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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鸳鸯老
作者：白鹭成双
内容简介
 殷花月是庄氏派来监视他、禁锢他的一条狗。 她冷血、虚伪、永远端着一张假透了的笑脸，替他更衣梳头，替他守门点灯。 一天十二个时辰，李景允有十个时辰都在想怎么让她滚。 可后来 她真的滚了。 他慌了。 朝暮与君好，风不惜劲草。宁化孤鸿去，不学鸳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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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院这个孽障
花月最喜欢的就是将军府的清晨，庭院里玉兰吐蕊，打从树下过，就能沾上两分香，而夫人向来是最爱玉兰香的，一听见声响，就笑眯眯地招手让她过去。
花月行了礼，然后乖巧蹲扶住夫人的膝盖，任她摩挲着替她抿了鬓发。
“玉兰又开了。”庄氏心情甚佳，“今儿是个好日子。”
“是，韩家夫人和小姐辰时便到，内外庭院已经洒扫干净，厨房也备了五式茶点。奴婢打听过了，韩家小姐擅丹青，礼物便准备的是将军的墨宝。”
花月笑得眉眼弯弯：“为这墨宝，奴婢可没少去将军跟前讨嫌。”
庄氏听得直笑，伸了食指来点：“你这小丫头实在机灵，竟能把主意打到将军身上去，也算你有本事，能讨得来，我讨他都不一定给呢。”
食指点歪了地方，花月连忙撑起身，将鼻尖儿凑过去受这一下，然后笑得更开怀：“将军也是惦念着您，才饶了奴婢一命。前堂的屏风已经立好了，给韩夫人的礼数也都没落下，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庄氏满意地点头，拉她起来给自己梳妆，对着铜镜笑：“还能吩咐什么？你安排的定是周全妥当的。”
花月莞尔，捻起玉簪替她戴上，又理好她的裙摆。
镜子里的庄氏看起来娴静端庄，只是鬓边最近又添了几根华发，按理说这将军府深院里锦衣玉食的，夫人定是青春快活，可庄氏不同。
她有个天大的烦恼。
“对了。”摸到妆台上的簪花，庄氏突然想了起来，“景允可起身了？”
说烦恼烦恼到。
花月面上笑着，心里怄火不已。要不是生了李景允这么个混世孽障，庄氏哪里会三天两头地被气得难以安眠，以药为膳。
李景允乃将军府独子，京华有名的贵胄，少时便得皇帝赏识夸赞，大了更是俊美出挑，文韬武略都是王公贵族里拔尖儿的，外头人提起来，都会赞一句“公子爷厉害”，按理说有这样的孩儿，庄氏应该过得很好。
但很可惜，这位公子与庄氏天生犯冲，打小便不亲近，长大后更是处处忤逆。庄氏爱子心切不忍责备，李景允便更是得寸进尺目中无人。
今儿是与韩家小姐相面的日子，这厮竟然半夜想离府，幸亏她反应及时，派人守住了。
不过这话不能给庄氏说。
“来之前奴婢让人问过了。”花月笑道，“东院里传话说公子一早就起身了。”
“这倒是难得。”庄氏欣喜，“那你先将厨房炖着的燕窝给他送去，我这儿不用担心，让霜降来伺候便好。”
“是。”花月应下，弯着眼退出了主屋大门。
门一合，笑容尽失，她转身，阴沉了脸问小丫鬟：“东院如何了？”
“回掌事，院子里二十多个护卫看着，三个时辰没换岗。”
“后门院墙呢？”
“挂了六十六串铃铛，任是轻功绝顶，也不能悄无声息地越出去。”
“公子院子里的奴才呢？”
“全捆紧扔柴房里了。”
很好。
恢复了和善的笑容，花月交叠双手放于腹前，放心地带着人去送燕窝。
在将军府三年了，与这位公子爷斗法，没有人比她更熟练，谁都有可能被李景允钻了空子，但她绝对是滴水不漏，手到擒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花月自信地跨进了东院主屋。
然后……
僵在了门口。
外头的守卫站得整整齐齐，屋子的门窗也都锁得死死的，照理说这屋子里应该有个人。
花月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人形，然后手指落下。
该站着人的地方立着一副盔甲，空空的头盔里塞了枕头，早膳送来的新鲜黄瓜被切了长条，拉在上头，变成了一张嘲讽之意极浓的笑脸。
花月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拽过门边的守卫，咬牙：“这就是你们看牢了的公子爷？”
守卫被她勒得脸涨红：“殷……殷管事，咱们确实一直看着的啊。”
扔开他，花月走去窗边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看似锁得牢实的花窗陡然大开，朝阳洒过来，橙暖倾泄，照出从窗台到正门的一串足迹。
……
练兵场不是什么好地方，血沫和着沙土凝固成深黑色，武器架上的刀剑散发出一股生锈的味道，和着刀柄剑鞘上的汗渍，打从旁过都能徒生几分暴躁。若是遇上休沐之日，这地界儿半个人影都不会瞧见。
可李景允怎么瞧怎么觉得舒坦，天湛山远，广地黄沙，连刮过来带着尘土的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尖往武器架上一踢，抄过飞出来的长矛便挽了个枪花，指向旁边副将：“打一场？”
副将秦生拱手：“请赐教。”
刀剑都是开了刃的，来往之间没半分情面可讲。秦生自认天赋过人，身手不弱，可对上这锦衣玉冠的公子爷，竟是占不得上风。
长矛凛凛，劈开几道朝阳，狐袍翻飞，墨发掠过的眉眼杀气四溢。
花月远远看见人群，就知道那孽障定然在这里，她三两步上来拨开兵卫，正待发难，就见生花的长矛狠劈于剑锋之上，火花四溅，金鸣震耳。
李景允背光而立，手里红缨似火，眼神凌厉摄人，袖袍一卷黄沙，尖锐的矛头堪堪停在秦生喉前半寸。
花月怔了怔。
四周响起喝彩声，李景允一笑，正想说承让，结果一抬眼，他看见了站在一群新兵里的殷花月。
“……”
“……”
肯定是眼花了，她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李景允一把拉过秦生就往反方向走。
“你府上最近可有什么事？”他边走边问。
秦生满脸颓势，嗓子还没缓过来，沙哑地道：“属下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什么事？”
“那正好，待会儿我随你一起回去。”
脚步一顿，秦生无奈：“公子，您又擅自离府？”
“笑话。”李景允冷哼，“将军府是我家，出来一趟而已，何来擅自一说？”
“那殷管事可知此事？”
别开脸，李景允含糊地道：“她自然是知道的。”
话音落，两人绕过回音壁，正撞见站在路口的一群人，为首的那个交叠着双手放在腹前，一张脸清清冷冷。

第2章 你拿我没办法的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李景允一把将秦生拽回了回音壁后头。
秦生被他一勒，直翻白眼：“公子……你怕什么……那是殷管事。”
就因为是她才怕啊！
呸，也不是怕，一个奴婢有什么好怕的？李景允就是觉得烦，天底下怎么会有殷花月这种人，鼻子跟狗似的，不管他跑去哪里，她都能很快找过来。
练兵场看样子是呆不了了。
“走，公子今日带你去栖凤楼玩。”
秦生纳闷：“您不是说殷管事知道您出来了吗？”
“别废话。”
“哦。”
扭头往马厩的方向跑，李景允急急地去解缰绳，结果刚伸出手，旁边就来了个人，轻巧地替他效了劳。
素手纤纤，干净利落。
“公子。”花月笑得温软可人，“将军有令，请您即刻回府。”
“……”
风沙从马厩卷过，骏马打了个响鼻。
食槽里的草料散发出古怪的香气，四周寂静无声。
李景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可旁边这人反应比他更甚，随他退上两步，身后呼啦就涌上来十余护卫。
沉默片刻，李景允转头，像是才看见她似的，恍然，“瞧我这记性，府里今日还有事。”
又转头对秦生道，“明知最近府上忙，你怎好还拉爷去栖凤楼？”
秦生：“……？”
花月颔首，妥帖又温顺，丝毫没有追问之意，只侧身屈膝：“公子请上马。”
李景允爽快地点头，接了缰绳一顿，又扯了扯衣襟：“方才活动一番，身上出了好些汗。”
花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若是一般人接句腔，那他便说要在练兵场沐浴更衣再伺机跑路，可殷花月这又微笑又颔首的，活像在说：编，您接着编。
李景允觉得很烦，编不下去。
“走吧。”
“您今日不该出府的。”花月笑着替他将马引出来，“韩家主母和小姐一并过来，您若迟到，便是失了大礼数。”
“怪我，一时忘记了。”李景允痛心疾首，“昨日副将说今早有晨练，约我来比划，我一时高兴，忽略了要事。”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看她：“你带人坐车来的？”
花月点头。
“那便上来，爷带你回去。”他笑着伸手，“马车那么慢，若是赶不上回去，他们倒要怪我。”
不该怪你吗？花月气得要命，将军府里忙碌了三日了，就算是看后门的老头也知道今日韩家人要来，这位记性甚好的爷，怎么可能是真忘记了！
但她毕竟是个奴才，再气也只能笑，拉住他的手上马坐去后头，紧紧抓住了马鞍尾。
“坐稳了。”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李景允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朝路上疾驰而去。
四周景物飞快倒退，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花月连连皱眉：“公子，慢些。”
“不是赶时辰么？”李景允唏嘘，“你瞧瞧这都什么天色了，再慢便是失了大礼数。”
花月笑着咬牙，跟他较劲似的抓紧了马鞍，努力不让自己摔下马。
两炷香之后，马慢了下来，花月终于得了空睁眼，可这眼一睁，她当真差点摔下去：“公子，回去的路不是这条！”
“吁——”李景允勒马，纳闷地左右看了看，“不是这条，那是哪条？”
花月要气死了。
日头已经高升，已经是到了韩家人过府的时辰，这位爷不在，她也不在，夫人那边该怎么应付？
“公子请下马。”
“我下马？”李景允磨蹭地拽着缰绳，“你认得路？”
这泼皮无赖的模样，与沙场上烈火挥枪的那位判若两人。
花月叹了口气，已经懒得与他贫嘴，右腿上勾反踢他的鞋尖，将他从马镫里踢出来，然后自己踩上借力，身子撑起，左腿从他头上跨过，落座到他身前。
浅灰色的裙摆越过头顶在面前落下，李景允只觉得手背一痛，缰绳就到了她的手里。
“驾！”
马头调转，往来路飞驰而去。
李景允有些怔愣，这动作来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终于他回过神的时候，前头已经能看见西城门了。
他脸色很难看。
“殷掌事。”他伸手掐住她的腰侧，“身为奴才，没有你这样冒犯主子的。就算有母亲在后头撑腰，你也只是个奴才。”
“回公子的话，奴婢省得。”她头也不回地敷衍。
“你省得？”他咬牙，手上力道加重，“你分明是有恃无恐。”
花月已经没心思与他说这些了，心里盘算的全是待会儿该怎么圆场子，眼下赶过去，许是要迟上几炷香，但只要找些合适的说法，那……“你是不是觉得，还赶得上？”身后的人突然问了一句。
花月浅笑：“公子不必担心，奴婢自有办法。”
只要天还没塌，任何事情都能有转圜的余地，她有这个自信。
“只可惜。”掐着她腰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李景允的声音带着点热气从耳后传来。
“这一回，你许是没有办法了。”
这是何意？
花月怔忪，还未来得及问，马蹄突然踩进泥坑，溅起一道泥水，颠簸之中，她突然觉得身后一空。
有什么东西飞快往后落，带着风从两侧卷过来，吹得她脊背一片冰凉。

第3章 区区一个奴婢
花月是整个将军府里最忙碌的奴婢，天不亮便要起来打点主院、准备膳食、伺候夫人。等天亮了，便要给将军送汤品点心、训诫下人、归整杂事。日头西下之后也没什么空闲，要归整各家夫人小姐的喜好以备后用、要清点一日的账册以平收支。
这些事会耗去她全部的精力，每日至多不过两个时辰好睡。
不过，花月觉得，再多十倍的杂事加在一起，也没有李景允难应付。
罗帷低垂，大夫收拾好了药箱退下，李景允靠在软枕上，墨发四散，神情慵懒。
“怎么就没拉住呢？”猫哭耗子似的叹息。
花月跪在他床尾，仍旧朝他露出了温软的笑意：“是奴婢的过失。”
“那你什么时候去领罚啊？总跪在这里，也怪碍眼的。”
花月朝他低头：“回公子的话，将军有令，让奴婢先伺候公子用药。”
床边矮几上的药碗散发出浓苦的气味，李景允斜了一眼，哼笑，“你害我坠马，不先领罚，侍什么药？”
也真好意思说。
花月捏紧了手，面上笑得如初春之花，心里早把这人从头骂到了尾。
好歹是个公子爷，就为了不与韩家人见面，竟然自己跳马。若真摔断了腿也好，偏生是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装病，害得夫人担心了个半死。
“公子喝过药，奴婢便去领罚。”
李景允恹恹地推开她递来的药碗：“你端的药，我可喝不下。”
喝不下就别喝，痛死活该。
收回药碗，花月继续温顺地跪着，不声不响地搅弄汤匙。
“怎么。”他有些不耐烦，“你还想赖我这院子里不走了？”
“回公子的话。”花月无辜地抬眼，“公子伤重，身边也没个近侍，将军放心不下，特命奴婢前来伺候，直至与韩府顺利定亲。”
话音落，不出所料，床上这人立马暴躁起来，红木手枕“刷”地飞过，花月侧头一躲，耳边刮过去一阵风，接着就是“哐啷”一声重响。
“公子当心。”她笑，“大夫说了，公子今日受惊过度，需要静养。”
真让他静养，会把她这条庄氏的狗给栓过来一直吠？李景允气得眼前发黑。
他不喜欢被人跟着，所以东院只有几个粗使奴才，没有贴身丫鬟小厮，父亲也是知道的。还让殷花月过来，那就摆明了是想监视他。
扫一眼花月手里的药碗，李景允伸手接了过来，仰头喝下一口，皱眉。
“蜜饯呢？”
花月起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包蜜饯，打开递给他。
竟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李景允别开头，没好气地道：“我要吃京安堂的梅花蜜饯，你现在出门去买。”
旁边这人交叠好手，笑眯眯地答：“将军吩咐，奴婢不得离开公子身边半步，任何需要出府的杂事，都得交由院子里其他奴才代劳。”
“……”
低咒几句，李景允起了身。
“公子要去何处？”
“如厕。”他往外走了两步，顿住，不敢置信地回头，“如厕你也要跟？”
花月笑着朝他屈膝：“奴婢在外头候着。”
一甩袖子，李景允大步出门，花月亦步亦趋，一直走到后堂门口才停下。
余光瞥了身后一眼，他轻哼，进了后堂便从旁边的院墙上翻身而过，无声无息地落去了外头的墙根边。
刚过午时，府里还忙着收拾韩家人过府后的残局，外头这条小道无人，只要绕过前头的厨院，便能从后门溜出去。
区区一个奴婢，就想把他困在府里？
没门儿。
李景允警觉地看了看左右，足尖点地，身轻如燕地避开了所有家奴。一摸到后门的门环，他松了口气，站直身子替自己理了理衣襟。
到底是将军府的公子，武功高强、计谋无双、无人能挡。
真是遗憾啊，殷掌事。
替她掬一把同情泪，李景允兴致勃勃地拉开了后门。
“公子。”
花月站在门外，将卷好的香帕举过头顶，恭敬地递给他：“请用。”
“……”
啪地一声合上门，李景允转过身来揉了揉眼。
看错了吧？殷花月方才还在东院，怎么可能跑得比他还快？一定是他心虚看错了。
来回几遍说服自己定了神，李景允再将后面的铜环轻轻一拉——卷好的香帕从开着的门缝里递进来半截，殷花月的声音温柔地响起：“韩家小姐喜茉莉，这香味也好闻，公子不妨试试。”
黑了半张脸，李景允甩开门扇，冷声道：“本公子还喜杀人呢，你怎不让韩家小姐来试试？”
“韩家小姐说了，公子乃京华瑰宝，公子喜什么，她便喜什么。”花月笑着躬身，“若公子有意，奴婢便将韩小姐请来，试试也无妨。”
李景允伸手抹了把脸。
他觉得这些女人都有病，不讲道理，死乞白赖嫁给他到底有何好处？他不愿意，对方进门了也是个守空闺的，还不如在绣楼上逍遥自在。再说了，他尚未立业，为何要急着成家？
往外走了半步，殷花月跟着挡在他身前，端着一张温顺的脸，看得人来气。
李景允眯眼：“你是不是觉得小爷拿你没法子？”
“奴婢不敢。”
嘴上说的是不敢，身子却没让半寸，李景允气极反笑，也懒得出门了，一把拽过她就往回走，穿过走廊，越过行礼的家奴，一脚踹开了主事院的大门。
“不是说小爷喝了药，你便来领罚？”将她往院子里一扔，李景允冷笑，“领吧，爷看着。”
花月踉跄两步站好，笑应：“是。”
主事院的人愕然，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倒是主掌事的荀嬷嬷上来问：“公子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景允抬着下巴指了指殷花月，脸色阴沉。
荀嬷嬷了然，轻声道：“花月今日连累了公子，将军那边已有责令，公子只管养伤，其余的交给奴婢们便是。”
“那便交给你们。”神色稍霁，李景允拍了拍手，“打老实了再给我送回来。”
“是。”
花月没吭声，也没反抗，顺从地跪在荀嬷嬷面前，姿态温软。
可是，李景允刚往外迈了一步，衣摆就被人拽住了。
衣料皱起，其间的手指纤长柔软，看起来没什么力道，他想扯回，可一时竟是掰扯不过。

第4章 果然是狗
“你松手。”他瞪她。
“奴婢领罚，心服口服。”花月没有回头，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请嬷嬷动手。”
李景允当真是给气乐了：“你领你的罚，拉着小爷做什么？指望小爷替你接着？”
花月浅笑，侧身以背朝着荀嬷嬷，脸侧过来，黑白分明的杏眼望进他的眼里：“受将军之令，奴婢不会离开公子半步。”
扯拽一番，李景允咬牙：“荀嬷嬷，这等犯上的奴婢，不打死还留着好看不成？”
荀嬷嬷赔笑，立马让人拿来短鞭行罚。
其实原是用不着短鞭的，殷掌事立功甚多，又得将军和夫人庇护，公子坠马之事，将军也未追责，至多是挨顿训。但公子亲自来了，殷掌事也没有退缩之意，荀嬷嬷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
别看殷掌事平日里严厉，身子骨着实薄得很，一鞭子下去，她都能察觉到她皮肉的骤然紧缩。
春衫本就薄，饶是下手再轻，也是噼啪作响。
花月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李景允本是想看笑话的，哪怕她露些狼狈，他也能觉得心里舒坦几分。
然而没有，直到鞭声落尽，殷花月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就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李景允很恼，一把拽回自己的衣摆，抬步就往外走。
花月想也不想地就拦了上来：“时辰不早，还请公子回东院用膳。”
送她来挨打，是想把她打老实了自个儿好开溜的，可偏生这人挨完打竟还跟没事一样，照旧交叠着双手站得笔直，同他说这些听着就烦的话。
李景允闭眼，咬牙回东院。
他一转身，身后这人肩膀便垮了下来，伸手探了探后背，指尖微微瑟缩。
荀嬷嬷瞧见，连忙想上来扶她，可她的手刚伸出去，面前这人就挺直了背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追着公子出去了。
李景允走得飞快，一路穿花过门，半步不歇，可身后那碎步声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他越走越急，到最后几乎是用轻功跃进了东院大门。
身后没那个声音了。
李景允一喜，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小道，舒心一笑。他就说么，哪有人挨了打还能行动自如的，又不是怪物。
“公子。”
花月从东院里出来，将卷好的香帕递给他：“请用。”
“……”
殷花月真的是个怪物。
李景允觉得很头疼，他看着荀嬷嬷下的鞭子，没省力，她的背也的确是肿得跟个单峰骆驼似的，看起来不轻松。
可就算如此，殷花月还是站在他跟前，交叠着双手，用她那虚伪至极的笑容朝他行礼：“公子。”
公子，请用膳。
公子，前面在修墙，这条路出不了府。
公子翻墙辛苦，请用香帕。
公子，这上头熏的是茉莉花香。
公子……
他现在听见公子这两个字都想吐。
要是以前，闻说要去同劳什子的小姐上香逛庙，李景允肯定二话不说连夜跑出府，等麻烦事过了再回来。
可是眼下，在被堵回来第六次之后，他只能黑着脸站在内室，任由殷花月摆布。
花月熟稔地替他系好扣带，刚打了个漂亮的结，就被他烦躁地挥开。
“这穿的是什么东西？”
“回公子。”花月浅笑，“这是新制的蓝鲤雪锦袍，颜色浅，适宜外头春光，剪裁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京华贵人们最近正推崇呢。”
“难看。”
温柔地替他抚平褶皱，花月满眼欣赏：“是夫人亲自挑的，奴婢私以为，好看极了。”
与之前的虚伪假笑不同，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殷花月眼里有光，像晴日下潋滟的湖心，波光流转，愉悦欢喜。她脸上嫣红，耳根也微微泛赤，若除去这一身老土掌事灰鼠袍不瞧，顾盼之间，便是个桃花相映处的怀春少女。
李景允一怔，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有这么好看？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眼下殷花月骤然对他露出这种神情，李景允觉得浑身不自在，别开头冷声道：“手脚麻利些。”
“是。”
替他绾好发髻，花月看了看铜镜。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当真是一副好皮囊，这模样往那儿一摆，任他有多目中无人，韩小姐想必也能容忍。
“这又是什么东西？”李景允嫌弃地抓住她的手腕，“爷是要去上香还是游街示众？”
花月拿着一块鸳鸯佩，笑道：“这是夫人挑的挂饰，昨儿宝来阁送来了二十几样，夫人独看好这一式，说精巧，也稀罕。”
李景允不能理解一对禽鸟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不戴。”
“公子，今日去见韩小姐，这东西是要送出去的，您戴着过去再取下，也显得诚意些。”
额角起了两根青筋，李景允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含刃：“殷掌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答应去见人，已经是让了一万步，竟还想安排他去送这没意思的玩意儿，真以为他好说话？
花月挣不开他，便换了只手拿过玉佩，柔声劝道：“既然都要去了，公子又何必在意这点小事？”
食指勾过他的腰带，将丝绳往里一带，再用拇指穿过，往鸳鸯半佩上一套。
花月满意地看了看，“公子原就是人中龙凤，通身的侠气盈天，再有这么一块玉佩戴上，便是江湖刀剑与儿女情长齐全，再没有更好的了。”
李景允：“……”
殷花月虽然人真的很讨厌，看着就烦，可有时候说话还挺中听。
冷哼一声，他拂袖往外走，身后的单峰骆驼亦步亦趋地跟上。
未时一刻，西城门外。
与韩家人说好在这里碰面，可等了许久，路上也没看见马车的影子。
李景允已经把不耐烦写在了额头上。
花月温和地笑着放下车帘：“韩家小姐是京华闺阁里人人称赞的好相貌，又有独一份的贤惠，多等她些时候也无妨。”
但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外头鸟语花香，车厢里一片死寂。
李景允目光阴沉地扫过去，原以为殷花月会继续赔笑说好话，谁曾想她脸色比他还难看。
“迟上一两炷香也罢，算是小女儿撒娇。”她冷声道，“但迟这么久，便是不曾将夫人放在眼里了。”
李景允很纳闷，在这儿白等半个时辰的人是他，怎不见替他喊半声冤，倒气人家怠慢夫人？
果然是庄氏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

第5章 瞎操心的狗
她一生气，李景允反而觉得心情好了，伸手垫着后脑勺靠在车壁上，哼声道：“看来韩家小姐也不想过将军府的门呐。”
花月看他一眼，心道以韩家小姐对他那迷恋不已的模样，日夜想的都是怎么过将军府的门才是。
除非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她不可能不来。
心里没由来地一紧，花月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往韩府的方向走。”
“是。”
李景允不乐意了：“人家不来，你还上赶着去接？”
“公子，奴婢担心韩小姐出了什么事。”
“京华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好出？”李景允嗤笑，“不过就是不满家里安排，找借口不赴约，这路数小爷熟着呢。”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孽障？花月面上微笑，心里恼怒不已。
一出生就被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做事但凭心情，压根不分对错，连半分人性也没有。
将来是要遭报应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李景允把玩着腰间挂饰，余光漫不经心地瞥向旁边这人。
殷花月侧身对着他，嘴角刻板地扬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像霜降时节清晨的起的雾。
奴才下人身上，多的是卑微怯弱，战战兢兢，可她不同，她的卑躬屈膝十分虚伪，就如同她现在挂着的假笑，怎么看怎么让人不顺眼。
她不再开口，他亦懒得说话，马车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城门附近惯是热闹，可往韩府的方向走，越走人越少。车轮滚过青石桥，桥口骤然出现一辆马车。
车檐上挂着韩府的风灯，可马不见了影子，也没瞧见车夫，只剩车厢向前倾斜着搁置在桥边。
暗道一声糟，花月叫停了车，连忙跑过去看。
车轮上有刀剑划痕，风灯破了一个，显然是经历过打斗，车厢里没人，倒是散落了不少杂物，发簪上的珠子、皱成一团的手帕、还有一簇黑棕色的绒毛。
捏起那古怪的绒毛，花月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得身后的孽障催促。
“看完了没？”李景允坐在车辕上打了个呵欠，“滚回来，回府了。”
花月转过身，嘴里似乎骂了一句。
李景允新奇地挑眉：“你说什么？”
远处那人理了理衣裙，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回到他跟前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回公子，奴婢是说，韩小姐出事了，咱们应该给韩府送个信。”
“她出事是我害的？”
“回公子，不是。”
“那不就得了。”李景允哼笑，“爽约已经让小爷很不高兴了，爷还得去替她跑腿？”
花月缓缓抬头，眼神逐渐充满怀疑。
李景允翻了个白眼：“别瞎猜，小爷还不至于下作到对女人动手。”
“公子也说了，京华天子脚下，怎么会出事。”花月左右看看，“这里虽少人烟，但也不是无人途经之地，马车搁置许久，也不见有官差来，公子就不觉得奇怪？”
“奇怪，很奇怪。”李景允附和地点头，“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你一个当奴婢的，听主人话便是，哪儿来那么多心好操？”李景允伸手将她拽上马车，懒洋洋地吩咐车夫，“回府。”
车帘缓缓落下之间，李景允看似不经意地往外扫了一眼。
孤零零的风灯被沙土一卷，破碎的纸窟窿呼啦作响。倾斜着的车厢上有凌乱的刀痕，重叠之中，每一抹痕尾都是固执地往左飘了个尾巴。
他收回了目光。
花月踉跄着在车内跪坐下，欲骂又止，最后还是温和地道：“韩小姐仰慕公子已久，就算为这份情分，公子也不该如此冷漠。”
“哦？”李景允倚在软枕上，眼皮都懒得掀，“你哪只眼睛看她仰慕我？”
“女儿家的心思显而易见，若是喜欢谁仰慕谁，眼睛是断不会离开他的，韩小姐在公子面前，眼神向来专注，隔老远也一定是望着公子的。”
“但凡公子喜欢的东西，她都会上心，公子受伤一回，她能急得在大堂里绕上好几圈。”
花月心平气和地给他解释：“这便是仰慕公子。”
李景允不以为然：“她仰慕我，我便得顾及她？但凡是个聪明人，被拒绝一回就该知晓分寸，死缠烂打自然换不得人青睐，这还用想？”
“……”
花月气笑了，她知道这小畜生没心没肺，可不曾想会冷漠至此，虽说两家婚事未定，可外头也是早有风声的，韩小姐生死未卜，他竟能半点情分也不念。
李景允不悦地眯眼：“你这是在怪我？”
“回公子，奴婢不敢。”
“那就别等了，启程回府。”
忍下一口气，花月温顺地低头，掀开车帘吩咐车夫。
韩家小姐出了事，对将军府没有半点好处，甚至极有可能令将军府蒙羞，李景允薄情寡义，将军府却不能置身事外。
可是，韩家怎么也算是大户，与不少朝廷官员都有往来，有谁敢在京华对韩小姐下手，还这么悄无声息？
花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又看了李景允一眼。
李景允黑了脸。
他没见过这么胆大放肆的奴婢，把他当什么了？他要真想做点什么，包管连车厢都不会剩下。
真想再把她送去掌事院打一顿，让单峰骆驼变双峰。
“公子，到了。”
马车在将军府东小门停下，花月突然殷勤地替他搬来踩脚凳，又扶着他进门。
李景允嫌弃地挥开她的手：“爷认识路。”
“公子有所不知，最近府内多处修葺，杂物甚多，还是随奴婢走更为妥当。”她替他引路，姿态恭敬。
想想昨日翻墙都屡遭不顺，李景允觉得也有道理，便跟着她七拐八绕地往府里走。
结果走着走着就跨进了他最不喜欢的地方。
“夫人，今日路上出事，公子怕夫人担心，特来给夫人请安了。”一过门槛，殷花月欢喜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主院。
李景允步子一僵，转身就要走。
花月一把拽住他，力气突然比之前大了好几倍，任凭他双脚不动，都被她在地上拽出两道蜿蜒的长印。
“……”
李景允觉得，殷花月此人一日不除，他一日难消心头之恨。

第6章 她的软肋
在面对殷花月的时候，李景允显得可恶又诡计多端，让人恨不得把他扔出京华。
可每回坐在庄氏面前，他总是沉默寡言，浑身上下都透着疏离。
这个时候花月会庆幸庄氏眼睛不好，甭管李景允露出多么讨打的神情，她也能温柔地对庄氏道：“今日花开得好，公子一回府就说来看看您。”
庄氏意外又感动，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快先给他上茶。”
花月应是，从茶壶里随意倒了茶给李景允送去，然后清洗杯盏，滤水入壶，给庄氏端了上好的铁观音。
李景允：“……”
他觉得殷花月可能是不想活了。
庄氏笑眯眯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眼里只隐约看见太师椅上坐着的人影，她张了唇瓣又缓缓合上，犹豫许久，才轻声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回母亲，甚好。”
“那……练兵场那边还好吗？”
“回母亲，甚好。”
“你院子里那几棵树，花开得好吗？”
“回母亲，甚好。”
再无别话可说了，庄氏局促地捏紧了裙摆。
她很想同景允亲近，也很想听自己的儿子同自己撒撒娇，哪怕是抱怨什么也好，说说每日遇见了什么烦心事，或者说说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可是没有，景允从来没有半句话想与她多说。
庄氏叹了口气，兀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夫人。”花月含笑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咱们回来的路上呀，路过了宝来阁，奴婢本是急着回来报信的，谁晓得公子突然看上了个玉兰簪，非让奴婢买回来给您看看。”
“您看，喜不喜欢？”
沁凉的玉石，入手光滑，庄氏摸了摸轮廓，眼眸微亮：“景允买的？”
“是呀。”看一眼满脸僵硬的李景允，花月贴近庄氏耳边，轻声道，“咱们公子打小就是个嘴硬的，面儿上断说不出什么好话，可他一直记得您喜欢什么。”
眼眶微红，庄氏摩挲了好几遍簪子，颤着手往发髻上插，花月接过来替她戴好，赞叹地道：“夫人天生丽质，本就戴什么都好看，偏生公子爷眼光独到，这玉兰与夫人相映成色，端的是桃羞李让，风华无双。”
李景允一副被噎住的表情。
他张口想说这狗奴才胡诌，可唇刚动一下，殷花月就扫了他一眼。
眼神冰冷，带着警告。
李景允不明白，区区一个奴才，为什么敢瞪主子？可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这人将庄氏哄得高兴了，然后过来引着他往外走。
“你什么时候买的发簪？”他茫然地问。
“回公子，前些时候一直备着的。”
“那为什么要说是我买的？”
“回公子，任何东西，只要是您买的，夫人都会喜欢。”
了然地点头，李景允终于回过神，一把掐住她的肩，阴侧侧地道：“当奴才的，什么时候能替主子做主了？”
花月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任由他抓着自己，笑得温顺极了：“公子教训得是。”
“别把你这副样子给爷挂出来，没用。”李景允冷笑，“在里头瞪爷瞪得挺欢啊，离了主子就夹起尾巴了？”
“公子教训得是。”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撑腰，所以不把爷放眼里？殷花月，你到我院子里，就是我的人，我可以寻着由头一天将你扔进掌事院三回。”
花月恍然，然后点头：“公子教训得是。”
额角迸出青筋，李景允怒不可遏：“别拿这场面话来敷衍，听着就让人来气。”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殷花月抬眼打量他，“亲母子尚说得敷衍的场面话，主仆尔尔，为何说不得？”
还教训起他来了？李景允咬牙，捏着她的下巴凑近她：“送了人的狗，还替原主人叫唤，够忠诚的。你既然这么护着夫人，那滚回主院不好？”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回主院。
花月垂眸，不甘地往身后看了一眼，不过只一眼，她便冷静了下来。
“公子车马劳顿，还是先回东院更衣洗漱。”
李景允觉得很烦，面前这人就像一团棉花，任凭他使多大的力气都不能把她击垮，倒是她，几句软绵绵的话，听得他火冒三丈。
得想个办法治治她。
得了空，李景允去主院拎了个奴才，纳闷地问：“你可还记得殷掌事是什么时候进将军府的？”
小奴才想了想：“有三年了，三年前宫里遣送出来一批奴仆，府上收了十个，殷掌事就在其中。”
竟在宫里当过差。
李景允撇嘴，又问：“那她平日里可有什么偏好？”
小奴才费劲地挠了挠头：“要说偏好，殷掌事当真没有，她每天就干活儿，忙里忙外。不过每个月发了月钱，她倒是会去一趟宝来阁。”
宝来阁是京华有名的首饰铺子，她月钱全花这上头了？李景允纳闷，平日也没见她头上有什么好首饰。
想起那日殷花月凭空摸出来的玉兰簪子，李景允一顿，突然灵光大现。
花月从后院打了水回来，就见李景允站在走廊边等她。
“公子有何吩咐？”她戒备地抱着水桶。
李景允伸了个懒腰，十分自然地道：“爷今晚与人有约。”
“回公子的话，将军有令……”
“你要是装作没看见，明日爷便买那宝来阁的首饰，亲自给主院送去。”
“……”瞳孔骤缩，花月怔愣地抬头。
他，给夫人，主动送首饰？
她来府里这么久，李景允回回都几乎是被硬绑着进主院的，轻易不肯与夫人示好，要不是一直有她哄着，夫人早被他气死了。
可是眼下，她听见了什么？
面前这人将脸侧到一旁，眼眸微眯，显得有些不耐烦，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脑袋没动，眸子微微转回来，睨着她轻笑：“将军的命令和夫人开心，哪个重要？”
殷花月的脸色一瞬间很精彩。
她是个听话的奴婢，将军作为府里的大主子，命令她是一定遵从的。就算拿夫人来与她说道，她作为掌事，也万不可能徇私。
风从走廊卷过，檐下风铃清响，叮咚不休，衬得四周格外寂静。
半晌之后，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间响起。
“公子要去多久？”
不知为何，李景允倏地就笑了出来，笑一声还不够，他撑着旁边朱红的石柱笑得双肩颤抖，直把花月笑得脸色发绿。
花月想把手里的水桶扣到他头上，当然也只是想想。
耐心地等这位爷笑够了，她屈膝又问了一遍：“公子要去多久？”
“一个时辰。”李景允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朝她伸了食指，“一个时辰爷就回来，保证不会让人发现。”
花月想了片刻，道：“簪子夫人有了，劳烦公子带个发梳回来，要玉兰花样式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若有步摇，那更好。”
李景允是当真没想到还能从这里打开门路，之前还誓死不违抗将军命令的人，眼下正一本正经地给他放水。
“酉时末从西小门出去，务必在亥时之前回来。”
“西小门养了犬，回来之前劳烦公子先朝院墙扔个石头，奴婢好接应。”
“公子，可听明白了？”
许是他眼神太过揶揄，殷花月终于是恼了，抿着唇，语调也冷淡了下去，“若是被人发现，奴婢会立马带人擒拿公子。”
“真是冷血无情。”
李景允唏嘘，又觉得好笑。
殷花月像一把没感情的刀，锋利冰冷惯了，能处处给人添堵。可骤然露出点软肋来，又像是变回了个活生生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去碰碰她那白皙高昂的脖颈。
但这动作说不定会被她泼一脸水。
李景允摇头，遗憾地收回了手。

第7章 你对爷意见不小啊
酉时末。
一辆马车来将军府西小门停顿片刻，又往官道上驶去。
秦生坐在车厢里，一边打量车外一边回头看旁边坐着的人。
李景允生了一副极为俊朗的皮相，若是不笑也不动，便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名士谪仙。
但是眼下……
公子爷笑得可太欢了，马车走了一路，他便笑了一路，墨眸泛光，唇角高扬。
“公子。”秦生看不下去了，“府上有何喜事？”
李景允斜他一眼：“爷被关得要发霉了，能有什么喜事。”
“那您这是乐什么呢。”
抹一把自己的脸，李景允莫名其妙：“谁乐了，爷正烦呢，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待会儿就要赶回去。”
他唇边弧度平整，眼神正气凌然，端端如巍峨之松，丝毫不见笑意。
秦生左看右看，艰难地说服了自己方才是眼花了，然后问：“将军最近忙于兵器库之事，还有空亲自看着您？”
“倒不是他。”李景允撇嘴，“院子里栓了条狗，比我爹可厉害多了。”
那只狗狗牙尖、爪利、鼻子灵，差点耽误了他的大事。
可是。
方才好像气得脸都绿了。
想起殷花月当时的表情，李景允一个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秦生：“？？？”
花月绿着脸在东院守着。
她知道李景允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非要出门，定是不会去做什么好事的，可他难得肯主动去见夫人，她为虎作伥一次，似乎也值得。
打点好东院杂事，花月踩上了去主院的走廊，迎面过来一个低着头的奴婢。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花月听见她轻声说：“那位今日出宫了。”
脚步一顿，花月沉了脸。
“去了何处？”
“人手不够，跟不上，只收到了风声。”
花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掌事？”小丫鬟想叫住她，可回头看去，那抹瘦弱的影子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风吹竹动，庭院里一片清冷。
出了走廊，花月又变回了体贴周到的奴婢，将刚出炉的汤恭敬地送到将军书房。
李守天正在忙碌，抽空看她一眼，问：“景允可有出什么岔子？”
“回将军，一切安好，公子在院子里休养。”
“那便好。”李守天放下笔墨，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最近京华事多，他若能少添乱，便是给老夫增寿。”
花月觉得有点心虚，朝将军行了礼，匆忙退出来看了看天色。
天际渐渐染墨，府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亥时一刻。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西小门处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花月脸色不太好看。
她就知道不能相信李景允那张骗人的嘴，真是老马失前蹄，老渔夫阴沟里翻船，都吃了那么多回亏了，她怎么还能上当呢？
咬牙切齿地掰下一块馒头，花月喂给门边坐着的旺福，阴侧侧地道：“等会见着人，甭管三七二十一，先咬他一块肉下来！”。
旺福是全府最凶恶的看门狗，好几次贼人翻墙越院，都是被它给逮住的。它平日与府里奴仆不太亲近，唯独肯吃花月喂的东西，所以花月吩咐，它立马“汪”了一声，耳朵一立，尾巴直摇。
看这亮晶晶的小眼睛，花月忍不住抱起它两只前爪：“狗都尚且通人性，有的人倒是不做好事，他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都能长寿两年。”
话音未落，墙外突然扔进来一块石头。
花月反应极快，起身便后退了两步，石头“啪”地落在她面前，骨碌碌地滚开了。
拍拍胸膛松口气，她漫不经心地抬眼，却突然瞳孔一缩。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在墙头上看起来像皮影戏的幕布，旁侧生出来的树枝将幕布割出些裂缝，有人突然撑着墙头从其中跃了出来。
一身蓝鲤雪锦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上头锦鲤跃然如活，袖袍翻飞，勾卷几缕墨发，墨发拂过之处，李景允低眼看着她，似嘲似恼。
花月一愣，刚想让开，结果这人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径直就扑到了她的身上。
“……”
要不是早有准备，她得断两根骨头。
咬牙将他接了个满怀，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露笑：“公子。”
宽大的袖袍从她肩的两侧垂下，李景允将下巴缓缓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吐了口气：“你对爷，意见不小啊。”
“公子说笑。”花月勉强找补，“奴婢能伺候公子，是修来的福分，哪里敢有忤逆。”
哼了一声，他伸手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垂：“撒谎。”
花月腹诽，没敢吭声。
旁边的旺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人吓得浑身毛倒竖，龇着牙正打算咬人，结果就见面前两人抱成一团。
旺福傻在了原地，喉咙里滚出一声疑惑的“嗷呜？”
一把匕首“刷”地就横到了它跟前，月光下寒气凛凛。李景允侧过头来看着它，舔着嘴唇道：“爷正好饿了，这儿还有肉吃？”
旺福：“……”
露出的尖牙乖乖地收了回去，旺福坐在角落里，不吭声了。
李景允失笑：“这色厉内荏的，你亲戚啊？”
“……”
花月想把他也掰成块儿喂亲戚。
“劳烦公子站好。”她推了推他，“时辰不早，该回东院了。”
李景允嗯了一声，鼻音浓重：“爷走不动路。”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有些痒，花月别开头：“公子，按照约定，若是被人发现，奴婢会第一个带人擒拿公子。”
他撇嘴：“你可真无情。”
她懒得再与他贫嘴，强硬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想让他自己滚回东院。
然而，一捏他的袖口，有什么黏稠带腥的东西倏地就染了她满手。
花月一怔，低头想借月光看看是什么东西，结果还不等看清，远处就有人怒斥一声：“什么人在那边！”
几支火把瞬间往西小门靠拢过来，光亮晃得人眼疼，已经窝去了墙角的旺福重新蹿了出来，对着李景允一顿狂吠。
李景允：“……”
这只见风使舵的狗，果然是殷花月的亲戚。

第8章 扰乱人心的狗啊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人背了喝凉水都塞牙，李景允靠着院墙叹了口气，心想今日真是天要亡他，原本还能跑，但一瞥面前站着的是谁，他连挪挪腿的欲望都没有了。
——按照约定，若是被人发现，奴婢会第一个带人擒拿公子。
一语成谶。
撇了撇嘴，李景允伸出双手，朝殷花月递过去。
火光围绕之中，花月有点走神，不过只片刻，她就转身迎上了过来的护院。
“殷掌事？”护院一看是她，都停下了步子，“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公子半夜睡不着，我陪他出来散散步。”花月瞥一眼旺福，唏嘘，“就着夜色，它还没起戒备，你们这火把一照，倒是让它把公子爷当坏人了。”
“……”
李景允愕然地抬头。
面前这人背脊挺得很直，从后头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她烫得发红的耳垂。
“这……可需要小的们送公子爷回去？”
“不必，你们且继续巡逻，我这便引公子回东院。”
“是。”
护院们一步三回头地散开了去，花月转身，朝那靠在阴影里的人伸手。
她的手指修长柔软，月色下看起来格外温柔。
李景允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带人抓我？”
花月微笑：“公子，掉在桌上的排骨，但凡还能夹起来，是不会被扔去地上的。”
“你敢说爷是排骨？”
“嗷呜？”旺福歪着脑袋，分外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人，寻思怎么看也不像漂亮好吃的排骨呐。
花月拍拍它的脑袋，然后越过它，一把抓住李景允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
“你干什么？”
花月搀着他，将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奴婢引您回院子去。”
心里有些异样，李景允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嘴里含糊地挤兑：“殷掌事吃错什么药了。”
“想让小爷承个人情？”
“想要便直说，爷又不是小气的人。”
“走这么慢做什么？爷的腿又不是废了，磨磨唧唧的等天亮呢？”
花月一句话也没回。
等回到东院，关上主屋的门，花月去柜子里找了药箱，抱着跪坐在了他的床边。
李景允的脸色瞬间很是精彩，五颜六色，姹紫嫣红。
“什么时候发现的？”
花月低着头搅合药粉：“在院墙边的时候。”
他有点恼：“那你路上一声不吭，等着看我笑话？”
花月抿唇，伸手去撩他的袖口，可刚一碰着，面前这人就收回了手，死死捂着。
她抬眼：“公子不必害羞。”
“害羞……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是这么说，整张俊朗的脸上却分明写着恼羞成怒。
懒得与他犟气，花月径直拉过他的手，替他将袖口一点点卷上去，一边沾药一边温声道：“伺候公子是奴婢当做之事，公子不必介怀。男儿在外闯荡受伤也是常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话刚落音，花月就看见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刀伤，割了好深一道，皮肉都翻卷了。
心里微微一跳，她看了他一眼。
富贵人家的公子，身上哪会有这种伤，而面前这位似乎习以为常，一点也不惊讶，只瞪着她，像只受伤的猛兽，磨着牙考虑吃了她补补身子。
不动声色地卷好衣袖，花月拿了药来给他涂在伤口周围。
李景允不耐烦地道：“涂药就涂药，你吹什么气，爷又不是怕疼的三岁小孩儿。”
话是这么说，但浑身炸起的毛终归是一点点顺了下去，他没好气地靠在软枕上，眼角余光一瞥，就看见殷花月那因为低着头而露出来的后颈。
这人生得白，哪怕烛光给她照成浅橙色，瞧着也觉得没什么暖意。
就着没受伤的手碰了碰睡帐勾上的玉坠，白玉触手冰凉，李景允侧眼，鬼使神差地朝她后颈伸了手去。
竟然是热的？
温热的触感从他指腹间传至心口，李景允一顿，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墨色的瞳子里染上一层薄雾，眼睫也微微一颤。
这感觉太奇怪了，他甚至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殷花月的脸近在咫尺。
花月捏着药瓶，眼神冷冽地看着他。
李景允觉得背脊莫名一凉。
他不着痕迹地松开手，将头别去一侧，顿了顿，微恼地催：“还没包扎好？”
“这伤是箭头割的，里头虽没什么残物，但是皮翻得厉害，随意包上定不能行，明日准要起高热。”花月拿了针来在烛火上烧红，“公子还得忍一忍。”
李景允瞪大了眼：“你想干什么？”
“缝上两针便好。”花月熟练地穿了线，“公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刀剑都受得，还能怕这点小东西？”
“爷怕的不是针，是你。”他皱眉，“你又不是大夫，妄自动手，万一行错，爷还得把命给你搭上？”
花月摇头：“奴婢熟谙此道，请公子放心。”
话落音，也不等他继续挣扎，转过身就用手臂夹住他半只胳膊，将伤口露在烛光下，麻利地落了针。
李景允倒吸一口凉气，又气又痛，想喊叫吧，男子汉大丈夫，怪丢人的。可要忍吧，又实在是痛得厉害。
殷花月背对着着他，是打定主意不会理睬他的挣扎了。李景允闷哼一声，张口露出獠牙，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花月身子一僵，无声地骂了两句，可只一瞬，她就恢复了动作，继续缝合。
鼻息间充盈着这人身上的香气，李景允咬着咬着就松了力道，不自在地抬头看看，身前这人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伤口，眉心微皱，眼瞳缩紧。
这人的瞳仁竟然是浅褐色的，映着灯光看着，像极了一块琥珀。
伸手又想去碰，李景允这次及时回神了，瞪了自己的手一眼，心想这什么毛病，怎么老想去碰人家。
要是碰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也就罢了，可身前这个分明是只牙尖嘴利的狗。
“公子今晚去了何处？”狗开口说了人话。

第9章 不死不休！
李景允撇嘴：“你一个下人，懂不懂知道越少活得越久？”
“公子今日出府，是奴婢的过失，带伤而归，也是奴婢的责任，奴婢应当询问。”
“那你怎么不直接把我交出去？”
“奴婢怕夫人担心。”
果然。
李景允觉得好笑：“你现在是我院子里的丫鬟，只要爷乐意，将你一直留在这东院里也可以，你也该学着将爷当成你的主子。”
花月翻了个白眼。
微微一哽，他气极反笑地捏住她的下颔：“你当爷瞎了？”
“公子小心手。”花月微笑，“奴婢方才是眼睛疼，并没有藐视公子之意。”
不仅当他瞎，还当他傻。
抽回包扎好的手臂，李景允磨牙：“你可以出去了。”
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床边的瓶瓶罐罐，花月抬眼问，“公子买的东西呢？”
“……”微微一愣，李景允气焰顿消，十分心虚地别开了头。
花月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骤沉：“公子食言？”
“这说来话长，也非我之过。”他含糊地道，“回来的路上出了点事，没来得及去宝来阁。”
“公子出去的时候应允了奴婢。”
“我也正要去买，谁曾想……”李景允撇嘴，“要不明日你再让我出去一趟。”
“……”
花月假笑着指了指雕花大门，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没门。
出去一次还不够，还想出去第二次？当她是什么？将军府的出府腰牌吗？
“公子好生休息。”她起身行礼，“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诶……”他还待说什么，殷花月已经飞快地关上了门。
“呯”地一声响，带着些火气。
李景允是真想把她拉回来打一顿啊，哪有下人给主子甩脸子的？就算……就算是他有错在先，也没她这么嚣张的奴婢。
不就是个破簪子，什么时候买不是买？
气恼地躺下身子，李景允嫌弃地看了看手臂上包着的蝴蝶结，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明日找人去一趟宝来阁，让这龇牙咧嘴的狗消消气。
结果不等他动作，殷花月先动作了。
东院皆知这位公子爷有严重的起床气，任凭是谁去唤他，都得挨砸，花月反应一向敏锐，回回都能躲过他扔的手枕和挂件。
可今日一大早，花月没躲。
她拿了李景允最爱的八骏图，快准狠地将红木手枕给接了下来。
转身一周半，满分；落地姿势，满分；笑容真诚，满分。
只是八骏图破了个洞。
李景允终于睡醒，睁眼一看，差点被气得又昏过去。
“你做什么！”
花月万分怜惜地摸着八骏图，闻声就眼含责备地望向他：“公子在做什么？”
“我？”
“这图可是唐大师的手笔，将军花了好些功夫替您买回来的，全京华就这么一幅，论工笔论装裱，都是宝贝中的宝贝，您怎么舍得砸了的？”
“我……”
李景允很纳闷：“我砸的？”
花月看向身后站着的几个粗使奴才，目击证人们纷纷点头：“是公子砸的。”
“公子早起再不悦，也不能往画上砸啊，怪可惜的。”
李景允迷茫了片刻，表情逐渐狰狞：“你伺机报复我？”
“公子。”花月满眼不敢置信，“您怎会有此等想法，奴婢一心伺候公子，自然事事以公子为重。这画若不是公子的宝贝，奴婢断也不会如此在意。”
她的眼神实在太过真诚，以至于李景允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想错了？
结果一转眼，他吃到了她端来的早膳，拉了半个时辰的肚子。
李景允给气乐了。
一山不容二虎，哪怕是一公和一母。
簪子不用买了，他同殷花月不死不休！
春日天朗气清，将军府里百花盛开，可东院里却是硝烟弥漫，气氛凝重。
花月有了更多的活儿要做，基本是朝着累死她的方向去的，可她又不傻，出了门该找帮手就找帮手，实在找不了，自个儿忍一忍也不能让这位爷看了笑话。
李景允亦不甘示弱，变着花样地折腾她，为了显得有格调，还特意让人寻来《魏梁酷刑大集》、《前魏囹圄》等佳作以供参考。
一向清冷安静的东院，不知怎么的就热闹了起来。
没几日就到了韩家小姐的生辰，据可靠消息称，韩小姐已经归府，也给将军府递了请帖。
李景允翘着二郎腿躺在庭院里，听完下人传话，吐掉嘴里的橘子籽，嗤笑：“不去。”
秦生挠挠头：“将军府与韩家一向交好，按理说公子当去一回的。”
“爷没空。”
秦生纳闷了：“也好久不见公子去练兵场，都这么些天了，伤也应该好了，公子在忙些什么？”
侧头看向院子的某个角落，李景允十分不悦地努了努嘴。
秦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了顶着一碗水在除草的殷掌事。
“这……她做什么呢？”秦生不解，“练功？”
“殷掌事神功盖世，头上那一碗水，能整日都不洒半滴，还用练什么功？”
秦生满眼敬佩，然后好奇地问：“要是洒了会如何？”
“也不会如何。”李景允嚼着橘子道，“就去掌事院领十个鞭子罢了。”
秦生：“……”
李景允左看右看，分外不舒坦：“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整整她？”
“公子，殷掌事一介女流，您同她计较什么。”
“一介什么？女流？”李景允掰着秦生的脑袋朝向殷花月的方向，不敢置信地道，“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怪物？放去练兵场，那就是个齐落，刀剑枪不入，五毒不侵。”
“何至于……”
“不信是吧？”李景允拍拍他的肩，“你能想个法子让她滚出东院，爷把炼青坊新送来的宝刀赠你。”
秦生觉得李景允太过幼稚，他堂堂男儿，怎么可能为一把刀就去对付女人？
眼珠子一转，秦生义正言辞地道：“公子，属下有个好主意。”

第10章 油煎糖醋鱼
莫名消失的韩小姐又回来了，韩府没有任何声张，只发了生辰请帖，邀将军府过去用宴。
花月虽然很好奇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下人，她也不会多嘴，只替李景允更衣束发、准备贺礼。
这位公子爷难得乖顺，没出任何幺蛾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内室，任由她摆布。
花月有点不习惯。
“公子。”她轻声道，“将军吩咐，贺礼由您亲自赠与韩小姐。”
“嗯。”李景允点头，没挣扎，也没反抗。
花月觉得不对劲：“公子没有别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他张开双臂穿上她递来的外袍，合拢衣襟，斜眼道，“总归是要做的，推也推脱不掉。”
一夜之间竟能有如此长进？花月觉得稀奇，倒也开心，他肯听话，那她就省事多了。
打开佩饰盒子，花月找了找，疑惑：“公子那日出府戴的鸳鸯佩怎么不见了。”
李景允跟着看了一眼，满不在意：“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好物件，俗得很。”
那可是宝来阁的珍品白玉，请上好的工匠雕的，在他嘴里还不是好物件了。花月唏嘘，真是朱门自有酒肉臭，取腰间明珠作狩。
换了个七竹环结佩给他戴上，花月正要转身去收拾别的，手腕冷不防就被他抓住了。
“你今日要随爷一起出门，总不能丢了爷的脸面。”抬眼打量她那空无一物的发髻，李景允嫌弃地捏了个东西往她头上一戴。
花月一愣，顺手去摸，就碰着个冰凉的东西。
盘竹玉叶簪，与他那七竹环节佩是相衬的一套，李景允嫌它女气，一直没戴过。
“哎，别摘，东西贵着呢，也就借你今日撑撑场面。”他拉下她的手，左右看看，“等回府记得还我。”
都这么说了，花月也就作罢，老实戴着。
庄氏惯常不出门，将军今日也推说朝中有事，故而去韩府的只有李景允这一辆马车。不过韩家夫人与长公主交好，来庆贺其爱女生辰的人自然也不少，几个侧门都挤满了车马奴仆。
花月以为要等上片刻才进得门去，谁曾想他们的车刚一停，就有小丫鬟跑来，将他们引到紧闭而无一人的东侧门。
“我家小姐说了，李家公子人中龙凤，断不能与鱼虾同流，这门呀，她来替公子开。”小丫鬟笑得甜，说得话也甜得能掐出蜜来。
花月忍不住唏嘘，这年头皮相是真值钱啊，就算李景允脾气差不理人，韩家小姐也愿意为他敞开一片芳心。
她下意识地看了旁边这人一眼。
李景允没看那说话的小丫鬟，倒是倚在车边看她，神情专注。
见她看过来，他也不避，墨瞳里浅光流转，别有深意。
“……”花月莫名打了个寒战。
东侧门应声而开。
“景允哥哥。”韩霜扑将出来，像只小蝴蝶一般，到他跟前堪堪停下，欢喜地行礼，“你可来了。”
花月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今日定是打扮了许久，唇妍眼媚，花钿缀眉，望向李景允，满目都是小女儿欢喜。
再看李景允，人是生得挺好，鬓裁眉削，身量挺拔，若是站着不开口，倒也衬得上旁人赞他“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可惜，不消片刻，这位爷就开口了。
“我来送礼。”
“……”花月恨不得朝他后颈来一棍子。
哪有这么说话的，就算同人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在下特来庆贺也好啊，半个弯子也不绕，听着壮烈得很。
韩霜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她有那么一瞬的委屈，不过很快就又笑开，拉着他的胳膊道：“景允哥哥里头坐，小女特地备好了你爱吃的点心。”
李景允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扭头望向身后：“花月。”
“奴婢在。”
“你愣着干什么，早膳都没用，还想在外头饿着？”
花月很惊奇，这位爷还会管她饿不饿呢，先前寻着由头饿了她好几顿的人是谁？
应了一声是，她碎步跟上去，想尾随李景允一起进门。
结果李景允端详她片刻，竟是走到她身侧皱眉问：“你身子不舒服？”
“回公子，没有。”
“那唇色怎么浅成这样，昨儿没睡好？”
花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回公子，奴婢睡得甚好。”
李景允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盘竹玉叶簪上，突然微笑。
韩霜跟着看过去，眼神霎时一变。
花月眼角微抽，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李景允满眼不解，转头看看脸色发青的韩霜，恍然，“韩小姐该不会连个下人也容不得？”
这话要人家怎么回答，今日是韩小姐的生辰，主角自然应当是她，结果这个孽障，竟还不知分寸地提点一个奴婢。
韩霜耷拉着眼尾，已经是欲哭之状，闻言勉强撑着答：“怎么会，景允哥哥喜欢的人，小女自然……自然也喜欢。”
音尾都能听出她的委屈。
“那你要不要请她进去吃点心？”
“好……好啊。”她转过身来看向花月，目光有些哀怨，“里面请吧。”
李景允闻言便开怀一笑，朝花月招了招手：“来来来。”
活像是在唤旺福。
花月咬牙，捏着手走过去，低头轻声道：“公子不必在意奴婢。”
李景允仿佛没听见，低头轻声问：“你想吃什么？”
“奴婢不饿。”
“爷心疼你，你便接着，顾忌什么？”李景允挑眉，扫一眼四周，“还是你不喜欢此处，那爷陪你去京安堂？”
“……”花月能感受到韩小姐投来的目光，怨怼，刺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在锅里的糖醋鱼，身上有人在撒糖，身下有油在煎熬。
“是不是站累了，怎的都不说话。”他朝她勾手，“快来坐下，让爷瞧瞧。”
糖醋鱼已经煎糊了，花月背对着韩小姐看向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公子爷实在高招。
-哪里哪里，兵书十万卷，用计自有神。
孽障！花月咬牙。
她眼里冒起了火星子，恨不得扑上去咬掉李景允一块肉，可这在韩家小姐眼里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面前两人站得很近，郎情妾意，眉来眼去，似是别有一番天地，而天地里容不得半个旁人。
花月仰着头盯着景允不放，他不恼，倒是在笑，指节轻敲，墨瞳泛光，眉宇间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宠溺。
这是韩霜从未见过的模样。
韩霜觉得憋屈，她等了景允哥哥这么久，可打进门开始他就再也没瞧过她。
这算什么？
面前两人还在纠缠，韩霜起身，想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两句，可她嘴唇刚张，李景允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冰冷漠然，带着告诫。

第11章 下作
韩霜想过一万种景允哥哥看她的眼神，可以凶，也可以温柔，她什么都喜欢。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别的女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这一天还是她的生辰。
心口闷堵，韩霜委屈至极，一跺脚一甩手，哭着就往外跑。
“韩小姐。”花月下意识地跟了两步，可手腕还被人拽着，也追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远。
按照原本的安排，今日李景允亲手赠了韩小姐贺礼，两人就该风花雪月一番，增进感情，好让两家的婚事顺利定下。
然而……是她大意了，被早上李景允乖顺的表象所迷惑，忘记了这个人孽障的本性，以至于眼前这一场灾祸发生时，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回过头，她冷眼看向旁边这位爷。
李景允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起身将贺礼放在桌上，又转过头来冲她挑眉：“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公子。”她忍着火气提醒他，“您不去看看韩小姐？”
李景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人家都哭成那样了，你还要去看？”
“就算她与你非亲非故，你也要有些同情之心，哪能在人伤口上撒盐？”
他一边说一边痛心地摇头，然后拉着她往外走：“爷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
乍一听可太有道理了，花月几乎要内疚于自己的冷血残酷。
可出了韩府的门，她甩开了他的手。
李景允侧过头，轻笑：“又怎么了？”
旁边这人没吭声，就这么站着，一双眼看着他，盖也盖不住地着恼。
在他之前的印象里，殷掌事是高大冰冷的，像块油盐不进的石头。可眼下凑近了仔细看来，他才发现原来这人骨架很小，脑袋顶刚好能够到他的下巴，琥珀般的眼眸望上来，温软得很。
下意识地，他又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垂。
软软凉凉，像春日檐下滴在指尖的雨。
花月飞快地后退了一步，将距离与他拉开。
李景允一顿，不高兴地收回手：“爷今日这般疼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公子手段了得，奴婢甘拜下风。”她双手交叠，朝他屈膝，再抬眼，眸子里就满是讥讽。
“但，踩着旁人真心作手段，非君子所为，实属下作。”
这话说得有些重，李景允跟着就沉了脸：“你是不是觉得爷当真拿你没办法？”
“回公子，公子为主，奴婢为仆，公子自然有的是法子让奴婢生不如死。”花月面无表情地说着，双眼含嘲，“今日单得罪一个韩家小姐，奴婢就已经是吃不了兜着走。”
“……”
倒还挺聪明。
韩霜善妒，今日受气，定会去将军府告状，让她离开东院。这是秦生的好主意，一针见血，一劳永逸，一箭双雕，殷花月应该也开心才是。
可是，旁边这人的脸色是当真难看，与他一同上车，再不多说半句话，垂着的眼尾清清冷冷。
李景允莫名有点恼。
车厢里的气氛凝固，花月侧头望着窗外，微微有些走神。
今日的李景允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曾也有多少颗真心捧着递过来，故人不屑，说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不如弹珠来得有趣。
谈笑间天光正好，宫殿巍峨，檐飞宝鹤，锦绣山河的长裙就那么拖在地上，铺成了壮阔的画。
车轱辘一卡，人跟着往前倾，鲜活的画面瞬间被泥水一糊，面目全非。
花月回过神，前头已经是将军府的侧门。李景允先她一步下车，似是在生什么气，理也不理地兀自进了门。
她慢吞吞地跟上去，也没打算跟多紧，他不待见她，她亦不想看见他，干脆寻了小路，自己回东院。
李景允一路板着个脸，快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得，别说低头服软了，殷花月直接连人影都没了。
冷笑一声，他拂袖进门。
“公子。”八斗见他回来，迎上来便道，“温公子他们来了，闻说您不在，便在大堂里喝茶等着，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嗯。”
在京华混迹的纨绔，谁要没几个朋党都不好意思出门，不过公子爷这些朋党格外有排场，放旁人那里，朋党定是饮茶碎嘴，斗鸟斗鸡，可这几位不同。
他们自己能斗自己。
李景允一推开门就看见里头鸡飞狗跳，柳成和拿着他墙上的佩剑与徐长逸打成一团，剑光过处，杯盏狼藉。
温故知倒是在劝架，开口就是一句：“柳兄素来看轻徐兄的，今日又有什么好打。”
话落音，两人打得更凶。
李景允“啪”地一声就将门拉回来合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三个影子扑上门板来一顿猛拍。
“三爷，你可算回来了。”
“三爷你来评评理，这厮在你的地盘上都要与我找不痛快。”
“呸，分明是你拉长鼻子装象。”
“你再说一遍！”
里头咚里哐当锵一阵乱响，李景允面无表情地站着，突然冷笑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没过一会儿，旁边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柳成和伸出半个脑袋来，讨好地道：“爷，息怒，有话好说。”
李景允恹恹地倚在门边，朝他伸了个手指：“一炷香。”
“得令！”
一炷香之后，大堂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三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跪坐在他面前的软榻上，手里都捧上了一盏热茶。
“我们当真不是来砸场子的，只是想着先前你那伤不轻，特意来看看。”
“好些了没？李将军怎么说？”
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李景允想起殷花月每天给他打的那个可笑的蝴蝶结，薄唇微抿：“伤好了，老头子不知道此事。”
“不知道？”
柳成和瞪大了眼，接着就泛起了怜惜之情，哽咽地拉过他的手：“咱们这些生在贵门之人，难免要少些亲人关爱，无妨，就让我们惺惺相……”
话没说完，就被人干净利落地扔出了窗外。
“呯”地一声响，屋子里安静了。
李景允垂眸坐回去，表情恹倦。
“怎么回事？”温故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三爷今日心情不佳啊。”
“伤不是好了么，也没出大篓子，韩霜也送回去了。”
是啊，一切都挺好的，李景允也不知道自个儿在烦个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憋闷，出不来气。
想了片刻，他问：“你们觉得我下作吗？”
温徐二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一人飞奔过来探他额头，一人给他递了热茶：“您先清醒清醒？”
李景允“啧”了一声：“我认真的。”
认真的就更可怕了啊，整个京华谁敢说这位爷下作？哪怕大家看起来都是不正经的纨绔，他也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如松如柏的那个。
“三爷今日受什么刺激了，说给咱听听？”
“也没什么。”李景允顿了顿，“一个丫鬟信口胡诌。”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一个丫鬟？”徐长逸往回一坐，不屑，“三爷喜欢什么样的，往我府里挑，我府里什么样的都有，打包给您送来。”
“不是。”李景允斟酌着开口，想了一个来回，又叹了口气，“罢了，当真不是什么大事。”
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突然唉声叹气了起来，这还不叫大事？
温故知琢磨片刻：“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得罪了三爷？您指给我看看，我替您收拾了去。”
李景允斜他一眼：“我府上的人，轮得到你来做主，我自己不会收拾还是怎么着？”
他已经收拾了，而且收拾得很好，就是收拾的时候被咬了一口，心里不太舒坦。
毕竟长这么大还没人骂过他，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放平了心态，李景允喝了口茶顺气。
被扔出去的柳成和顽强地爬了回来，脸上还带了点春泥，他拍着衣袍委屈地道：“人家关心你，你怎么忍心对人家下如此毒手。”
徐长逸哼笑：“关心三爷的人，你看有几个没遭毒手？”
“三爷行走江湖，向来不沾儿女情长，儿儿情长也不行，你往旁边稍稍，别脏了我刚做的袍子。”
柳成和撇嘴，然后道：“你院子里什么时候有了个丫鬟啊，不是不喜欢近侍么？”
脸色一沉，李景允冷笑：“你可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是故意的啊，不关我的事。”瞧着苗头不对，柳成和连忙举起双手，“我就是刚看见后院有个丫鬟被人押走了，才有此一问。”

第12章 我的命很贵重
手里的茶盏“咔啦”一声响。
李景允回神，平静地将它放到一边，然后抬眼问：“押哪儿去了？”
柳成和摊手：“这是你府上，我哪能知道那么多？不过看她没吵也没闹，兴许就是被李将军传话了吧。”
殷花月是掌事，主院里夫人的宠儿，他爹要当真只是传话，能让人把她押走？
李景允有点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似乎要起身，但不知想了什么，又坐下了。
温故知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突然扭头问柳成和：“什么样的奴婢啊？”
“我就扫了一眼，没看清脸。”柳成和摸了摸下巴，“不过腰是真细，浅青的腰带裹着，跟软柳叶子似的。”
他比划了一下：“估摸一只手就能握住一大半。”
李景允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
背脊莫名发凉，柳成和搓了搓手，纳闷：“都三月天了，怎么还冷飕飕的。”
温故知唏嘘，看看他又看看三爷，还是决定拉柳成和一把：“他这里有毛病，三爷没必要同他计较。”
“三爷怎么了？”徐长逸左右看看，点了点自己脑门，“谁这里有毛病？”
温故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没谁，趁着还早，咱们去罗华街上逛逛吧，就不打扰三爷休息了。”
“这就要走了？”柳成和惊奇，“不是说要来与三爷商量事，还要去一趟栖凤楼么？”
“改日吧。”温故知将这两人抓过来，按着他们的后脑勺朝上头颔首，“告辞。”
行完礼，飞也似地跑了个没影。
吵吵嚷嚷的东院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李景允坐了好一会儿，烦躁地甩了甩衣摆。
就是个丫鬟而已，她不在，就再也没人拦着他出府了，挺好。况且她有庄氏护着，就算去掌事院，也有的是人给她放水。
他才不操心。
***
日头西摇，掌事院里没有点灯。
花月跪坐在暗房里，姿态优雅，笑意温软，若不是额间的血一滴滴地往下淌，荀嬷嬷还真当她是来喝茶的。
“没什么好商量的了。”荀嬷嬷别开头，“你平日不犯错，一犯就犯个大的，就算是夫人也保不得你。”
血流到了鼻尖儿，花月伸手抹了，轻笑：“总归是有活路的。”
“能有什么活路？那韩家小姐是长公主抱着长大的，她容不得你，整个京华就都容不得你。”
只手遮天啊？花月眉眼弯弯：“那我去求求她如何？”
“要是有这个机会，你还会在这里？”荀嬷嬷有些不忍，“别挣扎了，倒不如痛快些受了。”
伸手比了个“八”，花月耷拉下眼角，笑意里有些委屈：“二十鞭子我咬咬牙倒也能吃下，可这八十鞭子，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奴才，也得没了命，嬷嬷要我受，我怎么受？我这条命可贵重了，舍不得丢。”
月光从高高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一片煞白。
荀嬷嬷有些意外：“这么多年了，你也没少挨打，可每一回你都没吭声，这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你不怕疼的。”
“哪有人不怕疼啊……”花月扯着嘴角，尾音落下，满是叹息。
她打小就最怕疼，稍微磕着碰着，都能赖在榻上哭个昏天黑地，直将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哭到跟前来了为止。
可后来，她挨的打实在太多了，疼到哭不过来，也就没关系了。
没人来哄她，她得学着自己活下去。
侧着脑袋想了想，花月拔下头上的盘竹玉叶簪递上去：“长公主只说了八十鞭子，没说打哪儿，也没说怎么打。”
“嬷嬷行个方便，今日二十鞭受下，剩下的迟些日子还，可好？”
呆在掌事院这么多年了，殷花月是头一个同她讨价还价的人，荀嬷嬷低头看她，觉得好笑，又有些可怜。
在这梁朝，奴才的命是最不值钱的，主子一个不高兴就能打死，冤都喊不得一嗓子。进了这地界儿来的，多半都心如死灰，发癫发狂。
但殷花月没有，她想活命，不用要尊严，也不用要保全，就给她剩一口气就行。
荀嬷嬷想拒绝的，可她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一双眼望上来，浅褐色的眼瞳里满是殷切，眉梢低软，捏着玉叶簪的手轻轻发颤。
没人见过这样的殷掌事，像一把刚直的剑突然被融成了铁水，溅出来一滴都烧得人心疼。
沉默许久，荀嬷嬷抬手，衣袖拂过，玉叶簪没入其中。
“多谢嬷嬷。”花月展眉，恭恭敬敬地朝她磕了个头。
***
一夜过去，将军府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奴仆们进出有序，庭院里的花也依旧开得正好。
公子爷起床气依旧很重，一觉醒来，满身戾气，将手边的东西砸了个遍。
八斗进门，不敢与他多话，将水盆放在一边就要跑。
“站住。”
身子一僵，八斗勉强挤出个笑来：“公子，这也是该起身的时辰了，将军有安排，您今日要去练兵场的。”
烦躁地抹了把脸，李景允抬眼：“院子里其他人呢？”
“回公子，五车在洒扫呢，剩下两个去主院回话了。”
还有呢？
李景允不爽地盯着他的床尾，往日这个地方应该跪了个人的。
八斗双腿打颤，贴着门无措地看着他。
李景允扫他一眼，更来气了：“你怕个什么？”
“回……回公子，奴才没怕啊。”
瞧这情形，就差尿裤子了，还说没怕？李景允舌尖顶了顶牙，扯了袍子便下床，一把拎过他：“爷觉得你欠点教训，跟爷去一趟掌事院吧。”
八斗这回是真尿裤子了，腿软得站不住：“公子……公子饶命啊！”
这位爷压根不理会他的求饶，拎着他径直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嫌弃：“你一个男人，还怕掌事院？”
“公子，整个京华哪个府上的奴才不怕掌事院啊。”八斗很委屈，瑟瑟发抖，“那里头的刑罚都重得很。”
“没骨气，殷掌事上回挨了鞭子出来，可一点事都没有。”
八斗瞪大了眼，连连摇头：“谁说没事的？公子是没瞧见，殷掌事那背肿了好几天，疼得她身子都弯不下去，后半夜还发过高热，要不是奴才发现得早，人怕是都没了。”
脚步一顿，李景允皱眉：“瞎说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八斗眼泪汪汪：“您睡着了能看见什么啊。”
“……”
别开眼继续往前走，李景允加快了步子。
一夜没合眼，荀嬷嬷正想去睡觉，余光往门口一瞥，就见公子爷又拎了个奴才来。
“哎。”她连忙起身去迎，“公子怎么又亲自来了？”
李景允将八斗扔下，漫不经心地扫了四周一眼：“这奴才胆子太小，送来练练，免得回回在爷跟前发抖，看着烦。”
“这……”荀嬷嬷为难，“他犯什么错了？”
“没有。”
“……咱们掌事院有规矩，不罚没错的奴才。”
往旁边走了两步，李景允“啧”了一声：“殷花月也没犯错，怎的就被带走了现在还不见人影？”
荀嬷嬷一愣，不动声色地一瞥，正好看见他腰上挂着的七竹环结佩。
在这院子里混的都是聪明人，荀嬷嬷捏了捏袖口里的玉叶簪，赔笑：“奴婢没见过殷掌事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却侧了身子，往后头暗房看了一眼。
李景允也就是来碰运气的，没想到人还真在这儿，他意外地看了看这嬷嬷，轻咳：“怎么说也是东院的人，问她的罪也该告知一声，免得爷早起发现少了个端水的，心里不舒坦。”
说罢，抬步往暗房的方向走。
“公子爷。”荀嬷嬷假意来拦，“您就算是这府里的主子，也不能坏了掌事院的规矩。”
“什么规矩？”李景允轻笑，吊儿郎当地绕开她，“我是碍着你们行刑了，还是碍着你们往上头传话了？”
此话一出，四下奴仆皆惊，纷纷低头。
见状，李景允笑得更懒散：“随意看看罢了，瞧你们紧张得。”
话落音，他推到了暗房门上的锁，“哗啦”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
光照进去，正好能看见个蜷缩的人影。
乌发披散，混着凝成块的血，在灰尘和枯草混着的地上蜿蜒出几道凄厉的痕迹，那人身上穿的是昨日他见过的灰鼠袍，目过之处，艳血浸染，像开得最放肆的海棠，极尽鲜妍。
而半埋在膝盖里的那张脸，从下颔到耳垂，煞白得能与光相融。
李景允不笑了。
他碰了碰门锁，发出嘈杂的响动，可里头的人影仍旧安静地卷着，没有任何反应。

第13章 公子爷也是凡人呐
喉咙有点发紧，连带着肺腑都不太舒坦，李景允拧眉侧头。
“给爷开门。”
冷不防对上他这凌厉的眼神，荀嬷嬷后退两步，飞快地垂眸。
“公子爷。”她屈膝，“咱们大梁什么规矩，您心里清楚，这门都关上了，就没有把钥匙交出来的道理。”
“钥匙不能给？”
“绝对不能给。”
“好。”李景允点头，“你吃皇家饭，爷也没有为难你的道理。”
松了口气，荀嬷嬷屈膝就朝他行礼：“谢公子体……”
谅。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面前就是“呯”地一声巨响，厚实的木门被人从门弦上踢断，绕了两圈的锁链连带着完好的铁锁“哐”地砸在地上，外头的风赶着卷儿地往暗房里冲，吹起满地的灰尘和草屑。
荀嬷嬷愕然，一股凉意从尾脊爬到背心。
她想伸手去拉李景允一把，可手指就差那么半寸，青蓝色的袖袍拂风而过，这人就这么踏着尘屑进了门。
光随他而入，照亮了半个屋子，也将草堆上那人衣上的血照得更加刺眼。
这么大的动静那人都没反应，李景允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真的走近，看见那褴褛的袍子下头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翻皮流血的伤口，他还是步履一僵。
殷花月这个人，嘴硬得像煮不烂的鸭子，有时候气人得紧，让人恨不得把她卷起来扔出东院。
可是，扔归扔，他没想过要她死。
李景允沉默地看着，半晌之后，终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可能是因为这暗房里太冷了，他指尖有点颤，停在她面前，许久都没再往前进一寸。
草堆上的人动了动。
这动静很小，不过是指尖微抬，蹭在枯草上发出轻弱的声响，可李景允看见了，瞳孔一震，脸一别，飞快地就收回了手。
“爷就知道，你这人，哪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轻笑：“炼青坊打的刀都没你的骨头硬。”
花月睁了睁眼，血痂黏着的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有声音传进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听不真切。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看清面前半蹲着的人。
这人逆着光，同那日在练兵场上看见的一样，烈火骄阳，朝气满身，蓝鲤雪锦的袍子穿得合宜，正衬外头春色。
莫名的，花月勾了勾嘴角：“外头……”
声音出口就沙哑得不像话。
李景允听不清，皱着眉靠近她些：“你说什么？”
“外头的花……是不是开得很好？”她费力地把整句话说完，喉咙上下一滚，又笑，眉梢轻弯，眼里泛起了一丝光。
这人半个身子都在脏污里浸着，灰尘、杂草、干涸的血泊，与那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也没什么两样。可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花。
外头的花当然开得好，迎春、玉兰、牡丹，庭院里养活得好，早早地就绽了个姹紫嫣红。
李景允看她一眼，没由来地就有些恼：“问这个做什么？”
花月轻笑，目光往下移，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角。
“奴婢……想出去看看花。”她捏着他的衣角，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半只眼望上来，朝他软了眉，“可以吗？”
“……”
李景允垂眸，分外暴躁地低咒了一声，接着起身，毫不留情地将衣角从她手间扯走。
四周灰尘又起，花月慌忙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这人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向他求救是最愚蠢的做法。
抱紧了膝盖，花月想往草堆里钻，然而刚一抬头，她的小腿就被人抓住了。
“瞎动什么。”李景允俯身，手穿过她的腿弯和后颈，顿了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不就是几朵破花？爷带你去看，看个够。”
杂草扑簌簌地从身上往下落，方向一转，面前突然光芒大盛，光影斑驳间，她隐约看见了李景允的侧脸，镀着光晕，朝她转过来。
花月怔住了，睫毛微颤，缓缓抬手挡住眼。
荀嬷嬷的声音很快在面前响起：“公子爷，人是上头有令关进来的，若是看丢了，奴婢没法交代。”
“要交代还不简单？谁抓她进来的，就让谁来找爷说话，打狗还要看主子呢，打爷的人，总要给爷递个帖子吧。”
“这……”
“爷腰上的玉佩，送予你去交差，给爷滚开。”
他大步出了门，气息有些不稳，她贴得近，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乱七八糟，又快又急。
“让温故知来东院一趟，别声张。”
“是。”
好像听见八斗的声音了，四周的空气也渐渐清新，风吹树摇，庭院里依旧有玉兰的香味。
花月想抬头看看李景允的表情，可这眼皮重得跟捆了两方石磨一般，她刚看见他的下颔，眼前就是一黑。
***
温故知在栖凤楼小曲儿听得好好的，突然就被连椅子带人一起搬去了将军府。
椅子落地的时候，他手里端着的茶还冒着热气。
僵硬地看了面前这人两眼，温故知干脆就着茶盏继续喝：“脸色是不太好，伸手来我给你号号脉。”
李景允揉了揉眉心：“不是我。”
“嗯？”温故知侧头。
内室床榻之上躺了个人，不用走近都能闻见空气里浓厚的血腥味。
神色一凝，他起身，大步走过去探了探她的脉搏。
“三爷这实属过分了。”他皱眉，“怎么把个姑娘伤成这样？”
李景允靠在隔断边，没好气地道：“不是我。”
顿了顿，又别开头：“也算是与我有关。你只要把人救回来，之前说的那个事，我便应了。”
温故知意外地看他一眼，不过也没空深究，拿了随身的保命药给她塞下，又让人去打水。
“三爷回避，我要给这姑娘清伤口。”
李景允点头，转身想退出去，可退了两步他觉得不对劲：“我回避，那你呢？”
温故知莫名其妙：“我是大夫，三爷没听过病不忌医？”
他走回来，顺口就接：“我养的狗，也不忌我。”
眉梢高挑，温故知别有深意地看向床榻：“这就是——那个丫鬟？”
“别废话。”李景允从旁边的镶宝梨木柜里拿出件干净衣裳，“我给她清理伤口，你先等着，把药方给我写出来就是。”
温故知乐了，兄弟这么多年，他头一回看见这人在意谁。原先哥几个都说，三爷平日见人两分笑，但最是冷心冷肺的，任凭京华多少芳心捧在他跟前，他也能看都不看地踩个稀碎，那叫一个远观人间风流客，近瞧红尘无情人。
可眼下……
唏嘘又幸灾乐祸，温故知替他将药水调好，然后就出去继续喝他的茶。
隔断处的帘子落下，李景允坐去床边，没好气地低声道：“我院子里没别的女眷，你想活命就得处理伤口，我上回没怪罪你，你也没道理怪罪我。”
说罢，伸手解开她的腰带。
浅青色的料子被她染成了深红，捏在手里濡湿厚重，李景允嫌弃地扔出去，然后将她拥过来，从背后褪下她的衣衫。
他袍子不厚，又是丝锦，两人身子这么贴着，他能清晰察觉到她的温热和绵软。
不自在地抿唇，李景允拿了浸透药水的帕子就去看她的背。
不看不知道，这人身上的伤还真是不少，衣衫落处，新伤叠旧伤，就没一块好皮。上次挨的打还有青紫的印子在，这回再打，旧伤口破开，惨不忍睹。
李景允越看越烦：“女儿家有这一身疤，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婆家。”
话落音，他瞥见了她肩头上的牙印。
这印子还算新，乌青未散，有两个小血痂，看形状应该是有人从她身后咬的，姿势肯定很亲昵。
李景允沉了脸，张口就想骂她不知廉耻，可话还没出口，他脑海里就闪过去几个画面。
烛光盈盈，烧过冰冷的针尖，温柔的丫鬟夹着胳膊给人缝伤口，可那人吃痛，不由分说地就咬上了人家的肩。
“……”
心虚地摸了摸胳膊，李景允轻咳两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将她伤口周围的泥灰擦干净，单手在药水盆里拧了帕子，又清理她的伤口。
温故知茶喝了三盏，隔断处的帘子才被掀开。
“哟。”他看向这位爷，轻笑，“怎么，里头热？”
“别废话。”李景允皱眉，“你看看她怎么还没醒。”
温故知起身，慢条斯理地道：“姑娘家身子骨本来就弱，挨这一顿好打，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方才一号脉，她脉形端直，脉来虚软，定是操劳少睡，有这机会多休息，也没必要吵醒她。”
李景允松了口气：“那她醒了就没事了？”
“三爷想得也太轻松了。”温故知摇头，“她命硬就能自己醒，命不硬，今晚跟着来一场高热，也就不用醒了。”
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他，温故知转身就道：“到这个份上，御医也帮不上什么忙，您按方子抓药便是。”
脚刚跨出门一步，后领就被人扯住了，温故知眉心一跳，有个十分不好的预感。
作为御医，他经常听人说的一句话就是：治不好某某，你就给她陪葬。
他对这种惨无人道的句式实在是深恶痛绝。
可是，看三爷这意思，大概是也想说这句。
温故知一脸坚决地看着他，打算给他展示展示御医宁死不屈的风骨。
然而，李景允没这么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只道：“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想了想，还是没空。”
“……”
“爷。”温故知垮了脸，将跨出去的脚收了回去，“您别着急，小的给您守着，里头那位就算是魂归了地府，小的也给您捞回来。”

第14章 摇尾巴
泛亮的银针扎进白腻的肌肤，屋子里药香四起，光透过花窗，照出一缕缕翻卷升腾的青烟。
李景允安静地看着，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腰间挂竹节佩的位置，眼里墨光暗转。
“公子。”八斗从外头回来，站在隔断外小声道，“已经打点好了，主院那边收不到风声，但掌事院那边……许是要给个交代。”
温故知闻言，手下一顿，愕然侧头：“掌事院？”
“嗯。”李景允漫不经心地应着，“你继续下你的针。”
“不是，三爷，您这一遭要是小打小闹，兄弟也就不问了。”温故知皱眉，“可这人要是你从掌事院捞出来的，那总要提前与咱们几个通个气。”
掌事院是什么地方？与内阁同司，由中宫亲掌，美名其曰替京华官贵唱红脸，惩治下人，以正家风，可实际是做什么用的，大家心里都门清。
这位爷前脚进掌事院救人，后脚宫里就能收到消息。
且不说事大事小吧，放在平时，就没有这么往宫里递事的理。
“你救完人再说不迟。”李景允摆手，袖口轻收，“我能解决。”
温故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突然尾指一翘，掐着嗓子学着宫里的公公道：“这行大事者呀，最怕的就是红、颜、祸、水~，小的看您这架势，颇有前朝昏君的遗韵，要不咱就不救了，一针送这小祸水归了西，也省得将来您举棋不定，误了大局。”
瞳孔往上一翻，李景允给了他个毫不留情的白眼：“滚。”
委屈地收回兰花指，温故知叹息：“三爷行事向来干净利落，半分不会连累兄弟，我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爷，哥几个喝过关公酒的，没道理回回都是您一个人顶着事，那不合适。”
捏起最后一根银针对着他看了看，温故知轻笑：“下回有这种事，烦请捎带上咱们。”
银光泛泛，衬得面前这人的脸格外冷淡，他眸子扫过来，眼神颇有些嫌弃，可沉默片刻，他还是点了头。
“嗯。”
温故知舒坦了，眉目展开，麻利地就将银针落了下去。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轻哼一声。
“怎么？”李景允俯身过来看了看，皱眉，“你这当御医的，行针还三心二意，是不是扎错地方了？”
先前的欢喜一扫而空，温故知鼻子都差点气歪了：“三爷，我是御医，御用神医你懂不懂！哪个神医能把针扎错地方？”
“那她哼哼什么？”
“您身上要是有这么多口子，不会痛得哼哼啊？她能哼两声都算好事，还有得救，您慌个什么。”
神色微松，李景允不屑：“我没慌。”
“是，那外头天也没亮，全是小的眼瞎。”温故知揉了揉腮帮子，咧着嘴嘀咕：“老铁树开花，看得人牙疼。”
床上这人嘴唇好像动了动，李景允也没空跟温故知计较了，撑着床弦便贴近去听。
温热的气息丝丝入耳，这人含糊了半晌，吐出个莫名其妙的词。
“玉兰？”他茫然地重复，然后直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向温故知，“都这模样了，她还能梦见花？”
温故知摊手：“这我可医不着。”
李景允抹了把脸，觉得人真是白救了，旺福吃了馒头还知道摇尾巴，这人刚逃出生天，不在梦里好生谢谢他，反去梦些乱七八糟的。
不甘心地又凑过去，他想再听点别的，可殷花月不说了，干裂的唇紧紧抿着，抿得又冒了血丝。
“啧。”
他伸手，想将她的嘴给掰松，但刚一用力，两串泪珠顺着她眼角，“刷”地就落了下来。
指尖一颤，李景允飞快地收回了手，顿了顿，望向温故知，下意识地辩解：“我没用多大力气。”
温故知看乐了，这才多大点事，用得着解释？
可李景允的表情很严肃，瞪着那人眼角的泪痕，活像在瞪什么案发现场，眼底墨色微涌，下颔线条紧绷。
温故知捧腹大笑，笑得扶着隔断喘气：“这躺着的到底是个什么宝贝那？”
黑了半张脸，李景允冷哼：“见鬼的宝贝。”
刚养熟的狗罢了。
“公子。”
八斗又从外头回来了，恰好听见宝贝二字，惊讶不已：“您怎么知道有宝贝？韩府派人送了这个来，将军的意思，让您琢磨回个礼。”
温故知收了声，两人对视一眼。
李景允抿唇，掀开帘子朝八斗伸手：“拿来。”
一方檀木盒，打开便是一只南阳玉蝉，系了青色丝绦，以作腰间挂饰。
“这是什么意思？”温故知没看明白，“好端端的送个腰饰，这也不是什么鸳鸯鹣鲽啊。”
眼神有点凉，李景允合上盒子：“救她出来的时候，爷把七竹环结佩给出去了，估摸是到了韩霜手里。”
温故知挑眉，稍微一琢磨，反应了过来：“那她倒是大度，竟不责问，反而还了你一个。”
韩霜对他向来忍气吞声，她知道责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相应的，殷花月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李景允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那人。
巴掌大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瘦弱的手腕露在外头，两根手指就能圈个来回，她眼角的泪痕未干，眉心也依旧紧皱，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
“玉兰。”
从齿间溢出去的叹息，换在梦境里，便是满心的欢喜。
花月拖着长长的山河裙站在玉兰花枝下，仰头就能看见从枝叶间透下来的春光，她伸手想去够花，可高度差了那么一点儿。
尝试了好多次都够不着，她扁嘴就想哭，可眼泪刚冒出来，身后慈祥的男人就将她抱上了肩头，轻声哄：“再伸手，伸高点，哎，这就对了，囡囡真厉害。”
洁白软嫩的花落在了手心，花月破涕为笑，回头远看，温柔的女人就坐在石桌边，捏着绣了一半的手帕绷子朝她拍手：“囡囡过来，来看这个花漂不漂亮？”
浅青的帕子，绣着玉色的花，香气盈鼻。她惊叹，伸手就想去摸。
可这回，在她能够到的地方，指尖一碰，花没了，帕子也没了，石桌和男人女人都消失了个干净，四周暗下来，一吸气就能闻见灰尘和枯草的味道。
“吱呀”一声，旁边开了一扇门，光从门外泄进来，映出无数飘飞的粉末，照得她眼睛生疼。
有人随着光一起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真以为爷拿你没办法？”
冰冷的声音，听得她脊背发紧，花月下意识地摇头，猛地往后退。
身下一空，失重感接踵而至。
“瞎动什么。”有人恼怒地呵斥了一声，将她接住，身子瞬间被捞回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地方。
手指有了知觉，耳朵也突然听见了四周的声音，花月一凛，缓缓睁开眼。
外头似乎天刚亮，桌上的蜡烛还没燃尽，李景允在伸手端药，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紧绷的侧脸。
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开口：“公子。”
声音哑得像麻线拉在木头上磨似的，李景允听见就是一愣，眼睛瞥下来，嘴角抿了抿：“还知道醒。”
一勺药递了过来，他板着一张脸道：“醒了就自己喝，免得爷硬灌。”
“……”梦见别的可能是假的，但梦里梦外，这人都是一样的凶恶。
花月抿唇，伸手想去接勺子，可她实在乏力，指腹碰着勺柄都捏不住，反将碗撞得叮当响。
“得了。”他嫌弃地将她的手拿开，“八斗不在，爷勉为其难伺候你一回，就当还你上次的人情。”
迟钝地点了点头，花月乖巧地张嘴。
这人一看就没伺候过人，不会斜勺子，也不会拿帕子兜着嘴角，花月吃力地伸舌含饮，尽量不让药洒出去。
小而软的舌尖飞快地卷着药汁收进去，像极了旺福饮水的时候。
李景允想嘲弄两句，可看着看着，他不自在地别开了头：“喝快点。”
她点头，正想喝大口些，这人却突然又摸了摸碗壁：“算了，慢慢喝吧。”
花月：“……”
被打的人是她，她还没出什么毛病，这位爷怎么反而不正常了？
不快不慢地将药喝完，花月想问点什么，可眼前还一阵阵发黑，她只能闭着眼喘气。
“温故知说你得补血补气，少说养上十日。”李景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先说好，爷不是个会发善心的人，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立马把你送回掌事……”
话没说完，衣袖就是一动。
李景允一顿，侧眼看过去，就见自个儿衣袖上的料子皱起，其间的手指纤长柔软，绞着那湛蓝的颜色，轻轻晃了晃。
像极了凶恶的旺福终于服软之时的尾巴尖。
花月没多少力气，全花在这上头了，抓着他的衣袖摇一摇，见他没反应，又摇一摇，动作小心翼翼，柔软又温顺。
可他还是没反应。
心里有些急，花月费劲地睁开眼，想说她绝对不要回掌事院。
可一抬头，她看见床边这人将脸转到一边。
烛火灭，晨曦起。
光影明灭之中，她好像看见这人在笑。

第15章 调教
殷花月的伤挺重，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两日之后才恢复了神智。
能睁眼说话了，但行动还是不便。
她趴在床头，皱眉看着面前这人。
李景允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街上的烟火气，他在她床边坐下，心情甚好地问：“是不是饿了？”
她占着的是他的主屋，他没让她挪地方，她也没敢问原因，每天就看着他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翻墙出府，再悄无声息地回来，顺道给她带些吃的。
肚子咕噜直叫唤，花月朝他点头：“饿了。”
李景允拿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直接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京安堂的千层糕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放在平日里，她定能一口气吃完不带喘的。但可惜，眼下她是个伤患，伤患只喝得下稀粥。
犹豫片刻，她还是拿过一块来咬了一口。糕很香甜，但是咽不下去，费劲咽下小半块，嗓子堵得气都呼不出来。
茶壶放在矮几另一侧，有点远。
李景允靠在床柱边安静地看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臂弯，似乎在等着什么，没有要动的意思。
花月瞥他一眼，还是决定自力更生，手撑着床弦，支起半个身子往外倾，可这动作太大，一伸手就拉扯到背后伤口，疼得她脸色一白。
一只手越过她的耳侧，轻而易举地就将茶壶勾了起来。
花月一愣，跟着侧头，就见李景允拎了凳子来在她床边坐下，没好气地道：“双手合拢。”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照做。
“朝爷这个方向，动一动。”
合在一起的小爪子，迟缓地朝他拜了拜。
李景允满意地点头，给她倒了茶塞在手里：“喝吧。”
花月茫然地睁着眼，咕噜咕噜将茶喝了个底朝天，呆呆地将杯子还给他。李景允接过，顺手放去一旁，然后又端来了一碗粥。
勺子翻动之间，能看见蒸腾的热气。
“想不想吃？”他问她。
肚子里清晰地一声响，花月咽了口唾沫，抿唇。
他这摆明是在戏弄她，要真是给她吃的，又何必有此一问。
花月别开脸，捏着千层糕道：“奴婢吃这个就成。”
白花花的粥移到她眼皮子底下，他问：“真的不想吃？”
花月一本正经地答：“清粥无味，哪有千层糕来得软糯香甜。这糕里有一层是艾草蒸的，对伤口止血也有好处，吃两块下去就饱足了。”
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花月捏着油纸，满脸的清心寡欲。
然而，一勺清粥递了过来，李景允面无表情地命令：“张嘴。”
“啊。”
清粥入喉，下巴被人合上，李景允慢慢凑近，替她揩了揩嘴角，一字一句地教：“说好吃。”
“……好吃。”
“说还想吃。”
“……还想吃。”
“说求求了。”
“……求求了。”
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李景允又给她舀了一勺：“乖。”
这是她夸旺福用的词。
花月看着他，心里满是悲愤，一口含下，恨不得把勺子咬碎。
“对了。”李景允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粥，“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回主院去如何？”
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僵，花月看了他一眼，咽下：“公子，将军有令……”
“我爹让你守着我，可这回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就死在掌事院了。”李景允挑眉，“放你回主院都算恩情，你还不想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花月点点头，恭敬地问：“公子还记得奴婢是为什么进的掌事院吗？”
“……”李景允心虚地抬头去数房梁上的雕花。
花月笑得温软：“若是犯了旁的过错，公子要奴婢回主院，奴婢绝无二话。可得罪了贵人，被掌事院传唤，奴婢就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连累夫人。”
李景允白她一眼：“你怎么不怕连累我。”
“公子保得住奴婢。”她垂眸，“整个将军府，只有公子保得住奴婢。”
若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罪名，那将军与夫人还能护她一护，可这种说不清也解释不了的小女儿呷醋再加长公主护短，就算是将军也没法子。
这人看事倒是清楚明白。李景允有些意外，盯着她打量两眼，轻笑：“你若执意要留在东院，那可就得听我的。”
花月的笑意凝固了。
面前这人掰起指头来，眼瞳里的墨色打着愉悦的卷儿：“第一，我想出府，你不许拦着。第二，我去哪里，你不许告诉我爹。第三，不许把我骗进主院。第四……”
她慌忙伸手按住了他伸出的手指，温暖的掌心一裹，笑着将它们一根根压回去，讨好地摸了摸：“奴婢要做事讨活路的。”
李景允不高兴地抬了抬下巴。
花月赔笑，替他将手指一根根竖回来：“第一，奴婢可以不拦着，但奴婢要跟着。第二，奴婢可以不告诉将军您去了哪儿，但若要撒谎，公子得替奴婢圆着。第三……”
摩挲着他的无名指，她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夫人真的很想见您。”
李景允别开了头，神情倏地厌倦，周身的气息也突然低沉。他想抽回手，花月察觉到了，立马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的手牢牢抱住。
毕竟是亲生的母子，哪来这么大的仇，提都不能提？
不过鉴于她是有求于人，犹豫片刻，花月还是抵着他的无名指竖了起来：“好吧，这第三，奴婢也应了，您不去主院可以，但买簪子让奴婢去送总行吧？”
李景允分外纳闷：“你哪来的勇气与爷讨价还价？”
花月眨眼，想起他方才教的，双手合拢，乖巧地朝他拜了拜，眉梢低垂：“求求了。”
李景允：“……”
抹了把脸，他莫名也有点悲愤，拂袖站起来，没好气地把碗塞给她：“粥喝完，继续养着吧。”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花月抬头，朝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可不等她问，这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花月抱着粥碗，开始愁眉苦脸。
“殷掌事。”没一会儿，八斗从外头探了个脑袋进来笑道，“厨房的小采姑娘说想来看看您，问您可有空？”
花月一愣，想起那日走廊上见过的丫鬟，眼眸微动：“会不会打扰公子休息？”
“不会不会。”八斗往外看了一眼，“公子爷又出去了。”
“嗯，那让她进来。”花月笑了笑，“我在府里，也就认识这么几个熟人。”
八斗点头，不疑有他，转眼就把小采放进了门。
平凡无奇的小姑娘，颊上还有些细斑，几步走到她床边跪下，声音又轻又快：“刚收到的消息，宫里几日前进了刺客，那位气急败坏在抓人，似乎有意搬出宫来住。”
花月看了看门口，低声问：“他伤着了？”
“没有。”小采顿了顿，“但宫里丢了个人，好像挺重要。”
如今的宫闱守卫有多森严自不必说，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捞人出来，那得是多厉害的刺客？花月难得地觉得好奇，多问了一句：“是哪边的人干的？”
小采摇头：“不清楚，但他们有线索，那刺客落了个玉佩，眼下已经作成了画，让人四处在找。”
花月听乐了，行刺者最忌赘物，竟还有人带玉佩去干夜活，那被抓着也是活该。
“这是图样，奴婢也拿了一份来，您看看。”
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花月打开了卷着的纸样。
鸳鸯交颈的玉佩，缀着檀香色的丝绦，样式精巧，也稀罕。
笑着笑着，花月就笑不出来了。
宝来阁的白玉鸳鸯佩。
这是夫人亲自挑选、让李景允拿去送给韩家小姐的信物，那日她亲手戴在了李景允的腰上，看着他戴出去的。
摸了摸图上的花纹，花月眯眼。
“公子那日出府戴的鸳鸯佩怎么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好物件，俗得很。”
“公子今晚去了何处？”
“你一个下人，懂不懂知道越少活得越久？”
李景允的语调向来是不着正形的，眉梢一挑，眼尾染上轻蔑，便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哥，两三句将话岔开，她便真的没有再追问过。
倏地揉皱纸样，花月闭了闭眼。
“掌事？”小采疑惑地看着她，“这东西您认识？”
“不认识。”
下意识地否认，花月差点咬着自个儿舌头。
半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懊恼，否认个什么，又不是她的玉佩，李景允要真做了什么蠢事，那也该他自己受着。
将纸团塞回小采手里，她道：“你们盯着吧，我还要养伤，最近也帮不上忙。”
小采藏好纸团，又打量她两眼：“您……无碍吧？”
看她一眼，花月皮笑肉不笑：“现在才问这一句，不觉得多余？”
尴尬地垂眼，小采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眼扫见花月眼里的嘲意，她抿唇，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宁静，花月重新趴在了软枕上。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她的命保住了，宫里那位也开始有了破绽，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行，至于李景允，他那么有本事的人，不用她操心。
愉悦一笑，她放心地闭上眼。
可是……半个时辰之后。
花月睁开了眼，眼里毫无睡意。
李景允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
要真被当成刺客抓起来，那他该怎么办？

第16章 他在意得很
今日京华下了小雨，李景允许是嫌打伞麻烦，终于老实呆在了东院。他坐在茶榻上沏茶，余光一瞥，就见床上那人眼神专注地看着自个儿，一炷香过去了，动都不带动的。
眉梢微挑，他晃了晃手里的茶壶：“又想让爷给你倒茶？”
花月回神，摇了摇头，目光从他的手臂上扫过，突然关切地问：“公子的伤可好全了？”
李景允不以为然：“那点小伤，都过去多久了，自然是好了。”
她点头，像只是随口问了问，脸上恢复血色的同时，也恢复了从前掌事的清冷，安静地趴着，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李景允觉得莫名其妙，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沏他的茶。
可没一会儿，床上这人又开口了：“公子。”
李景允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有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花月抿唇，像是在犹豫，眼波几转，终于还是开口：“您能不能站到床边来？”
哪有奴婢这么使唤主子的？李景允很不满，但出于好奇，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人拉住了，殷花月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掀开了他的衣袖。
手臂上一凉，他打了个寒战，恼怒地低头就想斥她，结果目光一垂，就见殷花月专心致志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
李景允：“……”
愈合了的口子，变成了蜈蚣一样的疤，看着狰狞又恐怖，但凡是个女儿家，都该有两分害怕的。可这人跟个怪物似的，不但不避讳，而且还伸手摸了摸。
温暖的指腹摩挲在疤痕上，又痒又麻。
浑身都不自在，李景允恼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花月收回了手，也没吭声，就垂着眼眸盯着床弦发怔，完全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人也有些晃晃倒倒的。
疑惑地看她两眼，他拂了衣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伤口又不舒服了？”
兀自想着事，花月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脸色稍霁，李景允嘴角撇了撇，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同个病人置气，她爱看就看吧，反正吓着的也不是他。
“主子。”八斗慌慌张张地跑进门，喊了一声，“有贵客过府。”
李景允斜他一眼：“多贵？”
八斗一噎，傻眼了，掰着指头算了算，哭丧了脸：“公子，温公子和韩家小姐有多贵，奴才也不知道啊。”
温故知和韩霜？李景允有些意外，这两人怎么会一道来将军府？
床榻上“咚”地一声响，他不明所以地回头，就见殷花月小脸煞白地抱着撞痛的膝盖，一双眼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紧绷。
要跟旺福一样有尾巴，此时就该竖起来了。
看得好笑，他弹了弹她的脑门：“慌什么？”
“公子，韩家小姐……”花月声音都紧了，“奴婢先找个地方避避为上。”
“避哪儿？你下得床了？”李景允一巴掌将她按住，扫了一眼她的后背。
本就没愈合好的伤，方才不知又扯到了哪一处，洁白的里衣上染红了一小块。
“给爷趴好了别动。”他阴沉了脸，“再动一下，我立马把你送去韩府做丫鬟。”
花月：“……”
哪有这样威胁人的，一时都分不清是为她好还是巴不得她死。
贵客很快就进了门，李景允放下了隔断处的帘子，转身就对上了温故知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
“三爷今日气色不错。”
李景允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轻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托温御医的福。”
笑意有点垮，温故知看了看自个儿身后，甚是无辜地朝他摇头。
不关我的事啊，我这也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让去一边，后头的韩霜款款上前，朝他行礼：“景允哥哥安好，霜儿听闻景允哥哥身子不舒服，特地随温御医一起来看看。”
李景允敛了笑意，朝她摊了摊手：“看过了，我没什么大碍，你早些回去。”
一点情面都不留。
韩霜有点委屈，可想了想，还是上前半步道：“先前伯母安排，说让小女随景允哥哥去庙里上香，小女有事耽误，害景允哥哥久等了。明日庙里有祭祀，不知景允哥哥还能不能带小女去看看？”
李景允给温故知递了杯茶，漠然道：“我房里丫鬟受了重伤，刚捡回半条命，这几日许是没空外出，不然回来就得给她收尸了。”
花月在里头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爷哪会为她好啊，还是巴不得她死！
要是按下不提，时间久了，韩小姐也许就会忘记她这个小人物，放她一条生路，现在倒是好，旧怨上又添新的一笔，韩小姐估计做梦不会忘记找机会把她塞回掌事院。
外面气氛有些凝固，温故知见势不对，立马道：“我是来给那小丫鬟换药的，您二位先聊着。”
说罢，飞快地就蹿进了内室。
韩霜站在李景允面前，嘴唇咬得发白：“景允哥哥是在怪霜儿？若霜儿说这件事霜儿不知情，是旁人做的，景允哥哥信是不信？”
“不信。”
韩霜眼里噙着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都这么久了，你还在怪我。”她哽咽，“五年前也好，五年后也罢，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一回？”
李景允没有回答，外室里只有低泣和呜咽声，听着格外沉重。
花月在内室里和温故知大眼瞪小眼。
她瞪眼，是因为来将军府也不过三年，压根不知道五年前这两位有什么纠葛，听着似乎有不少故事。而温故知瞪眼，是因为……“你怎么恢复得这么快？”他咋舌，小声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十天才能恢复元气。”
花月想了想，朝他拱手：“多谢御医妙手回春。”
“哎，这可谢不着我，我就是一写药方的。”他上下打量她一圈，摸着下巴促狭地道，“当真挺水灵，怪不得咱们三爷另眼相待，在意得很。”
花月黑了半张脸：“在意？”
“哎呀，一看你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故知朝她勾了勾手指，让她凑近些，然后轻声道，“咱们三爷老铁树开了相思花，把你放在心坎上疼呢，他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活了！”
花月：“……”
她当时虽然脑子一片混沌，但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种鬼话李景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看了看眼前这个长得甚是斯文的御医，花月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大叉。
“哎，你这眼神可就伤了我的心了。”温故知扁嘴，“我这人可从来不说假话，不信你瞧好了。”
坐直身子，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姑娘，要换药得将这衣裳褪了，病不忌医，还请姑娘放开些。”
说完，他伸出了手指，无声地数：三、二……
一没数到，隔断处的帘子就被掀开了，李景允面无表情地跨进来，看看她又看看温故知。
“你带来的麻烦，你负责收拾。”他伸手按住他的肩，“实在收拾不了，就跟她一起滚。”
温故知乐了，一边乐一边朝花月挤眼：看见没？
花月怔愣，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李景允动作却很快，药膏留下了，人往隔断外一推。
外头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清净了。
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李景允转身，正好对上殷花月复杂的眼神。
“怎么？看热闹还给你看傻了？”他在床边坐下，伸出食指抵了抵她的眉心，“魂兮，归来。”
花月侧头躲开他的手，莫名有点不自在，低着头含糊地道：“奴婢自己能换药。”
“那你可厉害了，手能够到自个儿背心。”李景允白她一眼，伸手解了她的腰带，“有这本事你当什么奴婢啊，直接去街上卖艺，保管赏钱多多。”
肩头一凉，花月惊得伸手按住半褪的衣料，李景允斜她一眼：“看都看过了，早做什么去了，松手。”
花月抿唇，抓着衣料的指节用力得发白，不像是害羞，倒像是真的抵触他。
李景允怔了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烦：“你一个奴才，背着这身疤，还想嫁什么高门大户不成？”
“……没有。”
“没有你介意什么？”
“……”花月不吭声了，只默默把衣裳拉过肩头，倔强地捏着襟口。
这一副生怕他占了她便宜似的表情，看得人无名火起，李景允扔开药膏冷了语气：“真当爷愿意伺候你？爱换不换吧，伤口烂了疼的也不是别人。”
说罢起身，甩了帘子就出去了。
“景允哥哥？”外头传来韩霜的声音，温故知似乎也有些意外：“这是怎么了？”
李景允没开口，接着一阵步履匆匆，几个人前后都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花月盯着地上的药膏生了会儿闷气，苍白的脸上半点神采也无，像被雨水打湿了的旺福，恹恹嗒嗒的。
指尖伸了又缩回来，她犹豫半晌，低咒一声，还是撑着床弦伸长手，轻柔地将药膏捡了回来。

第17章 当奴才的，别撒谎
之后几日，李景允都没再踏进主屋，每日的膳食都是八斗替她拿来。
“殷掌事得罪公子了？”八斗实在不解，“先前还好好的。”
嘴里很淡，也没什么胃口，但花月硬是将他拿来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收拾好碗筷，工整地放回八斗手里。
“没什么大事。”她笑。
奴婢惹恼了主子，主子收回他的几分怜悯，再正常不过，李景允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真要说什么在意她，不如说是一时兴起。
他不会当真，她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公子一直不在府里。”八斗为难，“万一将军那边问起来，奴才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便是。”花月抬眼看他，“做奴才的，能少撒谎就少撒谎，不然哪天突然惹上麻烦，主子也保不得你。”
八斗虚心受教，将碗筷送回厨房。
花月看向窗外，风吹树响，光影摇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片衣角。
可定睛再看，外头只有与衣同色的青树。
摇摇头，她将被子拉过了头顶。
京华的雨还没停，细细绵绵下了三日了，雨水落在窗台上滴答作响，扰乱了箜篌的拍子。
一柄玉扇从窗口伸出去接，雨水落在雕花上一溅，染上了绣着暗花的前襟。
李景允也不在意，只倚着花窗笑：“可惜了没个艳阳天，不然您倒是能看看这栖凤楼独一份的花钗彩扇舞。”
屋子里有些暗，主位上坐着的人看不清表情：“你不随李将军训兵卫国，倒在这些地方混日子，也不怕他生气。”
李景允转身：“我散漫惯了，哪里吃得练兵场里的苦？家里还有大哥为国尽忠，我躲在他后头，总也有两分清闲可偷。”
“哦？”周和朔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深邃犀利的眼露出来，定定地看着他，“本宫倒是听闻你最近与韩家有喜事，还打算求亲。”
一听这话，李景允眉心微皱，眼角也往下耷：“可别提这事了，正烦着呢。”
“怎么，不如意？”
“这哪能如意？”没好气地往旁边一坐，他直摇头，“我跟韩霜没法过日子，奈何我爹娘硬是要定这门亲事，先前还让我陪她去逛庙会，还要送什么玉佩。”
周和朔眼皮微动，轻声问：“你送了？”
“没，那天我没见着韩霜，玉佩也不见了。”
周和朔沉默，目光落在面前这人身上，三分猜忌，七分困惑。
东宫遇刺，发现的玉佩是宝来阁的，一问去向，他气了半宿，以为李景允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与他作对。
可眼下一看，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四月初二那日。”周和朔开口，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那日夜里月亮又大又圆，本宫在宫里瞧着，倒是惦记起你来，不知你又去何处风流了。”
“四月初二？”李景允茫然地掐了掐手指，“那时候我还在被我爹禁足呢，能去哪儿风流？”
往椅背上一靠，他没好气地嘀咕：“美酒没有，美人也没有，就府里那条狗还算活泛，我陪它逗了会儿就去睡了。”
似笑非笑，周和朔端起茶抿了一口。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三公子的朋友来了。”
周和朔点头，放了茶杯起身道：“既是你们友人相聚，本宫就不打扰了，以免他们拘束，下头还有九弦凤琴，本宫且去听听。”
“殿下慢走。”李景允起身行礼。
等人走远了，他才褪了笑意，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徐长逸和柳成和进门来，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坐着，不由地松了口气。
“那位爷走了？”
“嗯。”李景允抬眼，“怎么样？”
门被关了个严实，徐长逸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他已经让人去过你府上，盘问了几个奴才，没人说漏嘴。”
李景允点头，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差点要了爷的命。”
“也没那么严重，你行踪瞒得好，身边也没什么知情人，就算把鸳鸯佩摆到跟前来，你不认就行。”
“想得美。”李景允哼笑，“真当吃皇家饭的都是什么好骗之人？但凡有一丝破绽，今儿个咱们谁也别想把脑袋安回脖子上。”
徐长逸笑：“三爷无所不能，哪能在这小坎上摔着。”
两人说了半晌，柳成和一直没吭声，李景允侧头看他，挑眉：“你想什么呢？”
为难地皱眉，柳成和问：“三爷身边那个丫鬟，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茬李景允就有点烦：“她那是人吗？狗给骨头还会汪汪叫摇尾巴，她倒是好，爷救她一命她也不领情，防爷跟防贼似的。”
想起那日她那躲避抵触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头火起，恨不得买上十根宝来阁的簪子，一根一根搁她面前折断，好让她知道什么叫生气。
柳成和脸色白了白：“那完了。”
“怎么？”李景允敲了敲桌弦，“你有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太子殿下派去将军府上的人，不但打听了消息，还带走了一个人。”
柳成和看他一眼，挠头补充：“您院子里的。”
墨瞳微微一滞，李景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院子里会被带走的是谁。
玉骨扇收紧，他沉了脸色，半晌，才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
“做奴才的，能少撒谎就少撒谎，不然哪天突然惹上麻烦，主子也保不得你。”
——这是她教八斗的话，他当时就在窗外听着，气了个半死。可气归气，也没立马把她塞回掌事院。
现在倒是好，想塞回去也来不及了。
一甩袖口，李景允起身就往外走。
栖凤楼是个大地方，三层高的飞檐挂着红底金丝的灯笼，堂子里莺飞燕舞，娇笑不断，打着算盘的掌柜戴着一溜串的金银首饰与他擦肩而过，轻轻撞到了手。
李景允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到了二楼，翻转手掌，一把钥匙安静地躺着，恰好能打开面前的房门。
周和朔在他隔壁。
屋子里站着十几个守卫，气氛紧绷，周和朔倒也没着急，先将一盏茶细细品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问几件事，问完就放你回去。”
面前的小丫鬟许是吓着了，匍匐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如风中枯叶。
周和朔看得笑了：“别害怕，我与你主子是旧识了，断不会害了你。”
温柔的语气在这样凝重的压迫感下，会下意识地让人想亲近和信任，这是帝王的权术，拷问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奴才最是有用。
果然，小丫鬟安定了些，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软弱无助的眼神，像屋外清凌凌的雨。
周和朔一顿，语气更柔和了些：“就三个问题，你答了便是。”
花月垂眸，袖子里的手捏得发白。她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着这个人，更没想到的是，他如今看起来竟是慈眉善目。
很久以前的红墙黄瓦上大火连绵，这张脸上布满鲜血，狰狞又癫狂。可时光一晃，他的眉目温和下来，笑着问她：“见过这个玉佩吗？”
将白玉鸳鸯佩递了过去，周和朔瞧着，就见这丫鬟抬眼盯着它打量，眼里划过一丝惊讶，接着又低下头：“见……见过，是夫人挑给公子的。”
微微颔首，他又问：“那你可还记得这东西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身子颤起来，说话都带了哭腔：“记得，这个玉佩奴婢记得最清楚。”
李景允听得抹了把脸，就着墙上的小洞，将一把细小的弓弩对准了殷花月。
他就知道奴才是不能相信的，甭管什么样的奴才，都会为自己的命出卖主子。
东院不需要近侍，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抿了抿唇，他扣着机关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日与韩家小姐相约去上香，公子回来的时候，腰上就没了东西。”小丫鬟肩膀瑟缩，尾音满是惶恐，“公子以为是奴婢动的手脚，差点……差点将奴婢赶出东院。”
又看了玉佩两眼，她委屈地小声喃喃：“原来是在这里。”
“……”扣紧机关的手僵了僵，又慢慢松开。
李景允怔愣地从小洞看过去，就看见殷花月怯弱拘谨地跪坐着，一双眼蓄了泪，无助又可怜，哪里还有半分在府上那镇定自若的模样。
女人的眼泪是最能迷惑人的东西，周和朔看得心软了些，低下身来蹲在她面前，摇晃着白玉鸳鸯问：“那四月初二戌时到亥时，你家公子可在府里？”
认真地回忆片刻，花月轻轻点头：“在的，他在西小门逗狗……还差点被狗给咬着了，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奴婢也在。”
心里的怀疑烟消云散，周和朔抿唇，自责地揉了揉眉心。他看了面前这丫鬟一眼，突然在她跟前蹲下，手指一松，任玉佩落进了她的怀里。
花月一喜，伸了双手去接，手里一凉的同时，垂着的眼角也是一暖。
不解的抬眼，她正好撞见周和朔那温柔缱绻的目光。
“这点小事。”他捏着指侧揩了她眼尾的泪花，温和地笑道，“哪值得你哭。”
穿着蟒袍的男人，在森立的铁甲刀剑之中蹲在她面前，像哄什么宝贝似的呢喃轻语。
这谁顶得住啊？一百个奴婢站成排，太子殿下这一箭就能穿透九十九颗芳心，甭管吃的是谁家的饭，此时此刻，都愿意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和朔很自信，他这一招驾轻就熟，百试百灵，如此一来，这丫鬟就不会找李景允告状，他今日这一遭怀疑揣测，也就不会伤及两人交情。
果然，面前这小丫鬟双颊泛红，再不敢看他，害羞地将头别去了一侧。本是该起身告辞的，可她也没动，就这么赖在他面前，想与他多待些时候。

第18章 正确的养狗姾势
“贵客。”门外突然响起了栖凤楼掌柜的声音，“楼上的李公子给您送了酒来，是刚出窖的佳酿。”
周和朔回神，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必了，我这便要回去，且将楼上的账一并结了吧。”
“是。”
护卫将她拎了起来，周和朔走到她面前，轻笑道：“你要乖，别同旁人说你见过我，不然……容易掉脑袋。”
花月惶恐地看他一眼，忙不迭地点头。
周和朔放心地让人送她回了将军府。
小雨停了，日头照在窗台积水上，折着耀眼的光，花月趴回熟悉的床榻，脑子里绷着的弦一松，整个人顿时昏沉。
一只皂靴跨进门来，发出轻微的声响，花月听见了，费劲地抬起头，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了个人。
“不是挺不待见我的？”那人俯身打量她，语气古怪，“怎的还帮我撒谎？”
花月听出来了是谁，可脑子里一团浆糊，压根反应不过来，抱着枕头呆愣了半晌，才嘟囔道：“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帮你。”
先前那软弱可怜的小模样消失了个干净，殷掌事回到了她的地盘，又抿起了她的嘴角，眉眼冷淡，语气毫无波澜：“奴婢要保命。”
床边这人“啧”了一声：“真要保命，卖了我不是更好？还会有大把的赏银。要是被人拆穿，你定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将脑袋往枕头里一埋，她不吭声了，脑袋里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像旋涡一样扯着她往里掉。
迷糊之中，花月听见一声叹息，接着额头上就是一凉。
“跟谁学的臭脾气？”李景允在床边坐下，将她捞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满眼嫌弃，“掌事院还没把你这身刺头给打平整？”
怀里这人该是烧糊涂了，半睁了眼看他，眼里一片雾气，嘴角不服气地抿起来，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倒还敢哼？李景允哭笑不得，拧了冷水帕子给她搭上，伸手戳了戳她潮红的脸蛋：“跟外人尚且服得软，在爷这儿倒是会尥蹶子。叫你不换药，现在难受了吧？活该。”
湿润的眼眸睨着他，花月半梦半醒，恍惚地道：“我不信你。”
“什么？”李景允不解，低头凑近她。
“我不信你。”
“不信我什么？”
“就不信你……”含含糊糊地呢喃，她拧眉，连呼出来的气都灼热得惊人。
烧得说胡话了，李景允摇头，想了想也懒得与她计较，先吩咐八斗去熬药。
怀里像揣了个烤熟的番薯一般，李景允左右看看，想拿个枕头来给她垫上，结果枕头一动，下头露出个东西来。
眼熟的一方黄纸，里头裹着的东西已经发硬，他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就一贴破药膏，不知为何被她叠得方方正正仔仔细细，还压在枕头下面。
这是他那天给她拿来的。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李景允突然笑了，他将药膏和枕头都放回去，然后拿了新的药膏来。
衣衫褪下，背后有些未愈合的伤口泛着一圈儿红，花月难受地哼哼了两声，想挣扎，李景允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恼道：“这背还要不要了？”
“要……”怀里的人扁了扁嘴，尾音突然就带上了哭腔。
李景允一顿，缓和了语气：“爷也不是凶你，可你自个儿看看，这院子里除了爷还有哪个人能帮你？”
“旺福……”
“那是人？”
嘴角往下撇，花月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委屈地哽咽了一声。
“……行。”李景允抹了把脸，决定能屈能伸，“算它是人。”
“……”
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抹在红肿的伤口边儿上，李景允自顾自地问：“你怎么想到要说玉佩是见韩霜那天丢的？”
“其实你说实话也无妨，爷有法子圆回来。”
他想了想，撇嘴：“不过你既然帮了忙，爷就会记你的人情。”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他扫她一眼，不甚自在地道：“你要是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不过不能过分，不能要求我收回上次的要求。”
“……”
“怎么？这也不满意？”见她还是没反应，他停下手，不满地将她下巴勾起来，“当奴才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得寸进……”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生咽了回去。
李景允眼神微动。
面前这人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一只闹腾的小狗崽子终于老实睡着了，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上弯的眼尾瞧着乖顺又可爱。
松开她，李景允怔愣片刻，莫名地低声失笑。
春日破了层云，照得院子里还带着雨水的花草都粼粼泛光，两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捋了捋羽翅往窗里看。
有人着一袭青玄擒鹤袍倚坐在床上，衣摆上的云雷纹在床弦上铺张，像练兵场上那乌压压的擂台。
可这擂台上没有刀剑，倒是趴着个衣衫半褪的姑娘，乌发如云，伤痕累累。
麻雀看不懂，麻雀叽叽喳喳叫唤两声。
像是被鸟叫唤回了神思，李景允抿唇，擒鹤袍的衣袖拢起，将手轻轻放上了她的脑袋顶。
“干得不错，小旺福。”他轻声道。
怀里趴着的小旺福沉沉地睡着，没有听到他的夸赞。
三日之后，殷花月的伤势终于大好，能下得床，也能开始做些寻常的杂事。可是，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有点棘手。
东院里日头正好，往石桌边一坐，再摆上一壶好茶，便能优哉游哉过个下午。李景允眯眼看着晴空，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眼里墨色泛泛。
花月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双手交叠，屏息凝神。
他没回头。
花月抿唇，又挪了一步，裙摆摇晃，绣鞋踩得青石板“嗒”地一声响。
李景允还是恍若未察。
腮帮子鼓了鼓，花月深吸一口气，打算直接开口——“爷不去。”背对着她的这人突然出声，都不用她问，径直就给了答复。
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花月咳嗽不止，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景允终于回头，手里的玉扇打了个旋儿，啧啧摇头：“就你这模样，还敢说是将军府最稳重的奴婢？”
“公子。”花月实在不明白，“奴婢还未说事，您怎就说不去？”
“京华放晴，东郊的猎场想必开了。”李景允懒洋洋地道，“每年都会让我去‘开山头’，今年爷腻了，不想去。”
“可是，夫人说今年去的人很多，与您交好那几位，还有宫里的贵人都要去。”
哼笑一声，李景允用扇骨抵了抵桌弦，眼尾往她的方向一扫，带着两分看穿的揶揄：“你怎不直说韩霜要去？”
“……”花月闭嘴了，心虚地看向旁侧。
他侧过脸来看着她，感慨地道：“养不熟的狗啊，伤才好几日，就急急地要卖主求荣，白瞎了爷这么疼你。”
耳根莫名有点发热，花月退后两步，皱眉：“公子，夫人是为您好。”
“是，你嘴里的夫人就没半点不好的，全是爷不知好歹，不领人情。”李景允半阖了眼，有些恹恹。
这要在之前，花月定当他是少爷脾气上来，反骨忤逆，直接绑了去就是。可，这几日……她垂眸，委实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思忖片刻，花月伸手替他斟茶：“听说东郊的猎场很大，里头什么东西都有。”
他换了只手撑着脸侧，拿后脑勺对着她：“没什么新鲜玩意儿。”
“那，公子骑术如何？”她笑问。
李景允嗤之以鼻：“你以为爷为什么腻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与爷争高下的。”
花月惊讶：“公子竟如此厉害。”
“哼。”
想了想，花月低声道：“不进去猎物也成，猎场旁边还有一处温泉，公子去赏景休憩也不错的。”
“不去。”
“那，半山腰上的酒肆呢？听说有极为好吃的野味。”
“不去。”李景允不耐烦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今儿说不去就不去，君子一言九鼎。”
软了眉眼，花月吸了吸鼻尖：“奴婢没去过猎场。”
“……”
李景允顿了顿，没回头。
她又笑，眼眸里泛起光：“听闻打猎也许能打到白色的鹿，还有什么狐狸山鸡，野猪犲狼，奴婢统统没见过。”
她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带了些讨好：“公子能不能带奴婢去见识见识？”
背脊僵硬，李景允微恼：“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难道还非得……”
话没说完，袖子就被人拉了拉。
身后这人离他很近，他能听见她双手合拢的声响，温热的气息从后头传来，连语调都温软得不像话：
“求求了。”
聪明的小旺福学会了他教的求人办法，并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李景允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爷教你这个是让你学会服软，不是拿来当万灵丹。”
花月赔笑，合着的爪子又朝他拜了拜。
李景允觉得，养狗是不能太纵容宠溺的，不然养出来的狗会得寸进尺，应该恩威并施，给一次甜头之后，下一次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她的要求。
想是想得透彻，但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行在了去东郊的路上。

第19章 旧人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京华贵门悉数出行，宝盖华车的长龙从城东一路逶迤到了罗华街，骏马昂昂，奴仆如云。
花月按照规矩跟在马车之后，她身边有其他府上的奴婢小厮，都与她一样交叠着手，低头前行。
路边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起着哄，四处沸腾喧哗，没人会注意到马车后头的奴婢在说什么。
“那位在头一辆马车上。”旁边的绿裙子丫鬟低声道，“到半山腰的茶肆他们会歇脚，届时你寻个借口出来便是。”
花月安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绿裙子不安地扭头看了她一眼，皱眉：“说好了的，你可别出什么岔子。”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花月侧头，突然问了她一句：“当年死在那上头的大皇子，尸骨是就扔在那儿了吗？”
此话一出，绿裙子脸色一白，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扑过来就捂住了她的嘴，眼睛睁得极大：“你疯了？”
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她压低声音：“这话如今哪儿还能说出口？”
花月拿开她的手，顿了顿，朝她淡淡一笑：“随口一问罢了。”
“……”绿裙子更加惶恐了，她是听吩咐做事的人，今日上头只说有人会来帮忙，可没说是这么个怪人啊，看着就不靠谱，当真能成事吗？
心里发虚，绿裙子慢了脚步，等到后头上来两个人，拉着她们又嘀咕了两句。
“殷掌事。”前头行进着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召唤。
花月回神，立马快步上前：“奴婢在。”
李景允掀开小窗的帘子，眼尾扫过来：“爷想吃京安堂的蜜饯。”
窗外麻利地递上来了一个油纸包。
“公子请用。”
李景允接过，叼了一个在嘴里，含糊地道：“这玩意儿吃多了渴得很。”
花月会意，加快步子往前走，身影消失在了交错的车马中。
帘子落下，徐长逸直摇头：“三爷这也太为难人了，人家只是个小姑娘。”
李景允斜他一眼：“爷院子里的小姑娘，爷爱怎么使唤怎么使唤。”
“就是。”温故知抬袖掩唇，“反正使唤坏了也是自个儿心疼。”
“嗯？”徐长逸来了精神，“怎么回事？”
温故知笑而不语，一双眼滴溜溜地打转。
李景允不耐烦地轻踹他一脚：“堂堂御医，怎么跟个碎嘴妇人似的。”
“三爷，这可不是我碎嘴，有眼睛的谁看不见那？”温故知倚着车壁笑，“你待这小姑娘不寻常得很，五年前的韩霜都没她这么受宠。”
“韩霜？”眼里泛上两分讥诮，李景允扯了扯嘴角，“爷什么时候把她看在眼里过？”
车里几人面面相觑，知道是说错了话，忙转了话头：“总之，这小姑娘咱们可得好生看看，若是个老实听话的还好，若不是，也早些提防，免得咱们三爷吃亏。”
又含了一个蜜饯，李景允抿唇：“她没有问题。”
“嗯？”徐长逸很意外，“这才多久啊，您就这么肯定了？”
“爷的人，爷自然清楚。”李景允掀开车帘，看见那抹熟悉的影子提着一壶茶碎步回来，眼里墨色微泛，“再说了，只是个丫鬟而已，没别的。”
温故知咋舌：“这还叫没别的？”
“是你小题大做。”他一本正经地抬眼，“主仆之间朝夕相对，难免比旁人亲近，我眼里又是不能揉沙子的，倒给了你机会起哄。”
温故知眉梢高挑，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马车行至山腰，前头就是有名的野味居，队列后头的车继续上山，而前头的这几辆，便停下来歇息。
李景允下车的时候，殷花月正盯着远处的人群走神，他站在她身边跟着看了片刻，没好气地问：“有熟人？”
肩膀一颤，花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答：“没有。”
“那还不跟爷进去？”
“是。”
花月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道：“公子，奴婢可否暂离片刻？”
一路行进，奴仆也有三急，李景允没多问，摆手道：“别走错了地方。”
她低头屈膝，转身急匆匆地往林子里走。
正是用膳时分，林子里没什么人，绿裙子远远就看见了她，黑着脸朝她走过来：“怎么这么慢？”
花月抿唇，刚开口想解释，她便打断道：“也无妨了，我思来想去，你这口无遮拦的极易得罪人，今日那位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一步踏错，咱们都没活路。与其指望你，不如我自己去。”
微微挑眉，花月道：“他们应该同你说过，我与他是旧识。”
绿裙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撇了撇嘴：“咱们这些通气的，谁与谁不是旧识？今日本也该我去，你凭空冒出来，若是坏了事，还得我担着。”
花月摇头，还待再说，就看见了这丫鬟头上新添的两个花钿。她眨眼，仔细一打量，发现这人的妆容也比先前更精致了些。
微微一思忖，花月了然笑道：“他对女色没什么兴趣。”
藏着的小心思贸然被人揭露，绿裙子脸上涨红，跺脚道：“你瞎说些什么，我可没那样的想法。”
说罢，将她往外一推：“你快些走，别留在这儿了。”
被她推得踉跄两步，花月站稳，颇为感慨地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人惦记沈知落呢？分明已经是污名满身，受万人唾骂了，可被小姑娘一提起来，还是会双颊羞红。
妖颜惑众啊……
叹息着转身，花月脑海里想起了那人的身影。
沈知落最常穿的似乎就是绣满星辰的紫黑长袍，半拢在臂弯里，露出里头以符咒为襟的中衣，黑色的发带上绣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偶尔被风一吹，会挡住他那双惑人的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呢，花月想了想，下意识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弧度。
结果手指划过的地方，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花月一怔，抬眼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也在盯着她看，眼里同样满是震惊，身形一顿，然后快步走近，眼眸的弧度便与她手指比的分毫不差地合上。
“你……”他睫毛颤了颤，像是觉得自己眼花，闭眼再睁，微紫的眼瞳一动也不动地定在她脸上，“当真活着？”
话出口，自己都不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侧。
有温度，不是他的幻觉。
指尖颤抖起来，沈知落深吸了一口气。
面前这人迷茫了片刻，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他屏息看着她，想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反省自己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亦或者好奇他的遭遇。
然而，这人沉默半晌，竟是屈膝朝他行了个礼：“沈大人，好久不见。”
“……”一口气没缓上来，沈知落只觉得喉咙腥甜，差点呕出血。
后头的绿裙子急匆匆追过来，看见他这难看的脸色，以为花月当真闯祸了，连忙将两人隔开道：“大人，奴婢才是奉命来接见大人的人，这丫鬟大人不必理会。”
沈知落闭眼，喘了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绿裙子把花月往后推，然后上前扶住他，“奴婢先扶您去那边休息？”
“不必。”沈知落拂袖，“你先退下吧。”
绿裙子一怔，迟疑地道：“可是奴婢是奉常大人吩咐……”
“退下。”
绿裙子茫然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后头不吭声的花月，咬咬唇，不甘地退远。
林子里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风卷过这人黑色的发带，上头银线绣的纹路像是活了一般，跃然于他眉眼之上。
花月安静地看了片刻，突然问他：“你一直这样穿着，不会做噩梦吗？”
身子僵了僵，沈知落抬起衣袖，又慢慢将袖口捏紧。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声音就有些低哑：“你好歹先问罪，再来定我的罪。”
花月轻笑，走近他两步，一双眼清澈地望进他的紫瞳里：“那我便问了，沈大人，您当年穿这一身袍子在这野味居里投敌卖国、亲手弑主，如今随着新主富贵，却还是这一身打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做噩梦吗？”
沈知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动。
“不会。”他答。
笑意一点点褪去，花月的眼神逐渐冰冷，她伸手抚了抚他衣襟上的符咒，手指突然一收，掐住了他的脖子。
喉间一窒，沈知落顿了顿，不但没挣扎，反而是笑了。俊美得过分的一张脸骤然笑开，击玉碎珠，风华动人。
“我还以为你变了，怎么那么温顺乖巧。”他边笑边抹眼角，欣慰地道，“原来还是这样。”
花月笑不出来，她心里窝着火，恨不得拿刀架在这人脖子上。可惜的是她没有刀，只能硬掐，面前这人太高，她哪怕是双手掐着人家的脖子，看起来也没什么气势。
尤其是从背后看过去，颇像情人私会投怀送抱。
李景允等得不耐烦出来寻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幽静隐秘的树林里微风习习、花香四溢，他养的狗扑在别人怀里，水色的罗裙像一朵初绽的花，亲昵地覆在人家黑紫色的衣袍上。

第20章 我没生气，没有
树影摇曳，鸟飞叶落，李景允安静地看着，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
他试图说服自己人有相似狗有相同，今日未必只有殷花月一人穿水色罗裙。可是，目光往上一扫，他看见了那条浅青色的腰带。
软柳叶子似的绸带，他解了许多回，再熟悉不过了。
盯了一会儿，李景允冷笑出声。
防他跟防贼似的，眼下对别人倒是热情万分，瞧那脚尖踮得，怎么不踩个凳子呢？还有那手，本来就短，搂哪儿不好要去搂人家脖子，不是矮子摸象么？
哟，男的还笑起来了，真是情真意切满心欢喜，这二位哪该在树林里啊，就该抬去那戏台上，活脱脱就是一出《西厢记》。
李景允情不自禁地给他们鼓了鼓掌。
啪啪啪。
寂静的林子里，这声音如同响雷，花月霎时回头，眯眼打量。等看清来人是谁，她神色一变，立马收回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这反应太过惶恐，沈知落觉得奇怪，收敛了笑意，跟着她抬眼。
一身花青折松锦丝袍，头戴祥云衔月紫金冠，李景允懒散地倚在老树旁，眼角眉梢尽是讥诮。
“挺好的兴致啊。”他道。
身旁的人不知为何抖了抖，沈知落皱眉，下意识地将她护到身后，抬眼道：“三公子怎么在这里。”
“这话不是该我问沈大人？”瞥一眼他这动作，李景允眼神更凉，“您身后这个，似乎是我的丫鬟。”
语气里像是带了倒钩刺，听得人浑身刺挠，花月皱了脸，脑海里将所有借口飞快地过了一遍，努力找寻能糊弄住这位爷的。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沈知落就直接开口了：“既然是三公子的丫鬟，那便好说。在下与她是旧识，经年不见，可否向三公子借些时辰叙旧？”
李景允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跟前，视线与他齐平，然后大方地朝他笑了笑：“一个丫鬟而已，沈大人都开口了，那我必定……”
笑容瞬间消失，他伸手拽出他身后的人，冷漠地道：“不借。”
花月脚下一个踉跄，被他拉着往林外走，她“哎”了一声，刚想说话，另一只手也突然一紧。
沈知落沉默地抓住了她，宽大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花月很是意外地回头，无声地朝他挑眉。
做什么？
沈知落回视她，浅紫的眸子里蒙着一层雾，茫然又固执。花月觉得好笑，挣了挣手，轻轻摇头。
两处一拉扯，《西厢记》登时换了《鹊桥会》，而他在这儿一站，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王母。
李景允看着殷花月秀眉轻挑，眼波横陈，这个素来朝他挂着假笑的人，对别的男人可是生动得很，再不见那讨人厌的清冷模样。
眼里墨色翻涌，手指也收得更紧，李景允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沈知落，问：“怎么，借人不成，还想强抢？”
指尖僵了僵，沈知落微恼地垂眸。人还活着就是好事，只要还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在这一时。
手垂落下来，被紫棠色的袖口掩盖了去，他别开头，淡声道：“冒犯了。”
李景允冷笑，拉着人就走，他步子很大，走得又快，没一会儿就将沈知落甩得看不见影子了。
花月一路跟着，活像个被扯着线的风筝。
“公子。”踉跄之中，她试图解释，“那位沈大人以前……”
“他以前是宫里的人，你也是，你们认识再寻常不过。”李景允头也不回地打断她，“爷知道。”
花月赔笑：“那……奴婢这算犯错了吗？”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奴婢不呆在主子身边好生伺候反而跟一个与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野男人在树林里私会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有伤风化不知廉耻还要问他算不算犯错？
李景允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不算。”
抬头打量他一眼，花月有些迟疑：“可您看起来很生气。”
“有吗？”他松开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爷从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生气。”
瞧着背影挺潇洒的，花月揉了揉自个儿发红的手腕，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他当真生气都是直接黑脸吼人的，哪能还冲她笑啊。
“三爷。”野味居里已经开了宴，徐长逸和柳成和坐在一席之上，看见他就招了招手，“快来这边。”
李景允垂着眼过去坐下，刚坐好，柳成和就聒噪开了：“三爷听说了没？沈知落也来了，他往年都不来这地方的，今年竟也要上山开猎。”
“他又不是武将出身，猎个什么？不过是来凑热闹罢了。”徐长逸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倒是觉得，他应该有别的目的。”
“他如今要风得风，来这破地方能有什么目的？”
“你别忘了，前朝大皇子可是葬身于此的，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机关宝贝落在这儿。”
花月站在后头听着，指节捏得泛白，她不敢抬眼，满眸的慌乱被眼睫一盖，就还是那个稳重冷静的殷掌事。
只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听说他开了天眼，尽知命数，待会儿要不要让他给看看相？”
“你当人家大司命是街上算命先生不成？沈知落那性子，除了殿下与谁也不肯亲近，还算命呢，不被他咒就不错了。”
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李景允抿了一口茶，心平气和地舒了口气，然后捏了茶盏，重重地砸在了茶托之上。
“咔啦”一声锐响，杯壁碎裂，茶水四溅。
正说得热闹的两个人立马噤了声，惶然地扭头。
李景允淡声问：“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那便用膳吧，之后还要上山。”
“……好。”
温故知不在，没有心细的人帮衬，徐长逸和柳成和完全不明白自己触了什么麟。这么生气的三爷许久没见过了，两人皆是头皮发麻，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身边安静了，李景允想收回手，可刚收到一半，身后的人就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公子。”花月皱眉，“流血了。”
虎口被碎瓷片划了个口子，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她麻利地拿出手绢和随身带着的金创药，想给他止血，可还没碰着他的伤口，这人反手就是一甩。
“没那么娇气。”他冷声道，“当奴才的，别总替主子做主。”
微微一怔，花月退后两步，低头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僭越了。可还不等她反省出个什么来，李景允就又道：“上山打猎的东西还没准备齐全，待会儿用完膳，你随我去找些东西。”
花月看了看旁边，他今日要用的弓箭护具一早就打包好了，还有什么没齐全？
不过这位爷既然开口了，她也没敢反驳，低头应是。
“茶有些热，你拿去扇凉些。”
“是。”
“太凉了怎么入口？去热一热。”
“是。”
“还是太热了。”他皱眉。
花月温软地笑着，将茶壶又收回去，轻声问：“公子心情不好？”
“没有。”李景允笑了笑，“爷就是喝不惯外头的茶。”
愚笨如徐长逸，这回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看看三爷又看看这小丫鬟，伸手拽了拽柳成和的衣袖，压低嗓门问：“怎么回事？”
柳成和看得抹了把脸，硬着头皮去问：“三爷，您这丫鬟，背上背得重物了？”
李景允侧头看过来，眼尾一片凉意：“奴才出来都是干活的，要是什么都做不得，还跟着爷干什么？回将军府供着不好？”
柳成和闭嘴了，乖乖地啃着碗里的熊掌。
野宴休罢，各家奴仆都欢喜地去进食了，花月站在李景允身后，丝毫不敢懈怠。
虽然这位爷说自个儿没生气，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是稍微殷勤些来得好，说不定他就消气了呢？
这么一想，花月扛着包袱的背都更挺直了些。
可是，李景允还是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说是带她一起去找东西，一离开野味居就走得飞快，她背着重物，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跟上他。
“公……公子。”
李景允不耐烦地回头：“你走这么慢，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花月喘了两口气，问他：“您想找什么？”
李景允一顿，别开眼：“反正就在这林子里。”
花月应了一声，将背上的包袱颠了颠，微微龇牙。
这个重量落在她那刚愈合不久的伤口上，应该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但凡殷花月像对沈知落那样，朝他撒撒娇，他兴许就狠不下这个心。
然而走了一路，这人丝毫没服软，甚至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将那一包器具护得好好的。
李景允觉得更烦了。
没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转了两圈，花月忍不住问：“公子究竟想找什么，不妨说出来，奴婢帮着看看？”
停下步子，李景允背对着她道：“你要是不想找了，就先回去，爷一个人也无妨。”
他说的这是气话，虽然自个儿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但心里一团火消不下去，逮着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身后这人听了，竟当真放下了包袱往回走。
绣鞋踩在枝叶上，传来咯吱的动静，那动静由近及远，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第21章 他不如你好
李景允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殷花月浑身是刺骨头也硬，但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扔下他自己走了，好歹也算他的近侍，哪有就这样把主子扔在树林里的？
不敢置信地回头看过去，树木丛立，枝叶无声，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心里的火烧得更旺，李景允抬步就往回走，打算把这不懂规矩怠慢主子的奴婢抓回来好生打一顿。
可是，往年他来猎场，都是径直上山去的，鲜少在野味居附近逗留。方才情绪上头一阵乱绕，压根没记下来时的路，眼下往回走，没走几步，他就僵住了。
树干长得都一样，四处的花草也没什么特别，该往哪边走？
眯眼看了看，他随便挑了个方向，打算先走出这片林子再看。
结果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风吹叶响，鸟兽远鸣，李景允看着越来越陌生的树林，脸色逐渐凝重。
这本就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暗处潜伏着的野狼野豹已经算棘手，若被些心怀不轨之人抓了单，那可就麻烦了。
正想着，背后的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神色一紧，李景允反应极快地甩出袖中软剑，剑身凌厉如银蛇游尾，“刷啦”一声蹿出三尺，横空将飘落的树叶一切为二，翻卷的衣袖带起卷着沙土的风，极为凶猛地朝动静处一指——花月背着硕大的包袱，愕然地看着他，鬓边碎发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气吹得飘飞，琥珀色的瞳孔紧缩得如同针尖。
“……”
眼里锋锐摄人的神色一顿，接着如墨潮般褪去。李景允闭眼再睁，满是恼怒地冲她吼：“你是山猫还是野耗子，满地窜不吭声？”
花月怔愣地站着，还有点没回过神，她僵硬地将怀里抱着的一大把东西放在他跟前，又掏出袖口里的油纸包递给他。
李景允满眼疑惑地接住，就见她又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一张膏药以及一个竹筒。
搬家呢？他万分嫌弃地看着她，余怒未消地打开手里的油纸包。
一包京安堂蜜饯。
墨色的瞳孔滞了滞，汹涌澎湃的怒意终于消退了两分，李景允没好气地道：“拿这个干什么？”
“公子心情不好之时常爱吃这东西，奴婢去拿膏药的时候顺手就捎带来了。”她将另一个油纸包也打开递过来，“公子晌午也没吃多少，这个肉干能垫着些。”
伸手接过来，他恼道：“爷是来这林子里吃东西来了？”
花月拍了拍脑门，连忙将那一大捆气根搬过来：“公子是不是在寻这个？”
梁朝人常以榕树气根织网猎物，她割来了好大一捆。
“您先吃会儿东西，茶也在这竹筒里，奴婢会做猎网，待会儿您就能带上山去。”她有条不紊地将事情都安排好，然后拿出了药膏，“劳烦公子伸手。”
李景允下意识地将拿着剑的右手背去身后，手腕一翻，软剑没入袖口。
花月以为他是闹别扭，叹一口气将他的手拉出来，仔细打量虎口上的伤。没什么碎瓷，但也没结好痂，微微一张就能看见血肉。
“这药膏是温御医给的，您尽管放心。”指腹抚着药膏贴在他伤口上，花月拿了白布给他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
“真难看。”他嘟囔。
花月温柔地笑了笑：“管用就成。”
火气消了大半，李景允叼了一枚蜜饯，含含糊糊地道：“你为什么还背着这个包袱。”
往自个儿肩上看了一眼，花月无奈：“不是您让背的么？”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睨着她：“不嫌重？”
“嫌。”花月老实地点头，“可要是不背，您不高兴。”
轻哼一声，李景允走过去，伸手将那包袱往下取。花月见状，欣喜地问：“奴婢可以不用背了？”
“爷只是看看里头东西坏没坏。”秉着鸭子死了嘴也要硬的原则，他板着脸道，“你不背，难道爷替你背回去不成？”
说是这么说，可回去的路上，这包袱就一直拎在了他手里。花月一边走一边打量，好奇地问：“您还没看完？”
李景允白她一眼：“学不会讨人欢心，还学不会偷懒了？”
眼眸微动，花月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您这是消气了？”
懒得回答，李景允加快了步子将她甩开，然而这回身后这人长脑子了，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追上来，笑道：“奴婢就说，以公子的宽阔胸襟，如何会与下人一般见识。”
“你算哪门子的下人？”他嘲弄，“会给主子脸色看，敢跟主子对着干，还能背着主子跟人私会，任意妄为、目中无人，换身衣裳往那鸾轿里一坐，长公主都得给你让位。”
脚步一顿，花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察觉到不对，李景允也停了步子，余光瞥她一眼，皱眉：“还说不得你了？”
“……没有。”轻吸一口气，花月将些微的失态收敛干净，跟上去轻声道，“奴婢没跟人私会，只是……恰好碰见了。”
“倒也是，看他护着你那模样，交情应该也不浅。”他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有他那样的靠山，怎么还来将军府吃苦了？”
靠山？花月摇头。
沈知落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前朝的大皇子于他恩重如山他尚且能手刃，她这个搭着大皇子乘凉的人又算什么？真靠过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过神来，她弯了弯眉眼：“沈大人不如公子待人好。”
“……”
心口堵着的东西不知为何突然一松，李景允轻咳一声，神色稍霁。
“沈大人是京华出了名的容色过人，又窥得天机，受太子宠爱，他那样的人，待人还能不好？”
“不好。”花月认真地摇头，“公子虽也叛逆，但嘴硬心软，良善慈悲。沈大人以前在宫里就冷血无情，阴鸷诡诈。”
后头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好词，可李景允怎么听怎么舒坦，眉目展开，墨眸里也泛起了笑：“哦？人家护着你，你还说人不好？”
“他护着我，不过是因为以前有些渊源。”花月斟酌着字句，“也算不得什么情分。”
甚至还有旧账没有清算。
面前这人听着，表情有些古怪，嘴角想往上扬，又努力地往下撇，眼里翻卷着东西，微微泛光。
花月挑眉打量他，还不等看个仔细，这人便飞快地别过了头，粗声粗气地催她：“走快些。”
“……是。”
按照先前的安排，众人是该在未时启程，继续往山上走的，可花月与李景允回到野味居的时候，发现人都还在。
“三爷先来楼上歇息吧。”温故知看见他们就招了招手，“要晚些才能动身了。”
“怎么？”李景允扫了四周一眼，“出事了？”
“哪儿啊。”温故知直摇头，“是大司命的意思，说酉时末上山于太子殿下有利。”
“那长公主的仪驾呢？”
“早往山上去了。”温故知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她才不会做对太子有利的事。”
李景允莞尔，将东西放了便要上楼。
“两位大人。”有个丫鬟过来行礼，“楼上要看茶，后厨人忙不过来，可否借奴仆一用？”
见他皱眉，那丫鬟立马捧上东宫的腰牌，软声道：“实在是不得已，还请大人体谅。”
扫了腰牌一眼，李景允看向花月，后者点头，顺从地跟着那丫鬟往后院走。
绿色的裙摆在前头摇晃，殷花月走了几步，见身边无人了，才开口道：“还要我帮忙？”
绿裙子转过头来，不忿地道：“万事俱备，你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看在常大人的份上，给你这个。”
一枚黑乎乎的药丸递了过来，花月挑眉，捏在手里端详片刻。
“别看了，是闭气丸。沈大人已经帮咱们拖延了时辰，等动起手来你就吞了这个，也免得被殃及。”
花月沉了脸，眼神倏地阴晦：“不是说只对那位一个人下手？”
“哪顾得上那么多。”绿裙子被她吓了一跳，皱眉嘟囔，“大人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也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人伴驾。”
常归与前朝大皇子乃生死挚友，从魏朝覆灭至今，一直忍辱苟活，就为伺机谋杀当朝太子。周和朔为人谨慎，行刺多回难以得手，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
要是提前与她知会过，殷花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眼下，她冷笑。
“去跟常大人回话，今日成不了事，让他换个时机。”
绿裙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眼看着她：“什么？”
花月没有重复，扭头就走。绿裙子反应过来，快步追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让你去传话，你听不明白？”花月侧头，眼里哪还有半分温软，眉峰凌厉，眼瞳骇人，像一把包得厚实的匕首，突然露出了刀锋。
绿裙子惊得松了手，呆呆地后退了两步，可这一退，背后就抵着了个人。
“我能问问理由吗？”
常归按住绿裙子的肩，从她的头顶看过去，笑着迎上花月的目光。

第22章 儿女情长
“常……常大人。”绿裙子转身，惶恐地行礼。
常归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去旁边守着，一双狭长的凤眼扫向对面的人，似笑非笑：“说好的事，怎么突然就要变卦？”
“说好的？”花月冷眼看他，抬手指了指前头的楼阁，“你同我说过要杀尽这一百多人？”
常归笑了，鼻尖里轻轻“嗤”出来一声，袖袍一拂，头上青带随风微扬：“当年观山之乱，死在这儿的魏朝人，也是一百有余，你不心疼宁怀，倒是心疼起凶手来了？”
花月一怔，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个红衣银甲的影子，眼里锐意顿消。
常归打量着她，眼底有些恨意，又有些嘲弄：“舍不得李家那位公子爷？”
花月想也不想就摇头：“没有。”
“我听人说，你最近在他的院子里伺候，似乎有些来往。”
“你多想了。”花月垂眼，“没有的事。”
意味深长地转头去看远山，常归负手道：“那位公子确实有些本事，竟能把韩霜从周和朔的手里给救出来，可怜周和朔被人耍得团团转，竟也没怀疑他。”
救的人……是韩霜？花月怔愣，收拢了袖口。
李景允看起来很不喜欢韩霜，言语抵触，见面就避，关系僵硬至此，如何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想起树林里那人回眸时凌厉无双的眼神，殷花月有些恍惚。
看似亲近，实则她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说了这么多，在下也不过是想问问小主缘由。”常归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下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小主你忘记故人拿命相护的恩情，转而对仇人心慈手软。不过现在看来，得出的结果也没什么新鲜。”
“儿女情长？”他冷笑，“果然是女人会想的东西。”
心里一沉，花月知道不妙，身形霎时后退。常归出手也快，五指如勾，直袭她左肩，花月侧身躲过，翻手与他对掌，知道不敌，借着力道就猛地往前庭跑。
身后的疾风如影而至，吹得她后颈发凉。
“别跑了。”常归的声音如同暗夜鬼魅，带着阴暗潮湿的气息从后头卷上来，“香已经点燃了，你跑回他身边也没用。”
野味居的庭前有一口大鼎，此时已经燃上了三根手腕粗的高香，南风一吹，青紫色的烟卷向阁楼，从窗口蔓延进每一间厢房。偌大的野味居，突然一点人声也难闻，四处安静沉闷，像一座死楼。
花月心急如焚，掩了口鼻就往楼上蹿，一边躲身后的袭击一边想，李景允那么聪明的人，说不定有警觉，只要他还醒着，那……还没想完，她抬眼看见二楼茶厅里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烟雾缭绕，纱帘半垂，李景允躺在茶榻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白，青紫的烟被他的鼻峰分割，曼倦地落在他的脸侧。
常归已经追到了她身后，花月来不及多想，踉跄地扑进厅内，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毫无反应。
一口气憋不住了，她僵硬地拿出绿裙子给的闭气丸含进嘴里，不甘心地看着他。
“不少人说他厉害，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前头再无生路，常归也就放慢了步伐，慢悠悠地跨进门道，“绣花枕头，比不得宁怀半分英姿。”
花月回头，哑声道：“将军府于我们有恩，你凭什么连他也算在账上。”
“恩？”常归哈哈大笑，“梁朝覆灭的时候，没有一个魏国人是无辜的，你眼里那点恩情，在我这里什么也不是。”
他的眼珠子晃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今日所言，已非我同道之人，沈大人开坛祭祀，还差个祭品”
“借你性命一用可好？”
本有两分清秀的人，面容狰狞起来，却与地府恶鬼无异。花月后退半步，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不由地浑身发凉，下意识地抓住了榻上那人的手。
十指相扣，温热的掌心令她一怔。她想回头看，但面前这人抽出了匕首，毫不留情地朝她刺了下来。
泛光的刀刃在她瞳孔里放大，凶猛的力道令人牙齿根都泛寒，死亡将至之时，人连躲避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她耳侧越过，带着十足的戾气，在常归腕下狠狠一击。
“啪”地一声，匕首飞砸在地上，花月鬓边碎发被这股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常归吃痛地捂住手腕，眼眸突然睁大。
这人眼里向来只有痴狂和不屑，这是头一回，花月在里头看见了惊愕。他盯着她身后，像在看什么怪物。
她茫然，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头顶一暖，肩头也跟着一重。
李景允恹恹地靠在她身上，烦躁至极地睨着常归：“爷睡得正好，你吵个什么？”
花月：“……”
常归退后两步，显然是没料到他能在灭骨烟里醒过来。眼珠子一转，扭头就跑。
李景允沉了脸，起身就想追，可刚坐直身子，花月就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的账，爷等会再来算。”李景允垂眼，神色不耐，“这个时候还想拦着，那爷待会儿也保不住你。”
花月没松手，反而是蹲下了身子。
李景允无奈，心想自个儿再纵容她也是有限度的，这种大事之下，绝不可能任她胡……衣襟突然一紧，身子跟着就往前倾，李景允没个防备，骤然被拉得低下了头，还不等他发怒，唇上突然就是一软。
琥珀色的眸子在他眼前放大，漆黑浓密的睫毛也骤然拉近，他愕然，牙关一松，就有柔软的舌尖闯进来，抵给他半颗东西。
若有若无的玉兰香飘过鼻息，没由来地将人心底勾出两分躁意，李景允只愣了片刻便反客为主，摩挲着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唇齿厮磨，殷花月仰着头，脖颈的弧度好看极了，白玉一样的肌肤微微泛红，耳垂上有细小的耳洞，没戴东西，看起来柔软又干净。
他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
耳后起了一层颤栗，花月突然回神，猛地推开他，急急喘了两口气：“公子！”
脸侧臊得像要烧起来了，她用手背蹭着嘴角，挪着身子后退两步。
李景允被她推得后仰，撑着茶榻定了定神，没好气地道：“你凑上来的，吼爷做什么。”
“我……”花月又恼又羞，舌尖抵着上颚，咬牙，“烟雾有毒，奴婢那是在分您一半药。”
后知后觉地品出嘴里的药味，李景允面不改色地问：“你为什么有解药？”
微微一噎，花月耷拉了眉眼，看起来有些心虚。
他起身，看了一眼早已无人的走廊，扭头佯怒道：“区区一个丫鬟，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奴婢可以解释。”花月不安地道，“这不是奴婢的主意。”
“眼下没这个空。”李景允摆手，“你先随我来。”
原先还寂静无声的野味居，突然响起了刀剑碰撞之声，各个厢房里都蹿出了人来，与下头与潮水一般涌来的黑衣人战成一团。
花月跟着李景允到了主厢房，周和朔站在窗边看着下头，身后是沉默的沈知落。
“景允来了？”周和朔回头，“可抓着人了？”
李景允进门就笑：“跟只泥鳅一样，看见了脸，但没能抓住。”
花月站在他背后，指尖冰凉，不敢吭声。
原以为是常归下的天衣无缝的一手好棋，但可惜似乎是反被人算计了。她悄悄抬眼，看向那边站着的人。
沈知落安静地把玩着手里的乾坤卦盘，紫棠色的袍子上星辰闪闪，眉目间却是一片漠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一顿，没有回视。
于是花月明白了，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
“还有多少同伙？”周和朔问。
花月一僵，下意识地低头，却听得身前这人道：“都在下头了，来时扫了一眼，只跑了两个。”
周和朔叹息，往太师椅里一坐，深邃的眼里划过一丝厌倦：“殷宁怀也是个了不起的人，都这么多年了，他身边这些人从没放弃过刺杀本宫。总这么防备着，也挺费神。”
思忖片刻，他突然抚掌而笑：“不妨将那人的尸身挖出来，扔出京华。狗见着骨头，一向能追得远，那本宫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厢房里一阵哄笑，花月脑子里“轰”地一声，想也不想地就抓住面前这人的衣裳，想将他拉开，好冲上去冲着周和朔的脸来一拳。她指尖颤得厉害，力气却是很大，像横冲直撞的小牛犊子，眼眶都气得发红。
然而，跟前这人不但没顺着她的力道挪开，反而是侧了身子，将她堵了个严严实实。
“虽说下头那些人打不上来，但这地方究竟不适合久留。”李景允慢条斯理地道，“还是往山上走吧，去得晚了，长公主怕是要将草皮都卷起来带回宫了。”
周和朔想了想，拍案颔首：“起驾吧。”
“是。”四周的人应了，开始纷纷往外走。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路线和护卫，声音嘈杂，地方也拥挤，花月觉得脑袋发胀，耳边一阵阵的嗡鸣，身子也被推撞了好几下。
踉跄之中，有人伸手将她拉过去护在了双臂之间，顿时嘈杂远离，白雾渐清。
花月抬头，正好看见李景允低下来的薄唇。
“走什么神？”他没好气地道，“跟爷坐马车上山，爷有的是话要问你。”

第23章 我逗你玩呢
帘子落下，腥风血雨的野味居霎时被隔绝在外，宝盖华车纷纷转动轱辘，一排排地往山上猎场而去。
花月跪坐在李景允身侧，脸侧还有些余热未消，她抿着唇偷摸打量身边这人，也不敢细看，余光闪闪烁烁，心虚得很。
“说吧。”李景允晃着手里的折扇，眼尾扫过来，意味深长，“哪个庙里来的大佛啊，竟有胆子对东宫下手。”
眉梢耷拉下去，她揉着袖口低声道：“公子不也瞧见了，奴婢也差点为人所害，与他并非同伙。”
“可你认识那人。”
“都是宫里出来的，怎会不认识。”她含糊地说着，仔细回忆了当时常归的话，睫毛眨了眨，“也就是认识。”
李景允笑了，身子往软枕上一靠，玉扇在指间打了两个旋儿：“常归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宫里人啊，前朝大皇子身边宠臣，常住东宫的谋客，与他光是认识，就足够让爷把你交去东宫领赏钱了。”
心里一沉，花月微慌。
这人神态慵懒，像是在与她话家常一般，压根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在周和朔面前分明只说记得脸，可眼下看来，竟是认识常归的。
“哑巴了？”他挑眉，“要送去殿下跟前，才说得来话？”
“不是。”花月飞快地摇头，挣扎片刻，一狠心一咬牙，闭眼道，“实不相瞒，奴婢早先伺候过常大人。”
李景允一顿，墨眸半眯：“怎么个伺候法儿？”
“就是端茶送水。”她道，“奴婢因此经常出入东宫，故而与沈大人也算熟悉，这才有了先前沈大人那几句话。”
神色微动，李景允捏了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梁朝的人——那观山一乱之后，你主子都逃了，你怎么还在宫里？”
伸手掐了一把自个儿大腿，花月的神情顿时凄楚：“主子遁逃，也不曾带上奴婢，奴婢一介宫女，也没别的营生，就继续在宫里伺候，后来宫人调度，奴婢就来了将军府。”
好像也说得通，李景允点头：“那今日是怎么回事？”
沉沉地叹了口气，花月满眼唏嘘，摇头道：“常大人对大皇子极为忠诚，大皇子死于太子殿下手里，他自然是要来复仇的。他不知如何得知奴婢也在此处，便来要奴婢协他刺杀东宫，奴婢不肯，便被他追杀。”
“之后的事，公子也就知道了。”
眼下泛了一层浅泪，眉弯也像是被愁苦压垮，她抬眼看他，无辜又委屈：“奴婢虽是梁朝人，却没做任何伤害公子之事，还请公子明鉴。”
车轮在石头路上碾得吱呀作响，车厢轻晃，将她这弱不禁风的身板晃得更加虚软，她手撑着座沿，贝齿轻咬，泪光潋滟，真真是我见犹怜。
如果当日没在栖凤楼见过她这副模样，他定然是要心软。
李景允轻笑，折扇朝手腕的方向一收，伸出指尖碰了碰她发红的耳垂。
“殷掌事厉害啊，深知过刚易折、过慧易夭，朝人示起弱来驾轻就熟。”轻叹一口气，他凑近她些，指腹从耳垂划到她的下颔，微微往上一挑，“可你是个什么性子，爷还能不清楚？”
蒙得过一无所知的周和朔，还能骗得了朝夕相处的公子爷？
花月一僵，脸上闪过一瞬的懊恼，接着神态就慢慢恢复了清冷，柳眉回直，嘴角也重新平成一条线。
李景允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还是这样顺眼。”
“奴婢没撒谎。”她淡声道，“公子若愿意去查，宫里也许还能有奴婢的籍贯和名碟。”
李景允哼笑：“爷查那个做什么，爷就想知道你是不是个隐患，留在将军府，会不会祸害爷的家人。”
这回答有些令她意外，花月不由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不会，奴婢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伤害夫人之事。”
李景允无奈地睨她一眼：“就那么喜欢夫人？”
“是。”回答这个，花月耳垂不红了，挺直了腰杆道，“夫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朝着车顶翻了个白眼，李景允闷声道：“就算你这么说，爷也还是不放心，与其留个祸害在身边，不如早些除了，也免夜长梦多。”
脸色一白，花月抬眼看他，想从他脸上看见两分玩笑之意。可是没有，他说得很正经，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思量，像是在想如何除她才能不留痕迹。
“……公子。”她皱眉，“留着奴婢，怎么也比卖了有用。”
“哦？”李景允不以为然，“你除了在爷跟前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遇见险境，奴婢愿意分您半条命。”她握紧了手，眼神灼灼，“如同今日一般。”
“今日？”食指抚过唇瓣，他哼笑，“你倒是真敢说，不是应了夫人的吩咐，要撮合爷与那韩家小姐的婚事？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殷掌事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回公子，情况紧急、情非得已，不算。”她眼里毫无愧色，说得正气凛然。
李景允褪了笑意。
他平静地看着她，良久，一字一顿地重复：“情非得已。”
面前这人移开了目光，白皙的脖颈上拧出一根筋来。
他打量片刻，轻声问：“时至今日，若再有鸳鸯佩让爷拿去送给韩霜，你还会系在爷腰上？”
“会。”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眼里的光骤然黯淡，李景允抬着下巴睨着她，半晌之后，嗤笑出声：“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奴才啊。”
“多谢公子夸奖。”花月朝他行礼，双手交叠在腹前，头磕下去，几近膝盖，“奴婢绝不会背叛主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些发闷，花月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纹路走了会儿神，然后开口问：“奴婢可以退下了吗？”
座上的人没吭声，她等了片刻，开始不着痕迹地往车外挪，挪了许久，才终于到了门口。
可是，手碰到车帘刚掀开一条缝，花月就突然觉得腰上一紧。
有人伸长了手，倏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捞。
“咚——”
车壁一声闷响，吓得外头的马夫连忙询问：“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肩背抵着车壁，李景允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垂眼去看怀里这人。
他的袍子宽大，衣袖一抬就能埋住她半个身子，这人显然是吓懵了，从他的衣料间伸出脑袋来，薄唇微张、小脸发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你……”她扭过脸来看他，下意识地去掰他箍着她腰的手。
李景允收拢了手臂，曼声问：“若是我不喜欢鸳鸯佩，你也会系？”
殷花月皱眉，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当然会，公子就没有喜欢的东西，若都不系，那还得了。”
“那要是你不喜欢呢？”
花月怔愣，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过很快就垂了眼眸，硬着语气道：“奴婢不会不喜……”
“你会。”
“……”
眼里划过一丝狼狈，花月别开脸，恼怒地继续去掰他的手：“说不会就不会，奴婢会恪守做下人的本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
“不是说下次遇险，也会分爷半条命？”他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唏嘘地眯眼，“原来是骗人的。”
“又不是回回都得……”她咬牙，气得脖颈同脸一起红了，“公子说这些浑话做什么。”
捻起她鬓边碎发打了个卷儿，李景允突然低了眉眼，嗓音暗哑地道：“爷说这么大半天，就想得你一句偏爱，几字尔尔，有那么难吗。”
心里一跳，花月呼吸一窒。
她下意识地平视前方，只能看见晃荡的车帘，视线模糊，其余的感官倒是异常敏锐，身子被他拥着，能感受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稍稍侧头，还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气息。
平时闻惯了的味道，眼下嗅来却觉得有些发昏。
耳后的声音不断传来，温热又低沉：“爷没让你赔八骏图，也没罚你以下犯上，在一起也这么久了，你背后每一个疤长什么样子爷都记得清楚。”
“亲近至此，你却总不肯说实话。”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果然是冷血无情的殷掌事。”
心头塌下去了一块，连带着指尖都抽了抽，殷花月抿紧了唇，倔强地想抵抗这股子不受控的情绪，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的练兵场。
生花的长矛狠劈于剑锋之上，火花四溅，金鸣震耳。那人就那么背光而立，手里红缨似火，眼神凌厉摄人，袖袍一卷黄沙，尖锐的矛头堪堪停在秦生喉前半寸。
漂亮得不像话。
后来殷花月在梦里见过这个画面很多次，可每一次，她都只敢站在人群里看着，在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飞快地收敛自己的眼神。
胸前起伏，花月喘了一口气。
挣扎良久，她终于是伸出手，轻颤着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喉头发紧，她艰涩地张开嘴，“我有……有情。”
这是她能说的最直白的话了，花掉了她浑身的勇气，说得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然而，身后这人听了，竟是笑出了声。
“结巴了？”他松开她，眼里尽是得逞之后的灿烂，“谁能想到巧舌如簧的殷掌事，竟也有舌头捋不直的一天呐！”

第24章 先生的客人
绣着花鸟的车帘被风掀开一条缝，殷花月僵着身子坐着，被凉气扑了个满脸满身，眼里的光渐渐散去，脸上的燥热也慢慢褪了个干净。
身后的人仍旧在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稀罕事一般，欺身道：“你有什么情，倒是说个清楚。”
“……”
心里的躁动和慌乱都消散无踪，花月抿唇，自嘲地闭了闭眼。什么烈火骄阳，什么长枪英姿，那哪是一个下人该想的东西。
别说李景允，眼下反应过来，她自己都觉得离谱，逗弄两句就当真，还跟个傻子似的结巴脸红，若不是他笑出了声，她还真就……胸口里装着的东西不断下沉，花月深吸一口气，撑着座弦站了起来。
怀里一空，李景允抬眼：“哎，话还没说完，要去哪儿？”
面前这人没答，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就退出了车厢。
笑意一僵，李景允跟着掀开车帘：“喂。”
花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后头的奴仆队伍里走，她背脊挺得笔直，水色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某一辆马车后头。
“哪儿那么大脾气啊……”李景允嘟囔。
一路的山石，走得快了容易崴脚，可殷花月愣是没放缓步子，像是跟谁犟气一般，崴了也继续走，脸上清寒如冰，眼里也没半分温度，看得迎面而来的奴仆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
沈知落半倚在车门边，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打听消息的人回禀说，将军府上的这个掌事温和乖顺，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可他似乎总遇见她发脾气的时候，横眉怒目，浑身是刺。
她从他车边经过，似乎没看见他，径直就要走。
沈知落轻笑，伸出手去，将她抱起来往车厢里一卷。
这动作虽然突然，但他自认轻柔，没伤着她，也没磕着碰着。
然而，殷花月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力气极大，活生生像是想将他腹上捅出一个窟窿。他吃痛闷哼，刚抓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又狠狠朝他脖颈上劈下来。
沈知落脸色发青。
“小主。”他道，“是我。”
殷花月回眸，眼神冰冷得不像话：“有事？”
微微一噎，沈知落将她扶稳放到软座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太子早有戒备，只能说是常归送羊入虎口，并非在下执意背叛。”
花月面无表情地抬眼：“你与常归是同僚，我又不是，他生死都与我无关，何必同我解释。”
“那宁怀呢？”沈知落定定地看着她，“宁怀与你，也无关吗？”
眼里神色一僵，接着就有暗色翻涌上来，花月回视着面前这人，倏地嗤笑出声：“沈大人，您别提这人为好，好端端的名字从您嘴里吐出来，听着怪恶心的。”
“……”
沈知落怔愣了片刻，浅紫的眼眸里情绪万千，似恨似怨，似恼似疲。
沉默半晌之后，他低声道：“我找你，就是要说他的事。”
花月骤然抬眼。
手指摩挲着衣袖上的星辰绣纹，他低眉看着，突然有些憔悴：“大皇子死后，尸骨被焚，连同一些随身物件，一起被埋在了观山之顶，地方隐蔽，本是不该为人所知。”
“但是不巧，他入土之处的那棵松树长了五年，枝繁叶茂，形态上乘，被猎场看守人挖去贩卖。松树没了，下头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重现人世。”
“这次春猎，得找机会将那地方填上，亦或是……把重要的东西带走。”
思绪有些飘远，沈知落轻声道：“原以为你不在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可眼下你竟然也来了，既然如此，总要与你商议。”
花月皱眉听完，戒备地道：“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挪点东西还要亲自动手不成？”
面前这人轻笑起来，身子一动，袍子上的星辰粼粼泛光：“观山是皇家的猎场，除了春秋开猎之时，皆有重兵封山，无令不得出入。”
“怎么说都是我扬名天下之地，若是轻易派人来挖东西，太子殿下还不得起疑心？”
后半句话是他的自嘲，花月听着，眼里神色复杂起来。
几年前的梁魏之乱，梁朝皇子周和朔生擒大魏皇子殷宁怀于观山，殷宁怀写降书，叛国通敌，令京华城门大开，百姓遭难，后来有所悔悟，却被身边近臣沈知落所弑，尸骨无存。
那一年，大魏山河破碎，皇子为千夫所指，而沈知落，因为转投周和朔门下，逃过一劫，继续享着荣华富贵，也背上了叛徒之名。
这是她知道的事情。
可是，眼下再见沈知落，她发现有些不对劲。殷宁怀要当真是沈知落杀的，哪里还能留下什么随身物件，早被他一并交给了周和朔才是。见着她，也不用激动和开心，将她卷起来往周和朔面前一交，又是一等的功劳。
眼下这般，图个什么？
察觉到她的困惑，沈知落弯了弯眼：“小主现在看我的眼神，像极了十年之前。”
十年前的她个子还不到他的腰腹，梳着两个螺髻，髻上系着银铃，朝他一仰头，叮当作响。她爱极了绕着他转圈，总是将他拖拽在地的长袍抱起来顶在脑门上，满眼困惑地问他：“国师，什么是命数？”
“国师，为什么我不能离开西宫？”
“国师，什么是小主？”
天真无邪的孩子，不高兴了就哭，高兴了就笑，声音脆如银铃，能洒满半个禁宫。
然而现在……
这人听了他的话，神色有些微松动，像是忆起了些什么，可只片刻，就重新变得冷硬：“谁都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沈知落收回目光，摩挲着手里的乾坤罗盘，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拿出一张图纸塞进她的手里，想了想，还是开口叮嘱：“李家三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你仔细防备些。”
捏着图纸的手一僵，花月觉得有些狼狈，微恼道：“我心里清楚。”
“你若当真清楚，就不会如此烦躁了。”伸手揉了揉被她打得发疼的小腹，沈知落摇头，“打从你出生之时我便算过，你今生命无桃花，是孤老之相，若强行违背天命，只会落个惨淡下场。”
手指收紧，花月不悦地抬眼：“大人有给自己算过命吗？”
沈知落摇头：“此乃天机，不可窥也。”
“我看你是不愿意窥。”她收了图纸，寒声道，“开口便定人孤老一生，半分余地也不给，白叫人没了念想，无望等死，此等无情无义之举，你哪里会用在自己身上。”
微微一怔，他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花月扯了扯嘴角，满眼讥诮，“从我出生开始你便说我不吉，再大些断我祸国，后来我终于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你又说我命无桃花，注定孤老。沈大人，我是做错了何事，招惹您憎恨至此？”
“……”沈知落张了张嘴，有些无措。他伸手想碰一碰她的发髻，这人却飞快地躲开，挪着身子离他更远，一双眼恼恨地瞪着他。
手指慢慢收拢，沈知落垂眸，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苍白了两分。
“你怨我？”
花月轻笑：“我哪里敢怨你？你能窥天命，告诫我等凡人一二，是为恩赐，我没早晚三柱香将您供奉都算不敬，还敢不识抬举不成？”
“要不您连我会什么时候死也一并说了，好让我提前准备棺材进去躺着，也免得落个死无全尸、坟都没一个的下场，那才惨淡呢。”
她说得讽意十足，一字一句都像带着针似的，扎得人生疼。沈知落咳嗽起来，宽大的袖子遮了半张脸，咳得眼眶发红。
花月冷眼看着他，还想再挤兑两句，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是闭上了。
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再狠再绝，也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闷闷地吐了口气，花月扭头想去掀帘子下车，可刚伸手，沈知落就抓住了她。
他还在咳嗽，眉头皱得死紧，一双眼看着她，重重地摇了摇头。
花月不解，刚想说难道还不让她走了，结果就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似乎来了很多人，脚步声凌乱，可片刻之后，声音齐齐断在了车辕边。
“先生。”周和朔恭敬地朝车厢拱手，“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先生指点？”
“……”花月傻眼了。
沈知落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脸色有些难看，一边咳嗽一边道：“殿下，微臣身体欠佳，恐怕说不了什么。”
周和朔失望地收了手，想了想，扭头就要招呼李景允往回走，结果刚要转身，他余光一瞥，瞧见了一抹水色。
沈知落向来多穿紫棠，水色罗裙的裙摆，怎么看也不该是他身上的。
微微眯眼，他停下了步子，慢条斯理地问：“先生还有别的客人？”
殷花月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却不料腰上突然一紧。
水色的衣摆消失了，里头的人没有回话。
周和朔不悦，伸手捏住了车帘：“先生曾允过，绝不对本宫撒谎，眼下来看，似乎食言了。”
帘子掀开，里头藏着的人无处遁形，他刚张口要斥，眼眸一抬，却是怔愣在了当场。
娇小的女娥依偎在紫棠色的星辰袍里，衣衫松垮，姿势亲昵，她抬头看着沈知落，眼里隐有泪光，端的是水波潋滟，娇嗔动人。
沈知落大袖一抬，将她整个人遮住，又急又羞：“殿下！”
“……”周和朔张大了嘴。
不止他，身后的随从和内臣都惊愕地瞪圆了眼，谁都没想到看淡红尘的大司命会在车里玩这么一出，都想去看他的表情。
然而，李景允抬眼看的是他怀里的人。
墨瞳扫过罗裙，落在那浅青色的腰带上，他一顿，目光陡然阴沉。

第25章 玩物
车帘被人飞快地按下了，甭管是紫棠的袍子还是水红的罗裙，统统都遮盖在了后头。
众人咳嗽的咳嗽，望天的望天，都当什么也没看见。周和朔合拢了嘴，转身若无其事地道：“既然有客人在，那咱们也不好多打扰。”
“是啊是啊，还是回车上饮茶听曲儿。”随从附和，连忙替他开路。
周和朔颔首走了两步，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景允？”
李景允还站在车辕边，似乎在走神，听见喊声，他动了动，却没回头：“我就不去了，还要继续找人。”
周和朔也不强求，只笑道：“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一声。”
“多谢殿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李景允盯着车帘看了半晌，不耐烦地道：“还不给爷滚出来？”
帘子颤了颤，接着就有一只小爪子伸出来，犹犹豫豫地抓住帘边儿。
花月伸出半个脑袋，皱眉看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您怎么在这儿？”
听听，问得多理直气壮啊，活像来错地方的人是他。
李景允气笑了：“爷要是不在这儿，哪儿能知道你这么能耐啊，府上那‘光宗耀祖’的匾额就不该挂在祠堂，该挂在你脑门上。”
花月：“……”
车帘被掀得大开，沈知落沉着脸看向他：“三公子。”
“哟，沈大人。”李景允皮笑肉不笑，“身子不好就多歇着，怎么老惦记别人家的丫鬟？”
“三公子也说，她只是丫鬟。”沈知落眼皮微抬，“既只是个丫鬟，您又何必动怒。”
“别说丫鬟，就算是一条狗。”舔了舔后槽牙，他勾唇，“只要是我养的，就没道理对着别人摇尾巴。”
沈知落气乐了，抬袖扶额：“狗卖不卖？”
“不卖。”他将人扯过去，低下身捏着她的爪子朝他挥了挥，“回见您嘞。”
殷花月恨不得咬他一口。
沈知落还想再说，李景允已经拉过人往回走了，花月水色的裙摆一扬，在空中划了道弧，飞花似的随着人而去。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若有所思。
手腕被拽得生疼，一路跌跌撞撞的，花月抬头看向前面这人，忍不住道：“奴婢认得路。”
“你认得哪条路？”李景允头也不回，“是去小树林的路，还是去人家马车的路？”
“公子。”花月觉得好笑，“奴婢所作所为，并未违背将军府的规矩。”
“那倒是。”他无不嘲讽地道，“毕竟将军府也没不要脸到将不许人白日苟且的规矩写在明面上。”
“……”脸色有些难看，花月张了嘴又合上，抿唇低头。
她如今算是看清了，要指望李景允嘴里吐出什么好话，那还不如去旺福嘴里挖象牙，话说得再难听，她当奴婢的，也只能受着。
背后听不见什么响动，李景允反而更来气：“怎么，觉得爷说得不对？”
“没有。”花月顺从地道，“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行啊。”他甩开她的手，哼笑，“你这是认了自个儿是狗？”
抬头看他一眼，花月平静地道：“汪。”
牙齿磋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景允勉强维持住笑意：“那爷说你与人苟且，你也认？”
花月交叠好双手，姿态恭敬地朝他躬身：“奴婢认。”
李景允要气死了。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把别人气个半死，头一回被个小丫头片子气得头昏眼花，差点没站稳。
上回还知道狡辩呢，还知道说他比沈知落好呢，眼下倒是好，破罐子破摔，一副反正他拿她没办法的模样，看着就火大。
“你图个什么？”他烦躁极了，“京华男儿何止千万，你想嫁人，有的是好人家给你挑，何必要做那不知廉耻的勾当。”
花月也跟着寻思了一番，然后道：“就图奴婢喜欢吧。”
“喜……”李景允抹了把脸，“你是眼睛瞎了还是怎么的，能喜欢个绣花枕头？沈知落除了皮相好看，还有哪里讨人喜欢？”
花月越说倒是越从容了：“皮相好看就够了，反正要别的也没用。”
有眼无珠、鼠目寸光、不知好歹！
李景允转身就走，步伐跨得极大，衣摆都甩得生风，身后这人倒是跟了上来，碎步款款，却没再开口多说半句话。
回到车上坐下，他抬眼看着跟进来的人，冷声道：“还跟着我干什么，回去找你风华绝代的沈大人不好？”
花月温和地在他身边跪坐，低头道：“回公子，马上要到猎场了，按照夫人的吩咐，这个您还是先拿好。”
周和朔上次还给她的白玉鸳鸯佩，被她重新穿了红绳，妥帖地放在了锦盒里，眼下打开来捧到他眼前，华美依旧。
又是这个东西。
李景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里墨色幽暗，片刻之后，他用指尖勾起丝绳：“上回爷问过你，若爷不喜欢，你还会不会系。”
鸳鸯佩摇晃到她眼前，他透过上头镂空的缺口看过去。
花月恭顺地颔着首，琥珀色的眸子里半点感情也没有，伸出双手将玉佩接了，食指勾过他的腰带，将丝绳往里一带，再用拇指穿过，往鸳鸯半佩上一套。
“好玉做良配，美眷添福喜，祝公子马到功成。”
她抬头再拜，福礼做了个周全。
先前还会红着脸吞吞吐吐，去了一趟人家的马车，回来就是这副虚伪至极的表情，李景允半阖了眼看着，眼底戾气陡生。
花月跪得正好，冷不防就被人拉了一把，这回她熟练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人一肘子。
李景允的反应怎么也比沈知落快，她刚用力就被他出手按住，手腕被交叠，他一只手就将她捏了个动弹不得。
“怎么，他抱你就无妨，爷抱你还要挨打？”他欺身过来，伸手捏了她的下颔，“公平何在？”
花月试图挣扎，可只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任由他抱着：“沈大人动手也会挨打，公平得很。”
“是吗。”李景允嗤笑，“爷看着你倒是高兴得很，依偎在人家怀里，动也不动。”
那个关头，要怎么动？沈知落突然拉她过去，她都没来得及反应，鼻子还撞在了他的肩骨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等她反应过来，沈知落已经抬袖将她挡住。
周和朔是见过她的，知道她是将军府的人，她若还跳出去露脸，那不就是个二傻子么，就连这位公子估摸着也会受牵连。
心里直嘀咕，花月也不想与他争辩，毫无生气地道：“是，奴婢高兴。”
掐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面前这人离她更近了些，近得她都能看见他眼底跳着的火气。
打量两眼，花月觉得好笑：“奴婢于公子而言，不过是车前马卒，手中玩物，公子又何必为这些小事着急上火。”
“玩物。”李景允冷了眼神，“你见过给玩物上药喂食的？真正的玩物，坏了就扔，哪还有往回捡的。”
花月想了想：“也不一定，您那把珍藏的佩剑坏了也没扔，还时常擦拭呢。”
“……”
气得要疯了，李景允张口，将人捞回来就狠狠地咬在了她的侧颈上，雪白的獠牙抵着细腻的皮肉，一咬就陷下几个窝。
始料未及，花月“啊”地痛呼出声，想退后，却被他擒着手搂着肩背压了个死紧。
“你……你松口！”她慌了，全力挣扎，“要杀要剐也来个痛快的，脖子破了流血都要流半个时辰！”
李景允置若罔闻，一双墨瞳阴阴沉沉，兀自叼着她脖子不放。
这才是只狗吧？花月哭丧着脸，正经主子哪有咬人脖子的，咬一处还嫌不解气，换了左边接着咬。温热濡湿的气息喷洒在颈间，又痒又麻。
她动弹不得，也看不见自己脖颈流血了没，心里慌得没个底。
“他方才，也是与你这般亲近？”李景允松口，垂眼看着自己的杰作，漫不经心地问。
花月连忙摇头：“没有。”
“那是怎么样的？”指腹拂过牙印，轻轻刮了刮她的耳垂，“你倒是说说，往哪儿下的蛊，爷也试试。”
花月觉得好笑：“公子何必非要计较这个，奴婢区区下人，眼光未必有多上乘，说一句沈大人好看，公子也未必就是比他差，放眼整个京华，仰慕公子的人少说千百，公子实在不必斗气。”
不说还好，一说他又露出了獠牙。京华千百人都知道他好，凭什么身边的狗反而瞎了眼了，要看上别人美色，还要因为别人同他呛声。
花月一看就知道他又要咬人，连忙道：“公子，马上要到猎场了，韩小姐就在前头，您好歹收敛些，别叫人误会了去。”
“误会什么？”他抬了抬眼皮。
“自然是误会公子风流多情，与身边丫鬟都有染。”花月皱眉，“还未娶妻就先传这些风声，对您没什么好处。”
李景允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有道理，爷不能让人误会。”
心头一松，花月正想缓口气，结果就听得他下一句道：“要染就真染了，也好不白背骂名。”
殷花月：“……”
先前他调戏逗趣，她还会脸红心跳，惴惴不安，可如今他话说得再过分，花月也只当他在玩笑，无奈地道：“还请公子放奴婢一条生路。”
“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就不是生路了？”
花月轻笑，垂眼问他：“公子可还记得奴婢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脸上的放肆之意一点点收敛，李景允抿唇，略微有些暴躁：“先前是爷没防备，往后不会了。”
“奴婢更希望没有往后。”她挣了半晌，终于是挣开了他的桎梏，揉了揉手腕道，“公子若是开口，自然有大把的人愿意陪您逢场作戏，可奴婢的命只有一条，奴婢很惜命，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手里一空，怀里也是一凉，李景允迟缓地拂了拂衣袖，纳闷：“为什么是逢场作戏？”
花月一顿，跟着就笑出了声：“那换做逢迎示好也成，没差，公子爱用哪个词便用哪个。”
她整理好裙摆，朝他屈膝：“奴婢会准备好其他东西，待会儿到了地方，还请公子赏脸。”
李景允沉默。
她脖子上的牙印很深，没流血，但一时半会儿都消不下去，换做旁人，肯定会在意一二的，不说多娇羞，脸红一下是必然的。
可是殷花月没有，她掏出箱子里的小铜镜看了一眼，神色很平静，仿佛只是被狗咬了一口，顺手就拿一条白布来顺裹上了。
李景允想不明白，是他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姿势不够亲昵，为什么他养的狗会是这个反应？
天色渐暗，夜幕笼罩天际之时，太子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猎场。
花月提了一盏琉璃灯在前头引路，李景允跟在后头，一双眼里依旧充满困惑。
“前些时候夫人替您送了回礼去韩府，是一只玛瑙手镯，韩小姐要是提起，您敷衍也好，别说不知道。”
“用膳的地方在楼上，上头只有您与韩家小姐，奴婢随他们一起回避，公子若有别的吩咐，开窗喊一声便是。”
站在楼梯边上，她转身将灯塞给他，认真地道：“别太早离席。”
烛火照在琉璃上，透出来的光有些晃眼，李景允迟疑地伸手接过，这人却转身就走了。
步伐轻快，一点留恋都没有。
花月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好不容易在厨房里拿了个馒头，哪儿还顾得上别的，将任务完成了就躲去楼下啃，两只手抱着白生生的面皮，啃得又快又仔细。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给她递了杯水。
“多谢。”花月接过来要喝，余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她就不敢再斜那杯子了，尴尬地停住手，笑道：“是你啊。”
先前在韩府来替他们开门的那个小丫鬟，依旧笑得甜甜的，轻声同她道：“姐姐，我叫别枝。”
花月笑得有些发虚：“是韩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别枝摇头，轻叹又笑：“这已经是小姐最高兴的时候了，自是不会想要旁人打扰，你我能躲在这儿，偷上许久的懒。”
花月跟着点头，端着一杯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姐姐别怕。”别枝歪着脑袋道，“水里没毒。”
那谁知道真没假没啊，花月笑了笑，没动。
别枝抿唇，双手搭着膝盖，低声道：“咱家小姐挺幸运，一出生就得了长公主青睐，有长公主撑腰，没人敢欺负她。可是，她也挺可怜，每次长公主的雷霆手段，到后来都会让她背上恶毒之名。”
“姐姐是景允公子身边的人，小姐讨好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着害姐姐。”
花月听得挑眉，想起上回韩霜来东院说的话，恍然：“你的意思是，你家小姐未曾生过我的气？”
“姐姐是景允公子的宠奴，将来也是要与小姐朝夕相处的，她生你的气做什么？至多不过气公子绝情。”别枝唏嘘，“小姐与景允公子认识好多年了呢，先前两人关系也挺好，可后来，公子误会了一些事，就冷落小姐至今。”
“姐姐若能帮帮忙，那将来小姐过府，想必也不会薄待于你。”
花月来了兴致，随手将杯子放下，问她：“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别枝面露难色，犹豫片刻道：“具体如何，我一个丫鬟也不清楚，听说是景允公子吃了没由来的醋，故意冷落我家小姐，没人给台阶下，他也就一直没低头。”
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别枝拉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好姐姐，你一定肯帮忙的吧？”
花月跟着她一起笑，笑得比她还甜：“肯的呀，要我怎么帮？”
“这个简单。”别枝道，“眼下他们缺的就是互相了解和亲近，姐姐且将景允公子的喜好和起居习惯说与我听，我再想法子让小姐对症下药。”
“喜好么……”花月盯着她的手看了看，微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爱吃蜜饯。”
“那起居呢？”别枝凑过脑袋来，“公子平时都在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归府？”
“这个每日都有不同。”
别枝想了想，笑道：“那怪不得四月初九的那日，我家小姐去寻，公子却恰好不在府上。”
四月初九？花月不动声色地抬眼，正撞见别枝的视线。别枝的眼睛颜色很浅，静静地盯着她，眼里带着打量和些许试探。
心思微动，花月含笑便道：“你记茬了，那日公子未曾出门，也没收到什么拜帖。”
别枝一愣，连忙掌嘴：“是我记性不好，那许是别的日子。”
她也没计较这错漏，只突然伸手揉了揉肚子：“哎……”
“怎么了？”别枝连忙扶住她。
“刚吃的馒头好像有点馊。”她皱了脸，龇牙咧嘴地道，“你先守着，我去去就回。”
“好，姐姐慢点。”别枝朝她摆手。
花月起身往茅房走，一离开身后那人的视线，脸色就恢复了正常。
先前看见韩霜，她是真信这姑娘喜欢李景允，可眼下这小丫头三言两语的，她倒是觉得不对劲了。
打听喜好也好，起居也罢，都还算正常，可套她的话算什么？
四月初九那天，她被太子抓去了栖凤楼，李景允应该也在那附近，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往外说，尤其是不能给一个手上半点茧子也没有的下人说。
回头看一眼那亮着灯的二楼，花月摸了摸下巴。
这天晚上的宴席进行得很顺利，李景允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花月看了一眼韩霜，发现她也没哭，那起码过程不算太惨。
李景允瞧着兴致不高，瞥她一眼，将琉璃灯还给了她，然后回去倒头就睡。
第二天就是“开山头”的日子，一般来说由地位最高的人将笼子里的兔子射杀，之后众人就可以开猎，可是今年有所不同。
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一同到了猎场，若论尊卑，那自然是太子高上一头，可论长幼，却该是长公主为先，两边颇有较劲之意，以至于这山头许久也没开起来。
最后长公主竟是娇笑着道：“听闻李家府上的公子箭法卓绝，百步穿杨，不如让他来开好了。”
这提议有些荒谬，可难得的是，周和朔也点了头：“景允，还不多谢长公主赏识？”
李景允出列，刚要行礼，长公主就掩唇笑道：“你可是霜儿未来的夫婿，一家人，行什么礼啊，免了吧。”
周和朔不屑：“李府与韩府什么时候定的亲事，本宫怎么没听说。”
“皇弟消息不灵通，这姻缘之事，还是女儿家知道得清楚。”长公主摸着尾指上的护甲，抬着下巴道，“霜儿知书识礼，李家公子文武双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李家夫人也点了头呢。”
“可本宫怎么听说，景允近日独宠一人，府里什么好的东西都往那人房里堆了。”周和朔摇头，“婚姻大事，还是要你情我愿来得好，强扭的瓜有什么甜头？”
花月站在李景允后头，越听冷汗越冒。
这怎么两位官家还吵起来了？吵就算了，方向还越来越歪，公子爷在府上有什么独宠的人，她怎么不知道？
“殿下。”沈知落突然开口，“吉时要过了。”
周和朔回神，摆了摆衣袖：“景允，开吧。”
“是。”
带着翎毛的长箭又快又准地射中了笼中白兔，栅栏一开，贵族子弟纷纷吆喝起来，策马就往山上冲。
花月面带微笑地看着，将背篓和榕网都递给后头的八斗，以便他跟着去捡公子射下的猎物。
然而，李景允收回弓，竟直接开口道：“你随我去。”
花月一愣，左右看看，不太确定地道：“公子，奴婢去？”
“嗯。”
“奴婢一介女流。”她皱眉比划，“未必有八斗力气大。”
“爷就要你去。”李景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乐意？”
花月摇头，将榕网往身后一背，朝他笑了笑。可刚打算跟他走，就觉得后脑勺没由来地一凉。
她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就见猎场上龙旗烈烈，长公主坐在龙旗之中把玩着手指，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心里咯噔一声，花月僵硬地道，“奴婢要是说不乐意，眼下还能不去么？”
顺着她的视线，李景允看见了场边站着的沈知落，那人捏着乾坤盘，正目光深邃地望着殷花月的方向，似忧似虑，欲语还休。
“想留下来同人私会？”眼神冰凉，李景允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网，贴近她低声道，“做梦。”

第26章 大皇子的遗物
花月觉得李景允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她只是怕又被长公主看进了眼里，没什么好下场，但这人明显没想到这一点，将她拎上一头小骡子不说，还亲自将骡子的缰绳拉着。
“公子。”她赔笑，“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奴婢是会自己骑骡子的？”
李景允冷眼道：“殷掌事什么都会，爷自然是不敢小瞧，但爷乐意牵着，你管得着吗。”
……惹不起。
花月伸手将自己的嘴给合上，老实地背着榕网跟着他走。
“三爷。”
徐长逸和柳成和没一会儿就跟了上来，花月以为他们是要结伴打猎，方便围堵猎物，结果这两人上来就道：“那边给的，意思让咱们别去东边。”
两个红封，里头装的应该是银票，掂着颇有分量。
花月有点懵，打猎还行贿？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这贵门人家的玩乐，若拔得头筹，也能得上头赏识、闺眷青睐。在这其中行个门道，也能理解。
但，为什么给李景允？
李景允心情不佳，连带着眼神都恹恹的：“每年都来这一招，烦不烦。”
徐长逸笑道：“能来这地界儿的，谁不想活命呐，您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抿唇继续往山上走，李景允没接。
徐长逸有点尴尬，挠了挠脸侧，扭头就冲花月笑：“殷掌事，您拿着吧？买几身衣裳也不错。”
花月回他一笑，摇头。
“哎，你别怕啊。”徐长逸看前头一眼，策马行在她身侧低声道，“你收下是无妨的。”
主子都不敢收，她收还无妨？花月看着面前这长得甚为周正的少年郎，心想坑人也不是这么坑的。
结果李景允闷声道：“想拿就拿。”
银票这东西，花月是没什么贪念的，但既然他开口了，那她也就接过来，随便拆开一看。
“……”猛地将红纸合上，花月瞪大了眼。
后头的柳成和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趴在马背上就笑：“掌事可还满意？”
这是满意的问题吗？花月脸都绿了，一场春猎而已，她以为行贿也就几百两，结果这里头装的是五百两一张的票子，装了厚厚的一叠。
将军一年的俸银也没这么多啊。
她伸手就将把这红封塞回去，结果徐长逸立马躲远，捏着缰绳笑道：“三爷，你这丫鬟没见过世面啊，还是你不厚道，总也不把人带出来玩。”
李景允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想怎么玩？”
“……”意识到不对劲，徐长逸皮子一紧，立马正经道，“眼下也不是玩的时候，我与柳兄先去西边看看，三爷您先走着。”
“告辞。”
马尾一甩，这两人跑得飞快，花月还没反应过来，捏着红封朝他们伸手：“哎……”
李景允扯着缰绳就把她骑着的骡子拉了回来。
“没见过银票？”他白她一眼。
花月扭头，眉毛拧成了个结：“这要是被人揭发，会连累整个将军府。”
“你想去揭发？”
“不是。”她伸手比划，“可咱们没拿这钱的道理。”
李景允也懒得解释了，只问她：“不是想要宝来阁的步摇？你手里这两个红封，可以给你家夫人买一堆。”
此话一出，面前这人的眼眸霎时一亮，和着光一照，闪闪动人。然而，只一瞬，她就冷静了下来，正气凛然地道：“那也不能拿这不干净的钱。”
“那你便扔了吧。”他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牵着她的骡子继续往前走。
几千两雪花银啊，在这位爷眼里好像压根不算什么事，花月神色很严肃，没敢当真扔，可拿着也烫手。
纠结了一路，正想着要不等回去再找徐长逸他们还了，就听得前头突然一声破空之响。
凌厉的羽箭穿枝过叶，“刷”地钉在了树干上，远处响起人的嚎哭声，一边哭一边在喊：“救命啊——”
花月一凛，驾着小骡子就挡去李景允身前，戒备地道：“公子小心，前头许是有什么野兽。”
李景允一怔，垂了眼皮看向眼前这人，一直阴沉的脸色突然就放晴了些：“怕什么，咱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猎野兽的？”
对哦，花月点头，接着就更想不通了：“那前头的人为什么慌成这样？看见大兽，不是该喊人围猎么？”
李景允轻哼，扯着缰绳把她的小骡子拖回来两步：“人遇见野兽是不会慌的，人遇见人才会害怕。”
花月没听明白，但莫名地，她觉得背后发凉。
前头的人越跑越近了，许是看见这边有人，发了疯似的喊：“救命！救救我！”
花月看向旁边马上这人，正想问他要不要帮人一把，结果眼前突然就是一红。
飞来的羽箭将人从背后刺穿，血溅出去老远，狂奔着的人身形倏地一僵，接着便重重往泥地上倒去。他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和不甘，眼睛睁得血丝迸出，固执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花月脸色骤然苍白。
后头的树丛里蹿出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尸体给拖走了，有人看见了李景允，赔着笑行了个礼。
李景允见怪不怪地摆手，那人飞快地就带着人消失在了枝叶间。
“殷掌事见多识广，这点东西想必吓不着你。”他牵着她的骡子转了个方向，慢条斯理地道，“在这山头上打猎，有的东西看见了，你也最好当没看见。”
身边这人没吭声，李景允挑眉转头，嘲笑道：“怎么，难道你还真怕……”
话没说完，他神色一变。
殷花月双目发直地看着前头，一张脸绷得死紧，隐隐透出些白青色，嘴上艳红淡去，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喂。”他皱眉，伸手将她拎到自己马前，掐住她人中，又朝她背心一拍。
花月呛咳出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什么毛病？”他很是嫌弃，“你一个从大魏混到大梁的人，还能没见过死尸不成？”
自然是见过的，甚至一模一样的死法她都见过，只不过那张脸是她的至亲，喷溅出来的血正好洒了她满脸。
花月定了定神，紧绷的身子逐渐软下来，平静了片刻，她自嘲地道：“奴婢这样的胆子，跟着公子爷，是不是有点丢人？”
李景允没好气地打量她两眼，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还有什么见不得的，干脆一并说了，也免得这一惊一乍的，惹人烦。”
“没。”她低头浅笑，“女儿家不都怕这些，见过一回，奴婢下回就不会如此了。”
她爬下他的马，回到自己的小骡子上头，戒备地看了看四周：“公子，奴婢觉得这地方不太周全，要不今日咱们就先回去，也免得被人误伤。”
李景允甩着缰绳，好笑地问她：“以你之见，爷收那红封是做什么用的？”
“要让人拔头筹。”花月想了想，“或者打到的东西分给别人一些？”
李景允摇头，牵着骡子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那是他们拿来保命的。”
殷花月：“……”
她觉得他在说笑，乍一听有些吓人，可反应过来就觉得他未免太过自负。今日来山上狩猎的贵门子弟何其多，也不乏有地位高于将军府之人，逆着风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摇摇头，她揣好红封，还是打算拿回去还人。
李景允在南边山头游走，时不时引弓出箭，箭落之处必有猎物，不过都是些小兔子和野鸡，花月骑着骡子兴高采烈地去捡，途中又遇见过两回旁人被“误伤”之事。她远远看着，缩了缩脖子。
途经一个小山坡时，花月眼神动了动。
“公子，东西太多，奴婢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待会儿再回来拿吧？”她笑道，“带这么大一背篓东西，奴婢倒是无妨，这骡子挺受罪。”
李景允正抬箭指着一处骚动的草堆，闻言只“嗯”了一声。
花月抱起背篓，骑着骡子就嘚吧嘚吧跑开了。
沈知落给她的图纸，她昨晚仔细看过，也基本确定了方位。虽说不会全然信他，但花月觉得，顺路来看一眼也不会亏。
李景允策马去追一只白鹿了，花月连忙按着图纸找到一个大坑。
如沈知落所说，原本的松树被人挖走，这地方遗留着土坑和杂草，旁边有一块岩石，尚算平整，也没什么刻纹。若不知这下头埋的是什么，便会觉得这岩石稀松平常。
花月下去，拿着帕子将它上头的土和灰都擦了擦。
昔日风华无限的大皇子，入土连块碑也不能有，以怀宁的性子，在九泉之下怕是也要大吵大闹一番。
她低头看着，脑海里浮现出这人的脸。
殷宁怀对她并不算好，打从见面，他就抢她东西、捉弄她，甚至在她还不满五岁的时候将她带出禁宫扔在外头，让她滚远点。
她叫他大皇子，他亦只喊她西宫小主，两人掐起架来，没少头破血流。
可是，梁军过境，直逼观山的那一天，殷宁怀没将她交出去。甚至到最后，周和朔都不知道大魏的皇室少死了一个人。
喉咙哽了一口气，花月垂眼，伸手刨开一捧土：“不是最恨我了，干脆带我一起走不是挺好？”
风吹草动，杂草沙沙作响。
“想骂我？”她哼了一声，“你现在骂我也听不见。”
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刨出了一个坑，花月低头看着，又笑：“当年你怎么骂我的来着？说小野种生不配住禁宫，死不配进皇陵，我要是埋在父皇身边，你就拿个铲子，把我陵寝挖了。”
“大皇子您看看，您没挖着我的，倒是我来动手了。”
儿时的斗嘴最后却是她占了上风，花月乐得很，但是乐着乐着，眼前就模糊了。
手指杵在泥里，指甲缝里都挤了脏污，她嫌弃地看着，恼道：“非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又脏又荒，什么也没有……”
说到后头，声音没在了喉咙里，她咬牙，翻出背篓里藏着的铁弩，就着弩头将下头硬些的土给刨开。
这坑本来就深，没挖几尺，她就当真挖着了个木头盒子，下头已经跟土凝成一块，拿不出来，她狠了狠心就将盒盖一撬。
一个白瓷罐子，旁边放着一包黄锦，锦布一抖，掉下来几个印章和两块铭佩。
这都是殷宁怀的信物，花月看也没看，往怀里一塞，就想接着去抱那瓷罐。
“好生大胆的奴婢，在藏什么东西？”
旁边一道惊雷炸响，花月手一抖，下意识地就拿土将瓷罐一盖，然后抬头。
一个穿着雪锦的男人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捏着弓箭，二话不说就拉开对准了她的眉心。
花月一愣，慌忙道：“奴婢是将军府上的。”
“将军府……”他目光扫向她怀里露出的黄锦边儿，眯眼，“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花月为难，余光往外一瞥，没看见李景允的影子。
“磨蹭什么？再不拿，我这箭可不长眼睛。”他又拉开了半寸弓。
花月僵硬地举起手，掏出怀里的东西放在坑边。
黄锦历来是皇室才能用的东西，里头若裹着印鉴玉佩，那可就不得了了。这人显然也是个识货的，扫一眼就变了脸色，手里的弓箭半点没松，眼里甚至泛起了杀意。
察觉到了不对，花月抓起那包东西就想跑，可这人实在离她太近，近得她能清楚听见弓弦弹动的声音。
嗡——
有羽箭破空而来，花月心里顿时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梁朝人好骑射，能来打猎的都不是绣花枕头，这箭准头极佳，想躲都来不及。
锋利的箭头在她眼前放慢，花月甚至能看见上头折出来的天空花草，远处有树影摇曳，甚至还出现了李景允的脸。
果然是人之将死，所想皆见。
她有点难过，甚至想伸手碰碰箭头上这人的影子。
然而，下一瞬，旁边横空飞来一支红尾箭，“锵”地一声，箭头将她面前这支羽箭的箭身贯穿，箭木裂开，木屑一点点飞洒出来，偏离了它原本的轨迹，跟着整支箭就被带着定在了后头的杉木桩上，羽尾耷拉，偃旗息鼓。
花月愕然，震惊地扭头，就见李景允踩着马镫，逆着光拉开了第二弓。
冰凉的箭头上晃着日光，红色的尾羽抵着弓弦后引，那人眉目清冽地望着箭之所指，长袍烈烈，杀气横生。
有那么一瞬间，花月恍惚觉得四周是黄土遍布的练兵场，抬眼看过去，那人依旧穿着狐袍，红缨在手。
影子一晃，红缨化了赤羽，长箭破空，射中某个地方，换来一声闷响。
瞳孔微缩，花月猛地回神，转头要去看，面前却突然横来一匹马。
“你骡子呢？”他扯着缰绳挡在她面前问。
花月抬头看他，阳光有些刺眼，只看得清这人的轮廓。她有些恍惚，心口激烈的跳动还没平复：“在……旁边捆着呢。”
李景允摆手：“去骑上。”
乖乖地转身找回骡子，又乖乖地回来把缰绳递到他手里，花月定了神，还想去看方才那人，却被他拽着骡子往反方向拉。
“你都知道这地方不周全，还敢离爷这么远？”
她觉得自己有点冤枉：“奴婢怎么知道这里的人会杀人不眨眼？”
“猎场刀剑无眼，谁死了都不稀奇。”
“可是……”花月抠着缰绳，忐忑地道，“您方才动的那个人，看衣着似乎颇有身份。”
李景允斜眼看她，轻笑：“若比身份，能比得过你怀里这东西的身份？”
脸色一僵，花月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黄锦塞了塞，可旋即她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些蠢，他既然看见了，那她就算吃进肚子里也没用。
犹豫地将黄锦包掏出来，花月心虚地道：“奴婢想藏猎物的时候不小心挖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的东西你也敢捡。”李景允接过来扫了一眼，眼里墨色一动，“胆子也真是大。”
“黄锦包着的，多少也值些银子不是？”
收拢东西往自己怀里放了，李景允哼笑：“有的东西值钱，有的东西值命。”
这就不打算还给她了？花月有点急：“公子，那是奴婢发现的。”
“想要？”他斜眼。
“……也不是特别想要吧，但您这身份，哪里稀罕这捡来的玩意儿。”她仰头赔笑，“不如就赏给奴婢？”
李景允勒马，她的骡子也跟着停下来，山间起风了，吹在薄薄的春衫上，还是有些凉意。
花月心里发虚，捏着缰绳的另一端，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直觉告诉她，李景允是起了疑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开口问，只停顿了片刻，就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敢再开口要那包东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到了午时，众人都就地烤肉吃，徐长逸和柳成和跑过来，拎着两只兔子朝她笑道：“殷掌事可会烤兔肉？”
花月有心事，颇为有气无力地道：“还行。”
“那就麻烦你了。”两人把香料和兔子往她怀里一塞，兴高采烈地就跑去后头找李景允了。
花月叹气，拎起兔子去河边清理。
李景允坐在一棵老树下头，捏着一枚铭佩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惑色，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三爷。”徐长逸坐下来便笑，“您是不知道，东边打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长公主最近独宠的那个粉面男人被太子殿下的门客射伤，当即两拨人就打了起来，嚯，半分情面也没留的。”
不着痕迹地将铭佩收了，李景允问：“你们俩就在旁边看着？”
“那哪能啊，长公主那边好说也是给了银子的，咱们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柳成和一本正经地说着，又笑开，“咱趁乱偷了两只兔子，交给你那丫鬟了，待会儿吃个饱的。”
李景允扫了一眼，发现花月蹲在不远处的河边挽着袖子剥兔皮，死人她看不得，死兔子倒是弄得干净利落，动作像个屠夫，身板却纤细得很，乌发如云，腰身不盈一握，浅青的腰带绕了两圈，还剩一长截拖在河边的鹅卵石上。
与别的奴才不同，她总将背挺得很直，哪怕是要弯腰做事，这人的仪态也比旁的奴婢要好些。
微微思忖，他转头道：“成和，我记得五年前你进宫清点了前朝宗室典籍。”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柳成和啃着不知哪儿摘来的果子，望着天想了想，“是清点过。”
“那你可还记得，前朝有几个皇嗣？”
“这还用记？”柳成和摆手，“前朝就一个大皇子，连太子之位都还没来得及坐上，就死在了咱们太子手里。”
李景允皱眉，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摩挲着那铭佩，迟疑地道：“族谱上也只有他一个？”
“是啊，就他一个。”柳成和觉得好笑，“三爷，要是前朝还有余孽，以咱们太子的性子，能睡上这么多年的安稳觉？不早把整个京华翻过来了。”
他啃了一口果子，将汁水胡乱往袖口上一擦，含糊地道：“甭说太子了，长公主都不会闲坐着，眼下两厢斗得要死要活，若还有前朝余孽在，那咱们大梁可热闹了。”
“这样……”李景允垂眼，眉头没松开，还是在思量。
徐长逸好奇地看着他道：“三爷在想什么，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没有。”李景允道，“我就是想起野味居那一场闹剧，你们说若是没有前朝的皇嗣遗留，这群人冒着丢命也要来刺杀东宫，是图个什么？”
“图个报仇雪恨呗，毕竟咱们殿下当年屠尽了他们皇室，也没对大魏的百姓手下留情。”说到这里，徐长逸有点唏嘘，“这将来也不会是个明君呐。”
“你瞎说什么！”柳成和急斥他一声，左右看看，怒道，“想死也别拉上我和三爷。”
徐长逸心虚，干咳两声扭头就喊：“殷掌事，兔子好了没？”
花月刚把收拾好的兔子架上火堆，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几位公子要吃生肉？”
“那倒不是，你慢慢烤。”徐长逸笑道，“仔细手，别烫着了。”
李景允抬眼，目光幽冷地看向他。
柳成和：“……”
他觉得徐长逸还不如骂太子呢，就这做派，也没想好好活。
吃了午膳，这两人就跟着李景允走了，三人一起围猎，收获颇丰，等日落下山的时候，花月并着另外几个奴仆都背着几大篓子，手里还牵着白鹿山鸡。
“这鹿漂亮，难得的是身上竟也没个伤口。”徐长逸啧啧叹奇，“三爷怎么抓着的？”
李景允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花月：“她抓的。”
徐长逸看了过来，花月一愣，连忙摇头：“奴婢不知此事。”
“你织的网抓的，怎么就不是你抓的了。”李景允轻哼，“回去给你养在将军府里，免得你天天说没见过，要出来打猎。”
徐长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嗓子：“我说今年三爷怎么还来凑热闹呢，原来有这么一出。”
柳成和也跟着起哄：“没想到咱们三爷也会为美色低头。”
花月有点尴尬，侧头一看，李景允倒是镇定自若，面无表情地道：“我见的世面少，哪像您二位啊，家有美眷良妻，看惯了美色，自然不易低头。”
提起这茬，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僵，徐长逸表情夸张地捂住了心口，痛苦地道：“三爷，都是兄弟，说话别往人心窝子捅，我家那位，有美色可言吗？”
柳成和也摇头，想起些事来，脸色发青：“还美色呢……回去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
花月一怔，接着就笑了。这两位公子看起来潇洒，没想到家里似乎有些麻烦，不提还好，一提他们脸就绿了一路，直到回到下头行宫之时，都没缓过来。
李景允同情地目送他们回了房间，然后转过身来语重心长地道：“知道爷为什么不愿成亲了？”
花月笑得甜美，朝他摇头：“奴婢不知。”
“……”
李景允恨不得把她也架去火上烤了。
察觉到杀气，花月赔笑，抱起他的弓箭就开溜，红色的凤羽箭在箭囊里晃荡，尾羽看起来漂亮极了。
行宫的主殿里，周和朔也捏着一支箭。
他就着烛火看了看那火红的凤羽，眼里神色黑沉恐怖。
沈知落站在他身侧，手里乾坤盘转了两圈，还是道：“此人无叛意。”
“他没叛意。”周和朔轻笑，捏着红羽箭转了一圈，将箭头对准他，抬眼，“没叛意为何要杀本宫的人？”
一身锦袍的仆射被白布盖住，放在了主殿的台阶下头，几个奴仆跪在一侧，瑟瑟发抖。
周和朔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得罪他了？”
“回殿下。”旁边有人道，“仆射与李家公子并无交集。”
“没有交集，却用他独有的箭将人射杀，还是一箭穿颅。”周和朔垂眼，“不是明摆着给本宫脸色看？”
“个中缘由，微臣不得而知，但有一事殿下可以考虑。”沈知落拂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长公主尚知与他攀姻亲，殿下又怎能没有表示。”
周和朔恍然，眼尾朝旁边一扫，陡然勾出笑意：“这个倒是好办。”
***
花月正在后院的水井提水，刚打上来一桶，还没倒进盆里，就见另一个拐角绕出来几个奴才。
要光是奴才还没什么打眼的，但那几个奴才当中，围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裙袂飘飘，长发如瀑，飞也似地从走廊间过去了。
她觉得新鲜，端起水盆就往回跑，想给李景允说这行宫里原来有仙女啊。
结果一进门，她发现仙女坐在李景允的旁边。
花月：“……”
李景允看起来心情不错，朝她摆手道：“水放着，你下去吧。”
花月扯了扯嘴角，没动。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夫人钦点了要她凑合韩家小姐跟这位爷，没道理白让人趁了空子啊，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她要是走了，那还得了？
“公子。”犹豫着开口，她道，“时候不早了，若有来客，不妨明日再见？”
墨瞳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李景允哼笑：“你也知道时候不早，这个时候来的客人，来了还能走了？”
还真是说得坦荡，一点也不避讳。
花月抬眼看，就见那仙女已经是双颊泛红，美眸顾盼间脉脉含情。
人家这干柴和烈火都准备好了，她往这儿泼一盆凉水，好像是不太合适。花月想了想，还是乖顺地道：“那奴婢就告退了。”
李景允没吭声，目送她出门，抿了抿唇角。
似水在旁边看着他，压根没注意这奴婢在说什么。
在太子那边她只能做个歌姬，可在这儿就不同了，将军府的公子年少有为血气方刚，若能与她好上，那她也能捞个着侧室，享尽荣华。
于是她一双眼就定在了他身上，就等那门一合，便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而，原本还笑着的公子爷，在门合上的一刹那突然就沉了脸，踢开脚边矮凳扯了扯衣襟，看起来颇有些烦躁。
“公子热吗？”似水连忙起身，笑着就要替他宽衣。
“不急。”他拦住了她的手，恹恹地道，“爷有些事想不明白。”
上来就做那事，好像是没什么情调。似水收回手，娇笑道：“公子这般人物都想不明白的事，那奴家定然也想不明白。”
这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嫌弃，似水吓了一跳，慌忙道：“但奴家可以听，公子且讲。”
“你们女儿家，若是心里有人，会舍得将人拱手让给别人？”他问。
似水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睛眨巴眨巴便道：“若当真是放在心坎上的，那自然没有让的道理，别说让了，奴家看上的人，谁要是多碰两下，奴家也要生闷气。”
“不过奴家这心思，是做不得大户人家主母的，人家当主母的，都不嫉不妒，专心为夫君开枝散叶。”
李景允沉默片刻，更烦了：“她又不是主母，怎么也没个妒性。”
“谁？”似水不解。
他没再答，起身将房里的香点了，然后站去窗边等着。
似水有些慌，她不知这公子为何不再看她，低头打量自己两圈，她起身，想再与他说些话。
然而，青烟过处，她觉得腿脚发软，好像有点站不起来，没过一会儿，人还有点发困。
“公子……”迷迷糊糊间，她看见窗边那人朝自己走过来了，还温柔地伸出了手。
心里一喜，似水伸手去抓，可还没够到指尖，她眼前就是一黑。
花月没回奴仆的大杂院，而是去了一趟后庭。
月色寂寂，沈知落站在庭前树下，一身袍子与黑夜相融，只看得见一张脸。
他听见了动静，回头朝她笑：“找到了？”
花月点头，为难地看着他。
“找到了怎么还是这个神情。”沈知落轻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想宁怀了？”
“我才不会想他。”花月皱了皱鼻尖，“我是有别的事。”
西宫小主轻易不肯与人示好，一张嘴什么都会说，就是不肯说软话。沈知落叹息摇头，捻了捻她发间银簪，问：“别的什么事？”
咽了口唾沫，花月心里发虚：“如果他陪葬的东西落在了别人手里……会如何？”
神色一变，沈知落颤了颤，手里的乾坤盘一动，哗啦啦转了个方向。
他低头一看，无奈地扶额：“落在谁手里了？”
“也没谁。”她含糊地嘟囔，“就李家公子。”
“李景允？”沈知落气笑了，“小主可真会找人给。”
“不是我给的。”她微恼，“出了些事，东西被他发现了，拿去了就不肯还我。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是些什么。”
沈知落抿唇，平静了半晌，吐了口气道：“那些东西落在他手里没什么用，只有你拿着才好使。”
花月眼眸一亮。
“你也别高兴，总在他手里，万一让太子知道，你整个将军府都别想留活口。”
心口一跳，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人，发现他半分没开玩笑，不由地有些发愁。
得想个法子拿回来才行。
今晚是不可能了，公子爷美人在怀，定是一番良宵不得歇，花月按捺住性子，决定明天晚上想法子去拿。
结果，一夜过去，小院里热闹大发了。
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说李景允宠幸了个歌姬，于是韩霜一大清早就来了这边，对着李景允就是一顿哭闹，长公主接着也来了，笑着打了两句圆场，顺手就让人把那歌姬拖出去砍了。
那歌姬哪儿甘心啊，张口就喊自己是太子许配给李公子的人，于是没一会儿，太子殿下也来了，说这郎才女貌的正合适，让李景允收了做妾。
韩霜当即就哭昏了过去，长公主铁青了脸，死活要砍人，太子殿下不让，两人就在主屋里僵持着，连第二日的开猎都没去。
花月看得唏嘘啊，心想都说红颜祸水，没想到这还有蓝颜祸水，李景允这一出，也没比褒姒妲己之流差在哪儿。
“殷掌事。”温故知不晓得从哪儿冒了出来，拉着她就是一阵安慰，“男人么，少不得有个三妻四妾的，三爷这般人物，身边也不会只有一个。”
花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里正被掐着人中的韩霜，干笑着问：“您认错人了？”
这不该是安慰韩家小姐的词儿么？
温故知一愣，眨眼打量她片刻，纳闷：“你不伤心的？”
“伤心什么？”花月扯着自己身上的灰鼠袍给他看，“这儿有奴婢伤心的地儿么？昏过去也没人给掐人中啊。”
“不是。”温故知想不通，“你和三爷也算是情投意合，中间平白横出个人来，难道连点情绪也没有？”
情投……还意合？花月垂眼，嗤笑出声：“您怎么就不明白呢，公子爷是主，奴婢是仆，我俩就算天天在一块儿，也没情投意合的说法。他看不起我，我也未必钟意他。”
温故知摇头，还想反驳，余光却瞥见她身后来了个人。
李景允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包蜜饯。他侧头看过来，恰好能看见殷花月那因为认真而绷起来的小脸。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姿态却柔和极了，像春光里沐浴的玉兰，温软恭顺地朝温故知屈膝：“公子只要顺利订亲，与谁相好都无妨。”
心口好像有块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沉。

第27章 十几年的相处
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花月看了看温故知，关切地掏出帕子递给他：“大人，奴婢说的都是实话，您怎么吓成了这样？”
温故知脸色发白，没敢伸手接，只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往她身后的方向示意：“你现在说点好话……许是还有救。”
好话？花月没看明白他这歪嘴斜眼的是什么意思，纳闷地想了想，试探地道：“那祝公子美眷在侧，福寿康宁？”
温故知：“……”这还不如闭嘴呢。
花月茫然地看着他这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正想再问，就听得身后传来李景允的声音：“殷掌事。”
寻常的语气，听着也没什么情绪，可走廊这两人都是一僵。
花月反应过来了，懊恼地看一眼面前这人。温故知比她还恼呢，他都暗示半晌了，这傻丫头也没明白，怪得了谁？
两人僵持了片刻，花月还是先转了身，埋着脑袋朝他行礼：“奴婢在。”
“去加点茶。”李景允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平静地吩咐，“温热的既可。”
“是。”
如获大赦，花月小碎步迈得飞快，眨眼就蹿出去三丈。温故知见状，也干笑着拱手：“我跟着去帮个忙。”
李景允觑着他，薄唇轻抿，神情冷漠。
温故知后退两步，扭头就跑，追上前头那傻子，委屈地道：“你说的话，他给我脸色看干什么。”
花月捏着手走得端庄，嘴唇没动，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奴婢也没说错什么。”
“是没说错，可他听得不高兴。”
“那要说什么他才高兴？”花月纳闷。
温故知这叫一个气啊：“都说女儿家心思细腻，你怎的跟三爷也差不离。男人喜欢听什么你能不清楚？无非是夸他赞他，喜他悦他，这还用教么？”
眼里划过一丝狼狈，花月抿了抿唇角：“当奴婢的，还是做奴婢应做之事为好。”
这话说得如一潭死水，波澜不起，温故知看了她两眼，欲语还休，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三爷还是没福气，连婚姻大事都只能为人傀儡。”
花月觉得好笑：“公子爷天生尊贵，本事又过人，还得无数上位者的青睐。这般人物要都只能做傀儡，那这世间能有几个鲜活人？”
“你个小丫鬟懂什么。”温故知跨进茶房，扫了一眼四下无人，拎起两个空茶壶往她面前一摆，“真以为韩李两家的婚事是门当户对？不过是长公主用来拉拢李将军的法子罢了。”
一根茶匙横在两个茶壶中间，搭起一座桥，他指了指茶匙，撇嘴：“三爷就是这个。”
花月拿起那根茶匙擦了擦，放进一边的托盘：“公子只要与门当户对的人成亲，就难免要为维系两家关系而付出。”
“可眼下情况不同呀。”他又拎来一个茶壶放在旁边，努嘴道，“太子殿下同三爷示好多年，早有将他纳入麾下之意，既如此，又哪里肯让三爷顺了长公主的意。今日这番闹剧，不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想同三爷结姻亲，是都觊觎着三爷背后李将军的兵力，一旦三爷应了谁，便是等同拉着整个将军府站了队，将来若有不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手指在三个茶壶上头敲了敲，温故知惆怅地道：“三爷可怜呐——”
花月听得怔忪了片刻，可旋即就恢复了从容，仔细将茶水倒进三个茶壶，一并端起来往外走：“主子再可怜也是主子，我一个奴婢，帮不了他什么。”
“这话就不对了。”温故知跟着她走，碎碎叨叨地道，“你常伴他身侧，总是能寻些法子让他开心的，他眼下就喜欢听你说好话，你哄他两句又何妨？”
哄两句，然后给他嘲笑？花月摇头，这事做一次是脑袋不清醒，做第二次就是傻。
“温御医。”有丫鬟提着裙子跑过来，“韩小姐醒了，请您快去看看。”
温故知闭了嘴，终于是跟人走了，花月端着托盘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长公主和大皇子在李景允的屋子里吵了足足两个时辰，花月端茶都端了四个来回，最后两厢各让一步，太子殿下先将似水安置在别处，李景允也没点头应下与韩霜的婚事。
主屋里不欢而散，花月进去收拾残局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内室的方向蹭。
大皇子的遗物应该还藏在他房里，昨儿有似水在，她没机会来找，眼下外头沈知落和李景允正说得欢，那她也能趁机踩踩点。
不动声色地将内室里洒扫一番，花月翻开两个抽屉，皱眉合上，又去翻一边的柜子。她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声响，一边翻还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
庭院里，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桌上天青色的茶盏溢出缕缕苦香，沈知落伸手捻来嗅过，不入口，倒是盯着杯盏上的花纹看了看：“公子爷已是弱冠之年，身边没个人可不是好事。”
李景允慵懒地倚着后头假山，长腿随意地往旁边的空凳上一伸：“大司命还要做媒婆的活儿？”
“倒不是在下多管闲事，而是命盘有言，公子若在年内添个喜事，对将来大有好处。”
李景允恍然，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屋里那探头探脑的人：“那添她如何啊？”
沈知落顺眼看去，眼里划过一丝恼意，不过稍纵即逝，一转眼就失笑开来，紫瞳泛光间容色惊人：“强扭的瓜可不甜，她心里有无公子地位，旁人不清楚，公子如鱼在水，还能不知冷暖？”
“大司命所言甚是有理。”李景允抬手撑了下巴，满脸苦恼，“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伸手就能扭到的东西，爷管她甜不甜呐，扭了放在自个儿篮子里，那别人也吃不着。”
沈知落不笑了，俊俏的脸沉了下来，如暮如霭。他回视面前这人，声音放得很轻：“此女生来带厄，克父母克兄长，将来也必定克夫。”
此话一出，面前这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起来。
沈知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顺势劝慰道：“公子爷还是考虑考虑太子送来的人吧，那姑娘八字好，是个旺福的命，有她入门，家宅可……”
“这话你同她说过？”李景允突然开口。
沈知落一顿，没明白：“跟谁？”
“她克父母克兄长还克夫，这话，你同殷花月说过？”
没料到他还在想这茬，沈知落垂眼：“她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数，不劳公子操心。”
眼里墨色翻涌，李景允看了他半晌，慢慢收回腿坐直了身子。
“先前撞见过不少回她与你亲近的场面，我还以为二位是什么陈年故交，情意知己。”他凑近他些，眼底的嘲弄清清楚楚，“没想到大司命也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可怜我那丫鬟还夸赞大司命皮相，也是个为色所迷的无知人。”
他这神态过于讥讽，一字一句也跟生了刺似的，听得人不舒坦极了，饶是冷静如沈知落，也架不住有些恼：“公子这话未必太过武断，我与她相处十几年，怎么也比公子来得熟悉亲近。”
“大司命所谓的熟悉亲近，就是对着个孩子咒人克天克地，让人了无生趣？”李景允不以为然，“您这十几年，还不如不处。”
-从我出生开始你便说我不吉，再大些断我祸国，后来我终于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你又说我命无桃花，注定孤老。沈大人，我是做错了何事，招惹您憎恨至此？
脑海里响起花月的声音，沈知落呼吸一窒，一股凉意从心坎生出，直蔓指尖，他想捏紧手里的乾坤盘，可一捏，才发现这东西更凉。
无措的罗针打了几个旋，怎么也停不下来，沈知落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将它死死摁住。
“你懂什么呢？”他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与她这十几年的相知相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知道她生下来是什么模样，又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你救过她的命吗？被她崇拜过吗？她半夜被雷惊醒，第一个去找的人是你吗？你知道她六岁写的字是什么样子、知道她十岁画的什么画吗？”
越说越激动，可说完，沈知落反而是冷静下来了，他看着他，半晌之后，淡淡地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现在是你身边的一个丫鬟。”
庭院里起了一阵风，将桌上袅袅的茶烟陡然吹乱，假山上的野草跟着晃了晃，一颗碎石被挤落掉入下头的鱼池，池水晕开，泛起清寒的水纹，原本雅致精巧的院子，不知怎的就孤冷幽寒了起来。
沈知落起身，抚着乾坤盘漠然往外走：“您还是早些将似水纳了吧。”
似叹似嘲的语气，被风一卷，吹在茶里散出了苦味儿，李景允没应，半张脸映在茶水里，被浮起来的茶叶一搅，看不清表情。
花月找完柜子还是一无所获，抽空再往窗外看出去的时候，就见外头只剩了李景允一个人。他侧对着她坐在庭院的石桌边，没动也没说话，背影冷冷清清。
“殷掌事。”就在花月以为他会静坐上许久的时候，这人突然开口了。
微微一愣，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几个还没查看的抽屉，然后拿了屏风上挂着的东西便往外走。
“公子有何吩咐？”走到他身侧，她抖开手里的披风给他系上。
纤白的手指几个翻飞，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结，李景允低头看着，眼里神色不虞：“替我传个话，让柳成和过来一趟。”
“是。”她应了，将他的披风整理好，然后扭头就去跑腿，灰色的老鼠褙子从背后看过去，当真是又老气又粗糙。
他安静地看着，食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
柳成和过来，两人关着房门就开始议事，花月安静地在门外守着，盘算着等晚膳的时候，她借着换被褥的由头，就能将床上那两个抽屉也找了。
结果不曾想，里头两人商议良久，晚膳直接在主屋里用，然后柳成和离开，李景允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趟，抽了书来看，丝毫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花月拿着帕子擦拭房里的花瓶，眼角余光打量着他，犹豫片刻，还是笑道：“今晚月色不错，韩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说公子若能去观山湖边走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景允头也没抬：“不去。”
“那东边庭院里的烤肉宴呢？”她眼眸亮亮地提议，“您晚膳也没用多少。”
手上的书翻了一页，李景允打了个呵欠：“要下雨了，吃不了一会儿。”
“哪儿啊，月亮还那么……”花月笑着指天，结果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云遮住了皎月。
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低头，老实地擦着手里的花瓶。
李景允瞥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怎么，想把爷支开？”
心里一跳，花月连忙摇头：“没，哪能呢，爷爱在哪儿就在哪儿。”
“那你这躲躲闪闪的是干什么？”他将书卷起来，往脸侧一撑，“又想你的老相好了？”
被挤兑多了，再听这种话已经丝毫不会难过，花月放下花瓶，从善如流地道：“老相好那么多，您问的是哪一个？”
脸颊鼓了鼓，李景允“刷”地展开书挡在自己面前，嗤道：“爱哪个哪个，有爷在，你别想得逞。”
花月笑了笑，看一眼内室床上的抽屉，不着痕迹地将准备好的被褥抱进来：“这床来过外客，奴婢替您换一换。”
“不必。”李景允闷声道，“爷不嫌弃。”
“可是……”
“爷的客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来了气，沉着眉眼道，“说不用换就不用换。”
脸上的笑意有点僵，花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褥，遗憾地伸手抚了抚。
这条路行不通，那可怎么是好？
眼前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李景允擦着书边儿抬眼，就见那人磨磨蹭蹭地站着，琥珀色的眼瞳直往内室瞥，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眉梢一抬，他眼里划过一道暗光，稍稍一思量，便放了书道：“今日累得很，爷想早些就寝，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不情不愿地退下去带上门，花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子里灯熄了，眼眸又是一亮。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寻了一截安神香来点上，顺风放上李景允的窗台，花月捂着口鼻看着香烟往屋子里飘，就蹲在外头等着。
夜里下起了雨，还越下越大，花月瞅着，心想雨天最是安眠，再加上安神香的催眠功效，应该是万无一失。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她“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公子？”小声喊了一句，她抱着被褥轻手轻脚地道，“下雨了，奴婢怕您着凉，特来给您加床被子。”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外头传进来的雨声，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花月一喜，凑近内室又喊了一声：“公子？”
李景允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心下一松，花月无声地上前，假意将被褥展开给他盖上，手却趁机伸到床里头，摸着抽屉上的铜环，轻轻一拉。
一团黄锦露了出来，里头裹着的东西纹丝未动。
眼眸一闪，她连忙想伸手去掏，结果床上这人突然就朝外一翻身，胳膊伸出来，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腿。
殷花月反应极快，凭借自己苦练多年的轻功，一个后仰翻就从地上翻到了床内，落点无声，姿势轻巧优美。
李景允手落了空，横在床沿边，人没醒。
偷偷松了口气，花月又想动手，谁料外头突然一声惊雷轰顶。
“咔嚓——”震耳欲聋的响动，伴随着花窗都被照了个通亮。
花月吓得浑身一僵，床上的李景允也似乎被吵着了，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翻过身来胳膊就搭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按在了旁边的枕头上。
闪电像是劈在房梁上一般，天边春雷阵阵，窗外大雨倾盆，花月一动不动地瞪着双眼，眼睛能看见的是床帐顶上的寿山纹，耳边传来的是李景允温热的气息。
怀里抱着了个人，这位爷似乎也没有察觉，呼吸平缓，睡意浓厚。他胳膊很重，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可也正因此，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小时候总怕打雷，一打雷她就爱往沈知落的房里跑，因为大家都说他知天命，雷肯定不会劈他。没想到如今躲在个不知天命的人身边，她竟然也觉得挺安心。
她侧头往旁边看，电闪雷鸣之中，睡着的李景允没有白日的戾气和乖张，一张轮廓较深的脸，眉目端正极了，长长的眼睫垂着，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这样的人，就算做傀儡，也是浓墨重彩、最为打眼的一个傀儡。
雷声持续了一炷香，花月也就盯着人看了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她清醒过来，想把他的手挪开继续去掏抽屉，结果刚一用力，旁边这人就像是要醒一般。
花月吓懵了，双手举在自己耳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景允动了动身子，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似乎觉得很舒服，又沉睡了过去。
花月：“……”
她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偷人的。
这般场景，明儿醒过来该怎么跟人解释？
心里直发愁，花月愁着愁着就也睡了过去。外头大风大雨的，她这一觉却睡得极为安稳，多年来的噩梦和梦呓都没有来找她，一觉就睡到了天边破晓。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她先提着心扭头看了看，发现李景允依旧在沉睡，连忙试着去挪他的手。
这次李景允没有要醒的意思了，她顺利地脱离他的怀抱，起身理好衣襟和发髻，跪坐起来正要去拿抽屉里的东西，却听得一声：“你干什么？”
吓得差点跳起来，花月连跪带爬地下了床，站在床边吞吞吐吐地道：“奴……奴婢拿被子，外面雨……奴婢不是有意……”
李景允眼皮半睁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压根没睡醒，将床帐一拉，闷哼一声又睡了过去。
冷汗濡湿了衣裳，花月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发现他当真只是惊醒了一下，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连忙腿脚发软地往外退。
这真是黄泉路口走了一遭，幸好没被发现，她关上门拍了拍心口，刚放松片刻，又觉得不对。
她是没事了，东西怎么办？
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花月脸色很难看，心想难不成今晚还得再来一次？
不了吧……
眼睛眉毛皱成一团，她扶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起得早啊？”别枝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花月扭头，正好看见她端着一盘子早点过来，两人视线一对上，别枝一愣，上下打量她两圈，又看看旁边的房间，神色陡然复杂：“姐姐你……”
人刚睡醒的窘态和声音里的沙哑是遮掩不住的，花月张口想解释，可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谁会信一个丫鬟在主人房里不小心睡着了这等荒谬事。
于是她只笑了笑，绕过她就要走。
“姐姐。”别枝一改先前的乖顺，横身过来拦住她道，“莫怪我这做妹妹的没提醒，姐姐是个什么身份也应该清楚才是，长公主才送走一个，您怎么也动这歪心思？那姑娘有太子护着，您有谁护着？”
花月属实尴尬，只能点头道：“受教了。”
这话听来更有些不服的意思，别枝沉了脸，将托盘往走廊的长石板上一放，捏着手道：“妹妹逾越，今日就提前说道姐姐两句，人要脸树要皮，不是每只麻雀都能往枝头上飞，动作大了，摔个死无全尸的有的是。”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花月一笑，绕过她想往另一头走。
结果这小丫头动作比她还快，侧身挡住路，冷眼道：“原以为姐姐挺好，不曾想也是厚颜无耻的贱人，存着那拿皮肉换富贵的心思，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不曾想着去给我家小姐道歉，倒是想一走了之么？”
花月笑着笑着眼神就凉了，她抬眼看着这还没她下巴高的小丫头，终于是不耐烦了：“你家小姐过门了？”
别枝一愣，接着就恼了：“早晚的事。”
“早晚也分个有早有晚，眼下你家小姐还没过门，你还能管谁在公子爷房里过夜？”花月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晨露，“别说我什么也没干，我就是真往主子床上爬了，今儿也轮不到你来说教。”
指尖往她肩窝一抵，将她整个人往旁边推开，花月皮笑肉不笑地抽了髻上银簪含在嘴里，乌发散落下来，又在她手心被重新合拢，发梢一甩，糊了别枝一脸。
“你……”别枝拂开她的头发，大怒。
捏着银簪重新往发间一插，髻如远山黛，眉如青峰横，花月睨了她一眼，施施然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28章 挖好的坑你跳不跳？
房间的窗户半开，李景允靠在窗边，将外头这一场吵闹尽收眼底。
花月在他面前顺从惯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这人是将军府里最凶最恶的狗奴才，瞧瞧对着外人这凌厉的气势、这目空一切的动作、还有这不卑不亢的态度，真真配得上一声“殷掌事”。
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转去了另一侧朝着后院的窗边，想再看看这人那犀利的小模样。
结果就看见方才还昂首挺胸的人眼下正抱着后院走廊上的石柱子瑟瑟发抖。
李景允：“……”
花月着实慌啊，有气势是一回事，可真让韩小姐和长公主逮着错处就是另一回事了。别枝有句话说得没错，似水有太子殿下护着，她有谁护着？真让人当什么狐媚的小妖精往林子里一拖然后打死，她连喊救命的地方都没有。
垮了一张脸，她抬头望了望天，眼里满是绝望。
“殷掌事。”楼上传来了李景允的声音。
花月一顿，扒拉着石柱站起来，迅速收拾好自个儿，恢复了一个掌事该有的仪态和笑容，迈起小碎步就往楼上跑。
李景允倚在床边等着，没一会儿就见这人面色从容地到了他跟前，屈膝行礼：“公子，洗漱用的水奴婢已经打好了，您今日可要上山？”
困倦地“嗯”了一声，李景允起身让她更衣，一双墨瞳从她脸上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你在这院子里，可有听见那歌姬的消息？”
“公子是说似水姑娘？”花月想了想，摇头，“只听闻太子将她安置去了行宫之外。”
眼里划过一丝怜惜，李景允叹惋：“还真是可惜了。”
伸手替他理直衣襟，她笑道：“公子要当真舍不得，便让太子将人送回来就是，哪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不明白。”他惆怅地抬手，眼神忧虑地望向远方，“那哪里只是简单的歌姬，只要在我这房里过了夜，便是殿下打在韩家脸上的一巴掌，长公主那么护短的人，岂能容她？”
此话一出，面前这小丫头脸色一白，放在他腰带上的手指颤了颤，嘴唇也不安地抿了抿。
墨瞳含笑，李景允半垂下眼皮来，又叹一口气：“也算爷负心薄情，若纳了她，她也便什么事都没了，但她是殿下送来的人，爷也不能轻易将她收了，只能可惜她这红颜薄命。”
眼前这人听着，脸色更白了，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眨巴，强装作若无其事地抠着他衣襟上的云雷纹：“似水姑娘有太子撑腰，也会薄命？”
“太子于她终究是主子，主子对奴婢能有多少庇护？”他意味深长地道，“似水也是走错了路，早些往殿下跟前讨了喜，得个姬妾的名分，那可就万事无忧了。”
“公子说得倒是轻巧。”她皱了皱鼻尖，“您的姬妾尚且难为，要做太子的姬妾不是更加难如登天？”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若是坐以待毙，那还不如放手一搏。”
花月一怔，觉得李景允话里有话，可她抬头看过去，面前这人又是一副神色慵懒、还未睡够之态，眼尾有些不耐烦地往下撇，嘴角也轻抿着，没有要与她说笑的意思。
狐疑地收回目光，花月将他的腰带系好，继续愁眉苦脸。
今日李景允是要上山狩猎的，花月从他用完早膳开始就捂着脑袋装虚弱，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她也就顺势告假，想趁着他不在，把遗物先拿走。
结果李景允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道：“你不舒服，那今日爷就不上山了。”
花月傻眼了，她瞪圆了眼看着他，指了指外头：“您不去争今日头筹？殿下和那么多人都盼着呢。”
“每年都争到手，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李景允往软榻上一靠，满不在乎地道，“今年让让别人也无妨。”
这话太嚣张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定要被骂张狂无度。可这位爷要这么说，谁也没法说他什么，毕竟从大梁开始春猎起，每年的头筹的确都是他拔的。
花月为难地看了内室一眼，又给他添了盏茶，试探着问：“您要在这屋子里呆一天，不觉得闷？”
“是有点。”他抽了书随手翻了两页，“那你便去给爷寻点蜜饯来。”
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偏喜欢吃那甜腻腻的东西，花月腹诽两句，还是转身要去给他找。
结果刚拉开门环，一盘蜜饯就递了过来。
“……”别枝端着盘子，看见她就脸色变了变，也不说什么，挤开她就径直进了房间。
“三公子安好，这是我家小姐特意给公子送来的，还请公子别嫌弃。”她笑着朝李景允行礼，殷切地看着他。
李景允没动，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连眼皮也没掀一下，翻了一页书，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屋子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花月站在门口看着，正犹豫要不要请她出去，门外就又传来了脚步声。
“公子安好。”似水端着点心在门外行礼，一身青绿色的流仙裙飘逸非常，抬眼看见屋子里有人，她眸色一动，跟着就也跨进门来，将碟子放在他手边的矮桌上。
“这是奴家亲手做的，还请公子品鉴。”
别枝看见她就沉了眼神，不过李景允在场，她也没发作，只笑道：“姑娘不是离开行宫了，怎的又回来了？”
似水轻笑：“奴家只是出去住，又不是被下了足禁，到底是公子的人，来关怀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没名没分，谁是谁的人这话可不好乱说。”别枝朝她屈膝，“长公主昨日所言，姑娘可还记得？”
被骂了好些话，句句都难听至极，似水哪能不记得，不过她有人撑腰，也不慌：“太子殿下说了，公子既然对奴家有意，这名分也就是早晚的事，倒是这位姑娘，瞧打扮也上不得台面，怎么在公子面前嚼起舌根来了。”
你来我往，虽是没撕破脸，可也是针尖对麦芒，花月听得头皮发紧，李景允倒是自在，还能跟没事一样地翻着手里的书，半句话也不说。
没一会儿，温故知也来了，本想进门喊三爷，结果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看见屋里站着的人。
收回了腿，他挑眉问门边站着的花月：“什么情况？”
花月耸肩，抬袖掩着唇小声道：“三爷的风流债。”
温故知看了两眼，唏嘘不已：“这哪是什么风流债，简直就是催命符，看来两边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三爷危险喽。”
花月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没当回事，轻松地笑了笑。谁知温故知扫她一眼，眉心微皱：“我可没吓唬你，要是春猎结束三爷还没做个选择，你猜这两位主子会不会善罢甘休？”
“不甘休又能如何？”她瞥一眼李景允那老神在在的模样，“还能对他下手？”
“三爷行事向来没有破绽，直对他动手倒是不至于。”温故知摸了摸下巴，“但像你这样的身边人呢？那几位要是一个不如意，拿掌事你开个刀，扣你个以下犯上或者与主私通的罪名，再波及整个将军府，你又能如何？”
花月哼笑：“奴婢可没以下犯上与主私……”
通？
想起昨晚雷电之中看见的侧脸，她骤然顿住，眼里划过几道心虚的神色，咕噜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都是大人物。”她耷拉了眉毛，弱弱地道，“不至于与奴婢这等下人计较吧？”
“越是大人物，就越是小气，不过也无妨。”温故知满怀信心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殷掌事行事妥当，想必也不会给人抓住把柄。”
殷花月：“……”
温故知进了门去，里头争执的两位姑娘总算停下了，一前一后地出了门，互相不理睬地分开两边走。
只是，别枝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悠长，别有深意。
花月觉得腮帮子疼。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完了，不止遗物没拿回来，可能反而还得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李景允与温故知说了会儿话，抬眼看向门口：“你脚长那地上了？”
花月一愣，转身屈膝：“回公子，没有。”
“没有还不过来？”他看了一眼这人惊慌得四处乱转的眼眸，嘴角欲勾，又很快按了下去，“在怕什么呢？”
“没……”磨蹭着回到他身边，提着茶壶给两位倒了茶，花月捏手站着，面上倒还镇定，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活命了。
手指抵着眉骨，李景允跟看猴戏似的打量着她，突然问了温故知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温故知配合得很，笑着就道：“我遇见些麻烦，第一个想到来寻的肯定是三爷您了。这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自个儿没法解决的事，自然想请三爷出出主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笨的人也该从中得到启发了吧？李景允期盼地扭头看向殷花月。
花月的确是受到启发了，愁苦的小脸突然舒展，然后笑着就朝他跪了下来：“公子。”
轻咳两声，李景允矜持地交叉双手，板着脸冷漠地道：“有事就说。”
“奴婢能不能休息片刻，去处理些私事？”她仰起头来冲他笑，“去去就回。”
李景允：“……”
温故知一个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找人帮忙是想到了，可第一个想到的人偏不是面前坐着的这个。
李景允转头看着他，目光冰寒：“这些日子殿下正为西北瘟疫之事发愁，温御医这一身本事，落在这无趣的猎场属实大材小用，不如……”
“哎，不用不用。”呛咳一声，温故知连忙道，“我这上有老下还没有小的，就这么背井离乡不太合适，三爷您看，我这还有病人在等着，就先走一步了啊。”
说罢，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花月忐忑地看着他出去，转回头轻声问：“奴婢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皮笑肉不笑，“累了两日了，想休息也是情理之中，你去歇着吧。”
如获大赦，花月行了礼就往后退。
结果软榻上那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爷正好自个儿去找沈大人聊聊，等爷回来，你也该休息好了。”
退后的步子一僵，花月有些无措：“您……突然找沈大人做什么？”
“昨儿有个熟人去了他那儿，正好看看情况如何。”李景允起身，走去内室将那包黄锦往怀里一揣，施施然拂袖，“你下去吧。”
花月干笑，扫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又扫一眼他：“……公子身边也没个人跟着，奴婢还是随行吧。”
李景允侧头看她，眼神充满嫌弃：“不是有私事？”
“私事哪里比得上公子重要。”她张口就瞎掰，“公子是将军府嫡子，哪能连随行的丫鬟也没有，未免让人笑话。”
收回目光，李景允轻哼了一声，拂了拂衣摆就往外走。
花月连忙迈着小碎步跟上。
昨日太子在李景允这儿也没讨到什么便宜，花月觉得殿下对他的态度应该有所变化，不说冷落，但至少应该没有先前那般偏宠，毕竟大人物都小气嘛。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李景允一进主殿，周和朔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热情，亲自迎上来道：“景允是要同本宫一起上山吗？”
李景允恭敬地行礼，然后笑道：“本是这么想的，但无奈突然有客人来，在下打算先安置好她。”
客人？花月听得有点迷茫，哪儿来的客人？
结果周和朔立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脸深意地道：“本宫也正想找你说这事。”
两个大男人站在殿里相视一笑，同时拱手朝对方行了一礼。
花月看傻了，满目不解。
主殿的右侧有个别院，是太子给沈知落住的地方，平时这里没人来，连丫鬟进出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但是眼下，这院子里站了个姑娘。
姑娘一身火红长裙，头戴三支金色梅花钗，臂挽海棠双绣雪轻纱，面容秀丽，姿态优雅，她站在沈知落面前，手里捏着乾坤罗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要不是三哥说你在这儿，我还真就被你糊弄在了京华。”苏妙眼眸笑着，嘴角却往下撇了撇，“就这么不想见我？”
沈知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然后收拢袖口，想去拿她手里的罗盘：“没有。”
苏妙举着罗盘退后，歪着脑袋冲他笑：“既是没有，那你今日随我上山打猎去。”
“我今日有别的事。”
拇指点在无名指的第二节 指腹上，沈知落皱眉，抬眼看向花月所在院落的方向。
结果苏妙举着罗盘就挡住了他的视线，嘟囔道：“在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事？”
她想了想，又退让一步：“那我陪你去办事。”
沈知落很头疼，苏妙是将军府的表小姐，两人只是今年年初见过一面，结果不知为何这人就缠上他了，他好不容易想着法子躲到山上来，没曾想躲过了她，也没躲过李景允。
三公子平日可不是会管这等闲事的人。
颇为恼恨地转身，沈知落想往主殿走，结果一转身就见李景允穿过走廊朝这边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沈知落沉着脸迎上去，两人在走廊对上，双双停下步子。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他张口就想说话，结果李景允很是温和地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来，捏着丝绦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思来想去，这东西对个丫鬟应该是无用的，只有对大司命你，兴许有些用处。”他墨瞳笑得眯起来，看着格外不怀好意，“做个交易吗，沈大人。”
沈知落扫一眼他捏着的东西，呼吸一窒。
大皇子的随葬、前朝陛下亲刻的印鉴，就这么被他轻易地拿在手里晃悠，动作嚣张至极，而恰在这个时候，太子殿下也从他身后的方向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知落脸色发青，伸手想去抢那印鉴，却被他一躲。面前这人挑起眉梢来，颇有些痞气地问：“成不成？”
周和朔越走越近，他余光看着，额上已经出了冷汗，但还是强自镇定地道：“被殿下发现，遭殃的是你。”
“我又不是大魏的人。”李景允轻嗤，“可要与我赌一把？”
四爪龙纹的袍子已经近在咫尺，沈知落手指冰凉，紫瞳惶然晃动，终于在太子看见印鉴的前一刻咬牙点头：“好。”
手指一翻，李景允收回东西，笑着就朝周和朔拱手：“殿下，大司命似乎也没什么意见。”
“哦？”周和朔哈哈大笑，心情极好，“如此，倒是本宫多虑。”
他侧头，看向前来行礼的苏妙，颔首道：“几个月不见，苏姑娘容色又美两分。”
“殿下过奖。”苏妙笑着屈膝，然后侧头看了看沈知落，不解地问，“你怎么出汗了？”
沈知落神色恢复了正常，云淡风轻地道：“袍子穿厚了。”
“那正好，我带了一套新的来，你去试试合不合身？”苏妙双手交合，分外开心。
李景允无奈地摇头：“尚未出阁的人，怎么这般不矜持？”
苏妙撇嘴，小声嘀咕道：“我要是像表哥你这般矜持，那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周和朔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传了半个庭院。
花月在院子门口守着，远远地就看见沈知落与苏妙站作一处，两人靠得很近，甚是亲密。她有点意外，沈知落从小到大都不爱与外人亲近，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凑在他身边他却没躲的。
不过眼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本要找他想法子解决现在的困境，谁料那几人凑成堆，说说笑笑一阵之后，苏妙就拉着沈知落往屋子里走了。
心知找他救火无望，花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高兴？”李景允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眯眯地道，“那不是挺般配的吗？”
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她耷拉着脑袋，暗想沈知落是指望不上了，那还有谁可以救她？
打量着她的表情，李景允慢慢地不笑了，他沉默了片刻，颇为烦躁地道：“回去吧。”
“是。”又叹了一口气，花月低着头往前走。
然后没走两步，她撞在了前头这人的背上，鼻尖生疼。
“这可不太妙啊。”李景允突然回头，颇为苦恼地道，“苏妙倒是开心了，可眼下长公主与太子正斗法呢，她横插一脚，长公主那边该如何交代？”
花月一愣，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便道：“此事与长公主何干？”
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李景允直摇头：“太子和长公主都想与我将军府交好，你没见今日都还来人争执？眼下苏妙突然说要与大司命订亲，长公主着急起来，还不得逼爷娶韩霜？”
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花月点头：“那您便娶了，如此一来，将军府便两头不得罪。”
“不行，爷不想娶。”
花月嘴角抽了抽：“您又不想娶韩小姐，又不想被长公主逼迫，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双全法？”
神色黯淡下来，李景允垂眸：“也是，爷眼下就算想娶别人，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话说到最后，带了点小委屈。他拂袖转身，惆怅地继续往前走。
花月觉得奇怪：“公子难道觉得随便娶谁都比娶韩小姐好？”
“那是自然。”李景允头也不回，“韩霜此人心机颇深，别有所图，真让她进了将军府的门，谁都别想好过。”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别枝那日试探她的场景，花月皱眉，心想难不成她的警觉没错，别枝和韩家小姐，真的另有所谋？
但夫人看上的是韩霜，除她之外，哪家小姐还能让夫人接受？
低头琢磨了片刻，不知为何，花月脑子里突然闪过去一道灵光。
除了沈知落，好像当真还有一个人能救她。

第29章 收网了
李景允回到主院，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坐，正要开口，蓦地就撞见殷花月一张笑得眉毛不见眼的脸。
伸手按住心口，他往后退了退：“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花月殷勤地凑上来，乖顺地替他斟了茶，又将蜜饯捧到他面前，笑道：“看公子脸色不太好，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
李景允捏了个蜜饯叼在嘴里，含糊地道：“今日闲得很，能有什么事。”
“公子不是在愁怎么应付长公主？”她眨了眨眼，“想到法子了么？”
眼波微动，李景允不动声色地继续咬蜜饯：“法子么，爷还真想到一个。”
“哦？”花月顿了顿，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迫切，只问，“可否说给奴婢听听？”
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李景允望着房梁哼笑：“愿意当出头鸟的高门小姐不好找，寻常想过富贵日子的姑娘还不是一抓一把？大梁重娶妻之序，向来是要先娶妻再纳妾，若爷先纳了妾，一年之内，便立不得正妻。”
花月一听，嘴角止不住地往耳边拉：“公子高招，竟能想到这一出。”
“也是不得已之举。”李景允愁闷地叹气。
磨磨蹭蹭地在软榻边跪坐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问：“您心里可有人选？”
“纳妾而已，要什么人选，街上随意拎一个也行，去栖凤楼赎一个也可。”他抬头往外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让柳成和去帮忙挑吧。”
“怎么说也是要陪在您身边的人，您都不去亲自看看？”
“反正也是纳回来放着，有什么好看的。”他摆手，不甚在意地将软榻上的书打开，盖在自己脸上道，“爷困了，你也歇会儿吧。”
眼前暗下来，鼻息间全是书墨的香气，李景允身子放松，耳朵却是专心地听着旁侧。
他听见殷花月揉了揉衣料，又撑着软榻边的脚凳起身，犹豫地张嘴吸气，又硬生生将那口气给咽了下去。
实在是踟蹰为难。
人都到坑边儿上了，李景允也不急，耐心地等着，没一会儿就听得她道：“柳公子平日也忙，这事儿要不奴婢替您看看？”
“你？”被书挡着的眼里满是笑意，李景允的语调倒也平常，“你知道爷喜欢什么样的？”
这人又跪坐了回来，凑在他身边道：“奴婢不清楚，但公子可以指点一二。”
书拿下来，一张脸又恢复了漠然冷静的神色，李景允觑她一眼，哼声道：“爷喜欢乖顺听话的，话最好少一点，不烦人，长相要娇美如画，腰肢要细软如柳。”
眉梢挑了挑，花月拿过一旁的青枝缠颈瓶，指了指这纤细的瓶颈和上头的画：“这样的？”
李景允：“……”
微恼地拿了她手里的花瓶扔去软榻里头，他道：“你眼光这么差，还是别插手了。”
“公子息怒。”花月连忙赔笑，“说说而已，奴婢一定尽心为您甄选。”
“选好了就把庚帖递来给爷看。”他重新将书盖回脸上。
花月应是，起身欲走，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若是选着的人符合要求，却不合您眼缘——”
“无妨。”李景允闷声道，“符合要求的就递庚帖，爷也不是那么挑的人。”
轻舒一口气，她朝他行礼，神色复杂地退出了主屋。
书页抵着鼻尖滑落下来，李景允看着房门慢慢合上，唇角一挑，眼里墨色流转。
心平气和地走在回廊间，花月试图安慰自己，她只是给自己留了个退路，也不是非要往这上头走，李景允有多不待见她，她心里也是清楚的，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必自取其辱。
然而，刚这么想完，她就看见了神色匆匆往这边而来的温故知。
“殷掌事。”温故知看见她就唏嘘，“你这也是赶着去看热闹？”
花月朝他行礼，然后困惑地问：“什么热闹？”
“那个叫似水的姑娘，死在了行宫外的驿站里。”温故知抬袖掩鼻，昏昏欲呕，“我刚从那边过来，死状也太惨了。”
“死……”深吸一口气，花月震惊不已，“死了？”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连个全尸都没有，太子和长公主都去看开猎了，眼下许是还没收到消息。等他们回来，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温故知说着，又啧啧摇头：“要说这死得跟长公主没关系，我可不信，不过眼下也没证据，估摸着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下人的命运啊，就是这么惨……哎？殷掌事，你没事吧？”
花月笑得温和：“奴婢能有什么事？”
温故知愕然地看着她的脸：“这都白成纸了，还发汗，你瞧瞧，还是体虚吧？来我给你诊诊脉。”
“不必了。”她尴尬地摆手，迟疑地道，“奴婢无碍，就是有些吓着了，好歹是太子殿下的人，竟也就这么死了。”
温故知见怪不怪：“太子身边的人何其多，这个连名分也没有一个，算得了什么？不过也是她自己找死，明明知道长公主不好惹，竟还跟那丫鬟在三爷面前争执。”
花月笑得更虚了：“那丫鬟……不就是韩小姐身边的下人而已？”
“下人也看背后是什么人呐，那小丫鬟就坏得很，专喜欢嚼舌根的，被她逮着把柄往韩霜面前那么一嗦摆，韩霜再跟长公主一哭，那还有似水的好果子吃么？”他笑。
身子晃了晃，花月颤颤巍巍地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温故知担忧地看着她：“你当真无碍？”
虚弱地摇头，她抱着石柱望向远方的山尖，抖着嗓子问：“温大人，脸面和性命，哪一个更重要一些？”
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温故知道：“自然是性命，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是扯淡，若本身就是瓦，那碎不碎的也没差，给自个儿留个活头不好么？”
他这话一说完，就见面前这人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瞳直晃悠，有些茫然，又有些决绝，像极了既然奔赴战场的死士。
没一会儿，她恢复了常态，朝他笑道：“多谢温大人，奴婢先告退了。”
温故知点头，目光扫过她这瘦弱的小身板和那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暗叹。
三爷不当人啊，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阿嚏——”
李景允好端端躺在软榻上，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他疑惑地起身看了看，发现已经是要用午膳的时辰了。
房门被推开，殷花月端着托盘进来：“公子。”
李景允扭头去看，微微挑眉。
先前还只有一根素银簪的头上，眼下倒是多了一枚珠花，斜斜地插在云髻里，给她添了两分娇美。这人换下了灰鼠袍，只着水色罗裙同藕白上襦，正衬外头春色，浅青的带子往腰上一裹，当真是软如柳叶。
眼里泛起一抹笑意，李景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问：“午膳是什么菜色？”
面前这人有些失落，裙摆微晃，看起来更犹豫了，不过只片刻，她就安定下来，笑着答：“是厨子烧的野猪肉，还有这些日子打的山鸡兔子，都做成了珍馐。”
慢悠悠地挪去桌边，李景允提着筷子尝了两口。
花月站在他身侧，动手替他布菜，又将汤也先盛出来放在一侧，然后就安静地看着他。
大概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皱眉：“你今日怎么这么少话。”
花月抿唇，小声道：“奴婢平日话也不多。”
抵着拳头轻咳两声，他强压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道：“那你下去吧，爷也落个眼前清静。”
微微一顿，花月顺从地点头，躬身就要往后退。
李景允余光瞥着，就见这人退到一半又僵住，手指捏着袖口抠了抠，又慢慢走回来了：“公子，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说。”
屋子里檀香袅绕，桌上饭菜也正香，人身处其中，按理应该轻松才对，然而殷花月紧绷了身子，连眼皮也绷得死紧。
“公子想的立妾挡妻的法子的确可行，但夫人与将军少不得要生气，若是旁的人为此进府，日子难免水深火热。”她捏着手道，“思来想去，奴婢有一个主意。”
一张庚帖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李景允也没去看，目光径直落在她那蜷缩得发白的手指上，眼里浮起两分戏谑。
“什么主意啊，讲来听听。”
花月为难地看向庚帖：“您要不先看看这个？”
“看了也不认识，你先说。”他抱起胳膊来，像即将收网的老渔夫，不急不慌地等着。
嘴唇都快咬出了血，花月支吾了两句。
“大点声。”他不耐。
深吸一口气，花月鼓足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突然大吼：“与其随便去外头找一个还要花银子公子不如纳了奴婢奴婢乖顺听话话也少虽不娇美但吃得不多不会惹夫人不开心也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一口气说完不带喘，花月感叹自己厉害，然后屏息等着面前的答复。
她这个主意其实挺好的，又能省钱又能帮忙，还能保住她自己的小命。虽然做李景允的妾室也是风口浪尖，但比起被人分尸还喊不出救命，这条路实在是通天大道宽又阔。
然而，面前这人听了，半晌也没个反应。
心口一点点往下沉，殷花月想起这人上回对她的嘲笑，睫毛颤了颤，开始生出一丝后悔来。
李景允会怎么看她？无耻下人企图攀主子高枝，不守着奴婢的本分反而想着如何飞上枝头，简直是厚颜无耻胆大包天。
人前正气凛然殷掌事，人后勾搭主子狐狸精！
越想越绝望，花月往后退了半步，喃喃道：“奴婢说笑的，公子也别往心里去，奴婢就是看您今日闲在屋子里，怕您闷着……”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就是一紧。
李景允眼底的笑意几乎是要破墨而出，但鉴于上回的惨案，他也实在不敢再笑，强自板着脸道：“你想做爷的妾室？”
“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尴尬地笑着，挣了挣手，“奴婢就是觉得……当个花瓶摆在您院子里也能挡挡灾，比外人来得省事。”
这人真是不会撒谎，一撒谎耳垂就泛红，眼珠子乱转，偏生脸还要绷着，端着她“殷掌事”该有的仪态，瞧着可爱得很。
要不是怕狗急了咬人，他可真想蹲下来好生逗弄逗弄。
翻开手里的庚帖，上头毫不意外地写着“殷花月”和她的生辰八字，李景允只扫了一眼就合上，勉为其难地道：“你这么说，似乎也对。”
奄奄一息的殷掌事，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过来了，她捏着手惊喜地看着他，问：“公子这是答应了？”
“爷不是说了么，纳谁都一样，你本就是将军府的人，那纳你还来得快些。”他脸上一丝喜色也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菜市场上挑白菜的大爷，“嗯，就你了吧。”
换做以前，花月肯定恼得想咬他一口，可眼下，她竟然有种喜极欲泣之感，拉着他的袖口，就差给他磕头了：“多谢公子。”
李景允懒懒地瞥过来：“说好的，要乖顺听话。”
花月点头如啄米：“听！”
啄完，又迟疑地看他一眼：“公子若当真纳了奴婢，那可会保奴婢周全？”
他哼笑，筷子在指间一转，倏地夹了块肉递到她唇边，一双眼看下来，眼眸深邃不见底：“要是连个丫鬟都护不住，爷也白混了，趁早跟你一块儿下黄泉。”
心里一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花月下意识地张口咬了肉，口齿不清地问：“那这纳妾礼什么时候行？”
“等回去京华再行不迟。”李景允又夹了一块肉，在她唇边晃了晃，“不着急。”
眼眸一瞪，面前这人陡然急了：“不行，还是就在这儿找点东西办了，纳妾又不是大礼。”
趁着她张嘴，他将肉又送了进去，满意地看着她嚼，然后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太过仓促。”
“不仓促，那不是有爷给奴婢抓回来的白鹿？”花月咽下嘴里的肉，“用那个就能做定礼。”
说着，像怕他反悔似的，拉起人就往外走。
这好像是她头一回主动这么拉他的手，李景允小步随她走着，一低头就能看见她与自己交叠成一处的指尖。
殷花月人看着冰冷无情，可这指头却是温软得不像话，绵绵地缠着他，生怕他要退。
绷了半晌的唇角，终于是忍不住高高扬起。
不听话的旺福终于是掉进了坑里，并且乖巧地给自己埋上了土。
身为主人，他很欣慰。
后院关着的白鹿正吃着草呢，冷不防面前就来了两个人，藕白色的那个人拉着青黑色的那个人站过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青黑色的人很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敷衍地与藕白色一起朝它低了低头。
“礼成。”藕白色欢呼。
青黑色直摇头：“这鹿也就颜色稀罕，肉也不好吃，何必拜它。”
白鹿：？
伸手给食槽里添了一把草料，花月道：“这事越简单越好，眼下找谁来都不合适，就它碰了个巧的。”
鼻尖里轻哼一声，把玩着她的手指，顺带扫了一眼她的发髻：“既然礼成，那你也该换个打扮了。”
想想也是，她点头：“可奴婢也没带别的衣裳首饰。”
“这个好办。”他转身，勾着她的手指引了引，“跟我来。”
***
未时三刻，日头有些耀眼，沈知落靠坐在窗边，伸手扯了扯衣襟。
他换下了一贯穿的星辰袍，眼下正穿着苏大小姐亲手缝制的青鹤长衣，眉目间是一贯的冷淡，容色也是一如既往地惊人。
苏妙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看了半个时辰，也没动一下。
沈知落有些无奈：“你没有别的事可做？”
“嗯。”苏妙点头，笑眯眯地道，“表哥说了，让我看着你就成。”
眉宇间划过一丝戾气，沈知落别开了脸：“三公子也真是厉害。”
“我表哥自然厉害，整个京华就没有不夸他的。”苏妙双手合拢，赞叹地说完，一扭头还是满眼仰慕地看着他，“可他没你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深吸一口气，沈知落沉声道：“小姐都这么说了，在下也正好给个忠告，小姐与在下无缘，没有红鸾牵扯，强行凑在一起，只会伤了小姐。”
苏妙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没褪：“我会因此而死吗？”
“不会。”
“那便好了。”她抚掌弯眉，“等回京华，我便让人去你府上下聘。”
“……”额角跳出两根青筋，沈知落语气又冷两分，“苏小姐，且不说这事能不能成，就算要成，也是在下给小姐下聘。”
苏妙挑眉，狐眸眯起来，轻轻地“啊”了一声：“是这样吗？我以为是情愿嫁娶的人给不情愿嫁娶的人下聘，这样你拿我手短，吃我嘴软，就不会悔婚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沈知落觉得头疼，也就将军府能教出这样的小姐来，放在别家，早被扣个放荡的罪名拖去沉湖了。
他很想发火，可想想李景允手里的东西，又硬生生将这火给咽了回去。
“小姐。”门外跑进来个丫鬟，喜上眉梢地道，“三公子方才去了您的房里，拿走了您那些新的衣裳和首饰。”
苏妙一听，脸登时一黑，拍桌就扭身：“这是什么喜事不成！”
桌子“呯”地一声响，上头的茶杯都跟着颤了颤。
沈知落眼角又抽了抽。
小丫鬟像是已经对这情形熟悉万分，半点也没惊慌，上前笑道：“若是三公子自己拿去了，那奴婢肯定拦着他，但他是给个姑娘拿的，还给您留了这个。”
狐疑地看她一眼，苏妙接过纸条一看。
“愚兄今日纳妾，未备妆点，特借你些许应急，待还京华，双倍奉之。”
满意地看着这最后四个字，苏妙点了点头：“算他懂事。”
纸条被揉起来塞回了丫鬟手里，她转身正要继续看沈知落，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等等！”一把将丫鬟抓回来，苏妙重新打开纸条，瞪大眼看向第一行字。
“纳妾？！”
最后一个字拔得太高，有些破音，沈知落被吵得捂了耳朵，不明所以地抬眼。
***
一袭胭脂红裙，满头宝钗金梳，骤然从铜镜里看见这样的自己，花月有些失神。
李景允坐在她跟前，左右看了看，勉强点头：“还凑合。”
不安地看了看四周，花月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好的主屋不待，李景允愣是拉着她寻了行宫一间空房，还吩咐下人不许知会旁人。眼下时辰已晚，他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图个清静。”李景允打了个呵欠，半阖着眼道，“爷劝你好生睡一觉，什么也别问，不然明儿也架不住那场面。”
窗外月已高悬，是该就寝的时辰了，花月明白地点头，然后疑惑地问：“这房里就一张床，奴婢睡哪儿？”
李景允一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捏着她的下巴给她做口型：“跟爷学：妾身。”
眼前的脸骤然放大，呼吸都近在咫尺，花月瞳孔一缩，磕磕巴巴地学：“妾……妾身。”
“这才是侧室的自称。”他满意地点头，然后问，“知道侧室该睡哪儿吗？”
花月愕然，脸跟着就有点泛红：“不是说就摆着好看？”
“身为妾室，要摆着也是爷的床上摆着，你还想去哪儿摆？”他看她一眼，表情突然凝重，“难不成你压根没想好，说要做妾室只是一时冲动？”
“我……”
“殷掌事也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也许另有隐情？”他摸着下巴沉思，“你该不会是想利用爷帮你挡什么……”
“没有。”否认得飞快，花月扭头就去将被子铺好，“是妾身愚钝了，公子这边请。”
李景允起身，甚为宽厚地道：“人生在世，别总为难自己，不情愿的事就别做，也免得旁人看了说爷强取豪夺。”
心里沮丧极了，她面上还不敢表露，只能扯着唇角笑：“怎么会呢，妾身很情愿。”
李景允满意地躺进了床内侧。
花月望了一眼外头的夜空，眼神幽长又悲凉，然后“啪”地关上了花窗，收拾好自个儿，也爬上了床。
这房间床挺宽，她贴着床沿，能与他拉开一尺远。
灯熄了，眼前一片黑，只隐约能看见头顶的床帐，花月抓着床沿一动不动，身边这人安静了片刻，突然开口：“过来。”

第30章 三爷大喜
呼吸一窒，花月倏地闭眼，假装已经入睡，手将床沿抓得更紧。
她不知道李景允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就是不敢动，心跳得极快，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她只着了中衣，薄薄的料子，贴在被褥上都能感觉到绵软的触感，更别说与人……不过好在，这两个字之后，李景允也没再多说，掖了掖被角，打了个呵欠就不再动弹。
紧绷着的弦慢慢松下来，她轻舒半口气，试探地睁开半只眼往旁边看。
今晚月色皎洁，照进花窗里，半个屋子都是幽亮的光，落在这人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好一幅青山远黛图，他似乎也累了，眼睫垂下来，呼吸均匀悠长，中衣的青色衣襟微微敞开，喉结上下微滑。
花月看着看着眼里就充满了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迟缓地收回目光，她也慢慢合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没那么安稳，毕竟是靠在床沿的，她被陡然而至的失重感惊醒好几次，到后来实在困倦，才往里挪了挪身子。
李景允没睡，在殷花月闭眼的一瞬间他就睁开了眼，戏谑地看着她几次差点滚下床，又戏谑地看着她往自个儿这边滚过来。
白日里看起来那般刻板严苛的殷掌事，裹在被子里只有小小的一团，发髻散开，青丝披散在枕边，衬得额头分外白皙。她双手都捏着被褥边儿，两只爪子握成小拳头，像是在戒备什么。
无声地笑了笑，李景允撑着脑袋，将自个儿随身的折扇一折一折地掰开，然后捏去床外，对着她轻轻扇动。
这山上回暖本就要晚些，又下过雨，夜里颇有些凉意，花月在睡梦中都觉得冷，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挪了挪，不经意碰见个暖和的东西，想也不想就伸手抱了过去。
胳膊上一暖，李景允心满意足地收了扇子，替她将被子掖了掖。
这才叫乖顺呐。
若是温故知在场，定会拿册子将此厚颜无耻臭不要脸的行径记载下来，以作野史之传，然而眼下他不在，李景允也就肆无忌惮地继续看着身边这人，眉眼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愉悦。
心口一直空落着的地方，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塞得满满当当，踏实又有些臌胀，让他不自禁地就想笑。
一只骗到手的狗而已，随便养养，没什么稀奇，就是目的顺利达成，他太高兴了。
李景允是这么给自己解释的，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盯着身边这人看。
……
晨曦初露之时，花月醒了，她困倦地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蹭了蹭被子，结果就发现被子不太对劲。
青色的，还有些温度。
错愕了片刻，她猛地抬头，却正好撞到个地方，“咯嘣”一声响。
“唔。”李景允吃痛地捂住下巴，低头看下来，目光幽深晦暗，满是怒气。
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花月打了个激灵，一把将他推开跪坐起来，双手交叠，惶恐地道：“奴婢冒犯。”
眼里划过一丝明显的不悦，李景允揉着下颔道，“昨儿刚教你的自称，今日就还给爷了？”
花月一顿，立马改口：“妾身知错。”
“你一大早的知什么错，又跪个什么？”他看起来还没睡醒，眉目都恹恹的，扭头瞥一眼外面的天色，伸手就将她拽了回去，厚重的胳膊从她前肩压下来，愣是将她按回了枕头上。
“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看看时辰，花月错愕：“都寅时了，妾身要去交代厨房今日的膳食，还要与随行的下人清点行李，后院的白鹿也该喂一喂，自然是要起的。”
她试图去掰抬他的手臂，可刚一用力，这人就倏地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脑袋顶，不耐烦地道：“爷没睡醒，别吵。”
花月在他怀里瞪大了眼，稍稍一动，鼻息间就充满这人身上的檀香味儿。她眼眸往上转，目及之处，能看见他青色中衣上的褶皱。
脸上莫名地有点发热，她小声嘟囔：“您没睡醒就继续睡，妾身该起了呀。”
李景允闭着眼，鼻音浓重：“多睡一个时辰。”
说罢，怕她再反抗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花月：“……”
先前在将军府，因为每日要做的杂事极多，她向来只有两个时辰好睡，眼下被他这么按着，她不情不愿地闭上眼，发现自个儿也不是不能睡着的。
疲乏已久的脑袋渐渐放松了下来，一直绷着的筋也逐渐软化，花月打了个呵欠，埋在他怀里，当真又睡了过去。
半阖的墨瞳凝视着她，李景允看得出神，捻了捻她铺散在他指间的青丝，眼底的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他这厢旖旎万分，原来的院子里却是炸开了锅，温故知和徐长逸一大早收到消息赶过来，就见沈知落阴沉着脸坐在主屋里。
“怎么回事？”温故知看向旁边的苏妙。
苏妙双手托腮，闻声转过脸来，笑眯眯地道：“你们来了，也没什么事，我昨儿听闻表哥要纳妾，便想过来看看，谁料这屋子里没人，等了一宿也没见回来。”
这还叫没什么事？
徐长逸脸都绿了，他站了半晌才消化干净苏小姐这句话里的事情，然后看向沈知落：“大司命为何也在这儿？”
沈知落抿着唇没吭声，略带戾气地扫了他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徐长逸也是个炮仗脾气，当即就炸了，“这是三爷的房间，苏小姐是将军府的人，在这儿坐着情有可原，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摆什么脸色？”
温故知连忙拉住他，笑着低头：“大清早的被吵醒，各位心情都不好，冷静冷静。”
苏妙挪了挪身子，挡在沈知落面前继续笑：“挺简单的事儿，你们慌什么。表哥那么大的人了，也不会在这行宫里走丢，至多不过刚纳了妾心情好，带人四处去逛逛，咱等他回来不就好了。”
温故知应和地点头。
徐长逸回头瞪他：“你怎么半点不意外？三爷纳妾，纳妾啊！你也不问问是谁，为什么突然有此举动？”
温故知一愣，为难地挠了挠脸侧，还没开口，就听得苏妙笑道：“表哥一个人断是干不出这事儿的，得有人帮忙。你既然不知情，那温大人肯定掺和了。”
想了想，她又打了个响指：“柳公子估计也知晓一二。”
徐长逸瞪大了眼，错愕半晌之后有点委屈：“就瞒着我？”
温故知满眼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三爷也不是挤兑你，昨儿你不是喝高了跟人打起来了么，也没空找你说。”
好像也是，的确怪不得三爷。徐长逸恼恨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然后拉着他问，“纳了谁？”
饶有兴味地看了沈知落一眼，温故知笑道：“还能有谁，公子身边就那么一个姑娘。”
沈知落抬眼看过来，目光森冷逼人。
难得见他这么生气，苏妙扬眉，笑道：“一夜没睡，身体也扛不住，沈大人还是先回房吧，我让下人看着，等表哥一回来就去知会你。”
她弯起眉眼，很是甜美地背着手朝他低下头：“眼下有了乌青就不好看了。”
“不劳苏小姐担心。”满腔都是怒意，沈知落实在无法好好说话，开口都溅火星子，“在下想在这儿等着。”
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跟着就淡了些，苏妙抿唇，一双狐眸定定地看进他的眼里：“你等在这儿有什么用？”
“与你无关。”他皱眉。
这态度实属轻慢，徐长逸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捞起袖子就想与他理论。
然而，还不等他走过去，苏妙就已经抬腿踩在了沈知落坐着的软榻上，“啪”地一声响，红色的裙摆一扬，像火一般鲜艳灿烂。
“不劳我担心，又与我无关，那你应下婚事做什么？”
她双眼直视于他，丝毫不避让，“是我听错了吗？你在太子殿下提及婚事的时候反对过？”
眉心皱得更紧，沈知落扫一眼自己身边的她踩着的绣鞋，莫名有点生气：“你一个姑娘家，从哪里学来的仪态？”
“我在问你话，你先答了再说。”她仰头，“大司命现在说个不字来，我立马去找太子退婚。”
脸色发青，沈知落闭眼揉了揉眉心。
温故知笑着上来打了个圆场：“太子殿下都允了的婚事，哪有还退的道理？大小姐息怒，您也说了沈大人没睡好，心情不佳。”
“他对着别人不佳可以。”苏妙抿唇，固执地道，“对我不行。”
气势汹汹的话，说到最后尾音却有点委屈，声音都有点发颤。
沈知落听见了，无奈地吐了口气，袖袍一扫，将旁边的凉茶倒来，递到她手里。
“就一盏破茶，还是凉的。”她不高兴地嘟囔，可手却伸来接了，仰头喝下。
“气消了？”他问。
苏妙撇嘴，重新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哀怨地道：“你不能老凶我又哄我。”
徐长逸看得感叹啊，怪道都说中了情蛊的人是傻子，表小姐何等人物，在沈知落面前竟然一点脾气也没有，能屈能伸的。
这沈知落也奇怪，分明不喜欢苏妙，却也愿意低头，一张死人一样的脸看着就让人来气，但也好歹是松了眉了。
“乾坤卦象说，三公子此遭不该纳妾，否则必有大祸，在下也是因此才着急。”沉默半晌，他终于愿意解释了，“如果赶得及阻止的话，那还有救。”
苏妙听得挑眉，不过也只眉毛动了，整个人都没别的反应。
沈知落很纳闷：“你不担心你表哥？”
“担心倒是担心，可是这卦象……”苏妙轻笑，眼里满是揶揄，“卦象还说你我无缘呢。”
神色微微一僵，沈知落有些恼：“强行逆命，怎能怪卦象不准。”
“卦象连我逆命都算不到，又有什么好信的？”苏妙不以为然，“以温御医所言来看，表哥纳的是他身边的殷掌事，那姑娘之前在庄氏身边伺候，我见过两回，人挺好的，不至于害了表哥。”
沉怒起身，沈知落道：“万一你表哥害了她呢？”
苏妙怔然，还没来得及接上他这话，就听得门口有人冷声答他：“那也与你无关。”
众人齐齐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李景允跨门而入，一身青鲤长袍洒满了朝阳。在他身后半步，殷花月也跟着进门，原先还半散的发髻眼下已经整齐地高挽，衣裙也已经换了样式。
徐长逸嗷地一声就扑了过来：“三爷大喜！”
李景允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微微一笑：“随礼记得补上。”
“没问题。”徐长逸越过他看向后头的人，唏嘘不已，“这兜兜转转的，不还是她嘛。”
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劲，花月疑惑地抬眼，却正好对上后头迎上来的苏妙。
“殷掌事。”她眨巴着眼看着她，又摇头，“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唤一声小嫂子？”
苏妙一向是个可人儿，花月对她印象不错，便也朝她屈膝：“表小姐。”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老铁树会在这儿开上花啊。”绕着她转了两圈，苏妙抚掌而笑，“回去说给庄姨听了，也算是双喜临门。”
“双喜？”花月不解。
苏妙高高兴兴地就将后头的沈知落给拉了上来：“你与我表哥成了事儿，我与沈大人也要订亲，可不就是双喜么？”
四人相对而立，李景允淡笑着，心里那股子躁怒又泛了上来。
他是料到过这样的场面的，亲手拉了苏妙和沈知落的红线，又设计纳了她，那她就早晚会和沈知落这样面对面站着，各自叹惋自己的命运和与对方那浅薄的缘分。
从小到大这世上就没有三爷得不到的东西，殷花月也一样，哪怕心里有人，他也有本事让他们只能相看泪眼，再无执手之机。
大功告成，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是来看好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殷花月的眼里会出现对沈知落的不甘和不舍，他就觉得烦。
烦到想立马拉着人离开这儿。
“怎么？”苏妙突然开口，“你认识我小嫂子？”
李景允侧头，就见沈知落脸色苍白地盯着他身边的人，眼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
花月抬头，也朝他看了过去，两人目光刚一交汇，李景允便转身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低头道：“跟爷去用早膳。”
一双眼清澈干净地回视他，花月不解：“来的时候不是用过了？”
躁怒的眼底像是被浇上了一瓢清泉，李景允错愕，意外地看着她。
她好像没什么难过的意思，甚至对沈知落的愤怒没有任何回应，白皙的脸蛋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柔又平静。
“您没吃饱？”她想了想，“那妾身让厨房再送一些来？”
妾身。
沈知落一听这自称就闭了闭眼，李景允真是好本事，手脚快得压根不给人任何阻拦的机会。殷花月也是有本事，竟能随意将自己的一生都委付于人。
跟他对着干，就想证明她不会孤老一生？
气极反笑，他狠狠地拂了拂袖袍：“这里也没在下什么事了，便先告辞。”
“不送。”李景允勾唇。
苏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本想问点什么，可一权衡，她还是摆手道：“衣裳首饰算我给小嫂子的随礼，祝二位花好月圆，我去看看他。”
“也不送了。”
两人前后脚跑出门，主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李景允牵起殷花月的小爪子，望向旁边嗑瓜子看好戏的两个人。
徐长逸被他看得差点将瓜子壳咽下去，慌忙道：“我们刚来，不至于也要走吧？”
“你们走不了。”他拉着人在软榻上坐下，给了包蜜饯让她吃，然后抬眼看向温故知，“有的是事要做。”
温故知不慌不忙地嚼着瓜子仁，满眼含笑：“三爷这回肯提前与兄弟们打招呼，小的已经是感动不已，剩下的都安排好了，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至少能少受点罪。”
“什么意思？”徐长逸茫然地凑过来，“安排什么？”
拍了拍他的肩，温故知道：“你今日也别闲坐着了，上山去打打猎。”
“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打什么？”
“柳兄在上头呢。”温故知笑了笑，“只管往东边走，去找他就是。”
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徐长逸没有再问，扔了瓜子起身道：“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他朝花月点头，花月亦是低头回礼，目送他飞快地跨出门槛，轻轻抿了抿唇。
“别动。”李景允捏着她的手指，分外嫌弃地道，“你指甲怎么都不修？”
回过头来，她有点脸红，挣扎着想收回手：“当奴婢的都这样。”
“都说了别动。”他皱眉，捏紧她的手，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将她这食指上的倒刺一一修理干净。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从正门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温故知目瞪口呆地看着软榻上那两人，觉得有点晃眼睛。
三爷先前怎么说的来着？一个丫鬟而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付长公主和韩府。
可眼下这是怎么的，不重要的丫鬟，也值得他亲自拿剪刀替人修剪指甲？最离谱的是，殷花月看起来很寻常，恪守着自己妾室的本分跪坐在他身边，可这位爷倒是好，硬要将人往自己怀里带，急得人家脸都红了。
要不是怕那剪刀突然朝自个儿飞过来，温故知真想问他醉翁之意到底是在酒还是在人。
“算算时辰，我也该去药房了。”他唏嘘地起身，“今日我是免不了被传唤的，不如早些去备好药箱。您二位且歇着，我也先告退。”
听着这话，花月心里紧了紧。
门被打开又合上，屋子里总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景允扔了剪刀睨她一眼，哼笑：“皱着个脸又在愁什么？”
“没。”她垂眼，腮帮子鼓了鼓，“妾身在愁午膳吃什么。”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李景允咬牙道：“你是当惯了奴婢不会享福了是不是？跟了爷还用愁这些？”
面前这人身子端着仪态，眼瞳却又开始乱晃：“那……妾身现在应该愁什么？”
“愁怎么哄爷高兴。”他扬眉，目光落在她骤然拢起又慌忙散开的眉间，眼底笑意又起，“妾室只用做这个。”
花月不太乐意，但她也不敢表露，低头看着自个儿的裙摆，整个人就突出一个乖顺。
“公子。”院子里的小厮突然跑到了门边，慌张地道，“长公主传话，让您今日开猎。眼下已经有些晚了，您还是快些动身吧。”
此话一出，他身边这人轻轻地颤了颤。
李景允好笑地看着她，伸手将她的爪子裹进掌心，然后撑着软榻起身道：“走，今日有真的猎要打。”
她没吭声，跟着他出门上马赶赴猎场，一路都低着头，与做奴婢之时也没什么差别，低眉顺眼，姿态谦卑。
今日去猎场注定是不太平的，她这柔软可欺的模样，让李景允略微有些担忧。
然而，三柱香之后。
花月站在猎场的看台之上，唇边带笑。
长公主今日的眼神格外吓人，表情也阴冷非常，四周的奴仆都大气也不敢出，就算是旁边的韩霜，也被吓得坐远了些。
可她像是什么也没察觉一般，站在离长公主最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闻说景允院子里闹了些事。”长公主皮笑肉不笑，“正好闲得无趣，你可否给本宫说来听听？”
花月闻言便走到她身前，乖巧地叩首行礼，然后道：“奴婢有罪，请长公主责罚。”
原本就支着耳朵听着这边的众人，眼下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李景允也跟着抬眼，就见那凤座下头像是绽了一朵海棠花，花月不卑不亢地跪坐着，螓首半垂，鬓边一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轻轻蹭在她的脸上。
周和姬垂眼看着她，沉声问：“你何罪之有？”
她抿唇，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眸朝他转过来，目光温柔又眷恋：“身为奴婢，却贪慕主子风华，实在是罪无可赦。”
心口毫无防备，突然就被人一撞，李景允怔然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第31章 谁说爷不喜欢
不止是他，旁边看着的人都听傻了，连韩霜也是愕然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起身急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奴婢，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一出声，后头的别枝也跟着跪了出来，带着哭腔道：“求殿下替我家小姐做主！”
四周响起细碎的议论声，长公主捏了捏护甲上镶嵌的宝石，余光扫向李景允。
都闹成这样了，她以为他会站出来说两句话，也好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没有，李景允就负手站在一侧，安静地盯着地上那小蹄子看。
心里有点不悦，她接着问别枝：“做什么主？”
“殿下明鉴，这殷氏与奴婢也算熟识，奴婢对其不曾防备，甚至将我家小姐与李家公子的好事悉数告之，谁料想她竟别有居心，夜闯公子房间，逼得公子不得不纳她为妾。”
别枝将头叩下去，声音凄楚：“那日奴婢当面撞见她从公子房里偷溜出来，还被她恶言相向，说我家小姐没名没分，不配过问于她。殿下，我家小姐怎么也是在您膝下长大的，如何能受这恶奴折辱？”
字字句句，如含冤泣血，听得人都跟着觉得韩家小姐可怜。
长公主大怒，拍了凤椅扶手便道：“还能有这样的事！”
花月跪得端正，迎着她扇出来的风也没变脸色，仿佛别枝告的不是她，依旧温和地弯着眉梢，双手叠放在腿上，气定神闲。
抛出去的怒斥也没人跟着喊恕罪，周和姬看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殷氏，你没话要说？”
花月回神，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别枝姑娘说得如此声情并茂，奴婢也不敢打扰。”
“你分明就是心虚，辩无可辩！”恼恨地瞪她一眼，别枝声音极大，完全将她的话给盖了过去。
于是花月又安静了下来，侧头用打趣的眼神瞧着她，不反驳半句。
她的姿态实在太过从容，以至于就算嗓门不够，气势上也完全不输分毫。与她这从容的模样比起来，别枝就显得歇斯底里了些。
四两拨千斤。
眼里扫过一丝诧异，周和姬终于正眼瞧了瞧这小丫头，摆手让别枝住嘴，尾指朝她点了点：“她说完了，你来说。”
“别枝姑娘所述罪状——”她轻笑摇头，“奴婢不认。”
“你！”别枝气急，“你凭什么不认！”
“就凭奴婢爱慕之人，并非人手中傀儡，他明辨是非，也知人冷暖。”花月抬眼看向李景允，眼尾轻挑，“若奴婢当真做出这等事来，公子岂能如了奴婢的意。”
一直没说话的李景允低头回视她，眼底平静的湖面像是被人投了一颗石子，倏地起了涟漪。他勾唇，似是在笑她：这个时候了，都不忘记夸爷两句？
花月盈盈一笑，心道再不将他扯进来，他不知还要看多久的好戏。
周和姬顺着她的目光就看向了李景允，终于是开口问他：“景允，你说呢？”
收回目光，李景允满脸意外地看了看身边：“长公主英明果断，这等小事，怎么问起在下来了。”
周和姬微恼：“都是你身边的丫鬟，自然是你的事，她到底有没有使手段搏地位，不是该你最清楚？”
李景允恍然点头，然后笑道：“官邸宅院里这些下人，历来是长公主经由掌事院处置，突然问起在下，倒是当真没反应过来，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得诚恳极了，俊朗的眉目间满是歉意，还抱拳朝她行了一礼。
中宫和长公主通过掌事院监管各个官邸，其中的蛮横霸道之处，早已惹众人不快，但敢当着长公主的面说出这话的，李景允是第一个。
周和姬想发怒，可他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处，一时半会儿的，她也只能冷着脸沉默，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这人。
“景允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一片寂静之中，另一头突然响起个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一路而来。
众人侧目，就见周和朔笑眯眯地掀开挂帘进了长公主所在的看台，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和姬身上：“我大梁皇室，以礼治国，本就不该插手臣下家事。此事错在皇姐，你又何需喊恕罪。”
李景允躬身行礼，苦笑：“长公主怎会有错，太子言重了。”
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已经是怄火不已，周和姬低头理了理手里的帕子，曼声道：“太子怎么又过来了。”
“听闻景允纳妾，本宫特意备了贺礼，谁料左右找不到人，也就只能来皇姐这儿瞧瞧。”周和朔笑得虚伪极了，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这就是景允挑的人？”
“是。”李景允拱手，“纳妾这等小事，怎敢惊动殿下。”
“哎，你难得能自己挑个喜欢的，本宫也当重视。”周和朔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花月，“怎么还跪着，起身吧。”
花月低头叩谢，缓缓站起来，拂了拂裙摆，退去李景允身侧。
别枝不甘心地想张嘴，可看一眼太子，她又有些畏惧，犹豫一二，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韩霜见状，突然抽泣了起来。本就玲珑的美人儿，添几分梨花带雨，就更是楚楚可怜。
长公主慌忙道：“霜儿不哭，本宫在呢。”
“姑母……”她欲言又止，扭头看向殷花月的方向，突然就站起了身，疾步走了过去。
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李景允皱眉，下意识地想拦住她。
然而，他身子刚一动，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抵了抵，葱白的指尖偷偷按在他的手肘上，似乎在示意他别管。
李景允不解，动作倒是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韩霜走到她面前。
“你想要什么？”她伸手拉住花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把他还给我。”
越说哭得越厉害，韩霜红着眼哽咽，连尾音都打着颤：“我与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就等着过他的门。”
“你想当他的妾室，可以，我都可以包容，但你别在这时候……你这一来，我想陪在他身边，便又要等一年。”
“我等得起，可我本是不用等的。”
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地滑下来，她哀怨地看着她，又有些乞怜的神态，任谁看了，都得心疼她两分。
李景允看得心里冷笑，这是韩霜最擅长的招数，拿感情来做筹码迫使人让步，无耻又令人没有办法。拒绝了她的，都会变成整个京华最铁石心肠的负心人。
他侧头看向花月，想说点什么来帮她一把。
然而，目光一转过去，他看见了殷花月那比韩霜还红的眼眶。
李景允：“……”
苍白的脸蛋几近透明，花月轻颤着嘴唇，眼里的泪珠也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学着她的样子哽咽，肩膀也控制不住地瑟缩：“求韩小姐饶过奴婢，奴婢什么也不想要，奴婢只想活命……”
她的尾音也跟着她颤，甚至颤得比她还厉害，身子在风里晃啊晃，跟着就朝她跪了下去。
韩霜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手指颤抖地放上自己的小腹，花月低头，眼泪在衣襟上化开，晕染成一片，她欲语还休，最后捂着肚子给她和李景允都磕了个头。
“贵人们的事，奴婢哪里敢插手，奴婢只求祸不及家人，请韩小姐和长公主饶了奴婢。”
小小的身板抖起来，像快凋零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李景允竟然觉得有点骄傲，他养的小狗子也太厉害了吧，还能跟韩霜对着哭？
嘿，别说，哭得还比韩霜好看。
韩霜显然是没料到会碰见这么一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的泪都忘了流：“你……你肚子？”
抬头咬唇，花月的眼神无辜又心酸：“奴婢当真是逼不得已。”
太惨了，李景允看得都想擦擦眼角，殷掌事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装得了大尾巴狼，瞧瞧这柔弱的模样，跟当初带着护卫到处堵他的样子完全扯不到一块儿去。
欣慰地颔首，他移开目光，就对上了韩霜震惊的眼神。
“景允哥哥你……你怎么能！”食指羞愤地指着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人的肚子，韩霜有些崩溃，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地方也不是什么雅间暖阁，四下都有人看着，长公主脸上挂不住，连忙让别枝将韩霜扶下去。
周和朔美滋滋地看过了瘾，然后笑道：“景允，恭喜恭喜啊。”
李景允笑着拱手，然后面露难色地看向凤座。
周和姬伸手揉着眉梢，已经是不想抬眼了。她今日本是想将这小丫头收拾了，回去好让庄氏给李韩两家订亲，谁曾想这一来二去的，倒是她下不来台了。
也怪韩霜无用，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皇弟不是要上山巡猎？”她不耐烦地道，“趁着时辰还早，快些去吧，这儿就先散了。”
李景允伸手把花月拉起来，轻声问：“她可还有罪？”
“你挑的人，本宫哪能定什么罪。”周和姬摆手，不愿意再看，“都散吧。”
围观的人纷纷应是，周和朔却是突然笑了一声：“皇姐，有件事本宫憋闷已久，今日实在不吐不快。”
周和姬没接腔，脸色有些难看。
“这掌事院设来已久，一年到头开支不小，却没什么实际用处，仅能让人泄私愤，还扰人家宅。本宫以为，能者治天下，孬者才防口舌，掌事院早废早好。”
也不管她开不开口，周和朔兀自朗声道：“此事，本宫也会尽早向父皇上奏。”
“荒谬。”周和姬拂袖，眉目冰冷，“设了几年的东西，能是说废就废的？”
“事在人为。”周和朔扫视人群一周，轻笑，“只要足够多的人觉得该废，那这东西就是错的，错的东西，大梁没有硬留的道理。”
他说完，端着架子朝她一拱手，施施然就离开了。
在场的人多是王公贵族，文臣武将，猛地听见这番话，各自心里都有想法。周和姬气得头昏，扶着太监的手就喊摆驾回宫，步伐凌乱匆忙。
李景允没管那么多，径直带着花月回了院子。
想着她先前哭得那么厉害，怎么也该喝口茶顺顺气，他将门一合，转身就想找茶壶。
结果一回头，他看见一盏倒好的茶递到了面前，手指纤纤，与瓷同色。
眉梢挑起，李景允抬眼看向她，就见这人脸上的凄苦已经消散无踪，眼边的红肿也都褪了个干净，她又恢复了她该有的仪态和笑容，云淡风轻地道：“公子喝茶。”
“……”一肚子准备好的哄人话被茶水冲散，李景允瞥着眼皮轻哼：“你可真厉害。”
“公子过奖。”花月微笑，“今日知道有公子撑腰，奴婢底气足了些。”
那是只足了“一些”？他唏嘘不已，长公主的威压她都能顶得住，天底下就没几个这么大胆的，若再给她两分颜色，她怕不是要直接去长公主脸上画丹青。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装作不经意地道，“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当赏。”
她在他身边坐着，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在听见他这话之后倏地一亮：“妾身想要……”
“那包东西不能给你。”他提醒。
遗憾地扁扁嘴，她沉默片刻，眼眸又是一亮：“那……”
“主院说好了不去。”他再提醒。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花月整个人都焉了，耷拉着脑袋了无生趣地嘟囔：“那就不要了。”
李景允好笑地撑起身子，盘腿与她面对面，手指抬了抬她的下颔：“衣裳首饰，女人不都喜欢这些？”
花月与他平视，眼神有点看傻子的味道：“爷，您之前让妾身收了两个红封，什么样的衣裳首饰妾身买不来？”
微微一噎，他恼了：“你这人，没半点情趣。”
无奈地摊手，她看着他笑：“若妾身真是什么能迷惑公子的妖精，那便有情趣得很，能问公子要星星要月亮。但眼下，妾身要这些，不是自讨没趣么。”
眼底有那么一点错愕，李景允垂眸掩盖住，神色慢慢晦暗。
他抿唇，语气沉了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连仰慕都说得，怎么在爷跟前，就什么都不敢说？”
面前这人很是意外，杏眼都瞪大了些：“逢场作戏，自然是什么话都敢说，可眼下这里没旁人，又何必弄这些情情爱爱的，您又不喜欢。”
谁给你说的爷不喜欢？
心里烦躁，李景允靠回软枕上别开了头，皱眉盯着窗台上的香炉，薄唇抿成一条线。
这人一点眼力劲也没有，丝毫不觉得他生气了，甚至还给他递了一枚蜜饯来。他气闷地看着，没伸手，倒是直接张开了嘴。
花月无奈，往前凑了凑，将蜜饯塞去他嘴里，可他是半躺着的，她喂食的动作太过吃力，撑在软榻上的手都有些颤。
注意力都在撑着的手上，花月也没抬眼，可下一瞬，她觉得指尖一暖。
这位爷张口，不仅含了蜜饯，还含了她手。
脸上“腾”地一红，花月飞快地抽手指，下意识地在软枕上蹭了蹭，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一直用着力的手倏地被人一扯。
她怔然地睁着眼，感觉眼前的一切都突然被放慢。
她能看见窗外的蝴蝶缓缓地扑扇着翅膀，能看见透过花窗落在窗台上的树影一下又一下地晃动，也能看见李景允衣襟上暗绣的花纹在她面前一点点放大。
片刻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怀里。
珠钗颤动，云鬓松摇，红色的衣裙盖在青玄的袍子上，凌乱成一团。
李景允很是愉悦地接受了这个“投怀送抱”，眼里的戾气散开，唇角也扬了扬，伸手摸着她的脑袋问：“撒娇？”
殷花月：“……”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动手的人有什么底气问出这两个字来，只能感叹三公子真是风月好手，调戏起人来招数甚多。
不过她现在已经能从容面对，内心毫无波动地顺着他道：“是啊，公子就答应妾身，将那包东西还给妾身吧。”
他的胸口笑得震了震：“小丫头，那包东西不是你拿得起的，别想了。”
她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尖，撑着软榻就想起身，结果背上一重，这孽障又将她给压回了怀里。
“别动。”
花月哭笑不得：“公子与妾身这般亲近做什么？这里也没个外人。”
墨瞳微动，李景允抿了抿嘴角，突然惆怅地叹了口气：“爷小时候曾经生过一场大病。”
“烧坏了脑子？”她下意识地接。
“……”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李景允眯了眯眼，压着她肩背的手改成掐住她的后颈。
“……妾身知错，一时口快，还请公子宽恕。”花月分外能屈能伸，立马替他揉了揉心口，“消消气，您继续说。”
后颈上的压力消失，身下这人接着道：“那时候庄氏经常不在府里，我与奶娘又不亲近，所以就总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生怕自己活不下来。”
“打从那时候开始，爷就很想被人抱一抱，可庄氏没空。后来爷长大了，也就不需要她抱了。”
花月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震惊。
她一直不知道当年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这母子二人疏离至此，眼下听他说这两句，她竟然觉得有些心疼。
原以为是被宠着长大的公子哥，不曾想竟也有无助的时候。
女儿家天生的善良让她心口一软，接着就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摸了摸怀里这人的脑袋，李景允满意地笑了。
自己养的狗自己骗，肥水不流外人田。
完美。
两人就这么缠在软榻上，难得地有了一炷香的和谐宁静。
然而，一炷香之后，门外响起了苏妙的声音。
“表哥，我进来了啊。”
花月本来都快睡着了，一听这声音，飞也似地蹦了起来，手撑在他胸口，差点给他压出个内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妙伸了个脑袋进来，发现花月也在，笑眯眯地道：“正好，小嫂子随我出去走走吧，知落说有事要找表哥。”
白她一眼，李景允哼笑：“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
苏妙撇嘴，嘻笑着将花月拉出去，然后把沈知落推了进来。
两人擦身而过，沈知落目光定在殷花月身上，微微皱眉。
“沈大人有何事？”李景允下了软榻，伸手替苏妙将门合上。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往远处走了，沈知落听了一会儿，确定她们走得够远了，才道：“三公子上回答应的交易，东西还没拿给在下。”
想起这码事，李景允也没多说，径直去将印鉴拿出来塞进他手里。
“剩下的呢？”他皱眉。
李景允哼笑：“还能给你一锅端了不成？你娶苏妙娶得不情不愿，谁知道之后会不会负了她？东西慢慢给，一年一件，你若不答应，现在也能反悔。”
沈知落气笑了：“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公子，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将军府行兵用道，讲究的就是一个厚颜无耻。”他笑着替他弹了弹肩上的灰，“这就叫兵不厌诈。”
不想再与他多说了，沈知落转身就走，门甩得“哐”地一声响。
李景允觉得好笑，这沈知落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对着他老是易躁易怒。可能这就是痛失所爱后的原形毕露吧。
他没失过，他体会不了。
惋惜地摇头，李景允转身去收拾被扒拉开的黄锦。
这一包东西，别的他都能明白是什么，只有一块铭佩，上头刻着生辰八字和玉兰图，没别的名姓，也不是大魏宗室的子嗣，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拿出这块铭佩再扫了一眼，李景允随手想放回去，脑子里却突然一闪。
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时瑞生。
不敢置信地拿出来再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之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抽屉，拿出了殷花月上回递给他的庚帖，看向上头的八字。
——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时瑞生。

第32章 无耻得高兴就好
山风从窗口卷进来，拂过庚帖那通红的纸面，在端正的八字上打了个旋儿，又从另一边窗户吹了出去。
花月抿着被风拂乱的鬓发，含笑看着面前的人。
苏妙身上有她曾有过的热烈和张扬，鲜活得漂亮极了，裙摆一转就划出一个圈，然后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歪着脑袋问她：“小嫂子和知落是旧相识了吗？”
她没立马答，倒是很好奇地看着苏妙这双狐眸：“表小姐很喜欢沈大人？”
苏妙笑开，狐眸眯成了两条缝，她在庭院的石桌边坐下，左手撑着下巴，憨傻地答：“是啊，很喜欢。”
“为什么呢？”花月很意外，在她的印象里，沈知落是个冷血无情、不沾红尘之人，而苏妙，她简直是这红尘里开得最灿烂的火烈花。两人左看右看，也寻不到什么相似之处。
像是被人问过很多次了，苏妙连回答都很熟练：“因为他好啊。”
“沈大人……”脑海里划过无数个那人高高在上俯视世间蝼蚁的模样，花月满脸都写着纳闷，“很好？”
“长得是独一份的俊美动人，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有趣。”苏妙双手合十，眼眸亮晶晶的，“比起京华别的绣花枕头，亦或是我表哥这种无趣的武夫，我觉得他最好了。”
说他长相动人，殷花月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但脾气——有趣？她抹了把脸，忍不住感叹将军府出来的小姐真是不同寻常，对冷漠易怒的理解独辟蹊径。
想了想，她还是道：“先前在宫里，我与沈大人还算相熟。”
“哦？”苏妙来了兴致，坐得离她更近了些，“那你知不知道，他从前都经历过些什么不好的事？”
“这倒是没有。”她摇头，“沈大人是天命所定之人，在宫里的祭安寺里出生，五岁能观天象，七岁便已经受封国师。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身祭祀长袍，立于祭坛之上了。”
苏妙听得满眼崇拜，目光望向远处，似是在想那么大点儿的沈知落，穿起祭祀袍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只片刻，她就回过神来，不解地皱眉：“一丁点苦也没受，那他怎么会悲伤成那样。”
悲伤？花月垂眸想了想沈知落那张脸，好像怎么也无法把他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沈大人是孤冷的，也是骄傲的，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没放在眼里过。
除了他自己的性命。
脑海里划过些不好的记忆，她打住不再去想，只笑道：“表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苏妙眨眨眼，很是理所应当地道：“喜欢一个人，肯定是会为他担心的呀，哪怕他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你也会担心他开不开心。小嫂子也喜欢我哥，难道没有担心过他？”
李景允？花月认真地思忖片刻，然后摇头：“公子衣食无忧，每天心情也不错。”
眼里有一抹诧异，苏妙看看她，又扭头看看主屋的方向，沉默片刻，了然地嘟囔：“也太逊了吧……”
似是有所感应，主屋那紧闭着的房门突然就打开了，李景允跨出门来，抬眼看向她们这边。
“花月。”
殷花月背对着他，闻声一愣，接着就迅速起身，迈着小碎步飞也似地回到他身侧，低头答：“妾身在。”
这场面，不像什么公子和宠妾，倒像是主人唤狗。
苏妙看得连连摇头。
李景允倒也没管她这表妹，只低头与花月小声说了什么，花月乖顺地点头，然后遥遥朝她行了一礼。
苏妙颔首回礼，然后起身，冲她那没良心的表哥摆了摆手，潇洒地回沈知落的院子里去。
沈知落应该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不知为何，他看起来依旧不高兴，斜倚在贵妃榻上拨弄着手里罗盘，浅紫的瞳孔里毫无神采。
她轻手轻脚地跨进门，本是想从背后吓他一吓，谁知刚抬起手，这人就冷声道：“步子太响，轻功没练到家。”
脸一垮，她没好气地绕去他身边坐下，翘着二郎腿撑着手肘道：“你这人，就不能装作没发现？”
扣了罗盘，沈知落皱眉：“你我虽有亲事，可定礼未下，堂也未拜，你怎好天天往我这儿来？”
“我不来你多无聊啊。”她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看看，我一来，你脸色都好多了。”
沈知落分外复杂地看她一眼，然后重新拨弄手里的罗盘。
苏妙好奇地问：“这是在算什么？”
“算算苏小姐的眼疾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苏妙：“……”
沉默片刻，她乐了，盯着沈知落甜甜地笑着，心想老娘的男人，果然是比别人都有趣。
“太子意欲废除掌事院。”沈知落再开口，突然就说起了正事，“你府上若是有什么关于掌事院的冤屈，可以一并上禀。”
苏妙哼笑：“我能有什么冤屈，不让掌事院的人觉得冤屈就已经很好了。”
低眸看着罗盘上的指针，他面色有些凝重：“还是随便找些事来禀了吧，总比扯进去更多的人来得好。”
此番春猎，太子遇刺，山上也折了不少人命，等回京都，太子麾下的禁卫军定是要遭重。为了减少损失，太子一定会祸水东引，从掌事院下手，直击长公主和中宫的要害。
这一点，沈知落算到了，李景允也算到了。
不同的是，李景允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一腔心思都放在怎么逗狗上头。
晚膳在东边院子里与人一起享用，长长的山珍席上杯盘错落，酒香肉熟。花月坐在李景允身边，安静地盯着长案上的菜色。
徐长逸捏着酒盏忧心忡忡：“三爷，这回他们下手好像过重了。”
漫不经心地应着，李景允下巴点了点那盘烤羊，朝花月道：“爷想吃那个。”
花月为难地看他一眼，捏起银筷替他夹过来放进碗里。
不满地“啧”了一声，他动也不动，直接张开了嘴。
“公子。”花月试图跟他讲道理，“这儿这么多人看着……”
他没动，墨色的瞳子凝视着她，带了点催促，还带了点委屈，好像在说，肉都不让他吃了？
花月无奈，一手捏筷子，一手放在肉下兜着，侧身过来飞快地喂给他，然后将银筷一放，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耳根微红。
这副小模样，可比她那虚伪笑着的样子顺眼多了。李景允满意地点头，然后对徐长逸道：“与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徐长逸对他这沉迷美色的模样分外不满：“三爷，自古人都说：美人乡，英雄冢。”
李景允咽了肉，觉得味道不错，顺手就夹了一块喂到花月嘴边，口里还接着他的话：“能被美人乡当了冢的，也算不得什么英雄。”
好像也有道理，徐长逸跟着点头，然后怒道：“我不是想说这句话的对错。”
李景允敷衍地点头，然后抬了抬筷子，示意她张嘴。
花月有些尴尬，但还是温和地笑了笑，小声道：“您自个儿吃吧。”
“张嘴。”他道。
“妾身还不饿。”她满脸清心寡欲，“野味吃太多会腻。”
恍然地点头，李景允深以为然：“你说得对。”
然后还是道：“张嘴。”
花月：“……”
绯红的颜色已经从耳根爬到了脸颊，她抬袖挡着，飞快地将他筷子上的肉叼走，然后微恼地鼓着腮帮道：“您也听听徐公子在说什么。”
“爷听见了。”他哼笑，“可今日坐在这儿，就不是为这事来的。”
徐长逸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柳成和，想听他分析分析三爷这话什么意思。
结果就见他八风不动地抿着酒，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三爷别理他，他这两日脑子都不清醒。”
被温故知这么说就算了，被柳成和嘲讽，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徐长逸放了筷子就想动手，却听得席间传来两声咳嗽，接着四周热闹的议论声就都消失了，整个庭院慢慢安静下来。
花月跟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就见庭中站了个微胖的锦衣男子，端着杯盏笑呵呵地道：“承蒙安兄相邀，今日能与各位贵人同享佳肴，实属幸事。但在下家中有丧，食不得酒肉，故此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这人颇有地位，席上众人都给面子一起饮酒，见他落座，才又议论纷纷。
“那不是梅大人吗？”徐长逸抿了酒，小声道，“他家里最近有什么丧事？”
柳成和看了一眼，答：“梅大人的夫人是个嘴碎的，常在府里说些闲话，前些日子犯了皇家忌讳，吃错东西死了。”
徐长逸倒吸一口凉气。
花月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肉，目光有些呆滞。
大梁皇室很厉害，各府都设了掌事院，臣下一旦有不妥的举动都能被立马发现，防范于未然。
不过，委实有些没人情味，臣子也是人，谁都不是草木做的，在家里都不敢说话，谁会高兴。
果然，有梅大人做引，席上众人都开始小声议论起掌事院的事，就连柳成和也转过头来，看着花月道：“我突然想起来，小嫂夫人是不是也进过掌事院啊？”
李景允斜了他一眼。
“哎，我没揭人伤疤的意思，您别着急。”他连忙摆手，“就是想起来问问，若是真如太子所言，要废这掌事院，三爷可要出手？”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那上头的伤是好了，可是疤痕交错，已经是不堪入目。花月眼眸微垂，抿了抿唇。
李景允继续夹了菜递过去，满不在乎地道：“别家死了夫人女儿的不在少数，甚至抄家的案子也有好几起，哪里轮得着我家这小丫头的事儿。”
放心地拍了拍胸口，柳成和笑道：“那就好，我就怕您冲冠一怒为红颜，没由来地蹚这浑水。”
“不会。”
得到想要的回答，柳成和美滋滋地就继续喝起了酒。
李景允侧头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小狗子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不甘和委屈，只是手往背后伸着，目光游离，似乎对自个儿的疤有些介怀。
没有女儿家会不想肌肤如玉、浑身无暇，哪怕是殷掌事也不会例外。先前还被他嘲讽说这一身疤找不到夫家，虽然现在……也算是找到了半个，但想起背后那惨不忍睹的伤，她也笑不出来。
张口麻木地吃着旁边不知道哪儿夹来的肉和菜，花月开始回忆以前在御药房有没有看过什么祛疤的方子。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快塞不下了。
“公子。”她鼓着腮哭笑不得，“您吃不下了就放着，别都给妾身吃啊。”
“不好吃？”他挑眉。
好吃是好吃，可是……花月艰难地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颇为怨念：“妾身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嗯。”他点头，顺手递了茶杯到她唇边，“张嘴。”
花月就着他的手咕噜噜将茶喝了个底朝天。
徐长逸在旁边看得筷子都掉了，他震惊地扭头，小声问柳成和：“这还是咱三爷吗？原先去栖凤楼，连姑娘都不点的那个三爷？”
柳成和满眼唏嘘：“这要叫韩霜看了，指不定把禁宫都给哭塌。”
“好事还是坏事啊？”徐长逸有点不放心，“都说女人多误事，青史上沉迷女色的人，好像都没个好下场。”
想了想，柳成和摇头：“也不尽然，魏国史上有个皇帝就宠极了他的皇后，三宫六院只中宫风月殿住了人，人家也没出什么事，国运还挺昌盛。”
徐长逸默然，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有人来敬酒，李景允不好推脱，连饮了好几盏，脸色虽是没变，但眼神有些微迷离。花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似乎半点也不担心，仍旧在吃她碗里的东西。
可是，当第六杯酒端过来的时候，李景允刚伸出手，素白的手指就抢在他前头握住了杯壁。
“公子醉了，这杯就由妾身代了吧。”花月看着面前这不知谁家的小姐，得体地笑了笑，“见谅。”
那小姐有些不满，可殷花月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尽了不说，还拿起桌上的酒杯笑道：“这杯是赔罪，等改日公子饮得少些的时候，再与小姐相祝。”
白皙的脖子一仰，隐隐能看见上头细细的青筋，她喝得又干脆又干净，杯盏往下一翻，滴不出半点酒来。
饶是再不高兴，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小姐无奈地行礼，转身走了。花月若无其事地坐回李景允身边，继续咬着碗里的熊掌。
她垂眼没往旁边看，徐长逸柳成和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方才还迷离装醉的三爷，眼下正无声地勾起嘴角，墨瞳泛光地看着她。
那欣喜的小眼神啊，活像是殷花月刚刚推开盘古自己开辟了天地。
徐长逸和柳成和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没救了。
“小嫂夫人酒量还挺好。”柳成和戏谑，“比三爷能喝。”
跟着点头，李景允也想夸她两句，刚开口，就听得“咯嘣”一声。
牙齿好像磕在了碗沿上，殷花月脸埋在碗里，突然没了动静。
李景允：“……”
连忙伸手将她拉起来，他低头一看，这人脸上也没什么变化，红都没红两分，但眼睛却是半阖着，恍惚地看着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想睡觉了。”她嘟囔。
错愕了那么一瞬，李景允倏地笑出了声，他将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个儿怀里，然后小声逗她：“这宴席上不让睡觉，睡了就是失礼。”
软绵绵的小爪子抓住了他的衣襟，怀里这人闷声道：“那回去睡。”
“酒没喝完，人家不让走。”
烦躁地哼了两声，花月蹭着他的衣襟扭过脸，伸手又去拿桌上的酒杯，可不知是她手短还是怎么的，那杯子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拿不到。她往上抓，那杯子甚至往下跑。
脾气上来了，花月撑起身子双手去抓，结果那杯子竟跟生了翅膀似的，又往上飞了。
“三爷。”徐长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您这是不是无耻了点？”
李景允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酒杯逗弄怀里的人，分外愉悦地道：“无耻就无耻吧，爷无耻得挺高兴的。”
……这话就更无耻了。
徐长逸抹了把脸，觉得不能跟现在的三爷讲道理，毕竟中了情蛊的人都是傻子。
抓了好几回都没将杯子抓住，花月眯眼，突然不动了。
李景允“嗯？”了一声，捏着酒杯在她面前晃了晃，以为她当真睡过去了。
结果就在他放松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出手如电，身子蹦起来，一把就将酒杯抓住了。
花月大喜，杏眼笑得弯起来，脸颊也终于透出两抹绯红。然而，她这动作太大，身子完全没个支撑，刚将酒杯抱进怀里，眼前的景象就突然倾斜。
她看见桌子和菜肴都往上飞了起来，也看见徐长逸和柳成和两个人都变得歪歪扭扭的、满脸愕然地看着她。
眼前出现了半幅衣袖，被落下来的酒盏一洒，酒香浸染。接着，她整个人都跌进了这片酒香里，温热踏实，恍如梦境。
咧了咧嘴，她就着这梦境蹭了蹭。
李景允是想斥她的，可话刚到嘴边，侧颈上就是一暖。
这人歪倚在他肩上，嘴唇刚好碰着他，似乎是把他当了熊掌了，啊呜一口咬下来，贝齿小小的，连他的皮肉都叼不住，龇牙咧嘴地磨了两下，她有些泄气，委屈地伸着舌尖舔了舔。
酥麻的感觉自侧颈传遍四肢，李景允身子一僵，脸色骤变。
怀里这人什么也没察觉，哼唧了两声，带着酒气的呼吸都喷洒在他颈间。
“别动。”李景允哑了嗓子，手捏紧了她的腰侧，“爷可不是山珍。”
那双墨瞳里有暗涌翻滚上来，如压城黑云，急急欲摧，可花月看不见，她只记得自个儿拿到了酒杯，杯子里的酒好像也没了，于是她抓着他的衣襟高兴地道：“可以回去了吧？”
这回李景允没再逗她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汹涌而至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
“可以。”
徐长逸和柳成和一个望着左边，一个望着右边，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李景允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这儿交给你们了。”
“三爷慢走。”两人齐齐应下。
李景允走得极快，怀里的人却抱得很稳，几乎没怎么颠簸。
不过回到主屋，她还是有些难受，眉头紧锁地看着他，小声道：“要沐浴。”
见惯了殷掌事自律矜端的模样，这任性骄纵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李景允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替她将鬓发别去耳后：“行，爷让人给你抬浴桶来。”
“不行。”面前这人突然就犟了起来，嘴巴不高兴地翘得老高，“我不在浴桶里沐浴，我要浴池，要以玉石为砌、黄金为阶的那种。”
这要是换了别人，他肯定拎出去扔在假山旁的鱼池里。可对上这张醉意朦胧的脸，李景允发现自己生不起气，甚至心口还有点软。
伸手抚了抚她这滚烫的小脸，他低声道：“你说的那个浴池在禁宫里，现在看也看不着。”
花月一怔，傻愣愣地看着他：“我不可以去禁宫沐浴吗？”
“是啊。”
轻轻软软的两个字，他自认为回答得够温柔了，结果面前这人一听，眼里竟是慢慢涌上了泪，哑着嗓子碎碎念：“为什么啊……”
心里一紧，李景允“啧”了一声，连忙捏着袖子给她擦脸：“有什么好哭的。”
她扁着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擦了又跟着冒出来，哭得抽抽搭搭的。
“行行行，爷带你去浴池。”抹了把脸，他低身将她抱起来，咬牙切齿地威胁，“不许哭了。”
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花月眼神朦胧地看着他，突然破涕为笑。
行宫里有傍着温泉修的浴池，大大小小的池子被分隔开，修成了精致的浴房。
珠钗“咚”地一声落入了池水，青丝铺绽开来，像蔓延的无边夜色。
夜色下的美人脸皎皎如月，明明生绯。
单薄的中衣被水浸透，贴着肌肤勾出湿漉漉的线条，衣襟被荡漾的水波一点点冲散，露出半边白皙莹润的肩窝。
浴池里的人恍然未觉，她正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半晌，见他纹丝不动，她委屈地扁了扁嘴，然后软绵绵地朝他伸出了手。

第33章 你醉了，啥事也没有
湿透的衣袖贴在手臂上，几近透明，水滴顺着皓白的手腕滑落，落在池子里，晕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花月仰头看着他，氤氲又迷茫地问：“你为什么不下来？”
“……”
岸上的人僵硬地别开脸，没有说话。
等了好久，伸出去的手都凉了，花月委屈万分地收回来，吸了吸通红的鼻尖，默默地游到浴池的另一侧，将背贴着浴池边儿，然后满眼怨念地遥遥看过来。
喉结上下动了动，李景允轻吸一口气，哭笑不得：“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她耷拉着眉梢，张口想出声，结果脑袋埋得太低，嘴唇一松温水就灌了进来，呛得她直咳嗽。
李景允给气乐了，三步并两步地绕着池子走过去，半跪下来将她捞出水面：“方才还没喝够？”
幽怨的小眼神望上来，她扁了扁嘴，挣开他的手，又将背紧紧贴在了池边的石壁上。
眼眸微动，李景允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朝她勾了勾手。
醉醺醺的小狗子气呼呼地看着他，不肯动。他“啧”了一声，食指轻轻叩了叩池边的玉石板：“过来。”
腮帮子鼓起，脸颊上是被热气蒸腾出来的嫣红，花月瞪了他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朝他游回来，越近人越往水下沉，等回到他跟前，水面上就只剩了一双可怜的杏眼。
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爷没嫌弃你。”
面前这人显然是不信，眉间皱起来，眼里怨气更重。看他好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她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结果下一瞬，她突然觉得肩上一紧。
有人倏地将她从水里抱了起来，滚烫坚实的手臂从她的腰上横过去，将她整个人转了一圈。
扬起的水花纷纷洒洒地落回浴池里，像春日里的大雨，淅沥沥地溅起无数涟漪。被水浸透的中衣顺着肩滑落下去，露出一大片白腻细滑的肌肤和明艳的兜带。
花月怔愣地望着白茫茫的水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背心一暖。
李景允抱着她，低头吻上了她背后的疤。
那些丑陋的、扭曲的、见不得人的疤。
一条、两条、三条，他温柔地描摹着疤痕的形状，似惋惜，似眷恋，从腰窝到肩背，最后轻轻叼住了她的后颈。
“还疼吗？”他含糊地问。
颤栗从耳后传至全身，花月心口一酸，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原本就不清醒的眼眸，眼下更是蒙上了一层雾，似梦非醒，不知所措。
“嗯？”身后的人听不见回应，牙齿轻轻磕了磕她的颈窝。
“……不疼了。”她恍惚地答。
“真乖。”温热的气息卷上来，低声在她耳畔道，“这些都是爷欠你的债，没有不好看，你可以用这些跟爷要账。”
怀里这人缩了缩，可怜巴巴地问：“怎……怎么要啊？”
李景允分外严肃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将她转过来，十分诚恳地指了指自己的唇：“亲这儿，亲一口就可以抵一条。”
花月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混沌，她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跟着做，白嫩的藕臂搭上他的肩，低头就朝他覆了上来。
身子一僵，李景允眼里晦深如夜。
他喝的酒好像也终于上头了，心里的燥热翻涌而起，捏着她腰侧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身上这人松开了他，傻笑着数了个一，然后低头下来再亲一口，想数二。
不等她数出来，他难耐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人按了回来。
温泉里的热气蒸腾四散，平整的浴池边湿了一大块地方，像雨后初干的路面。青黑的锦袍裹在上头，同玉色的肌肤卷在一起，袖口衣摆的掩映之间，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
主屋里燃着香，温暖干燥。
李景允将人抱回床榻，想去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可低头看见她这睡得娇憨纯熟的小脸，忍不住又低下头来，厮磨着啄她两口。
他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但也不知为什么，对她，他倒是觉得怎么亲近都还不够。
可惜她没出息地睡了过去。
微恼地弹了弹她的脑门，李景允随手扯了自己挂在一旁的雪锦袍子来，温柔地替她擦着尚还湿润的青丝。
床上的人乖巧地睡着，嫣红的小脸蛋天真又无辜。
李景允眼里含笑，嘴角也扬得按不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个什么劲儿，但就是高兴。
床上这人嘟囔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挥了挥，他伸手接了，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塞回被子里，顺手给她掖了掖。
目光落在她有些红肿的嘴唇上，他一顿，斜倚在床边，又开始笑了起来。
春猎结束，众人开始启程回京。
花月脸色苍白地坐在马车上，伸手捂着脑袋，还有些想吐。
“公子。”她皱眉问，“妾身昨日醉酒，可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李景允撑着下巴看着外头山水，脸不红心不跳地答：“没有，你醉了就睡了。”
“那……”她有些难以启齿，“妾身的衣裳怎么换了？”
白她一眼，他理所应当地道：“一身酒气，爷还留着那衣裳在房里过夜不成？衣裳和你，总有一样要被扔出去，你自个儿选选？”
面色凝重地沉默片刻，花月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多谢公子。”
扔衣裳比扔她好多了。
嘴角有些抽动，李景允轻咳一声，顺手拿了本书来挡住脸。
“您在笑吗？”她狐疑。
“没有。”他声音如常，“爷只是在看书。”
看看他手里书的封皮，花月眼里的怀疑更深了：“倒着看也能看懂？”
不动声色地将书正过来，李景允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
面前这人有些恼了，红唇抿起来，眉间也皱成一团。
瞧着是当真生了气，他轻咳一声，放了书道：“从这条路下山，午时咱们就能到宝来阁。”
“谁要去什么宝——”话没说完，她一顿，意外地看向他，眼里一点点地亮起来。
“宝来阁？”
李景允若无其事地道：“随便逛逛，正好给你添些首饰。”
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晴空万里，花月不再追问他在笑什么，反而是翻出了一直收着的两个红封，双手递到他面前。
“给你了你就收着。”他摆手，“去宝来阁里花了也成。”
像是就等着他说这话似的，花月美滋滋地将两个红封抱在了怀里，眼珠子滴溜乱转。
李景允看得好笑：“殷掌事，在你买东西的盘算里，有没有爷的一席之地？”
眼神一滞，她心虚地看了看他，勉强点了点头。
就这反应，李景允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长叹一口气，他表情沧桑地看向远方：“养不熟的白眼狼。”
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花月坐到他身边去，大方地拿出一个红封：“这里头的都用来给公子买东西。”
他斜眼瞧过来，眼尾有那么一丝愉悦：“想买什么？”
她想了想，试探地道：“随身的玉佩？”
李景允不屑地哼道：“韩霜之前送了爷一枚南阳玉蝉，你这一个红封未必买得着更好的。”
心里一紧，花月尴尬地放下手，睫毛跟着一垂，堪堪遮住自己有些狼狈的眼神。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李景允坐直了身子，刚想再找补两句，这人就已经飞快地将红封收了起来，脸上恢复了微笑：“那到时候妾身去寻一寻，看有没有别的稀罕玩意儿。”
“不是。”他张了张嘴，“爷也不是非要什么贵重的……”
“公子身份尊贵。”她善解人意地道，“是妾身没思量周全。”
掐了一把大腿，李景允心里暗骂，好端端的他说的这叫什么话。真要拉着人说不是故意的，好像没这个必要，可要是就这么过去了，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身边这人表情平静地看着窗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不出喜怒。
李景允沉默，神色复杂。
各家的马车从进城开始就四散开去，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宝来阁外，里头有眼色的伙计立马出来迎接。
“公子夫人里头请。”伙计躬身行礼，再抬头一看，“咦？殷姑娘。”
花月每月都来这地方，与这伙计也算眼熟，笑着朝他道：“我来买点东西。”
往日她来，都是一身灰鼠袍子，风尘仆仆，平实无华。而眼下，这人换了一袭锦绣红裙，就着头上精致的发钗珠花，衬得肤白如玉，贵气优雅。
伙计满目赞叹，然后小声同她道：“该给咱们掌柜的看看，他肯定不敢再小瞧您。”
像是想起了什么，花月跟着笑出了声。
背后一道阴影笼上来，将伙计罩在里头。伙计只觉得莫名一寒，耳边接着就响起了阴侧侧的声音：“好笑得很？”
吓了一跳，伙计扭头一看，正对上李景允不悦的眼神，连忙退了三大步：“小的失礼，您里头请。”
花月转头看过去，却见他神色如常，甚至近乎温和地朝她道：“进去吧。”
扫一眼伙计那惊恐的模样，她茫然地跨进了大门。
宝来阁有两层，往常花月都只敢在一楼看看，可眼下她怀里有银子，底气十足地就拉着他上了二楼。
掌柜的正在二楼的窗边晒太阳，听见动静，随意扭头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看，差点掉下椅子。
“三公子？”他满脸堆笑地迎过来，“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在这儿坐会儿，小的给您去取。”
这得是来光顾过多少回，才能让掌柜的殷勤至此？花月唏嘘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你别瞎想。”他黑了半张脸，“爷之前只是随徐长逸他们过来。”
“嗯。”花月也不争辩，点头表示听见了，但不信。
后槽牙紧了紧，李景允往旁边一坐，伸手指了指她，对掌柜的道：“这小祖宗，带着她去挑，看她想要什么。”
掌柜的错愕了，心想三公子还会带女人来挑东西？这可是头一回。
转头看向这女人，他更错愕了：“怎么是你？”
花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候掌柜。”
从前她来这儿，都是揣着月钱在一楼挑上许久，然后与他讨价还价。候掌柜对她这没钱还想买宝贝的奴婢向来没个好脸色，谁曾想如今她再来，竟是这么个场面。
脸上笑意有些僵硬，候掌柜余光瞥着李景允，也不敢妄动，还是低头躬身地请她往簪台上走。
宝来阁东西繁多，首饰玉器、丝绸缎面，花月挑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叠在一起，有半人高。
候掌柜擦着额上的冷汗，与她小声道：“之前有些冒犯，您可别往心里去。”
花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道：“掌柜的怕什么，我不过是借着公子的光过来买东西，又不会少给银子。”
“话不能这么说。”候掌柜赔笑，“我宁可少收您些银子，也没道理在三公子身边结个梁子啊。”
花月更想不明白了：“我家公子虽然出身尊贵，可眼下并无官职，也无建树，掌柜的何至于如此巴结。”
候掌柜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您不知道？三公子在这外头，那可是……”
“挑好了没？”李景允等得久了，有些恹恹地走过来。
候掌柜立马收了声，朝他笑道：“夫人对本店的宝贝甚是青睐呢。”
满腹疑窦，花月倒也不急着问，只转身跟他指了指旁边的盒子，然后道：“就这些吧。”
李景允点头，低声问她：“饿不饿？”
“有一点。”她道，“现在赶回府，应该还来得及用膳。”
“不回去吃了。”他道，“天天吃府里的饭菜也腻，这旁边有家不错的酒楼，爷带你去尝尝味道。”
花月一听，连连摇头：“夫人还在府里等着呢，要是知道春猎散了咱们还没归府，少不得要担心。”
候掌柜听得满脸惊恐，拼命给她使眼色——顺着三公子的意思就行了啊，哪能与这等贵人对着干？
可是，还不等花月接收到他的暗示，面前的三公子就“啧”了一声，无奈地道：“行吧，回府。”
候掌柜：“……”
他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亦或是刚才太困了，他现在是在做梦。
可是，殷花月往他手里放了一叠银票，掂着沉沉的，也能闻见熟悉的纸墨味儿，怎么都不像是梦境。
“劳烦掌柜的待会儿送去将军府。”
“是。”
目光呆滞地送着这两位出门，候掌柜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掌柜的？”有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候掌柜回神，定睛一看，又连忙低头行礼：“韩小姐。”
韩霜面带病色，轻咳了两声道：“上回我瞧好的那个金镶玉四蝶玉兰步摇，你替我送去韩府。”
微微一愣，候掌柜连忙道：“这个不巧，方才有人刚买走。”
眉心皱了皱，韩霜略带戾气地问：“谁？”
“小姐莫怪，是李家三公子的夫人挑走了。”
旁边的别枝上来就斥：“瞎说什么，三公子还没立正室呢，哪来的夫人！”
掌柜的一缩，连忙拱手：“见谅见谅，小的也不清楚，只看公子甚是宠爱那姑娘，便当了刚过门的夫人。”
韩霜闭了闭眼，冷淡地问：“买了很多？”
“是，银票还在这儿呢。”候掌柜连忙摊手给她看。
扫了一眼，韩霜心情甚差，转身刚要走，却突然一顿。
她扭回头来，仔细看了看票面上的密押和水印，脸色骤变。
“是三公子给你的，还是他身边的姑娘给你的？”
候掌柜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三公子身边的姑娘给的。”
点了点头，韩霜扶着别枝的手回到了马车上。
“小姐。”别枝还有些愤然，“三公子对旁人可没这么好过，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韩霜若有所思。
车帘落下，马车晃晃悠悠地就朝禁宫的方向去了，车轮在地上印出长长的印子，蜿蜒扭曲。
花月跟着李景允跨进将军府的大门，刚在东院更了衣，就收到了宝来阁送来的东西。她仔细盘点收拾好，取了几个盒子就要往外走。
“喂。”李景允很是不满，“你当爷是死的？”
抬起的绣鞋僵在半空，花月哭笑不得地解释：“妾身是要去一趟主院。”
“那你也该同爷说两句场面话。”他拧眉，负气地抱起胳膊。
本着哄小孩儿的心情，她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朝他屈膝问：“妾身要出门了，公子可要同去？”
“好。”他平静地应了一声。
“……”花月瞪大了眼看着他。
这人起身朝她走了来，手一抬就将她怀里的盒子都抱了过去，然后不耐烦地催她：“要走就快点，还能蹭顿饭。”
“您。”她喜出望外，满眼小星星，“您愿意去看看夫人了？”
俊朗的脸上划过一丝别扭，李景允闷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算爷给你的补偿。”
花月也不想问他要补偿什么了，随便什么都好，她提着裙子就跟了上去，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爷您小心脚下，手上拿这么多有些重吧？妾身帮您拿。”
“不用，待会儿交给八斗。”
“那您要不要再换身衣裳？妾身给您找那套蓝鲤雪锦的袍子来可好？”
那套袍子早拿去给她擦了头发了，李景允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偏是没个表情，只摇头：“不必。”
花月是高兴得不知所措了，绕在他身边跟旺福似的来回转悠，就差冲他摇尾巴了。
将盒子递给过来的八斗，李景允状似无意地揉了揉指节，眉宇间颇有些痛色。
身边这人这回反应是极快的，白嫩的小爪子立马裹上来，捏着他刚才揉的地方细细按压，柔声问他：“这儿不舒服？”
“嗯。”他点头。
于是她就握着他的手捏揉按摩了一路，温热的指腹覆在他的指间，一直没松开。
李景允别开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盛满笑意。
回来的时候，花月以为公子不会去主院，所以也没让其他人往主院里递话，眼下两人一同前去，倒是能给夫人个惊喜。
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一跨进主院，她就听见主屋里传来将军冷淡的声音：“不用你操心。”
“你就在这后院里过日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别的事与你无关。”
“你想帮忙也帮不上，何必徒增麻烦。”
心里一紧，花月松开了李景允，迈着碎步飞快地往里走。
庄氏向来是温声细语的，走得近了才能听见她在说话：“我如今什么也不要，只想要景允平安。”
“他平安得很，哪天我没了，他也不会有事。”
“老爷……”庄氏有些哽咽。
花月听得又焦急又担心，可她这身份，也不敢贸然推门，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然而，正瞪着呢，耳畔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越过她的肩，朝那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外头的光照进门里，卷起一些细微的灰尘。
屋子里吵着的两个人顿时住了口，一齐扭头看向门口。庄氏眼睛不好，只能看见强光之中走来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可李将军抬眼就能看见李景允望向他的眼神。
冷清、陌生。
跟他看庄氏的眼神一模一样。
莫名的，李守天竟然笑了，他盯着这张和自己有六分像的脸，似喜似悲：“真不愧是我亲生的儿子。”
“景允？”庄氏一听就站了起来，双手朝前摸索，“是景允来了吗？”
花月连忙上去扶住她，笑着轻声道：“夫人，是公子过来了，公子刚春猎归府，来跟您请安。”
眼眶微湿，庄氏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颤着嗓子侧头问他：“春猎好玩吗？”
回母亲，甚好。
——他总是会这样回答她，庄氏已经习惯了，但她还是想多听一回自己孩子的声音。
“回母亲。”李景允开口，声音平和，“今年山上冰化得晚，猎物没有往年多，但去的人不少，也算有趣。儿子带了一头小鹿回来，是白色的，花月喜欢，想养在院子里，还请母亲应允。”

第34章 妾身在您心里，好像……
庭里玉兰吐蕊，香气沁过花窗，和着缕缕飘燃的青烟，溢满了整个主屋。
有那么一瞬间，庄氏没有反应过来，她听见太长一段话了，长得像是在做梦，梦里天真可爱的孩子拉着她的裙角，对她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满脸高兴地给她看一头雪白的小鹿。
她想笑，又觉得眼睛胀得生疼。
“夫人。”花月轻轻唤她，捂着她有些冰寒的手，小声提醒，“公子在同您说话呢。”
恍然回神，庄氏望向李景允的方向，想开口，却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咽了一口气，慌忙点头。
花月见状笑道：“夫人这是应了。”
李景允颔首，目光只在庄氏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自己父亲那双深沉的眼。
“你回来得正好。”李守天道，“为父有事要与你商量。”
庄氏听着，连忙拉着花月往外退，她步履有些踉跄，惊得花月半点不敢松手，一路扶着她出了主屋。
“夫人。”她微恼，“您急个什么，万一摔着可怎么是好。”
双眉微蹙，脸却是笑着的，庄氏像之前一样抚着她的手，沙哑着嗓子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心里微酸，花月叹了口气。
她扶着庄氏往花园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给她顺气，直到她完全平静下来，才低声道：“奴婢也有事要禀夫人。”
园子里春光明媚，庄氏坐在假山旁，安静地听着身边的人磕磕巴巴地说观山上发生的事。
花月没瞒她，将实情都说了，一边说一边心里打鼓，生怕把夫人气出个好歹来。
然而，庄氏听完，没有责骂，也没有质问，只面露担忧地替她抿了抿鬓发。
“你喜欢景允吗？”她问。
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子温热，花月狼狈地低下头，矢口否认：“奴婢对公子没有觊觎之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庄氏柔声道，“你是不能走在风口浪尖上的。”
“奴婢知道。”她半蹲在夫人腿边，亲昵地与她蹭了蹭，“奴婢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同公子请愿，就说来主院照顾夫人，奴婢还是能和从前一样，就陪在夫人身边，哪儿也不去。”
温柔的手轻轻抚着她的乌发，庄氏仰头看向天上模模糊糊的光，突然想起了很多的陈年旧事。
“就她一个了吗？”
“就她一个了，脾气不太好，不爱与人亲近，手脚也笨，那些个官家都不喜欢，待会儿打算打发去浣洗司的。”
“那就让她跟我走吧。”
“什么？”
“从今日起，她就是我的丫鬟了。”
“……”
回忆里带着能看见的灰尘和光，还有一双无比温柔的手，穿过恐怖折磨的梦魇，轻轻地将她抱进怀里。
啪嗒——
花月以为下雨了，茫然地抬眼，却见庄氏目光空洞地盯着某一处，眼角落下一串又一串的泪来。
“夫人？”她慌忙拿了帕子给她擦脸，“您怎么了？”
庄氏回神，揩了泪花笑道：“外头光太亮了，有些刺眼。”
这样的借口她没见过一百遍也至少有个九十九。花月神情凝重地看着她，沉声问：“奴婢不在主院的时候，将军是不是又欺负您了？”
“没有。”她笑着将手帕叠好，“将军与我是夫妻，怎么会欺负我。”
还夫妻呢，自她进府开始，将军就从未在主院过过夜，夫人每年的生辰也没有任何贺礼，连在一起吃顿饭都难，这算哪门子的夫妻？
左看右看，花月怎么都觉得夫人瘦了，料想霜降照顾人没有她仔细，夫人也不是个会苛责人的，指不定忍了多少委屈。
她暗暗下了决心。
李景允站在书房里，沉默地听着李守天说话。
“为父想过了，过些日子就跟上头递折子，让你来炼器司任职。”他坐在椅子里，交叠着双手道，“这样一来，过几年你就能接为父的任。”
“韩家那个小姐挺好，你要是也觉得合适，就跟为父一起选个日子，将她迎了。”
“为父老了，这偌大的李家宅院，早晚要靠你撑起来。”
李守天说得语重心长，也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毕竟人人都艳羡他李家的兵权，他也不止一个儿子，能为景允安排至此，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最大的偏爱了。
然而，面前这人听着，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
“怎么。”他不悦，“你有异议？”
“没有。”青黛色的衣摆拂起又落下，李景允似笑非笑地道，“父亲的恩赏，是子辈梦寐以求的福气，但是……”
他眼尾轻轻勾起来，收敛了好久的痞气又从手上的响指里冒了出来。
“我不需要。”
书房里寂静了一瞬，接着就响起一声嗤笑。
“你不需要。”李守天抬眼看着他，目光幽深，“所以你就想当一辈子的纨绔，啃着李家的血肉，做一个没用的废人？”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拍案而起：“我不会养你一辈子，你离开李家，离开你三公子这个身份，就什么也不是！”
李景允对他的暴怒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平静地听着自己亲生父亲的嘲弄，只趁着他喘气的间隙问了一句：“你同母亲，先前在争执什么？”
呼吸停了那么一瞬，李守天皱眉，神情复杂地道：“问这个做什么，你一向不关心你母亲。”
“再不关心，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李景允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没事儿还是别去她那儿了，你看着她烦，她也未必想看见你。”
喉咙一噎，李守天又气又笑：“你现在是连我也要教训了？”
“不敢。”他低头，很是认真地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垂着眼皮道，“只是听烦了。”
李守天一顿，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他太久没跟景允聊过天了，这么多年，他大多是从旁人的嘴里听他的动向，让人把他关在府里，亦或是把他送去练兵场磨砺。
眼下再看，这小子好像长高了，眉目也长开了些，少了他身上的庄重，多了两分他看不懂的尖锐。
他就这么站在他跟前，眼里半分敬畏也没有，像是与友人闲话一般地道：“对了，儿子自作主张纳了个妾。”
李守天好悬没气晕过去：“纳妾？”
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急火攻心地道：“你怎么敢，怎么敢做出如此忤逆之举！殷掌事呢？把殷掌事给我叫来！”
李景允恍然道：“您将殷掌事指来儿子身边，是就想让她管着儿子，一有风吹草动，就同您汇报的。”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伸手递过去一盏茶，将茶举过眉心，眼眸也跟着往上抬：“儿子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纳的妾恰好是她。”
李守天：“……”
府里的老奴在书房外头守得打瞌睡，冷不防听见一声惊天巨响，将他整个人吓得从门边蹦了起来，接着书房里就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给我滚——”
老奴吓了个够呛，连滚带爬地想去开门看看情况，结果正撞见三公子从里头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向伯。”三公子朝他笑了笑，“多给我爹备点清火的茶。”
“哎好。”向伯下意识地应下，然后就看见眼前的衣角潇洒地往院子外头飘了去。
他的身后，是老爷气到急喘的呼吸声，从幽暗的书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声恼怒的咳嗽。
回去东院的时候，李景允心境尚算平和，甚至想到待会儿有人会给他撒娇，他还有点高兴。
然而，见到人的时候，他高兴不起来了。
花月乖顺地跪坐在他面前，眼波盈盈地看着他，小爪子轻轻挠着他的衣摆，欲言又止。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李景允眯眼：“你又想做什么？”
“公子~”她尾音翘起来，软绵绵地朝他眨巴眼，“如果有一天，妾身同您的宝刀一起掉进了花园的池子里，您先捞哪个？”
打了个寒颤，李景允嫌弃地道：“宝刀。”
“那妾身和您软榻上的书……”
“书。”
“那墙上的八骏图……”
“八骏图。”毫不犹豫地回答完这些蠢问题，李景允眉心直跳，“你还好意思跟爷提八骏图？”
面前这人傻兮兮地笑起来，余光瞥一眼墙上那破了个洞尚未修补的挂画，轻轻搓了搓手：“那看起来，妾身在您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地位。”
一般这种话说出来，不是应该幽怨且带着控诉的么？怎么从她这儿听着，倒是有几分欢天喜地的意思。
他不满地敲了敲软榻上的矮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面前这人扑跪过来，满眼恳求地道：“那能不能让妾身回主院去照顾夫人？”
白她一眼，李景允哼笑：“你回去几日就是，爷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花月摇头，讨好地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妾身的意思，要不……就不回东院来了。”
眼里的光一滞，李景允慢慢收敛了笑意，双目晦凉地看向面前这人。
她还在笑，眼里点点滴滴都是殷切，没有不舍，也没有试探，只有干净的乞求和真诚的光。
心里原本已经稳妥挂好了的东西，突然“咔”地断了绳子，沉向了黑不见底的深渊，接踵而至的失落和不适让他有点慌，还有点生气。
“你什么意思。”他问。
花月对他这话显然有些意外，她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收回手端正地跪坐好，好奇地抬眼看他：“您当时纳妾，不就是为了挡一挡韩家小姐的婚事？眼下挡住了，妾身只要在将军府里，那在夫人身边和在您身边，不都是一样的么？”
话说得很有道理，他深吸一口气，点头笑了：“你早就这么盘算好了？”
答应做妾的时候，的确是这么盘算的，她以为说出来，李景允会很爽快地答应，毕竟在她看来，他也不是很喜欢她，甚至能将她弄走的话，他还会更自由。
结果没想到，他似乎不太高兴。
心口微微一动，花月眨了眨眼，眼里神色有些古怪：“公子您……舍不得妾身？”
“没有。”身子往后倾斜，他伸手撑住软榻，眼皮阖了下来，“爷只是不喜欢被人算计。”
心虚地低下头，她嘟囔道：“也是迫不得已。”
撑在软榻上的手紧了紧。
李景允有些狼狈地别开眼，蓦地嗤笑出声。
她是最会逢迎的奴婢，会对他笑，对他弯腰，可是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保命而暂时屈居于他身侧，是走投无路，是迫不得已。
舒坦的日子过太久了，他竟真的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公子？”面前这人有些犹豫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您要是真的想让妾身留下来，那……”
“随便你。”他撑着软榻起身，玉冠里散落下来的墨发堪堪挡住了半张脸，“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爷院子里不缺人。”
说罢，他拂了衣摆就往外走。
“公子要去何处？”她连忙问。
那人停在房门边，侧头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来：“爷去栖凤楼，你也要来么？”
“……”僵硬地摆手，花月笑道，“妾身等您回来。”
紧绷的下颔线被外头的光勾出一个弧度来，他抿了抿唇，眯眼看向外头：“等什么等，想去主院就快点去，趁爷不在，东西都收拾干净些。”
“您这是应允了？”她歪了歪脑袋。
扯了扯嘴角，李景允摆手：“允了，恭喜殷掌事。”
袖袍抬起，在风里翻飞得像只黑色的风筝，跟着就随他朝外头扯了去。花月目送他消失在东院的大门外，琥珀色的眼里有那么一丝落寞。
可也就一丁点，还没指甲盖大，她很快就掩盖了下去，干净利落地开始收拾房间。
李景允走得很急，从马厩里随便牵了一匹马，就飞奔去了栖凤楼。这地方白日不开门，可涂脂抹粉的掌柜看见是他，二话不说就替他开了三楼上的厢房。
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但酒是管够。
拍开封泥，他什么也没说，拎了酒坛子就开始灌。
掌柜的也是没见过这架势，向来八面玲珑的人都傻在了原地，嘴里无措地喊了一声：“东家……”
斜眼看过来，李景允哼笑：“谁允你这么唤的。”
微微一窒，掌柜立马改口：“三爷，大白天的您这是做什么，可要请另外几位公子过来？”
“不必。”他笑，“爷今儿心情好，来尝尝你这儿的陈年佳酿。”
掌柜的不敢吭声了，拿了酒盏来，替他一杯杯地斟，总好过整个酒坛拿着喝。
“人呢？”楼下突然传来柳成和的声音，“掌柜的！”
眉心一皱，李景允扭头看她。
掌柜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小的不知道，小的一直站在这里，也没让人知会柳公子。”
颇为烦躁地扫开面前的矮桌，李景允撑着酒盏起身，慢条斯理地晃去走廊上，垂眸朝下看：“你嚷嚷什么？”
柳成和抬眼看见他在，飞快地就绕着旁边的楼梯冲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我正想让掌柜的去将军府传话，三爷，长逸进去了。”
食指摩挲着酒杯口沿，李景允有些困惑：“进哪儿去了？”
“天牢。”吐出这两个字，柳成和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京兆尹刚带人去拿的人，罪名是行贿受贿，连徐大人也被请去了衙门。”
“……”
眼里的混沌散去，李景允扔了杯子，带着他转身便往楼下走，神情恢复了正经：“证据呢？”
“春猎收的银票。”柳成和颇为烦躁地抹了把脸，“按理说不会出事的，谁曾想这回有人留着心眼呢，银票上的水印和暗押都有门道，流出去就知道是哪儿来的，您猜猜告发的人是谁？”
他怒不可遏地接着道：“就是来给长逸送红封的那个奴才，这可好，人证物证俱在，哪怕自个儿没活路，也要拉徐家下水。”
眼底有些惑色，李景允沉默半晌，低声问：“徐老太太怎么说？”
“已经进宫去求见中宫了，但看样子……许是救不出来。”柳成和脸色很难看，“他们那边给的银子，反将咱们的人拖下水，中宫又怎么可能松口。”
中宫与长公主为一党，先前在观山上给他们红封，就是想让他们别插手，好趁机除去太子身边一些她们惦记已久的人。两党春猎互相残杀之事每年都会发生，李景允第一年还救下不少人，可后来他觉得无妨了，收着红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没想到的是，今年的长公主会跟他来鱼死网破这一招。
大概是被他纳妾之事给刺激了？
李景允冷笑，出门便上马，带着柳成和直奔京兆尹府。
“景允哥哥。”
刚到地方，没见着别的，倒是看见韩霜就站在门口等着，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似的，迎上来便焦急地道：“霜儿有事要说。”
李景允没看她，将马给了马奴，转身就要进府。
“景允哥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几步上来，张开双手拦在他面前，眼里满是焦急，“霜儿绝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来，这件事中间出了岔子，长公主也不知情，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两句，再往里走？”
步子一顿，他不耐烦地抬眼看向她。
韩霜被这眼神一吓，微微后退了半步，可很快她就镇定下来，将他拉去一侧，低声道：“送红封的那个奴仆是长公主殿里的，但没有料到他非我大梁人，而是前朝遗奴。这人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拼着命不要也跑去告了黑状，其中必定有更大的阴谋。”
“景允哥哥，你不能轻易上这个当。”
目光落在她飘忽的眉眼上，李景允眼里深不见底，他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倒是轻轻地笑了。
“韩霜。”他喊她的名字，“你这人从小撒谎就喜欢往左边看，是你不清楚还是我不清楚？”
心里“咯噔”一声，韩霜飞快地垂下眼，捏紧了手帕道：“我没有骗你，这事长公主当真不知道，你眼下进去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不如查查手里的银票都去了哪里。那奴才一直在长公主身边，自个儿定是寻不着送出去的银票的，他应该还有别的同伙。”
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李景允冷淡地道：“这就不劳韩小姐费心了。”
绣着暗纹的青黑袍子从嫩绿的襦裙旁擦过，李景允带着柳成和，头也不回地跨进了京兆尹府的大门。
“三爷。”走得远了，柳成和才敢开口，“韩霜说的好像也不是没道理，告状的人拿的是面额五百两的银票，那银票按理说不是应该全在殷掌事手里么？”
身形微微一动，李景允没说话。
柳成和瞧着不对劲，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我也不是要怀疑什么，但眼下长逸这一进去，想出来可没那么容易，他爹身子也不好，真给拖在这儿，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修长的手指拿起鸣冤鼓旁边的鼓槌，绕在指尖转了一圈。
李景允看着那崭新的鼓面，突然轻笑道：“爷都来了，他就算想待在天牢里，也待不下去。”
话音落，鼓声起。
柳成和想拦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鼓面震动，而后衙门里涌出两列人来，慢慢地将他们包围。
……
花月整理好最后一件衣裳，突然觉得有点心悸，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没瞧见什么东西，便低头将包袱打了个结。
红封还剩下了半个，里头有多少银票她没敢数，想想也懒得带走，便直接塞去了李景允的枕头下面，只将从宝来阁买的盒子都抱起来，艰难地往外挪。
这模样，像极了个赚得盆满钵满衣锦还乡的人。
打趣着自个儿，花月跨出东院，还是忍不住再看了一眼主屋，然后再将院门合上。
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也不想多想，径直将东西放去主院自己的屋子里归置好，然后再替夫人去给将军送汤。
热气腾腾的汤盅端在托盘里，花月私心绕了一条道，想从东院过，看李景允回来了没。
结果刚过月门，她就看见管家追着一群衙差进了门来，嘴里连声喊着：“哪有说搜就搜的，这是咱们公子的院子，哎……将军还在府里呢！”

第35章 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怕死
为首的衙差将搜查文书递到了管家面前，管家年老眼花，看半晌也没看明白，正着急呢，文书就突然被人抽走了。
他扭头一看，如获大赦：“殷掌事，殷掌事你快看看他们，没有王法了啊！”
花月仔细地将文书读过，抿着唇道：“管家不必着急，他们过来，是公子允了的。”
“什么？”茫然地看着挤满衙差的东院，管家想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花月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让人来搜家，并且文书上写李景允还是用“在押之人”。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就变成在押之人了？
“我去告诉老爷。”管家急慌慌地走了，花月站在东院门口，看着里头四处翻找的人，突然心里一紧。
那半个红封！
倒吸一口凉气，她提着裙子就想进门，怎料这些人动作极快，眨眼就有人拿着红封出来道：“找到了。”
为首的衙差打开红封，拿出银票对着日头看了看，微微颔首。
“大人。”花月几步上前，正色道，“这红封是我的东西。”
正要走的衙差一愣，皱眉扫她一眼，摆手道：“那你也跟着往衙门走一趟。”
凌乱嘈杂的脚步声从东院卷出前庭，像一阵急雨打过荷塘，少顷，雨势歇下，庭中只剩了满脸惊慌的奴仆。
花月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李景允身边，所以尚算平静，可等她到了京兆尹府，被关在候审堂里的时候，她才发现李景允不在。
“你怎么也来了？”柳成和满面愁容地坐在里头，一看见她，眼睛都瞪圆了。
花月被推进栅栏里，四处打量几眼，然后冲他笑了笑：“府里搜出半个红封，我便跟着来了。”
倒吸一口凉气，柳成和震惊地问：“从三爷房里搜出来的？”
捏着袖口的手慢慢收紧，花月心里跳得厉害，咬唇点了点头：“是我没放对地方。”
“完了完了。”柳成和头疼地靠去墙上，直揉额角，“若是没在他房里找到银票还好说，真要是找到了，那三爷在劫难逃。”
心口“咯噔”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根根泛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是被关在这儿也无聊，柳成和左右看了看，过来同她小声解释：“三爷收的红封是观山上的规矩，他也不想拿，但拿了长公主那边才会安心，说到底也是卖长公主一个人情罢了，谁曾想这回长公主身边有了叛徒，说是什么前朝遗奴，愣是要拖咱们下水。”
“本来咱们有太子撑腰，是不该怕的，但此番难就难在三爷收的是长公主的钱，太子未必肯出手相救。再加上长公主不满三爷突然纳妾，三爷栽在这儿，真没那么好脱身。”
他长吁短叹，加之语气凝重，听得花月也忍不住跟着难受起来。
“他在牢里，会吃苦吗？”她声音极轻地问。
柳成和摇头：“这谁知道？原本是要开堂会审的，但不知为什么，京兆尹府突然大门紧闭，外头好像来了不少的人。”
面前这人沉默了，巴掌大的脸上苍白无血色，她神情还算镇定，但睫毛颤动，双手绞在一起，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就是一个普通无助又可怜的小姑娘嘛，三爷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柳成和摇头，移开了目光。
“柳公子。”小姑娘突然唤了他一声，声音里有些迟疑。
他也算久经红尘的人，知道女人这个时候一般都会说什么，直接挥手打断她道：“你不用太担心，三爷都安排好了，就算他真的出了事，也不会殃及你分毫。”
“公子误会了。”花月抬眼看他，“妾身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
柳成和更不耐烦了：“能让你全身而退，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要什么？”
微微一顿，她笑了笑，认真地道：“妾身想找个机会，见一见告状的那个前朝遗奴。”
“……”柳成和转过头来，满脸莫名其妙。
他们待的地方是候审堂，待会儿要上公堂的人都会暂时关在这里，所以就算花月不说，那个人也是要过来的。
他看向殷花月，发现这小姑娘好像已经没了先前那样的慌张，她就着稻草跪坐下来，背脊挺直、脖颈优雅，双眸甚至绽出了他觉得很陌生的光。
***
李景允站在门窗紧闭的大堂里，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他身上还有酒味未散，京兆尹皱眉看着他，也不敢站得太近，只道：“此事还是不宜闹大。”
“为何？”他抬眼，“缺人证还是缺物证？在下都可以给柳大人送来。”
这是人证物证的事儿吗？柳太平脸都绿了，先有奴仆来告徐家嫡子，后有将军府嫡子直接来告当朝长公主，他这地方是京兆尹府，又不是金鸾大殿，哪里审得了这么大的案子？
李三公子也是疯了，压根与他无关的事，上头也不过是想欺负欺负软柿子，拿徐家开刀，谁曾想他竟是直接自首，并且还说三年间长公主行贿于他不下五万白银。
这能审吗？他不要脑袋，他一大家子还要活路呢。
长公主身边的面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此时在这儿站着，也只能笑着说好话：“三公子，这与长公主可没什么关系，是小的给的红封。”
“你哪儿来的银子，柳大人不敢问，当今圣上还不敢问么？”李景允痞笑，微醺地将手捏作杯状，朝他敬了敬，“还真别说，龙大人也是有钱啊，大把的银子往民间青楼洒，要是长公主知道，也不知会是怎么个下场。”
龙凛听着，脸也绿了：“你……你怎么……”
“在下最爱去的就是栖凤楼，可撞着您不少回。”他唏嘘，“公主金枝玉叶，哪里比不上枝间海棠红了？”
柳太平轻咳一声，正色道：“公堂之上，莫要说些风月之事。”
李景允转过头来，慵懒地道：“那就升堂啊，我还有师爷在外头等着呢。”
“这个……”柳太平看了一眼龙凛。
这人来，定是带着长公主的意思来的，就看他怎么说了。
龙凛脸上还有些恼色，但他看向李景允的眼里已经满是顾忌。犹豫一二，他将李景允拉至旁边低声道：“三公子，这真没必要，徐家小门小户的，哪用得着您这么大动干戈？让令尊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怄气。您今日就先回府，这儿我替您收拾了，如何？”
李景允皮笑肉不笑地回：“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还准备去金銮殿上给陛下请个安呢。”
脸色一变，龙凛沉了眼：“三公子，有些事不是您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得了的，今日就算您要替人顶罪，徐长逸这受贿之罪也是人证物证俱在，等李将军过来，您只能回府。”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李景允点头，挥开他看向柳太平：“那就趁着我爹没来，升堂吧。”
惊堂木被他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啪”地落在长案上，紧闭的大门顿开，衙差从两侧涌进来，杵着长板齐呼：“威——武——”
柳太平面露难色，看向龙凛，后者一狠心，朝他点了头。
长叹一声，柳太平坐上了主位，刚要让宣被告，突然就见得捕头疾步进来道：“大人，李将军到了，小的也拦不住。”
他话落音，就被身后的人推到了旁边。
李景允眼神一暗，对面龙凛倒是笑了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将军来了，快将三公子请回去吧，他又无罪，在这儿站着，妨碍柳大人审案。”
李守天跨进门来，目光阴沉地扫了李景允一眼，然后往观审席一站：“不用管我，我只是来听听审，看看我将军府犯了何错，以至于没有圣旨就要被搜家。”
心里一跳，柳太平苦了半张脸，他想解释那不是他的意思，可乌纱帽已经戴上了，他这坐主位的，也没有再低头哈腰之理。
强撑着一口气，柳太平宣了长公主身边的奴才进来。
“李将军也别太生气，此事跟将军府无关，就是徐家惹了麻烦。”龙凛站去李守天身边笑道，“您看这奴才，要告的也是徐长逸，三公子只是意气用事，非要与兄弟共进退。”
李守天将信将疑地看向李景允，后者站在跪着的奴才身边，面无表情。
“堂下之人，将要告之事重新禀上。”柳太平拍案，旁边的师爷拿着笔，都没打算再记口供，反正这奴才每次说的话都一样。
结果这回，这奴才磕头起身，说的却是：“奴才自首，奴才受人威胁，故意诬告徐家公子，徐家公子是冤枉的。”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龙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跳起来就要朝那奴才冲过来，谁曾想李景允动作比他果断，身子一侧就将人给挡住了。
“你继续说。”他低头道，“将实情说出来，爷保你不死。”
小奴才身子颤了颤，结结巴巴地道：“前些日子有人拿了一包银子来，要奴才来状告徐家公子，还要奴才说银票是一位姑娘给的，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人威胁奴才若是不从就不能活命，奴才只能照办。”
“那你现在为何又突然改口。”柳太平一拍惊堂木，“你可知这是戏弄公堂之罪？”
“奴才……奴才良心不安。”他呯呯磕了两个头，眼珠子乱转，“奴才怕照做了最后也不得善终，还要拖累无辜之人下水，不如实话实说，求大人给个公道！”
龙凛听得大怒，上前就骂：“你这刁奴，竟敢在这公堂之上大放厥词！”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畏惧地看了龙凛一眼，又埋下头去，“奴才只是个下人，为何要去贿赂徐公子？有什么好处？”
“你……”龙凛不忿，可看一眼旁边站着的李守天，他也不敢乱来，只能退后两步，朝柳太平使眼色。
谁想柳太平压根没抬眼看他，自然也不懂他的意思，只沉声道：“如此一来，此案便只能作废。”
“这怎么要作废？”李景允笑道，“不是还有个教唆污蔑之罪么？大人接着审啊，看是何方神圣设了局来诬陷徐家，还敢威胁到长公主的身边人。”
柳太平看他一眼，道：“那要另外立案，择日再审。”
“徐家人呢？”他笑意慢慢收敛，“既然案子都立不了了，那人也该放了吧。”
远远瞥见后头面目严肃的李将军，柳太平也没想多争执，挥手让师爷写文书上禀，又让捕头带手令去放人。
一场来势汹汹的灾祸，最后竟是以闹剧的形式收尾，柳太平请了李守天去谈话赔罪，李景允也就跟着衙差离开了公堂。
“三公子。”衙差小声道，“您身边那两位，还在候审堂等着。”
两位？李景允点头，心想温故知许是也闻声赶过来了。
结果推开门，他看见了殷花月。
这人缩在栅栏里的角落，身子小小的一团，要不是衣裳料子颜色浅，跟后头漆黑的墙壁格格不入，他几乎是发现不了那儿还有个人。
又好气又好笑，他径直走过去掰开栅栏上的锁，三步并两步跨去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花月是在闭目养神，被他一碰就睁开了眼，清凌凌的眼眸带着一丝迷茫，直直地看进他的眸子里。
“……”
心口一撞，李景允收回了手，不甚自在地斥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看了看他身后，又拉着袖子看了看他身上，确定没什么伤，花月才长出一口气，低声道：“他们在东院翻出了红封，妾身便跟着来了。”
“与你有什么关系？”他拧眉，“大难临头不知道跑，还上赶着往里钻？”
“那红封是妾身没放好地方，公子若是因此被定罪，也是妾身的错。”花月坐直了身子，余光瞥见门外站着的衙差，连忙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妾身已经跟人说好了，他不接着告，您便死不承认见过红封，就说是妾身的私房钱即可。”
看着她这着急的模样，李景允眼底墨色微动，撑着栅栏慢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坐下来，惆怅地道：“恐怕不成啊。”
“为何？”她有些慌了，撑起身子抓住他的手臂，极力劝道，“你有将军府护着，只要有人肯顶罪，他们一定不会再追究。”
“如此一来，爷倒是脱身了。”他侧头睨着她，“你呢？”
花月一笑，掰着手指跟他有条有理地道：“妾身至多不过被关几日，您只要无妨了，也能想法子救妾身出去，况且，这案子只要告密的人收了声，也就不会再翻出多大的风浪来。”
她自认为这计划天衣无缝，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人神色没有丝毫赞赏，反而是摇了摇头，唏嘘地道：“天真。”
“你收的银票上有暗押，来历一清二楚，如何作得私房钱？替爷顶罪，那你就要被关进天牢。天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要受刑的。”
他阖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受刑你也敢去？”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花月点头道：“那些地方，妾身比您熟悉，妾身去，总比您去来得好。”
眼神灼灼，笃定而坚决。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李景允不动声色地别开脸望向别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他自认不是个好哄的人，但想起这人有多怕死，再看看眼下她这视死如归的表情，他心里像是突然涌起了温水，先前坠落下去的东西被温暖的水一荡，又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呐。
“三爷。”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的柳成和憋不住了，“咱们要不先离开这儿，您再慢慢与小嫂子说道？”
花月一愣，困惑地抬头问：“能离开这儿了？”
柳成和失笑摇头：“小嫂子你就是太傻，才总被三爷耍得团团转，咱们要是不能离开这儿，三爷哪能专程过来在这儿待着与咱废话啊，早被人押走了。”
李景允侧头，半阖着眼觑着他。
“……但是，眼下情况好像也不容乐观。”话锋一个急转，柳成和严肃地道，“总之先出去，咱们再好生商议。”
应了一身，李景允拂了衣摆上的碎草，将身边的小东西也拎起来：“走了。”
花月有些迟疑：“妾身不用留下来交代红封的事情？”
“不用。”李景允转身往外走，“肚子饿了，回去用膳。”
他与柳成和走在前头，身后那人好像还有些迷糊，磨磨蹭蹭地落了后。
“那奴才是怎么回事？”李景允也没催她，反倒是趁着她没跟上来，小声问了柳成和一句。
提起这茬，柳成和来了精神：“三爷您是没瞧见，您家里这小丫头跟会妖术似的，那奴才来候审堂一见着她就中了邪了，她说什么那奴才就听什么。拼着不要命告的黑状啊，转头竟愿意毁了口供。”
李景允皱眉：“她都说什么了？”
“我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啊，就问他能不能帮个忙，改一改供词，那奴才居然答应了。”柳成和挠了挠下巴，“除了会妖术也没别的能解释。”
脑海里划过一个东西，李景允抿唇，若有所思。不过只片刻，他就又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担心您呗，一听说您出事了，小脸都白得跟纸似的。”柳成和啧啧摇头，“先前瞧着还觉得她颇为冷淡，到底是患难见真情啊。”
李景允一听，眉梢轻挑，眼波明亮。
他也不想高兴得太明显，就只板着脸道：“毕竟是爷纳的人，心自然是贴着爷的。”
这话里的得意劲儿是藏也藏不住，若是身后有个尾巴，怕是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柳成和嫌弃地打了个寒战，搓着自己的胳膊道：“三爷，咱们都是风月场里打滚的人，能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么？”
冷淡地看他一眼，他摇头：“没养过狗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柳成和：“……”
关养狗什么事？
“爷这儿还有点忙，你去接徐长逸，顺便将徐老爷子送回府。”李景允推了他一把，“这两日没事就别到处乱晃，收着点风头。”
“哎……”柳成和想抗议，结果三爷直接不理他了，转头半躬下身子，朝着落在后头的殷花月拍了拍手：“过来。”
迷茫的小狗子乖顺地追到了他的身边，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又无辜。
他轻吸一口气，还是决定不要脸一回：“脱身是脱身了，但这案子没结，又立了个新的，你现在回去夫人身边，若是追查起来，少不得要连累夫人。”
花月一愣，眉头皱得死紧：“那妾身暂时搬离将军府，等案子结了再回来？”
“也不必。”他摸着下巴深思熟虑地道，“就且在东院住着，若有变数，也好知会一声。”
想想很是有道理，她垂眼，闷声道：“多谢公子。”
食指抵住她的脑门，他叹息着安慰：“无妨，你也别往心里去。”
花月不知道他是自首来给人顶罪的，只当是她把红封放错了地方，导致他差点被定罪，心里哪里安定得下来，面上是端着仪态，可眼眶却是微微发红。
这下他倒是当真有些过意不去了：“哎，这不是没事了么？”
“妾身也没说有事。”她倔强地抿着唇，“能平安归府就好。”
李景允哭笑不得：“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那鼻尖呢？”
“冷的。”
她有些恼羞成怒，抬眼瞪着他道：“公子在意这些做什么。”
轻笑出声，李景允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呢喃道：“我当你是心疼我呢。”
微微一滞，花月狼狈地别开头：“公子好端端的，哪用得着下人心疼。”
遗憾地叹了口气，李景允还想再调侃她，却见前头的府衙大门敞开，有几个人疾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一身星辰长袍，手握乾坤罗盘，眼神冷冽非常。他步子极大，一眨眼就走到了他跟前，堪堪与他平视。
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李景允回视他，刚想开口，就见这人突然伸出手，朝他身后一拉。
浅青的裙摆扬起，宽大的衣袖跟着翻飞，花月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朝前扑了过去。

第36章 有难处就说出来
京兆尹府门口有一棵柏树，生得翠绿繁茂，花月扑过去的时候，正好面朝着它，能看见它被修剪得齐整的枝叶，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顶梢。
她觉得沈知落就跟这树差不多，死板又孤傲，每回遇见他，他都像个悲悯的救世者，拉扯她的力气极大，像是想把她拉出什么沼泽深渊。
然而，深渊的另一头，有人也拉住了她。
李景允淡淡地收拢手将她往回带，另一只手朝沈知落捏着她的手腕下猛地一击。
虎口一麻，沈知落松开了手。
“大司命。”李景允看见他心情就不是很好，连带着语气也冷淡，“这是我的妾室。”
收回手揉了揉腕子，沈知落笑了，紫瞳里嘲弄之意十足：“妾室？与奴婢也没什么两样，高兴起来逗弄一二，遇着事了，便推出来挡灾。三公子，天下女子何其多，您非收她做什么。”
“这话应该问您啊，您怎么就非要跟我收了的人拉拉扯扯？”他不悦地将人带回身后，看向他的眼里尽是尖锐的刀锋，“从前事从前毕，您再早与她认识十几年，她现在也跟您没关系。”
风吹树动，前庭里莫名的萧索了起来，花月搓了搓手臂，从李景允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其实……”
“你闭嘴。”
吵起来互不相让的两个人，在吼她这件事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花月噎住，悻悻地将头又收了回去。
“您还有事吗？”李景允不耐烦了，“我这儿赶着带人回家。”
沈知落眼含嘲意地看他一眼，又转身看向门外站着的那个人：“你带她，还是带那一位？”
韩霜站着门外，正好奇地往这边看，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她一愣，强撑着笑意行了一礼。
李景允冷了脸：“那一位与我有什么干系。”
手里罗盘转了一圈，沈知落抚着上头的花纹低声道：“你会在这儿站着，都得归功于她。”
心念一动，他转眼看向面前这人。
沈知落身上有他极为不喜欢的孤冷气息，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陌生人在街上擦肩而过，随意的一句低语。
他说完也没看他，只朝他身后看过去，沉声道：“千百条性命抵不上一时冲动，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这话是说给她的，花月低头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是，抓着她手的人力气又大了两分，她被捏得生疼，手腕上那一圈肌肤也热得发腻。
下意识地挣了挣，她将自个儿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揉了揉。
身前的人背脊一僵，空落的掌心慢慢收紧，掩进了袖口里。
“不劳大司命费心了。”李景允心情好像突然就变得很差，语气冰凉地吐出这句话，袖袍一挥便闷头往外走。
花月见状，连忙小步跟上。
沈知落站着没动，一双眼平视前方，只在她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低声道：“你早晚会明白，我没有骗过你。”
罗盘上的铜针被风吹动，哗啦啦指向了一个坎字，花月瞥了一眼，没有应声，裙摆在风里一扯，卷着的边儿划了个弧，轻飘飘地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热闹的京兆尹府很快就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李景允带着她回了将军府，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花月看着，只当他是在想韩霜的事，乖巧地保持了安静，直到回到东院主屋，她才上前替他褪了外袍。
“将军应该知道了今日之事。”将外袍挂去一旁的屏风上，花月低声地与他禀告，“所以待会儿，您也许还要再去一趟书房。”
面前的人没应声，朝着窗外站着，墨瞳微微眯起来，似乎在想事情。
知道他情绪不高，花月噤了声，轻手轻脚地就想退出去。
结果，刚将门打开一条缝，身后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越过她的头顶，“啪”地将门合上了。
花月一愣，肩膀跟着就是一紧。
身子被翻转过来，狠狠抵在了门扇上，她抬头，正好看见他覆下来的脸。
李景允的下颔线条很是优雅好看，尤其是侧仰着压上来的时候，像远山连天，勾人心魂。可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半分光也透不出来。
呼吸间尚有酒香盈盈，他张口抵开她的唇齿，温柔又暴戾地吻她，粗粝的手掌撑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交叠穿插，死死扣紧。
花月闷哼了一声，想躲，可下一瞬，这人捏住了她的下巴，更深地纠缠她。
靡靡的动静在这空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花月耳根渐红，微恼地挣扎，力气大起来连自己都不顾。
于是就听得“咔”地一声响，她手指一痛，眉心骤然拢起。
身上这人动作僵了僵，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一双眼幽深地看下来，带着七分恼恨和两分慌张：“乱动什么？”
花月无奈：“公子，山鸡被杀之前还会扑腾两下，您突然……还不让妾身动一动？”
她的眼眸还是那么干净，半分情欲也没有，轻轻柔柔的语调，像指腹抹出来的琵琶声，落在人心口，又痒又麻。
喉结动了动，他低咒了一声。
门外有奴仆洒扫路过，怀里这人身子骤然紧绷，贴着门一动不动，一双眼紧张地瞪着他。
他视若无睹，只将她手从背后拉出来，没好气地问：“拧哪儿了？”
脸上发热，花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小指动了动。
李景允低眼看下去，摸着她的指骨一节一节地轻轻按揉，确定没有拧伤，才又冷哼一声，重新凑近她。
“公子。”她有些哭笑不得，“妾身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眉梢痞气地挑了挑，他看着她的眼睛，低沉地道：“猜。”
花月为难极了，将他生气前后的事仔细想了一遍，试探地道：“沈大人说今日之事与韩小姐有关，您在生气？”
雪白的虎牙露出来，狠狠地咬住她颈边嫩肉，花月“啊”了一声，余光瞥见外头晃动的人影，又连忙伸手将自己的嘴给捂住，琥珀色的眼眸惊慌地乱转，身子也不停地挣扎。
“猜错了，再猜。”身上这极不讲道理的孽障咬过瘾了，下巴抵在她耳侧，懒洋洋地箍住她的腰身。
花月很想发火，可一眼看进他那黑不见底的眼眸里，这火也发不出来。挣扎无果，她自暴自弃地道：“那您就是对沈大人有意见，顺带迁怒于妾身。”
他在她耳边嗤笑了一声，喷出来的气息洒在她耳蜗里，她右臂上跟着就起了一层颤栗。
“你是他什么人，爷看他不顺眼，为什么一定要迁怒你？”他不甚在意地卷起她的鬓发，“爷可不做那拈酸吃醋的事儿，无趣。”
想想也是，拈酸吃醋都是闺门小肚鸡肠的姑娘做的，他这样的公子哥，身边要多少人有多少人，怎么可能在意这些。
花月点头，想起沈知落的话，还是决定劝劝他：“公子虽然与沈大人总不对付，但他眼光一向很准，轻易也不会妄言，这次红封之事，公子若是想查，可以听听沈大人的话。”
“……”
心头火烧得更甚，李景允抵着她，反倒是笑了：“你不是看他不顺眼？”
“不顺眼是一回事。”花月轻声道，“该听的还是要听。”
胸腔笑得震了震，他膝盖用力，抵开她的双腿，咬牙贴在她耳侧道：“小爷不会听，你也别想。”
强烈的侵略气息从他身上传过来，花月瞳孔微缩，脖颈僵直泛白。牙关再度被他挤开，她呜咽了半声，被他统统堵回了喉咙里。
气息相融，抵死缠绵。
理智告诉殷花月，她这是在做错事，分明只是有名无实的侧室，哪能与人这么亲近。可是他薄唇含上来，温热的触感熨烫了她的嘴角，将她最后存着的一点理智都烧了个干净。
轻轻颤着的手，缓缓朝他背后的衣料伸了去，想给他抓出些褶皱，想像她现在的心口一样，把它拧成一团。
“腿软了？”他松开她，轻声呢喃着问。
花月抖着腿，梗着脖子答：“没有，站久了很累。”
身上这人笑起来，眼里像是乌云破日，终于透出了光。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抱起来，几步走到软榻边，仰身往上一躺，她跟着就倒去了他身上，青色的裙摆卷上来，揉进他深色的衣摆里。
“公子。”花月想平静地开口，但吐出来的声音，怎么听都带着点颤，“您喜欢妾身吗？”
李景允半阖了眼枕在厚厚的软垫上，闻言没有答，只轻轻啄了啄她的眼皮。
“喜欢吗？”她固执起来，又问了一遍。
李景允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钳住她的下颔，仰头又想覆上去。
身上这人却突然偏开了头。
她撑在他身上的手颤了起来，极轻极缓，不过只一阵，她就将手收了回去，跪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怎么？”怀里突然一空，他不悦地侧头。
身边这人朝他笑了笑，温软地颔首道：“将军快回来了，您应该先去书房候着。”
先前的旖旎气氛被这话一吹就散了个无影无踪，李景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爹知道我纳的人是你，指不定正想着怎么把你扔出府去，你倒是好，还替他惦记着事儿呢？”
“正事要紧。”她将他扶起来，伸手抚了抚他背后衣裳上的褶皱，眼神平静，“妾身在这儿候着。”
直觉告诉李景允，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扫一眼殷花月，这人神色如常，姿势恭敬，也没何处不妥。
纳闷地接过外袍穿上，他将人拉过来，又在她额上弹了弹：“爷待会儿就回来。”
“是。”她柔声应下，万分顺从地朝他行了个礼。
李景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大门合上，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软榻上的人沉默地坐着，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捏着衣袖擦了自己的唇，又将裙摆重新理好，然后起身去主院，拿先前放过去的东西。
路过西小门的时候，花月远远看见有人在喂狗。
旺福除了她，向来对旁人都凶恶得很，所以霜降站得很远，将馒头一点一点地抛过去，看它张口接得正好，便会笑两声。
打量了片刻，花月朝那边走了过去。
旺福一看见她就不理霜降了，舌头吐出来，对着她的方向直摇尾巴。
霜降跟着看过来，见着是她，眯着眼就笑：“您可回来了，说去给将军送汤，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夫人还在找您呢。”
花月看着她，抿唇道：“我还要在东院住些日子。”
脸上的笑容一顿，霜降看着她，眼神渐渐充满不解。
“你不是一向最惦记夫人吗？”她道，“人都回来了，还留在东院做什么？”
“有些事没处理完。”
手里的馒头被揉碎，霜降垂眸看了两眼，突然道：“您去观山的时候那边就有风声传过来，说您跟三公子太过亲近，恐怕会误事。我不信，还将小采骂了一顿，说您是刀尖上活下来的人，哪里还会感情用事。”
“所以您现在，是要打我的脸吗？”
霜降是与她一起从宫里进将军府来的人，很长一段日子里，两人是相依为命的，所以她说什么，花月都知道是为她好的。
她从她手里拿过稀碎的馒头，走过去喂给旺福，声音极轻地道：“不会。”
“那你这一身装束是做什么？”霜降冷笑，语气刻薄起来，“想用美人计上位，好试试走另一条路子？”
微微有些难堪，花月摸了摸旺福的脑袋：“性命攸关之时做的选择，并非心甘情愿。”
霜降狐疑地看着她。
长叹一口气，花月回头，将观山上发生的事挑了一二说与她听，霜降起先还不信，可听到长公主的时候，她沉默了。
“你……”犹豫半晌，霜降问，“你对三公子，当真没有别的感情？”
能有什么别的感情呢，她低笑，目光落在旺福头上，反问她：“你来喂旺福，是因为喜欢它吗？”
“不是。”霜降老实地答，“我就是看厨房里有剩的馒头，又刚好闲着无事，就来逗逗它。”
摸着旺福的手僵了僵，很快又继续往下顺毛，花月声音很轻，几乎是呢喃地道：“对啊，都是闲着没事逗弄一二罢了，哪来的什么感情。”
这回答霜降很是满意，她又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道：“您忙完就快些回来吧，听那边的消息说，好像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咱们这些七零八落的人，也许很快就能重新凝聚在一起。”
重要的东西？花月想了想：“跟沈知落有关吗？”
“似乎就是他找到的。”霜降撇嘴，“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但常大人都能接受的人，一定不会是真的背叛了大皇子。”
提起常归，花月有那么一点心虚，即使上回没有她，常归也成不了事，但两人已经算是撕破了脸，往后要再遇见，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乱七八糟一大堆事搅合在一起，花月有点烦。
回到东院的时候，她面色看起来依旧平静，替李景允准备好了晚膳，又替他铺好了被褥。
李景允连连看了她好几眼，问：“你在想什么？”
花月随口就答：“身为妾室，自然在想公子您。”
毫无感情的话，像极了酒桌上应付外客的敷衍。
他听得不高兴极了，伸手将人拉过来，仔细打量她。
殷花月原本身板就弱，只气势看着足，一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模样。来了东院之后，伤病更多，整个人活生生瘦了一大圈。他伸手比划，发现她的脸真跟他的手掌一样大了。
“你没吃饭？”他皱眉。
怀里的人笑了笑：“吃过了。”
“那为什么不长肉？”他捏捏她的脸蛋，又掐掐她的腰，眉峰高高地拢起来，“再吃点。”
桌上酒肉丰盛，是他的晚膳，花月看着摇了摇头：“身份有别，妾身上不得桌子。”
李景允气乐了：“行，你别上桌子，你就坐爷腿上，爷给你布菜。”
眼看着他真的开始动作了，花月捏了捏自己的袖口，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您不觉得这举止太过亲近了？”
筷子一顿，李景允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亲近怎么了，你有个侧室的头衔呢。”
“可妾身也不是真的侧室。”她转头看进他的眼里，“四下无人的时候，不是应该与主仆相去无几吗？”
他斜了她一眼，眼尾尽是戏谑：“哪个奴才能为主子豁出命去？”
花月认真地答：“妾身为夫人也能。”
“……”
高兴了一整日的事儿，就被她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浇了个透凉。李景允放下筷子，眼神有些沉：“你给爷找不自在？”
“妾身不敢。”她低头，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只是怕公子一时兴起，忘了分寸，以后难以自处。”
“还真是体贴。”他握紧了她的腰，声调渐冷，“可到底是怕爷难自处，还是怕你自己动心思？”
心里紧了紧，花月朝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妾身自然是懂分寸的。”
一股子火从心底冒上来，李景允觉得荒谬。他与她已经这么亲密，这人凭什么还懂分寸？好几回的耳鬓厮磨意乱情迷，难不成就他一个人沉浸其中？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她醉酒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
闭了闭眼，李景允松了手。
花月飞快地站起来立在一侧，替他盛饭布菜：“您先吃一些吧，今天忙来忙去都没顾得上进食。”
拿起筷子，他没吭声，一双眼幽深地盯着桌上某一处。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的慢，花月没有再开口，他也没有再说话。碗筷收尽之后，他神色如常地抬眼看她：“你今晚就在这屋子里睡，爷不动你。”
花月点头，回房去抱了她的被褥来。
晚上的时候，温故知过来了一趟，他欣慰地看着同处一屋的这两人，然后凝重地开口：“查出来了，韩霜干的。”
李景允平静地喝着茶：“她怎么想的？”
“估摸是想用那红封挑拨您二位的关系，来个‘夫妾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温故知摊手，“谁料您没上当。”
“绕这么大个弯子，她也不嫌累。”李景允很是不耐烦，“你也跟她递个信，让她别白费功夫，没用。”
“也不是没说过，那位死心眼，有什么办法？”温故知叹了口气，“不过我是没想到，她这小脑袋，竟也能扯前朝之事，要知道咱们太子是最忌讳这个的，扯它出来，必定断了您后路，还挺妙。”
神色微动，李景允突然转头看了花月一眼。
那人安静地站在隔断处，似乎在走神，琥珀色的眸子垂着，眼睫轻轻眨动，像个瓷做的娃娃一般。
收回目光，他听得温故知继续道：“不过说来也怪，韩霜像是笃定小嫂子跟前朝有关似的，准备的这陷阱又毒又辣，一旦她被坐实了身份，那不管是长公主还是太子殿下，许是都不会放过她。”
说着，他转头问花月：“小嫂子，你是前朝之人吗？”
花月捏着手看了李景允一眼，后者朝她点头，示意她随便说。
犹豫一二，她点了点头：“先前在宫里……伺候过大魏的主子。”
“难怪，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消息，我都不知道这事儿。”温故知嗤笑摇头，“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怕。”
“这事传出去没什么好处。”李景允道，“你能压就压了。”
“我明白。”温故知点头，“明日约了要去给韩霜诊脉，我也就不久留了，您二位好生歇着。”
李景允将他送到门口，温故知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不是我要说小话，三爷，毕竟是身边人，有什么话早些问清楚，也免得将来误会。”
颔首表示听见了，李景允将他推出了大门。
花月站在原地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褪了外袍，又熄了灯。
“爷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他心平气和地道，“你要是有难处，说出来，爷给你解决。若是不说，就休怪出事之后爷不帮你。”

第37章 真的没有话要同爷说？
烛台上飘出两缕灯火熄灭后的白烟，屋子里暗下来，只能看见人的轮廓。
花月睁着眼盯着帐顶上的花纹看了片刻，问他：“您除去将军府三公子，可还有别的身份？”
李景允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怔愣片刻，偏了脑袋不耐烦地道：“让你说自己，没让你反过来问爷。”
黑暗里花月笑了笑，用下巴将被子掖住，似叹似怅：“妾身没什么好说的。”
眼神沉下来，与黑夜相融，李景允很想发火，想把庚帖和铭佩贴在她脑门上，问问她同床共枕的人，为什么半句真话都说不得。
可是，他仔细一琢磨她的话，又好像明白了。
他不会给她说实话，那她也不会对他完全信任。
看起来柔软可欺的人，戒心重得不是一点半点。
转过头去与她一起看向帐顶，李景允吐了一口气，恹恹地道：“那爷可就不管你了。”
“承蒙公子照拂，妾身已是感激不尽。”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软软的，像快入睡之前的低语。
李景允转过身拿背对着她，心想说不管就不管了，她都不担心自个儿，他何苦要多花心思担心她。
屋子里再无人说话，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从深夜到黎明。
第二日。
李景允破天荒地醒来很早，殷花月前脚刚出门去，他后脚就一个翻身下了床，更衣洗漱，尾随她出门。
说不担心是一回事，但好奇又是另一回事，他往日都是醒了就想法子出府，压根没注意花月每天都在府里做什么。今日得空，打算跟着看看。
没别的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给自己找足了理由，三爷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天还没亮，那抹青色的影子在熹微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柔弱，她从东院出去，一路往主院走，没走两步就遇见了老管家，老管家给了她账本，她点头应了一句什么，一边翻看一边跨进主院。
主院里的账房是个极为复杂的地方，李景允在将军府这么久，总共也就进去过两回，印象里里面有成堆的账册和一群焦头烂额的账房，每个账房眼下都挂着乌青，活像是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他看见殷花月若无其事地跨进去，眉间皱成了一团。
一个姑娘家，在这种地方搅合什么？
摸去后院窗边，李景允侧头往里看。
还是那群眼下乌青的恶鬼，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怀里都抱着厚厚的册子。可是现在，这群人竟然都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姿态恭敬地候着。
花月坐在那张桌子后头，手里捏了朱砂笔，飞快地往册子上圈着什么，一本圈完，有人哀嚎一声，又十分感激地冲她行礼，抱起册子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余下的人如潮水一般围上来，纷纷把册子往桌上递。
李景允看得都觉得窒息，修改账目吗？那么多本，要改到什么时候去？
桌边那人神情很是专注，与在他面前的温柔低眉不同，对着旁人，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下笔干净利落，身上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任是资历再老的账房，也只能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殷掌事”。
没由来地觉得有点高兴，李景允抱着胳膊继续看。
前些日子上山春猎，她似乎堆积了不少账目没清，就算已经做得极快，也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看见长案本来的颜色。
整个账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纷纷拱手朝她行礼，他以为她会靠在椅子里休息片刻，谁曾想这人只点了点头，又起身出了门。
卯时刚过，花月去了一趟厨房，厨房里的人看见她已经是熟悉得很，都不等她开口便迎上来道：“殷姑娘，今日厨房来了一批西湖鲜鱼，公子爷可爱吃？”
她在食材架子旁边站定，拿了一张纸出来道：“三公子不爱吃鱼，给他改成粉蒸肉。昨日的鸽子汤他一口没动，下次别往里放山药。早膳送粥过去，午膳多两个素菜。”
“好嘞。”厨娘点头哈腰地应下。
李景允靠在墙外听着，心想她还真是了解他，看来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她还花了不少心思。
唇角不着痕迹地往上勾了勾，他吸吸鼻子，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听。
安排好膳食，花月想走，可刚一回头，她就看见了小采。
作为传递消息的丫鬟，小采知道的事比霜降还多一些，此时看见她，神情很复杂，两三步走上来低声道：“您背叛了常大人？”
她的声音很小，又是拉着人在墙边说的，所以厨房里那群忙碌的人不会听见。
花月也就不顾忌了，靠着墙好笑地道：“我从未在常归手下做事，如何谈得上背叛二字？”
“可是，您说了去观山会帮忙联系沈大人的，又如何会反过去坏他的事？”小采急得跺脚，“大皇子没了，常大人是接手他旧部的不二人选，您得罪谁也不好得罪他啊。”
“是他先想杀我。”
小采满脸狐疑地看着她：“可常大人说，您是鬼迷心窍，非要去救将军府的三公子。”
眼皮垂下来，花月语调跟着就冷了：“他说你就信？”
“本也不信，可……可主院那边传了风声，说您做了三公子的妾室。”小采恼恨地道，“您这是何苦？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沈大人，您大可回去他身边，也好过在这地方看人脸色。”
“去沈知落身边，然后跟他一起给周和朔当牛做马？”花月笑了，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轻轻抚了抚，“你若是想去，我送你去便是。”
脸色铁青，小采退后半步，垂眼道：“奴婢没这个心思，但是眼下常大人已经与沈大人握手言和，咱们底下的人都开始纷纷往那边投靠，您要是不早做打算，以后再想报仇，可就没这么多人帮忙了。”
花月抬眼，认真地问她：“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你们反梁复魏的借口，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甘愿替我报仇了？”
面前的人僵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半晌，才道：“您别忘了，没有我们遮掩，您的身份不一定能瞒得了这么好。昨儿在衙门，您跟人暴露了身份，子时我们就收到了消息。您要是觉得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那若是被周和朔察觉，我们也不会伸出援手。”
轻笑出声，花月摸了摸自个儿背后：“上回我快死了，你们也没拉我一把，眼下又何必来威胁我。真想鱼死网破，大不了你们将我卖出去，我也将你们统统抖出来，咱们大魏的余孽，死也该死在一起。”
小采望着她，脸上出现了极为惊恐的表情。花月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表情冷淡地往外走。
一跨出厨房，她就恢复了寻常的神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迈着碎步，端着笑意，继续前往下一处。
训斥不守规矩的下人，又指挥人修葺了半夜坍塌的旧墙，殷花月忙碌到了辰时，终于回东院去伺候三公子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李景允没有起床气，她只喊了一声，这人便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眸像温泉里捞上来的玄珠，在晨光里笼着一层雾气，好看得不像话。他就这么盯着她，一动不动。
花月别开头，拧了帕子递过去。这人伸手接了，靠在床边半睁着眼问她：“去哪儿了？”
她笑着跪坐下来，低头答：“妾身如今虽是富贵了，但府中尚无新的掌事接任，许多事情交接不了，还是只能妾身去处置，故而早起四处转了转。”
那么繁杂的事务，在她嘴里就只是“转了转”，李景允轻哼一声，懒洋洋地擦了擦脸。
花月拿了新袍子来给他换上，整理肩头的时候，她听见他闷声道：“真的没有话要跟爷说？”
唇角勾出一个和善的弧度，她从善如流地反问他：“您呢，真的没有话要同妾身说？”
面前这人恼了，挥开她的手自己将腰带扣上，半阖着的眼里乌压压的一片：“不说算了，爷才懒得管你。”
笑着应下，花月转身出去倒水，可等她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就见屋子里放了一副分外眼熟的盔甲。
毯子塞在盔甲里，成了一张红色的脸，两支铜簪往脸上一插，便是个极为生气的眉毛。
李景允又出府了，没知会她要去哪里，只留了这么个东西，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愤怒。
要是之前，花月定是会生气，万一将军来传唤，她又没法跟人交代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场景，再想想现在，她倒是觉得好笑。
三公子不是这院墙关得住的人呐。
随他去吧。
摇摇头，花月放下水盆就要去收拾桌子，结果刚一动手，就听得外头有人朝这边跑过来，步伐匆忙，气喘吁吁。
“不好了。”霜降扒拉住门框，朝里头扫一眼，见只有她在，慌忙进来就道，“您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花月被她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弄得有些懵：“你先说清楚，我走哪儿去？”
咽了口唾沫，霜降急道：“刚刚传来的消息，知道您身份的那个奴才，本是要发配去边疆的，谁料突然被太子殿下带走了。”
心里一沉，花月垂眸：“太子好端端的带走一个奴才做什么？”
“还能为什么，前朝遗奴。”霜降掐着她的手臂，快给她掐青了，“他们不传话来我还不知道，您怎么能随便跟人暴露身份的，真当自己是什么御花园里随便的一条鱼，死生无妨？”
收拾好碗筷叠成一堆，花月无奈地道：“我也不是有意，那人先前就是西宫里的人，突然见着了，我想遮掩也没用。”
本来听说是前朝遗奴，她就只是想见见，碰碰运气，想着万一能套话出来也是好的。谁知道一见面卓安就认出她来了，泪流满面地跪在她跟前，要不是碍着柳成和在，都能给她磕头了。
“他应该不会出卖我。”花月道，“你先别急。”
霜降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恨不得给她戳个窟窿似的：“您是不是被男色迷昏头了？那人要真是什么忠奴，能突然背叛长公主告徐家一状？新主尚且叛得，您这旧主又算个什么？”
“……”眉心拧了拧，花月叹气，“我知道了。”
“我已经跟夫人说好了，就说您回乡探亲，且先出去躲几天，万一被查出来，也不至于被人在将军府里逮着。”霜降拉着她往外走，“车马都准备了，您只管跟着去。”
被她拉了个踉跄，花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盔甲。可也只来得及看一眼，她很快就被塞去了马车上，带着一包不知哪儿来的盘缠，晃晃悠悠地就上了路。
周和朔是个极其多疑之人，曾经因为怀疑姬妾偷听了自己和沈知落的谈话，而直接将人活埋，更是因为听见臣下要背叛他的风声，就带人将其抄了家。
上回东宫遇刺，要不是因为牵扯的人是李景允，周和朔也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听见卓安被抓回来的消息，他立马赶了过去，想帮着说两句话。
结果，周和朔只随便问了两句，就将人安顿下去了。
这和他一贯的作风不符，沈知落扫了上头一眼，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连自己也防备着，他只要在这里，周和朔就不会问很重要的问题。
他称病告了两天假，周和朔很爽快地允了，派人送他出宫。
沈知落转着罗盘，心里没由来地觉得慌张。
“我就知道是你的车。”
马车行到一半，车辕上突然跳上来个人，车夫吓得一勒马，沈知落没个防备，身子骤然前倾——然后就被苏妙一把接了个正着。
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为了接他，哗啦啦都掉去了车厢里。苏妙倒是不介意，顺势蹭他脸侧一下，捏着他散落的墨发轻笑：“这么想我啊？”
微恼地推开她，沈知落道：“你怎么随便上别人的车。”
“你也算别人？”伸手将地上的几个纸包捡起来，苏妙顺手打开一个，拿出个扇坠在他的罗盘上比划了一二，“刚好买了东西想送你。”
沈知落觉得荒谬极了：“苏小姐，我这是天命乾坤盘，不是谁家公子的折扇，不可能挂俗世之物。”
“嗯嗯。”苏妙敷衍地应着，打量两眼道，“还挺合适，来我给你挂上。”
沈知落怀疑她根本听不懂人话。
赶着去找殷花月，苏妙的突然出现让他觉得烦躁，连带着语气也不太好：“昨日小姐不是还同兵部那位侍郎在一起？送他便是，拿来沾惹我做什么。”
柳眉高挑，苏妙乐了：“你这就吃上醋了？我与丹离只是恰好碰见，又不是故意走去一处的。”
还丹离呢，正经人家的姑娘，会上来就唤人的字？
沈知落收回罗盘避开她，冷声道：“是不是碰巧也与在下无关，在下忙着去办事，还请小姐下车。”
“办什么事，带上我呗。”苏妙眉眼弯弯地道，“我保证不碍事，你去哪儿我就在外头守着，等你忙完了，我带你去吃罗华街上新开的酒馆小菜。”
“下车。”他没有动容。
苏妙嘤咛一声，双手合十，央求道：“我有两日没见着你了，今儿就放纵我一回，可好？”
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沈知落沉声道：“你不下车也可以，正好我想去的是将军府。”
“去找我表哥？”苏妙仰脸笑问。
摇了摇头，沈知落看着她道：“去找殷花月。”
“……”
娇俏的脸错愕了那么一瞬，嫣红的唇抿起来，很快又松开，苏妙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别怪我没劝过你，我表哥这么多年从来没对谁上心过，就这个小嫂子，他是放在心坎里了，你若三番五次去找小嫂子，他生起气来，保不准跟你拼命。”
轻哼一声，沈知落扭头看向窗外：“你表哥是做大事的人，看着情深义重，可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殷花月只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嘴巴鼓了鼓，苏妙不满：“他不会。”
“我没道理拿一条人命来与你赌你表哥到底会不会。”他不感兴趣地摇头，“我要做的就是在他舍弃之前把人救下来。”
拨弄了一下手里的扇坠，苏妙低低地笑道：“总有人说你无情冷血，该叫他们看看，想护着一个人的时候，大司命也是有血有肉的。”
她好像在难过，可脸上又笑出了两个酒窝，灌了蜜似的甜。
沈知落看了她一眼。
苏妙将散落的纸包重新抱回怀里，一个个码好抱紧，然后将扇坠放在他身侧，摆手道：“突然想起丹离还说要请我吃午膳，我还是先不回去了，你见着花月，替我问声好。”
说罢起身，艳红的裙摆一扬，跟朵骄阳下的花一般卷下了车辕。在车旁站定，她还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外头的车夫有些不知所措，扭头看着里头问：“沈大人？”
沈知落冷着脸看着那抹红消失在人群里，收回目光，平静地道：“继续往前走。”
车轮往前碾了一段路，又骤然停下。
沈知落掀开帘子下来，浅紫的瞳子往后一扫，满是不悦。
“大人？”车夫伸出脑袋来看他。
“罢了。”轻吐一口气，沈知落摆手，“你先回去，我去随便走走。”
“……是。”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没一会儿就淹没了紫棠色的背影。街边刚揭开的蒸笼里冒出雾气，一缕缕地如云一般向天上散去。
早上还晴了片刻的天，到晌午就有些阴沉了。花月站在别苑的庭院里，听着屋子里头几个人争吵。
“你不想又有什么办法？陛下的印鉴在沈知落手里，只有他才能集结散落的旧部，你不与他牵线，我们难道就这么单干？”
“单干有何不妥？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是啊，过来了，然后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上。”老人的声音低哑又愤怒，“眼下更好了，小祖宗能自个儿把身份泄露出去，周和朔尚是只听见了风声，可他麾下的禁卫却是想着立功呢。等人来把她命取走，你再说有何不妥吧。”
“你就是一根筋。”另一个声音也生了气，“在这地方谁找得来？再说了，有她在，不用咱们去找，沈知落早晚会上门的。”
听得无趣了，花月打了个呵欠，望着头顶上的乌云。
里头的两个人一个是前朝宫里曾经的总管，另一个是她的乳娘，自打她出宫开始，两人就借着她的名头私下网罗大魏残部，想着反梁复魏，重夺河山。
不过在他们眼里，她可能跟沈知落手里的印鉴是差不多的东西，有最好，没有也无妨，谁也无法阻止两位对权势的向往。
他们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关心她，就是想吵一架，然后连哄带吓地提醒她别再惹麻烦，她已经被太子身边的禁卫给盯上了，若再有麻烦，他们会直接舍了她，去投奔沈知落。
花月平静地看着他们，内心毫无波澜。
覆灭的王朝是不可能再活过来的，她的父皇在她面前倒下去的时候，也没说过要让她担起殷家复兴的重任。花月之所以没有对他们的举动提出过异议，只是因为她想杀周和朔，而他们恰好也有这个目标。
但眼下来看，他们靠不住。
孙总管和尹茹吵完了抬头看的时候，花月正仰头在瞧树枝上的玉兰花，侧脸娴静柔美，温和恬雅，好像完全没有在听他们的话。
无奈地叹了口气，尹茹摇头：“也别指望她什么，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小主子，除了任性妄为，也成不了别的气候。”
在这件事上，孙耀祖与尹茹难得达成了一致，恨铁不成钢地冲她跺了跺脚，两人一起从月门离开了。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枝头上的玉兰有些开败了，柔软的花瓣落下来，恰好落在她的掌心。
盯着看了两眼，她突然想，李景允要是回到府里，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有点着急？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些虚妄之事，花月回神低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成不了别的气候。”
天边彻底阴沉了下来，没一会儿就开始下雨，雨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乱响，遮盖了她的低语，也遮盖了院墙外突然响起的细碎脚步声。

第38章 给我种枇杷树那种喜欢
酉时末，大雨倾盆。
乌沉沉的天际被闪电撕开一条口子，急光乍泄，将雨幕骤然照成一片惨白。雨水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直响，院子里的花盆也不知是不是没放好，被风一卷，“啪”地摔在了地上。
花月已经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怕打雷，但此时坐在桌边看着时暗时明的花窗，她心里也不太踏实，手指收拢，面色紧绷。
又是“咔嚓”一声闪电，将院子里的树影映在了窗户纸上，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看见那树下好像有几个人影。
只一瞬，天边就又暗了回去，树影和人影都重新没于黑暗，雨水在窗台上溅开，潮湿的泥土气息溢满口鼻，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悉悉索索地朝这边来了。
指节泛白，浑身发凉，花月没敢出声，左右看了看，踩着桌子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房梁。
刚将裙摆收好，门缝里就伸进来一把利刃，雪亮的刃口往上一抬门栓，大门就突然被狂风卷开，“哐”地砸向两侧。
瞳孔紧缩，花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来的这别苑不容易被人找到，可换句话来说，一旦被人找到了，也没人能救她。
几个穿着蓑衣的影子进了门，开始四处翻找，湿答答的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了一串黏湿的脚印。这些人手里都捏着短剑，行走间蓑衣摆动，黄铜色的腰牌一闪而过。
是周和朔麾下的人。
这些人武功极高，上回去将军府抓她的时候，她连喊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余光瞥向旁边的窗口，花月眼底暗光流动。
将柜子和床底都找过之后，薛吉终于开了口：“门锁着，人是一定在这儿的，左右也逃不了，不如早些出来，也免得动起手来伤着人。”
屋子里没有回应，薛吉眯眼，抬头四顾。
“大人。”身边的禁卫小声道，“窗户好像没上栓。”
薛吉跟着过去，指尖一抵，花窗就飘开了。他往外看了一眼，跟着就带人翻了出去。
心跳得极快，花月盯了片刻，见他们没有要马上回来的意思，立马勾着房梁跳回地上，飞快地朝门外一蹿。
高大的影子倏地在门口出现，将她堵了个正着。
“真是厉害。”薛吉低头看她，一步步将她逼回屋子里，目光阴沉，“我就知道，上回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定是你装的，三番两次想从我手下逃走的丫鬟，哪能是什么柔弱之人。”
呼吸一紧，花月连连后退，苍白的小脸抬起来，无辜地冲他笑了笑：“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副样子，骗得了殿下，骗不了我。”薛吉冷笑，侧脸上的刀疤显得尤为狰狞，“我抓过形形色色的人，扮猪吃虎这一套，在我这儿不管用。”
说罢，劈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反拧去身后拿绳子捆住。
花月吃痛，额上细汗涔涔，挣扎着道：“我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薛吉完全不信：“你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从将军府躲来了这里。”
“大人误会。”她委屈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我可没躲，过来养胎罢了。”
“……”薛吉狐疑地打量她。
先前在观山上，似乎就有三公子身边丫鬟借着身孕飞上枝头的传言，这话许是有两分可信。但她是卓安改口供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极有可能与前朝有牵扯，带回去查出点什么，便是大功一件。
只犹豫了一瞬，薛吉就摆了摆手。
身后的禁卫用力将她推出了门，她踉跄两步站进雨幕里，瞬间被雨水浇了个透。
撇开水张口喘气，花月绝望地垂眼。
雨水是能冲刷一切的，今夜之后，院子里什么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李景允就算想找她，恐怕都找不到了。
风刮在湿透的衣裳上，贴着骨肉地凉。
“大人。”受着雨水，花月最后问了一句，“太子殿下与三公子怎么说也算交好，您要真动了我这肚子，不怕三公子与你算账？”
“三公子？”薛吉哼笑，“这大雨滂沱的天气，他定是在栖凤楼搂着佳人欢好，哪里还顾及得了你。等他发现你不见了，也不会找到我头上来。”
好像也是，她叹息，放弃了挣扎。
蓑衣在雨里不停地往下淌水，薛吉很烦这样的天气，手里的短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抬步跨过月门：“女人就是爱慕虚荣，找个寻常人家嫁了什么事也没有，偏生要往权贵身上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月门上有青绿色的藤蔓，久疏打理，乱七八糟地垂吊着，人一过，就勾住了雨帽的边缘。
恼怒地嘟囔了一句，他翻过短剑就要去割。
然而，短剑刚碰着一截蔓枝，那层层叠叠的藤蔓里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掌侧击在他腕口上，雨滴四散间干净利落地缴了利刃，反手便朝他喉间一捅。
“噗哧——”
腥稠的东西在雨幕里飞溅出去，快得让人没有反应过来。
薛吉睁大了眼，茫然无措的瞳孔里映出一顶黑色的斗笠。雨水打在笠檐上，清凌凌地溅开，那斗笠缓缓抬起来，露出弧度极俊的下颔，和一双乌黑如墨的眼。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来人轻笑着问。
后头站着几个禁卫如梦初醒，纷纷拔剑上前，薛吉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想开口说点什么，人却抽搐着倒了下去。
赤红的血一缕缕地融进雨水里，他想捏，却怎么也捏不住，眼眸瞪得极大，不甘心地往上看，却只看见那人袖口里如银蛇一般飞出来的软剑。
太子麾下的禁卫，武功深不可测，是以能让殿下高枕无忧，宵小不敢犯分毫。
而眼下，六七个精挑细选的禁卫，在那人手下竟是不堪一击，泛着光的软剑擦着雨水飞抹过去，人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想明白自己的伤口在哪里。
有机灵的禁卫见势不对，想逃走去报信，可那人如同鬼魅一般，眨眼就不声不响地追了上来，从背后割开人的喉咙，脚下半点涟漪也没起。
临死之前，薛吉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你……”
先前那个闯东宫救走韩霜的人，殿下没有怀疑错，真的是他。
将军府的三公子，李景允。
天边又炸开一道闪电，李景允抬头，英挺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杀气十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吉，似叹似惋：“你是不是想问我，难道不怕太子殿下找我算账？”
薛吉死死地瞪着他，眼白几乎爆出。
缓缓低下身子，他勾着唇将他喉间的短剑又送进去一寸，学着他的语气道：“这大雨滂沱的天气，殿下定是在宫里搂着佳人欢好，哪里顾及得了你，等他发现你不见了，也不会找到我头上来。”
一口血气上涌，薛吉恨恨地看着他，死不瞑目。
将他的雨帽拉下来盖住脸，李景允起身，回头望向后头站着的人。
殷花月怔愣地看着他，小脸煞白，如同一根湿透的芦苇，颤颤巍巍地立着。
神色缓和，他收了软剑，大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斗笠戴在了她头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喘气。”
随着他的力道一咳，花月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她脑袋太小，斗笠戴不住，倾斜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胡乱伸手将斗笠拉上去，花月仰头想说话，冷不防嘴上就是一痛。
用额头替她顶住笠檐，他低下头来，不由分说地便咬了她一口，不轻不重，落在唇上只一个浅白的印子，眨眼就消失不见。
“叫我好找。”低哑的声音听着有两分恼意，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神软了软，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刚想开口，就被他吻了回来。
清冽的雨水气息，混着杀戮刚过的急喘，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搅乱了她所有思绪。
腰身被箍紧，雨水也都被遮挡，她那惶惶不安的心好像终于归了位，在这鲜血遍地大雨倾盆的地方，骤然找回了踏实的感觉。
缓慢地眨了眨眼，花月抓紧了他的衣裳。
李景允一顿，接着动作就更加猛烈，按着她的后脑勺，像是想把她揉进骨子里。
雨越下越大，可是好像没有先前那般阴森恐怖了。
花月坐在屋子里，雨水还顺着裙摆在往下淌。她不安地看了看窗外，小声问：“那么多尸体，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李景允褪了外袍，伸手就去解她的腰带：“发现不了，若不是府上车夫出卖消息，他们自己都找不到这地方。”
车夫？花月回忆了片刻，黑沉了脸。
府上奴才都是她管着的，这是她自己看走了眼。
刚有些生气，脑门就被人一弹。
“不跟爷告罪，自个儿在这生什么气？”面前这人眸子乌压压的，比天边的云还暗，“你知道爷为了找你，花了多大的功夫？”
心虚地低头，花月伸手按住自己的腰带：“妾身也是不得已。”
“你是不得已？你就是蠢。”他掰开她的手，分外恼怒地将人抱过来，“别动。”
哭笑不得，她道：“公子又想与妾身亲近。”
“近猪者笨，鬼才想同你亲近。”他冷声低哼，嫌弃地将她湿透了的罗裙褪下扔去地上，然后扯来被褥，将她冰凉的身子整个裹进去，从外头一并抱住。
“你得明白一点——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爷的身边，逃去哪儿都不如来跟爷喊救命有用。”他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半眯着眼道。
花月十分认同地点头，然后问：“今日您在府里吗？”
“……”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李景允含糊地道，“爷又不是不回去了。”
怀里的人笑了笑，裹着被子打了个呵欠，没有要问他去哪儿了的意思，只拉过他的手，就着褪下来的袍子，将他指间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你好像很畏惧鲜血。”他垂眼看她，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半干的长发，“上回在山上，还说见过一次以后就不会怕了。今日瞧着，却还是没敢呼吸。”
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她没多解释，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然而，身后这人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对这个感兴趣了，半抱着她问：“以前有过什么经历？”
“没有。”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花月将脸别到一侧。
微微泛红的耳垂出卖了她的谎言，李景允默不作声地瞧着，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
“痒。”她皱眉。
“小命都是爷捞回来的，让你受着点痒怎么了？”他捏住了她的后颈，“别乱躲。”
这话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花月琢磨了半晌也没地儿反驳，只能任他抱着。
人一安静下来，触感就格外敏锐，她好像察觉到这人抱着她的手在轻轻发抖，像是极度紧张又骤然松弛之后的自然反应，不太明显，但抖得她心里跟着一软。
“公子。”她迟疑地开口，眼尾轻轻往后瞥，“您今日要是赶不及救妾身，会不会很难过？”
抱着她的手一紧，接着那人就在她侧颈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说呢？”
眼眸微亮，她抿了抿嘴角，又试探着道：“不是死了养久了的狗的那种难过，是……会不会给妾身种棵枇杷树，多年之后看着树还能想起妾身的那种难过。”
李景允：“……”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喃喃道：“淋多了雨，难免头疼脑热的——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还枇杷树呢，他有那闲工夫不先把人救回来更好？
面前这人悻悻地别开了脸，像是对什么失望了一般。李景允也不知道她在失望什么，顺手找了帕子来，就胡乱搓揉着她的脑袋，直到青丝干透，才将她抱回床上。
一挨着床，花月打着滚儿就滚去了最里头，贴着墙背对着他。他又气又笑，覆身上去咬住她的肩：“知恩不图报，还跟爷尥蹶子，你属驴的？”
花月吃痛，倒也没挣扎，咬牙闷声道：“困了。”
“先别睡，告诉爷太子的人为什么抓你。”他闷声道，“不然下一回还是会有人来。”
翻过身，花月一本正经地道：“不就是因为前朝之事，说来也只能怪太子多虑，大魏覆灭多年，当下他的对手分明应该是夺权的中宫和长公主，他却偏要和一群什么也没有的人为难。”
李景允在她身侧躺下，手垫在脑后，嗤笑：“要不怎么说你蠢呢，真以为大魏没了就是没了？”
她不解地扭头看他。
轻叹一口气，李景允道：“梁朝是入侵建国，人自然没大魏的人多，眼下朝中大魏旧臣占了大半，宫里各处也都还有魏人，要不是殷氏主族全灭，血脉无存，太子殿下怎么可能睡得了这么多年安生觉。”
“先前坊间就有流言，说殷大皇子死归死，却还留下了皇室血脉和先帝印鉴。太子为此屠杀无辜之人过百，遍寻无果，不了了之。结果春猎还遇见常归想复仇，他对魏人，就更是深恶痛绝。”
李景允侧眼，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眸，微微一笑：“若只是普通的魏人，保命不难，可若是跟前魏皇室有牵扯，那可就不一样了。”
睫毛颤了颤，花月飞快地垂眼，低声道：“前魏皇室死得一个不剩了，还能有什么牵扯。”
“未必。”他懒洋洋地道，“爷听说，前魏皇帝有个私生女，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时瑞生的，不知流落去了何处。”
浑身一僵，花月拉过被褥盖住了半张脸，指尖冷得冰凉。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前魏皇帝的女儿，打从还在腹中之时就被国师说是不祥之人，不能入族谱，不能有名分，养在西宫里长大，连声父皇母后都喊不得。近侍伺候，都只唤她西宫小主，就连殷宁怀，也从来不喊她妹妹。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大魏的崩塌而被埋葬，等她报了仇，就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结果不曾想，在这么一个雨夜，她从身边人的嘴里听见，云淡风轻得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聊。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花月咬了咬指甲，脑子里一根弦绷得死紧。
李景允还在继续说：“若真有这么个人，被太子殿下找着了，那可真是要死无全尸了。”
他说得很轻松，尾音微微上扬。
然而，身边的人听着，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寒气从她身上透出来，浸染了被褥，连带着他都有些冷。
轻轻一哂，李景允伸手，握住了她抓着被褥的手指。
触手如冰。
“怎么冷成了这样。”他脸色微变，将她双手都拿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抬眼斥她，“想什么呢？”
哆哆嗦嗦地从他身上吸了点温度，她极为勉强地笑了笑：“妾身只是在想，公子都知道的消息，太子怎么会不知？”
面前这人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爷知道的比太子多多了，东宫那点情报网，大多还是爷给过去的消息。”
“那……”指尖动了动，她低声问，“这个消息，爷也会给太子吗？”
眼尾一跳，李景允凝神看她：“你好像很在意这个事。”
“没。”她极快地否认，思忖片刻之后，身子软软地就朝他贴了过来，“妾身只是好奇。”
被褥下的身子连中衣都没穿，就这么贴过来，线条柔滑温暖。
轻吸一口凉气，李景允暗暗咬牙，心想谁说殷掌事清冷来着？使起美人计来也没见含糊，老实跟他招了也不会有事，可她偏愿意走这歪门邪道的。
他是那种会为美色低头的人吗——
他是。
目光幽深地扫过她晶亮的眼，李景允沉默片刻，无耻地伸手点了点自个儿的唇：“这儿有点干。”
花月一愣，倒也识趣，抓着他的肩爬起来，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
这人好像不是很满意，眼含嫌弃地瞪着她。
心虚一笑，花月犹豫地攀着他的肩，又凑过去，极为缓慢地碾吻过他的唇瓣，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行了，爷不说出去。”捏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李景允盯着她水光泛泛的唇瓣，哑着声音就又想往上压。
花月连忙抵住他的心口，略微惊慌地道：“今日您也累了，先歇了吧。”
抵触和害怕，从她的眼神里清晰地传达出来。她看起来很是紧张，生怕开罪了他，说完又朝他笑了笑，弥补似的给他看两个弯弯的月牙。
李景允一怔，突然想起她说的“懂分寸”，身上烧起来的火顿时熄了大半。
殷花月没撒谎，他再意乱情迷，她也是个懂分寸的人，可以亲吻，也可以拥抱，甚至可以开玩笑说在想他，但她不会让他越了界。
李景允突然发现，若不是有一层身份压着，她对他，恐怕也会像对旁人一样，清冷、淡漠、拒人千里。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瞬间很糟糕。
沉默地躺下身子，他扯了被褥盖住自个儿，低声道：“睡吧。”
“公子好梦。”身后的人说着，轻轻松了口气。
应付他似乎让她很为难，李景允冷着脸想，与他亲近的时候，心里恐怕也没个好想法。
不过，既然落他手里了，他可是不会放人的，不高兴就忍着，他反正不心疼。
气闷地入睡，李景允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殷花月跟着沈知落往一个巨大的乾坤盘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朝他挥手：“公子不用送了，后会有期。”
送？他非把人抓回来打个半死不可。
打沈知落个半死。
……
“阿嚏——”莫名打了个喷嚏，沈知落看了看眼前飘过去的罗裙，那上头脂粉极重，香味浓郁。
嫌弃地抬袖挡住口鼻，他皱眉问：“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苏妙趴在一旁喝酒，她看起来酒量极好，两个小坛子见了底，脸都没红一下。软软地靠撑在桌上，她斜眼看过来，媚眼如丝地道：“沈大人要是忙，就先走啊。”
先走，然后把她留在这龙蛇混杂的栖凤楼？
沈知落气笑了，他放了袖子冷声道：“苏小姐要作践自己在下没有意见，但顶着在下未婚妻的头衔在外头花天酒地，似乎不太合适。”

第39章 这玩意儿，她也没有
听他说得“未婚妻”三字，苏妙的眼里骤然流出光来，如桃花绽怀，似风情漫山。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凉的食指轻轻敲了敲他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
“你又吃我的醋。”娇嗔的嗓子，带着勾人魂魄的轻挑。
沈知落阴沉着脸，浅紫的瞳孔里透出十成十的厌恶来：“我没有。”
她咯咯笑起来，也不与他争，葱白似的指尖点上旁边的酒坛，眨眼就开了封泥。
“姑娘。”有人过来轻声劝她，“没您这样喝酒的，伤身子，您要是想喝点，咱这儿还有桃花酿，也比这烈酒来得温和。”
沈知落抬眼看过去，就见大堂里迎客的俏官儿走过来，倾下身子来柔声劝她：“我给您倒点儿？甜的，很好喝。”
苏妙怔然地看着他，突然就软了嗓子撒娇：“小哥真好，温柔疼人，声音还好听得紧。”
俏官儿被她这一夸，耳根直泛红。苏妙拉着他坐下来，又轻轻拍了拍酒坛子：“陪我喝两杯？”
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姑娘，俏官儿想说自己还忙，可看着她这掺了蜜似的笑脸，心下也不忍，还是坐下来将她手边的烈酒换了，顺带给她拿了两块糕点。
苏妙看得笑了，眼波盈盈地问：“你们栖凤楼的招待这么周全？”
像焰火在眼前盛开一般，这姑娘容色瑰丽得不像话。俏官儿红着脸退后两步，低头道：“没有哩，单是看姑娘心情不好，这些不收姑娘银子。”
“这样啊。”她抱着糕点盘子，狐眸弯弯，“那多谢小哥了。”
俏官儿胡乱点头，步伐凌乱地离开了。
指尖沾了糕点上的糖霜，苏妙伸出舌尖尝了尝，笑着回头：“这还挺好吃。”
眼底一片阴冷，沈知落收拢衣袖站直身子，漠然道：“你爱吃就吃个够吧。”
说罢拂袖，星辰的光在她眼前一晃，遮云蔽日般地朝外卷去，他走得极快，带着几分怒意，片刻就消失在了拐角。
手托着腮帮，苏妙痴痴地看着，笑道：“整个栖凤楼的好颜色，也抵不上他生起气来的眉眼呐，啧，真是惹人怜爱。”
随身丫鬟木鱼麻木地听着，觉得自家小姐对“惹人怜爱”这四个字真的有很大的误解。
“您还要喝？”木鱼看了看大门的方向，“大司命要走远了。”
“走就走吧。”她潇洒地摆手，点了两个姑娘来陪自个儿喝酒，眼尾媚气横生，“今儿要么他来接我，要么，我就喝死在这儿。”
没必要啊，木鱼直摇头，谁都知道大司命心里没她，小姐自己也清楚，沈知落也就是碍着太子和三公子，才应承与她的婚事，哪里又会管她的死活。
出了栖凤楼的大门，沈知落在自己的马车边看见了常归。
他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贴着乱七八糟的胡子和刀疤，压根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但沈知落认得他的眼睛，那双靠仇恨撑着三分活气的眼睛。
停下步子，他问：“有事？”
常归已经与他言和，眼下对他倒是没那么仇视了，只似笑非笑地朝他伸手：“印鉴。”
沈知落从袖口里掏出一叠盖好印鉴的纸，递给他。
“真是小气。”嘀咕一句，常归收了纸，又朝栖凤楼里看了一眼，“你就把人扔在这儿？”
绕开他往车上去，沈知落不咸不淡地道：“轮不到你管。”
“不是小的要插手什么。”常归伸手按住他的车帘，半眯着眼道，“东宫既然已经对你起了疑心，那你还不如早些跟她完婚，有将军府做掩护，你我行事也更方便些。”
紫瞳里闪过戾气，沈知落在暗沉沉的车厢里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羽翎。
常归瞧着，不觉得害怕，反而是更高兴了些。他拍着手道：“知晓命数的国师，也难免有被自己的命数玩弄的时候。你瞪我也无用，聪明如你，自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乾坤盘转了一圈，被他伸手压住，沈知落垂下眼，浑身气息突然暴躁。
常归松手，飞快地躲了去，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曾经有人说，大魏的命数都在沈知落一人手里，他掌风调雨顺，也知天道轮回。只要有他在，大魏必定昌盛百年。
可是啊，没有朝代会一直统治天下，也没有凡人真的能逆天改命。
他沈知落，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越笑越厉害，常归扶着街边墙壁咳了两口血，伸手一抹，尽抹在那叠纸上。
沈知落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还是回到了栖凤楼。
苏妙已经喝高了，抱着个身段窈窕的歌姬，将脸埋在人家的胸口，嘤咛地道：“姐姐你好香啊。”
那歌姬被她弄得双颊泛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见着有人来，慌忙转头：“大人！”
沈知落看着她胸前埋着的那个人，眼里的嫌弃盖也盖不住。
闻到他身上那股子奇异的香气，苏妙扭了扭身子，从白软的团子里抬起脸来，眼尾尽是狐媚颜色：“啊呀，你还是回来了。”
她舔了舔嘴唇，朝他伸手：“我可不能再喝了，再喝会死在这温香软玉里。你送我回家吧？”
沈知落很想知道，对着他这张冷淡又充满厌弃神色的脸，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满眼春色渴望不已的。
他捏着乾坤盘朝她示意，想告诉她他手里没空，要回家就自己起身。
结果苏妙竟是直接伸手，抓住了他递过去的罗盘。
山泽通气、雷风相薄的乾坤盘，被她当块木头似的抓着，纤细的手指在上头捏得泛白，莹莹的指甲圆润乖巧，抠着初爻那一块凸起，硬生生借力站了起来。
“咔”地一声响，初爻脱离乾坤盘，孤零零地落去了地上。
沈知落：“……”
“什么东西掉了？”苏妙迷迷糊糊地低头，又仰头一笑，“不管了，回家。”
她上前去抱他的胳膊，沈知落拂袖躲开，低身去捡那一小块东西，浅紫的瞳孔里盛满怒火。
苏妙没看见，她伸手又去抱他，捏住他的胳膊朝他笑得又傻又甜。
初爻躺在手心，已经放不回乾坤盘上，沈知落牙咬得死紧，毫不留情、近乎粗暴地将她甩向一旁。
“咚”地一声响，苏妙头磕在了木椅扶手上。
她身子一僵，眼里有片刻的清醒。
“小姐！”木鱼吓坏了，连忙去将她拉起来。
额头红了一块，苏妙再抬眼，依旧像是在醉酒，眼神迷离，盯着沈知落，像是在看远方的山。
“算啦，我找得到回家的路。”
揉了揉额角站直身子，她洒脱地摆了摆手：“也不是很需要你。”
一身酒气，带了三分桃花香，苏妙勾手将荷包给了掌柜的，搂过木鱼就往外走，裙摆飘飘，像个来去不羁的桃花仙。
可是，桃花仙很委屈，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府邸，倒在床榻上睁大了眼。
木鱼满怀担忧地看着她。
苏妙想睡一觉，但直到天亮的时候，眼睛也没闭上，就那么盯着床帐出神。
情况不太妙，木鱼焦急地往外走，想去请个大夫来。
不曾想，路过西小门，她撞见了翻墙回来的三公子和殷氏。
此时天光乍破，朝霞初染，一向独来独往的三公子抱着人从墙头跃下来，被旺福逮了个正着。
凶恶的旺福张嘴就想咬人，可牙刚龇出去，一个气味熟悉的人就被递到了它面前。
看清了是它喜欢的那个姑娘，旺福到了嘴边的咆哮变成了毫无气势的一声“嗷呜？”
李景允冷哼，将人搂回怀里，分外欠揍地冲它做了个大大的口型——爷！的！
“……”
木鱼觉得，给小姐请大夫的时候，要不让三公子也顺带看看吧？
花月被他按在怀里，分外不自在地问：“公子，妾身能下去了吗？”
李景允“啧”了一声，边走边道：“你当爷想抱着呢？这么沉。”
嘴上说着，手上却是没有要松的意思。
花月挣扎起来，哭笑不得：“沉就让妾身自己走。”
“你脚步声重，爷怕你把府里下人惊醒了。”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花月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一转脸就看见了不远处目瞪口呆望着他们的下人。
花月：“……”
木鱼：“……”
李景允冷漠地松了手，花月跳去地上，理了理衣裙，挂上了从容的笑意：“这么早啊。”
木鱼朝他们行礼，还有些没回过神，下意识地喃喃道：“奴婢去给小姐请大夫。”
“表小姐生病了？”
木鱼点头又摇头，为难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大夫管不管用。”
花月怔愣，目光飘向西院。
苏妙是在男儿堆里长大的姑娘，小时候没少跟着李景允去练兵场上玩沙子，所以身子骨倍儿棒，哪怕她想学林黛玉生个病装个弱都不行。
花月跨进门的时候，正撞见她下床来倒水喝，一整个茶壶拎起来往嘴里灌，连个杯子也没拿。
“表小姐。”她目光往下扫，落在她光着的玉足上。
脚趾一缩，苏妙一个骨碌滚回床上，看看她，又看看后头一脸不耐烦跟着进来的自家表哥，诧异地道：“大清早的，您二位这是来干什么了？”
“好意思问？”李景允进门就随意坐下，背朝着她道，“一整夜不睡觉又作什么妖呢。”
苏妙看向木鱼，后者无声无息地将自己埋去了纱帘后头。
轻叹一声，她拢了一把披散的青丝，嘟囔道：“睡不着你也管。”
花月拿了银梳来，随手就给她挽了一个发髻，用梳子斜斜拢住。
“厨房里今日应该准备了莲子银耳汤，还有八宝珍和枣糕，表小姐可有什么想吃的？”她低头看着她，温柔又耐心地道，“要是都不想吃，还可以吃排骨面，拉得劲道的面条，浇上卤好的小排骨，滋味儿也不错。”
苏妙本来不饿的，被她这一说，肚子咕咕直叫。她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家里厨子做的面条黏糊糊的。”
“表小姐若是想吃，我去给你做，不会黏糊。”伸手替她抿了抿头发，花月柔声问，“想吃不想？”
鼻尖耸了耸，苏妙看她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扑上来把她抱住：“小嫂子——”
李景允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就见那小混蛋抱着他的人，脸使劲往人胸口蹭。
“苏妙。”他黑了半张脸，“撒手。”
“我不。”苏妙扭着身子哭，一边哭一边蹭，“这人世间多的是冷漠无情，只有小嫂子待我如珠如宝，小嫂子你别跟我表哥了，跟了我吧……”
额角一跳，李景允大步上前，扯了她的胳膊就要把人扔开。
“哇——”这下苏妙是真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花月的手，委委屈屈地喊，“小嫂子~”
她这人本就生得好看，撒起娇来神仙也顶不住，花月心里跟着酸软了一下，伸手就拍开李景允的爪子，将她搂过来道：“不哭不哭，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说。”
李景允：“……”
他觉得苏妙有毛病，这么大个姑娘，为什么还要撒娇。跟别人撒娇就算了，花月跟她熟么就这么抱得死死的。
更有毛病的是，对着他防备万分的殷花月，眼下搂着苏妙，跟搂着什么宝贝似的，完全不在意她在她身上蹭，还拿了帕子给她擦脸，琥珀色的瞳子温柔得不像话。
吃个女人的醋很离谱，李景允想。
更离谱的是，他吃得还有点重。
搬了凳子来坐在床边，他冷眼看着殷花月，想让她懂点眼色，赶紧把人松开来哄他。
结果这人头也没抬，自顾自地低声问：“谁欺负你了？”
苏妙扁着嘴，鼻尖通红：“沈知落。”
冷笑一声，李景允道：“他能欺负你？你一拳能把他那身子骨给打散架。”
床上的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瞪了他一眼。
李景允闭了嘴。
花月叹了口气，一边给她擦脸一边道：“沈大人那个人，就是不太会疼人的，先前在宫里，他身边没有宫女，就连太监也是一月一换，没半个亲近的人。”
苏妙抽抽搭搭地问：“那他为什么同小嫂子相熟？”
下意识地看了李景允一眼，发现他目光不太友善，花月抿唇，含糊地道：“我先前伺候的主子与他有两分交情，所以也算面熟。”
光只是面熟，沈知落怎么可能三番五次地来找她。
苏妙心里叹气，抱着花月细软的腰，也不舍得难为她，只哽咽两声，又蹭了蹭她的肩。
花月有些不忍心：“你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再想想法子，将军府高门大户，不愁嫁娶婚事。”
“定都定了，要是悔婚，不显得我薄情冷血嘛？”苏妙嘟囔，“再说了，这婚事打着赌呢。”
心里一沉，李景允下意识地想去堵她的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妙张口就道：“表哥说的，我能去观山把沈知落搞到手，让他一整日出不得门，他就把他最爱的汗血宝马送我。”
“……”
纱帐被风吹了起来，连带着玉钩上垂着的丝绦也晃来晃去。
窗外有奴仆在扫昨夜的落花，扫帚声一下又一下，沙沙作响。
花月想起了自己走投无路的那一天，眼前是跟着苏妙走了的沈知落，身后是站着看好戏的李景允。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也是，爷眼下就算想娶别人，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若是无心，便是一句自嘲的感叹，可若这一切是他想好了的，那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寂静无声的屋子里，殷花月缓缓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
李景允眼里有一瞬的失措，可也就那么一瞬，他收敛好神色，双眸无波无澜地朝她回视过来，表情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和愧疚。
“怎么？”他道，“我让苏妙追求她喜欢的人，事成送她东西做嫁妆，有错吗？”
花月沉默，盯着他那漆黑如墨的眼看了许久，然后笑了：“没有。”
“公子自然是不会做错事的。”
即便他随意牺牲自己表妹的幸福，即便他在她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用苏妙支走了沈知落，即便他可能一直在欣赏着她的狼狈和走投无路的窘迫。
但他是公子，他错了也没错。
胸口微微起伏，花月抿唇，露出一个极为标准的假笑，然后移开了目光。
气氛突然有些不对劲，苏妙擦干了脸，捏了捏她的手：“小嫂子，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去耳后，花月低声道，“表小姐不用在意我，主人家是不用跟下人道歉认错的。”
牙根一紧，李景允略微有些恼：“你胡说八道什么。”
“表小姐是想吃面还是睡觉？”她像是没有听见他在说话，仍旧低声问苏妙。
苏妙瞥着自家表哥，无辜地咽了口唾沫：“吃……吃面？”
“那我去做，您稍等片刻。”
恭敬地颔首，花月起身往外走，路过李景允身边的时候，他好像伸手抓了一下。
然而她正好收拢了手交叠在小腹前，与他的手擦指而过。
背后传来一声低咒，她没细听，抬步跨进了门外的晨光里。
李景允坐在原处，浑身气息低沉，眼神里带着刀子，一刀一刀地往苏妙身上捅。
苏妙抱头哀嚎：“怎么回事啊，我也没说什么呀。表哥你自己想想，肯定是你哪儿做错了。”
“废话。”李景允恼恨地低声道，“爷要是没做错，会由着她甩脸色？早教训人了。”
“嘁——”苏妙唏嘘，连连摇头，“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小嫂子那么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给你做妾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诓人了？”
“没有。”他答得飞快。
苏妙眯着眼，满脸质疑地盯着他。
“行吧。”李景允退了一步，“是有那么一点，但她不至于这么快发现，眼下跟我生气，肯定是不高兴我撮合你跟沈知落，没别的原因。”
苏妙扁嘴：“啊，小嫂子也喜欢沈知落吗？”
“她瞎吗，她才不喜欢，沈知落那样的人，也就你看得上。”李景允冷笑。
翻了个白眼，苏妙道：“小嫂子不喜欢沈知落，那你这么着急撮合我跟他干什么？”
喉咙一噎，他别开头，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矮凳。
“臭不要脸。”苏妙抱着被子道，“你打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不直说，拐弯抹角地自己想手段去拿，要是个物件也就罢了，小嫂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呐，我是她我也气，怎么被你这么个孽障给盯上了。”
背脊微僵，李景允扭头看她。
苏妙吓得扯着被子就盖住了脑袋，瓮声瓮气地道：“老娘心情也不好，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去找小嫂子说你坏话。”
李景允没动手。
他那张惯常带着傲气和不屑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伤怀，如骄阳坠山，青雾漫海。
“你们女儿家。”他沉声开口，眼神冷淡，手指却无意识地磋磨着袖口，“你们女儿家，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妙觉得稀奇，伸出脑袋来看他，打量两眼之后笑道：“完了呀表哥，您这是遇着劫数了？”
“没有。”他硬着脖子道，“随便问问。”
也懒得跟他争，苏妙坐起来，一板一眼地道：“女儿家喜欢体贴的人呀，没事送个首饰衣裳，有空带去听听戏，最好还知天命、懂八卦，有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前头都听得认真，听到最后一条，李景允抽出了袖中软剑。
“但是——”苏妙连忙按住他，找补道，“但是小嫂子那人不一样。”
“她缺的肯定不是首饰衣裳和紫色眼睛。”
李景允收回了软剑，抱着胳膊看着她。
苏妙想了一会儿，叹息道：“我觉得她缺人疼，别看她平时做事干净利落的，骨子里也跟我一样是个小丫头片子，夫人疼她，她就掏心掏肺地对夫人好。你若是拿真心疼她，她肯定跑不了。”
“可问题是。”她目光落在他心口，偏着脑袋似嘲非嘲地问，“真心，咱们有这玩意儿吗？”
面前这人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难看。
“这话你不如去问她。”半晌之后，他道，“爷怀疑她也没有。”
苏妙错愕地瞪大了眼。
她那不可一世的、仿佛把全天下都踩在脚底的表哥，眼下竟然板着一张脸，略带委屈地同她道：“爷待她那么好，她也没说要给爷做排骨面。”
拉得劲道的、浇上卤好小排骨的排骨面。

第40章 醋坛子破了
奶白的汤锅里咕噜噜地冒着泡泡，卤好的小排骨放在灶台一侧，油光鲜亮。
花月将拉好的细面放进锅里，用长长的竹筷轻轻搅动，神情专注，动作熟练。
厨房里的几个厨娘都站去了庭院里，伸长脖子往里看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嘀嘀咕咕。
“不是已经是妾室了吗？怎么还做下人的活儿？”
“殷掌事这妾室，一没下定二没纳礼的，就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趁着公子年轻气盛搅合那么一回，不就有了嘛，也算不得正经主子。”
“可我听说三公子还挺宠着她的。”
“三公子什么德行，新到东院里的东西，他都要热乎一段时候的，等这春去秋来，谁还把她当回事。”
声音不大，花月却还是听了个清楚，要在平时，她必定出去训斥，将军府里向来不容嘴碎的下人。
可眼下，她觉得没意思。
竹筷将煮好的面条挑了出来，花月浇上小排骨，打算往外端，就听得外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霜降姑娘。”有人小声唤了一句。
霜降气得双眼微红，上前来就骂：“这院子里哪个主子宠谁不宠谁，轮得着你们来议论？她殷花月就算不做东院的主子，也是你们头顶的掌事，月钱不想拿就走人，别搁这儿碍人眼！”
几个厨娘被吼得纷纷低头，缩成一团。
霜降犹觉不解气，大步跨进厨房，看见她就沉了脸道：“我当你是聋了呢，听不见外头的热闹。”
花月朝她笑了笑，笑意难得地进了眼底：“我赶着去给表小姐送面呢。”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霜降气急，口不择言，“他们护着你活下来，是让你在这儿给人骂、给人做面条的？与其就这么苟活度日，你还不如学学常——”
“霜降。”花月飞快地打断她，皱眉。
将那忌讳的名字咽了回去，霜降咬牙，一脸不服。
轻叹一口气，花月带着她往外走，越过那群噤声的厨娘，踩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道上。
“我现在只是个下人。”
托盘里的碗冒着热气，花月望着前头，轻声同她道：“下人能做的只有这些事，我做不了常归，也变不成沈知落，你要是真的很失望，可以装作不认识我。”
嘴唇几乎咬出血，霜降恼道：“你这么自暴自弃，他们只会越来越看不起你。”
“他们看得起我，我也只是将军府的下人。”
“撒谎。”她抬眼看向这人的侧脸，眼底灼灼有火，“谁家的下人有这通天的本事，让薛吉死得悄无声息。”
步伐一顿，花月下意识地扫视四周，确定无人能听见这低语，才黑了脸道：“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不明白。”指节捏得泛白，霜降闷声道，“你有本事拿自己当饵诱杀薛吉，为什么还任由这些狗东西踩在头上欺负。”
薛吉是周和朔的心腹，他一死，禁卫军少说也得乱上几个月，这能给他们极大的空子，原本停滞的几件事，也能因此顺畅进行。
若霜降是今日收到的消息，她也会以为薛吉的死只是个意外，是恰好撞上了。
但她是在昨日殷花月上车离开的时候听见的。
这人踩在车辕上，云淡风轻地同她说：“你早些准备，一旦东宫禁卫有所松动，就将人送进去。”
彼时她还不明白，好端端的东宫禁卫，为什么会松动，直到刚才顺利地将他们的人安插进东宫，她才发现，殷花月是蓄谋已久。
哪怕三公子不去那一趟，薛吉也是必死无疑。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霜降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殷花月不是孙耀祖嘴里的百无一用，她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早已经开始了她的算计。
这些算计连她也没有告诉。
喉咙发紧，霜降红了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只狠狠地瞪着她。
托盘里的面条吹不得太多风，花月拿了盘子将碗口扣上，突然腾出一只手来，捏着他的拇指，轻轻晃了晃。
“这些年欺负我的人少了不成？”她睨着她，笑得狡黠又坦然，“让他们说两句又怎么了，日子还是要过。”
霜降板着脸，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你见不得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宫小主，变成一个任人碎嘴的奴婢。”她软了语调，柔声道，“可人家也没说错什么，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
“你不跟那三公子好上，就什么事也没有。”霜降鼻音浓重地嘟囔，“泯然众人分明是最周全的，你偏要同他搅合，你知道韩家那小姐暗地里来打探了多少回了吗？”
指尖微微一顿，花月别开头：“我说过了，那是逼不得已。”
“当真是逼不得已，还是你顺水推舟？”霜降咬牙，“我不信你要真不想跟他搅合，还能没有别的办法！”
“……”
步子加快，她绕过月门，略微仓皇地想跨进表小姐的院子。
霜降在院门外就停了下来，她不会跟着进去，但她站在原地，还是沉声道：“沈大人没有说错，你偏执在这一个人身上，会吃苦头的。”
声音从后头飘上来，被风一吹就听不见了。花月闭眼，稳住心神，重新挂上笑意推开了主屋的门。
苏妙睡着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景允转头朝她看过来。
放轻了脚步，花月将碗放在桌上，困惑地低声问：“表小姐不吃面了？”
“睡着了怎么吃？”扫一眼她端来的面，李景允冷哼，“糊的。”
“端过来的路上难免糊住些。”她掀开盘子，拿筷子拌了拌，“也没糊太厉害，妾身揉了许久的面，很是劲道。”
轻蔑地别开脸，李景允不以为然：“看着就不好吃。”
也不是给您吃的啊。花月腹诽，扁了扁嘴，端起碗就要往外走。
“做什么去？”他问。
“把面送回厨房，看有没有旁人要吃。”花月道，“表小姐反正也吃不了。”
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李景允叩了叩桌面：“东西放着，你先回东院看看那白鹿喂了没。”
白鹿不是一直让八斗在喂吗？花月心里纳闷，倒也没多说，应了一声就放了碗出去了。
霜降没有要堵着她的意思，院子门口已经没人了。
轻舒一口气，花月低头往东院走，一边走一边想，薛吉死了，沈知落和常归最近一定也会忙碌，东宫眼下正与中宫争执掌事院之事，孙耀祖和尹茹也忙着夺权，一时半会的，压根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那她可以再找几个人的麻烦。
心里有几个名字，她反复念叨，眼底微微渗着血光。
“殷姨娘。”八斗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花月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东院门口，八斗捏着扫帚，见她终于抬眼，连忙道：“您二位昨夜没回来，可把人急坏了。”
“出什么事了？”她问。
八斗挠着后脑勺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韩家那小姐昨儿上吊了。”
哦，上吊。
花月点点头，平静地继续往里走。
“等会。”走了两步，她停住步子，突然猛地回头，“你说什么？上吊？！”
八斗点头，杵着扫帚柄道：“就昨儿夜里子时的事，有人来咱们这儿传过话，但公子和您都不在。”
倒吸一口凉气，花月急匆匆地就要走，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想想不妥，又去换了一身浅白色的。
“姨娘。”八斗笑道，“您听奴才说完，上吊归上吊，人没事，已经救过来了。”
心里微松，花月问他：“有说是为什么吗？”
“这还能为什么呀？”八斗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主屋。
花月沉默。
如果说苏妙喜欢一个人是热烈奔放不顾一切，那韩霜喜欢一个人就是癫狂痴醉，不死不休。上回她给她到底设了怎样的一个局，花月尚窥不得全貌，但这一回，花月知道，她是拿命在跟自己搏了。
贵门小姐企图寻死，那是要轰动半个京华的，换做别的人家，定是要将消息压住，以防人猜测。可韩家没有，他们甚至主动告知了另外半个京华。
于是，“李家三公子始乱终弃，韩家大小姐寻死觅活”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成为京华当日最火热的饭后谈资。
花月以为李景允会生气，会拒绝去看她，亦或者对这种女儿家的做派嗤之以鼻。
结果没有，李景允带着她一起去了韩府，坐在韩霜的床边，任由她哭湿了自己的半幅衣袖。
“我真的……真的没有骗你。”韩霜双眼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
李景允静静地坐着，目光扫过她的眼眶和苍白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问：“你真的想死？”
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韩霜吸着鼻子，突然露出一个泪盈盈的笑来。她眼神飘忽，似乎回忆起什么好事，喃喃道：“我的命是你的，我不该没告诉你一声，就寻短见。”
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可是，你都不理我，娶了别人，同别人在一起，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花月站在旁边，略微有些不自在，她看了李景允一眼，发现他抿着唇角专心致志地看着韩霜，好像有些……心疼？
看清他眼里的这一抹情绪，花月怔了怔，几乎是狼狈地收回目光，垂眼看向自己的鞋尖。
还以为这人对韩霜只有厌恶和抵触呢，没想到真出了事，也是会心疼的。这人还真是，嘴硬心软。
“小嫂子。”温故知在门外站着，突然喊了她一声。
花月回神，低头朝李景允告退。李景允没看她，只摆了摆手，一双眼依旧定在韩霜身上。
微微抿唇，她退出房间，替这两人带上了门。
“小嫂子。”温故知将她拉去庭院里，别有深意地笑，“那屋子里待着不好受，我救你出来。”
花月温和地笑了笑，捏着手道：“也没什么不好受的。”
温故知挑眉，眼里满是不信。
她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裙摆：“公子爷是何等贵人，身边和心头的人都不会少，要是说两句话我就要难受，那早在似水与他私会的时候，我这日子就不消过了。”
“似水？”温故知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啊，你说那个太子身边来的歌姬，那姑娘三爷是不会动的，就算在房里过夜，肯定也什么都没有。”
疑惑地抬眼，花月觉得好笑：“男人还能不吃送到嘴边的肉？”
“这倒不是肉不肉的问题。”温故知道，“三爷这个人有分寸，带着目的来的女人，他一贯不碰的，再喜欢也不会有肌肤之亲，以免惹出什么麻烦。”
他说着，竟是回头看了一眼韩霜闺房的方向，努嘴道：“这位也一样。”
“一样？”花月轻笑，笑得露出一排贝齿来，“温御医想是没看见方才三爷跟韩小姐怎么说话的，那模样，似水姑娘可是拍马也追不上。”
温故知满眼揶揄地瞧着她，轻笑出声。
“您别误会。”她抿了抿耳发，气息清冷地道，“我只是在说看见的事实。”
歪着脑袋想了想，温故知点头：“他俩相识那么多年，难免比外人更亲近些。只是中间误会挺多，三爷待她也不会太过亲密。三爷说不想娶她，那便是真的不想，小嫂子也不必太担心。”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花月心里嗤笑。
自个儿不过是他随便诓来的挡箭牌，他将来要娶谁不娶谁，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不过说起来，三公子这人也真是别扭，能豁出命去东宫救韩霜，也分明是心里惦记着人家，可偏生冷脸以待，半分温柔也不给人。
“温御医。”她忍不住开口问，“你若是有心悦的姑娘，是会晾着她，还是早些把人娶回来？”
温故知听得挑眉，脑海里飞快划过去一个人影。
他摸着下巴笑了：“晾着。”
“为什么？”花月不解，“当真心悦，不会想厮守？”
“若这是什么太平盛世，那我定是将她八抬大轿迎过门。可现在不是啊。”温故知摇头，望向远方声音极轻地道，“别看咱们这些锦衣玉食的人，瞧着鲜亮，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刀光剑影。就眼下这局势，我娶她，不是害了她么。”
“……”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花月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袖，呼吸跟着一轻。
温故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意识到听这话的人会怎么想。他吧砸了一下嘴唇，喃喃道：“那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懂。”
昨儿还跟他闹脾气，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来着，特别不好哄。
唏嘘感叹了片刻，温故知抬头想与花月再说，却发现面前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庭院里沐浴着骄阳暖光，一片好春色，可就他一人站着，左右看看，瞧不见人影。
温故知撇嘴，继续回药房去熬药。
李景允听韩霜哭诉完了之后，发现身边的小狗子一直没回来。
他纳闷地出门找了一圈，问药房里的温故知：“看见你小嫂子了么？”
温故知正扇着火，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先前还在庭院里，后来不知道走哪儿去了。”
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李景允皱眉转去别处，心想这人之前还挺有分寸，今日在别人的地盘上，怎么还乱跑起来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心里跟着一紧。
这是韩府的地盘，韩霜寻死，韩家人心里都不好受，别是把火气撒在殷花月头上了吧？
步子加快，他在韩霜绣楼附近找了两个来回。
没人。
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景允一把抓过韩府的管事，冷声问：“我带来的那个人呢？”
管事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道：“方才从侧门离开了。”
走了？自己一个人？李景允听着就笑了：“不掰断你两根骨头，你是不是不会说实话？”
管家哀嚎连连：“三公子，当真是走了，您要不回去看看。”
这糊弄人的话，他自个儿都说了千百回了，哪里肯信，直接扭着管事去找韩霜。
韩霜本来都睡了过去，被他这吵醒一问，哭着就又往床柱子上撞。下人急忙去请韩府的老爷夫人，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就闹腾了起来。
没管韩家夫妇的怒骂和谴责，李景允浑身戾气地搜了大半个韩府，确定找不到人，才打道回府。他想过了，若是将军府里也没人，他就带人回去把韩府拆了。
结果一下马车，他就看见殷花月好端端地站在将军府东侧门边。
还在笑着与人说话。
满心的担忧冻成了一块寒冰，李景允在原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上前，将她扯了个趔趄。
“谁给你惯出来的毛病。”他掐着她的肩，眼里刮起了夹着冰刺的暴风，“走了也不会跟爷说一声？！”
花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吼得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无辜又茫然。
李景允是真气坏了，看着她这副模样，他觉得自个儿方才那大闹韩府的举动就是一个纯傻子，被她耍得团团转。
“你故意的是吧？想看爷为你紧张一回，为你怒发冲冠，着急得上蹿下跳才满意。”他喘了一口粗气，捏着她肩头的手渐渐收紧，“你们女人这点心思，什么时候能收干净些，非要无理取闹来宣泄自己的不满？韩霜上吊，你玩消失，爷欠你们的是不是？”
花月被骂懵了，呆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才慢慢回过味来。
她想笑，嘴角却扬不起来，只能尴尬地抿了抿。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了两回终于咽了下去，花月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沙哑：“妾……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给他看了看手里抱着的药包，她一字一句地解释：“方才是霜降来传话，说夫人旧疾复发，她找不到方子，让奴婢来看看药材。”
一边的霜降已经被他吓得脸色发白，闻言跟着点了点头。
花月想了想，还是将笑意挂了上来，温软地道：“没知会一声就走了是奴婢不对，奴婢给公子认错，奴婢以为公子会多陪韩小姐片刻，也不好打扰，想着抓了药材就立刻回去的。”
她交叠好双手，恭恭敬敬地给他屈膝行礼：“奴婢知错，请公子宽恕。”
一口气提在心口，没能舒出去就被堵在了这里。李景允捏着她的肩，骂也不是，不骂好像情绪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
他就这么瞪着她，喘着粗气。
霜降看不下去了，鼓起勇气将花月护去身后，皱眉道：“三公子，她也不是故意的，您骂也骂了，消消气。”
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被人这么一护，花月倒是有些眼热。
这人呐，什么委屈都能受，最怕的就是受了委屈有人护着你，越护哭得会越凶。霜降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半抱着她，轻轻拍了拍。
她不太想在李景允面前哭出来，那属实太过丢人，所以花月推开了她，拿出自己殷掌事的气势，笑道：“公子若还不消气，待会儿罚了奴婢便是，眼下先让她去给夫人送药，奴婢陪您回韩府去吧？”
“不用了。”他闭眼，拂袖跨进门去，冷声道，“韩府那边暂时不必再去，你随我过来。”
“是。”
长这么大，李景允还没跟谁服过软道过歉，但是吧，他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方才吼人好像是吼得过了些，小丫头眼睛都红了。
人家也没恃宠而骄，是事出有因。
进主屋去倒了杯茶，他摸着杯沿犹豫，这话该怎么开口，才能既不掉面子，又让人知道他在认错。
还没想明白呢，面前就又递来了一杯茶。
殷花月双手举着茶杯，低着头给他递了上来，轻声细语地道：“这杯是刚沏的。”
态度好像比之前还好了不少？李景允很纳闷，小姑娘受委屈了不是该闹脾气么，她怎么更乖顺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伸手接过茶，心想狗子就是不能太宠，偶尔发发火，也让她知道不能任意妄为。
于是他就把话给吞了回去，心安理得地抿了一口热茶。

第41章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接下来的几日，李景允惊奇地发现，殷花月再没跟他犟过嘴，也再没出过任何岔子，早膳午膳，更衣看茶，她都做得细致妥帖、滴水不漏。
他说要出门，她便去备车，他说要见客，她便备好茶点然后带人退得远远的。
莫名的，李景允觉得不太对劲。
晚上就寝的时候，他将她拉住，抬眼盯着她低垂的眼皮，沉声问：“要去哪儿？”
“回公子。”花月恭敬地道，“奴婢去睡旁边的小榻，已经收拾好了。”
“为什么？”他微恼，“先前也没说要换地方睡。”
花月温和地笑着，很是耐心地给他解释：“天气热了，奴婢挤着公子睡难免不舒服，再者说，睡床上和睡小榻上也无二致，在外人看来，都是睡一起的。”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以至于他再多说一句，都像是在找茬。
李景允不太舒坦，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手被她轻柔地拿开，他斜眼瞧着，就见她抱着被子去小榻上铺好，然后吹熄了桌上的烛台。
屋子里暗下来，两人都各自躺好。
李景允睁眼瞪着床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明日是五皇子的生辰，太子殿下要为他在宫外设宴，你随我去一趟。”
五皇子周和珉，舅舅是当朝丞相，母妃却在冷宫里关着，圣上对他不太宠爱，太子倒是因着最近废除掌事院之事与他甚为亲近，甚至要亲手操办寿宴。
花月半阖着眼，眼里盛着窗外倾进来的月光，皎洁又幽深。她像是走了片刻的神，然后轻声应下：“是。”
朝外头侧过身子，李景允看向小榻上那一团影子：“你不想搭理爷？”
“公子多虑。”她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奴婢都会答，不想搭理又是从何说起。”
“那为什么你……”他想说她这两日冷淡，可仔细一琢磨，她每天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回避他，也没有故意不与他说话。
把话咽了回去，李景允暗自嘀咕，自个儿怎么也变得敏感多疑起来了，这觉得旁人冷落自个儿的戏码，是韩霜才喜欢玩的，他一个大男人，没必要。
“罢了，睡吧。”李景允翻身闭眼，想着明日带这人去见见世面，她一高兴，说不定就正常了。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花月也翻了个身，看向窗台上被月光照出来的花影。
明明灭灭，像极了四爪云龙袍边儿上的花纹。
五皇子的寿宴搁在了京华一处隐秘的山庄里，赴宴的都是朝中权贵、公子小姐。太子为表亲近，特意穿着他的四爪云龙袍，亲自站在庭院里与来客寒暄。
“景允你来得正好。”远远看见他们，周和朔就招了招手，“本宫要去一趟后庭，你来招呼一下这几位大人。”
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两字三词地就把李景允划为了“自己人”，在场的权贵听着都是一笑，李景允倒也不驳，只扭头对她道：“你去花厅吃茶。”
这场面，旁边站个妇道人家终究不合适，花月乖顺地应了，跟着下人往花厅的方向走。
花厅里坐的都是太太小姐，来这等宴会，穿着大多是正红戴翠，殷花月这一身妃红罗裙，进门就受到了八方注目。
大抵是没料到会有人带妾室来这地方，好几个夫人都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表情不明，性子直些的小姐，径直就笑出了声。
“这是谁家的？”有人指着她问旁边，“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厅里一阵莫名哄笑，韩家夫人看着她，眼神凉得刺骨：“可不敢妄言，这位是李家三公子的心头好呢，为着她，婚约都不要了。也就是暂时穿穿水色，等扶了正，什么样的裙子穿不得？”
几个近好的夫人一听，纷纷不忿：“我当是什么天仙，也不过尔尔，三公子哪哪都好，就是看人的眼光不怎样。”
“是啊，你看这没规没矩的，半点也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贵门小姐知书识礼。”
风向一定，厅里就七嘴八舌地嘲弄开了，大家都是抱着团过活的人，谁也不愿少说两句被人划拉出去，于是起了哄就更加口无遮拦，什么狐媚子、自荐枕席的破落货都说出来了。
一边说，还一边打量门口那人的脸色，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结果就见她跟没听见似的，接过下人递的茶抿了一口，一双眼无波无澜地望向她们，像没听够似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继续说。
“……”韩夫人噎住了，目光怨毒地瞪着她，旁边几个夫人也齐齐皱眉。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花月觉得好笑，放了茶盏想问她们为什么不接着说，结果人群里突然出来了一个人，拉着她就往外走。
下意识地想挣脱，可这人的手又软又温柔，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花月怔愣，抬眼看过去，就瞧见一张分外娴静的脸。
“随我来。”她朝她笑了笑，“我不会害你。”
许是这人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友善，花月放弃了抵抗，跟着她一路绕到了小花园里。
这园子修得精巧，假山飞瀑，鸟语花香。面前的夫人坐在假山边朝她一笑，五官虽比不得旁的夫人精致，但却别有一股令人安心的韵味。
“我是徐家的少夫人。”她声音很软，像上好的丝缎，一双丹凤眼望上来，满是善意，“长逸跟我提起过你。”
徐长逸的夫人？
花月眨了眨眼，脑海里飞快闪过某一个场面。
-我见的世面少，哪像您二位啊，家有美眷良妻，看惯了美色，自然不易低头。
-三爷，都是兄弟，说话别往人心窝子捅，我家那位，有美色可言吗？
徐长逸当时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大抵就是在说眼前这位夫人。
花月给她见礼，觉得徐公子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夫人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可也不至于毫无美色。
“你别往心里去。”明淑扶起她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屋子人就是没个好话说的，都见不得你受宠。”
感激地看她一眼，花月颔首：“多谢夫人。”
“也不必喊什么夫人，叫我明淑就是。”她笑问，“我叫你什么好？”
“殷氏花月。”
“那便唤花月了。”她摸了摸袖口，翻出一块花生酥来放在她手里，“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府里乳娘做的，你尝尝？”
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花月接过来咬了一口，朝她笑道：“香。”
见她终于笑了，明淑轻舒一口气，欣慰地道：“今日是个好天气，要是人闷闷不乐的，就负了这春光了，你生得好看，笑一笑就更好看。”
她说着就眯眼去看树梢上的阳光，眼角微微皱起。
花月这才注意到，她好像比徐家公子要年长一些，别人家的夫人大多都比夫婿小个三四岁，瞧着水嫩，可她似乎已经过了双十年华，眉宇间已经没了少女的天真。
“徐夫人。”远处有人唤了一声。
明淑回神，笑着起身道：“我过去看看。”
花月点头，侧着身子给她让路。
嘴里半块花生酥被吐了出来，花月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觉得很可惜。她戒心重，不会随意吃人东西，但明淑是个好姑娘，她没有恶意。
想了想，花月拿了手帕出来，将花生酥包好放进怀里。
“你这人。”假山后头突然传来个声音，清朗如风入怀，“不想吃就一并扔了，做什么吃一半藏一半？”
花月吓了一大跳，退后两步戒备地看过去：“谁？”
一袭月白绣山河的袍子卷了出来，唇红齿白的少年看着她，眉间满是好奇。
这庭院里贵人极多，突然冒出来一个，花月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走，当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她刚一抬脚，这少年好像就知道她的想法了，侧身过来挡住她的去路，低头认真地看着她：“躲什么？”
深吸一口气，花月顺从地开口：“给贵人请安，小女还有些急事，不知可否借一步？”
少年扬眉，对她这个借口显然是不屑的，但他教养极好，收手给她让了一条路。
花月埋头就走。
园子里各处都有人在寒暄，她走了半晌，好不容易寻着个没人的亭子坐下来，刚一坐稳，身边就跟着坐下来一个人。
“你的急事就是坐在这里？”少年左右打量，“不去跟人打打交道？”
轻叹一声，花月不解地看向他：“这儿人这么多，贵人何苦与我为难？”
少年听得笑了，摆手道：“我可不是要与你为难，就是看腻了这一院子的行尸走肉，觉得你比较有趣。”
有趣？花月皱眉，觉得这人生得倒是周正，脑子怎么就坏了呢，她与他半分不熟，从哪里看出来的有趣？
“你为什么还姓殷？”少年侧头打量她，“也不想着改一个？”
殷是前朝姓氏，上至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殷氏一族人丁兴旺，但大魏灭国之后，尚还在贵门里混饭吃的人，大多都改了旁姓避嫌，眼下还能大方说自己是殷氏的人，可能就她一个。
花月随口应付：“爹娘给的姓氏，总不好说改就改。”
“那你为什么不招人待见？”他目光落在她妃色的裙子上，“就因为你是妾室？可妾室来这地方，不是更显得荣宠么？”
额角青筋跳了跳，她咬着后槽牙道：“贵人既然知道小女是他人妾室，怎也不知避讳，哪有男子与闺阁之人如此多言的？”
少年怔了怔，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笑道：“我随性惯了，反正也没人管。”
理直气壮得让人汗颜。
花月气乐了，左右也躲不过去，干脆就与他道：“我是个坏了人家好事、半夜爬主子床飞上枝头的狗奴才，此等行径，如何能招人待见？贵人还是离远些来得好，万一被人瞧见，指不定随我一起浸猪笼了。”
被她这说辞惊了一跳，少年张大了嘴，清俊的双眸瞪得溜圆，看起来像两颗鹌鹑蛋。
一个没忍住，花月当真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肩膀也跟着抖动。
周和珉是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生起气来细眉倒竖，就差把不耐烦刻在脸上了，可一转眼笑开，又像漫天繁星都装在了眼里，晶晶亮亮的，灵动又可人。
莫名其妙的，他也跟着她笑起来，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看见他笑，便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斥他：“你笑什么！”
他笑着回：“那你又笑什么？”
这不傻子么？花月笑得喘不上气，直摇头，她以为精明如周和朔，请的宾客肯定都是些聪明人，没想到一群聪明人里会夹带上这么一个傻子。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了三柱香。
三柱香之后，有人朝这边来了，少年瞥了一眼，带着近乎抽搐的笑声飞跃过了墙头。花月留在原地捂着小腹，觉得脸都快僵了。
“这位夫人。”几个下人满脸焦急地问她，“您可曾看见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人？”
抚着心口缓了两口气，花月不笑了，她劈手指着那少年离开的方向，毫不留情地道：“看见了，刚从这儿翻过去，你们两边包夹着追，步子快点，一定能把人逮住。”
下人感激地朝她行礼，立马包抄过去抓人。
深藏身与名的殷掌事优雅地理了理裙摆，将脸上笑出来的潮红慢慢压回去，然后掐着时辰回花厅。
李景允跟人说完话一转头，就看见一颗熟悉的脑袋埋在走廊的柱子后头。
他微哂，抬步走过去，弹了弹她的脑门：“不是让你去花厅，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额上一痛，花月退后半步，恭敬地屈膝：“回禀公子，奴婢来寻明淑夫人的。”
“明淑？”李景允想了片刻，恍然，“长逸的正妻，你找她做什么？”
“回公子，这庭院里就她与奴婢能说上两句话。”
眼神微动，他不悦地抿唇：“有人找你麻烦？”
“回公子，没有。”她轻轻摇头，“有公子庇佑，谁也不会把奴婢如何。”
不耐地摆手，李景允道：“你说个话能不能别这么费劲，回公子什么啊回公子，你先前怎么跟爷尥蹶子的，都不记得了？”
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二，花月温软地笑道：“回禀公子，那样太过放肆，自然是要改的。”
无奈地垮了肩，他泄气似的道：“爷不怪罪你，你也别给爷端着这姿态，咱们就照着先前观山上那模样来，成不成？”
花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景允将她拉去一旁无人的角落，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爷宠着你，你就别戳爷心窝子，等今日这宴席结束，爷给你买京安堂的点心吃，可好？”
外头人声鼎沸，这一隅倒是分外安静，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就跳在他的怀里。
李景允心软了，捏着她的手背啄了一口，轻笑道：“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
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花月索性沉默，任由他半抱着。
不得不说，三爷哄人还是有一套的，甭管说过多少混账话，只要低下身段轻言慢语两句，寻常姑娘，哪个不得立马就着他的怀抱哭一场委屈？
花月也想学学寻常姑娘，可这回她哭不出来，掐大腿也没用。
幸好，外头很快有人来找他了：“三公子？三公子您在哪儿？”
李景允松了手，低咒了一声，然后道：“你去寻明淑吧，跟她在一起爷也安心些。”
“是。”花月应下，目送他绕过石壁走出去。
还没到用膳的时辰，各处都在喝茶，光西边一个院子就要两壶茶，送茶的奴仆忙得脚不沾地，好几个银壶堆在庭院门口，两个丫鬟不停歇地沏着新茶往里灌。
花月经过这儿，笑着问：“你们可看见明淑夫人了？”
两个丫鬟头也不抬地道：“没看见。”
了然地点头，花月继续往前找，袖袍拂过敞着的银壶，带起一缕微风。
送茶的奴才跑过来，抱起刚灌满的茶壶，急匆匆地往西院去了。
韩天永正在西院与太子麾下的门客司徒风议事，两人立场不同，但有些交情，故而还能坐着喝口茶。
“薛吉没了，禁卫统领总是要提拔个人的。”韩天永道，“还有谁比在下更合适？”
司徒风听得直笑：“天永啊，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禁卫统领这种差事，殿下岂会给你韩家人。”
“我与韩霜又不是一路人。”
“可您二位都姓韩，都受着长公主的年礼呢。”司徒风替他斟茶，笑着摇头，“别想了，眼下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正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太子没将你赶出禁卫营，已经算是给韩家薄面。”
韩天永不甘地端起茶，与他相敬，然后一同饮下。
寿宴正式开始的时候，花月随着明淑在南边的小院用膳，明淑抿了两口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
“长逸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三爷宠你宠得厉害。”她拉着花月的手，满眼璀璨地问，“他都怎么宠你的？”
花月有些尴尬，低声道：“还能怎么宠，就给银子花。”
眼里露出艳羡的光，明淑啧啧两声，又抿了半杯酒下去。
“徐公子对你不好吗？”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花月也问了她。
明淑满意地笑道：“他……也好。”
她们是三个人坐的一张长案，花月坐在中间，还没来得及顺着夸赞徐长逸两句，就听得另一边坐着的人开口道：“好在哪儿？”
讶异地转头，花月看见个穿着红底黑边对襟长裙的少妇，眉锋似刃，唇色深红。
她越过她看向明淑，没好气地道：“一个多月没同房了还能叫好，改明儿他休了你你都得给他送一块‘恩同再造’的匾额挂徐家祠堂里。”
花月被她这爽辣的话语给震惊了，一时都忘记收回目光。
少妇朝她看过来，抿了抿红唇：“我是柳家的正妻，与明淑也算相熟，你别误会。”
柳家……柳成和的夫人？花月颔首同她见礼，心想这脾气倒是挺有意思。
明淑有些醉了，也不还嘴，只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给她介绍：“她叫朝凤，说话向来不给人留情面，你可别被她逮着了。”
朝凤很是嫌弃地看着她这模样，挥手让丫鬟过来扶她下去休息。
花月想搭把手，可她却把她拉住了：“让她自己去歇会儿就好。”
“朝凤夫人与明淑夫人认识很久了？”花月忍不住问了一句。
朝凤摆手：“你直接喊闺名便是，加个夫人听着也累人。”
顿了顿，又道：“我与她也算手帕交，那人打小与徐长逸一起长大的，徐长逸五岁就说要娶她，到后来，却是活生生拖到了她双十年华，成了半个老姑娘，才不情不愿地抬进门去。”
花月愕然。
不管是大魏还是大梁，姑娘家一般十六就出嫁了，十九还没婆家便要遭人闲话，双十年华才过门，明淑是受过多大的委屈？
“她……”左右看了看，花月压低了嗓门问，“她为什么不干脆另寻夫家？”
朝凤一顿，看着她的眼神里霎时添上了一抹欣赏，不过很快就被对明淑的恨铁不成钢之意给压了下去：“她是个死心眼，人家五岁给她一块花生酥，她能记上十五年，那时候徐家还没发达呢，都赶不上她的家世。后来人家飞黄腾达，也没见多感谢她。”
花月听得唏嘘，轻轻摇头。
朝凤拉了她的手道：“我看你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有些话我就给你直说了，他们这一堆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你趁着年轻给三爷生个孩子下来，然后锦衣玉食地过日子便是，至于什么情啊爱的，不要去想。”
本来也没想。
花月垂眼，余光瞥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院子门口。
奴仆来去匆匆，到处都是人，其中就算多了几个，也不会有人发现。
收回目光，她笑着应朝凤：“我明白的。”
朝凤欣慰地点头，还待再说，却听见外头不知何处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接着就是奴婢尖锐的惨叫声，响彻了半个山庄。

第42章 脑子有毛病的五皇子
来这寿宴的都是贵人，吃喝格外小心，碗筷茶壶都是银制的，就怕出什么意外。
结果该出的还是出了，韩家二公子，韩霜的弟弟韩天永，突然死在了西边院子里，喉咙上一条刀伤，血色淋漓。
与他在一起的司徒风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困了，睡了一觉，醒来旁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这说辞哪里会有人信，韩夫人哭了个昏天黑地，山庄里也是人心惶惶。
周和朔沉怒，挥手让人把事先压住，送韩家人离开了寿宴。
本来么，为了五皇子而准备的宴会，哪里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就停下，就算是粉饰，也得把这太平给粉饰住了。
但是韩家人不这么想啊，太子殿下本就与长公主生了嫌隙，长公主最亲近的韩家人突然死在了太子麾下门客的身边，这摆明了就是故意谋杀。
于是，韩家人离开没一个时辰，山庄就被御林军给围了。
花月同她们一起躲在后庭，四周都是惶惶不安的夫人小姐。
“这是闹什么呢？”朝凤直皱眉，“太子殿下摆的场子也敢来围，不要命了？”
明淑酒已经醒了，踮脚瞧着外头动静，低声道：“要是旁人来围，那就是不要命了，可这一遭，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
花月一脸无辜地站在她俩中间，手里还抓着半把瓜子。
朝凤很纳闷地问她：“你不紧张？”
她茫然地“啊”了一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朝凤和明淑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将她护在身后道：“你慢慢吃，咱们给守着，就算御林军往这边来了，也扰不着你吃瓜子。”
真是温柔啊，花月磕着瓜子想，就冲着她们这么好，往后徐长逸和柳成和要是再去栖凤楼，她也要给她们递个消息。
远处没由来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听着有些渗人，朝凤瑟缩了一下，明淑将她一并护在身后，轻声安抚道：“不怕，待会儿他们应该会过来。”
几个爷们虽然平时吊儿郎当地不着五六，但也都是护短的人，山庄里不太平，几个女人抱做一团肯定没用，还是只有在他们身边才最是周全。
果然，朝凤这话说出去没多久，徐长逸就和柳成和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两人从人群里把她们三人给带出去，轻轻松了口气。
“你们先乘车走。”徐长逸道，“从后门还能出去。”
柳成和不太赞同地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明淑就先开口了：“这是五皇子的寿宴，不辞而退是对五皇子和太子的不敬，就算一时保个妥当，日后也免不得落人话柄。”
徐长逸微恼：“你这么多主意，那方才怎么还怕得发抖？”
明淑浅笑：“那是没见着你，见着了自然就不怕了，咱们能从长计议。”
被她这满眼的信任给看得心里暗爽，徐长逸咳嗽一声，拳头抵着嘴角道：“不想走也行，就跟在我身边，当家的在，总不会有人敢来冒犯。”
柳成和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带着明淑，我带着朝凤，咱们去正庭附近，借一捧太子的龙荫，这遭乱事便落不到咱们头上来。”
四人想法达成一致，然后齐齐地扭头朝殷花月看了过来。
花月捏着一颗瓜子，略微有些尴尬。
李景允没有过来，以他在周和朔那儿的地位，一时半会肯定也顾不上她。
朝凤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张嘴道：“花月你不如就跟着……”
“跟着我吧。”旁边插过来一道声音，清清朗朗的，恰好把这话给接住了。
几个人好奇地转身，就见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人过来，笑着在花月旁边站定：“你们都没空，我有空可以顾着她。”
眼角抽了抽，花月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先前笑得抽疼的肚子，戒备地道：“怎么又是你？”
周和珉很是难过，剑眉耷拉下来，哀怨地道：“我都没怪你出卖我、让我被人抓回去静坐了一个时辰，你怎么反而不待见我？”
“倒不是不待见。”她眼神古怪地打量他两眼，“只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阁下如此殷勤，非奸即盗。”
周和珉瞠目结舌：“我……盗？”
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扭头不敢置信地问徐长逸：“我像坏人？”
徐长逸脸色有点发青，他愣神看了面前这两人半晌，支支吾吾地道：“那不能，殿下龙气佑身，是天命之人，哪能与坏字沾边。”
柳成和也干笑，朝花月使了个眼色，然后拱手道：“我们这小嫂子鲜少出门，认不得人的，冒犯之处，还请五皇子海涵。”
花月看着他们，心想这两位纨绔公子哥，难得有这么慌张的时候，看来她身边这人来头不小。
然后反应了片刻，她眼里涌上了两抹茫然：“你刚刚说什么五皇子？”
朝凤被她这迟钝的模样给逗乐了，捏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声提醒：“这是当朝五皇子，今日就是他的十五岁生辰。”
花月听完，脸色比徐长逸还青上两分，她扭头看过去，眼角抽得更加厉害。
这怎么能是五皇子？寿宴的主角不是该在太子身边，亦或是在正庭里坐着吗？他怎么还到处乱跑，跟她这下人搭话？
周和珉这颗憋闷的心啊，终于在她这仓惶的神色里找到了丝毫慰藉：“原来你不认识我。”
她要怎么认识大梁的五皇子？花月笑着咬牙，这人一没在额头上挂块匾，二没穿龙纹衣裳，难道真要让她凭着他周身的“龙气”给他见礼？
见鬼吧。
“小女多有冒犯。”她诚惶诚恐地屈膝，“还请殿下恕罪。”
姿态够低，语气里也是真切的歉意，仍是谁听着，都不会再好意思与她为难。
可是，周和珉不一样，他又笑开了，抚掌道：“你肚子里肯定在骂我。”
殷花月：“……”
徐柳等人：“……”
被骂还这么高兴？
花月很感慨，老天爷到底是公平的，给了一个人富贵的出身和周正的面容，就一定会给他一个不正常的脑子。
周和珉实在是太富贵太周正了，以至于他的脑子格外地不正常：“你是谁家的妾室啊，被扔在这儿没人管，也不去跟他闹脾气？”
徐长逸瞧着不太对劲，上来替花月答了：“这是李家三公子的妾室，温柔体贴，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三爷添乱。殿下也不必担心，这儿有咱们几个看着呢。”
周和珉摆手：“我倒不是担心，就是看前头吵得没什么意思，就随便走走。”
他说着，又扭过头来对她小声道：“你见过太子和长公主吵架吗？”
花月点头：“观山上有幸看过一回。”
“嘁，你们能看见的，那都不是真的吵架。”周和珉意味深长地道，“他俩真吵起来，十丈内连个宫人也不会留。”
还没见过这么热衷于说自家兄妹闲话的人。花月十分鄙夷这手足不情深的行径，然后满脸好奇地问：“那您是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吵架是什么样子的？”
左右看看，周和珉朝他们招手，瞬间五个脑袋全凑了过去。
“我趴门外偷听过。”他小声道，“他们傻呀，十丈之内连个宫人也不留，那有人在外头偷听，也没人能发现。”
柳成和佩服地朝他拱手：“您也不怕太子找您麻烦。”
“那不成，他指望我替他在父皇面前说话，要废掌事院呢。”周和珉抬了抬下巴，“他不会为难我。”
“如此，敢问殿下可知前头情况如何了？”徐长逸忍不住道，“好好一个寿宴，闹得人心惶惶，也不知这御林军到底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今日本就是太子哥哥开的宴，连皇长姐也没有受邀，皇长姐不高兴得很，正巧碰见出了命案，可不得借题发挥一二。”周和珉兴高采烈地道，“御林军等会说不定就跟太子哥哥的禁军打起来了。”
……这么可怕的事，为什么是用这种欢欣的语气说出来的？
花月朝正庭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你是不是担心李三公子？”周和珉耿直地道，“他就是个人精，太子哥哥只要无恙，那谁也动不得他，有那闲工夫，你不如跟我去看热闹。”
听得好笑，花月回眸看他：“殿下的寿宴弄成这样，您还有心思看热闹？”
“热闹可比寿宴有意思。”周和珉轻哼，“拉这么一大帮子人来给我说些奉承话，还不如把皇长姐和太子哥哥关在一起，让他们吵架给我听。”
“恕小女冒犯，您这样实在不合规矩。”花月义正言辞地劝了一句。
然后小声问他：“去哪儿看？”
徐长逸抹了把脸，扯了扯旁边柳成和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神：想法子管一管啊。
柳成和很莫名其妙：三爷的人你都敢管，活腻了？
这要是不管，人被五皇子拐跑了可怎么办？徐长逸很担忧，虽然五皇子年纪小，看起来也就是玩心重，未必有旁的意思，但这俩搅合到一起，怎么看也不合适吧？
徐长逸很惆怅，还没来得及想出个主意，面前那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往正庭走了。
“哎……”他伸了个手。
明淑将他的手拉了回来，低声道：“韩家人跟花月不对付，眼下三爷不在，她跟着五皇子倒是最安全的。”
“是啊，你们慌什么。”朝凤道，“那是个懂事的丫头，不会惹麻烦的。”
倒不是麻烦不麻烦，徐长逸绝望地看向柳成和：“三爷要是问起来，你去答话。”
“我？我还有点事。”柳成和拉过朝凤扭头就走，“回见啊。”
徐长逸低咒了一声。
花月是当真想去正庭看看的，五皇子不跟她说那一套正经的规矩，她也不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跟着糊弄两句，就贴到了正庭大堂外的墙根下头。
然后她就明白了五皇子为什么说他们能看见的都不是真的吵架。
先前在观山上，太子和长公主为似水的事争执起来，还只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眼下十丈之内无人，他俩在屋子里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宫女生的下贱玩意儿，别以为靠着两分功劳坐上了太子之位，就能把手指戳到我鼻子上来。”周和姬站在椅子上骂，“动我的人，你动，你动一个我动你十个！不是看上赵家小姑娘想纳去做良媛么，我告诉你，没门，明儿我就去把她剁了喂狗！”
“我刚受了父皇的赏，心情好着呢，嗓门比不上你这挨了中宫骂的恶婆娘。”周和朔站在不远处，冷眼还击，“有骂人的功夫，不如回去守着你宫里的野男人，搞女人搞到宫外，也不怕带一身花柳病回去。”
不知是中宫还是花柳戳着了长公主的痛脚，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簪尖一下下地刮在地面上：“你没几天好活路了，周和朔我告诉你，你真以为你身边的人都巴着心帮你是不是？讨好五皇弟，讨好李景允，讨好朝中大臣，你以为这样就能弹劾掌事院，你做梦！今天死的是韩天永，明天死的就是李景允，你护不住他，你也护不住你自个儿！”
心里一紧，花月屏住了呼吸。
“你可真是笑死我了。”周和朔的声音接着从屋里传出来，极尽讥诮，“先前不还跟我抢人？抢不到就要咒人死，嫁不出去的恶婆娘果然是心肠歹毒。不过可惜，景允跟韩天永那样的废物可不一样，你别小看他。”
“我可不敢小看他。”长公主冷笑，“毕竟是能从你那狼窝里把韩霜救出来的人，有本事有谋略，还骗得过你这双眼睛，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花月一动也不敢动，贴着墙壁，背脊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李景允向来是在风口浪尖，可她不知道他的处境有这么可怕，生死全在这两位的一念之间。
周和朔生性多疑，先前被糊弄住了，没有再追究鸳鸯佩之事，可眼下旧事重提，他要是去看李景允胳膊上的伤，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她也不是担心他什么，但怎么说他也是将军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景允要是出事，夫人也不会好过。
脑海里闪过几个光点，花月眯眼沉思，默默掐算如果自己的动作再快点，能不能赶得及救他。
房里的两个人没安静一会儿就继续吵了起来，什么浪荡泼妇，什么贱种杂碎，两位出身高贵之人，骂起浑话来真是一点不输民间泼皮的阵仗。
周和珉听得津津有味，等他们实在骂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她离开。
“听归听，你别往心里去啊。”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不对，周和珉朝她笑了笑，“他们吵起来就是什么都说的，也未必真的会做。”
“多谢殿下。”花月低头行礼，又继续走神。
“明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可好？”他问了一句。
花月觉得荒谬，寻回两缕神思无奈地道：“殿下，小女已为人妾室，您身份再尊贵也是外男，哪有外男上府里找人姬妾玩耍的道理？”
遗憾地叹了口气，周和珉问：“找三公子玩也不行？”
“这事小女便管不……”
着了。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花月就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缩，飞快地扭头看他。
眼前的少年一身意气，像春山间最自由的风，潇洒佻达。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又好似什么都了然于胸，笑弯了眼低眉问她：“行不行？”
“你——”回头看看已经被抛在身后的正庭，又抬眼看看这人，眼里暗光几动，终究是将话咽回去，恭敬地朝他屈膝：“自然是行的。”
“那便好了。”周和珉拂袖，唇角高高扬起，“就这么定下。”
她方才还在担心明日李景允会不会真的出事，眼下他这么一说，花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五皇子在场，任谁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
心放下来，好奇就开始翻涌。
她知道大梁皇室的一些消息，知道中宫和长公主、太子和姚贵妃各自为党争权夺势，也知道六公主七皇子与世无争，不沾朝政。可她鲜少听见五皇子的什么消息，这位背靠着丞相舅舅的皇子，似乎没有野心，但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周和珉挑眉。
下意识地捂了捂心口，花月毛骨悚然地问：“您会读心术？”
“那倒没有。”他戏谑地看着她笑，“是你这人太有趣，心思都写在眼睛里的，寻常人不好看见，可稍微打量仔细，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花月立马捂住了自个儿的眼睛。
“哈哈哈。”周和珉大笑，倚在走廊边的朱红柱子上睨着她，“现在挡也没用了，不妨开门见山，我又不会怪罪你。”
迟疑地放下手，花月眉心微蹙，看着他道：“五皇子人中龙凤，为什么要与小女这等下人纠缠？”
“下人？”周和珉很是纳闷，“你哪里看起来像个下人？”
不解地扯了扯自己妃色的衣裙，又指了指自己素净的打扮，花月问：“我这打扮还不像下人？跟那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比起来，就是个野丫头。”
“打扮能说明什么？”他不太认同地摆手，“宫女穿凤袍也是宫女，贵人穿麻布也是贵人。”
“……”您要不别当皇子了，支个摊儿去给人看相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花月没敢说出来，她一开始觉得五皇子脑袋有问题，可眼下一看，又觉得这人好像特别有意思。
他没什么恶意，看向她的眼里是干干净净的好奇和欢喜，说这些也不是要讨好或者调戏她，就是把他知道的吐出来，简单又直接。
“那小女换个问题。”她移开目光，低声问，“您大好的寿宴不去享用，跟小女在这儿站着，图个什么？”
周和珉上下扫视她，笑着道：“我是皇子，有花不完的银子，抱不完的美人。你是李景允的侧室，有夫之妇，我能图什么？”
顿了顿，他还是好心地解释：“当真是觉得你有趣，才想跟你玩。戒心重的人都有奇特的经历，他们多半不会再轻易动心，可你不一样，你戒心重，心却又软，一块花生酥吃了吐，又舍不得扔，像被打怕了的小孩儿，想伸手拿糖，又有所顾忌。”
人世间最有趣的就是矛盾，五皇子最喜欢看的就是矛盾的人。
他这话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人能说出来的，脸上分明还有少年气，可字里行间都让花月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花月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比五皇子大上整整三岁，所以哪怕身份低点，被小孩子洞悉一切还是让她有些抹不开脸。她交叠好双手，摆出自己最冷淡的掌事架子，平静地道：“殿下看人，还是莫要太过片面来得好。”
周和珉笑眯眯地道：“我觉得我看得挺对，就像现在，你不想对陌生人泄露太多，所以你想走了。”
他说着，侧过身子来将她困在朱红的柱子边，眼眸垂下来，深深地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十五岁的个子为什么会比她高这么多？花月想瞪他两眼，可个头矮就显得没什么气势，她抿唇，没好气地道：“多谢殿下，可是若还有下一回，小女还是会出卖殿下的。”
想起自个儿被宫人围追堵截的惨痛模样，周和珉脸上终于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羞恼，他放了手，哼声道：“那我便不去保你的心上人了，明儿由着他自生自灭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
走就走吧，这点幼稚的威胁能吓唬谁啊，花月不屑，心想自个儿哪来的心上人。
然而，她的手不知怎么地就伸出去，把人给拉住了。
周和珉一顿，回眸挑眉，正待揶揄她两句呢，却见走廊拐角过来了几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还请三公子替咱们美言几句。”
“是啊，都是一家人，多半是误会。”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那个一身青白色银绣百兽袍，清俊的眉眼一抬，正好就与他的视线对上。

第43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李景允今日心情甚好，寿宴么，不闹出点人命怎么能突显一个“寿”字？
人命出在韩家，连带着把司徒风给套了进去，他就更高兴了，一石二鸟一举多得，也不知是哪路的神仙出的手。
长公主带着御林军过来，但御林军里头两个统领都是他的熟人，非但没与他为难，反而与他亲厚地聊了起来。
三人就这么聊着从正庭绕到旁侧的走廊，他愉悦地一抬眼——就看见两个狗男女站在走廊上拉拉扯扯。
“……”
花月是觉得，周和珉明日去将军府总比不去好，所以低头说两句好话也是稳赚不亏。但她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去，旁边就突然来了人。
“殿下怎么在这里？”李景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花月飞快地转头看他，见他毫发无损玉树临风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无声地屈膝朝他行礼。
周和珉从容地笑答：“我出来走走，透透气，谁知道遇见个迷路的姑娘，正要给她指路呢。”
他转头朝她看过来，李景允也就跟着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了两分戾气。
花月很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爷怎么就又看她不顺眼了。
周和珉在给她使眼色，示意她答话，她收敛神思，顺着他的话就道：“奴婢是来找公子的，这地方没来过，一时分不清方向。”
“是吗。”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李景允朝周和珉一拱手，“那便多谢殿下了。”
“三公子客气。”周和珉大方地摆手，“我还没谢谢你先前让太子哥哥放我一马呢，明儿有空，我把父皇刚赏我的金缕玉鞍给你送去，正好配你的汗血宝马。”
李景允抬了抬嘴角，没拒绝也没应下。周和珉却当他是同意了，潇洒地一挥袖：“那我便先走了，你们忙。”
花月朝他屈膝，余光瞥过去，正好瞧见他朝她挤了挤眼。
明天见——她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这个意思。
倒是个大气的，没当真与她计较，还愿意去帮个忙。花月松了口气，忍不住朝他弯了弯眉梢。
周和珉满意地走了，潇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景允淡淡地收回目光，朝身后两个人颔首：“就不劳远送了。”
“哎好，三公子歇着。”那两人识相地告退。
走廊两侧种着山茶花，风一拂过，香气袭人，花月轻吸了一口，眼里微微泛光。
“心情很好？”面前这人问她。
“回公子，还行。”她分外诚实地回答，“原本还有些慌张，眼下倒是觉得无妨了。”
“为什么？”他又问。
花月古怪地抬眼，心说这还问个什么为什么？奴婢跟在主子身边，天塌下来都还有主子顶着，自然不会再慌张。
不过她这一抬眼，就瞧见了李景允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他好像遇见了什么麻烦事，眼底泛着暴躁和厌烦，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穿。双手负在身后，绣着百兽图的袖口随风微张，没由来地给人一股子泰山压顶之感。
要是之前，花月肯定觉得他又犯公子脾气了，可眼下，长公主的话在脑子里一转，她觉得三公子也不容易，一副纨绔模样的背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
轻叹一口气，她笑着问：“公子去歇息，奴婢可否能跟着？”
李景允冷笑了一声，越过她径直往厢房的方向走。
花月：“？？？”
让跟就让跟，不让就不让，冷笑个什么？
腹诽两句，她犹豫片刻，还是碎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默念：自个儿的主子，忍着点，忍着点。
推门进去寻了太师椅坐下，李景允半阖着眼看向后头进来的人，一副等着她坦白从宽的表情。
然而，这厮跟着进来，什么也没察觉到，乖乖地站到了他的身侧，甚至给他倒了一盏茶。
李景允气笑了：“你没有话要同爷交代？”
花月正琢磨着明日该准备些什么呢，被他这没头没尾地一问，满眼都是茫然：“交代什么？”
“五皇子。”他咬牙敲了敲桌沿，“拉人家衣袖做什么？”
原来是这事，花月不甚在意地道：“先前奴婢说错了话，怕给公子惹麻烦，所以拉他回来想解释。”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避嫌，什么叫规矩？”桌子敲得咚咚作响，他颇为烦躁地道，“衣袖也是能随便拉的？”
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倒是没听过衣袖也不能拉。花月觉得他是故意在找自己的茬，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下回奴婢要拉谁衣袖，提前沐浴焚香、上禀先祖，再行动作。”
还跟他犟起来了？李景允这叫一个气啊，想骂她又不知道从哪儿骂起。
“三爷。”温故知寻了过来，伸了半个脑袋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见只有他俩在，神色一松，笑着跨进门道，“西边院子的仵作传话，说初步查验，韩天永是先被人下了迷药，再被人割喉的。”
李景允应了一声，沉声问：“可有凶手线索？”
“没呢，西院里当时就两个人，连个下人都没有，谁也没瞧见有什么进出。”温故知想了想，“倒是那壶茶，我看过了，用的是‘二两月’，北漠有名的迷药。”
好巧不巧，司徒风就是北漠来的人。
撑着眉骨沉默了片刻，李景允嗤笑：“该他倒霉。”
“也算是报应吧。”温故知看向旁边站着的花月，揶揄道，“不知小嫂子可否认识司徒风，这人在剿灭大魏皇室的时候，可立过不小的功劳。”
“不认识。”
才怪。
花月微微一笑，心情又好了两分。她觉得常归是个傻子，刺杀多没意思啊，血一溅人就没了，痛苦也不过一瞬间。像司徒风这样的人，哪能死得轻轻松松。
心里有一团乌黑的东西逐渐扭曲扩张，她舔了舔嘴唇，余光朝旁边一觑。
李景允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看，墨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像被冷水兜头一淋，花月瞬间清醒，略微失控的眼神恢复了正常。
她心虚地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李景允皱了皱眉，扭头对温故知道：“你先去继续守着，等御林军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回宫。”
温故知了然，朝他拱手告退。
门被带上，镂空的花雕在地上漏下斑驳的光。花月正盯着瞧呢，冷不防手腕一紧，整个人跌坐了下去。
李景允将她接了个妥当，伸手将人按住，恹恹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你是不是又背着爷做坏事了？”
心口一跳，花月垂眼：“奴婢什么时候背着爷做过坏事？”
“明人不说暗话。”他冷声在她耳边道，“你认识司徒风。”
一股凉意从尾骨往上爬，花月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他抱得更紧。她很想狡辩两句，但他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连两分疑问都不曾有，狡辩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她咬着唇沉默，看向自己覆在他衣摆上的裙角。
“爷只好奇一件事。”料她也不会坦白，李景允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好气地道，“既然看司徒风不顺眼，为什么杀的是韩天永。”
谁让他碰上了呢。
花月在心里回答，却没开口。
他好像也不指望她开口，只自顾自地道：“有太子护着，司徒风未必会偿命，至多是下放亦或是调派出京华。”
怀里的人扭了扭，想挣开他。
李景允不高兴地钳住她的双手，空出另一只手来捏了她的下巴：“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敢跟爷龇牙，是想爷把你送去太子跟前领赏？”
“爷真想送，那便送吧。”她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道，“奴婢正好跟太子说说，四月初二那日公子到底去了哪里。”
“……”神色微变，李景允眯起了眼。
“公子与太子殿下交好，借他的大树乘凉，却背着他救长公主的人、收长公主的红封。”花月轻叹一口气，“公子好奇奴婢之事，奴婢何尝不好奇公子在做什么。”
“你威胁我？”
“奴婢不敢。”她摇头，双目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光斑，“奴婢只想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将军府的下人，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玉石俱焚。
李景允咬了她一口，依旧是咬在肩头上，恶狠狠的，用了贼大的力气：“在话本子里，知道太多秘密的奴才，都是会被灭口的。”
花月吃痛，倒也没躲，只道：“那是知道太多的蠢奴才，聪明的奴才会把自己的命和秘密捆在一起，主子动手前也得好生思量一番，给个下人陪葬值当不值当。”
他当真是拿这人没办法，本来只是想让她敞开心扉说实话，他能帮也会帮，可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成了个要陪葬的架势。
松开她，李景允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一个女儿家，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得让人难以掌控，甚至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御林军撤出山庄的时候，他拿这个问题去问了最懂人心的温故知。
温故知一边牵马一边回答：“自然是她曾对一个人动过心，但后来不再心动的时候。”
动心的女儿家最好摆布，管你说什么，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她都会信。可一旦哪天她把心思收回去了，那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她变得十分不好糊弄，甚至聪慧得能做一国之师。
翻身上马，温故知纳闷地回头问：“三爷，这世上还能有您拿着没办法的姑娘？”
“没有。”李景允别开头，闷声道，“随便问问。”
意味深长地看向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殷花月，温故知笑了笑，也没拆穿，只朝他一摆手，扬鞭就朝前头回宫的御林军追上去。
“公子。”花月走到他身侧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何时归府？”
李景允望着那一行车马带起的灰尘，许久也没有说话。
眼下绝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好时候，他也不该在这上头花费心思。
——脑子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是，心口不听话地缩成一团，闷得他难受。
她在什么时候对他动过心思？李景允想。
两人亲近是有的，可大多是他连哄带骗，她对他好也是有的，可身份摆在这儿，她的好也未必是那个意思。
也许最情动的时候，是她问他喜不喜欢她？
可那时候她的双眼里满是戒备和怀疑，没有半点害羞和期待，仿佛只是在跟他确认午膳吃什么一般，平静而冷淡。
他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
其余的时候呢？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遭，能想起来的都是自己抱她吻她的画面，而殷花月这个人，只要清醒着，就没对他主动过。
眉间拢起，李景允颇为恼怒地道：“现在就回吧，爷去跟太子和五皇子告辞。”
花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不过鉴于之前那段不算愉快的对话，她决定不招惹他，乖乖地等他行完礼出来，便跟着上车回府。
回府之后，花月去了主院请安，李景允一个人先跨进东院的大门。
“公子累坏了吧？”八斗迎上来道，“主屋里已经烧了新茶。”
他点头，却没往主屋走，脚下一拐，转去了侧边的厢房。
殷花月平时虽然都住在主屋，可自己的东西都是放在侧边厢房里的，东西不多，也没什么私密之物，所以八斗时常来洒扫。
见公子突然进这间屋子，八斗很好奇，跟着进来抹了抹门框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想找什么？”
简单的摆设，一眼扫去能瞧见所有的东西，李景允看向床边堆着的那一摞盒子，眼含疑惑。
“那是之前从宝来阁抱回来的。”八斗贴心地给他解释，“贵重的都送去主院了，这一堆是丝线绸缎之类的，之前殷姨娘时常摆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就收了不做了，全堆在这儿。”
李景允走过去打开最上头的盒子看了看。
一双纳好的鞋底工工整整地叠在里头，旁边还放着绣了半幅的鞋面，玄色的底子，用银线绣了一半的兽纹，线头都没来得及收，就这么卷着。
-殷掌事，在你买东西的盘算里，有没有爷的一席之地？
-“……”
-养不熟的白眼狼。
-韩霜之前送了爷一枚南阳玉蝉，你这一个红封未必买得着更好的。
脑海里无端响起这些声音来，李景允盯着这一双没做完的鞋，突然有点想笑。
他口无遮拦惯了，说出去的话一转眼就会忘。他以为她也会忘，可是没有，她也曾认真地盘算过给他一份更好的礼物。
只可惜，他好像错过了。
舌根微微泛苦，李景允盖上盒子，抿唇看向了窗外。
主院里。
花月趴在庄氏的膝盖上，旁边的奴仆都已经退了下去。她任由庄氏抚摸着头发，像只乖巧的猫一样半眯起眼。
“夫人。”她小声道，“奴婢今日见着了司徒风。”
抚着她脑袋的手一僵，庄氏怔愣地低头看她，手指慌乱地去摸她的脸。
“奴婢没事，也没哭。”花月笑眯眯地按住她的手，“奴婢只是觉得有趣，那么凶恶的一个人，今日被禁卫押着走出来的时候，鬓边竟然有白发了。”
她歪了歪脑袋，很是困惑地道：“这才几年，怎么会就有白发了呢？”
当年司徒风为了抢头功，带人闯进大魏禁宫、一刀刺穿她皇嫂肚腹的时候，分明还是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的。
想起故人，花月又咧着嘴笑开了。
皇嫂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跟讨人厌的殷宁怀不同，她活泼又灵动，总是拉着她翻墙去偷果子吃。
花月曾经好奇地问她：“皇嫂，为什么进贡来的上等果子咱们不吃，非要来偷这洗衣司的酸枣？嘶，真的好酸。”
皇嫂就神秘兮兮地捂着嘴同她道：“因为我怀孕了呀，甜的果子不好吃，就这酸的最好了。”
吓得将果核都咽了下去，她瞪着眼直拍心口：“怀孕了为何不告诉御医！”
“嘘——”面前的小姑娘狡黠地笑起来，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我想先瞒着，等你皇兄从观山回来，好第一个告诉他。”
洗衣司那一棵枣树上硕果累累，被秋风一吹，带来一阵香气。皇嫂就坐在果树下，一边吐枣子核一边笑着掰手指：“我要给他生个好看的孩子，要白白胖胖，长大了要跟他一样会疼人……”
尖锐的刀尖带着刺耳的声音把画面扎破，光和影之间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接着就有艳红的血如泉水一般涌出来，糊满了枣树和皇嫂的笑脸。
花月趴在庄氏膝上，从心肺至喉咙，无法控制地抽搐。
“乖，囡囡乖。”庄氏抱紧了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心，有些着急又不得不放缓语调，柔声哄她，“不想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抖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空响。
庄氏心疼极了，眼眶也跟着发红：“他会遭报应的，会的。”
天命从来都对她不公，哪里会让她的仇人遭报应？那是仇恨，她要自己去报的。
哽咽了好一会儿，花月渐渐平静下来，抹了把脸又抬头冲庄氏笑：“今日去五皇子的寿宴，公子也惦记着您，让奴婢给您带了一支金满福钗，奴婢让霜降收着了，您明儿能戴。”
庄氏垂眸，抚着她的鬓发道：“你是个好孩子。”
“公子送的东西，怎么白让奴婢受夸？”她抓着夫人的手晃了晃，“也夸夸公子，好让奴婢带话回去哄他开心。”
庄氏浅笑，想了许久，道：“就夸他眼光不错吧。”
看簪子是，看人也是。
花月应了，又抱着她撒了好一会儿娇，才不情不愿地回东院去。
今日也算奔波了一整日，花月以为李景允会早早就寝，谁料这位爷说要沐浴，于是她只能让人去抬水，将主屋里的屏风也立了起来。
以前李景允沐浴的时候都是会让她回避的，所以这回，挂好了衣裳帕子她就要往外退。
结果他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爷自己能把背心那一块儿洗得比脸还干净？”
花月一愣，下意识地摇头。
“不信还不来帮忙？”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解开了中衣的系扣。
看他插科打诨久了，花月几乎要忘记他是个武夫，只有衣裳落下，看见这人身上紧实的线条时，她才恍然想起他横刀立马的模样来。
脸上一热，她转过背去。
屏风后头传来入水的动静，花月抿唇，眼观鼻口观心，进去站在浴桶边给他递帕子。
李景允抬眼看着她，眼里的墨色被热气晕开，没由来地多了两分迷茫懵懂。他接了东西放在旁边，然后慢吞吞地朝她伸出手。
花月会意，拿了澡豆要给他抹，可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她愣住了。
先前给他缝过一条伤口，眼下早已结痂，没什么稀奇，可在这伤口旁边，还有三四条差不多模样的疤，横着竖着，从他鼓起的臂膀上越过，拉扯纠缠。
她顺着看过去，不止手臂，这人前肩和背上都有痕迹，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新旧不一。
“……”
练兵场上的兵器大多没开刃，就算是不小心伤着，也绝不可能伤成这样，花月满眼震惊地望着他，张嘴想问，又慢慢闭上了。
他不会答的。
手伸着有点酸，李景允轻哼一声收回来，拂了拂水面：“李家世代为武将，吃穿用度都极为节俭，你是管账的，怎么从来没好奇过爷院子里的用度？”
很多器具摆件，都不是他在府里拿的月钱能买得起的。她一早知道，却为了不想与他纠缠平添麻烦，所以从来没过问。
想了想，花月打趣似的道：“奴婢问，爷会答吗？”
“会。”他认真地点头。
琥珀色的瞳孔微缩，她抬头，清凌凌的眸光里映出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
李景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越过蒸腾翻卷的水雾，带着案台上跳跃的烛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
“给你个机会。”他低声道，“你再问一次。”

第44章 胳膊肘往外拐哟
溢出来的水从木桶边缘淌下去，落在铜箍上，晕成一条深色的痕迹，盛放在玉碟里的澡豆散发着清香，勾着热腾的雾气吹上房梁，曼丽缱绻。
花月就愣在了这片缱绻里，一时没回过神。
李景允的眉目生得十分硬朗，与李将军很是相似，可不同的是，李将军的眼神永远只是威严和肃穆，而他这一双眸子时而冷冽清寒、时而柔情万千，墨色涌动之间，仿佛藏了个大千世界。
他有很多的秘密和故事，先前不肯让她窥见分毫，可眼下不知怎的，竟让她问。
沉默了片刻，她如他所愿地开口：“公子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话问出去，就做好了压根不会被认真回答的准备。
结果，李景允当真答了。
“爷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他偏着脑袋笑起来，慢悠悠地给她讲自己的从前。
纨绔的小少爷在没有月钱花的时候，终于明白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靠家里，所以他决定偷摸出府，混迹梁京。
一开始是跟人打架，打着打着没人能打得过他了，便开始有人跟着他。十二岁的小孩儿，最爱吃的还是糖葫芦，就这么叼着糖葫芦带着人从街头打到巷尾。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野孩子，自然也就没人去将军府告状。
李景允拿到的第一笔银子，是京兆尹衙门的赏金，那时候梁京在缉拿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逃犯，李景允咬着糖葫芦蹲在巷子口跟人划拳的时候，恰巧就撞见了。
于是穷凶极恶地把逃犯打了个半死。
似乎就是从那一回起，梁京的地痞流氓再也没人敢跟他唱对台戏，几条街的铺子酒楼，都给他上贡。
十五岁的时候，三爷已经是梁京有名的地头蛇了，前一刻能在皇帝老儿的膝盖上背赞颂帝王的诗，下一瞬就能在巷尾堵着人一通好揍。
那一年，大梁攻魏，迁都京华，李景允用自己攒了三年的银子，开了一座栖凤楼。
“等会。”
花月听得呛咳出声，震惊不已地问，“栖凤楼？”
面前这人神色如常，平静地重复：“嗯，栖凤楼。”
京华第一大的勾栏场子，出入都是达官贵人的春风销金窟，每日不知道有多少黄金倒上花台，也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捂在了佳人的鸳鸯被里。
李守天甚至曾经上书弹劾过，说京华儿郎纵情声色，恐误家国，栖凤楼之流，还是多加约束为妙。
当然了，这个弹劾最后在朝臣的一致反对之下不了了之。
有这么一遭，谁都知道栖凤楼背后定是有人撑腰。
可谁又敢往将军府的公子身上想？
花月心跳得很快，屏息看着面前这人，大气也不敢出。
怪不得他不把那两个红封放在眼里，怪不得宝来阁的掌柜说不敢得罪他，这么个肆意妄为的人，若不是生在门风周正的将军府，那怕是早晚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她的神态或许是太过呆傻了，以至于面前这人轻笑开来，还压低嗓门吓唬她：“整个京华知道这个秘密的就五个人，你是第六个，若是泄露出去了，那爷就去立两个新坟，一个埋你。”
花月回神，下意识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埋你。”他道，“被腰斩的人，该有两个坟。”
花月：“……”
她觉得有点冤枉：“公子，是您让奴婢问的，奴婢本也不是非要知道这个秘密。”
“嗯。”李景允坦荡地道，“是爷非要说给你听。”
澡豆的香气在水里化开，他搓着自个儿的胳膊，眼皮抬了抬：“如此一来，爷若是生了害你的心思，那爷自个儿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心口上的弦微微一动，花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何意？
面前这人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泛着浅淡的光，像是已经给出去一串糖葫芦的小孩儿，在殷切地等着对面小孩儿的回应。
花月有些始料不及，眼睫颤了颤，手下意识地背去身后，嘴唇紧抿。
先前她也想过，若是他肯对她坦白，她也不妨与他交心。可那时候他没应，只随口糊弄着她。眼下倒是不糊弄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又一时兴起。
别开眼，花月拿起旁边的帕子，绕到他身后道：“水要凉了。”
李景允沉默了，后脑勺对着她，脖颈僵硬。
骄横霸道的公子爷，好不容易主动给人一个台阶下，却碰上她这么不识好歹的，花月都替他生自个儿的气，心想要是他等会再发火，那她不还嘴就是了。
然而，片刻之后，李景允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略微失望地道：“爷真是白疼你了。”
身子僵了僵，花月莫名有点无措。
手里的帕子被他抽了去，李景允摆了摆手：“去歇着，爷自己来。”
“是。”
折腾这么一圈，最后也没让她搓背，花月离开主屋站去走廊上吹了会儿风，眼里满是茫然。
李景允想知道什么呢？
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呢？
翻卷的水汽从窗台飘出去，朦朦胧胧地绕上了庭里的石榴花枝，已经是五月的天气，石榴花苞在夜风里打了个颤儿，半开不开。
第二日。
花月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院，从库房里拿了不少摆件出来擦拭摆放。她一忙，便只有八斗能去叫公子起床。
于是八斗不负众望地被砸得额头上隆起一个包。
“殷姨娘。”八斗很委屈，“公子为什么老砸咱们不砸您呢？”
花月正擦着手里的白玉观音，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他谁都砸，但我躲得快。”
李三公子哪儿都好，就这起床气实在吓人，花月拿了两块酥饼安抚了八斗，然后放下观音走去主屋。
这位爷昨儿晚上没睡好，眼下坐在床边，满脸都是怨气，旁边的奴仆瑟瑟发抖，放下水盆就跑，他兀自耷拉着眉眼，一动不动地撑着床沿。
微微一笑，花月拧了帕子，过去给他擦脸。
“烦人。”他眉头直皱。
仔细将他的脸擦干净，花月温软地道：“已经是要用午膳的时辰了。”
浑身戾气不散，李景允冷声道：“少吃一顿午膳又不会死人。”
“可是今日——”她扭头看了看外面，轻笑，“今日五皇子要过府，指不定待会儿就来人传话了，公子总不好这副模样见客。”
混沌的脑海里陡然插进来十分刺耳的三个字，李景允瞳孔有了焦距。他转头看向身边这人，嗓子沙哑低沉：“他来，你很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堂堂五皇子，往东院这么一放，那就是个活的观音菩萨，能吓退不少妖魔鬼怪，保住一方平安。
想起自个儿方才擦的那个白胖的观音，又想起周和珉鼓起腮帮子时的模样，花月莞尔，眼眸都弯成了月牙。
高兴得真是太明显了。
李景允转头就要倒回去继续睡。
“哎。”花月连忙拉住他，“公子，午膳有您爱吃的粉蒸肉。”
恹恹地斜眼，他道：“不想吃。”
“那，还有奴婢亲自炖的鸽子汤呢。”她低下头来，跟哄小孩似的软声道，“没放山药，用枸杞炖的，汤熬得雪白，您应该爱喝。”
“……”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他白她一眼，闷声道，“替爷把衣裳拿来。”
花月连忙捧了准备好的银丝兽首锦袍来。
“不是这个。”李景允摆手，“先前那套，蓝鲤雪锦袍。”
之前还不爱穿的，眼下倒是要指着穿了？花月很意外，不过还是依言把这套袍子找出来，仔细给他换上。
“这衣裳颜色浅，料子也好。”李景允低头看了看，不经意地道，“就是这靴子穿着不太衬。”
白底黑面的官靴，配这衣裳是有些不合适，花月转身去找了找，翻出一双浅青色的锦靴递过来：“这个呢？”
面前这人满脸嫌弃，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但是别无选择，他还是接过去换上，闷闷不乐地坐下用膳。
花月觉得好笑，往常这位爷可不是个会在意打扮的人，今儿倒是格外小气，一身的娇贵毛病都冒了出来，看什么都不顺眼。
好端端的一桌子菜，他嫌鱼难挑刺、嫌狮子头里面没味儿、嫌青菜太咸，最后只把鸽子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就冷眉冷眼地睨着她。
花月倒也没在意他这古怪的态度，只时不时看一眼外头的时辰，掐算着手指。
“五皇子那个人。”他突然开口，“人也算挺好，但阴晴不定。”
嗯？她疑惑地回头看他：“为何会阴晴不定？”
她见着的时候，那小孩儿不是一直挺乐呵的么。
深吸一口气，李景允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道：“皇室里长大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五皇子少时就离了母妃，在宫里也没什么亲近的人，性子难免就古怪。你要是识相，就离他远点，免得惹出麻烦来，还得爷去救你。”
“公子放心。”花月明白他的顾虑，很是体贴地道，“奴婢不会惹出麻烦。”
这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吗？李景允咬牙，他前面说那么长一句，她当耳边风呢？
花月倒不是没听见，只是五皇子年纪小，对她也算友善，她没道理去挑人家的毛病。再者说，皇室里长大的人不正常，那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瞧着面前这位爷脸色不太好，花月以为他与五皇子有私怨，连忙开解道：“殿下也就来一回府上，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公子长他几岁，也该耐心些才是。”
总不至于人都来府上了，他今日还出府吧？
这琥珀色眸子里浓浓的担忧，给李景允看笑了。周和珉何德何能啊，就见了一面，便得她如此挂念偏重，沈知落都没这个待遇。
下回遇见沈知落，该好生挤兑挤兑他，什么六岁写的字十岁写的话，都不如人家唇红齿白少年郎的一个回眸。
嗤之以鼻，他冷着脸继续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五皇子带着谢礼过府。
华贵精巧的金缕玉鞍，被红色的绸缎裹上来一呈，半间屋子都亮了亮。周和珉与李景允见了礼，便坐在客座上瞧着花月笑。
李景允漠然地站过来，挡在他眼前问：“殿下今日过府，可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才刚坐下呢，话里就有逐客的意味了，花月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伸出脑袋来体贴地道：“五皇子昨日就说有机会一定要同公子讨教穿杨之术。”
周和珉：“……”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花月却在李景允背后，双手合十朝他作揖。
来都来了，总不能马上就走。
看清她的意图，周和珉唏嘘，眼里泛上些笑意：“是，我想讨教如何百步穿杨。”
李景允诚恳地回答：“有手就行。”
话落音，手臂就被人从后头掐了一把。
花月这叫一个气啊，对旁人都和善得很，怎么专跟五皇子过不去？
他轻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瞪她，花月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腮帮子直鼓。
李景允怔愣了一瞬，觉得她这顶撞的模样真是久违了，可是一想到她在为什么顶撞他，又觉得高兴不起来。
养不熟的白眼狼，胳膊肘还往外拐，周和珉毛还没长齐呢，到底哪儿入了她的眼了？
闷哼一声，他垂眼道：“院子里有平时瞄着玩的靶子，殿下可要去试试？”
“好。”周和珉十分配合地起身，随他一起出门。
八斗拿了他常用的弓箭来，李景允接过，十分轻松地拉开，稳稳射中靶心。他翻手将弓递给旁边的人，笑道：“殿下。”
有一瞬间，周和珉从他眼里看见了挑衅的意味。
李景允的城府深不可测，从前见他，他都是站在太子哥哥身边，圆滑又妥帖，而眼下，他持弓看着他，浑身竟然充满了抵触的气息。
像一颗上好的夜明珠，突然间生了刺。
周和珉挑眉，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旁边站着的殷花月，似懂非懂地晃了晃眼珠子。
然后他就接过弓来，愁眉苦脸地道：“这也太沉了。”
“殿下年岁尚小，只试试便好，拉不开也无妨。”花月轻声道，“公子爷的弓都是练兵场带回来的。”
闻言一笑，周和珉站直身子，用尽全力去拉，结果刚拉到一半，他手腕一颤，弓弦“刷”地弹了回去。
李景允嗤了一声，刚想说男子汉大丈夫，连个弓都拉不开算什么？然而，不等他说出口，身边这人就飞快地上前去接住了他的长弓，满怀担忧地问：“殿下没事吧？”
周和珉捂着手腕，表情不太轻松。
花月连忙道：“让大夫来看看？”
“不必。”他龇牙咧嘴地抬头，哀怨地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弓。
花月立马就把弓塞去了八斗手里，然后看向李景允：“公子，五皇子身子弱，咱们还是去屋子里下棋。”
李景允额角跳了跳。
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子火气，他强自压下，皮笑肉不笑地道：“五皇子贵人事忙，你何必耽误他要紧事？”
“无妨。”周和珉朝他笑了笑，“今日我没别的事，就是专程来跟三公子讨教的。太子哥哥常夸三公子文武双全，我总该学着点才是。”
面容稚气未脱的小孩儿，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自然又真诚。可是，李景允莫名觉得不舒坦，目光与他一对上，心头的火气就又高了两寸。
“行。”他拂了一把袖口，咬着牙道，“下棋也好。”
花月殷勤地给他们搬来了棋盘，沏上两盏好茶。
李景允扫一眼茶盏，冷声道：“爷不喝这个，换一盏碧螺春。”
“是。”花月已经习惯了这人的挑剔，二话不说就要撤下他的茶。
“等等。”周和珉拦住她，温柔地笑道，“你好不容易沏好的，倒了多可惜，放在我这儿吧，我两盏都喝了去。”
花月有些迟疑，他却兀自伸手来将茶接了，撇开茶沫抿了一口，然后赞赏地道：“这沏茶的手艺，比宫里也不差。”
听听，这说的才是人话啊，花月欣慰不已，连带着笑容都灿烂了两分：“殿下先喝着，奴婢去给公子重沏。”
大概是许久没被人夸过了，她转身退下的步子里都带着雀跃，裙摆一扬，跟只蝴蝶似的飞出了门口。
周和珉笑眯眯地瞧着，然后捏了黑子落下棋盘。
“三公子对自己的侧室，多有苛待啊。”
李景允眼神恹恹，白子落下去，“啪”地一声响：“何以见得？”
“寻常人家，侧室都自称‘妾’。公子府上这位，却称的是奴婢。”周和珉摇了摇头，“界限也太过分明。”
“……”一语点醒，李景允朝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他就说哪里不对劲，这人好端端的，什么时候又开始自称奴婢了？
心里有计较，他面上却不肯示弱，收回目光落下白子，漠然地道：“她原本就是奴婢，一时半会儿拧不过来也是寻常。”
周和珉仔细地摆弄着棋子，似乎不在意他这狡辩。
李景允脸色更加难看。
花月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重新将茶放在他的手边。他看了她一眼，端茶喝了，没再吱声。
棋盘上风云变幻，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花月站在旁边捧场地鼓掌，然后好奇地问：“殿下，您这一棋为何要自断其尾？”
分明还有别的活路可以走。
周和珉摆正黑子，仰头笑道：“我这么走不就赢了么？”
赢哪儿了？花月和李景允齐齐皱眉，不解地看着棋面。
捏住宽大的袖口，周和珉优雅地伸着双指指向连在一起的五颗黑子：“五子连珠，自然是我赢了。”
李景允：“……”
“公子息怒。”花月连忙倾身过来，讨好地冲他笑了笑，低声道，“殿下年岁尚小。”
他友善地道：“你慌什么？”
“奴婢怕爷生气。”她弯着眉梢看着他的眼睛。
李景允好笑地问她：“你哪只眼睛看爷生气了？”
“不生气就好。”使着吃奶的劲儿压住棋桌，花月扁了扁嘴，“那您要不将手松了，对面坐的是龙子，您这桌子掀了砸过去不合适，要惹麻烦的。”
手背上青筋暴起，李景允掀着桌底，那叫一个气愤难平。他怀疑周和珉今日就是来气他的，更可气的是，面前这小狗子胳膊肘都拐成两圈了，愣是要护着人家。
眼底有些委屈之意，他看着她轻声道：“分明是爷赢了。”
“好好好，公子赢了。”花月给他作揖，“奴婢看着呢，公子棋艺无双。”
李景允忿忿地松了手。
花月连忙把点心给这两位端上来。
“公子。”八斗从外头跑回来，拱手禀告，“有个柳府的下人求见。”
柳府？李景允扫了周和珉一眼，起身去偏房接见。花月柔声请五皇子用点心，然后也跟着过去看了看。
“三爷！”长夜一进门就给他跪下了，表情慌张，开口却又快又清楚：“我家主子在栖凤楼跟人打起来了，情况不太妙，让小的来知会三爷一声。”
这光天化日的，还能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人？李景允听笑了，拂袖就要走。
花月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手。
手心一软，李景允回头，皱眉道：“爷这儿有事，你总不能碍着道。”
“公子多带些人吧。”她压着心里的慌张，正色道，“有备无患。”
三爷闯荡江湖，从来就不靠人多，让他带人，不是看不起他么？李景允哼笑，松开她就跨出了门。
花月跟着出去，没走两步就被他甩在了后头。心知劝是劝不住了，她扭头，冲进主屋就将还在吃点心的五皇子拽了起来。
“您来时带了多少护卫？”她眼神灼灼地问。
周和珉被她吓得差点噎住，抚着心口道：“二十。”
“恕奴婢冒昧，咱们能不能去追上公子爷？”她笑得分外勉强，眼里满是焦急，“殿下身份贵重，若是不愿犯险，将护卫借给奴婢也好。”
眉梢微动，周和珉又笑了，这人还真是这样，分明自称奴婢与人划清界限，可那人真要有事，她又比谁都急。
在她心里，李景允恐怕就是那块花生酥，扔了可惜，又不得不吐。
将自个儿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回来，他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护卫可以借，我也可以一并去。”
“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45章 疾风知劲草
一瞬间，花月脑海里划过“听命于我，替我监视将军府”、“以身相许，随我离经叛道”和“把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作为交换”等等一大串条件，眼眸慢慢睁大，最后几乎是贴在隔断的木栏上，戒备地看着他。
结果周和珉道：“等有空，你给我说说你在将军府当奴婢之前的事儿。”
花月眨眼，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个？”
“就这个。”他起身往外走，拂袖道，“这是最有趣的东西了。”
修长的身影融进了外头耀眼的光线里，带着两分恣意和潇洒。花月抬步跟上他，心想这哪是十五岁啊，活像个五十岁的世外高人，在他的世界里只分有趣和无趣，压根不看利弊。
李景允走得很快，坐车是追不上了，花月给周和珉牵了马来，不等他多言，自个儿先上马朝前追去。
其实听完栖凤楼之事，她就明白李景允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公子哥，就算身处险境，他也应该能应付，她这一去，颇有些没必要，也许还会招人嫌弃。
然而，脑子是这么想的，手上的马鞭却甩得飞快，她踩着马镫，眼睛死死地盯着前头，心里默念千万别出事。
京华的正街上是不允策马前行的，李景允一到罗华街附近就下了马，拂开衣摆大步往栖凤楼走。
往日的罗华街附近都是热闹非常，今日一眼扫过去，整条街也就零零散散几十个人在来回晃悠。他走了一段路，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没有一个朝他看过来的，但他扫视四周，觉得有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背后没由来地响起一声竹笛，清幽幽的音儿盘着几个旋传遍了半条街。李景允一顿，眼尾扫过街道两旁吃面蒸包子的百姓，嘴角抿起，不动声色地就想往后退。
靴底朝后落下的一瞬间，四周风云突变。
皇室中人向来爱养死士，大梁皇室也不例外，这些人从小被选拔进官署，长相平平无奇，出手却极为狠戾，哪怕是穿着寻常姑娘的罗裙纱衣，下一瞬，手里的刀也可能抹断人的脖子。
李景允侧头躲开一刀，倏地失笑。自从两年前在街上打斗被他爹给抓住，他就再也没在罗华街上动过手了，再次看见这番阵仗，一时还有些怀念。
“杀人也不报家门？”他夺了一人匕首，抛上半空翻手接住，凌厉地横在冲上前来的死士眼前，刀锋泛泛，言笑晏晏，“一点不懂规矩。”
那人瞳孔一缩，反手直劈他后颈，他一闪，其余死士立刻一拥而上，根本不打算与他君子过招，直接想以多欺少，就地斩下他的人头。
李景允有点头疼，捏着匕首的手腕甩了甩，望天轻叹一声：“今日遇见的，怎么都是不讲理的人。”
天上白云拂日，骄阳淡光，一丝微风吹过，陡然染上两分腥气。
死士是一早就埋伏在此处的，领头的戴着铜铸的面具，两道细长的眼孔里露出渴血的神色。
谁都知道李三公子有些身手，他也自然是准备好了，几十个人轮流上前，就算前头死几个人，可到后面他也会乏力，此乃蚂蚁斗象之术。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群里那人出手极快，七八个人被他一刀割喉，血飞洒出去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景允下手是真狠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眼睛眨也没眨，刀刃割在皮骨上，声音听得人耳根发麻。但凡他有一丝疲态，四周的人都会继续往上冲，可他没有，不但没有，那双眼睛还越来越亮。
溅在脸上的血一抹开，他扭头朝旁边犹豫的人招了招手：“过来试试，也许你能成呢？”
死士：“……”
杀人诛心。
死士强就强在信念和无畏，可就这么一点东西，竟被他拎出来放在脚下踩，踩了个稀烂。
领头的沉默地看着，第一次从自己手下脸上看见了恐惧。几十个人，就这么围在他周围，没有人敢再上前。
“慌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道，“猎物已经是强弩之末，也就会些嘴皮子功夫，给我上。”
几人对视一眼，踟蹰不决。
李景允依旧在笑，背抵着街边铺子的墙壁，笑得漫不经心，他不着痕迹地将手里卷了刃的软剑拢进袖口，抬着下巴道：“来啊。”
像黄泉爬上来的钟馗，友善地朝他们张开双手。
这谁敢来？
人群无声而默契地往后退了半寸。
领头知道这群人是没了心气儿了，一咬牙，自个儿挽弓，箭头对准了他。一箭离弦，逼得李景允往侧一躲，身形微晃。他大喜，引开一箭朗声喊：“他没活路了，全是虚张声势！”
有人重新振作，提剑来刺，领头的长箭出手，直取李景允心口。
这箭不是很准，力道也不够，李景允嫌弃地看着，宝蓝色的衣袖微微抬起，上头的锦鲤跃然如活。
然而，下一瞬，有人如闪电一般撞进了他怀里，举着一块不知哪儿寻来的破木板，“啪”地将长箭挡下。那箭头刺破木板，堪堪停在她的鼻尖前头，她吓得一颤，面孔雪白。
错愕地挑眉，李景允低头看过去，就看见了刀光剑影里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你来干什么！”
花月刚把箭头挪开，就听见背后一声惊天怒吼，她一个哆嗦，扭头看他，又气又怒，当即朝他吼了回去：“还能干什么，来救人！奴婢一早说了让您出门多带点人，您不听，真当自己打遍京华无敌手呢，瞧瞧，要不是奴婢来得快，您这命还有没有了！”
李景允更气：“你来能顶什么事？多送一条命？”
“谁说的，您看这不是救驾有功？”她咬牙举着木板，差点怼去他脸上。
他一巴掌将这破木板拍开，喘着粗气，双眼微红：“给爷滚。”
再好的脾气，也抵不住要在心里骂娘，花月摔了木板冷声道：“您要不是将军府的主子，奴婢也不稀罕来救。”
她转身想走，四周的死士却已经围上来，将两人一起困住。
抬手捏住她的肩，李景允这叫一个咬牙切齿，哑着嗓子在她耳侧道：“你今日要是死了，就是蠢死的。”
“您能不能别开口闭口咒人死？”她连连皱眉。
“这场面，爷看你就不是奔着想活来的。”他哼笑，“还怕咒？”
“公子误会。”花月眼波流转，退后两步抵着他轻声道，“奴婢向来惜命。”
她这话音一落，一群死士都扑了上来，最前头那人的刀高高举起，带着一阵风往下硬砍。可与此同时，马蹄声踏破罗华街，周和珉扬鞭策马，冲破人群，一鞭子甩在举刀之人的手腕上。
长刀“蹭”地飞出去，被李景允抬手捉住，手腕一翻，刀口“噗哧”一声没进了面前死士的心口。
花月还没来得及抬眼看，眼前就是一黑。
身后这人捂着她的眼睛，宽厚的手掌覆在薄薄的眼皮上，又热又重。前头有什么东西喷洒在了地上，接着就是人倒地的动静。
她挣了挣，想看一眼，但身后这人按住了她，颇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让她动。
护卫与死士拼杀成一片，周和珉抬眼看过去，却见李景允还靠在原处，他一手提着刀，一手捂着怀里人的眼，染着血的脸抬起来朝向自己，眼神漠然。
不过片刻之后，他朝他颔了颔首，似乎是谢他之意。
周和珉笑了，摇了摇手里的缰绳，眼珠子一转，给他做了个口型：我不是来救你的。
他指了指他怀里的人，眉梢高挑，一字一张地道：是来帮她哒~李景允那一张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阴沉了回去。
黑云压顶，电闪雷鸣。
周和珉大笑出声，伏在马背上笑得差点掉下去，头上的玉铃铛跟着他的颤动发出清脆的玉响，他晃着锦靴，满眼的兴致盎然。
那头正打得起劲呢，突然听见这么猖狂的笑声，领头的死士像是发现了至宝一般，放弃与护卫缠斗，转头就朝五皇子刺去。
“主子小心！”有人大喊一声，周和珉回眸，扯了缰绳用马头将这人撞开，骏马受惊，长嘶抬蹄，将他甩下了马背。
“殿下！”惊呼四起。
花月觉得不妙，连忙拉下李景允的手看了一眼，抓着他的手道：“公子，这位可不能在咱们眼前出事。”
李景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再不情愿，也翻着白眼上前将周和珉救起来。
余下死士已经被护卫制得七七八八，见势不对，领头那人转身就跑。李景允哪肯放人，脚尖挑起地上长剑便追了上去。
越往前追，罗华街上的行人就越多，方才消失得一干二净的百姓眼下好像都回来了，人头攒动间，李景允盯死了领头穿的那一身绾色长衫，追着他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女子的说笑声，他心道不好，三两步追上那人，一剑抹了他的脖子。他动作干净利落，又没发出什么响动，就是想在不惊扰百姓的情况下把这人拖走。
结果巷子里的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叫声直穿天际，霎时引来了一堆人。
“小姐，出什么事了？”
李景允颇为无奈地回头看过去，却见韩霜带着人站在他背后，一双眼落在他的怀里，唇上惊得都没了血色。
“……”
这也太巧了。
脖子上的青痕还未消，韩霜捏着手帕，满脸惶恐，她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杀了的人，哆哆嗦嗦地道：“景允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这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李景允摇头，将尸体放下道：“改日再说吧。”
韩霜泫然欲泣，望着地上的人道：“可他是长公主最疼的人了，就算是景允哥哥你，也不好如此……”
长公主最疼的人？李景允莫名其妙地低头：“这不就是个死士——”
脸上的青铜面具不知去了何处，龙凛躺在他脚边，喉间的血一股又一股地往外涌。他还没咽气，眼珠子往上动了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是对他眼里的震惊很满意，龙凛笑了，气咽下去，整张脸就定在这个阴森恐怖的表情上。
李景允怔然。
韩霜身后来了官家和护院，一大群人就这么看着他，有人报了官，京兆尹衙门没一会儿也来了人。
一片嘈杂之中，李景允突然就明白了。
龙凛一开始就想好了，就算没能杀了他，也会让他背上杀害面首之罪。青铜面具一扔，他死在韩霜面前，没人能证明他是方才的死士，也没人知道他这是捉拿刺客，众人能看见的，只有他手里沾血的剑和地上冰冷的尸体。
高明，实在是高明。
李景允抬头，眸光深沉地看向韩霜。
她像是毫不知情，慌张地拦着来抓他的衙差，嘴唇轻颤，神色担忧。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下来，眼里满是不解和责备：“景允哥哥，你倒是快说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从死士到她，都是长公主的人，能是什么误会？
他嗤笑，目光越过衙差，远远地望出去。
衙差一脸莫名，跟着他一起看向大街的另一头。
死士落网就选择了咬舌自尽，护卫收拾了残局，不由分说地先将周和珉请回宫。周和珉很是无奈，看向一旁跌坐着的花月，摆手道：“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多谢殿下。”花月扶着墙起身行礼，目送他上马离去。
到底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今日这一遭已经是荒唐，她也不可能还让人留下来善后。
地上还有一滩摊的血迹，花月看得腿软，正喘气呢，柳成和就带着朝凤过来了。
“你没事吧？”朝凤扶起她，扫了一眼四周，咋舌不已。
花月笑着朝她摇头，然后给柳成和指了指李景允跑走的方向，后者立刻带着人过去找。
“今日出门真是没看皇历。”朝凤一边扶着她离开这地方一边跺脚，“咱们在栖凤楼好端端喝着酒呢，平白被个酒疯子冲过来找了麻烦，成和也是个倔脾气，非要跟人打。结果那头还没打完，就听说这头也打起来了。”
她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低声问：“你们这头打赢了没有？”
哭笑不得，花月道：“应该是打赢了，人都没伤着，就是场面大了些，有点渗人。”
朝凤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然后抬眼看向前头：“他怎么找个人都磨蹭这么半天？”
罗华街很长，中间有三个路口，她们走过第二道牌坊，就看见前面围满了百姓。柳成和带的家奴也在外头没挤进去，只踮着脚看。
“怎么回事？”朝凤皱眉。
家奴听见她的声音，慌忙回头道：“少夫人，官差在前头抓人呢。”
“官差抓人关我们什么事，你们没见过热闹？”她左右看了看，“少爷呢？”
家奴为难地看向人群里。
拥挤的百姓被官差分开，中间豁然开出一条道来，朝凤一喜，抬步正想借过，一抬头就看见衙差押着个熟悉的人走了出来。
“哎。”她困惑地拉了拉花月的衣袖，“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像咱们三爷？”
花月目光沉重地看着，半晌之后低声答：“不是像，那就是。”
十个衙差围着李景允，倒是没有给他上镣铐，只是，每个人的都按在腰间佩刀上，神色很是警觉。柳成和跟在李景允旁边，小声与他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又扫了右侧的人一眼。
花月跟着看过去，就见韩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右侧，哭得梨花带雨。
“这算个什么？”朝凤看得直拧眉，“十八相送呢？”
柳成和没跟多远就退了出来，朝凤拉着花月走过去，很是不悦地道：“怎么又跟那小蹄子搅合上了？”
“不是搅合。”柳成和面色凝重地道，“三爷失手杀了长公主的面首，韩霜是目击证人。”
“面首？”花月摇头，“他是去追方才在街上行刺的面具人，哪儿会突然对什么面首动杀心。”
柳成和看向她，目光复杂地道：“戴上面具是刺客，脱了面具就是面首。三爷能杀戴着面具的刺客，却杀不得没戴面具的面首，长公主执意想找他麻烦，三爷的生死，算是捏在韩霜手里了。”
呼吸一窒，她皱眉揉了揉额角。
躲不过，还是躲不过，她这无权无势的奴婢，哪里拦得住位高权重的长公主，还以为从死士手下保住性命就已万全，没想到后头还有坑在等着。
最近的废除掌事院一事，皇帝偏心太子，没少让长公主受委屈，到底是亲生的，心里还是有愧，这一回出事，皇帝必定站在长公主这边，指望他顾念李景允是不成的。
至于太子，他也许肯帮忙，但能帮到什么份上就难说了。
脑子转得飞快，花月脸色紧绷，下意识地啃了啃指甲。
柳成和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其实小嫂子也不必太担心，韩霜那个人……未必是想要三爷的命。”
微微一愣，花月回视他，看着他那别有深意的眼神，慢慢地就反应了过来。
长公主气的是李景允不为她所用，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有两条路，第一，继续忤逆长公主，那他就会被扣上杀人之罪，第二，让韩霜满意，韩霜自然就愿意替他洗清罪名。
太精彩了，花月都忍不住想鼓掌，李景允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竟值得这些上位者如此用心，实在是可歌可泣。
“委实是不要脸。”朝凤柳眉倒竖，“天底下是就三爷这一个男人了还是怎的，她连这种阴损主意都想得出来！”
柳成和叹息：“未必是她想的，但她也只能这么做。”
顿了顿，他瞥一眼花月，低声道：“眼下三爷定是先押在牢里了，小嫂子得回府去报信，顺便也准备点酒菜，晚些时候去看看他。”
花月似乎在想事情，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声应道：“好。”
朝凤挽着她的手，爽快地道：“我陪你回去，家里男人出了变故，女人总是要慌张一二的，有我在，你要是漏了什么，我替你看着。”
柳成和皱眉，刚想说她这样不妥，她的眼尾就扫了过来：“夫君有话说？”
“……没。”心里默念君子不与女人计较，柳成和带着家奴自个儿走了。
朝凤回过头，满眼心疼地抚了抚花月的鬓发：“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摊上三爷这样的人了，在他身边太平不了的，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三爷眼里揉不得沙子，韩霜这么算计他，他肯定不会如了她的意。”
花月拉她上马，一声不吭地回了将军府。
看着她这瘦弱的背影，朝凤心里怜悯更甚。夫君出事，救他的法子是把自个儿夫君让出去——这情况要是搁在她自己身上，那气都气死了。
花月一定也很难过，看看，走了一路，半个字也没说。
心里酝酿着安慰她的话，朝凤跟着她跨进东院的门，打算从女儿家的一生说起，让她明白爱惜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刚张开嘴，就听得面前这人冷静地对家奴吩咐：“八斗去主院禀告将军，就说公子被人陷害，扣在了大牢，莫要惊动夫人。夫人若是问起，就说公子被太子留膳，晚上未必回来。”
“后院的白鹿喂了没？喂了就拿食盒去厨房，让厨娘做两个下酒菜，把后厨搁着的花雕打上一壶，等会随我出去一趟。”
花月一边说一边跨进主屋，找了一套干净简洁的长衫，并着枕头被褥，工工整整地叠好，再用包袱皮裹住。看一眼书桌，她抄起桌上纸墨，写了一封信递出去。
都收拾好了之后，花月抱着包袱出门，顺手给朝凤端来一盏茶，看她目瞪口呆的没个反应，便道：“喝口水。”
朝凤下意识地张嘴。
花月将茶喂给她，又给她吃了一块杏仁酥，然后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拉着她往外走：“不知道待会儿会耽误多久，你先垫垫肚子。”
杏仁酥在嘴里化开，朝凤咽了，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的姑娘，软弱斯文，娇得跟花一般，可被风一吹，愣是不倒，倒跟野草似的韧劲十足。她想来照顾她，却反倒是被她照顾了个妥妥当当。

第46章 奴婢没气
李家公子突然背上命案，这消息在京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光是来大牢里探望的人，一个时辰内就来了六拨，有安慰他的，有给他出主意的，也有像李守天这样来骂他的。
李景允听得烦，拎着狱卒把自己换去了死牢。
温故知唏嘘地打量着牢房四周，然后低声问他：“三爷打算怎么办？”
李景允正看着花月收拾牢房，闻言漫不经心地道：“来都来了，先住着吧。”
听他这么说话，温故知便放心了，不再与他讨论案子，倒是转眼笑道：“小嫂子也真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这儿都能面不改色沉着冷静，瞧这床铺收拾得，跟府上也没什么两样。”
朝凤正在另一头跟柳成和小声嘀咕呢，闻言立马凑过脑袋来：“三爷，不是我要夸谁，身边有花月这样的姑娘可太省事了。别家出事，女儿家少不得都哭哭啼啼，您瞧她，不但没哭，还替您考虑得滴水不漏。”
她从栅栏里看过去，唏嘘地摇头：“太厉害了。”
李景允挑眉，跟着瞥了牢房里那人一眼，不置可否。
花月冷静地将地上的杂草收拾成一个草垛，捏着帕子把墙上的草灰抹了，然后将带来的被褥铺在了光秃秃的石床上。旁边木桶里放着的水已经漆黑，她盯着出了会儿神，突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
茫然地回头，花月发现外头那几位不知何时都走了，整个死牢里就剩下她和李景允。
李景允正盯着她看，一双墨瞳深不见底。他靠在栅栏边上抱着胳膊，想了片刻，伸出手指朝她勾了勾。
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花月过去给他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爷都到这儿来了，你没什么话要说？”他挑眉。
面前这人冷漠地摇头，眉梢动也不动，平静地道：“公子身份尊贵，机敏聪慧，用不着奴婢担心。”
“哦？”尾音绕了一个旋儿，他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个儿，低眸看下去，“你不担心，今日怎么还慌里慌张地来救爷？”
“奴婢没慌。”她面无表情，连抬一抬嘴角都欠奉，“只是知道主子有难，前去搭救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靠得很近，她却没贴上来，身子僵硬得跟木板似的，与他保持着一线之隔。
李景允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说句实话，爷又不会笑你。”
也不是没笑过。
花月暗自撇嘴，半张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奴婢说的就是实话。”
“那爷这一遭要是逃不过，得死在这儿，你也不慌？”他沉了嗓子吓唬她，“这一环扣一环的天罗地网，可没有那么好对付啊。”
怀里的人沉默了，手抓着他的衣袖，无声地捏紧。
李景允察觉到了，心里瞬间这叫一个舒畅，脸上笑得春风招摇，嗓门却还是压得低低的，凑在她耳侧道：“没关系，等爷死了，就把栖凤楼交给你，如此一来，你至少是吃穿不愁，也不枉与爷恩爱一场。”
牙咬得死紧，花月颇为烦躁地道：“这才刚入狱，怎的就要安排后事了。”
“早晚的事。”他沮丧地叹了口气，“爷是不愿被人摆弄的，与其让那几位如意，不如大家结怨，他们往后也别想好过。”
“荒唐。”她一把推开他，怒目而视，“命是最重要的，先保着命了，什么都好说，哪有人拿命跟人结怨的。”
胸口被她推得生疼，李景允轻咳一声，好笑地答：“我啊。”
血气上涌，花月气得头晕，原地踱了两步，身子直颤，她张口想去啃指甲，又哆哆嗦嗦地把手放下了，搓在围裙上，指节泛白。一双眼胡乱地转着，嘴唇也跟着发颤。
没料到她当真会生这么大的气，李景允有点慌了，起身想过去抱她，结果刚伸出手，就被她一爪子拍开。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牢房里还有些回音。
李景允不觉得生气，倒是有些高兴又有些心疼，他看着眼前这人眸子里泛上来的水光，胸口不舒服地搅成一团，皱眉道：“爷说着玩的，你别哭啊。”
花月避着他，脸绷得死紧，眼眶发红，肩膀也发抖。
“哎——”他围着她绕了两圈，手足无措地道，“爷不吓你了，死不了，真死不了的，这才多大点事啊。你不是不担心爷么，哪能气成这样的？哎，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先缓口气。”
从小到大，李景允可从来没这么慌张过，见她压根听不见自己说话似的，他狠了狠心，伸手钳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
小小的一团身子，冰冷又打着颤，捂了许久才慢慢镇定下来。
李景允哭笑不得，又觉得心口泛酸，他低头蹭着她冰凉的侧脸，用自己生平最温柔的语气轻声哄她：“是我混账，乱说话，咱不气了，等过段日子出去，我给你买京安堂的蜜饯吃。”
花月茫然地望着牢房某一处，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她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开口：“奴婢没气。”
“嗯，没气，谁会在意三公子这样的小孽障，咱们不管他。”他声音里带笑，轻轻抚着她的背。
花月有点恼：“真没气。”
“嗯，谁气了来着？我没瞧见。”
李景允眼里星光万千，亲昵地蹭着她的脑袋，觉得死牢真是个好地方啊，风景怡人，山清水秀。
花月泄了气，闷声道：“奴婢收拾完就该回去了。”
“这么快？”他不甚乐意，“左右没人来打扰的，你急什么？”
“回公子。”她没好气地道，“奴婢要回去顾看东院的。”
听着这自称就刺耳，李景允捏了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低声诱哄：“说妾身。”
花月皱眉，一双眼分外抵触地看着他。
都是自个儿造的孽啊，他叹息，凑近她轻声道：“爷是在将军府里长大的，打小就没看过人脸色，有时候说错了话，没人提醒，爷也就不知道。先前误会了你，以为你跟韩霜一样使性子，话说得重了，现在爷跟你赔个不是，可好？”
眼眸低垂，花月平淡地道：“公子是主子，主子不用给下人赔不是。”
“对不起。”他拥着她，蹭着她的耳侧，声音低沉又认真。
身子微微一僵，花月抿唇别开头：“公子言重。”
“在观山上的时候。”他自顾自地道，“爷也不是非要算计你，只是，你我分明也很亲近，为何你宁愿求助于沈知落，也不愿跟爷开口？”
那能一样吗？沈知落帮她，是给她指一条明路，他帮她，就是挖坑给她跳。
想起这事花月还觉得窝火，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
李景允力气极大，丝毫没有被她推动，他抱着她，眼里带了两分笑意：“怪爷无耻，爷惦记你，想着纳了你做妾室，你就不好再跟沈知落卿卿我我了。”
微微一愣，花月有一瞬间的茫然：“奴婢什么时候与他卿卿我我？”
含笑的声音里带上一抹咬牙切齿，李景允掐着她的腰道：“你喝了孟婆汤了不成？树林里、马车上，哪回爷没逮着你们卿卿我我？”
“……”这解释起来实在麻烦，花月选择了沉默。
身前这人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抿着唇，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又低下头来，柔声哄她：“把口改回来，嗯？”
“公子。”花月又气又笑，“一个称谓罢了，何至于如此在意？”
他抬了抬下巴，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改不改？”
她想摇头，可刚将头摇到一边，还没摇回来呢，下巴就被他捏住，整个人往上一仰——温软的触感落在唇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席卷过来。
花月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推开他，这人就自己离开了，眼眸垂下来睨着她，又问一遍：“改不改？”
她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下流的胁迫法子，一时怔住了，张口刚想回答，李景允就又啄了她一口。
“你……”花月气得拍他的肩，“总要给个回答的机会。”
“好。”他十分君子地挺直了背，“你答。”
还能怎么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妾身改了便是。”
唇角一扬，李景允还是啄了她一口。
“公子！”花月恼了，“妾身都改了，您怎么还亲呐。”
“不好意思，太高兴了，没忍住。”他十分自责地啐了自己一口，然后再接再厉地拥紧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殷花月觉得自个儿可能在做梦，这讨人厌的小孽障怎么会变得这么温柔诚恳？可偷摸掐一把他的胳膊，李景允的吸气声又格外清晰，不像是梦里。
难不成，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扫一眼墙壁上跳跃的烛光，花月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之中。
离开死牢之前，李景允吊儿郎当地同她道：“不用操心爷，也别做多余的事，爷自己有法子应付。”
花月皮笑肉不笑地回：“爷放心，妾身不会自不量力。”
可说是这么说，她回去东院，房里的蜡烛还是烧了一整夜。
第二日，霜降来传话，说司徒风借着太子庇佑与韩家打起了官司。韩天永被害一事给韩家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以至于韩家二老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司徒风死无全尸。
“咱们看热闹就够了。”霜降低声道，“司徒风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挣扎不了的。”
花月一边修剪院子里的树枝一边道：“昨儿我写信，从沈大人那儿讨来一份东西，你拿着，想法子给司徒风送去。”
霜降好奇地接过信笺，打开扫了一眼，柳眉直皱：“您这是做什么？”
“搅浑水。”她答，“越浑越好。”
司徒风都已经在劫难逃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一线生机？霜降将信笺反复看了两遍，突然沉了脸：“您这是想围魏救赵？”
“没有。”花月摆手，“我哪有那闲工夫，只是，司徒风死在牢里也太轻松了些，想法子弄出来，我准备了大礼等着他。”
将信将疑，霜降收了东西走了。
花月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残枝和花剪，去了一趟掌事院。
自从上回离开，她已经好久没来这个地界了，荀嬷嬷瞧见她，难得还有些想念，给她上了茶低声道：“听闻你做了三公子侧室，怎么还回这晦气的地方来？”
荀嬷嬷用的刑罚虽然狠戾，但人还算和善，与她也没有私仇，聊起天来倒有两分自在。
花月笑眯眯地问：“外头都是怎么议论我这侧室的？”
“说来你可别生气。”荀嬷嬷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做奴婢的，一旦爬上主子的床，外头的风声都不会太好。不过我听人说你怀了身子，这母凭子贵，也是情理之中。”
想起自个儿在长公主和韩霜面前做的那一场戏，花月勾唇。
她拿了一个宝来阁的盒子出来，双手递到荀嬷嬷袖子里。
“承蒙嬷嬷关照，才让我捡回性命，这点谢礼，不成敬意。”她浅笑道，“就算念着嬷嬷恩情，将来有什么事，我也一定替嬷嬷顶着。”
话里有话，荀嬷嬷捂着盒子，略微忐忑地看着她。
外头闹着要废掌事院，对旁人来说可能没什么要紧，可对荀嬷嬷来说，这就是灭顶之灾。他们这些里外通气的人，失了宫里主子的庇佑，还不得被人清算旧账？
这几日她都没睡好，骤然听见花月这话，她惊疑不定，一双眼左右飘忽。
下午的时候，荀嬷嬷告了病假还乡，花月去掌事院，以自己惹怒三公子为由，请罚了五个鞭子。
对于时常领二十个鞭子的人来说，这五个鞭子实在是不痛不痒，一咬牙就忍过去了，但这回，花月没忍，鞭子刚落了两下，她就倒在了地上。
本就处在惊恐之中的将军府，一时间又闹开了。苏妙跑来将花月抱回了东院，请大夫一诊脉，嚯，小产了。
也不管没圆房的人是怎么怀上的吧，花月抱着被子，用尽毕生所学，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动人，边哭边跟苏妙小声嘀咕。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苏妙砸了将军府里的掌事院，一把火烧起来，差点连累了旁边的西院。
这动静委实太大，直接惊动了中宫。建朝五载，谁敢动掌事院半砖半瓦？中宫大怒，想要问罪，李守天却在这个时候进宫，带着一众老臣，跪在了御书房外。
将军府痛失子嗣，其余府上又何曾安生？先前失了妻子的梅大人与他一起将青石地磕得呯呯作响，求陛下给个公道。东宫和长公主都闻讯赶来，就掌事院当废不当废一事，又吵了一个时辰。
官家乱，宫里也乱，长公主和韩家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间谁也没再顾上李景允。
李景允就坐在牢里跟温故知喝酒。
温故知这叫一个感慨啊，捏着酒杯摇头道：“怎么什么姑娘都被三爷您给遇着了呢？原以为是个不起眼的奴婢，谁曾想厉害成这样，还懂得围魏救赵。”
“那是你见识少。”李景允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稀罕的，为救心上人么，总要绞尽脑汁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位爷脸上那个得意劲儿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温故知看得直发毛，搓着胳膊道：“爷，有话好好说，咱还坐着牢呢，这么高兴不合适。”
踹他一脚，李景允收敛了神色问：“宫里如何了？”
“圣上原本是打算将掌事院的事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可眼下突然出事，加上东宫和群臣力争，估摸着是要废了。”温故知抿了一口酒，眼眸微眯，“中宫气急败坏，怕是要找东宫的麻烦，你在牢里倒是好事，有什么风浪都波及不到你。”
李景允想了想，又问：“司徒风如何了？”
温故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司徒风是谁，纳闷地道：“您怎么问起他来了，他也在牢里关着，本是要被韩家摁死了，谁知道掌事院一出事，他也如获神助，突然有了韩天永以权谋私的证据。按照大梁律例，若是死者本就罪大恶极，那即便他当真是凶手，也不会以命抵命，眼下案子还在查，但估摸着他也快出来了。”
眸子里暗光微闪，李景允道：“你让人盯着他。”
“嗯？盯司徒风？”温故知更不解了，“他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盯着就是，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来知会我一声。”
行吧，温故知也不指望这位爷什么都告诉他，一点小事，应下就是。
两人碰杯，夹菜饮酒，没一会儿，狱卒过来小声道：“李公子，有人来探视了。”
李景允头也不抬地摆手：“爷选死牢就是不想见闲人，除了我府上的和面前这位，旁人就都挡了吧。”
狱卒为难地站着，没动，后头的人倒是自顾自地走了进来，轻唤了一声：“景允哥哥。”
筷子一顿，温故知还是忍不住唏嘘：“怎么什么姑娘都被三爷您给遇着了呢？”
同一句话，放谁身上都挺合适。
李景允抬眼，也没让狱卒开门，就这么隔着栅栏看向外头的人。
韩霜脸色苍白，人也有些憔悴，撞见他的目光，她慌张地低头，揉着手帕道：“小女有事想同景允哥哥商量。”
“说吧。”他道。
皱眉扫一眼里头还坐着的温故知，她尴尬地笑了笑：“这……”
“都是自己人。”李景允皮笑肉不笑，“当年你带人来搜我东院的时候，他不也在么，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温故知端起酒杯，头也不回地朝她敬了敬。
神色微变，韩霜看了一眼狱卒，后者慌忙退下。
盯着栅栏出了会儿神，她抿唇道：“人的确是景允哥哥杀的，我若去公堂上说实话，景允哥哥便是杀人凶手，轻则终身无法入仕，重则以命抵命。可景允哥哥心里清楚，小女是舍不得如此的。”
李景允喝了一口鸽子汤，眉头皱了皱，“呸”地将山药吐了出去。
韩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张地抬眼看他，后者若无其事地将汤碗放回去：“你继续说。”
“……小女听闻，景允哥哥的侧室掉了身子，那如此一来，景允哥哥便能休她娶小女进门，一来小女能给长公主一个交代，二来也能圆了小女多年夙愿。只要景允哥哥答应，小女便上公堂，作证人不是景允哥哥杀的。”
她说得飞快，眼睛眨巴眨巴地打量他：“景允哥哥可愿意？”
温故知听得连连点头，小声道：“这买卖好像也不亏，您能全身而退，还能捞着个媳妇。”
李景允十分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踹下了长凳。
温故知笑着躲开，坐去床边朝外头喊：“大小姐，咱们要不就扔了这心思吧，听三爷说一句不愿，那可不比死了还难受？”
“景允哥哥为何要不愿？”韩霜拧眉，“眼下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仰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李景允慢悠悠地起身，站去了栅栏边上。他低头看着她这张天真纯良的脸，眼里划过一抹嘲弄。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肯娶你，是因为我赌气，不愿意相信你的清白？”
想起些前尘往事，韩霜又激动了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景允哥哥为何还在意那件事？当年我真的只是碰巧遇见林大人，他看我一个姑娘在路上走不周全，便带着我一起去你府上搜人，我当真没有出卖过你。”
“巧了么不是？”李景允轻笑，“前一天你在我院子里瞧见冯子虚，后一天就碰见林大人来我府上捉拿前朝文臣。”
韩霜哽咽，低声啜泣：“造化弄人，这真是造化弄人。”
“别造化了。”他摆手，“五年前你抱着赏赐乐呵的时候，爷就坐在你绣楼的屋顶上。”
哭声一滞，韩霜瞳孔微缩，见了鬼似的猛地抬头看他。
李景允的表情很平和，眼里没有半点愤怒，只慢吞吞地同她道：“爷一直没拆穿过你，就看你年复一年地哭委屈、说无辜。”
他学着她的模样掐起嗓子来，娇声道：“我当真，当真是冤枉的呀~”

第47章 哪怕认一次错呢
韩霜的一张脸啊，像是下了油锅的面团，惨白之后一片焦黄，再然后就黑得难看。
无数次相见，她都会像这样与他诉说自己的冤屈，怨他薄情、怨他冷血。
一开始还会心虚，可日子久了，韩霜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冤枉的了，她似乎没有为了赏赐出卖过谁，也从来没撒过谎。
直到现在。
李景允就站在她面前，将她那虚伪的模样演了个遍，然后垂下眼来轻声问她：“你知道爷闷不吭声看你撒了五年的谎，心里有多恶心吗？”
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韩霜抓着栅栏，喉咙紧得喘不上气，她转着眼珠子，慌张地想解释：“我不是……我当年，当年也才十二岁，我哪里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景允哥哥，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然后就迷了五年。”他打断她的话，冷淡地抬眼，“爷给了你长达五年的机会。”
哪怕认一次错呢？
“我……”又急又羞，韩霜泪如泉涌，身子靠着栅栏滑下几寸，嘴里喃喃重复，“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十二岁的少女，正是虚荣心最盛的时候，别家姑娘得了宫里哪个娘娘的赏赐，翘着尾巴来炫耀，她看得眼红，自然也想求来。
那时候大魏初灭，无数殷皇室忠臣在逃，冯子虚是当中最有名的贤士，景允哥哥仰他声名，将他藏在了自己院子里，当时他们两小无猜，景允哥哥不曾防备她，任由她在东院里闲逛，恰好与冯子虚打了个照面。
她还记得冯子虚的模样，像一本饱经蹉跎的古籍，衣着虽褴褛，但气度如华，眉宇间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跟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心中小鬼作祟，韩霜在给长公主请安的时候，突然就开口告密，邀了功。
她到底也是爱着他的啊，没说是李家藏人，只说冯子虚乔装打扮，蒙骗了景允哥哥，长公主宽宏大量，也没有怪罪李家，只将冯子虚抓走砍了脑袋。
韩霜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左右冯子虚与景允哥哥也只是萍水相逢，一个陌生人的命换她扬眉吐气，很是值当。
那一次，她得了三串玛瑙翡翠的链子、两个水头极好的玉镯、还有一顶漂亮的珠翠凤尾帽，穿戴齐整，将那几个喜欢跟她攀比的姑娘压得好几年没能抬头。
可眼下，韩霜跪坐在他面前，突然跟疯了似的后悔。
若是再来一次，她不想选那几个赏赐了，两人毫无芥蒂地继续长大比什么都好，他依旧还会护着她，会只看她一个人，能迎进门的也一定是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她视为眼中钉。
韩霜颤抖着嘴唇抬头。
李景允没有再看她了，他将头转向旁边，恹恹地道：“你没哭烦，爷也看腻了，想去公堂上做人证你便去，爷不拦着你。”
眼眸睁得极大，韩霜僵硬地摇头，抓着栅栏勉强站起来，不甘地道：“那样你会死的。”
“死了也比与你作伴强啊。”他笑起来，眼里半点温度也没有，“韩大小姐换个人惦记吧，爷委实不好你这一口。”
话尖锐得像把刀子，一下下地往人心口捅，韩霜双眼通红，血丝从眼尾往瞳孔里爬，狰狞又绝望，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臊得简直想往栅栏上撞。
温故知有些看不下去，轻声劝她：“大小姐，没必要，天涯何处无玉树。”
“他救过我的命。”韩霜脸色苍白地呢喃，“上一回自缢之时他还心疼我的，这才过了多久，过了多久……”
“三爷这人嘴硬心软，好歹是一起长大的，你真寻了死，他也未必觉得痛快。”温故知满眼不忍，“但你别算计到他头上来啊，大小姐，你也是个聪明人，三爷最忌讳这个，你犯都犯了，还是别说了，留点韩家人的体面，快走吧。”
韩霜又哭又笑，胡乱拿帕子抹了脸，固执地问李景允：“若出卖你的人不是我，你十八岁那年，是不是就愿意娶我了？”
李景允眼含嘲意，张口要答。
韩霜突然就慌了，她抓着裙子原地踱步，转来转去地捂住耳朵：“我知道，我知道答案，你不用说了。”
她抬头，整个人抖得舌头都捋不直：“可你娶的那个人，她也会算计你的。”
“你们男人看女人，眼皮子浅得很，真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人了。等着瞧吧，她也会有出卖景允哥哥的那一天。”
“……”
裙摆扫过，带得墙壁上的烛光明明灭灭，韩霜抖着身子仓惶地走了，脚步声凌乱地渐远。
温故知满脸错愕地看着，然后坐回李景允对面，指着她离开的方向道：“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狠呐？得不到的还要咒上两句。”
李景允似乎在想事情，神色有些凝重，过了片刻才应了他一声，顺手给他也斟上酒。
温故知仰头喝下，还有些愤愤不平：“小嫂子多好的人啊，又没什么背景，哪能跟她似的往人背后插刀。”
抚着杯沿的手一顿，李景允抿唇，神色复杂地往天窗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外日近黄昏。
灿烂的晚霞布满天空，花月抱着毯子坐在东院里，张口咬下苏妙喂来的鸡腿。
她含糊地道：“表小姐，我也不是真的小产，不用吃这么多。”
“厨房送来的，不吃白不吃。”苏妙一边喂她一边眉飞色舞地道，“府里那个碍眼的院子终于没了，府里那些个下人高兴得不得了，个个都争着给你张罗补身子的东西，你呀，就安心休息两日，其余的事交给舅舅他们去管。”
花月点头，目光飘向庭院另一边站着的人。
沈知落是跟苏妙一起来的，但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望着院子里的玉兰树出神。
“表小姐。”霜降突然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妙连忙把鸡腿塞进她手里，余光瞥了沈知落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笑着对她道：“我去去就回来。”
“好。”花月应下，目送她跨出院门。
院子里起了晚风，枝头上最后一朵玉兰也没留住，簌簌地落了半枯的花瓣。沈知落伸手想接，那花瓣却是打着旋儿从他手边飘落坠地。
无力之感从指尖传到心口，沈知落抿唇，捏紧了手里的罗盘。
“沈大人。”背后的人唤了他一声。
他一顿，收拾好情绪转头，正对上花月那双平静的眼。
先前看见她，她还会抵触和嘲讽，可如今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她再看他，已经能像看个普通故人一样，礼貌又平和。
“李景允这回能逃过一劫吗？”她问。
袖口拢上，上头的星辰熠熠泛光，沈知落怔愣了片刻，突然苦笑：“你向来不爱听我说命数。”
幼时的西宫小主是最聪明伶俐的，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写好一幅字给他，他总会忍不住问：“可想要什么奖励？”
粉白玉润的小人儿，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想要你的乾坤盘。”
“要这个做什么？”
“拿去砸成泥。”小主笑出两颗小虎牙，又恶劣又可爱，“然后糊墙。”
她恨极了他算她命数、定她前途，十回主动来他宫里，九回都是想偷乾坤盘去砸了。
但现在，殷花月倚在长椅上，竟是温和地同他道：“烦请沈大人看上一看。”
沈知落突然觉得舌根发苦。
他将乾坤盘收进袖口，垂着眼沙哑地道：“他命里一生富贵，本是没有波折的，你非要与他在一起，他便多了几个劫要渡，眼下这个劫算不得多厉害，你不必太过担心。”
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花月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大人知道我是个忤逆惯了的性子，越劝越不听，又何必阴阳怪气多说这两句。”
“说是要说的，听不听在小主你自己。”咳嗽了两声，沈知落拿帕子捂嘴，狠狠抹了一把，“总归你也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过。”
“你，们？”花月加重了最后这个字，眼眸一转就明白了，“孙耀祖他们最近联系上你了？”
沈知落点头，他从李景允那里拿到的第二个印鉴，是大皇子的私印，于是最近联络他的人便多了起来。孙耀祖和尹茹本来是在观望的，不知怎么突然想通，也来与他投诚。
大魏已经四散的朝臣们，有的已经彻底变心，有的是在虚与委蛇，要想将这些人重新集结，需要花很大的功夫，一旦被周和朔发现，便是个诛灭九族的下场。
幸好，最近他们都被掌事院的事分去了精力，没人会注意几次普通的茶会和酒席。
沈知落回神，突然问了一句：“你与冯子袭有过联络？”
低头整理着毯子上的褶皱，花月答：“我一个奴婢，怎么联络兵器库的管事？”
也是，沈知落颔首。
尹茹常说，小主已经没了心气了，对复仇之事丝毫不上心，她还活着就已经是殷皇室的福音，也不指望她多做什么。
冯子袭如今也算是高官厚禄，没道理冒险去杀韩天永，就算韩天永喉间的伤口似曾相识，也未必就一定是他干的。
沉默了许久，沈知落低声道：“你好生保重身子，莫要再为李家公子犯险，他朝一日宫门重敞，我还是会奉你为主。”
听听，多忠诚多重情义啊，要不是躺得实在舒服，花月都想起来给他行个礼。沈知落和孙耀祖他们一样，都觉得她是个不中用的摆件，只是一个话说得好听，一个话说得难听罢了。
打了个呵欠，花月裹了裹毯子，闭上了眼。
苏妙没一会儿当真就回来了，看了看椅子上睡着的人，大大咧咧跨着的步子就改成了垫着脚尖的小碎步，她放轻呼吸，凑到沈知落身边低声问：“这就睡啦？”
沈知落点头，带着她离开东院。
自从上回苏妙醉酒弄坏乾坤盘，他俩已经许久没见面了，按照太子的吩咐，沈知落给苏妙送过赔罪的礼盒，听人说她笑嘻嘻收下了，但一句话也没给他回。
今日说要过来，本以为她会找借口推脱，谁料苏妙竟跟个没事人似的，引他进府，又送他出府。
沈知落忍不住问：“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苏妙挑眉，双手捧心地道：“难得你竟会关心我了。”
“没有。”他抿唇，“随便问问。”
身边这人笑开，一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她一蹦一跳地踩着青石砖，掰着手指同他禀告：“之前受人相邀，去山上玩流觞曲水，得了几首好诗词，回来让人裱上送给舅舅了，舅舅最近为表哥的事没少烦心，能搏他一笑也是好的。”
“最近这几日就是烧掌事院的事儿了，嚯，不烧还不知道，我在京华也算有体面，那么多人赶着来慰问，让我下回行事别冲动。”
沈知落问：“都有谁来了？”
“兵部的小侍郎，东宫的仆射，还有几个酒席上见过一面的几位。”她想了想，摇头，“记不得名字了，就记得他们穿的衣裳，有几件还挺好看的。”
“……”
旁边的人不吭声了，苏妙也没察觉，仍旧笑盈盈地边走边道：“倒是你，现在才顺便来看我一眼，半点也不像定了姻亲的夫婿。”
沈知落笑得冷淡：“那谁最像？”
这话搁正常人听着，都该知道是生气了，要安抚两句，说谁也不像。
可苏妙不，她十分、非常、极其认真地摸着下巴琢磨了起来：“小侍郎温柔归温柔，但太让着我了，不像夫婿，像从护。你们东宫那位，也不知是不是学了你似的，分明有一肚子话，可就是不肯直说，绕着弯子要我小心谨慎，一板一眼的，有点可爱。不过还是林家那位的模样最像吧，啧，要不是我有亲事了，还真得考虑考虑。”
“苏小姐命里桃花无数，也当是如此。”沈知落扯着嘴角扬了扬，“若是觉得亲事碍了桃花开，不妨去跟殿下说，让他给你另指夫婿。”
苏妙摇头，发髻里的步摇跟着直晃：“才不要呢，与大司命这亲事多好啊，既能开桃花，又能有处归家，反正大司命看了天命，也不会在意我跟谁好，我不是乐得轻松？”
牙龈一紧，沈知落停下了步子。
他转头看向她，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不在意归不在意，但苏小姐不要脸面，沈某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重新舒展开，苏妙伸了个懒腰，娇俏地道：“那你去同殿下悔婚吧，就说我为人浪荡，不堪为妻。殿下那么宠你，想必会答应的。”
前头就是侧门门口，苏妙也不送了，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乖巧得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狐狸。
沈知落觉得心口发堵。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呢，完全不按规矩办事，说她薄情，她偏对他一往情深，可说她专情，她却对谁都能夸上两句。
自己仿佛一只耗子，被她伸着猫爪拍弄，她不想一口吃下他，却也没想放过他。
腮帮子紧了紧，沈知落拂袖就跨出了门。
苏妙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那抹星辰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
***
韩家与司徒风的官司打了整整七日，两方从京兆尹衙门吵到朝堂，最后因为司徒风手里的证据确凿，他被判流放徽州，不用给韩天永偿命。
韩家夫妇气得齐齐病倒，长公主也焦头烂额，一片混乱之中，司徒风高高兴兴地就离开了京华。
徽州虽然远，但也不是什么荒芜之地，有太子的庇佑，他过去就能另寻官职重新过活，算不得什么绝路，所以坐上囚车的时候，他还翘着腿在哼小曲儿呢，不着调的曲子洒在坑坑洼洼的泥石路上，还颇有两分乡野情调。
“前头有驿站。”押送他的官差道，“到了就去歇歇脚。”
“好啊。”司徒风笑着应下，又开始哼黄梅子叶儿绿。
驿站离京华不远，官差将他关进厢房便去寻吃的了。司徒风左右看了看，觉得这房间倒也稀奇，大梁人的习惯，桌椅跟床中间一定是有隔断的，可这屋子里的摆设，倒像是大魏的风俗，桌椅就在床边靠着，还摆了一壶茶。
这一路赶去徽州，中间不知道要受多少颠簸，秉着能乐一时是一时的想法，他坐下来就着茶壶往嘴里倒了两口。
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司徒风唏嘘地想，自个儿上回看见这种房间，还是好多年前了。
那时候的宫里茶桌就放在床榻边，他一刀刺穿一个妃嫔的肚腹，看着她扑摔去桌上，又踉踉跄跄地滚到了床边。艳红的血蜿蜒了一路，像锦缎上的红色绣花，从桌帏绣到床帏。
他没惧怕过那个场景，甚至很是怀念，因为有那么一遭，才有他后来的高官厚禄。
可惜啊……司徒风摇头，又喝了一口茶。
午时骄阳正盛，照得人有些困倦，司徒风觉得眼皮子重，迷迷糊糊地想起身去床上，不曾想脚上没力，一踩就软倒下去，面朝地，额头“咚”地磕在了床沿上。
这磕得是真重，疼得他眼前花白，忍不住“唉哟唉哟”地叫唤起来。
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司徒风以为是官差回来了，连忙捂着脑袋喊：“快来看看我的脑袋撞破了没？唉哟疼死人了。”
那人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俯下身来看了看，笑道：“破了个小口子，不妨事的。”
怎么是个女人的声音？司徒风一愣，迷茫地抬头。
花月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丽泛光，鬓边碎发垂落下来些，更添两分温婉。
她拿了帕子将他额头上的伤按住，轻声道：“止了血就好。”
莫名的，司徒风觉得浑身发凉，他胡乱挥舞着手将她挡开，缩着身子往后退：“你，你是谁？”
“奴婢是这驿站的杂役呀。”她眨眼。
司徒风摇头，眉头紧皱：“不，不对，你不是杂役，你怎么进来的？”
他看向她身后的大门，慌慌张张地推开她就想往那边跑。
然而，腿一迈，他整个人就跌杵在地上，四肢像是被人抽了筋一般无力，像一团无骨的肉，挣扎蜷缩着往门口挪。
身后的人没有抓他，反而是慢条斯理地跟着他的动作往门口走，脚步声优雅又清晰。
嗒——嗒——
司徒风满脸惊恐，一边蠕动一边道：“你放过我，放过我，我们无冤无仇，你想干什么？走开，走开！”
花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爬到门口，手指一抵，锈轴发出呕哑的转动声，两扇木门缓缓合上。
光线由宽变窄，最后一缕橙色在他的脑门上渐渐消失，只留下了一双瞳孔缩得如针尖一般的眼。
司徒风急了，嘴里叽里咕噜地开始又骂又求饶，面前的人脾气极好地听着，顺手给他喂了一颗药。
嘈杂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听不清的呜咽，有痛苦至极的惨叫声堵在喉咙里出不去，听起来像谁家坏了的风箱，一刻也不歇地拉出破碎的空响。
片刻之后，花月收起沾血的刀，温柔地将司徒风扶上床。
他仍旧睁着眼瞪着她，身子却动弹不得，屋子里的血腥味浓烈呛鼻，可偏偏，他没有死，双眼暴凸地看着她起身，发不出声音的嘴近乎畸形地张着。
花月平静地拉开门出去。
裙摆扫在门槛上，带起了一层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乌沉沉的一片，像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似的，压抑又癫狂。
她想抬头看看外头的太阳，可这一抬头，花月撞上了一双万分熟悉的眼睛。
瞳中蕴墨，墨色如漆，那颜色翻卷糅合，没由来地给人一种宁静之感，像玄石浸溪水，乌云卷夜空。
花月看得走神，眼里的戾气渐渐褪开，接着就涌上了几抹慌乱。
她“啪”地就将身后的门合上了。
李景允负手站在走廊下头，身上穿的是她今日送去的玄青鸦袍。
他低头看着她，没开口说话。

第48章 爷想你了
空气里还有一丝浅淡的血腥味儿，如同藏不住的狐狸尾巴一般，招摇得让人尴尬。
花月贴在门上，连呼吸也不敢，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壁虎，僵硬着一动不动。
李景允为什么会在这里，大牢的锁链摆着好看的不成？还是她在做梦，眼前这个人只是她太心虚而臆想出来的幻影？
睫毛颤动，花月不安地瞥了他两眼，见他没说话也没动，便犹豫地伸手，想去戳戳看。
然而，食指刚伸到他衣襟，这人就动了。
李景允捏了她的手，眼皮垂下来，表情略微有些嫌弃，他就着袖口擦了擦她指间的血迹，眉心直皱：“第一次对人动手？”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竟然就顺着答：“是啊。”
“有空跟爷拜个师，爷教你怎么动手身上不沾血。”
“哦好。”
“人死了没？”
“没有。”
“那便不用太急逃离。”他擦干净了她的手，捏着打量两眼，满意地收进了自己的掌心，“跟爷慢慢走吧。”
身子被他拉进外头的阳光里，光线耀眼，照得她下意识地抬袖挡脸。前头走着的人像是察觉到了，身子一侧，高高的个头直接将她罩进阴凉里。
花月傻眼了。
看见这样的场面，他不惊讶吗？不好奇吗？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目光朝下，她看见了他的靴子。这人应该是骑马赶过来的，官靴的侧面有被马镫硌出来的细印，来时很急，所以肩上蹭了一抹牢里的黑墙灰也没管。
这些匆忙焦急的痕迹，跟他现在平静从容的模样一点也不搭。
花月抿唇，抬眼看向他的后脑勺。
“公子。”她开口问，“您怎么出来的？”
李景允头也不回地答：“翻墙。”
花月：“……”
两人已经走出了驿站，她咬牙拉住他，微恼地道：“案子还没开堂审理，你怎么能随便越狱？这要是被抓住了，便算畏罪潜逃，到时候活路也会变成死路，公子怎么会如此糊涂！”
李景允转头，墨瞳睨着她，略有笑意：“许你戕害太子门客，不许我逃个天牢？”
“那能一样吗？”她直跺脚，“我砍司徒风一条胳膊，没人会知道。你这本就在风口浪尖，被长公主晓得，还不直接推上断头台去？”
先前还满眼戾气的无间阎罗，突然变成了吹眉瞪眼的小白兔子，李景允看得满怀欣慰，伸手抿了抿她的鬓发。
小兔子气呼呼地就拍开了他的爪子：“命都不要地来了，怎么也不问我为什么要跟司徒风过不去？”
“你一直不愿跟爷说实话，爷问也白问。”他看着她的眼睛，半认真半玩笑地道，“等你愿意说了，爷再听。”
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却在这儿给她扮什么温柔，花月恼得直磨牙，想甩开他的手，可甩了好几下都没能把他甩掉。
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突然泄了气，耷拉着脑袋道：“我与司徒风有旧怨，知道他被流放，提早就在这驿站准备好了。我想过，他不认识我这张脸，押送的官差看他命还在，也不会横生枝节追查过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连累将军府。”
她说完，又抬眼瞪他：“你是早就知道我想动手。”
李景允轻笑，心情极好地道：“爷只是怕你处理不好，让人提前盯着，好在你失策的时候替你收拾烂摊子。结果没想到，你做得还挺干净。”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骄傲地道：“不愧是爷东院的人。”
这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情吗？花月哭笑不得，她以为李景允会责难她，亦或是觉得她心狠手辣、戒备地将她逐出将军府。可这人没有，他甚至在担心她能不能做得干净利落。
想起他那日给她坦白栖凤楼之事，花月神色复杂。
他好像在渐渐朝她敞开心扉，那么自大混账的一个人，也算计她，也威胁她，但他诚恳认错，也真的把她想知道的事告诉了她，甚至在发现她要害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成为了她的同党。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看见了她眼底的疑惑，李景允弹了弹她的脑门：“走了，再不回去，爷真成畏罪潜逃了。”
眉心一痛，她皱眉捂着，边走边问：“现在这不是畏罪潜逃吗？”
“你来救爷的时候都知道拿木板挡箭，爷能那么蠢，真的将把柄送去别人手里？”他哼笑，“出来的时候没人发现，牢里还有人替爷守着。”
心口一松，花月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人上马，李景允拉过缰绳，还是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这人就是没眼力劲，当时要是你舍身往爷身上一扑，爷肯定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即发誓今生只你一人，再不另娶。”
抓紧马鞍，花月翻了个白眼：“那可真是要给妾身种枇杷树了。”
“枇杷树是什么意思？”他纳闷。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花月神色复杂，“公子天天躺在榻上，都看什么书？”
腰间被人一掐，身后那人的声音颇为咬牙切齿：“爷看的是兵书，谁有空看这些个悼念之词。还有，这玩意儿不吉利，再念爷打断你的腿。”
方才还温温柔柔的，一转眼又变回了这孽障模样，花月惆怅地叹了口气，嘴角却莫名地往上抬。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啊，宜复仇、宜与人同乘。
宜口是心非。
龙凛被害一案不知是被谁压着，一直没升堂问审，花月以为李景允还要被关上许久，结果有一件事突然冒了出来。
起因是李景允让她去一趟栖凤楼，帮忙清账。
花月也不知道这位爷的心怎么就这么大，告诉她秘密了还不算，还让她插手账务，理由是将军府的账做得挺好，最近栖凤楼太忙，让她去搭把手。
作为将军府的掌事兼姨娘，她的活儿已经够多了，本来想反抗的，这人却一板一眼地给她开了高出将军府三倍的月钱。
这是月钱的问题吗？花月气愤地想——
她就是喜欢清理账目，多清理一份而已，举手之劳，怎么能说是因为月钱。
于是这天，她就坐在栖凤楼的暗房里看账本。
“这几个月账目很多，我审过一遍，没有太大的纰漏。”掌柜的同她道，“只是有一笔坏账太大了，烦请您转告东家一声。”
花月仔细将那笔账一看，嚯，贵客：龙凛，欠账数目：三千两。
指尖按在这数目上，花月侧头问：“这位三千两花在什么上头了？”
“酒席、给姑娘的赏银。”掌柜的道，“这位客官平日是不欠账的，就那日宴请宾客，似乎不太方便，统统让记在账上。”
宴请什么样的宾客能花三千两的排场？花月想了想，问：“掌柜的在这个地方见多识广，可认得当日的客人是谁？”
面前的人回忆片刻，以手沾茶，在桌上写了个名字。
花月看得眯了眯眼。
***
京华最近天气渐热，各家各院都开始午眠，没有人会在饭后的半个时辰内忙碌。
除了东宫的霍庚。
霍庚只是太子仆射，平日里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司命突然就开始找他麻烦，让他整理祭坛不说，还让他把鱼池里的水舀干重新换一池。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做这个活儿的，但大司命这么说了，霍庚也不敢多问，只能苦兮兮地一瓢一瓢地舀水。
“诶，沈知落人呢？”有人从远处过来，问了他一句。
霍庚愁眉苦脸地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眼眸微亮：“苏小姐。”
苏妙左右张望着，朝他笑了笑：“不是说沈大人在祭坛这边么？也没看见人。”
“他在那边的厢房里。”霍庚指了指，又轻声提醒，“大人心情不佳好几日了，您当心些。”
苏妙感激地冲他点头，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葫芦瓢：“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霍庚道：“大人让我把这池子里的水舀干。”
“……”
往旁边看了一眼，苏妙低声道：“稍等。”
她将池子里的荷叶梗扯了下来，放在水里吹了一口，看水面上冒起一串泡泡，便将整支梗条浸在水里，浸透之后拇指堵着一端梗口，拿出水面来越过池沿，放在比池子更低的地上。
池子里的水突然就哗啦啦地从荷叶梗里往外流。
霍庚看傻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妙一边擦手上的水一边笑：“就是这么回事，让它自个儿流，你别舀了。”
说完，拉着身后的花月就往旁边的厢房走。
花月看她一眼，又回头看看那双颊微红的大人，忍不住想，她要有苏妙这样的未婚妻，也想把她青睐的人都发配去舀鱼池。
这姑娘可太招人喜欢了。
“小嫂子。”苏妙扭头问她，“待会儿你们说事，我能在这地方随便逛逛么？”
花月回神，有些纳闷：“逛什么？事关三公子，表小姐也要一起听了才是。”
“不是很想看见他。”苏妙闷闷地道，“先前心情好，还随着他胡闹，这几回老娘心里不舒坦，不想惯着他。”
花月听得失笑：“表小姐竟然会有不喜欢沈大人的一天。”
“也不是不喜欢。”苏妙皱着鼻尖道，“就是烦，暂时烦上几日。”
“今日之事有些厉害，需要表小姐一起帮忙，恐怕要委屈一二了。”花月晃了晃她的手，“等事毕回府，我给表小姐做点心吃。”
脸色稍霁，苏妙不情不愿地点了头，与她一起进厢房。
沈知落不着痕迹地将开着的窗户合上，面无表情地转身迎上她们二人。
“找在下有事？”
苏妙指了指自己身后，侧身让开。花月跟着上前，生分地行了个礼，然后道：“想请大司命帮忙告状。”
“告什么？”他疑惑。
花月将一叠东西放在他手里，抬眼道：“户部尚书罗忠，收受贿赂。”
受贿之事，朝中之人十有八九都沾染，沈知落不感兴趣，但既然是她说的，他还是接过东西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见了东宫会很感兴趣的东西。
“隐匿掌事院账目。”他沉吟，“你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花月耸肩：“别人揭发，主动送来。”
谁会揭发到这么深的东西？沈知落眉心直皱，可看面前这人的表情，她显然是不打算告诉他的。
莫名有些无奈，沈知落低声道：“你既对我诸多防备，又为何要来找我帮忙？”
“互利互惠。”花月耿直地道，“你让东宫的人去告这一状，对太子殿下有利无弊。”
与此同时，罗忠若是定了罪，那龙凛也就不是无辜的了。
定定地看着她，沈知落失笑。
殷花月果然是个忤逆的性子，说什么不能做，偏就要做什么。告诉她了和李景允搅合没有好下场，她倒还上赶着来救人了。
他可以不答应这件事，反正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但思来想去，沈知落还是点了头。
就像拦不住的凋零花瓣，有的东西既然改变不了，那他与其做一只抓空的手，不如做一阵风。
“可还有别的事？”沈知落问。
花月摇头，余光瞥着旁边一声不吭的表小姐，想了想，道：“来都来了，可否让我去见一见这祭坛里的老宫人？”
沈知落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说她认识的那个老宫人早就没了，结果对上她的眼睛，就看见她皱了皱眉。
别反驳我——这小祖宗的眼神如是说。
不明所以地将话咽了回去，沈知落点头道：“可以。”
于是花月转头对苏妙道：“表小姐稍等，我去去就回。”
苏妙点头，坐在椅子里打着呵欠目送她出去，然后屋子里就剩下她和沈知落。
她可以起身出去等花月的，但是她没动。
沉默片刻，苏妙开口道：“你怎么为难起霍大人来了。”
沈知落脸色一沉，转过背去打开花窗，冷眼看向外头那根源源不断往外涌着水的荷叶梗。
“是太子的吩咐，我没有为难他。”
苏妙故作了然地点头，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还以为你又吃味了。”
沈知落捏着窗沿，没吭声。
苏妙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起身道：“下个月林家府上有喜事，给我发了请帖，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热闹？”
林家？沈知落抬了抬眼皮：“是上回你说想考虑的那个林家公子？”
苏妙一顿，接着倒是笑了：“是我上回说的那个，但不是公子，是林家小姐。”
窗边的人满眼疑惑地转头看了过来。
舔了舔嘴唇，苏妙眼里多了两分捉弄成功的快意：“林家小姐又漂亮又贤惠，对我温柔体贴关怀备至，而且那小腰又细又软，抱着舒服极了。她要是与我成亲，那可就太好了。”
“……”
没见过这样的女儿家，调戏男人就算了，还爱调戏女人。沈知落嫌弃地转过头去，神色却是轻松了两分。
苏妙哼笑，兀自端起茶来喝。
沈知落查了罗忠几日，把花月拿来的东西连同他自己查到的证据一并交给了太子。
事关掌事院，周和朔一收到消息就让人严查，没两日就查出长公主面首重金贿赂户部尚书，篡改账目，将掌事院每年一大笔不知去向的花费隐匿在了繁多的土木兴建背后，蚕食国库，中饱私囊。
这一大笔银子去了何处，真要查起来，长公主自然是脱不开干系的。
周和朔想请皇帝定夺，可不知为何，圣上没有要查长公主的意思，只定了龙凛贿赂重臣、私吞国库银两的罪名，处以斩首之刑。
可怜的龙凛，死了都还要当一回替死鬼，尸首被拖出去，不知乱葬在了何处。
他一被定罪，李景允身上的罪名就轻了，哪怕长公主那边的人绞尽脑汁想给他加些罪名，李景允也还是轻松出了狱。
花月以为他会被流放，亦或是指派去边关，但是没有，李景允被徐长逸等人八抬大轿送回了将军府，身上没担半点罪责。
“我就知道三爷早有主意。”徐长逸拍着太师椅的扶手笑，“那韩家小姐真当捏你命门了，还来哥几个面前逞威风呢，小嫂子是没瞧见，今日三爷出狱，韩霜在门口站着，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可不是么，她还想请长公主做主，长公主现在自身难保，哪儿还顾得上她。”柳成和也笑。
李景允在主位上坐着，状似在听他们说话，一双眼却只盯着花月瞧。
才多久没见，这人怎么感觉又瘦了些，浅青的腰带都快绕第三圈了，眼下也又有了乌青。
没他守着，果然是不会睡饱觉的。
他有些不悦地抿唇。
“诶，有茶没？”徐长逸说得口干舌燥，捏着茶杯就朝旁边伸手。
花月笑吟吟地过来，想给他添茶。
苏妙瞥了上头一眼，夺了茶壶就扔给徐长逸，努嘴道：“有没有眼力劲儿，这儿久别胜新婚呢，还敢劳烦小嫂子动手？”
“不敢不敢。”徐长逸接过茶壶自己倒，边倒边揶揄，“三爷要是有事儿，就往内室走，咱们这都不是外人，有什么响动也只当听不见的。”
几个哄闹起来，朝着主位上的人挤眉弄眼。李景允微哂，跟着就笑了笑。
花月也笑，三公子是什么人？运筹大牢之中，决胜公堂之上，这么多人看着，他想什么儿女情长？
结果手腕一紧，她当真被人拽进了内室。
隔断处的帘子一落，外头哄笑的声音更大，花月瞪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人：“你……”
李景允将她抵在隔断上，半阖下来的眼里尽是笑意：“爷听人说，你最近吃不好睡不好？”
花月皱眉，梗着脖子别开脸：“天气越来越热了。”
“还去给爷求了平安符？”
“那是给夫人求的。”她耳根渐红，贴在隔断上听见外头的拍桌鼓掌之声，更多两分恼意，“您别靠这么近。”
李景允不听，低下头来，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侧脸：“苏妙来接我，都知道说一声想我了，你这个做人侧室的，怎么半句好话都不肯吐？”
吐什么好话，这人都知道借着她去栖凤楼拿东西告罗忠，定是早就想好退路了，也就她这个傻子，真心实意地担心着他的性命。
花月想起来都气，他只说让她去栖凤楼看账，结果怎么就算计着她会发现龙凛欠账的不对劲？他就不怕中途出点岔子，亦或是她没那么在意他，不把东西交给沈知落？
张口想质问，又觉得傻，这不是绕着弯明说自己真如他所想地在意他么。
花月闭了嘴，死死地抿着唇角。
外头苏妙他们已经开始说起韩霜的事，也说起李景允曾救过她一回。花月听见一句“不得不救”，微微一愣，刚想侧头再听个仔细，下颔就被人捏住了。
李景允手掌很宽，手指又长，说是捏着下巴，其实已经算是一只手捧住了她半张脸。他执拗地将她转过来对着自个儿，话里含笑：“说句好听的，爷就饶过你。”
花月皱起鼻尖，闷声问：“不说会如何？”
面前这人陡然板起脸，剑眉倒竖，十分不满地怨道：“刚历了一劫回来呢，热茶没有，热饭也没有，你要是还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那爷就——”
他高高举起了手，花月下意识地一缩，闭上了眼。
眼里带笑，李景允将手落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抵着她的耳侧道：“那爷就说给你听。”
温热的气息带着些压抑的渴望，低哑地在她耳鬓上厮磨，像什么东西落进温水里，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花月震了震，想抬头看他，眼皮却突然一暖。
李景允伸手捂住了她，像在罗华街上之时一样，掌心如火。可不一样的是，眼下没有血腥和尸体，只有他近在迟尺的声音。
“爷很想你。”他似乎也有些难堪，捂在她眼睛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但还是抵在她耳边继续道，“在牢里牢外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但牢外有你，那爷还是出来好了。”

第49章 放长线，钓大鱼
外头那几位的笑闹声不知怎么的戛然而止。
花月觉得自己的表情尚算镇定，就是脖子有点发烫，她别开头，微恼地低声道：“外头还有人。”
李景允轻咳一声站直身子，抬头朝外头问：“有人吗？”
“没有。”苏妙温故知等人齐齐回答。
花月：“……”
面前这人得意地笑了，鼻尖蹭着她的脸道：“听见了吗，没人。”
一爪子拍开他，花月恼羞成怒地捏着袖子就往外蹿，身形快得他想抓都来不及。
隔断处的帘子掀起又落下，从他的脸侧拂过，又软又绵。
“小嫂子？”外头响起几声揶揄地叫喊，她好像没理，脚步惶然，直往门外而去。
逗弄过头了？李景允懊恼地收回手站直身子，出去瞪着那几个罪魁祸首。
“这可不关咱们的事。”迎上他的目光，苏妙连连摇头，“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这怪得了谁啊。”
温故知失笑，扶着桌沿一边笑一边道：“这可是头一回瞧着有三爷拿不住的姑娘。”
“岂止是拿不住，怕是反要被人家拿住了。”柳成和唏嘘不已，“三爷，别往外瞧了，早跑远了。”
李景允收回目光，坐回主位上目光和善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背脊微凉，温故知等人都瞬间收敛了笑容，只有苏妙还在咯咯咯地笑，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主屋里，格外动听。
“表妹。”李景允难得亲切地唤她。
笑声一噎，苏妙眉梢微动，慢慢合拢了嘴，一本正经地朝他拱手：“表哥，我最近事忙，许是受不得什么差遣。”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李景允端起茶，遗憾地摇头，“还说想让你随沈知落一起去永清寺住几日呢。”
“诶。”苏妙连忙道，“有空有空，这事儿我有空。”
“不过。”她有点纳闷，“好端端的，知落为什么要去永清寺？”
“这你得去问太子殿下。”他抿唇，“原本那般宠信沈大人，突然就要人往宫外迁。”
神色正经起来，苏妙起身走到他旁边，微微皱眉：“你肯定知道。”
李景允哼笑起来，兀自撇着茶杯里的浮沫。
“表~哥~”苏妙搓着手朝他撒娇，“我错了，我再也不笑你了，你给我透露透露，我一定去小嫂子面前给你美言，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保管小嫂子以后对你死心塌地。”
“她现在也对爷死心塌地。”他不悦地纠正。
“行行行，我表哥这么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男人，谁敢不死心塌地啊？”苏妙闭着眼一阵奉承，然后道，“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放了茶杯，李景允正经了起来，声音低沉地道：“最近朝中有风声，说有几个大魏旧臣暗地结党，太子严查此事，却无任何证据，也不知你的沈大人怎么就惹了他的不满了，顾忌他也是大魏旧臣，太子就让他去永清寺祈福。”
说是祈福，其实也就是迁住，不愿再让他在东宫里留着。
苏妙连连皱眉：“殿下的疑心可真是重，大魏都灭朝多少年了，怎么还在担心这茬，别的不说，大魏皇室就没一个种留下的，旧臣就算结党，又能有什么用？”
“也不怪太子多疑。”徐长逸道，“最近东宫的人频频出事，朝中打眼的那几个大魏旧臣又多有来往，虽然都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可太子难免不往那上头想。”
温故知沉吟片刻，轻笑：“还真是巧了，先前薛吉死于非命，后来司徒风也被流放，这两人可都是灭魏之时立了功的，齐齐遭难，应该是有什么说法。”
“莫非真有余孽作祟？”
“想知道是不是余孽作祟还不简单？”温故知道，“朝中还有个康贞仲也是灭魏有功，要是太子当真怀疑，就让人在他身边盯着，一旦有人动作，可不就能顺藤摸瓜了？”
李景允沉默地听着，眼皮半阖。
“表哥。”苏妙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想的？”
回过神，他嗤笑：“能怎么想，他们闹起来也与我将军府无关，乐得两分清净。”
这倒是真的，先前长公主和太子夺权，双方为了争将军府的势力，没少把李景允扯进泥潭，那个时候的将军府才真是风雨飘摇，稍有不慎就要行错踏错。
现在好了，长公主顾不上将军府，太子也不会再逼着李景允成亲，他们大可以作壁上观。
苏妙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外头。
***
京华入了夏，各院各府都开始搭给主子们乘凉用的葡萄架，花月站在庭院里督工。
霜降在她身侧，轻声与她禀告：“司徒风过了三个驿站，现在就剩下一只胳膊，护送的人来传话，说要不就先停手，人死在路上他们不好交代。”
花月轻笑：“行啊，本也没想让他死在路上，就叫他去徽州过日子，等日子过顺畅了，再去看看他。”
司徒风现在已经是几近癫狂了，继续折磨也没什么意思，等他冷静下来恢复神智之后再收他的命，也算告慰皇嫂和她肚腹里孩儿的在天之灵。
幼时太傅曾教她，以德报怨，可安天下。花月觉得这纯属瞎扯，恩怨足够大的时候，什么德都难以平自己的心头之恨，为什么要踩着自己的伤口去感化一个做错事的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好了。
她最讨厌听见人说“你这样做和凶手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一个是用心险恶伤天害理，一个是以牙还牙报仇而已，混淆二者以劝人放下屠刀的，不是菩萨，是帮凶。
“奴婢还打听到一些事。”霜降开口道，“这回罗忠被告，似乎跟三公子有关。”
花月回神，莫名其妙地道：“本就与他有关，若不是他，我哪里会知道龙凛行贿罗忠。”
“不是。”霜降摇头，“奴婢的意思是，这件事最开始就是三公子发现的，所以他才提前收集好了证据。”
神色微动，花月左右看了看，拉着她退回庭院的角落，低声问：“怎么回事？”
“四月初九，龙凛在栖凤楼与罗忠密谈，被人偷听，身边的护卫追出去，只看见了那人的背影，说是像李家三公子，结果当日问了栖凤楼的掌柜，说三公子并未光临。”霜降道，“龙凛也怀疑过三公子，但是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四月初九？花月挑眉，突然想起了韩霜身边那个丫鬟别枝。
别枝曾套过她的话，问的就是四月初九李景允去了哪里。她戒心重，说他在府上没出去，将她糊弄住了。
如此一看，那丫鬟还真不是简单的下人，竟会听龙凛的吩咐，也亏得她没说漏嘴。
四月初九那日，她被抓去栖凤楼，李景允也在，那便是栖凤楼的掌柜帮着撒了谎，龙凛和罗忠的谈话被他听了去，才有他如今的全身而退。
花月突然觉得很好奇，那座栖凤楼里除了罗忠的罪证，是不是也还藏了别的，随用随取？
“少姨娘。”管家来了庭院，看一眼快搭好的葡萄架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捏着衣摆过来道，“老爷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好。”花月应下，让霜降继续守着葡萄架，转身跟着管家走。
自从她被李景允纳为姨娘，将军就鲜少召见她了，上回召她还是为了问公子在牢里的情况，对她似乎颇为不满。
花月也能理解，本来么，安插她去东院，就是为了看住公子爷，好让他顺利与韩家小姐完婚，谁知道她这不要脸的小蹄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两家联姻的最大阻碍，没打死她都是看在她往日的功劳上了。
跨进书房，花月老老实实地跪下行礼：“给老爷请安。”
李守天坐在书桌后头，只“嗯”了一声，然后道：“我给景允物色了禁宫散令一职，你这几日给他说道说道，多随我出去走动。”
微微一怔，花月有些意外，禁宫散令，那便是要去宫里，三年五载难以归府的，将军虽然嘴上严厉，心里对李景允到底也算疼爱，怎么会突然想让他担这么个职务？
察觉到她的困惑，李守天轻哼：“马上就是大梁科举，武试一过，朝中人才济济，到时候别说散令，侍卫都不一定能有他的份，提前让他进宫，总比一辈子碌碌无为来得好。”
“……”碌碌无为这个词放在李景允身上，也太不搭了。
要是以前，花月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下，毕竟当奴婢的，主子的话比天还大，她一向恪守本分。但是现在，她觉得将军小看了李景允。
那人在练兵场上，也是银枪飞沙，烈火骄阳，他要是想入仕，绝不会只屈居散令。
轻轻叹了口气，花月斟酌着轻声道：“将军不考虑让公子去试试武举？”
“他去武举？”李守天不以为然，直接摇头道，“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平日里连老实扎个马步都不肯的，去了也是丢人，不如直接拿个官职，也算我对得起李家先祖。”
他目光扫下来，又沉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想与他分居两地？但他是男儿家，总要建功立业的，趁着他还没赴任，你也最好早些怀个身子，也免得李家后继无人。”
沙场上横惯了的人，向来是听不进劝的，花月也就不打算多说了，乖巧地磕头应下就是。
只是，起身走出书房，她还是替李景允觉得不平，在李守天眼里，他可能只是个整日往外跑、甚至闯祸入狱的纨绔子弟，但她知道，三公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功业。
他不比京华任何一个儿郎差。
推开东院的大门，花月跨进去就看见李景允正在喂那头白鹿。
与山上猎来的时候相比，这鹿如今更加干净，皮毛也更亮堂，蹭着他的手吃芝麻酥，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往她的方向瞅。
李景允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眉梢轻挑，戏谑地道：“新娘子回来了。”
收拾好情绪，花月走过去恼道：“什么新娘子。”
他勾唇：“你我可是在它跟前行了礼的，在它眼里，你就是新娘子。”
白鹿跟听懂了话似的点了点头。
花月噎住，无奈地摇头，她将这鹿牵回后院的栅栏里，然后打了水给李景允洗手。
李景允一边洗一边抬眼打量她：“谁欺负你了？”
心虚地垂眼，花月低声道：“什么欺负，妾身这不挺好的。”
鼻尖上哼出一声来，他擦干手拉她进屋，拿了铜镜放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你这脸色叫挺好的？”
镜子里的人面白如玉，双眉含愁，瞧着就是一副苦相。
花月“啪”地扣了花镜，犹豫一二，抬眼问他：“公子可想过入仕？”
眼底划过一抹诧异，李景允倚在妆台边思忖片刻：“我爹给我谋了差事？”
“……”这都能猜到？花月忍不住拿起镜子再看了看自己的脸，难不成当真如五皇子所言，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她沮丧地低头：“将军给您谋了禁宫散令，统管宫门禁军。”
这活儿轻松，不会有性命之忧，俸禄也不低，李景允仔细打量面前这人，忍不住伸着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唇瓣问：“不是个好差事吗？”
花月这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哪儿好了？一身锦缎混吃等死，就像是把练兵场上最锋利的刀用绸布裹起来束之高阁。
不过气愤也只一瞬，她看了看公子爷这轻松的表情，还是扁嘴道：“是挺好的，体面。”
他眼里笑意更浓，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嘴角：“这么体面的差事你还不高兴，嗯？”
“高兴，妾身这就去买两串鞭炮来挂在门口替爷道贺。”她挂出虚伪的笑容来，笑得贝齿盈盈。
李景允实在忍不住，低头啄她一口。
“公子！”面前这人立马恼了，柳眉倒竖，“光天化日的，您这是个什么体统。”
吻自己的妾室，竟然要被说没体统，李景允这叫一个惆怅啊，比起入仕，他更该想的是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这小狗子自觉地与他亲近，这才是头等大事。
想了想，他往旁边的软榻上一坐，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花月戒备地看着他，一步一顿地磨蹭到他面前：“公子有何吩咐？”
“不是好奇爷想没想过入仕吗？”他侧过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侧，“亲这儿，爷就告诉你。”
花月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嗓子，双手交叠，优雅地颔首：“公子，入仕不入仕都是您自个儿的事，妾身为何要因此……公子多虑了。”
李景允也不反驳她，眼尾含笑地等着，轻点在脸侧上的食指莫名透出两分痞气。
花月不屑地别开头。
然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恼羞成怒地红了耳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然后倒退三大步，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还请公子明示。”
李景允倏地笑出了声，靛蓝的袖袍跟着他抖成了一团，许是太高兴了，他扶着旁边的矮桌摸过笔墨纸砚来，三两笔便勾出方才她亲他那羞恼的神态。
这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花月上前就要撕，被他举高了手，扑上去也没抢到。
“公子爷！”她怒喝。
李景允收敛了嘴角的弧度，笑意却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去。他按住她的手，将那寥寥两笔随意揉成团往窗外一扔，然后柔声安抚：“扔了扔了，你别急。”
花月自认为是个仪态极好的丫鬟，能收敛住自己的情绪，从不给主子脸色看。
但是，摊上李景允这样的主子，神佛也维持不住笑意啊。她羞恼地抓着他的袖子，瞪眼看着他。
“诶，行了，不是问爷想没想过入仕吗？爷回答你。”他不甚正经地道，“没有。”
花月起身就想走。
“但是——”他反手抓住她的手指，轻笑，“爷还没说完呢，但是，既然都给安排上了，那爷总得做点什么。”
没好气地甩了甩他的手，花月道：“公子什么也不用做，有将军铺路，只管到了日子走马上任。”
任由她甩，他没松手，只拿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禁宫散令，是不是那种一旦就任便不能随意出宫的？”
“是。”她道，“您去之前，也该同夫人告个别。”
想起夫人，花月心又软了两分，公子若是进宫去，夫人会很难过吧？虽然在府里也不怎么能见着，但好歹还能送汤送水，逢年过节也能听他说两句场面话，真要走了，那可就是许久听不着声了。
犹豫一二，她转过身也拉住了他的手：“要不抽个空，妾身陪您去一趟主院？”
李景允不悦地撇嘴：“当初约法三章，你答应过不强迫爷去主院。”
“妾身是答应过，所以这不是在同您商量么？”她低下身来，软着眉眼轻声求他，“就去陪夫人说两句话。”
面前这人抵触地将脸扭到了一旁，拉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花月赔笑，绕到他面前去与他作揖：“费不了多大功夫的。”
“不要。”他将脸扭去另一边，闷声道，“爷去主院就不高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自己不高兴？”
她娇嗔地去拉他的手，他挥手躲开，她又去拉，身子跟着坐上软榻，依到他旁边，轻轻晃了晃他的指尖：“公子。”
软绵绵的语调，带了点撒娇的尾音，听得他差点就要把持不住。
余光瞥了她一眼，李景允还是端着姿态冷哼一声。
放长线，钓大鱼。
果然，大鱼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灵机一动，凑上前来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翘，他轻咳一声，面露犹豫。
三十六计，美人计才是上计，花月心里暗赞一声自己聪慧，然后捧着他的脸跟小鸡啄米似的啄了好几下。
喉结微动，李景允眼神深邃地看着她，突然反客为主，扣着她的后脑勺覆上了她的唇。
怀里的人很懂事地没有挣扎，甚至主动松开了牙关。
墨瞳里颜色一深，他闷哼，捏紧了她细软的腰，情难自抑地泄露了两分侵略的气息。
甜美的猎物有所察觉，微微一僵。
他挑眉，不动声色地将气息收敛回去，唇齿辗转间温柔地安抚她。
猎物渐渐放松警惕，又变回了乖顺柔软的模样。
“公子。”分开的瞬间，花月软声求他，“去嘛？”
这谁顶得住啊，李景允咬牙“嗯”了一声，尖尖的牙齿磕上了她的侧颈，想用力又舍不得，闷哼着吮了一口。
花月一抖，伸手推开他，捂着脖子连连后退，慌张地道：“奴婢这就去准备东西。”
每回去东院她都要带宝来阁的首饰，前些日子他又给她买了几盒，都堆在东院的侧房里。
花月去找，他不知想起什么，也起身过去看。
她见他跟来，也不意外，伸手把上头几个盒子递给他，去翻下头的首饰。
高高叠在一起的木盒，最上头那个之前装了一双没做完的靴子。
李景允接过，顺手打开瞥了一眼。
原本只绣了一半的鞋面，如今已经是绣完整了，线头收得干净漂亮，只差与鞋底一并缝上。
不着痕迹地将盖子合拢，他别开头，无声地笑了笑。
面前这人还在碎碎念：“其实送什么东西，只要是您送的，夫人都会高兴，但您要是像上回那样多与她说两句话，夫人能高兴上许久呢。”
“原本妾身要与您在一起，夫人也是不乐意的，但就因为您那几句话说得漂亮，夫人就未曾责备过什么，您想想看，是不是很划算？”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发梳回头看他：“公子？”
李景允回神，胡乱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能让她更高兴，只是你不愿意做。”
花月一愣，随即不赞同地皱眉：“只要是能让夫人高兴的，妾身怎么会不愿做？公子说说看。”
为难地想了想，李景允摇头：“罢了，当真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急了，起身道，“您先说呀。”

第50章 凑不要脸啊！
李景允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吞吐良久，才不情不愿地道：“家里长辈，还能为什么高兴？自然是添丁之喜。”
哦，添丁。
花月拿过旁边的毛笔，想认真地记下，结果笔墨刚落在宣纸上，她一顿，愕然抬头：“添丁？！”
李景允满不在意地摆摆手：“爷随便说说，你又不是心甘情愿做的妾室，哪能给她生什么孙儿孙女？等爷进宫之后，你且好生陪着夫人就是。”
话都被他抢在前头说完了，花月倒一时有些茫然。
他好像也没往这方面想，不过就是随口说这么一句，还是她没个眼力劲，愣是要人说出来的。
自责地低头，她不好意思地道：“妾身让公子为难了。”
“无妨。”李景允一脸大度地摆手，还体贴地接过她手里的发梳放进空木盒里摆好，“走吧，爷陪你去请安。”
花月这叫一个感动啊，与她才来东院的时候比起来，公子如今真真算得上温柔懂事，从前是她不够了解他，以至于同将军一样，对他有所误解。
公子也是，从来不与人解释什么，哪怕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说他是不着调的二世祖，他也不争执半句，只在暗地里维护这一大家子人，伤着了都是自己躲在东院里处理。
想起他那满身的疤痕，花月惆怅地叹了口气。
“怎么？”身边的人看了过来，“爷不是说了陪你去主院么，怎的还不高兴？”
“没。”揉揉眼皮，她甚为歉疚地道，“妾身觉得有些愧对公子。”
李景允别开头，嘴角大大地勾起。
太无耻了，他怎么能这么无耻地诓小姑娘呢？
再接再厉！
轻咳一声，李景允回过头来，眉宇间略带了两分自嘲：“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爷的，是爷对不起你，你掌事当得好好的，突然就被爷拖下了水，平静的日子没由来地就变得水深火热。”
“不不不。”花月连忙摆手，“公子帮了妾身很多。”
若不是他，她也没办法报复司徒风。
“你不用宽慰爷。”抬头仰望晴空，李景允吸了吸鼻尖，满目忧伤，“爷知道你心里定然是有怨的，本可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当了爷的妾室，却要落得个守活寡的下场。”
脸上微红，花月结结巴巴地道：“挺……挺好的。”
“哪儿好了？”他瞪她，“书上都说，你们女儿家很喜欢小孩子。”
“……”
挠挠耳鬓，花月还是忍不住问：“爷，您天天在榻上看的都是什么书？”
“兵书。”他答得理直气壮，然后气势稍稍弱了一二，“还有几本杂的。”
哭笑不得，她摇头，双眼看着前方，低声道：“既然做了公子的妾室，这便是妾身自己的命数，公子不必为妾身烦忧。”
旁边这人看着她，眼里尽是心疼和自责，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花月心更软了，她觉得公子爷好像也并非满肚子坏水，似乎也有一颗悲悯之心呐。
从前的防备、抵触、算计和伤害好像都淡去了，眼下两人走在将军府的回廊上，真的像一家人似的亲近，她这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慢慢安稳了下来。
这种被人关心和疼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两人进了主院，花月一推开门，就觉得有点不对。
好像有什么哭声戛然而止。
心里一跳，她喊：“夫人？”
霜降掀开隔断处的帘子出来，赔笑道：“公子和少姨娘来了，夫人在里头呢。”
花月疑惑地将帘子拢去两边的玉钩里，就见庄氏红着眼朝门口笑道：“景允来了。”
李景允跟着进门，淡淡地“嗯”一声，给她行了礼。
“刚好今日霜降买了桃子蜜饯回来，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庄氏柔声道，“若是喜欢，为娘就多买些回来，往后……往后你要是去哪儿，都能带些。”
花月听出来了，她是知道了将军的安排。
她转身，默默地给李景允作了个揖，他有些不情愿，但瞥她一眼，还是进内室坐在矮凳上，闷声答：“好。”
花月拉着霜降就跑到了门外，皱眉低声问：“谁告诉夫人的？”
霜降无奈：“将军自己。”
“……”花月是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庄氏这么喜欢将军，将军也像是跟她有仇一般，丝毫不顾念她的身体，连瞒都不肯瞒。
打从她进府开始，就发现庄氏有轻生的意向，这个在外人嘴里锦衣玉食过着好日子的将军夫人，似乎觉得日子没有任何的盼头，也就是因为她来了，天天借着三公子安慰哄骗着，才勉强续了一口气。
结果现在三公子要进宫，几年都归不得府。
牙根紧了紧，花月重新跨进门。
李景允坐在庄氏身边，表情冷淡，却是尚算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话，庄氏脸上多了些笑意，低声细语。
花月安静地看着，若有所思。
陪了庄氏半个时辰，两人起身告退，李景允大步走在前头，似乎颇为烦躁。
他每回从主院出来心情都不算太好，花月看着，觉得更加歉疚，几步追上去拉住了他的手。
手心一暖，李景允收拢掌心握住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公子。”她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要听将军的安排，进宫赴任？”
眼前这人没有任何的抵触情绪，十分自然地点头：“大树底下好乘凉，他既然都安排了，爷难道还要忤逆不成？”
平时也没少忤逆，怎么这时候反而乖顺了？花月咬牙，一般的公子哥，不是都应该反对父母的安排，势必要自己走出一条路吗？他这一身反骨，怎么就不挣扎一下？
斟酌着词句，她柔声劝：“武试在即，公子武艺过人，不想去试一试吗？万一高中……”
李景允眯眼，不甚痛快地道：“中状元有什么意思，下围棋的比不过下五子连珠的，百步穿杨也比不过人家拉不开弓的，武状元，自然也比不上禁宫散令。”
没由来地一股酸味，花月“嘶”地捂住腮帮子，龇牙咧嘴地道：“那不是为了哄五皇子高兴，好让他救您一回么，您怎么计较到现在。”
皮笑肉不笑，李景允拂袖：“得，反正爷高不高兴无所谓，还是个要靠别人救的废物，还参加什么武试，老老实实走马上任，还省得去丢人了。”
花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科举怎么就没个斗嘴状元呢？若是有，这位爷只管去，保证夺得榜首。
傍晚的时候，李景允带着她去了一趟栖凤楼，指着她给掌柜的说：“往后爷要是不在，银子都归她管，她想用就尽管用，只要把这栖凤楼运转的银两留够，其余的都随她去。”
那掌柜的瞪大了眼，看着他，活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花月很能理解这掌柜的，然后扯着李景允的袖子咬牙道：“公子，妾身看过栖凤楼的账，再败家也不可能败得了这么多！”
他白她一眼，冷哼道：“爷乐意都给你，你管得着吗？”
花月：“……”
话是怪宠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按照将军的意思，李景允下个月就要赴任，花月明显能感觉到李景允在安排各处的事宜，想让她在他走后不被人欺负，想给她足够的银子花，甚至还将朝凤和明淑来将军府陪她的次数都吩咐了个妥当。
坐在软榻上，花月看着窗台上落下来的月光，很是惆怅。
自打上回生气分开，她就再也没去跟他同床共枕，李景允也没说什么，如常地洗漱就寝，甚至有几次回来得晚，路过她的软榻边，还会顺手给她掖掖被子。
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李景允从府里的浴阁回来，半披着袍子，懒懒散散地擦着墨发，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过来就弹了弹她的脑门。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嗯？”
花月回神，含糊地道：“没有。”
他点头，走去床边坐下，摸了摸半干的发丝，打了个呵欠就躺了下去：“你吹灯吧。”
应了一声，花月抱起小被子，呼地吹灭烛火，然后踩着绣鞋嘚吧嘚吧地跑到大床边，把被子放了上去。
李景允睁眼看她，眉梢一动：“怎么？”
“外头，外头太黑了，妾身有点怕。”耳根微热，她吞吞吐吐地解释，找的借口自己都觉得虚伪。
然而，床上这人竟然没有觉得不对，身子往里头挪了挪，大方地让她上去。
心虚地趴到他身边，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一双眼滴溜溜地盯着他瞧。
今夜有月，屋子里熄了灯也还算亮堂，李景允的眉目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掀开眼皮，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睡不着？”
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花月眼神微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公子是不是着了凉，嗓子都哑了。”
面前这人当真咳嗽了两声，焉焉地道：“沐浴出来吹了会儿风。”
“就算天开始热了，也不好在傍晚吹风啊。”她皱眉，嗔怪地起身，“妾身去给您拿两颗保风丸。”
“不必。”他捏住她的手腕，又咳嗽一声，“睡一觉便好。”
手指连着掌心都是冰凉的，花月微怒，掰开他的手捂在自个儿怀里：“跟冰似的。”
洗的凉水，自然跟冰似的，不然就白洗了。
李景允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床上单薄的被子抖了抖。
旁边这人果然看不下去了，大方地把她的小被子抖开，一并盖了过来。
“你不冷？”他挑眉。
花月摇头：“柜子里还有……”
还有个鬼，多余的被子他都扔去八斗房里了。
李景允摇头，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过来，宽大的被褥一盖，两人霎时挤作一团。
温热的气息从她身上传过来，他眷恋地蹭了蹭，又像有什么顾忌似的地挪开身子。
结果花月十分豪迈地就将他抱住，脚丫覆上他冰冷的小腿，像是想把热气都渡给他一般，贴得死紧。
嘴角一点点地往耳根咧，李景允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憋着笑问：“你这样不会冷？”
“不会！”她答得义薄云天。
真是个傻丫头，算计起外人来又准又狠，可在他这儿，怎么老是掉坑里呢。
李景允心都软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突然吻了吻她的额头。
轻柔的触碰，带着几分隐忍。
花月一愣，倒也没像之前那般抗拒，只问：“公子怎么老喜欢，老喜欢这等事。”
“哪等？”他戏谑。
“就，就这个。”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脸颊还有嘴唇，她有些不好意思，“也太亲昵了些。”
李景允一顿，突然苦笑：“爷以为你喜欢与爷亲近，没曾想同床共枕这么久了，你还是拿爷当外人。也罢，等爷进了宫，你若是遇见别的心仪之人，就让庄氏给你写个休书，改嫁去吧。”
“不是不是。”花月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一时不习惯。”
他笑得更加苦涩，抬手挡住自己的眉眼，低低地道：“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圆场面，爷心里都清楚，你是被迫来的东院，也是被迫与爷在一起的，是爷耽误了你。”
“哎，不是。”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她急声道，“公子英武无双，就算是阴差阳错凑做的对，妾身也没有半点不情愿，先前只是被公子几句话伤了心，不敢再妄想，如今既得公子坦诚以待，又怎么会盼着改嫁。”
他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
花月举起手给他保证：“真的。”
李景允勉强地点头，恹恹地闭上眼。
一，二，三。
默数到第三下，身边这人果不其然地凑上来，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唇上。
“亲昵点好，这才像正经的妾室。”她喃喃自语。
他没忍住，侧过头去低低地笑出了声。
“公子？”身后的人疑惑地撑起脑袋来看他。
“没。”李景允轻咳一声，“爷觉得欣慰，能得这几日温存，也不枉此生。”
花月点头，满怀愧疚地继续窝在他怀里。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大早，苏妙蹦蹦跳跳地来了东院，一进门就看见小嫂子在给自家表哥更衣。
往门口一倚，她看得啧啧摇头，小嫂子的腰身真漂亮，跟那缠枝细腰瓶似的，不盈一握，可惜这好花怎么就插在她表哥这孽障头上了。
正感叹呢，就见小嫂子整理好表哥的衣襟，然后踮脚就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李景允受用极了，平淡地“嗯”了一声，别开头却笑得像只得意的大尾巴狼。
苏妙：“？？？”
察觉到门口的目光，他转头看了过来，眼眸一眯，颇具威胁之意。
苏妙这叫一个气啊，跺脚就喊：“小嫂子！”
花月转身，见她来了，便笑道：“表小姐早，今日公子要出门，我先陪他用膳，再同您去买东西。”
苏妙跑进门，将她拉过来，分外痛心地问：“表哥是不是打你了？”
“啊？”花月茫然，“何出此言？”
“他要是没打你，你怎么对他这么好？”
哭笑不得，花月低声道：“没有，我只是……当人妾室的，对他好些不是寻常之事么？”
放别人身上是挺寻常的，可这俩——她和温故知昨儿还在打赌，赌表哥什么时候能彻底收服小嫂子，她下的注是三年，一百两，温故知下的三个月，一千两。
本以为稳赚不赔的呢，谁料这就风云突变了。
苏妙直跺脚，哄着小嫂子出去端早膳，扭头就抓了李景允的衣襟：“你使妖术了？”
李景允一巴掌就拍开了她的手，把衣襟上的褶皱一道道捋平：“大清早的别说胡话。”
委屈地捂住自己的爪子，苏妙忿忿地甩给他一张东西：“下手再重点，这东西我就不给你了。”
伸手接过，李景允扫了一眼，折了几折放进袖袋，摆手道：“算你有功，今日上街要买什么，都记爷的账。”
满脸的愤怒霎时化为了阿谀，苏妙笑眯眯地锤了锤他的胳膊：“还是表哥会疼人，祝您马到成功。”
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李景允摇头，又问她一句：“五皇子没事了？”
“禁闭刚结束，不过看圣上的意思，似乎要给他封个王迁出皇宫了。”苏妙瞥着门外，小心地低语，“太子帮着说了两句好话，估摸着能封亲王。”
“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李景允抿唇，“等他而立之年，许是还能将他母妃接出冷宫。”
苏妙唏嘘：“表哥，你这不厚道，人家好歹是为了救你才在罗华街上策马疾行的，被中宫落井下石成这样，你也不搭把手。”
白她一记，李景允冷哼：“爷没搭手，太子平白无故给他说好话？”
微微一噎，苏妙甩着袖口给他行了个礼：“小的妄言，您别往心里去，就当小的没说。”
花月端着早膳回来了，两人的对话不着痕迹地结束，一起坐下来用膳。
“你下午买了东西，是要准备去永清寺了？”花月问。
苏妙笑着点头：“要去住上一段日子，小嫂子若是想我了，也可以去看看，还能顺便烧个香，保佑保佑表哥。”
想起永清寺里还有谁，李景允不动声色地踹了她一脚。
倒吸一口凉气，苏妙立马改口：“当然，不来也成。”
花月点头，给她夹菜：“若是有空，我便去上头走走。”
李景允敲了敲碗。
她会意，立马给他夹了更多的菜，不再说这个事。
这也太不要脸了，苏妙连连摇头，心想沈知落哪里够看啊，五皇子也得往后稍稍，没一个是她表哥的对手。
***
接下来几日，李景允似乎很忙，每天都早起外出，还让花月打掩护。
花月已经从一开始的心怀不安，变成面不改色地给将军撒谎了，今日说公子吃坏了肚子在府里休息，明日说公子在后院喂狗没有出府。
将军没有怀疑过。
尹茹他们最近盯上了康贞仲，想让花月打听消息，花月没应，转头却偷偷问了霜降。
霜降说康贞仲最近升了任，从持节都督升到了内阁，主掌下个月的科举之事，具体会在哪里活动，还没有风声。
花月抽空出府见了一个人。
闹市旁的茶楼龙蛇混杂，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响彻整个二楼。
她与人对坐在二楼最里头的厢房，借着热闹的掩护，低声问：“可查到了你头上？”
冯子袭一身玄青便衣，眉间的刀疤显得格外粗粝。他正抿茶，闻声便笑：“怎么查？谁会信堂堂兵器库掌事，会做那白日杀人的勾当？就算是把韩天永的尸体摆在我面前，只要我不认，他们就拿我没法子。”
顿了顿，他放下茶杯问：“什么时候能杀韩霜？”
冯子袭是大魏良臣冯子虚的弟弟，冯子虚死于长公主手下，冯子袭对韩家人便是深恶痛绝，上回五皇子生辰宴会，她传信让他杀了韩天永，事成之后，冯子袭便来拜了她。
他不知道什么西宫小主，只知道跟着她可以报仇。
但是韩霜……
花月心情复杂：“自从之前被人掳过一回，韩小姐如今身边护卫极多，贸然动手许是会打草惊蛇。眼下倒是有另一个人，杀了他，东宫会大乱，乱时再对韩家动手，你可以全身而退。”
冯子袭略略一想，哼笑：“康贞仲。”
“你怎也知道他？”花月挑眉。
“国师也找过我。”冯子袭闷声道，“我不想跟着他们，我这人心里没什么家国大义，就是想给我哥报仇。”
花月很好奇：“国师来找你，也不怕被太子知道？”
“怎么知道？我若去告密，以太子那多疑的性子，能放过我这个魏人？”冯子袭摇头，“国师大人精明着呢，哪怕没几年活头了，他也不会提前找死。”
心里一跳，花月抬眼：“没几年活头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冯子袭哼笑，“我也是偷听的，国师曾来找我哥说话，当时我就躲在帘子后头，听他说什么天命也有尽头，至多不过十年，算算岁数，如今也就剩两年了。”

第51章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犹如晴天一个霹雳，花月愣在了当场。
她想起沈知落那个人，一身绣满星辰的紫黑长袍，满是符文的中衣和发带，眼尾弯起来，便是个蛊惑人心的弧度。他眼里有苍生命数，有国之祸福，一个朝代在他身侧倒下去，他也能安然无恙地站在废墟上悯望。
这样一个人，只有两年活头了？
花月不信，沈知落说他没有算过自己的命数，他说的天命，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那样的人，对别人残忍至极，对自己向来是最温柔的，就算拿世人作祭，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短命。
心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她摇摇头，重新看向冯子袭：“我不知道国师为什么要杀康贞仲，但我想杀他，是为了报仇，你若愿意帮我，那杀了他之后，我也帮你报仇。”
十分简单的交易，冯子袭捏着茶杯想了好一会儿，道：“若有机会，你像上次那般让人唤我便是。”
花月起身，以额触手背，给他行了个礼。
冯子袭喝完一杯便起身走了，花月收了他的茶杯，用清水洗过叠放在旁边的木架上，然后坐在桌边发呆。
茶楼上依旧嘈杂，有人大声呵斥，有人飞快反驳，襁褓里的婴儿开始啼哭，骂骂咧咧的妇人嗓门尖锐，众多的声音混在一起，真真是鲜活又热闹的人间。
沈知落是不喜欢这份热闹的，马车从茶楼旁边过，甚至吩咐车夫加了一鞭子，走得更快。
他恹恹地靠在车厢里，紫黑色的袍子铺散开，衬得四周都阴沉沉的。
“大人。”车辕上坐着的奴才与他禀告，“苏小姐说午膳要同您一起在寺里吃，咱们现在回去，许是还赶得及。”
眼里戾气更多两分，沈知落别开头冷声道：“往罗华街绕一圈。”
奴才掀开半幅帘子，诧异地道：“这，苏小姐若是闹起来……”
“随她去闹。”他垂眼。
不敢再问，奴才放下帘子，低声吩咐车奴改道，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沈知落抵在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熙熙攘攘的行人，又不耐烦地收回了目光。
满目疮痍，不堪入目。
孙耀祖同他说，殷花月不受差遣，望他早些想法子约束，以免最后溃于蚁穴。
他觉得好笑，堂堂西宫小主，为何要受昔日宫人的差遣？孙耀祖总是极易在权势之中迷失，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贪、嗔、痴。
人世间多的是面容可憎的走兽，半分清净也无。
正想着，行进的马车突然一顿，他的身子跟着前倾，眉间皱得更紧：“怎么？”
车轮停下，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外头刺目的光霎时涌入车厢。
“你瞧瞧，这地方都能遇见，是不是天定的缘分？”苏妙半蹲在车辕上，捏着帘子冲他笑得眼波潋滟，“我就说昨儿求的姻缘是准的，上上签。”
额角跳了跳，沈知落抬袖挡住光，分外烦躁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家姐姐身子不适，我才看了她出来，正打算回寺里，就瞧见了你的马车。”苏妙进了车厢，毫不顾忌地挨着他坐下，将他抬着的袖子拉下来，嘻笑道，“你来接我的？”
“不是。”沈知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抵触，“我要去前头买东西。”
苏妙弯着眉眼瞧着他，一副“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想来接我”的表情。
沈知落叹了口气。
就像无法救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他也无法改变苏妙这极为跳脱的性子。
“先前不是挺不待见我的。”马车继续往前走，他看着晃动的车帘，冷声问她，“怎么又想与我待在一处了。”
苏妙坦荡地道：“我不喜欢你对我不好，你凶我、推我，我都会生气，但只要我还喜欢你，那你哄上一哄，我就没事啦。”
满是符咒的发带落在他的侧脸上，堪堪将他的眼神遮住：“我没哄过。”
“大司命记性不好啊？”她咯咯地笑开，伸手就将那发带拂去他脑后，“昨儿夜里不是还在我窗外站了半个时辰？”
“……”
那叫哄吗？那是他跟常归议完事，有东西没想明白，随处站着继续想罢了，哪里注意到是她的窗外。
沈知落神色复杂，觉得这苏小姐别的时候都挺聪明的，对上他，怎么就总是犯傻呢。
“你这是什么神情。”苏妙挑眉，手肘搭在他的肩上哼声道，“我也就在你面前的时候好哄，换个别人来试试，理他才怪。”
虽然很不想接这话，但是他还是没忍住吐出个名字：“霍庚。”
“你怎么又提他。”苏妙乐了，“别是被我说中了，当真在吃味吧。”
“苏小姐。”沈知落平静地提醒她，“按理来说，你我是有婚约的，我在意你来往过密的外姓男子，是情理之中。”
把人送去再舀三池子水，更是理所应当。
“可咱俩这事，不用讲道理的呀。”苏妙耸肩，“就算是有婚约，你又不喜欢我。”
紫瞳半眯，沈知落捏了捏袖口里的罗盘，更是不解了：“既知在下无意，你又何必强求这姻缘。”
清澈的狐眸睨着他，苏妙似笑非笑。
他以为她又会说些插科打诨的话，可这一回，她开口说的却是：“不是你需要与我的姻缘，好让太子对你放心的吗？”
心口一窒，捏着罗盘的手骤然收紧，沈知落抬眼，震惊地回视她。
面前这人笑得狡黠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你……”他抿唇，颇为狼狈地移开视线，“你既然知道这是利用，做什么不拒绝。”
苏妙毫不在意地道：“你用我牵制太子，我也能享用你的美色，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我为什么要拒绝？”
眼眸呆滞，沈知落怔怔地盯着自己衣摆上的星辰，许久才回过神来，黑了脸道：“什么美色！”
苏妙满眼赞叹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唏嘘道：“整个京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好看的人了，连我表哥也得往后排，坐拥你这样的美人儿，我还惦记什么利用不利用，早些成亲，也好让我尝尝你这——”
嘚吧嘚吧乱说话的小嘴，被人一把捂住，苏妙无辜地眨眼，笑意盈盈。
沈知落脸色微红，当真是气得没了半条命。
他平时也不算什么正经人，行走在东宫里，衣裳也总不穿好，宫廷画师给他的画像，都能看见他那满是符文的中衣。可是，他这也就是做派不羁，哪里料到会遇见苏妙这样的人。
在她面前，他的外袍再也没敢只穿一半，甚至还想多系一条腰带。
堂堂将军府的小姐，像话吗！
拿开他的手，苏妙放软了语气：“好好好，不逗你了，我也正好有事想问你。”
恼恨地甩开衣袖，他道：“说。”
“月底的祭祀是不是你安排的？”她正经了神色，“去年这个时候，可没听说要百官祭祀。”
沈知落皱眉：“朝堂之事，岂是能与你妄议的。”
“哎，我也就随便问问。”苏妙撇嘴，“最近不是老出事么？太子殿下那疑心重得，都让你去永清寺了，若是祭祖之时再出点什么乱子，可不得又牵连到你？”
她这话里有话，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事。沈知落沉默片刻，突然道：“你表哥若是当真心疼你这做表妹的，就不该什么都告诉你。”
苏妙一愣，当即不服地叉腰：“我怎么了？”
“姑娘家，为何要管这些事？”
“你以为我想管呐？”她气得鼓起脸，“还不是担心你。”
定定地看着她，沈知落突然轻笑：“所以，你表哥都同你说了什么？”
“……”被套话了。
苏妙瞪他一眼，又觉得无奈，耷拉了脑袋道：“能说什么呀，就说最近风声紧，让我看着你些，免得你想不开，动了不该动的人。”
沈知落不以为然：“多谢他关心，但用不着，大司命只做祭祀之事，其余的与在下无关。与其操心我，还不如想想他那禁宫散令好不好当。”
“那有什么不好当的。”苏妙嘀咕，“挺好的差事。”
李家的大小姐入宫为良妃，虽无子嗣，也颇得圣眷，有她帮衬，李守天才将这差事顺当拿下。放在别的人家，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荣光，怎么被他这一说，像什么刀山火海。
——的确也是刀山火海。
花月在东院里清点李景允要带走的东西，面色凝重得像一块青石板。
宫里势力复杂，长公主与太子正是争势的当口，中宫皇后和北宫皇贵妃自然也是水火不容，余下妃嫔都在这两宫的鼻息下过日子，就算是良妃，恐怕也照拂不到李景允，甚至还会将他也卷进争斗中去。
今日霜降来同她说，夫人已经连续几日做噩梦，梦呓的都是什么皇贵妃饶命，想来也是颇为担心。可偏生三公子像是吃了秤砣一样，一定要去赴任。
花月很愁，连带着看向李景允的眼神都充满哀怨。
李景允正躺在榻上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书皮一挪，露出半只眼睛来瞧她，瞧了片刻，他哼笑一声放下书，朝她勾手：“过来。”
花月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坐下，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身边的书。
嗯，还真是兵法。
“昨儿不是刚哄好，你这怎么又担忧上了？”他好笑地抚了抚她的脸蛋，“这可不像先前那雷厉风行的殷掌事。”
嘴角一撇，她抿唇道：“妾身倒是无妨，可夫人吃不好睡不好的，妾身看着难受。”
“那也没办法。”李景允不甚在意地把玩着她头上的珠钗，“男儿建功立业，哪有不离家的。先前二哥远赴边关，她也是这模样，过段时日就好了。”
李家有三个孩子，长姐进宫，二哥出征，剩他这个幺子最得夫人疼爱，却也最让夫人伤心。
花月想了想，问：“二公子为何没有子嗣？”
提起这茬，李景允坐起了身子，分外痛心地道：“戍守边关是带不得女眷的，府里原本有个二嫂，可一直也怀不上身子，二哥怜她年纪轻轻要守活寡，于心不忍，便一封休书送她回家了。”
花月很意外：“怀身子，不是同房之后便能怀上么，怎的还有怀不上的？”
李景允跟看傻子似的望着她：“谁教你的？”
“国……教书先生。”差点说漏嘴，花月连忙改口，心虚地垂眼，“小时候我问过教书先生，小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这是每个小孩儿都会问的问题，一般人家都会答是观音送的，或者炭灰堆儿里捡的。
结果李景允听她继续道：“教书先生回答说，是夫妻同房，行周公之礼，然后便能怀上肚子，生出小孩儿来。”
还真是个诲人不倦的教书先生啊。他感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划过去，李景允一顿，突然想起沈知落说的什么七岁画的画十岁写的字，心里陡然生出个不好的想法。
“你的教书先生。”他眯眼，“也教你写字画画？”
“自然。”花月点头，“琴棋书画都是先生教的。”
话没落音，腰身就是一紧。
李景允将她抱到自己膝盖上，微笑着问：“还教过你什么？”
他分明是笑着的，语气也算温和，可不知为什么，花月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就猛摇头：“没了。”
“没教过你男女之防？”
“……没。”
了然地点头，他笑得更和善了：“那爷可以教你。”
像受了惊的旺福，花月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皱眉看着他，扭身就想挣扎。
然而，只挣扎了一下，她突然停了动作，眼里光芒一动，不仅没躲开他，反而是迎了上来。
李景允被她这难得一见的主动给震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上就先是一软。
啄他一口已经是她每天必定会做的事情了，可过了这么多次，李景允还是没有习惯，唇角摩挲，依旧是心动得一塌糊涂。
她身上有他喜欢极了的香味儿，亲近间氤氲过来，好闻得让他晃神。喉结上下滚动，他没由来地就觉得燥热。
往常他只要泄露出两分侵略的意味，花月都必定不安想逃，可今日没有，他眼里的暗光已经灼热到要把人吞噬，面前这人也只颤了颤，没有躲。
那么清然自傲的一个人，因为动情而朝他低下枝头，摆出了任君采撷的姿态。
这谁控制得住？李景允捏紧了她的肩，眼里颜色更深。
但是，扫一眼她水色的裙摆，他一顿，拉开她喘着气哑声道：“还有一件事——”
花月“嗯”了一声，不等他说完，（和谐）。
“……”
压抑许久的东西像火一样烧了上来，方圆百里，无水可救。
意识尚存的时候，李景允告诉自己不能伤着她，这是他的宝贝。可到后头，最后绷着的线也烧断，再顾不得其他了。
外面日头正好，光穿透花窗，整个东院都是亮亮堂堂的，八斗高兴地端着补汤来敲门，手还没落下，就听见里头一声古怪的响动。
神情一呆，他侧头又听了一阵，脸上一红，放下补汤就跑。
***
东院主屋的门，直到晚膳的时候才被拉开。
往常一直吊儿郎当豪放不羁的公子爷，眼下竟是一直在出神，只个开门的功夫，就开始盯着某处走神轻笑，藏也藏不住的餍足从眼尾露出来，他摇头，又捏拳抵着嘴角一阵偷乐。
花月额头抵着墙壁趴在床里，任他怎么笑也没回头。
李景允欺身上来，温柔地哄：“爷带你去沐浴更衣，嗯？”
“不必。”她硬声答，“等妾身缓一缓，自己去。”
他忍不住又笑：“是你突然招爷的，怎么自个儿气上了？”
在他的预料里，这小狗子至少也还要个几天才会行动，谁曾想今日突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他一时都没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花月也没明白。
她以为的同房周公之礼，就是脱了衣裳睡在一起，谁曾想除了睡还有别的举动，疼得她差点没了半条命。
早知道会遭罪，她也不想什么子嗣不子嗣的了，这多划不来啊。
越想越气，要不是没力气，她还想把李景允打一顿。
孽障，混账，小畜生！
额头抵着墙壁，她钻了钻，很想把自己钻进去埋住。
李景允“啧”地伸过手来垫在她的额头上，好笑地道：“不疼？”
浑身上下都疼，也不差这一点。花月撇嘴，不搭理他。
他将她抱过去，半搂在怀里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要动怒？想想啊，往日去主院，都送什么发簪步摇，说是爷买的，夫人也未必会信是不是？”
想起上回夫人收到金满福钗夸她乖巧的样子，花月皱眉，当时没明白她为何不夸公子爷，眼下听这么一说，她倒是明白了。夫人也不傻，到底是不是公子爷在尽孝，她很清楚。
“现在就不一样了，你若是能怀身孕，那再去主院，就指着肚子说是爷孝敬的，她必定不会怀疑，甚至会高兴得多吃两碗饭。”
李景允眼含笑意：“你说是不是？”
好像是这个道理，花月点头。
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若能留个子嗣，那庄氏也就不会为公子进宫而日夜伤怀，她在这世上也能多个亲人，是两全其美之策。
但她没想过会这么疼。
尖牙又龇了龇，花月瞅着他横在自己面前的胳膊，突然嗷地咬了上去。
这回没省力，她咬得他倒吸凉气，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儿才松口。
看了看那深深的牙印，心里总算舒坦了两分。
低眼瞧着她这举动，李景允笑得那叫一个欢，哪有狗不咬人的，他养的狗，就算是咬人也比别人家的狠呐。
“公子。”她忍不住道，“您能不能别笑了？”
李景允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哪儿笑了？爷这么正经的人，又不是卖笑的，怎么会一直笑。”
说着说着，嘴角就又咧去了耳朵根。
花月：“……”
用过晚膳，她强撑着身子要去主院请安，这回三公子二话没说，不但与她一同前去，而且坐在庄氏面前笑了半个时辰。
霜降一脸惊恐地拉着她小声问：“公子爷这是怎么了？”
花月恼得满脸红：“不知道，中邪了吧。”
庄氏是看不见他的表情的，只听着几声笑，连忙问：“景允是有什么喜事？”
“有。”李景允难得正经地答，“回母亲话，儿子想立正室了。”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花月也是心头一跳，诧异地看向他。
“这才刚纳妾。”庄氏直皱眉，“没有纳了妾就要立正室的，除非你休了花月，可花月又没犯错，你哪能平白糟践人家？”
李景允点头：“是不好糟践。”
他转眼看过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索性让她做正妻好了。”
花月一怔。
霜降愕然，其余奴仆也是大惊失色。
殷花月可是顶着奴籍的人，做妾室还算寻常，哪能做人正妻？将军府高门大户，可与别的小户人家不同，真要有个奴籍正妻，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庄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心紧皱。
“儿子知道父亲是断然不会应允的，所以想请母亲帮个忙。”一片震惊之中，李景允倒是从容自若，他捻出一张通红的庚帖，拉过庄氏的手放了进去，“母亲一定有法子的。”
庄氏脸色微白，犹豫为难。
李景允拉着她的手没松，垂眼道：“儿子没求过母亲什么，只这一回，请母亲成全。”
想起些往事，庄氏嘴唇颤了颤，她看着面前这模糊的影子，点头道：“好，好，你既然是当真想立，我自然是会帮的，只是……”
她扭头，看向花月站着的方向，神色复杂地问：“囡囡，你怎么想的？”
花月张口想答，李景允伸手就将她扯过来站在自己身侧，低声道：“还不快行谢礼。”
“可是——”
“没有可是。”他双眼看着庄氏，轻声在她耳侧道，“爷的人，断不受这嫡庶正侧的委屈。”

第52章 夫君
他的嗓音里带着些戏谑的低哑，任谁听着都觉心动。
苏妙上回说了什么来着——表哥那样的人，向来不看重名分，他觉得正侧嫡庶都是一群人吃饱了没事做编排来作践人的。但是，他若哪日愿意力排众议立你为妻，那你便信一信他是真的栽在你手上了。
眼里的光动了动，花月默默将喉咙里卡着的话咽了回去，双手交叠抵在额上，恭恭敬敬地朝庄氏跪下磕头。
李景允疯了，那她也疯一回，左右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庄氏沉默片刻，闭了闭眼，“你们都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
景允是最不愿娶妻的人，花月也是最不该做将军府儿媳的人，他们没一个傻子，却都愿意做这个决定，她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又能拦得住谁？
庄氏抿嘴，眼角细纹微微皱起，惆怅又担忧。
怎么偏生是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了。
礼毕起身，李景允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同母亲说两句话。”
他肯多陪夫人，花月是求之不得的，连忙带着霜降等奴仆退出去，仔细地关上了门。
门弦扣上，咔地一声响，屋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庄氏略微不安地摸了摸裙摆，犹豫着开口：“这是怎么了，你许久也不曾与我单独说话。”
脸上笑意淡去，李景允坐在她面前，眼帘低垂：“母亲是在害怕吗？”
“……怎么会。”搓了搓掌心，庄氏勉强笑道，“你是我九月怀胎生下的麟儿，骨血是连着的，我怎么会害怕。”
“既然不怕，那您躲什么？”他看着她蜷缩的身子，疑惑地偏了偏脑袋，“花月是您的心腹，也算您独宠着的奴婢，她没少替您监视儿子，都这么久了，算着她的功劳让她做儿子的正妻，不合适吗？”
搓缩着的手一颤，庄氏神情略有慌乱，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抓花月的手，可一抓落空，她才想起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嘴唇当即就白了。
李景允拧眉看着她。
他不明白庄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对他诸多禁锢算计，却在面对他的时候惶恐得像一只没了壳的虾。
“花月她，是个好孩子。”她喃喃道，“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你既然想要，就好好对她，但，景允，花月是个可怜孩子，她跟别的高门小姐不一样，就算做了正妻，也还是个奴籍的人，没办法替你与别府的夫人往来，你若真疼她，就将她养在府里，别让外人欺负。”
话说得吞吞吐吐，口齿含糊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
李景允很有耐心地听到最后一个字落音，然后轻笑：“既然是骨血相连的母子，母亲与其说这些，不如直接告诉儿子，她是前朝重要的人，是母亲宁可放着亲生儿子的性命不顾，也要去救的故人遗子，她不好在外头抛头露面，以免哪日撞见知道事的，惹来抄家之祸——这样儿子能听得更明白些。”
“……”庄氏抬起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颤抖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你说什么？”
先前心里还都只是揣测，可看见庄氏这般激动的反应，李景允心里沉了沉。
他伸手打开放在她手里的庚帖，看向上头那个琢磨了千百遍的八字，目光幽深。
有什么东西能让沉寂已久的大魏旧臣突然开始活泛？魏朝已覆，就算挖出什么印鉴，也绝无复辟的可能，那群老头子凭什么要放着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去奔一个连皇室都灭绝了的旧朝？
除非殷皇室压根没有被斩尽杀绝。
李景允闭眼，想起多年前庄氏那张冷静又残忍的脸，忍不住轻笑。
“您是向来不曾把将军府的生死看在眼里的，人常说有其母必有其子，儿子如今学您两分，您可别露出这不安的神情来。”他起身，轻轻拍了拍绣着远山的衣摆。
“景允！”庄氏回过神来，慌张地伸手来抓他，“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的？你想做什么？”
惊恐不安的语气，像极了幼年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她为什么，问她想做什么，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李景允低头看她，心平气和地道：“母亲年纪大了，不该问的便不要问了。”
——你还太小，不该问的别问。
冷漠的声音穿过十年的岁月，终于是狠狠地落回了她自己的耳朵里。
如遭重击，庄氏脸上露出近乎自弃的焦躁，她眼眸极缓地转了转，嘴唇张了又合，牙齿无意识地磕在一起，咔咔响了几声。像是想伸手拉他，可指尖一碰着他的衣袖，又像是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只往袖子里塞。
“我不问，不问了。”她摇头，摩挲着去拿妆台上的发梳梳头发，可她头上是绾好的发髻，梳子一拉，花白的头发散乱成了一团。
李景允皱眉，想去制住她的手，庄氏却跟受惊似的猛地一挥。
啪——
上好的白瓷胭脂盒摔在地上，清脆地一声响。
花月正在外头安抚霜降，闻声一愣，飞快地推门进来：“夫人？”
“我没事，我没事。”庄氏连连摆手，眼珠子乱晃，“不用管我。”
扫一眼她凌乱的发髻和地上碎裂的胭脂盒，花月轻吸一口凉气，大步进去将她扶到床边，摸出一个青瓷药瓶倒了两丸药喂给她，又兑了一盏温水，哄着她喝下去。
“不急不急，奴婢在这儿。”她半抱着庄氏，嘴里安慰着，面上神情却是比她还急。
“您二位要不先回去。”霜降连连皱眉，瞥着李景允道，“在这儿站着，夫人冷静不了。”
花月反应过来，让她接替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拉着李景允就往外走。
她捏他的力气极大，像是抓着什么杀人凶犯一般，李景允沉着脸随她走到花园，还是停下了步子。
“你怪爷？”
这话听着，不但带气，还有两分委屈。
花月冷着脸，着实是觉得荒谬：“公子能不能说点像样的话？夫人许久没发病了，妾身也是相信公子，才敢让公子与她单独待着，结果呢？这才说上几句？”
眸色阴沉，李景允道：“我只是把她曾经对我说的话给她说了一遍，她有病，我没病，所以活该错的是我？”
微微一噎，花月气得笑了出来，她甩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朝他仰头：“妾身能问一句吗？主院里住着的那位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母亲？”
喉结微动，李景允恹恹地别开眼：“这话你该去问她。”
“妾身当真问过。”她咬牙，“所以现在才问您。”
想起些旧事，李景允眼含讥讽：“答了又能如何？你总归是偏帮她的，心一开始就长歪了，还指望你能断个公正？”
花月顿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说得没错，她是偏帮夫人的，一有事定会先怪他，其实这母子俩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全然不知，敢这么与他叫板，也不过是仗着他这两日宠她得紧，不会怪罪。
神色柔软了些，花月抿唇，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方才刚被甩开过，李景允眯眼看着她，带着些赌气的意味，飞快地将手躲开。
“诶。”她低声道，“有话好好说。”
“你方才同爷好好说了吗？”他冷眼问。
头顶上若是有耳朵，此时肯定耷拉下去了，花月眨眨眼，心虚地将他的手拉回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重新扣住，然后小声道：“妾身只是着急了。”
“着急了就可以对爷发脾气？”
“不可以，是妾身的过错。”她晃了晃他的手，眼眶跟着发红，“可是夫人先前还好好的，她是将军府的主母，由着你我胡闹已经是不易，你怎么还去气她？她一着急就会发病，先前妾身还能哄着，但今日因为爷，妾身都不能在那屋子里待着。”
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没由来地一紧。李景允微恼地道：“发脾气的是你，红眼睛的也是你。”
抬袖抹了把脸，花月颇为尴尬地想别开头，结果面前这人二话不说就掰住了她的下巴，扯出她袖口里塞着的手帕，嫌弃地擦着她的眼角：“什么毛病，爷还没怪你，你自个儿倒委屈上了。”
“也不是委屈。”她扁嘴。
“行，爷知道你心疼夫人，就爷是颗没人照顾的小白菜，别人都是那盆里的花。”他自嘲地抬了抬下巴，“要哭也是爷先哭。”
骤然失笑，花月弯了眼。
他冷哼一声扔了她的手帕，牵着她回东院，进了屋子便将她抱起来放去软榻上，闷声道：“先前还说身子不舒服，那就老实歇着，爷替你打听着主院的动静，等没事了就立马让人过来知会，行了吧？”
花月抱着软枕，心想左右公子待在府里的日子也没多少了，又何必总拿这些事来拌嘴，等他进宫，她有的是机会去陪夫人。
于是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下。
没多久，霜降来传话，说夫人已经休息了，没什么大碍，花月听得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在院子里与人说话的李景允。
霜降就站在她身边，低声问：“您当真想好了？”
屋子里没别的人，花月抵着软枕，耳根微微有些发红：“嗯。”
“孙总管和尹嬷嬷气得不轻。”霜降摇头，“他们是已经投靠了沈大人的，您突然来这么一遭，不知会生出什么枝节，他们定是不肯轻饶的。”
“饶？”听见这个字，花月眼尾高挑，方才的两分小女儿神情霎时消散了个干净，露出两分讥诮来。
霜降一顿，像是突然想起身份，倏地笑了：“瞧我，怎么也被他们给吓住了。”
面前这看起来温柔好说话的，可是当年独霸整个西宫的小主子，除了帝后，没人制得住她，跟自己的亲哥哥斗起来都毫不留情的人，哪里会怕两个奴才。
只是，小主子沉寂了太久太久了，久到连她都要以为，她就甘心这么一辈子做奴婢。
霜降回神，给她行了礼：“左右三公子离进宫就这么几日，我就先不打扰了。”
花月阖眼，朝她摆了摆手。
院子里站着的是柳成和，嘀嘀咕咕地与李景允说了半天，眼眸往主屋半开着的花窗，唏嘘道：“您也不怕小嫂子生气。”
李景允收了东西揣进衣袖，冷笑：“男子汉大丈夫，在家里还能怕个女人？”
柳成和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行了。”他拂袖，“过两日别忘了来观礼就是。”
要说狠，谁也狠不过三爷啊，就为了套牢小嫂子，竟如此大费周章，柳成和连连摇头，回去知会朝凤准备贺礼。
朝凤坐在柳府里，听他说了半晌也没太明白：“那小丫头不是奴籍吗，也能做正妻？”
柳成和道：“别家的奴籍顶天也是个侧室，三爷府上的就不一样了，只要他乐意，让将军夫人认个干女儿，洗了奴籍往司宗院递名碟就是。”
微微一怔，朝凤问：“那韩家小姐呢？先前听着风声，三爷不是也对韩家小姐挺待见？”
“你哪儿听见的风声？”柳成和不以为意，“打从韩霜把冯子虚送上断头台，三爷就再没正眼瞧过她了。”
先前掌事院立得稳，长公主势头也正盛，太子多有顾忌，想借兵器库之任夺李守天的兵权以掣肘长公主。三爷为了保全将军府，拼着命救回韩霜，以自己为筹码，逼得太子不得不与长公主一起在他的婚事上下功夫。
这一来二去，有了一段喘息的机会，兵器库那边尘埃落定，李守天没有迁任，掌事院出事，太子忙于趁胜追击长公主，大司命和表小姐的婚事定下，将军府可以毫发无损地度过这个难关。
妇道人家哪能知道这其中的门路，柳成和参与其中，只觉得五体投地。
换做他，是决计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朝凤更不解了：“不说三爷，先前我与花月聊起，她似乎也没怎么把三爷放在心上，锦衣玉食的侧室不做，顶着韩家的压力来做这将军府的正妻，她也愿意？”
想起今儿在将军府给出去的东西，柳成和满怀同情地道：“这就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儿。”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有谁逃得过三爷这天网恢恢？
“这是何意？”朝凤狐疑。
欲言又止，柳成和道：“马上月底你就明白了。”
月底有什么事呢？将军府的公子要立妻，朝廷的科考也将举行，将军府大红灯笼高挂，九族亲朋都来贺正房添人之喜。
花月以为，从侧室升为正室，不过也就摆一桌席，给老爷夫人行礼就好。
结果李景允给她弄了个轰轰烈烈。
日子紧，很多东西都是来不及准备的，她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神通，嫁衣嫁妆有了，聘书聘礼甚至媒人都齐全，愣是天不亮地将她从被窝里抱去客栈，收拾打扮了一个时辰，再敲锣打鼓地抬回将军府。
从热闹的喜堂上被人搀扶回洞房，花月都还没回过神。
她扭头看见身边霜降的裙摆，愣愣地问她：“怎么回事啊？”
霜降比她还愣，咋舌道：“公子准备好几日了，听闻还亲自去五皇子那刚搬的府上送了喜帖，锣鼓一敲，半个京华都知道了您的名姓，眼下沈大人正铁青了脸坐在外头呢，还有孙总管他们，没喜帖也来了。”
她像是很不可思议，扭头道：“您还当这是应付几日吗？往后不管您去哪儿，只要还用这名姓，人家就都知道你是将军府的少夫人。”
花月：“……”
心里略微不安，她捏着手里的红绸，开始反思自个儿是不是玩大了些。
然而，洞房花烛夜，李景允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拆她头上珠翠一边道：“爷也就能给你这些了。”
下个月就要进宫赴任，赶着时辰成个亲也算留个念想？花月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心里稍松。
“你会不会舍不得爷？”亲昵地蹭着她，他温声问。
这要是说不会可就太不识趣了，花月想了想，用尽自个儿全身上下的温柔，搂着他的脖子道：“自然是会舍不得的。”
“嗯。”他满意地抚着她的唇瓣，“叫声夫君来听听。”
“夫君。”
眼里颜色微深，他应了一声，拇指摩挲：“再软一点。”
“夫君~”
花月听着自己这声音都觉得难受，可面前这人却像是喜欢极了，墨瞳底都泛出了光。
床帐落下，桌上的龙凤烛燃燃跳焰，灯火朦胧之中，有人低哑地问：“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夫君该给的都给了。”
“啧，不是该说想要爷留下来？”
“没用的话何必一直说？”
“再说一遍试试，嗯？”
“嗯……留，留下来。”
话说到最后，意识都未必清醒，花月重复着这人教她的话，绵软断续，越来越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到最后支离破碎，泣不成声。
***
今晚是个好月夜，苏妙撑着下巴看着沈知落一盏又一盏地喝酒，也没劝，甚至在他兴起的时候端起旁边的杯子和他碰了碰：“你干了我随意。”
沈知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旁边的人吓得退避三舍，苏妙却觉得有趣，满眼欢喜地看着他这微红的脸，忍不住赞叹：“我还没见过你喝醉的模样，瞧着也是别有风情。”
“你会不会夸男人？”沈知落冷眼瞪她。
苏妙咯咯地笑开，指尖划过他这格外魅惑人心的双眸，舔了舔嘴唇道：“那就风华无双。”
他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苏妙笑得更欢，抬手指了指另一桌坐着的五皇子，戏谑地道：“你看看人家，风平浪静的，那样才体面。”
周和珉像是听见这声议论了，脸转过来，唇红齿白地一笑：“我身边可没个关怀备至的姑娘，喝醉了也不会有人管，哪像大司命，美人在侧，还不与他斤斤计较，这才叫体面。”
苏妙抚掌就笑：“殿下慧眼。”
她起身，似是想过去同人多聊两句，沈知落眼皮也没抬，伸手就将她的手腕扣在了酒桌上。
“嗯？”她回眸，“怎么？”
他冷声道：“那是别人的桃花，与你没有关系，别去沾染。”
苏妙讶异地看了五皇子一眼，又坐回他身边：“你连这个都知道？”
沈知落嗤了一声，又倒一杯酒。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苏妙耸肩，“你知道的事情这么多，为什么还会借酒浇愁？按理说今日这场婚事，你也早该料到了。”
“借酒浇愁？”沈知落愕然了一瞬，接着就不屑地笑了，“这算什么愁。”
苏妙不解：“不愁你喝什么酒？”
“没喝过，想尝尝味道。”捻起酒杯，沈知落半眯着紫瞳，“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喝上了头睡一觉，什么也不记得。”
眼里划过一抹怜悯，苏妙抱着他的胳膊，轻轻蹭了蹭脸颊。
沈知落纳闷地侧头看她：“你到底在同情我什么？我是大司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一样也不缺。”
“嗯。”她十分赞同地点头，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姿势近似于安抚小动物，他更加不爽了：“别把我想成什么可怜人，你比我可怜。”
“我知道呀。”她笑，“我没你富贵，也没你有地位，甚至还算是寄人篱下。”
酒气三分上心头，沈知落抿唇，也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苏妙一怔，灿然笑开，又蹭了蹭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在人多眼杂的酒席上，甚为没个体统。
不过谁也没去管。
周和珉听着台上唱的戏，觉得有些无趣，他扫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几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酒已经喝得差不多，庭院里也有人开始走动，但那几个人很奇怪，鬼鬼祟祟的，竟是要往后院走。
门口守着的奴才被支去端茶了，也没人拦他们。
打了个呵欠，周和珉收回目光。
没有人给他讲故事，他才懒得管这闲事。

第53章 会舍不得吗
子时将近，皎月当空。
花月像只熟透了的虾，被人连衣裳带被褥地卷着抱去府里的浴阁，一路上似乎撞见了几个奴仆，她埋头在被褥里听着声音，很是羞愤难当。
“可以明日起来再洗。”
李景允满眼笑意：“不是你说难受？”
“现在不难受了。”她恼道。
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李景允抱紧怀里那一团东西，低声道：“别胡闹，你待会儿睡不好，吵着的还是爷。”
深呼吸一口，花月咬牙，想想也就这么几日了，忍忍，再忍忍。
伸手捂了滚烫的脸，她脑袋往他胸前一歪，决定装死。
李景允拎着她送进浴池，怀里这人企图以礼义廉耻来反抗，但没什么用，最后还是坐在浴池边，任由自己给她洗头。
“夫君。”她善意地提醒他，“这活儿向来是丫鬟做。”
将温水倒下去，看着这三千繁丝如瀑布一般倾泄铺张，李景允眼眸微深，撩开她耳边垂发道：“丫鬟哪里懂赏这美景。”
浴池子里就这么两片白雾，能有什么好赏不好赏的？花月想白他一眼，却突然领悟了他在说什么美景。
“……”
哗啦一声响，面前倏地绽开一朵水花，手里的发丝如滑嫩的青蛇，飞梭下去，跟着游潜入池。
岸上的人半跪在玄色的大理石上，盯着头也没露的水面看了一会儿，骤然失笑：“别憋坏了。”
花月这叫一个难受啊，水里憋得难受，可上去就是羞得难受，她宁可憋上一会儿了。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她？宫里人都常说她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尝不会人情温暖，也懂不了人世悲欢，他们怕她，都鲜少与她亲近。
日子长了，花月也就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怪胎。
结果现在，她被个更怪的胎勾出了喜怒哀乐，也勾出了七情六欲。
李景允可真是说到做到啊，沈知落没教给她的东西，他统统都教了。不仅教一遍，还要带着她温习一遍。
一遍比一遍不要脸。
要不是只有几日了，要不是——
算了，反正也只有几日了。
一口闷气在池子里冒出一个泡泡，花月睁眼看着它浮上水面，也打算跟着上去透口气。
结果她还没起身，旁边突然又是“咚”地一声水响。
有人跟着下了水，宽厚的手穿过她的臂下一捞。
眼前光亮乍现，花月吐了口水，微微眯起眸子。
“你这么倔的脾气，也就爷容得下你。”面前这人将她拉过去，手里捏着澡豆，不由分说地就抹在了她的脸上，“换做别人，就你这样的，早赶出府了，还想当正室夫人。”
花月躲了两下，皱着眉眼道：“您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立正室？妾身不是个怕委屈的人，丫鬟当惯了，没有非要个好头衔才能过日子。”
李景允哼笑：“爷乐意。”
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忍不住小声道：“您当真不用这么宠着妾身。”
她打小蹬鼻子上脸惯了，谁宠她，她就容易无法无天，对她严苛，她反而能冷静自持。
眼下这情况，无法无天可不是个什么好事。
他脸上好像出现了一抹羞恼，不过转瞬即逝：“你哪只眼睛看爷宠你了？这只是爷的人该有的排场，上回去周和珉的寿宴，你不是还受了委屈么，爷给你找场子。”
上回寿宴？花月想了想，纳闷：“您怎么知道的？”
“徐长逸那夫人说的。”
明淑啊，花月点头，上回她给的花生酥她还放着，那的确是个好人。
水有些凉了，李景允将她洗干净拎回东院，花月身上疲软，眼皮子也重，挨着床就滚进去睡，结果一不留神，腰撞上了床榻里开着的木抽屉，疼得她“嗯”了一声。
李景允闻声回眸，微怒：“不会看着点？”
她觉得很冤枉：“谁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是开着的。”
抬眼扫向那抽屉，李景允一怔，接着脸色就变了。
抽屉本就藏得深，还上了一把锁，结果眼下开着，里头干干净净。
原先放的那堆黄锦包着的东西，不见了。
花月看他神情不对劲，盯着这抽屉想了一会儿，也反应了过来：“这，这里头放的还是先前那些？”
“不是。”李景允垂眼，神色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拿了帕子来擦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道：“先前那些东西在别处，爷换了银票在里头。”
心口一松，花月连忙看了看房里其余的柜子，发现只有床里的抽屉被动了，不由地撇嘴：“也真是会偷，知道哪儿钱多。”
“你先睡吧。”他哼笑，“这点银子爷还不会放在心上，明日让人去报官便是。”
“好。”花月本身也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蹭着枕头逐渐进入梦乡。
李景允在她床边守了一会儿，直到她呼吸绵长均匀，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府里有喜事，苏妙没有急着赶回永清寺，甚至把沈知落也留在了客房里。今日远道而来的宾客也有住在府上的，所以体统上还算过得去，但……李景允是不知道，苏妙为什么会在沈知落的客房外头站着。
“怎么？”他沉着脸问，“演西厢记呢？”
苏妙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知落醉酒，一直闹腾，刚刚才歇下。我这好歹也是人未过门的妻子，不该来看看？”
眼眸微闪，李景允问：“你一直在他身边守着？”
“是啊。”
“他没单独跟人说话？”
“没，光喝酒了。”
苏妙打量自家表哥两眼，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怎么过来了？”
“东院出了点事。”李景允沉吟，“原以为是沈知落陡生歹念，眼下一看，倒是我错怪他了。”
苏妙听得愕然，接着就有点愤怒：“你怎么一出事就怀疑他，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李景允沉默地望着她。
冷静的视线之中，苏妙终于弱了语气：“立场虽然不同，有时候难免冲突，但也跟坏沾不上边，今夜一过我就同他回寺里去。”
“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你要记得告诉我。”李景允叮嘱她，“别瞒着，那样只会害了他。”
苏妙点头，别的不说，在要动脑子的事上，她向来信任表哥。
李景允清点了宾客名单，问过了东院里的下人，一无所获，这东西显然是不能当真报官去找的，他现在就好奇，是谁偷了那包东西，又会拿去干什么？
花月睡得香甜，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月色皎皎，照人美梦。
接下来的几天，东院里一对夫妇如胶似漆，基本没离开过主屋。
花月很想发怒，这人着实不像话，哪有这么……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满脑子都是床笫之事，她压根招架不住。
可三公子真是会哄人啊，看她不高兴了就带她去看京华的集会，但凡她皱一皱眉，都能换来他半日的惦记，衣裳首饰、宠爱呵护，她样样都有，哪能当真发得出火来？
还是那句话，反正就几日了，忍忍吧。
六月初便是李景允要赴任的时候了。
京华下了一场小雨，花月盯着外头从屋檐落下来的缕缕雨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霜降低声问她：“你是不是舍不得三公子了？”
“没有。”她答，“十几年的亲人都舍得，这几日的恩爱算什么。”
说是这么说，晚上在房里收拾衣裳的时候，她还是笑不出来。
李景允从门外进来，看也不看地将她带衣裳一起抱起来：“外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光脚踩在地上。”
花月抬眼看他，突然扔了衣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夫君。”她像他教的那样，轻软地喊了一声。
抱着她的手一僵，李景允眸光扫下来，喉头微动：“嗯？”
她似乎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抱着他，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李景允轻笑，与她一起坐去软榻上，低声道：“你这两日饭量甚少，昨儿晚上睡得也不踏实，可是有什么心事？”
花月摇头，想了想，起身去拿了个盒子过来。
李景允认得这个盒子，但他不能露出破绽，哪怕心里一阵狂笑，面上也只能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前几日街上看见，觉得好看，便买回来了。”她含糊地说着，将盒子打开，拿出那双用银线绣了兽纹的靴子，“你可喜欢？”
他对衣物向来是挑剔的，做工精良的蓝鲤雪锦袍都要被他嫌弃一番，更别说她这双手艺不算很好的锦靴。
然而，等了半晌，她没等来这人的讽刺。
疑惑地抬头，花月看见眼前这人靠在软枕上，看着自己怀里放着的靴子，拳头抵着嘴角，眼里尽是笑意。
“喜欢。”他道。
花月很意外，翻了个收得不是很好的针脚给他看：“略有瑕疵，不是很贵重。”
“嗯。”他笑意更浓。
疑惑地看他两眼，花月权当他是看得上这靴子的花纹，便想拿去一并放在行李里。
结果一伸手，这人飞快地把她的手按住了：“就放在这儿。”
“放在这儿？”花月愕然。
李景允很是认真地点头，拿开她的手，撑着下巴愉悦地盯着它瞧。瞧完觉得不够，起身去将它放在了博古架最中间的位置。
花月：“……”
“你松手。”他斜眼。
她这叫一个哭笑不得：“这话该妾身来说，哪有把靴子放在这儿的！”
“爷的屋子，爷的靴子，爱放哪儿你也管？”他微恼，拍开她抓着鞋面的爪子，轻轻拂了拂灰，郑重地将它放回去。
就差放个香炉在前头，早晚焚香磕头了。
有病么这不是！
花月扶额：“靴子是用来穿的，您明日便要动身，留它在府里做什么？”
“这就是你不懂了。”李景允神秘兮兮地道，“大梁有个说法，新买的靴子摆在架子上，便能当半尊菩萨，若是诚心拜一拜，更是能心想事成。反正爷赴任之后你也能去探望一回，那时候靴子也不算新了，你再带来给爷便是。”
他说得很是正经，眼里一丝调笑的意味也没有，导致花月想骂他胡扯都骂不出口。
这真的不是在瞎掰吗？她疑惑地看看博古架，又看看李景允。
李景允满眼虔诚地站着，没有丝毫逗趣的意思。
犹豫地收回目光，花月想，大梁的习俗，与她无关，她反正是做不出拜靴子这种傻事的。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外头还有沁凉的雾气。
李景允拜别父母去赴任了，临行前拉着她小声问：“你怎么不难过的？”
花月交叠着手与他微笑：“妾身也很难过，夫君一切小心。”
甚是不满地瞪她一眼，李景允上车走了，车轮吱呀吱呀地晃动，碾过不太平整的青石板，一路往宫门而去。
庄氏在低泣，丫鬟嬷嬷在小声安抚，四周人有的祝贺，有的不舍。
花月看着地上的两道车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许是一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要想像庄氏那样哭是不行的，只是，与李景允也算是有些感情，一别经年，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也好，接下来她可以好生陪着夫人，不会有人再来气夫人，也不会有人天天要她帮忙瞒着将军；不会有人给她买集市上的点心，也不会再有人把她戏弄得面红耳赤。
她同霜降说，过两日就搬回主院。
至于为什么是过两日，霜降没问，她也没说。
偌大的东院只剩了她一个主子，每日起居都听不见什么响动，花月倒是觉得自在，每天清理账目，喂喂白鹿，然后陪夫人说说话，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只是，她好像又开始睡不好了，没两个时辰就惊醒，然后披衣起身，点灯看看账目，就这么打发时辰直到天明。
按照先前他的安排，朝凤第二日就过府来陪她了，花月给她拿了点心，坐在软榻上道：“也没什么大事，后宅的女人，哪个不是一日一日捱过来的。”
朝凤轻笑：“你倒是比谁都看得开，先前三爷那么宠你，如今只留你一个在院子里，你也没觉得不适应？”
“没。”花月微笑，“是他多虑了。”
昔日或许算是娇花，如今多少事过了，再娇的花也不会还想着靠人活，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差别不大。
只是庄氏当真伤心，花月变着法地哄她，直到谎称肚子里有了孩子，她才振作起来。
这才几日，肚子里有孩子是不可能的，但温故知帮着她撒谎，帮得那叫一个尽职尽责，别说夫人了，就连她也差点信了他的鬼话。
于是夫人对她分外小心，只要她去主院，夫人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这样也挺好，花月想。
朝中出了点事，百官祭祀之日竟然有人妄图刺杀当朝丞相，被禁卫拿下，牵扯了几个大臣。花月听见风声，便让人带信给冯子袭，让他先别轻举妄动。
结果尹茹来传话，让她帮忙救一救进了大牢的郑遇，说她已经是将军夫人了，多少能有些门路。
郑遇也是大魏之臣，如今在梁朝做个小官，受丞相被刺之事牵连，也在狱中。
花月觉得好笑，帮不了，也没帮。
她与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为何尹茹会觉得她就该听他们差遣？
尹茹骂她狼心狗肺，她西宫里曾经的奶娘，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没有大魏皇室，哪来的你这个人，半点情义也不晓得，养条狗都比你会摇尾巴！”
花月不觉得生气，反倒是有些走神。
她去了一趟西侧门，旺福乖巧地窝在墙角，冲着她欢快地摇起尾巴来。
“为什么会觉得我像你呢？”花月疑惑地摸了摸旺福的耳朵。
旺福听不懂，只冲她吐着舌头。
花月给它喂了吃的，起身回东院。
***
沈知落被召回了京华，他没回东宫，倒是搬去了祭坛住着，周和朔一连好几日都往他这儿跑，时忧时喜。
苏妙看得好奇：“朝中又出什么事了？”
披着外袍，沈知落咳嗽了两声：“能有什么事？有人想对康贞仲下手，结果误刺当朝丞相，陛下本就对东宫禁卫久乏人才之事颇为忧虑，这事又是在东宫禁卫的眼皮子底下出的，陛下便张罗着让太子整顿禁卫，挑选人才。”
苏妙眨眼：“这是好事啊，太子爷怎么还不高兴的模样？”
也就只有她这个脑子才会觉得是好事了，沈知落摇了摇头。薛吉死后，禁卫统领无人补上，太子是想培养自己的人坐上这个位置，奈何没有人选。若是皇帝让他挑，那挑来的人就未必是听命于他的了。
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太子能去巡查御林军，那是中宫权势之下的东西，皇帝开了口，中宫不敢拦。
周和朔三番两次跑来，就是想问他该怎么做。
分明已经失去了一大半的信任，慌起来却还是会来找他。沈知落摇头，眼含嘲意。
“嗳，问你话呢，都没答怎么就又露出这种神情了？”脸被人掰过去，下颔微微有些疼。
沈知落回神，不悦地道：“你表哥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么？问他去。”
“他才没空跟我说这些。”苏妙撇嘴，眼珠子一转，突然抱了他的胳膊问，“朝中不是正在科举吗？情况如何？”
眉心直跳，沈知落敲了敲面前的茶桌：“苏小姐，三公子派你来我这儿住着打听消息，已经是不合规矩，你能不能在打听消息的时候适当遮掩一番，别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长长的狐眸眯起来，苏妙不耐烦地拧了他一把：“哪儿那么多弯弯绕绕啊，我想知道，你说给我听。”
“……”
别人家藏的是奸细，他身边这个是个土匪？
沈知落长叹一口气，又咳嗽了两声：“大梁人才济济，科考自然是英雄辈出，但陛下对去年三甲入殿试前受贿之事颇有忌惮，放榜之前是不会有消息透露的。”
苏妙遗憾地收回胳膊撑着下巴：“你算卦也算不出来？”
额上青筋突起两根，沈知落咬牙提醒她：“苏小姐，在下是大司命，不是街边算命的。”
“哦。”她点头，看他咳嗽得厉害，微微有些不悦，“让你早睡，你天天熬着看什么星宿，还不如人家街边算命的，能睡几个好觉。”
沈知落别开头，已经是懒得理她了。
“今晚我陪你熬。”苏妙突然握拳，“夫妻就得是同林鸟，虽然还没完礼，不过也就是这个月的事了，提前同一同林也没什么大碍。”
面前这人冷笑：“你熬不住。”
“小看谁呢？”她叉腰，火红的衣袖差点甩到他脸上，“今晚就熬给你看！”
豪气冲天，言辞凿凿。
结果子时刚过，这团火就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沈知落捏着罗盘看着满天星宿，听着她嘟囔的梦呓，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人的话信不得，尤其是他身边这个。
“大人。”星奴过来，看了苏妙一眼，声音极轻地道：“咱们还要在祭坛住多久？”
“怎么？”他问，“宫里有事？”
“也不是，奴才只担心您这身子。”星奴给他拿了披风，小声道，“祭坛冷清，湿气也重，哪里比得上东宫，您在这儿住着，总是要咳嗽。”
肩上的人脑袋一滑，沈知落反应极快地伸手接住，慢慢放回来。
侧眼一看，这人睡得跟猪没两样，吵也吵不醒。
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沈知落回头看着星奴道：“不妨事，宫里总归不太平。”
是宫里不太平，还是宫里守卫森严，容不得苏小姐随意出入？
星奴欲问又止，还是闭嘴退下了。
沈知落继续观星，紫色的瞳孔里一片璀璨。
第二日下午，他睡醒起身，就看见床边坐了个焉嗒嗒的人。
“我想回去几日。”苏妙眼下乌青，打着呵欠同他道，“左右也快到婚期了，有好些规矩要学，加上表哥走之前就吩咐了，让我多陪陪小嫂子。”
眼眸一垂，沈知落拂开她去洗漱，闷声道：“你来时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走时也不必问。”
苏妙嘻笑：“我这不是怕你舍不得吗？”
“不会。”他抹了把脸看向外头，“没什么要紧。”

第54章 爷从来不骗人
人这一生都在舍不得，舍不得屈居人下，舍不得背井离乡，舍不得骨肉分别，舍不得儿女情长。
沈知落是最不愿意与凡尘俗世一样的，他不会说舍不得，也不会问她为什么非要走，哪怕浑身都是烦躁的气息，他也只是望着窗外，将帕子里的水一点点拧干净。
狐眸微动，苏妙到底是撑着床弦起身，从他后头伸出手去，脸颊贴上他的脊背。
“很快就会再见的。”她笑。
他不喜欢与她亲近，这般姿势，是一定会发火的，苏妙反应倒是快，在他发火之前就迅速收回手，一溜烟地跑出了大门。
“等着我来与你成婚呀。”娇俏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卷着外头炎热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背。
沈知落顿了顿，眸子里泛上一抹难解的情绪。
他放好帕子转身。
知了在树荫里发出嘈杂的叫唤，换好了水的鱼池里波光粼粼，目及之处，祭坛空荡冷清，已经是半个人影都没有。苏妙向来是这样，来得快走得也快，话让她说了个尽，半句也不会给人留。
冷嗤一声，他拖着半搭在臂弯里的紫黑星辰袍，恹恹地往外走。
苏妙回到将军府，进门就觉得莫名的干净。
她纳闷地上下扫视这门楣，扭头问门房：“哪个院子的下人犯了错，被罚来清扫了不成？”
门房愁眉苦脸地道：“哪儿能啊，自打三公子去赴任，这府里没谁敢犯错的，是少夫人闲着无事，每日都在洒扫。”
小嫂子？苏妙愕然，将行李扔给丫鬟就朝东院跑。
李景允走的时候与她说：“你小嫂子那个人，看着温软，实则冷心冷情的，爷走后她不会伤心难过，但你有空也去走动走动，看看她在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自己懊恼地道：“能做什么，总归是不晓得惦念爷的。”
苏妙还笑他来着，说被留下的人没成怨妇，这要走的怎么倒还哀怨上了。
李景允摇头说：“你不懂，能讨你小嫂子两分真心，那可太难了。”
他当时的表情太过认真，眼里还隐隐有些难过，以至于苏妙当真觉得，小嫂子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结果——
抬步跨进东院，苏妙就见花月正站在主屋的博古架面前发呆，她好像又瘦了两分，柳叶儿似的身段，一动不动地立着。
走近两步，她听得一声冰冷的低语：“鬼才信你。”
这是在说谁？苏妙不解地挑眉，想了想，还是笑着喊了一声：“小嫂子。”
花月一愣，回过身来看她，眼里含了两抹笑：“表小姐回来了。”
“祭坛里呆着无趣，我赶着回来看热闹。”苏妙进门去拉了拉她的手，“小嫂子最近可好？”
花月点头，给她倒了茶，又拿来一盘点心：“三公子不在，这院子里倒是轻松了，只是闲得有些发闷。”
苏妙笑：“你如今是这将军府的少夫人了，再闷也没有亲自去洒扫门楣的道理。”
“闲着也是闲着，他们那几个偷懒的奴才每次灰都扫不干净，今日便去教了一教，倒传去你耳朵里了。”她说着，又拿了几个绣花小样出来给她看。
“表小姐婚期将至，夫人吩咐我帮忙挑选盖头的花样，这几个是绣娘送来的里头最好看的，你瞧瞧？”
苏妙只扫了一眼就道：“小嫂子随便挑了便是。”
花月有些意外，别家姑娘成婚，样样东西都要挑自己称心的，毕竟成亲大事一生也就一次，表小姐倒是好，看都不看？
察觉到她的疑惑，苏妙眯起眼眸笑：“沈知落若当真是心甘情愿娶的我，那我巴不得每根丝线都自己来挑。可他是不愿的，赶鸭子上架，让我捡了便宜。这婚事我要是再来精挑细选，那就没意思了。”
花月若有所思地看向收着自己嫁衣的那个嵌宝柜。
“哎，我这跟你那是两回事。”意识到她在想什么苏妙连忙将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认真地道，“我表哥娶你那可是真心真意，小嫂子也不是……嗯，也不是那么不愿意嫁，吧？”
说到后头，苏妙自己都心虚，狐眸直眨。
花月想了想，朝她点头：“嗯，我自愿的。”
她这个身份做将军府的儿媳，便是要当出头鸟，少不得被人究查，也许哪天暴露了身份也不一定。所以她给庄氏行礼的时候，霜降急得差点把地板跺穿。
花月后来安抚她，说这是不得已，也说反正三公子要进宫了，满足人家一个愿望，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但是她很明白，那礼行下去，就是她自己愿意。
苏妙看着面前这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嘴巴张得老大。
她认识殷掌事也算有些年头了，印象里的这个人圆滑懂事又温顺，几乎从来不会犯错，把将军府内外管得是井井有条，但是这么久了，她也鲜少在殷掌事身上看见什么女儿家的柔情。
甚至潜意识里，她没把这个人当姑娘家。
然而眼前，殷花月眼眸低垂，捏着小样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想起了谁似的，勾唇一笑。
这笑得可太甜了，像将整个京安堂的蜜饯熬化在了里头。
苏妙看得心尖都颤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妙。
自己那神机妙算的表哥，好像少算了一样东西。
“表小姐可还有什么东西要置办？”花月面色恢复了平静，低声问她。
眼珠子转了转，苏妙笑道：“我也不清楚，要不上街去看看？”
“好。”花月点头，二话不说就去拿了银票随她出门。
苏妙明白了，她的小嫂子并不是有多爱洒扫，她就是怕自己闲下来，怕自己想起什么，所以拼命地在给自己找事做。
这人先前陪她上街，没一会儿就要打道回府的，可今日逛得她腰酸背痛了，花月都还指着前头问：“那家绸缎庄看过了没有？”
苏妙揉着腿苦兮兮地想，表哥造的孽，为什么遭殃的人是她？
“看吧。”她叹气。
绸缎庄的掌柜似乎是有喜事，给她们拿绸缎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还不惜多给她们量半尺料子。
“您是家里添丁了不成？”花月笑问。
那掌柜的摆手便道：“我这个年纪，哪儿还能添丁，只是我那不肖子有出息了，入了科考场，至今还未遣返。”
大梁的科举，因为当今陛下的一些顾忌，所以在京赴考之人都吃住在考场，落榜之人会被遣返，一榜一榜地遣，越晚归的越好，直到三甲殿试问状元。
算算日子，如今已经是殿试之日了。
苏妙惊叹地拍手：“这可厉害了，掌柜的也不消开这铺子了，跟着儿子享福去啊。”
“哪里哪里，他也就是运气好。”掌柜的谦虚着，脸上却是遮也遮不住的骄傲。
花月挑好料子，终于与她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揉着自己的小腿，苏妙眨巴着眼道：“要是我表哥没听将军的话，选择去科考该有多好，另择官职，还能在府里住。”
花月浅笑：“木已成舟，再论也无用。”
她抱过刚买的绸缎，抚着上头的纹路，又开始想要给夫人做件什么衣裳。
苏妙看了一眼她的手，微微皱眉：“小嫂子你休息两日吧，瞧瞧这上头的小口子，表哥回来非得把八斗挂在后门当腊肉不可。”
“这与八斗有什么关系。”花月轻笑摇头，没往心里去。
等李景允回来，她这手上的皮都怕是已经换了两层，哪里还有什么口子。
苏妙回了府，花月的事情就又多了一些，每天做一盅乌鸡汤送去主院、清算府里的账目、收拾两个不听话的下人、再添一添嫁妆的礼单。
这样的日子很充实，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妙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些担忧。
花月知道苏妙在担心什么，她觉得自己没有要借忙碌来逃避什么的意思，也没有很想念李景允。
几日恩爱罢了。
不屑地摇摇头，她低眸继续看账本。
天近黄昏，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晚霞在天边晕染开，东院突然就空旷了起来。
花月站在主屋里，僵硬地瞪着博古架上那一双锦靴。
她昨晚梦见这双靴子从架子上跳下来，变成了一个人，那人生得讨厌，眉眼讨厌，身子讨厌，浑身的痞气也让人讨厌，墨色的瞳子朝她看下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揶揄。
她狠狠地把他揍了一顿。
可是醒来之后，屋子里只有靴子，没有人，想揍也无处可揍。
恼怒地瞪着这靴子，花月的拳头捏得死紧，莹润的指甲因用力而泛出清白色，指节搅在一起，一处红一处青。
然而，片刻之后，紧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尖动了动，往上一抬，与另一只手合做了一处。
-大梁有个说法，新买的靴子摆在架子上，便能当半尊菩萨，若是诚心拜一拜，更是能心想事成。
博古架前站着的人微微有些恍惚。
她盯着靴子，薄唇微动，喃喃念了一些什么，然后朝着那双崭新的靴子，虔诚地弯下了腰。
一瞬，两瞬，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之后，花月直起身子睁开眼，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恼怒地甩袖：“骗人！”
天边的霞光突然一盛，昏黄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花月没注意，扭头就想往门外冲，结果余光一闪，她僵在了原地。
修长的身子靠在门框上，被勾勒出一圈光晕，衣摆上的蓝鲤绣纹逆着光，变成了一片玄色。
那人似乎在笑，肩膀微微颤动，低沉的嗓音像古老的琴，穿过黄昏直抵她的脑海。
“爷从来不骗人。”他说。
像年关里的烟火突然全在眼前炸开，花月晃了晃神，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弄余晖，想拨开这些晦暗的光，看看这到底是谁。
她自然是没拨开的，但这人往前走了一步，俊朗的眉目在她的眼前一点点清晰。
墨色的眸子里泛着熟悉的光，眼尾斜过来，略微有些嫌弃的意味。
“这才多久，你怎么就想爷想成了这个样子。”李景允慢条斯理地笑。
呼吸停滞了片刻，花月眼眸动了动：“你……”
他低下头来，拿有些青须印的侧脸略微蹭了蹭她的耳畔：“不认得了？”
自然是认得的，花月迷茫地点头。
下一瞬，她背后就被人一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上贴住了他的心口。
心里一直吊着的东西突然归回了原来的位置，花月反手抱住他，眼里有惊有喜，嘴上却还是困惑地问：“你怎么出来的？”
“宫门开了，自然就出来了。”他含糊地答，眷恋地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
慌忙推开他，花月狐疑地眯眼：“又是偷跑？宫里可没人替你打着掩护，你这擅离职守……”
满眼笑意地看着她啰嗦，李景允嗯了一声，低头堵了这碎碎念的嘴。
外头突然热闹了起来，不知道哪个奴才喊了一声，整个将军府都沸腾了，敲锣打鼓，奔走相告，甚至还有人在正门放起了鞭炮。
“表哥，小嫂子！”苏妙在外头叠声喊，“快出来呀！”
胸口被人一推，李景允退后半步，不悦地往外看了一眼。
怀里这人是没回过神的，小爪子抵在他心口，声音听着都有点飘：“出去看看。”
“嗯”了一声，李景允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分开，与自己的手扣了个死紧，然后才带着她往外走。
这个时辰，各家各院都该在用膳的，不知怎么的，人都聚集到了正庭，李守天坐在主位上沉着个脸，庄氏在一旁却是喜极而泣。
“好，好得很，快让他过来给几个一直照顾他的叔叔伯伯见个礼。”
花月跟着李景允踏进门，眼神还有些呆滞，她被他按在夫人身边的矮凳上，茫然四顾。
“恭喜啊。”几个远房婶婶在她旁边小声道，“嫁夫婿就当嫁咱们景允这样的，有出息，有抱负，谁能料到这一出去还摘下武试的魁首回来？将军也莫要赌气了，武状元可比那禁宫散令有前程。”
“是啊。”庄氏也连忙扭头劝，“这是好事。”
“好什么？”李守天冷声开口。
热闹的正庭倏地安静下来，李景允正在与几个叔伯见礼，也没在意，规规矩矩把礼行完，才慢悠悠地跪到了李守天跟前。
“儿子给父亲请罪。”他平静地道，“辜负父亲安排，擅自做主参与科考，让父亲为难了。”
花月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人，竟然去参加科考了？！
李守天胸口起伏，双眉怒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的这个父亲！与人说好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让旁人怎么看我李家？翅膀硬了，以为摘个魁首就能进这家门耀武扬威了？”
“儿子不曾有这想法。”李景允头也不抬，十分从容地道，“本是要去赴任的，但路上听人碎嘴，说我李家儿郎没出息，一个在边关几年归不得朝，一个靠着祖荫混了个差事度日，实在是一代不如一代。”
“当晚辈的被人碎嘴倒是无妨，可这话说得难听了，将军府也没个颜面，于是儿子就改道去考场看了看。”
“原以为武试严苛，高手辈出，儿子也不过是去长长见识，谁料里头没几个能看的，儿子就被扣到了最后，今日才能回府向父亲禀告。”
他起身又拜：“还请父亲宽恕。”
话说得体面，总结下来就一句：他们太弱了，我随随便便就回不去禁宫赴任了。
李守天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气得直哆嗦。
四下叔伯婶婶连忙上来劝，又是倒茶又是递水，一声声地道：“景允都说了，也不是故意忤逆，谁让你教得好，他有本事呢？”
“三哥快别气了，咱们这几个院子里若是能出这么个儿子，那可真是无愧先祖了。”
“孩子考了这半个多月了，看看，都累得没怎么收拾，快让他去歇着，咱们来商议商议，摆个流水席。”
李守天横眉怒目：“这不孝子，还给他摆席？”
“要摆的要摆的，我李家还没出过状元呐！”
庄氏给花月使了个眼色，花月会意，趁乱就将李景允带了出去。
府里到处都是奔走张罗的丫鬟婆子，两人挑了僻静的小道走，谁也没说话。
李景允走着走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眼角余光打量着旁边这人，轻咳着找话：“我爹会不会又关我禁闭？”
花月面无表情地摇头：“不会，别看将军方才桌子砸得响，你夺了个榜首，他比谁都高兴。”
恍然点头，他笑：“那你呢，你高不高兴？”
绣鞋停在了青石板上，花月转过身来抬眼看他，眼里一片幽深。
“您是早就想好了要去参加科考。”
心里咯噔一跳，李景允暗道不妙，连忙摆出方才堂上那副无辜的模样：“哪儿能啊，也就是走到半路……”
“武试需要提前几日向练兵场递交名册。”她微笑着打断他，笑意不达眼底，“科考刚开始的时候，您还在与妾身说要去赴任之事。”
“那是旁人才需要递交名册，爷是谁？将军府的公子啊。”李景允理直气壮地道，“管名册的是秦生，要他把爷的名字添上去还不简单？”
花月转头就走。
“嗳——”他连忙将人拉住，眉眼软下来，甚为尴尬地道，“你怎么比我爹还精。”
胸口闷着一团气，花月冷声道：“这也不是头一回被公子算计。”
完了，这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李景允轻吸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柔声哄：“当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万一没考好，爷也不想丢这个人那。你看看，武试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爷身上没少落新伤，从昨日傍晚到现在，爷还没合眼，就想着回来告罪。”
“告罪？”她嗤笑，“三爷的规矩，向来是先骗着，骗不过了再认错，哪会一上来就告罪的。”
还挺了解他嘿。
李景允乐了一瞬，又变成一脸痛心：“你怎么只在意这个，都不在意爷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腮帮子鼓了鼓，花月就着他拉着的手，将他带回东院，取水净面，然后用被子将他按进了床榻。
“公子好生休息。”她低头行礼，“妾身去看看前庭。”
说罢起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房门“啪”地合上，李景允捏着被子愕然地咋舌。
他走的时候还是个甜软的小狗子，回来怎么就变成一头龇牙的恶犬了？
武试夺魁是李景允筹谋已久的一件事，混迹市井，虽也能有家财万贯，但始终少些倚仗。太子给他谋的官职有禁锢，李守天给他安排的散令不自由，他想要的东西，还是要自己去拿才合适。
实在困倦，李景允也来不及多想，打算先闭目找回些精神，再与她说道。
文武状元都在这一天放榜公布，周和朔从一堆杂事之中抬头，就听闻了李府传来的邸报。
“这李三公子，也是能耐。”属官与他闲话，“往几年武试，都有个榜眼探花的，可这回那几个，在与他交手之后都伤重下不来床，殿试只他一人去的。陛下看见他，龙颜大悦，在殿上就赏了好些东西，想必接下来也会委以重任。”
周和朔哼笑：“到底是本宫看重的人。”
不过没一会儿，他又有些不悦：“这事，景允没提前来禀本宫。”
“何止是殿下您，连李将军都不知道，府上闹了好一阵呢。”属官摇头，“三公子独来独往的，向来没几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也好，他若有了官职，对殿下来说也是好事。”
李景允若受了他给的官职，那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可他没有。
周和朔眯眼，想起很久以前的栖凤楼，那人倚在细雨连绵的花窗边，转着玉扇同他笑：“我散漫惯了，哪里吃得练兵场里的苦？家里还有二哥为国尽忠，我躲在他后头，总也有两分清闲可偷。”
偷清闲偷成了殿上钦点的状元。
眉头微紧，周和朔垂眼道：“本宫也该去送个贺礼。”

第55章 三爷这张嘴
往日门庭森严的将军府，如今倒是大门敞开迎八方来客，金丝红绸的灯笼往外挂了两排，殷花月就站在灯笼下头，低声吩咐奴仆记上宾客名姓和贺礼名目。
前头李家的叔叔婶婶都帮着在张罗宴席，需要她操忙的事不多，她低眸看着桌上那一张又一张的红纸，略微有些走神。
她原以为李景允是想明哲保身，所以才在长公主和太子的拉扯里给自己寻了个全身而退的路子，可没想到的是，他不当那稳妥的散令，却偏要在这朝局混乱的时候当出头鸟。
武状元与文状元不同，当朝文臣济济，就算金榜题名，也未必会有高官厚禄。可武状元就不同了，东宫禁卫出事在前，御林军混乱权势在后，李景允打小得皇帝赏识，皇帝会轻易放过这个可以倚仗的武将？
眉心微拢，花月捏着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前头报客名的奴才突然噤了声，四下一凛，齐齐地往地上跪，花月反应倒是快，立马跟着跪了下去。
寻常宾客自是要唱名姓等人来迎的，如果名姓没人唱还要跪，那只能是皇家的人摆了架子来了。花月将头埋低，半眼也不敢往上瞧。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自个儿身上如今穿的是李家主人的衣装，哪怕将脑袋埋进沙子里，也会有人小声喊她：“少夫人，快与三公子一并上去。”
眼角一跳，花月深吸一口气。
李守天和李景允已经闻讯从前庭里迎了出来，有婶婶拉她一把，她不得不顺势挪去李景允身后，跟着一起行礼。
“恭迎殿下。”
周和朔满脸笑意，与李将军寒暄两句，便笑着朝李景允道：“怪本宫最近实在忙碌，错过先前的喜宴不说，今日这好宴也来得迟了，待会儿与你多饮两杯，算是赔罪。”
李景允拱手浅笑：“殿下言重，大驾光临已是恩宠，哪里还需什么赔罪，快里头请。”
周和朔颔首，目光扫过他，落在后头那半支珠钗上，眼有疑惑。
李府迎了少夫人的事他是听说了的，但到底立了谁，他还没问过，今日一看，怎的有些小家子气，这般场面，竟只会躲在李景允身后。
被人迎着往里走，周和朔侧头看了好几眼，可每回他转头，李景允那身板都恰好将人挡了个严实，只看得见头上珠钗脚下裙摆。
看看景允这神色，也不像是故意遮挡的，迎上他的目光，还笑着问他：“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罢了，周和朔收回目光，不打算再看。
李景允将他请去上座，安置妥当又召来几个能说会道的门客陪着，这才告罪退下。
庭院里很热闹，与李守天有交情的官员几乎都来了。大梁本是不许官臣私下来往集会的，但礼部前几日给将军府送来了几坛子花雕，各家各院听见消息，便知道是今上默许了，急匆匆地赶来道贺。
能得陛下如此偏爱，这李家势必是要昌盛的，可惜了宫中女儿没个子嗣。
有人小声碎嘴，说起这可惜事，康贞仲闻言就笑：“你懂什么，就是宫中没子嗣，李家人才会更加受宠。”
几个大人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康贞仲却是不愿再说，眯着眼抿了一口酒，眺望远处的飞檐立兽。
他坐的是靠前的桌子，身边家奴环伺，都是自个儿带来的。
花月在右侧的月门后头站着，瞥他一眼，神色凝重。
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让康贞仲提前有了戒备，先前在百官祭祀上朝他动手的人都已经在大牢里了，她是不打算再轻举妄动的。
可是，人就在眼前坐着，就这么放他走，也太可惜了些。
眼里暗光流转，花月捏了捏月门弦上的雕花。
“你这人，怎么老是乱跑？”背后响起个微恼的声音。
花月一怔，还没回头，身子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李景允搭了一只手来将她搂住，温热的下颔抵着她的侧脸蹭了蹭：“叫爷好找。”
低哑深沉的嗓音，听得人耳根发麻。
花月挣开他，扭头板着脸道：“公子有什么事，让人吩咐一声便好，怎的非要找着妾身。”
靛青的罗袍被她推得微微皱起，李景允伸了手指优雅地抚平，然后唏嘘：“别人家的媳妇，都巴不得夫君天天惦记着，你倒是好，自打爷回来，就又不让找又不让抱的。”
他想了想，眉梢耷拉了下去，长叹一口气：“怪道人都说，到了手的最是不会珍惜，你如今过了门了，也得了爷的人了，就可以不把爷放在眼里了。”
花月：“……”
哪儿来的妖怪上了身了这是？
她别开眼，冷着神色道：“厨房还忙着，妾身过去看看。”
“哎。”李景允将她拉住，眉目正经起来，墨瞳里略微有些委屈，“这都三天了，就算是牛生的气，也该消一些了。”
花月觉得好笑：“您里外将妾身骗了个团团转，有的是好手段好本事，何必在意妾身生气不生气？三天了，您给过妾身一个解释吗？这赴考之事，为何同苏妙说得，同柳公子温御医说得，就是同妾身说不得？”
废话，同她说了还怎么骗人跟他圆房？
李景允轻咳一声，低头反省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过错的。
怎么能让她发现了呢，太不严谨了，下回得改。
望进面前这人燃着小火苗的眸子里，李景允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捏着她的手心柔声道：“是爷错了，爷给你赔不是，下回一定先知会你，什么苏妙柳公子温御医，爷统统不告诉，可好？”
还有下回呢？她都怕下回他直接蹿上天去。
咬牙鼓了鼓腮帮子，花月甩开他的手，转头说正事：“妾身先回东院了，若是夫人婶婶们问起，还请公子帮忙遮掩。”
她是不好让周和朔瞧见的，就周和朔绑她去问话那事，这要是个普通奴婢，也就不妨，可若被绑的人变成了李景允的正室，那就很影响关系了。
李景允也明白她的担忧，扶了扶她发间珠钗，低头笑道：“那爷晚上回去，你可不能再将爷关在屋外了。”
行，不关他，她关自个儿就是。花月假笑着行礼，扭头就板回了脸，捏着手往东院走。
裙摆甩起涟漪，上头的青鲤跃然如活，一溜儿地随着她往前游，漂亮又可爱。
他看得直笑，身子倚在月门边，眼里浮光粼粼。
“唉哟三爷，小嫂子气性这么大，您还笑得出来呢？”徐长逸凑过来，望着花月离开的方向啧啧摇头，“可不好哄的。”
“你懂什么。”李景允啐他一口，抱着胳膊笑，“她没甩脸子离开东院，爷这事儿啊，就已经是成了。”
无耻归无耻，但人是他的了，只要没想着与他鱼死网破，那日子就还长。
徐长逸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努嘴指了指庭里的人：“那个，还被盯着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康贞仲，李景允脸上的笑意褪去，略微有些阴翳。
他已经给人提过醒了，这是个饵，谁咬谁落网，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知落那一伙的人，还要硬着头皮上，误伤了丞相不说，人还全进去了。
出手相救是不可能的，不是一路人，他至多站在旁边看看热闹，顺便防着自家后院起火。
“三爷，您选的这条路，自个儿走都不是很稳当，可莫要再管这闲事了。”看他眼神不对劲，徐长逸连忙劝了一句。
李景允摆手示意他放心，然后起身从台子上拎了壶酒，坐去了康贞仲的身侧。
“状元郎。”康贞仲一见他便奉承，“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李景允抬袖颔首：“常听家父提起，说康大人阅尽人世，颇有胸怀。今日席上得幸相逢，还请大人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也就是仗着一把年纪了，比你们这些晚辈多看过点东西。”康贞仲与他碰杯饮酒，脸上已是有些醉色。
他摸了一把胡茬，浑浊的眼里划过一抹惆怅，放下酒杯比划道：“想当年头一回来你府上，你才这么点大，被李夫人抱着，见人就笑。当时你的娘亲还不是这府上主母，主母是谁来着……”
旁边的人连忙按下他的手，忌惮地看了李景允一眼，小声劝：“大人醉了。”
康贞仲反应过来，憨厚地笑了两声，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如今三公子是光宗耀祖了，好事，好事。”
李景允好奇地挑眉：“大人还见过我小时候的模样。”
“见过，你小时候就招人喜欢，除了你爹，谁不是把你放在心口疼的？”他打了个酒嗝，摸着脑袋道，“你爹，你爹也不是不疼你，虽然——但现在，他还是以你为傲的，别看他总是板着个脸，跟我们几个老头子一起喝酒的时候，没少为有你这么个儿子骄傲。”
话说得不着五六，李景允却是听得懂，似笑非笑地捏着酒壶，眼底一片晦暗。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将康贞仲扶住，另一个人小声与他告罪：“康大人最近烦心事多，喝点酒就喜欢提旧事，状元爷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景允抿唇垂眼：“当长辈的，自然是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小辈哪有上心的道理。”
说是这么说，脸色却不太好看，一副被人敷衍后的不爽模样。
康贞仲身边的人急了，左右看看，低声与他道：“这不是小人说场面话，康大人最近像是犯了太岁，连连倒霉，遇着好几回要命的险事，连府门都出不得，要不是今日贵府这宴席，大人是要去请人做法除晦气的。”
脸色稍霁，李景允道：“这倒是晚辈的不察，耽误大人了。”
“哪里哪里。”那人赔笑。
不动声色地起身，李景允回到柳成和面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柳成和恋恋不舍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鸡腿，转头去找人。
李景允回到了太子跟前，太子面前的酒没动，只听着庭前弹的曲儿，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着，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下头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见着他来，连忙让了位置。
“殿下。”他往那将满的杯子里斟了一滴酒，抬眼道，“那曲儿弹得不好。”
周和朔看他一眼，轻笑：“他弹的是《忠君令》，男儿白骨为明君，何处不好？”
李景允摇头，捏了筷子往桌弦上轻轻一敲：“此一‘君’字，是为无上帝王，但放词曲里唱，到底是窄了些。景允拙见，‘君’当改为‘主’，社稷明主，男儿都当效之。”
神色和缓，周和朔瞥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众人都没听懂其意，只瞧见方才还绷着的太子殿下，突然松了一身怒意，开始与三爷谈笑了。
“这是怎么的？”苏妙拉了拉温故知的衣袖，压低嗓门问，“什么君啊主的，我没听明白。”
温故知满眼敬佩地唏嘘：“不用听明白，表小姐只消知道，三爷这一张嘴，只要是个人，就没有哄不住的。”
苏妙恍然，然后揶揄地道：“我要去告诉表哥，你说小嫂子不是人。”
“……”温故知哭笑不得，“小祖宗饶命，我可惹不起这一茬。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三爷这么厉害，总要有个能收拾他的人。”
还收拾呢，苏妙撇嘴：“小嫂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也就生生气。”
“这就是表小姐不懂了。”温故知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老道地摇了摇头，“搁有的人身上，这生一生气，也够三爷受的了。”
旁人生气，珠钗锦缎银子，总有一样能哄个眉开眼笑，可嫂夫人是什么人那，要哄她真心实意地原谅这一遭，温故知想了很久，没个对策。
流水席摆的是三天三夜的排场，府里直到半夜都还有人饮酒对诗，花月早早收拾好自个儿，躺在东院的侧屋里睡下。
她将门窗都上了栓，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子时一到，一把软剑从门缝里伸进来，轻松地就挑开了卡在上头的门栓，接着李景允就带着满身酒气卷进来，坐在她床边就怨：“不是说好的不关门？”
额角一跳，花月转过身背对着他躺着，闷声道：“妾身说的是不关主屋的门。”
“这不是主屋吗？”他茫然。
“爷喝醉了。”她轻哼，“这是侧房。”
“你才喝醉了。”他将她捞起来，半拥住哼笑，“你在的地方都是主屋，都不能关门。”
花月觉得牙酸，伸手捂了腮帮子冷眼道：“这些话您还是留着去哄别的姑娘，她们肯定受用。”
李景允摇头，抵着她的脑袋晃来晃去：“就你了，没别的姑娘。”
情至浓处，当真话都只会捡好听的说，花月撇嘴，又觉得懊恼。自个儿是当真蠢呐，嘴上说不信他，可回回都被他骗，还圆房呢，还生孩子呢，就连拜个靴子，也是她自个儿干出来的蠢事。
眼下再听他说这些，她更气了，倒不是气他信口开河，而是气自己不争气。
耳根子怎么就这么软呢……
“你是不知道，陛下有多喜欢爷。”他真是醉了，抱着她哼哼唧唧地开始说，“朝堂上头，那么多人听着看着，陛下说要给爷在这京华新修一处宅子，命人去运观山的土，一车一车地运来，给爷修宅子。”
“观山是什么地界儿啊，平日里没人上得去的，那地方土好，当今最受宠的姚贵妃想用观山土修观月台，陛下都没允。”
神色一动，花月突然扭过头来看他。
面前这人眼里醉意醺然，漆黑的眸子看下来，深情又动人。
“爷带你住新宅子，可好？”
心头微跳，花月抓着他的衣袖，不确定地问：“观山吗？观山的土？”
他像是没听见，迷迷糊糊地低下头来吻她，花月有些走神，被他吻得轻轻一抖。
“你想要的，爷都会给你。”他含糊地呢喃，“爷是当真想跟你过日子的。”
只说了这一句，他身子就沉下来。
花月愕然地搂着他，瞳孔望着房梁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反应过来将他扶上床，脱了靴子盖好被褥。
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她觉得好笑，低头去看他熟睡的脸，又情难自抑地觉得心动。
他哪里知道她想要什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可能给。
摇摇头，她伸手抚了抚那好看的轮廓，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他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霜降在前庭忙了个半死，匆忙过来见她的时候，眉眼间尽是疲惫。
“见了鬼了。”她小声嘀咕，“我分明是送了消息去冯大人那边的，但他没来，方才刚有人回话，说消息没传到冯府，大人不知情，这已经是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了。”
康贞仲只在将军府吃了半个时辰的宴席，就因醉酒胡言被人送了回去。
遗憾地叹息，花月道：“这人还真是命大。”
顿了顿，她觉得有点不对，拉了霜降的手问：“你让谁出去递的话？”
“贺老三，回回都是他，您放心，他是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霜降想了想，“许是递出府之后谁弄丢了，反正写的是密信，旁人捡去也只当是一张寻常采买单子。”
迟疑地点头，花月瞥了一眼侧房里的人，摆手让她下去歇着了。
直觉告诉她，好像有谁在拦着不让她对康贞仲下手，但没有丝毫证据，也可能只是她多想。
李景允若当真知道她在做什么，定是要将她赶出府去的。
沉吟片刻，她进屋躺回他的怀里，慢慢闭上眼。
***
沈知落也是来了这宴席的，只是敬了一杯酒就走了，与苏妙连面也没见上。苏妙也不急，总归婚期是近了，让人追上他的马车，塞给他一包炸油酥。
“这么腻的东西，也亏她喜欢吃。”沈知落嗤之以鼻，连打开也不曾，径直塞进了衣袖。
他坐在车厢里，旁边是愁眉苦脸的孙耀祖和老神在在的常归。
孙耀祖也不在意他藏什么东西，只道：“郑遇是重要的线人，他一进去，咱们这联系断了好几条，本来想拉着那几个贪生怕死的人共事就不容易，这一出事，他们全急着撇开关系，眼下该怎么是好？”
常归哼笑：“急着找康贞仲的麻烦干什么，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寻仇来了？”
“这是我要找的吗？是他的位置本就重要，他一死，底下那几个人也能趁机夺权，于咱们都是有利的。谁想到前头的薛吉会让他们起这么重的戒心啊，薛吉也不是咱们动的手。”孙耀祖叫苦不迭。
常归很好奇：“你们没动手，薛吉怎么死的？”
孙耀祖犹豫地转了转眼珠子，想说也许是小主，可想想小主那不争气的模样，还是懊恼地摇头：“不知道，国师倒是出出主意，怎么把郑遇给捞出来？”
沈知落不甚在意地摆手：“太子盯得紧，咱们最近最好别动手。”
常归跟着点头。
孙耀祖看看面前这两人，眼神微变：“你们两个……折的不是你们的人，你们就袖手旁观。”
“孙总管说笑了。”常归道，“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郑遇的确是没法救了，康贞仲也动不了，休养生息吧。”
恼恨地别开头，孙耀祖兀自生气。
车轮一路往前碾，常归看着摇晃的车帘，突然问了一句：“听闻国师也要与大梁人成婚了，该不会像西宫小主那样，成了婚便胳膊肘往外拐吧？”
这人说话总带着一股冰寒之感，分明对谁都笑，可好像对谁都有怀疑的情绪。
沈知落不悦地垂眸：“多虑，大人若是不信任在下，大可另谋高就。”
“哪儿能啊，您手里有两枚印鉴，我自然是要跟着您的。”常归弯着眼皮，朝他躬了躬身，“只是，最近我也得了些稀罕玩意儿，想请国师看看。”
沈知落不经意地抬眼，就瞧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分外眼熟的玉佩。

第56章 魏人和梁人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08 17:35|字数：6068大魏皇室之人，自出生起就戴铭佩，正面是自己的字，背面将那生辰八字细细雕成一圈，中间搁些花鸟山河之像。
所有人都是这个制式，只有一人例外。
西宫小主殷氏，不入族谱，不进宗庙，铭佩的正面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字，只有背面那一圈，刻着“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时瑞生”，并一朵未开之花。
眼下常归手里拿着的就是这块铭佩。
沈知落怔愣了一瞬，接着脸色就有些难看：“你怎么会拿着这个。”
“在下也很好奇呀。”常归神情古怪地摸着那玉上坠着的丝绦，抬了眼皮看他，“大皇子的遗物里，为什么会有西宫的铭佩？”
在常归的眼里，殷宁怀和西宫是不共戴天的，这东西能在大皇子的陪葬里，一定是西宫的阴谋。
沈知落看向常归，眼含唏嘘：“去观山之前，我陪殿下往西宫走了一趟，殿下说，小主从来就不算殷皇室的人，大难临头，也不必担着殷皇室的祸，所以他收了这铭佩，一并带在了身上。”
脸色一沉，常归冷笑：“你撒谎，大皇子那么讨厌西宫小主——”
“那么讨厌她，还会到死都将她护得好好的？”打断他的话，沈知落嗤笑，“有仇怨的向来是你们这些下人，他与殷花月，是骨血相融的兄妹。”
常归一噎，眼里露出两分凶光。
凡人总有自己的执念和心结，沈知落懒得与他多说，伸手将这铭佩拿过来，轻轻擦了擦。
“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问。
常归哼笑，将手揣进了衣袖里：“最重要的两样都在你手里，在下不过捡些小玩意儿，又哪里需要国师惦记。”
“别胡来。”沈知落垂眼拢袖。
常归颔首，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朝他一拱手，带着孙耀祖下车走了。
沈知落摩挲着铭佩，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微有戾气。
袖子里放着的油纸包像是被马车的颠簸弄散了绳子，炸油酥的香气突然飘出来，充斥了整个车厢。
浅紫的瞳子微微一怔，沈知落低头，将那纸包拿出来，皱眉打量这一包又腻又咸的东西。
哪会有姑娘家爱吃这个的。
苏妙每回遇见什么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别的，都一定会分他一份，若是当面给的，那漂亮的狐眸便会眯起来冲他笑，小嘴叽里呱啦地说上一大堆，若不是当面给的，那一定会……指尖拨弄开两块油酥，沈知落挑眉，果不其然在这一堆东西下面刨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头就两个字。
聘礼。
先前的糟糕情绪像被人连锅端走了似的，他瞪着这俩字看了许久，倏地失笑出声。
她的聘礼可真是五花八门，上回给他拿了一张分外好吃的饼，再上回让人给他送了一包腊梅干花，这回这个也算是荤菜，能做得聘礼里的大定了。
也亏她想得出来。
摇头叹气，沈知落捏了一块炸油酥放进嘴里。
***
将军府的流水宴摆了三天三夜，花月累了个够呛，沐浴都差点睡在浴桶里，还是李景允将她抱出来擦身子更衣。
她有点恼，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推他，被他一把抓住手，嫌弃地道：“指甲都长成什么样子了。”
眼皮子重，花月干脆闭着眼嘟囔：“明儿来剪，公子不必操心。”
还等什么明儿啊，李景允撇嘴，捏过她的手指拿了剪子，低头就想动手。
目之所及，纤长的指尖上多了两道疤，一道像是被细刺划拉的，一道像是刀切的，结的痂还新。
脸色一沉，他放了剪子：“这怎么弄的？”
花月都快睡着了，被他晃了晃，眼睛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嗯，干活儿的时候不小心。”
“还干活儿？”他气笑了，“这将军府是短了下人了还是家道中落了，要你一个少夫人干活儿？”
被他吼得一哆嗦，花月睁开了眼，哭笑不得：“就这点小口子，您急什么？”
“爷没急。”他咬牙，胡乱找补，“爷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这关面子什么事？花月看了看那小伤口，叹气道：“行，妾身下回当心点。”
说罢，打了个呵欠，抱着被子就睡了过去。
李景允气闷地瞪了她半晌，见她实在是困极了，也只能冷哼一声，捏了她的指甲来修齐整，然后起身往外走。
先前就说好了流水宴之后府里奴仆会有半日的休息，所以第二天花月也没忙着早起，懒洋洋地蹭着被褥，任由阳光从花窗照在自个儿脸上。
“小嫂子。”苏妙提着裙子冲进门来，咋咋呼呼地扑到她床边，“小嫂子，你怎么还睡着呢？”
费劲地睁开半只眼，她疑惑地“嗯？”了一声。
苏妙满脸笑意：“起床来看热闹呀，表哥嫌府里饭菜不好吃，把珍馐阁的大厨丫鬟连带打下手的奴才都一并买回来了。”
花月惊醒了：“什么？”
苏妙连忙安抚：“我知道这府里奴仆一向是小嫂子在管，但表哥这回做的也不是错事，府里原先的厨子做来做去就那么两样菜不说，那几个丫鬟婆子还犹为嘴碎，天天说些有的没的，表哥借此将他们遣了，我还觉得高兴呢。”
花月起身，麻利地洗漱收拾干净，坐回苏妙面前皱眉：“好端端的怎么跟厨房的人过不去？”
“不知道，下人说表哥早起吃了半块杏仁酥，就突然生气了。”
别的人都还好说，厨房里有个叫小采的丫鬟，是尹茹安插来与她传递消息的，李景允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突然动手？
心里忐忑，花月眼神沉了沉。
她起身走去厨房，里头当真已经全是新面孔了，见着她倒是行了礼，规矩很足。但她想像往常一样去帮着剁个肉挑点菜的时候，这厨房里的丫鬟跟见了鬼似的，连连行礼请她往外走。
站在外头寻觅了许久，发现小采真的是不在了，花月有点茫然。
李景允到底想做什么？
扭过头，她问苏妙：“三公子去哪儿了？”
苏妙笑道：“一大早就去康府拜望了。”
康府？花月不解，满脸困惑。
苏妙立马给她解释：“那康贞仲康大人，是舅舅的世交，最近他多有磨难，舅舅便让表哥过去拜望，也是为表哥好，毕竟康大人如今也算得上大梁重臣。”
“原来如此。”花月垂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苏妙道：“小嫂子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呀，我打小就借住在将军府，没有不知道的事儿。”
眼眸一亮，花月扭头问她：“那你知道你表哥为何与夫人生了这么大的嫌隙么？”
苏妙一顿，略微有些尴尬：“我这话还没说完——没有不知道的事儿，除了表哥和舅母之间的。”
“……”花月失望地低头。
“哎，我能说点别的，就说这康大人。”苏妙拉着她的手往厨房外走，边走边道，“康大人也古怪，虽然有人说他与舅舅是拜了把子的兄弟，但我记得，他这么多年都不怎么与将军府来往的，也就最近才走动了一二。”
康贞仲当年是力主剿灭魏人的，李守天与他政见相左，两人能有什么来往？只是近几年康贞仲手里权力旁落，人也老了些，这才消停了。
花月眯眼，对怎么也杀不了这个人的事，还是有些苦恼的。
“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舅舅年轻的时候也时常与康大人一起策马出游。”苏妙撇嘴，“真要好到那个份上，去年舅舅在朝堂上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花月听得若有所思，之后见着霜降的时候，顺口便让她去打听打听康贞仲和将军府是什么关系。
霜降狐疑地道：“上回那密信没送到冯府，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康贞仲与将军府交好，所以有人暗中阻挠她们对康贞仲动手。这个说法也算有条理，但花月沉声道：“若是如此，那阻挠的人便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惊得打了个寒战，霜降连忙让人去查。
查回来的东西很少，只说李将军与康贞仲是一起长大的，但在十年前，两人不知为何闹掰，再也没见过面。
这么古怪的关系，值得将军府里某个人护着他吗？
花月一脸凝重地盯着窗台上的花，陷入沉思。
六月中，李景允受陛下亲封，出任大都护一职，内督京华兵力，外察各地驻军，手握实权，每月都可进宫面圣，直抒所见。
这是个不得了的差事，李守天再严厉清肃，都忍不住乐了好几日，各处送来将军府的贺礼更是绵绵不绝，连带着花月都被塞了几个满满当当的首饰盒子。
她有点不安，这不是她该收的东西，所以琳琅满目的凤钗珠环，她一样也没敢碰。去观苏妙出嫁的礼，也戴了先前李景允给她的首饰。
李景允更了衣，伸手就想去拿博古架上放着的靴子。
“你做什么？”她拦住他，一脸戒备。
李景允这叫一个哭笑不得：“穿靴子啊，还能做什么？”
花月给他找了另一双靴子来：“穿这个。”
“为何？”他好笑地道，“那靴子都放了快一个月了，你该不会真的还想拜它？”
“没有。”花月一脸正经地否认，但就是不让他去拿。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景允抹了把脸，将人抱过来软声道：“爷错了，爷已经认过错了，下回再也不胡诌骗你了。”
花月抬眼看他，显然是不信。
低头在她耳鬓上啄了一口，他轻笑着哄：“等送苏妙出了嫁，爷带你去一个地方，要穿着这靴子才走得过去。”
这不还是胡诌嘛，花月伸手就拧他一把，李景允笑着躲开，越过她拿了锦靴，穿上打量两眼，勉强道：“嗯，还行。”
然后就迈着八字官步出去找温故知等人。
这帮子兄弟，成了家的占一大半，平日里也没少穿戴自己夫人做的衣裳鞋子，闲来聊天，也会显摆两句，说这个是内人的手艺，做了大半个月云云。
李景允觉得他们太没见过世面了，靴子而已，怎么还要显摆呢？
像他，站在这群人面前，就一句话也不说。
“三爷。”温故知打量他两眼，关切地问，“您这右脚是伤着了么，抬得这么高。”
“没。”他云淡风轻地拂了拂鞋面，“方才走过来，沾了点灰。”
柳成和不明所以：“靴子穿着，还能有不沾灰的？”
徐长逸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了看那靴子的花纹，随口道：“这还挺精巧。”
“哪里哪里。”李景允摆手道，“不值一提。”
说是这么说，抬着的右脚也没放下。
温故知琢磨过味儿来了，眉梢一动，接着就笑：“小嫂子手艺过人，这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怎么不值一提了？三爷也要学会心疼人呐。”
其余两人一听，直敬佩温御医这灵活的脑子，跟着拱手：“好靴，好靴！”
李景允满意地笑了，施施然放下腿，这才扭头去看前面的热闹。
今日是苏妙大婚，场面十分盛大隆重，嫁妆也是一箱又一箱地往外抬。苏妙父母皆亡，临行拜别只给李守天和庄氏行了礼。
别家姑娘出嫁，少不得哭上几嗓子的，可苏妙不，要不是有规矩压着，她能直接笑出声来。
“你收敛着点。”将她送出府的时候，李景允低声道，“不知道的该以为将军府是什么火坑，看你跳出去这乐得。”
盖着大红的盖头，苏妙低声答：“我乐什么你还能不知道么，别跟这儿耍嘴皮子，你成亲的时候笑得比我还过分。”
“那也是爷娶了个好姑娘。”
“我嫁的也是好人呐！”
苏妙分外不服气：“你别成天挤兑人，当心我嫁出去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帮着沈知落来对付你。”
李景允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临上轿的时候，他看着这丫头，还是低声道：“受了委屈就往我这儿跑，亏不得你什么。”
盖头下传来一声淡淡的“嗯”，苏妙转身，搭着喜娘的手上了轿。
吹吹打打的，十里红妆一路往前铺，李景允目送那轿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侧头道：“跟爷走。”
花月正有些失落呢，冷不防地被他往马背上一放，下意识地就抓紧了马鞍。
“抓这个干什么。”身后的人坐上来，哼声道，“要抓就抓爷。”
她撇嘴，小声嘀咕：“你这人喜欢往马下跳，我才不抓你。”
都多久了，还记着仇呢？李景允失笑，策马前行。
“一开始爷也不是要跟你过不去，实在是那韩家的婚事定不得，一旦定了，东宫要与爷翻脸。”
耳边风声呼啸，骏马疾行之中，他低声笑她：“你也是，早知道会嫁给爷，为何不早点跟爷同仇敌忾同流合污？也省去好几顿鞭子。”
还讲不讲理了，那时候谁能料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花月牙咬得死紧，伸着胳膊肘就怼他一下。
身后这人吃痛，闷哼一声：“养不熟啊你，甭管爷怎么宠着你，你都不识趣。”
花月眯眼：“妾身有谢过您赏的衣裳首饰。”
“那叫识趣吗，那叫敷衍。”他不悦，“往后爷也懒得花心思宠你了，反正好的半点没被你记着，坏的全让你记牢实了。”
她这不是该记他好的时候啊，他功业将起，她四面楚歌，往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哪敢就沉浸在这儿女情长里。
马疾驰到了一处正在修建的旷地上，四处都是搬运土木的匠人，李景允勒马抱她下去，示意她往前走。
花月想起来了，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说过，圣上要给他修一处宅子，还用的是观山上的土。
心里莫名一跳，她回头看他。
眼前这人一脸平静，像只是带她来散散步似的，指着前头刚起的墙道：“这是你的院子。”
花月懵懂地望过去，点了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一处处同她说：“这儿是厨房，这儿是后院，这儿以后会修个鱼池，这儿做浴阁。”
两人在这嘈杂的地界儿一步步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处修得最快的屋子边。
“这儿做佛堂。”李景允不甚自在地道，“往后若是想上香祈福，也不用往外跑了，就在这儿便是。”
这屋子已经快修到合梁了，中间留了一个空阁，压梁的东西就放在旁边的高台上，还没搁进去。
大梁人的习俗，修佛堂祠堂都一定会在房梁里藏物镇八方，有的放桃木黄符，有的放玉器宝物，也有家世坎坷的，会在佛堂房梁上头放先人遗物，以让享香火。
花月有些迟疑地走过去，掀开层层红布，看了一眼里头放着的东西。
一方金丝楠木雕花盒，严丝合缝地钉死了。
伸手比了比这盒子的大小，花月怔愣地看向李景允，张嘴想问他点什么，可话在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目之所及，那人一身赤色蟒纹罗袍，负手而立，眉目迎着她的方向，似笑非笑。
“里头装的是被你弄坏的那幅八骏图。”他道，“不用看了。”
若当真是那八骏图，怎么会用盒子装？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花月倒觉得鼻酸。
观山上埋得有个大盒子，里头有黄锦包着的遗物，和一个瓷白的罐子。她当时拿回了遗物，没来得及动罐子就被人发现了。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想过明年再去找那个罐子，可现在，这东西多半就在这盒子里。
旁边施工的匠人朝她行了个礼，抱起那盒子爬上房梁，放进了房梁里，开始封口。
花月就站在下头，看着木榫一块块扣拢，微微有些出神。
尹茹曾经同她说，魏人和梁人不能共处的，灭朝之仇，覆家之恨，但凡是经历过的魏人，都恨不得生啖梁人肉。而梁人自视甚高，不屑与亡国奴为伍，就算是虚与委蛇，也早晚会露出真面目。
她侧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人。
这梁人的真面目，是这样的吗？
微风过处，墨发轻起，李景允安静地看那房梁合完，转过头来深情款款的问——“这么无聊的事，你怎么能看这么久的？”
花月：“……”
心头刚涌起的感动霎时消散无踪，她捏着双手优雅地收回目光，小声道：“不懂礼制的梁人果真还是很讨厌。”
“爷还没嫌弃你们魏人多思多虑，礼节繁琐呢。”他胡乱揉了揉她的后颈，不甚在意地道，“走了，回家用膳。”
她皱眉跟上，固执地道：“魏人那是礼节周到，怎么能叫繁琐。”
“就是繁琐。”
“蛮夷之辈。”
“爷送你去京兆尹衙门喊喊这句话？”
“……夫君待会儿想吃点什么？妾身让人去准备。”
两人渐行渐远，背后修葺中的房梁也放上了最后一块瓦。
瓦落之处，日头正好。
***
成亲之前，沈知落一连几日都没睡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坐立不安，心头难定，哪怕周和朔来宽慰了他许久，说只要他好生与苏妙过日子，别的事不用管，他也还是没能平静下来。
这是一桩充满利益往来的婚事，有足够大的排场和足够多的宾客。
但是最后，坐在洞房里的还是只有他和苏妙两个人。
教规矩的嬷嬷说，洞房里要喝合卺酒，要系衣角，还要睡桂子床，沈知落记了很多遍，但当真坐在这里的时候——不是他忘了，是苏妙径直掀开了盖头，捞起厚重的裙子就坐去了桌边，叫苦不迭：“可饿死我了，一整天了什么都不让吃，这一身行头又重，我差点在喜堂上昏过去。”
沈知落捏着衣角的手，茫然地僵在半空。
“诶，这儿没人了，你也别愣着，来吃点。”她大方地招呼他，“这烧鸡还不错。”
盯着她看了许久，沈知落失笑。他怎么会以为苏妙这样的人是想规规矩矩成亲的？在她眼里，这婚事就是能让她名正言顺与他亲近的路子，不是什么交易，也不是什么紧张忐忑的嫁娶。
起身坐在她身侧，沈知落问：“你就没往袖子里偷藏些什么？”
“哪儿藏啊，光这一身衣裳就重死了。”她龇牙咧嘴地伸过脑袋来，“快帮我解开头上这冠，还有这衣裳。”

第57章 陈旧的秘密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09 17:12|字数：6047沈知落是很不想搭理她的，自己又不是没长手，随便取了就是，他哪儿会解这些东西。
但是，这人身子倾过来，毫无保留地往他怀里一倒，若是退开，她势必要戴着这沉重的头饰摔下去，血溅洞房，可若是不退——沈知落眼角一抽，伸出手去。
于是苏妙就带着满头珠翠和厚重的嫁衣砸进他怀里，沉得他闷哼一声。
“你是真不怕死。”他咬牙。
苏妙仰头看着他，狐眸弯弯，笑得肆无忌惮：“你必定会接着我的，又哪里会死，不过是同你撒个娇。”
没见过谁家姑娘会拿命来撒娇的。
沈知落摇头，想把她扶坐回去，却见她在自个儿怀里懒洋洋地半眯起眼来，葱白的食指挽着花往头上一指：“先取这六只小钗，再动这三头凤钗。”
长眉微蹙，沈知落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
他这手会转司南算天命，可从来没拆过女儿家的发髻，动作僵硬笨拙，一连好几次扯到她的头发。他垂眼去看，怀里这人却一点要生气的模样也没有，只哼唧两声，欣慰地道：“果然是没有过别的女人。”
沈知落：“……”
眼角有点凉意，他闷声道：“也曾有过婚事。”
“你呀？”苏妙感兴趣地睁开了眼，“那后来怎么没成？”
“前朝沦陷，天各一方。”
苏妙咋舌，眼睛都瞪圆了：“那我这算不算是鸠占雀巢？”
也真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骂自己也骂得顺溜，沈知落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苏妙是当真有些愁了，头上钗冠取下，她散着长发躺在他怀里，皱着鼻尖道：“你这心里惦念着我小嫂子，名义上又有别的婚事，这身心我没一个能占得便宜，可怎么是好？”
身子一僵，沈知落差点将她扔下去。
这种话也能随便说的？还是在这洞房花烛夜，从她一个新娘子嘴里说出来？
他有些恼，连带着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哎，别生气呀，我又没同其他人讲。”苏妙看着他这表情，也不慌张，仍旧是笑眯眯的，“你放心，我喜欢小嫂子，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苏小姐心里清得跟明镜似的，又为何还要嫁过来？”他沉怒，浅紫的瞳子里一片阴晦，“图个什么？”
苏妙眼里泛光地瞧着他这模样，嘻笑道：“图你这张脸呀，我不是一早说过了，整个京华，我就看你容色动人，你心里有谁跟我没关系，长得好看就行。”
怒意一点没消，反而被添了一把无名火，沈知落将她捞起来推到旁边，冷眼道：“那还多谢小姐抬爱了。”
“啧，这龙凤烛还在面前燃着呢，你唤我苏小姐，不觉得丧良心？”她解开嫁衣的系扣，扁着嘴道，“快喊一声娘子。”
“苏小姐言重。”沈知落眼皮半垂，恹恹地道，“不过就是想看这张脸，娘子看得，小姐也看得。”
眼波一转，苏妙舔了舔嘴角，嫁衣还没褪下，就着这半穿半落的模样搂过他的脖子，轻笑道：“可有些事儿，那就是娘子做得，小姐做不得了。”
沈知落一身冰寒，拒人千里，苏妙也不嫌，愣是将他拉过来胡作非为。
要是以前，有人告诉星奴，你家大司命有一日会被人拉入红尘，享尽那郎妾之事，星奴肯定是不信的，大司命那寡淡又目空一切的性子，就算成亲，也至多不过身边多一个人。
可眼下他守在主院里，听得屋子里那张扬的动静，下巴掉在地上，差点没能捡起来。
这是成亲还是逼良为娼呢？苏家小姐这等大胆，不怕大人以后再不见她么？
苏妙自然是不怕的，沈知落有一百种法子躲她，她就有一千种法子能把人找出来，哪怕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有这名正言顺的夫妻身份，他也就躲不开她。
“你以后会喜欢我吗？”床帏之中，有人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不会。”答她的声音果断又绝情。
“那可太好啦。”她欢喜地道，“反正你都不会喜欢我，那我喜欢你，可以什么都不管。”
“……”
沈知落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明白苏妙在想什么。
***
最近喜事太多，庄氏高兴归高兴，到底是累着了，苏妙出嫁之后她便生了病，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发高热，时醒时睡。
花月不敢再怠慢，成天在她床前守着，寻医问药，熬药喂食。
庄氏时常会哭，一双眼里半点焦距也没有，只盯着床帏喊：“娘娘。”
她问她喊的是哪个娘娘，庄氏听不见，只一边喊一边哭，泪水浸湿了枕头，浑浑噩噩地就又发起高热来。
花月急得嘴上生了燎泡，吃饭都疼。
李景允看得火冒三丈：“你能不能少操点心？”
她看着他，很想问您能不能多操点心？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无声地摇头，继续夹排骨啃。
身边这人是气性上来了，挥手就让八斗把这一桌子菜都撤了下去。花月筷子落空，也不想与他争执，索性放了筷子想去看账。
“你给爷坐在这儿。”他将她按住，冷声道，“不说话就没事了？真当爷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能一直惯着你？”
花月抬眼，略微有点委屈。
心口一顿，李景允颇为烦躁地别开脸：“别给爷摆出这模样，爷最近很忙，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你就不能老实点？”
“妾身什么也没说。”她更委屈了，“何处惹了您不快？”
哪哪都不快。李景允沉着脸道：“果然狗是不能惯着的，再惯着你，爷是狗。”
花月垂眼，心想这才几天，竟就腻烦了，男人的话果然是不能信的。
端走菜的八斗没一会儿又端着菜回来了，还是一样的菜色摆上桌，只是，排骨的骨头被剔了，鱼肉的刺也被去了个干净，清炒的蔬菜剁得更碎，还放了银勺在盘子边。
她怔愣地看着，眨了眨眼。
李景允板着脸吼八斗：“谁让厨房多管闲事了？”
八斗脖子一缩，转头就跑。
这位爷吼完，把筷子往她手里重新一塞：“吃吧。”
花月：“？”
李景允是真的很忙，陪她用完午膳就又出门了，临行前拉过她来亲了亲额头，低声道：“最近都老实点，别惹祸。”
这话好像有别的意思，她听得若有所思，目送他策马远去。
因着丞相被刺一事，周和朔顺着查了查那些刺客，发现十有八九都与前朝有关，遂大怒，下斩令，并让人彻查朝中魏人，一时百官自危，风声鹤唳。
沈知落成亲之前，周和朔就赐了他一套三进三出的宅院，那院子里除了星奴都是他的人，所以对沈知落，他尚算放心，只要他有与将军府的姻亲在，这两处可以互相制衡。
但周和朔没想到的是，手下的人突然来报：“将军府的夫人庄氏，与前魏颇有渊源。”
周和朔脸色很难看。
其实大梁攻魏也不过五年，两朝人并存是常事，但有他麾下两人被害在前，又有丞相被刺之事在后，周和朔对重臣家眷与魏人有沾染，还是分外顾忌的。
他问：“将军府的庄氏，不是一向与中宫那一派走得近么？”
“是，庄氏与长公主有些交情，先前也是因此想给三公子和韩家小姐订亲，后来阴差阳错，不了了之。”手下细细禀告，“但小的打听到，她似乎也是魏人，受过大魏皇后的恩德，还曾供奉过其牌位，只是后来怕惹祸，匆匆将牌位抹了送去了永清寺。”
周和朔眯了眯眼。
康府正庭。
李景允正喝着茶，突然觉得脊背一凉。他皱眉，放下茶盏往外瞧了瞧。
“等急了吧？”康贞仲拿着东西跨进门来，迎上他的目光便笑，“都是旧物件了，找起来费些功夫。”
陈旧的长条红木盒放在桌上，盖子翻开，便能瞧见一个泛黄的卷轴。李景允回神，拱手道：“劳烦了。”
“哪里哪里，难得你会想看这个东西。”康贞仲笑起来，肿大的眼袋都变得慈祥了些，“一晃就是十几年了，我们都老了，只有这画上的人还年轻，还是当初那个样子。”
卷轴展开，上头有三个人像，两个男子或站或倚，另一侧池塘边坐着个端庄的小姑娘，眉似柳叶，眼若星辰。
李景允认得她，这是李守天的第一任夫人，将军府曾经的主母，尤氏。
尤氏还在的时候，对他也是诸多宠爱，时常将他抱在膝上，听他背三字经，若是背得好了，便给他吃点心，若是忘了两句，她也不恼，只软声软气地教他。
那个时候他是见不着庄氏的，庄氏总不在府里，不是去采买东西，便是陪父亲去外头游玩，回来的时候，也多是关怀大姐和二哥，顺带看看他。
李景允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被抱错了，他其实不是庄氏生的，是尤氏生的。
但——眼下再看这幅画，他和尤氏一点也不像，他的眉眼里，全是李守天和庄氏的模样。
康贞仲看着他，神思有些飘远，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笑道：“这东西老夫留着没用了，瞧来也心烦，不如就送给你。”
李景允向他谢过，又笑：“大人其实并未释怀。”
与李守天重新恢复往来，不过是利益所驱，要说这一段旧怨，与其说是放下，不如说是算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他再犟也犟不出什么来。
康贞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骤然失笑：“你这孩子聪明，只做个武状元倒是可惜了。”
李景允朝他颔首，知道他是在拿话搪塞，不想与他多说，也就没有硬问。收拢卷轴，他起身告辞。
外头温故知在等着他，见他出来便与他一同上车。
“小嫂子也是活泛，府里都忙成了那样，也没忘找康大人的麻烦。”他一落座就道，“要不是底下人发现得快，这一遭康大人怕是要逃不过去。”
李景允轻啧一声：“都告诉她别妄动了。”
“康贞仲政见极端，主杀尽魏人以平天下，故而前朝不少人都是死在他的牢狱里的，您要小嫂子放着这仇不报，似乎有些难。”温故知摇头，“小嫂子倒是会来事，也没学旁人大动干戈，只翻了康大人前些年犯下的旧案，想借着长公主欲报复太子的东风，一并将人收拾了。”
他不由地担忧：“之前谁能想到这小嫂子这么厉害，看着柔柔弱弱的，背后倒是盘根错节。”
李景允轻哼：“就她还厉害，若不是爷拦着，她早把自己送进去了。”
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温故知道：“咱说归说，您能不能别这一脸骄傲的，小嫂子如今是你的人，她干这掉脑袋的事，您一个不小心也得跟着掉。”
“掉不了。”李景允闲适地往手枕上一倚，“爷知道分寸。”
殷花月心里是有怨气，所以逮着机会一定要报仇，但对她来说，有件事比杀了康贞仲更让她感兴趣。
他回府，默不作声地往屋子里挂了几幅画。
花月从主院回来，进门就瞧见原先挂那破洞八骏图的地方，补上了一幅郎情妾意图。
娇小的姑娘被人拉着身子半倚在软榻上，娇羞又怔忪，榻上坐着的人低下头来，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这玩意儿怎么瞧着有点眼熟？花月眯眼打量半晌，突然想起先前被李景允扔出窗外的那个随笔。
哪儿是扔了啊，分明是捡回来细细画好，还给裱起来了。
脸上泛红，她上前就要去取下来。
“哎。”李景允从旁边出来，长臂一伸就将她搂开了，“爷好不容易将这屋子重新打点一番，你可别乱来。”
打点？花月迷茫地扭头，就见四周不仅多了这一幅，床边和外室都挂了新画，外室挂的是新的八骏图，而床边那幅——她凑近些瞧，面露疑惑：“这人怎么这么像将军。”
“今日康大人送的画，的确画的是我爹和他，还有以前的尤氏。”李景允解释了一句，表情自然地道，“是个旧画了，工笔不错，能充当个古董挂在这儿装门面。”
花月怔了怔，眸子里划过一抹暗色。
李景允装没看见，欺身将她压在软榻上，舔着嘴角轻笑：“那郎情妾意的画儿都挂上了，不跟着学学？”
怀里的人微恼，尖牙又露了出来，他见怪不怪，将手腕伸给她咬，等她咬累了哼哼唧唧地松开嘴，低头便接上去。
在怎么治殷掌事这件事上，李三公子已经算得上颇有心得。
他将人好一顿欺负，然后与她道：“母亲以前身边的老嬷嬷最近似乎也病了，在西院的后头住着，你若是有空，便去看看她，爷小时候她也经常带着爷上街玩呢。”
“好。”花月应下。
她一直想知道这将军府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总也打听不着，李景允说的这话倒是给她指了明路，原来西院里还有个知道事的老嬷嬷。
给庄氏侍过药，花月立马带着霜降去了西院。
老嬷嬷年纪大了，病起来难受，花月给她喂了药换了衣裳被褥，她高兴得直把她当亲人：“这府里还有好人呐，有好人。”
霜降觉得奇怪：“既然是在夫人身边伺候过的嬷嬷，怎么会落得这个田地？”
将军府里的规矩，奴仆年过五十便可领银子回家安度晚年的，这嬷嬷少说也有六十了，不回去受儿女孝顺，竟还住在这小屋子里。
花月也好奇，抬眼去看，就见这老嬷嬷眼里湿润，嗫嚅道：“我做错了事，是我错了，该罚。”
两人一愣，霜降立马去关了门，花月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三公子还惦念着您，特意让我过来照看，您若是有什么冤屈，只管说一说。”
听见“三公子”这几个字，老嬷嬷眼泪掉得更凶：“他是个好孩子，是我不好，我没看好他，叫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这十年都没处说，没处说啊。”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花月连忙拿了帕子过去，耐心地等她哭完，才听得她娓娓道来。
庄氏不是嫁过来就是正室，她是将军从外头救回来的孤女，很得将军欢心。
原先的夫人是尤氏，尤氏宽宏大量，把庄氏当亲妹妹看，未曾计较争宠，却不曾想庄氏得宠之后目中无人，未曾礼遇尤氏半分。就连李景允，都是老嬷嬷和尤氏带着长大的。
某一日，庄氏从宫里出来，突然就去见了尤氏，当时下人都退走了，院子里没人，老嬷嬷带着三公子从外头回来，正好就听见主屋里有动静。
他们过去看，就见庄氏给尤氏递了一瓶药，尤氏将药塞子打开，笑着问她：“你这样做，往后当真不会害怕吗？”
“不会。”庄氏答得冷漠又坚定。
尤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仰头就将药倒进了嘴里，李景允趴在门缝上，眼睁睁地看着尤氏嘴里吐出血，如枯花一般从床榻上萎顿进庄氏的怀里。
年仅十岁的孩子，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拉着老嬷嬷走开，低声同她道：“嬷嬷年纪也大了，总随我进出，也受累，不如去西院住着，我让几个丫鬟伺候你。”
说起三公子那个模样，老嬷嬷手都发颤：“你是没见过，那么小点儿的人，周身却都是将军身上的气派，奴婢大他那么多轮，竟是怕了，怕了啊。”
花月听得脸色发白。
她想过很多种李景允与庄氏不和的原因，独独没想过，李景允会撞见过庄氏杀人。
自己的生母杀了府里的主母，他当时那点年纪，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另一个撞见的人安顿好，这么多年了，他似乎一直没有让这位老嬷嬷有离开将军府的机会。
可是庄氏，庄氏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杀人？难不成就因为想做这将军府的正室之位？
花月眉头直皱，迟疑地问：“尤氏死了，将军没有追查过？”
“没有。”老嬷嬷摇头，“将军只将尤氏厚葬。他大概是有所怀疑的，所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宠幸过庄氏。但他没有问过那毒药是哪来的，也没有把庄氏赶出府。”
这又是何原因？
脑海里浮现出李景允挂在书房里那幅画上的人，花月起身告辞，出门便对霜降小声道：“先让他们停手，康贞仲这个人，先留一留。”
霜降不解：“这事与康贞仲有关？”
“尚且不知，但先留下他的命定是没错。”花月大步往主院走，神情还是很复杂，“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这还有什么好套的，不是清楚得很了么？”霜降道，“就是夫人因妒生恨杀了先前那位主母，将军因此冷落夫人，三公子也不愿与夫人亲近。”
花月摇头：“不对，最重要的一点，庄氏性情温柔，她做不出那等心狠手辣之事，这其中也许会有什么隐情。再者，老嬷嬷都说了将军以前甚为宠爱夫人，夫人为何要妒忌尤氏？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荣宠，也要杀了她。”
霜降沉默半晌，偷偷打量她两眼，低声道：“人都是善恶交织的，对您好的，未必对别人也好。奴婢先前就想说了，夫人待您好，是因为欠着先皇后的恩情，她在您眼里是个善良的好人，可您方才也听见了，这人性，谁说得清楚？”
步子一顿，花月侧头看她：“先皇后的恩情？”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霜降身子微僵，不过只片刻，她也干脆直说了：“咱们夫人之前就是魏人，她在宫里当差，曾经因为犯了事，差点就要没命，是先皇后将她救出来的，夫人也是因此，才在多年之后不顾这将军府的安危，将您从宫里救出来，接回了身边照看。”
瞳孔紧缩，花月捏紧了袖口。
“先前不说，是因为您对夫人十分感激，夫人也足够疼爱您，奴婢觉得没必要说这一茬，只让您觉得夫人是旧朝故人，雪中送炭。可方才听了那老嬷嬷的话，奴婢觉着，您也没必要非觉得夫人无辜。”
能给人喂毒药的，再无辜能无辜到哪儿去？庄氏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第58章 故事
花月想起三年前庄氏接她出宫的那个光景。
那时候庄氏的眼睛已经是看不见，站在宫门外头等着她，模糊间瞧着她走到跟前了，才伸出手来摸她的脸。
她的手又软又热，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轮廓，待摸仔细了，原本没有焦距的眼，跟着就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将熄的蜡烛，重新点了烟，火光燃起来，人都鲜活了两分。
“你往后就跟我过。”她笑着同她道，“生得这么俏，别丧着一张脸呐，外头花好景美，有的是活头。”
音容笑貌，都温柔漂亮得不像话。
花月闭眼，低声吩咐霜降去安排几样事，霜降一一听了，也不再说庄氏的事，只行礼退走，裙钗片刻就消失在了屋子拐角。
“少夫人。”管家从外头绕过来，满眼为难地朝她拱手，“三公子方才传来消息，说被陛下留在了宫里下棋，今晚不一定能回来。”
这倒是寻常，李景允初上任，能得圣眷，有利无害。花月点头，不解地问：“您怎的是这副神情？”
管家叹气：“原先夫人吩咐了，说您就将养在这宅院里，不用出去与别家走动往来。若是平日里倒也罢，可眼下这府里，将军忙于政事，夫人病重，三公子不在，偏巧五皇子被封亲王，开门立府发来请柬，要请咱们府上过去享晚宴。奴才若是不来禀，怠慢了王爷也担罪不起，可若来禀，三公子回来，指不定要将奴才打发去看后院了。”
他越说越愁，似是想起先前那些个被遣走了的厨房奴仆。
“我以为是什么事，就这小事，竟也能把您急成这样。”花月不以为然，提了裙子便走，“我带人去一趟便是。”
“那三公子问起来可怎么是好？”管家忙跟上她问。
哭笑不得，花月道：“三公子也不是那洪水猛兽，官邸之间往来是常事，眼下府里无人，我去一趟，他还能怪罪不成？当真怪罪，就说是我要去的，与您没关系。”
管家松了口气，立马吩咐人收拾车马轿辇，将准备好的贺礼也一并捆抬上去。
自从上回罗华街一别，花月已经许久没见过周和珉了，路上忍不住先与八斗打听：“五皇子是立了什么功业么，怎的突然就封亲王了？”
八斗坐在车辕上晃着腿笑道：“五皇子要封亲王是一早就有的消息，只是如今突然落下来了而已。要说功业，他定是没有的，先前还因在罗华街上策马疾行而被言官弹劾领了罚呢，还能开府封王，算是圣上眷顾。”
花月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京华的确是有罗华街上不得策马的皇令，可当时救人心切，谁也没想到这一茬，倒是连累他了。
心生愧疚，花月行礼的时候都多了两分虔诚。
“见过王爷。”
周和珉正吃果子呢，冷不防见着她，笑着就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人家来道贺送礼，都是跪着行礼的。”
神色复杂地抬头，花月瞧了瞧他这架势：“您这像是想受正经礼的模样？”
“我怎么了？”周和珉挑眉，手里的折扇一转就端起了自个儿下巴，“这不是仪表堂堂的？”
是挺仪表堂堂，如果下半身没骑在那院墙上就更仪表堂堂了。
花月无奈地摇头，费劲地揉了揉脖颈，仰着脑袋问他：“您怎么在这儿啊？”
“这话该我问你。”周和珉撑着墙头微微低下身，揶揄道，“寻常宾客都在正庭饮酒喝茶，你怎么就找到我了？是月老的牵引呐，还是这天上扔下来的鹊桥？”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花月指了指旁边的茅厕。
“是您会挑地儿。”她道，“要不您继续，这厢就当没来过，小女也不会往外说。”
周和珉：“……”
半柱香之后，两人坐在了敞亮的六角亭里，四下丫鬟奴仆站成两排，花月就坐在他对面，低声问他：“都遭什么罪了？”
他撇了撇嘴，长叹一口气：“宫里的日子本来就乏味，一出点什么乱子，便都是那一套——去中宫认错领罚，再跟父皇告罪，然后回宫抄写文书，半个月不得出门。”
“那还好。”花月道，“宫里没掌事院那样的刑罚。”
“也没好哪儿去。”周和珉唏嘘，“你是没瞧见中宫里皇后娘娘同姚贵妃吵起来的时候，嚯，你搁下头跪着都少不得要被东西砸。”
花月愕然：“姚贵妃、这贵妃娘娘还敢与皇后当面吵架砸东西？”
你们大梁果然都是没规矩的野蛮人。
“姚贵妃你不知道？”周和珉挑眉，“太子的生母，宫里最得宠的娘娘，她自然是有底气与中宫争执的，父皇也宠惯她，任由她闹腾，从来没问过罪。”
还有这等事？花月咋舌不已：“这姚贵妃是个什么出身？”
“姚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先前与你们将军府还颇有交情，李将军还曾救过姚贵妃的命，只是打姚贵妃入宫之后，两家就没什么往来了。”他展了扇子轻摇，“父皇也不是因为家世宠惯她，我也弄不明白，反正姚贵妃就算无法无天，以后也是要做太后的。”
花月想起庄氏每回进宫都只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由地捏一把汗，这姚贵妃以后会不会记恨将军府？
“今日来是让你说故事的，怎么反倒是听我说得津津有味？”周和珉不悦地抵着扇头看着她，“快讲讲，你在做这丫鬟之前，是干什么的？”
花月回神，无奈地道：“领着奴籍的人，能有什么好故事？不过就是在家里养着，也曾养出一身不管不顾的顽劣性子，后来家道中落，寄人篱下，才开始懂了事。”
“你这模样可不像是家道中落这么简单。”丹凤眼睨着她，周和珉似笑非笑，“说是被满门抄斩也不为过，你眼底都带着恨呐，半点不敞亮，想要的东西都不敢要，摆明了是个没打算活到头的。”
唇红齿白的少年人，说起话来却是剥皮刮骨似的直楞，花月听得心里跳了跳，伸手捂脸：“王爷能不能别老给人看相？”
“也不是我非要看，你这太显眼了。”他无奈地摊手，“我见过的人也不少，没一个像你这么矛盾的，实在是比那箱子里藏着的皮影人儿还有趣。”
意识到自个儿给人当笑话看了，花月沉了脸，起身道：“故事说完了，这厢也就先告退。”
“哎别，我不说这个了。”他捏着扇子挡了她的路，“你别急着走，哪有人说故事一句话就囫囵完了的？你家里先前做什么的，又是怎么来的中落，都与我说说。”
这说出来，怕是刚开的王府就得贴上封条了。
殷花月叹气，回身坐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按：“这说来就话长了，还请王爷听我细细道来。”
然后她就开始细细地编。
两人坐在这亭子里，一个撒谎一个听，倒也挺自在，周和珉没出声打断她，就听她从自己五岁识字编排到十五岁为奴，眼底尽是笑意。
李景允从宫里回来，瞧见的就是连灯也没一盏的漆黑东院，他一愣，抓了管家来问：“少夫人呢？”
管家哆哆嗦嗦地道：“去了王府酒宴，还未归来。”
说罢，怕他问罪，连忙按照花月的吩咐道：“少夫人自己说要去，府里也没别人能顶梁。”
王府，周和珉的酒宴。
李景允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大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行，知道了。”
管家吓了个够呛，贴着墙根往外退，等逃出这位爷的视线了，扭头就朝侧门跑。
花月回来得不算晚，但是一下车就瞧见管家满头大汗地迎上来道：“三公子已经在东院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他回来了？”花月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那还算回来得早，想来最近不会有什么大事要忙。”
跨进东院门槛，里头灯火通明，她推门进去，就见李景允沉着脸坐在软榻上看文书。
“怎么？”合上门，她过去关切地问，“宫里出事了？”
余光睨她一眼，李景允闷声道：“没有。”
“那您这一脸凝重是做什么？”花月凑过脑袋去瞧，“哪个字不认识？”
将书合拢扔去一旁，他看着她笑了笑：“你这么晚回来，就没有话要同爷说？”
这才酉时末，也算晚么？她打量他两眼，决定顺着他的意：“妾身回来晚了，还请夫君恕罪，不过今日也不是妾身贪玩，是那王府开宴要请安，才去了一趟。”
想起先前温故知说的，但凡她知道欠了五皇子的人情，就不会那么好交代，李景允心里不痛快，冷声问：“与旁人一起请的？”
“倒也不算。”花月老实地道，“在亭子里单独说了两句话，有家奴丫鬟在侧，也没坏了规矩。”
她说罢，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低头看他：“夫君该不会连这种事都会吃味？”
“哪儿能啊。”他别开脸，“随便问问。”
“那您这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花月觉得好笑，“妾身就这么不值得相信？”
这就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儿，李景允觉得烦，他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可就是不愿意让她跟周和珉沈知落之流见着，寻常说话也不乐意，在他眼皮子之外相见，那就更烦了。
一口气憋在心里，也不能朝她吐，李景允捡回书来挡了脸，沉声道：“没事，你去歇着吧。”
面前这人没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景允盯着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过了几炷香，气性下去两分，然后就开始有点后悔。
自个儿话是不是说重了？这小狗子会不会瞎想？
该不会又哭了吧？
心里一惊，他连忙将书往下一拉，急急地往旁边看。
花月端了一盘子蜜饯，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见他抬头，便将盘子递过来：“回来的路上京安堂还没关铺子，妾身便带了些，您要是当真生气，那就咬两个，也好消消火。”
眼里一片愕然，他接过盘子，有些心虚：“你如今倒是脾气好多了，竟也不同我闹。”
“夫君最近本就辛苦，妾身若还闹腾，也怪累的。”她摆手，“上位者，有疑心也是寻常事，妾身问心无愧，等您让人查了便能清白，有什么好闹的。”
心里一软，李景允将她拉过来，咬了一口侧颈，闷声道：“爷在你跟前不是什么上位者，也不会让人去查你，就是——就是一时不痛快，你也别往心里去。”
花月挑眉，神色古怪地问他：“爷当真没吃味？”
“没有。”他答得果断。
眼里泛出笑意，花月抵在他的肩上勾唇，觉得这孽障竟然也有可爱的时候，像小孩儿被大人问起来，说没偷吃糖葫芦，结果嘴边还沾着糖渣呢。
“三爷大度。”她笑。
“那是。”这人咬了蜜饯，含糊地道，“将来要上战场的人，能同那些个酸腐文人一般小气么。”
“是不能。”揽着他的脖子，花月笑着去看窗外的月亮。
皎月初升，又亮又圆，庭院里几分浅笑，染上了开着花的枝头。
***
沈府离祭坛不远，离京华那几条大街可是有好长一段路，每次车马来回，苏妙都觉得骨头要散了，索性就在府里待着不出门，赤红的轻纱拢袖一罩，人就趴在花台上看外头的鸟儿。
沈知落推门进来，恰好就撞见那红纱下头若隐若现的冰肌玉肤。
“苏妙。”他皱眉，“你这是什么体统？”
窗边的人回过头来，冲着他便笑：“你快来看，外头两个鸟儿吵架呢，吵得还挺凶。”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紫眸半阖：“无趣。”
眉眼垮下来，苏妙委屈地道：“就这么大的院子，天天让人待着，能有什么趣？昨儿让你陪我到处走走，你也不愿意。”
沈知落是不想同她计较的，但还是忍不住咬牙：“三更半夜想去山上走走，这是个人都不会愿意。”
娇俏地哼了一声，苏妙拉了他的衣袖：“那你现在给我讲故事听，你知道的事儿那么多，随便挑两件有趣的事讲。”
在她身边坐下，沈知落扫了一眼手里的罗盘，欲言又止。
他方才算了一个极为不好的卦象，是关于将军府的，想告诉她，又觉得没必要。
殷花月说得对，能窥天命是他的本事，可非要把不好的命数告诉旁人，便是作孽。
想了想，他道：“是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儿，这世上恐怕没什么人知道了。”
苏妙抓了一把瓜子来，狐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很多年前有个宫女，被挑选跟着去出使邻国，那宫女运气不好，路上与队伍走散了，只能流落异乡街头。不过她运气也没坏到底，在快死的时候，还是被人救回了家，纳做了小妾。”
“这姑娘念恩呐，也没想着回家，就在这府里好生伺候那一对主人家。主人家夫妇二人也算恩爱，待姑娘也都和善。但这姑娘没几年便发现，宫里始终有人跟那夫人过不去，想着法儿的挑剔为难，连带着整个府上都岌岌可危。”
苏妙听乐了：“这还是被个大户人家捡着了？”
“是啊。”沈知落意味深长地道，“大户人家向来是非多。”
“这姑娘着急啊，跟着问夫人宫里那位跟府上过不去的缘由。一问才知道，这主人家不得了，与宫里娘娘有旧情，娘娘善妒，看不得他移情别恋，愣是给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吹枕边风，导致主人家官途坎坷，几度入狱。”
还能这样？苏妙直皱眉：“缺德。”
沈知落轻笑：“你猜那姑娘想了个什么主意？”
眼珠子一转，苏妙拍案：“不就是嫉妒么？假意告诉那娘娘，说将军心里有的还是她，连哄带骗，先将这府上保下来再说。”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知落很感慨：“你同那姑娘一样聪明，但那娘娘也聪明，你三言两语说服不了她，她要这那府上的夫人死了才肯饶过全府上下，你当如何？”
苏妙咋舌：“宫里的女人都这么狠呐？”
面前这人白她一眼：“慎言。”
苦恼地挠了挠耳鬓，苏妙道：“也没别的法子了，问问夫人的想法？”
“那夫人说她愿意，但她怕主人家疼她心切，在她死后不愿苟活，还少不得要想法子报复，连累全府上下，所以要姑娘你帮她隐瞒，就说她是病死的。”
他眼尾扫过来，下巴微抬：“你又当如何？”
苏妙脸都皱成一团了：“这不是为难人么？谁会信好端端的人突然病死？主人家查起来，还有我的活路不成？”
“这你就比那姑娘聪明，那姑娘选择了答应。”沈知落哼笑，“所以她后来，没什么好下场。”
苏妙不太高兴：“那宫里的娘娘呢？”
“活得好好的，儿子做了太子。”
“这算什么有趣的故事？”她急了，扑上来抓他的衣襟，“好人没好报，坏人倒是逍遥，符合你说的天道有轮回吗？”
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沈知落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轮回也要先轮，你急什么。”
两人骤然四目相对，苏妙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怒意散去，眉梢又勾了两分媚：“那我不急，我慢慢来。”
沈知落：“……”
咬牙将人推开，他道：“没闲工夫陪你耗。”
受伤地滚到旁边，苏妙穿鞋下榻，拢了赤纱道：“那我出去找人玩去。”
喉间一紧，沈知落将她捞回来，捏着她这清凉纱衣怒道：“换一身。”
狐眸轻动，苏妙坐在他腿上，唏嘘地道：“真不愧是我大梁的司命，也太晦深难测了些，您这一份在意，瞧着像是喜欢我似的。可真遇着什么事，心里半点我的位置也没有。”
沈知落皱眉：“你我都成亲了，怎么还说这些。”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总归也不会与你计较。”起身去换了衣裳，苏妙合拢衣裙，笑吟吟地回首道，“殿下若是问起来，你只管说咱们如胶似漆，这联姻稳当着呢。”
胸口没由来地有些不舒服，沈知落张口想再说，面前这人却已经像阵风似的刮了出去，只留两抹香气萦绕指尖。
他沉了脸，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绣着符文的发带被窗外风吹得卷上来，恹恹地盖住眉。
下午的时候，霜降过来了一趟，她跪在他跟前，恭敬地道：“国师，有人让我来问一声，您可算着了庄氏的命数？”
沈知落坐在主位上，也不答，只道：“她说了不信，就别一直问。”
霜降抬头看向他：“旁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向来不会朝您开这个口。”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庄氏这几日是病情越来越重，殷花月才会乱投这个医。
沉默地摩挲着乾坤盘，沈知落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道：“生死有命，你还是让她自己小心吧。”
霜降听明白了，回去却没敢直接同花月说，只编了两句好话让她宽心。
殷花月当真是信了，放心地往面前的瓷杯里倒了一盏茶。
她正坐在栖凤楼的一间厢房里，这房间墙上有暗洞，能清楚地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
“好些年了吧？”康贞仲似笑非笑地端着酒杯朝面前这人拱手，“能再这么坐着，我也是没想到。”
李守天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接酒饮下，声音里没由来地多了两分苍老：“难得你肯邀我。”
“我是不情愿邀你，奈何景允那孩子讨喜。”康贞仲满眼讥诮，“天道也是不公，你这样的人，竟能得这好妻好儿。”
满眼不解，李守天身子前倾：“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我到底是何处对不住你了，没由来地被你断了兄弟之情，还一直冷嘲热讽？”
左右看了看，康贞仲失笑：“这儿就咱们两个，你何苦还跟我装不明白呢？斋月地下有知，怕是悔极了嫁得你这么个狠心人，连死都没死得其所。”

第59章 委屈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1 17:12|字数：6061李守天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他捏了袖口将酒壶端起，倒满两盏，沉声道：“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没迈过这道坎，但逝者已矣，你总不能还说她的不是。”
“我说的是她吗？我说的是你！”握拳砸在那桌上，杯盘齐响，康贞仲恼恨地道，“若不是你，她那年华正好的当口，能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老哥哥，你当初迎她回家，与我说的是什么——定会好生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后来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
“还装，你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装糊涂就是真糊涂了，以后死了也不会想得起来！斋月是为你死的，为你这个将军府，被姚贵妃给送下的黄泉。老哥哥你是全身而退了啊，白让你那房里的小丫头背了一辈子的黑锅，到现在还被景允记恨！”
话说到后头，嗓子都发颤，康贞仲咳嗽起来，像风箱拉快了似的，肺叶儿都跟着响。
花月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回头，起身俯去墙边，凑近那小洞往里瞧。
李守天僵硬地捏着酒壶，半侧着脸背对着康贞仲，腮边那起了褶子的肉轻轻发颤：“我没有，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府里。”
康贞仲气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桌：“是啊，你不知道，你特意挑了个日子走得远远的，给足了那小丫头送毒药的机会，人死了跟你没关系，你还冷落了凶手这么多年，给外人看去，只算是你情深义重，是不是？”
向来庄重严肃的将军，眼下脸上竟是露出几分孩子似的慌张。
花月看得背脊发凉。
庄氏有多喜欢将军呢？都已经看不见了，每每提起将军，她的眼里还会有光。
这么多年了，庄氏每天都往将军书房里送汤，她记得将军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回回都要仔细嘱咐厨房一番。将军不待见她，瞧见她就沉脸，她便让下人去送，天天也不落下。
前几年将军在朝中立不住脚，几度要有灭府之祸，新来的几个姨娘跑得没了影儿，庄氏还是不离不弃地陪着，想法子给将军开路，嘘寒问暖，扶持安慰，就差把一颗心也一并熬了汤喂他嘴里。
有时候花月会听见夫人念叨，说她对不起将军，所以要赎罪。
先前听老嬷嬷那话，花月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夫人是在赎什么罪，以为这么多年的谜题终于有了个真相。
可眼下看见将军这神情，她眼角都泛酸。
李守天也曾是风流武将，一日看尽长安花，玉身立马。他招得了裙钗回眸，招得了妻妾成群，可如今鬓发花白坐在这里面对老友的质问，他也狼狈得面红耳赤，风流不剩分毫，只剩了亡妻坟头草。
“你哪里会爱别人。”康贞仲笑出了满眼的泪，“我早同斋月说过，你爱的只有自己，是她傻，她不信。”
李守天喉咙里响了两声咕噜，终究是没有吐出话来，他垂了眼皮，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康贞仲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今日找你来，也没别的好说，那姚贵妃是害死斋月的真正凶手，她的儿子你若要帮，斋月九泉之下都不会安生，你但凡还有一丝良心，就莫再往那东宫靠。”
回头看他，李守天皱眉：“老弟弟，你还说我？这几年向来是你与东宫走得亲近。”
“我是不会看着东宫那位坐上龙椅的。”康贞仲嗤笑，“做的什么事儿你别管，总也不会像你这么糊涂，养出个出息儿子，还上赶着往东宫送。”
“……”
两人先前就政见不和，眼下说开了话，倒开始争执起来。
花月沉默地等着，等他们话说完酒喝尽，等将军离开栖凤楼往将军府走，等他踩着车辕醉醺醺地跨进侧门。
“老爷。”身子往他前头一挡，花月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守天醉得双目泛红，抬眼看着她，漠然问：“何事？”
“夫人病了多日了，老爷可要去主院看一眼？”她问。
面前这人摆手，抓着管家的手就往书房走：“你好生照看便是。”
“可是老爷，夫人一直惦记您呢，哪怕过去走一遭也好。”花月是想心平气和地劝他的，可看着他这毫不在意的模样，火气终究是没压住，冷声道，“前夫人死的时候您没见着面，这个要是也错过了，又不知会怪去谁的身上。”
背影一僵，李守天猛地转过身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喘着气怒斥：“你说什么？！”
管家白了脸将花月拉开，转身想去劝，李守天却像是酒劲上来了，急赤白脸地道：“你就是个奴才！当了那东院的主子也是奴才出身，哪儿听来的什么混账话就敢往我面前搬？你给我滚，滚出府去！”
念着将军府收留她这么多年，花月从来都很听主人家的话，也宁死都不愿离开这儿。可眼下，她倒是觉得很冷静，李守天骂得越凶她越冷静，抬了眼皮轻笑：“奴婢滚容易，这府上不过就少了个人，滚之前也想请将军往主院走一走，不为什么夫妻一场，就为您还有两分人味儿。”
“你放肆，放肆！”李守天扬手就要打，被管家苦苦拦住。
这哪里打得啊，管家流着冷汗直劝：“少夫人快走吧，老爷酒上头了，您又何必这时候来气他呢？”
“还能为什么，就是仗着景允会宠惯她！”李守天怒骂，“真拿自己当个玩意儿，我是他老子，你只是他箱子里一件衣裳，新鲜了穿着好看，不新鲜了扔去生灰的，今日我把你打死在这儿，他敢说半个不字，就是不孝！”
到底是武将，喝醉了酒力气更大，管家双手环抱都没能拦住他，厚重的手掌劈头盖脸地就朝她打下来。
花月退后了半步，想躲远点，背后却抵上了个人。
李景允上前，手一横将她往怀里一护，另一只手硬对硬地将李守天这一掌接住，只听得骨肉闷响，他手接着往下一翻，敲在了李守天的腕子上。
手侧一麻，李守天酒醒了大半，站直身子怔愣地看着他。
懒洋洋地往自家媳妇脸侧一靠，李景允似笑非笑地道：“爹，您打小就骂我不孝子，也不差这一回了。”
温热的气息从他身上传过来，花月这才发现自个儿的身子在这三伏天里竟然是凉的，她眨了眨眼，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再不回来就成鳏夫了。”他轻哼，“八面玲珑从不犯错的殷掌事，这还是头一回上赶着进棺材。”
她今日要去栖凤楼他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去做什么，那边也还没回话，瞧她这架势，跟狗链子被撒开了似的，李景允倒是很好奇，抬眼问李守天：“您这急的是哪出啊？”
双手负去身后，李守天找回了自己的架势，沉声道：“长辈教训晚辈，合情合理。”
“我也没说您不该教训，就是问个由头。”李景允甩着手笑，“也不能白挨这一下。”
腮帮子紧了紧，李守天看了花月一眼，眼含警告之意。他许是知道这事没法跟自己儿子说，站了一会儿，扭头就走了。
“您慢走。”吊儿郎当地行了个礼，李景允转身，拉着身边这人就回东院去。
“怎么回事？”
花月仰头看着他这张脸，没由来地就涌了泪。在将军面前她觉得生气，可在李景允面前，她就只替庄氏觉得委屈，骨肉白白疏远十年啊，什么也没做错，两个自己最爱的人都把自己当仇人。
今日怎么就没拉他一起去栖凤楼呢？眼下她要是再来给他解释这一遭，想想她和庄氏的关系，公子爷是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是她在给庄氏开脱，而她手里又一点证据也没有。
越想越委屈，花月别开脸，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李景允：“……哎，爷也没凶你吧？照常这么问上一句，何至于哭成这样？你惹了他，又不是爷犯了错，快别哭了，哭也不会心疼你。”
面前这人霎时哭得更厉害了，从脖子红上了脸，哭得抽抽噎噎。
嘶——他抹了把脸，将人抱过来捂在怀里，软了两分语调：“行，爷不问了，不问了成不成？不是没挨着打么，爷还在这儿呢，他要真想让你滚，爷跟你一块儿滚出去，赶巧府邸修得快，百十来匠人日夜忙活呢，咱们出去住两日客栈就能搬新府了。”
哭得够了本，花月哑着嗓子抵在他怀里道：“那还真成了狐狸精拐带年少有为的都护大人了。”
拿了帕子给她抹了眼泪鼻涕，李景允哼笑：“你拐带爷也不是头一回。”
花月瞪眼：“哪有？”
“说你有就有，别狡辩。”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气息慢慢缓和下来，花月仰头问他：“爷能不能去看看夫人？夫人昨儿发高热还在念您，她现在病得重，也不会拉着您啰嗦什么，您只管去屋子里坐会儿，妾身给您看茶。”
李景允垂眼，很不想应，但看她这哭得双眼红肿的，万一不应又哭起来还得哄，想想算了，点头跟着去。
进主院的时候，霜降拉过花月去小声道：“还是你厉害，管家去请了两回，公子爷都没来看夫人。”
说着又打量她两眼，惊奇地道：“您这是哭过啊？”
花月点头。
神色复杂，霜降想起些旧事，直摇头：“您以前最讨厌女儿家在您跟前哭哭啼啼，那远县来的小郡主在您跟前摔哭了，您还让人把她扔出了西宫，说哭是最没用的事儿。”
“是我说的。”花月很是坦荡地认下，然后指了指主屋，“可我现在发现，哭有时候也挺顶用的，该哭还是要哭。”
霜降：“？”
弯了弯眉梢，花月捏了袖口跟着往里走。
庄氏得的是风寒，但养了这么些日子，不见好转，反而是更严重了。她靠在枕上眼眸半阖，知道李景允就坐在面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母子二人对着沉默，花月一连给李景允行了好几个礼，这人才开始说起最近应酬遇见的趣事。
庄氏听着，似乎在笑，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她拉了花月的手虚弱地道：“你好生养身子，不用总是过来，怪累的。”
花月一愣，这才想起自个儿骗她说的怀了身孕。
这肚子里一个月也没什么反应，她有点心虚，连声应下，起身告退。
“夫人，喝药了。”
霜降把药给她端来，庄氏伸手接过，一口口喝完，末了靠在软枕上问：“最近外头可有什么事？”
“回夫人，都好着呢，咱们将军府正是得圣眷的时候，公子官途坦荡，将军……将军最近也挺好。”
眉眼温柔地弯下来，庄氏点头，似乎是想说：这样就挺好。
但她没力气了，靠在枕上奄奄地闭上眼。
***
花月寻了个机会，去找了一趟苏妙。
李景允不相信的事情，她可以说给苏妙知道，只是，苏妙听了好像不怎么惊讶，倒是神色复杂地喃喃：“说的原来是舅母吗。”
“什么？”
“没什么。”苏妙摆手，“我只是觉得舅母不容易。”
“所以表小姐能不能帮帮忙？”花月殷切地看着她，“我想找足了证据给三公子知道，好让夫人沉冤得雪，可现在将军与我急了脸，他不肯再吐露相关之事，只有那康大人，你也算熟悉，他还能说一说这内情。”
撑着下巴看着她，苏妙道：“熟悉归熟悉，他也不至于跟我说这陈年旧事，若是愿意说，何不直接跟表哥说了？”
这倒也是，花月皱眉。
“再过两日宫里要省亲，舅母病成那样，不如就小嫂子带我去看看表姐吧。”苏妙道，“咱们这儿没主意，表姐是个聪明人，她许是能有办法。”
将军府的长女，入宫好几年了，封的是惠妃，虽无子嗣，但也一直受着宠。
花月是不太想进宫的，几个推脱的理由都在肚子里打转，但苏妙又说了一句：“也能顺便见一见姚贵妃。”
往日这些官眷进宫请安，都是往中宫走的，但李景允与东宫关系亲近，李景允刚得了官职，他们这一家人顺道去给姚贵妃请安，也是规矩之内。
“好。”花月应下了。
那禁宫过了五年，早已不像当初大魏皇宫的模样，好几处宫殿翻修改建，就连宫墙也已经重刷过。
也是，那么多魏人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空气里的腥味儿，不如盖了去。
僵硬地起身告辞，花月乘车走了。
苏妙推开沈知落的房门，进去就往他书桌上爬，爬上去坐好，两只腿不规矩地晃来晃去：“你怎么也不出去见见？”
白她一眼，沈知落道：“她又不是来找我的。”
“我以为你会想见一面呢，还特意留着小嫂子喝了会儿茶。”苏妙揶揄，狐眸眯起。
放了手里的书，沈知落抬手搭在她腿两侧的桌沿上，没好气地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人，也是我倾注了心血救回来的人，多的是生死交情，不是非要缠腻腻地见着人。”
羡慕地叹了口气，苏妙道：“我也想同你有生死交情，要不我去死一下试试，你救我回来，咱们就有了。”
“别瞎说。”
沈知落看她两眼，余光瞥见她撑着桌的手上有条刮伤，还冒着血丝。
脸色一沉，他伸手拿起来：“这怎么弄的？”
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苏妙道：“方才起身送小嫂子，起得急了，刮桌弦下头了。”
“你个姑娘家，能不能斯文些？”他连连皱眉，“也不知道拿个东西包一包？”
“我这不赶着来见你么？”苏妙左右看了看，晃着腿道，“也没什么东西好包。”
她是个不带手绢的小姐，沈知落这人更是一身清冷，浑身上下除了个乾坤盘什么也不带。
“也没什么要紧，这点小伤，还不如我在练兵场上摔得疼呢。”她甩开他的手，刚想挥一挥，却又被他抓了回去。
沈知落看了那伤两眼，顺手扯了自个儿那满是符文的发带，就着干净的地方给她缠上。
“以前魏国有一名武将来与我问命，我说他命不久矣，他不信，说这一仗归来身上无重伤，只手上几个细得包都不用包的小口子，如何会命不久矣。”
苏妙听得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没两日他就死了，就死在这几个小伤口上。”沈知落面无表情地道，“你眼下要是也死在这儿，太子会找我麻烦。”
黑底红线绣出来的发带，衬得她的手格外白嫩，苏妙满眼欢喜地摸了摸，小声问：“这东西就送我了？”
“没有。”他重新拿起书，“洗干净还给我。”
入了她的手里了，还能拿得回去？苏妙哼笑，宝贝似的捂着发带，跳下桌就往外跑。
这流氓劲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沈知落垂眼看着那乾坤盘，微微皱眉。
尹茹等人知道花月要进宫去省亲的消息，吓得连忙来拦。
花月没有搭理她，尹茹气得去找沈知落想法子，可谁知沈知落竟然也道：“让她去吧，她还有一件事要了。”
庄氏一日比一日不清醒，花月也一天比一天着急，她急切地想找出姚贵妃谋害尤氏的证据，可已经十年过去了，再有证据也化了灰，进宫去一趟，也都是徒劳。
沈知落知道这个理，但他不会再去拦着。
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哪怕算到了，也要硬着头皮把这路走完。
花月进宫见着了惠妃，这是个极为端庄的姑娘，听她前后说完话，也只是双眼泛红，半分没露狼狈。
“三弟娶了个好媳妇。”惠妃笑着道，“母亲有你心疼照料着，本宫也放心。”
“娘娘可有什么办法？”花月低声问。
惠妃摇头，轻叹着气道：“姚贵妃在宫里便是只手遮天的，莫说还有太子给她撑腰。眼下各家各府的掌事院还在拆撤，中宫那边也无暇顾及，你就算问破了天，也不会有人敢出来说姚贵妃半句不是。”
“妾身还有一事不解。”花月皱眉，“这姚贵妃因为私情害死臣子正室，就不怕陛下知道她有二心？”
惠妃吓了一跳，扶着凤座道：“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还敢将这事往陛下面前捅不成？这里头可还有父亲在，早早就是个死局。”
定了定神，她道：“你也别多想了，好生回去照看母亲吧。”
“……是。”
儿女夹在这当中，自然是先考虑父母的命，冤屈不冤屈的，能活着就行。
花月叹了口气，
离开了惠妃宫里，苏妙与她一起走在宫道上，小声道：“表姐都说没法子，那咱们也不用非去跟姚贵妃请安了。”
“得去。”花月捏了手，双眼平视前方，“就算束手无策，也总要见见这位娘娘长什么模样。”
行礼而已，她以前在宫里也是这么过的，不会觉得繁琐，姚贵妃宫里人多，她也只是带着苏妙行礼叩头，再远远地看上一眼便走。
周和朔今日也在姚贵妃宫里陪座，听见将军府的人来请安，脸上尽是笑意。
还是景允的夫人懂规矩。
“殿下。”身边有个奴才突然开口，“方才那穿浅青色锦服的，是李将军府上的夫人？”
寻常时候奴才是不会这么问话的，周和朔侧过头，纳闷：“怎么？”
“奴才瞧着有些眼熟哇……”那老奴摸了摸下巴，“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倒有些像个故人。”
这老奴才是大魏旧臣，大梁攻魏之前就向他投诚了，没少替他抓些前朝余孽，他说眼熟，周和朔脸色就沉了。
花月和苏妙刚想出宫，身后突然就追上来个宫人，笑着道：“奉贵妃娘娘之命，两位这是头一回来咱们宫里请安，先别急着走，去侧宫看茶。”
察觉到有些不对，花月拉了拉苏妙的衣袖，苏妙眼珠子一转，笑着便应：“好啊，只是我这肚子有些不舒服，让我小嫂子先过去，我去去便跟着来。”
“您这边请。”宫里也不疑有他，转身便给花月引路。

第60章 爷给你兜着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2 17:42|字数：6011姚贵妃住的是西宫，虽也有翻修，但花月对这地界还是很熟悉，过院穿廊，跨门进殿，她捏着裙摆在侧殿里跪下，余光瞥向前头那落着的纱帘。
“给娘娘请安。”
偌大的侧殿里只站了一个奴才，瞧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阵仗，四周寂静得令人窒息，花月没等来里头的唤起声，便稍微侧头往那奴才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她便沉了脸。
孟省。
这人是投了周和朔的叛徒，比沈知落投得还早，但凡魏宫人，都知道他是走狗鹰爪。
他能站在这儿，那这帘子后头也不会是姚贵妃了。
“竟当真是你。”周和朔抬指掀开纱帘，狭长的眼微微一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房里一个丫头，转身竟就成那将军府的主母了。”
暗吐一口气，花月闭了闭眼。
算她倒霉，今日这么多人，竟也能被他从中逮出来，更倒霉的是，旁边站的还是认得她的孟省。
花月猜到自个儿是为什么被叫回来了，不过倒也没慌，身子一软就又朝周和朔行了个礼：“叩谢殿下。”
周和朔沉了眼神瞧着她：“谢什么？”
“若不是殿下将那鸳鸯佩赐还奴婢，奴婢也飞不上这将军府的枝头。”花月细细软软地道，“先前一直不得机会给殿下行礼，眼下得蒙殿下召见，奴婢当磕头以谢隆恩。”
说罢，规规矩矩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原本心里还惦记着这人被他抓来套过话的事，突然被她这么一磕，周和朔神色稍缓，倒是有两分不解：“一个鸳鸯佩，就能让你坐上将军府的正妻之位？”
怯懦地咬了咬嘴唇，花月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前殿下赐还那宝贝，奴婢就拿去给公子了，谁知公子突然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还说什么今生必不负殿下信任。奴婢吓了一跳，这可半个字都没将见过殿下的事说给公子听啊，公子怎么这样说，吓得奴婢几夜没睡好。”
眼眸微闪，周和朔出来在外殿里坐下，衣摆一铺，认真地听她说道。
殿里这丫鬟还是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声音又轻又细，神色也惶恐。她看了旁边的孟省好几眼，喉头微动：“奴婢也是来瞧见这位大人了，才知道要谢殿下。”
“哦？”周和朔好奇，“你见过这位大人？”
“这是自然，就在您传奴婢问话前一日，这位大人就去了一趟栖凤楼，与公子爷喝酒聊天，当时奴婢守在外头，就听见这位大人让咱们公子小心，说有人栽赃陷害，要找公子的麻烦了。奴婢当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子许是明白了，所以后来，奴婢将鸳鸯佩送回去，公子便说是殿下信任，要一生效忠。”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神情诚恳真切：“打那之后，公子便连带着高看奴婢一头，为了不与韩家订亲，这才将奴婢纳下。”
周和朔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凌厉似刀。
花月低着头，姿态却很是轻松，没有半点撒谎后的心虚，任是他将她看穿了，也看不见半点破绽。
孟省站在旁边，冷汗直冒。
他是没想过这位小主还活着，更没想过一见面就给他送来这么大一礼。那天他是去见过李景允，想借着给他透风捞点儿好处，李景允也大方，在栖凤楼直接就拿了三百两银子给他。
做奴才的，可不就指着这点油水活么，但怎么就被她给知道了？眼下竟还说给太子听，太子殿下多疑啊，知道他与外臣私下往来，这宫里还有他的活路吗？
孟省眼珠子直转，一撩衣摆也跟着跪下：“殿下，老奴冤枉啊，您是知道的，老奴一直跟在您身边，哪儿有别的地方去？”
周和朔没吭声，浑身气势阴沉沉地压人。
花月一脸无辜地左右看看，对上孟省，就见他眼含威胁地瞥了过来。
要不怎么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呢，这些个奴才现在都爱威胁恐吓她，还把她当西宫里那个半大的孩子呢。
收回目光，花月微微一笑：“奴婢瞧的也不仔细，反正就是这个身形的一位大人。说的也就是那几句，奴婢是没见过世面的，瞎编不了话，所以不会骗人，还请殿下明鉴。”
几年不见，这小主姿态变了，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可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她还没见过世面，那谁见过世面？
孟省觉得牙疼，老胳膊老腰直往地上拜：“殿下明鉴，当真不是老奴啊。”
淡淡地“嗯”了一声，周和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太师椅的扶手。
按照这丫鬟的意思，李景允当初是丢了鸳鸯佩之后知道有人拿鸳鸯佩扔去了东宫，正忐忑不安的时候，见丫鬟把玉佩拿回来了，当下便明白是东宫主子宽宏大量，哪怕手握疑证也愿意相信他，所以他后来拒绝了长公主那边要给的婚事，坚定地跟随他。
这么一想，周和朔心里就舒坦了，原以为让李景允知道自己拷问他的身边人，会生嫌隙，不曾想倒是歪打正着，倒反是收了人心。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和朔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丫鬟，突然问了一句：“孟省，她说她见过你，那你可见过她？”
花月抬眼，朝旁边这人看过去。
***
苏妙一刻也不耽误地去找自家表哥，李景允正在前宫巡察禁军，听她说了原委，神色一紧就大步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脱衣裳。
他今日穿的是红边银甲，内衬墨青长袍，踩一双银灰官靴，看着甚是有气势，不过这气势没两步就被他扔进了她怀里，七零八落的，苏妙捡了半天。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苏妙哭笑不得，心虚地回头看了看四周，“这给人撞见还得了？”
白她一眼，李景允道：“你觉得我穿这一身能立马进得去后宫？”
“是进不去，但您也不能全脱了啊。”她话还没说完，那墨青色的袍子就兜头朝她盖下来。
“你收好，别让人发现了。”他吩咐了这一句，便穿着那白色的中衣飞也似地往前走。
苏妙想说他这不成体统，被人撞见还不得掉脑袋？可她目之所及，前头这一条宫道半路有扇门，自家表哥路过就进了那门，没片刻出来，身上就换了一身内侍的官服。
“……”还能这样？
小嫂子若是被姚贵妃那宫里的人为难，表哥穿这一身去救，那便是擅闯后宫之罪啊。苏妙急了，瞧见远处有宫人过来，连忙将怀里这一堆衣物团成一堆，往自个儿裙下一塞，塞成了个圆滚滚的大肚子。
“劳驾。”她拦住那宫人，捂着肚子道，“御医院何在啊？”
片刻之后，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温故知。
“姚贵妃宫里？”温故知一琢磨，安抚她，“你放心，三爷有分寸的，这一去，未必就是为了救人。”
小嫂子还在那宫里，表哥不为救人，又为何要去？苏妙满脸疑惑。
温故知是李景允身边知道事儿最多的人，稍微一想，他也能猜到三爷在急什么。
孟省这个人，以背叛原主而飞黄腾达，贪财又好势，多年前就是他指认了冯子虚，还给他画了通缉的画像。三爷为着能知道太子的动静，一向是拿银子养着他的，但这回，他若是威胁到了小嫂子的性命，三爷就未必能留他了。
***
“瞧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孟省跪在周和朔面前，转眼盯着花月道：“应该是在哪儿见过，老奴年纪大了，还请殿下宽限两日，让老奴回去翻翻名册，仔细想想。”
他这话说得就跟花月先前指认他的那一句差不多，留有余地，以为筹码。
本来孟省认出她来，是想直接说的，外人都不知道大魏还有一位小主，甚至宫里人都说她未必是皇室血脉，但好赖也是个主子，被锦衣玉食养着的，说出来太子若是高兴，也能赏他些东西。
可眼下这情形，他若是说了，这小主子定要与他玉石俱焚，将他那点事往太子面前一抖，他也没好日子过。
孟省向来最是识时务，说完就给周和朔磕了头。
花月暗松了口气。
周和朔颇为厌烦孟省这行径，他又不是看不出来这老东西颇有私心，在主子面前时常耍把戏，若不是还有点用，他早将人废了。
既然都说想不起来，他也不会白白把将军府的少夫人留在这儿得罪人，当即便让花月起身，夸了李景允好一通，还赏了两样玉器让她带回府去。
跨出门槛被外头的风一吹，花月才发现自个儿出了满身的冷汗。她这身份不适合到处露面，今日到底是自己莽撞，若当真丢命，也没什么好说的。
方才那些个话，也不知道周和朔信了多少，但有一点，只要孟省还在，她随时可能给将军府招来灭门的祸患。
手脚冰凉，花月急匆匆地跟着宫人往外走，想赶紧出去找人。
刚走到景安门，身边的宫人突然躁动了起来。
“怎么？”她侧头。
引路的宫人与守卫小声嘀咕了两句，便回来同她道，“宫里有处走水了，夫人不必担心，您再往前就能出去了，再闹腾也连累不到您。”
禁宫之内还能走水？花月很惊讶，在他们大魏，宫里若是能出这么大的乱子，御林军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梁的禁宫果然不靠谱，她摇头。
在宫外等了一会儿，苏妙终于出来了，只不过瞧着神色有些古怪，一过来就拉了花月的手，与她一并上车。
车轮子骨碌出老远，花月才问她：“出什么事了？”
按着心口喘气，苏妙小声嘀咕：“宫里走水了。”
“这事儿我听人说了。”花月点头，“那又如何？”
定定地看着她，苏妙道：“表哥前脚刚进，西宫后脚就着了火，烧了一间屋子，并着一个人。”
心里咯噔一声，花月垂眼。
苏妙不明白这是为何，脸色发白地道：“我只是想让他去救你，谁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幸亏是没人发现，这要是被逮着了，咱们都得下黄泉。”
花月有些走神，被她一拽，心虚地道：“没被人发现就好。”
“小嫂子你怎么也不害怕啊，那可是禁宫诶。”苏妙直摇头，“不知道烧死的是谁，但这事可大了，今上本就对御林军颇有微词，再出这一档子事，怕是要龙颜大怒。”
心不在焉地应着，花月送她回了沈府，自己再坐车回将军府，一路上摇摇晃晃，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到西小门的时候，她脑袋都发昏。
有人出门来接她，拎着她回了东院，将她这一身繁重的行头拆了，又往她手里塞一杯热茶。
“瞧你这点出息。”李景允哼笑，“老虎嘴里走一遭，也没咬下半块肉，怎么浑身都冰凉？”
她抬头看他，眉头直皱：“你杀的是谁？”
李景允垂着眼皮笑，没答话。
她气性上来，将他按在软榻上，恼道：“我捅的篓子，你收拾归收拾了，怎么都不邀个功？”
墨瞳睨着她，他觉得好笑：“爷不邀功你不是该偷着乐么，怎么还气上了？”
他知道去动孟省，那便是什么都知道，竟也不与她说明白，可不是让人生气么。花月鼓了鼓腮帮子，可到底是叹了口气，伏在他胸口道：“给您添麻烦了。”
李景允嗤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自个儿娶回来的人，麻烦就麻烦吧，爷也没怪罪你。”
宠惯得上了天了，花月哭笑不得：“爷也不怕这样下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沉迷女色？”
“女色？”他纳闷地捏了她的下巴打量，恍然，“是有两分。”
花月气得咬他一口。
轻笑承着她这身子，李景允道：“你也别恼了，爷早惦记上那人了，今日就算你不出岔子，爷也留不了他多久。”
撒谎，她看那栖凤楼的账目上，有好几笔都是给孟省的，两人来往甚多，哪里会肯轻易折了的。
也是巧了，他若没让她去清栖凤楼的账目，今日她或许就要在周和朔面前漏了馅，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折一个奴才能平息得了的了。
劫后余生，花月靠着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其实杀人灭口是最下等的主意了，走到这一步，也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孟省一死殷花月就会毫无嫌疑了吗？不会，相反，周和朔还会更加怀疑她两分，但比起被孟省直接戳穿，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西宫着火，还有人丢命，当今圣上哪里肯轻饶，罢黜御林军官员数十，将御林军和禁军整合，大权直接交在了李景允手里。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手握了实权，谁也不敢看轻了这三公子，周和朔暂时按下了查殷花月的动作，连长公主也一改先前敌视，往将军府里送了好些东西。
花月很好奇，精明如这大梁的皇帝，为什么如此器重一个年轻人？但她也很高兴，有这么一遭，康贞仲往将军府来得就更勤了，她开始计划如何从他嘴里再套一次话，好解开夫人这多年的心结。
然而，庄氏没能等到她。
京华天气刚开始转凉的时候，庄氏已经病得面如枯槁，不管换多少大夫，开多少药，她都没再下得了床。温故知来看的时候，连脉也不把了，只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她：“夫人还有什么心愿？”
花月双眼通红。
庄氏哪有什么心愿，最近这几日她只会笑，听见她来了便笑，然后拉着她的手同她说先皇后有多么温柔多么好。
“我那时候就这么点大，被关在柴房里，命都快没了。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光，就跟仙女下凡似的，将我从那烂枝碎叶里拉出去。”
她声音很小，花月要贴在她嘴边，才能听得清她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我就想，只要我能活下去，往后一定好好报答娘娘。”
“后来我见着了你，你真跟娘娘一样好看，轮廓差不多，就是不高兴，扁着一张嘴，连笑一笑也不肯。”
经历了那样的事，谁能笑得出来呢？庄氏眼里有些泪光，摩挲着她的手道：“你别忙活了，我知道你最近在忙，想帮我，想让景允那孩子原谅我。”
喉咙一紧，花月反抓住了她的手。
“哪儿用啊。”她低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叫他现在明白过来，余生可怎么过？倒不如就这么着了，他心里也不会难受。”
“夫人。”花月听不下去，“这是公子欠您的。”
轻轻摇头，庄氏笑：“他不欠，自他生下来我就没好好陪过他，府里大小姐二少爷都有尤氏这亲娘疼爱，只有他，打小身边就是嬷嬷守着，是我对不住他。”
她这一生似乎都在给人还债，还将军的，还尤氏的，还先皇后的，到最后不曾想还欠下了景允的债。可惜她这身子骨弱，怕是来不及还了。
庄氏也有些不甘心，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可只一瞬，便无奈地萎顿了下去。
花月回去就跪在了李景允面前，别的都不求，就求他最后陪庄氏两天。
李景允满脸阴沉，可到底还是应了。
庄氏闭眼的时候，李景允也在身边，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庄氏定定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球里突然就有了焦距，她看见了自己孩儿穿着一身官服的模样，也看见了他垂眼望下来的眼神。
“不再多留会儿了？”他问。
这话说得，像她只是要出门了一般。庄氏忍不住笑，笑得连连咳嗽：“你这么有出息，为娘放心得很。”
李景允别开头，冷声道：“是啊，你打小就对我放心，冷热都不会担心我。”
“对不起啊孩子。”她颤着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娘对不起你。”
喉结滚了滚，李景允梗着脖子，别开的眼里到底是红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长大了，不会再跟你计较。”他痞里痞气地抹了把鼻子，“所以再多留会儿，我也不嫌你烦。”
“当真不嫌吗？”她欣喜地问。
李景允摇头，颇为粗暴地抓了她那抖得厉害的手，慢慢握得死紧。
庄氏乐了，像个小孩儿似的笑起来，脸上都泛起了光。
不过也只这一瞬，光很快就灭了下去，连带着床上那整个的人，灯尽油枯。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只剩了一处。
李景允板着脸坐着，身子在空寂的屋子里，被窗外的夕阳拉出了一条斜影。
***
转凉的八月，将军府挂了白幡，温故知站在将军府里看着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小嫂子和旁边漠然的三爷，唏嘘不已。
“你们家三爷怎么都不哭啊？”他身边跟了个御药房的小丫头，叽叽喳喳地问，“逝者不是这将军府的主母吗？公子应该比少夫人哭得厉害才对。”
温故知一把捂住她的嘴，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爷向来不肯跟人服软的，大概是从小就没处可撒娇，你打断他的骨头他的肉也是硬的，绝不会在外人面前示出半点弱来。
他们几个向来最心疼三爷这点，都想替他分担些，但走到如今，还是三爷罩着他们，替他们摆平家里难事，替他们谋官职、寻出路。
不过幸好，他身边如今多了个人。
“诶，那不是韩家小姐么？”小丫头掰开他的手又指，“你看，她怎么来了？”
温故知顺眼看过去，就见韩霜穿了一身素衣，头戴白簪花，进门来便在灵堂磕了两个头。
“景允哥哥。”起身走到旁侧，韩霜颔首，“李少夫人，二位节哀。”
花月还她一礼。
许久不见，韩霜日子过得似乎不太舒坦，人看着都憔悴了不少，但她这双眼睛没变，望向花月的时候，依旧是带着深切的敌意。
“有一件事，我想说给少夫人听听。”
李景允脸上还算带着对宾客的和蔼，吐出来的话却夹着冰渣子：“也说给爷听听吧。”
“好。”韩霜竟是应下了，往旁边僻静的角落指了指。

第61章 折肺膏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3 17:17|字数：6040三人一齐走到偏角，韩霜一翻袖口便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递到花月面前。
李景允还在旁边站着，花月也放心，接过来打开塞子嗅了嗅，问她：“这是何物？”
韩霜道：“折肺膏，吃着就是山楂味儿，一口两口不打紧，还能止咳化痰。但连续吃上一个月，便是心肺摧折，难以保命。”
李景允冷着脸便夺了那东西扔回她怀里。
韩霜轻笑：“小女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少夫人知不知道这一味药？”
花月摇头，她对药向来没什么见解，也就先前那一个月伺候庄氏交道打得多，但也只能分出些常用的药材，哪里知道这制成膏的东西？
面前这人的目光甚是意味深长，眼皮子刮下来从她脸上一扫，似笑非笑地转头朝李景允道：“景允哥哥还是好生查一查吧，别连自己生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灵前哭得欢有什么用，人后不知是怎的一副心肠呢。”
这话带着刺，根根都是朝着花月去的，殷花月听得皱眉，刚要开口，身边的人倒是抢在了她前头。
李景允嗤笑了一声，朝韩霜拱手，甚是柔和地道：“多谢提醒。”
韩霜一喜，捏着帕子道：“景允哥哥若是听得进去，也不枉小女走这一遭。”
“韩小姐说的话，在下自然听得进去。”李景允抬眼看她，“毕竟是过来人呐，都是有过经历的，爷头一回瞧这人前人后不一样的模样，还是受了韩小姐赐教。”
韩霜：“……”
花月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面前这方才还带着笑的人突然就垮了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接着就冒了眼泪。
“我是真心来帮着你的。”她哽咽，“你只管去查，查不出这折肺膏的毛病，我把命赔给你！”
说罢，一跺脚就扭身走了。
李景允平静地目送她，看她跑出大门了，才斜眼朝花月道：“都这场面了，你怎么不装装贤惠呢？来者是客，爷都给人说哭了，你也不打个圆场？”
“老实说。”花月诚恳地道，“妾身听着挺舒坦的，要不是韩小姐跑得快，妾身还想给您鼓鼓掌。”
“半点没个正室夫人的气度。”李景允板着脸教训，嗓子一压，又低声道，“爷喜欢。”
世间多的是体面人圆场话，他养的小狗子能不管不顾地争着他，比什么都强。
不过，韩霜突然来说这么一段话，花月心也安不了了，将就后院里药炉药渣都还在，她将温故知请了过去。
“嫂夫人。”温故知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做御医的，虽说是闻百草治百病，但真的不是有神通，这么糊的药渣摆上来，在下当真无法一眼看出有没有折肺膏。”
他身边跟了个小丫头，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捻了一撮药渣在水里化开，仔细查验了。
花月看得意外，低声问：“这位是？”
温故知摆袖：“宫里我身边的医女，姓黎，一般唤她筠儿，今日本该我当职挂牌御医院，但府上这不是有事么，我便告了假出宫了，她一个人待着无事做，便说跟我来瞧瞧。”
长得挺周正的小姑娘，穿的却是一身深色长衫，头上无髻，只拿发带束了，颇有些不拘小节的意思。但她低头嗅药，脸蛋绷得死紧，瞧着比温故知可正经多了。
“折肺膏常用的几样药材，这里头倒是都能找着，但也不知是原来药方里就有的，还是后头添的。”筠儿抬头朝她问，“夫人可还存着药方？”
“有。”花月连忙去给她拿。
小姑娘年纪轻轻，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落，将药方与那一大簸箕的药渣一一比对，就旁花坛里捡了树枝来分拨，一埋头就是半个时辰。
温故知也不催她，大袖一拂就坐在旁边看，还给花月端了茶来。
花月觉得不太对劲，侧眼打量他：“这当真只是您身边的一个医女？”
温故知垂眼：“嗯，也算半个徒弟，她入行便是我在带，望闻问切的本事不怎么样，就对这药材还算亲近。”
说得漫不经心，但怎么听都有点自豪的意思。
花月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温故知说的，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娶回去，身处危险，就不能连累人家姑娘。当时她以为说的是三爷和韩霜，可眼下一瞧，得，算是她会错了意，正主多半在这儿呢。
“夫人。”分拨规整了，筠儿一脸凝重地过来道，“原先的药方里的确也有折肺膏那几样药材，但剂量不对，药渣里的剂量已经是每副都加了折肺膏的程度，病人长食，不但不会好转，反而会心肺摧折而死。”
花月一震，脸庞霎时雪白。
“这奇就奇在，药方的剂量写的都是对的，可这药熬出来不对劲。”筠儿板着脸，十分严肃地道，“药不对方是行医者的大忌讳，这其中有什么缘由，还请夫人细查，严惩不贷。”
温故知捏了折扇往她脑门上一抵：“夫人做事，用得着你来指点？说话温柔些，别吓着人。”
“我也想温柔，可这事儿太大。”捂着脑门，筠儿直皱眉，“要是别的也就算了，里有还有您开的方子，若真给谁吃出了问题，不是也砸您招牌么？不能轻饶。”
眸子缓慢地转了转，花月声音有些抖：“我对这药材的事不太擅长，若当真来查，也只能查查府里熬药的丫鬟婆子，很多时候药还是我自己熬的，可否请二位帮帮忙，帮忙查一查是哪里不对？”
温故知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不妙，点头想应，筠儿连忙道：“师父您出宫的时候就同人说了下午便回的，御药房那几个人可不好对付，您若真是放心不下，那把我留这儿便是，我替您查，查出眉目了您再来接我回去。”
她说着，笑盈盈地问花月：“夫人可能包吃住？小的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揣钱。”
花月僵硬地点头，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起身便往前头走。
筠儿打量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师父您要不说实话吧，这位夫人才是那主母亲生的对不对？这难过劲儿，瞧着就让人心疼。”
白她一眼，温故知哼笑：“我可提醒你，将军府就算不是什么外地界，你嘴上也不能没个把门的，将那夫人照看好，你这医女受箱也能早些。”
受箱便是由司药房亲发问诊的药箱，大梁宫里的御医院，小童医女一开始都只是给御医打下手的，只有正式受箱，才能开始挂牌问诊。
筠儿渴望受箱可太久了，一听这话当即就精神了起来：“我办事您放心，好说也是十岁就出来闯荡江湖的人，这点场子还是能镇住的。”
温故知最不喜欢看她这装老成的模样，眼眸一深便单手擒住她的双腕，将人拉过来垂了眼皮问：“十岁闯荡江湖？”
筠儿一个哆嗦，周身气焰熄灭大半，但还是答：“是、是啊，睡过山神庙，遇过流氓地痞，我这儿没什么会怕的，您只管把我当男孩儿养。”
御医院里别的大夫的徒弟都是男孩儿，只她一个女孩，所以筠儿最不喜欢穿裙子，老跟别人一起穿长衫，说话粗声粗气，生怕谁因着这身份说她闲话。
温故知眼眸里深沉似海，他打量着眼前这小丫头，突然手上用力，似要将她揽进怀里。
筠儿脸一红，急急忙忙挣脱开他的手，退后了几大步。
“你瞧。”温故知终于乐了，“你还是个女孩儿，当不了男孩儿。”
神色慌张，黎筠想再找补一番，可师父已经施施然起身，笑着往外走了，背影带着一种拆穿她之后的痛快，走得潇洒万分。
“……”
她的师父真的很讨人厌，黎筠咬牙切齿地想。
花月将平日里照顾夫人的丫鬟婆子统统叫到了东院，说这些日子辛苦了，要给发银子。
有这等好事，人来得很齐，花月一个个地给着钱袋，顺便细声细气地询问功劳。
“少夫人。”前头一溜串过去，到半途出来个精瘦精瘦的奴仆，朝她拱手道，“奴才罗惜，没在主院里伺候，但那主院里用的药材都是奴才去扛回来的，算不得辛苦。”
他说完就跪下去伸了手。
花月不动声色地看着，将钱袋放进他手里，朝身边的霜降点了点头。
罗惜领了赏，欢天喜地地告退，也没察觉到什么。他是个喜欢赌的，难得主人家发赌资，这会儿赶着就要出门爽上一把。
不曾想刚走到西小门，旁边就出来个姑娘，笑着同他道：“大人，我是府上新来的医女，您这是不是要出府去买药材啊？捎带我一程，我想去看看铺子里有没有大点的人参。”
罗惜一打量，见她长得水灵，心倒也软：“捎带你可以，我将你送过去，但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成。”
两人一起出门，罗惜带她去了平日拿药材的地方，将她领进门就走了。
黎筠倒是懂礼，亲近地与他道谢，目送他走远了，才迎上来招呼她的掌柜。
“您也是将军府上的人呐？”掌柜的笑问。
黎筠笑道：“哪儿能啊，就是沾了沾罗哥的光，被他带着讨口饭吃。”
这架势，掌柜的看看她又看看那走远的罗惜，连忙套近乎：“罗哥是常来咱们这儿拿药的，都是好药材，您来看看？”
黎筠道：“也没什么好看的，罗哥今日忙，让我来抓他六月廿那天抓的那副药材，还是这方子，您按照先前的吩咐给。”
说着，将之前温故知写的药方递了过去。
掌柜的一看便会意，转头去开抽屉，一边抓秤一边道：“这方子咱们熟，府上吃许久了。”
他抓好放在柜台上，黎筠扫了一眼，摇头：“不对啊，好像少了点什么，罗哥先前吩咐——诶吩咐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但这东西是少了点。”
“哦——”掌柜的一副明白了的模样，又添了几味药单独装了一包，轻声与她道，“是这个吧？罗哥的娘亲老咳嗽，他回回都要捎带这个走的。”
采买的人，多少都会为自己捞点油水，这小包的药材不过分，掌柜的也乐意替人瞒着，送个人情。今日见她是罗惜亲近的人，掌柜的也就顺手递过去了。
黎筠将两包药一并带回去，放在了花月面前。
“单这一包没什么要紧，可这两包若是混在一起熬了，和着原本就有的芥子、细辛和冰片，便等于加了折肺膏。”她沉声道，“手段挺高明，药堂里的人不会觉得抓错了药，问起来也不会说漏嘴。”
花月定定地看着这两包药材，嘴唇上一点血色也不剩。
她以为庄氏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可没想到最后她的命是在她手里折了的，她没防着药里会出蹊跷，就这一个疏漏，竟是直接害了庄氏。
“少夫人。”霜降在旁边，声调突然急了，“您冷静些。”
花月觉得奇怪，她还有什么好不冷静的呢？她只是坐在这里而已，什么话也没说，霜降急什么？
可下一瞬，霜降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身子，花月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几乎要坐不住这凳子，牙齿间磕得嘎巴作响。
黎筠飞快地拿出一截软木来塞进她嘴里。
“这东西咬着，防止咬着自个儿舌头。”她看了看花月的脸色，安抚紧张的霜降，“这是急火攻心，一时没缓过来，不是病。但话说回来，少夫人您别这么急，再急也没用，有人使坏心眼咱们就把人逮回来便是。”
抓一个罗惜多容易啊，可坏人抓回来了，庄氏呢，她沉冤未得昭雪，死得不明不白，谁给她出这口怨气？
“奴婢觉得，罗惜这一个奴仆，没这么大的胆子害主母，更何况他与夫人又无冤无仇。”霜降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道，“咱们冷静冷静，这背后肯定还有别的事儿，您不能乱，您乱了，这事更没人管。”
花月闭眼，渐渐平缓下呼吸。
黎筠连忙递了茶过来。
饮下一口热茶，花月回过神，声音低哑地问：“罗惜懂药材么？”
回忆一番，黎筠答：“他时常帮着抓药，一些寻常药材是认得，但他不懂药理，未必就知道这折肺膏有什么功用。去的路上小的套过两句话，发现这罗惜好赌，家里一穷二白，但最近一直在赌，若说有人给他银子让他使坏，也是说得通的。”
花月应了一声，扶着霜降的手站起来，身子直晃。
“夫人，要不小的给您也把把脉？”筠儿唏嘘，“您这模样要是给三公子瞧见，还不得来找我麻烦？”
“无妨。”花月摆手，“你歇着便是。”
她抬步出门，瘦削的身子被外头的秋风一吹，薄得像是要被吹走似的，黎筠看得忍不住感慨，这府里主母去世，少夫人又是个柔弱的，可不得被人欺负么？幸好三公子是个有本事的，熬过这一道坎，他们许是就好了。
出了小院的门，花月挺着柔弱的小身板，冷声吩咐霜降：“备上车马。”
霜降很是担忧：“三公子还没回来，这府里还挂着丧，您身子骨最近又不太好，就别出门了。”
花月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当初西宫里她与她见礼的时候。
霜降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原先好歹也是个小郡主，在一堆来给西宫请安的郡主里头，就她最不服气这小主，因为不知道小主到底算个什么身份，凭什么就得她跪下？
可后来山河破碎，花月同她一起在宫里相依为命，又一起辗转到了将军府，她反而服了这主子了，别的小丫头都只会哭，她在宫里哭过一场之后，出来都是顶着梁的，哪怕身边人都觉得她是个靠不住的，她也有自己的章法。
顶着这眼神，霜降叹了口气，去给她备来最稳当的马车，扶她上去坐。
花月去的是京华里有名的极乐坊，这地方赌钱庄大，赌客络绎不绝，可以上桌下注，也可以开桌与人对赌。
上一回来这地方，还是来抓李景允的，三爷混账事没少干，赌自然也赌过，那一次李景允死活不肯回去，还是她坐上了桌子，用一个筛盅赢完了他身上的银子，将他逮回了府。
殷掌事什么都会，包括赌钱，小时候从沈知落那儿学来的技巧，就指着这个赢过可恶的大皇子。
眼下再进这地方，花月没再上桌了，只找来了管事的，关着房里吩咐了两句。
罗惜拿了赏钱就站在这极乐坊里不动了，他觉得自己运气好，一上来就赢了五两雪花银，于是跟着继续下注，可好事没个长久的，他那点赏银连着赢回来的银子，不到半天就都输了。
“管事的。”他扭头道，“我想赊几个筹子。”
这地方的人都知道他是老赖，一般是不会赊账的，但今日掌事许也是心情好，直接让他按了手印，拿走了五十两。
罗惜就着这五十两在赌场里玩了三天，三天之后，身无分文地被赶了出来。光是赶走也就罢了，他还欠了钱，几个打手围着他，要他五日内将银子补来，不然他这胳膊腿都别想要了。
他先前欠银子，也就三四两，头一回欠上五十两，知道是要完蛋了，连忙回府去求管账的少夫人。
府里这少夫人心肠软，罗惜觉得有戏，跪在她面前哭了个昏天黑地，结果不曾想少夫人端着茶道：“将军府上不出坏账，你干多少活儿就拿多少银子，没有预支这么多的道理。先前给赏银，是念着你照顾夫人也算有功，如今你这可就算是得寸进尺。”
罗惜灰溜溜地出来，啐了两口，不过眼珠子一转，倒是想起了另一茬。
他去市井茶楼里递了话，求见了一个面白无须的人，又是行礼又是磕头，连威胁带哄骗地让人拿银子过来。
倒不是他胡搅蛮缠，先前他替将军府抓药，这人亲自上门来给了他个红封，让他多抓一个方子云云。罗惜也不傻，这些大人做阴损事，肯定算个把柄，再换来五十两银子他就封口，也算不白忙活。
面白无须那人沉默地听完，应下了：“这么多银子，你跟我回府去取吧。”
罗惜大喜，当即就跟着走了，结果越走越偏，到了个无人的地儿，旁边突然蹿出来几个人，举起棍棒就把他往死里打。
杀人灭口可比给银子封口爽利多了。
花月在暗处瞧着，看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才招了招手。
另一群人也蹿出去，将这些个打人的打手和那面白无须的领头人一并抓住，带回了将军府。
日落收网，花月不慌不忙地往主位上一坐，听得下头的人嚎：“你们这没有王法啊，怎么滥用私刑抓人呐？快把我们放开！”
将茶盏一合，她望着下头，严肃地道：“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打伤我将军府的人，还跟我说王法？”
领头那个脸色一变，眼珠子转了转，道：“误会，误会，认错人了。”
罗惜被打得只剩了一口气，趴在旁边的担架上艰难地道：“不是误会，请少夫人做主，他们欠钱不还，还要对我下狠手——这个人叫德胜，咱们认识的。”
德胜脸色几变，转眼瞧见这屋子里就两个娘们，当即动了狠心，挣开背后捆着的麻绳就想抓了那少夫人过来当质，好离开这地方。
然而，他刚起身上前，那柔柔弱弱的夫人就一脚将他踹得跪了回去，咚地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
“力气还不小。”花月点头，“给他换个锁链吧，脚上也戴一副。”
一众护院从暗处冲出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他，德胜这才知道跑是跑不了的，一双眼灰暗了下去。
“说说吧，为什么打我府上的人？”花月皱着眉尖道，“不是我吓唬你，在这儿你们还能说上两句话，等府上那位爷回来瞧见，怕是直接以牙还牙，将你们都打死在这儿了。”
倒吸一口凉气，德胜左右看了看，笑道：“少夫人，当真是误会，小的也算与三爷相识，您怎么着也得信我的，不能信了这狗奴才的谎话。”

第62章 今宵又吹昨夜风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4 17:02|字数：6087“与三爷相识。”低声重复他这句话，花月纳闷地抚着自个儿的袖口，“那这几日府上挂丧，怎的也没见过你来吊唁？”
“夫人抬举。”德胜赔笑道，“说是相识，也只是见过面，有些往来，小的这身份，也不是能来吊唁的，但您放心，小的做不出坏事来。也是这刁奴开口勒索，才有今日这一番冲突。”
花月点头，看向旁边的罗惜：“那你便说清楚吧，人家欠了你什么钱？怎么又说是勒索了？”
罗惜浑身都疼，听着德胜这满口的推脱，更是气了个够呛，也顾不得那么说了，撑着一口气就道：“这贼竖子图谋不轨，他对将军府——”
话没说完，旁边有个打手突然挣脱桎梏，朝着他后脑勺就补了一拳。
“咚”地一声闷响，罗惜额头砸地，声音顿消。
茶盏往桌上一放，花月沉了脸：“这是何意？”
“少夫人休要听他胡言，这赌徒嘴里哪有半句真啊？”德胜连忙道，“谁敢打将军府的主意？这奴才是输急了眼了，想找银子救命，胡乱冤枉人。”
挥手让旁边的黎筠去查看罗惜的伤势，花月看着他继续问：“你是哪家的人，想让我信你一遭，也该报上门楣，让我看看佛面。”
德胜犹豫地瞥着旁边给人把脉的黎筠，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黎筠摸过脉搏，朝花月摇头道：“断气了。”
眼里一喜，德胜立马直言：“小的是太子仆射霍大人手下的差使，霍大人为人端正，小的自然也做不出空口白舌冤枉人的事情来，今日这事实在是这刁奴咎由自取，原先小的也不知道他是将军府上的人，这才伤着了。少夫人且将小人放了，小人回去便请霍大人与小人一块来赔罪。”
竟是东宫的人，花月垂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德胜略有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却听得上头突然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走吧。”
“少夫人？”霜降指了指下头罗惜的尸体，欲言又止。
花月摆手：“咎由自取，让他们走。”
“是。”
德胜欣喜万分，带着人离开将军府，只觉得神清气爽。该灭的口灭了，将军的人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他这差事办得圆满妥当，回去定能有赏。
罗惜的尸体被拖走了，花月看着地上那一摊血，干呕了两口。
“是奴婢大意。”霜降站在她身侧，声音极轻地道，“先前就有东宫纠察魏人的消息传出来，奴婢是没料到他会连夫人也不放过，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摇了摇头，花月靠在椅背上淡笑：“谁能料到他会戒备至此呢。”
周和朔原本就忌讳前朝余孽，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重用李景允了，所以会想先除去庄氏这个隐患。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也不过是权势争斗旋涡里一个不起眼的气泡。
抬手扶着额，花月低哑地笑出了声。
“少夫人。”黎筠打量着她的气色，小心地问，“可要诊诊脉？”
“不必。”她起身，拿了一个红封过来递给他，“这些日子多谢你。”
黎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叨扰多日，得少夫人包吃包住已经是极好，哪儿还用得着这东西。我回去收拾东西，晚些时候让师父来接我。”
“好。”花月也没硬塞，只让霜降去帮着她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黎筠也没带多少东西，但就这几日，少夫人给她添置了不少，其中还有一件石青色绣花长裙，霜降收拾的时候拿出来给她比了比，笑道：“姑娘还没穿过呢。”
黎筠摇头，粗声粗气地道：“在御药房里行走，哪里穿得上这个。”
将裙子给她卷进包袱里，霜降小声道：“应该会挺好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正经的长裙了，黎筠想，也无所谓，早些受箱比什么都有用。
没一会儿，外头有奴才来叫，霜降让她先自己收一收，起身便出去了。
屋子里已经基本收拾干净，黎筠盯着包袱里那石青色的一团想了一会儿，跟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将折好的裙子抖开。
上好的绸缎料子，做工精致，轻轻一晃便是一圈儿涟漪泛下去，温柔极了。
舔了舔嘴角，黎筠忍不住偷摸换上。
刚在铜镜面前转了一圈，那合上的门突然被人一推，黎筠吓得原地跳了起来，急声问：“谁？”
这心虚劲儿，透过嗓子清晰地传了出去。
门外的人似乎僵了僵，然后没动静了。黎筠狐疑地望着门口，又捏了捏自个儿穿着的裙子，刚想要不要换一身再去开门看看，结果就听得窗台上“咔”地一声响。
有人踩着窗沿跳进了屋子，怔愣片刻，然后扶着窗边的长案笑出了声。
“哈哈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黎筠脸都绿了，扭头就骂：“好歹是人师父，哪有翻窗户进来的？”
温故知笑得前俯后仰，泪花都直往外蹦：“我当你锁着门做贼呢，原来——”
黎筠急得跳脚，抓着裙摆就扑过去捂住他的眼睛，脸红脖子粗地道：“不许看。”
“也不难看，你气什么？”随她捂着，温故知倒也不挣扎，只往长案上一靠，身子低下来些好让她不用踮脚，“想穿就穿，师父也没笑话你。”
这还没笑话呢？就差把房顶给笑翻了。
黎筠气得狠了，反手就将他往窗外推：“出去出去。”
猝不及防地当真被她推了出来，温故知踉跄两步站好，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别换啊，就这么跟我回御药房，保管平日里欺负你的那几个药童看直了眼。”
“呸！”屋子里的人一边更衣一边骂，“谁稀罕。”
一阵闹腾，两人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黎筠双颊通红地坐得离他老远，温故知眼角瞥着她，知道她是真臊着了，眉梢一动便道：“温家阳盛阴衰，我娘生的三个都是儿子，幼时老太爷盼孙女，我娘便给我穿那罗裙抱去给老太爷逗乐。”
那头正气着呢，一听这茬，眼里冒出点好奇来，缓缓扭头看向他。
温故知坐得端正，十分正经地道：“穿的就是那小罗裙，一转圈就能扬起来，我还记得有一件石榴色的，绣的是富贵鸳鸯，老太爷最喜欢看那身，逢年过节就让我穿，一直穿到我八岁，知道臊了，才罢休。”
看看面前这长身玉立的师父，又想想那石榴色的小罗裙，黎筠一个没忍住，失笑出声。
这一笑，心里瞬间舒畅了，不就是裙子么，谁没穿过呀，师父都穿，她偷摸试试有什么好羞的。
黎筠不恼了，重新坐回温故知身边，眨巴着眼偷着乐。
心里暗叹一口气，温故知摇头，这年头徒弟也不好带啊，带着个小磨人的，还得自个儿来哄。
“少夫人那事查清楚了么？”他问正事。
黎筠老实地答：“清楚了，药方是东宫霍大人手下的一个胖奴才给的，不过少夫人似乎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当堂就把人给放了。”
她说着更纳闷：“少夫人在想什么啊？分明为那主母的死肝肠寸断，却不愿意替她追查凶手。”
温故知听得唏嘘，要不怎么说小嫂子聪明，这小丫头笨呢，庄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与人无仇怨，东宫的人怎么会对她下手？都只不过是领钱替主子办事的。
既然是主子想让人做的，她查也没用，不会留下直接的证据，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将军府少夫人，还能告得了当朝太子不成？
长公主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太子爷自然就是风头无两，最近朝中大小事宜都是问过他的，俨然有了监国的意味。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与太子硬碰硬谁就是上赶着投胎。
小嫂子会憋下这一口恶气吗？温故知沉思着看向车外。
秋收的日子近了，大梁的皇帝终于从炼丹长生之事中醒过神来，开始盘查这第五个年头自己的国力如何。周和朔等人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卯足了劲儿邀功。
沈知落被安排去了宫里陪陛下说长生之事，周和朔的意思，是让他想法子说服陛下，把开春巡游各地的差事交给他，但不知为何，沈知落去了一趟回来，陛下没松口。
谁都不知道沈知落在御前说了些什么，周和朔自然也不能与他为难，只是沈知落到底也是魏人，周和朔厚礼谢过他，还是将他放回沈府，不再亲近。
苏妙听见消息，以为沈知落会失落伤心，连忙准备了一桌子山珍海味，打算好生安慰安慰他，以彰显自己为人妻子的贤惠。
然而，沈知落进门来，却是一脸平静，绕过她低声吩咐星奴两句，没一会儿这屋子里就坐满了她不认识的人。
“你先去歇着吧。”他同她道，“我还有些事要与人商量。”
扁扁嘴，苏妙有点委屈：“我不能听？”
沈知落笃定地摇头。
行吧，苏妙退了出去，一身秋香色的长裙，就在庭院里跟游魂似的来回晃荡。
“小姐。”木鱼被她晃得眼花，“您找地儿坐会儿？”
苏妙停了下来，眨巴着眼问她：“木鱼，我烦人吗？”
木鱼摇头：“您是最懂事的，从来不碍着谁，哪里会烦人。”
“那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是不待见我呢？”苏妙蹲下身子，长长的裙摆扫起地上两分灰，怎么看怎么沮丧，“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把他当内人，他还是把我当外人。”
“这——”木鱼想了想，“许是事情实在要紧，姑爷不好说。”
苏妙撇嘴：“表哥还不瞒着我事儿呢。”
虽然也瞒着小嫂子一些，但那不一样，他瞒的都是为小嫂子好，时刻备着神替她兜底。屋子里那位是完完全全把她当外人，像块儿冰，捂来只化她满手凉水。
苏妙从来不在意沈知落从前喜欢谁，他喜欢小嫂子也好，喜欢别人也罢，但娶了她了，总得把她当个人啊，她又不是院子里种的树，每天只需要浇水。
俏丽的脸阴沉下去，瞧着可怜兮兮的。
木鱼想了想，道：“那您干脆也瞒着姑爷，别什么事都跟他说了。”
“我也想啊。”苏妙皱眉，“哪儿忍得住？我一看见他就想说话，想给他说今儿遇见什么事，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院子里的蚂蚁怎么搬的窝，枝头上的鸟儿怎么孵的蛋。我嘴上没个把门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有说不完的事儿，再无聊的东西瞧着他说出来，也是甜丝丝的。
苏妙很苦恼：“他怎么就不能对我甜点儿？”
搓了搓胳膊，木鱼犹豫地道：“奴婢早就想说了，姑爷身上一股子死气沉沉，瞧着漂亮，魂儿却不剩什么，像是先前谁送来的那个孔雀占枝的摆件，只剩了好看的翎尾，它不活啊。您图个什么？”
摇摇头，苏妙觉得这小丫头不会赏，沈知落身上就是这股子死气最动人，好看又空洞，让人想把他填满看看是个什么风华。
不过沈知落一直不让她填，许是她差了点，怎么都撬不开他这关得死紧的心眼儿。
摸了摸手腕上捆着的符文发带，苏妙长叹一口气。
府里的客人走了，沈知落半倚在贵妃榻上出神。
苏妙凑过去，分外委屈地看着他。
“怎么？”他阖眼，“谁又得罪你了？”
“你。”她眨眨眼，“你最近忙起来，又不爱搭理我了。”
好笑地掀了掀眼皮，他道：“你自己一个人也挺会寻乐子的，前些天不是还将我新买回来的花瓶给砸了？”
心虚地移开目光，苏妙道：“那是不小心，诶，谁同你说这个了，你看看表哥和我表嫂，人家也就比咱们早成亲一个月，怎么就那么黏糊恩爱呢？”
沈知落看向她：“因为你表嫂吃错了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表哥。”
微微一噎，苏妙轻哼：“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啊。”
眼前这人眸子扫过来，深黑之中泛出些微紫光，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在我身边久了，能分得清喜欢和欣赏。”
“什么意思？”她不解。
“喜欢是天底下最狭隘的东西，会吃醋，会在意。欣赏就宽厚许多，不管那人心里有谁，她都不会在意，只是喜欢他身上的某一样东西。”他看进她的眼里，平静地道，“你是后者。”
苏妙愕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人在生气，可眨眼看看，他说得很正经，像学堂里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
“在你眼里，我同花瓶差不多，只是因为好看，你想要，便要了。”沈知落摇头，“你什么都不懂，却指望我傻乎乎地掉进你这坑里。”
“过不过分？”
这么一听真的好过分哦，苏妙义愤填膺。
不过只活泼了那么一瞬，她便安静下来，一双狐眸看着他，略微有些委屈：“以前没人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欣赏，我分不清，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所以跟你在一起了。”
沈知落一顿，神色复杂起来。
面前这人活得热烈又张扬，可一这么老实坐着小声说话，就没由来地让人心疼。
“打从定下婚约开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不然也不会成天让我带你去见小嫂子，每回在小嫂子面前，你都不太一样。”她想了想，“我是知道这些还愣是要嫁过来的，再倒回去吃醋，不显得可笑么？”
是因为知道这东西不该是她的，有幸到手，便不会挑这东西的毛病。
与其说她冷血无情，不如说她是小心翼翼。
沈知落脸色几变，口气里还是没忍住带了两分恼：“别搁我这儿装可怜。”
苏妙立马笑了：“我才不可怜，怎么看也是如愿以偿的，倒是你，天天对着我这张脸，又什么都不肯说，别憋坏了才是。”
说完跟着起身，潇洒地一拂裙摆：“不跟你闹了，我带木鱼上街去。”
沈知落想拉住她，可这人蹿得比猴子还快，一眨眼衣裙就消失在了门外。
手里空落，他慢慢收回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
秋收福寿宴是宫里备来犒赏百官的，每年的这个时候，百官连同各地封王都会向帝王禀告这大半年的收成和各自当职的建树，周和朔一早安排好了人，明为述职，实则邀功，让父皇知道他这个太子也不是白当的，好在之后放心地将皇位交给他。
李景允带着花月也去了这福寿宴，月露台上敬酒，就听得一溜串的大臣都报喜不报忧，顺带歌颂东宫有孝心，会做事。
要是就这么任他们说完，那圣上必定更加器重太子。
李景允盯着杯子里的酒，正犹豫要怎么说话呢，就见内阁里上去几个人，大声禀了各自建树，又顺带将太子爷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那几个人平日里是不沾党争的，突然这么说话，李景允很是意外。
更意外的是，后头上去的户部和刑部，也有人大肆褒奖太子。
龙椅上坐着的人先前还眼含笑意，可听到后头，脸上就没什么神色了，李景允眉梢一动，轮到他的时候，便也拱手道：“陛下，太子这大半年无一日休沐，朝政内外事皆处理得宜，禁军调度虽还未完成，但御林军数万人已经悉数重新归整妥当，定能保陛下高枕无忧。”
他接着禀了御林军的几件大事，都是先前陛下吩咐他做的，每一件都捎带感谢太子指点。
这福寿宴皇子皇孙一个都是不能来的，周和朔自然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稍后问起内侍，也只说无人说歹言，句句是夸赞。
滴水不漏。
花月看着他答完话坐回自己身侧，笑着给他添了菜。
“那几个人，你认不认识？”李景允斜眼，指了指方才夸太子的几个大臣。
花月从容地摇头：“没见过。”
她没撒谎，原先见的人本来就少，那几位大人就算是魏人，也认不出她来。
只是认得沈知落罢了。
平静地抬袖进食，花月看着天上那甚好的月光，心情舒畅。
宴上坐着的人不少，有喝高了的，旁边便是能歇息的小苑，宫人捏着宫灯来回引路，康贞仲醉醺醺地就坐在了小苑的椅子里。
“好日子啊。”他拉着宫人的袖子笑，“今儿是个好日子。”
他给陛下回禀了不少大事，桩桩件件都是经太子爷的手，而未曾禀告过陛下的，太子多疑遗传自谁啊？康贞仲想起陛下那眼神就觉得高兴。
蚍蜉不能撼树，但虫把树干多钻几个孔，那树总有倒下来的时候，等了这么久，今儿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值得多喝两杯。
手里抓着的宫人像是被他吓着了，挣开他便慌忙往外跑。
先前还闹闹腾腾的别苑，不知什么时候就安静了下来，外头一轮圆月当空，照得四下洁白如许。
康贞仲笑了一会儿就沉默了，望着屋子里寂静的桌椅，他长叹了一口气。
年岁不小，双鬓都已经花白，可除了手里稍纵即逝的权力，他这一辈子好像什么也没剩下。
他想起斋月，那个端庄的姑娘曾经问过他：“仲志向为何？”
彼时少年意气，满怀冲劲，他说：“我自当维护苍生，做那顶旗的将军。”
可是后来，他为了功名利禄，屠杀了半个大魏宫城，他没有当成将军，倒做了自己深恶痛绝的文臣，连刀都再也没拿起来过。
斋月选李守天其实是对的，他再畜生也比自己厉害。
低哑地笑起来，康贞仲抹了把脸。
门外有人进来，慢慢地踱步到他身边坐下了。
他侧头，迷迷糊糊间瞧见一个姑娘，不由地失笑：“还会有女眷在这福寿宴上喝多了要歇息？”
那人转过头来，竟是开了口：“大人还记得大魏有一个胖胖的老王爷么？破城的时候，那老王爷就站在宫门口，唱了几句戏。”
酒气上涌，康贞仲也没问这人是谁，笑着就答：“记得，他嗓子还不错，不过那一折子没唱完，就被我砍下了脑袋。”
他有些可惜地道：“我现在梦里还时常听见那腔调，怎么唱的来着？今宵——”
身边的姑娘打着拍儿就与他和：“今宵又吹昨夜风，春花飘摇旧梦中。”
“就是这个。”康贞仲醉醺醺地问，“后头呢？”

第63章 福寿宴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5 16:59|字数：6028后头是什么，霜降记得最清楚了，她家的老王爷总爱唱这么几句，清晨在庭院里打着拍子，和着露水清风，回回都将她吵醒。
“今宵又吹昨夜风，春花飘摇旧梦中，回首前尘无别事，故人笑倚旧堂东。”
老王爷的嗓门亮堂，唱起这几句来通透又婉转，穿过晨曦间的雾气，招来老王妃的几句责骂。
“好说是个王爷，怎的净学些下九流的勾当，哪有在这高门大院里唱戏的，叫今上知道，又要说你不务正业。”
老王爷脾气好，被说上两句也是乐呵呵的，只摸着肚皮笑：“国泰民安啊，国泰民安的时候，哪儿用得着我务正业。”
那时候的大魏的确是国泰民安，有老祖宗留下来的好底子，也有满朝的忠良臣，霜降也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小郡主，躲在父母荫下玩玩闹闹，时常与人说一说那西宫小主的闲话。
然而没几年，朝里出了内讧，从根上烂了起来，山河破碎，敌军压境。
霜降就趴在那花窗上，看着自己年迈的父王收起了唱戏的折扇，戴上了已经生灰的盔甲。
京城破的时候，父王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但他还是带着人去宫门口守了，他想为这大魏留个根，想让那西宫小主有机会藏。
一身盔甲尽碎，满脸魏人热血，他就站在那红墙黄瓦下头，像每个清晨站在她窗外一样，亮堂着嗓子唱：今宵又吹昨夜风，春花飘摇旧梦中。
可惜没唱完，康贞仲就提着他的大刀策马而过，光影照透了宫门，血溅出去也不过几点暗色，那站得端正的老王爷头颅被人砍下，胖胖的身子打了个趔趄，像是不想倒。
霜降被人捂着嘴带走，眼里能瞧见的，就是宫门口自家父王渐渐僵硬的身子，被康贞仲一马鞭打碎在血腻的青石板上。
“回首前尘无别事。”
霜降捏着袖口，学来自家父王的两分模样唱，“故人笑倚旧堂东——”
声音稚嫩，甩腔却和老王爷一样婉转，绵长悠扬得像一折子旧梦。
“好！”康贞仲摇头晃脑地给她拍手，醉眼朦胧间，就看面前这姑娘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落下两行清泪来。
为什么唱这几句都能唱哭呢？康贞仲茫然地凑上前去，想问。
可不等他问出口，心间却是猛地一凉。
一股子冰寒穿心透肺，将他浑身酒意都吓退了，康贞仲双眼暴凸，怔愣地看着面前这有两分眼熟的姑娘，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锥子穿透的胸口上。
“奉家父之命，来送您一程。”霜降收回手，笑着擦了脸上泪，“来得晚些，还请大人莫怪。”
惊恐地看着她，康贞仲不敢呼吸，跌下椅子抖着手往外爬。
他还不想死，他还有斋月的仇未报，哪儿能就这么下去见她？可是，身后的人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没爬两步，背上倏地一重，胸前那本就进了三寸的锥子顿时全数没入心间，疼得他撕心裂肺。
康贞仲惨叫了起来，他想喊救命，但这提不上气来的叫唤，很快被霜降那婉转的唱腔给压了下去。
秋夜风凉，寂静的小苑里一声又一声地唱着《旧堂东》，声音凄清惶然，被风卷着吹去了福寿宴的方向。
宴席上正是热闹，吹拉弹唱很是齐全，没人会在意这细微的动静。只殷花月倚在桌边仔细地听着，一拍一拍地给她敲着桌沿。
她给霜降准备了一个月，这出戏今日总算是唱了，长叹一口气，花月端起杯盏就同身边的李景允碰了碰。
李景允侧头瞥她一眼，盯着她那杯子，似乎想起些事儿来，伸手便给她换了一盏茶：“喝这个。”
花月不乐意：“难得今日高兴，哪能不喝酒？”
“你这酒量，一口下去你受不了，爷也受不了。”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她的脑门，“老实些。”
呷了一口茶，花月扁着嘴将茶杯放到旁边，嫌弃地扫了两眼。
这姿态有些娇俏，她做完自己都愣了愣，失笑摇头。到底是被宠着长大的孩子，骨子里这点儿蹬鼻子上脸的劲儿不管经历了多少事，只要再被人一宠，都得重新泛上来。
花月是怎么也没想过，李景允能和她走到这一步，初在一起原本还是互相厌弃的，到现在，这位爷已经会宠着她让着她了，日子过得太舒坦，以至于她想回去找沈知落的麻烦，问问他算的到底是什么卦，怎么就不会有好下场了？两人不是都好好的么？
等她将这些仇人清算干净，就安心陪他过日子，过两年生个小孩儿养着玩，她怎么着也不会是个孤苦一生的下场。
满足地抿了抿嘴角，花月靠在了旁边这人的肩上。
“怎么？”李景允哼笑，“醉茶？”
掐他一把，她气笑了：“谁连这个都醉？”
“那保不齐你想碰瓷呢。”他嘴上挤兑，身子却还是侧过来些，叫她靠着更舒坦，“累了说一声，爷带你从小路开溜。”
花月：“……”
这福寿宴还能开溜？脖子硬虎头铡砍不动是怎么的？
唏嘘摇头，花月继续喝茶。
没一会儿，下头上来个人，在李景允身边小声禀告：“大人，旁边那小苑出事了。张大人没个主意，想请您过去一趟。”
薛吉死后，张敬仪成了禁卫统领，但他那人愚钝，阅历也不多，一遇着事就只会让人来找李景允。李景允也不知那头怎么了，站起身就想过去看看。
“嗳。”花月突然捂了肚子，脸色苍白地抓住他的衣袖。
“怎么？”李景允回头。
“肚子疼。”她眉眼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说下来便下来了，唇上血色褪去，整个人瑟瑟发抖。
李景允吓了一跳，将她扶起来吩咐宫人去找温故知，然后朝那禀告的人道：“让他自己看着办，我管不到禁卫那头去，实在不行先找殿下。”
本来他就是受命监管御林军，只是看在太子的颜面上偶尔帮帮张敬仪，自家夫人有事，那自然是夫人在前，外人在后。
花月很欣慰，拉着他的手哼哼唧唧得更加厉害。
传话的人为难地退下了，李景允一边替她揉着肚子一边有些狐疑：“真疼？”
“真的。”她龇牙咧嘴地靠在他怀里，“唉哟，都疼得不行了。”
墨瞳眯了眯，他凑近她耳侧低声道：“温故知马上就来，你要是真疼，爷便去告假，但要是装得来吓唬人，你今晚可完蛋了。”
背脊一凉，花月轻吸一口气，眼珠子乱转。
温故知来得很快，药箱往旁边一放就来给她把脉，花月张口欲言，李景允却是伸手将她连嘴带眼睛一起遮了，冷声道：“他诊完之前你别吭声。”
完了，花月两眼一抹黑。
温故知隔着手帕把了半晌的脉，看看她又看看自家三爷，犹豫地问：“席上喝酒了？”
“没。”李景允哼笑，“爷拦着呢，东西也没乱吃，你别给她找借口，实话实说，这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肚子疼成这样？”
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温故知食指缓缓抬起，落在了他的心口。
李景允：“？”
“嫂夫人有两个多月的身子了。”他道，“这只能是您让她肚子疼的。”
管弦嘈杂的福寿宴，那些个正被敲打弹的乐器突然都发不出声音了，四周的人声都飘远，李景允傻了眼地看着温故知，脑子里一片空白。
花月也怔住了，她拿开眼前的手，瞪着眼看向温故知：“两个多月身子？”
温故知点头，迎着她这怀疑的目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您二位自个儿都没个察觉的？”
这怎么察觉？她最近一直很忙，李景允比她还忙，两人虽然也常做那臭不要脸的勾当，但谁也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了。
她刚刚还盘算着过两年呢？
“嫂夫人是坠疼还是怎么个感觉？”温故知严肃地道，“若是坠疼就要小心了，身子还不稳，保不齐一个粗心就没了。”
她就不是真疼，只是不想让李景允去搅合浑水而已。花月张口想解释，可还没说话呢，手就被抓住了。
三爷这先前还滚烫的手掌，眼下再握过来，竟是有些发凉。
“那怎么办？”他问。
温故知这叫一个唏嘘啊，兄弟这么多年了，哥几个做梦都想听见三爷问他们这句话，也让他们来替他操回心，可谁也没等到。不曾想，今日竟是在这个场面里听见了。
“扶夫人回去歇着，熬些保药，早晚散散步，多余的事儿就别做了，将养着吧。”他写了个方子递过去。
李景允二话不说就要去告假，可那上头还有人在与今上说着话呢。花月一看，连忙将他拽住：“不妨事，我这会儿好些了，等席散了再走也来得及。”
现在走了，谁去接应霜降啊？
李景允沉着脸瞪着她，一瞪又怕吓着人，神态稍缓，颇为别扭地道：“爷自己想回去了成不成？”
“那你回去。”花月笑，“我就在这儿坐着。”
“……”许久不骂人的李大都护，终究是没忍住低咒了一声。
他转身，掀开衣摆僵硬地坐回了她身侧。
温故知安慰他：“三爷也不用太紧张，嫂夫人自个儿是最清楚状况的，她说没事就是没事。”
“爷没紧张，不就怀个身子么，谁没怀过似——不是，谁没见过似的。”他皮笑肉不笑，打着扇儿别开头。
花月捂着肚子乐，侧头一看他，忍不住伸手勾了勾他放在身侧的手掌。
他掌心收拢，将她死死握住。
前头吹拉弹唱的热闹在继续，花月也不看了，就盯着他的侧脸笑，心里前所未有地觉得饱胀满足。
“殿下。”
周和朔正在姚贵妃宫里陪着说话呢，突然就听得人来禀告：“福禄宴上出了事，内阁的康大人死在了旁边供人歇息的小苑里，禁卫没抓着凶手，正在挨个查。”
一听这话，周和朔变了脸色。为了让禁卫立功赎罪，今晚这福禄宴是让张敬仪带人巡逻的，突然死个人，张敬仪还有活路吗？
“去，让人先按下消息。”他沉声道，“不能让父皇知道这事。”
下人领命去了，可没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地回来道：“陛下传康大人问话了。”
“怎么会？”周和朔大惊，“不是才问过吗？”
“有大人说起内阁修书之事，陛下说未曾听禀，便让康大人回来再说两句。”
不对劲，周和朔摇头：“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摆明了是有人故意的，杀康贞仲……他一早就知道康贞仲是那些前魏余孽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直让人护着呢，也就最近忙了些，护的人手少了，竟就出了事。
别的地方都不出，愣是要横到帝王眼皮子底下，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周和朔朝姚贵妃行了礼便往外走，亲自带兵盘查，想在这宴席散去之前先将消息压住，把凶手抓到，也好将功折过。
姚贵妃看着他这来去匆匆的模样，微微皱眉，妖娆的身段倚在贵妃榻上，娇慢地哼了一声。
周皇室里的男人，哪怕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也都是薄情寡义。
伸手添了香，她打了个呵欠，继续睡。
霜降是动了手就走的，按照花月给她安排好的，在小门与人接应上，便一起回宫门左边的奴才厢，谁知已经在人群里站着了，还是有人带了人来，将方才不在厢里的奴才都带了出去。
手心发汗，霜降站在几个人当中，大气也不敢出。
她鞋底是有血的，被人抓住，便是证据确凿，还会连累花月和将军府。可眼下实在也没处跑了，四下都是人，怎么办？
检查衣裙的宫人已经走到了她跟前，霜降低着头，眼前一片花白。
“将军府的丫鬟在哪儿？”远处，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霜降一凛，连忙抬头，就见温故知挎着药箱过来，皱着眉道：“跟我走一趟。”
“大人？”几个小官面面相觑，“这儿在查东西。”
“查什么？”温故知问。
周和朔吩咐了要压消息，底下这些小官谁敢透露？支支吾吾地就说是太子吩咐。温故知一翻手就拿出太子的信物来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这也是太子吩咐，将军府上的夫人身子不妥当，叫丫鬟快去帮个忙接应着，不然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说着，一把将霜降往外拉。
如获大赦，霜降跟着他走出去便朝他行礼：“多谢大人。”
“谢什么？这真是你家夫人的吩咐。”温故知一边走一边道，“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禁卫突然围着人不让走，嫂夫人说肚子难受，三爷去找了太子，这才让你和嫂夫人先回府。”
花月反应倒是挺快，霜降擦了擦额上冷汗，长出一口气。
周和朔压消息的动作是挺快的，但架不住皇帝一直要找康贞仲，到宴席散去，几个重臣在御书房里站着，帝王一盏茶就摔在了太子跟前。
脸色苍白，周和朔就着茶渣碎片便跪了下去：“父皇息怒！”
原本听那么多人上赶着夸太子说太子功绩他这皇帝就有些卧榻被他人酣睡的不悦，眼下出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要到最后散席龙颜大怒一通才知道。
皇帝深深地觉得，是自己太宠惯这个太子爷了，让他骄横起来，目中无人。
“禁卫失职不是一日两日，朕想给你机会，奈何你不是这块材料，将禁卫军的牌子交了吧。”皇帝沉声道。
周和朔惊得面无人色，可帝王盛怒之下，他也不敢再做忤逆之事，连忙让人去将兵符拿上来。
皇帝顺手就扔给了李景允。
“陛下，这——”李景允跪下来，满脸忐忑。
旁边站着的大臣都明白，给李景允就是还给太子留着颜面，毕竟是交情深厚的两个人，总比扭头给其他皇子来得好。
周和朔心如刀绞，但也知晓这意思，低着头不再吭声。李景允左右看看，为难地谢了恩。
出了御书房，周和朔也没责怪他什么，但心情着实不好，扶着宫人的手便走了。
朝堂上再怎么争权逐利，兵权还是比什么肥差都重要的，长公主先前痛失管事院，眼下太子又痛失禁卫军，朝中原本最猖狂的两股势力，终于是有了衰败的苗头。
与此同时，李景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手握京华兵权，狠狠地给李守天长了脸，周围的人跟着沾光，连苏妙这儿都有人递礼，想让她帮忙说说媒，看李大都护可要什么妾室？
苏妙捏着一堆画像小样一张张地看，一边看一边乐：“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想进我表哥的院子。”
沈知落斜她一眼：“你家表哥是什么天人，凡人还配不上了？”
“不是这个意思。”苏妙笑着凑过去，“你看啊，这姑娘比你跟我加起来都胖，是想进院子压死我表哥不成？”
小样瞧着着实有些丰腴，沈知落挥手让她拿开：“你小嫂子有了身孕，你表哥未必不想纳妾。”
一般的正室有孕，家里男人都会纳个小妾暂陪身侧，可苏妙觉得这行径简直是臭不要脸，一张嘴撅起来，都快撅上了房梁：“舅母孝期还没过，他想也不成。”
想了想，她又问：“要是我怀了身子，你也会纳妾？”
睨她一眼，沈知落没答。
都这么觉着人家了，自个儿当然也是这么想的，苏妙沮丧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好像担心不到这茬去，都这么久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沈知落最近也不爱与她亲近了，白日里与人密谈，晚上便在书房里歇息。她有几回厚着脸抱着被子过来找他睡，他也没怎么搭理，有一回她忍不住撒泼，问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这人倒是洒脱地道：“你去抓，抓到了你便给我写休书。”
苏妙都要恼死了，却也没什么办法。
实在无趣，她抛下沈知落出门去了栖凤楼。
朝里最近颇为动荡，李景允在栖凤楼里同柳成和他们商量事，一见着她便挑眉：“你这是什么怨妇相？”
沮丧地往他面前一坐，苏妙问：“沈知落最近有什么事儿吗？总也不搭理我。”
“来得正好，刚要同你说呢。”李景允道，“趁着还早，你要不给他写封休书？”
苏妙当即就跳了起来，踩在凳子上做了个猛虎下山式：“他当真在外头有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景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旁边的柳成和小声与她解释：“你那好夫君联络了不少魏朝旧部，正替五皇子与那太子争夺明年开春巡游的机会呢，火烧得旺，你表哥怕烧着你，让你先脱身。”
冷静了下来，苏妙不解：“这里头有五皇子什么事？沈知落与他都没怎么见过面？”
“碰巧抓着五皇子有亲王封号在身，算朝中除了太子之外最有出息的罢了。”李景允道，“他们就是想要个傀儡，偏巧五皇子年纪小，还没学会这些勾心斗角。”
想起那日席上看见的周和珉，苏妙想说那看起来也不像个傻子啊，可还没说出来，李景允就道：“总之，你那夫君想拉我将军府一起蹚浑水是不成的，给他一封休书吧。”
“有道理。”苏妙点头，“说什么都不能连累将军府。”
柳成和欣慰地指着她朝李景允道：“三爷您瞧，您还担心呢？看看表小姐多么以大局为重。”
“我还没说完。”苏妙拍手，“既然不能连累，不如我就闹点动静，表哥你再闹大些，让整个京华都知道我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背叛将军府，从此与将军府一刀两断，不再有任何关系。”
一个没站稳，柳成和打了个趔趄。
李景允算是提前料到了，只哼笑一声：“命不要了？你这婚事是太子指的，就指着你来维系东宫和将军府的关系。”
“也不至于丢命。”苏妙眯着眼睛笑，“他会护着我的。”
沈知落？李景允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这傻表妹，半个京华都知道沈知落待自己的新婚妻子不好，也就她还这么一根筋。

第64章 她眼里的他和他眼里的自己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6 16:54|字数：3023“此事也不是你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定得下来。”李景允接着道，“你是将军府养出来的半个女儿，哪儿那么容易逐出家门？再者说，你要是为个男人连亲人都不要了，还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让他们戳。”苏妙哼笑，“舅母一走，整个将军府里我也就与你还算亲近，表哥只要还念着我，那我也不算没了亲人。至于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一向不往耳朵里进。”
李景允真不知道该夸她洒脱还是骂她没心没肺。他摇头叹气，拂袖道：“真到那一步再说吧。”
一听这话，苏妙就知道表哥是舍不得自己去遭这个罪，她也不吭声，笑嘻嘻地行礼告退，回了一趟将军府。
“三爷。”温故知略微担忧地道，“表小姐发起疯来，咱们可拦不住。”
李景允扶额，很是纳闷地问：“那沈知落除了皮相有几分动人，到底还有什么好的？她怎么就对人这么死心塌地了。”
“感情这事谁说得清楚呢。”温故知抿唇，“好比三爷你，身边有了嫂夫人之后，也像换了一个人。”
瞎说，他跟以前也并无什么差别，哪像苏妙似的着魔？李景允腹诽。
再说了，他养的小狗子可比沈知落好多了，又乖巧又懂事，虽然偶尔有些小手段，但在他能收拾好烂摊子的范围内，压根不算什么事。
花月自打知道自己肚子里多了块肉，就变得老实了许多，没有再四处乱走动，只在散步的时候同霜降说说话。
“康贞仲的案子周和朔依旧在查。”院子里只她们两个，霜降扶着花月的手，一脸凝重地道，“或许会查到奴婢身上。”
看着院子里黄了的银杏，花月轻笑：“查到你身上又如何？人证物证一样也没有，你抵死不认，便如同那德胜，牵连不出身后的人，自然也就能全身而退。”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丫鬟会同内阁大人有这么深的仇怨，哪怕推敲出来当时只有霜降有作案的机会，证据不足，碍着将军府的庇佑，也动不了她。
只是，会引起周和朔的疑心。
不过周和朔那个人，疑心重也不是一日两日，先前还畏惧几分，眼下失了兵权虎落平阳，应该不会那么咄咄逼人了。
想起李景允同太子那复杂的关系，花月底气其实不是很足，她也怕李景允会为了保全与太子的关系，而将霜降宰了给人平怒。
应该不至于吧？她沉思。
晚上李景允回来，两人依偎在软榻上，他突然问：“听说霜降心情不好，把先前一些旧衣旧鞋都烧了？”
微微一顿，花月略微不安地垂眸。这位爷如今这么忙，哪里会在意一个丫鬟烧什么东西，能问出这话来，多半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也不怪霜降，那鞋上有血，不烧不行。
“唉——”眼珠子一转，花月长叹一声，捏了帕子擦了擦眼角，“可不是么，那丫鬟重情义，先前总穿那一身伺候夫人，如今睹物伤情，一天比一天消瘦，不如烧了来得好，妾身已经应允了给她重做一身衣裳。”
身后这人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心里不安，花月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他：“爷想问什么？”
似笑非笑地撑着额角，李景允悠哉地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袖口捏紧，花月神情严肃起来：“霜降与妾身也算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您要是觉得她哪里不好，也先跟妾身说说，别突然为难她。”
“爷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轻笑，“你急什么？随口一问罢了，又不是要纳妾。”
“真要是纳妾那还好呢……”她小声嘀咕，眼下这情况，谁也不敢动李大都护的人呐。
李景允眯眼打量她，墨黑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你是盼着爷纳妾呢？”
花月摇头：“盼不至于，但您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妾身又还怀着身子，给这院子里添个人也是寻常事，妾身也只是随口一说。”
心里一沉，李景允阴了半张脸，侧头去看窗外萧萧的秋风卷叶，嘴角抿了起来。
的确是有不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他初掌权，用这后院里的法子来与人维系关系巩固地位是最方便不过的了，但他没选这路子，怕人扰她清净，愣是让苏妙把这些人都挡了。
结果怎么着，人家觉得是寻常事，倒是他白操一回心。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花月纳闷地看着面前这人，想了想，给他拿了一块蜜饯来。
“真当这是万灵丹？”李景允冷笑，“拿开，爷不想吃。”
眉梢一耷拉，花月抿唇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不是个会撒娇的，性子原本就清冷，加上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整张脸上都是茫然。
李景允斜眼睨了她半晌，还是心软了，没好气地摸了摸她的小腹：“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花月乖巧地答，“午膳也用得很好。”
“嗯。”
伸手将她抱回怀里，他算是消了气了，又开始抚弄她的发丝。
李景允自以为这样已经算是极尽温柔了，但凡她有点心，都能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好吧？
可是，花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这粗暴的薅头发动作，心里只觉得这位爷是变着法儿撒气呢，于是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又惹他哪里不对，然后霜降遭殃。
软榻上一人浅笑一人惶恐，心思各异，却难得地很和谐。
“那边的新宅子要完工了，爷想着派霜降过去督工收尾，你觉得如何？”李景允低声询问。
周和朔在康贞仲的死上栽了大跟头，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案子，他派了霍庚并着几个文官全力追查凶手，已经将霜降列入了怀疑的名册，查过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虽说人不一定是霜降杀的，但若因为一个丫鬟，让周和朔查到花月的身上，那便是得不偿失，所以让霜降出去避避是最好，等事情平息些，再回来不迟。
李景允是这么想的，可话听在花月耳里，就是他知道了真相，要与霜降撇清关系的意思。
花月很能理解他这不想让将军府受牵连的想法，可霜降若是离开这府邸，便只有死路一条，到底是一起捱着苦难过来的，她没道理白白看着她去死。
“公子。”她皱眉道，“妾身身边如今只霜降这么一个贴心的，您支走她，妾身怎么办？”
“府里有的是丫鬟婆子，非她不可吗？”
“非她不可。”花月笃定地道，“您要是觉得新宅那边无人看顾，那妾身与她一起过去。”
这不胡闹么，她现在这身子，他搁府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要送去那灰泥堆里？李景允连连摇头：“你这是翅膀硬了，还学会了威胁人。”
“妾身不敢。”她侧头看他，“但夫人走了，这院子里就霜降与妾身亲近，妾身想留她在身边。”
话都说成这样了，李景允也没办法，无奈地靠在软枕上道：“你也就仗着爷宠你。”
紧绷着的身子一松，花月朝他行了个礼：“多谢。”
怀着身子到底是不一样，说话都有分量，要是以前她这么逆着他，他还不得把她和霜降打包一起扔去新宅？
花月这叫一个唏嘘啊，先前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她这身份怀将军府的孩子，怎么看怎么不妥当，可眼下她想明白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只是，孙耀祖和尹茹着实有些烦人，听闻她有了身孕，便觉得整个将军府也可以拿来利用，甚至想让她给李景允吹枕边风，让他帮五皇子一把。
开什么玩笑，她敢提五皇子一个字，李景允就敢把她活吃了。
瞥一眼旁边这人分外冷峻的脸色，花月轻轻打了个寒颤。
“怎么，冷？”李景允扯了毯子过来给她，又看了看窗外，“是有些凉了，你也该多穿点。”
放在以前，这些话李景允是嫌恶心说不出来的，可温故知说了，怀着身子的人受不起惊吓，要保持心情平和，于是他难得拿出了自己珍藏二十年的耐心，对着她低声细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人听着，眼里竟是有两分惊恐一闪而过。
“好。”她应下，然后连忙从他怀里站起来，去内室更衣。
溜得比兔子还快。
纳闷地看着她这急慌慌的背影，李景允摇头，心想这人还真是半点不识好，整个京华已经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好的夫君了，她竟然半点不感动。
不可理喻。
“公子。”八斗在外头喊了一声，“管家过来了。”
闻言起身，李景允替她落下了隔断处的帘子，然后慢悠悠地迎出门去问：“怎么？”
“公子，不好了，您快去书房看看。”老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表小姐今日不知为何回了府，与将军在书房里吵起来了，将军是动了真怒，已经让人去宗庙迁故人牌位去了。”
微微一怔，李景允反应过来，脸色跟着就绿了。
臭丫头，还真是不听劝。

第65章 巧了么这不是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7 16:56|字数：4670苏妙这人，三岁父母双亡，四岁就住进了将军府，常跟着他们那一群男孩儿玩耍，故而性子直爽，没有闺阁里女儿的娇气，但她撒起泼来，那可真是——整个京华没哪个泼妇能泼得过她。
李景允原想着将她的事缓一缓，另寻个路子来，也不至于非走这独木桥。可没想到苏妙竟是铁了心了，跺着脚就站在书房门口与李守天对骂。
“说什么白眼狼不白眼狼的，当年舅舅你一穷二白，不也是靠着尤氏的家里才当的官？后来呢，尤氏怎么死的你心里不清楚？哟，上梁都不正还指着下梁不歪呢。”
“你混账！”
“也就是您年岁大些，这一声混账我不敢还嘴。”绣鞋尖儿踢了踢旁边的小木箱，苏妙撇着嘴道，“在府里这么多年，也只舅母照顾我一二，平日里连舅舅面儿都是见不着的，今日我还您这五百两黄金，算是谢谢您这将军府替我老苏家养了个好闺女。”
“出手还挺阔气。”李景允站在院子一侧看着，颇为唏嘘地摇头：“下血本了。”
花月站在他身侧，看着地上那眼熟的红木箱子，犹豫片刻，还是道：“这好像是在您账上划去的。”
昨儿她去栖凤楼，苏妙正好过来，说有急事要借上五百两黄金，第二日就还到将军府。花月本是想先知会李景允一声，但苏妙看起来十分焦急，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领着栖凤楼的账房钥匙去了钱庄。
后来因着霜降的事儿一打岔，花月也就忘记说了，眼下看着才想起来。
表小姐还真是说话算话，这第二日果然就还来将军府了。
只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李景允方才还颇有些袖手旁观看好戏的意思，听到这里，他脸色一变，当即进门就斥：“苏妙！”
哪有拿别人银子来逞威风的，要不要脸了？
苏妙回眸，朝他一笑，手一抬便道：“表哥莫劝，这一箱子撂下，我与将军府便是两不相欠。”
呸！大白天的说梦话，不听他的意思便罢了，还想白贪他五百两黄金？李景允冷笑：“你就不怕我抱着这一箱子东西去衙门告你家沈大人一个中饱私囊？”
微微一噎，苏妙眨了眨眼，略为委屈地扁了扁嘴角：“与我家沈大人有什么关系？就不许是我在外头有什么营生，自个儿攒下的？”
话里有话地威胁人，李景允气得直翻白眼。真是嫁出去的表妹泼出去的开水，想往回收都烫手。
“景允莫劝。”李守天扶着桌角恼恨地道，“她今日能做出如此不孝之事，已经算不得我将军府的人，就让她把她爹娘的牌位都从祠堂里移走，我李家供不起他们！”
“爹。”李景允欲言又止。
李守天却像是被气得狠了，双眼通红，不管不顾地挥手：“让她滚。”
苏妙脚下一个小跳步，麻溜儿地就“滚”出了主屋。
“小嫂子怎么也过来了？”瞧见花月站在外头，她迎上来轻声道，“我捅了马蜂窝啦，你也快躲躲，当心被殃及。”
花月很是不解：“表小姐想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非得把将军气成这样？”
“也挺好。”苏妙不甚在意地摆手笑道，“我这人从三岁起命里就带风，注定没个安稳地儿的，能在将军府待这么多年已是不易，往后小嫂子想我了，去沈府找我便是。”
这姑娘潇洒得很，裙摆一扬就是一道烈火，烧不尽的娇媚灿烂。
可花月看着，却是笑不出来。她平静地望着苏妙的笑脸，直把她瞧得眼里有些泛红了，才道：“过些日子我便去找你。”
“好。”苏妙飞快地扭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回见您呐。”
火红的裙摆消失在院门外头，像枝上最艳的海棠，被风吹去了另一处河岸。
背后的屋子里传来李守天的咳嗽声，嘶哑空响，夹杂着两声抱怨：“她凭什么那么说，凭什么？”
李景允没有回答他。
苏妙在将军府虽然不曾被苛待，但到底只是“表小姐”，说白了这是她住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三岁就没了，将军府事多人忙，从来不曾给予她足够的关爱和呵护，以前一起在练兵场耍枪，他伤着了回来还有尤氏问上两句，可苏妙伤着了，都是自己找丫鬟帮忙上药的。
如今这么果决地选择沈知落，其实也并非是有多喜欢沈知落，也可能是想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了。
再说——看看脚边这红木箱子，就她这性子，去哪儿都吃不了亏。
李景允叹了口气，看向外头秋雨将近的天。
一场秋雨落尽的时候，周和珉顺利地拿到了明年开春巡游各地的差事，这对皇家来说是个十分肥美的活儿，所到之处官员都会行“明贡”，太子当年就是一趟巡游攒下了足够的银子，后来势力才渐丰。
能得上这差事的，都是受皇帝厚爱之人，只是这回特殊了些，太子被皇帝故意冷落，周和珉硬是被人推了上来，坐在庆贺宴上都是愁眉苦脸的。
“有什么意思？”他跟近侍嘟囔，“又要坐车又要乘船，不如在京华待着舒坦。”
近侍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捂住他的嘴：“小祖宗，这是皇恩，可不能这么说话。”
周和珉直皱眉。
“要不奴才给您讲些趣事逗逗乐子。”近侍眼珠子一转，凑在他身侧小声道，“将军府那位少夫人您知道吧？先前京华不少人笑话她的出身，说她做那大都护的正妻，不但帮不了李大人，反而还是个累赘。结果您猜怎么着？”
“嗯？”拿开他的手，周和珉来了兴致，“怎么着了？”
“就是最近，那少夫人怀着身子要人陪，各家各院的夫人都赶着去了，也不知怎么一回事，那些个夫人愁眉苦脸地去，高高兴兴地回，连带着那几家大人最近也与大都护多有往来。”
后院里的正室夫人，起的就是个安内交外的作用，这少夫人出身不怎么样，事儿做得挺漂亮，尤其是那太子仆射霍大人，最近查案查到将军府，本是与李景允有些冲突的，府上老夫人去了一趟将军府，回去之后霍庚与李景允也能坐一起喝茶了。
周和珉听得直挑眉：“这么贤惠？”
“是呀，还有挺多趣事，奴才也是听国舅夫人说的，您要是乐意听，奴才就多打听些，到时候出去巡游，奴才挨件儿跟您讲。”
身为近侍，自然要对主子的喜好多加了解，长喜儿伺候过不少主子，有的喜欢金银珠宝，有的喜欢书画宝琴，但就这五皇子最奇怪，不爱美人不爱财，偏对那大都护家的夫人分外感兴趣。
也不是想着要轻薄人家，就是听人说她，他便觉得有意思。
长喜儿不明白这算个什么，但能有个事儿哄着这位爷好生去巡游，那他便能松口气。
大都护那夫人也争气，虽说在养胎，但总有消息从将军府里传出来，编一编凑一凑，够说上一段时日了。
“阿嚏——”
没由来地脊背发凉，花月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一下，正与她说着话的老夫人连忙让人拿了披风来给她裹上，皱眉道：“你这身子骨就是太过单薄，扛不住两阵风。”
这老夫人是霍庚的母亲，十分喜好与人唠嗑，她府里的人都顶不住她成天到晚地叨咕，只有花月十分有耐心地听着，并且不管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上两句茬。
是以这老夫人对花月格外青睐，第一回 还只是来走个过场，第二回过来一坐就是一下午，说着说着就跟她掏心窝子。
“我府里那孩儿忙啊，也没空给我娶个媳妇回来，你要是我府上的，我定给你包得严严实实，养得白白胖胖。”
花月失笑：“老夫人不用担心，我倒是见过令郎一面，模样周正，好娶媳妇得很。”
说起霍庚老夫人就气：“倒是好娶呢，也有媒人往我府上送画像，可那孩子谁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拉着跟一家的夫人姑娘见了面，他开口就问人家一池塘的水怎么不费力地全捣腾出来。你说说，这不是成心气我么？”
微微一愣，花月想起了祭坛里苏妙折下的荷叶梗。
眼帘半垂，她轻笑了一声，如今颇受器重的霍大人，原来也是个痴情人。
“对了，我儿子最近可还有什么不妥当的？”老夫人又道，“先前听闻他查案查到将军府头上了，我回去便说了他，他是个听话的，当下就应了我，说不会再跟大都护过不去，只是不知那事后来如何了？”
“后来挺好。”花月笑道，“多谢老夫人。”
霜降逃过一劫，并未被抓去盘查，霍庚也不再来将军府，只带人往另几个人身上查，这事几经周旋，终于算是过去了。
本来她怀着身子没法到处走动，几乎是只能坐以待毙，但那日花月整理衣裳的时候突然想起自个儿的身份，想着试试跟霍家的人套套近乎。一开始不抱希望，可聊着聊着，这路子竟是通了。
“哪儿用得着谢，我那孩子以后还要大都护多照顾呢。”霍老夫人笑道，“自从被东宫那位提拔了一把，他最近没少得罪人，万一以后犯了事，也请夫人帮着说两句好话。”
“自然。”花月应下。
看了一眼天色，老夫人起身道：“瞧着外头还有人候着，今儿我也就不多耽误了，改日有空再来。”
“我送老夫人一程。”花月起身。
魏人的规矩礼仪是最齐全的，放在梁人的身上，显得周到又妥帖，霍老夫人十分受用，笑眯眯地出门上车，还冲她挥了挥手。
“主子。”霜降在她身侧道，“旁厅里候着的是冯家来的夫人。”
花月扶着她的肩，低眉问：“咱能说身子乏了，先不见了么？”
霜降摇头：“人家来两回了，再不见那位大人怕是要直接拦您的车轿了。”
先前就答应了冯子袭，只要康贞仲没了，他便能朝韩家报仇，如今虽然康贞仲不是死在他手里的，但冯子虚的仇他还是要报，并且要找她拿路子来报。
花月觉得尴尬，韩霜上回才拿了折肺膏来挑拨，想让李景允怪她看护不严，害死了庄氏，虽说是没成功，但梁子也算是结下了，眼下她去给人指路子杀韩霜，总觉得颇有些因妒杀人的意思。
天地良心，她可半点不嫉妒韩霜，并且这人与李景允关系复杂，说两情相悦是不可能了，但要说李景允有多盼着人家死，那也没有，三爷嘴硬心软，万一知道了真相，反过来怪她，那她怎么办？
愁眉苦脸地回去东院，花月整了整仪容，尽量以一副高兴的模样迎接这冯陈氏。
结果冯陈氏一进门就问她：“夫人牙疼？”
捂了捂腮帮子，花月轻吸一口凉气：“算是有点。”
“那得喝点凉茶。”冯陈氏道，“蔽府今年恰好收了茶，给您带了点，您让下人去煮了尝尝。”
“多谢。”花月让人接了礼，抱着侥幸的心问，“冯大人近来可好？”
“好着呢。”冯陈氏笑道，“天天吃饱睡足。”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想着心情这么好，那对韩府动手的事不如缓上两日，等李景允去巡营的时候动手，对谁都好。
结果冯陈氏接着就道：“他天天养精蓄锐，说要出去活动筋骨，就是不知明日出不出得了门，特让妾身来问夫人一句。”
花月：“……”
还真是一天都不能多等。
韩霜已经逐渐从被李景允抛弃的气愤里走出来，开始在京华里四处活动了，但她身边护卫多，去的也都是守卫森严的地方，冯子袭得不了手，就盼着她能给找个机会。
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花月让霜降取来纸笔。
庭院里秋花盛开，随风摇曳。
李景允下朝回来，掠过满院秋花，一跨进门就见殷花月坐得端端正正，乖巧地朝他颔首：“夫君今儿早。”
“嗯。”狐疑地扫她两眼，他觉得不太对劲，扭头往四下看了看，“你又闯什么祸了？”
“哪儿能啊。”花月低眉顺眼地替他端来茶，“就是念着夫君辛苦。”
伸手接过茶盏在她旁边坐下，李景允心里感慨她总算是知道心疼人了，但为了不让她骄傲，他还是板着脸一动不动地喝茶。
花月瞧着，觉得这李三公子自打上任以来，当真是愈发地高深莫测，怪不得手下新来那几个人都怕他，她都觉得胆颤。
“明日你可有什么事？”这位爷开口了。
花月连忙道：“没有，还是在府里歇着，也没约什么人。”
“那正好。”他道，“温故知说韩霜前些日子摔断了腿，长公主发了话，让我好歹过去看上一眼，也算个人情往来。我一个人去是不妥当的，你随我一起吧。”
花月一愣，睫毛微颤：“什么时候去？”
“就明日。”李景允道，“已经跟那边说好了，明日用过午膳便去，不用待多久。”
巧了么这不是，她给冯子袭递的条子，安排的时候也就是明日午膳之后。
花月笑了好一阵，脸突然就垮了，强自镇定地问他：“不能改时候了？”
李景允好奇：“你不是说明日没事么，怎么又要改时候？”
这时候改，到时候出事，好像更说不通。花月沉默片刻，还是点头：“好。”
大不了再传话去冯府，让冯子袭忍忍。
可这千算万算，花月独没有算到冯府和将军府的路途，以及冯子袭的作息。冯子袭每日寅时便去兵器库，一直到酉时才会归府。要让消息在寅时之前从将军府传到冯府，那下人得丑时之前出发。
然而，李景允从回府开始就与她黏在一起，半晌空也不让她得，未免他起疑，花月不敢轻举妄动，等她终于找到机会让霜降去传话，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冯子袭没有收到消息，依照她所安排的，午时便到了韩府外头。

第66章 酸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8 17:04|字数：4370李景允一出门就觉得殷花月不太对劲，脸上虽然跟往常一样端着笑，但似乎心神不宁。
他侧过眼去打量，就见她今儿穿了一身湖蓝百花穿蝶裙，头戴雀衔珠点翠步摇，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依旧端庄，但那一双清凌凌的眼，一直左顾右盼，像落在小银盒里的黑珍珠似的滴溜溜乱转。
略微一思量，李景允叹了口气，拉了她的手道：“爷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不想去韩府，但上回府里设灵，韩府也是来了人的，礼节上来说，也得去回一趟。”
花月正想着事儿呢，被他这一说，颇为茫然：“嗯？嗯，是该去这一趟的。”
瞧瞧，难过得都魂不守舍了。李景允握着她的小手，难得地有些自责，怪他这人太过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让这些个姑娘个个争风吃醋的，白白伤怀。
罪过啊罪过。
放柔了声调，他凑在她鬓边道：“爷去这一趟也是找韩霜有事，不过你既然不舒坦，那到时候爷便给你搬张椅子让你在旁边听，可好？”
找韩霜还能有什么事？花月不解，可看他一脸高深莫测胸有成竹的模样，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干脆也不问了，就等着听。
两人一进韩府就被引去了韩霜的绣楼，李景允一边走还在一边宽慰她：“你如今是将军府的少夫人，自然是你为先外人为后。别说她摔断了一条腿，摔断了八条爷也不会心疼——”
话没落音，绣楼上就传来一声惨叫。
李景允一怔，表情顿敛，眼神凌厉地回头往那绣楼上一望。
花月下意识地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在这儿等我片刻。”他看着那绣楼微微眯眼，捏了她的手道，“这怕是出事了。”
看看时辰，花月轻吸一口凉气，立马反手抓住他，嗓子眼挤出一声娇唤来：“妾身害怕。”
声音听着是像那么回事，但殷掌事是什么人啊，府里奴仆背地里都唤一声“铁娘子”，她连李守天的骂都顶得，还有什么能怕的？
李景允只当她是小女儿心思作祟，挥手便将她轻推开。
惨叫声刚起，下头的奴仆已经往上在跑了，他若是也上去，那冯子袭就再也没了逃生的路。花月咬唇，负气走上两步拦住他：“你方才还说我为先外人为后。”
这能一样吗？韩霜嘴里还有事儿是他想知道的，听这动静，保不齐有人杀人灭口，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儿女情长？李景允沉了脸色，看着她冷声道：“爷以为你是识大体的人。”
“……”他这语气太凶，哪怕知道自己理亏，花月心口还是不争气地一疼。
身子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她侧头，便见他身形极快地蹿上绣楼，下一瞬，打二楼窗户就跳下来一个蒙面人，面对面地与她撞上，愕然怔愣。
花月看着他这熟悉的双眼，眼皮一阖，抿了抿嘴角。
冯子袭反应也快，上前一步便将她喉咙扼住，身子一转，看向后头那一群追兵。
上头不知是什么状况，李景允没有下来，只一群韩府的护卫捏着刀剑站在他们三步开外。
“别动。”冯子袭紧了紧她的喉。
花月呛咳一声，跟着他往后退，前头那些个奴仆没有要罢休的意思，毕竟她也不是这韩府的主子，于是步步紧逼，蠢蠢欲动。
冯子袭手不敢松，愣就这么将她掐着挪到了院门口，旁边那丫鬟别枝大概是故意的，没有要喊李景允一声的意思，只红着眼瞪她，然后扭头去找老爷夫人。
“这怎么办？”冯子袭声音极轻地问。
“跑啊。”花月唇不动，小声答，“出了院门，把我往旁边的池塘里一推，就能跑。”
“不能推个别的地儿？”冯子袭左右看看，“这天可有些凉。”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花月真想谢谢他，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担心天凉不凉呢？
“不往那里头推，等那位爷出来你便走不了了。”她含糊地说完，略微有些犹豫，“推快点，我也不知道落那池子里能不能留得住他。”
这跟先前安排的全然不同，冯子袭也顾不得多想了，掐着她拖出院门。
花月抬头看向那绣楼之上，身子将落下水之前，她看见李景允往窗外瞧过来了。
正好，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咚”地扑腾进了鱼池。
眼前突然被水花和气泡挤满，外头的声音都变得空洞而不真实，花月是会水的，她怎么着也不会让自己淹死，就是冷还是有些冷，池水浸透衣裳，又刺骨又沉。
恍然间她想起自己当年藏在水缸里躲过那场杀戮的时候，耳边听的都是绝望的声音，没有人找到她，包括来救她的人，她一泡就是一整天。那水声可真不好听啊，她看着眼前那根出气用的荷花梗，有那么一瞬间想吐掉，觉得就那么睡过去也不错。
这回不一样了，她身边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同样的落水声，有人朝她游过来，厚实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暗松一口气，花月任由他将自个儿捞出了水面。
四溅的水花缓缓落下，李景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一身烫金玄衫也湿透，水珠从额前的碎发尖儿上落下来，扫着那墨色的瞳孔过，不知为何沾上了两分阴鸷。
秋风吹过，花月打了个喷嚏。
他转身，拉着她去了客房。
韩府不知为何乱了起来，家奴只来给他们送了两件衣裳就走了。李景允捏着长帕，一声不吭地将她衣裙解开，将她身上的水一点点擦干，然后捏着干净衣裳的系扣，一颗一颗给她扣上。
他少见地给她更衣，花月有些受宠若惊，然而她乐不起来，扫一眼面前这人的脸色，心里愈加地发虚。
“绣楼上出什么事了？”犹豫半晌，她决定先开口。
最后一颗盘扣扣上，李景允松开手退后两步，身上的袍子还顺着衣角往下滴水：“韩霜遇刺，腹上一刀直穿。”
花月伸手，想将他这湿衣裳也脱下来，结果她刚近一步，他就躲开了。
指尖颤了颤，花月垂眸，心想这多半是气她不顾自个儿身子，落水着凉。这可怎么哄啊？她本来就不占理，还被他逮个正着。
正琢磨呢，面前这人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太友善地问：“你躲不开人？”
有两分轻功底子的人，别的不说，逃跑是最快的，可她偏生就站在那儿让人抓去当人质。
花月心虚地垂眼：“一时，一时没回过神。”
骗谁呢？
深吸一口气，李景允觉得荒谬，先前他一直以为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所以哪怕顶着奴籍让她做少夫人也无妨，他一点点扶持，她就能一步步跟上他，结果呢，今日这个当口，她不但不帮他，反而玩起争风吃醋那一套。
韩霜伤重，多半是要救不回来，方才本来趁着最后的机会，他能套出两句话，结果她在外头一搅合，他不管不顾地出来了，眼下再想听韩霜说长公主那事，难如登天。
李景允气她，也恼自己。
花月连声给他道歉认错，可说着说着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位爷好像不知道她今日的安排，没问她为什么要杀韩霜，也没问她和那刺客是什么关系，只责问她为什么不躲。
心里一顿，花月垂眼道：“妾身是不是误了事了？”
李景允皱眉，没否认，颇为失望地看她一眼，别开了头。
得，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了看房梁。白担心了，他生气不是心疼她，是怪她累赘，导致他没能追上凶手。
花月无声自嘲，呛了水的喉咙闷得生疼：“妾身知错。”
只是气这个就好办得多了，落水的是她，脖子上被掐出了青印的也是她，谁也没法断定她和那刺客有勾结，冯子袭逃了，她也没事，皆大欢喜。
至于韩霜，夫人尚在时看重她，她便跟着多看重两眼，但夫人一去，韩霜于她也只是个有些讨厌的陌生人，生死都与她无关。
“你先回府。”李景允没有再看她，“爷在这儿多留两日。”
“是。”花月应下。
独自返回将军府，马车行到一半突然停下，花月心里一跳，抬眼看向前头的车帘，以为是谁终于想通了，追了上来。
结果帘子掀开，苏妙那张脸冲她笑得媚气横生：“小嫂子怎么在这儿？”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花月垂眼将她拉上车，低笑道：“做错了事，正被你表哥赶回府呢。”
“小嫂子别瞎说，我表哥那么疼你，哪儿舍得赶你。”苏妙摆手，仔细一瞧她，倒是有些惊讶，“你这是哪儿落了水来？头发都没干呢，哎？脖子怎么了，青了这么大一两块？”
没人问还好，一问倒是真有些难受，花月摸了摸脖颈，抿唇道：“被人抓了当人质，伤着了点。”
苏妙的双眼霎时瞪得极大：“怎么会出了这等事？那表哥怎么没陪着你？你还怀着身子呢。”
花月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就是因为怀着身子，我才得意忘形，惹了你表哥不高兴。”
恃宠而骄是天生的毛病，她这辈子都改不了，但是只要不宠她了，她便还是冷静自持的殷掌事，做事有分寸，也不会总得罪人。
花月想，她要是以前那模样，今日就该把李景允扣在府里，找一百个借口不让他出去，或者抬将军来压，也好过借着两分宠爱，强行要将这一场计划圆上。
也是他宠出来的，让她这个恪守奴婢本分的人敢大声与将军府的主人家说话；敢将他的偏爱一起算计，往那池子里跳，知道他一定会心疼；敢忘记自己一开始只是被他当只狗养着逗弄的玩意儿，开始乐呵呵地养胎。
不管他今日是为着韩霜还是为着别的什么目的，这世上是有东西比她对他更重要的，以前只是没遇见。
想通了这一点，花月反而轻松了，她先前还犹豫过，万一哪天沈知落那帮人和李景允冲突上，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眼下明白了，儿女情长是一回事，家国天下又是另一回事，不撞上便不分先后，撞上了便各自为营。
“哎，我不问了，你别哭啊。”苏妙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来捂在她眼睛上。
花月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落了点泪，声音极为正常地道：“无妨，怀着身孕泪窝子浅，我不难过。”
眉心微皱，苏妙忍不住道：“你们魏人怎么都爱口是心非啊。”
你们梁人还都说一套做一套呢。
花月摇头，抹了眼问她：“你打哪儿去？”
苏妙这才想起来：“哎，我说遇见你的马车来打个招呼呢，怎么都坐了一路了，快停下，我还要去给林家姐姐送绸缎。”
这人还真是，成了亲之后更不消停了，今日与这家姐姐玩，明日同那家妹妹送礼，各家夫人来与她聊话都时常说起这表小姐好人缘。
“不回去陪着沈大人？”花月问。
苏妙一顿，颇有些狼狈地别开头：“嗨，他呀，他忙着呢，不需要我陪，我给自己找好乐子就成。”
说罢跳下车辕朝她挥手：“回见啊嫂子。”
花月掀开帘子目送她一段路，觉得这表小姐活得真是好，红尘里少见的洒脱。
不过，马车继续往前走了许久，花月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身边怎么连木鱼也没带？
苏妙乐呵呵地穿梭在大街上的人群里，与她擦肩的少年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两眼。前头就是绸缎庄，苏妙走到门口站住脚，却也没进去。
她今儿同沈知落吵架了，成亲以来的头一回，起因是她去给他送烧鸡，叽叽喳喳地同他分享京华的见闻。
谁家的夫人怀了身子呀，谁家小姐未婚先孕呀，谁家小孩儿会背诗文呀，谁家母狗生了二胎呀。
吵是吵了点，但她好歹也说得算是声情并茂，结果被他凶巴巴地赶出了门。
苏妙不喜欢沈知落凶她，像之前她摔坏了他的乾坤盘一样，能让她生很久的气，可这回她仔细琢磨了，觉得沈知落说不定是听着母狗都有二胎了，他的夫人肚子还没动静，心里着急，所以那么凶。
抱着情有可原的想法，她去找温故知了。
结果一诊脉，温故知说她长期用着避子汤，怀不了身子了。
好笑不好笑？新婚的夫妻，打从洞房第一日沈知落就给她补身子，她成亲之前也没个人仔细教规矩，谁知道孩子要怎么怀？真以为要喝药补身子，傻乎乎地一碗不落，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要她的孩子。
这是欺负她没亲娘，还是欺负她太喜欢他？
不管哪一样，苏妙都觉得心里酸，她为他能与将军府断绝关系，他倒是好，从来没把她当人看。
实在忍不住撒泼将他那一屋子花瓶玉器都砸了，苏妙一扭头就跑了出来。
她有的是地方去，将军府回不了，还能去林府，去宋府，去李府都可以，非要等他好声好气地来求她回去不可。
然而，现在冷静了些站在这里，苏妙突然发现，她就算哪儿也不去，他也未必会来寻。

第67章 置之死地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19 16:58|字数：6035这种感觉很糟糕，不过幸运的是，从小到大经历得多，苏妙也不太当回事，站在原地难过了一会儿，便扯下腰间明珠进了不远处的当铺，换了几十两银子。
留下晚上住店的钱，她揣着剩下的就去了酒肆，要上一壶好酒，倚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
她生来一双狐眸，眼尾勾人，哪怕是不笑也不动地杵着，也总有登徒子凑过来笑问：“姑娘一个人？”
“不是，两位呢。”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对面，“这是我爹，埋了有些年头了，今儿好不容易出来尝尝人间烟火，您可要坐下跟他聊聊？”
来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瞧见一张空凳子，顿时脸色一变：“惊，惊扰了，告辞！”
满眼色心地来，连滚带爬地走，看得苏妙咯咯直乐。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了，这位胆子大，直接在她面前坐下了。桌上半壶酒下肚，苏妙双颊微红地抬眼：“诶，压着我爹了。”
霍庚定定地看着她，想扶一扶她这歪歪扭扭的身子，又顾忌着礼节，只能空伸着手道：“令尊好客，方才就在窗边招在下上来，这会儿已经先走了，只让在下看着点您。”
微微一愣，苏妙接着就笑：“还是霍大人厉害。”
受她一句夸也笑不出来，霍庚皱眉问：“您怎么在这种地方喝酒？”
嘈杂拥挤，四处都是男人，她这身份，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拎出自己的荷包来，苏妙摇摇晃晃地打开给他看：“这是住店的，这是吃饭的，喏，就剩这点喝酒的，只能在这地方喝呀。”
霍庚望向她，只觉得眼前一片山水潋滟，日光照处，春色满园。
四周喝酒的人都在往这边瞧，他狼狈地垂眼，低声问：“在下做东，请您去个场子亮堂的地方喝可好？”
这敢情好，苏妙拍手：“要不您替我把这儿的账也结了？”
“好。”霍庚起身，想扶她又收回手，皱眉看着她自己踉踉跄跄地站直身子跟他走。
大司命是不可能缺钱的，瞧她这架势，似乎是要用这荷包里的银子过一辈子似的，霍庚忍不住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脚下绣鞋一滞，苏妙抬眼，半醉的狐眸里一片茫然。
霍庚明白了，这多半是跟大司命吵了架自己跑出来的。于是他也不问了，带着她去了一处清幽的雅阁，给她叫了几壶好酒，让她喝个痛快。
苏妙是个敞亮人，喝高了就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人交代：“头一回遇见沈知落的时候，嚯，那可真是惊为天人，他那眉眼像是蕴藏了山月清风、漫天星辰，那时候他也懂礼，我摔了一跤，他扶我起来，还问了我一句疼不疼。”
这话打小就没人问过她，表哥带她出去玩，俩一起掉沟里，她腿上被划了好大一条口子，可府里人都照顾表哥，她一瘸一拐自己回的院子找木鱼拿酒泼上去洗伤口。
遇见沈知落那回，她就是看人长得好看，看傻了，没留意磕着了门槛，摔得不是很重，可他偏就问了那么一句。
就三个字，她把他记进了心里。
“要不怎么说闺女得疼着养呢，打小没见过世面的蛾子，一点烛光就能当了月亮。”苏妙语重心长地告诫霍庚，“你以后生个闺女，要好生宠着，长大才不会轻易被人勾走。”
霍庚脸上有些红，垂眼道：“在下还未婚配。”
苏妙一愣，颇为不好意思地拱手：“戳您伤心事了，抱歉啊。”
都这个年岁了还未婚配，是有够伤心的，但她戳的不是这件事。霍庚抿唇，低声道：“这世上会说这三个字的人多了去了，您嫁给大司命，应该也有别的原因。”
苏妙哼笑：“他是第一个说的，就因为这个，没别的了。”
霍庚：“……”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着他这神态，苏妙挑眉，“不相信？”
“不是。”霍庚闭眼，颇为苦涩地道，“在下只是觉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世间一切可能真的有定数。”
神神叨叨的，跟沈知落一样，不讨喜。苏妙摇头，下巴抵在桌面上，狐眸扫向外头。
沈知落是知天命的人，他说了他们俩的姻缘不会有好结果，那可能就真的不会有，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愿意听。嫁过来之前就有所准备，但是不曾想他会狠到连当母亲的机会也不给她。
怎么就这么绝呢，就算他不想要孩子，那万一以后她改嫁了呢，就不知道给她多留条路？
一口酒闷下，半数洒在桌上，溅起些晶亮的水滴。
日落西山了，苏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半阖。霍庚就坐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牢牢地守着礼节。
晚霞透花窗，似一层薄锦落在她的背上，苏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浓密的睫毛落下来，被光照成晕染的浅棕色。她眼尾有微微往上翘的弧度，哪怕是闭着，也有几分娇俏。
霍庚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有些庆幸今日遇见了她，不然就这位姑奶奶的做派，不知会出什么事。不过，也难过是遇见了她，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跟前，他也只能看着，看着她笑，看着她哭，她的悲欢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心口滚烫，霍庚犹豫地站了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这人在他梦里是会跑的，不管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可眼下她不跑，只安静地趴在桌边，像是在等着他。
他其实也没有想轻薄的意思，只是想站得离她近些，解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拢上，怕她醉酒着凉。
然而，手刚捏着披风落在她肩上，背后厢房的门突然“哗啦”一声被推开。
霍庚一惊，放在她肩上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后领就是一紧。
沈知落似是刚从哪里跑过来，气息很是不稳，他阴沉着脸将他拉开，扫了一眼桌上趴着的人，浅紫的眼眸里一片怒意。
“……大司命。”霍庚回神，慌忙先行礼。
他进得门来，伸手拍了拍苏妙的脸，见她没有要醒的意思，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酒壶。
“夫人喝多了犯困。”霍庚低声解释，“小的也是看夫人一个人在外头走着不妥当，才将她请来这里。”
说着说着，他也觉得心疼，忍不住多嘴一句：“夫人似乎很是愁闷，大人既然已经与她成亲，不妨就待她好些。”
沈知落望向他，眼眸微眯：“我与她夫妻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小的逾越了。”霍庚低头。
她身上还披着别人的披风，沈知落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去扯，结果苏妙迷迷糊糊竟是将披风给按住，恼怒地嘟囔：“冷。”
“知道冷还往外跑？”他咬牙，“已为人妻还不知道安于室内，冷死你活该。”
他声音有些大，苏妙醒了过来，抬眼皱眉：“我有爹生没娘教，从哪儿去学那么多安这个安那个的规矩？”
被她堵得一噎，沈知落别开头：“松手。”
“我不。”她双颊通红，眼睛也通红，醉醺醺地冲他喊，“你别想让我再听你的！”
霍庚还在旁边站着，沈知落懒得与她废话，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塞怀里就往外走。
“大人？”霍庚在后头跟了两步，他没有搭理，直接将人抱出去塞上马车。
“你今日这行径，换做别人来撞见，便是七出之条。”坐在她身边，沈知落黑着脸道，“是不是就仗着太子定下的姻亲，我不敢轻易休你，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苏妙裹着披风，跟个小傻子似的坐在角落里，闻言呆愣愣地看了看他，然后笑：“你可以休我，反正我与将军府也没关系了，你写休书太子也不会怪你。”
沈知落还不知道这事，乍一听以为她在玩笑，冷声道：“成亲才几个月，就想着拿休书。倒也是，苏大小姐走哪儿都有人买账，多的是人想娶你，哪怕是二嫁也不愁。”
想起霍庚看她那眼神，他垂眼，心口没由来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拉了一下。
是人就有贪嗔痴，他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碰，惦记也不行。
沈知落原以为自己能比凡人超脱几分，可没想到还是一样，今日这点小事，竟还动了杀念。
苏妙歪着脑袋慢悠悠地听着他这句话，嘴角一勾就笑得灿烂万分：“是啊，不愁二嫁，所以你还来找我做什么，等着收请帖好了。”
还说得出来这种话，沈知落咬牙：“你这人，心是什么做的？”
“石头，街边搭桌角的那种，又硬又不圆润。”苏妙笑弯了眼，“气不气？气死你好了，我反正不生气。”
她拉了拉那碍眼的披风，将自己裹成一团。
沈知落扶额，有那么一瞬间当真觉得，不如给她一封休书，放过她也放过他自己。
可是，他听见那团东西里传来一丝响动，被人压在装腔作势的咳嗽之下，极轻极浅。
指尖微缩，沈知落拧眉，将人整个抱过来，低头打量。
这人将披风拉过了头顶，像只乌龟似的不露脸，可抱在怀里就听得清楚多了。
在哭。
意识到这个，沈知落有些无措，他鲜少见她哭，这人从来都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仿佛这世上没有难事，也没有会让她上心的东西，哪怕他发再大的火，她也能站在他面前笑。
就这么一个人，现在竟然在躲着哭。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沈知落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他抿唇，有些恼，“又不是我跟外人去喝酒了。”
分明是她一言不合就砸东西，跟他吵架，吵完就往外跑，连丫鬟也不带，他找了许久才从茶肆里打听到消息，连晚膳都没来得及吃就赶过去接人，她倒是好，裹着别人的披风死活不脱，还要哭。
女人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怀里这人没有理他，自顾自地闷哭了一会儿，也只一会儿，她就擦干了脸，揭开披风仰头对他道：“不是要写休书么？回去就写，我给你磨墨，你写好给我。”
沈知落：“……”
两人是圆过房的夫妻，鸳鸯枕芙蓉帐，肌肤之亲有过，抵死缠绵有过，就算有些虚与委蛇的意思，到底也是许了终身的，怎么从她嘴里听来，像是什么露水情缘一夜消。
“你喝醉了。”他闷声道，“等你酒醒了再说。”
“没，我没醉。”苏妙伸手，轻轻抵住他的下巴，“酒是不会醉人的，真正醉人的酒喝下去就睡，只有自醉的人才会一直说话。”
眼波流转，她笑：“就像上回，你推我摔磕了脑门，我也是装醉的，其实心里记着仇呢。”
捏着她肩的手紧了紧，沈知落将头别开，没应声。
怀里这人拍手道：“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些困，等回了府里你叫我起来，我拿了休书就走。”
说罢，推开他，裹回车厢的小角落里，合上了眼。
手心空落，怀里也是一凉，沈知落缓缓收拢衣袖，抚了抚袍子上的星辰碎洒。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撑着膝盖坐着，像祭坛边上放着的雕像。
马车在沈府停下，沈知落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下车。
门房远远瞧着，有些意外，这么久了，大人还是头一回抱着夫人回来，而且那动作十分稳当仔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一时好奇，他走上前问：“大人，可要吩咐下头准备晚膳？”
看门的人嗓门都大，吓得苏妙梦里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门房笑着想引路，可一转脸就看见自家大人脸色如暴雨前的乌云遮顶，阴沉地盯着他。
这是怎么了？门房觉得无辜，被他这一看，胆尖都发颤，站也站不住，连忙退开了去。
沈知落闭了闭眼。
迷茫地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苏妙抓着他的手臂跳下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松开手：“到了。”
“你用晚膳了？”沈知落问。
苏妙大方地摆手：“没用，但也不必了，我嫁妆那几箱子东西不少，拿了休书出去吃好吃的去。”
“……”
他不言，大步跨进门，吩咐人准备晚膳。
苏妙径直去了书房，给他铺展好笔墨纸砚，一拢袖口捻了兰花指，娇声道：“大人这边请。”
人家都迫不及待了，沈知落也不可能说得出什么软话，板着脸过去提笔，又顿住。
“怎么，不会写休书？”苏妙揶揄，“大司命也有不会的东西？”
“毕竟是头一回。”沈知落面无表情地抬眼，“你知道怎么写？”
废话，谁不是头一回啊？苏妙撇嘴，左右想想：“随便写两句吧，按个手印就成。”
“你知不知道这休书一旦写了，你便是弃妇，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问。
“我也没少被人戳脊梁骨，不差这一回。”她满不在乎地摆手，“写吧。”
无话可说，沈知落随便写了两句，与她一起按了手印，然后冷着脸便起身走了。
“小姐！”
木鱼听得消息过来，两眼泪汪汪地抓住她的衣袖：“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过日子呢，您都为他从将军府出来了，怎么能拿这休书呢！”
苏妙身上酒气未消，搭着她的肩带她回去收拾东西，似笑非笑地道：“就是因为连将军府都出来了，所以我才不甘心。”
这话听不太明白，木鱼连连摇头：“姑爷未必舍得您，您给个台阶他说不定就下了，何苦要休书？”
“你不懂。”苏妙点了点她的鼻尖，“小丫头，喜欢的东西能追一时，但不能追一世，那太苦了，中途歇歇脚，要是那人不等，便就不追了，自己省着力气过日子，也挺好。”
这的确是懂不了，木鱼连连摇头。
府里已经做好了晚膳，似乎有她喜欢的菜色，香气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闻得苏妙有些馋，刚打算定神拒绝这诱惑呢，沈知落便去而复返。
“厨房不知道你今日要走，多做了菜，吃了再出门吧。”他冷着脸在她屋子里的桌边坐下，看着下人把菜端上来，语气不善，“吃完了就走，别耽误。”
他都这么说了，苏妙也懒得多客气，坐下来喝口汤压压酒，然后一顿狼吞虎咽。
她今日酒喝得太多，肚子都开始疼了，吃点东西压着，路上也不至于难受。
酒足饭饱，人就犯困，苏妙起身，脚都发软，扶着木鱼才勉强朝他行了礼：“多谢。”
沈知落冷漠地看着她：“困了就睡一觉再走，你这房间乱七八糟，反正也不会有人要住。”
这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也算一个台阶递给她。
要是以前，苏妙肯定就说：“你这是舍不得我呀，那我不走了。”
可是眼下，她却是正正经经地摇头：“不了，已经不是夫妻，还住这儿，惹人闲话。”
额角上起了青筋，沈知落沉怒地捏着罗盘，心想她这话说出来也不觉得亏心，苏家大小姐来去如风，什么时候怕过闲话？
只是一刻也不想与他多待罢了。
挺好，沈知落很清楚，他做了违背天命之事，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硬将她留在身边也是连累人家，不如放人自由。
但，真看着她一步步往外走，他还是觉得烦，比她嫁过来的时候还要烦上许多。
天色已经晚了，门口备了马车和拉嫁妆的牛车，他其实只要不给她安排护卫，她这大箱小箱的在夜里定会出事，到时候还是只能回来。
可他觉得难堪，当初不想娶人家，被逼的是他，眼下若舍不得的也是他，那他就太低贱了些，真被她玩弄于鼓掌。
于是车轮滚动，苏妙还是走了，一列的人慢慢消失在路口。
收回目光，沈知落亲手拉过门弦来，将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时至深夜，四周漆黑。
花月睡不着，披着斗篷正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韩霜估计是要没了，所以李景允一直在韩府没回来，她也乐得清静，就盯着那月盘子瞧。
“主子。”霜降忍不住劝她，“您本来就受了凉，刚沐浴热乎些，就别出来吹风了，明儿若是生病，这院子里谁也没法给三公子交代。”
花月摇头，指着天边小声道：“你看那月亮跟咱们大魏的有什么不同吗？”
微微一愣，霜降左右看看，顾忌地道：“没什么不同，您少说这个。”
“也不是我要说，是尹嬷嬷他们总觉得大魏的月亮更圆。”花月轻笑，“我这人没出息，甭管是哪儿的月亮，好看就行。”
霜降明白，她只是想找那几个人报仇，并不像尹茹他们那样有野心。
“什么月亮都是一样地看，您没错。”
双眼迷离地看着那挂在墙头的月亮，花月唏嘘：“以前没怎么仔细看过，眼下瞧来倒是，还别说，这大梁的月亮也真圆，像是能看见上头吴刚伐树，你瞧那一团黑影，像不像？”
霜降敷衍地瞥了瞥：“嗯，像。”
余光瞥着，好像有哪里不对劲，霜降纳闷，又抬头看过去：“主子，你觉不觉得那团黑影好像太黑了些？”
“是。”花月点头，“不像是月亮上的黑影，倒像是有人趴在咱们墙头。”
仔细打量片刻，霜降脸色变了：“主子，不是像，好像真的有人趴在咱们墙头。”
花月：“……”
这三更半夜的，院子里又只她们两个，花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拿起了旁边的花瓶。
“嫂子，是我。”趁着她还没出手，苏妙连忙跳下了墙。
走到近处，她那眉眼在烛火里清晰起来，花月才捂着心口道：“吓死我了。”
“谁料你们还没睡啊。”苏妙耸肩，“我来放点东西，出门在外，带太多箱子不方便，又没别处可去，只能来打扰嫂子你。”
她上回与将军闹翻了，最近京华里都在议论这事，花月也能明白她翻墙的良苦用心，便只问：“你要去哪儿？”
苏妙搓手就笑：“头一回被人休弃，该游玩整个京华庆祝庆祝。”
“京华就这么点大，你要游玩——等会。”
花月皱眉，不敢置信地问：“你说头一回什么？”

第68章 把柄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0 17:20|字数：6029“被休弃呀。”苏妙坦荡地回答，双手叉腰，冲她娇嗔地扭了扭身子，“整个京华还没有成亲不到一年就领休书的，我是头一个。”
这满脸的得意劲儿，让人觉得她不是被休弃了，而是刚过门不到一年就生了十个儿子。
花月纳闷地望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苏妙笑嘻嘻地撑着窗台跳进屋，拉着她去软榻上坐下，云淡风轻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换条路子走，嫂子不用担心，我好着呢。方才就同木鱼说好了，嫁妆放在你这儿，我们拿些银子去四处玩耍，等花光了就又回来拿便是。”
李景允给她添的嫁妆可不少，就算是胡玩，也能玩上好几年。
苏妙很喜欢沈知落，她若是心甘情愿想被休弃，那花月自然是没什么好劝的，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沈知落就不是个能过日子的，她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让霜降带人出去趁着夜色抬箱子，花月给苏妙打了水来洗手，将她在墙头上抹的灰一点点擦干净。
苏妙就喜欢花月身上这股子包容劲儿，不管旁人听来多惊世骇俗的事，只要她说来与她求庇护，小嫂子都不会多问，只像长辈似的给她做面、给她洗手。
在她跟前，苏妙觉得自己还能是个小孩儿。
“对了嫂子，表哥呢？”她左右看了看，“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捏着帕子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水珠儿抹干，花月勾唇轻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身份，自然是该忙的，没那么容易回来。”
苏妙点头，也不疑有他，洗完手又喝了两盏茶吃了些点心，看她终于有些困意了，才起身告辞。
托苏妙的福，花月睡了个好觉，梦里没有水也没有火，只有皎洁的月亮挂在墙头。
第二日醒来，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花月平静地起身收拾妥当，一出东院就碰见李守天要去上朝。
自打先前闹过一回，李守天是横竖看她不顺眼的，哪怕知道她怀着身子，也不再把她视为府中少夫人。李景允在时还好，可这不在的当口，李守天冷笑便道：“来得正好，府里短些用度，这是清单，你去采买，莫要出什么岔子。”
霜降在旁边皱眉，上前就想说哪有让人怀着身子出去采买的，结果她刚抬步，花月就拦在她前头朝李守天屈膝：“是。”
李守天走了，霜降黑着脸拉了拉花月的衣袖。
花月知道她担心，收了清单便道：“正好想出去一趟，没这东西，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少不得被人盘问。”
微微一怔，霜降想起来了，先前孙耀祖就让人传话，叫她有空去一趟别苑，估摸着是为着康贞仲死的事情，主子一直没应，她还以为她不打算与那边联系了。
“那这采买？”
“让小采去便是了。”花月摆手，“去栖凤楼叫她。”
小采先前是为孙耀祖他们做事传消息的，结果先前三公子遣散厨房旧人，小采也就没了去处，孙耀祖他们管用不管养，小采差点被个屠夫抢去做小妾，还是花月救了她，将她送去了栖凤楼帮厨。
霜降以为这位小主是突然善心大发，结果上回收到小采从栖凤楼传回来的消息，她才明白，这是夺人之刀剑为己用，一点也不吃亏。
套马行车，两人很快到了别苑。
这是沈知落名下的宅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给了尹茹和孙耀祖守着，两人也不客气，当自己家住，见她进门，倒是一改先前的怠慢，礼节十足地上来行礼。
“给小主请安。”
花月垂眼：“大梁没有小主，您二位也不必再行这礼。”
“小主这是什么话。”孙耀祖笑道，“别看最近不曾请安，可在奴才们心里，您一直是小主，将来大魏复辟，您肚子里这位，就是大魏皇室唯一的血脉。”
惦记她这点骨血还不算，还要惦记她肚子里的？花月腹诽，扶着霜降的手进屋坐下，看向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
沈知落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像是一宿没睡，紫瞳半阖，墨发披散，没有系他那根常见的符文发带，星辰外袍也是半垮在臂弯里。
这副模样以前在宫里见得多了，花月每次都说：“先生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驾鹤西去，不恋人间。”
“小孩子懂什么。”他次次都回，“这叫六根清净，不在意皮相。”
后来再相遇，这人仪态端正了不少，尤其是在苏妙跟前，衣裳都穿得规规矩矩。
结果苏妙走了，沈大人又六根清净了。
甚是有趣地挑眉，花月难得朝他笑了笑：“您既是心情不佳，又何必急着商量事？”
沈知落回神，拢了袖袍道：“他们说大魏复辟之事，少了你不行。”
“有我也未必行。”两人坐得近，花月压低了声音，下头的人没听见，只沈知落听得见。
她以为他会瞪他一眼，可是没有，他甚至轻轻勾了勾嘴角，然后当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冯子袭只听你的话，他是兵器库的管事，手里握着铸兵冶铁之权，若能让他与我等共进退，便是好事一件。”
花月听得笑了：“冯大人高官厚禄手握实权，并非是我的仆从，就算我开口，他也不一定会来冒这个险。”
“总得试试。”孙耀祖上来道，“这大梁皇帝老矣，内斗激烈，气数也不会太长，中宫已经渐渐失权，咱们只要想法子斗倒那太子爷，大梁就再无可国之君，到时候趁他病要他命，大魏可归也。”
安静地听他说完，花月觉得好奇：“就算这大梁无可国之君，也总会有人坐上皇位的，那么多皇子公主，你怎么就笃定趁他病可以要他命？”
孙耀祖和尹茹相视一笑，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花月：“……？”
“李家是大梁的功臣，可惜功高震主，一直被打压，女儿送去宫里，一辈子也不会有皇子，儿子送去边关，还要为这大梁抛头颅洒热血，要不是李三公子抓住机会捏了权，将军府现在怕是已经成了一块平地。小主您猜，李家会不会有怨气？”
想起李景允和周和朔之间那种似近非近的关系，花月垂眼。
李景允一直是防备着太子的，也用长公主与他做过拉扯算计，可要说怨气，她觉得李景允没有，他那个人，看着气势逼人，仕途颇有扶摇直上之感，实则也不过就是想护好身边那几个人和将军府，别无远志。
孙耀祖继续道：“眼下他兵权初握，不见得有什么念头，可时日一长，神仙也会生异心。只要他能坐上这大梁的皇位，那您这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少主，一旦成年，便可拥之为帝，重夺大魏江山。”
想法可真不错，花月都忍不住给他鼓掌。
“您这是同意了？”孙耀祖一喜。
“同意啊，有什么不同意的，按照你这说法，我不但能做皇后，还能做太后，那可终于是死后能藏皇陵了。”花月乐得眉眼弯弯，“只是有一点，李家三公子那样的人，要如何才能坐上大梁的皇位？”
“您还瞧不起三公子不成？”尹茹拍着腿道，“他那手段可了不得，这才上任多久，御林军和禁军里没有不服的，这便是天生的武将。”
废话，李景允打小就是罗华街一霸，又是武将世家出身，功底有，招式也杂，整个京华就没人能一对一打赢他的。
御林军和禁军里一开始都有不服的，然后都被拎去练兵场比划了几次，再不服也不敢说了。
那人穿着皂罗袍和银甲，持长枪立马的时候，便是她见过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只可惜，这人好像与她越走越远了。
花月低头，笑着理了理袖口。
“他们将想法与我说过了。”沈知落道，“你只需养胎生子，顺便劝劝冯子袭，事儿倒也不麻烦，只是那周和朔要对付起来有些麻烦，需要再从长计议。”
“那太子爷自然是沈大人最为了解，咱们也说不上话。”孙耀祖拢袖道，“你们商量好知会小的们一声便是。”
沈知落点头，起身带着花月去了后院。
后院有六角亭，常归已经坐那儿许久了，见着她，眼神依旧像毒蛇一般，只是碍着沈知落，蛇关在篓里，时不时朝她吐吐信子。
“前头那几位志在天下。”沈知落道，“像他们那样的人很多，都盼着将这天地翻过来，要花很大的力气。而这里坐着的三位不同，咱们小家子气，只知道报私仇。”
常归看着殷花月便笑：“前朝仇怨，与这位将军夫人有什么干系？”
沈知落瞥了他一眼。
微微一顿，常归声音低了些：“也没说错，将军夫人如今锦衣玉食有夫君撑腰，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又何必来蹚浑水？”
花月也不恼，笑着回答：“过得挺好的日子我向来不会珍惜，就想找些浑水来蹚，大人若是不乐意，还可以往这儿掐。”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眨了眨眼。
沈知落沉了脸朝他看过来，常归闭嘴不吭声了，这小主看着温软，心里可劲儿记着仇呢。
“刚收到的消息，太子约了五皇子下月去东宫赏花，常大人的意思是机会难得，想潜入东宫行刺。”沈知落问，“小主怎么看？”
“听起来很简单，可宫里规矩甚多，光是从宫门过就要受几道检，哪儿那么容易潜入？”花月摇头，“先前观山那一次，常大人就以为胜券在握，不曾想周和朔早有察觉，这回贸然行事，下场也差不离。”
提起观山那一次，沈知落便笑：“太子戒心极重，一早知道常归等人有行刺之心，是将计就计杀了常大人一个措手不及，为了保全一些人，在下不得已只能舍弃大人那些部下了。”
呸，什么保全一些人，他想保全的也就是他的人和殷花月。
提起这事常归脸色就难看，他麾下那么多人要是还在，如今哪里用得着看沈知落的脸色。
“那您二位觉得该如何？”他问。
花月道：“另寻时候吧，宫里不是下手的好地方。”
冷笑出声，常归呛道：“就因为如今宫里守卫是您那夫君在看着，您这是怕出事了连累他？左不是时候，右不是时候，我已经为这个好时候等了足足五年，不想再等了。小主但凡还念您皇兄一分，便帮着将人送进宫去，其余的事，用不着您操心。”
提起殷宁怀他就会开始暴躁，花月也算是习以为常，在常归的眼里，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是要害殷宁怀，对不起殷宁怀的。
执意如此，她也懒得再劝，直接点头应下。
常归不愿与她多待，商量好一些细节，起身便走。
庭院里树叶萧萧而下，被风吹过围墙，不知卷去了何处。花月摸了摸有些凉的茶盏，突然轻声问：“人还会有下辈子吗？”
沈知落点头：“有。”
“那大皇兄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这个世上？”她歪了脑袋看着他，“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遇见他吗？”
白她一眼，沈知落低声道：“遇见了你也认不出来，又何必去想。”
花月沉默，眺目看向远处有些灰蒙的天。
沈知落拿了一块东西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的，总留在我这儿也不像话。”
莹白的铭佩，上头刻着她的生辰。花月一看就愣住了：“哪里来的？”
“常归去找回来的，你收着便是。”沈知落哼笑，“也算个念想。”
昔日殷宁怀将这东西收走的时候，让她为自己而活，不必再担着殷皇室的丝毫重担，毕竟殷皇室从来没有给过她该有的名分。
而如今，她要搅合着跟他们一起复仇，这块铭佩竟然就回到了她手里。
也真是奇妙啊，她点头，将东西揣进袖子里收好。
来这一趟其实也没别的，如沈知落所说，她无大志，只有私仇，若能搭着他们这架势将周和朔送下地府，那便是大功告成，再无所求，所以常归说的主意她也愿意去试，只是，要怎么把人弄去东宫，还不被李景允察觉呢？
常归给的名单上的几个人都是宫门口的护卫，论资历和本事都离去禁军还差得远，花月先是与他们都见过面，然后便趁着李景允不在，带他们去四处走动。
李大都护正是得势的时候，上赶着巴结他的人太多，连带着对花月也是十分客气，一听她说这几个人是远房亲戚，有的人是帮着提拔。李景允事忙，暂时也不会注意，这几个人便开始渐渐往东宫靠拢。
听霜降传消息的时候，花月很是有一种祸水的自愧，她这是捏着火把往李景允的后院烧啊。
不过他似乎也不在意，一心只扑在韩霜身上，这么久了，连府邸也没回来一次。
韩霜伤重，众多大夫想尽办法也只是让她多活了几天，八月廿，韩府挂丧，李景允终于回来了。
花月以为他会很憔悴，比如胡茬忘记刮什么的，毕竟两人成亲之后，每天刮面都是她来做的，结果那人一进屋，依旧是神采奕奕相貌堂堂，墨黑的眸子往她身上一扫，微微有些软。
“公子。”她上前行礼。
别人家都是久别胜新婚，落他们两人身上，这一别回来就成了陌生人。李景允也没说什么，往软榻上一坐，身边这人便体贴地问：“要让人送午膳上来么？有您爱喝的鸽子汤。”
李景允点头，看她的肚子好像更圆些了，便笑：“养得不错。”
花月颔首，摆好桌椅请他上座用膳。
扫了一眼桌上菜色，他提起筷子问了她一句：“韩府吊唁你可要去一趟？”
想也不想地摇头，花月道：“您去了便好。”
“哦？”他给她夹了一块肉，眼皮微抬，“是不想去吗？”
他这神色不太对劲，花月看了一会儿就了然了，先前事出突然这人也许是没反应过来，眼下在韩府待了那么久，消息又灵通，可能终于是查到她头上了。
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只给他盛了一碗汤，大方地道：“不是不想，只是心虚罢了。”
李景允：“……”
迎上他的双眼，花月坦荡地道：“总憋着也不利于养胎，您以前既然说过让妾身有话直说，那这回妾身就直说了，凶手是妾身放走的，但妾身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无法出堂作证。”
言下之意，韩霜会死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不说，我帮着凶手动手，但这事与我无关。
李景允被她气笑了：“爷让你有话直说，与爷敞开心扉，你便是这般趁机杀人，胡搅蛮缠？”
花月摇头：“妾身没有杀人。”
“帮凶也是凶，你若是被押去公堂，也与凶手同罪。”胸口起伏，李景允放了筷子，“你就这么容不下她，非得取人性命？”
“公子明鉴。”花月平静地道，“妾身没有杀人的理由，只是欠了人情，所以帮人一个忙。韩家小姐与公子青梅竹马，曾也算妾身半个主子，妾身不会因妒对她动手，没那个资格，只是她欠了债，有人要找她还。”
李景允查这案子好几日了，知道有可能是冯家寻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生气。
“这么大的事，你不会同爷先商量？”
商量？花月疑惑地抬眼：“妾身若是先与爷商量，爷会放任韩霜被刺？”
自然不会，李景允抿唇，于情到底是一块儿长起来的人，不喜欢也不会看着人去死，于理他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要靠着韩霜来解。
他没出声，花月也算是知道答案了。放下汤勺，她笑：“先前公子与妾身坦诚相待，妾身很是感激，也曾一度将公子视为最亲近的人。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是夫妻，立场不同，您的刀子也早晚会横在妾身的脖子上。与其到时候撕心裂肺，不如早些清楚明白。”
清楚什么，明白什么？李景允气了个半死：“这世上多的是双全法，你做什么非要去走独木桥？是不是非得爷将你按去公堂上，你心里才舒坦？”
狡黠一笑，花月摇头：“爷现在按不了妾身了。”
“妾身是您将军府的少夫人，怀着您的亲骨血，您眼下就算去太子面前说妾身是前朝余孽，也只能是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您手里有妾身的秘密，妾身也捏着您栖凤楼的账本。”
栖凤楼背地里做的勾当实在太多，无法摆上台面，哪怕粉饰得干净，她这种精通账目的人，也能看出许多门道。
指节捏得发白，李景允满脸阴霾，站起身看着她：“爷拿心窝子宠你，你往爷心窝子捅？”
“公子恕罪。”花月低头，“妾身说的只是您先舍弃妾身的情况，您若不卖了妾身，妾身自然会把那些东西一直藏着直到带进坟里。”
好个殷掌事，好个西宫小主，真是半点不肯被人拿捏，始终要为自己留足后路。李景允怒不可遏，只觉得自己满腔心思都喂了狗。
“您喝口汤吧。”她低声道，“妾身只是同您坦白落水之事，并不是要与您决裂。”
这同决裂有什么区别？他挖空心思想了解她，想替她兜着收拾摊子，想与她走一条道，结果这人倒是好，三言两语就与他划清界限，再不愿意沾染。
李景允觉得殷花月像只蜗牛，看着慢慢吞吞的，也温柔，可你只要一不小心碰着她点儿，她就立马缩壳里去，摆出一副风月与我无关的姿态。
什么毛病啊这是。
深吸一口气，他道：“爷养不住你这样的人，你若实在觉得与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便搬去先前那个小苑住吧。”
没有人会愿意被人抓着把柄，花月说出这一番话，就做好了要离开将军府的准备，反正庄氏不在了，她搬出去住，还不用天天面对李守天，顺带也能有自己行动的自由。
只是，起身朝他行礼道谢，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的难受。

第69章 怀孕傻三年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1 16:50|字数：3074京华的天渐渐转凉，风拂鬓边，触碰生寒，人在庭院里坐，得裹上厚厚的毯子，再捧上一盏热茶。
花月将自己裹得很是牢实，半倚在长椅里，安静地听着小采说话。
“三公子最近似乎心情不好，常去栖凤楼，他身边还是那些人，没听着议论什么宫里的事，只有一回听见温御医说这个月东宫有宴，要去一趟。”
“嗯。”花月应声，捧着热茶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氤氲的白雾，微微有些走神。
来这小苑里住了有一段日子了，倒是比想象中更加清净自在，李景允没有来找过她，只给她包了三百两银子供开销。
这是大梁人养小房的做法，把霜降气得够呛，直说要回去找他说理。花月劝了她半晌，她还是哭道：“您这怀着身子，在这冷门冷院里怎么过？”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眼泪，花月实在没好意思说，就是要在这冷门冷院里她才能过得舒坦，不用受着李景允忽冷忽热的恩宠，也不用再想些有的没的儿女情长。
按照常归的意思，花月安排好了人。只是时间仓促，他那几个人也只能在东宫附近巡逻，算不得东宫禁卫，也只能自己想法子找机会行刺。
安排是安排了，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宫里守卫森严，就算常归手下那几个人神功盖世，也不会取得了周和朔的首级，顶多会给李景允惹出些麻烦。
先前常归说她是因为李景允才不愿意在宫里动手，其实非也，馊主意就是馊主意，她只是不认可常归那颗被仇恨冲昏了的脑子。但惹出麻烦来，似乎也能帮她一把。
***
“还真就是倒霉，手下的人乱调度，引狼入室，伤了太子的姬妾。”温故知长叹一口气，“谁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三爷管那么严，还敢乱塞人。”
几个人坐在栖凤楼的露台上聚会，一边喝酒一边吹风。苏妙坐在柳成和旁边，闻言眨了眨眼，问：“太子怪罪了？”
“这还能不怪罪？皇城里出的事，连陛下也会听见消息，就算那日三爷不在宫里，最后罪名也得分他一份。”温故知皱眉，看她一眼，问，“表小姐最近可见过嫂夫人？”
苏妙点头：“表哥将她养在小苑里，我去看过一回。”
“那——”他试探着问，“嫂夫人最近可好？”
“挺好的。”苏妙道，“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去小苑了，但脸色养得不错，比先前瞧着水润。”
温故知沉默，一双眼微有暗光。
“你又琢磨什么呢？”苏妙不悦，“桌上这么多人，就数你心思最多，跟表哥似的，想到什么也不肯说。”
“没有。”垂下眼，温故知道，“我就是看嫂夫人和三爷像是吵架了，三爷一连几日都寝食不安的，瞧着真让人心疼。”
若只是单纯小两口吵架，那还好说，就怕这里头还有别的猫腻。
“诶，说起来，表哥人呢？”苏妙左右看了看，“不是说好今日来尝栖凤楼的新菜，他怎么还没到？”
柳成和唏嘘：“都说宫里出事了，三爷哪里还出得来？少不得要给太子殿下交代一番。”
“只是交代？”苏妙皱了皱鼻尖，“不会挨罚吧？”
“这谁说得清？”温故知摇头，“东宫最近本就事多，太子心情不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话说回来，就三爷那性子，即便挨罚也是不会同咱们说的，咱们还是喝酒吧。”
要是她还在沈知落身边，这时候定能听他透露几句东宫的情况，可惜她已经是个弃妇，表哥就自求多福吧。
摇头饮下一盏酒，苏妙看向远处皇城的方向。
李景允站在周和朔面前，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毕竟太子爷最近屡遇糟心事，有个由头送上门，他借机发泄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他朝上头行礼半跪，周和朔竟是笑着扶起他，不责不怪：“是底下人疏忽，还让你受累跑一趟。”
“臣请殿下宽限几日，臣必定将那几个刺客的来历查清上禀。”
“哎，不用麻烦，闹大了给父皇知道，又要睡不好觉。”周和朔宽宏地摆袖，“本宫没伤着，刺客也都已经畏罪自尽，这事就交给下头，你且将歇。”
突然这么大度，李景允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太子最近正当收势之时，少不得要拉拢人心，轻饶他一回，也算说得过去。
既然他不追究，那李景允也乐得轻松，寒暄一番便继续出宫休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等人走得远了，旁边的帘子便被掀开。
姚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走到周和朔的身边，望着李景允离去的方向，哼笑：“到底是你看走了眼，白让老虎长这么大，结果咬到了自个儿。”
她说的是禁军兵权之事，周和朔略为尴尬，扶她在主位上坐下，躬身道：“是儿子愚钝。”
“李守天的儿子，能是什么省油的灯？”轻抚凤头钗，姚贵妃曼声道，“查吧，看是他瞧不起你这东宫，想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还是有别的小鬼作祟。”
“儿子明白。”
禁宫遇刺，好比被人一刀从梦里惊醒，就算刀扎在枕头上没砍着脖子，那人也是无法再安寝了。周和朔本就多疑，此事一出，更是怀疑李景允生了二心，不让他查，却让霍庚将宫里调度查了个仔细。
那几个刺客是哪个巡逻班子的、怎么进来的、谁举荐的，都有据可查，只是费些功夫。霍庚倒也不辜负他的期望，没两日就理清了来龙去脉，呈到他面前。
殷花月。
又一次瞧见这个名字，周和朔再傻也该知道不对劲了，被他盘问的丫鬟、后来将军府的少夫人，竟是将刺客举荐进巡逻班子的人。
“下头有说法，说这几个人曾在罗华街上救过殷氏，殷氏想报答，故而说成远房亲戚，请过两回饭。”霍庚道，“进巡逻班子，也是下头那些人为了巴结而给的颜面。没有证据能证明殷氏与刺客行刺有关，小的也只查到这些。”
周和朔不解地扭头看向另一侧的德胜：“本宫先前是不是吩咐过人去查这个殷氏的身世？”
“是。”德胜拱手，“但没查出什么名堂来，只知道她先前是在宫里做事的，至于名碟名册，那归宫里的管事院拿着，咱们也看不到。”
宫里的管事院听的是中宫的令，他麾下的人想去走动，自然是困难的。周和朔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往外走。
麾下的人困难，他亲自去，掌事院的人也不敢怠慢。虽说区区一个女儿家，不值得他亲自去查，但他总觉得要是不弄清楚，便如鲠在喉，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在哪里看见这个名字。
结果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殷花月留在掌事院里的名碟，虽然籍贯和生平天衣无缝，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宫女，但入宫的年份极早，比大梁定都还早。
也就是说，这也是个前朝余孽。
霍庚惊白了脸，慌忙道：“殿下，可要派人前去捉拿？”
就这一重身份，再与东宫遇刺有关，那用不着别的证据就可以把人抓回来。
然而，周和朔合上册子，竟是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捉不了。”他沉声道，“她有身孕，又是将军府的少夫人，这个节骨眼上捉她，便是要与景允为难，告去父皇面前，父皇也只会当本宫是在夺权。”
还真是，东宫与中宫勾心斗角已久，陛下心知肚明，已经宁愿恩宠五皇子都不愿再助长这两宫的气焰，殷氏有李景允护着，那只要李景允还在朝中，太子就没法明面上动手。
至于暗地里。周和朔眯眼，能送走一个庄氏，自然也能送走一个殷氏，不就是女眷么，像手里的蚂蚁似的，一捏就能死。
***
花月每日都让厨房熬安胎药，熬来也不喝，就一碗一碗地倒了，留下药渣给黎筠玩。
黎筠已经受箱，可以正式行医了，温故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先来小苑照顾。花月也不介意，每天听黎筠的话用药，厨房里送来的药，就都给她放着看。
一连看了好几日，黎筠终于笑着拿筷子敲了敲碗：“来了。”
“来了？”花月兴奋地凑过去。
霜降不明所以，好奇地看了看那碗药：“什么东西来了？”
“折肺膏啊。”花月笑吟吟地朝那药碗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霜降：“……”
果然是怀孕傻三年。
黎筠端着药碗放去一边，好奇地问花月：“您怎么知道一定会有猫腻？”
废话，周和朔是什么人啊，能耍阴的肯定先耍阴，要熬过他这几招，才能等到面儿上的路数。
不过，黎筠这孩子单纯，别看装腔作势的像个大人，内心也就是个纯良的小孩儿，花月也不忍心说那些个杂事，只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多替我看着点。”
似懂非懂地点头，黎筠出去收这一炉药的药渣了。
霜降担忧地问：“这吃喝她能看着点，若是有刺客，咱们这一院子的老弱病残能如何？还是早些回将军府吧。”
“不必担心。”花月胸有成竹地道，“我把旺福牵过来了。”

第70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2 17:16|字数：3042“那奴婢就放——等等，旺福？”霜降有点茫然，“旺福能咬得过刺客？”
“不能。”
“……”
“但它警觉，有贼闯宅便能把人叫醒。”花月道，“只要我们醒了，那就谁来都不怕。”
黎筠听得很惊讶，左右打量一番，心想这清冷的小苑里竟还藏着护卫，不过这少夫人怎么就这么自信，万一来刺杀的人功夫比院子里藏着的人更高，那她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半个月之后有了答案。
半个月连续不断的折肺膏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有人按捺不住了，趁着月黑风高便带了几名武功绝顶的刺客翻墙而入。
他们来之前就打听好了，府里养了狗，但这几位有信心，功夫到家，保管不会将狗惊醒。
结果几人嗖嗖落地，沉睡中的旺福还是“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
“怎么回事？”有人愤愤不平，“谁发出了声音？”
旁边的刺客沉默地看着他脚下踩着的狗尾巴，长叹了一口气。
狗吠叫醒了主屋里睡着的三个人，黎筠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少夫人莫怕，小的——”
话没说完，手上就是一紧，花月拉过她和霜降，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拔牙床里头的暗道。几人跌跌撞撞地从暗道逃到京兆尹府的时候，黎筠才明白了什么叫“谁来都不怕”。
这谁追得上她们啊？
京兆衙门半夜是没人的，只几个衙差守着堂子，朝凤收到消息赶过来一趟，将她们安置在了衙门的厢房里，让人守着她们睡了个好觉。
这一通折腾，虽然是有惊无险，但花月这身子还是不太舒坦，黎筠忍不住劝：“要不还是回将军府去，至少护卫多，不用总逃。”
花月轻笑：“哪儿是想回去就回得去的？”
欲言又止，黎筠沉默。
她曾经问过师父，为什么少夫人怀了身子反而失了宠，师父同她说，少夫人不是失宠，是压根不想被宠，但凡她肯给三爷一个台阶，两人也不至于闹到今日这一步。
也就是说，只要她去求求三爷，这将军府就回得去。
可是，看看她眼里那几抹寡凉淡漠，黎筠摇头。
少夫人不会去求的，哪怕今儿没那条暗道，她也还会待在那小苑里。
朝凤陪花月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她倒不是急着回府，而是柳成和还在栖凤楼跟人喝酒，她要回去接一趟。
栖凤楼里灯火通明，李景允坐在主位上，余下之人七歪八扭，都已经喝了不少。她是中途离席的，苏妙见她回来，仰头便问：“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急慌慌的？”
“没事，去了一趟京兆尹衙门。”在她身边坐下，朝凤瞥了主位上一眼，没敢大声说。
他们这一群人都明白，三爷最近与那殷氏分外不对盘，提都不许人提。以前有人要给三爷送些佳人美眷，他还给人甩脸子，如今歌伶坐他怀里他也丝毫不拒，若不是还守着庄氏的孝期，那将军府里怕是又要添喜了。
提防着三爷生气，朝凤想，她还是噤声为妙。
可是苏妙向来好奇心重，最不喜欢人话只说一半，当即就嘟了嘴拉着她的衣袖晃悠：“那京兆尹衙门有什么好去的，柳公子在这儿坐着都没动，怎的偏生要你过去。朝凤姐姐是不是看我喝醉了，蒙我呢？”
“没。”朝凤低头跟她使眼色，“表小姐喝醉了就歇会儿。”
苏妙醉眼朦胧的，哪儿看得见这示意，不依不饶地道：“快说给我听听，他们说的那些个诗词歌赋都无聊死了，我就指着你出去一趟带点儿趣回来。”
拧不过她，朝凤瞥了李景允一眼，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低声道：“花月那边出了点事，去了京兆尹衙门，我过去帮着安置了一番。”
“小嫂子？”苏妙挑眉，丝毫没压低声音地就喊了出来。
原本热闹的席上突然一静。
李景允捏着酒杯的手僵了僵，冰冷的墨瞳朝这边扫过来，带着点秋夜沁人的凉风。
打了个寒战，朝凤捂着苏妙的嘴赔笑：“表小姐喝醉了，三爷莫怪。”
“表小姐也真是，每天喝得比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还多。”柳成和开了口，“你这心里有事，便会越喝越难受，赶紧放下那酒，寻个厢房先歇着。”
“是啊，老这么喝对身子也不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帮忙打圆场，朝凤顺势就扶着苏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酒席。
李景允没有再看她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过柳成和递来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柳成和有些忐忑，生怕这位爷会怪罪朝凤，可聊了半晌，李景允再也没提方才那小插曲。柳成和放了心，扫一眼他怀里抱着的歌伶，也难免有些唏嘘。
果然情爱都是云烟过眼，三爷只是想有个人陪着，至于那个人是谁，也不是那么要紧。
“成和。”座上的人突然喊了他一声。
柳成和回神，笑问：“三爷有何吩咐？”
“练兵场里最近有几个好苗子，尚无去处，你去安排安排，先让他们找地方看家护院，等性子磨平，便能送进宫。”李景允淡声道，“别找太平院子，找些风口浪尖的，也好让他们有力可使。”
突然给他这么个活儿，柳成和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李景允垂眸继续饮酒，怀里歌伶讨巧地递上杯盏来，他盯着看了片刻，眼里没什么波澜，却还是低头接了饮下。
第二日天明，朝凤亲自将花月送回了小苑，打量那院子里的两个干瘦守卫，实在不放心，便央了柳成和，问他调几个人过去帮忙。柳成和正愁三爷给的活儿不好安排，一听她说小苑遇刺，心里一喜，连忙将三爷给的人都送了过去。
他没敢跟三爷说人送去了哪儿，三爷也没问，这边对殷氏就说是朝凤给的人情，两厢瞒了个妥当，他也就省事了。
柳成和忍不住感叹，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小苑里多了人，花月也不用睡觉还惦记着旺福的叫唤了，她脸色好了不少，腰身也开始圆润，半倚在软榻上看信，从旁边瞧着，像只慵懒的猫。
她看的是沈知落给的卦象，说太子紫微星旁生异象，恐有别物夺其华。
这东西周和朔自然也看了，鉴于他最近与沈知落不算太亲近，沈知落也拿不准他还信不信这一说。
花月笑了笑，提笔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给的是周和珉。
周和珉在王府里都快闷死了，闲散王爷无别事，整日就听门客臣下说些政务，然后看文书、遛鸟，好端端的少年郎，日子过得跟老大爷似的，令他十分苦闷。
收到花月的信，他难得展颜，想也不想就赴了约。
两人约在栖凤楼，今日是八月底，楼里有江湖杂耍，也有西域美人儿，堂子里热闹非凡。为了避嫌，花月没与他同坐，两人一个东一个西，各自坐在花草珠帘着掩映的八仙桌边，同赏一台歌舞。
周和珉也只是想跟她出来看看热闹的，身份有别，两人没法像之前那样说话，他也能理解。只是，没坐下多久，他竟就看见了李景允。
李大都护最近忙得很，谁求见都难得见他一面，周和珉正好也有事想找他，便出去与他寒暄，两人一起坐回雅座，低声交谈。
这只是一件碰巧的事，虽然也有人撞见了，但也只好奇那两人约在这儿说什么，并未声张。
但不巧的是，这一回密谈之后，太子跪在御书房里求陛下授其巡防宫城之权，陛下没应，留下李景允等人商议一番之后，扭头就将这美差给了五皇子。
这其实是冯子袭和内阁几位旧臣的主张，与李景允没什么关系，但太子不知道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差事不是自己的，李景允又在场，加上有人密信告发他与五皇子私交过密，也有人证说撞见过两人在栖凤楼。
周和朔不乐意了，之后李景允求见，他推说身体抱恙将人拦了。
这回也不怪他疑心病重，实在是巧合重重，无法解释，毕竟他也不可能猜到有人会知道李景允月底要去栖凤楼结账，专踩着这个时候带人来碰。
熟知栖凤楼结账日子的殷花月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个儿额头上就刻着“祸水”两个大字。
她倒也不是要害五皇子和李景允，这两人要是凑了堆，太子也没办法拿他们如何，只是李景允若是一直向着太子，那沈知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找到周和朔的破绽。
只要李景允同周和朔渐渐离心，那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坐在前院里，沈知落与她小声说着话，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张脸苍白无色，瞧得花月很是难受：“生病了不知道找大夫瞧？”
“我没病。”捂了手帕咳嗽一番，沈知落垂眼，“外头风大。”
这还没病？就差灯尽油枯了，花月很纳闷：“好像自重逢开始，你这身子看起来就不太好。”
眼里划过一抹古怪的神色，沈知落侧身避开她，转了话头问：“苏妙最近有没有来找你？”

第71章 而后生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3 16:59|字数：3073说起苏妙，花月便笑：“她总来，瞧着心情挺好，只是常与温故知那一群人饮酒对诗，酒没少喝。”
她先前就爱喝酒，也就是在与他成亲之后突然收敛了些。如今没人碍着，想必又是醉生梦死。
他也就是随口问问，反正已经休妻，她的生死都与他没什么干系了。沈知落垂眼拢袖，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呢，霜降就从外面进来，看了他一眼，低头朝花月小声道：“有客人来。”
这小苑里能来的客人只有一个苏妙，花月挑眉，看看霜降又看看旁边有些走神的沈知落，眼珠子一转便道：“沈大人稍坐，我去去便来。”
沈知落点头，安静地坐在石桌边，目送她出去。
这庭院虽然不如将军府的华贵，但绿叶交映，山石错落，也算有两分雅致，只是在秋日里难免凄清，风吹过处，没什么人气儿。沈知落盯着那假山石上的叶子，目光微有些涣散。
风里没由来地夹了一丝酒香，有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来了，腕上两只白玉镯一碰，叮当作响。
这动静沈知落不可能听不见，但他只脊背一僵，坐在原处没动。
苏妙扶着月门跨进来，左右看了看，笑嘻嘻地问：“劳驾，可曾看见一位美妇人了？今儿穿的是秋香色的长裙，头上戴着桃红锦额。”
桌边那人抬眼看过来，神色有些复杂，目光扫过她这娇憨的脸，不着痕迹地便别到了旁边：“她方才出去了。”
苏妙挑眉，眯着眼打量他一番，坐下来困惑地挠了挠头：“怎么看你有些眼熟啊。”
脸色发青，沈知落捏着罗盘，抿紧了嘴角没吭声。
他厌极了她大醉时谁也不认得的模样，像个登徒浪荡子，嘴里说尽好话，实则谁也没记挂，没心没肺，看着就让人来气。
可偏生每回她醉了都爱凑到他跟前醉眼朦胧地问：“你是谁家俏郎君呀？”
沈知落冷笑，拂袖起身便要走。
苏妙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的衣袖，分外娇媚的脸蛋朝他仰上来，不依不饶地晃着肩膀：“怎么不理人的？”
“休书已经讨到手了，苏小姐还想让在下理个什么？”他沉声道，“在下不会饮酒，陪不了小姐寻乐。”
眼神恍惚地怔了半晌，苏妙反应过来了，小嘴一扁眼眶就红了：“对哦，我拿了休书了，你给的。”
话说的是对的，可这语气实在委屈，活像是他做错了一般。沈知落这叫一个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非要让我写的？”
乖巧地应了一声，苏妙站得笔直，愣呆呆地点头：“嗯，我让你写的。”
“……”深吸一口气，沈知落只觉得胸口发闷，额角也直跳。要走的是她，要哭的也是她，说喜欢他想陪她天长地久的是她，说要休书一走不回头的也是她，哪有这样的？
鼓了一口气想好生与这人理论一番，结果还没开口，苏妙就先松了手。
她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了，眼里有片刻的清醒，退后一步扶着额朝他低头：“抱歉，喝多了不认人，胡言乱语的，您别往心里去。”
说罢，转身就要往花月那主屋里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知落一把将人抓回来，捏着她的腕子冷声道：“你真当旁人都没有脾气，随得你来来去去？”
苏妙沉默地回视他，想了想，道：“那我不走，沈大人留我下来，要做什么？”
一句话堵了他个半死，沈知落气急，阖着眸子冷声道：“我也是瞎了眼了才会信你有真心，祝苏小姐重扫娥眉，再觅佳婿。”
“承您吉言。”苏妙回他一礼，转身就进了屋子。
沈知落怒不可遏，转头大步朝门外迈，却正好撞见急忙过来的花月。
“沈大人这便要走了？”花月很是意外地看他一眼，“不是还要说一说那东宫里的事？”
差点被气得忘了正事，沈知落闭眼，揉了揉眉心：“换个地方说吧，苏小姐醉酒，刚去了你的屋子，待会儿少不得要闹腾。”
“我说她跑去哪儿了，原来直接来了这院子，叫我好找。”花月松了口气，示意他去花园小亭里坐，一边走一边吩咐霜降，“快去看着表小姐些，给她收拾好床铺，让她睡个好觉。”
“是。”霜降应下。
沈知落冷眼瞧着，漠然道：“你何必费这力气，让人送她回将军府，还少些麻烦。”
愕然地看他一眼，花月觉得好笑：“回将军府，怎么回？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与李将军闹成那样，哪儿还回得去。”
脚步一顿，沈知落不解：“她与李将军闹什么？”
面前这人眼睛陡然瞪大，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似的上下扫他一圈，然后眼神缓和下来，唏嘘地道：“原来你不知道，我还当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都那样了还舍得休她。”
沈知落很是茫然，花月却像是解开了谜题，不慌不忙地在小亭里坐下，抬眼问他：“沈大人想知道怎么回事么？”
休书反正都给了，苏妙有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他是供奉天地之人，哪能像这些凡人似的贪嗔痴？沈知落不屑地别开头。
半晌之后，有个声音低低地从旁边响起：“怎么回事？”
乐不可支，花月扶着石桌便笑：“国师大人也能有今日，我总算信你说的天道有轮回了，这世上还真是因果有报。”
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瞧见这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才轻咳两声，把事情原委说给他听。
庭院里风声细细，沈知落安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
“……将军府如今是炙手可热，八百里外的亲戚都上赶着过来打秋风，她倒是好，直接将自个儿逐出门去，惹得李家上下一顿痛骂。我以为她这是奔着同你一辈子去的，可不曾想没多久，竟领了休书。”
花月很感慨：“她上辈子是得有多大的罪过，才换来今生与您相遇。”
身边这人沉默着，半个字也没有回她，花月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嘀咕：“其实表小姐也是傻，早知道会拿休书，就别与李将军闹了，你是没看见那天将军把她骂得有多惨，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出来看笑话，就连她父母的牌位，也一并从祠堂请走，送去了永清寺。”
“瞧着也挺机灵的姑娘，遇上你就死心眼，嘴皮子上说得潇洒，实则亏都是自己闷吃，不值当啊。”
长叹一口气，花月捏着手帕若无其事地道：“我也不是要劝你什么，你是知天命的人，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给了休书也挺好，等过几年风头下去了，表小姐还能寻人另嫁，躲着过日子也不错。”
话说得差不多了，她也没看沈知落，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让他继续说先前的正事。
按照原先的安排，说完事他是该立马离开这小苑，以免被人发现，引出什么闲话来，但事情交代完之后，沈知落坐在原处没动弹。
花月扶着霜降的手站起身道：“大人稍坐，这到了时辰，我便该带着肚子去散步了，您要是累了就多坐一会儿，车马总归是在后门等着的。”
“好。”沈知落应下。
这两人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外头，沈知落在原处坐了片刻，还是起身去了主屋。
苏妙已经睡下了，手里抱着枕头，脚不老实地踹开被褥，睡得毫无仪态，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低下身子将人抱了起来。
“这来人家府上，还有带东西走的道理？”霜降躲在暗处，看着沈知落把人抱上门外的马车，瞠目结舌地小声问。
花月从墙边伸出脑袋往外瞥了一眼，摆手道：“带就带吧，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礼，这正好算咱们的回礼。”
“可是。”霜降有些担忧，“这样当真合适？万一表小姐不想跟他回去——”
“那她就不会挑这个时辰过来了。”花月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呀，还是脑子不够灵光。”
往常这个时候，苏妙都还在栖凤楼和那几位爷喝着酒呢，这么突然地赶过来，又非往沈知落跟前凑，小女儿心思昭然若揭，她这做人嫂子的，总不能不成全。
“这带回去，就能好吗？”霜降很困惑，“都闹到写休书了。”
“也许不会马上好，但一定有用。”花月想起李景允曾经在榻上看的那本书上的一句话，微微一笑。
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地已置，再坏也不会如何了，只要表小姐还喜欢沈知落，那后生是必然的。
到底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沈大人算得尽天下，也未必算得尽人心，栽人家手里也不算亏。更何况，这次是他自己心疼了。
沈知落是不会说心疼不心疼这种话的，他觉得腻味，况且众生皆苦，凭什么就她要得他心疼？
想是这么想，但回去的马车里，他还是将人仔细抱着，手护着她的额角，免得摇晃间撞上车壁。
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苏妙这么奇特的人，分明一点也不正经，一点也不真诚，可偏生抛下一切也要跟着他，说她是逢场作戏，可也没有人能把戏做成这样，好端端的大小姐不当，何苦来哉？

第72章 别走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4 17:05|字数：3016马车行了一路，突然遇着个土坑，车身颠簸，骏马长嘶，睡得好好的苏妙骤然惊醒，一双狐眸雾气腾腾地睁开往上瞧。
心里咯噔一声，沈知落强自镇定地稳住神色，双目平视前方的车帘。
“我怎么在这儿？”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爬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困惑不已。
怀里空落，没由来地有些凉意，沈知落伸手抚了抚衣摆上的褶子，低声道：“苏小姐喝醉了，方才非要与在下一起回府，便上了车。”
苏妙错愕，皱着眉努力回想，脑海里怎么也找不到这个片段了。
看来酒还是不能喝太多。
“停车吧。”她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醉酒的人话哪里能当真，沈大人到底是心太软，如今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哪儿还能任人胡闹。”
“苏小姐打算去哪里？”沈知落面无表情地道，“外头已经是城西宅子堆，在这里下车，走回去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无妨。”苏妙摆手，打着呵欠困倦地道，“我身上揣着银子，随便去找个客栈住下便是。”
“……”马车没停，沈知落扯了她手里的帘子甩开，一声不吭地收回手，继续摩挲罗盘。
苏妙挑眉，好笑地问：“这是怎么个意思？沈大人不是向来不待见我，难不成还非要请我回府上去做客？”
“你的房间没动。”他垂眸道，“床单被褥都还在，比外头干净，也不用花银子。”
“是这么个理，但您也得看合适不合适啊。”苏妙舔唇，笑得三分媚气七分疏离，“您不会喝酒，也陪不了我寻乐，再加上我又是个来去随意的，领了休书还去府上叨扰，少不得要有人说我死皮赖脸。”
“你还怕人说？”他斜睨过来，眼尾颇有怒意。
心里莫名有点发憷，苏妙看他两眼，不说话了。沈知落这个人天生的好皮相，平时瞧着觉得漂亮俊俏，可一旦生气，眼神也当真是吓人，她揉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背过身去靠在车壁上，心想总归也走到这儿了，去睡一晚就睡一晚好了，明儿再回去也不迟。
结果第二天醒来，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木鱼。
“小姐。”木鱼很是茫然地问，“您怎么回来这里了？”
苏妙也很茫然：“你怎么过来了？”
“姑爷……不，是沈大人让奴婢过来伺候。”木鱼还有点没回过神，语调都飘飘忽忽的。
她跟着小姐一起过门，鲜少与沈大人说话，毕竟这位大人原本话就不多，连小姐他都爱答不理。可是昨儿晚上，她还在栖凤楼候着呢，这位大人突然就过来了。
木鱼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结果沈知落亲自站在她面前，只说了一句：“随我回去伺候你家小姐。”
要不是掐着自个儿大腿，能清晰感觉到疼痛，木鱼真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眼下看着小姐，木鱼发现了，觉得自己在做梦的不止她一个，面前这位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出去看看吧？”匆忙洗漱一番，苏妙拉着她出门。
她这房间跟沈知落的书房是在同一个小院里，两人一出门，就看见沈知落在庭院里坐着，曳地的袍子星辰熠熠，背影萧如秋木。
听见动静，他回眸看过来，淡声问：“早膳想吃什么？”
一口气没缓上来，苏妙呛咳不已。
认识这么久了，她从来没从沈知落嘴里听见过这种话，这好比神仙当着她的面跳下九霄，又好比一块冰冷的铁突然化成了火热的铁水，怎么听怎么惊悚。
左右看看，确定他问的是自己，苏妙迟疑地答：“珍珠翡翠包？”
沈知落点头，招来奴仆吩咐两声。
“其实不必麻烦。”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们这便要走的，打扰一宿，多谢了。”
捏手行礼，转身就想跑。
面前影子一闪，沈知落拦住了她的去路。苏妙抬头，想看他要说什么，结果这人只板着一张脸充当一块拦路石，一个字也不吐，就这么回视着她。
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来回两趟，苏妙沉了脸：“沈大人这是何意？”
“厨房已经在做了。”他道，“去屋子里换身衣裳，待会儿就能吃。”
苏妙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裙，衣襟上还有些酒气。她低头嗅了嗅，没好气地道：“不劳大人费心，还请让路。”
沈知落又不说话了，浑身上下都透着拒绝。
苏妙：“……”
她昨儿去小嫂子那儿其实也是被人怂恿，几个人正喝酒呢，温故知说沈大人去小苑了，问三爷要不要去看看。她那表哥心情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闻言就让她过去一趟，他没兴趣。
苏妙其实想说她也没兴趣，但李景允飞快地拿了一张房契拍在她面前，懒洋洋地道：“去就送你。”
对于现在四处浪荡漂泊的苏妙来说，房契无疑是最有吸引力的，毕竟她那点嫁妆要是置办宅院，可就过不了日子了，难得表哥大方，她便多喝了几杯，乘醉去搅合。
谁知道竟会被这人给扣回来，原先留也不留的，现在竟会拦着她不让走了。
心口莫名有点疼，苏妙红了眼低笑，捏着袖口擦了把脸。
沈知落看着她那眼圈，眉尖一蹙。
“你先前不是说想要炼青坊的宝剑？”他低声道，“回房去看。”
微微一顿，苏妙撇嘴：“你先前还说女儿家舞刀弄剑很难看，不如琴棋书画文雅。”
废话，她耍刀枪就跟秦生那几个武夫切磋，虽说是切磋，可在练兵场那边一打就俩时辰，搁谁会觉得好看？沈知落抿唇，懒得同她多说，将她肩膀扭转，往房里一推。
方才匆忙没注意，眼下抬头，苏妙当真看见了挂在她床边的镶宝勾玉长剑，这把是花剑，适合女儿家用，不重，也漂亮，她向来最喜欢漂亮东西，当即就拿下来抱在怀里看。
沈知落站在门外，朝旁边低着头的木鱼轻声问：“你家里可还有亲人？”
木鱼惊了惊，看一眼屋子里的小姐，犹豫地答：“还有个弟弟。”
点了点头，他道：“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给星奴说一声便是。”
木鱼：“……？”
京华皆知，大司命不喜与人亲近，更是不讲人情，可现在是怎么的，不但主动与她说话，还要主动送她个人情？
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主子，木鱼跪下行了个礼，然后慢慢地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不想让小姐再走。
可是，为什么呢？难不成如今的小姐，对他而言还有别的利用价值？木鱼很纳闷，也不敢往好处想，毕竟她是一直在苏妙身边的，大司命有多薄情，她都看在眼里，哪会有人突然心上生血肉，懂得心疼人了呢？
苏妙看完了剑，总算不吵着要走了，坐下来心平气和地用过了早膳，才问了沈知落一句：“能让木鱼去给我表哥回个话么，也免得他担心。”
她房契还没收呢。
“好。”沈知落点头，让人把木鱼送了出去，然后便将门一锁，与她一起坐在书房里。
“您这是禁足？”苏妙挑眉，“不嫌我烦了？”
抬步坐去书案之后，沈知落“嗯”了一声。
“那可不巧，我不想坐在您跟前可怎么办？”她歪着脑袋冲他笑，“一看见您，我就想起每晚喝的黑乎乎的药汁，又苦又闷的，有些反胃。”
身子微僵，沈知落抽了书来挡住脸，沉声道：“不管是谁嫁进来，都会喝那东西。”
他这一门到他是终结，命定无子，有子也夭，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直接不要。
苏妙不信这个，他同她解释也只不过是徒增气恼。
面前这人听着他的话，嗤笑一声并未当真，只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坐。
沈知落也不急，将书拿下来些，安静地看着。屋子里突然多个人，放以前他会看不进去，可现在反倒是觉得心安了，一连半月都没处置好的事务，一个时辰里也都清了个干净。
苏妙望着花窗，神色复杂地想，表哥听见她又回沈府了的消息，会不会气得不给房契了？
窗外的秋风刮得生寒，梧桐落地，再热闹的院子也有两分凄意。
李景允望着那落叶，安静地把木鱼的话听完。
然后重重地“呸”了一口。
“什么走不了，被拦着，她若是真想鱼死网破，沈知落还能与她同归于尽了去？”翻了个白眼，他冷笑，“房契别拿了，我给她改成一块地契，就选那坟山上头的，等她哪天被害死了才用得上。”
木鱼硬着头皮小声嘀咕：“小姐也不能为这点事寻死啊，况且奴婢瞧着，沈大人态度挺好。”
大魏能有几个懂事人？就沈知落那样的，还态度好呢，压根不知道心疼人的。李景允眯眼，分外不平。
木鱼站在下头，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温故知笑着将房契抽来给她，低声安抚：“别害怕，这位爷闹脾气呢，表妹有的东西表哥没有，想想都可怜，你别在意，回去复命吧。”

第73章 亲自钓鱼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5 17:11|字数：3050木鱼接过东西，惶恐地退下了，主位上坐着的人不乐意，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咚”地一声响。
“你说什么？”
温故知一个哆嗦，笑着转头行礼：“没，三爷听茬了。”
冷笑一声，李景允抚着杯沿漫不经心地道：“你有这碎嘴的闲工夫，不如多去中宫转转，听闻中宫最近多病多灾。”
提起这事，温故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中宫有自己信任的老御医，哪里用得着我去插手，再者说，那七皇子想来是要活不成了，傻子才在这个时候往上凑。”
七皇子是皇后所出，刚满五岁，从年初就开始生病，拖到秋天，已经是要留不住。中宫只这么一个嫡子，眼下正一日往御书房跑三回地告状，说那后宫有人要害嫡。
抿了一口酒，李景允不以为意：“陛下不会听的。”
宫里这些个嫡庶之争，今上都该看腻了，在他面前，对错是没用的，全看他喜欢谁。比起那病怏怏年纪又小的七皇子，摆明是功劳甚多又长伴君侧的太子更得宠。
“说是这么说。”温故知道，“可咱们这太子爷也真是流年不利，坏事都打着堆儿来了，禁军的兵符交出去了也罢，昨儿麾下的右卫策马在罗华街上疾行，被巡卫营的人当场抓住，太子想护短，竟被内阁几个老臣往圣上面前递了两句话，虽无责备之意，但圣上也骂他管束无方，话说得重，太子爷不高兴极了。”
打小被夸着长大的，哪儿挨得住骂？更何况东宫下头的人狐假虎威惯了，错漏向来不少，以前是没人敢揪，眼下五皇子出来了，少不得有想报复的。
但这点小事都能直达天听，李景允撇嘴，还真是不能小看那一群人。
只是，太子再受责备，也是这大梁的储君，一点小事就想撼动他，还是有些异想天开。
要是以前，李景允可能会帮衬着些，但眼下，周和朔摆明了连他也一起排斥，他也就不上赶着找活儿做了，听个热闹便是。
转头看向窗外，他面沉如水，不知想起了谁，鼻尖里轻轻地哼出一声来。
入了秋的京华只在九月初最热闹，这时按照惯例有一日休沐，宫侧门会开，一些得了恩赐的宫人奴婢会出来走动。
罗华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融进人群里，很快就四散开，与常人无异。
萧立是中宫的太监，与旁人不同，他是带人出来做事的，不挑雅静的地方休息，反倒是往罗华街最大的茶楼里头走。
茶楼这地方人多嘴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若是运气好，能听见点有用的消息。
他是抱着侥幸的心跨进大门的，没想到今日运气当真是不错，一进门就听见有人说：“要说狠，谁狠得过那一位呢？下药害人，半夜横刀，什么事做不出来？”
耳朵一动，萧立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看过去。
角落里的小桌，坐着两个妇人，说话的那个眉苦眼红，一身半旧衣裳，头无半支珠钗，肚腹微微拢起。听着的那个一脸愕然，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话可不能乱说。”
叫了一壶茶，萧立十分自然地坐去了她们旁边的空桌，拿出几根藤条，过去扎鸟笼。
那俩姑娘戒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扎鸟笼的，便回头继续道：“这有什么乱说不乱说的，要不是那东宫里的奴才，我能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花月满脸惆怅，捏了帕子按住眼角，哽咽地道：“若是庄氏还活着，我何至于被赶出将军府。”
霜降唏嘘：“你也别总惦记了，本也就是个麻雀变凤凰的买卖，再变回麻雀也没亏，你至少还捞着银子了不是？”
“可你看看，我身上就剩二十两了，那风光无限的大都护也没说管上一管，这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呢。”花月呜呜嘤嘤地低泣，“庄氏是护着我的，她若没被东宫那个奴才给害死，我现在还在将军府里喝着燕窝粥呢。”
“东宫的奴才怎么会跟夫人过不去？”霜降皱眉，“这说出去谁信？”
“便就是没人信，不然还容得他们逍遥法外？”花月微恼，小手绢往她身上一打，委屈极了，“我可是知道的，东宫那个叫德胜的奴才用折肺膏生生催死了庄氏，帮着害人的奴才被他打死了，谁也告不了他。”
说着，低头就哭起来。
萧立安静地听着，大概猜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份，先前也曾耳闻大都护娶了一个奴籍之人，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怪不得大都护现在与东宫不亲近了。
这夫人看起来是失了宠，哭得伤心至极，引得旁边的茶客都频频回头，旁边的小丫头许是有些尴尬了，连忙扶她起身往外走。
略一沉吟，萧立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小苑，花月下车在门口站着等一会儿，才抬步进去。
萧立打量四周，记住了位置，便回去复命。
七皇子病危，中宫恨透了姚贵妃，想方设法地想给她安罪名，宫里的罪名抓不住，那就抓外头的，本想打听些别的，不曾想抓住了东宫的把柄。
没有证据的罪名，在别人手里是没用的，但在皇后的手里，那用处可就多了。
花月安心地在小苑里等着，霜降看了看她的肚子，颇为担忧地问：“这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想借刀杀人，就得先心甘情愿给人家使力。”花月笑着摸了摸肚腹，“况且，它最近乖着呢，不会有大问题。”
欲言又止，霜降皱眉。
黎筠从外头收着药渣回来，路过门口朝里头行了一礼：“夫人，外头好像来客人了。”
这个时候的客人？花月起身出去看，结果就见苏妙站在一辆马车边，双手叉腰横眉怒目，看起来像只炸了毛的鸟儿。
“嫂子。”看见她出来，苏妙立马往她身后跑，抓着她的肩膀看向马车的方向道，“嫂子救我。”
整个京华，还有苏妙会怕的东西？花月很纳闷，抬眼一瞧，正好瞧见沈知落掀开半幅车帘，微恼地朝她身后瞪。
……还真是她会怕的东西。
拍拍苏妙的手，花月问：“怎么了？”
“这人囚禁我。”苏妙委屈地道，“街不让逛，门也不让出，好不容易有机会路过这小苑，他还不让我进来给嫂子请个安。”
“是有点过分了。”花月点头，看向沈知落。
“你也真好意思说。”迈步下车，沈知落冷笑，“也不知是谁昨夜翻墙踩碎了我房顶上的瓦，瓦片落下来砸碎了半间屋子的器具。”
“房顶都踩塌了？”花月唏嘘，看向苏妙。
苏妙嘟嘴：“那也是他先关的我，不然我能踩房顶上走吗？”
“关人是不太对。”花月看向沈知落。
沈知落不悦：“欠钱不还就想走，还怪别人关？”
恍然大悟，花月问：“你为什么欠钱？”
苏妙跺脚：“他自己说要送我宝剑，结果等我将剑出鞘了便问我要银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花月了然，扭头想再指责沈知落两句，就见他垂眼道：“您肚子里怀草了？怎么风往哪边吹您就往哪边倒。”
花月：“……”
手捏着嘴闭上，她退后半步。
这两人站在她跟前你一句我一句地骂起来，花月听了半晌，总算是明白了。
苏妙想走，沈知落不让，找了一万个借口来留人，赶上苏妙气性在，不肯下台阶，就这么僵住了。
她怀疑这两个人是来刺激她这个冷院弃妇的。
“这么着吧。”她道，“表小姐不想回沈府，沈大人不想表小姐走，那您二位就在这小苑里住下，两全其美。”
苏妙一愣，愕然地扭头：“嫂子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总归也是你表哥的别苑。”花月笑道，“你俩住也是名正言顺。”
“我俩住这里。”苏妙不敢置信，“那你住哪儿？”
这小苑也不大，主屋就一间，别的都是偏房。
花月笑眯眯地道：“正好我住不了了，别苑空着还不好应付来送月钱的奴仆，你们住着倒是能帮个忙。”
沈知落一听就明白了她会去哪儿，当即点头：“可以。”
“可以什么呀，谁跟你可以。”苏妙瞪他一眼，急忙过来拉着花月的手，“为什么呀？嫂子你想去哪儿？你不要我表哥了？”
“你表哥哪儿轮得着我来不要啊？”花月轻笑，“他在那栖凤楼里朝秦暮楚，身边美人儿可多了，要说也该是他不要我。不过我也不是要走，就是有事离开两日，过段时间就回来。”
听着前半句，苏妙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表哥最近在栖凤楼着实有些浪荡，不过她以为嫂子不会知道的，没想到她这么清楚，甚至还能笑着说出来。
她有些不安地捏着花月的指尖，低声辩解：“其实表哥他也就是一时兴起，没哪个人能进门。”
是啊，守着孝期呢，自然不进门，只是，怀里抱嘴里嚼，恩爱起来也都那个模样。
花月摇头不去细想，只道：“你俩要是愿意帮我这个忙，便就明日过来，我给你们准备好钥匙。”

第74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6 17:10|字数：3008这哪儿成啊，苏妙头一个反应就是想让木鱼去知会表哥一声，可旁边这沈知落竟是一把将她拉回车上，半掀着帘子与花月告辞：“明日午时便来。”
花月颔首，笑着站在门口目送，苏妙气急，抓着沈知落的衣袖就道：“哪有你这样做事的，就算不盼着小嫂子和我表哥好，但那也算你的旧人，哪能由着她怀着身子到处走的？”
放下车帘，沈知落睨她一眼：“我为什么要不盼着他们好？”
“废话。”苏妙叉腰，抬着下巴怒道：“你打一开始就不想小嫂子嫁给我表哥。”
“那是因为他们不合适。”沈知落平静地道，“不管是你表哥还是别的谁家表哥，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没什么好下场，我为何要想她嫁？若是真有天作之合，我便不会多说半个字。”
微微一噎，苏妙皱眉：“你强词夺理，这京华还有比我表哥更好的夫家？”
“你表哥是个好夫家，你小嫂子为何就落在这冷院里头了？”他瞥她一眼，轻轻摇头，“再住下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在这儿出生，一辈子不与父亲亲近，夫妻离间，骨肉相仇，是你想看见的？”
气焰稍微弱了些，苏妙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怎么想？”沈知落气不打一处来，“还能跟已经出嫁的人想到儿女情长上头去？”
老实说，苏妙还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他这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她撇嘴，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是这么想的，又觉得小嫂子出门无妨，那小嫂子可能只是想去哪里散散心。苏妙想，既然都答应了，明日便过去看看，让人跟着她点，也算对表哥有个交代。
然而，第二天午时，他们到小苑的时候，花月已经不见了。
头一天晚上花月就做好了准备，萧立既然跟过来了，那必定会有人找她去说话，只是她没想到这群人来得这么快，她连交代霜降两句都来不及，就被人蒙着眼绑上了车。
她没挣扎，乖巧地跪坐在车里，若不是手被绑着头被蒙着，萧立还真当她是乘车出游的。
担心有诈，他掀开蒙头的黑布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花月那双迷茫的眼。
“大人这是要带我去何处？”她低声道，“妾身身怀有孕，自是不会挣扎，也请大人生死给个痛快。”
按照规矩，萧立是不会在这儿与她说话的，但这姑娘生得楚楚可怜，话说得清楚，眼眶却已经红了，肩膀颤抖地看着他，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思忖一二，萧立还是道：“我家主子有事想问问姑娘，便请姑娘去府上做客，原是怕姑娘慌张，惊扰这夜间宵禁，姑娘既然不喊叫挣扎，那这绳子解开也无妨。”
说罢，旁边两个丫鬟上来替她松绑，又扶她坐上了软垫。
花月与他道谢，然后好奇地问：“你家主子是哪个府上的？”
萧立笑而不答，只道：“府上难得请客，还望姑娘守些规矩，若给我家主子惹出麻烦来，便是你我都不好受了。”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字句里总有一股子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花月缩了缩身子，满脸惊慌，不敢再问。
萧立对她这反应很是满意，引她去了中宫里的外间偏房，将她安置妥当，又指了丫鬟看顾，便回去复命。
要是旁人被这么带到门口才看得见四周，定要不知道这是哪里，毕竟偏房简陋，与外头宅子里的厢房也没什么两样。但花月认得这地方，在这儿坐着，倒是比别处更自在。
冯子袭先前就说中宫病急乱投医，她以为是夸张了，没想到反而是含蓄之言。她可没领李景允的休书，中宫竟也敢直接将她绑回来，想必真是别无他法了。
不过失宠如她，绑了也无妨，李景允哪怕是知道了，也未必会与中宫如何。
花月安心地在偏房住了下来，时不时坐在窗边哭一会儿，与身边两个丫鬟说一说自己在庄氏走后的惨淡生活，等丫鬟问起，便将那德胜如何买通罗惜害了庄氏的事细说给她们听。
姚贵妃与中宫势如水火，姚贵妃不喜的庄氏便成了长公主的手帕交，先前因着韩霜的事，长公主与将军府断了往来，可如今庄氏死了，死因还对东宫不利，长公主顿时就为自己的手帕交打抱不平了，到底也是诰命夫人，哪能死得不明不白的？
没有证据，但有证人，长公主将此事说与了帝王，甚至暗示东宫以此手段害人久矣。皇帝没什么反应，毕竟死的只是一个诰命夫人，让人把东宫那个奴才脑袋砍了便是，他也不愿多生枝节。
结果七皇子就在这时候薨了。
花月好端端坐在偏房里，就听见外头突然哭号一片，她打开窗户往外看，就见奴仆宫人跪了一地，凄苦的哭声穿透了半个宫廷。
七皇子是早晚要死的，但这时候没了，实在有些突然。
温故知一收到消息就去将军府找人，进门却见三爷坐在主屋里望着墙上的挂画发呆。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画上女子娇俏地扑在男子身上，两人斜倚软榻，恩爱非常。
眉梢一动，他道：“这画师不错，画得惟妙惟肖。”
连殷花月脸侧的浅痣都点出来了。
收回目光，李景允不甚自在地道：“做什么突然过来。”
“七皇子没了，按例您该进宫去请安。”温故知道，“但陛下在御书房发了怒，群臣莫敢接近。”
“哦？”李景允起身去屏风后头更衣，一边解系扣一边问，“谁又撞刀尖了？”
温故知答：“太子爷。”
捏着系带的手一顿，李景允神色复杂：“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这是人祸。”温故知耸肩，“有人给陛下进言，说七皇子死于折肺膏。”
这三个字听着耳熟，李景允纳闷地回想一二，突然拢着衣袍出门去抓了八斗来问：“别苑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八斗心虚地道：“没什么动静，只是表小姐搬过去了。”
“少夫人呢？”
看他一眼，八斗低头。
心里不争气地沉了沉，李景允捏了他的手骨，冷声道：“快说。”
“少夫人……有些日子没瞧见了，别苑也没听见人说。”八斗小声道，“许是在屋子里养着，小的也没过去看。”
温故知跟着他出来，看他脸上那神情，不由地笑道：“三爷急什么？人在别苑都这么久了，也没见您去看过一回，眼下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折肺膏。”李景允冷着脸道，“以你之见，宫里御医如云，会让病中皇子长期吃折肺膏而未曾察觉？”
“不会。”温故知摇头，“七皇子有皇后看顾，他用的药都是有人先试的。”
今日一听这消息他就明白是有人想拉太子下水。
“所以，折肺膏是个幌子，中宫想定东宫的罪，只要有机会，哪怕要把折肺膏给七皇子灌下去，皇后也会做。到时候再查，只会查到东宫头上。”李景允道，“况且，韩霜一早就知道这东西。”
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温故知将这事前后一想，微微眯眼：“中宫还缺一些帮着告状的人。”
如同折掉掌事院，单一件事分量是不够的，必须要几个人一起告状，这些人的身份还不能低。而如今朝中最当宠的——他看向面前的这个人。
李景允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分外严肃，他起身往外走，大步流星，出门便上马，甩鞭疾驰。
苏妙正和沈知落在院子里僵持，她想出去找花月，沈知落不让。
“你真想关我一辈子不成？”她瞪他，“强扭的瓜不甜，这句话一早是你教我的。”
沈知落眼皮也懒得抬，拦在她身前道：“解渴也不错，管它甜不甜。”
听听，这是一个修道之人该说的话吗？苏妙气得跳脚，伸手就朝他胸口打了一拳。
虽然是个女儿家，但毕竟是从小在练兵场混着长大的，这一拳力道说轻是轻不了的，落在他心口“咚”地一声响，沈知落退后半步，脸色骤然苍白。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苏妙心虚地皱眉：“谁让你不让开，打疼也活该。”
沈知落摇头，似乎是叹了口气，将身子半侧过去，张口就吐出一抹嫣红。
血溅在地上，小小的一滩，染上了苏妙的衣角。
惊慌不已地扶住他，苏妙咬牙跺脚：“你身子原就不好，挨这一下不躲是想讹上我？”
“嗯。”他半垂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心口没由来地一跳，苏妙慌乱地别开眼，拉着他道：“先进去找黎筠来看看。”
余光瞥着她，沈知落平静地道：“你不是说谁再心疼我谁是傻子？”
“我要不傻能看上你？”苏妙反唇就呛，凶巴巴地把人按在椅子里，提着裙子就去找黎筠。
李景允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沈知落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万年不变的乾坤盘，拇指按着唇边一丝血迹，低声浅笑。

第75章 搅合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7 17:11|字数：3044这模样若给旁人看去，定要写个十篇八篇的美人赋来夸他姿容，可李景允瞧着只觉得烦人。
“你怎么在这儿？”
抬眼看见他，沈知落不笑了，一张脸恢复了从容，闲散地道：“受这别苑主人相邀，来住几日。”
他把殷花月安置在这里，是想让她老实点，别总往他身上动主意，她倒是好，请外男过来住？李景允阴沉着脸，张口刚想问罪，就听得沈知落接着道：“主人出门好几天了，三公子若是想找她，倒是要费些功夫。”
她不在？李景允抬眼打量屋子里一圈，眉头皱得更紧：“去哪儿了？”
“在下一个外人，哪里会知道贵府少夫人行踪。”沈知落慢条斯理地道，“五日前随苏大小姐来此地之时，就没见着少夫人的影子了。”
心里一跳，李景允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扭身就往外走。
温故知跟在他身侧，打量一眼他的表情，低声道：“少夫人不在府里沈大人才跟着表小姐过来，也算不得坏了规矩。”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意什么规矩不规矩？李景允冷着脸跨进后院，将先前柳成和送来那几个护卫都叫了出来。
这几个人也算他的心腹，先前别苑里有什么动静都会让八斗帮忙传话，可眼下殷花月不见了五日，他竟是半点风声也没收到。
不等他问罪，几个护卫就都跪了下去，为首那个抹着冷汗出来道：“还请大人往宫里找，京华外头小的们都找遍了，毫无音信。”
李景允气笑了：“就不知道早些来禀？”
为首的人抬头疑惑地望他一眼，低了声音道：“禀过的，少夫人被绑走那日就禀上去了。”
被绑走？李景允一把将他衣襟拎起来，皱眉道：“你重禀一回。”
“是。”那人有些慌张，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同他道，“五日前夜间别苑有人闯入，狗未惊，少夫人也未曾发出任何声响，所以小的们没有察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小的们传了话去将军府，便开始寻人，但无果，便等着大人的吩咐。”
结果等了好几天，都没等来什么吩咐。
李景允听得沉默，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戾气。
温故知在旁边站着，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世上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见他把少夫人冷落在这地方，又新宠着栖凤楼里几个小姑娘，他院子里那些奴才便会见风使舵，收些谁的银子，便不会再在他面前提少夫人。
要不怎么说那奴才在东院这么多年都没能成为三爷的心腹呢，眼力劲太差，就三爷这口是心非的性子，他敢真这么欺负少夫人，往后就有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眼下还是找人要紧，李景允扭头朝他道：“你回宫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温故知应下，但还是忍不住问他一句：“若当真在那风口浪尖上，您当如何？”
眼下这各宫相争，三爷求的就是一个明哲保身，打死不去蹚浑水，若殷花月当真这么不识时务，卷入了东宫中宫的争斗里，那爷是保是弃？
“还能如何？”李景允冷笑，“她爱掺和这些事，就该想过自己的下场，爷找她也不过是为着有所防备，不被她连累，指望着爷搭上身家性命去救她，那是不可能的。”
温故知了然，放慢步伐道：“那就不着急了，慢慢找都来得及。”
李景允看了他一眼，眼尾冰凉。
不敢再玩笑，温故知朝他一拱手就上马回宫。
宫里正热闹，七皇子薨逝，中宫跪在御前不起，带着几家命妇，状告东宫肆意杀人，手段歹毒。那场面，端的是唇枪舌战，玉碎珠飞。
皇帝丧子心痛，又听人状告太子，当即便发了怒，要关周和朔禁闭三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关禁闭等同夺权，三月之后朝堂如何变幻，就不是他能预料得到的了。周和朔哪里肯，头磕在柱子上出了血，声泪齐下地喊冤，姚贵妃自然是要护着自己儿子的，娇滴滴往那堂下一跪，皇帝也有些不忍。
皇后见帝王心生动摇，着急不已，姚贵妃向来爱使这一招，就仗着帝王宠爱，颠倒是非黑白。这一遭皇帝若是又轻饶了去，那她的皇儿就真是白死了。
正愁呢，身后站着的殷花月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身为李守天十分信任的掌事，殷花月是整个将军府里唯一一个能洒扫将军书房的奴婢，李守天书房里的东西很多，朝臣来往的信笺、将军府的账本，每一样都有分量，但花月从未往外拿。
只这一件东西，在知道了庄氏的死因之后，花月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将军爱书法山水，姚贵妃便写得一手好字，她曾给李守天写了一封长信，诉相思，诉愁苦，姚贵妃的性子也烈，诉到最后还将李守天骂了个狗血淋头，文字十分有趣，但字里行间，是盖也盖不住的情意。
彼时姚贵妃应该已经入宫，但尚未得宠，埋没在上百宫妃里，悄摸写上一封信给旧情人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为了谨慎，她也没写李守天的名，全信都用“郎”代替。
那时候的姚贵妃也是爱惨了李守天，半点不肯留下牵连他的证据。
只是，她没想到，李守天没烧了这信，而是锁在了小匣子里，一锁就是这么多年，等花月发现的时候，生锈的锁头已经自己开了，展信一阅，便知有宫妃心在墙外。
当时看见的时候花月还没想到是哪个宫妃写的，直到尤氏死因揭露，她才反应过来。
这东西先前拿出来，皇后可能还会斟酌许久，碍着皇室颜面，未必上报，但现在拿出来，便是横在姚贵妃脖颈上的一把刀，足以让她毙命，那皇后可就不会管那么多了。
“臣妾有一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留臣妾与姚贵妃细说。”合上那信，皇后神情严肃地朝上头道，“也请司宗府两位老大人留下来一听。”
殿上站着这么多人看笑话，皇帝也不乐意，一挥手就应了，让其余人都退出去。
大殿的门一关就是三个时辰，花月的身子撑不住，先回偏房去歇着了，等到傍晚的时候就听见看管她的宫女小声说：“出大事了，姚贵妃被贬了嫔妃，太子也被禁足，这宫里的天啊，怕是要变了。”
语气掐着挺吓唬人，但那眼里尽是笑意，看得花月也笑了：“该去跟娘娘道喜。”
“夫人这是什么话，宫里出事，咱们娘娘哪儿能算喜。”宫女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又忍不住低笑，“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花月浅笑，颔首问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府？”
眼珠子一转，宫女笑道：“您这回有功，何必急着走？多在宫里住些时候，娘娘不会薄待了您。”
“可我这怀着身子，在这儿叨扰始终有些不方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花月赔笑，“还请姑姑给娘娘禀一声，让我先回去养胎，等身子养好，再回来给娘娘请安。”
宫女沉默，想了一会儿，还是端着笑脸道：“好，奴婢替您去说一声。”
“多谢。”花月目送她出去，看了看守在门外的太监，嘴角微撇。
这宫女一去就没再回来，晚膳照常有人来送，花月又问了两个宫女，都劝她先安心住下，然后便走了。
于是她明白了，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这里。
按照先前与沈知落商量的，夜间会有人来接应她，带她走暗道逃离此处。但还没等到夜间，就有宫人来要带她出去。
也不说去哪儿，花月自然是不肯动的，只抱着肚子躺在软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太疼了，请个御医来看看吧？”
宫女有些不耐烦，勉强挂着笑道：“那边事忙，您先过去一趟，别误了接娘娘的驾。”
额上冷汗涔涔，花月扒拉着榻边的红木架，任凭两个宫女搀扶，也没起身。
外头有太监伸头进来看了一眼，暗骂了宫女两句，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将她拉拽起身。花月只觉得手臂一疼，脸色当即冷下来，反手便甩那太监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屋子里几个奴才都吓了一跳，谁也顾不得面上过不过得去了，七手八脚地上来抓她。花月功夫底子薄，但轻功是会些的，哪怕怀着身子不方便，也还是翻过了窗台，一路往外跑。
“抓住她！”后头传来几声尖叫，附近的御林军就都动了起来。
这宫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实在不如将军府里好走动，花月没跑两步就被人堵在了宫道上，唇色惨白地靠在红墙上，眼露绝望。
要是跟上位者，那还能耍些心机，玩些把戏，但跟下头这群人，那真是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死。
“吆，这不是少夫人么？”
眼瞧着御林军的长刀已经横到了面前，后头突然就传来了温故知的声音。
花月一愣，抬眼看过去，就见他拨开人群走过来，笑眯眯地道：“这才多久的功夫，您怎么就跑这儿来了，三爷还在那边等着您呢。”

第76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8 17:10|字数：3005心口急喘未平，花月看着他，微微有些恍惚。
旁边围着的御林军眼含戒备，还未开口，就见温故知递了个东西过来，笑着朝他们颔首。
几个人将东西接过去一看，嚯，大都护的腰牌，连忙让开路，拱手作请。
“大人。”追出来的宫人皱眉上前，“这是咱们皇后娘娘的客人，还未去与娘娘见礼。”
“那正好。”温故知道，“大都护也正有事要去中宫请安，一道去便是。”
“这……”宫人为难，一人在前头迎着他，剩下几个还想上去拉拽殷花月，温故知斜眼瞥见，轻咳一声：“少夫人可还安好？”
一听这话，花月立马捂了肚子哀声喊：“疼！”
“这可不得了。”温故知严肃了神色看向旁边的御林军，“快去知会大都护一声，先带少夫人去一趟御药房。”
“是。”御林军几个人连忙动起来，推开宫人便将殷花月扶出来跟着温故知走。
追出来的宫人里没有大管事，也就没人能说得上话，眼睁睁看人走了，也只能扭头回去报信。
李景允在御药房里候着，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掀开帘子往外瞧，一会儿又起身踱步。
等了许久，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温故知的声音远远传来：“少夫人这边走。”
身影一顿，李景允立马坐回了椅子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
门扇被推开，温故知带着人进来，他余光瞥过去，正好能瞧见她那微泛涟漪的裙摆。
已经是许久不见了，李景允觉得自己是不想念她的，天下女子何其多，一个不乖就换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眼下这人重新站在他面前，没说话也没行礼，他竟然就觉得喉咙发紧，眼皮也不敢往上抬。
“三爷。”温故知抹了把冷汗，“我差点没赶上。”
冷静地抿了一口茶，李景允垂着眼哼笑：“没赶上什么？”
“接少夫人啊。”他左右看看，低声唏嘘，“中宫也是心狠手辣，都见着我了还不愿意放人，要不是您提前料到给了腰牌，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嗯。”李景允点头，“人接回来了就成。”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说完屋子里就没响动了。
李景允僵硬地坐着，眼睛只盯着地上的方砖，他不知道殷花月是个什么表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分外清晰。
这人不行礼就算了，怎么连话也不说？他忍不住腹诽，都这么久了，难不成还要让他给台阶？
花月也不是拿架子，她的确也许久没见李景允，只听小采说他在栖凤楼宠着几个歌姬舞妾，日子过得不错。抬眼一看果真不差，气色不错，身上的新料子也好看。
这年头，谁离了谁不能过日子啊，她轻笑。
温故知站在这二位中间，冷汗都快下来了，眼珠子一转，他扭头问：“少夫人方才说肚子疼？”
“为了脱身随口说说。”花月道，“我这身子养得挺好，用不着担心。”
“那也是受了惊了。”温故知沉声道，“怀胎之人最忌讳惊吓，您上来坐着，我给您瞧瞧。”
说着话就将她按去了李景允旁边的椅子里，花月侧头，正好能看见李景允那张波澜不兴的脸。
“三爷先看着点少夫人，我去拿药箱来。”温故知笑着拱手，躬身往后退，顺手就将门给合上了。
屋子里就剩两个人，气氛莫名尴尬。李景允盯着地砖生了半晌的气，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回公子。”花月朝他低头道，“妾身是被人绑进来的。”
“这话你拿去骗苏妙，她会信。”他冷笑，“你前脚进宫，后脚皇后便找东宫的麻烦，哪有这么巧的事。”
身边这人沉默了片刻，李景允嗤了一声，摇头：“先前不还什么话都同爷说么，眼下也坦荡一回，有话直言，反正你手里捏着爷的把柄，爷不能将你如何。”
他这话里带刺，显然是先前的怨气还没有消，花月倒是从容，不争不论，顺着他的话就道：“那妾身便说了，妾身与太子爷有私怨，他既然落井，妾身是必定会下石的。进宫这一趟，也就为这点私怨，还请爷放心，不会牵连到将军府。”
“是不会。”他点头，“爷今日再晚找到你一个时辰，你就永眠在这皇宫之中，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又怎么会牵连将军府。”
一开始的安排不是这样，只能说是后来出了意外。花月微哂，朝他低头行礼：“多谢公子今日相救。”
“爷稀罕你这一声谢？”李景允气极反笑，“你再怎么说也怀着李家骨肉，做这些掉脑袋的勾当，可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过半点？”
花月恍然：“爷原来是心疼这个。”
“自然，要不还能心疼谁家白眼狼？”他不屑，“你爱做什么做什么，爷管不着，但怎么着也要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大梁女子多是生儿育女的器具，豪门闺秀尚且如此，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花月低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笑道：“那便有劳公子送妾身一程，让妾身回别苑去好生养着。”
“你在别苑里更是无法无天。”李景允摆手，“跟爷回将军府。”
身子一僵，花月摇头：“别苑清净，适合养胎。”
“对，也适合你下回再被人抓走活埋。”他不耐烦地抬眼，终于是看向了她的脸，“哪儿那么多废——”
话。
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李景允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人的脸，眼底戾气骤然而起：“你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花月问：“怎么了？”
“别苑里养胎，你能养成这样一张脸？”他沉着脸捏住她的下巴，看着这毫无血色又瘦削的脸颊，恼怒不已，“没吃饭？”
在宫里哪儿敢乱吃东西？最近是吃得少些，花月挣开他，温柔地答：“回了别苑好生补补。”
“别提别苑了，就你这模样，赶紧给爷滚回将军府。”他怒道，“出去就让霜降搬东西。”
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极了在心疼她，花月呆愣地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稍微凸起的肚腹，小声道：“您不怕妾身回去再碍着您？”
“你有本事就碍吧。”李景允冷笑，“整个京华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爷，你想要爷死，在哪儿都一样。”
可是，她还有事没做完，哪儿能现在就回去？到时候说不定真要连累整个将军府。花月暗自摇头，小心翼翼地同他商量：“下个月回去可好？”
“怎么，还想留在别苑里多见见沈知落？”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休想。”
“跟沈大人有什么关系。”花月嘟囔，“我又不是你，春花秋月冬雪的。”
李景允：“……”
她怎么会连这三个人的名字都知道？
察觉到他疑惑的眼神，花月笑了笑：“妾身走在街上听来的，说三公子风流潇洒，身边美人环伺，最受宠的那个应该叫秋月，杏眼薄唇杨柳腰，乃栖凤楼的头牌。”
心里跳了跳，李景允不甚自在地别开头：“乱听人胡说。”
“这又何必遮掩。”花月摇头，“男儿三妻四妾是寻常事，更何况公子平步青云，是京华一等一的才俊，身边自然是少不了人的。妾身提这个也不是吃味，只是顺口一说，公子若是不喜欢，那妾身便不提了。”
大度宽宏，像极了一个有板有眼的正室，只是，缺了点什么东西，听着让人高兴不起来。
“总之。”他垂眼道，“待会儿你随我一道回去。”
“哪怕妾身还想与东宫太子过不去，公子也想让妾身回去？”正经了神色，花月问了这么一句。
李景允抬眼看她，眼底满是戾气，像只下山凶虎。花月平静地回视，不闪不避。
他与太子交好已久，就算有算计有防备，也是亲近的人，她当着他的面说这话，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注定会惹他不高兴。可这话若不掰开了说，往后就又是一个麻烦。
“爷不可能允你做这些事，只要爷还活着，就没道理点头。”他沉声开口，表情凝重，“你既然是将军府的人，爷就必须管着你，区区妇人，焉能做当车之举。”
花月皱眉，想说那就不回去为好，结果话没说出来，这人就拉着她的手腕，起身往外走。
“公子？”花月皱眉，“温御医还说要给妾身诊脉。”
“你还真当他是去拿药箱了？”他头也不回地道，“老实闭嘴跟爷走。”
这不欺负人么，她又打不过他，挣扎逃窜也无门，跟着他出宫上车，连商量的机会都没有。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花月叹了口气。
李景允听着，没吭声，只将她领回将军府，往东院书房一关：“爷让人给你收拾房间。”
来去匆匆，像阵风似的，花月错愕，眼睁睁看着门合上，又扭头打量这地方。

第77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29 16:59|字数：3040比起先前，现在李景允的书房里东西可就多了，案头上堆叠的文书横七竖八地放着，旁边还搁着几枚零散印鉴。
沈知落说过，如今宫内御林军调度和宫外兵力安排都归李景允管，他手里握着千万人的荣华前程，也握着贵人宗族的性命安危。所以他这书房是断不可能让任何人进的，光那案上的东西就得用几把银锁。
然而现在，线图密信随意摆放不说，还让她在这儿站着，抬眼扫过去甚至就能看见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好比放老鼠进米仓。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多半是个圈套，他算计她也不是一回两回，每次她都毫无察觉地顺着他的计划走，眼下也是，她都明说了自己与太子有旧怨，他也明说不会允她跟东宫作对，又怎么可能轻易让她看见宫里局部布防和他的私印？
摇摇头，花月贴着墙根站着，谨慎地瞪着书案的方向。
外头传来奴仆收拾洒扫的动静，李景允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夹杂其中：“随便收拾一二即可，摆什么花瓶，不用，擦干净就是。”
尾音里都透着嫌弃。
不悦地撇撇嘴，花月轻哼一声，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翻看两眼。
看归看，只要她不全信，他还能诓了她不成？
李景允要安排的东西挺多，上至陛下仪驾护卫，下至宫城巡逻换岗，不过这里放着的只是大体简略的布防，甚至夹杂着密语，看不太明白，唯一能知道的是，过段时间有贵人要出宫，布防很是紧密。
花月正看得出神，门就被人推开了。
飞快地扔下东西跑回墙边站着，花月戒备地抬头，就见李景允端着一盅子药进来，斜她一眼：“过来喝。”
鼻尖皱了皱，花月勉强笑道：“多谢公子，但妾身每日的药有黎筠安排，不能随意喝。”
“这就是黎筠的药方。”他冷笑，“要防也是爷防你，你用得着防爷？”
他对这肚子，比她自己还稀罕，自然是不会害了她的。花月抿唇，磨蹭着走过去，小口小口地将药喝完。
李景允就坐在她身边，板着一张脸，眼神讥诮地看着她。
两人有怨，李景允对她态度不好是情理之中，花月能想得通。但她不明白的是，既然这么不想看见她，做什么又非把她抓回将军府？
原本计划里，太子被告受罚，她也就要和沈知落接应，准备好痛打落水狗，可现在她被困，沈知落那边该如何？
“你在想什么？”有人突然问了一句。
花月在走神，下意识就答：“沈知落。”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对，猛地回神往旁边看。
李景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冰寒一片：“倒是实诚，就为着你这份实诚，等孩子生下来，爷一定给你买最好的猪笼，选最深的湖沉，可好？”
“妾身失言。”尴尬地搓了搓手帕，花月垂眼，“妾身是想在与他有关之事，并非其人。”
“你以为爷会信？”他敲了敲她面前的方桌，神色阴郁，“别苑都请人去住了，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
别苑？花月想了想：“妾身是请过人，不过不是请他，请的是表小姐，表小姐与沈大人尚有余情，就此别过未免可惜，表小姐不愿回沈府，沈大人也不愿放人，折中做选，妾身便让他们先在别苑做客。”
眉梢微微一动，李景允神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别开脸冷笑：“苏妙跟谁都能过日子，与沈知落分开算什么可惜。”
那倒也是，花月点头：“谁和谁分开都不可惜，人各有命。”
喉里噎了噎，李景允瞪她一眼。
花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莫名其妙地回视过去，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着，僵持了三柱香，最后还是花月眼睛酸，揉着眼皮败下阵来。
“你在府里好生呆着，莫要再给爷惹出什么乱子来。”他道，“不该你做的事少碰。”
“是。”花月乖巧地应下。
应是这么应了，当真乖巧是不可能的，太子终于失势，哪能轻易饶过这机会。她暂时无法离开将军府，外头还有个沈知落。
沈知落偷偷去见了周和朔。
周和朔被禁足于安和宫，他一出事，身边的人都不敢轻易接触，唯恐被圣怒殃及。陛下这次也是发了大火了，不管多少人求情，三个月的禁足一天也不减。
沈知落踏进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周和朔蓬头垢面地靠坐在椅子边的地上，四周东西凌乱散碎。
他争权已久，一直是圣宠在身，太子之位稳固，哪能想到不过短短几月，竟风云变化至此。
“殿下。”沈知落上前行礼。
周和朔一顿，抬眼看向他，双眼猩红：“先生曾说，本宫是真命天子，必定荣登九五，开创盛世。”
拢起宽大的袖口，沈知落平静地回视他：“微臣也说过，殿下切忌多疑，自毁臂膀。”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周和朔踉跄两步上来抓住他的衣襟，通红的眼望进他的紫瞳里：“本宫多疑？若谁的话都信，本宫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他呼吸急促，捏着他衣襟的手也发抖。
三个月禁足，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周和珉本就在与他相争，这么长时间他无法笼络朝臣、插手政务，等于是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先生什么都能算到，可曾算到了本宫眼下的境遇？”他皱眉问。
任由他抓着，沈知落点头：“先前想同殿下提，但殿下对微臣已生防备，无论微臣说什么，殿下都觉得微臣有反叛之心。”
恼恨地看着他，周和朔挥手猛推：“你也是个骗子，你们大魏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脸色微沉，沈知落朝他拱手，然后转头就往外走。
“先生！”周和朔慌忙又拉住他，“本宫失言，本宫近来心浮气躁，实在不够温和，还请先生宽恕，与本宫解惑。”
这是真着急了，往日里的风度丝毫无存。沈知落回眸看他，轻叹一口气。
疑心重是帝王家的通病，太子尚且疑心身边人，皇帝自然也疑心自己的儿子，皇帝求的是长生不老、权力永恒，自己的儿子妄图夺权，皇帝自然不会轻饶他。
周和朔因这一身血脉富贵，也会因这一身血脉遭罪。
不过沈知落今日来不是为他解惑的，他将人拉去旁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按照原来的命数，殿下是能荣华一生的，但您不该怀疑李景允和微臣，自断双腿，哪能走好路？如今大错已铸，只有一个办法还能让殿下重归正道。”
“什么办法？”周和朔急问。
上下打量他一番，沈知落道：“殿下身上冤魂重缠，拖累福泽，若能在重阳之日于宫内祭拜，将其驱散，殿下的气运便能恢复，不日就有贵人替殿下求情，使得陛下网开一面。”
他身上的冤魂？周和朔拧眉，那多是魏人的。
刚要开口，沈知落就又道：“殿下若要以为微臣是在为那些个冤死的魏人算计，那微臣便就不说了。沾着魏人的身份，在殿下这儿始终是讨不着好的。”
“先生别急。”周和朔连忙按住他，“都这个时候了，本宫也不会再怀疑先生，只是，眼下本宫被禁足于此，若还做祭拜之事，会不会横生枝节？”
沈知落摇头：“不会，此地无人来，祭拜也不花多少时辰。”
周和朔沉默，目光微闪，似在考虑。沈知落也不催，不管他信还是不信，神色始终淡然。
片刻之后，周和朔道：“那便烦请先生下回来带上祭拜要用的东西，本宫在此谢过。”
不就是上香磕头，只要他能摆脱现在的困境，这点小事宁可信其有了。
沈知落应下走了，周和朔坐在清冷的宫殿里，仍旧满腹怨气难消。他是开朝立功的太子，横刀斩敌，闯宫门，杀前朝余孽，父皇能有今日安稳江山，他功不可没，结果竟说舍就被舍了，他甚至没做错什么，连罪名也是中宫硬安上的。
这世上果然什么都靠不住，骨肉血脉也一样，靠得住的只有权力。
目光幽深，周和朔捏着椅子的扶手，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
花月收到消息的时候，李景允正在她身边的软榻上睡着，她轻手轻脚地出门听霜降说话，神色分外凝重。
重阳节别人进宫不是难事，于她而言属实有些困难，先不说李景允定会守在她身边，就算他有事离开，秦生那几个人也一定在附近看着。
抬头望一眼天，乌沉沉的，明日许是又要下雨，她怔愣地看着，突然想起小时候下雨之后，宫里不少地方积攒了水滩儿，殷宁怀那人生就一副坏心肠，打水滩过必定狠狠踩一脚，溅湿她半幅衣裳。
新做的衣裳脏了，她仰头就哭，母后闻声过来，一定是先抱她起来，然后责骂殷宁怀。后来她学聪明了，路过水滩先踩水溅他，然后自己继续哭，招来父皇母后，依旧是骂他。
为此，殷宁怀气得上蹿下跳，趁父皇母后不注意，拎起她就往宫外扔。

第78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6-30 17:28|字数：3026小时候的记忆没那么清晰，可花月莫名就记得殷宁怀策马离开时马蹄上勾起来的水滴，亮晶晶的，四处飞溅，走得毫不留情。
然而，她在原地等上半柱香，他就会回来，气哼哼地将她拎回马背上，咬牙切齿地嘟囔：
“怎么就多了个这玩意儿呢。”
花月当时气性也大，掐着他的肩就回：“又不是你生的，要你管！”
“不管行么。”少年坐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道，“这么多年了连声皇兄也没听着，真让你死外头，那我也亏得慌。”
当时只当是小孩儿的气话，可如今想来，殷宁怀真是亏了，国破家亡，观山赴死，他还是连声皇兄也没听着。
喉咙有些发紧，花月摆手让霜降下去，转身回了主屋，软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似乎睡得很熟。
她放缓脚步，慢慢地坐回了椅子里。
屋里安静，除了呼吸声别的什么也没有，花月坐着坐着眼眶就红了，连忙拿起旁边绣了一半的虎头鞋继续落针。
李景允掀开眼皮，就看见那人侧身对着他坐着，肩骨单薄，手指翻飞，丝线起落在鞋面上，瞧着很是优雅，只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落下来，一滴又一滴，亮闪闪的，坠在手里的针尖上，四散飞溅。
“……”
将眼合上，李景允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安睡。
他已经尝过宠惯人会有什么下场，没道理还要顺着她让着她，爱哭就哭吧，反正他不会再心疼。
重阳节当日，天气阴凉，外头时有秋风呼啸，不适合出门。
李景允就在府里坐着，慢条斯理地沏茶品茗。
“公子。”花月笑着过来行礼，“按照大夫的吩咐，妾身每日要出门走动。”
看她一眼，李景允垂眸：“行，爷陪你去。”
“不必不必。”她慌忙摆手，“您忙碌了这么些天了，还是趁着空闲多休息，妾身带霜降出去即可。”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人突然就把要忙的事都堆在前几日一次忙完，然后得了五日休沐，天天就守在她跟前。花月急着出门与沈知落联系，可始终寻不着机会。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都是她守着不让他出府，现在倒是好，转过来了。
长叹一口气，她朝他屈膝：“妾身去就回。”
“你先别忙。”李景允招了招手，示意她站近些。
花月疑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朝他跨了两步。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往府外送信了？”他问。
花月一愣，低头答：“没有。”
“那倒是奇怪。”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哼笑，“最近截了好几封信，全是霜降给出去的，用的还是密语，看不明白写的什么。”
心凉了半截，花月勉强笑道：“许是她的家书，妾身不知情。”
“是么。”李景允点头，不再问，只悠哉地嗅着茶香。
花月在他面前站着，冷汗都要下来了。先前还奇怪传信出去为何一直没有回音，原来全落在了他手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解密，可就算不会，多半也对她起了戒心了。
“哎——”眼珠子一转，她捂着肚子就皱了脸。
瞥她一眼，李景允招手吩咐霜降：“去把黎姑娘请来给你主子看看。”
“回公子，黎姑娘今日回宫了。”霜降看了花月一眼，捏着手道，“她走得匆忙，连药方也忘记留，主子正在换药吃的时候呢，今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了片刻，她猛地一拍手：“悬壶堂里的大夫也管用，就是脾气大了些，不走门过户，只坐堂看诊，今日反正也无事，不如就让奴婢带主子过去瞧瞧？”
李景允一脸淡然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等她们将话说完，才心平气和地道：“不行。”
花月扬着的嘴角顿时就垮了，她打量他两眼，终于明白他是起了戒心，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出府了。
长叹一口气，她坐回他身边，绝望地看了一眼窗外。
她沮丧，李景允似乎就高兴了，一会儿吃点心，一会儿去庭院里舞刀弄剑，爽朗的笑声能响彻半个庭院。
忧郁地望着他这背影，花月吸了吸鼻尖。
耍了一个时辰，李景允终于累了，浑身是汗地走过来，眼尾瞥了瞥她，然后越过她取下披风上的衣裳：“你好生歇着，爷去浴阁洗漱，身上汗黏着不舒坦。”
“是。”花月有气无力地应下。
门开了又合上，花月沉默了片刻，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扭头问霜降：“他去沐浴？”
霜降点头，蹭着门缝看了看：“已经走出院子了。”
这叫一个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花月大喜，连忙换了一身利落衣裳，带着霜降就出门。
还以为今日进不了宫了，没想到聪慧如三公子也有这百密一疏的时候。别的都不管了，她一路小跑从西侧门出府，到一个盘口与沈知落的人接上头，便等着乘车进宫。
李景允沐浴更衣回来，推开房门，不意外地就瞧见一副盔甲坐在桌边。
他挑眉，慢悠悠地走过去看，就见那头盔中空，塞了绸缎裙子，上头有人用眉黛胭脂画了个笑脸，冲他笑得牙不见眼的。
“老掉牙的手段。”嫌弃地在盔甲旁边坐下，李景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醇香的茶水透着浅褐色，顺着光落进杯里，映着奶白色的瓷杯，很是好看。
他静静地看着，眉宇间有点不爽，可嘴角却还是往上勾了勾。
祭祀之事在大梁是很重要的礼仪，就算只是私下偷摸祭拜，沈知落也给周和朔准备了足够的香蜡纸钱和金银器具，按照规矩，入夜行礼，身边只有安和宫里的两个奴才跟着。
周和朔提前让人打点过，今夜巡逻的御林军不会来安和宫打扰，他跪在庭院里，看着前头腾烧的纸钱，心里其实依旧没什么敬畏的意思。
本来么，自己的刀下亡魂，都是自己凭本事灭的敌，他们不甘心，自己却也算不得有什么罪过，这世上你死我活的事儿多了去了，他凭什么要忏悔？
可是，面前纸钱上的火一直灭，庭院里无风，奴才上来点了两回，那火还是只烧一瞬就熄灭下去。
背脊发凉，周和朔总算是跪直了身子，眼睛打量四周夜空，双手合十拜了拜：“都这么多年了，记恨本宫也无用，散了吧。”
“殿下。”沈知落低声提醒，“您得念往生经。”
他面前就放着经文，周和朔瞥了一眼，很是无奈，闭眼就开始念。
火盆里的纸钱烧起来了，可庭院里也开始起风了，周和朔浑身紧绷，嘴里念得飞快，合着的指尖也发凉。
他不是个胆小的人，昔日观山上没少见血，就连殷宁怀也是他亲手送下的黄泉，若换个胆子小的来，少不得要做几年的噩梦。但周和朔一次也没被梦吓住，哪怕梦里再见殷宁怀，他也能笑着请他坐下来饮酒。
殷宁怀是个名声极好的皇子，早年在大梁，就听闻过大梁臣子夸赞，甚至有拿他来与自己对比的。那时候大梁是安居一隅的小国，他自然比不上人家的大皇子，言语间没少被人用他挤兑。
所以后来观山一见，周和朔没有放过他，不但杀了殷宁怀，还策反沈知落，给他扣上叛国之名，让他受后世唾骂。
这样最解气，以后提起皇子，只说这大梁太子才冠古今，谁还会念叨大魏的叛徒？
可眼下，真的在这阴风阵阵里闭上眼，周和朔还是觉得有些难安。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又听见了殷宁怀的声音，不卑不亢，一身清骨地站在他身侧问：“若此番攻下京都，殿下可愿放过城中百姓？”
眼睫一颤，周和朔猛地睁眼。
他的旁边真的站着一个人，风骨萧萧，神情冷淡，一身青白色长衫，腰间挂着铭佩。
“既然当时答应了，殿下为何又破城屠民呢？”这人轻声问他，“这几炷香，祭得了几个冤魂？”
额上冷汗顿出，周和朔踉跄后退，定睛仔细观瞧，才发现不是殷宁怀，是个有些眼熟的女子，做了男儿打扮，负手站在他面前。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惊吓本宫？”他沉怒。
花月朝他一笑，眉清目秀，不似先前那闺秀模样，只往他面前跨一步，拱手道：“在下路过，想问殿下讨点东西。”
惊魂难定地捂着胸口，周和朔直摆手，转头看向沈知落：“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落捏着罗盘，眉头紧皱：“微臣先前就说过，殿下念往生经之时不能停顿，否则会有大祸。”
“这是个什么说法？本宫，本宫也没料到这突然来个人啊。”周和朔看看他又看看那白衣姑娘，想诉苦，脑子却突然清醒了一瞬。
不对劲，这安和宫就算是半个冷宫，也不该是谁都能进来的，毕竟是在皇宫里。
除非沈知落带进来。
意识到不妙，周和朔扭头起身就想喊，但还不等他喊出声，后头一直站着的两个奴才突然扑上来，一人按住他，一人堵住了他的嘴。

第79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1 17:06|字数：3060周和朔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惶恐过，他戒心极重，所到之处定会有人提前打点清场，身边带着的护卫武士也不会少于十个，哪怕是出恭，门外都能站上两排人。
可眼下，他被皇令禁足，安和宫不比东宫华贵，能受他差遣的护卫也只十余，为防消息走漏，还都被他遣去了外头守着，只留了两个心腹奴才。
就这两个奴才，方才看还是他的人，眼下再瞧，竟是两张陌生的脸。
早该想到的。
周和朔挣扎着朝沈知落看过去，满眼愤恨。
到底是叛过主的奴才，哪里能真的信他，当初殷宁怀赴死，他能说顺应天命改投于他，如今自然也能见风使舵再叛一回。
只是，周和朔想不明白，自己这境地尚能翻身，与殷宁怀的走投无路是两回事，沈知落为什么也要放弃他？
两个奴才力道极大，捂得他几近窒息，周和朔挣扎无果，脸上涨得通红，脖颈间青筋暴起，快晕过去的前一刻，口鼻突然一松。
有人捏着小巧的瓷瓶，给他灌了一口凉的东西。
呛咳着喝下，周和朔定睛一瞧，发现是方才那个穿着男装的姑娘，一口拿着瓷瓶，一手捏着袖口，姿态端庄优雅，不像是暗夜里的魑魅，倒像是哪个高门里的夫人。
夫人？
微微一晃神，周和朔突然想起来了：“李门殷氏。”
花月笑着朝他颔首：“这是第三回 见殿下，若有失礼，还望殿下海涵。”
嘴里一股怪味蔓延开来，周和朔眦目欲裂，瞪眼看着她，咳嗽着道：“怪本宫太过仁慈，头一回见着，就不该放你走。”
那时候的小丫鬟战战兢兢，怯懦不安，像一只迷茫的小羊羔，看得他都心生怜悯。哪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小羊羔，如今竟会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安静地注视他。
“大魏皇室自古就有训教，不可小瞧女儿身。”捏着手帕轻轻擦了擦他嘴角边沾着的药汁，花月叹息，“虽然我是殷皇室最没用的一个小女儿，但到底也流着高祖的血，殷皇室有仇必报，殿下在杀殷宁怀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殷宁怀，还是殷宁怀。
周和朔颤抖地看着面前这人，不知道是该惊讶殷皇室竟还留着人，还是该叹息他终究要输给殷宁怀。
腹中一股撕裂般的疼自下而上，直抵心口，他喘息一声，不死心地问：“殷宁怀是你什么人？”
庭院里的火盆里纸钱烧成了灰，还剩最后一缕焰火，舔着剩余的边角跳跃。
花月盯着这缕火，突然想起殷宁怀去观山之前来见她的时候。
他们俩见面都没好言语，哪怕是山河将破，敌军压境，殷宁怀也还是凶巴巴地道：“铭佩给我，你原就不在殷皇室族谱之中，这天塌下来，自然也塌不到你头上。”
“我乐意顶，你管得着吗？”她将铭佩死死捏着，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你顶不了。”他抓着她的手将铭佩夺去，板着脸斥她，“有多远滚多远，你这小野种生不配住禁宫，死不配进皇陵，就算这回我守不住观山，敌军进来清算我殷氏之人，你也是个无名无姓的。”
说着便推开她，穿着盔甲抱着头盔，捏着她那无名的铭佩，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殿门。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花月还记得他走时盔甲磕碰的铿锵声，记得外头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也记得他捏着铭佩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她其实很想喊他一声，可是没能喊出来。
“皇兄。”
风吹过庭院，火盆里最后一团焰火随着她的声音熄灭，冒出一缕青烟，蜿漫升腾，化于夜空。
花月怔愣了片刻，定下神来，又说了一遍：“他是我皇兄。”
周和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你们殷皇室一个都没剩下，本宫查过。”
“是让人查过。”沈知落点头，“只可惜去查的那个人不够忠诚，酒色财气一沾染，便将殿下的吩咐抛之脑后。”
“……”意识到是谁在动手脚，周和朔双目血红地瞪着他，“本宫待你不薄，殷宁怀能给你的东西，本宫一样不少地全给了你，你为何要背叛本宫！”
沈知落平静地回视他，手里摩挲着乾坤罗盘，余光瞥了花月一眼。
“有一样东西，殿下没给过微臣，只大皇子给过。”
“什么？”
“信任。”他轻声道，“殷氏大皇子，文武双全，心怀天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知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他，所以才在临死前让我转投于大梁。”
瞳孔紧缩，周和朔摇头：“不可能，你分明是顺应天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傻，什么顺应天命，什么贪生怕死，沈知落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报仇，像这么多年间从未停止过刺杀他的那些人一样，沈知落也是忠诚于殷宁怀的，他收买得了人，收买不了人心。
怒火攻心，周和朔觉得头晕眼花，脚下站不稳，踉跄两步就跌坐在了庭院里，扶着额急急地喘气。
花月在他身边蹲下来，低声问他：“降书是你逼我皇兄写下的？”
梁魏之乱，梁朝皇子周和朔生擒大魏皇子殷宁怀于观山，殷宁怀写降书，叛国通敌，令京华城门大开，百姓遭难。
想起这事，周和朔依旧觉得痛快：“他自己写的，谁能逼他？哈哈哈，你皇兄是个叛国贼，就算本宫死了，也是堂堂正正的太子爷，可他是个叛徒，要被后世唾骂的叛徒！”
“当时，他骗了大皇子。”沈知落突然开口，“他答应大皇子，只要他写下降书，便不会动京都百姓一分一毫，大皇子信了，才写下的那东西。”
谁知道这人假君子真小人，拿着降书贴满了京都，也没放过任何一个老弱妇孺。
大皇子死的时候，沈知落就在房里站着，按照殷宁怀的吩咐，他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和难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和朔动手。大皇子死后，周和朔对他大褒大奖，赏他大义灭主之举，故而后来人都说，殷宁怀是被近臣所杀。
可他们都知道，但凡是大魏的人，谁舍得对大皇子动手？
花月沉默地听完，抬头看向他问：“皇兄死的时候疼么？”
沈知落突然就红了眼。
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花月抿唇点点头，笑着对周和朔道：“不知太子可晓得你们大梁最忌讳的事是什么？”
身上没由来地一股凉意，和着肚腹里撕心肺裂似的疼，周和朔眉头紧皱，已经是满头大汗。
“臣弑君，子弑父。”他咬牙说着，瞪着沈知落，“你这便是……臣弑君。”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眼前已经是一片花白，周和朔不甘心地扑腾挣扎，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是大梁的太子，将来会是大梁的帝王，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金银珠宝没花，哪儿能就停在这里。
撑着一口气，他开始拼命往外爬，可没爬两步，疼痛如潮水席卷全身，仿佛万千钢针在往肉里钻，又好似一万只虫子在从肺腑里往外啃。
冷眼看着那一身绫罗滚泥，似癫似狂，花月平静地捏了纸钱重新点上，放进了庭院的火盆里。
“这是给大魏百姓的。”
“这是给我皇兄的。”
“这是给夫人的。”
她一边念一边往火盆里放纸钱，火烧得旺了起来，像地上挣扎那人一样，痛苦扭曲。
纸钱烧了半个时辰，周和朔也挣扎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火熄人断气，几缕青烟夹杂着燃尽的纸灰，飞散出安和宫的宫墙。
重阳节本该是个登高望远的好日子，可京华属实不太平，帝王白日里去祭祖，黄昏回宫，路上就遇见了刺客。虽说只是有惊无险，但自己的性命被人惦记上了，怎么都是不高兴的。
结果回到宫里，中宫还突然来报，说太子在安和宫烧纸钱，被人撞了个正着。
无祭祀私下烧纸钱，都会被当成是对帝王的不敬，更何况是太子这样的身份，在重阳节当日烧纸？帝王大怒，当即摆驾去问罪，结果就见人从安和宫搜出刻着帝王八字的牌位、制好的龙袍玉玺，还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太子私下祭拜，被宫人撞见，下令杀了两个宫人灭口，结果动静大了些，引来了御林军的人，撞破庭院里的布置，太子殿下当即饮毒，只留下血书，求陛下放过东宫姬妾。”
皇后将事情禀明，又把证据一一呈上来给皇帝过目。
子有弑父之心，就算畏罪自尽，也必定会引圣怒。
“算是替殷宁怀给太子殿下的回礼吧。”花月坐在沈知落的马车上，看着外头倒退的宫墙，似笑非笑，“殷宁怀是不是叛徒，后世会有公论，但被抓了个正着的弑父太子，想必死了也进不得皇陵。”
“小主不是说，这辈子都与大皇子势不两立？”沈知落挑眉。
花月冷哼：“是啊，你瞧瞧，赢到最后的不还是我么？殷宁怀那个傻子……”
说到后头，她咽了声音，抿着嘴角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铭佩。

第80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2 17:10|字数：3084“这个劳烦大人拿走处置了吧。”
取下铭佩，花月捧着放去沈知落手里。
张手接住，沈知落颔首道了一声：“辛苦。”
自殷宁怀从她这儿拿走这铭佩开始，大魏旧仇旧怨就都与她无关，殷皇室没有一个人是指着她来报仇的，是他冲动了些，愣是要将她拉回这泥沼。
不过殷花月很清醒，与他们同谋，只为着取周和朔的性命，周和朔一死，剩下的路便不会再与他们同行。
沈知落很赞成她这样的做法，但此番牵扯进来的人太多，她想离开，也没那么轻松。
合拢手掌，他叹了口气。
马车驶出宫门，没走一段路突然就停了下来。
身子往前一倾，花月抓着座弦定住身子，心里突然一慌。
“大人。”车夫低声道，“前头有人拦路。”
沈知落起身掀开车帘，抬眼看过去，就见李景允翻身下马走来，眉目清冽，眼神冰寒，玄色斗篷顺风而展，上头的银龙跃然如活。
他走到车前半步停下，一双眼穿过他撩着的车帘，望向车里还坐着的人。
“下来。”
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花月有些尴尬，顺从地扶着车辕落地，朝他行了一礼：“公子。”
李景允没有看她，目光从沈知落的脸上移开，扭头就往回走。
花月朝沈知落颔首示意，沉默地追了上去。
李景允是骑马来的，但回去的时候他没上马，缰绳扔给奴才，自己大步朝街上走了。
时辰不早，花月已经有些累了，看着他那带着怒气的背影，很想就这么让他自己走吧，但考虑到今日之事的确是自己做错在先，她无奈摇头，还是追了上去。
“公子可有什么要罚的？”打量两眼他的神色，花月决定主动一点，“罚妾身禁足府中，亦或是手抄经书，都可以。”
李景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前头：“罚你有什么用，该跑出去见人，还是会跑出去。”
干笑两声，花月道：“以后不乱跑了。”
这句话是真的，她的心事已了，往后可以安心在府里养胎。
然而，李景允的心情差极了，黑着一张脸道：“你别给爷说这些，没用。”
他料到她会想进宫，也猜得到她想做什么，可是，真这么逮着人，他还是觉得烦。
“气大伤身。”花月十分温软地道，“妾身给公子认错，任凭公子处置。”
“你怀着身子，谁敢动你？”他冷笑，“也就是仗着这个，净做些沉湖的勾当也不怕。”
得，还是想沉她的湖。花月耸肩：“妾身不曾越矩。”
“是不曾，不过就是又跟人搅合在一块儿，又同乘一辆马车。”李景允很是大度地摆手，“不算什么大事。”
做派是潇洒，但话听着怎么都有点别扭，花月看他一眼：“您怎么还在意这个。”
她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宫，就得沈知落来安排，不坐人家的马车她怎么进出？虽然给迎面撞见了是有些尴尬，但是在他那儿，她浑身上下也就个肚子值钱，哪里还会在意别的。
“不在意，你别多想。”李景允白她一眼，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步伐太快，花月觉得腿酸跟不上，没一会儿就落在了后头。抬眼看他没有要等自己的意思，她也不较劲，就坐在路边的大石狮子旁歇一歇脚。
李景允站在街口，定住步子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怀身子这么久了，也不见圆润，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坐在石狮子下头，像个小孩儿似的揉着腿。
真是没心没肺，半句话不肯多哄他，是压根没想好好在将军府过日子，所以连逢迎也不屑。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走，让奴仆回来接她便是，可站在这里看着她，他好像迈不动步子了，一边气她狼心狗肺，一边又有些心软。
今日的场面，想必不是她好应付的，都这个时辰了，按照她的习惯，也该困了。
殷花月就困的时候最让他觉得乖巧，迷迷瞪瞪的，也不拿话堵他，也不跟他叫板，就抓着他的衣袖打瞌睡，亦或是小声问他：“妾身可以去睡会儿么。”
声音又轻又软，可爱非常。
而眼下，花月抓着石狮子的前爪，勉强撑着眼皮抬头看天。
她是想看看天色算算什么时辰了，但这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俊朗的脸。
墨色的瞳孔盯着她一动不动，花月怔愣片刻，也一动不动地回视他，眼里困得涌出了一片白雾，看起来有点傻。
意外的，面前这人没有责骂她，倒是伸出手来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是不是想睡觉？”他问。
“嗯。”她点头。
李景允伸手，面无表情地将她抱了起来，花月一惊，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比起先前，他如今的臂力更强了些，抱得十分稳当。
“你……”她疑惑，“不是在生我的气么？”
“生你的气，跟你的肚子没关系，老实呆着。”
“……哦。”
说白了还是母凭子贵，花月释然了，安心地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先前被遣走的奴仆赶着马车回来接人了，李景允抱着她上车，奴仆低声道：“您让少夫人靠着软垫躺便是。”
“嗯。”
嘴里应着，手里却没放人，李景允拥着她面色阴沉地坐了一路，低头扫一眼她睡得嫣红的脸蛋，一边暗骂一边扯了自己的斗篷来给她盖上。
殷花月应该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女人了，李景允想，沈知落或许没说错，他们俩不适合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
他没想过放手。
要没好下场，便两个一起没好下场，死了并骨，下辈子他还找她麻烦。
气冲冲地给她掖好斗篷，李景允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太子的死讯被皇帝给压了下来，九月底，周和朔因忤逆之罪被贬庶民，逐出皇宫，母妃姚氏牵连获罪，被打入冷宫。
别的女人进冷宫，都是哭天抢地，喊着要见皇上，要伸冤，可这位姚氏十分从容，着一身素衣也是身段窈窕，妩媚万分，朝皇后行了一礼，便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扬眉吐气，又好像没有解气。
争斗了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弄明白姚氏到底想要什么，什么东西才能让她伤心？
长公主出了个主意，把李守天引去了冷宫一趟。
姚氏懒倚在软榻上，看见李守天跨门进来的时候，突然就笑了，笑声娇俏万分，似千万银铃齐响，又好比玉碎白石，击环碰簪。
可笑着笑着，她那凤眼里还是落下泪来，一串又一串，化开胭脂玉粉，露出脸上几道细纹。
“她是真恨我，不想要我活。”挑着尾指将眼泪抹了，姚氏看向李守天，“这才多少年，你怎么老得这么难看，半点风流模样也不剩。”
双鬓花白，李守天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姚氏贪婪地打量他好几圈，喉间微动：“我知道你得来找我算账，你爱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死在我手里，你做梦都巴不得把我剁成烂泥。可你看看，我就是有本事，愣是这么多年之后，才给你这个机会。”
“尤氏的尸骨怕是都碎了吧？你现在去追，也追不上啦。”
“下辈子你还是一个人，哈哈哈，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的。”
她越说越开心，抚掌而笑，不像三十余的徐娘，倒像十几岁的娇儿。
李守天负手而立，等她笑够了，才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庄氏。”
神情一滞，姚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却听他又问了一遍：“你给尤氏下毒，为什么是让庄氏去。”
眼珠子僵硬了许久，又不可遏制地轻轻颤动起来，姚氏抬袖掩唇，低哑地笑道：“哪有为什么，知道她是你的新宠，我故意的，就是要你身边一个知心人也没有。”
“她从来不是我的知心人。”李守天平静地道，“受宠也不过是为了替尤氏遮掩，只是没想到，你还是会心狠至此。”
“心狠？”姚氏一顿，突然冷下了脸，“我心狠得过你吗李大人，当年是谁抛下了我，是谁宁可让我踏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不肯迎我进门？”
“姻缘有道。”李守天叹气，“我非你良人。”
怔愣地看着他，姚氏又咯咯地笑开了：“是不是良人要我说了算，从你嘴里说出来，便是嘲弄了。李大人，你不是我的良人，也不是别人的良人，除了我，剩下的人你也没一个对得起的。”
她晃着手指，心满意足地道：“大家都一样，混账的是你。”
想起些往事，姚氏晃着双腿撑着塌边朝他倾过身子来：“你今日是来送我一程的吧？没关系，我下去就跟尤氏说，说你最了解我了，你知道我会给毒药，可你没拦着庄氏。”
“哦，还有庄氏，那个可怜的小丫头，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却不知道她只是你用来逃避自己内心谴责的工具。”
涂着丹寇的手在空中绕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的鼻尖上，姚氏眨巴着眼看着他，勾唇道：“还有我，下去喝孟婆汤之前，我也要跟自己说，下辈子不要从红墙下头过，不要遇见个手握长剑的少年人。”

第81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3 17:32|字数：3004姑娘家就是好骗，鲜衣怒马的少年从墙下一过，挥剑斩断她身边长蛇，她这一颗芳心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一给就是这么多年。
姚氏何尝不知道他已有青梅，可梦里百转千回，看见的都是他，喜欢便喜欢了，她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自己是迟早要死在他手里的，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原来心里还是会怨。
为什么啊……
“娘娘总把老夫想成神仙。”看着她眼里的泪，李守天轻笑一声垂了眼，“在娘娘看来，老夫一日是侠肝义胆，一生便都该如此，若哪日行错踏错，便是罪该万死。”
“可是娘娘，老夫只是一个凡人，凡人是会惜命的，会取舍，会背叛。娘娘向来喜欢逼得老夫走投无路，舍弃糟糠，逼出老夫最平凡的一面，娘娘又会笑，说看吧，你就是一个凡人。”
“这世上活着的人，谁不是凡人？若是平凡过一生，老夫自当珍惜尤氏，珍爱庄氏。可是娘娘亲手毁了这一切，却还要反过来怪老夫无情吗？”
“老夫这一辈子，辜负的只有娘娘一人真心。而这份亏欠，早在娘娘第一回 逼迫老夫之时，两清了。”
昔日墨发已经花白，无暇的少年人也有了皱纹，人不是当年人，说出来的话却让姚氏恍惚觉得这里不是冷宫，还是多年前的院墙外。
“你这个人，嘴里惯会说得天花乱坠。”她摇头，“你自己的取舍，如何能怪得到我头上。”
面前这人沉默了，花白的鬓发映着外头的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他自己的取舍，怪他无能怪他懦弱，李家百余人和尤氏之间，他没法选后者。自尤氏死后，他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好觉，原以为这么多年的冷落多少能保住庄氏，结果到最后，他谁也没能护住。
眼眸微红，李守天朝上头拱手，转身就要离开。
“李大人。”姚氏慌张地叫了他一声。
步子停住，李守天没有回头，姚氏怔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好在，他压根不想多呆，等不到后话，抬步就走了出去。
外头天光明媚，将他的身影勾成一道剪影，被风一吹，消散无踪。姚氏呆呆地看着，还是压不住脾气地骂道：“活该你孤独到老，谁稀罕你过来一趟！”
寂静的冷宫，没有人会应和她的话，只有踩着宫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这边靠近。
***
京华入冬的时候，花月的肚子凸显了出来，李景允带着她搬去了修好的新府邸，她跪在佛堂里，朝上头无字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这是给殷宁怀和她父皇母后供奉的牌位，没法写字，但她早晚磕头，一次没少。
李景允站在她身后看着，等她行完礼，便把人扶起来往外走。
“宫里刚传来的消息，姚氏自尽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外头阴沉的天，像是随口与她闲话似的，漫不经心地道，“姚家人贬的贬，死的死，下场也是凄凉。”
花月朝掌心呵了口气，搓着手道：“挺好。”
李景允跟着就瞪她一眼：“这话你也敢说。”
“公子说了，妾身的肚子值钱，左右是不会拿妾身如何的，那趁着肚子还没卸下，就多说几句吧。”她眯起眼来笑，“妾身心愿已了。”
听得最后这四个字，李景允的嘴角也跟着扬了扬，他别开头，哼声道：“等春天你产下麟儿，爷再同你算账。”
他老爱这么吓唬她，温故知前些日子都来说他了，说嫂子如今就算看着乖巧，那到底也是经过事的人，真吓跑了，您上哪儿哭去？
李景允不以为然，他也就是嘴上说说，何时真的对她做过什么？她打乱他的计划，谋杀太子，他气归气，也没真让她自己收拾烂摊子。沈知落被怀疑需要脱身，不也是他帮着说了好话？
如今这京华里，谁敢招惹三爷啊，也就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总也不肯与他服软。
不过比起一开始的冷淡僵硬，随着花月肚子变大，她好像也变了些，偶尔也愿意靠在他身侧，同他聊些家常，也会在深夜给他送汤送水，替他研墨挑灯。
虽然嘴上不肯轻饶，但李景允对现在这日子其实还是挺满意的，只要她不再惹事，以前发生过什么，他可以统统都不计较。
甚至，她有麻烦，他还会替她挡。
自从搬来新府邸，府里走动的人多，没少混些蛇鼠进来，想扰她清净，李景允不动声色地全收拾了，她住的院子，若没他的允许，半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他对这府邸很是满意，但有的人就难受了。
按照先前的计划，孙耀祖是打算在太子死后立马借着五皇子的东风重新立势，此间少不得要花月多架桥搭梁，可是，自从他们搬了家，孙耀祖就联系不上殷花月了，不管托多少人，都进不去新府邸那铜墙铁壁。
他转头想去联系沈知落，可这位爷听闻是家里有人闹脾气去江南了，他竟二话不说跟着追出了京华，不管多少飞鸽传书也拉不回来。
更可气的是常归，他手里捏着那么多东西，原以为要大干一场，谁知道周和朔一死，他竟做出了偷尸焚烧之事，被京都衙门抓住，关进了死牢。
孙耀祖很迷茫，他以为大梁太子死了，会是自己权势复苏的开端，但最重要的这三个人竟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无奈，他只能气冲冲地去找尹茹。
大魏一定会回来的，他的荣华富贵，他的金殿玉堂，早晚都会回来的。
身子八个多月的时候，花月收到了苏妙从江南寄来的信。
京华因周和朔和姚氏的死，闹得好几个月的腥风血雨，但信里的江南倒是日出江花红似火，莺啼柳绿，风光无限。
“她说什么了？”李景允将袍子挂上屏风，瞥她一眼。
花月抚着肚子答：“说江南小镇日子安宁，过得不错。还说沈知落撕了她的休书，两人打算继续凑合过日子。”
“没出息。”李景允啐了一口，“这才几个月，就又原谅人家了。”
是啊，怎么着也该跟这位爷学学，到现在还与她较劲。花月笑而不语，将信收好放在一边，抬头问他：“公子今日无事了？”
“偷得半日清闲，打算与温故知去喝酒的，但看外头好像要下雨，索性坐在这儿看看你。”他打量她两眼，懒声道，“啧，也不是很好看。”
怀着身子的人，手脚脸没一处不肿，哪儿能好看？花月皱眉，拿过镜子扫了一眼，眼眶当即就红了。
心里“咯噔”一声，李景允抿唇过去将镜子夺了，嫌弃地道：“乱照什么？黎筠说了怀着身子不能照镜子，你老实呆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咽了一口气，花月勉强道：“您还是别在屋子里待了，出去跟温大人喝酒吧，栖凤楼那边的掌柜也在请您过去看账。”
“……”说喝酒就是随口胡诌的，不然他抹不开脸待在她身边，眼下真要找喝酒，温故知还不一定有空呢。
心虚地别开头，李景允道：“栖凤楼去多了没意思。”
好笑地看他一眼，花月道：“春花秋月失宠了，不是还有冬雪夏阳么。”
“什么时候得宠过啊。”李景允黑了脸，“你别瞎说。”
花月笑而不语，旁边的霜降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那可就巧了，前天还有姑娘给主子送了首饰来，门房让奴婢过去拿，说是孝敬。”
没名没分的孝敬什么？霜降说起都来气，夫人的丧期还没过呢，就想着打关系了。
李景允有点茫然，他最近很忙，哪里顾得上什么栖凤楼？
余光瞥一眼软榻上这人，发现她脸上笑意盈盈，似乎半点也不在意，只是拿这事打趣他一二。
心里有点沉，李景允突然问她：“爷若哪天迎个偏房回来，你是不是也会这么笑嘻嘻地受礼？”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花月点头。不笑还能如何？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今与他算个什么关系，哪有多余的本事在意这些。再说了，夫人丧期还长，他要迎人，也是她生完孩子之后了。
“行。”李景允点头，“那别人送你东西，你便收着吧，好歹也算人知道尊卑，懂得处事。”
说罢一拂袖，扭头就走。
霜降气得瞪眼，抓着花月的手道：“您看，奴婢早说了，前几个月就该跟着沈大人一起走，怎么就非要留在这儿受罪。”
花月无奈地看向她：“沈大人是外人，与表小姐刚有破镜重圆之意，咱们哪能跟着走？再等等吧。”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霜降很着急，主子这肚子眼看着要生了，等孩子生下来，主子更舍不得走了，那还不得天天被挤兑？
比起她的忧虑，花月倒显得很平静，拿出账本看了看，低声问她：“先前拿银子去置办的东西呢？”
霜降闷声答：“置办好了，都放在您的妆匣里。”

第82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4 17:23|字数：3038有了这些东西，花月就不担心了，继续靠在软枕上吃话梅。
没一会儿，门房来回话了，说送来的东西是两支金凤钗。
霜降拿过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就想扔了去，结果被花月一把抓住，瞪眼问她：“咱们是家财万贯了不成？这等好东西也要扔？快去找匠人化了打成小金锭，以后还用得上呢。”
霜降：“……”
“主子。”她试图解释，“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真留下了，不是给她长脸么？您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稀罕这玩意儿。”
“人分贵贱，金银可不分。”花月摇头，接过簪子掂量一番，笑道，“既然公子都让咱们收下了，那便是要留着的，少说也有个几两重，能买上一匹好马。”
欲言又止，霜降替她觉得委屈，可看她这一点也不介意的模样，她无奈，只能领命下去找人炼金。
黎筠说，妇人怀胎到八九月，是最暴躁的时候了，霜降特意让人知会了李景允一声，言下之意您就少来吧，反正来了也是吵架。
可是，这人也真是天生反骨，不让来就偏来，碍眼地坐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徐长逸纳妾了。”
花月一怔，抬眼看他。
李景允哼笑着道：“纳的是国公府的庶女，才十五岁，他自己看上的，求了许久才到手，那宝贝的模样，没出息极了。”
“明淑夫人呢？”花月问。
“她自然还是正室。”李景允道，“毕竟是糟糠之妻，下不了堂的。”
想起明淑，花月觉得感慨，她是陪徐长逸长大的女人，很多次酒宴，她都会在徐长逸身边帮着提点，告诉他怎么做更妥当，比起夫妻，更像是长姐。
然而，明淑看徐长逸的眼神，可不是看弟弟的，她是因为喜欢，才会一直帮扶陪伴他。
可惜，徐长逸这样的纨绔子弟，喜欢的永远是年轻柔软的小姑娘，能把他当靠山，而不是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长不大的童养媳。
“你不夸爷两句？”李景允冷不丁地开口。
花月回神，不解地看向他：“夸？”
“与爷同进同出的这几个人，除了温故知，都是妻妾成群的了。”他抬了抬下巴，“只有爷，还守着你一个。”
“那倒是，爷提醒妾身了。”花月恍然起身，“妾身该去给夫人上柱香。”
李景允：“……”
心里爆了几句粗，他无奈地抹了把脸，很想说爷不是碍着丧期，就只是看你顺眼，只想留你一个。但是看她这淡然的模样，说出去也必定被她怼回来，白找不自在。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忍了。
打从肚子大起来开始，李景允就鲜少再与花月同房，花月能理解，毕竟大着肚子，翻个身都不方便，尤其最近，半夜睡不着会翻来覆去地折腾，他自己睡也挺好。
但是不知今儿是怎么了，李景允突然道：“再添一床被子，晚上爷过来睡。”
花月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您要是——不然去栖凤楼？”
困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李景允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色一沉：“爷不会动你。”
这么大个肚子，他看着都心惊肉跳，哪里还敢动？最近老是做噩梦，梦见她的肚子破开，流了一大滩血，他实在睡不好，想着过来看着能心安两分。
结果好么，在她眼里，他总归是没个好的。
“你放心，若真有什么想法，爷找谁都比找你强。”李景允冷声道，“别操那没用的心。”
沉默地听着，花月垂着眼皮，也没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
***
江南好风光，绿水青波，万里烟云，苏妙坐在画舫上捏着从京华寄回来的两封信，乐不可支。
沈知落坐在她身侧，一连看了她好几眼，抿唇摩挲着袖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事这么可乐？”余光瞥见他的表情，苏妙笑着倒进他怀里，捏着信纸在他眼前晃了晃，“想问就直接问啊，不然说不定就落得跟我表哥一个下场了。”
“你表哥？”沈知落挑眉，“不是给你表嫂寄去的信？”
“是啊，表哥多半也看了，来信问我怎么跟你和好的。”苏妙给他抛了个媚眼，“我要给他回，就说是我宽宏大量，看你一人形单影只实在不忍，所以大发慈悲原谅了你。”
鼻尖里轻轻哼出一声来，沈知落不甚赞同地别开脸。
周和朔死后不久就有人查到他身上，将他关去了死牢候审，他还没想法子脱罪，怀里这小东西就已经哭着拉来李景允给他寻出路，说是不在意他了，不想再见他，结果他一出事，她还是比谁都紧张。
沈知落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这么好，就算他自己会放弃自己，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救他。
出狱之后，他带着她离开了京华，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到江南，日子不知不觉就顺畅了起来，他撕了休书，她也不再提怀身子的事，任由这世间万物打眼前过，将旧创口一点点填埋。
沈知落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怨气，所以收敛了自己的冷漠，开始学着对她好，往事既然不可追，那就且往前看吧。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肯原谅他，但至少现在她还肯往他怀里躺，就这一点，便比李景允幸运得多。
“我表哥是真的傻。”苏妙抖着信纸直摇头，“我嫂子是个死心眼，但凡他敞开心踏踏实实说一声喜欢，说往后的日子都愿意同她过，嫂子定能卸下心防与他重归于好。可你看看他，光知道对人好，不知道说，嫂子只当他是惦记那肚子里的孩子呢。”
又提起了这个，沈知落揽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苏妙抿唇，若无其事地就继续道：“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李家那么多叔伯兄弟，总不会绝后。”
说完抬眼，伸手将沈知落鬓边落下的墨发抿到后头。
“午膳吃瑞丰楼的烧鸡可好？”
喉间微动，沈知落抱着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不爱吃鸡肉，但苏妙说起好吃的眼里泛起光来，那光可真好看。
苏妙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任何枯燥乏味的事物，落在她眼里都十分鲜活有趣，她会拉着他看蚂蚁搬家，看街上两口子吵架，看大雁南飞，看湖里的鱼蹦出水面。
要是以前有人敢让他看这些，沈知落定是要将人赶出去，斥一句无聊。可不知为何，她指给他看，他就觉得好玩，整个苍白死寂的人间，仿佛都从她手指的方向绽出色彩，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这样的人间，沈知落想，再多活几年也无妨。
自他穿上星辰袍开始，寿命于沈知落而言就只是可以使用的筹码，他曾经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替殷花月改了命数，让这个小孩儿承担起救世的大任。
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护着殷花月长大，保他平安，就算是他对她的弥补了，毕竟她若不那么活着，后来的一切都会不同，大魏会在大皇子十二岁的时候灭亡，人世间也会遭受长达二十年的战乱，生灵涂炭。
比起这些，他的十年寿命和殷花月的隐姓埋名，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是现在，沈知落好像突然明白殷花月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不懂人情，觉得凡人只是被命数摆弄的棋子，没有考虑过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承担起这些东西，会痛苦，会难过。
先前不停咳血，他以为是自己命数将尽，到如今沈知落突然明白，这可能是他罔顾人性的反噬，老天爷一直在提醒他，是他自己没有悟透。
原以为道的尽头是六根清净，超脱红尘，却没想到这最后一层，反倒是苏妙这红尘中人让他明白的。
前些日子他给殷花月又算了一卦，卦象依旧不好，他沉默许久，还是用寿命再改了一次。
这是他欠她的，得还。
沈知落不想去算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只要还活着，那就陪着苏妙，让她教他来看看这人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
京华纷乱渐渐平息之后，李守天病重，皇帝愈加器重李景允，连带着朝中上下都开始尊称他一声“三爷”，进出簇拥，没人敢轻易得罪，偏生这位爷脾气一日比一日古怪，喜怒无常，吓得好几个统领去求温故知和柳成和等人帮忙说情。
温故知觉得好笑：“怀身子的是嫂夫人，这位爷怎么反而暴躁上了？”
柳成和唏嘘：“谁知道呢，御林军下头那几个人可惨了，最近没少被收拾，现在一听三爷的名字都能吓得尿裤子，几箱子东西往我府上抬，就求我办个宴席，请三爷出来喝酒说话，通通人情。”
徐长逸点头：“我也听见这事儿了，那几位准备得不少，花尽了心思，三爷有空去么？”
“他自然是有空的。”温故知撇嘴，“好端端的跟宫里请了五日假，在府里养着呢。”
正是忙碌的时候，有什么好养的？徐长逸想了想：“那还是去请一趟吧，反正三爷也没多顾及嫂夫人，偷半日闲暇出来喝个酒也容易。”

第83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5 17:24|字数：3044京华这地界，都是靠着眼力劲活的人，三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上下百十来人心里都有数，最近只要不在他面前提殷氏，都还有的聊。
于是柳成和就带着徐长逸去张罗安排了，动静弄得还挺大，练兵场清场布宴，御林军和禁军里的管事，甭管有没有请柬，当天都过去给李景允请安见礼，红木箱子装的东西，一样样地往上送。
李景允很纳闷：“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我府上也没什么喜事，这送的是哪门子的礼？”
秦生笑道：“开春了，送春礼吧。”
李景允白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挥手让人把礼都挡回去，然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喝酒。
他说了今日只有一个时辰的空闲，下头的人便是争先恐后地想上来露脸，生怕错过这回，回去便又要迎上这一张铁面。头一个上来的就是御林军七营的副将安远，张口刚想说话，就被李景允冷眼对上了。
“你有空出来喝酒，没空将你那惹事的弟弟处置干净？”
笑意一僵，安远心虚地低头：“今日不是不谈公事么。”
“谁同你立的规矩？”李景允嗤笑，“我只休沐五日，五日之后你弟弟若还在七营吃白饭，那我便将他留下，让你回家。”
安远是没想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大都护还是半点面子也不给，他左右看看，赶紧先让歌姬舞姬上来献艺，企图用美人计先化一化大都护这石头心。
然而，莺歌燕舞了半个时辰，李景允还是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秦生在左下角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笑，想用这点手段让三公子通融可太蠢了，栖凤楼里泡大的人，什么好颜色没见过。要他说啊，就不该走女人的路子，送些炼青坊的珍贵宝剑宝刀，兴许还能博他一笑。
“这可怎么办？”安远着急地去到徐长逸身侧，低声询问。
徐长逸和安远有些交情，不然今日也不会帮他这个忙，但眼下三爷在想什么，徐长逸也拿不准，不由地面露难色。
刚要让他自己去周旋，旁边的明淑突然开了口：“你让你夫人去门口接人。”
安远一愣：“接谁？”
“大都护的夫人。”明淑道，“我给她送过请柬了。”
徐长逸一听，脸都绿了：“你捣什么乱？三爷最近就不待见殷氏。”
朝他笑了笑，明淑道：“妾身与殷氏也是许久不曾见面，她说想出来走动，恰逢今日有宴，妾身也只是请她过来喝杯茶，与三爷没什么关系，咱们坐得偏远，只要无人通报，三爷不一定能发现。”
“胡闹！”徐长逸直皱眉，“你向来喜欢这么自作主张，万一惹出乱子来，别说安远这事解决不了，反倒可能惹了三爷不高兴。先前就同你说了，做人夫人，别管那么多闲事，你就是不听。”
欲言又止，明淑抿唇，别开了眼。
安远左右为难，看看明淑这神色，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让人去请吧，到底是大都护的夫人，旁人请不来的贵客，也不能怠慢。”
徐长逸气得拂袖起身，端着酒就去找柳成和了。明淑坐在位子上等着，没一会儿就见花月带着霜降过来了。
酒席上人来人往，这地界又宽敞，时不时来个人也没不会引起太大的瞩目，花月在明淑身边坐下，也只有离得近的温故知那几个人察觉了。
温故知心里也是一紧，不明白这位主子来做什么，连忙捏着酒杯上去跟李景允打岔，生怕他给看见了，又要教训人。
“夫人。”明淑与花月见礼，笑盈盈地道，“难为您身子这么重了还出门来。”
花月摆手：“黎筠说让我多走动，好生产，我闲着无事，慢悠悠走过来也无妨。你说你名下有铺子要盘，是真的么？”
“是。”明淑颔首，“妾身也不知夫人对这个感兴趣，不然早就与夫人说了，妾身家乡在淮北的小镇，镇上的铺子有十来间要盘出去，小地方没人出得起价钱，若是夫人要，妾身便修书回去说一说，都给夫人留着。”
眼眸亮晶晶的，花月点头，低声与她问起价钱，明淑小声答，双方讨价还价一阵，便乐呵呵地一起饮茶。
时辰眼看着差不多了，李景允已有要走的意思，安远在旁边急得汗都下来了，连忙让人奏乐杂耍，十几个穿着纱裙的舞姬上来镇场子留人。
李景允觉得烦：“饭菜都吃过了，还非得坐一下午不成？”
安远赔笑，徐长逸往上一瞥，见三爷当真动了怒了，连忙让开挡着的身子，给他开道。
李景允起身转头，正要走呢，也不知扫到了什么，动作突然一僵。
“三爷？”徐长逸好奇地打量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景允就已经坐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徐长逸不懂，安远也不明白，众人面面相觑，安静片刻之后，连忙继续给他添茶送酒。桌上大鱼大肉放着，李景允扫了一眼，不悦。
安远明白了，转头就吩咐换菜色，清淡的、鲜香的、麻辣的，一样都来点，见李景允最后盯着清蒸鱼和鸡汤动了筷子，长舒一口气，低声吩咐下人多上点清淡菜色。
徐长逸正觉得纳闷呢，突然就听得上头问他：“你吃饱了？”
“还行。”回过神，他答，“这席上哪有吃得饱的。”
白他一眼，李景允将鸡汤和糖醋鱼都推给他：“端回去吃，别老捏着酒杯跟人凑合。”
徐长逸这叫一个感动啊，他们家三爷原来也有心疼他的时候，连忙让人帮他把这两盘菜送回他的方桌上。
花月和明淑聊得正好，徐长逸回去见了礼，也没地方坐，给她小声见了礼，放下菜回头看了一眼。
三爷在继续喝酒，温故知和柳成和挡在他这个方向，也算是没让爷注意到这桌，只是，他们几个都在喝酒，有些东倒西歪的，挡得不严实。
李景允放下酒杯，不经意地往这边扫过来了，徐长逸一惊，连忙挡住花月，低声道：“这地方闹腾，嫂子还怀着身子呢，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明淑闻言就瞪他：“夫人好不容易过来一趟。”
花月笑道：“大人莫急，我且与尊夫人再说几句就走。”
朝她拱手，徐长逸回去了柳成和的身边。
李景允看他一眼，问：“吃完了？”
“嗯。”徐长逸连忙应，“只几口就饱了。”
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李景允还待再说，安远就跪到他腿边了：“都护大人，这一杯酒小的敬您。”
神色阴沉了两分，他侧头看过去：“是想敬酒，还是想求情？”
脸上有些尴尬，安远低声道：“他闯了祸，自然是要受罚的，但安家就我们两个兄弟，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过这一回。至少先让他戴罪立功，别这么早将人赶出宫。”
说着，捏了红封就往他手里塞。
徐长逸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他忘记告诉安远，这主子最不喜欢人在犯错之后给他塞红封，犯错之前塞都管用，之后就算他塞天大的票面，也换不来什么情面。
果然，李景允一看这东西脸就黑了，挥手拂开他，斥骂道：“他与宫女搅合，牵连你七营数十人，你不想着保全自己手下的人，倒是宁愿拿着身家和别人的性命来给他往里填，目光短浅，是非不分，也不用我再提携你，你一辈子就做个副将足矣！”
他这一骂，四下都安静了。温故知等人也闷不吭声，就看着安远跪在他身边瑟瑟发抖。
李景允是个惜才的，看得上安远这一身武艺，一路提拔他坐到副将，眼下发火，也是怒其不争，旁人自然是不会上去劝的。只是，这位爷发起火来是真吓人啊，丝竹皆停，舞姬歌姬跪了一片，连带着旁边喝得正高兴的几个将领也都噤了声。
一片窒息般的宁静里，突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娇娇的一声，听着是个姑娘，众人脸色皆是一白，料想这怕是火上浇油。温故知那几个人酒都给吓醒了，齐刷刷地往李景允左侧挤，屏气凝神地站成一堵人墙。
李景允斜目扫他们一眼，冷笑：“怎么，怕爷被风吹跑了？”
“不是不是。”柳成和摆手，“咱们就是……站得近点，暖和么，这刚开春，还有些冷。”
话刚落音，花月又打了个喷嚏。
目光一动，李景允沉声道：“让开。”
倒吸一口凉气，柳成和摇头：“让开您吹着也冷啊。”
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李景允一字一句地道：“让，开。”
完了完了，几个兄弟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绝望的神色，磨磨蹭蹭地往旁边挪，徐长逸挪在最后，将后头花月那一桌不情不愿地露了出来。
花月正捏着帕子揉鼻尖，冷不防对上主位上那人的眼神，见怪不怪地冲他招了招手，算是请安见礼。
“谁让你出来的？”脸上风雨欲来，李景允怒目看她。
“三爷别生气，是明淑请嫂子过来坐坐的，马上就回去了。”徐长逸连忙上来求情，一边说一边给明淑打手势。

第84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6 17:19|字数：3052李景允将他推开，冷声道：“用得着你来找补。”
完了，给台阶都不肯下，徐长逸皱着脸看向温故知，后者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退远些。
这位爷今日遇上安远这不懂事的孩子，本就火气大，再撞见殷氏，一双眼都发红，额角起了青筋，身子也紧绷，若是手边有刀剑，怕真是要往下扔的。
他倒是不担心殷氏，毕竟有肚子在，三爷再狠心也不会如何，可下头跪着的安远可就惨了，离得近，第一个被火烧着，躲也躲不开，被李景允扫了一眼，杯子里的酒尽洒，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这下别说他那闯祸的弟弟了，他自己今日能不能完好从这席上出去都另说。
四下气氛实在紧张，明淑捏着花月的手都发凉。花月低头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问：“怕什么？”
“夫人可要先走？”明淑小声道，“三爷这是发了大火了，保不齐要出什么乱子，我让丫鬟带着您和霜降先出去吧？”
这是发大火？花月觉得好笑：“他每天在府里都是这样，这不挺寻常的？”
明淑：“……”
看这练兵场远处飞沙走石，近处鸦雀无声的模样，还寻常呢，都不亚于黑云压城的气势。
拍了拍明淑的手，示意她别紧张，花月抱着肚子慢悠悠地就朝主位上头走。
周边的人都慌忙给她让路，看她去往的方向，心里都忍不住捏把汗。这要是个受宠的姬妾，在这场面里撒撒娇兴许管用，可她一个不受宠的夫人，能顶个什么事？
安远余光瞥见她，往后缩了缩给她腾了个位置。花月站过去，正好落座在右边的凳子上。
“不是说今日没什么要事？”她淡笑着开口。
众人屏息瞧着，就见上头那位爷一脸不耐烦，吐出来的话却是寻常语调：“本来也没什么事，这里已经散席了，待会儿就能回去。”
“这……”花月抬着下巴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这也是没事？”
“能有什么事。”李景允微恼，“你别跟爷说这些有的没的，先交代，今日是谁允你出的府？”
眼看着就快足月了，这人偏生还爱乱走动，他给门房下过令，不能让她离开府邸，顶多在花园里散散心，结果倒是好，他前脚刚出来，她后脚就逃窜了。
有点心虚，花月低声道：“许久没见徐夫人了，有些想念，知道您也在这儿，妾身才过来的，也不算什么大过错。”
温故知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三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不是不待见人么，怎么话听着不是那个味儿啊？
李景允扫她一眼，脸色还是难看得很。
“那要不妾身就先回去。”花月看了安远一眼，“您也别总为难人，多大小孩儿啊，在这儿跪着也怪可怜的。”
“用得着你管。”李景允冷哼，“妇人之仁。”
他像是被气得热了，伸手将身上的斗篷扯下来，跟卷麻布似的扒拉两下，胡乱往她怀里一塞：“去旁边坐着，等散席了爷押你回去。”
乖巧地应了一声，花月将斗篷抖开，仔细折叠好，抱进怀里。
李景允：“……”
明淑愕然地看着，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上前两步将花月扶过来，接过斗篷展开，顺手搭在她身上：“这地方宽敞，有些凉，您随我往这边来。”
“好。”花月跟着去了，李景允看也没看，脸上毫无波澜，自顾自地端茶喝了一口。
他重新动桌上的东西，席间的气氛也就松了下来，下头继续说话动筷，只有安远还满脸苍白地跪着。
“起来。”李景允冷斥。
撑着地站起来，安远看着他这神色，嘴唇都发抖，料想自己定是要被罚了，只想求罚轻点。
结果这位爷开口却道：“有办宴席的本事，回去把你麾下那几个人安抚妥当，比什么都强。”
错愕地一愣，安远意外地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都护大人松口。
喜出望外，他连忙道谢，又是作揖又是敬酒，惹得李景允不耐烦地把他往徐长逸跟前一推。
安远这才想起来：“多谢徐大哥，今日这一趟咱们不算白干。”
徐长逸一脸莫名，他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三爷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不过人家既然给他道谢，那他也就接着，再喝两盏酒。
花月同明淑在远处坐着，打量徐长逸半晌，她忍不住开口问：“府上最近可还好？”
女儿家说私房话，问的自然不是府上事，明淑倒也坦然：“算不得太好，他对人动了真心，把人放在手心里宠，我即便是正室，日子过得也不会太舒坦。”
花月料得到她的处境，但没料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会如此平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
“您也不必担心我。”明淑笑道，“我自打进徐家大门，就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下场，哪有男儿不爱娇娥爱徐娘的？不过无妨，我还替他掌着家呢，他跟人感情是有尽头的，但家始终在这儿，左右也是个归处。”
眉头微皱，花月问：“你不觉得委屈？”
“嗐，哪能不委屈？”明淑摇头，“可是没别的办法，咱们大梁的女子，一嫁人就是一辈子，我比不得苏妙那等妙人儿，一辈子掺血和汗，只能生咽。”
“这倒也未必。”花月想了想，“你在老家的铺子，若是不盘出去，不也是个营生？”
微微一怔，明淑失笑：“人总是能活的，就看怎么个活法，妾身回老家去的确也能吃饱饭，但少不得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家里父母长辈，下头弟弟妹妹，谁搁得下这张脸带着休书回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也没法划条道让所有人都走得通。花月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沉默了。
她的情况比明淑可好得多，殷家一个人没剩下，谁想戳她脊梁骨，那可能只能靠托梦。
肚子有些坠胀，花月伸手摸了摸，也没在意，可两口茶喝下去，里头开始疼了，她才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
左右看看，花月笑着朝明淑道：“有件事……我说一说，你也别慌。”
明淑一愣，不明所以，心想什么事她会慌啊？好歹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了。
结果面前这人开口道：“我好像要生了。”
明淑：“……”
李景允正想退席，突然就见明淑急急忙忙跑过来，拉着温故知小声嘀咕了几句。
“怎么？”他问，“那头有什么事？”
抬眼看过去，霜降正扶着花月往练兵场的厢房方向走，他皱眉，起身想跟过去看看，却被温故知挡住了。
“嫂夫人说有些累，想在这儿睡一会儿，徐夫人已经让人去安排了，三爷您看，您是先跟咱们哥几个去骑射，还是继续喝会儿酒？”
李景允觉得好笑：“你一个诊脉看病的，什么时候会骑射了？”
“我不会，柳大人会啊。”温故知笑，“好久没切磋了，他也手痒。”
说着，一把将柳成和拉过来。
柳成和一脸茫然，看着温故知的眼神，连忙应道：“还请三爷赐教。”
难得他们有这个兴致，李景允瞥了殷花月离开的方向一眼，见她姿态正常，不紧不慢的，想来可能真是困了，便让她睡吧，他起身带着这几个人就往练兵场另一侧的武场走。
“这怎么办？”明淑眼睛都红了，“地方太偏，请产婆过来少说半个时辰，这儿也没几个丫鬟能伺候。”
“我已经让人去叫黎筠了。”温故知沉着脸道，“先别慌，她离这儿不远，能来看着，只要嫂夫人顺产，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若是不能顺产呢？
几个人心里都悬着这个问题，却没人敢问，情况紧急，这地方人又多，几个人只能分头行动，一边去照顾花月，一边瞒着李景允。
徐长逸很纳闷：“他夫人要生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温故知翻了个白眼：“你有胆子你去，他一着急起来，不知道要迁怒席上多少人。”
“又不是他生，他着急做什么。”徐长逸小声嘀咕，嘀咕着嘀咕着就迎上温故知看傻子的眼神。
“……行吧，是要着急一二。”他挠挠头，“可三爷不好糊弄啊，待会儿让他看出端倪，咱们更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倒也是，温故知想了想，眼眸一亮，大步就朝李景允走过去。
李景允正在试看武场里的弓箭，突然就见温故知急匆匆上来朝他拱手：“三爷，宫中急令，陛下身体有恙，请您速速回宫。”
最近皇帝的身子骨本就不好，中宫还时不时送汤送水，皇帝留着戒心，让他对中宫多加戒备，眼下突然传出这样的令来，想必宫里是出事了。他不敢怠慢，一边疾走一边吩咐：“你去把殷花月送回府，用我的马车，好生看着，别让她再乱走。”
“是。”温故知头也不抬地应下。
翻身上马，李景允想了想，又道：“让她在这儿睡饱了再走，别去中途叫醒。”
本来最近就睡不太好。
“是。”这回应得有些心虚，温故知不敢看他，只拱手目送他策马。

第85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7 17:09|字数：3035黎筠就在练兵场附近出诊，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花月已经疼得满头是汗。她上前翻看，皱眉道：“算着日子该还有半个多月，怎么这时候突然……您吃错东西了？”
“没。”霜降在旁边帮着答，“我已经查验过，方才的东西都没问题。”
脸色苍白，花月眨了眨眼看向黎筠，眼里有些不安。
黎筠打量这屋子，心里沉了沉，一扭头却还是冲她笑道：“那就是这小家伙等不及想来见夫人了，夫人莫怕，小的替您接着，不会有事。”
有她这一句话，花月就安心多了，轻轻吸着凉气，捱着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练兵场里多的是冰冷的刀枪棍棒，哪儿有锦缎被褥？温故知带人寻了半天，勉强寻着一床干净褥子，两个铜盆，让人烧水备食。
宴席遣散，安远还没醒酒呢，就被徐长逸拖去接产婆了。坐在马背上，他茫然地问：“请产婆做什么？”
神色凝重，徐长逸道：“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你最好盼着今日嫂夫人平安产下麟儿，若是在你备的宴上出了个三长两短，三爷一定不会同你讲半点道理。”
酒吓醒了一半，安远抓着他的衣裳白了脸：“这也怪不着我呀，也不是我把那位夫人请来的。”
徐长逸：“……”
马跑到一半被勒住，安远一个没坐稳就滚下了马背。
“诶。”他翻身落地，差点摔着，皱着脸抬头：“徐兄，你这是做什么？”
徐长逸没吭声，自己继续策马去接产婆。
安远也没说错，人的确不是他请的，是明淑请来的，若是真出什么岔子，三爷会先怪明淑。
明淑这个人不讨喜，嘴里全是教训，也不会做讨好服软的事，活像他另一个娘，而不是夫人。但他不喜欢归他不喜欢，好歹也是陪着一起打小长起来的人，没道理帮人做事还要被人推着挡刀。
产婆的家宅离练兵场实在太远，徐长逸接到人的时候，看一眼天色，心里就沉了沉。
“阿弥陀佛。”他低声祈祷，“嫂夫人吉人有天象。”
不止他，练兵场厢房外的人都在祈祷。
然而，可能这群大老爷们平时杀戮多，福泽不够深厚，祈祷也没用，花月还是阵痛了一个时辰才开始生，人疼得虚脱了，没什么力气使劲，急得黎筠满头大汗，一边翻她的眼皮一边让霜降同她说话，不能让她睡过去。
别家夫人生产，都是姑嫂婆姨在旁边说好话给期许，霜降白着脸看着花月，实在不知道什么添福添寿的句子，只能同她道：“您加把力气，咱们有的是好日子过。”
花月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眼皮眨了眨。
“真的，奴婢没骗您，先前那几百两银子盘的铺子都打点好了，加上徐夫人要给的这些房契地契，咱们走哪儿都饿不着。”霜降一本正经地道，“只要您熬过这一会儿就成。”
明淑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哪能在这当口说这些？”
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就鼓了一口气。
明淑：“……”
她想起花月先前同她聊的那些话，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忍不住起身去外头问了一句：“三爷人呢？”
柳成和心虚地答：“有事进宫去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这个时候有事？明淑皱紧了眉，连忙关门看了看里头，料想床上的人听不见，才抿了抿唇。
富贵人家多薄情，女人拿命生孩子，男人都是在外头揣手喝茶的，但她没想到，三爷竟连守也不守，径直忙别的去了。
扫一眼花月那湿了半身的冷汗，明淑叹了口气。
花月半阖着眼，眼珠都有些呆滞，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霜降的碎碎念，一开始还能听清楚，到后来就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了。身子疼得不像是自己的，肚子上还有手一直在往下推，五脏六腑都移位似的难受，偏生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周围的嘈杂喧哗都离她远去，整个人如同半浮在空中，不知所往。
“这点出息。”有人挤兑她。
花月一愣，回头看过去，就见殷宁怀负手站在远处，斜眼瞥着她，满脸嫌弃：“殷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大苦大难受过来的，就你矫情，这点疼都捱不住。”
四周是白茫茫的雾气，没一会儿竟化出了大魏宫里的陈设，一砖一瓦，一花一木，皆如往昔。
扁扁嘴，她突然有点想哭，眼眶发红地看着他，想伸手去抓。
“滚远点啊。”殷宁怀戒备地后退，“我可不喜欢你，老实呆着。”
“疼。”她小声撒娇。
旁边有人过来，轻轻将她抱起来，花月侧眼，就见自家父皇满脸慈祥地将她举高，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道：“囡囡不哭，再伸手，伸高点，哎，这就对了，囡囡真厉害。”
她的头上是幼时那一树玉兰花，花落在掌心，柔软洁白。
花月哽咽地去抓她父皇的手，可刚要碰着，父皇就将她放回地上，往前推了推：“去。”
“去哪儿？”她摇头，着急地想抓他们的衣裳，“我想回家，跟你们回家。”
“现在可不行。”母后站在父皇的身侧，朝她摆了摆手，“快回去。”
“不……”
“再闹我可抽你了。”殷宁怀凶巴巴地将她一推，“哪有这么丢人的！”
身子一个趔趄，疼痛重新席卷全身，花月嘶哑地痛吟，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哎，醒了，可算有动静了，夫人，夫人您快再用用劲儿，还有一个在里头，再不生就来不及了！”
嘈杂的声音重新灌回耳朵里，花月闷哼，眼睛渐渐能看见房梁，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好了好了，有了，快，快抱过去。”
第二个孩子出来，黎筠跌坐在床边，累得没了力气，只顾抓着她的手。花月觉得有点疼，想挣扎，但实在是挣不动，耳边还传来霜降沙哑的声音：“大功告成，咱们还能赚上一个，您可千万顶住，不能在这时候泄了气。”
屋子里血腥味极重，丫鬟婆子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外头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一片漆黑。
花月歇了许久，挪动眼珠子往旁边看。
“您想看孩子？”霜降会意，连忙让产婆把两个小家伙抱过来。
双生子难得，这还是一口气两个小少爷，搁谁家都得乐半年，然而，花月盯着襁褓里那两个小团子看了一会儿，眼里疑惑更甚。
“您想找三公子？”霜降扭头问明淑，“对啊，三公子人呢？”
明淑垂眼道：“说是宫里有事，忙去了，眼下还没见回来。”
霜降愕然，花月的眼神也是一暗。
谁都知道他俩没感情，但生产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事，谁都希望夫君在身边陪着，哪怕等生完了说声辛苦也行。结果好么，三爷到底是三爷，别说道辛苦，连人都不见了。
产婆丫鬟听着都尴尬，纷纷找些场面话来安慰，花月只沉默了片刻，就闭眼养神，不再理会。
毕竟是大都护，国事为重么，少不得有急事比抱孩子重要，她也没啥好难过的，赶紧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李景允跪坐在御榻旁边，突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已经过了子时了，陛下还没有要醒转的意思，他也不知道今日陛下传唤他到底为何，可能只是因为病重，要他在身边守着才放心？李景允皱眉，扫一眼旁边跟他一起跪着的长公主，无奈地继续等。
殷花月应该已经回府了，他腹诽，自己不在，也不知道那小狗子还会折腾出什么花来，府里除了他，压根没人敢管她。
“李大人。”近侍朝他行礼，示意他出去一趟。
李景允回神，跟着他跨出殿门，就听得他小声道：“五皇子巡游在外，宫里只您一人受圣上信赖，还请大人多守上些时候，免得出些乱子。奴才在里头给您备好锦被，您若是困了，可以在小榻上休息。”
把他从休沐的日子里拉出来当差还不算，还要他一直守着？李景允直皱眉，可余光瞥一眼跪得端正的长公主，他也真不敢走，只能闷声应下，继续进去看着。
皇帝说是病重，第二日清晨倒也醒转了，能用些早膳，与他说些吩咐。李景允已经不记得最开始自己是被急召进宫的了，安排好守卫就骑马离开。
一回都护府，嚯，门口站着不少人，晨露还没干呢，温故知徐长逸这几个就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跟没睡过似的守在这里。
“你们做什么？”他打趣地道，“来我这儿当门神了？”
几个人一愣，纷纷朝他看过来，神色复杂。温故知最先上前，替他牵了马，想了想，问：“三爷，如果嫂夫人要生了，只能保大或者保小，您选哪个？”
脚步一顿笑意一僵，李景允缓缓转过头盯着他：“她要生了？”
“不是不是。”温故知摆手笑道，“就是问问。”
瞎问么这不是？他哼笑一声，也瞎答：“随便保哪个，有个活的就行。”

第86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8 17:46|字数：3019本就是玩笑话，说了也就过了，可他往里头走，温故知却还跟在他身边道：“嫂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您也觉得无妨？”
脚步一顿，李景允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他侧头看向温故知，眸子有点凉：“她出事了？”
温故知不是个会这么啰嗦的人，看他这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李景允也没法往好处想，见他吞吞吐吐半晌都说不出来话，他手慢慢收拢，呼吸也轻了。
“有话直说。”他垂眼，“一次说个清楚。”
长叹一口气，温故知双目含泪，望着他道：“昨儿嫂夫人突然生产，您去了宫里，咱们几个帮着照看，实在是手忙脚乱。”
心止不住地往下沉，李景允眼皮颤了颤：“没生下来？”
“生是生下来了，还是个小少爷。”温故知打量他的脸色，语气悲痛地道，“就是夫人她……”
喉咙有些窒息，眼前也没由来地一阵发白，李景允晃了两步，被徐长逸上来扶住。
“生孩子这事本就是生死难关，您也别太难过。”徐长逸小声道，“一尸两命的事儿多了去了，您这还能留下一个儿子呢。”
柳成和站在后头，打量一眼三爷的表情，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他是不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上赶着往刀口上撞，都知道三爷脾气不好，跟他说这么严重，他发起火来该如何是好？
然而，温故知不但不适可而止，反而双眼含泪地上来道：“您要不去看看小少爷？眉眼长得像您，嘴巴挺像嫂夫人的。”
李景允有些走神，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眉头拧得死紧，嘴唇白得半点血色也没有，墨黑的瞳子里蒙了一层雾，浑浊迷茫，昏昏噩噩。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推开掌事院的门的时候。
光照进房间，她半个身子都在脏污里浸着，灰尘、杂草、干涸的血泊，与那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也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么个处境里的人，还会抬起头来笑着问他：“外头的花……是不是开得很好？”
从来不与他低头的人，为了活命，眉眼软下来，声音里满是乞求地道：“奴婢想出去看看花。”
李景允从来不觉得人命是什么宝贵得不得了的东西，直到看见她眼里的渴望和挣扎，他才发现这世上，原来有人光是要活着就得拼尽力气。
殷花月最舍不得的就是她自己的性命，他一直想保全的，也就是她的性命。
指尖掐在掌心里，李景允闭了闭眼。
庭院里很安静，众人都站在李景允的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徐长逸也跟他有这么多年了，何曾见过他这个模样，怎么都有些不忍心，皱眉看了温故知一眼。
温故知没理会他的示意，只定定地望着李景允，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若有个法子能让嫂夫人活，您可愿一试？”
满脑子的嗡鸣声中插进来这么一句话，李景允怔了怔，抬起发红的眼看向他。
温故知道：“淮北有名医，能起死回生，我知道三爷定是舍不得嫂夫人香消玉殒的，便让人送她去了。”
“……”
眸子里的悲痛一点点褪去，李景允抹了把脸，再抬眼的时候，眼里就满是杀气了。
这么多年兄弟，这些人竟来骗他！旁人不知道温故知，他还能不知道？会摇头晃脑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地说胡话，嘴里没半个字是真的。
一把将人推开，他大步往府里走，刚进主院就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伴着妇人的哄唱。
略微一喜，他定了定神，总算将刚才的惊慌都压住，才上前推门。
屋子里很热闹，四五个婆子围着摇篮，他瞥了一眼，越过她们走进内室，皱眉道：“你是给了他们多少好处，竟帮着你来吓唬……”
帘子捞开，声音戛然而止。
窗边花瓶里插了刚开的玉兰花，聘聘婷婷，洁白柔软。内室里床帐勾起，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转头问婆子：“夫人呢？”
几个婆子都是新来的，齐齐给他行礼，然后摇头：“没瞧见什么夫人呐。”
捏着帘子的手僵了僵，李景允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温故知。
“人还活着。”温故知遥遥看着他，轻声道，“我说过了，她要去寻名医。”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说法可以安抚这位爷了。
温故知从来没有见过殷花月这样的女人，生完孩子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竟在第二日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淑是知道她有想离开三爷的心思的，但谁料得到会是在这个时候，谁又会想着去防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
他不敢去想这位主子是用什么法子离开的，也不敢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她宁愿拖着那样一副身子，也非走不可，他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安抚李景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虽然带走了一个小少爷，也幸亏生的是双胞胎，给三爷还留了一个。
屋子里的人沉默地站着，没有去看摇篮里的孩子，也没有再追问他。
他的身子被窗外的朝阳一照，影子拉得老长，长得像庄氏死的那天一样。
温故知站了一会儿，红着眼抹了把脸。
***
花月时常会回想自己生平中的这两年，她完成了很多事，成为了将军府独当一面的掌事、将庄氏照顾得很好、替霜降寻到了报仇的机会、替庄氏讨了公道、替殷宁怀和父皇母后报了仇、也替自己生下了两个孩子。
人生比她想象中的精彩得多，也坎坷得多。
离开京华那段日子，她身体很差，险些没经住折腾死在路上。熬过来之后，她给儿子起名殷释往，与霜降一起，一边张罗铺子，一边抚养他长大。
霜降经常问她：“就这么走了，您当真不惦记？”
花月笑着摇头：“哪儿的话，谁能不惦记喜欢过的人？只是我跟他在一块儿活不好，不开心，不如顺了他的意，还一个孩子，咱们两清。”
在霜降的印象里，殷花月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但她也明白，这位主子心硬起来，也比谁都果断。到底是流着殷氏先祖的血，没那么容易委曲求全。
与其勉强跟个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过一生，她不如逍遥于江湖，反正无父无母，离开京华，谁也不认识她。
担忧了一段时间，霜降也就释怀了，白天帮着几家铺子营生，晚上回来照看小少爷。
淮北的小镇比不得京华热闹，但日子十分宁静祥和，镇上的人也朴实，见花月身边没爷们，好心问她：“家里男人呢？”
花月抱着孩子，唏嘘地答：“坟头的草都比释往高了。”
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镇上人十分同情，平日里也愿意多照看她布庄里的生意。
倒也有那么几个见色起意的，欺负两个姑娘带个孩子，半夜三更翻墙过院，想讨便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天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小寡妇，晚上被惊醒那叫一个凶，将几个老爷们打得鼻青脸肿的，捆巴捆巴扔了出去。
碍于颜面，这些人也不会骂寡妇打人，只能自己忍了，灰溜溜地离开。
花月是个会做生意的，小镇只她这一家布庄，待人和善，价钱也公道，镇上要做衣裳的基本都往她这儿走，若是老主顾，一次买的多了，她还会送一双绣鞋。
后来镇上的人都发现了，殷家寡妇特别喜欢送绣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绣，一双双地往外送，没两年整个镇上的人几乎都有殷氏布庄的绣鞋了。
霜降不高兴地道：“主子，您这送得，都不稀罕了。”
花月头也不抬地给释往缝着小衣裳：“要的就是不稀罕。”
霜降沉默，想了一会儿，也就随她去了。
释往两岁就已经很乖巧了，别人家的孩子少不得调皮捣蛋，可他天生就会心疼人，花月缝衣裳，他就搬着小板凳在旁边看，要是自己娘亲扎着手了，立马上来帮她抿一抿，奶声奶气地道：“不痛不痛，我给你呼一呼就不痛啦。”
花月哭笑不得：“是不怎么疼的，但你怎么要哭了呀？”
释往抬头，眼里满是泪，一边擦眼眶一边道：“没哭。”
霜降最宠他了，连忙把孩子抱起来拍，瞪眼看着她道：“他最心疼你，这是帮你哭呢，你个做娘的老这么不着调，多惹孩子操心。”
花月失笑，还没来得及还嘴，释往就抓着霜降的衣裳，皱眉道：“不要凶娘亲。”
心都要化了，霜降抱着他就亲，连胜感叹：“也算是老天开眼，他爹不会心疼人，他会。”
脸上笑意淡了淡，花月低头，继续绣花。
“都这么久了，您还惦记呢？”余光瞥她，霜降挑眉。
“没有。”花月平静地道，“就是听着烦。”
“您要是真放下了，才不会烦呢。”霜降哼笑，“京华那边刚传来一封信，是小采给的，您若是真烦，就扔了去吧。”
她说完，抱着释往就一晃一晃地跨出门去。

第87章
作者：白鹭成双|发布时间：07-09 17:28|字数：3228绷着的绸缎泛着丝光，被外头的好日头一照，像夏日清凌凌的湖面。
花月盯着手里的绷子看了好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继续落针。
一转眼已经两年了，先前她为了防着有人找来，还将手里的铺子倒腾了好几遭，结果后来她发现那是多此一举，两年间除了她和霜降，小镇上再也没来过别的外人。
李景允应该过得很好，他只要过得好，她留下的孩儿也自然是吃穿不愁，念及这一点，花月觉得就够了。
一针一针将花样收仔细，她放下了手，揉了揉脖颈。
信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散发出京华宣纸特有的香味，花月眼睛没朝那边看，沉默半晌，却还是伸手拿过来，撕开了信口。
小采一直留在栖凤楼，大约是太能干，掌柜的给她涨了工钱，她也就安心在那边干活，每年给她来一封信，说说京华里发生的事。
大梁的皇帝一年前驾崩，皇位继承者却一直悬而不决，只由周和珉暂时监国，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大梁动荡不安，甚至引了邻国垂涎，边关战事频发，李守天重新挂帅上了战场。
小采毕竟只是下人，消息没那么灵通，只能粗略传些话，花月也不在意，就当看传记一般，随意扫两眼。
这回的信也差不多，说宫里又给了李景允封赏，不知是什么功劳。李家的小少爷两岁了，十分健康。谁谁家的闺女看上了李景允，成天往都护府跑。谁又惹了这位爷不高兴，春猎的时候上了观山就没再下来。
零零碎碎，只说小少爷的那两句有用。
花月看完，随手放在烛台上烧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娘亲娘亲。”释往跑回来，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霜姨说今晚镇上有鸡丝大典。”
“那是祭祀大典。”将这扑腾的小胳膊小腿抱起来，花月失笑，“想去凑热闹？”
释往重重地点头，水灵灵的眼珠子盯着她瞧，眨巴眨巴地问：“娘亲，忙吗？”
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花月为难地道：“是有些忙呀，最近铺子里的主顾很多的，要忙上一阵子。”
眉毛一垂，释往眼泪都出来了，可他倒是没张开嗓子哭，只伸着手背一个劲地抹脸：“没关系，没关系，我跟霜姨去，给你带艾草香囊回来，娘亲不要难过。”
软乎乎的一团，鼻尖都红了，小手还直往她肩上拍。花月忍不住低头亲他一口，笑道：“这是谁在难过？”
“我，我也没难过。”释往红着的眼睛努力朝她睁了睁。
霜降倚在门口，痛心疾首地道：“主子，您长点良心，这才两岁呢。”
骤然失笑，花月捏着袖子替他擦脸：“乖，娘亲有空，陪你一起去看大灯笼好不好？”
破涕为笑，释往连连点头，身子没坐稳，直往旁边歪。花月将他揽回怀里，分外满足地拍了拍。
小镇上有年中祭祀的风俗，祭祀当天红色的灯笼穿街过巷地四处垂挂，大人上街要戴面具辟邪，孩童天真，只需罩以青拢子，再以艾草系发，随着人群去往镇中的宽地，祭拜祖先，喝米酒即可。
花月是外来人，好在镇上人也不排斥她，早不早就有婶婶送来面具和青拢，等天一黑，两个姑娘带着释往直接就能融进街上的人流。
“小释往是不是胖了？”霜降抱着他，哭笑不得地掂了掂，“姨快抱不动了。”
花月伸手将他接过来掂了掂，笑道：“是长了些。”
释往一听，挣扎着就下了地，牵着花月的手道：“不用抱，我寄几走。”
四周人多，花月低头问他：“没关系么？”
“没关系，我已经长得足够大了。”他提了一把身上青布里包着的竹篾条，像只青色灯笼似的一本正经地道，“该自己走了。”
霜降听得这叫一个欢喜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嘴里碎碎念：“赚了，这绝对是赚来的。”
哭笑不得地白她一眼，花月继续跟着往前走。
镇上平时人不多，但每到祭祀大典，总有外出远游的人回来，将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到最后要跪下行礼的时候，都有些推搡。
一个没注意，花月被人推了一把，牵着释往的手被人卡住。释往疼得闷哼一声，花月连忙松手，急声喊：“小心孩子，这儿有孩子呢。”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推推挤挤一个个地往后退着跪下，等花月终于能看见周围的时候，释往已经不见了。
“在那边，我去找他。”霜降一直盯着那抹青色，顺手安抚了花月，弓着身就挤开人群往那边蹿。
今日出来的小孩儿都罩着青拢子，但释往长得乖巧，比别家小孩好认多了，霜降艰难地跟人告罪借过，走到宽一点的街上，就看见释往抱着青拢里的竹篾在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路边的灯笼。
“你这孩子，总喜欢看灯笼。”嗔怪一声，霜降走过去，顺手取下他看着的灯笼来，捡了木棍套上，塞进他手里，“给。”
释往最喜欢红灯笼，拿着就高兴了些，眨巴着眼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想找你娘亲是吧？”霜降看了看前头那密密麻麻跪着的人，无奈地扶额，“再挤过去是不成了，咱们就在这儿等她出来吧，她惦念着你呢，想必也不会耽误太久。”
话刚落音，背后没由来地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小镇上多是牛车，少见马匹，霜降一听这动静脸色就变了，将释往一抱就躲去旁边的小巷里。
一队人马从外头急匆匆地过去，马上人穿着铠甲，气势不俗。
倒吸一口凉气，霜降自言自语：“镇上怎么会来这些人。”
释往抬头看了一眼，小声道：“李将军班师回朝。”
李将军？霜降浑身一僵，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方才听人说的。”释往指了指外头，“说是打了胜仗。”
又怕又急，霜降捂了他的嘴连连摇头：“小少爷，早慧是好事，可你也别什么都听，待会儿见着你娘亲，万不能在她面前说这个，知道吗？”
眼珠子转了转，释往乖巧地应：“好。”
祭祀大典结束，百姓瞧见镇上来了官兵，都纷纷赶回了家，紧闭门窗。花月提着裙子过来，见霜降找着了人，也连忙拉她回去。
“怎么了？”霜降问，“这些人来找麻烦的？”
“不是。”抱起释往回去布庄，花月关上门道，“说是来找人的。”
皮子一紧，霜降立马给门上加了两把锁。
李家军，来这儿找人，能找谁？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
“也说不定只是凑巧。”花月想了想，“都这么久了，怎么会突然想起过来找人。”
“您还是小心着些吧。”霜降将她往后院推，“先去地窖里藏着，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花月会意，伸手就想把释往身上的青拢子取了，方便抱去地窖。结果她刚伸手，这孩子就死死捂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道：“不取，我喜欢这个。”
这还是释往头一回拒绝她，花月很意外，不过也没强求，连拢子带人一起抱去后院。
“方才是不是吓着了？”她轻声问他，“你霜姨在哪儿找着你的？”
“街上。”释往咬着嘴唇答。
可能真是吓着了，他话都比之前少，手里攥着灯笼，攥得紧紧的。
花月打量他两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
李景允坐在马上，冷着脸看着秦生。
秦生无奈地道：“能怪我么，那小祖宗跟个泥鳅似的，见缝就钻，谁家孩子这么难管啊。”
“你一个统领，玩不过两岁小孩儿？”他冷笑，“不如把这簪缨取了，印鉴也挂他腰上去，如何？”
秦生干笑，挠着头继续往前走，街上都是散场后急忙躲避的百姓，他想抓个人问问都难。
“吁。”李景允突然勒了马。
秦生一愣，替他牵着马鼻环侧头看过去，就见个青色的灯笼慢悠悠地从旁边的石阶上挪过去，一张小脸蛋雪白嫩滑，熟悉万分。
“有介。”李景允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将他拎起来，“看见为父了还敢跑？”
小短腿腾了空，小孩儿艰难地扭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还想装不认识？李景允眯眼：“趁乱给人添麻烦，你就等着回去扎马步吧。”
说着，一把将他扔进秦生怀里。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小孩儿挣扎起来，皱眉道，“我要回家，我娘亲还在等我。”
秦生本是想把他身上这糟乱东西取了的，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没抱稳，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
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在这位爷面前提这两个字，这小祖宗也是胆大包天了，逆着毛抓啊。
然而，怀里这人挣扎得厉害，没让他捂住，还大声喊：“张叔刘婶，快救救我，我要回去找娘亲！”
街上已经空了，自然不会有人来救他，秦生硬着头皮往马背上看了一眼，就见三爷阴沉着脸，冷冷地睨着他怀里的小东西道：“回京都之前都别想再睡懒觉了，早起练功。”
怀里的人“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我要娘亲，娘亲！”
胡搅蛮缠是最没用的，李景允策马就走，秦生抱着孩子追在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哄：“快别哭了，你爹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哭是绝对没用的，威胁他更没用。”
小孩儿伤心起来哪里听得进道理，边哭边踹，挣扎着想下地。
“哎哟小祖宗，这地方也就一晚上亮灯笼，你真留下来了要饿死的，瞧见前面的客栈了吗？有好吃的，别哭了昂。”

第88章
将他抱牢实些，秦生也觉得纳闷，小少爷打小跟着三爷，虽然只有两岁，但鲜少像寻常孩子一般哭闹，大多时候是跟他爹一样沉默寡言的。今日是怎么了，竟哭得这么厉害。
回到客栈，秦生替他脱下身上的青拢子，就见他里头穿着一身红黄相间的绸布衣裳，衣角绣着狮子花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小少爷今日出去穿的是这一身？”他困惑地抬头问旁边的副将。
一群大老爷们，哪有姑娘家细心，副将听他一问，也有些迷茫：“是不是这一身啊，是吧？”
白他一眼，秦生皱眉问：“小少爷，你这是哪儿弄来的衣裳？”
小孩满眼惊慌地看着他，委屈巴巴地道：“我娘亲做的。”
“您可真是……”秦生气得直摇头，“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能跟你爹置气，你父亲听不得这个，上回你作怪提一嘴，他闷闷不乐半个月，今日这又哭又喊的，你爹心里能好受吗，少不得要找你麻烦，何苦来哉？”
双眉紧皱，小孩儿扁了扁嘴，又想哭了。
秦生脸都垮了，抱着人想再哄，李景允却从外头推门进来，厚重的靴子踩在客栈的地板上，沉闷一响。
完了，秦生摇头，冲有介使劲甩眼色，示意他快认错，别再招这位爷了。
水灵灵的小孩儿，怔愣地看着他的脸，反应了一会儿，当真不哭了。
秦生松了口气，笑着就转头朝李景允道：“时候不早了，您教训两句就得了，要让孩子早些歇着，不然长不高了。”
说罢行礼，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李景允沉着一张脸进屋坐下，半阖着眼扫着面前站着的小家伙，冷声问：“这小破镇子有什么好看的？”
挠挠头，小孩儿认真地答：“红灯笼好看。”
“那你怎么没带个灯笼回来？”李景允沉声道，“对得起你秦叔替你挨的这顿骂？”
他惯常这样挤兑儿子的，往常他一沉脸一拿腔，有介便知道他是生气了，可今日他脸色已经这么难看，面前这小家伙竟然还冲他笑了笑，摇摇晃晃两步上前来，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塞给了他。
李景允低头一看，就瞧见个装着艾草的香囊。
“这本是要拿回去给我娘亲的。”他奶声奶气地道，“你不高兴的话，就先给你。”
李景允：“……”
他好久没有在一天之内听人提起殷花月这么多回了，身边人无论新旧，都是被温故知提点过的，知道他不愿意听，两年间鲜少有人犯他忌讳，有介以前也只在实在生气的时候才喊两声娘亲来气他，今日是怎么的，脾气大成这样了？
“香囊给你了，大哥哥，你能送我回家吗？”小孩儿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角，左右看了看，“我娘亲要是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李景允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你喊我什么？”
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小孩儿乖巧地重复：“大哥哥。”
眼里的神色微微一滞，他伸手将这孩子抱起来，仔细一端详，脸色就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孩儿满眼无辜地看着他，一板一眼地答：“释往，殷释往。”
“……”
秦生一直在门外守着，想等那位爷教训完了人，进去帮着哄一哄，有介那孩子天生就是个倔脾气，身边还没娘亲疼爱，摊上三爷这么个严厉的爹，实在是可怜。
然而，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里头传来大声呵斥亦或是哭声。
坏了，秦生想，该不会是三爷气得狠了，直接把孩子打晕了？
想想那个场景，秦生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早跟有介说了不能触他爹的逆鳞，好歹等他们回京，有精力找人了，再撒娇耍赖都没关系。这个时候总提夫人，除了给三爷添堵，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伸手扒了扒门缝，秦生想看看里头到底怎么样了，结果刚凑上前，门就被人猛地拉开了。
李景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门，皱眉看向他：“做什么？”
干笑两声，秦生道：“属下就看看里头要不要茶水。”
“不用。”李景允道，“去把温故知给我传过来。”
这么晚了，叫温大人？秦生有些纳闷，一抬眼看他脸色苍白，神色不对，连忙去传话。
温故知都睡下了，突然被传唤，笑着问秦生：“这是把小少爷给打伤了，半夜让我救人？”
“不像。”秦生眼神古怪地道，“伤着的倒像是三爷。”
“小少爷才两岁，就有这等功夫了？”温故知挑眉。
“哎呀，不是，您去看看就知道。”抹了把脸，秦生道，“不像外伤，也不像内伤，就是有点像两年前那时候。”
脚步一顿，温故知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眉峰拢起，眼珠子微微往左边晃。
都这么久了，他以为三爷能慢慢忘记两年前的事，毕竟这两年多忙啊，几个皇子为皇位争的头破血流，他要应付那几个宫的人情世故，又要随李将军带兵出征，觉也没几个好睡的，哪儿还能顾得上儿女情长。
结果好么，这又是什么东西让他念起来了？
皱眉跨进屋子，温故知刚一行礼，就听得上头那人直接开口道：“两年前，你说殷氏生的是一个小少爷。”
心里一跳，温故知抬头，就见小少爷坐在三爷的怀里，朝他笑了笑。
这孩子鲜少笑得这么可爱，看得他心里都轻松了两分。
“是。”他看着他便答，“小少爷如今顺利长大，生得也可爱。”
墨染似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李景允轻轻抬了抬嘴角：“所有人里，我一向最信你，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少有怀疑，直到今日，我也没问过你当初是哪里来的消息，传召我进宫。”
他这话说得有些凉，温故知一听就跪了下来：“三爷。”
喉结微动，李景允别开头不再看他，只将释往抱紧了些，哑声问：“你娘亲是个怎样的人？”
温故知惊恐地抬眼，正好对上小少爷那天真的眼神。
“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很好看，裙子这——么长，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可美可美了。”释往十分欣喜地给他比划，“她会绣好多好看的东西，绣这个。”
小小的手扯着衣角上的狮子花纹给他看，嫩白的脸上满是骄傲，说话还有些囫囵不清，但一提起娘亲，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
“我家就在，就在那边街上，布庄。大哥哥你送我回去，我娘亲会送你绣鞋，可好看了，他们都喜欢。”
李景允低头，撩开袍子抬脚：“这样的？”
释往跟着往下看，连连点头：“嗯，就是这样的。”
还真是殷花月干得出来的事，李景允沉了眼神，抿嘴放下袍子，又问：“她过得好吗？”
“好呀。”释往拍了拍自个儿的小胸脯，“爹爹死了没关系，有我陪着娘亲呢，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娘亲的。”
李景允：“……”
温故知：“……”
“三爷。”温故知有点发抖，“这，这孩子？”
李景允白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问：“爹爹怎么死的？”
释往为难地皱了皱脸，嗯嗯地想了半天：“不知道哇，娘亲没有说，只说我爹爹是个很厉害的人。”
“哦？”睫毛动了动，李景允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个厉害法儿？”
伸手往高了比划，释往奶声奶气地道：“我爹坟头的草是最高的，比别人的都高，所以最厉害。”
“……噗哧。”温故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就觉得头皮一麻，背脊凉成一片。
“好笑吗？”李景允面无表情地问。
连忙捏住自己的嘴，温故知猛地摇头，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示意他继续。
李景允这叫一个气啊，他征战沙场，那么多明枪暗箭都没死，结果死她嘴里了？抛夫弃子的是她，一句话不说就跑没了影了也是她，凭什么要死的就是他？
忍了一口气，他咬牙道：“你爹要是没死，你高不高兴？”
释往一怔，摇头：“不高兴。”
李景允猛地站了起来，抱着他走了两步，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最后还是坐回去，低声问他：“为何？”
“霜姨一提起爹爹，娘亲就会难过。”释往眉头皱了起来，“小姑娘就应该穿漂亮裙子，每天开心，不提爹爹她就会开心，我不提，大哥哥待会儿送我回家，也别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
李景允收拢手，微微拧了拧眉。
“你怎么跟我娘亲一样，一提我爹爹也不高兴？”释往抬头打量他，很是乖巧地捏着袖子给他擦了擦眼角，像无数次哄自己娘亲似的，软声道，“不难过不难过，我疼你。”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大哥哥就跟他娘亲似的，更难过了。
释往惯会心疼人，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拍着他的肩道：“等天亮了就好啦，天亮了就不难过了，我在这儿陪着你，呼呼，不哭啦。”

第89章
才两岁的孩子，怎么这么会安慰人？李景允看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紧抿，眼底的神色更加翻涌。
“你要在这儿陪着我？”他哑着嗓子问。
释往呆愣了一会儿，似乎后悔自己一时嘴快，但眼睛扫了扫他，看这个长得好看的哥哥实在有些可怜，也就小声道：“嗯，你让人去给我娘亲说一声，天亮了再送我回去，成不成？”
“好。”李景允抹了把脸，笑着问，“你娘亲住在哪个布庄？”
这问题可难住释往了，他只记得是布庄，街道那么多那么宽，两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哪儿是哪儿。费劲地比划半天，释往拧着眉道：“反正就是，那个布庄。”
拍拍他的背，李景允道：“嗯，我让人去找。”
温故知闻言，立马顺着台阶下：“小的这便去。”
瞥他一眼，李景允也没做声，抱着释往继续同他说话。大军其实已经赶了五日的路，他该好生睡一觉的，但听着这孩子嘴里的“娘亲”，李景允靠在软榻上，衣裳也不想换，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温故知带着秦生出去找人，一路上都是唉声叹气。
“不至于。”秦生劝他，“有少夫人的消息，三爷高兴还来不及，就算要计较您当年撒谎，应该也会从轻发落。”
“你还是跟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够长。”温故知撇嘴，“那位爷近两年尤其小心眼，嘴上不说什么，也会在别的地方给我找苦头。”
温故知如今要身份有身份，要资历有资历，从军行医，回去就能有封赏，他还能尝什么苦头？秦生不以为然，回头招呼后头跟着的士兵，挨街挨巷地找布庄。
小镇不大，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殷氏布庄”，温故知神色复杂地望着那牌匾，许久之后才上前敲门。
咚咚咚。
木板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前堂里转了一圈，传去了后院。
花月和霜降是一早就有准备的，毕竟也算是逃窜在外，盘下这铺子的时候她就修整了地窖，有通气窗，有足够的粮食和水，还有蜡烛和衣裳被褥，为的就是万一有人搜查过来，有个地方能躲。
眼下听见外头的动静，两人也不急，霜降整理着床榻，花月就抱着孩子坐在桌边，柔声问他：“是不是饿了？”
小孩儿怔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饿了要跟娘亲说，不能忍着知道吗？”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花月起身去拿窖里藏着的干粮，一边拿一边嘀咕，“怪不得这么安静，都给饿傻了。”
小孩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手里很快就被塞了一块饼，面前这温柔的人儿给他倒了半杯温水，葱白的指尖捏着他的小手，教他拿饼沾水。
“你这两颗小牙，啃不动，要这么吃。”她低下头来，一点点地教。
有介眼里满是迷茫，眨巴着眼看了看她，忍不住往她怀里倚了倚。
他学东西其实很快，任何事只要他爹教一遍，他就都会。军队里同龄的两个孩子只会趴在地上玩泥巴，他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会给自己穿衣服，甚至会扎马步。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和蔼地教他吃饼。
有介呆呆地跟着她做，吃了两口，脸上冷不防地就被亲了一下。
“我儿子真乖。”花月笑弯了眼，抱着他摇摇晃晃地道，“等可以出去了，娘给你买小皮鼓。”
小皮鼓他知道，军营里的孩子有，他爹说那是小孩儿玩的，不如宝剑威风，于是他也就不要了。只是，爹给他的宝剑可真沉，他还要长好多年才能抱得动。
舔了舔嘴唇，有介问她：“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地窖里昏暗，只有烛光，不是很舒服。
花月耷拉了眉毛，像往常一样同他撒娇：“外面有坏人呀，娘亲打不过，只能躲一躲。”
释往最怕坏人了，每次都会被吓得眼泪汪汪的，一边抹脸还要一边安慰她，说不怕不怕，等我长大就好了。
然而今天，这孩子脸上一点也没有慌乱的神色，反倒是眉毛一横，沉声道：“你带我出去，我看谁敢动你。”
丁点儿大的孩子，身上没由来地冒出一股子气势。
花月一愣，旁边的霜降也惊了一跳，两人齐齐凑过来，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仰望他。
“我的乖乖，小少爷已经这么厉害了？”霜降忍俊不禁，“打算用什么护着你娘亲啊？这个灯笼？“花月也笑：“坏人可不怕这个。”
脸上有些红，有介将桌上放着的灯笼推开，小手伸进青拢子里，费劲地扒拉了半晌，然后掏出一块牌子。
“用这个。”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花月，“我能护住你。”
檀木的牌子伸过来，小孩儿背挺得笔直。
花月笑着拿过来扫了一眼：“到哪儿捡……”
目光触及牌上的字，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语气立马沉了：“到哪儿捡来的？！”
有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爬下凳子，站在她面前背起了双手：“不是捡的，我爹给的。”
霜降瞪大了眼，一把就将他拉过来，小声道：“胡说什么，你哪儿来的爹爹？”
牌子上写的是“西关镇宝”，拿金漆落了一个印鉴，这印鉴花月熟悉，在李景允的书房里见过的。这是军中信物，小孩儿没说错，拿这个东西，的确能吓退一些坏人。
她怔愣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劲，拿起旁边的烛台照了照那边站着的小孩儿。
长得跟释往的确一模一样，但这个孩子的鬓角上有一颗痣，释往是没有的。
手抖了抖，花月闭了闭眼，问霜降：“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霜降不明所以地答：“就大街上。”
深吸一口气，花月上前捏住他身上的青拢子，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取下。
一身华锦，腰上系玉，这哪里是释往出门前的打扮。
“这……”霜降也知道不对了，连忙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有介。”他闷声答，“没有的有，不介意的介。”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
面前这个温柔的大姐姐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手都在发抖。有介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一声不吭地往自己怀里揉了揉。
“你饿吗？”他抬眼看她，脸上一片平静，“饿的话，饼给你。”
还真是跟他爹一模一样。
一胎双子，她离开都护府的那天没敢多看，径直抱了一个孩子就走，这两年她也常常说服自己，就当只生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在都护府，肯定比跟着她的日子过得好。
她没想到还会有见着这孩子的一天。
又是惊慌又是愧疚，花月将他抱起来，低声问：“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有介很喜欢她身上的香味，蹭了蹭她的肩就道：“跟爹爹回家，过来看灯笼。”
“你认得我？”
“不认得。”有介老实地摇头。
面前这大姐姐眼里涌出了泪，他看得一惊，立马道：“但我喜欢你。”
这是两岁的有介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花月又哭又笑，皱了一张脸问霜降：“怎么会有这种事？”
霜降比她还茫然，盯着有介看了一会儿，脸色一变：“坏了，那释往还没找着。”
外头的敲门声已经停了，花月抱着有介出了地窖，开门看了看外头。
其余的人都被遣走了，只剩一个影子蹲在檐下，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很是痛苦。
花月试探地喊了一声：“温御医。”
温故知转过头来，眼里泫然有泪：“嫂夫人，你知道吗？回朝之后我就想娶黎筠过门。”
许久不见的故人，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花月觉得好笑，与此同时也放了些心防，倚门问：“不是一直不敢娶么？”
“之前动荡不安，娶她是害她，如今我已有所成，回去能坐御药房的一把手，自然该娶了。”温故知垮着脸道，“只是，您今儿要是铁了心不出来见我，我也就娶不成了，三爷那性子，定会把黎筠外调，他不好，咱们都别想好了。”
说着，竟是要哭。
花月知道他是个人精，可真看着人在她眼前哭，也不像话。
“您先起来。”她道，“按照你们大梁的律例，夫妻分居两年便算和离，我如今与你们家三爷已经没关系，您喊我一声殷氏，我便去备些热茶，与您说两句话。”
温故知是个能屈能伸的，立马改口：“殷夫人。”
花月让开门示意他进去，目光扫了扫四周，问：“你可曾撞见我家孩子？”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让夫人您安心。”温故知道，“那位小少爷在三爷那儿呢，明日便会送回来。”
看一眼她的表情，温故知叹息：“这当真是个巧合，我当年既然会放您走，如今自然也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地耍手段。”
“那是您放我走的？”花月挑眉。
温故知抹了把脸：“就算不是我放的，后续的烂摊子我也没少帮忙收拾，您就算看在这两年安稳日子的份上，今日也该卖我两分薄面不是？”

第90章 熟悉的感觉
能让人进屋来喝茶，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花月不看他，抱着有介闷声道：“您也看见了，如今我这儿做着小本生意呢，明日还要去城里进货，没那么多时辰用来等人，大人既然愿意帮忙，不妨现在去将孩子抱回来给我。”
这是一面也不愿意见三爷啊。温故知眨眼，看向她怀里的小少爷，突然问：“怀里的这个就不是您的孩子了？”
“……”花月有点心慌。
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自然也是孩子，只是，当初李景允死活要孩子，她下意识里就把有介当债一样还过去了，两年过去，再抱着他，亲也算亲，但到底没有释往来得贴心，她还是想换回来的。
这想法对有介太过残忍，她不可能开口说。
有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温故知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拉着她的衣袖问：“你是我娘亲？”
喉咙紧了紧，花月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温故知扫她两眼，倏地抬袖挡住半张脸，哽咽起来：“小少爷。”
他将有介接过来抱着，拍着他的背泪眼朦胧地道：“您别太难过，夫人也不是故意不要您的，这不找着您了么，断然不会再将您扔下。”
说得这叫一个声泪俱下赶鸭子上架，花月听着就笑了：“没想到你们这么大方，愿意把两个孩子都还给我，那是最好不过了，请大人把释往抱回来，我一并养着。”
哭声一顿，温故知尴尬地收敛了夸张的表情，伸手戳了戳有介的脸：“您倒是哭一哭，跟您娘亲撒个娇啊，不然回去准挨骂。”
有介皱眉看了他一眼，不乐意地将脸别到一边。
温故知瞪着他，无奈地抹了把头上的汗，苦笑道：“这一胎双生，按理说两个孩子应该差不多，可小少爷远不如另一位肯撒娇，注定要吃更多的苦头。”
心里一沉，花月拧眉将有介抱过来，戒备地看着他。
“可不是我干的。”温故知摊手，“我劝过三爷了，身边再添个姑娘家，照顾起小少爷来，怎么也比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来得妥当，可他不听啊，小少爷幼时喝羊奶吃糊糊，全是他喂的，他又喂不好，没少烫着呛着的，还是不肯让人插手。小少爷一岁就会开口喊人，头一声喊的是娘，三爷对着他没日没夜地教了许久，才让他会喊爹。”
“别家一岁小孩儿都是娘亲抱着疼着，小少爷可没有，三爷上练兵场，他就在旁边跟着晒，三爷去宫里办事，他也跟着颠簸，去年还生了一场大病，嗷嗷直哭，三爷又不会哄孩子，冷声呵斥着让他挺过来的。”
“现在两岁了，您看看小少爷，他不会问您要什么，也不会向您哭诉，您转身还能走一回，他也未必会怨您。”
温故知顿了顿，自己眼眶也有点红：“反正他从来不知道娘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打算动之以情的，可说着说着也难受了，皱眉问：“您是有多大的事，宁愿孩子也不要，都不肯留在三爷身边？”
花月是真心疼啊，抱着有介直摸他的小脑袋，可一听温故知这话，她又冷静了下来。
“夫妻和睦，相夫教子自然是好事，他们两个一起在我身边长大，我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但前提是，夫妻和睦。”她抬眼看向他，“若是夫妻并不和睦，同床异梦，那养出来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温故知皱眉：“三爷心里有你。”
“那是你们觉得。”花月轻笑，“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他心里有没有我，我还能不清楚？温大人，我知道你想劝什么，但我不想再听。如今的日子我过得很好，对有介有亏欠的地方，我愿意弥补，但您若是想用孩子来让我回去，那恕不远送。”
“……”温故知被堵得没话了，忍不住嘟囔，“别人家的娘亲是都会为孩子忍一忍的，你怎么这般……”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多少貌合神离的人为了孩子还会勉强在一起，可孩子又不是傻子，勉强过日子，争吵、冷战，日复一日的煎熬，那比分开还让人难过，到头来说不定还要摊上一句“我们都是为了你才会如此”，平添孩子心里罪孽。
与其如此，倒不如心狠点。
摆摆手，花月道：“您请吧，我让霜降随您去一趟。”
温故知起身，摇头道：“没见着有介少爷，三爷也没那么容易放人，您还是等着吧，天亮之后，三爷会过来的。”
握着有介的手紧了紧，花月目送他出门。
有介再懂事也只是个两岁小孩儿，听不懂两个人这么长的对话，他与温故知是熟悉的，见他走了，不由地抬头问：“我不用回去了吗？”
花月蹲下身子抱着他，轻声道：“天亮了就回去。”
“那你呢？”有介拉了拉她，“你不跟我一起回去？有爹在的地方很好，一定不会有你害怕的坏人，也用不着躲。”
眼眶有点红，花月看着他的小脸，伸手擦了擦：“龙翔九天，鱼游浅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似懂非懂，有介一本正经地背起小手，严肃地问：“那你能再抱抱我吗？”
喉咙里堵得慌，花月颤抖着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能不能寻个法子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可脑子只热这么一下，她就想起来，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李景允没抢释往都是好的了，她哪儿还有本事连有介一起带走。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花月转身去找刚做好的小衣裳，仔仔细细地给他换上。
有介没有释往会安慰人，看她哭也只是跟着皱眉，等衣裳换好，花月问他：“喜欢吗？”
青色的锦缎料子，绣着分外可爱的小老虎，有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十分自然地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珠。
豪气十足的动作，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破涕为笑，花月亲他一口，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霜降也没打算睡了，陪着主子哄了一会儿小少爷，便开始收拾东西。
李景允是个多蛮横的人，她们都清楚，明日最好是能顺利地将两个孩子换回来，可要是不顺利，她们也要提前做好跑路的准备。
“可惜了这货单。”霜降拎出两张纸，直皱眉，“定金都付了，料子也是难得寻的。”
花月看了一眼，也舍不得，犹豫一二道：“先放着，万一有机会，还是要去取货的，我都跟赵掌柜说好了，里头担着交情呢。”
“行。”霜降折好单子，揣进了怀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响起了车马的动静。花月回神，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和有介都洗了把脸，站去门口等着。
已经很久没见过李景允了，她也做好了准备，万一他想抢儿子，那她就报官，先把人拖住，再想办法逃。
红漆的车轮骨碌碌地滚到布庄门前停下，花月抿唇，皱着眉抬头看过去。
“夫人。”秦生抱着释往下车来，朝她行了一礼，“奉大人之命，孩子给您送回来。”
“娘亲！”释往一看见她就笑，咯咯地朝她伸出双手。
花月有点懵，接过孩子往后头看了看，十分意外。
“只您来接有介？”她问。
秦生一笑，拱手道：“属下也不是来接人的，大人有吩咐，军营事忙，暂时顾不上小少爷，既然有缘遇见夫人了，便先让小少爷叨扰贵府几日，等行军拔营之时，再来相接。”
错愕地睁大了眼，花月咬牙。
这是在算计她吧？一定是在算计她，她被他算计过这么多回，怎么可能还不长记性！
释往低头就看见了旁边站着的有介，眼睛也瞪得老大：“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
有介背着双手抬头看他，平静地道：“是你像我。”
释往想不通，左右看看，带了哭腔问：“娘亲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又生了一个？”
花月嘴角抽了抽：“不是，这是你哥哥。”
“哥哥？”释往傻眼了，挣扎着下地，张开手就往有介怀里扑。
有介对这样的热情显然是不习惯，侧身就躲，两人绕着花月打圈儿转，直给花月转得眼晕。
“您要是不乐意，大人也说了。”秦生笑道，“小少爷懂事，可以先送去客栈寄养几日，到时候大人再带他一起回京。”
这么小的孩子，往客栈里放？花月火气直冒：“你家大人到底会不会照顾孩子？”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秦生理所应当地答：“不会。”
花月：“……”
“主子。”霜降拉了拉她的衣袖，“先答应下来，不是坏事。”
自然不是坏事，能多与有介相处两日也是好的，可是花月总觉得这里头有套，犹豫地看着秦生，不敢轻易应下。
秦生看着她的眼神，也明白她的顾忌，大方地道：“您放心，三爷没有别的意思，也断然不会强迫于您，等三军动时，咱们是一定会走的。”

第91章
天慢慢亮透，小镇上的百姓纷纷出门开始营生，熟人见面，还是忍不住互相打听：“昨儿那些人怎么回事啊？”
“听人说是回朝的军队路过咱们这儿，就在镇子外头扎营呢。”
“吓我一跳，还以为邻国攻过来了。”
“怎么可能，有李家军守着，谁也破不了关。”
平民百姓不知高门爱恨，只晓得这两年李家军一直打胜仗，只要军队带上李姓旌旗，路过的地方，大家都愿意行方便。
镇上几个长者一商量，决定由几家大铺子给军营送些米粮。
本也就算做孝敬，没指望军里的老爷们搭理，结果东西送去没一个时辰，军队里就有统领亲自上镇子里道谢，送还钱财，跟着就有不少士兵换上常服，进镇子走动。
镇上人高兴极了，连忙互相传话，让各家买卖好生招待。
未时一刻。
霜降站在布庄门口，看着面前负手而立的人，脸色铁青。
李景允平静地回视于她，墨眸幽深，嘴角带诮。边关的两年风霜从他的衣襟上吹过，落下一身沉稳内敛的气息，他已经不是原先将军府里那个喜欢翻墙的三公子，看向故人的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霜降摸不清他是来做什么的，只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靠在门框上朝他道：“掌柜的不在家。”
花月吃过午膳就带着两个小少爷进城去了。
面前这人点了点头，长腿一迈跨进布庄，深黑的眼扫了周围一圈，淡声问：“这儿可有细些的料子？”
霜降一愣，不明所以。后头跟进来两个镇上的人，拉着她小声道：“何老头说了，让你们开铺子的好生招待他们，这些官爷都是给银子买东西的，不白拿你货。”
堂堂三爷，在她们这个小布庄里买料子？霜降觉得不可思议，犹豫地走过去，替他寻了十几匹细密的好料子，一一摆在桌上。
李景允只扫了一眼就道：“连上头那几块青色的一并要了。”
镇上做的都是几尺布的小买卖，这位爷来了倒是好，一买就是二十匹？霜降抹了把脸，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原则，还是拿粗纸来包了。
“这儿可有绣花的手艺？”李景允面无表情地问。
霜降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婶婶就抢着答：“有的有的，这殷家姐妹开的布庄啊，绣活儿是一绝，镇上的人都爱穿她们绣的东西。”
可不是么，来的路上就看见了好多双同他脚上花式一模一样的鞋子。
说不气是不可能的，李景允垂眼。她似乎是闲得很，爱给人绣东西，既然如此，那就绣个够吧。
“就这些布，全裁做香囊。”他点了点那一摞料子，“布料我给，你们来绣，按外头卖的价钱一个个地算。”
看热闹的几个人一听就乐了：“好买卖啊，快写单子，这样的买卖几年都等不来一笔。”
布料不用她们出，香囊的钱照给，的确是个好买卖，但霜降知道，来者不善，没那么好对付。
她看了李景允，道：“承蒙惠顾，但我家掌柜的身子不太好，接不了这么大的活儿。”
这么一说，镇上那几个婶婶也想起来了，帮着道：“官爷是赶着要吧？这家掌柜的的确身子不太好，说是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做不了赶活儿，您要是喜欢香囊，不如去镇子北边的杂物铺子看看？”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官爷，突然就不高兴了，周身气息阴沉下来，把婶婶们吓了一跳。
这么喜欢殷掌柜的手艺啊？婶婶们面面相觑，看一眼皱着眉的霜降，怕起什么冲突，连忙上前帮着劝：“这真不是她们不给您颜面，殷掌柜身子不好，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前些日子还伤了风，养了半个月才刚好。这么多香囊，她得绣到什么时候去？”
“是啊，您要是真急着要，不妨去城里找大铺子，那儿绣娘多，赶上几天活，也能把货交出来。”
气息有些不稳，李景允看着霜降，眼里神色几转，最后只沉声道：“有那千里奔走的本事，竟也会身子不好。”
这话里讥讽的意味太浓，霜降也是个暴脾气，一忍再忍，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冷声就答：“也是掌柜的命苦，没嫁个好人家，不然也不用在月子里奔走。”
“您对好人家是个什么要求？”李景允眯眼，“高门大户，锦衣玉食，那还算不得好人家？”
霜降皮笑肉不笑地朝他行礼：“回大人，谁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谁又真稀罕那个，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难关就是生孩子的时候，命都悬在那一口气上，但凡是个好人家，丈夫能不在旁边守着？若是两情相悦，一时有事耽误也好说，可本就是两个不对付的，心里惦记的都是欠了多少债，要用孩子还，这样的人家，不走还留着受人糟践？”
“……”手慢慢收紧，李景允闭眼，沉闷地吸了口气。
这事没法扯清楚了，说他当时不知道，那听着就跟找借口狡辩似的，说是温故知想的馊主意，那又像是他没个担当推人顶锅，左右都落不着好。
他脸色难看，旁边的人就吓坏了，慌忙将霜降扯去旁边，着急地道：“姑娘哎，咱们是什么身份，这位官爷是什么身份，您哪能跟他吵起来？他要真急了，镇上所有人都得遭殃，您行行好，别这么说话。”
眼眶有点红，霜降皱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刘婶拉着她道，“咱们是不知道，但你不能害人呐，这些年你们姐妹两个带着孩子在镇上，我们都帮衬着的，你总不能因这口舌之快，将我们这镇子都搭上去，那不像话。”
“我……”
“快去先应下吧，大不了咱们都帮着绣，总能绣完的。”
几个人一推搡，霜降气焰消了，站回李景允面前，认命地低头：“您写单子吧，我们这儿接了。”
旁边有人拿过纸笔来，李景允随手写了两笔，带着气将笔扔开：“你也不用多想，京华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用不着惦记你家掌柜的。”
“那多谢您。”霜降撇嘴拱手。
拿好了单子，李景允出门上车，满眼的戾气把里头坐着的温故知吓得一缩，不敢吭声。
车轮骨碌碌地往前滚，这位爷突然开口问他：“月子里车马劳顿，会落下多重的病根？”
大概知道了他这戾气是因何而来，温故知抿唇，含糊地道：“因人而异，有身子骨硬朗的，也至多是下雨天腰酸背痛，身子差些的，就会经常生病。”
李景允不说话了，头靠在车壁上，伸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今日城中热闹，集市上人来人往，花月带着两个小孩去拿货的时候颇有些吃力，供货的赵掌柜与她算是熟知，见她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也没多问，只道：“你要是急着回去，我就让小二送你，要是不急，便去集市上走走，今日开市，有很多稀奇玩意儿。”
花月不好意思地道：“得多放上一会儿。”
赵掌柜是个读书人，性格十分温润善良，迫于无奈才从了商，平日里就愿意多照顾老弱病残，今日一看花月这左拉右拽，便道：“我带你们去吧，人多，你照看不过来。”
“多谢掌柜的。”花月欣喜万分，“赶明儿定给令堂绣身袄子。”
释往对赵掌柜很是熟悉，咧了嘴就要往他腿上扑，旁边的有介皱着眉，一把就将他拉了回来。
“你跟着我走。”他严肃地道。
花月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是好人，不用怕。”
也不是怕，有介摇头，他就是不喜欢。
牢牢抓住释往的手，有介像个小大人似的迈着步子往外走，然而到了高高的门槛前头，他还是露出了小孩儿的无措，回头看了一眼花月。
花月连忙过去，一手抱一个，将他们抱出了门。
“又要多养一个孩子。”赵掌柜跟着他们出门，吩咐伙计看好铺子，转头问花月，“你那铺子可还撑得起？”
有介是不用她养的，但眼下也不好过多的解释，花月便道：“多做些活儿，能撑。”
“我手上倒是有笔买卖，你要是忙得过来，便拿去。”赵掌柜温和地道，“利润不错。”
在商言商，她和赵掌柜一向是合作愉快，但赵掌柜也不会因为她是姑娘家就白给她便宜。花月赔笑，仔细与他商议起来，得知是绣帕子的生意，算一算利润的确可观，便与他一路寒暄。
有介就牵着释往的手走在他们前头，释往是真的皮，拉不住，看见什么都想过去瞧。有介拉了一会儿就皱眉道：“你能不能不要乱跑。”
“我没有呀。”释往委屈，“你不想看看那个糖人？”
“没意思。”
“那，那边的东西呢？咱们这儿没有的，邻国才有。”释往不服气地伸手指了指卖玉石的小摊子。
有介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往他手里一塞，霸气地道：“拿好跟我走，要什么，我给你买。”

第92章
平时虽然不缺衣短食，但释往总心疼娘亲赚钱不容易，不会乱撒娇要买东西。突然出来一个人说要什么都给他买，释往高兴坏了，幼小的心灵里终于把“哥哥”和“好人”挂上号，高高兴兴地抱着他亲了一口。
有介对他这举动十分嫌弃，不过小手还是将他攥得紧紧的，用大人的语气道：“听话。”
“好。”释往奶声奶气地应下。
花月被他俩弄得哭笑不得：“真给我省心。”
“好人有好报。”赵掌柜轻笑，“你这样的姑娘，也该有听话的儿子。”
“您过奖。”花月眨眼，心里小算盘一打，便道，“您要真觉得我该有好报，那利就多让我一分，一条手帕赚二十三文绣花钱，也能给他俩多买点心。”
钱掌柜儒雅地笑着，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公归公，点心铺子在前头，我请你们去吃。”
若是小单子就罢，这一百多条的大单，哪里敢随意让单价？
花月知道他会这么说，顺着台阶就下：“那多谢了。”
钱掌柜看着她，无奈地笑道：“你就不能多坚持一会儿。”
“您是不会亏着我的。”花月道，“再说了，咱们做长久生意的，也不能被这一笔买卖绊着了脚。”
是个通透人，钱掌柜颔首，叫住前头两个小孩儿，一行人拐进旁边的点心铺子去。
释往和有介再聪明也不过两岁余，独自走不了太远，一听能坐下休息，立马乐了。释往拉着有介的手道：“哥哥我跟你讲，这家铺子的绿豆糕可好吃啦。”
有介抬眼扫了扫四周，小声嘀咕：“人可真多。”
他以往跟着爹爹，去哪儿都是清场的。
“好吃才会人多。”释往将娘亲给他准备的小围布翻出来，乖巧地系在自己身前，然后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盯着隔壁桌的点心瞧。
有介看向他的小围布，嘴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什么也没有的衣襟。
花月瞧在眼里，连忙翻了翻袖袋，结果也没带着别的围布。
如温故知所言，有介的确不会开口问人要什么，但不是他不想要，大抵是李景允管得严，他知道要也没用。
心尖紧了紧，她伸过手将有介抱过来，笑着问他：“这儿什么点心都有，你想吃哪一样？”
有介想了想：“珍珠翡翠点秋霜。”
嘴角一抽，花月摇头：“别说你平日里吃的，这儿不会有。”
赵掌柜听得挑眉：“京华官家的点心谱子？”
忘记旁边这位是在京华读过书的人了，花月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问有介：“吃绿豆糕么？”
“好。”有介点头，也不挑。
释往看着自家娘亲抱着哥哥不抱自己，眼眶都红了，可他愣是没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揉着自己的小手。
赵掌柜一向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伸手就将他也抱过来，摸了摸脑袋：“你有想吃的吗？”
释往眨巴着眼看着他，小声道：“马蹄糕。”
他点头，叫来小二吩咐下去，便抱着释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热闹的点心铺子，二楼上不少一家人出来打牙祭的，花月和赵掌柜坐在这儿，一人抱个孩子哄着，也挺像那么回事，旁边的人甚至羡慕了两声，说郎才女貌还有两个可爱儿子，真是幸福圆满。
赵掌柜是个主张先立业再成家的人，在成为这城里的首富之前，他没有要成家的打算，所以随便谁怎么调侃，他也不会往心里去。
只是，花月背后那一张空桌，没一会儿就坐下来了两个人。
点心铺子里大多是寻常百姓，可这两个人，虽也穿着寻常衣裳，但气度不凡，一瞧就知有来头。一个冷漠俊朗，眸黑如夜，像是习武的，却捏着一把玉骨扇。一个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额上却不知为何在出冷汗。
尤其这个和善的人，从坐下来就开始打量他，眼里神色十分古怪，像是有些——同情？
赵掌柜也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见情况不对，他便多留意了两分。
这两人随意挥手让小二上点心和茶水，也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冷漠些的那人像是在忍着什么劲儿，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自己手心。
“赵掌柜？”花月喊了他一声。
他回神，笑道：“最近事忙，魂飞体外了，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释往最近重了不少，您别一直抱着，累手。”
“无妨。”他将释往掂了掂，“我喜欢这孩子，上回我母亲抱着他都没撒手，我肯定累不着。”
赵掌柜的母亲盼儿孙都快盼疯了，加上释往讨喜，她老人家别提多喜欢他，每回去府上拜望，都是下不来地的。花月想起自己刚到镇上做生意，还是靠着释往得了老人家的欢心，才让赵掌柜给了她一条好路走，不由地笑道：“也该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
“你别买太多东西，人去就成。”赵掌柜道，“人可以天天去，她乐意得很，就是你钱花太多，不合适。”
花月摇头：“应该的。”
女儿家做生意没那么容易，人得知恩图报。
这话说得没问题，落去旁人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景允只能看见殷花月的背，连她怀里的孩子都看不见，但他能想得到这人说这话是个什么表情。她从前在将军府就会讨庄氏喜欢，出门自然也饿不死。
只是，听着可真烦人，又不是真的一家人，什么就“应该的”？
点心上来了，两个小孩儿开心地吃了起来。有介吃饭守规矩，从花月怀里出来，坐回了凳子上自己吃。大人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只顾着吃自己的，顺带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不打量还好，眼睛往娘亲后头那桌一打量，有介当即呛咳起来。
“慢点吃。”花月替他拍了拍，给他倒了茶。
有介睁大了眼，正对上自家爹爹冷漠的眼神，张嘴想喊人，却被狠狠一瞪。
“……”
揉着心口把这一口东西咽下去，有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突然扭头问：“娘亲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花月与赵掌柜正谈到老夫人病情，骤然听得这么一句，有些怔愣：“回哪里去？”
“回爹爹身边。”有介挺了挺胸膛，像背古诗的时候一样，有板有眼地道，“爹爹很想您。”
眼神一呆，花月神色复杂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你都知道？”
“营帐里有娘亲的画。”有介眼珠子直晃，小手下意识地就背去了身后，“爹爹也常念叨您。”
赵掌柜很意外：“爹爹？他们的父亲不是死……”
“我爹是大将军。”有介抬了抬下巴，严肃地道，“他很厉害。”
心里一震，赵掌柜看看他又看看花月。
花月尴尬地笑道：“您别往心里去。”
想想也是，若花月是将军的妻妾，怎么可能带着孩子流落在外？多半是稚子戏言。
赵掌柜笑着摆手，有介却接着道：“娘亲还没回答我。”
花月给他重新拿了点心，轻声道：“你爹爹身边不缺人，娘亲身边多一个人却是会碍眼的，为了两全其美，娘亲就不必回去了。”
有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她身后扫。
花月觉得不对劲，跟着想转身往后看，手却被他抓住了：“娘亲。”
“嗯？”花月转头看他。
面前这小孩儿有些手足无措了，抓着她支支吾吾半晌也没憋出新的话。
这边僵持着，另一边赵掌柜怀里的释往却笑眯眯地盯着邻桌瞧。
这个大哥哥他认识呀，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先前见过那么和善，一双眼盯着他的娘亲，眉峰轻轻拧着，眼底有些红。
“大哥哥。”他好奇地开口问，“你难过什么？”
有介好不容易吸引住花月的注意力，被他这一喊，前功尽弃，花月好奇地转头，正迎上李景允漠然的目光。
“哇。”释往惊叹地道，“一下子就变了。”
他惊叹的是李景允的神色，方才脸上满是情绪的人，一眨眼又变成了个冷漠无情的过客。
可惜年纪小，说不清楚，身边的人自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方才还热闹得很的四周，在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花月怔愣地看了他两眼，朝旁边撇开眼神，问温故知：“二位怎么也在这里？”
要说巧合是不可能的，温故知倒也坦诚：“来找您的。”
赵掌柜抱着释往起身，笑道：“方才就觉得奇怪，原来是认识的。”
外人说这种话，那花月自然就该介绍一二，以免尴尬。她跟着起身，朝温故知指了指：“这二位是京华来的故人。”
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将这些年的纠葛盖棺定论，李景允听得冷笑，旁边的有介却下了凳子来，对着他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爹爹。”
赵掌柜愕然，刚想见礼的手顿在了半空。

第93章
李景允勾唇，伸手摸了摸有介的小脑袋，玄青的袖袍拢过来，将他揽到自己腿边，幽深的眸子一抬，毫无温度地落在花月脸上：“有劳照顾。”
袖子里的手骤然收紧，花月抿了抿唇，别开眼道：“不妨事。”
客气得像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
赵掌柜错愕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这人腰上挂的玉佩上头，轻轻扫一眼，眉梢就动了动。
多年从商的经验告诉他，面前这男子来历不凡，身份贵重，按理不该这般出现在这喧闹的点心铺子里。看这架势，与殷氏或许是有过往的，可不像亲人，也不像敌人，满身的疏离冷漠，摸不清是什么心思。
“既然这么巧遇见了，那便叮嘱两句。”沉默片刻之后，李景允冷声道，“开门做生意，还是要以货为重，香囊上的绣花，万不可漏针错线，交货的时候会有人查验。你照顾有介的这份人情，未必能抵买卖价钱。”
花月还沉浸在骤然遇见这人的震惊里，没由来听得这么几句话，颇为不解：“什么香囊？”
温故知帮着解释：“三军在外多载，甚是思乡，这儿离京华还远，又要扎营，为了宽慰将士，三爷便在镇子上的布庄里订了几百个香囊，料子已经给霜降了，只等着上绣活。”
“……”有种不妙的感觉，花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赵掌柜。
突如其来的大单子是好事，可这单子若是李景允给的，那花月宁可不赚钱也不想接，更何况，她刚应下了赵掌柜给的手帕单子，赶不了两个活儿。
赵掌柜正在思忖这人的来头，冷不防被她一看，有些没回过神，温柔又困惑地笑道：“看我做什么？”
“这，怎么是好？”花月背对着李景允，连连给他使眼色。
赵掌柜明白了，顺着她的意思就道：“你先接的可是我的单子。”
“哎对，已经接了。”花月扭头，十分遗憾地朝李景允屈了屈膝，“您见谅。”
目光从那男人身上扫过，落在面前这人的头顶上，李景允抬了抬嘴角，满眼嘲弄：“我是能见谅，可单子是你布庄里的人写的，若是毁单，二十匹细缎的钱可就得掌柜的来出了。”
他拿出单子来，往她面前一展。
霜降的字迹映入眼帘，花月看得眼皮跳了跳，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质疑这人是不是就趁着她不在家，专门去捏霜降那个软柿子。
可眼下两人这身份，她没立场，也没胆子问出口。
赵掌柜是头一次看殷花月紧张成这样，脸上虽然没露什么怯，身子却绷成了一根弦，眼里明暗交错，指节绞在袖子里发白。
“你别着急。”好歹也有两年的交情，他柔声劝道，“我那边能让绣楼里的绣娘帮忙，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我也能给你找两个人帮衬，不是什么大事，别吓着孩子。”
花月一怔，这才想起释往还在旁边看着，连忙松了手，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这人是个戒心极重的，当年哪怕是明淑和朝凤，要与她交心，也花了好一段时日，李景允鲜少看她对陌生人亲近，示好如周和珉，她也是保持着距离的。
然而眼下，对这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殷花月笑得可真亲昵啊，眼里带着光，嘴角弧度高扬又自然，不像是为着大局的虚伪逢迎，以往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毫不抗拒地映出这人的面容来。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李景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花月没有防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眼里的光倏地消失，眉心也拢起来，抬眼看向他，满眼都是惊慌。
被她这眼神看得一窒，李景允沉了脸。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温故知额上冷汗又出来了，这局可怎么破才好啊，分明是想见人了才赶着过来的，可嫂夫人身边多了一个人，三爷就没台阶下了。
他不肯服软，嫂夫人便只会更加惧怕躲避，嫂夫人一躲避，三爷就更生气，这一来一回的，没个善终啊。
眼珠子一转，温故知低头看向有介。
有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察觉到自己爹娘心情都不好，一张小脸跟着皱，但是没有哭，他不是个喜欢哭闹的孩子。
双手合十偷偷朝有介道了歉，温故知一脚就踩上了他的脚后跟。
有介：“……”
气氛最僵硬的时候，一声奶气的嚎哭响彻了整个点心铺子。
有介一哭，释往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哭，俩孩子嗓门一起开，花月瞬间就急了，蹲下身子将两人都抱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哭什么？”
有介摇头，释往也跟着哥哥摇头，珍珠似的小泪花啪嗒啪嗒往下掉，任由花月哄了半天也没止住哭。
旁边的食客被吵得不耐烦了，纷纷抱怨。
李景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还算和善，带些劝诫之意。
当然了，这是他自己以为的，他一眼过去，食客们都不说话了，转回头去吃自己的，头埋得极低。
花月抱起两个小崽儿，十分歉疚地出了门，到门外去软声道：“不哭了，想要什么？娘亲去给你们买。”
有介抽抽搭搭地道：“我要爹爹。”
花月立马把李景允拽了出来。
指尖骤然的触碰，恍如隔世，李景允盯着自己袖子上的手，方才还板着的脸，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其实很好哄，特别好哄，只要她还肯拉拉他，碰碰他，肯与他说话，先前心里的怨气，就会像香炉里最后一缕烟，瞬间消失于天地。
然而，她只是将他拉出去，塞给有介，轻声哄孩子：“你爹爹在这儿，给你，不哭了昂。”
有介拉着自家爹爹的手，哭声还是没停：“也，也要你。”
释往可喜欢他这个大方的哥哥了，闻言也不小气，一边哭一边把自家娘亲的手也递给他。
然而，娘亲好像很抗拒，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只摸了摸哥哥的脑袋，道：“我也在这儿。”
旁边好看的大哥哥沉默地瞥了一眼娘亲的手，郁郁地别开了头。
释往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反正跟着哥哥哭就对了。
花月被吵得头疼，十分抱歉地对赵掌柜道：“明日再去府上拜访，今日多谢您了。”
“哪里。”赵掌柜摇头，“有人送你们娘几个回去，我也就放心了，这便先告辞。”
“不远送了。”花月颔首，目送他迈步往街上走去。
温故知松了口气，抱拳朝花月道：“两个小少爷哭得太狠，等会许是要肚子疼，我先去前头的药铺给他们做两个糖丸子，待会儿几位记得过来拿。”
花月想说不用麻烦了，可温故知那腿上跟安了马蹄似的，哒吧一下就跑出去老远，顺着风都不一定能喊住。
有介突然就不哭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抬起袖子给释往擦了擦脸，小声道：“快别哭了，看见嗓子眼了。”
释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两个小不点，长得一模一样，站在一起互相擦脸，可爱得不像话。花月心情好了一些，刚想笑一笑，就听得李景允道：“这城里可有卖茶叶的？”
想起只剩他们两个大人，花月收敛了笑意，指了指邻街：“那边。”
“带我去，我不认识路。”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为什么？花月抬头看他，觉得可笑：“大人，我已经不是您府上的人了。”
“嗯。”李景允点头，还是理直气壮地道，“带我去。”
人生地不熟的，以他的性子，也未必肯沿街问路，可是，她戒备地道：“你我如今的关系，似乎不合宜同行。”
李景允朝她看下来，眼含讥诮：“你只是有介的娘亲，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我，拿那些个条条框框来挡着，你是心虚还是怎么的？”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花月“哈？”了一声，反唇相讥：“您高估自个儿了，两年春秋过，什么东西都该被冲刷了个干净，心虚也轮不到我，只是我也不是闲人，没道理非要帮您这个忙。”
李景允垂眼，捻着手指道：“要不是一时没别人可倚仗，我也用不着你。这样吧，给你的单子，每个香囊多让两分利，你给我带路，免得天黑我都回不去营地。”
把她当什么了？两分利就能让她折腰？花月十分愤怒地指了指前头的路，低斥道：“您这边请，跟我来！”
有介：“……”
释往：“……”
大人的世界真的好复杂。
这样的买卖一辈子可能就一次，毕竟像李景允这样不知金银为何物的少爷实在难遇见。两分利，几百个香囊，她能给释往多挣三年的私塾花销，答应是一定要答应的，不要脸也不能不要钱。
只是，两人真走在一路，她还是有些难受，余光瞥着身边这人，很怕他走着走着突然质问起当年的事情。
然而，李景允只字未提，只对这个城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手抱着有介，一手拿着路边小摊上的簪子问人家：“这个样式有金子打的么？”

第94章
卖簪子的大叔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嘟囔道：“摊子上哪有卖金子的，您这眼光，该去首饰铺里找。”
李景允扭头就问她：“首饰铺在哪儿？”
花月眼角抽了抽：“您不是要去茶叶铺？”
“先去看看首饰。”
花月有点不耐烦，但念着那两分利，还是忍了一口气，拉着有介和释往朝前走。
李景允慢条斯理地跟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后，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但一直没转开。
花月没察觉，有介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露困惑。
在有介的眼里，他的爹爹十分凶狠严肃，人们大多都怕他，他走路都是走在最前头的，身后能跟一大帮子人。爹爹能与人说很多的话，弯弯绕绕的，他一句也听不明白，但说完对面的人总会满头大汗。
这还是有介头一次看见爹爹如此安静，没说什么话，心甘情愿地走在人后头，像一匹被套了鞍的马。
他想松开娘亲的手去拉一拉自家爹爹，但刚有这个念头，就被爹爹瞪了一眼。
有介很委屈，他才两岁，他不想看懂大人的脸色，也想任性一点，但早慧的聪明劲儿不允许，他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拉着娘亲，跟着继续往前走。
城镇里的首饰铺很普通，远不及京华的宝来阁大气恢弘，花月把人带到了就在外头等，李景允也没说什么，自己进去挑选。
释往和有介你推我搡地玩着小把戏，花月闲着无事就把身上带着的账本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裙角被人拽了拽。
“娘亲，快进去。”释往突然喊了一声。
花月一愣，低头就见他眉头紧皱，神情戒备地道：“别往外看。”
上一回看见他这样的神色，还是布庄遇见有人来找茬的时候。花月心领神会，拉着两个孩子就进了门。
没一会儿，两个人也跟着进门，小二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不对劲，连忙上前笑问：“客官看点什么？”
花月站在墙角边，捏着俩孩子的手拿余光瞥一眼，好么，冤家路窄，马程远。
先前说过，姑娘家出来做生意少不得要被欺负，花月和霜降自然也遇见过那半夜跳墙的，马程远就是其中一个，被她打过一顿，没敢再跳墙越门，但平日也会让人去布庄找麻烦，不打砸，只往门口一站，逼得客人不敢进门。每次要拿些银子打发，这人才肯带人走。
花月头疼他良久，眼下带着两个孩子撞见，自然是避开为妙。
然而，马程远是看见她了，追着进门来，笑嘻嘻地就往她面前凑：“殷掌柜，有两日没见了吧？”
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花月皮笑肉不笑。
马程远凑过来，瞥见有孩子在，便道：“遇见了也省事，您将这个月的银子结了，也省得我们哥几个再过去布庄一趟。”
释往抓着有介的手，眼里水汪汪的，有介看了他一眼，出去两步挡在花月跟前，抬头道：“当街堵着妇孺孩子要钱，算个什么规矩？”
马程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表情夸张地左右看看，然后不屑地低头，痞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孩儿，跟老子论什么规矩？躲开些，别踩着你。”
微微沉脸，花月拉开有介，闷声道：“出门没带银子，您明儿让人过去取吧。”
眉梢高挑，马程远眯着三角小眼，伸手道：“那你明儿可要记得给我留个门呐。”
城镇上的混混，手自然是不干净的，花月也曾跟他动过手，但她开着布庄，与这些地头蛇作对始终落不着好，还要花汤药费，于是也就不动弹了，反正也就挑挑下巴摸摸脸蛋，回头洗个脸就成。
于是马程远就跟往常一样伸出手去，乐呵呵地道：“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的银子也还是你的银——”
子。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凌空飞来一声响破，噗地在眼前炸开。
艳红的血穿透皮骨，顺着簪尖往外渗，精致的累丝金雀簪头卷上血迹，带着垂坠的珠穗来回晃动。
近在咫尺的手，就这么被刺了个对穿。
花月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身子就被有介拉下去，释往的手飞快地抬起来，一手一个，捂住了她的眼睛。
“……”
马程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凄厉地惨叫出声。
店铺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外跑，小二迎过来看了看，满眼恐惧地退后：“扎穿了……”
那簪尾不算很尖，竟能从人手背上穿透手心，该是用了多大的气力？小二抹了把脸，哆哆嗦嗦地想去找掌柜的，结果回头就见掌柜的也哆哆嗦嗦地站在柜台边，他的面前，是一位拿着空簪盒的客人，墨黑的眸子看着马程远那边，扔东西的动作还没完全收住。
小二瞪大了眼。
马程远惨叫不止，他身边跟着的兄弟上前扶住他，回头看见动手的人，破口便骂：“活得不耐烦了！”
李景允认真地想了想，点头：“是有点。”
哥俩一起招摇撞骗碰瓷收保护费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头一次遇见这么回话的人，一时有些噎住。马程远痛得涕泪齐下，捂着手朝他喊：“上衙门去，你今儿不陪个倾家荡产，你别想离开这淮永城！”
轻笑一声，李景允转回头，朝掌柜的道：“另外拿一支包上吧，送去我先前说的地方。”
掌柜的脸都白了，接着他递过来的银子，嘴唇直哆嗦。
李景允没有多余的心情安抚围观群众，他抬步朝马程远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问：“要去衙门？”
他这通身的气派有些压人，马程远上下打量一番，哽着眼泪语气缓和了些：“私了也可以，你赔二百两银子。”
心也真是黑，花月摇头，张口想说这伤势五十两差不多了，就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
她的眼睛还被释往蒙着，也看不见是谁来了，只听得马程远突然就吱哇乱叫起来，大喊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然后嘴就被堵住了，呜呜咽咽地被拖了出去。
花月连忙拿开释往的手，但抬眼已经看不见人，店铺门口空空荡荡，面前只剩一个李景允，和地上残留的两点血迹。
“你带着人的？”她皱眉。
李景允一脸茫然地问：“什么人？方才是城里巡逻的官差将他带走了。”
这么巧？花月不信，可左右看看，确实也看不见什么动静了，便道：“那人在城镇里蛮横惯了，您若有那为民除害的心思，就最好下点狠手，不然他出来，遭殃的还是我。”
“殷掌事也有害怕的东西？”他语气古怪地道。
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花月恍惚了一瞬，摇头：“人生在世，高处的怕摔，低处的怕涝，谁还没个害怕的东西了。”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至少不用怕这些。”他冷哼着吐出一句话，随即拂袖跨出了门。
这话是在挤兑她，还是在暗示她？花月抿唇，不管是哪样她都不感兴趣，所以还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去给他带路。
李景允要买的东西可真不少，首饰铺出来去了茶叶铺，挑挑拣拣好一会儿又去木匠铺子，花月牵着两个孩子，实在有些累，所以当李景允在一家酒楼旁边停下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道：“这家的饭菜好吃，您可以尝尝。”
时辰已经不早了，其实她该回布庄去，但这位爷一直很焦急地在采购，她也没敢半路打退堂鼓。
抬头看了一眼这酒楼，李景允眼里露出些嫌弃的意思，但这地方已经没有更好的了，他也就将就着进门，要了一桌酒菜。
终于能坐下来休息，花月连忙安置好两个小孩儿，自己也歇歇脚。
“大人不回军营？”她试探着问。
李景允面色凝重地道：“方才伤了人，得留在城里，万一当地衙门传召，也不至于来回赶路。”
“那您能不能先看着这俩孩子？”花月道，“城里去镇上的马车半个时辰前就收拾回家了，要走路回去，这俩孩子困成这样，也经不起折腾。”
看她一眼，李景允道：“你们可以在这儿歇一晚。”
花月下意识地就拒绝：“不用了，身上银子没带够，您带着他俩就成，我能回去布庄。”
在外头跑了两年的小狗子，终于还是机灵了一些，没那么容易骗了。李景允垂眸喝茶，眸子里暗光涌动：“可以。”
“有劳。”花月起身，也不与他同桌吃饭了，出门就去找牛车回镇上。
往常的黄昏时分，不少牛车会往城外赶，花月往城门口走，想着等上一辆给几个铜板就能回去。然而，她好不容易走到城门口，却见守城的士兵正在关门。
“哎，大人？”花月连忙上前，“今日为何这么早门禁？”
士兵看她一眼，将她往旁边一赶：“城里有凶徒闹事，衙门的命令，这会儿已经不让出入了，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啊？她要回也该往外回。花月皱眉踮脚，却见城门已经“哐当”一声合了个严实。

第95章
没别的办法，花月只能回去先前的酒楼，小声问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掌柜的正在清账，闻言翻了翻旁边的册子：“上房和厢房都满了。”
花月一听就皱了眉，想着要不要再换一家。打着算盘的掌柜一看她这神色就笑了一声：“今儿赶集，各家客栈都是满的，您也别想着往别处找了。”
这可怎么是好？花月扫向大堂，发现先前李景允坐着的那一桌是空的，应该已经上楼歇息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掌柜的也想起来了：“您先前是不是来过，同那带着两个孩子的客人一起的？那还好说，那客人大方，定的上房，里头是拔步床带着两个小榻的，您去跟着挤一挤就行。”
嘴角一抽，花月摇头：“不是一家人，不合适。”
“那可没别的房间了。”掌柜的苦口婆心地道，“你一个姑娘家，该跟着熟人走的，不然外头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
花月沉默。
酒楼里灯火通明，大堂之中什么三教九流都有，闹闹哄哄，酒气扑鼻，也就是上了二楼才雅静些。
楼上盆景掩映，将下头的嘈杂隔绝在外。
李景允坐上房里看着两个小孩儿爬凳子玩，眼角余光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窗户外头瞥。
他开的是前窗，能瞧见走廊上的动静，但这边是上房，走动的人极少，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个人灰溜溜地回来找他。
一开始他还算气定神闲，城镇就这么大，城门一关，客栈没别处有空房，那她必定是要回到他跟前来的，可眼瞧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李景允坐不住了，他开门出去找了伙计，问：“人呢？”
伙计是收了赏钱的，知道他问的是谁，颇为尴尬地道：“大爷，人睡下了。”
脸色一沉，李景允瞪着他。
伙计吓得一抖，慌忙解释：“掌柜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说的，没空房了，让她上楼，可那夫人不肯呐，自个儿去挤通铺了。”
通铺是个什么地方？没钱的穷苦人家赶路，住不起客栈，就去通铺里挤一挤，里头又脏又乱，但凡身上有点钱的，都不会愿意住。李景允一听就冷笑出声，捏着袖袍狠狠一甩。
伙计满眼惊慌地后退几步，躬身给他行礼：“那通铺里没别人，掌柜的给清了，就那位夫人一个，脏是脏了点，但也不会有人碍着她，您消消气。”
这气怎么消？都过了多少年了，这人的骨头还是这么硬，宁可跟蛇虫鼠蚁作伴，也不肯来跟他低个头。
“大哥哥。”释往抱着枕头出来，揉着眼睛道，“咱们什么时候睡觉呀？”
一听见孩子的声音，李景允压下了怒气，挥退伙计，转过身朝有介道：“当哥哥的，该哄弟弟睡觉。”
有介也困得慌，勉强睁着眼问：“那您呢？”
“我出去走走，片刻就回。”
有介点头，知道四周定有人护着，也不害怕，揽过释往的肩就把他往床榻上推。
释往困乎乎地小声嘟囔：“你爹怎么又不高兴，我每回看他，他都不高兴。”
有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那也是你爹。”
“我爹？”释往摇头，“娘亲说了我爹已经死了，坟头草都好高好高了。”
有介语塞，小脑袋瓜也理不清其中道理，只能问：“坟头草是什么？”
释往茫然了一会儿，摇摇头，他没见过，只是听娘亲这么说。
“那我知道了。”有介扯过被子给两人盖上，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很高，坟头草也很高，那爹爹就是坟头草变的，他还是你爹爹，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释往认真地点头。
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李景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坟头草”三个字狠狠翻了几个白眼。
“将军，可要回军营？”暗处有人来问。
李景允没好气地道：“城门都关了，回什么军营？”
“那，您不歇着？”
冷哼一声，李景允没有答话。
通铺里。
花月很庆幸这间通铺里只她一个人，只是，被褥床单都沾着一层泥垢，实在有些不堪，她看了看，找了一床相对干净的被子铺在榻上，脱了自己的外袍，就当被子搭着。
今日实在劳累，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她都需要好好睡一觉，于是躺下没多久，花月的呼吸就均匀而绵长了。
通铺里不熄灯，昏黄的烛台在斑驳的墙上照出自己的影子，呼啸而过的夜风拧着破旧的窗扇，发出呕哑的声音，通铺左右都没有可以依靠搭背的地方，她缩在上头，像一只弱小的虾米。
李景允站在门边，眼神冰冷地盯着这虾米看了很久。
从先帝驾崩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京华里万人之上的权臣，她是没见过有多少人卑躬屈膝地来讨好他，也没见过每日守在他府邸附近的裙钗娇娥有多少，但凡她肯留在京华，有的是高床软枕，荣华富贵，哪里用得着睡这种地方。
徐长逸有一次喝醉了酒，壮着胆子说她是不爱他了，说什么都不喜欢，不想看见，所以才舍得下京华的一切。
他不信。
她曾放下一切戒备真心接纳他，也曾舍命护他，为他缝伤，为他留灯，最危险的一段日子都一起过来了，她怎么可能在他最功成名就的时候不喜欢他了，简直荒谬。
再者说，你看看，他身边少了她其实过得也不错，而她呢，身边没有他，要被人欺负，要睡通铺。怎么看也是她更离不开他才对。
骄傲地抿了抿唇，李景允抱着手里的被褥，轻手轻脚地爬上通铺，在她身后铺出一小块地方来，跟着慢慢地躺下。
面前是许久不见的后脑勺，鼻息间除了通铺腐朽难闻的味道，还有一丝玉兰的清香。李景允满足地勾起嘴角，侧身屈膝，也成了一只小虾米。
他已经两年没有睡过好觉了。
窗外的夜风依旧在呼啸，烛台跳跃不止，墙上光影斑驳，通铺依旧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但虾米成了一对。
花月的梦里不知为何全是虾，一只又一只，扭着身子从她眼前排队晃过去，她知道自己是饿了，伸手想去抓，可手一抬，人就醒了。
外头的天已经有些泛白，客栈里已经有了人走动的声响，花月揉了揉眼，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被褥，左右看看，通铺还是没有人，桌上倒是放了几碟小菜，一碗清粥。
“你醒了？”赵掌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道，“昨儿听说门禁落得早，我就知道你不一定能赶得回去，还说让你来寒舍歇一歇呢，不曾想倒是在这儿委屈。”
花月很意外，连忙起身穿上外袍，就着旁边的水盆洗了脸收拾一番。
瞧着不失礼了，她才不好意思地道：“您怎么来这儿了？”
“这儿掌柜的是我朋友，方才过来用早膳，他提了一句。”赵掌柜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用膳吧。”
看看床上的被褥，又看看桌上的饭菜，花月十分感动：“劳您费心，添麻烦了。”
“你是没把我当朋友。”赵掌柜摇头，“下回没地方去，直接来找我。”
“好。”
这人做生意就靠着一身义气，花月也不客套，笑着应下，便坐去桌边狼吞虎咽。
昨儿她没吃晚膳，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桌上的早膳尤其好吃，吃得她都感动了：“出门在外能遇见赵掌柜这样的贵人，实在也是我的福气。”
赵掌柜不明所以，他就是听闻她在这儿，所以过来看了一眼，也没做什么，倒还得两句奉承。
不过生意人，人家奉承他也就点头应着，不多话。
这早膳十分精致，花月清楚，她没给多的银子，客栈是断不可能白给的，多半是赵掌柜的吩咐，于是一边吃一边夸他：“您这么体贴细致的人，天下少见，哪怕再晚个几年成家，也有的是姑娘愿意嫁，令堂实在不必担心。”
“哪里哪里。”赵掌柜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拿出帕子来递给她，“擦擦嘴。”
花月笑着接过。
葱白的手指，棕青的绸帕，含情的眉眼。这场面，若不是在通铺房里，该是何等的郎情妾意相敬如宾？
李景允牵着两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看着，一个没忍住，冷笑出声。
花月一顿，抬眼看过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大人起得也早。”放下碗，她起身过去摸了摸有介的脑袋，然后把释往牵回来，行礼道，“多谢照顾。”
李景允跨进门，看了赵掌柜一眼：“又见面了。”
赵掌柜十分有礼地颔首：“缘分。”
谁想同你有缘分？李景允这叫一个烦，他早起去哄孩子的功夫，回来屋子里就多了个野男人，这不存心膈应人么。尤其殷花月，还挺待见人家，瞧这含羞带怯的眼神，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好看的。
“回镇子吗。”他冷声道，“温故知赶了马车在外头。”
花月摇头：“不必了，我自己赶车。”
“赶车费钱。”赵掌柜笑道，“正好我也要去镇上一趟，我带你们一程吧。”
李景允：“……”这是他要说的话。

第96章
殷花月觉得，赵掌柜真是一个十分体贴周到的人，知道早晨赶马车不容易，所以寻个由头捎带她和释往一程，相比之下，李三公子颇为厚颜无耻，竟想用这事来施恩。
人品高低，一比便知。
“有劳了。”她感激地朝赵掌柜低头。
李景允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带了些恼意。
要是以前，花月定会看懂他的脸色，转头来哄他，然而，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受他什么要挟了，眼尾往他脸上轻轻一扫，抬步就跟着人走了出去。
藕粉色的衣裙从他玄色的长袍边擦过，半点留恋也没有。
心口好像突然空了一块，外头肆虐的风和雨直挺挺地就往空洞里灌，灌得他指尖都生凉。
“爹爹。”有介看着走远的那几个人，皱眉抬头，“不留？”
李景允低头看他，一向凌厉严肃的眉眼间，头一次对自己的孩子露出了苦笑。
“留不住。”他叹息。
有介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他的爹爹很厉害，只要他想的，没有什么东西得不到，哪怕是边关敌军的降书，一年前人家还不肯给，一年后也乖乖送上来了，还有什么比那个东西更难拿的？
可是，面对敌军都敢上前的爹爹，在那么柔弱的姑娘身后，却没敢往前追。
“不懂。”有介直摇头。
温故知下车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子不必懂这些，先上车。”
李景允抬眼看他，薄唇微抿。
“您觉着委屈？”温故知好笑地道，“这有什么好委屈的，真要不乐意，让秦生把那掌柜的捆了扔出二十里地，眼不见心不烦。”
带着有介坐上马车，李景允闭眼按了按眉心：“我是想不明白，那样的人，比我好？”
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温故知摸着下巴道：“家世不用比，您高出他十万八千里，相貌也是一样，他没一样比得上您。”
李景允皱眉，刚想张口，温故知就接着道：“不过眼下嫂夫人不待见您，您再好也没用。”
提起这个，李景允就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诶，您听我说完。”温故知连忙道，“您与嫂夫人走到这一步，也不全怪我乱传话，嫂夫人先前在府里就有不少手下帮着传信，这件事您是知道的吧？”
李景允点头。
她那时候一心想报仇，府里不少魏人，都在给她做事，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她有危险的时候拦一拦。后来她走了，那些人也相继离开府邸。
“原先厨房里有个丫鬟，后来去了栖凤楼。”温故知道，“京华刚来的信，掌柜的说发现那丫鬟往外递了许久的消息，虽然近两年递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京华之事，但查了查时候，早在您与嫂夫人冷战之前，她就开始注意您在栖凤楼里的动静了。”
眼皮一垂，李景允捻着袖口沉默半晌，闷声道：“她没害过我。”
“不是说嫂夫人要害您。”温故知恨铁不成钢地拍大腿，“这都过了多久了，谁去翻这个账啊，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有人在栖凤楼，那么您先前一时赌气招别的姑娘陪侍，嫂夫人是全知道的。”
“……”猛地抬眼，李景允看向他，瞳孔骤缩。
“这不怪我们吧？”温故知摊手，无辜地道，“哥几个当时都劝过您了，您碍着颜面，非要装自个儿没事，不在意，任由那几个姑娘往怀里坐。哥几个知道您是什么想法，可落在别人的眼里就不一定了。”
指不定回去怎么跟人说呢，那时殷花月还怀着身子。怀着身子的女人是最记仇的，也最容易伤心，再加上后来生孩子三爷也阴差阳错地不在，这可不就误会大了。
“您别急。”看了看他的神情，温故知连忙安抚，“这事过去这么久了，您就算再去跟嫂夫人解释，那也没用，我有个想法，您且听一听。”
聪明如李景允，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主意，可眼下，他真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墨黑的眸子只盯着温故知瞧。
温故知很感慨，语气也跟着放柔：“咱们现在不确定嫂夫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您，但有小少爷是肯定的，您借着少爷的光，也能让她心软两分。但三爷，您要真想让她心甘情愿跟咱们回京华，就别总端着架子了，今日赵掌柜别的地儿都没赢你，但他说话温和有礼，能让嫂夫人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的，这才最重要。”
李景允颇为嫌弃地道：“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要为个妇人卑躬屈膝？”
“倒也不至于。”温故知摆手，“您心口一致即可。”
这般出生的公子爷，谁没个傲气啊，哪肯轻易表露心迹，让人踩到自己头上？尤其近两年他身份越发贵重，都没拿正眼看过人了，还要去跟她好好说话？
好好说就好好说！
傲气地抬了抬下巴，李景允抿唇，还是有点没底。
他很清楚怎么算计一个人，步步为营，能把猎物逼到自己设好的陷阱里，头一回把殷花月骗过来就是如此。可他不清楚该怎么讨一个人的真心。
这比打仗可难多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骨碌碌地回到了小镇，温故知看了一眼前头的布庄，连忙扶着李景允下车，小声给他出主意：“嫂夫人身子不好，一路颠簸必定难受，您去把这个药包给她，她必能知道您是心疼她的。”
垫腰的药包，温故知一早准备好的，李景允拎过来，犹豫一二，一拂袖还是往前走了。
有介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温故知一把抱了起来。
“让我过去吧。”有介皱着脸道，“爹爹搞不定。”
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尖，温故知道：“你也太看不起你爹了，送个东西而已，有什么难的？”
欲言又止，有介忧心忡忡地看向布庄。
赵掌柜和花月早到了一会儿，眼下已经进了门，李景允跟着进去，大堂里却没看见人，只迎上霜降那一脸戒备的神情。
“客官还想买点什么？”她问。
掂了掂手里的药包，李景允道：“找你们掌柜的有事。”
“那您坐这儿等会吧。”霜降皮笑肉不笑地道，“掌柜的进去更衣了。”
脸色稍沉，李景允问：“那方才还有个人呢，也进去了？”
“客官多虑。”霜降不耐地指了指侧边，“那位去茅厕了。”
李景允沉默。
温故知在外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里头动静，便好奇地喊了一声：“三爷？”
李景允顺手把药包放在客座的方桌上，起身出门问：“怎么？”
“还没成？”温故知探头探脑。
不耐烦地推他一把，李景允道：“人还没出来，你急什么。”
看看他这表情，温故知直摇头：“您别这么严肃，会吓着人的，来，嘴角抬一抬，哎对，姑娘家就喜欢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您看这两年给您磨得，脸上都不见笑了。”
跟着他的动作笑了笑，李景允转身，保持住这个和蔼的面容，抬步跨进布庄。
一进去就看见更完衣的花月和上完茅厕的赵掌柜一起坐在了客座上。
笑意一顿，李景允还是沉了脸。
他放在桌上的药包，被那野男人顺手拿起来放在花月的椅背上，花月感激地冲他一笑，舒服地靠了上去，两人低声交谈，如同密友。
深吸一口气，李景允大步走了过去。
旁边没由来地一股凉风袭来，花月转头，对上这人一张风雨欲来的脸，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皱眉问：“您还有事？”
腮帮鼓了鼓，他看向她的身后。
花月立马把药包拿了出来：“您想用这个？”
冷笑一声，李景允看向赵掌柜：“这是你的？”
赵掌柜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是，在这儿放着，在下便以为是店里的东西，正好殷掌柜腰不好，便让她靠着坐……您的？那冒犯了，您拿回去吧。”
花月了然，把药包往他手里一放：“没靠一会儿，应该没弄脏，赵掌柜也是一时疏忽，您勿怪。”
“你。”他皱眉，看着赵掌柜的眼里有了火气。
这话说得，他气的是他拿他东西，又不是气花月用，本来就是给她用的，赵掌柜这话一说，殷花月也拿抱歉的姿态对着他，活像他是什么要借机找茬的人。
“勿怪，您要是实在介意，那这个多少银子，我赔。”她挡在赵掌柜面前道。
“……”
这护着别的男人的样子，可太碍眼了。
捏了捏药包，李景允僵硬地站在旁边，片刻之后，沉默地迈出了布庄的门。
“怎么？”温故知纳闷地看着他，“嫂夫人不收？”
“不是。”
“那您怎么没给啊？”温故知急得跺脚，“又好面子了？”
牙根紧了紧，李景允烦躁地道：“遇见挡路的了，一时没斗过。”
温故知满脸愕然，有介却是一脸“我早说了吧？”的表情，挣开温故知的手，拿过自家爹爹手里的药包就道：“还是我来吧。”
现在的大人呐，就是不让孩子省心。

第97章
花月正在小声同赵掌柜说话，裙角突然被人拉了拉。
“娘亲。”有介喊了她一声。
花月回头，连忙低下身子问他：“怎么了？”
“这个。”他把药包双手举过头顶，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我做的。”
很是意外，花月伸手把他连带药包一起抱进怀里：“竟然是你做的，怪不得你爹那么生气，那你拿着回去找爹爹呀。”
摇摇脑袋，有介拿着药包塞向她身后：“爹爹说，娘亲腰疼，要这个，所以我做的，给娘亲用。”
伸手接过药包放在身后，花月有点怔然，她习惯了释往的体贴，毕竟是打小带着长大的，可有介……这孩子性子本就偏冷，加上与她也不算亲近，竟也会毫无怨尤地为她着想？
心口有点软，她抱紧这小孩儿，颇为愧疚地道：“你还这么小，怎么会做的？”
有介理直气壮地道：“问温叔叔拿了药材，放进布包，找爹爹缝。”
骤然失笑，花月摇头：“你爹哪里会缝东西。”
“他会。”有介道，“他给我缝过衣裳。”
李景允，李三爷，给小孩儿缝衣裳？花月满眼愕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门。
“真的。”他一脸认真，“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娘亲缝的衣裳，爹爹不肯输，就也缝。”
虽然只缝了两只袖子，虽然那两只袖子还长短不一，但那是有介最威风的一件衣裳。
眼里划过一丝狼狈，花月抿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慌。
对面的赵掌柜打量着她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道：“这孩子看着就贴心，你怎么反倒是伤心了。”
眼尾泛红，花月闷声道：“心亏。”
有介越懂事，她越觉得心亏，到底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与释往是前后出来的，她断不该厚此薄彼，小孩儿这么心疼她，她先前还一心想拿他把释往换回来，实在是过分。
清官也难断家务事，赵掌柜不多问了，只笑着转开话头：“待会儿午膳，这小少爷可有什么想吃的？”
有介看他一眼，有礼地答：“龙飞凤舞满堂彩。”
赵掌柜：“？”
花月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他：“小少爷，这小地方没有大官菜。”
龙飞凤舞那是京华珍馐阁常有的野味烩菜，抛开手艺不谈，用的那些个材料就贵重，这地方吃不到。
皱了皱脸，有介朝赵掌柜道：“那我自己带娘亲去吃。”
赵掌柜是想请客吃饭的，被两岁小孩儿这么一说，颇有些没法还嘴。
要是释往，花月可能就斥他胡闹了，但有介开了口，她只想依着，便朝对面这人颔首道：“他在镇上留不了多少天，您见谅，午膳去镇上小菜馆用，记在我账上便是。”
谁惦记这一顿饭钱啊，赵掌柜无奈，看殷氏心事重重的，干脆也就不打扰了，起身告辞。
“不跟那位叔叔去吃，别处也没得龙飞凤舞。”花月点了点他的鼻尖，“午膳娘亲给你和弟弟做来吃可好？”
眼眸一亮，有介点头，然后又为难地捏着手指问：“爹爹能来吃么？”
脸色微僵，花月略微尴尬：“这……”
“爹爹可乖了，会自己做菜，你可以不搭理他。”有介抿唇，低声道，“我就是想看看，看看爹娘一起坐着吃饭是个什么样子的。”
真不愧是李景允教出来的孩子，这大长句说得，虽然断断续续，但十分清晰，清晰得她想装听不懂都不行。
沉默良久，花月道：“你爹若是抹得开面子，那就来吧。”
有介一喜，从她怀里跳下去就往外跑。
***
午时一刻，花月跟霜降进进出出地端盘摆筷，两个小孩儿已经在凳子上坐得乖乖的了。
有介瞧着这一桌子少见的菜色，难得地咽了咽口水。
释往费解地问：“你馋什么？”
“这些。”有介抿唇，“没吃过。”
哪怕是行军，他吃的也是上好的羹肴，哪里见过豆腐白菜鸡蛋羹。释往是吃腻了的，扁着嘴嘀咕：“不好吃。”
有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释往觉得很无辜，扁扁嘴想哭，可又怕把娘亲招来，只能忍着。
没一会儿，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不对，听说是他爹，他爹进门来了，端了两盘菜，顺手放在桌子中间。
释往撑起身子一看，瞪圆了眼：“又又！”
“是肉。”有介腻味地扫了两眼那肘子和糯米鸡，虽然是入口即化，但他年纪还小，不喜欢吃那么腻的。
霜降进门来，正好与李景允撞上，神色当即复杂起来。
“这位大人。”她道，“您来归来，不用还去酒楼端菜，今儿菜够。”
李景允看了她一眼，抿唇。
有介帮着道：“这是爹爹自己做的，弟弟没尝过。”
霜降：“……”
骗人的吧，李景允会下厨？君子远庖厨，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上有介十分认真的小眼神，霜降把嘴边的疑惑咽了回去，狐疑地在桌边坐下。
“前些日子京华传来消息，说观山下的乱葬岗刨出许多陪葬宝物。”李景允坐得端正，声音很轻，“看标记，是前朝的东西，伴着一口楠木棺。”
霜降一顿，脸色骤然发青，拍案而起：“你想做什么？”
楠木棺材，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但用得起的人，不会埋在乱葬岗，除非是前朝的老王爷。
那是她父王生前就备好的棺材，死后她偷摸藏下的，身上所有的金银珠宝全放了进去，埋得极深，没想到还是有被人发现的一天。
平静地抬眼，李景允看向她：“我让人迁了地方，重新入了土，你若有一日还要回去京华，便去看看吧。”
说罢，递给她一张写着地方的纸。
霜降愕然，僵硬地伸手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眼眸微动。
花月做好最后一道菜端进来，就见人已经坐齐。她没看李景允，只将菜放下，朝霜降道：“动筷吧。”
飞快地收好纸条，霜降抹了把脸，神色复杂地朝李景允抬了抬下巴：“客人先动。”
花月挑眉，颇为意外。霜降是极为不待见李景允的，还以为这一顿饭她一定不会搭理人，没想到竟挺有礼貌。
李景允也不推辞，拿筷子夹了菜，两个小孩儿也跟着动起来。
花月是要给释往喂饭的，有介就老实多了，自个儿拿着勺子吃，李景允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舀鸡蛋羹，其余想吃什么他自己动手。
桌上没人说话，气氛怪闷的，有介吃着吃着就看了自家爹爹一眼，后者皱了皱眉，终于伸筷子给旁边的人夹了肘子肉。
花月微愣，闷声道：“您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李景允道，“爷乐意。”
有介听得摇头，眼含愤怒地看着他。
“……”缓和了语气，李景允道，“你身子太差，吃点肉补补。”
花月看了有介一眼，轻咳着低声道：“大人，您不必如此，这俩孩子都不傻，做戏不做戏的，看得出来。”
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李景允侧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做戏？”
“不是做戏，您还能是上赶着对我好来了？”花月嗤之以鼻。
“嗯。”他点头。
这答得飞快，连一点犹豫也没有，反而把花月给说懵了，皱眉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余光瞥着她的神情，李景允哼笑：“是不是觉得稀奇，像我这样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孽障，竟会跟你低头？”
用来说自己的这几个词也太精准了，花月忍不住跟着笑：“确实。”
“我也不想低头。”把蛋羹舀给有介，李景允垂着眼道，“要不是真的喜欢你，谁愿意来找不痛快。”
筷子一松，夹着的鸡肉“咚”地一声落进了面前的汤碗里，溅起两点汤水，吓得她半闭了眼。霜降眼疾手快地递了帕子来，花月摆手，掏出身上带着的，抹了把脸。
李景允斜眼看着她手里的方巾，闷声道：“你走的时候没有拿休书，按理说不能改嫁。”
这话哪儿出来的？花月低头，却发现自己拿的是先前赵掌柜给她的帕子，一直揣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还回去。
她挑眉，又看向他。
李景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东西却很复杂，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也不正眼看她。
她突然有点好奇：“那若是我非要改嫁，是不是还得求您写一封休书？”
然后求他，他就会用各种法子羞辱为难她，老招数，她很熟悉。
戳着豆腐的筷子顿了顿，李景允侧过头来，一双眼幽深得带了怨：“不用。”
“你若真想另嫁，休书我给你写。”
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花月左右看了看他，很想去摸摸他脸上是不是有人皮面具。三爷哪会这么宽宏大量啊？
“但是。”他又开口。
一听这个但是，花月反而放心了，她就说么，这人诡计多端，哪会那么轻易饶了她。坐直身子，她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李景允看着她，眼里硬邦邦的东西一点点化开，声音也跟着软了些：“但是，你要另嫁之前，能不能……”
“能不能再多想想？”

第98章
想什么？
花月有些没反应过来，霜降却是听懂了，柳眉轻撇：“你们大梁的律法，为人妻妾两年不归府邸，等同被休弃，还用得着什么休书？主子傻，您也不能拿这个来蒙人。”
这么一说，花月回过神了。也是，她现在与他已经没什么干系，就算是要再嫁，也用不着过问他。
调整好情绪，她一边夹菜一边道：“您且放心，暂时没这个打算。”
捏着筷子的指节有些泛白，李景允闭了闭眼。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在给她服软，可她好像听不出来，轻飘飘两句话就又岔开了去。
怎么办？他看向旁边的有介。
有介正吃着豆腐羹，吃高兴了，头也没抬。
哪有大人向两岁小孩儿求助的？他咬牙。自己的事还得自己办，万事开头难，这都开了头了，没道理半途而废。
定了定神，李景允夹了菜送进嘴里。
这一顿饭吃得花月浑身不舒坦，饭后一下桌子就抓着霜降问：“他们要在这附近停留多久？”
霜降想了想：“班师回朝是定了日子的，左右不能拖延过五日，否则就有不忠之嫌。他们驻扎在此地也许有别的事要忙，但应该不会太久，您且忍忍，忙活着把香囊的单子完成就是。”
花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难面对的就是自己爱过的人，若说无动于衷，那不可能，但若要像以前一样怦然心动，她又不是记吃不记打。
一看见这人，什么旧事都能想起来，好的坏的，在脑子里一起翻涌撕扯。偶尔也有那么一丝想依靠的冲动，但念起这人无情的时候，又觉得何必浪费这一腔热血重蹈覆辙。
两年过去了，李景允还是这么丰神俊朗，眉目含英，一眼就能让她想起当年练兵场上看见的那个模样。但他身上的傲气是只增不减的，一开口也能让她想起生释往和有介那天的无助和茫然。
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遇见这么个劫数吧，忘记了怪可惜的，可要是去记挂，又有些膈应。
将自己埋在一堆布料里，花月想，忙活儿也是个好事情，把这段日子忙过去也不错。
然而，李景允好像无处可去似的，成天就在她身边。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或站或坐，端茶看书，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但就是不走。
花月有些沉不住气，霜降却懒洋洋地道：“随他去，毕竟是客官，人家定的单子，来看着点也没什么不对。”
是她太敏感了？花月嘀咕两声，看看霜降脸上坦荡的神色，埋头继续干活。
刺绣是个累人的事，哪怕她们把布庄暂时关了，没日没夜地绣，一天也只能绣二十来个，尤其殷花月这身子，捱不过亥时就会睡过去。
霜降很体贴，每回她睡着，第二天起来都在床上，旁边放着霜降替她绣好的香囊。花月很过意不去，拉着她道：“你到了时辰就跟我一起睡吧，总不能老累着你。”
“没事。”霜降移开目光，含糊地道，“也不是很累。”
这么多香囊一个人绣，哪能不累呢，花月心里有愧，干活就更快了些，但一到亥时，她还是睁不开眼了。
就靠在桌上小憩片刻吧，她想，眯一会儿就继续绣。
霜降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睡着了，一如既往地没有打扰她，大概是想等她睡熟些，再扶她上床去。
花月闭着眼欣慰地想，余生有霜降这样的人陪着，也不是不能过。
然而，一炷香之后，门突然响了一声。
花月睁开眼，就见霜降起身去开门，门外进来一股夜风，夹杂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心神一动，她飞快地又闭上了眼。
霜降没跟来人说话，转身又回到了桌边继续绣花。那人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练武的手就是稳啊，花月想，如同在京华时某个抱她回府的夜晚，她若不是醒着，绝对察觉不到自己在被抱着走。
这人极为小心地把她放上床，拉了被子来一点点给她掖好，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绣不完了。”霜降声音极轻地道，“您意不在此，就把这单子转出去，别累坏了人。”
“给别人，她乐意？”李景允问。
霜降没答话，应该是也知道布庄需要这生意糊口，但片刻之后，她还是耐不住性子地道：“当年轻贱人的是您，眼下巴巴地来讨好的也是您，玩的这是什么路数？”
“没有。”
“您看看您现在这做派，不是讨好人的路数？”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李景允的声音又轻又无奈：“爷的意思是，当年没有轻贱人。”
“呸！”霜降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声儿大了些，花月下意识地跟着动了动，屋子里两个人像是察觉了，纷纷噤声，没一会儿，脚步声就往外去了。
门“吱”地一声半拢住，花月睁开了眼。
她没想到李景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而且看霜降那见怪不怪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头一次。
两人站在屋外房檐下，声音还是压得很轻。
“您真以为谁都是傻子？心上搁着人的才是傻子，不搁的时候都是人精，您那一桩桩一件件的风流事，用在这地方听我掰扯？”
“年少轻狂。”
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噎了一会儿，霜降冷笑：“那您现在就是活该。”
“没有要避罪的意思。”
“话说在前头，咱们如今只是平民百姓，您手里的蝼蚁，您非得这么着我拦不住，但您别仗着权势压人。就这么些日子，您讨得来宽恕便讨，讨不了就走。”
“可以。”
霜降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疯，才一脸纳闷地推门回屋。
花月在床上睡得纯熟，她看了一会儿，摇头继续绣香囊。
有介和释往玩得越来越熟，两人最近都是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她们忙着活儿，孩子就在院子里同李景允玩。偶尔释往撒个娇，李景允就会把他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
花月在绣花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释往朝李景允伸出两只小嫩手，胖胖乎乎的，在光里有些透红。
“娘亲。”有介拉了拉她的裙摆，捧着一张纸朝她递过来，“这个字念什么？”
回神低头，花月咋舌：“你怎么就开始认字了？”
有介皱着小脸道：“会背，但是不认识字。问爹爹的话，他要笑我笨。”
“……”两岁背诗的孩子还笨的话，别家的孩子活不活了？
花月很不能想象李景允的教导方式，但还是低头教他：“这是鹅，大白鹅的鹅。”
有介展颜一笑，拿着纸就朝李景允跑了过去。
恍然一瞬，花月觉得自己看见了小时候的父皇母后，两人也是这么在庭院里，一个站着逗小孩儿，一个坐着绣花，她朝母后跑过去，总能看见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的笑意。
她好久没有梦见过父皇母后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当天晚上照旧被人抱上床之后，花月没来得及听李景允和霜降碎嘴，就陷入了梦境。
梦里的母后招手让她过去，摸着她的头发问：“你院子里的花是不是开了？”
“是啊。”她乖巧地答。
“小孩儿可还康健？”
“都活泼着呢，俩孩子性子不一样，但都体贴懂事，等长大了，会有出息。”她趴在母后的膝盖上碎碎念，“您二位打小就让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也算不负期望。”
摸着她的手一顿，母后笑着问：“真的过好了？”
喉咙莫名有点堵，花月梗着脖子点头：“嗯，过好了。”
梦醒之后，她眼角有点湿，怔愣地看着床帐上的花纹出了许久的神，才又起身下床。
霜降说得没错，班师回朝的大军是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的，没过几日就传来了拔营的消息，镇上不少人还去送军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买了菜回到布庄，还是一如既往地看见了李景允。
他换了一身青珀色的长衫，眉目清淡地回头，不像战场上下来的，倒又像当年将军府里任性的公子爷。
“不是商量好了等剩下的香囊做好就托人送去京华？”她开口。
李景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嗯。”
“那您为何没有随军动身？”
“有介说不想走。”他道，“他想多留一阵子，我便在这儿多陪些日子。”
有介和释往太亲近，的确是难舍难分，她也为某一天这两人要分开而发过愁，他这么说，她自然也不会赶人。
只是……
“大人。”花月放下菜篮，“您如今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嗯。”他冷淡地点头，“这不用你说。”
“既然如此，何不往前看？”
“你何处觉着爷没有往前看？”
深吸一口气，花月抬起自己的手，这人的手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节分明，想忽略是不可能的。
李景允垂眼，看向她手背上的血痕，抿了抿唇。
“哪儿弄的。”
花月很无奈：“大人，平民百姓过日子，少不得有磕磕碰碰，集市上买菜，人都挎着篮子，转身勾扯出点痕迹实在寻常。”

第99章
李景允不说话了，拉着她的手倒是没松，一路进得主屋去，翻出药水来给她洗伤口。
背脊发麻，花月挣扎了两下：“不必。”
就一条血痕，破了点皮。
李景允没听，扯了老长一块白布，在她手上缠了三圈。
嘴角抽了抽，花月举着粽子似的手，直摇头。公子爷就是公子爷，寻常百姓过日子，哪有这么大惊小怪的。
包都包了，她也懒得拆，起身就去厨房准备做饭。
身后这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大人。”她有些烦，“您这是何意？”
“不能跟？”他挑眉。
“您是大人，您爱去哪儿去哪儿。”花月回头看他，“但您总跟着我有什么意思，大丈夫行宽道不走小巷，何况尾随于妇人？”
“爷乐意。”
最后这三个字一点也不冲，倒莫名带了些孩子气，花月拧眉望向他的眼睛，却发现里头没了先前的暗流汹涌，只剩一片静谧如湖水的东西，任由她尖锐地看进去，也没有丝毫防备和反击。
她看得有点怔愣。
这是硬的行不通，打算同她来软的？花月觉得好笑，这位爷可真是不会哄人，就算是使软手段，也没有他这样的，光跟着有什么用？况且，也跟不了太久，他总是要回京华的。
边关平定，大军回朝，周和珉即将登基，这场面怎么也不可能少了李景允，他该封侯拜相，受万民敬仰了。
这么一想，花月心里就轻松多了，任由他四处跟着，只当他不存在。
于是，镇上的人都慢慢发现，新来的那位大人对殷氏布庄的掌柜有意思，跟进跟出，丝毫不避讳闲言碎语。有他在，地痞流氓再也没去布庄找过麻烦，就连收税的衙差，路过布庄也没停下步子，跑得飞快，还是那掌柜的追去衙门，主动交税银。
有人说这掌柜的是攀上高枝了，布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盘出去，跟着人享清福去。
可是，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布庄开得好好的，那位大人也依旧只是跟着掌柜的转悠。
花月已经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变得习以为常了，早起开门就能看见他，出门买菜有他，回来做饭有他，带孩子出去散步有他，在灯下干活儿也有他。
她也有生气的时候，堵着门问他：“您能不能放过我？”
李景允低头看着她，声音里还带着昨儿熬夜看文书的沙哑：“那你放过我了吗？”
胡说八道，她怎么就没放过他了？花月黑了脸，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您要的孩子，我给没给？”
“您腻了我了，在外头风流，我管没管？”
“孩子生了，你府上主母之位，我让没让？”
“我这都叫不放过你，那什么才叫放过你？！”
越说嗓门越大，殷掌柜在被李大人尾随的第十天，终于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和平静，冲着他咆哮出声：“你做人讲不讲良心！”
眼眸微动，李景允看着她，喉结上下一哽。
“我要是真的不要良心，你现在就该被关在京华的大宅院里。”
眼尾有些发红，他半阖了眼，轻声道，“我是个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口不对心，言不由衷，我说要孩子，你就真只给我留个孩子，我说腻了你了，你就不能听话来跟我低个头。”
花月气得胸口起伏，一掌就想拍过去。
手腕被他抓住，慢慢地分开手指，握在掌心。
李景允软了语气：“很多不肯低头的人，都折在爷手里了。但在你这儿，你实在不肯低，那便我来低，低到你肯像这样同我算账为止。”
冷漠是比怨怼更可怕的东西，这么些天，他最担心的不是她讨厌他，而是她始终不肯与他开口，幸好，幸好她心里还有怨气，那就还有得救。
手飞快地抽了回去，花月冷着脸道：“您别以为这样就算完。”
“好。”他应，“咱们不完。”
“谁跟你不完，完蛋了，早完蛋了！”她叉着腰道，“你栖凤楼里那能歌善舞的姑娘最喜欢唱的是《别恨生》吧？那天就你一个客人，坐在上头听人家衣衫半敞地唱，记得词吗？”
想也不想地摇头，李景允道：“不记得。”
撇清倒是快，花月皮笑肉不笑地道：“您不记得我记得啊。”
“朝暮与君好，风不惜劲草。
宁化孤鸿去，不学鸳鸯老。”
她学着那姑娘的模样，捏着袖口半遮了眼，朝他媚气地抬头。
李景允看得低笑：“哪儿学来的。”
板回一张脸，花月道：“当时我就在您隔壁站着，站了半个时辰。”
“……”心里一紧，李景允拉住了她的衣袖，颇为不安地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您安心吧，这才哪儿到哪儿，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她拂开他，扭身朝外走，“我劝您是别白费功夫了，我属狗的，记仇。”
水红色的裙摆在风里一扬，毫不留情地往走廊尽头飘去，李景允怔愣地看着，嘴唇有些发白。
“爹！”有介和释往躲在墙角看着，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他回神，扭头看过去，就见两个小团子拼命朝他打眼色。
追啊，愣着干什么！
收敛心神，李景允抿唇，大步朝着前头那影子追上去。
“难啊。”温故知站在后头，唏嘘地摇头，“太难了。”
徐长逸纳闷：“你不是说，只要他们肯吵架，就离和好不远了？”
“我又不是说和好难。”温故知哼笑，看着三爷的背影道，“我是说，三爷以后的日子若还想翻身，那可就太难了。”
感情之中，从来是舍不得的人落下风，三爷先前也舍不得，但他不肯表露，嫂夫人自然拿捏不住。这回可好，一腔软肋都递上去，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三爷，鲜活又有趣，不像在战场上的那个人，漠然得好几回都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咱们得回去了吧？”徐长逸看了看天色，“得提前回京华帮忙打点，军功赫赫，正是功高震主的时候，别让人抓了小辫子才好。”
温故知白他一眼，道：“三爷想的可比你远多了。”
城里好几处楼阁已经悄悄易了主，几封密信往御书房一送，周和珉也该明白李景允是个什么态度。
没有君主会忌惮一个人没回朝就把兵符交了的将军，也没有将军有李景允这样的魄力，丝毫不怕上头兔死狗烹。
周和珉试穿了新做好的龙袍，脸上没几分欢喜。他站在空荡荡的大雄宝殿里，目尽之处，觉得都是无趣的凡人。
他很想问问当年那个藏花生酥的姑娘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不过眼下的身份和地位，已经是不能再开这个口的了。
“陛下。”心腹恭敬地道，“李大人有密函送来。”
这人是个有趣的，可惜一直不肯回京，周和珉捏着密函就猜了猜他会说什么，是想要他封侯，还是想要兵权？
然而，打开密函，里头夹了一幅画。
画上的姑娘三两笔勾勒，十分温婉动人，她倚着旁边高大的男子，身边还带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孩童。
背景是一片朴实的青瓦低檐。
周和珉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骂了一声。
真是个孽障。
扫了一眼长信，他哼了一声，将信放在宫灯里烧了，然后把画卷了卷，塞进了衣袖。
京华的秋天一点也不漂亮，萧瑟冷清，可江南的秋天不同，到处都是山水美景。
苏妙躺在画舫里，拿着刚送来的信看着，乐不可支。她枕的是沈知落的腿，那人一身清冷地看着画舫外的景色，手却护着她的腰身，怕她掉下去。
“你能像我表哥这样吗？”苏妙扬着信纸笑弯了眼，“我表哥竟然把栖凤楼关了。”
沈知落哼笑：“有钱不赚，傻子。”
“他才不傻呢，钱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是该追媳妇的时候。”苏妙抚掌，“你要是给我放一晚上的烟花，我也原谅你，怎么样？”
眉心微拢，沈知落低头，看向她微凸的小腹。
“我以为在你发现当年给你看诊的大夫是个庸医的时候，你已经原谅了我。““那不行，我表哥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你凭什么立地成佛啊，我多亏得慌？”她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衣袖。
这等胡搅蛮缠，沈知落向来是不理她的，苏妙也只是图个自己闹着好玩。
然而，片刻之后，这人竟然“嗯”了一声。
苏妙睁大了眼。
碧绿的水从画舫边湛蓝的花纹上飘过，随着风荡出千百里，岸堤枫叶正红，端的是人间好个秋。
花月寄出去的信，很快收到了回音，苏妙随信给她带了两片江南红枫。李景允对这种微薄的礼实在是嗤之以鼻，不过他孩儿的娘亲喜欢，他也就夹在书里，替她收好。
两人坐在屋子里，一个看书，一个绣花，孩子在庭院里打闹，闹累了，有介便跑回来，朝她怀里一倒。
身上带着一股子香气，花月闻见了，摸了摸他的脑袋：“桂花又开了。”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扑在庄氏的膝盖上的，庄氏温柔地低头，心情甚佳地道：
“今儿是个好日子。”
记忆里故人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遥远地重合做一处，从窗口飘出去，绕在满院盛开的秋花上，仿佛又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正文完。
写在最后，给我亲爱的你们
如果有人是一见钟情，那么也一定有人是日久生情。写这本书之前我想的是一个陪伴成长到后来花花世界经不起诱惑导致的分离，再到破镜重圆的故事，到此回首，传达得不算完美，挺坎坷，好歹算是有个了结。
从春日宴完结之后，我就越来越自闭了，也许是长期在家不爱出门的原因，现在一出门就会很暴躁，包括接我妈以外人的电话，看着就暴躁，宁愿听完整个铃声响彻房间，也不愿意按下接听键。除了几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很多时候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善意都显得有些不会应付。
好像就是春日宴之后，很多人会给我微博私信表白，看其实都看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太官方，可不说谢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很多表白就躺在了我的已读里，算个纪念。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作家，充其量就是个写手，写一些小故事，大家看着打发时间，能给我叫个好，点正版订阅，已经很给面子了，至于批评和建议，其实说实话我哪里写得不好，哪里匆忙了哪里写崩了，我是最先知道的，但连载这个东西，真的没有办法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改，断更，也许就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勇气。
所以有的作品，我是真的很羞愧，但没办法，左右也是自己的成长轨迹，留着以后真的写不动了就改着回忆青春好了。
今年要满二十六了，实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但是对感情，好像也已经看淡了，有老读者的话能从最近几本作品里察觉到一点痕迹，写书的人本人不相信爱情的时候，写东西是真费劲啊，我好久没有体验过《春闺梦里人》那时候的畅快了，一天一万五不费劲的，看看现在，不止你们跟书痛苦，我也痛苦啊，没法写那么快那么多，连载的节奏也就没有那么好。
不过幸好的是，我脑子里还是有想说的故事，还是想继续写。
有人不那么友善地跑来我微博点评，说我写的书也就这一个套路，腻不腻。
讲真的，不腻，我永远喜欢浪子回头，永远喜欢渣男从良，永远喜欢女主坚强自立，永远喜欢失去之后才会珍惜的烂梗。
一辈子也写不腻。
读者来来去去，没有说非要因为一本书一直喜欢一个写手的，遇见喜欢的作品就看，下一个不合胃口，那就再等下下一个，笔名或许有商业价值，但书的价值只在内容本身。
希望下回我能写本长点儿的，编辑没有打死我，也是我的真爱。
今年夏天也很热闹，祝大家天天开心，有情人终成眷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