

第166章 定刑
靖章宫，敬诚殿。
凌烨垂眸看着跪地行礼的云非，目光在他束起的发冠上停了停，说：“起来吧。”
云非谢恩，立身站定。
凌烨道：“君子成人，必冠带以行事，弃幼少嬉戏惰慢之心，而衎衎于进德修业之志。’回去静下心好好想想，日后要从政还是从军，想做些什么。等想清楚了，来敬诚殿见朕。”①
云非颔首应是。
“下去吧。”
临退至殿门前，云非又转回身望向皇帝，忍不住开口：“陛下……”
凌烨抬眸。
云非顿了顿，喉头一阵发涩，艰难道：“……臣日后还能再去见他吗？”
凌烨御案下的手指虚握成拳，他点点头，说可以，“想去了就让影卫送你去。日后多长几个心眼，别再做傻事。”
云非应是告退。
殿门关上，书房里一片寂静，凌烨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午时将近，楚珩从后门进来，走到御座旁，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仍没有说话。
楚珩低头，轻握起他紧攥成拳的手，垂眸看向他。凌烨终于慢慢松了力道，手指顺从地被展开。楚珩取了绢帕，轻轻抚净他掌心那些被指甲生生硌出的血痕，继而弯腰从御案下的小格里拿出一方玉盒。
沁凉的药膏抹到手上，凌烨散乱的神思渐渐回拢，他张了张口，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楚珩放回玉盒，说：“午时了。走吧，回明承殿，阿晏也在，他上午在学写字。”
楚珩转而握住他手腕，带他起身，往后门去。
凌烨“嗯”了一声：“写的怎么样？”
“不能说横平竖直，但好歹有个形样了。他才学几天，这只将将开始呢，阿晏聪慧，悟性很高，他乖，也很能坐得住。”
……
凌烨心里有百般不得已，无尽的意难平。
但日子一天天的过，有些事情再难以承受也还是会来。
三月廿三，科举停行卷的圣旨正式昭告九州，着各州州牧、城主知府全力协同学政、学宪主持科试岁考等教化之业。另自帝都派设提学御史，赋直奏圣听之权，至各州、城纠劾督办。再特置巡学督抚，特期巡历，察师儒优劣、生员勤惰，稽学政、学宪、提学御史等教化之官，考核具题，大事奏裁，小事立断。②
同时，因行卷变革之故，本次恩科后延五日，至四月初举行。
圣旨既下，皇帝变革科举的决心九州尽知。今年会有几个天子影卫由暗转明，武英殿天子近卫亦有可以退殿出宫的，提学御史、巡学督抚本就由圣命派设，皇帝必然一早就有安排，难能让他们这些世族插进去手。
于是三月廿五例朝，在颜懋罪责还未查清的情况下，满朝焦点集中在了因颜懋入狱而空出来的恩科主考官上。争了半个上午，也难出一个能让各方都同意的，皇帝最终也只说从原定的副考官中择出一人。
次日午间，回家参加宜山书院庆典，一庆就是一个多月的永安侯萧温琮，终于抵京了。
萧侯人一到，就换官服进了宫。
再出来时，侯府花厅已经多了不少客人，都是来骂停行卷的。但是萧侯也只能摊手，他也“没想到”陛下和颜相会改制，但是圣旨都昭告了，除非先帝突然活过来，不然谁也没辙，按着章程办吧。回去给各家那些要应考的旁支子弟都紧紧皮子，生来就高人一等，族学里文武双艺、经史子集什么没教过，到时候再考不过人家寒门之子，那真够丢人现眼的。
萧侯一回，恩科主考官的人选也有了眉目。
宜崇萧氏在大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萧温琮平日在朝中又是个哪边都不多沾的中立人，从不涉党争之事。让他出来担任停行卷后的首届主考官，既能镇的住场，也让各方都没太有话说。反正章程是已经定下的，按着走就是了。
四月初，恩科如期而至。
一月后端阳节放榜，首次弥封糊名的会试，帝都城万众瞩目。
榜首会元被一名过了而立之年的寒门学子摘得，一时间名声大噪，风头无两。从前科举会试杏榜，寒门学子能有十之一二已是顶天之数，此次恩科，在榜者中却有近四成出身平民之家，此结果一出，整个帝都外城都轰动了，普通百姓这下谁都知道停行卷好了，人皆唱颂。
和外头的欣欣向荣相比，皇城之中却是风雨欲来。
杏榜一出，坚了停行卷之志，同时也狠狠打了世家著族的脸。会试前十里头，除了韩、沈、容、萧各有一旁支后生，其余六名包括会元在内，尽归寒门。待到一月后殿试，要再是这样的结果，那就真是汗颜了。
公卿世族们的这腔怒火最终都转到了停行卷的始作俑者——颜懋的身上。
五月初十，宣政殿大朝会。
经过一月有余的审理查证，主审刑部尚书方昊向皇帝禀奏了颜懋的罪状，最重的是于君不敬、于亲不孝，次之于兄不悌，再添不慈不义，于朝事，颜懋结党营私，独横擅专，跋扈乱政之事不胜枚举。
一言以蔽之，颜懋罪不胜诛，非重刑难以平息公愤。
庆国公颜愈亦当庭表态，法理昭昭，该当严惩。澹川颜氏、定康周氏等几大世家联名上书，携一众公卿附议方尚书所言，以大胤律为佐，以前朝判例为证，罪臣颜懋，当处腰斩之刑。
宣政殿先是静了一静。
下一瞬，满殿哗然！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等纯臣，以及礼部胡尚书为首的颜党中人断然反对！腰斩之刑，何其严酷！甚至永安侯萧温琮、文信侯沈文德都皱了眉说不妥，颜懋纵有大罪，可他为相多年，大胤的民生安泰怎能没有他的一份功劳？
腰斩是什么？
当年太祖皇帝制律，将前朝剖心、剥皮、炮烙、车裂、醢、磔等等一众残酷极刑废除，大胤死刑从赐死，到绞、斩、杖杀，再重不过弃市、枭首。但最终，还保留了一样极少动用的、只用来处置罪不容诛的极恶之徒的刑罚，便是腰斩。
人的五脏六腑都在胸腹，因而铡刀从腰以下斩下去，是不会立时就断气的，甚至神志还很清醒，酷烈的痛苦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血慢慢地流尽，才能等来气绝。前朝有将腰斩之人的上半截身子移到桐油板上的先例，使血不得流出，两三个时辰都不断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③
五月初十宣政殿的这场朝会，从辰正到申正，从朝阳出起，到日头西移，开了足足四个时辰。
最终，反对的声音没能赢。
因为颜愈呈了太医院医帖，颜老太爷病重，卧床已有月余。
刑部尚书方昊精通法典，历朝历代，因乱伦丧理、忤逆不孝被弃市处死的多了去了，正因为颜懋官居尚书令，是大胤的丞相、百官的表率，他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才更应当严惩。更何况，颜懋何止不孝？不敬不悌结党营私……桩桩件件加在一起，他罪恶深重无可宽恕。
公卿世族占法理占伦理，抱团奏请，以孝为名，在宣政殿上逼着皇帝当庭表态，腰斩颜懋。
不应，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韩卓、陆勉，甚至萧温琮，全都得闭嘴。
颜懋会受尽无限痛苦和折磨而死，他是个大不孝的逆子，罪该万死，没人再会记得他做过什么，他要受尽天下人的指摘，要在外城最热闹的坊市，当着帝都万民的面，用他身上的每一滴血向公卿世族赎罪。
——这就是他的下场。
这是宣熙九年，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云非，记住御座之下，每一个世家主的脸。
大胤的南半江山，宛州、云州、昌州，澹川颜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还有趁机而动、暗中煽风的太后、敬王。
刑期定在殿试之前，公卿世族要用丞相的血，向九州宣示，向刚在恩科会试中名列杏榜的寒门贡生警告，这个大胤，依然是铁打的世家！
刑期五月十六，申时正，属金，日处西方，主肃杀。④
五月十三，开春后去往庆州查案的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一去数月，终于回京。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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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君子成人……修业之志”，这段古文出自汉&#183;刘向《说苑&#183;修文》。
②这一段参考了很多百科资料、百度资料，其中部分语句非原创，系直接引用，主要是“特期……勤惰”，“考核……立断”。另外，学政、学宪、提学御史、巡学督抚这些官职名各朝代杂糅，职责什么的有参考也有现场编造，经不得考据，包括官品在内都不必和真实历史相较。
③腰斩这段的部分语句，尤其桐油板那里，引自百科。
④这个时间五行什么的，是我胡诌的。
⑤凌启查案见“第135章 缺德（二）”，不记得也没关系，总之他回来了他有事要说。

第167章 薤露（上）
当初虞疆圣子赫兰拓在帝都城郊刺杀储君未遂，被大胤全境通缉，但从那之后就失去了踪迹，等再得到消息时，他人竟已经回到虞疆了。虽说后来在虞疆王城附近，赫兰拓被与之争王位的弟弟危溪王子设伏劫杀，但对于大胤而言，除了邻境局势变动外，赫兰拓如何出的关，究竟是个隐患，尤其这事很可能与敬王有关，后面几年九州不会多太平，敌在暗我在明，背后这条人脉线不得不重视。
凌启一去数月，从京畿的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四座关隘，查到中州八关，再到与虞疆接壤的靖庆二州，天子影卫几乎将大半个西北都捋了一遍。
不得不说，背后帮他的人堪称神通广大，凌启一路上查了所有关隘的出入记录，一直到庆州边境才找出了点蛛丝马迹。
“千雍城？”
“是。”凌启颔首，“赫兰拓是从庆州大漠关出境，所用的路引归属千雍城。从京畿去的这一路上，他应当易了容，又兼伪造身份，这才逃过了缉捕。”
凌启撩衣跪了下来，“是臣等天子影卫失察，未能于监兵关勘破赫兰拓的伪装形容，请陛下降罪。”
“起来。”皇帝说，“能瞒过你们的眼睛，这手易容术想来已经登峰造极了。”
凌启谢恩起身，沉声又道：“臣未能查出背后相帮之人的具体身份，但臣此行已暗中核实，千雍城确实有个不世出的高手，实力可能……不亚于臣。”
皇帝微微皱起眉。
放眼整个大胤九州，能让凌启说出这话的，都是和东君同境界的，不多不少一只手刚好数的过来。那么，千雍城的这位？
凌启继续禀道：“年初影卫清查千诺楼案卷的时候，里头提到的‘千雍城宗师’说的应该就是此人。”
作为一个从烈帝朝起就存在江湖的暗网组织，千诺楼在庆、靖、越、宛四州行走多年，承接各种不见光的生意，去年底被影卫借机清剿，案卷账簿清查过后，除了世家阴私，更重要的是暗网的讯息，顺藤摸瓜理一理几州世家内部的来往底细。天子影卫毕竟精力有限，九州这么大，不可能时时监察全境，千诺楼一剿确实收获不少。
敬王食邑在江锦城，位处宛州，这些年和宛州的一些家族暗中联络不少，譬如潋滟姜氏等人，先前影卫察觉出了一些端倪，和千诺楼的账簿恰好对的上号。
这次为了把颜相拉下马，太后背地里煽风不少，深潭下的人脉势力浮出水面，昌州的定康周氏便有倾向，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定国公周夔还有这个心。以及刑部尚书所属的苍梧方氏，苍梧女城主方婧慈痴心佛事已经多年不理庶务，现主持苍梧城的是她的夫君、九州五位大乘之一的苍梧武尊方鸿祯，云州本就天高皇帝远，敬王如若再和方鸿祯搭上线，那恐怕不是好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又冒出个千雍城，这却是皇帝和凌启先前都未觉到的。千诺楼的卷宗里会出现“千雍城宗师”的记载，是因为一次意外交手，结果只能说是被虐杀。凌启审的时候注意到卷宗里记载，楼里那些被杀掉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让这位“宗师”放干血，剜去了琵琶骨。琵琶骨是武者的力量所在。
凌启当时便起了疑，去往西北追查赫兰拓行迹的时候，顺带着查了千雍城，结果这二者居然同归一处。
千雍孟氏多年以来安静低调，现任家主孟池奕更是安分守己，偏安一隅。如果不是凌启亲见，怎么都想不到赫兰拓居然是从那儿出的边关。
而千雍城里那位神秘“宗师”的实力，还有卷宗中的交手记载，让凌启想起了三十年前九州大地上复兴的一种古邪术。
武道之中强者为尊，没有人不想臻至化境，可是像漓山东君那样的天才又有几个？想入大乘境，得先迈道“生死坎”，如今整个大胤九州，跨过去的就那五个人，纵观历朝，这都是极多的了。数不尽的天骄走火入魔折在了这道“鬼门关”，楚珩那个叫明远的小师叔不就是吗？十万人里入不了一个，以至于许多顶尖高手就此望而却步，终其一生不敢一搏。
直到后来，名唤“炼骨”的邪术出现了。这是种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巫医禁术，用活人的血骨炼药锻体，集他人灵骨之所成，缩小自身天资的局限，最为稳妥地入境大乘。但因为从一开始，这样的大乘境通过歪门邪道而来的畸形，因此一辈子都不能离了炼骨锻体，否则不仅维持不住境界还会反噬己身。
这是伤天害理的邪术，为世人所不齿，可是它所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已经超越了人的良知底线，“不齿”就成了嘴边的虚话，至今仍有人试图寻找方法。
如果说炼骨是通往大乘捷径的门，那么“溯洄”便是开启这道门的钥匙。
作为“炼骨”的引子，这种名唤“溯洄”的巫药，早在前朝就已经失传于接连战火中了。此后数百年无人再提，直到三十年前，昌州洱翡药宗的宗主妫海文景从巫医残卷里，拼凑出了“溯洄”的药方，倾尽全力用数年时间最终炼出了三颗“溯洄”丹药，很多人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彻底改变了。
妫海文景是巫医二道的天才，一生痴迷医术，尤其醉心研药，让不知多少本已消失在历史里的古方妙药重现世间，他和他的洱翡药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死扶伤善举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医之大者”。
但这一次他错了。
他复刻“溯洄”的初衷与重现其他灵丹妙药并无二致，是一个医道天才对古巫医的无尽崇仰。药本身无错，错的是用它的人。妫海文景纵使圣手国医治病救人一辈子，也依旧医不了人心的恶。
他保得住医者仁心，旁人保不住。
他不用溯洄炼骨，有的是人想。
三颗溯洄，最终葬送了洱翡药宗全族，“妫海”这个姓氏也因卷入烈帝晚年的夺嫡之争，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从此再没人提起。
“当年向先成帝谏言并主持剿灭洱翡药宗的，正是砚溪钟氏、定康周氏以及苍梧方氏。”
倒是齐整，三十年前，这三家合在一起灭了妫海，中间兜兜转转，三十年后又聚在了一起——钟氏是太后的娘家、敬王的母族，周氏如今是敬王的暗中拥趸，想来方氏也差不离了。
“那三颗溯洄，据说后来都失败了，溯洄的药方同时也因洱翡覆灭，彻底失传了。”凌启道，“但是臣观千诺楼卷宗对那位‘千雍城宗师’的记载，觉得很像炼骨之法。”
凌启：“洱翡案卷，被先帝两次下旨毁去，知情者处理，其中许多人和事都无法再查证，但那场合谋围剿，并非没有人侥幸逃过。”
比如先帝的惠元皇贵妃，妫海燕岚，妫海文景的女儿。她是个传奇。洱翡覆灭两年后，贵妃以庆州良家子的崭新身份进宫，用十四年的漫长光阴毒杀了先帝。她死在先帝之前，在最后一年，先帝知晓了一切。在先帝心里，贵妃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元”为谥号便说明了一切。但先帝驾崩前也说过，他不后悔下旨屠灭洱翡药宗，因为溯洄必须得毁。
再如楚珩的那位小师叔，真名妫海明远，虽然在漓山长大，却也是洱翡后人。
“所以臣大胆猜测，这个‘千雍城’宗主，可能也是药宗故人。但洱翡与敬王阵营的钟周方三家是灭族血恨，很难同处，这样一来，此人是敌非敌便不好说了。就像赫兰拓虽然从千雍大漠出了大胤，但他的行踪却被其弟危溪王子得知，并准确设伏击杀，敬王和赫兰拓的联盟也胎死腹中。”
“如果他是药宗后人，那就该知道，溯洄不是好东西。”皇帝语气沉静。
凌启颔首。
人性里的贪欲是无法衡量的，妫海文景一念之差，受累的何止他洱翡？当年钟方周三家向先帝提议，与药宗世交的漓山差点也受牵连，好在先帝觉得不妥，驳回了。但在三家合剿的过程中，仍会有不属于药宗的无辜人，因此丧命。此后朝廷加强了各地武籍管理，便是为了杜绝邪门歪道的再现。
“传道密旨给颖国公苏阙和庆州总督。让他们在西北暗中监察千雍城一切动向，可用虞疆局势为由，寻机核实庆州武籍，看看有无武者无端消失，自然就知道千雍城那个宗师是什么来头了。”皇帝说。
凌启领命。
皇帝轻轻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大统领此行辛苦了，去歇歇吧。”
凌启谢恩告退。
刚往外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回过身来。御案后的皇帝以手扶额，少有的浮现出一种疲态，凌启想了想，开口道：“陛下……”
皇帝直腰抬眸。
凌启顿了一下，斟酌着说：“五月十六那天，依大胤律，臣应当去监刑，届时臣想……”
皇帝微垂着眼帘，闻言却摇头：“不行。”
他腰上的力道忽而泄了下去，跌靠在御座里，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此案由刑部主审，监斩官便是刑部尚书，几大世家主到时候也会到，他们要的就是颜相惨死。你是朕的影卫统领，他们知道你的本事，届时几百双眼睛都会仔细盯着你，一旦你有异动想提前结束这场酷刑，他们就有了理由将你也拖下水。”
“大统领，朕经不起第二次了，不准你和容善擅动，这是圣旨。”皇帝的声音透着种枯叶落霜般的萧索，“朕现在在想，朕当初是不是不该答应老师的……”
“陛下——”凌启上前一步。
皇帝别过脸去，“带一颗薤露，明晚朕去见老师。”
凌启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见皇帝黯然的神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五月十四，夜，乌云蔽月。
两辆马车悄然停在大理寺狱后门前，下来了几个笼着黑袍的人，看门的狱卒一个激灵，握紧了兵刃，呵斥喊人的话还没出口，一枚御赐金牌明晃晃地现在眼前，狱卒一惊急忙跪在地上。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入内，跟在最后的影卫留下叮嘱狱卒。大理寺卿陆勉也在夜色中赶来。
二层最靠里的一间牢房，颜相立在桌案前，案上放了一面棋盘，黑白子分列两侧。他像是早知道皇帝会来，平静地看着凌烨摘下兜帽，随行的影卫将一只玉瓶放下，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颜懋目光从玉瓶上扫过，又凝眸看向和其他人一起避出去的楚珩，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如同六七年前一样，凌烨颔首微行半礼，唤了声“老师”。
颜相坦然受了，将白子递给皇帝。
这盘棋下了很久，几近两个时辰后，颜相看着盘上局势，将黑子放回棋盒，微微笑道：“陛下已经能胜过臣了，以后的路可以自己走了。”
凌烨握子的手一颤。
颜懋的目光转到棋盘旁边的玉瓶上。薤露，见血封喉，是种解脱的药，皇帝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老师惨死。
可那么多双眼睛在刑场上等着欣赏颜懋腰斩流血，也在赌一把，看看皇帝会不会心有不忍，等着抓他派出去解脱颜懋的人。所以皇帝不会答应凌启、容善冒险，也不会跟楚珩开口，还要看着云非不让他以卵击石。
这件事，只能由皇帝亲自来。
可是皇帝也不行。颜相看着那只玉瓶，摇了下头。
今日十四，十六行刑，明日刑部就会来人，腰斩前要验身份，有庆国公颜愈在，不可能易容替换；弃市、枭首、腰斩之刑只用于重犯，意在严惩恶罪，所以还有医官和武者来，确保人犯不会意外死于行刑前。
颜懋首罪不敬不孝，皇帝今晚来此，难能躲过眼线。颜懋本该死于腰斩，却服了薤露，这便是皇帝对不敬不孝的宽容，难免要被那些世家党拿住把柄。
——这些凌烨都知道，但他真的无法看着。
那是腰斩啊！
颜相淡淡地笑了笑：“陛下文韬武略，唯独不够狠心，但这也是为臣者之福。”
凌烨的眼角倏然转红。
颜懋将玉瓶拿起来，不容推拒地放回皇帝手边，转而谈起了别的，“御前侍墨，陛下对他很特殊。”
“瞒不过老师。”凌烨说。颜相第一次在敬诚殿前看见楚珩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一般，不仅是来历，还有皇帝突然将他擢选为御前侍墨，带到了身边，最近的地方。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但在楚珩身上，格外不一样。
颜懋说：“那么，陛下知道他是谁吗？”
凌烨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腊月十八在内城主街上吗？”
“嗯。”
颜懋颔首：“那么想来陛下已经有选择了，臣便不再多言了。”
……
君臣师徒多年来的心照不宣，让最后一面反而没有许多话要说。临行前，皇帝带回了薤露，和一双黑白棋子。
颜相看着皇帝的背影，最后开口说：“臣愿大胤盛世安康，吾皇万岁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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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xi&#232;）露，是西汉一首挽歌的名字。本章里也用它作了毒药名。
宣熙九年结束以后，时间线就会与沧海接轨（十年十一年），所以会有少量的内容重合，但沧海的主剧情【不会】再在临阙里重复讲，大部分是带过的，走收尾线，除了个别重要的（比如马甲这个事）以及沧海没写过的。临阙的主剧情就是宣熙八年九年，接下来进度会比较快。然后宣熙十三年后的事会讲一讲，都是比较快乐的，比如花如何成为了皇后等等。

第168章 （二更）
半刻钟后，楚珩独自上来，颜相说，想要见一见御前侍墨。
去岁冬月，楚珩曾被颜沧在街上强行“请”走，到相府单独见了颜懋一次，这是第二次。
颜懋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沉声道：“该不该叫你姬无月呢？”
楚珩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楼下狱门外看了一眼。
“别慌。”颜懋说，“陛下没我知道的多。”
楚珩微松口气，沉默着没有应声，不置可否。
颜懋也不深究，继续道：“不管你是不是，我曾见过你母亲两面，印象都很深刻。一次是她十七岁以前，在朔州北境小重山，这你已经知道。”①
“还有一次，是十二年前，天和十年，这一次她已经嫁为人妇。”颜懋想了想，叹道，“说实话，如果不是第一面惊艳得让人实在难以忘却，我是很难认出钟平侯楚弘的这个妾室，是当年在小重山素衣持剑斩百刃的少女的。”
楚珩攥了一下手心。
“他们说，她叫姬无诉樰，是建宁三年大赦天下的时候，从掖幽庭里被放出来的女奴，后来因为貌美，成为了楚弘的妾室。”
“当年在小重山，成德皇后和我都不知道那个素衣少女的名字，只知道带个‘雪’字。”
“第二次见到她后，我去查过，这才知道她原来是漓山人。你们漓山么，从烈帝朝起就已不参政斗，避世中立，我翻了两朝国史实在想不出漓山还犯过能让女眷充奴的事。后来去掖幽庭查籍录，姬无诉樰是建宁元年入庭的，罪因不详。我想了又想，那一年九州只发生过一件大事，洱翡药宗因弑君犯上而灭族。”
颜相见楚珩不甚明晰，眸光微动，继续道：“这案子已经无可再查，但据说漓山曾是洱翡的世交，险些被波及，好在先帝未允。但姬无诉樰如何因此被牵连，恐怕只有问当时主持剿灭药宗的钟、方、周三世家了。若按年龄，建宁元年……”
“她十七岁。”楚珩说。
“那就是了。”颜相道。
这段往事楚珩知道的并不详尽，师父叶见微和师娘穆熙云从不会与他提起，讳莫如深。
楚珩曾经追问过，但穆熙云却说：“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日后你好好的，便是满足诉樰的夙愿了。”
……
建宁元年，姬无诉樰根骨武脉尽毁，从既定东君沦为掖幽罪奴。
建宁二年，顾徽音嫁入九重阙，执掌中宫。
掖幽庭里的罪人是没有资格见到尊贵的帝国皇后的，所以顾徽音也不知道，她与“雪”的距离曾经是那么近，只在同一座九重阙中，但却又那样远，掖幽御座，天悬地隔。
建宁三年重阳节，嫡皇子出生，九州大赦。
姬无诉樰本该在赦免之列。
现今的太后，彼时的钟贵妃，收到了父亲砚阳侯的一条信，务必要将一个名叫“姬无诉樰”的女奴按在掖幽庭永不得出。
钟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赦免名单送到敬诚殿呈御览，却不想皇后也在，她刚出了月子，正和皇帝一起给小皇子取名，好在满月酒时宣布。
内廷赦免本该是皇后的事，但她坐月调养，没有那么多精力，于是钟妃主动请缨，大赦要赶在年前，皇帝便允了。
钟妃将拟好的赦免名单奉给内侍转呈上去，皇后接过来，和皇帝一起看了看，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要赦的你已拟好，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妥，孤就不瞧了。不赦的那些呢？让掖幽令送籍录来，孤再看看。”
钟妃心头一跳，看了看皇帝。
皇后是内廷之主，她要问，当然再合理不过，成帝未语。
钟妃只得应是。
而目光落在名册上的皇后，也并未留意她应声前的停顿，只“嗯”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
“臣妾告退。”钟妃俯首。行至殿门前，她偏了偏头，看见顾徽音那样自然地坐在帝侧，偏头和皇帝说着话，理所当然地“你我”相称。她攥紧手帕，走了出去。
皇后亲阅掖幽庭籍录，几日后，补赦的名单出，姬无诉樰果然在列。
钟妃向家中传了信。
时隔两年，姬无诉樰终于踏出掖幽庭，重见天光。
出宫时路过丹凤门前，宽阔的御道上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引领内侍慌忙带着她们退至路旁行礼，丹凤中门大开，是皇后銮驾，她从太庙回来，在仪从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远去。
听说皇后姓顾。
诉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去想，跟着内侍往兴安门走，出宫。
踏出九重阙的那一刻，姬无诉樰以为她终于可以回漓山了。
她走出皇城，出承天门，穿过碧瓦朱甍的内城，来到万家烟火的帝都外城——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诉樰回头，看见有人追了上来。
她认识。
砚溪钟氏，钟家人。
在洱翡药宗，妫海燕岚的生辰礼上，这个人和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一起，杀了妫海全族，逼着宗主妫海文景交出溯洄药方，抓了她试药，后来更用她来威胁和牵连漓山。
姬无诉樰看着近到眼前扬起的马蹄，那时她知道，她回不了家了。
……
“天和十一年，你母亲因病去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我想终其一生，她再没能回漓山。”
当年提议和主持剿灭洱翡药宗的钟方周三个世家，真是只为成帝分忧吗？
非也。
更是想得到溯洄，分这杯羹。
人的贪欲和恶念往往相伴而生。药有三颗，没有人敢第一个尝试，铁链穿了被合围擒住的既定东君的琵琶骨，他们便拿她试药，姬无诉樰自绝武脉，死也不愿为瓦全。
……
颜懋知道他的案子会让敬王和钟太后的部分人脉势力浮出水面，其中就有定康周氏和苍梧方氏。今日他也从凌启那里知道了千雍城溯洄再现之事，他告诉楚珩或者说东君，关于姬无诉樰如何到帝都的往事，是有自己私心和用意，但这些确无半字虚言。
楚珩眼瞳黑如墨海，翻涌的情绪渐渐敛去，他平静下来，松开攥拳的手看向颜懋，说道：“我也想问颜相一个问题。”
颜懋侧耳示意他讲。
楚珩垂眸往一层狱门外望了一眼，低声道：“为什么非要选在现在呢？你明明知道，外有敬王潜在威胁，陛下无法强保下你，如果晚几年解决了敬王，或许……”
颜懋缓缓摇头，“老太爷的病，不是假的。”
楚珩闻言一怔。
他一直以为颜老太爷称病，仅仅是“称”，为了能更好地以不孝之名拿住颜相，却不想竟是真病。
“老爷子好强讲面，从前在战场上落下的伤，身负痼疾这种事不会宣扬。”颜懋说，“去年五月，云非曾回过一趟澹川，武英殿告假时说是探亲，实则是侍疾，陛下当初也不知道。”
“没有晚几年了。”颜懋喝了口茶，“借太后五十整寿为名开恩科，是我向陛下提的，科举三年一届，本要到后年才该正试，老太爷大抵撑不到那个时候，除非得遇神医。”
“这些年颜家借我相名揽利，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是有他在。他也知道凭我那个大哥和嫡母拿不住我，等他西去，没几年庆国公府说不准也要被我这个逆子送去。老太爷把澹川看得比命还重，哪里能容颜氏衰颓。无论我停不停行卷，他都会在归西前，以不孝为名让我垮台，轻则贬出帝都，重则如同今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不是自己、不是生父，而是不相干的人。楚珩却听得心里一寒。
“停行卷，”颜相道，“现在或许不是最好的时候，但却是仅有的机会，在老太爷去世前，在我还是尚书令的时候。”
“万事开头难，选官改制的第一步就是停行卷，一定要有一个先驱者。我做了快十年丞相，执掌尚书台，这才能挡住世家阻力，一举得成。”
“可你还是会死。”楚珩说。
颜相却微微笑了笑：“但放过了这次，也许要再等十年，甚至更久，现在没什么不合适的。晚几年还有晚几年要做的事，何必白等？敬王我不多担心，他哥当年得天独厚都没能成事，何况他？陛下有谋略也有军马，足可以应付。”
“至于外头那些结党的世家，和我斗了那么多年，这回是都割到肉了，才对我这个‘外’抱抱团罢了，自己内部多的是利益撕扯，根本经不起挑拨，等这事一结又会回到一盘散沙，陛下有手腕平衡。再过一二十年科举渐渐选了人上来，都是天子门生，就更好做了，届时就可以彻底改变世家把持的人才官制。”
朝事国事他都想都过了。
楚珩沉默了一阵，涩声道：“那你自己呢？”
“大不孝是人所共唾，没人知道你是帝师，世家大族愤恨你，平民百姓会曲解你，或许就连那些因停行卷而改变命运的学子，也会反过来质疑你。还有，那可是腰斩……值得吗？”
“值得。”他还是这样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身后也有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四为能有其一，这一辈子再圆满不过了。”
楚珩心头一颤，缓缓握紧了手指。他移开视线，垂眸望向远处一楼狱门旁等着他的人，昏黄的烛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楚珩从凌烨的背影里轻而易举地读出了无尽的沉郁与怆然。
楚珩回过眸，看向颜懋，算是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相爷，后日，五月十六，我去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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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还有一更。
①关于十七岁以前的诉樰，见本文“第二十六、二十七章 如雪”
她后来的经历，可以参见隔壁《观沧海》“番外四故人心（一）（二）（三）（四）”，章节序号72，87，88，89。不看隔壁无影响，后面会提到。

第169章 吾往（二合一）
是种圆满吗？
楚珩走下楼，回头再看了颜相一眼，他依旧坐得端正，在灯下闲敲棋子，那样的自适安然，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囹圄。
就像那时，师父也告诉他，对走火入魔的小师叔来说，死才是解脱、是小师叔的圆满。天霜台的那些命悬一线的漓山弟子，皆是重伤于明远之手，他那样温柔如风的一个人，若是神志清明，怎么会愿意呢？……可是。
可是。
从小到大，小师叔对自己那样好，为他治病调养，教他练剑习字，会给他盖被子，会在师父责骂时替他求情圆场，亦兄亦父。
后来那段时间，楚珩看着了结小师叔的明寂剑，总是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如果我不握剑，杀死小师叔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是我了？……
终归还是姬无月无能。
不止救不了他，还要杀了他。
是我无能。
……
穿堂而过的风吹动烛火，晃入楚珩眼底，他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中已走近凌烨身侧。
楚珩深吸口气，敛去纷乱的心绪，轻轻扣住凌烨的手。
来时月上梢头，去时已是漏尽更阑，一轮惨白的圆月拨开乌云，孤零零地挂在半空，照得满皇城凄清一片。
马车行进兴安门，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凌烨长久无言，直到车停在明承殿前，楚珩才听到，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里灯火通明，天子回銮，高匪领着内侍宫女跪地出迎。楚珩先下车来，回头等着凌烨也走下车凳。
凌烨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神情，楚珩只看到他踏上最后一级车凳时，身形忽然间一晃，微微向前踉跄了一下。楚珩一凛，连忙伸手去抱他。侍立在侧的天子影卫也上前一步。
“陛下——”
凌烨跌进楚珩怀里，埋首在楚珩肩窝。他偏了偏头，避开影卫关切的目光，闭眼的一瞬，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到楚珩颈侧，烫得楚珩心口瞬间揪紧，狠狠一疼。
“重九……”
凌烨呼气加重，慢慢吐出口郁气，也只是这一息的功夫，他重新站直身体，平静如常地朝四周侍从挥了挥手，示意无碍。他轻轻拉了下楚珩的指尖，转身朝殿里走去。
臣下不能长久直视天颜，更不能随意走在君前，除了楚珩，没人知道天子也会流泪。
楚珩怔怔地和凌烨回到殿内，看着他神情声线一如往昔，平淡从容地吩咐完诸事，仿佛方才那个脆弱的青年只是楚珩一晃神间的错觉。
他也才二十二岁。
可他是皇帝。留给皇帝难过的时间就只有那么一息。
夜已经很深了，甚至天都快要亮了，五更天的第一道云板声远远地传来。
五月十五，一早又是大朝会。
凌烨几乎一夜未眠，穿好繁复的朝服登上御辇往宣政殿去。
等着他处理的事还有很多，马上就要来的恩科殿试，再之后的授官，尚书台权力的重新分配，还有云非……
今日十五，又到云非休沐的日子。
这几日，他出奇得平静，早课晚业、轮班换值一如往常，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似的。颜相之事已经传遍了帝都，武英殿的天子近卫当然也都知道，他们和云非共事这么久，哪怕是北殿的也打出感情来了，从颜相的判决下来开始，众人嘴上虽然不说，但都自发地默默注意着，不让云非随便出宫，更看着他不做傻事。
明天就是行刑日，刑部的人一早就过去了大理寺狱核验接管。凌启代圣意监刑，自然也要去，出发时有影卫奉令来武英殿寻云非。
最后一天了，他当然要去见颜相，跟着凌启。
云非收整妥当，打开房门，竟看到楚珩不知何时也来了。
云非微微一愣，继而神色如常地走出去，他穿着一身束袖武服，朝楚珩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再看向影卫，说：“走吧。”
天子影卫常年守在帝侧，个个都是武道中最顶尖的佼佼者，内外功深厚，深谙各种藏兵伪装之道，当下扫了一眼云非的装束，没有动，欲言又止。
楚珩轻叹口气，上前两步来到云非身侧，握住了他佩戴的铁质护腕。云非立时慌乱起来，像个孩子一样遮着护腕往后退去，喉间溢出两声呜咽。
楚珩却加了几分力道扼住他的挣扎，不容违抗地卸下护腕，从底下抽出了一柄薄而锋利的袖剑，递给影卫。
若无其事了好几天的云非，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瞬间流了满脸，他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仍在盯着那柄被拿走的袖剑。
楚珩终是心一软，蹲下身来，拍了拍云非的头，“听话，别做傻事。”
他看着满面泪水的云非，深吸口气，认真道：“你以为你带着兵刃很难猜吗？你进去，刑部的人不会搜你的身，他们只会全神贯注地看着、等着，等你把袖剑抽出来的第一瞬间，四周最顶尖的武者就会打断你、按住你，让你不仅不能帮他解脱，还坐实了‘弑父’之罪。你是想让颜相死前难安死后不瞑吗？让他还要带着自己刚及冠的儿子一起走吗？”
云非抓着地的指尖颤了颤，收回呆滞的目光，缓慢地看向楚珩，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旋即泪水潸然，大滴地砸在地上，“我不想他死得那么痛苦……我爹要受多少罪，他们才能甘心啊……”
楚珩肩头一颤，是昨夜落在颈侧的那滴泪。他默了默，握紧手指，说：“不会的。”
云非眼眶通红，慢慢抬起头。
楚珩伸手按住他的肩，坚定道：“颜相一生心系天下，为国为民，九州天下的人不会叫他难走。”
云非一怔，愣愣地望着楚珩。
他没能明白过来什么意思，此时远处，凌启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云非移目看向他，想起来影卫首领明日是要亲临刑场监刑的，那影首是不是会……
楚珩也觉到了身后来人，不再多言，站起身将云非也拉了起来，递给他一方帕子让他擦净脸，“知道就好，你听话。”
凌启走近，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一下，收拢起手指，没有言声。
方才他敛息在门外站了一站，楚珩的那句话，其实他听见了。
今日十五，还没到十六，楚珩压境后的感知力多少会受影响，起初楚珩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进了门才有所警惕，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让云非自以为得到了答案，听话地不再追问。
凌启也不戳破，恍若未闻地走近，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千思百转。
颜相定刑惨烈，陛下心里的难过凌启都看在眼里，他是影卫首领，刑场上盯他的人太多，确实不好擅动。但没人知道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是漓山东君，更没人会提防。可饶是如此，陛下也没有和楚珩开口——因为他始终记得，东君握不住剑。
心结难解的东君强行出剑会不会失手或者被人发现，凌烨也不知道，但他赌不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敢赌——那是他的楚珩，绝不容有闪失。他不会跟难以提剑的阿月开口，再多的难过痛苦意难平，他都得扛。
此时此刻，凌启看着眼前已然准备出手的楚珩，犹豫了须臾，还是决定瞒下来不禀报圣听了。若有万一，当场也有他这个影首在。
就像凌烨不敢让楚珩冒险一样，楚珩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凌烨自责痛苦，而不做任何事。那是凌烨的老师，襄他登基助他掌权，无论作为师徒还是君臣，情分都非同寻常。颜相的死已经让凌烨难以承受了，更何况是腰斩。那种不但救不了，还必须经由他手处决的痛苦，楚珩太知道滋味了，他舍不得让凌烨多尝。
影首和云非的背影消失在武英殿外，楚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口气，转身朝殿后走去。
藏剑阁十年如一日的冷清，除了刚入殿的时候挑兵刃，平日里少有近卫来这。楚珩编个理由搪塞过值卫，举步走了进去。
明寂在这里。
两年了，他离他的剑最近的一次是在敬诚殿的西暖阁，以姬无月的身份，陛下对东君起了疑，误打误撞曾用明寂试探过一次。那时楚珩以为，是他最后一次见明寂了，他不会再来藏剑阁，也永远失去了这把亲手锻造的剑。
今时今日，他站在兵兰前，鼓足了勇气睁开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明寂的剑鞘。
如果真是一种解脱的圆满，那小师叔是不是不会怪他？
楚珩恍惚记得，那个大雪天，天霜台上好像有人温柔地叫他——
“阿月……”
“阿月。”
“嗯？”楚珩回过神，看向凌烨，从武英殿藏剑阁回来，一整日他心绪都有些不宁，用道晚膳的功夫，已经是第三次出神了。
楚珩敛了敛思绪，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探箸给凌烨夹了一筷子玉丝肚肺。明日虽是十六，但影首监刑，今明两天要待在大理寺狱，是以楚珩傍晚便没有出宫，在这时候他也想多陪陪凌烨。
晚膳毕，沐过浴躺在床上，楚珩看着身边的人，凌烨阖着眸子，像是睡着了，但眉心却依旧皱着，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悲色。
楚珩心底泛起细密的疼，他揽住凌烨的腰。
我的陛下，我说过的，我会永远为你而战。
……
已经入夏了，五月十六是个艳阳天，但却不是个好日子。
凌烨一早起来，便摆驾敬诚殿开始议政，他今日一天的事程都很满，要见臣工，选考题，阅奏章……也只有这样时刻忙碌，才能让他短暂地不去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珩陪他待到午膳后，日头西偏，快到未正了，楚珩看了眼正殿里和众将军议事的凌烨，转身到侧间和高匪说了句要去看看云非。
高公公躬身应是，待楚珩的背影行出敬诚殿，他忽然间记起来，今天中午武英殿谢初大统领传了消息过来，韩澄邈将云非带出宫了来着，说是学圣韩师要见云非。
高匪连忙派了个腿快的小内侍去知会楚珩。
然而两刻钟后内侍回来，却说，楚珩已经出宫了。
……
帝都外城，中心坊市。
今日，这条平时最热闹的长街上依旧有许多人，但却没了摊贩游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高的刑台，巨大的钺斧在日光映照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让所有看到刑台的人都为此胆寒。
圣旨下，帝都内外城早已传遍，尚书令颜懋，恶行昭著，犯下不敬不孝、结党营私等六条大罪，除其官位，处腰斩之刑。
要知道这可是尚书令！大胤的丞相！纵观九州国史，也翻不出几个这样死的。
听说他首罪是不敬不孝，这就更罕有了，别说宣熙一朝，就算是建宁天和，也没有为官做宰的敢不孝父母。能让爹娘上告，还是这么个死法，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忤逆了。
围观人群里议论纷纷，其中有坊间百姓，有世族子弟，也有今年恩科应考的学子。
申时两刻，监斩、监刑官至场。
看台上居首座的是刑部尚书方昊，主审监斩；次座是影首凌启，三法司余二的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居侧，监刑。庆国公颜愈、定国公周夔等一众世家主也都到了场，入座观刑。台上台下，除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护军，还有各世家的顶尖武者，既是看镇刑场，也是紧盯影卫首领的异动。
申时三刻，监斩官方昊令箭下，刽子手就位，罪犯颜懋，押上刑台。
让诸位观刑的世家主失望的是，死到临头了，颜懋的脊骨依旧挺直，不哭更不悔，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着实令人生厌。但没关系，刽子手是他们的人，知道如何让人慢慢死，钺斧一落，再直的脊骨也要断，桐油板已经为颜懋备好了，等会儿半截身在地上滚爬挪移的时候，要还是这么副模样，那才叫厉害呢！
众位世家主以茶代酒，互相举了举杯，好戏就要开场了。
申时正，宣圣旨，刑时至。
颜懋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大胤的帝都——他半生浮沉、终得酬志的地方，望了一眼九重阙，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云板敲响，敬诚殿里，与众将军议事的皇帝话说一半，忽然停顿，继而别过脸去。
众将一愣，旋即深深俯首。
刑场几十丈外的茶楼二层，一扇朝着刑台方向的窗户被悄然推开——
刑台之上，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出，大力拉动牵绳，用以腰斩的钺斧高高悬起，在烈阳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观刑众人移开眼睛——
明寂荡开，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剑气在这一瞬间穿过众人，在防卫暗箭的世家武者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在看台上凌启侧眸的那一刹那，没入了颜相背心。
颜相闷哼一声，安然阖眼。
钺斧落下，鲜血喷出。
众人屏息静气，移开视线。
天地间静寂了一瞬。
半晌后，连同刽子手在内，众人面面相觑，错愕地望向刑台——
血沿着刑台汩汩地流淌，但是没有惨叫，没有滚爬，更没有痛苦。
刑部尚书方昊瞪大眼睛，猝然起身！
底下围观的人群出现小声的骚乱，片刻后，看台上的众位世家主齐齐望向次座的凌启。
凌启扯了扯唇角，下巴微抬，朝向自己入座前就放在兵兰上的剑。方昊脸色难看至极，望向定国公周夔身后侍立的武者，武者硬着头皮摇了摇头——他们全程盯着，影首可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刽子手失手了。
凌启顶着上百双眼睛望来的目光，克制着往几十丈外茶楼上看的冲动，仿若未觉地站起了身。
茶楼二层，楚珩迅速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他摘下兜帽和面具，额头上已经被濡湿了，握着明寂的手冰凉一片，掌心里却满是冷汗。
时隔两年，楚珩坐在地上，百感交集，看着自己重新提剑的手。
这一剑，对于颜相而言，是解脱。
那么当年，对走火入魔的小师叔来说，是不是也是呢？
……
他渐渐平复心绪，收拾好形容，敛了内息朝楼下走去。
长街上人很多，涌动着分别朝两个方向去，楚珩用披风遮着明寂剑，也混入人群。
他一直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被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致歉的话含到嘴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要开口——
楚珩眼瞳骤然放大，握着明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这一瞬间，熙来攘往的人似乎全都消失了，眼里的长街只剩下这一人——
他侧过头，露出了一张只会出现在楚珩梦里的脸。
——明远。
这张脸朝着楚珩，露出了个温柔却又诡异的笑容。
同一时间，看台上的凌启眼神一凛，目光锐利地朝远处长街上望去，就在方才，他觉到了一抹陌生的至强者的气息。
但凌启确定，那不是楚珩。
几乎刹那，他想起了庆州那个神秘的“千雍城宗师”。
……
“……小师叔？”楚珩喃喃。
他迅速转身，然而长街上人来人往，却再没了刚才那道擦肩而过的身影。
一时间，楚珩竟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手中的明寂剑重如千钧，险些再一次落在地上。
……
看台之上，凌启没能再次捕捉到那抹气息，微微皱眉收回视线。
底下观刑的人群已经骚乱开来，刑场上的刽子手不知所措，刑部尚书方昊黑沉着一张脸，望着眼前这出“意外”，迟迟不语。庆国公颜愈、定国公周夔以及其他一众世家主同样沉颜，腰斩颜懋，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挪爬惨叫流血而死，就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世家之威，好让那些因停行卷而不用再“拜山头”的科考举子再掂量掂量，日后要不要拜世家的门！
可现在这算什么？
方昊已经顾不得旁边韩卓、陆勉凉嘲的目光了，咳了一声绕过桌案，走到颜愈、周夔面前，正低声商讨着对策，人群后忽然传来几声马鸣，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一具沉香木棺徐徐停住，再前面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加了冠的少年。
庆国公颜愈面色微变，是颜云非。
云非垂着眸看不清神情，他转身伸出手来，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白发苍髯的老人。
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立时起身。
看台上众世家主也怔住了。
围观人群中的学子们很快反应过来，齐齐揖礼，当朝读书的哪怕没见过也听过，学圣韩师。
同时也是……颜懋的授业恩师。
韩师拍了拍云非的手，“走吧，孩子。”韩澄邈捧酒跟在其后。围观人群自发地为沉香木棺让开一条宽阔的路。
周遭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三人行至刑台前，韩师亲手斟酒递给云非。云非撩袍，跪在被鲜血溅红的青石砖上，失去父亲的少年再绷不住，眼泪霎时流了满脸。
三杯奠酒过，韩师携着云非上刑台。
一众世家主再坐不住了，作为监斩官的方昊开了口：“老国公且慢，颜懋是……”
“他是我的徒儿。”韩师出言打断，又扫了一眼边上的庆国公颜愈，掷地有声，“二十年前他就不再是澹川颜家人，但始终是我裕阳韩门徒。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父亲的来收殓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纵使是陛下在这，也不能拦。”
话音落地，满场一片寂静。
庆国公颜愈脸色僵硬无比。
诚然，颜懋罪犯不孝，是对他的生身父母，纵使是老师也无法为之辩解。可同样的，颜懋对老师如何，只有韩师说了才算。学圣德高望重，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明证。
世家大族可以罗织成狱剥夺他的性命，但再也无法肆意践踏他的时誉。这场对颜相身体和声名的鞭挞，至此而终。
……
酉初过半，凌启回宫复命。
议事已毕，众位将军皆已告退。敬诚殿内，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正中放着一双黑白棋子。
凌启行完礼，皇帝张了张唇，说：“……楚珩呢？”
凌启知道皇帝是在害怕和问什么，答道：“那把腰斩的钺刀碰到颜相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去了，一剑穿心，没有痛苦，也无人发觉。”
皇帝腰上的力道一下子泄了下去，他跌靠在龙椅里，眉目间的黯然和哀愁与眼前这座没点灯的大殿融为一体——他被困在这里了。
……
天彻底暗了下来，戌时初，楚珩回到敬诚殿。
凌启已经出宫了，听影卫说，城里出了点事，他要去查一查，今晚不会再来御前。
高匪等人侍立在正殿外。
楚珩要了盏灯，推开殿门独自走了进去。
殿门重新阖上，大殿里一片暗色。楚珩持着光走近，一直走到御案前，光洒上龙椅，照在凌烨身上，也照进凌烨眼底。
“陛下——”楚珩说。
凌烨抬头望向他，目光凝在他身上，却一言不发。
楚珩放下宫灯，绕到御案后，伸出手递给凌烨。
“回明承殿了。”
凌烨顺从地就着他的力道从龙椅里站起身。楚珩倾身过去抱了抱他，然后带着他朝殿外走。
一前一后，才行了两步，楚珩突然感觉牵着的那只手上力道一重，他被凌烨拉回了怀里，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凌烨往后一推，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髹金龙椅上。
这里是靖章宫敬诚殿，是皇帝的理政之地，是大胤九州权力的最中心。楚珩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身前的凌烨，很快回过神来，几乎立刻就要起身。
凌烨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陛下……”楚珩渐渐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他慌了神，急切望着凌烨的脸，“陛下！”
凌烨神色冷凝，手上力道却愈发加重，甚至用上了内力，执意要将楚珩按在龙椅上，而直至现在，他仍没有开口说话，眼底像是酝酿着暗沉的情绪。
楚珩愈发急乱，额头上汗都要冒出来了，他求饶般地望着凌烨，几乎也要用内力挣开，心一横正欲运息，视线忽而扫见了凌烨泛红的眼角——
楚珩挣扎的动作倏尔一停，他抬眸对上凌烨沉沉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
“我陪你一起。”他说。
凌烨按着楚珩肩的手一松。
楚珩不再起身，就坐在这张龙椅上，和凌烨一起，“我在，我会陪着你，一直，无论在哪里都是。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是你的。”他伸手抱住凌烨，将他揽进怀里。
凌烨也终于慢慢平静，埋首在楚珩肩窝，有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
宫灯照着御案上的两枚黑白棋子，良久，楚珩听见凌烨低声说，“他们就是要这样对他。”
尽管停行卷改变的是只有旁支子弟才要参加的科举，十六世家嫡脉及冠后上品入仕的核心规则并没有被动摇，另还有推荐三名学子免州试、会试、直入殿试的特权。可哪怕这样了，他们也还是不甘心，贪心不足地想要垄断一切，垄断这个帝国所有人向上走的路。
“让朕如何能容？”
有敬王这个潜在外患，颜相今日只是停行卷，割了这极限的一刀，让世家虽然疼但还不足以孤注一掷地倒戈。待日后皇帝解决了外患，十年二十年科举选的人上来，有了声音，就可以再砍掉保荐特权，乃至缩小核心规则，让大胤选官选才的制度回到合适的轨道上来。
这或许要很长的时间，但——
“我和你一起。”楚珩说。

第170章 季夏
颜懋死的不那么“尽如人意”，所以朝堂上的这些世族很快将矛头对准了他唯一的儿子。
颜云非和颜懋虽然经年不睦，但父子就是父子，当日刑台收殓，这少年可是着着实实掉了好些眼泪。
到底还是稚嫩，他跟他爹这么多年关系恶劣不似作假，有时说句反目成仇也不为过，这回世族联合办颜懋，本来是不至于往他身上迁怒过多的，至多就是日后在帝都朝堂上不让颜云非出头。但可惜，这小子偏不识时务，他要是忍着不来、不哭这一场，家主公卿们还能当他是个好的，可现在么……哼，颜懋走运，没如期惨死，正憋着这股火没处发呢！
招数不怕老，管用就行，
众所周知，颜云非的名字一直挂在澹川颜氏的族谱上，他还没生出来的时候，他爹就是个别籍异财的逆子了，不孝亦不慈。不过颜云非懂事，他被颜老太爷带到国公府养着，一直以来代父行孝，是个好孩子。那么现在，颜老太爷卧病在床，颜云非当然应该回府侍疾。
大朝会前一天，庆国公颜愈先向吏部递了条陈，说颜老太爷病重，给在朝历练的几个嫡系子侄都告了假。
造势造过了，待到五月二十大朝会，果然就有御史提起了此事，先褒扬一番庆国公诸子侄的孝德，继而便将话头引到了云非身上，同为子孙，堂兄堂弟们都侍奉榻前、煎汤尝药去了，颜云非也该去尽尽孝道吧，难不成他跟他爹一样，又是逆子一个？
御史说完，庆国公颜愈老神在在地站着，并不表态。韩卓、陆勉、礼部尚书等人却都着急了。颜懋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清算他儿子，只怕云非前脚踏出宫门，后脚就能让这群人扒下层皮来。偏偏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乍一听都无从反驳。
“好。”
纯臣们正想辙，谁知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点了头，“是该侍疾。”
宣政殿里静了一静，颜懋被处决的前两晚，皇帝曾去过一趟大理寺狱，这并不是个秘密——看朝中纯臣的态度就知道了，皇帝是想保一保颜懋这个停行卷的功臣的。
那现在……？
不知为何，庆国公颜愈非但没有得胜的畅快，心反而高高地提了起来。
“颜老太爷是先帝时的老臣，也算是朕的长辈，他为国操劳，抱恙在身，朕也很担忧。”皇帝面色和煦，语气似乎真带着一丝惦念，他说，“朕瞧着老太爷病得这样重，只颜云非一个去侍疾恐怕不太够。这样吧，谢统领——”
“回去点点你们武英殿的人，给天子近卫们排个班出来，都去庆国公府侍汤奉药，仔细伺候老太爷。朕这御前不用你们了，回头从禁军中调人吧。”
殿里落针可闻。
被点到名字的谢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皇帝用意，配合地摆了脸子。
却也不用他反对，只见颜愈和上奏的御史神色猛地一变，突然齐齐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声请罪。
——为尊长侍疾，确是理所应当，可颜云非是天子近卫。
也许是大胤后世的皇帝都太宽仁了，让朝中很多人已经忘记天子近卫设立的初衷了。
大胤立朝起就有十六世家，因是开国元勋，那时候各世家主在其地望的权力比后代要大许多。太祖皇帝格外优待功臣，各世家为表忠心，便主动提议，各遣膝下一名亲子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服侍君前。
这规矩被写进国法里，就此延了下来。随着后辈之间情分的稀释，权力的争夺是必然的，皇权与世家此消彼长，规矩也渐渐变了质，“示忠”也好，“质子”也罢，但永远不变的核心——天子近卫，何为“近”？自然是一切以陛下为先。
君前无家事，为皇帝尽忠，就是身为天子近卫最大的孝道。
武英殿乃是特设，天子近卫非朝堂官，无丁忧之例。家里尊长病了，皇帝赐假，那是皇帝仁慈，否则颜老太爷就是立时死了，不经施恩，颜云非也不能回。
大胤历代这么多年下来，皇帝们不大在父母家事上拿捏身边人，而今上就更是宽仁，给假之事一概都是谢初大统领操持的，从没有为难过谁。可是恩典给成了习惯，竟让人觉得是理所当然，甚至当然到忘本了！
皇帝是微笑着的，可庆国公颜愈和那名御史已经欲哭无泪了。
谢初出列跪地，黑着脸求陛下收回成命。御史台、大理寺、礼部尚书亦陈明国法，言此举大为不妥——换句话说，非休沐不赐假，颜云非便首先是武英殿人，让只伺候皇帝的天子近卫都去伺候颜老太爷，敢问他受的起吗？
这回倒也不能怪庆国公蠢，说实在的，朝堂上大多数人都没想来这一茬。可没想起来归没想起来，嘴长在自己身上，谁让颜愈贪心不足，办了弟弟，还不放过侄子呢？国法昭昭，错了就是错了。
——颜懋死了四天，他儿子没陪葬，反倒庆国公完了。
纯臣和颜党当即参了起来，世家党也不好干看着，一条船上的人，绞尽脑汁地为颜愈辩解。
两边人轮番说完，皇帝倒没生气，点了点头，说众臣都有理，让天子近卫去侍疾是朕考虑不周，但老太爷重病在身，确实让朕担忧，也让庆国公时刻惦念。庆国公一片孝心无可厚非，这么着吧，论侍疾，没有比当儿子的更本分的了，便赐告庆国公，准其归家为父侍药，凡澹川颜氏在朝历练的嫡系子弟亦一并赐假。
皇帝话一落，宣政殿上看向颜愈的眼神里只剩下“同情”了。
“无可厚非。”
皇帝确实没治他失言之罪，甚至还施了恩。
所谓赐告，便是准其带印绶归家侍疾或养病。
乍一听是好事，可赐告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一到，病没好，就自动免职了，等病愈后再另行起复。
要知道颜愈可是三等国公，掌户部，加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位高权重，到他这个位分上，侍疾这种事按朝中惯例都是由家中子侄代行的。
让他赐告归家，那就是夺他的权！
偏偏用的还是为父侍药这种理由，颜愈若敢推辞不应，那就是妥妥的大不孝。
伦理道德这把刀实在好用，捅在谁身上谁知道痛。澹川用它捅死了颜相，现在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剥下庆国公府一层皮来！
杀人诛心，刀还是颜愈自己递的，他要是不起颜云非侍疾的头，按朝中以往惯例，皇帝还真不好反将这一军。颜老太爷痼疾在身，别说三个月，让他三年，他都好不了，皇帝不可能再赐颜愈展假，他的官免定了。老太爷若是撑不久直接死了，颜愈又要丁忧守孝三年，总之庆国公府是一定要衰了。再加上颜愈为了造势，给在朝历练的嫡系子侄也请了假，现在皇帝一并赐告，这些后辈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有机会露头了。
满心澹川的颜老太爷为了他的家族，活着好还是死了更好，真是个让庆国公府头疼的问题。
皇帝既然出了手，就不会给庆国公留半点退路，为表恩宠，当堂表示要派太医院众太医为颜老太爷联合诊治——这下连假装痊愈的机会都没了。
颜愈哽着一口老血，含泪谢恩。
他告假，那户部自然得找个人来“暂时”掌权，皇帝没从颜愈的下峰里提，扫了一圈众臣，将掌理司农寺的钟平侯楚弘调了来。要知道同样都是管钱，司农寺掌粮食仓廪、百官禄米，户部却是土地户籍赋税，傻子也知道哪个更舒服。楚弘平时就是再喜欢明哲保身，这回他也得卯足劲儿将这个“暂时”变成永久。庆国公是三等公，钟平侯是一等侯，同为正二品爵，又都是十六世家，谁比谁差了？
更何况皇帝还松了口，让他在家学规矩的世子楚琛、以及四子楚琰一并入朝历练，为了儿子，钟平侯也得经营好户部，把颜愈按在家里侍疾。
这还不算完，司农寺卿调去掌权户部了，那司农寺也得有个人暂管，皇帝就把其中一位少卿提了上来，这少卿姓闻，是闻侯的亲弟弟。闻侯跟楚弘这个成天骑墙和稀泥的中间派可不一样，他当日在颜相之死上是说了“臣附议”的，是跟着颜氏、方氏、周氏的世族党。
——皇帝这是明摆着的挑拨。
但行卷已经停定了，颜懋也死透了，立威也立过了，放到眼前的饼没道理不吃，皇帝只要还想大胤江山稳固，就不可能将半个朝堂的世家都清算一遍。司农寺两位少卿，闻家不吃饼，皇帝转头便能提另一位，谁也不会嫌手里权多呀。
于是这条船说砸就砸。
按头庆国公侍疾的，又多了一个祁陵闻氏。
而其他望风而动的世族也不笨，颜愈自己犯傻递刀，让皇帝占了法理伦理，庆国公府差不多是要栽个跟头的。现在为他说话，那无疑是把楚闻两家一块得罪了，不划算，再观望吧。
于是这场大朝会开完，庆国公颜愈领恩侍疾去了。那个上奏的御史就没有那么“好命”了，连国法都没读透，革职。
翻过天入了伏，朝堂上果然一派平静，皇帝也知道世家大族抱团的厉害，只借机宰了澹川颜氏一家，其余的该如何还是如何。
六月初恩科殿试，一月前在会试中得了魁首的那名盛年学子再得状元，当真才华横溢，而探花则被宁州一名叫吴不知的年轻寒门摘得。所幸殿试第二名的榜眼是位望族子弟，让各世家不至于太失颜面。
但寒门学子前所未有的成绩，已经彰显这个帝国选官选才的体制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便能取代腐朽，成为新的天下大势。
……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云非为颜相烧完了七七，便要跟顾彦时出发去北境了。
他并不想留在帝都从政，一来那些世家不会让他好过，二来颜懋是丞相，中央诸官署处处都有他过去的影子，终究伤感。
入军，既能摆脱诸世家掣肘，也是云非愿意为的事。
临行前一日，皇帝有话嘱咐，是楚珩来叫他。
傍晚暑气渐消，走在宫道上，有风迎面吹来。两个人半路无言，最终还是云非开了口。
“对不起。”
楚珩“嗯”了一声，闻言并不意外。
云非微垂着眸，道：“最初在武英殿里见到你，我确实很意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钟平侯府的二公子。”①
入武英殿前，云非和楚珩就曾见过一面。
八月十二，晚，帝都城郊。
那一天，临近中秋团圆，即将归家的楚珩站在城门外，看着钟平侯府的管家将他们的五公子前呼后拥地来接回府，嘴里念叨着从早到晚一连等了好几日，总算没错过。路过楚珩身边时，管家道了声“借过”。那时楚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城门关闭夜幕降临，他看着高悬的明月，恍然想起来，所谓中秋，从来都是家人间的团圆。②
他转身离开，行在城郊林间，意外撞破了和千诺楼中人交谈的云非。
云非那时不懂事，仍在跟颜相使绊子。八月十二是成德皇后生辰，颜相每年会去帝春台祭拜。云非便私下雇了千诺楼的一队人，跟踪颜相，借机戳破颜相私入皇陵禁地的事，这真够他爹喝一壶的。③
谁知那晚先是被楚珩撞见，千诺楼的人刀口舔血惯了，见楚珩像是不会武，当即想要灭口，好在被云非拦了，只将楚珩吓唬了一顿。之后千诺楼的人在帝春台竟碰上了微服的皇帝，当即跑了。但也闯了大祸，后来便是韩澄邈去查这桩案。
好在千诺楼重诺，信誉极好，以往从未有过暴露主顾之事，云非惴惴了快一个月，见始终没影卫来找他，渐渐地就放下了这事。
直到九月廿三，楚珩入职武英殿，他们再见。
“我怕事后生变败露，曾经算计过你三次，想将你赶出宫。”云非说。
第一次是在武英殿，云非刻意让楚珩务必记得武英殿“禁军与狗，不得入内”的规矩——他知道陛下有逢五逢十练剑的习惯，也知道陛下练剑时会穿武服便装，并不爱很多人随驾伺候。那日是十五，恰好轮到云非休沐，他又与楚珩强调了几遍“规矩”，果不其然，楚珩误以为便服的皇帝是前来挑衅的禁军，将那句大不敬的话说了。④
可后来楚珩因祸得福，反被调去了御前。这让云非更不安了。
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在宫外明正武馆。武馆二层的厢阁都是提前约的，那日正轮到云非当值镇场，他当然知道嘉勇侯世子徐劭会来，于是刻意让楚珩跟徐劭碰了面，徐家毕竟是太子母家，徐劭在武英殿的亲弟弟徐勘都未能被选去御前，反而楚珩一个花架子越在了前头，徐劭如何能服气？果然与楚珩起了冲突。④
但事后陛下只罚了徐劭、徐勘，对“如有下次，一并处置”的楚珩却放过了，仍继续当他的御前侍墨。
内力不足便借外力，如此，便有了第三次，在大理寺。
腊月初五晚，云非和叶书离、苏朗、韩澄邈以及楚珩一起去套徐劭麻袋，他们约在四时食居对面的茶楼碰面。那晚，云非是与楚珩一起来的，他在宫门口等楚珩，和楚珩上了同一辆马车，这件事很多禁军都看见了。后来云非去大理寺自首，楚珩这个共犯无疑是最逃不脱的。④
这一回闹到了朝堂上，已经不只是“下次”，甚至是“下下次”了，楚珩还是没有被赶出宫。
而颜相点破了云非的算计。⑤
后来云非挨了大理寺刑杖，楚珩和苏朗他们一起来探望他，临走时楚珩避开众人，将入职武英殿时云非与他说的话，还给了云非——“我不想再有麻烦，我希望你最好也是。”
他在云非肩上拍了三下，那时云非知道，如颜相所言，他一直都清清楚楚。⑤
“我知道。”楚珩语气平静，瞥了云非一眼，“但看在陛下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声道歉我收了。”
云非应声，没多想他话里含义。
“日后到了北境，好好做些实事。陛下将你送去朔州，那里是顾氏的地盘，顾家人自会不留余力地护着你。已经给你铺好了锦绣前程，只等你在朔州攒几年人脉资历，届时收拾敬王或西征虞疆，你都能赶上，有几笔漂亮的军功，等再回来说不准就是‘国’字、‘军’字号的将军了，到时候几十万大军一带，别说澹川颜氏，几家子捏在一起，也撼动不了你了。”
云非捏了下拳，低声道：“我只想来日有能力可以给他挣来应有的身后名。”
——颜相生前曾官居尚书令，论理是有资格得个谥号，但他免官治罪，死时是庶民之身，哪怕有，也不会高。皇帝压下了所有议颜相身后名的奏折，并没有给他任何追封赠谥。
因为大胤的国史，初谥最为重要。王侯将相、文武百官殁后，首次赠谥时是什么，便是定了他毕生的功绩，此后哪怕有加谥、改谥，也难以改写了。
皇帝是在等一个能够真正追封颜相的时机，等他解决了敬王外患，也等云非彻底成长。
楚珩看了云非一眼，微微笑了笑。
就快行至靖章宫，云非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了隐约萦绕在心头的疑惑：“楚珩……你在漓山真的是学武不成吗？”
那时在庆国公府，楚珩是第一个暗示他身旁的青衣小厮非同寻常的，后来他生辰颜相前来，那小厮果然是个隐藏的高手，是国公府安插在他身边用以监视的眼线。
云非探寻地看向御前侍墨。
御前侍墨轻牵唇角，回答说：“楚珩当然是。”
云非：“……？”
他们踏入靖章宫。
进了敬诚殿书房，行礼过后，楚珩走到御案一侧研墨，云非站在下首。
皇帝说：“这一趟，你是去办‘外差’。”
云非武英殿的殿籍依旧还在，他一日未退殿，就是一日天子近卫，外差没办完，谁都不能叫他回澹川。
至于外差是什么，要办三年还是五载，都由皇帝说了算。
云非自然明白这样安排的缘由，跪地谢恩。
皇帝点了点手边的锦盒，“这趟‘外差’好好办，相府的钥匙在这，等你名正言顺地将它拿回去。”
云非一凛，定声应是。
颜相获罪后，相府自然也要被抄没，里头的一应物件皇帝虽让大理寺原模原样地放着，但明面上到底是充了公。相府的下人颜沧先前都安排过了，只剩下些老仆，大理寺卿给过了明路，就留在里头看院子时常打扫。此次云非去北境，颜沧放心不下，决定也跟着同往。
北境顾氏是皇帝母族，有皇帝的授意，一切自然安排的尽善尽美，明日镇国公世子顾彦时会亲自带他们去朔州。
临别辞驾，云非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俯身郑重道：“臣定不负君恩。”
皇帝“嗯”了一声，话音有些意味深长：“颜云非，去了北境也记得，你是天子近卫，朕不是让你去倚仗顾家的，你的背后是朕。”
云非瞳孔微张，默了片刻，低头应是。
皇帝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少年，道：“去吧。”
……
宣熙九年夏，随着科举改制带来的朝局洗牌，齐王之乱后堪堪平静了三年的大胤九州再一次暗流涌动，即将迎来新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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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个长章！下章作法时光飞逝！花的二次掉马快要来了，后文就比较轻松了。这章里澹川颜氏只是掉了层皮，当然没完。
另注释：①云非和花在武英殿是第二次见面，见“第二章 武英”。【②花八月十二在帝都城门，“第八十三章 十二”正面写过。【③云非雇千诺楼跟踪颜相，详情见“第132章 大礼”。【④云非这三次算计，分别在第四章；第十二、十三、十四章；第五十三、六十一章。【⑤颜相戳破云非的算计，是第六十四章；楚珩来看望云非，拍了三下肩，是第八十七章。这些点前文写的比较隐晦。

第171章 杪秋
宣熙十年，秋。
宁州，一叶孤城。
重阳节后，丹桂飘香，漓山春南涧尾，几个漓山弟子正在凉亭边晾花茶，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闲着，谈话的内容天南地北，最后不知怎么的，竟扯到了漓山山花身上。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道：“说起来，楚师兄去帝都已经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想他了呀，”另一个托着腮，嘴里叼着根草，含含糊糊地道，“不会是帝都的小妖精把我们楚师兄给勾走了吧？太过分了！”
同伴“嘿”了一声：“嵇辰，你个乌鸦嘴就不能想点好的？”
名叫嵇辰的少年拔掉嘴里的草，说：“那我也比二师兄强啊，他没事乱写楚师兄和……和东君的话本子，差点被他吓死。惹得东君动怒，他自己跑去宜山书院参加庆典，锅都让星珲给背了，在水镜台坐牢抄了一个多月的门规。当时我就说嘛——”嵇辰压低了声音，“东君那么凶，怎么可能和楚师兄有一腿，他俩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嘁，那你当时看得不是挺起劲？”同伴睨眼。
话说回来，东君也许久没在漓山现身了，不过大师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都习惯了。
正说着话，浮空吊桥的另一头有个人影渐行渐近，那人身如玉树，信步朝这里走来，穿过花蔓，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楚、楚师兄？！”嵇辰第一个瞧见，扔下手里的干茶，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楚珩循声抬头，望见凉亭里的几个师弟，眼睛微弯，念名字打了招呼。
几个人雀跃地跑下来，“楚师兄怎么回来啦！先前都没听到消息，不然早知道就去城门接你了！”
楚珩莞尔：“有点事要回来办，跟武英殿那边告了假，来得急，便没提前说。”
当时楚珩刚回到帝都就被钟平侯送去武英殿的事，漓山上下都得了消息，提及此几个师弟不免有些忧虑：“师兄，你在武英殿，没什么人招惹你吧？”
“没，”楚珩笑道，“再说，星珲不是也去了吗？”
今年开春，漓山少主叶星珲遵从大胤国法，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
他是东都境主叶见微的独子，漓山叶氏未来的掌舵人，他去帝都，便意味着漓山立场的动摇。一时间，整个九州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不过外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对于少主来说，归根结底就是他在漓山待够了，想去帝都野一圈，最好能找个媳妇儿带回家来——啊！人生圆满！
少主一拜入武英殿，就跟南殿的扛把子苏朗打成了平手，总算没堕他爹的威名，把什么都不会的楚山花丢掉的“漓山脸面”给挣了回来，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后来七月，又在平京蔚山秋狝中大放光彩，混得风生水起。
楚珩和几个师弟略聊了几句，被塞了一包新晒的花茶，进了山门。
上了殿前广场，迎面遇到的师弟师妹多了起来，又是一番欢欣鼓舞嘘寒问暖，待到了长极殿，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楚珩这趟回得突然，来之前只飞隼传书告诉了东都境主，漓山的一众首座长老亦不知情。
虽然是有正事在身，可楚珩想起他和凌烨的事，不免心怀忐忑，在长极殿门前踌躇了一阵，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一句冷冷的：“回来了还不滚进来，莫非要人请你？”
闻声就知憋着火。
楚珩脊背窜上一股凉意，深吸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背着身掩上门，低头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叫了声“师父”，也不敢自己起，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子等着挨骂。
叶见微果然没应，手里翻着本书，就这么过了半盏茶，终于还是忍不住移目过去，看向两年未见的徒弟。
楚珩低头静静跪着，叶见微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没黑也没瘦，好像还长了两斤肉，心里对帝都的成见这才消了一些，冷冷地道：“起来。”
楚珩这才敢起身，走去叶见微身旁，又唤了声“师父”，问他身体。
叶见微哼了一声：“暂时还活着，没被你气死。”
楚珩顿时不敢说话了。
叶见微瞥向他，“去了一趟帝都，看上了个最不能带回家的，倒被别人拐走了！”
“……”楚珩默默。
提起这事叶见微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养大的儿子就这么赔到九重阙里去了，“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放你去钟平侯府，楚弘这个老……”叶见微咳了一声，当着孩子的面，还是将“王八蛋”三个字给强行咽了回去，又看了看楚珩，没好气地问：“……他对你好吗？”
这个“他”，一听就知道在说谁。
楚珩点点头，“师父，我真的喜欢他。”
叶见微肃着脸没说话。
楚珩轻轻拉了拉他袖子。
过了片刻，叶见微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冷声道：“只一条，喜欢也不能让自己受委屈。我养个儿子出来，不是去委曲求全的，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了，就回家来，有师父在，啊？”
楚珩“嗯”了一声。
叶见微神色稍霁，说完最重要的，转而再谈起了其他正事，“你信上说在蔚山出了点岔子？”
楚珩颔首。
今年六月初，皇帝率王侯百官驾临平京，往九韶行宫避暑，蔚山位处平京北郊，是九州最大的猎场。自宣熙六年齐王谋反被平息后，朝野动荡，内外事多，天子久不巡幸夏宫，这次是四年以来首回。七月流火，随后举办的蔚山秋狝更是九州阔别已久的盛事。
各大世家群英荟萃之际，中间却出了点小插曲。秋狝营地起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北山半夜起火，有刺客混了进来，还伤了人，事后影卫审问活口，竟隐隐地和漓山挂上了勾。
这明显是个套。
幸好北山那地儿离御帐还远着，行王刺驾够不上。事发时苏朗出去巡视，星珲也跟过去了，少主误打误撞对上刺客，亲手拿住了活口。再加上凌烨对楚珩的信任，这场乱子迅速料理干净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其中涉及到漓山的部分，也被秘密处理了。
但放在楚珩这里，这事却不能轻易翻过篇。
漓山少主叶星珲这次来帝都，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大胤国法，各世家主需遣一名年满十七的亲子入职武英殿，到了漓山叶氏这儿，叶见微膝下就他一个儿子，于是少主只好来了。
可旁人却不敢这么想。
——毕竟叶星珲刚入职武英殿没多久，就跟着苏朗去了趟宛州江锦城，将嫁去潋滟姜氏的清和长公主接了回来。
清和长公主可不是普通的皇室宗亲。
她是惠元皇贵妃的女儿，深得先帝疼爱。贵妃燕岚当年宠冠六宫，与现今的钟太后、当时的继后钟氏很不对付。燕贵妃膝下无皇子，为了跟继后钟氏打擂台，曾经还帮过失恃的太子凌烨。
后来贵妃薨逝，一年后先帝驾崩，少年太子即位，钟太后临朝称制掌理大权。她将清和长公主嫁去了宛州潋滟城，潋滟姜氏家风不正，早年间因嫡系私德败坏还被先帝降过爵。太后给公主选这门婚事，明显是为了报复从前跟自己不睦的燕贵妃。
如今时过境迁，风水转了一回，钟太后的儿子敬王早就离开了帝都，去往他的食邑江锦城。而在姜家备受怠慢的清和长公主却被迎了回来。
皇帝当然不会轻拿轻放。
这一年多以来，因为停行卷和宛州大族澹川颜氏的失势，皇帝恩威并施，挑了几个当初跟在颜氏屁股后头的小家族教训，也抬举了一些及时归正的世家，并借此往宛州关键处安排了一些人手，一点点地渗透势力。皇帝有了动作，有些人就坐不住了，毕竟江锦城也在宛州。潋滟姜氏不仅是土生土长的宛州著族，暗地里也早跟敬王有了联系。
此次奉皇命接回公主的是颖国公嫡次子苏朗，皇帝要收拾姜氏，左膀右臂过去查探很正常，可问题是，漓山少主叶星珲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跟着苏朗跑去宛州了。
这一向不掺和政斗的漓山叶氏，想干什么呀？
世家好奇，敬王着急。
但其实这事儿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清和长公主的生母惠元皇贵妃——真名妫海燕岚，若论辈分和血缘，公主是小师叔妫海明远的外甥女，这才使得星珲跟过去。
可这些秘事他们又不知晓，眼看着漓山和皇帝越走越近，叶星珲一天到晚有事没事都和苏朗黏在一块儿，敬王自然按捺不住。
所以在潋滟城的时候，少主就曾遇过一次挑拨离间式的刺杀。
这回蔚山秋狝的这场乱子，很可能也跟敬王有关。自古帝王多疑，先留个似是而非的种子，漓山又一向审慎中立，还没正式上皇帝的船呢，两边各挑拨一二，心自然就聚不到一起去了。
而且蔚山这次，那被捉住的活口最后咬出的答案，关乎漓山的两位大乘境，算是漓山的机密，因而背后主使必定有相熟之人。若非楚珩给凌烨下了保证，凌烨又无条件地相信他，说不准还真就着了道了。如果只是敬王那边栽赃挑拨，还不足以让楚珩如此重视，他怕的是漓山内部有人心生不轨、意图越界，故而才在重阳节一过，亲自回了趟一叶孤城。
叶见微听楚珩讲完来龙去脉，尤其事关漓山机密，可他却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眉头渐渐皱起，眼里有怒意一闪而过，他脸上神情很复杂，也不知是不是窗户没开、光线黯淡的缘故，楚珩竟从中读出了一丝悲哀。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燕归来。
叶见微闭了下眼，沉声道：“这事你先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楚珩闻言一愣，不只是叶见微仿若洞悉一切的回答，更重要的是，这样复杂而悲哀的神情楚珩在穆熙云脸上也见过。
一次是穆熙云说同意星珲到帝都来，并提及漓山立场之时；还有一次是去年正月，春蒐过后穆熙云启程回漓山，临走前一天楚珩来为师娘饯行，他到露园的时候，师娘刚好见完一个“故友”，楚珩未能与“故友”直接照面，但是他感觉的到，那人是个绝代高手。①
此时此刻，楚珩在叶见微脸上又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相熟之人，能够对漓山那么了解……
不知怎么的，楚珩下意识地回忆起了去年五月十六，颜相死的那日，他在人流涌动的长街上撞见了一个人——一个样貌像极了小师叔的人。②
那一幕深深地镌刻的楚珩的脑海里，他心里一紧，忽而有些无措，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蔚山的乱子，你那心上人就没疑心过？”叶见微敛去情绪，扬着声调问。
“……”楚珩耳尖泛红，移开视线，“他相信我，也愿意相信漓山。”
叶见微负手而立，道：“我和你师娘同意星珲去帝都，不是白去的。这两年九州就没平静过，该来的迟早会来。蔚山的事你不用担心，背后是敬王、也不是敬王，总之我知道她的意思。”叶见微眼神微凉，“但漓山不需要旁人按着头，我们自己选。”
“……他？”楚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叶见微摇头，并未多言，继续道，“你心里有陛下，自然要为他着想。而星珲既然入职武英殿，身为天子近卫，那当然也要忠君之事。一叶孤城是你们的后盾，日后在帝都行事不用再有顾忌。”
这便是漓山叶氏真的要站队入局了。
叶见微上下打量徒弟几眼，忽而道：“陛下知道你是谁吗？”
楚珩默了一下，摇摇头，“我……嗯……”
起初他不敢和凌烨说，是惧怕会失去凌烨，随着相知相依的时日渐长，那些患得患失的心绪已经在耳鬓厮磨中渐渐消散了。到现在，他只是单纯地不知从何开口了，他想了好几次了，凌烨应该会生气，说不定会先不理他，然后狠狠地教训他，但肯定不会不要他。
“顺其自然吧……”楚珩想起这事就心虚，“等我这次回去，就找个机会跟他坦白……”
他越说越小声。叶见微看着楚珩，莫名有种直觉，总觉得当局者迷，关心则乱，以皇帝的心性手腕，不该一点端倪都没察觉才是。
叶见微按下心里的困惑，转而又问道：“对了，当初星珲去帝都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一定带个标志贤惠的媳妇儿回来，他在帝都这半年，你可看到他属意哪家姑娘没？我和你师娘好提前准备一下，日后去人家家里提亲。”
“……”楚珩神色微僵，心说叶星珲可真敢吹啊！
楚珩认真思考，觉得还是不说了，毕竟他自己在东都境主这已经是个被拐跑的“逆子”了，没挨揍那是因为东都境主已经气了一年多，气过了。可叶见微现在要是知道膝下又出了一个“逆子”，两腔怒火上涌，星珲他是鞭长莫及，但楚珩这个在跟前的，肯定要挨双份打了。
“我平时都在敬诚殿里，“楚珩乖巧地答道，“没注意星珲有没有看上谁，但他都那么跟您保证了，一定会有的吧。”
“都在敬诚殿里……”叶见微重复，瞥了楚珩一眼，不耐烦地挥手道，“滚去见你师娘和二叔二婶吧，还有书离，他们也想你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些时日，省得老去敬诚殿里！”
楚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提到叶书离，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双月》话本那事，锅都让星珲背了，他还没找鬼见愁算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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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珲（h&#250;n），珲、珩h&#233;ng都意为美玉。
①师娘谈及漓山立场，见“第110章 明路”中半段；师娘见“旧友”，见“第143章 经年”后半段。
②山花遇到和小师叔相像的人，见“第166章 吾往”中半段。
③这章时间线对应沧海的第一章 至第三十二章（不需要去看沧海）。小师叔确实去世了，这个不留悬念，本章里写到“相熟之人”马上就会写，这本书里她不是重点，但是因为涉及部分情节需要提一下。

第172章 腊冬
“师兄——”
楚珩刚出长极殿门，就听到一声懒懒的招呼，叶书离举扇子遮着太阳，正站在树荫下等他。
楚珩弯眼笑起来，语气悠悠：“还知道主动来见我，行，死罪可免。”
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话本那事，叶书离犹不悔改地问：“我觉得这主意挺好的啊，你和东君都有一腿了，谁还能怀疑你俩是同一个人，难道这都没瞒过陛下？不可能啊……哎！”
楚珩夺过叶书离的扇子，抬手就要给他一记，叶书离往后蹦了一步，连忙避开，嘴上嚷嚷着：“哎哎哎，怎么突然翻脸了呢？行吧行吧打不过你，不说了……哎等等！”
叶书离灵光一闪，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探寻地看向楚珩：“师兄，你不会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吧？然后你心上人看见了话本，醋意大发，跟你闹脾气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叶书离——”楚珩尾音上扬。
“嗯？”
“我看你是真的皮痒！”
“！！”叶书离拔腿就跑，两个人一前一后，楚珩追了几丈远，叶书离停下脚步转过身，边笑边认输：“错了错了，这次真不说了，回头赔两坛酒给你，行了吧？走，先去见师叔他们。今儿城里开市，闲着也是闲着，等见完我们下山去挑几斤螃蟹，晚上下酒吃。”
秋风起，蟹脚肥。楚珩“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了，将扇子扔回他怀里，说：“你请客。”
两个人往占星阁去。
路上说着话，叶书离忽然想起来件事，“师兄，你前段时间传信和我说，小星珲在武英殿里天天夜不归宿，真的假的？”
这事其实说来话长，大致起因就是少主狠狠地得罪了大师兄，被怒火中烧的东君吓得不敢一个人在屋里睡觉，最后“逃难”躲去了苏朗房间里，同床共枕一个多月……枕着枕着就成习惯了。
楚珩说：“保真。”
叶书离敲了敲扇子，从中看到了挣大钱的机会，漓山少主的话本子嘛，师兄弟姐妹们必定喜闻乐见。
两个人笑眯眯地对视一眼，楚珩道：“五五分账。”
“成交！”叶书离说，“他在帝都和颖国公家的老二还干什么好事了？”
楚珩挑几件讲了，又笑道：“认真算算，小星珲已经是人家的了。”
“什么意思？”
楚珩道：“在蔚山，星珲和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对上了，两个人打起来了，你师弟宰了世子爷一匹极品的照夜玉狮子，苏朗赔了世子三千金。”
听见“萧高旻”的名字，叶书离眸光微动，很快又恢复如常，“啧”了一声：“三千两？苏朗怪舍得的啊。”
“可不是？”楚珩边说边笑，揶揄道，“小星珲‘还不起’，就只好以身抵债，把自己赔给人家了。”
“可以啊！”叶书离拊掌赞叹，“这趟帝都没白去，把自己都安排出去了。”
“对了，师兄，”叶书离状似随口问道，“你是说，星珲一见萧高旻就跟他打起来了？”
楚珩点头，“宜崇萧氏能始终居于大胤第一世家的地位，不是没有原因的，代代掌舵的都是人精。”
“这事儿说破了，其实是萧高旻故意要跟星珲结个梁子，所以见面就点火，不然以他宜崇世子的家教，怎么会拿别人家里去世的长辈说笑？星珲果然叫他两句话给点炸了，直接拔了剑。论武道，他们俩平分秋色，不过萧高旻不是真的想打，当时还有一众世家子弟在，着急忙慌地把两人给拉开了。”①
“萧高旻是个硬茬，你师弟也不遑多让，十六世家的一众世子里，要说谁敢不给萧高旻面子，叶星珲是独一份的。你师弟一剑把人家的照夜玉狮子给劈了，溅得满身是血，扭头就走，从蔚山猎场出来的时候，把守门侍卫吓得差点晕过去，幸好苏朗追了上去，不然得闹得平京满城风雨。最后到了御前，星珲赔马钱，萧高旻低头道歉，面上算是了了。”
叶书离听完摸了摸下巴，评价道：“气场不和呀这是，两个能在帝都横着走的人物杠上了，倒是挺精彩。”
他顿了顿，语气似是不经意，“蔚山秋狝过后，萧高旻就回宜崇了吧？”
“难不成留在帝都和星珲天天杠？”楚珩笑道，“这一两年，别说他们家世子，哪怕是萧侯也不常留在帝都，就连蔚山秋狝他都没来。”
“是不想掺和吧。”叶书离说。
大胤立国有多久，宜崇萧氏就经了多少代帝王，越是最上位者的争夺，他们越不会插手，不选便不会错，无论帝位上坐的是谁，永安侯始终是永安侯。宜山书院不倒，宜崇萧氏不衰——这才是铁打的世家。
九州很难有著族可以复刻宜崇的传奇，因为爵位承袭是要降等的，十六世家开国有功，降到三等伯就不会再降，但到那时候，这个家族就真败落了。要想不衰，就得有权，权从功中来，而功莫大于从龙。
从去岁季夏，到今年杪秋，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九州出了不少看似微小，实则可能影响大局的事，暗潮涌动汇聚，各方势力下场站队，只怕不久就要翻起大浪了。
宛州是敬王的植根之地，原本和昌州一样，是个世族盘根错节、朝廷控御不足的地方。随着颜老太爷过世，庆国公府丁忧守孝，澹川颜氏式微，皇帝借机往宛州渗透势力，慢慢地瓦解世族堡垒，让一些原本秉持中立的家族或动摇或偏向。
坐在帝位上的是凌烨，是时间等他，所以他可以从长计议，以不变应万变。但敬王却不行，皇帝往前一尺，他就离那个位置远一丈，一年又一年，待皇帝的势力真正下沉进宛州，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所以不会太久。如今的宛州依旧是敬王占优，再加上以苍梧方氏为首的云州诸世家，天高皇帝远，敬王却时常与他们走动；毗邻的昌州又是豪族林立的一滩泥沼，比宛州还难控御，其中最不缺的就是混水摸鱼的墙头草，但这对敬王来说，并不是坏事，诸如定康周氏等一些不得皇帝信重的家族背地里已经投诚于他。这么扒拉着数一数，内力不足，再借一借北狄、虞疆的外力，也不是全无胜算。
“明年是大年，三月里，四方王侯要进京朝觐述职，一定会有事发生。”
两个人聊了一路，已经到占星阁了，叶书离和楚珩一道进去，先见穆熙云。
长辈们一圈拜下来，一一叙过话，时候已经不早了，好在到城中酒楼，还是赶上了最后一波肥螃蟹，拎回漓山总算有个洗尘宴的样子。
……
秋去冬来，转眼已经临近年关，入了冬，穆熙云不慎着了风寒，牵起了从前落下的旧疾，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卧榻修养好些时日。
楚珩挂心于她，年前便没有急着回帝都，留在漓山为师娘侍疾，也和叶书离一起，替叶见微分担些城中政务。
他时常给凌烨去信，三天两头的飞隼传书，惹得本来已经觉得大师兄没有媳妇儿的叶书离，现在开始重新怀疑他在帝都有个小妖精，而且一定很缠人。
不过大师兄凭着绝对的武力压制，使得想探寻信中有无情书的鬼见愁始终未能得逞，不免有些遗憾。于是这件事最终交给了身在帝都的少主负责，务必要抓一抓勾引他们漓山山花的小妖精。
少主见信拍拍胸脯，自是满口应下。
……
腊月上旬，楚珩动身去了趟广陵鹿水——小师叔葬在那里，这座曾经名为“洱翡”的临水小镇，失去了它原有的名字，也失去了曾经以它为傲的药宗人。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②
妫海明远此生都没能再回一次他的江南。
世上早已没有洱翡，鹿水是最接近家乡的地方。
明远死后，东君做主将他葬回故土。
楚珩来过鹿水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来到明远的墓前。这次也是一样，要过年了，他想去陵园外看看，烧一柱香。
从宁州走水路，却是不巧，半道上赶上寒潮大雪，水陆两道皆封，耽搁了好些时日，待到鹿水，竟已是三十当天，除夕夜了。
好在早些时候给师父师娘传了消息，只是这个年，不在宫里也不在漓山，要在外面过了。
也好，就当和小师叔吧。
楚珩如是想着。
广陵长街上鱼龙舞动，灯火辉煌，楚珩穿着厚重的披风帷帽，避开热闹的人群，疾步而行。
街角的梅花静静绽放，楚珩从梅树下穿过，迎面遇上了一个同样斗篷面具、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看不清面目的人。
擦肩而过的刹那，黑袍人忽然伸出手，亲昵地拂去了落在楚珩肩上的梅花，他开口，声音低沉不辫男女：“漓山东君楚珩。”
他说，东君楚珩，而非姬无月。
楚珩瞳孔骤缩，脚步倏地顿住，与此同时，他侧过头看向黑袍人：“大乘。”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缓缓道，“阿月。”
凉意从楚珩的脚尖一直蔓延到心顶，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几个错步间消失在茫茫夜幕里。
楚珩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不只是那人的武道境界，那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似乎被一根线连了起来，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师娘的绝代高手“故友”、帝都长街上长着小师叔样貌的人、师父洞悉一切的回答、复杂而悲哀的神色，以及口中的那个“他”……
楚珩脚上如有千斤，他望向远处埋葬着小师叔的鹿水陵园，在往一个很荒缪的方向想，可是当年在漓山天霜台，一剑穿心，是他亲手，绝不会有假。
但刚才，那个人叫他“阿月”……
楚珩忽然间不敢再往陵园去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如果当年，小师叔没有死……
冬夜的冷风拂过，梅花落了满身，楚珩攥紧手指，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陵园的方向，闭了闭眼睛。
不管那人是谁，一位新的大乘境的出现，势必会动摇九州现有的格局，尤其在这个不知哪刻就会风浪掀起的时候——他必须要尽快回到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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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过渡章，宣熙十年结束了，00子和花已经分开四个月了。最后广陵这段在沧海里写过，但出于时间线衔接和后续情节需要，还是要这样写一下。
①萧萧和星珲故意结梁子的原因，见“第八十章 世子（四）”。P.S.柿子可以和苏朗、星珲打成平手，但是对上鬼见愁，还差那么一点，所以……嗯～
②“三十六陂……”出自《题西太一宫壁二首》广陵在本文中非真实古扬州，地理人文风土人情历史背景都有出入，是为引用这句诗，借用广陵之名。另外，照夜玉狮子是马名。
③马上就写到00子啦，下章是欢快的，应该说接下来几章欢快的哈哈哈，柿子和书离也要见面了。下章大概周日晚上或凌晨。

第173章 阳春（上）
宣熙十一年，正月初六，还在年假里，宁州一叶孤城向帝都上了一封奏疏，将九州有一位新的大乘境的消息禀了上去，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及早应对为妙。
十足善意的提醒，暗示了漓山的偏向。这既是楚珩个人的私心，也是对蔚山那场莫名与漓山挂钩的乱子的最好辩白。
虽然凌烨因为无条件信任他而愿意相信漓山，但楚珩并不觉得这种愿意该是理所当然。皇帝是君，漓山是臣，君臣间最好的相信理应源于诚意，而非对心上人的爱屋及乌。
在奏折的最后，楚珩又提笔添了一句，御前侍墨不日将返回帝都，还请陛下恕其久去不归之罪。
这一分开就是小半年，凌烨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有多郁闷，来往信笺上他越是不催，等楚珩回去就越是不能善了。楚珩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提前写好求饶辞吧。
这封密折是初一当天，楚珩在鹿水写的，以姬无月的名义。几日后他回到漓山，将在广陵长街上遇到不知名黑袍人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见微。
叶见微果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在听到“大乘境”三个字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悲哀。
——当真是故人。
楚珩下了判断，他轻轻呼了口气，袖口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试探着问道：“师父认识他吗？”
叶见微犹自沉浸在回忆里，闻言没有多想，叹了口气道：“她不是朋友。你那封奏折递得很合适，漓山既已有选择，便该给帝都提个醒。不过在陛下和敬王的事上，她不算是敌人。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想让砚溪钟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付出代价，非诛族难解其恨。敬王是钟太后的儿子，只凭这一条，她就不可能真的帮他。你回帝都后，再和陛下说一声，不必太在意此人，但也勿要与之走近，她……”
叶见微顿了顿，按了按眉心，负手望向窗外，远处断海一线天处，漓水拍石的浪涛声回荡山谷，三十年了，始终不变的只有沄沄江水。
“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叶见微低叹。
——曾经很熟悉。
那会不会真的是……如果小师叔当年没有死……
楚珩眼瞳微张，心跳如擂鼓，他没有再继续问。
叶见微知道小师叔是楚珩解不开的心结、放不下的执念，在明远刚刚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楚珩睁眼闭眼都是天霜台一剑穿心的一幕，叶见微好不容易才让徒弟走出阴影。楚珩听得出来，在师父的口中，“明远”已经变了，而以叶见微对他的关心，即使广陵长街上那个叫他“阿月”的人真的是死而复生的小师叔，叶见微也一定不会承认——所以这个答案得他自己去寻。
楚珩不露声色地告退，过几日他就要启程回帝都了，需要收拾一下行囊。叶见微闻言点头，并未觉出端倪，只嘱咐了他一番，便让他去了。
……
一叶孤城距离帝都有半个月的车程，但冬日逢雪难行，楚珩初十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从车换了马，待抵达城门，也已是正月廿六了。
正是傍晚，他才下了马拿出路引，那边就有两个人下车迎了过来。
“哥！”
楚珩循声抬头，是楚琰和韩澄邈。他进中州的时候，飞隼传了信去宫里，这两个人想来是听到了消息，算着日子过来接他。
楚琰兴冲冲地跑上前，接过楚珩的行囊递给驾车的随从。
韩澄邈落后他几步，朝楚珩颔首道：“二哥。”
楚珩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去年夏天，楚歆年满十八岁，到了大胤女孩家开始议亲的年龄。还没等钟平侯楚弘和主母叶氏给她挑婿，韩澄邈就把侯府世子楚琛、以及楚歆的同母弟弟楚琰给约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是问楚歆的婚事。
要知道韩澄邈是裕阳韩氏的继承人、韩国公世子，和钟平侯家的庶女压根不是一个层级上的人物。起初楚琛和楚琰都没往那个方向想，只觉得他问的有些失礼，但碍于情面和韩澄邈一向端方的声名，楚琛便说家中还在安排。谁知韩澄邈听言，下一句便是他对楚歆有意。
这话一出，别说楚琰，连楚琛脸色都不好看了。楚歆即便是庶出，那也是钟平侯的亲女，门户低些的勋贵世族有的是人想娶她联姻。韩国公世子身份是高贵，可他们钟离楚氏一样位列十六世家，怎么也不至于让女孩去做妾。
楚琰更寒了脸，攥拳硬忍了怒气，起身就要走。
韩澄邈也不明所以，又再次将话挑明，说他想娶楚歆为妻。
楚琛、楚琰两个人愣了半晌，如若不是韩澄邈语气郑重，素来沉稳，真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了。
两个人脚步发飘地回去了。
也不知道韩澄邈是怎么跟他爹他娘说的，更不知道韩国公夫妇是怎么想的，总之次日，媒妁就上门了，再几日，韩国公夫妇便亲自登门拜访了。
三礼过完，九州整个世家圈子目瞪口呆。韩澄邈可是尚公主都使得的人物，品貌性情前途家世样样出挑，帝都城里不知道多少千金贵女想嫁给他，就这么跟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定亲了。
里里外外议论了一个多月，还是有许多人不信，觉得这门婚事早晚要黄，风声传到了韩国公耳朵里，人家上敬诚殿请陛下赐婚了。
圣旨一下，楚歆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世子夫人了。
拟旨的那天，楚珩在敬诚殿里，凌烨还专门笑问他，同不同意这门亲事，楚珩哼了两声，且当默许了。
那日韩澄邈正在御前当值，凌烨将他叫了来，当着他的面让人将圣旨送去门下用印，看了旁边绷着脸的东君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娶楚二姑娘，你可不亏。”
韩澄邈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称是，他娶的是喜欢的人，当然不会亏。
婚事就此落定，待楚歆年满双十便正式出嫁。她年龄还小，寻常女孩还是议亲的时候，钟平侯依照风俗也要留她两年；再则，楚珩的婚事被漓山揽过去了且不说，楚歆上头还有长姐楚璇尚未出阁、三哥楚琛未曾婚配。
反正赐了婚的女婿又不能跑了，钟平侯自是心情畅快十足，还给阖府发了赏钱，弄得主母叶氏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得强笑着。韩国公亲自登门，钟平侯又不傻，哪有不应的道理？别说他了，在这件事上，就连世子楚琛都不会含糊。可怜她嫡出的长女又不可能高嫁永安侯世子，以后是一定要被楚歆压一头了。
但难受也得受着。
定过亲，韩澄邈开始光明正大地跟楚家人走动，时不时给楚歆送些脂粉钗环小玩意儿，或是邀她和楚琰出来游玩，逢年过节登门送礼，当然也能名正言顺地喊楚珩一声“二哥”。
在城门口接到楚珩，三个人上了车往皇城去，楚珩接过楚琰递来的热茶，问韩澄邈道：“我听说，星珲跟着苏朗去昌州了？”
宣熙十一年确是多事之秋，上元节刚过，就出了一件大事。
二月帝都正科会试在即，去岁秋闱在昌州应试的举子却闹起了事，声称州试舞弊不仅没人管，昌州州府还打死了数名喊冤叫屈的考生，收监一干人等。几个侥幸躲过缉捕的学子一路风餐露宿上帝都挝登闻鼓，跪求天子平冤做主。
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要知道颜相死还不到两年，皇帝推行科举的心何其坚定，行卷改制后的第一次正科就闹出舞弊，昌州州府简直是触逆鳞！
果然天子震怒，当即派了钦差巡抚前往昌州查案。昌州那地方十座城能有八座是望姓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敬王食邑所在的宛州还要复杂棘手，外头人很难看清这汪深潭里的水向，更别说理顺里头的症结，因此除却御史台提上来的巡抚，皇帝将出身昌州颖海的近臣苏朗也派过去了，一并再给了四名天子影卫保驾护航。
韩澄邈道：“星珲是自己请命要去的。”
他是漓山少主，漓山最避世家纠葛，凌烨在意楚珩，所以尊重漓山既往立场，当然不会点星珲，但奈何他要跟苏朗同往。
——少主这是以身抵债还不够，再又抵上心了。
楚珩摇头轻笑：“这小子。”
一旁的楚琰见楚珩一回来就问师弟，眼神暗了暗，不禁开口道：“哥哥这趟去漓山怎的去了这么久？我都想你了。”
“嗯？”楚珩闻言偏过头看向他，莞尔一笑，解释了穆熙云生病之事。
楚琰便顺着这话头同楚珩聊了一路，终于再没提起师弟了。
路过钟平侯府，楚珩没下车，只让楚琰将拜礼转呈给钟平侯和主母，还有给他和楚歆以及其他几个弟妹带的东西，便让马车继续往皇城走。
天子近卫销假回京，当然得去御前请安，这是规矩。
御前侍墨到达敬诚殿的时候正值傍晚，天边霞光万斛，洒在月台前，楚珩一步步踏上玉阶，殿前值守的高匪乍然看见他，顿时笑眯了眼，拂尘一甩赶忙进去通传。
片刻后高公公出来，轻咳一声说：“楚侍墨进去吧，陛下圣心不悦，侍墨可要仔细斟酌应对。”
楚珩眉梢轻挑，忍不住展唇笑了起来。
踏进殿门，走入书房，那人八风不动地坐在上首，目不斜视地等着，仿佛很能沉得住气。
楚珩已然弯了眼，走到御案前停住脚，也装模作样地道：“臣恭请陛下圣安。”
凌烨绷着脸说：“朕躬不安。”
楚珩轻笑出声，绕过御案，坐到他身旁，“那臣给医一医。”话落，贴唇亲了上去。
凌烨回抱住他，将他环在两臂之间，两个人窝在书房的龙椅里，唇舌纠缠，交换了一个长长的亲吻。
楚珩靠在他肩头喘息，凌烨稍稍平复，捧着他的脸去吻他的眉眼鼻唇，辗转流连，再舐咬他耳垂，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附耳问道：“武英殿例行长假三月，有一侍墨旷阙五月，该如何处置？”

第174章 俸禄
楚珩下巴抵在凌烨肩上，想了一想，笑眼弯弯地道：“那陛下扣他俸禄吧。”
凌烨往楚珩的耳垂上咬了一下。
却还不等陛下表达出不满，宽以待己的皇后殿下突然又改了主意，摇头说：“不行，不能扣俸禄。”
他环着凌烨的脖颈，莞尔道：“侍墨家里有个夫人要养，此行禀了家中父母以待定亲，正是要用钱的时候，陛下还是开恩别扣了吧。不过侍墨的夫人现在闹脾气了，陛下知道怎么哄吗？”
“侍墨的‘夫人’是吧？”凌烨语气悠悠，旋即转了声调，哼声道，“哄不好了！”
话落，再度亲了上去。这一吻便一改方才的温柔缱绻，带着掠夺的意味，在唇上舔咬吮吻，继而破开他齿关，唇齿相依厮磨良久，两个人的呼吸再度急促，逼出的泪水浸湿眼睫，楚珩拽着凌烨的衣衫，觉得几乎要溺死在这个深吻里，凌烨终于松开了他，喘息着去吻净他眼角渗出的泪珠。
两个人相拥着坐在书房的龙椅里，亲密无间的距离让情欲迅速被挑了起来。待喘息平复，凌烨深呼出一口气，尽力稳声道：“路上舟车劳顿累不累？走了，回明承殿用晚膳。”
楚珩没应声，只盯着凌烨的眉眼瞧，一别小半载，越到后面越想他，相思哪里是信笺上三言两语能道尽的……现下彼此正是情浓时候，哪有忍着的道理，楚珩伸手去摸凌烨的腰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凌烨呼吸加重，目光陡然沉了沉，默了几息的时间，脑里绷着根弦提醒自己，这人路上辛苦，先放他一马，明日再说，如果他老实停手的话……
楚珩拨开凌烨的玉带，手伸去了龙袍底下。
“……”凌烨呼吸一滞，不放了。
“想要？”他沉声。
楚珩目光游移，红着脸别开眼，抽回手推了推凌烨，低声道：“我们去里间暖阁吧。”
凌烨不言声，伸手在楚珩肩上按了一下，他站起身，将摆在御案侧旁的熏笼提到龙椅边，拿铁筷子拨了拨，往里头添了几块银丝炭。
四周暖意萦绕，楚珩却忽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就想起身，但凌烨再次按住了他。
“重九……”楚珩莫明有点慌。
凌烨探指抬起他下巴，弯腰亲了他一口。
侧过身，从御案底下格子里拿出一方圆盒，熟悉的香气散开来，楚珩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在、在这？！”
“不行，别……唔……”
凌烨俯身堵住他的唇，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他一条腿抬起架在了龙椅扶手上。
楚珩呜咽两声，凌烨稍稍松开，容他换气。楚珩脸都涨红了，可凌烨一臂撑着龙椅扶手，阻了他收回腿的路，楚珩只好推了推他，急道：“外殿有人守着！”
“嗯。”凌烨点点头，揉开楚珩的腰带，“可朕要处置自己的侍墨，天子理应赏罚分明。”
楚珩连忙说：“侍墨旷阙错了！扣他俸禄！”
凌烨抽下腰带搭在一边，再不紧不慢地拨开楚珩的外裳，淡定答：“不行，侍墨有夫人要养，扣了俸禄不能养家糊口，夫人会生气。朕这是在开恩，不然侍墨回家如何向夫人交代？”他语调意味深长，看着楚珩的眼睛，“夫人小气得很，怕是不能善了。”
“……”怎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楚珩一时间无从反驳，手忙脚乱地去掩自己的衣裳。
“侍墨不想在书房？”凌烨一手撑着龙椅椅背看他。
楚珩忙点点头，却还未及出声，紧接着听凌烨又道：“那就去正殿吧。”
“……！”
“再不宣政殿，太极殿？”
语气认真，像是即刻就能命人摆驾，楚珩捏不准，但却知道肯定不能善了。他犹疑片刻，伸手去搂凌烨的脖子，仰头亲了亲他，打着商量道：“侍墨想去暖阁，在那怎么都行……”
“不行。”凌烨不为所动，“暖阁和明承殿里只有皇后，处置侍墨当然要在有侍墨的地方。”
歪理都被他说尽了！
楚珩纠结一阵，红着脸道：“会被人听见的……”
“那就别出声。”凌烨道，“等会影卫不会听见的。”
才怪！
以天子影卫那耳听八方的本事……楚珩脸更红了，退而求其次道：“你让外间当值的武英殿近卫退出去……”
“影卫会安排好的。”凌烨继续解他内衫。
“刚才还说听不见呢！”楚珩愤愤。
凌烨轻笑，将他往外带了带，右腿架到龙椅另一侧扶手上。
御案上的宫灯灼灼，照亮此间，楚珩羞得不知道看哪儿，只好别过脸去。虽然从他和凌烨在一起天子影卫就清楚，但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在敬诚殿书房里叫出声。
凌烨拨开他最后一层里衣，弯腰亲上他的唇。
…………
楚珩的闷哼被亲吻堵住，只身体颤了颤，攥紧凌烨身上龙袍，绷直了搭在龙椅外的足背。
这是久去不归的侍墨应得的处置——是他自找的。
…………
彼此的呼吸融和在一起，凌烨破开他齿关，同他舌尖纠缠，将他口中溢出的呻/吟尽数吞没。
亲了片刻，凌烨松开他，两个人徐徐地喘息。楚珩腰间泄了力道，软软地趴在凌烨身上，鬓角和额间已经被热汗浸湿了，他衣衫一片散乱狼藉，已经被濡湿了，皱巴巴的一团不成样子。
凌烨稍稍平复，将楚珩放在龙椅上，起身拿绢帕替他擦了擦脸。看着楚珩双眸湿润、沉沦忘我的样子，凌烨不禁弯腰在他唇角亲了亲，声音含笑道：“舒服了吗？手还乱碰吗？”
楚珩犹自喘着气，闻言脸颊和眼尾红成一片，他又羞又爽，推了推凌烨，移掌覆住脸。
凌烨轻笑出声，直起身系好腰间玉带，擦干净手，抚了抚龙袍上被楚珩抓皱的地方，竟收拾出一副还算端整的形容来。
“高匪——”他侧身挡住楚珩，朝外喊了一声。
高公公推开书房殿门，分毫不敢抬眼，垂首听令。
皇帝沉声：“后门备辇，摆驾明承殿。”
高匪应诺，重新掩上书房门，躬身退了出去。
凌烨将对面坐榻上放的着大氅拿了过来，往楚珩身上一裹，掩住了底下的凌乱狼藉。
楚珩看看被“处置”完没法见人的自己，再瞧瞧人模人样、龙袍上仅有几道褶皱的凌烨，气闷地哼了两声，起身将他往边上一推，红着耳根往书房后门跑。
待回到明承殿里，沐过身用完晚膳，滚到榻上，自然又是一番小别胜新婚的缠绵。
缱绻炙热的亲吻落在耳边，凌烨低喘着道：“现在能叫了。”
楚珩眉眼本就染着春意，这下更是绯色满面，他又羞又恼，气声道：“你等着……啊！”
“轻、轻点……嗯……”
锦帐落下，掩住一室春光旖旎。
……
翌日，楚珩醒来已是巳时了，凌烨没去前头敬诚殿，就坐在旁边翻奏折，见楚珩睁眼，将温着的参茶递到楚珩嘴边。
楚珩就着他的手喝了，也不想起，懒懒地窝在锦被里躺着，正要支使凌烨给他揉腰，高公公从外面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是楚侍墨这几月的俸禄和过年时的年赏。
御前侍墨一去将近五个月，虽远远超了武英殿近卫该有的例行长假，但陛下仁慈，后头又给楚侍墨赐了展假，故而不算违例旷阙，俸禄和年赏自然就不会少。
昨日侍墨回宫，武英殿清点了一下，今早便先将钱银送到了敬诚殿值房。
高公公笑眯眯地将事情禀完，托盘上楚侍墨的俸禄，自然是交到“楚夫人”手里。
凌烨唇边含笑，拿起装银钱的荷囊掂了掂——嗯，不少。
他看向床榻，先前还颐指气使的楚侍墨听见高匪提到“展假”二字，早已理亏地背过身去，裹着被子滚到了床榻最里头。
凌烨眉梢轻挑，拿着那只荷囊走到床边，倾身过去捏了捏楚珩的腰，悠悠道：“我帮夫君收着，嗯？”
楚侍墨咬着被角，敢怒不敢言。

第175章 阳春（下）
临近午时，白天舟车劳顿、晚上更不得闲的楚皇后终于歇够了，舍得从龙床上下来，盥洗过后，把玉梳一递，支使陛下给他绾发束冠。
这门手法练了许久，期间被楚皇后嘲笑数回，到如今，总算让这双手握起梳子来，跟握剑一样灵巧了。
“还不错，”楚珩对着镜子看了看，点点头表扬道，“看来这几个月没太退步。”
凌烨将梳子递给一旁伺候的宫女，似笑非笑地瞥向他，“早回两个月说不定还能进步。”
楚珩立马不再提了。
沏了杯枫露茶饮着，殿外传来辘辘车驾声，不多时，两只团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清晏抬头看见楚珩，嘴巴微张，眼睛顿时一亮，草草地给他父皇跪了跪，不等凌烨叫起，便自己爬起来往楚珩怀里扑去。
倒是后面的一只团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向凌烨喊了声“舅舅”，方看向楚珩。
楚珩招了招手，莞尔道：“景行过来。”
景行是清和长公主的孩子，潋滟姜氏的驸马全无敬重之心、怠慢辱没公主，去年夏天，陛下派苏朗和叶星珲前去宛州将公主接回，景行自然也被带了回来，改随母姓，入皇族玉牒。他和清晏同岁，比清晏大了月余，两只团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每日同吃同学。
这段时日，上午在毓正宫启蒙学字，中午便到明承殿来给皇帝请安和用午膳。
凌烨温声道：“起来了。”
景行这才起身，走去楚珩身边，喊师父。这孩子长的很像他母亲，常言道外甥肖舅，清和长公主的眉眼又跟妫海明远有些相似，因而楚珩看着景行，不自觉地就生出怜爱，摸了摸他的头，弯唇道：“看着长高了一点。”
景行脸上泛起一点红晕。
清晏在一旁朝自己头上比了比，问道：“阿晏长高了吗？”
楚珩笑了起来，点头说：“嗯，阿晏也高了。”
“学规矩却没见长进。”凌烨喝口茶，瞥了一眼兀自骄傲着的大白团子。
清晏闻言“唔”了一声，埋进楚珩怀里。
楚珩揉了揉他，轻笑起身，牵着两只团子的手去用午膳。
……
回到九重阙的日子过得很快，开了春，转眼到了二月十九，前去昌州查科举州试舞弊案的苏朗和叶星珲回到帝都，向皇帝复命。
这一趟撸掉了昌州学政和地方学府司的一些涉案官员，从帝都新派了人过去接任，重新主持昌州秋试。
有收获，但也并非全然如愿。
学政执掌一州教化之业，是个实实在在的实权职位，在世家最为云集的昌州能撬开这样一条缝，由皇帝的心腹接任，当然是件好事。
但问题是——
“这一路也有点太顺了。”楚珩接过星珲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开口道。
州试舞弊上元节后被昌州学子闹到帝都，苏朗和星珲去了昌州锦都一个多月，案子便水落石出，而且这还算上了来往时间，简直快得没影了。
要说钦差是去宁州、庆州这些地方查案，一个多月告破倒还有可能，但昌州？世家望族盘踞最广的地方，哪怕苏朗就是昌州人，也不会容易多少。
而比起查案，报案就更顺了。
几个寒门学子，从州城锦都躲过州府的缉捕，再穿过几座世家地望城池，一路北上，最后来到帝都，挝登闻鼓？中间过城门走个道都要路引，昌州州府和昌北的世家居然能让几个无权无势无人脉的学子“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就这么北上出来了——要么是他们全都瞎了眼吃白饭，要么就是压根没想抓。
“知道那几名挝登闻鼓的学子是从哪出的昌州吗？”
“定康。”星珲说。
又是定康周氏。
楚珩捏着茶杯，当初置颜相于死地的世家里面，领头之一就是他们，定国公周夔曾暗中亲至江锦城，已悄然与敬王投诚。
这是颜相改制后的第一次科举，这场舞弊案发，除了能让全九州，尤其帝都的视线集中在昌州锦都外，再没有其他作用了。
这么不怕事情闹大，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这“陈仓”，楚珩想了想，脑海里浮现了敬王的另一臂膀——苍梧方氏。
当初给颜相定刑腰斩的刑部尚书就是姓方，恐怕也是得了敬王和太后的暗中授意。而提到苍梧城，就不得不提及大乘境之一的苍梧武尊方鸿祯了。
苍梧方氏天高皇帝远，又有方鸿祯坐镇，比起定康周氏暗地里偷偷摸摸，方家这两年可以说是明着跟敬王来往走动。
可是昌州锦都吸引帝都视线，给已是“司马昭之心”的苍梧方氏度“陈仓”，能度什么？
楚珩一时没能想通。
星珲道：“苏朗也觉得锦都州试舞弊是在打掩护。还有，我们在锦都遇见萧高旻了。”
提及此人，少主的语气顿时变得漫不经心，摸了摸鼻子，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他给苏朗提了件事，说定康周氏这几年私底下做起了南洋香料生意，货从昌州沿海进，过澜江水路，可入港时却避开了颖海，去了更远的怀泽港口。”
颖海是九州最大的开海通商港口，也是澜江的入海口，有着最宽阔迅捷、四通八达的水道。
“真香料还是假香料？海运入昌州不过颖海，这是特意要避开颖海苏氏啊。”楚珩轻扯唇角，淡声说。
“真假谁知道呢。”星珲道，“我们这一趟是查科举舞弊，不好去定康和怀泽。苏朗说等过段时日我们寻个借口再去趟昌州，伺机一探究竟。”
楚珩闻言瞥向他，抹了抹茶盖，悠悠道：“三句话离不了苏朗，‘我们’来‘我们’去，少主觉得颖国公嫡次子‘标志贤惠’，所以想拐回漓山做媳妇儿吗？”
“……”星珲脸上瞬间浮起火烧云，“师兄！”
大师兄淡定地继续，“这不是你来帝都之前跟师父下的保证吗？”
星珲神色一僵，“……师兄，你这趟回漓山，没跟我爹讲吧？”
楚珩心说我又不想替你挨揍，面上却很为少主着想，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你才像是被拐的那个，怎么好跟师父说。不过马上三月，各世家城主进京朝觐述职，师父本人不方便来，估计还是师娘代为，你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吧。”
大师兄一时没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还是显了出来，听得师弟非常不满，还口道：“年前二师兄传信和我说，你在帝都有个宝贝似的小妖精，捂得严严实实的不给人知道。巧了，今天上午我去御前复命，看见陛下腰上饰了块很有来历的玉佩，当时差点把我看傻眼，师兄知道的吧？”
星珲将楚珩方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悠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倒把楚珩噎了一噎。
凌烨身上戴的，是他的偕行灵玉。去年重阳节后他回去漓山，临走前将这块玉系在了凌烨腰上。以前随口哄星珲说，这块玉是自己以后娶媳妇的聘礼，现如今倒成了真。
楚珩轻咳一声，只道：“反正师娘来了我是不怕。”
星珲“嘁”了一声，只当他在嘴硬，只是提及此，星珲不禁道：“师兄，你年初以姬无月的名义给帝都上了道折子，陛下还不知道你是谁吗？可玉都给了，那你们不是已经……”
“嗯。”楚珩点头，“我是想找个契机坦白来着。”
提起这事，楚珩就有些泄气。
昨晚在榻上，他没注意提了一句“大师兄”，凌烨于是就换着法的折腾他，一直到半夜才睡下，到现在腰间还酸着。
也不知怎么的，他想法子给“姬无月”说点好话，可凌烨却依旧不待见，不仅没有丝毫改观，还总对“姬无月”抱有许多看不过眼的意见。每次只要他提起，就必要欺负他。
这让楚珩着实郁闷。
最后只好顺其自然。
*
一进三月，朝中大事纷至沓来。
宣熙十一年是大年，九州权分天下的四方王侯、世家家主入帝都请安奉礼、朝见述职，这是三年一度最重要的政治时刻，整个帝都乃至中州都进入了戒严状态。
在楚珩和星珲都以为漓山来人是穆熙云的时候，没想到却来了个最不靠谱的。
帝都城门，永安侯世子自朝贤山策马归来。萧高旻早到几日，他这两年很少往帝都来，人一至，世家圈子里的贵族子弟就纷纷下帖请他聚一聚。今日朝贤山亦是有人攒局。
一群锦衣玉服的年轻公子从外回来，临近城门勒马缓行，正说说笑笑间，萧高旻目光忽然扫见了进城队列居前的一辆华车，他辨了辨车厢上的家族徽记，是……漓山叶氏。
萧高旻心中微动，一夹马腹向前跑去，身旁同伴吓了一跳，急忙高声喊他：“哎，世子——”
萧高旻没应，径直去往前头，跑了十来丈，他放缓了速度，缓缓靠近那辆漓山叶氏的华车。
马蹄哒哒敲在青砖石路上，此间似有春风心有灵犀，轻轻掀动车帘一角，车里的人摇着扇子侧头也朝外看来，不变的笑眼弯弯，一如往岁在江南。
萧高旻微微挑唇，什么都没说。
车帘放下，马车向前行驶，先进了帝都城。
*
叶书离在武英殿见过星珲，后者恰好和苏朗在一起，鬼见愁刁难调侃完师弟后，又去敬诚殿重新寻了楚珩。
宣熙十一年注定是个不会太平的年岁，三月十五各家主入宫朝见，请安奉礼。云州苍梧城的来人备受瞩目，女城主方婧慈宿疾在身，不良于行，实在无法从千里迢迢的云州奔赴帝都，因而苍梧方氏向帝都请了旨，由方婧慈的夫君，苍梧武尊方鸿祯代为进京。
方鸿祯此行到底是代妻述职，还是敬王怕皇帝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按在帝都宰了，请了方鸿祯过来保驾护航——这些楚珩暂时没兴趣查究，不管什么意思，总之最好老实。
比起方鸿祯这个来意明显的，楚珩更在意的是从千雍城来的燕折翡。
在云州苍梧城向帝都请了旨后，庆州千雍城也紧随其后。
今年初，漓山东君姬无月曾递过一道奏折，其中提到九州出了第六位大乘境，此后各路消息层出不穷。
如今第六人已经来了。
他叫燕折翡。
凌烨看着这个“翡”字，眉心微动，此前凌启去庆州查赫兰拓离境路线时，曾在千雍城查到了一位不世出的宗师，现今看来，就是燕折翡了。
这人的路数天子影卫大致清楚，燕折翡不是正统武道破关入境的，乃是用了一种名为溯洄炼骨的邪术，走了条伤天害理的“捷径”，而且他应当是洱翡药宗的故人。
原本凌烨还只是猜测，但楚珩带回了叶见微的口信，东都境主知道或者说认识燕折翡，而且很肯定燕折翡虽不是朋友，但在敬王之事上并非敌人。原因凌烨没有问，叶见微也没有和楚珩说，但对凌烨来说并不难猜——因为砚溪钟氏、定康周氏、苍梧方氏正是致使洱翡药宗阖族覆灭的始作俑者，全是敬王的左膀右臂。
照凌启在庆州边境查到的消息来看，敬王的境外盟友，虞疆圣子赫兰拓当初就是在燕折翡的帮助下出的大胤边关，所以燕折翡跟方鸿祯“一样”，明面上都在“站队”敬王。
洱翡药宗的案卷早被先帝下旨焚毁，这些旧事凌烨也是在天和十三年，先帝驾崩前夕，提及惠元皇贵妃妫海燕岚的时候，亲口告诉的。
洱翡药宗和钟方周三家的陈年旧怨敬王并不清楚，燕折翡也不可能让他知晓自己的来历，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也取得了敬王的一些信任，不然盟友赫兰拓就不会从千雍城出境了。
可惜还是“不幸”，千雍境主燕折翡纵然手段通天，千里迢迢将赫兰拓从帝都护送到庆州，可谁知赫兰拓出了大胤边境，临到虞疆王城，被和他争夺王位的亲弟弟设伏击杀。燕折翡哪怕再有先见，也“预料不到”赫兰拓居然会马失前蹄，在自家门口遭殃，只能为敬王叹惋少了个盟友。
这次燕折翡来帝都，虽不清楚意欲何为，但凌烨很清楚，此人来路阴邪，不管在敬王之事上立场如何，日后必须要腾出手来解决。
燕折翡的出现，让帝都城沸沸扬扬，翘首以盼，而楚珩亦想知道，他在广陵长街见到的这个人，到底和小师叔有什么关联。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
楚珩深吸口气，清了清思绪，和叶书离、叶星珲一起朝紫宸殿走去。
三月十五，太极殿朝拜过后，皇帝在紫宸殿赐宴，表彰众家主勋绩。
宫宴并不是真正的议政召见，只是推杯换盏说客气话的时候，除了各家家主，入朝的世子公子们也都要与宴。
过紫宸门，来到殿前，楚珩三人恰好遇到了苏朗以及他父亲颖国公苏阙，不免就要停下来行个晚辈礼寒暄一番了。
苏阙的目光在星珲身上略停了一下，正要开口夸赞几句，变故陡然发生。
走在他们一行人前头的恰好是苍梧武尊方鸿祯，这位大乘境的脚步将将要踏上殿阶，身后似是有所感，忽然猛地转身，直直朝楚珩看去。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眨眼之前，方鸿祯停在了楚珩面前，一时间，殿外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都朝此处看来。
方鸿祯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在楚珩身上扫过，眉心蹙成一道“川”字，显然起了疑。
叶书离神情微变，看了楚珩一眼，上前半步将侧身挡住楚珩，朝方鸿祯行了个手礼：“敢问武尊有何指教？”
方鸿祯没有回答，依然凝眸注视楚珩，下一瞬，内力聚于掌心，忽然出手，朝楚珩袭去。
此处是紫宸殿，天子驾前，所有人都没想到方鸿祯会突然出手，全皆变了脸色。
处在目光中心的楚珩没有移动，方鸿祯又不是镜雪里，可没有能看破猜破的本事。九重阙里，永镇山川所在，方鸿祯不敢乱来。
楚珩眉头都没动一下。
任凭他出掌试探。
眼看掌风将要落到楚珩身上，变故再次发生，斜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横掌拦下了方鸿祯的手——
燕折翡一袭玄色暗纹长袍，面具覆盖着的脸看不明神色，只声音里略有几分不愉：“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一个初入武道的后辈，莫非这就是云州苍梧城的风范么？”
他将楚珩挡在身后，楚珩凝眸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怔然。
方鸿祯收回了手，挑挑嘴角：“初入武道？燕境主不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吗？”
“没有不对。”燕折翡语气加重。
方鸿祯不置可否，目似剑光，又扫了楚珩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身形一闪，到了殿阶前，径直朝殿内走去。
楚珩回过神，侧过头朝燕折翡看去：“多谢境主。”
燕折翡轻轻点头，周身内力汇聚，无形的真气笼罩住他和楚珩两人，隔绝了此间声音，明明看不见面具下的脸，楚珩却无端觉得他是笑着的，声调语气一如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阿月。”燕折翡说。
楚珩心头一跳，攥紧了手心。
没人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燕折翡很快收敛真气，转身向紫宸殿里走去。楚珩眉目舒展，朝星珲书离说了句“走吧”，便径直向前。
殿前的闹剧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之后的紫宸殿夜宴再没出现任何变故，在一片平静祥和中结束了。
比起这场觥筹交错的宫宴，明日有方鸿祯和燕折翡到场的上林苑春猎才是重头戏。
以防万一，东君最好也到场。
于是宴后，叶书离便向皇帝请示，说是与楚珩、叶星珲许久未见，师兄弟想要叙叙旧，跟武英殿告个假。
明日三月十六，凌烨闻言看了一眼席间满腹心事、一直不在状态的楚珩，略略思忖，点头允了。
宴毕，皇帝离席往后殿更衣，楚珩和叶书离交代了一下，避开众人也跟了进来。
“陛下——”
后殿里一片安静，内侍宫女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眼侍立在侧，凌烨闻声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楚珩，笑道：“怎么了？晚上不是要跟叶书离出宫叙旧吗？”
楚珩没有应声，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凌烨的眼睛，站在原地犹豫良久，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凌烨的龙袍袖子，咽了咽口水，错开视线低声道：“重九，我有件事……”
凌烨目光微动，心下了然。
楚珩的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他还是没想好要怎么把剩下半句话说完，心跳得格外厉害，他纠结许久，最后泄了气，只好抬起头往凌烨唇上亲了一口。
凌烨莞尔道：“就是这件事？”
“嗯……”楚珩硬着头皮点点头，心里想着，不然等上林苑春猎后吧……
他抬头再亲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第176章 （一）
次日三月十六，上林苑春猎。
漓山师兄弟三人却只到了两个，叶书离告罪说御前侍墨昨夜喝了点酒，又贪凉受了风，今日晨起略有不适，不能来了，故向陛下请罪。
凌烨闻言轻轻翘了翘嘴角，关切了两句，神情似乎没有什么不悦。叶书离便放下心来，入场就座。
每逢四方王侯、世家家主齐聚帝都述职的大年，以往每年立春后在上林苑举行的春蒐，便会被挪到三月十六，紫宸殿赐宴的后一日举行。
春蒐与春猎，一字之差，却是有些区别的。
三月十六这场，三年一度，名头上虽带个“猎”字，其中的重头戏却是九州最顶尖的世家子弟间正正经经的以武论道。武道定国，军权最重，九州全境军队统归朝廷，但在十六世家的地望里，朝廷不设知府，由各家主理政收税。这份有限的自治权源于国法，但具体能用出几成，需不需要皇帝派人“协理”，就得看各世家自身的威望和实力了。
因此春猎论武，尽管只是点到即止，但却当着所有世家主的面，没人会不全力以赴。今年又破天荒地到了两位大乘境，自然无人敢投机取巧，一招一式都是真本事。
世家论武已过大半，苍梧武尊方鸿祯忽然开了口，深邃犀利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镇国公世子顾彦时身上，脸上却带着两分慈祥笑意：“早闻顾将军令名遐迩，臻至归一巅峰，说不准过几年九州就要再出一位大乘境，是这一辈里最出众的了，来，让我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端坐的顾彦时身上。
方鸿祯以长辈指点晚辈的语气这般说，顾彦时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北境顾氏却是天子母族，顾彦时此战不能同普通的晚辈受教相提并论，他不能败，至少也要平，否则丢颜面的不是顾家，而是皇帝。可归一与大乘之间隔的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顾彦时必败无疑，没有还手之力——
方鸿祯是在当着所有世家家主的面，下天子的颜面。他已是在座心照不宣的敬王拥趸，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顾彦时，就是告诉众人，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对皇帝身边的每一位重臣都是种无声的震慑和威胁。
坐在一旁的千雍境主燕折翡并未言声，只垂首把玩着手中的短剑，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人群焦点的顾彦时将将握剑起身，却忽然听闻有人自上林苑苑门处以内力遥遥传来一道声音：“武尊也说了，顾将军毕竟是归一巅峰，与武尊论起武来怕是没什么看头，待他日后入境大乘您再做指点也不迟。算起来我也是后辈，不如今日就由我代顾世子向武尊请教吧。”
来人手里一枚一叶孤城的玉牌作引，重重守卫放行。
人未至，声已至，叶书离和叶星珲却都站了起身。
来人头戴竹笠帷纱，脸覆半截面具，只穿着一袭简单的素色袍子，身姿峭立挺拔，一举一动间俱是风流写意。
叶书离和叶星珲对着来人行了个礼：“大师兄。”
漓山东君姬无月。
整个上林苑霎时一片寂静。
先前请明旨入帝都的大乘境只有方鸿祯和燕折翡，却不想，如今却又来了一位。
姬无月轻轻笑了笑，对着首座的天子从容躬身，似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嗓音微哑：“漓山，姬无月，今日不请自来，还望陛下见谅。”
凌烨不置可否，“漓山东君？”
“是。”姬无月颔首，回头往两个师弟的方向看了一眼，星珲的随身佩剑在这一瞥一顾之间被一道无形之力牵引，凌空飞了过去，被姬无月接住，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这一幕映入凌烨和燕折翡的眼帘，前者轻轻弯唇，后者目光微沉，眼神暗了一暗。
姬无月侧身看向方鸿祯：“武尊意下如何？”先前得知方鸿祯要来帝都的时候，楚珩就以东君的名义写了一封请旨的密折放到了御前，防的就是这老匹夫跟敬王一道不安好心，如今看来真是写对了。
方鸿祯朝敬王处看了一眼，脸色略有些难看起来——他根本摸不清漓山东君的底。
姬无月是九州原有的五位大乘境里最神秘的一位，几年之前，漓山忽然出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东君，没人知道他是谁，更没人知道他实力有多深，但是漓山断海一线天处经年不逝的九转剑阵与虹贯云霄的苍茫剑意却是他的手笔。
面对东君，方鸿祯没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此时姬无月剑已在手，更何况论武的话还是由他自己先提的，骑虎难下不外如是。
方鸿祯只得持刀起身，姬无月向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言行间将方鸿祯捧得高高的，做足了晚辈请教的姿态。
姬无月落后他半步，两人走向了几丈外的论武台，横刀持剑对立须臾。方鸿祯冷锋出鞘，刀光横扫而去，他不愧是称尊多年的武道至强者，刀意说不尽的气势迫人，厚重浩瀚，如山如渊，却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气外露。
臻至化境的大宗师之间的论武，其他人就只能看个门道了，众人不由为漓山东君暗暗捏一把汗。
千雍境主燕折翡却忽然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姬无月抬手随意挽了个的剑花，剑气薄如蝉翼，细细的凝成一线，几近于无。
刀光剑气凌空相撞，静谧无声，瞬间消散无形，就仿佛从未出现过，连上林苑的一只飞鸟都不曾惊动。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只一招之间，台上二人同时收兵回鞘，静默对立片刻，方鸿祯眼神复杂地凝视着面前不见真容的漓山东君，缓缓道：“后生可畏。”
姬无月拂了拂袖，只淡淡道：“武尊过奖。”
两人并肩而归，论武的结果除了在场的三位大乘，没人看得出来，只方鸿祯自己知道，掌心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在轻微刺痛，也在无声地提醒他——
该庆幸点到即止。
这一局，不属于敬王。
姬无月朝天子再次躬身，方入席归座。
众位世家主看看他，再瞄瞄上首的皇帝，心里震惊又复杂。姬无月算是他们的“熟人”，两年前帮天子影卫突剿千诺楼谁能忘？如果那次还能勉强说东君是为了让他那不受陛下待见的嫡亲师弟楚珩好过一点，那么这回东君特意到上林苑解围，就不可能再是为了早已水涨船高的御前侍墨了。再加上去年入职武英殿、几次三番掺和世家纷争的漓山少主叶星珲，傻子都能觉出来漓山开始有偏向了，和皇帝能走多近还说不准，但肯定是远着敬王。
……
世家论武在众人的兀自琢磨中，平静地结束了。
上林苑春“猎”，方才真正开始。
论武时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众家主与年轻子弟大多都入了猎场，就连燕折翡与方鸿祯也不例外。
苏朗过来叫星珲他们，东君心里存着事无意入场，只叶书离不嫌自己“亮”，一起跟着去了。
进了猎场，星珲想抓只兔子养着玩，但却有叶书离这个不干人事的在旁边捣乱，小半个时辰过去，连个兔子毛都没摸到，师兄弟两个正在拌嘴，苏朗拉着偏架，就见迎面纵马跑来一行人，为首的正巧是他们的熟人。
叶书离侧头望过去，唇线挑起，笑眯眯地说：“别来无恙啊，萧萧。”
被叫的人还没怎么，旁边的星珲闻言顿时无语，心说这是个什么鬼扯的称呼，萧高旻这都能忍？
世子爷还真忍了，虽没应声，却未反驳。
于是叶书离纵马上前，和萧高旻并肩而立，侧过头，他仍是笑着，又喊了一声：“走，带你抓兔子去——萧萧。”
话落，他一挥马鞭，径直往前去，笃定萧高旻会来。
……
彼时猎场外，姬无月倚在案边，他没有狩猎的兴致，但却又担心再出什么变故，一时也不放心离开，拿了只茶盏垂眸把玩，心里思忖着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千雍境主燕折翡，神思飞到了天外。
就连换了常服的凌烨走到他身后都不曾发觉。
凌烨凝视着眼前这个明明分外熟悉却又刻意陌生的人，想起昨晚他犹豫迟疑、想说又不敢的两记亲吻，有些事瞒得越久，反而越没有勇气坦白和开口了。
还是自己来好了，凌烨微微笑了笑，看着这个对自己不曾设防、至今仍未发觉他在身后的大乘境，状似无意地轻轻唤了声：“楚珩。”
没有任何迟疑，熟悉亲昵的嗓音甫一入耳，就让漓山东君姬无月下意识地回了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瞳孔骤张，直直撞进一双深沉如海的眼睛里。
楚珩整个人都僵直了。
手里的茶盏蓦地落了地，在脚边滚了一圈，“咚”地一声碰到了桌角，像是他的心跳。
楚珩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有多生气，会不会……他隔着面具和斗笠，陛下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他的面容，明明是可以否认的，可楚珩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心慌乱得厉害，砰砰砰地仿佛要跳出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走，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而凌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唇角微扬，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来：“你敢。”
神情闲散，分明是威胁的话语，话音里却又连半分帝王威仪都不带，温声含笑，就像是床榻之间说在楚珩耳畔的轻声低语。
楚珩却就这么被定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动弹不得。
凌烨神色不动，也不再言语，只看着别过脸去不敢看自己的楚珩，微微扬了扬唇角。
楚珩微垂着头，却分明感觉得到陛下的目光就落在他遮面的斗笠上，几乎要穿透他的面具。他知道凌烨在等他承认，等他解释，更等他摘下遮面的斗笠。可他却手指发颤，脑中一片空白，甚至都不敢对上陛下的眼睛。
总想寻个恰当的时机，可有些事拖得越久，就越寻不到时机，甚至事到临头，都没有直面的勇气。
沉默像是一百年这般长。
最终打破静寂的却是中书门下的参政，疾步走了过来，见陛下与漓山东君似乎在谈些什么，停在一丈外迟疑着。
凌烨眼角余光瞥见，又看了一眼面前魂不守舍的楚珩，挥手让人上前，参政长揖一礼，恭声禀告：“陛下，前殿有些紧急要事。”
楚珩这才回过神来，思绪全然僵硬住，转身拔腿就走，脚下步伐错乱，身影带着明显的慌乱无措，外人面前，辞君的礼仪也顾不得了。
参政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几乎以为是自己打扰了二人谈话的缘故，不免有些惊惶。
凌烨凝视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漆黑如墨，他摆了摆手，朝侍立的参政随口道：“无妨。”
居然还敢跑？
该锁起来。

第177章 东君（二）
临近晚间，露园。
叶书离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叶星珲捏着张字条站在桌案前，眉头拧成一团，愁苦又愤慨。
叶书离“哎”了一声，见桌上放着一碟黄橙澄的枇杷，眉梢微挑，拿起一只剥了起来，笑眯眯地道，“小孩子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
星珲白他一眼，没空跟他斗嘴，连忙将陛下和苏朗可能已经猜出楚珩身份的事讲了。
叶书离闻言一愣，脸上有些惊讶，但很快稳住了，不慌不忙地将剥好的枇杷吃完，取了方帕子擦着手指，“不慌，他不都把娶媳妇用的玉佩挂陛下腰上去了吗？那这就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了，让他自己解释就是。对了，他人呢？被陛下直接扣宫里了？”
“那就好了。”星珲将字条扔了过去，“有事，往鹿水——人早跑了。”
叶书离擦手指的动作一停，脸上笑眯眯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鹿水？不是，那欺君的罪谁领？”
星珲摊了摊手。
“……”
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准确读到了自己心中所想，头一次如此迅速地达成了默契的统一战线。
对于某些不仗义的人，该卖的时候就得卖。
叶书离慢条斯理地继续擦着手指，余光扫着案上的枇杷，随口问：“对了，底下人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了？好些时候没吃了。他不会是慌得不行，又看见这东西，才索性去鹿水的吧？”
鹿水那地方，临水一隅，有两样东西长得格外好，海棠跟枇杷，是曾经的洱翡药宗留下的记忆。
枇杷树漓山青囊阁也有，明远小师叔种的，可漓山水土不宜枇杷生长，结出的果子酸涩少甘，只有明远以及叶见微、穆熙云那些长辈们会吃，楚珩他们几个都不愿尝。
漓山中人往来行走，经常有路过广陵的，想起鹿水盛产枇杷，就带了来，捎给小师叔。次数多了，这便成了惯例，每到枇杷成熟之季，漓山弟子但凡途径广陵便会带些回来，楚珩他们还曾为买枇杷专门去过鹿水。
但再后来，小师叔故去，枇杷在漓山就成了大家都不愿回想的伤痛，渐渐地，就没人再会买枇杷了。
星珲道：“不是底下人买的，是今天有人送的，看门的小厮讲，送枇杷那人没留名字，只说了个‘燕’字。”
“燕？”叶书离心头微动。
提及这个字，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千雍境主燕折翡。
今日论武结束后，上林苑春猎，他和萧高旻一起追兔子，在河畔碰上了骑马踏春的宗室女眷，其中有一位是去年从潋滟城回京的清和长公主。他们本应停下致礼，未及上前，就见千雍境主燕折翡沿着河畔过来。
彼时清和长公主下马不慎没站稳，身形往后晃了晃，却不等旁边同行的宗女扶她，燕折翡就忽然闪身到了公主身旁，亲手扶住了她。
那一幕映入叶书离眼帘，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不能说冒犯失礼，但起码有些不合时宜，清和长公主身边那么多宗室女在，怎么也不需要燕折翡一个外男相帮，更何况长公主并不是即将要摔倒，还没到这个险地。
叶书离莫明觉得，燕折翡对清和长公主有种奇怪的关注，但那绝不是男女之情，而像是一种长者的慈爱。
清和长公主的出身叶书离是知道，她母亲的真实身份是覆灭的洱翡药宗宗主的女儿，妫海燕岚。他们的小师叔妫海明远，论起血缘，是长公主的母舅。
昨夜紫宸殿前，面对方鸿祯的试探，燕折翡忽然出手相帮。如今看着桌上这碟很可能是燕折翡送来的枇杷，楚珩回来时心中正慌乱动荡，见过后，索性就去了鹿水。
不知怎么的，叶书离心里隐隐地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仿佛一环扣一环。
他绝不相信人能死而复生。
但小师叔的死，对于他和星珲而言，是无法忘怀的伤痛，可之于亲手出剑的楚珩，却是解不开的心结，化不了的执念。
执则生妄，妄易成障。
他正思忖着，露园管事引着名敬诚殿传令官进来禀告，说陛下宣见。
叶书离和叶星珲对视一眼，果断将桌案上楚珩留的字条拿了起来，笑眼弯弯地领旨应是。
靖章宫，敬诚殿。
星珲一进宫门就被苏朗截去了，面圣的便只剩了叶书离一个。
行过礼，不等凌烨开口，叶书离就开门见山地道：“陛下有所问，臣不敢欺瞒，定知无不言，楚珩就是漓山东君。”
凌烨抬眸看他一眼，淡笑道：“你倒是实诚，这点比你大师兄强。”
……
进殿时华灯初上，出来已是夜色微浓，叶书离刚下了两步殿阶，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回头，将楚珩留在露园的字条递了上去，向凌烨道：“忘了禀告陛下，御前侍墨畏罪潜逃，现在往鹿水去了，臣以为他这般欺君罔上，应当抓回来好好惩罚才是。”
凌烨点点头，但笑不语。回到殿内，将那块楚珩系在他腰上的玉佩解了下来，递给影卫首领凌启，淡淡吩咐：“你亲自带几个人，去趟鹿水将楚珩带回来，把玉佩给他，告诉他若是人不愿回来，玉佩也不用回来了。”
凌启应是。
刚往外退了两步，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凌启，从袖里拿出一枚白玉印章，“也带过去，言在此中，他会明白的。”
影首领命而去。
凌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白玉兵兰前，他命人将武英殿藏剑阁里那把来自漓山的剑取了来，听叶书离讲，它叫“明寂”，是楚珩过去的剑。
“因为小师叔的死，臣很久没见过作为漓山东君的他再度拿起剑了，上林苑春猎是这些年头一次，只因为陛下。”叶书离正色说，“陛下，您是他的救赎，只有您能把他从深渊里带出来。”
……
楚珩呀。
凌烨在心里默念，抬手抚了抚兵兰上的明寂，窗外半轮圆月斜斜地穿过树梢洒下一地清辉，他轻轻地抬了抬唇角。
*
三月廿三，广陵鹿水。
楚珩抵达这里已有大半日了，鹿水春意来得早，三月底就已近暮春时节，小镇上满街飞花柳絮，路旁随处可见叫卖枇杷的摊子。
他来这里算是突然，但并非偶然。
楚珩已经可以肯定，两年前他在帝都长街上撞见的那个像极了小师叔的人就是燕折翡；除夕在广陵他们第二次相遇，他那样熟悉而肯定地叫他“东君”、叫他“阿月”；再是师父师娘提及这位“故人”时的讳莫如深，复杂而悲哀的神色；最后是紫宸殿夜宴，方鸿祯出手试探时，燕折翡挡在他面前的身影……还有暮春时节如期而至的枇杷。
一条又一条，支撑着楚珩心底那个荒缪的念头，让他不得不来鹿水陵园亲眼探一探虚实。
本打算三月世家朝觐后，他和凌烨说一声再来的，却不想那日在上林苑被凌烨看破身份，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慌乱之下拔腿就跑了。到了露园恰好瞧见了燕折翡派人送来的枇杷，慌不择路地索性就来了鹿水。
后来等出了京关，渐渐平静下来，又觉得草率，实在不该就这样跑了。此等大事欺瞒这么久，已经该狠罚了，还“潜逃”，陛下一定气得好多天不理他了，没有原谅，不给抱，更别说亲。
楚珩徘徊许久，最后咬了咬牙，错都已经犯下了，干脆犯到底，去趟鹿水陵园探过虚实再回御前，一路也想想怎么向凌烨认错。能进敬诚殿还好，到时候就往凌烨身旁一跪，先招认一遍，认错的态度有了，等他松动再抱上去缠着，就怕气得连殿门都不让进了……
一路上楚珩想了许多办法，始终择不出一个最好的，到了鹿水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他静了静心神，往陵园去。
小师叔死于他手，当年他做主将明远葬回故里，在鹿水建了这座陵园。这些年楚珩来过鹿水很多次，但却从未进去过墓园。
如果不是燕折翡的出现，楚珩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实在太像了。
容貌，声音，甚至叫他“阿月”时的声调语气，以及对漓山的熟知程度……迫使楚珩走了进去。
风吹树摇，陵园里静悄悄一片。
“漓山青囊阁主明远之墓”。
楚珩闭了闭眼，俯身在碑前跪下，凝视着墓碑上这列字，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到日头西移，他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申时的日光映在陵前的石碑上，楚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刻着的名字，指尖才刚碰到墓碑，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楚珩心中一凛。
变故陡生。
石碑像是无端蒙上了一层水幕，漾起圈圈涟漪波纹，与此同时，如水雾气瞬间蔓延环绕了楚珩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同周围的花草石木一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再加上天入地，开休生三门全被堵死，十方俱灭，退无可退。
俨然一个专程等着他的绝杀之阵。
燕、折、翡。
楚珩口中低念。
天霜台前他亲自出剑，明寂当胸穿过，绝无活的可能。哪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小师叔，是他囿于其中太深，执念成妄便是障，反着了别人的道。
楚珩咬了咬牙，阵中杀意紧逼，燕折翡下了血本，专成设了这个局等他。偏巧他来鹿水时走得急，连半梦昙都没有带，他压境封骨，以现在的动力无疑死路一条，只能自损八百强行破封了。
……
鹿水陵园里，写着妫海明远名字的青石墓碑轰然倒塌。
楚珩跪倒在破碎的杀阵外，半身衣裳已然被血染透。外头忽然有成队的马蹄声传来，楚珩心中一紧，从地上拣了根树枝强撑着站起身。
马声渐止，有人直奔陵园而来，为首的人映入楚珩眼帘，是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楚珩眼皮一沉，直接昏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两天后，凌启守在他身旁，见他睁眼，吊在心头的气总算松了下去，继而皱起了眉，沉声斥道：“简直胡闹！”
楚珩眼睫垂着，没说话，面色苍白如纸。
凌启也不指望他应声，伸手扶他倚着引枕坐起身，外头下人端着清粥进来。待楚珩吃完，唇上勉强有了点血色，凌启方上前，再次为他调息。
楚珩摇了摇头。
凌启没听他的，然而输进的内力如前几次一样，依旧石沉大海，进去经脉就没了踪影，数道紊乱的大乘气劲依然在楚珩体内肆意横行，将七经八脉、丹田气海冲的一团糟，凌启原以为是楚珩昏着的缘故，却不想人醒了也还是控制不住，凌启皱紧了眉，“这几道内息……”
楚珩再次摇摇头，哑着声音道：“是我自己的，不碍事，等我缓一缓……大统领是不是传信给陛下了？”
“嗯。”凌启颔首，冷着脸道，“飞隼传书和八百里加急都派了，日夜兼程，这会差不多已经到帝都了，你这样子，还指望能不被陛下知道吗？”
楚珩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抓着被子的手却一紧。
凌启瞥他一眼，从蹀躞带荷囊里拿出了那块玉佩和白玉印章，放到了楚珩手里，缓声道：“陛下让我带来的，言在此中，问东君愿不愿回去。”
楚珩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上的偕行灵玉和那枚印章。
印章上写“属楚珩也”。
言在此中。
——他早就原谅他了。楚珩眼底酸涩，握紧这枚凌烨亲手刻的私印，是他不该，欺瞒在先，还跑了。
太该罚。

第178章 东君（三）
转眼又过去两日，楚珩人虽然彻底清醒了，但体内的真气还是如同一团乱麻。他先前压境封骨，那日在十方杀阵中几乎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不得不强行破封，最后虽然从阵里走出来了，却也气血翻涌，真气逆流，破封的大乘内息不受他控制，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将丹田气海搅得一团糟。
非大乘境制不住这些乱窜的大乘内息，所以凌启之前给他调息数次，始终不见成效。楚珩自己又因强行破封而伤及元气，一时半会儿也调动不了内力，于是只能任由着那几道大乘气劲反噬其主，时常疼得满额冷汗。
他不欲让他们徒增担忧，便没有声张，只打算缓两分力气，过几天再借助偕行灵玉强行调息。房里他更没留人守着，每每察觉凌启过来看望，他便先拭净汗，打起精神说话，一连两日过去，倒让凌启以为他好些了，稍稍放了点心。
这日晚间，楚珩正盘膝坐在榻上试着给自己调息，忽听得外头有纷乱的脚步声疾疾往这里来，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影卫有急事，草草擦了擦额上疼出的冷汗，只来得及将帕子掩到身后，门便被迅速推开。
傍晚的春风携着院中花香穿堂而入，来人站在门槛外，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直至看到安然坐于榻上的人，攥紧的手心才终于松开来。
楚珩怔了怔，眼神微微闪躲一瞬，又仿佛松了口气，轻声唤道：“陛下……”
凌烨默然不语，解下披风，连同马鞭一起递给侍立在侧的影卫。
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烨走到榻边，看着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鬓角已被冷汗濡湿的楚珩，心里疼得像是被锥子狠狠凿穿，呼吸都带着气音。
宣熙十一年三月廿五，卯时初刻——凌烨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时辰，他在明承殿里，接到了楚珩在鹿水出事的消息。
那封飞隼千里加急的密信，只在一瞬间，就让御极多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宣熙帝汗透重衣。他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在抖，双手颤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寒意与惊怕从头袭到脚，夜里的风一吹，身上心上全是彻骨的冰凉。
五年前齐王宫变，大雨倾盆，他坐在太极殿里等待成王败寇、鹿死谁手的时候，都没有过半分这样的紧张和慌乱。
几乎毫不犹豫地即刻前往，所幸三月述职已经过了大半，他只简单交代了一下，对外称病，便告知了叶书离和叶星珲，动身去鹿水。
一路上他又怕又悔，心急如焚，直到现在，他颤着手触及眼前人的脸颊，感知到了铭心的温度，方才觉出一丝真实。
——他的楚珩还在。
楚珩一颗心霎时揪了起来，实在太不该，他抬头望着凌烨眼底的青黑，心头满是疼悔。他脸颊在凌烨掌心蹭了蹭，轻轻呼出口气，忍着内息紊乱的疼痛，抬唇露出个笑，“陛下怎么来了？”
“你问我？”凌烨看着呼吸都疼却还在强装无事的楚珩，“该谁问谁？”他眼眶泛红，开口已有气音。
一个尾音上扬、几近哭腔的“嗯？”字，听得楚珩心口酸涩，再装不下去了，朝他伸出手，仰头道：“疼，抱抱。”
“活该。”凌烨颤声说，他坐下来，轻轻将楚珩揽进怀里，不敢抱得太紧，生怕再动疼了。他额头抵着额头，在楚珩唇上啄了啄，眼角的那滴泪缓缓划下来，也沾湿了楚珩的脸。
话语似是严厉，语气却远不够，“犯了错还想娇气，不许，回去先从欠下的二十杖打起。”
楚珩闻言便笑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点头莞尔道：“好，这回是‘如有下次’了。”
凌烨轻哼一声，像是并不买账，再度亲了亲楚珩的唇，又低下头伸手去探他的脉，内息果然还是乱的。
凌烨心头一紧，准备再要为他调息，却被反握住手腕，“是我在阵中强行破封才这样的，不碍事，等熬过这几天缓过劲就好了。”
他说的轻松，但凌烨摸了摸他汗湿的鬓角，心尖又揪了起来，问道：“疼得厉害吗？”
楚珩不答，再度埋进他怀里：“重九抱抱。”
凌烨皱了眉：“你……”
话未说完，却见楚珩忽然又坐直了身体，片刻后门口传来小声的说话声，楚珩缓缓呼了一口气，出声问：“你们俩在门外做什么呢？”
房门应声而开，叶星珲和叶书离正站在门口，见着面色苍白但已清醒的楚珩，总算松了一口气，两人先朝凌烨行了一礼，星珲开口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楚珩斜了他们俩一眼：“我能有什么事？死不了，火急火燎地过来干什么，都先去休息。”
他们一行人从帝都赶来鹿水，一路上几乎没敢合眼，现下见他全须全尾的坐在这，心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脑海中的倦意方才席卷上来。
叶书离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脸，一如既往的欠，悠悠道：“死不了就行，我差点以为我们是来见你最后一面了呢，还不得赶快点吗？”
星珲又补了一句：“就是怕万一见不上了，承继不了遗产。”
楚珩额角一抽，字正腔圆地挤出个字：“滚！”
两个人见大师兄还有骂人的力气，就知道没有太大的事了，放下心来，哈欠连天地回去了。
房门一关，楚珩肩膀松了下来，再次靠进凌烨怀里，摸摸他眼底的青黑，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心疼道：“吃些东西，陛下也睡会吧。”
用过清淡晚膳，两人和衣躺下。楚珩气息不稳，蹙着的眉就不曾舒展过，夜里也是睡一阵醒一阵。凌烨放心不下，一整晚未敢安眠，又怕他疼得厉害，还是给他调起了息。
一夜就这么过去，翌日清晨，外面天光已亮，凌烨起身换了衣服，刚刚踏出房门外，就见院中忽然来了一个人。
四旁的天子影卫脸色骤变，外面重重守卫，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连院中的一只飞鸟都不曾惊动，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凌启从院外匆匆赶过来，目光警惕，盯着来人。
叶见微自从收到叶书离的传信，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彼时他恰好在南山佛寺拜访，离广陵倒是不远，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现下在院中先见着凌烨，倒是有些讶然吃惊。叶见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方躬身颔首道：“陛下。”
凌烨和凌启对视一眼，很快猜出了来人身份，还未来及应声，楚珩不知何时起了身，从虚掩着的房门后走了出来，他面色还是苍白得厉害，咬了一下嘴唇，对来人喊道：“师父。”
叶见微的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楚珩不敢看他，喊完就躲去了凌烨身后，低着头不再说话。
他伤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凌烨他们连日带夜地快马赶过来，奔波劳累熬了几宿，疲累之极，他不想再要他们徒增担心，便只说缓几天自行调息就没什么大碍了，但其实经脉里那些乱窜的大乘内息折磨得他坐卧艰难，此刻能有力气站在这里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知道叶见微迟早会得到消息，毕竟他是在漓山青囊阁主的陵园里受的伤，但却不曾想师父居然来得这般快。他的伤势瞒得过陛下他们，却瞒不了同为大乘境的东都境主。
叶见微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徒弟伤成什么样，看凌烨的样子，显然是不知内情，被楚珩瞒了，一时间又气又急又心疼。
他顾不得那么多，和凌烨简单说了几句，就沉着声对楚珩道：“你跟我过来。”
楚珩不得不从凌烨身后挪了出来，低头跟着叶见微进了房间。
房门一关，楚珩就跪了下来，叶见微以内力结了道隔音阵法，显然是气得不轻，冷脸道：“漓山东君还需要给掌门行跪礼吗？不是自己挺有主见的吗？我要是不来，东君这伤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楚珩脸色又白了两分：“师父，我……我错了……”
叶见微到底还是心疼徒弟，见楚珩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皱眉道：“现在是你认错的时候吗？给我过来坐着。”
他捏着楚珩的手腕，给徒弟探了探脉，眉头皱得更深了，所幸他来得及时，楚珩并未伤到根基，他两指翻飞朝楚珩体内注入了数道真气，开始为他调息起来。
大乘真气在体内流转一个周天，带着楚珩的内息沿着七经八脉缓缓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气海，楚珩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他眼底酸涩，闭着眼睛哽咽道：“……师父，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我……”
叶见微叹了口气，掌间动作不停：“去年秋天你回漓山，随身带着一柄新的佩剑，你说是入职武英殿的时候从藏剑阁里选的，我虽未见你用过，但你肯摸剑，这便是好事，我还当你已经想明白了。后来你问我燕折翡的事，我便没有多想，她确实是我跟你师娘的故人，也确实和你小师叔有关，但你怎么会把她假想成明远呢？明远若是在天有灵，都要被你这傻师侄再气死一回了。”
“你不是让我失望。只是阿月，你要知道，无论明远，还是我跟你师娘，抑或者外面正在等你的人，都不希望你囿于过去。那不是你的错，是明远的解脱。”
楚珩沉默良久，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砸落在地上，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不管燕折翡是谁，与妫海明远有多相像，小师叔都已经死在漓山天霜台前了。
……
叶见微一个时辰后才从房里走出来，见凌烨仍在门外，眉眼间写着明晃晃的担忧，他暗自在心里点点头，对凌烨道：“他没大碍了，只是终归伤了元气，还要调养一段时日。”
几日以来悬着的心在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凌烨颔首说：“境主辛苦。”
“不敢，陛下言重了，阿月是我徒弟，称不上辛苦。”叶见微摇了摇头，直截了当，“但他此番确实伤得厉害，我再晚来几日，恐怕就不是这个光景了。”
凌烨听言皱了皱眉。
叶见微摇头道：“他自小就是这样，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平日里倒是有几分娇气，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可若是真的有什么，反倒自己忍着，不会说了。”
凌烨想起昨晚楚珩一见着他，就先跟他喊疼，撒娇要抱抱，现在看来大概也是带着遮掩伤势的想法去的。
凌烨垂了下眼帘。
“阿月在漓山鹿水陵园受伤，我这个做师父的责无旁贷。燕折翡的事，我会去处理，不敢烦扰陛下。”叶见微说道。
皇帝唇角的笑淡了下来，对上叶见微的目光，他默了片刻，微一点头算是应了。
叶见微：“谢陛下。”
两个人很快略过此事，叶见微转而道：“星珲是不是也跟着陛下来了？”
凌烨点点头：“他在侧院。”
叶见微便跟凌烨请辞，临行前道：“陛下，星珲被我宠坏了，在漓山就不安分，想必到了帝都也没少惹事，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我把他送来帝都，也是想让他在御前磨砺心性，长长见识，若是有什么要他去做的，陛下也无须顾忌太多。”
话里含义不言而喻，叶见微说完便往侧院的方向去。
彼时侧院里，少主还不知道他爹来了的事。这几天他们夜以继日快马赶路，连着没敢合眼。事态紧急，路上倒没觉得有什么，但等见到安然无碍的楚珩，心里的弦松了下来，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他回房就把自己摔在床上，钻进他债主的怀里，睡得天昏地暗。
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却还是腰酸腿软，睡了一夜也没能消解连夜纵马带来的不适。
苏朗先起床去膳房给他找吃的了，外面春光正好，星珲不想在房里闷着，便挪着步子朝院子里的躺椅走去。
然后就在院中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好巧不巧，叶见微过来的时候，离得老远，就先看到苏朗从侧院房里出来，他还尚且来不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然后踏进院子就碰到了一脸倦色、扶着腰的儿子从房里一步一挪地出来。
“……”
叶见微脸上的表情当即就变得一言难尽了。
就在上个月，一叶孤城开始流传一册新的话本子，写的不是旁人，正是漓山少主叶星珲和颖国公嫡次子苏朗。这书叶见微也看过，当时还没当回事，想着膝下已经出了一个逆子了，总不能扎堆出吧？而且星珲去帝都的时候都跟他保证了，一定带个标志贤惠的儿媳妇回来，但是眼下……生米都煮成熟饭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星珲乍看到他爹，明显地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阿爹？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呢？”叶见微上上下下扫了星珲几眼，脸色可谓黑如锅底，他伸手怒指着星珲，痛心疾首地问：“你和那个苏朗是怎么回事？”
“……啊？”星珲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爹怎么知道的……
叶见微看他脸上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的儿子已经给别人当儿媳妇去了！
心里悲愤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叶见微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星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骂起。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为净，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走，就要忍不住违背原则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揍儿子了：“书都写到藏书阁去了！你……算了，你别在这说了，我现在不想听，等过段时间你自己回漓山跟我好好解释，也想想怎么跟你娘交待！还儿媳妇呢，屁！”
他一甩袖子，白了星珲好几眼，趁苏朗回来之前恨恨地走了——他怕他见着苏朗忍不住动手，连着一块揍。
叶见微出来时正好碰到了在园子里散步的叶书离，叶书离朝他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乖巧从容的笑：“师伯，过几天，我想去宜山书院拜访一段时日，不知道……”
他们三个里，就剩眼前这个最顺眼了，知道出事的时候给他传信，在风月之事上一看就很有度，哪像那两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结果转头就让人拐跑的逆子！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的教诲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一个两个全被压，丢人都从漓山丢到帝都了！
叶见微勉强收敛了悲愤的情绪，不等叶书离说完便点头答应，慈祥道：“去书院有什么不行的？书院好，书院底蕴深厚，多有我们漓山不及之处，去那里学学没什么不好的。我回去和你爹娘说，你路上小心，尽可多待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
叶书离应声称是，心情愉快地目送东都境主远去了。
……
彼时园子的另一端，正院内，凌烨面沉如水地朝房内走去，方才看叶见微见到楚珩明显变了的脸色时，凌烨就知道楚珩定然伤得不轻，没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他就是太纵着他了，平日里万事都由着他，才惯得他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说实话。若早知他会一个人跑来鹿水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还不如当日夜宴后就直言戳破，然后锁起来关着，哪都不许去。
凌烨挥退侍立的影卫，抬脚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楚珩站在里面，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换衣衫的手不自觉地一抖，下意识地垂了眸子，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方才叶见微与凌烨在门外的对话他都听到了，隐瞒伤势的事，陛下肯定要跟他算账的，眼前这般神色显然是生气了。
楚珩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还是抬起眼睛，“陛下，我错……”
凌烨没有等他说完，拿起绢帕轻按住他嘴角，帮他拭净血迹。他换下来的衣衫前襟也沾了调息时吐的血。凌烨目光扫过，将手里的帕子扔到一边，说：“东君是瞒朕瞒成习惯了吗？”
不像质问，更不是责骂，凌烨语气很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楚珩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他看见，凌烨的眼眶红了。
“你师父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实话？”
“重九，我……”楚珩慌了神，伸手想要抱他。
但凌烨后退一步，避开了。

第179章 还敢
两天下来，楚珩坐立难安。
凌烨真的生他的气了。
虽然用膳的时候，还是会给他盛汤夹菜，且顿顿膳食都是清淡滋补兼他爱吃的——但楚珩毫不怀疑，这是他内伤初愈尚需调养的缘故，凌烨在这些事上一贯悉心，今次也不例外。
问题在于，他们两个以往生气，都是闹脾气耍小性吃飞醋，亲两口对方哄哄，闹腾一顿就好了。这次却不一样，无论楚珩怎么认错，凌烨都只是神情淡淡地听着，脸上读不出情绪，置若未闻。楚珩却知道他越是生气，就越是喜怒不形于色。这两年凌烨积威日重，陛下圣心有怏，整个园子所有人都绷紧了弦，就连苏朗也不敢随意在跟前晃了。
楚珩倒不怕陛下发火，但陛下不理他了。这两天他亲凌烨，凌烨就偏过脸，不给他碰唇。他伸手抱，凌烨也不回应，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背对着他侧过身去。
楚珩十分煎熬，他欺瞒在先，这是他应尝的苦果。虽然他知道凌烨再气也不舍得对他怎么样，但这样的时间越长，楚珩就越是愁怅。
帝都还有事，他们不会在鹿水待太久，等楚珩修养几日，便启程回京。
转眼到了第三天，用过早膳，凌烨去处理帝都送来的急报，留下楚珩一个人坐在桌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去书房，身影消失在珠帘后。
楚珩缓缓收回目光，桌上有两盏香片，是广陵这边春日的土仪，他昨天买了来，将才沏的，但或许是民乡粗茶难登大雅之堂，凌烨一口没尝。杯上盘旋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楚珩垂下眼帘，慢慢将两杯茶喝完。
今天叶书离动身去宜崇，据说是受萧高旻之邀，拜访宜山书院。这鬼见愁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居然和永安侯世子走得越来越近。那日在上林苑，叶书离还真捉了只兔子，星珲出宫的时候亲眼看见永安侯府的人将兔笼子提上了他们家世子的马车。
如今兔子将被带回宜崇，送兔子的人也要跟去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
送走叶书离，从码头回来将将巳初过半。楚珩回去正院，隔着纱窗看见那个坐在书房里的身影，他站在池塘边踌躇良久，想起那杯落在桌上的香片，终是没再往前走。
池塘里有几只锦鲤摆尾摇曳，许是盯的久了，楚珩眼睛有些酸涩。身后有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传来，楚珩回头，是影首凌启，看样子刚禀完事，准备往院外去。
“大统领。”楚珩颔首。
“外头有风，怎么不进去？”凌启问他。
楚珩眼神黯淡一瞬，低下头移开视线，默了须臾，涩声开口道：“陛下生我气了。他不想理我，现在可能……也不愿见我。”
话中似有微微的颤音，他垂着眸子不知所措，凌启轻叹口气，点点头说：“是生你气了，一时半会儿不想理你。”
楚珩敛下眉目攥紧手心。
“但要说不愿见你，”凌启看着他，继续道，“方才膳房递了食单，请示午间膳食。”
楚珩微微一愣。
现下还不到巳正，若在宫里正是皇帝召见朝臣、议事理政的时辰，御膳房是绝不可能近前打扰的。如今虽在鹿水别业，但早膳后陛下就在理事，外头值守的都是天子影卫，不会不知规矩，随意放庖厨进去。
凌启说：“鹿水地处一隅，能采买置办的东西十分有限，且这趟微服出行，庖厨都是就近找的，比起宫里御厨，手艺难免粗陋，又不知你口味。你现下正需调养，陛下就吩咐膳房每日提前将采买单子呈过去，他亲自择选，一一过目后再叫他们烹调。”
楚珩想起这两日桌上那些寻常简单却又格外合口的菜肴。别业不像在宫里，只需吩咐一声，御膳房和太医署自会安排妥善，出门在外，要想尽善尽美便得亲力亲为。
楚珩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里的那道身影。
“生气是真的，不理你，是罚你，同时却也罚了他自己。不见你，那是假的。”凌启话音笃定，一语道破。
他看着闻言有些失神的楚珩，顿了一顿，又道：“别人惹陛下生气，可以打，可以贬，可以杀，怎么罚都行。但是你，你让陛下怎么办呢？他只能不理你几天，等你去跟他认错。”
楚珩敛回视线，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不该在身份上一直欺瞒他，当初在宫里，明知有错却迟迟不敢和他坦言。后来到鹿水我受了伤，他奔波劳累几宿未眠，我不想让他担心，就……”
楚珩话说一半，垂下了眼睛。
凌启听言却摇头，心说当初知你是东君，陛下都没有气那么久。
凌启叹了口气：“他来鹿水，是收到了你受伤的消息，而不是因为你瞒他身份又逃跑。漓山山花也好，大乘东君也罢，你都是他喜欢的人。你之于他的重要，早已经超越了你是谁。”
“你喜欢他，他知道你会回去，胸有成竹当然坐得住等你。但是你受伤出事，他就一定坐不住，不见到你心不能安。你再强大再能扛，该担心你的人也还是要担心你，他想知道你的安危，知道你哪里疼，如此方能想办法。”
“他是皇帝，譬如这次，若早知你内息乱成那样险些伤及根本，他必会带你回永镇山川，你师父不来，他也会想出别的办法。你不想让他担心，越瞒他，他反会越担心，知晓后也越心疼和生气。他不怕奔波辛苦，他怕你有万一，更怕失去你。”
楚珩一时怔然，凌启见他似有所思，便不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院外行去。
今日天气虽和煦，风却也不小，站在风口久了，身上难免发凉。
池塘里的锦鲤成双摆尾，楚珩低头看着它们，正出神间，忽然有件披风落到身上，楚珩回头看去，凌烨眉目冷然，不知何时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了他身后。
语气仍是冷的：“嫌伤的不够，站这吹风？”
楚珩抬眸未应，只看着凌烨的眼睛，见他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移开视线，心里顿时一喜，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陛下也该气的差不多了……楚珩上前半步，伸指搭上凌烨腰侧，先道：“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凌烨不为所动，淡淡瞥了他一眼。
好在没有转头就离开，楚珩胆子大了些，再往前半步，搂着他的腰抱了抱，如前些时候一样，凌烨虽未推开他，却不给他任何回应。
楚珩抱了一下就退了回来，抬眸再度看着凌烨的眼睛，试探问道：“陛下还准我进帝都城吗？”
凌烨回视他，淡淡道：“朕要是说不准呢？”
楚珩一窒，以退为进却被堵死了路，他复又拉住了凌烨的衣衫，低声道：“楚珩知错了，姬无月也知错了，有事绝不敢再欺瞒了。”
凌烨不置可否。
楚珩想了想，实在没办法了，索性伸出两手往前一递：“御前侍墨欺君罔上又畏罪潜逃，陛下都抓到了，总不能放了吧，不应该带回去教训吗？……不然他下次还敢。”

第180章 回程
这招堪称剑走偏锋，楚珩说完就等着挨骂了，他底气不足难免心虚，目光游移着望向一旁，不再直视凌烨的眼睛。
但他都“束手就擒”了，还放了狠话，要是再不把他“抓”回去，也太不像话了，这下凌烨总没得说了吧？
楚珩这样想着，忍不住抬眸瞄了几眼。
与想象中的却不太一样，凌烨并未沉颜，他目光凝在楚珩脸上，语气意味不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敢？”
凌烨极轻地吸了口气，忽而眉眼一弯，微微笑了起来。
楚珩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完了！不会是直接把火给点炸了吧？
他硬着头皮想了想，现在描补也没用了，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凌烨更近了些，楚珩将自己的手腕强行塞进了凌烨手里，说道：“被抓回去了，那以后肯定就不敢了，他保证。”
两个人四目相对，沉默并未延续很久，凌烨很快就给了回应，点点头：“好，那就抓回去。”
他唇角仍衔着丝浅笑，反扣住楚珩手腕，提步就往正厅里去。
楚珩全然没想到会这般顺利，总觉得心落不到实处，这事儿还没完似的。但无论如何，凌烨终于理他了，至于剩下没消的气，再慢慢磨就是了。
楚珩这般想着，跟着凌烨一路进了书房。凌烨松开他的手，绕到书案后坐下，说道：“欺君罔上畏罪潜逃，御前侍墨都认了？”
楚珩点点头，认真与他认错：“我是姬无月这件事，不该欺瞒你这么久，更不该隐瞒伤势，反让你更担心，以后再不这样了。陛下原谅臣吧。”
凌烨未置可否，只道：“认了就好，回到帝都再收监。”
楚珩听言并未多想，只当凌烨气还没消，嘴上不饶人地随口一说，跟着点头附和道：“收监。”
凌烨掀起眼帘“嗯”了一声，往后靠着椅背，微微抬了抬下巴，“在这就先干活。研墨吧，犯人。”
犯人依言照做。
凌烨执笔写了两行字，过了一会又说：“添茶。”
“哦。”犯人理亏，不敢有丝毫怨言，走去桌旁将茶壶茶盏一并放在托盘里捧了来。
壶里是底下人才沏的茶，还泛着热意，清亮的茶汤倒到杯子里，芬香迎面而来，楚珩微怔，这才发现茶壶里竟是他先前买的香片。
他原以为凌烨生他的气，连话都不跟他多说，更不会尝这广陵土仪，却不想……楚珩翘起了唇角，给自己也添了一杯，全上了早上那盏未能一起喝的茶。
凌烨侧头望了一眼，伸指敲了下楚珩面前的杯子，声音透着种闹脾气时的不乐意，“干活还偷吃东西？”
楚珩拿杯子的手丝毫不作停顿，理直气壮地道：“犯人也要喝茶啊。”
这只是个开始。
事实证明，生气的皇帝一旦有所松动，给了犯人好颜色，犯人立刻就要得寸进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午膳时分，犯人应当侍膳，才刚落座，就支使皇帝说：“盛汤。”
凌烨瞥他一眼，没反驳，伸手拿了调羹。
到了晚间，犯人主动要求侍寝，先沐浴上了床，等皇帝一躺下，他就忙不迭地钻进了皇帝怀里，霸道地牢牢揽住腰。皇帝说松手，他就闭眼装睡着了听不见，说什么也不让陛下再远远地背对着他侧过身睡了。
凌烨拿他没办法，冷着脸气道：“犯人不是应该被关押起来吗？”说着就作势要喊人。
“影”字刚出口，楚珩连忙抬头堵住他的唇，这是几天下来，凌烨第一次让楚珩亲到。楚珩没忍住，轻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片刻后又松开，小声道：“不行，影卫押不住我，会把我放跑的，那还怎么抓回帝都？”
凌烨淡淡看着楚珩，不说话。
楚珩对着他的目光，常言说灯下看美人，更美三分，他在楚珩眼里本就是天字第一号的齐整人物，更别说现在。他唇上有很浅的水迹，在烛光的映照下，浮现润泽的颜色，衬着那眉那眼，看得楚珩一阵心动。
犯人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仰头又亲了上去，不再是方才浅尝辄止的试探，直接破开齿关，与他唇舌纠缠。
凌烨一时没舍得推开，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很快就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变化，凌烨知道再这么下去，就不是仅止步于亲吻了，连忙伸手在楚珩腰上捏了一把，楚珩“唔”了一声，睁开眼睛看他。
凌烨平复呼吸，强装着沉声：“犯人还敢不自觉？再乱亲就把你扔下去。”
楚珩知道他是惦念自己内伤初愈，怕一时情动难能自抑，不禁扬眉笑了起来，但也听话地松开，只靠在凌烨身上，听着彼此砰砰的心跳，轻声道：“你都气了好几天了，我真知错了，重九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一回吧。”
凌烨并不表态，只道：“等回了帝都再说。”
转眼又过了两天，经过几日修养，楚珩已经大好了，即日便可启程回帝都。
苏朗和叶星珲并不与御驾同行，今年年后他们两个曾一起去昌州查了起州试舞弊案，这案子来的蹊跷，像是故意在吸引和转移帝都的注意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九州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敬王蠢蠢欲动，帝都已经察觉了他和定康周氏、苍梧方氏等一干世家的来往端倪，只是还不够确凿，皇帝亦没有打草惊蛇。
能让敬王动手，必不只有两个世家参与其中，铁杆或许就这几个，但混水摸鱼两头靠的墙头草不知凡几。
云昌宛三州本就是豪族林立的泥沼，世家门阀从大胤建国伊始便存在，几百年的繁衍经营，使得世族早已深深植根于九州大地，也渐渐把持了帝国所有人向上走的路。
科举行经三代帝王，才有今天初具雏形的模样。
在世家盘根错节的大胤，门阀势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皇帝想要让选官选才的制度走去更好的轨道，想要平凡布衣也有可期的未来，仅有停行卷是不够的——这只是个开始。
颜相以身为祭，铸成了“文治”。若要再进一步、要治标也治本，便得靠“武功”。
五年前的齐王之乱是凌烨夺回天子权柄的开始，如今敬王谋叛，便是他清洗世家门阀、成全“武功”的契机。
倒是要看看，云昌宛三州能钓出多少要宰的鱼来。
苏朗年初去查昌州舞弊案时，萧高旻借他之口给帝都提了条线索，说定康周氏这几年私底下做起了南洋香料的生意，货船行经大胤东海海域，入境时却避开了颖海港口，选择了更远也不够便捷的怀泽港。
定康周氏背地里投诚于敬王，皇帝是知晓的，当初苏朗和叶星珲是去查舞弊，知悉此事后并未贸动，欲擒故纵了一把。
现下再过两月便是苏朗祖父老颖国公的大寿，苏朗自然要回老家，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往东海去，迟早能查清那些南洋香料底下的玄机。
星珲自然要跟着他的债主，两个人就在鹿水辞驾，晚几日就回颖海城。
临行前，楚珩去了趟鹿水陵园，在墓前给小师叔上了炷香。此行踏出陵园的门，待他回去帝都，便要拿回自己的剑了——曾经被他丢了的明寂。
他想要和小师叔说一声。
是过往的终结，也是新的开始。
明远在天有灵，不会怪他。
……
坐马车回帝都毕竟慢些，行了两日有余，他们来到中昌宛三州交界。
正是下午，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怕变天雨势加大，他们便没有再赶路，路过馆驿时暂住下来，歇了歇脚。
进去时用的是天子影卫外出公干的名义，驿丞分毫不敢怠慢，备了最好的几间上房。
凌烨和楚珩先上了楼，习武之人耳力敏锐，正换着衣裳，忽而听得馆驿外响起了一阵纷杂的马蹄声。
起初并未多察，只以为是过往的差吏行人，凌烨将外袍挂在衣桁上，一转身却看见楚珩眉头拧紧，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同时极致地收敛内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
凌烨皱了皱眉，不多时就听见外头传来勒马的嘶鸣，离他们很近，就在院外楼下，但来的并非寻常差吏，每一个都是武道中人，而且全是高手。
凌烨往窗台边走去，楚珩却一个闪身行至他面前，伸手将他挡在了身后，同时轻轻推开了一条窗缝，向下看去。
果不其然，这群人身后的马车上镶着的是苍梧方氏的徽记。
而为首的正是苍梧武尊方鸿祯。
这位是敌非友的大乘境已然看见了正在楼下吩咐影卫安置马匹行囊的凌启，并且向影首走了过去。

第181章 收监
馆驿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无人拔剑，但每个人的手都往兵鞘近了一寸。
凌启依然站在原地，微侧过身，从容淡定地颔了下首，朝方鸿祯道：“武尊，幸会，这是要回苍梧城？”
方鸿祯未答，目光丝毫不避地在凌启脸上来回扫过，迟半晌才开口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凌大统领，久仰大名啊。”
他语调轻慢，透着种来者不善的意味，凌启仍旧神色不动，平淡道：“不敢当。外出公干，途居此处歇脚。不知武尊有何贵干？”
“贵干倒没有。”方鸿祯说，“闲事算有一桩。”
他手里转着两个太极球，缓缓道，“早就听闻天子影卫首领功入化境，有万夫莫敌之能，是皇帝身边最强的高手了。可惜三月十六上林苑春猎未能得见，不过好在今日巧遇也不算晚，我倒想向凌大统领讨教讨教，看看是不是真如想象中的那么高。”
话说的挺客气，意思可一点都不。
天子影卫，皇帝的影子，秉行帝意守护帝躬，出京即为代天巡牧。别说春猎之日凌启未在人前现身，哪怕他就站在阅台上，世家论武也没人会狂妄到让天子影卫下场，这在大胤国史里有逆臣典故。
方鸿祯此举不只是对凌启全无尊重，更是无异于挑战天子权威。
二楼轩窗后，方鸿祯话音一落，楚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身就去取行囊里东君的面具。
凌烨问：“做什么去？”
楚珩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冷着脸道：“姓方的不是想讨揍吗？看来春猎的时候是我太客气了，今日既然巧遇那就成全他，收拾完了就老实了。”
说着就要戴面具，凌烨侧身按下他的手，嗓音微沉：“你是都好了？”
楚珩冷哼：“好不好揍他都不再话下。”
凌烨转而扣住他手腕，“不许乱来。”
“可……”
凌烨打断他的争辩，走回去窗台边，淡声道：“这是中州境内，敬王还没做足摊牌谋反的准备。凌启不率先出手，方鸿祯再狂妄也不敢抢先拔刀，不然就不会说这番冠冕堂皇的废话。他今天在中州关内动了影首，明天帝都内所有苍梧方氏的正支旁支都要下狱，后天圣旨就会昭告九州，苍梧城不臣谋反，天下皆诛。时机未到，方鸿祯不敢冒这个险。更何况……”凌烨瞥了楚珩一眼，唇角轻轻牵起，未再多言。
楼下剑拔弩张，方鸿祯话一讲完，四周的影卫齐齐往前靠了一步，方氏随从的武者也不遑多让，旋即上前。
凌启挥了挥手，示意影卫退下，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方鸿祯，淡淡道：“既无要事，那在下就不多招待了，武尊请自便。”他转身便指挥影卫继续安置马匹，准备上楼。
“且慢。”方鸿祯沉声开口，眼神含嘲盯着凌启的背影，嗤笑道，“我还当陛下身边的高手有多高，原来也不过如此，讨教而已，凌统领这就不敢了？天子影卫如此不堪，我当真为陛下的安危担忧啊。”
凌启脚步一停，闻言回过身，看向满脸讥诮的方鸿祯，两个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须臾，凌启忽而扯了扯嘴角，不恼不怒地道：“我以为武尊在上林苑春猎那日，已经讨教够了。”
方鸿祯转着太极球的手一顿。
凌启缓缓继续：“还没问过武尊，东君的剑，如何？”
方鸿祯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右手掌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剑痕似乎有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他捏紧手指压下心头动荡，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忽然感到凌启身后楼中有种似有若无的大乘气息，但只一瞬，很快就不见了。
方鸿祯面色微变，眼神锐利扫向二楼，却怎么也寻不到那抹气息了。但面前是从始至终都泰然自若的凌启，他心里还是隐隐地生出一丝怀疑。
外头的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里似有闷雷传来。
方鸿祯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大堂里僵持着的安静，他转身朝随从挥了挥手，大步朝堂外走去。
纷杂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楚珩关上轩窗，冷哼一声道：“跑的倒快，便宜这老贼了。”
凌烨看他一眼，没说话。
楚珩站在窗前磨了会儿牙，兀自不甘：“下次这方鸿祯要是再撞到我手里，非得宰了他……”
凌烨听言，伸手就往他腰上捏了一下，“念什么经？”他睨眼看他，“嫌受这一回伤不够？还想再有第二回 ？”
楚珩唔了一声，转过身解释道：“这次是意外，燕折翡用我小师叔为引设埋伏，只此一回，以后她就没那么走运了。方鸿祯和她是一个层面的，上林苑春猎那日试过深浅，正面对上，我有强杀的把握。”
“那也不行。”凌烨毫不迟疑地否决，“方鸿祯毕竟是大乘境，实力纵不如你，但也不可小觑。强杀他，你必要受伤，绝不许以身涉险地乱来，听到没有？”
“……哦。”
楚珩应是，坐回凌烨身边，勉强忍耐一阵，却还是不死心地捶了下桌子，越想越气，“这方鸿祯的不臣之心都摆在脸上了！他对大统领不敬，还藐视天威！老贼放肆！不宰不行！我非得……”
他话说一半，忽对上凌烨凉凉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倾身过去抱住凌烨，埋首到肩窝。
凌烨没推开但也未反抱，眼睛睇着他，沉声道：“东君前些天和朕说的那些‘不敢’，还没到帝都，就不作数了？朕说的话，你前刻应完声，后刻就扔到脑后唱反调，嗯？”
楚珩搂着凌烨的脖颈支吾移时，没能想出糊弄之法，最后干脆闭眼抵赖说：“没有，陛下听错了，东君乖得很……”
凌烨哼笑，悠悠道：“依朕看，东君可比方鸿祯要放肆，大乘境一声招呼不打，来了帝都不说，又跑到宫里，在朕身边当御前侍墨，近水楼台意图勾引，着实放肆……”
听前头，楚珩以为他要算旧账，正心虚着，却忽然听到了不正经的，他面色转红，忍不住弯起唇角，抬眸笑道：“那不一样。”
他看着凌烨：“我是来遇见陛下的，是要和凌烨在一起的。”
凌烨眉目舒展，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但依旧未忘前话，认真道：“等敬王之事了结，苍梧城日后如何牵制，我心里有数。我可以容忍方鸿祯，但我不能容忍你第二次以身犯险地受伤，鹿水陵园里的事只能有一次。记住了吗，楚珩、姬无月？”
楚珩微怔，看着凌烨格外郑重的神色，过片刻点头应下。
“其余的账回去再算。”凌烨说。
外头有人靠近，楚珩松开环着凌烨脖颈的手，坐直身体。
凌启得允准后走进，躬身行礼，向皇帝禀道：“陛下，方鸿祯确已离开，应是前往二十里外的下一处驿馆。”
皇帝“嗯”了一声，道：“这是中昌宛三州之交，方鸿祯出现在这，是准备要是去哪。”
云州地处九州最南，从帝都去苍梧城，最近的路是途经宛州。昌州虽也能通往云州，但毕竟绕远，多有不便。昌州那地方是诸多世家大族的汇聚地，其中有多少墙头草被敬王威逼利诱说动了，暂且还不知道。方鸿祯此去若是往宛州还好，顺顺当当地回他的苍梧城。但如果走昌州方向，就一定不是回家那么简单了，做的事十有八九和谋反挂钩。
凌启回道：“臣已派了人暗中查察，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
皇帝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什么。
……
踏入中州地界，此后回帝都自然一帆风顺，四日后的傍晚，他们抵达了九重阙。
再度回到明承殿，楚珩心里无限放松和舒畅。凌烨已经知晓了他是姬无月的事，以后再不用违心欺瞒是其一。最关键凌烨起初虽生气，但这一路上，楚珩自觉把人哄的非常好，凌烨不会再不理他，更不会拒绝他的亲吻搂抱，还会予他回应，看样子炸起的毛都捋顺了，气怒全消翻过篇了。
于是楚珩心情松快，马车一停在明承殿门前，他就先跃了下来，大步踏进殿门，不忘对跪地迎驾的高匪道：“高公公，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高匪笑眯眯地应是。
凌烨落后几步，看了眼楚珩的背影，唇线微扬，挥手示意一众宫女内侍起身。高匪依皇后的吩咐去备水，祝庚留在身旁向皇帝禀报不在的这段时日，宫内外发生的事。
凌烨对外称病，临去鹿水前点了镇国公顾翰、颖国公苏阙等重臣主持朝议。凌烨先去了趟书房，翻了翻御案上那些未决的国事奏折。
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回到寝殿时楚珩已经沐浴完了，正眯着眼躺在美人榻上，湿漉漉的头发散开铺在熏笼上等着蒸干。
半丈外的长桌上放着一碟新贡的葡萄，他懒得喊人伺候，指尖衔了丝内力一会儿一个地将葡萄吸到掌心，再慢悠悠地往嘴里放，简直惬意得找不着北。
看的凌烨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说实在的，以内力隔空揪葡萄这事，一般高手真做不出来，东君这是内力精纯得没地方用了，谁见了不说一句“荒唐”。
凌烨走去榻边，楚珩睁眼见他来，又伸出一根手指，微微一抬，攫来了两个葡萄，一边分给凌烨，一边点评：“这葡萄很甜。”
凌烨接过来尝了尝，慢声道：“东君挺舒服？”
楚珩眉眼一弯张开手：“陛下亲我一下就舒服。”
凌烨撇开眼没理他，走去长案旁将整个果碟拿了来，“跟葡萄亲吧，别吃太多，等会该用膳了。”
他宣了太医院使来给楚珩请平安脉，正要唤内侍去看看程老太医到了没有，忽然被人一拉，身体转了过去，唇上瞬时触到一片温软。
楚珩撷完了香，咂咂嘴巴心满意足地躺回榻上，弯着眸子说：“舒服。”
凌烨看他这得意忘形的样子，眉梢挑了挑，却没说话。
适逢程老太医过来，候在门外，凌烨命宣。诊过脉，所幸楚珩已无大碍，程老太医给开了三天的药，拟了个食补方子便告退了。
楚珩虽然不大乐意吃药，但除了这件事凌烨都由着他。就这么好汤好水的养了好几天，楚珩已经把鹿水的事全然抛到了脑后。
转眼到了四月初十，今日宣政殿有大朝会。晨曦初露，凌烨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内侍宫女伺候他更衣换朝服。
楚珩仍在床上躺着，睡意朦胧中听见室内有低低的说话声，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两声也没睁眼。
这段时日他过得惬意极了，连早上帮陛下系腰带的事也不干了。正心安理得地做着美梦，耳边忽然听见一声锁扣阖上的清响，紧接着右脚踝处传来些许凉意，楚珩猛得激灵了一下，瞬间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一抬脚，就见雕刻着龙章凤纹的鎏金镣环不松不紧地扣在了他的右脚腕上，尺寸十分合适，镣环的空余之处将将能伸进一根手指，一看就是专程为他准备的。
顺着镣环看过去，细长的鎏金锁链环环相扣，末端栓在了床柱上，长长的一整条堆砌在床脚。楚珩伸手拽了拽，锁链碰撞的锵金鸣玉声回荡在内室，脚上稍稍一动就带起一阵琅琅清越。金链的分量倒不重，却很长，能让他在明承殿内殿里走动。
楚珩拽着那锁链懵了一会儿，茫然地想，我被锁起来了。他不解地抬头，再一开口声音全是不忿和委屈：“陛下？”
凌烨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收监。”
楚珩一滞，登时想起了在鹿水他认错时凌烨说的话——“回了帝都再收监”，不是不饶人的气话吗？怎么还来真的？
那厢凌烨锁完他，已经起身去戴冕旒，楚珩摆弄了两下脚上的鎏金镣铐，有点急了，刚想掀开被子起身，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收回手望向镜边的凌烨，又羞又恼地压低声音：“我……脚上铐了这个，我怎么穿衣服？”
哪怕是犯人，也不能不着寸缕的就收押吧？
但大胤九州的牢狱该什么样，陛下说了才算。凌烨慢条斯理地戴好十二冕旒，回过身看着犯人，金口玉言：“不穿。”

第182章 仪典
四月初九，星月夜，千里之外的广陵鹿水。
叶见微已经在这里等了将半个月。
夜幕降临九州大地，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千雍境主燕折翡在门前下马，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眉眼鼻唇确实很像楚珩的小师叔妫海明远，但她不是。
叶见微缓缓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人，古井无波的眼里是透骨的冰凉，叫出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当世的名字——“妫海燕岚。”
天和十二年，薨逝在九重阙中的先帝惠元皇贵妃燕氏，真名便是妫海燕岚。
她是清和长公主十余年前便“故去”的母妃，是九州如今的第六位大乘境燕折翡，也是——
燕折翡朝叶见微轻轻笑了笑，捏着手里的面具，转了一圈，声音低哑语调轻快：“不像吗？我还以为你会和楚珩一样，把我认成是明远。”
叶见微寒霜罩面，冷冷看着她：“你也配提明远？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你这么一个长姐。”
“你说错了。”燕折翡脸上的笑骤然一收，微微扬了扬下巴，面容渐渐狰狞起来，“他最大的不幸是洱翡药宗的覆灭，每一个从那场屠杀大火中侥幸逃出的药宗后人，都不能忘记复仇的使命。”
“先帝下的旨，我用十四年的光阴能杀了他。砚溪钟氏、定康周氏、苍梧方氏这些万死莫赎的罪魁祸首也不在话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原来你信因果，”叶见微冷嗤，“那明远这份‘业因’你打算什么时候来还？”
燕折翡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妫海明远如果忘记了他姓什么，那他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她拔高了声音，对上叶见微凛冽的目光，燕折翡忽而又掩唇笑了一下，“明远可不是我杀的，这恐怕得问你的徒弟楚珩。”
赶在叶见微动怒前，她话锋又一转，“没错，当年是我将明远放出天霜台，才有了后来楚珩迫不得已的一剑。”
“明远入境大乘失败走火入魔，谁都不想，我也不想。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楚珩没有办法，你没有办法，我也一样救不了他。你们舍不得他死，强留一命，将他安置在天霜台，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让他尽早解脱，投生下一世，也好过不人不鬼的留在这世上受罪。”
“你跟心结难解的楚珩应该也是这样说的吧，确实是解脱。我这话不错吧？见微哥哥。”燕折翡用上了三十年前，少时义结金兰的称呼。
但叶见微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脸上冷意更甚，“别为你的贪欲找借口，你是想要明远解脱？恐怕是成全自己的邪门歪道吧。你这个大乘境，和方鸿祯走的是一个路子，溯洄炼骨，明远死后就是你的第一个胚子。明远走火入魔，你自己杀不了他，就借楚珩的手。妫海燕岚，这招借刀杀人，你用的倒是炉火纯青，就像当年诉樰的死。”
提及这个名字，燕折翡眼神微动，下意识地撇开视线，“……她是自杀的。”
“她为何自杀你心知肚明！”叶见微周身似有杀意涌动，“把所有人都当做你复仇的棋子，亲人恩人友人，算计逼迫，无所不用极其，你不是第一次了！”
叶见微寒声道，“楚珩去岁回漓山，和我说蔚山秋狝出了场刻意把漓山拖下水的乱子，又是你的手笔。妫海燕岚，就这么想看漓山入局？”
燕折翡没有否认，“当年我还在九重阙里给先帝当那劳什子贵妃的时候，顾徽音崩逝，我要跟钟继后打擂台，曾照拂过太子凌烨，他是个什么性子，多少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不然怎么敢兵行险招。蔚山秋狝的乱子是我做的，但是见微哥哥你得相信，我可从来没想害漓山，我只不过给凌烨递了一个拿捏漓山为他所用的把柄。”
叶见微眼底遽然浮现厉色。
燕折翡不慌不忙，自顾自地继续道：“毕竟苍梧武尊方鸿祯的名头不可谓不响，敬王能让定康周氏在内的云昌宛三州的一些世家跟随他，除了皇帝推科举、停行卷割到了他们的肉外，再就是方鸿祯这个大乘境在背后威逼利诱。在这上头能和苍梧城打擂台的，除了宜崇萧氏外，只能数漓山了。”
“敬王是先帝嫡子、超品亲王，又有钟太后这个老娘护着。砚溪钟氏、苍梧方氏、定康周氏这三家是大胤十六世族，从太祖立国起就领治一城，手握丹书铁券。能让他们被诛杀灭族、永世不得翻身的，只有实打实起兵的谋反叛国之罪。我会推波助澜叫他们反，但绝不会让他们成，那就必须要将漓山暗中递给皇帝增加他的筹码，以保万无一失。见微哥哥，别急着生气，你不是也没拒绝吗？我听说星珲已经和苏朗去昌州了。”
叶见微负手冷笑，“这和你有关吗？漓山要怎么选，不需要你插手。”
“不管如何，漓山还是依我想的站了队，不是吗？”燕折翡轻牵嘴角，缓声道，“见微哥哥，别不承认，你和熙云心里的恨不比我少多少。你们牵挂太多，我只是做了你们想做但不能做的，不然你早就会出手阻止我了。”
“姬无诉樰，她可是漓山的既定东君啊，我们那一辈，恐怕无人能出其右。这颗星在还没有绽放出她该有的光芒的时候，就彻底陨落了。她为什么根骨尽毁，沦落掖幽为奴？不就是因为钟、方、周这些世家的贪欲吗？他们屠了我的洱翡药宗，也毁了漓山未来的东君，你和熙云不想灭了这些人吗？”
“我猜，楚珩要是知道他母亲就是因为苍梧方氏才落到那个境地、才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一定会宰了方鸿祯吧？”燕折翡说。
叶见微眼神晦暗，几经变换，最终却凝为凛冽的杀意，他看着燕折翡，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看他会先宰了你！”
“妫海燕岚，你也敢提诉樰？”叶见微嗤笑，“在这上头你跟方鸿祯有多大区别？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喘气，不过是因为当年诉樰给熙云留了遗书——不要阿月知道我们这一辈人的纠葛仇恨，也不要他为母报什么仇，只想他为自己而活——若没有这封绝笔，阿月知晓了他娘是被你逼迫的自杀，你觉得以命相博，你在他手下能走多少招？”
燕折翡沉默垂眸，不发一言。
叶见微冷笑：“你也知道怕？我和熙云跟你有自幼的情分，可楚珩和你有什么？”
他盯着燕折翡的双眼：“这次鹿水陵园里的事，我不管你是趁着阿月压境封骨先下手为强，还是为你的溯洄炼骨打什么歪主意——”
“燕折翡，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情分了，这是最后一次。你想怎么报复那三个世家我不管，但是漓山的人和物，你再敢碰一下，我亲自杀你。”
一道寒冽气劲擦着燕折翡的脖颈穿堂而过，重重打在了她身后的雕花木门上，顷刻化作齑粉洒落一地。
燕折翡眸光动了动，弯唇道：“不再会了。”
她明确地知道叶见微的底线在哪，所以亲人恩人友人，为了复仇即便要杀，她也不会自己动手，都是借刀杀人。换句话说，她手上从未直接沾过这些人的血。
如此，就能让叶见微心有挣扎，一直顾念旧时情分、顾念惨遭灭门的洱翡药宗，也时刻记得，她是药宗宗主的血脉。
他们这些故人啊，属漓山的人最重情了。
叶见微沉沉呼了口气，敛住一身杀意，面无表情地道：“跟你提个醒，别跳的太过火。阿月受伤后，皇帝亲自来了鹿水。”
这次去帝都，燕折翡刚从敬王那里得知了一些事，便是关于皇帝和御前侍墨楚珩的，但她先前还是低估了份量。
叶见微见她了然，继续道：“他知道鹿水陵园的事是你的手笔。”
燕折翡眉头微拧。
“别以为你是大乘境，皇帝就一定拿你束手无策，只要舍得，没什么不能的。回去翻翻国史，看看‘永镇山川’这四个字都写在哪儿。”叶见微声音含嘲。
“还有，他暂时还不知道你是死而复生的惠元皇贵妃，但天子影卫的能耐你清楚，他以后会不会知道，谁也说不准。为了你千难万难才回到帝都的女儿，你好自为之吧。”
提及清和长公主，燕折翡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动容，但很快敛下了，她默了一瞬，道：“那你也跟皇帝提个醒吧。大胤的北半江山捏在皇帝手里，敬王想谋反，只靠南半江山那些墙头草世家是不够的，他还借了外力，除了北狄，还有南洋泽国。天子影卫应该也察觉了端倪，敬王这几年借定康周氏在澜江的水路、还有苍梧方氏的陆路，以南洋香料生意为名目，勾连泽国做了不少秘密交易。”
“尤其是澜江水路，肯定不只周氏一个世家参与其中，沿着澜江好好查查吧，想来能收获不少。皇帝一定也清楚，敬王要起事，首要的就是拿下澜江，这是南半江山的命脉。”
这些年，燕折翡蛰伏在敬王和几个仇人世家间，知悉不少他们的暗中勾当。
叶见微听她讲完，与她擦肩走过，径直朝外去，将要踏出门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脚下略一停顿，缓和了语气：“往事不可追，很多人愿意牺牲一切，是为了活着的人能更好地活下去。燕岚，你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燕折翡垂眸抚着腕上的镯子，她知道叶见微在劝什么，但她不会收手。
凌烨是将江山社稷、治下万民放在心上的，他清剿敬王和世家，更愿意费心去拿他们谋反叛国的铁证，然后用国法杀之。以军震慑朝堂，但并非想实打实的动兵开战。
燕折翡确实能拿的出一些皇帝想要的。然她多年筹谋，不是只想看这些人被简单的问罪，然后凭着丹书铁券，或圈禁或流放再死千百个人就完了的。要他们罪不容诛、付出近乎夷族的代价、要让这些大家族彻底颠覆，战火就一定要真的起。
燕折翡捏了捏尾指。敬王的贼胆配不上他的贼心，想起兵反叛又迟迟下不了决断，毕竟他老娘钟太后还在帝都、在凌烨那儿。但钟方周三个世家已经依燕折翡所想的捏在了一起，她不会给敬王太久的筹备时间了，必要时她会帮他下。
“就让帝都及早应对调军吧。”她说。
叶见微摇摇头轻叹一声，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
四月初九，黑沉沉的天空挂着半轮盈凸月，没人知道两位大乘境谈论过什么。今夜九州依旧太平长安，无论是临水小镇鹿水，还是千里之外的赫赫帝都。
明承殿里，楚珩沐浴后先躺到了床榻上。寝殿里的这张金丝楠木龙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舒服的，身下的褥垫软硬适中，身上的锦被柔软馥芬，带着阳光的味道，躺在上面如处云端，如果再有心上美人抱在怀里，那真是悠哉若神仙。
大概真有神仙听见了他的祈愿，这个念头才刚从脑海里刚蹦出来，美人就走来了。
凌烨蒸干头发踱步至榻边，见楚珩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挑了挑眉。他身上锦被只盖了半边，一只脚还留在外面，自在地晃悠着。凌烨目光从他白皙的脚腕上经过，略停了一停，很快移到了身上。
这里衣……
凌烨眸光微动，不待楚珩说话，躺上床先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一下，轻触即离，双眼含笑看着他，伸手去解他里衣的系带。
从鹿水回来的这段时日，凌烨虽不会拒绝楚珩，但却很少主动。这一吻来的突然，楚珩心头乱跳，一下子就让勾走了魂儿。不等凌烨再有动作，他自己就倾身贴了上去，只想着将这个吻延长，再亲一下，至于凌烨解他里衣什么的，才不管呢。
他一时色迷心窍，被凌烨脱完了衣服，至一丝不挂也没多问，就这么被搂着睡了一夜，还颇为满足。直到现下镣环铐在脚腕上，欲穿衣而不能，方才觉出“中计”。
那厢凌烨穿戴好朝服冕旒，朝左右吩咐了几句，高公公颔首将候在门外的司礼官传了进来。司礼官恭敬地捧着托盘，跪在皇帝身前三步。
凌烨伸手将典册取下，挥退众人，内室只剩下了他和楚珩。
楚珩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也没去注意旁的事，一心只和脚腕上的镣环较劲，见凌烨不理他，还不让他穿衣服，不由愤愤地低下头，指间似有若无的气劲汇聚，就要扯住那金链，凌烨忽然转过身来扣住了他的手，将典册放在了他掌心。
楚珩这才看清司礼官方才恭敬呈上的东西。
是皇后仪典。
少时读国史，知道这是大胤皇家的古礼，帝后大婚的时候，皇帝要亲手交付三样东西——代表皇后权柄的凤印，载明皇后地位的金册，还有便是皇帝亲手写就的仪典。
凤印金册从开国至今代代相传，没什么好看的，唯有这仪典，国史上说，每一册都独一无二，是天家情人相赠的礼物，彰显令仪懋德，书写帝后相处之道。
凌烨眼神认真，伸指敲了敲仪典，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往宣政殿去。
楚珩怔怔地看着手上典册，只觉重若千钧，几乎要拿不稳。面颊晕开一片绯色，满腔情意涌在心头，脸上心上都烫的厉害，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右脚上的名堂。
眼看凌烨要走出内室，他才回过神，复又想起了锁链的事，连忙叫住人，晃晃脚上的镣环，语调有些急切：“陛下，这个？”
凌烨轻笑了一声，折返回来走到榻前，按着楚珩拽锁链的右手，莞尔道：“想解开？”
楚珩忙不迭地点头。
凌烨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们从鹿水回来前，不是说了要把御前侍墨抓回来教训吗？”
楚珩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一丝不挂的形容：“可……”
“不穿衣服就是教训。”凌烨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一点儿都不，“犯人得干活，收监期间要改过自新，什么时候记会了皇后仪典，朕便什么时候给你解开。”
不等楚珩开口，又继续道：“朕知道区区一条金链锁不住东君，但你要是再敢跑一步，”凌烨顿了顿，同他耳鬓厮磨，“我就不要你了。”
说完在楚珩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抬脚便离开了内室，朝殿外走去。
当初半夜接到楚珩在鹿水出事的消息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迎来的第二天天明。那种湮没整个人的重重寒意和惧怕，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确实应该教训，不看皇后仪典，他都不知道他有多重要，身份一暴露就乱跑。要是自己真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他，两年前刚知晓的时候就不要了。乱跑就该锁起来。
区区一条金链当然锁不住大乘东君，但是凌烨却足可以锁住楚珩。
楚珩愣愣地望着凌烨走出殿外，再低头看着手上的仪典——
记下来？
不是礼物吗？
没见国史上说还要背的啊！
这么一厚册子，哪里是什么仪典，分明是要给他立规矩！
好家伙！哪有这么惨的皇后？
他才不背呢，就不背！看都不会看！
楚珩恨恨地将那链子在床上摔了两下，但却没再用力扯，只发泄似的将床上的枕头、锦被都扔到了地毯上，手边的皇后仪典被他拿起来刚想一并往地上扔，指尖忽而一顿，又收了回去，抱在怀里。
仪典封页上的金饰触到胸膛，楚珩冷不丁地被冰了一下，一低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着寸缕呢，不由红了红脸，又愤愤地把刚扔到地毯上的锦被拾了回来，抱着掩在身上。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楚皇后侧身躺回床上，将仪典放在枕边，早膳也不吃了。早把在鹿水时自己说的“带回来教训”抛到了脑后，丝毫没有犯人的自觉，一门心思的生闷气，等皇帝低头来哄他。
于是等凌烨从宣政殿回来，进内室门就见自己的枕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殿里一名宫人也没留，他的皇后侧身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状似无意地动了动身子，却不回头，整个人都笼罩在满满的不忿和委屈里。至于那本皇后仪典，显然是连翻都不曾翻过一下。
凌烨轻挑眉梢，觉得是有必要提醒一下犯人应有的自觉了。他俯身拾起地上的枕头，走到榻边掀开楚珩的被子。
楚珩立时把自己缩成一团，气哼哼地又往床里挪了挪，脚上的锁链因着他的动作琅琅作响，听见这声音，心里不免更气了。
凌烨笑着捏了捏他的腰，道：“犯人过来，给朕换衣服。”
楚珩闻言动了一动，却并不起身，摇晃着脚上的镣环，坚定道：“不给换！除非解开！没得商量！”
凌烨嘴角轻轻扬了扬，不置可否，站在床边看了楚珩片刻，忽然欺身而上。
宽大繁复的朝服袍袖扫过楚珩的腰线，天子朝服上温润的佩玉环饰贴上了他的背脊，楚珩意识到身上单衣已被轻而易举地褪了大半，一个激灵忙撑起身拉过锦被，回身看着凌烨。
后者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楚珩心说太丢人了，上午好不容易开口让伺候的内侍找了件长袍，虽然还是没法穿裤子，但好在能勉强蔽体了，刚才差点就被扒了。早膳憋着没吃他都快饿死了，脱了又没衣服穿，等会儿还怎么吃午饭？他一点都不怀疑凌烨会让他一丝不挂的下床来用膳。
圣人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但威武一定要屈。
楚珩迅速将长袍系好，低声说：“这就给换。”
凌烨忍着笑，让内侍去传午膳。
待用过午膳，桌上摆了小茶点，横竖吃饱喝足有力气继续跟皇帝闹脾气了，楚珩那点刚才被他丢了的较劲气势就又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刻着龙章凤纹的繁复镣锁，将手里的茶盏往凌烨手边重重一放，愤愤地踩了那金链一脚，又跑回床上侧身躺着了。那本皇后仪典仍旧是静静地放在枕边，翻也不曾翻一下。
凌烨在明承殿看了一下午的奏章，楚珩就在殿内背对着他躺了一下午。内侍呈了他昨天说要吃的新贡樱桃上来，他也不去碰，只把锁链缠在脚腕上扯来拽去。凌烨由着他较劲，也并未提醒他看仪典的事。到了晚上又温言半哄着他用膳和沐浴。
内室红烛明亮，凌烨递了颗樱桃过去，拿起那本仪典，明知道楚珩跟自己较劲，连翻都没翻一下，却还是问他：“皇后记会了几则？”
楚珩别过脸去，垂着眼睛既不答也不接樱桃，只拽着锁链，晃了晃右脚上的镣铐。
凌烨轻笑一声，放下手中仪典，将樱桃搁回果碟里，倾身过去，揽着楚珩的腰，低头封住了他的唇，却并不急着同他唇舌交缠，只在他唇上细致地辗转勾勒，一遍遍地肆意啄吻舔咬，将本就如红玉一般的方寸之地染的愈发莹润动人。
楚珩低低的闷哼一声，凌烨抱着他脖颈，在他腰间轻轻捏了捏，再吻上去时，便用舌尖破开了他齿关，与他呼吸交融，唇舌纠缠。
一点点的情欲在暖黄的红烛摇曳里都能晕开滔天的情潮，楚珩被吻的靠在他怀里喑哑地喘息，眼尾染上情动的绯色，看的凌烨心头一动，又去吻他的眼睛。
环在他颈后的那只手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向下缓缓描摹，最终停在尾骨上，像是使坏一般的在那寸皮肉上轻轻挠了挠，弄得怀中人不自觉地颤了颤，最终在深吻中将他仅能蔽体的松垮里衣全剥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宫殿里燃着的暖香太甜腻，还是彼此间的呼吸纠缠太炽热，楚珩全身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缱绻绯色，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直到脚腕上的镣环在耳畔琅琅响动，他才将早不知飞到何处的神思找了回来。
他拽着凌烨的衣袖，不忘晃晃两脚上的锁链，略显急促的呼吸拂在凌烨耳畔：“陛下，解开……”
凌烨笑了起来：“解开？”
话音一落，他一手拾起床边垂落着的长长锁链，欺身而上，将楚珩顺势压在榻上，扣住他双手，按在了头顶。
楚珩还未来得及反应，冰凉细长的锁链便捆住了他双手，然后系在了床头。
双手被束缚着，楚珩又见凌烨从广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截墨色的锦缎，他心头没来由地浮起些许不祥的预感，有些慌乱地挣了挣：“重九？”
“嗯。”凌烨温声应了。
但下一瞬，楚珩眼前骤然一黑，凌烨将那条墨缎蒙在楚珩眼睛上，系在了脑后。
“不想看，那就不看好了。”他说。

第183章 同心
眼前漆黑一片，楚珩不禁更慌了，捆着双手的锁链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发出琅琅脆响，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陛下，我……”
凌烨轻轻吻住他的唇，将未完的话语堵在喉间，楚珩渐渐安定下来，只是仍不知道凌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视觉的丧失让他其余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他能感到凌烨坐在他身前，那层蔽体的袍子早就被扯开了。凌烨的手掌在胸膛前轻柔抚过的时候，难以言喻的感觉渗透皮肉一直蔓延到骨子里，让楚珩不由自主地一阵轻颤。
“陛下……”
他想，这下真要被教训了。
但现在才明白显然已经太晚了。
楚珩只听到凌烨应了一声，随即身前传来一抹冰凉，有什么东西放在了胸口。
很快他就知道了。
“这樱桃是你要吃的，可呈上来了又不碰。”凌烨的声音微沉，语调却依旧很轻柔，他指尖推着那颗殷红的樱桃在楚珩白皙的胸膛前肆意打转。四月初是帝都的暮春时节，天已经很暖了，可这抹在身前游走的凉意，对此刻触觉格外敏锐的楚珩来说，就变的很难忍耐了。
他动了动腰肩，有些退缩地往里挪了挪，耳畔传来凌烨的一声轻笑，他忍不住低声唤凌烨的名字。
“我在。”凌烨随口应着，推着樱桃的手依旧不停，一圈圈地在左侧胸口转动描摹。
指腹稍稍用了点力道，樱桃的汁液便渗了出来。楚珩看不到，却能比平时更清晰地感知到，被挑起的情念是炙热的，滴淌到胸前的樱桃汁液是冰凉的，冰与火融和交织在一起，让楚珩更加难以忍耐，唇齿间漏出几声轻喘。
他双手都被束缚着，半分反抗不得，在凌烨身下，他哪还会记得自己是什么东君，除了扭动身体试图躲避，就是喘息着连声求饶，得不到回应，那就受着别无他法。
…………
楚珩呼吸有些不稳，墨缎蒙着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彼此身体紧挨，他能感觉到两个人早就动了情念，迫切地想要凌烨快些，但却又很清楚，凌烨今天就是要跟他算鹿水的总账，不先把他折磨的“声泪俱下”，绝不会抱他。
樱桃朱红色的汁液被凌烨全挤了出来，滴淌在楚珩胸前，此情此景靡艳极了。凌烨倾身低头，张口含了上去，认真地品了品，他点头说：“樱桃好吃。”
楚珩发出几声短促的呻吟和呜咽。
可吃樱桃的人哪里会管樱桃愿不愿。似是意犹未尽，凌烨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舔，反复吸吮，将樱桃汁一点点地吻净。
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胸前，楚珩绷直脚尖，不住扭着身体，铐着双手的锁链被他晃起一阵金鸣，凌烨却充耳不闻，尝了一遍又一遍。
“樱桃”的味道太好，吃了一颗就忍不住再想另一颗。凌烨指腹划过去，移到楚珩右膛轻轻揉了几下，见楚珩蒙眼的墨缎上渗出淡淡的水迹，终于有了半分心软，他收回手，过去碰了碰楚珩脚上的镣铐，问：“还解开吗？”
楚珩被折磨的频频摇头，哑着声道：“收监，不解了，陛下饶了我……”
凌烨轻笑，回身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唇，手沿着他的腰线一路抚摸下去……
……
楚珩张着嘴急促的呼吸，脸上泛着动情的绯色，那截三指宽的黑缎蒙在他眼上，衬得其他的地方愈发白皙。床头的烛光漏进纱帐，他的腰线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下起起伏伏，紧致的肌肉上漫着层薄薄的水光，是情念挥发所带出的细汗，看着……勾人极了。
……
束缚双手的好处就在于无从挣扎，蒙上眼睛的意趣则在于无法分神，楚珩全身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集中在身后，一下下专心承受着凌烨的动作，怎么求饶都得不到回应。
真的不行了。
他迷蒙间这样想着，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溺昏在其中，凌烨终于放缓了力道，吻上他的唇角：“记得我今早说过什么吗？皇后仪典，东君记会了几则？”
东君白天没翻仪典，晚上又被欺的失神，呜咽着说不出话。
凌烨微微弯了弯唇，伸手解开捆住他双腕的锁链，将他从床榻上捞了起来，托着膝弯抱在怀里，缓缓站起了身。
大半身体陡然悬空，楚珩连蒙眼的锻炼也顾不得扯，连忙地环住了凌烨的脖颈，双腿紧紧地夹着他的腰。
“陛下……”楚珩语带慌乱，蒙着黑缎的眼睛朝向凌烨。
“这仪典皇后没记会，那朕只好亲自来教了。”
话音落地，他抱着楚珩往侧间书案的方向走去。
不动时还好，这一迈步，楚珩只觉得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彼此相连处，从床榻到书案的路第一次如此遥远，右脚上的锁链被拖拽在地上，发出一串响声，凌烨每走一步，楚珩便不自已地哭叫一声，断断续续地喊着同一句话。
终于来到书案前，楚珩眉眼红透，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凌烨将他后腰抵在案上，咬了下他的耳垂，明知故问：“皇后刚才说什么？”
楚珩被他作弄的意乱情迷，蒙眼的缎带已经被动情时泪水濡湿，他双手撑着身后的书案，勉强稳住了往下坠的身体。听见凌烨的问话，唇齿开合滚落的却全是低喘，好一会儿才开口，摇着头道：“我知错了，知错了……”
“错哪了？”凌烨透过黑缎望向他被蒙住的眼睛。
楚珩两手撑着身后桌案，凭着听觉回望凌烨：“早先不该在东君的事上欺瞒陛下，后来在鹿水更不该隐瞒伤势，让你加倍担心那么久。犯人明天一定好好记仪典。”
他自觉最错的就是这些，孰料凌烨听完却道：“不对。”
仿佛是答错的惩罚，不等楚珩反应，凌烨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压在书案上，从背后揽着楚珩在书案旁缓缓坐了下来。楚珩急促地呼吸，脸上全是缱绻动人的情｜潮，拽着他衣服胡乱地摇头求他。
凌烨捉住他乱动的手，拿起桌案上的御笔放在了他手里，低喘道：“方才错了是第一次，再给一次机会，皇后仪典第一则是什么？答的出来就饶了你。”
楚珩哪里还握得住笔，细密的汗珠和湿热的泪水彻底浸湿了蒙眼睛的缎带，他艰难地适应着，思绪沉沦在其中，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烨握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肩角，带着他在明黄的绢帛上一笔一画的书写。
十五个字写完，楚珩的神思都集中在身后，并未觉出是什么。
凌烨放下笔，开口说：“你最不该就是隐瞒伤势，但不是错在让我加倍担心，而是该对你自己好一些。”
“阿月——”他的声音很低，坚定而认真，楚珩心跳依旧急促，但神思却安定下来。
凌烨道：“无论从前的往事，还是以后的未来，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有‘楚夫人’疼你。”
楚珩眼底发热，他默了须臾，神指握住凌烨的手，用力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陛下也早不是独行了，无论对面是敬王还是世家，阿月都会拔剑为你而战。方鸿祯也好，燕折翡也罢，谁不老实就削谁。”
凌烨莞尔说“好”，他拉开蒙在楚珩眼睛上的缎带，明黄绢帛上的十五个字映入楚珩的眼帘——
“仪典第一则，帝后情深不移，白首同心。”

第184章 手记
日光明丽，越过窗棂洒在榻前，楚珩自睡梦中睁开眼，已经巳时了。昨晚那场缠绵情事，虽然从“教训”开始，但并不妨碍后来的酣畅淋漓。
楚珩身心愉悦满足，躺在被窝里舒着懒腰伸直了双腿，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熟悉的清响，他笑容一滞，连忙掀开被子坐起了身。
“……”
果不其然，那只镂刻着繁复花纹的鎏金镣环再一次铐在了他的脚腕上。
昨晚情事过后，他嫌浴桶洗的不畅快，要泡后殿池子，凌烨明明解了镣铐抱他去的，直到后来沐浴完回到内殿床上都没再碰这劳什子。他睡前心里还高兴这事了了，结果一觉醒来，镣环原模原样地回到了脚上，连凌烨几时给他铐的都不知道。
由乐转愁。
凌烨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昨日大朝会过后回到明承殿，他命人搬了张书案架在内殿，从昨日下午就没有再去前头，今早也是一样。
见楚珩醒了，凌烨搁下笔，从御案后起身过来，将温着的参汤递给他，朗声唤了句“来人”。
祝庚携一众内侍捧着盥洗器具鱼贯而入，头垂得低低的，眼睛丝毫不敢往上看。
楚珩喝了几口参汤润润喉，将碗递还给凌烨，扫了一眼内侍们手里的东西，不禁纳闷道：“怎么没拿衣服？”
小祝公公身形微僵，当着陛下的面，一时间无从回话，再度躬身弯低了腰。
“？”楚珩抬眸望向凌烨。
凌烨将汤碗放到内侍捧着的托盘里，拿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悠悠开口道：“昨天早上朕说的是‘不穿’，他们却抗旨私自给你拿了长袍，朕已经斥责过他们了。”
“……？！”
楚珩被弄得懵了神，过片刻才理清话中的言下之意。他低头瞅了瞅一丝不挂的自己，再抬眼看向凌烨和几步之外的祝庚，前者施施然地站着，而小祝公公已经为自己的“助人下石”惭愧地深垂下了头。
——明明昨天给皇后殿下送长袍的时候，还附和皇后说陛下此举过分呢，今天就“威武立即屈”地转风向了，真是不能指望。
楚珩颊边浮现几抹绯色，目光朝向凌烨，压低了嗓音有些急切地道：“……总不能让我一天到晚都不穿衣服吧？”
凌烨弯起唇角：“怎么不能？”他扫视一圈殿里，缓缓道，“难不成还有旁人会偷看你？”
四周内侍立刻将头埋得更低了。
楚珩：“……”
他不由涨红了脸，深吸口气，又羞又怒地低声念道：“昨天还说情深不移，白首同心，才过了一晚，就连件衣服都不给穿了……”
话里带着几分埋怨，凌烨却莞尔笑了起来，说：“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多见几次，哪里就妨碍同心不移了？”
横竖都有他的歪理！
楚珩心想大白天和晚上被窝里那能一样吗？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跟这人讲了，直接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祝庚：“去给我拿件袍子。”
小祝公公被皇后殿下点了名，不敢不去，可觑了觑旁边“虎视眈眈”的陛下，又不敢去。左右为难，只好苦着脸跪了下来，求他们俩先分辨个明白。
楚珩瞪视着凌烨。
两个人僵持几息，眼看楚皇后就要炸毛，陛下率先退了一步，招手示意祝庚起身，附耳过去吩咐了几句。小祝公公望了望皇后，低头应是，下去准备了。
有的衣服穿，楚皇后这才愿意盥洗。那金链子仍铐在他脚上，但昨晚他为了求饶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不解了”，这会儿凌烨肯定不会给他松开，楚珩自知眼下无望，索性退而求其次，等晚些时候再去跟凌烨磨。
待他洗漱完，祝庚也捧着托盘回来了，楚珩伸手正要去拿上面的放着的衣服，目光触及，倏地睁大了眼睛，“这……”
凌烨接过手，将这袭半透明的水色轻纱拎了起来，“这是南海出的鲛绡，年初新贡上来的，尚衣局制了这件纱袍，本打算留着夏天穿，不过现下倒也合适。”
正值暮春时节，明承殿内室里还燃着暖香烘炉，确实不冷。可这么一件薄纱直接罩在身上，跟不着寸缕有多大区别？
楚珩的脸又烧了起来，要么不穿，要么穿了跟没穿一样。凌烨拎着鲛绡纱好整以暇地站在床侧，肯定不会再给他别的选择。
小祝公公非常有眼色地领着内侍们退了出去，楚珩纠结一阵，还是接了过来。
鲛绡轻柔丝滑，只有薄薄的一层，穿在身上仿若无物，只是让楚珩心里有了点着衣的安慰，不再那么难堪羞耻了。纱袍是水色的，半透明的质地，他白皙修长的身子掩在其中，若隐若现，行走坐卧都有种别致的朦胧美感。
落入凌烨眼底，那便是说不尽的缱绻风色了。
凌烨眸光暗了暗，回到御案前屈指扣了扣桌案，敛下起伏的心绪，道：“御前侍墨，过来伺候笔墨。”
“嗯？”楚珩微讶，“我还没吃饭呢，就让干活，早膳上来了没有？”他嘴上抱怨着，朝外吩咐了一声，还是依言走到御案一侧，取了墨锭替凌烨研墨。
而今已是四月中旬，上个月进京朝见述职的各路王侯家主已然纷纷启程离京，但朝中诸事却不减反增。
年初昌州州试舞弊案发后，帝都派了新任学政主持重考，如今桂榜已出。帝都即将要迎来停行卷改制后的首次科举会试正科，亟待筹备。夏季将要来临，澜江分流、治水防汛的事宜也是头等民生大计。尚书台会同底下六部都忙了起来。
这些明面上的政事，朝廷都有章程，而真正需要皇帝亲自去计议的，是九州这潭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敬王蠢蠢欲动，以科举改制损伤世家基石为引，诱之以利，兼拿方鸿祯的名头威逼，勾连了云昌宛的一些世家跟他站队。凌烨要借这个契机放长线钓大鱼，将世族林立的大胤南半江山彻底清洗一遍。如今线已经放出去了，网也要跟着织了。
日前收到密信，苏朗和叶星珲已经回到昌州颖海了，不日就要配合影卫去暗查敬王拥趸定康周氏的南洋香料船。澜江这条横贯九州的大河上，到底有多少敬王拥趸，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此前凌烨去往鹿水寻楚珩时，在京中主持朝议的镇国公顾翰已然率朔州诸将返回北境。而督抚西北的颖国公苏阙则晚了几日启程，临行前，凌烨召他来问了问颜云非的近况。
时间一晃，已将近两年，当初云非在顾彦时的安排和照看下前往北境，在朔州军中历练了大半年，混个脸熟攒了些人脉，随后就调去了庆州军，进颖国公苏阙的帐下。
这两年虞疆内乱不止，大胤、北狄、南隰三股势力都在往里落棋子，靖庆二州驻军时不时地就要应危溪王子之请，去虞疆境内晃一圈，牵扯一下进境的北狄军。虽不至于真刀实枪的血拼血战，但一来二往的，也能攒出几笔军功来。
云非是以天子近卫的名头外出公干，但这不妨碍他积功，反而还因在御前挂的上名，比旁人更受许多重视，算得上是如鱼得水。待他从庆州回来，人脉有了，资历也有了，只待时机一到，就能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已经不远了。
楚珩执着小铜勺从水盂里取了水滴到砚台里，执着墨锭徐徐转腕。只是磨个墨，他没落座，只稍稍弯着腰站在御案一侧。
身上的鲛绡纱轻薄透光，根本掩不住什么，但遮了这一层反而平添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那截腰线随着他躬身的动作在轻纱后若隐若现，腰间还留着昨夜缠绵时印下的浅青指痕，看着旖旎极了。
凌烨看了移时，将手指严丝合缝地搭在了指痕上。楚珩正专心致志地磨着墨，被这一抚弄得离了神，“嗯？”
他抬头，对上了凌烨沉沉的眸子，楚珩顺着目光低头往下看了看自己的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楚珩勾起唇角，撒开墨锭，看着凌烨道：“陛下，大胤国史里有写，御前侍墨都是要穿成这样伺候笔墨的吗？”
不等凌烨应声，他又推着凌烨坐到龙椅里，自己坐在他腿上，双手圈住他脖子笑道：“皇后殿下若是知道陛下要臣这样伺候，肯定不会再让陛下进明承殿的门吧？”
两个人四目相对，凝视移时，凌烨微微弯了弯眸，慢悠悠地说：“那也不能换衣裳。”
楚珩笑容一滞，上扬的唇线瞬即展平，松开手从凌烨身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坐到桌前等早膳了。
再过半个多时辰就是午时，楚珩便只喝了碗粥垫垫肚子，等会好用午膳。
他跟凌烨在穿衣服的事上没谈拢，放下碗漱过口，也不给干活了，就抱着被子坐回到榻上，翻起了那册皇后仪典。
凌烨说的，记不会，就不给解镣环。
仪典第一则，是他昨晚就知道的。
楚珩指腹轻轻抚过御笔金粉写就的十个字，银钩玉唾鸾回凤舞，是凌烨最擅长的笔体，不似朱批御笔的端严势整，它瑰丽而遒劲，字如其人，这样落笔镇山河的字写起“同心不移”的话来，像它的主人一样，令楚珩由衷信赖。
他翻过第一页往后看。
虽然凌烨说要记，让楚珩有点惆怅，但他还是很好奇，凌烨会在仪典里给他写些什么。他刚来帝都的时候，连进宫拜入武英殿都在他的意料之外，更不可能想过有朝一日，会将皇后仪典抱在手里。
因而楚珩对它的认识，仅局限于读国史时一眼扫过的几行字，再就是听说书的说过几句，只略略知道仪典是皇帝亲自写给皇后的，其中会讲帝后相处之道。因仪典有彰显皇后令仪懋德的功用，故而会有不少礼记中的场面话。再有甚者，还会写写对皇后的期许。
但期许多了，那不就成了立规矩吗？
更何况凌烨还让他记！
给他的仪典里肯定有不许——一二三四五！
楚珩这样想着，继续往后看，金粉御笔映入眼帘，他一行行的读下去，时光在明承殿里静谧流淌，仪典翻过去的页数越多，楚珩嘴角的弧度也愈发上扬，眉眼间拢着敛不住的笑意。
是立规矩，“规矩”只有一则——帝后情深不移，白首同心。
剩下的，与其说是“仪典”，不如说是情书和手记。
从宣熙八年开始，楚珩没看到后面，都知道已经一定已经记到了宣熙十一年三月，这册仪典很厚，还有许多的空白，等着他们用未来共度的无数岁月写长、写满。
宣熙八年，九月廿三，是他们初见的日子，凌烨写他眼中的楚珩——“一泓秋水，星河失色”。
还有后来第二次见面的“杖二十”。
……
每一行字都是他们相识相知的回忆。手记里有重要的大事，比如相遇，定情，也有稀松平常的小事，譬如束发，择玉。
楚珩边看边笑，指尖又翻过去一页，来到腊月十八。这个日子他记得，是长宁大长公主的寿辰，不过宣熙八年的这一天，他倒记不清有什么特殊了，但印象中凌烨那一天生了场很大的气，似乎是因为帝都内城主街上的一场行凶刺杀，罪魁祸首是千诺楼的死士。
但时过境迁，千诺楼早已被夷平，这些都是朝堂往事了。
楚珩接着往下看，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一天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值得写在仪典里的事。
带着些许疑惑，一行行的读下去，楚珩脸上的笑容在目光触及一个名字的时候遽然凝住，他看见凌烨写——姬无月。
文首的时日是，宣熙八年腊月十八。
两年多以前。
楚珩睁大眼睛怔了片刻，猛地抬头，望向御案后的人。

第185章 花瓶（上）
凌烨正提笔在回一封昌州递来的密折，感觉到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没抬头，笔下不停，只温声问道：“怎么了？”
楚珩沉默未言。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从仪典手记里这行字透露的讯息中回过神来。
宣熙八年，腊月十八。
楚珩怔怔地回想那一天，怪道凌烨会那样生气。印象中那是凌烨发过的最大的一场火，也是他们相识相知以来唯一一次的闭门独处，连他都不见。
他一直以为是帝都内城那场戳到眼皮底下的乱子所致——贼寇放肆如斯，诸尉无所作为。
现在看过手记才知，原来，原来……
“罪魁祸首”竟是自己。
楚珩心绪起伏动荡，久久难能平静，他一直不敢坦白的身份真相，凌烨其实两年前就已经知晓了。面对他的不断欺瞒，两年间凌烨从未逼迫过他承认……
楚珩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凌烨，有多爱他。他惧怕因为自己而失去他，只要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心里发慌。曾经两次失去至亲的阴霾始终萦绕在楚珩心头，让他难以再相信那个身为东君的自己。更何况凌烨素日对姬无月好感无几，他就更不敢说了。
日久情愈深，后来他不再担心凌烨会不要他，可瞒的时间太长，到最后鼓足了勇气，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了。
如若不是看到仪典里的手记，楚珩或许一直都不会知晓，他的患得患失、他的惧怕难言，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有答案了。楚珩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前自己是低估了他之于凌烨的重要，还是低估了凌烨对他的爱。
凌烨阅完密折，一抬头，就见楚站在龙椅旁定定地看着他，凌烨动了动眉，撂下笔张开双手，莞尔道：“怎么了？”
楚珩眼眶微微有些发烫，伸手将怀里的皇后仪典放到一边御案上，然后牵住凌烨的手，腿一迈跨坐他身上，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
楚珩这件鲛绡纱的衣裳本就只是薄薄的一层罩在身上，现下他双腿分开，春光更是无遮无拦。
这可一点儿都不像之前讨价还价要换衣服时的样子。
凌烨眉梢轻挑，伸手回扣住楚珩的腰，感受着他微烫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耳畔，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这是怎么了？”
楚珩伏在凌烨颈侧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陛下……”
“嗯？”
他抬头，看向凌烨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却没能再发出声音，过半晌才艰涩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凌烨扫了一眼御案上的仪典，心里了然，目光回望他，点点头说：“是。”
楚珩眼眶倏然转红，再次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时候是不是很生气？”
“嗯。”凌烨没有迟疑地颔首，移掌向下在楚珩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很生气，气得想把这个欺君罔上的坏蛋拖出去打，但又舍不得。”
“……为什么不戳穿呢？”楚珩低声说。
凌烨弯眸笑了起来，道：“因为喜欢的是你，跟你是不是东君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顿，“你不说，我不想逼你，无论是因为什么，时间都会抚平和证明一切。你能瞒我多久？三年还是五载？我们在一块儿，你总会跟我坦白的。”
凌烨低眸，看着趴在自己肩颈的人，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抚着，“上林苑春猎前一天晚上，紫宸殿夜宴后是不是就想跟我说了？”
“想的，”楚珩点点头，有热烫泪滴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凌烨颈畔，“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凌烨唇边弯起的弧度不减，他倾首过去吻净楚珩眼角的泪痕。
两个人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听着彼此胸膛里起伏的心跳，楚珩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他伏在凌烨颈侧蹭了蹭，目光不经意间触及龙椅旁堆砌的金锁链，楚珩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直身望着凌烨：“等等——”
他后知后觉地问：“你早就知道了，那从前岂不是一直在看我装演？”
凌烨回视他，但笑不语。
楚珩渐渐涨红了脸，又羞又怒，气得在凌烨身上拍了两下，“还好意思笑？我只要一提起‘姬无月’，你就板着脸佯装生气，提一次就折腾我一回，弄得我真以为你不待见他！”
凌烨丝毫不觉得不妥，理直气壮地道：“你欺瞒在先不说，还不许我讨点利息了？”
“……”楚珩一时间被堵得哑了火，最后只好在凌烨身上放轻力道又揍了一拳，恼道：“看我笑话！”
凌烨闷声忍笑。
楚珩：“还上瘾了！”
相拥一阵，楚珩复又抬起头，看向凌烨的眼睛，认真道：“陛下，对不起。”
“嗯，原谅你了。”凌烨应声，指腹摩挲着薄纱下的那截腰线，附唇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巴，耳边厮磨笑道：“这鲛绡再穿几天，我想看。”
“阿晏若是过来请安怎么办？”
“不让他来，回头下旨给东宫属官。小孩子就该好好习字，过几天朕要检查，写的不好就把糖给扣了。”
“……阿晏知道他父皇这般不讲理吗？”
御案上的奏本全被推到了一侧，楚珩被凌烨翻转过来，上半身趴伏在宽大的书案上。
“阿晏也没想过师父那么会骗小孩子，等他知道了‘东君的师弟’就是东君，看他不跟你闹。”
“愁人，哄完了大的还有小的。”楚珩自言自语念道，“要不然多给几个糖哄哄试试？他不是最喜欢吃攒盒里的那个……嘶……嗯……”楚珩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凌烨低喘着加重了力道，“就知道你会带他偷糖。”
“轻、轻点……啊……”
御案宽大光滑，楚珩伏在上面，手里没什么可供他抓的，那些堆叠在边上的奏折他不仅不敢碰，还要提防着它们因自己的晃动而被带的沾到旁边的砚台里——那肯定要被大臣们说御前侍墨不尽责。
楚珩的手指用力按在御案上，指尖微微泛白，他眼睛凝在那叠奏折上久了，引得身后的人有点不满意，一边加重了力道，一边说：“皇后，仪典里没写吗？侍寝时要专心。”
“……”楚珩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掌被凌烨十指纠缠地扣住，再无暇顾及那些奏折，耳畔回荡着金链碰撞的琅琅清响，意识渐渐沉沦在情念织成的大网里。
……
内室里的缠绵响动持续了很久，结束时楚珩趴在御案上动不了，气喘吁吁地等着凌烨抱他下来。
他像是才从水里走出来，浑身上下蒙着一层细密的汗，鲛绡纱入水不濡，非但没有贴黏在身上，还在天光的映照下透出朦胧的水光，衬着楚珩红透了的眉眼，愈发动人。
凌烨心想，这衣裳回头要让尚衣局再多裁几身。
……
楚珩依着凌烨，没羞没臊地穿了好几天薄得透光的鲛绡纱，在明承殿里跑不出去，伺候笔墨，任他施为。直到暮春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帝都正式进入初夏，楚珩才从寝宫里出来。
御前侍墨上一回出现在前廷，还是三月十五紫宸殿夜宴的时候，转眼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武英殿那边得到的消息是，楚珩这段时日奉旨外出公干去了。
办的什么差没人知道，但这日早晨楚珩重新回到武英殿取当值令牌的时候，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认为，楚侍墨办的这趟外差肯定很滋润，气色瞧着比先前还好，眉目如画，格外养眼。
武英殿众人一致觉得，除了不能打之外，楚珩这人真是哪哪都出挑，不过他本就是天子近卫营的“装点门面”，长得好就行了。至于实力什么的，那完全不是“花瓶”要操心的事儿。
楚珩取过当值的令牌，出门时恰好见陆稷焉头耷脑地进来，不禁问了两句。
陆稷虽然觉得跟楚珩说没什么用，但大概心中实在不乐，想了一下还是跟楚珩讲了。
前段时间，皇城禁卫军那边抽调各部年轻精锐组成了一个百来号人的卫队，显而易见是要和他们天子近卫营打擂台。每逢下值休沐就要跟武英南北两殿下帖去大校场切磋几番。
北殿那边倒还好，有几个武陵道宗来的好手，回回比到最后都不落下风。可他们南殿……扛把子苏朗还有叶星珲都去昌州了，韩澄邈近来也忙着，时常不见人影，好不容易逮到一回，这小子还得去见未婚妻。于是最能打的里面，只剩下陆稷他们寡不敌众。在外头跟禁卫精锐对上，北殿的自然会帮衬，可关上门回到家里，他们南殿的尊严和场子，总之……
陆稷吐完丧气，见楚珩神情没什么变化，倒也不介意，挥挥手就准备去里头领令牌。
谁知楚珩却叫住了他，“你们在哪切磋，有空我跟你去看一眼见识见识。”
陆稷犹豫了一下，但想着楚珩虽然身手不行，但好歹也是他们南殿中人，更何况兄弟交情不浅，于是陆稷点点头便应下了。
正说着话，谢初大统领从外面走了进来，抬眼看见楚珩，上下扫了他几眼，轻咳一声，示意楚珩跟他过来。
到书房僻静处，谢初方开口问道：“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
外差这个由头骗骗其他人还行，但是面对知晓内情的谢统领显然不现实，楚珩耳垂泛红，错开了视线：“我……”
他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谢初见状，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楚珩跟陛下那不清不楚的关系，是谢初意外之中察觉到的，当初他还辗转反侧担忧了一段时日。不过御前从没传出过什么不好的风声。
漓山门风淳正，叶见微和穆熙云手把手教出的徒弟，人品自然不会差。楚珩刚进武英殿的时候，叶见微还专门致了信请他帮忙照拂。谢初见楚珩花瓶一个，实在没什么武道造诣，生怕他被武英殿那群只知道看脸和打架的毛头小子们霸凌欺负，就一天三趟地跑去殿里巡视，三令五申不许同僚私斗。
两年多相处下来，谢初看楚珩除了身手差些，其他方方面面都甚好，绝不是什么佞幸之徒。他身为御前侍墨，能时时和陛下处在一起，但无论何时何地，御前从没有因情爱之事荒废过政务。再加上楚珩的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几次来帝都明里暗里的帮了陛下不少忙，怎么看漓山都不像是有异心的。
谢初的忧虑没太往这方向，反而朝向了另一边。
陛下是圣明英主，臣子们眼中的宣熙帝性子淡，喜怒不形于色，素来清心寡欲，好像没什么能叫他迷恋。楚珩又是个男子，跟陛下在一起，难免会让人觉得空空的没有着落。不过据楚珩说，穆熙云已经知晓了此事，想来漓山也有打算。
谢初闻言没说什么，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他略略叮嘱了几句，便让楚珩去当值了。
楚珩应声，转身退出书房，朝敬诚殿的方向去。
昨日才下过雨，青石地面上有些低洼处还残存着积水。辰时朝阳东升，日光洒在楚珩身上，谢初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背影，正欲收回目光，他眉心一动，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直直望向楚珩。
方才有一瞬间，谢初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异样。
楚珩将要走出门外，谢初凝视着他的背影，从头到脚，谢初耳尖微动，忽然发觉楚珩走路的脚步很轻。
习武之人耳力敏锐，谢初更是内功高深，但是他凝神细听，却很难察觉楚珩踩在有水地面上的声音，说句“踏雪无痕”也不为过。这样日常行走的身法，并不像是一个武道入门者该有的——哪怕他会轻功。
楚珩已经踏出门外，谢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
晚霞挂在天边，陆稷一扫前些日子的郁气，一边往武英殿的方向走，一边眉飞色舞地问：“哎，楚珩，你怎么知道他那一招使出，空门在哪的？”
楚珩随口胡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在漓山观剑观得多了，自然就能觉出点门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道至简，衍化至繁。万变不离其宗，帮你看这一次，下回自己想吧。”
“行！谢谢兄弟！”
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然到了武英殿门口，适逢谢初大统领从殿里出来，两个人行了个手礼问好，谢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一瞬。
方才楚珩和陆稷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能一眼看破禁军精锐的破绽，再联想早上看到的一幕，谢初有种预感，那股异样并不是错觉。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望着楚珩前往明承殿的背影，谢初迟疑须臾，还是觉得要和天子影卫知会一声。楚珩在御前地位特殊，又是陛下枕边人，他的背景容不得任何马虎。
……
今日御前领值的是容善，谢初到影卫驻地时，凌启恰好就在，见到他这时候来，微有些讶然。
都是多年老相识了，谢初掩上门，没有多言，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你在御前见到楚珩，有没有发觉过不对劲？”
凌启拿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谢初一眼，“怎么？”
谢初沉吟片刻，将发觉的异样讲了一遍。
谢初身为武英殿主，功力之深厚，能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必不会是小人物，这是起疑了。
凌启心知，从前楚珩压境封骨，内功被限，行走之时自然不会“踏雪无痕”。今非昔比，他现下已然恢复了全盛时的状态，加上陛下知悉了真相，其他人楚珩就不在乎了，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刻意装演，被谢初看出端倪就不足为奇了。
凌启执壶斟茶，平静道：“你说楚珩啊，陛下查过他了。”
“……查过了？”谢初疑惑地看着。
凌启将倒好的茶递了过去，点头说：“他师父在漓山叫他阿月。”
谢初用杯盖抹着茶上的浮沫，“阿月……”他重复一遍，提及漓山，再说到这个“月”字，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而下一瞬，谢初就从凌启口中听见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凌启轻描淡写地说：“所以陛下查到，楚珩还有个名字，叫姬无月。”
谢初也在想漓山东君来着，他喝了口茶点点头，这师兄弟俩，大名小名还能重了，真是……等等！
什么玩意？
楚珩还有个什么？
谢初瞪圆了眼睛，嘴角猛烈抽搐几下，一口茶霎时全喷了出来。
凌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比我当初反应还大。

第186章 花瓶（下）
谢初魂不附体地出了影卫驻地，往武英殿走去。路上碰到的影卫、禁军与他致礼，近在眼前的他也没看见，行至拐角处险些与旁人撞了个满怀，谢初这才将丢在凌启那儿的魂找了回来。
楚珩这个小兔崽子！
在武英殿装花瓶装得可真好！
——谢初磨着牙愤然想，自己先前居然还担心他在武英殿受欺负，结果呢？拿不稳剑？全九州能跟姬无月以剑论道的有几个人？霸凌欺负？漓山东君不揍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真是枉费了自己从前一天三趟的进殿巡视！回头等再见着这小子，非得把他捉过来揍……咳，骂一顿不可！
谢初一边气着，一边又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
楚珩便是姬无月。
这话也就是从不苟言笑的凌启口中说出来，谢初才敢相信。
他还这般年轻，就已经在大胤青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站到了世间武者做梦也企及不到的高度，成为了武道史上又一个无法超越的巅峰。“同辈无人能出其右”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划时代的差距，其他人连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了。
楚珩。
这样一个世无其双的天才生在大胤，长在宣熙一朝，而今就在自己眼前。
谢初生气归生气，但心中的激荡无以言表，由衷地生出种“后生可畏”的赞叹。
一直等他回到武英殿里，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因着陛下、凌启以及楚珩本人都没有将此事揭开，谢初便没急着告诉旁边人，只叫住陆稷吩咐了一声，下回见楚珩来武英殿，立刻让人去叫他。
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先把这小子逮住骂一顿。
今天和禁卫精锐切磋，南殿一扫往日阴霾，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陆稷和几个同僚正谈论着这事，闻见谢统领的吩咐，满口应下。
谢初瞧他这喜笑颜开的兴奋劲儿，不禁多说了一句：“赢这一场不算什么。今天楚珩指点的那些，回去好好体会一番，若能从中领悟些什么，那才是真的‘赢家’。”
楚珩是今天南殿取胜的最大助力者，虽然他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下场，但一双眼睛当真是犀利。
陆稷点头答应，又感叹道：“统领，您说我在武英殿观剑也观过不少回了，怎么就不能像楚珩那样一眼道破呢？楚珩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惜唉……”
谢初心说可惜个什么！见陆稷傻傻地轻信了楚珩的胡扯，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不过这也不是陆稷笨，别说他们，哪怕是自己从前也不可能往东君的方向想啊！
谢初含糊着“嗯”了一声：“确实好，以后楚珩若是得闲，可以多请他帮你指点一二，够你受用。他下回来武英殿，记得第一时间去叫我。”
……
彼时楚珩还不知道谢统领盘算着要逮他的事，他从大校场出来，编了个晚间当值的借口，溜溜哒哒地往明承殿去。
帝都初夏季节并不很热，尤其傍晚时分，清风从宫道的另一头迎面吹来，凉爽惬意。他近日心情很好，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重担，走路都觉得轻巧许多。
到明承殿时，凌烨还没从前廷回来，祝庚过来送口信，说陛下是被钟太后前往南山礼佛的事绊住了脚。
自打凌烨诛杀齐王、夺回天子权柄后，钟太后不得不退居慈和宫潜心礼佛，一晃五年过去，还真生出些禅兴儿。
四月下旬起，大胤最负盛名的朝佛圣地——宁州南山佛寺有三年一度的佛法圣会，聚集了九州各地佛缘深厚的得道大师，参禅论佛，广开法会。钟太后闻说后生了兴致。
前些天，她来敬诚殿跟凌烨提了提，说想要微服前往。
这两年她儿子敬王面上勉强维持着安分，私底下在云、昌、宛三州的小动作愈发频繁。凌烨一直不动声色，《老子》中说，“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他要借着敬王谋反的契机收整澜江以南的世家著族，就得先放放弦，不然怎么抓住那些两头沾的老狐狸的尾巴。
钟太后想去南山，不管是为她儿子打表面安分的掩护也好，还是想联络什么人也罢，凌烨略思忖了一下，还是允了，毕竟她是当朝太后，占着嫡母的名头，能走能说，硬拦不是上策。
阻不如用。
凌烨安排了天子近卫和皇城禁军微服护送，特意没有派遣影卫，太后若想暗中联络什么人，就给她个胆子。同时也给驻扎在南山附近的一支宁州军将领传了密旨，防止敬王万一得到太后出行的消息想要做什么。如非必要，凌烨并不想直接动兵，让九州南半江山过多地牵入战火。太后是个让敬王一时半会儿不敢轻举妄动的筹码，也给了凌烨更多“抓狐狸”以及拿谋反铁证的时间。
傍晚时分，凌烨收到了近卫禁军传来的密奏，禀报了太后此程的一言一行，他迟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前头回到明承殿。
清晏和景行也在，楚珩正带着两只团子品尝今年初夏的第一批温泉荔枝。
荔枝这果子喜温不耐寒，本不适宜在帝都这样四季分明的地方种植，但帝都往南去百里之外，有个天然形成的温泉盆地，气候温暖，一些南边的花草果树在这里倒是能长成。这地方是个皇庄，将地下温泉方圆几十里地围起来，专门养殖培育喜温的瓜果禽鱼。
往九重阙里贡的东西，底下人侍弄得再精心不过。这荔枝当日摘下送过来，天虽不算热，但还是用了点冰湃着，呈到明承殿的时候，味道丝毫不变，新鲜得恰到好处。颗颗荔枝鲜红饱满，果肉莹白圆润，吃到嘴里清冽甘甜。
一大两小都很喜欢，见凌烨进来，楚珩顺手从果碟里拿了一颗剥给他。
两只团子好几日没见到皇帝了，乖乖地跪下来行了礼，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凌烨前几天传了旨意去毓正宫，要他们好好习字。团子们今晚都是带着课业过来用晚膳的。
凌烨一边叫了起，一边坐到楚珩身侧，楚珩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了他唇边。清晏从东宫内侍手里拿了习字帖呈给父皇，他聪慧机敏又听话好学，从四岁启蒙习字，到如今不过两年，这千字文已经蓦得横平竖直、有模有样了。
楚珩给凌烨剥完荔枝，停下来擦了擦手，喝起了凉茶，目光也往字帖上望去，扫几眼夸了两句。凌烨则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白团子得了褒奖，骄傲地挺直了腰，拽着凌烨的袖摆晃了晃，开始张口讨奖励。
凌烨吃完楚珩给的荔枝，忖度片刻，摸摸大白团子的头，忽而笑道：“你好好读书习字，过段时日，可以见到姬无月。”
“……？！”楚珩一口凉茶饮到嘴里，闻见凌烨突如其来的一句，险些呛出来。
大白团子两只眼睛却都睁圆了，救过他、还给他带糖吃的“东君叔叔”一直安放在清晏的最记忆里，是他格外喜欢的人，虽然很少能够见到，但只要一提起，就能让清晏眼前一亮。
“真的？东君叔叔会来帝都吗？”
“嗯。”凌烨点头，弯眸扫了一眼楚珩，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信，你问问东君的‘师弟’。”
楚珩：“……”
清晏眼巴巴地望着他。
“师弟”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凌烨一把，对上大白团子期盼的目光，由衷生出了一股欺骗小孩子的惭愧，虚咳一声，说：“……会来。”
清晏这下真确信了，眉开眼笑。三月的时候他过生辰，还从东君叔叔的另一个师弟叶书离手里收到了东君让带来的礼物，清晏很是高兴。现在又马上能见到他本人，听东宫属官说，东君叔叔的剑是大胤九州最厉害的，他也要开始习武学剑了，可以请求东君叔叔教一教自己。
清晏美滋滋的，凌烨打发他一边吃荔枝去，将景行叫到了身边检查课业。景行从前因在潋滟城，比清晏启蒙晚了些时日，但他胜在认真乖巧，写得也很不错，凌烨同样夸赞几句，楚珩放下茶盏，剥了几颗荔枝递给两只团子，凌烨便让内侍将果碟收了下去。
这果子虽难得，但吃多了上火。皇庄里送上来的第一批荔枝，皇帝往各处都赏一些。今年巧了，太后微服礼佛不在宫里，长宁大长公主和驸马前些时候带着阳嘉郡主去食邑玩了。景行的母亲清和长公主两天前才和凌烨说私下有事要去一趟岁安城，亦离了京，留下景行在宫里。苏朗、叶星珲他们也都外出办差去了。
于是运来的几车荔枝，依着往年惯例赏完在京的宗室及重臣，还剩下好些。陛下后宫空空荡荡，吃饭的嘴巴少，又多给慎郡王再分了些，让韩澄邈送了点单独给楚歆楚琰。余下的都到了明承殿里，累死也吃不完，干脆往影卫、武英殿、各禁军统领处都赏了点，让他们去分。
翌日清晨，谢初过来谢恩，见楚珩也在敬诚殿里。谢统领行过礼，顺带着再和陛下禀奏了公务，期间目光时不时的就往御前侍墨上瞟，临告退时，谢初没忍住，说有事想和楚侍墨讲。
楚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谢统领这暴露，成为了“小兔崽子”的事，没有丝毫迟疑地就跟出去了。
踏出殿门，恰好遇到了前来禀事的凌启，楚珩颔首打了个招呼。凌启看了眼走在楚珩一个身位前、面无表情的谢初，目光又移到浑然不知的楚珩脸上，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楚珩：“？”
靖章宫里需得时时仪容整肃，一路无言，直到出了崇极门外，走到僻静处，谢初方停了脚步，转过身。
“统领，有什么事吗？”谢初半晌都没说话，楚珩被他盯得发毛，心里生出了点不祥的预感，主动问出了声。
谁都知道，御前侍墨是武英殿里最乖巧的，从不在殿内打架斗殴，更不会跟禁军一块儿犯事让谢统领去领人。除了“谁都打不过”，所以需要谢统领照拂一下外，非常的让谢统领省心。
省心到谢初咬着后槽牙，用即将要揍人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楚珩，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第187章 澹川
楚珩是一路跑回去的。
进殿的时候，凌启刚走，他满脸心虚、惊慌失措地闯进内殿书房，往陛下身上一跳，扑进他怀里。
方才凌启临走前，和皇帝提了句谢初找楚珩的原因，凌烨心里已了然，见楚珩这“劫后余生”的样子，忍不住翘了唇角，揶揄道：“御前侍墨，靖章宫里不能乱跑，你这是御前失仪。”
楚珩坐在凌烨腿上，呼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方说道：“差点就挨揍了！”
凌烨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东君这是在跟朕告状吗？”他语气中难掩幸灾乐祸，“我记得，谢统领应该打不过东君吧？”
楚珩瞪大眼睛：“那我也不能跟谢统领动手吧……我刚才但凡跑慢一点……你还笑！”
凌烨硬生生忍住了，微微弯着唇角，强装正经道：“那朕让人把谢初叫回来，先骂他一顿？问问他，如何敢以下犯上跟皇后动手。”
这是什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
楚珩睨了凌烨一眼，心说影首害我，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就跟谢统领讲了。谢初消气之前，武英殿他是不敢去了，但天子近卫当值需得时常去殿里领令牌。
楚珩皱着眉发愁，灵光一闪，看向凌烨，恳切道：“陛下，楚侍墨御前失仪，您把他扣在敬诚殿吧。不然再给他派个‘外差’也行。”
“外差？”凌烨轻轻扬眉，“准了。”
此后两天，楚侍墨就在明承殿里办了两日“外差”，却不曾想，真正的外差这么快也找上门了。
半个月前，凌烨带楚珩从鹿水回来的时候，他们在中昌宛三州边界意外碰上了苍梧武尊方鸿祯。那老贼当时出了中州后，果然不是安安生生地去往宛州方向回他的苍梧城。
苏朗和叶星珲这趟去昌州东海，明面上是为老国公祝寿，暗中和影卫配合，调查定康周氏的南洋香料船以及背后牵扯的其他世家。他们在香料船入境的怀泽城，发现了方鸿祯的影子。
事情有些棘手，除了影卫密奏外，星珲还给楚珩传了封急信。
以防万一，楚珩得亲自去一趟昌州。
除了自己的明寂剑外，楚珩将天子剑浮云地纪也一并带过去了，到怀泽城再做安排。
近来北境那边也不大安稳，北狄十三部小动作频频。这一趟昌州之行，凌烨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他有些后悔点头钟太后去南山了，倒不是担心她跟敬王能暗中联络做些什么，这一路她的一举一动，跟何人来往、讲过什么话，凌烨全都了如指掌，也由此察觉到了敬王背后那些世家拥趸的蛛丝马迹。事情是在往预设的方向去，只是他莫明有些不妙的预感。
楚珩临走前，凌烨跟他约法三章。
“这个时节，昌州比帝都热一些，但别太贪凉，路上记得好好吃饭，忍忍少挑剔些，回了帝都任你挑。”
楚珩想也不想地答应：“一定一定。”
“最重要的一点，”凌烨说，“若正面遇上方鸿祯，有你在，他不会敢轻举妄动。但穷寇勿追，不许你以身涉险地强杀乱来。”
楚珩眼神微微动了动，敛下眼睫“嗯”了一声。
凌烨知道他轻易听不进去，走上前一步，在楚珩唇上碰了碰，附耳低声道：“我害怕。”
楚珩倏然一怔，抬眸对上凌烨的目光，他心里有根弦霎时一紧，沉默片刻，再次点头说：“嗯。”
凌烨微微笑了笑，“等你回来。”
……
一晃眼过去了四五天，算算日子，楚珩应该已经到昌州怀泽城了。
他在途中偶遇了从宛州回帝都的影卫，捎了封信来。
凌烨拆开看，信笺言语不长，措辞简白，仿佛当面说给他听——途经中州正值小满，见初夏农耕，垄间麦穗饱，园中桑树壮。晌间路过一地，道旁梅黄杏肥，留一角碎银摘了来尝，可惜味酸少甘，若做成梅子杏子酱，想会别有一番风味。
沿途风光尚好，晓看天色暮看云。
最后附了一张当天中午的食单，几道菜后一一注了点评。
不好，一般，凑合。
——但每一样都有吃。
凌烨眉眼舒展，指腹抚着信笺上的墨字，眼前仿若看到了楚珩一边写信一边板脸挑剔的样子，他唇边笑意更深。
落款是他们的私印。
属楚珩也。
当初刻这四个字是楚珩选的，虽不太像正经的章字，但之于他们，确实再好、也再正经不过。
影卫是从宛州回来的，敬王的食邑江锦城就在那儿，算是他的“大本营”。
自打两年前科举改制停行卷后，宛州的世家著族就重新洗了一次牌。当初颜相身死，庆国公颜愈用“孝”字旗对颜云非落井下石不成，反倒砸了自己的脚，下了步蠢棋，灰溜溜地回家为父侍疾了。此后不久，颜老太爷病逝，皇帝追勋赐谥，遣使致哀，极尽死后哀荣。
但盛大的葬礼过后，澹川颜氏阖族守孝，凡在朝中紧要位置任职的颜家族系，皇帝未曾夺情起复一人，很快安排了其余世家的人顶上，重利在前，朝中几乎无人为颜氏发声。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颜老太爷乃领治一城为地望的十六世家的宗主，澹川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颜氏子弟从生下来起就最大限度地享沐祖宗功德，因而依照大胤的礼制，凡十六世家宗主去世，其族中子侄皆要居丧，依亲疏远近，长则三载，短则一年，以表尊祖敬宗。丁忧期间，澹川的嫡系子侄不能荫封，旁系亦无从参加来年的秋闱州试——下一次可就是三年后了。①
这样长的空窗期，让澹川颜氏在朝中的势力急剧萎缩，重要的场合已经很少听到颜家人的声音了。
由此也带来了宛州世族间的此消彼长。颜氏虽居十六世家之一，瘦骆驼比马大，身后仍有一些小家族追随，但宛州现在最有话语权的世家已经是望溪端氏了。
而且皇帝似乎确实对颜家颇有微词，不只是在丁忧上不留情面，从他放颜云非去北境军中镀金历练，却不给颜氏嫡支出仕的机会，到他收拾颜家身旁的簇拥，却抬举端氏和附随端氏的小家族，种种迹象都表明，皇帝在放任乃至促成澹川颜氏的衰颓。
丁忧结束不会是终点，庆国公颜愈已经可以预见到，待服丧期满，等待他的会是个空有品级而无实权的散官虚职，一族之长都如此，颜氏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朝堂政斗就是这样，一步棋走错，十年、二十年，甚至整个宣熙一朝都扳不回来了，或许还会延续到下一代帝王。
庆国公颜愈每日都活在懊悔中，睁眼闭眼都是大朝会上的种种，从前澹川何等风光一呼百应，如今却门庭寥落沉寂如死水。老父病逝前攥着他的手嘱咐他“家族”二字，看着如此衰落的颜氏，至死也不瞑目。
望则生怨，一日复一日的蹉跎，望着家中无法出头、空待岁月的杰出小辈，再想想远在北境如鱼得水、军功任他拿的颜云非，庆国公颜愈不只是悔丧走错棋的自己，也不可自抑地对刻薄寡恩的皇帝生出了怨怼之心。
颜家世代簪缨，皇帝竟凉薄至斯！
这天底下，够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难道就只凌烨一个了吗？
——都是龙子凤孙……当年太后临朝、齐王掌权的时候，可是连科举都没开。
庆国公在府中萌生恶念的时候，敬王的人也悄悄地找上门了。
……
凌烨看完影卫送来的宛州密奏，冷笑一声扔下折子。
庆国公颜愈这个人，跟心狠果决、老于世故的颜老太爷相比，真是差的远了，说他精明，颜氏会有今天的惨淡全在于他，说他软弱，对付云非时候并不见心慈，说他怯懦，可也不是没有贼胆嘛——只能说蠢毒吧。
有子如此，无怪乎颜老太爷要在自己寿终前按死颜相，不然，三个庆国公绑在一块儿，都不够颜相一只手捏的。
当初颜老太爷百日祭过后，颜愈就时常往帝都上请安折子，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夺情起复”。那时候云非到颖国公帐下还没多久，在他出头成名之前，凌烨当然会晾着澹川颜氏，耗一耗这个宛州世族的底子，以便未来更进一步的选官改制推行科举。但朝中势力重在平衡，宛州必不能只望溪端氏一家独大，澹川颜氏多少还是要有点作用的。可庆国公颜愈显然等不及。
宛州的人手是凌烨前些年借机安插到关键处的，再加上这两年底下一些投诚的小家族的眼线，澹川庆国公府的举动不能说看得清清楚楚，但六七分总是有的。
密奏上说，庆国公府因丁忧之故，不能出仕，颜老太爷故去后半年，颜家便把目光转到了河道商运上，对外说是要给家中小辈找点事做，历练一二。
——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澹川是澜江的支流，深入宛州腹地，南北畅通无阻，这座城作为颜氏的地望，直接以河为名，足见其水运之兴盛。
颜家做生意，自然都从这上头来。
庆国公的请安折子照常递着，面上功夫半点不落，不时时注意外加详查，还真难察觉他会跟敬王搭上线。
拿张舆图一画，澹川这地方当真不错，澜江支流，顺着江河往北，能直接通往敬王食邑江锦城，一路向南又汇入云州江河，而敬王最大的倚仗苍梧方氏，就在云州。不得不说，澹川在江锦城和苍梧城、宛州和云州之间，是再好不过的联通枢纽。
河运生意，除了港口税赋外，还有就是往来南北，将自家盛产的物什运售去别地，将别地的稀罕物贩运回来。这听着很耳熟，因为敬王的左膀右臂定康周氏，前些年就在做南洋香料的海运生意。苏朗和叶星珲就是查这事去的昌州，现在楚珩也到了。
那些南洋香料若果真藏着许多猫腻，敬王就不可能只将宝压在定康，另一条暗线想来就是从苍梧城到江锦城了，这距离可不近，得从陆路转水路，但若有澹川在中间帮忙调度，那顺畅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颜家，还真是不错。
凌烨看着御案上的山河地理舆图，拿朱笔在澹川的位置画了个圈。
大胤有铁打的十六世家，这话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写在太庙里的。
大胤立国以前，九州经历了百余年的动荡暴乱，内忧不止，外患更甚，北狄十三部占据大半个北境，对九州内地虎视眈眈。
除了宜崇萧氏外，当年跟随太祖征战天下的其他十五姓氏，都不是名门望族，历经十年，平内乱、推暴政、拒外敌、定九州，其间，九死一生不能道万一。
因而大胤立国之时，太祖在太庙对天地立下重誓，以丹书铁券为凭，大胤国书为证，十六世家地望永不收回——使河如带，泰山若历，城以永宁，爰及苗裔，胤有宗庙，尔无绝世。②
十六世家的生生不息是跟随大胤皇朝的兴盛繁衍一起的，皇朝是世家的依托，世家亦是皇朝的基石。几百年过去，大胤皇权统治稳固的同时，又有掣肘。
但，平川凌氏不能对天地违诺。
大胤皇权在，铁打的世家就在。
就如同五年前参与齐王谋反的太后母族砚阳伯府一样，即便凌烨能诛其三族，但今天的砚溪城依然是钟氏的地望。坐在城主位置上的那个人，哪怕是凌烨选出的傀儡，也还是得姓钟——砚溪钟氏的钟，朝廷依然不能在此设知府。
澹川颜氏也是十六世家之一。
凌烨看着舆图上新划出来的这个红圈，颜家无论如何都会存于九州天地间，都要占据着这座城。
但这颜家家主，日后必得换个人坐。
他心里很快有了计议，提笔写了几道密旨，分别发往西北、朔州、宛州、昌州，开始暗中调兵遣将。
影卫得令而出，书房里安静下来，只余他一人。
凌烨重新将放在怀里的信笺取了出来，他从随身的荷囊里取出私印，沾了点朱砂，将“山河主人”四个字，印在了“属楚珩也”的前面。
信中写，晓看天色暮看云。
凌烨行至窗前，抬眼望去，云霞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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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在昌州的事是沧海剧情不是临阙重点，会几笔带过。
①宗族子侄为宗主居丧，古代没那么长（齐衰三个月）。文中的一到三年是私设，实质上是变相扼制十六世家势力的方法之一。】②“使河如带……尔无绝世”，引自司马迁《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文中有改动。原句是“使河如带，泰山若历，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平得像磨刀石了，你们的封国也会永远安宁，并恩及后代。汉朝初期是郡国并行制。大胤的设定有点类似，但世家地望不是封国，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胤有宗庙”原句“汉有宗庙”。】
③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唐寅《一剪梅》

第188章 勾连
帝都的初夏季节多雨，此后一连几天，都是阴雨连绵。
再次收到楚珩的信，就是在这样雨雾蒙蒙的傍晚，是随着昌州影卫的密奏一起来的。
上面说，定康周氏的南洋香料船这些年都是从怀泽港口入境，转道再进澜江。怀泽总兵袁则良已经与敬王麾下的周氏等人沆瀣一气，那香料船上果然有诸多猫腻，而且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棘手。
方鸿祯这个所谓的苍梧武尊，来路并不正，他是用了“炼骨”邪术才得以入境大乘，称霸一方。这种伤天害理的邪术，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用活人血骨炼药锻体，而且这些活人必须得要根骨上佳、适合练习武道。而当日定康周氏那批所谓的南洋香料船上，就是从外地劫掳私贩的武者，其中甚至还有漓山在外游学的小弟子。
简直是丧心病狂。
苏朗联系了昌州总督连松成，请他带东海水军出面，在怀泽城港口以海防巡查为由，拦住了这些批香料船。
他们本意是想救下船上的漓山弟子和其他被方鸿祯劫来用作炼骨之器的民间武者。因有昌州军防的一把手连松成在，再加上苏朗用楚珩借给他的浮云地纪按住了那在怀泽城港口替周氏香料船打掩护的总兵袁则良，东海水军就以海关例行清人查船的名义，将船上的人带了下来，人救的倒算顺利。
船上除了被贩运的武者，还有就是所谓的南洋香料，拦都拦了，少不得要查验一番，而变故就出在这儿。
没等东海水军再次登船开箱查货，几艘泊在水道口的船突然间起火爆炸，当场就沉了水。这要是再看不出有大鬼，可就瞎了眼了。
袁则良和周氏货船的掌舵，一致声称船里的货物中，有受官府管制的烟花爆竹，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就炸了，许是夏日天干物燥的缘故。
连松成当即就翻了脸，命人拿下审问。
答案最终出在怀泽城的一座庄园里。
如果周氏的这批货船没有被苏朗他们拦下，那么船上那些被劫掳的武者，最终归宿就是此地了。这个庄园是方鸿祯的，或者说是给他炼骨的。楚珩收到星珲的求助动身前去昌州，目的地就是这。
漓山东君装花瓶装久了，在迷惑人上简直无往不利，那张姿容绝世的山花脸，配上什么都不会的身架子，让方鸿祯的儿子一见他，就鬼迷心窍地说要带走“玩玩”，结果可想而知。
方鸿祯一个邪门歪道的大乘境，对上姬无月时，本就心生忌惮，如今儿子又撞到了人家手里，仓促之下，这老贼只得弃园退走。
楚珩在信中写，他听了凌烨的嘱咐，没有深追，等回到帝都，得夸夸他才行。
凌烨眉目舒展，抚过信笺上的字迹，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连松成带领东海水军封了庄园，来回忙了一天，将这座园子掘地三尺每个角落都搜查了一遍，从里头挖出了上万斤的火药。
定康周氏的船上运的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昌州比想象中的还要乱。
大胤并不十分抑制百姓经商，朝廷亦不轻易与民争利，但有三样东西，无论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允许私自经营贩运——盐、铁以及火药军备，尤其是最后一样，朝廷管控极严。
眼下那么大批量的火药私囤在怀泽城的这座庄园里，来路不明。如果是出自大胤内里倒还好，无非是和敬王一条船上的官员世家私自调运铸造，具体有哪些，顺藤摸瓜地往下查，总能揪出来。
但凌烨没有忘记，定康周氏的货船打着的是“南洋香料”的名义。
南洋泽国，外敌。
如果那些火药军备大多是从外面南洋来的，事情就更复杂严重了。
大胤有十二军区，其中以北境的朔州铁骑最强，江南的东海水军最弱。东南沿线的海防在先帝年间便呈颓弱之势，不过是靠大胤的国力和中宁昌三州的驻军镇着，南洋泽国才不敢随意侵犯大胤海域。但东海水军不行到底是事实，直到从北境出身的连松成调任昌州总督，沿线海防才渐渐有了起色，东海水军也真正有了点军的样子。
但还是乱。
治标不治本。
东海水军的弱并非是因为军费吃紧或者无将可用，相反，东海一带极其富庶，大胤素来重武，江南又人杰地灵，从军备本身来说，东海水军并不差。
这支军队最大的弱势在于，军心不齐。
东海水军的驻地在昌州，世家势力错综复杂，其中有不少将领就是出身于昌州著族，时间久了，有些军队到底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军心不齐是大忌，东海水军于皇帝而言是始终难以掌控的隐患，对沿线海防也未必是好事，但即便如此，昌州的许多世家对此还是乐见其成——没人会乐意一支完全属于帝王的刀兵，在自家地望门口肆意横着。
甚至只要没有外敌入侵，东海水军越乱越好。
大胤国土广袤，物阜民康，相比四境之邻，九州可以说是沃野万里，得天独厚。北狄多草原，冬有冻土；虞疆大漠，地产不丰；南隰湿热，山林崎岖；南洋泽国境内，多岛少陆，傍海而居。
这么多年来，北狄是世仇，跟大胤的冲突最多，虞疆紧随其后。南隰时常往来，倒还算过得去。剩下的就是这南洋泽国，与大胤的关系不好不坏。
两国领域的分界线在白沙渚，以北为大胤东南海域，以南就是南洋。南洋泽国靠海吃海，水军之强盛自是不必说，一直以来，他们对白沙渚以北的大片东南海域馋得直流口水，时不时地就想越界溜一圈。近些年，打倒是没打起来过，但意图明显是有的。
如今大胤并未实行严格的海禁，南洋人还要贸易往来，靠卖珍珠换物帛，所以还维持着大体的和平，不敢轻易作乱。
眼下定康周氏这些“南洋香料船”上的大批火药军备，如果真是从南洋泽国来的，那敬王一定投其所好，向对方许诺了未来足够多的好处。
凌烨沉了脸，继续往下看，他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在怀泽城，楚珩他们迎来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和楚珩的师弟叶书离。这俩人从宜崇过来，带了件正事——
在云昌二州交界，萧高旻截了一支跟宜山书院起冲突的苍梧城商队，从他们贩运的货物里，发现了大批南洋军器。
凌烨将密折往桌上一撂。
苍梧方氏跟定康周氏是敬王的左右手，两条线，其中一个跟南洋泽国有勾连，那另一个货从哪来，也不用再想。
古书云：“内力不足，必借外力。”但他真是小看自己这个三皇弟了，四境邻敌，全勾结了一个遍！也不怕引火烧身，让整个大胤跟着遭焚！
凌烨按着御案上铺开的舆图，指尖用力到开始泛白。北狄，三月世家王侯进京述职的时候，他就让北境顾氏率领朔州铁骑时刻准备；虞疆，因着赫兰拓的死，这两年多以来一直在闹内乱，底子耗空了不少，又有西北靖州军看着，暂时难能威胁到大胤；南隰，镜雪里收拾靖南丝路道获利不少，尝到了甜头，她虽是敬王妃钟仪筠的师父，但比起大胤皇帝与敬王的内乱，这会儿她更想插手虞疆的。
这三方凌烨心里都有计较，早从三年前就布好了棋，以各州的兵力，也可以应对。
可是南洋泽国！
凌烨咬了咬牙，敬王许的什么好处，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来！东海是九州的屏障，白沙渚以北的海域一旦给出去，日后大胤的东南门户就敞开怀了！东海水军是皇帝至今无法完全掌控的，亦即最容易策反的，内乱之时若是听了敬王的令，不对南洋设防抵御……
凌烨深深地呼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事已至此，所有隐患的解决，最终得先从一直以来的内忧开始。
怀泽城庄园和苍梧城商队的火药军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昌州边境关口，进入大胤内陆，连昌州总督连松成都被瞒了过去，背后牵扯的世家及官员，必定都是大鱼。
密奏上说，已严审了怀泽总兵袁则良，但他咬死了只说自己就知道定康周氏要做些不能拿到台面上去的烟花爆竹生意，因有些违禁，才让他帮忙从中斡旋。审问中倒是咬出了一些人，但都是些小吏，隐在背后的世家并没有被指认出来。
凌烨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怀泽庄园里的虽是火药，但咬死了说是制花炮的，最多就是罪责重些，过几日御前就会收到定国公府的请罪折子。袁则良这个人证不招，只凭似是而非的物证，给十六世家之一的定康周氏定罪谋反，尚且不够。至于苍梧城，方鸿祯就算是邪门歪道又怎么样？他已经是大乘境了。云州天高皇帝远，想解决他，只能直接开战。
最关键的是，上面无论哪件，都找不到敬王的影子。
——有力都使不出。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凌烨翻开信笺，楚珩在信的最后说，他师父叶见微和师娘穆熙云来了怀泽城，他便在这里停几天，不日就回帝都。
凌烨看完信，心绪渐渐静了下来，他思忖片刻，提起笔，正待回复昌州的密折，外头忽然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暗沉的天幕在一瞬间亮如白昼，云层后仿佛有只巨兽在亮出獠牙。
宫灯里烛光跳了两跳，凌烨心头一紧，听见外头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冒雨而来！
敬诚殿的门被推开，“陛下！”
殿前影卫手里托着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钟太后在南山遇刺崩逝！”
响彻云霄的惊雷在帝都上空轰然炸开，凌烨怔了几息才意识到这话中的含义。
他接过密折迅速扫了一遍，前些日那股不妙的预感成了真。钟太后在南山礼佛的禅院里被人暗杀，身边伺候的宫女以及院中值守的禁军近卫无一幸免，全部遇害。当晚禅院里起了场火，这才惊动了佛寺方丈，第一时间救火并封锁了一切消息。
太后此行是临时起意，微服前往，除了皇帝并无人知晓，身边的护卫亦是皇帝派的禁军近卫。她在礼佛的禅院里出了事，不仅南山逃不了干系，帝都也难辞其咎。
一直以来，钟太后在皇帝和敬王的这场博弈中位置很微妙，像是一个对峙的平衡点。
因为她是先帝继后、是当今嫡母，百善孝为先，大胤虽不谈以孝治国，但也是推崇孝道的，有她活着，敬王又是先帝嫡子、超品亲王，没有直接确凿的谋反铁证，凌烨很难对其开刀。
但同样的，敬王勾连这个挑拨那个，筹谋了这么久，私囤火药又贩运军备，要说兴兵也不是不能。可他却始终瞻前顾后，谨慎致微，万事都不留下自己的影子，迟迟不下谋反举兵的决断，原因其实很简单——太后在凌烨手里。敬王自小对她孝顺非常，十分在意，说是软肋都不为过。
凌烨也清楚这一点。身为大胤天子，如非必要，他并不想直接起兵，让江山子民陷入内乱战火。因而就借助敬王不敢随意妄动，放长线钓大鱼，揪那些上了贼船的世家、查谋反的铁证。
但是现在，太后遇刺，平衡被打破了。
这下，必定要动兵开战了。
刺客还未查出，但凌烨很清楚，太后的死，会是九州战乱的导火索。而且从名义上，对他并不利。
敬王一旦得到消息，悲伤过后，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操纵民间舆论，指摘他身为人子却照顾不好嫡母安危的失职，扯出“孝”字旗向他发难。甚至，出于两宫一直以来的敏感关系，会给他造个“戕害嫡母，德不配位”的罪名。乱臣贼子有了造反的正当理由，转瞬之间就成了“正义之师”。
到了他跟敬王这种层级，言行举止垂范天下，无论内里的动机如何，摆到明面上的东西必须得是明公正道的，否则便无法让天下人心悦臣服。因此，敬王谋皇兄的反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旗号，凌烨取皇弟的命也得有大公至正的开端。
他必须不能让太后之死为敬王所用，要在敬王得到消息，借故赶赴南山佛寺前，就着人料理干净。
凌烨顷刻之间定下计议，将影卫正副首领都召了过来，“寻个擅长易容伪饰的女影卫，让她坐到太后的慈和宫里去。”
“传密旨给南山佛寺，”凌烨语气冷淡，“钟太后不曾出宫去过南山，这件事与佛寺无关，众僧没有罪责。”
“告诉前去南山的影卫还有苏朗，钟太后的棺椁，如若不能从南山带出，便将其尸首就地焚烧，不留痕迹。”
凌启听此，忍不住抬了下头。
年轻的帝国皇帝负手站在御案后，敬诚殿的高台烛光照耀着他身前宽广的山河地理舆图，也映亮了他沉静冷峻的面容，“朕不怕遭天谴，朕就是大胤九州的天。朕倒要看看，乱臣贼子能翻出多少浪花来。”
“拟明旨发往怀泽，帝都派人接任总兵一职。如若能从袁则良口中撬出牵连敬王的口供最好。”
“再传密旨给宁州总督，着宁州驻军往南山附近增兵，随时做好日后支援昌州的准备——待到开战，无论是敬王这个内忧，还是他勾连的南洋外患，昌州都是不可避免的战场。”
……
外头的雨越来越密，云层也堆得很厚，像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雨。凌烨站在窗前，望着黑压压的天幕，大胤的“雨季”终要来了。
……
初夏就是多雨的时节，几天之后，凌烨在敬诚殿里收到楚珩回到帝都的消息时，外头也是个风雨欲来要打雷的天。
楚珩来得比原先在信里写的要早两天，他进了城先往钟平侯府去了。
数日前，楚珩在怀泽城教一群小师弟小师妹练剑的时候，接到了父亲钟平侯的一道家令，让他即刻归家。
自从宣熙九年的除夕团圆夜，因钟平侯一句“恪守本分”，他连碗饺子都没吃上，就心灰意冷地从侯府出来了之后，这两年，他便很少再住进这个家了。
不过是出宫的时候，回去看看楚歆楚琰，其他的人，除了世子楚琛偶尔碰上了，还能略寒暄两句，其余的，便都如同过客了。
叩门的时候，楚珩余光扫见侧门旁挂着的“楚”字灯笼，忽然想，他上一次见父亲钟平侯，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在敬诚殿，户部尚书及诸侍郎御前议政，他身为御前侍墨，在凌烨身旁一起听了。
至于私下里……
楚珩敛下眼睫，不再去想，等着门房开门。
他昨晚到的时辰晚了些，帝都城门已经落锁了。既然是要来侯府，他便没急着用九龙纹珮叩城门，就在京郊客栈里住了一夜，现下过来，正好是侯府用早饭的时辰。
钟平侯和主母叶氏，以及府中的众位公子姑娘们都在，齐聚在主院花厅里。
楚珩甫一进来，身影撞入众人的眼帘，厅里杯碟匙盏的细小碰撞声便倏地一停，所有人吃饭的动作都顿住了，齐齐朝他望了过来，花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侯府五公子楚琨手中筷子掉在碟盏里的声音，他看着楚珩，脸色可见地白了下来，面上的惧意无从掩饰，映入楚珩，或者说东君的眼帘。

第189章 因果
这声筷子跌在瓷盏里的脆响，将众人怔凝的神思唤醒了一瞬，视线稍稍收敛，但依旧没有人说话。
从主母叶氏，到陪坐她侧边的长女楚璇、世子楚琛，以及侯府在座的其他公子姑娘，乃至楚歆和楚琰，所有人的神色都不太自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看向他，目光里有打量，有不可置信，有陌生，也有隐隐的敬畏。
就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可不像是楚珩来侯府时该有的待遇，往常不是见过就忽视的么？
楚珩眉梢微动，扫了一圈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顷刻间便猜出钟平侯急急叫他回府的原因了。
他这趟以姬无月的身份去怀泽城，没有掩饰容貌，跟方鸿祯在那座庄园里对峙的时候，又是当着漓山被劫的众弟子以及对方护卫的面，有风声漏出去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怀泽尚且没多少人知道的时候，侯府已经得到了信儿。
方才他进门时，门房小厮看见他并未露出异样，想来侯府知晓此事的，大抵就是现在花厅里的了。
楚珩看了眼坐在侧边的楚歆楚琰，没有忽略姐弟二人眼神中微微的迟疑和闪躲。
楚珩先开口打破了这场安静，对上首面色复杂的钟平侯道：“父亲召我回侯府，有什么事吗？”
今日天气不好，一大早就是黑云翻墨，大雨将来，周遭空气闷得仿佛凝住了。
钟平侯沉默着。
楚珩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淡，带着一种疏离的恭敬，一如往昔。但今天钟平侯听进耳朵里，却觉得格外不是滋味。为什么叫他回来，钟平侯不信楚珩心里不清明，但他站在那里，神色疏淡，既不在意家里人知道与否，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我是他老子！是他的生身之父！
钟平侯攥了一下拳，面沉如水，开口道：“那就去祠堂跪着，看看列祖列宗，好好想想。”
身旁的嫡妻叶氏顿时讶然，错愕地转头看了钟平侯楚弘一眼，陪坐的公子姑娘们也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无措地望向楚珩。
这可是……
楚珩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目光从楚歆楚琰身上掠过，默了移时，转身走去了门外。
众人凝视他的背影，悬着颗心看着他步伐渐远，下了台阶，穿过天井回廊，转进月亮门——是祠堂的方向。
他去了。
众人心里紧绷着的弦一松，忽然有种如重释负的感觉，微微松了口气，继续低眉顺眼地安静坐着。
天太阴了，阴得人心头发闷。花厅里鸦雀无声，一呼一吸都觉得漫长，过了许久，钟平侯敛回向外的视线，重新拾起筷子，说：“接着吃饭。”
厅内又响起了盘碟勺箸窸窸窣窣的碰撞声，满桌的珍馐玉食，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
这顿早饭是在一片沉默中结束的。
其他庶子庶女们告退离开，只楚歆、楚琰留了下来。
怀泽城里恰有楚家分布的重要产业，楚珩是东君的消息就是这般传过来的。从这道密信抵达钟平侯府的那一刻开始，家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叶氏坐在钟平侯一侧，扫过底下垂眸敛目的姐弟两个，这已经不是难受、不平、使心计能够改变动摇的了。
去年夏天，楚歆和韩国公世子韩澄邈定了婚事。叶氏闻知梗在心头，过后也给自己的嫡长女千挑万选了个门第高贵的亲事，虽说不及韩国公府，但她的女儿是正头嫡出，父族母族钟鼎簪缨，腰杆子硬，嫁过去丝毫不仰人鼻息。而楚歆呢？钟平侯膝下的一个庶女，有父族无母族，嫁给裕阳韩氏的继承人，她委实高攀了，过得好与不好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但如今，叶氏再看着她，漓山东君姬无月的亲妹妹，半点不含糊的门当户对。娶她，韩澄邈当真不亏。
叶氏攥着手里的帕子，往后这姐弟两个，都不是她能够插手或阻拦的了。钟平侯和楚珩父子两个怎么说和，东君跟楚家又会如何，更不是她能问的。
叶氏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抚了抚裙裾，寻个借口离开了，世子楚琛、女儿楚璇向钟平侯行了一礼，随即也跟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楚歆楚琰，钟平侯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天阴得如同泼了墨，祠堂的门不关，风穿堂而过，四周长明灯上的烛光被吹得轻轻晃了晃，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楚珩已经在祠堂内跪了快两个时辰。
他膝下没有蒲团，直接跪在了冷硬的青石地板上。
他在想楚歆和楚琰。
黑云深处有闷雷在隐隐作响，钟平侯楚弘来到祠堂门前，满面复杂地看着这个他从不曾了解的儿子。
数日前，接到怀泽的急信，他盯着几行字看了不下百遍，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膝下那个最不堪用的次子楚珩，居然……一定是弄错了！他反复这样想，可是怀泽城的楚家人既然将信急传过来，必定确认再三了，更何况信后还附了一张东君的小像，漓山那些弟子叫他“大师兄”。
不会有假。
这么些年，弄错的是他们钟平侯府！
楚弘呆滞了许久才勉强认清了这个事实，他的心情久久难能平复，神不守舍了好些天，此刻亲眼看着这个素日无闻的儿子，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至今莫如父子，他们本该再熟悉不过，可如今却陌生疏离，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欺瞒和错失带来的恼恨更多一些，还是震惊过后的欣喜若狂更占了上风。百感交集莫过如是。
十七岁的大乘境，震古烁今，如若楚珩从小养在自己身边，那今日的楚家会是何等风光！这明明是他的血脉，本该如此！可却让漓山捞去了，这便成了……钟平侯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暗了暗，面色微有些发沉。
沉寂许久的云层后再一次滚出闷雷，有稀疏的雨点落在了祠堂外的池塘里，钟平侯目光复杂地望了楚珩片刻，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长明灯的光辉映照着一尊尊先祖牌位，四周的石壁上用金粉刻着一行行铭文——那是钟离楚氏家史里最辉煌的部分。
钟平侯并不急着问楚珩话，从供桌旁取过檀香，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里，他凝望着那些镌刻的荣耀，直到香燃了一半，方才收回视线看着楚珩，开口道：“你知道‘家族’二字该怎么写吗？”
楚珩低垂着眼睛，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起伏：“父亲是想告诉我祠堂墙上这半壁金铭，该如何添吗？”
不待钟平侯的下文，楚珩话头一跳，突然问道：“春夏秋冬，您还记得我生在哪一季吗？”
钟平侯顿时一愣，不明所以。
楚珩预料他答不出，低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默了须臾，忽而极轻地牵了下唇角，露出个寡淡的笑，“我知道您的生辰，没去漓山之前就知道。”
四岁离家，楚珩在漓山过了十六年，但凡逢年过节、尊长寿诞，都会随家信敬上贺礼。幼时师父师娘或小师叔会帮忙，长大些便自己写。
父亲的寿辰，十六年，一次不落。
他从小明白自己不得宠，家书一封一封，虽没见过父亲的回音，但有失望不绝望，他还是想着，为人子，身不在家，总要报个平安才是，免得府中挂念。
自作多情却不知，没人在意他的平安。
后来回家了。
一次次剜心的碰壁，终于教他认清，过去二十载，对家和父亲的期待，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家族早就抛弃他了。
钟平侯微微皱了皱眉，隐约有种事态偏离的不妙预感，他沉声道：“去漓山学艺久了，也不要忘了自己姓什么。”
楚珩明白钟平侯的言下之意，但是——
我姓什么？
他曾经也想问问钟平侯，问问自己的“父亲”——漓山十六年，您有一刻记起过这个儿子吗？明知他习武不成还将他送去武英殿的时候有为他想过吗？他的出人头地在您眼中不是会让楚家难堪吗？
种下什么因，会得什么果。
从落地开始，钟平侯府教养了双胞胎十九年，未曾缺衣少食故作亏待，生恩养恩重如山，在此世，楚歆和楚琰终归要姓楚。
母亲送他去漓山给了他未来，她故去后，弟妹便是他的责任。
之于楚家，他是楚歆楚琰的兄长，仅此而已。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楚珩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反驳，“楚珩一直都姓楚，但漓山东君不姓楚。”
——东君姬无月，是姬无诉樰的儿子，是漓山人，永远不会改变。
外姓不入祠，来日楚氏祠堂中的满壁家史，辉煌也好蒙尘也罢，不会有东君的名字。
“今日跪在您面前的是钟离楚氏的楚珩，不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惊雷乍然响起，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彻底倾盆而落，撕开天幕的闪电照亮祠堂内一跪一站的两道身影。
话语如刀，戳中了钟平侯心里最难堪的那个点——是楚家嫌弃不要楚珩的，东君跟随母姓，不肯回头，待来日天下皆知，有眼无珠的钟平侯楚弘，就是大胤九州最大的笑话，他都没法向楚氏的列祖列宗交代！
楚弘瞪大眼睛，脸色涨红变了几变，他翕张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几乎是怒不可遏，一耳光狠狠挥了过去：“逆子！”
这一巴掌极重，楚珩被打得头偏向一边，侧脸白了一瞬，而后印上几道红肿的指印，嘴角溢出丝缕血迹。
楚珩敛下眼睫，长明灯映在他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辉终于也彻底黯了下来，他很快跪正身体，不发一言。
楚弘被他这副淡漠的样子彻底气红了眼，颤手指着楚珩，嘶声朝外喊道：“来人，传家法！”
站在门前的楚歆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步踏了进来，跪伏在地上哭着求楚弘收回成命。
楚琰也拦住了听令要去的侍卫。
钟平侯横眉冷竖，心中怒火的更盛，正要厉声斥责，楚珩先回头开了口：“都退下。”
楚歆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兄长，“哥哥……”
正僵持间，府里的管家忽然冒着雨疾步走了过来，停在祠堂门前，看了一眼在地上跪着的楚珩，抬头朝楚弘小心翼翼道：“侯爷，宫里天子影卫来传旨，宣二公子即刻入宫面圣。”
钟平侯面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冷着脸道：“告诉传旨的影卫，就说……”
不等他说完，楚珩已经站起了身，他背对着钟平侯，淡淡道：“我是大乘境，入帝都需得请旨，进宫就更是离谱，往重了说，视作刺驾都够格。当初是您送我去武英殿的，若陛下追究我藐视国法、欺君罔上的罪责，您和钟离楚氏愿意与我承担吗？”
他转过身，平静地望向钟平侯。
话音刚落，传旨的天子影卫忽然出现在了祠堂门前，钟平侯心头一跳，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楚珩方才的话，影卫听见了没有？倘若皇帝真的秋后算账，那么这趟宣见……
楚珩静静地看着他。
“……”钟平侯喉头动了动，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
门外的影卫仿若无觉，行了个手礼，“钟平侯爷，在下奉陛下旨意，宣府上二公子即刻入宫面圣，不容有误。”
钟平侯额角青筋跳了跳，含糊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面色不佳地走了。
楚歆楚琰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楚歆跪在地上，额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冷汗，双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她指尖泛白竭力撑在地上，一只手忽然递到了她眼前。
楚歆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她哥哥，同时也是……楚歆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兄长了，兄妹两个日常见面其实并不多，于她而言，漓山东君就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阿歆？”
楚歆倏然回神，看着眼前的这只手，犹豫几息，还是搭了上去。
只是甫一起身，她便立刻收回了手，慢慢蜷起手指，垂下了眼睛。
楚珩注视着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无论是我是谁，都不会改变我是你哥哥。待你二十岁，哥哥送你出嫁。”
楚歆脸颊浮起红晕，抿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楚珩走出祠堂外，停在楚琰身前，楚琰看了眼候在不远处的影卫，欲言又止：“哥，陛下……”
“不怕，”楚珩明白弟弟在担心什么，“他知道我是谁。”
楚琰心里绷着的弦这才松下来，脸上绽开个笑：“那就好。”
哥哥若是东君，那和陛下在一起，就不会再成为附庸，即使有一天情分不再，也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檐外的雨连成雨幕，楚珩摸了摸楚琰的头，接过天子影卫递的伞，走进了雨里。
“陛下今晨就知道您回来了，在宫里等了两个时辰不见人，便猜到您被侯府这边绊住了。”影卫说道。
楚珩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脸上的伤痕隐隐有些发烫，他心底突然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情绪，甚至有些不想去宫里，不想让陛下看到他在侯府里受委屈的样子。
但是显然不可能。
钟平侯府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影卫径直领着他上前，楚珩慢吞吞地掀开车帘，便愣怔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他心底那些无端的“近乡情怯”，只是因为他还没见到这个人。
脸颊上本可以忍受的疼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心底那道能够将一切委屈藏得很好的高垒，在见到这个人的刹那，全都土崩瓦解，楚珩竟觉得自己眼底开始“不争气”起来，甚至有些久违的酸涩。
凌烨坐在车内，看着他的脸朝他伸出手，眉峰皱起，声音温和：“过来我看看。”
楚珩低着头踏进马车，被凌烨圈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拂开他耳边发丝，凌烨拧眉看着他脸上的红肿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极轻地抚上那几道红痕。
他皱着眉问楚珩：“还疼吗？”
楚珩靠在他身上，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心绪渐渐宁静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不太疼了。”
凌烨心里狠狠一抽，掀开楚珩的衣袍，隔着一层衣料将手覆在他的双膝上，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掌下的皮肉定然是青紫一片。
怎么能不疼呢？
大乘境也是人，是血肉之躯。
他在外面都不曾这样委屈过，回了自己家反倒遍体鳞伤。
凌烨沉声道：“明日宣钟平侯进宫，朕敲打敲打他，让他先跪两个时辰。”
楚珩闻言牵了下唇角，默了片刻，却摇摇头。
“不必了。”
这一耳光彻底打醒了他，也打灭了楚珩心里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微弱期许。
平心而论，钟平侯府里，不管主母叶氏暗里做过什么，楚弘这个父亲做的并不算坏。
且不说世子楚琛、嫡女楚璇，其他的庶子庶女，钟平侯心里是有他们的。
楚琰入朝，钟平侯会用楚家的人脉为楚琰铺路，上下打点。
楚歆和膝下其他庶出的女儿，钟平侯会寻一门配得上家族门第的婚事，不会委屈低嫁她们任何一个。
凡此种种，既是为了光耀楚氏门楣，也有钟平侯做父亲的慈心。
唯独对楚珩。
这个生不逢时，多灾多病，仿佛生来克父，只会在艰难岁月里给他增添麻烦的儿子。
资质驽钝的楚珩是他过去的累赘和污点，世无其双的东君又是对他现在的嘲讽和打脸。
无解。
只有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儿子，才是最好的。
——钟平侯不是不知道疼子女，他只是不会疼楚珩。
今早来侯府之前，楚珩不是没想过，要和父亲好好谈一谈他是漓山东君的事。
可是——
回不去了。
是楚家先决定不要我的。
但凡钟平侯对楚珩有一点为父慈心，今日都不会这般收场。
脸上的伤痕仍有火辣的痛感，楚珩低头看着自己因久跪而涨疼的膝盖，钟平侯给的，他都受了。
“不必再敲打了，”楚珩说，“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190章 战事（一）
“疼不疼？”
明承殿里，凌烨用冷帕子小心轻柔地敷在楚珩青紫的膝盖上，皱着的眉就没有松开过。
楚珩摇摇头，按着脸上伤处，另一只手抚上凌烨眉间，将那些蹙起的弧度轻轻抚平，笑道：“我都不气了，陛下还拧着眉吗？”
凌烨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楚珩唇角微弯，乍看起来像是在笑，可眉眼却并不活泼——他不是不气，而是死心了。
这份亲缘浅薄，过往强求期许，终归徒劳无益。
楚珩莞尔又道：“我才从昌州回来，一路上看天又看云，如今终于到眼前了，你都不笑？”
凌烨沉默移时，轻叹口气，依言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这还差不多。”楚珩满意地说，他看着看着，眼底却渐渐泛红了。
——死心之前，还是会有伤心。
凌烨伸手抱住楚珩，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最后一次了。”
楚珩点点头：“嗯。”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了领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伤心难过已经寻不到踪迹。
此页掀开，都过去了。
他没有让陛下敲打钟平侯，是不想叫楚歆楚琰夹在其中为难。一边是有生养之恩的父亲，一边又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姐弟两个都是知恩又重情的好孩子，要他们彻底背弃哪一边都很难。
从前在钟平侯那受的种种漠视责难，就当还了这场空有其名的父子亲缘。
最后一次了。
以后该如何就如何，他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
宫里样样精心，两日后，楚珩侧脸的红肿指印已经褪去，双膝间的痛感也消得差不多了。
帝都这几日天气不好，哪怕不下雨，也总是乌云密布，难能看到晴空日照。
楚珩收了伞，踏进敬诚殿里。
凌烨正在看影卫从南山传来的加急密报。
“钟太后的事怎么样了？”楚珩也是回来帝都才从凌烨这里知道了太后在南山佛寺被刺身亡的事。
这是场不能出错的对弈，稍有不慎，脏水就会沾到皇帝身上。平衡已被打破，兴兵起战势在必行，但绝不能让敬王以太后之死做筏子。否则日后史书工笔，难免要给宣熙帝留下一个“戕害嫡母”的墨点疑云。
似是而非的污蔑最难洗清，楚珩才不想让他家陛下因乱臣贼子，而平白蒙受后世的诟谇谣诼之辞。
“苏朗和你师弟星珲已经到南山了，风声并未传出，但敬王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想必在往南山赶。”凌烨折起密报，不慌不忙地道，“就让他去，横竖他都见不到太后的尸身。”
楚珩闻言却还有些隐忧：“太后礼佛虽是微服前往、行程隐秘，但南山佛寺不敢怠慢，听说驾临当日内寺戒严，外男一律不得入内，能让南山做到如此地步，非得是皇家女眷不可。因此许多人虽然没有见到太后，但都猜出来了贵客。若是敬王从这点入手，引导舆论质疑……”
凌烨摇摇头，说：“苏朗传来消息，他们在南山脚下，遇到了清和长公主。”
“什么？”楚珩眉心顿蹙。
清和长公主是先帝与惠元皇贵妃的爱女，当年被钟太后赐婚，下嫁宛州潋滟姜氏，在姜家一度饱受轻慢。直到去年，皇帝派人出面，长公主才得以休离驸马返回帝都。
“嗯。”凌烨道，“清和上次来宫里见景行的时候，和朕说她要私下去趟食邑，其实是偷偷跑去了南山。”
凌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楚珩一时间也有些茫然。清和长公主的身世复杂，她母亲的真实身份是洱翡药宗的遗孤，论血缘，公主该是明远小师叔的外甥女。有这层关系在，楚珩对她、对景行都挺关切。
“她怎么会去南山？”
“是啊。”凌烨将密报递了过去，“太后的赐婚差点毁了清和的一生，她跟太后关系僵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往南山凑？而且还不敢声张，更不敢让朕知道。”
凌烨停顿了一下，又道：“影卫已查过太后遇刺的现场，当值的禁军近卫身上都没有打斗反抗的痕迹，甚至没有戒备的表情，刺客一瞬间治住了他们所有人。”
楚珩眉心跳了跳，随行的禁军近卫都不是简单人，能做到这个地步，这刺客必定大有来头。
凌烨神色平静下了结论，笃定道：“所以清和去南山，不是去见太后，她是去见千雍境主燕折翡的。”
或者说，见她的母亲——“死而复生”的惠元皇贵妃。
凌烨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位“千雍境主”的真实身份。
宫史记载，贵妃薨在先帝驾崩的前一年，死因是“心悸”。比起隐姓埋名十四年毒杀先帝，现在更传奇的是她的“死而复生”。不过她是洱翡药宗宗主的女儿，得尽巫医真传，当年假死也不是不可能。
三十年前，在砚溪钟氏、定康周氏、苍梧方氏的合谋围剿下，洱翡药宗灰飞烟灭。这纸杀令是先帝点头的。
贵妃在宫里“薨逝”的那一年，先帝知晓了她的一切，也知道她进宫就是为了杀死自己。事情败露，贵妃毫不迟疑地服药自杀。那时，日积月累的毒已经让先帝的身体很不好了。贵妃死后，除了经手的天子影卫，所有知情人都被秘密处决，就连当时身为皇后的钟太后都不知晓这桩宫闱秘辛。贵妃死后追封，赐谥“惠元”，葬入帝陵。
先帝驾崩前，将这些情怨往事亲口告诉了凌烨，并第二次毁去了洱翡药宗的案卷。当年贵妃是如何隐姓埋名进的宫，受了哪些人的帮助，这些先帝都没有特意追查——弑君也好，别的也罢，尘土一埋，到此为止。
其他贵妃同族的两三洱翡遗孤，只要不生事，就当不知道。
然而如今的燕折翡显然不这样想。
洱翡药宗覆灭，固然是先帝下的旨，但始作俑者还是钟、方、周三个贪婪无道的世家。
砚溪钟氏已经在五年前齐王宫变后，被清洗过一次了，现在已不成气候。但定康周氏和苍梧方氏却还好好的，尤其是方鸿祯，踩着药宗的累累白骨，成就了他的大乘境。为了那三颗名为“溯洄”的邪药，他们灭了洱翡全族，每一个冤魂都是一笔血债。
这三家现在和敬王搅在一起，既然谋反，燕折翡就不希望是小打小碰，要闹大到无可回转才好，最好动兵开战——只有这样，十六世家的丹书铁券才不足以护住他们，才会流血、屠戮——将三十年前他们加诸于洱翡药宗的，还回他们自己身上。
至于战火里会死多少无辜的人，燕折翡才不在乎。
钟太后是皇帝和敬王对峙的平衡点，燕折翡便打破这个平衡，让太后之死成为开战的导火索。谁会占到大义的名头，她也不在乎。
只要最终皇帝的赢面比敬王大，就够了。
这些关窍在知情人眼里，并不难想通。楚珩扫了一遍影卫的密报，燕折翡的所作所为是在棋盘之外的，完全不会考虑“戕害嫡母”的嫌疑，会对皇帝的声名造成多大影响。
凌烨还不至于把区区一个敬王当成目标，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隐在暗处、尾大不掉的世家。但是现在，太后一死，棋盘打乱，想兵不血刃地放长线钓大鱼已经不可能了。
凌烨现在很烦，提起燕折翡、甚至连带着清和长公主，语气都是淡淡的。
他按了按眉心，闭眼压下心头的躁火，默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清和这趟南山去的，半途多舛，好在最终人还平安。倒也不算白去，好坏见了贵妃一面。她这些年在宛州过的苦，虽不知她从哪里得知的，但母妃‘死而复生’，她想见面，是人之常情。”
太后死都死了，再怎么都不会活过来。没人知道、甚至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千雍境主燕折翡杀了她。这事一旦传开，往最轻了说，皇帝都要担一个没看顾好嫡母安危、有失人子之职的罪名。最好当然是让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凌烨说：“等敬王赶到南山，就让苏朗对外放出消息，微服礼佛的是清和长公主，有她作掩饰，南山戒严封锁内寺，这些都说得通。敬王见不到太后尸首，这趟就白来。趁着他奔丧的时间，正好对宛州和昌州调整部署。”
凌烨铺开九州舆图，目光落在大胤的膏腴之地上。
云州、昌州、宛州。
一直以来，敬王能够谋反，倚仗的无非是三样——
第一是三州尤其昌州本身的乱。世家著族盘根错节，势力广大，上通朝廷，下及地望。皇帝推科举停行卷割到了他们的肉，尤其是过去两年间被皇帝打压的某些世家，譬如澹川颜氏，更是心怀不满。
第二则是苍梧武尊方鸿祯，有这个大乘境在，敬王私下里做些什么事，可谓无往不利。方鸿祯在云州极具威望，就像一座定军石，安了很多谋反人的心。
第三，便是敬王所借的外力，北狄十三部与南洋泽国。
“不破不立，收拾敬王跟这些世家，动兵也有动兵的好，刮骨方能疗毒。”
其中昌州——
“我得再去一趟。”楚珩说。

第191章 战事（二）
“太后的死是个信号，平衡打破，两方交火心照不宣，敬王也清楚你要调兵遣将了。他在南山佛寺扑了空，没了向天下人讨伐你的借口，转头肯定就要将昌州先拿下。”
越乱的地方，越让皇帝头疼，却越有利于敬王策反。
尤其是军中。
军心不往一处齐，皇命有些时候显得“有心而无力”。江南十二城，花团锦簇，处处都是簪缨著族，昌州世家把控着这里每个人向上走的路，长此以往，很多人就只知家令，不闻皇命。上头的要反，底下的人也没有二话，眼瞎耳聋地跟着走，全然不知忠君为何物。
兵随将转，将听令行——这是古语，前半句用在昌州再合适不过，只要有叛将，不愁没有叛军。
敬王要拿下昌州，首要策反的就是东海水军。其中最大的障碍便是昌州总督连松成——这个真刀实枪从北境战场上一步步拼出来的将军。
连松成到昌州的时间不算很长，在这种世家横行的地方，他一个“空降总督”却能将原本一团乱麻的东海水军理出条线儿，收整点出“军”的样子，足见其才干手腕。
连松成是正经打拼上来的天子嫡系，他算不上名门出身，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自己一身赫赫战功和皇帝的赏识提拔。
大胤尚武，在军中更是如此。连松成有战功有威望，他虽不是昌州本地著族，但在军中却是不少普通军官的榜样。更何况他本就总领昌州军务，论官职乃是昌州众部将的直属上司，跟着他就是往天子嫡系麾下靠，总不会有错，因而几年下来，连松成虽不能在昌州军中说一不二，但也聚了些愿意向着自己的人脉。
平日在昌州军务上，那些和本地著族同气连枝的将领们，跟连松成打交道彼此都还算客气，没事儿谁也不会跟谁过不去。强龙固然难压地头蛇，但总督的名头也不是假的，连松成的“娘家”是北境朔州铁骑，他不是软柿子。
敬王非得将他解决了，才能将东海水军收入囊中。
昌州那些世家主都是老狐狸成精，只会面上隔岸观火，暗里顺风张帆，哪肯轻易浮出水面摆明立场。愿意暗中帮敬王掺和一脚，就是想着万一能捞点从龙之功，以及停行卷停的不甘心。倘若敬王真能成事，来日他们便是功臣；可一旦失了局势，这些人便会立刻转舵，收回暗处的援手，转过天，大家仍是赤胆忠君的好臣子。无论结果如何，江南十二城的世家主们永远稳操胜券。
皇帝真正想宰的就是他们。
而眼下局势不定，这些老狐狸是绝不会将谋反举动摆到明面上的，一切都得清清白白依着“规矩”来。心照不宣的事儿，敬王自然明白。
连松成身为昌州总督，统领昌州军务，东海水军和昌州驻军名义上都归他管。依照国法，在昌州境内调动水军，得要总督的玄铁令牌。军中认符不认人，敬王的人若是拿到令符，东海部将们见令行事，合国法也顺军规。
玄铁令由各州总督和监军各执半块，合二为一后方能调军。
楚珩记得，当日在怀泽城同方鸿祯等人对峙的时候，连松成应苏朗之请，调了三千东海水军过来，为此专程请了昌州监军手里的半块令牌，往帝都递了奏折。如今整幅玄铁令牌都在连松成那儿。
几日前，帝都派了新任总兵过去接手怀泽城的军防，待大小事务交接完毕，要不了多久，连松成便会离开怀泽，返回州城总督府。
对敬王而言，从怀泽到锦都，这一路堪称“天时地利人和”，他想问连松成要两样东西——玄铁令牌和项上人头，连大将军都带齐了。
……
“事不宜迟，挑了几个擅长易容的影卫，我得立刻再去一趟昌州，连将军对江南局势很重要。宜山书院那边，我过去，会更有说服力，武府宗门顾忌什么，漓山最清楚。”楚珩道，“不破不立，既然要乱就让昌州彻底地乱一回。这次的长线放出去，钓回来的鱼，便得是江南十二城的世家。”
大胤的万里河山舆图铺展在并肩而立的两个人面前，定国安邦的密旨会从敬诚殿发出，传往九州四方。
乌云晦雨，不过是一时之间，忽然而已。日圆盈尺，光满天下，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海，终是长在朗朗日光之下的。
跟随楚珩前去昌州的影卫已经候在敬诚殿外。
他才回来没两天，就又要离开了，而且这一次比上回要更久。
临行前约法三章自然不能少，凌烨又跟他重申了一遍，若遇方鸿祯，不许以身涉险地强杀。
楚珩答应得认真，说：“我心里有数。”
凌烨想着他上次在昌州怀泽就听了嘱咐未曾深追，只当他是记在心里了，便没有再多加强调。说了些旁的，送他到了殿门前。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缕霞光破开黑云，金光倾泻，映亮了此方天幕。
“走了。”楚珩说。
“路上当心。”
凌烨望着他的背影行了几丈远，忽然顿了顿，转身迅速折返，他大步又走回到凌烨跟前，二话不说，也不管周遭有什么人看见，倾身过去吻了一下凌烨的唇。
“这一仗，我们会赢。生气伤身，乱臣贼子不值得。等我回来。”
他莞尔一笑，不等凌烨应声，转身便快步往外。
这回是真走了，凌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靖章宫外，那个吻带来的悸动却还回荡在胸腔里，心砰砰地跳。凌烨抬头望着破开乌云倾泻而下的天光，心想等收拾完敬王跟那些不安分的世家，便要昭告九州四方，让这朗朗日光所及之处的人都知道——山河主人，属楚珩也。
他不自禁地弯了唇，走回殿内，看着那张舆图，楚珩前去“下饵”，他也要为之后的收网“捞鱼”做好安排。
“传密旨往庆州军中，告诉颖国公苏阙随时准备回颖海，另外让他秘调一支庆州驻军往中宛边界增援，就把颜云非派去，让他到朔安侯顾铮的中州军帐下，顾铮自会安排妥当。”
“两年了，人脉给他打通了，他也在庆州攒了几笔小军功，这趟历练价值几何就看这一回了。传旨的时候告诉他，相府的钥匙朕给他备好了，能不能拿回去就看他的本事了。”①
……
楚珩踏出帝都，再奔昌州的这日，千里之外的南山佛寺，苏朗一手“明修栈道”的障眼法，让敬王凌熠扑了个空。钟太后的棺椁已经“暗度陈仓”，被叶星珲带出了南山，由宁州总督接手，秘密转往帝都皇陵。
敬王没能撞破钟太后的尸身，清和长公主的出现，也为一切做了完美解释。前来礼佛的贵人是公主，帝都有一位久居深宫的假“太后”就够了。
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钟太后早已死在南山，后宫没有宫妃，外命妇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早免了，除了长宁大长公主、清和长公主外，平日里没人会去见太后，这出以假乱真的戏码压根无从识破。至于敬王自己，有皇帝这个兄长在，嫡母轮不到他来供养。今年是大年，三月开春的时候，四方王侯已经入京述过职。等他再回帝都，就是下一个大年，又要三载。
他等不起了。
皇帝安排好了一切，不会给他任何以“孝”为由兴兵举旗的机会，他没有时间哀伤母后的死，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出击才有胜算。
江锦城的暗卫从隐蔽处现身，跪在他面前，敬王目光一闪而过的狠厉，沉声吩咐：“去告诉昌州州牧芮何思，务必让连松成死在回锦都的路上，做的隐秘利落些。”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大殿内空旷而安静，敬王抬头望去，那金身佛像法相庄严，无悲无喜地俯视着人世间的一切。明明享尽香火，可眼前诸多不公，从未见这佛陀生怜。
都是一样的龙子凤孙，凌烨又强在哪儿？凭什么他生来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佛家日日说因果，母后千里迢迢虔心礼拜，竟被刺死在南山，这又是哪来的恶因？我佛慈悲，真是笑话！
敬王脸色阴沉，心里生出一股难抑的恨怒，他攥拳静了良晌，神情渐渐归于漠然，上前几步往那铜炉中插了炷香——为他母后。
王妃钟仪筠等候在殿外，南山的天阴蒙蒙的，初夏时日，梅雨连绵不歇，从江南到江北都不见晴天。大雨滂沱，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钟仪筠那张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迷惘，身后敬王走出，她很快回了神，露出一贯的柔情，将熏过甜香的帕递了过去，低眸道：“王爷节哀，早做安排为上。”
敬王接过帕子擦了擦沾过佛前檀香的手指，语无波澜地道：“将你备好的东西送去定康吧，近来大雨，澜江涨水，让周家利用好，困死颖海，先把昌州拿下。”
尽管早知道会有这一步，钟仪筠心里还是一跳，敛下眉眼，低头应了个是。
那则蛊疫之方，是她拿最后的退路与镜雪里换的。大巫说，巫星海禁术，百害而无一利。若有今日，旧日师徒情分决然而终。
澜江大雨滂沱，幸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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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剧情较多还是免费。
①提一下，云非最初去朔州历练，是北境顾氏的继承人顾彦时亲自带去的。朔安侯顾铮也姓顾，而且过去曾在颖国公苏阙帐下效力，顾铮一战封侯就是在苏阙帐下（见第三十一章 “顾家”）。云非这一路，人脉背景上下关系，00子几乎全给他铺好了。
②蛊疫之方这个事，是在第122章 顺星（二），第126章顺星（六）也略有提及。
顾铮、钟仪筠这些人都不是重要人物，前文出现也很少，推动剧情而提及，基本属于一笔点过。

第192章 战事（三）（三合一）
每逢多雨的夏季，澜江这条自西向东、横贯庆、越、宛、昌四州的大河就会变成大胤国土上需要小心照顾的“软肋”，尤其是昌宛之交，沿江水患时常让朝廷头痛。
宣熙七年，皇帝掌权以后，除了每年例行的加固堤坝外，澜江分流之事也渐渐提上了日程。皇帝有心打通澜江与澄水，修建河道分洪引流，既能缓解水患，也能盘活民生。
但澜江澄水新通，需要占改定康周氏辖下的水道，世家地望开国有之，不是皇帝一道旨意说做就能做的，中间牵扯沿岸无数利益，始终没能谈拢，河道工事亦迟迟搁置，难以落成。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偏偏因为地势的原因，昌宛之交的澜江洪水永远只往南岸淹，苦的是南江五县的黎民百姓，北岸的定康城高枕无忧。周家自然沉得住气，分洪河道至今没个准头。凌烨也料想过这种结果，今年开春，就将旨意下到了南江，派了工部侍郎过去，以加固堤坝、疏通下游为先。
按理来说，南江今年不会难过，但谁也想不到，堤坝防的住天灾，却难能抵挡蓄意而为的人祸。
黑云翻墨，这一夜澜江上空电闪雷鸣，南江五县的百姓们已习惯了这样的大雨天，早早地关了门窗上床歇息。他们并不担心，前段时日圣上专程派了官员主持修堤，即便外头惊雷滚滚，今晚也能睡个安稳觉。
夏季的夜雨能将一切人为的响动吞没在滂沱声里。夜半时分，一声直冲云霄的巨响在澜江南岸的堤坝上轰然炸开，睡梦的人们纷纷被惊醒，大家都以为是声惊雷，直到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紧随而至。
奔腾的江水仿若银河，沿着堤坝的巨大缺口倾泻涌出，咆哮着往南岸席卷而去。
——澜江决堤了。
……
这似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从怀泽通往锦都的官道上，一行人驭马疾行，风尘仆仆神情都有些疲倦。
月色稀薄，黑暗笼罩着整条官道，两旁树林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亲卫目不斜视，指着远处高高挂起的一点微光，对前面的人道：“将军，前面就要到……”
寒芒一闪而过，弩箭从左侧树林中疾射而出，“嗖”的一声没入了“连松成”的胸口，这位昌州总督闷哼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几名亲卫大惊失色，急忙拔剑出鞘。更多的羽箭从两侧袭来，树林中窜出数道黑影，暗夜里刀光晃动，半盏茶过后，最后一名亲卫的人头落地。
为首的刺客冷笑一声，踢开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最先倒下的昌州总督面前，手里的长刀拨了拨“连松成”的衣襟，不出所料地碰到一块玄铁令牌——正是东海水军的调兵符。
顺利极了。
底下人往林中搬运处理尸体，远处的官道上忽然有纷杂的马蹄声渐近。为首的刺客皱了皱眉，面色霎变，旋即示意将化尸药洒下，尸首面容快速腐蚀毁坏，再辨不清脸貌，刺客挥手下令离开。树影摇曳，一行黑影很快没入林深处。
马蹄声止，楚珩收敛了刻意放出的内息，在满地狼藉前勒住缰绳。
随行的影卫点起火折子，楚珩看了一眼林间未掩埋完的尸首，吩咐道：“待天亮后，城中巡防兵自会发现，就让县令先当成普通的凶杀案处理着，顺其自然。留两个人悄悄盯着即可，先不必插手去管，敬王的人也定会暗中留意，以免打草惊蛇。”
“另外，依约给银抚恤这些死囚的家人。”楚珩皱了皱眉，“虽都是要死，演这一场，反落得尸面不整血肉模糊……待到大事落定，殓了，连同银子一起，让他们家中人来领罢。”
影卫颔首，恭声应是。
楚珩转过头，看向侧旁同他一样蒙着面的人，笑道：“连将军，走吧，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去宜崇。”
——鱼饵已经下好，现在该去织网了。
真正的昌州总督连松成此刻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闻言点了点头，说好。
他们折返转道向南，影卫已经安排好了下榻处，连松成微微侧过头，看着正在和天子影卫交谈的楚珩，或者说是漓山东君姬无月，总觉得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件件都超乎预料。
这不是连松成第一次见楚珩，不久之前他才来过怀泽城，帮苏朗处理定康周氏香料船的事，也是在那时连松成得知，这位传闻中不擅武道的御前侍墨，真实身份竟是漓山东君。
只是上一次见，连松成除了震惊，并未和东君有过多少接触。昨日傍晚，楚珩带着几名影卫冒雨而来，甫一见面，就拦下了他次日准备回锦都的日程。
连松成能料想到敬王可能会对自己出手，为此也做了防护准备。但楚珩却说，昌州总督最好还是要“死”一次——他从怀泽城的死牢里挑了几个稍有武艺的囚犯，让影卫做了易容伪饰，仿个六七分像在夜色里便足够了，况且那群刺客从“昌州总督”的尸体上拿走的玄铁令牌不是假的，确实调的动东海水军。
连松成起初觉得冒险，但东海水军是什么乱样，他这个总督再清楚不过。敬王谋反，江南十二城不知有多少世家跟着掺和了一脚，敌在暗我在明，不放任昌州彻底的乱一场，怎么看清都是哪些人在混水摸鱼。《老子》中说，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兵法讲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便是如此。
总督一死，昌州军中必有异动。连松成思索过后，知道这是在将计就计，把东海水军给了出去。
这一路他和楚珩同行，实则是第一回 真正接触这位漓山东君。他印象中，楚珩是在三年前当上御前侍墨的，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陛下身边竟藏着这么一号人物，细想直教叫脊背发寒。也不知道陛下和漓山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让姬无月愿意侍墨御前，而皇帝竟也信任其伴在身侧。
令连松成费解的还不只一件。这一天下来，天子影卫对楚珩，说是勤谨侍奉也不为过。要知道天子影卫是帝王刀兵，只听帝令，他们在外秉承帝意，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谁的脸色都不用看。但连松成却发现，无论正事还是别的什么，影卫都会听从楚珩的吩咐，令行禁止。就算陛下和漓山有合作、楚珩是大乘境，但这都不能是天子影卫侍他如主的理由。
昌州总督百思不得其解。
……
梅雨泛滥连绵，一下就是半个昌州。
没有人知道被大水淹没的南江五县此刻在经历什么。仅仅是洪水冲垮堤坝的第五日，突如其来的瘟疫以诡异的速度在这片饱受肆虐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不祥的黄斑像振翅而起的蝴蝶，飞过的地方，浮尸千里，饿殍遍地，转眼间鱼米之乡就成了片片死海。
南江五县的县令向昌宛诸城连请救援，然而所有送出的信件、派出的人都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一点回应。
江堤的缺口像是吞没一切的凶兽，将南江五县蚕食殆尽，数不清的腐烂尸体滚入澜江，染浊了滚滚江水。
大雨滂沱的傍晚，澜江北岸，敬王凌熠站在定康城最高的瞭望台上，看着混浊的江水咆哮着往下游的方向涌去。
他身侧的年轻人是定康周氏的世子周敏才，唇角勾着抹愉悦的笑：“昌州一切顺利，下游的颖海城已是在劫难逃。流言业已散布出去，一切都在预设之中。”
敬王“嗯”了一声，在南山佛寺逢遇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露出了个久违的舒心笑容。
周敏才朗声继续道：“连松成已死，又有武尊亲至，东海水军是囊中之物，想来今夜就会有好消息了。北狄十三部和南洋泽国已经准备好，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会出兵襄助。再加上昌云宛三州，定康周氏愿追随王爷，将这天翻他一翻！”
“好！”敬王一拍阑干，脸上写满势在必得的恣意，他垂眸俯视着脚下汹涌的江水，语气森冷：“南江的正下游是颖海吧！颖国公苏阙不是凌烨的股肱么？辅政大臣一品国公，好不风光！呵，当年本王的皇长兄就是被他带兵平的——”
敬王眼中涌起恨意：“如今换到他儿子苏朗也一样的欠收拾！南江五县的瘟疫也该流到下游的颖海城了，废了凌烨这条臂膀，就当是给江南十二城几位世家主跟随本王的见面礼。”
周敏才会心一笑：“澜江大雨连绵，天助王爷成事。疫情不绝，盖因为帝者昏庸无道，这才引得天降灾厄，追随王爷乃是顺天而为。”
雷声滚过，暴雨漫江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周敏才漫不经心地听着，随手将那封南江五县县令求援的红标信笺递出瞭望台外，骤雨很快浇湿了承载着数万人性命的一张薄纸，乌沉的墨水晕染开来，混着雨水一起砸到泥地里，成了人脚底的一缕轻贱尘埃。
昌州要彻底变天了。
……
是夜，东海水军驻地。
水军右师提督秦友方结束了夜间的巡视，还没在营内坐稳，就听见外面一声极尖锐的哨声，伴随着一阵马的嘶鸣突兀地传进驻所内，秦友方心头一跳，传讯兵跑进营帐，却还未及开口通传，外面就疾步走进了两个人——
一个是现今的昌州州牧芮何思，都说他是个一团和气的老好人。另一个则是水军左师提督姜镝，潋滟姜氏的人。
两人和秦友方私下里没太大交情，各司其职而已，眼下不请自来，还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意味。
秦友方缓缓站起身，目光微冷，沉着嗓子道：“芮大人和姜将军深夜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芮何思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说出的话却与神情极不相称：“自是来同秦将军做水军右师军务交接的。”
秦友方面色一寒，目光锐利如鹰隼，常年军旅生涯养出的刚煞之气隐隐露了出来，语气冷硬地开口：“芮大人，我敬你是昌州牧，但州牧掌政而不涉军务的大胤律例您没忘吧？”
芮何思呵呵一笑，不慌不忙地道：“秦将军别急，话不是没说完吗，同您交接的自然不是我。水军左师姜镝将军即日起暂代东海水军总提督，掌东海一应军务，秦将军，领命吧。”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径直递到了秦友方面前。
赫然是东海的调兵符！
秦友方额角青筋直跳，心底蒙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面若严霜，瞪视着眼前气定神闲的二人，咬着牙挤出句话：“我要见昌州总督连松成。”
芮何思收回令牌，迎着帐内灯光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好几眼，似是疑道：“怎么，难道秦将军觉得这令符有假不成？”
秦友方心中一紧，几乎确定连松成出了事，一脚踹翻了身前矮几，拔出腰间佩刀暴喝道：“你们是想造反吗？”
一旁的水军左师提督姜镝掀起眼皮，缓声开口：“秦友方，想造反的恐怕是你吧？军令如山，你不懂吗？”
“去你娘的军令！”秦友方目眦欲裂，朝外吼了一声：“来人……”
姜镝声音不高，抢在秦友方之前朗声道：“拿下。”
帐门应声而开，而本该守卫在外的亲兵却尽皆倒地，秦友方瞪大了眼睛，微雨夜里，帐门外只有一道人影负手而立——苍梧武尊方鸿祯。
东海水军的兵变似乎出其的顺利，甚至没有在东海掀起一朵浪花，几日后，暂代水师总提督的姜镝应昌州州牧芮何思十万火急的红标信笺之请，下了第一道军令——
数日以前，澜江毫无征兆地突然决堤，使得南江五县在一夜之间被淹成了一片汪洋，随之而来的瘟疫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整个南岸蔓延开来，黄斑所及之处，尽是腐尸白骨。
地势居高的北岸定康城第一时间关闭水闸，封锁了定康城的澜江水道，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场天降浩劫。
混浊的澜江水载着腐烂的尸体朝东涌去，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下游的颖海首当其冲，措手不及地成了继南江五县之后的第二个受灾地。
直到流民和瘟疫一齐涌入颖海，南江天灾的消息才姗姗来迟地被送到昌州州牧府的桌案上。而比疫症传播更快的是民间四起的各种流言——诸如天降灾厄是为不祥，又如黄斑疫一日就能传染一座城的人，再如颖海到处都是得了疫症的死人云云。
瘟疫带来的人心惶惶和民心浮动让昌州泰半世家家主都坐不住了，几乎是一日之间，近半数的昌州世家就一齐向锦都州牧府发了函，要求即刻封锁颖海城，务必将瘟疫控制在颖海。
昌州州牧芮何思斟酌再三，最终决定应几位世家城主之请，向东海水军求援，出兵围城。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外敌入侵、天灾匪祸而动兵，可以不等圣旨先斩后奏，提督姜镝斟酌再三，下了军令。
入伍不久的新兵在雨夜里领到了梦寐以求的崭新长枪，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悦，反而哭丧着脸朝身边的人小声道：“赵哥，那可是颖海，出兵围城，这不会是要造反吧？”
被称作“赵哥”的老兵自顾自地擦着枪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闻言头也不抬：“上头不是说了吗，澜江决堤，南江五县被淹得毛都不剩，下游的颖海城起了疫症，昌州牧没办法了这才求到东海水军头上。瘟疫可不是小事儿，一个闹不好就不只是颖海了，说不定整个昌州都得遭殃。”
新兵听到“瘟疫”两个字，变了脸色，自顾自纠结半天还是犹豫道：“可圣旨没到，这不就是造反吗，是要杀头的啊……”
新兵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哥睨了他一眼，将蒙面的药巾扔到他脸上：“咸吃萝卜淡操心，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就算是造反，那也是砍上面的头，你一个新兵蛋子瞎慌什么，陛下难道能把整个东海水军全砍了不成？放心吧，造反也杀不到你，不过现在不听军令倒是能第一个就砍你。”
那新兵被他说得一个激灵，立刻系好面巾，欲言又止地跟着赵哥朝集合的方向走去，忍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问道：“赵哥，那你说是要造反吗？”
赵哥抬头望了一眼乌沉沉的天，连日的凄风苦雨也不知何时才能放晴，他眯起眼睛低声自语：“要变天了。”
“赵哥，你说什么？”
赵哥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说，你能吃饱饭就行了，造不造反的，那都是上面的事儿，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龙椅上坐的是谁，于他们这些最普通的小兵来讲又有多大干系呢？圣明天子离他们太遥远了，他在九重天上，可昌州这地方，剩下的八重天，每一重都是世家著族啊！那些忠君报国的心头热血，早在一日复一日的海风里被吹凉了。
他们目光所及，只有遮天蔽日、掌握着的所有人向上之路的世家。
昌州啊。
尖锐的号角催促集合，赵哥回过神，见那新兵却还站在原地呆愣愣的，粗暴地伸手拉了他一把，新兵一个踉跄，稀里糊涂地进了队伍，他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在风雨里飘摇的军旗，总觉得心落不到实处。
……
此时，颖国公府正忙于安抚颖海城中百姓，安置南江流民，颖海苏氏的产业遍及九州，国公府有条不紊，在第一时间就地派人传信商行，调配药材至颖海，然而比药材先到的却是兵临城下的东海水军。
姜镝以天灾的名义率领水军两师，将颖海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有擅自出入城者，无论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名曰控制疫情。
老国公大怒，当即一封折子送上了帝都，不成想，折子还没送出去，苏府的家将在城门外十里被水师提督姜镝以擅自出城有违禁令的名义亲手射杀——
俨然是药不得入，人不得出。
控制疫情是假，困死颖海是真。
彼时颖国公苏阙尚在庆州未归，手持天子剑的苏朗也还在从南山赶回的路上。
没人能够治住掌有调兵符的姜镝，颖海城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而一旦颖海沦陷，皇帝在昌州无疑会陷入被动。
大胤铁打的十六世家，其中有五个都在昌州，这还不算其他盘踞一方无城主之名却有城主之实的望姓著族。很多时候，皇帝对昌州的掌控都依托于向其效忠的世族，譬如颖海苏氏和裕阳韩氏，在江南一武一文，堪称臂膀耳目。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军事部署，颖海都是昌州战局里极其重要的一环，敬王要拿下昌州，势必要攻克颖海。
这场诡异突发的瘟疫便是为此而来。
……
澜江决堤、颖海被围的消息在三日后被送到了敬诚殿的御案上。
——但并不是通过正常的军中塘报，也不是昌州各处的奏折，而是凌烨提早落在昌州棋盘上的棋子送来的密信。
决堤、瘟疫、南江五县覆灭、下游颖海受困……一张薄纸字里行间没有一句不流血，入眼全是人命！
凌烨看得火气直往心头上窜，一时怒极，“咣”得一声将手边的杯子砸了出去，碎瓷四散飞溅，满殿的内侍宫女霎时跪倒一地。
皇帝许久未曾这般动怒了。凌烨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恨不得将敬王这豺狼成性的乱臣贼子即刻绞杀！大胤立国几百年，因皇位归属生了嫌隙，兄弟谋反倒是不新鲜，可似敬王这般丧尽天良的，翻遍国史都找不出第二个！
凌烨简直恨得咬牙切齿，加固南江堤坝这项工事是年初就有了章程的。派去的工部侍郎是越州一个小家族出身，这两年凌烨多有抬举，他为人忠厚诚恳，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固堤关乎南江民生，更何况凌烨还派了两名天子影卫同往，既协助也监督，他必不敢有贪污懈怠欺上瞒下之举。
澜江今夏虽多雨，可还没到往年水患洪灾的程度。才加固过的堤坝一场大雨过后就全坍了，凌烨说什么也不信！分明就是有人蓄意而为！
密信里写，北岸定康周氏第一时间关闭水道幸免于难——凌烨冷笑几声，周家早暗中向敬王投了诚，当然不会有损失。南江五个县城哪里能叫敬亲王放进眼里？不过是个引线罢了，这场洪灾瘟疫明显就是奔着南江下游的颖海城去的！
颖海城是澜江入海口，昌州腹地的门户，也是宁州与昌州的纽带。以颖海为据点，宁州驻军随时都能渡过澜江剑指昌州，无疑会让敬王在江南的部署大打折扣。
颖海城易守难攻，且颖海苏氏富甲九州、底蕴深厚，非寻常之法可克。敬王没有那么时间和兵力在颖海硬耗，他起兵谋反务必求速。
如今怎么就那么巧？澜江刚被炸了堤，转天就出了瘟疫，不出十日便蔓延至几百里地的下游颖海。哪怕当真是上天襄助，也没有这样迅疾的速度。想也知道里头有无数猫腻。
殿里一片死寂，凌烨目光触及伏地战栗的众人，开口命他们退了出去。
他和颖国公苏阙都清楚，颖海是敬王拿下昌州绕不开的拦路石，此地必有战事。“放长线钓大鱼”的局就是围绕着颖海来做的。东海水军叛乱攻打颖海，这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凌烨早已为防守颖海留足了后招，稳住战局不成问题。
只是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他们平川凌氏皇族竟会长出敬王这么个丧心的混账！凌烨看着手里密信，从南江五个县，沿途几百里下到颖海，几万人的性命一夜之间成了水上浮萍，哀鸿满路。
这群天诛地灭的乱臣贼子，日后挫骨扬灰填去澜江里祭灵都抵不了罪！
昌州要反，消息闭塞，明面上的奏折如今还没到帝都，凌烨即刻拟了密旨，命驻扎在南山的宁州驻军支援颖海。才上任的怀泽总兵这会儿应该带着圣旨在赶去颖海了。
兵力他早有部署，并不担心。如今的要事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太过蹊跷，明显不同寻常。倘若遏制不住，必将对颖海造成巨大的内耗，凌烨不能不重视。
敬王定会借此在昌州民间传播流言，以鼓动民心背离颖海。
凌烨有种预感，这场蹊跷的瘟疫并非普通的病症，恐怕不是医术可以解决的，否则敬王也不会有信心以此就能困死颖海。瘟疫的症状特性，如今还未知，宁昌边界的影卫已经前往探查。待到苏朗赶回颖海，也会第一时间往帝都传讯。
在此之前，凌烨还是将太医院擅长治疗时疫的院判宣了来，命他组织御医人手，准备前往颖海。南江灾民流离失所，病患少不了，哪怕不能攻克瘟疫，医其他病也是在行的。再不济，太医的到来也能稳一稳民心。
凌烨有条不紊地将一桩桩事安排了下去，转眼就到了天黑，殿里点了灯，他心里的怒火和哀痛渐渐消弭，剩下的只有满身的倦意。
凌烨按了按额角，拉开御案一侧的抽屉，将前两天收到的楚珩的信拿了出来。他看着信笺上的字迹，脑海中浮现楚珩在灯下执笔书写的模样，不想他动怒伤身，每封信都要提一句“善加珍摄”。
倒是记得提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昌州有没有好生吃饭，凌烨眉目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算算日程，楚珩差不多也快到宜崇了。
这两年，永安侯萧温琮经常不在帝都，因为宜崇不会主动参与皇权争夺，这是萧家铁律。但萧侯这个人，凌烨可以断定，即使他不偏帮帝都，也绝不会暗中跟敬王有牵连。相反，敬王还要想法子拖住宜崇萧氏，提防他们加入昌州战局。
江南世家势力若有十分，颖海、裕阳、定康、祁陵各占其一，宜崇独拥十中之三。
永安侯府的顾忌，凌烨其实清楚，萧家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宜山书院，就好比一叶孤城的命脉也在于漓山。作为无可撼动的九州第一武府、大胤武道摇篮，宜山书院必须清醒中立。从书院走出去的人可以投身于任何势力，踏出师门，书院从不妄加干预。
权力是会更迭和变化的，它本身就是人的私欲。宜山书院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传承和清醒。书院应是天下人的书院，而非专属于某一任帝王、某一个人。
三十年前，卷入夺嫡争斗的洱翡药宗就是前车之鉴。
一夕之间灰飞烟灭，青史无名。
凌烨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忆及“洱翡药宗”这四个字，隐约想起了什么。
他定定神，思绪回拢。楚珩此番亲自送连松成去宜崇，确实是要借宜山书院的方便。漓山东君都敢涉局，有这么个“标杆”在，永安侯府的顾忌当然会减轻许多——漓山敢，书院就也敢。
昔年凌烨还是太子时，先帝在驾崩前曾指点过他，宜崇萧氏虽是世家之首，却并非皇权障碍。凌烨践祚至今十一载，除了在他与齐王的皇权斗争上，萧家置身事外。其余的政措，无论推科举还是停行卷，萧侯几乎都是顺水推舟。
皇族与皇族，萧氏谁都不站；但皇权与世家，萧氏愿佐皇权。父皇当年讲，立国数百年至今，宜崇萧家始终忠于平川凌氏，更忠于大胤九州。这是彼此间心照不宣的隐秘铁律。要他把握好度，用在刀刃上。
不久前，永安侯世子萧高旻在云昌二州交界拦截了一支跟宜山书院起冲突的苍梧商队，在贩运货物里意外发现了大批的南洋军器。事后萧高旻并非简单地传信提醒，而是亲自去了趟怀泽，将此事当面告诉了天子近臣苏朗。
苍梧方氏投诚于敬王不是什么难查的秘密，此事直接关系到皇帝与敬王的争斗。萧高旻是宜崇世子，他这般做法，近乎是偏离了萧家铁律，迈出了选择的第一步。
其中原因，敬王或许不明，但凌烨却清楚——因为事涉外敌，敬王显然与南洋泽国做了交易。宜崇本身临海，是东南海岸的门户，敬王勾连南洋外族，已经超出了大胤内部皇权争斗的范围。宜崇萧氏必须警惕。
凌烨并不欲破坏规则，让萧家直接卷入他和敬王的战局，只是江南十二城里那些心思不正的世家著族，待到上了鱼钩，倒是可以借着宜山书院的势力收一收网。
待到日后大局平定，永安侯世子萧高旻想来就会常留帝都了。皇族斗争到敬王这里将暂时中止，往后几十年，待到凌烨退下来，便是清晏，宜崇萧氏当然要考量这些。论心计城府，十六世家这一代的年轻世子里，以萧高旻和沈英柏为最。这二人日后也不失为一种平衡。
……
澜江决堤的消息是在几日之后正式传到帝都的，朝堂上炸成了一锅粥，工部侍郎百口莫辩，跪在敬诚殿前脱帽请罪。
凌烨知他冤枉，但眼下昌州民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怎么都要做个样子。凌烨将其狠狠斥责了一顿，押入大理寺狱，待灾民安置过后，由大理寺查清案情，再行论罪。暗中让大理寺卿陆勉妥善照看，安抚了一番。
彼时颖海城内，苏朗已经赶回，他手里有天子剑，暂时治住了率领东海水军围城的姜镝。但危机并未解除，姜镝反心已起，只是他虽拿到了玄铁令牌发号军令，但现下东海水军右师人心不稳，敬王也未举旗明反，时机尚不成熟，姜镝这才后退了一步。
好在不久之后，南山的宁州驻军已经抵达颖海附近，新任怀泽总兵也率军支援，同时带来了圣旨，圣谕明言昌州一应驻军悉听颖国公府调遣——此刻姜镝再有擅动，便是明反了。
不久之后，帝都太医院派去救疫的太医也到了，颖海城内浮动的民心终于稳定下来。
但好景并不长远，不出凌烨所料，这场瘟疫果然蹊跷，太医院的圣手集中会诊，换了十数个方子，都不见彻底奏效。直到苏朗误打误撞用内力为患者调息，竟意外好转！——杀死人的并不是真正的“病”。
敬王的母族砚溪钟氏长于用蛊，王妃钟仪筠更是师承南隰巫星海，是蛊道好手。
与其说是瘟疫，不如说是蛊疫更恰当些。
密奏传至帝都，对付蛊术太医自然不行，只能从武道宗门中寻求突破。苏朗已经传信给宜山书院、武陵道宗、南山佛寺以及漓山等底蕴深厚的宗门，凌烨亦令谢初往武英殿和问渠阁中翻阅古籍。
但敬王显然不会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
朔州，裕北关。
分明已是夏日的天，北境夜间却透着凉意，瞭望塔上，夜风吹过，一阵雷鸣似的轰隆声隐约从更北的方向传来，震得瞭望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打盹的哨兵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激灵，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手还没收回来，耳边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连绵的雷鸣声。
哨兵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疑惑道：“没下雨啊”，他自言自语嘟囔着，余光掠过漆黑的天幕，远处的平线上不知是什么东西，黑压压的一片，在暮夜里也看不分明。
哨兵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架起千里眼，目光穿过萧瑟的朔北平原，终于看清了远处的黑影。
他瞳孔睁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须臾回过神来，猛地回头嘶吼：“敌袭——”
“北狄入侵，点烽火！”
“报镇国公！报踏雪城！”
宣熙十一年夏，沉寂了数个春秋的北狄十三部在一个漆黑无光的暮夜里，再一次向九州伸出了贪婪的爪牙，大胤最锋利的刀兵——北境朔州铁骑又一次整装待发，奔赴辽阔的朔北战场。
而同一时间，大胤东南门户，南洋泽国露出了贪婪意图，悍然越过白沙渚，突破两国领海界限，率南洋水军大举犯境，夜袭宜崇。昌州驻军随即回防，稳住了战局。
北境江南两封塘报八百里加急，先后传到帝都，凌烨很清楚，敬王这是要正式谋反了。
朔州铁骑是皇帝最坚实的后盾，无往不利，敬王要想成事，必不能让朔州军主力参与其中。他勾连北狄兵犯北境，外敌当前，朔州军主力当然会留在朔北战场。
而江南除了东海水军外，还有昌州驻军这个变数，各个将领与江南世家同气连枝。其中最不稳定的，就是昌州军精锐里几位出身宜崇萧氏的将领，稍有不慎即可能动摇敬王在昌州的大局。
萧氏态度不明，说不好到底站不站队，又站在哪边。于敬王而言，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拖字诀。南洋水军夜袭宜崇，那几位萧姓将领势必会带兵回防，哪还有精力去掺和敬王的事。
如今敬王的拖字诀算是达成，谋反兵事也就在这几天了，凌烨早就调兵遣将做好了部署，并不太担忧，眼下最让他挂心的还是颖海的蛊疫。
九州武道不擅蛊术一途，时至今日，各大宗门仍无法拟出十分对症的法子。但颖海关乎昌州整局，不能再拖了，眼下凌烨倒是有两个选择，只是都有些……
楚珩已经离开了宜崇，正动身前往宁昌二州边界。
他在途中知晓了颖海蛊疫的事，写了封信送了过来，是传往南隰巫星海的。
以姬无月的名义，直接问的镜雪里，让她帮个小忙。
——这封信楚珩没有贸然传，虽是私信，但毕竟事涉两国，先送到了帝都，让凌烨做主决定。
除却镜雪里，还有个选择，便是……洱翡药宗。
洱翡药宗是大胤九州曾经唯一一个以巫医双修著称的武道宗门，与南隰巫蛊相生相克。但建宁元年，洱翡药宗因弑君犯上而覆灭，巫医一脉就此绝迹。南隰蛊术与九州武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派系，洱翡之后，大胤再无擅蛊宗门。
凌烨知悉内情，现今的千雍境主燕折翡、曾经的惠元皇贵妃，就是洱翡遗孤，而且是药宗最后一位宗主妫海文景的女儿。
燕折翡蛰伏筹谋多年，挑动敬王谋反，所求不过是借着凌烨平息叛乱的力量，将致使药宗覆灭的钟、方、周三个世家一网打尽，让他们也尝尝夷族的罪业。燕折翡当然不想敬王赢，她唯一的女儿清和长公主也在凌烨的庇护下，倘若凌烨派人向她寻蛊疫解法，她大概会去颖海一试。
子不言父过，先帝与贵妃间的是非恩怨，凌烨无从评说。只是燕折翡此人，曾在鹿水陵园里设伏伤过楚珩。她为复一家之仇不择手段，让更多全然不相干的人与她洱翡陪葬，太过疯魔。
……
凌烨一边思索着，一边翻开了山河舆图，大胤这场内乱，北狄会卷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有朔州铁骑在不足为惧。
但南洋泽国的犯境，却让凌烨有些头疼。南洋千里奔袭耗资不菲，当真甘愿只帮敬王拖住宜崇吗？宜崇是个硬骨头，绝对的难啃，但东海沿线的裂口多了去了，倘若南洋水军转道北上，抓着大胤内乱趁火打劫……东海水军左师姜镝还在跟着敬王谋反，哪里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
四境之邻，两个都掺和进来了。只南隰还没有太大动作——暂时没有。镜雪里此人可敌可友，凌烨知道她想要什么。
敬王内乱不能延续太久，凌烨本就想尽量避免兵事，如今战火虽起，但还是早些结束的好。
时机一到，便收网吧。
凌烨垂眸看着舆图，敬王的大本营是宛州，中州军在其北，是平叛主力。越州位于宛州西侧，若能从侧翼包围，与中州驻军配合，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越州与南隰毗邻，眼下四境之邻趁大胤内乱动作不断，南隰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以防万一，越州驻军主力集结在两国边界附近，不敢轻易调动前往平叛。
凌烨唤了影卫进来，将楚珩写的信递了出去，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南隰巫星海。”
影卫微怔，旋即接下应是。
凌烨提笔拟诏，“传旨庆州总督，撤出驻扎在虞疆南部的所有大胤军马，不再过问兴陵山脉以南的虞疆领域，让镜雪里看着办吧。”
……
兴陵山脉，大胤、南隰、虞疆三国边界。
这地方不算太平。
自从两三年前，虞疆圣子赫兰拓在王城外被其弟危溪王子设伏击杀后，虞疆十六部就陷入了不停歇的内乱。
危溪是虞疆教王仅剩的儿子，自是有人拥立他登基。但赫兰拓之母曲礼王后怎能同意，旋即传信自己的娘家北狄十三部，出兵干预。危溪王子则转头向大胤请求援助。
打到今日，虞疆十六部近乎四分五裂。曲礼王后和她的北狄军占据王城，分割虞北大片土地；危溪王子拿到了教王印玺，主要势力盘踞在虞西四部。虞东毗邻大胤，北狄想要，危溪欲守，两方兵力都不太够，几十场混战打下来，如今由大胤西北军替危溪王子“代管”。
剩下的虞南领域，以兴陵山脉为界与南隰接壤，过去曾是危溪王子的封地，但因远离王城不便争权，内战开始后，危溪的主要势力渐渐迁往虞西，现如今这块地上有虞疆旧部、南隰军以及大胤庆州军三股势力。
虞疆旧部早不成气候，镜雪里想要彻底“代管”虞南，但是大胤一直没有放手。
凌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两年，镜雪里收拾靖南丝路道，获利不少。但倘若虞南领土被大胤吃下，则丝路早晚会改道，不再行经南隰。镜雪里当然不想看见，只有自己掌控虞南方能安心。
南隰，兴陵山脉。
大胤庆州军撤离虞南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国师案前。
镜雪里唇角微挑，示意徒弟提笔，“传令西军统帅，南隰无意冒犯大胤越州，命全军退守五十里，开放南隰与大胤越州国界关口，以示诚意。”
——大胤皇帝与南隰国师未通一词一句，便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双好的交易。
镜雪里心情舒畅，摆弄着瓶中插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徒弟道：“对了，我记得不久前，颖国公苏阙是不是离开庆州了？”
银颂命人将令旨传出，闻言点了点头：“探子回报，敬王反叛在即，昌州起了内乱，颖国公要回去主持战局。”
镜雪里若有所思，“看来颖海的蛊疫不轻啊。”
银颂目光闪了闪，犹豫片刻，低声道：“是仪筠师姐……”
镜雪里默了一瞬，淡淡道：“当日我提醒过她，愿给她退路，但她还是用了那则方子。她虽不是我嫡传，却也学自巫星海，能叫我一声‘师父’，我想教她心狠，可她那点狠劲儿到头来都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银颂默然。
“人心不自立，谁也帮不得。”
“她用了不该用的禁术，早就不是巫星海弟子，你不必再叫她师姐。”
镜雪里转身回了书案后，提笔写了个方子，“蛊疫畏寒，天一冷自然就没了效用，但我看大胤皇帝应该不想拖，也不知道姬无月的信传没传到巫星海。”
“信？”银颂满脸怀疑，“师父你没搞错吧？漓山东君怎么会跟你写信？”你们俩那可是深仇大恨，见面就往死里打。
镜雪里心情很好，不跟她计较，怡然道，“当年我前往大胤商谈丝路道之事，临走前让姬无月帮我给他心上人转告了几句话，如今看来，倒真没白转告。”
“我当时说过，来日若有需要，让他说两句好听的求求我，我就还帮他个小忙。”镜雪里屈指点了点书案上三道解蛊的方子，“这不就是了。”①
“他能给你说好听的？”银颂一脸不信。
镜雪里思索了一下，装作没听见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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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去医院了，没及时挂请假条。
依旧免费章，这章很长，一万多字，涉及战事有关剧情一次性发完，之后敬王谋反相关剧情就只剩下收尾了。
下章花就回帝都了，尽量写到广而告之的马甲。
①镜雪里让花转告，见第137章 为你。

第193章 战事（四）
宣熙十一年六月初三，季夏日，澜江瘟疫泛滥月余而不绝，南江五县至颖海北城浮尸千里，人死無算。
敬王凌熠以此为由直指今上悖德无道，以至天降灾厄于九州，又借“白虹贯日，太白经天”的天象为名，于宛州江锦城正式起兵兴战，以云州苍梧方氏、昌州定康周氏、宛州潋滟姜氏为首，云昌宛三州世家著族暗中从者几半。
隔日，东海水军左师提督姜镝响应敬王之召，悍然兴兵剑指颖海城，打响了这场叛乱的第一战。随后，敬王陈兵中宛边界，同朔安侯顾铮统率的中州驻军交上了手。
与此同时，北狄十三部兵犯北境，朔州铁骑整装迎敌；东南沿海，南洋泽国夜袭宜崇，对上了昌州驻军。
一时间，半个九州里里外外都燃起了烽火，四海民心浮动，惶惶不安。
战事塘报八百里加急传到帝都，朝野震荡，世家百官怒斥敬王乱臣贼子，其罪当诛。朝堂上当众表态个个愤慨激昂，只是其中有多少真骂，又有多少假嚷嚷做样子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依旧平静如昔，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命中州驻军沉着应战，拒敬王于澜江以南，又宣令颖国公府主持昌州战局，三军听其调配。
众臣摸不清皇帝的打算，却也都知道敬王来势汹汹，眼下颖海正闹瘟疫，江南十二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泰半世家隔岸观火，只想着混水摸鱼。虽说没多少世家大张旗鼓地站队敬王，但除却裕阳韩氏，主动增援颖海的也寥寥无几。
颖海城内有瘟疫外有兵事，姜镝率领水军左师从南面进攻，定康周氏则从北面合围。东海水军难能指望，昌州驻军精锐又正在宜崇同南洋人作战，分身乏术，剩下的驻军大多和那些隔岸观火的世家同气连枝，能调过来解颖海之危不到三成。皇帝十足信任颖国公府，可颖海苏氏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还让他们主持昌州战局，昌州只怕要糟。
文武百官瞧着皇帝表面倒是镇定自若，可看他这战事部署，倒像是全无准备、强充架子了。
宣政殿议政于巳时末结束，众臣或忧心或愤慨地散去，兵部、户部连同大大小小的在京武将全都留了下来，继续在侧殿商议战事。
天子影卫首领凌启和武英殿主谢初便是在这时候前来面圣的，皇帝见他们一同过来，便临时离了席，到后殿书房单独召见二人。
谢初眉间拧成了一道川字纹，神色凝重地奉上一卷古籍和一则誊写好的药方，凌烨接过来翻看了两眼，捏着方子问道：“有几成把握？”
谢初摇摇头，如实道：“至多五成，蛊术一途，实非九州武道派系。臣率人在武英殿和问渠阁中翻阅许久，拟了这则方子，可还是不能有足够的把握。”
凌烨凝视那古籍许久，伸手按了按古籍中不起眼的四个小字，轻叹一声，道：“五成还是太少，鹿水之行看来是天意了。”
凌烨虽将楚珩的信传去了巫星海，亦与镜雪里彼此互惠做了交易，但大胤与南隰相距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去要些时日，如今还未收到镜雪里解蛊之法的回信。
还有一条备选之策，洱翡药宗。
先帝与惠元皇贵妃的恩怨纠葛，随着先帝驾崩一并被埋进了皇陵。燕折翡设伏楚珩的事，当日在鹿水，叶见微说他去处理。漓山与药宗有旧，燕折翡是洱翡遗孤、儿时金兰，叶见微对她情绪很复杂，不到绝路下不了杀手。凌烨可以不找燕折翡的麻烦，只是对洱翡药宗这个备选之策，他有些迟疑。
当年洱翡药宗是先帝下旨屠灭，后来两次销毁案卷，洱翡和妫海氏一族的痕迹皆被抹去。这段过往凌烨也只能从天子影卫处封存的秘档里了解一二，中间的是非恩怨，不是他一个未曾亲历的后辈能够说得清的。
先帝点头应允钟方周三家屠灭洱翡药宗，也许确实心狠手辣、酷烈不仁。但有一点必须肯定先帝是对的——“溯洄”这种邪药必须消亡，从来就不应该存在。妫海文景一念之差，复刻巫药“溯洄”，因此受累的何止他自己一人？
让洱翡的一切随着先帝驾崩彻底掩埋，或许已是好的处理。只是当日在鹿水陵园，凌烨寻楚珩时看了一眼青囊阁主墓碑上的名字——明远。鹿水是更名后的洱翡旧址，这位对楚珩亦兄亦父很重要的小师叔死后虽魂归故里，可终归无法冠回他的本姓“妫海”。甚至楚珩母亲姬无诉樰的悲剧很可能也和药宗有关。
……这个备选，就当是多给颖海一个机会，也给洱翡一个机会。
倘若燕折翡心里有数，自会明白这一功是要记在国史里的，会为被抹去的洱翡药宗正一次名。
凌烨轻叹口气，从御案下的小格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凌启，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广陵鹿水，见燕折翡，动作越快越好。”
凌启领命应下。
凌烨垂眸思忖片刻，偏头又问：“颖国公苏阙到哪了？”
“算算日子和路程，应当离昌州不远了。”
凌烨“嗯”了一声：“联系一下去西北丝路道接应的影卫，和苏阙说一声，让他先不要急着出宁州，宁昌边界应当会有人等着截杀。以防万一，楚珩从宜崇过去了。”
谢初：“敬王派去截杀颖国公的，极有可能是苍梧武尊方鸿祯。”
凌烨点点头，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对了。”他眼里像是盛着一潭静谧的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道，“让影卫看着点楚珩，别让他轻易受伤。”
凌启见怪不怪，波澜不惊地应命而去。旁边的谢初却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楚珩这小子，自打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后，就再没敢在他面前出现过，谢初堵了他几次都没逮到人，便也就罢了。钟平侯府在东君这事上极其低调，谢初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对外宣扬，反正算账不急在一时。待楚珩从昌州回来，有的是时间，还怕找不着机会么。
谢初正想着怎么在武英殿把楚珩逮住，就听凌烨又出声嘱咐道：“先让后来的宁州驻军陈兵怀泽，颖海易守难攻，告诉苏朗只要能稳住即可，必要时可以暂退，不急着拿下姜镝。朕要看看，姜镝身后还站着谁，江南十二城隔岸观火的墙头草里，有多少是真观火，有多少是已经上了凌熠的船。”
谢初心中一凛，立刻颔首称是，又道：“宜山书院已经去了昌州驻军营地，只等一个出手的时机。姜镝势必不敢拖太久，他必须要尽快把颖海攻下。现在守城还是苏朗，倘若他连这个后生都拿不下，那等身经百战的颖国公赶到，接手了昌州战局，姜镝还有什么机会？如今苏朗越能稳住，姜镝就越急，急到最后，势必会向江南十二城的同盟世家寻求支援。”
凌烨略一点头，屈指轻轻叩了两下书案，不再言语。
……
几日后，昌州，颖海。
千雍境主燕折翡的出现，让这座被蛊疫所困的城池，迎来了新的转机。
不久之后，东都境主叶见微带着一行人也到了颖海，给燕折翡送来了帮手，同行的还有天子影卫首领凌启！
在苏朗的授意下，颖海城内的动向很快就传入了数十里外的东海水军左师大营。
这位暂代水军总提督的姜镝终于坐不住了。
一连两位大乘境前来颖海，这个节骨眼上，为的什么，不做他想。
底下的士兵不明就里，但姜镝一直都清楚颖海的疫情不是普通的病症，先前帝都太医院来了人，他依然能沉得住气，因为他确信这不是太医可以解决的。但是作为武道标杆的漓山，以及叶见微和燕折翡两个大乘境会不会也对蛊道束手无策，姜镝就拿不准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今早叶见微和凌启已经一起离开，颖海那边同时也传出了疫情得到缓解的消息。
一直以来，姜镝率军围困颖海，期间有小打小闹，却无大仗大战。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时不时的交锋不过是疲兵之策罢了。
颖海北城瘟疫泛滥，颖国公府束手无策，疫情失控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非常之时，颖海就算底蕴再深厚，也和姜镝消耗不起。姜镝原本只需要等一个瘟疫在城内彻底爆发的时机，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攻下这座城池。
但是现如今变故已生，不能再等下去了。前段时日斥候来报，颖国公苏阙已经在赶回的路上，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是夜，东海水军左师全军出动，炮火突袭颖海南城门。
苏朗和一众将军早有准备，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先锋营出，旌旗涌动，这一战注定惨烈。
双方火箭对发，中间几乎寻不出一点停歇的间隙，惨叫声被此起彼伏的炮火掩盖，血汇成溪流从城上流到城下。无论是颖海城上，还是攻城的东海水军左师，入眼全是一片火光漫天，血肉横飞。
从入夜时分一直打到第二日天光微亮，颖海城消耗不小，姜镝亦是损失惨重，只得暂时率部撤退而去。
城前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即便敌军撤退，也没人敢彻底松懈下来，连同苏朗在内的一众部将眼皮子也没合一下，重新商议安排城防部署。
彼时，东海水军左师大营。
姜镝等了大半日，终于等到了江锦城暗卫送来的敬王手令。
他当然清楚，一旦颖海让得到喘息的机会，喘不过气的那个就变成他了。但对方有从南山和怀泽调来的军队在，加上地势易守难攻，只凭东海水军左师的兵力，一时半会是拿不下的。
姜镝叫来亲信，将敬王手令与信笺一起递过去：“送去锦都，亲手交给昌州州牧芮何思，告诉他时间紧急，颖国公苏阙不日就到颖海，让昌州驻军务必要快。”
……
姜镝的急迫不是没有原因的，千军易得一帅难求，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颖国公苏阙的到来，一定能够动摇眼下的昌州战局。
三军里凡是能够被称为“帅”的，都是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无论威望、经验、能力都不是姜镝一个水军左师提督能够相较的，更何况苏阙本身就出自昌州世家，在东海水军中名声不可谓不响。
五年前，敬王同母的长兄齐王兴兵作乱，就是被颖国公亲手歼灭的。如今时事变迁，一样的举旗谋反，又轮到敬王，对底下跟随的这些乱臣贼子来讲，面对颖国公，内心深处不免会有种“历史重演”的恐慌。
军心动摇，是为大忌。
这一点姜镝明白，敬王当然也不会忽略。
像颖国公苏阙这种角色，用个不那么恰当的词，是把“双刃剑”。他如同一块定心石，人还在路上未到阵前，都能让颖海心有倚仗、士气凝聚。那么有正就必有反，倘若苏阙半道身死，或者亡于敌手，届时军心之涣散慌乱，颖海恐怕就不是苏朗一个年轻公子能够稳得住的了。
就像齐王当年暗杀朔州总督顾崇山，彼时的世子顾彦时可比如今的苏朗在军中要有名望，可那会儿若不是顾彦时的祖父、年逾花甲的老镇国公顾翰重新披挂压阵，朔州铁骑今日的统帅绝不会再姓顾！
如今老国公苏淮正在病中，苏朗只有他自己，如果颖国公苏阙身死，颖海几乎必倒。
敬王军中虽然没有这么一根“定海神针”的帅，但是他有可以斩断定海针的刀！
——苍梧武尊方鸿祯，在大胤南半江山的威名，比苏阙在军中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是敬王最坚实的倚仗，也安了云昌宛三州许多跟随敬王谋反之人的心。
这位所向披靡的大乘境，现在正持刀候在昌州边界，等待“定海神针”奉上他的人头。
……
深夜，宁州。
从靖州西北丝路道赶来的颖国公苏阙，在前去接应的天子影卫的护送下，顺利抵达宁昌边界。
暮色四合，他们并没有直接越过边界到距此不足百里外的驿站休息。天子影卫反而引着苏阙绕了路，去往与驿站不同方向的宁州驻军暂驻地。
宁州总督的副将一早便收到过帝都传来的密令，亲自带着两个人到辕门处将颖国公低调迎了进去。
甫一踏进营帐，苏阙迎面就看见长案前站着一个人，眸中含笑，目光正对上自己的视线。
苏阙记得他，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钟离楚氏的子弟，漓山少主叶星珲的师兄。
三月十五，九州四方家主入京述职，帝都皇宫紫宸殿前，苍梧武尊方鸿祯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手试探过这个年轻人，而大乘境前，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苏阙当时便觉得这个叫楚珩的年轻人并不像一直以来他在武英殿里所展现的那样，反而可能，来历非同一般。
果不其然——
“国公。”楚珩微微笑了笑，抬手向苏阙行了个后辈的礼，“在下漓山姬无月，奉陛下旨意特来此相迎。”

第194章 收网
“姬无月”这个名字从楚珩，更关键从御前侍墨的口中说出，饶是统帅三军、见多识广的颖国公也难掩脸上震惊错愕。
足足过了几息，苏阙才回过神来，仍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楚珩，“……漓山东君？”
楚珩笑而颔首：“是晚辈。”
“……”苏阙一时沉默。
他能猜到楚珩来历非凡，但这种非凡怎么也够不到“楚珩就是漓山东君”上头去。
不仅仅是眼前人的年轻——颖海苏氏在大胤九州的世家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作为现任家主，苏阙惊愕之余，所思所想自然要深上许多——楚珩，不，姬无月是御前侍墨。
这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苏阙记得很清楚，楚珩是三年前来到帝都的，他进入武英殿不久，就被陛下金口玉言亲自擢选到了御前——这是一次破例，楚珩未经考核，成了离陛下最近的侍墨，而破例的缘由是他触怒陛下，未受惩处反而因祸得福。
各大世家当时都把这个横空出世的御前侍墨查了一遍，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楚珩除了师承漓山，长得格外好看，就挑不出别的出彩的地方！
彼时虽苏阙未在京中，但也听到了些消息，据说御前侍墨不为帝喜，陛下待其严苛，时有磋磨之举，并不是真的施恩提拔，就近出气罢了。
渐渐地，就没人再关注不得圣心的御前侍墨了。楚珩的境况逐渐好转，是漓山东君姬无月在京郊救了太子，后来又帮天子影卫铲除了千诺楼，这才让楚珩这个“师弟”沾了点光。
——整个帝都，上到王侯将相下到九品小吏都是这么认为的。苏阙也不算例外。
但现在，眼前人告诉他，楚珩就是姬无月，就是东君本人。
那么从前御前种种，不为帝喜、苛待磋磨、沾光……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陛下和东君合演的一出大戏。
苏阙细思之下不禁有些脊背发寒。堂堂大乘东君，倘若真的想出仕，只要他自己点头愿意，封侯挂帅还不是手到擒来，何至于跑到武英殿里只是做名近卫？还得装出一副不中用的样子受人轻视。
能让姬无月做出这样不符常理的举动，苏阙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陛下和漓山其实早就谈拢条件站在了同一边，所以楚珩才会在离家十六年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来京，所以陛下当初破例点楚珩为御前侍墨，又掩人耳目地做出不喜的样子，乃至去年，漓山少主叶星珲也遵从国法入职武英殿……这一切都格外能说得通了。
——这盘棋早从三年前就开始布置了。
而满朝文武，世家大族竟无一人发觉！
苏阙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颔首致意道：“此行有劳东君，苏某先行谢过。”
楚珩莞尔：“谢字不敢当，奉陛下旨意来此，本就是份内之事，国公客气了，叫我一声‘楚珩’便好。”
奉旨，份内。
苏阙再次捕捉到这两个词，放在旁人身上是理所当然、不容有误，可眼前的人是漓山东君，大乘境。
九州武道传承上千年，比大胤开国还要悠久，已经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规则，大乘境非经请旨不得擅入帝都——这是对九五至尊君临天下、权御九州的绝对承认与服从；但皇族亦无从要求大乘境对己屈膝称臣——这是对九州武道至强者的相对尊重与让步。
他装楚珩楚侍墨的时候，一口一个“臣遵旨”，那是要演大戏。但现在他是姬无月，在外却还愿意此般，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至强的力量往往也隐含着至要的危险。大胤开国帝后都是大乘境，太祖皇帝更是年少成名，堪称前无古人。他们传承的皇族确然有可以压制大乘境的方法，但不是必须为之，帝王不会轻易动用永镇山川。杀敌自伤不划算。
大乘境不是路边的白菜，往上追溯千年，能有这般武道造诣的，一张纸就写得开，说是凤毛麟角、沅江九肋，千百万人里出不了一个，一点都不夸张。
拢共就这么零星点人，长久以来，大乘境们和当世皇族彼此大多都维持着疏远的客气。典型的就比如东都境主叶见微，论朝中身份，他是漓山叶氏的家主，有从父辈那里承袭的正经侯爵在身。作为一叶孤城城主，他掌一城政务税赋，依大胤律，至少每三年就应进京觐见述职一次。
但叶见微上一次请旨来帝都，还是十一年前，当今陛下登基的时候。一叶孤城的述职，从来都是叶见微书面奏禀，由漓山的其他人代为进京面圣。
因为大乘境不方便。
皇族自然有最高的身段，但大乘境也有自己的矜傲，除非他本身就是皇家人，或者天生就效忠于皇权，否则在自己的地盘干自己的事儿，振兴一下家族，少见少交，对彼此都好。
像苍梧武尊方鸿祯那样，明明安居一方，还直接掺和进皇帝和敬王之争的，算是少数。从庆州来的路上，天子影卫和苏阙透了些讯息，方鸿祯此人来路不正，入境大乘是用了邪门歪道之术，需得定时加持，方法颇为阴损。想来敬王也是在这上头和方鸿祯达成了交易。
而眼前的漓山东君，苏阙不清楚陛下与漓山究竟谈了什么条件，才能让姬无月三番两次说出“奉旨”而为的话，而且还是“份内”。
苏阙百思不得其解，但这疑惑显然不适合张口，略说了几句不相干的闲话，便休整去了。
时不我待，他们并不打算在宁州停留过久。第二日一早，在天子影卫的护送下，颖国公动身前往宁昌边界。
楚珩换了一身与天子影卫殊无二致的侍卫服，用面巾遮了面，低调地骑马跟在苏阙身后半步。
明寂在楚珩手里打了转，被他别在身侧。天子影卫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加上苏阙自己，一行人里就没有武功低的。
出发前，楚珩在所有影卫的脸上扫了一圈，忽而肃声叮嘱道：“我不管陛下之前和你们下了什么命令，如果来截杀的人里至多只是归一境，那怎么样都好。但如果是苍梧武尊方鸿祯亲至，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你们解决。但方鸿祯，你们不要和他交手，可能会送命。”
“此行的目的是护送颖国公安然抵达颖海，解决完其他人，你们就直接护送颖国公继续前行，不要有一个人留下来，也不要管我和方鸿祯，更别试图来帮我的忙。我知道天子影卫一切依陛下的旨意行事，但我同方鸿祯交过一次手，他有多少实力我比陛下清楚，那点斤两不会出事，所以这次听我的。”
——方鸿祯这老贼，楚珩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敬王能有今天，离不开苍梧武尊在背后的推波助澜，尤其云州的反叛势力，与其说是跟随敬王，不如说是以苍梧城马首是瞻。
方鸿祯立身不正，注定安分不了。大胤九州是凌烨的江山，云州百姓亦是陛下的子民，不管是为凌烨，还是为那些死在方鸿祯手下、被他用来炼骨以加持己身境界的无辜性命，方鸿祯都必须得削！
楚珩没有忘记两年前颜相殒身前夕曾告诉他的往事，关于他母亲。姬无诉樰从既定东君沦为掖幽罪奴，至死都没能再回漓山，她一生悲剧，离不开苍梧方氏的作恶。
楚珩知道来之前，凌烨一定和影卫叮嘱过，看着自己不让自己强杀方鸿祯，以免受伤。但是今天这老贼不来则已，若撞到他手上，那就是咎由自取。
若能活捉拿去帝都议罪当然最好，倘若不能，就直接杀了！
——楚珩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依旧平静，半分不显。
为首的影卫听完楚珩的话略有些迟疑，但又想了想眼前人的境界和在宫里的实际身份，犹豫了片刻还是应声称是。
苏阙见天子影卫应下，眉头微动，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珩那句“这次听我的”一出口，苏阙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楚珩这话说的好像……过于熟练了些。
一路顺风无事，很快便走过了宁昌边界。
甫一踏足昌州，一行人不自觉地都提高了警惕。
敬王举旗谋反，眼下九州战乱四起，动荡不安，尤以昌州最甚，官道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路两旁的林子里间或能听到几声蝉鸣鸟叫。
在这样寂静的时候，一点点的响动都足以引起所有人的警觉。譬如此刻，突如其来的利箭破风声在耳畔乍然响起——
苏阙左侧的天子影卫反应极快，横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利箭被剑鞘打偏方向的瞬间，他右手随即拔剑出锋，寒芒一闪而过，箭身被拦腰斩成两截落在马蹄旁。
仿佛是出击的信号，断箭落地的同时，官道两旁的树林里骤然窜出一群身着劲装短打的武者，脸上半点遮掩也无，一齐朝苏阙所在的方向飞身袭来。
一众影卫立刻刀兵出鞘，纵身围在颖国公四周，同刺客战在一处。
楚珩收敛内息坐在马上，随手解决了两个近到身前的刺客，并不急着出剑。他抬眼扫了一圈前来截杀的刺客，全是一流顶尖高手，敬王为了杀颖国公，真是下了好大的手笔。只是这些都还不够，真正的刺客还没出现，楚珩在等。
一盏茶的时间转瞬而过，刀兵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上落满四溅的血迹。楚珩刻意敛了真气同所有混战的人融在一处，丝毫看不出突兀。
毕竟是帝王刀兵，天子影卫优势显著，逐渐开始把控战局，刺客接二连三地被就地斩杀。而正在此时，楚珩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方鸿祯并没有侧面偷袭，驰骋武林多年的一代宗师也不屑于此，他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正前方，而后手中鸣泓刀出鞘，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
与铮鸣声一起到达众人身前的，是长刀出锋所带起的浩瀚刀意，厚重似海，如山如渊，逼得挡在苏阙前方的所有人都往两旁退开了三步。
就像是江水被这一刀从中分开向两岸涌去，方鸿祯的面前再无一人阻挡，他直视苏阙的双眼，冷冷地笑了一声。鸣泓又一次发出铮鸣，刀光闪过的同时，方鸿祯已经来到苏阙面前。
这一刀来得太快，带着一击必杀的戾气，苏阙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刀尖就已经直击面门近在咫尺，离他脖颈只有一寸之遥——
一柄漆黑描金的剑拦住了鸣泓的刀锋，让它再不能往前一步。
明寂。
方鸿祯一眼就认出了这柄剑。
他瞳孔骤缩，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一跃，退出丈远稳稳落在地上。鸣泓刀隐隐发出铮鸣，方鸿祯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眯眼看向苏阙身前蒙着面的年轻人，半晌缓缓道：“漓山东君姬无月。”
回应他的是明寂出鞘的声音，下一瞬，方鸿祯从楚珩的眼里读到了毫不遮掩的凛冽杀意，就仿佛楚珩才是那个刺杀者，明寂的剑尖闪着森冷的光，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径直向他袭来。方鸿祯握紧了手中的刀兵，鸣泓刀又一次发出嗜血的铮鸣，在明寂离他还有几尺之地，他的刀终于动了。
鸣泓刀的刀芒不偏不倚正对上明寂剑的剑尖。方鸿祯低低笑了一声，火花在刀剑相接之处迸发开来，与火花一起爆发的，是方鸿祯磅礴的真气，惊涛骇浪一般向四处席卷而去，离得近的影卫和刺客来不及作出反应，全被打退数丈远外。
电光火石间，楚珩左手翻掌朝身后挥去，比方鸿祯裹挟杀意的真气更快到达苏阙处的，是楚珩转瞬间立起的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将方鸿祯的杀意悉数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楚珩陡然变招，明寂压着鸣泓的刀势朝方鸿祯心口刺去，方鸿祯立刻横刀格挡。楚珩不依不饶，承接着大乘真气的剑抵着鸣泓的刀背全力向前刺去，这一剑用足了内力，刺耳的金石相击之声伴着内力爆发所荡漾开的气劲，他连人带剑逼得方鸿祯往后退了十丈远。
方鸿祯后脚停住，横在胸前的鸣泓刀顺势一错，旋即侧身，明寂剑刃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反守为攻，右手挥刀朝楚珩腰际横斩而去。楚珩在一息之间收回明寂剑势，脚下连错三步，却并不向背后苏阙的方向退去，只侧身将将避开鸣泓刀锋，而后便又是不留余地的一剑跟上，将方鸿祯往官道一旁的树林逼去。
方鸿祯看出他想分割战场留住自己的意图，但却也知道，今日有姬无月在这，颖国公苏阙的命是留不下了。
没人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乘境实力到底有多深，漓山东君姬无月一直都是个迷，他从未在漓山以外的地方与人正式交过手。
薄如蝉翼的剑气映在方鸿祯微微收缩的瞳孔里，他握着刀的手心忽然感到有些轻微的刺痛，就像当初在上林苑论武时一样，但不同的是，上次是震慑，这次却是——
绝杀。
方鸿祯猛然回过神来，一刀挑开近到咫尺的明寂剑锋，刀锋横扫逼退楚珩。他握紧刀柄，眼中杀伐之意大盛，一点微光汇聚于鸣泓刀尖，树林间再也听不到一点蝉鸣鸟叫的声响，只有一丈之内落叶被风卷起，绕着鸣泓刀浮空环飞。
浩瀚如江海的真气爆发开来，方鸿祯暴喝一声，凌厉至极的一刀挥出，落叶卷着刀光从四面八方朝楚珩破空而去。每一片落叶此刻都是刀的一部分，裹挟着十成十的杀意与刀气天罗地网般席卷而来，几十丈外的武者们下意识地齐齐后退，周遭的林木被叶片从中贯穿而过，噼里啪啦断裂了一地。
叶片织成的刀网已经近到眼前，楚珩不闪不避，手里的那把明寂迎着鸣泓摧枯拉朽般的刀光径直向前，破开一切。叶片从他身侧急袭擦过，遮面的布巾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他嘴唇紧紧抿成一线，目光透露出冰冷的杀意。
所有人，包括方鸿祯自己，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漓山东君并不只是前来护送颖国公的，他是来杀方鸿祯的。
*
昌州，锦都。
州牧府的后花厅里摆了场极其隐秘的私宴，江南十二城里几位表面观火暗中意动的世家城主都被请了来，随行的还有和这些世家休戚相关的几支驻军主将。
颖海久攻不下，姜镝一封求援信伴着敬王的手令，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昌州州牧芮何思府上，请求背后世家出兵。驻军的调动非同小可，一旦首肯，就再没有回头路，几乎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几位世家主和带兵主将必须得亲自来商议。
酒过三巡，主客相谈甚欢，妖娆舞姬从两侧盈盈退出，厅内只留了一名琵琶女转轴拨弦。
昌州州牧芮何思满面红光，站起身正欲举杯相邀，几位世家主却相互对视一眼，坐在正中的一位拱了拱手，他是十六世家之一的祁陵闻氏的掌权人，身份最重，开口说道：“芮兄莫怪，大家今日既然都选择坐在这里，那就是过命的交情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愚弟就直言了。”
“姜提督那儿兵力不算少，敬王爷谋大事前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咱们几个就是好奇，一直都听说颖海困于瘟疫内忧外患，可何以就是攻不下呢？姜提督如今急着要增援，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姜镝率水军左师围困颖海，城外往南百里都是他的人，颖海城里的动向没那么快能传到江南。千雍境主燕折翡的到来，使颖海疫情缓解的消息，哪怕在东海水军中也只有姜镝及其亲信知晓，更别说千里外的各大世家了。
芮何思眼下当然不能说真话，这几个老狐狸惯会见风转舵，嘴上说着投诚，却不愿实打实地往前迈一步。但如今正是要借昌州驻军的紧要关头，必须得让他们彻底上船绝了后路。
芮何思手上稳稳地捏着酒杯，看着闻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说：“闻兄弟难道没听说？帝都太医院里的时疫圣手齐聚颖海，可结果诸位都看到了——”
芮何思摊了摊手，“疫情一丁点都没延缓，苏朗那小子要是有办法，他祖父老国公是怎么染上的？我给诸位透个底，这瘟疫里的门道大了去了，王爷一日不点头施恩，颖海就一日好不了！”
“姜提督要增援？”芮何思手一摆，无所谓地道，“不是他要的。颖海早晚一座死城，如今不过是仗着家底负隅顽抗罢了！攻不下？那诸位可就太小看王爷的手段和姜提督的本事了。”
他微微俯身盯着坐在正中的闻侯，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这兵，是王爷要的。”
“王爷的手段诸位都看到了，颖海——病城一座，宜崇——自顾不暇，昌州总督连松成的尸体都凉透了！这昌州、这江南早晚是囊中之物，驻军增不增援姜提督，对战局并不紧要，王爷真正想要的也不是兵力本身。但兄弟们既已言明追随，王爷就想要看到诸位的真实诚意呀！闻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芮何思哈哈大笑几声，将杯里的酒仰头饮了，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厅外不合时宜的闷雷在云层后翻滚，骤雨怦然而至，厅内依旧惬意如春，墙角里琵琶女轻拢慢捻，不经意间已经换了一曲，泠泠琴音急转而上，曲声急迫而铮然。
闻侯等几人互相对视几眼，微松口气，脸上又似有几分意动。
芮何思对他们的眼神交流仿若未觉，热情招呼着喝酒吃菜，好像颖海的战局真就半点都不紧迫。
酒又过了一轮，芮何思一边笑着，一边又换了副感慨的语气，推心置腹地道：“这几年，诸位也都看出来了，咱们当今这位啊，心大得很呢！”
芮何思摇摇头：“将北境出身的连松成调过来昌州当总督，不就是看你我他们都不顺眼吗？推科举、停行卷，这是摆明了不把祖制放在眼里，要抄咱们老世族的底啊！”
这话直直地戳进几位世家主的心窝里了。
芮何思紧接着又叹道：“停行卷是颜懋那贱骨头帮皇帝干的，他儿子颜云非听说如今在庆州军里如鱼得水，颖国公变着法地往这小子身上堆军功，都不怕撑死他！为的什么呀？扶个跟老世族有死仇的实权将军出来，专程留着作对呗！”
“反观颜氏本家，庆国公颜愈到现在还丁忧着呢！皇帝这是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整呐！我敢说，停行卷还是个开始，且瞧着吧，御座上的只要是他，澹川颜氏今天就是江南十二城的明天！”
闪电划破天幕，耀眼的白光照进花厅内，映得在座的几位世家主脸色暗如阴云。
芮何思自顾自地说着话：“裕阳韩氏倒是乐意科举，读书人的宝地嘛。颖海占着九州最大的开海通商口，富得流油，苏朗从前就是太子伴读，以后正好接他爹的班。这两家子倒是好了，哪里管江南十二城其他人的死活？咱们在座的可不是宜崇，到哪都稳坐世家第一把手。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以后的子孙铺路呐！我记得当年太后殿下掌政的时候，别说停行卷了，连科举都没开！这才是祖宗家法！”
几位世家主神色稍霁，是了，敬王是太后的亲儿子，素有孝名，从前商榷的时候就已表过态——世家著族乃是皇朝基石。
芮何思喝了口酒，目光扫视一圈，知道差不多了。他咂了咂嘴，叹息一声又道：“当今这位啊，别说前朝不遵祖制，就连在后宫恐怕也早把祖法丢到爪哇国了！不然诸位以为他为什么不愿意选秀？”
皇帝迟迟不娶后不纳妃，一直让各大世家心焦，闻侯当即便追问道：“芮兄知道原因？”
芮何思脸上露出了点嫌恶的神色，仿佛不知从何开口似的，顿了顿才道：“这也是宫里太后殿下告诉王爷的，御前侍墨，诸位可知道吧？咱们陛下将人带到了颐和殿里。”
宠幸个男人算不得什么，但颐和殿，那是天子大婚、帝后合居的地方！这是迷了心窍吗！几位世家主登时都放下了筷子。
芮何思说：“皇族世家联姻，是帝国稳定的纽带，到当今这儿，倒成了笑话了！前朝推科举，后宫不纳妃，皇帝这是多想跟老世族们断开呀？也是，已经有了个太子，嘉诏徐氏这储君母族是个只剩两口气儿的，等以后太子接手了江山，就更不记得扶持世族了，真是好算盘。幸个男宠？好嘛，那就看看这御前侍墨是能上阵还是能杀敌，一只手能捻几根钉？”
芮何思呵呵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嘲讽，他施施然又喝了口酒，余光扫了眼面沉如水的几位世家主，心知已经九成了。只剩下最后一根稻草——
他摆摆手，满不在意地说：“瞧我，话都扯远了。闻老弟，刚才你问我颖海出了什么变故，我想想，倒还真有一桩——”
闻侯听言抬头：“芮兄直说。”
仿佛是件不值一提的小时，芮何思轻描淡写地道：“颖国公苏阙在往颖海赶了，想来已经到昌州地界了。”
苏阙在昌州军的威望，几位世家主和随行的驻军将领都清楚，当下心里一紧，还未及出声，就听芮何思又接开口——
“不过，他注定到不了颖海了。”芮何思胸有成竹地举起了酒杯，放慢了声音缓缓道，“苍梧武尊方鸿祯已经在候着他了，明年的今天就是苏阙的祭日。大家同在昌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若一起为咱们这位老朋友喝杯送行酒吧！”
墙角琵琶女指间四弦骤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恰巧和着厅外当空劈下的惊雷，四弦齐鸣，琵琶声如裂帛，回荡在整个花厅，余音久久不歇。
芮何思话音落地，自己先饮尽。
“颖海势在必得，请诸位兄弟手底下的驻军出兵增援，说到底，就是王爷想看看咱们的诚意。”
几位世家主互相交换着眼神。
九州十二军区，军权名义上尽皆归属皇帝，但只天子嫡系能出多少将领？昌州势力盘根错节，久而久之，那些军中将领的名字前头，哪个没有江南十二城的姓氏呢？昌州驻军里，天子嫡系至多不过三成，眼下连松成已死，这些人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气候。至于余下的七成驻军，早就不姓凌了。
皇帝这些年借颖海苏氏、裕阳韩氏的手对昌州屡屡试探，摆明了是要开始收拾江南十二城的势力，他们这些老家伙若是再不动一动，明天朝堂上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
皇帝不仁，那便就换个人来当。
芮何思与几位世家家主、驻军武将举杯而盟，当即定下了支援姜镝的决议。
大计已定，厅内琵琶女的琴音徐徐，众人正推杯换盏，喜笑颜开之际，花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声，这场宴办得极其隐秘，外头防守重重，不该有嘈杂。
芮何思皱了皱眉，身侧侍立的护卫立刻大步走了过去，双手推开大门，“何事喧闹”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突然又吞了回去——
一把闪着寒芒的剑正抵在他喉间。
护卫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噤声，剑抵着他的喉咙，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去。
坐在里面的芮何思见外面喧闹声仍旧不止，“来人”二字才刚出口，就见刚刚走出去的护卫一步步踉跄着退了回来。
芮何思和众家主甫一抬头，霎时变了脸色，几位武将沉着脸急急站起身来，正要拿下持剑人，却见花厅里又走进来一个人。
所有人像是被同时扼住了喉咙，全都定在原地，冷汗刷地爬满背脊，花厅内死一般的静寂，只有猛烈的心跳声回荡在各自耳畔。芮何思更是面色惨白，瞪大了眼睛的看向来人，惊惧涌满心头，他嘴唇翕动，抖动了半天才勉强吐出一个字来：“连……”
“尸体都凉透了”的昌州总督连松成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连松成锐利的目光在花厅内的一众世家主和驻军武将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芮何思惊惧万分的脸上，替他将难言的三个字说出了口：“连松成。”
芮何思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几位世家主神情大变，最终还是站在中间的闻侯向前一步，勉强镇定道：“连总督这是什么意思？”
连松成睇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与他再废话：“拿下。”
命令一出，花厅内即刻涌进来一批持剑的劲装武者，须臾之间，剑便架在了厅内众人的脖颈上。
“连松成，你——来人！”闻侯目眦欲裂，朝门外大声吼去，他们这些人都是世家族长，身边重重护卫，他就不信连松成的人能同时将外面的高手悉数制住。
回应他走进来的，是位两鬓灰白的老者，闻侯目光触及，双瞳骤缩，顿时失了声。
不要说江南十二城，放眼整个大胤九州，都没有世家族长不认得这位——宜山书院的现今院长，也是上一任永安侯，萧鸣庭，与大乘境仅有一线之隔的绝代宗师。
连松成的人不能，但宜山书院绰绰有余。
“萧老，您这是什么意思？”好半晌，闻侯仍不死心，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
萧鸣庭抬眸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理着袖口，缓缓道：“敬王勾连南洋泽国，夜袭宜崇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这是大胤，不是给你们撒野的自家花园。”
跌坐在地上的昌州州牧芮何思像是才回过神来，死死盯着连松成，尖声道：“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连松成接过他的话，目光在几位世家主和驻军武将的脸上扫过，冷笑了一声道：“我要是不‘死’一回，怎么把你们这群老狐狸给钓出来呢？”
*
锦都发生惊变的同时，昌州边界的动乱才刚刚停止不久。
驿站前，东都境主叶见微送走了颖国公苏阙一行人，跟在楚珩后一步进了驿站房间，他关上房门打量了楚珩两眼，见楚珩依旧不作反应，片刻后慢悠悠地道：“行了，凌启都护送苏阙走了，别忍了，吐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楚珩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面色眼见的苍白下来。
叶见微抚上他后背，为他渡了内力调息，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有杀方鸿祯的本事，但方鸿祯再如何立身不正，也算是大乘境，我来之前，说你毫发无伤没那个可能。”
这一战确实惊心动魄，打到后头，楚珩知道难能活捉，直截了当地改为强杀。但方鸿祯也不是徒有虚名，生死关头，楚珩取他的命，少不得也要受上两刀。好在最后叶见微和凌启及时赶到，三人合力直接生擒了这老贼。
在此之前，楚珩多少也受了点内伤，现下被师父点破，徒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子不语。
叶见微脸上神色渐渐严肃下来：“你瞒得过凌启，还想瞒过你师父不成？从小就这个德行。”
楚珩咬了一下嘴唇，丝毫不敢作声反驳。
叶见微看他这心虚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数，沉声道：“你能让其他天子影卫闭嘴，却管不住凌启，还生怕他知道你受伤。看来今天你要强杀方鸿祯的事，陛下早先是不知情了？”
楚珩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叶见微掌下察觉他脊背绷直，下一句便是：“我就说他不太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强杀大乘境，他只是让你震慑一下方鸿祯，送苏阙一程吧？”
楚珩略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行，主见还挺多，受伤的事你瞒得过凌启，那就我去告诉……”
楚珩急忙回头，拽住叶见微的衣袖：“师父，别！调息几日就好了，别告诉陛下！”
叶见微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
给楚珩调息过后，见他没什么大碍，叶见微方才放下心来。在驿站里歇了一夜，翌日上午，楚珩和剩下的天子影卫押送被阵法锁住内力的方鸿祯回帝都，叶见微不与他们一道，说是要去一趟云州苍梧城，见女城主方婧慈。
“苍梧城？”楚珩微微怔了一下，叶见微谈及此地，并不像是厌恶或者愤恨，眉间神情反而有些怅惘。
方鸿祯并不是苍梧城的城主，苍梧方氏真正的族长其实是他青梅竹马的妻子方婧慈。只是这位女城主身体不太好，又常年醉心佛事，已经很多年没有踏出过苍梧城，城中政务也都交给了方鸿祯处理。甚至于，苍梧方氏的族人都很少能见到女城主。
据说很多年前，漓山、苍梧、洱翡还是世交，然而后来，洱翡药宗覆灭，一切都回不去了。
这段往事楚珩知道的不多，叶见微和穆熙云对此讳莫如深，不愿与小辈们多讲，但听叶见微的语气，方婧慈，似乎也从前故人。
但楚珩没有再问，不管方婧慈是什么想法，至少当年，洱翡覆灭的障业有她方家一笔，今时今日，敬王谋反的叛乱，亦有她方家一罪。
因果轮回，种什么因会得什么果，都是应该的。
……
一日之间，昌州已然变了天。
州牧芮何思勾结外敌、协同敬王谋反，已被下狱。以祁陵闻侯为首的参与宴会的几位世家主和驻军武将也一并关押在锦都，由宜山书院代为看管，等着颖国公苏阙和影首凌启前来审问。
消息封锁并未外传，连松成花了两天时间将几支昌州驻军理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带到了颖海战场，东海水军左师的营地旁。
颖海瘟疫的境况一日比一日转好，姜镝坐立难安，急得嘴角都长了泡。这日甫一听闻援军到了，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立刻点了水军左师的几位重要副将，亲自带人去了前来支援的昌州驻军大营。
对方领兵的武将都出自江南十二城的世家著族，于情于理，姜镝都得代敬王去表一表礼数和谢意，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
一路畅通无阻，辕门军官热切地迎接他们，称兄道弟说说笑笑，军官领着姜镝一行进了主帐——
连松成正在里面等这个东海水军的贼头。
姜镝和手下副将们毫无防备，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时隔数日，东海水军的玄铁令牌重新回到了它真正的持有者手里。
姜镝和水军左师的一众反叛副将悉数捆了候审，被他们关押许久的右师提督秦友方等忠臣良将悉数回归原位。
鸣镝响彻天际，连松成以雷霆之势重掌东海水军，将各级军官按照这段时日以来的表现，论功行赏论过行罚，该押的押该放的放，将这支乱麻一样的军队从上到下彻底地理了一遍。
与其同时，被姜镝率军围困多日的颖海也终于迎来了该有的晴天。被动封锁的南城门重新敞开，药材调配、人力支援，不夜城开始恢复它该有的样子。
继洱翡遗孤燕折翡的襄助后，帝都六百里加急送来了三道解蛊之方——出自南隰国师镜雪里之手。大巫不愧是最了解蛊疫的人，小忙帮得很彻底。三道方子，从染病的人，到受灾的地，再到被污染的澜江水，全都给了疏解之策，补全了一切遗漏。
昌州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往四方。
——这只是收网的开始。
今日七月初十，帝都宣政殿有大朝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殿里的冰鉴摆多了，明明暑伏的天，文武百官们站在殿里，却觉得一股股的凉气从脚后跟直往心头上窜。
六月初三，敬王兴兵作乱举旗谋反，如今一月有余，昌州巨变的消息已经传到帝都了。
一个月前，朝臣们听着四面楚歌的颖海，觑着御座上平静无波的皇帝，只觉得昌州要完。
一个月后，江南十二城几个不老实的世家主，连同同气连枝的驻军将领在锦都州牧府刚被一锅端了。消息传到帝都还热乎着，就在大朝会上念的，龙椅上的皇帝神色一如往昔，波澜不惊，昌州确实要完。
朝中和这几家子沾亲带故的官员们已经吓破了胆，齐齐跪在御阶前请罪，每个人膝下身前都聚了一小片冷汗浇湿的水洼。
怕。
怕极了皇帝的不动声色。
——这还没完。
前天，漓山东君姬无月递了道奏折，内容很简单，他要来帝都。而且已经在路上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今天下午就到。
理由是，向陛下缴旨。
皇帝御笔朱批曰：准。
大乘境进京非同小可，天子近卫营、皇城禁卫军、五城兵马司等都要做些准备，当然得问问东君进京的事由。因不是密折且事态紧迫，门下誊录存档的副本便让武将们看了。
上面的每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大家就看不太懂了。
缴旨？向陛下复命？
漓山东君跟“缴旨”两个字连在一起就叫匪夷所思。
但今天，满朝都知道了这理由不是随口敷衍的玩笑——
先行回京的影卫禀报说，苍梧城反贼方鸿祯已于昌州边界被擒，即将秘押帝都，以待圣裁。
满朝寂静，满朝哗然，满朝胆寒。
方鸿祯是称霸云州的大乘境，昨天还是谋反大军的定心石，今日却已成帝都的阶下囚。谁的手笔显而易见，缴旨，姬无月这是在向天子效忠啊！
皇帝哪里是全无准备？
连最难办的方鸿祯眼下都只有等死了，反叛的敬王简直像个跳梁小丑，跟随他的、不安分的一个也别想逃，连根带叶全都拔了，等着一网打尽。
御阶前跪着一群人肝胆俱裂，抖如筛糠，支撑不住的几乎晕了过去。世家公卿文武百官，此刻仍站在殿中的，没有一人不心惊肉跳，他们里头不乏有心思活络的，只是未付行动，忆及此些，冷汗涔涔直流了一身。
臣工里不知是谁第一个起了头，满殿文武齐齐跪伏，三呼万岁。
御座上胜券在握的皇帝却未见展颜，反而皱起了眉。
“东君呢？”他开口。
传话的影卫连忙回：“东君下午便到。臣来时，东君让臣带话，提前向陛下请安。”
日头西斜，挂在天际。
酉初两刻，一行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抵达肃章门前。羁押方鸿祯的马车已在京畿被影卫副统领容善接管，秘密转入皇城暗狱。
眼下是漓山东君到了。
肃章门前，下马驻轿，皇城禁卫军过来领马，目光忍不住地凝在了被天子影卫簇拥着的人身上。
他穿着一袭素色绸衣，身形颀长修挺，腰侧别着把古朴的长剑，头上依旧戴顶纱笠——漓山东君从不展露真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只是有点可惜，要是有幸能见着东君长什么样，那真够往外吹一年的！禁军们一边想着，目光一边跟随着往宫门里去的东君走。
夕阳未落，天地间还带着浓浓的暑气，阳光照在脸上不再烤人，只剩下炙热扑面而来。楚珩微微侧头和身旁影卫说着话，随手就将纱笠摘了下来递给旁边人，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他没戴面具，这动作来得格外突然，看的肃章门的禁军们纷纷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覆在额头上的手，等着它抬起。
东君很白，下颌线是最清嘉的弧度，唇若丹朱，落在众禁军眼里的这半张脸无一处不好看，就连掌缝间若隐若现的鼻尖也是优美的，就是似乎……有点不那么符合众人想象中的武道至强者形象。
然后，拭汗的帕子猝不及防地移开，露出了一张让皇城禁卫军们有点熟悉的脸。
好像在哪见过。
……这不是武英殿的小白脸吗？

第195章 缴旨
一定是搞错了！
其实东君还没到对吧？
听武英殿的那群忘八说，这段时间小白脸好像去办外差了，眼下应该是刚回来吧……
肃章门的皇城禁卫军们将瞪掉的眼珠子艰难地安回眶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互相寻求确认，方才咱们是弄错了对吧？
一群人已经被骇得丧失了思考能力，全然忘记了他们是在肃章门——能将马骑到这里来，楚珩若仅是御前侍墨，那还远不够资格。天子影卫乃帝王刀兵，出入秉行圣意，在这上头固有殊荣。其余无恩旨就能有这等特权的人，无一不是北斗之尊，堪称凤毛麟角。正常武英殿近卫早该在宫阙外围的兴安门处就滚鞍驻轿了，否则便是犯禁不敬。
肃章门再往前就接近帝苑，除非有陛下特旨，任何人都要下马步行。东君上一次来宫里，是影卫奉命专程去请，车驾直接行进了靖章宫，到了敬诚殿前。
这次他说来“缴旨”，人一进宫，靖章宫那边得了消息，也很快派了人来肃章门迎。
于是一群皇城禁军们彼此刚确认完“弄错”，还没来得及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捡回去安好，就见宫道尽头疾步走来两名御前当值的天子影卫，到楚珩面前停住，浅躬致礼，微微笑道：“东君路上辛苦了，陛下正在敬诚殿等您。”
影卫清晰的声音顺着晚风传遍了肃章门内外。
“……！！！”
四周皇城禁卫军们才安好的下巴顿时掉了一地，人惊傻了，这回彻底捡不回来了。
错的是他们，一直是他们……
小白脸儿……东君……
东君此刻的心情也很复杂。
两名御前影卫，分明就是凌烨派来逮他的。
不听叮嘱强杀方鸿祯这事儿，显然是还没揭过……可不是已经提前请过安了吗，意思就是陛下安，他也安，好好的，那就不能算是以身犯险，怎么感觉事态还不妙了呢……
楚珩不禁有点心虚，一边往敬诚殿走，一边试探着问传话的影卫：“陛下在做什么呢？今天他有生气吗？”
影卫闻言略略弯唇：“东君说笑了，陛下怎么会和您生气，现正在敬诚殿里等着听您缴旨。”
才怪！
楚珩心里一抖，这是要他洗干净脖子过去送“死”。
听他缴旨，他是先斩后奏，哪来的旨？不听叮嘱抗旨还差不多！只是奏折上这么写，好震慑那些心思不纯的世家著族，让他们紧紧皮子。
可眼下，这也成了他给自己挖好的坑了。
楚珩一时间想不出延缓“死期”的方法，东君总不能半道上就扭头跑了吧，沿路这么多人看着，少不得有些不安分的世家悄悄着人打探。他们不是秘行，进了帝都城门，就径直奔宫里来了，一路上都没避着，任凭那些心思各异的人瞧见。现在临到阵前要是跑出宫，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楚珩只好硬着头皮往敬诚殿去。
肃章门过后，是光顺门，再往前便是崇极门，要到靖章宫了。楚珩一直在发愁怎么跟凌烨解释，也没去留心沿路碰到的禁军内侍见鬼般的震惊神情。
大朝会后，苍梧武尊方鸿祯被生擒，漓山东君姬无月进京缴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整个帝都，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在谈论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皇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东君今日下午要进宫面圣。
眼下已是傍晚时分，楚珩被天子影卫们簇拥而来，在前引路的两位还穿着御前当值时的服饰，一看就知道是前去迎接的，这等尊仪为的谁，用脚趾头也能想的出来。
姬无月是九州大乘境中最神秘的一位，世人对他所知甚少，但能将称霸云州数十年的武尊方鸿祯拿下，足以见其武道巅峰之境。如今又知在无人之处，漓山东君早已向陛下效忠，这就更教人好奇了，都想看看这位满身是谜的东君。
然而这种好奇，在看清摘下纱笠的东君露出一张大家都认识的脸后，齐齐变成了惊愕乃至惊恐！东君，或者说御前侍墨每走过一道宫门，都要留下身后满是瞪掉了眼珠子的人。
一直来到靖章宫前，楚珩还是愁着，越靠近敬诚殿，他就越是心虚，原来充分的理由也没底气了，步伐渐渐缓了下来，在宫门前停住了脚步。
来迎他的影卫侧过身，问道：“东君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话一出，楚珩还未回应，惊得守门禁军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缨枪。
同在靖章宫里就职，他们平日里和御前侍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越是熟识反而越是难以往那个方向想，下意识地就把他当成了知根知底的“楚珩”。眼下影卫这么一说，才猛地反应过来。
楚珩也回了神，余光瞥见震惊到目光呆滞的禁军，这么多人看着……
“没什么。”楚珩说，提步跟影卫走了进去。
实在想不出溜走的理由，来到敬诚殿前，楚珩已经做好要被审问的准备了。却是巧了，他才上了殿阶，迎面赶上陆稷从殿内出来。
见到素来交好的兄弟，陆稷顿时眼前一亮，满武英殿都知道楚珩这段时间又去办外差了，倒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当下就眉开眼笑地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楚珩颔首也笑：“今日该你御前当值？”
陆稷点点头：“陛下刚刚叫散。”拍了下楚珩的肩膀，随口道：“外差还顺利吗？来请安复命？现在去正好，谢统领也在里面呢。”
“谢统领也在？”楚珩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个遁走的借口。谢初知道他是姬无月后，差点气得要揍他，吓得心虚理亏的东君几乎躲着谢统领走。这事儿凌烨也清楚，还取笑他来着。
他没想好解释的理由，当然不敢见谢统领。听见谢统领在敬诚殿，忙不迭地避开了。
——非常合理，凌烨肯定挑不出给他罪加一等的理由。
自从那次一时不察在鹿水陵园中伏受了伤后，凌烨再不肯让他以身涉险了。这回去昌州之前，三令五申不许他强杀方鸿祯，以免自身受伤。可这老贼着实可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得削。他当时应下，到了昌州就先斩后奏，将这老贼捆来帝都议罪。
这口气儿是顺了，但楚珩可没忘记，当初陛下是怎么在书房里处置久去不归的御前侍墨的。眼下他毫不怀疑，凌烨将会在敬诚殿里一边听他缴旨一边处置他抗旨——绝对做的出来。①
既然都要挨，在明承殿里当然要好得多，至少能肆无忌惮地出声求饶。反正御前的人嘴严，任那些世家也探不出消息，不怕这一路前功尽弃。
楚珩理清了思绪，立刻向影卫扔下一句，“和陛下说一声，谢统领在，我就先回去后头了。”
话音一落，不等影卫回应，东君转身往明承殿的方向去，溜走时甚至还用上了内力，一眨眼的功夫，就闪身到了回廊尽头。
陆稷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影卫急急唤了声：“嗳，东君——”
楚珩已转过弯，消失在了视野里。
陆稷瞪直双眼看着这形同瞬移的身法，微微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不知道楚珩轻功好到……“东君”两个字清晰而突然地传入耳朵，陆稷这下彻底愣住了，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两位御前影卫是去迎接谁的。
那么这声“东君”……
陆稷目瞪口呆地盯着往日自己勾肩搭背的好兄弟离开的方向，半晌，他脖子僵硬地一寸寸转过来，手指回廊，瓢着嘴问影卫：“他……楚珩，东、东……？”
影卫点点头，肯定地说：“东君。”
陆稷神情彻底凝滞，呆若木鸡。
……
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东君、御前侍墨、楚珩，三个词传遍了整座帝都内城。
而事情的主人公现在没空顾及这些。
暑天炎热，路上奔波难免出汗，楚珩回到明承殿沐过浴换了身衣裳，宫女内侍们近前伺候，替他擦干头发。
东君的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明承殿，谁都免不了震惊和好奇。楚珩一回来，底下人的目光就忍不住往他身上瞟，虽不敢长久直视，但就连门口站班的小太监也时不时地悄悄往这儿看一眼。
楚珩握着枚冰玉消暑把玩，掀起眼皮看向一旁打扇的大宫女，好笑道：“怎么了？不过是一个多月没在宫里，这一回来就都不认识我了？”他侧眸环顾，继续笑说：“变成东君也没多长一个鼻子一双眼的，想看就看吧，抬头直视都看个够，偷瞄以为我不知道还是怎么的？”
楚皇后是个好性儿的主子，不大在意下人规矩，只要不是涉及陛下龙体安康的事，两年来他哪怕生气动怒，也极少会责难底下伺候的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开个玩笑了。
话音一落，殿里的宫人都展了颜。打扇的大宫女看着他，笑盈盈地道：“主子这变法，实在叫人想不到。”
楚珩莞尔：“若是提早让人想到了，那还怎么钓昌州的鱼。现在这样正好，钓鱼吓人两不误，倒要看看那些宵小谁还敢乱动心思。”
他看了眼墙角的刻漏，“陛下快该回来了，准备传膳吧。去个人到太医院，让御医半个时辰后到明承殿来。”
“您身子不适？”大宫女立刻紧张起来，放下扇子走到前面来。
“我好着呢。”楚珩摆了摆手，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走去镜前束发，叹口气道：“只是陛下那关难过，唉，今晚怕是难能善了。”
……
临近戌时，凌烨回了明承殿。
楚珩已经乖乖地坐在膳桌前等他了。
凌烨眉梢微挑，在内侍捧过来的折沿盆里净了手，楚珩站起身，从宫女的托盘里拿过帕子，来替凌烨擦干手指，顺便讨个亲吻。
常言小别胜新婚，分别两地月余没见了，怎么能不想念？凌烨笑了一下，揽过楚珩的脖颈，低头贴住他的唇。
两个人气息微喘地分开，楚珩心满意足，同时暗暗打量了一下凌烨的神情，觉得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凌烨坐下来动手给楚珩盛了碗汤，随口道：“这趟去昌州，路上怕是也没好好吃几顿饭吧，抱着瘦了好些。”
以身犯险的事都还没说清呢，楚珩哪敢让凌烨再纠其他的，闻言连忙摇头：“哪儿呢？去怀泽的时候赶得急，路上确实将就了，可到了昌州其他地方就没有了。别的不说，昌北昌南的名菜算是都尝过了。不是还去了趟宜崇吗，萧侯亲自款待，怎么就瘦了？也就是你这样说，年初我从漓山回来，你也是这话。”
凌烨不置可否，只轻轻笑了笑，“行行，吃饭吧。”
他眉开眼笑，在宫灯辉晕下俊得不像话，楚珩则心弦一松，感觉自己实是挂心过头了，凌烨今晚心情不错，想来是在敬诚殿里问过了影卫，现下又亲眼瞧见自己安然无事，心头的忧怕和生气自然消了大半了。
等会儿他再泼泼水，那点余火肯定就熄透了。
心里的包袱一丢，连吃饭都更香了。今日晚膳菜色格外丰盛，八珍玉食摆了一桌子，楚珩尝着，给凌烨也夹了一箸，“这个好吃，很鲜美。”
碟中鱼鲊色泽红亮如牡丹，凌烨眉梢微动看向楚珩，后者又尝了一口，抬头正对上凌烨的目光，疑道：“怎么了？不好吃吗，我觉着挺不错的，香而不腥。”
凌烨牵了牵唇，“没什么。”他低下头将楚珩布的玲珑牡丹鲊吃了，点头说：“确实不错。”
“是吧。”楚珩眉眼弯起，再又给他添了一箸，凌烨但笑不语，依旧吃了，心里头却在磨牙。
——还说什么昌州名菜品了个遍，好巧不巧，这道他吃了好几口都没尝出来的玲珑牡丹鲊就是地道做法的昌北名馔。鲊中所用的鱼是温泉皇庄上养的，比起昌州天生地长的江鱼，味道还是该次些。他要是听言在昌州好好吃饭了，才不会说出方才那些话。
楚珩这个人，在吃上既讲究也不讲究。他其实没什么特别偏爱或特别讨厌的肉蔬，不挑食材，但格外挑食味。他们起初在一起的时候，凌烨还没发现这个，印象里楚珩很喜欢吃虾仁，清炒白灼，黄瓜芦笋配什么都行，百吃不厌似的。但后来有几次，御膳房换了别样味道，楚珩就不见得都买虾仁的账了，几个月不吃他也不会想。
宫里没有做不好的菜，御膳房最不缺的就是手艺精湛的各方庖厨，楚珩的挑剔舌头也是被凌烨养出来的。他是个不太能将就的人，嘴巴难伺候，越精妙的菜吃得越讲究，不能契合想要的口味，那宁愿不点不吃。
但同时又是个很能将就的人，除非是游山玩水，否则他懒得麻烦，多数时候都没那个闲心告诉庖厨，这个菜得要几分酸中带几分甜，那个菜几分咸里混几分辣。所以每每有正事出门在外，他就只会拣些简单平淡没什么花样的菜点——滋味丰富的生进二十四气馄饨和普普通通的白面炊饼，他只会点后者，正常庖厨都能做好，不会轻易失了味道。
这样的点菜，通常会给人一种他很好养活的假象，可次次回来，凌烨一抱就能摸出他腰线窄了。是以哪回出门，都得叮嘱一句“好好吃饭”，但听不听的，楚珩总以为凌烨不知道。
一顿晚膳平和的用完，漱过口才喝了杯茶，楚珩召的御医到了。
“我叫来请平安脉的。”他主动说。
用意不言而喻。
凌烨没说话，嘴角衔着丝意味不明的笑，扬了扬下巴示意御医上前。
楚珩既然敢宣，那肯定就知道自己先前受的些许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御医切过脉，果然没诊出什么不对，非要说毛病，只是略略有些脾虚，可用些温补的膳食补中益气，无甚大碍。
楚珩一边听医嘱，一边瞄着凌烨的表情，待送走了御医，他觉得万事俱备，再挑不出错了，便主动提起在昌州生擒方鸿祯的事。先说了一通此贼如何罪该万死，于情于理都该杀。最关键：“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太医都说没事。”
“也没受外伤，不信你摸摸。”他拉过凌烨的手往自己衣衫里放。
“是吗？”凌烨声调缓缓。
方才在敬诚殿里，他问过随行昌州的影卫了，楚珩这话说的不能算全假，至少活捉方鸿祯的当晚，他看着没什么大碍。
但要当真如楚珩所言，他就不会回到宫里不先来见自己，反而跑去明承殿了——没想好理由向谢初解释？是还没想好怎么跟自己说吧。
东都境主叶见微绕过楚珩交给影卫的那封信，不用拆都知道会说些什么。
强杀大乘境，哪怕独步天下的东君也免不了受伤，区别只是轻重。
凌烨当然知道方鸿祯之于敬王叛党，是定心军旗一般的存在。哪怕没有敬王，方鸿祯在天高地远的云州也难能长久安分，邪门歪道早晚会为祸一方。对付他，凌烨固然想了很多种方法，或牵制或弹压，但不得不承认，诛杀是最一劳永逸的。
方鸿祯并不是堂堂正正的大乘境，他走了邪术的“捷径”，最终虽功成名就，但也使得他与姬无月、镜雪里这些真正的大宗师有着些许差距。
楚珩确实有一人一剑杀他的本事。
漓山东君站在武道巅峰的至强者，凌烨当然不愿拘着楚珩，更不会将他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那是对他的轻视与辱没。
楚珩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唯独强杀大乘境这件事，凌烨不会答应，哪怕方鸿祯远不如他，也不行。
鹿水陵园里，重伤脆弱的楚珩给足了凌烨教训，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那张薄薄的信纸让权御九州的江山主人第一次知道，恐惧是能穿透灵魂的。
——楚珩是凌烨的“不敢”。
敬王一倒，苍梧方氏至少在未来十年都要夹起尾巴做人。水至清则无鱼，九州如此之大，沧海之下的暗涌不会只有跟随敬王一起浮出水面的这几家，他能容忍别人，同样也能容忍收敛后的苍梧城。
但楚珩要冒险，凌烨就容忍不了。
方鸿祯再差也是大乘境，生死关头、以命相博，哪怕原先只有三分实力，也能硬生生打出来六分。楚珩肯定要受伤。
凌烨生怕他先斩后奏，特意让影首去办完颖海蛊疫的事后，立刻赶去宁昌边界看着楚珩。途中碰巧遇到了同样了解徒弟的叶见微，虽说他们慢了半步，但好在还是赶上了，给已经在强杀的楚珩搭了把手。
最终结果是好的，但不听话就是不听话，而且还不只一件。
凌烨指尖从楚珩腰上移过去，捉住了他的手。
“过来，朕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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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敬诚殿处置御前侍墨，是指第171章 俸禄，书房里的龙椅P。

第196章 审问
楚珩懵了懵，被捉住手指，带着起身往内室走。
正好此时，祝庚从外面回来，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个沉香匣子，里面是陛下指明了要备好的“刑具”。
小祝公公一进门，就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东君皇后一眼。
东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给自己辩解：“审我什么？太医都说了好好的，去里间摸摸也没受外伤……我、我又没骗你。”
“那东君说的都是真话了？”凌烨回过头，似笑非笑道，“既是真话，不就更耐得住审了？”
“……”
楚珩看了一眼落后几步、头都不敢抬的祝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匣子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宫里的奇巧物件，楚珩其实没少试过，柔情蜜意时，那些玲珑玩意儿是无边风月的助力，可眼下凌烨是要“审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趁早求饶吧。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话。”楚珩晃了晃凌烨与他相扣的手指，“可你看，方鸿祯拿下了，我现在也好好的，皆大欢喜不是吗？你就饶了我这次吧，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真的。”
“好。”凌烨说，他执着楚珩的手，拂开珍珠绣帘，继续往前走。
“什么？”楚珩怔了一下，“可是……”他回头看了眼跟进内室的祝庚，托盘上一匣子的玲珑物件儿难道有假？
行至床榻边，凌烨松开楚珩的手，指尖移到他腰带上，“那讲讲另一件事吧，东君不是说要向朕缴旨吗？”
这袍子是楚珩沐浴后换的，本就穿得松垮，系带一抽，衣衫里藏着的春光便再掩不住。凌烨拨开他的襟子，悠悠道：“朕也想知道，东君遵的是朕的什么旨。”
内侍宫女放下东西，早就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楚珩亲完，望着凌烨的眼睛，却见他眸中含笑，然而依旧不为所动，不禁泄气地呜咽两声，一头栽进他怀里。
凌烨指尖摩挲过楚珩的肩颈，划过锁骨和胸口，再沿着腰线一寸寸地抚摸。闻见怀中人的呼吸微重，凌烨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楚珩推进榻里，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一触即离。他撑着手肘看着他，“想好了，就可以说了，东君缴旨，朕洗耳恭听。”
楚珩愁得蹙额，这哪里是饶了他？他抗旨挺多，遵旨寥寥，怎么缴嘛。凌烨分明就清楚，在等他说不出话好自投罗网。判断陛下有否高抬贵手，只听那个“朕”字就知道了。
楚珩偏过脸望向一边，不言声。
“好吧。”凌烨状似遗憾地直起腰身，坐在床榻边，将那只放“刑具”的沉香匣子拿了来，“东君自己说不出来，那换朕来审好了。”
楚珩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要往床榻里侧滚去，却被凌烨抬手按住了肩膀，定在原处。
他打开那只匣子，里头的有些东西楚珩认识，更多的是第一回 见，什么金核桃，悬玉环、相思套……林林总总十来样儿，列阵一般放在匣子里，很能唬人。
“先试哪个？”仁慈的皇帝审问他的犯人，宽宏大量地让犯人挑选用在身上的刑具。
但犯人十分不领情，还把头扭去了另一边。
皇帝修长的手指在匣子里拨动着，“你不挑，那换朕来挑了？”
“……”
惩罚、处置、审问什么的，听着煞有介事，但到最后都会让楚珩舒服，只是过程中会先吊着他、折磨他一番。他们两个人月余未见，彼此其实都很想念，现在慢悠悠的审问，仿佛很能沉得住气，不过是凌烨心里在忍着。
“我挑你，陛下。”楚珩说，“不要这些玩意儿——”
他声音缓缓：“臣，就想要陛下。”
凌烨指尖一顿，眉梢轻挑，唇角抑不住地漾起一片笑意，“东君，”他语气强装着正经，“这在审着你呢，你怎么还勾引刑官？”
“审也行，”楚珩回望着他，“那陛下今天不要了吗？”
凌烨不置可否，低头看向匣子，指尖抵着的恰好是个圆铃，这金核桃楚珩曾经吃过，就这个吧，凌烨拈起来，又拿过盛香膏的玉盒，示意他拧开。
楚珩却睨着那颗玲珑核桃，手往后撤了撤，不肯接。
“东君是想直接吃？”
“……我知错了，但最后结果不是好的吗……就饶了这次吧，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谁知话音一落，却火上浇了油，“拧开。”皇帝沉声。
勾引了一通未见成行，犯人还是要受审。
他趴在锦枕上，正沉湎在初时的愉悦中，那颗金核桃就被凌烨拿了过来——要“动刑”了。
“唔……”
楚珩半阖着眼睛吐出一声闷哼。
……
吃第一颗还是难熬。
……
到第二颗就是惊吓了。
……
若再来第三颗，真就要命了。
楚珩连忙说别审了他都招了，不该不听话，更不该涉险，最后没受伤也不该。
可是凌烨听了，依旧不置可否，继续“加刑”。
楚珩又酥又酸，眼泪溢满了眸子，鼻尖上也沁出细汗来。
他滚进凌烨怀里，呜咽着叫凌烨抱抱，一边又将手往后摸去，想将那三只为非作歹的玲珑核桃拿出来。
可凌烨识破了他的意图，按住他手腕，陛下呼吸微微重，目色沉沉盯着榻上动情难抑的人，按耐着心里翻涌的情意，继续审他：“东君不是说要向朕缴旨吗？”
“重九……”
楚珩哪还有空去思考那个，一心只想结束这场难熬的折磨。然而凌烨这次却很能狠的住心，捉着他双腕，轻声道：“朕的旨意是什么？东君做了什么？”
“嗯……”
凌烨抱着心尖上的人，他气他不听话地冒险，将自身置于别人以命相博的危险境地去，唯有此刻抱着他，才能消弭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心悸和后怕。凌烨低头在楚珩唇上吻了吻，压抑着心头的燥动，附到他耳畔，一字一句，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敢自己把核桃拿出来，就让你含一夜。”
楚珩眸中汪着情欲所化的泪水，闻言有点呆呆地望着他。
凌烨弯了弯眼睛，复又吻了一下，站起身将堆在床柱边的金链拿了来，将刻着龙章凤纹的镣环扣在了楚珩右脚腕上。
“来人，后殿备水。”
他随手把钥匙撂在床头，留下还在吃着核桃的楚珩，就这么施施然走去后殿沐浴了，仿佛一点都不心潮澎湃似的。
……
偌大的清池中水雾氤氲，凌烨闭目倚在岸边，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凝神以内力细细分辨，还有隐隐绰绰的铃音。
是楚珩从前面内室里一路跑过来，那三颗遇热自颤的玲珑核桃折磨得他实在受不住了，身体里仿佛燃着一把火，要将他整个人炙透了，可他还记得凌烨说的不许自己拿出来，只好跑过来找他的刑官。
楚珩身上只草草披了件纱衣，赤着脚连鞋都没穿，神思迷蒙地往池子里一跳，扑进凌烨怀里，呜咽着向他求饶。
凌烨眉目温润，伸手接住楚珩，亲了亲，嘴上却还是硬着声：“犯人弄坏了脚上镣环越狱而出，这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楚珩一手抱着他脖颈，一手拉着凌烨的指尖往身后去，“拿出来……”他眼里蒙着水雾，听见凌烨的话有点委屈，摇摇头：“没扯坏，有钥匙……上次你说……扯断了就，不要我了，嗯……”
凌烨说过的每一句话，情话、气话、甚至拈酸吃醋的话，他都记得，却唯独忘了“要对他自己好”这句最重要的——次次都忘，教也教不会。
凌烨心底早软成一片，吻过他盈满情意泪水的眼睛，说：“好好缴旨，朕听着好了，就将金核桃拿出来，不然这还是第一样，匣子里十来种‘刑具’今晚一一试过，总能审出来。”
“别……”楚珩身子一颤，有点怕了，他往凌烨怀里挤了挤，如实招了。“我、我没旨可缴……”他低声说，“我只抗旨了……”
“嗯。”凌烨抚摸着他身体。
他声音断断续续：“……你不让我犯险……强杀方鸿祯，我先斩后奏……嗯……”
“算是一桩。”凌烨说，伸手勾住他身后一条细链，将最外面的一颗金核桃缓缓地拉了出来，楚珩的呼吸声都变了调，眼泪大滴地落在凌烨肩头。
凌烨抚摸着他脊背，等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方道：“还有呢？继续。”
“嗯……”楚珩想了想，经过三颗金核桃的折磨，现下虽还剩两只，可比刚才似乎好一点点了。“我在昌州，走过夜路……可那是为了赶时间，不能算吧……”
“不算。”
楚珩下巴靠在凌烨肩背上，小声又说，“……我嫌麻烦，在昌州吃饭的时候，没认真点菜，算吗？”
“算。”凌烨说，侧头看着他，“不过方才晚膳的时候，东君可不是这么跟朕说的。”
楚珩心虚地避开视线，凌烨在水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他轻哼一声受了，第二只核桃也被拿了出来。
还剩下最后一只。
楚珩低喘着思索再三，抬头望着凌烨的眼睛：“我……嗯，我其实……”
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可自颤不休的玲珑核桃不会等他，凌烨的抚摸只是杯水车薪，难能缓解内心深处的焦灼，必须要更多的抱抱，楚珩终是低下头：“我……我也不是没受伤……就一丁点内伤，嗯……不过很快就好了……”
凌烨目光沉沉，楚珩被盯得头皮发麻，半晌过后，凌烨将最后一颗核桃取了出来，在楚珩的低呼声中淡淡开口：“招了？”
“嗯。”楚珩点头。
凌烨于是松开他，却也不做别的，只叹口气亲了亲他，然后走出清池擦了擦身上水珠，披了件衣裳往前面寝殿去了。
留下被三只金核桃勾起全身情念的楚珩，前面后面都难受极了。
满心风月的犯人管不了许多，回到寝殿龙床上，便往刑官身上贴，去吻他的唇角和喉结。原本有点不高兴的刑官拿他没办法，只好抱住了他。
缠绵不休，烛光照了半宿。
……
楚珩听着窗外沙沙风声，心里数着，第三遍了。
情事之后，凌烨将他揽在怀里，从头到脚地抚摸了一遍，早先在床榻上、方才在浴池中，也是如此。楚珩知道，凌烨是在确认自己的安然无恙。
——他在害怕。
鹿水陵园那次自己的意外重伤，给凌烨留下了太深刻的后怕，即便他知道那次是以小师叔为名的设局，而且绝不会再有第二回 ，也清楚这次的方鸿祯并非东君的对手，凌烨也还是会担心，不想让他受伤，更害怕会有哪怕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
楚珩在心里叹了一声，伸手回抱住凌烨，抚摸着他的后背。
“不怕。”楚珩说。
凌烨微微僵了一下，良晌，他低低开口问：“那‘一丁点内伤’是多少？”
“你说呢？”楚珩弯眸笑起来，“以方鸿祯的能耐，还不能让我伤筋动骨。我师父和大统领最后都到了，又搭了把手，‘一丁点’就是调息三四天的功夫。若是真伤着哪儿了，且不提别人，大统领还能不告诉你吗？”
凌烨沉默了一阵，冷声说：“方鸿祯不配，他不配让你涉险和受伤，‘一丁点’也不配。”
“可是你配，云州万民配。”楚珩抬眸看着他，认真道，“在我心里，陛下就是九州天下，我只为你。”
“无论何时，你都配。”楚珩往凌烨唇上亲了一下。
凌烨迟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终于浅浅地“嗯”了一声。
楚珩这才高兴了，趁热打铁道：“那你这回审完就审完了，不能再罚我了啊——喂我连吃三个金核桃，太坏了，吃得我后面到现在还酸。”
他抱怨一句，又摸过凌烨的手往自己腰上放：“给我揉揉。”
凌烨不言不语，看了他两眼，依令照做。
楚皇后这下可心满意足了，闭上眼享受，舒服得直哼哼。
不过乐极生悲，他快活得都要眯眼睡着了，忽而“啪啪——”，自己屁股上挨了两巴掌，瞬间清醒了。
不大疼，但声还挺响，听着很能唬人。
楚珩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臀肉，不解地看向凌烨，“你打我干嘛？”
凌烨慢声慢调地答：“御前侍墨还欠着二十板子，欠了好几年都没收利息。”
“……”
这都什么时候的旧账了？说好了这回的事儿不罚，怎么还带往前翻的？
楚皇后顿时不乐意了，横眉竖目地说：“我不理你了！”
他气得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可这样一来，眼睛是瞧不见了，屁股自然要对着陛下，更好打了，于是又挨了一下。
“啪！”
楚皇后当即愤怒地转回身来，怒视着皇帝，报以老拳。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床上打起来了。
打到最后，床榻里再度传来纠缠的呼吸声，还伴随着几句呻吟，也不知是巴掌老拳互相下手重了，还是别的什么。
月光浓，风声稀，窗外偶有蝉鸣，夜色正好。

第197章 世族（一更）
这一晚是整个帝都内城的不眠之夜。
明灯入夜不熄，几乎所有的世家著族、高门勋贵都在召集族中各府的主事人、继承人，聚到一起紧急商讨要事。内城街巷车马奔走，几家欢喜几家忧。
昌州平定在即，方鸿祯活捉下狱，眼下敬王已经成了次要的了，秋后蚂蚱而已，要紧的是东君、楚珩、御前侍墨。
当这三个天差地别的称谓指代为同一个人后，全帝都的世家都轰动了。洞心骇耳、目瞪口呆已经不足以形容得知消息时的震惊，哪怕是大风大浪都经过的老家长们也没法稳住心态。
消息是当天下午从宫里传出来的，肃章门、光顺门、崇极门，一路无数的禁军官吏看见，天子影卫当面称御前侍墨为“东君”，绝不可能是玩笑。
楚珩，钟平侯府里没人管没人问的二公子、漓山学武十六年寸业未成的山花、武英殿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瓶近卫，皇帝身边看似摆设不堪大用的御前侍墨……凡此种种不过是浮云障目，一朝拨云赫然见日。
漓山东君姬无月，其声名、其能耐、其势力，可不就是光芒万丈。
这一夜有无数的人想起来过去被他们共同忽视的细节，楚珩的生母和东君姬无月同宗同姓。
御前侍墨、漓山东君，不会有假。
同是钟平侯的血脉，嫡出的楚琛、楚璇虽也天资上佳，但四公子楚琰却隐隐更胜一筹，就连其姐楚歆在钟离也是秀出班行，至于楚珩，宣熙四年冬，姬无月入境大乘，漓山东君出——那一年，他将将十七岁。
他们的生母，姬无诉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绝不会仅是个掖幽罪奴。
她过去一定，惊才绝艳。
……
震惊过后，世家公卿们剩下的就只有满心的后怕了。
因为楚珩入京，是在近三年前。不会有人觉得漓山东君是自己喜欢，所以才心甘情愿只在皇帝身边做个御前侍墨；同样也不会有人天真到以为大乘境可以随意出入宫阙、长居御前，是皇帝在不知情情况下的允准。
一定是在宣熙八年以前，更早的时候，皇帝就与漓山达成了交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暗通款曲。在九州世族们连点影子都摸不着瞧不见的时候，皇帝的势力却已经深入到了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像漓山叶氏这种绝对秉持中立的都能被拉入麾下，那么其他世族们不知道的势力又有多少？
宣熙帝对大胤九州的掌控早已远超他们的想象。
江南十二城里那几个上了敬王船的公侯世家主还在锦都总督府中关着呢，擎等着过后伸脖子挨削，项上人头要多少“赎金”，尽看皇帝开价。待敬王之乱平定，昌州、宛州、云州更是逐个的清理。
当初那些隔岸观火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大小世家，这会儿当真要多庆幸有多庆幸。苍梧武尊方鸿祯都成阶下囚了，帝都城里凡是与敬王有过密联的，哪个不是胆战心惊、人人自危。各府密信暗卫第一时间从帝都秘密传往本家，火速切断扫清和敬王有关的一切往来。
自宣熙六年皇帝夺回天子权柄以来，九州各大世家著族第一次，如此亟不可待、上下一致地要向皇帝投诚表忠。
阖族商谈，明灯彻夜不熄，第二天一破晓，无数奏折陈表飞往尚书台，尽是各家颂扬帝王功德，痛斥敬王贼子，捧着一颗赤胆忠心要为王师平叛献策出力。
各大世家的小动作，天子影卫都收在眼底，这些著族世代簪缨，在帝都早有自家在暗处传递消息的情报网。但天子影卫也不是吃素的，帝都的风吹草动逃不过他们的眼。哪些高门勋户慌里慌张地往本家传了信，做得再隐秘，也总能捕捉到些蛛丝马迹。
凌烨阅完天子影卫呈上来的密折，里头提到的这些世族并非敬王麾下效忠的“铁杆”，不过是些背地里混水摸鱼的墙头草，想两头倒地尽捞好处。
平叛敬王，只是凌烨借以收伏世族的契由，选官改制才是更重要的。名单上的墙头草们若是日后识时务，凌烨就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他也不介意秋后翻出来算总账，跟他们论一论同党谋反。
凌烨不动声色地将密折收到御案下的厢格里，翻开今日的政事章程，有不少世家重臣都递了名牌请见，好商议平叛、抚民、救灾等要务。除此之外，凌烨猜，这些人更是想来靖章宫看看御前侍墨姬无月。
不过这些人今日注定要失望了，此刻东君还躺在明承殿的龙床上睡大觉呢。昨晚他们俩“打架”一直打到了后半夜，今早凌烨也醒迟了，起床后神清气爽，不过楚珩就不太好了，腰酸背疼腿抽筋，全身仿佛散了架。
上午凌烨过来敬诚殿的时候，他连醒都没醒。
敬诚殿臣工议事，在侧随侍记录和御前伺候笔墨的，是御书房的侍读学士们，一众文武重臣伸长了脖子，也没能瞄见御前侍墨的半点影子。
心里直敲小鼓，不免遗憾。
东君去了哪，谁也不知道。
散了会，时辰不早了，回家草草吃过饭，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套上马车往钟平侯府去。
东君不见人影，东君的爹总不会跑了吧。
楚家这段时日气氛一直很低，府里像是拢了层阴云，一家之主沉着脸，其他的人当然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触了霉头。
自打与钟平侯楚弘不欢而散后，近两个月，楚珩再没踏足过钟平侯府。要说一刀两断倒不至于，宫里和漓山露园都时常会有东西送来侯府，虽说是为着楚歆和楚琰，但楚珩素来不是个喜欢把事情做绝的人，侯府里的其他兄弟姐妹，即便与他们没什么感情，露园也会捎带着备些东西。钟平侯那儿，面上该尽的礼节还是会有，但也仅止步于此了。
——楚珩本人，过府门而不入。剩下这点儿面子上的情，也仅是看在楚歆和楚琰，对钟平侯来说，这教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
昨日楚珩回京，御前侍墨就是东君的消息随即传遍了帝都城。钟平侯府一定会迎来各大世家的登门打探，可钟平侯纵使心里不想也得承认，东君并不是能由他耍老子威风的“楚二公子”——从二十年前钟平侯点头将他送去漓山、并下决心不闻不问的那一刻开始，楚珩就永远脱离他的掌控了。
外头人尚且不清内情，还以为不管怎么说，东君都得管钟平侯叫爹，天理人伦在上，生身之父说的话，即便是大乘境得要听两句的。这日下午，钟平侯府的花厅里已经迎来了第一波拜访的客人，他们旁敲侧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往楚弘脸上甩巴掌，火辣辣的难受，可场面还是得撑着。
这层摇摇欲坠的面子会维系多久，不在他，在楚珩。但来日若想楚珩稍稍回心转意，就必须得他去低头。
……
一连数日，帝都城里因为东君的事人心震荡，可东君本人却始终未再在人前现身。
谁都没胆子去直接问皇帝，只有从别处下手。
这些时日，东君同母所出的一双弟妹俨然成了世家年轻圈子里的“红人”。
楚琰这两年正在六部里入朝历练，凌烨暗中留心观察了一二，见他虽年少，但做事踏实求真，难得圆融而不乱方寸，再加上钟平侯在子侄入仕上半点不含糊，尽心地传授了楚琰许多，又用楚家人脉给他铺路，楚琰在六部中倒也打开了局面。十六世家有祖荫在，待他及冠后便能正式授官。
这几日东君楚珩的事一出来，同辈的世家子弟们，往日就熟识的自是不必说，以前没交情的也要搭个交情出来，给他下帖子，邀他散值后喝酒吃饭，一看就是要套关系。楚琰有段时日没见着哥哥了，当然不肯拿哥哥的名头出去瞎交际，能推的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含糊过去。
楚歆那里也差不多，各家贵女邀她赏花出游的请帖已经能叠成一摞了。
去年夏天，她与韩澄邈定下亲事，那时候就经过这样一波。板上钉钉的韩国公世子夫人，世家圈子里同辈的夫人姑娘自然都会主动来与她相交。韩澄邈一直都是贵女圈子里的“乘龙快婿”，却和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女结了亲，那些心悦于他的姑娘们自然看不过眼，有事没事总喜欢酸她一句。
楚歆并不往心里去，但韩澄邈隐约听到了些风言，这种事他嘴上理论是无用的，但行动上却对楚歆却更上心了。他们还没正式成亲，韩澄邈自己避嫌不便的地方，就有韩国公夫人和家里的姊妹顶上，总不让楚歆受委屈。姑娘虽非嫡出但也是高门显贵，才貌品性都没得挑，最关键澄邈自己喜欢，两情相悦才子佳人，这还不是好亲事？他们国公府登门求的婚，自己都没觉得亏，轮得到旁人来说三道四吗？
今日再一看，那些泛酸的人着实要闭嘴了。这门婚事再没人能说韩国公世子低娶太亏了。大乘东君姬无月的亲妹妹，漓山叶氏作母族，楚歆嫁韩澄邈，门当户对，半寸都没高攀。
外头更有甚者，已经在佩服韩国公府歪打正着，稳赚不亏了。毕竟十六世家里，父母双族皆是显贵的姑娘是有，但大乘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整个大胤九州就只这一个，而且她哥哥还这样年轻。
年轻到至今连亲都未娶，楚珩，许多人都曾见过他的——“公子只应见画”，美人中的美人，风仪韶华。
从前有人私下里偷偷评过，整个帝都城里论容貌，男女加在一块儿，御前侍墨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听说他以前在漓山有个“山花”的诨号，着实称他，这人这张脸，走到哪都得是“花”。
要不是楚珩这人实在没什么本事，世家圈子里恐怕早就有人定下他了。
而如今，只恨当初瞎了眼！没能早早下手！
不过好在也不太晚，东君楚珩、美貌山花，再不必多说，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个了，赶紧的吧。
楚歆手边这一沓贵女们的请帖里，有多少是未定亲事奔着她哥哥来的，楚歆没数，但前些天，阿琰和她说了点儿事。
他们其实……已经有嫂子了——她哥哥早就心有所属了，他跟陛下两情相悦都好几年了。除非有人能打过东君，抢过皇帝，不然门儿都没有。
搞不好不久之后，大胤九州就要迎来一位东君皇后了。
楚歆心情十分复杂，这些天都在默默消化这事儿，压根没心思应酬旁人。

第198章 权御（二更）
姐弟两个都各自忙着，东君本人也不见踪影，外面不明所以，久而久之都开始猜东君是不是又出去办什么事了。这个节骨眼上，东君再出手，必定又是削大角色，不免有点风声鹤唳。
不过外面再如何慌张，总归都传不进明承殿里去。
楚珩这几天过得十分滋润。
凌烨心疼他受了点内伤，又觉得他在昌州折腾瘦了，就将他扣在明承殿里，好好歇一场，将养将养。
就连毓正宫那边，凌烨都没有让去传东君楚珩的事儿，大白团子黏人有一手，告诉了他，楚珩就别想安生了。凌烨顺道也免了清晏这几天往明承殿的请安，只自己每日驾临东宫去问问他功课。
楚珩乐得几天清闲自在的时光，抱着先前没看完的皇后仪典，舒舒服服地躺了好几日。
直到一场大雨过后，帝都天朗气清，苍梧城的女城主方婧慈到了。
苍梧方氏是全九州众所周知的敬王党羽，眼下双方大军还在中宛边界交战，时局紧张非常，方婧慈忽然前来帝都，虽只孤身一人，却还是让一众皇城守卫如临大敌。
但她宫门求见的时候，手上除了证明身份的苍梧城城主令，还有东都境主叶见微的手书，以及一枚漓山叶氏的玉牌引荐。
皇城禁卫军见此，警惕之下还是收了兵刃，禀到了陛下面前。方婧慈来意不明，禁军也不敢托大，立刻告知了武英殿，谢初闻讯后迅速赶到了靖章宫。当值的天子影卫也将消息传到了明承殿皇后那里。
楚珩到达敬诚殿的时候，与前来觐见的方婧慈刚好在月台前遇见。
这位很少现身人前的女城主看见楚珩，明显地愣住了神，她停下脚步，目光出神地定格在楚珩脸上，眉宇间流露出浅浅的怀念之色，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的影子。
直到殿前侍卫忍不住询问了一声，方婧慈才恍然回过神来，走上前将手里那枚一叶孤城的玉牌递到楚珩面前：“怪不得你师父说，我到帝都自然能认出你。”她顿了顿，涩声道：“……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当日在宁昌交界作别，叶见微去苍梧城之前曾和楚珩提了两句。
显而易见，方婧慈是从前旧人，也许曾经和师父、师娘，甚至他母亲，交情匪浅。
当日东都境主在苍梧城主府和方婧慈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从佛堂里走出来后，女城主一改往日沉寂静谧，她用三日时间调整好苍梧城布防，安排完家族中的一切，而后孤身踏上了前往帝都的路。
楚珩接过玉牌，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城主认识我母亲？”
时间太过久远，那时楚珩年幼，姬无诉樰在他的记忆里，只留下几个单薄的温柔剪影。但他一直都记得，四岁那年凛冬，穆熙云抱着他上了去往漓山的马车，而诉樰就站在钟平侯府的侧门前，朝他们挥手微笑。穆熙云哽咽着在他耳边说——“阿月，她在等你长大，等你足够强大，带她回家。”
天意总爱弄人，诉樰没能等到他长大，十岁那年楚珩得知讣告再来侯府，见到的只是一口乌沉沉的棺木。姬无诉樰也没能回家，最终回到漓山的，只有一方冰冷的牌位。
方婧慈的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浓浓的哀戚与疚愧，她点点头，似乎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嘴唇翕张两下，有些艰难道：“认识，都是旧事了，那时……”
那时她们年少，姐妹间情深真挚，义结金兰，以为能好一辈子。
她与熙云、燕岚的结交都是幼时世交间的走动投了缘。唯独跟诉樰，是不打不相识。那会儿还没见过，不知道她是漓山人。苍梧城唯一的大小姐，一城少主，生来骄矜，第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知道何为“人外人，天外天”，就是半道上对上了诉樰。
她们四人相识相知，情投意洽。熙云和燕岚见面就打闹，她也是个闲不住的，唯独诉樰娴静温柔，性子最好。
后来长大一些，十几岁的年纪，她们看着瑶台之上持剑而立的诉樰，都下了赌注，二十岁，诉樰必入大乘境。
那时她高兴又得意，说以后咱们就有个漓山东君做金兰姐妹了，多威风呀！
再后来……
她从外祖家探亲小住回来，知道洱翡药宗覆灭，而始作俑者正是苍梧方氏，是自家父兄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们所有人的人生，都变了。
她哭过，闹过，崩溃过，怨她父亲，怨她师兄，也恨她自己。可金兰情谊到最后还是轻了一等，终归抵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抵不过青梅竹马的爱慕，她做不到和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未婚夫彻底决裂。
她是未来的苍梧城主，那是她的家，是责任也是枷锁。家族压在肩上，命运不是她一个人的，除了接受这一切，别无他法。
再后来，逃避成了常态，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与过往有关的人和事了。
到今天再看，于金兰，她是间接的施害者，于家人，她不闻不问不是个好母亲，于苍梧，她沉于佛事亦未能真正尽到城主之责。
要狠不狠，要善不善。
这一生，当真白活啊。
方婧慈凝视着楚珩的眉眼，忍不住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你和她长得很像，但性子可别也跟着像她，要多对自己好一些……你母亲这个人啊，她一直在保护别人，但却始终没人能够保护她。”
楚珩攥了攥手心，静默不语。
敬诚殿内传来通报声，方婧慈收回凝在楚珩身上的视线，敛下眉间哀戚，迈步走了进去。
女城主在殿内待了两个多时辰，进去时午后阳光正烈，她是苍梧城主。再出来时，天边已是红霞漫天，她只是方婧慈。
楚珩送她去见被重重阵法囚禁的苍梧武尊方鸿祯，他们身后跟了个捧着红木托盘的天子影卫，上面是笔墨纸砚和一壶酒。
从皇城前廷走到暗狱，一路上方婧慈和楚珩说起一些很多年前关于诉樰的旧事来。一直到暗狱大门前，楚珩停下脚步，看着初见开始便始终对他温和慈柔的方婧慈，忽而道：“城主应该知道，苍梧武尊是被我送到这里来的。”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但方婧慈只摇摇头，语气苦涩：“但你却未必知道，苍梧城欠你母亲的，是她的整个人生。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因果轮回，都是应该的。”
她转身从影卫的手中接过托盘，抬头望向天边将落的夕阳：“罪业终结在我这儿罢，以后千百年，苍梧城都不会再有城主了。托盘晚些时候过来取，帮我谢过陛下的酒，他合该是九州之主，这盛世会如他所愿。”
……
暮色苍茫，天边星斗闪烁，待整座皇城彻底融入夜色中时，暗狱内取回的红木托盘被呈到了敬诚殿的御案上。
凌烨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内容，他手边是大胤开国时赐予苍梧方氏的丹书铁券，苍梧城主令牌和鎏金印章，以及苍梧城内外所有的明暗布防图。
方婧慈的来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凌烨听到皇城禁卫军禀报的时候，本也以为这位女城主是来谈条件要人的，但却没想到，她是来交还苍梧方氏地望，以及赴死的。
十六世家始终高于九州的其他著族，他们拥有太祖对天地立誓后赐下的地望。对十六世家来说，皇权斗争里站错了队并不最可怕，不过是当代人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罢了。
族人赖以繁衍生息的那片土地依然属于他们，皇帝就算能诛三族、九族，那城主的位子依旧得让这个姓氏的人来坐。平川凌氏的子孙谁敢对天地违诺？谁敢背弃太祖誓言？只要地望在，休养生息过几代人，又是一个煊赫世家。
从大胤开国至今几百年，十六世家里还没有一个世家主会在站错队之后，为一己之命而放弃地望的。对他们来说，站错队从错龙不可耻，但要是把地望丢了，那就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死后都不得安生了。
而今日，方婧慈将丹书铁券和城主令印交还到凌烨手中，从此苍梧城再不属于方氏了。
相较之下，方婧慈提的条件并不算过分，她会和方鸿祯一起死，但是家族里的老幼妇孺，以及未参与此次敬王叛乱的族人，和她唯一的儿子，凌烨要留下这些人的命。
她会说服方鸿祯，交出敬王大军的行军布阵图，以此来交换他们独子的生路。
凌烨最终还是允了。
这位女城主进殿的时候，便做好了交还一切的准备，凡苍梧城主的种种全都带齐了。她出去的时候，只问凌烨要了一壶酒。
凌烨目光落到托盘里详细的手书上，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唤来影卫吩咐道：“和昌州锦都送来的口供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到中州前线朔安侯处。”
……
时至今日，昌州内战基本戡定，江南十二城参与叛乱的世家主尽被扣在锦都，敬王在昌州的部署全线崩溃。
只是宜崇那边，凌烨担心已久的事还是来了。
敬王勾结来的南洋泽国水军眼见昌州内部趋于稳定，知道他们的盟友已落于下风，敬亲王恐怕兑现不了他承诺的好处了。南洋泽国千里奔袭耗资不菲，自然不愿空手而归，横竖已亮过兵刃，和大胤皇帝撕破了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旋即放弃易守难攻的宜崇，开始转道北上，进攻大胤东海沿线，意图劫掠。永安侯萧温琮已带领宜崇驻军先行拦截，但南洋泽国这次也做足了准备，故意多点击破、见好就收，大胤东海防线本就脆弱，沿海黎民难免要遭些战火。
塘报送到御前的时候，昌州总督连松成已经率领重整过的东海水军奔赴了前线。这些外敌是敬王造的孽，但最终还是要皇帝去平。
凌烨很清楚，自家的东海水军比起南洋泽国水军，短时间内是有所不如的。南洋泽国的意图很明显，他们靠水吃水、伴洋而生，在陆地上是打不过大胤驻军的。他们的目的也不是侵吞大胤领土，进攻沿海诸城，不过是为了掠夺一切现成资源。南洋泽国真正要的，就是海——白沙渚以北的大胤东海海域，趁敬王内乱之际，已经被他们强占到手，如今竟不想还了。
东南海域是九州的屏障，更是一代代先人打下的大胤国土，一寸山河一寸血，凌烨说什么都不可能放。大胤九州到他手上，边疆只有往外拓，绝没有往回收的道理。比起内乱，这场驱除外敌的海战，也许要更久的时间。
但，有忧也有喜。
颖海城瘟疫已解，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捷报，颖海军与宁州驻军前后配合，从南北方向夜袭定康，大获全胜。继苍梧方氏后，敬王的另一臂膀定康周氏也被折下。定国公府一干人等全部缉拿，苏朗和叶星珲不日将押解这些人往帝都受审。
定康战事一了，日后澜江澄水分流工事便再无阻碍；这场在人为制造的洪灾中，受尽苦难的南江五县，亦将得到抚恤；南江决堤后，被迫蒙冤至今还关在大理寺狱里的工部侍郎也将平反释放。
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颖国公苏阙和影首凌启日前已经赶往昌州锦都，去会一会江南十二城那几个鬼迷心窍上错船的世家主。
也不知道是他们二人谁的主意，一路上，他们人还没到锦都，就先大张旗鼓地将家主被扣押的事告诉了几个对应的家族。
消息不经由别人，就直接让作为帝王刀兵的天子影卫，过去他们家门口传，口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大致就是“你爹谋反被抓了”。偏偏天子影卫登门拜访的时候，礼数仪态一样不缺，就连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是笑意满满，看不出半点冷冽肃杀，力求给人一种“你爹升官发财了”的错觉。
这般行事着实成效显著，江南十二城几个世子闻言脸色煞白一片，直接被吓破了胆子。
……
同属江南十二城，大家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老熟人，颖国公到了锦都也没为难这些老家伙。吃喝不落一顿地招待着，仿佛很好说话，只不过到了“谈价钱”的时候，颖国公绝不会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这些钓上来的大鱼，本质上都是墙头草，全都杀了是不可取的，皇帝可以挑一家两家动刀，却不好直接血洗半个昌州，否则反而容易让这群乌合之众破釜沉舟拧成一股绳，眼下南洋外敌未除，昌州若再起内乱，届时便不好收场。不妨称一称斤两，让江南十二城“拿钱赎人”。
一家之主在砧板上候着，刀就悬在脖子边，种种条件自然是任皇帝开，这些世子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得。点头是受奸人蒙蔽，及时归正为期未晚，摇头就是谋反、是叛国，阖族一块菜市口遭殃。
大家和平达成一致，这就好办了，皆大欢喜嘛。
苏阙和凌启抵达锦都的次日，帝都的密旨便到了——皇帝要的条件悉数写在了里面。
要说颖海苏氏富得流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颖国公苏阙读完密旨上的条件，沉吟了一会儿，又往上添了几笔，饶是如此，脸上还一副“亏大了”的样子。
凌启在一旁瞧着，从最直接的银钱财帛，到未来的税收分成，再到各城紧要处的官职，以及昌州以后的科举选官，陛下提到的没提到的，颖国公全添上去了。凌启犹豫了半晌，迟疑着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万一他们不买账……”
苏阙正琢磨着再添两笔，闻言头也不抬，只轻飘飘地道：“放心，都是昌州的老熟人，这点条件才到哪。他们心里又不是没数，跟定康周氏一块儿在澜江上炸堤，给我颖海搞了场人为的瘟疫，差点折了我半个不夜城。我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要不是大统领你拦着，他们都得被我填去澜江里喂鱼。所以条件再狠，也会收着，这些老狐狸也没见有哪个活够了，跟小命比，旁的都不值钱。再说，我这已经很宽容了，这要是换了苏朗来，和他们差了辈分又没什么交情，那至少还得再加两成。”
“……”
凌启看着神清气爽、“正在气头上”、并准备将人填去澜江喂鱼的颖国公，顿时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知一下颖海苏氏的家风。
……
颖国公与江南十二城谈成的条件，在几日后送到了敬诚殿御案上。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江南十二城每逢科举可保荐三名学子免院试、州试、会试，直入殿试的特权被收归帝都。并且涉事的这几家，三代内嫡系子弟及冠后上品入仕的核心名额被限缩。
万事开头难，三代以后，科举已能走上正轨，如何继续扶持就该看后世的皇帝了。
世家著族诚然是科举的阻碍，但也不失为是种平衡。大胤以武立国，世家以此为基，捍卫了九州军事。十六世家的主事人，哪个不是提笔能经国、上马可戡乱，世家的存在并非有害无利。
科举未来会走成什么样，凌烨也不知道。但凡事必有两面，若无半分制衡，日后它会不会僵化变质、衍生出的新势力又将如何，谁都说不好。选官改制的要义是用相对公平的方式选拔经世治国之才，也是为寒门庶人辟一条向上走的路，更是从世家著族手中收拢分散的权力。
敬王只是个钩子，皇帝想要的不止是平叛。
天子承天地仰日月，临四极驭八荒，九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应臣服在他脚下，生长在其上的世家著族也要俯首听话。
五年前的齐王之乱，是让少时登基而受制于人的皇帝夺回天子权柄的契机，如今的敬王也在无形中走上了他亲兄长的老路，成为皇帝真正得以君临天下、权御九州的铺路石。
大胤九州，是凌烨的江山。
……
苍梧城主方婧慈的觐见，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君楚珩终于在人前现了身。
他前些天去哪了，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好奇，就是……没人敢上去问。
毕竟以前不为帝喜、凄凄惨惨的御前侍墨，和现在独步天下、武道至强的漓山东君，差别也有点太大了。大到大伙儿一时间都摸不准，从前和他们共事御前、仗义好性儿的那个楚侍墨，到底是不是本人啊？不会是旁人易容假扮的吧……当初东君姬无月来过帝都的，印象中不太好惹，属于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种种猜测层出不穷。
当然了，最惨的还是武英殿。
那日陆稷得知楚珩身份后，魂不附体地飘着回了近卫营。他一向心大，万事不留心，这副见了鬼的游魂样子实是少见，同僚们当即拦住了，问他被哪个禁军狗崽子欺负傻了，撸袖子就要干回来。
陆稷摇摇头，两眼发直，木木地说：“我看见东君了，他长得和楚珩一样。”
“……？”
同僚挑起一边眉毛，摸了摸陆稷的额头，没烧傻啊，好端端的一个人，青天白日的怎么还说糊话了呢？
同僚伸出两根手指在陆稷眼前晃了晃，“能看清吗？这是几？”
陆稷目光呆滞地挥手打掉，麻木地说：“没瞎，你门牙边有个韭菜。我和我们武英殿的‘装点门面’说完话，然后殿前影卫叫他——‘东君’。”
“……？！”同僚们有点慌了。
这个时辰正该御前换值，靖章宫今日当值的其他两人也回来了——一样的魂不守舍，见面就说，楚珩，东君。
“？！！”
一个错，不可能都错吧？！
同僚们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恐了。
一群人正被雷了劈般面面相觑的时候，正巧谢初大统领禀完事从御前回来了。
进门见他们这副失了魂的样子，不禁有点纳闷：“这是被谁揍了？怎么都让打傻了？”
同僚抱着心里仅存的那丝理智，僵硬地转过脖子去问：“统领……那个，咱们武英殿的门面，楚珩……？”
谢初顿时省得眼前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点点头，云淡风轻地道：“哦，你们说楚珩啊，他还有个名字，叫姬无月，你们应该都认识吧。”
“…………”
他们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下这片宽阔的空地，如果没记错，当初钟平侯府的二公子第一天拜殿的时候，他们就是聚在这儿，提刀带剑，要给这个叫“楚珩”的新人一个下马威。
来武英殿，总要打两架，好称称有多少斤两吧。
“………………”
武英殿上到总教习，下到新人近卫，集体沉默了三天。
再后来，大家缓过来劲儿了，心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有点惊恐，然后渐渐地又开始小得意，和大乘东君当了三年同僚，同来同往，这说出去，可太有面子了！皇城禁卫军拿什么跟咱们武英殿比？弄个什么精锐卫队和天子近卫营打擂台？哼！我们武英殿“门面”一人挑他们八个队不在话下！
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没有哪个不尚武的，漓山东君姬无月一直都是他们心中最为崇敬的存在，能有机会见一面都心满意足了。现在竟得知大宗师就在自己身边，而且还如此相熟，惊愕之余，不禁又都有点想见见了。
只是楚珩一连好几日不见踪影，大家捏不准他心思，不免有些忐忑。楚珩已经揭下面具，变回了可望不可即的漓山东君，再次见面，还能和从前一样吗？而且当初……
辰初时分，武英殿里。
大家用过朝食，忙着领各处当值的令牌，这些天殿里的话题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他们的“门面”。
一人说：“当初幸亏大统领有先见之明，一天三趟地跑来武英殿巡视，又禁止同僚私斗。最关键拦住了我们不让给下马威，要不然秋后算起账来，不就完了吗？”
近几天大家都在细数从前和楚珩相处的种种，好互相确认一下自己应该没欺负过山花。
一人感叹：“唉，就是不知道东君以后还来不来武英殿。”
另一人又有点愁：“背后说过他花瓶算是欺负吗？”
一群人正讨论着，托着头蹲在一边种蘑菇的陆稷忽然出声道：“你们都别说了！你们这算个什么？”
陆稷焉头耷脑：“楚珩来武英殿的第一天，我原句原话地转述皇城禁卫军骂他小白脸，还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最关键我当着他的面，说要是连他都打不过，还留在武英殿干嘛，干脆回老家种地算了！”
陆稷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及开口，一身天子近卫服的东君忽然应声出现在视野里，他抱臂斜倚在殿门边，眉目舒展，笑盈盈地望过来，说：“谁要回家种地？”

第199章 还债（一）
昨日午后方婧慈入宫面圣，楚珩从明承殿来了御前，一连躺了好几天，他自觉歇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御前侍墨任上了。
御前俸禄不少呢，他得挣钱养家糊口。没办法，谁让楚夫人干的活没俸禄拿呢，偏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难养得很，楚侍墨只好御前伺候以补贴家用了。
辰初来武英殿领天子近卫当值的令牌，楚珩走到门口，刚和看大门的小章点头打了个招呼，把小章飞到天外的魂儿拽了回来，就又听见陆稷在里面瞎嚎。
没一个省心的。
楚珩听得无奈又好笑，顿时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是打完再种地，还是直接就回？”见陆稷呆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楚珩又笑着添了一句。
武英殿里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一群人的脑子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竟无法判断东君这是开玩笑，还是动真格的，全都惊疑不定望着他。
楚珩这些天已经被各色眼神看得麻木了，站直身体，迎着一众目光走了进去，随口问道：“谢统领在殿里吗？”
“没。”陆稷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答完，又回过神来了，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楚珩，结结巴巴地说：“……楚、楚，咳……那个，你怎么来了？”话音才落，他嗓子一滞，懊丧地想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呀，武英殿楚珩难道不能来吗？
楚珩莞尔轻笑，径直走到他跟前，悠悠道：“我来送你回家种地啊。”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腰侧的佩剑。
“……”
陆稷懵了懵，脑筋轴住了转得慢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这会儿他都想不起来要慌张失措了，嘴巴一张，下意识地就辩解道：“我、我那会儿不是不知道吗？”
楚珩挑着眉梢，笑着抚了一下剑柄，点头说：“现在知道了应该不算晚吧。”他指尖从剑鞘上移开，朝陆稷抬抬手指，示意他从地上起来。
陆稷的思绪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跟上，意识到楚珩在说着玩逗自己。他抬头直着眼睛往上看，楚珩站在朝晨阳光下，一张“门面”脸上眉眼微弯，半是揶揄半是好笑地垂眸瞅着他——神情样貌依旧没变，陆稷逐渐找回了点神儿，眼前这人，左看右看不还是他熟悉的好兄弟嘛！
脑筋转过弯了，胆子也回来了，陆稷就觉得有点委屈了，不满地控诉道：“这还不算晚？”他撇开眼闷声碎碎念，“瞒那么久，还是不是兄弟了？白让皇城禁卫军占我们武英殿那么多便宜了，他们那什么精锐卫队看南殿扛把子们都不在，势单力薄，还欺负我！”
楚珩轻笑出声：“那要我帮你打回来吗？”
“要！”
陆稷立刻点头，声音响亮。
又蹲在地上继续画圈，“要是早知道你是东君，我先前还没事老瞎担心什么，皇城禁卫军怎么敢找你麻烦？”
“行行行，”楚珩笑道，“给你斟酒赔罪行了吧，想去哪儿吃？”
“真的？”
“地方随你挑。”
东君请酒，这真够吹一整年的！陆稷转念一想，大乘境跟我近三年同僚，还是我勾肩搭背的好兄弟！他顿时快活得飘飘然，“嘿嘿嘿”地傻乐起来。
楚珩好笑地白了一眼，踢踢他脚尖：“起来了，还蹲这数蚂蚁？”
“嗯……”陆稷脸突然皱成一团，“腿麻了。”
楚珩无言，嫌弃地递给他一只手，拉他起来。
一听东君要请他吃酒，在场的其他一群人不太乐意了，围了过来，几句话的功夫，大家就又回到了从前，“瞒了一个武英殿，不能只请陆稷啊！”
“……”全是欠的债。
陆稷这头一个占便宜的也跟着瞎起哄，喜着喜着又忽然有些愁，颖海城遭了场大灾，苏朗和星珲在颖海平叛未归；云非已经离开两年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何时能再相聚喝酒。
……
趁着谢统领不在，楚珩拿了御前当值的令牌，便往靖章宫去。临走前，被一群人约好了傍晚散值后，要去大校场给他们找场子，尤其南殿丢的尊严和面子，得一次性全找回来。
“……”
靖章宫。
东君接连几日未曾现身，再一出现又穿回了那身天子近卫的衣裳，乌发高束，蹀躞扎腰，活脱脱一个称职的御前侍墨。
就是……不太相谐。
从前楚珩在御前侍奉，他一个花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被陛下金口玉言破格提拔了来，大家都觉得他运气好，能到敬诚殿是他修来的福分。可现在，楚珩摇身一变成了漓山东君，换姬无月穿着这身近卫衣裳，在御前伺候笔墨……怎么看怎么觉得怪。
其实论理，东君担着御前侍墨之职，领着靖章宫的俸禄，他确实能来也该来，而且以前几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可道理归道理，一个大乘境在这温和无害地杵着，从殿前值守宫阙的侍卫，到殿内参政议事的臣工，都难以良好适应，视线时不时地就想往他身上瞄。
尤其殿里面圣的文官武将，这些天朝中事务繁多，内乱平叛、抵御外敌、前线粮草战备、逆贼罪犯刑审、澜江澄水分流工事、战后抚民安民政策、涉逆世家著族的处置……条条件件都需要各台部府司拟出章程，御前禀奏，再拿到大朝会上议定。
书房外间，各部的臣子分批候着，等着皇帝召见。初秋天热，里间的门未关，只用了一道宫纱作隔断。内侍们奉上香饮点心，放在冰鉴旁的桌子上，供外间候旨的臣工们取用。
面圣是个战兢紧张的事儿，寻常时候，除非是亲近重臣，否则少有人能心大到在御前吃东西。不过今天却不同寻常，时不时地就有官员往食桌前溜一圈，或取一角点心，或斟半盏香饮，再在冰鉴前站一站，借着这短暂的功夫，就能自然而然地往宫纱里面望两眼，却并非是窥探天颜，而是看看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
大半个上午了，觐见的人一批接着一批，不同的人来来往往，就看着不言不语却在众人眼里存在感极强的东君，时不时地给陛下研个墨，找找折子，往纸上记奏议要点，偶尔的还代笔书写，中途甚至还给陛下添了两次茶水，试过温度才奉到陛下手边，可谓十分称职。
称职到让围观这一切的文武百官心情格外复杂。
——到底是给了漓山什么，才能让姬无月这么好说话啊！
每个人出殿的时候都揣着这般疑问，同时也更深刻地明晰了一件事——这是宣熙一朝，宣熙帝治下，不管王侯将相，还是世家著族，都要谨记为臣本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有，学会俯首很重要，否则，那些往日跟随敬王的人——包括苍梧武尊——就是下场。
姬无月能救连松成，能杀方鸿祯，能摆江南十二城混水摸鱼的世家主一道，他在皇帝身侧、在权力中心、在臣工议事的敬诚殿里待了三年，对九州朝政百官心思，早就了如指掌。他不是只为着皇权斗争而来的，敬王大势已去，东君却依旧佩剑站在这里，一身天子近卫服，意思很明显——
他还是御前侍墨。
倘若陛下需要，东君不介意明寂剑下，再多来几个不省心的亡魂。
……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御前议事毕，最后出去的是名武将，素日忠心勤谨，他家学渊源，武道中人对大乘境如何能不敬仰？
于是出了书房里间，忍不住又隔着纱帘微微回头望了一眼，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隐隐约约地好似瞧见东君正趴在陛下身上……？
敬诚殿的掌殿公公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武将满头疑问却不敢再多看，颔首致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间，议政的朝臣们一散，楚珩就从侧边书案后起身，走到龙椅前，往凌烨身上趴了过去。
“累……”
凌烨揽他入怀，由他贴着脸在自己怀里乱蹭，弯唇笑道：“坐得久了腰疼？”
楚珩闻言掀起半边眼帘，瞅着他反问：“腰酸是坐的吗？”他移开视线低声念叨，“人都要被你压弯对折了……一次还老弄那么久……皇家武课是不是从小就修锻体术？体力用不完似的……我这主内功的，榻上太吃亏了……”念着念着，他想起眼前这人宽肩窄腰长腿的身材，尤其脱衣之后……脸颊不禁染上两抹红。
凌烨眉宇间笑意更浓，对此并不多谈，继续着方才的话道：“要不出去走走？正好去见见阿晏吧，他想你想得很，前些天就吵着要到明承殿来，我拦着没让，他还不知道你就是‘东君叔叔’呢。”
闻言，楚珩睨了他一眼：“我瞧着你是想看热闹吧！”
凌烨笑而不语。
“嗯——嗯嗯——”楚珩想了想，不禁发愁得哼了两声，又在凌烨怀里埋了埋，抬头道：“陛下，商量商量，等会儿拿几块酥糖让我带上吧，哄完了大的还要哄小的，哎……”
凌烨不置可否，手护在楚珩腰上给他捏了几下，而后牵他手从御座上站起身，吩咐侍立在门边的高匪道：“备辇，摆驾毓正宫，午膳也摆在那吧。”
又回头看着楚珩：“不然换身东君的衣裳再去？”
“……”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啊——，怎么感觉阿晏会比你还难哄。”
他到底是欠了多少债啊！
毓正宫是太子东宫，位于九重阙东路，离靖章宫尚有一段距离。午间日光正烈，不便走着过去，凌烨就命人备了车，御驾四壁有消暑降温的奇巧匠艺，车里还摆着冰鉴，清凉舒适。
銮驾候在前门殿阶下，敬诚殿前值守的禁军侍卫们就看着殿门打开，陛下迈步走了出来，身旁跟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御前侍墨？
更确切的说，是楚珩穿回了东君贯常的素色锦衣，手里还拎着半截银质面具，神色间有几分愁绪，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陛下却面带笑意，一边走，一边说着“没事”、“他一向乖”云云，好似在安抚东君什么。
两个人很快下了汉白玉阶，殿前侍卫们的目光悄悄跟着转过去，只见走到车驾前，东君忽然伸手拉住陛下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而后说了些什么——就好像是在……撒娇？
陛下展颜笑了起来，点点头似应下了，然后十分自然地握住东君的手，两个人相携上了御驾。
这一幕映入殿前侍卫们的眼帘，众人看着，一时间只觉得格外和谐，谁都没有悟出不对，只是隐约间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
御驾驶进毓正宫，临下车前，楚珩拿着面具，拽了凌烨一下，不忘叮嘱道：“等会别忘了帮我啊，说好了的。”
凌烨忍着笑点点头，先下了车。
时至午正，大白团子已经下了上午的文课，从皇太子读书的大善殿回来了。团子今年已满六岁，按制，是要行储君尊仪的年龄了，上敬皇父，下慑群臣。凌烨虽疼他，规矩却也要立起来了。
因皇帝驾临，团子下了学没有去燕居的朝晖殿，到了前面的崇政殿来，随行的还有景行。
去年清和长公主在陛下的首肯下，将侍主不敬的姜氏驸马休离，带着膝下独子景行回了京。两只团子差不多大的年纪，表兄弟很是投缘，很快玩到了一起，启蒙读书也在一处。而今敬王谋反，潋滟姜氏是中坚党羽，景行虽改随母姓，蒙恩入了皇族玉牒，身份上难免还是有些敏感。于是不久前，凌烨又下旨赐了他宗室爵位，待及冠后正式承爵。正过身份，与逆党父族彻底划开了界限，也让清和长公主一颗悬心总算落了地。
眼下清晏和景行被东君女官带着，都到了崇政殿前等候圣驾。凌烨还没有给两只团子选伴读，待内乱平定，这些事也该操办起来了。
初秋天热，团子们都在大殿前月台上等着，楚珩戴上了标志性的面具，东君甫一出现在视野里，大白团子乌圆圆的眼睛都看直了。
好在还记得先给父皇请安，囫囵行了个礼，不等凌烨叫起，就从地上蹦了起来，眉欢眼笑，小鸟一样欢呼着扑进了楚珩怀里，仰着头先过唤人，又拽着袖子说：“抱抱——”
楚珩前些时日去昌州，许久未见大白团子了，闻言也弯了眉眼，将他捞了起来。
他抱着团子往殿里走，经过满脸好奇的景行时，又揉了一把景行的头，把“第一次”见面，还不清楚这是谁的景行弄得懵懵的，看看他，又疑惑地望向皇帝舅舅。
凌烨轻笑着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景行看好戏，牵起他的手，跟着前面两人一起进了殿里。
大白团子环着楚珩的脖颈，跟他的“东君叔叔”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楚珩一边走，一边点头应着他，团子很黏人，到了坐榻上也蹭着楚珩不撒手。
过一会儿又望着楚珩左看右看，仿佛在确认一般地道：“东君叔叔真的来了啊，前几天听姑姑说过，还以为没有。”
凌烨下了令没让东宫的人多说，清晏至今还不知道楚珩就是“东君叔叔”的事。
楚珩扬唇笑了笑，略略心虚，点点头说：“当然来了，这不都在抱着你了吗？”
声音格外熟悉，和师父很像，清晏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但没有多想，天真地继续问道：“那东君叔叔还会走吗？要是不走的话，阿晏想学剑。”
大胤虽也重文治，但是以武立国，天潢贵胄世家子弟都是文武兼全，皇太子六岁读书后，上午习文午后修武。清晏如今也到了入门武道的时候，从前启蒙，楚珩空暇时只教了他习字念书，在武学上就让他和东宫属官练练体魄、打打基础。那会儿恰好楚珩还没和凌烨坦白身份，心里本也是打算等清晏六岁后入门再正式指点的。
闻言，楚珩看着大白团子眼巴巴望向自己的目光，心里由衷地生出了欺骗小孩子的愧疚。
他当然不走，当然会教。
只是——
楚珩求助地看了凌烨一眼，后者正垂眸和景行吃葡萄，好似全然未曾注意这里。好嘛，楚珩立刻就知道凌烨这是看热闹来了。
他回过头，再度迎上大白团子的目光，点点头说：“怎么会走呢？不是一直都在吗？”
“呃？”清晏听到了不走，兴高采烈之余，又有些困惑，有点不解地望着他，“一直在？”
楚珩伸手揉了一下他圆圆的脑袋，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清晏格外熟悉的脸。
清晏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楚珩，他好久没见到师父了，想念得紧，下意识地高兴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往楚珩怀里拱了拱，蹭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疑惑地“嗯”了一声，仰起脸问：“为什么戴面具呀，怎么穿着东君叔叔的衣服？师父回来了，东君叔叔没来吗？”
楚珩一时间被大白团子问住了。
他有点不敢看清晏乌黑纯真的眼睛，调开视线默了片刻，才做好准备，转回头看着他，慢慢答道：“因为，师父就是东君叔叔啊。”
大白团子懵了懵，“……师父怎么骗阿晏呢？师父怎么会是，嗯……东君叔叔……”
“没骗阿晏，”楚珩摸摸团子的头，“真的是。”他想了想，又道，“我们在京郊见过，赫兰拓，那个大黑个子拿着刀欺负人，我把他打跑了。你穿着白绒绒的小斗篷，拿了一颗糖让我抱抱……”
确实是这样……和东君叔叔的每一件事，清晏都回忆过很多遍，记得很清楚，他看着面前的楚珩，忽然瘪瘪嘴巴，呜咽着掉下了金豆豆，“骗人……”
楚珩顿时手足无措，清晏一向乖巧听话，凌烨又宠着他，很少有哭的时候，偶尔的几次掉眼泪也是因为犯了错，向父皇反省，怕父皇责骂。现下这委屈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
楚珩心揪成一团，马上将他抱在怀里摸摸头哄了哄，可是大白团子这次是真委屈了，眼泪不仅没停，还掉得更凶了，哭得直打嗝。景行见状也跑了过来，揉揉团子。楚珩心疼不已，连忙认错说是自己不对，一面又手忙脚乱地拍着清晏的背，抬头皱着眉喊凌烨过来帮忙。
再看热闹皇后就要生气了，陛下不敢再坐着了，走过来拍拍清晏的头，好笑道：“哭什么，东君叔叔一直在你身边，不好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立刻就知道父皇也不告诉他！
清晏窝在楚珩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呜……父皇也骗人！”
凌烨十分无辜，辩解道：“朕哪里骗你……”
“好好好，”不等凌烨说完，楚珩就应下了，转移矛盾道，“帮你打他！”
说着就在凌烨身上轻拍了一下，陛下茫然，不大乐意了，“怎么打我，不是该……”见皇后飞来眼刀，又立刻住了嘴，行吧，替皇后挨打，没什么。
陛下又从荷囊里摸了两块酥糖，给景行一块，另一块递到了呜呜咽咽的大白团子面前。可这回，大白团子是真生气了，看了眼酥糖接过来，哭声停了一下，就又继续了。
楚珩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温声哄道：“用过午膳再给一个冰甜碗吃，好了嘛？”
“呜——”清晏哭得一抽一抽的，眼眶红红，闻言看向父皇。
凌烨无奈又好笑，点了点头，允准了。
这才渐渐止住了，清晏打了几个哭嗝，张嘴吃了楚珩喂过来的酥糖，靠在楚珩怀里看着他。
楚珩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替他擦了擦小脸，对上他有点委屈的目光，弯唇笑了起来，揉揉他的头说：“是我不好，不该骗阿晏，我错了，阿晏别哭了好不好？以后都不走了，东君师父一直在这，教你习剑，嗯？”
清晏脸颊微微泛红，往楚珩怀里拱了拱。
他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哭就不哭了。
埋首在楚珩怀里，时不时地就抬头看看他，渐渐又有些高兴起来。师父他喜欢，东君叔叔他也喜欢，现在两个人是一个，而且一直在自己身边，从前是，以后也是，教自己写字，也教自己习剑。
清晏拽着楚珩的袖子，没一会儿就欢欣鼓舞了，开始和楚珩说话，绕着楚珩问东问西，问他为什么戴面具，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自己。
楚珩衣衫前襟沾的都是大白团子的眼泪，好在毓正宫这儿他教团子习字经常来，备着几件他的外裳，拿过来临时换了一身。
用午膳的时候，大白团子也黏在楚珩身边，膳间恰好有一道菜是白灼虾，楚珩没让侍膳女官上手，自己给清晏和景行剥了起来，以作赔罪。
惹大白团子哭了一场，楚珩很是心疼，午膳过后也没回去，索性就留在毓正宫，陪两只团子睡午觉，下午就开始教他们摸摸剑，带他们武道入门。
而陛下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去靖章宫干活了，心里那一点寂寞，东君只有晚上再作补偿了。

第200章 还债（二）
申时末刻，楚珩给两只团子散了学，让小内侍看着他们玩，又向东宫女官叮嘱过团子们的晚膳事宜，便从毓正宫出来，往武英殿去。
陆稷他们早就提刀带剑地等着了，在殿门口的大榕树下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宫道的方向。
楚珩无奈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群人瞧见他，当即从地上蹦了起来，陆稷冲在最前，兴致洋洋地迎上来，扯住楚珩的袖子，眉飞色舞地说：“可算来了，走走走！大校场！”
楚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有求必应般地连连点头：“行行，依你，找场子。”
陆稷乐得见牙不见眼，一边走一边和楚珩控诉皇城禁卫军的精锐卫队如何嚣张，盘算着等会怎么儿消消他们的气焰，看他们还敢不敢趁扛把子们不在就笑话南殿势单力薄！
楚珩眉眼含笑，一面听，一面和很捧场子地应声附和。一行人跟着雄赳赳气昂昂的陆稷，颇有种随大将军出征的况味。
陆稷松开楚珩的袖子，换了只手拿剑，这才注意到——“哎？你怎么换了身衣裳，我记得你早上穿的不是这个啊。”
楚珩闻言低头扫了一眼，他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宽袖浮光锦袍子，放在毓正宫里的衣裳没有箭袖武服，又不便再绕道回寝宫换，只好就这么过来了。他随口解释了一句：“中午衣服湿了，在陛下那儿换的。”
陆稷“嗯”了一声，虽然有点疑惑御前怎么会有楚珩的家常衣衫，但这不是重点，反正以东君的身手，穿什么都不会有影响。
他没再多问。
一行人转眼就到了北边的大校场，一进去，果然看到皇城禁卫军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相互喂招了，眼睛时不时地就往门口瞟，还来了不少人，比往日都要多。
陆稷哼了一声，苏朗星珲都去昌州了，澄邈也不常在殿里，剩下他们几个纵使身手不赖，也难免寡不敌众，易落下风。今天好了，东君！大乘境！武英南殿的！看禁军还敢放肆？！
楚珩非常“上道”，也不多说话，到那儿就系袖带，径直上了场中擂台。他嘴角衔着丝笑意，扫过一众正盯着他看的禁军，开门见山道：“我来替我们武英殿打个头阵，你们谁先来？”
台下的禁军精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过一会儿，还真有个青年上了台。这人陆稷他们都熟，禁军精锐里的佼佼者，和苏朗对上都能走上几百回合。他用一对雌雄双手剑，上来先向楚珩致礼，说：“请东君赐教。”
楚珩上下打量青年一眼，对此人境界有了个数。他一伸手，从几丈远外的兵兰上招来一柄木剑握在手里。青年见状更高兴了，大乘东君跟他们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本想着能见识见识就不算白登台了，谁知还有这等造化。
楚珩微微笑了一下：“出招。”
青年应了一声，旋即双手剑出，身形快如闪电，朝楚珩急速刺来。楚珩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眼见着青年剑尖近在喉前，方微微侧身，将木剑随手一抬，架住了他右手剑攻势。
而青年反应极快，左手雄剑立刻横截挥扫。他这一式“雁行斜击”，是雌雄双剑的巧招，先以雌剑拦住对方兵刃，再以雄剑出招制敌。对方单手持剑，必要后退躲避，而他便能再接杀招，由此开局，掌握了主动权，将对方带入自己节奏之中。高手对阵，首先讲究的就是一个“势”。
青年剑已使出，可楚珩脚下却依旧未动分毫，不避反上，木剑蓦地翻过，压上他雌剑剑刃，直往他眼前递去。
青年内力倾注于左手雄剑，相较之下，右手雌剑略微不足。楚珩这招以攻为守，青年顿时措不及防，往后仰身避开这一剑。“雁行斜击”被破，节奏被对方反制，青年心神微乱，而楚珩手中木剑顺势再往下劈，青年只得旋身错开，连连倒退三步，稳住身形。
“不对。”楚珩没有再续招，站在原地看着额上出了层细汗的青年，开口道，“这时不该避，该再次出你方才那招。”
青年微怔，想了一下，立时欣然点头，朗声道：“是！”
楚珩莞尔：“继续。”
青年喜不自胜，双剑交错，再度攻上。
楚珩又不是真来这揍人的，剑上只用了几分力道，让对方些微吃力但又不至于招架不住，如此过了十来回合，楚珩掌握了他的门路，便开始就地拆招了。
“雄剑该上挑。”
“之后雌剑纵劈，再接你方才第三招。”
……
一盏茶的时间，从擂台左侧打到擂台右侧，东君只守不攻，却未曾退过半步，到了擂台边上，他轻轻笑了一声，递出了唯一一式攻招，青年被打落台下。
“剑招精巧，是你的长处，”楚珩看着他说，“但太囿于招式，练到顶端，就难能再得进益。大道至简，剑道讲随心讲任意，莫要拘泥了。”
青年已是大汗淋漓，闻言更喜上眉梢，朝楚珩又行了一礼，“多谢东君！”
有他开了头，禁军精锐们谁都不拘束了，紧接着又一人上了台，半刻钟后美滋滋地被打了下来。
能和大乘境对剑，做梦也没有这样的好事儿啊！打不过怎么了？打得过才有鬼呢！能得东君一次指点，受用不尽。
于是大伙儿蜂拥而上，用刀用枪用鞭的也排着队往上挤，兵器嘛，万变不离其宗。东君虽最擅剑道，但以他的境界，指点其他的也绰绰有余。
这下武英殿的也坐不住了，不行啊！我们还没被东君指点过呢！今日请东君过来，是要杀杀皇城禁卫军的威风，赐教一个两个的就算了，那是彰显我们武英殿的风度，省得回头说欺负你们。结果这群不要脸的竟然都想好事儿！
陆稷他们哪里能忍，当即也嚷嚷着往上挤。
擂台上的比试都是点到即止，意在同台竞技，相互奋进。
大家都是同辈青年，同为陛下效力，哪会有什么真正的仇呢，不过就是年轻人喜欢争个高下，少年意气而已。出了门在外面，大家都是陛下亲军，还是团结一致的。天子近卫惹了麻烦，禁军没少帮他们忙，禁军得罪了谁，天子近卫也不会干看着。
两营的几位统领关系都很不错，休沐日时常一块儿喝喝酒，但在以前，也是这么打过来的。
这一闹就是一个多时辰，转眼已经戌时了，天色不早了，该散场了。
楚珩将木剑送归兵兰，解着袖带，下了擂台。
到底僧多粥少，大家意犹未尽，就有脸皮厚的上去了，说请楚珩吃酒，请他明天还来。
楚珩还没应声，武英殿的近卫们已经看不过眼了，摆着手不耐烦道：“滚滚滚！明天不来了！狗东西竟占我们便宜！”
禁军精锐们也不服，一句“丑王八”反骂了回去。
“说谁丑呢？！”陆稷嗤笑一声，“连我都没打过，还想对上我们东君？美得你，门都没有！”
“嘁！前两天输了的不是你们武英殿吗？转头就不认了？东君若是不来，你们打的过吗？”
两边互相嫌弃，一团瞎起哄。
楚珩就笑。
待到武英殿，楚珩和陆稷他们作别，说他还有事要去一趟御前。
知晓了他是漓山东君，对此也就不感到奇怪了。楚珩和武英殿一般的天子近卫必然不一样，大乘境不是白白效力的，陛下和漓山之间，该达成了些交易和共识。从前楚珩会在武英殿，只是为着掩人耳目罢了。
大家就此分开。
武英殿地处宫城外围，离明承殿还是有段距离的，待楚珩回到寝宫，临近戌正，天色暗下来了。
闹腾这一回，晚膳的时辰都有些迟了，凌烨已经在殿里等他了。
陛下下午一个人干活，本就很寂寞了，晚上皇后又回来得这样晚，一个人更寂寞地等了许久，有点不高兴地小声道：“我看武英殿和禁军营都有点太闲了，回头得给他们找些事情做。”
楚珩正洗手换衣裳，闻言接道：“他们本就是下值后才聚到校场里的，怎么就成了没事干了？”
凌烨没言声。
楚珩笑着走过来，往闷闷不乐的陛下脸上亲了一口，“明天上午陪你，嗯？”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不对劲儿呢！
凌烨将人拉到腿上，狠狠地贴住唇，“咬”了几口，方睨眼反问：“只是上午？”
“下午阿晏想我教他习剑呢！傍晚么……”楚珩就笑，“只这几日罢了，我也瞒了武英殿许久，谢统领那儿到现在还没交代呢。至于欺瞒陛下的……”
楚珩坐在凌烨腿上，看着他逐渐不满的眼神，只好又亲了一下，勾着他脖子说：“晚上不都还了吗？”
凌烨眸色深沉，直直看着他，在楚珩再度要亲过来敷衍着哄哄的时候，手上忽然一用力，将他打横抱起，当即就要往内室走。
“哎哎——”楚珩见势不妙，赶紧求饶，“还没吃饭呢！”
“先还债，等会吃宵夜也一样。”
“别呐，我才打完擂台，总要先让我沐浴一下吧，好重九。”
“来人，备水——”凌烨抱着他转而往后殿清池去，“正好一道沐浴。”
楚珩：“……”
水里还不如在床上能躺着做呢！
……
待洗完了鸳鸯浴，已经月上中天了，楚珩双腿打颤地回到内室吃宵夜，看着给他盛汤的凌烨，心想明天上午睡过头就是你的事！
第二日果真起迟了些，到敬诚殿已经巳时了，好巧不巧，他才到殿前，正好碰上了谢初大统领。
“……”楚珩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太是时候，但是已经遇上了，躲也没得躲了，走上前去，向谢初行了个手礼，“统领安好。”
谢初瞅着他，哼了一声，说：“不太好。”
楚珩：“……”
“您消消气吧……”
谢初是知道楚珩和陛下的那点事的，而且看凌启的口风，陛下哪里是跟漓山有什么交易，就是这俩人两情相悦。
后来楚珩去往昌州，救连松成，陛下从而收拾了江南十二城，后楚珩又生擒方鸿祯，重挫敬王麾下实力士气，陛下收伏苍梧城，这一步步妙棋，最妙的就在出其不意。谢初很明白不将东君楚珩的消息放出去的原因，只是面上绷着没松口罢了。
他瞧着楚珩，心里其实是十分高兴的，这样年轻的武道天才，纵观史书，都难能出几个，如今就在宣熙一朝，在陛下身边，在自己眼前，谢初是忠良是武者更是长辈，怎么能不欢喜。
只是面上不显，仍沉着脸说话：“先去面圣，回头我再论你的事。”
谢初身为二品武将，今日过来商议东海战备的，书房外间候旨的还有其他几位将军以及兵部的官员，楚珩也在这个时候进来做称职的御前侍墨了。
待事情议完，众臣告退，谢初单独留了下来，凌烨问：“谢统领有话要说？”
“是。”谢初颔首，一本正经地道，“臣是要向陛下禀奏天子近卫楚珩日后去明正武馆轮值的事。此外，以楚珩的身手境界，依照武英殿往例，足以做教习了，是以，臣将此事也一并安排了。”
楚珩：“……”
凌烨：“……”
御前侍墨看了陛下一眼，陛下面对跟自己抢时间的谢统领，也沉默住了。
武英殿辖下的明正武馆，是每一位天子近卫都要去轮值的地方，殿里每日会派六人前往武馆坐镇，风雨无阻。两年前，御前侍墨还是楚小白脸的时候，谢统领和殿里同僚在外都十分照顾他，破例没有安排他去，由其他人轮流顶上了，楚侍墨只负责常伴御前，好好伺候陛下。可如今换成姬无月，当然不能再有这样的殊待了！
至于武英殿教习，这也是老例了，讲究的是薪火相传。殿里境界高深者升为教习，指点后来者和新人。许多从殿里出去的老人，譬如镇国公世子顾彦时，其实早已役满退殿不再是天子近卫了，但顾将军至今还在武英殿挂名着教习，每每在京的时候，常到殿里指点。人家退殿的都这样，东君这个御前侍墨怎可推脱？
陛下在心里算了一下，坐镇明正武馆，每月少则一天，多则三天，还要再抽出固定的三天到武英殿当教习，这么一加起来，一个月先就去了五六天，剩下的时间还要分一半教清晏和景行习剑，时不时的楚珩再出个宫，逛逛大校场了，好嘛，要亏死了。
吝啬的陛下心头在滴血。
可偏偏面对的是义正辞严的谢统领。
其他人还能用与漓山达成条件来蒙骗过关，压根不会提起这茬，可谢统领火眼金睛什么不知道！这是正当要求他们俩一起还债！
陛下只好侧头看过去：“御前侍墨觉得呢？”
御前侍墨哪敢有意见，说道：“臣觉得谢统领的安排有理。”
谢统领神情果然缓和了许多。
陛下心疼也得点头，“那就依谢卿所言吧。”
……
谢统领告退后，陛下郁闷得不行，这是亲两口也解决不了的事，楚皇后想了想，便道：“我回来这些天，还没去见过阿歆阿琰呢。”
“嗯？”凌烨闻言抬头，楚珩去见弟弟妹妹，何时都不会拦着，“那不然明天上午去吧，武英殿那边也不会安排你那么急，正好回头再派人去太微城送个口信给阿琰，让他明日向上峰告个假。”
楚珩微笑着摇摇头：“不出宫。”
“嗯？”凌烨蹙眉微疑。
楚珩斜坐在龙椅扶手上，眸子弯弯，伸出两根手指勾了一下陛下的下巴，唇角扬起漾着笑意，“让他们俩明天中午进宫来，认认门。”
“你这当‘嫂子’的，记得备见面礼。”

第201章 家宴
翌日中午，楚歆和楚琰被内侍接到了明承殿。
姐弟两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都很紧张，楚歆一向细微谨慎，楚琰如今虽在六部历练，可还未正式授官，是没有资格面圣和列朝的。明承殿是帝王寝宫，外臣不得擅入，尽管已经知道兄长和陛下的关系，但在他们心里，陛下依旧是云端之上的存在，手掌天下万民的生死荣辱。此刻要见的是所谓的“嫂子”，但更是大胤九州的主人、九五至尊的皇帝，难免心生畏怯。
去太微城官署接楚琰的是陛下身边的祝庚。小祝公公将两人请下马车，领着往明承殿里去。
楚珩已经提前从敬诚殿回来等他们了，才刚脱了天子近卫服，换了身家常衣裳，内侍就过来通禀了。
楚珩从内殿出去的时候，宫女们正招待为姐弟吃茶点，只是楚歆和楚琰进来殿内没看到陛下和兄长，心怀忐忑，并不敢自如。颔首谢过正欲推辞，就听屏风后传来一声——
“坐。”
楚珩擦着手指走过来，随手将锦帕递给身旁的内侍，看着拘谨紧张的弟弟妹妹，莞尔温声道：“这两天御前事忙，敬诚殿臣工们议事未散，你们‘嫂子’要晚点才会过来，今天是他请你们，别怕，先坐下吃杯茶。”
他们都听得出来，哥哥提及陛下时的语气是最亲密无间的自然，带着几分揶揄调笑。“嫂子”这个称谓不过是玩笑话，放在皇帝身上委实大不敬，可当着满殿的内侍宫女，哥哥就这样毫无避忌地说了出来，而且周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就连小祝公公都是笑着的。
楚歆楚琰心里的忐忑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
楚珩带他们到桌前坐下，待宫女奉上香饮茶点，又转头吩咐了句：“祝庚，去御前看看叫散了没有，若陛下还在敬诚殿，让他把我的墨翠山水佩拿过来，上午瞧完就落那儿了。”
祝庚躬身应是，才刚要出去，殿外一阵迎驾的声音，是皇帝回来了。
楚歆楚琰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跟随宫女内侍一起跪地行礼。
凌烨心有灵犀地拿来了墨翠佩，进门就直奔着递给楚珩，道：“都说了欣赏完既喜欢就直接系在身上，就知道你要忘。”
他余光瞥见旁边俯首的楚歆楚琰，偏头过去放柔了声音，微微笑道：“起来，家宴免礼，不必紧张拘束，放开些，都坐吧。”
姐弟两个顿首谢恩，起了身，只是皇帝仍站着，他们如何敢落座，只恭谨侍立一侧。
“快坐下。”楚珩朝他们摆了摆手，却没接凌烨递过来的玉佩，强行辩解道：“数落我干嘛……上午那不是蹀躞带上已经挂着一块玉佩了……现在这随便穿的件衫子跟墨翠又不搭，陛下那么有心，下午给我挑身衣裳。”
“冤枉，我哪敢数落你？挑挑挑，行了吧。”凌烨勾唇笑道。
“这还差不多。”
侍裳宫女极有眼力地上前接过玉佩，妥善收去内殿。
人到齐了，那便可以传膳了，高匪公公低声吩咐下去。
既是叫进宫来见面的，总不能恭谨默然地不说话，皇帝当然得来开个头。
“阿琰——”凌烨唤了一声。
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敬王党羽垮台——江南十二城心思不贞的世家全被收拾了一个遍，云州著族也已是砧板上的肉——而这令朝中局势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只发生在敬王谋反起事后的两个月之内。其中固然有兄长的鼎力襄助，可皇帝的雷霆手腕与谋略布局实在叫人害怕。
朝中文武百官，现在最怕家族和敬王沾上关系，昌州可是世家聚集地，可那又怎样，江南十二城那几个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对他们的处置尚未有明旨下来，谁也不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光景，杀鸡儆猴闻风丧胆，满朝人皆战兢。
楚琰现下就在六部历练，虽说钟离楚氏没什么问题，可四周人心惶惶，他难免跟着谨小慎微，直面了这些事，对“雷霆雨露”具有了深刻体会，对皇帝更是惧怕的时候。而眼前这个戏称他们“嫂子”的人，和哥哥亲密自然地说着话，对他们亦是怡颜悦色，是那样的温和平易，与他心里那个“生杀予夺”的皇帝所去甚远，让他不禁重新想起了两年前曾见过的“顾兄”……
楚琰正紧张到有些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阿琰”的轻唤，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是“顾兄”……不对，楚琰咬了一下舌尖，仓皇之下脱口而出，却将“嫂子”两个字喊了出来，话音一落，楚琰脸色刷地就白了。
大不敬！
楚歆坐着的身形一颤，袖子底下那只拿着锦帕的手在一瞬间捏得死紧，指甲尖掐出白色。
楚琰几乎立时就要离座叩首请罪。
而这时，哥哥却笑出了声。
“嗯。”被冒犯的皇帝居然点头应了一声。
楚琰还是跪了，面色涨红，耳垂像是充了血，背上却凝着一层冷汗，低声说：“臣失言，陛下恕罪。”
“起来。”圣颜依旧怡悦，凌烨温言和语，笑道：“家宴有什么紧张的，今日不许行礼，再说，也不算叫错，嗯？”他似笑非笑地侧目看向楚珩，伸出手指往皇后腰间抚了一下。
楚珩脸上的坏笑一滞，对上凌烨意味深长的目光，颇觉不妙。
楚琰谢恩起身，重新回到座位上。
楚歆松了口气，悄悄看着对面打眉眼官司的两个人，来时心里的不安松了些。
凌烨回过头再度看向楚琰，问道：“如今是在刑部历练么？”
楚琰应是，“臣今年三月进入刑部学律。”
“嗯。”凌烨点点头，“那也快四个月了……”
苍梧方氏高调站队敬王，原先的刑部尚书方昊在今年三月诸世家主入京述职的时候，就以为母侍疾为由告了假，随苍梧武尊方鸿祯一起回了云州。
后来敬王谋反兴战，刑部尚书自然也换了人，但刑部早几年就被大理寺隐隐压了半头，只管草律和狱讼复核。
而今年初，天子近臣韩澄邈正式授官大理寺，佐大理寺卿陆勉。韩澄邈是裕阳韩氏的世子，人虽年轻却身份贵重，如今一看，这步棋摆明了是要为议罪敬王派系的世家著族做准备，说不准要大议特议。芜江陆氏虽也是望族，但毕竟不在十六世家之列，有些时候陆勉还是难办的，可裕阳韩氏就不一样了，天子股肱，家主韩卓主理御史台，位列三公，够份量了，他的世子韩澄邈过去大理寺，既能“压秤”，又不会抢了陆勉的权，很合适。这么一来，刑部无形中就更说不上话了，不过新任的赵尚书本就是个不争不抢的，倒也很乐意充数。①
楚琰现在到了刑部历练，平日就学学律令，看看刑卷，有时也跟着上峰审核狱讼，倒不算很忙。反观他那未来姐夫韩澄邈，听说江南十二城的攀附逆党案已经有了眉目，大理寺近来虽炙手可热，但日夜熬油费火。
凌烨思忖了一下，开口道：“阿琰，趁着月末这几天，你交接一下手头的刑部公事，待八月就去兵部学一学。”
凡世家著族的嫡系子弟入朝历练，大多都是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学一圈，熟悉朝事，有时还会再去九寺看看。这其中，又数兵部的历练最为特殊，其余五部，哪怕到了掌管文官考核调动的吏部，多少都能学学考课之事，跟着打个杂也是好的。
唯独在兵部。
大胤重武，枢密院和兵部历来都是被皇帝牢牢把控在手里的，军机枢务武官铨选，都是大事，国之重器怎能任由一个前来历练的外人触碰？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嫡脉到了这里，多数人都是喝茶练武看兵书，客客气气地被晾上几个月，走个过场。
但要是皇帝派去的，那又不一样了，将领们把你当半个自己人看，教你熟悉军务兵事，心里先有个数，来日可能就要栽培了。
楚珩闻言看了凌烨一眼。
那边楚琰被天上骤然掉下的馅饼砸得懵了懵，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谢恩。
凌烨抬手止住了，“坐。”
又半开玩笑道：“在兵部可要奋发上进，将领们都是武道中人，有多少本事就拿出多少本事，不然恐怕会丢了你哥哥的人。”
楚琰耳朵红了红，颔首应是。
凌烨看着这少年，不骄不躁，这很不错，他微微笑了笑。
……
说话间，侍膳女官领着内侍布置好了膳食，珍馐玉馔摆了一满桌子。
看得出“嫂子”请宴十分用心，楚琰右手边是一品玲珑牡丹鲊，一品奶汤锅子鱼，而楚歆近前菜色则更为精致和多样一些，甜口的雪花桃泥、糯米糖藕，清淡味鲜的虾子茭白、玉瑶生，略辣一些的陈皮牛肉，甚至还有两道钟离本地的家乡菜。
凌烨笑道：“只知道阿琰喜欢吃鱼，却不太知你口味，你哥哥与你一道吃饭的次数也不多。朕想着你和阳嘉不差几岁，那丫头有时爱吃甜的，喜欢吃辣又怕辣，哪天脸上长个红点又大惊失色地呼喊着要忌口，总之没个定型，要样样都有。姑娘家或许口味会相似，便叫人置办着了。让侍膳女官伺候你，不喜欢的就撤换下去，莫要迁就。桌上就你一个女孩儿家，只有我们随着你的。”
楚歆脸颊红了红，颔首道是。
楚琰想了想，大着胆子低声开了口：“阿姐也差不多，她喜欢吃甜也喜欢吃辣。”
“那正好，”凌烨笑了起来，“可以跟阳嘉凑成一桌了，那丫头要求最多，宫里家宴的时候都得先单独问问她要吃什么，不过点的菜倒真都讲究。”
楚珩问道：“阳嘉是不是年后跟姑母回越州食邑了？”
“嗯。”凌烨说，“姑父回去祭祖。后来正好越州那边驻军调动，姑母的邑地可供便利，就没急着回京，不过也快了。”
楚珩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那丫头怕不是帝都没看上，再跑回越州挑挑吧？”
提起阳嘉郡主要给自己找郡马的事儿，凌烨就摇头：“谁知道她，嚷嚷了两年也不知道看上谁了。反正也不急，她是天家郡主，慢慢挑就是了，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么，姑母姑父疼她，也想多留几年，不消什么人，总先要她自己喜欢才好。前些日子倒是写信回来，突发奇想说待战事平了要去宁州玩玩，还要找个身手好的宁州子弟带路，求我给她恩典，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宁州？”楚珩勾起唇角，“想来是被姑父姑母关在家里，闲得没事看游记看到宁州了，才想去吧？”
楚珩失笑，“不过宁州风光确实不错，一叶孤城，南山佛寺，清和长公主的食邑岁安城，甚至还有楚氏本家钟离城……嗯，不少好玩的地方，日后她要是果真想去，就给个恩典吧，届时除了她挑的‘带路的’，还可以让清和长公主同行，一道散散心也好。有清和这个大姐姐在，总不会出差错。”
凌烨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
……
这顿家宴吃着吃着气氛就好起来了，陛下和哥哥之间亲密自然，对他们始终和风细雨，渐渐地让楚歆和楚琰放松了心弦。
直到午膳过后，姐弟两个都默契地没有在哥哥面前提起侯府。
这些日子钟平侯因为这个东君儿子，表面风光内里尴尬。这还是开始，日后随着东君现身人前的时间越长，他始终不进侯府的门，旁人的猜疑声接踵而至，就会让这尴尬越来越深，直到再也掩饰不住。
但楚歆楚琰对此都没有说什么，就像楚珩不会因为自己过去遭受的责难，而要求弟弟妹妹背离钟平侯，楚歆楚琰也不会因为父亲对他们二十年的生养之恩，而要求哥哥与父亲和解。钟平侯有对楚珩的责难和漠视，也有对楚歆楚琰的教养与爱护，既有裂痕难修，也有父爱难舍，处在什么位置便做什么事，这就好了。
临行前，凌烨叫人将备的见面礼拿了来，给楚歆的是步摇华胜、胭脂香露，给楚琰的是玉佩带钩、蹀躞扳指，必不能让他们白叫那一声“嫂子”。
只不过，待小祝公公送走了弟弟妹妹，陛下就要跟皇后论一论这事儿了。
“嫂子是吧？”凌烨似笑非笑，拉着楚珩的手就往内室走，“来，让我伺候哥哥。”
“……”
楚珩身子一抖，立刻就觉到了危险的意味，赶紧地描补吧！
“夫君！夫君好了吧，这还白天呢，我下午教阿晏景行练剑呢……”
他一边被凌烨拉着往床榻的方向去，一边唤了起来，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理由。
可圣心之坚，哪能易转——
“这才刚刚入门扎马步，哪里就得你亲自过去了，东宫属官会安排好的。哥哥磨磨蹭蹭的莫非是不喜欢在内室里？那我就去外面花树下抱哥哥吧。”
“别！……”
一时跟阿歆阿琰说笑说漏了，做嫂子的总不能跟弟弟妹妹计较，那就只能从哥哥来身上找补回来了。
午后阳光明媚，哥哥被嫂子扒光了衣服，压在身下，翻来覆去狠狠蹂躏了一顿。
……
酣畅淋漓的情事终了，楚珩眼尾泛红，气喘吁吁地趴在凌烨怀里，待呼吸渐渐平复，突然想起来，抬头问道：“对了，你让阿琰去兵部学着，是想送他去东海战场上历练？”
——南洋泽国水军霸占大胤东南海域，这场驱除外敌的仗必要打到底。
凌烨揽着楚珩，指尖缠着他一缕发丝细细把玩，闻言“嗯”了一声：“有个十七岁入境大乘的哥哥，弟弟的天资又能差到哪去？”
“你弟弟身手在那儿，世家大族跟没有条件的寒门不一样，十六世家的子弟，尤其嫡系，从小除了经史子集，更要学武道学兵法，以待随时入军掌兵，这是世家根本，也是爵位承袭不降等的关键。就算诗书鼎盛如堰鹤沈氏，沈英柏身体不好，可他的庶弟堂弟，武道造诣可一点不差。”
“你在漓山也是从小就要学兵法，你那两个师弟，叶书离和叶星珲，在昌州战局里可是如鱼得水。朝中发展人脉是一回事，哪有世家不想摸重器的呢？只是军中无儿戏，就看你舍不舍得让阿琰去了。”凌烨轻笑道。
“唔……”楚珩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凌烨怀里趴着，开口道：“没什么舍不得的，书离、星珲你见哪个我拦着了？其实论天赋，阿琰并不比他们俩差多少，只是他心有顾虑不敢太冒头，让他去也好。”
“钟离楚氏虽然跟我没什么，但阿琰毕竟还长在楚家，钟平侯府明哲保身，惯会和稀泥，不过没有什么二心。侯府世子楚琛果真是我父亲教出来的，一心想着钟离楚氏好，他性子还算平和，倒是不会像嫡母一样，使绊子压着阿琰。阿琰其实也是个有主见的，反正钟平侯府他又不会继承，最终还是要自立门户，靠他自己。”
“所以我才问你。”凌烨道，“趁着东海战局，把阿琰送过去，攒点军功日后好傍身，哪怕不能，历练一二开开眼界也是好的。从战场回来，总是不一样的，以后才好进枢密院，枢密院里的知事、同知事哪个没有点实打实的军功，爵位封赏也从这上面来。”
楚珩笑：“那还远着。”
凌烨弯唇不语，他揽着他，在漏进内室的阳光底下晒了一会儿，倏尔睁开眼睛又问道：“再过半个多月就是你生辰了，想要什么？”
“嗯？哦对，眼看中秋了。今年生辰肯定有不少来送礼的，至于你么，我想想……”楚珩支起身子，沉吟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垂眸看着眼前人——什么都不缺了。
于是他伸手，调戏般地摸了一下凌烨的下巴，“有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我还要什么？”
凌烨眉梢轻挑，回视着大言不惭的人。
话说，到底谁才是花啊？
看来方才浇花浇得还不够透，一遍不行，得再继续灌溉第二遍。
于是花匠揽着山花的腰，往榻里一滚，开始了午间的第二道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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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理寺审敬王派系的世家著族，审江南十二城的案子，这其实是个得罪人的活，但是为什么派裕阳韩氏去，总之有00子的心机在里面，正文可能不会明写了，第155章 平衡里算是写了一点点的原因。

第202章 新时
两日过后，谢初大统领给楚珩安排好了明正武馆的轮值和武英殿当教习的事宜。因七月已接近尾声，于是就让楚珩去明正武馆和当教习各一天。
楚珩对此不敢有任何意见。
而这个结果在武英殿宣布后，除了陛下以外，天子近卫们全都喜笑颜开，快活得简直像在过年。
武英殿这群武痴当即把东君扣在大教场，请他指点赐教了一整天，下午又到皇城禁卫军面前炫耀，气得禁军过来和他们挤，仗着人多时不时地也能挤上台去，两边又要跳脚互骂甚至比划起来，好不热闹。
傍晚结束，一群人又嚷嚷着说要吃酒，正好楚珩还欠着陆稷他们一顿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吧。
于是使了银钱去大膳房，置办了几大桌宴，请全武英殿连同谢初大统领在内吃了顿酒，山花楚珩感谢身份不便时谢统领和同僚们的照顾，大家也算是重新结识一下熟悉又陌生的东君楚珩。
待酒宴吃完，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看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谢初知道楚珩不会留在武英殿过夜，自己离殿准备出宫的时候，顺便也把楚珩叫走了。那群毛头小子还不知道楚珩和陛下的关系，等会儿晚饭后闲得没事干说不准又会缠着楚珩，吃了酒兴奋劲儿上来再来个秉烛夜谈，到时候楚珩都不好编理由脱身。
楚珩心里明白这是谢统领在“成全”他和陛下，十分感念。这两天谢初见着他，虽然面上还是板着脸，但楚珩看得出来，统领心里其实没火气了。一直以来，宫里宫外谢统领都很照顾他，后来得知真相，生气也是应该的，方才宴上第一杯酒楚珩就敬给了谢初大统领。
回到明承殿已经戌时末了，忙了一整个白日，楚珩稍稍有些疲累，泡在清池里洗了个热浴，凌烨替他按摩身体。陛下虽不大乐意武英殿抢了自己的时间，但既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再说楚珩这一身武艺，指点传承是件好事，于他自己也能舒展一下筋骨。
再两日，到了要去明正武馆轮值的日子，楚珩就出了宫。从昌州回来后，他就在明承殿修养，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去九重阙，说起来，外面那些世家公子只见过曾经的御前侍墨，却没几个见过现在的漓山东君。
今日是七月最后一天，武馆里有大比，明日八月初一将会出上月的新排序，因而来的人极多，厢阁早早被订满，外面大堂里也是人满为患，大早上提前来这寻座的比比皆是。
辰初时分，楚珩跟着今日轮值的同僚到了武馆，他直接穿了武服过来，垂眸系着护腕往楼梯上走。刚上去二楼，抬头迎面竟碰见了慎郡王凌祺然。
小郡王这两年起初在太常寺跟寺卿学掌礼乐，后来又去了光禄寺、宗正寺等，都是些远离朝堂党争、安心做事的官署，很适合小郡王。这二年历练下来，且不说多长心眼，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面对陛下也敢主动说两句话了，这就算是有了长进。再过一两年，他年满二十及冠，凌烨就打算授个正式官职给他，也算是对这个失怙堂弟的照拂和看重。
小郡王后来也知道皇帝堂兄跟御前侍墨的关系，这才反应过来当初舅舅、舅母他们为何每每说起沈黛表姐“准贵妃”的事，就总要提起楚珩。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婚嫁勉强不来，皇兄和表姐既然没能看对眼，那就各寻缘分呗！强按在一起，不是办法。
起初表姐是伤怀了一段时间，但不知道表哥和她、和舅舅、舅母说了些什么，总之后来，文信侯府渐渐地就不再提先皇遗命“准贵妃”的事了。去年秋天，表姐在赏菊宴上和一位公卿世子结了缘，檀郎谢女心心相印，而今已经要定亲了。可见，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急切，更莫强求。
前些时日，凌祺然在文信侯府的饭桌上，听舅舅沈文德说了御前侍墨就是漓山东君的事，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很是震惊，当时其他人的神色也很复杂，尤其舅母，脸上似乎既有惊吓，又有些隐隐的后怕与庆幸，久久难能回神。
倒是凌祺然和表哥沈英柏对此接受得很快，震惊过后便渐渐平复了。小郡王心思单纯，想着和皇帝堂兄在一起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似乎漓山东君也不太奇怪嘛。
今日凌祺然闲来无事到明正武馆看比武，不想竟碰见了东君楚珩，他面上倒没什么异色，微微惊讶后便主动走上前，依着皇族辈分，低声叫了句“二哥”。
“祺然？”楚珩应了一声，微微笑了笑，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沈英柏也来了？”
凌祺然摇摇头，说：“我今天休沐，只我一个，表哥官署当值。二哥怎么也来这儿了？”
楚珩系好护腕，伸手拍了一下凌祺然的肩，微叹口气莞尔道：“跟你表哥一样，当值。”
“啊？”凌祺然懵了懵。
正说话间，今日和楚珩一起轮值武馆的南殿同僚也上了楼，见着慎郡王先行了一礼，转而对楚珩道：“天子近卫来这镇场，只要在二楼大堂看着底下擂台就行了，万一有打上头失了切磋之义的，我们立刻出手叫停即可。不过——”同僚顿了顿，看着楚珩欲言又止道，“可能也有武者会过来挑战天子近卫，切磋论艺，所以……”
同僚挠了挠头，越说越小声，楚珩已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所以可能会像在宫里大教场那样，胆大的直接上台来请东君指点，胆小的也会渐渐跟上，说不准，楚珩又要在擂台上待一天。
“……”
楚珩不禁考虑自己要不要先沉下脸，然后一掌拍碎二楼阑干，以示东君非常暴躁不能接近，如此才好偷懒。
他这厢正认真思考着，那厢漓山东君到了明正武馆的事已经被传了出去。御前侍墨行走帝都近三年，公卿世家里见过这张山花脸的不在少数，方才楚珩一进门就有眼尖的认了出来，只是一时并不敢接近。
楚珩思考半晌，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得找谢初大统领给想个办法，今天且就凑合着吧。
他和慎郡王略说了几句话，便让后者自去厢阁里玩，和同僚往二楼大堂看台上去。
刚走没几步，侧边一间厢阁出来了几个华服骑装的公子哥，正好与楚珩打了照面。
今日还真是巧了，出宫来一趟明正武馆，竟遇些“熟人”。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实力与身份。
为首的徐劭谈笑声堵在了喉咙里，正对上了楚珩、不，现在应该是漓山东君姬无月冷淡的目光。
他曾在这里蔑视嘲弄过御前侍墨，那时他自认高高在上，用嗤笑轻慢的语气对楚珩说，“像你这种贱妾之子，要想翻身，想有一天也能踩在别人头上，除非，你能有本事入境大乘。”
后来，也是在这里，他说要楚珩奉茶道歉，被漓山东君姬无月一脚踹到阑干边，大乘境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如同看着地上的一滩烂泥，“想让楚珩道歉，可以，只要你徐劭有本事入境大乘——”
现在，还是在这里，他依旧是他，而面前人，是东君楚珩。
曾经那一脚明明没用内力，可那一瞬间心脏失跳、汗透重衣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徐劭的灵魂骨髓里，让他后来每每听起东君的名字，都要泛起一阵历劫般的心悸。
更何况现在，再次于同样的地点直面跟自己结过梁子的大乘东君，曾辱他“贱妾之子”，问他“何德何能”，要他“奉茶道歉”……
徐劭心头的慌恐转瞬化成实质，驱使着他仓皇看着楚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捏着马鞭的手攥得死紧。
同行的几个人亦面色发白，眼见的紧张。
楚珩容色未动，继续往前，他在听同僚讲话，前行时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徐劭脸上。
见他忽而抬起右臂，徐劭脊背上刷地冒出一身冷汗，他头脑发白不受控制地往后连退几步，脚下一个错乱，险些踉跄着跌倒，狼狈地撞到了后面的堂倌身上。
徐劭算是帝都公子圈里有名字的人物，堂倌认得他，伸手扶了一把，笑道：“哎哟，徐家世子，您这没事吧？”
徐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面色白得像张一戳就破的劣质宣纸，额头蒙着密密冷汗。
二楼大堂已经彻底静下来了，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里看来，自从楚珩就是姬无月的消息传遍帝都城后，各大世家已经把御前侍墨近三年来在帝都的种种事迹摸了一个遍了，现在高门显贵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徐劭和他这几个狐朋狗友，曾经在明正武馆里大言不惭冒犯东君的那一出。
这是东君楚珩首次在宫外现身，无论从前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的，现在摸不清他脾性了，众人屏声敛息地看着。
徐劭近乎惊恐地盯着楚珩抬起的右手，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蹦哒，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楚珩扣好护腕上的袖扣，点点头应了同僚的话，“嗯，晚上和谢统领说吧……”
两个人步伐不紧不慢地从徐劭身边漠然走过，眼里从始至终便没有过这个人。
徐劭双腿已经软了，倘若不是堂倌出于本职扶了他一把，他立刻就要跌在地上。
东君已经走远了，徐劭几人再不敢留，待腿脚找回了点站立的感觉，便急忙落荒而逃。
那厢，楚珩倒并没有因为见着徐劭而坏了心情，根本不值得，还有徐劭从前在武英殿的那个弟弟徐勘，当年被凌烨下旨申饬过，吓得不轻。他爹嘉勇侯在吏部任侍郎，前年给他谋了个外放的闲差，就从武英殿退出去了。嘉诏徐氏虽也算著族，却远不在十六世家之列，并没有家主膝下一子入职近卫营的铁律。当初徐勘进殿，是因为嘉诏徐氏过去掺和齐王势力，一朝变了天，嘉勇侯吓破了胆，劫后余生急忙把儿子送了来。
当年凌烨为让清晏能够正位东宫，并没有在明面上定嘉诏徐氏的罪。徐家阖族的命是因太子而赏的，那便得是太子的马前卒，他们只有这条活路可走，一定捧心效忠，而太子怎么用都行，损了折了弃了都无妨。倘若凌烨哪天想收拾了，随时都能翻掌倾覆。不过当年在皇权斗争里，受伤害最大的是襁褓里的清晏，凌烨想着待清晏长大知事，嘉诏徐氏是生是死，就留他自己处置吧。
现在，这些人压根不用入眼。
楚珩和同僚到二楼看台上坐下，眼看辰正了，武馆里管事的已经开始唱名，准备今日擂台。同时，东君现身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帝都内城，武馆里的武者看客越聚越多，要登台的、凑热闹的一波波都来了，不多时，偌大的武馆竟人满为患，几乎没地落脚了。
楚珩八风不动地坐在二楼看台，装出一副只可远观不可接近的样子，外人摸不清，自然不敢搭腔，底下登台的武者也都规规矩矩的。“孤高”的东君正美滋滋地偷着懒，结果没想到，自家人跑来拆台了！
楚珩看着那个即将要登台、频频往自己这傻笑的小子，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碰了碰同僚，低声道：“……那小子不是温礼的弟弟吗？”
同僚闻言看了一眼，点头说是，又肯定地道：“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保准是听他哥说了你在武英殿指点我们的事，心痒得不行，到这请你登台赐教来了，他旁边那几个，家里也有在武英殿、禁军营任职的兄弟……”所以知道，但凡问剑，东君定然不吝赐教，很好说话。
——是天上月，虽高远，但愿倾清辉。
果然，同僚话音刚落，那小子上了台，指明了要挑战东君。
这话一出，先是满堂皆惊，目瞪口呆，这是哪来的狂妄后生不怕死吗！片刻后，众人齐齐回望二楼。
楚珩眉梢微挑，暗里磨了磨牙，心说臭小子给我等着，大庭广众不好揍你，但回去我就揍你哥。
楚珩放下茶杯站起身，从二楼闪身到了擂台上，随手摸了柄木剑，半笑半嗔道：“要挑战我？”
他哥哥温礼就在南殿，是陆稷、云非他们的好友，跟楚珩亦很要好。他从前就见过楚珩，又听哥哥说了东君在武英殿当教习的事，所以半点都不怵，抱拳行过武礼，抬头朗声道：“小子不才，愿瞻巅峰！”
年轻就是这点好，天不怕地不怕，敢闯敢试不惧输。
台下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众人顿时齐齐拍掌喝起彩来，那小子笑嘻嘻，又施了一礼，说：“请您赐教！”
楚珩弯眸莞尔，抬了抬下巴，“废话那么多，还不快出招？”
随着兵刃相接，武馆里气氛就此热烈起来。
东君指点的消息不胫而走，这让原本就人满为患的明正武馆愈发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来凑热闹的。
及至午时，擂台要停战暂休了，都还有好多武者依依不舍地不想离去，尤其是上午来得晚没赶上趟的，干脆就在这等着了。
其实不乏有好些武道传家的世族公子，到下午了，眼看前面人还是那么多，连个东君的影儿也瞧不见，更别说能上台一试。及至后来，有胆子大的就开始想法子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声势浩大地叫嚷着要踢馆明正明正武馆。
此举一出，直接将武英殿今日轮值的人全引出来了。
虽说是个馊主意，事后都被各自的爹骂了一顿，但目的达成了，不止不亏，还血赚，傻乐。
……
这一天喧闹完，武英殿的人也意识到这样不行，东君一来，这些人都乱了套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
于是当晚谢初大统领就给明正武馆定了新规矩，想挑战大乘境，可以，先得打败武英殿当日轮值的六名天子近卫，方能请东君出马。
天子近卫营里没有好捏的软柿子——从前的山花楚珩是唯一例外——这新规难度不小，但尽管如此，此后前来挑战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明正名声大噪，传遍九州，成为了许多武道中人一试身手的宝地。民间不乏有高人，天子近卫来明正轮值，由原先无所事事地闲看，变成了后来最磨练身手的地方，人人都得了进益。
这条新规也被一直留了下来，甚至到东君楚珩成了帝国的皇后殿下，依然还是有人连胜六场，最终问剑大乘境，一瞻巅峰。
……
宣熙十一年八月，昌州内乱正式平定，苏朗、叶星珲带着颖国公和江南十二城几个世家主签好的契书，押解定康周氏、反叛将领姜镝等一干敬王中坚党羽抵达帝都，交付三法司议罪受审。
定康周氏、苍梧方氏，至此，敬王左膀右臂尽数折断，其麾下叛军虽仍在负隅顽抗，但戡乱的越州驻军已经赶赴中宛交界，增援这最后的战场，九州战事平息近在眼前。
回宫复命后，苏朗将浮云地纪奉还御前，颖海历经浩劫，感慨良多。
同时，清和长公主也献上了一册巫医书，是千雍境主燕折翡借故友之手转交给女儿的。这份收归帝都问渠阁、得以流传后世的医典，是她最后能为洱翡药宗做的了。
颖海蛊疫后，燕折翡不知所踪，据千雍城的旧人说，她去了千雍城外的大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年，史官书大胤国史，《宣熙朝鉴》载，宣熙十一年五月，颖海有蛊疫，大难之时，洱翡药宗旧人出，妙手回春，救万人，献《洱翡医典》。
——青史上这寥寥数语，背后不知是多少旧人的梦寐以求，是多少先辈亡魂九泉之下都在念想的正名。
有了这一笔，洱翡遗孤终于可以用本名本姓行走世间。不久之后，楚珩去了趟鹿水陵园，为明远小师叔修墓，重铸墓碑，冠回了他的本姓“妫海”。
妫海明远在天有灵，了却生前一桩心事。
……
苏朗和叶星珲从颖海回京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同回帝都缴旨的萧高旻和叶书离。这下好了，少主跟世子从来气场不和，两个人见面就掐架，走一路就掐了一路，半点不消停，折腾得猫嫌狗不待见，后来连苏朗和叶书离都懒得拉架了。
皇权纷争已了，这次来帝都，永安侯世子就不是小住，而是要长留了。
年轻人从战场历练归来，入朝授官，从父辈那里接过定国安民的使命，将会成为帝国新的脊梁。
……
叶书离和叶星珲回来了，凌烨一视同仁，既请过了楚歆楚琰，当然也得请两个嫡亲师弟吃顿家宴，认认门子。毕竟二位“小舅子”从小跟楚珩一起长大，在楚珩心里的份量只重不轻，一点都不亚于双胞胎姐弟。
正值仲秋，天气尚热，是吃蟹的好时候，凌烨便在观澜湖边的升平楼里置了个全蟹宴请他们。
既是家宴，叶书离就问，能不能多带一个人，星珲一听，连忙说他也要带。
反正大家情况都差不多，省得自掏腰包请三顿了，都来蹭陛下的吧。
升平楼里的家宴气氛较楚歆楚琰上次要轻松许多。苏朗和皇帝师出同门，又不是第一回 蹭陛下的饭了，闻说是吃螃蟹，立刻就跟星珲来了。世子爷是个能入宫和陛下一起下棋的人物，叶书离同样也是代一城之主进京述过职、和陛下在私下里谈过大师兄的。至于星珲，他是年龄最小的弟弟，又是叶见微的独子，楚珩和叶书离都最是疼他，跑来帝都武英殿的这两年，凌烨也习惯了照看。
六个人一聚，私下里用宴，倒真没什么可拘束的。
所以，师兄弟三人见了面，瞧着彼此都“大逆不道”、毫不避忌地出双入对，一时间面面相觑，心情顿时都很沉重。只自己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当师兄弟三个都这般“逆子”，齐刷刷的阵仗一摆出来……就不太妙了。
行过礼坐下后，师兄弟三人别的且不聊，先谈东都境主叶见微。
他们敢保证，叶书离这个会主动来帝都给自己找媳妇、在风月之事上一看就很乖巧懂事的顺眼孩子，一定会成为燃爆火山的最后一根柴火。
到底该如何面对东都境主，这是个非常严肃且不可回避的问题。
师兄弟三人认真思考，如临大敌地交流了一通，最后无比悲伤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们肯定会被叶见微挨个打死，然后吊在漓山断海一线天的崖口上，让海风吹成人干。
三个人自怜自哀完，肥螃蟹还是不能少吃一口，坐在心上人身侧，美酒佳肴，成双成对，各吃各的。
画面和谐到了能让东都境主当场打死逆子的程度。
……
螃蟹宴吃完，见面礼也赠过，四个人便告退了。苏朗和星珲要往武英殿去，叶书离和萧高旻虽不是殿中人，但同为年轻一辈里的武道菁英，也去凑个热闹。
凌烨和楚珩十指相扣，沿着长桥慢慢走着，他们要去观澜湖上凉爽宜人的玉华宫里歇个午觉。
望着师弟们的背影渐渐远去，而今已经可以预见，日后的武英殿，再不是从前世家贵胄瞻前顾后、不愿问津之地。皇帝收权，世族失势，科举兴起，大胤九州选官之制开始走向一条全新的轨道。
韩澄邈、颜云非、苏朗等人逐渐退殿入朝，明年武英殿又要招新人了，彼时的天子近卫营已经成为了世族子弟们争破头的终南捷径。
今非昔比，尤其是江南十二城被拿走了保荐名额、限缩了嫡系上品入仕的几个家族，将嫡子送进武英殿，既表日后效忠之心，也更有机会靠近皇帝，总比和那些寒门仕子一起往上熬的好。
铁打世家的时代就要过去。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它是凌烨的，也是楚珩的。

第203章 宣宁
进了八月，就要到中秋了。
这是年中的大日子，但今年的节庆却有些特殊。一则前线戡乱未平，皇帝下旨中秋庆典一切从简；二则，现在帝都城里，几乎没有哪个高门大户不知道中秋过后的第二天，八月十六，是漓山东君的生辰。
礼是一定要送的，不为别的，哪怕表一表心意，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趋利避害是大多数人的通性。
只是御前侍墨的时候，楚珩起初不为帝喜不招陛下待见，又是钟平侯一直不闻不问的儿子，加上除了长得好，再没旁的本事，于是这生辰除了亲近之人，就只有武英殿几个要好的同僚们记得。
今年倒是热闹，离八月十六还有十来天，送礼的就已经一波波的来了。
东君自打回京起，就没迈进过钟平侯府的门，外面人每每向楚弘这个当爹的打听起东君，尤其说亲的旁敲侧击提及婚事，钟平侯就总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就连前段时日，东君见楚歆楚琰这一双弟妹，竟也是直接接进了宫。回想起从前钟平侯对这个儿子的种种漠视冷待，全然不似做戏……敏锐点的已经察觉到了东君对这个有生身之父往后的态度，直接就绕过侯府，将生辰贺礼送去了漓山露园。迟钝些的虽仍去钟平侯那儿拜访，却也知道向楚歆楚琰那儿下下帖子，单独送些时节礼物。
当然，更有身份的直接就来宫里见东君本人了。
这日凌祺然进宫请安，沈英柏恰好也要去集贤殿办事，二人便一起来了。
面过圣，敬诚殿外约见了楚珩，因早知道陛下和御前侍墨的关系，倒也不必有何避忌，进宫的时候就将生辰贺礼带上了。
凌祺然是皇族间弟弟送礼给兄长，他还未及冠，哪怕采买了重礼楚珩也不会收，心意尽到即可。
有意思的是沈英柏。
尽管已知面前是漓山东君，但在九重阙里，沈英柏依旧叫他楚侍墨，浅施了个平辈的礼，代表堰鹤沈氏将贺礼送上。是一茶罂鹤山玉芽，并一对庆州芙蓉红玉。
当年沈英柏茶经楼约见楚珩，二人议停卷之事，从“平衡”之道，讲到沈家的“准贵妃”，沈英柏请楚珩喝的就是鹤山玉芽。这茶乃堰鹤城一绝，和芙蓉红玉一样，都是庆州当地的特产。
这份礼不过分贵重，又不失尊重，既不殷勤也不疏远，是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要不怎么说文信侯世子有心思有本事呢。
今年初，沈英柏正式入朝，直接进了尚书台左司，明年大概就会升任从四品左司郎中了。当年在茶经楼，楚珩说他有入相之才，并非是戏言。
楚珩微微笑了笑，颔首谢过贺礼。
略寒暄了几句，沈英柏公务在身，便带着凌祺然告辞了，楚珩派了个内侍送他们出宫。
出了崇极门，正是巳时，云板声回荡在身后的靖章宫内，迎面是红日高升，铺下一地灿烂金辉。沈英柏抬头见帝都城晴朗的天空，有一瞬间的恍神，他唇角微漾，露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淡笑。当年茶经楼相谈过后，他犹豫须臾，最终还是选择了握手言和。堰鹤沈氏既没有阻拦停行卷，也没有管颜相的事，更没有与楚珩强行对上，如今看来，倒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
楚珩见过凌祺然和沈英柏，回了敬诚殿内书房，结果刚进门，就得知凌烨去了靖章宫御书房。
楚珩眉梢微挑歪了歪头，这几天凌烨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忙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批奏折、见朝臣，以及调戏御前侍墨。但他一走，凌烨就往御书房那边跑，楚珩不由纳闷。
问祝庚，小祝公公一向在皇后殿下面前怂得很，可这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高匪公公年纪大了，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楚珩也不想去刁难拷问他。问凌烨本人，凌烨就过来亲他，几次都蒙混过关，楚珩也好奇去过御书房，但都没找到答案。
楚珩猜摸着凌烨可能是在给他筹备生辰礼物，后来就抑着好奇心没再往御书房去。
一转眼，已经到了八月十三，昨日楚珩去武英殿当教习，晚上回来又被凌烨拆吃入腹。今日他就想偷懒，没再往御前去，用过早膳，便躺在明承殿南窗底下的美人榻上晒太阳。
闭着眼睛迷迷瞪瞪的几乎要睡着，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是凌烨俯身过来在亲他的唇。
“嗯……”楚珩睫毛颤了颤，睁开眸子，声音有种懒懒的缱绻味道，“哎？你不是去敬诚殿议事了吗，怎么唔……”
凌烨忍不住又吻了他一下，打断了楚珩的话，他握着他的一只手，唇角扬起，眉间亦拢着浓浓笑意，说：“我来给你送生辰礼物。”
“嗯？”楚珩顿时精神起来。
凌烨仍牵着他的手，侧身让开，坐到了榻边。
楚珩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内侍们前都捧着托盘，有锦盒，有籍册，还有几身衣裳，看着像是朝服、公服，最显眼的还是为首的高匪公公，捧着明黄色的玉轴绫锦，是……圣旨？！
楚珩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凌烨，后者挥了挥手，高公公便展开绣祥云织金龙的卷轴，开始朗声宣旨。
楚珩是大乘境，依照大胤国法，听旨不行跪礼，只行手礼，不过到了他这儿，什么礼都免了，更何况是凌烨要给他贺生辰。
楚珩坐在榻上，手被凌烨握在掌心，听着圣旨上先把他夸了好长一大通，天上有地下无的，他不禁莞尔轻笑，然后便是“……封一等宣宁侯，授从一品京兆府牧，赐……”
到这里，楚珩已经怔住了，后面的一大长串没再往耳朵里进，直到高公公念到最后，一声“钦哉——”才将他的思绪重新唤了回来。楚珩懵懵地看着旁边的凌烨，“……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封爵？”
凌烨玩着他的手指，闻言笑道：“不是你说有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什么都不缺的吗？我想来想去，干脆在帝都给夫君操持一份别业，留着我们闲来无事出宫的时候落脚。”
他侧坐在罗汉榻上，上半身的姿势却很端正，像是邀功似的。
楚珩轻笑起来，伸指勾着凌烨的下巴，顺着他的话道：“嗯，真是又标致又贤惠的俊俏夫人，让侯爷我好生喜欢。那——”
他移开手指，伸出手，眼眸弯弯，“臣领旨，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万岁。”
高公公连忙上前几步，笑眯眯地将圣旨送到了他手里。
楚珩展开明黄的绫锦，将圣旨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指尖抚摸着上面凌烨的御笔，眉梢唇角的笑意愈来愈深，“……朕心所系？”他抬眸，“封侯的圣旨还能这么写的吗，陛下？”
“怎么不能？”陛下坦然有理，“朕说的都是实话。”
楚珩就笑，他看到最后，“宣宁，用了这个字啊……”
而今是宣熙十一年，“宣”字是皇帝年号，当今便称“宣熙帝”，是以当朝封赏，就不再将“宣”、“熙”二字作王侯号，为圣者讳。
先帝朝时，惠元皇贵妃宠冠六宫，先帝给他们的女儿拟封号时，就从年号“天和”里，挑了次字“和”，封作清和公主，甚得帝心。
现下凌烨用首字“宣”，比那更过。
“中书门下没说什么吗？”
“是想说来着，”凌烨笑道，“但一看是封你，他们顿时都哑火了。”
“……”楚珩看着面前凌烨几分得意的神情，也忍俊不禁。
他和凌烨已经商量过，待四海平定后，他们再大婚。其实凌烨觉得，如今先封侯，还是亏待了楚珩。但因为东都境主叶见微作为一叶孤城的城主，身上担的是漓山叶氏家主一等漓原侯的爵位，楚珩若高过师父，那就不太合适了，他自己也不会同意。
横竖只是他们大婚前的过渡，在封号上补足便是了。
凌烨挥手示意捧着籍册的内侍上前，拿过来递给楚珩，说：“来看看，宣宁侯府座落在什么地方好。”
其中一个册子是挑选出的合适宅邸地，帝都有内外城之分，王侯将相的府邸通常都座落在内城。
楚珩看了几处凌烨圈画出来的地方，想了一想，指向了一个内城最外围的，说：“不然就这儿吧？我想着本就是我们出宫时才住的别业，那便没必要离皇城那么近了，这里是内城的边界，出了中间那道门便是人来人往、万家灯火的外城。出来九重阙小住，徒的不就是一场人间烟火么？这里再合适不过。”
楚珩转念想起了别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宣宁侯府座落在最靠近布衣黎民的地方，往后若有百姓无处申诉求告，刚好可以来敲门。满帝都城再是王侯权贵，总不会有人胆子大到敢来我门口拦人。”他屈臂碰了碰凌烨，“你圣旨里不是还写着让我做京兆府牧么，这样正好。”
京兆府牧列从一品，位同三公，但这是个很特殊的官职，可以很虚也可以很实。依制，大胤九州，州内各置一掌理政务的二品州牧，但州府设在平京的中州牧，是不管京畿二百里京兆府内的事务的，京兆府的治安常务一体由京兆府尹掌管。
世人常说，历朝历代，京兆府尹是最难做的京官。这话不假，天子脚下，别的都不多，就数皇亲国戚、王侯将相、权贵高官最多，区区一个从三品的京兆府尹，有些人有些事大胤律让他管他也管不了。管轻了，倘若出了乱子，京兆府尹头一个被拉出来问责；管重了，对方直达天听，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参的多了，没错也有错了。总之怎么都讨不了好。
但事实上，京兆府尹并非京兆府的“头”，他还有个顶头上司，便是京兆府牧。
只是京兆府牧品阶太高，掌权的地方又是天子京畿，是故并不常设，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仅作追封之用。大胤第一任京兆府牧是太祖皇后萧明棠，后来再担这个职的，也都是简在帝心的亲王、宗室长辈等，要身份够贵重，可以压得住阵。
倘若楚珩今日只是御前侍墨、是皇帝的心上人，那他当然没这个份量，还要被参一本奸佞乱政。但让漓山东君来做京兆府牧，只要皇帝同意，姬无月也愿意，那么满朝文武任谁都无法说出他不够格，哪怕他还这样年轻。
当然，圣旨一出，最高兴的还要数京兆府尹，往后头上就有人罩着了，看谁还敢不把京兆府衙门放在眼里，兴奋得当即就想去拜见一下自己身为大乘境的上峰。
待到上峰摇身一变又成了皇后殿下，京兆府尹就更有靠山了，遇上棘手的麻烦直接递名牌进宫请旨，官做的胆大又心细，京兆府内犯事的权贵人数眼见的下降，辖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京兆府尹喜不自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凌烨见楚珩指着内外城交界的地方，眼角漾起的笑意不由更深，他拿过托盘上的另一沓籍册，边翻开边说：“我也猜你会选这里。前些日子圈了这几块大小合适的地方，就让工部的人依着地形各做了府邸样式呈上来看，其他几处都是工部执笔，只这里，我心里猜你大概会选，就自己画了大样。”
“既是我们出宫住的地方，那还是依着自己的心意好，没得将就了。我只做了草样，里面的景致布置还需再改，你先看看，就不交给工部那些人了，我们自己慢慢画。”
楚珩听言来了兴致，接过册子翻开来看。
陛下要是想讲究，那天底下没有比他再擅此道的人了。虽只是草样，但楚珩看着里面勾勒出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杏林……没有一处不精巧，没有一地不讲究，连铺的地砖、挂的绣帘都分列了许多种。整座府邸看下来，若要形容，只得用“标致典雅”四字才能描绘出其中一两分意境，处处都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如诗如画。
楚珩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不禁问道：“你前些天一有空就偷偷摸摸地跑去御书房，便是画这个？”
“嗯。”凌烨点头，“挑了几处地方，地形各有长短，大小不很一，宅邸做样总要因地制宜才好。这些天朝中事忙，我没有时间逐一画过，只猜着你心思，择了内外城交界这一处地方执笔。倘若提前教你知道了，你哪怕不喜欢这地方，但我都画了，你不会舍得我白辛苦，一定就选这里了。可我不想让宣宁侯将就，既是生辰礼物，那一切都依着你的心意来才好。”
这番话说的楚珩一阵心动，当即就把人抱住，贴上去亲了几口。
凌烨回揽住他，让心口小鹿乱撞的宣宁侯倾身在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肩背，温声又道：“宣宁侯府是我们宫外的别业，当然得好好布置。等哪天退下来不当皇帝了，在外面云游够了回京里来，倘若不想住九重阙但又想住在帝都城里，那我们就去宣宁侯府，住帝都城外的话，就去枕波别苑，你说怎么样？”
不等楚珩应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了一声，说道，“待以后常住宣宁侯府，就真是被你养了。”
“那当然。”楚珩眯着眼睛笑，“这么一个标致贤惠，既能侍寝梳头，又会操持家业的媳妇儿，我可不得养着吗？”
他下巴垫在他肩上，拥着他，又说：“等宣宁侯府建好了，我们过去住两天试试。要是好的话，以后你惹我，我就出去住。”
前半句凌烨听着刚想点头，又忽然听得楚珩这话锋一转，要一个人出去住？陛下顿时不大乐意了。
楚珩没听见他说话，一抬头，果然看到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高兴，捧住了脸亲上去哄哄，边笑边继续道：“然后等着你去找我，我给你留门。”
“这还差不多。”
天光和煦，凌烨抱着楚珩，回吻了过去。
……
八月十三，册封宣宁侯、授官京兆府牧的圣旨昭告内外，且不管这“京兆府牧”到底是实衔还是虚官，公卿大臣们都能从中得到一个准确的信号——漓山东君日后就要长留帝都了。
不过对皇后来说，宣宁侯也好，京兆府牧也罢，这些都不妨碍他继续做成天和陛下腻在一起的御前侍墨，封侯授官不过是衣服上不再穿天子近卫服了，改穿——
和陛下每日常服配色协调一致的衣裳。
今日八月十五，中秋朝宴上的穿着也是如此。
大胤历来的惯例，晚上留给群臣阖家团圆赏月，凡节庆朝宴一体设在中午。
从一品京兆府牧当然有列朝宣政殿的资格，但昨日楚珩被凌烨弄得睡过了头，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宣宁从来不早朝，有什么事床上就禀了，他才懒得早起跟凌烨一块儿去点卯。
于是今日朝宴便成了新晋的宣宁侯首次现身人前，亦是漓山东君自昌州回京后的一个月以来，头回在正式场合列席。
凡有点品级在身，够格踏进麟德殿的文武大臣、世家贵子一个不落地全都来了，一边相互寒暄客套，一边伸长了脖子等着东君前来，好一探究竟。
但宣宁侯到的很晚。
他是和陛下一起来的，手里还牵着个小太子。
一直都知道御前侍墨很漂亮，从前只是穿着寻常的天子近卫服，都挡不住一身端艳殊绝的气质。更何况今日，丹朱色的妆花织金袍一上身，就勾勒出最清嘉的身形品貌，贵而不靡，华而不浮，天光下微微一笑，能晃到人的心坎上。
不知是不是因着过节，陛下今日也少有的穿了件鲜亮的衣裳，是比丹朱红更深一些的赫赤色，织金绣龙，行走间英俊而耀眼。
这两个美姿仪的人走在一起，有种难以言说的相谐，他们进来的刹那，仿若天光汇聚，满室生辉，既教人移不开眼，又教人不敢多看。
中秋朝宴意在君臣同乐，因是宴饮，且宴前并无祭祀，故而不拘于穿公服，群臣俱是常服前来，加之前线战事平定在即，四海归一有望，宴上的氛围十分松快。
皇帝升座，众臣平身。宣宁侯带着黏他不放的小太子入了席，他的位次十分靠前，就在丹陛之下，也在……钟平侯之前。
不久之后，“太后”也从侧边过来了，臣工们再次起身行礼。远远地瞧不清切，只见太后被身旁的大宫女搀扶着，宫装雍容满头朱翠，但行走间难掩步伐虚浮，似乎是病了似的。
众人心里都清楚的很，敬王谋反大势已去，如今已是必死的局，太后上了年纪，膝下又只剩这一个亲生孩子，光愁都能愁出一身病来。
中秋朝宴这样的场合，看着皇帝君临天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受群臣参拜，四海宾服，她如何能不堵心忧惧？可毕竟是先帝继皇后，担了天子嫡母的名头，朝宴的时候，还是得要出来晃一圈。
“太后”落了座，宴席也随之开始。三杯水酒敬过，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不知不觉间，“太后”就像隐了形似的，再无人注意。直到宴至中途，一首雅乐终了，她起身离席，众臣才恍然想起高台上还有个太后。稀里糊涂地恭送走了，记忆中便只留下太后病了、身子不太好这一个印象。
宴席上依旧热闹，几杯热酒入腹，心里存了勇气，便有人开始想寻新晋的宣宁侯敬酒了。恰好明日还是他生辰，不过前些时日送礼的时候就闻说，东君并不打算办宴，这杯贺酒只有这时候祝了。陛下也轻笑着点了头，放任他们去罐皇后的酒，不仅不拦着，还笑看默许。小太子跑到了清和长公主席上，和景行做伴去了，倒是不用担心他会好奇偷尝酒吃。
宣宁侯和他从前做御前侍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好说话，第一个敬酒的人举杯，他还莞尔笑了笑。有了个开头的，后面的自然就跟上了。
东君似乎心情很好，凡敬酒来者不拒，一家家的举杯对饮过去，很快就到了钟离楚氏这里，众人表面上继续欢愉宴饮，眼睛和耳朵却都支起来看向了钟平侯。
东君和这个生身之父的关系很微妙，钟平侯的有眼无珠都快成了世家贵族圈的笑柄，只是没人当面说罢了，毕竟再怎么说，东君身上都还流着楚弘一半骨血，何况还有那一双楚弘抚养大的龙凤胎姐弟，是东君心头割舍不下的牵挂。
此时此刻，钟平侯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有什么欢欣，他坐在那里就感觉到了无数嘲弄，四周打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朝他刺来，让他坐立难安。
到钟离楚氏了。
钟平侯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儿子敬酒，虽然这个儿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如今都在他之上，而且这种超然的卓越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是坐在其后的世子楚琛和入朝历练的楚琰起的身，弟弟祝哥哥，楚珩的眉眼柔和下来，受了这杯酒。
钟平侯眼睛微垂，表情平平。
楚珩自然察觉到了四周探寻的视线，他懒懒地坐正了身体，目光在阿琰身上停了一下，终是看向钟平侯，神情淡淡的说：“今日中秋，我敬您一杯吧。”
他单手捏着杯子，话音一落，也并不等钟平侯说什么，就饮了杯中的酒。
四周那些暗讽的目光打了个转，一时间倒弄不清楚钟平侯与东君扑朔迷离的父子关系了。
似乎算不上好，但也没到大庭广众叫人看热闹的地步。
这调子不明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宴上推杯换盏和乐融融。凡列席麟德殿、数得上名字的全将楚珩敬了一遍，也算重新认识了，再不为钟平侯府的二公子，是漓山东君，也是宣宁侯。
楚珩着实吃了不少酒，这金玉露后劲绵长，渐渐地上了脸。都知东君是美人，美人微醺时，便是美上加美，有种模糊性别的惊艳。酒红初上玉人面，眸含秋波，眉漆唇朱，他歪着身子支颐斜倚，目光慵懒地朝御座上望去，面若桃花笑如靥，艳及桃李。
美人在看心上人，旁人也将他当心上人看。
今日宴上也来了不少女眷，年轻适龄的姑娘们坐在母亲后面，抬头就能望见左席首位的漓山东君，一看就是一阵心动。美和强是没有性别界限的，爱美慕强是人的天性。从前帝都有个英明神武的年轻陛下，现在又多了个惊为天人的青年东君，翩翩佳郎入梦来。
陛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也没人敢跟他主动求亲。但宣宁侯就不一样了，当下不知道有多少大臣想把他讨去当女婿，望向楚珩的目光愈发热烈。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忽而站起了身，臣工们一怔，旋即放下手里的箸盏，跟着起身肃立。
大殿里唯剩下宣宁侯一动不动，仍斜坐在圈椅里，支颐微醺，一双眼睛秋波盈动染着醉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凌烨看。
文武百官们就看见皇帝下了丹陛，眉间含笑，径直走到宣宁侯案前，然后递去了一只手。
“唔……”楚珩迷迷瞪瞪地借着凌烨的力道站起了身，半倚在他肩头。
陛下扶住了人，见此“酡颜欲语娇无力”的情状，微微蹙眉，语气像是责怪，偏声音又染着几分笑意，摇头叹道：“你们都把人给朕灌醉了。”
撂下这句话，陛下牵着宣宁侯的手，就这么将人带走了。
留下一殿懵懵的文武百官，望着他们牵着手并肩远去的背影，入眼很是和谐，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儿。
大家面面相觑，回过头来很是琢磨了一阵，又看了看自己的夫人，怎么感觉陛下和东君这关系怪怪的呢……

第204章 河清（上）
凌烨牵着楚珩的手走出前殿，顿住步伐，回头看向醉酒的人。
楚珩眸子里漾着微醺的雾气，他这会儿神思正迷蒙着，一时不察，直直撞到了凌烨身上。
“嗯，嗯——”
楚珩哼了两声，蹙眉望着凌烨，“怎么不走了……”
凌烨不禁弯起唇角，说：“吃醉了？”
楚珩分辨了一下“醉”是什么意思，呆呆地摇了摇头，眼里水波流转，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烨看，忽而上前两步，拽住他袖角，“你撞我，那你背我。”
凌烨心说这是你自己要的，晚上酒醒了可别赖我，他凑过去亲了楚珩一下，依言转过身去，半蹲下身子笑道：“自己上来。”
楚珩这才满意了，趴到凌烨背上，环住了他脖颈，又将脸埋在他肩头。
从麟德殿到明承殿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銮驾帝辇跟在后面，凌烨背着楚珩招摇过市，一路上的禁军内侍、各府家将全看见了这一幕，大家头脑发懵，连行礼都慢了几拍，这比楚珩是东君还让人看不懂。
凌烨旁若无人地背着楚珩跨过一道道宫门，楚珩清浅的呼吸扫在凌烨耳畔，他兀自愤愤一路了，有点不满地说道：“今天宴上……哼！老有人偷看你！”
“嗯？”凌烨听言偏过头，这两年被他驳回去的选秀纳妃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今天这宴上谁能比姿容殊绝的宣宁侯更让人眼热，他斜了楚珩一眼，“到底在看谁？”
和醉酒的人讲理是万万不通的，心里酸水直冒的皇后搂紧了陛下的脖子，重重哼了一声，“不管，你是我的！再看马上藏起来！”
凌烨笑意更深，温声应道：“好好，带回寝宫藏起来，行了吧？”
“嗯……”楚珩心满意足，点点头，终于趴在凌烨肩上不再乱晃了，他委实喝了不少酒，困意上来，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睡着格外踏实，他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当然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
陛下将宣宁侯从朝宴上牵着手带走还不算，后来又一路背回了明承殿！前一举动还能勉强用帝臣不蔽、情好甚笃来解释。可后一个，哪怕宣宁侯先醉酒后崴脚，头重脚轻的不能走路，那也有浩浩荡荡的车驾仆从呢。如何能劳动陛下亲自背回去？
这明显超出了帝臣相交的范围，分明、分明就是……就像是，情人间的你侬我侬，乐在其中！
楚珩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睁开眼睛，伸手探了探额头，他酒醒了大半，只还有一点倦意未舒，坐起身喊了一声：“祝庚，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凌烨正在画府邸草样，闻言撂下笔，从书案后绕了过来，走到榻前，“醒了？”
“嗯。”楚珩晃了下脑袋，栽进凌烨怀里，闭着眼问，“什么时辰了？”
祝庚在外听得传唤，连忙领着内侍奉了茶水、盥盆进来。
凌烨拿过湿帕子递给楚珩，“酉正两刻了，阿晏在外面玩花灯，月饼备好了，等你起了我们便吃团圆宴。”
“唔，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楚珩擦了把脸，神思回拢清醒了一些，接过茶盏才刚沾到唇，他忽然忆起了午间朝宴时的场景，先是被罐醉了，然后，后来……
他和凌烨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手牵手出的殿，他又是怎么让凌烨背回的明承殿，沿途无数的内侍外臣……
楚珩端茶盏的手渐渐地有些不稳了，他不死心地抬头看向凌烨，抱着最后一缕希冀，艰难地问道：“我们、我们是……怎么从麟德殿回来的？”
凌烨气定神闲地笑了起来，先替楚珩将茶盏拿住了，免得手抖了茶水泼到他身上，而后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定然，“你让我把你背回来，不然就待在原地不肯走，我没办法，只能依令行事了。”
“……”
那岂不就是全被人看去了？
楚珩当然要和凌烨堂堂正正地走到众人眼前，可依照他原先想的，怎么也不能是这般走法啊！醉着酒，还闹着要凌烨背，背了还不肯就此安生……这外面得把他们传成什么样啊！
楚珩当即撒开了拿茶盏的手，转头趴回被子里，蒙住头再不想出来了。
……
这夜中秋，帝都的月亮玉轮如镜，照着佳节里的万家灯火，其景融融，其乐陶陶。而千里之外，宛州的月亮却惨白一片。
这场仗，敬王纠集了三州之力、拉拢了邻国两邦，可才打了三个月不到，胜败就已经要见分晓了。
如今宛州叛军在澜江以南窝着，可又能撑多久呢？昌州江南十二城已经被颖国公荡平了，云州苍梧城也散了，都连苍梧武尊方鸿祯那等人物，都被漓山东君生擒住了，押解帝都伏法。他们剩下的这些残兵游勇，不过是捱日子等死罢了。
今日中秋，一早就听说对岸的中州军、宁州军那边，皇帝自己开私库，专程命人给麾下的三军将士送来了佳节军饷。
反观他们这里，别说犒军了，能趁着对面过节，稍得口喘息的气儿就不错了。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上了这艘船，一切都无从更改。
澹川水路码头。
庆国公颜愈目光浑浊地站在岸边，看着敬王的兵丁一箱箱的把军器火药往香料船上抬。
南洋泽国那边送来军备补给，这是最后一批了。
敬王当初和南洋做的交易，事成之后，将大胤白沙渚以北的一百里东南海域让给他们，以此为条件，南洋泽国要为敬王起兵提供军备支持。可如今，敬王大势已去，南洋泽国为了强占海域，和大胤水军在东海开了战，哪还有功夫管敬王的死活。
这最后一批南洋军备还是近一个月前，从云州进的大胤国境。彼时恰逢方鸿祯被生擒，苍梧城乱成了一锅粥，这批军备没了方氏的调运，一直被搁置在云州。最终还是敬王派了麾下心腹前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批军备运了过来，到澹川这里，用香料船走水道运去前线。
这些调运的活儿，庆国公过去的两年间一直在做，用着家中子侄学做生意的名头，掩人耳目地运去敬王食邑江锦城。后来敬王正式起事，要澹川颜氏拿出态度来，庆国公牙一咬，主动作出支援，如今却是悔不当初也不能够了。
皇帝两年前就厌弃了澹川颜氏，现在更不会容情。扶持颜云非那个小畜生，简直就是让他代颜懋向澹川复仇！
庆国公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头升起无尽的愤恨，宛如一头在绝路上越走越远的困兽。
“父亲，前面已经装好船了。”
耳边传来的低唤打断了庆国公忿怒不平的思绪，他脸上的狰狞表情迟钝地收敛起来，回头看去，是自己的长子颜华斌。
庆国公府过去风光无限的世子，原应该像沈英柏、韩澄邈那些人一样，登上帝都官场舞台，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的中心，成为大胤新的话语权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家码头里空待岁月，虚耗光阴，日复一日地蹉跎。帝都城里那些所谓的新贵、那些该死的庶族举子，恐怕都不记得华斌的名字了吧！
“父亲？”颜华斌又唤了一声。
庆国公回过神，叹了口气，说：“装上船了那就走吧。华斌，送家中小辈出澹川安排的怎么样了？”
他们都知道敬王要败，澹川颜氏作为敬王党羽，势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尤其澹川嫡系这一支，上上下下恐怕难逃一死。现在早作准备，暗中将些小辈送出去，好歹能为他们这一支留一丝香火。
颜华斌默了一下，过片刻才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庆国公说：“等敬王这批军备运完，到时候，你也跟着走吧。我们颜氏是十六世家，有家族地望在，日后澹川还是会姓颜，五年八年的待风平浪静了，再换个名字回来……”庆国公越说越觉得心中悲愤，庆国公府的堂堂嫡长子，日后竟连名字也不能叫了吗？还要仰仗未来偏远旁支新城主的鼻息，何其悲哀！
颜华斌没有说话，那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父子二人沉默怆然地往前面去，颜华斌正准备登船，忽见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他心头突突直跳，瞬间生出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那影影绰绰的火光自天边亮起，转瞬来到眼前，不是错觉！
漫天的火箭在颜华斌睁大的瞳孔中疾射而来。
“敌袭！敌袭——”
澹川岸边有人惊喊出声，码头上的家将、兵丁、纤夫全都骚乱起来，拔刀的拔刀，呼喊的呼喊，溃逃的溃逃。颜华斌面色大变，迅速抽剑出鞘，斩断了一支近到身前的乱箭，立刻转身过去护在庆国公身前。敬王派来的心腹以及澹川的守将大吼着指挥军士防守。
但显然为时已晚。
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敌军竟会在中秋当晚前来奔袭。帝都犒军的事，澜江两岸都听说了，中州营那边鼓舞欢庆，阵仗很大，且斥候也探过，绝非是作伪。敬王的宛州军这边，虽稍稍得了松快，但也仍存着警惕之心。
可眼下，中州营乃是给他们来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大军庆中秋，一边分出一批轻骑精锐，悄悄地绕到战备后方突袭。澹川地处宛州腹地，与云州相近，这奔袭显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到的，中间竟未曾听过半点风声。不用细想都能猜出，一定是宛州那几个摇摆不定、置身事外的世家望族搭了把手，保不齐还有从前附和着敬王的，如今眼见大势已去，赶忙向帝都那边认罪投诚，求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好歹能免一死。
其中的关窍庆国公当然也能想通，求生的机会对澹川颜氏早已不复存在，他们跟敬王身边那些鞍前马后的铁杆没有多大区别，皇帝不会有丝毫怜悯。
这场奔袭来得突然，澹川的守将许多都被敬王抽调去了前线，码头这边没料想过会出事，留的人本就不多，眼下仓促应对，很快就现出了败势。
庆国公又惊又急又惧，满头大汗，在家将的掩护下，连忙扯着颜华斌离开。
他知道今日大抵就是庆国公府的绝期，再不走再不安排，恐怕就来不及了。
澹川多水，水路繁复且地势多变，这处运输军备的码头虽四通八达，来去小道极多，但却处在城外，离城门还有着不短的距离，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已有人赶去府里报信。庆国公带着颜华斌择了侧边一条偏僻小道退走，逐渐脱离了战场，他心知码头那边撑不了许久，只能借着复杂的地形抄最近的路回府。
明明还是中秋，秋老虎的余热尚在，可今晚上的风却仿佛没有半点温度，吹在在穷途末路上，只剩下冷冽的肃杀。
怎么还不到城门？
庆国公骑在马上焦急地盘算着路程，扬鞭狠抽马腹，快些！再快些！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乌云蔽月，风呼呼地从耳畔过去，就快要到通往城门的官道了，庆国公他心中微定，一路上迎着风骑马狂奔，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黏嗒嗒的贴在背上。庆国公擦了把额角，急促道：“华斌，回府后什么都不用管，你立刻带着你弟弟从地下暗道……”
他们从小路跃上了主道，远方城门的角楼隐隐现在庆国公的眼底，那是“生”的希望！但他没说完的话却突兀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数具被乱箭穿透射死的尸体连同马匹一起横陈在主路上，血汩汩地往下淌着，聚成一条小溪流到庆国公奔腾的马蹄下。
他目眦欲裂，猛地拉缰勒马，差点从鞍座上被甩下去，高亢的嘶鸣声回荡在寂静的暗夜里，这些死尸他全都认识，是战乱发生时陆续回去府中报信的家将们，这最后的一截主路是通往城门的必经之地，诸多小路最终都要汇聚于此。
但这截主路距离码头几十里地，怎么会有人对澹川地形如此熟悉，竟能在战火燃起的第一时间绕到此处，埋伏等着！
庆国公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近乎铁青，他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想，主路侧边的林子里忽然燃起了一簇火光，紧接着是重箭上弦的声音。
庆国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箭头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拉弓者的脸，年轻的将军驭马列在最前，他没有带头盔，眉眼锋利，唇线绷直成最漠然的弧度，模样好认极了。
“颜、云、非……”
庆国公瞳孔颤抖，翕动着嘴唇念出这个名字，心里无穷的愤恨化成了来到眼前的绝望。月光皎白，洒在颜云非的面庞上，庆国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颜云非和颜懋长得是如此相像，仿若颜三再生！是他、是颜懋从黄泉路上走回来，要向澹川颜氏复仇了！
重箭离弦，破空而出，转瞬来到庆国公面前，他如堕冰窟僵立在当场，全然忘记了躲避。
旁边的颜华斌旋即拔剑格挡，在最后关头劈开了重箭，手中攥紧了剑柄，死死盯着这个一别两载的堂弟，他明知绝路已至，却还是咬着牙不死心地开了口：“云、非……你想做什么？”
“哼。”云非冷笑一声，轻夹马腹，从林中走了出来，身后随行的轻骑跟着上了主道，拦住了通往城门的必经之地，也截断了庆国公府的最后一丝生路。
“堂兄别来无恙。”云非勾唇开口，“我在这等了许久，你和大伯父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扑空，多谢体恤，也不枉云非率军奔袭这一场。”
半个多月前，朔安侯顾铮从中州营里拨了一支最精锐的轻骑给他，让宛州那些投诚的世族协助他奔袭至此。他手持圣旨，又抽了一部分从云州收整的人马，查探数日，在今日骤然发难，拿下澹川。
陛下亲手为他铺的路，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云非看着眼前的庆国公，漠然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他抽剑出鞘，身后的众轻骑同时拉弓上弦，寒光直指庆国公。
虽早知敬王大势已去，他们难逃一死，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庆国公还是现出了无比的仓皇，面孔青白，牙齿颤抖着望向云非，“你、你……云非，澹川教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你大伯父的？”
云非神色不动，淡声道：“大伯父，我在澹川住了五年，澹川借着我爹的丞相之名，揽了十年的利。末了还要拿我当棋，先杀完他，再碾死我，澹川的教养，我领了。”
庆国公手抖的几乎攥不稳马缰，他盯紧云非手里泛着寒光的剑，“你、你要杀我？”
云非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大伯父你误会了，侄儿可无心在此杀你。”
“那太便宜了，恐配不上您。”他说。
云非横抬起剑柄，目光从剑刃上缓缓扫过，“我父当年被澹川指罪犯不孝，你们要他腰斩弃市，而今敬亲王勾连外族、谋反叛国，让半个大胤燃起战火，澹川颜氏身为其麾下中流砥柱，侄儿也请你想想，究竟何种死法才配得上庆国公府的不世荣光。”
月光荡在剑刃上，云非转腕，剑尖朝向庆国公——
“今日中秋，云非在此，恭祝大伯父阖家团圆，共享极乐！”
“拿下。”

第205章 河清（下）
生擒了庆国公颜愈及其世子颜华斌在手，拿下防备不严的澹川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云非本就熟悉澹川地形，再加上他们打了个出其不意，到第二天日出时分，王师军旗已经插上了澹川城头。
副将指挥军士打扫战场，整治过城防军务，云非独自一人来到了澹川颜氏的家祠前。这里和他记忆中一样，閈闳高峻，阀阅焕然，是整个澹川城里最恢宏也最肃穆的地方。
世家门阀的家祠，不只是用来供奉祖先灵位，也是彪炳家族功勋的“史册”，墙壁上镌刻的金粉铭文，记载着一代代澹川颜氏的子弟是如何为了家族荣耀尽心忘我、奉献终身，死后若能在壁上留一笔，就是此生最大的价值了。
颜老太爷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也是这么训导澹川所有子侄的——只要姓颜、只要生在这片土地，就要为澹川流尽最后一滴血。
云非负手站在祠堂里，拈了支香插到炉中，他是来拿丹书铁券的。
云非注视着龛案上颜老太爷的牌位，若是他这位祖父在天有灵，不知道是想打死庆国公那个庸碌无能的儿子，还是更想掐死自己这个毁灭澹川的孙子。其实他最该痛恨的应是他自己，如果当年他没有置颜相于死地，如果旧时他不曾封杀颜三的前路，如果从前他心怀祖孙之情，真心为云非想过哪怕一次……
但凡过去颜老太爷有一寸怜悯慈心，今日澹川都不会是这个结局。
献祭一切要振兴澹川的是他，最终让澹川走向万劫不复的也是他。
颜老太爷九泉之下大概很难阖眼了吧。
云非心无波澜地拿出龛案下的丹书铁券——宣熙九年，庆国公府用颜相的血冲洗门前的阀阅；宣熙十一年，颜云非将用整个澹川祭奠先父的英灵。
……
澹川的攻克让敬王凌熠的处境雪上加霜。
时至今日，他的条条生路都已被截断。
昌州，颖海蛊疫全解，定康战局落定，混水摸鱼的江南十二城尽向帝都俯首。
云州，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昌州州试舞弊引走帝都注意力，费心费力从南洋泽国搭的一条军备调运线，随着苍梧方氏的归降，彻底沦为废土。
甚至就连宛州，他的大本营，也已千疮百孔。不知多少有从前摇摆不定的望族，如今在拼了命地向皇帝投诚效忠，澹川的沦陷就是借了这些人的便利！
凌熠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筹谋数年，内拉世家著族，外结北狄南洋，宣熙十一年六月初三正式起兵，他以为这会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将会改写大胤九州的历史，可才过去了区区三个月，他的历史就走到了头。
王妃钟氏，一直以来万事讨好逢迎他的女人，昨日破天荒地说了两句可能会触怒他的真话。
钟仪筠这一生做过两次最重要的决定，一次是在巫星海拜师选道，一次是镜雪里给予的退路，前者无形中决定了她的命运，后者暗示了她未来的生死。很遗憾，钟仪筠两次都选错了，或者说，她两次都不是真正地为她自己选，为她自己活。
钟仪筠对敬王说，这场战役从选择炸毁南江堤坝、将蛊疫源投入澜江，就注定要失败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圣哲之言诚不我欺。
为王者，对内不为苍生黎民计，一念之间，致南江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伏尸千里民不聊生；对外勾结外族，白沙渚以北，东南海域挥手送出，朔州边境，北狄人狼烟再起。如此行径，与叛国又有何异？
太祖在天有灵，不会答应的。
钟仪筠的话说得直白刺耳，得道者多助吗？
凌熠想过很多他败给凌烨的原因。
智谋？他们从小一起读书，受相同的太傅指导，先帝并没有因为凌烨是太子就给予殊待，在这上头他不比凌烨差多少，否则也不会有纠集三州之力的本事。
那是武力？可是凌烨最强的刀兵朔州铁骑已在他的动作下，被入侵的北狄人牢牢牵制，其余可以动用的兵力，二者相差不巨，凌烨有中州宁州军，他也有宛州云州军，占着澜江天险，易守而难攻。凌烨身边有漓山东君楚珩，他麾下也有苍梧武尊方鸿祯，就算方鸿祯单打独斗不敌姬无月，可很多时候，东君都是自己出手，很少会动用在漓山的权柄，以及借助漓山叶氏的势力，而他却得到了整个苍梧方氏的支持。更何况还有个千雍境主燕折翡，且不管燕折翡内心真实立场如何，至少往些年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燕折翡确然帮过他许多。
培植势力，拉拢人脉，这些手段他都不比凌烨差。
那么归咎于身份？从一开始凌烨就赢了他一步，凌烨是太子，他是皇子，凌烨是皇帝，他是亲王。可当真如此吗？先帝在时，给了每个儿子一样的夺嫡机会，所有皇子一同角逐，反而凌烨因为是太子，天然就处在众矢之的，成了众人的靶子。后来先帝英年驾崩，凌烨虽顺利登上大位，却是太后执政，那些年，他和皇兄齐王占尽优势，天子式微、朝不保夕，是大胤九州的共识。身份上的差距并没有真正带给他失败。
凌熠想来想去，却唯独不曾想过这个。
失道者寡助。
譬如在皇权斗争上从来涉身事外的宜崇萧氏，就是因为南洋泽国的犯境入侵站在了皇帝身后。先是世子萧高旻在云昌道拦截了苍梧城的南洋香料商队，撞破了敬王与南洋走私火药军器的秘密；又是萧侯领兵防卫东海；再是宜山书院院长萧鸣庭襄助诈死的昌州总督连松成，一举擒获了江南十二城站队敬王的世家主，就此平定昌州……
再如清和长公主，甚至是战火燃起后坐山观虎斗的燕折翡……
或多或少最终都助了皇帝。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道”也许在三十年前就种下因了。
太后的娘家、敬王的母族砚溪钟氏，连同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一起，为了满足内心的贪欲，覆灭了整个洱翡药宗。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不尽三个世家无尽的贪欲，甚至妄图将漓山也拉下火海。
燕折翡、妫海明远、姬无诉樰……许多人因此被改变了一生。
漓山叶氏可以不助皇帝，但绝不可能助敬王。
今日败局，何尝不是种因果轮回。
但更是作茧自缚。
这种对权力的贪婪和不择手段，简直一脉相承。
当年太后长子齐王与皇帝相争，借着边境战事，除掉了凌烨的母舅——朔州总督顾崇山。齐王只势在必得北境兵权，却不曾看到，那样紧要的关头，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的统帅猝薨，对正在抵御外敌的朔州铁骑是多大的打击！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北境差一点就没守住。若不是年近花甲老镇国公重新披挂，挑起大梁定住军心，北狄人恐怕能突破边关。
而今，敬王比他长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洋泽国已经占据了白沙渚以北的大胤东南海域，江南沿海此刻正面临着外敌摧残。
凌烨也想问问，敬王他怎么敢，好好的大胤九州，被自家人引狼入室，折腾得四境千疮百孔。
先帝确然给了他们平等夺嫡的机会，可从来没允许他们不择手段到勾连外族。
忆往昔天和元年，虞疆屠戮靖州边境三镇，先帝大怒，之后的西伐之战从边关一直打到虞疆王城，攒下的半个国库都倾在了西伐战场上，逼得虞疆教王俯首称臣，献出圣物谛寰经、赔尽王室家底方才作罢。
先帝以汉史为鉴，以自身为典，告诫他们每一个皇子，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
时至今日，敬王回想起来，先帝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对他恨极怒极了。
如果当年长兄齐王之死，能让他从对权力不择手段的贪婪痴迷里及时回过神，那么今日，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小时候，成德皇后还在人世，那时凌烨虽是太子，但兄弟间并没有因为身份上的差距以及各自母亲间的隐隐对立而疏远。成德皇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也乐于让太子和兄弟姐妹们亲近玩耍，所以他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你死我活、彼此对立的。
他和凌烨年龄相差不大，还有一个同龄的妹妹清和，最能玩到一起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段不知事的纯真岁月真是遥远又短暂，后来是怎么变的呢？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彼此都长大了。
心却小了。
可那么小的地方，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父皇的宠爱、到手的权力、未来的皇位……一样一样沉甸甸地往心里塞，就这么点地方哪装得下，那就只能将一些无用的东西扔出去，比如纯真岁月，比如手足之情。
我扔了你也扔了，再见面，形同生人。
他扔得比凌烨要干净。清和的婚事不好，是钟太后执政时做的主，将清和嫁给了名声不好的潋滟姜氏。那时他在母后那里还为清和说过话，未果，只能私下给这个妹妹多添了嫁妆。但清和还是很感激他，说三皇兄，我就知道你还是顾念我的。
可是后来，他去了食邑江锦城，离潋滟很近，那时他已经承继了长兄齐王的野心和不甘，为了把握潋滟姜氏投诚的忠心，他暗中给姜氏世子，亦即清和的驸马，送了名妾室。清和在姜家的处境本就不好，受了许多轻慢，这名妾室的到来，更让她公主的尊严尽失。直到远在帝都的凌烨派了苏朗过来宛州，奉旨为清和做主，休离驸马，终于脱离苦海回到帝都。
皇权斗争一日比一日激烈，再后来，他甚至下令暗卫伤过清和性命，若不是清和命大……
岁月和感情，他扔得多干净！
若是当年长兄齐王死后，他没有走败者的老路也跟着争……敌人都是了解彼此的，他知道，凌烨不会将事做绝。起初会存着许多疑心和芥蒂，但他若是在江锦城安安分分地待上十二十年——或许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就当个富贵闲王，日后再见面，凌烨会愿意唤他一声“三弟”，语气一定淡淡的，但称呼却像小时候那样。
可易地而处，五年前若是长兄齐王赢了，他知道，凌烨绝不会有那样富贵闲王的结局。
许多时候，凌烨争，是因为他争不过就会死。
九重阙的宫人每每谈及陛下，都说他仁慈宽和，这不是刻意恭维。
论品性，所有皇子里，凌烨是最不像先帝的，他有青出于蓝的手腕，却没有克传弓冶的狠心。如果可以选，凌烨未必想到这皇权火场里熬。他坐在御座上，掌无边权力，也不见有三宫六院、曾奢靡享欲，皇帝当得如同修行。他不纳妃不御侍，后来似乎喜欢上了那个叫楚珩的人，虽然凌熠并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何时知道楚珩是漓山东君的，但倘若感情不是出于对大乘境的利用，那么之于凌烨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愿与之共度一生的真心喜欢吧。
也许等一二十年，清晏长大了，依凌烨的性子，可能就会将皇权和江山平稳地交付罢。
他们这一代的父子相离、手足相残，将会在宣熙帝这里暂时终止，悲剧不复现。
输给这样一个人，凌熠甘心，也不甘心。
但都得认。
皇权路，黄泉路，走这条路就要时刻做好赴黄泉的准备。
决战在澜江南北两岸拉开，王师的中宁两州驻军从正面进攻，越州驻军从西翼包抄，重整过后、戴罪立功的云州驻军从后方合围，再加上王师帅帐得到了方鸿祯交出的敬王行军布阵图，胜利几乎是手到擒来。最终的戡乱之战仅仅持续了半个多月，至九月初，敬王退守江锦城，负隅顽抗了两天两夜，在中宁驻军破开江锦城北大门后，敬王凌熠携王妃钟仪筠等一众妻妾、以及膝下嫡女和其他子嗣，于江锦城王府自戕。
从二月新年伊始，到九月桂花飘香，盘亘云昌宛三州之地的风浪，以主谋敬王畏罪自尽、江南十二城的众世家主上表乞罪告终。至此，九州内乱平息，皇权加诸宇内。
天命所归，大军正式献捷之时，刚好赶上九月初九，重阳盛典，万寿节。
陛下虽吩咐东海外战未平，一切从简，不可大庆，但今年毕竟是陛下二十五岁逢五整寿，又值王师凯旋，喜上加喜，礼部、兵部同太常寺、光禄寺商量后，还是好好准备了一番。
贺我军战无不胜，也贺吾皇万寿无疆。
万寿前夕，王师献捷的先锋营先行回京，云非押着澹川颜氏一干要犯也随在其中。
他尚未从武英殿退殿，依旧是天子近卫，“外差”办完，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面圣请安。
敬诚殿前，恰好遇到了准备去毓正宫检查清晏课业的楚珩，云非虽远在宛州，但也听说了楚珩便是漓山东君姬无月的事，云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乍然在这儿碰见，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起自己那时耍了三次心眼试图把东君赶出宫的蠢事，又忆起从前不懂事，非要跟颜相对着干、成天找麻烦的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
楚珩见着他却是一如往昔，先上下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说：“长高了，也瘦了。”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过这趟外差没白去，一回来果然就是能授将军的人了。”
——当年齐王之乱，彼时还不是朔安侯的顾铮在颖国公苏阙帐下，率领中州前锋军突袭齐王大营，活捉砚溪城主，一战封侯。
而今敬王叛乱，云非在朔安侯顾铮帐下，率领轻骑千里奔袭，一举截断叛军后方的军备调运线，拿下澹川城，生擒庆国公。
云非闻言，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珩赶着去毓正宫，没和他多聊，“过两日叫上陆稷、苏朗他们，给你接风洗尘。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嗯。”云非点点头，沉息静气，捧着锦匣踏进殿内。
敬诚殿书房同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陛下正坐在御案后看军报奏折，闻见脚步声，抬起头，微微笑了一笑，说：“回来了？”
云非跪地行礼，“臣颜云非恭请陛下圣安。”
“平身。”凌烨说，“此行不负所望。”他伸指点了点手边的锦盒，示意侍立在侧的祝庚递过去，莞尔道：“回家里看看吧。”
里面放着的是颜相府的钥匙，今日功成名就，终于可以将它名正言顺地取回，告诉昔日的老世族，颜相的儿子重新归来了。
云非却没起，俯首再次深深拜了下去，“陛下，”他说，“臣万死难报君恩。”
他这一路，何止是一个“顺”字能够言说的，陛下几乎是把军功直接递到他面前了。
早先跟着镇国公世子去北境，在朔州，顾彦时亲自带他走遍朔州铁骑各个大营，将他引荐给众位将军，就差没明摆着说“这是陛下派来的自己人”了，很快他就入了将领们的眼，上下打通人脉。
后来又到庆州，在颖国公苏阙和庆州总督帐下，正逢虞疆内乱，危溪王子请大胤军给予外援，颖国公有事没事就将他和其他年轻将士一起派去虞疆晃一圈，既练手也镀金。他本就武艺高强，身边又有颜沧保护，更不用说颖国公还让心腹暗中看着，如何能不妥帖，可谓是如鱼得水。
最后再到中州营朔安侯顾铮这里，澹川这场奔袭，就是陛下授意朔安侯筹备好的，只等着他领兵前往，而他也终归没有辜负陛下心血，一举得成。
“嗯，起来吧。”凌烨微笑。
云非谢恩，捧起身侧的锦匣站起身，他上前两步，将匣子交到了祝庚手里，又道：“陛下圣明烛照，臣无以为报，惟恭祝吾皇天保九如，愿我朝太平安康。”
祝庚打开匣子，顿时有些惊讶，低首奉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只是扫了一眼，便转目看向云非，问：“真想好要这么做？”
“拿回去吧，”他淡笑道，“澹川日后是你的了，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锦匣里放着的是太祖皇帝赐予颜氏的丹书铁券，以及澹川的城主令和鎏金印章，这是颜氏拥有澹川这片地望的凭证和象征。
庆国公颜愈协同谋反，三族都要受此牵连，但只要地望还在，日后的澹川便依旧属于颜家。皇帝将从那些与谋反无关的颜氏偏远旁支里，挑个看的过眼的人来做澹川城主。
而今也不用挑，颜云非便是当仁不让的选择，也是日后理所当然的颜氏家主。
云非摇了摇头，说：“先父早非澹川人，臣亦不愿承澹川颜氏之祖业恩惠。苍天为鉴，我心不改，求陛下恩准。”
皇帝轻笑道：“你这话，颜老太爷若是在天有灵，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云非告退，走时捧着那只存着颜相府钥匙的锦盒。
夕阳的余晖照进敬诚殿里，皇帝脸上的笑容被平淡地敛去，他拿起澹川城主令和鎏金印章，挥了下手。
祝庚恭谨地欠身，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半分意外之色的皇帝，捧着丹书铁券低首退下。
皇帝的面容平静无波，他拉开御案下的暗格，里面是一双黑白棋子，以及方婧慈奉还的苍梧令印。皇帝将澹川印章放到了苍梧旁边，目光扫过那双棋子，他忽而极浅地牵了一下唇角。

第206章 海晏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圣上万寿，九州皆庆。
这一日天朗气清，菊桂飘香。晨起，皇帝至奉先殿祭拜成帝与成德皇后神位，感念双亲之恩，稍后用过早膳，再至太极殿升御座，接受群臣参拜朝贺。
礼仪走完，半个上午就过去了，相继移步紫宸殿，皇帝设宴款待群臣，也为归来献捷的王师接风洗尘，这时气氛就松快下来了。
文武百官纷纷向皇帝进献寿礼。
宣熙帝不是个喜欢收臣子“孝敬”的君主，平日里臣工们要想献殷勤，送些当地的特产什么的，皇帝兴许还会领心意看两眼，好了解一下民风民俗。但若是价值连城的和璧隋珠、奇珍异宝，那恐怕就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这些东西，最多也只有在逢年过节一两个特定的时候，皇帝才不加严责，象征性地偶尔收一收。
今岁是圣上逢五整寿，是个献礼的好时候。
对于九州朝局来说，现下又是个意义非凡的节点。敬王叛乱平息，意味着皇权加诸四海，日后这大胤九州再无可能有第二个主人，往日早早效忠陛下的自然是春风得意。
可三个月前只顾作壁上观、等着望风而动的墙头草们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不迭了，虽算不上作奸犯科，但也不够赤胆忠心，如何能不落下风？更不用说江南十二城那几个好不容易才得到改过自新机会的世家主，真是拼了命地掏出自家家底，祝寿送礼献殷勤——至少未来两三年，天子影卫和御史台都会盯着他们，除非悔过不诚，想去跟大理寺狱里那些敬王“铁杆”做伴，不然哪敢打民脂民膏的主意！
陛下素来不喜奢靡排场，王师凯旋已是最好的寿礼，虽下旨一切从简，但臣工们的献礼之心却格外炽烈。不拘是贵重的珍宝美玉，还是新奇的巧思玩意儿，抑或者是有才人自作的墨宝曲谱，总之捧到丹陛前，请陛下和群臣们一赏一乐，场面十分的融洽热闹。
当然，也有些特殊的。
譬如宣宁侯楚珩，在人前什么珍宝都没送，当然，送的什么也不能让旁人知道，反正陛下心满意足。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
中秋朝宴后的那一幕还不够明显吗？只是陛下和宣宁侯没有直接对外宣布，众臣嘴上就都不好说，可谁都知道陛下和东君总有些“两个人的事”。
之前大家还盘算着待九州安定，后宫选秀的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起来了，可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大家很是为难了一段时间，并且在之后也会继续为难着。
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群臣早就群起而攻之，折子如同雪崩一般冲向敬诚殿，大骂此人佞幸当诛了！可现在，对方是漓山东君姬无月，这……这怎么骂嘛！
大乘东君若只是为着权势而来，用得着去当个佞幸男宠吗，只要他愿意，朝廷自会高官厚禄、封公授侯地欢迎。再说了，漓山叶氏堂堂十六世家，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大师兄出卖色相才能维持生计了？当东都境主叶见微是死的吗！
只能说陛下和东君就是喜欢。
这就难办了。
总之……这事儿一时半会扯不清。
大家只能一边装聋作瞎地当暂时不知道，一边继续发愁怎么劝劝这两个人回头是岸。
献礼过后，众人稍歇，朝宴在午时开始。今日“太后”没来，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凤体抱恙。上一次中秋宴的时候，众臣瞧她就不大好了，这回尘埃落定，敬王死讯传来，王府的一众子嗣也随同自尽，太后上了年纪想来承受不住打击吧！陛下着太医院小心侍候，又准外命妇入宫探视。
但是这会儿跟敬王一派撇清关系都还来不及，谁还愿意贴上去探视呢，不过是献些珍惜的药材补品，面子上尽一尽臣子的本分罢了。
万寿宴上当然就更没人关心太后的缺席了。
……
万寿隔日，陆稷做东，叫上了楚珩、苏朗、韩澄邈等人，给云非接风洗尘，恰逢萧高旻和叶书离也在帝都，这下子熟人倒是聚齐了。
陆稷还让苏朗将叶星珲也请了来，漓山少主进武英殿的时候，云非已经去往北境了，是以这两个人不曾认识。但云非前日听陆稷说起这两年武英殿的事，少主可是他们南殿新来的“扛把子”，更是个连世子爷面子都敢下的“硬茬”人物，云非听完非常神往，当即就想着要认识认识。
宴间有东君以绝对武力镇压，世子和少主这回倒没在饭桌上打起来给云非看热闹，只“礼节性”地互掐了几句就鸣金收兵了。
云非一去两载，褪去了青涩莽撞，衣锦还乡归来，年龄虽轻，人却已经彻底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
云非这次是随着献捷的先锋营先行回京，王师大军还留在宛州打扫战场，朔安侯顾铮奉陛下圣旨，会同宁州、越州总督，一起安抚好澜江两岸被战火所扰的黎民百姓，又请南山佛寺的得道大师在澜江沿岸设祭坛，超度牺牲的英魂和在洪灾战火里不幸罹难的无辜亡灵。
九月廿五，诸事毕，大军班师回朝。
皇帝下旨兵部和户部依最优等抚恤阵亡将士家眷，按照个人军功追封追授。同时也面向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开始论功行赏、论罪行罚。
率军平叛的朔安侯顾铮，和领兵作战的各州总督及将军们自是不必多说，连松成等人加官授勋，顾铮也从三等流侯一跃升为了一等袭侯，真正让宗族人稀的北境顾氏实现了一门双公侯的荣耀。
苏朗、叶星珲、萧高旻、叶书离以及其他在昌州和东海参与平叛、抗击外敌的年轻人们也各有封赏。
最瞩目的还要数在宛州主战场立下大功的颜云非。
截断军需线、生擒庆国公、拿下澹川城，凭此军功一战封为三等定川侯，授官从三品云麾将军，他才将将二十岁，就有了旁人几十年都未必能达成的成就，未来无限可期。待年后，他将前往朔庆二州交界长驻领兵。
颜沧也授了正五品上的广德将军。
澹川颜氏协同敬王谋反，庆国公府三族遭殃，眼看就要败落，谁知又出了个颜云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小子摆明了是来复仇的。从此，澹川颜氏的颜，是颜懋的颜了。
所有人都以为颜云非会接手澹川，任谁也没有想到，圣旨下，成为颜氏家主的当天，他就将城主令印、丹书铁券一并呈奉敬诚殿，将颜氏自开国起代代经营的地望就此交还。放话说，澹川，他不想要，更不想给颜氏的其他人，想来想去，还了最好。
消息传到大理寺狱，据说庆国公颜愈闻知颜云非绝了颜氏数百年的基业与后路，怒极攻心目眦欲裂，当时就吐血三升，昏死过去。
封赏过后，便是清算。
定康周氏、砚溪钟氏、澹川颜氏、苍梧方氏、潋滟姜氏等一众敬王逆党，十恶不赦，罪业滔天，由三法司会审谋反罪行。
江南十二城附逆敬王的一众世家主纷纷上表乞罪，陛下宽仁，念及其等祖上功德昭著，悔过之心赤诚且尚未酿成大过，一体从轻发落。
十二城蒙恩被德，无不痛死己过，指天誓日，自此洗心革面，为大胤、为吾皇效死输忠。
十月，帝都事了，各州总督、诸军将领各赴其职。皇帝命颖国公苏阙率军，前往昌州东海，抗击南洋外敌，收复白沙渚以北的大胤东南海域。并将叶书离、萧高旻、苏朗、叶星珲一并派去，又从武英殿天子近卫营和兵部调了一批新人入军历练，陆稷、温礼、楚琰等一众年轻人尽随军出征，奔赴未来。
十月底，三法司会审结束。
敬亲王凌熠身为逆党贼首，三法司协同宗正寺，列其罪状，呈到御前。凌熠身已死，皇帝下旨将其玉牒除名，贬为庶人。
其麾下逆党作恶多端，尤以定康周氏、澹川颜氏为最。定国公周夔炸毁江堤，将蛊疫源投入澜江，致使南江数万百姓一夜之间流离失所，饿殍遍地，下游的颖海城亦遭蛊疫重创，事后更是出兵合围颖海，罪大恶极。庆国公颜愈通敌南洋，为叛军调运军备，审理之中又牵出了澹川颜氏的许多阴私旧罪。
譬如昔年颜懋生母病逝，人死不丧、秘而不宣，欺瞒颜懋成婚，罔顾人伦之义。二十五年前为得联姻之利，迫其对母不孝的是澹川；二十五年后为阻科举大业，言其侍父不孝的也是澹川。
“不孝”之名，真是让澹川颜氏用尽了。
逆党之恶业，罄竹难书。
三法司会审定刑，主犯周夔、颜愈罪不容诛，处腰斩，逆党其余主犯——钟氏、姜氏等世族家主、叛军将领处弃市；其膝下世子及子嗣、本族三服以内亲属皆赐死，五服以内亲属刺配流放、充军为役；出嫁女凡有诰命者，褫夺诰命，送庙清修为父族赎罪。
这是整个宣熙一朝直至明帝传位，牵连最广的一次诛杀，然而朝堂公议，却无一人辩驳。
奏折呈到敬诚殿，皇帝御笔朱批曰：“准。”
……
宣熙十一年冬至日，皇帝往明堂圜丘行祭天大典。
典礼之上，皇帝下旨昭告九州，正颜懋帝师之名，复尚书令，追封正一品太师，赠上柱国，配享太庙，赐谥“文贞”，并为颜相修墓立碑，感念其为天下读书人继往开来之功。
云非站在天坛之下文武百官的队列里，两年间沙场奔波所做的一切努力，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澹川颜氏都倒了，江南十二城也齐齐为科举表态让路，其余的世家亦无二话，选官改制彻底走上正轨。颜相的身后名，旁人还有什么可异议的，更何况这是陛下在上天面前承认的帝师，“文贞”之谥一槌定音，纵使哪个有微词，也无可更改了。
与其纠结一个过世的人，还不如想想近在他们眼前的这位，臣工们神情各异、目光复杂地看着天坛上和清晏站在一起的宣宁侯，说是带小太子祭祀，可这分明就是……皇后嘛！
真是愁煞众臣。
好在冬至过后，终于等来了能管这事的人，长宁大长公主从越州食邑回帝都了，她是陛下的嫡亲姑母，深得敬重，大臣们不好说的话，长辈肯定能开口劝劝了吧。
却还没来得及高兴两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钟太后”要不好了。
自从敬王死讯传来，她身体便每况愈下，膝下二子皆因谋反事败而死，短短五年内，娘家砚溪钟氏两次获罪诛族，人丁凋敝到已经都不能再称为“族”了，若不是因为列位开国十六世家，世上哪还有什么“砚溪钟氏”？如今不过空留名号罢了！不知要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才能让这个家族恢复一口元气，真正是遥遥无期了。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今日若是敬王赢了，皇帝的母族北境顾氏也不会有好下场。
此情此景，“钟太后”又哀又恨，活着再没什么指望了，她本就抱恙在身，现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
宣熙十一年冬月十九，太后钟氏崩逝于慈和宫。
天下大丧。
皇帝命长宁大长公主、清和长公主主理丧事，极尽哀荣，官家子弟一年禁嫁娶，民间百日。
但阵仗再如何浩大，年关也近了，大长公主和长公主赶在一个月内将丧事操办完毕，停灵二十七天下葬入陵，大祥除服后就是腊月十七了。
虽说国丧百日禁宴乐，但转眼就是年节，陛下恤民，又下恩旨，只取消了宫中新年的各项朝宴庆典，以示哀思，民间一切节庆照旧。
群臣皆称颂。
腊月十八，是长宁大长公主寿辰，虽未行宴饮，但陛下依旧微服驾临了大长公主府，为姑母祝寿。
腊月廿一，是处决敬王逆党主犯的日子。因太后崩逝，三法司原定在腊月初的刑期虽被推迟至今，但年前事年前毕，并没有让这些乱臣贼子活过新年。
只凭澜江蛊疫、勾连外族这两条，就够这些逆党主犯死千百次了，若让他们好过了，那谁来让战场上阵亡的英烈、让无辜枉死的百姓安息？还有那么多正在东海战场上为了驱除外敌、夺回领海而奋勇作战的将士，他们还归不了家、过不了年呢！这些罪魁祸首又如何配？
腊月廿一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行刑时，云非去看了。
刑场依然设在帝都外城的中心坊市，刑台高筑，钺斧森寒，只是上刑台的人换了一批，而这一次，刽子手不会再“失手”了。
云非站在刑场外，斟了三杯酒祭颜相在天之灵。
再回神，已是泪流满面。
……
处决完主犯，转眼就要到小年了。今年东海起战事，北境亦有烽火，年节犒军的事已早早安排下去，但以防军中有急需和塘报，太微城诸官署并未依惯例关衙封印，不过腊月廿三后，各处公务也渐渐少了，每日着人值班即可。
今年宫里不行宴，这个年表面上过得寡淡，其实却不然。楚珩一听那取消朝宴的旨意，就知道凌烨想这种机会很久了，堪称可遇不可求，二十九太庙祭祖过后，就可以关起门来清闲自在了。
除夕晚上，凌烨将清和长公主和景行也叫进了宫，一同用了年夜饭，省得他们母子两个在公主府里守岁冷清。初二当天，长宁大长公主和驸马带着阳嘉郡主进宫拜年，热热闹闹地团聚了一回。
大长公主吃了盏屠苏酒，笑吟吟地指着凌烨和楚珩，半嗔道：“你们俩呀，大臣们到我这里争相暗示，旁敲侧击地想让我劝阻。这也就是阿月，换个人，他们早就磨刀霍霍了。”
楚珩扬眉：“姑母让他们来找我，谁也没拦着不让磨刀啊。”
大长公主顿时笑出声。
凌烨捧着杯盏，闻言道：“怪朕平日里对他们太宽容了，连朕的私事也要管，一个个的都太闲了，回头多给他们找点事做。”
……
开春过后，宣宁侯府的修建一日比一日快，陛下御笔亲绘的草样，又是东君的府邸，工部的人丝毫不敢不上心，每一树每一石都尽善尽美。端阳节后，楚珩应颖国公苏阙之请去了趟东海，对付南洋泽国水军中的佛陀祭师，八月回来的时候，宣宁侯府已经落成。
从去年仲夏至今，楚珩已有一年多未曾踏足过钟平侯府，哪怕是傻子也知道东君对楚家、对楚弘这个生身之父是什么想法了。也难怪，钟平侯把美玉当砾石，二十年来视之若弃子，从未有过为父之慈，又哪来的脸面要东君与他亲近呢？
“钟平侯”这三个字，在帝都城几乎已经成为“有眼无珠”的代名词了。
如今宣宁侯府落成，意味着无论在表面上还是实际上，东君都从钟平侯府分出来独立门户了，看这父子关系，和楚弘不过只还有一层姓氏上的联系了。
而东君有两个名字，倘若……
楚珩就是在这般时候来到钟平侯府的，时隔一年有余，再进门，他没有去钟平侯燕居的书房或正院请安，而是到了会客的花厅里等——联想近日京中的那些传言和猜测，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但当钟平侯派身边长随叫他去正院时，楚珩还是颔首放下茶盏，示意长随带路，这让摸不清他来意的管家稍稍松了口气。
正院里，主母叶氏也在，楚珩进来朝钟平侯略略弯身，淡声说：“父亲安好。”
钟平侯轻轻点头，一年多了，现在的他已经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楚珩，但更是漓山东君姬无月——而今，东君愿不愿意继续做“楚珩”都还另说，他也耍不出什么老子威风了。
“我今日过来，有事要和您说。”楚珩道。
钟平侯忽然发觉自己有些紧张，生怕他说出……
“我不会更名换姓。”楚珩说。
漓山道牒籍册上东君永远都是姬无月，不会归属钟离楚氏。但他行走世间，可以不摒弃“楚珩”这个用了二十余载、和他已经融为一体的名字。当年从众多玉字里取这个“珩”，有姬无诉樰的建言。
钟平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楚珩话中含义，提起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这么短短几息的功夫，手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楚珩继续道：“还请您为我母亲写一封放妻书，我要起棺扶灵带她回漓山。”
话音一落，堂上立刻静住了，外面的蝉鸣鸟叫此起彼伏，半晌，叶氏先回过神来，楚珩口中的“母亲”自然是姬无诉樰，她脸上有些讪讪的，但在东君这里，她没有当嫡母的面子。
钟平侯皱紧了眉，下意识地就要说“不行”，话才刚到嘴边，他又止住了。
——这是楚珩的“条件”，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楚珩抹着茶盖，没有再说话，
堂上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钟平侯缓慢地开口：“……待明年开春你妹妹出嫁后，就……依你说的办吧。”
楚珩蹙了下眉，阿琰现还在东海历练，外战局势虽已大优，但差不多再要两个月才能收尾，待诸事毕要近年关了，漓山路远，多有不便。
楚珩思忖片刻，颔首说好，放下茶盏站起身，淡声又道：“父亲不必担心我食言。听府里旧人说，当年为我取名时，您问过我母亲的意见。”
钟平侯被他说破了心思，一时间有些挂不住脸面。
楚珩没有在这多留，事情谈完就起身去见楚歆，临走前想起一事，顿住脚步道：“竹枝楼里有个叫乐庆的小厮从前在这边儿给我打扫过屋子，父亲若是不介意，我把他带去宣宁侯府看门吧。”
钟平侯当然不会拒绝，连连答应了：“你既使唤习惯就带去吧。”他看了一眼叶氏，“回头让你……咳，回头让人把身契送去。”
楚珩应下，刚要移步离开，钟平侯忽然又叫住了他，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你，你跟陛下……”
楚珩平静地点了下头：“嗯，我和他在一起。”
话落，他便走出去了，不必管钟平侯是什么想法，也没人能阻止得了，大臣们不能，钟平侯同样。
宣宁侯府立起来了，臣工们都期待着东君能尽快搬进去，这样自然而然地就和陛下拉开距离了，然后两个人一个娶媳妇一个聘皇后，这样大家都好了。
然而这种希冀在看见微服出宫的陛下和东君一起进了宣宁侯府的大门后，终于彻底破碎了，他们再也不能采取迂回委婉的对策了，必须先下手为强，将严重的事态搬到台面上，谏言这两个人回头是岸。
一时间，长宁大长公主府、清和长公主府和其他一众宗亲们的府邸，再加上钟平侯府、漓山露园……总之凡是能在陛下和东君面前说上话的亲属长辈这里，全都门庭若市，甚至还有人传信给东都境主叶见微，请他们去劝劝两个人。
但皆无功而返。
最后无法，宣政殿上，终于有人直接问了出来，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凌烨并未回答，而是点了礼部尚书的名字，命其回去好好拟一拟，立大乘境为后该如何行典仪。
满朝哗然。
虽然百官们都有过此种猜测，但真到这时候，还是齐齐炸开了锅。
可皇帝并不是在与他们商量，“众卿若想说话，那就议一下东海战事和太子三师、三孤的人选，否则便不必向朕开口了。”
一众古板固执的臣子当即长跪直谏，但从头跪到尾，直至散朝，皇帝都没有回应，甚至还宣了天子影卫在旁看着，免得有人想不开了要撞柱，溅得一殿血难看，影卫还叫来了太医在外候着，晕了就抬下去。
“朕意已决无可改。”
于这些臣子，偏那人是东君、是大乘境，“佞幸”二字如何与其沾边，不说旁的，光是去年敬王谋反、今年东海外战，东君屡屡在关键之时出手，稳了多少次战局，骂都想不到点。
最后没办法，好不容易等到东君出宫，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这些臣子当即派了几个博闻强识的老学究做代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言相劝。
为首的大人姓崔，是老臣了，虽为人古板但一向赤胆忠心，楚珩待他有几分尊重，听他引经据典的一通话说完，能劝的无外乎就是“以子嗣为重”，楚珩便道：“国本已定。大人若有心，不妨为太子教导之事建言献策，我也好带回去，和陛下商量一二。太子聪慧，也该选几个伴读了，早就听说崔大人的长孙伶俐端正，颇有令名，届时可带进宫来看看，若是合太子眼缘，也是场造化。”
崔大人闻言叹了口气，恳切道：“虽说有太祖皇后之例，大胤的皇后不拘内廷，临朝言政、阅武校军无所不可。但依您的本事，建功立业、封侯授公并非难事，您明明在外就可以万人之上了，为何还非想去当皇后呢？”
“不是我非想当皇后。”楚珩说。
崔大人登时一喜，白眉还没扬起来，却听他又道——
“谁让他偏是皇帝呢。”
在天下人面前跟皇帝并肩而立、堂堂正正地接受祝福的，只有皇后啊。
“我心匪石不可转。”
……
大臣们谏了几番、劝了几轮全无作用，愁眉苦脸了一个月——连长宁大长公主都被他们扰烦了，干脆闭门谢客——最后终于都认清这事改不了了，还是把目光转到太子教导之事上吧。
十月，军中接连传来好消息。
先是犯境朔州的北狄十三部大举退兵，缩回内陆草原，甚至北狄在虞疆北部占领的地盘，也被大胤靖庆两州军马和朔州铁骑配合拿去半块。
再之后，是东海战事大获全胜，夺回了白沙渚以北的大胤海域，甚至往外拓土二十里。
冬月初三，朝廷收到了南洋泽国的正式降书。
这夜，帝都上空烟火齐鸣，大片绚烂的烟花在皇城外烈烈绽放，半个夜幕都是流光溢彩的绮丽颜色。
时隔一年，因敬王谋反而牵起的内外战火和动乱，终于在宣熙十二年岁杪彻底平息。
至此，河清海晏，潮落江宁。

第207章 此生
宣熙十三年二月初八，仲春，上上吉，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韩国公府和钟平侯府今日高朋满座，红绸飘飞喜气洋洋，裕阳世子韩澄邈迎娶楚家姑娘楚歆为妻，天子赐婚，十里红妆相迎。
钟平侯府，十全嬷嬷们正在为楚歆绞面梳妆，身旁围坐着楚家的姐妹和闺中的密友，正在与她说笑打趣。
大胤的女儿出阁晚，讲究些的人家，定下亲后还会再留一两年，一则要教导女儿成亲后的人情道理，二则日久见人心，也好考教观察郎子是否真正值得托付。
人常说成亲好比第二次投胎，纠错成本太大，投错了甚至可能会影响一辈子，如何能不慎重？
今日楚歆要嫁的人，显然通过了两年多的“考教观察”，她那在此事上“吹毛求疵”的哥哥最终都点了头。
楚珩身为长兄，又总觉过去的十六年远在漓山未曾尽过为兄之责，给楚歆添了一笔无比丰厚的陪嫁——其中还有她“嫂子”给的那份，从金银珍玩到田产铺子再到人手仆从……无所不包。
穆熙云小恙在身，和叶见微两人不便过来，但是叶书离和叶星珲代表母族漓山叶氏，也给楚歆添了一大笔妆奁。
年前韩国公府纳征送聘礼，已是声势浩大，昨天楚歆的嫁妆出门，那更是十里红妆，第一抬嫁妆进韩国公府正门的时候，最后一抬还没从钟平侯府里出来，羡煞旁人。
放在三四年前，谁能想到钟平侯府的一个庶女能有这等造化。回想当初韩澄邈与楚歆订亲的时候，人人都说韩国公世子亏了，可后来，谁不赞叹人家慧眼识珠，都改口称“门当户对”。
只看钟平侯府前拦门的人，今天韩澄邈能不能接到新娘子还不好说呢！
——围坐在楚歆身边的女孩儿们一边说着话调笑，一边替她添粉看妆。
楚歆手执却扇，红着脸莞尔抿唇，心里既羞怯又期待，还有一丝小小的担心。
今天哥哥和阿琰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阿邈吧……
彼时钟平侯府正门前，锣鼓齐鸣，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韩澄邈身着祥云如意并蒂同心纹金镶边大红喜服，端的是仪表堂堂，丰神俊朗。迎亲的队伍里有苏朗、萧高旻、云非、陆稷以及韩家的兄弟们，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簇拥着新郎官下马登门。
而钟平侯府这边拦轿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除了楚琛、楚琰这些楚家的兄弟外，还有叶书离、叶星珲两个母族来人。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东君这位大舅哥，往那一站，真是让人压力倍增。
但好在新郎官“对症下药”，有备而来。到了正门前，旁的且不说，催妆诗总得作两首吧，裕阳韩氏诗书传家，韩世子自是信手拈来。诗赋很在行，兵法也难不倒，才兼文武，除非真是摆开场子比划，不然谁都拦不住新郎官求娶新妇的步伐。
门前几番热闹宾客起哄，气氛格外欢快，迎亲队伍的人上前帮衬着新郎官逐个击破了。韩家的兄弟们去缠着楚琛、楚琰他们，苏朗走到星珲面前，笑道：“说好的，不捣乱。”
星珲伸出一只手：“那你给钱。”
旁边的叶书离“财迷心”更重，早把扇子往腰后一插，双手摊开递到萧高旻面前，脸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拿钱买路”。
世子爷极其配合，眼都不眨地从喜钱筐里一连抓了好几把金锞子塞给叶书离。
新郎官用足了心思，早早定下了“分而化之”的计策，又提前几天将几位舅子单独请了一遍，逐个给足了“贿赂”，现在这群拦门的果然都很上道。
唯独一位最难应对的大舅哥，旁人帮不了，只能由新郎官自己上。
楚珩睨眼看向面前拱手行礼的韩澄邈，这小子从年前下完聘礼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向他献殷勤，前几天更是悄悄求到了陛下跟前，请凌烨帮他美言几句。
其实好几年看下来，韩澄邈确实是良配，人品才能样貌无一不贵重，最难得的是——
楚珩瞥他一眼，还是弯了下嘴角，强装严肃道：“阿歆喜欢你，今日我便不拦了，若日后你对她不好……”
“二哥有的是法子治我。”韩澄邈说。
楚珩“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微微笑了起来，“吉时到了，去吧。”
噼里啪啦的鞭爆声响起来，新郎官被众人簇拥着，喜笑颜开地往绣阁去。
楚歆今日一身喜服曳地，头戴凤冠珠钗，脚踩云锦绣履，眉心描花钿，朱唇涂丹脂，一向清丽示人的女孩子今朝盛装打扮，惊艳了所有人的眼。
她却扇障面，端坐在绣榻上，韩澄邈走进来，还没见到心上人的脸，只望着那身嫁衣，眉眼中的笑意就掩不住了。
奠雁揖礼后，新娘的密友姐妹们团团围过来，新郎官再作催妆诗，如此，终于将新娘催了出来，携得美人归。
新人拜别过娘家父母，上花轿，迎亲的队伍凯旋而归，锣鼓齐鸣，浩浩荡荡地往韩国公府去。
鸳鸯比翼，鸾凤和鸣，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第三日新人回门，楚珩特地又来了一趟钟平侯府。
新婚燕尔，楚歆在韩国公府一切都好。
裕阳韩氏门风清正，韩国公夫妇待她如亲女，尤其国公夫人为人和蔼爽快，进门的第二天，就将世子院中的一应事务尽皆交付，教她掌理中馈；叔伯姑嫂们也都和善可亲，很好相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嫁的人。
褪去少女的青涩，楚歆换了身新妇的装扮，眉黛青颦，莲脸生春，脸上带着抹新婚的娇羞，微垂星目，莞尔应答钟平侯的问话，韩澄邈坐在她身旁，袍袖相接处隐隐可见两人相扣的手。
楚珩端着茶盏，眸光恰好扫过，他唇角轻牵，算是放下了心。
……
待忙完楚歆的婚事，转眼二月就过去了一半。
楚珩再至钟平侯府，这一次，他从钟平侯楚弘手里拿走了写给姬无诉樰的放妻书。
四月初一是漓山十年一度的开山庆典，楚珩在这之前挑了个宜迁坟启攒的大吉日子，起棺扶灵带姬无诉樰回家。
上巳节过后，三月初七就很合适，正好也给清晏过完了生辰。
近来九州太平恒昌，朝中无患事，唯一一件要务就是天子大婚。小半年过去，文武百官们反对无用、劝说无果，纠结到最后渐渐都接受了这件事。
虽未定下日子，但大婚是迟早的事，外朝六部九寺会同内廷六尚两司都早早地预备了起来。于是从呈到御前的奏折，到宣政殿的大朝会，大臣们天天争大婚礼制，大到各项礼典流程，小到玉佩该是什么颜色，吵得热火朝天，比两个当事人还忙。
凌烨点了几位忠心无二的重臣会同监国，白龙鱼服，陪楚珩一起去了漓山。
既是到阿月长大的地方看看，也是去见叶见微和穆熙云。婚姻乃奉天之作，承地之合，理应顺父母之意，还未见过师父师娘，怎可擅专定下婚期。
此番扶亡母灵柩回家，楚歆、楚琰并女婿韩澄邈自然同行前往，倒是阳嘉郡主，听闻皇兄要去漓山，当即按捺不住了，跑到了宫里求凌烨和楚珩把她也带去，保证路上听话不添乱。她想游览宁州很久了，无奈前两年九州内外动乱，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一通歪缠过后，终于把凌烨烦得点了头应允。
三月初七，春山如笑。
姬无诉樰葬在帝都北郊，她当年只是妾，又曾入过掖幽廷，虽遇成德皇后诞下嫡皇子大赦天下，幸从奴籍脱身复回良籍。但在世人眼中依旧被低看一等，死后未能入钟离楚氏祖坟，就地葬在了帝都。
不过这也不值当得什么。落叶归根，于姬无诉樰而言，天下之大，除了漓山，哪里都不是她的“根”。
回家是件莫大的喜事，诉樰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因而他们这一路风和日丽，畅通无阻。
三月廿四，楚珩扶棺抵达漓山祖茔，停灵于家祠，和列祖列宗说说话，再择吉日入土为安。
从建宁元年到宣熙十三年，整整三十年的光阴，岁聿云暮，日月其除，姬无诉樰终于在死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得以归家。
从帝都动身前楚珩已传信给师父师娘，皇帝微服到访不欲声张，叶见微算着日子，派了早些时日回来的叶书离和叶星珲轮流到一叶孤城城门前迎驾。
这日正好该叶书离在门口等着。
远远地看见了楚珩一行人，鬼见愁就迎了上去，朝皇帝拱手行了一礼，引着他们往漓山上去。
楚珩还要去一趟城中漓原侯府，便让叶书离先将阳嘉郡主、楚歆、楚琰和韩澄邈他们几个人领了上去，带他们赏一赏漓山的春日胜景。
再有几天就是庆典正日，漓山四方来客，叶见微此时并不在城主府中，楚珩办完了事，带着凌烨慢悠悠地往漓山去。
三月里春光明媚，一路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楚珩很久没回过漓山了，和凌烨一边走，一边闲聊起一些从前在师门的往事。
说起来，自打楚山花就是东君的事传回漓山后，楚珩还没见过师弟师妹们呢。
这群少年们往日最是黏他们的山花楚师兄，恨不得时刻栓在他身上才好。与此相反，对平日很少见到的东君大师兄却是又敬又畏，在他们心里，大师兄就是全漓山最不可招惹的存在，强大、冷酷、无情，比掌门师伯叶见微还要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是帮少主做了几回师兄管教师弟的戏，就让东君的形象演变成这个样子，楚珩对此也很无奈。
走过浮空吊桥，到了山门，不出所料，果然引得师弟们人仰马翻，见到他都不知道心里到底是对东君的畏惧占了上风，还是对山花的亲近更胜一筹，一个个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楚珩看得好笑，打过了招呼，挥挥手示意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还只是个开始，从山门走到殿前广场，无论谁见了大师兄都一阵手忙脚乱，然后原地呆立似鹌鹑。
凌烨看得啧啧称奇，轻笑着同楚珩咬耳朵：“东君在漓山到底做了些什么，一路过来怎么都那么怕你？”
楚珩无奈：“这都得问星珲……”
“他小时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皮得不行，三天两头地就要犯一回漓山的戒律。他虽然是少主，但也没什么特权，犯了错一样要受罚。回回在水镜台抄门规抄得苦不堪言，我师父也不理他，他就只好跟我和书离诉苦。”
“后来等我到了归一境，便总以姬无月的名义去水镜台捞他，我是全漓山的大师兄，也是他的嫡亲师兄，由我管教理所应当。不过毕竟是犯了错，就算我不揍他，对外也总得装出个带回去责骂的样子，是以每次我把他从水镜台带出来，他就一副泪眼汪汪、满脸害怕的样子跟在我身后，在望舒殿待上一段时日再出去。外面便都以为他在望舒殿挨了打，是在受罚和养伤。”
楚珩继续道：“等我入境大乘，成了漓山东君，就更好把他从水镜台带出来了。他去望舒殿‘挨打’的次数多了，久而久之，大师兄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
凌烨轻笑：“你师父也不管么？”
“我师父？只要星珲不太过分，惹他生气，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横竖我带星珲回望舒殿也不会放任他瞎玩，就是换个地方和他读书习武罢了。不过星珲若是真的惹到了他爹，那才是谁都救不了他。”
楚珩想起从前星珲被东都境主满漓山追着跑的场面，不禁笑出声，又有些纳闷道：“但这小子被我师父骂的时候，总有办法把我和书离一起拖下水，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是我们三个一起在长极殿罚跪。”
这次庆典他们三个都回了漓山，也都带了人。星珲是和苏朗一起从昌州过来的，叶书离表面上独行，实则漓山庆典，书院也会来人道贺送礼，为首的正是他们家世子。
叶书离和萧高旻的事他们还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没敢跟东都境主坦白，生怕成为点爆火山的最后一根柴火，师兄弟三人谈及此事就瑟瑟发抖，都很愁。
逆子太多，得过且过吧，楚珩盘算着看在陛下的份上，届时他应该能少挨两下揍吧……
穿过殿前广场，就到了叶见微和穆熙云所在的长极殿。见过师父师娘，说完了要说的事，楚珩安排好楚歆楚琰阳嘉他们的住处，便带凌烨一起回了望舒殿休息。
一别良久，东君的望舒殿恢宏而清静，即便庆典添了几分喜色，比起旁的地方，这里依旧显得人影稀疏。
踏入殿门，楚珩先去了后殿的一隅清室。室内长明灯静静燃烧，檀香袅袅，这里供奉着一方牌位，是姬无诉樰。
“陛下等我一会儿。”楚珩低声朝凌烨道。
他走上前跪在了牌位前的蒲团上，今日终于一偿亡母夙愿，楚珩有些出神地凝视着这方牌位。
无论是在浅淡稀薄的幼年记忆里，还是在穆熙云谈及的过往里，姬无诉樰，一直都是一个娴静而坚韧的女子，苦难和岁月始终磨灭不了她那颗温柔坚毅的心。
从四岁到二十岁，楚珩在漓山生活了十六年，后来又回到帝都，每每想起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一双温柔慈爱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一路成长。
他也一直都记得，有朝一日，要带母亲回家。
楚珩行了一礼，回过神来，就见凌烨走到他身旁，撩起袍子也跪了下来。
“哎——”
凌烨俯身拜了下去，“都见过师父师娘定下大事了，现下拜高堂报春晖，应该的。”
楚珩没再阻拦，轻笑道：“定下大事是说，择吉日开祠堂，在漓山家谱上添上你这东君夫人的名字吗？”
“那当然。”凌烨认真地点头，“方才都过了明路了。”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摊开手掌往楚珩面前一递，“给我的聘礼呢？”
“要聘礼啊……”楚珩唇角弧度更弯，歪着头想了想，沉吟片刻，“那就这个吧。”
他握住凌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笑道：“陛下坐拥山河，金玉俗物不足为提，我想来想去，便拿这个作聘礼吧。”
凌烨反扣住他的手，“夫君以己为聘，吾心甚悦，收下了。”
楚珩眉目弯弯，又反问道：“那陛下给我的聘礼呢？我们来的时候，帝都可是在筹备天子大婚。”
凌烨莞尔道：“高堂在上，山河作誓，此生为聘。”
楚珩笑起来，回答说：“我要当皇后。”
并肩再拜两拜，往牌位前供上新香，楚珩带着凌烨往前殿休息，晚些时候再去师父师娘摆的家宴。
炉中的檀香飘飘袅袅，灿如莲花，绕着牌位盘旋一周，直往天上去了。
牌位上的名字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一如当年她站在钟平侯府侧门前，目送小楚珩去漓山。
——我想他平安快乐地长大，要他为自己而活。若是以后能遇到个他喜欢的，也疼他爱他的人，好好地过一辈子，这便就最好了。
……
庆典过后，四月初八，上上吉日，叶见微开漓山祠堂，修家谱。
他们将姬无诉樰葬在了祖茔杏雨梨云处，最后一抔土盖上的刹那，一叶孤城飘起了濛濛春雨。
四月初十，楚珩和凌烨辞别师长，从漓山启程。
回帝都，准备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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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见微知道家里出了三个逆子这事儿，应该会在书离萧萧的番外里写。
另注：文中的一些婚姻祝词有借鉴婚礼告文。

第208章 归阙（正文完结）
天子大婚，九州共庆，万国来朝。
司星殿设祭坛占问天地，卜了三个上上大吉的日子，呈奉到敬诚殿请帝后择期，凌烨和楚珩心有灵犀，阅过笺纸眼前一亮，都指向了九月廿三。
——宣熙八年九月廿三，是他们初见的日子，遇见最对的人，第一眼就心动。
从前纵有许多不圆满、意难平，但遇见他，就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凌烨和楚珩相视而笑，目成眉语。凌烨转头对司星殿正道：“拟诏，大婚之期，九月廿三。”
圣旨下，昭告九州，宣示四境。
离大婚还有五个月，时间不长不短，但礼部会同外朝内廷早就已经开始筹备，桩桩件件有条不紊，只奔着尽善尽美去。
及至七月流火，万事俱备，帝都内外城各处重整修缮，焕然一新，一切都是为了九月天子大婚。
八月初，叶见微、穆熙云以及漓山的亲属们到了帝都。大婚前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依风俗惯例，楚珩是跟师父师娘一起度过的。佳节前夕出了点小插曲——
叶见微等人抵京的时候，楚珩、叶书离、叶星珲都去城门迎接了，请师父师娘、二叔二婶等下榻宣宁侯府。当晚家宴，叶见微饮了盏酒，想起此行的目的，睨了楚珩和叶星珲两个逆子几眼，再看了看叶书离这个在风月之事上很有度的好孩子，不禁向二叔投去了十分羡慕的眼神。
然后没过几天，叶书离和萧高旻的事儿就被东都境主和二叔知道了……宣宁侯府顿时鸡飞狗跳，场面一度很是混乱。
东都境主和二叔当晚月下对酌，反思这些年的教诲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若是真心喜欢，对方是男子也并无不可，可问题是一样养大的儿子，怎么一个两个的全被旁人家的拐走了，这第三个好不容易争口气，结果还“上门”了！
米已成粥，多思无益，还是直接上手揍吧。
……
中秋过后，外邦诸使节陆续抵达帝都，南隰、虞疆十六部、南洋泽国、奚竺等国都派了人前来恭贺大胤天子大婚。其中南隰来使正是国师镜雪里，上次见面还是宣熙九年，一别经年，镜雪里再至，果然就像当年说的，来送贺礼。
凌烨在敬诚殿接见这位大国师。
还是如四年前一样，镜雪里和楚珩一见面，就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不过楚珩看在国师是来给自己送礼的份上，懒得跟她一般见识，镜雪里则念着东君即将新婚，自己不宜跟他动武，于是两个人对呛了几句就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
坐下来喝了杯茶，镜雪里将贺礼送上——不是代表南隰送出的国礼，只是她自己的心意——当年镜雪里一张牵姻缘的桃花符，果真灵验，他们确然白首共度，永结同心。
进到九月，离大婚之日越来越近，整个帝都内外城的长街都装饰一新，红绸飘飞，华灯璀璨，随处可见的四时如意囍字灯笼从街头一路挂到巷尾，汇聚成一片片红灿灿的吉庆海洋。
九重阙花团锦簇，金玉生辉，帝都城金吾不禁，警跸不封，入眼皆是普天同庆的喜气。
大婚前三天，依礼，新人不能相见，楚珩回了宣宁侯府，短暂的分开是为了从此更长久的相守。
天子影卫再度做起了信使，在九重阙和宣宁侯府间为帝后传递私话信笺——就像当年在上林苑。只是这次的信封不再绘祥云瑞鹤，改为了鸾凤和鸣，始终不变的是两颗相爱相守的心。
九月二十，大婚前三日，皇帝着全套衮冕，乘大驾卤簿，携婚书赴明堂圜丘祭天地，后再谒太庙。
敬告天地和列祖列宗，凌烨与楚珩将行大婚之礼，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先祖之意，从新人之愿，纳祥祈福。
当日黄昏，皇后衮冕奉送至宣宁侯府。帝后大婚仿周礼，又有着大胤独有的祖制。大礼之时同着衮冕，寓意帝后共尊，不为宾主。皇帝衮服十二章，垂五彩珠十二旒，皇后衮服十一章去日，垂白珠十二旒。
楚珩脸上浮起笑意，伸手抚过衮衣上的章纹，从前谒太庙祭祖，凌烨一身行头穿下来，少说得要小半个时辰，往后同甘共苦，他也要如此了。
一切都准备齐全。
终于来到九月廿三。
黄昏时分，乾坤朗朗，惠风和畅，瑰丽的霞光铺满天穹。
楚珩身着皇后衮冕，手执玉镇圭，乘十六抬帝辇往九重阙去。一路十里花溪，云蒸霞蔚，暗香浮动，奉迎的队列沿途遍洒喜钱，赐福于民，共庆共吉，天街两旁高声贺喜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九重阙前，丹凤中门大开，凌烨身着皇帝衮冕，执玉镇圭立于门前，眉梢唇角是满满的笑意。
因帝后同为男子，故不言嫁娶，只谓大婚。大朝会上争了好几个月，辩的就是如何最妥帖地符合“大婚”之义。
现下当然有了最好的结果。
嫁娶的揭帘、却扇等礼节都已改去。
九重阙执烛前马相迎，帝辇落，楚珩降舆，与凌烨互行揖礼，两人并肩而立，辟邪禳灾后，大婚礼乐起，帝后穿过丹凤门，往太极殿行去，宗亲群臣皆已在殿中恭候。
满心的欢喜盼望最终都汇聚在此刻。
主礼人是东都境主叶见微和长宁大长公主。姑母自是不必多说，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师父虽然可惜一手养大的徒弟就这么被人拐跑了，但真到了这时候，看着并肩走来的一双璧人，相知相依这样好，心头的那点郁闷终是散了，笑逐颜开。
婚成之礼始。
奉匜沃盥，是为庄重。
凌烨与楚珩对席而跪，空首拜手。叶见微道：“同席而坐，恩爱相守，连枝并头，自此敌体。”
其后，凌烨与楚珩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大长公主道：“同牢共食，福寿同享，合卺共饮，同德同心。”
匏析成瓢是一身。合卺酒饮罢，凌烨将所执之一瓢递与楚珩，楚珩则将两瓢合为一匏，以红线缠绕，交与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示与众宾客，再道：“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礼毕，婚成。
帝后执手起身。
清晏走上前来，这场大婚除了帝后自身外，最欢喜的莫过于小太子了，兴高采烈地揖了一礼，脆声道：“儿臣祝愿父皇、父君白头偕老，长乐未央！”
凌烨闻言扬起唇角，楚珩笑眼弯弯，伸手揉了揉阿晏的头。
帝后相谐，即御座，群臣百官三拜九叩，齐声恭贺。
在山呼万岁的声音里，凌烨侧头看向身边的楚珩，他坐在这九龙椅上独自看了十三年的风景，是九州至高至上，也是人间至孤至寒。
他想这一天想了许多年，避开了世家著族给的联姻“捷径”，为此走了更多的弯路、踏过更难的荆棘。如今幸不负期，他找到了心安之处，自此将再不是孤单一人，他将与身边人携手共度，共享山河万里。
他看着楚珩也侧过头来望向他，以后的未来，他们都将一起。
山呼毕，群臣兴。
主礼人上前颁诏，敕降恩命：天子大婚，九州同庆，叙功议赏，大赦天下，减半三年税赋以惠万民。
御旨当即传至丹凤门宣读，内外皆唱颂帝后恩德，人人喜跃抃舞。
颁诏过后，帝后至太极殿后室，依大胤祖礼，亲手为彼此更衣梳头，释衮冕，御喜服，随后移步紫宸殿筵宴群臣。
此时的紫宸殿中华灯辉映，织龙绣凤、金线流转的正红色喜服穿在两个俊美无俦的新人身上，当真是耀眼夺目，光彩照人。大婚到了这一步，那就百无禁忌只余乐了，文武百官、外邦使节们一边争相上前道贺献礼，一边举杯要灌帝后的酒。
今夜的帝都城是前所未有的喜庆热闹，万人空巷。皇城各门上再度洒起了赐福喜钱，大把的金锞银角铜钱币如星雨一般叮咚落下，阙楼上空烟火齐绽，星云流彩，九重阙里丝竹不绝，歌舞升平。
欢欣鼓舞的乐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祝酒毕，帝后在群臣的欢送声中前往大婚婚房——
昭仁宫，颐和殿。
宣熙八年，他们定情后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如今大婚之时再来，入眼还是一样的红，琉璃窗上贴起了囍字，床头红烛明亮，照见彼此情意流转的眼睛。
“累不累？”凌烨笑问。
楚珩摇摇头，说：“高兴。”
凌烨双手牵着楚珩的，凝视了他片刻，倾身拥他入怀，吻上他的唇。楚珩抱住凌烨的腰，回应着他的亲吻，化不开的爱意流淌在跳动的心房、相依的唇齿，缠绵悱恻，动情忘我。
直到尚宫女官捧着金剪托盘，笑吟吟地走上前来。
凌烨松开楚珩，执着他的手走去铜镜前，帝后为彼此松发髻、脱外袍，执金剪各取一缕发丝，楚珩将自己的递给凌烨，凌烨将两绺头发以红缨相绾、合而作一结。
尚宫女官道：“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内侍宫女齐声恭贺，鱼贯退出。
婚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胤的婚俗，新人要双手交握、共执所结之发盟誓，然后将红缨发绺在床头放上一晚，从深夜到天明，寓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楚珩握住凌烨的手。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比他们的《皇后仪典》第一则更代表彼此心意了——
“帝后情深不移，白首同心。”
凌烨抱起楚珩，来到喜床上，楚珩环住凌烨的脖颈，锦帐落下，满室旖旎春情。
……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让彼此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或许这世间一定有个能与你互相一见钟情的人，这是上天为你们写好的缘，但能不能遇见彼此，是自己修来的分。
凌烨和楚珩很幸运，幸遇此生。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今夜帝都城明灯不熄，烟火不止，载歌载舞不思归。
沐浴换衣后，凌烨和楚珩走出颐和殿，来到这丹凤门最高的阙楼上。
眼前是他们的盛世江山，身后是他们的家。
宣熙八年，独览帝都城，凌烨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九重阙之于他，会有家的意义。
宣熙八年，初临九重阙，楚珩亦未曾想过未来有一天，这里会成为他的归属。
宣熙十三年九月廿三，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是相遇相慕的第五个年头，往后日日如新，岁岁如故，如《皇后仪典》所见所载，还有第十个，第二十个、五十个年头……
直到下辈子也一样。
情深不移，白首同心。
后记：
《临阙》，首发长佩文学，改编自《宣熙朝鉴&#183;皇后仪典》。
改编人：枫桥婉
于辛丑年辛丑月丁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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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日久情深，始于初见，止于终老——是我心里最圆满的爱情。凌烨和楚珩在我眼里是最好的，他们就是最圆满，也值得最圆满。
正文完结于此，但故事绝不止步，番外见。

第209章 番外·帝后日常（一）
暮商时节的晨光是最温煦的，褪去了秋老虎的炎炎暑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铺洒在床上，人躺在日光下，身子都让晒酥了。
楚珩偎着凌烨，半梦半醒间侧了个身，头往他颈肩蹭了蹭。他们昨晚从丹凤门看了烟火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会儿凌烨也睡得迷迷糊糊的，意识朦胧间觉到楚珩的动作，转过身将人搂住，抱到怀里亲了亲。
楚珩哼了两声，窝在凌烨怀里不动了。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香甜，等醒来的时候竟已巳时了。凌烨比他早醒了一刻钟，但同样没起身，正勾着他的头发绕在指尖把玩。
常言道新婚燕尔，他们虽然早已定下终身，但真正大婚还是不一样的体验，接受了天下人的祝福，从此九州四海都知道眼前人是自己的了。
这个认知让楚珩一阵春心荡漾，醒来睁开眼睛见凌烨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他忍不住就凑上去亲了一口。
凌烨呼吸微重，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而垂下眼睛，伸手勾住了他寝衣的系带。
“哎——”
楚珩才刚发出声，腰侧的系带就被凌烨拉开了。
他身上的红绫寝衣是大婚前凌烨命尚衣局特制的，很有些不正经，囫囵能蔽体——但也仅限于此了。
楚珩起初有点羞于上身，可凌烨说新婚就要穿红的。偏尚衣局又没做其他的，反正他们之间再羞的事都干过了，虽然他知道凌烨“没安好心”，但一件寝衣而已，穿就穿了。
这会儿果不其然。
系带一开，此衣裳就再贴不上身了。凌烨只是用指尖轻轻地一拨，底下的春光便掩不住了，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皇后从寝衣中剥了出来。
楚珩推了他一下，没用多少力，移开视线说：“大白天的，这才刚醒……”
凌烨注视着楚珩的眼睛，悠悠道：“不想要？”
楚珩不再说话了，颊边泛了丝红晕，指尖却捏着凌烨的寝衣一角。
凌烨就俯下身亲了他侧脸，声音含笑，说：“抱好。”
话落，将他的腿揽起来压弯对折，凌烨身子倾就过去。不多时，颐和殿里的缠绵声与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琴瑟和鸣，风月无边。
外殿本要服侍帝后起身盥洗的内侍宫女又齐齐退了出去，井然迅速地去准备过后伺候沐浴。
……
帝后恩爱有加，几近午时才从喜床上起来，凌烨抱着懒洋洋的楚珩去后殿沐浴更衣。
大婚第二天，宫里的惯例是新人共同拜见皇太后，与家人用宴。皇帝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他们便到奉先殿敬香。等上过供，闲步回来，清晏已经在昭仁宫内等着给父皇、父君请安了。
婚后的第一顿膳要吃八宝如意甜饭，喝莲子百合甜汤，一应菜色更要吉祥喜庆——什么四喜果子，糖姜蜜蟹，金齑玉鲙，箸头春……凌烨和楚珩都不大在意这些，但高公公吩咐了务必只拣那菜名好听的呈上来摆膳。
甜汤和甜饭专由新人共享，取的是美满甜蜜的意头。
今日的菜色也大多都偏甜口，倒是合了清晏的意。楚珩就让侍膳女官将那碟红糖糍粑布给了他，又吩咐祝庚道：“小茶房前两天新做的荔枝甘露饼和桃穰酥都很不错，去让他们各呈一品来。”
清晏乐滋滋地道：“父君最好了。”说着又朝凌烨伸出手，“还有父皇呢，给什么吃？”
凌烨闻言睨了他一眼，“一桌子菜还填不饱你的嘴？”
“唔，父君你看，父皇多小气。”
楚珩弯起眼睛，未言声。
凌烨好气又好笑：“皮痒讨打就直说，前两天你跑到敬诚殿一通捣乱，摔了博古架上的珐琅炉，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尽可再多攒几桩，等朕闲下来了，好一并收拾你。”
清晏耳朵发红，小声地辩解：“我、我那不是一时没看见嘛，不是故意的……”
凌烨吹了吹汤匙中的甜汤，眼都不抬。
识时务者为俊杰，清晏立刻放下玉箸，跑到凌烨跟前，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父皇开恩，饶了儿臣吧……”
“不。”凌烨悠悠道，“朕小气。”
清晏抱着凌烨胳膊不撒手，迅速改口，“父皇圣明烛照，最大方了！这事儿就过去吧！”
小祝公公捧着两品点心过来了。凌烨看见，不耐烦地挥挥手：“吃你的果子去。”
“父皇万岁！”清晏得了准话，喜笑颜开地回去座位上。
常言道七岁八岁讨人嫌，软软糯糯的大白团子抽身长个儿，比从前更加活泼晓事，但偶尔也会调皮惹祸，知道跟父君恃宠而骄，也懂得向父皇撒娇讨饶。既有小太子应然的明慧知礼，也有这个年纪该存的烂漫朝气。
除了捣乱管教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父皇稍稍沉脸，立马乖乖听话外，旁的都不用凌烨多言。
用过这顿“早午合一”的膳，他们出去散步消食，顺道送送清晏回东宫。这几日凌烨和楚珩忙着筹备大婚，没空过问清晏的功课，沿途正好听听他的思考，给他解解不懂的疑惑。
回来的路上，楚珩信手折了两枝盛开的的桂花，插在红釉玉壶春瓶里，颜色相宜，霎是好看。
南明窗下有张宽宽的坐榻，摆弄完花，楚珩盖了条绒毯躺在榻上，伴着满室的幽香晒太阳、歇午觉。凌烨并不很困，就让人将敬诚殿里的奏折拿了来，往榻前摆了张高几，坐在榻边批折子。
等后半晌楚珩睡够了，凌烨的折子也批完了，正就着八宝攒盒里的珑缠果子看话本，觉到楚珩醒了，凌烨递了块白缠桃条到他嘴边，吃点酸甜的醒醒盹儿。
这时候的楚珩迷糊劲儿还没过，抱着毯子坐起身，下巴垫在凌烨肩上，眯着眼睛一边睡回笼觉，一边醒神。
凌烨见他这懒样，转过头亲了亲他的侧脸，伸手将人揽到怀里，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除了南隰国礼，镜雪里不是还私下送了份贺礼吗，那两个盒子还没拆，让人拿过来看看都有些什么。”
楚珩枕在凌烨腿上，闻言来了些兴致，但忽而想起当初镜雪里送的那双血玉珰饰，玉镯倒还好，可那对耳夹……楚珩摸了下胸口，一下子清醒过来，“嘁，她能送什么好礼？不看！”
凌烨低头看见楚珩的动作，不由笑了，抬手握住他指尖，温声哄道：“慌什么，又不弄你。”
楚珩瞪了凌烨一眼，后者眉间笑意更浓，招手喊来了祝庚，让他去库房里取东西。
贺礼分了一大一小两只锦盒，镜雪里送的时候就特别叮嘱，一定要婚后再打开来看。楚珩想起当时镜雪里揶揄含笑的目光，越发觉得这人不安好心。
他先打开了小的来看，是两副极好的玉发冠，还有两双象牙镶金的筷子，署名是镜雪里和她的女徒弟银颂。东西还算正常，楚珩的警惕稍稍消了些许。
大的那只要重上许多，掀开盒盖，入眼就是一副金镶红玉缀流苏的步摇冠，不过这好像是女子的饰物，送礼拿错了？楚珩疑惑地歪了歪头，继续往下翻了翻，发簪、掩鬓、花钿、耳坠、璎珞、金镯、禁步……一应俱全，再往下层是一件赤红色的织金霓裳和披帛，最底下是一双金丝云履。楚珩看到鞋的时候觉出不对了，这脚的尺寸明显不是女孩子的。
楚珩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可算知道镜雪里送礼时那揶揄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贺表放在了锦盒一侧，凌烨拿过来看了一眼，“镜雪里、钭淑，哦，是那个南隰王子。”
——镜雪里这次并不是独自带队前来的，同行的除了她徒弟银颂外，还有一位楚珩也认识。
当年在玉鸾山，楚珩之所以会跟南隰巫星海结下梁子，起因就是这个钭淑。
楚珩后来专程查过他，此人是南隰国主最小的弟弟，长兄如父，深受宠爱，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出生的时候身体孱弱，有早夭之相，上一代南隰国师为他占星卜命，二十岁前当作女儿家养大，并且不随南隰王姓“金”，跟从母姓，又因命格缺水，老国师便择了个“淑”字取名。
钭淑从小常穿女装，当年楚珩在玉鸾山同他对上的时候，刚开始还没发现，很是留了手。后来……哼！真后悔没下手重点！
而此时此刻，看完凌烨手上那贺表上的内容，楚珩就更后悔了！
“送给山花东君。”
——镜雪里和钭淑如是说。
楚珩一把拿过贺表重重拍在桌案上，当即下了坐榻要去拿明寂剑，他保证，这两个人，今天必须有一个交代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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钭淑就是之前镜雪里提到的巫星海的“大师姐”。参见第四十四章 交手。
钭淑：姬无月这张山花脸，不打扮一下太可惜了！

第210章 番外·帝后日常（二）
眼看这就要去提剑砍人，凌烨连忙把炸毛的皇后从身后抱住了，楚珩挣了两下没挣开，被重新拐回了坐榻上，只剩下一张嘴仍旧不饶人。
凌烨顺毛安抚：“为了两国邦交考虑，殿下就放他们一马吧。”
“镜雪里和那个钭淑送这么一份礼，根本就没考虑过邦交！”楚珩愤愤不已，眼不见为净，正欲吩咐祝庚把该死的贺礼拿走，一抬头忽而看见凌烨的目光正落在那方锦盒上。
——看得很专注，唇角衔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皇后殿下投来的不善眼神。
殿下眉梢微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镜雪里哪里是没考虑过邦交？简直太考虑了，可谓送礼送到了陛下的心坎上！
“这衣裳好看吗？”楚珩问。
“嗯，……嗯嗯？”凌烨回神抬眸，对上了楚珩似笑非笑的危险目光，此时此刻什么解释的话都没用了。
楚珩更羞恼了，立时喊来了祝庚：“把这东西有多远给我丢多远！别让我再看见！”又推了一把凌烨，凶巴巴地道：“想都别想，绝无可能！”
情人眼里出西施，心上人最好看，哪怕蛮横起来也好看，眉峰聚，眼波横，眉眼盈盈，如山似水，既生动又可爱。
凌烨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身丹红霓裳穿在楚珩身上的样子——春衫红胜海棠娇，肌雪肤澈楚宫腰，若能再装扮一番——瑶簪云鬓明月珰，玉佩珠缨金步摇，风姿摇曳，尽态极妍，必是倾国倾城貌，风日为无晖。
——但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小祝公公领旨称是，忙不迭地捧着贺礼出去了。陛下颇为遗憾，但并不敢表露出来，紧赶紧地讨好哄人，将八宝攒盒递到皇后手边，请殿下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楚珩斜了凌烨一眼，从善如流地接过整盒珑缠果子，哼了一声歪到侧旁引枕上，边吃边生闷气去了。
凌烨就拉过他一只手揣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摸安抚着，继续看先前的话本子，并从案几上随便抽了一本递给他。
这些话本都是漓山书局出的，内容五花百门，各有千秋，但都生动有趣，引人入胜，因而备受帝都民众欢迎。凌烨本是想让楚珩看个故事消遣一二，息息怒火，可事情就是那么巧，楚皇后百无聊赖地翻开看了几页，这话本居然恰好讲了一折假凤虚凰、男扮女装的戏！
东君大师兄那个气啊，当即翻到扉页看了一下是漓山哪个小崽子的“大作”，这么喜欢写女装，等会儿就安排下去让他穿！
书是再看不下去了，楚皇后把话本子一扔，嘴里开始碎碎念：“……生气，明晚就去宣宁侯府里住。”
陛下一心两用，眼睛专注着话本，耳朵还尖，一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不依了。他面上仿若未觉，揉捏着皇后的手心，似是不经意道：“明日要去圜丘和太庙，后天我们把师父师娘、二叔二婶，还有几个弟弟妹妹都请进宫来吃顿饭怎么样？”
这次进京，东都境主他们并未住在城外露园，都下榻在了宣宁侯府。宫里没有三朝回门的规矩，何况他们两个都是男子，本就不适用嫁娶婚俗。新婚第三天，帝后相携，共赴明堂圜丘祭天地，再谒太庙修玉牒，敬拜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至此，大婚才算落成。
楚珩眼睛转了转，不说话了。是哦，才刚大婚完就跑回侯府，师父师娘肯定要问，总不能说被那身女装给气的吧！这要让书离和星珲知道，他俩岂不是得笑疯！漓山未来一整年的笑料就出在他身上了，太丢脸了！
楚珩瞄了凌烨一眼，抽回手背过身去，侧脸埋进引枕里。
这就是哄好了。
凌烨放下话本子，探出身子过去亲了楚珩一下。楚珩眼睫轻颤，睁开眼睛睨向他，轻哼一声挑起眉，“你想看我穿那劳什子，对吧？”
“冤枉，”识时务者为俊杰，凌烨睁着眼说瞎话，两手一摆，连连摇头，“怎么会？我又不是不想好了。”
“嘁，知道就好，不然……哼！”楚珩飞了个眼刀过去，抱着毯子转去榻里边了。
如此过了两三天，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楚珩不去找“麻烦”，“麻烦”自来就他。
这日上午，楚珩随凌烨在敬诚殿里看完了奏折，正眯着眼睛趴在凌烨怀里喊困呢，殿外忽然通传说天子近卫求见。
“嗯？宣吧。”
楚珩恋恋不舍地从凌烨怀里起来，走到侧窗下的高脚茶几边，摆弄他新选的茶具去了。
今年初，武英殿进了一批新人，但其中大部分都还是楚珩从前的同僚，这会儿请见的这个他刚好也认得。
近卫进来跪地行了礼，请过安，凌烨叫起道：“何事要禀？”
楚珩斟了两杯敬亭绿雪，捧着茶托转过身，目光扫到近卫身上衣饰，不禁道：“诶？你这是从外面明正武馆来？”
武英殿的人和东君很熟识，楚珩闲暇时候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去武英殿指点他们武艺，因而即便东君当了皇后，殿中人也没有太过敬而远之。
听见楚珩问话，那近卫愁眉苦脸地道：“殿下，我们被人踢馆了……”
他面圣其实就是来找楚珩的。
明正武馆每日六名有天子近卫轮值镇场，允许武者们切磋挑战，若能胜过六人，便可问剑东君，一仰巅峰。不过武英殿也不是吃素的，这条规矩立下以来，极少有人能连破六关，今天倒是“开张”了。
“就是那位南隰王子，我们没挡住……”近卫低声道。
凌烨接过楚珩递来的茶盏，闻言眼皮一跳。
楚珩似笑非笑：“钭淑？”
“是。”近卫颔首，神情有些羞愧，“臣等无能……”
“好得很。”楚珩撂下茶杯，打断他，抬眸看了一眼凌烨，折着袖口悠悠道，“正愁没借口揍他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有人要找死，陛下也拦不住。
凌烨倒吸口气，什么都没说，默默喝茶去了。
楚珩去暖阁换了身便装，拿上明寂剑随近卫出宫，临走前不忘叮嘱陛下，去挑几味新香料，待他回来，他们好一块调香。
彼时明正武馆内，钭淑以手托腮，坐在二楼正中央的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下面人比武。
他今日出来虽没穿女装，但一身海棠红色的浮光流云锦袍，衬着他过分张扬艳丽的面孔，十足的吸睛，也十足显得不好惹。
“师兄，咱们走吧，你还真在这等东君来呀？”银颂有点担心。
“等。”钭淑声调慵懒，“我跟小师父打了赌，得见过姬无月才能知道。”
银颂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跟师父打赌就没赢过，而且每回赌注都是玉钗簪环、步摇织锦或者师父看上的其他新鲜小玩意儿，次次输却乐此不疲，也不知是图什么。
今日镜雪里去拜访长宁大长公主了，他们两个闲着没事上街逛了两圈，见武馆人多就进来了。银颂现在颇为后悔陪“大师姐”一起凑热闹，而她的不妙预感也很快成了真。
楚珩踏进武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馆中只行武者礼，众人齐齐躬身抱拳，楚珩略一颔首，抬眸扫向二楼。
钭淑也看到了他，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几眼，摸了摸下巴，歪头对银颂道：“哎，颂儿，你说他怎么不穿裙子来呢，长这么一张荷华花儿般的脸，不打扮一下多浪费，真是暴殄天物，还不解风情。”①
他说的是大胤官话，当年在巫星海镜雪里学的时候，他也跟着一道学了，还被镜雪里取笑没有语言天赋。后来钭淑不知背地里下了什么功，一口官话说得是字正腔圆，洋洋盈耳。
银颂闻言立刻站起身，后退数步，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她明显能够感觉到，钭淑话音落地后，东君的眼神有多冷，如刀似剑。
诚然，钭淑确实是个超群拔类的武道天才，论武艺，叶书离恐怕都要略输他几招。
但可惜，他惹上的是大乘东君。
新仇旧账一起算，楚珩半点没跟他客气，走上二楼，淡淡说了句“一胜六是吧？”直接就开打。
锋锐的剑气在两人之间荡开，钭淑脸色一变，慌忙旋身躲避，怒道：“喂，姬无月，你那么凶干嘛！你们武馆的人不是说指点吗？”
楚珩冷笑，心说这就教你做人。
楚珩捏着内力分寸，但剑势很猛，丝毫不给钭淑任何喘息和还手的机会。
银颂站在边上看了片刻，默默抬手捂住了眼睛，只留一条缝看她“大师姐”是如何形容狼狈地从东边被打到西边，简直是场非人道的折磨。
全武馆的人都吃着瓜子看着这一幕。
钭淑头发都乱了，二楼躲不开，他轻功落到一楼场地上，气急败坏地抬头骂：“姬无月你有病？我招你惹你了！”
楚珩站在二楼阑干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没说话，但脸上神情明晃晃地写着“打的就是你”。
钭淑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招架无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凌乱的仪容，小心地把发丝捋顺，一边骂骂咧咧地道：“我真是肉包子打狗！姬无月你良心坏透了！没啦！亏得我精心挑你们的大婚贺礼！那霓裳裙那么漂亮，我看你脸好的份上才送给你，我自己都没舍得穿！那可是……”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话说一半，楚珩脸已经黑了，从二楼闪身而下，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剑收归鞘往桌上一放，直接动起了拳头，心说我非得把你揍成狗头。
钭淑哪里肯让楚珩抓到，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是“大师姐”的脸！当年在玉鸾山，他不识泰山，调戏意气风发的少年东君的时候，就曾领教过一回东君的脾气，不过那次东君不知他是男儿身，很是留了余地。
但这回就是真揍了，还要把上次少揍的补回来，钭淑气得跳脚，才整理好的仪容这下更乱了，“心黑手毒！皇帝都不管管你吗？”
他边躲边往后退去，后方就是明正武馆的大门，被打出武馆那就丢人丢到大街上了。钭淑正束手无策之时，他的“救兵”终于来了。
楚珩停了手，冷冷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镜雪里，后者缓步走来，目光掠过他，看向惨兮兮的钭淑，笑道：“我就说他不会喜欢，你还不信邪，撞南墙了吧？”
钭淑看见镜雪里，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狼狈的形容，不由有些闷闷不乐，他低头理顺衣衫，哼了一声道：“皇帝肯定会喜欢！怎么可能有人放着那么好看的对象能忍住不给打扮？”
楚珩又想揍人了。
银颂从二楼跑下来，镜雪里揶揄地看了眼楚珩，回钭淑道：“再喜欢，那也得对象肯穿啊！”
镜雪里今日穿了件新衣裳，是繁复靓丽的云锦百花裙，甚得她意，所以她这会儿不太想打架，见楚珩大有转身摸剑的架势，连忙找补了一句：“算了，穿不穿的，又不会给我们看。”她抬手揉了一下钭淑的头，“现在撞完南墙了，回去吧？”
钭淑撤身避开，似是不太乐意，边往外走边道：“你怎么又摸我头？”
“我可是你师父。”
“小师父好吗？你又没比我大上许多。”
镜雪里比钭淑年长九岁，她并非是钭淑的亲传师父，其实叫“师叔”可能更恰当一些。
镜雪里是南境不可多得的天才，她八岁进入巫星海，仅用十五年的光阴就成为了蛊道的执牛耳者，二十五岁从老国师手里接过权柄。钭淑是巫星海的弟子，镜雪里教过他，说是“师父”也算有理有据。
“啧，”镜雪里道，“这么不听话，回去就让你长兄给你娶个王妃来管你。”
钭淑却皱起眉：“小师父！你……老国师都说我不能早成婚……你、你怎么这样？我要生气了！”
……
楚珩把罪魁祸首揍了一顿，撒完了气，心情舒畅地回宫。
凌烨果然挑好了香料在等他。
从敬诚殿书房移步到明承殿的后花园，凌烨让人支了张高几摆在石榻前，天光铺满庭院，他在安静地翻一本调香的书，案头的碧玉镂雕博山炉里燃着楚珩前段时日新制的桂花百合香，轻烟袅袅，馥郁芬芳。
今年初楚珩闲来无事，翻阅石渠阁古籍，学了几手调香的技艺。他不会太复杂的，只是制些时令的香料拿来赏玩。
而凌烨不是个特别喜欢熏香的人，往常时候，他不太在意这些，一体交由高公公去管。敬诚殿里点的是提神醒脑的龙涎、沉水，明承殿里则焚些舒缓清甜的暖香，很少会弄出什么花样。
但现在楚珩有兴致，凌烨就愿意陪他去试各色香料，燃炉熏衣。
楚珩挥退意欲行礼的内侍，缓步朝案几走去，凌烨看书很专注，未曾发觉四周动静。
直到楚珩来到他三步之外，许是心有所感，他蓦然抬起头。
楚珩的目光恰好对上他的眼睛。清风送爽，撷来满院芳香，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心跳不经意也跟着漏了一拍。
一如当年廊下初见。
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斯人若湍水，触及方知柔。②
楚珩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凌烨唇角牵动，展颜笑了起来，莞尔道：“出完气，可高兴了？”他伸出一只手，“今天要不就调个甜一些的香吧？这香谱有一则‘金风玉露’，还有一则“霁景风软”，来瞧瞧。”
楚珩看着他眉眼弯弯，忽然想起了那身丹红霓裳，想到了那时他兴致盎然的神色。
好像……也不是真的不可以。
如果凌烨喜欢，那就没什么不可以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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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华：南隰国花，取自“隰有荷华”，其实就是荷花，不过文中胡诌成了一种就叫“荷华”的花。
②前半句出自《怦然心动》台词，韩寒译。后半句暂未能查明出处，此处引用改动了一个字。
这章先到这，下章会有女装情节，有部分大可爱可能会雷这个，提前预个警，分开写，下章可能会四位数字，先写着。
另外，书离和萧萧的番外（肯定HE），你们能接受中间小虐吗，还是更喜欢全程甜甜的，我在纠结构思_(:з」∠)_
大家元宵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