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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囚
作者：丸子炒饭
内容简介
 郑玉磬出身寒门，却因貌美被采选美人的花鸟使相中 十五岁入宫选秀，新科进士对她一见倾心； 一首诉情的《鹧鸪天》令长安纸贵，今上为全一段佳话，特此赐婚 孰料大殿惊鸿一瞥，竟令天子意动魂飞，遂君夺臣妻，将美人据为己有 她做贵妃的第五年新君御极，奉遗诏，尊她为皇太后 从天子外室到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她用了仅仅六年。 玉阶之下，昔日良人已为宰辅，君前奏对无一疏漏，唯独对上皇太后的时候片刻失神 郑玉磬几欲落泪，袍袖下的手却被一人死死攥住 新君龙章凤姿，头顶的十二玉旈微微晃动，面上含了温和笑意 太后若是再瞧他一眼，今夜送到长信宫的必然会是秦侍中的项上人头。 剑指长安，新君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入锦乐宫探望这位名义上的母妃 她宠冠六宫，身世却不清白，听说是父皇从一位臣子手中强夺来的 父皇曾经当着众臣的面说他，此子不类朕 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倒是出奇地一致 朕见她第一面，就想将她抢到朕的身边 总有一日，朕会叫她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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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圣上在道观藏了个绝色女子……
咸宁十六年冬。
冷冽的寒风穿过廊下的红灯，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雪覆满了长安道，也掩盖了杀戮留下的血迹和气味，将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的皇宫点缀得宁静祥和。
天子所居的紫宸殿内寂静一片，唯有几个小内侍围坐在茶房泥炉前窃窃私语。
“丽妃娘娘今日又在圣上这里碰了壁？”
“嗐，圣上如今哪里有闲情逸致来应付她？”一个内侍向外努了努嘴，“丽妃虽说眼瞧着得意，可陛下的心思现在全在宫外那位身上呢！”
“慎言！”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内侍听到旁人谈起那位的时候，忽然皱起了眉，谨慎地望向外面：“仔细隔墙有耳。”
圣上近些时日因为宫中生变而心情不佳，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也是战战兢兢，直到今夜圣上得了安西都护府送上来的贡品金桃，记起来那位养在宫外的美人，面上才不自觉浮现些笑意，换了便装往宫外去。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圣上与总管都不在紫宸殿，他们这些底下人好歹能松快一些，但是即便圣驾不在宫中，圣上养在宫外的美人仍然是所有人好奇万分而又不敢提及的逆鳞。
那位虽然来路不正，至今身在道观，可是传闻却生得艳色无双、内媚非常，才将圣上勾得欲罢不能，此次叛乱她救驾有功，现在又身怀皇嗣，便是凭了儿子而春风得意的丽妃，也对圣上这位藏在宫外的女子多有忌惮。
……
价值千金的金桃被人精心呵护，从遥远的边疆一路快马加鞭送到太极宫中，又被圣上亲手用利刃剖开放到了金盘上，然而至今仍然躺在盘中，未能讨得美人的欢心。
圣上手边的茶早就凉了、冷了，可是身边跟来的显德觑见圣上远比茶水更冷的面色，知情识趣地没有上前更换打扰。
郑玉磬倚在床边低头不言，她的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只是那滑落的泪水滴进了茶盏中，到底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嘀嗒。
她想，自己是有些不够懂得逢迎的，皇帝御极已有十余年，六宫粉黛不计其数，长安内宫外城，宫人将近四万，可是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冷待天子之后还能叫圣上留在此处，不降罪就已经是天恩了。
在郑玉磬看来，圣上是个凉薄的人，对妃嫔如是，子女亦然。
虎毒尚不食子，但圣上却并不适合这一点，长安城才死了不知道多少嫔妃皇嗣，他就这样坦然地坐在自己面前笑意温和地说起趣事。
她面前的这个男子，心肠真的是用铁石做的吗？
显德想一想这些时日运出宫去的尸体与几个王府里寒酸的灵堂，望向面前尚能平静与郑夫人对坐的圣上，即便他是个太监，也不由得替郑夫人惋惜一声。
自然被偏爱的当然有恃无恐，郑夫人本就是这世间少有的绝色，虽说吃了一番苦楚，如今又有了身孕，面色憔悴了许多，然而当她用那一双盈盈泪眼望向圣上的时候，他明显能看出圣上收紧的下颌还是会稍微放松了一些。
正如那日圣上为郑夫人作画时随口笑言，“夫人之美，压倒六宫。”
美人易得，绝色难求，真心更难得，否则圣上也不会在有了郑夫人之后，将六宫嫔妃几近视若尘土了。
“那个污蔑你的贱人已经用糟糠塞口草草下葬，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圣上从未对哪个女子这样好言好语过，哪怕是有孕的嫔妃，他也大可以漠不关心，只是望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柔弱女子，他到底还是扔了手中匕首在盘中，任它在寂静的室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帝捋开她睡乱了的碎发，面色柔和，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音音，难道你真的要效仿息夫人，要为了秦氏与朕一辈子都不言语吗？”
他是君临万方的天可汗，就算是从臣子手中抢了一个女子又如何，她气也气过，闹也闹过，可既然她心里已有自己，何必为了别人一句话这样自轻自贱？
要不是去年的选秀乃是为几位皇子大婚举办的，他在这上面无心，佳人早就该被他揽入怀中的。
郑玉磬原本是不欲与圣上言语的，但是当他说出从前用以拿捏逼迫她活下去的软肋时，她忽然就笑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她的眼泪和笑容一同出现在脸上的时候，轻声细语时显出一种凄冷的美：“息夫人做不到的事情，妾自然也做不到。”
圣上口中的那个贱人一个月之前还居住在锦乐宫中耀武扬威，拥有协理六宫之权，但是如今已经不知道被埋在什么地方。
而秦家十五口人，就那么恰好地全部惨死于动乱之中，连她长嫂所生的幼子都没有留下来。
还未出嫁的小姑子被人砍断了一臂，另一只手拿着残肢，死前最后一刻仍艰难地向大门爬去，企图博得一条活路，至死也没有合上眼。
她站在那鲜血横流的青石砖地上弯腰下去亲手抚了两回，才将其合上。
雷霆雨露，俱为君恩，圣上一再提醒，她怎敢不答话？
她不仅要答，还要答得叫圣上满意。
“圣上还来我这里做什么？”郑玉磬转过身去卧在里侧，用纤弱的后背对着圣上，冷硬的语气差点把显德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您在内廷里不知道方才同哪位嫔妃蜜里调油，身上的脂粉气便是室内燃了艾草也消不下去。”
她果然是在赌气，但圣上不怒反笑。
“脂粉味朕倒是没有闻见，反倒是这室内有好大一股醋酸味，莫不是夫人害喜嗜酸，晚膳用的是酸汤么？”
圣上不在意地让跪着的人起身，郑玉磬本来就不习惯这种规矩森严的日子，宫人们动不动下跪与宫内又有什么两样，反倒失了人间烟火之趣，“你到底是属羊还是属狗，不过是丽妃送两样糕点过来，朕心里烦闷，问了话就命她回去，哪有红袖添香的情致？”
皇帝说的还算是云淡风轻，显德却是知道的，丽妃这个时候被升至妃位，不免多出一些不该有的希望，可是才萌生出一点念头，便被圣上训斥了一番，吓得丽妃狼狈而归。
圣上见帐中的美人依旧不肯回身，一个人闷在被中拭泪，心情反而好了些，执朱笔决断生死的手掌覆在她露在外面的削肩处，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添了些温热之意：“朕都多少年没召丽妃侍寝过了，小醋精，你有什么好酸的？”
“女属羊，守空房，倒不如属狗的更好些。”芙蓉帐里的女子被他碰触的时候身体轻颤了一下，但是没有避开。
她听了这话冷哼一声，虽然人不肯与圣上打个照面，但语气倒是放轻柔了些：“外面兵荒马乱了好几日，圣上不知道妾的心里有多害怕，好些日子才能见您一面，您还拿这些前话来怄我……”
圣上对女人争宠之事早已司空见惯，但却喜欢她这样拈酸，她并非是因为秦氏一家的性命与自己怄气，只是心里惦记着他不过来瞧，圣上口中虽说不计较前事，可是她曾为臣妇的事情总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一旦两人生起气来，圣上想到的还是这件事。
“是朕旧事重提叫音音难过了，可你也不该糟践自己的身子，多少吃些才好。”
圣上的面色彻底和缓了下来，他扶了帐中美人起身，重新切了一块金桃递到她唇边，“你也知道朕这些日子忙得厉害，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出宫来瞧你，今日宫内才安定了一些，又逢驿使入京，朕立刻便过来瞧你的。”
显德见圣上与郑夫人之间气氛渐渐热络，忙也来凑趣，用那种略有些油腔滑调的语气替圣上向郑玉磬解释，“夫人不知道，圣上这几日在宫中着实是忙得厉害，奴婢瞧着圣上每逢晚间都要喝上好几盏酽茶，心疼得都受不了……”
“这不，西域那边刚送来一批鲜桃，圣上惦记着夫人有孕，立刻便命奴婢全部送到这里，别说是旁的娘娘与皇子公主那里，就算是紫宸殿也没留下。”
这番明着是将圣上不好开口的甜言蜜语全部对她讲了，暗里却又表了忠心，郑玉磬唇角微微勾起，似乎是有些取笑圣上的意味，又似得了情郎别扭表达的欢喜甜蜜。
“多嘴！”圣上轻斥了一声，但见郑玉磬仍未将那片桃肉送入口中，面上并未显露什么不悦，仍旧是有些笑吟吟地问道：“音音，朕记得你从前是很喜欢吃桃子的。”
从前她得到应季的桃子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能吃上一颗便欢喜非常，可是现在面对这平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名贵贡品，却并没有表达出多少欢喜。
是她怀孕之后口味改变了，还是喂她吃桃子的郎君变成了一个叫她食不下咽的人呢？
圣上难得会记住一个人的喜好，但是郑玉磬却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一般，怯生生地摇摇头，将那块新鲜的桃子推到了圣上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圣上，这东西真的很贵吗？”
她见圣上微怔，也能得到答案，腼腆而局促地示意他：“那您先吃，我不用吃这样好的东西。”
这种朴素的谦让叫显德这些见惯了内宫奢华的内侍都惊掉了下巴，这自然也出乎圣上的意料，他哑然失笑：“这是什么话，你是朕的女人，如今又怀了朕的孩子，天底下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开口便能得到，音音，一块桃子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想，四海之内但凡人力所能得之物，必然会到她的手中，一个圣上正宠爱的女子所能得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一个普通臣妇或者民女的想象，当然这些日后都会有人慢慢教给她的。
郑玉磬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帷幕低垂，红烛稍暗，便连圣上也看不清这个愿以性命去爱他的美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圣上的女人、圣上的孩子……可惜她永远不会成为圣上所期望的女子，这个孩子身上的血脉也没有他一分半毫，真是可笑至极！

第2章 瞧不上皇子妃的位置，倒肯……
“这几日孩子有没有闹你？”
圣上的面容略显倦色，显然是几日没有睡好，但这并不影响他提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面露浅笑，“朕从太医署调了几个精于妇人科的太医，你之前为了朕孤身引开叛军，身子弱得很，等他们将你调养好了，朕再接你入宫。”
郑玉磬望向圣上时神色微惊，但旋即又归于平静：“还不到两个月，它乖得紧，能闹我什么？”
今上膝下的皇子有九个，六个都是已经满了十六岁入朝堂做事的，但除了皇三子、皇五子与被废的太子外，剩下的已然伏诛，其余的几个还小，看不出将来什么模样，因此圣上对郑玉磬腹中的孩子难免会多些期待。
圣上对待皇子的淡漠态度其实也与他们的母亲息息相关，皇帝并不缺少皇嗣，只要他想，能够传宗接代的嫔妃和所诞育的皇子并不会少，但是一个可他心意，又肯舍身相护的女子却难得。
即便是在少年御极之前，除了元后和她所生的太子，皇帝几乎没什么时间去教导别的儿子，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可以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来探望郑玉磬，难免爱屋及乌。
他本来以为郑玉磬是恨透了他的，他们的开始太过不堪，往后再无转圜余地，谁想到她竟然早便动了真心的，哪怕郑玉磬的身份有些尴尬，自己也愿意封一个高位给她。
“这样瞧着朕做什么，朕总不能一直将你和孩子养在外面，”圣上看着美人呆愣愣的样子，觉得她反倒是有些可爱：“要不是顾虑着你养身子，朕今夜便想将你挪到宫里来。”
“圣上总爱说这些话来吓唬我，我才不信呢，我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入宫伺候圣上？”郑玉磬把桃肉放到了圣上手中，“您快吃吧，这东西金贵得很，我舍不得吃。”
她是有些叫世家嫡女鄙夷的小家子气，但这份小家碧玉的笨拙拘谨与朴素真诚的爱慕正是除了那分天然美貌之外最吸引男子的地方。
“圣上近来这么累，还要花心思在我的身上，连总管都会心疼您，我自然……”她满面酡红，大约是羞于将少女隐秘的情思说出口，只是催促他尝一尝这贡品，“我瞧见圣上吃，比我自己享用更欢喜百倍。”
皇帝将全部贡品赏赐给她，不是像她夫君那般舍不得吃而让给她，而是天下可供他择选之物实在是太多，一个桃子就算是再怎么名贵，也不过是千金换一笑的随手之举。
她的羞怯之语比金桃的果肉更加甜蜜多汁，圣上知晓她的过往，或许因为这是他如今喜爱的女子，并无多少不悦，反而觉得她一片赤诚之心。
若是她早早就进了宫，哪里还会是为了一块桃子斤斤计较的姑娘，但想一想若不是玉磬寄人篱下，也不会因为别人对她一点点的好而时时惦记。
从前没有人对她好，之后总有人加倍补偿给她的。
他其实对这桃子并无多少在意，但郑玉磬都这样说了，便将桃肉送入自己口中，他自己吃当然不像是投喂美人那般精细，切割桃肉的匕首放到了一侧，美人说完话之后面上含羞，不去瞧圣上，反而在看那柄寒光凛凛的匕首。
圣上是个多疑的人，即便是道观的守卫已经足够叫人放心，也不会改变自己刀不离身的习惯。
她这番柔弱作态同宫变时取了他衣物穿上引开叛军的决绝果断不同，愈发叫人怜爱，圣上却觉得他身旁这个柔弱的女子还是心有余悸，便靠近了些轻轻揽住郑玉磬的身子，“朕今夜不走，留在这里陪你和孩子。”
这可不是郑玉磬想要看到的事情。
“我这些日子心慌得厉害，总是梦见那日的事情，”郑玉磬抬头望向他，美丽的眼睛中微含忧虑之意：“可如果不是留在我这里过夜，您也不必潜龙遭困，来不及折返回皇城坐镇调度，怕您不来，又怕您来。”
这事已经过去了许久，自然没人在意，圣上见她面容皎若明月，虽是素衣亦不减国色，更是丝毫无责怪之意，只是笑着安慰她道：“朕今夜带来的禁军足有原先的三倍之多，京城内也是严加戒备，音音有什么好怕的？”
郑玉磬从一开始就像是犯人一样被圣上派人严加看守，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像是没见过世面般瞠目结舌：“圣上微服出宫，白龙鱼服竟也是这么大的排场？”
她料到了皇帝惜命，但也想不到会到这种高调的程度。
“你住在这里，朕不多派些人手怎么放心得下？”圣上确实是有些倦了，他命人除衣，同郑玉磬调笑道：“如今也没有什么可瞒的，稷儿都明着将你送回来了，还会有谁不知道？”
长安勋贵不少对圣上现下在外面金屋藏娇之事心知肚明，圣上行事的时候也少了许多顾忌，郑玉磬知道他已经彻底撕下那层明君温情的面纱，叫宗室见识到了皇帝对待觊觎皇位之人的铁血手腕，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
“圣上来这里固然叫我高兴，可妾如今有身孕，大夫也说不宜与夫君同起居……”
郑玉磬索性挑明，她忍着厌恶将手抵在圣上的胸膛，面露忸怩，轻轻往外推人：“圣上正当盛年，这里又是供着神佛的地方，您要是想得紧了，我也伺候不来，还不如去寻什么丽妃华妃，好歹是伺候陛下的老人，知道圣上更喜欢怎么来，到底更得圣意些。”
从前她刚烈不肯顺从，若是有什么不情愿之处圣上反而愈发恼怒，但是现在两人尚能温情相处，若是难为情一些，皇帝也得瞧在她腹中“皇嗣”的份上多少顾虑点。
“音音说得也对，丽妃她们确实是比你这个又呆笨又爱吃醋的妖精更知道朕喜欢什么。”
圣上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娇怯，眼神扫过被美人紧咬着的唇瓣时，终于在她眼泪重新滴下来的前一刻打消了她的醋意，“她们都说朕喜欢你喜欢得也太过了些，冷落了后宫这些正经嫔妃，偏你还把朕往外推，叫人心烦得厉害。”
“我就说呢，娘娘们不叫圣上烦心，您也不会到我这里来，”郑玉磬啐了他一口，回身过去拿帕子拭眼泪，半真半假道：“那圣上还不快些回宫去，马滑霜浓，街上行人渐少，您再不回去，宵禁之前可就赶不回去，明日上朝怎么办？”
长安夜间宵禁唯有佳节时分皇帝亲自下手诏方可解除，平时无大事是不得夜间出入城门的。
可圣上既然已经来了，怎么可能不讨一点利息好处再走？
“朕近来忙得厉害，也没什么工夫往后宫去，早便想着出宫见你，可你这娇气的姑娘现下又承不得恩。”圣上入帐握住她纤细柔软的玉手把玩，教她握住自己，附在她耳边笑音低沉，叫郑玉磬心如鼓擂：“音音想不想朕？”
她略带了些娇媚风韵，性子却又如少女般涩口，亦是别有一番滋味，她将头低低地压了下去，不肯与圣上对视，几乎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一声“嗯”。
圣上虽想一亲芳泽，也不欲把郑玉磬逼迫得太厉害，选了一种较为温和的折中方式，见她羞于开口，泪水盈盈，眉眼潋滟处绝胜春日桃花，不由得气息渐乱，挑起她下颚轻笑：“又不是头一回做夫妻，音音怎么还这样怕羞？”
……
清虚观里本来有戒律约束，可是圣上在这里，所有的规矩都要为天子让路，何况观主人又是皇帝的亲妹妹溧阳长公主，这事本就是她牵就的红线，自然不会看不懂眼色，这个时候来打扰天子的好事。
然而屋内的人歇下还不足一个时辰，帘外便传来了内侍奏请溧阳长公主求见的声音，圣上素来枕刀而眠，轻微的声音便足以令他睁眼，见身侧人依偎着自己倦极合眼，双颊红晕未褪，犹自睡得安稳，面色微有不虞，起身吩咐人到外间候着。
待到圣上转出屏风之后，原本睡得正熟的郑玉磬却倏然睁开了眼睛，目中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
她见周遭无人，亦蹑手蹑脚地下了榻，躲藏在帷幔屏风暗处，屏住呼吸听远处的圣上与溧阳长公主轻声交谈。
这间小院本就是供贵人暂歇的地方，素雅古朴，但是今上为讨美人一笑，现在从外看虽然与旧时无二，可内里已是别有天地。
溧阳公主进到这处布置得如同紫宸殿一般的地方等候，见昏暗烛光下身披道袍的圣上步出屏风连忙行礼。
“怎么了？”
圣上端坐在上首，衣襟处微微松散，声音带了些缱绻后的低哑，风流不羁却不失上位者的威仪清贵，饶是溧阳长公主年纪已然不轻，也有过几任驸马，见礼时还是有些脸红。
“若无要事，臣妹原不敢搅皇兄与夫人好眠，只是三殿下忽然派人登山门拜谒，说是赶路错过了宵禁的时辰，问能否在此借宿一晚……”
侄子办差事路经姑姑的地界，想要借宿一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自从太子发动叛乱，带人攻上道观以后，溧阳长公主也是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同意，只能由圣上定夺。
圣上“唔”了一声，面上并不见微服寻欢被儿子撞上门的尴尬，从容道：“溧阳不必害怕，是朕命稷儿去调查秦氏一案的，既如此，就叫他过来回禀罢。”
屏风深处，郑玉磬隐隐听清了圣上与溧阳长公主的对话，虽然是屏住了呼吸，但心中跳动声清晰可闻，手不自觉抓紧了那厚实软绸做的寝衣。
她倒也不单单是为了圣上提到的曾经冠在她名字前的姓氏，而是那个叫人胆寒的“救命恩人”。
圣上只知道那日她被逼到绝路时是皇子中素来最不起眼的三殿下施以援手，男女大防倒也没怎么细究过。
男子沉稳的步履在初雪过后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坚毅挺拔的身姿在层层纱绸帷幔上逐渐映出轮廓，似乎是刀剑寒光隐在鞘中，虽然无害，却将室外的冷冽和肃杀都带进了暖意融融的正厅。
与圣上风流自在中带有的天子威严不同，皇三子萧明稷虽然气度不凡，对待父兄都是有礼矜持，但这分挑不出错的礼仪中却又带了几分隐藏着的傲气，纵然面圣时神色恭谨柔和，可对于父子之间，到底是有几分疏离客气。
他总是这个样子，即便身处这道观中的藏娇金屋也面不改色，平静向天子问安，叫人不会把这位三殿下往别的方向联想。
恐怕也只有郑玉磬知道，这个面容肃然、一本正经的三殿下皮囊之下，到底存了怎样的一副心肠。
那日贼寇虽然已经瞧出她并非是皇帝，但也知道必然是御驾前的人，分出一小股人马来追赶她，防止她趁乱去向圣上的亲军报信。
密林深处，她听见箭矢破空之声接连数下，自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却是身后追赶之人应声自马上掉落，远处男子身|下战马见到熟悉的她，兴奋地扬起马蹄，欢腾地奔了过来。
他的衣袍被鲜血浸染，袋中箭矢已然所剩无几，只手控马疾行到她身侧，单手环住那裹了天子衣袍的美人提她上马，被刀剑磨得略有些粗砺的手掌如铁一般箍住她的腰身，叫她挣也挣不开。
绝处逢生，但她并没有喜出望外，反而簌簌落下泪来，声气柔弱，却隐含恨意：“殿下若是为了看我笑话，如今已经称心如意了，何不一剑杀了我，叫我到地下也要后悔？”
明明是英雄救美之举，可萧明稷贴近女子耳畔时却声音隐含轻蔑：“夫人何错之有，良禽择木而栖罢了，只是我未曾想到，夫人瞧不上皇子妃的位置，原来竟是攀上了紫宸殿这根高枝？”

第3章 哪怕瞧不见她哭，也是很叫……
因为萧明稷生母与养母的缘故，圣上对这个儿子一向不怎么看重，但念在他救了自己喜爱的女子，淡淡叫了声起，命人赐座奉茶。
“怎么这个时辰上山叨扰你姑母清修？”圣上原本就是在军队历练惯了的，又有禁军守卫在侧，见自己的儿子佩剑入内倒也不在意，“不拘哪处驿馆你暂住一夜，明日进宫回话就是。”
当日三皇子将昏迷不醒的郑玉磬送回溧阳长公主处，圣上在外面养了一位绝色美人的事情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大行不顾细谨，事急从权，那天的事情便也算了，即便是接触过外男，圣上也不曾让宫中嬷嬷为郑玉磬验身是否被人碰触过，但作为男子，此情此景，圣上总不会喜欢自己的儿子明知这里是父亲养了外室的住所，还不知道避嫌。
萧明稷听了圣上的教诲，面上只有恭谨，他起身告罪：“是儿臣回京赶路心切，未料到中途大雪，因此才冒昧到姑母住所借宿，未想到会在此地惊扰了圣驾。”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圣上还是望向屏风内微微蹙眉：“轻声些。”
萧明稷下意识地向圣上目光所及之处望了一眼，幽深的帷幔后面，一双美丽的眼睛似乎正在密切关注着正厅发生的一切，只是眼中的急切与忧愁的光亮在触及他目光的一霎那便消失在暗处了。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阿耶所料不错，确实是大哥命人所为，因着从前郑……娘子入宫后得大哥青眼，私下求了张庶人，然而阿耶却将她婚配给秦君宜，后来孝慈皇后忌日圣驾潜心修道，不曾亲身谒庙拜祭，因此阿兄迁怒于秦家，遂趁起兵之际灭秦家满门。”
交谈的声音果然渐渐低下去，但是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了郑玉磬的心口，叫她眼内酸涩，喉头被悲戚所哽，发不出半点声响。
圣上总说她哭起来的时候拿她最没有办法，泪眼盈盈，低声啜泣，如带雨的梨花，柔弱得叫人生起无尽的爱怜，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真正伤心的时候是连眼泪也流不出来的，更不会发出叫男子爱怜的柔媚声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夫君除却娶了一位时常被人惦念的女子，并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
她从前几乎认定是圣上平日寻不得机会，因此趁乱命人下的手，根本不会将自己与废太子联系在一起。
咸宁十五年的采选是圣上吩咐贵妃为几位皇子择选正妃与妾室而举办，皇帝见过太多的千娇百媚，也选过几次秀，反而对此兴致缺缺。
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女子拜见过张贵妃以后，掌事姑姑便像是得了谁的吩咐，格外厚待她这个孤女几分 ，郑玉磬猜测或许是萧明稷所为，又或者是哪个她不曾留意过的贵人暗中吩咐，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废太子！
圣上与张氏为废太子选中的太子妃和良娣等都是经过考量的，她们的出身与美貌叫人完全想象不到太子还会留心到一个角落处的美貌孤女。
萧明稷为尊者讳，说的已然是十分隐晦，可是圣上与溧阳长公主也是心下了然，面色略有尴尬。
圣上少年时同孝慈皇后相处融洽，更与皇后母族利益同体，甚至亲口说过自她之后永不封后，然而这一切早已经被时间磨平，连废太子因为入朝之后揽权，难免遭帝王猜忌，反而不如幼时得宠。
废太子所中意的妾室被圣上随口赐婚他人，而后却又君夺臣妻，隔三差五地便要出宫与溧阳长公主“兄妹小聚”，为了这个女子连祭祀孝慈皇后的日子都忘记了。
要不是明徽公主祭拜之后央了贵妃，寻到道观时路遇禁军牵着圣上素日最爱的青鬃马，怒火中烧，寻了郑玉磬的麻烦，惹得圣上大为光火，用擅自离宫的罪名幽禁了贵妃与自己从前宠爱的女儿，太子大抵还不会反叛得这么快。
圣上轻咳一声，抬眼淡淡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儿子，“那秦君宜可知晓这件事了？”
旁的进士大多留在了秘书省，而这位探花郎秦君宜却颇受皇帝青睐，大胆给选秀的女子写传情诗词，圣上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赏识他的才华，将郑氏赐给他做妻子，还派了外放实职做县尉，一去便要三年。
只是圣上贵为天子，终究也还是个男人，有些事情像是命中注定一般，平生红紫万千，内廷也不是没有千娇百媚的女子，可是偏偏那日宣传闻中的郑氏过紫宸殿来，便教他多了几分留意。
以至于后来，紫宸殿吩咐取了所有新入宫美人的画像，给这些初入内廷的小姑娘带来无尽的期盼与欣喜，可最后连一张也没有留下。
连带之前给郑氏画像的画师，也因故被逐出了宫中。
“儿臣要说的正是此事，”萧明稷不着痕迹地向内望了一眼，稍微顿了顿，“儿臣往扶风去的时候，秦县尉已经得知此事，悲痛之下投了渭水，儿臣派人打捞数日依旧不见踪影，直到河水结冰才折返复命，误了时辰。”
他口中告罪，但并不见多么惶恐，秦君宜是圣上的一块心病，他阖族俱死，但圣上的手却是干干净净，大可以名正言顺地拥佳人入怀，该是正合了皇帝的意才对。
郑玉磬略有些无力地依靠在墙壁处，听着这些天潢贵胄随意说起她丈夫的生死，也知道这个时节若是男子投河，要么沉入河底，要么顺着黄河入口的方向漂流，很难被打捞上来。
即便是被救起来也难免得一场风寒，存活下来的希望渺茫，何况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介书生，惊痛交加之下难免会做出些傻事来。
她手抚上忽然有些疼痛的小腹，紧咬着牙关继续听下去，喉头弥漫着一种像是铁锈的甜腥味，咽也咽不下，呕又呕不出。
圣上哂笑一声，并无多少叹惋，似乎是不大瞧得起这种文弱男子的作派，“亏他还是朝廷命官，便是这样一点哭啼寻死的妇人本事，死了倒也没什么可惜，但念在他家人无辜受戮，等到朝廷下恩旨追封抚恤的时候，名单上也加拟秦氏一份。”
他原本对自己的臣子便没什么愧疚的心思，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与废太子有牵连的勋贵擎等着问斩，区区一个小官，哪里值当天子过问，不过是怕郑玉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中同自己存了芥蒂方才彻查此事，既然人已经喂了鱼，便不值当留心了。
“但若是秦县尉尚存活于世……”萧明稷并没有去瞧内室深处，面上略有担忧之色，可莫名就叫人觉得他心情极好：“不知阿耶可有圣谕示下？”
他清楚郑玉磬是个薄情的女子，但是叫她知道这些事情，即便是看不见她面上那惺惺作态的眼泪与廉价的悲痛，也会叫人觉得快意非常。
她不是从一而终的忠贞之人吗，怎么她的郎君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能放下芥蒂同圣上芙蓉帐暖？
郑玉磬躲在暗色的绸幔后面，室内热得圣上也只在寝衣之外披了一件道袍，为了不冻着她这个被圣上养在道观的这个外室，紫宸殿的内侍和工部的匠人们着实是花了一番心思，然而当她窥见那人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后，却觉得寒冷浸入骨髓。
她不是初入宫廷的天真女子，圣上占过身子的女人不可能嫁人，即便那是她的夫君，圣上也不会允许他们团聚，但是只要她肯顺从，夫君默默忍受，皇帝为了自己的圣誉，顶多只是不喜欢她从前的夫君留在长安，还不会轻易杀一个无错的新晋官员。
然而萧明稷，却不肯留最后一条生路给人。
他亲口同她说过，“音音，你若是敢叫他碰你一下，有朝一日，我定会叫他骨肉为泥，丢去兽苑喂狼！”
“若有冒认朝廷官员者，笞五百杖，面上刺字，发落充军。”
圣上从前除了会额外多看顾废太子一些，对其余几个皇子是君臣之情多过父子天伦，没有皇子敢拿圣上宠幸女人的事情来揶揄皇帝，他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下去罢，暂且在道观中住一晚，明日再过来回话。”
萧明稷应了声是，但在溧阳长公主起身之前，先一步恭声禀告道：“儿臣尚有一事相求，或许是充容的忌日将近，这几日常常入儿臣梦中，因此儿臣想请姑母在道观设一次道场为充容祈福，愿圣上恩准。”
圣上对内廷的事情不大上心，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生养了皇三子的何充容，她原本只是一个稍有些姿色的宫人，要不是去世后看在生养有功的份上赠了九嫔位份，活着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小才人。
为母亲尽一份孝心，这无可非议，圣上便也一并准了。
静室里的烛火明了又暗，等候在外面的万福见自家的主子从内出来，连忙拿一件大氅给萧明稷拢上。
“殿下刚奔波劳累了一路，哪能乍冷乍热，万一病了可是大事。”
他想着自家主子的事，多少也有些叹惋，赶了许久的路，日夜兼程，没想到却正碰上天子驾幸，主子恐怕也见不到人。
“病了便病了，”萧明稷抬手打断了万福的啰嗦，忽然想起来什么，蓦然一笑，“正好请江太医过来瞧瞧，文人娇弱，恐怕这一时半会儿就病死了。”
万福这些日子随着殿下做事，自然知道三殿下口中说的是谁，颇有些吃惊：“可殿下不是叫人……”
圣上虽然已经同郑夫人歇下了，但隔墙有耳，不能不防，他低声道：“士可杀不可辱，留着他恐怕没什么用处，来日暴露，反而叫圣上疑心。”
“暂且留着罢，来日若是叫他亲眼瞧着未亡人是如何献媚讨好旁人，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并没有什么叫人围观的嗜好，但想想秦君宜面上的神情，反倒也觉出几分趣味。
萧明稷见道观中的道童提了两盏明灯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迎人，抬手接了一片雪花，“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将来再杀也不迟。”

第4章 你也是朕的掌中珠玉，容不……
圣上虽然留恋道观这片世外桃源，不过也不能长住在这里，纵情一夜又要赶回太极宫中。
他晨起让人服侍穿衣的时候见郑玉磬睡意犹存还要挣扎起身，不由得轻笑出声，俯身按住了郑玉磬欲撩开床帐的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面颊上咬了一记，惹来怀中美人一声轻呼。
“圣上，还有旁人在呢！”郑玉磬侧过头去躲避，伸手推拒圣上，却被男子捉住了手腕轻轻亲吻，这种过分的亲热叫她不舒服：“总管他们都瞧着呢，您也不避着些人。”
郑玉磬的话一出口，服侍圣上的显德等人连忙低下了头，他们算不得男子，夜里圣上寻嫔妃伺候要沐浴的时候也是这些内侍来张罗，身子看光了也没什么，但是郑夫人介意，那他们就得懂得避嫌。
“不过是伺候朕与你的宫人，奴婢的面前，音音也要害羞？”
圣上漫不经心地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手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些，他春秋鼎盛，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即便是这种脉脉温情的时刻，也有叫人胆怯的威严：“你该习惯叫人这么伺候，宫里与民间不同，否则等你入宫，这种害羞的性子怎么镇得住宫人？”
宫里的奴婢向来欺软怕硬，拜高踩低，郑玉磬在出身上尴尬，本身气势就弱些。虽说她有自己的宠爱，奴婢们得讨好她，但她若是压不住这些人，主子反而要被奴婢欺瞒利用。
“是，妾记住了，”郑玉磬低头应答，作势要起身，“妾服侍圣上穿衣。”
“眼睛都要睁不开，朕也怕你系错了带子，靴子都分错了左右。”
圣上难得享受到怀中美人的殷勤，虽说这本来就是宫妃应当做的事情，然而他却还是叫郑玉磬躺下了：“你怀着身子想睡就多睡会儿罢，朕也不差你的服侍，等到来日，还怕没有伺候穿戴的机会吗？”
他看着帐中起伏有致的曲线，随口笑道：“当日你参加选秀多亏没中，否则这样贪睡，事事都反过来要朕操心，管教你规矩的嬷嬷不知道要白多少头发。”
郑玉磬“啊”了一声，翻身向里，闷声道：“妾在宫里的时候也被人夸过规矩好的，还不是圣上……太厉害了些。”
身旁服侍她的抱琴和枕珠已经习惯了在夫人同圣上争执的时候跪来跪去，这又是在圣上心情好，肯与郑夫人调情的时候，想来也不会同夫人计较。
“朕要走了，你不必起身，”圣上示意侍女们起身，忽然想起来她还不知晓秦君宜的事情，心中微动，叹了一口气，“自己还是个天真的孩子，也不知道能把朕的皇子养成什么样子。”
他不这样说还好，可是话一说出口，反倒叫帐中原本安稳躺着的女子径直坐了起来，把人唬了一跳。
“圣上是嫌我，不想叫我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么？”郑玉磬的面色略有些叫人心疼的苍白，她略有些凄惶，声气也弱了下去：“我知道宫中素来有高位嫔妃抱养孩子的规矩，可这是我与圣上的骨血，我……”
她“我”了半天也不见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惹圣上发笑：“好了好了，朕知道你舍不得，就是将来朕接你入宫，只许你养，不会有谁敢从音音身边抢走孩子。”
郑玉磬倒不像是别的女子那样关心自己入宫后的位份，只是略有些舍不得地瞥了圣上一眼，低声道：“您走罢，我坐在这里望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会好好养着圣上的孩子，圣上送来的东西妾都会吃，不叫皇嗣在我腹中受委屈。”
圣上觉得好气又好笑，“吃不下就不要吃，那些是朕为了你高兴才送过来的，又不是为着折磨你，孩子再怎么要紧，难道还能比得过你吗？”
子凭母贵，这话在圣上赐死了几个母妃失宠的皇子前提下确实存着几分真意，郑玉磬破涕为笑，却又有些失落，“圣上说笑了，妾一介贱躯，圣上的皇子公主是天潢贵胄，哪能相提并论？”
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是极其矛盾的，圣上当日赐婚时看中她，除了姝色无双之外，固然还有美人已经做了他人|妻的求不得与征服欲，可是真正弄到手之后，却又觉得她肯真心顺从比那样冷着脸躺在榻上任人宰割更叫人通体舒畅。
“朕过些日子再来瞧你。”圣上站起身，步子却不动，手掌摩挲着郑玉磬的面庞，显德会意，服侍的人鱼贯而出，将内室留给了圣上与郑夫人。
“音音，”圣上见她柔顺地将脸颊放入自己手掌中，一缕青丝垂下，显得人十分清瘦，脆弱易折，不免叹了一口气：“朕不在意的。”
她似乎还要说出些什么自轻自贱的话来，却被圣上那一句风轻云淡的话堵在了唇边。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比不上音音，”圣上的手中一片柔软，心中未必不是如此，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此时此刻大抵也不会冷硬得起来：“你也是朕的掌中珠玉，容不得半点轻慢。”
“不要总说些叫朕不高兴的话，”圣上俯身想要与美人唇齿相近，却又想起来今日要议的事情，最终只是落到了她光洁的额头上，与她玩笑道：“否则早朝偶尔停一日也不甚打紧。”
……
圣上日理万机，就算是心里惦记着郑玉磬，但皇城与道观的距离终究不短，一月之中只能来六七回。
他这次一走，郑玉磬知道圣上这几日都不会再来，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半点睡意也无，素颜披发，坐在窗前的绣墩上，闲看晨光初熹，听着远处道士们的唱诵声，眼中偶尔垂下泪来。
只是落在旁人的眼里，倒像是她舍不得圣上一般，远远眺望圣驾离去的方向。
抱琴是圣上赐下来服侍的宫人，不似枕珠是从小跟着郑玉磬的，她端了盥洗之物进来的时候见到郑玉磬有一搭无一搭地以五指梳发，不由得心下微微叹息，请她洗漱。
“外面是新住进来什么人了么，”郑玉磬拿温热的巾帕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双手与脸颊，神色平静，隐隐透着疲倦：“昨天夜里似乎听见一些声响，搅得人睡也睡不安稳。”
或许是不愿意搅了这样好的清晨，圣上并未告诉她夫君的死讯，但是道观里进了好些人，郑玉磬也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夫人说的是三殿下，”抱琴见郑玉磬面上并无悲戚神色，知道她只不过是被走动声吵醒，遂放下心笑了笑，与她解释道：“圣上命他出外公干，回京时来道观中借宿一晚罢了。”
“圣上都已经动身回宫了，难不成这位三殿下还没走么？”郑玉磬望了望窗外，“皇子这个时辰还不起身，倒是罕见。”
圣上与三殿下关系冷淡，这在宫中是人人都知晓的，抱琴莞尔一笑，让侍女收了夫人方才用过的东西，准备拿早膳过来。
“道观里有地龙的屋子原也不多，听说是炭烧得有些不合适，炭气重了些，三殿下昨夜便着了病，圣上只吩咐让殿下身边人请太医过去瞧一瞧，不是什么要紧事，便没有说与夫人听。”
溧阳长公主就算是迎合圣上，对这个侄子疏忽一些，也断然不会轻慢到这种程度，既然事情出在她的道观，静养几日也是应该。
“倒是可惜了，”郑玉磬饮了侍女送来的安胎药，苦得叫她皱起了眉头：“虽说三殿下是知道我住在此处的，但男女大防，不得不避，这几日便少出去些。”
萧明稷足不出户地在道观中养了数日的病，或许是忌惮此处也有圣上的人，他身边的人也不见有哪个敢叨扰这间小院。
溧阳长公主这些时日一直在辟谷清心，但知道圣上对待郑玉磬的态度，哪怕没有过来，也是日日派人来过问她的饮食，直到三皇子一行从道观离去，方才重新邀请郑玉磬出来赏梅烹茶，游园听曲。
这座道观是先帝为自己的女儿修建的，花园亭台，比一般的公主府邸都要奢华，根据旧日的规矩，公主出家遁世之后是舍弃了自己所有的财产，不过依旧可以领取两千石俸禄，一半米粮，一半兑换成钱钞。
有了这些俸禄，溧阳长公主依旧可以过得惬意非常，甚至因为远离长安的清净之地，更不必担心言官的口诛笔伐，近似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她想养男|宠、养乐师，圣上都不会管她。
赏梅的亭子早就拢好了炭火，布置得精致非常，清秀的女冠站在桌前烹茶调香，远处似乎有笛箫合奏的乐音穿过假山，丝丝缕缕地传入人耳。
雕花镂空的窗子半开，溧阳长公主折了一枝凌寒独开的梅花插瓶，坐在罗汉榻上执了一卷道经在看，面上一派柔和恬静，她今日换下了道袍，只穿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与后面金银材质的帝女花屏风倒有些不大相符。
榻中间的小几上干干净净，除了一条女子用过的锦帕，还有一串雕刻精细的佛珠，只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所作。
圣上送来的名贵器物远比长公主自用的更精细昂贵，郑玉磬对那些金玉器件素来也不在意，然而几乎是甫一踏入这间宽阔温暖的亭子，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方绣帕上。
“我听三殿下说起，这方绣帕是夫人亲手绣给秦县尉的，现在看来，大抵你还记得。”
锦帕上绣着一枝灼灼桃花，而上面用丝线所绣的“金作屋，玉为笼”，正是那首传唱京中许久的情词。
君命不可违，这一首《鹧鸪天》，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也断了她与那个人的私情，惹出无穷无尽的祸来。
溧阳长公主面上含着矜持且温和的笑意，教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难过：“本来皇兄怕伤及夫人腹中皇嗣，是不欲告诉你的，但是我却以为如此好事无人庆贺，实在是有些不妥。”
郑玉磬侧过头去瞧窗外的红梅，不叫溧阳长公主看见自己面上的僵硬，她也不过才十六岁，哪怕是早就有所准备，却也无法掩饰看见绣品的那一刻激荡的心绪。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道殿下所言，何喜之有？”

第5章 送给她的东西，自然要是最……
“升官发财死丈夫，这难道还不算是俗世中的喜事么？”
溧阳长公主笑着递给她一盏梅花雪茶，“秦县尉已然留下遗物投河自尽，贫道这厢倒要恭喜娘子，否极泰来，依皇兄对夫人的宠爱，一个九嫔的位份是少不了的。”
她将桌上的佛珠与丝帕往前推了推，“三皇子离开之前叫我将这些转托与你，说是给夫人留个念想也好。”
郑玉磬的神情僵硬了片刻，她抬手掩饰道：“妾是二嫁之妇，圣上偶尔能驾幸道观已然是万千之幸，哪里能入宫同嫔妃们一起侍奉圣上？”
她笑得有些勉强：“圣上也有五日未到这里来了。”
宫中多少女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天颜，不过有偏爱的总是格外娇气些，五日不见就当圣上是不在意她了，溧阳长公主想起圣上为郑玉磬做过的事情，不由得微微叹息。
圣上宠爱了明徽公主许多年，只不过是愤怒之下说了一句“六宫多少冰清玉洁的女子，娼||淫||贱辈，焉能侍奉天子”，便被勒令禁足，而后与她的母妃一同饮毒酒而亡，口含糟糠下葬。
尽管赐死嫔妃与公主是因为张贵妃给废太子通风报信，宫变之时里应外合，可实际上皇帝对待自己的儿子固然严苛，对这些威胁不到皇位的女儿们倒还不错，若是没有郑夫人羞愤绝食，圣上至多是将公主废为庶人，还不会做得这般决绝。
盛宠如斯，如何不叫人害怕？
“无妨，既然秦氏一族都已经亡故，秦郑氏自然也不存于世了，”溧阳长公主轻笑道：“多亏秦县尉官做得不大，并没多少人见过夫人的真面目，天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圣上要纳一个郑氏嫔妃，又有谁敢置喙？”
郑玉磬想过圣上或者溧阳长公主会如何虚情假意地唏嘘一声，安慰宽解她看开一些，却没有想到落在溧阳长公主眼中，竟然会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
她瞧着溧阳长公主神色并无阴阳怪气的意思，哪怕心中酸涩愤恨，但也不过是将那条帕子拿在了手中细看，低笑了一声，“殿下不愧是丧过好几位驸马的人，妾受教了。”
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谐还未及半年，秦君宜忽然就被调离了京城，还不许家眷跟随，虽说皇命难违，但她也与枕珠一起乘车送郎君出了城门。
秦君宜不同于死读书的老学究，夫妻两人的想法都有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她熬油点灯地绣了一条帕子，婆母见到都要摇头，说她是深宫中出来的，还不大会如何做妻子，明明该做一身冬衣才更实用些。
但她的丈夫却喜欢得很，一直贴身收着，说比御寒的衣物更暖和千百倍。
因为那是她送的，所以他才会珍而重之地一直贴身收藏，至死方取下，然而却被那个人用来断了她最后一点期盼与念想。
临别前她送了这条手帕为念，是盼望郎君在外地不要寻花问柳，记着家中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没成想一直等到这方丝绢被人当做遗物带回来，夫妻二人谁也没能踏入长安城一步。
溧阳长公主前后有过三任丈夫，第一任是开国功臣之后，出身太原王氏，触怒先帝被赐死，第二任是原镇国将军，出身清河崔氏，宫变被杀，第三任是今上御极之后赐婚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辅重臣，因病逝世。
这三位一个比一个出身显赫、地位尊崇，都是寻常女子高攀不上的显贵，溧阳长公主闻言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随口笑道：“你能想得开便是再好不过，要我说来也是他不自量力，与你无关，曾经便有人为你相过面，他却还不肯信，如今可见是天意。”
除了时常能见到男子的歌妓舞女，一个闺阁里的小女子若要名动一方，除了绝色美貌，自然还需要有些传奇的故事，若不是溧阳长公主提起来，郑玉磬都快忘记做女儿时的那些事情了。
“相士们说我命硬克夫，所以有好些达官显贵才来求娶我，”郑玉磬想了想，一双含情多愁的眉目瞧向帝女花的屏风，“结果还真的克死了三个，反倒叫我的身价贵重了好些。”
她寄人篱下，家里人对她的约束并不严格，到了该许人的年纪舅父也托媒人为她寻了好些人家，精挑细选。
她本来是不愿意的，想着出家为女冠混过去，然而后来克死的男子越多，反而在家乡处的名声大起来了，求娶的人身份比一个尊贵，到最后竟然轮不到她们家来选择了。
或许是她的错觉，这室内燃着的雪中春信里，还似乎掺了些许清新冷冽的蓬莱香，随即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从那首情词名动京师后，那人便不再使用这味她调制的香料了。
溧阳长公主见她举止，颔首笑道：“夫人是想起什么了？”
“时过境迁，是我记错了，”郑玉磬饮了一口茶，润了润自己因为心绪浮动而变哑的声音，勉强一笑：“或许该是三个半，有一个我还没有同他定亲，便给他惹来一桩祸事，好在花鸟使将我选了进来，倒也没伤他的性命。”
“不过我现在想想，”她顿了片刻，失笑道：“反不如定了亲才好。”
萧明稷若是那个时候便死了，圣上赐婚之后，或许便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在正厅的时候，也不会一点生机都不给她的丈夫留，非要置其于死地。
溧阳长公主掩口而笑，她不知道那个逃过一劫的倒霉鬼是谁，笑够了才道：“所以说夫人的命格只有九五至尊才能压制得住，好事多磨，兜兜转转，夫人还是进了这金玉屋笼，做了圣上的女人。”
圣上并非不知道相士说她命格克夫，只是不太在意，反而觉得是那些贵族男子自诩高贵，实则命太轻贱，压不住她的福气。
不过美人既然被圣上看中，她那三个死去的前未婚夫就算是不死，往后的仕途或许也要艰难些。
郑玉磬对这份“天赐姻缘”并不觉得感激涕零，可是在旁人瞧来，她如今住的是金屋玉栋，吃的是山珍海味，什么事都有人伺候，陪伴的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自然是比从前舒心百倍。
“殿下说得是，好事多磨，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如今已经有了圣上的骨肉，往后荣华自然不愁，从前的事情也该放下了。”
郑玉磬漫不经心地将那帕子反复看了两三回，随手便丢进踏脚处用来烤火的炭盆，白粉色的绣帕在周遭侍女的惊呼声中被骤然升起的火焰吞噬成一团黑灰，精致的桃花花瓣顷刻间荡然无存。
“黄泉不复相见的人，他的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郑玉磬绣这些纹饰的时候也花了足有四五个晚上，然而干脆利落地毁掉，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今日出来得也太久，妾身上有些犯懒，便不叨扰殿下清修了。”
溧阳长公主原本就和圣上亲密，说是圣上不许人告诉她，可是谁又能说得准不是圣上吩咐来试探她的呢？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定得舍弃一些东西，一件死物，自然不会有她腹中的孩子更重要。
若是她的郎君泉下有知，想来也不会责怪她的。
“夫人急什么？”溧阳长公主见她来了没多久便要告辞，竟是不依：“你孕中犯懒，更应该常在外走动些才好，我平日在这里也是无聊，陪我说说话不好么？”
这座道观毕竟是溧阳长公主的地盘，她要强行留客，郑玉磬也没办法，只是她才烧了自己亲手绣的锦帕，心绪略有起伏，即便窗外的老梅花开满树，叫人见之忘俗也不能让她打起一星半点的精神 。
平日溧阳长公主的身边从不缺乏逢迎的人，忽然热脸贴人家冷板凳，也能神色自若地品评起今日的茶饮花酿与窗外的音乐，谈笑中将桌上那串类似象牙的佛珠拢在了美人的藕臂上。
郑玉磬这些日子虽说心情不佳，但名贵的补品流水一样送进来，到底还是把人养得肌肤丰盈了一些，那尺寸竟是正好贴住了她的手腕，不松不紧。
“圣上将夫人托付给我，便是同舟风雨，我有时仗着年长，也不免会想多嘴几句。”
溧阳长公主握住郑玉磬的手欣赏，佛珠虽然白净，可居然也比不过她的肌肤柔腻洁白，“圣上性情多疑，又喜欢长情刚烈的女子，因此哪怕夫人原来不肯相从，皇兄也不过是惩戒几个下人出气，哪里舍得动夫人一分一毫……”
圣上几次强迫相就，虽然恼她不肯回应，但却也知真心难能可贵，怕这娇滴滴的美人太过刚烈，一下寻了短见，反而格外重视她几分。
若是知道郑玉磬待旧人凉薄至此，圣上自然心满意足，可这样她与其他后宫中满心算计的女子也没什么两样，日后岂会长长久久地保持这份恩宠？
圣上希望能将已经做了臣妇的美人弄到手，却又希望她是一个能对郎君忠贞不二的女子，何其矛盾可笑？
“夫人要表忠心也该拿捏着分寸些，一步一步来，男人触手可得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溧阳长公主言尽于此，见外面天色已晚，让人停了外面的丝竹管弦，吩咐女冠送人回去：“这佛珠听说是秦县尉请觉明大师开过光的，珍贵难求，想来放在身边，也对夫人有些益处。”
郑玉磬根本不愿从溧阳长公主口中听到这些有关旧人旧物的话，她出来散心一日，如今反而觉得那间小院反而更自在些，勉强点头称是，被侍女仔细搀扶着离开了赏梅亭。
溧阳长公主从半开的雕窗内向外望去，见青石路上窈窕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吩咐人掩窗退下，回身轻笑了一声，随手拿起玉如意轻击三下，语气轻快地埋怨道：“三郎莫不是听得睡着了，怎么还不肯出来？”
室内空空荡荡，她的亲信把守在外，没有人能窥见内里一丝一毫。
帝女花的屏风后，萧明稷应声步出，他缓缓走到郑玉磬刚坐过的位置坐下，面色叫人琢磨不定。
“女子都是如此，有了谁的孩子，便一心同谁好，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溧阳长公主用铁签挑弄着盆中炭火，玩笑道：“三郎难不成还动心了？”
“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萧明稷浅淡一笑，“早知道她怀孕后人丰盈了些，便该再多拆一根肋骨做珠子才好。”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淘气，六根还做不够一串佛珠吗？”溧阳长公主嗔怪道：“你将人安放在密室中，也不怕圣上听见了声音。”
道观中许多地方都有机括密室，可容纳数人，包括圣上那间用来金屋藏娇的小院。
他亲手雕刻的佛珠戴在了她的手上，而那个被取用的材料却趁着日间被安置在了地下密室。
溧阳长公主不过是与他说笑，自然也是有万全的把握，否则不可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人藏入圣上寻欢作乐的绣榻之下。
“黄泉不复相见，倒也合了她的心意，”萧明稷想起她方才说“不如还是定亲得好”，蓦然一笑：“之前练手废了好些，所以便不够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处尚有些新添的细碎伤痕，轻抚上女郎用过的茶盏，又添了点点唇脂，芳香萦绕指尖，平添了一分她的味道，荼蘼艳丽。
“送给她的东西，自然得是最好的。”

第6章 音音，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圣上近来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又或者已经在太极宫中寻觅到了新的美人，一连数日都没有踏足道观的意思。
郑玉磬身旁的女官稍微有些发急，试探着询问夫人要不要送些东西入宫去，给圣上提个醒。
但是郑玉磬自己却好似八风不动，连一缕青丝都不舍得割下给皇帝送去，更不要说亲手绣什么东西给圣上聊寄相思了。
她同圣上在一处也有两月，虽说相处的时候甚少，可是也多少对皇帝有些了解。
圣上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她的容色身姿，而这种私通款曲的禁忌与对一个女子的征服又是旁的正经嫔妃给不了的。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现在她柔顺依人，怀孕又不能侍寝，甚至很快又要成为圣上的嫔妃，那种神秘与新鲜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去别处寻欢。
但他来与不来，说实话她也不大在意，不来反而叫她更轻松自在些。
溧阳长公主大概是从那场宫变的阴影里缓了过来，玉虚观里重新热闹起来，宴饮如常，时下风气开放，即便是嫔妃与外男避嫌也不必太过分，因此虽说偶有外男参与，也常常会邀请郑玉磬过去。
郑玉磬如今是双身子，既不允许她饮酒，也不大能饮茶，溧阳长公主只是宴到酣处时偶尔会劝她饮一些素酒，除此之外也一切都随她。
但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某一天夜宴尽兴，郑玉磬已经是困倦乏累，沐浴过后便换了寝衣上榻安眠，连晚间念几则书上的小故事给腹中孩子的精力也没有了。
从前圣上派来的太医说她是忧思过重，夜梦不安，常常会给她开些安神药助眠，一觉黑甜昏沉，全然不记得梦中之事。
然而现在有了皇嗣，即便圣上吩咐尽量以夫人为主，但从此以后她的桌案上便再也没见过安神药了。
今夜，她似乎又做梦了。
雨意潺潺，一帘秋意，她坐在游廊的尽头，倚在朱红色的廊柱上伸出手去感受秋日的凉意，远处钟声杳杳，烟雨朦胧中带了一分禅意。
细密的雨珠打在花圃里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那更大的窸窣响动却像是从湖心的小亭里发出来的。
她不受控制地走向远处的湖心亭，衣摆处的银铃响声清脆，惊动了亭中手执刻刀沉思的男子。
他平时喜欢穿一身玄衣，但是因为她更偏爱郎君穿些素雅淡色，才换了一身白色的衫袍，上面绣着墨色的竹枝，显得原本冷硬的人柔和了几分，在寺院中也不会显得过分突兀。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呀？”她这个时候竟还不大怕他，凑近过去瞧一瞧，似乎有些难言的忧愁：“我听寺里来进香的夫人说，你马上就要回京了。”
她顿了顿，犹犹豫豫道：“听说今年内廷已经向各地派遣了花鸟使广搜美人，我舅父又开始为我相看人家了。”
为圣上采选美人的内监被称为花鸟使，当今天子三十有七，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传闻后宫嫔妃无数，但是因为元后早逝，因此一直空悬中宫之位。
能侍奉圣上倒也不算一桩坏事，然而民间采选进去的女子多是作为侍奉贵人的宫女，很少有会被放出宫的，消息传开，民间私下婚嫁者不计其数，郑家当然也不例外。
“钦差的差事办完了，我自然要回京向圣上复命，”梦中的萧明稷对上她的时候总还是有几分笑意的，他瞧向少女裙边的银铃，笑吟吟地问道：“音音，怎么只有见我的时候才戴着我送你的东西，是不喜欢吗？”
她这个时候满心都是对未来的忧愁，完全没有心情去猜他话里的意思，更不会笑着反驳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见你的时候怎样”，只是老老实实回答道：“舅父说这样不端庄，听着叫人心浮气躁，我平日里哪里敢戴着？”
直到昨日，她才清楚舅父与舅母原本是知晓她与三皇子私下来往的，只是平日里装聋作哑，甚至还会尽力遮掩，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但现在传闻三皇子即将返京复命，宫里又派了花鸟使下来，三皇子这边还是没有动静，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说不过是游戏花丛，郑玉磬从前虽说也盼望嫁给一个好夫婿，但是也自矜美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要主动开口，问一个郎君想不想娶她。
她的姐妹们婚嫁一般都是男方先去到女子家中提亲，女郎率先开口，也怪难为情的。
她羞得侧头去瞧外面的凄冷风雨，心乱如麻，“殿下回京原本是正理，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
“我自知门第轻贱，配不上天家，可殿下既然喜欢我，我也喜欢殿下，总归还是盼望能做中意之人的正室……”
郑玉磬鼓起勇气抬头去瞧他，虽有期望，却也隐隐害怕：“好哥哥，你到底娶不娶我？”
如今向她求亲的人不在少数，也有许多书香门第，或是一方富贾，虽然比不得皇子尊贵，但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个好的归宿。
郑玉磬手中的帕子被紧紧地攥着，舅母头一回同她彻夜长谈，细细分析了一遍婚姻嫁娶其中的利害，三殿下要人他们不敢不给，不论是许以正妃或是侧妃的位置，将来总归是能和王府攀上亲戚。
可要是三殿下根本没有把她带回京城的心思，家中也只能为她另择良配了，总不能叫她为了一个得不到的权贵看破红尘出家。
这话中有几分是为了他们，有几分是为了她，郑玉磬心里也能掂得清楚，可这也点醒了她。
少女最开始的爱慕是纯粹的，那天刺史设宴，陪同奉圣命巡视江南的三皇子打马球，因为刺史夫人同她未婚夫的母亲有些交情，她也得以参与这场盛事，偷偷见一下自己未来夫婿的容貌，甚至还同别人一起掷了许多花果，小心地避开了场中最尊贵的人。
——左右三殿下心胸宽广，眼光颇高，虽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地方上的女子，也不会同她们计较，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天家威仪终究是与她们平日可以取笑打趣的少年郎不同，没人敢招惹他。
她是马上要定下婚约的人，这种场合当然也不好再投别的郎君，只是女郎没练过弓箭暗器，难免失了准头，一颗被绢帕裹着增重的李子还未等她未婚的夫婿接住，已经稳稳落入他身侧纵马过来夺球的男子手中。
这一变故把看台上的女郎吓得不轻，但是那人却难得地笑了起来，与她未婚夫说了几句话方冷肃了神色，驰骋到她的近前细瞧了瞧这闯祸精，道了一句“好准头”。
据刺史家里见多识广的十四娘子说起，京城里便没有他们这里的风俗，加上三殿下本来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年纪不大，倒是古板得很，半分情|趣也没有。
这场风波不过是宴会上的一个小插曲，那个时候她虽然害怕，可心里却反而觉得这位高不可攀的三殿下终于有了几分少年的可爱。
后来她那位未婚夫因为父亲贪污被人告发，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不消几日便被牢狱之苦折磨得一命呜呼，城中传闻，她又克死了一位无数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她到佛寺去进香都觉得没有脸面，万分伤怀，躲在后院一个没人的地方，倚着廊柱泣不成声，哭得投入，竟没觉察到身侧有旁人到来。
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被人递到了哭泣女子的面前，她抬头去瞧，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正如现在一般，站在她的前面微微俯身，轻笑出声，“怎么哭了？”
“音音，这些话是你自己的真心话吗？”
雨打竹叶的声音停了，他的面色阴冷了下来，手中的刻刀抵住她的咽喉，渐渐滴出血来，她一动也不敢动，见他清隽的面容逐渐靠近，眼神里满是惊恐。
“那你为什么要叫秦君宜碰你？”他咬牙切齿，几乎是想杀了她，“同你在一处时我哪桩哪件没有依顺过你，还得做低伏小地哄你，他不过是给你描眉，便叫你那般欢喜？”
周遭的血|腥气味浓烈了起来，美好的幻象都已经消失不见，那些与现实有关的记忆被渐渐唤起，她仿佛已经梳了京中常见的妇人发髻，冷笑了一声，仿佛在瞧一个疯子。
“我同夫君是圣上明旨赐婚，三媒六礼嫁到秦家去的，我不与丈夫亲近，难道还同殿下私下来往，无媒苟合吗？”
“音音，你嫁了一个读书人，口才倒是愈发好了。”
他怔怔望了她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却不顾她的哭喊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了一处道观，本应是修行清净地的道观静室，竟然传出男女燕好的低吟声。
圣上比平时略有些沉重急促的呼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但隔着一扇门听到的声音居然是她不知羞耻地迎合，哀求圣上再快些，声音柔媚，几乎能滴出水来。
“原来只要换一个人，夫人便肯主动求欢了，”他声音淡漠，略含讥讽：“就因为是圣上，便值得夫人如此屈从？”
“还是说，只要是寝在九五至尊的床榻上，你根本不在乎那个人是谁？”
“别说了，殿下，求求你别再说了！”若是没有被人捉住身子，她已经瘫倒在了地上，但是她的双手动弹不得，只能隔着一扇门，听着那几乎要叫她羞愤而死的声音，喉咙里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叫夫人那拜过天地的郎君来看看，”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附在她耳边风轻云淡道：“看不见也没什么可惜的，能听见便够了。”
“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郎君他还活着？”
她猛然抬起头，重新振作起一点精神，但是还没等她问个清楚，室中男女的声音便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周遭一片黑暗，连着梦中的萧明稷也一道消失，唯有嘀嗒的声音清晰可闻。
——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她壮着胆子向前迈步走了些许，寻着水滴的声音试探找出路。
嘀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远处石桌上的红烛也重新恢复了她视物的能力。
只是这并不能叫人安心，反而让她不自觉地惊呼出声。
——那红烛后面的床榻上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男子躺在上面，只是面如金纸，眼睛圆圆地睁着，僵硬的手握着枕头，似乎早已死去。
而这个时候她才能借着光线看清，那血从床上蜿蜒而下，直流到了她的绣鞋处。
熟悉的讥讽仿佛还在耳畔，“夫人的命格果然是会要人性命的。”
郑玉磬醒来时正大口喘着气，缓了缓才发觉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唤人进来送水，可是不同于往常的寂静安宁，服侍的宫人在地上跪了一片，大气也不敢喘。
而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圣上，正隔着一层纱幔坐在她的床榻边。
他的面色略有些阴沉，细细打量床榻上熟睡的女子，只是并没有那种万千宠爱时的柔情蜜意，多了几分审视。
或许是顾虑到她正在睡着，为天子照明的红烛放在了远处的案桌上。
圣上看她呆愣在床榻里，不似往常那般怜爱地抚平她额间因为噩梦而被汗湿的碎发，声音轻柔，却像是竭力克制过后一般，风雨欲来的宁静愈发令人心惊。
“音音，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圣上的手触上她的面颊，叫人害怕那双搭弓提剑的手会下一刻扼住郑夫人脆弱修长的颈项。
“朕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一个哥哥？”

第7章 朕盼着是个皇子
郑玉磬心里陡然一惊，瞧见圣上似乎因为知晓她心中隐秘而神情恼怒，心底忽然升起一些可笑的悲凉。
她所唤的好哥哥是谁，也不会与圣上有关系。
圣上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生气？
枕珠和抱琴跪在最前面，以额触地，无论是夫人还是她们都没有想到圣驾会深夜驾到，更不会想到圣上甚至也不要她们唤夫人起身接驾，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娘子的床边，看她恬静的睡颜。
圣上进来的时候虽说有些疲累，但却并不立刻吩咐内侍们除衣入榻，像是怕惊扰了帐中女子的好梦，但是随着娘子梦中几声惊呼，天子的面色也就沉了下去。
这样的恩宠是连元后都没有享受过的，但帐中的女子浑然不觉，甚至还在梦中呓语，亲热地唤别的男子。
平日揣度着圣上不会过来的时候，郑玉磬才会将佛珠戴在手腕上，但是今夜圣上出其不意，她一时半会儿也反应迟钝了些，落在圣上眼中，自然是有几分心虚。
“夜深露重，城门都已经关闭，圣上怎么来了？”
郑玉磬的声音略有几分被惊吓过的喑哑，除了是为着那个噩梦，还因为圣上略带凉意的手已经覆上了她腕上的佛珠，冬夜的寒凉教她的肌肤不由自主地颤栗。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强压着怒气将面前惊魂未定的女子看了又看，眼中深邃叫人琢磨不透：“怎么，音音不愿意朕过来？”
他见完大臣已经是傍晚，本来这时节该是躺在紫宸殿中安歇的，然而心里惦记着瞧一瞧她，总归还是亲书手诏解了宵禁，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深夜驾幸道观，却连惊动她也不愿意。
她怯怯地靠在床头，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触碰圣上的面颊，地上跪着的众人虽然不敢直视郑玉磬是如何同圣上亲近的，可也都因为郑夫人的举动而愈发不安。
从来只有皇帝去爱抚触摸女子的面颊，还没有女郎敢去冒犯天颜，然而圣上如今心绪虽坏，可见她举动异于平常，哪怕面色没有缓和，到底也没有阻止她大胆的举动。
“您怎么才来呀？”
她原本就有些惊魂未定，眼中立时三刻要蓄满泪水也不是一件难事，怯怯地依靠在了圣上的怀里，柔软如柳的手臂攀住男子的双肩，哀哀低泣，叫人莫名软下了心肠。
“我才梦见了圣上来探望我，本来是件叫人高兴的事情，下一刻便梦见您下令杀人，道观里血流成河，我哪会不害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噩梦中表现有什么不妥，只能尽量掩饰一些，打消一些圣上的疑心。
“你嗅觉倒是愈发灵敏，”圣上几乎是下意识去轻嗅自己身上是否还有残留的鲜血气息，他对此不置可否，淡淡问道，“音音梦见朕杀了谁，你的好哥哥吗？”
郑玉磬神情恹恹，听到圣上说起这话忽然便脸红起来，她附耳过去轻语了几句，便是显德一向留心着这边的动静，也没能将郑夫人的话听个囫囵。
“朕何曾同你做过这些幼稚的事？”圣上听见郑玉磬含羞同他说起梦中种种，竟略有些心绪纷乱，轻咳了一声，“太医这些日子难不成没有用心伺候，怎么教你做这样不正经的梦？”
怀里的美人新婚不久便被强留在道观中，虽然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可床笫间到底生疏青涩，又是抗拒天子的宠幸，不太能感知到其中妙处，如今却肯说出这种食髓知味的话，倒也叫人心情好上几分。
那些暗卫呈报的消息里秦君宜从来没有让郑玉磬这样亲密地称呼过，反倒是自己真真切切地存过让她亲近示好的心思，或许也确实是他太多心了一些。
“除了圣上，还会有谁？”郑玉磬羞得无地自容，低声道：“难得您还知道自己多久没过来瞧我，我夜里噩梦缠身又不是一回两回，如今有着身孕，谁敢拿圣上的皇嗣玩笑？”
“这话倒很是有一番醋酸，”圣上稍有不悦，但听见她肯这样吃醋，拍抚她后背的时候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也有些不加掩饰后的疲倦，“这些日子宫里便没有一件事情叫人舒心，朕便是心里惦记你，也是分|身乏术。”
“圣上便只惦记我，不惦记咱们的孩子。”郑玉磬破涕为笑，手没有如圣上预料那般顺势环住他，反而是覆上了她自己的小腹，嗔怪抱怨道：“叫他听见了多伤心！”
显德有心过来凑趣，替圣上向郑夫人说几句好话，讨圣上的欢心，天子却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淡淡一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瞧他这样叫你难受，朕只惦记着等几个月后打他一顿，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
她口中的孩子还未成型，圣上没有亲身怀过孕，只能从郑玉磬的反应知道怀身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竟对这孩子添了感慨和天然血脉的亲近。
原来养育一个孩子，竟然是这样耗费女子元气的事情。
圣上微扬声唤了一句，留守在玉虚观侍奉郑玉磬的太医连忙进来听候吩咐，郑夫人是个不爱恃宠而骄的娘子，哪怕身体不好，对服侍的人都是轻声细语，从无半点苛责。
“臣岑建业恭请圣安。”圣上原本是要将专门服侍他的太医院使留下来照顾郑夫人，但郑夫人却推拒了，才轮到同样精通妇人科的岑建业：“不知圣上驾临此处，臣衣冠不整，有污圣目，还请圣上降罪责罚。”
“朕若想要你的命，不知道有多少该杀的理由。”
内侍见圣上已经不生郑夫人的气，机灵地送了拧干些的湿手帕送来，圣上一边轻柔地替郑玉磬擦了擦额头，一边冷冷地瞧着地上的人道：“朕吩咐你伺候好夫人，你就是这样侍候的？”
岑建业知道郑玉磬的病状是由心而生，是药三分毒，他也只能在不伤害皇嗣的前提下嘱咐郑玉磬的身边人，让她们多劝一劝夫人，哪里敢像以前那样用药？
“夫人身怀皇嗣，臣也是出于一片医者仁心……”他请郑玉磬伸手诊过了脉，硬着头皮辩解，圣上要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做好人，但万一真的伤到皇嗣，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太医。
“是妾害怕伤到孩子，才不愿意太医用药的，”郑玉磬稍微有些不忍，轻声道：“您这样严厉，以后人家照顾我的时候岂不是也要心存畏惧，反倒是不敢放开手脚。”
“我便是有病，瞧见圣上便也就全好了，”她稍微有些天真道：“我不喜欢别人这样怕我。”
尽管圣上偶尔会在郑玉磬面前生气，但多数时候还是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素日的脾气，与对待臣工和皇子们的雷霆不同。
“他伺候不好你，便再换一个，宫里有许多太医，总有一个可用的，”圣上被忽然靠近攀附的美人弄得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但是照旧得训她一番：“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是个孩子？”
“那也太麻烦了一些，岑太医也没什么大错，圣上不用这般待我的，”郑玉磬悄悄靠近圣上的耳畔，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常常吃些不该吃的水果，没有人看着就把药泼了的。”
她瞧见圣上震惊的模样，理直气壮道：“那样苦，我喝不下去！”
“你……”圣上真是被她恃宠而骄的坦诚弄得没了脾气，竟一时不知道该责罚谁才好，没好气地吩咐道：“去再熬些药来，朕亲自瞧着你喝！”
岑建业忙不迭地答应了，室内的宫人却都带了些笑模样，等到圣上吩咐人都下去，有条不紊地鱼贯而出，只是将燃起的灯烛放得靠近些，方便圣上与郑夫人说话。
“圣上今日是杀谁，身上杀气腾腾的，叫人害怕得紧。”梦由心生，郑玉磬想到自己梦中浓厚的血|腥气味，大概寻到了根由：“怪不得我梦见圣上生气，杀了我身边的人。”
她的梦十分离奇，最开始还是江南的事情，后来嗅到了血味，走向就开始变得匪夷所思。
“音音，你以后还是少做些这样奇异的梦，便是说一说，也要唬人心惊。”
若是别人来问这样的事情，圣上还会疑心后宫干政，然而郑玉磬忽然这样询问，他却只当是她夜里做了噩梦疑神疑鬼，怜爱道：“朕不会叫你们母子有事的。”
她怀孕多思，又畏惧天子，居然会梦见生产血崩而亡，他杀了道观里所有知道此事的人。
这个小女子总有些杞人忧天，既然已经有了他的孩子，那便该早日迎入宫中，怎么能在宫外这种简陋寒酸的地方生产？
“哪里就是皇子，”她坚持强调道：“万一是个公主呢？”
“朕盼着是个皇子。”圣上想起地牢里的废太子被刑具所吓到的模样，忽然生出几分英雄迟暮的落寞来，随意枕在了郑玉磬膝上，含笑握住她的手，“音音，再叫朕一回。”
郑玉磬稍有些迟疑，还没有反应过来圣上是何等意思，圣上倒也不计较，含笑催促道：“梦里便能说得出口，现在朕便在这里，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将皇子公主的争论略过去，然而心底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圣上的皇子不在少数，入朝做事的也勉强还能剩下几个，哪怕老来子备受宠爱，皇位也轮不到她的儿子来坐。
“梦里也是圣上哄骗我，我才肯这样的，”郑玉磬心下了然，倚在床头，尽量如一个怀春少女般害羞：“您真来瞧我了，我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叶公好龙，”圣上瞧向郑玉磬，并不深究，只是握住她纤细柔美的手，细看上面所戴佛珠的纹路，“这是谁送给你的，朕倒是没见过。”
不像是象牙，也不像是玉，更不是檀木沉香。
“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东西，”郑玉磬心中一紧，勉强道：“听说是请高僧大德开过光的东西，我戴着对孩子也能有些好处。”
这大概是孩子父亲留给孩子的唯一遗物，她的丈夫即便是至死才从身上取下这串珠子，可也照旧没能得到神佛的保佑，因此她也不相信这对安胎有什么功效。
她佩戴在身上，不过是想叫他能同孩子亲近一些，自欺欺人地宽解自身罢了。
“溧阳有心了，朕回头自有赏赐。”
圣上对自己这个知情识趣的妹妹一向放心，不过瞧着这串妹妹送的佛珠，却稍有些碍眼。
“等你入宫以后，朕再送些更好的过去。”
郑玉磬微微有些吃惊的样子，“您想现在叫我入宫？”
“朕的女人和孩子，总不能一直养在外面，”圣上漫不经心地吻上她的手背，“只是名分的事情略有些为难。”

第8章 他这个做儿子的，总该亲自……
溧阳长公主早便对郑玉磬说起过圣上想要将她迎入宫中，但是具体的位份恐怕除了圣上谁也不敢给一个准信。
“是妾的身份教圣上为难了么？”
郑玉磬纤细的手指抚平圣上微蹙的眉头，反而没有圣上所预想的紧张，反倒是多了几分坦然：“难道宰相们连一个才人或是美人的位份也容不得吗？”
纸里包不住火，如今圣上无非是用权势来逼人指鹿为马，实则宫中都知道圣上所养的外室才不是中书令郑家的女儿，而是江南某个寒门里养出来的女儿。
她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秦氏灭门，这些道貌岸然的勋贵们要谴责的不是圣上或是废太子，而是她这个狐媚惑主的红颜祸水。
既然是祸水，当然不够资格侍奉一手制造了这些惨祸的至尊天子。
“音音所求便只有这些么？”圣上原本是为博美人一笑才故意说起此事，听见她这样说来反而意外。
“位份有什么要紧的，而且才人的位份也很高，原先我在宫中的时候远远见到服侍圣上的才人还得行礼呢！”在她的认知里，才人大概就是很高的嫔妃了，“只要能正大光明地侍奉圣上，于妾而言便已经是福份了。”
郑玉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对于圣上而言有多么渺小，“若不是这个孩子，便是没名没份，我也是该一辈子伺候圣上的。”
郑玉磬本来就年岁不大，对内廷也并不了解，她说这话或许是无心的，但圣上听来却觉得心中百般滋味，只要自己不在乎颜面，礼法本就不大能约束得住他，然而郑玉磬身为女子，却不能这样随心所欲。
她做了自己藏在道观的外室，锦衣美食自然远胜昔日，可她却从原本人人艳羡的探花郎夫人变成了被人唾弃的祸水，没名没份，心中也会自轻自贱一些。
“这原不是音音的错，若是当日朕早些看见你，哪里还会有如此波折？”
圣上从袖中暗袋里抽出了一方折叠妥帖的淡黄色丝绢，坐起后递给了满面疑惑的郑玉磬，笑着道：“日后入宫，你便是宫中的贵妃娘娘了。”
“贵妃？”
饶是郑玉磬料到了这位份必然不会如才人美人一般低，但是也没有想到圣上竟然是存了叫她成为后宫之首的心思，她知道男人献宝的时候总是期待能从女子的面上看见惊喜的神情，哪怕她没有欣喜若狂，可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震惊并不是作伪，也足以满足圣上的心思。
借着红烛微弱的光亮，郑玉磬能瞧见淡黄色丝绢上是圣上的亲笔手诏，在洋洋洒洒数百字的赞美褒扬之后，清晰地写着“立郑氏女为贵妃，居锦乐宫，十一月初八日入宫。”
圣上的字如其人，气势凌人，行草中又带了些飘逸张扬，不拘小节。
如果她记得不错，这座宫殿上一位主人是掌管六宫的张贵妃，现在或许应该称之为张庶人。
“若是随随便便册封一个才人，有什么好叫朕烦恼的？”圣上在那张写满了疑惑惊讶的面容上轻轻亲了一下，“从今往后宫中无论是谁，都得向音音行礼。”
圣上知晓她对宫里的事情还不太清楚，但是之前张氏那么奚落她，音音应该也能明白贵妃是宫中之首。
往常册封贵妃的诏书都是由学士书写的，这还是他头一回有兴致自己来写这些对被册封者的赞美词汇，半点不觉得厌烦虚伪，反而写着写着便惦念起她来，非得过来看一看才安心。
“您怎么……”郑玉磬不知道为什么惊讶之余又有些不敢置信，她双手捂着脸，不知道那哽咽声中存有几分真意，“我哪里配得上贵妃的位置，您知道的，我连执掌中馈都是勉勉强强，更何况是掌管后宫？”
圣上平日要立高位嫔妃总是不免涉及到其他后妃与其母族的利益，在天子和颜悦色的时候，有些臣子也敢直言进谏，然而他这些日子才下诏废了先皇后所出的太子，又杀了几位皇子，朝野皆惊，一时半会也没有人敢拂天子逆鳞。
这个时候皇帝能把注意力转移到贵妃身上去，反倒叫他们松了一口气，象征性劝了劝也就随圣上去了。
毕竟圣上说过永不再立后，而贵妃就算是再怎么得宠，退一万步来讲，哪怕生的是位皇子，她的孩子毕竟还太小，圣上天纵英明，总不会立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做太子。
她尚且有些回不过神来，但圣上就是喜欢她这样手足无措的模样，显德送来了岑建业亲自熬好的药，见圣上正笑着去拨开郑夫人、或者说是郑贵妃捂着脸的手，举止亲昵，连忙低下头去，心跳得有些厉害。
“你是朕喜爱的女子，皇嗣的生母，难道一个贵妃位还不配吗？”圣上笑道：“如今还是惠妃暂代执掌内廷，你现在怀着孕，先在旁边跟着学一学，以后熟练些再让惠妃将凤印送回来。”
宫中永不再立后，凤印一直是由掌握宫权的人暂时保管，圣上宠爱美人归宠爱，可也希望自己的内廷井然有序，现在要郑玉磬立马接手这些事情自然是难为她了，还是等她多学些日子才能执掌内廷。
“我什么都不懂，接手宫务，惠妃娘娘教导我怕是会头疼。”
郑玉磬想想也觉得尴尬，当日她入宫选秀，几个妃位上的女子都是坐着相看自己未来的儿媳，如今却要向她们觉得连做皇子侧妃都没有资格的郑氏女行礼问安。
说来也有意思，圣上后宫的女子何其之多，有些被宠幸之后都不一定会有位份，她若一开始便被圣上中意纳入后宫，或许还得不到这样的高位。
“进宫之后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来问朕，音音脸皮薄，心肠又软，她们若是笑话你便让人去找显德，朕替你处置她们。”
圣上手里拿了冒着热气的药，自己执勺尝了一口，酸苦的滋味确实是一种折磨，但是这不是郑玉磬把药倒掉的理由，“是要朕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随着一道进来的岑建业以为圣上就是再怎么宠爱郑夫人，了不起也不过是把药吹凉，没想到圣上喝了女子的安胎药，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在夜色如墨，倒也没教圣上瞧出来。
多亏那里面多加的是镇定心神、助人入眠的几味药材，又是他眼不错地看着熬药，要不然万一损及圣体，他便是诛族也不能自赎其罪。
不过郑夫人看起来倒是十分平静，大概与圣上这般相处已经习惯了。
“妾自己来。”
郑玉磬没想叫圣上喂她，特别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从圣上的手中接过碗，待温度能入口时便屏着气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从喉咙大口大口地涌入胃部，喝完之后不单是苦得失去了味觉，还有些轻微的恶心，只能紧闭着双唇，眼泪汪汪地看着圣上。
“怎么这样苦？”圣上见她吃不了这样的苦头，微蹙着眉问岑建业道：“就不能稍微改良些滋味吗？”
岑建业想给圣上说一说这药材相生相克、十八反的道理，但话到嘴边，还是低下头回禀道：“不若臣制一些蜜丸给夫人备着，多加些蜂蜜调和，可以稍微减轻一些苦味。”
“不是夫人，是贵妃。”
圣上看向地上的太医，岑家在太医署也做过几代了，岑建业立刻领悟了上意，以额触地请罪：“是臣唐突，还请圣上与贵妃恕罪。”
内室的侍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惊，但随即也都反应了过来跪下，脸上喜气洋洋，齐声恭贺贵妃受封之喜。
她们这些人本来大多数就是从内廷里出来的，要是圣上一直不册封夫人，那才是件麻烦的事情。
“朕记得你爱荔枝蜜，回去叫人送来配药。”圣上看郑玉磬不吃蜜饯，想起她素日的喜好，令人从道观里寻些荔枝蜜调了熟水饮给她，温声抚慰道，“朕知道药不好喝，但是为了孩子和你身体安康，这些药还是要喝，一顿也不许免。”
圣上难得记得一个女子喜欢吃什么，岑建业亲眼见识到圣上待郑贵妃的恩宠，但贵妃仍然是一张苦脸，心里不觉对这位圣上的宠妃又多了几分重视。
“长公主殿下日日都要我出去散心，圣上又要我喝药，”郑玉磬低声嘟囔道：“我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待上一日，什么药也不用吃。”
为着圣上驾临，人仰马翻闹腾了半夜，圣上饮了那药也生出些倦意，让人都退了出去，自己也不顾规矩，解衣躺在了郑玉磬的外侧。
“要是圣上能天天过来瞧我就好了，”郑玉磬感觉到圣上衣间的血气已经荡然无存，主动靠近了几分，“我做什么都有人替我撑腰，明天要是长公主再派人来请我，便说是伺候圣上累了，正大光明睡上一日。”
“溧阳也是为你好，想要你高兴些，”圣上揽了美人入怀，像是哄孩子一样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便是当年对待他最喜爱的女儿也没有这样耐心细致过：“不去就不去罢，你是贵妃，又是她的皇嫂，以后溧阳也要听你的话，哪能你处处依顺她？”
“我是圣上的嫔妃，算是哪门子皇嫂，”郑玉磬嫣然一笑，睡意渐渐涌上来，在圣上的拍哄中渐渐困得说不出话来，“住在人家的地方，自然要客随主便嘛……”
圣上尝了药之后困乏，躺在床榻上反而无法入睡，虽说多么大的烦恼见到她之后也能轻松释然，可是江山后继之事并不是躲进这一片温柔乡就能回避的。
他的手覆上郑玉磬的小腹，声音低沉醇厚，似乎带了些叹息：“太子无德，那几个年幼的又看不出来有什么出息，这个孩子生出来之后朕打算留在身边，自己亲自教导，音音想日日见到朕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三殿下呢？”她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不是还救过我的命么？”
“这个孩子半点也不像朕，反倒是随了他那个生母多些。”夜深枕畔，温柔迷乡，圣上也会卸去些心防，随口与她道：“但也胜在忠心孤直，若是作为君王手中的一把利刃，倒很是适合。”
岑建业不知道在药里加了些什么，郑玉磬困得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也不知道圣上说的是什么，她被人抱着轻蜜爱怜了一会儿，又觉得男子的胸膛太热了，“好哥哥，我太困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好不好？”
圣上怔了怔，旋即在她面颊上轻咬了一记，不免自嘲和一个什么都不懂、对朝事也丝毫不关心的小女子说这些做什么，放她去背身睡了。
……
诏书下发到三省，皇帝要册封新贵妃的消息在朝野传开，溧阳长公主闻听之后虽说吃惊，倒也不算太意外，只是同郑玉磬闲聊时会偶尔开些玩笑，心疼宫中的玉瓷丝绸，调侃她果然是个祸水，宫中不知道多少女子知道这道旨意后气得要摔砸物件。
但是三皇子府中却并没有半点沾染喜气的意思，萧明稷听心腹说起圣上这位新晋宠妃的时候正在书房写字，闻言也不过是停了停，洒脱不羁的走笔凝滞在那处，再走下去便成了败笔。
“圣上对女子素来薄情，倒不想能为一个外室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心腹恭声回禀道：“如今坊间新出了不少话本，听闻好些女子都对内廷向往不已，大抵也是受了圣上与贵妃的影响。”
他既然写不下去，索性将纸张随手揉卷，亲手将废纸放入炭盆，瞧着火舌将纸张上的墨痕舐尽，圣上疑心太重，对子女亦是如此，因此除了给那个女子写的信与日常上表，他的字迹从不会落于旁人之手。
“贵妃娘娘果然很有几分笼络圣心的手段。”他轻声一笑：“那些人想爬上御榻，总得先揽镜自照，看看自己配与不配。”
心腹躬身听见主子说话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猜测或许是因着主子生母忌辰将近，圣上只顾着探望贵妃，对充容之事半点不问，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不免好心相劝。
“郑氏风头正劲，废太子与明徽公主当日何其受宠，竟也因为贵妃之事触怒圣上，殿下既然弃暗投明，此时也该与贵妃交好，方能上承圣意，下抚臣心。”
朝臣们一直以为三皇子是太子党的嫡系，圣上那日出宫去道观探望郑贵妃，宫中防备松懈，又有张氏作为内应，孝慈皇后母族作为外援，本该是万无一失之举，谁料三皇子中途倒戈相向，令太子满盘皆输，成为了一介庶人。
心腹话音未落，忽然听见萧明稷重重地咳了几声，心知是殿下旧疾发作，连忙闭口不言，也不用万福张罗，亲自倒了茶水送到三殿下的手边。
他连饮了几口热茶，方解心中郁气，声音略带了些咳嗽后的沙哑：“那个安放在道观密室的人怎么样了？”
心腹听到萧明稷询问，连忙跪下请罪：“这些时日圣上往道观去得频繁，属下还未来得及亲自入内查看。”
那个安放罪人的密室就在圣上与贵妃的床下，大夫也不能日日去照看里面人的身体，当然殿下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死不聋就行。
“算了，过些日子是阿娘的忌辰，玉虚观设水陆道场，我亲自去瞧一瞧他便是。”
“可是……”心腹略有些犹豫，“圣上对贵妃分外看重，殿下若是碰上了，恐怕会令圣上起疑。”
“能有什么不妥之处？”萧明稷摇摇头，道：“贵妃为后宫之首，她既然做了长辈，我又怎能不去拜见母妃，”
这话说得不错，然而心腹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他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正门后回头瞧去，他家殿下仿佛在烧什么重要的东西。
厚实的奏折孤零零地躺在炭盆里，隐约可见“儿臣叩请圣上赐婚”、“两心相悦”之语，俨然是书房主人的笔迹
只是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郑贵妃……”
萧明稷静静地瞧着铁笼中因为忽然加了纸张而蔓延的火苗，低声念着这几个字，蓦然一笑。
“你好得很啊！”

第9章 娘娘倒是思念起儿臣来了……
当今圣上的内廷之中原本是以张贵妃为尊，而后张贵妃与蔺华妃及其子女随太子谋逆被鸩杀，便以惠妃为尊，圣上又擢升吴昭仪为丽妃，与惠妃分庭抗礼，一时风头无两。
吴丽妃是因为伺候圣上伺候得早，又生有皇子才得封昭仪，过了许多年骤然复宠，宫中巴结她的人并不在少数，她稍微也有些得意忘形，常常给圣上送些汤水关怀，以示自己圣眷优渥。
然而这一道封妃的旨意，简直是狠狠打了丽妃的脸，她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儿都知道圣上在外面养着个妖精似的女子，把天子的心神都勾了过去，大内与行宫之中，娇娥美眷岂止万数，圣上竟然视若尘土，一旦有了闲暇，就不辞劳苦地更衣出宫，探望有孕的郑氏。
哪怕她们知道这个时候圣上与那个狐狸精大概什么也做不了，可反而更叫人生气。
——长门相距紫宸殿咫尺，圣驾尚且不肯踏足，可人家怀着身孕，又住在离皇宫遥远的道观，圣上照旧乐此不疲。
不过吃醋归吃醋，任是谁也想不到，圣上会直接叫小门小户出身的郑氏成为后宫第一人。
惠妃与丽妃原本不大对付，可听到要她们操办贵妃入宫的事情，也暂时达成了和解，能坐到一处闲聊说话。
“没想到咱们在内廷中勤勤恳恳伺候圣上十几年，一朝竟叫一个狐媚子爬到了头上作威作福。”
丽妃在四妃之下多年，乍一得势，还没享受够这份虚假的荣宠，就又要被人压过一头，实在是有些不服气，“压过我也就算了，瞧圣上的意思，竟然是要惠妃姐姐将掌管六宫的权柄移交给锦乐宫，也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不过是完璧归赵罢了，”王惠妃蹙了蹙眉，她对圣上的心思大约能猜到几分，可是她在圣上面前便是这样不争不抢的贤淑模样，方才从这场宫变之后有幸协理六宫，“圣意如此，妹妹慎言。”
“咱们都是为圣上生育过皇嗣的，可郑氏那个狐媚子凭什么一入宫就爬上如此高位？”丽妃略有些忿忿不平，可到底也不敢说圣上的不是，“她腹中的孩子就一定是皇子吗，难不成圣上还想叫一个外室的儿子做太子？”
太子之位空悬，要说她们几个人心里不惦记，那便是鬼也不信，可是宫中的女子身居高位久了，忽然有这么一个寒门的女儿单单依靠圣上的宠爱一跃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多少有些瞧不起。
东宫之争只在她们几人所出的皇嗣之中，还轮不到郑玉磬和她腹中那个不辨性别的肉团。
“就凭圣上喜欢她，她就配，”王惠妃有时候觉得丽妃将皇子，或者说她那个宝贝儿子看得太重了，嘴边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妹妹入宫侍奉圣驾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圣上的性情吗？”
在圣上眼中，皇子可以再生，喜欢的女子才是最要紧的，王惠妃不紧不慢道，“说起来咱们三殿下如今倒是在圣上面前得脸，可外头传闻，不是为了他临阵倒戈，而是为着他救了郑贵妃。”
皇子忠诚于君父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圣上对萧明稷此举虽然赞许，不过论功行赏之后也就算了，只是郑贵妃以纤弱之身掉包君王，原本就是取死之路，萧明稷能护住贵妃与她腹中的孩子，才是真的大功一件。
“三殿下失去了张庶人，现在却攀上了贵妃，贵妃有宠，三皇子又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可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吴丽妃叹气道：“从前见他孩子气，倒瞧不出来三殿下竟是韬光养晦，还能做出这些事情来。”
圣上从前虽说偏疼太子，可说实话，他对哪个儿子也不满意，太子身为储君，身边又有许多人襄助，可是遇到事情却没有那份魄力，那些棘手的事情常常交给自己的嫡系来做。
江南水患，祸起于贪腐，因此河岸决堤，而官员昏聩，又不能及时组织黎民百姓离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不好做，圣上是有意叫废太子往江南走上一遭，历练之余又能得民众拥戴，然而被推出来的却是三皇子。
等到这事了结，三皇子却推拒了圣上赐下的名贵之物，反而将功劳归于太子，为东宫面上增光，言称自己遇见了一位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佳人，一见倾心，斗胆请圣上成全。
圣上虽说介意天家与寒门结亲，可萧明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婚事不像是太子那样十分要紧，便也不太反对，甚至不计较他办差期间还有心思风花雪月，笑着拨了新的差事予他，北上与突厥谈判，若是功成便许他一桩心愿。
宫中嫔妃甚至包括他的养母张贵妃都没想到三皇子居然会这般痴情，孰料等到三皇子从突厥返回，却言称那女子已然离世，黯然神伤之下竟然不肯和圣上与张贵妃选中的皇子妃成婚，惹得圣上大怒，竟是再也不管他了。
如今旁的皇子的姬妾都已经怀有身孕了，他尚且没有皇子妃来约束心性，几个兄弟常笑话他，怕不是被突厥王族刺杀一回，落下了那方面的隐疾。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这件事也在萧明稷的算计之中，张贵妃选定的皇子妃出身并不算顶级，可她父亲却是听命于张家、并因为连坐而被斩首，三殿下若是娶了她，保不准皇子妃为了活命会供出来些什么。
“那也不尽然，三殿下全了君父之恩，却叫张庶人死于非命，也是有愧于孝道，”王惠妃慢悠悠道：“如今那位贵妃虽说是借了张氏自寻死路的空子入主锦乐宫，可她焉能不惧？”
只要她在一日，自然不会叫这两个人联手，“妹妹也该知道，咱们都比不得刚进宫的那些美人水灵娇嫩，贵妃现在身怀有孕，自然是分|身乏术，可咱们是宫中旧人，哪能一样的不懂事。”
她言词中意有所指：“宫中得力之人不知折损了多少，哪里还等得到咸宁十八年再派花鸟使下江南？”
吴丽妃惊诧的目光迎上惠妃，却听她慢悠悠道：“昔年选秀，我也见过贵妃几面，如今她孕中憔悴不能侍奉，何不寻一个更可心的女子奉与圣上解忧？”
圣上疼爱贵妃不假，可远远不到爱的程度，不过是男人爱绝色，见一个喜欢一个罢了。
郑贵妃宠冠六宫，令人侧目，她原本也是担忧的，可是近来家中却送来了口信，叫她的心重新落到了实处。
“等着吧，”王惠妃瞧向那正为了迎接新主人而忙碌修缮的锦乐宫方向，眼中晦明难辨：“说不定这位贵妃娘娘能在锦乐宫中住几日呢！”
……
郑玉磬这些时日偶尔才会应了溧阳长公主的邀约往前头坐一坐，多数时候还是静坐在自己的那一片小院里，时不时与圣上一同钓小池塘里的鱼。
溧阳长公主碍于贵妃现在的身份，也不好强求，事事依顺着她，还了人一分清净。
但是等到了十月廿一的这一天，她却像是睡得有些过分头痛，身子发软，主动说着出去走一走。
现在还没有到正式的册封，贵妃的排场仪仗在道观里不大能摆起来，郑玉磬也不愿意一堆人乌泱泱地跟着散步，只带了两人散心。
玉虚观里日日都是热闹的，宴饮不断，然而今日却是格外规矩一些，像是在举办什么重要的法会。
“抱琴，你知道那边是在做什么的么？”郑玉磬走得累了，便到了一处高地的亭子里，瞧着远处的热闹：“怎么忽然就做起法事来了？”
“回娘娘的话，那是三皇子为何充容所设的水陆道场，是圣上之前允准过的。”抱琴原本是宫中人，对此知道一些，“何充容不得陛下宠爱，娘娘身在贵妃位，这与您没什么关系。”
“这当然与我没什么关系，”郑玉磬寻常都是个爱清净的人，今日却偏偏起了凑热闹的兴致，“不过瞧着倒是有意思，家乡那边很少见过。我同长公主说一声，想来去瞧瞧也不打紧。”
“娘娘，您如今是有了身子的，只怕咱们殿下遇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冲撞了那还得了？”抱琴本来是希望贵妃能多出来走走的，但是今日却有些顾虑：“您要是想瞧热闹，不妨就在这里坐着，远远看着就成了。”
郑玉磬毕竟是她的主子，但她却又是圣上派过来的，抱琴也不好直接点明。
三皇子今年大约是会过来拜谒观礼的，贵妃如今是圣上的女人，虽说皇子与后妃之间的界限不严，可郑贵妃也该想一想自己那不太干净的来处，顾虑圣上会不会因此与她心生隔阂。
“你的意思是说我上不得台面吗？”
一贯和颜悦色的郑玉磬忽然被搅了兴致，不觉变了神色，但低下头的抱琴感知到贵妃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的目光，略微忐忑过后，却又有一些放心。
贵妃终究还是有顾虑的，末了还是松了口。
“罢了，就按照你的意思，我在亭子里凑合看一看好了。”
抱琴这才在面上露出些惶恐，向贵妃请了罪。
“不过你回去先将我那个绣了青竹的暖手和配套的坐垫拿过来。”
郑玉磬如今得宠，寻一个宫人的不痛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枕珠陪着我就成了。”
抱琴坦然自若地应下了贵妃的为难，嘱咐了枕珠之后折返回院中取物。
然而她刚一走远，郑玉磬却立马站起身来，将一个青草香囊塞给了枕珠。
“今日是他生母忌日，他必然会来，”郑玉磬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当初一样，手脚隐蔽些，把东西交给万福，他知道什么意思。”
枕珠是从小跟着她的侍女，圣上赐婚之后舅父就把她连同陪嫁一起从家中送到了京城。
然而还没等枕珠应一句是，假山的后面却传出来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数月不见，贵妃娘娘倒是思念起儿臣来了。”
男子的靴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教郑玉磬下意识攥住了那枚还没来得及给出去的香囊。
“倒不像是以前那个刚烈的音音了。”

第10章 我不过是想找个待我真心……
枕珠看了看贵妃，又觑了一眼三殿下和他身后的万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娘子每次要见三殿下的时候都会精心梳妆一番，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几乎不曾消失，而三殿下每每也是早早坐在私会之处等候自家娘子，那时的神色虽然称不上温和，可断然不会有这等冷嘲热讽的情景。
以至于她总觉得三殿下该是一个赤诚热忱的人，不过是天家自幼的教养使得他一举一动比旁人更尊贵一些，并非是他有心冷待。
更不会想到，三殿下会在这个时候躲在假山后面窥视娘子与她的一言一行。
郑玉磬瞧出她的为难，虽说心中略有慌乱，但还是先吩咐枕珠到远些的地方守着，将青草香囊放进广袖之中，略带了些冷意的香囊上似乎落了一道灼|热的视线，变得像是烫手的山芋，让人一刻也不愿意留在手中。
“殿下这个时候不在殿中拈香叩拜母亲，却来窥探贵妃行踪，似乎也不符合仁孝之道。”郑玉磬尽管心里做好了求人的准备，但是下意识地还想同他作口舌之辩。
她笑着道：“殿下在这里对自己的庶母冷嘲热讽，九泉之下的何充容知晓吗？”
萧明稷见着她将那枚香囊放回自己的袖中，面容稍微柔和了一些，然而听见她所说的话，狭长的眼眸盯着她看，语气倒还温和：“郑娘娘说得是，儿臣受教了，既然如此，儿臣便告退了。”
那刻意加重的“儿臣”二字，立时将两人之间的鸿沟摆明了。
在那个常有落花的时节，他曾经说起将自己母亲的过往，那个时候她会倚在秋千上静静地听，然而现在却成了他偶尔看一眼人的借口。
“确实是我想邀殿下前来，”郑玉磬见他身形未动，知道萧明稷是心知捏住了她，拿乔等着她的台阶，坦然自若道：“不过是想谢一谢殿下，当日救命之恩，妾自当铭记于心。”
她这个理由当真是冠冕堂皇，但萧明稷却不会相信，郑玉磬这个女子，最是虚假善变、爱权衡利弊之人，他从前数次相邀，均是吃了闭门羹，除却那回秦君宜被人打伤，她根本不会主动来寻他。
就算是他死了，也只会叫她额手称庆，少了一个缠着她的恶鬼。
他哪怕是在心爱女郎的面前掩饰得再好，性情也难免有些急躁暴戾，可秦君宜却是个再和软不过的郎君，风度翩翩，临风而立，泼文洒墨，将京中大半的世家公子都能比下去。
可惜那个现在叫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已经死了，郑玉磬在宫内与京城中无依无靠，若是想有所求，只能来寻他这个从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旧人。
“区区小事，娘娘何必挂心。”萧明稷坐在亭中，眼神停留在了郑玉磬因为有孕而微隆的小腹上，“若是娘娘当真有心报答，不妨一解儿臣心中疑惑，叫儿臣夜能安枕。”
郑玉磬本来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企图凭借着最后一丝旧情盼他对秦家之事高抬贵手，自然除了私情之外，自然也该许一些利益，“殿下但言无妨。”
他的手臂半靠在石桌上，骨节处微微发红，尽量叫自己声音平静地问出那个问题，“为何当初不肯听我的话？”
圣上少年时便率军平定叛乱，使得万方来贺，积威日久，而两人私会本就有些不妥，她害怕不敢同圣上明说私情，也是常理。
她生得貌美绝伦，叫天子见之失魂，遂君夺臣妻，然而他知道她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惜命人，胆怯不敢反抗，也不是难以想出的理由。
然而秦君宜不过是一个臣子，只要他有心使些手腕，不是不能叫皇帝赐的这一桩婚事有名无实，等到他有朝一日得偿所愿，两人厮守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他想过很多方法，或者是叫她丧夫，又或者秦君宜自己识趣，那么他自然也愿意多送几个美妾补偿，可是她竟然是认准了死理，守着夫君一心一意地过起日子来。
郑玉磬怔了怔，她想过很多事情，譬如需要她对圣上去求什么事情，又或者将来入宫之后内外照应，他不得圣上的欢心，这样一个得宠且有把柄捏在他手中的贵妃为他偶尔美言，难道不该是他最需要的么？
“我以为我原也没有听从殿下的义务……”她斟酌了词句，缓和道：“我同殿下非君臣、非夫妻，皇子与臣妇，本来便不该有一点半分的瓜葛。”
亭中的茶盏几乎是要堵住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一般，她话音未落时便已经在冰冷的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萧明稷的神色间是隐藏不去的杀意，叫人胆寒。
“好一个非君臣非夫妻，那我同你说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萧明稷刻意压抑的声音稍显暴戾，冷冷笑着，每一个字仿佛都是紧咬着牙发出来的 ，“我说我会回京向圣上求娶，会叫你做我的正妃，还有哪里没有从你的意？”
突厥与上国的战事连年不绝，只是突厥与中原不同，王化不沐，民智未开，权力更迭甚快，贵族对王庭虎视眈眈，若是可汗稍有不慎，手底下的几位王弟王叔便容易生出异心。
他往突厥去的时候可汗主和，而他的弟弟却更愿意主战，因此刺杀天|朝使臣，试图迫使圣上重燃战火，他们使团一行人颇历了一番惊险，然而郑玉磬居然这样快便又同旁人生了情意，丝毫不问他的死活。
她眼底的水光几乎是一下子便涌了出来，用手中的绢帕拭泪，轻薄的丝绢被水意洇湿，叫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也有些许怔住，石桌上的手微微一动，却并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女孩子哭的次数很多，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但郑玉磬却未必是真情流露。
她太懂得用那轻柔哀婉的叹声来博取男人的怜爱，又知道怎么将眼泪一滴一滴流到人的心里去。
“殿下当年启程返京，确实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郑玉磬并不否认在寺庙时的依偎私语，如今是她有求于人，自该说个明白：“舅父知道殿下肯如此，自然也是满意的，是我贪心不足，反倒是失望了。”
“三郎，我不想只做你的正妃。”
自从他们恩断义绝之后，郑玉磬便再也没有这样唤过他，这叫人心神摇曳的情|人称呼，却像是兜头泼了人一盆冷到彻骨的雪水，又像是沸水入喉，叫他连质疑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做你唯一的妻子，不想和别人分享你一分一毫。”
情人之间的含酸拈醋原本是常事，然而这些话她却从不曾跟他明言过。
“可是殿下，还没等我把这份心思说与您听，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郑玉磬的声音如清泉流水般动听，哪怕经历过许多波折，仍然像是少女一样娇怯，“殿下同我说，宫中会依例派下司寝宫人，您将来也会有出身豪门世家的侧妃入府，可无论如何，一定会护我周全。”
要成大事，世家和所押注的皇子偶尔也会有些床笫间的交易，像是废太子身侧的太子妃、良娣等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出自利益相关的世家大族，而萧明稷没有一个得力的母族，养母也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要将人变成拧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联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郑玉磬初尝情爱的时候根本想不到这些，等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要将终身交付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时才发现自己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
萧明稷同她讲述的那段过往身世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圣上当年的事情，圣上的元后孝慈皇后也是一位十分贤良淑德、且有手腕和的女子，她出身高贵，又有嫡子傍身，在世时圣上的妻妾一团和气，即便是死后，也能叫贵为君主的丈夫发誓永不立后，而张贵妃也一心扶持东宫，至死也没有二心。
这样厉害的女子，在夺嫡之乱中也不过活了二十岁，便撒手人寰了。
“扪心自问，我做不到孝慈皇后那般出色，做正妃恐怕也活不到孝慈皇后的年纪，至于殿下，更不会为了我而舍弃志向抱负。”
“人各有志，哪怕爱慕已深，志向不和也该好聚好散。”郑玉磬捏紧自己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明稷面上的表情，“既然如此，  我为什么还要纠缠殿下？”
“我想多活几年，也想找个能拿捏住的夫君，仅此而已。”
“秦探花娶我时亲口说过，愿意终身不纳妾，又肯为我作诗作词，满心满意地哄着我，我喜欢叫旁的贵族女郎羡慕我。”
她风轻云淡道：“作为妻子，我给不了丈夫真心，总也该给他忠贞。”
当然她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忠贞说起来似乎有些站不住脚，郑玉磬前踏一步，面含哀婉道：“可我是真真切切地爱慕圣上，情难自已，自然也只有对不住他了。”

第11章 难道殿下也能将圣上碾骨……
外面的风雪声与钟钹声似乎一时都消失了，萧明稷定定地将郑玉磬瞧了又瞧，面上阴戾之色渐重，末了竟是化作了一声轻笑。
“爱慕圣上？”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私下提起皇帝的时候本应该下意识地拱手以示忠君，声音似乎像是咬着牙一般发出来的：“圣上年长你二十岁，嫔妃和皇子公主的数量足可以组上数支马球队，你说你爱他？”
在面圣之前，郑玉磬一个小女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皇帝与贵妃，圣上待他刻薄寡恩，即便是那些甜蜜且短暂的时光里，她所能从情郎这里听到的也绝不会有太多的溢美之词。
她能爱这样一个人什么，就是因为他坐拥普天之下最辽阔的疆土，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吗？
京中达官贵人大多坐拥娇妻美妾，更遑论赫赫天家，他所不能做到的事情，难道秦君宜和圣上便能做到吗？
“官员之间来往应酬甚多，若是秦家来日朱紫遍身、笏板满床，难道圣上便不会赐下美人为伴吗？”
他眯起了狭长的眼眸，抻了抻腕臂的筋骨，这个动作或许郑玉磬从前没有见识过，但万福是十分清楚的。
殿下彼时在马球场与郑贵妃未婚夫闲谈的时候是这般的动作，那日沐手焚香，聚精会神打磨佛珠之前亦是如此。
“圣上纵然风流，也是在遇我之前，”郑玉磬大概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有什么危险，浅笑着道：“总管与我说过，自从我入殿面圣之后便再没有旁的嫔妃承宠了。”
她从没有料到有人会在长公主所居住的道观焚风月调情所用的香料，情迷意乱之下，哪怕心里不情愿，可与圣上燕好也是极尽欢愉，没有伤到身子，第二日瞧见身畔男子几乎魂飞魄散，无论圣上怎么温言安抚也是默然垂泪，把宫中跟来的内侍吓得战战兢兢。
圣上重视地方吏治，除了会将一些看重的人才外放到地方上历练而后凭借政绩擢升，还偶尔会出宫微服私访，亲自巡查京畿一带，警惕官员。
因此没有人知道，在那一日两夜中圣上是如何在清净修行之地像是抚琴一般轻拢慢捻，足不出户，将全部风月手段都用到了一个臣妻的身上，贪欢纵||欲。
后来圣驾离去，常伴天子的显德却被留了下来，大概是怕她受辱之后存了死志，才小意奉承着说了许多郑玉磬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比如宫中连贵妃也不能轻易翻阅的彤史已经空白了一段时日，又或者是那一场早早结束的选秀并不单单是圣上为了北边的战事忧心，反感宫内选秀所带来的劳民伤财，希望民间尽早恢复嫁娶，繁衍子嗣。
皇帝虽有心思，但还不愿做下夺臣妻之事，只是私下在秦府内外加派了人，偶尔关怀一二。
长公主向来善于揣摩陛下的心意，又因为不像是后妃那般有吃醋的顾虑，有些事情上做的比孝慈皇后还要周到体贴，也就借着这个由头，了了圣上心中的一桩憾事，只是连她也没有料到，圣上对这位郑夫人会如此迷恋，几乎沉溺于温柔乡而无法自拔。
这些事情郑玉磬根本没法子去求证，只凭显德一张口滔滔不绝，但同样，萧明稷也没有办法证实天子御榻上的那些事。
“秦家并没有纳妾的传统与资|本，就算夫君当真位极人臣，水涨船高，我作为宰辅的夫人也自有办法拿捏住他。”
郑玉磬似乎是胸有成竹：“就算是二中择一，秦家人情简单，我所要顾忌的不过是婆母小姑并几位妯娌，便是夫君日后负我，尚可自请下堂，也断不会像是天家那样只有丧妻，他的小妾更不会如殿下的侧妃一般出身高贵，致使喧宾夺主。”
她就站在“二择一”之一的人面前，清晰冷静地分析着三皇子府与秦家的利弊，没有半分情爱，只求婚姻之事能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
萧明稷自觉秦君宜除了那点子清冷飘逸的书卷气，并不怎么会讨女子欢心，无论是财富、权力还是爱侣之间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这些都远远不及他，但没想到郑玉磬所想与他完全不同。
在她眼中，秦君宜是一个值得嫁的男人，但似乎也仅此而已。
“娘娘的借口真是叫人惊讶，”萧明稷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怒火滔天之下，也不顾她身子柔弱，狠狠攥住她的手腕：“既然再一便可再二，既然已经背信弃义，还在乎有第二第三次吗？”
“殿下大概没有听说过，宁撞金钟一下，不锤破鼓三千，”郑玉磬被迫直视男子带有熊熊怒火的眼睛，略显出些惊惧，但还是咬牙道：“我若是知道圣上对我用情至此，断不会嫁给郎君，不能将清白之身托与圣上。”
或许她为了能同腹中孩子一道活下去说过许多违心的话，但是这句却并不作假。
秦君宜原本该有大好前途，做官也好，赋诗写文也罢，最坏的事情不过是可能被哪个圣上的公主看上，请旨赐婚。
她能嫁给这样一个郎君，心里也曾觉得是上天待她不薄，终于不用过那种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日子。
但是因为娶了她，不仅仅是满门被灭，连他自身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如果能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嫁给他，连累他受这些灾祸。
“好一个用情至此！”萧明稷怒极之下口不择言，无不讽刺道：“他将你囚|禁在道观里，叫你没名没份，音音，你居然觉得这是在爱你吗？”
她觉得圣上是金钟，天底下没有比君王更适合做她夫君的男子，无可代替，因此哪怕圣上已经有过无数的嫔妃，也能容忍，而他与秦家的郎君不过是美人眼中的破鼓，可以权衡，可以抛弃，一旦有一点点不合她心意，便可以琵琶别抱。
“我便是同你说过将来或许不得已会纳几个侧妃，可如今仍是洁身自好，”他前踏一步，颇有些咄咄逼人：“喜欢，心悦这种话，圣上不知道同多少女子讲过，你居然也会信吗？”
圣上爱的是年轻鲜活的少女，是妩媚风流的臣妻，不是一个憔悴的怀孕宫妃，“等到娘娘色衰爱弛，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如此自信？”
“殿下说笑了，天子一言九鼎，我不信圣上的话，反倒来信你的？”
“那三殿下爱我什么，难道你不爱我这张脸吗？”郑玉磬僵硬了片刻，面上浮现些羞恼，“便是做个皇子妃，也逃不过色衰而爱弛，圣上有诸多皇子，便是有一日山陵崩，恐怕也轮不到殿下。”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为什么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将来忍让他的侧妃，只要她肯，不是已经有一份后宫第一人的尊荣在等着她了吗？
“至于圣上，他总归是天子，有数不清的功绩，也会偶尔犯些男子的错误。”
郑玉磬不愿意去回忆那些叫人伤心的往事，只是淡淡道：“圣上为万乘之尊，宠幸嫔妃只在他情愿与否，没有人能逼着圣上纳妃，而殿下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与我一生一世……”
“我相信殿下也曾经是喜欢过我的，只是在殿下心中，江山第一，我是第二，”郑玉磬见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腕踉跄几步，轻声叹道：“殿下引我为知己，我不愿意做一个怨妇去阻碍你，只不过在我心中，亲人与我的性命、家族的兴衰是第一，与殿下的情意自然也是第二。”
万福从前只觉得郑娘子是个柔弱的佳人，却没有发现，原来比起圣上，贵妃的凉薄有过之而无不及。
“音音……”萧明稷想要与她解释，却头一回觉出了无力，“天地日月可鉴，我从不曾对你有过二心，侧妃也不过是将来万一……”
“你不用同我说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大义，我从头到尾都是明明白白，可是连夫君都不能以我为重，我若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还有谁来爱我怜我呢？”
郑玉磬对男子这些说辞已然是再清楚不过：“无非未来那些事情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我怎么能拿以后的罪来定现在的你，可是哥哥，前朝文帝发誓不与除皇后以外的人生子，都能背信弃义，何况你连这一点承诺都不肯给我。”
“到时候我也会老，你会说她们可怜，她们有了孩子也永远威胁不到我的位子，可当真如此吗，我难道就不可怜吗？”
她语气虽然沉重，瞧着他不高兴，心底带了些快意：“我便是钟情圣上又如何，殿下只会威胁我一个弱女子与权势远不如你的夫君，难道殿下也能将自己的父皇碾骨为粉、以肉作泥吗？”
“起码在圣上身边的时候我能过得更松快一些，那些给过我委屈的人，废太子，张庶人，明徽公主都已经死了。”
郑玉磬远远见到抱琴的身影过来，心下稍微也有些害怕，她瞥了身侧略有些失魂落魄的男子一眼，“道场到了午间大概也要歇一歇，殿下若是有空，不妨替我这个做姐姐的再为充容上一柱香。”
宫中偶尔也会以位份称姐妹，萧明稷这时本来应该是怒不可遏的，但是话到唇边，竟是无言，转身往亭外行去，忽然折返回来。
“音音，这些日子你戴着那串故人的遗物，睡得可还安稳？”
郑玉磬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叫萧明稷信了几分，但佛珠的事情居然会叫萧明稷知道，不由得也叫人心惊，她面上淡淡道：“倒不拘是谁送的东西，不过戴着确实是有安眠的功效，圣上便叫我一直戴着了。”
或许是觉得人已经去世，圣上也宽容了许多，或许他知道此事，却也佯装不知。
萧明稷定定地看向她，蓦然一笑：“喜欢就好。”

第12章 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很相……
枕珠在外面守着，不可避免地会听见里面或低或高的争吵声，中间甚至夹杂着瓷器的碎裂，叫人心惊胆战，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直到萧明稷自假山后面离去，她才进来服侍贵妃。
“娘子怎么和殿下吵上了？”
枕珠担忧地看着面色不比三殿下好到哪里去的郑玉磬，她一个怀着孕的女子，对上三殿下实在是吃亏。
“娘子何不待殿下好些，奴婢听人说是三殿下带人寻的郎君，万事留一线，若是将来万一侥幸，三殿下看在您与他旧情的份上也不会不留情面。”
“枕珠，你要是这样说，便太不了解他了。”
郑玉磬摇摇头，她本来也是存了求人的心思，但是见萧明稷似乎仍是不能释怀过去那些事情，索性便放弃了这种念头。
“他还为从前我移情别恋的事情耿耿于怀，若我好言好语，反倒是害了郎君。”
于她而言，更愿意将这一场风花雪月看作是好聚好散，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萧明稷却对此不得手便誓不罢休。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依照萧明稷的性子，若是真心想要寻找，便是假借圣旨狐假虎威，把沿途几座城池掘地三尺也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他带回来复命的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并没有她夫君的尸骨。
没见到他的尸体，总还是能有些希望的。
“郎君是个聪明的男子，如今我身陷囹圄，恐怕他也知道难逃一死，所以才会故意如此，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我也不要三皇子做什么，只要他不落井下石便已经是皆大欢喜了。”郑玉磬苦笑一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落寞：“你说，要是当初我没有去看那场马球赛，是不是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其实她最后克死的那个未婚夫虽说是罪有应得，家中不该贪腐，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就连这件事也与自己有些关系。
要是他们没有相见，她未必会入宫，总也会有愿意娶她的男子，相伴一生。
“要奴婢说，殿下对娘子也算是用情至深，要是当初娘子向圣上禀明您心悦殿下，也不至于成了一对怨偶。”
枕珠瞧贵妃拭泪，心里微微叹息，郑玉磬入宫选秀的时候她不能跟在身边，但这些日子打眼瞧着圣上对贵妃的体贴宠爱，反倒是叫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娘子若是成为皇子妃，或许圣上的顾忌也会多些，郎君文弱，只能写一手好文章，可并无实权，如何护得住您？”枕珠偶尔也会有些惊叹：“不过圣上对您爱重如此，祸福相依，您能喜欢圣上可能也会是件好事。”
娘子平日里待圣上虽说淡淡，可是生死关头才最是考验人，圣上又是天下间权势最大的男子，只要两人和美，娘子为圣上生育子嗣以后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倾慕圣上与否有什么重要的，总归三殿下不能像是威胁旁人一样威胁圣上，什么挫骨扬灰，圣上知道这事不杀了他才怪！”
他的权柄是圣上赋予的，他可以处心积虑地除去秦君宜，但哪怕她当着他的面说钟情的男子是圣上，他也不敢叫圣上知道一点内情，只能忍气吞声。
郑玉磬嗤然一笑：“圣上连亲生的儿子都能杀，区区一个儿媳算得了什么，召儿媳入宫侍奉的皇帝恐怕也不在少数。”
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很相像。
或许萧明稷也像是枕珠这样想，只要她肯豁出去，说不定眼前摆着的就是另一条道路。
“我同他私下有情，世人知道会说我不检点，旁的皇子听说会参奏他假公济私，垂涎我的容色才将我的未婚夫下狱，就算是做了这个皇子妃，也不见得名声比现在好些。”
郑玉磬将自己双颊与身上都打理妥当，才搭上枕珠的手似是要步出亭外随意走动，“你瞧，他永远不会将我放在第一位，那他也没什么资格来怪我不曾将他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男女情爱是冲动，是朦胧，她倾慕过萧明稷忧国忧民的心肠，也同情他虽然高贵却自幼丧母，受到圣上冷待的身世，甚至会有同病相怜之感，直到谈婚论嫁，她才猛然惊醒。
她是萧明稷喜欢的女子，但却未必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三皇子妃，而萧明稷天潢贵胄的身份虽然压倒了她从前所有的倾慕者，然而也未必能是一个叫她称心如意的丈夫。
抱琴带了贵妃点名要的几样东西，见贵妃正在有些百聊无赖地拨弄枝头红梅，白雪覆满枝头，尤为晶莹可爱。
贵妃的手腕从洁白的狐裘里露出，那是圣上亲手为贵妃打来的白狐，一点瑕疵也没有，衬着她这样欺霜赛雪的肌肤正好。
只是那柔软的皮毛下，一道不明显的红痕若隐若现。
枕珠像是才看见她过来，提醒了贵妃一声，才叫郑玉磬回过神来。
“不看了，回去罢。”
抱琴来回奔波，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不辞辛苦，后背几乎汗湿一片，却得了贵妃轻飘飘一句“算了”，实在是叫人气闷。
然而她也不敢有什么抱怨，恭恭敬敬应了，试探着上前护着贵妃下台阶，“太医署为娘娘新送来了玉肌膏和神仙玉女粉，说是涂抹全身，将来就是生产不至于在腹部留下疤痕，奴婢回去为您敷上。”
这些东西的配制大多是宫廷中不外传的方子，用料也只求贵人欢喜，不计任何成本，郑玉磬从前连见都没有见过，然而现在涂遍全身也没什么可惜的。
萧明稷的手劲并不小，郑玉磬最开始心思都放在同他周旋上，活动起手腕来才发现有些不妥，她无意碰了碰抱琴因为被冻而显得粗糙暗沉的手，忽然有些明显的嫌弃。
“枕珠，你去拿些我平日保养滋润的药膏给抱琴，”她神态温和，施舍的姿态似乎更容易刺伤旁人的心，“女儿家最要紧的是脸，其次便是手了。”
这就是要枕珠伺候而嫌弃她的意思。
抱琴心内无论如何作想，仍然是忙忙谢过了贵妃，随着她一同回小院去了。
“娘子可真是菩萨心肠，抱琴不过是圣上赐下的宫人，怎么您还这样关心她？”
枕珠回到室内换上轻薄的衣衫，为郑玉磬抱怨道：“娘子也不瞧瞧她那张脸，本来在宫人里面就拔尖，您何必把她当成娇小姐一样供起来？”
郑玉磬自己沾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在手腕处，虽说这不过是一圈略有些深红，稍微过一小会儿便没了，而且这个时候她不应该用这些东西，但是自从经历圣驾夜半而来，她也不敢大意，只求按身的这段时间能尽快消下去。
“瞧你说得这样，我妆台上又不缺好东西，平常没少给你。你还吃她的醋不成？”她望着自己尚显平坦的小腹，若有所思道：“不过她生得确实比我从前见过的秀女更好些。”
“便是再怎么好看，站在娘子的身边也是做无用功，”枕珠怕郑玉磬孕中多思，不免岔开嘴道：“您何必这样在意，便说是佛珠睡中戴久了生出压痕不成么？”
“你当她们是瞎了还是傻了，会听我的话？”郑玉磬想想也有些烦恼，蹙了眉道：“你待她们尽量好些，面上总要过得去，否则这里一点小事经过七八张嘴传到圣上那里，说不定还要变成什么。”
枕珠见她凝神沉思，也不好贸然打扰，闷闷地应承了下来。
三皇子生母忌日，萧明稷从前碍于张贵妃并没有正大光明祭祀过，这回还是第一次叫何充容有了身后哀荣风光，隐居在道观中的郑贵妃刻意避嫌，哪怕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在此处，甚至连面也没露一下。
毕竟还没有行真正的册封礼，贵妃哪怕早就服侍过圣上许多回，如今也该装装黄花闺女的样子，出阁之前不见人。
然而道场结束的第二日，紫宸殿便来了宫人传旨，恭请郑贵妃接驾。
这一回圣上便不再是遮遮掩掩，而是乘了御辇，仪仗齐备，向玉虚观而来。

第13章 她怕的不是圣上不宠爱她……
圣上如今再来探望自己的嫔妃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两侧宫人执灯而立，恭候圣驾到来，雪夜明灯，锦缎铺地，郑玉磬也换了一副宫中制样的衣裙，候在小院的门口等待。
天子驾幸时穿了便服，但比起从前的低调朴素也是天差地别，玉虚观所有地方的灯火都熄灭了，只有圣上所到之处才有如此铜盏千树、御香满路的铺张奢华。
他见郑玉磬离着自己三丈远的地方便盈盈下拜，口称圣安，还未等郑玉磬真正拜下去便双手搀扶她起身，不顾美人惊呼，将她拦腰抱起，直接入了内室。
枕珠与显德惊得面面相觑，随即相视一笑，随着都进去了。
“今日外头这样冷，怎么想起来跪朕了？”自从贵妃肯顺从之后，圣上无论在外面如何，回到这间小院的时候也会尽量展现自己温和的一面，“不过还是宫装更衬你些，改日叫人再送来一些。”
郑玉磬被圣上抱到室内罗汉榻上，倚坐在他怀中，因为风雪而冰冷的手被男子握住，伸到了圣上的衣襟里去取暖。
哪怕同圣上欢愉已久，郑玉磬的心中也不免咚咚直跳，她今日云鬓高髻，步摇微动，繁复精美的宫装比素衣淡裳更能衬托她惊人的美丽。
“承蒙圣上厚爱，妾忝居高位，若不学着宫里的规矩，怎么能伺候好圣上？”
郑玉磬被他的气息弄得发痒，往外躲了几分：“本来我是想自己下厨做几个菜请圣上赏脸尝一尝，可是抱琴不许，便还是让道观的道士做了送来。”
“抱琴同你是一个地方选上来的，样貌与性子都好，同你说话亲近，如今看着伺候你也算是尽职尽责，回头朕让人赏她。”
圣上对吃食方面并不计较，听见怀里的美人抱怨，只是握住她已经被捂热的手细细把玩，随意问道：“今日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她今夜柔顺得叫万乘之尊竟生出些受宠若惊的可笑之感，手腕上没有那道密折里所说的红痕，也知情识趣地褪去了那串佛珠，甚至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
宫中美人只需要娇滴滴地坐在那里等待天子，可圣上是知道的，郑玉磬刚过门时是学过下厨的，就因为要讨好她的婆母。
尽管那个时候他听到密探说起这些时几乎起了杀心，可现在也不愿点破那串佛珠的存在。
她是一个念旧且柔弱的人，只要把她放在身边好好护着，用温柔耐心和富贵荣华一点点耗下去，总会有一日叫她彻底心甘情愿。
只是圣上自己虽然有这样的自信，但却又想有人无时无刻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才好放心。
“圣上日理万机都能忙里偷闲，难道我还不能放一个女官的假吗？”郑玉磬主动环住圣上的颈项撒娇道：“您怎么来得这样晚，一会儿该罚酒才是。”
郑玉磬对于陪皇帝吃饭这种荣耀的苦差事早就有所准备，下午借口吃糕点垫补得有七分饱，偷吃的太多，一桌子热了两回的菜摆在桌子上，她反而不想吃了。
“今日就换我给圣上布菜，你们都先下去。”
男子的胸膛宽厚温热，但郑玉磬却不愿意被人禁锢于此，像是尚在襁褓的孩子一样接受投喂，直接起身从显德手中拿了长长的竹筷，往圣上盘中布菜，偶尔倒酒。
显德见圣上受用贵妃这样娇蛮，没有出言阻止，便应了一声是领人退下。
“昨日这里闹了一天，可有惊扰到你？”圣上不经意间说起：“朕听说你还派人为何充容上了一柱香。”
“三殿下知礼，长公主也不敢让这些法事冲撞到圣上的皇嗣，是我想着殿下当日相救，只是没什么准备，充容又不是近来过世的，给金银卤簿也不合适，我不好装作不知道，便只让人上了一柱香。”
郑玉磬不知道中间人传话说了些什么，才会在晚膳时提起一个本该与她毫不相干的皇子。
“我本来还好奇昨日充容忌辰刚过圣上便来了，没想到您忽然想起来问这件事。”
郑玉磬笑着将酒斟到了圣上面前的玉杯中，递到他唇边要他饮：“这是长公主送来的女儿红，三十年的陈酿，若不是我册封贵妃，恐怕殿下才舍不得送我。”
女儿红在民间有一种说法是要出生埋下，新婚才能启开，溧阳长公主的存酒数不胜数，送这个的意思无外乎奉承圣上。
“溧阳待你倒是无可挑剔，不过这些不适合你喝，等你入宫，朕送你些更好的，”圣上执起酒杯，静静瞧着郑玉磬面上的天真，她的眼中纯净一片，将她重新拉入了怀中，“音音敬酒，便是这样没有诚意吗？”
皇帝可以不回答旁人的疑问，郑玉磬也识趣不再问，她嗅得酒气，微微蹙眉：“敬酒还不成，那我难道还能陪圣上喝吗？”
守在屏风外面的宫人瞧见圣上与贵妃坐在了一处，似乎依偎说笑，但渐渐贵妃便挣扎起来了，刻意压抑过的声音在朦胧一片的光影和轻纱中显得格外暧||昧。
显德听见衣物落地与圣上抚触亲吻的声音，贵妃到底面皮薄些，含羞低声抱怨，心领神会地去叫人备水，圣上忍了两月有余，算着贵妃的胎过了头三个月稍微稳一些，选择今日来探望贵妃，多少也存了亲热的意思。
但是还没等里面彻底热络起来，忽然听见贵妃气息急促间唤了一句侍女，他们这些人才被迫结束了装聋作哑的状态，由着贵妃的侍女进去听候贵妃的吩咐。
枕珠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自家娘子被人解了半边衣裳，袖衫凌乱，脸红得几乎滴血，怯生生自己捧着那一对盈盈去蘸罚给圣上的酒，由着圣上解渴，声音也带了一点颤抖。
大约郑玉磬也后悔，怎么要连罚三杯。
连她们这些被圣上视作无物的下人看着都脸上发烫，更不要说与圣上调情旖旎的贵妃。
“圣上今日想来也累了，不如先去沐浴一番……”郑玉磬拢了衣衫，她没有办法把这些侍女和内侍都当成空气，只能闭上眼睛叫自己尽量平静下来，“您不饿我还饿呢！”
“那音音呢，不随朕一同过去吗？”
圣上知道郑玉磬在这事上放不开，将人逼得太紧也不好，只是她每每害羞时眼中总是湿漉漉的，却将人引得更想欺负她几分。
江山在手，美人在怀，大概是所有男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妾在接到宫中旨意后便已经沐浴过了，”郑玉磬小声应答过后便在圣上身前推了两下，娇声催促他去：“您去嘛。”
宫里的人一向善体圣意，这间小院里备的浴桶比寻常沐浴的大了许多，只是预备的用法却只有寥寥几次。
郑玉磬反抗时圣上强迫着她用过一两次，后来她转了心性，圣上便肯给她留些余地，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赴阳台。
枕珠伺候着郑玉磬用膳，她还没有出嫁，直面方才的情景还不太适应，战战兢兢地低声询问：“娘子，您今天宿在哪呀？”
她怕娘子会哭，但是郑玉磬也不过是抚上了自己小腹，劫后余生般叹了一口长气，淡淡道：“总不能委屈圣上宿在外面，我今夜同你去睡厢房。”
枕珠算是她最亲近的人，圣上有意恩宠贵妃，才能在道观单独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
“那娘子说，圣上会不会生您的气呀？”枕珠小心翼翼道：“毕竟圣上是想要临幸您的。”
“我怕的便是如此！”
郑玉磬随意吃了几口便撂了筷箸，起身向外去，“不过男人都是爱偷||腥的猫，圣上大抵也不会拒绝，更何况抱琴自己愿意，服侍起圣上大概比我还好。”
她和旁的嫔妃不同，她不怕圣上不宠爱她，反而是怕圣宠太过，伤到了孩子。
“从前张氏不就是这么把自己随身宫人这么献给圣上的吗？”
郑玉磬想起坟头草大概都长起来的张贵妃与死去不知道几个年头的何充容，竟然稍微有些伤感：“如今我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萧明稷的性子或多或少也与他的身世有关系，她曾经是不理解张贵妃的，但是现在自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却又步上了她的后尘。
不过萧明稷因为张贵妃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被忽略，张贵妃也不愿意何氏获得高位，但只要圣上愿意，她不会介意给抱琴请封一个位份，就算是真有个孩子，她也不介意。
还没等枕珠想要宽慰郑玉磬，原本进退有度的宫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她惊魂未定，说起话来都不连贯。
“娘娘您快去瞧瞧罢，圣上在浴间发了怒，怕是要问罪……”

第14章 这个孩子，当真是朕的吗……
郑玉磬正想叫人取了拧过的帕子擦拭颈间残痕，没想到圣上会忽然发怒，心中虽然疑惑，然而这个档口也只是理了理衣裳，匆匆往浴间去。
浓妆薄裳的抱琴跪在屏风外面，她云鬓松散，身上有一半都被沐浴的香汤与酒液洇湿了，青丝随着纱衣一齐紧紧贴着身子，贵妃进来时带来点点寒意，叫她瘦削的身子颤了颤，抬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郑玉磬。
“好端端的，圣上这是怎么了？”
室内静默一片，郑玉磬心下了然，还不等圣上发话，先侍女一步抬手撩了珠帘入内，淡淡瞥了一眼满间狼藉：“还不下去，难道要留在这里等着冻出病来吗？”
抱琴听见贵妃这句话，简直是如蒙大赦，她得了郑玉磬青眼的时候有多欢喜，被圣上呵斥的时候便有多惊恐，半点攀龙附凤的心思也没了，拿了自己的衣服遮住身子，踉踉跄跄地退出去。
“贵妃，你便没有旁的要说的么？”
圣上坐在榻上，像是压抑着自己的怒意，将郑玉磬看了又看。
她衣着妥帖，玉容皎皎，顾盼生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完全没有惊慌抑或是愤怒，虽是无言，却已经默认了这一切。
显德立在圣上的身后，为贵妃捏了一把冷汗，从前宫中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圣上喜欢便收了，便是不愿也只道了一句去，还未像是这样发过脾气。
更何况贵妃的眼光也不算坏，抱琴与她是同期选进宫的人，姿容清秀、樱口桃腮，又粗通诗书，大抵也符合圣上的喜好。
“妾是第一回 安排这些，尚有不妥之处，叫圣上失望了。”郑玉磬见圣上神色冷凝，微俯下||身请罪：“还请圣上责罚，莫要气坏了身子。”
圣上这一回却没有命她起身，只是看了一眼桌案旁的精致酒壶，上面绘了鸳鸯交|颈的图案，显德不敢看贵妃神色，按着君王的意思上前斟酒，竟是一连空了数杯。
雷霆雨露，俱为君恩。天子心内郁郁，室内身份尊贵如郑玉磬也不过是低下头等候发落，她柔美的颈项低垂，不知道等了多久，方才听圣上带了醺意，低声唤了一声。
“音音”
郑玉磬忽然被圣上这般相唤，恭敬应了一声。
“都下去，”圣上的声音略有些醉后的低哑醇厚，或许还有些旁人不敢体察到的落寞，目光中却仍是一派清明，“贵妃留下。”
郑玉磬感知到圣上起身近前，被迫抬头瞧他，怯生生的神情非但不能叫人消掉怒气，反而惹来男子几声低笑。
“今夜原也算得上是你我的新婚之夜……”圣上咬牙说到一半，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凌厉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几回，竟是有些薄怒地松开了钳制她下颚的手，“你当真是好得很呐！”
连溧阳一个方外人都能明白的绵绵情意，她身为枕边人居然参不透吗？
若是为着抱琴那样的宫人，堂堂天子，何至于在皇城与道观之间来回奔波，徒惹骂名？
“妾如今不能伺候圣上，自然得选个能伺候的来。”
郑玉磬被圣上随手丢开，瘫倒在地上大片的水渍中，眼中蓄满了盈盈珠泪，哑声反诘：“张氏都能举荐何充容入侍生育皇嗣，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是错的，难不成叫圣上为妾一个女子守身如玉，还是妾不顾身孕，媚惑陛下？”
“朕给你恩宠，你便是这样弃如敝履？”圣上已然是怒极，他冷冷一笑：“你尚有脸说何充容，身为贵妃，身处道观却与皇子私会，如今对朕又是不情不愿，难道这就是你所谓要做好一个贵妃吗？”
圣上俯身，轻轻抚上郑玉磬的小腹，感受到身侧佳人的轻颤，平静地问道：“这个孩子，当真是朕的吗？”
天子平静语气里蕴含着的风暴骇人，郑玉磬听见圣上这样说，心已然是凉了一半，但是她自信枕珠素来贴心，抱琴又没有亲眼瞧见什么，哪怕心中慌得厉害，面上仍是强装镇定。
“不是圣上的孩子还会是谁的？”郑玉磬不可置信地望着圣上，眼中涓红，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掉，面色却愈发苍白了起来：“是谁同您传我与外男私相授受，这样污蔑我的清誉？”
她怀孕的日期本来就有些可疑，哪怕是因为那一段时间被圣上强迫留于道观，心如死灰，饮食作息紊乱，又兼上从道观中逃跑，身子坏了一半。
太医或许是不敢轻下论断，又瞧着圣上那般高兴，郑夫人立了救驾之功，也只能含糊其辞。
但如果现在圣上非要查个分明，那她与孩子……郑玉磬想想便不寒而栗，她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裙，发不出一点声音。
“贵妃的意思是，朕难道还屈了你不成？”
圣上素来对嫔妃便没什么耐心，对待郑玉磬已经是少有的温存，听见她苍白无力的辩解，面上愈发冷了些，“若是想不清楚，你便跪在这里好好醒醒神，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派人入宫来寻朕说。”
“朕爱你惜你，你便是这样来待朕，”天子凌然怒火，怎能不叫人畏惧，然而瞧见她这副三魂失了七魄的模样，圣上素来冷硬的心性竟也难得生出些断肠之意，“贵妃，你太叫朕失望了。”
显德本来以为圣上与贵妃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浴桶中的水也足够支撑一阵子了，然而他们才退出来不多时，就听见里面圣上扬声唤自己进去，心又提了起来。
圣上本来接到密奏之后便含了十分的怒气，可最后还是起驾来了玉虚观，瞧她在自己怀中千娇百媚、又虚情假意。
那绘了鸳鸯的酒壶里被人刻意放了些暖情的东西，虽然不多，效用也不强烈，但圣上所饮的酒水也足够叫一个正常的男子动情。
只是这个时候怒气远胜动情，又或是这种令人烦躁的欲||念助长了圣上的滔天怒火，其实只要细想一想，在她入宫前几个月，恰好是萧明稷被派往她家乡办差的时候。
而恰好在那时，他的好儿子有了一个心上人，等到郑玉磬被赐婚给了旁人，那女子就死了，从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即便天下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圣上此时想一想，也会怒火中烧。
只是地下狼狈跪着的女子是他近日最为心爱的人，圣上哪怕是抬脚就能把挡路的佳人踹开，然而最终也只不过是禁了她的足，扬声唤了显德过来，狠心不去瞧郑玉磬的低泣哀求，吩咐起驾回宫。
显德不知道里面发生些什么，能令圣上如此震怒，悄悄看了地上的贵妃一眼，高声传唱。
这不过是帝王起驾的寻常仪式，显德不知道传过多少回，然而这一次，那悠扬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忽然扼住了喉咙。
——地上的贵妃并没有得到圣上恩准便扶着床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如今的情状并不比抱琴多好几分，面色惨白，眼中浑浑然，并无爱恨。
“圣上……”
她语中的平静近乎绝望，竟然令圣上一时顿住了脚步，想听听她还有什么自证清白的说辞。
“若妾腹中之子是三皇子亲生，必叫三殿下五马分尸，不得好死，入六畜轮回道，便是为人，也是托为女身。”
宫人们听见贵妃发这种怨毒的誓言诅咒三殿下，一时都有些惊了，但是细想想又觉得怪异得很。
哪有自己发誓，拿一个毫不相干之人诅咒的，难道贵妃自己做了丑事，还要好端端地活着？
然而下一刻，贵妃竟是对人世再无留恋，当着圣上的面一头撞上了浴间里乌沉沉的榻，一声闷响，昔日光洁白皙的面容上已然血流如注！

第15章 梦中的贵妃，心里惦念的……
显德袖着手站在小院的门口，哪怕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也只敢倚着廊柱眯着眼听候吩咐。
“总管，您先去旁边歇一歇吧。”身旁刚送茶进去的内侍关切道：“外面这风跟刀割似的，万一着了风寒……”
风寒还是小事，万一在冷地里睡着，到屋子里面一热，冷热交加，弄成了口僻，嘴斜眼歪的，也就没办法伺候圣上了。
显德眯了一小会儿就已经清醒了不少，听了身侧人低语，连忙端正了神色，低声问道：“圣上可要歇下了？”
“那位还没醒，圣上怎么放心得下？”
那内侍叹了一口气，“殿下刚刚差女冠过来询问娘子病情，又劝了劝，请圣上以国事为重，被挡回去了。”
贵妃秉性柔弱，即便是寻死撞得也不算太重，性命是无碍的，但身下见了红，额角的伤口也有些深，太医不敢问贵妃这身伤痕是怎么来的，施过针只说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
圣上已经在贵妃身边守了一夜一日，当年元后生下废太子都没有这等待遇，明日的早朝是个什么章程显德现在也不敢去问，只盼着贵妃早些醒来，省得朝野为此而物议沸腾。
其实郑贵妃刚到道观的时候，圣上也曾怕她寻死觅活，加派了人手看护，可贵妃虽然伤心欲绝，倒是从来没有狠下心想过去死，以至于叫人疏忽懈怠，以为贵妃既然惜命，那便不必担心这一层。
郑贵妃对桃花颇为喜爱，大抵算是与被奉为桃花花神的息夫人有同病相怜之感，她既然说“千古艰难唯一死”，那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当着圣上的面自戕？
显德虽然也不愿同这个时候叨扰圣上，但是谁叫他是圣上最亲近的内侍，总得对得起这个位置，在外间的炭盆处把自己身上的寒气祛了才往内间去。
圣上坐在屏风外的小榻上，执了一卷书在看，一页未曾翻动，但是眼睛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留在了屏风内美人的身上。
“圣上，膳房里的粥熬好了煨在外头，您好歹尝一口，”显德刻意俯低了身子，提起郑玉磬来劝慰圣上：“您是万民的指望，也是贵妃的依靠，若是一点不吃可怎么好？”
圣上平生经手过的人命并不在少数，然而亲眼见郑玉磬血溅榻前，饿了许多时候，竟然半分胃口也没有，只是微微蹙眉，道：“贵妃一日没用过膳了，也不见你们上心，叫人把米油盛些拿过来。”
枕珠在里面陪着郑玉磬，其实郑玉磬早就醒了，然而昏昏沉沉地不愿意说话，任凭她低泣着擦拭身子，涂抹药膏。
圣上不是不愿意进去看见贵妃带伤的面容，只是两人骤然闹僵，纵然他贵为天子，毫发无伤，可心中百味熬煎，也并不比躺在床上的她更好受些，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然而圣上刚拿了一碗撇好的米油转到屏风里面，就见到了郑玉磬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上不见半点血色，了无生趣。
枕珠看见圣上率先打破了这样的僵局，连忙将榻前的地方让给了圣上，自己立在一边。
“你们都下去。”
圣上竟然头一回觉得面对睡着的她或许更容易些，他的手指带了些粥碗的热烫，去抚触美人略冷的脸颊，目中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缱绻。
只是那手指刚一挨到郑玉磬的面颊，便见榻上昏睡中的美人蹙起蛾眉，一行清泪自眼尾落下，叫人心内添了几番酸涩。
她口中呢喃了一声，像是难受得不成，他凑近了些方能听清，她口中翻来覆去念的是“圣上”，只是不知道后面说的是“我疼”还是“我怕”。
“朕在这里，”圣上勉强平静了翻涌的心绪，轻柔地拍着她身上厚厚的锦被，尽量柔声问道：“音音，想要些什么？”
但是她又不说话了，似乎那只是梦中的呓语。
圣上倚坐在床榻边，静静地听她偶尔的呓语，一碗米油喂进去的工夫，那断断续续的低诉几乎能凌|迟人的心，叫圣上再也坐不住，匆匆离开了这间内室。
直到夜幕降临，郑玉磬才勉强睁开了眼睛，然而只是这样，便已经叫枕珠喜极而泣，身边似乎有婢女匆匆奔向外间禀告。
过不多时，圣上与溧阳长公主便都过来了。
“福生无量天尊，哥哥的心尖子可算是醒了。”
溧阳长公主瞧见郑玉磬勉强倚坐在床边，连忙念了一声道号，不知道是说给圣上听，还是说笑给她听：“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哥哥发了好大的火，差点没把我这玉虚观掀了，足足十几个时辰没用膳，如今总算是不用担惊受怕，能睡个安生觉了。”
这室内也只有她还敢说几句缓和气氛的俏皮话，连圣上都有些脸上挂不住，轻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斥责道：“溧阳要是困了便回去，你在这里只会添乱！”
“圣上沉着脸在我这儿坐了一日，现在人家哪里还睡得着？”
溧阳长公主回看了一眼圣上神色，忽然很识趣地一笑：“不过饿倒是饿了，臣妹该回去用点夜宵，预备夜里念一段经文替圣上与贵妃祈福。”
溧阳长公主都被支出去了，自然其余服侍的人也不好留下，圣上坐到榻边，见郑玉磬低下头去，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圣上不是要起驾回宫吗，怎么现下还在这里？”郑玉磬淡淡问道，声音里无悲无喜，“您憔悴了。”
“你是在赶朕走吗？”圣上叹了一口气，将郑玉磬的手握住，“你寻死觅活，难道朕还能吃得下，睡得着吗？”
“妾不敢，”郑玉磬恹恹地倚在床边，眼中渐渐落下泪来，“只是您都要废黜我和腹中这个孽种了，我死与不死与圣上还有何干系？”
“你说这些还敢说自己不敢？”
圣上听不得她说这个死字，气极反笑：“咱们夫妻拌嘴，朕又饮多了，生气你将朕推给别人，难免说话就失了分寸，哪想到音音便要寻短见？”
他手中端了一碗药，为了保住贵妃，太医也顾不得这药是不是三分毒了，“先把药喝了。”
“妾又不是孝慈皇后，怎敢与圣上论夫妻？”郑玉磬是不相信圣上这番说辞的，但是眼泪流的却愈发急了，“倒还不如死了的好，省得叫孩子同妾这等不清白的人吃苦。”
“若你不能同朕论，大抵也没有旁人能成了。”圣上想想自己近来做下的荒唐事，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若是论君臣，宫妃自戕，你身边的人难道还能活吗，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郑玉磬听见圣上这样说，心放下了一半。
她回忆起方才自己身边站着的人，不经意向外面张望，面上添了几分惶急：“抱琴并不是有意要勾引陛下，是我怕服侍圣上服侍得不好，又伤到了咱们的孩子，所以才问她愿不愿意的……”
“枕珠都同朕说了，不过是私下遇上说了几句话，倒叫有心人渲染成了十分。”
圣上打断了她的求情，她与自己赌气，待旁人倒好，“抱琴以后不会再来伺候你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辩驳一下，难道朕只听人一面之词吗？”
他看见伤口包扎处渗出的血丝，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轻叹了一声，“你呀！”
郑玉磬是知道圣上是有多疑心的，她要是好言好语地分辩，仅凭枕珠一人之词，圣上未必会信，怕是还能问出许多的疑点来，然而她这般自戕，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圣上竟然从不曾疑心过她腹中之子的生父会是那个人，这虽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好表露出来。
“圣上天日之表，又是宫中唯一的男子，难怪宫人倾心，做出些背主的事情，”郑玉磬道：“我身子不好，留不住您的。”
这话虽然贤惠，倒颇有几分呷醋的意味，圣上心中稍微缓和了一些：“新婚之夜，便是不碰你，难道朕还能叫旁人来伺候？”
“妾这样的人怎么配与圣上称作新婚？”郑玉磬神情中多了几分落寞：“妾并非是以清白之身侍君，又不肯以身殉夫家，叛乱中还与三殿下肌肤相亲，圣上便是怀疑我水性杨花也是理所应当。”
“朕何尝在乎过这些？”圣上瞧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也有些不忍，不与她理论这些，轻声哄着她道：“音音要赌气算账也得等来日，太医说你吃避子凉药吃得过量，这胎的怀相本就凶险，若是再动怒生气，恐怕便救不回来了。”
“避子药？”
郑玉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听见这剂药的时候却愣了。
她每每侍寝后都会取些溧阳长公主给的丸药服用，但没想到自己私下服用避子药的事情却被圣上查知，她攥着被子的手微微颤抖，一时没有按捺住，声音竟有些变了。
但是圣上却不见怀疑，只是避开伤处，怜爱地亲了亲郑玉磬的面颊，斟酌道：“此事朕原不准备同音音说，但总归是朕的错处，总不好一直瞒着你。”

第16章 明明身在一处，却似相隔……
这对圣上而言并不是一桩光彩的事情，然而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朕那个时候派人照料你的起居，”圣上直言不讳道：“音音是朕心爱的人，朕怎么能允许你为旁的男子孕育子嗣？”
她身边一直都有宫里派去的人，美其名曰是宫中的陪嫁，两人夜间有动静的时候当然也会有奴婢知道，那些所谓的助孕汤饮，都是圣上授意换过的。
郑玉磬垂下了头，听到圣上这话虽然觉得可笑至极，但相应地松了一口气。
婆母送来的汤饮滋味酸苦，即便想尽早生养一个孩子，偷偷倒掉也不是没有的事。
他们夫妻新婚燕尔，秦君宜手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一下值便推了应酬回府陪她，这些夫妻恩爱落在圣上眼中实在是刺眼至极。
可两人也不敢夜夜亲热，叫母亲知道之后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会有什么事情，但郑玉磬必然落一番责骂，偶尔凭着研墨读书的借口，也会做些瞒着下人的事情，省得她们贫嘴薄舌地议论，叫婆母和姑嫂知道。
那个时候她只担心萧明稷的纠缠，对这些却不曾留心，只盼着早日能怀一个孩子断了萧明稷的念头，安生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朕竟然不知道你的身子弱成这样，停了这么久还是不好。”
圣上轻声叹了一口气，这些药是宫内嫔妃常用的避子药，对身子的损害并不会太大，更何况自从郑玉磬入道观之后已经停了，但她怀这胎还是太早了些，到底受了影响。
“从前不告诉音音是怕你初孕忧心，现下却得你自己注意一些，便是为了孩子也少与朕置些气，省得母子两个吃亏。”
圣上见郑玉磬下意识护住小腹，哪怕面上还冷着，但大概心中也知道害怕。
“原来圣上那个时候便喜欢我了呀？”郑玉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我还以为您根本瞧不上我，人又威严，看都不敢看您一眼，回家之后伤心坏了。”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凉透了，他们夫妻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明明是圣上将她赐给了臣子，却又心有不甘，因此只能暗中泄恨。
然而若无这一出，溧阳长公主背着圣上送她避子药的事情怕是瞒不过去。
圣上见她颜色好些，笑着否认了一句，“朕那时设宴，难道单凭了他，能叫音音坐在那样靠近朕的地方吗？”
宫中设宴只邀请三品以上的官员，按照官阶来排位，秦君宜和她一个没有诰命的女子并没有资格入宫赴宴。
只不过是因为他想看一看她，才会费心有这样的安排。
可这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一桩好事，她本来就不够格，与周围游刃有余的达官显贵不同，更不要说相熟交谈，只是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静静地观赏歌舞。
她艳羡宫中繁华景象，却不知道远处也有人在注意着她。
“秀色可餐，宫中这样的宴会大大小小不知道有过多少，朕坐在最高处，竟然一点也不想提前离席。”
圣上回忆旧事，不免浮现些笑意，“那夜虽不是十五，却觉得月色皎皎，远胜往昔。”
他这样柔声轻抚，郑玉磬却没有顺着圣上的意思露出娇羞之色，而是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圣上若是不生我的气了，抱琴的事……”
“你还想着她？”
圣上没想到郑玉磬在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候会提这么煞风景的人，一时声音高了些，把进来送药的侍女吓了一跳。
“她虽然错了，可圣上看在咱们孩子的面子上，只罚她一个就是了，别连坐她的家人了，好不好？”郑玉磬被子底下的手悄悄去拉圣上的衣袖，“她不过是爱慕陛下，恰好我在服侍您这上面又为难，才助长了她不该有的念头。”
她大概是真心讨好，拿来的药都不用人哄就肯喝得干干净净，圣上也不愿意在抱琴这件事上多做计较，“嗯”了一声才与她算后帐：“原本想着好好伺候伺候你，谁想到你找了朕赐给你的人搪塞朕。”
那侍女原本是圣上派来与抱琴一起的，听见这句话之后手微微一抖，贵妃或许不知道，她们这种圣上身边的心腹最要不得的就是生出攀龙附凤的念头，更何况要污蔑贵妃，不光是自己活不成，连带家人也要受到牵连。
不过贵妃却是再善良不过的和软人，又是圣上心爱，她稍微撒撒娇，圣上便是千依百顺，连这样的错都能饶过去。
是抱琴不知道伺候贵妃的福气，反而落得这样的下场。
“您能怎么伺候我？”郑玉磬等侍女出去才嗔道：“像您上次那样在人家胸口画金龙戏珠，难道这次再画个映雪红梅么，我便是做不来这些羞人的事情，才想叫一个愿意的来替我。”
圣上睨了她一眼，竟是哑口无言，便覆上来与她唇齿相亲，郑玉磬头上的伤口还有些发疼，她并不阻碍圣上相近，甚至伸手去环住圣上颈项，却故意活动了一下头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伤尚且得养着，若缺什么就差人同朕说，”圣上见她情动时的红润面色被牵动的那一下弄得苍白，不知道是该笑她活该还是要安抚一番，将自己的心绪平复过后，才要起身：“朕在外面耽搁得太久，得回宫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她头上伤的这一下，年底的宫宴必然不能出席，郑玉磬虽然松了一口气，但面上却出现了留恋不舍之色，将床榻的位置让出来一些，出口挽留：“您今夜不留在这里陪我了么？”
“朕何尝不想留下？”圣上瞧她这般可怜可爱的小女子模样也有些不舍，但想想宫中堆积的事情，还是没有改变心意，“但朕总不能一直留在外面，等将来仪仗接你入宫，便不必如现在这样了。”
圣驾夜半离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郑玉磬既然受伤，更不必下榻相送，她在床上躺了一日，一点也睡不着，反倒是笼了那串佛珠，叫人将灯烛挑亮些，与枕珠夜话。
寒风萧瑟，似乎掩盖住了夜里野猫发出的古怪笑声。
……
地下的密室里的红烛早已经没了，当然床榻上的人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有余，早就适应了这样的黑暗。
秦君宜如今被困在这处地牢里，形容狼狈，衣衫褴褛，早看不出当年探花郎掷果盈车的神采飞扬。
甚至因为放声大笑而咳出了一口鲜血。
谁能想得到，郑贵妃所居的内室金妆玉饰，然而其中最大的乾坤奥妙却不在于金屋藏娇，而是床榻下有一方用来避难的密室。
这间密室修建得极其精巧，若是外人杀将进来，并不能发现密室所在，但里面的人却能听清外面的一举一动，知晓局势。
他疼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位不熟悉的内侍，他面容和善，只说是奉圣命将他关押此处。
这个人虽说是奉圣上的旨意，然而身上却沾染了一味他十分熟悉的香料气息。
——奉命捉拿他的是三皇子，自然这件事也是由三殿下来负责。
然而这一关押，便是一月有余。
外面花团锦簇，里间却是说不出的狼藉血｜腥。
他被迫在这里听着圣上与自己的妻子如何缠｜绵悱恻，调笑亲热，而圣上又是如何期待他妻子所生育的皇嗣。
现在的妻子与记忆里单纯的音音大相径庭，她对与自己的那段过往竟然没有丝毫的留恋，甚至亲口说起，宫宴之时坐在他的身边，心里想的竟然是圣上。
他的音音亲口打破了他最后可笑的幻想，他以为她是被圣上所迫，然而实际上却是他阻碍了妻子成为宫妃的路。
秦君宜闭上了眼睛，临行前她躺在书房的榻上，枕在他怀里的时候依依不舍，竭力压抑着喘气的声音，红着脸递给他一方亲手绣好的香帕。
她满是忧心地叮嘱道：“郎君，你早些回来呀！”
然而相隔一壁，她正与圣上难舍难分。
明明夫妻二人身处一地，却仿佛已经相隔阴阳。
她享受着天子宫妃的无尽尊荣，而他却被禁锢在这阴暗隐秘的角落，听着这些甜言蜜语，无异于烈火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密室里的烛火才重新亮起。
那是不怎么按时过来送饭的内侍。
只是不同于以往的静默，昏暗中那粗｜长的锁链哗哗作响，昔日不肯多言的男子勉强坐起身，瞧向面白无须的内侍，淡淡一笑。
“我想见一见三殿下。”

第17章 可他偏要勉强
“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三皇子府中，萧明稷听了万福的回禀倒也不算太惊讶，他手持弯弓、搭箭瞄准，冷冷道：“他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保全，竟还有力气指点江山，议论皇储废立？”
“秦郎君确实是如此同送饭的内侍分说，大抵不差。”
万福恭谨答着，手里却捏着一把冷汗：“地牢暗黑冰冷，又与贵妃床榻相隔不远，想来秦郎君也是煎熬得不行，为了脱身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溧阳长公主开始建造这个地方是为了自己活命，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最后没做成战乱时的世外桃源，反倒是成了自己侄子用以折磨他人的暗牢。
殿下在贵妃一事上纵然厌恶这个能将郑娘子正大光明拥之入怀的男子，恨不能生寝其皮，可也是个惜才爱才的人，在与贵妃见面之后，对秦君宜的折磨便轻了许多。
秦君宜虽然出身不高，但文章犀利，针砭时弊，也曾为圣上所赞赏，不过是因为同列进士中他容貌最好，才点了第三名的探花。
只是一个爱哗众取宠的人即便是落到这种狼狈的境地也改不了原本的毛病，如今殿下与五殿下风头正劲，但是秦君宜丝毫不知道外面时局，竟敢另辟蹊径，劝殿下放弃东宫之争。
“继续说下去，”萧明稷见万福犹豫不敢言，将擦汗的巾帕扔回铜盆里朗声一笑：“又不是你说的，你害怕什么？”
万福咽了咽口水，继续禀道：“秦郎君说，东宫为孝慈皇后所生，即便身为反叛主谋，圣上也不过是诛其从犯，只废东宫之位，由此可见，废太子仍然简在帝心。”
废太子受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他已经起兵谋反，就是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免去死罪，几乎再无坐上这个位置的可能。
更不消说若没有萧明稷倒戈相向，如今废太子该在的不是东宫，而是紫宸殿，此时废太子一定恨自己这个弟弟入骨了。
“圣上春秋鼎盛，膝下皇子众多，然而如今除了贵妃腹中那位未辨男女的，并无太过宠爱之人。”万福小心翼翼道：“便是殿下，也并非圣心所属之人，更何况圣上也疑过您与贵妃的关系。”
这话并没有激怒萧明稷，他淡淡道：“他身在合欢榻下，能窥听不少圣上与他发妻的枕边之言，字字诛心，记得清楚，说得自然不差。”
圣上宠爱郑玉磬固然是真，然而立储之事毕竟有关千秋万代，力排众议立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做太子，这种色令智昏的事情圣上或许还做不出来。
万福想一想秦君宜能与贵妃“团聚”这还是自家主子的安排，但正因如此，他也心有不安：“圣上多疑，断不允许圣心未定之时有哪位皇子比天子更得朝臣拥戴，以防玄武门之变。”
“宝剑锋芒毕露更易折损，莫不如韬光养晦，善待东宫，以图后效。”
萧明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圣上血洗长安，朝臣噤若寒蝉，贵妃腹中的孩子都没有生下来，谁敢言及东宫之事，他不觉得自己此时献计献策为时尚早吗？”
万福没有想到秦君宜会猜到自家殿下想要问什么，连忙回道：“秦郎君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雪中送炭，做戏自当做足全套，如今说来才是正好。”
“他殿试的时候策论与设问做的便好，如今亦是不差。”
萧明稷听后并不意外，笑着撂下了弓箭，吩咐万福道：“你去叫守在东宫的人过来问问，不知前几日府里送去的细米丝绸可被丢出来了？”
“若是被大哥命人丢了就再送一批过去，不必理会他们骂什么。”
万福应声，他知道自家殿下待废太子一家甚好，哪怕东宫用度大不如前，也会暗中接济，并不像旁人那样避之不及。
但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时候，夺嫡之争不能稍掉以轻心，退一步便有可能万劫不复，殿下怎么可能听信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之言。
然而萧明稷步出演武场，忽然顿住沉思片刻：“既然他想见我，就请姑母多费些心，寻个合适的时机见上一见。”
“可……”万福迟疑了片刻：“贵妃寻死被救之后尚在道观居住，圣上如今怕是疑虑未消，奴婢以为殿下万万不可身犯险，省得圣心猜忌。”
贵妃自尽的事情溧阳长公主第二日便派人传了信过来，贵妃怨毒的诅咒言犹在耳，殿下倒是浑不在意地轻笑，只是送了些常用的伤药膏过去，请溧阳长公主代为转送。
那些伤药疗效并不比宫中御制的差，甚至愈合的效果还更好一些，但上药的时候刺痛麻痒，大约主子心里也有些未散的郁气。
贵妃腹中的孩子同殿下本无干系，平白惹了圣上疑心不说，还叫贵妃胡言乱语了一番，她若是死了，殿下岂不是百口莫辩？
“我做下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圣上哪桩不疑心？”
萧明稷想起道观中触柱自尽的女子，眉目中却渐渐生出些戾色，“她是个惜命的姑娘，却又能当着夫君与我的面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慕圣上，哪里会真心寻死？”
若她腹中之子真是他所为，他自该万分爱惜，小心护她周全。
然而这样的寻死觅活却是为了一个对她爱意心存戒备怀疑的男子与他们的孩子，便是那药膏再疼上十倍，也不会叫她清醒悔悟，更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她是个小气的女子，但是却为了圣上寻找代替服侍的宫人，心里哪怕都要恨死那个抱琴，也会为了博取圣上的怜爱而故作良善。
既然音音执意如此，他也愿意成全她。
“不过贵妃对殿下似乎仍存怨怼。”
万福想到郑娘子当年同殿下的甜蜜，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会不满足于皇子正妃的位置，转而攀附天子，“正所谓由爱生恨，您如此待秦郎君，若是叫贵妃知道旧人未死，岂不是又对殿下多一层怨恨？”
郑贵妃纵然出口伤人，亲口断绝那一段旧情，可他服侍殿下日久，仍能瞧得出殿下对郑贵妃余情未了，要不然也不会搜罗了许多与贵妃相似的女子培养做心腹，百中择一，送入内廷。
“阿耶强占臣妻，辱她清白、杀她夫君，又疑她真心，这些事情她尚且能笑语嫣然地侍奉圣驾，这一点事情算得了什么？”
萧明稷脸上虽然笑着，可手中却缓缓转动因为射箭而佩戴的扳指：“在圣上那里，世上早就没有秦君宜了，他不依附于我，岂能活得下去？”
音音的心性，他再清楚不过。
她爱的是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过往书写的功绩辉煌，只要能给她尊荣与地位，其余的所有错处皆能容忍，若是他做了皇帝，这些小的瑕疵自然算不了什么。
“殿下只会威胁我一个弱女子与权势远不如你的夫君，难道殿下也能将自己的父皇碾骨为粉……”
萧明稷负手站在游廊处，院中又渐渐飘起雪来，雪覆盖了庭院，仿佛是那日她满眼含恨，立在亭中咬牙切齿地控诉，又像是她出嫁那日，瑞雪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他寝食难安，却又无能为力，如今倒是也能叫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男子尝上一回剜心的痛处。
男子宽厚温热的手掌上落了一片雪花，顷刻化为晶莹的水珠。
“音音，”他抬头远眺玉虚观的方向，蓦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便不会呢？”
当初她连半分解释弥补的机会都不愿意留给自己，只肯道句缘分已尽，便要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毫不留情面，视昔日情郎如仇雠。
可自己却如同中了这个女子的蛊，不得手誓不罢休。
她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他却偏要勉强！

第18章 “只怕有些人想有这样的……
郑贵妃同皇帝闹到这样的地步，自然是瞒不住宫中，虽然不知道当晚两人说了些什么，但是能叫圣上半夜令御林军持君王手诏叫开城门、往太医署去的恐怕并不是什么小事。
然而圣上经此一事却并未冷淡了贵妃，回宫之后也时常派太医与赐药的内侍往玉虚观去，使者道路相望，络绎不绝，达到了令路人侧目的程度。
“皇兄待贵妃未免也太好了些，连我都嫉妒，”溧阳长公主平日也没什么旁的事要做，不过是奉圣命将大半的心思放在郑玉磬的身上讨她欢心：“好在你额头上的伤不深，要不然这些日子问诊的太医回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圣上是最爱惜贵妃容色的，好在她那个好侄子也不算是没有分寸的人，虽说送来的药膏痛得贵妃泪珠都下来了，可效用也佳，伤疤愈合脱落，再用滋润养肤的方子精心保养，过一段日子就再也瞧不出来了。
“伴君如伴虎，圣人喜怒无常，恩宠哪里就一直能在，还是多亏了殿下的药膏，我伤才好得这样快。”
郑玉磬原本就没打算真的自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抚上自己的小腹，语中略带伤感，“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从前盼着她能是个公主，现在倒希望能是个皇子，好歹烦恼的事情也能少些。”
她从前想若是个女孩，就是圣上宠爱一些也不会太招眼，但是现在东宫之位空悬，皇子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东宫之争，若是圣上再有意心许，难免会有人利用这孩子的身世做文章。
但是自从知道圣上对她下了避子药之后，现在反而松了一口气，不那么担心她与孩子的处境。
“若贵妃当真能生下皇子，那将来恐怕这孩子要烦恼的事只多不少，江山四海、天下万民，哪个不叫人操心？”
溧阳长公主笑着责怪道：“你同皇兄要死要活的时候也不想想这个孩子，圣上这样在意你，爱屋及乌，万一是个皇子……”
她观察着郑玉磬的神色，倒没有看出什么波澜，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皇子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事情。
“我听说这些日子也有人试探着想给圣上递折子，说是国本未稳，请圣上重新选定太子，却被皇兄给驳回去了。”
溧阳长公主悠闲道：“只怕是擎等着娘娘腹中这位了。”
“殿下说笑了，圣上从不曾同我说过有如此打算，诸位娘娘生养在前，我腹中这个算得了什么？”
郑玉磬不是听不明白溧阳长公主话里的暗示，然而却转移了话题：“不知是我头晕耳鸣还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响。”
自从她的丈夫失踪以后，她便常常会做梦恶心，太医开了汤药之后才好些，但是近来那声音似乎又响起来了，离人似远还近，叫她夜不能寐。
“或许是几只野猫，道观里常有那些小女孩偷着喂养，渐渐闻着味就聚起来了，”溧阳长公主想到这几日搬挪的动静惊了一下，但见郑玉磬似乎也没起什么疑心，旋即恢复了正色：“打扰了贵妃安寝是不该，这几日叫他们扑杀了便好。”
“殿下这是何必呢，要是野猫不伤人叫她们养着也无妨，总管前几日亲自来过，说是圣上不日便要接我入宫，为这几日的好眠杀生无数，倒也不值得。”
那自然不是什么猫叫，但郑玉磬也没有说破，她望着送来的贵妃品阶所用的翟衣花钗，精美繁复，华丽异常，不免有些感慨，“从前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不见天日，如今要走了，却还有些留恋。”
圣上自然是希望她早些时日入宫，这样他从紫宸殿过来也不必花费太多时间，但她自己却是兴致缺缺，内廷的建筑越高大，便越发令人窒息，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她满怀期待地身穿婚服从兴安门出嫁，如今又要身穿青色翟衣，戴九钿钗入永安门接受册封。
然而无论受封者本人愿意与否，既然圣旨已经定在了十一月初八日行册封礼，贵妃是必得入宫的。
圣上似乎是觉得这样的高调还不够彰显自己对贵妃的宠爱，迎贵妃入宫的仪仗竟然使用了半副皇后车驾，默许贵妃头戴九钿，小花树却依照皇后，择十二之数。
民众围观虽然不识得这其中玄妙，但是总能瞧得出这样浩浩荡荡的阵仗，是长安城近二十年来除了圣上登基大典与册封废太子以外最大的盛典，或许再过去几十年，这场册封贵妃的盛典在民间还会被津津乐道。
万人空巷的盛况郑玉磬大约是能知道的，但她身在珠帘之内，却不敢稍微侧头去看，只能端正坐姿，一丝不苟做神龛里的金身神像，叫民众顶礼膜拜。
今日大约会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帝王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不惜铺张到以锦缎铺地来彰显这场声势浩大的宫廷爱情，只是谁也瞧不见珠帘之内贵妃遥望长安西北角的迷茫与凄楚。
曾经那里也短暂地成为过她的家，不过现在已经重新修葺过，换了新的官员与家眷在住。
自然，她也不会有机会瞧见那长安最大的仰月楼的高处尚且有一对男子在推杯换盏。
贵妃所过之处都是前一日就经过清场的，这个时候还能有闲情雅致、甚至有能力包下酒楼临窗包厢观景的客人自然来头大不一般。
然而仰月楼送来的一桌好酒好菜却并不曾被动过，桌案两侧的男子执酒对坐，却不见畅饮。
“既然已经见过，卫郎君这下心愿也该了了。”
萧明稷将杯中的冷酒饮尽，玩味地看着对面形销骨立的男子：“怎么，卫郎君如今还看不够吗？”
如今的他已经被折磨得锐气尽去，只剩下一副骨相。
秦君宜如今跪坐是坐不住的，因此选了能够倚靠的坐榻，他面容憔悴，又稍微易过容，只要不细看，是不会有人将他与曾经的秦探花联系在一起的。
为了显得更为庄重且不惊到贵人，贵妃所乘坐的车驾行驶极其平稳，然而再怎么迟缓，总有消失在眼前的那一刻。
他将眼神从窗外收回，平静地望向对面的三殿下。
圣上有悖君王之德，但郑玉磬同他说过，这位气宇轩昂的三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初时他看见妻子神色闪躲尚不解其意，然而如今知道之后却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酒桌附近尚有一名乐师在弹奏琵琶，虽然无人歌唱，但曲调婉转缠|绵，正是那一曲《鹧鸪天》。
“同床已久，早便看厌了。”他见萧明稷的神色渐渐阴沉下去，轻声一笑，“能与天子有同靴之谊，草民真是三生有幸。”
秦君宜说罢满斟一杯酒，隔案遥敬。
“只怕有些人想有这样的福气，尚且攀不上。”

第19章 圣上怎么还窥人沐浴？……
贵妃从永安门下车，按部就班地接受册封，剩下的路都得她自己来走，不能用步辇代步。
圣上怕她对礼仪这方面生疏，早便吩咐显德随车，便如天子亲临，若是她身子不适，就寻个适当的时机开口，减免一些流程。
等到在肃章门结束册封，郑玉磬才能再登上辇车往锦乐宫去看自己的新住处。
郑玉磬对于锦乐宫其实并不算陌生，只是从前她是作为秀女低着头拜见贵妃，前途未知，心存惶恐，现在她却已经成为了锦乐宫的主人，受尽宠爱，俯身去看辇下的秀丽景致，自然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宫人都跪在院子当中，领头的内侍压低了身子，见贵妃入宫，再拜叩首：“奴婢锦乐宫掌事宁越见过贵妃娘娘，愿贵妃千秋长乐。”
显德见贵妃目光投向自己，似有询问之意，忙先一步开口道：“娘娘，从前锦乐宫的奴婢早便伏诛，如今留下的都是圣上命奴婢精挑细选的，不敢有丝毫马虎，新人都是内侍省与掖庭刚调|教出来的，清白得很。”
“有劳内侍监，替圣上为我安排得这般仔细。”郑玉磬笑着谢过了显德，吩咐人起身，她望着内里宫人，见并无颜色鲜妍出众者，大多平平无奇，微微有些疑惑，但并没有问出口。
显德口称不敢，看见贵妃的目光在宫人的身上来回穿梭，不觉暗中发笑。
贵妃得宠，想来锦乐宫服侍的美貌宫人自然不在少数，甚至不惜贿赂内侍省与掌管此事的嬷嬷，但是依照圣上的意思来看，恐怕并不希望锦乐宫出第二个何充容。
锦乐宫被人翻新修葺，气派比往日更甚，丝毫瞧不出前些日子的血流成河，郑玉磬往内殿走去，她见内殿陈设亦是大不相同，哪怕她不能知道这些器件价值几何，也难免叹息其中铺张奢靡远胜往昔。
“圣人即位之初不尚奢华，因此锦乐宫难免朴素了一点，便是重新收拾也有些匆忙，娘娘……可是不满意？”
显德谨慎地观察着郑玉磬的神色，虽然他确实是按着圣上的吩咐丝毫不吝惜人力物力，花了大力气在这上面，但万一贵妃不满意，这些辛苦便半分也不值得。
“从前张氏的浴间止有浴桶，圣人知道娘娘有孕，怕进出不便，所以特地叫人从库房里取了玉材宝石，修葺了一方新浴池，每日从温泉行宫运送活水入宫，供娘娘沐浴之用。”
显德引着郑玉磬往精心布置的地方去，尽可能地叫贵妃知道圣上的心意，陪着笑道：“圣人日理万机，夜间才能过来探望娘娘，您若是有不中意之处奴婢立刻去换，否则圣人晚间过来与娘娘泡浴时见了生气，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罪。”
郑玉磬面上略有些忧色，她似乎是不大听得懂显德的暗示，小心问道：“这怕不是一笔小数目，总管也说圣上崇尚节俭，我这般奢靡，是不是不大好？”
“圣人在贵妃的身上只觉得这些还不够好，哪里会在意这些花销？”
显德知道贵妃刚到宫中尚有些不安，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非但没让贵妃高兴，反让她多了许多负担，忙解释了几句，见时间不早才行礼告辞，“圣人待娘娘总归是不一样的，等晚间圣驾亲临，娘娘也就知道圣人心意了。”
今日是贵妃头一天进宫，宫中的嫔妃心知肚明，圣上是不会留宿在别处的，但是总盼着前朝的事情再多些，能多绊住圣上一刻是一刻。
圣上对嫔妃心中怎么想并不感兴趣，嫔妃便如猫儿狗儿，喜欢就逗弄一些，不喜欢便抛诸脑后，那些被宠幸后又厌弃的女子何其之多，真论起来恐怕还不如紫宸殿的猫狗更重要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臣子确实有心挑这个时辰来碍人的眼，圣驾今夜往锦乐宫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一些，以至于来宫门口迎接圣上的，只有锦乐宫的掌事宁越与其他宫人。
“贵妃呢？”
圣上倒没觉得郑玉磬怎么失礼，只当她是怪自己来晚了，未能在后宫面前给她做脸，神色并无不悦，看着灯烛依旧的内殿笑着问道：“可是已经歇下了？”
“回圣人的话，娘娘正在沐浴，是以不能接驾。”宁越跪伏在地上，恭敬答道：“外面天寒地冻，奴婢怕叫娘娘受寒，便不曾禀告。”
他是内侍省新近一批里最机灵的人，因此才被显德挑中，听见圣驾过来的声音思忖几番，还是先斩后奏。
显德听见贵妃已然沐浴，背后冷汗几乎都出来了，他来不及责怪宁越不知道劝着贵妃，连忙去留神圣上面色，天子朗声一笑，示意旁人噤声，自去了侧殿更衣。
浴池暖热，枕珠在外间靠着雕花门窗昏昏欲睡，刚打了一个盹就见圣上换了宽松的浴袍过来，立刻吓得什么睡意都没了，清醒过来跪下行礼，圣上却抬手示意她下去，但也并未让枕珠通传。
郑玉磬不太喜欢叫人服侍沐浴，她现在行动并无不便之处，除了需要的时候唤人伺候，其余的时间还是喜欢自己独处。
然而这样却更方便了旁人的目光。
葡萄缠枝图案的丝质屏风并不能阻挡那窈窕的倩影，乳白色的兰汤中美人顾影自怜，朦胧之中仍然可见其风姿绰约。
纤纤素手抚触过圆润的肩头，拂开深色艳丽的花瓣，用新制的澡豆晕染出或深或浅的痕迹，反而更显得肌肤莹润白皙，像是种水极好的羊脂白玉。
潋滟兰汤不时被人用红瓢舀起泼下，溅落到那些玉壁镶嵌的宝石上，增添了璀璨光华。
“枕珠，你去叫那些人进来服侍罢，我手有些酸了。”
郑玉磬玩得有些无聊，连叫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正要回身向外，忽然一只带了薄茧的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按揉的力道适中，但却略显轻佻。
温热且熟悉的触感叫她下意识避开，忙取了衣服遮挡在身前，蹙眉瞧向圣上。
“圣上怎么还窥人沐浴？”
郑玉磬本来全然放松地在享受，忽然被人打扰，那一瞬间的惊慌与不悦是藏不住的，但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来得这样晚，还不如不来！”

第20章 将稷儿过继给你，如何？……
“又不是没有看过，如今连音音都是朕的，难道还不能瞧了？”
圣上见她果然面上生气不悦，也只是顿了顿，随手解开了衣间系带，眼前的女子羞怯地遮挡住引人入胜的风光，浮光艳色、满池暖意，果然是一处令人忘忧的白云仙乡，“是前朝有人在说音音的事情，既是你的好日子，朕必然要来。”
然而池中的美人却按住他不许前进半分，“我叫人再给圣上换些热水来，哪能让您用我沐浴过的？”
郑玉磬想要上岸更换衣物，但奈何皇帝又在旁边，面上微含嗔恼，眉眼被一池兰汤滋养得愈发潋滟：“便是夫妻，也不许圣人这样瞧人家。”
虽然是拒绝，但却近乎调情，叫人只有绮念，并不觉得被冒犯。
她一向爱美，但随手将沐浴而散落的青丝往后撩去，似是不经意露出额间伤痕，抬头忽见圣上目光触及，顺势离得更远些了。
圣上瞧见那两人争吵的见证，想起她不情愿时的气性也稍稍收敛，伸手想去抚摸，却被郑玉磬侧头避过，她低头失落道：“丑得很，圣上别瞧。”
“朕倒是觉得音音这处伤痕如朝霞初散，反而更添妩媚，叫人情不自禁。”
圣上不在意地按住她抗拒的手，俯身轻吻那处伤痕，见她颊生红晕方才松开，笑着叫宫人进来：“朕到外间去等你。”
郑玉磬松了一口气，她沐浴之前是用过膳的，但等圣上再进里间的时候却见显德过来低语，连忙安排人做了些宵夜，陪着圣上用过了才歇下。
罗帐密掩，暖意浓浓，侍奉皇帝与贵妃的力士与宫人们都退了下去，但榻上的帝妃却都没有什么睡意。
郑玉磬意识到圣上呼吸虽然深长，可并不是睡着的样子，她往天子怀中依偎了一些，浅声责怪：“今日怎么过了用膳的时候圣上也没有传，只能到我这里屈尊用些小食？”
“不过是外臣私议内廷，还能有什么，气饱了，自然吃不下。”圣上揽住她的背，声音轻缓且有力，“这锦乐宫可住着可还满意？”
郑玉磬摇了摇头，“锦乐宫是许多贵妃都住过的地方，哪里会不好，只是奢靡太过，我心里总觉得住着惶恐。”
“你如今也是贵妃，朕既然给了你，你好生住着就是，惶恐什么？”
圣上轻笑了一声，唇齿随意在她的面颊处流连：“音音给朕养一个皇子便是天大的功劳，不用怕。”
郑玉磬半真半假地推开了圣上，自己转过身去，微微恼道：“原来养了皇子才算是功劳，生了公主便不是圣人心头所爱了。”
圣上从身后揽住了她，她在宫中除了自己无所依靠，自然有一个皇子傍身才是最好的，只可惜郑玉磬太过天真，对这些不是一知半解的迟钝，是根本就不明白。
“女儿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你若有一个皇子会更好些。”圣上轻抚她的小腹，皱眉道：“近来朝中议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有那不长眼的还在用你出身不清楚这件事来试探朕，怕朕是在等你。”
皇帝迟迟不肯再立国本，臣子们不免会猜测圣上是不是爱屋及乌，刻意要拖延等贵妃生产才再行选择东宫。
但是郑玉磬却故作不知，她天真道：“相公们试探圣上做什么，前头有好些出身高贵的娘娘为您生育皇子，还不够选的吗，我只要有个孩子便心满意足了，您不来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寂寞。”
“音音也太容易满足了些，朕要养活你倒是简单。”
圣上笑着叹息了几声，他同这个小女子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她臣子们是怎样揣测圣意的，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这样想的。
但是她不懂也没什么，他喜欢这样单纯如水的女子，虽然纤弱柔媚，需要人精心呵护，但同她在一处时是说不出来的轻松与自在。
“除了辰儿的生母是孝慈皇后，后宫哪个娘娘也不如你高贵，也没有哪个敢同朕论夫妻。”
圣上怕她多想，轻声道：“以后也不会有人僭越你。”
“我知道圣上疼我，”郑玉磬被耳边的男子热息弄得心烦意乱，她稍显伤感地蜷缩起来，“可是您也知道我原来的名声，克夫的望门寡，圣上这样爱惜我，我却不敢同您多亲近，万一损伤了圣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天命掌握在朕手中，与你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干系？”
圣上虽然重视天命，但面对那样的传闻不以为意，他若是要死早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难道年轻的时候不曾死于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做了天子之后还会死在这片温柔乡里吗？
倒是多亏了她这般际遇，否则也不会有机会来京中参加选秀，叫自己中意。
“原是他们命太轻贱，配不上音音这样的国色。”圣上凑近些去嗅她发间清香，含笑催促她转过来：“音音不妨来克一克，看看可会伤到朕？”
虽说两人来往的时日并不算短，然而实际圣上能尝到的机会并不算多，他见郑玉磬稍微有些害怕，柔声安抚道：“朕轻些，音音不怕。”
圣上是调情的老手，轻拢慢捻便叫怀中女子乱了呼吸，郑玉磬想要推拒又不敢太用力气，但她才入宫一日，自然不能惹恼了皇帝。
眼看她的衣裳都要被圣上褪尽了，郑玉磬情急之下轻呼一声，声音中带了显而易见的痛苦，叫皇帝立刻住了手。
“怎么了？”
圣上握住她手腕粗诊，察觉到怀中女子心速快得惊人，立刻起身撩了帐子，欲扬声吩咐内侍去传太医，却被郑玉磬死死攥住了衣角。
“它方才突然动得厉害，吓了我一跳。”
这不是第一次胎动，早在前两日郑玉磬便感知到了这个生命真切的存在。但她声音里还是叫身旁人听出了惊喜与羞涩，郑玉磬当然也不敢让太医来诊脉，她拿着圣上的手掌去往自己的小腹去摸：“圣上要不要听一听咱们的孩子？”
圣上的儿女也不算少了，但他很少会去做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只是旖旎散去，那份心思就没了，他爱屋及乌，见她这样高兴也起了兴致，俯身去听她腹中动静，只是什么也听不到。
“我身子麻烦，缠着圣上反倒是搅了您的兴致，”郑玉磬松了一口气，她缓了缓才低声道：“明日我要见宫中的几位姊妹，不如趁此机会商量一番，从宫中采选一批娇嫩的美人，好歹将就一阵子，不叫您委屈着。”
她低头含羞，勉强补充道：“等到音音方便了，再亲自服侍圣人，不假借旁人之手。”
自己总不能次次都这样躲着皇帝，只有把圣上的目光移到别处去，才能安安心心地养胎生产。
这个孩子怀上的时候她大概正在断断续续喝那些被调换的助孕秘药，后来又在不知情的日子里自己私下服用丸药，哪怕圣上隔数日才来一回，终究还是吃药伤身，能不能顺利生产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至于圣上是不是会迷恋那些女子，风水轮流转，像是如今与自己调情时说不会越过她一般令她们后来者居上，说实话她一点也不在乎。
圣上听见她这样又是贤惠地替自己着想，又是有些拈酸地贬低那些凭空想象的女子，不置可否，却淡淡一笑。
“朕虽然想要音音生一个皇子，却也不是施压与你。”圣上起身，借着帐外的烛火细看她容颜，“便是从旁人那里抱一个皇子给你也是好的。”
“将稷儿过继给你，”圣上忽然莞尔，手钳住她的下颚，逼她与自己对视：“音音觉得如何？”

第21章 三殿下的表字难不成是招……
圣上模样不似与她说笑，郑玉磬手抚在小腹上，愣了良久，忽而嫣然一笑：“圣人执意如此，也不是不成。”
“只是张氏的年纪养了三殿下也便罢，但我比圣上的女儿还要小，是如何同圣上养下这么大一个儿子的？”
郑玉磬想一想萧明稷要称呼自己阿娘，不自觉伏在圣上怀中低笑，震得纤瘦的后背微微颤抖，“他好像是天生带煞，专克这锦乐宫中的人一般，张氏何氏去的都早，我命小福薄，还想多伴驾几年，才不要养一个克母的人呢。”
“况且张氏养了他一场，也不见落得什么好，难道圣人的庶长子就这么稀罕，非得有个做贵妃的母亲么？”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郑玉磬再拉着圣上的手向下探去时腹中当真动了几下，她抱怨道：“这一个小冤家就够我受了，那个天煞孤星还望圣上另请高明。”
“朕的女儿可不敢讲出音音这样的话，”圣上见她只是因为感到不解而随口说笑，并无惊慌，面上也微微有些笑意：“当年张氏膝下长久无子，皇后劝了劝朕与她，才叫何氏来服侍朕生了一个皇子，她养了不过半年，便怀身生了老四，后来又有了老六。”
说起孝慈皇后，圣上的声音稍顿，但郑玉磬却似没有察觉，她半是调侃地挽了圣上躺下，笑着道：“那三殿下的表字岂不是该叫做招弟，比送子观音还灵验？”
“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私底下编排小辈。”
圣上瞧身侧美人半倚在自己的胸膛上，几乎将自己当做了枕头，心中的那点郁气莫名地消下去了，他有节奏地轻拍着郑玉磬的背，“旁人谁敢像你这样，养朕的孩子还要嫌弃。”
朝中支持皇三子和皇五子的人都不在少数，相比之下三皇子没有母族可襄助，支持王惠妃所出的五殿下之人更多一些，议事的时候双方争执不下，叫他大为光火。
加上他这个庶长子在贵妃家乡停留的那一段过往行迹略有些可疑，所以在议事时才会想到这一桩。
然而这样的事情想想也就罢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该是音音腹中的胎儿，而不该叫自己这个好儿子再同锦乐宫名正言顺地有了关系，得以畅通无阻地进出贵妃居所。
想来圣上也不会给旁人养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儿子，郑玉磬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句，但还是极给面子地合上了眼睛假寐，只是心中清明却远胜方才。
天子是个刻薄寡恩的人，也便只对发妻孝慈皇后有那么几分真心，其余的嫔妃，甚至包括自己也不过是圣上一时可心的玩物，只要稍微拂动逆鳞，立时弃如草芥。
在皇位面前，他可以赐死亲生的儿子，也可以将临阵倒戈的萧明稷推到风口浪尖，却唯独留下了废太子的性命……可见圣上偏心起来确实是不讲道理的。
郑玉磬胡思乱想着，忽然忆起来这宫殿原来的主人。
张氏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对一个侍女的儿子再有半分的在意，萧明稷同她说起京中之事，哪怕肯定会隐去一些细节，但她仍能听得出来，比起兄弟，太子和其他几位拥护东宫的皇子更将他视作得力的工具。
连圣上对他的期许，都是要他做一把君王手中的利刃、而非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他做了一个忠于君王的叛变者，如今那几位除了废太子都做了刀下亡魂，除了依附皇帝做一个孤臣，恐怕也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那也是萧明稷自找，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
萧明稷同萧明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难得走在一起，只是贵妃刚册封，他们这些皇子碍于情面少不得来拜见从前觉得上不得台面的父皇外宅。
但是才走到一半，便见王惠妃同吴丽妃的仪仗相伴而来，两人忙侧过身子让路，对两位妃嫔行礼。
王惠妃难得见到自己的儿子进宫，嘴角不觉上扬了一点，原本的不快烟消云散，笑着责怪道：“辉儿怎么这么晚才进宫，如今都散了，你们也不必到锦乐宫去了。”
“圣上心疼贵妃的身子，好容易不早朝，咱们巴巴地冻了一早上，叫在院子里行了个礼便回去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吴丽妃怏怏不乐，锦乐宫里圣上在寝殿陪着贵妃，有什么火气也得压着，等到走远了才敢抱怨，“说来也奇怪，贵妃这胎从前在宫外尚且安稳，圣上留宿几夜便不稳了，偏生圣人便是吃她这一套，竟然陪到了现在。”
这话略带些叫人遐想的意思，王惠妃略微皱眉，但还是和颜悦色地嗔道：“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你也不怕殿下们笑话。”
萧明辉撇撇嘴，他对这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郑氏女本来就不喜欢，本来张贵妃被赐死，哪怕母亲没有希望问鼎后位，手握凤印协理六宫，也稳是后宫第一人，没想到圣上对这个郑氏千宠万爱，令母亲在内廷大失颜面。
“阿娘，儿子也是成了亲的人，丽妃娘娘便是说一说又有何妨，儿子与三哥难道还敢笑话长辈？”
圣上拥美人在怀，高枕而眠，他难得休沐一次难道不想如此吗，但萧明辉总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这些，“音音才怀了身孕，本来想着进宫见贵妃不好带她一个侧妃，早知如此，便带音音来给阿娘问个安了。”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旁边萧明稷的神色好像是起了变化，不过他不在意，萧明稷这个做皇兄的不愿意成婚，那也怪不得做弟弟的后来居上。
王惠妃神色微变，她那个正经的儿媳尚且没有身孕，儿子就叫侧妃有孕，她哪里有心情去瞧？
丽妃或许是瞧破了惠妃心事，笑着道了一声恭喜，她对萧明辉道：“五殿下，惠妃姐姐说的也不差，你是成了家的人，可咱们三殿下还未娶亲的。”
她是不太瞧得懂这个宫婢所出的儿子，圣上赐婚他竟敢抗旨，因此比旁人的俸禄都少了一千石，难道还要等自己的七殿下得圣上赐婚的时候才一并成家吗？
惠妃倒是一贯温和会做人的，她见萧明稷神色不悦，叹了一声，面露难色：“本来圣上是有意让贵妃操持三殿下的婚事，但是如今娘娘身子不好，怕是得等明年秀女入宫才能再议。”
圣上在书房对朝中奏请立新太子的事情大动肝火，似乎对她的儿子略有些不满之意，竟然当着萧明稷的面挑着那一条五殿下母族出身的理由说起贵妃比之惠妃更加贵重，膝下无子，尚可过继之语。
这消息不啻于是在说三皇子也列为有极大希望入主东宫之人，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今晨圣上却又不许贵妃见所有人，更不曾对三皇子有什么另眼相待之处，怕也只是一时生气威慑，并不曾放在心上。
“儿臣多谢惠妃娘娘挂怀，不过儿臣心爱之人丧期未满一年，在此上也无意。”
萧明稷不过是想到了圣上贪恋女色的荒唐，加上那萧明辉的无心之言，一时情绪外露，便轻笑了一声，“娘娘协理六宫，果然受圣人倚重，昨日圣人才同儿臣私下说起，没想到今天娘娘便知道了。”
有些话不该说得太透，圣上昨夜离了紫宸殿便去锦乐宫陪贵妃，便是平日，也不怎么往惠妃宫里坐，惠妃如何知道的，自然不言而喻，她能在萧明稷面前拿已经不可能的事情做贤惠，可敢当着圣上的面说吗？
看似恭维，却又似挖苦。
他言称有事，拱手告辞，临行前不着痕迹地瞥了萧明辉一眼。
如果眼刀能割人肌肤，他恨不得现在便割下他这个好弟弟的舌头，扔去喂狗。
他今日本就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戾气，然而当从萧明辉嘴里光明正大地吐出音音两个字时，几乎是下意识便起了见血方休的心思。
“三哥今日是谁惹着他？”萧明辉跟着惠妃回宫，他年纪轻些，从前与萧明稷来往也不多，哪怕东宫一事上暗里势同水火，表面上也不该如此，“贵妃的好日子阴沉着脸，连个笑模样都不装一装，难道今日是他头七吗？”

第22章 三皇子并没有什么早死的……
“混说什么？”
王惠妃今日在锦乐宫被人来了个下马威，心里本就不大痛快，见儿子这般也有些愠怒，“你三哥要是真攀上贵妃，以后的今日说不定就是咱们母子的头七！”
“一个民间女子罢了，阿娘还真觉得她会是中书令家进献的女儿吗？”
萧明辉不以为然，中书令家教甚严，断不会让郑家的女儿去给圣上做外室，圣上也不会将人放在外面，直到有孕才接进宫来。
“她当然不是，”王惠妃脸色沉下去：“郑家原本就是站在圣上那一边的，食君之禄，自然要为君分忧，可要是贵妃肯依附三殿下，圣心难免偏移。”
宫中许多人对贵妃真实的身份并不清楚，圣上狠下心的时候连自己的枕边人与亲生儿女都能杀，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没人敢说。
郑玉磬是参加过选秀的良家子，除了如今的丽妃外，当时她与贵妃、华妃还有原丽妃都在场，虽说秀女总有数百之众，但郑氏女的美貌仍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以说，当圣上将郑氏赐婚给探花郎的时候，她们四位正一品的妃子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儿子若是贵妃，断不会同三哥联手，”萧明辉沉思道：“三哥这人铁面无私，又不善拉拢人心，非仁君明主气度，虽说大义灭亲，可朝中士子多有不齿，救父杀母，虽为忠臣，但非孝子，贵妃年轻，恐怕将来又有亲生的儿子，未必会愿意有这么一个养子。”
贵妃要是有了亲生的皇子，恐怕首先要除去的就是他与萧明稷，但若她只是一个不懂什么手腕的乡野女子，也会选择一个和善些的储君来倚靠，害怕同萧明稷这样的人亲近。
“话是这么说，然而三殿下虽说性子最冷，但你同他比，多少还是欠缺一些，”王惠妃却并不如萧明辉这样乐观：“怕三殿下的人多，恨他的也多，可是别人做不成的事情他却做的成，单这一条，比你们几个小的到紫宸殿请一万次安都管用。”
萧明稷并不怕得罪旁人，他也不在乎会牵扯到谁，快刀斩乱麻，将钦差的事情办得十分漂亮，出使突厥九死一生，非但没要了他的命，反而叫他趁着诈死的机会襄助牟羽可汗杀了他弟弟达乌可汗，稳固了突厥局势。
要是牟羽同萧明稷暗中勾结，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三殿下是个聪明的人，他不成亲固然是一招险棋，可不好女色，倒也没有软肋可寻，他府里尚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谋士，为了一个女子要死要活，反倒传成了痴情种。”
王惠妃越想越觉得生气，“他的行情水涨船高，再要议亲便与往日不同，如今他正妃之位尚且空着，最能吊人胃口，可阿娘给你选了崔氏的女儿，你却叫侧妃先有了身孕，长子不是嫡子，难道容敏和你泰山会高兴吗？”
如今年长皇子中只剩下他兄弟二人，即便圣上不太喜欢这个宫人所生的儿子，但是也没有对她的儿子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恐怕崔家也有些顾虑。
萧明稷奉旨巡查，却在郑氏的家乡处停留最久，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叫萧明稷一见倾心的女子会是当今的贵妃，但是如今圣上连郑氏真实的身份都不许人查问，她的手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这阿娘就有所不知了，”萧明辉不以为然，轻声笑道：“音音是圣上钦定许我的侧妃，只要有了皇长孙，不拘嫡庶，总能叫圣上高兴，三哥明面上正派，私下可未必，南边消息近日传过来，说是三皇子在诸暨时并不曾与哪个未婚的娘子多说一句话，更遑论还是未过门便暴毙的女子。”
诸暨有一位主簿是他安插的亲信，因为受牵连而被贬，但如今位卑言轻，也更方便打探消息。
“欺君罔上，也够三哥承受一回雷霆君恩了。”
萧明辉见他母妃的脸色忽然一下就变了，但也没有太当做一回事，只是笑道：“阿娘，世间男子多薄幸，天家如此，三哥又怎会真的为一个女子痴情至此？”
……
圣上同郑玉磬待到了巳时方起身，郑玉磬本来是想借着见一见后宫之人的借口脱身，但圣上愿意赖在榻上不起身，她也没办法。
“朕今日方知为天子的乐趣。”
圣上倚坐在床榻边，看郑玉磬梳妆，女子肌肤匀称，乌云拂地，被宫人服侍穿上艳丽裙裳，嫣然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如画一般赏心悦目，叫他爱不释手，“难怪常有君王为美人不早朝。”
“那是圣上今日本就是休沐，哪里是为了我？”
郑玉磬头一回被圣上盯着看如何妆饰描眉，稍微有些不自在，往常她醒来的时候皇帝都已经起身了，但今日却是时时在面前碍她的眼，她斜目一瞥，含情脉脉，似水流波：“说得好像您从前没有宠爱的嫔妃一样，难道只有我才能满足圣人吗？”
她夜里拒绝归拒绝，但是白日里她并不介意给男子一点甜头来展现自己的柔顺。
圣上呼吸一滞，没想到她会这样言语撩拨，然而这时节却不好叫宫人立刻退下去，只是强自按下心头的纷乱，与她调笑道：“也便是这个时候仗着免死金牌，等你生了皇子，朕岂能叫你这般逍遥。”
锦乐宫的宫人知道贵妃早在宫外与圣上有了私情，然而她们却都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听见帝妃当着他们的面含情调笑，几乎都红了脸，将头深深埋下去。
别说是她们，就连贵妃也芙蓉含羞，啐了圣上一口，慢慢将身子转到另一边去了。
“朕让内造处雕了一尊送子观音，今日便能送来。”
圣上笑着道：“本来工匠们是早就做好了的，但是又请国师诵经加持，因此才没来得及昨日送来。”
“您已经送了我许多礼物，这么大的宫殿都摆不下。”
郑玉磬并无多少惊喜的意思，但还是微微红脸，低头谢恩：“其实圣人能赐我一个孩子，我便已经知足了。”
圣上本欲拿了眉笔为郑玉磬画眉，但是只画了一边就被她嫌弃，便只能把眉笔重新交付给身旁宫人，俯身在她玉颈处落下一吻，“朕尚且有事，音音若是无聊，朕叫人再送些玉镯来给你挑选。”
溧阳同他说起，秦君宜曾经在县尉任上的时候为妻子求了一份佛珠，并请高僧开光，虽然除却那次夜半忽然驾幸，音音并不曾当着他的面戴在腕上过，但总归是心头的一根刺。
秦君宜能给妻子的东西，天子也能给，甚至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圣上这便要走？”郑玉磬心里高兴，然而还是露出些依依不舍的神情，抱怨道：“明明是休沐，怎么前廷的相公们也不让您清净？”
“天子便是如此，朕何曾有过一日得闲。”
圣上亦不愿意走，然而他为了郑玉磬已经耽搁了许多事情，总不能叫人到锦乐宫来议事，起身往外去。
郑玉磬只送到了内殿门口便回转梳妆，她瞧了瞧自己面上画就的眉黛，忽然起了厌恶之心，吩咐人下去，自己用湿帕子用力擦拭了几回，面色冷冷，将圣上所画的倒晕眉抹得干干净净。
枕珠正要为贵妃重新画眉，却见宁越步入内殿，躬身向郑玉磬行礼道：“娘娘，三殿下过来拜谒，不知娘娘见是不见？”

第23章 着衣冠的禽兽此时此刻看……
枕珠的手微微一抖，那远山眉的走向便歪了。
“叫他进来吧，”郑玉磬见状叹了一口气，她从枕珠手上拿过螺子黛自己描摹，对宁越说道：“圣上只说不叫人打扰我，但如今殿内也没什么事可做，百无聊赖，见一见也没什么。”
他们走到了如今，总避不开要见面的，左右这是她的地盘，锦乐宫又与紫宸殿相距不远，萧明稷还能做些什么呢？
宁越瞧了一眼贵妃的衣着，他是内侍，倒不必有许多顾忌，稍微有些犹豫：“娘娘要不要叫殿下等一等，您大妆之后再到正殿与殿下叙话……”
哪怕贵妃不便服侍，圣上也照样不吝啬疼爱，柔美颀长的颈项处哪怕用素粉掩盖过了，依旧有点点桃花红痕探进起伏有致之处，没入绣了连理并蒂花纹的胸衣，可见圣恩优渥。
琵琶半掩，欲说还休，为这位艳色无双的贵妃增添了一分旖旎风流，兼之内殿温暖如春，外面竟然只披了用柔软丝绸制成的罩衫，连襦衫也没有穿。
今晨那些来得早的嫔妃已经被圣上随口打发了，为着一个萧明稷，郑玉磬也不愿意多在打扮上留心。
“叫他隔着屏风说几句就罢了，”郑玉磬随手指了指殿内的美人丝屏，恹恹道：“他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值得我这样迁就？”
时下风气开放，皇子第一次拜谒宫妃的时候倒也不至于如此大防，但贵妃孕中倦怠不愿意挪动，恃宠而骄，就叫三皇子在外站一站也没什么。
萧明稷今日入宫，穿得自然庄重，内侍引他入了殿内，隔着一道屏风与珠帘停住，沉声行礼。
他稍稍抬头望去，视线中那扇绘了美人图案的屏风后尚有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朦胧珠帘后，女子慵妆绾发，正在揽镜自照，与身侧的宫人苦恼今日搭配衣物与妆容的首饰。
明明一年之前尚且是他将来日日都能看到的画面，然而现在只有圣上一人可以走近前去细赏，于他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场景。
她亲口同他说，她爱慕今上，不稀罕一个皇子妃乃至王妃的位置。
枕珠出去从萧明稷手中接过他手中亲捧着的东西，锦盒不轻，但是她毕竟年纪尚小，对上的又是自家娘子的旧情郎，四目相触，见萧明稷目光犀利，匆匆行了礼，不敢抬头再看，捧回去站到了娘子身边，无心关注里面是什么。
这一切都落在宁越眼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贵妃身边的侍女虽然与娘娘亲近，但是规矩还是得教一教。
“三殿下有心了，”郑玉磬叫了一声起，但心思大概还在那些首饰上面，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敷衍：“你来的不巧，圣驾已经往紫宸殿去了，没有圣人在这儿拿主意，我竟不知道该赏你些什么才好。”
嫔妃们送来的礼物她不用操心，但过来求见的小辈，她这个做长辈的或多或少该赏赐一些。
宁越受过显德的提点，知道贵妃出身不高，对于宫中来往并不清楚，万事都要依赖圣上，忙上前一步恭声回禀：“奴婢已经备下了给殿下们的赏赐，皇子一柄如意，皇子妃与公主得玉梳两把。”
如意贵重，而玉梳是送给新婚夫妇的贺礼，取结发不疑之意，平常又可以用来当做发髻饰物，实用轻巧。
“可惜三殿下身边没个贴心人，”郑玉磬忽然笑了，叫枕珠随宁越一道过去拿东西，学一学该怎么做事：“这玉梳便省下了，可不是我吝啬。”
枕珠原本有些犹豫，但既然是娘子有意叫她同宁越出去，想必是有话同三殿下说，便应了一声是，随着宁越一起向外去，琢磨着是该尽量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该快些回来，省得娘子受了三殿下欺负。
“殿下路上不曾遇见旁的兄弟姊妹吗，竟是孤身前来？”郑玉磬不相信他来锦乐宫是真心拜贺，她轻声笑道：“还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偏要今日来同本宫讲。”
“儿臣亲自选了贺礼，恭贺贵妃晋封之喜。”
萧明稷就这样站在屏风之外，郑玉磬连赐座都不愿意，便是逐客的意思，但他身如劲松，即便是如此，也不令人觉得突兀：“娘娘就不愿意赏脸看一看吗？”
郑玉磬瞥了一眼那礼盒的体量，随手拆开，这是在宫中，萧明稷除非是向天借的胆子，否则不会在这上面做什么名堂。
不出她所料，那盒中只有一支做工精巧的芙蓉步摇，上面刻了“葳蕤轩”的字样。
她记得，这是京中一个十分有名的首饰铺子，长安勋贵时常会叫里面的伙计将首饰送到府上挑选，只是秦家并不算太富裕，她又是新过门的媳妇，不好学那些豪门世家的夫人。
而唯一一次借口同秦君宜一位同窗的夫人去逛这家铺子，还是因为萧明稷回京，死死纠缠，她不得不找个借口出来见面，同他恩断义绝，彻底绝了他的念头。
“儿臣记得娘娘当日停在店铺门口，却连进去瞧一瞧都不敢。”
萧明稷那时站在酒楼二层的包厢窗口，见她面上微露艳羡之意，虽然心存郁郁，但还是吩咐人选了几样大概能讨郑玉磬喜欢的精巧头面，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样能叫她高兴，下意识就做了。
自然，两人后来争执不下，这些东西再也没有见到天日的可能。
“殿下说的是，不过如今锦乐宫所用之物皆为天下之最，这些东西在我瞧来也没什么稀奇。”
郑玉磬随手将步摇放到了首饰盒里，打断了他的话，神情稍微有些不耐烦，“昨日种种，已然不可追，殿下若要爱说，莫不如到紫宸殿去。”
就算是曾经两人之间的千丝万缕足以叫圣上废黜她贵妃之位，可萧明稷要是还肖想紫宸殿里的位置，他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外泄。
郑玉磬不愿意把一头野狼逼急了，但如今身份逆转，她也不会像是小官夫人那样，对三皇子的欺辱忍气吞声，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阿耶事忙，自然更不愿意听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萧明稷竟然罕见地没有生气，声音平和，与她随口说笑一般：“只是皇嗣关乎天家血统，难道圣上也能丝毫不在意吗？”
郑玉磬陡然一惊，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桌案一角，失去了重物压制的锦盒轻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内壁。
她轻轻揭开那一层垫盒，手指微微颤抖，一个黑黝黝的小瓶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她之前从溧阳长公主处寻来的避子丸药，只是有孕之后便再也没有服用过，圣上派来的人看得又紧，没有办法扔掉，后来她趁着倒安胎药的时候分次把里面的避子丸融进热烫的汤药，倒完之后才松懈了一些，将瓶子埋进了一个大食送来的贡品盆景中。
那东西存活极强，也不用人松土浇水，喜阳不喜阴，与宫廷中的娇贵名品不同。
萧明稷不紧不慢道：“儿臣知道之后一直有些疑惑，娘娘到底是何等奇女子，将名分看得如此重要，愿意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夫君生育，却不想为心心念念的圣上孕嗣。”
内殿一时静了，郑玉磬压下张口欲问的废话，萧明稷不会告诉她，他是怎么获悉这件事的。
“殿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她强自镇定，这些固然证明不了什么，但是万一叫圣上知道，放在了明面上查问，恐怕就是溧阳长公主也不得不说实情。
但萧明稷今日来此，也不是同她来鱼死网破的。
“儿臣身边原本也是有一个贴心人的，长得倒是与娘娘颇有几分相似。”
萧明稷淡淡一笑，着衣冠的禽兽此时此刻看见猎物惊慌失措，大概也会像他这样保留最后的斯文，“圣上欲将儿臣过继给娘娘，都说母子连心，还请母妃疼一疼儿子……”
“允我一夜。”

第24章
屏风里的美人静默片刻, 萧明稷以为不会再有回音。
她如今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荣华权势岌岌可危，焉能不怕？
他本来也不指望这个反复无常且诡诈的女人能说出什么叫人高兴的话，这样做不过是想看着她寝食难安、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也不是第一回 被迫献身，但每一回总得装一装样子, 才好提高自己的身价。
“那怕是不成。”
萧明稷轻笑一声, 果然, 她矜持得连见人都是要用屏风遮挡, 岂会答应这种要求？
郑玉磬竭力想显得轻松些，但是话出口的时候, 却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因为紧张的干涩，便站起身饮了一杯放在桌案上的熟水饮，步出了屏风。
“圣上夜夜都是会过来的, 锦乐宫灯烛不歇，恐怕匀不出给三殿下的那份。”
郑玉磬一脸平静地与萧明稷对视，手指微松，淡黄色的披帛如水一般漫过她光洁细腻的肌肤，顺着女子纤长的藕臂滑落，堆砌在石榴红裙旁。
她便是凭着这样的女色，蛊惑了圣上, 也叫他夜不能寐，几乎中了他的蛊。
萧明稷没有料到她竟然没有穿襦衫，目光下意识想要回避, 然而接触到那素日看不到的艳景时, 他脑海中竟然都是些不该想的画面, 一时僵在原地，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圣上枕畔也会说些长安城中的趣事逗一逗自己怀里被圈养着的金丝雀，那长安城中的妇人竟是流行越穿越露, 华丽奢靡成风，胸衣系带一寸寸低下去也就罢了，有时候女子连襦衫披帛都不穿，诏书屡下，竟然也不能彻底禁止。
圣上抱怨民间妇人穿衣风气败坏，但是却喜欢看她这般衣着，天底下最精细繁复的刺绣都只配在她的裙角，衬托菱袜里柔美的纤足，而独属于天子的女人却可以大大方方地斜倚在乌沉沉的榻上，云鬓或挽或散，向宫中唯一的男子展示她慵懒的风情。
这道禁令只禁民间，却不禁天子与他所中意的女人，只是这样的穿着也只能是圣上一人才可以看到，若是传到外面，嫔妃知道圣上心意，一个个都效仿起来，传到民间那禁令便成了笑话。
她如今无疑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却也得花尽心思去讨圣上那一分随时有可能转移到旁人身上去的宠爱。
这样的打扮不必男子将长裙绑系严实的衣带解开便可同美人亲热，圣上或许也正是此意，只是这些风情现在都叫萧明稷看去了。
“殿下若是愿意，现在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郑玉磬也在宫中受过嬷嬷的教导，只要她放得下脸面，她也可以献媚撒娇，“只是圣人昨夜驾临，幸到半夜才歇下，如今腰肢酸楚，怕是不能服侍，只好请殿下自便。”
萧明稷这才注意到郑玉磬颈处如桃花般颜色的痕迹，那处本来是被人用素粉精心地遮盖过，所以不揪细去看，完全不会发觉。
他看见那桃花探入之处，细长的眼眸眯起，心中的暴戾竟然止不住地涌上来，咬牙怒笑：“看来圣人是当真喜爱娘娘的，明明尚有无数佳丽，可贵妃身怀有孕，竟然也不顾惜。”
那些他素来想也不敢想、只觉得是欺辱了她的念头，早已经有人亲身尝试过了，甚至可以看得出，其中缱绻之处必然滋味极美。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哪怕早便知道这一桩事，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又怎能真的接受？
他怕选秀成亲不顺，甚至没有碰过她一分一毫，生怕验身那一关过不去，落在圣上眼中以为两人苟且，反而不好抬举她做正妃。
谁知道竟然白白便宜了旁人。
萧明辉纳了燕家的女儿燕音音做侧妃，还同她有了孩子，但如今他与郑玉磬相隔数尺，却也不能张口唤她一声“音音”。
除却因为她是圣上的嫔妃，还是因为两人之间都清楚得很。
世事变迁，如今的他们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圣上昨夜想必是极为快活的，今晨竟然破天荒地晏起，连嫔妃和皇子拜见都不许，怕是也顾虑到叫别人瞧见她衣下昨夜承恩后的风情妩媚。
郑玉磬知道他话中嘲讽的意思，无非是因为一个不愿意同其他高门女子共侍一夫的理由拒绝了他，如今却落得和更多女子一起侍奉圣上的境地。
那些女子有许多都是高门第的姑娘，而且也有几个孩子傍身，而比她年轻鲜活的处子也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往内廷，供圣上随意挑选。
而年长她二十余岁的天子也不懂得怜惜疼爱她，哪怕给予贵妃的尊位，只当她是个可以用来排解玩弄的东西。
“有其父必有其子，殿下也不遑多让，难道殿下来日万一谋得尊位，便不会如此待我吗？”
郑玉磬勉强压着内心酸楚，心平气和道：“殿下要是愿意便快些，若是不愿意，以后恐怕三殿下也没这个机会了。”
萧明稷阴沉着脸环视四周，这本来就离贵妃梳妆的地方不远，侧殿并不算大，宁越果然已经将人都调出去了。
而他自己，现下大约正守在殿外。
“长公主确实曾给过我避子丸，可我服用与否从无人知道，殿下告到圣上面前，只怕是也得罪了长公主。”
“自然，即便是我服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为圣上诞育皇嗣，”她随手去抚弄自己头上的玉簪，凉薄道：“圣人在道观与我日夜都在一处，几乎不肯叫我离开床榻，每一回都迟迟不肯放人去睡，这一点长公主是再清楚不过的。”
郑玉磬密切地关注萧明稷的举动，面上却笑吟吟道：“殿下或许不知，圣上也曾对我用过药，只是圣人也是春秋鼎盛，偶有疏忽便有了它，要不是我舍身救驾，圣人也不会如此疼爱我腹中的孩子，因此我劝殿下尽早消了这份心思，少作无用之功。”
“无论是我还是圣上，都不想要一个无名无份的孩子，”她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抬手挽住他颈项，吐气如兰，“可既然他已经来了，我总得为我们母子以后打算，因此殿下所求，妾必然尽力满足。”
萧明稷看见她那一张檀口张张合合，说出的全是些叫人不爱听的话，强咬着牙笑道：“娘娘有何打算？”
她腹中怀的尚且不知道是谁的骨肉，如何能够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以后殿下便知道了，”郑玉磬淡淡瞧了一眼外面：“三皇子手眼通天，彼此有些秘密，想来殿下也不会介意。”
天时地利人和，这应该是偷欢之人的好时机，然而郑玉磬那一张芙蓉面上隐隐露出的不甘不愿，乃至于不耐烦，叫人没有半分旖旎亲近的心思。
“娘娘竟然不怕吗？”萧明稷见她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也有几分被她气笑了：“既然是有心讨好，也该装模作样些，如今娘娘容颜损伤，腰身蠢笨，如此同睡一块木头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的，郑玉磬原先最讨厌人这么说她，她对容貌十分在意，虽然如今因为有孕而稍微丰盈了一些，但反而有了许多韵味，叫人更想试一试不一样的滋味。
“殿下心怀大志都不怕，我贱命一条，自然也无甚可惜。”
郑玉磬面色只是微微一变，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既然已经答应，萧明稷总该收敛一些。
她所能指使的人也不过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圣上如今面上待她虽好，可大约也有心命人监视她，萧明稷若无万全的把握，岂敢拿本来可以要挟她或是直接向圣上告发的东西在她面前说出来？
只要现在把他哄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叫他入锦乐宫的可能！
“不过宁越他们出去拿贵妃赐给皇子的东西，圣人少顷派人送珠宝首饰与佛像过来，万一前朝事情结束得早些，圣人的车驾随时会到，殿下只要不怕被捉奸在床，妾自然也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虽然时间短促了些，不过想来殿下也是思虑过的，半盏茶的工夫总够殿下来一次了。”
萧明稷被她的言语气笑，郑玉磬言语中的不屑似乎是有恃无恐，赌他不敢。
“娘娘被狗咬过怕也不止一回，自然不似处子那般三贞九烈，”萧明稷略有些强势地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中，似乎是要叫她后悔：“可惜圣人今日被突厥之事绊住，恐怕也没心情来这锦乐宫了！”
这些年草原上屡有异动，双方互有摩擦，圣上年轻的时候也镇守过边关，替天子巡视边疆，然而如今的天子膝下凋敝，可用的儿子虽有，但却不是中意的人选，难免会为此发怒。
她被人抵在榻上，哪怕心里怕得不成，身子不自觉地轻颤，忽觉肩头温热触觉，黛眉微蹙，纤手略带嫌弃地去拨开他的头颅。
“你敢亲本宫？”
郑玉磬与身前抬起头的男子对视，眼中微微聚了些水意，檀口微张，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只有怒气，“圣上常赞我肌肤吹弹可破，殿下若不惜命，大可尽情。”
她望着萧明稷，如果说当年两人偶尔也会有出于情难自抑的搂抱亲昵，如今每一寸肌肤相近，只会勾起她这些日子已经平复下去的呕吐意。
他有什么资格到她的锦乐宫来，当初家里也盼着能出一位皇子妃，欢欢喜喜地送她入京，而她也知道这对于民间普通女子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更何况萧明稷身为天潢贵胄，根本不是一个民间女子能有力反抗的人。
她已经准备低头认命，哪怕心有怏怏，照旧随着采选的花鸟使一道进宫。
然而到了选秀前她与同屋的女子发生争执，她才知道贵妃所中意的三皇子妃并非自己，而是与贵妃母族有关联人家的一位娘子。
自己不是没有伤心难过，哪怕知道他是人不在京中，或许婚姻大事并不能由他做主。也怨恨他出口的承诺并不能做到，许出去的事情纷纷成空。
显得倒是她痴心妄想，竟然已经将三皇子妃的位置视作囊中之物，甚至心中还有些嫌弃入府成婚之后尚且要和旁人共侍一夫。
等她被赐还原籍，回到家里，亲人知道她并没有做成皇子妃，那她一个时常与男子私会却又被权贵无情抛弃的女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姻缘和嫁妆？
若是当日圣上没有赐婚，他回到长安之后又要如何呢，是不是也要和圣上一样坐享齐人之福，把已经嫁为人妇的她从家中掳走，占为己有？
萧明稷哄骗她，将正妃之位许给她又不能自己说准皇子妃的人选，圣上随意地用她赐给一位自己赏识的臣子，用来彰显自己的爱才惜才，而后又心有不甘，君夺臣妻，如今萧明稷掌握了她的把柄，更是不会罢休，甚至也想染指他父皇最宠爱的妃子。
蝼蚁尚且偷生，只因为她没有寻死成功，存了想要活下去的心思，这些人、包括她昔日的情郎便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羞辱她为乐。
明明她也没有过害人的心思，却被冠以克夫、魅惑君主的名号，哪怕秦家的死因圣上顾虑到她的身份并没有公之于众，想必知道内情的人也会叹息她丈夫全家的死是因为娶了这么一个勾引人的狐狸精，害死了所有人。
而同列的嫔妃私下大概也议论贬低过她的来处，但她们却不敢去取笑圣上为色所迷，以君王之权为自己谋私，把人强留下来，若她不肯顺从，就要用各种手段来强迫她。
他们凭什么这样想，凭什么这样欺负她和她的孩子？
郑玉磬满怀恨意地呼吸着，除了菱袜好端端地系在足上，其余已然不堪入目，她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事情，哪怕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害怕，但却有空想些别的东西。
萧明稷要是死了呢？
这种疯狂的想法叫她肩膀轻颤，但却也不是不可行，圣上大约已经起疑，三皇子为天子所不喜，若是她杀了萧明稷，圣上最起码也会留她活到生产。
又或者她侥幸，只是圣上厌弃旁人占了她身子，以后不再得宠，但是却依旧可以和自己的孩子相依为命，被废黜圈禁。
这样的囚笼她一天也待不下去，只要他去死，她也就轻松了，要杀要剐随便圣上，至于她的亲人，那也便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她这样想着，竟然稍稍迎合了一些，手轻轻去拽他的衣带，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害怕，泪光盈盈，柔声去唤他：“好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同你赌气的，你仔细些，别伤到它，我怕疼。”
美人垂泪，总是叫人分外怜惜的，她本来就格外娇气些，现在怕被他握出青淤、恐怕日后圣上会发现，也知道该乖乖不动，顺着他的意来。
萧明稷抿唇不言，哪怕恨不得将心中暴戾悉数回馈到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人身上，叫她知道他日夜所受的煎熬，可是对她的控制也没那么紧了。
郑玉磬侧过头去柔顺地任他施为，目光却瞧向桌边灯架。
上面没有灯烛，但是她记得昨夜无聊时曾经用一把剪刀挑过灯花。
那是一把做工精细的剪刀，但是用来害人却算不上好。
昨夜圣上是将她抱进内殿的，宫人们头一回服侍，早便退出去了，或许还放在下面的隔层。
她连鸡都没有杀过，但是现在却得想办法怎么才能一剪封喉，叫他再没有说话反击的可能。
男人总是有许多的花样，只要他稍微忘情一些，她就能刺进他的喉管里，入宫的皇子不能佩戴兵刃，想来萧明稷也不会想到她会有这么一手，她手里有东西，总比他赤手空拳强些。
萧明稷正要进一步动作，然而门外却传来两短一长的叩门声，轻缓而有力，叫他被迫停了手。
他肯停下，郑玉磬也就缩回了摸索寻找剪刀的动作。
“贵妃为宫闱之首，也该检点一些。”
萧明稷从这场不知道是怒意还是情意多些的风月抽身，他冷冷地用郑玉磬的披帛擦了擦沾在手上的素粉，随手一扔，遮住了她因为被迫抬起手臂而显得愈发窈窕的身姿。
“像这般献媚的话若是叫素来疼爱您的阿爷听见了，恐怕也会觉得寒心。”
萧明稷身上的衣物本来就不算凌乱，他起身打点妥帖，见郑玉磬仍然像是没有回过神一般，怯生生地躺在榻上，目光呆滞，心中稍微有些涟漪，扶她坐了起来，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讥讽。
“母妃也不是少女了，何苦对儿臣做得这般姿态，”他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礼，像是对其他圣上的嫔妃一般无二，话里带了些自责之意：“或许是儿臣疏忽了，贵妃有孕，腰身粗笨，无人服侍怕是行动不便。”
这种伤人的话哪怕说的时候会察觉不妥，然而当萧明稷当真瞧见她珠泪盈眶，内心反而因为那些软弱可怜的泪珠愈发铁石心肠。
她也会难过、会伤心，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枕珠被候在外面的万福拦在了外面闲聊，当着外面宫人的面，万福塞了许多银钱与珠翠给她，讨好的模样叫枕珠实在不好当众给一巴掌叫他滚开，而且掌事宁越已经进去看着，想来应该是没有事情的。
贵妃得宠，宫中想要巴结她身边人的也不在少数，有些宫人看了万福一眼，虽然自己不是被巴结的那个，但也与有荣焉，眼界跟着高了起来，瞧不起三皇子身边内侍这样巴结娘娘身边的亲信。
直到三殿下出来，枕珠才松了一口气，梗着脖子行了一个不标准的礼，傲气地进到里间去了。
她心里虽然着急，但也是算过时间的，三殿下进去约莫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旁边又有宁越盯着，三殿下就是有再大的神通也不敢在这里对自家娘子怎么样。
然而身侧的宫人却唤了她一声，请掌事姑姑去见紫宸殿那边派过来的人，看一下佛像该如何安置。
似乎锦乐宫这一日的忙碌都是从三殿下拜谒开始的，枕珠看着宫人将象牙雕刻的送子观音仔细安放在了背朝寝殿门口的地方，六局中为贵妃奉送珠宝的人又来了。
圣上虽然说是要贵妃随意挑拣几样可心的，但六局中的司珍等女官却不会不明白，知道郑贵妃头面上的有许多都是圣上私库里的东西，只说是留着给娘娘赏人用的，哪还有在贵妃挑拣完之后还拿回去的道理？
枕珠也是个没到二十岁的姑娘，对珠宝首饰自然也感兴趣得很，过一过眼瘾也好。
然而等她进到贵妃所在的时候，却见宁越半跪在贵妃坐榻下的踏几上，一只手托着贵妃的纤纤玉手，另一只手耐心且轻柔地将羊脂玉手镯套入女子的皓腕。
或许是受过宫刑的缘故，宁越的面相稍微有些阴柔，但五官比起其他的内侍算得上是精致，他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可却讨不得贵妃欢心。
可能是因为显德不希望贵妃再做那种为圣上推举宫人的事情，因此宫人们几乎都是中人之姿，然而内侍却选的端庄秀气些，听说宁越进宫前竟然还是识字的文士，别说替贵妃写些拜帖、抄录东西，就是写一篇《长门赋》大约都使得。
内侍监是心思最贼的人，哪怕圣上不曾在奴婢们面前流露过与身份并不相符的醋意，但是显德也在贵妃宫人的身上花了一番力气，女子容貌平平，但常来服侍圣上与贵妃的内侍却赏心悦目。
圣上吃醋也只吃在男人女人身上，至于内侍，天子只将其视为奴婢，并不论性别，哪怕嫔妃与内侍亲近一些，自然也谈不上为这样下贱的人与贵妃起龃龉。
但是她家娘子的心思既不在琳琅满目的珠宝上，也不在那秀气文弱的内侍身上，像是疲倦到了极点，手臂倚在桌案一角，恹恹地没有半点兴致。
见她来了也只是颔首吩咐宁越下去，头也没有抬。
“娘子，您怎么了？”
枕珠略有些慌张，她伏在贵妃膝边，见郑玉磬面色不如见三皇子之前红润，襦衫竟然也穿在了身上，虽说没添什么新痕迹，肩颈处有重新施过的素粉，联想到方才宁越手边所沾染的女子妆容所用的粉黛，几乎气得要死：“娘子，是不是那个畜||生他欺辱你了？”
郑玉磬原本心神未定，连凤履都是勉强穿上的，能笑着应对那些进来的女官已经实属不易，哪怕冬日的衣裙并不会如夏日一般丝薄，可她还是害怕会叫旁人瞧见她衣服底下的不堪。
“低声些，你也不怕叫别人听见。”郑玉磬低斥了枕珠一声，让她来为自己换衣裤，哪怕方才是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不堪的一切，尚且惊魂未定，然而还是勉强安慰枕珠的情绪：“没事的，他是想过要将我怎么样，但最后没成事。”
枕珠替她更换衣物，眼眶却红了，低声道：“万福刚刚左拦右挡，奴婢不好当众同他翻脸，看着总管进来，以为娘娘是不会有事的，要是我……”
郑玉磬刚刚被昔日的情郎覆住，心思如同乱麻，什么可怕骇人的念头都想得出来，然而现在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枕珠待在一处，冷静下来以后人又清醒了许多。
“你在这里有什么用处，喊人过来吗？”郑玉磬苦笑了一声，“他知道我那么多事情，咱们还得在这宫里继续待下去，万一他狗急跳墙，将事情都抖落出去，咱们怎么办？”
她才不要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死，萧明稷就算该死，也不该死在她的宫中，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枕珠含泪嗯了一声，见郑玉磬换完了衣服，忙扶着她躺回床榻歇一歇，万一圣上过来，总不能还是这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帐外燃了镇定心神的香料，然而郑玉磬想起枕珠所提到的宁越，躺在合欢帐内，却没有丝毫睡意。
萧明稷在这里的时候，她就能断定宁越恐怕不是圣上派来的人。
或者说他不仅仅是圣上那边的人。
等到侧殿只剩她一个人时，那个清秀的内侍第一时间便进来扶她回到了屏风之内，将所有的痕迹清除得一点不剩，包括为她施粉抿发，做起来都十分熟练，也丝毫没感到惊讶。
他应该知道自己瞧破了这一点，又或许萧明稷在内里待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长，宁越也怕光凭她一个柔弱女子，没办法在人进来之前将一切恢复原样。
甚至当他伸手去抚平坐榻上被弄乱的锦垫，瞥见那歪去的方向，起身皱眉收走了剪烛的剪刀，躬身禀道：“这样锋利的东西只能伤到娘娘柔嫩肌肤，却害不到人性命。”
等到来送东西的内侍和女官一走，他居然还能装得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为她挑选珠翠，丝毫不曾心虚。
偏偏她方才心神俱碎，六神惶惶无主，竟然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诘问。
……
溧阳长公主闲适地坐在一处暖阁中，她来了已经有许久，但是却没有瞧见自己想要等的人。
她身处的这处庄子是一个武将名下的，但同样也是三皇子的外宅，这在权贵之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萧明稷不会常常过来，但她却不同，圣上宠爱这个妹妹，根本不管她去了哪里，又把哪个美男子掳到她的神仙洞府。
长公主偶尔从道观出来玩一阵，扮成各种身份，在民间过一把微服私访的瘾，随手当一回青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三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神情不悦？”
溧阳长公主的耐心出乎意料的好，她大概是在外面玩累了，自顾自地吃了一碟糕，饮着茶等萧明稷过来，见他果然不算畅意，竟然笑出了声：“若是你再不过来，我都要担心哥哥是不是把你捉去杀了。”
她慢条斯理道：“你要是被皇兄杀了，我一定去宫里劝一劝圣人，刀下留人。”
萧明稷看她坐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吃着糕点，却不像是救人心切的模样。
“把你府里那几个芝兰玉树的谋士留下来，当个洒扫的道士也不错，省得暴殄天物。”
“我有时候当真觉得看不透姑母。”
萧明稷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劲装，稍微类似胡服，比起朝服更显得人清隽瘦削许多，他望着眼前的长公主，眸色幽深：“姑母既然存了叫郑氏得宠的心思，何必又费别的心思？”
溧阳长公主孑然一身，她只是一个公主，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不会影响到她逍遥的生活，至多不过是每年赏赐多与少，但是溧阳已经舍身出家，本来就已经舍弃了全部身家，连每年的俸禄都只能领一半，她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她已经知道郑玉磬与自己昔日有情，却将郑玉磬献给圣上，还同自己示好，如今郑氏得宠，她却愿意答应教导别的女子。
郑玉磬要了避子药，她便给了，但是转头又着意透露给了自己。
这样的溧阳长公主，同圣上面前那个乖巧可人、知情识趣的妹妹，郑贵妃面前温柔慈善的女观主完全不同。
“殿下说笑了，你该知道，郑氏的事情原本是皇兄有意为之，”溧阳长公主自然感受到了自己这个侄子说这话时的阴郁：“否则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圣上用药，我还想多活几年。”
圣上对郑氏的迷恋到了一种执念的地步，既然已经将秦君宜调离京城，动手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用了一点东西讨圣上欢心，否则单凭这么一点，怎么会叫皇帝同贵妃两日一夜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连上朝的事情都差点耽搁了。
“贵妃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殿下何必在意，她能讨圣上欢心，又有把柄捏在你手中，只要你稍加引导，不愁贵妃不俯首帖耳。”
“每年送到圣上身边的女子不在少数，说来也是贵妃自己争气，留得住圣上，与我没什么关系。”溧阳长公主看向神色愈发不善的萧明稷，笑着道：“怎么，难不成殿下的美男计不管用了？”
萧明稷就算是不成婚，也不该娶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子当正妃，溧阳长公主说：“还是说我的好侄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臣服于贵妃的石榴裙下，反倒听了她的话？”
“圣上不着痕迹地得了她，虽然长安血流成河，但好歹她的名声保全了，也不用日夜忧心遭你强夺，以泪洗面，我是为她好呀。”
溧阳长公主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叫萧明稷喜欢，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殿下把人家的未婚夫与结发夫君都欺辱到这等地步，难道还不能消恨吗？”
郑玉磬这克夫的名声到底是谁添砖加瓦的，恐怕她面前这个男子难辞其咎。
长公主轻笑道：“要我说来你还是小孩心性，不到手便始终惦记着，殿下不也是得到了几位相公的示好，怎么，那几位娘子便没有一个能瞧上的？”
她从一开始就最看好萧明稷，他同自己几乎是一样的人，但是去了一趟南边，竟然对一个女子魂不守舍，若说是喜欢人家想纳作妾室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想将最要紧的正妃之位给她。
以三皇子昔日不起眼的地位，怎么会有世家愿意来烧他的冷灶，甚至还愿意效仿某位权臣，愿意让女儿嫁进来伏低做小，擎等着他登位后再想方设法把郑氏毒死？
万福在自家主子身后听长公主打趣，不觉低下了头，长公主今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同他家殿下总还是关系和睦，殿下连气也不好生了。
长公主对郑贵妃的心性应该算不上多么了解，贵妃与主子这样，虽说投鼠忌器，敢怒不敢言，但决计称不上俯首帖耳。
“圣上近来有意采选，七弟尚没到成婚的年纪，阿爷怕是想不起我来。”
萧明稷的太阳穴似乎跳了几下，他顺着长公主的意思，施施然走到窗前，远远瞥见后院女子走动，皱了皱眉：“姑母倒是很心疼阿爷，贵妃才有了身孕不便侍奉，姑母就又选了新人。”
“皆大欢喜，我自然乐得成全。”要是换在旁的嫔妃身上，溧阳长公主此举自然是在求亲反疏，但是放在郑贵妃身上，却一举数得，她笑着打趣，“殿下不也默许了么？”
她身在方外，又有过几场婚姻，对男女之间的情意看得极淡，总是极通透的模样：“贵妃得宠总好过其余几位娘娘好，可是我怕有些人心里却不舒服。”
贵妃入宫前圣上待几位妃子里也只有张贵妃偏爱一些，但其余的几位也常去坐一坐，偶尔纳几个新鲜的美人，但是从有这个郑氏之后，圣上便很少外宿了。
“姑母说的很是，便是我不要的东西，旁人拿去时总也会有些不舒服。”
萧明稷想到那妖丽祸国的女子眼含轻蔑，炫耀圣上夜夜留宿宠爱的时候，淡淡一笑，“贵妃如今得宠，难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泼些冷水，给她醒醒神也好。”
她肯许自己，是因为知道他那时恐怕也做不了什么，只要他出了锦乐宫，从此以后便再无兑现的可能。
然而郑玉磬到底还是小女子的心性，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一些，她除了圣上的宠爱无所倚仗，然而当这份宠爱都失去之后，她这个贵妃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咩咩叫几声，又或者踢几下，那一点伎俩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当真要她伤心欲绝，便是除了她腹中之子，想来也没什么。”
溧阳长公主瞧着自己的侄子，不以为然地戳穿他：“你还是心太软了些。”
萧明稷摇了摇头，笑意浅淡了下去：“留着那东西，尚且还有旁的用处。”
……
萧明稷说的倒也不差，圣上一直到了午间还没有到锦乐宫的旨意，枕珠怕郑玉磬郁结于心，因此劝了她起身用了一点粥才重新睡下。
但她未免也太能睡了一些，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都暗下去了。
“枕珠，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她迷糊地坐起身来，却突然摸到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胳膊，几乎把自己吓得半死。
“你在宫中这一日便没别的事情可做了是不是？”
圣上在紫宸殿听见内侍回禀今天贵妃的行程，匆匆处理完了事情便到锦乐宫来探望，果不其然，她还在睡着。
“朕养女人也不是这样养的，”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似乎是与她随口说笑，眸中略含探究神色，“今日稷儿来见你，不过应付一盏茶的工夫，就叫你这么累吗？”

第25章
圣上含笑去抚顺她因为噩梦而有些汗湿的鬓发, 似乎是怕她起身的动作太急切而伤到自己，小心轻柔地扶她坐起，叫人拿了更轻软舒适的靠枕置于贵妃身后。
但是郑玉磬却知道，圣上正在等她的回答。
她抬眼望去, 侍立在一旁的宁越低着头, 看起来规矩极了。
“应付他不过就是说几句话, 一盏茶的工夫, 能有什么累的，”郑玉磬推拒了宫人拿来的靠枕, 直接倚在了圣上的肩处，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应付圣上和这个孩子真真是令人心力交瘁，依我看, 您与它才最不叫人省心。”
她声音犹有倦意，竟像是还没有睡够：“昨日穿着那么重的衣裳在宫中甬道步行，圣人夜里又不放人家去睡，好不容易打个盹，腹中这个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完没了地闹我，睡一会儿便要被它踢醒, 比平日起身做绣活还累。”
为了照顾贵妃好眠，即便是圣上进来，也吩咐宫人不必点燃灯烛, 如今贵妃已醒, 借着融融烛光, 圣上也能瞧见她襦衫下尚未消除的痕迹。
虽然略多，但是也都是两人旖旎缱绻时留下来的闺阁之乐，并没有新添可疑的印记。
她的肌肤不至于到轻轻一戳就会留痕迹的娇气程度, 但面对这样的绝色，男子难免会起些征服的心思，在这酥香雪腻之间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标识。
“难不成还有人到圣上面前嚼舌根了么，”郑玉磬忽然猜测到了什么，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瞧着圣上，又羞又恼：“一盏茶时间的男人，我要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够婉转，贵妃羞恼之下直白地叫人接不住，但却也将圣上心中那些疑云打消了大半。
圣上碍于颜面抿紧了唇线，身边的内侍更不敢笑，见榻上贵妃低声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圣驾在此，也不敢有宫人上前温声安抚。
“不过是白日无聊才宣召他进来说几句，又是隔着屏风，您还来问什么？”郑玉磬掩面而泣，挣扎起来：“难道圣人别的嫔妃偶尔见殿下们一面，圣人也会如此疑心吗？”
怀中的温香软玉忽然起了挣脱的意思，圣上虽然不喜欢人抗拒，但是对郑玉磬这般的小脾气却束手无策，只能虚拢住她，一个柔弱有孕的美人，就算是再怎么用力气也挣不开他的桎梏。
“你想到哪里去了？”圣上让人拿了帕子过来给她擦拭面上珠泪，声音稍微放柔和了一些，“朕随口与你聊起家常，怎么就将音音惹恼了？”
“圣上难道不是这个意思？”郑玉磬从圣上手中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拭，低声抱怨，“这样一个风流天子尚且受用不住，难不成天底下还有男子能比得上圣人吗？”
她声音哀婉，侧过头去时不可避免露出纤细颈项，脆弱易折，格外叫人怜惜，虽然言语中同他置气，但也是抱怨他夜里索求，没有男子不爱听心爱的女郎夸这一项。
光是他自己，就已经叫音音承恩不住了，她如今对这个孩子看得要紧，更不会有心思同外人有首尾。
只是他难得将一个人看得这样重，哪怕人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在郑玉磬身上也容不得半点沙子。
“男女情动，在所难免。夜里是朕孟浪了一些，轻薄了音音。”
圣上去轻抚郑玉磬的背，像是安抚一只乖巧的长毛猫：“宫中礼仪繁琐，朕也舍不得你寒风里受这样的苦，但是朕也希望你能名正言顺地到朕身边来，叫旁人都知道你是朕最珍爱的女子。”
“册封礼用的是十二花树，这哪里是名正言顺，分明便是僭越了。”郑玉磬低头抱怨道：“您当着宫人的面问这些，妾还有何颜面？昨日怕是风邪入体，今晨起来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怕是要得风寒。”
宫人们低着头站在离帝妃不远不近的地方，听了这话头愈发低下去了。
圣上许贵妃僭越，用几乎接近皇后的衣冠受封，贵妃关注的反倒是这发钗花钿太多，责怪圣上。
“不许胡说！”圣上低声呵斥了一句，抬手去试她额头温度，稍稍松了一口气：“睡了一日也该好些，朕让人给你送些姜汤来，你如今该少用些药，才对身子好些。”
圣上瞥见郑玉磬腕上戴了尚宫局新送来的羊脂玉镯，确实已经把那串佛珠换下，漫不经心地把玩起她被锦被暖热的手，“今天外面的人都送了娘娘什么好东西，音音可有看得上的？”
宁越知道贵妃没有心思管那些迎来送往事情，忙上前一步回禀：“回圣人的话，几位娘娘送了些上好的绸缎与玉雕摆件，皇子与皇子妃们送来的则各有不同，有手串宝石，也有耳珰钿钗，除了三殿下送来的芙蓉步摇，都已经存过档，封入库房了。”
显德垂首，这些话都是圣上在紫宸殿问过了的，但或许是怕贵妃不高兴被人一直看着，所以才装模作样地当着娘娘的面又问了一遍。
“三殿下送的是葳蕤轩的首饰，一看就知道很贵重。”郑玉磬察觉到圣上的手微微收紧，连忙道：“那个首饰铺子我原先……原先没进宫之前在外面偷偷瞥过几眼，知道里面肯定卖的都是达官显贵才能买得起的好东西，就赏给枕珠做嫁妆了。”
那支步摇她原本就是随手一扔，并未好生安放，就算是圣上现在要看，也知道她心里坦荡。
圣上没有料到自己怀中的美人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细想想也知道，郑玉磬能在长安城中闲逛的日子必然是嫁作人妇的那一段时光，她怕说出口会叫自己生气，才隐去不提的。
那个时候她尚且有柴米油盐需要操心，连下厨这样的事情偶尔都得自己来，对一个有名的首饰铺子望而却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是她早些做了宫妃，断然不会瞧得上这样的东西。
“无论是哪个首饰铺子的好货，五郎他们送来的东西也比这名贵多了，”圣上怕她在外面闹出笑话，耐着性子同郑玉磬解释道：“宫外刻了字的铺子首饰再好，也比不过皇室私藏，瞧个新鲜而已，留着你赏人倒也合适。”
如果叫旁的宠妃来瞧，三殿下送这样的东西反而是最符合他不与宫妃结交的性子，郑玉磬被圣上揽在怀中，面色都涨红了，“是妾没见识，叫人笑话了。”
“不过我也是想着宫中所用之物皆有官印，那个步摇造型巧妙，价格不菲，又非宫中所用，留着给枕珠将来出嫁簪在头上是再好不过的。”
“那个葳蕤轩若是讨你喜欢，朕大可以让那些打造金器的工匠从此单给你一个做首饰，”圣上瞧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枕珠：“音音对身边人一向是极好的，却想不到朕。”
郑玉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圣上话中盘问的机锋，她闻言稍有些不好意思，揽着圣上的颈项询问道：“圣人今日是用过膳了吗，要不要同音音一道再躺一会儿？”
“谁敢笑话你？”圣上语气亲昵，随手捏了捏她的面颊，“不过你却是不能再睡下去了，久卧伤气，你自己算算一日有多少时间够你睡的，朕同你出去走走，回来喝些热粥再睡，省得明日难受，又来赖到朕的身上。”
她现在就是睡出来的毛病，越睡越贪睡没力气，周身懒洋洋的，不利于生产。
郑玉磬这个时候却没有力气同圣上再出去走动，她今日连番受惊，舍不得这温暖如春的内室，死活不肯。
“同圣上一道散步，还不知道要偶遇多少美人，我才不去。”
郑玉磬忽然想起了萧明稷讥讽刻薄的话，眼泪肆无忌惮地打湿了圣上肩头的衣裳：“内廷的美人怕是不在少数，妾如今形容憔悴，身子蠢笨，叫旁人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圣上，大费周章封了一个貌若无盐的女子做贵妃。”
她自负美貌，对容貌的在意也远超过旁人，本来有孕之后容颜受损是她最难堪的时候，但是却要辗转逢迎于他们父子之间，心力交瘁，被人冷嘲热讽，怀疑不贞。
这样的环境，哪怕是馔金炊玉，她也食不下咽，满目绮罗遍地，亦觉凄楚煎熬，没有半点欢愉可言。
“朕这个做夫君的都不嫌弃你，谁敢笑你？”
或许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圣上原本就中意她，得到她柔顺服侍又是费了好一番工夫，自然不觉得她丑，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生儿育女本来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便是如今的音音，容色也压倒宫中所有的女子。”
郑玉磬刚入内廷，不知道除非君王有意亲近，这些后妃平日是不允许未经请示直接靠近圣驾的。
圣上很少参与到嫔妃生养皇嗣的过程中，哪怕是当年太子出生后宠爱远胜于其他皇子，但是孝慈皇后是一个懂事大度的妻子，她不像是音音这般娇气，要人精心捧在手心里呵护，即便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也会尽自己作为太子妃的职责，安排好东宫的一切。
“皇后怀太子那时也时常身子不快，朕那时也年轻，觉得这不过是女子都要经历的事情，体贴是有的，但总觉得不够。”圣上思及旧事，稍稍叹气：“朕如今既然知道你的辛苦，又岂会因为这些嫌弃你？”
他像是哄孩子一样来哄郑玉磬：“音音能叫朕日夜惦记，也该对自己的容色有些信心才对，连你都说自己貌若无盐，旁的妃妾算得上是什么？”
“哪个叫圣人日夜惦记，我又不会下蛊。”郑玉磬啐了一口，面色红得恰到好处：“这话叫旁人听了不知道该有多寒心！”
天子这样动情，极为耐心地安抚自己怀中的佳人，站在一旁的内侍与宫人难得感受了一回天子柔情，但圣上怀中的佳人却未必如此作想。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圣上贵为天子，什么样的处子弄不到手，只是要得到一个臣妻，还要她肯真心侍奉，却着实花了一番力气。
除了孝慈皇后所生的废太子，圣上还有许多儿女，然而在天子心中，连这些有血脉相连的儿女都算不得什么，自然那些嫔妃所受的痛苦更加微不足道。
郑玉磬见外面的人送了姜汤过来，自己接过后也不用人拿勺子来喂，趁着热都喝光了。
圣上斜倚着床榻，瞧人服侍她更换出去的衣物，他年轻时崇尚节俭，然而现在却觉得自己富有天下，若是不能叫自己心爱的女子拥有天底下最瑰丽的一切，穿戴华服美饰，随手投掷金银珠玉，那这个皇帝做得也太过无趣了些。
贵妃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郑玉磬觉得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狐裘罩在外面愈发显得人圆滚滚，怕是跌倒在雪地里打几个滚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心中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打散，与圣上携手出了锦乐宫。
其实她睡得也没有圣上所说那么夸张，是冬日的白昼太短，如今外面的宵禁还没开始呢。
郑玉磬觉得有些热得过分，便将遮住发髻的狐裘帽子亲手拿下，抬头去看天上明月。
月光皎皎，落地成霜，柔和的月影洒落在她的身上，她瞧着月色，圣上在瞧着她。
圣上没有出言打破这雪夜明月的宁静，郑玉磬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了良久她才留心到圣上目光似水，侧头避了过去。
“您说出来散心，回去好用膳歇下，怎么出来不看风景，只顾着看人了？”郑玉磬抚摸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略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去看禁苑红梅：“人说‘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禁庭赏月，与民间相比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境由心生，她此刻无依无靠，瞧着天上明月也只觉高处不胜寒，与在秦家时夜间捣练时月色相伴，姑嫂说笑那种其乐融融的情景又是大有不同。
“朕曾说起那夜宫宴，虽非十五，但月色却格外皎皎，惦念至今。”圣上见她侧身凝望，以为她格外中意那一枝红梅，吩咐人折来插瓶，“如今朗月入怀，朕如何腾得出空闲去瞧旁的？”
圣上夜间到锦乐宫疑心诘问，如今郑玉磬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也不会觉得怎么高兴，她低头不语，圣上只当她是害羞，温柔执了她手向前行去。
禁苑中有一处芳林台，地势稍稍比旁的宫殿高一些，石阶上的雪早就被人扫过了，垫上了用细筛筛过的黄土，不会有让贵人有丝毫滑倒的可能，略显宽阔的庭榭已经拢好了炭火，坐榻桌案无一不精细。
郑玉磬瞧得出来这处是精心安排过的，但却不知道圣上意欲为何。
“朕记得音音说过你喜欢瞧火树银花，但是皇城戒备森严，不许私燃此物，也只有朕的万寿与每年除夕上元，才能请匠人表演。”
她大概忘记了，那次他深夜驾幸道观，她口中呢喃，撒娇呓语，想要再同她的好哥哥瞧一瞧火树银花。
郑玉磬孕中反应略有些迟钝，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同圣上说过这样的话，但她还能想得起来，在家里的时候，因为圣上所派的钦差肃清风气，整治州衙，使得吏治为之一清，百姓身上的负担轻了许多，恰逢佳节良辰，便请人来打铁花，绚烂盛景，足足有半个时辰。
她那个时候已经从因未婚夫家中贪污不堪而蒙羞的痛苦中走出，那个奉旨办案的钦差、身为天潢贵胄的三殿下爱她亲她，与她时常私下见面。
满城烟火里，有无数的青年男女借着夜色相约出游，在月色银花里倾吐心声。
她心中满怀甜蜜，听着那些从未在旁的男子处听来的雄图伟略，哪怕旁人都畏惧他的冷面无情、铁血手腕，她也将一颗心牢牢系在情郎的身上。
她同情、或者说是共情他的身世遭遇，原来这样高高在上的皇子、手握大权的钦差，也会如她一般寄人篱下，被兄弟姊妹瞧不起，心中的愤懑与敏感脆弱无人知道。
自己哪怕寄人篱下，也只不过是做些粗活，平日相处多容忍些弟妹，听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但是天家手足之间的尔虞我诈，是她从没有机会和眼界去想象的艰难。
虽然她不能在政治上给予情郎太多的支持，但也希望能用自己似水的柔情与无微不至的关心走到他的心里去，叫他面上多些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默许容忍了他近乎苛刻的占有欲。
水滴石穿，她总能抚平那些宫廷中趋炎附势之人带给他的不堪，做一个真真正正懂他的人。
可是物是人非，如今陪在她身边看火树烟花的人已然换作了圣上，她也不理解自己当初怎么会有如此自信，觉得自己能感化萧明稷这种无可救药的卑劣之人。
显德看得懂圣上的手势，让身后随着的内侍快些去传旨，悄悄立到了一边，思忖着怎么才能将预备好的膳食一直温着却不影响口感，省得圣上与贵妃良辰美景之际败了心情与胃口。
夜色凉如水，一道绚丽的铁花忽然划破天际，重新映亮了已经归于平静的皇宫，继而数道悠长的摔打声从高台之下传来，逐渐变得急促，无数细碎星光自下而上，被人抛满整个天际。
火树银花的绚烂夺去了月色的光华，哪怕这样的热闹只有一瞬，郑玉磬也愿意放纵自己，稍稍沉浸其中。
“音音喜欢吗？”
火树银花映亮了她的面容，圣上站在她的身侧，能清楚地看到她瞳仁里折射出的他与这婆娑炫目的世界：“朕吩咐过了，贵妃看厌了再停下，音音不用这般目不转睛。”
郑玉磬哑然失笑，微微回神嗔怪：“我若是想看一夜，圣上也不怕把那些打铁花的匠人累坏了？”
这种东西虽然美丽，做起来却也十分危险，就算是圣上许人交替手，她也有些顾虑。
圣上并不曾体会过这等匠人的苦楚，他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博取郑玉磬一笑，见她心存不忍也便罢了：“音音用膳慢，你先看一会儿，燃一个时辰也尽够咱们回去了。”
“朕听说丹房的道士炼丹药的时候曾经弄出来许多新奇的东西，以后便是不用匠人打铁花，也可以叫音音欣赏到满城绚丽。”
圣上见她心肠柔软，舍不得叫匠人们劳苦，便记得将最近研制出来的烟花讲与她听：“只是若要差强人意，恐怕还得几年才行。”
她静静站在临窗的位置欣赏这无穷无尽的铁花，忽然见圣上虚揽住她的腰，似乎有意唇齿相近，被唬了一跳，装作去看外面，不解道：“只有圣上与我看吗，宫中其他的嫔妃呢？”
“宵禁的时辰快到了，没有朕的召见，她们不能踏出宫门一步。”圣上俯身便可望见远处嫔妃的宫殿，轻声问道：“朕嫔妃众多，音音吃醋了？”
“都是些可怜的女人，有什么好吃醋的？”郑玉磬摇摇头：“先来后到，只有先来的容不下后面的，哪有我一个新人反过来容不下别人的道理。”
并不在意这样的恩宠，自然也无所谓吃醋不吃醋，君恩如流水，宠幸谁只在圣上自己的心意，总有一天会转移到旁人的身上。
她甚至觉得她们有些可怜，都说宫中奢靡，然而如今繁华盛景，没有圣上的旨意旁人却不能出来共赏，但是漫天烟火，避又避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用盛大的方式在讨另一个女子的欢心。
圣上原本存了与美人亲近的心思，听了这话不过是淡淡一笑，松了她的手：“音音果真贤惠，咱们用膳吧。”
那支被贵妃瞧中的梅花整枝插在瓶中，枝干盘虬卧龙，花瓣上还有刚化的晶莹雪水，郑玉磬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用膳了。
“音音不爱这梅花吗？”圣上抬手将一瓣梅花放入她鬓边，吩咐人布菜：“你还喜欢些什么，朕一并命人送来。”
“有些事物固然美丽，但我也只是想偶尔瞧一瞧，并不想折入怀中。”
郑玉磬遥望外间火树银花，“圣人疼我，但我却担不起您的厚爱。”
圣上的垂爱叫人窒息，对于她而言，不是福，反而是祸。
……
长安城夜里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刻，宫中的欢声笑语，打破了东宫沉寂已久的颓废之态。
废太子如今被关押在东宫，但圣上念在孝慈皇后的情分上，只是关着他，东宫里面的事情圣上是不管的。
他已经许久不曾接触过酒酿之物了，或许是因为册封贵妃，猫儿狗儿都能有额外的米粮肉食，宫里也赏赐了东西给已经被厌弃的东宫。
“今夜宫中怎么这样热闹？”他的头发已经许久没有精心打理过，早失去了那种储君的气度，身边只有一个太子妃派过来的婢女服侍，他问大概也是白问：“难道已经到除夕了？”
那服侍的宫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圣上为讨贵妃的欢心，特许燃放火树银花，现在还没停呢。”
她面容姣好，甚至叫人联想到了孝慈皇后当年的美貌，只是神色中尚有稚态，倒酒的时候轻声细语道：“您少喝些吧，省得明日起来头晕。”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痛了废太子脆弱的神经，随手摔碎了酒壶，见那宫婢吓得跪地求饶，冷冷捏住她下颚，迫使她闭上了嘴。
“太子妃要你到东宫，不是为了叫你聒噪的。”
萧明辰见她狼狈，望着她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里愈发烦闷，“又不是在阿爷面前，你在孤这里不必这样惺惺作态。”
太子妃仍然是被允许出府、甚至入宫的，只是圣上与各宫的娘娘们愿不愿意见她，那就是两说了。
她为了自己的事情日夜奔走，连溧阳长公主的门路都想到了，赔了不知道多少嫁妆进去打点贪得无厌的守门人，才见到了姑母。
谁知道，便发现了这样一个妙人。
他对太子妃那分心思不是不清楚，甚至隐隐也是有一分兴奋的。
做太子做到这个份上，想必他的兄弟们都要笑死他的，中宫嫡出、圣上偏爱，张贵妃感念皇后的恩德，也一直恪守为妃之德，从来不叫她的儿子觊觎这个位置。
偏偏这一手的好牌，就被他打烂了。
外面再怎么说圣上与孝慈皇后是夫妻情深，但是圣上身边的莺莺燕燕早便换了一波又一波，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出生，连当年依附他的张贵妃都因为嫉妒如今的郑氏而被圣上用与东宫内外勾结的罪名处死。
张贵妃当真罪无可恕吗，她不过是得罪了圣上的新宠而已。
但是如今春风得意的郑贵妃，难道便真的能一直得意下去吗？
“下去吧，孤要安置了。”
废太子颓丧地站起身向内室走去，长久的拘||禁生活与内心的惶恐焦躁已经改变了往昔有谦谦君子之风的储君，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钟妍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将碎片收拾好退出来之后面上才渐渐浮现厌恶的神色，她用力地擦拭了刚刚被太子所触碰到的地方，那酒气熏天的颓唐模样，与那个送她来的男子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那个男子总爱穿一身玄色的衣裳，举手投足间皆是天家贵气，他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吩咐人的时候也尽可能简洁，他对女子向来没有什么怜惜，甚至叫人靠近的时候都会叫她不自觉地害怕。
可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欢喜地记在心里。
钟妍抚上自己的面颊，他曾因为这张面容而无比惊讶，笑着同长公主道了一声“真像”，但也会笑着去调弄一味香料，同她说“若是做不好，以后便不用回来了。”
她一直都记得当她最后一次见那个如朗月一般清隽瘦削的男子，正是他手持了□□，射向一个靶子，上面有字，但已经千疮百孔，几乎辨认不出写着的是“音音”。
那还是他们头一回离得这样近，她不敢问那个“音音”是谁，她是被长公主吩咐过来伺候的，主子们不问她话，就只能静静地听他同长公主玩笑。
“杀了她，我自然是舍不得的。”
那语气极为缱绻，大概是在说一个他心爱的女子。
萧明稷大概也不曾将身边这个女子当成人看待，也不介意她知道会如何，只是淡淡道，“留着这个孽种，一点点地磋磨她，才有趣味。”

第26章
圣上与贵妃在宫中赏火树银花作乐, 动静弄得满宫皆知，嫔妃们望着漫天璀璨光华好不艳羡，但是碍于圣上宠爱郑贵妃，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郑玉磬甫一入宫就被来回来去折腾, 心力交瘁, 虽然除却一个萧明稷叫她心惊胆颤, 在外人看来桩桩件件都是圣上给予的荣耀, 可人心神不安，便是再多的风花雪月也容易疲倦, 足足在锦乐宫中休养了数日才精神了一些。
圣上也知道她秉性柔弱，哪怕取笑了几句美人果然弱不禁风，可夜里议完了事情也总会过来陪着说几句话, 这时节两人正是蜜里调油，圣上虽坐拥无数佳丽，但对自己费心弄到手的美人也额外多了几分耐心，甚至罕见地没有到旁人宫里安置。
擢罗进贡的燕窝、高句丽与鲜卑进贡中原王朝的人参，乃至于江南每年送来数量极少的石蛙，这些千金难求之物，在锦乐宫里瞧来似乎都没有那么珍贵了。
等到郑玉磬身子调养得好一些, 才在锦乐宫中见了一回圣上的嫔妃和皇子公主。
圣上的内廷果然有许多嫔妃，按照祖制，加上皇后一共是一百二十一名御妻, 虽说历代的皇帝大概都不会将这个名额填满, 但今日能来行礼的便有三十人之多了。
——更不要说宫中还有受过宠幸却没有册封的宫人, 以及每年因为各种事情被圣上废黜或是赐死的庶人，她们连向贵妃问安的资格也没有。
皇子里三皇子和五皇子是送过礼的，上朝也不方便相见, 七皇子带着弟弟妹妹见过了贵妃，郑玉磬自然也有赏给孩子们的东西，不需要装作太亲热。
圣上晨起便从锦乐宫起驾回宫了，贵妃的身子不好，也没有长篇大论教导嫔妃的兴致，那些过来请安的女子知道即便是在贵妃处也见不到圣上，不过是走个过场，等贵妃说一声散便都回宫了，最后也只剩下惠妃与丽妃还同郑玉磬在闲聊。
她如今是贵妃，哪怕权柄还握在王惠妃与吴丽妃手中，两人表面上还是得对她行礼。
郑玉磬知道自己若是没有些握在手上的实权必然位置不稳固，但是她也只当作不明白，圣上说要惠妃与丽妃先暂时协理时她也不大关心，更不曾向两位妃子催促施压，摆一摆贵妃的威风。
吴丽妃的七皇子还不到娶亲的时候，她从前的品阶也不够，并没有见识过被赐给那个探花郎做妻子的郑氏，因此第一次见到贵妃容貌的时候，免不得心底有些酸意。
果然圣上的眼光不会有错，哪怕眼前这个女子腰肢已经不复往日纤细，甚至因为生病而憔悴，但确实是会叫圣上喜欢的类型。
“妾今日来叨扰贵妃，除了因为要恭贺贵妃晋升之喜，还有一桩便是请示今年提前选秀之事。”
王惠妃哪怕心里笃定郑贵妃的真实身份，但是今时今日当真看见一年前还躲在秀女堆里行礼的小女子爬到了自己头上姐妹相称，再怎么不争不抢，心里总也不会舒服……甚至还有些微微瞧不起这个叛夫求荣的女人。
她既然气性这样大，为一点小事便能叫圣上费心安抚，怀了孕也不许圣上往别的宫里去，当日怎么就没一头撞死，倒也不辱没了书香门第。
然而她们说起为圣上选秀的事情却并不是特地为了给倍受荣宠的贵妃添堵，只是今年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情，兵乱里的折损暂且不说，就是事后清算，也赐死了不少与之有关联的妃妾内侍。
宫中女子虽多，但嫔妃眼看着都是双十年华往上了，圣上一入内廷，举目无中意者，唯一瞧在眼中的贵妃也不方便伺候，这传出去都叫外面的臣工笑话。
“圣上也曾同我闲聊说起过，不过圣人体恤民间婚丧嫁娶停三月有伤天理，也不欲大选，只想着从各地选些宫人充实后宫，只是我对宫中之事尚且生疏，还是得惠妃来更好些。”
郑玉磬对这种事情自然没有异议，既合了圣上想要纳新人的想法，又能有旁人将她身上的宠爱分去一些，省得圣上夜里缠她，总弄得人心惊胆战，有他陪着，睡得尚且不如在道观里一个人好些。
选秀尚且是惠、丽二妃来做，不用她劳心劳力地为自己的丈夫挑选妃妾，何乐不为？
王惠妃主掌后宫之事，见郑玉磬丝毫没有惊讶，知道圣上果然是提前同贵妃商量过了，贵妃没兴致才交给自己打理，勉强笑道：“是妾说晚了些，不过也是圣人吩咐妾等不许烦扰贵妃，自然以后新人入宫还是要请贵妃……”
“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又是分||身乏术，这些事情还是要劳烦两位姐姐。”
郑玉磬闻弦而知雅意，她端坐在上首，自然而然地接口：“如今连请安之事都是能免则免，新的妹妹就等有了名分之后再到锦乐宫拜见就好。”
王惠妃听见这话稍稍精神了一些，她含笑说道：“贵妃有所不知，原先张庶人主理六宫的时候虽然训|导秀女，却是不受嫔妃晨昏定省的，一月之中嫔妃拜两次也就尽够了，新的嫔妃册封，必要去孝慈皇后生前居住的立政殿叩拜。”
孝慈皇后流露出下世光景的时候就已经是张氏在掌权，纵然圣上铁石心肠，面对发妻离世也悲痛不已，这个时候本该风头无两的张贵妃也聪明地谦恭起来，不敢张扬自己的地位，反倒是一直刻意捧着孝慈皇后的地位，时刻以妃妾自居。
但是这一点却叫后面的人犯难，王惠妃受人管辖的时候觉得不错，但等到后面自己掌管内廷的时候才暗中有些不悦，觉得张氏太过谨小慎微了一些。
郑玉磬自己进宫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同她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圣上也没有要求她去椒房殿参拜，王惠妃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虽然受圣上宠爱，但手里却不似张氏那样握有宫权，也没有那么许多子女傍身，还能叫嫔妃像是待皇后一样尊敬她吗？
王惠妃刚说完，吴丽妃便取笑了起来，“惠妃姐姐这说的就不对了，张庶人在时是遵张庶人的管辖，如今已经是郑贵妃入主锦乐宫，哪里还能按照旧规矩办事？”
郑玉磬冷眼瞧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她们这是借着死人来压活人，这个时候讲张氏对孝慈皇后如何，她不比张庶人再自降身份些，岂不是起了取代之心？
但她瞥见进来送蜜水的宁越向外看了一眼，对她摇了摇头，郑玉磬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只是怯生生地望着旁边的两位姐姐，有些说错话、做错事后的害怕。
惠妃瞧见贵妃这般默不作声，面上有些犹疑，知道她对后宫的过往纷争并不熟悉，心里拿不定主意，不明白说什么才好，便微微一笑，对丽妃认了一个错，“是我固守陈规了，宫中嫔妃懒散许久，也该如当年皇后在日，隔三日就来锦乐宫请安。”
“丽妃说的不错，贵妃新立，一切自然要按新规办事。”
圣上换了一身轻便常服，素纱罩在淡黄色的襕衣外面，显得颜色不那么耀眼，他没吩咐人通传，静静听了几句才出声进来。
郑玉磬与丽妃、惠妃看见圣上突然不经通传进来，都惊了一下，连忙从坐榻上起身，向圣上问安。
圣上今晨下朝之后，是携了几位皇子与重臣在内廷散步的，依附五皇子的臣子们知道圣上又要有一位新皇子，而五皇子的侧妃燕氏也有了身孕，不免多奉承了几句，叫天子通身舒畅，也向自己那个至今未成婚的第三子瞧了几眼。
萧明稷却仍是一如往昔，哪怕知道圣上的意思，但只作不知，除非圣上问及政事，从不轻易开口，叫他这个做父亲不要说是重提给他指婚的事情，连闲步中庭的心情也没了。
他的儿子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也无所谓萧明稷这一支绝嗣与否。
紫宸殿距离锦乐宫并不算远，圣上听着臣子们的奉承，想着今日大概是贵妃见众人的日子，随口夸了几句贵妃后也就吩咐这些各怀心事的臣下回去办差，自己过来看郑玉磬。
但不过来瞧倒没什么，过来一见几乎将晨间那分不悦扩大了数倍。
张氏人虽然死了，但她在世时所定下的规矩皇帝还是赞同的，觉得嫔妃遵从也是对皇后的追思，然而天子能这样想，嫔妃们却不能拿旧日的规矩来限制新的贵妃。
圣上并不喜欢插手内廷的事情，一是觉得麻烦，都是为他生养过儿女的嫔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二来用人不疑，无论是孝慈皇后还是张氏，都很叫人放心，君主也没有必要再为哪个一时宠爱的妃妾伤了妻子的脸面。
可内廷女子们那些暗藏嘲讽的话九曲十八弯，音音心思单纯，听不明白还好些，但她与张庶人虽然只有一两面的缘分，两人却势同水火。
张氏在世时因为圣上沉溺于温柔乡，破天荒地缺席孝慈皇后忌辰，对她冷嘲热讽，她的女儿嘲讽她父亲正宠爱的女人是娼||淫||贱辈，她在这些事上最是敏感，更何况是要她遵守张氏定下来的规矩？
圣上本就因为稍稍有些动怒而步速较往常快些，见郑玉磬起身已经略有些吃力，在她行礼之前便沉声道：“贵妃不用行这些虚礼。”
郑玉磬应了一声是，惊讶地睨了一眼宁越，坐下的时候将最尊位留给了圣上，自己坐到了另一边。
“圣上怎么过来了，我以为您还在前面同臣子们议事呢！”郑玉磬收拾好脸上的情绪，真诚地抱怨道：“要是方才您早来些就好了，我看姊妹们都是想见一见天颜的。”
王惠妃低下头去，这位贵妃也不知道是没什么见识的真傻，还是故作柔弱天真，嫔妃们惧怕圣上，却又想在圣上面前多露一露脸。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好当众点破？
“朕要是早些来，怕她们还得借机多讨几盏茶吃，满屋香粉味混杂，亏你受得住！”
圣上想过要不要陪她一起见嫔妃，但想一想郑玉磬毕竟不是皇后，不值得自己为一件小事停了早朝，“朕哪日不来这里瞧瞧你和孩子，半日不见，倒也十分惦念。”
今日她才是主角，若自己来了，嫔妃们心思活络，她的性子又不是能压住人的，眼巴巴看着旁人谄媚讨好，反倒自己背地里受委屈。
丽妃有些愕然，宫中的香料虽有浓烈之处，可总归是沁人心脾的，嫔妃们的打扮日趋华丽开放，钗环粉黛翻新也是为了愉悦君王，但是圣上大概是看惯了贵妃素颜淡妆，闻多了药气，反而嫌弃起来了。
郑玉磬见圣上生气，略有些局促不安地去拽他衣袖，轻声道：“圣上赏给我好多名贵的茶叶，我现在孕中又忌讳这个，留到明年就可惜了，给她们喝正好，不用节俭。”
圣上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自己身边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子说，他握了握郑玉磬的手，稍用了些力度，示意她噤声，让惠妃和丽妃平身。
“你们尊重先后，这份心是好的，但贵妃不愿意受人请安是她的仁慈，不是宫里的规矩，你们难道还要拿一个罪人来压她？”
圣上蹙眉道：“宫中的嫔妃真是叫张氏惯得没有尊卑了。”
“妾以为张庶人虽然有罪，但萧规曹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只是怕贵妃妹妹年轻不懂事，犯了圣上的忌讳，所以才好心提醒。”
惠妃自觉也没说什么，怎么皇帝生了她的气，但她一向人淡如菊，懂得顺从圣上的意思，连忙赔罪道：“是妾领会错了圣意，以后定当铭记于心。”
“你在猜度朕的心思？”圣上冷冷开口道：“那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贵妃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丽妃虽然是被圣上“夸奖”的那一个，但说实话也并不会觉得欣喜，她随着惠妃一同告退，本来想同圣上提一提该叫七皇子入朝为君父分忧，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郑玉磬见殿里已经没有旁人了，开口同圣上认错道：“妾从前不知道宫中尚有新册封嫔妃须得向立政殿请安的规矩，也没想享受先皇后才有的待遇……”
“朕知道，”圣上打断了她的话：“音音是最怕麻烦的，又不懂这些，你巴不得成天待在宫里不出去，守着朕和孩子。”
“圣上是嫌弃我吗？”郑玉磬侧过身去，语气里微含沮丧：“其实惠妃说的也没什么错误，既然这规矩已经有了这么多年，不拘是谁立的，总归是为了怀念先皇后，您要我立规矩，我也不会，还是得遵着老例。”
圣上瞧她情状怕是又要多心，平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动不动就落泪，但她是自己从臣子手中夺来的，不守妇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她饱受质疑，本就容易多心，反倒他要来时时刻刻注意这个小女子的情绪。
美人被迫与君王对视，圣上见她只是神情落寞，并未落泪，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见她这样，圣上又希望她能哭一哭，省得藏在心里难受。
“你这个实心眼的姑娘，”圣上笑着叹气，她大概不明白其中道理：“从来如此，未必就是对的。”
郑玉磬露出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可这些规矩已经在宫中多年，您也没有说过些什么，我从前不知道，知道以后改了就行，不必如此麻烦。”
“你这般怕朕做什么？”圣上好笑，自忖他除了方才声色严厉些，平常也没怎么对她发过脾气：“朕没生你的气，就是气，也是气你性子太软，朕离开一刻都不成。”
“张氏做这些原本是为了讨好朕，你按着她那套来朕能念你什么好处？”
圣上耐心地同她道：“朕都许你用十二花钿了，这份荣宠从来没有贵妃得过……不过音音不懂也没什么，朕可以慢慢教你。”
她就像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宣纸，任自己肆意挥毫，在上面的图案尚且合乎心意的时候，握笔的主人每一回下笔都谨慎得不得了。
“那我也想讨好圣人，圣人就让我将那些繁文缛节免了吧，她们说得对，我不是皇后，女子的德言容功更比不了孝慈皇后，能受到圣人爱幸已经足够了。”
郑玉磬不愿意每隔三日见一回这些嫔妃，这些嫔妃得早起，她也睡不了回笼觉，但面上还是依靠在了圣上怀中，“您会念着我的好吗？”
“要朕念你的好处，就快些生一个皇子出来给乳母带着，安心服侍朕躬。”
皇帝想一想自己这些儿子都觉得头痛，对不谙世事的郑玉磬也忍不住品评，“稷儿宁肯养外室，也不愿意娶正妃，辉儿又宠妾太过，长子怕不是嫡子，偏偏他倒是自鸣得意。”
圣上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去看郑玉磬的神色，郑玉磬听见萧明稷纳了外宅震惊远胜于心酸难过，但想一想他曾经想要秦家忍气吞声，将自己拱手奉上，暂且做个没名分的外室，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们这些皇室的男子，想养一个女人容易至极，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头，会不会像她一般，是个被人抢来的民妇。
她见身侧天子神色，遂掩口一笑，揶揄他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圣人当日金屋藏娇，其间种种，难道全忘了？”
圣上见她这样含羞带怯的女儿情态，忍不住想到了她浴池之中的风情，久旷之下难免将手臂收紧了几分，虽然知道她身体伺候不了，可还是低声调笑道：“说来朕也只有第一回 才是真正尽了兴的，后来音音的身子就金贵起来了，朕连点荤腥的滋味都沾不上。”
郑玉磬的脸色一白，她那个时候神志不清，哪怕心里知道不对，但也迎了上去，圣上急切归急切，可的确也能顾及到女子的感受，后面她渐渐恢复，握住圣上的肩膀推拒哀泣，但也回不了头了。
“仗着胎气略稳些，您就又来羞我，也不知道您送来的都是些什么好东西，孩子给了乳母带着，我倒是要来带圣上了。”
那种迷幻且无助的感觉，郑玉磬不想再尝第二回 ，这些日子她借着身子不适不能侍寝，但圣上也自有寻乐子的去处，她半真半假地生气道：“新的姊妹还是快些选进宫才好，我可应付不来圣上这般精神。”
她初次怀孕大概率是不会如此通畅的，但不知道是宫中的嬷嬷按摩的时候用了些手段，还是她吃的东西里面有类似鹿角粉之类的民间偏方，竟然提前便有了，圣上调弄抚触时发现之后，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是该养育孩子的口粮，却都被天子强占了去。
圣上闻言也不生气，反倒是起身俯下将郑玉磬抱到了内室，他晨起见她睡得还好，不忍心打扰，现下她这样娇滴滴的模样，却正好用来欺负。
“选上来的妃嫔再好，也比不得音音，朕总归是最疼你的，”圣上含笑道：“欠的次数暂且算着也好，朕先来讨些利息，音音可不许吝啬。”
她惊慌失措，哪怕是面对很多回天子这般强硬对待也没办法做到彻底麻木，只能拽紧榻上的枕头，把自己像是吐火罗赠送给圣上的鸵鸟一样埋起来，祈求这一桩事能尽早过去。
圣上疼惜美人，但这个时候郑玉磬哭起来圣上倒不会放过她，他的音音怕羞又娇气，旁的事情依着她也就算了，这一桩再千依百顺，堂堂天子，难不成还当真要做个和尚？
然而显德却在外面轻轻击木，提醒里面忘情的天子，他是个内侍，尽管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可也清楚以圣上待贵妃的恩宠里面怕是一时半会消停不了，圣上急切些还好，若是哪日得了空闲，还要命人送酒进去，叫贵妃自握了去蘸酒服侍正在批阅奏疏的圣上。
——圣上曾经因为二殿下和四殿下流连妾室而斥责他们过于在风月上用心，但实际在这上面，诸位皇子并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圣人，大皇子妃又在外面求见。”显德叫出口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别扭，太子被废，他的妻子的称呼也相应发生了变化，“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去说了，可皇子妃如今正跪在外面，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
郑玉磬不知道宁越有没有备给废太子妃的礼物，可是她急于摆脱圣上，倒也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连忙将襦衫塞进了长裙里，系衣带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
“太子妃来过了，枕珠她们怎么也不知道来通禀一声？”
郑玉磬一叠声地让人进来为她抿发，瞥了圣上一眼，她颤音犹存，嗔怪也带了些叫人意动心酥的婉媚：“孩子们来了也没人告诉我，咱们这样做长辈的这时辰还避着人，叫人笑话死算了！”
“是朕不叫她进来的，”与之相比，圣上反而多了几分从容镇定，他淡淡道：“辰儿毕竟与当初的你有些过节，又是被废了的，朕不愿意音音为难。”
太子觊觎皇帝的位置与宠爱的妃子，这话听起来就荒诞至极，想想偏帮着太子的张贵妃还知道此事，甚至为此而优待郑玉磬，圣上心里自然是更添了一分不痛快。
若太子不是孝慈皇后所出，别说现在还能安稳地活在东宫里，他根本就不可能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储君。
郑玉磬单记得废太子因为心中不快而屠戮秦氏的惨剧，心中一痛，她勉强笑道：“圣人惯是爱屋及乌，那可是孝慈皇后唯一的孩子，郎君看在这上面也该顾惜一二，不该叫她难堪。”
她是极少唤他郎君的，除非是他十分强求，圣上神色稍缓，“还是咱们的孩子更好些，废太子忤逆不孝，先行弃朕，朕难道还得容忍他？”
圣上迟迟不立太子，别说是身怀有孕的贵妃，连底下的奴婢都能猜到圣上的意思，郑玉磬含笑劝了劝，圣上方勉强同意，唤了显德过来问：“她求见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没有便让羽林卫送她回去。”
羽林卫送人那和平常外命妇入宫回府可不一样，显德有些犹疑，瞥了一眼旁边的贵妃，轻声道：“听说是因为五殿下身边的侍卫调戏了东宫的宫女……”
“就为了这样一点小事？”
圣上对自己几个儿子或者其身边人对自己这个长子落井下石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一个宫人而已，作为兄长和长嫂竟然都要闹到御前，便是东宫如今大不如前，但送出去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可顾惜的？
他隐隐觉得太阳穴有些作疼，若不是极大的事情，圣上也不愿意在这种旖旎的时刻再问起东宫的事情败兴：“除此之外呢？”
显德见圣上面色不佳，低下头道：“大皇子妃还说三殿下手下的人逼迫东宫返还钱款，再三登门，连大皇子妃和几位良……侧妃的嫁妆也赔进去了，如今东宫捉襟见肘，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所以来求娘娘。”
他当时听着也有些于心不忍，替废太子妃多说了几句好话：“毕竟宫中人人都知道贵妃得宠，人又心软，太子自知有愧，不敢来见圣人，所以才求娘娘开恩，劝一劝圣上。”
郑玉磬在一旁听着颇感意外，她倒是不意外废太子与太子妃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廉耻，但是萧明稷这个人虽然爱折磨人，但披了张人皮之后十分斯文，更善于在这些上面做好功夫，怎么会为难长兄？
圣上虽然不待见长子，可也只是废了位置，没有叫他去死。
果不其然，圣上原本的笑意荡然无存，眉峰渐耸。
“圣上……”郑玉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圣上的怒色所惊，只敢奉上一盏香茶，柔声劝道：“您消消气，为这些不值当的。”
“你叫朕怎么消气？”
圣上望了一眼郑玉磬，终究是自己心爱，舍不得冲她发脾气，站起身来在内殿踱步：“一个个在朕的面前兄友弟恭，转过身去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朕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养下这么几个儿子，造反的造反，贪钱的贪钱，还有人纵容手下好色！”
他缓了缓，声色严厉道：“叫她进来，还有老三和老五，一并宣过来问话！”

第27章
废太子妃赵氏被宫人引入正殿, 她形容因为久跪稍显狼狈，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向圣上与贵妃行礼时依旧一丝不苟。
圣上坐在上首怒气未消，郑玉磬被侍女搀扶到了圣上身侧, 静坐不言, 虽然圣上这怒火不是冲着她来的, 但是郑玉磬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
自从太子被废后, 往日最得圣上欢心的东宫就再也不曾受过待见，这还是头一回圣上肯接见废太子妃。
废太子妃赵婉晴原本也是公侯家的女儿, 但是夫君一朝被废，她少不得也要受些委屈，哪怕明知道坐着的郑贵妃到底是何许人也, 可行礼的时候照旧一丝不苟。
郑贵妃倒也是给她颜面，只侧身颔首，受了她半礼，这是东宫储妃才有的尊荣，但郑玉磬也不介意当着圣上的面给她这份体面。
赵婉晴见贵妃和善，心稍微放下一点，虽说夫君授意手下杀了秦家的人, 但贵妃可一丝半毫也没有伤到，她如今侍奉圣上，前尘旧事想来也不会再计较了。
萧明稷与萧明辉没来之前, 圣上也只是简单问了废太子妃几句, 了解了些情况, 并未只听她一面之词。
三皇子如今领命在外面办差，来得稍微晚些，先一步来的惠妃宫中的内侍与萧明辉。
“惠妃派你来做什么？”
圣上本来也称得上是十分俊朗, 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与醇厚也叫宫中女子倾心，然而如今面色阴沉，声音里的威严令人畏惧不已，“她的儿子年过十七，难道还要叫母亲手把手护着才能同朕说话吗？”
那内侍躬身行礼，战战兢兢道：“回圣人的话，惠妃娘娘听说五殿下身边人惹出祸来，因此惶恐不安，怕殿下随从侍卫不方便进入内廷，所以特地命奴婢带人将犯事之人的尸体带来，停在锦乐宫的门外，给大皇子妃赔罪。”
枕珠闻言睁大了眼睛，郑玉磬见状示意她向后退一些，掩藏面上的情绪，侧身去瞧圣上的意思。
王惠妃也算是会做人，快刀斩乱麻，总比五殿下之后在圣上面前受教训要强上许多，至于一个侍卫的性命，倒无需在意。
“贵妃身怀有孕，见不得这些，不必脏了锦乐宫的地界。”
圣上是见惯人生死的，倒没有这许多忌讳，但这不是紫宸殿，还是得在意身侧佳人的感受，他皱了眉吩咐道：“叫东宫跟来的人去指认，若是便丢到乱葬岗去，不必安葬归家了。”
依律法，奸||淫||良家女子的人，寻常的惩处是收押服刑，罪大恶极者交付有司再议其罪，然而宫人向来是充君王与储君下陈，天家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一个圣上瞧都不会瞧一眼的女人，未经赏赐，都是外间男子触之则死的禁||脔。
萧明辉拜见过父亲与郑贵妃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见圣上对他的怒气大约还不算重，见萧明稷进殿以后亦不曾得圣上的青眼，勉强平静下来等圣上问话。
然而等他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微有冷汗。
那盏郑玉磬亲手奉到圣上手边的茶骤然被摔到了萧明稷的额头上，室内温暖如春，茶汤尚且有七八分热，有一半溅在了萧明稷的方心曲领上，绛纱衣袍瞬间显出滑稽可笑的深色。
圣上也是投石射箭的好手，动怒之下力道不弱，瓷片崩裂，眼见着血就从三殿下的额头蜿蜒而下，触目惊心，锦乐宫的宫人听见声音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继续看下去。
连废太子妃都是一惊，连忙行礼，重新拜下去。
萧明辉庆幸自己今日尚且还不算太倒霉——贵妃的面前，并没有第二盏热茶。
郑玉磬跟在圣上身侧日子不算太短，她看见了圣上去拿茶盏的动作，但并没有出言制止，等到萧明稷头上一片殷红之后，才有些被吓到似的去攥住了圣上的衣袖。
“郎君，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郑玉磬面上有些惶急，瞥了一眼旁边的天子剑，柔声嗔怪道：“孩子们才刚来，您发什么脾气，好在只是茶杯呢，若是您性子急起来拿了剑，惠妃姐姐还不找上门来问我讨儿子？”
圣上喜欢她这样娇怯地唤郎君，这种夫妻间的亲昵比那些独有天子可以用的尊称还要更令人动情，这个时候虽不是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但是他茶杯扔去之后心火便也消了，顺着郑玉磬给的台阶停手不言。
郑玉磬作为殿中唯一与圣上可亲昵相称的主位嫔妃，岁数却在这些人之中最小，出来用长辈的身份说情显得略有些紧张，更是说不出来的怪异，但这是她的地界，圣上也想瞧着见她如何主事，没有开口驳了她的颜面。
“枕珠，请岑太医过来给三殿下治伤，他虽最擅长妇人科，想来包扎清创总也是会的。”
郑玉磬吩咐宁越去搀扶废太子妃起身，让人给几位皇子、皇子妃赐座上茶，她坐在圣上身侧，却不避讳旁人目光，直接去握了圣上的手，不依不饶道：“都是圣人亲生的骨肉，手心手背哪个不疼，动怒伤身，圣人稍微说孩子们几句就算了，别伤了天家和气。”
萧明辉不太见圣上往自己母亲宫中去，又或者是圣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间，不是皇子能在宫中的时间。
他未能窥见父母如何相处，但他也能知道，圣上发怒的时候，无论是他的母妃还是别的什么人，断不会像是贵妃这样敢在圣上发怒的时候自作主张，同圣上开口为几个不相干的人求情。
萧明稷虽然始终恭敬地对待君父，哪怕遭受飞来横祸也没有抬头直视，然而他却一直观察着郑玉磬的举动。
有些时候看人，不是只能用眼睛，用心也是一样的。
他听着郑玉磬柔声求情，又听见她与圣上玩笑，三言两语轻松抚平天子怒气，似乎想到了他们相处时的情境。
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心悦于她，想问一问她那个倒霉的未婚夫家里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朝廷又会如何处置，自己却以女子不可刺探朝政为由第一回 同她生了气。
她未婚夫彼时还不过是个翩翩公子，还未得到授官、入朝做事，家中却因为受太子庇护而触犯了天子逆鳞，从重处置。
当然仅仅是贪腐，那家人也不是不能活，比这些罪行更严重、官职更高的人家如今也活得很好，但既然叫她这样在意，那便只能叫他们去死了。
她从来都是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当权者的逆鳞，并乐于向人展示自己在君王心中的独一无二。
只是沉溺于其中的男子却正吃这一套，哪怕看破也愿意纵容，包括他自己。
他不希望郑玉磬为了这一点小事和他生气，因此她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退却和讨好便将此事轻轻放过，情好如初，然而对那一家人的用刑却并未减轻分毫。
“三殿下怎么不知道躲一躲，”郑玉磬见圣上面色稍霁，责怪萧明稷道：“孔圣人都说‘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圣人虽然生气，你也不至于连这一盏茶都躲不过去，来日上朝叫臣工们瞧见，还以为圣人怎么了你。”
“君臣父子，圣人是儿臣的阿爷，更是万民的天子，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萧明稷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痛楚，同突厥人所给他的刀伤比起来，圣上这样无非是叫人难堪而已。
“贵妃。”
圣上知道她的话是维护自己的，对待皇子们虽然刻意立长辈的形象略有些好笑，但关心点到为止，他今日叫人过来，也不是像她所想的这般和和气气说话。
然而被她这样捣乱，圣上问话时也不像是方才那般骇人。
“大皇子妃告到御前，说你们两人的不是，”圣上对郑玉磬这样的臣妻有兴致是一码事，但说话时从不去瞧自己的儿媳，“君臣父子，说得不错，然而天家只论尊卑，如今皇长子待罪，不再为储君，你们这些做弟弟的疏忽兄友弟恭之道也属寻常。”
赵婉晴起身按照自己同显德说的那般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萧明辉见死不救虽然可恶，但却也是她自己有意而为，可是萧明稷……
若不是他，她已经住进了那座孝慈皇后只住了两三年的立政殿，如今的东宫哪怕被废，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须得自揭伤疤的地步。
萧明辉闻言大惊失色，东宫戒卫森严，他对太子避之不及，哪里知道这样的丑事：“阿爷容禀，儿臣这些日子谨遵圣命，从不敢与大哥有何接触，更遑论纵容下人调戏皇嫂身边侍女？”
郑玉磬知道他所说皆出于肺腑，废太子倒台，连带许多人都死了，民间说她是克夫，她倒觉得废太子才是颗远胜于她的天煞孤星，沾惹上此事的臣子与皇子基本都再无翻身的可能，但是废太子却活得好好的。
赵婉晴低声道：“回圣人的话，五殿下确实不曾派人到东宫，是妾登门的时候殿下与弟妹都言称出门，妾身侧宫人忍不住上前理论，所以才有后来的事情……不过有妾在，不过是言语轻薄了几句，倒也没什么大事。”
赵婉晴说起来风轻云淡，但若她还是太子妃，就是借那侍卫一百个胆子，怕是连东宫的狗都不敢碰一下，说到底还是萧明辉自己这个做主子的自以为夺嫡在即，对兄长轻慢，所以底下的人也跟着傲慢。
那个宫人不在殿内，大约是被惠妃宫中的人领去指认，圣上如今也没有心情去关心这女子容貌如何、姓甚名谁，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已经被止了血的萧明稷。
岑建业被圣上与贵妃、连带皇子、皇子妃的目光弄得背后发毛，本来治伤这种沾了血污的事情不堪入圣目，但是圣上与贵妃不介意，他也只能委屈三殿下了。
“儿臣不知道皇嫂所言为何。”
萧明稷起身拱手，他面上一如既往，瞧不出被误解责骂的生气，也不见为自己辩解的惶恐焦急，只是据实而言：“儿臣派侍卫拜谒大哥，只是送了些米粮锦缎，还有些银两，这些都是在公中过了明帐的，用的也都是儿臣自己的俸禄。”
他看向赵婉晴，言语之间仍存恭敬：“不知是那侍卫说了些什么，惹得皇嫂不痛快，臣弟回去定然严惩不贷。”
皇子成婚与未成婚的俸禄略有差别，萧明稷治府严谨，哪怕没有皇子妃，公中账目也十分清楚，派遣侍卫往东宫虽然避了人，可东宫周围守卫的禁军总是瞒不过的，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三殿下说得是，您送来的东西样样都是东宫所需之物。”
赵婉晴迎上他的目光，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您派人到那些人家中追缴欠款，一刻不许拖延，如同抄家一般，转头便上门雪中送炭，妾与殿下惶惶不可终日，前些时日连母后留给殿下的旧物都险些让奴婢拿出去典当……”
她已经豁出去了脸面，和从前的太子妃不可同日而语，言语间渐渐有了悲戚颤音，“杀人诛心，饮鸩止渴，莫过于此。”
萧明稷自然捡的是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说，可谁又知道东宫里的苦楚，他一面假仁假义地接济兄长，另一方面却又严厉逼迫江南被免职的官员，迅速归还欠款，手段哪有一点仁慈，分明便是个酷吏！
那些钱固然是有被贪污挥霍的成分在，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送入长安，供太子私下摆排场、训练私军所用，那些人便是倾家荡产，也是还不起的。
自然只能来找东宫。
太子还没有死，圣上也没有将事情做得太绝，因此这些人心怀畏惧，不敢将所有的事情都捅出来，打翻废太子这条船上的所有人。
可萧明稷总这样逼迫下去，又是奉了上谕，东宫若是拿不出所有的积蓄来填窟窿，等到那些人被逼急了，知道怎么都是个死，难免昏了头，会为了活命依附萧明稷，再供出些什么来就完了。
赵婉晴满眼垂泪，弄得那个柔弱得宠的贵妃都于心不忍，开口让人拿了帕子过来为她擦拭，可她心里的怨恨却未发泄出千分之一。
萧明稷就像是一只残忍的猫，把老鼠捉到手掌心里折磨得要疯了，才肯一点点杀了他们。
可是她偏偏不如他的意，只要圣人还顾念孝慈皇后一分半点，东宫绝不会叫他这样一点点拖垮！

第28章
赵婉晴说的事情郑玉磬并不是全无记忆, 萧明稷那个时候每天都很忙的样子，两人私下相会也不是那么容易。
家里人在用饭时议论，这个钦差大臣不近人情，他多留在这里一天, 就多有好几户人家家破人亡。
萧明稷不肯告诉她那些犯官会被如何处置, 但是却同她说过, 新官上任必须要核对账目, 若不能当即查验清楚，就得自己来填补账目亏空。
但这么大一笔账目被查处出来, 端看圣上会不会顾念孝慈皇后的情分，处置他们的儿子了。
“那些人家……”圣上有过明显的犹疑，但是见郑玉磬就这样呆呆地坐在自己身边, 一派单纯的模样，淡淡看向自己的儿子：“你追查账目到东宫里了？”
“都是名单上的人，儿臣写奏折请圣人御览过的。”
萧明稷知道圣上总是更偏疼废太子，心平气和：“儿臣以为，若愚昧贫民盗窃陵寝玉环，亦不及钟鸣鼎食之家从府库私取一文之罪，因此设定的还款期限为半年, 没想到这些人见大哥仁心，会跑到东宫里去叨扰清净。”
“兄长衣食不暖，儿臣也食不下咽, 是故用自己的俸禄略尽绵薄之力, 这是于私。”萧明稷缓缓道：“然身为钦差, 儿臣依法办事，只问贪腐官员，不容私情, 这是于公。”
郑玉磬在一旁只需要安安静静，事情涉及朝政，圣上现在还肯叫她随在身边，是因为这是在她的地界，而不是希望她说什么做什么。
萧明稷这些话她从前都是听过的，他确实如此作想，经年未变，只是做起来却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
尸体放在锦乐宫的外面，显德便亲自出去处置了，这桩事对于他而言并无什么难度，可这位内侍监带领惠妃宫中内侍与那名东宫宫人回来的时候，面色并不好看。
圣上本无意关注一个宫人，容色不足以到贵妃这般地步的宫人，同一个会活动的工具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当天子无意间瞥见那熟悉的身影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那人身上。
郑玉磬入宫时孝慈皇后已经去世十几年，她与萧明辉对这位圣上的元妻几乎一概不知，但她留心着圣上的一举一动，见圣上目光忽然驻足在一个宫人的身上，心中稍微有些高兴，几乎是得低下头才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
钟妍今日换了一身八九成新的衣物，她衣着朴素，但正所谓粗服蓬发，不掩天姿国色，那种秀丽温婉虽不如郑贵妃这般国色天香更引人注目，但她却清晰地知道自己优势所在。
她人虽低着头，却大着胆子瞥了一眼郑贵妃，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想瞧一瞧她的反应。
郑玉磬注意到了那名宫人的探究目光，她知道有许多人好奇自己，对一个小宫女，特别还是一个被侍卫轻薄调戏的宫人瞧了，不会觉得这一眼有多么冒犯自己，目光和善，并未出口说话。
四目相望，钟妍见她微笑温柔，连忙瞧向自己鞋尖前面的一块方砖。
三殿下额头上那一片已经伤成了这个样子，难道贵妃真的就这样一点也不在意吗？
是宫里的女子都这般善于伪装，还是她已经对旧人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意了？
显德自然也注意到了圣上的目光，心中也不免叹息。
无论大皇子妃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把这个人寻来的……可这实在是太像了，举手投足，无不酷似孝慈皇后。
然而这毕竟是在贵妃宫中，圣上这般怕是郑玉磬会拈酸吃醋，他轻声唤了两声，恭请圣裁。
“荒唐！”
圣上皱了眉，这一声呵斥却不知道是在说谁，他望向萧明稷：“江南周转不济的地方已经从户部拨款，国家富庶，太仓之粟，充溢露积于外，又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可缓缓图之，你年轻气盛，这般咄咄逼人，臣工惶惶不可终日，朝堂动乱，难道便是好事吗？”
“人谁无错，为人臣者，亦有不易，你清办的这些人中，有不少尚且是朕故交子侄。”圣上语涩微顿，颔首道：“该严查的便严查，其余家境略有不及者稍微放一放，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今还差多少？”
萧明稷闻言答道：“回圣人的话，十之三四。”
皇帝点了点头，他这个三儿子虽然刻薄，办事又不讲情面，但确实能见到成效，这些也在预料之中：“既然所剩无几，便不必再问了。”
赵婉晴内心一喜，心知这一步是走对了的，有了圣上这话，这桩案子便是一笔勾销，她与夫君总算是能松一口气，连忙跪地谢恩，口称万岁。
萧明辉却是目瞪口呆，贪腐一事最是难办，当年太子势大，他们几个庶子谁也不敢接手，生怕惹恼了储君，唯独这个不起眼的三哥愿意接手这样的脏活累活，这一桩明明就是废太子错了，可圣人偏袒的也太过分了。
但头上负伤的萧明稷却司空见惯，他低头称了一句是，退到一旁站立，岑建业看得懂三殿下如今并不得圣心，没了贵妃催促，自然也不敢上前再料理。
“都回去罢，一个个杵在这里，只会叫朕心里不痛快。”
圣上虽然恕了废太子的罪，可这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待见废太子妃，侧身同显德吩咐道：“同吏部与户部知会一声，三皇子这些时日不用过去了。”
锦乐宫热闹了一会子，忽然人便都退出去了，独留锦乐宫里的人面对怒气犹存的君王。
“音音。”
圣上唤了一声，郑玉磬忙握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道：“圣人，我在这里，您消消气，我一会儿吩咐人做些您爱吃的。”
哪怕只是抚弄这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也能将那份头痛平息许多，过了良久，圣上叹了一口气，方才在众人面前疾言厉色的天子现下却软了口气。
“朕便不留在你这里用膳了，”圣上瞧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应对自己，都替她觉得辛苦，知道是方才自己发火把人吓到了，摇摇头道：“你以为朕做的对吗？”
“事关朝政，我一个小女子怎么好说？”郑玉磬笑了笑，乖巧道：“不过圣人是天子，在我看来，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纵然她不清楚那些具体的数字，也知道那些欠债不还的贪官多么难缠，那个主事的人要一点点理清这些账目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圣上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罪全免了，他们感念圣上的贤明与念旧，却怨恨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酷吏，想一想，她都替那个人觉得心寒。
只不过那个人是萧明稷，所以那一分心疼与惋惜都被冲淡了。
“天子也有不对的时候，否则哪里来的改朝换代？”圣上哑然失笑，忽然记起看到那张与孝慈皇后相似面容时的震惊，“只是朕也不是无情之人……”
“我知道，”郑玉磬不必圣上对她解释些什么，略凑近些安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圣人也是人，也会有想要徇私情的时候，太子殿下毕竟是孝慈皇后的孩子，孝慈皇后早逝，您作为父亲，自当多看顾东宫一些。”
因为废太子的生母是先皇后，便值得无限地被宽宥，那些因为他而遭受疾苦的人家便如蝼蚁，不似有过父母一般。
“从前我不懂这些，如今做了母亲，就都懂了。”郑玉磬将圣上的手放到小腹上，“我时常想着万一哪一日我要是先圣上一步而去，他也只有您这个父亲了。”
“胡说什么，有朕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圣上训斥了她的丧气话，随手去拿茶，发现内侍并没有上新茶，“你宫中的侍候茶水的宫人该再训一训。”
“那茶汤是我亲自看着人煮的茶，自己端上来的，如今那一炉早就滋味不好了，”郑玉磬嗔道：“圣人要罚就罚我好了。”
圣上哑然失笑，吩咐人去预备：“是朕脾气大了些，吓到了音音，娘娘再去斟一盏，朕一定细尝其中滋味。”
宁越在一旁听见这话，正要将煮好的茶汤奉上来，只需贵妃屈尊一下，劳动玉手舀到茶盏里即可，然而郑玉磬却不愿意，不许他去。
“锦乐宫的茶有什么好喝的？”郑玉磬似乎意有所指，笑着嗔道：“我便是不给圣人斟这杯茶，省得您以后都不珍惜在意了。”
赵婉晴走出锦乐宫，她今日心情不错，见着天也湛蓝明媚，对着身边的钟妍道：“圣人今日免了殿下与我的罪，你这张脸也算是功劳不小。”
“回宫之后去紫宸殿送些糕饼吧，”赵婉晴轻快道：“替殿下与我向圣人谢恩，多给守门内侍些银钱，他们不会不通传的。”
钟妍应了一声是，紫宸殿里不缺那些饼饵，可是赵婉晴醉翁之意不在酒，给圣上送的并不是饼饵，而是她。
但这却也正中三殿下的下怀。
溧阳长公主后来私下才同她说起郑贵妃原本就是与三殿下有情的，叫她进宫去伺候圣上，除了是要襄助三殿下夺嫡之事，最重要的是要她同贵妃分宠。
然而那个时候的萧明稷因为她的容貌而感到惊讶，射完箭后吩咐她的时候也是和颜悦色，这叫她心底的欢喜油然而生，然而随即便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很聪明，生得也同先皇后最像，”萧明稷在她身前三寸站着，打量着她的容貌，面露欣赏之意，语气柔和，却叫人没由来地觉得害怕：“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卫郎君教你的那些诗词几日便背会了。”
卫郎君说那是殿下随口吩咐的，因此哪怕她对这些诗词之意并不理解，也尽力地背诵。
她面色略有些僵硬，正想应一句，可是却听身前那人道：“如今宫中郑贵妃最得宠，却怀孕不便，以后你尽力伺候圣人，不要叫长公主与我失望。”
他面上严肃，叫人畏惧难以亲近，并不像是个会有闲情雅致调弄香料的风雅文士，可是那沾有香料粉末的指腹却扼住了她的下颚。
“别叫圣人宠幸贵妃，也不要肖想你不该得到的东西，”他语气淡淡，满意地用帕子擦拭碰过她的手指，“否则是什么下场，你自己知道。”
她们这些人的身份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是主子赏识她们，才能留下一条命，这些钟妍早就铭记于心，她身子俯低下去，以额触地，干涩地应了一声是。
可那人玄衣上熏香的味道沁人心脾，经久不散，她至今还记得。

第29章
钟妍傍晚的时候奉废太子妃的命令为圣上送了一盒赵婉晴亲制的米糕, 晚间便留在了宫里。
郑玉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刚用过了晚膳，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濯足，枕珠跪坐在旁边垫了柔软毛毡的踏几上理丝线。
显德进来传旨的时候见贵妃脸上敷着珍珠粉、杏仁粉、桃花粉以及蛋清等物调制的糊状物，稍微震惊了一下, 但是旋即恢复了镇定, 将眼神望向正为贵妃捏肩的宁越。
内室温暖, 贵妃外面也只罩了质地轻薄透明的薄罗衫子, 隐隐能瞧见被热气熏出淡淡粉红的玉色肌肤。
宁越是罪人之后，年纪大了才受了宫刑入宫, 但上天总是会更偏心长得好看的人，明明一样是内监，但是那双白皙的手却已经没有了做过粗活的痕迹, 柔软且灵活，搭在丝薄衣物上也十分赏心悦目。
郑玉磬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察觉到肩膀力道加重才慵懒地慢启秋波，声音因睡意而低哑，吩咐人过来替她洗去面上之物，笑着问道：“内侍监怎么这时辰来了，是圣人有旨意么？”
圣上确实是有口谕, 吩咐贵妃今夜不必等他一同用膳，但是显德以为现在说出来反倒教宫人以为圣上自作多情。
“回娘娘的话，圣人今夜尚有奏折未曾批阅完, 怕是不能来陪娘娘了。”
显德小心翼翼地观察贵妃神色, 或许是他的错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贵妃的唇角似乎颤了颤，随即抿紧了。
不像是生气失望，倒像是在忍笑。
郑玉磬也留意到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被人捕捉, 莞尔一笑：“圣人本来也不曾吩咐今夜留膳，我以为宫里的规矩该是圣人驾临方有旨意，不来的时候竟然也有旨意吗？”
显德低下头，旁人处自然如此，但圣上这些时日待在锦乐宫的时间怕是比在紫宸殿还多，习惯成了自然，若不是东宫忽然来人，圣上早已经搁笔来了锦乐宫。
“圣人在紫宸殿遥望，见锦乐宫的灯烛一直燃着，所以命奴婢过来传旨。”
宫中规矩一向如此，如果不是圣上召幸，嫔妃们是不能长挂廊灯的，而冬夜漫长，寻常嫔妃早早便歇下了，锦乐宫红烛高照，在寂寂夜色中显得与众不同。
郑玉磬微微一笑，面上不见难堪，随手取了一颗圆润的明珠让侍女拿给显德，笑吟吟问道：“当真是政务太多了么？”
显德受赏称谢，这样的场景从前他经历过无数次，但郑贵妃却是最大方的一个，“圣上将一位钟姓宫人留下了。”
“不过圣上还是十分在意娘娘的，”显德怕贵妃不高兴，奉承道，“扬州转水路新送来了一批贡缎，圣上只瞧了一眼，便吩咐先尽着娘娘挑选，连带擢罗的燕窝也是独供锦乐宫一份，那东西稀少，除了娘娘没人用得上。”
“原来如此，多劳内侍监走这一趟了，”郑玉磬对这些漠不关心，吩咐宫人道：“将外间的廊灯全熄了。”
“娘娘，那这绣给圣上的香囊……”
枕珠手上正在缠绕丝线，不禁有些犹豫，娘子素日不动针线，才说过要给圣上绣一个香囊，结果圣上晚间便召幸了旁的女子，连她都要替贵妃难过。
“圣上不留寝的地方只说不留廊灯，内间如何又没有人来管，”郑玉磬刚才因为力道适中的按摩与暖热的足浴生出困意，打了个盹之后反而精神：“去送一送总管，看着人熄灯，一会儿把这里收拾干净，我绣几针再睡。”
显德瞧在眼里，躬身告退，“娘娘宽心养身子，圣人那边离不得人伺候，奴婢先告退了。”
宁越单膝跪在地上，那内侍服上垫了一块洁净厚实的方帕，他捧起贵妃刚被宫人擦拭干净的玉足轻置在上面，熟练地按在那莹白柔软的小腿，自上而下，直到足部。
那熟练的手法似乎比热水更叫人舒适，足部本来就是她最怕痒的地方，但当每一寸肌肤被人用适当的力度对待，郑玉磬闷哼了一声，颈背处有阵阵酥麻的奇妙之感，疼痛之中夹杂着令人愉悦的舒适。
宁越按足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上许久，甚至随着时间的变长、郑玉磬渐渐适应之后，那力道逐渐加重，不知道是为了进一步疏通贵妃的经络，还是因为想继续听到贵妃口中的声音。
榻上的美人檀口半张，呼吸起伏稍有些急促意，面上红意犹存，她皱眉将脚缩了回来，淡淡责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自从她知道宁越与萧明稷有所勾结之后，便对宁越的态度谨慎起来，但他是锦乐宫的掌事，总能贴身伺候。
偏偏这个人还不怎么要脸面，仿佛烙上罪人之后这个标签，再怎么月朗风清的人也是这么一股卑颜屈膝的奴才样，明明已经爬到了贵妃宫中掌事的位置，顶着这样一张脸，却常常做些下等宫人的活计。
她不愿意接受宁越的讨好，说不必他做这样的事情，但宁越听了她的话，却总是垂手而立，道一句：“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份，越是这样贴身的活计越得精心，奴婢不敢假手于人。”
圣上一贯是不把内侍当男人、或者说是当做人瞧的，他们力气比宫女更强些，服侍嫔妃也会更好，她孕期不适，按摩过后也会身子舒服些，横竖只管享受，后来便随他去了。
但今日的服侍，却略带了些不一样的滋味，让她从圣上一贯所谓内侍算不得男子的观点中清醒过来。
哪怕是阉过了的内侍，也有叫女人快乐的本事，甚至正大光明地在床榻之外只凭抚触，就能叫女子小死一回。
她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身子被圣上百般玩赏，比起冰清玉洁的女子多了许多不堪，但对象是宁越，那就另当别论了。
宁越抬起头来，柔声劝慰道：“圣人今日外宿，奴婢怕娘娘心中不悦，不知该如何宽解，只能尽力服侍一回，哄娘娘高兴罢了。”
枕珠还没有回来，郑玉磬只是轻笑了一声，略撑起身子，瞧了他一眼，隐含蔑视：“我不高兴，你的主子不就称心如意了么？”
萧明稷如今大概最喜欢瞧见的便是她过得不好，圣上另有新欢，冷落了她，他将这消息传出宫去，不是更能讨他主人的喜欢吗？
“奴婢的主子只有贵妃一人，只有娘娘高兴奴婢才会打心眼里觉得欢喜。”
宁越也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他跪在榻边，温热绵软的手指抚上郑玉磬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那份余韵犹存的战栗，“便是如今正在承恩的钟宫人，怕是也不如娘娘舒坦自在。”
赵婉晴要选，肯定也是选一个美貌的处子进献给圣上，若是男子一意只顾自己，钟氏一星半点的欢愉也得不到，只能咬着牙捱过去。
“总管是觉得你自己要比圣上更强些，对吗？”
本来就是私下，郑玉磬也懒得去迎合一个奴婢虚伪的嘴脸，她的目光扫过男子腰部以下的位置，扑哧一笑，嘲讽道：“什么本事都没有了，贼心却还不死！”
“有些事本来就只为了主子舒心，不必顾及奴婢感受，用不到死物，有一颗贼心便够了。”
宁越自从受了宫刑之后，这样的话没少听过，他低声道：“娘娘若是还有些不适，奴婢愿以口舌侍奉，其中极乐滋味，怕是圣人也不能予您。”
贵妃有孕，便是圣上想要亲近也要顾虑再三，但是圣上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女子有些会需求更厉害一些，也比平日更容易得到满足。
“总管这样娴熟，不知道伺候过多少娘娘，圣人若是知道你敢如此放肆……”郑玉磬厌恶地冷笑了一声，伸足去踹他心窝，“怕不是要把你上面的东西也一并割了！”
别说是圣上，就是萧明稷，恐怕也不会有叫一个内侍如此对待她的可能。
她如今用不上力气，又不敢太大动作，反而被他捉住了秀美玉足，肆意把玩。
“世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有幸侍奉贵妃，奴婢心甘情愿。”
温热柔软的唇骤然贴近，在那刚刚涂抹过淡香纯露的踝骨处落下细致的亲吻，宁越哑然失笑：“娘娘放心，奴婢只如此侍奉过您一位，宫中每隔一年都会重新检验是否干净，若奴婢身子不干净，早便被割第二回 了。”
饶是郑玉磬温柔娴静，也很难保持一贯的文雅，奈何在宫里这样的事情本就说不得，宁越既然受命于三殿下，怕是还知晓她不少事情。
阉人本来可怜，但是却也最不适宜亲近，他们已经割去了被男子视为最宝贵的东西，内心早与常人不同，她对宁越的身世一无所知，骤然发难，恐怕反而自己失了颜面。
“你滚出去！”郑玉磬见枕珠从外回来，她想要起身却觉得绵软无力，只能紧紧握住榻边扶手，低声呵斥：“再叫本宫瞧见你这副恶心的嘴脸，你便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
郑玉磬本因为圣上肯留宿旁人处而身心舒坦，该是一夜好眠，但是经此一事，别说是刺绣的兴致，便是睡意也全部消散了，夜里辗转反侧，几乎不能成眠。
第二日起身时反而面上倦怠，用膳时也不见多吃几口，等到用完膳后才想起自己预备给圣上的针线活。
她这样把事情闷在心中，叫枕珠看了却生出误会，多了几分心疼。
“娘娘好歹吃一点东西，不为了这孩子，也为您自己。”
枕珠一个人在内殿陪着，看着郑玉磬一针一线都极用心，下针时万般斟酌，比当日给三殿下与姑爷绣帕子的时候还要踌躇，不免感慨情之一字害人太深，心里酸涩，嫁人的想法都没了。
圣上相迫，娘子这辈子大抵也就只能在宫闱中度过了，圣上待她又极好，娘子要想心里好过些，把前尘旧事都忘了，一心一意享受当下的荣华才是正理。
可是娘子才要将圣上视作终身倚靠之人，甚至像是妻子那般给郎君绣个物件，圣上转头便看上了别的女子，娘子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难受的。
她还要这样精心地给圣上绣香囊，连花样和布料都选了许久才定下，虽然手艺比不上宫里的人，可对于郑玉磬自己而言，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心力。
“奴婢虽然不懂宫里的事情，可也知道圣上从来不缺衣物，那些绣坊里的娘子自然会料理紫宸殿的穿戴，您又何必为了圣上这般劳心劳力？”
郑玉磬许久不亲自动手绣东西，那分关于苏绣的记忆早就生疏了，她本来就有些因为手生而沮丧，身边又有一个唠叨鬼，真是烦也要把她烦死了，索性把手里的活计放下。
“你哪一点瞧出来我为圣上伤心难过了？”郑玉磬觉得好笑，她抚了抚发疼的额角，上面因为撞击而留下的伤疤已经没了，但是因为睡得不大好，内里有些难忍的疼痛。
“是啊，娘子您一点也没有生气。”枕珠不高兴地嘟囔着，想一想昨晚守夜时内里翻身的响动，心里闷闷的：“娘子如今是贵妃，要杀一个宫人，也是易如反掌……”
“你混说什么呢？”
郑玉磬的声色严厉了许多，把枕珠唬了一跳，她倚靠在软枕上，黛眉如画，中心微蹙：“张氏当初大概也是这样想我的，你是要我学她吗？”
当初的张贵妃大概也以为她不配侍奉皇帝，想尽办法除去她，尽管她除了因为生得美这一条罪过，从来不曾蓄意勾引过圣上。
“奴婢没有这么想过，”枕珠辩解道：“娘子是圣上最宠爱的人，可她不过是东宫的一名宫人，还是废太子身边的，哪能和娘子这般的国色相提并论……”
“圣上幸过的人，今日便该得了旨意册封位份，说不得还要到立政殿或是锦乐宫参拜，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郑玉磬面色冷淡，但声音却放低了：“我原本便不想侍奉圣上，难道还不许圣上去找别人吗？”
她从前没有留心到圣上喜欢的原来是这一款宫人，如今圣上有了合心意的女子，她能松一口气才是真的。
“圣上宠爱她，倒是我的福气，”郑玉磬懒洋洋道：“便是她能长久得宠，我也没什么好嫉妒吃醋的。”
不过若是这姑娘真的能盛宠不衰，她倒是会生出许多惆怅，但凡这女子能早些被东宫送到御前，圣上也不会将心思打到她的身上，她更不会家破人亡，东宫也不会被废，皆大欢喜。
“圣上原本就是嫔妃无数，性情凉薄，又丝毫没有羞耻之心，否则怎么会对我用强？”
尽管道观里那场疯狂且禁||忌的不堪已经过去了许久，但郑玉磬每每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里的恨意仍然不减，原本含情的眼眸渐渐盈泪。
“你以为圣上是什么好人，他又把我当作了什么，难道这便是真心爱我吗？”
天子好色无度，她身孕初期两人皆不知情，每一回圣驾临幸都叫她胆战心惊，她害怕有孕，都要吃两颗避子丸才能安心，以至于岑建业每每为她诊脉，都唉声叹气。
如今她借着这个孩子避开了数月临幸，那些虚凤假凰的事情只有内侍才会觉得满足，本来就是因色而起，哪来的许多深情，圣上便是面对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也想换个口味，忍不住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娘子为什么要给圣上绣香囊？”
枕珠目瞪口呆，她百思不得其解，“从前三殿下求了您好久，还把何充容的遗物给了您做交换，您才肯动针线，三殿下还欢喜得像什么似的……”
“你少同我提他！”
郑玉磬知道枕珠对昨夜之事尚不知情，但种种带有屈辱的欢愉，皆是因为萧明稷而起，她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他自己羞辱她还不够，还要让一个阉人欺负她？
“这是怎么了，今晨这样热闹？”
圣上听锦乐宫的人说起贵妃早膳只用了几口，面色也不好，虽说同显德随口笑了她小孩子脾气，但心里总归放心不下，连早膳都没有用便过来了。
然而他刚刚步入内殿，便听见郑玉磬同枕珠发脾气，不觉怔了怔，随口笑道：“是谁惹恼音音了？”
还不等郑玉磬说些什么，圣上又道：“宁越是怎么惹恼了你，锦乐宫的掌事竟然在外面跪着，说是贵妃发了怒，若音音不开口便不起身？”

第30章
“圣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宫人也不知道通传一句？”
这个时辰圣上不是在议政就是该起身演武，郑玉磬没有料到圣上会过来，而外面的人连通报都不知道通报一声，她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笑着问道。
她不许宁越入内侍奉, 找了个不疼不痒的理由不要他近身, 但是却没有做到这么明显, 没想到他会如此一副可怜作态。
“不过是嫌他手脚粗笨，梳头弄疼了我, 叫先在外面伺候。”郑玉磬抱怨道：“这般可怜做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说了多重的话，要是总这样矫情, 锦乐宫这处小庙可留不得他了。”
圣上瞧她面上情绪收拾得快，可一张芙蓉面上粉黛未施，显然是憔悴了。
就像显德说的那般，贵妃再怎么蕙质兰心也是个女人，总会有些女人嫉妒的毛病。
宁越是显德从内侍省选出来的，从未伺候过任何嫔妃，总归是比旁人放心一些, 但一来他作为耳目时不时会向紫宸殿传递些贵妃的消息，他的音音怕是也察觉到了，二来昨夜之事恐怕也叫音音拈酸吃醋了, 免不了迁怒下人。
“朕惦记你和咱们的孩子, 便过来陪你用早膳。”
圣上吩咐枕珠拿了东西下去, 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你如今是贵妃，随口一句话便能要人性命, 他便是做到再高也是你的奴婢，朕知道音音没有要杀要打的意思，但奴婢们对你诚惶诚恐也是好事。”
宁越的能力不弱，对贵妃又是百般卑微恭谦，正好弥补了郑玉磬那不能压住宫人的柔弱和善，叫别的宫人看在眼里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他最爱的便是郑玉磬现在这个模样，柔弱又爱同他耍些小脾气，呷醋可也懂得分寸，只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那里想他，可怜可爱，不会生出害人的心思。
虽然自己为她百般铺垫筹谋，可也不愿意叫她逐渐变得和宫里的女人一样佛口蛇心。
郑玉磬被圣上揽在怀中，抿紧了唇。
她该同圣上说些什么，说她自己身子太过放||荡，只是叫一个内侍按摩便轻薄了去？
宁越从未涉足女子幽深之处，更没有行凶作案的工具，单凭了这样没有证据的事情，圣上到底是会斥责恼怒于她的矫情放||荡，还是真会信了她一面之词？
而宁越在众人眼中未免也太无辜了些，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嫔妃都会叫自己身边的人服侍按摩，放松享受一番，本来就十分平常，她这样一说，倒好似圣上那些用了内侍服侍的枕边人都在偷情一般。
圣上像是哄孩子那般轻轻拍着怀中的美人，见她还是有些怏怏不乐，眉尖若蹙，瞧得人心疼：“朕叫人熬了鸡丝粥，音音这个时候该动些荤食，月份大了，人反倒是瘦下去了，还不如在道观养得胖些。”
郑玉磬知道圣上态度虽然和软，但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告诉她天子的决断，眼中虽然仍有些不情愿，只得掩口而笑，“好了好了，我也不是生宁越的气，只是早上没有胃口罢了，太医说月份大就是这样，好在也能瘦下来一些，将来恢复应该也更容易。”
宁越是她的奴婢不假，但更是圣上的奴婢，圣上觉得将这个人留在锦乐宫用得更顺手些，那她就得知情识趣一些，不再不依不饶地追究。
她这时候应是丰腴多姿，雪肌盈实，可如今本该紧贴肌肤的薄罗衫子却被分明的锁骨撑出小片空隙，因为有孕而日渐隆起的腰腹被宽松艳丽的长裙掩盖堆叠，宫装下只露出翘头凤履鞋尖镶嵌的两粒明珠并凤凰绣样的金色鸟喙，反而显得人玉骨玲珑，四肢纤细。
圣上爱她雪肤香腻，丰盈娇蛮，却也怜惜她弱不禁风的模样。
要不是她身上总有些掩盖在艾草熏香下的奶香味，都不大瞧得出来她如今已经是快做母亲的人了。
“还不是因为圣上更喜欢身段窈窕些的美人么？”
郑玉磬瞧圣上要来覆住她唇齿，心中稍微生出些厌恶来，急忙用手抵在圣上身前团龙图案处，微嗔道：“圣上不就是爱用荤菜吗，怎么有空来用素膳？”
她倚靠在软枕上，似笑非笑道：“您要荤素搭配，就到别的地方去，锦乐宫这里便是一素到底了。”
殿外的内侍端着这盅滚热的鸡丝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音音这一胎怀的怕是皇子，”圣上见她微恼，不气反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晨起便这样爱酸，一个宫人罢了，也值得你在意，从前那份为朕荐人的气量呢？”
宫中人对于孝慈皇后的音容笑貌应该已经模糊了，只有少数服侍在圣上身边多年的妃妾与奴婢还记得，无论他的好儿媳是不是故意将这个宫人养在身边，当她将人送到御前的那一刻，圣上便知道东宫示好求和的意思了。
“我怎么能不酸？”
郑玉磬把圣上推得愈发远些，眉目含怨，今日细长曲折的愁眉反而更衬她些，“我没想过要圣上才疼爱过的嫔妃巴巴早起给我请安，只是您好歹知会我一声，到底给个什么样的位份，我也好学着怎么安排。”
“可圣人却将我看作是爱吃醋嫉妒的女子，把人护在紫宸殿，早上自己过来，都不叫我瞧一瞧这位美人。”
圣上瞧她自己侧过身去低头拭泪，怔然一笑，竟像是少年时那样促狭，瞧见自己心爱的女子为自己哭泣，反而愈发想逗弄她。
“音音说什么都是对的，便是哭了，这也不叫吃醋。”
“她妨碍不了你的，”圣上不顾她小打小闹般的推拒，将人揽在怀中，含笑调情：“朕从不在主殿宠幸嫔妃，一个才人而已，朕随口就封了，用得着打扰音音好眠吗？”
即便是孝慈皇后，因为生养太子伤了身子，后面几乎一直是在立政殿养病，从不往供圣上休憩的紫宸殿去，后来圣上的后宫之中并无什么特别得宠的女子，唯独一个郑贵妃，也因为怀孕不能侍寝，寸步不曾踏入。
钟妍生得确实是同孝慈皇后当年十分相似，举止得当，温柔娴雅，叫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几乎回到了刚御极的少年时候，人也生出几分激狂意，但是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个影子，没必要赏她到紫宸殿侍寝的体面。
郑玉磬对这样一个正五品的位份心里有数，她虽然自己一跃成为贵妃，然而还不至于将这贵妃的位置当成唾手可得之物。
皇帝宠幸宫人，这对于普通的宫人而言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是圣上睡过便忘的女子大抵也不在少数，看起来这宫人应该也合圣上的心意。
郑玉磬细细沉思，却始终不得其解，东宫不知道是从哪寻来这样一个妙人，虽不是国色，却能叫圣上一反常态？
她随口问了一句，“那圣人的意思……她是作为正经嫔妃住到哪位娘娘的宫里，还是留在紫宸殿做个伺候圣驾的才人？”
宫中低位嫔妃与女官的设置混淆，有时候圣上身边伺候的女官也叫才人，大多数低位嫔妃还是愿意跟着圣驾的，见圣上的时候也能多些，但多数人没有这个福气。
圣上略迟疑了片刻，郑玉磬莞尔一笑，心里有了准数，“圣人素来果决，您宠幸谁同我都没什么关系，何来这般温吞迟疑，我晓得的，这是内侍监要操心的事情，不归我管了。”
皇帝身边有一个废太子安插的人固然对她不利，但是有了这个钟妍，圣上便是不独宠，总也能新鲜一阵，不必来寻她。
只要利大于弊，那就算不得什么坏事。
圣上见她笑容妩媚，颊边酒窝若隐若现，心中却莫名生出些微苦滞涩，不觉俯身抬起她下颚，轻尝内里甘甜，郑玉磬忍耐了片刻才将圣上推远一些。
“不过就是再忍几个月的事情，现下这般我可不依。”郑玉磬笑着责怪道：“圣人竟连片刻都忍不得吗？”
“音音的大度，朕是见识到了。”
圣上同自己心爱的女子同榻而坐，额头相抵，肌肤贴近，除却床笫之欢，这几乎是世间夫妻最亲密的姿势，但圣上却蓦然生出一种错觉，这个满心依恋自己的美人似乎离自己很远。
她纯净如水，清澈见底，像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却又叫人琢磨不透。
“朕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了。”圣上起身道：“本来是想陪音音用些早膳，没想到竟然耽搁了这样久，只能叫宫人服侍你再用些了。”
国事无疑是圣上敷衍后宫最常见的手段，后宫不得干政，谁也不会傻到一点脸面不给自己留，真的去追问。
郑玉磬很是善解人意地留了一句，圣上嘱咐她不必起身相送，她便满眼不舍地望着圣上起驾了。
宁越躬身端了粥进来，那粥是紫宸殿膳房熬的，比供应后宫的御膳房还要好上许多，他跪在郑玉磬的身前，恭恭敬敬地将粥碗放在贵妃面前的桌几。
郑玉磬没有抬手的意思，她没有什么胃口，也不情愿吃经了宁越之手送上来的东西，“叫枕珠把我的针线活计拿进来，我素来喜欢安静，你下去吧。”
宁越恍若未闻，但他应了一声是，用那瓷白的羹匙撇了一点厚稠的米油和煮软了的稻米，举到适合贵妃张口咽下的位置。
郑玉磬觉得，他不是太害怕，而是故意、甚至有恃无恐的。
她心里隐含怒意，自然不会对宁越有什么好脸色，漆盘沉重，却被她一下掀翻，粥碗里的东西泰半泼洒在宁越的身前，还有一些溅到了他的面颊与双手。
他笔直端正地跪在那里，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鸡丝粥的白油，衣襟处有些细碎的肉丝，郑玉磬却嫌不够，见圣上来时宫人斟了一杯茶奉上，圣上只饮了几口，如今还好端端地搁在桌子上。
贵妃随手一泼，那剩下的半盏热茶便自那娟秀阴柔的面庞蜿蜒而下，她咬牙切齿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听不懂我的话吗？”
“这样的云雾茶一年贡进宫中也没有多少，还请娘娘息怒，奴婢卑贱，配不上您这样的赏赐。”
宁越知道她生了气，并不辩解一句，甚至面上残留的痕迹也不清理，只是浅浅尝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茶汤，恭敬道。
“圣人前脚刚出锦乐宫，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脾气，还摔了御赐的膳食，会叫人误会您失了宠，在与圣人怄气。”
宁越柔声劝慰道：“钟才人昨夜上了彤史，但是内侍监说，圣人是亲口赐了封身汤的，那药对人的身子损伤大，钟才人如今怕是想来请安也来不了。”
郑玉磬心中微紧，圣上说那个女子不会威胁到她，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在内宫里活得一点保障也没有，盛宠终有会消失的那一日，而新君继位一贯是只尊生母，不会对那些没有生养过的女子有任何怜惜。
“内侍监悄悄同奴婢说过一句话，奴婢有些不大明白，”宁越娓娓道来，不急不躁，“总管说钟才人之所以得幸，不过是圆了圣人一场旧梦，因此娘娘不必担心。”
显德受过锦乐宫不少东西，也知道圣上将郑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看得有多重，自然也愿意适当地向贵妃卖好。
“娘娘若是生气，不用您自己动手，灯架上便有并蒂莲纹样的弯钩剪刀，奴婢将刀具拿来，任凭您处置。”
宁越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忽然笑道：“只是若要一剪刀便可要人性命，这却有些难，怕是娘娘反而会伤到自己。”
他刻意提起萧明稷来锦乐宫的事情，也知道她彼时有杀了萧明稷的意图。
可他偏偏又常往紫宸殿去，以她的软肋相要挟。
郑玉磬自然不会高兴，然而目光在他面容上来回扫视几次，只是冷嗤了一声，起身到里面卧好，“总管果然是有唾面自干的本事，你人生得白皙，却是一副厚脸皮，这许多热水烫下去，竟能哼都不哼一声！”
“娘娘的赏赐，奴婢不敢不受，”宁越受了她的奚落也未见半分难过，他见贵妃起身，以额触地，“奴婢已然入了锦乐宫，自然就只能是贵妃的人，但凭娘娘差遣，您便是叫我去死，也是应该的。”
他越是这样卑微谨慎，郑玉磬便越是想到他这副俊秀皮囊之下包藏的肮脏心，怜悯施舍一般抬起他的下巴，淡淡道：“恭敬原不存在于表面，更是要放在心里，似总管这般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宁越低头道：“娘娘谬赞。”
“宫中并不盛行跪拜礼，就算是紫宸殿见圣人也不必这样跪来跪去，你成日这样跪我，反倒叫别人以为我刻薄。”
除却怀孕前三个月偶尔会有遗红，郑玉磬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月事，不知道是近来宫中之事叫人烦心，还是她身子太弱，肝不藏血，竟然又开始腹痛，“吩咐岑太医过来请脉，今天且放你一日假，我乏了。”
枕珠进来看到贵妃发火造成的狼藉，也吓了一跳，瞥了一眼宁越，才进去和贵妃说话。
“娘子，您到底是怎么了？”枕珠听说有些人怀着孕的时候脾气会急躁一些，但是郑玉磬也从不这样为难底下的人：“总管惹您不高兴了？”
宁越其实在内侍里面算得上是很出挑的，否则显德也不敢叫他来锦乐宫主事，枕珠身为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也能听到许多八卦，对此略有些惋惜。
“娘子不知道，宫里的内侍很少有能生得像是他那般好看的，声音轻软还会讨人欢心，好些内侍都往脸上扑香气呛人的白|粉，都没有他这般白皙，您要是随手就烫坏了，来日岂不是要对着一个丑八怪恶心自己？”
宁越平日顶多用些没有香味的素粉，他言语轻柔，却自有主张决断，很是有人缘。
郑玉磬摇摇头，她想起宁越那张遭热汤而仍然完好如初的面颊，心头渐渐浮现疑云，以手抚额，“少顷岑太医来了，你向他要些烫伤药，就说是我的赏赐，替我去瞧一瞧咱们这位总管。”
枕珠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她虽然觉得娘子略有些喜怒无常，可是宫中贵人也大多如此，拿奴婢当做猫狗，讨厌了踹几脚，但事后想明白了，还惦记着描补安抚一番，就已经是贵妃的慈心了。
……
宁越没有将头抬起，等到郑玉磬步入内殿才起身退出殿门，他形容狼狈，旁人也不敢直视，稍微用衣袖遮挡，按照贵妃的意思吩咐底下的小黄门后，自己回了住所。
位高权重的内侍，自己有单独的小间居所，底下还有小黄门服侍，听说圣上身边包括显德在内的几位内侍都在宫外还私盖了住宅，但宁越才得了伺候贵妃的机会，根基不稳，行事不敢太过张扬，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白日里这里是不大会有人来往的，宁越反身插好门栓，谨慎地扫视过床榻与窗棂，确认无人后方松了一口气。
他除了衣袍狼狈，其余并无不妥之处，然而却并不急着把被贵妃泼脏的衣物脱下，先去舀了一瓢清水倒入铜盆，取了一瓶药粉，斟酌了用量倒入盆中。
那双能将贵妃引入极乐之境的柔软双手随手撩起些清水，将自己整张面容浸入水中，过了片刻抬头，手中已然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
铜镜中赫然出现了一张与锦乐宫掌事完全不同的男子面容，他的额头有一道刺青烙印，破坏了原本俊毅英气的相貌。
那是三殿下亲手刻在他额头的惩戒，这道刺痕太深，平日里哪怕是带了面具，为了万无一失，也要涂抹些白粉才放心。
而如今他的双颊又多了烫伤的红痕，这是贵妃的恩赐。
从前在诸暨时，慕容家的九公子慕容俨也算是风流倜傥的人物，非但家财万贯，六艺俱通，还差点抱得美人归。
可是如今慕容家已经因为与太子勾结之事倾覆，他忍辱入了内廷，这一张父母赐予的面容早就羞于见天日，多几道或是少几道伤痕，对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他回忆郑玉磬指尖触上自己下颚的感觉，宫里面的主子虽然允许内侍按摩他们的身体，但是很少会主动与下人亲近。
但在家乡的时候，这样噩梦一般的日子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民风开放，男女游会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私下窥见中意之人，回去细细探访的也不在少数。
那时他相中了这位身世可怜的美人，也不在意她被人谣传克夫，私下瞧了她几回便央求母亲上门，问一问她许没许人家。
直到圣上委命三殿下为钦差下江南查办，两人才算是第一回 在定亲前正式见面。
她那日精心妆扮，披帛上绣了一树正在飘洒的桃花，虽说稚气未脱，可他依旧一眼在人群里望见了她。
名动一方的美人与如今不同，她怯怯地躲在女郎那边，好奇地去看到底哪位才是她将来的未婚夫。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都想在未婚妻与长安来的贵人面前博得满堂彩，听说三殿下也要下场比试马球，一个个跃跃欲试，竟然忽略了自己能一眼瞧见的风景，旁人又何尝不是。
他被分到了江南才俊的那一队，纵马争夺越激烈，心存爱意的女郎投掷的花果也就越多。
三殿下大概也是有些欣赏他的，球在两人之间争夺最紧，有了未婚妻的郎君不好分心接旁人的东西，他一直全神贯注地与这位皇子争锋。
但当那一枚李子掷向两人中间时，三殿下却神色略怔，唇边微有笑意，接到了那枚李子，握着杆子的手不免松了几分，居然把球让给了他。
然而这位江南有名的慕容九郎居然一同勒马，并不急着挥杆击球，他自以为这位三殿下谦和，伸出手玩笑讨要，“殿下恕罪，那是臣未婚妻所投，不好割爱。”
这不过是马场上的小插曲，却莫名令这位贵人冷肃了面色，非但没有将李子还给他，反而中断了赛事，打马去瞧宾客坐席，以辨真伪。
最终，那枚李子并没有被完璧归赵，反倒是三皇子后来一个失手，马球杆失了准头，不小心砸中了慕容九公子的头。
治伤淡疤的药膏涂了不知道多少，但朝廷秘制用来刺囚犯面颊的墨汁从来不曾消减过一分。
如今的宁越闭上了眼，那日被人在面颊上刺字的情景历历在目，像是皮影戏一般在脑海中不断循环往复。
昔日长身玉立的三殿下不惜纡尊降贵，冷眼瞧着人将他打得遍体鳞伤，而后亲手执了细长银针，缓慢地刻下“奴”字，刻意延长了那份痛苦。
“音音这般的女子，岂是你能拥有的？”萧明稷刺完之后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玩味，轻声笑道：“不舍割爱又如何，最后不照样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瞧上的人，原也不用你一个罪人的儿子来让！”
窗外“咚咚”的声音将闭目沉思的宁越从回忆拉回现实，枕珠轻快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壁响起。
“总管，您是怎么了，大白日的也关着门？”
枕珠这话略有些没过脑子，忽然想起来他是没有小黄门服侍的，或许正只穿了内衫，自己在浆洗衣物，忙补充道：“娘娘让我来看看你，赏些伤药一并带来。”

第31章
枕珠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 才见宁越匆匆换了一身新的内侍服出来见她。
她是因为郑玉磬喜欢，圣上才肯留她做掌事宫人，实际在对人心的拿捏与如何为主子分析利弊，以及在与紫宸殿宫人的关系上远不如宁越。
而宁越人不单单是人生得俊秀, 而且还会一手按摩的绝技, 服侍得贵妃舒服自在, 叫她嫉妒之余又有些艳羡。
但可惜有些事情也要讲究眼缘, 郑玉磬自己选秀的时候便尝过冷暖，对宫中的人向来不摆贵妃的架子, 体贴下人们的辛苦，宫中不少人想走门路来锦乐宫伺候，可是贵妃偏偏对上总管便声色严厉, 比对寻常宫奴严苛百倍。
她知道娘子虽然享受着锦衣玉食，可伺候圣上的不痛快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可宁越既然伺候得人舒服，又算得上是精明能干，娘子也不该这么对他，有心劝一劝，省得宁越心里存了不痛快, 将来对贵妃生了二心。
“枕珠姑姑怎么有空往这腌臜地来了？”宁越步下台阶，寒风吹起了他的袍袖，勾勒出他原本的身姿, 虽然阴柔, 却不会叫人觉得女气：“是娘娘有事要宣我过去吗？”
“是娘娘赏赐了治烫伤的药给你, 这是咱们娘子特地问岑太医要的，金贵着呢。”
枕珠在宫中一向是被别人热情对待，不论是到哪里都是被人往屋里请, 可是宁越显然只打算站在门外同她说话。
她也不在意，两人之间贵妃虽然更倚重自己，但宁越却才是更有本事的那个，她更佩服有本事的人。
“娘娘身子不好，圣人原先还肯用心陪伴，可如今便另觅新欢，早上坐了那么一小会儿便走了，娘娘如何觉察不出来，一时心里不痛快又不能和圣人闹，只能朝咱们这些最亲近的人发脾气。”
枕珠叹了一口气，望着宁越那张比女子还要光滑精致的脸，果然人的精致与心性并不会随着地位改变而损毁，就算是在这样的位置，还是刚刚被贵妃训斥责罚过，可依旧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
可是她也注意到了一点，宁越的手上略有红肿的烫痕，可面上的肌肤依旧光洁如初，不见半分痕迹。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难道脸与手还能感触不同吗？
“不过娘娘就算是对总管寄予厚望，也不该对您这么严苛……想来等诞下小殿下之后，娘娘身子好转，也不会总这般喜怒无常。”
“枕珠姑姑说这话便折煞我了，咱们这些人原本就是供主子差遣驱使的，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能叫贵妃舒心，是我这个做奴婢的福气。”
宁越自然也察觉到了郑玉磬的身子比起当年弱了不少，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贵妃对他防备心过重，断然不会告诉他道观里的事情，反倒是枕珠从当年便一直跟着贵妃，又不知道他与贵妃私底下的事情，打听起来会方便许多。
最开始圣上震怒，下令清查的时候家中得了长安的信，知道三殿下是太子一党，也是太子推举了他做钦差，因此放下了戒心，结果萧明稷一朝翻脸，搜到了不少与太子往来的罪证，把慕容家的人全部下令关入狱中，他与郑玉磬的婚事便作废了。
他被狱卒押出去单独提审过后，慕容俨这个人便从世上消失了。
哪怕枕珠有几分眼熟，长久相处下来也不会把眼前谦和有礼的宁总管和早已经死去的慕容九公子联系到一起，毕竟在太子彻底激怒圣上之后，原本那些狱中留而未决的罪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何况慕容家原本就是当初三殿下预备杀鸡儆猴的人家，为了震慑江南士族，总得挑一个不太硬又不是很软的柿子捏碎了，来彰显圣上对此事的重视，三殿下的强势是随了圣上的，一点也不像是旁的皇子为了保住名声手下留情，丝毫不在乎此举会得罪江南文人。
连娘子都不曾说起过慕容氏有一门被连累的宁氏姻亲，她就更不知道了。
“我瞧娘娘不像是会借着折腾太医博取圣人怜惜的女子，怎么岑太医身为外男，还常往宫中请脉，可是宫中膳食或是床榻哪里不合意？”
宁越轻声问道：“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合娘娘心意了，姑姑直说无妨。”
郑玉磬私下服用避子丸的事情只有溧阳长公主和贵妃、还有她知晓，枕珠稍生出些戒心，按照郑玉磬之前教过的说辞答了。
“与总管不相干，娘娘身子原本就因为服用凉药而孱弱，圣人当日与贵妃夜寝未起，废太子趁着宫里无主掌控了长安城，是娘娘穿了圣上的衣裳，趁乱吸引叛军的注意，后来受了伤，便落下了病根。”
枕珠笑了笑，站得离他远了一些：“总管是内侍监亲选的人，也没什么好瞒的，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萧明稷并不知道郑玉磬见了秦家惨状后又折返回道观的事情，更不可能在御前提及，叫圣上以为贵妃并非真心救驾，而是换了一个说辞想要寻机会逃跑。
贵妃不知自己有孕，舍身救驾，反而把自己弄得身子孱弱，加上太医也提到过贵妃所服用的凉性药，圣上自然百般怜惜愧疚，补偿一个高位不说，竟然连东宫国本也迟迟不议，大有等待贵妃生产之后的意思。
宁越站在门前瞧枕珠远去，却并不急着回到房内，拿着伤药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而后才折返回去，处理面上的痕迹。
……
圣上突然开始宠幸美人，甚至还令人随侍紫宸殿，不叫往内廷来，着实是令后宫女子艳羡之余多了几分盼头，对贵妃得宠的惶恐也少了几分。
王惠妃本来就是在操持选秀的事情，闻言只笑了笑，圣上的心性她再清楚不过，宫中千娇百媚的女子无数，天子哪里有过定性，不过是最近又偏好了金屋藏娇那一口，倒也未必便是如何喜欢。
只不过贵妃这样的绝色难得，圣上尝了一道这么可口的美味佳肴，口味刁钻了，以后再吃别的菜便有些难以下咽。
吴丽妃幸灾乐祸之余反而多了几分唇亡齿寒之意，圣上亲口说过，贵妃愿意为了救他去死，而且又是这般的年轻娇妍，然而就是这样痴情且美艳的女子也终有被厌弃的那一日，自己这般的嫔妃，若是儿子将来入朝不争气，恐怕再也没有任何盼头了。
天子虽然重色，可并不是会因为后宫而影响朝政的人，东宫不过是进献了一个叫圣上喜欢的美人，圣上就免除了东宫所要填补的无底洞，甚至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废太子。
眼瞧着东宫又有得势的意思，朝臣们虽然知道以圣上对皇权的在意，太子大约再也没有上位的可能，可还有不少人感慨圣上待孝慈皇后的深情。
而皇长子的得势，更衬得三殿下这边的凄凉，圣上虽然没有免了他所有的差事，可是萧明稷明显也清闲了许多，像是赋闲在家，整日谈诗说词，烹茶调香，兴致起来会去那个外宅潇洒快活，又或者是马场纵马、练习弓箭，说不完的轻松安逸。
这样闲散皇子的日子自然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神仙生活，但对于三皇子一党却不是什么好事。
圣上在这种时候叫三殿下赋闲在家，或许是暗中警告，三殿下并不是圣心所定之人，皇帝不是瞧不见他们平日里的折腾，既然知道圣上并不中意三皇子，合该安分一些。
“殿下，宫里传信过来了。”
万福换了木屐，小心翼翼地穿过游廊，来到殿下所在的温泉池苑，俯身将钟妍传来的密信递给露天温泉中浸浴的殿下。
这处外宅极大，除了宅院外墙，外面尚且有一方极大的池塘和正在修建的马场，这地方偏僻，附近的地皮很容易便能到手，民宅是不允许靠近的。
这个庄子比起长安勋贵们寻欢作乐的场所还要宽阔上许多，三殿下在明面上养着许多歌舞伎，她们每日学习歌舞，丝竹热闹，有时候溧阳长公主也会来凑凑热闹，听几支曲子。
然而这座宅院私底下却另有洞天，三殿下江南一行所获颇丰，无数的工匠和原本名字出现在呈给圣上江南述行折子里的罪奴成为最为安全的工具，那些人在监工的酷刑下无休无止地劳作，死了便拌成鱼儿的饲料，骨头烧成灰做肥料。
是以那方池塘旁边的桑树都十分郁郁葱葱，而如今蛰伏在池塘底部的鱼儿也十分肥美活泼。
只是那些女孩子的欢歌笑语掩盖了冷铁利刃碰撞的声音，表面上仍然是歌舞升平。
真正用来享乐的芙蕖院与之相比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隔绝了地上地下的一切惨剧，独留下泉水淙淙，热气氤氲，无数春日里的桃花制成香干花，随波逐流，粘连在太湖石上，颇有雅趣。
这个地方除了殿下和最亲近的内侍，连近臣谋士和溧阳长公主都没有进来过。
萧明稷闻言披了浴袍起身，面上略带了些红意。
那方常年精心保存的绣帕已经焦了一边，温泉水浸湿了全部，被这绣帕的主人放在了手边的暖炉上暖热烘干。
天潢贵胄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是三殿下不受圣上喜爱，也从未自己浆洗过衣衫，但这方帕子却是一直不叫下人沾手。
万福叹了一口气，贵妃当年就不爱动针线，也就是殿下说起怕是要被圣上派一趟远差，连充容当年留下的香囊都给了郑氏做定情信物，无赖地要讨一件女郎的小衣带走，郑娘子被他缠得没办法，就绣了一条帕子给他。
那图案选的倒也巧妙，两人寺庙相会时殿下递给女郎的桃花手帕，简单容易模仿，又能把殿下哄得高兴。
其实郑玉磬那个时候实在是太过青涩稚嫩，殿下最开始所想求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小物件，但生怕她不答应，故意要的过分，叫他的心上人退而求其次，觉得绣手帕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活计。
大概是因为绣给秦郎君的帕子比给殿下的多了一首秦探花所作的情词，郑娘子嫁人之后又得夜里才能抽出时间才能给丈夫绣东西，那桃花绣的便不如给殿下这一条，甚至后来还亲手被郑娘子烧了，是以这条帕子一直存活到如今。
然而就是这样，从锦乐宫回来以后，殿下一怒之下也差点把这条帕子投入火中，但还没等火舌彻底吞噬，又不惜冒着被烧伤的风险自己手快捡了回来。
这也就是溧阳长公主没瞧见，否则必然会奚落一句“三郎身手敏捷”的玩笑话。
可现在殿下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只能用一条帕子敷衍了事，未免有些可惜。
就算是求人不如求己，也太寒酸了一些。
“殿下，最近新来了两个大食的美人，您瞧奴婢要不要把她们唤进来……”万福见殿下看信时眉心一直舒展，该是心情正好，俯身轻声询问：“您养了这么多女子，自污求个安心，何不假戏真做，也省得煎熬了自己，还白白浪费了米粮？”
这些身份低微的女子只能仰仗萧明稷存活，有从青楼中选出的处子，也有父母犯了重罪、要被送往行院的官奴，更有收养的孤儿。
她们必要的时候做一些主子吩咐的事情，比如为太子送一点带了迷|幻药的酒，又比如像是钟妍这样入宫里应外合。
但最主要的作用还是叫人觉得三殿下也并非是爱好龙阳之人，并且遮住地下传来的古怪声音。
“圣上所给的俸禄不多，养她们确实是有些靡费。”
“然而公私分明，你难道不懂吗？”萧明稷摁了摁额头，淡淡道，“都是金银堆出来的，养人千日，自该留作更有用的地方。”
这些他买来培养的工具良莠不齐，若是拿了一柄利器自用，多少有些浪费，而那些普通的，也没有什么兴趣。
女人麻烦得很，更何况那些女子本来都是一样的身份，忽然有一个同自己的主子有了除任务以外的纠缠，难免会更难管理一些，如今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当日他同郑玉磬说起将来会有侧妃，除却因为想着叫音音在几位皇子妃中没那么扎眼、纳了张贵妃所安排的女子，稳住东宫那边，也有为了这间外宅做准备的意思。
若他只钟情于正妃，这些舞姬倒是不好安置了。
她当日虽不情愿，倒也勉强答应了，他知道那是因为音音气量小，想要独占自己的情郎，面上不说些什么，心底也很欢喜。
哪怕他人不在长安，但也私下修葺了这个隔绝一切可怖事物的世外桃源作为给她的惊喜，等两人成婚之后她也有能散心的去处。
说来可笑，他身为皇子也算是锦衣玉食，然而真正肯一掷千金去讨姑娘高兴，丝毫不在乎这一桩事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的却只有这一次。
他所经历的、所沾手的一切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可音音是一株需要娇养的牡丹，他们的名字得并列在史书本纪里的第一行，将来才不必担心她有一日被别人觊觎时自己作为夫君不能相护。
她的吃穿住行都得是最精细的，所见所闻不能有半点的不干净，每日只要伺候好他就成了。
不过她这样娇弱，或许他还得反过来伺候她。
虽然养她是件麻烦的事情，但同样也是甜蜜的负担，令人甘之如饴。
她也如同这间温泉小院，是让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隔绝了血||腥的的桃源，在她的面前不用考虑那些朝堂上的事情，只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日常，这样平静的生活虽然对他而言是一场荒唐梦，却又美好得令人神往。
可惜这场梦明明都要圆了，却输在了天时地利人和上。
……所以，张氏被赐死的时候活该眼睁睁瞧着曾经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明徽被鸩酒折磨得死去活来，牙齿被一颗颗敲下来的惨状。
别说是他喜欢过的女子，就算是他翻过的一卷书被这些女子随意送给了别人，她们也该死。
不过女子虽然麻烦，但男子也有男子的弱点，萧明稷瞥了一眼万福的下.身，把万福吓得背后汗毛竖起，有时候做内侍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杜绝了情||欲，也没有了软肋。
“钟妍做事，确实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萧明稷将信放到了火盆里，面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便如她这般能将圣上留住，替东宫讨圣上的欢心，才叫物尽其用。”
万福低头道了一声是，钟妍的来处说实话有些奇特，把她献到萧明稷与溧阳长公主身边的人本来是暗中窥知萧明稷与长公主殿下对孝慈皇后与张氏的厌恶鄙夷，才寻了这样一个酷似孝慈皇后的女子，供殿下羞辱取乐。
但是当殿下看见这姑娘的第一眼，便改变了主意，将人安放在长公主身边教养，并没有按照旁人所想的那样折磨这个女子。
或许是他家殿下情绪内敛惯了，孝慈皇后与张氏的事情也过去了许多年，殿下觉得也不必为了泄一时的愤恨而损坏一颗或许会起到绝妙作用的棋子。
“只是钟才人被圣上封了身，又被留在了紫宸殿侍奉圣驾，怕是以后传消息就难了。”
万福躬身回禀，“宁越说圣上这些时日留寝最多的还是锦乐宫，但或许是有了钟才人伺候，安置得倒是早些了。”
他有时候也会替钟妍感到提心吊胆，虽然她从这处宅院里出去，可是宫里陪王伴驾的日子也未必就如何轻松。
就算是郑贵妃当年没有名分，圣上也期待他们之间的孩子，而皇帝如今明摆着不要钟妍生育，若是真心喜爱，又怎么会连留个子嗣都嫌麻烦？
殿下不愿意圣上染指贵妃，但是如今他一个做皇子的总也管不住圣上晚间的事情，钟妍便是在床笫间有百般的本事，圣人便是心悦郑贵妃，谁也挡不住他留宿锦乐宫。
只是这份怒火，怕是要转嫁到钟妍的身上。
“告诉钟妍，叫她这一段日子专心侍奉圣上，权当是替我这个做儿子的向圣人尽一份孝心。”
萧明稷倒也不算是多生气，想想钟妍密信里的内容，莞尔一笑：“她是东宫献上的人，好好替东宫做事，才是她的本分。”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圣上虽然瞧着废太子妃凄惨诉苦，愿意将废太子这件事情一笔勾销，甚至连偌大的财政漏缺都能忍下，可回到紫宸殿，面对那张与生育了废太子的发妻相似的容颜，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
对因为生育而孱弱早逝的孝慈皇后不能发火、对强抢来的宠妃得耐心哄着惯着，可紫宸殿里的圣上，才是最真实的天子。
圣上厌恶废太子，甚至恨恨地同身边人讲出“早知生子如此，尚不如不生，反倒折损了他母亲的性命”。
万福应了一声是，圣上年富力强，又是经历过太子谋逆这样的大事，三殿下本来就不欲有大的动作，只是要真装得像是个三让天下的许由，似乎又太过了，才陪着五殿下以及其他几位弟弟周旋。
可是东宫现下却是热锅上的蚂蚁，不会如三皇子府上这般悠哉悠哉，自古以来废太子中除了主动让位的，便没有善终之人，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都对如今的废太子与废太子妃极为不利。
圣上对孝慈皇后的追思再怎么多，也比不上如今怀里千娇百媚的美人，谁也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就不喜欢了，那东宫就彻底没了在御前说话的机会。
秦君宜离开长安之前曾经同殿下在茶室闲聊，说起如今朝局也是更赞同一动不如一静，动得越多，错得越多，与其参与其中，不如隔岸观火，看他们斗得死去活来，坐收渔翁之利。
人说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确实也不是一句假话，不过比太子更难做的，大概就是废太子了。这个档口无论东宫如何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郑母妃近来同旧情人相处得可还好么？”
萧明稷瞧着那方焦了的丝帕，仿佛那张丝帕是他怨过恨过的人，轻声一笑：“他一个世家公子，竟心甘情愿地改头换面，去伺候抛弃自己的未婚妻，倒也是旷古未见。”
虽然音音是一个柔软心肠且念旧的人，那人都“死”了，还惦记着用两人的情分撒娇要挟，求他通融，看能不能把尸骨还给旁支好生安葬，放了慕容家的女眷，可宁越明明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但是心底却仍然惦记着她。
他冷嗤一声，果然是一块为奴的贱骨头。
至于如今的郑玉磬，她瞧见了他同自己的动作，恨屋及乌，怕是也不见得怎么待见这位周旋在圣上与自己之间的掌事太监。
“锦乐宫从外面瞧着倒也风平浪静，贵妃荣宠不衰，圣上又不准各宫打扰她养胎，从不过问宫务，除夕宫宴也不出席，可贵妃的脉案和三餐用膳圣人也常常过问。”
说起贵妃，万福却有些迟疑，贵妃怀着别人的孩子，又对这个孩子百般爱惜，殿下自然是不喜的，可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未必会叫殿下高兴。
“不过宁越那边却说，贵妃娘娘近来忧思过重，母体过于孱弱，这胎……很有可能保不住了。”
万福见自家殿下忽然从坐榻站起身来，惊了一惊，连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太医说贵妃年轻，但根底却不行，说怕是流了这一次，后面再想有孕便难上加难，贵妃如今偶尔见红，已然不敢下榻了。”

第32章
宁越的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 除夕家宴之时，圣上的身边空无一人，而嫔妃席位中却多出了一位钟婕妤。
圣上近来册封了两位嫔妃，一位是入宫即封贵妃, 另外一位也是从宫人晋封为才人, 而后又越过美人, 成了婕妤, 一石激起千层浪，弄得嫔妃们惴惴不安, 各有揣测。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贵妃这胎确实怀得辛苦，要不然怎么也不该缺席宫中宴会。
天子身边常有得宠与失宠的女子, 但是贵妃容貌在先，又有一位酷似那人的年轻嫔妃，虽然知道的人不敢说，但新欢旧爱，在圣上心中的份量孰轻孰重，总是引人探究的。
今年的宫宴是由王惠妃操持的，她与圣上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抛去正在休养的贵妃，勉强也算是后宫第一人，只是圣上虽然夸奖了她, 然而瞧着神色却比往年冷淡, 大约是贵妃身子不好, 所以瞧着这些也没有心情。
钟婕妤甚至为了愉悦君王而起身献舞，但是圣上的面上却并无欢愉，只淡淡吩咐人回席, 并没有要佳人到自己身边坐下的想法。
“贵妃那边怎么样？”圣上瞧着身边的空缺的座位，明明歌舞欢庆、除那人之外嫔妃皇子俱在，可心中却总觉得寂寞，“吩咐人送几道她喜欢的菜过去，朕稍晚些的时候去陪她看火树银花。”
圣上顿了顿，他居于大殿至高位，一眼便能瞧见宫檐圆月，夜色如霜：“她最爱这个热闹，今年便多放一个时辰，让贵妃高兴高兴。”
显德见圣上神色落寞，便已经有几分猜到是为了贵妃，躬身为圣上斟酒的时候禀道：“锦乐宫方才来人回禀，娘娘服完药就睡下了，说圣上若饮了酒，不如还是在紫宸殿歇着，请钟婕妤相陪。”
“每年守岁都要过了子时二刻，她竟然弱成这样，这般早就睡下了。”圣上略叹息了一声，斟酌道：“那朕便出去走走，每年都是这些，也没什么新鲜。”
显德应了一声是，他能瞧得出来贵妃在圣上心中的位置仍然是独一份的，因此也敢大着胆子说一说，“不过依奴婢看，娘娘大抵是同圣上生气了，婕妤午后仍待在紫宸殿，或许是娘娘误会圣人要携婕妤出席也未可知。”
钟婕妤既然位份变高，就不适合做圣上身边的女官了，她明明已经被赐了新的寝殿，下午却还候在紫宸殿书房里，想着侍奉圣上笔墨，难怪贵妃会多心。
贵妃进宫便十分高调，这宫宴若是被旁人当众抢了风头，若他是贵妃，也不会愿意过来。
“她肯吃醋，倒还好些，”圣上瞥了一眼坐在嫔妃席位里的钟妍，蹙起眉头：“不过贵妃想一想也该知道，朕怎么会不顾她的颜面，叫嫔妃僭越了她去。”
显德听了这话，心里便拿定了主意，自己将来还是更该为贵妃多尽些心力，钟婕妤举止端庄温婉，私底下却放浪，同娇媚却青涩的贵妃完全相反，虽然服侍圣上比旁人都好，但女子太过卑微，男子心里难免起了轻贱的想法。
郑贵妃尚且没有名分的时候在圣上的心中便已经压了张庶人一头，连孝慈皇后的祭祀，圣上都破天荒地没去，如今更不用比了。
这样的宴会本该是天家和睦、共同守岁的好时候，但圣上若要借口散心，提前离席也无人敢管，对于一些早就失宠的嫔妃与宗室来说，若没有圣上的威压，他们或许还自在些。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奴婢们提前清理过了，省得滑倒了贵人，月色清明如水，踏在这样的青石道上，莫名叫圣上想起来贵妃那日被他拘出来赏雪寻梅，看漫天烟火，她红色的靴子踩在洒了细碎黄土的雪上，留下小巧的脚印。
那个时候的郑玉磬哪怕也有些体弱，可面上还有些笑意，比如今困在锦乐宫中将要枯萎的女子倒是好上许多。
皇帝虽然没有说，但方向却是往芳林台去的，显德不好说什么，只是先吩咐了小黄门去打扫清理，默默跟在圣上身后，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长安的除夕是十分热闹的，百姓们已经忘掉了那场宫变，毕竟那些是达官贵人的事情，同他们没什么关系，便是操心也改变不了什么，家家团圆，在门上挂了桃符，为来年祈求平安喜气。
等圣驾到芳林台的时候，火树银花已经开始燃放，不同于之前的是，圣上这次身侧并无佳人。
显德站在圣上身后，悄悄倚靠在了一根亭柱旁歇了一会儿，圣上负手而立，静静观赏了许久，正当他以为圣上不会说话的时候，却听见圣上道：“贵妃说她不喜欢折梅花插瓶，朕或许是有几分不对。”
圣上望着连廊灯都没有留的锦乐宫，若有所思：“她在民间时从不曾见这样的三灾六难，粗茶淡饭也不见憔悴，可被朕迎入宫中之后却无一日开心。”
这话来的突然，把显德的倦意都吓没了，不过他也知道圣上大概是担忧贵妃，因此忽然生出许多伤春悲秋之意，连忙躬身上前，语中满是诚恳地劝慰。
“圣人是天子，怎么会有错，您福泽深厚，自然能庇佑娘娘，贵妃也有为君当熊之勇，怎会不愿意入宫侍奉圣驾？”
“只是这生儿育女这道鬼门关全得靠贵妃自己来过，圣人便是有心疼惜，也只能限于将来多对贵妃和殿下宠爱，其余皆看天命如何了。”
“儿女都是债，偏偏朕与贵妃又都盼着这个孩子，”圣上望着漫天花火，淡淡一笑：“不过便是重来一次，朕也不会后悔，高处不胜寒，以朕之尊尚不能得一女子两情缱绻，未免也太寂寥了些。”
还未等显德再说些什么讨圣上欢心，忽然一个底下的小黄门过来，轻声道：“圣人，钟婕妤过来求见。”
芳林台本来也不算是宫中禁地，只是天子驾幸才会不允许旁人靠近，然而钟婕妤这么快便知道了消息……显德瞧见圣上明显是有些不悦了。
“宫宴还未结束，叫她回去，不要扫了惠妃的脸面。”
圣上对东宫送上来的女子一时眷顾，可等那阵新鲜劲过去，钟妍同别的嫔妃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所能凭借的也就是那一张脸，与几分肖似孝慈皇后的性子，但是除此之外，那些帝后共同经历的峥嵘岁月她是无法代替的，圣上纵然面对这张面孔会勾起对孝慈皇后的怀念，可也不会真的用对正妻的态度去看待她。
一个妃妾，与御前的人勾结，私窥帝踪，已然是犯了圣上的忌讳。
“东宫将她送到朕身边来，无外乎是替辰儿求情，可她却有些不知足了。”
圣上吩咐人遣走了钟婕妤，但赏景的心思也没了，反而冷着面色步下高台，向外走去，“把那个吃里扒外的舌头割了，送到承欢殿去，叫婕妤醒醒神。”
显德心下一凛，躬身随在圣上后面，这样的事情查起来不会太难，钟婕妤得了一段时间的宠，御前自然会有那种以为拣到高枝的内侍存了讨好的心思。
但与其说她不知足，不如说东宫有些操之过急了。
钟妍候在芳林台下，见进去通传的内侍回来，那小黄门还不敢对一个可能还会得宠的婕妤说些什么，可是这位温婉的美人身子却颤了颤，显然是没想到圣上有一日还会不愿意见自己。
“力士，不知道圣人如今起驾是要往哪里去？”
钟妍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为了见皇帝邀宠，自己也是精心妆扮过的，寒夜浸浸，别有一番楚楚可怜之色。
但是那黄门却倏然变了脸色，摆了摆手，苦笑道：“娘子以后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圣人除了贵妃那边，一向是不许人问的。”
他虽然被去了势，可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同情地看了钟妍一眼，这位钟婕妤眼下还不知道自己回宫之后要面对些什么，这么一个弱女子，怕是也没见过血淋淋的人舌。
这一次割的是内侍的舌头，下一次也有可能是婕妤自己的。
钟妍在御前待过一段日子，因为兼着伺候圣上的事情，与御前的人相处融洽，很少吃到闭门羹，但闻言也只是含笑称谢，搭了身侧侍女的手回去：“贵妃当真是圣人心尖子上的人了，我自然比不得。”
锦乐宫仿佛是与世隔绝一般，贵妃养这胎养得太仔细，初时还愿意学一学宫务，后来似乎身子愈发坏下去，除了圣上与太医，从无人敢打扰。
钟妍早早收到了外面的消息，三殿下忽然松了口，不许她对贵妃有任何不敬，只要听从东宫的吩咐，好生伺候圣上即可。
这本来是该松一口气的神仙生活，可是钟妍却头疼得厉害，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眼瞧贵妃有了五个月身孕，废太子妃如今似乎急得很，除却要她窥探御书房的机密，还要叫她尽力将贵妃的孩子弄掉，最好以后贵妃都不必生养，这对东宫才更有利些。
“娘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身侧的川绿还是头一回看见娘子在圣上那里碰壁，心中稍微有些担忧，“您万一触怒圣上……”
三殿下纵然对这些养着的女孩子们还不错，衣食不缺，甚至偶尔会见一见她们，可是一旦成为没有用的弃子，她们要面对的刑罚也是十分可怖的。
“我本来便是有意的，顶多是被圣上责骂，又有什么可怕？”
钟妍对今夜之行并无什么期待，当然就不会失望，她拢了拢刻意拉低的衣领，“圣人只要对孝慈皇后还有情，便不会对我动真格，赵婉晴要我争宠，要我传递消息我都做了，至于要折损几个人，那也是她自己气急败坏。”
能在紫宸殿为废太子做事说话的人本来就所剩无几，又无法接近圣上，若是这些内侍被查出来，对三殿下却也是件好事。
“可是贵妃那边也难办得很，”川绿不无忧愁地道：“娘子要不是缠着圣人在书房服侍，圣人想来也不会生气，赏赐您新宫殿，不许再做御前人了。”
钟妍服侍笔墨的时候“不慎”被圣上发觉，便小意温柔地钻入了书案底下，好生服侍了圣上一回，但是正赶上锦乐宫来人，可御前的人都在外面候着，里面没有人伺候，想来贵妃受宠比她更甚，自然会明白。
所以贵妃一怒之下便不来了，而圣上免不得会迁怒于她。
她同钟妍在一处几个月，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虽然两人的尊卑变了，但她反而更怜惜钟妍多些：“争宠的法子有许多，您也不急在这一时，何苦这样自轻自贱？”
钟妍不愿意去想那样恶心的事情，若是为三殿下服侍，那她求之不得，但是伺候完圣上，她回去喝了好几盏茶汤，酽得人舌头发苦，都盖不过去那阵恶心。
“圣上平日里召幸我的次数不多，只中意我这张脸，叫我抚琴吹箫给他听，他要留寝在贵妃那里，万一沾了贵妃的身子，我又能怎么办？”
要是她不能叫圣上稍微分些心，三殿下会不会觉得她没用？
如今贵妃有孕，她还不必犯愁，等到贵妃能服侍圣上的时候才最是麻烦。
“圣人原本不许我去宫中招摇，惹了贵妃伤心，但如今却不成了。”
钟妍望着仍在歌舞升平的殿宇，步伐轻快起来：“殿下不许我对贵妃出手，我自然可以按下不动，可当年服侍圣上的老人又没有死绝，若是她们想利用我做些什么，我区区一个婕妤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见了郑玉磬一面，却完全喜欢不起来这位贵妃，不是为了后宫争宠，更不嫉妒她能有皇嗣傍身，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识好歹，两人不合眼缘。
“咱们走快些罢，出来太久，惠妃娘娘怕是已经等急了。”
……
圣上到锦乐宫的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要不是显德提前派人隔着门轻声叫了几句，恐怕天子竟要被自己的嫔妃锁在宫门外面。
今夜本来是宁越当值，但郑玉磬不许他入内服侍，他听闻圣上过来，连忙吩咐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迎圣上入殿。
圣上知道郑玉磬已经睡了，心里纵然惦记着她一个人孤枕冷衾，但是却又不舍得叫醒她，只是吩咐人不许拿着蜡烛一同进来，自己坐到了贵妃的床榻边细细看她。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止一次，但郑玉磬或许并不知情。
她一日日地消瘦下去，他除了用那些名贵的药材精心养着她之外实在是无计可施，然而每每瞧见她那般在意这个孩子，心里的柔软与苦涩几乎无以复加。
以至于这座曾经被精心修缮作为帝妃居所的锦乐宫，竟成了君王不愿意踏足之处，渐渐来得少了。
梦中的女子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无声而笑，圣上瞥见她面上含笑，心情稍好，忍不住俯身去用手轻触她面颊爱怜。
然而睡梦中的美人忽然蹙紧了蛾眉，眼尾滚下一滴清泪，侧过头去睡了。
她梦里似有呢喃，圣上想俯身去听，但瞧一瞧她这般情状，终究化作了一声叹息，目光落在了她高隆的腹部。
那里面是他们共同血脉的联接。
宁越在外面候着，见圣上在里间坐了一刻钟才出来，忙躬身相送。
“不必送朕了，”圣上顾虑到郑玉磬的浅眠，轻声道：“回去伺候好贵妃，等到来日诞下皇嗣，朕必然重赏。”
……
郑玉磬除夕夜用了半顿饺子便算过年，早早睡下了，并不清楚外面的事情。
她不喜欢穿着那一身华丽且重到人头痛的礼服去陪圣上看那些莺歌燕舞，知道圣上在紫宸殿里同钟氏独处，便也借口吃醋，索性推脱不去了。
今夜宁越不在内殿伺候，圣上也不大可能过来，她睡得便也香甜些，然而当小腿处那种熟悉的抽疼袭来时，她又一次被迫从梦乡离开，睁开了眼睛。
不过这次还不等她开口去唤侍女，一杯温热的蜜水已经被递到了她口边。
她就着那人的手饮了几口，才勉强有力气去伸出手打开床帐，倏然变了脸色：“不是不许你留在内殿吗？”
“圣人吩咐我留下来伺候娘娘的，”宁越见她面上隐忍，连忙将郑玉磬身上被圣上盖好的锦被撩开了一小片，用暖热的手去按揉她疼痛难忍的地方，“娘娘再忍一忍，过一会儿便好了。”
但是郑玉磬早便对他有了防备，自然不愿意叫他再有机会轻薄自己，但也不敢用力，只是咬牙切齿地去推他：“总管若是要替萧明稷折磨我，早已经成功了，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难道非要逼得我去死吗！”
“奴婢能有什么目的，”宁越怔怔望着她苍白且带有怒意的面容，略微生出些苦涩与怜惜：“不过是想一直陪在娘娘的身边，除了娘娘，奴婢如今一无所有，岂敢再有二心？”
“总管若真要为我好，便离我远些，”郑玉磬怒气未消，身上疼得又烦躁，几乎恨不得起身去寻簪子插进他的喉咙，一了百了。
“我自问也从未对不起你，总管有多少忠心也大可不必对我来用，想寻死便一根绳子吊死也成，我不嫌你死在锦乐宫里晦气！”
“玉磬，”宁越大概也没有想到郑玉磬会如此恨他，语调里除了惯常的柔顺，还多了些陌生的乡音，“你当真把我都忘了吗？”

第33章
自从圣上将她留在道观之后, 郑玉磬很少听见有人敢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便是有，那也不是什么好话。
她虽然窥见了宁越一些隐秘，猜测这并不是他的本来面目, 但就是这样看着他, 也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位相熟或者有仇的同乡男子入宫做了内侍。
显德为了讨好她, 把宁越的档案调出来给她看, 他家中犯了大罪，又无力用金钱赎买, 只能被连坐，入宫为奴，他的籍贯与来历极为陌生, 自己也瞧不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但瞧见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一颗一颗涌出泪来，从那张光滑贴合的面具上蜿蜒而下，郑玉磬却又有一瞬间的心软。
宁越苦笑了一声，或许也是得益于这副阴柔却精致的皮囊，自己这样矫情才不会叫心上的女子觉得讨厌。
“总管成日披着一副假皮囊，不觉得累么？”郑玉磬认真地审视着他的容貌，强自镇定：“本宫从未见过你的真面目, 谈何记得？”
宁越摇了摇头，伸手去按抚她动弹不得的小腿，苦笑道：“还是眼下这般最好, 若以真面目相对, 娘娘夜里怕是要做噩梦的。”
他从出口的那一刻便已经后悔了, 如今的他已经算不得一个男人，面容丑陋可怖，身份低贱, 又何苦连最后一点体面和自尊都不留给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慕容俨呢？
慕容俨早该死在入狱的第一天，从生到死，一直都是那个叫少女倾心的九公子，接下去多活一刻钟，都只是在为慕容氏又添了一分羞辱。
郑玉磬怔怔瞧着他，他语气里的落寞与凄楚并不似伪装，但人心隔肚皮，她不敢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在自己身边：“本宫从前认识你吗？”
“何止是认识……”宁越苦涩一笑，跪坐在榻边，感受到手底的筋络重新变得柔软，才轻柔地把郑玉磬的腿放下：“奴婢不才，尚与娘娘有过一段未成的姻缘。”
他见到郑玉磬眼中的震惊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展了袖口，将手臂上的那一块月牙形状的陈旧伤疤露给她瞧，眼中微含了些期盼：“慕容家的九郎君，不知道娘娘还记不记得？”
那伤疤是马球杆所造成的旧伤，当年他便是用这只手来接她掷过来的果子，而后在马球赛的下半场负了伤。
不过对方既然是圣上的皇子，家中也便只好忍下这口气，当作是竞赛时的一时失手。
“你不是已经在牢中自尽了么？”对于慕容俨这个人，郑玉磬如今得想一想才能记起来，她望着与那人完全不符的面容，“萧明稷说你不堪受刑，夜里被人发现便扔到荒山野岭去喂狼了……怎么会入宫做内侍？”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人看，若说完全不同倒也不是，虽然人遭受折磨以后身形不可避免有些改变，但骨架总还是在那里的。
他们这些世家的公子，便是宁肯去死也不会受辱入宫，她记忆里的慕容俨便是这样的人，这样活下去有时候还不如死了。
“娘娘不必这样看着我，奴婢是自愿入宫的，”宁越淡淡一笑，剩下的却不愿意多言：“若不进宫，便得同家人一起去服苦役，又或者冻饿而死，有时候进宫反而还好些，服侍了贵人，得到娘娘的喜欢，说不定将来还有别的转机。”
他忍耻入宫，除了是因为想要谋一条生路，也是有想要接近紫宸殿的意思。
三皇子的权势再大，圣上若要他死他也活不到第二天，历朝历代的宦官乱政、残害忠良一事并不在少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但是被投入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接近天子的机会。
一开始内侍监选拔他来锦乐宫的伺候时候，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然而当三皇子那边传来消息，他知道这个贵妃是郑玉磬、特别她还怀有身孕之时，他突然便生出一个更绝妙的主意。
圣上毕竟是久经动乱的君主，即便年迈昏庸、听信谗言，恐怕也得再等个二三十年，他的身子未必能熬到那个时候，彼时圣上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必是他。
同样是斡旋在紫宸殿与萧明稷之间，与其去赌那么一个未来，倒不如扶持贵妃的皇子登位，即便他死了，只要贵妃的小皇子能登上那个位置，也不会叫萧明稷有机会活下去。
天家骨肉之间的情谊太淡薄，贵妃也是个聪明的人，她不会意识不到萧明稷对于皇位的威胁。
“有时候奴婢也在想，情根是罪孽之物，割了也便割了，”宁越勉强笑道：“只是天意弄人，兜兜转转，又来伺候了您，有时候想要尽心尽力伺候您，也只能用别的工夫”
“我不用……你不必这样伺候我。”
郑玉磬斜倚在靠枕上，她本来是因为腿上的抽疼而难受惊醒，但是如今却睡意全无了，心中微含疑惑：“可是原本慕容伯父是襄助废太子的，萧明稷将你全家下狱，你怎么肯为他做事？”
萧明稷虽然不肯叫她求情，但是他身边的人却透露了不少讯息给她。
慕容氏与太子勾结，三殿下虽说是太子一党，但也得秉公执法，圣上对于太子纵然容忍，然而触及底线也该清理一些不知好歹，在皇帝年富力强之时就想要从龙之功的臣子。
慕容俨无论手上有没有沾过肮脏的事情，那些他父亲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总是他享用过的，依照殿下对贪腐的深恶痛绝，便是直接杀了他家也没什么。
毕竟涉及朝政，郑玉磬也不好多问，这些人搜刮的血汗累累，到了被清算的那一日，必然要加倍偿还，慕容俨熬不过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他从前的未婚妻，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仁至义尽。
她的情郎即便行事狠辣一些，也是为了朝局，为了民众，叫父兄的江山更安稳一些，因此后面也不敢再求萧明稷，怕他觉得她是个是非不分的女子。
但如今瞧着宁越这张脸，她却对这句话产生了动摇。
他的所作所为当真如此大义凛然吗，难道就没有掺杂半点私心？
宁越见她怔怔，以为是不信自己所说，珍而重之地捧起她的手，引导她用指尖轻轻抚摸自己额头的伤处，隔着精致的伪装触碰他难以言说的伤痕：“东宫将慕容氏看作了弃子，任凭三殿下处置，奴婢若要谋求一条入宫的生路，自然得倚靠主事的钦差。”
旁人如果畏惧死罪而想净身入宫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但他有这样的想法，却比做修建宅院的宫奴、又或是直接扬了骨灰更加叫萧明稷痛快。
特别是他被派遣到锦乐宫这事，说没有萧明稷暗中的运作，恐怕是不成的。
他的心上人成为了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妃妾，怀着圣上的孩子，却被肆意地玩弄和抛弃，而他的每一次靠近与示好，都叫郑玉磬无比厌恶。
圣上在锦乐宫与贵妃亲昵的每一刻，都在提醒这位近身服侍的掌事，他是个低贱的阉人，不像是圣上那般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能给予她作为女人的快乐。
这种卧薪尝胆的煎熬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若不是贵妃憔悴如斯，又濒临生产，他也不愿意告诉她。
郑玉磬须得用些力气才能感受到内里的凹凸不平，不同于普通人肌理的走向，那里隐约有一个刻字。
只有被流放的囚犯才会在脸上刻字，宫中伺候贵人的内侍没有了下面，却不必受这样的侮辱，慕容俨却将这两项奇耻大辱都受尽了。
她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直到一方柔软的帕子擦拭她的面颊，郑玉磬才察觉自己流泪了。
“奴婢同娘娘说这些，不是为了叫娘娘可怜同情奴婢，”宁越柔声道：“家父卷进东宫之争，原本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搭上了身家性命，娘娘不必过门一同受到连累，也是一件好事。”
“奴婢知道，您身子并没有外面说的那般差，”宁越声音低下去，似乎是担心隔墙有耳，他望着郑玉磬的小腹：“您若是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光枕珠与岑太医怕是不够的。”
他观察细致入微，贵妃似乎不太情愿与圣上行男女之事，但也是自从有了钟氏之后，贵妃才敢放心地夸大身子的不适，假称落红晦气，身子倦怠不堪，将圣上推到别人那里去。
即便是如此，圣人留宿锦乐宫的时间也仍然不少。
心思被人戳破，郑玉磬也颇感震惊，她每次请太医诊脉都是只留枕珠在内殿，除了岑太医与她和枕珠之外，并无第四个人知道她身子的情况。
宁越不能近身，竟然也会猜出来？
“娘娘放心，三殿下那里知道的事情，同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宁越笑了笑：“三殿下寻来一个与孝慈皇后与几分相似的女子，虽不是出自娘娘的授意，却合了您的心意，对么？”
“你说钟婕妤？”
郑玉磬只见过钟妍一面，那时她还是东宫的宫人，那个女子的容貌固然不错，但说实话也没到叫圣上宠爱的地步。
她若有所思地躺回了枕上，“难怪……难怪大皇子妃会不惜抛头露脸，到我宫门前跪着。”
废太子妃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得罪的就是她，然而那个女子却似乎心底有了把握一般，不仅逼她这个贵妃庶母难做，还叫一个宫人在圣上面前露脸，刻意勾引。
或许那个时候废太子妃与萧明稷明面上高低不让，心底却都如明镜一般，嘲笑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贵妃，圣上放在心上的女人从来只有孝慈皇后一人，她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痴人。
追查欠款是一件难事，萧明稷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片烂摊子圣上肯亲口下令不许再提，不止是东宫松一口气，他也是求之不得。
她之前高估了自己在圣上心中的份量，也从未害过别人，尚且不敢轻易下手……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你先下去吧，容我缓一缓。”
她现在骤然知道了许多事情，实在是半分睡意也无，心中混沌不安，但是瞧见跪在地上不能窥见真实面目的宁越，又有些不忍地叹了一口气，颤声道：“明日……便进来伺候，不用站到外间去了。”
宁越瞧了她一回，见贵妃面色略好了些，才应了一声诺，重新将她的锁子帐掩好退了下去，独留郑玉磬一人高床软枕，无法入眠。
自己的丈夫好歹还与她有一个孩子，若是秦君宜九泉之下有知，冤魂也能稍稍安心，慕容氏虽然咎由自取，但慕容俨的经历，已经是罪罚过重了。
皇帝的调令下得急，他们夫妻二人知道这一别或许便要一两年，夜里痴缠自然便多了，想着法子能尽早有孕才好，省得郑玉磬没有孩子，在别人面前被压了一头。
只是两人私底下行周公之礼都不敢叫第三人知道，生怕母亲和几位嫂子小姑知道了生气笑话。
秦君宜是一个守礼的君子，但她热情主动起来的时候却又没有男子可以拒绝，又是即将分别，不说妻子，他也是想得厉害。
她那个时候已经褪去了圣上如今常常感叹的青涩，不断地亲吻郎君的颈项，那里是他最禁不得人动的地方，她坏心思地坐到他怀里，把他亲得眼中含泪，身子也跟着轻颤，撒娇要他力气大些，两个人正大光明地在书房里待着，却总在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连婆母都有些好奇，怎么儿子考上了进士，也有了娇妻做伴，那些日子反而比从前更加用功了些。
后来出长安城的时候，他觉得男子在这件事上哭泣有些丢人，翻身做主了两回，想振一振夫纲。
她本来在外面是害羞的，但是想一想夫君这样一走，萧明稷还不知道要怎么逼迫她再出去见一面，半推半就便从了，逆旅分别之后，她用湿帕洁净了身子才动了去道观祈求保佑生子的心思。
那个时候她身子康健，以为顺利生育一个孩子对她来说应该也不会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情，但经了这么多变数，岑建业私下同她说起满心忧愁，说是她服药太多，这个孩子在她腹中恐怕存活不到八个月。
岑建业知道那避子汤最开始是圣上赐给贵妃的，因此也不敢讲得太清楚，郑玉磬不许他讲，说是怕圣上忧心，但总瞒不过一世。
郑玉磬侧过身去，纤手探入自己的胸衣，往下寻摸到了一处暗袋。
她这些时日说是要绣一个香囊给圣上，但断断续续绣了几个月也没完事，除却存心偷懒，私底下也在想着做些别的绣活。
一串略微有些发暗的佛珠取代了腕上的玉镯，似乎还带着女子的体香与暖热，除了腹中的孩子，这几乎是她唯一的慰藉。
有些情意，是见不得光的，只能藏在心底，偶尔拿出来瞧一瞧。
……
钟妍回到宴会上，她的位置同几位正一品的妃子相隔不远，但是离皇子们却有一点距离。
圣上走后，王惠妃同吴丽妃也便觉得无聊了，这样的宫宴表面上一团和气，背过身去还不知道要怎么个斗法，圣上去芳林台的事情瞒不住人，不过她们都很有自知之明，不会以为自己这个年纪还能做皇帝的解语花。
她们已经许久不侍寝了，圣人愿意为了他的小娘子伤春悲秋，她们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瞧瞧，钟婕妤再怎么得宠，也比不上贵妃，”吴丽妃感慨道：“亏得生了这么一张叫圣人丢不开的脸，否则她未必能回到这儿来。”
“她又不是娘娘复生，当然比不过，”王惠妃笑了笑：“可是有这么一张脸也很难得了，贵妃如今不知道，若是知道，那才叫有趣呢！”
圣上从前不叫钟妍出来见人，留在御前伺候，她们也当作若无其事，不会多嘴告诉贵妃，如今圣上大概也从对孝慈皇后怀恋的梦境中走出来了，钟妍所能分到的宠爱减少，这位钟婕妤也该着急了。
“贵妃虽美，然而身子怕是不大好，这些日子新人很快就要侍奉圣上了，美人们个个水灵，由不得她不心急。”
吴丽妃饮了一口茶汤，莞尔一笑道：“贵妃虽然不争不抢，可瞧得出来是个心气高的，钟妍是废东宫送给圣上的人，姐姐是想要一石二鸟吗？”
王惠妃笑着起身去吩咐身边的宫人：“去请钟婕妤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她们都是有皇子的嫔妃，恩宠一事早就看淡了，可自然不会希望有新的竞争者，更不会盼着孝慈皇后的独子卷土重来。
至于贵妃，她这个年纪怕是还在想着谈情说爱，圣上哪怕使了些手段，但是百般宠爱之下，贵妃这样的小姑娘难免不会动心，要不然也不会为圣上去死了。
萧明稷坐在宗室一侧的上首，圣上杀了几个皇子，废太子如今又“抱恙”不能出席，他便是皇子之中的首席，但觥筹交错间，竟然没有半分畅意，萧明辉看了他几眼，以为他是因为被撤了差事，没面子才在这里装深沉。
上首的两处席位都是空的，那是他原本幻想过与她同坐、受人山呼万岁参拜的位置，如今她病得却都不能来了。
他知道，这些日子音音过得很不好。
不过她这样难受，大概也会知道自己喜欢上比自己年长二十余岁的天子是一件多么荒谬的错事。
只要她知错，那个野种也不是不能留下。
华灯艳影里多了几分酒意，天家的除夕之夜表面一片祥和，内里却各怀心机。

第34章
太医虽然有轮值的时候, 但因为贵妃一向用惯了岑建业，锦乐宫时常传召，他便一直不得闲。
只是这份劳累是荣耀多些，还是风险多些, 便如人饮水, 冷暖自知了。
“娘娘腹中的皇嗣近来愈发大了, 若是再不催产, 恐怕会伤及凤体。”
岑建业本想劝一劝郑玉磬，让她多下榻走动, 但是贵妃服食避子药，总归是落下些影响，孩子强行被留在腹中, 不光是对怀有第一胎的贵妃不好，胎儿也难以保全。
郑玉磬嗅着艾草呛人的味道，微微蹙眉，她低头轻抚自己的小腹，“若是要母子俱全，岑太医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
岑建业本来也诊治过不少女子，但是如贵妃这般的实在是叫人心惊胆颤, 他斟酌道：“若是娘娘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肯服用催产药，臣施以针灸，或许还有五六分的把握, 不过……”
不过贵妃如今分明已经有了七月的身孕, 但脉案上所记录的也只有六月有余。
“若是两难之际, 圣上舍大保小，”郑玉磬有几分玩味地看着他，了然一笑：“有多少把握, 岑太医直言无妨。”
岑建业从前还没有被嫔妃问过这种话题，娘娘们都忌讳得很，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一丁点。
而且便算是真的有人在心底纠结过保大保小的事情，也没有人敢真正拿自己和皇子相提并论。
“恕臣直言，妇人生产本就凶险，具体如何还是得瞧娘娘生产之状，不过……”岑建业看了一眼平静的贵妃，轻声道：“以臣拙见，保小不如保大。”
“臣知此言虽有不妥，但民间所说‘七活八不活’，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岑建业当日顺从贵妃，为她做事，心里便捏着一把汗，但是既然上了贼船，便有些下不来了。
彼时贵妃因为救驾而被三皇子护送回道观，圣上待她的荣宠正是巅峰，将他从太医署召来的时候也说起从前贵妃吃过的汤药或许会致使郑玉磬的脉息紊乱，外加上贵妃心思忧虑，月份太浅，便是神仙也号不准。
而贵妃怕圣上对这个孩子有了误解，私下问诊时也同他讲过圣上临幸的日子和次数，毕竟贵妃侍寝是在宫外，从来不上名册，稍微含糊一些，倒也不见圣上生出太多的疑心。
郑玉磬的腰肢纤细，比寻常怀孕女子更不容易显怀，然而当她的腰腹一日日隆起来，脉相稳定，岑建业觉得他项上这颗人头愈发不稳起来。
贵妃腹中的孩子怕是先天不足，较平常新生儿更容易患病些，若是贵妃作为亲生母亲在身边护持还好，一旦贵妃撒手人寰，这位殿下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怕在宫中都存活不易。
郑玉磬能听懂他言外之意，现下正是催产的好时机，圣上也清楚，这个孩子怕是待不到足月，太医大约也同圣上说起过催产之法，但是她不足七月产子，未免也太早了一些，孩子还未彻底成型，哪里生得下来？
“宫中怀孕不易，生子更不易，能再拖延一些时间最好。”
她心里早将这事计算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可是当真下决断的时候，还是心痛难当：“这个孩子怀上的不是个好时机，要早些催产，也不该是你我来同圣上说。”
自从她从了圣上的那一日起，便知道自己的性命从来不捏在自己的手里，因此一直小心谨慎，然而如今知道的事情越多，越临近生死的关口，她反而放下了很多。
甚至隐隐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有几分解脱。
岑建业听说过宫里的一些阴谋算计，贵妃这身子要是到了实在拖不下去的地步，总得有个背锅的人才好。
郑贵妃平日在圣上面前再怎么和善温柔，可转过身来同旁的嫔妃并没有两样。
他脑中闪过几位当权的嫔妃，正不知道贵妃是要将这份心思算计到谁的身上，却听贵妃说道：“若能得圣上自己来做，那才是最好的。”
“年幼皇子们所能仰仗的无非是圣上的宠爱，万一他们没有亲生母亲，我便是挣命生下他也没什么用处。”
“实不相瞒，我同太医说这些已然是抱了必死的心，虽说未雨绸缪，但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郑玉磬深吸了一口气，“万一真到了两难的地步，圣人决断在先，本宫知道太医也没有办法按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意来做事，若能为这个孩子多博得圣人几分愧疚，也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给这孩子的一点心意。”
Pao pao
她不是没有想过舍小保大，但一是她生产之时做主的人不外乎是圣上或者其他的四妃，除了圣上，宫里没有人希望她活下去，二来，她初时舍不得流掉这个孩子，如今要舍弃它就更困难了。
然而圣上将她看得再重，也不会超过自己的皇子，岑建业不过是一个太医，无论那个时候母子之间谁存活的几率大一些，圣上的命令在先，太医们也不敢违背圣命。
她腹中的胎儿怕是不足，但她自己的身子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无论哪一个活下来，都是未知数，但能多得一分怜惜总是好的。
圣上薄情，即便是真的要孩子活下来，也未必会好好待这个孩子，随便找一个养母，偶尔看一看，便算是尽了父亲的心意。
她将宫中合适抚养贵妃所生皇嗣的嫔妃在心里掂了几回，但是哪个都不放心，若要钟妍来抚养她的孩子，还不如将这孩子过继给宗室旁支。
孩子落到钟妍的手上，与落到萧明稷手中没有任何区别，依萧明稷的心性，他一定会教她的孩子再尝一回他当年的苦楚。
有些时候明明不愿意想起那个人，但是当面临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起萧明稷同她说起的童年往事。
孝慈皇后劝说张贵妃选一个好生养的宫人送给圣上，但是后来张氏也有了自己的子嗣。
何充容产下三皇子的那一日，圣上政务并不算太忙，因此便到何氏住处的附近瞧了瞧自己的孩子。
好巧不巧，偏就是那时圣上刚刚纵过马，冠子簪得并不算严丝合缝，逗弄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头冠掉落在了襁褓中，身边之人包括孝慈皇后也大惊失色，说起这里面不祥之意，叫皇帝对这个孩子没了半分疼爱的心思，交给张贵妃抚养。
因此萧明稷对孝慈皇后与张氏都没有任何喜欢的意思，若是没有孝慈皇后那一番言论，他如今也不必这样艰难。
即便是贵为皇子，没有父母的疼爱也是一件难熬的事情。
然而她的心血都已经快熬干了，若是真捱不过去，倒也是一种解脱，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从小便无父无母。
“娘娘……”岑建业微微一惊，他往外面看去，珠帘外止有锦乐宫的掌事太监和宫人在守着，但背上的冷汗却已经冒出来了，“圣人爱惜贵妃，远胜于宫中其他女子，自然不会希望您与殿下哪一个有事。”
圣上对待贵妃的重视他们都是知道的，不过最终的包票谁也不敢打，太医们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医人，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也不是要你做什么欺君罔上的大事，”郑玉磬见他面露怯色，略显憔悴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岑太医在宫中做事的年头也不算短了，只要为我稍加斡旋，便足够了。”
岑建业见贵妃面色不佳，收了诊脉所用之物，正想要不要宽解两句，贵妃却先同他说了话。
“医者仁心，圣人指派太医来服侍我，若不是回天乏术，我想岑太医也不愿意有朝一日遵从圣命剖腹取子，”郑玉磬叹了一口气：“便当是我自私，算计一回罢。”
……
圣上来的时候郑玉磬正在让人为她通头，美人眉目入画，便是憔悴也楚楚动人，便也起了为她梳头的兴致。
“今日瞧着音音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圣上俯身去拿了木梳，吩咐枕珠下去，“昨夜孩子有没有闹你，太医开的安胎药总不会又叫音音偷偷倒掉了罢？”
郑玉磬嗅到圣上周遭淡淡馨香，眉头微蹙，素手抵在圣上腕间，似笑非笑：“圣人是从哪里过来的，脂粉味比内殿还重？”
圣上细瞧她神情，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笑着道：“音音这是吃醋了？”
新人入宫的遴选郑玉磬借口身子不适并没有去，但圣上宠幸了谁她大抵也是知道的，她微微恼道：“承欢殿里美人无数，有的是人报团邀宠，圣人做甚还来我这，看黄脸婆自怨自艾么？”
宁越说新人里面有几个与她有几分神似的女子，钟妍主动同这些人交好，她如今也是一宫主位，要讨几个才人宝林住在承欢殿不在话下。
王惠妃早便有意无意地同她说起钟妍的得宠全凭那一张容颜，宫中也议论纷纷，圣上纵然不许锦乐宫知道，可是只要人有心，风吹进贵妃的耳朵、叫她起疑心并不是什么难事。
便是她不去算计别人，也总有人来算计她。
只是郑玉磬心里早就有了数，明里吃醋摔了好些器件，其实心里也不怎么在意。
圣上偶尔去承欢殿宿一夜，自问待旁的嫔妃也没有待郑玉磬这般耐心细致，漫不经心道：“音音一个人邀宠，比后宫三千加起来还要厉害。”
“要不是太医说你不适宜房事，朕非得叫音音知道你该有多得宠，”圣上低头细啜她耳垂，教美人娇慵无力地倚靠在自己怀中，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吃不到嘴还非要酸的馋猫，怎么，是尝出滋味了么？”
郑玉磬往常都会羞涩多些，笑着咬唇不敢应答，但或许是新人入宫叫她也觉得有些危机，听了圣上这话竟反搂住他肩颈，颇有些撒娇的意思：“那圣上是更喜欢我些，还是更喜欢这些年轻水灵的姑娘？”
“她们同你自然不能比，朕要是将对你的这份心力也拿来对别人，国事还要不要管了？”圣上随口笑道：“音音若是身子争气些，容纳朕时少哭一会儿，朕早便只疼你一个了。”
“圣上肯这样说，哪怕是哄我，也叫我心满意足。”
郑玉磬倒是不太相信圣上流连花丛，会真的收心到她一人身上，只是嗔了圣上一句不正经，随着圣上的话说起今年开春以后的事情：“要不是惠妃同我说起，我都不知道孝慈皇后的生忌将近，这件事本该我主持的，竟这样不上心。”
“你身子不好，这些事等到明年再学着做也一样，”圣上对郑玉磬总是多几分宽容，有些事情不必她解释，也不见得多生气：“不过惠妃的提议也好，新的嫔妃正好趁着春日拜祭皇后的时候一同去立政殿，倒也不用时常惊动孝慈皇后安息。”
每隔三年，甚至不到三年便会有一群她夫君的新妾来祭拜，郑玉磬都不知道孝慈皇后地下有灵，是会生气，还是会为圣上对她的尊重与深情而含笑九泉。
“明年就有他了，我怕是又挪不出空来，”郑玉磬将圣上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稍微有些抱怨的意思：“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惠妃与丽妃选上来的新妹妹都没有来锦乐宫拜见过。”
“她们便也算了，钟婕妤才是圣上心尖子上的人，”她瞥了圣上一眼，意有所指：“钟氏册封为婕妤，却住到了原本华妃的承欢殿，若不是上元佳节赏赐宫中嫔妃，宁越都不打算告诉我这事。”
郑玉磬作为贵妃，说这种话自然没什么不妥，就连圣上也是说过，若她身体好些，可以受嫔妃的拜见，但不知道为什么，见她这般斤斤计较，吃醋的表情藏也藏不住，圣上面上的笑意倒是淡了些。
他是真心喜爱怀中的女子，也爱她拈酸吃醋，然而不管怎么说，尽管钟妍受宠，而作为君主，召幸嫔妃也不需要理由，甚至宫中不止一个人知道那人受宠的原因，但是他不想叫郑玉磬知道。
不想叫她知道他内心隐秘，也不想叫她听见除了锦乐宫之外自己还会召幸旁人，甚至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这种心理固然矛盾，但天子有了这种想法也便有了，并没有人会探究。
“音音岂不闻前人诗作，‘从来尹婕妤，羞见邢夫人。’，你若是身子好些，叫她们来拜见也没什么不好，”圣上耐心同郑玉磬道：“不过朕也怕音音会生气，所以才没下令，等你接管了后宫，三日叫她们来拜一次便够了。”
郑玉磬瞧了圣上半晌，面上有不易察觉的不悦，但最后似乎还是隐去了：“我身子不好，有人来伺候您倒也是件好事，既然孝慈皇后生忌在即，不如这次叫我来主持祭祀，省得旁人以为我恃宠而骄，刻意推脱。”
圣上亦默然片刻，随后才为郑玉磬继续梳发，温声道：“只要你喜欢，朕都依你。”
……
孝慈皇后生在阳春三月的好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只是这样生机盎然的秀丽景致，她也只瞧了二十年。
先朝的皇后未必有她这样的待遇，每一年的祭祀都十分看重，或许是张庶人执意如此，以至于习惯成自然，大家都知道每年孝慈皇后的两次忌辰十分隆重，但却忘记了为什么。
萧明辰作为帝后唯一的嫡子，为母亲执礼是为人子应尽之责，因此避无可避，哪怕圣上对孝慈皇后的情分略有些淡薄了，但身侧有一个肖似先皇后、又时常肯为废太子说好话的钟婕妤在，最终还是暂且免了废太子的禁足，叫他出来。
往年圣上会与太子拜谒太庙，嫔妃与皇子们只在立政殿祭拜，但是今年稍微有一点尴尬，太子被废，已经不配作为储君往太庙去了。
圣上前一夜宿在了锦乐宫，见郑玉磬夜间醒来几次后，白日起身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取笑了她一番。
“音音当真是自讨苦吃，你去拜了便回来，不许累到自己和孩子。”圣上俯身在她面上捏了一下，“朕要做的事情比音音多上许多，也不顺路，否则等一等你正好相宜。”
郑玉磬吩咐人拿了圣上的衣冠过来，亲自为圣上系了绶带与白玉环，从来没有嫔妃坐着服侍圣上穿衣，但她便这样做了，圣上也不见说什么，反而含了淡淡笑意，也不舍得起驾往外面去。
她如今该是将将有孕七月，动作难免迟缓些，为夫君整理衣物的简单之事也极尽仔细，依依不舍。
圣上瞧她辛苦，正想笑话她养尊处优，作为嫔妃却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君主，后来忽然想起她在秦家时与秦君宜同房而眠，身边又无许多丫鬟可供使唤，事事亲力亲为，必然比如今娴熟许多，便不再开口了。
“圣人忙完之后，我有东西送您。”郑玉磬略羞红了脸，她趁着内侍们没注意的时候，起身依偎在了圣上怀中，在他唇齿间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显德实际上是瞧见了，孝慈皇后的生忌，贵妃却在献媚邀宠，他作为天子近侍，不是不能理解贵妃作为女子在这种特殊日子的刻意赌气炫耀，好在圣上也没说些什么，他们就当没瞧见也很好。
“这怕是不成，朕去了立政殿之后，要回紫宸殿独宿一夜。”圣上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可是又有些不忍心拒绝她的撒娇：“不过音音送朕什么朕都喜欢，朕明日一早便陪着你用早膳，到时候给朕也是一样。”
宁越等着圣上与贵妃调情过后起驾，才将贵妃所要穿戴的礼服拿来。
她本来就是明艳的女子，用脂粉稍微遮盖涂抹一番，依旧十分动人，“今日的药倒了没有？”
“已经都按照岑太医的吩咐处置了，”宁越低声答了，面色略有不忍，“那些催产的药掺在汤里，分次服用虽说不易叫人察觉，可是娘娘的身子还受得住么？”
这几日锦乐宫的熏香已经不再是艾草了，岑太医用了些催妇人生产的香料与药材，但是份量上极为斟酌，这几日已经不止是会有抽痛，还伴随着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宫缩。
他对医术还称不上精通，只能在圣上不来的夜里替她用按摩疏解，贵妃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这也就意味着胎儿一日比一日更能汲取母体的养分，早些落地也是好事。
“受不受得住，全看这孩子的命数造化，”郑玉磬将他那张精致的假面庞瞧了瞧，即便是对上宁越，她也没有将腹中孩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强撑着笑道：“天下妇人生孩子都是一般凶险，难道偏我这般命途多舛？”
她活着便能继续抚养她同夫君的孩子长成，若是死了，也能死得痛快些，这样便也不用成日惺惺作态，倒也一了百了。
“只可惜还没有瞧过你如今的真容，”郑玉磬将手搭在枕珠的手臂上，她怅然道：“说到底，我原也有几分对不住你，若是有来日，也叫我看一看。”
尽管宁越从没说过一分一毫她的不是，但他被萧明稷折磨，除了连坐之罪，想来她也是其中关键。
宁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虽有千言，但也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好。”
……
孝慈皇后的生忌礼仪繁琐，不过她的儿子都已经不是储君了，外加贵妃实在是耐不住这样细致的步骤，今年在圣上的默许下已经削减了许多。
王惠妃有时候觉得郑玉磬是不是因为废太子萧明辰杀了秦家之人，故意这般恶心人的，虽说圣上宿在锦乐宫那里同不近女色没什么差别，可往年都起码会焚香沐浴，斋戒一日的。
不过相比去年圣上都没有出席，今年因为贵妃而削减礼仪，似乎也没那么难理解。
郑玉磬站在嫔妃之首，远远瞧着皇长子、皇长子妃，萧明稷以及五皇子萧明辉等人鱼贯而入，不觉攥紧了手。
这些天潢贵胄之中，有人杀了她丈夫的族人，也有人如同梦魇一般，叫她避之不及，偏偏又纠缠不休。
至于剩下的那些，对她鄙夷有之，忌惮有之，怕是一丝敬重也没有。
萧明辰见到已经做了贵妃的郑玉磬，稍微愣了愣，她的天姿国色，便是自己也曾经为之动心，更曾为圣上的所作所为而恼怒，然而却也没有到了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
只是那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自己的正妃又献了美人和她分宠，两人之间除了怨恨再无其他，硬着头皮快步进殿，竟是如芒在背。
废太子这样的人在圣上心中究竟是何等地位还是两说，寻常嫔妃根本不愿意多同他说一句话，自然也不会主动为郑玉磬出头，挑他礼数上的毛病。
废太子妃赵婉晴虽说有心行礼，但女子从夫，她心底只是暗暗骂了一句太子的不识时务，圣上明日知道还不晓得如何想他们夫妻二人，也匆匆跟随入殿了。
然而当萧明稷路过贵妃身侧的时候，他却俯下|身来，拾起了郑玉磬沉思时无意间落在地上的丝帕。
她已经不爱用桃花了，上面的帕子绣了贵妃才能用的纹饰，还画了比翼连理的蝴蝶，振翅欲飞。
“儿臣请郑母妃安。”
那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然而四目相接，他那借助视角所不被外人窥见的侵略性，赤|裸|裸地映入她的眼帘。
郑玉磬接过了那方丝帕，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却还维系了作为一个长辈的得体笑意：“本宫安，三殿下有心了。”

第35章
两人目光对视, 郑玉磬坦坦荡荡，最终还是萧明稷先挪开了眼。
萧明稷向贵妃行礼后，他身后的萧明辉与皇子妃以及众多皇嗣也就不能装作瞧不见，也向贵妃行礼问安。
王惠妃不意这个示好的机会先叫萧明稷占了去, 她等后面几位年岁小些的皇子公主行礼完毕, 同郑玉磬说道：“贵妃娘娘近些日子还没有时间召见过新妹妹们, 正好您难得贵步移尊, 妾命她们过来见一见您。”
圣上册封的新嫔妃，便是王惠妃不说, 郑玉磬在自己宫中待着也知道个差不多，她本来就不愿意多劳累，叫这些年岁同自己相仿的女子听自己教训, 但听了惠妃这话却有些面色不善。
“惠妃这话说的便有些差了，”郑玉磬略有些不悦之色，望着闻声而来的几位低位嫔妃，“难道孝慈皇后又或是张庶人掌权时，嫔妃们受封，也是要先要人召见才肯来拜见尊者吗？”
“还是只有惠妃与丽妃妹妹掌权的时候，才有这条规矩？”
“妾哪里敢有这种想法？”王惠妃没有料到郑玉磬会忽然发难, “娘娘这些时日一直在静养，圣人都不许妾等打扰……”
“圣人不许打扰是圣人的御旨，”郑玉磬言语中带有冷意, 稍显凌厉地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嫔妃：“你们自己来不来, 是你们自己的心意。”
“便算是站在锦乐宫外叩个头, 比枝头喜鹊叫的欢闹声还轻些，我没那么娇贵，你们也没那么难, 只不过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桩罢了。”郑玉磬忽而一笑，叫惠妃有些发颤，“惠妃妹妹，你说是不是？”
从来温柔老实的人忽然挑起人的错处，王惠妃也稍有些措手不及，宫权现下都在她的手中，新嫔妃们审时度势，又是惠妃与丽妃亲手调|教，自然不会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想着去抱一个身子孱弱却无实权，甚至还占了圣上恩宠的贵妃大腿。
便是有这种想法的嫔妃，也得等圣上允许她们去打扰贵妃了，才名正言顺些。
“没听见贵妃说些什么吗？”吴丽妃在一旁见着，忙斥责了一声，叫人过来见礼：“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新一届选出来的姑娘大多数没见过这位倍受圣上宠爱的贵妃，只听说她是个不问世事的主儿，比她们进宫也只是略早一些，但是圣上却十分钟情，没想到她平日不言不语，会在这种拜见先后的档口给人难堪。
果然是咬人的狗不爱叫。
圣上在采选新嫔妃上也算十分克制，有郑玉磬在侧，天子遴选的标准自然高了许多，这一批里只选了三个，其余的或充为宫人，又或者是放回母家。
只是这几位千娇百媚的嫔妃盈盈下拜，姿态恭谦，却并未获得贵妃的喜欢。
郑玉磬瞧见了她们几个的容貌，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发笑，她自矜容色，不难瞧出这几位才人宝林生得都有几分肖似自己的地方，只是肖似的各有差别，并不完全相似。
她人尚且活着，比起画像里的孝慈皇后瞧见这一堆女子，自然也有不同的心境与滋味。
不过皇帝选这些姑娘却也并非是因为喜欢她的缘故，无非是单纯好这一口，不过是她先来而已。
“妹妹们当真会选，都替我省了好几面铜镜。”
她不同于不能言语的孝慈皇后，说起话来更直截了当些……因此也更不留情面。
郑玉磬颔首称赞，眼神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却没有叫这几位女子起身的意思，钟妍亦在其中，这些都是她承欢殿的人，她总觉得贵妃似乎是刻意针对她一般，因此跪的愈发挺直。
“钟婕妤起身罢，我怕先皇后瞧见你们几个眼晕，就叫人留在殿外好了，”郑玉磬笑着道：“只要诚心，跪在哪里也是一样，外面的天转暖了，立政殿的青石砖应该也不会冻到几位妹妹。”
春日和煦是一回事，但贵妃刻意叫她们在人前丢脸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们身为嫔妃，跪在外面叫宫人瞧来瞧去，那种因为窥见贵人狼狈而快意的眼神比寒风还要刺骨。
“娘娘！”
新进宫的孙美人见贵妃独独唤了钟婕妤起身，颇有些不服气，她在这几个新晋女子中容貌最为艳丽，位份升迁也最快，但偏偏平日钟婕妤最不喜欢的就是她，与另外两位才人宝林邀宠，对她却多番暗中挤兑。
她也知道，自己若再进一步就是婕妤，可在承欢殿里与钟妍分庭抗礼，在圣上还留恋她们新鲜的时候自然不肯相让。
她知道贵妃大概也不会喜爱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钟婕妤，膝行向前，低声禀道，“娘娘所说极是，不过若说肖似，妾等庸姿，自然不及贵妃万分之一，还是钟婕妤更似先皇后些，连圣人都称赞过的。”
钟妍刚从地上起身，听见孙美人这样说，面上顿生难堪，她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宠爱于她，但是平日里也只有圣上在酒酣时会错唤孝慈皇后的闺名，偶尔的称赞也会说一句确实相像。
但是对待剩下的几位嫔妃，圣上便从来不会叫错贵妃的小字。
说到底无非这些女子都是花鸟使们随意从各地选拔上来的，圣上对贵妃又是疼惜惯了的，待这些女子也稍微好些，只有她是东宫刻意奉上讨圣人欢心的玩意儿，圣上喜欢她模仿出来的样子，可是又鄙夷她的处处模仿。
皇帝对东宫的不屑悉数发泄到她身上倒也没什么要紧，圣上越不喜欢皇长子，三殿下才越有机会，但这些言论承欢殿里的嫔妃宫人没少听过，但是从孙美人口中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叫人难堪。
果然，贵妃才稍微有些好转的面色便有些变了，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回望几个宫中资历老些的嫔妃，见众人低头，也不必另外寻找答案。
王惠妃低头不言，实际上却在瞧贵妃神色，到底也不过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小姑娘，忽然得知一个旁人都明明白白清楚、唯独自己不晓得的秘密，呼吸略微有些起伏，连那故作平静的语调里都有些不加掩饰的敌意。
贵妃能得圣上宠爱，自然也不是一个蠢笨的，电光火石之间，那些早在心头种下疑惑的前因后果自然能想明白。
若这位郑贵妃能有这份机敏，也就不枉费她这些日子往锦乐宫里吹的风了。
枕珠感受到贵妃骤然用力的手，连忙将贵妃扶得更稳当些，她知道贵妃如今有几分做戏的意味，但那轻蹙的眉头与隐现青筋的鬓角却并非全然作伪，那药已经服用了几日，只差最后一点引子了。
“果真如此吗？”
贵妃轻声一笑，叫吴丽妃想起来当年张贵妃在时对待那些在孝慈皇后生忌时不敬的嫔妃，不过如今贵妃并不是为了孝慈，而是为了她自己的痛快和脸面。
“那就烦请钟婕妤在外面跪着为皇后祈福好了，原本就是大皇子送上来的人，想必早早就拜见过孝慈皇后慈容，不必巴巴赶到这个时候一起进来惹人厌烦。”
郑玉磬瞥了她几眼，轻飘飘道，“好在是圣上亲赐封身的女子，叫你跪着，倒也不怕跪出一个身孕来。”
圣上赐了绝育药物之事并未刻意瞒人，但是钟妍近来得宠，因此也无人敢说。
钟妍的隐痛都被贵妃戳破，她恼怒不堪，但是却又无力反驳，刚刚直起来的膝盖一打弯，重新又跪了下去。
主子都跪了，她身边的川绿自然也得跟着一道陪着，后宫中的宫妃浩浩荡荡地随着贵妃往里面去，将宫道显得格外宽阔，独留下她们主仆几人。
“娘子，贵妃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些，”川绿见钟妍难堪，心里亦是忿忿不平，望着郑玉磬的背影低声恨道，“那位到底是喜欢她什么，就凭生得这样一张好脸吗？”
她话里的那人即便叫人听见了却也只以为是钟情贵妃的圣上，并不会联想到旁人。
钟妍只从溧阳长公主口中知道郑贵妃同三殿下有私，却不知道这一分私情从何而起，又到了哪一步，闻言面有不悦：“你混说什么呢，她有什么要紧？”
祸从口出，连累了三殿下才是最不值得的。
她知道几位高位嫔妃瞧不起自己，也不愿意贵妃为圣上生下孩子，孙美人不是三殿下精心挑选的女孩子，但或许无心插柳柳成荫，反倒比那两位更像些，她素日便冷了些，不怎么在圣上面前举荐她。
没想到这个女子会是选在了这个时机同贵妃献媚求饶，虽说贵妃进殿见过孝慈皇后画像自然也会起疑，可是她这般在祭礼前挑明，贵妃受尽娇宠，不恃宠生骄，借机打压人才怪。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川绿不无担忧道：“这春日虽暖，可风犹料峭，难道娘子便一直在这里跪着，叫人看去？”
这祭礼的礼服不轻，距离结束还有一两个时辰，跪久了难免会有汗意，春风乍暖还寒，万一把钟婕妤吹病了、跪病了，那就糟糕了。
“贵妃怕是对圣上有几分痴心妄想，因此才会瞧着我这张脸有些不痛快，”钟妍淡淡道：“她这样以公谋私，口口声声是怕孝慈皇后地下不安，实际上却是打了圣上的脸。”
圣上在乎孝慈皇后的颜面不假，但是更在乎的却是天子自己的颜面，宠幸她的是圣上，贵妃岂不是否定了圣上待孝慈皇后的深情？
“她是贵妃，要我跪着又能怎样？”钟妍叹了一口气，声音略大了些，叫做事的宫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跪就跪着好了，娘娘瞧见旁人得宠心里不痛快，我们这些做奴妾的能叫贵妃舒心些，想来也是为圣人分忧了。”
在三殿下身边的那些日子，她所见所闻、所受到的训练比宫中受的这一点气可残酷得多，只是因为偶尔能瞧见一回殿下的容貌，听听他温言抚慰这些为他做事的手下，便不觉得那样难熬。
在宫中生活优渥久了，还不至于那般娇弱，跪一跪就跪死了。
大殿之中，已经祭拜过母亲的废太子与废太子妃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废太子对一枚被废太子妃选中的棋子并无感情，然而打狗看主人，他方才未同郑贵妃行礼问安，贵妃不敢拿他出气，便寻钟妍的不痛快，这便是在打东宫的脸了。
赵婉晴祭祀过后看见自己身侧的丈夫盯着正领嫔妃们行礼的郑玉磬瞧，心里一阵气闷。
她们这些人选妃的时候到了最后几个关节，基本都是被内定了的，几个大士族的女儿都明白自己的去处，张贵妃安排的也尽量合理尽心，她那个时候虽然只是一个秀女，却也将后来会与自己共侍一夫的女子知道了个大概。
除却那些高门，太子独独托张贵妃选了一位绝色佳人留着做良娣，要不是圣上及时赐婚，恐怕后面这位郑贵妃还不知道要给太子戴多少顶绿帽子。
然而就是这样，太子依旧对这个臣妇念念不忘，宫变是多么要紧的时刻，居然前一夜还能宠幸宫人，甚至提前写了一份手诏，心腹抽调出一部分人马借此报私仇，将郑氏的夫家都杀尽了。
平白让圣上在贵妃面前落得个干干净净的好人，而贵妃一朝得势，也同东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殿下行事注意些，”赵婉晴声音淡淡，尽量符合她的身份：“圣人是如何待她的您心里也有数，若是周遭有那等心怀叵测之人，少不得在圣人面前多上些眼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废太子闻言便知道妻子在讥讽自己，但是仍旧忍住了，两人如今同舟共济，自然不好闹僵了：“钟娘娘毕竟是你献给阿爷的人，贵妃恐怕不耐久站，你少顷出去，替她解一解围。”
要想叫人忠心做事，少不得要给些蜜枣，钟妍如今在圣上身边，地位与眼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要是让她觉得东宫没有半分护住她的能力，又怎么肯安心为东宫做事？
赵婉晴淡淡应了一声是，心底却有许多不痛快，之前钟妍被圣上宠爱，她要其从中传递消息，却被圣上发现，不单单是冷了这个嫔妃些，还把那个好不容易喂熟了的内侍连累了。
圣上虽然迷恋当年旧梦，但身为君主与丈夫，他也是清楚的，若当真是孝慈皇后，断不会拿这种宫中机密隐私传递给旁人，而若孝慈皇后如今活着，将宫中的消息传递给自己的儿子，圣上怕是也会与自己这位发妻生分。
那血淋淋的舌头被送到承欢殿，被震慑住的又岂止是钟婕妤一人，东宫从前花的那些钱全部打了水漂不说，现在再想在御前得到一个能为东宫说话的内侍，便是千难万难了。
王惠妃虽然有心用钟妍做筏子，惹贵妃不痛快，但也是有意与钟妍示好，贵妃立了威，总得有一个解困的人。
然而郑玉磬入殿拈香参拜，见了孝慈皇后画像，面色却更加不好，竟然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冷着脸站到了一旁，像是张贵妃那般始终在场，除了偶尔坐一坐，并不见缺礼。
吴丽妃知道贵妃该是第一次见到孝慈皇后的画像，心绪起伏实属正常，明明画中的女子远没有她美貌，可是在死去将近二十年后，皇帝还是对另外一个与皇后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生了情意。
正如她刚刚侍奉皇帝时那样，对圣上身边女子无法不生出妒意，但是贵妃这样难受，她倒也乐见其成。
钟妍跪在外面，膝盖的刺痛逐渐蔓延，冰冷麻木的痛意叫她面上生出涔涔冷汗，沾在了礼服与鬓发上，那秀丽温婉的面容多了几分狼狈，她虽然豁出去了这张脸，可是也没料到能跪这么久。
她有些摇摇欲坠，但想一想萧明稷也在其中，又咬牙忍了忍，尽量维持自己端正的跪姿。
郑玉磬走出来的时候见钟妍狼狈情状，她稍微也有些不落忍，冷着声音吩咐她起来：“婕妤也是东宫的宫人出身，从前宫里的管事该教过你们怎么久跪，到底是侍奉圣上辛苦，人也弱不禁风了许多。”
“今日祭祀你也辛苦了，回去烦劳惠妃妹妹在内侍省那边打个招呼，便说我准了婕妤四个月的假，叫她好好歇一歇，近来不必出承欢殿里。”
赵婉晴听见郑玉磬竟然是要禁钟妍的足，心底的怒气已然是压都压不住，四个月的时间，足以叫圣上失去对一个女人的兴趣，而那个时候的贵妃也已经出了月子可以侍寝。
这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贵妃更有指桑骂槐的嫌疑。
“贵妃娘娘处置宫妃也该先行禀明圣人才好，毕竟如今还是惠妃娘娘主事，您这般似乎有些不妥当……”
赵婉晴瞧了一眼钟妍，虽说不满意这枚不大聪明的棋子，可是还得求情，“左右您罚也罚了，气也该消了。”
“圣人后宫的事情，大皇子妃还是少管些为好，”郑玉磬打量了眼前的女子，心知她面上心底对自己并没有半分善意，冷冷道：“入宫之后钟氏便是圣上的人，便是大殿下，也不该插手宫闱事。”
赵婉晴作为太子妃的时候只比皇后的位置低些，按理来说是比贵妃更尊贵些的，只是出于对天子嫔妃的尊敬，才很少插手后宫事，但凡求情，倒也没有受阻的时候。
自然这也只是以前，如今她什么也不是，贵妃有宠有位置，大可以将她们肆意羞辱。
萧明稷对钟妍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女子在温泉别苑受到的训练他心中有数，还不至于跪一跪就一命呜呼，然而郑玉磬的话却叫他眼眸微眯，渐渐生出戾气与奇异的报复快感。
郑贵妃会为了圣上吃醋而不惜身子沉重的时候出手教训宫妃，然而作为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小女子时，只给予他无尽虚假的爱意与包容，是小妻子那样对丈夫的崇拜，却从未吃过自己的醋。
直到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之后，才同他翻脸无情，她说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退而求其次，才肯做自己心上人的正妃，容忍侧妃的存在，若有更好的，随时便可弃了他。
然而她如今却又同圣上谈痴心，受不了自己真心爱慕的人宠幸旁人。
钟妍服侍圣上有功，替主子好好教训报复这个负心的女子，这原本是该赏的，但是瞧见她凭借那样一张脸就能轻易牵动郑玉磬的心绪，却又觉得她将来有一日是留不得的。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从心底里厌恶除自己以外轻易挑动她心绪的人，无论男女，不关风月，都该去死，亦或者叫他们生不如死。
“郑母妃身子贵重，还是该保重，回宫休养便好，”萧明稷面上微含了笑意，那是郑玉磬再熟悉不过的危险信号，“总管深受皇恩，难道就眼瞧着郑母妃站在风地里受凉？”
郑玉磬瞧了他一眼，却正瞧见他对自己做的“一夜”口型，分明是那个被他胁迫才有的承诺，心知他有心挟把柄威压，虽然生恼，可最终忍了忍，并没有说出什么。
钟妍暗地里是他的人，萧明稷要护短，也并不叫人意外。
宁越会意上前，他从善如流地劝了贵妃一句，作势搀扶。
钟妍听见三殿下为自己说话，心底那分郁气也稍微散了些，正要顺从废太子妃的话起身，却遥闻天子驾临的声音，瞬间改了主意，搭着川绿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可还没有站稳，身形摇了几摇，径直栽倒在了地上。
头冠沉重，她这一下子可不轻，川绿跪的太久，也没有力气去扶住自家娘子，两人一块倒在了地上，而钟妍额头的娇嫩肌肤被青石地面擦伤，虽然不重，但看着大片擦痕，也十分骇人。
“娘子！”川绿见钟妍受伤昏迷，不顾自己胳臂垫在她身下被磕肿，惊呼出声，悲痛恐慌，声音之大，几乎叫人生出钟妍快要被郑玉磬磋磨至死的错觉：“您醒醒，求求贵妃娘娘，瞧在娘子与您同侍圣人的份上，不要为难我家娘子了！”
郑玉磬不瞎，她的方位，比钟妍更能看到圣上的车辇，然而钟妍要做戏，她也不拦着，率了众人向圣上行礼。
“贵妃！”圣上从御辇上下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见郑玉磬行了俯身礼还没忙着叫起，反而怒意犹存：“你这是在闹什么性子？”
圣驾本来没有这么快从太庙荣返，然而圣上怕郑玉磬身子不好，被旁人刁难暗算也不知道，所以提前了许多，没想到没看见她被旁人欺负，反而高高在上地惩罚钟妍。
他知道郑玉磬恼怒吃醋些什么，但作为天子，他容不得贵妃这样挟私折辱一个与皇后容貌相似的女子。
她要是生气伤心，吃孝慈皇后与钟妍的醋，大可以回宫同他分说，毕竟是他疼爱怜惜的女子，放在手心疼着，他愿意一次次伏低哄她。
可她这样利用地位欺辱嫔妃，与后宫之中的其他女子也没什么两样。
圣上身旁的内侍女官见局势而动，已经将钟婕妤搀扶起来，吩咐人请太医过来。
郑玉磬微微抬头，她怔然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做错事却又不肯承认的孩子。
圣上见她懵懂呆滞，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可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说不定还是被人挑唆的。
他轻叹了一口气，暗忖自己是不是方才音量太大吓到了她，音音被自己惯坏了、宠娇了，自己从未对她这样疾言厉色，到底不好闹的太僵，吩咐了句“平身”。
“圣上，”郑玉磬平静道：“我只是在管理嫔妃，钟婕妤身子娇弱，教她休息几个月也是好事。”
钟妍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醒来，她面容悲戚，眼里只有圣上，却被哭泣哽咽堵住声音，虚弱不言，唯有眼神幽怨，尚能传情。
“她身子是不好，朕瞧你的身子养的倒是不错！”
圣上瞧她这般满不在乎，可想而知，自己方才都是想错了的，面色阴沉下来，“你有什么资格在立政殿里管教嫔妃，当着孝慈皇后的面，你未免也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
此言一出，连王惠妃与吴丽妃都有些惊到了，她们不是没想过圣上动怒，只是没想到圣上会这般口不择言。
“圣人说的是，”郑玉磬面色煞白，嘴唇颤了颤道：“连大皇子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在意一个与自己生母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侍奉圣驾、参拜慈容，妾身为妃嫔，确实没有资格。”
“那圣人新纳的几位嫔妃呢？”郑玉磬似乎气极，也同样有些口不择言，咬牙道：“就因为她们更年轻水灵些，而妾形容憔悴，我便不能吃她们的醋了么！”
显德为贵妃捏了一把汗，虽说钟婕妤受了伤，可圣上眼里只盯着贵妃，但凡贵妃说一句软话认错，便是没有台阶，圣上大抵也会自寻一个下来。
可是她如今却倔着性子，将圣上有意无意想要瞒她的事情一一戳破，并且不愿意糊涂下去。
贵妃或许不大清楚，圣上纵然对旁人淡淡，可待她总有几分不同，否则也不会允许钟妍叫那几个与贵妃相似的女子同住了。
贵妃若是换一个方式，圣上说不定便能怜惜愧疚多些，这样却是有些不讨好了。
那不仅仅是被人冒犯天子威仪的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贵妃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圣上，她讨厌他将旁人当做自己的替身，更不觉得这是一种深情。
而圣上在遇到钟妍之后，恰恰却是这样做的。
孝慈皇后或许对此无所谓，甚至乐见自己在去世十几年后仍然使得君王追思，不过就算是她不愿意，废太子起码是迫切希望圣上能收下钟妍的。
但贵妃是不一样的，她还活在这世间，可以明明白白告知圣上，她有她的骄傲，不允许旁人凭借着她的容貌秉性占据自己在夫君心里一丝一毫的地位。
然而可惜，郑贵妃年轻刚烈，孕期情绪起伏又大，恐怕这个时候根本没有精力仔细去想这些细腻隐晦之处。
活人比不过死人，孝慈皇后的不好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消失，留给圣上的只有那些少年时模糊不清的美好；贵妃却时时刻刻有改变的可能，圣上那样疼爱她，便是有一丁点的改变也不能容忍。
果不其然，他听圣上冷冷道：“郑氏，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滚回你的锦乐宫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见朕，”圣上道：“听话些，朕不想再叫锦乐宫血流成河第二回 。”
这无异于是变相禁足，郑玉磬的身子摇摇欲坠，枕珠一个人的力气不够，宁越连忙扶她上辇。
萧明稷站在皇子宗室行列，见她为了天子的宠爱黯然神伤，却又被圣上这般相待，心底那种扭曲的快感却渐渐消失，然而戾气竟有增无减。
万福看着自家主子不见半点愉悦，对这样一出好戏丝毫不欢喜，心中不禁叹息，但碍于众人，不好询问该当如何。
宁越跟在贵妃步辇旁边，他知道郑玉磬是个心下有成算的，但仍免不了担忧，见郑玉磬歪在辇上，心急如焚，但是郑玉磬却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握了握他的手，阖眼休憩了。
枕珠咬了咬牙，想着趁着步辇行到一半急急忙忙地跑向太医署的方向，显德很会做人，即便圣上下令禁足，也没有派人来看守，因此无人来管她。
这一场生忌并不圆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失败，圣上不顾王惠妃与吴丽妃的跪地请罪，沉着面色将钟妍带回了紫宸殿。
——这还是头一回圣上在孝慈皇后祭礼的当日带妃嫔到寝殿去。
专门为圣上瞧诊的太医院院使罗韫民被急招到紫宸殿看钟婕妤的伤，那个受伤的女人哭哭啼啼，只是在坐榻前走来走去的天子心情烦躁，并无半分怜意，甚至叫那位娘子闭嘴。
钟婕妤除了额头，最严重的伤在被衣物遮蔽的地方，他不好细看，只能隔着屏风问了，心里有数。
“她的伤势如何？”圣上阴沉着脸问道，不太像是担忧。
“娘娘的伤并无大碍……”罗韫民腹诽道，他总不能说这点擦伤圣上找个药童也是一样的治法，不擦药估计都不太会留下伤疤，他的医术简直是大材小用：“婕妤跪了许久，臣一会儿开些驱寒药方，再请宫人拿些消肿化瘀的药膏，按时擦了，应该好得更快些。”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回答能不能叫圣上满意，但里面的钟婕妤却颤巍巍地唤了一声圣上。
“显德，吩咐人送她回去。”
圣上命人将屏风撤了，见钟妍略有些不情愿，冷冷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他如今心情烦躁，同郑玉磬置气本非出于本心，即便当时放了狠话，也不是为了维护钟妍。
“妾求圣上为妾做主，”钟妍泣不成声，“妾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贵妃娘娘不高兴，最多不过是贵妃娘娘身子不方便，妾代替伺候几月，娘娘便恼了妾，当众拿我出气。”
“回去罢，”圣上抿紧了唇，面色铁青，他对女子之间这些弯弯绕绕没什么兴趣管，开口打断了钟妍的哭诉：“贵妃又不曾将你怎么样，她气不过说你几句，朕也训斥了她，你难道还要朕叫贵妃罚跪吗？”
“妾不敢。”
那一点鼻音里的委屈与撒娇，几乎弄得人心都酥麻了，可是钟妍暗地里几乎要将牙都咬碎了。
贵妃借着先皇后的生忌拿捏人，她受了一日的苦，腿都没有知觉了，就换来圣上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这若是叫秉公而断，只怕这公理人心几个字都长在锦乐宫里了。
显德瞧在眼里，紫宸殿里没有嫔妃留宿的惯例终究还是没有人打破。
孝慈皇后的生忌并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即便是圣上夜里也忍不住有些乏累，早早沐浴歇下了。
显德作为内侍监，今夜正好是他值守在外面，瑞龙脑的香气令人昏昏欲睡，今夜圣上断然不会召幸女子，因此相对而言会轻松许多。
然而圣上才歇下不过半个时辰，忽然唤了他一声。
显德从打盹中猛然清醒，身为伺候圣上的内侍监，他随身携带了薄荷油，味道清新，也能快速提神，不叫圣上看出自己的倦色。
“圣人，圣人？”他伏低身子靠近，轻声唤道，怕是天子梦中呓语，惊醒了君王好梦。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圣人的话，已经是戌时一刻了。”
铜漏嘀嗒，显德也不太确定，但宵禁总是过了的。
而且他跟随圣上多年，圣人所要问的，大概也不在时辰上。
“竟然已经过了宵禁……”帐内传出来一声低叹，素来精明强干的男子多了几分迟疑：“锦乐宫的廊灯熄了没有？”
圣上不往贵妃那里去过夜，按理来说灯烛是该熄了的，不过显德在紫宸殿，就算是再好的视力，也没办法隔墙视物。
“便是廊灯熄了，恐怕贵妃今夜也是睡不着的，”显德轻声答道：“娘娘月份大了，素来睡不安稳，圣人是知道的。”
但是贵妃今夜睡不着，可能还有些别的原因。
“你倒是连句叫人宽心的话也不会说。”
帐中嗤笑了一声，随即默了默：“她怀着孕性子是比往常差些，说话做事也不过脑子，叫人挑拨几句，就当众翻了脸，还当自己是同朕私下待着一般，也不拿朕当做天子。”
对于这种抱怨的重点，显德了然于胸，自该把重点放在最后一句上，若是贵妃私下闹一闹，圣上哪里舍得这样骂。
“贵妃娘娘不是招惹人的性子，有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也未可知。”显德劝慰道：“圣人是天子，召幸谁都是理所当然，贵妃被您疼惯了，又不问外面的事情，耍一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圣上说到底一来是在意天子颜面，二来瞧不得钟妍顶着先皇后那张脸受人折辱，三来……也是太在意贵妃了一些，圣上青年即位，同样骄傲矜持，容不得所爱女子一丁点改变，也不允许自己在她心中一点点的不完美。
“她一向爱惜自己的容貌，又是为了朕受这样十月怀胎的苦，”圣上顿了顿，想起郑玉磬当时听他冷言冷语时的苍白唇色，如今再想，愈发夜不成寐：“朕从未这么想过她，一时赌气罢了，竟将她说哭了。”
他常同郑玉磬说，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后宫无一人可以比拟，并非是做戏哄她，而是他当真这样以为。
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憔悴与否又如何，当她穿了那身裁剪合体的衣裙、硬挠挠地梳了妇人头、迈着盈盈碎步走到紫宸殿来的那一刻，怯生生唤了一句“圣上”，他那个时候便是这么想的。
大约终其一生，也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叫身为君主的圣上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
南齐后主的宠妃有一招步步金莲，叫那个昏君爱不释手，日日相看。
圣上静静地在想，他学习帝王之术，从前以史为鉴，对这种君主是鄙夷的，然而后来再读，竟然产生了几分理解。
因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有一个如梦似幻的女子踏着竹影下投下的斑驳鹅卵石路，跟随着她的新婚夫君来到他的面前，唤醒了天子最卑劣的念头。
她秀美纤细的足踏过的每一处，都仿佛踩在了他的心上。
那与孝慈的婚后平淡相守、互相扶持不同，已经不再年轻的天子哪怕是在人前，也克制不住地将她望了又望，内心不可控制地涌现出少年时也从未有过的刻骨铭心，笨拙、慌乱且恶毒。
他坐拥天下，却前所未有地嫉妒一个男子，嫉妒地恨不得当场命左右杀了他看重的那个男子。
但圣上还要做一个明君，因此也只能借了一场夜宴细瞧半晌，眼看着她自日光中来，从月影里去，面色带有玫瑰一样的醺然朦胧，被一个年轻男子半扶了腰身温柔以待，毫无怨言，听她呓语想要与心爱之人再看一次火树银花。
独留居于天下至高处的他赏了一夜月色。
秦家并不是一个好去处，相比皇室更是寒酸得无法落脚。
她是一株需要富贵娇养的牡丹，不该埋没在市井的柴米油盐里，在宫里，只要她喜欢，每夜都可以过一遍情人元夕，他不在乎朝臣怎么说。
“奴婢也记得，圣人初遇贵妃后，曾月下独酌，”显德含笑道：“您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样的女子，只要瞧她一眼，便生出千般柔情，可消天下万种烦忧。”
有了贵妃之后，圣上的笑模样明显就多了，北面的突厥、南边的南诏，西边虎视眈眈的吐蕃，东面蛰伏待机的高句丽，都不能叫天子如现在这般夜不能寐。
“明晨下了早朝让宁越来请朕，朕陪贵妃用膳，她人爱懒，又年轻睡不够，定然起不来。”
宁越是显德相中放在锦乐宫伺候圣上心爱女子的，便是两人起了什么龃龉，有奴婢从中调和，也不至于太难堪。
或许这些内侍身在局外，反而比帝妃更清楚他们彼此的情感，贵妃万一真犯了倔，十天半个月不来，难过的岂不是他们这些下面人？
圣上语中带了些困倦，却多了些笑意，再无一丝气恼：“算了，宵禁解了便去吧，她难得想着送朕东西，朕当众惹恼了她，不知道回去要怎么作践给朕的物件。”
显德听着帐中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后背生出涔涔汗意，但他却不敢重新打盹。
万一圣上再躺一刻钟，变了卦要立刻摆驾锦乐宫，那宵禁对于天子来说，同无物也差不了多少。
圣上待贵妃，确实是与其他女子不同的。
果然，这紫宸殿才安静了不过片刻，殿外内侍的喧哗便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圣人，锦乐宫掌事宁越求见。”
紫宸殿小黄门战战兢兢启奏一句，即刻惊动了帐内的天子。
圣上并未追究锦乐宫内侍破坏宵禁的举动，只是心内隐隐生出不安，他从前也是吃过苦的，不用显德伺候，自己穿上了皂靴。
宁越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血｜腥气，哪怕夜风已经吹散了不少，可在宫中仍旧显得突兀。
“圣人，不好了，贵妃今夜发动了！”

第36章
“贵妃白日的时候不还是好端端的么？”
圣上撩开帐子起身, 不等宁越说清楚原委，也不要内侍进来伺候，直接取了架上便衣，声音因为发急而略有些低哑, “她身边的人是都死绝了,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告诉朕？”
显德见果然是贵妃出了大事, 暗道一声不好, 但旋即又庆幸自己做事果然没有看错，万一真叫人围了锦乐宫, 不许锦乐宫的人出来，那今夜之后，圣上对贵妃愧疚起来, 他这个内侍监首先就要遭殃。
圣上带有怒意的目光叫人无法回避，叫宁越俯低的脊背如受刀刮。
“回圣人的话，贵妃回去的时候哭了一场，在步辇上便见了红。”
宁越跪伏在地下，尽管跑得口干舌燥，但还是尽力叫自己说话有条理一些，“岑太医说娘娘本来养的还好, 但是不宜动气动怒，一番施针下去，血怎么都止不住, 因此只能试一试, 能不能生下来了。”
郑玉磬见红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她如今九死一生，尽管想要赌一赌，倒也不敢将自己的命全做儿戏, 岑建业斟酌了用药的时间，等到锦乐宫里的人差不多去求了惠妃与丽妃宫里的人，再对贵妃施针，教导宫人如何帮助贵妃放松，等待生产。
“惠妃与丽妃宫中还有太医署奴婢都派了人去请，稳婆们近来才住进锦乐宫，调动也方便，如今情况还不算太糟。”
宁越察觉得出圣上的着急，低声道，“娘娘本来不欲报到紫宸殿，怕生产惨烈惊到了圣人，白日您奔波劳碌，明日再误了国事不好，只想请惠妃与丽妃两位主位嫔妃主持大局。”
“但是奴婢私心里想着圣人一贯是最疼爱贵妃的，如此大事怎敢瞒报，因此违了娘娘的令，求圣人去瞧一瞧娘娘。”
“她这个时候同朕怄什么气，朕亲手杀人都杀过多少，她怕惊到了朕？”
显德忙道：“或许是白日里圣人随口说了几句气话，娘娘心里当真了，怕您不想见她，连求也不敢求了。”
宁越见显德这样伴在圣上身侧的老人肯直接出言帮郑玉磬，稍微有些意外，但是这份情却是必须承了的，“内侍监所言极是，奴婢起先去问，娘娘也是有几分犹豫的，后来听闻钟婕妤陪着圣驾回了紫宸殿，便不肯打扰圣人春宵了。”
“她以为钟氏会留在紫宸殿过夜？”
圣上听了宁越这话几乎要被郑玉磬气死，“岑建业与那几个女人能有什么用处，显德，你去取朕的令牌，让御林军把罗韫民立刻带进宫，太医里那几个精通妇人生产的，当值不当值全都拘来，贵妃若有半分不好，他们是知道厉害的！”
别说是钟氏没有留下，就算是留下了，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还能比得上她重要吗？
宁越自始至终跪在地上听圣上发号施令，岑建业本来就算是医术不错的，要不然圣上也不会叫他来伺候道观里的郑玉磬，而丽妃与惠妃也是生过孩子的，经验更足些，若不论私心行迹，倒是比圣上一个男子更好。
显德立刻领了命，虽然知道圣上情急之下这样说，未必就是指定自己去取令牌，但他觉得现在还是自己不辞辛劳会更好些。
安静守夜的内侍们听见内殿的声音立刻都动了起来，圣上穿好了衣物之后，也不必人抬辇，直接就往锦乐宫去了。
原本黯淡下去的宫闱重新燃起了明灯，虽说紫宸殿伺候的人见过各式各样的大场面，阵脚还不至于一时就乱了，然而从圣驾疾行的速度来瞧，不难看出圣上此刻心中所想。
不同于往日锦乐宫的祥和静谧、宫门落锁，今夜宫人们全部都严阵以待，不断在内殿进进出出。
那喧嚣吵闹掩盖了内殿的动静，但圣上仍觉得自己听见了郑玉磬的哭声与痛苦呻|吟。
她在哭，都要把人的心哭碎了。
不过那哭声很快又没了，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圣上往前的脚步顿了顿，见岑建业出来叩头，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镇定，以手覆额，掩住了面上的疲惫……与不属于帝王的脆弱，沉声问道：“贵妃如今怎么样了，怎么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回圣人的话，贵妃如今生产，得咬了东西用力，因此不能发声，只是娘娘情状万分凶险，怕是有些不大好……”岑建业怕圣上骤然发怒，要了他性命，慌忙请罪道：“是臣无用，还请圣人准臣将功赎罪！”
“你是无用，”圣上冷冷道：“朕将贵妃交由你们照料，难道就是照料成这般吗？”
皇帝这个时候说气话归气话，但还是挥手叫他进去伺候了，他无力地在外间踱步，宁越安排了一处安静些的侧殿请圣上暂且歇息，见圣上并不理人，亲自为圣上搬了座椅过来，天子也只瞧了一眼，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宁越看了看，郑玉磬事先是问过太医，等到圣上来的时候，女子生产过程之中相对于平缓的时期早便过去了，剩余的只有最凄楚的时刻。
他心里放不下，向圣上告了一声罪，左右有紫宸殿的内侍宫人在，他便是不在外殿，也没人敢短了天子的服侍。
这个时候她在内殿搏命，圣上觉得自己实在是坐不下去，也顾不得什么是每临大事有静气，仿佛那紫檀的座椅像是煎熬人的油锅，便是挨一挨边也叫人皮开肉绽。
圣上通常不会留心到他后宫里的嫔妃生产，十月怀胎不易，嫔妃们生产的时候也都是一样的撕心裂肺，他知道归知道，但是并无太多感触。
毕竟产房是污秽地，不宜天子驾临，而那些怀了孕的嫔妃并不能经常得到圣上的陪伴，每每陪侍圣驾都小心翼翼，只敢嘴上说一说怀孕的辛苦，为了以后的圣宠，哪敢叫圣上真接触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除了孝慈皇后生育太子，其余的嫔妃生产大概都是由皇后或者张庶人做主，这些内廷事，是不该拿来烦扰天子的，便是孝慈皇后生育太子的种种，因为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圣上也有些记不清了。
那个时候的孝慈皇后怕打扰到他的大业，派人通知了他一声，但等到赶回来的时候，太子已经快出来了，他满怀忧虑和期待地站在外面，不一会儿便结束了。
母后那个时候见他匆匆忙忙地奔回来，当着孝慈皇后母亲的面责怪了他几句，然而等到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叫人抱给了他看。
废太子那个时候刚被稳婆擦拭干净身上的污秽，圣上第一次看见初生婴儿，只记得自己的嫡长子皮肤红皱皱的，像是个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张着无牙的嘴在哭，把圣上着实震惊了一番。
这样丑的孩子，难为母后还能瞧得出来鼻子和下巴像他，眉眼像孝慈皇后多些。
虽说当时闹了一出笑话，可新生对于皇室来说，总体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此得知郑玉磬有孕的时候，圣上自然欣喜万分，同它的母亲一起尽力小心护着这个孩子，并没有想到今日的局面。
她被人阻断在两人一同起居的内殿，不许他瞧见一星半点，只能闻见内里的血|腥味，看见进进出出的人，让他想象她此刻是有多无助。
圣上烦躁地踱来踱去，他的音音怕疼，又久卧床榻，哪里有一点力气，还要被稳婆们大声地吆喝喊叫，要贵妃打起精神来继续用力，这种话他听了生气，但却也只能任凭她们对贵妃或是恐吓或是鼓励。
然而思及此处，圣上却又顿了顿，那些婆子的话再怎么粗鲁也是为了皇嗣，音音现在怕是也听不全字句，听见人说话也是好的，然而白日里自己当着众人训斥她，那些脱口而出的赌气话，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记在了心坎里，还当作了真，为此动了胎气。
偏偏她生气伤心、刚发动的时候，听见的却是钟婕妤留在紫宸殿治伤的事情，她到底是有多不信他，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寻了别人，也不来告知他。
他有多重视这个孩子，音音自己也是瞧在眼里的，两人再怎么柔情蜜意，他也始终克制着没有碰她，逗一逗，向她讨一点甘甜就够了，即便如此，他也是最常留宿在锦乐宫，怕她有一点闪失。
远在宫门口的内侍也能感受到天子周遭的冷肃烦躁，但是当惠妃与丽妃的步辇过来的时候还是硬着头皮高声唱喏：“惠妃娘娘到！丽妃娘娘到！”
而上气不接下气的显德正好也携了罗韫民等几位妇科圣手进来问安。
圣上这个时候正是怒气最盛，太医们见圣上下颚收紧，面色铁青，也不敢有太多的虚礼，站着问了一句圣躬安，立刻进到里面去协助几位当值太医。
惠妃同丽妃本来都是睡得正好，听见锦乐宫出事虽说心下一紧，怕圣上生气，都做出来着急惊慌的模样，可实际上又不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媳妇生产，哪会当成十万火急的事情。
“妾见过圣人，”惠妃见到圣上并不意外，贵妃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她也清楚，只是没想到圣上刚和贵妃当众闹翻，仍然会来得这样快：“听说贵妃正在生产，妾与丽妃妹妹都惊得不成，因此特地过来探望。”
“惊得不成？”圣上从头到脚地将惠妃与丽妃打量了一番，鬓角青筋半显，那阴恻恻的目光叫人毛骨悚然，隐含了几分暴怒的前兆：“都回去，贵妃瞧见你们一个个杵在这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烦心！”
显德站在圣上身后偷偷擦了擦汗，惠妃与丽妃又不是里面受苦的主儿，还是锦乐宫的人去请人家过来的，就算是没有精心妆扮，也力求整洁齐楚，落到圣上眼中反倒成了不是。
毕竟圣上如今虽在外面，却如困兽，心中躁郁又无能为力，难免将怒气发泄到旁人的身上。
丽妃瞧得见圣上的怒火，她眼眶微红，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同惠妃低着头立到一侧，不敢照圣上的吩咐回去继续睡，也不敢多嘴多舌。
多新鲜的事情，她们这些嫔妃生产之后，圣上派人垂问皇子近况都欢喜得不得了，尽量报喜不报忧，除了赏赐，也不见圣上对她们有多少顾惜体贴，轮到贵妃难产，仿佛是第一次做父亲似的。
说起来郑贵妃之所以早产艰难，还不是因为圣上白日里将她说了一顿，伤心动气了么？
罗韫民进去了半个时辰，便见满手是血的枕珠跑了出来，她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枕珠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宫人，圣上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情同一个宫女计较见君仪容不整，只瞧她哭着跪倒在地上，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贵妃到底怎么了？”圣上只觉今夜简直事事不顺心，恨不得将枕珠像抓猫似的，捏着颈项后面那块肉提起来问话，但已经没了力气，“那么多太医在这，竟还束手无策吗？”
他为音音安排了许多可靠的宫人，用了许多药材，也有专门伺候的太医，可事到临头，又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罗院使说，娘娘产程艰难，孩子若是再出不来，恐怕就得请圣上决断，”枕珠呜呜咽咽地哭着，“……保大还是保小？”
娘子说人总有一死，吩咐她万一真到了要圣上决断保小的时候也不要太怕，就算母亲身死，圣上多怜惜这个孩子些，她们这些人也可以暂且守着孩子过得好些。
贵妃只要她把之前教过的话对圣上说一遍，情真意切些就够了。
她本来是只用在旁边看护郑玉磬，手上并没有沾血，出来的时候却临时起意，搭了一把被换下来的血帕。
那血的味道便相当浓郁了。
“大人和孩子便不能一齐保住吗，朕养他们还有什么用处？”
圣上怒不可遏，里面的太医听见了外面的声音，连忙让岑建业出来回话，求一求情，省得圣上一怒之下要做出什么事来，“圣人息怒，娘子也说过，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还是保住皇家子嗣为上。”
岑建业接手的妇科生产也不算太少，治不好宠妃，天子生气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圣上的暴怒出乎他的意料，不过郑玉磬已经主动这般要求，圣上心里稍微缓一缓，也该下决断了。
圣上做过的决断并不算少，御笔一抹，不知道勾掉过多少人的性命，他也从来没有什么犹豫，可此时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屋内宫人的声音没有半点给人希望的意思，大约贵妃也要熬不住了。
一面是她，另一面是他们的孩子，圣上隐隐约约听见殿中的哭泣低吟，明明是烈油烹心，可是所有人却又敦促着天子早做决断。
若是决断当真这般容易，他也不会站在这里迟迟不敢进去瞧她了。
枕珠满眼含悲，血色的手印清晰地印在青石地面上，她正要再同圣上说几句贵妃的话：“圣人，贵妃说……圣人、圣人您不能进去啊！”
不单单是跪在地上的枕珠，紫宸殿与锦乐宫的内侍宫人都惊住了，然而就算是内侍监也不敢拦住皇帝的去向，他们除了惊叫和哀求，什么也做不了。
丽妃连忙上前几步，想要去阻拦，瞥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的惠妃，咬牙停住了。
这个时候去拦圣上，只怕是自寻死路。
太医们听见外面的声音，下一刻便瞧见圣上出现在自己面前，讨论的声音都被吓停了，圣上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用最后一丝理智清明克制自己停下，哑着声音吩咐。
“无论如何，保住贵妃，”圣上的声音像是换了一个人，仿佛里面生孩子的不是贵妃，倒是正要进去的天子，“若有万一，皇嗣该舍……便舍了。”
皇帝的步伐还勉强能维持得住威仪，只是这个时候往里面进，怎么也瞧不出像是理智之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太医们面面相觑，虽大感震惊，但仍将心思放在了救治贵妃上，来不及细想贵妃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与来日的荣宠。
里面的稳婆见到圣上进来，满手的血都来不及用热帕子擦，郑玉磬嘴里咬着东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这样的情形比被人用了刑还恐怖十倍。
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也只不过是一间精心布置的人间炼狱，触目惊心，叫人欲呕。
眼前种种，无不刺痛人眼，圣上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握住郑玉磬的手，对旁边的人喝道：“听不到朕的话吗，保大人！”
殿内的人听见连忙动作，郑玉磬模模糊糊听见圣上的声音，痛得闷哼了一声，嘴里堵着的东西叫她说不出话，她眼神涣散，大约以为是自己痛到出现错觉了，皇帝爱惜自己的性命与气运，怎么会在这里？
“音音，音音！”
圣上连着唤了几声，见她那样无助脆弱地望着自己，眼角的泪都干涸了，早已经是心如刀割，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焦急道：“没事了，音音不怕，想哭就哭出来，一会儿就不疼了，是咱们同这个孩子没缘，以后朕待你千倍百倍地好，我们不要它了！”
他看到郑玉磬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意识，连忙道：“朕之前的话都是气你的，你打起精神来，朕在这里，不会叫你死的！”
圣上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想叫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他瞧见自己心爱女子满头满脸的狼狈，咬着牙宽慰她道：“音音已经够辛苦尽力了，是朕……朕平生杀戮过重，同你没有子女上的缘分，不是音音的错。”
宁越在一旁听着这些有些疯狂的话，略有些迟疑，却没有再劝，难得圣上也有丧失理智的时候，比起腹中这个孩子，贵妃想来也是更愿意自己活下去，索性依着圣上，站在一侧默不作声。
在他心里，贵妃的性命，当然比皇子要重要很多。
稳婆们畏惧天子，不敢靠近，圣上瞧见他们这个时候还在畏手畏脚，闭了闭眼，不忍去看，低斥了一声：“还不动手！”
郑玉磬混沌了片刻，现在终于听明白了圣上的话，她满眼惊恐，如何保母去子她不知道，但是稳婆的手不断用力向下，那种强烈的保护欲叫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阵力气，抬手扯开了自己口中塞着的柔软绢帕，丢在了一边。
这个孩子是她深宫中唯一的慰籍，为什么要把它留下会这么难，要她没有半分生趣地陪伴在皇帝身侧，看他一个又一个地宠爱新人，做一个金尊玉贵的花瓶，早一日死和晚一日死又有什么区别？
“生孩子是我来生，要死也是我去死，凭什么把它拿出来？”她唇角有些被咬出来的血迹，对圣上的态度却近乎癫狂，“我就想要这个孩子！”
她大喘着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气得已经说不出了，只能恨恨地盯着圣上看，好像两人不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帝妃，而是杀子的仇敌。
这种时候当事人往往都没有什么理智，但是局外人却一清二楚，宁越见贵妃疼到已经没有半分清明的神智，反而要弄巧成拙，连忙让宫人抱住了贵妃的身体，把布塞回去，自己与显德跪在地上请圣上移驾。
“娘娘如今怕是有些疯魔，还请圣人体恤则个。”
宁越见圣上便坐在贵妃的一旁，不理旁人，总不能对圣上大不敬，回身从贵妃妆奁里拿出一枚精致的香囊奉给圣上，含泪道：“圣人瞧在娘娘为您费了这许多心血的份上，还请暂且离开产房，叫贵妃留些力气生产。”
那香囊刺绣精致，与京中式样有别，看得出来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饶是圣上的心神都放在郑玉磬的身上，听到宁越这样说也略有些分神，他想起来郑玉磬晨起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亲他，亲手为他整理衣裳时说的小物件，大抵就是这个了。
她从前闲来无事总是为孩子做些小鞋小帽，就算是动手缓慢，做的总不满意，也足以叫他这个做父亲的艳羡非常，玩笑抱怨了几次，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这样怀胎辛苦的时候做了一个，当作给他的惊喜。
他原本已经拥有了期盼的一切，却又轻易地同她翻脸，伤了音音的心。
她绣这些的时候有多欢喜，想来现在就有多不愿意看见他。
显德瞧着圣上神情松动，也劝了劝，趁着贵妃如今忽然有了力气，圣上若是离开或许还有更多的可能。
最终圣上看了一眼郑玉磬，还是坐到了屏风外面，一个她瞧不见、却又离得十分相近之处。
月落日出一天只有一次，但是在这短短的间隔里，锦乐宫却经历了反反复复几个凶险的来回，最终，在鸡人报晓的第三声过后，殿内的贵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没了声息，旋即殿内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圣上骤然从坐榻上起身，内殿的稳婆和宫人疲惫却尽量轻柔地将孩子擦洗干净，抱到了圣上面前，躬身道贺：“奴婢们恭喜圣上，贵妃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
太医们也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圣上在内殿，估计那两三个年纪大的已经累得瘫软到了地上。
任谁被半夜从高床软枕的美梦中被提起来，还在圣上的注视下为贵妃施针、讨论该用什么汤药，只怕都是一样的反应。
“贵妃怎么样了？”圣上匆匆瞧了一眼这个孩子，同废太子当年出生的情形确实很相似，那丝作为人父的欣喜还没涌上心头，面上便添了忧色：“她人好不好，可要用水？”
稳婆们正打算领赏，听见圣上这样相问，忍不住都是一愣，但到底见多了妇人难产，福身恭敬答道：“奴婢请枕珠姑姑用巾帕蘸湿洁净温水，娘娘如今下||体疼痛，喝是喝不下去的，润一润唇，睡一觉才会恢复得更好些。”
平常人喝水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但郑玉磬的身子才遭受重创，就是呼吸也懒得呼吸了。
“圣人？”显德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贵妃娘娘平安诞下了十殿下，不知道该依何例赏赐？”
他也是做奴婢的，知道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辛苦了这么久，自然也是想多得些赏赐，圣上赏的越多，贵妃的面子也就越好看。
那种紧绷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贵为君主，都有些撑不住，圣上便是再怎么喜欢这个小儿子，也累到没心情了。
“叫人进去瞧瞧贵妃，有朕在，不必避嫌。”圣上看了看自己那个无牙的小儿子，勉强笑了笑，想要抱一抱却没有心力：“叫人把锦乐宫侧殿收拾出来，朕稍微躺一躺，不要扰了贵妃休息。”
罗韫民听了这话立刻便起身进去为贵妃诊脉，岑建业作为贵妃最常用亲近的御医也一同进去探望，宁越累了一夜，知道这两位此时必然不会戕害贵妃，也同样清楚圣上便是铁打的身躯也熬不住回紫宸殿，连忙出去安排张罗。
“贵妃若是醒了，立刻派人过来知会朕起身，旁的事先放在书房里，晚间朕再回去。”
圣上头疼得厉害，想了想从前的旧例：“贵妃此遭辛苦，宫中也许久不闻喜事，只是她位份在这，已经不好加封，就按诞育皇子的份例，再翻三倍赏赐宫人，皇子出生三日，宫中不设宵禁，每夜燃放铁花。”
历代君主几乎都是在东宫时便有了自己的嫡长子，说起皇帝的嫡长子降生该如何封赏，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旧例可循了，废太子出生的时候是按照皇长孙的份例来的，比起自己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寒酸了许多。
显德听圣上三句不离贵妃，就知道这一胎是子凭母贵多些，使了眼色去让小黄门到外面传旨，自己随着圣上从殿内暖阁到已经收拾好了的侧殿。
——虽然圣上歇在刚生完皇子的嫔妃宫里这十分离谱，但奈何贵妃生产时圣上已经将更离谱的事情都做过，所以其余的太医们接过了宁越提前备下的额外谢礼，不约而同地识相闭嘴了。
惠妃与丽妃见圣上进去时就已经睡意全无，等到听见内殿婴儿的哭声与众人的恭贺声，知道这一夜的熬煎总算是过去了，哪怕心里有千般玲珑的心思只能暂且放下，准备打起精神给圣上道贺。
然而左等右等，太医们都出来向两位妃子行礼问安了，可始终不见圣上。
显德等帐中的呼吸平稳了些，才有心力偷闲喝了一盏提神的浓茶，出来安排后面的事情，见到惠妃和丽妃的时候还稍微有些惊诧，大约是已经把这两位在外面冻了一夜的嫔妃给忘记了。
锦乐宫里的人要么注意圣上，要么注意贵妃，她们二人回去也不好回去，留下也不好留下，可惜这种时候也没有人想到为两人解一解围。
“两位娘娘等候辛苦，圣人有旨，吩咐您二位回宫休息，”显德迅速反应过来自己面色的不妥当，仍旧换上了谦恭温和的笑容，“奴婢吩咐人抬轿辇过来。”
守了一夜就是这样的结果，惠妃稍微能忍耐一些，额外多叮嘱了几句育儿之道，请内侍监转告贵妃，丽妃却没有那么大的肚量，气得哼了一声，搭了宫人的手往外去了。
“总管，已经要到辰时了，御书房外还有好几位大臣求见……”
显德手下的人已经出去传过了旨意，回来时却带了外间的消息来，只是圣上还在贵妃宫里睡着，这着实有些难办：“相公们有事要同圣上相议，也想借机向圣上道喜。”
紫宸殿里调|教人是有分寸的，内侍们传旨的时候当然不会说起圣上半夜闯到贵妃榻前这般惊世骇俗的话，大臣们知道圣上后宫内时隔多年又有新生的皇子当然想着恭贺。
不过宰相们也奇怪圣上这一回怎么不似往常，在内廷里略坐一回，便迫不及待地同臣工们分享自己的喜悦。
“你问我，我问谁去？”显德望了望主殿和侧殿，叹了一口长气，“若是真的有事，就请几位宰相辛苦，上个折子，圣人今天怕是见不了外人的。”
左右宰相府里也有幕僚，这些大多数不用他们亲自动手，麻烦些便麻烦些。
那内侍应了，但没有圣上明确的旨意，他还是有些害怕，“总管，您说圣人醒来之后会不会……”
“等着吧，”显德打断了他，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御书房里相公们的想法了：“贵妃娘娘生下了皇子，以后御书房里有的闹呢！”
长安纵然繁华，可除了那几个重要的节日，圣上很少会额外放灯和燃火树银花，当明灯被禁军齐齐点燃的时刻，没睡的人家几乎都披了衣裳起来，和坊内的邻居一同赏看。
圣上得了新的皇子，这样的消息除了朝廷重臣，平民是无法知道的，只能互相议论猜测宫中到底是又有了什么喜事，以至于圣上会这么高兴。
很快，消息从“圣上新得了一件稀世珍宝”传成了“圣上派出去的军队新剿灭了一个邻国”。
就在这样难得的欢腾里，清平坊里却独有一处院子紧锁房门，连灯烛都没有点，仿佛绝世独立。
不过在众人的印象里，这个小院子里住着的一位男子一直身体不太好，另一位不解风情，或许早早便睡了，注意不到这样的盛况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里面被认为早已经睡下的男子，现在却正站在皎洁月光之下，凝望长安灯火最密集处，静默不语。
月影下的男子长身玉立，莳弄那一枝被养在土里的桃花枝。
他作为秦君宜离开长安时是一个不冷不热的日子，她像是只餍足的猫儿一样，又像是鱼儿一样滑不溜手，妩媚满足地吮去他眼角的泪，吃惊又得意：“原来郎君这里真的这样敏感，亲一亲都不成？”
但是当他作为卫皓奉命到外地，再度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生产了。
同住一处的宇文高朗正在月下劈柴，他是个鳏居的武夫，虽说三殿下从来没有薄待他，但他自从丧妻后再也没有续弦的心思，因此萧明稷安排他与这位卫郎君同住。
说是这位卫郎君身体比较弱，须得一个人帮扶些才能过下去。
然而单独请仆人服侍，殿下又不大放心，因此将这个人安置在了他的住处，一来武官的住处方便隐蔽卫郎君，二来也不叫他成日练武，一根筋似的，把脑子都练没了。
殿下因为一些原因不好将卫郎君放在自己身边，所以放在他的身边，做事也方便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中的热闹繁华，见“卫皓”正在替桃花浇水，难得留恋天上的绚烂，不觉微有些奇怪：“卫郎君，你们这样的文人墨客，这个时候不该喝些酒，诗兴大发吗？”
好像良辰美景，这些不太得意的文人墨客都容易生出比较悲凉的情绪，借景写人，伤感怀才不遇，但是卫皓却从来不这样。
他识文断字，做事也常有妙策，但好像从没见过他写诗作词。
“这有什么好作诗的？”秦君宜哑然一笑，将手中水瓢放下：“诗词是有闲人做的，我这个人从不写这些东西。”
“那你就不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宇文高朗自己便经常被同僚说无趣，但觉得卫皓可能比他还无趣：“今天又不是过年过节，前天好像圣驾还出行了，今夜就放铁花，这是什么道理？”
高大的宫墙隔开了两个世界，悲喜互不相通，外面的人想象里间的森严与奢华，里面的人向往宫外的天地广阔。
“不外乎是圣人得了珍宝、边关传来大捷……”秦君宜缓了缓气，苦笑道：“又或者，是得了皇子，这也是最有可能的。”
只有那个圣上最钟爱的女人生了皇子，圣上才有可能这样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般的大肆庆祝……他昨夜里蓦然有些心慌，却没往那方面去想。
若是她也死在了产房里……那从此他在尘世间大抵也再没有什么值得去恨的牵挂了。
他想了想，那个至高无上的男子给予她所有最好的东西，她也得偿所愿，还能有什么值得人去担心的？
但是果然，在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便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
但是今天，圣上便没有上朝。
他即使是当年也只是正八品，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观察晨起的车辙却不难发现车痕并无几条，不似有贵人路过的样子。
圣上并不算是耽于女色的君主，身体也还算康健，禁庭春色无数，也不见为谁误了朝政。
除非是贵妃生产，又或者是宫里有资历以及与圣上感情好似先皇后的人去世，圣上才会特意辍朝。
“你怎么知道？”
秦君宜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如今宫里的郑贵妃到底是何时有了身孕，那个孩子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自己的骨肉。
“猜测罢了，左右你明日到吏部述职后也要去殿下府上拜见，问一问便见分晓了。”
秦君宜若有所思道：“不过三殿下明日的脾气可能会很差，我劝宇文兄还是小心应对为上。”
宇文高朗有几分惊奇：“卫先生也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过殿下了，你怎么知道殿下会生气？”
“圣上迟迟不肯重提东宫之事，恐怕就是为了等着这个孩子，如今圣上怕是要议立太子，却突然又多了一位皇子，殿下自然不会高兴。”
秦君宜知道宇文高朗是个武痴，对萧明稷一向忠心，所以才安排自己同他在一处，只是简明扼要解释了些，“不过都是我一家之言，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罢了。”
无论那个孩子是谁的，总不可能是萧明稷的，那位三殿下连中宫嫡出的太子都能算计，一个小娃娃并不放在眼里。
可是若这个孩子是郑玉磬生的，那便有许多不一样的乐趣了。
宇文高朗见这位卫先生说着说着忽然就笑起来了，稍微有些莫名其妙，但想一想殿下明日还要见自己，万一明日真的说错话被罚，今天总得把煮饭的柴砍够了，省得把殿下交代的这位郎君给饿着。
……
郑玉磬醒来的时候正是夜间，她身上疼得不行，连转头都十分困难，只能半启眼眸，失神地望着帐顶。
昏黄的灯光刻意照顾了帐里累极而眠的人，但是她勉强还能看清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要晕过去的时候疼到完全不知道人事，她竟然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个孩子真的已经活下来了么？
她费力想要移动一下手臂，抚摸自己的小腹，但是稍微动了一下，疼得立刻呻||吟出声。
“这是怎么了？”
郑玉磬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是那个人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圣上半掀了床帐，动作轻柔小心，面上虽说也憔悴了几分，可是不掩关切：“音音，是身子哪里难受，还是口渴了？”
他眼中关切殷殷，伸手想要去触碰帐中的佳人，然而还没等碰到她的面颊，郑玉磬却先一步将头侧了过去。
仿佛寒冬腊月，有人直直泼了他一盆冰水。
“圣上怎么在这里？”郑玉磬沙哑着嗓子问道：“您是天子，这里污秽太重，您不该在这里待着的。”

第37章
“这是什么话！”
圣上从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但是瞧着郑玉磬如今这副可怜的模样却又说不出来什么责备的话，到底是为他生儿育女遭罪的人，叹了口气，还是软下心肠同她好言好语。
“音音, 我们是夫妻, 你这样说岂不是生分了？”圣上端了一盏温水, 柔声问道：“现在能不能咽下去水, 还是朕再给你用巾帕蘸湿了喂你一点？”
他伺候郑玉磬也不是头一回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反而愈发娴熟起来，尽量叫她舒服些：“你这回受了大罪，朕瞧着也难受, 别说产房污秽，便是朕替你生的心思都有。”
“不敢，”郑玉磬喝了圣上渡过来的水，却并未顺着圣上的心意转头，只是疼劲上来，泪水顺着眼尾滑下：“圣上不是说要我好好反省么，想清楚了再去见您, 省得您生气之下赐死宫里的人。”
圣上想起自己威胁她的话，其实这种话在道观的时候他也说过，然而那个时候他除却强求, 多数时候还是展现自己作为寻常人的一面给郑玉磬, 也不曾叫她怎么认真行过礼、受过别人的礼。
但是她入宫之后, 他教会她的是宫闱的森严与人命的轻贱，自己作为天子，什么都可以得到, 也同样可以轻易地舍弃，并不会像寻常夫妻吵架那般，过去就过去了。
惹怒了他，是真的会有性命之忧。
圣上叹了口气道：“以后内廷都是你来管，音音要处置谁都成，朕再也不插半句嘴了。”
“您说得对，我现在丑陋，当然比不上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郑玉磬闭上了眼睛，“色衰而爱驰，毕竟是天下女子都逃不过的。”
她说起话来费力极了，却还要去拽被子来蒙住自己的面容，叫圣上心底酸涩难言，早知道会如此，那些伤人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但天子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
“你哪里丑了？”圣上捉过郑玉磬的手，怕她动起来又难受，在那纤纤柔荑上落下一吻，“在朕看来，音音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小姑娘，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她的头发被宫人半挽了，显得不那么狼狈，面上的疲惫憔悴却无法遮掩，可即便是这样，在他眼里也是美的。
“要说老也该是朕老了，”圣上叫她来细抚自己眼角逐渐萌芽的细细纹路，他今日心力交瘁，觉出比平日天子威严不一样的沧桑：“朕转年也要四十了，四十不惑，先贤说的倒也明白。”
郑玉磬很少去注意圣上的容貌，毕竟他作为天子，别说是这般眉目英挺、鼻若悬胆，就算是獐头鼠目，有了光环加持，照样有无数女子倾心。
圣上略带薄茧的手掌牵引她从额间开始丈量每一寸肌肤，有别于评判少年美貌的精致，圣上的五官更深邃些，因此看向人的时候格外有压迫感，自然当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含有脉脉温情的时候，也就显出与平日不同的魅力。
岁月薄待女子，但是对于君主而言，除却赋予他那几条来自阅历的浅细纹路，却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从战场上下来的男子经历了硝烟与岁月的洗礼，像是经历了沉淀的绿蚁酒，撇去了轻浮的杂物，只剩下醇厚的香气。
这样的人，无论他是不是君主，身边总少不了女子的追逐，但是这种赏心悦目对于郑玉磬而言，也不过是侍寝的时候能说服自己一些，好歹心里面过得去，不至于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圣上便是年纪再大上十岁，也不会缺少女郎喜欢，”郑玉磬想要将手抽回来，“我如今累得不成，您去寻旁人便好。”
这便是那阵气还没过去的意思了。
“是朕口不择言，你少动些，仔细牵扯到伤口，”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帐中的女子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要注意的反而是别牵扯到了她旁的筋络，叫下面跟着疼，“朕知道音音不喜欢她们，是朕错了，以后再也不往承欢殿去了。”
圣上认错认得太痛快，叫郑玉磬都有些吃惊，但是圣上若是当真独宠，她反而觉得难办了。
不过想一想，她简直是杞人忧天，圣上并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人驻足的男子，因此这话听听便也罢了。
圣上见郑玉磬闭着眼不说话，开始以为是她又想睡了，后来才觉察出来似乎有些不对，轻声问道：“音音？”
“我不用圣人为了我而委屈自己，您这么委屈，以后口上不说，心里也会怨恨我，”郑玉磬稍有些倦怠，开口道：“这样是求亲反远，我知道的。”
她如今正是最得皇帝怜爱的时候，圣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虽说生死之际的事情叫她有些意外，但是若要圣上一直独宠她，起初还好，越到后面反而越容易生出逆反的心思。
这样的好时机，不拿来多争取一些更实际一点的好处，反而用来争风吃醋，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朕何时将心放在她们身上过，若不是你身子实在不好，朕哪里舍得去别人那里将就？”
圣上知道后宫女子皆有独占的心思，她忽然肯退步，倒不是真正变贤惠了，大约是有些心灰意懒的意味，“早产是多么凶险的事情，音音怎么不遣人到紫宸殿来寻朕这个夫君，反而去求了不相干的人？”
他想着当时锦乐宫的慌乱与惠妃、丽妃的不经心，稍微顿了顿，“朕同你说过多少次，紫宸殿从不留人过夜，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立刻来寻朕，便是御书房也可叫宁越去闯，朕一定会来，音音都当做了耳旁风，反倒是一两句气话便入了心。”
她以为惠妃和丽妃会是什么好人吗，那是巴不得她和孩子一道去死的人，好为她们的儿子在东宫路上剔除一块绊脚石，她宁可去寻这些人，也没有来找他的意思。
“我见红好些回了，圣人本就在同我生气，万一不是，岂不是要叫人以为我矫情，您把宁越杀了，反倒是我的罪孽。”
郑玉磬惨淡一笑：“惠妃她们才是内廷主事的人，这样的事情不敢劳动陛下，少不得烦劳她们两位了……死也就死了，我本来就是个罪人，上天也觉得我不该再活下去。”
“就是上天有惩罚也全在朕躬，你有什么罪？”
圣上不忍再听她这般有气无力地说下去，也不敢再听下去，只能缓和了些神色，说起孩子时放软了声音：“你只有功劳，给朕生了个皇子，音音，朕从未这样高兴过。”
他语中满是欢喜，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自己实在是满心疲惫，连高兴都没有力气高兴，可是稍微歇一歇，再见到那个叫他同郑玉磬受罪受折磨的孩子，那种久违的喜悦又叫人觉得为了这个小冤家当真是什么都值得。
这个孩子已经是他第十个皇子了，按理来说，他是不会有太多触动的，作为君主，他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皇子去慢慢筛选，瞧哪一个可以去继承江山。
孝慈皇后从不阻碍哪个皇子的降生，因为她也明白，天底下便没有哪位君主能真的散尽六宫，长长久久地守着一个人过，只同一个人生儿育女，龙未必就能生出龙来，那样的例子大多下场凄凉，不是被移出太庙，就是君死有疑，她宁可丈夫妾室多些，也不愿意将来当真把天下交给一个废物，自己死后还不能安享哀荣。
很可惜的是，这样的真理偏偏就在她身上验证了一回，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费尽心思来培养太子，最终东宫还是因为失德无能、谋反作乱被废了。
然而他与音音的孩子怀上的那些日子正是他与郑玉磬矛盾不可调和的当口，但是等到她有了两人共同的血脉之后无论是他还是音音，才渐渐能放下世俗的桎梏，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亲昵无间。
古人说四十不惑，也只有年近四十，他才真真正正清楚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有那么一刻，圣上也很是后悔自己会对孝慈皇后许下那样的承诺。
那个时候他除却痛惜妻子早亡，也觉得没人能比孝慈这个皇后做得更好，再立一个自己反而束手束脚，因此索性早早斩断了旁人的心思，不许嫔妃觊觎那个位置。
可是这份承诺，最后反而是阻碍了他给心爱女子名分的障碍，哪怕后悔，可是朝野皆知，已经不能轻易更改了，便是每每思之悔得几乎呕血，却还不能对音音说。
既然做不到，同她说了也不过是徒惹她的生气伤心。
然而他努力去肩负起君主的责任，除了达则兼济天下、君父爱民如子的念头，难道不也是为了叫自己心爱的人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么？
他从不否认自己面对郑玉磬的心动，也不愿意叫她成为自己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因此除了爱屋及乌，他心中也庆幸这个孩子来得及时，叫两人不必僵持太久，而在这个小娃娃之前，皇帝费心的也多是皇子们的学业，很少从皇子们这么小的时候开始亲手照顾。
大概除了那些作为君主按部就班要做的事情，这还是头一回圣上体会到自己心上人肯为自己挣命去生一个孩子是什么滋味。
“孩子呢？”
说起孩子，郑玉磬才勉强继续打起精神，她的腹部还有些微隆，仿佛里面还有一个孩子似的，但昏睡前她还记得自己应该是生下了一个儿子。
“乳母抱着喂去了，现在应该已经睡下，朕让人抱过来给音音瞧一瞧。”
圣上见她终于肯向外来看一看自己，忙道：“都是民间一层层遴选上来的，养过两个儿子以上的妇人，太医们也都仔细瞧过她们的乳汁，朕决计不会叫咱们的孩子受委屈。”
这些事情从前也是有人做的，只是圣上对贵妃这般上心，下面的人不敢不尽力去做事。
郑玉磬被圣上半扶起来坐着，瞧了瞧乳母怀中已经吃饱睡下的孩子，眼中怔怔流下泪来。
他那么软，又那么小，虽然丑丑的，可是却已经与她共同相处了八个月，她虽然爱惜自己同夫君的孩子，但其实哪怕这个孩子的生父是圣上，可能这一刻也没那么要紧了。
但若是这份喜悦是由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带来，又能同一个真心只爱她的男子分享，那会更叫她心里熨帖些。
“怎么又哭了？”
圣上在一旁瞧着她们母子，时光静谧温馨，叫人心里满是怜爱，只觉得此生就这样能一直护着他们便是天底下最值得期待的事情了，他轻轻吻去郑玉磬眼角的眼泪，将她环在怀中哄。
“音音不哭了，月子里总哭是会哭出病来的。”
“朕那个时候瞧着你那么难受，恨不得叫人赶紧将他取出去打一顿，以后只咱们两个过日子，再也不要旁的孩子了。”
圣上笑了笑：“可眼下却又觉得他十分可爱，什么气都消了。”
但愿音音也能瞧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也能早些消气。
但是皇帝这话却正合了郑玉磬的心意，她反而有恃无恐，哭得更厉害了。
“生孩子真的好疼，我好怕，”她侧头去望圣上，珠泪盈盈，叫人心疼得厉害：“圣上，以后您叫别人给您生好了，我再也不生了。”
“好好好，以后咱们都不生了成不成？”圣上瞧她哭得厉害，心疼尚且来不及，哪有心情去管旁边有没有人，低声哄她：“这个是朕最小的儿子了，咱们有一个就够了。”
“那圣上是赐我封身药，还是要赐我以后都不用侍寝了，”郑玉磬恹恹道：“钟婕妤吃的那种应该瞧着不错，她圣眷这样好，竟也没见怀过。”
“那个药太伤身子，朕舍不得叫你吃，避子汤又苦，音音咽不下去，朕瞧着太医院有没有给男子服用的药，朕来吃。”
圣上现在不想听见钟妍的名字，他轻轻亲吻了一下郑玉磬的面颊，玩笑道：“朕心爱音音，哪里舍得不同你亲近？”
“这孩子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该叫他什么，”郑玉磬侧头避过了他的亲吻，低声嗔了一句“有人呢”，“圣上有想过给这个孩子起名吗？”
皇室的孩子享受的尊荣多，但承不住这种福气的也多，因此赐名多是周岁宴这种时候，但是圣上守着她的时候确实是已经想好了他们的孩子叫什么。
“这个孩子是咱们共同的心血，音音又为他受了这么多的罪，朕想着不如就叫他明爱，”圣上似乎是想讨郑玉磬的一个欢心，说完之后满是期待地瞧着她看：“明目张胆的偏爱，不正是音音喜欢的么？”
他对郑玉磬的情意虽然曾经并不够光明正大，两人能走到今日这步，除却音音心里也有碍于礼法才不愿意承认的喜欢，几乎全凭他以权势来强求。
如今两人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除却立政殿那个位置，他什么都可以给音音，包括死后合葬追封，他愿意在太庙里叫两人的牌位并立，受后世的君主拜祭。
她所看重的名分，所期冀的张扬宠爱不就是如此么？
郑玉磬不意圣上面皮这样厚，一时怔怔不知道说什么，但皇帝做了的决定无人能改，更何况这在旁人看来也是一种殊荣，作势要躺下去，“圣上的心血在哪里，日日夜夜住在道观的那间小院，宫都不想回了？”
圣上要护着郑玉磬，而他怀中弱不禁风的美人也没有力气去再抱一个孩子，只能叫乳母抱着给郑玉磬瞧，不过乳母在不在场，也不影响两个人亲昵。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冯夫人怀里抱着帝王的幼子，普通民妇对于君主的惶恐无以复加，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人，然而听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女互诉情肠，依偎亲昵，心中万千感慨，手都酸了，也只能抱着孩子，老老实实做一个木头桩子。
原来哪怕是做官做到天底下最大，只要他愿意，能比她身边那些平民甚至文士更疼人，宁可舍弃皇嗣也要她继续活下去，她生孩子的时候丈夫虽然也担心，但都是守在外面，哪有坐月子的时候郎君还在旁边亲手喂水擦身的。
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不想生孩子也不想吃药，圣上也能尽数依她，天子清隽威严，说起哄女子的情话更是叫人心生摇曳，叫人羡慕这位贵妃的好命。
圣上在锦乐宫住了一日一夜后，看着郑玉磬稍微好些了才返回紫宸殿匆匆处理政务，不过见几位宰辅与皇子时也不忘记说起自己这个小儿子。
实在是郑玉磬不愿意他总坐在那里，动不动想起立政殿他训斥的话，说起来便要难过，圣上怕她哭多了留下病症，便打消了一连三日都陪着她的想法，先行回来处理政事，晚间再去探望她们母子。
“贵妃生这个孩子实在是辛苦，朕瞧了都心疼，”圣上已经议完了政事，仪态较平日稍松懈些，头戴玉冠，只穿了赭红色的常服，刚刚因为萧明辉回答问题不力而发的脾气都没了：“朕想着依照皇后生嫡子制，赦免关中三年赋税，卿等回去拟个章程。”
御书房里的人并不算少，臣工们原本以为圣上是因为在锦乐宫里耽搁得太久，着急见他们才会如此，连入朝已久的三殿下、五殿下，甚至刚刚领差事的七殿下萧明烨，都叫了过来。
七殿下是吴丽妃所出，看着还有些生涩，头一回议事就挨了圣上一顿骂，差点没被吓哭。
但是眼下瞧着，却并非是这么一回事……反倒像是要有意重提册封太子之事一般。
圣上说的也太简略了一些，皇后生嫡子虽然尊贵，倒也不至于赦免赋税的地步，只有皇太子的降生，才有这种待遇。
贵妃受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天子近臣随侍日久，也不难看出圣上的心意，有那么一两回，流露出后悔再不立后的意思。
众人心底如何惊涛骇浪，也不敢在圣上面前表露太过，应了下来，退出御书房。
萧明辉和萧明烨今日被圣上劈头盖脸一通斥责，天子之怒，并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虽说不明白怎么圣上刚得了小儿子就这么不待见他们两个，可更不明白萧明稷怎么就能置身事外，云淡风轻？
“三哥，你说圣人是什么意思？”萧明烨小的时候谨慎惯了，直到太子被废才懵懵懂懂被母亲灌输了许多念头，看到了更多的希望：“难不成真的要立贵妃的儿子做太子？”
他忿忿不平，也略有些试探的意思，“可是诸皇子之中明明是三哥最年长，凭什么立贵妃的儿子，就因为贵妃生得美？”
“圣意若是非要如此，咱们这些做儿子的除了顺从君父，难道还要学大哥抗旨不遵吗？”
萧明稷今日看见圣上面容未消的疲惫，就知道锦乐宫里该是一番怎样惊心动魄的场景，他对待自己的兄弟一向是很好的，哪怕心中嗤笑萧明烨这稚嫩的问话，但面上尽量不显。
“五弟慎言，郑母妃虽然美，可你议论她，难道不是在议论阿爷吗？”
萧明稷讽刺地想，做皇帝确实是件极好的事情，明明前面才叫人伤心难过，可是转过头又悉数不认，也完全使得。
“更何况大哥尚在东宫，怎能说皇子之中以我为长？”他面容冷肃，颇有几分圣上的意味，已经是先行了几步：“与其有心思想这些，不如想一想该怎么当差，尽心做事。”
他扫了一眼萧明辉与萧明烨，皇帝不会和儿子说这些自己嫔妃生产时的细节，但是宁越却简略提到过其中凶险。
诚然，他比萧明辉他们更厌恶郑玉磬腹中这个几乎叫她去死的孩子，可是那也轮不到他们的母妃借机怀有别心。
要折辱、要虐|杀那也是他的乐趣，岂能叫别人代劳？
“三哥今天是怎么了？”萧明烨从前没领差事、做个闲散皇子的时候没觉得阿爷和三哥这么严厉，第一次上朝就感受个透彻，他摸不着头脑：“五哥，三哥平常也这样吗？”
“左不过是看咱们的笑话罢了，”萧明辉就是平日里不受宠，也比萧明稷过得更好些，没怎么当着萧明稷被圣上骂的灰头土脸：“毕竟你三哥如今不像是咱们，阿爷撤了他许多差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是庶长子，萧明稷好歹占个“长”子，如今多了一位类比嫡长子的十皇子，他面上再怎么端着，心里怕是早就恨得要生啖其肉了。
萧明烨却似懂非懂，他同兄长一起往外走，嘴里却嘟囔着：“那也没必要火气那么大，我还以为三哥那副表情，是要吃人了呢！”

第38章
万福瞧着自家主子阴沉着面色上马, 回到府邸后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不敢轻易去打扰。
钟妍得庆幸贵妃还活着，否则依照殿下的性子，她这枚棋子恐怕活不过今日。
但是郑贵妃就算是没有死于这场生产, 殿下也未必就高兴。
“承欢殿的赏赐送过去了么？”
万福以为自家殿下今日是不会愿意再说话的了, 突然听见萧明稷开口吩咐, 忙道：“回殿下的话, 涂抹的药膏已经吩咐人送去了，每日一个时辰妇人生育的疼痛, 不会少的。”
“她是不是以为生了那样一张脸，又被封了身，便有恃无恐起来了？”萧明稷冷冷道：“阳奉阴违, 这就是她办出来的好事！”
那日在立政殿，他隐藏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钟妍并没有到了那种立刻要昏过去的程度，圣驾到来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是好好的，下一刻便不成了？
万福心中一惊，替钟妍分说了两句：“奴婢知道殿下恼怒, 婕妤或有私心，但绝对不敢对殿下有二心，承欢殿里有不少都是咱们的人, 婕妤便是要想做些什么, 根本瞒不过咱们这边。”
殿下寻这些女子来说话吩咐的时候虽然在笑, 但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疏离，实际上并不曾将这些棋子放在心上。
钟妍也只是其中一枚比较好用的，当这枚棋子不够称心如意的时候, 殿下会立时弃如敝履。
如果其他的棋子见到钟妍这样能拿捏住殿下，自然都会起了效仿的心思，殿下惩罚钟妍，除却告诉她并非无可替代，也有震慑旁人的意思。
她们再怎么美貌好用也只能为掌局者所驱使，无论到了何等地步，哪怕是变成了圣上的女人，一旦不听话，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贵妃受了五个时辰的痛楚，叫她疼上一个月便轻易放过，实在是有些轻了。”
萧明稷手中拨弄着手中的香料粉末，娴熟之余带了些随意，“但凡人有心，药石总是有些神奇功效的……至于院子里那些女孩子，总有比她更得用的，再花一番力气送人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万福嗅到篆香焚烧的淡雅气息，那是郑贵妃当年曾经与殿下蜜里调油时为殿下调配的，带了一点果香的甜蜜，号称蓬莱香。
说殿下平日戾气太重，又总是冷着脸，常常得罪人，所以要调一点俏皮可爱的熏香，闻之令人心情舒畅，就如她一般，见之忘忧。
殿下当时虽然不说些什么，只是找来了她想玩的名贵香料，坐在一旁看她从几个瓶瓶罐罐里用银挑勺弄出一点点的份量，但是从此以后，在官衙里同殿下谈话的官员见到的却是一脸冷峻的殿下……身上染了淡淡甜香。
那个时候殿下的时间金贵，但却愿意花一个下午，一句话也不说，只瞧着郑娘子为他调配这些细致安抚人心的东西，并且每次同郑娘子出门的时候都会特意熏得重一些，以求心上女郎的夸奖。
自从殿下离开江南北上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郑贵妃亲手调配的熏香，也不曾在外面堂而皇之地使用过。
如今每每殿下自己调配当年之物，心思大概也起了不同，这味淡雅宜人的熏香非但没有缓解殿下的戾气，反而每每燃起，都象征着死亡与惶恐，为这味号称忘忧的蓬莱香平添了血|腥的寓意。
“今晨中书令郑公与圣人说起那个孽种，阿爷倒是很有几分垂怜的意思。”
他的新生伴随着母亲死亡的风险，但是却博取了郑玉磬的全部怜爱。
萧明稷虽然并不能断定这个孩子的生父，但他对郑玉磬腹中的孩子与可能是它生父的男子们唯有厌恶痛恨，并无半分感情，“看来是真有东宫易主的意思了。”
一个小婴儿，无论再怎么受宠，他还不至于放在眼中，但皇帝的心意，当真叫他刮目相看。
圣上对待这个孩子未免也太特殊了些，皇帝之所以不愿意册封诸皇子为王，倒也不完全是舍不得封地和赏赐，而是担忧其他皇子有了封地与军队，会威胁到东宫的地位。
但萧明辰实在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圣上悉心调|教了二十余年，最终才决定另外换一个人来坐东宫的位置。
圣上还很少有这种昏了头的时候，从前臣子们为诸皇子请封，圣上只冠冕堂皇道了一句“国家公器岂可轻易与人，以天下奉养朕一姓实属不易”，轻巧推拒了。
可是到了幼子出生，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赏赐不计其数，皇帝似乎便不记得这是国家公器、不能轻易与人了。
所谓偏心，不过如此。
中书令作为圣上最亲信的左膀右臂，又是贵妃名义上的母族之人，委婉开口劝了劝，十殿下若只是圣上所钟爱的幼子，又或者是位金枝玉叶，倒也不必如何费心，但若是有意寄予厚望，该谨慎些取名才好。
毕竟孩子年纪太小，怕是压不住福气，圣上的宠爱过头，也不是一件好事。
而皇帝也当真有了片刻的犹豫，不说太子与给十殿下赐名的事情，反而说起来该给诸位皇子封王——当初几位皇子成亲都没有松口的事情，到了圣上想偏心幼子的时候，这就到了封王的好时机。
但这同样也说明，圣上是真的有将新出生的十皇子当做东宫人选的。
无论是圣上哪一次择选，他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大概在圣上心中，也只有长子和幼子两个孩子，其余的儿子，只是备选的物品。
“殿下，贵妃那里要不要……”万福略有些试探地问，毕竟殿下在意的是贵妃，她腹中的孩子一旦脱离母体，其实生死便都无所谓了，“奴婢让宁越做些手脚，长年累月，就算是太医也未必能瞧得出来。”
没了那个孩子，贵妃顶多伤心一阵子，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婴儿去死，殿下待贵妃若是还有那么一点半点的情意，贵妃将来的孩子还多着呢，要是只想拿这个背弃自己的女子折辱取乐，这个孩子没了倒是正好。
“有这个孩子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萧明稷却摇了摇头，淡淡道：“就按原本的计划也是正好，圣人如今偏爱幼子，但过了这阵子，恐怕又会换了心思，不必咱们出手，圣人自己便会寻东宫的麻烦。”
立嫡立长，那个遵从礼法立出来的太子不够合意，偏偏还有更宠爱的幼子，隔山观虎斗，倒省得他们再费心思给东宫寻一个错处了。
万福应了一声是，他其实对殿下当年之举稍微有些不解，废太子原本有一个十分宠爱的美婢，两人常常在书房里做些风流快活的事情，那女子长相有几分贵妃的艳丽，其实倒也说不上多像，只是美人总难免有些相同之处。
但是殿下却对那个女子动了心思，叫人留心那女子的一颦一笑，叫人刻意模仿。
东宫起兵的前一日，谁也注意不到那个受太子宠爱的女人消失在了温泉庄园外的池塘里，而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美人进入了东宫书房，与太子饮酒寻欢。
这种紧张万分的时刻，反而更容易寻找刺激，等到废太子梅开三度之后，发|泄完自己过度的亢奋之后，躺倒在爱妾的绵软之间睡下，那身姿窈窕的美人已经整理了凌乱了衣物，拿了太子亲自书写的手令，交给该交给的人了。
偏偏殿下的意思是，那道手令上只写了诛杀秦氏，而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悖逆之语，省得圣上当真细查，会发现其中纰漏。
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叫已经失去郑娘子的秦氏遭受灭门之祸，那个时候贵妃已经被圣上私藏起来，殿下也不必投鼠忌器了。
在他家殿下看来，除却他之外，娶了郑娘子的人该死，而对郑娘子有过非分之想的人，也同样该死。
也便是五殿下那位唤作音音的燕侧妃虽然得宠，但好歹同贵妃容貌并不相似，而五殿下此时也不到与殿下水火不容的时候，所以殿下暂且没有把主意打到那位的身上。
有些时候万福甚至觉得遇上郑娘子当真是两个人的劫数，那一点点的甜蜜，给殿下和贵妃都带来了无尽的烦忧。
原本心无旁骛的殿下明面上还好，只有他这种伺候在身边的人，才知道殿下私底下是有多么疯狂，郑玉磬这几个字几乎成了不可触及的禁词，触之则死。
而锦乐宫那位，大概也将殿下给恨透了。
如今殿下还没得到那个位置，无论圣上如何待贵妃都奈何不得，万一有朝一日他的主子坐到了紫宸殿那个位置，恐怕就是连当今圣上也要验证那个有关殿下有可能“杀父克母”的流言。
本来正要回暖甚至变热的天气，万福却莫名觉得有些寒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殿下，宇文将军来了。”
一个府中的小侍从躬身进来回禀，“将军刚从吏部回来，如今在门外等候殿下，不知道您见是不见？”
萧明稷对宇文高朗是印象很深的，他出身寒门，自己出使突厥受困的时候赏识提拔，留到自己身边，他也算得上是十分忠心，因此才让他来照顾秦君宜。
毕竟他也算得上是个奇人，不爱美色，不需要人服侍伺候，同样也不爱金银，只喜欢上阵杀人与练武，发妻死后便再也不娶了，可以为自己严守秘密。
万福却觉得宇文高朗来的这个时机实在是有些不妙，殿下正为了贵妃生皇子的事情大发雷霆，而宇文高朗这个看护秦君宜的人便不请自来了。
虽说在来往书信上，秦郎君为殿下做事还算是尽心，甚至屡有奇策，但他毕竟是贵妃腹中之子存疑的生父，比起钟妍，他更有一半的可能叫贵妃承担那般痛楚。
殿下碍于处在为子为臣的地位，不能对圣上做些什么，但要拿秦君宜来消恨，却比对付钟妍还要更容易些。
“让他到正厅等候，”萧明稷对待自己看重的人一向不吝恩赏，几乎是一瞬间便和颜悦色起来，“不用叫人上碧螺春，沏两碗塞上的奶|子来，这东西在突厥那边常见，长安倒是很少瞧见胡人在卖，也不大容易做的正宗。”
宇文高朗今日换了一身齐整些的衣物，还用皂荚打理了一下自己的络腮胡子，他这个粗人对上吏部主事的时候倒是激|情昂扬，丝毫不怯场，滔滔不绝讲了一堆。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温和的三殿下，却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羔羊，局促不安地等待，没动一口碗里的牛乳。
“炳德，怎么，我府上的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萧明稷如今几乎是半赋闲的状态，因此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就换上了在家闲居的衣物，不像是曾与人一起在塞上沙漠里搏杀的勇武皇子，反而更像是清闲文秀的贵公子。
“咱们回长安的时候你当时夸驿馆那家的东西好喝，我特地叫府里庖厨花重金学了方子，难道还不肯赏脸尝一尝吗？”
宇文高朗从府里下人的口中听说了，殿下最近在朝中大约是很不得意，圣上有了新宠爱的女子，对皇子们愈发苛待，被撤了差事不说，几位原本常来往的大臣也不来了。
他听了又是气愤又是难过，因此萧明稷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个武夫气鼓鼓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矛盾的同时，居然还能看出有那么一点可爱。
然而宇文高朗看着云淡风轻的萧明稷含笑打趣，也觉得有些吃惊，他和酸唧唧的文人一向不太打交道，不过卫皓却实在是除殿下之外第二个叫他佩服的人，他也有算错的时候，实在是叫人震惊。
“我……末将听卫先生说宫里或是有可能新得了皇子，殿下今日或许会有些不痛快，叫末将小心应对，别惹您生气。”
宇文高朗挠了挠头，“可是殿下如今分明心情正好，末将想，原来卫先生也有猜错的时候。”
他暗地里想了想，要不然还是别把这事儿告诉卫皓了，省得他心思敏感，面子上过不去。
“你们食君之禄，是为朝廷办差的，又不是算命的，还能算得到这些事情？”
萧明稷随口问了几句地方上的事情，见宇文高朗答的流利，笑着端了盛满热奶|子的杯盏，示意他尝一尝，然而入口的那一刻，面上的神色却冷了下来：“他怎么知道圣上得了新皇子？”

第39章
宇文高朗见萧明稷含笑相问, 兴致勃勃地同萧明稷讲了一番两人之间的经历，完全没有注意到万福使的眼色。
“卫先生除了殿下的反应，都料到了，”宇文高朗感慨道：“卑职也觉得他神乎其技, 咱们都是一块住在的人, 怎么宫里放个火树银花, 大家都想着凑热闹, 怎么他就知道贵妃要生了呢？”
“见微知著，自然是他这种谋士所擅长的事情, 你勇武多些，自然是各有所长，”萧明稷微微握紧了杯盏, 无意间问道：“你同他相处的可还融洽，他可有什么异常？”
宇文高朗原本不太理解殿下给他配了个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这个谋士病歪歪的，连说话都比姑娘家柔弱，稍微发急些便呼吸困难，得歇一歇，或许也是因为这样, 他从来没见过卫皓发怒的样子，一贯说话都是心平气和。
不过后来他发现，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是可以叫人忽略那些小问题的, 并不叫人觉得他麻烦, 而是让人惋惜他身体上的缺陷是白璧微瑕。
“殿下赐我卫先生这么不求报酬的左右手, 那咱还有什么可挑的？”
宇文高朗回想了一下，“非说有什么不合适，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人吃饭吃不到一个锅里去, 他这个人爱好素粥淡食，盐也很少吃，更不近女色，过得像是个和尚，风吹一下就倒了，但是卑职偏爱啖肉，每餐无肉不欢，有时候还想饮酒，只能分开吃。”
他不太好意思在三殿下面前说自己同僚的坏话，其实卫先生吃这些并不像是因为喜欢，反而像是自虐，那白粥小菜，连盐都近乎于无，谁每天光吃这些，还能咽的下去？
萧明稷“嗯”了一声，有了些真心的笑意，调侃道：“官盐昂贵，如今都要几百文一罐了，这岂不是正好，知道你俸禄不多又爱酒肉，配个谋士也得是省钱的。”
宇文高朗自然不会知道秦君宜那是在为他的亲人守孝，虽说守孝不过三年，也没有人在乎一个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守不守礼法，但是秦氏一族死了那么多人，这个人怕是能茹素一辈子。
秦君宜这个时节不高兴，他便舒心多了。
“如今官盐为朝廷公卖，寻常人家是不大吃得起的，”宇文高朗对此也十分忧愁，他叹气道：“我们这些人在这方面都是一笔大开销，别说是百姓们了。”
他其实有些时候很想干自己的老本行，去倒卖私盐，还想赚钱买胡椒，但是殿下瞧得起他，知道他违抗朝廷命令，在突厥和国朝之间倒卖私盐，皮毛，还有马匹，居然也没杀了他，反倒是十分器重，因此这种念头他想了一下自己就掐断了。
跟着殿下的日子虽然不算多安稳，但是也比从前刀头舔血好上太多，殿下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当然也不能拖后腿，干些违法的勾当。
“万福，你让人去公中支些银钱交给宇文将军，”萧明稷并不是娇养出来的皇子，这些民间疾苦他也是清楚的，不过如今户部并非是他在管，也只能日后再问：“你也该收些心，将来攒些银钱，我替你做主娶一位贤妻，省得一个人辛苦。”
宇文高朗谢过了萧明稷的好意，但他对娶妻并没有什么想法：“卑职知道殿下是好意，但一是发妻去世后，卑职也没有心思续弦，二来身上功名不够，家产不丰，干的又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实在是不敢耽误旁人家的好姑娘。”
“说来殿下也已经到了娶妻之年，您都不急着生养一位小主子，卑职便更不急了。”
宇文高朗在突厥的时候虽然陪着萧明稷一同吃苦，他是辛苦惯了的人，但并不见这位出身皇族的使臣多抱怨，只是偶尔会拿出一方帕子瞧一瞧，面上浮现出与平日不同的温柔。
然而三皇子府上至今也没有迎来女主人。
萧明稷面上的笑意一僵，他笑意浅淡下来，等人将银钱和药盒拿上来，才对宇文高朗道：“这些银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过来支取，药是给卫先生的，你盯着他每日服用，次数和用量都在里面写着。”
“贵妃所生养的十皇子确实是极得圣人宠爱，”萧明稷忽然道：“只是到底也是我的兄弟，又是个小孩子，要送些什么贺礼我也不懂，卫先生近来无事，就叫他跟着办好了。”
宇文高朗除却俸禄与朝廷的赏赐之外每次都会得到殿下额外的赏赐，但萧明稷关怀下属，他也从不推辞，将杯中的奶一饮而尽，取了殿下府上侍从递来的东西，拱手告辞。
万福却有些担心，殿下每隔一段时间会给秦君宜一些上好的药品，但是现在正逢上郑贵妃生产，他也不能保证殿下会做出些什么来。
“你这样瞧着他做什么，”萧明稷正要起身回书房看书，见万福盯着宇文高朗的背影看，淡淡一笑：“你觉得宇文将军有什么不妥？”
万福只是恍神片刻，没想到叫自家殿下发现了，躬身小心翼翼道：“奴婢是想，宇文将军那边毕竟是市井街坊，并不是达官贵人的宅邸，万一卫先生发病，宇文将军又是个粗人，照顾得可能不太仔细，容易节外生枝。”
“都是太医署上好的药材，也是请太医们看过了的，能有什么事情，吃到他口鼻流血？”萧明稷闻言知意，执起杯盏细赏上面隐在纯白牛乳里的桃花纹样，笑着道：“他还有用，留着吧。”
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将郑玉磬生产的事情透露给秦君宜，然而秦君宜就算是猜到了又如何，不照样是犹疑不定，喜忧参半，甚至不敢在宇文高朗面前流露一丝一毫额外的情绪？
赐给钟妍的药，他不是没动过心思用在秦君宜的身上，然而一是这人身子骨还未必有钟妍硬朗，二来他虽然喜欢瞧秦君宜夜不能寐，品尝那孤枕冷衾的滋味，却并不想叫他光明正大地与郑玉磬同苦，他还不配。
要是当真这样做，反而叫他以为郑玉磬那个女人腹中的孩子当真是他的，是成全了他。
还是叫他给一个或许是他妻子为灭门仇人所生之子的婴儿选一份百岁宴贺礼比较好些。
至于音音是喜欢这份以皇子名义送的贺礼，还是不喜欢丢掉那个人精心挑选的东西，那于他而言都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万福虽然还不能清楚自己主子的全部心意，但是好歹也能放下心来，“只是近来恐怕婕妤在圣人面前恐怕不会太得宠，圣上御案上的事情知道的就不多了。”
主要是婕妤失宠之后，那几位肖似贵妃的美人也连带着一块被罚了，圣上嫌那个孙美人贫嘴薄舌，挑唆贵妃，将几个美人都发落到旁处去了。
“处罚一个月，正好叫她醒醒神，认清自己的位置，”萧明稷不以为意，皇帝冷着钟妍，大概是想敲打敲打废太子，“那两个暂且不济事也没什么，叫人好生养着她们，少受些委屈。”
……
承欢殿里，钟妍的脸色已然惨白，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川绿，颤声问道：“这真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要为了贵妃罚我？”
她本来就是为了殿下做事的，与贵妃的利益自然冲突，贵妃生她的气是意料中事，她不过是在圣上面前添油加醋罢了，谁能想到贵妃就这么娇气，居然早产、甚至还难产了。
那个女人死了便也罢了，她一死，殿下便再也不会被旁人束缚牵绊，安心去完成自己的大业，结果如今她在圣上面前失了宠不说，殿下还要罚她。
“娘子，确实是殿下的赏赐，说是每日一个时辰，一点也不许少。”
川绿满脸同情不忍，但是这毕竟是主子的意思，也不能违背，所以将话说的好听一些，希望能宽慰一些自家娘子：“其实殿下也不算是为了贵妃，是娘子对殿下存了妄想，坏了殿下的规矩，殿下也是怕旁人会效仿，才罚您的。”
她拿出来一根比寻常上药之物更阔些的木杵，打开药罐，将散发着苦味的黝黑药丸拿出来，“殿下也不是完全不怜惜娘子的，听说药都是殿下亲手调配的，虽说上药的过程会有些痛苦，可是之后会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讨男子喜爱。”
“要是殿下真厌恶您了，肯定早就换了新人来替代，哪里只是这种轻微的惩罚。”
萧明稷虽然对钟妍很是不满意，但是在她还很忠心的前提下，他并没有想过要将她的身子弄坏，甚至留了几分体面，尽量选在合适的时机，并未让过多的人观刑。
钟妍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好受一些，她咬了咬唇，“这药是怎么上的？”
川绿低头道：“回娘子的话，将药放进去，用药杵捣碎了，少顷自会发作。”
钟妍闭了闭眼，这是三殿下亲手调配的东西，想着殿下，她要放进去，也不算什么难事，“拿些酒水来，更容易放进去些。”
“奴婢劝您还是干脆些好，”川绿不忍心去看：“殿下说您连圣上都承受过了，怕是也不差这一遭。”
做细作便是有千奇百怪的任务在等着她，侍奉哪位贵人，从来由不得她选。
她重视自己的冰清玉洁，一直小心保存着想要留给侍奉殿下，圣上龙章凤姿，平常纵然威严难以亲近可也很讨女子的喜欢，但是她喜欢的却只是圣上与殿下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他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只为将她推向更深的地狱，可是在她知道他选择自己的目的之前便已经喜欢上他了，便是为殿下做尽一切，也是心甘情愿的。
殿下怜惜她、看重她，并没有因为这张与孝慈皇后相似的脸而折磨她是因为要培养她做一柄听话的利刃，不是要做他身旁温柔可人的解语花。
所以当萧明稷这样不在意她的初次，钟妍才觉得愈发难堪。
绣了石榴多子图案的锁子帐里，药丸被药杵艰涩地捣碎，叫她想起来被圣上强行宠爱时的疼痛，皇帝根本不是一个温柔的男子，她又是东宫献上的人，圣上几乎是将所有对东宫的不满都发泄到了她身上，简单原始，根本没有对孝慈皇后的情意。
圣上需要一个女人暂时代替贵妃来伺候，也愿意给东宫一个体面，寻找当年轻狂的自己，但是不必顾忌她的感受。
帐中的女子大概是知道外面不会有人偷听，闭上眼想象那人调配药物时漫不经心的温和笑意、开口问人时的冷峻怒意，那种艰涩逐渐畅通起来……仿佛是那个人一寸寸在夺走她的冰清玉洁。
然而还没等她感受到多少舒适，那几乎要将人撕成两半的痛苦和不规律的宫缩已经从深处传来，生产的痛苦生生将那一声带了媚意的“殿下”堵在了唇边。
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一月之久。
川绿守在外面，听着内殿深处婕妤压抑不住的凄厉嚎叫，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直升入脑，叫她浑身打了个冷颤，觉得钟妍未免太傻了些。
殿下其实对底下人并不算太差，赏罚分明，像是之前潜入东宫伺候废太子的那位娘子，殿下如今派的多是些清闲差事，教导她们的姑姑也常用这个成功的例子来勉励她们。
那个识文断字的美人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家生子，殿下赏了一笔银子，夫妻两个在京畿开了一家旅舍，丈夫烧菜是一绝，生意红火，专门为殿下相看赴京赶考的学子，有可用的便记下名字和文章，随着每年的孝敬送到府上供殿下挑拣。
赚得盆满钵满，还格外得殿下青睐。
她们的主子并不那么看重女子的贞操，也十分通情理，只要钟妍做得好，虽说是伺候过皇帝的女子，但是等到圣上百年之后，也不必如同其他嫔妃一样入寺庙修行，只要她喜欢，不拘嫁给什么人，殿下总不会棒打鸳鸯的。
但是偏偏钟妍选择的却是最痴心妄想的一条路，可惜殿下眼中只有紫宸殿那个位置，或许眼里还给锦乐宫那位留了一点小空隙，剩下的便什么都没了。
……
圣上虽说敦促王惠妃与吴丽妃将掌宫的权力交给贵妃，但郑玉磬养身子的时候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管，她连圣上都懒得见，终日只推睡着了，倒是乐得自在。
不过圣上疼惜她，虽说她时常对圣上言辞冷淡，并不回应圣上的温言软语，可是到了满月宴的那一日，皇帝是亲自抱着这个小儿子出去的，臣子与宗室嫔妃们见圣上连一个满月都办得如此隆重，对十殿下毫不吝啬地说出各种令龙颜大悦的溢美之词。
听说比废太子当年的抓周宴还要热闹。
她身子亏空得厉害，岑建业与罗韫民都说贵妃除却要继续吃那些珍贵滋补品，还得坐个双月子，但也不能终日躺在床上，时常有人陪着下床走一走，才不会久卧伤气。
但是如今圣上一味纵着她，锦乐宫又没有人敢管贵妃，自然是郑玉磬愿意睡到什么时候起身就什么时候起身，往往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宁越，现在是什么时候？”郑玉磬起身，见宁越听到动静，已经侍候在床帐外面，将一杯温度适宜的蜜水奉上，面上略有同情，“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不觉得累吗？”
“回娘娘的话，如今已经是卯时二刻了，”宁越恭敬答道，他扶郑玉磬起身，将水放到她唇边合适的高度，“奴婢服侍您是本分，站多久都只觉得欢喜，不会觉得累。”
郑玉磬摇摇头，心里却略有酸涩，她生产过后的第四日精神稍微好了些，开玩笑他看到了自己生产的狼狈，也该叫自己看看他的真容。
做好心理预期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着原本是清贵世家的慕容氏，再看看如今对她卑躬屈膝的宁越，倒是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意：“你歇一歇，叫乳母把元柏抱过来，我这儿难受得厉害，喂几口给他也好。”
圣上原本是想为这孩子早些赐名的，可是朝中大臣听了圣上的打算都有反对的意思，说是圣上既然对幼子寄予厚望，不如等到周岁，也更慎重些。
郑玉磬并不想叫这个孩子成为储君，成为众矢之的，好在圣上是个心思多变的人，将来未必就愿意将皇位传给这个孩子，因此也没有太推辞这件事，只是为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先让宫人都这样叫着，省得他身体太弱了。
虽说圣上已经选了几个乳母给皇子，但是郑玉磬还是偶尔自己喂一些，她同这个孩子血脉相连，互为依靠，每日瞧着他，心里也觉得多些安慰。
“娘娘不知道，今天一早圣人过来看的时候见娘娘还睡着，便命乳母将元柏抱到紫宸殿去哄了，枕珠不放心，跟着小主子一块去的。”
宁越吩咐人拿了洗漱用具进来伺候，他手脚轻快，服侍郑玉磬又快又好，没一会儿便将她收拾妥帖，问她要不要换一身衣物。
郑玉磬摇摇头：“也不见人，不必打扮得花枝招展，圣人说什么时候送回来没有，孩子还这么小，怎么天天都抱到圣上那里去？”
后宫之中，母亲受宠，孩子就会被经常抱起，可能是废太子在襁褓时已经过去了太久，在这个孩子之前，郑玉磬也没听说圣上溺爱皇子公主到这种地步。
圣上如今每每起身，第一件事都是要打发人来锦乐宫问一问贵妃与十皇子，等到贵妃将醒的时候又要吩咐宫人不要发出动静，亲自来锦乐宫探望，抱一抱这个小娃娃。
“紫宸殿没人过来传话，毕竟是娘娘给圣人生的，圣人嘴上说气元柏淘气，不肯好好待到足月出来，实际上心里还是爱得厉害。”
宁越搀扶她下榻走一走，柔声道：“听内侍监说，圣人前两日抱着元柏走，小主子一直在哭，圣人便舍不得放手，一边同臣工议事，一边拍着他，连几位老臣都同圣人说笑，说果然幼子得宠，圣人怕还是头一回这么疼孩子。”
其实不止如此，窦侍中也新得了一个幼子，圣人谈着谈着事情便跑偏了，将殿下给窦侍中抱了一下，结果那孩子立刻不哭了，圣上便说窦侍中同这孩子有缘分，要窦公来日做十殿下的老师。
反倒弄得那几位臣子手足无措，不知圣上此举到底是随意多些，还是刻意多些。
郑玉磬点了点头，元柏出生的时候虽然是个皱巴巴的小老头，但是随着精心喂养呵护，那红皱的肌肤一点点丰盈起来，变得白嫩水灵。
或许是她孕期滋补还是有一点功效，元柏并没有黄疸一类的困扰，反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也不会眯成一条缝，他又不怯生，最喜欢人抱他到处走，圣上喜爱也很正常。
只是这样一来，她早晨醒后疼得厉害，身边又没有最亲近的侍女，那里难受，总不好让宁越帮忙挤出来，她小半的身子倚靠在宁越身上，让他扶着自己多走走，精神些后再用膳。
其实她现在走路倒是没什么妨碍，但岑建业既然上了贵妃这条贼船，当然不会希望郑玉磬失宠，隐晦地提醒了贵妃一下，让她勤加练习，省得产后失宠。
得不得宠郑玉磬倒不是很在意，宁越时常劝她想得开些，不要将贞操看作是天大的事情。
圣上毕竟也是个风姿卓越的男子，相貌清俊，床笫间花样百出，最肯待贵妃体贴温柔，必得叫郑玉磬小死几次才会再顾自己舒坦，若说伺候，也是圣上来伺候她。
她有了孩子，总得倚仗圣上的宠爱才能在后宫中继续滋润地活下去，为了这个孩子同后半生的日子，现在也得稍微逢迎一些。
人要求死，一次两次就够了，既然已经选择活下去，总得叫自己不那么难受地活着，很多人以为苦难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都会如天塌地陷一般，但郑玉磬瞧一瞧宁越如今的模样才知道，人的求生欲会压过那些困苦磋磨。
她若当真爱惜贞洁超过性命，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练习这些对自己身子也是大有裨益，同圣上倒也没什么干系，所以一直照着做，她月子里无聊得很，常常让人都出去，自己在内殿只穿了软绸贴身的小衣练习。
因此圣上进殿的时候，隔着屏风瞧见的便是郑玉磬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发式，细长洁白的手臂紧紧撑在墙壁上，绸衣略松快些，上举时露出了半截藕腕，纤柔无骨的腰肢软软下陷。
内殿静谧，只能听见她忍受不住时咬牙的急促呼吸，不需暗香，便可叫人心绪浮动。
想一想两人也已经近十月未曾有过真正的欢愉，她身子又逐渐养好，圣上也不免动了那方面的心思。
然而宁越却握了那秀气的脚腕，跪在郑玉磬的身后随意摆弄拖动，低声问询她是否还要用力分开些，打破了这片引人遐想的浮光艳景。
她身上丰盈了好些，每一次被人握住脚腕用力向前压迫，肌理牵动，柔软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奶冻一样，轻颤摇动。
圣上略皱了眉，毕竟是显德选择的内侍，肯定是不可能再有男子的能力，也是他亲口同郑玉磬说，不用把内侍当做男子看，随意使用吩咐即可，然而看到了眼前这一幕，还是觉得刺目非常。
不过音音正同他冷脸，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音音这是在做什么？”圣上等到郑玉磬做完这一个动作起身，才出口笑着问道：“朕还当你是还在睡着，没想到已经起身了。”
郑玉磬鬓边微微带了汗意，但她起身并不是因为太累，而是因为绸衣前面湿濡了些许，疼得实在厉害，想要起身让人拿碗进来，疏解过后换一身衣服再连。
“圣人怎么来了？”郑玉磬一起身便隔着屏风瞧见圣上在观赏，脸几乎一下子便红透了，她连忙往垂下的纱帐里走了几步，遮住自己不适宜面圣的衣衫，“是妾御前失仪，请圣人允许妾换了再说话。”
“这是怎么说的，音音有什么模样是朕还不曾瞧过的吗？”
圣上从未嫌弃过郑玉磬什么模样，但是她在奴婢前随意，在自己面前却避之不及，到底是有几分不悦，只是碍着自己实在心许她，才勉强压了怒火，柔声道：“你到底还要与朕生气到什么时候，非要朕剖心你才愿意么？”

第40章
“妾哪敢损伤圣体？”
郑玉磬又是生气又是没奈何, 虽然人躲到了床帐里面，可是圣上与内侍随从就在外面，她总不能隔着一道纱幕更衣，只好换了语气, 显得不那么冷硬：“我衣裳湿了, 头发也散了, 总不好这样乱糟糟地见驾。”
“圣人, 您怜惜我些，避一避好不好？”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软声软语的请求, 但是圣上方才瞧见宁越在内辅助她做这些动作，心内旖旎早生，又存了一分叫奴婢窥去她无边春色的怒意, 只是吩咐旁的人都下去，留了显德与宁越枕珠在屏风外守着，自己却转入了屏风，同郑玉磬隔着一道纱幕说话。
“你都不怕奴婢们瞧见，怎么就怕朕了？”
圣上在郑玉磬这里已经是什么都见过了，反倒是觉得她这样守着仪容不整不见君规矩才有些碍眼，他柔声道：“咱们才是最亲近的夫妻, 连什么模样都瞧过，不过是衣裳汗湿了而已，音音还是生朕的气？”
宫人已经送来了新装, 宁越正要将盛了托盘的衣服送到贵妃手边, 却被圣上先一步拿去了。
“圣人！”
郑玉磬想想那块痕迹应该也不算太厉害, 还没等伸手去取衣物，却被圣上夺去，气恼地半掀了纱幕, 红色泥金的纱幕里露出一只手腕，没奈何地气道：“给我！”
“音音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沐浴时被人拿了衣裳的九天玄女，走又走不脱，又不敢出来同人理论。”
圣上本来也只是逗她，将衣裳递了过去，与她玩笑道：“若是朕头一回见你，必是目眩神迷，得胁迫音音做朕的娘子才好。”
“我若是仙子，自然要再变一身，哪会受圣人的胁迫？”
郑玉磬不疑有诈，她手拿了衣物进去，冷不防被人握住了手腕，纱幕半掀，狭小的空间隔绝了两人与站在外面的奴婢。
圣上瞧见她那副被惊吓睁大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哑然失笑，将她打横抱起，急切却温柔地将人放到了绣榻上，自己却离远了一些，细细观赏全貌。
两人到底是有了孩子的，他见郑玉磬不高兴却还得不情愿地面对着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只觉得她还是在使性子，忍笑问道：“音音这是怎么了？”
如今天气渐热，郑玉磬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身上所穿的衣物多是轻薄凉快的薄绸，穿了五六层也不觉得热。
“圣人还好意思问？”郑玉磬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被人肆意打量却又动弹不得，只能羞恼扯过锦被，护住自己那处道：“元柏呢，圣人将他抱到哪里去了？”
皇帝疼爱自己的孩子，是嫔妃们乐于见到的事情，可是到了郑玉磬这里便只剩嫌弃了，但是圣上也不恼，见郑玉磬有起身的意思，含笑相近按住她肩：“你不知道，元柏今天看见朕批奏折的时候用玺，非得要拿来摸，把一角都磕坏了，好容易玩累了才睡着。”
他知道郑玉磬晨起的时候容易疲倦，但这个小娃娃醒了便要哭闹，因此只要不是大朝会，总是愿意将孩子抱到御书房到处走，让郑玉磬多睡一睡，等这孩子同自己玩困了再让乳母送回来。
即便是皇子，损坏玉玺也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郑玉磬瞧见圣上并没有要与一个孩子计较的意思，可她还是顺了圣上的意思请罪：“圣人是不是生了他的气，妾一会儿一定好好教训他，叫枕珠把他抱进来，妾先喂一喂。”
玉玺的重量还不是刚出生两月的婴儿可以拿起来的，便是有错，那错也该是圣上太溺爱这个孩子了。
“朕平常要用玺的地方和种类多着呢，又不是传国的那一块，音音不用怕，”圣上见她语意露怯，微微带了些调笑的意思：“小孩子有什么错，错也是父母教的不好，一方玉印，只要音音肯屈就朕一回，此事便一笔勾销了。”
为着贵妃产后尚且与圣上置气，显德也得与宁越这边通一通声气，一则是让贵妃这边的人多劝一劝，二则那份空白了许久的侍寝名册也主动送了过来，博取贵妃一笑。
贵妃最不喜欢的、最在意的就是圣人当日为了钟妍驳斥她的颜面，却丝毫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过错。
圣上喜欢因为争宠而偶尔吃醋的女子，却不喜欢哪一位宫妃当真这样不淑不德，像是泼妇一样，当着臣妇宗室争风吃醋，叫圣人没了脸面。
她身为宫妃，却善妒成性，这原本是毫无道理的，圣上不生气就已经是万幸，但是圣上爱惜贵妃和新出生的十殿下，竟然果真放下了天子的身段，不去旁的嫔妃那里，先把台阶递给了贵妃，讨她欢心，等贵妃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些，才又过来。
圣上本来是念着孩子满月的时候便留宿锦乐宫，可是听说她身子弱，心里怜惜她所受的苦楚，便不勉强她，只是温柔相待，等太医确定她身子可以侍寝，才重新动了心思。
“孩子不在，尚且有朕，音音肌肤滑如凝脂，元柏不知轻重，怕是最近又要长牙，咬伤了岂不叫朕痛惜？”
圣上伸手握住她白皙玉腕，略动了些心思，在她耳边低语讨好：“自从新人入宫，音音也许久不许朕留宿了。”
音音推拒了他许多回，除却孕中身子确实疲乏，主要也是有吃醋的意味，他那时只当音音刚入宫不懂事，想着等她入宫久了就能明白一些道理。
只是没有想到音音对旁人是那么在意，既然她在意到了这种地步，他少不得要退让些许。
郑玉磬身子都僵了，她闻言正恰到好处地红了眼圈，用力去推拒：“圣人也说已有新人陪伴，新人乖顺，又会伏低做小讨圣上高兴，年轻的姑娘前仆后继献身，圣人哪里还需要顾念我那里疼不疼、要不要人伺候，左右也有下人服侍，病了死了还有太医，不劳圣上挂心。”
她反抗的力气骤然变大，虽然对于圣上而言稍微加些力气便能控制住这个纤弱的美人，但还是任凭她在自己怀里挣扎了一会儿，才无奈地俯身在她颊边轻啄几下。
“音音的脾气和醋意真是越发大了，说一句便要恼。”
“圣人嫌我脾气不好，自然还有更可心的等着您，我在您心里算什么，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一个不如孝慈皇后的媵妾，有什么资格吃醋，难道不该知道自己的本分？”
她眼角红红的，眼看着又要哭：“这些不是圣人说与我听的么？”
“谁说你不如孝慈，在朕心里，音音也是朕的妻子，并不是媵妾，只不过你年纪轻，娇蛮不讲理多些。”
圣上本来是想要哄一哄郑玉磬，后来却觉察郑玉磬愈发生气，连忙住了口。
“好端端的真不该提起旧事，倒惹得音音伤心。”
他按住郑玉磬纤细的手指，引导她去抚触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柔声安抚：“朕说将那些女子送到佛寺去你也不依，便丢到了一个不碍你眼的地方再也不见，连彤史都空置许久了，音音当真是要剜了人的心才愿意对朕笑一笑吗？”
他拿她当作心尖上的女子，从前偶尔失言，自己都悔得不行，任她拿捏，也只是温柔以待。
“旁人便是再怎么卑微，朕也不喜欢，只想一亲芳泽，音音略笑一笑朕便足意了。”
皇帝这样柔声细语地哄人，手上却也从未停歇，郑玉磬侧头，隔着纱幔去望了一眼外面，枕珠当然不敢往里面看，显德同宁越装聋作哑地守在那里，等候帝妃的吩咐。
郑玉磬顺着圣上去抚触他心口处，却触到一处伤疤，她不敢去瞧圣上已经被人拨乱的常服交领，金龙的图案上缀有细小的米珠，粗糙硌手，金龙张牙舞爪，叫人眩晕。
她的声音里一贯带有容易令人心软的婉转哀求，圣上知道这便是有一半允了的意思，虽说好笑两人连孩子都有了，她却比刚进宫的嫔妃都害羞，然而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看着那害羞的女郎，反而更多几分爱怜。
白日里珠帘被一道道放下，连最后的殿门都被掩住了，圣上却反而不急将她如何，反而起身寻了丸药服下，就着她刚刚沾了口脂的白玉杯咽了。
“圣人怎么突然要服药了？”
郑玉磬连忙去拢自己的衣物起身，她虽然略感诧异，但也稍微松了一口气，皇帝无能也有无能的好处，小心翼翼问道：“圣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
她话音未落，腰窝处已经是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
“音音若是明年愿意这个时候再坐一回月子，为朕诞育一个如你这般玉雪可爱的公主，朕自然求之不得。”
圣上板着脸服完药，实则自己面上也有几分挂不住，他低斥了一句：“你调养又没有好全，人更不喜欢喝药，朕真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日光透过重重叠叠的薄纱投进来，郑玉磬头一回将他看得这样分明。
近距离来看，皇帝虽然生得伟岸矫健，但腰却劲瘦有力，而身前肌理分明的垒块上，有几道错落的伤疤。
不单单是刀剑的伤，还有箭伤和其他的一些痕迹，虽说不多，但是也足以叫闺阁里的美人震惊。
“圣人这些伤痕是哪里来的？”
郑玉磬坐得离圣上远了一些，似乎是要瞧清楚他身上的伤疤，但是却被圣上厚实温热的手掌覆住了眼睛。
她几乎有些生气的意味，又像是撒娇：“是不是圣人平日对旁人也是这般花言巧语，所以剖心太多次了？”
“音音觉得除了你这个磨人精，哪里还有人值得朕去这样讨好？”
圣上不愿意叫自己心爱的女子瞧见自己可怖的一面，直接将她的眼睛覆住，温柔有力地将她放在绣枕上。
“都是旧伤了，音音不用害怕。”
圣上亲了亲郑玉磬的面颊，丈量每一处属于他的领地，烙上温柔的徽记。
静谧的内室只剩下了些许有别于平常的声音，平静的帘幕偶尔被女子攥在手掌中借力，如在湖心投入一枚石子，水纹荡漾、生出涟漪。
圣上俯低身段哄了她许久，见郑玉磬颊生红霞，便是没有人覆住她的眉眼也羞得不敢睁开去看，轻声问道：“音音高不高兴？”
那避子药太医署也是第一次研究，战战兢兢，提醒过圣上，若是非到了要用的时候，尽量提前服用一会儿，功效才更好些。
他头一回这么伺候一个女子，新奇是有的，但是更多却是惊讶，她竟然这样欢喜，叫他颇有几分意外之感，但心内也暗自窃喜。
郑玉磬却有些煞风景一般，咬着唇扭过头去，“圣人从前也这样喜欢过孝慈皇后吗？”
“您有为她做过这些么？”她固执地问道：“您总说我是您的心尖，可是您心里到底还是喜欢更娇艳明媚的女子，有了更好的，就不要我了。”
圣上头疼得几乎想要将她翻过来打上几巴掌，女人吃起醋来简直不可理喻，要是旁的嫔妃敢在天子枕畔说这些大不敬的话，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是看着眼前千娇百媚的女子，她的无措迷茫、甚至吃醋哭泣都是自己带来的，又叫人的心软了下来，她身子娇气，稍微用力些就留下痕迹，哪里受得住他那几下？
“谁说她们比你更好了？”
圣上尽力说笑哄她：“宫里嫔妃偶有眉眼性情肖似你的，朕不过是图个新鲜，既然音音生气，又不许朕把人放到佛寺里去，那以后朕再也不叫旁人侍寝，不就顺了音音的意吗？”
郑玉磬心头微微一紧，含嗔道：“可不是我不让陛下去的，等您自己想去了，我也不会抱怨的。”
“是是是，是朕自己不去，不能怪音音嫉妒。”
郑玉磬见圣上还是没有恼意，不觉又大胆将自己的想法更试探了一步，她不依不饶地问道：“那若是我和孝慈皇后同时在陛下身侧，陛下会不会喜欢我比喜欢皇后还多？”
圣上面上的笑意减了些，想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发妻，她同面前的女子完全是两种性子，孝慈是一个温柔宽厚的女子，而且又是元后，哪怕她的儿子忤逆不孝，也比一个臣妻出身，又不过是妾室的郑贵妃地位崇高，音音这样问已经是僭越了。
但他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皇后的高贵是在她的出身，在她的举手投足，贵妃的傲气却隐藏在她纤弱的外表之下。
音音不喜欢男子强迫，也永远不会喜欢上一个宠爱与她相似之人的丈夫，他觉得滑稽，可是却顺从了她的心意，只为了能让她欢喜。
他待音音的这份真心已经超越了对他后宫中的所有女子，或许有几分伤人，但是明明白白来说，即便是对待孝慈皇后，也远远不及对她的柔情蜜意，只是他的前半生与孝慈携手共度，若是为了讨音音欢心，决绝地否定了结发妻子，也不似他做出来的事情。
但如果有她在身侧红袖添香，又为他生儿育女，只怕是孝慈皇后也做不到那样宽厚大度了，他并不愿意克制对音音的爱惜眷顾，这样的情意任何一个皇后都会感受到危机，而皇帝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会选择哪一边。
或许这也是他的幸运，没有让他有这样为难的可能，能够给予皇后相应的敬爱，也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宠爱自己心爱的女子。
圣上过了片刻才徐徐开口，显然是斟酌过了的：“朕将音音视作妻子，与元后是一般无二的，世上原也没有那么许多假如。”
郑玉磬明白是自己有些不知进退了，淡淡一笑，“是我贪心，叫圣人为难。”
“朕没有这样的意思，”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圣上不纠结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低头去她耳畔，温柔呢喃，“好音音，叫一叫朕的表字好不好？”
她从前几乎连一点主动的反应也不肯给，连寻死的事情都做得出，圣上自然不敢期望有这样的日子，但现在两个人正是该日夜交融的情好时光，总这样去柔抚她，要她将自己当作夫君也该不算是一件难事。
只是她羞怯地捂住脸做驼鸟，任凭男子的指尖在自己手掌心处细细勾勒，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写下他的表字。
“政仁”
……
宁越在外面守着，圣上临幸嫔妃，他们这些人就算知道这个时间不妥当，可还是得备好沐浴洗漱之物，不敢走得太远，只能站在贵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省得贵妃尴尬。
他们确实是少了一茬的中人，但并不是耳朵聋了，圣眷如此，叫宫人们都不禁感叹贵妃的荣宠不衰。
不过仔细想一想，紫宸殿与锦乐宫冷了这么些日子，圣上是早便有心求和，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贵妃身子好了，又有心学习那些东西，遇到个好时机，自然便好了。
但是今日圣上确实耽搁得太久了，贵妃的声音都低下去了，眼瞧着没什么力气，可是圣上却依旧没有停歇。
宁越站在滴水宫檐下，他心知肚明，郑玉磬知晓了他旧人的身份，自然不能把他和寻常侍奉的内侍看作一样的人，可是这样的侮辱刺在了他的脸上，也时时铭记在心头，虽然每每听到都会心如刀割，然而却还能维持笑意。
显德听着也摇头，但圣上与贵妃和好总是一桩好事，他笑着感慨，“贵妃冷淡圣上久了，今日难免要吃些苦头。”
“圣人兴致好，咱们这些底下人日子过得才好，”宁越心中滴血，不过面对内侍监时仍然笑容谦恭得体，“贵妃的身子奴婢定然会好生为圣人调理，其实娘娘这些时日也一直念着陛下，要不是还生那日的气，早便肯侍寝的。”
但愿她也能稍微放开些，省得自己身心都不好过。
……
过了良久，帐内才平歇下来。
圣上每每抚触她柔软洁白的双手，就像是毛头小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但是瞧见郑玉磬那疲倦的模样，又实在是不忍心再劳累她。
“音音喜不喜欢狐裘？”皇帝得了好处，当然也想着拿些她喜欢的东西来逗弄她：“朕当年在边关的时候除了亲自上阵，有时候也会和人一块去荒野猎狐，回头让人看一看，库房里还有没有珍藏。”
圣上回忆自己当年作为太子在边关领兵的岁月，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仿佛还像昨天一样，“沙漠里的不行，还是得雪山那边，狐狸生得白，养得也肥硕，朕那个时候总能得好多只，只是肉却不是什么美味。”
“或许是杀了太多狐狸，人便要遭报应。如今倒是有了音音这只勾人魂魄的九尾狐来寻仇。”
“朕有时候在想，若咱们不是被困在长安之中，朕一定会带你去那里瞧瞧，边关冷月，大漠寒烟，也是不输与长安雄伟的壮丽景色。”
圣上轻啄了一下她的面庞，“身子缓过来些没有，朕让人进来伺候？”
郑玉磬却无力再应承他的话，只被迫依偎在圣上的怀中，她摇了摇头，不愿意叫宁越与枕珠看见自己如今的狼狈，反而更显出了对圣上的依赖。
“圣人年少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男子，君临天下、踌躇满志，又是一位有为的君主，我阿爷在世时经常说起您。”
郑玉磬枕在圣上的心口，圣上确实是不许她去瞧那些不堪的，这个时候都要穿了一层寝衣同她说话，“只是作为君主，您便不能再做一位将军了，这也是做天子的麻烦。”
她心底苦涩非常，圣上御极的时候她才出生，民间自然也有不少关于天子的传闻，叫年幼的女郎听了心生向往，然而为什么这样的君主便不能有始有终，一直贤明下去？
为人君者，建功不易，竟业更难，身处长安繁华锦绣，深宫红粉堆砌，便是有多少豪气进取，也悉数被消磨了，生出许多不该有的恶念，竟然最后连体面也不顾，强行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依偎在君王怀中，心中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没有人不爱听自己心上的女子崇拜疼惜，圣上见郑玉磬一直无意识地在隔衣抚摸那道伤疤，以为她是心疼自己受过的伤，抚了她的脊背柔声道：“好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军人以马革裹尸为荣，朕现在还好端端活着，不是在和音音在说话吗？”
郑玉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若是圣上那个时候当真战死沙场，便不会有萧明稷，更不会有她后来这些困扰。
圣上本想同她再调侃几句，若是年轻时知道后来会有这样一个叫人牵挂爱怜的她，战场上怕是还要更不要命些，尽全力去博如今这个位置，否则若只是一个军功在身的宗室，怕是不能这样肆意拥她入怀，也护不住这样的绝色。
“不过音音说的也很有道理，天子的尊荣固然独此一份，但宫闱寂寞太久，有些时候朕甚至不知道，身居九重，到底是锦衣玉食的囚徒，还是那个能拯救苍生的君王。”
圣上神色温柔，满是缱绻地抚摸她犹带红意的面颊：“可是朕有了音音，不管你喜怒嗔恨，朕只要望一望锦乐宫的方向，都觉得为天子的快乐不过如此。”
娇妻幼子都在，他春秋鼎盛，音音也肯渐渐顺从，这世间的一切在圣上眼中都顺遂了许多，除了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一切都称心如意。
孝慈皇后毕竟为他付出过许多心力，不能轻易辜负，但若是将来想顺理成章与他心爱的女子合葬，这个位置必得是他们二人之子的。
他因着爱屋及乌，对元柏多了许多看重，然而废太子的前例在眼前，他又不能一下子将天下的重担全压在一个小娃娃的身上，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还是得先瞧一瞧这孩子的资质，再做决断。
“将来若有机会巡游，朕带你去走一走朕马蹄当年踏过的疆土山川，若是有一日身死，便随处化为灰烬，洒向天地，好不好？”
郑玉磬将圣上的手拨开，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显德在外面传来声音。
大概是知道里面也是云收雨歇，显德说起正事来也不那么心惊胆颤，尽量平淡道：“圣人，三殿下在御书房等候，听闻您在锦乐宫探视贵妃与十殿下，差人来问过一回，不知道您如今见是不见？”

第41章
郑玉磬微怔, 旋即一笑，“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脯，这也真是没奈何, 圣人既然外朝还有事便先去吧, 我不留您了。”
比起圣上, 她身子旷得更久, 也更容易满足些，圣上方才给予的欢愉太多, 她才刚起身便困得又想睡了。
虽说萧明稷这个时辰到御书房来叫她觉得有些奇怪，可是这毕竟也是件好事。
所以她也不想问，圣上不是才从御书房过来, 怎么又要回去，反而叫圣上以为她有留人的意思。
然而圣上察觉到怀里光洁的美人转身正要去睡，忽然便将她按下靠近了些。
“音音到底是想叫朕走，还是不想叫朕走？”圣上抚上她的手，指引她握住自己，低声笑她道：“乱动什么，坏事了！”
郑玉磬转身的时候便觉察到有些不对, 但皇帝终究爱惜自己的颜面，怎能叫这种白日的事情传出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放心地瞥了他一眼, 嗔道：“那您自己忍一忍好了, 三殿下还在书房里等您，国事不比这个要紧多了？”
圣上见她慵懒回首的风情，目含秋水, 盈盈不胜，便是有那么一点怒意也只像是猫收了利爪在人心口轻挠了几下，只是轻笑了一声，对外面的显德吩咐道：“叫他在御书房外候着，朕少顷便过去。”
随后却在郑玉磬耳畔轻吐热息，笑着道：“左右他被朕免了好多事情，人又清闲，等一会儿也不妨事。”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但是偏这般妩媚的风情与少女的含羞叫圣上爱不释手，他想起见到宁越辅助音音所做的那些产后恢复的动作，忆起两人从前燕好种种，却又有了无尽绮念。
“音音从前不是最爱朕从后面服侍你么，每次这般握了你的腰，你身子都颤得厉害，”圣上低声笑道：“如今又添了方才那样，音音这样多活动筋骨，比平日那点运动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他俯身在那丰盈的肌肤上轻啄：“以后郎君来陪你做那些事，管比那些奴婢更尽心些，音音要是想瘦也能瘦得更快些。”
郑玉磬不喜欢因为生育而多出来的那点份量，但是他却最爱这软绵绵的丰腴美人，说来只是调笑。
“圣人……”郑玉磬没想到圣上要来真的，惊得花容失色，她的脸埋在了绣枕中，只能说些好话哀求，“您也不想想自己方才是怎样作弄我的，那处胀得紧，恐怕还得用药，哪能受得了再幸一回？”
然而她这般哑了嗓子泪眼软语，却并未换得男子去学柳下惠，圣上也知两人温存许久，其中定然艰涩许多，然而进退两难，稍微爱怜些便察觉出了郑玉磬虽然疲累，可是远不到她说的那般凄惨。
他似乎有些生气，专门寻了她见不得人之处细细研磨，将狼狈的女子从绣枕上扶起，到铜镜前细赏。
“小骗子，你瞧你自己多喜欢，都舍不得朕走。”
圣上抚了她身前盈盈站立，他身材魁梧，这样亲昵环抱并不影响他在后面欣赏郑玉磬的媚骨玉姿，只是瞧她那样始终秀眉紧蹙，又升起了爱怜之意，轻轻啄了啄她颈后。
“好好好，朕不说了，音音怕羞，你只消站稳扶好，剩下的教朕来服侍贵妃。”
圣上不许她闭眼，郑玉磬啜泣着瞧了一回镜中自己是如何被男子不加停歇地疼爱，只是圣上虽然叫她那么站立，但人总有受不住的时候，她头上簪发定型的玉簪滑落到了厚实的地毯上，人也伏在沾染了不堪的镜前呜咽，蹙眉承受着天恩。
直到软软下陷的腰后忽然有了一阵凉意，郑玉磬才松了一口气，知道总算结束了。
“又不是幼儿控制不住自己溺了，是咱们夫妻敦伦欢喜到了极点，音音快别哭了。”
圣上虽然只能瞧见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后背弧度，可是通过那微微颤抖的身子与压抑的哭声依旧察觉得出她的羞愧难堪，温言抚慰道：“叫内侍们再换一块地毯便成，朕回头让人送满满一盒玉簪给娘娘赔罪好不好？”
他细细回味了一番方才的余韵，略带薄茧的指腹抚过郑玉磬形状姣好的唇齿，感受独属于她的细腻，同时留下了粗砺的触感。
也便是音音娇气，不肯服侍人，只能人来服侍她，否则瞧见她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便不止是方才在梳妆台前的那几个样式了。
“大白天的，两个人在里屋待了许久，还是紧闭殿门，圣人叫我以后怎么在宫里树威？”
她觉得圣上有这样许多后宫，钟妍又肯举荐旁人得宠还是很有道理的，把正值壮年的皇帝晾了许久，只她一个确实是有些伺候不来的，“您还要怎么欺负我，非得见了红请太医才算餍足吗？”
郑玉磬回头去瞪他，只是也没多少能震慑住人的地方，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伏在绣枕上的，她如今是一点也不想动，对圣上颐指气使道：“您自己去对内侍们说，我是说不出口的！”
后宫内宠爱与权力都是分不开的，圣上哑然失笑：“她们从今之后只有怕你的时候，那还敢私下议论你？”
郑玉磬不理这茬，闷声道：“那面菱花铜镜也得换了，我以后再也不使那个梳妆了！”
“音音喜欢便换，若是有人闲言碎语，尽管遣人来告诉朕，朕让显德去发落她们。”
圣上将床帐妥帖掩好，自己半敞了衣怀出来，吩咐人进来服侍，让内侍更换一应事物，回头同她温存道：“左右也不涨得难受了，朕让人给你擦擦身子，你歇一歇再用膳，元柏朕抱到紫宸殿去带着，省得吵你好眠。”
皇帝想起那个顽皮的小孩子，真是又头疼又甜蜜，“音音平常带他真是辛苦，朕是他的生父，偶尔分担一些也是应当份内之事。”
元柏这个年纪不过是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和人“啊啊”学两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叫人抱就能获得身为君主的父亲全部的怜爱，郑玉磬想了想，就算是有萧明稷，可是圣上在，也断然不允许他做出些什么，闷声应了一句，便算恭送圣驾了。
皇帝当然不会计较这样一点事，他是男子，当然不会在意叫内侍们看见自己的身子，张了手让内侍伺候更衣，男子在战场上负伤是一种荣耀，叫自己心爱的女子忘情到留下痕迹，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叫音音那点小力气抓几下碰几下，稍微见一点血，这没什么可觉得丢人的，反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野趣。
显德瞧见贵妃在天子身上所留下的种种，新伤旧疤交错，很难想象里面发生过什么。
不过一会儿趁着圣上洁净的时候得和宁越说一说，让他伺候着把贵妃那葱管一样的指甲剪了，否则圣上总这样纵容下去，万一哪一日贵妃没个轻重，弄出个大伤来，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就算是想要替主子们遮掩也不好遮掩了。
萧明稷站在御书房外，如今日头大，站久了不免生出汗意，他面上虽然仍存了恭敬，如殿柱一般站立在御书房外，可是低下头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圣上虽说偏爱郑贵妃，可是寻常若自己是因为国事拜见，哪怕圣上正在享受天伦之乐，也不会拖延这么久还不肯从内廷里出来不见人，除非……是正沉溺于温柔乡而不可自拔。
时间一点一滴地在流逝，似乎正是要为了验证他这个猜想。
萧明稷知道，他站在日头底下受烈日炙烤，而圣上却在白日里不知疲倦地宠幸他唯一钟情过、也愿意花精力去怨恨的女子。
而他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到那锦乐宫之中奢靡而禁忌的画面，音音的腰肢是他感受过的如水柔软，从钟妍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圣上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或许在圣上的对待下，她还可以更柔软。
身为人子、人臣不该想的东西，在他站在御书房外的这半个多时辰里，几乎全都呈现了一遍。
仿佛置身这个噬人的宫廷，他的心态也起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高大巍峨的宫殿群看似庄严肃穆，是天底下等级最森严、规矩最苛刻之处，可是其中却并不清澈见底，权力中心的漩涡，往往伴随着美色与贪念，沾染了污秽的禁忌果实，更想叫人去采撷。
萧明稷能想到的事情，万福自然也想得到，他是内侍，去内廷寻陛下比殿下更方便一些，他去的时候内殿的门紧紧闭着，乳母却抱了十殿下走来走去，一脸紧张地哄着这个孩子，怕他发出一点声音。
十殿下无疑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便是哭了也没什么，说不定圣上与贵妃听见了心疼，还要轮流接过去抱一抱。
圣上平日里爱得这样厉害，听说连在紫宸殿都得放在身边，让看重的大臣都抱一抱，拿奏折和笔墨印章逗他玩，怎么回到贵妃身边，就不许十殿下入内殿，乳母还这般紧张？
——大概就是怕惊到那位至尊与贵妃的燕好了。
这些话万福不敢和自家主子说，只是回来的时候回禀了一句圣人命等着，随后也老老实实站在殿下身后，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虽说贵妃早产，不过十殿下确实倒是挺可爱的，怪不得圣上那么喜欢他，小孩子的脸不大分得出男女，要是贵妃当日与殿下大婚，又或者将来万一有那么一日，贵妃生下来的孩子大概也是一样招人疼爱。
万一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许殿下每每下朝看到也会如圣上这般不由自主地疼爱，如今就不会如此自苦了。
不过当圣驾行进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万福立刻停止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圣上春秋鼎盛，而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落在谁身上还不好说，自己一个内侍，跟着瞎操心什么？
萧明稷见圣上行来，立刻躬身行礼，然而与往日圣上对待儿子比臣子更甚的威严冷肃相比，今日的圣上哪怕也刻意冷淡了些，可熏香淡淡甜腻，平白多了几分风流随意，不像是高居御座的天子，反而很有些随和亲近。
自然当萧明稷瞧见身后随着的十殿下与抱着他的乳母向他问好，也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圣上今日心情如此之好是因为自己。
圣上不知是因为想起来郑玉磬在道观时曾经昏迷着被自己这个儿子环在马上送回来，还是当真内帷寂寞太久，叫自己中意的女子丢了好几回还有些恋恋不舍，直到她支撑不住才肯放人去睡，自己来应对这些叫人头疼的国事。
如今瞧见自己这个不喜欢的儿子，因为心情好些，说话也温和了许多。
“三郎这是站久了，脸上都有些晒红了，”圣上坐在放了冰鉴的书房里，吩咐人上两盏解暑的凉茶，“坐吧，又没有旁人，只朕和你十弟，你不用时刻这样拘谨。”
“儿臣谢过圣人恩典。”
萧明稷许久未曾听见过这般温存的父子家常话，他也不是头一回受到圣上的冷遇，冷板凳坐惯了，听见这话，心里的滋味却只有自己知道。
加了冰块的新罗薄荷茶被内侍们放到天子与三殿下的手边，十皇子早就睡醒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忽然就“啊啊”地叫起来了。
这孩子自从满月以后，就时常被圣上带到书房里来，面对各式各样的人早就见怪不怪，并不怯生。
即便是这样小的孩子，也会敏||感地分辨出谁是这里的老大，谁对他真心好，那些人都听这个坐在书案后面人的话，而这个人又时常抱他爱他，自称是他的耶耶。
只要他哭几声，这个人什么都会给他。
“这是怎么了？”
圣上抬手还未饮茶入喉，听见自己这个心爱的小儿子忽然不安分，调皮捣蛋干扰自己同人议事，第一时间不是生气，反而环顾内殿，皱眉道：“是今日的熏香换了，叫咱们元柏不舒服，还是小孩子怕冷，这殿里冰放多了？”
显德见这小祖宗张手，一下子也没明白这孩子是什么意思，但圣上既然提到了这两样，连忙解释道：“回圣上的话，如今为了元柏殿下，紫宸殿所用的香料都是比照着锦乐宫来，而冰是早减过份量的，前几日宰辅们还说圣人太自苦节俭了一些。”
宰辅们倒是没有料到孩子这一层，只是当皇帝娇宠贵妃，自己反倒处处节俭起来，还劝了几句，圣人毕竟是天家的脸面，又不是荒年需要天子身体力行，哪用得着这般模样？
圣上见这孩子扭着身子看自己，眼泪汪汪的，和他母亲那一双含情的眼眸十分神似，一时也顾不上萧明稷，只得用最管用的老法子，站起身从乳母手中接过那孩子，抱着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轻声哄一哄。
萧明稷从未见过圣上这般宠爱过一个孩子，只是皇帝起身，他也不能坐着了。
他一时神情微怔，失礼抬眼看去，圣上常服交领处那触目惊心的缱绻痕迹映入眼帘，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人面前，惊得人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痕迹原本被更衣的内侍遮盖得很好，只是小孩子不老实，捏着阿爷的衣领在无理取闹，才显露出来。
他未经历过男女情爱，但夫妻情人之间难以自抑时的唇齿忘情他也是知道的，不知道是如何忘情，她才会如此对待天子，而皇帝也没有丝毫的计较。
圣上与贵妃方才在内廷所经历的种种，几乎清晰复原地呈现在萧明稷脑海内。
他定定地望着正在抱着十皇子的圣上，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可能是他的兄弟，他们是那个女子最亲近的人，愿意用性命去换取他们的平安。
同样，这两个人也是他最厌恶的人——哪怕元柏与贵妃十分肖似，随着长大，一日日渐显现出贵妃的惊人容色，颇得圣上的欢心，可是这也是叫他最讨厌的一点。
这个在世上存活还不足一年的孩子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母亲的全部爱怜和重视，长得又是如此相像，时刻提醒着他与音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圣上本无心去瞧自己这个站在一旁的沉默儿子，只是元柏忽然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才发现萧明稷一直在瞧元柏。
皇帝是经历过无数争位残酷的人，轻而易举捕捉到那眼神里的不善。
“怎么了？”圣上收了那慈爱的神情，将孩子交到萧明稷手中，“说来你这个弟弟生下来之后，你还没有亲手抱过他。”
萧明稷躬身应了，面上竭力维持着淡淡笑容，可当接触到那柔软襁褓的一瞬间，想要扼死他的冲动几乎克制不住。
圣上瞧他抱着的手微微颤抖，担心他不会抱孩子，伤到了元柏，回去教音音知道了非得恼得把人撵回紫宸殿，再也不许他沾身子了。
果然，孩子的哭声更大了，或许是有些不舒服。
“罢了罢了，是朕思虑不周，你自己还没做过生身父亲，要你抱元柏也是为难了，”圣上将孩子从萧明稷手中抱回来，自己十分耐心地哄着，“等你给元柏生一个皇侄，大概就知道这做父母的不易了。”
圣上难得会这般慈爱，但是在旁人听来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要说催促三殿下赶紧成亲，给自己生一个儿子、又或者给圣上生一个皇孙都是使得的，可是说给十殿下生一个年岁相仿的小侄子……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萧明稷应了，但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笑意，“儿臣以为，十弟应该是只想要圣人与儿臣桌上的香茶，清凉罕见，小孩子没尝过，自然是瞧一回要一回。”
有些时候，做了父母也未必就懂得，在音音生育这个孩子之前，圣上有想过该怎么做一个父亲吗？
做一个父亲，不仅仅是给予天底下最奢华的一切享受，还有耐心呵护与教导，圣上经历的考验不少，但从未有过成为父母的考试，只是按照天下君主那样，该大量生育皇嗣，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时候拥有了许多皇子，对他们实则并不算太关心。
直到有了元柏，圣上才开始主动学着怎么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如何亲力亲为地照料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为了他殚精竭虑。
哪怕就是现在，圣上怕是也没有真正了解该如何协调皇室兄弟之间的情分。
当着一个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认可的儿子的面，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对那个儿子最讨厌的新生幼子是如何舐犊情深。
自然，圣上有这样的权力不顾及旁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而他所作的这一切，除了有真心疼爱孩子的理由，也是为了讨他生母的欢喜。
说难听一些，有些时候子凭母贵，母凭子贵，自然也有父凭子贵的时候。
圣上实在是太疼爱这个孩子，他哭起来之后容易想得太多太仔细，反而不如萧明稷看得更通透些，见自己怀里的元柏果然是眼巴巴地看着萧明稷……身后放在桌案上的凉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了点儿子的鼻头亲昵。
“这个你长大些朕再给你喝，否则你阿娘知道朕敢叫你碰不该碰的生冷东西，心里怕是要将朕骂死了。”
元柏听着圣上的话，似懂非懂，人是不哭了，可生气地扭过身子去，不理他父皇。
圣上也不恼，含笑叫内侍端了茶出去别给这个小孩子瞧见，笑着哄了几句，叫乳母抱入书房里随便玩耍。
——在那里，今天十殿下才怀抱着圣上一块比较重要的玉印，不小心摔到地上碎了一角。
万福知道，今日殿下无论同圣上说些什么朝事，得到的结果如何，心里恐怕都不会好受，但是作为奴婢，又没有办法点破，见过了一刻钟后殿下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果然是神色阴郁，心道不妙，恐怕还是得好生伺候，别惹恼了主子才行。
萧明稷倒不关心万福想些什么，只是在出了紫宸殿之后，吩咐道：“去，将江太医请到府上来，就说我这几日旧伤发作，隐隐生痛，请他过来看一看。”
万福知道主子当年与牟羽可汗谈判联手时被突厥刺客所伤，只是近来并没有太多异常，这大概是个寻人问话的借口而已。
他不清楚主子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做奴婢的只要听吩咐便好，想着江太医今天应该当值，应了一声是，自己便亲自过去请了。
……
郑玉磬听了圣上的话后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浑身狼狈，但当真累得不行，根本不想用膳，也不要穿衣。
所以当她感受到腰后温热帕子擦拭触感的时候，几乎是一下子惊醒了。
“枕珠，是圣上让你进来的么？”
尽心服侍她的奴婢闻言似乎一僵，旋即恭声道：“奴婢想着枕珠姑娘还是未嫁处子，又没受过宫中训练，不好替娘娘料理这些，因此才自作主张，进来服侍。”
听见那熟悉的温柔声音，郑玉磬终于意识全部清醒了过来，她想起自己是什么状态，不顾身上如化掉一般的四肢百骸，连忙想拿被子遮盖自己，却被宁越拦住了。
“宁越，你是不是疯了！”就算两人再也没有情感上的瓜葛，可她始终没有办法将宁越当做一个阉人看，“你出去，不要你伺候！”
“娘娘误会奴婢了，”宁越声音依旧柔和，却掺杂了些许苦涩：“圣人宠爱您是好事，但是这些雨露却不能久留，您再这样睡下去，会发热的。”

第42章
圣上确实是说到做到, 记着她不愿意最近有孕的事情，用药之后前几回并没有刻意控制，但后来或许是顾忌到时间对药效的妨碍，最后宁越为她擦身的时候还是有的去忙。
“娘娘, 这种贴身的事情原本就只有信任亲近的人才能做, 枕珠姑娘做不得, 您也不必把我当作是男子, ”宁越顿了顿，苦笑道：“人总该适应自己当下的身份, 不能沉浸在过去里面，奴婢是宁越，也是贴身伺候您的中人, 而您，是高高在上的贵妃。”
太监们本来就是用来伺候嫔妃的，有时候做力气大些的活计反而比宫人好些，若是不近嫔妃的身，不触碰她们，那去不去势又有什么分别？
“圣人吩咐奴婢们伺候好您，您不要我来, 难道要那些未经人事的宫人又或者陌生内侍来吗？”
宁越苦笑着问道：“难道奴婢在娘娘眼里，还比不得他们贴心，能有幸沾染贵妃玉体？”
他方才一直守在门外, 听见那些声音便已经是心如刀割, 等到进来当真看见昏睡中的贵妃, 才知道这样一条路是在刀尖上行走，有割肤裂骨之痛，却还要陪着笑意谨慎小心。
郑玉磬自然是不愿意叫小宫人或者婆子内侍来议论肖想自己的身子、以及在内殿发生过的事情, 又舍不得枕珠见到她现在的模样，就算是在秦家也没叫她伺候过这些。
她别扭归别扭，但是宁越确实是她身边最信得过、能力也最强的内侍了，他能深刻理解自己的不幸，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哪怕沦落到这种地步，依旧靠着一口气活下去。
见郑玉磬闭眼默许，宁越便不慌不忙地开始动作，他手掌是提前用热石暖热了的，绵软温热如女子，只是更大一些，在郑玉磬的肌肤上谨慎小心地擦拭着，仿佛是在照料什么绝世珍宝。
纱幕半开，暖热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圣上给予的暖流上，也照耀在她半掩在丝薄绸缎下的峰峦间，白腻如玉，水头透足。
只是她睡得有些久，圣上留下的东西也太多了，宁越舍不得在她身上使力，便拿了澡豆过来均匀缓慢地涂抹到她身上清洁，尽量轻柔地按压她的穴位。
“娘娘才生育过皇子，圣人虽不吝啬赏赐雨露，但您要再为圣人生养固宠，也得调养好身子，等岑太医说可以才行。”
宁越见自己按压之后郑玉磬发出了一声闷哼，连忙请罪安抚：“那东西本来就该立刻清洗才是正理，虽说清理并非难事，可为了以防万一，奴婢替您按摩，也能少些几率。”
郑玉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过圣上的爱怜，还是因为宁越的那一双似乎是有些魔力的手，那种方才被圣人撩拨起来的滋味重新回到了体内，按压之下，不需要粗砺的毛刷，伴随着欢愉与心跳的加速，那些污秽便都缓缓出来了。
宁越见状微微一怔，面上半点笑意都维持不住了，左右郑玉磬也是闭着眼睛的，他转身去取铜盆里的清水来为贵妃擦拭，轻声道：“圣人当真是极宠爱您的。”
他知道郑玉磬是不愿意为圣上再受生育之苦的，但是正要却为贵妃剪去指甲、按揉身前的时候却瞥见郑玉磬躺在枕上默默流泪，连忙自己净了手过来为她擦眼泪。
“娘娘，方才奴婢是有些手重了些，可是毕竟相对而言也温和，那些圣上身边负责为嫔妃洗身的内侍，为尽职责恐怕还要更加狠辣些。”
圣上在旁的嫔妃处当然不会如此委屈自己的心意，这也就是为什么旁的嫔妃受了宠幸却不能留下圣上的雨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宁越不忍心同她细讲那些嫔妃是如何被挤压冲洗，中人们看惯了这种惨事，根本不会怜香惜玉，甚至也不觉得有什么性别之分，只是觉得能折磨这些平日衣着光鲜的女子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历代妃子都不见有多么幸福，她们这种若是得了圣上的高兴，好歹日后也有可能怀上，但钟妍连生养的可能都没有了，如果她再不能为三殿下好好做事，将来等待着她的，就不只是佛寺了。
郑玉磬摇摇头，她身上好歹有了一层丝被，睁开眼睛轻声道：“宁越，你说为什么会有的女子一点也不爱，却能因为强迫她的男子连连失控，难道当真是下贱吗？”
知道她怀孕以后圣上是从来不碰她的，只是偶尔有些过分的亲昵，哄着她替自己疏解，直到现在真的需要清醒地侍奉圣上床笫，她才对自己生出动摇。
在道观的时候，她的害怕胜过欢愉，但是有药物这个能说服人的理由在，无论是身子还是心理也不会太受苦，可是她如今虽然并不爱圣上，也不觉得圣上便是真的深爱她一人，可却是真真切切享受到了作为女子的快乐，甚至在极点的时候，她能忘却那个人是谁。
那不是为了元柏，不是为了她日后还能拥有荣华富贵，是圣上真的就将她伺候舒坦了。
甚至在宁越的按抚下，她也不是第一回 有感觉了。
是她真的谎言说多了也会真心实意地爱上天子，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任人玩|弄的女子，无论是谁，都能给予她原本以为只有丈夫才能给她的感觉？
“娘娘，您怎么会这样想您自己呢？”
宁越瞧见她玉面红霞尚未退却，却无声地默默淌泪，连忙跪在她的榻前，耐心地去擦她面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
“男女欢愉，心许与否只是锦上添花，却并非必要，再说圣人……本来就是个极为出色的男子，能教娘娘欢喜，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宁越想着办法哄她高兴，“您想想，秦楼楚馆里的那些风流快活的公子哥，日日恨不得长在花魁娘子的绣帷里，掏空了身子与钱袋也甘愿，可娘娘觉得他们是真心爱慕那些娘子吗？”
这些人是因为自己的需求，只是到后来混淆了心与身，以为那便是爱了。
和经历了无数欺骗与风月、也同样会欺骗人的风尘女子谈情，从会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的公子哥里面寻找真心，都是荒谬的。
而郑玉磬也是一样，这没什么好避讳的，男子能对一个毫无感情的卖笑女甜言蜜语，转身无情，女子当然也能婉转承恩，叫自己舒坦，却一点也不必有负罪感。
而只要郑玉磬肯柔婉一些，圣上对她从来都是旁人所不能企及的温柔缱绻，并非是单纯的满足自己，贵妃喜欢圣上所能带来的欢愉并不是什么叫人惊讶的事情。
他瞧郑玉磬当真有在听他说话，勉强挤出笑容道：“您不也是一样吗，但也不用给钱，更不会被掏空身子，反倒是身心舒畅，圣人本来生得便好，又一向宠着您，将您与十殿下的起居都照顾得妥帖悉心，又不曾对您用十分的强，有些受用滋味也是应该的。”
郑玉磬本来是有些伤心羞愧，听了他这样大胆比拟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却又啐了一口，“难不成你以前去过，将圣人比成花魁娘子，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只要娘娘能解开心中郁郁，奴婢便是千刀万剐也没什么妨碍，国朝官员须得洁身自好，禁止留宿这些地方，您是知道的。”
宁越摇头否认，柔声道：“您有什么错呢，圣人是什么样的人，您便是拼尽全力反抗大概也没有一成胜算，为什么不能放平和了心态，圣人如今才是您的夫君，您也是正当年纪，为什么不能享受？”
并不是每一个女子受到强迫都会奋力反抗，但这同样也不能证明她们就是愿意的，她们的发僵与顺从也是合乎天理人性的，而至于身体的欢愉，更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
她嫁过人，对风月应该并不陌生，接触到了自然会有更多的渴望，而圣上在这上面却又极有心得，生生将这半开的含羞昙花催到了极致的绚烂，教会她怎么探索自己的身体，进一步享受。
宫廷带来的压抑与绝望也需要一处缺口释放，那纠缠着艳||情的无上权力折磨着她，更浸润了她、滋养了她，近乎病态的土地生长出艳丽的花朵。
他戴上了一层精致的面具，同时也褪下了一层面具，只要隐藏好眼神语意中的苦涩，郑玉磬并不能完全发觉这个服侍自己的人在想什么。
郑玉磬默然良久，侧过来望着他那张精致的假脸，长叹了一声，“你说的对，有些时候我也是想的，只是我更想回家去，人说三十六陂春水，白首相见江南。我初入长安时听闻此诗并不解其意，后来却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那个时候我很想嫁人，以为嫁了人便会好，可大概就是不理解的时候才最好，如今懂了，却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说起来宁越或许比她更想回去，郑玉磬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苦涩一笑：“其实那个时候也没有很好，只是因为现在难受，反而把那个时候的不堪都忘了，就像你说的，我总得认清现在的局势，安分守己地活下去。”
宁越却摇了摇头，“娘娘要想活下去，便不能安分守己，您手里是有皇子的，又最受圣人宠爱，无论是东宫里的那位还是三殿下将来践祚，都不会允许您与孩子活下去的。”
“剩下的那几位皇子，他们的母妃还在，女人的嫉妒心上来，您难道不怕被制成人彘，投入掖庭吗？”
“东宫之争您便是不想参与，如今也被卷了进去，”宁越清澈的眼眸坚定地望着她，“圣人日日将殿下抱到前面去，其中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郑玉磬没想到宁越会同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只是想尽量小心地与圣上周旋，至于圣上的那个位置，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愿意叫儿子冒了天大的风险去拥有一个荒诞无度的人生。
元柏做一个闲散王爷，他这样受宠，或许能有一块不错的封地，等圣上驾崩之后远离长安，母子守着一块封地平安惬意地过一生，那便是她全部的期望了。
“东宫人蠢心狠，而三殿下，却是最容不得背叛之人的，更何况您还和圣人有了十殿下，有元柏在，三殿下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娘娘与殿下，更不会放过郑家与您的舅舅。”
宁越渐渐抚触上郑玉磬的身前，替她按揉穴位，防止因为哺育圣上与十殿下而变得难看，“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娘娘先一步抓牢了圣人的宠爱，您或许在其他的方面不如三皇子，可是圣人不喜欢他，这一点就够了。”
他劝说郑玉磬，除了是要她自己心情好些，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抑郁成疾，也是要她为了她自己打算才行，皇帝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而且活到十殿下成年的时候也不算太难，只要贵妃起了争夺之心，这并不是一条不好走的路。
而女子餍||足却又伤心的这个档口，是最容易听进去人的劝说，他的利弊分析，固然是为了自己复仇，但也未尝没有替郑玉磬打算的意思。
圣上是不会立她做皇后的，这一点清清楚楚，但是东宫的位置，未必就不肯给。
做一个太妃，又怎么有做太后来的更尊荣？
而他也可以做皇帝身边的内侍监、神策军统领，又或者做太后身边的总管，将萧明稷昔年之仇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做宦官做到这个地步，才算对得起慕容家的族人，为他们翻案，也才能一生一世守在她身边，瞧着她光芒万丈，青史留名，正大光明地搭着他的手，做一对神仙眷侣。
男子可以给予的快乐，他除了那个可以用玉石木头代替的物件，也可以分毫不少地给她，甚至可以比别的男子伺候得更好。
至于去辅助心爱的女子争夺皇帝的宠爱，夜夜听着圣上与贵妃浓情蜜意，这些虽然如刀剜心，可是却也时刻提醒着他无上权力的好处。
只要一想到能亲手割下萧明稷那物事，亲眼瞧着他痛不欲生，取代他与圣上甚至那个秦君宜在她心中的位置，宁越觉得自己几乎热血沸腾，连手下都用了几分气力。
郑玉磬躺在床帐里，望着帐顶，宁越在隔着丝被替她疏通的时候疼得厉害，但她却无心去想那些旖旎。
她在看着宁越，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萧明稷，看他对自己的折辱、对昔日情敌的残忍。
宁越说的并不是全没有道理，他的兄长能杀秦家，他自己以公谋私，杀了慕容氏一族，若是有一日轮到她了呢？
她和亲人还能活得下去吗？
就算是萧明稷要留着她的性命继续折磨，那她和夫君的儿子呢，还有留在江南的亲人呢，萧明稷能容得下吗？
若元柏是个女儿，倒也没有这许多烦忧，她更没有可以一搏的资本。
可是偏偏他是个男孩，一个一出生就夺走了圣上所有宠爱的孩子。
……
江闻怀被三殿下请到府上之后，虽然知道殿下可能是想要自己进一步调配些稀奇古怪的药物，但是在圣上的避子丸里下毒，实在是将脑袋别在腰上的冒险之举，一着不慎，便有可能倾覆三族。
书房密室里面，萧明稷望着这个已经连茶杯都握不稳的太医，淡然一笑，丝毫看不出方才发|泄怒意时乱砍的情状，但是刚刚新换的靶子与晦明分半下这近乎于无的笑容，已经足够瘆人。
“殿下……下官虽然蒙受长公主与殿下恩典，可是那毕竟是……”
江太医眼里瞧得见墙壁上挂着的宝剑，但昏暗烛火下分辨不出茶水里是不是下了蛊或者毒，他替秦君宜医治病痛的时候虽然害怕，可没有想到有一天殿下会请自己入瓮，用这样的刑室来对付自己。
自己若是做的不好，恐怕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其实圣上的脉案他们这些太医一般都不能轻易拿出来看的，但是圣上要太医署研制避子药，这也不是罗院使一个人能完成的，才勒令众人一起参与，只是圣上碍于颜面不许外传，若不是三殿下与长公主救过自己，他也不敢说出来。
“也不是叫你下什么猛药，太医有什么害怕的？”萧明稷启唇一笑，淡然中含了杀气，“药丸要经过层层筛选，你碰不得，但是盛放药物之物，江太医要瞧一瞧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圣人寻常不会服用这药，只有临幸郑贵妃的时候才会讨要几枚备用，”江太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与家人的性命悉数捏在长公主手上，也同样握在三殿下的手上，他小心翼翼道：“若是圣人临幸不多，这分寸确实不好掌握。”
“医者仁心，下官入太医署本来是为了医治性命，怎能有此弑君之举？”
当然，他知道皇家父子无情，圣上从前废了太子，让身为庶长子的三殿下对圣上恐怕还是多了一份期待，然而圣上如今明摆着就是偏心幼子，便是再冷静的人也要丧失理智。
“你若是不想做，自然有愿意做的人，”萧明稷听到旁人说起圣上临幸贵妃的时候，鬓角青筋不自觉隆起，带了戾气的眼眸微眯：“只是万一有什么泄露，就凭江太医之前为我做的事情，圣人恐怕也不会念在这份君臣之谊上信你。”
江闻怀闭了闭眼，他推拒的话只有两人知道，并无实据，圣上疑心本来便重，若是三殿下出事，自己全家照样不能保全。
“江太医放手去做，将来太医院使的差事还等着贤德有才之人，难道江太医便不动心吗？”
萧明稷淡淡笑道，手里拨弄着一串做的有些不佳的佛珠，随手往桌上一撂，声音闷闷的，叫人遍体生凉：“等做好了送来，我会叫人查验，若是做得好，必然不会亏待。”
大概近来三殿下不忙，又拾起了做手工的兴趣。
三殿下虽然在诸皇子之中俸禄最少，但不妨碍他善于御人，手下有许多寒微之士同殿下培养的女子结为夫妻，以各式各样的方式为三皇子府输送银钱与情报。
他府上养着的也会有其他的杏林妙手，想欺瞒糊弄是不太可能的。
“下官以为……不如将道士炼丹之物稍微混杂些许，有助男子精猛，也不会引起其余几位的疑心。”
江闻怀没有注意到三殿下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眉头渐耸，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将这事应付交差，毕竟在男子雄风这方面，就是皇帝也会希望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挣一挣颜面，至于伤身体，那得排在贵妃后面。
“那些东西固然可助一时，可是久久服用，药物不泄久积，五脏六腑受创，不可恢复。”
这些太医也是知道的，但是圣上要用也不会觉得奇怪，得益于溧阳长公主，萧明稷对金丹所用之物稍微有些了解，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谨慎，当我不识得这些吗？”
江闻怀狠了狠心道：“药物相生相克，下官有时也会为圣人钻研药膳，其中奥妙，下官愿与殿下所定查验之人分说，定能叫殿下满意。”
毕竟三殿下可能也不懂这些，他说了也是白说，如果能说服他的心腹和死士，那三殿下也会同样满意。
萧明稷来回在他面上扫了几回，方抬手启了机关，在江闻怀后背上轻拍了几下，“不过是一点小事，怎么就将你吓成这副模样，圣人面前，怕也不见你如此害怕。”
圣上在郑贵妃生产的时候虽然也盛怒，说过赐死一类的话，但是他们清楚，皇帝并不会轻易真正对伺候自己与贵妃的太医做些什么，但是如今他知道了三殿下的阴私，那便不一定了。
萧明稷吩咐人进寝间送走江太医时面上已经苍白了许多，声音也带了虚弱，万福接过江太医手里的方子去熬药，手心全是汗，贵妃得宠，侍寝是必然的事情，但是那痕迹叫殿下瞧见。
殿下是那么在意郑贵妃，却站在御书房外等待着她被宠幸结束……他是劝也不敢劝了，这样疯狂的念头，连长公主都不能告诉。
他既是旧伤复发，自然应该躺在床上静养，然而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夜的卧房里因为那散不去的淡淡药香，并没有点燃素日的安息香，睡得并不算安稳。
静谧的内室忽然燃了灯，平静的帘幕扭曲，仿佛一下子换了地方。
萧明稷对这样古怪的情境并不觉得惊慌，只是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虽然调配蓬莱香，偶尔焚香，但绝对不会叫自己就寝的地方沾染了属于她的气息。
淡黄色的帘幕后面有女子低声的哀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相见过，甚至在梦里也是一样。
萧明稷微微蹙眉，她这么狠心与他决断的女子，又怎么会进入他的梦境？
他也不愿意叫这个令人头疼的女子惹得自己连梦中都不安宁。
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仿佛佳人与他只隔了一张纱帘。
只需要掀开那一层帷幕，就能将她瞧得完完全全。
他下意识前踏了一步，低声唤道： “音音？”
那坐在帘幕里的女子果然抬起头来，但是并不是见到故人的喜悦，反而是惊慌，随即冰冷下来。
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地提醒他：“稷儿，你难道不该唤我一声母妃或者阿娘吗？”

第43章
她所说的, 是他平日里常唤的话，但却不是出于恭敬，只是瞧着她那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十分有趣。
但是这话从她的口中正正经经地说出, 听起来却莫名叫人火上心头。
她比自己小那么多, 亏她好意思拿出长辈的派头教训自己, 便是这张脸冷肃起来, 难道她就能凭空长大二十年吗？
“娘娘现在这样说，是不记得当初佛寺共处一室了？”
萧明稷冷冷一笑, 他目光直直看向帐中容色无双的美人，她果然抬头相望，即便隔着纱幔, 也能瞧出那一张俏脸上压抑着怒意。
只有她这样生气却又敢怒不敢言，他才会觉得快意。
因为她那曾经的狠心，几乎现在都不能成眠，哪怕是在梦里，也始终不能摆脱她。
“郑玉磬”这三个字几乎成为了他的心蛊，无药可医，时不时就会出来噬咬人心, 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重新将他拉入深渊，不能解脱。
但是在梦里，他的顾忌却不会如现实中那样多。
梦里没有巍巍皇权的约束, 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意。
“郑贵妃莫不是忘了吧, ”萧明稷盯着她看, 慢条斯理道：“娘娘从前许过我承诺，您是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可竟然如今还未兑现。”
郑玉磬听了这话却没有恼, 反而从榻上起身，素手一撩，步出了帷幔，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有了一丝恍神的停滞。
她在外面披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薄罗衫子，百褶半身裙刺绣不多，但料子瞧着便是舒适至极，足下只踩了一双菱袜，连丝履都没有穿，头发半挽，斜戴了一根玉钗，愈发显出娉婷雅致，秀色闲适的慵妆姿态。
“三郎，你长了我几岁，怎么反倒真像个孩子一般？”
她莲步轻移，站在他的身前，落落大方地浅笑相近，轻声低语道：“我是天子最喜欢的女人，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才能拥有我，你不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很可笑吗？”
郑玉磬的声音无疑是如往常一般轻软，似春风拂人，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动人。
这张脸上写满了高傲和报复的快意，甚至有几分叫人生气的挑衅。
那蓬莱香的气息萦绕不去，仿佛叫人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只是她比起从前变了许多，他离开江南的时候她才是一个娇妍的待嫁少女、他未来要迎娶的正妃，再见却变成了侍奉君王的贵妃。
“贵妃娘娘未免也太有恃无恐，当真觉得儿臣不敢动你吗？”
他上前几步，略用了些力气，眼瞧着郑玉磬面容上逐渐浮现惊慌，眼中的泪水一滴滴滑落，顺着面颊滴入刺绣精美的衣襟里，洇湿了莲花纹绣。
只是即便是如此，她也只是怔怔，而后连忙咬着唇，将斥责人的话全部咽下，恨恨闭上了口，不知道是出于倔强，还是害怕叫外面的人知道，被有心人禀告了圣上。
猎物出自本能的恐惧反应，是对一个残忍猎手的小小奖赏。
“贵妃娘娘，您答应的事情，今日总该作数了。”
他瞧见她哭，反而笑了。
“贵妃娘娘，我难道不好么？”
男子的话语引起她的厌恶，郑玉磬瞧着他，咬牙恨恨道：“但凡是个男子，都比你好上百倍！”
无论是爱与不爱，都不会有男子希望自己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女子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的手一点点扼住她的颈项，将人扔到了地毯上。
他狠心地不去问一句，她有没有摔得头破血流，与自己又有何关系？
她被扼得喘不过气来，躺在刺绣繁复的地毯上摔得头昏脑胀，但手却紧紧撑住地面，挣扎着想要起身。
而他的手中却多了一串有着女子体香余温的佛珠，盛装佛珠的半封口白绸布包已经被男子的靴子践踏出了黑色的印记。
虽说佛珠颜色略有些黯淡，可还是看得出来精心保存的痕迹。
那串佛珠他再熟悉不过，甚至每每想象到她佩戴在身上的时候都会格外心绪激动，但是这个时候看见，面上却多了许多讥讽。
“你把东西还我！”
郑玉磬瞧见他手中的东西，也是大惊失色，几乎是挣扎起来到他面前，神色惶急得几乎失去仪态，要跳起来抢夺：“萧明稷，你凭什么把东西拿走，那是我的！”
这本来就是他办差时带回来的秦君宜遗物，郑玉磬不会觉得以萧明稷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会忘记这个东西。
这串佛珠，是她的丈夫在扶风的阿育王寺求来的，说是为了保佑平安。
只是他才写过那些幸福洋溢的信，便留下了佛珠，自投渭水。
阿育王寺里供奉的舍利子竟也未能保佑他的平安。
她当着溧阳长公主的面焚烧了她绣给丈夫的东西，却将这串佛珠一直保存下来，哪怕是在已经不必在皇帝面前做戏，表明自己并非水性杨花之后，依旧惦记着他。
“贵妃娘娘，你说圣人可知道他最珍爱的枕边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萧明稷自然不会忘记，那骨头所制成的佛珠上每一丝血迹与被磨下去的骨粉都是他亲手用小刷子刷下去的，如此精心细致，只是为了叫这丑陋与肮脏经过悉心的包装之后能够衬得起她的美丽，有资格日日夜夜地陪伴着她。
然而当那骨珠当真与她日夜肌肤相贴，仿佛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男子一般，仍旧停留在她心口的位置，没有半分的挪动。
他瞥见她面上的泪痕，却并没有半分怜惜，捏着佛珠的手微微加了些力气，其中两枚珠子便从穿丝的线绳上掉落下来，落在了厚实的地毯上，连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是该说贵妃娘娘刻薄寡情还是旧爱不忘，”萧明稷瞧她这般恐惧害怕，只是蹲身低笑，望向她愤恨的眼神，“贵妃大概不知道，这佛珠乃是你心心念念郎君的肋骨所作，为了能得到这一串，不知道费了他多少根。”
她瞧向他的眼神不可置信，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但他不在意，反而俯身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娘娘，我做这些、隐瞒这些本来都是为了叫你开心。”
他能感受到郑玉磬的愤恨与不甘，那脆弱的血管里涌动的血液似乎都能叫人知道。
只是他不在意这个弱小无助的女子罢了。
他轻声一笑：“可是娘娘却偏偏不肯遂儿臣的心愿。”
“你疯了，在说什么胡话？”
她压低的声音里仍然有愤恨，但是扬手来打他下巴的时候被狠狠攥住，萧明稷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娘娘想不想知道，你的夫君在临死前是什么模样？”
“你不是说……说他投河自尽了么？”
郑玉磬侧头去瞧见地上松散的佛珠，不知道是不是疑心，倒真有几分人骨的感觉，她几乎泣不成声，但还没等到她挣扎去撕打，面色骤然一变，人竟然呆滞僵住了。
他不必管她喜不喜欢、高不高兴，他只想叫她难过，叫她记住这样难受的滋味。
“娘娘大概忘记了，扶风县令原本就是我提拔上去的，我奉圣命办差，他如何能违拗我的心意？”
萧明稷不慌不忙道，“贵妃娘娘竟是天真如斯，你当真觉得一个区区县尉，如何能与奉旨行事的皇子相抗？”
她心里惦念的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如果这样的难受能叫她与秦君宜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像是厨子讲述一道绝妙的菜品，欣赏客人面上的反应。
果然她难过得整个人都要蜷缩在了一起，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眼睛紧紧地闭起来，绝望至极。
“贵妃想不想知道当日是怎样动刀的？”
萧明稷瞧见她这副凄惨情状，云淡风轻地比划解释道：“从这里起了三回刀，只可惜每一回作废了，还要重新再开再取。”
郑玉磬瞧见他皱紧的眉头，似乎真的在思索这是不是一个开刀的好地方。
“我不喜欢一回只取一根，每次都是取一对，只是手笨，怎么也弄不好。”
萧明稷笑了笑，仿佛是想求奖赏一般夸耀：“音音，你说我做的好不好，上面的花纹都是你喜欢的。”
“你是个疯子！”她哽咽到气堵住了喉咙，又是仰躺，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有什么对不住你，不过是命运弄人，便是有过，如今我所受的劫难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
他从没有选过别人做正妃，只是那个时候他因为要同那些人斗智斗勇，在边疆九死一生，没办法昼夜兼程地赶回来用这件天大的功劳为自己求一回真心相爱的女子。
是她没有冒着秀女与皇子有私的风险同圣上讲明真情，是她怀疑他从未选择过她，寻了一个懦弱的借口，愿意顺从圣上赐婚的荣耀，嫁给答应只娶她一人的新科进士。
她身边亲近的人几乎都已经死绝了，受他的恩惠，她已经成为了真真正正的煞星，那种伤痛与愧疚每一夜都如蛊虫噬咬她的心。
夫家的人都死了，自己也被旁人夺过去肆意泄弄，因为孩子而九死一生，不够吗，这还不够吗，他还要她怎样才算满意，非得要把她逼到去死才会停止吗？
为什么还要叫她知道这样可怕的真相？
郑玉磬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觉得令人欲呕，她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恨，没有半点少女的崇拜与爱恋，厌恶得不加掩饰。
“贵妃当真是狠心，”萧明稷嗓音喑哑，不知道是被她厌恶的苦涩还是报复的快意，“你当真这样狠心，将我都忘了！”
她本来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就是画什么眉、梳什么发髻、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该是由他抉择，但是这样的美梦却因为一个叫做秦君宜的人而碎了。
若是没有他，郑玉磬还可以回江南去，他回到长安之后立刻拒婚去寻她，两人总能解释清楚的。
只要她愿意，他们照旧可以成婚。
可秦君宜与太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太子依靠投胎投到了孝慈皇后腹中的技术压制了他十几年，他早有安排打算，设了圈套，而音音也没有被他如何，心里面更不喜欢他，因此只是叫他失去了最为珍视的太子之位，剩下的事等将来再磋磨。
但是秦君宜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几个月的时间便让她移情别恋，这叫他如何能不想杀了秦君宜？
他道：“音音，你当真没有半分爱我吗？”
虽然这样说，但她的眼泪仿佛是不要钱一样继续流淌，已经无声地做了回答。
她恨他，恨他杀了她的丈夫，恨得几乎想杀了他。
昔年心心相印的爱人，转眼成为杀夫的仇敌，何其讽刺？
郑玉磬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他说了许多，眼泪止不住地流，似乎永远也没有干涸的那一天。
萧明稷最在意的，便是她不是完完整整属于他，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郑玉磬睁开空洞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神智，她古怪地低笑了几声，虽然没有撕心裂肺，却隐隐有痛彻心扉之意，她近乎是有些疯癫地抚上萧明稷的面颊，平静而绝望。
“对呀，我一点也不爱你了。”
她竟然微微撑起了身子，打量他颊边的梨涡。
他平时冷肃端方，下属们很少会见他笑一下，但郑玉磬却看过许多回他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叫他恢复了一个少年男子应有的英气俊朗，不像是个年纪轻轻的小老头了。
所以她一直很喜欢他面上若隐若现的梨涡，觉得它出现的时候，她的情郎一定十分开心。
但是现在，那里面盛满的笑意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叫她一夜一夜地做噩梦。
“三郎，你既然这样执着，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堕入阿鼻地狱呢？”
郑玉磬觉得自己此生已然是生无可恋，惨淡笑道：“我活在这人世间了无生趣，你肯不肯来陪我？”
萧明稷看着她面上在笑，但是面肌却僵直地不肯被嘴角牵扯，笑意不达眼底，因此回应她的也只有风轻云淡的笑意：“贵妃娘娘说哪里话，您是君，我是臣，自然该顺从娘娘的吩咐。”
他不明白郑玉磬为何会突然如此，但是却同样顺从了她的疯，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几分扭曲的欢喜。
她本来安静娴雅，却因为他才变得歇斯底里，这是他带给她的情绪，萧明稷不畏惧这样的她，反而任由她动手。
音音的身上熏染了只送给过他的香料，这方静谧的天地也只有他们两人，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搅，如此正好。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贵妃方才正在更衣，那盛满华衣的高大柜子是半开着的，并没有如平日一般上锁。
郑玉磬要使些不讲道理的力气、而对方这个时候又没有多少反抗的意思，她看准了势头，奋力将人往衣柜里面一推，盛满昂贵刺绣衣物的柜中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女子熏过香好好储存在柜中的衣物兜头落了一脸，伴随着一声吱呀，那分来自烛火的光明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她慌忙寻锁上锁的声音。
她忙不迭地把这个如从阿鼻地狱里走出来的男人锁进一方自己看不到的黑暗，直到确定他怎么使力也出不来，方力尽瘫倒在了地上，大声哭笑，哪怕是外面似乎传来一声“圣上驾到”，也不慌乱，只是用力一推，重新将他推入了无尽深渊。
……
那仿佛又是一个长安微雨的时节，他伤重刚愈，等在一间酒楼里，焦急地等待心上人到来。
连绵的雨笼罩了长安城许久，冷凝的烟雾叫人觉得不似春夏，偏偏就是她约见郑玉磬的那一日，长安艳阳高照，天气格外好。
这给他们这对有情人的会面开了一个好头。
他还记得她喜欢吃又甜又软的糕点，比北方的女郎更嗜甜，但人却纤细窈窕，他从前取笑是她仗着年轻，不肯好好吃饭，郑玉磬怄气，冷落了他许久。
这回他特地让厨子按照从突厥带回来的秘方做了奶糕，让万福带了出来，那奶糕蓬松清甜，撇去了腥味，里面细细打了甜豆沙，过了好几遍筛，一看就知道很是讨女郎喜欢。
旁边葳蕤轩是长安有名的首饰铺子，很多达官贵人家的娘子都喜欢他家，他瞥见郑玉磬站在门口止不住的艳羡，想着给她选几样她会喜欢的款式，省得她这样羡慕别人家的姑娘。
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他想说“音音，我从未负过你，也知道圣上赐婚你身不由己，你别生我的气，以后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空着后位给你。”
然而等她一脸紧张不安上来的时候，气定神闲地他张了张口，淡淡道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但是郑玉磬却既没有留意到他的豆沙奶糕，也没有收他一分一毫的金首饰。
她像回忆里那般无数次地严词拒绝了他，甚至不愿意承认一点还对他残存的情谊。
那个狠心且美丽的女子说：“殿下，我不要做皇后，以后你我各自婚娶，两不相问，可好？”
说着，郑玉磬甚至有意无意地回头去瞧他，与那双痛苦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她却满不在乎地笑了。
郑贵妃的美丽自然是压倒六宫，但是萧明稷见了却只觉得怒不可遏，偏偏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气，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
万福正在外间打盹，忽然听见殿下里面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吓得立刻跳了起来，昏头昏脑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闻了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忙不迭入内查看。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明稷的帐子是深色的，但是那睡前被内侍掩好的一半已经被人掀开，只是殿下并没有立刻坐起身，而是用被子遮住了身子，沉着脸坐在上面。
那眼神与起伏不定的呼吸都极为异常，大约是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梦，或许在梦中还杀了人。
万福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殿下吩咐道：“去安排些沐浴的冷水来，不用叫人伺候。”
“殿下，这怕是不妥……”万福惊了一惊，这深更半夜的，殿下忽然要冷水沐浴，叫有心的人知道恐怕不好，他小心翼翼道：“殿下，您昨日才旧伤复发，夜里就用了冷水，外人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帐中主子的神色并不见好转，过了片刻，才继续同他吩咐道：“那便打一盆洗衣用的清水……过半个时辰再送进来。”
三殿下除了那方焦了一半的桃花绣帕，倒也没有勤俭朴素到需要自己洗衣服的程度，万福看了一眼自家殿下阴沉的面色，不敢劝说什么，应了一声是。
万福为殿下重新掩好了床帐，但是萧明稷重新躺下去的时候心绪仍有起伏。
他眼眸清明，已经没有半点睡意，眼神锐利地望着帐顶，不知该如何评价方才那一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一场华胥。
明明她狠心与自己一刀两断到连梦也不愿意入，但是今夜却偏偏来扰他好眠。
看起来，以后安息香再也不能省去，少不得要日日点起来了。
那方帕子已经在他的心口捂热了，只是取与不取，却可以叫人犹豫上许多来回，最终他认命一般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抽出了那方只剩下一半的丝绢。
这诸般困扰和孽障都是由她而起，若是不能像梦中那般真正得到她一回，大约自己的执念也不能消除。
他平生从无软肋，也不会行些计划之外的事情，但白日发生的种种，竟然真的叫他起了不臣的心思。
甚至就是现在，也一点都不后悔。
除了郑玉磬险些成为他唯一能被拿捏住的把柄，其余的一切本该运行在正轨上。
但唯独一个她，即便是狠心与他断情，也依旧如此执着，甚至连梦境也不肯得一个彻底的安宁。
他需要一个理由去见她，大概得到了，就不会那么念着了。
万福去亲自打水，等着殿下口中的半个时辰过去，将一应东西送进来时，殿下却已经换了衣物，起身看书。
“叫秦君宜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萧明稷淡淡道：“贵妃之子百日，他也算是半父，又不用他费钱，自有皇子府承担一应费用，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完成吗，可见不上心。”
他觉得能叫秦君宜为郑玉磬与她所生的皇子挑选礼物虽然少不得叫秦君宜受些剜心之痛，但是他既然曾经做过郑玉磬的丈夫，那么也该知道一些郑玉磬的喜好，不会这样难办才对。
除非是秦君宜阳奉阴违，故意不肯完成任务，所以现在临近贵妃之子百岁宴，也不见一点宇文高朗的消息。
虽说自己也不是没有另外的准备，但是秦君宜这般，实在是太不听话了，已经叫他生出些不悦之意。
不如回头去看看苗疆蛊虫里有哪几味称心的，好给他送过去。
“回殿下的话，前日奴婢派人去宇文将军府上催促过一回，将军说卫先生买了一块整木与工具，两人亲自雕像，进度略有些迟缓，是以还未告诉殿下，等到佛像塑成，宇文将军一定亲自护送到府上。”
“难为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竟然还能自己雕刻。”萧明稷的面上微微浮现一丝笑意，“恐怕这些日子费在他身上的药钱能请五个顶好的工匠来完工了。”
秦君宜那副身子病怏怏的，不能跑不能跳，就连多说几句话都容易气喘，居然还会刻像？
“回殿下的话，宇文将军说卫先生此举也是为了给咱们府上省些钱，毕竟殿下送礼一贯是重心意而不重奢华，这一点倒是贴合。”
万福替秦君宜捏了一把汗，恭敬答道：“这雕刻亲自动手，自然也显得更有诚意些。”
虽说这礼是秦君宜送的，可终究用的还是殿下的名义，万福是个净过身的中人，不懂这位曾经令长安纸贵的少年郎怎么想的，但秦君宜这番力气无非白费，又何苦折腾自己的身子？
殿下虽说对觊觎郑贵妃的男子称不上客气，可就算是花了殿下的钱请雕工，说实话他家殿下也未必会心疼。
“他们雕刻的是什么像，竟然到现在还未弄好？”
萧明稷对秦君宜所能弄出来的花样并不算期待，但毕竟是要送入锦乐宫的礼物，如何能疏忽，还是得仔细瞧一瞧。
“回殿下的话，似乎是一尊观音像。”万福回忆起来笑道：“奴婢从前以为宇文将军是粗人，没想到协助秦郎君的时候倒也是心灵手巧。”

第44章
夏夜里的雨总是急匆匆的 , 本来微熹的晨光忽然被暴雨掩盖，豆大的雨点被高檐如线抛起，拍打在青石砖上，顺着高低的弧面滑入侧面的板沟。
圣上原本是浅眠之人, 惊雷乍响, 叫拥了温香软玉的君王也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这还是郑玉磬开始调养身子后他第一回 在锦乐宫正殿留宿, 明日并无早朝，两人正好可以相拥好眠, 外面下雨倒是也没什么妨碍。
但是身侧那人却似乎被噩梦所扰，睡觉并不安分，呼吸似乎也急切了许多, 圣上伸手过来试探，才发现触手微湿，满颊满枕的泪痕。
“音音，音音！”
圣上怕吓到郑玉磬，虽然急切，但也只是轻轻唤了几声，拍抚着她的后背, “音音快醒醒，这是做什么噩梦，怎么哭成这样了？”
郑玉磬不知道是被那连番的惊雷还是圣上的拍哄弄醒, 她满心的害怕与不安, 还没有完全清醒, 知道身侧有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下意识靠近了些许。
她环住圣上的腰，哽咽道：“郎君, 我好害怕。”
“好了好了，音音能醒就不害怕了，梦里面都是假的，当不得真。”
圣上听不得她这样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一样，呜呜咽咽地在自己怀里哭，好在哄元柏也哄出些心得来，拿来安抚她也是一样，“郎君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有朕在，便是什么人也欺负不得你，是不是又梦魇难受，梦见什么了？”
他本来是想吩咐人立即将太医从太医署里叫过来，但是郑玉磬却又一点不肯放人，总不能叫奴婢们也把她这副情状看去，只是耐心地拍着，拿帕子给她擦眼泪，等郑玉磬彻底醒过来。
“不哭了，帕子都擦不过来的，小花猫，”圣上倒不是头一回见郑玉磬做噩梦，只是觉得伺候她的太医是不是有些太不中用了，“岑建业就是这样伺候你的，开药一点也不见效？”
郑玉磬紧紧地环住圣上，她方才受了一番惊吓，顾不得是什么人，但等稍微在圣上的安抚里缓了缓，才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秀眉轻蹙：“不干岑太医的事情，是我腰不舒服，那里也酸胀得厉害，才会做噩梦。”
她早就不梦魇了，只是原本就有些应付不住圣上的索取，虽说圣上很懂得如何讨她的欢心，但是这事也消耗体力，加上心中稍微有些过不去那道坎，萧明稷时常嘲讽，才会做梦梦见那么不堪的事情。
可是那梦虽然荒诞，但又有几分真实，她想了想枕下暗处放置的佛珠，不觉遍体生凉。
难道当真是属于秦君宜的骨头吗？
圣上闻言微怔，旋即一笑，在她面上轻啄：“难怪方才音音梦话说疼啊、不想要的，是朕白日里要得狠些了，怎么，朕还入了音音的梦吗？”
“圣人还好意思说，”郑玉磬见圣上一直只是安抚和取笑，并未有什么别的情绪，知道自己应该没说什么错话，一时也放下了心，低声埋怨：“圣人也是近四十的人了，该爱惜自己才是，耽于女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朕每每见到音音只想疼爱，哪里还会顾忌到那些？”圣上不以为意，他只当是郑玉磬娇弱，又做了不该做的梦羞涩，虽然晨起略有些那个意思，但也只是柔和安抚：“倒是音音，夜里比元柏还爱哭，知道的你是朕的娘子，不知道的以为朕养了一位娇滴滴的公主。”
他平日不知道音音同孩子是怎么相处的，但是他在的时候乳母从来不敢拿半夜啼哭这种事来寻安寝的帝妃，只有音音敢这样半夜扑在人怀里要他哄。
白日里哄儿子，晚上哄她，这对于圣上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郑玉磬听圣上这样说却将自己的锦被拢紧些，她嗔道：“我本来就比圣人的几位公主小好些呢，您不是照睡不误？”
要不是夜里圣上来的时候说起上药，她又推脱身子没有完全好，两人夜里还有的闹。
“好好好，是朕欺负音音了。”
圣上吩咐人送了茶盏进来，宁越早就听见郑玉磬的抽泣声，但是圣上在里面，他得避嫌，万万不能那样不管不顾冲进去伺候的。
帐中只伸出了男子的手，圣上将热茶端了进去，哄着贵妃饮下去，只叫他窥见一点风光，随后撂了杯盏便让人下去了。
“今日是音音太美了，朕实在是情难自禁，以后一定注意着些分寸，等会儿再为你上一回药，好不好？”
圣上很少在女子身上这样放纵，见她果然是下边有些可怜，等郑玉磬喝完热水镇定之后，起身在旁边的小匣子里拿了清凉的药膏，替她尽量不掺杂私念地涂抹。
两个人倒是真有了几分夫妻的感觉。
“朕预备等元柏满百日的时候，就让人将你和孩子的起居之物都搬到紫宸殿去，朕与音音两个同起同卧，如寻常夫妻般起居岂不是更好些？”
与圣上论夫妻自然是荣宠，而且长住紫宸殿，承受的雨露恩泽自然也会更多，但郑玉磬却并不高兴，她等圣上将自己面上的泪痕都擦好了，嗔了一句：“我才不要呢，圣人以后可不要再提这事了！”
未等圣上脸色变化，郑玉磬笑道：“您没和人同住过，当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两个人给彼此留些空间才不会相看两厌，您现在偶尔看一看元柏就好了，要是天天看着我这个黄脸婆，再听着孩子吵闹，别说是和大臣议事待不下去……”
她侧头回去瞧圣上，嫣然一笑：“晚上怕是都不想临幸女人了。”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原因，郑玉磬还记得，圣上说过，从来没有嫔妃在紫宸殿过夜留宿，她也不想成为第一个：“您就当是给我和孩子留些好名声，我可不想做第一个留宿紫宸殿的嫔妃，坏了圣人的规矩，还叫人以为我干涉朝政。”
“还是锦乐宫好，我想怎么作威作福都可以，紫宸殿只认圣人为主，就算是您吩咐过，我也觉得束手束脚，一点也不自在。”郑玉磬去扯他寝衣的袖子，莞尔道：“圣人，您少做这些异想天开之举好不好？”
伴君如伴虎，她陪着圣上太久，失去了那种新鲜感和距离感，不必她说，皇帝大约自己就后悔了。
再说有她这么一个爱吃醋的嫔妃在紫宸殿守着，那皇帝想要召幸别的嫔妃怎么办，难道是要皇帝去侧殿睡，还是要她这个贵妃躲出去听人墙角，这都不合适。
“不许胡说，”圣上打了一下她多肉的地方，轻斥了一句，但是瞧她确实没有搬到紫宸殿去的意思，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旁人巴不得去，你倒好，朕让你去住都不去了。”
但是心底，却有些淡淡的惆怅，她从前嫉妒钟妍，以为那个人能在紫宸殿过夜，吃醋伤心，如今有了这个孩子，竟然看得这样开，又或许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真心想将音音当作妻子的。
“这才叫恃宠生骄啊，圣人瞧不出来么？”郑玉磬被圣上按摩出了睡意，那处上了药也清凉了许多，并不影响休息，便催促圣上一同歇下：“您明晨好不容易不用早起，又被我吵醒了，快叫人把灯烛熄了吧。”
“什么明晨，这已经是今晨了，不过是外面雨太大，天仍旧是黑着，再过一会儿，就是朕素日起身的时辰。”
话是这么说，圣上却依言躺下，将已经平静下来的美人搂在怀中，只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音音抱怨的时候，他瞧得出其实也有几分真心，并不是全然害怕落一个干政的名声，她不是没和人做过夫妻的，他们两个都是互相有过前任的人，如今相处虽说和谐，但偶尔流露出些东西，也会有几分不自在。
他尽力将呼吸延长一些，叫人分辨不出，但是身边的女子也同样呼吸浅短，似乎也没有入睡。
当内侍们进来熄灯以后，内殿重新陷入黑暗，郑玉磬反而又清醒了许多，沉沉的夜色伴随已经弱下去的雨声，叫她回忆起梦中的情境。
萧明稷同她最厉害的肌肤之亲除了她入主锦乐宫那次，便是送她回道观的时候，但是两人从未真正成过事，因此她自己梦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觉得奇怪非常。
可是偏偏又不能和旁人透露一丝半点，叫圣上知道她在梦中被他的庶长子强行玷污，还让他同自己在萧明稷面前鸳鸯相戏了几次，媚态横生，故意激怒萧明稷，最后甚至印证了那个传说中的预言，实在是叫人吃惊的噩梦。
“圣人……”
圣上自然还没睡，听她忽然出声询问，便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示意她接着说下去，不必顾虑自己已经睡下。
“无论我以后做了什么叫您生气的事情，您都会原谅我吗？”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样的事？”圣上同她环在一处，没想到郑玉磬犹豫计较这些，轻轻笑了笑：“自然，音音以后做什么朕都不生气，你是朕最心爱的人，音音便是朕的心肝，哪有人会生自己五脏六腑的气？”
有些时候圣上觉得自己确实算不得一个脾气上好的人，因为几句话、并非不可饶恕的叛乱，就杀了自己好几个儿子女儿，但是有的时候又出奇地有耐心，她说多少幼稚的话，多爱撒娇吃醋，只要不在外面闹，他都能容忍，甚至还会面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夜里胡思乱想，总会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怎么，圣人不许吗？”郑玉磬叹了一口气，听见那话却也不算心安：“圣人讨人开心的话说的越来越好了，听着便叫人欢喜。”
“音音实在不信，朕起身之后给你立个字据，叫显德取玉玺过来，”圣上也有夜聊的兴致，他像是哄一个小女孩那样，叫她安心：“这样音音会开心吗？”
郑玉磬粲然一笑，“那倒也好，圣人不许耍赖，我一定好生留着那张墨宝，省得以后您再凶我，罚我禁足。”
眼瞧着又要被人翻旧账，圣上也有些无奈：“好歹在双月子里，娘娘少生些气，朕再加上几条，以后朕不拿锦乐宫里人的性命威胁你，也不凶音音了好不好？”
圣上怜爱地吻了吻她柔软的发心：“自己还总是这样的孩子气，怎么带得好元柏，今天咱们两个多睡些，元柏午后朕再带出去玩，晚上咱们三口再一起用膳。”
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思，皇帝对这个小儿子格外有耐心，也不避讳郑玉磬自己的心意：“音音，元柏虽然是咱们的心头肉，可是你心性还未定，平素朕辛苦些，多带一带，将来若是堪用，朕也该到了重立东宫的时候了。”
“圣人也知道我是双月子，还巴巴过来共枕一榻？”郑玉磬倒也没有多么想要翻旧账，她状似无意地问起：“说起来郎君也有七个皇子，是我入宫太晚了吗，怎么平日里不见圣人领着其他殿下和咱们十殿下一块玩？”
圣上总是将孩子带到御书房抱着，虽说自己亲力亲为的时候肯定不会太多，但这样的举动，明显已经叫旁人忌惮了。
“旁人的孩子怎么能同咱们的一般？”圣上以为他怀里的女子仍然是在吃醋，起了攀比的心思，他轻声一笑，“咱们元柏将来是要继承朕家业的人，家业这么大，长大必定辛苦，音音就是想做纵容娇儿的慈母，怕是也不成。”
圣上从未对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这样喜爱，或许当真所有人都难以逃过偏爱幼子的定律，就算是太子能给他生一个嫡长孙，也未必有元柏这样瞧着可爱。
“朕就是要叫人知道，朕对音音和孩子的看重，从小教导他，省得将来和辰儿一样不叫人省心，能做个好皇帝，而等你百年之后也是皇后之尊，叫他把你的梓宫送进朕的陵寝，咱们二人一道合葬。”
圣上想起废太子，长叹了一声，“音音，朕也不是无情之人啊。”
他不愿意总是这样隐晦，叫郑玉磬这个傻姑娘或是真没有理解意思，又或者是装作不懂，他也希冀郑玉磬知道他的心意，回报相应的爱意与热切。
郑玉磬虽然料到过圣上有这样的心思，但是皇帝在这个孩子刚出生不久的时候还有些担心这孩子无能，不同自己说的太透，但是在这个夜里，却难得的毫无保留。
当然，她并不会为了圣上所勾勒的大饼而心绪激动到露出不该有的情绪，反而敏锐地捉到了圣上的重点。
“好端端的，圣人怎么突然和我说这样的话？”郑玉磬伏在他怀中低声道，声音都带了哭腔：“什么死不死的，您才不会呢，圣人会一直护着我和元柏的，对不对？”
圣上虽然对长生也是极度渴望过的，但是人的理智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就算是皇帝也总有死去的那一日，他察觉到身前湿意，哪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可也心疼她怎么这么爱哭。
“音音是水做成的姑娘吗，人有多少眼泪是够你流的？”
圣上笑着道：“那日子还有好久呢，等到音音做了太后，再过上十几、二十年的逍遥日子，看着咱们元柏生儿育女，为皇室开枝散叶，等你寿终正寝，咱们两个又能做一对长久夫妻，永远都在一起。”
郑玉磬却从未有过和皇帝葬在一块的想法，宁越固然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但她就算是真有做了太后的那一日，大概也是要元柏把她单独埋葬的，卑不动尊，就是她不入帝陵的一个很好理由。
不过这些话自然不能对圣上说。
“我不管，我要圣人一直陪着我，您要是有一日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
郑玉磬像是小猫一样蜷缩在人的怀里，若说没什么想法，圣上都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但是她这样又没有办法行事，只能自己忍着多一些。
“音音，将来山陵崩……朕不用你殉葬，你还年轻呢，朕本来就比你大许多，以后若有个万一，也只能让元柏来照顾你。”
圣上叫她感受自己的心绪起伏，轻啄道：“真是雨夜里容易叫人多愁善感，朕说这些是想叫音音晓得朕是真心待你，怎么还能把人说哭了？”
郑玉磬低声哭了一会儿才停住，因为存了几分刻意，所以略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意味，差不多该收的时候才收住了。
“圣人待我好，我知道的，但是……”郑玉磬抽噎道：“三殿下与五殿下都是极蒙圣人看重的，丽妃姐姐所生的七殿下也已经入朝做事，元柏前面这么些兄长，您这样说我一时也有些受不了。”
她轻声道：“孩子还没足周岁呢，您对他的期许这么高，恐怕福小命薄，受不住这个。”
“朕今夜同你说这些，也是因为前面差不多议论出了结果，想第一个叫音音知道。”
圣上也想早些定下章程，只是没有影子的事情，他也不好直接同郑玉磬讲明，万一落空也是可惜，“朕定了，将辰儿封为厉王，留在京城，稷儿封为周王，叫他去收拾洛阳，辉儿封在楚地，便是楚王，而烨儿在燕赵之地，封一个赵王。”
洛阳如今常常受到侵扰，圣上虽然对萧明稷很不喜欢，但觉得他还是有几分可用之处，“虽说洛阳位置重要，但同样也是兵家必争，时常有些不平之事，叫人头痛得很。”
萧明稷对处理突厥之事也算得上是颇有心得，圣上若是有什么事情，须得招待使团，又或者做个先锋军，萧明稷也合适得很。
“至于咱们的孩子……”圣上原本是预备直接封他们的孩子做太子，但是朝中之人没有一个赞同的，就连圣上的亲信心腹也劝圣上三思，不要立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起码要等孩子读书识字之后观察上几年。
“朕预备先册封为秦王，等到他师从窦侍中之后，朕再册立为太子。”
郑玉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臣子们的意思，圣上的其他几个儿子，除了萧明稷，都不遗余力地结交权贵世家，那些能在圣上说得上话的人家自然要私心维护自己偏心的皇子，不肯轻易让圣上将太子之位给一个小娃娃。
但是她脑中忽然闪过萧明稷那张脸，想起来他当年在自己面前的雄心壮志，有些疑问：“圣人便从未想过三殿下与五殿下么？”
而且除了这几个之外，元柏前面还有八皇子和九皇子，只是生母不得宠，圣上竟然也没有提。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都显得明亮，圣上既然连这样的话都和郑玉磬说了，当然不会介意同她说这些，“朕也不瞒音音，朕从前有想过重新立辰儿，也想过老五，但是三郎当年出生的时候却有不祥之兆，说是杀父克母的命格，虽然何氏之死并不能怪他，但……毕竟宁可信其有。”
皇帝对自己前面几位庶子的降生其实还有几分看重，但是萧明稷出生时候的异常实在是叫人喜欢不起来，后来何氏又早早去了，预言验证了一半，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此这个儿子从一出生的时候便被圣上划出了将来可能承位的名单，但圣上总归是个好面子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因为这种略有些迷信意味的说法而明面上断绝萧明稷的路，还是不成的。
而太子被废之前，圣上不曾想过其他儿子，被废之后，郑玉磬便查出有身孕了。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圣上自己的心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只是出于作为君王的任贤举能，勉强在这种东宫未定的时候看重了其他儿子一些。
前十几年都不满意的几个儿子，也不是这几个月圣上便愿意将就，从矮子里面拔高个的。
但只要元柏不是一个愚笨的木头，稍有些成为明君的可能，皇帝自问也是会尽心待自己这个小儿子，为他成为东宫铺路的，这样他的音音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妻子，合理地与他合葬一处。
只不过有些时候，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为情爱所迷，也愿意多几分谨慎，等元柏显露出他的天资再行册封。
至于萧明辰，圣上也愿意借这个机会，给他一个不怎么样的亲王爵位，留在京中不给封地只有俸禄，省得叫人不放心。
“元柏的两个兄长岁数还太小，等到将来他继位再封赏爵位，也算是一件笼络人心的好事，”圣上带了些倦意道：“窦侍中也是难得的人才，他出身清贵世家，做太子太傅也是够格的，音音不用担心他将咱们的孩子教坏。”
“圣人……”
郑玉磬这回是真的震惊，甚至是有几分感动的，她从未设想过圣上真的有立元柏为储君的想法，只以为皇帝仍然将眼光放在几位成年皇子的身上，她人年轻，孩子又小，皇帝竟然也不担心主少母壮之事，还要叫她不必殉葬。
他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哪怕这目前只是一个想法，还未成真，但在这一刻，圣上或许真的是存了几分真心。
“这些音音知道就好，先不要说给外人，”圣上笑着抚了抚她的背，哄她睡觉，“朕活一日，便护着音音一日，有朕陪着你，什么噩梦与厉鬼都惊扰不了你，安心睡吧。”
……
这样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时日，圣上顾念郑玉磬雨夜或许会害怕，虽然不提将人挪到紫宸殿的事情，但是还是夜夜留宿锦乐宫，生怕郑玉磬梦魇复发。
皇帝这样的看重贵妃，水涨船高，贵妃所生十殿下的百岁宴规格众人心照不宣，都是按照比当年皇太子的高一级来办着，毕竟废太子当年还只是一个皇长孙，但是圣上如今钟爱的十殿下却是皇子，甚至还极有可能成为太子。
十皇子的满月宴贵妃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推脱了，但是百日的时候郑玉磬基本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作为孩子的母亲，她也该出席。
枕珠进来伺候贵妃梳妆，时辰还早，贵妃不愿意一早上就太热闹，只将人都遣出去，自己同十殿下母子玩乐。
圣上等一会儿才会携贵妃与十殿下一同前往宴乐之所，现在大概还在前朝忙着。
现在是晚夏，贵妃瞧了瞧那身礼服，哪怕是圣上为了讨她的欢心，特地按照副后的形制，隐隐有僭越之意，但是郑玉磬还是嫌弃太热，巴不得晚上身一会儿才好。
但是她甫一进来，就瞧见自家娘子拿了那串佛珠沉思，着实是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又拿这个出来，万一叫人瞧出来告诉圣上，圣人同您生气了怎么办？”
枕珠知道这串佛珠是来自前姑爷，但是娘子如今已经做了圣人的嫔妃，连这个孩子都有可能会成为江山未来之主，娘子也该放下过去，做一个合格的贵妃了。
“枕珠，我不是伤心怀念，”郑玉磬坐在妆台前叹了一口气，这些天那个梦境在她脑海中来来回回上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她不觉得自己是有被强迫的爱好，只是总在疑心这串佛珠，“你说，这串佛珠是什么材质的？”
她刚得到的时候太伤心，这佛珠又是同自己绣的帕子一起送过来的，因此她也没有多少怀疑。
然而她却忘记了，这串佛珠是萧明稷送回来的，而这位三殿下的心性与嫉妒，是常人难以猜想的。
扶风又没有什么敢于反抗三殿下的强项令，而那个时候太子初废，京畿地区的官员自觉危在旦夕，人心惶惶，自然是萧明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人不能起疑心，一旦有了那份猜忌在，便是珍珠玉石，大概看起来也有些像是人骨。
偏偏她又没见过人的骨头是什么模样，这几日吃了彘骨汤，几乎吐出来。
圣上不解其意，只以为她是吃腻了，心想她喂一喂孩子本是做母亲的乐趣，又不是非得叫她辛苦，这几日吩咐人不必再上这道膳了。
“佛珠的材质多了去了，奴婢也不晓得那位是寻了什么东西，”枕珠不太懂这些，但是她心思玲珑，瞧见娘子的愁眉泪眼，不免宽慰：“娘娘忘记了吗，那位当时不是常寄书信回家，只是悉数被驿站截下了么？”
圣上几乎可以说是封锁了秦家与秦君宜的联系，但是溧阳长公主却是一个左右逢源、哪怕将她送给皇帝，却也不愿意得罪未来宠妃的人，时不时拿了那些书信给她看，问问应该怎么回复。
——她的道观中有字迹与郑玉磬极像的女冠，因此圣上将收发的信都放到了玉虚观里，让溧阳长公主代为隐瞒。
信中有说起过，扶风的马与佛寺有些名气，她的丈夫在那里做官的时候每逢休沐日不愿意和旁人一起出去游玩取乐宴饮，便推脱去佛寺拜一拜。
好像里面有一尊送子观音，他也盼着早些两人能有一个孩子，就从庙里求了签和保平安的佛珠，貌似还有一对龙凤娃，求一个心安，想把这些在外地购买的小玩意等到来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带给她。
确实是有这样一串佛珠，只不过模样如何郑玉磬是不知道的。
“或许确实是我太疑神疑鬼了一些，他那样的人，好歹也是受人服侍长大的，怎么会有闲心弄这些名堂？”
郑玉磬站起身穿衣的时候稍微有些没由来的心慌，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襁褓里抱着小老虎的元柏道：“可惜了，他还没见一见。”
婴儿的脸颊白嫩可爱，虽然是个男孩子，却遗传了母亲的好容貌，玉雪可爱，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有梨涡。
那场梦虽然荒谬，但是或许也隐隐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她现在才明明白白地看清楚，萧明稷那样的人，怎么会容留喜欢过她、占有过她的臣子活在世间？
只可惜秦氏满门俱灭，他却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曾经共同期盼过的孩子。
元柏亮晶晶的眼睛一直在低头看着手里的老虎，手脚不停乱动，看到母亲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纯净无瑕，仿佛能净化一切忧愁，连郑玉磬眼中的泪珠都被他逗笑了。
“圣人的御驾应该快要过来了，”郑玉磬将佛珠从新锁到枕下的暗盒里，让枕珠叫人进来大妆，“倒也不必十分仔细，得体就够了。”
她也不是为了在这样的场合艳压群芳，孩子才是百日宴的主角，这场宴会倒也不会持续太久，没必要在妆面上太费事。
而圣上之所以会如此看重百岁宴，是为了叫臣子们看出这孩子的尊贵，真正为各位皇子下旨行册封礼怎么也要等到孩子满周岁赐名。
然而就算是贵妃这样吩咐了，当圣驾到锦乐宫接郑玉磬与他们的孩子时仍是满眼惊艳，笑着扶起了正要行礼的郑玉磬：“音音之美当真是压倒六宫，朕都舍不得叫旁人瞧见了。”
郑玉磬只是笑了笑，柔声关怀道：“圣人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想和元柏再在里面坐一会儿的，听到您来了，我都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
“朕急着想见音音，生怕一时同臣子谈过了时间，叫音音生气，一个人自己先去了。”
圣上今日虽然没穿最隆重的冕服，但是却也与以往不同，精心修饰过，帝妃两人站在一起十分登对，他将郑玉磬看了又看，几乎想要亲一亲那白皙的面颊。
但这毕竟不是私下相处，圣上最终还是怕这样太轻薄了她，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今日所有的宗室与命妇都要来为咱们的孩子庆贺，音音收礼的金盆准备得大一些，省得一会儿不够装了。”
民间有时会为了祈求孩子健康而制作百家衣，但是皇室更倾向于所有的人送些贺礼，命妇们能够接近贵妃，也可以近距离送出自己添盆的小物件，精巧华贵，是个讨好贵妃的好时机。
圣上有意册封东宫，自然不会叫未来太子之母落人口舌，与郑玉磬的仪仗是一前一后，而元柏被乳母抱在怀里，随后步行。
不过元柏平日里是被父母宠爱惯了的，平常就算是圣上将他带到紫宸殿，也是抱上御辇的，很少有这种父母都在前面坐着，他却看不到的时候，一时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叫乳母吓出了一身冷汗。
仪仗浩荡，但还是极有秩序，圣上在前面听见了小儿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到底有几分心疼，想着外面确实是有些热，吩咐乳母将十皇子抱给了自己。
等候在宴会之所的众人左等右等，见圣上与贵妃的仪仗相携而来并不觉得稀奇，然而当圣上下辇时，众人叩拜起身才发现，圣上的怀里竟然抱了十殿下！
这份荣宠将所有的皇子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八皇子和九皇子年岁小，平常又不怎么见父亲的面，羡慕是有的，但是也不敢表露太多，仍然是随着位份不高的生母坐回席位。
但是几位已经入朝的皇子，却有些不大淡定。
萧明稷大概也是第一回 瞧见郑玉磬穿这样近似于皇后朝服的礼服，端庄美丽，无一丝轻浮，钿钗花树象征了她远远超过众人的恩宠与地位。
就算众人不大明白圣上是不是已经定下来是贵妃之子入主东宫，但是仅凭这一身妆束与圣上同来的荣宠，足以挽回贵妃在立政殿那日所丢的颜面。
圣上大约是真的后悔那份曾经单单许给孝慈皇后的誓言了。
那也是他曾经许给过她的正妃尊崇，也曾在梦里想象过万一有那么一日，她身穿自己所赐的凤冠霞帔该是何等惊艳，如观音一般端肃庄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但现在做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却不敢正大光明地瞧她一眼。
仿佛只要无意间扫过那片她所在的地方，便能想起梦里在锦乐宫地毯上的疯狂纠缠与她绝望破碎的神情。
明明他最恨的就是有旁人占有过她，但是今时今日，竟然只有得到她的念头，只要得到她一次，那执着的念头也就该消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那不该有变化的地方，然而这念头一升起来，就遏制不住了。
萧明辉看见自己的三哥低着头看桌上的酒，一如既往是个沉默的陪衬，废太子与废太子妃也是恨得相视一眼，随即假笑恭维十皇弟生得果真随圣上，不免有些嗤笑。
“大哥，想当年你满百日的时候，阿爷恐怕也没举办过这么大排场的贺宴。”萧明辉等赵婉晴去随着别的命妇送礼时调侃道：“耶耶喜欢元柏是众所周知，连你当年都比不上，更不要说咱几个了。”
萧明烨本来是想和一下稀泥，但是看着几人相争也很有趣，干脆学萧明稷一样，默不作声。
这三个月来无论是惠妃还是丽妃都被圣上冷落得够呛，而萧明辉和自己也算倒霉得紧，萧明稷如今逍遥自在，剩下的活计都被两人分担。
圣上看重本来是好事，但是萧明稷做的事情想来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叫他来做这些固然得利得民心，但是也同样维护了另外几位皇子与世家的和谐，换成他们才知道，这其中的一地鸡毛有多难收拾。
偏偏宫里的内线还说郑贵妃因着生产的事情冷落圣上，圣人大概是不好拿贵妃和锦乐宫生气，但心情实在不佳，对他们这两个惠妃、丽妃生的儿子倒是多了许多苛责。
废太子虽然还被允许参加宴会，但如今实际上与透明人也没什么两样，面色铁青地坐在席位上强装镇定，不理几位弟弟的调侃。
圣上与郑玉磬坐在一处，自然能瞧见太子面上不善的神色，虽然见郑玉磬还在接受宗室命妇对十皇子源源不断的夸赞，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但还是有了几分不悦。
“贵妃，朕记得辰儿他们几个也是单独为这个弟弟准备了一份贺礼，”圣上打断了郑玉磬身边的叽叽喳喳，瞥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盆子，笑着调侃道：“有这么多叔伯婶娘的疼爱，几位兄长又能悉心关照，想来小十以后讨正妃的聘礼都该出来了。”
郑玉磬也没有想到命妇们肯这样下血本，只是陪着笑了笑，废太子妃和五皇子妃已经添了一波，看起来都是极贵重的东西，只是心里感叹了一句奢靡，面上笑意盈盈，顺着圣上的意思奉承。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自然是天家该有的风度。”郑玉磬也虚情假意地嗔怪了一下，“圣人怎么还帮着元柏坑几位殿下的东西？”
圣上却有意叫这几位年长的皇子都过来瞧一瞧这个弟弟，对他们的礼物也很感兴趣。
废太子僵直地站起身，东宫如今并不富裕，因此所能拿出手的东西远不及萧明辉和萧明烨的贵重，赵婉晴已经放了手镯，自己准备的也只是一个金项圈。
他参加这种宴会已经足够难堪了，圣上最爱的再也不是他的嫡长子，甚至对钟妍都失去了兴趣，大概也是对他们利用孝慈皇后这一点感到厌烦，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但是不知道是真吝啬，还是萧明稷不愿意叫废太子一个人难堪，送的贺礼是一尊中型观音木雕。
木质上乘，但这个礼稍微有些奇怪。
三殿下一向对阿谀奉承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观世音庇佑十弟平安”的吉祥话，就退下去了，弄得热络场面的惠妃都有些尴尬。
不过郑玉磬却没有留心到萧明辉接下来送上的贺礼，反而将目光停留在了那尊观世音像上。
虽说这样的念头有些亵‖渎了神佛，可那尊观音像，真的有些像她。
而这样好材料所制成的观音，手中却又戴了一串看起来木色与其略有差异的手串。
日光耀眼，郑玉磬正想用团扇遮一遮，将那东西看得更清楚一些，却无意间与萧明稷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觑，她蓦然想起来那个叫人疯狂的梦，粗‖暴而令人窒息，不愿意再回忆第二回 的疯癫与杀戮。
这个梦只是她一个人的，但萧明稷却真实地捏了她的把柄，威胁她许他一夜。
她的双颊一下子便红了，侧头去看正觉得周围有趣好玩的元柏，避免同萧明稷有任何接触。
但当她避过头去的时候，那个人却莫名一笑，心情变好了些。
他便知道，郑母妃会记得的。
既然记得，也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第45章
五皇子萧明辉送的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小剑与弯弓, 不过剑是没有开过刃的，适合给孩子摆着看，弓也是重在华丽与精细，就算是等元柏长大了也得另换。
七皇子萧明烨是吴丽妃所出, 吴丽妃原本就很久没有得宠, 得了宫权之后稍有些疏忽怠慢, 去看贵妃生产的时候头脸整齐, 惹了圣上不快，但奈何七皇子将来的事情还得贵妃来做主, 因此送的礼物也不比王惠妃的五皇子差，一等一的珊瑚树，足有六七尺高, 上面还挂了明珠，白日之下熠熠生辉。
八皇子和九皇子还小，不方便送太贵重的礼物，但是也是自己亲手做的小手工，反而逗得圣上与贵妃发笑，郑玉磬想了想，还让乳母抱住元柏的小胖手, 朝几位送他好东西的兄长拜上一拜。
在场的皇亲国戚瞧着圣上龙颜大悦，贵妃也高兴，凑趣地也说几句吉祥话讨好这位正当红的宠妃。
不过满殿喜悦中, 郑玉磬却瞧得见当元柏去拜萧明稷的时候, 萧明稷微微侧身, 避过去了。
圣上对废太子送的礼愈发有些瞧不上，虽然不指望他如今和以往一样的排场，但是最小的弟弟满百日, 他送的东西却最普通，没有一点身为长兄的觉悟。
自然一想到废太子当年的排场悉数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堂堂储君，主动纵容腐败，心头的火气就是压也压不住，只是瞧一瞧身侧心爱的女子，勉强逗一逗儿子，省得和他计较。
至于萧明稷，皇帝对他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他的俸禄最少，平日里也不见官员怎么孝敬，可能偶尔路遇不平还得自己额外掏荷包资助一些困难的官员，平素沉闷，骑射功夫虽好，但其余的地方一点也不像自己。
没有一个皇子妃总归是不行，倒不是说皇帝打未来儿媳妇嫁妆的主意，只是有个女主人管账，和他一个不懂内宅的男子总是不一样的，别看这个儿子日子过得勤俭，也只有一处避着人的私宅，可花费却不少。
其中总有缺漏之处，但是萧明稷又不会管，这个儿子连自己过寿都没送过特别贵重的礼物，随大众的主儿，更不指望他给弟弟送什么光彩夺目的好东西，因此随便夸了两句不走心的场面话，就叫人坐回去了。
“说来看着辉儿和烨儿送的东西，朕倒是记起来有几样还存在内库，没来得及送给贵妃。”
圣上含笑对贵妃道：“是先帝当年赐给朕的弓箭，还有几株扬州转水运送来的外国珊瑚，正好小孩子喜欢看这些亮晶晶的，朕这几日忙昏了头，忘记差人给娘娘送过去了。”
每年的贡品皇帝都会自留一部分赏人，往年那些剩下的都是交给张贵妃打理，分发给下面的宫妃与皇子，但是今年东西送来的时候，圣上只吩咐人清点入库，没说怎么处置。
锦乐宫里六七尺高的珊瑚足有十数株，都是世所罕见，因此郑玉磬看见七皇子送这些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郑玉磬知道圣上怕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抬自己，便让人取了一杯酒，亲自奉与圣上：“那妾也不推辞，便替十殿下谢过圣人疼爱了。”
显德习惯性地想要上前伺候，这壶酒是新送过来的，不是圣上素日饮的烈酒，贵妃奉上的又是瓷杯，圣上疑心重些，总得再试一遍才行，这一条也不针对贵妃，圣上桌案上的杯盘银器居多，郑玉磬知道的。
但是还没等他上前，圣上已经从郑玉磬的手中接过那盏不醉人的花酿，一饮而尽。
郑玉磬微怔，“圣人……您怎么直接喝了？”
这要是万一真有人下毒，那她岂不是完了？
“音音亲手送来的，别说是酒，就算是毒又如何，朕一样甘之如饴，”圣上瞧她目光惊异，脸也因为饮酒有些红扑扑的可爱，握住了她纤若无骨的柔荑，低声笑道：“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音音当得这句。”
萧明辉第一回 没有听清，第二回听见的时候整个人的酒都吓醒了。
难怪圣上当初知道他府上侧妃燕音音有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夸赞，反而是骂了一通。
他还以为圣上骂他和母妃的原因差不了多少，心里纳闷大哥的太子妃不是比他们这些人的正妃家室更好，当初废太子宫里有个婢女怀孕，虽说后来莫名其妙流了，阿爷不是也挺高兴的吗，怎么轮到他明媒正娶的侧妃就不成了。
萧明辉看了一眼正在饮酒的萧明稷，当初在锦乐宫外那印象深刻的一瞥，似乎也有了原因。
只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贵妃闺名的？
他身旁正妃的脸也有些不好看，见萧明辉有所醒悟，缓缓道：“殿下，回去还是叫燕妹妹改个名字好了，写个折子递给圣人，别犯了娘娘的名讳。”
“圣人醉了！”郑玉磬见圣上当众随口唤她闺名，有些恼道：“您再这么喝下去，以后我便……”
她虽然低声，但是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听圣上这边，所以后面的话也接不上了。
“酒不醉人，但音音可以。”圣上笑道：“以后你便怎样，再也不给朕绣香囊了？”
圣上的配饰不计其数，但自从得了郑玉磬绣的之后，却只佩戴那一个了，不戴在身上的时候，就换了白玉环。
郑玉磬瞥了一眼圣上腰间的玉环，闷闷道：“反正绣的不好，也不见您常戴，还不如还我，以后有的是人给圣人绣呢！”
“宴席上气味杂，朕收在内里的，哪能叫音音送朕的东西沾了一点脏污？”圣上捉住了她的手来隔衣抚摸那处暗袋，调笑道：“给了朕的便是朕的，以后朕的衣饰就都交给音音安排绣着，旁人就是绣了朕也一概不收。”
郑玉磬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皇帝当然不会要自己做绣娘，低低应了一声，似是含羞，“您醉了，快别说了。”
“贵妃也陪朕饮一杯，”圣上叫人斟了一杯酒给她：“从今以后，内廷的事情便都要烦劳娘娘，朕也得先在这里谢过你了。”
周围这样热闹，郑玉磬便是不善饮也要喝一杯，反正今日已经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这几日都不必喂养孩子了。
萧明稷别过眼去，略皱了眉，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胃里，像是刀割一样，反而觉得舒服。
她如今身居九重，足不出户，要见她一面也只能是在宴会上，但是圣上却是十分护着她。不见她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她总会时不时跳出来，叫自己夜不能寐，见到她的时候，却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圣上恩爱。
溧阳长公主也算得上是圣上与贵妃的媒人红娘，她特意从道观里赶过来送了一份贺礼，圣上也对这个妹妹十分喜欢，安排她坐在了一个靠近自己与贵妃的地方。
“皇兄这话好生叫人羡慕，与贵妃像是一对神仙眷侣，”溧阳长公主轻声一笑，她出声恭维道：“许久不见娘娘，气色倒是好了许多，可见圣上疼爱，天恩雨露是最滋养人的。”
郑玉磬笑了笑，举杯同她对饮，她对溧阳长公主什么感觉也没有，毕竟圣上若是对她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意思，那她也不会动了将自己献给皇帝的心思。
一个长袖善舞的长公主，她虽然不喜欢，可还是得应付。
圣上对自己这个知情识趣的妹妹倒是很满意，毕竟圣上也是在道观才第一次拥有了这样艳色无双的美人，哪怕有些违背了自己素日的准则，可若没有那一场刻意安排的风月，两人也不会有如今的美满。
“你倒是很少进宫，一贯躲在道观清净，”圣上笑着道：“留在宫中住些日子，你和贵妃更熟悉些，同她说说话，省得贵妃心里闷。”
“那臣妹便不客气了，”溧阳长公主也不推脱，她落落大方地谢恩，“等再过半个月秋高气爽，臣妹想和皇嫂一块儿去骑马，还想讨要圣人的那匹紫电。”
这一声皇嫂不合规矩，但确实是讨人欢心的，圣上“哦”了一声，随口对郑玉磬笑道：“你瞧瞧，她进宫来竟然也不是为了瞧朕这个做兄长的与新出生的侄子，只想拐了你一起去骑马，天底下哪有这样和谐的姑嫂？”
溧阳年轻的时候玩的也好，不喜欢骑寻常的马，正巧皇帝的紫电如今空闲，有时候便会借给妹妹骑。
但他想着这样郑玉磬可能会不高兴，侧身同显德吩咐道：“娘娘身子弱，你吩咐御马厩这些时日选一匹性情温良的名马，驯服之后交给贵妃，溧阳也不许欺负你皇嫂，带着她骑两圈，就吩咐宫人伺候下来歇一歇。”
溧阳长公主从未见过圣上这样老婆子一般絮叨，但是圣上都能为郑贵妃急到十几个时辰水米不沾，这样的仔细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撇了撇嘴，同郑玉磬笑道：“我听说皇兄前几日还笑人家裴相公惧内，如今自己倒是怕上了！”
溧阳长公主似乎觉得自己有些酒后失言，连忙道：“不过我想皇兄也是因爱生怕，毕竟皇嫂这样的美人，我要是个男子，讨这么一个媳妇，我也爱得厉害，什么都依着她。”
圣上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是就是这样的反应，才更叫嫔妃们嫉妒。
郑玉磬不明所以，但是她身子恢复得很好，又长时间待在锦乐宫里，就算是什么样的金笼玉屋也都待腻味了，很想出去见识广阔的天地，同圣上说了两句，这件事便算是应下来了。
甚至还将元柏交给长公主放在怀里抱了抱，沾一沾清修之士的福气。
溧阳长公主怀里抱着这个柔软的婴儿，心里感慨万千，不经意间瞥了萧明稷一眼，见他略有些不满，心内暗暗嗤笑。
不过是最近相中他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讨过去玩两日，这个孩子竟然也学会讨价还价了，那两个人又不吃亏，一点也不懂得孝敬。
其实现在的天气也没有那么热了，叫他拿乔，多空他几日才好！
元柏作为一个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小孩子自然不会体会到自己今天收了价值几何的礼物，又或者在几位兄长心里留下怎样的印象，过了几天之后，大概都不记得今日父母的疼爱。
圣上也怕累到了小儿子，忍耐到礼节差不多走完过场，才携贵妃和十皇子一道离去，瞧着她们母子入了锦乐宫，叮嘱郑玉磬，一会儿若是有命妇过来请安讨好，想见的就见一见，不想见的推脱歇息就算了。
“圣人这是给我出难题么？”郑玉磬斜睨了他一眼，嗔道：“要见便都得见，不见就一个也不见，这不是得罪人吗？”
圣上倒也爱她这样说话无所避讳，入内殿换常服陪她吃了一盏茶，逗了逗元柏，把他逗得咯咯笑才有些依依不舍地要走。
“朕知道音音生养孩子辛苦，但近来却没什么时间陪你出去走走，溧阳是个爱玩的，性子活泼，对宫里的地方熟悉，你出去散散心，若是不放心元柏在宫里，就叫人送到紫宸殿来，等到将来他年纪大些，朕亲自教他骑射。”
元柏这么小，五脏六腑脆弱，马场沙土飞扬，对他没什么好处，郑玉磬才舍不得带他去，便对圣上柔声道：“哪有妾出去玩耍，叫圣人又要操劳国事又要照顾孩子的？”
“夫妻之间，谁照顾不是一样，音音若不是家中没有太近的亲眷，朕都想过给你家里在长安赐一座府邸，等到每月休沐，朕带你回家看看，用一顿膳也好。”
圣上对后宫嫔妃与父母来往这一点并不是完全隔绝，不过也得是得宠位高的嫔妃、又或者是生了孩子过继给宗室的女子才有这种出宫相对宽松的待遇，旁人并没有可以随意见到父母的恩宠。
郑玉磬生产之后虽说身子没什么妨碍，但心情似乎差些，圣上听了罗韫民的禀报，也动了陪她出去游玩的心思，但是总抽不出时间。
“不过如今有溧阳，让她时不时陪你出去玩，朕也觉得安心。”
从前这个妹妹很少在长安城里，圣上倒也没有想过这桩事情，可是现在想一想，溧阳长公主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除了同他一般风流，倒是有闲的主儿，玩上一日也不会有各种事情来找她，又能说会道，把音音哄得开心也是好事。
“那我就放心了，”郑玉磬把元柏抱起来，让他瞧着圣上笑：“将来等他大了，我可不能叫孩子骑马把我比下去了。”
圣上心中倒不是这么想，但怕郑玉磬生气，应和了一声，才命人抬辇往书房去。
郑玉磬维持得体的笑意僵了半日，顶着这些衣冠首饰去外头走了一遭，实在是困到不成，说实话也没有想过见谁，只是倚在榻上看着元柏像是翻了盖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手和脚自己各动各的，仿佛都有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些好笑。
可能小孩子也不需要体验人生各种忧愁，又被圣上带的皮实了，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要是他每一天都能开心自然是最好，但是人一辈子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也就那么几年，瞧着圣上的意思，等他真正开蒙之后，那大概还有的忙。
她瞧了一会儿这个好玩的小孩子，等到宁越过来禀报说起那些贺礼都已经由岑太医细细查验过，是不是连着圣上送来的东西一块收起来。
“那座三殿下送来的整块木雕……”郑玉磬想了想，瞧着宁越道：“你觉得有没有什么不妥？”
宁越如今应该不会同萧明稷说起自己已经知道他身份的事，若是萧明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大概也会叫宁越告诉自己。
然而宁越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也不知道，这座木雕中规中矩，又是观世音的雕像，除了有些肖似娘娘，奴婢瞧不出来哪里不好。”
圣上在郑玉磬刚进宫的时候也让人送来了送子观音的玉雕，就是那块整玉没有木头这么大。
宫廷制造大同小异，只是观音的宝相庄严，又有无穷变幻，就是萧明稷真的是授意人按照贵妃的画像来，其实也没什么。
这其实还能看作是有意奉承，不算是什么错处。
但是郑玉磬想一想那个雕塑上的佛珠，总觉得有些疑心，她摇摇头，“叫人把东西都拿过来，看看有元柏喜欢的就放在外面，我记得不是还有宝石和珍珠做成的花吗，留几块放在内殿，以后赏人也方便。”
殿内已经有圣上送的玉雕了，郑玉磬又不是虔诚的教徒，没必要再安放一个在内殿，这尊木雕又太像她，将来等宫里其他嫔妃有孕，自己想要转手把萧明稷的东西送出去，也有点困难。
毕竟如果不是她儿子将来做皇帝后纳的嫔妃，宫里大概没有哪个怀孕的女人会愿意看见贵妃这张脸，不拿来做诅咒她真是可惜了。
这东西她扫一眼，大概就能直接扔在库房里吃灰十年二十年的。
元柏见到方才送到自己身边的东西又被枕珠和一些内侍拿了上来，欢喜地挑拣，当然他的挑拣也仅限于那些不能被吞进去的玩意，就像是那华丽的宝剑和弓矢，也得挂在高高的墙壁上。
郑玉磬让宁越抱着十皇子，自己的眼神却有意无意扫过那观世音的雕塑。
上面的佛珠颜色果然略有些不大相符，像是与木雕不同的材质。
一般这种整块雕刻的东西，是不会允许有这样的失误，就算是有，也该寻一个相近的，更漂亮和谐。
她的手抚摸上雕像同样纤细光滑的手，迟疑片刻，将那串佛珠取了下来。
佛珠似乎是用鱼胶固定，虽然稳固，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轻轻巧巧就拿下来了。
这串佛珠普普通通，不细看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
但是郑玉磬却下意识想起来，那个名为扶风的地方。
“阿育王寺的佛珠，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她握了这串佛珠在手里把玩，轻嗅味道，倚着榻想起当年旧事，“当年我见有人戴过寺庙里求来的佛珠，只是样子记不太清楚，但味道却还记得。”
她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对一些事情知道的不算清楚，曾经也有秦君宜的同窗过府做客，他的夫人祖籍扶风，身上的香囊比较常见，衣着相对朴素，可靠近斟酒时总会有些不一样的香气。
郑玉磬当时以为是那位夫人身有体香，但又不好意思问一问，后来熟起来一些悄悄问了，才知道她那日是佩戴了佛珠。
佛火化之后的舍利被分成八万余份，被当初天竺的统治者奉送天下各国，建造寺庙供奉，弘扬佛教，而扶风的阿育王寺正是其中一座。
后来秦君宜去了那个地方做县尉，便记得去那座已经建立数百年的寺庙看一看。
据说那座寺庙还有千佛碑，十分受圣上的重视，比一般的寺庙要宏大许多。
但是她只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见过，对那佛珠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枕珠听着娘子这样说，不免有些吃惊，她是知道那一串白色佛珠存在的，三殿下虽说奉旨去过，但所请的雕塑并不是从扶风送来的，特地挂上一串扶风之物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果眼前这一串是前姑爷留下来的，那萧明稷托溧阳长公主转送的，又是什么？
郑玉磬想起席间萧明稷略含探究的眼神，心乱如麻，当真是出自他的授意吗，如果是，这个人又有什么目的？
“先都收好放下去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郑玉磬定了定心神，她对于这些东西并无太多偏好，也只笼了那串佛珠在手里，将几样不算太过贵重的小件留下赏人，然而还没等宫人收拾齐全，就见外殿的小黄门进来禀报。
“娘娘，钟婕妤过来求见，说是请娘娘原谅。”
郑玉磬对于钟妍说实话顶多是不喜欢，偶尔利用一回，惩罚说不上，但圣上应该很中意钟妍这张脸，受不得她顶着孝慈皇后这张脸被人责罚，自己这个时候又不能对她用刑。
她是萧明稷送进宫的人，这个时候来挺怪的。
怪给人添堵的。
“叫她回去吧，圣人都没拿她怎么样，我算什么，怎么好无缘无故责罚圣上的嫔妃？”郑玉磬索性一个都不想见，她淡淡吩咐了一句：“你们都出去，我先歇一歇。”
“应该是圣人说以后内廷都要娘娘管着，估计钟婕妤是怕了，”宁越低声道：“娘娘不清楚，自从您生产之后，圣人至今没踏足承欢殿。”
一个后宫里的女人，还是听命于某个皇子，这样的命运不可谓不悲惨，她失了宠，对于萧明稷的作用大打折扣，无论是圣上还是萧明稷都很难再给她撑腰，而且如今是这个善妒的贵妃在打理内廷，万一磋磨她，她恐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圣人的心思当真比女子还要善变，这才宠了几个月，便又丢开手了，再等几年，不知道又要宠哪个新人，”郑玉磬恹恹道：“若只是这一点事，你告诉她只管放心，本宫不会叫她缺衣少食的。”
但是圣上去与不去，她就不打算管了，为着她举荐女官，两人已经生了一场气，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吃醋生气，下了皇帝的脸面，虽说有故意的成分，但可以知道，圣上对此也少不了一番生气。
所以她如今也懒得去左右圣上的夜晚了，他要来锦乐宫就来，不来就算了，虽说近来频频留宿，反而将紫宸殿空置，但她也愿意应付应付，顺从圣上，也满足了自己的一些需求，只是有时候圣上在那方面实在太强，她第二日都没什么精神。
圣上现在也好说话得很，若她勉强了些，应付不过来，他也不会强求。
那小黄门去而复返，低声说了说钟妍的哭求，宁越觉得这样的影响也太坏，叫人觉得贵妃刚刚掌权便欺负嫔妃，似乎也不大好：“娘娘，奴婢打发了婕妤去，不叫您烦心。”
他是圣上派来的总管，本来就是该听圣命，为郑玉磬解决令人烦恼的事情，而钟妍与他又都是出自那间小院，要威胁一些，并不算太难。
郑玉磬却摇摇头，“算了，圣人的心意难定，你别瞧圣人今日说什么不愿意见便不见，可我若真的不见，保不齐哪一日又觉得我是小家子气，连接见内外命妇都不愿意。”
圣上给予了她僭越的权力，但是郑玉磬并不愿意真的去用，反而尽量小心一些，省得将来圣心变卦。
“叫她进来吧，我倒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郑玉磬吩咐乳母进来把元柏抱下去哄着，自己整理了轻便的常服，走到花厅去见客，“到底也是东宫为圣上精心挑选的礼物，我不见，好像是刻意嫌弃大殿下送的项圈不好，迁怒一般。”
自从圣上开始逐渐偏心锦乐宫所出的皇子后，废东宫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萧明辰犯下这么多错事还能倚靠皇子这个身份活下去，凭借的无非是圣上在他身上付出多年的心血和对孝慈皇后的挂念。
他现在倒是不如以前那样张狂，但是日子却差了许多，不是这位废太子又做错了什么，是圣上的心意已经变了，看待他自然不如往日宽容。
郑玉磬没把东宫送的礼物放在心上，不过也不愿意叫萧明辰能凭借这一点在圣上面前卖可怜，叫皇帝以为她气量狭小。
元柏没有被确立为东宫之前，她还是得谨慎些才好。
钟妍是已经回过宫、把艳丽宫装换了的，她今日穿的简单，是有心来哀求，请贵妃消气，基本上就差带一根带刺的藤条过来了。
见到贵妃理了妆过来，同样身子有些不适的钟妍已经梨花带雨地跪了下去。
“钟婕妤今日是怎么了，想起来到我这一亩三分地来品茶？”郑玉磬淡淡道：“你身子娇弱，还是回去侍奉圣人，万一在我这里跪晕了，传出去不大好。”
她瞥了一下钟妍的脸，虽然说被冷落了，但是容貌和气色倒是越发好了些，只是身子似乎看着比生忌那日瘦了好多，有股柔柔弱弱的韵味，是圣上偏爱的那种娇弱美人。
这个有几分肖像孝慈皇后的嫔妃来这里做什么呢，是为了求她原谅做给圣上看的吗？
“圣人也没有罚你，你不必这个样子，倒是弄得我做个恶人，”郑玉磬笑道：“左右圣人也没有走远，不如我吩咐人追上去问问，你这般该如何处置？”
“奴知道娘娘生气那日圣人当众下您的颜面，可圣人并不是为了护着奴，只不是生气娘娘在人前动怒罢了，”钟妍面上梨花带雨，倒是惹人十分怜爱，“奴好些回都想过来给娘娘请安，奈何圣人不许人打扰娘娘，直到今日才敢过来。”
三殿下也没有骗她，那东西用了之后，身子确实是更加窈窕，除了疼痛，倒也有些别的好处，可奈何圣上似乎真的就因为这件事将她厌弃了。
贵妃身子欠安的时候不能侍寝，但是圣上也没有外宿的意思，颇有几分入内举目无中意之人的感觉，哪怕她几次过去邀宠，皇帝也没有见她。
而肖似贵妃的那几个女子，早就迁出了承欢殿，不知道如今是死是活。
而贵妃身体好了之后，她们就更没有邀宠的可能了，毫无疑问，她失宠得太彻底，便是身子再怎么妖娆，皇帝也不会愿意再看一眼了。
她根本不像孝慈皇后那样大度，或者说低估了圣上心里贵妃的份量，所以当她被圣上带回紫宸殿吩咐太医验伤的那一刻就已经完了。
圣上也有不会拆穿女人这些小把戏的时候，但是不是对她这个替身，她不能为圣上编织出旧梦，圣上自然也不会再留恋一个有心诬陷的嫔妃。
她战战兢兢，但是好在三殿下倒也不算是很绝情的人，并未因为这样的失败就迁怒于她，除了一个月的刑罚，并未刻意对她有什么新处罚。
但是接下来的吩咐倒是让她觉得，三殿下还不如继续叫人将药丸带进来。
“奴已经见罪于圣人，陛下是再也不愿意踏足承欢殿的了，”钟妍以额触地，哀求道：“奴只求贵妃屏退左右，让奴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钟娘子未免也太将锦乐宫的规矩不当一回事了，”枕珠忿忿道：“你不过是一个婕妤，万一对娘娘图谋不轨，你的命还不如贵妃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郑玉磬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当然得她来说，本来她便瞧着这个钟婕妤不大顺眼，反正这话也不是贵妃说的，一个失宠的婕妤，能搞出什么风浪？
“枕珠，你说什么呢！”
郑玉磬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妍，要她真是废太子的人，她还有几分顾虑，毕竟萧明辰的行事风格她是有些琢磨不透的，玉石俱焚也说不准。
但她心里知道钟妍听命于萧明稷，萧明稷这个人虽说对她虎视眈眈，哪怕她成了圣上的嫔妃，也不放弃那一星半点的可能。
然而这个人到底还是在意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圣上从未表露过这个儿子毫无可能，只要她不透露出去，萧明稷始终会有忌惮，不会让人动手杀了她，而他御下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样驯服，可手段当然不会弱。
圣上对她和孩子这样在意，一旦血溅三尺，那么钟妍的身世或许就会被查到他身上去了。
“你有什么要紧的话便说吧，”郑玉磬吩咐人都出去，饶有兴趣地让钟妍起身，“怎么，是东宫近来日子又不好过，有什么话要递给我吗？”
钟妍看着这位贵妃，摇了摇头，“奴是想随着贵妃娘娘一同去骑马射箭，毕竟……有长公主在，娘娘有些事情会不方便。”
溧阳长公主只是突发奇想，想玩两个侍卫，还不至于将自己与三殿下的关系暴露出去，那自然也就是她这个没什么用处的弃子来做这些事了。
“就为了这个？”郑玉磬嗅到钟妍身上的淡淡甜香，不动声色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若我记得不错，婕妤是宫人出身，似乎不该善于此道，你跟着去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叫你伺候我上下马吗？”
“圣人日理万机，不去的，”她笑着道：“你放心，本宫没有骗你。”
贵妃的尖酸刻薄在钟妍的预料之中，她原先常与郑玉磬争宠，虽然不是自愿，但贵妃可不这么想，“娘娘误会了，奴骑射上虽说不比男子，但要论尽忠职守，遮掩一二，没有比奴奴最合适的人。”
圣上恐怕也不会完全放心自己这个贵妃出去骑马，必定有许多侍卫跟随，但是有她这个“死对头”跟着，恐怕不会疑心到那上面去。
在这一点上，她这个和贵妃互相嫉妒吃醋的嫔妃比伺候贵妃、贵妃越好权力才越大的宁越要更加能叫圣上放心。
“主子今日送来的贺礼，奴见娘娘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上面，想来是极喜欢的，”她将声音放低了些，似乎害怕郑玉磬存了别的心思，还在内殿放了人守着：“那贵妃娘娘，便不想见一见这手串的主人吗？”
钟妍莞尔一笑：“溧阳长公主是天家的金枝玉叶，不会长久地停留在您身边，更不会伺候人，不耐烦的时候当然会自己去纵马驰骋，有我陪着您，没人会疑心。”
她这样无疑是自报身份，但是郑玉磬却只是顿了一顿，她有猜想过这串佛珠到底是有怎样的意思，但却没有想到那个人会真的活着。
不过萧明稷怎么会叫自己见到秦君宜？
“婕妤似乎是在说笑，”郑玉磬的平静出乎钟妍预料，“便是长公主带我过去，难道那个人便能轻易进入皇家禁苑吗？”
秦君宜若是还活着，自然是比那个避子丸的秘密更能拿捏住自己，但是她的丈夫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别说那万分之一的存活可能，就是他活着，他也不会什么武功不武功的。
一个书生，没有足够的身份和自保的武力，萧明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
“马场自然有安排的人，这娘娘便不必操心了，那人如今又没什么事情，不会叫人察觉到，”钟妍瞧郑玉磬面上毫无波澜，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奴的事情，您便丝毫不觉得惊讶吗？”
郑玉磬微滞，她心里方才唯一的震撼只是因为那个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可能，都没对钟妍的身份有任何做戏兴致地装一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了这个可能冒一次险。
两个人今生未必还有机会再见，这次之后，他也未必能在萧明稷手里继续活下去，但是他还不知道元柏是他的孩子，这始终是她内心的遗憾。
这样的冒险实在是有些叫人心动。
“婕妤平常倒也没什么不妥，”郑玉磬缓了缓，随口诌了一个理由：“不过你身上这味熏香有些熟悉，我前些日子问过承欢殿香料取用之事，果然是我从前调配过的方子，这个除了你家殿下怕是没有人知道。”
萧明稷厌恶她的决绝，因此平常也不见他会熏这味香，估计是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将剩下的都赏赐了钟妍，连方子都告诉了她。
这回倒是轮到钟妍呼吸一停，她想起殿下调香时如贵公子般的温柔闲适与惩罚人时的狠辣，下意识身子轻微颤栗，要是叫殿下知道她这个做奴婢的敢偷偷记录独属于贵妃与他的香方，那……
“婕妤先回去吧，”郑玉磬微微显出些疲倦的神色，起身往内去，她不愿意叫钟妍看出自己的喜悦与迫切，淡声吩咐道：“我也乏了，叫枕珠去送送你吧。”
枕珠不喜欢钟妍，送人的时候也有些不情不愿，只是瞧见钟妍那略有些担忧的神色稍微痛快，等她进内殿的时候发现郑玉磬伏在软枕上低声哭泣，气不打一处来：“娘娘，钟婕妤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闭嘴！”郑玉磬勉强压下哽咽的声音，勉强道：“枕珠你把元柏抱过来，我有事要说。”
……
溧阳长公主是个爱享受的主儿，而圣上也不会亏待这个妹妹，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让御林军护送贵妃与长公主前往马场，趁着从锦乐宫上朝起驾，把还没醒的元柏一起抱过去了，省得元柏醒来哭闹。
“音音不必总是担心朕与元柏，你难得出宫，就让溧阳好好教你玩一会儿，”圣上难得像是做贼一般地轻手轻脚，瞧着换上一身骑装的郑玉磬自己先笑了：“若不是前面腾不开空闲，朕岂能叫溧阳一个女子享受这样的教导乐趣？”
若是自己有空闲，哪能让溧阳这么惬意，必得自己教她才好。
郑玉磬前一日到底还是叫了钟妍过来随驾，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帝妃的身后，皇帝一句话也没有给她，贵妃珠玉在前，她反倒真像是宫人。
她望着圣上嘱咐的那些话，说不出的温柔与珍爱，与和她在一处的冷淡完全不一样，但是她一点也不嫉妒。
只是看着贵妃娇羞的面庞觉得讽刺。
前一刻还在圣上怀里卿卿我我的贵妃娘娘，十殿下的生母，下一刻便要这般英姿飒爽地去见三殿下了。
圣上富有四海，但是在这一刻，她竟然觉得皇帝也是说不出的可怜。

第46章
溧阳长公主在骑射一道上极精, 她到了御马厩里直接拿了些草料喂养圣上答允的紫电，看着郑玉磬也按照圉官的建议拿饲养千里马的细料来亲近温顺的马匹，与她说了许多和马驹亲近的方法。
“皇嫂之前有学过骑马吗？”溧阳长公主倒也不敢让郑玉磬有什么闪失，她看着钟妍和身后等待的内侍, 稍有些不放心。
郑玉磬稍微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没有专门请人教导过, 但是勉强骑得上去。”
长安贵族女郎多能骑马, 但以她原先家中确实没有能力养一匹马驹, 不过当年萧明稷偶尔也会将她揽在怀里，两人共乘一骑, 任由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马将两人带到任何地方。
那匹马性情暴烈，但是在萧明稷上马之后却相当温顺，不会带他们去太远的地方, 慢悠悠地散步游走，等到主人和他的女郎游玩结束再带他们从山林深处回到最开始相遇的地方。
可是依照旁人或者说是圣上对她的认知，并不应该会这些，她不知道溧阳长公主与这个侄儿是什么交情，于是让钟妍在自己身边教了几次，也很快就学会了。
溧阳长公主看在眼里，她逗弄自己的侄子已经有几日了, 也不想总同贵妃在一处腻歪，叫萧明稷在那边空等，最后反而落得埋怨。
她因为家学深厚, 马上功夫不弱, 同郑玉磬这种娇滴滴的嫔妃也玩不到一处去, 催马转着郑玉磬周遭看了一圈，称赞道：“皇嫂当真厉害，不出半个时辰便学会了, 那我也能放心叫钟婕妤陪着您了。”
郑玉磬此刻心乱如麻，但是也巴不得她走，笑了笑道：“殿下只管自便，我同婕妤绕着外面骑几圈就够了。”
圣上派来的御林军到底是男子，不方便和嫔妃们离得太近，都在外面围守着，而内侍宫人见两位也只敢远远跟着，见贵妃和婕妤的马逐渐加速，后来便是跟也跟不住，所幸钟婕妤也是会马的，两个女子，大抵也不会跑到哪里去。
钟妍事先是知道约定地所在的，她心里满是酸楚，然而萧明稷的吩咐在她这里一贯比圣旨还有用，便是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遵守，她淡淡道：“娘娘一会儿攥紧缰绳，人别坐实了，嫔妾控马带您过去。”
郑玉磬为了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水红色的骑装，头上也多用没有宫廷制造印记的彩绳木簪，唯有富丽硕艳的牡丹簪头，既衬出她的雍容气度与红润面色，也防止有心人拿了印有锦乐宫徽记的首饰来做证据。
钟妍勒住郑玉磬的马缰绳，带着她一路风驰电掣，任凭疯长的野草被两人经过的风吹倒一边，尽力早些完成任务。
但是郑玉磬却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以至于一下马的时候手脚无力，感觉自己踩着的不是草地与砖石，反而是软绵绵的云朵。
“娘娘尽管进去，奴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知道的。”
钟妍身材虽然娇小婀娜，但是到底经过训练，手劲极大，轻轻一扶便托稳了郑玉磬，殿下府上的万福已经留了标记，顺着这些郑玉磬便能寻到她想去的地方。
她见郑玉磬踌躇不前，心中稍微有些不快，但碍于殿下，还是好言好语道：“娘娘改了主意？”
郑玉磬瞧了她一眼，抬步往里面走，攥紧了袖子里的暗器，不动声色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三郎他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
皇宫的宫墙远比马场这里的休息宫室的墙壁要高大，但是孤身一人走在这里，郑玉磬却想起来自己头一回作为秀女被花鸟使送入宫中的未知恐惧。
长安秋风，落叶满地，但总有那么几片显眼的阔叶被石头压住，似乎有意指引方向，绵延至一处宫室的尽头。
郑玉磬一直步行到那处宫室，四周无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钟妍所教的法子，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出了一声猫叫，才敢确定地走入这间宫室。
皇帝虽然耽于享乐，但在骑射上的功夫也没有落下，因此马场的宫人也不敢疏忽懈怠，郑玉磬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闻到尘灰堆积的味道。
甚至殿内还燃了一炉兰香，放在了北窗下面，白日里点了红烛。
她小心地往内走去，见侧殿月洞门的斜影纱里正端坐了一个白衣男子烹茶，竟然怔了怔，一时停步。
他的发冠一丝不苟地束好，听见茶炉发出咕噜的声音，放下手中丝扇，去寻了茶具撇净浮沫。
茶气氤氲，满室余香不断，虽然时间紧迫，叫人提心吊胆，但偏偏营造出来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像是一位文人墨客，在烹茶焚香，等待自己的妻子出门游玩归来。
“郎君，宫禁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郑玉磬穿过新换的珠帘与绣了美人游猎图的屏风，素手径直掀开了那层薄纱，还没等半张的檀口问出一连串的话，面上的神色却渐渐冷凝下来。
“三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萧明稷抬眼瞥见她眼中的失望神色，虽然心内有些不悦，但还是将煮好的第一杯茶递给了郑玉磬：“郑母妃都已经来了，何不赏脸尝一尝儿臣煮的茶？”
“稷儿若是这样有心，不如去给你父亲说一说，咱们在紫宸殿一家三口品茗谈笑，岂不更好，何必大费周章来这里品茗？”
郑玉磬勉强将被欺骗的怒气压住，平静询问：“殿下该知道，我等的不是你，那佛珠的原主人呢？”
“那佛像是我送给贵妃的，佛珠的原主人不是你，便是我。”
萧明稷见她竟然也不加掩饰，直接询问秦君宜的所在，眼睛眯了眯，淡声问道：“娘娘来见故人，都不准备坐一坐吗？”
当宇文高朗将东西送来的时候，他嗅到那佛像上略有些不同的香气，便发觉了那串精心染过色的佛珠并不是同一块木料所雕，不觉对秦君宜的心思嗤之以鼻。
他已经被折磨到了这种地步，连性命都攥在自己手中，竟然还不肯断绝痴心妄想吗？
万福以为殿下察觉出秦君宜为贵妃准备的贺礼有不妥之处会大发雷霆，但是殿下思索了片刻，却吩咐人将东西清洗干净，重新用鱼胶粘合到了观音的手上。
音音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其中有些不妥，特别是自己送的东西，她不会不关注的。
但是有的时候，萧明稷又不希望她这么聪明。
她的心细如发是因为记得从前与秦君宜的事情，能担着天大的风险同意来见自己，也是因为她想见一见秦君宜。
就因为那个男人肯给她正妻的名分，又肯不纳妾吗？
那个人就算是再怎么有才华，但是权贵随便一句话，便能碾死现在的他。
“殿下叫钟婕妤来说的，与我所想的怕不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郑玉磬瞧见萧明稷这样，心内愈发有些不耐，“三殿下若是有事，不如叫婕妤对我来说，于你而言，岂不是更加方便？”
她皱着眉要坐在萧明稷的对面，却被他抬手制止。
“音音，从前你都是坐在我怀里的。”
萧明稷触碰到她柔软的肌肤，原本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如今却难如登天，甚至要费许多心思，他用了些力气，一下子将郑玉磬拉到了怀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从前在佛寺里的时候，你烹完茶后就过来瞧我写字，问我怎么一眼都不看你？”
刚触碰过热烫茶盏的手指带了余温，顺着她的颈项边渐渐向下，带来了不可忽略的触觉。
那个时候他总是有许多的事情，但是又想和她在一处，就总是趁着她有空的时候两人静静独处，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就能瞧见她无声地在做各种各样的小事。
其实他不需要喝茶，办事的时候也从不吃东西，就这样装作正经地偶尔偷看她一眼，享受着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这些都已经随着岁月，演变成了彼此相见生恨。
郑玉磬心神微乱，她奋力想起身，却被人牢牢按住，不能动弹，脸上几乎滴血，“萧明稷，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是你的庶母，你心里还有没有圣上和你弟弟！”
那一场回忆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迫结束了，萧明稷微微阴下神色，手中力道加重，沉声道：“儿臣自然一日不敢忘记圣人，只是郑贵妃呢，你心里怕是还惦记着那个渭水里打捞上来的废人吧？”
他虽然疾言厉色，似乎是在指责她，然而下一刻便紧握住了郑玉磬的手腕，那劲道不弱，叫她发出惊呼才算满意地松开。
“若论母子的情分，娘娘也总该听说过曾子杀猪的道理，”萧明稷毫不避讳地去打量她的每一处风光，那纤细的颈项与肩背，已经微微颤抖：“娘娘昔日允我一夜，如今儿臣等到您生产也算是足够耐心，您金口玉言，总也该兑现了，不是吗？”
郑玉磬被他强硬亲热，几乎一瞬间想到那个可怕的梦境，但是萧明稷说到的事情，却也是她在意的。
“你将他救上来了？”郑玉磬略有些吃惊，她转过身来与萧明稷相对，急切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虽然萧明稷不像是会救人的男子，但是郑玉磬瞧见那串佛珠，觉得或许是为了拿捏自己更方便一些，他才这般好心。
萧明稷盯着她的脸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不加掩饰的担心与关切刺痛人眼。
“他人虽然救上来了，但是身子却坏了，每次换季都闹得人仰马翻，好几回太医都说不成了，”萧明稷在她左颊上亲了一记，笑意不达眼底：“儿臣救不救他，全在娘娘，只要贵妃肯允，他便能活。”
“否则……”他的声音闲适了起来，大概稳操胜券，此处潜伏的都是他带来的人，并不担心郑玉磬会逃出手掌心：“连娘娘兑现一下昔日的承诺都不肯，儿臣俸禄稀少，又怎能一直浪费在他的身上，叫圣上知道了，岂不是儿臣自己遭殃？”
郑玉磬冷笑了一声，倏然站起身来想要出去，“你在糊弄谁，单凭你红口白牙几句话，我便会信你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由你骗的小姑娘吗？”
她对萧明稷的话并不是完全不信，但对上她的丈夫，郑玉磬并不敢保证，萧明稷还会对自己说些真话。
秦君宜已经“死去”将近一年了，萧明稷从前不说，现在却说出来，还编出医药之费太多这种鬼话，她又不是同他互相喜欢的那一会儿，怎么敢轻易相信？
“那这些，贵妃娘娘总该是记得的，”萧明稷知道她不相信，随手从衣襟里拿出些秦君宜这近一年送给他的密信与太医署所费的丹方，放到了桌子上，“就算是看不懂药物，贵妃入秦府半载，对他的笔迹也该熟悉。”
宇文高朗办事的才能是有的，但奈何大字不识一箩筐也是真的，能读就可以了，写还是有些吃力，所以每次都是秦君宜来写文字上的事情，后来宇文高朗自己学了一点，也能给萧明稷回信。
他挑了几张能给她看的，其中夹杂了宇文高朗有些笨拙的笔迹，说是什么时候卫先生又犯了病症，幸亏得了殿下命人调配的药丸，勉强拖到了他去寻医生过来。
有几回他咯血，写了几遍都把信纸染红了，就吩咐宇文高朗代笔，这些信上也额外说了。
说是卫先生，但其实也能瞧得出来，这就是秦君宜了。
这些墨迹十分杂乱，墨痕新旧不一，信纸的种类也有区别，并不一定是专供宗室子弟的好墨好纸，郑玉磬瞧着上面的文字，也知道秦君宜并不在长安。
有些细节的东西是做不得假的，她常常躲在书房里，也不仅仅是和郎君做那些快乐的事情，也常常去研墨，看他写字。
宇文高朗的字虽然简单，但是难以辨认，她细细看了几遍才看明白，而秦君宜的字固然好，她却总不忍心读下去。
萧明稷并没有强行将她拽回来，只是看她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了信纸，到距他三丈远的地方细读，面上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默默垂泪，也不过是半刻钟的时间。
药方上的药都是难得之物，萧明稷腹部有十分骇人的旧伤，皇帝应该也是知道的，所以哪怕有时候他来索要，也不见圣上有什么疑心。
这些药材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自然算不得金贵，只要贵妃发话，圣上必然应允，但是她却要不到，也不敢要，更送不出去。
锦乐宫处于风口浪尖上，她忽然要这些药肯定会被人盯上，而郎君的位置她也不知道，萧明稷也不会叫她知道。
“娘娘，您思虑的怎么样了？”萧明稷看着郑玉磬有些难受，不觉起身，拿了一杯茶给她顺气，温言道：“时间是不待人的。”
她满眼含泪，望了萧明稷一眼，目光怔怔，他就像是知道自己永远也逃不出去一般，才这样气定神闲，静静地等着自己去讨好他。
“我……我去向圣人求恩典，给你更多的俸禄，绝对不叫你吃亏，”郑玉磬握住了他的衣袖，放低了声音道：“三郎，他会听我的，每年四千石，圣上也会准的，他不会不应下来的。”
在圣上那里，贵妃一句话比旁人一万句都有用，萧明稷做了多少实事换不来的俸禄，需要的只是贵妃趁圣上心情好的时候撒个娇。
萧明稷知道圣上喜欢的是哪种撒娇，无非是承恩枕边，温言软语，可这样的撒娇并不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的面色不见任何好转，反而轻笑了一声，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贵妃未免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我还会稀罕这样枕边风得来的俸禄吗？”
郑玉磬这样说，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娘娘确实谨慎，来马场还带着暗器。”
萧明稷虽然没有隔袖视物的本领，但是郑玉磬对用暗器一道并不娴熟，所以当他看到郑玉磬的眼神频频闪躲，下意识握紧袖中暗袋，已经有了防备，冷冷道：“娘娘但凡将这些东西放出来一根，回去秦君宜的身上必然多出十根百根来！”
郑玉磬手指抓住袖里的暗器，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反抗渐渐弱了下去。
他料定了她本性不敢杀人，更何况，她夫君的性命还在眼前人的手上，有了一层筹码。
三殿下或许是有图谋，但是一旦她使用暗器，真正与他撕破脸，所带来的危害或许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那烛火的香气似乎逐渐浓烈，叫她神智渐渐有些混沌，几乎瞧不清面前人物。
“你在茶里给我下了药？”
郑玉磬奔到窗口，迫不及待地打开窗子大口呼吸，才有些清醒，她看着周围的摆设，大口呼吸了几下才勉强恨恨道：“你怎么这样卑劣下流？”
她见萧明稷不搭话，心里也有几分断定： “原是我从前错看你了！”
萧明稷冷不防被她这样一说，心中的欢喜却渐渐淡了，他大致猜到是谁做的好事，虽然并不是他吩咐下药，但是她方才的柔顺与迎合都是因为药效所致，并非是真正的男女心悦。
其实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她不由自主地顺从，两个人都能好过些。
他们纠缠折磨了许久，若是得到了她便能厌弃放下，从此放下不甘，断绝也是好事。
“是与不是，那又如何？”萧明稷俯身，缓缓去抚摸她面颊上的泪珠，语气闲适：“娘娘该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连喝一杯合卺酒的兴致都没了，左右有药性在，直接行事也无妨。
萧明稷从前何等在意，连她和旁的男子走近些都要孩子气地不情愿，非得在肩头流连几回才肯放她回家，其实她生得虽美，倒也不是人人都喜欢，那些走近她的男子基本不会与她有第二回 相近交流的机会。
“萧明稷，你就不怕我回去圣人知道了要杀你！”郑玉磬心中惊涛骇浪，但是依旧举起了身侧可以利用的东西尽量保护自己，战战兢兢，眼中却含了热泪，只是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不怕步废太子的后尘吗？”
废太子从前何等尊贵，可是一朝谋反，照旧是被天子弃如敝履，萧明稷是天子最不在意的儿子，一旦与后宫嫔妃有染，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他该清楚那是何等下场！
“娘娘这样的招数已经不管用了，”他扼住郑玉磬的手腕，将她踉踉跄跄地拽过来，“我偏要天子继我之后！”
皇帝对待儿子们近乎养蛊一般的残忍苛刻叫这些天潢贵胄战战兢兢、度日如年，这种无穷无尽的恨意与一如既往的父子冷漠或许平日里还可以忍受，但是在郑玉磬成为天子嫔妃之后，几乎激起了萧明稷内心的所有阴戾。
这样的恨意与无奈在那些日日夜夜几乎都在吞噬他的理智，那积累了二十余年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疯长，恨不得将那个端坐在皇位上的男子除之而后快，叫他受尽万般折磨。
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阿爷会看中郑玉磬这个美人，而她就这样做了郑贵妃，弃他如敝履。
哪怕美人梨花带雨，哭得脸颊与颈项都是眼泪，但她毫无疑问，嫌弃他的触碰，不愿意接受他。
他有些恼怒，捏起郑玉磬的下巴，看她那娇媚却无助厌恶的面颊，心里不知道是恨多些还是痛多些：“娘娘就这样恨我，连一眼都不愿意瞧我？”
郑玉磬恍惚间想起来今日与她同来的溧阳长公主，她身穿华丽的骑装，笑容明媚，一口一个皇嫂，但实际上与那日道观里披一身道袍，光风霁月，待她和善到甚至有些让人受宠若惊的玉虚观主并无差别。
这位长公主面上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完美，但是做下的却都是些肮脏事，似乎十分关注着宫中的一举一动，对她没有半分恭敬。
“恨……”她眼中的泪水到底滚落了下来，心中酸涩，词句间支离破碎，“到底是我来逼你，还是你来迫我？”
她眼中满是泪痕，语中终于带了些柔软哀求：“三郎，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再问秦家的事，你也不要难为他一个可怜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萧明稷现下本来也听不进去旁的什么话，他被郑玉磬这宁死不屈的模样激怒，不欲再说些什么，正要伸手到她骑装腰带处，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三长一短敲门声。
“殿下，殿下？”
万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不清楚殿内到了哪一步，顾虑殿下与贵妃的颜面，并没有进来：“奴婢有事情禀报。”
他那略尖细的声音将萧明稷从那种怒火中烧的不理智里拉了回来，萧明稷清楚万福在这种档口不会因为没用的事情来找他，勉强忍了怒气，吩咐道：“进来回话！”
万福本来是不愿意进来打扰主子们的，特别是贵妃进去的时间也不长，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虽说溧阳长公主的药一贯是好用的，但就算是药效发作，贵妃和殿下怕是也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
虽说他们都是中人，殿下合房的时候还能在一边等着伺候，不过殿下大约不愿意叫人瞧见他与郑贵妃的模样，不单单是不能近身伺候，大概还得离得远一些才更符合殿下心意。
但是等他进殿熄灭了烛火之后，见贵妃双目含泪，眼尾微红，人也狼狈，叫他几乎不敢直视，可心底又微微诧异。
他虽然是三殿下的贴身近侍，可是从没伺候过这样的事——瞧着贵妃这个模样或许应该是成了事的，但是殿下的神情却又有些不像……
女郎们都喜欢郎君甜言蜜语些，这个时候殿下若是放下身段多哄几句，只怕贵妃娘娘恼一阵子也就好了，但是瞧着主子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估计要是没有长公主好心馈赠的合欢香，殿下都未必能叫贵妃如此模样。
不过幸好贵妃身上衣物齐整，殿下若是得一回丢开手，报复快意，还能拿捏住郑贵妃的把柄，想来以后也不会再为了郑贵妃做傻事了。
他心里正在胡思乱想，但是抬头瞥见殿下冷凝神色，连忙躬身禀道：“回殿下的话，奴婢适才听到长公主殿下派人过来传信，说是圣驾已经到了外面，圣人正差人来寻贵妃与钟婕妤，只怕一会儿便要寻到这里来了！”

第47章
圣驾忽然来到, 简直叫人措手不及，郑玉磬原本是被人拖拽到坐椅上，听到万福的话也没了发怔的心思，连忙起身, 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仪态近乎于无, 像是逃一般地向外奔去。
她的心如鼓擂, 圣上一向就是一个疑心极重的男子，万一……别说秦君宜, 她和元柏的性命都没有办法保下来。
然而萧明稷却在她要仓惶奔出去时拽住了她的衣袖。
“萧明稷，你不要脸也就罢了，命都不要了吗！”
郑玉磬急着要走, 面上含怒，萧明稷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自己，无非也就是仗着她忌惮秦君宜还在他手中罢了。
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她今日叫他割一寸，明日便被人又进一寸，如此下去, 何时是个头？
“郑母妃恼些什么，不过是想劳您动些手工针线，替儿臣打几个香囊罢了, 郑母妃将儿臣想成什么人了？”
萧明稷倒是不慌不忙, 见她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忍不住想要讨些更好的，想起郑玉磬为皇帝做了一个刺绣香囊，心中不免有些酸意, 他含笑道：“也不叫娘娘多做，一年四季，各有一样就够了。”
“若是叫儿臣满意，药自然少不了他的。”萧明稷怕郑玉磬用身旁宫人的绣活代替，淡淡道：“娘娘不用想旁的，您那份手艺如何儿臣也是知道的。”
她素来在针线上懒惰，一个香囊不知道得做多久，有了他这份，怕是也腾不出手来为圣上做东西。
“那我要见一见他，起码知道他还活着，”郑玉磬稍微平复了些心绪，回头觑见他面上略有笑意，心下却有几分不虞，“殿下既然神通广大，何不叫人放心些，若我放心，我绣也就绣了。”
绣香囊对于她而言不算是太难的事情，有些精细之处还是可以偷着请人帮忙的，只是秦君宜她入宫以后便从未见过，加上那奇怪的梦境，她还是亲自见一面才放心。
郑玉磬自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是萧明稷却阴沉了面色，他捏起郑玉磬小巧的下颚，轻轻摩挲把玩，“郑母妃不会真觉得自己眼下有同我商谈的余地？”
他低声笑道，声音在她耳边，便如修罗一般：“能见到娘娘的都是什么人，不如我将探花郎一刀切了，想来他才情甚好，若是入内宫服侍，倒是能带动些宫中内侍的水准。”
“叫他日夜服侍贵妃，想来他也是极愿意的。”萧明稷笑着说到此处，倒觉得也很有意思：“最危险的地方固然也最安全，宫中有娘娘庇护，想来圣人也不会注意到。”
萧明稷的话不像是与她玩笑，郑玉磬想想宁越就知道，如果她真不遂了萧明稷的心愿，秦君宜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你何苦这样待他，他已经孤苦伶仃，又是个书生，也不碍到你什么，”郑玉磬缓了缓道：“你叫他亲手给我写一封信，我便信了，你不要、不要……”
“不要怎样？”
萧明稷本来也不打算将人怎么样，但是瞧见她面上的胆怯与着急，心中却并不畅快，说起话来的语气也多了几分阴狠：“要怪也该怪你自己，我说过不准他碰你，可你却一句话也没有听，事到如今，没有将他那物事切了扔到后山去喂狼，不过是怕肉少而已。”
……
钟妍猜到里面或许会发生些什么，本来还打算替郑贵妃整一整衣物，再带贵妃一起去面见圣上，但是贵妃出来的时候除了神色还有些难以平复，其余倒是还好，发髻也已经抿过了。
但这不免叫她有些疑心和失望，殿下面对贵妃，难道真的就清心寡欲，恪守君子之仪，秋毫无犯吗？
毕竟两人见面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圣上便过来了。
“钟娘子在看什么，是我被秋日的蚊子叮咬了么？”
郑玉磬略微觉得有些好笑，她瞧得出来钟妍怕是对萧明稷有别的心思，但她不好好做皇妃，像是婢女一样在这里尽职尽责地等着，难道就不嫉妒么？
“奴只是在想，贵妃娘娘怎么不和殿下多说一会儿话，”钟妍试探地问道：“奴方才还想着贵妃若是发髻乱了，可以进去帮忙梳妆，不想娘娘的手巧，倒是奴思虑过多了。”
郑玉磬瞥了她几眼，今日钟妍身上直接没有任何熏香，但是她却觉得有些奇怪，“宁越梳头一向不错，知道今日骑马，当然不会弄那些华而不实的式样，拿梳子稍微抿一抿便好了。”
钟妍到底同萧明稷有没有过那种事，对他那个银样|镴||枪||头还不知道几斤几两重，就算是圣上待她不好，也不至于为了这样的人魂不守舍。
“娘娘这样盯着奴瞧什么？”钟妍才是要被她看得心慌，刚刚三殿下在室内竟然动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事情，但是贵妃却毫不在意，“是奴说错话了吗？”
虽说她耳目聪明，远胜一般人，但是她也不敢靠宫室太近，一直在安抚两匹马，也不知道殿下与贵妃又生什么气了。
郑玉磬如今瞧着钟妍颇有几分好奇与不解，她身份尊崇，而钟妍明面是圣上的婕妤，私下却是萧明稷的奴婢，要问出口也不算太难：“我只是在想，三殿下素日也是邀了婕妤在此处会面吗？”
钟妍的手提起贵妃的腰肢就能助她上马，但听到这话的时候却手软了一下，勉强咬紧牙关，又提了第二次，“娘娘这是说笑了，三殿下是奴的恩人，也是奴的主人，公私混乱，一贯是殿下不喜欢的。”
长公主说三殿下与郑贵妃私下就是有情的，可是殿下这么简单的处事方式，郑贵妃却不知道。
“是我失言，多此一问，”郑玉磬瞧见钟妍面上惊诧，自知是自己误会，自己难堪的面色稍微挤出些笑容，叹了口气，“那婕妤当作念想也是不错的。”
什么公私分明，面对她的时候，郑玉磬不觉得萧明稷还能将一切都分得那样清楚。
如今见了她，想来多少会宽容些，也不至于回去立刻折磨她的丈夫，还是会好好地给他请医吃药，不会吝啬那一点金银。
钟妍倒是比那些伺候他的歌舞伎还好些，暗恋是一件苦事，但好歹她还能对萧明稷存着一丝幻想。
她对钟妍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个时候两人却不大好翻脸，也不必开口出言讥讽，打破她的憧憬，只是一路无话，同钟妍原路返回，急匆匆回到马场去见皇帝。
钟妍跟过来本来就是为了伺候她的，而且圣上急着过来见贵妃，她这种位居人下的嫔妃自然也不能太没有眼色，寻了一处不近不远的地方，老老实实等着溧阳长公主回来。
郑贵妃本来就是圣上捧在手心里的娇美人，圣上从未带这位贵妃来过马场，这回突然过来也没有带孩子过来，只是便衣轻装，过来同贵妃叙话。
圣上见她策马过来的时候已经似模似样，心中欢喜，含笑迎上前去，不用左右，亲自为贵妃牵马。
皇帝对待这些沙场之事也是娴熟，他一只手便控住了马，另一只手递给了郑玉磬，叫她借力侧身下来。
“朕今日在宫里一直惦念着你，后来竟是一刻也不愿意等，只想过来瞧一瞧音音，”圣上含笑打量着她因为疾驰而微有汗意的面颊，并没注意到钟妍的去留，“看着是学的不错，脸怎么这样红，难道是溧阳把你给累着了？”
他很少有过这样冲动之举，天子之尊不宜轻易挪动，但是圣上今日批阅奏疏的时候忽然就想这一刻出现在她的面前，音音会是什么反应。
心里忽然生出这种冲动，那素日坐惯了的御座，似乎也如他训斥不肯好好读书皇子一般，生了无尽荆棘，一刻也坐不得，须得即刻过来看一看她才觉得畅快。
郑玉磬中了药以后虽说难受，但是策马吹风了一阵，倒也清醒了许多，她心虚不过一瞬，庆幸自己除了衣裳有些因为纵马乱了，肌肤有几道可以解释成是勒马缰绳弄出来的红痕，倒也没什么。
“殿下早就自己玩去了，哪里肯带我这个学生，不过是方才同钟婕妤玩了一会儿跑远了，听见圣驾过来，咱们都大吃一惊，所以回来太急了。”
皇帝对于后宫这些女子们的友谊一贯是听听就算了，更何况说的还是叫两人产生嫌隙的钟妍，他笑着伸臂将郑玉磬抱起来往营帐里去：“看来是朕来得不巧了，音音玩累了便等下一回，朕以后再带你到林间散散心。”
郑玉磬现下正贪恋这样偶尔能够抚平人心躁动的清风，被人猝不及防抱起来，不由惊呼了一声，拽住圣上骑装前面的交领，略有些不满地撒娇道：“那怎么行，政仁，我还没玩够的，你再陪我散散心不好么？”
在外面有许多别的气味，遮盖一下也就过去了，但是进了帐子或是休息的小间，她心绪纷乱，失身倒也不算什么，但是叫皇帝知道刚才她见了什么人，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圣上没料到她玩心这样重，想着音音也还是一个小姑娘，又没怎么来过这些地方，自然对什么都新奇得不得了，心里不觉生出许多爱怜，吩咐人牵了自己比较温顺的马过来，带她出去逛一逛。
“圣人怎么想起出宫见我，难道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得我了么？”
郑玉磬在他怀中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皇帝并没有带她风驰电掣的意思，行进得不紧不慢，闲适得紧，莞尔一笑：“合着圣人是将元柏丢在宫里了？”
皇帝就是撇下孩子，也定然是将元柏安放在紫宸殿，她放心得很，只是圣上与她作为父母，丢下孩子自己出来玩，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天底下哪有咱们这样做父母的，初为……”郑玉磬放松地依靠在圣上的怀中，享受阵阵清风，嗅着林间自由的气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太放松了，连忙改口道：“是我还不懂怎么做一个皇子的母亲，圣人又不是头一遭有皇嗣诞生，自然心中有度，不必像我这般，好似惊弓之鸟。”
正如萧明稷所言，皇帝的儿女实在是多得他自己都认不过来，死了都不在意，哪里会担心这个，也只有做母亲的十月怀胎才会有些患得患失。
圣上与她依偎得这样近，自然感受到了怀中女子从放松变得紧张不安，他面上的神情一僵，但是好在郑玉磬也瞧不见，含笑道：“音音说得也没什么不对，其实朕也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音音没什么差别。”
他以为给人做父亲，再怎么难也不会超过国事，毕竟他也自负圣明，并不觉得这有何棘手，只不过养孩子着实是麻烦，他精心栽培废太子，辰儿却是那等模样。
其实他就算有这么多孩子，又比音音好到哪里去了。
“音音就当朕是第一次做父亲，总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他轻啄了一下郑玉磬的发心，女子的青丝里除了木簪香气，便只有些香料气息，叫人心意浮动，不能自已，“朕今日是太任性些了，急着见你，就忘记音音把咱们的孩子托付，不是为了叫朕微服处理出来的。”
他怀里拥着自己最喜欢的女子，这样纵马徐徐而行，便已经觉得甜蜜在寸寸时光中静谧流淌，比起猎兽场手格猛兽的刺激又别是一番缱绻细腻的滋味。
“这几日辰儿见朕疼爱元柏，不过问他府里新降生的庶子，听人说似乎很是颓废，”圣上叹了一口气，随即声音有些冷了，“身为长子还如此斤斤计较，朕这些年当真是白疼他了！”
“大殿下都多少岁了，好容易有一个儿子，却被叔叔抢了风头，圣人又没给赏赐，人家难道还要欢天喜地？”
郑玉磬知道圣上在各府里都有探子，心微微一紧，同皇帝下马，停在河边，半倚靠着石头歇息，她这些日子根本没听到废太子宫里还有什么喜事，仿佛从来没有这一回事似的，大约也就是皇帝刻意冷淡的缘故了。
“朕不过是给他个教训，”圣上想起自己从前待东宫的种种好处，现在想起来却没有任何顾惜，嗤然道：“自寻的苦楚，朕是造了什么孽才有这样一个儿子？”
“圣人要处置人我无话可说，”郑玉磬将背倚靠在皇帝的膝上，头侧向他说话，轻声道：“只是我盼着您别对自己的孩子这样苛责，唇寒齿亡，叫我害怕得很。”
“今日圣人厌弃东宫，来日若是我和元柏做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圣人大约也是一般待我，”郑玉磬倚在他身侧，比小兽更加柔弱可亲，“您要是这般厌弃我，我当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皇帝太过心狠手辣，元柏的身世若是没有人在意还好，万一有一天泄露，她和孩子所能得到的怕是还不如东宫。
“好端端的，音音怎么伤春悲秋起来，你是朕的掌上明珠，朕怎么舍得薄待了你？”
圣上瞧她似乎是又有些畏惧，无奈一笑：“万一元柏学坏了，朕看在音音的份上，狠狠教训他一顿就罢了，男孩子皮实，揍一顿也揍不坏，瞧把你吓得……好了好了，有你这个慈母，朕看来是打也打不得了！”
他像是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她，惊奇她果然是水做成的姑娘，眼泪多得几乎没有办法承接，含笑妥协道：“朕只钟意你一个，音音，朕待旁人不好，也是因为将心全放在你一个人身上的缘故，难道这还不高兴吗？”
天子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与柔情，他把所有的妥协与退让都给了她，别人那里难免显得刻薄些，只是他便是同音音说自己爱惜她远胜孝慈皇后，没有那个后位，音音又不会相信。
她柔弱善良，却也现实嫉妒，始终相信后位在哪里，天子之爱才在哪里，吃已逝之人的干醋。
“音音若是想要什么，只管和朕要就是了，朕富有四海，总不能连妻子也满足不了，只是你寻常也不爱和朕开口讨要，”圣上点了点她的额头，斟酌道：“那朕就等将来分封之后，赏赐那孩子一个县公的爵位好了。”
太子的儿女一般是册封郡王，但身在帝王枕侧，郑玉磬也清楚，废太子除非是再度接触到兵权，否则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皇帝看在她的份上，才愿意施舍般地丢弃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给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顺便感慨她的良善。
“除了圣人，从来也没有男子真心待我，”郑玉磬回想方才的事情，忽然伏在他怀中，簌簌落下泪来，“您给我的已经太多太好，音音实在不知道该讨些什么才好。”
她有些时候也会有些松动，圣上与废太子是嫡亲的骨肉，可是到了最后，圣上却将她放在了心上，远胜他的血亲。
这样独一无二的疼爱，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期盼得到的，只是不该来自于天子。
林间的人相拥呢喃，身着便装的天子忙于安抚膝头的美人，那远处的目光却是无暇顾及。
……
万福吩咐人收拾了宫室里可能会留下不妥的痕迹，连窗子都仔细通过风，伪造成了长久无人过来的样子。
他其实对今日的殿下是有些期待的，殿下从前那般自苦，今日若能得偿所愿，总该是高兴的。
殿下那日被当时已经成为秦家妇的郑娘子严词拒绝，整日冷着一张脸，终于酩酊大醉了一回，最后一丝清醒的时候回到了寝床，吩咐不许人进来。
但从小陪着殿下的他却不敢不管，就算是要被殿下惩罚，也得隔一会儿就进来看一眼，省得殿下喝得太醉，仰躺呕吐无人发现，半夜窒息而死。
然而等他进去拿水伺候的时候，却无意间听见了殿下的梦话。
殿下有时候会着急，唤“音音别怕，郎君在这”，有时候却又在发怒，恨不得生啖其肉，“水性杨花，宗室哪个男子不纳妾”，有时候却又笑， “音音是在吃旁人的醋对不对”，但最多的还是“好了好了，这回是我错了，音音别生气了，快回来吧”。
可能是他擦拭面颊时瞧错了，殿下眼尾似乎多了一道水意，恨恨道：“怎么就嫁给了那个人，你好狠的心……”
他回想着往事，忽然听见负手而立的殿下开口吩咐。
“从外面请一位大夫进府，要靠得住的，敢泄露一个字，不必留下活口，”殿下似乎是有些疲惫，回去的路上都不比以往果决，似乎多了几分迟疑：“还有叫人传信给宇文高朗，叫他让卫先生写一封进宫的信，叫他好好写。”
宇文高朗不用知道这些细节详情，但是那位卫先生却能知道那位收信的女子是谁。
万福不想去想，为什么殿下非得要一个外面的医生，府中信得过的有好几位呢，不过殿下如今就像是一个千方百计钓鱼的馋猫，从前是半点不愿意叫贵妃知道秦君宜消息的，但是如今为了稳住郑贵妃，连书信都肯传递了。
他低着头听人吩咐，没注意到三殿下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些怪异。
萧明稷知道万福也是一个从小净身的人，问这些实在是问不出来，本来今日是他费心安排，有了许多计较才得来的结果，但是却为圣上做了嫁衣裳。
而郑玉磬的话，实在是有些绝情。
……
秦君宜听闻邻里说起今日贵妃与长公主两位贵人出游的盛况，但他身子不好，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最近萧明稷似乎清闲得很彻底，边关也没什么事情需要调宇文高朗过去。
这段时日竟是难得的清闲。
他坐在书房里静静写了几张纸，宇文高朗少顷就会从外面买了菜回来，他得先把自己的那份做出来，继续吃他那寡淡无味的白粥，才好有余地让这个无肉不欢的武夫做些荤菜。
然而今日还没等他煮午时的白粥，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开门声与脚步声。
“卫先生，殿下有急事找你，”宇文高朗气喘吁吁，拿了一沓白纸给他，忽然顿住，迟疑道：“可能也不算太急，殿下说一个月为期。”
“这是什么道理？”秦君宜有些好笑，缓缓起身，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上好白纸，淡淡一笑：“这么多，难不成是殿下要做什么大事，让我邀请宾客来吗？”
宇文高朗摇摇头，他觉得这封信应该十分重要，所以殿下才会预备了这么多可能会被作废的纸张，“是殿下吩咐您写一封书信给宫里的贵人，只是写给谁殿下没说。”
派来传令的人说，卫先生自己知道。
他正想好奇这位贵人是谁，却看见卫先生忽然变了脸色，手中的柴火“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似乎是发病的前兆。
“卫先生您等一会儿！”宇文高朗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他连忙去找药，先吃上那个药，然后再去找外面的大夫：“我马上去找药！”
“不必害怕，”秦君宜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将自己的情绪平复好，然后安慰那个手忙脚乱的武夫来：“我只是心口有些慌，不是发病。”
“我知道那位贵人是谁，”秦君宜缓缓道：“之前殿下吩咐我筹办的东西大约是得了青眼，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但是那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却意外泄露了主人的激动与不安。
那东西做的小心隐秘，真的叫她瞧出来了么？
或许当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有苦衷，心里同样惦念着自己呢？

第48章
溧阳长公主尽兴之后陪郑玉磬回宫, 圣上瞧见贵妃疲累情状，少不得将她与钟妍说了一顿，连教郑玉磬学马的心思都没了，直接撵了钟妍回承欢殿。
郑玉磬却乐得轻松自在, 免去圣上要触碰她身子的忧虑不安。
圣上怜惜她身子弱, 经不得折腾, 最多不过是两人同榻而眠, 偶尔熬不住了就在面上轻啄，夜话家常, 对那件事也愿意停一停。
她生养了皇子，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圣上爱重她到了极点, 两人如夫妻般起居，见她身子难受，便将不需要见人的政事都搬到了锦乐宫来处理，时不时陪一陪元柏，吹一管玉箫给她听。
郑玉磬也是读书识字的女儿，她身子稍好些的时候也常常陪着圣上一同习字作画，偶尔也会以琴相和, 那一琴一箫悠扬的声音从锦乐宫传出来，专房之宠，圣上与贵妃的感情不知道羡煞多少女子。
七夕节时, 圣上为讨贵妃的欢心, 还特地放了一批宫人出去, 许她们出宫自寻婆家。
只是郑贵妃是否真正开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郑贵妃得意, 惠妃与丽妃便失意了许多，平时圣上在子女上淡泊，倒也看不出来些什么，至多不过是多疼一疼太子，连谋反都能尽量保下一条命。
可自从郑玉磬生下了十皇子，萧明辉与萧明烨才瞧出来圣上若是慈父，会是什么模样，几乎是将母子两个放在掌心上，颇有几分老来子得宠的感觉。
可以说十皇子是圣上最疼宠偏爱的那一个孩子，几乎是放在身边自己教养，全部的庶出皇子加起来也不会有贵妃之子所得到的宠爱那样多。
三皇子萧明稷最近一是因为得罪了东宫里的废太子而被圣上免去了大半差事，二来旧伤复发，多请太医与外面的大夫入府诊治，渐渐沉迷佛道之教，做起了逍遥皇子，圣上听闻之后多是抚慰，对这个旧伤复发的儿子倒是没有太多苛责。
但是萧明辉和萧明烨就不一样了，萧明稷体弱多病，又没有可以讨皇帝欢心的皇孙，差事也全被免了，这个强有力的竞争者既然已经从东宫之争中退出，他们两个几乎斗得如火如荼。
两派相争，互相拆台，叫皇帝大为光火，而两人所分摊的差事也是从前萧明稷做过的，本来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又有对面攻讦为难，愈发难办，每有什么风吹草动，又重提立太子的事情，弄得御案上的奏折愈发多起来。
圣上盛怒之下几乎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拔剑，王惠妃和吴丽妃都跪在紫宸殿外啼哭待罪，若不是身边的内侍监显德灵机一动想起来请贵妃过来送些甜点佳肴给圣上，恐怕圣上是不肯撂手的。
郑玉磬枕在臣子们言词激烈的奏折上，那略有些凉意的御案实在是不比高床软枕舒服，等圣上的怒气略有些尽了，才被人环在了怀里，一同在御座上絮絮私语。
“圣人近来是愈发贪多贪足，我一个人如何伺候得住，”郑玉磬依偎在圣上怀中，嗔了他一句：“再有这样的事情，就是总管跪着求我，我也不来了，全喂了圣人，元柏都不同我亲近了。”
圣上这个时候是最好说话的，他见郑玉磬面上含羞，偏来呵她的痒，“音音带来的净是些干巴巴的糕点，难道还不准人取用解渴？”
她来的时候只穿了家常的衣裳，看到外面跪着的嫔妃与皇子吓得不轻，显然是被人匆匆拉来救场的，放置点心的膳盒里都是没有汤水的，圣上难免是觉得她是将自己送过来的与他消气的。
“快叫惠妃与丽妃起来吧，都是圣人的嫔妃，我在里面承受天恩，哪好让人家一直跪在外面？”
郑玉磬含笑说道：“就是五殿下与七殿下，也该叫人回府，让太医好好看一看，那五殿下手臂还滴血，天底下哪有耶耶生儿子的气能生成这样，元柏被圣人都宠坏了，将来要是变脸，恐怕更受不住。”
“音音是不知道这起子人有多叫人生气！”圣上见郑玉磬娇妍天真的模样，显然是被他宠得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替人开口做好人，他叹了口气：“元柏的性格随你，最叫人省心不过，咱们的孩子朕疼还疼不过来，怎么舍得骂？”
郑玉磬瞧圣上去取奏折，展开要给她看，连忙捂住了眼睛，嗔道：“这是什么，我可一点也没瞧见。”
圣上反而被她逗笑，亲了亲她的手，“音音不必害怕，咱们两个是夫妻，旁人不成，朕准你看。”
“正好朕今日看折子看得头疼，音音红袖添香，来念一念倒是提神醒脑，”圣上对待皇子之母干政一向是极严厉的，但是郑玉磬却是他愿意想叫她参与的，“朕百年以后，元柏的年纪大约不会太大，你仔细看着，将来也不至于被别人糊弄，什么都不知道。”
“圣人又说这样的丧气话！”郑玉磬去旁边的地毯上寻自己的薄罗衫子披好，瞧着是又恼了：“明知道我不爱听，您还总说来怄我。”
其实那奏折打开的一瞬间她也看到了一些内容，似乎是萧明稷上的奏折，说是为一个将军和他的谋士请赏，她不是不想看奏折，只是觉得这也太凑巧了一些，有些怀疑圣上是有意而为之。
圣上随手选了一本，倒也没留意上面写了些什么，见郑玉磬因为这样的话发怒，那份因为几个儿子嫔妃争一时意气的怒火也渐渐散了，柔声安抚了一阵，到底叫她念了两三份折子才放人去自己的浴池沐浴。
“有这样的儿子和嫔妃，尚且不如没有，真是要将朕气得少活十年，”圣上笑道：“到底是宫里有些不方便，委屈了你，若是以后朕同你到外面行宫去，随处就浴，比现在要强上许多。”
他时常想，从前觉得孩子们似乎是随风见长，但是现在看着元柏只恨他怎么不能快些长大。
皇帝尚且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便是有心瞧一瞧美人入浴的风情也是抽不出时间，吩咐人进来收拾狼藉，让那几个党争的儿子回去自省。
郑玉磬对偶尔做一次这样的好人并不感到厌烦，圣上最讨厌的就是惠妃与丽妃在两人每每琴瑟不和的时候隔岸观火，说些风凉话，她却不能做这样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显德都求到锦乐宫来了，她当然也没办法坐视不理。
宁越也觉得这样好些，毕竟圣上对其他几个儿子越是厌烦，才越会把心放在小儿子上。
不过她既然是掌管六宫的女子，圣上又是宠爱她，哪怕是用紫宸殿的浴池，她也必须要自己用惯的人伺候，不肯让紫宸殿的内侍进来。
圣上的浴池宽大，足够郑玉磬凫水玩耍，旁边有备好的花露与香膏，锦乐宫的侍女们从外进来也是神态自若，直到她们服侍完毕，才见宁越走了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郑玉磬如今在宫廷里久了，现在瞧见宁越进来伺候抵触也不是那么大，只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元柏醒了，还是宫里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我回锦乐宫？”
宁越摇了摇头，将其余的侍女都吩咐出去，只留枕珠在内，俯身轻声道：“娘娘，钟婕妤那边送了信过来，说是娘娘的香囊若是绣好了，就可以交给她。”
他陪着贵妃许久，自然知道郑玉磬这些时日根本没有为萧明稷绣过香囊，所以顿了顿道：“不过三殿下说娘娘倦怠，一个香囊就是做上三个月也是有的，只要除夕之前将亲手绣就的荷包给婕妤，便不算逾期，否则……”
“否则什么，断一根郎君的拇指吓唬我是吗？”郑玉磬在这一方面对萧明稷还是很了解的，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呢，“信你已经收好了么？”
宁越“嗯”了一声，“奴婢贴身放好了，只等娘娘回宫后看，不会叫人发现的。”
枕珠见状连忙服侍郑玉磬起身梳妆换衣，圣上见她沐浴了一会儿便出来辞驾，将人揽过来看了看，让郑玉磬夜里再来紫宸殿过夜，才准她回去。
郑玉磬心里存了事情，回宫之后只说是乏了，除了宁越与枕珠在门口把守，谁也不能进来。
有别于上次的书信粗糙，那上好的纸墨气息一闻便闻得出来，显然是萧明稷为了送进宫，专门给他准备的笔墨纸砚。
她望着信封上面的“贵妃亲启”四个熟悉的字，心绪激荡之余又有些酸楚，还没等打开，眼中便簌簌落下泪来。
然而开头第一句话，郑玉磬便觉出来有些不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中骤然绽放的光彩犹如铁树银花般瞬间黯淡下去。
那字迹虚浮了许多，不似原先讲究遒劲工整，多了几分沧桑无力的凝滞感，与最近和萧明稷来往的书信十分相似，想来他也病得没了力气。
他知道她没有如外界传闻一般死在秦家，而是做了圣上的贵妃，但是郑玉磬怎么也想不到，久别重逢，他的第一封信，竟然会是放妻书。
郑玉磬瞧着上面所说的“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又见“愿妻相离之后，重梳婵鬓，选聘高官之主”，与她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伏愿娘子千秋万岁，秦君宜于咸宁十七年七月七日夜长安谨立此书。”
但是在放妻书的夹层里，又有另外一封信。
他说有了这封放妻书，两人从此再无瓜葛，郑玉磬也不必觉得琵琶别抱便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要她如今的荣华富贵能叫她快活安稳一生便够了。
他们两人之间虽然夫妻和美，期间并无龃龉，但是因为圣上君夺臣妻、后又有太子谋反这样的事情，以至于妻子失贞、骨肉俱死，他孤家寡人，独身至今，并不怨恨妻子，也没有另娶的想法，只是两人今生无缘，不必苦苦纠缠。
虽然说一个世人眼中的已死之人写一封放妻书并无多少必要，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从前少年风流，打马长安的探花郎，有了新的身份，还可以为国家做一点事情，而郑贵妃也该放下过往，抬头向前看了。
郑玉磬从此便不再是秦郑氏，她可以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也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事而心痛难安，皇帝始终是天子，天子的命令无法违抗，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求生，都是正常的事情。
甚至他还说起三殿下曾经同他讲起过的江南旧事，当年惊鸿一瞥，写下情词一逞口舌之快，并未细心保存，反而传唱许久，以求压倒侪辈的虚荣，天子赐婚，也从未征求过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以至于她不能回到江南水乡去，反而留在了满是天潢贵胄的长安。
如今有此报应，也是自己的命数使然，请她不必时刻挂心。
但是能同她做一场夫妻，那几个月里确实是他此生记忆最深刻的时光，那没人处的握手温存、出城赏花作画的风雅之事，都是他所不能忘怀的事情。
宁越起初见内间没有动静，是以为郑玉磬将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后来听见内殿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才觉出有些不妙，连忙同枕珠一道进来查看。
郑玉磬半伏在妆台前，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背部折低的弧线，听见的也只有贵妃的哀声啜泣。
“娘子，怎么了，您怎么哭得这般厉害？”枕珠俯低在贵妃身边，看着贵妃手里拿了几张信纸，连忙道：“难道三殿下骗您，这不是那位的亲笔书信吗？”
郑玉磬摇了摇头，她的面颊因为哭泣而变红，眼中秋水盈盈，开合之间便会滚出晶莹的泪珠，“难得三殿下信守承诺，他写信的文风我还是知道的，这一点总不至于错漏。”
“可是枕珠，我还没有告诉他元柏的身世，他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之间还有过一个孩子，从此便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郑玉磬有些难过，她美丽的双眼里包含忧愁：“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两个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点缘分，圣人更是不许我有机会再见他的，可是当真知道的时候，总会有些难过。”
若是没有娶她，他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她心里对丈夫始终是有愧疚的，加上元柏这个孩子又是她最亲近的亲人，所以才想方设法在天子的眼皮底下保住这个孩子。
但是他选择放手，也是人之常情。
宁越从外间端了香薰与红烛来，供贵妃随手销毁这些字面上的证据，他见郑玉磬如此不能忘怀，心中的苦涩比她与圣上燕好的时候还要多，但还是将红烛往她身前放了几分。
她的前夫尚且能得到郑玉磬日夜思念，但是他却只是她生命中过客的一位，哪怕定过亲，也只是碍于青年男女该有的步骤，定亲出嫁，相夫教子。
“娘娘最初不也是只盼着秦郎君能活吗？”宁越柔声安慰道：“如今秦郎君尚且能传递书信入宫，娘娘还有什么不足意的？”
其实这封信未必是全然出自秦君宜的本心，这书信入宫，必然要经过萧明稷那一关，过不去的话恐怕那位三殿下也不会让人挟裹书信入宫。
但是他并不准备同现下浑浑噩噩的郑玉磬说这些，只是按了按她的膝盖，似乎是想将自己的力气传给她：“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娘娘稍微擦一擦眼泪好么？”
“既得陇、复望蜀，人总是不知足的，”郑玉磬稍微缓了缓，才继续同宁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盼着他同我说些什么，他待我没什么不好，便是没有这封放妻书，我不是也已经成了圣上的嫔妃，苟活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妻子？”
说什么都不能够叫她足意，郑玉磬也知道这一点。
他就算是写一封如同以往报平安的家书，她如今也不敢回信，或许也会落泪，怎么样都不会有十足的满意，圣上待到元柏六七岁的时候才会册封，萧明稷与她互有把柄，自然是落在彼此手里的越少越好。
萧明稷肯让人送这封信来，是为了稳住她，让她继续给他送香囊，但是她的回信却不一定会回到秦君宜的手里，或许就像是当年圣上授意的那样，给自己的书信代笔。
“娘娘既然选择走了这一条夺位的路，这条路凶险万分，若是能与秦郎君一刀两断，反而是件好事。”
宁越将书信从她手中拿出来，沾了烛火，让那些令人心碎哭泣的文字化为灰烬，他为她擦那似乎是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柔声道：“有奴婢为娘娘赴汤蹈火，就够了。”
郑玉磬闭了闭眼：“就算是我想一刀两断，三殿下恐怕也不会愿意，若是我丝毫不在意他，叫他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那个人岂会为他花重金？”
……
江太医偶尔会往三殿下的皇子府上走一遭，殿下如今表面上是无事一身轻，实际上反而更容易在暗处兴风作浪，叫五殿下和七殿下吃了不少苦头，偏偏还得感激他，拉拢他。
这之中免不了涉及人员调动，殿下借着旁人的手将自己的人安插到肥缺或是实干的位置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自己的日子却没有殿下其他的心腹那般逍遥，那位卫先生秋冬的时候容易犯病，他还得装着给殿下看病，每隔几日就得往殿下府上走一趟。
但今天他却有些惊讶，因为万福说，密室里尚且有旁人在，三殿下如今不方便接见他。
密室之内，陈大夫为三殿下诊脉的手一直搭着，但是捋山羊胡的手稍微有些颤抖，似乎是有些迟疑的神色。
他做了许久的大夫，其实非常能理解一些病人、特别是在生育与男女事上有难言之隐的病人是什么心理，但他不能理解这位出身皇室的三殿下为何要来找他。
三殿下的总管和他简略地说了一下三皇子的疑问，他本来是没怎么太当一回事，王孙公子年轻时候谁还不风流一把，只要适当禁止一段时间，服药调养身体，其实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个病多少有些心理上的障碍，当然还有饮食作息的问题，而且常有病人不遵医嘱，后期克制不住寻欢，但是他想过许多病症，最后见到三殿下的时候几乎全部推翻了。
这位皇子明明身体康健得很，来寻他做什么？
已经开了几副汤药，温和补身，也施过针，应付了些时日，可是殿下最近还召他过来，这就相当奇怪了。
他没找个姬妾试一下吗，难道还是不成？
“您不必有什么忌讳，我也没什么好怕的，”萧明稷收了手，淡淡道：“若是真有什么不妥，我也不会怪罪。”
“殿下言重了，容草民再想一想。”
陈大夫客气道，心底却略有不满，他能有什么不妥，不就是身子太好些了么？
“殿下近来最近与女呃……人的时候，大约是多久？”
这个年纪的皇子们，基本都是成了亲的，不会有哪位如今身边还没有一个女子或者伺候的男子。
萧明稷眉头微蹙，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事情，“一盏茶左右。”
陈大夫心下了然，那他就是无功无过，“殿下正值青春，晨起是否会有……”
“有，”萧明稷知道这些百姓面对皇室子孙的时候该有多惶恐，因此也不为难他，直接都说了：“只是偶尔还会鼻中有血，吃药以前从未有过如此症状。”
不知道是不是她实在是美得太惊心动魄，勾得男子难以自持，还是她临别时的话语太伤人，就算是这些日子点了清心安神的香料，其实也是无济于事。
她又入梦境了，甚至比以往更加妩媚，叫人欲罢不能，连带万福每天伺候他起身时都有些不落忍，试探问一下殿下要不要从温泉别庄里寻一个处子伺候。
但是他现在根本没有这份心情。
“秋冬干燥，殿下多喝些清心茶，或者让府上多炖些梨汤，并无大碍。”
陈大夫想着自己开药施针或许还是有些过于狠了，连着问了许多，最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讨饶，反倒叫萧明稷有些吃惊，虽然心中烦闷略增，但是也还是让他出去了。
江闻怀在书房里等着的时候见密室里走出来一位同样背了药箱的男子，眼睛几乎都瞪直了，他给卫先生看病，殿下居然去寻了民间的大夫看诊。
难道比起民间医馆，殿下是更信不过自己的医术吗？
“不知下官是哪里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江闻怀进了密室之后见殿下面色严峻，连忙作揖请罪，他偷觑萧明稷的面色，确实算不上太好。
“江太医这是怎么说，你医术高明，否则长公主也不会推荐你来。”
萧明稷勉强压住自己的戾气，淡淡安抚道：“你不必多心。”
“那府上怎么传召了民间医者？”江闻怀心里略有些委屈，“民间固然有奇人，但是下官以为太医署还是更稳妥些。”
萧明稷原本是不准备和江闻怀说这些，他身为高位，并不喜欢让下属知道自己身体的阴私。
但是显然民间的医者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便皱着眉将其中掐头去尾，简略同他说了。
江闻怀知道殿下之前身侧无人，倒是不知道殿下近来怎么想起来老和尚破戒，在府内或者府外养了哪位娇滴滴的女郎做外室或者通房，可随着殿下的诉说，他的脸色却逐渐古怪了起来。
到底两人关系匪浅，平常倒也不用十分恭敬，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试了两次，便不曾试过第三次么？”

第49章
萧明稷略有疑惑, “难道此症可以不医自愈？”
江闻怀见萧明稷面上神色略有惊诧，似乎是真的不知，虽然觉得好笑，但面上还是一脸正经道：“男子初期同女子一处, 确实会有此等症状, 殿下不必太过在意。”
“至于鼻中时常出血……”江闻怀笑道：“一则秋冬干燥, 二来满则溢, 殿下召几个美人就好了。”
殿下以为自己夫纲不振，大失脸面, 恐怕不大愿意亲近女色，大禹治水讲究疏通之道，一味进补却有失张弛之道, 便是鼻中有血、晨起叫内侍们看出异样，那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萧明稷并不见露出喜色，他迟疑了片刻方道：“既然如此，为何女子会疼痛到面色苍白？”
江闻怀自己是已经成了家的人，对这上面倒是很有心得，但是这样的知识应该是宫里派教导那事的宫女来传授，殿下和御医说这些, 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教导殿下的宫人也不曾有过经验……”
江闻怀想，这宫里的女子就算是被挑选出来侍奉皇子，到底都是些纸上谈兵, 说起来不会比殿下好上多少, 但是却被萧明稷打断。
“她有过。”
江闻怀仿佛凭空被人噎了一口气, 殿下从前不近女色就够奇怪了，怎么一开头，就有了这种爱好？
这倒是叫他好奇为殿下破了第一回 的女子是谁。
“罢了罢了, 这些叫江太医操心原是大材小用，我如今既然知道，往后自有计较。”
萧明稷瞧见江闻怀那张端肃严正的面容似乎有些绷不住，心里略觉得有些挂不住脸，吩咐人将药留下就出去了。
万福送了江太医走，正要问殿下晚膳是不是还要用些滋补之物，瞧见那碗刚刚熬好被殿下泼到地上的苦药，自己就悟了。
“钟婕妤可曾把信送给郑母妃了？”萧明稷用帕子擦了擦手，闻到那药的味道都厌恶，沉声问道：“秦君宜没弄什么别的花样？”
万福忙摇了摇头：“钟婕妤自然不敢违背殿下的命令，卫先生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殿下也是都看过的，都是经过查验才送进宫里的。”
他们家殿下自然不会叫秦郎君有与贵妃娘娘书信传情的可能，那些略含有些关心情愫的话，早就被一盏铜灯烧的灰也剩不下，殿下允许这一回，是因为要叫贵妃继续甘心屈服，像是挂在贵妃面前的画饼，省得贵妃狠下心来，与他一刀两断。
殿下早为宇文高朗上了一道折子，为宇文高朗和卫皓请封，大概他们重新离开长安也就是一两日的工夫了。
“既然如此，那除夕便也可期待锦乐宫的回礼了，”萧明稷闲适地把玩起萧明辉送来的夜明珠，“说起来，我那五弟的燕侧妃生了一个皇孙，圣上这些时日对他倒是很器重。”
抛去废太子不算，五皇子对能在子嗣方面超过自己这位三哥很是得意，圣上在意嫡庶长幼，虽说王惠妃生他生得晚，不比孝慈皇后、蔺华妃和何充容、张贵妃，可是皇长孙却是出在他府中的。
哪怕圣上从前因为燕侧妃的名字觉得太犯忌讳，其实也就是生一阵子气，见到皇孙便也好了。
万福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圣上很喜欢五殿下能为宫里带来婴儿的啼哭，反而更显得三皇子府上冷淡凄清：“殿下如今心结也解开了，何不与七殿下一同向圣人求旨意赐婚，贵妃已经与您无缘，您何必如此自苦，好歹也生养几位小主子，给府里增添喜气。”
人人都说三皇子府上规矩最严，因为三殿下并无内宅，府上只有一个严厉的主子，所用服侍的人与首饰衣裳，乃至于侧妃娘家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没有，清净倒是清净，但也太孤寂了一些。
“孩子有什么好的？”萧明稷瞥了他一眼，“圣人不过是喜欢皇家枝繁叶茂，倒未必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出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就是什么好事？”
他并不喜欢孩子，或许是幼年在锦乐宫的遭遇，又有动乱中手足互相杀戮对方家中女眷、圣上为了皇权而杀子，他对生孩子并不像其他男子那样热衷。
生下来又没什么期待、只是为了凑数，甚至连将来组建马球队都是场下替补的孩子，他觉得生下来反倒不如不生。
争夺皇位从来都是不死不休，大事未定，实在是不必多这样许多不必要的累赘。
没有软肋，才是最好的，也不用担心像是他的兄弟那样，因为正妃侧妃的娘家出事而被牵连。
万福劝了劝，但殿下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殿下借口沉迷佛道，而圣上迷恋贵妃，倒也不怎么管他这个儿子将来会不会绝嗣，大概连正主都不急，皇帝也没有空操心这些。
不过以他一个内侍的私心，其实殿下既然能攀上贵妃这里，倒也不必拘泥于那一盏茶的快活，何不让郑玉磬为他求些恩典，或是封一块肥美的土地，又或者是在东宫之事上起一些作用。
但殿下偏偏不肯要贵妃替他来做这样随口为之的事。
“阿爷的意思是明年春日正式为几位皇子行封王礼，但是却还没说准是什么时候颁旨。”萧明稷将那颗夜明珠放回原处，淡淡道：“那几个老顽固一向事君至上，如今竟瞧不出半点端倪，一动不如一静，瞧着那几位上蹿下跳，倒也十分有趣。”
废太子和那几位已经入朝的皇子心中自然心里七上八下，皇帝想在咸宁十八年春册封诸皇子为王，改变了从前等太子嫡长子出生之后再一道册封的想法，这给予了诸皇子极大的动力与希望，废太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重回东宫之位。
但是有这样几位不省心的弟弟在，任凭东宫与赵氏再怎么兴风作浪，恐怕朝中也未必有多少人肯支持他。
郑玉磬日日在皇帝枕边，或许知道其中详情，几位替他安排马场之事的心腹其实也劝过殿下，贵妃已然与殿下有了首尾，就该趁此胁迫贵妃，为三殿下做事。
但萧明稷想了想，圣上生性多疑，郑玉磬若是稍有不慎，接连为他说话，恐怕反而要将自己折进去。
两个人明面上冷淡，才是对彼此最好的。
他自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会利用女人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面对郑玉磬那苍白的面色，却不忍心逼着她为自己做事。
或许两人走到如今这步，早已彼此生怨，但是残存的那一点初心却不允许他将原本想打造一座世外桃源的金屋保护起来的女子，如今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他苦笑了一声，良心于他而言是个坏东西，但偶尔人总是会留下些坏习惯。
“圣人如今已经够烦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萧明稷望向秋日落霞里的深深禁庭，九重宫阙壮丽而静谧，那其中的平静里却蕴含有无尽的动乱：“横竖圣上也不会属意我为太子，何必去操那份心？”
与圣上的封旨相比，他倒是更期待贵妃的香囊多些。
然而直到冬日将尽，钟妍才通过宫中内线将第一个绣工勉强说得过去的香囊送了过来。
宫里的人回禀，钟婕妤说郑贵妃推托年下宫中事务繁多，自己忙得很，所以才迟了些。
……
可是那个口称事务繁忙的郑贵妃，现下却在锦乐宫里与宫人打起了雪仗。
郑玉磬在家乡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大雪，碧悠悠的湖面沾了些浮萍柳絮样的晶莹，便算得上是一场雪了。
但是长安的雪却不一样，声势浩大，凌厉的寒风带起入沙一般的雪粒，有时候连树枝都能压断。
她到长安的第一年正是新妇嫁人，在婆家须得谨言慎行，到长安的第二年已经变作了圣上私藏的美人，又做了天子的贵妃，便是漫天大雪，撒棉扯絮一般，郑玉磬忧虑自己怀着的那个孩子，也没什么兴致。
但第三年上，心境略微开阔，倒是有几分玩赏瑞雪的兴致。
元柏一早就被皇帝抱走去听政地方的侧殿玩耍，随着这个孩子一日一日长大，皇帝的宠爱不减反增，比起皇子所生的那些皇孙还要疼爱上十倍。
宁越瞧她穿了轻薄华丽的宫装，外面却半披着厚厚的白狐裘站在窗前看雪，美丽的眼睛里除却那一抹淡淡的轻愁，也多了许多向往，因此提议她换一身更厚实耐摔些的衣裳，配着雪地里穿的鹿皮靴子，又软又轻，舒适保暖，组织锦乐宫的宫人玩一玩。
郑玉磬起初是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后来想一想如今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宫人们肯定也想乐一乐，于是就叫那些愿意的内侍和宫人都过来一道来玩。
是以圣上将元柏抱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贵妃，裹得像是端午的黍角一样，圆滚滚的在雪地里来回灵巧挪移，手里攥了不怎么成型的雪球往内侍的身上砸，笑声欢语，竟然不似宫中。
显德惊了惊，正想要不要传唱一声，却见圣上笑着摆了摆手，悄然靠近了几分。
郑玉磬如今只能瞧见前面的景致，左右却不大能瞧得见，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虽然隔着厚厚的衣物不疼，但还是“哎呦”了一声，见对面的内侍与宫人一时都跪下去了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抬头向身侧瞥了一眼，见圣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稍微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对圣上行一个礼，却被圣上含笑环住了。
“音音自己在宫里玩得倒是高兴，朕许久不曾看见你这样明媚的笑容了。”
圣上年轻的时候玩的比她自然还要多，只是做了皇帝太久，碍于君威，也不好和宫人这样没大没小，但是瞧见她玩得欢喜，自己心里也舒畅，“只是你在外面待久了，小心冷到手脚。”
郑玉磬情知有圣上在，宫人们战战兢兢，肯定不可能玩得如刚才那样畅快，低声应了是，吩咐人收拾了地方，请圣上进殿。
圣上牵了她的手，觉出来有些冰冷，叫郑玉磬褪了鞋袜，自己亲手替她暖一暖手脚。
元柏这个时候已经会叫简单的单字，见到爹爹和娘亲一点也不看他，依偎在一块说话，连忙“啊啊”地叫了几声表明自己的存在，含混不清地叫“耶”。
稚嫩可笑，但圣上与贵妃听见之后又得立即回过神来看顾他，省得这个小孩子哭起来麻烦。
郑玉磬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大多数时间都在教他学“耶耶”，而“耶”又比“娘”更容易些，但她面上却略含了些醋意，去踹圣上的手，“怎么从来不见元柏喊娘亲？”
圣上捂热了她的手，握住她被冻红的玉足不放，那一点柔弱的力气倒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耐心用温热的水擦拭，“这孩子早慧，寻常男孩都得十一二个月才开口，他跟在朕身边久了，听那几个兄长喊，自己就学会了。”
皇帝平日里听那几个皇子在殿里暗藏机锋地说话确实是有几分不喜欢的，但是自从那天元柏无师自通地喊了一声“耶耶”，虽然只有一声，但依旧叫圣上欣喜不已。
“音音若是吃醋，朕回头教他喊你好不好？”
圣上每回听这样又软和幼小又玉雪可爱的孩子这样含糊不清地叫，心里几乎是爱极了，只是不经常流露出来，“连朕的醋都吃，可见音音是在意孩子多过朕了。”
她望着圣上浅笑温柔，却不自觉避了过去，低声道：“原本是想生个孩子不至于寂寞，结果生下来倒好，孩子只顾着同圣人亲热，我倒是没得玩，只能打雪仗了。”
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停止，圣上如今在外面脾气愈发坏了，但回到锦乐宫的时候总还是十分温存的，甚至比从前还更好些，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性子，除了偶尔会在她面前发一发对别人的牢骚，是从来不会对她和孩子生气的。
便是那些牢骚，只要那些人肯请贵妃出面，她说一说，撒个娇，圣上的气就消了。
他说，音音是朕的解语花，也是朕心里的妻子，便是在外面再怎么生气，也不舍得对她发火，有他在一日，只要她好好地在内廷安享尊荣，不用受一点忧愁，南北的战事与元柏的东宫之位都有他来谋划。
但是她却无法完全地接受这份来自圣上的温柔爱意，只是倚在榻上瞧着孩子，只有圣上的手渐渐移到她足踝，甚至逐步往上的时候她才生气，嗔了一句：“元柏看着呢，您真不怕羞！”
圣上却不以为意，叫人将铜盆端了下去，将她已经恢复纯净白皙的纤足放到唇边，亲了亲那脆弱的足踝，“和音音在一块的时候总有些情不自禁，身上还酸不酸，夜里朕让人把元柏抱到侧殿去睡？”
“您还说，眼瞧着便是四十的人，昨夜雪里烤了些鹿肉，又让人用血调酒，最后还是我受罪。”
圣上本来是准备进行秋冬狩猎的，但是那时候郑玉磬正好生了一场重病，皇帝守着她，最后犹豫再三还是免了，只是同她在宫中吃烤肉，偶尔喝一点血酒。
郑玉磬是再也不敢让皇帝饮鹿血的了，她眉目含情，嗔怒皆叫人欢喜：“那避子药您也该稍微少用一些，是药三分毒，您听太医的话，我与圣人才能更长久些。”
圣上最爱看她这副含羞的娇俏模样，两人便是连孩子都满周岁了，可她还总是这般如新婚燕尔般害羞，至今两人也不曾一处共浴过，便是他稍微窥见些其中兰汤潋滟，叫郑玉磬发现了也不成。
“好好好，音音贤惠，朕是知道的，”圣上叫乳母把元柏放在旁边，与郑玉磬一起看着孩子说笑：“朕这些时日常常抱元柏过去，除了是想多看看这孩子，也是想教教他该怎么抓周。”
显德瞧圣上的样子，大抵就是没有将贵妃的话听入心，不过也是，圣上每天对着这样一个出落得愈发美丽的贵妃，哪里舍得不疼爱多些。
皇帝准备在抓周礼上正式册封皇子，除却这些之外，圣上也少不得起了些粉饰脸面的心思，想要教一教孩子去抓天子的印章与弓箭。
毕竟作为将来的太子，怎么也是要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此次册封原本就是为了元柏而铺路，他得一个满堂彩 ，圣上作为父亲自然比谁都高兴。
毕竟从明年之后，几位皇子都要就藩，只有一个对元柏起不到多少威胁的废太子，也就是以后没有封地的厉王，圣上自觉拿捏他即便是对于郑玉磬来说也不该是什么难事，因此也没有将这个儿子怎么样，预备另修建一座王府养着他。
但也几乎等于终身将人困在那片方寸之地了。
郑玉磬倒没有想那么许多，只是圣上有心邀功一般，让元柏抓给她看，倒也笑了几声，“圣人倒是有心，连印章都做小了许多，省得叫元柏又摔坏。”
天子用来办公的玉印不少，但并非多了便不金贵，圣上成日叫孩子玩这些，竟然是半点也不心疼，只是掌玺的女官和内侍却有些害怕，战战兢兢。
“说来这些时日惠妃与丽妃也常常来试探问我，探一探圣人的口风，”郑玉磬随口说起道：“五殿下和七殿下年纪也不大，明年七殿下怕是才成婚，圣人这样早就要他们就藩，会不会太早了些？”
圣上听到郑玉磬说这些的时候，笑容却淡了些，“那有什么早的，朕说什么时候就叫他们什么时候出京，何时轮到她们私自窥探了？”
显德在一旁也稍微有些害怕，贵妃确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圣上近来收到的奏折多是联名举荐五殿下的，也有七殿下的，偶尔会夹杂三殿下与两位小皇子的，倒是很少有推荐十殿下的。
圣上起初还有心思笑着叫人念人数，后来却生出些怒意，吩咐人把联名的人名都记下来，结果贵妃却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惠妃和丽妃来了。
天子春秋鼎盛、甚至于开始逐渐感受到老年侵袭的时候，是最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更加得人心的，因此五殿下和七殿下虽然在诸皇子之中十分得脸，朝中的呼声最高，但是也近乎失宠了。
“音音心思单纯，不懂这些，”圣上抚弄了一会儿她的手，看了看罗汉榻上的元柏，拧眉道：“你不知道，如今元柏的几个兄长皆没什么好心思，朝中如今簇在老五和老七身边的人最多，他们在长安里，对音音能有什么好处？”
郑玉磬莞尔一笑，被圣上点在额头也不恼，“那大殿下与三殿下，平日里也不见谁上折子说他们的好，可是圣人却是两样对待。”
“辰儿不争气，留在长安也是看他母亲的面子，”圣上忽然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在郑玉磬耳边低语，“至于稷儿，朕从前倒不知道他还有这份心，举荐了一位太子的人选给朕，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郑玉磬很少听到萧明稷的事情，但是却也知道他热衷于皇位，怎么可能推荐旁人，心里微紧，但仍然含笑听着。
“他举荐了废太子重新为皇太子，说是逆党怂恿，并非太子当年本愿，要朕顾念先皇后遗愿，重新立嫡长子为东宫，”圣上说完自己便笑了：“亏他好意思，若是朕当年被东宫所杀，他还能说得出非太子本愿这种话？”
要不是萧明稷当初反水，孰胜孰败那也不大好说，废太子恨透了他，萧明稷拥了一个仇人上位，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朕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说为君父当不避生死，为国本却要遵守祖宗礼法，以江山为重。”
圣上顿了顿道：“这孩子虽然命相与性子都不大好，但好歹也算得上是孤直，就算是明哲保身，也不是什么错处，叫他住在洛阳，也算是补偿他了。”
皇帝在郑玉磬的孩子出生之前，确实动过要不要重新给萧明辰一次机会的念头，但是想一想东宫至今膝下无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而父子两人也因为郑玉磬有些仇怨，自己百年之后未必肯顺从自己的遗旨，叫郑玉磬同孝慈皇后一道躺在自己身边。
他不是眼睁睁见太子羽翼丰满的汉高||祖，自然不肯叫心爱的女子落到戚夫人那样凄惨的下场。
“一切圣上做主便好，”郑玉磬心里自有计较，但是却还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我不收惠妃她们的礼单了，省得拿人手软。”
圣上却道不必：“你且受着，若有喜欢的就留下，不爱的就赏人，音音叫她们琢磨不透就够了。”
他有一下无一下地去拍郑玉磬依旧没养厚实的背部，淡淡笑道：“外面的事情够乱了，音音管着孩子，好好守着内廷，朕便没什么可烦恼的了。”
圣上交代贵妃平日里也不能松懈训练元柏去抓周，郑玉磬对此倒没有太严苛的要求，反而每次都只当和他玩耍，看看元柏抓的最多的是什么东西。
直到春末元柏满周岁的时候，这位十殿下抓的最多的还是朱笔与砚台，偶尔才会去摸玉印。
郑玉磬见状叹息了一声，亲了亲他柔软的面颊，便也随他去了。
抓周礼热闹，六宫嫔妃与宗室都是在的，桌上有许多叔伯与兄弟姊妹送的贺礼，圣上亲自抱了十殿下到长桌上，瞧他摇摇晃晃地向前爬，面上含笑，心里却紧张得很。
元柏对待这种人多的大场面并不觉得害怕，他往前爬了许久，柔软的身子时停时爬，最终停留在了三殿下当初所送的佛珠与圣上的朱笔前。
他一手一个物件，虽然皇帝算不上十分满意，可也算得上是有惊无险，没叫他去抓那盘不知道是哪个嫔妃放在那里的香甜胭脂。
众人知道圣上向来疼爱十殿下，好听的奉承话几乎不绝于耳，圣上略有些威严地扫视过在场的皇子与皇子妃，而后才笑道：“今日朕的第十子周岁，合该赐名封赏，显德，宣旨吧。”
皇帝要下诏是要同三省长官合议，然而这次几位宰辅对外口风都严得紧，没说圣人是什么意思。
显德清了清喉咙，从袖中拿出来一道圣旨，前踏一步朗声念道。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特册大皇子为厉王，京中另起府邸，俸禄两千石，三皇子为周王，出守洛阳，食邑四千户，五皇子为楚王，出守襄阳，食邑两千户，七皇子为赵王，出守邯郸，食邑两千户，择日与清河崔氏第七女成婚。”
皇帝突如其来的册封几乎叫人没有准备，废太子萧明辰几乎摇摇欲坠，全凭身旁的赵婉晴搀扶，跪下谢恩的时候才不至于出丑。
圣上赐字“厉”，本来就是不好的意思，甚至旁的兄弟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但他却被困京城，圣上这几乎是彻底绝了他的念头。
但是他那几个弟弟倒也不比他好到哪去，除了萧明稷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不见多少欣喜，萧明辉和萧明烨都没有反应过来，谢恩的时候人都懵了。
惠妃和丽妃也震惊非常，她们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圣上会叫那个贱婢的儿子爬到了自己头上。
然而还没等她们缓过来，显德又拿出来第二道旨意。
“朕之第十子乃贵妃所出，命格贵重，天资聪颖，神秀非常，朕心所爱，特赐名‘弘’，册秦王，食邑五千户。”

第50章
圣上册封十殿下为秦王, 对这个幼子的宠爱远远超过所有的皇子，其意一望便知。
别说是废太子已经被废了，就算是没被废，圣上对贵妃和十殿下这样的宠爱, 也未必不会听信郑贵妃的枕头风, 将这孩子立为太子。
“你们几个也大了, 亲王就藩原是老规矩, 朕也不好因为疼爱你们就坏了，”圣上笑吟吟地握住贵妃的手, “你们是替朕狩边，将来说不得朕还会与贵妃游幸或是封禅，或是以后朕庆贺寿辰, 你们进京拜谒也是一样的骨肉团圆。”
没有哪位皇子是想远离长安这个帝国权力中心的，圣上这样无非是变相地给十殿下扫清障碍，将那些有可能威胁到十殿下的皇子都清除出了长安。
但是这样的分封也还是有些叫人意外，五皇子与七皇子反而不如一个三殿下得到的食邑更丰厚，惠妃和丽妃看了贵妃几眼，却又无可奈何，满心的不情愿, 只是不敢抗旨。
废太子形容稍有些憔悴，他这一两年也只是偶尔参与节庆宴会，知道圣上心存芥蒂, 不会再册封自己做皇太子, 但是圣上立一个郑贵妃的孩子, 万一郑贵妃记恨东宫杀了秦氏一门，外加为圣上献美、钟妍又叫郑贵妃觉得难堪，那圣上百年之后, 贵妃岂能善罢甘休？
郑玉磬开始不敢在明面上表露什么，回宫之后才服侍圣上脱去厚重的朝服沐浴：“圣人怎么这样偏心，几位殿下都比咱们元柏大呢，您封赏元柏竟然比他几位兄长都多，小孩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福气？”
圣上在前面宴饮也累了一日，听见她这样娇嗔，只是在她面上啄了啄，“太子是国本，总归是要比普通宗室更尊贵些的，如今他们是兄弟，来日便是君臣，若不如此，怎么分得清尊卑？”
郑玉磬抿唇微笑，其实圣上当初对待太子大抵也是如此，兄弟间分了亲疏尊卑，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但是还没等她说起七殿下的婚事该怎样安排，忽然被圣上握住了手，低声唤了一声“音音”。
圣上在前面饮了些酒，略有些醉意，那声音听起来似乎都有些惑人的醇厚，哪怕郑玉磬已经不再是轻易被人哄骗的少女，听起来也觉酥麻，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浴池，正想该怎么推辞，却见他靠近了些，正要低头闭眼，却被人以唇齿相欺。
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她的额头上，柔软覆住了往日秋水盈盈的眉眼，郑玉磬虽然与圣上敦伦的次数不算少，但这样如爱人一般的温柔爱怜她却是下意识抗拒的。
只是还没等她推拒，那如蝴蝶轻掠过花枝的缱绻便已经只剩下绵绵无尽的余情，圣上见她睁眼，低首与她额头相抵，“音音，你是朕心头的明珠，朕这辈子做错过许多的事情，但并不后悔，只有对上你这双眼眸，朕总觉得不安。”
他瞧见音音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合该成为君王的女人，当她紧紧靠在别人怀中的时候，他每每克制不住地向她多看一眼，心中便生出万般的柔情与不尽的欢喜，仿佛偷窃来一样难得的珍宝，仿佛大殿之上再也没有第三人了。
做了这么多年的君主，投怀送抱的女子并不算少数，但他头一回希望有一个已经做了臣妇的女子能大胆些，偷偷觑他一眼也好。
可惜大殿的歌舞与她夫君的容颜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宫廷的规矩也早就束缚住她的举止，不会向上乱瞟贵人，更不可能看出独坐高处的天子面色淡淡地在饮酒观舞，实则却为了一个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女子寸心如狂。
这样的珍宝看过了，总有还回去的那一日，他不甘心，也不管她的意愿，顺水推舟，借着溧阳下的药顺势欺辱了她，占有她。
哪怕知道她是因为失去神智才这样，可依旧沉溺于温柔乡中一错再错，用她所在意的名节与亲族威胁她，恐吓她，叫她心甘情愿地伺候自己。
但是等到真正揽她入怀，甚至将她当作孩子的母亲来看，才觉得越是喜欢、越是心疼，越怕轻薄了她，不肯叫她有一分半点的伤心，除他以外，但凡威胁她的人都该死。
那份情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消减，与她多做一日夫妻，只觉多一分缱绻，没有得手后的心满意足，反而为她打算，愈发患得患失。
从她生元柏的时候圣上便知道，自己待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意，原来除了他的元妻，有朝一日他真的也会将别人当作是他的妻子，发自内心地去疼爱她。
若是她早出生几年，自己又不曾对孝慈皇后许下这样的誓言，他遇上音音的第一刻，就会想着立继后的事情了。
若是事先审一回秀女，不那么随口指婚，她早就该是自己放在手掌上的女子。
可惜，世间的后悔药比长生不老药还难以求得，因为只要人活一日，长生不老就有一日的飘渺希望，方士们还可以继续糊弄，但是后悔却是立时见效，只要人还算清醒，便知道无处可得这种药。
只是他从来放不下君王的身段，这样的后悔藏在心中，每每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要同她讲，但是看见她美丽的眼睛，却又不忍破坏两人如今独处时的宁静，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有许多回同她说的机会，可是又觉得或许音音这样爱自己，人往前看，已经在心里过了这道坎，私心里想拖延到下一回再说。
其实，连身为施害者的人在内心都过意不去，受害者又如何过得去呢？
“圣人有什么不安的？”
此情此景，郑玉磬也略有些怔怔，她瞧得见圣上眼中不同于单纯想与女子燕好的情愫，柔情似水，不似从前的圣上。
或许果真是天下之至柔能克天下之至刚，他强硬的时候自己只觉满心愤恨，可是当他将天底下一切所能给她的珍贵都给了她，连江山都能真心相托，郑玉磬若说没有一丝动摇，也是不可能的。
强权所能得到的是虚与委蛇，但当圣上在她面前露出有血有肉的温情，郑玉磬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与慌乱。
“圣人这般瞧着我，人还没沐浴，眼睛倒是进水了。”她勉强笑道：“您已经是至尊，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会叫您觉得不安？”
圣上目光缱绻，眼神清澈如泓，并不是因为酒醉胡言，他将她看了又看，终究化作一声轻笑，执起她素白的玉手轻啄了一下，坦然含笑答道：“生平憾事，无过卿生我已老。”
她还那么年轻，如刚刚绽放的牡丹，向往花前月下，也有这样的资格去要求一切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配得上天底下最名贵的珠宝玉器、华服美饰。
但是他却已经在考量下一任堪当大任的君主，每日数不清的国事等着他去处理，昔日的皇子却都成了阻碍他们孩子的绊脚石，而他陪伴她的时日越来越少。
他能给予的所有爱也只有无上权势与金银珠宝，叫她最起码能开心一些。
圣上轻声道：“音音，若有来世，朕在前面等一等你，好不好？”
“羊祜说，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有遗憾，哪里显得出圆满？”
郑玉磬瞧见圣上轻笑，稍微松了一口气，心莫名却生出几分遗憾，莞尔道：“女子的花期就那么几年，圣人的人君气度却日渐显扬，我若是早早遇见圣人，此时已经开败，该惹您厌弃了。”
来世虚无缥缈，哪怕只是这样，她也犹疑，不愿意许给他。
旧事如疤，深深地烙印在了人的心底，又怎么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呢？
圣上摇了摇头，对郑玉磬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寻了个旁的话题，“音音今日可要留下来，与朕一起？”
说来除了两人刚在一处时他用强，两人竟从未这般亲热过，但是锦乐宫这方宽大的浴池，本来就是为了天子寻欢作乐而设计出来的。
“您怎么又来了，”郑玉磬笑着俯身试了试浴池的水温，随后如一道温柔的清风，翩然行礼离去，“您让按身的人好好伺候一番，我去瞧瞧元柏，他今日似乎也知道是好日子，兴奋得不成，不知道那几个人能不能哄得住他。”
她寻的借口并不算很好，但是圣上也不愿意勉强她，如往常一般放了人去，吩咐内侍进来伺候。
只是瞧见那已经逐渐消失在重重轻纱下的窈窕身姿，到底生出几分怅然若失。
宁越以为今日圣上册封了秦王，为了投桃报李，贵妃也要顺遂圣上的心愿，留在浴池里侍奉圣上一回，见到郑玉磬衣着整齐地出来，除却惊讶，面上也多了几分温和笑意。
不过想到三殿下的吩咐，宁越面上的笑意又逐渐淡下去了。
“娘娘，三殿下那边派人传了信来，”宁越低声道：“殿下想与娘娘再见上一面，临别叙话一场，好全了母子情分。”
郑玉磬在听到那母子情分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颤，面上含了薄怒，那心底的淡淡愁绪都消散了：“你告诉他，有什么好见的，我如今身体抱恙，圣人也不会许我见他！”
“殿下知道娘娘会这般说，”宁越面露难色，“不过殿下说娘娘若是不肯见他，自然便有人该去见阎王。”
他低声道：“娘娘不知道，前些日子圣人听闻有人说在礼泉县见过秦家郎君的踪迹，吩咐礼泉县令若遇见此人，立刻扑杀。”
皇帝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在郑玉磬的面前提起前一任丈夫，也不会叫这样的消息传递到郑玉磬耳朵里。
郑玉磬闭了闭眼睛，“他当真会拿捏人心。”Pao pao
如果萧明稷就藩，必然会将秦君宜一同带去，山高皇帝远，她再也不用应付这个继子，秦君宜倒也不用落入圣上的手中。
萧明稷虽然不能容忍她的丈夫，但碍于她还好好地活着，甚至依附圣上的权势，总有他无法压制的时候，因此还愿意叫秦君宜活着。
但是落到圣上手中，以天子现在对她的意思，圣上是绝对不会可惜一个探花郎性命的。
“罢了，”郑玉磬长叹了一声，从榻上抱起胖乎乎的元柏哄了哄，亲了一下他熟睡中仍然带有笑意的柔软脸颊，婴儿总有几分可爱的肥圆，像是粉蒸肉一般可口，“我记得原先旧例里面不是说皇子辞别的时候会允许其母亲在宫中设宴么？”
她叹息了一声，“他的生母去世好些年了，养母被赐死，又没了位份，圣人原先想将他过继给我，想来由我来安排这顿酒宴，最合适不过。”
圣上只是从前因为萧明稷在乱军之中救过她而微有些疑心，而道观之中又有些许蛛丝马迹，担心她比较之中更倾向于那个护住她的人，但是后来两人有了孩子，又是恩爱非常，郑玉磬这般坦荡地提出来，皇帝那份戒心慢慢就消了。
生母和养母都不在，她这个掌管六宫的贵妃就该做些表率，反正也不是她亲生的儿子离京，这种小聚的家宴随便弄一弄，说得过去就成了。
与五皇子和七皇子的磨磨蹭蹭，想尽办法拖延不同，萧明稷离京十分爽快，根本不像是另外两个弟弟那般，让母族与妻族在御前上下打点求情，延迟出京的日期。
只是他素日收集了许多古玩，京中尚且有一些御赐的田产与一处藏娇的别院，总得有些时间来打理妥帖。
当皇子们自己安分守己的时候，特别是没什么宠爱的那些，圣上并不会特别留心，郑玉磬提议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嘱咐几句，圣上将她视作皇后，郑玉磬要尽一尽嫡母的职责，在皇帝看来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反倒是与郑玉磬一同用膳的时候说了自己那两个母妃出身显贵的儿子几句，吩咐内侍盯着些楚王与赵王，省得他们总不识好歹，为着那几千户的食邑来郑玉磬面前闹。
“朕愿意给的时候便是金山银山也不会吝啬，但是天下皆为朕躬所有，朕不愿意给的时候，也容不得人觊觎。”
郑玉磬等着萧明稷府上递了折子进宫，随意整治了一桌家宴，邀了圣上作陪，三个人同桌而食，勉强像是一家人。
临别辞行虽然是大事，但是圣上也未必会在嫔妃宫里赏脸用膳，温和勉励自己的儿子，圣驾留在锦乐宫，不是因为如今的周王多得皇帝宠爱重视，而是因为郑贵妃得宠。
但是膳用了七分，一个御前内侍匆匆进来禀报，显德靠近圣上的耳边低语片刻，圣上略变了些神色，同郑玉磬温和地说了几句“前朝事多”，瞥了一眼这个安静用膳的儿子，方才起身返回御书房。
天子起驾，锦乐宫里的人自然是好一阵忙乱，郑玉磬返回膳桌的时候看见半冷的美味佳肴和与菜肴相比更加败人胃口的萧明稷，倒也没了用膳的心思，面上带了些标准的伪善假笑。
“三郎可吃好了？”郑玉磬关怀道：“若是好了，本宫也不留你，三郎辞别见过父母，便出宫启程吧。”
“若是在京中有相熟的官员，十里长亭送一送，想来圣人也不会太在意。”
萧明稷坐在贵妃的对面，将她看了又看，忽然失手落箸，瞧了一眼身旁的内侍，止住了他们近前伺候的意图。
他自己俯身拿了那落下的筷箸，随后面不改色地交给了内侍。
然而郑玉磬的面色却为之一变，只有她与萧明稷两人知道，那掩在石榴裙下的绣履被人在凤头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
小小的尖被人捏在手中，隔着锦缎布料，金银丝线绣成的鞋面，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与不满。
“三殿下，你该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郑玉磬将自己的足收了回来，淡淡瞥了一眼萧明稷，“若是殿下不喜欢这般亲近，本宫安排分桌而食似乎更符合天家颜面体统些。”
“劳郑母妃挂心，儿臣还是觉得这般更亲近些。”
萧明稷浅笑举杯，邀郑玉磬共饮素酒，谢她这般费心整治，但是却低声对郑玉磬笑道：“郑母妃真是偏心，阿爷方才手脚不老实，娘娘都能笑着布菜，怎么到了儿臣，竟是这样吝啬，轻沾芳泽也不肯？”
他细细打量郑玉磬玉容生霞，随手夹了一道酱牛肉，意有所指：“娘娘果然是最受圣人宠爱的。”
国朝不允许食用牛肉，皇帝重视农耕，因此朝廷一直禁止食用耕牛，严防有人偷牛卖到汤锅，但是有一日宫里偶然上了这道菜，贵妃逗趣，喂了长牙的秦王殿下一小口，倒叫这小孩子念念不忘。
圣上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宠爱的幼子，这禁令当然不针对未来的太子，他吩咐膳房开了小灶，但是依旧只能给他吃一点，一是因为他不能吃盐太重的东西，二来幼儿肠胃娇弱，牙口也不行，牛肉吃多了也不克化。
皇子犯法从来不与庶民同罪，普通人家偷吃牛肉要杖责罚款，但是圣上心疼孩子，便是吃也就吃了，没什么不成。
圆桌就餐原是圣上的意思，郑玉磬不解其意，但也照着这样吩咐了，谁知道却会被圣上与他戏弄。
皇帝面上正经，私底下却来调戏她，那男子的皂靴都被石榴红裙一道覆住了，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还温存地布了几道菜给她，倒有几分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意味。。
萧明稷面上恭谨，低头心无旁骛地用膳，实际上那银质的碗筷都稍微有了些变形。
他怒不可遏，因此轻薄的时候多少存了些报复的意味。
“本宫听闻三殿下醉心佛道，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种情状，”郑玉磬已经没了胃口，将碗筷放着不用，连陪一陪膳的样子也不装：“佛家第一等不能吃的便是牛肉、狗肉、龟蛇肉，而牛肉又为国朝所禁，殿下居然也吃得下去？”
她与圣上都不是特别虔诚的信徒，当然也不管这些，但是萧明稷不说是如寺庙里的和尚吃素，只禁这几种荤菜，难道还为难吗？
主人陪膳，一般要等客人或者尊者撂了筷箸才会放下，但是郑玉磬是贵妃，也是皇子们的庶母，她这几乎是有些逐客的意思，但是萧明稷却有些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一般，淡淡一笑，欣然吃下。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萧明稷笑道：“儿臣口腹之欲不能禁，若是将来做和尚也是个酒肉和尚。”
“三郎怕不是忘记，下面还有两句偈语，‘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郑玉磬掩口而笑：“不过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酒戒不得，肉戒不得，杀生戒不得，金银戒不得，色也戒不得，若你做了和尚，恐怕府中那些美人就要哭天抢地了。”
萧明稷也就是能念一念佛经装样子，一个月持斋三四次，嘴上说的是我佛慈悲，心里却是修罗刹鬼，做的尽是些阿鼻地狱里的鬼差事。
“酒肉又如何？”萧明稷望着眼前的女子，敬过郑贵妃后自己饮了：“我早便入了心魔，便是再加些酒肉又有何妨？”
她解了药性之后，冷冷地下将自己收拾妥帖，那满眼的嫌弃深深刺痛人心，他便是有那么一瞬间满足的欣喜柔情，想要告诉她自己只有过她，但是看见那冰冷的眼神，也不肯多言。
他素来心高气傲，平生皆不弱于人，便是天赋不如人的地方也能凭努力的心劲赶上，小的时候课业便不曾有弱于太子的时候，只是为了避其锋芒才不肯显露，而明明他天赋好于旁人之处，更不能允许有人凭借后天超越。
特别是在她的身上。
以至于还叫江闻怀看了笑话。
“儿臣从前不懂事，有唐突娘娘的地方，如今晓事，自知得罪了您，还望郑母妃宽宏大量。”
萧明稷瞧着她那凉薄讥讽笑意，如何不知道她是在想些什么，面色阴沉了一瞬，但旋即笑了：“素闻郑母妃博学，见多识广，若是儿臣有幸，得您教导一番，也是三生有幸。”
他从袖中取出了加了注释的《孝经》，递给宁越，看着郑玉磬笑道：“还请郑母妃不吝赐教，也请您看看，儿臣是否有所精进。”
“我是不大懂你们这般的清谈之士，口中玄之又玄，心里弯弯绕绕，叫人听了想瞌睡。”
郑玉磬面上红了又白，但是她到底在宫中也有许久，将面皮练得更厚实些，葱管似的指尖在书面上一按，手心攥得极紧，像是要把注释它的人掐死一般，但是最后还是松了手，在上好的纸张上留下褶皱，起身吩咐人送客。
“殿下若是有心钻研《孝经》，这份心倒是好的，圣上与本宫心里也喜欢。”郑玉磬搭了宁越的手往内殿走，似乎小小的秦王殿下见不到母亲又哭了，她这个生母自然着急探望。
“只是孝顺不是表面上的事情，更是在心里，三殿下要是有心，不妨多念着些圣人待你的好，在洛阳少惹是生非。”
她不耐烦应酬萧明稷，但是却也不敢太露出端倪，传出去叫别人知道。
萧明稷喜欢看她这样无可奈何的样子，随手将袖里的香囊露出了一角。
那是郑玉磬亲手绣的，她只要瞥见，自然会认得出来。
“听闻郑母妃疼爱十弟，针线活多有亲力亲为，若是有些空闲也想请母妃疼一疼儿臣，为儿臣做一些。”
他笑了笑：“毕竟，儿臣总有回来的那一日。”

第51章
圣上从不肯轻易许人的封王赐爵来得如此措不及手, 诸位阁臣当初也不敢透露半个字，而一旦下旨就是片刻不容拖延，近乎苛刻地逼迫皇子们启程，以至于叫人仿佛回到了天子一怒之下血洗长安的时候。
皇帝的宽容和仁慈都是寻常的时候才会对人显露, 那允许人为国举荐贤君的优容也是因为圣意未定, 才任由人心浮沉, 如墙头草一般随风俯仰, 可是当他真正有了属意之人，便是皇子们也不敢轻易违拗。
三殿下会看圣上的眼色, 他在长安并无多少牵挂，只有几处置办的私产需要安排人打理，利落爽快地到洛阳去了, 而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厉王自然也不能住在东宫里面了，他被迫换了一处宅院暂住，等待新王府的建成。
寄人篱下的凄凉，不过如此，曾经的东宫储君，今日竟也尝到了。
五殿下萧明辉的生母王惠妃来锦乐宫求了几次，但是往常好说话的郑贵妃如今却不敢收礼, 只是劝说了她几句，让她若还有什么事，就去紫宸殿寻圣上说话。
然而这本来就是紫宸殿的旨意, 王惠妃被郑玉磬噎了几回, 实在是没有办法, 皇帝既然是为贵妃的孩子铺路，贵妃脸上不露出高兴的神情也就算很克制了，锦乐宫巴不得除了十殿下之外圣上将所有的皇子都赶出去。
郑玉磬本来也不是圣上眼里那般娇弱, 哪里肯做这尊活菩萨？
她很是心灰意懒了一段时间，但是碍于圣上几乎是将东宫的位置定给了贵妃的孩子，倒也不敢过分对郑玉磬不敬，只是借口春日里受了一场风，将选秀的事情都交给了郑玉磬。
吴丽妃知道太子谋逆之后，圣上之所以抬自己的位份，是不愿意将内廷的权力悉数交给王惠妃，但是有了郑贵妃之后，她失去了作用，见王惠妃处处碰壁，只是向圣上请旨，让自己的儿子成婚之后过三日再离京，怜惜自己做母亲的一片心。
皇帝对这一点倒没有不答应，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也要给臣子家中颜面，只是碍于私心，并不愿意如当初那般为了废太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与如今的楚王那样大操大办，仓促成婚，说得过去也就算了。
郑玉磬这一遭却是最忙的，她得管着七皇子的婚事，还得操心为圣上选秀，本来想再从嫔妃里面选几个九嫔位份的出来协助，但话传到紫宸殿，圣上却道了一句不必。
元柏如今爱在地上爬来爬去，圣上将他放在锦乐宫已经打扫干净的庭院里面，上面铺了柔软的地毯，这个新册封的秦王在地上毫无天潢贵胄的形象。
内侍们怕热坏了秦王殿下，宫人们也担心这孩子娇嫩的肌肤被日光晒痛，时常挪动地毯，省得他爬出树荫。
而圣上与郑玉磬倚在同一张竹榻上乘凉，锦乐宫的宫殿宏大，仅次于紫宸殿与立政殿，后面还种了几棵果树，五月节的桑葚再应景不过，而已经开落了的梨花结出小小的果子，等待着秋日的丰收。
皇帝偏爱那芭蕉丛的风景，叫人取了芭蕉为自己的小儿子遮日头，偶尔自己兴致起来，也会起身去抱他到高处，摘几颗桑葚给他。
圣上仰躺在绿叶覆满的枇杷树下的竹榻上，而郑玉磬沐浴过后侧卧在他的内里，以手支额，为圣上轻轻打扇。
这些枇杷树是孝慈皇后去世的时候张贵妃在后殿种下来的，但是如今树倒是郁郁葱葱，但是锦乐宫换了主人，圣上将枇杷树成双间行，取其夫妻相谐恩爱之意，常与如今的郑贵妃坐着乘凉。
襕衣与半绣了缠枝花卉的绿罗裙交覆在一处，同样是质密轻柔的薄绸，混合了原本的颜色。
她发式简单，白色苎萝丝衣衬得她更像是从诸暨走出来的沉鱼西施，袅娜轻盈。
她夏日里经常以温水沐浴，很少用气味浓烈的香花，但是身上却似乎有悠悠凉意与暗香，圣上与这样一块凉玉偎在一处，专心致志地去剥枇杷果，喂到郑玉磬口中。
“圣人今年怎么不选秀了？”郑玉磬抱怨道：“您不选秀，我倒是能清闲一些，但是只怕外面的人又要传我善妒了。”
郑玉磬低头去俯就圣上，轻轻地一咬，将清甜的果肉和汁水卷到口中，皇帝喂食看起来倒是挺不错的，但是她又不好叫果汁流到哪里都是，弄脏了圣上的衣袍，差点没呛到自己。
只是这样，圣上去拿帕子擦拭自己已经没有沾染多少果汁的手指，难免瞧她玉容微红的模样略生出些白日不该有的想法。
“朕今年想停就停了，内廷的人已经足够了，暂且又没有放人出宫的恩旨，选那么多人进宫白白浪费国库的粮食，又成了一堆怨妇。”
圣上调整了一下身子，见郑玉磬脸上像是火烧一样，如少女般羞红，在她颈侧呼吸绵长，等感受到那脆弱肌肤的颤栗，才心满意足地啄了啄，“要是贵妃肯俯下来像朕服侍你那般尽心，朕只怕都出不去锦乐宫的门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您总不去旁的嫔妃那里，难免内廷的姊妹说我不贤惠，”郑玉磬看见圣上瞥向自己身前的眼神，没好气地用团扇敲了圣上的额头一下，嗔道：“咱们的秦王可在眼前呢，您心里少想些别的事情。”
圣上却不恼她，只是借着宽松的衣物叫她握住，感受自己，“音音怀着孩子的时候是怎么同朕说的，咱们两个以后便如夫妻一般起居，你孕期总将朕往外推也就算了，坐足月子之后可是要亲自伺候夫君，以后再不假手于人的。”
她总是将自己往别的宫里推，偶尔却又有些琢磨不透的反悔吃醋，叫他不知道该怎么爱怜她才好：“你身上才添了些丰盈韵味，哪里还能再操持这种事情费心，把人又瘦回去？”
“烨儿的婚事办了就成了，他这辈子都未必能回京第二次，你又不是他亲生母亲，大办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后头朕还有几位公主要劳烦音音操持，你个个都这么上心？”
郑玉磬那个时候对自己随口说的谎话根本没有印象了，圣上钟情于她自然对元柏而言没有任何坏处，只有无尽的好处，但是她却有些吃不消。
“咱们有了元柏便够了，又不要第二个孩子，就是要，也没有您那个要法。”
郑玉磬的手心都觉得热起来了，她俯身笑道：“圣人怎么就像是贪吃的馋猫，夜里怎么也不够似的，晨起鸡人报晓，还得再叫人送避子药进来，您不羞，我都羞。”
也就是她偶尔生病吃药和每月小日子的时候消停一些，折腾起来的时候便是她与秦君宜新婚时也没有那样的精气神，圣上每每瞧她承恩不胜，就勉强压住性子，换着花样伺候人，等她开口求的时候再来。
但是圣上为她晨妆打扮，却总说她气色更好更妙，一看便知道是勾完男子元气的狐狸精。
“那避子药吃多了，您用早膳口中就不泛苦吗？”
“音音的香甜，就是再苦也压过去了，”圣上瞥了一眼玩得高兴的儿子，低声道：“左右朕为他请了好几个乳母，总不会委屈到他。”
自从她坐完了双月子，就没有空闲去喂元柏了。
郑玉磬红着脸啐了他一口，却被圣上按住了，她听见枕畔的男子说笑，担心他真想在这种地方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其实朕很想和音音再有一个可爱的小公主，再是个皇子也好，”圣上顿了顿，望着她叹了一口气：“只是你身子还是要调养，想一想你生孩子那样疼，还是等以后再说。”
元柏一个人太孤单，他是知道皇室兄弟难得善终，私心里其实不希望他的音音再生养皇子，只是若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公主，不单是叫自己多了一份牵挂，也叫元柏有一个血缘亲近的妹妹。
皇室开枝散叶总是第一等大事，郑玉磬起初以为圣上是不准备吃避子药了，心里一紧，没想到却是这样的说法，稍微松了一口气，“圣人要是想要公主，想来东门之外，佳丽如云，能生的多的是呢，您也不用服药了。”
郑玉磬知道自己也不能太贤惠，偶尔也得有吃醋的样子，她伏在圣上身前：“孕期辛苦，就不能伺候圣人了，我才不要再怀孕，我想一直伺候圣上。”
“虽曰如云，匪我思存。”圣上淡淡一笑：“音音为什么总会觉得朕离了你就要去寻别的嫔妃，有了你还不够吗？”
圣上笑着啄了她一下，见郑玉磬怔在那里，心下微动，随后从郑玉磬的手里拿了那柄团扇在手中把玩，那轻罗小扇上画着美人出游，却配了一首诗经郑风，大概是下面人的巧思。
城东门外的女子多如云，却都不是我心上人，只有那个白裙绿裳的美人，才叫人喜欢想亲近。
如果不是郑玉磬这样含酸拈醋地提起怀元柏时候的旧事，圣上都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踏足立政殿是什么时候了。
他曾经以为即便是自己那样敬爱元妻，也合该享有后宫三千，坐拥佳丽无数，这本就是许多男子的梦想，圣上从前倒也不否认这种作为天子该有的享受，但她生死之际的剜心痛楚，却叫他明了自己也并非必得有这些女子不可。
不过郑玉磬自从生育之后虽然照旧羞涩生疏，但是在争风吃醋上竟也看得淡了，他与她亲昵缱绻，她不见多么喜欢，他有时心中别扭，留宿紫宸殿不去瞧她，也不见她会来请自己。
竟像是将心思都放在内廷与他们唯一的孩子身上一般。
“音音的团扇看着工笔精细，这几句诗配的也好，只是朕忘了是哪送上来的，回头吩咐人打赏。”
圣上不再说起叫她重新有孕的事情，只是看着精力充沛的元柏，不觉有些感慨：“也不知道元柏什么时候才会长大，等咱们元柏娶太子妃了，音音再尽心尽力地操持大婚，说不定第一年咱们就能吃上皇孙的满月酒了。”
“小孩子见风长，快着呢，我印象里元柏还是红红皱皱的小老头，一转眼便会翻身、会爬，也知道叫人，”郑玉磬说起孩子，面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只是他爱玩，这些时日晒黑了，身上得洗两三遍才干净，真真是叫人嫌弃死了。”
“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嫌弃的，”圣上起身去抱元柏过来，“不过小些也有小些的好处，等孩子长大，朕也就老了。”
郑玉磬虽然对圣上淡淡，可是听了这话也有些酸涩，她跟着踩了木屐下榻，去瞧在树下和宫人乳母们玩得正好的元柏，玩笑道：“圣人是不会老的，反倒是我年近三十，徐娘半老，该当废黜。”
圣上淡淡瞥了郑玉磬一眼，从地上将胖乎乎的元柏抱起来，这个孩子唯一不像郑玉磬的一点就是满月之后就吹鼓起来似的白胖，比他的母亲好养。
郑玉磬本来以为是不是自己同圣上对这个孩子太过溺爱，但是太医的解释说，幼儿只要不是胖得过分，也没什么坏处，现在是长肉不长高，等到秦王到了抽条的年纪，饮食控制些，又有治国齐家的那一套要学，不会有什么影响。
“元柏果然是对得起吃的那些东西，竟然这样壮实，”圣上将他架到了自己身上，哄着郑玉磬高兴：“倒是音音，吃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这样高的身量，元柏被他顶在肩上视野广阔，竟然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看着母亲咯咯笑起来了。
郑玉磬担心圣上将这么小的孩子扛在肩上会对元柏不好，他手脚没力气环不住，而且这举动实在是有失君王的威仪，正想凑近些把那个小胖子从圣上肩头弄下来。
但是见他对上自己张了口咯咯笑，她一个没忍住，竟然也以袖遮面，笑到没有力气。
素来温柔娴静的贵妃这一笑，别说正在笑的元柏愣住了，就是连圣上稍微有些惊讶，但是等他将儿子从肩上放下，捏着他的下颚细看，才同郑玉磬一道笑了出来。
他的唇角挂有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的紫色，圣上方才就没有留意到，但是现在一张口……那雪白如米粒的牙，亮红的小舌悉数都被染成了紫色。
得亏这个小胖子没有流口水，否则就像中毒了一般。
“这是谁给他吃成了这副模样？”圣上又是气又是笑，但元柏没有出大问题，也没有认真和宫人计较的意思，“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吃一两颗尝尝就成了吗？”
乳母却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她们知道十殿下现在爱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往嘴里塞，但是十殿下也很聪明，从来不会咽下去，包括桑葚这种郑玉磬不太想叫他尝一尝的水果，也只是因为现在熟成了黑色，果汁甘甜充足，所以嚼几下又会吐出来。
服侍的人见殿下这么懂事，自然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不让吃，省得殿下不依不饶起来哭闹，惊扰到圣上与贵妃玩笑乘凉，但是也没想到殿下竟然吃了那么多。
“音音说的对，”圣上想忍着笑给自己的小儿子留一点颜面，但奈何那懵懂无辜的眼神与血盆小口实在是招人逗乐，他勉强压着唇角的弧度，“真是叫人嫌弃，等再过几年成了猫憎狗厌的小子，朕头疼都要头疼死！”
被人嫌弃的小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除了乳母和其他的下人战战兢兢，素日疼爱自己的爷娘都笑得背过身去。
他抬手去抹自己的嘴，忽然发现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紫色，他不记得自己吃过桑葚后手和口都会变黑，哇哇大哭起来，圣上与郑玉磬不去哄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等到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母笑够了去哄自己的孩子，那个小胖子已经哭够了，气得鼻子一抽一抽地爬到了另一边，拿后背对着圣上与郑玉磬，哄都哄不过来了。
今夜倒是难得，圣上主动哄了小儿子来内殿和他们一起睡，但是这记仇的小家伙等在母亲的怀里吃够了困意袭来，又气哼哼地倒到了一边去，要乳母将他抱走。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此举正合了他父亲的心意。
侍奉秦王殿下的乳母是除了废太子乳母之外唯一因为伺候皇子而册封郡夫人、享受太子乳母待遇的，她战战兢兢了一整日，见圣上不怒反笑，握着贵妃的手把玩调笑，才放下心来。
“音音总说朕在这里，元柏想和咱们睡一块就不成了，怪朕不想着他，如今怎么样，可还有别的话说？”
刺绣的帷幔里贵妃竭力压抑自己的声音，笑着啐了圣上一口，“您用了晚膳便服药，当我不知道圣人的心思吗？”
显德与宁越照常守在外面，锦乐宫的夜夜不歇已经成为了常态，因此两人就算是听到了圣上与贵妃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尽职尽责地守着门。
宁越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可每一回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只是这样的恩宠对于贵妃而言是好事，若是圣上能一直这样沉溺在贵妃的温柔乡里，将来自己或许还能熬到秦王殿下御极的那一日。
萧明稷断绝了他娶妻生子的可能，但是也同样叫他少了许多嗜好，虽然身体残疾，倒也生出来许多希望。
……
三年的时光几乎如白驹过隙，忽然而逝。
咸宁二十一年，这个给锦乐宫带来许多欢乐与忧愁烦恼的小孩子，已经奉圣命拜窦侍中为老师，老老实实地上学，让一位德高望重的阁臣宰相教导他开蒙。
元柏，或者说是明弘，他已经四周岁有余，圣上对待幼子一向溺爱，但是等到他开蒙的时候，却也不失为一个严父，毕竟是他所中意的未来太子，便是圣上自己心里爱得再怎么厉害，也不会一味纵容。
只是元柏似乎也知道圣上是真心爱他，哪怕圣上已经不如他幼时那样成日抱哄，可依旧对圣上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与圣上相处更加融洽，小短腿得空便要去圣上的书房那里跑。
圣上为天子日久，君威深重，不过小儿子无穷无尽的为什么倒也不会叫他发怵，反而大大方方地一边接见臣子，一边让臣子们回答秦王的问题。
与一般皇子接受枯燥乏味的书房学习不同，圣上已经不是没有工夫带太子一道玩耍的刻板君主，他一直都愿意带着孩子在书房里面，偶尔拿些折子上的事情浅显解释给元柏听，问问他有什么见解。
在这样的地方耳濡目染，秦王又是宫中唯一有亲王封号的皇子，八殿下与九殿下几乎成了透明的人物，自然知道自己在圣上心里的份量是独一份的。
父子两个偶尔还会溜出宫去骑马，圣上教导自己的儿子自然万分仔细小心，但是叫郑玉磬听见圣上让元柏一个小小的人骑了高头大马的时候几乎气得仰倒，把圣上拒之门外好些时日，冷脸以对。
只有秦王依旧在紫宸殿与锦乐宫之间来往，哄父母开心。
“外面天色都暗了，元柏今日怎么还不下学，窦侍中留人留到这个时候？”
郑玉磬今日特地吩咐膳房做了元柏喜欢的菜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糕点，软糯可口，但凉透就不如初时那样美味了。
“或许是圣人又将殿下留到御书房里了，”宁越轻声安慰道：“娘娘放宽心，殿下身边都跟着人呢，不会有什么闪失。”
郑玉磬生气圣上带孩子骑马归生气，可也只是借口，想着一些时日不侍寝，总不能阻止父子两个人亲热。
在外人看来，圣上待她是愈发好了，宫里已经连了五年不曾选新人入宫，而旧有的嫔妃与公主曾经趁着贵妃几次与圣上龃龉的时候稍微起了些试探的意思，但是没想到圣上会直接下旨褫夺封号。
后来嫔妃们知道那不过是帝妃之间偶尔的乐趣，大惊小怪是完全不值当的事情，便是有什么心思都也淡了。
圣上将皇后的尊荣给了孝慈皇后，陪伴与宠爱都给了贵妃，把未来的皇位许给了贵妃的皇子，至于她们，再怎么也没办法越过贵妃，还不如好好奉承，省得贵妃将来生气，叫她们生不如死。
钟妍虽说是萧明稷的人，可圣上已经厌弃了她顶着这副肖似孝慈皇后的容貌，时刻提醒圣上那段荒诞回忆少年往事时的宠爱，她也得老老实实待在承欢殿里不出来，经营那一亩三分地。
但是对于郑玉磬来说，这样的好处与害处算是分半，岑建业私下和她说过，圣上年逾不惑，又常年服用避子丹，就算是停了，生育皇嗣上大概已经没有可能了。
倒不是因为那避孕之物对身体有什么大的损伤遗留，而是有的太医为了谄媚天子，一点点加重助兴的份量，省得圣上宠爱贵妃的时候力不从心。
历来君主求迅速滋补之物，都是反求速死，男子表面上再怎么勇猛，实际上那东西却是日渐稀薄，如水一般，便如同汉成帝服用慎恤胶，到最后只有血了。
圣上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郑玉磬与她所生的皇子愈发宠爱，怜惜她正是风韵娇媚，又被自己养刁了胃口，不肯叫她夜晚难受。
她时刻担心他的身体，一旦流露出暮态她便会有所发觉，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她知道岑建业无论是出于功利，还是出于忠君爱君，都不会在这事上欺骗自己，因此彻底放下心来，赏赐了他许多东西。
圣上如此固然有咎由自取的成分，但是元柏这样小，她私心里却是不想早早山陵崩的。
君主更迭是大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会引发混乱，孩子这样幼小，她未必能控得住朝堂。
郑玉磬坐在膳桌前，看了一眼面前变温的饭菜，心里莫名有些惆怅与堵塞，她皱了眉道：“便是留在紫宸殿用膳，御前的内侍和元柏身边跟着的人也该回来知会一声，省得叫人白等。”
“叫人把糕点送到紫宸殿，问问他还回不回来。”
郑玉磬让宁越亲自去送糕点，枕珠舀了小半碗山药汤，刚喝了几口，便听见了圣驾过来的悠扬声音。
“音音这便用膳了，怎么不等朕和明弘？”
圣上牵了明弘的小手进来，见郑玉磬面前的菜已经动过了，略微有些诧异，随即看了一眼天色笑道：“是朕议事太晚，叫音音等久了。”
郑玉磬冷了圣上也有一段时间，知道是时候和好，便淡淡请了罪，“不知圣上驾临，竟然这样寒酸，妾现在就让膳房重新做一桌，安排圣上与十殿下用晚膳。”
“不用了，就是音音这些份例，咱们一家三口也吃不完，”圣上笑吟吟地让人添了一副碗筷，让孩子坐到两人对面去，“音音不知道，今日明弘在书房里和那些宰辅说话，一点也不怯场。”
圣上在书房里对自己的儿子当然不会太夸奖，但是回宫之后却忍不住对郑玉磬说起。
萧明弘却显得沉静，只是默默吃着圣上与阿娘夹来的菜，父母的相处模式向来有别于其他的帝妃，他稍微大一点之后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但是阿娘生气的时候他最好不要说话，叫阿爷一个人对阿娘温存软语就够了。
圣上在外面是至高无上的天子，生杀予夺，但是回到锦乐宫里，始终对他的阿娘温柔小意，他的阿娘只要被圣上哄得笑一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圣人！”郑玉磬微微蹙了眉，低头道：“旁的殿下十六岁才开始入朝呢，他这么小，在相公们面前乱说话可怎么办？”
“怎么会，有朕在一边看着呢！”圣上握了握她的手，温言道：“是近来襄阳附近有叛乱，楚王一时收拾不好，就递了折子到长安，求朕派兵。”
郑玉磬知道叛乱是很严重的事情，闻言便道：“那惠妃一定担心坏了，圣人不如发兵救援，省得楚王慌乱。”
圣上叹了一口气，笑道：“朕像老五这个年纪的时候，这样的叛乱便根本不可能平不了，都说是虎父无犬子，朕的脸面和英名都叫他丢尽了！”
宰辅们的意思也是从附近调兵遣将，不必从长安派遣，叛乱是几乎隔几年就有的事情，历朝历代都不稀奇，圣上本来也没将这看成太大的事情，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萧明辉居然还没有摆平。
简直是丢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脸面，只得叫周围的知府继续招募兵勇，支援自己这个儿子。
“不过咱们元柏却有不同的见解，”圣上淡淡笑道：“他说倒也不必兴师动众，贼寇之所以如今不败，是因为襄阳城池坚固，粮食充足，围困坚守日久，一时半刻无法夺回也正常，倒不如朝廷卖些破绽，引蛇出洞，将他们引出来诱杀，比围困伤亡还小些。”
“这是圣人教他的话？”郑玉磬看向自己的孩子，颇觉不可思议：“您是在哄我吗？”
圣上见郑玉磬脸上有了感兴趣的意思，含笑道：“这可不是朕弄虚作假，不单单是他们，朕也觉得吃惊。”
可能就是稍微幼稚一点，但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也足够叫人震惊了。
“是阿娘教我的，”萧明弘看着郑玉磬惊讶的眼神，脆生生地说道：“阿娘教导我要时刻对人怀有悲悯，我想官军攻城，必然会伤到百姓，而叛军没有粮食，也会去搜刮城内存粮，叫他们出来，比困起来更好些。”
“这哪里扯得上我，”郑玉磬震惊片刻，旋即一笑：“我总觉得圣人是和元柏联合在一块哄我。”
“元柏这么说没有错，”当时十殿下的老师窦侍中也在，那一向古板的脸上都流露出片刻惊喜，圣上本来是有几分火气的，但是后来听见自己的小儿子这样说，立刻转怒为喜：“音音，这还不值得夸一夸么？”
萧明辉在圣上看来固然是亲生的皇子，但是实际上以后的命运大抵就是个普通宗室，但太子若聪颖，那才是国家的福气。
郑玉磬莞尔一笑，但看向孩子的时候还是有些疑惑，“圣人说的是，只是我却有些惊讶，原来我还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怎么生不得，音音心肠最好不过了，咱们的孩子这么想也是应该。”
圣上随手夹了几样郑玉磬爱吃的菜，柔声道：“等官军凯旋，朕选个时日，便要立弘儿为太子。”

第52章
圣上这个时候便想下旨册封, 郑玉磬虽然吃惊，但还是等孩子用完膳出去之后，与圣上一同入榻时才委婉劝道：“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觉得圣上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一边给圣上奉上洗漱的浓茶、橙花与细盐, 一边担忧道：“圣人从前在几位殿下身上倒不见这般偃苗助长, 如今在这孩子身上却是如此急切, 别说元柏, 就是我瞧着都觉得累。”
“做皇帝哪有这般容易的，宫里围在朕身边的人, 虽说笑脸相迎，无不有所相求，私底下都是各怀心肠, 元柏本来就是顺遂的，只有名分未定，朕在的时候赶紧定下来，将来传位无疑，对他也是好事。”
圣上就着内侍的手洗漱，这个时段本来该是他与郑玉磬就寝，但是无论是锦乐宫的人, 还是紫宸殿过来伺候的御前内侍，都没如以往那般，送来圣上所用的避子丹。
“这是怎么回事, ”圣上惹了她生气, 隔了一旬才到锦乐宫里, 倒也还算和颜悦色，下人服侍的不好也不计较：“朕才多少日子没来，连往常的东西都忘了？”
显德看了一眼郑贵妃, 见已经换了松散衣裳的贵妃吩咐人下去，开口笑道：“是我吩咐人停了的。”
郑玉磬等人都下去，才倚坐在了圣上的怀中，含羞低头道：“岑太医说我身子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圣人不想吗？”
“想什么……”
圣上微怔，其实习惯成自然，两人在一处的时候他总是会服用这些药，知道她身体不好，这些年也没想过再要一个孩子，忽然失笑：“算了音音，朕都这个年岁了，有你和元柏已经心满意足，你不必为了生养皇嗣再过一趟鬼门关。”
人总是要知足的，四十不惑，圣上也略放下了些执念，他在郑玉磬身上一贯肯体贴，东宫也有合心意的人选，儿女成双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圣上并不愿意承受这样的风险。
“那我就是想要呀，元柏前些日子说宫里面没有适龄的孩子，就是有也玩不到一起，求我再生一个公主给他玩，”郑玉磬主动亲了亲圣上的面颊，柔声撒娇道：“我围在圣上的身边也是有所图谋，您不想给我吗？”
岑建业说，圣上如今在子嗣上艰难万分，吃不吃药，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他说的那些症状，郑玉磬作为天子的枕边人，也能感受到的。
为了孩子，她还是希望圣上能多活几年的，毕竟元柏视他为生父，两人的父子感情也不同于圣上与其他的皇子，能劝阻一些也是好事。
郑玉磬在灯下含笑看着他，不依不饶，那一双眼睛格外有情。
“元柏看着早慧，其实也就是个小孩子……好好好，音音喜欢也不是不成，朕今夜不用那个药。”
她这般撒娇在圣上这里一贯是无往不利的，圣上受了她的殷勤，含笑抱起郑玉磬来放到榻上，叹了一声，“只可惜这也不是说有便能有的，音音一会儿卖些力气才好。”
但是郑玉磬被放到榻上的一瞬却用足抵在了圣上的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圣上：“可岑太医还说了，要是圣人肯再赐我一个皇嗣，那您召幸便不能这么频繁了，我劝圣人还是遵循医嘱，隔几日歇一歇。”
身前的人却轻轻巧巧将她的足继续举高，笑着道：“今日音音喜欢这样？”
……
圣上对生子之事已经瞧淡了，他不缺皇子和公主，只是不愿意再劳烦音音，因此即便是停了那药两三个月，锦乐宫依旧没有传来好消息，圣上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下意识地想念那个药。
但郑玉磬在这事上管的严，太医院使罗韫民本来是只为皇帝看诊的，但是在帝妃出现极大分歧的时候，他斟酌了几日，参考前几次圣上与贵妃闹矛盾的结果，外加这东西确实对圣体有损，因此也听顺了贵妃的话。
襄阳的叛乱确实不算是什么难事，圣上亲自下令调兵遣将，将贼寇击杀在了云梦泽，王惠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手加额，几乎喜极而泣，圣上听闻之后也觉得舒心，在锦乐宫里同郑玉磬说来，还让窦侍中放了秦王一天假。
一切喜气洋洋，除了弃城而逃，还丧了妻子儿女的楚王，被平定叛乱的将领好心带回了长安，等圣上的旨意。
当然郑玉磬也知道圣上叫儿子歇息倒也不是真的想叫他歇着，把人叫回来，不啻于是一场小考。
历来的皇子，哪有不怕圣上亲自考校课业的？
只不过是她在身边，圣上就算是不满意，也能稍微温和一点教训，父子之间还是和气居多。
“元柏，依你来说，这次叛乱的根源在哪处？”圣上叫人拿来了这些时日有关襄阳的奏章给萧明弘瞧，虽然这孩子不认识的字多，但是有人读一遍也就懂了：“襄阳水米之乡，最近只是有些洪涝，据刺史来讲，存粮充足，事后及时放粮，也不到逼人揭竿而起的荒年。”
圣上如今是极有耐心的，哪怕是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着自己的小儿子吃力地读完所有的奏折，也不会催促，只是鼓励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萧明弘看的奏折都有圣上批阅过后的痕迹，这无疑是有助于他理解圣心，但是他歪着头想了想，回答道：“阿爷，儿子以为人活不下去，倒也不一定是粮食一件事情。”
“襄阳从不缺粮食，城池坚固，然而楚地虽然多湖，可一贯不产食盐，只能靠漕运缓解。”
萧明弘直起头望着圣上，郑玉磬正想叫他规矩些，圣上却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对自己这个小儿子温和道：“元柏，你继续说。”
“前几个月襄阳大雨，虽然粮食无忧，但襄阳刺史的折子里却说，翻了几船官盐，”小小的人叹了一口气道：“连平日阿娘做膳淡了些阿爷都不怎么多动筷，都给我吃，更不要说是本来就吃不上盐的普通人家了。”
盐铁为国家所有，皇室在吃穿这件事上倒不用担心，但是普通的百姓却未必能吃得起盐，长安的水苦涩，便有专人去城外挑水，不产盐尚且有京畿供给，皇帝是不会留心到这些的。
更何况荆楚素来不太产盐的，依赖附近地区供给，比起帝都长安更要艰难，一旦来源切断，城内价格飞涨是必然的事情。
“圣人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那您怎么还夸说比紫宸殿膳房好多了？”郑玉磬淡淡一瞥，“原来都是哄我的。”
她面上冷淡，心里却觉得有些凄楚，味觉的衰退也是那药后遗症的一种，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皇帝平时在紫宸殿怎么吃她不知道，但是最近在锦乐宫用膳的时候确实是少了。
圣上被儿子噎了一下，轻咳一声，让郑玉磬去煮一炉茶来，只剩自己与萧明弘在书房里，才露出来严肃的一面：“说些正经的，你阿娘面前胡诌什么呢！”
他比平日少来了锦乐宫些，音音自然能发觉，想贤惠些，示好留住他，虽说她亲手下厨做的饭菜算不上美味，但是圣上也不忍戳破，夸了许多回，只是不许她再做了。
“想来城中有人抬高盐价，又或许有人浑水摸鱼，私盐贩子从不少见。”萧明弘说道：“老师说这些刁民同水匪也有来往，不好惹得很。”
圣上将自己这个立在地毯正中的儿子看了几遍，几乎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他勉强追问道：“那元柏是觉得刺史渎职，知情不报？”
萧明弘摇了摇头，“襄阳城与我朝龙兴之源相离不远，皇族与告老还乡的显贵不在少数，刺史区区四品，恐怕不敢直言。”
这次叛军大肆劫掠达官显贵的住所，或许也有些根源，圣上坐在书房坐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言语无法形容他的心情。
“阿爷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萧明弘很少见圣上这样复杂地望着他，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对父亲的认知也更加清晰，但是圣上很少用君臣的身份来约束他，反而十分和蔼可亲。
他再也没见过像圣上这样好的耶耶了。
“没什么，元柏，”圣上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轻笑抚摸他的头，慈爱道：“阿爷只是觉得你长大了，等会儿和耶耶去御书房，当着宰相们和你五哥的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
有些时候他常会感慨元柏这样小，若是自己将来有一日撒手，元柏和音音的日子未必能好过，而元柏也未必能担得起江山这样重的担子。
没想到这个儿子虽然来的最迟，却远远胜过几个成年的兄长。
假以时日，要叫他坐稳东宫之位并不是什么难事。
宁越一直在门外听着，午后等圣上先一步起驾回去后，便告诉郑玉磬，贵妃也不免到儿子的住处去探望。
“元柏，那些当真没人教你吗？”郑玉磬看着榻上躺着的儿子，他最近已经瘦很多了，连这个年纪该残存一点的婴儿肥都没有，下颚愈发肖像自己，爱怜道：“阿娘不会告诉你耶耶的，只是好奇。”
她其实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会过的这样辛苦，万人之上的位置固然好，可是又总要经历许多艰难，没有这个位置，她和孩子只会死得更难看。
萧明弘思索了片刻，老老实实从榻上爬起来，对郑玉磬行了一个礼：“有些是元柏自己想的，有些是老师教我对圣上说的。”
窦侍中也是圣上倚重的近臣，对于皇帝的担心和决策自然有所察觉，他有心投圣上所好，苦心教导元柏先一步应对，元柏本来就是聪明的孩子，只要稍加引导，自然能说出令圣上满意的答案。
萧明弘有些紧张，他抬头看着阿娘美丽的脸上又浮现出惯有的忧愁，小心翼翼问道：“阿娘生我的气了？”
郑玉磬有些猜到了这一点，当真正证实的时候却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失望，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瓜，轻声道：“你耶耶今日大约就要宣布立你为皇太子了，以后的事情只会更难，等你长大之后，不是窦侍中教导你这一两句话就能叫圣上满意的。”
“这样的日子，元柏喜欢吗？”郑玉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时候我在想，这样做是不是害了你。”
“能做像阿爷那样的人，元柏为什么不高兴？”
萧明弘看不懂母亲为什么会觉得做皇帝做太子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他说道：“老师说，龙生九子，自然是个个都想做太子的，阿爷也说，达则兼济天下，我要是能继承阿爷的位置，将来便可以做许多有用的事情，比普通男子好上许多倍。”
“更何况，我喜欢做太子，阿爷也愿意叫我做，”萧明弘凑近郑玉磬的耳朵，悄悄道：“阿爷说，只有我做了太子才能保护阿娘，阿娘就能给我生一个妹妹。”
“元柏说的对，权势是个好东西，”郑玉磬笑着应了一声，回忆起当年的旧事，或许秦君宜所欠缺的便是这样可以肆无忌惮的权力，所以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快去紫宸殿吧，你阿爷临走的时候让你再睡一会儿，现在也该起了。”
“阿爷说生一个孩子需要十个月，”萧明弘一向都很听圣上的话，因此连忙起身洗脸穿鞋，但是他又有一点疑惑：“那元柏做了太子，阿娘明年这个时候就会生妹妹吗？”
宫里面的人说，郑贵妃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自从贵妃生子之后，圣上再也没有去过别人的宫里，宫里面也再也没有新的婴儿降生了。
但他却总是不信，阿爷身边的内侍监悄悄说，是阿娘身子不好，圣上才不想再生的，只要贵妃这边肯松口，那宫里就会继续有小孩子了。
郑玉磬啐了一口，“你阿爷平日都对你说些什么，快去快去，什么妹妹，等以后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男孩子的幼年对父亲的崇拜当然是可以理解的，郑玉磬也不否认，圣上的权势和性格是会招小孩子景仰的，只是那个妹妹，大概是永远生不出来了。
郑玉磬已经习惯了每日午后睡足起身，之后见一见宫里的管事，理一理宫中的账务，她做了许多年，早已经驾轻就熟，只是或许因为圣上许了那个位置，弄得她每临大事也做不到有静气，一下午看不下去任何东西。
宁越和枕珠在一边也能感知到贵妃的心绪，但他们也不比贵妃好上许多，更不敢出口安慰，他们与秦王的干系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锦乐宫的孩子能做太子，只差一步，便彻底稳妥了。
这一个下午过得似乎格外漫长，郑玉磬叫宁越他们都出去，瞧着那些诗词乐谱、佛道真经也静不得心。
最后，她从自己的枕头下面的暗盒里取出了那两串放在一起的佛珠，一个虽然保养，但还是略有些暗沉，另一串已经没有什么特殊香味了，但看着油亮，没少被人把玩摩挲过。
但是盛装的盒子上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最近是没有动过了的。
温热的眼泪滴到已经有几个年头的佛珠上，一点点滑落，帐中的美人叹息了一声，最后还是合上了匣子，将匣子锁住，放进了床榻最深的角落。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秘密，大概会带到棺椁里去，至死也不能说。
为了元柏的日后，他的生身父亲永远只能是一个秘密，只要她能一直哄住圣上，元柏才不会沦落到废太子厉王如今的下场。
……
到了晚膳的时候，圣上并没有带元柏回来。
郑玉磬略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所以只是吩咐人上膳，左右皇帝也不会饿到自己与皇子，随他们去了。
但是宁越净手为她布菜的时候却低声道：“娘娘，圣人宣召惠妃过御书房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郑玉磬虽然心头略紧，但也只是莞尔一笑，“且不说圣人要召嫔妃去书房寻欢作乐不会找惠妃，就是想找，那里面还有宰相和元柏呢，圣人哪来的这么多嗜好？”
皇帝就算再离谱，也不会在儿子面前做出格的事情，也不知道宁越有什么可担心的。
“宰相们已经出宫回家去了，”宁越为贵妃夹菜，心里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圣上只留了惠妃和楚王，还有咱们殿下。”
郑玉磬听他这样说，也有些吃不下去，虽然圣上待萧明辉这个儿子一向不好，但是也没到要当着他母亲还有另外一个兄弟的面训斥的地步。
她匆匆叫人撤了碗筷，心里慌的有些厉害，在内殿踱步踱了还不到一刻钟，外面的小黄门便进来禀报，说是内侍监亲自来了。
郑玉磬稍微松了一口气，她让人请显德进来，温声道：“总管夜里怎么一个人来了，圣人与元柏呢，怎么不过来一道用膳？”
显德从前对着这位圣上宠爱的贵妃，一直是恭敬有加，但今日面上虽然有不忍，但出于明哲保身，还是有几分公办公事的意味：“贵妃娘娘，圣人请您往御书房去一趟。”
郑玉磬虽然被圣上宠爱多年，但也没有冲昏头脑，依旧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见到显德这样的脸色，便知道或许是今日下午御书房里出了什么纰漏，
她衫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但显德肯定是不会同她明说其中详情，因此虽然手心被指甲攥出来几道月牙痕迹，但还是强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随口笑道，“既然是圣人相召，那我梳妆妥帖了便过去。”
显德却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郑贵妃，“圣人的意思是，娘娘还是快些过去才好。”
紫宸殿灯火通明，往常的天子寝殿大半时候灯火已经歇了，圣上总喜欢在贵妃处歇息，因此紫宸殿反而常常被君王闲置。
郑玉磬哪怕心中闪过一千种可能，但还是保持着往日的娴雅仪态，然而等内侍通传之后，她刚刚迈进御书房，便察觉到了些不妙。
元柏懂事以后，很少会哭闹不休，圣上虽然可惜这孩子的天性受压抑，但还是更赞成这一点的。
可是现在，却有两个内侍擎住了秦王的手臂，萧明弘的嘴被满满当当地堵住，哭泣也十分吃力，仿佛是喉咙堵塞，窒息的前兆。
锦乐宫跟来的宫人都在外面候着，郑玉磬就算平日里再怎么能装，但是见到自己亲生的孩子哭到面皮涨红，甚至有些发紫窒息的时候，连对圣上的礼也忘记了行，她看了一眼旁边挂彩的萧明辉与惠妃，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萧明弘身前。
“元柏、元柏，你怎么了？”
郑玉磬眼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内侍们不敢去拦贵妃，也不敢触碰她的肌肤，任凭郑玉磬急切却小心轻柔地把秦王口中的东西拿出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端端的，你这是……”她喉头哽咽了一下，但是顾及到自己与孩子身处的环境，叫惊恐的元柏倚靠在自己的肩头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安抚，“是怎么惹你阿爷生气了，快和你阿爷认错，不许这样不成体统！”
萧明弘如今也还不到五岁，他骤然遭到这么大的变故，世界都崩塌了，他听到阿娘这样说，哽咽地指着萧明辉，一抽一抽道：“阿娘，他说，他说我不是阿爷的儿子！”
孩童稚嫩的话语仿佛是在郑玉磬的耳边平地炸雷，她摇摇欲坠，但是想到萧明稷虽然为人不成，但只要是他尽心想做的事情，便没有一件不成的，稍微稳定了一些。
秦君宜大抵是在洛阳，一个如丧家之犬的楚王，根本没有可能接触到他。
而岑建业的家人，她私下里也一直安排得很好，他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己保他荣华富贵，断不会有反水的念头。
萧明弘的那一声打破了御书房其他人的安静，圣上略有些疲惫的坐在御座上。
地上，是一根已经被宝剑劈成两半的骨头。
“贵妃，楚王指秦王并非朕亲生之子，而你混淆皇室血脉，你有什么好辩解的么？”
圣上的神色虽然冷厉，虽然他一句话可以决定地上所跪女子和她所生孽种的生死，但是听见自己曾经疼爱了那么久的女子与孩子悲戚如斯，天子内心的酸涩并不比郑玉磬少一分半点。
但是正因为这样的酸涩，才叫那份心内的钝痛愈发强烈，喉头隐隐腥甜。
那是他疼爱了许多年的女子，两人之间经历了许多，他也不想因为一个儿子突如其来的指责，而叫她难受，又与自己离心生分。
但是萧明辉却似乎极有把握，跪在御书房外死谏，结果呈上来的东西叫天子也大吃了一惊。
郑玉磬听见圣上这样冷淡，虽然还不知道萧明辉做了些什么，但心内却隐隐失望，她站起身道：“圣人如今这般，大概是已经信了大半，我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圣上是不信她的，哪怕如此宠爱，也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但是她略带有哭颤的声音落在圣上耳中，却是格外的刺痛心扉。
那盛满了冷茶的白胎薄瓷在她的裙裳边四分五裂，叫元柏正在哭泣的声音都顿了顿，郑玉磬下意识护住了元柏，望向圣上的时候满眼不可置信。
“合血做过了，滴骨也验过，”圣上抬了抬手，叫人将证据都拿给了郑玉磬看，一字一顿道：“贵妃，你好得很啊！”

第53章
“合血或有谬误, 滴骨法又从何而来？”郑玉磬将孩子揽得紧些，抬眼看向萧明辉，“不知道楚王献上来的是什么骨头，叫圣人这般疑我？”
宁越说前几年有人发现过秦君宜的踪迹, 令圣上颇为恼怒, 下令一定要捕杀, 但是直到去年, 郑玉磬依旧会收到来自洛阳的书信，他好端端地做着萧明稷的幕僚。
当然萧明稷或许不会叫他好端端地活着, 但郑玉磬以为，秦君宜总还是在人世的。
既然如此，又哪里来的尸骨呢？
郑玉磬安抚住正在哭泣的元柏, 眼泪只有在心疼他们的人面前才有用，圣上如今已经起了疑心，只会讨厌孩子的啼哭声。
她淡淡道：“若是楚王当真忠君爱国，怎么本宫当日生产的时候不曾将这些东西拿出来，今时今日，反而忽然就有了？”
萧明辉本来以为自己从前被圣上逐出长安就已经十分凄惨了，然而一场叛乱, 又将他带入更绝望的境地。
妻子儿女尽无，岳父知道他的行为后恼怒万分，也不肯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谁能想到, 他还能意外得到秦君宜的尸骨？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十弟确实有些聪明，相貌也讨圣上的喜欢, 但是他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却并不周密，圣上起疑心也是正常的。
“贵妃娘娘当日入宫，声称自己是宰相家中远亲，哪怕是入宫不足五月产子，圣人欣喜，儿臣自然不敢置喙。”
萧明辉口中惶恐，但是却不难看出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正要让那些证人进来，却被圣上用桌边的金印掷在了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那金印原本是圣上做给秦王的，比起玉质的更耐摔一些，皇帝弓马上的功夫并没有落下，准头相当好，因此那一下子足以叫人皮开肉绽。
“圣人！”
王惠妃站在一旁惊叫失声，她怨恨却又不敢多说，她清清白白地侍奉圣上，为皇帝生育儿女，结果那没入宫先有孕的贵妃只是被掷了一杯茶在身前，顶多湿了裙裳与鞋履，她与明辉维护皇室血脉，先是被萧明弘撕咬，后来又被圣上打出了伤。
“朕让贵妃说，何时轮到你们开口？”
圣上哪怕怒不可遏，到底还是不忍心见到郑玉磬与元柏狼狈的样子，他抬手半抚了额头，“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你的好儿子是为了什么，你带着他滚回去闭门思过！”
萧明辉并不是什么清白的货色，皇帝也是一清二楚，只是在这些证据面前，那逼人欲疯癫的怒火与恨意叫他也顾不得那些。
她站在那里，柔弱的身躯紧紧将孩子搂在怀里，看向他的时候双眼含泪，这曾经是圣上怎么也想不到的画面。
那如烈火一般的烧灼被她的凄楚稍微冷却了一点点，转瞬却又叫人觉得悲哀。
原来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外人看到她的笑话。
“显德，叫人把……秦王带到外面去，”圣上吩咐的声音带了些沧桑与疲倦，“朕同贵妃有话要说。”
显德应声走到贵妃面前弯腰，温柔地哄道：“殿下，奴婢带您出去好不好？”
萧明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惶恐地看向母亲，手攥着母亲的衣袖，不敢随以前经常笑眯眯带他玩的内侍监出去，生怕出去以后就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
“元柏听话，去吧，不怕的。”
郑玉磬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俯身勉强握住萧明弘的双肩，她压住心内的酸涩，喑哑却温柔道：“阿娘和耶耶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好了，阿娘给你留了爱吃的菜，可惜都凉了，以后有时间再给你做。”
显德有些不忍心去看秦王殿下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其实过了今夜，贵妃与秦王的命都未必会有，圣上这样爱贵妃，或许还有一点可能留着贵妃的性命，但是秦王……
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御书房，郑玉磬满脸狼狈，她不知道皇帝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她仔细将天子的心绪思虑过了几个来回，只要自己能给出合理的说辞，证明那不是秦君宜的尸骨，或许还有可能。
她俯身行了一个礼，淡淡道：“多谢圣上厚恩，这种时候还记得将元柏挪出去。”
或许元柏方才一个小孩子已经在内殿面对的够多了，但是当父母争执时，她可以放下所有的身段去哀求圣上，也可以被他辱骂，但是她不愿意叫元柏看见自己的狼狈不堪。
皇帝对待寻常的儿子很少有过慈爱，如元柏这样被怀疑血统的皇子，他没有第一时间赐死，已经是有几分心软了。
“朕不是为了元柏，是为了你。”
圣上站起身走到郑玉磬的身前，他抚上眼前女子的脸庞，只摸到满脸泪痕，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音音，朕这样爱你，将你当成心头的明珠，生怕你受一点点的委屈，只要你不愿意的事情，朕也从不逼迫你去做，你便是这样来践踏朕的心意？”
他不愿意叫人看自己与她的笑话，更受不了旁人议论她一句半句，他从前并不是完全没有疑心过元柏，但是音音那样爱他，好不容易回心转意，两人的转机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而且她从前又服用了那种药，根本不可能和秦君宜有孩子。
但是如今，他却需要好好审视自己面前这个美人。
元柏面对这些的时候他心中的感触并不深，但是当郑玉磬被人带到御书房来，她那般柔弱无助的时候，圣上却冷静了许多。
那些人证与物证，再重演一回无疑是揭露他的伤疤，也叫郑玉磬在孩子的面前蒙羞。
他真心将她当作掌上的明珠一样呵护，养得比女儿还精细，舍不得她流一滴眼泪，放下身段为她做过许多自己从前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甚至不单单是宠爱，连自己最珍视的皇位都托付给了她的孩子，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希望将来两人能并立在历代帝后画像之中。
只是天子的真心，她恐怕就一点也不在意。
“朕说过，无论音音做错什么事情，朕都不会叫人随意来欺辱你，你永远都是朕的贵妃，”圣上阴沉的脸上浮现笑意，却略有些瘆人，“天子一诺，至今不改，只是没有想到，原来音音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欺瞒朕了。”
他本来是想按照以前的方式处置了他们，但是却又想听听她怎么说，“音音，只要你好好同朕说，朕信你。”
郑玉磬抬头去看圣上，她满眼含泪，“圣人想要我说什么，您质疑，就该举证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我说什么？”
“因为我给圣上的不是处子之身，因为元柏是在道观里怀上的，出生不足月，这些圣人从前就知道，为什么今日才要旧账重提？”
她淡淡一笑：“那个人在五年前便投水自尽，楚王又是哪里寻来的尸骨，您就没有怀疑过吗？”
圣上轻声一笑，说了一声好，他将御案上的纸拿给郑玉磬，含笑道：“朕不愿意瞒着音音，其实一年半前，朕才从周王那里知道了秦家那个人的消息。”
郑玉磬听见萧明稷的时候陡然一惊，萧明稷从去年就与她断了联系，她本来以为是他厌烦了与自己有所交集，决定专心在洛阳搜罗美色，秦君宜的命取与不取，都没什么妨碍，但是没想到却告诉了皇帝秦君宜的下落。
借刀杀人，原本就是他惯用的伎俩，讨好了皇帝，也全了自己的私心。
那惊恐的表情并没有逃过圣上的眼睛，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验尸与取骨，都是仵作们的事情，朕原以为，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逝者已矣，不必叫人挫骨扬灰。”
“谁能想到，音音却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今日还得开棺验尸。”
圣上看见她不加掩饰的哀伤，心中略有了几分判断，他冷笑一声：“音音知道吗，朕原本见了滴骨，也不愿意轻易冤屈了你，所以朕特意让人去掘了老二老四与秦家的埋葬之处，吩咐人将里面的骸骨都分块取出，送到宫中来。”
他对死去的儿子并没有多少的在乎，特地让人将秦君宜母亲的尸骨与自己几个谋逆儿子的尸骨都取出来，让人按次滴血。
圣上的疯狂已经有异于常人，着实把萧明辉吓得不轻，滴骨是如今世上唯一可验父子亲缘的手段，合血才在民间有些可能，但是皇帝因为贵妃，却不惜令人掘墓，将几个皇子的骨骼与自己和萧明辉、萧明弘的血互相点滴。
“楚王进宫，还带来了许多口供，音音不准备瞧一瞧吗？”
圣上言语平和，但戾气渐生：“长安城外的旅舍人家辨认画像，那些音音曾经借宿过的旅舍主人都说，你与那人恩情缱绻，下马车的时候便是婀娜风流不胜，旅舍中更是讨要了热水，他心生摇曳，不免凿壁偷光，多看了几眼。”
皇帝贵为天子，但也有远超乎普通男子的占有心，知道一个平民男子偷窥自己心爱之人与旁人同床共枕，哪怕那个人是她从前的丈夫，他也恨不得将那两个男子全部诛灭。
“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他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几回魂梦，都是你的倩影。”
圣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震惊到无以复加，仿佛被人在心口狠狠地戳了一刀，如今自己复述，更是心痛难当，但是面对郑玉磬的时候，他仍然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原来音音的青涩只是对朕，对着他的时候却是如此热烈。”
他不愿意去看那些具体的细节，但是又不得不让人逼问那个旅舍主人个中详情，哪怕得到的结果几乎令人呕血。
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被人白纸黑字地放在眼前，尽管郑玉磬已经受到了冲击，但是也没有想到那长安城外旅舍主人的那一环。
而下一张署名岑建业的状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身子已经康健，因此很少会召太医，刚才在内殿也没见到岑建业，他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除非是圣上动了大刑，否则大抵是不会招供的。
“岑建业说，音音授意他将有孕的日期说得更后一些，”圣上按住了她颤抖的手，心里含恨：“当日在立政殿祭祀，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早产，对不对！”
秦家的人只剩下了尸骨，因此即便想要检举她的人再怎么神通广大，怕是也找不出能证明当时她在长安城里的点点滴滴，但是马车与长安城外旅舍之后，她当夜便与圣上有了第一次。
旅舍分别，她当然不会在那个时候大煞风景地煮药，很显然，她就是说这个时候喝了避子汤，圣上也不会相信。
皇帝有私下叫人看着她，但是还不至于窥探内帷事，那个旅舍主人也是对得上的。
其实倒也未必就是那一日怀上的，她那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有孕了几日，但是当初期发现紊乱脉相的时候，还是尽量往与皇帝同房的最早日期上去靠拢，这样一是能打消圣上的疑心，二来也是怕将来万一当真发现是早就有孕，相隔日期太长，将来没办法圆回来。
只是岑建业这个人虽然被迫同她绑到了一条船上，但却也留了一手，那受她胁迫与财物的记录、甚至私下购买催产药物的事情都在家中备了一份，留作保命之用。
圣上与楚王滴血不入、唯有秦王殿下能将血液滴入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些惊慌，但还能保持镇定，但是当楚王拿出那旅舍主人的供状后，岑建业便已经受不住，悉数招认了。
“朕那个时候怜惜你因为与朕生气才早产，成就了元柏的诞辰，数年来踏足立政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圣上思及当日情真意切，生死关头，竟然也是她的算计，这才是叫他最生气的地方。
那一夜在锦乐宫看着她几乎要因为失血与剧痛而亡，他坐在她的身边却无能为力，头一回尝到了权势也不能改变的深深无力，比起那个他期盼了很久的孩子，更愿意叫她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因此立政殿的大门几乎从此以后便是锁起来的了，因为隔一日就是他们孩子的生辰，他不想每年这个时候都提醒一遍，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争吵，连孝慈皇后的祭祀都渐渐忽视了。
孝慈皇后再好，也是斯人已逝，他所能给的后位与东宫都给了她，是明辰自己不争气，但他还是顾念旧情，留了一条性命给他。
音音才是他愿意携手度过余生的妻子，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无奈、苦痛、欢喜与甜蜜，都是从未有过的，与她在一处的时候，圣上才觉出，或许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或许也有几分真意。
世间动心，原无道理可言，他是天子，见过太多逢场作戏，眼界极高，自然也不会轻易被谁打动，但是既然动了真情，自然希望对方会给予自己同样的真心。
他当真动了情，但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他目光冷凝，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酸涩苦痛，连语气都添了些隐藏凄楚的破碎：“便是同朕在一起之后，你也向溧阳讨要伤身的避子药，根本不想有与朕的孩子……”
郑玉磬瞧见那一张张验尸取尸的单子、旅舍主人所作的口供，岑建业对她脉相所作的详细记录，甚至还有溧阳长公主的口供与制药的经过，甚至地上还有几块方才她没有发现的人骨。
溧阳长公主终究是身份尊贵，她的供状将罪责悉数推到了郑玉磬的身上，言称郑贵妃虽然讨要，但却说并没有服用的机会，甚至后来还将满满一瓶药还了回来，为着圣上与贵妃和睦，她也不便分说，随手丢到了仓房里，至今没有打开。
若不是圣上派人来问，她都想不到贵妃还回来的只有那个瓷瓶一模一样，但里面的药却全换了
那桩桩件件，除却尸骨与脉相她看不懂，剩下的几乎是铁证如山。
惠妃原本就知道她是臣妻，或许早早留有后手也未可知，但是选择这个时候出来，却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除了秦君宜在洛阳被萧明稷透露给了圣上，这尸骨的来处是后面才有的事情，但光是前几件，也足以叫她生产之后就被圣上厌弃。
“所以圣人滴骨验亲，便以为元柏当真是他的儿子吗？”
郑玉磬直视天子的双眼，白骨与黑骨上面有些地方滴了不止一回，骨头的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她望向那块被圣上劈成两半的骨头，忽然想起来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境。
梦里的萧明稷告诉她，那串佛珠是用她丈夫的肋骨所制成的，他喜欢一对一对地取，省得那血||淋淋的骨与肉中，生出些不对称的丑态。
当然那也只是她的梦境，萧明稷从未承认那是他的杰作，郑玉磬反复想过，也想着他绝对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几位被皇帝所杀的皇子的肌肤都已经被虫蚁与恶劣的环境侵蚀，骨头经过仵作处理，也是有些可怖，而她婆母的骨头，便更加凄惨了。
原来人死以后并不能入土为安，反而会随着时间，变作自己生前最可怕恶心的样子。
圣上淡淡一笑：“音音，元柏自己将手伸出来割血的时候，大概也如朕一般，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秦君宜的骨相对而言更新一些，但是剩余者的骸骨却已经有些不能看，除了秦君宜母亲的尸骸测验不准、三人的血都能融入外，其余的骸骨几乎都验证了这一猜想。
至于她入殿时所见萧明辉的狼狈，乃是因为他袖中暗藏了银针企图偷天转日，那银针是用浓盐水浸泡过的，颜色略有些不同，不过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萧明弘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瞧出这个破绽就大声嚷嚷出来，咬住他的手不肯放，叫圣上也起了几分疑心，后来这个小儿子验骨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几位兄长的骸骨检验，都叫人不敢置信。
圣上本就容易疑心，虽然郑玉磬确实存了隐瞒欺骗的心思，但萧明辉与王惠妃也同样是处心积虑，因此这些事情都尽量秘密小心地在紫宸殿中进行，并未公之于众。
“音音，朕待你还不够好吗？”圣上轻声问道，但是眼中已经没有怜爱，“你若是据实以告，朕纵然生气，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凡你肯……”
他方才心内想过无数遍，若是当日诊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有不对，他或许会让太医选一个合适的机会流掉，但是若太医说她身体孱弱，流了这一个孩子便再也无法生养，即便这个孩子确实是秦家的后人，他也会留下的。
他是那么期盼两人之间能有一个血脉交融、身世毫不存疑的孩子，但是郑玉磬却隐瞒了如此多的事情，甚至偷偷向长公主索取避子的药物。
“但凡什么？但凡我说我与夫君在旅舍中有过夫妻之实，圣人便认定这个孩子是秦家的血脉？”
郑玉磬失笑出声：“圣人对我下了近半年的药，又将人丢到了外地做官，您只想教我怀不上别人的血脉，可知道我在婆家三四年无子，该有多难多害怕？他是我丈夫，若与我燕好，我又怎能不依？”
“我原本以为是我命里多舛，宫里面的娘娘都是出身好人家的女儿，唯独我是个失了贞洁的妇人，若是在道观没名分地有了身孕，必然遭到圣人嫌弃，我一个人受苦被囚在道观里不见天日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生出一个孩子来？”
“我恨溧阳，圣人明明碍于声誉，并不会强迫于我，可是您驾幸道观的时候她却刻意把我留了下来，铸成了大错，”郑玉磬眼中的泪半真半假，断断续续地顺着颌骨滴下：“圣人扪心自问，那个时候待我便是真心好吗？”
“您说，只要我不顺从，就有不少的人会因我而死，”这些陈年旧事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再从郑玉磬的口中说起这些，仿佛是回到了那段不堪的岁月：“我本来便想早些服药，谁知道圣人看得太紧，我便是想要服药也总找不到机会。”
她与圣上独处一室几日，圣上也知道那个时候她总不会有药。
“就算是知道怀了这个孩子，我也不想生下。”郑玉磬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怕圣人不喜欢他，我怕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连唯一的您也要失去。”

第54章
圣上瞧着自己面前这个女子, 好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一般，他看着郑玉磬的面颊，她的柔弱与美貌极具有欺骗性，将自己骗了无数回。
“溧阳长公主说像我这般的女子多的是, 若是不能在您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伺候过圣人却又失宠的女子不是被人送回家, 就是要被送到尼姑庵里。”
郑玉磬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我从小便是寄人篱下，受够了这样的滋味, 夫家别说是没了，就是有也不会再要一个受过圣人雨露的妻子，也就只有圣人才是我终身的倚靠, 我不敢怀一个血统存疑的孩子，更怕您将我抛诸脑后，以后就再也不宠幸我了。”
她神色凄楚：“便是贵妃之位，圣人后来照旧也寻了好些女人，您的身边从不缺少年轻的女子，我一旦有了身孕，您还要我吗？”
“我与圣人本来就是错的, 好不容易因为救驾的事情您待我好了些，我也不必再顾及秦家，可以安心侍奉您, 谁想到这个孩子就来了呢？”
郑玉磬捂着脸软软跪倒在地上啜泣, 薄罗衫子都褪了一半, 露出脆弱的颈项与肩窝，增添了楚楚可怜的姿态，“连太医都说号不准, 我害怕您生气误会，可您当时又那么高兴，我以为您是信我的。”
她也顾不上廉耻，低声道：“我在秦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过一子半女，只当是他与我的问题，从来也不曾疑心到圣人身上，旅舍便是洗过了身的，道观里昏昏沉沉的又被人带到浴间磋磨，您弄进去那么多回，我想也不该是旁人的孩子……”
“太医也劝我，若是没了这个，以后再想为圣人生育皇嗣便难了，既然有了，圣人又盼着我入宫，皆大欢喜岂不更好？”
她刚刚勉强镇定心绪，仔细看了看御案上面的供状，怀孕的月份时间对不上也是后来的事情，即便是太医一开始也不敢说准，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原来圣上已经给她下了避子汤，而溧阳长公主的口供里也说起，避子药是圣上从道观回宫之后才到了她手中的东西。
皇帝好歹也是有过许多孩子的，不会不知道避子的方式，那该是侍寝之后立刻就要做的，但是圣上那两日同她燕好不知道有多少次，从她的青涩也能看出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燕好。
“溧阳和你胡说这些做什么，朕隔几日便出宫探望你一回，给你带了多少珍宝哄你高兴，你信她，就不知道问一问朕？”
圣上带了些怒气，“朕待你原就与旁人不同，若是院使说你流产便不容易再与朕有子嗣，朕也不会绝情如此……”
他哄也哄过，狠话也说了不少，总不能成日都待在道观里安抚自己心爱的女子，授意溧阳仔细安抚，但是没想到溧阳会同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便是从前有后宫嫔妃，但是自从有了她之后便都淡了，除了钟妍的出现是个变数，他便是没有清楚自己的心意，也是真心实意宠爱她、呵护她的，不叫别的嫔妃轻视她半分，动辄重罚，六宫女子没有敢欺辱她的。
“圣人扪心自问，若不是有这些年的相伴，您当年果真会如此吗？”
郑玉磬被迫与圣上对视，“您那个时候震怒，杀了好些嫔妃皇嗣，亲生无疑尚且如此，我又不是您正经的妃子，您教我怎么敢惹您生气？”
“可是这个孩子越来越大，我就越来越舍不得他，元柏是我辛辛苦苦怀了许久的，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那个时候自知难以母子俱全，皇家又历来保小，我是有心机，可也只是想、想让您多疼疼他，若是我没了，宫中怎会还有真心待他好的女子？”
郑玉磬面上的酸楚无以复加：“可那样要命的关头，您从外面进来要保大，还守了我们母子一天一夜，圣人说您爱我，为我打算余生，要同我一生一世，我都是信了的。”
“您待我的好我都知道，那是天底下的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将心比心，我也真心诚意地爱慕您，”郑玉磬闭上了双眼，想了想不知道被显德带到哪里去的元柏，“郎君，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不要做太后，我想和郎君一块把孩子抚养大，等到他成亲生子，若是一旦山陵崩，我也绝对不会独活！”
圣上听见她的话稍微一怔，他素来薄情，也不会将血脉放于皇权的前面，也只有在郑玉磬的身上百般用心，乃至于伏低做小，娇养宠爱，然而她的恐惧与怯懦，自己知道归知道，却不明白怎样该消除。
人心隔肚皮，自己同她本来便是天差地别的人，互相都存了疑心，然而她三贞九烈的时候一旦过去，有了牵挂的骨肉，就再也生不出为另一个男人去死的勇气了。
她承认自己存了私心，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圣上洞悉人心，即便是对自己心爱的人过分苛责，他虽然生气恼怒，但理智上仍然知道，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并不算真心相爱。
而若不是到了生死的关头，也瞧不出一个人的真心。
她说过好些回愿随自己于地下，这些年虽然总是他来哄着她，但是音音也同样愿意体贴他，这样如神仙一般的日子是他继位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快活。
他们能有如今的恩爱甜蜜，元柏的存在功不可没，圣上面色阴沉，默然不语良久，直到灯花爆了一声响，才松开了钳制她下颚的手。
“政仁，你饶了我和元柏好不好，”郑玉磬抬手去够圣上腰间的玉带，面上满是清泪，低声哀求：“我知道圣人不会容忍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便是滴骨验血有不妥，我知道我也拿不出实证，若您肯垂怜，我把头发铰了做姑子，您把元柏废为庶人……”
“若是朕不肯呢？”圣上沉声打断了她的话，将郑玉磬的哀求默念了几回，语中带了些难言的痛楚：“音音，你要朕饶了你，可你又怎么待朕呢？”
元柏有极大的可能不是他的孩子，原本精心教导的继承人是旁人家的孩子，他心中的伤痛与震惊并不比郑玉磬少半分，怒气也发过了，但是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
“朕恨不得掏出你的心，但朕不会叫你去死，”圣上的手抚过她散乱的碎发，只是并不如以往那样有着爱人的温柔：“音音，朕说过，朕是真心待你，无论你做错过什么事情，朕都舍不得动你一分一毫。”
她是他心头的明珠，是他千方百计才得到的女子，扪心自问，便是打她一巴掌，他也做不到。
他早知她贪生怕死，她爱慕虚荣，她也有后宫女子的心机与手腕，有着只对他纯洁善良的虚伪面孔，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可能得到她，他期待郑玉磬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是天子，但是除却天子这层光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留住她。
圣上将她望了又望，那喉头的苦涩与难言便愈发深重，他开始爱她的容色，后来爱她的倾慕，到现在，哪怕她如此不堪，不配再做宫妃，他还是舍不得拿她怎么样。
她怎么样都可以，都是他心头无法磨灭的万般柔情，是他只要看过一眼就无法放手的女子，他甚至可以忽略她是否真心实意，只要他依旧这样爱她，就舍不得叫她去死。
郑玉磬只能听见圣上话中隐含的酸楚，瞧不见天子灯影暗处的侧脸会是何等情形，又过了良久，圣上才扬声传太医进来。
今夜的太医院是年纪大些的太医当值，但是江闻怀恰好和夫人吵架拌嘴，就自请入宫替换，结果遇上了这种事情。
他端了一杯酒入殿，不敢去看一侧跪着的贵妃，但还是朝郑玉磬的方向行了礼，“臣恭请圣人安好。”
“音音，你亲手把这杯酒给元柏送去，”圣上忽然放柔了声音，他本来就是十分爱惜郑玉磬的，但是却容不下混淆皇室的血脉：“这一场事就算了结，以后宫中就当全然没有这件事，你依旧是朕的贵妃。”
江太医将酒端到了贵妃的身前，他知道三殿下的谋划势必会牵扯到贵妃，但是三殿下依旧这般做了。
如今无论是圣上身边，还是外地就藩的皇子，所有能对三殿下产生威胁的皇子都已经失宠或者失去封地，赵王与其他两位宫里的小皇子虽然无功无过，但是也同样威胁不到三殿下。
只是三殿下的狠心却又不够彻底，圣上万一要对贵妃做些什么事情，殿下却不肯袖手旁观，这也是为君者的软肋。
所幸圣上并不想处死贵妃，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只要贵妃安好，他们就不必有所异动，一切按照圣上的意思来就是了。
“不、不……”郑玉磬看着相距咫尺的毒酒，即便是在外人面前也顾不得形象，她膝行向前，死死地拽住圣上的衣袖，满脸的惶急：“政仁，政仁，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元柏是我的心头肉，我没有他便活不成的！”
“音音以后会好好侍奉圣人，您要我为您再生一个皇子公主也好，要我怎么样都行，我一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忤逆您的意思。”
郑玉磬说到最后，见圣上连半分动容也没有，手最终从天子衣袍上无力地滑落，“圣人，我求求您了，您杀了我，我也做不到亲手送他去死。”
“你没了他便不能活，那朕呢，朕在你心里算得上是什么？”圣上见她这副情状，面色却不见好转，他捏住郑玉磬的手腕，“音音，朕有心宽宥，你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
“来人，”圣上扬声吩咐，随后便有内侍进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郑玉磬：“将贵妃带过去，叫她亲眼看着！”
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拖拽贵妃，被圣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又连忙缩回了手，低声道：“贵妃娘娘，别为难奴婢了，您请吧。”
圣上舍不得贵妃死，那贵妃就还有来日翻盘的机会，又不准他们对贵妃动手，这简直是难上加难，万一贵妃就是不动，他们能怎么办？
郑玉磬瞧见圣上眼里的决绝，她跪在地上，也像是元柏那样，完全忘却了尊卑，直直地瞧着他。
圣上的宠爱从来便是不可靠的，对她的深情也无法抹去原本的凉薄天性。
他要她活着，却一定要元柏去死。
“圣人，您在我的心里自然是最重要的，比元柏还要重要上千万倍，”郑玉磬颤颤巍巍地端起来那杯毒酒，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可您还有许多女子陪伴，有无数的儿女等着疼爱，但是元柏现在只有我一个母亲了。”
圣上冷笑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瞬却见郑玉磬已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神色凄楚地望着他：“要是有什么错，也是我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而不是元柏的过错。”
她已经喝下了毒酒，当真是生无可恋，转头看了一眼正进来禀告事情的显德，惨然一笑：“内侍监，你去送元柏上路的时候告诉他，若是下辈子，叫他不要投生到我的腹中！”
圣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没有过来急切询问她，只是神色古怪地站在那里，但是郑玉磬也不在乎了，酒入喉头，并未感受到灼烧的痛楚，只是过了片刻，腹中才如翻江倒海一样，绞肠刮腹一样的痛。
她这些日子葵水稍微晚了一些，弄得这些时日还有些提心吊胆，但饮了这杯酒后，小腹却忽然有了一种坠痛感，这次来得分外汹涌，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宫装，刺痛人眼。
郑玉磬强忍着痛楚不肯喊出声音，但最后还是倒在了御书房中奢华的地毯上，手脚牵连，弓身如虾。
“音音！”
原本站在御案附近冷眼旁观的圣上见她忽然倒地，面露惊色，三步并作两步，连天子的威仪都顾不上了，连忙将郑玉磬从地上抱起来。
然而不知道是圣上急切之下用力过了头还是方才动了大怒，显德刚想跪下请圣上起身，让内侍们把贵妃抬到榻上医治，却见圣上的身形晃了晃，随后一口鲜血便咯在了贵妃罗衫前的大片牡丹刺绣上。
……
郑玉磬重新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紫宸殿的床榻上，她平时不喜欢到紫宸殿侍寝，但皇帝总想弄些花样，也不在意她留宿紫宸殿，常哄着她来玩一玩，若是她太过乏累，圣上便会将她清洗之后抱到床榻上。
或者是陪她躺一会儿，或者起身去外间忙自己的事情。
她头痛欲裂，仿佛是宿醉纵欢之后的难受，而方才的种种虽然惊心动魄，但是如今的情形，仿佛刚刚都是一场梦一样。
可怕的噩梦醒来，但是郑玉磬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颚，仍然有轻微的刺痛，而自己的眼睛酸疼难言，分明是真真切切。
她失神地望着床帐的帐顶，身子似乎还动弹不得，只是嘴唇干裂，发不出声音。
那一杯鸩酒她是囫囵吞下去的，原本就没想过能活，但是现在好像也不似鬼魂，血肉均在，疲惫不堪，并无半点轻盈，也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勾她。
“娘娘，都过了十几个时辰了，您可算是醒了！”
枕珠的眼睛都哭红了，但是听见帐中传来一声疼痛的低|吟，连忙奔到她的身前，看她苍白脆弱的脸和干裂的唇，连忙奉了一杯温热的蜜水，服侍她喝下。
“枕珠，我这是怎么了？”郑玉磬喝了几口水，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清醒了些许，连忙抓住了枕珠的手：“元柏呢，圣上将他杀了吗？”
“娘娘不知道，方才罗院使和江太医为您诊脉，说您是又有身孕了，圣人见您倒地都惊着了，吐了好几口血，现在稍微好了些，在侧殿休息。”
枕珠的声音也哑了，但是不知道有没有被用过刑，她低声道：“殿下还好好的，被人送回锦乐宫安置，宁越陪着咱们小殿下呢！”
郑玉磬略有些不敢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圣上从不在她身上吝啬用珍贵的补品，她身子逐渐康健，调养得极好，有孕并不成问题，岑建业说圣上服用丹药太久，已经基本失去了令女子有孕的能力，这身孕从何而来？
她不愿意为圣上生育子嗣，但是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圣上无疑仍然是将她看得极重，这个孩子来得实在是及时。
“哪个服毒自尽的不倒地还是直着死，实在是好笑，圣上恐怕不是瞧见我倒地，他是瞧见我下面见红了，”郑玉磬闭了闭眼，缓解眼睛的酸涩，“比起一个厌弃的嫔妃，圣人恐怕最在意的还是皇嗣。”
圣上如今可以选择立为皇储的儿子恐怕所剩无几，人到中年，难得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儿子，自然稍微看重些。
“娘子，您别这样说，”枕珠看她难受，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她红着眼睛安慰道：“圣人咳了许多血，可还是先叫院使来看了您，吩咐咱们锦乐宫的人抬您进来，圣人自己在书房歇了片刻，太医开方服药后站在殿门口问了您几句，才到侧殿去歇了会儿。”
显德知道贵妃最在意的事情就是圣上赐死元柏，因此等圣上服药歇息之后，连忙将她叫出去嘱咐了几句。
“其实圣人让江太医准备的也不是鸩酒，只是喝了会叫人晕眩面红的药酒，而后宣称秦王病逝，送到皇寺里出家做小沙弥，终身不得出。”
枕珠红了眼圈，“内侍监说圣人终究疼了殿下这么多年，又不是百分百定准的罪状，圣人虽然对娘娘面上狠了些……可实际上也伤痛不能自已，下不去这样的手。”
秦王的出身存疑，但是她怀孕的时候实在是有太多的变数，身体失和，孱弱到了极点，岑建业的记录也不能完全定准。
虽然圣上所能看到的证据里元柏有大半的可能已经不是皇嗣，但圣上并不知道她怀孕与来小日子的准确日期，更不知道即便是在长安城里，她也没有好好喝那些避子药，因此或许圣上心中也抱了一丝期望。
还有一丝半点的可能，所以舍不得。
郑玉磬有记忆的时候圣上仿佛是正要过来看她，倒没看见他怎么伤心难过，“圣人当真吐了许多血吗？”
她有几分后怕，本来服毒之后她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甚至想痛痛快快地骂几句，但是想到仍在家乡的亲人，最后还是有了片刻的犹豫。
枕珠点了点头：“显德说圣上连着咳了几口，常服的前襟都被血濡湿了，娘娘不许圣人服用避子的药，圣人也真就停了，再没吃过，院使说本来圣上已经好了许多，但是惊怒交加，气急攻心，恐怕也得养上一段时候。”
郑玉磬听了之后虽然有情绪的起伏，但面上并无多大的表现，她看着枕珠面上的同情之色，淡淡一笑：“枕珠，你觉得圣人可怜？”
枕珠想是这样想的，“圣人自毁如斯，想来是对娘娘存了真心的，好在您又有了身孕，江太医为您施针止血保胎，说这些时日下边或许还会如女子经期般见红，但是圣人还是将内殿给了您，都舍不得送您回宫，怕颠簸了身子。”
天子的床榻岂能沾染除了嫔妃落红之外的污秽血迹，但是圣上在这种时候，依旧将贵妃看作了首位。
郑玉磬却摇了摇头，她望着侧殿的方向，紫宸殿无疑是平和安静的，但是在不久之前，她跪在书房那里，卑微入尘土，圣心也不会有片刻的转圜。
这便是天子之爱吗？
“圣人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可是他富有四海，有什么好同情的？”郑玉磬淡淡道：“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若是没有当年的强夺，何来今日之苦？”
要是没有天子玷污强幸，碍于圣上，萧明稷便不会胆大妄为如斯，她同丈夫有了第一个孩子，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到皇位尘埃落定，自己也早就被柴米油盐与生育蹉跎成一个普通的妇人，新帝无论是谁，都不会看中一个远不如新选秀女娇妍的臣妻。
枕珠觉得自家娘子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她将一直温着的药端给郑玉磬，“娘子先别说那些，您把药喝了，保住眼下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郑玉磬却摇了摇头，掀开锦被下榻，穿反了鞋履，她苍白的面色与披散的乌发看着便叫人心疼：“我现在去见圣人，你一会儿端了药过来。”

第55章
圣上咯血固然是有被郑贵妃之举气到的原因, 然而到底也是近些年常常服用药物，堆积淤堵的后果，休息了几个时辰后强撑着上朝安定人心，等郑玉磬醒来的时候也才刚刚歇了两个时辰。
而朝臣们也不是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 圣上原本的意思是要立郑贵妃的孩子为皇太子, 几乎都已经到了明旨的时候, 怎么秦王就忽然得了恶疾, 没有办法接受册封了呢？
一夜之间虽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暗潮汹涌, 又仿佛天翻地覆。
而在楚王归京拜见天子之后，身为秦王之母的贵妃，不去操心儿子生病, 郑玉磬却留在了紫宸殿过夜，而圣上临朝神色也是极差，那些在宫里有些门路的王公亲贵不免动了心思，想要进宫问安。
又或者打探秦王殿下是不是得了什么传人的时疫，以至于贵妃都不能留在锦乐宫里照顾亲生的孩子。
显德得了圣上的吩咐，紫宸殿与锦乐宫上下封口，而检举贵妃之子血统存疑的楚王萧明辉原本是要出宫住在自己从前的旧宅, 又或者是作为平叛不力之臣留在驿馆待罪，但是圣上左思右想，临睡之前还是吩咐封住了惠妃的宫殿。
一个成年的儿子住在后宫里面并不合规矩, 但是圣上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性再清楚不过, 郑贵妃再孕, 这个时候叫萧明辉和宫外的人联系上，别说血统存疑的元柏在臣子之中威望受损，便是郑玉磬和她腹中的孩子也会饱受诟病。
紫宸殿从未有过如此景象, 贵妃在内殿昏迷，而圣体违和的天子在自己寝殿的侧殿歇息。
显德轮值过后稍微睡了一会儿，后来又觉得不放心，尽早上值守着圣上，圣上无疑还是极爱贵妃的，可是两人如今的情境，贵妃有了新的筹码，怕是不会轻易先低头，照旧是得圣上先一步妥协。
他是中人，站在局外反而更能将帝妃的感情看得清晰些，只是还没等他倚着殿柱叹息一声，安静到呼吸可闻的内殿隐约听见了几声枕珠焦急的呼喊，回声阵阵，像是贵妃出了什么事情。
显德虽然不满这个时候有人打扰圣上休息，但是郑玉磬身体出问题却是另当别论。
他猛然清醒过来，正要吩咐其他御前的内侍守住殿门，留心圣上要人伺候，自己过去查看的时候，就见贵妃只着了一件昏迷时宫人替她换上的寝衣，鞋履似乎丢了一只，另一只的样子也有些古怪，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踉踉跄跄地奔过来。
郑玉磬的面色惶急，显德只比她更急十倍，连忙向前迎了几步，扶住贵妃的身子，膝盖打弯，差点直接跪在她身前，低声道：“唉哟娘娘，您现在过来做什么，太医说您如今身子出红，该好好躺着才是，怎么出来了？”
罗院使也委婉提了，圣上这个年岁，又是服用了许多药物，能与贵妃再有皇嗣乃是十分不易的事情，这个孩子也是贵妃目前最大的倚仗，她乱跑出来万一有个好歹，圣上一怒之下可真说不准能做出些什么事情。
“圣人呢？”
他牢牢扶住的美人泫然欲泣，面上的哀伤仿佛如当时圣上不肯饶恕秦王性命一般，好像是没有力气一般，扶着甬道回廊的栏杆慢慢身子下滑，她眼里满是焦急：“内侍监，圣人是不是被我气坏了，我……”
枕珠这个时候才端着药盅匆匆忙忙跑过来，她将手中的漆盘放到地上，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贵妃似乎心有余悸：“奴婢说给您去拿药，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显德这个时候没有心情同枕珠计较，见贵妃这副癫狂的样子也不敢说什么重话，正要起身搀扶郑玉磬起来，慢慢走到旁边的宫室喝了药再同她解释，侧殿却已经传来了击缶的声音。
大约是圣上从睡梦中惊醒，想要问一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显德犹豫地看了柔弱无助的贵妃一眼，告了一声罪，还是先进去伺候圣上了。
侧殿里撤下了奢靡浓郁的瑞龙脑香，如今只有淡淡的药味，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躺在床帐中，轻轻咳了几声。
“朕听见外面怎么像是有人在说贵妃，”圣上的声音带了几分喑哑无力，帘幕微动，似乎有起身的意思，“太医说她身子又不好了？”
显德从未见圣上为了一个女子虚弱至此，眼里都含了泪，勉强维持住往日的恭敬，柔声禀告道：“回圣人的话，太医没来，是贵妃醒后听说您咯血，所以特来求见。”
“她才刚醒，该多歇歇，朕又没有要了元柏的性命，她这时候来瞧朕做什么……”
圣上说着说着，忽然又静默了片刻，他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算了，让贵妃进来，前朝后廷关于她的非议已经不少，折腾了一晚上心里不好受，如今又怀着孩子，风吹一下就倒了，别让她站在外面，叫人看她的笑话。”
显德含泪应了一声是，他连忙出去请了贵妃入殿，不忍瞧帐中的圣上。
郑玉磬得了圣上的召见，立刻踏进了内殿，内侍已经将床帐半勾，露出了帐中情景，她急不可待地转过屏风，忽然见圣上这副情态，也不免惊了一惊，随即却又跪伏在圣上的榻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的脊背随着哭声高低而颤动，只留给人乌发松散的后脑与颈背，内侍们垂下头去，不忍再看。
“朕又没有死，贵妃哭些什么？”圣上素来厌烦女子的哭啼作态，但是瞧见她这般哭泣，只是叹息了一声，倚着软枕轻抚她的背部：“原来音音也是肯为朕哭的。”
“我听枕珠说圣人为我服毒的时候气得吐血，还晕了过去，”郑玉磬哭得几乎都背过气去，她本来就哪里都难受，要哭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哽咽道：“是我不好，以为郎君薄情，说了好些伤您心的话，有负圣恩。”
“我后悔都要后悔死了，早知道还不如当时在道观便死了，哪里会有后来的事情？”
“胡说什么呢？”
圣上低头瞧见她这样楚楚可怜的情态，虽然怜爱，但也无力抱她起身入怀，只是让内侍搀扶她起身坐在自己身侧，一瞥之下却发现不妥，略微蹙了眉：“音音，枕珠不曾告诉你，你又有身孕了吗，怎么连鞋履都没穿好，这样就跑出来了？”
她的一只菱袜已经失去了如珍珠一般的丝绸光泽，变得灰扑扑的，另一侧倒是穿了鞋子，只是穿错了左右，身上的衣裳还是夜里江闻怀处理好她出血状况之后，宫人从紫宸殿拿来的一套最容易穿上去的寝衣。
音音一向最爱惜她的容貌仪表，除了昨夜跪在御书房里因为元柏不顾形象，还从来没有因为他而这样过。
也不能说没有，她从前也是为了自己扮成皇帝的样子，奋不顾身地引开叛军。
或许也是因为他从前总是充当保护娇妻爱子的君王角色，因此很少有机会体验过人这样不加掩饰的关心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有了身子经期也该迟些，怎么不知道让太医来诊脉，江闻怀的药酒活血，你哪能喝？”圣上将郑玉磬望了又望，心中也略有苦涩：“或许是朕从前太过冷血，上天也有意叫朕遭些报应。”
他抢了别人的妻子，便有了元柏身世存疑的事情，从前一日杀三子，因此稍微差一点，自己便要失去此生唯一倾心爱慕过的女子和两人的骨血。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御笔一挥曾经铸成过多少错事，因此上天也要剜去自己的一块心头肉。
“圣人停了药之后也才几个月，我这些时日除了小日子不好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不好轻易下定论，反而是空欢喜一场。”
郑玉磬摇了摇头，她轻轻倚靠在圣上的肩头，似乎是怕她的重量叫圣上不舒服：“政仁，是我不对，我总拿你的宠爱纵容伤人，可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音音也知道错了，我瞧见你这样子，实在是怕得厉害，您快些好起来成不成？”
“朕瞧倒是不一定，”圣上见她这样哭泣，竟然还有心情笑：“你心里只有孩子，哪里还有朕这个狠心的父亲在？”
“没有元柏我活不成，难道没有您我便活得下去了吗？”郑玉磬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是我对不住您，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女子，没有郎君护着宠着，活着便也没什么意思。”
郑玉磬半真半假地说着，却尽量顺着圣上心意的同时提了元柏几句。
圣上察觉到了自己寝衣的前襟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了，那份怒气消弭后，就只剩下了无奈：“好了好了，音音在这里水漫金山朕见了难道就能好吗，你回去再歇歇，江闻怀的医术还算不错，保住了咱们的孩子，以后叫他伺候你腹中的孩子。”
岑建业夜里已经被处死了，江闻怀的医术好与不好倒在其次，进太医署的人总不能连嫔妃都伺候不好，圣上顾虑的却是不能叫太多的人知道郑玉磬夜里的事情。
“我不走，”郑玉磬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伺候您不好吗，您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我都知道，就是太医叮嘱该煮什么药，什么时候要喝，也分毫不会错的，还识文断字，不比内侍们好得多？”
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种亲密无间的日子，她要什么东西，若是察觉到他没有明显的拒绝，便是撒娇也要拿到手，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怀里：“政仁，咱们夫妻岂不是比别人更好些，您总是看着这些内侍，就不想我呀？”
“人有多少眼泪能流的，再哭就哭干了，衣裳这么单薄，鞋袜又不好好穿，万一着了凉朕也会心疼，”圣上擦拭她面上的泪痕，虽然难受，但还是含笑逗弄她道：“要是你成日在朕跟前，朕才要想你这个小妖精。”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们虽然彼此伤心折磨，但总归不愿意分开，既然还有希望继续走下去，两人总得各退一步，将旧事放过去。
她虽然偏爱那个孩子，但说实话，待他倒也不是没有半分真心。
其实有些时候，退一步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对元柏存了一丝怜爱，两个人的关系也是峰回路转。
圣上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待元柏的心意都是一般，疼宠爱惜，即便是到了如今的地步，也只能怪造化弄人，哪怕他气头上怒不可遏，现在两人又有了新的孩子，郑玉磬又实在受不得生离死别，这一茬不过也得过。
罗院使本来是不想提圣上近来要禁欲这一茬的，毕竟圣上近来也未必有这个召幸嫔妃的兴趣，但是江闻怀到底是不懂圣心，反而将这一条挑明了。
弄得他都有些尴尬。
郑玉磬破涕为笑，嗔了圣上一句不正经，撒娇道：“那太医有没有嘱咐您醒了要用药，我伺候您喝了药再回去躺着，让江太医施针请脉。”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过生育，这个孩子说起来怀得并没有什么感觉，更是在人的意料之外，但是罗韫民和江闻怀都看过了，总不会有错。
圣上没办法，将她揽在怀里，吩咐身边的内侍拿贵妃的绣履和罗袜过来，看一看有没有要喝的药，好尽快把她哄回去躺着，省得连这个孩子都保不住。
他叫她在自己的身边倚着，把那些脏了的鞋袜都脱下去：“音音，朕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
郑玉磬见圣上的神色有些正经，并不像是要与她玩笑，心里猜到或许是元柏的去留，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但见枕珠端了药进来，还是装作不知，连忙将药端给了圣上，“您要是怕苦就自己一口喝了，若是不怕，我喂您好不好？”
圣上倒是不怕苦，也想体会这美人的温存，但是她现在这样脆弱，心思敏感，总是保胎要紧，便接了药盅过来，“朕又不是音音，不必这样精细，一勺一勺喝起来也是麻烦。”
枕珠小心翼翼地看着贵妃将药递给皇帝，颤声道：“娘娘，那是您的药，罗院使还在亲自看着熬圣人要服的药。”
郑玉磬怔了怔，正要从圣上手中取回来，没想到圣上听了枕珠的话，反而就着尝了一口。
“江闻怀也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加黄连，怎么熬出来比朕的药还苦？”圣上将药还给了郑玉磬，似乎是疑心她会嫌苦不肯喝，笑着道：“朕看着你将药咽下去，你再回去歇着。”
平日里若是她有了身孕，知道圣上高兴，必然愈发娇气，怎么也喝不下去这样苦口的药，但是如今却乖顺得厉害，只是委委屈屈地看了圣上一眼，皱着眉一口咽了。
圣上瞧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等着那股苦味过去，含笑瞧了一回，才继续道：“朕让钦天监捏了个理由，叫你和元柏先去道观住上几月。”
他见郑玉磬要发急，怕她疑心自己是要废她的贵妃之位，轻声安抚道：“音音，朕舍不得你过去，但是宫里人多口杂，朕与你一起病了，总是不好，元柏也不像是能出家的性子，朕预备对外宣布秦王病重，离宫休养。”
玉虚观毕竟是溧阳长公主的私产，溧阳一向会看人眼色，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好处，只要自己与音音一直恩爱，元柏留在道观里也不会过得像是寺庙里一样清苦，日后依旧保留秦王的封号与俸禄，只是被养起来，也不会受委屈。
有时候皇帝自己躺在帐中里想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那些所谓有了新的妻子，或许也会更偏疼别人的孩子竟然都是真的。
男子没有经过那些生育的苦楚，而圣上想要一个自己血脉的皇子公主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对子女的宠爱多是爱屋及乌，郑玉磬的孩子，即便圣上不愿意承认，但对元柏的感情却远比其他的孩子更深厚。
特别是她又有了新的孩子，这个孩子除了暂时安抚住那滔天的怒气，也说明音音的身子或许是容易有孕的体质，自己同她的次数怕是远比那个早已经死去的人更多，元柏并不一定就是那个人的孩子。
“你也正好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等到以后这个孩子大了，每年朕与你驾幸道观，去瞧瞧元柏。”
圣上怜爱地抚上她的鬓发，“正好钦天监说星象异动，这个档口也还不错，你去外面散散心，等朕将宫中收拾好了再迎你回来，安安心心生下这个孩子。”
她怀着身孕，见血总是不好，正好钦天监说起天象不好，他也有意让两人先少见面，省得勾起不好的回忆。
圣上抚着她的后背，并不想叫她知道，只是柔声安抚：“朕就是吐两口血，又不是立时三刻就要驾崩，音音不用担心，是朕这些年仁慈了太多，叫人忘记了朕当年的雷霆手段。”
有了郑玉磬之后，圣上自觉脾气已经好了许多，加上郑玉磬虽然平时在内廷偶尔会有些小心机，但总得来说还是个柔弱善良的姑娘，叫皇帝也下意识收敛些脾气：“朕不过是歇了一日，居然叫他们猜测成这样，可见人都是没什么记性。”
“圣人的脾气若是好，那楚王的额头还能破？”郑玉磬从苦劲里缓过来，不无忧愁自责道：“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东宫空虚，我又……他们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您不要总和孩子们生气，皇子们都是您的骨肉，龙章凤姿，又是将来可用的人，您多教养一些，我只盼着再为您生养一个公主，”郑玉磬淡淡一笑，“政仁，咱们两个以后有一个女儿，你喜不喜欢？”
“不打他，难道要朕在你的身上消气？你禁得住？”
圣上摇了摇头，吩咐人送贵妃回去歇着，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纤细绵软的手掌，含笑道：“音音放心，无论你这一胎是男是女，朕都初心不改，一定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
郑玉磬去道观并不情愿，溧阳长公主是个善于逢迎的女子，能叫比她更尊贵的贵人浑身舒坦，事事都合皇帝的心意，对着不肯顺从圣上的她也是百依百顺，但是一旦她从贵妃的位置落下去，又或者牵扯到她自己的利益，立刻便会随风就倒。
这是皇家惯有的虚伪与捧高踩低，倒也不能全怪她一个，只是当郑玉磬排了浩浩荡荡的仪仗从长安前往玉虚观，还是借口有孕疲倦，自己回去歇息了。
这一回贵妃出游与臣妻被私藏还是有许多不同的，虽说宫里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圣上依旧不吝啬表达对贵妃的宠爱，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得极好。
包括外界认为已经病入膏肓的秦王殿下，除了送行那日没有露面，一切都没有亏待。
客比主尊，溧阳长公主倒也不恼，只是借着诊脉的由头，把一道跟着贵妃过来常住道观的江闻怀留下来了。
“江太医步步高升，真是可喜可贺，”溧阳长公主轻声笑道：“听闻你的夫人与你吵了一架，第二日就气得和孩子一道回了洛阳老家。”
江闻怀负气入宫替换轮值，碰上了贵妃这回事，而他夫人不明所以，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带着孩子就回老家去了，叫他成为了太医署的谈资。
“你们殿下最近还好吗？”溧阳长公主取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洛阳城中的那个人，啧了一声：“夺嫡的皇子哪个不狠心，连一个女人都割舍不下，大费周章把她弄到我这里来，真不知道该说咱们贵妃娘娘好命，还是该说殿下有趣。”
“早知道我就扶持五殿下了，那可是一个连自己妻子儿女都拱手送给叛军的妙人呢！”
江闻怀擦了擦汗，“承蒙长公主惦记，殿下这阵子还算大安。”
他陪着笑小心应对了一阵，实在是不敢告诉长公主，三殿下听闻紫宸殿御书房发生的事情之后，着实是将他骂了一顿。
……
洛阳城里，周王府上的书房里刚刚撤了一些供谋士们饮茶的茶盏，万福还没等上前请殿下用些点心，就见殿下将手中刚打开不久的蜡丸狠狠捏碎，投掷到了地上。
“江闻怀到底会不会做事？”
那些辅佐自己的谋士都已经退了出去，萧明稷面上的温和立刻荡然无存，冷冷道：“他就在贵妃身边，怎么还能瞧着她将酒喝下去了！”
万福不知道江太医是哪里做的不合殿下心意，但大致也能猜出来，着实震惊：“圣人赐了郑……娘子毒酒吗？”
萧明稷冷笑了一声，看向窗外的晴朗天光，“不是，圣人到底是喜欢给别人养儿子的，只是赐了那孽种一杯药酒。”
万福松了一口气，但是转头就将那口气提起来了，既然不是毒酒，江太医为什么要拦着，左右贵妃无事，殿下气什么？
如今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她是多么惜命的人，便是受了什么苦楚也不肯轻易寻短见，”萧明稷的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的肌肉微微收紧，隐隐有些戾气，“竟然肯为一个孽种去死！”
她这样的爱子，倒叫萧明稷想起来早已经死去的何充容。
他被孝慈皇后说是杀父克母，从此连带母亲一起失宠。
何氏原本因为这个孩子带来的好运因为张贵妃的怀孕与皇后的话语而消失不见，她不喜欢这个教自己受了十个月苦，还要继续受余生冷落的孩子。
但他又是个皇子，总有出头的可能，毕竟是血脉相连，两人依旧在锦乐宫中相依为命。
他身上留着皇室的血脉，但是童年所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屈辱与愤恨，似乎没有半点欢乐可言。
就连生母的去世，也被算到了他的头上。
音音同他好的时候说他的眼睛很是漂亮，虽然和中原人一样都是一样的瞳仁颜色，可看起来却有些像是西洋人常常说的那样神韵。
仿佛有着湖水蓝色的忧郁，但是却不会显得过分颓唐衰败，是一种摄住人心的漂亮。
不过面对别人的时候，又显得格外有威严。
他因为这样能讨她喜欢而暗自高兴，却又厌恶这样神情的来处。
“长安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萧明稷握住了书案旁那把如秋水冷寒的宝剑：“孝慈皇后所生的那个废物，也该派上些用场了！”
可是萧明弘却不一样，他是个不明不白的野｜种，但却拥有了他无法企及的一切。

第56章
萧明弘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 可是他就是这样的幸运，而他便算是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不断地丢掉自己钟爱的人或事物，甚至还不一定能取得那个位置。
但是无论是天子的疼爱还是音音的在意, 这个年幼的弟弟都有了。
音音宁愿为了一个出身存疑的皇子去死, 也不肯瞧一瞧他的心意。
他生来就是一个不被祝福和喜欢的怪物, 因此才能陪衬别人的幸福与欢乐。
既然世俗的眼光都是如此, 那他不做出来些什么，真是对不住自己了。
万福见自家殿下手执宝剑说起废太子的事情, 面上微露不悦，倒是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贵妃没有事情就已经极好, 殿下还做什么要管郑贵妃到底是怎样没事的？
圣上无意赐死，江太医就算是偶尔松懈些也不是十分要紧，若是圣上当真存了赐死贵妃的心思，殿下早有准备，江太医他家中之人都被殿下牢牢攥在手中，不怕他不肯走这一步险棋，虽说那药不能完全以假乱真, 但是只要能拖上一个月也就够了。
太医院使罗韫民也不是个呆笨痴傻的，懂得人情世故，皇帝对贵妃宠爱如斯, 一时气昏了头要杀人, 一旦有一个转机, 他必然还是要犹豫一些。
就算是圣上一怒之下连贵妃有孕都不顾惜，江太医也早备好了相应的毒酒，便是白绫和匕首也能做得手脚, 左右废太子贼心不死，只不过是要打乱原本的计划，早些动身返京，宫中的内应趁乱将人掉包出宫。
圣上哪怕知道不妥，到那时也是无能为力。
殿下将一切都为贵妃安排得很好，便是贵妃自己心灰意冷，想要一死了之，也会尽量保全她的性命，甚至不惜提前叫人安排了人手传递假虎符，方便长安那一场暴乱。
最后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贵妃饮了一杯自认为有毒的酒，实际上毫无惊险可言。
萧明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江闻怀说他当时瞧见贵妃爱子心切也是一惊，但是想了想其中无毒，连圣上都气定神闲，自己更不好去拦着，便将计就计了。
只是原先那些混入锦乐宫膳房的菜肴延迟了郑玉磬的月事，如今却差一点瞒不住，幸好钦天监的内应依计借着天象跪谏圣上，及时将贵妃送出宫，否则若是圣上叫罗韫民来继续伺候贵妃，那他就很难瞒得住了。
圣上对天道一贯是十分相信的，这一点在周王殿下自己的身上就很能体现。
“让人告诉秦君宜一声，午后到书房来，城防的事情他从前没有接手过，还有些事情要与他交代，”萧明稷环顾室内，这里的一切他经营了三年有余，对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宇文高朗到突厥那边去守着，倒也不方便带上他一同过去，现在伺候他的是谁？”
万福默了默，“似乎没有奴婢专门伺候，秦郎君日常只吃稀粥，因此只是让人按时送薪米上门，邻居人家里常有热心之士，帮忙挑水也不难。”
秦君宜身体不好，不适合急行军，殿下即将返京，其实也不准备带上秦君宜，打算叫他在后方先协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到大局已定再让人护送回长安。
其实殿下身边的谋士也分成几派，有些人佩服这位卫先生清贫乐道又足智多谋，有些亲信知道这位卫先生到底与殿下是什么关系，其实一直对秦郎君有些防备心，然而殿下倒也不算太担心。
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便是再怎么足智多谋，也不见得就有掌握天下的能力，用人不疑，殿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秦郎君在洛阳城里所有的权力都是在殿下允许和控制的范围内，即便是秦君宜有异心，殿下的部下们也不买他的帐。
皇帝对待自己这些被外放的儿子便是不如对待留在京中的秦王殿下，藩王们的军备一向供应有限，不使其侵害长安。
牟羽可汗这些年逐渐苍老，虽然与萧明稷往来密切，但是两者利益结盟，并不交心，加上牟羽的几个儿子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东西，人心隔肚皮，他遣了宇文高朗去借马和弓弩，但是转头便让宇文高朗守在了北边长城一带。
不单单是防着赵王闻听消息直奔长安，也是防着突厥人背信弃义的意思。
宇文高朗最通突厥话，性子豪爽又粗中有细，千杯不醉，也是讨突厥人喜欢的类型，叫他去借马借弓弩，牟羽可汗看在萧明稷当年替他重新夺回大权，倒也不会拂周王殿下的面子。
但是借了东西总要收利息，突厥对中原这块肥肉向来垂涎欲滴，不论牟羽是不是这么想，但是他那几个儿子却都不是些省油的灯，趁着中原皇权更迭，必然会想狠狠捞上一笔。
赵王与他的母妃吴丽妃虽然在长安时对自己的庶长兄并不算太好，但是才能平庸，萧明稷从不将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只要这些时日赵王不生夺位之心，肯老老实实待在涿郡，萧明稷倒也不至于将他怎么样。
“说起来他的祖坟被挖，我却是想不到的，”他难得在说起秦君宜的时候还会笑，“算了，回京之后叫人将秦家的祖坟先修一修，他本来早就出孝，等将来留意，给他在长安娶一房娘子，纳几个妾室也好。”
圣上对秦王身世不敢置信，连匆匆掩埋的秦氏一族的祖坟都刨了出来，将只剩下人骨的棺椁掘出，亲自滴骨验亲，反倒是让滴骨验血的法子有了一些不可信之处。
万福应了一声是，恭敬道：“您待秦郎君一向是十分优容，等到回了长安，秦郎君便有从龙之功，到时候想要什么样的高门贵女都是一样。”
“不过奴婢有一事想请问殿下，”万福犹豫道：“贵妃的事情您可要知会秦郎君一声？”
“告诉他做什么？”萧明稷蹙了蹙眉，秦王不是圣上的孩子，堂堂天家竟然为旁人养孩子，除了掘了秦家尸骨一条叫人心生悲痛，实则也给秦君宜吃了一颗定心丸：“人败于贪心，若叫他知道秦王血脉，如何肯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就说贵妃有孕，也就罢了。”
圣上对待孩子的态度实在是令人发笑，对待自己的孩子说杀便杀，不存半点怜惜，但是对一个不是自己的种这样爱怜，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肯杀那个孩子，反而时常思念。
秦君宜如今自己租赁了一个小院，这方宅院依旧不大，方便他生活自理，只是因为近些年人不爱吃些荤腥，人愈发消瘦，看着便单薄。
周王府的内侍传令过来他并不觉得惊讶，但是却有几分笑意。
“殿下从前对贵妃虽然恨极，但是叛乱凶险，贵妃万一遇险，兵荒马乱，恐怕不易保全。”
他倒是很想回到长安城中去，那曾经带给过自己无限风光荣耀的帝都长安，也是自己亲人埋骨的桑梓地，想一想再次回到长安，大概也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但是一来萧明稷不会允准，二来自己的身子也不允许。
“卫先生好端端的替宫里那位担心些什么，”那内侍与秦君宜也算相熟，小声叹道：“贵妃得宠，怕是圣上也早有立秦王的意思，如今贵妃娘娘又有了身孕，圣上龙颜大悦，虽然说襁褓里的小儿不足为惧，但是殿下也不见什么好颜色。”
少主虽弱，终究占了正统，趁着太子的位份还未确立，到底还是会名正言顺些。
“想来圣上那样看重贵妃，总是舍不得让贵妃身死，总有护住她的办法。”
他对秦君宜和周王以及贵妃的事情并不算太清楚，但是对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依旧有所耳闻：“听说郑贵妃美艳非常，独占御榻，要不是圣上顾念当初对先皇后的誓言，便是立她做皇后也使得……”
“你错了。”
秦君宜听眼前传话的内侍说起自己妻子这些年的艳名远播，只是苦涩一笑，摇了摇头，“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君王，就算是再如何恩爱，到了生死关头又怎么去庇佑他的嫔妃？”
他口中的话叫那内侍听得很不明白，似乎有些忆起旧情的意味，似乎是自嘲：“王爷一贯狠心，大概他是当真放下了……”
在萧明稷眼里，皇权始终要比其他任何东西都珍贵，没有任何人能叫他放弃，包括郑玉磬。
如今萧明辉失势被带回长安，而废太子这些年也有些蠢蠢欲动，时常联络旧部，但是因为圣上有心册立秦王，这些年一直在有意削弱这些人的势力，除了郑玉磬所出的秦王，没有一个人是萧明稷的阻碍。
便是受尽圣上宠爱的秦王殿下，也不会敌得过已经羽翼丰满的兄长。
此刻的长安，还差最后一滴滚入油锅的沸水，只需要一点点引子，便要炸裂开来，他蛰伏在洛阳卧薪尝胆，又岂肯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他手中的墨条攥得愈发紧，所谓天子，真到了那一日也是君王掩面救不得，新事物总会被旧事物所取代，即便是那个曾经强悍的君主，也有日薄西山、不得不交出手中权柄的那一天。
这本来是他乐于见到的锥心场景，但是想到长安城中危机四伏，唇边的那一点微笑却又渐渐消失了。
……
贵妃住在了道观，倒是有心思和精力安抚自己受惊的儿子，元柏因为圣上常常留宿，从小母子便很少睡在一张榻上亲昵。
她不在意圣上最近又在做些什么，长安城中是不是又死了几户人家，只是让人将元柏的东西挪进了自己的房间，她陪着元柏做游戏，看他玩鲁班锁，给他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拍哄他睡觉。
似乎是想将前几年亏欠的事情和以后大约会荡然无存的父爱都弥补给他。
尽管郑玉磬安抚他说一切都过去了，自己只是带着他出来散散心，但是元柏察觉到她怀了身孕，而向来疼爱自己的圣上却从未出现在两人身侧，即便身边的人竭力隐瞒，他也不是不能感觉到天翻地覆的变化。
“音音，这是和孩子玩什么呢，怎么蹲身了，不怕压着？”
圣上笑着站在道观小院的门口看了一会儿郑玉磬和孩子玩游戏，但是等到郑玉磬想要弯腰去捡元柏的皮球时，还是忍不住进来提醒了她：“你如今又有了双身子，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方才听见元柏那开心的笑声，虽然自己不曾察觉，但是溧阳长公主却注意到圣上面上多了几许欢喜。
皇帝突然驾到，还有溧阳长公主作陪，这是郑玉磬没有想到的，她一时间收敛住脸上的笑容，起身行了个礼，低头对元柏道：“你阿爷寻阿娘有些事，元柏出去和那些小道士玩好不好？”
元柏原先同圣上是十分亲近的，但是经历了那夜之后，再看见圣上也有些怯意，他抬头看了看母亲，应了一句是，拿着自己的小球向圣上行了一个礼，低头出去自己玩了。
皇帝下意识伸出去抚摸孩子额头的手一顿，有些事情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音音怕什么，朕又不吃人，”圣上苦涩一笑，见溧阳还是不识趣地站在那里，不免皱了眉，“溧阳你先回去，朕同你皇嫂有几句话要说。”
溧阳却有几分舍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圣上身上挪回来，她应了一句是，但出小院的时候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圣上一眼。
“圣人训斥长公主殿下了？”郑玉磬知道自己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同圣上一心一意，便扑到圣上怀中，揽住他的颈项：“您怎么过了十来日才进来看我，我养胎无聊，只好玩些小孩子的东西。”
“朕训她做什么，音音想陪孩子玩，朕也不介意，”圣上环住了她，点了点她的额头，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你一向在生育上就艰难，尽量还是躺着多些，少活动。”
圣上进了内室，见里面比起以前多了许多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不觉一怔，郑玉磬连忙解释道：“圣人从前待元柏严苛，我想既然如今您没有那种心思，不妨叫孩子快快乐乐的，妾这个做母亲的多陪伴疼爱一些。”
做皇太子和一个普通的皇子还是很不一样的，圣上本来也不过是触景生情，瞧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连忙一笑了之，把这事掀了过去：“好了好了，咱们夫妻难得见一回面，哪能这样生分，你今日身上怎么样，江闻怀伺候的还好吗？”
他也是从郑玉磬怀了元柏以后才真正意识到女子有孕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孩子，两人都当眼珠子一般疼宠，甚至舍不得她这样的身体再生一个，现在她又有了身孕，却又整日心情不好，圣上心里也记挂。
“好，我哪有不好的地方，这孩子乖极了，除了起初让人难受些，下面见红把我吓得不轻，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好，这些日子人还养胖了些，”郑玉磬被圣上抱到了床榻上，去抚摸圣上的脸颊，轻声道：“倒是圣人近来瘦多了，夜里睡不好么？”
“没什么，不过是那些老生常谈，”圣上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同她诉苦，将她瞧了又瞧，忍不住去轻啄她的面颊：“音音真是美得越发叫人喜欢，但是朕却已经老了。”
郑玉磬听他说这样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含笑道：“您就是会哄我，也就是这些日子吃了睡，睡了吃长胖而已，圣人也才四十余岁，寻常民间三十出头的男子怕是都没有您显得年轻，哪能说老呢？”
她伏在圣上的膝上：“只要将来我生了孩子以后老了丑了，圣人还看得下去就行。”
圣上摇了摇头，不觉莞尔：“音音老的时候朕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万一白发苍苍，还得请娘娘不要嫌弃朕才好。”
两人若是真有一个年纪稍微长些的儿子，圣上大可以等他长成之后同她一道退居行宫，但是如今自己的身体不必罗韫民说，也知道已经有些不好的光景。
他刚与郑玉磬在一起的时候，还未到四十，自恃盛年，又有无上权势，盼望能与她恩爱白头，可是那样如蜜糖一样的几年迅速消逝，便是追也追不回，他年华老去，皇位之侧却又有群狼环伺，已经到了不得不为他心爱的女子考虑后路的地步。
可越是这样，越想来看一看她，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消这样静静地看着，就已经叫人心满意足。
小别胜新婚，两个人依偎了许久，就连用膳也是在一处的，郑玉磬见到桌上今天送来了鸳鸯酒壶，稍微有一点后怕，但想到大约是道观厨房为了圣驾到来才预备的，也不刻意扫兴，满斟了一杯递与天子。
“太医说过没有，圣人现在能不能用酒？”
本来皇帝用膳有宫中的那一套规矩，然而他们两个人用膳随意惯了，又是在外面，没有宫中那么许多讲究。
圣上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虽说罗韫民提到过，酒色虽然令人快活，却也是伐人的斧头，只是一杯水酒而已，想来也不会影响太多，不想叫她尴尬。接过来饮尽，含笑道：“朕早就说过，音音递过来的别说是酒，哪怕是毒，朕也一样甘之如饴。”
那碧绿的酒液清澈见底，是撇去了浮沫的上等烈酒，因为是奉给皇帝的，倒不像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当然依照贵妃如今情形，酒是一滴也不能喝的。
郑玉磬听他这样说，心知那就是太医嘱咐不能饮酒的意思了，投去不悦的一瞥，嗔怪道：“那您还逞什么能，一滴都不许沾了！”
她吩咐人将酒壶拿了下去，圣上和身边侍膳的人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失礼之处，毕竟贵妃做皇帝的主也不是一日两日，圣上虽说长贵妃许多年岁，可一直是百依百顺，由着贵妃拿捏，连圣人都不在意被人掌控，没有人敢置喙。
元柏在的时候，膳桌上有一个小孩子，就顾不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话倒是少些，这一顿膳用得安静，直到圣上喂郑玉磬喝了安胎药漱口，两人才重新依靠在一处，偶尔说一句半句，也都是夫妻私语，絮絮叨叨，与朝政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圣上似乎才从这场美梦中惊醒，长叹了一声：“音音，朕该回去了。”
“圣人今夜不留下陪我吗？”郑玉磬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几乎睡着，她下意识握住圣上的衣襟，“您不想我吗？”
圣上摇了摇头，仿佛是下定决心似的，扬声让显德进来，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郑玉磬。
“圣人这是又给我带了礼物？”郑玉磬对圣上这样的举动见怪不怪，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珍宝，“您这回是舍不得吗，怎么现在才肯拿出来？”
“音音，这次的和以前不一样，”圣上见郑玉磬习惯性地去摆弄那个锁，按住了她的手，含笑道：“这个是朕留给音音将来看的，现在不能瞧。”
郑玉磬收到了许多回珍贵稀奇的物件，还是头一回人送到自己手里却不能拿出来看的，嗔了圣上一句：“您这是卖什么关子，诚心吊我的胃口，那圣人说我什么时候该看？”
“这是朕对音音的心意，是任何珍宝都比不上的，”圣上怜爱地覆上了她的眉心，将钥匙从自己的袖中递给了她，“音音答应朕，等朕……哪一日不在了，你再打开看一看好不好？”
“在这之前，音音把东西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谁也不能，”圣上的面容上微有克制不住的动容，他将郑玉磬看了又看，似乎溢满柔情，“这是朕能为你们母子做的最大的事情了。”
郑玉磬倏然一惊，连钥匙都滑落到了锦被里，她怔怔地看向圣上，“宫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您突然这样，教我实在是害怕。”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如今你腹中男女未知，朕近来又偶有不适，所以一直放心不下，”圣上淡淡一笑，竟流露出些伤感：“从前也想过，只是总觉得麻烦，如今想起来做大约还不晚。”
圣上顿了顿，拍抚她的后背：“音音，其实你没必要总是这样害怕朕，朕从前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如今只是想尽力弥补一些。”
此情此景，圣上忽然说起这些话，叫郑玉磬莫名有些伤感，她能感受到圣上此时此刻的柔情，但是却又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笼罩在她的心头，叫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仿佛圣上送了她一个极要紧的东西，但是又不肯叫她现在知道。
郑玉磬却不能相信，她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像是藤蔓一样攀附住圣上，“圣人做什么却不肯与我说个明白，叫我如何安心，我不要您走，您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从来都是他主动热情，头一回见郑玉磬这样惊慌地靠近依偎，在他怀中赖着不肯叫人走，乃至于缠人，自从她生了元柏，两人还从未这么久没有亲热过。
“心肝，你当郎君不想你吗？”
圣上被她缠得有些受不得，但是想起她的身孕，便是将她放到在柔软的锦被中，还是忍了又忍，伏在她耳边克制道：“不成，还没过三个月，音音稍微乖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时光太静谧，还是两人之前又太过剑拔弩张，好容易有这样缓和的时机，郑玉磬竟有了些挽留的意思，“您不喜欢我了么？”
话音未落，她便瞧见圣上逐渐俯低，怜爱地啄了啄她的颈项。
“音音，好歹说几句郎君爱听的话，”圣上心中郁郁，哪怕是说笑，可话意里总有些寂寥，“你当真希望郎君待在这里吗？”
郑玉磬啐了他一口，但是声音却带了些低泣与柔弱，“政仁，我夜里不习惯独眠，你今夜别走，好不好？”
从前不必贵妃开口挽留，圣上自己就留了下来，但是如今却变了许多，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失去了唯一能依赖的君王宠爱，这让她感觉到不安，才会频繁主动开口。
“朕自然也是舍不得音音的，不过近来宫中多事，有些顾不得你，将来你月份再大些，朕再把你接回来，”圣上揽着她温存了半晌，像是哄孩子一般哄她入眠，“音音快些睡吧，等你睡着了朕再走。”
圣上是个凉薄的人，然而即便再怎么凉薄，却也有柔软的那一刻，他将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郑玉磬的身上，疼惜珍爱，比对自己第一个嫡子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这样的年纪说爱似乎太迟了些，但是那一点一滴，都融入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无声地滋润着她，希望有一日水滴石穿，叫她能回报以同样的真心真意。
她几乎是倦极而眠，被圣上呢喃哄睡，入睡也更快些，也不知道圣上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换了夜色，她伸手去摸，在枕下摸到了圣上留给她的匣子，松了一口气，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将它藏起来。
圣上说不要她打开，她信守承诺，也当真没有打开。
倒不是她睡得有些够了，而是梦里有些不安稳，总像是有人杀喊震天的画面。
刀剑相撞，血||肉横飞。
“娘娘，溧阳长公主有请。”
郑玉磬有些乏了，虽然清醒过来也不愿意过去，淡淡道：“不去。”
宁越听见郑玉磬的动静，立刻进来伺候她洗脸：“娘娘，溧阳长公主说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过去一趟，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秦王殿下也借口被长公主留在她的房中了。”
郑玉磬几乎是翻身起坐，让宫人进来服侍换衣抿发，她面上难得带了些怒意：“跟着殿下的下人是怎么了，见元柏失宠，便这样轻贱？”
她如今对溧阳长公主并无什么好感，加之她这个时候扣押了元柏，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叫人排了仪仗，勉强等女冠进内禀报，才带人闯了进去。
然而当她领着自己的内侍与宫人入内，瞧见正在描绘晚妆的溧阳长公主，不免惊了一下。
溧阳长公主即便是身在道观也是一个风流美貌的女子，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见她穿过正式的朝服。
朝服端庄华贵，叫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郑玉磬入宫几年，对宫中衣物的形制和等级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人说不能夜里穿朝服顾影自怜，然而溧阳长公主头上戴的却是象征皇后的十二花钿。
皇后祎衣，除了大婚等重要场合，也不可轻易穿上。
更遑论一个已经出家了的公主？
见郑玉磬来得声势浩大，溧阳长公主似乎也不惊讶，只是起身转向她，淡淡一笑：“皇嫂，你瞧我如今可美么？”
萧家的人相貌自然是好的，更遑论溧阳长公主本就有一副绝美的皮囊。
“长公主自然是光华动人，只是祎衣华贵，更不能轻易私藏制作，你如今也是有些逾矩了。”
郑玉磬震惊归震惊，但还是尽量平静道：“承蒙长公主关照，圣人如今已经走了，本宫也该将元柏带回去了，不劳烦公主照顾。”
“元柏睡着了，皇嫂等一会儿再接人回去也不迟。”
溧阳长公主将口脂抹匀，粲然一笑，“皇嫂方才睡得沉，可瞧见外面的火把了么？”
皇帝已经走了，但是道观外面的声音却愈发大了，似乎有厮杀搏命的声音。
玉虚观极为宏大，在这里能听见声音，怕是场面极为激烈。
“今夜怕是要死不少人，叫皇嫂受惊了。”
“外面发生了叛乱，长公主这般高兴做什么？”郑玉磬经历过这些，下意识道：“怎么，长公主想叫我死？”
“我杀你做什么？”
溧阳长公主失笑出声，声音在内室有隐隐回响：“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成亲如何能不高兴？”
“成亲？”郑玉磬不敢置信，开口道：“既然是成亲，新郎何在？”
溧阳长公主前后有过三任丈夫，甚至已经出家做女冠，她要是想成亲，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个时候长公主要成亲，怎么圣上也没有提过？
“新郎一会儿就没命了，”溧阳长公主淡淡道：“我哪里舍得要皇嫂死，要死也是我先一步才对。”
她越这样说，郑玉磬反而越不明白，“长公主在道观养了多少道士，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如果外面真是叛军，她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发疯。
“皇嫂觉得很稀奇吗？”溧阳长公主莞尔一笑，却有些淡淡的惆怅与惋惜：“也是，像皇嫂这般幸运的女子，又如何能理解得了我？”
“你不懂，”她叹了一口气，即便是现在也含了些平日的轻佻：“我喜欢一个人那么久，但若不是他死了，我便永远也得不到他。”
“圣人从年轻时便总说，虽然我不过是他姨母的女儿，可是他的母后可怜我父亲早亡，母亲殉情自尽，他也将我当作他的亲生妹妹一般疼爱，会真心待我好，”溧阳长公主抚摸着与圣上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嗤笑了一声：“满口谎话，谁会稀罕！”
她语气中带有显而易见的不甘，“他不过是拿我当做联姻安抚臣子的棋子，左右也不是一奶同胞，就是跳进火坑里他也不会蹙眉一下。”

第57章
郑玉磬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溧阳长公主向来与皇帝关系亲密，比一般的皇室宗亲都要更好些，从来没有人说过溧阳长公主不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殿下容貌生得并不差，若您是圣人表妹, 想来陛下也不会吝啬四妃之位。”
郑玉磬开口道：“亲上加亲, 难道圣人的母亲不喜欢吗？”
她的震惊被溧阳长公主尽收眼底, 溧阳长公主淡淡一笑, 仿佛会料到郑贵妃会如此吃惊。
“姨母没什么意见，甚至还问了他要不要立我做贵妃, 可圣人并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他说这样有污天子之德。”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的好皇嫂从中作梗, 此事才没有成。”溧阳长公主无声而笑，抚摸着自己身上的祎衣：“她起初做这个恶人说是因为她想叫她喜欢的张氏做贵妃，但实际上不过是忌惮我与姨母关系甚笃，怕我日后觊觎东宫与中宫之位。”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寻一个女子，比她更得皇兄爱重。”
郑玉磬身在道观, 护卫的御林军也在外面，仅凭自己身边的内侍与宫人，怕是出不去这片溧阳长公主的道观。
“长公主殿下似乎对这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尽力平和道：“想来你也知道今夜叛乱的主谋是谁了, 只是我有些好奇, 圣人的几个皇子都小，八殿下和九殿下的母家也没有这份能搅动长安的势力，难道周王的手竟这样长, 能从洛阳伸到长安？”
这些年圣上也经常让她参与政事，圣上对待这几个儿子说不好，亏待也只是在皇位与情意上，在俸禄上算是十分大方，但是皇帝也说过，不会叫各地的藩王太过拥兵自重，金银财宝能给，兵权却多加限制。
至于剩下的两位小皇子，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他们和其母妃都要倚仗贵妃，根本不会可能有这种本事。
“皇嫂，这你可就猜错了，”溧阳长公主笑道：“想来圣人当年心存不忍，倒也不会料到，今夜谋反的还是咱们厉王殿下。”
她“啧”了一声，“周王殿下可是个爱惜颜面的人，哪里舍得杀父弑君呢？”
溧阳长公主这样气定神闲的态度已经说明她起码是提前知道的，而她一个出家之人向来喜欢参与天家之事，若说不是叛党，鬼才会相信。
“圣人待你还不够好吗？”郑玉磬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溧阳长公主在这件事上必然是推波助澜中的一员，她不敢置信：“圣人待你这样好，叫你坐拥玉虚观，甚至也不管你身边男女道士的事情，年年宫里的赏赐也没有断过，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对比起亲生儿子，皇帝对待自己的姊妹已经很不错了，仅次于对待郑玉磬，溧阳长公主一生所享受过的荣华和富贵是寻常百姓所不能企及的。
她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被贵人觊觎，也不必担心自己中意的驸马敢不娶自己，就是不嫁，也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这种与生俱来的安逸是郑玉磬从一出生便得不到的，溧阳长公主却丝毫也不珍惜。
“我不要他像是哥哥一样待我好！”溧阳长公主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手向前抓住了郑玉磬的衣襟，反驳的声音在内殿隐隐有回声，“他做我表哥就已经足够了，做什么还要给我这样公主的头衔！”
她的声音急切，但是眼中却簌簌流下眼泪来。
“贵妃娘娘，你身边从不缺乏男子倾慕，享受着圣上无微不至的爱，可你爱过一个人吗，知道爱人是什么滋味吗？”
“圣人十六岁的时候先帝便做主为东宫选了孝慈皇后，从此我便瞧着东宫一个又一个地有新人入门，看着她们受到圣上的宠爱，为圣人生儿育女。”
当溧阳长公主开始说话的时候，她面上的端庄美丽几乎消失殆尽：“他有了妻子与妃妾，便很少再来陪我这个妹妹了，也就只有我成婚的时候才来背一背我、丧夫的时候抱一抱我……后来他做了皇帝，便是连这样的时刻都没有了。”
皇帝的尊贵隔开了他们兄妹的亲密，让她得到了更多的好处，也失去了唯一能拥有的温暖。
“我顺着他的意思嫁给他想要拉拢的臣子，嫁给合适联姻的家族，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官高爵显，甚至还让我的小宠们得到金银赏赐，他们都说这是圣人对我的宠爱。”
她顿了顿：“可是他半点也不在乎我养多少个男人，我肆意妄为、让世人谈之嗤鼻，他都没有在意过我一星半点，反而赐给我更多的人，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心吗？”
“我顺着他的心意去嫁人、去替他选美貌的女子，做尽一切讨好谄媚的事情，才有那么一点点能接近他的机会。”
溧阳长公主想一想自己的风流与轻佻，那是她最大的保护与倚仗，圣上早便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不堪的女子，就算天子风流，可对自己的妹妹也生不出那种不堪的想法，他确实是当她作宗室的。
因此圣上只以为她的一些亲近举动是她素日的习惯，才会在说笑的时候失了分寸，从不会想到那处去。
“我吃他喜欢吃的东西，穿他所中意的首饰衣物，喜欢体贴他喜欢的女人，”溧阳长公主抚摸着身上先帝皇后所留下来的祎衣，“见到你第一眼，我便知道他会喜欢，因此才设计留住了你，果然，他来道观的次数就更多了。”
给圣上献美人的人家并不在少数，皇帝并不在意这些，因此溧阳长公主所做的这些也没有特别吸引天子，就是玉虚观，圣上半年来上一回两回也是足够彰显对溧阳长公主的荣宠了。
“音音，你可真让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溧阳长公主略带赞许地看着她那张脸颊，事到如今，她也浑然不在意了：“皇嫂知道吗，圣人第一夜之后曾经也动过放你自由的念头，只是我却说不必，将你留下来了。”
圣上那个时候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下这种卑鄙下流的药，但是他中了药之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虽然残存了理智，可还是强幸了郑玉磬。
即便是用了药，她也从来没有见过皇兄那样失了清明与神智，连用膳都是要旁人端进去的，燕好之声很少停过，片刻也舍不得离开郑玉磬。
可是他事后瞧见郑玉磬那满是泪痕的脸，伏在枕上几乎因为过多的欢愉而咬破的唇，也是心痛后悔的。
圣上听她低哑着哀求他放她走，生气归生气，可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哪怕面上不为所动，可是见到溧阳长公主的时候，依旧有些后悔，想要还她自由。
但是她却舍不得郑玉磬这样好的棋子，主动承担了说服这个臣妇的任务，哄着圣上来了一次又一次。
她说圣上是天子，天底下除了您生的和生您的，一切女子都无不可，更何况秦县尉的夫人已经受了恩泽雨露，圣人又舍不得让她喝避子药，万一有了身孕，将来岂能让皇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这句话将圣上说得动心，但是圣上却不曾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入心。
不过圣上即便是不曾想到这一层上去，但是她也足够满意了，因为郑玉磬留下来，所以圣上几乎一月便要来五六回，从前圣驾冷落的道观如今隔几日便来一次也嫌少，每每郑玉磬若是有些顺从，圣上也总会对她和颜悦色些。
“我只要有一个机会偷偷地看他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溧阳长公主丝毫不觉得愧疚和后悔，只是偶尔会滋生些怒意：“可是每每瞧见他待你与别的女子那样不同，你却总是虚伪逢迎，我便恨不得杀了你！”
她虽然出身高贵，又在幼年有了公主的身份，但是却像是守护珍宝的仆人，只能趁着主人不在意的时候贪婪地看上一眼，获得那一瞬间的窃喜，但是瞧见主人将她所爱惜之物随意丢掷，几乎是恨之入骨。
依照圣上的清明，不会不知道身侧贵妃的小伎俩，但是圣上却被情爱蒙蔽了双眼，这个柔弱美人待他冷淡，圣上便愈发舍不得她，想要将她那份属于旁人的心暖化。
便是他最后一次踏足道观，与她说起的也还是这个心心念念的虚伪女子。
午后的竹影里，贵妃俯身去取秦王抛掷的球，圣上淡淡一笑，言语间却略有感伤：“若是贵妃将来有一日不愿意留下，朕想着便放她和元柏出长安，到封地去吧。”
“朕此生与她恩情浅薄，便是朕做到如今这等地步，也换不来她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圣上似乎是在同自己的妹妹玩笑：“朕年轻的时候曾见你的宫奴写‘今生看已过，结取来生缘’，你说，若是朕肯放她自由身，音音来生会不会等一等朕，与朕再续前缘？”
人似乎到了将死的时候总是分外通透，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从前不愿意明白，却还是包容了她的脾气与心机，将这场戏永远做下去，哪怕有那万分之一真心的可能也好。
皇帝年轻的时候曾有溧阳长公主身边宫人写藏袍诗，其中几行提及“今生看已过，结取来生缘”，诉说自己的情肠苦楚，但是他欣赏那宫人的热烈与大胆，就放她出宫嫁人去了。
如今却觉得，这诗是给他写的。
他和音音最美好的缘分，本该在那匆匆一瞥中结束，却因为他的强求延续了许多年。
那个时候溧阳站在他的身后，距离咫尺，却触不可及，只有听到那首诗的时候，心里微有触动。
他不知道，那首诗是被定了婚约的她写给他这个表哥的，只是年轻时候的她太过怯懦，没有什么权力，不敢告诉他。
到后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死丈夫，对婚姻看得愈发淡薄，就是想告诉皇帝，也再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了。
最开始是他沉湎于孝慈皇后早逝的哀痛，后来却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虚伪且温柔的女子，甘愿沉沦在她的温柔乡里，哪怕爱而不得。
她第一回 真真切切看懂圣上望见郑玉磬的目光是在道观里，那个女子来为了子嗣烧香，皇帝站在大殿神像后面，仿佛是在看大殿一侧的彩绘，实际上是在专注地欣赏比彩绘更吸引人注目的美人。
因为不必如宫宴一般克制，他的眼神几乎不曾从郑玉磬身上离开过。
那样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悸动狂热和肆无忌惮与天子冷峻的仪态并不相符，可是又真真切切地存在，是和看孝慈皇后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不是不想克制自己，只是中了郑玉磬的蛊，控制不住去听取她每一次的呼吸、不错过她双眼每一次的闭合。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明白那个虚假伪善的孝慈皇后，早晚有一日会被这个秉性柔弱的女子彻彻底底地取代。
皇帝平常是个自持守礼的人，然而当她轻佻玩笑：“既然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诚心求子，皇兄要不要施些雨露”时，圣上静默良久也没有驳斥。
那一次，圣驾破天荒地在道观里驻足三日。
再后来，圣上为了不叫那个女子伤心，再也没进过立政殿祭拜孝慈皇后了。
他视郑贵妃为珠玉，宠爱万分，将她生的孩子当作独生子一般教导，她一直期待这个孩子身世揭穿的那一刻，只是没有想到，皇帝竟然还是舍不得处置，哪怕自欺欺人，也要郑氏继续活下去做贵妃，只要能得到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圣人不是凉薄到不会剜出自己的心去爱一个人，只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永远不会喜欢她而已。
“皇嫂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溧阳长公主淡淡一笑，笑得却有些阴恻恻的，“我常常想，皇嫂这张脸若是蒙到我的脸上，就算是我年纪渐长，圣人还不是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怎么，殿下要杀我？”郑玉磬警惕心起，忽然想起宁越之前给自己留下的袖箭，向后退了几步，“殿下便笃定圣人不会胜吗？”
张庶人与她的女儿不过是骂了这个圣人心爱的女子几句，便得到了一杯鸩酒，若是一旦天子重新扭转局面，等待溧阳长公主的会是比张庶人和几个皇子更加严厉的惩罚。
皇帝是不会容忍溧阳长公主对自己有不轨的心思，更不可能允许有人伤害她和元柏。
“不会的，”溧阳长公主轻轻抚摸上郑玉磬的侧脸，略带了些痴迷，“政仁他那么爱你，我若是杀了你，他会生我的气。”
“圣人亲口说过，便是皇嫂亲手送来一杯毒，圣人亦会饮下，且甘之如饴，”溧阳长公主想了想圣上留在道观的晚膳，眼中不自觉流下了眼泪：“我便成全了皇兄，这不是正合了他心意，也合了我的心意？”
旁人递给圣上的东西皇帝未必会直接放心食用，但是郑玉磬奉上的水饮，圣上从来都是毫不疑心。
她恋恋不舍地瞧着圣上大约是今生最后一次走入道观，蹉跎半生，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对上他的时候也讲不出半句。
他们今生的缘分不可谓不深，但是却错了地方，并且无法逆转。
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饮下他所爱的女子送上的毒酒，便是疯癫如溧阳长公主，心中也生出些不舍，但是她却站在那个正好能望见金屋藏娇小院的二层亭台，一个人瞧了很久。
从宫人将圣上与郑贵妃的晚膳端进去，到圣上与郑贵妃在屏风内身影交叠在一处，她冷眼看着，默默在暗处饮酒，身旁只有晚间的冷风。
“只要圣人活着一日，我便要瞧你同他恩爱一日，夫妻缱绻，”溧阳长公主瞧了瞧自己染了丹蔻的手，几个时辰前，是她亲手将毒下在了杯盏里，“只有他死了，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去爱他，永生永世地和他在一起。”
圣上的皇子众多，想与自己结交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她却独独看中了萧明稷。
圣上说此子不类朕，但是依她看来，萧明稷却最是肖似当年的圣上。
也只有萧明稷，才能理解自己的疯狂，并且愿意同自己做这笔交易，成全彼此。
“山陵崩之后，贵妃郑氏追随先帝于地下，世间便不会再有郑贵妃了，”她瞧了瞧郑玉磬：“我相信皇嫂应该是不会与我来争抢这个位置。”
圣上那么喜欢郑贵妃，而这些年因为郑贵妃所做的荒唐事也不少，大臣们不会愿意得罪新君，也乐于见这位宠妃消失。
毕竟郑贵妃的来历不明，甚至有人谣传她是别人的妻子，被圣上悄悄换了身份送入宫闱。
郑玉磬的手微微颤抖，她从未想过溧阳长公主会借自己的手毒害圣上，她望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难以置信。
“贵妃不用这样瞧着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恶心，我萧兰茵也不用你瞧得起，”溧阳长公主嗤笑道：“贵妃放心，圣上留下的御林军还足够护住道观，废太子也不会蠢到不去攻打皇城，而是将兵力集中在玉虚观。”
“贵妃今夜服侍圣上大约也乏了，今夜倒是贫道叨扰了皇嫂安静，还请娘娘早些带着你的儿子回去休息吧。”
溧阳长公主轻蔑地一指，告诉了郑玉磬方向。
郑玉磬本来一边应对已经疯癫了的溧阳长公主，另一边也在担心元柏睡觉没有那么沉，会被两人吵醒，他本来就够可怜了，从前的父子变成了陌路，而和颜悦色的姑母也心怀不轨。
不过当她亲手去撩开床帐的时候却松了一口气，元柏大概是被人用了药，睡得十分香甜。
“娘娘今夜大可以好眠，”溧阳长公主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淡淡笑道：“您是贵人，价值连城，将来的用处还大着呢，天命如此，就是现下这一点动静，我哪里舍得叫皇嫂现在去死？”
“殿下总不会告诉我，废太子……厉王如今还想我的帐，”郑玉磬怀着身孕不敢太用力，但还是亲自将已经有些份量的元柏抱了起来，转身去瞧溧阳：“我是圣人的贵妃，又已经怀了两次身孕，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来想我？”
废太子当年其实也不算是很喜欢她，只不过男人瞧见了国色天香的美人，很少有能挪开步子的，圣上既然是为了几个儿子开选秀，他是太子，自然有权力挑选其中最美丽的女子。
不过后来经过了许多事，就是废太子想要讨要自己，大概也是想要杀了他。
“皇嫂说错了，不是厉王，”溧阳长公主顾影自怜，仍然有兴致应付她的疑问，笑吟吟地答道，略有深意：“是新君。”
……
长安的夜里从来都是分外安静的，每次到了宵禁的时辰，禁军巡逻，会将各个坊间的大门合上，普通民众自此时起不能出坊。
不过妇女们在自家庭院里也会借着月光捣练，寒夜漫漫，为自己增加一点乐趣。
可是今夜火光冲|透长安，奔马嘶鸣的声音不绝于耳，直逼皇城。
原本夜间几乎一直明亮着的紫宸殿，今夜黯淡了下去，而后宫的女子们也难得不期盼贵妃不在宫里的日子，圣上会不会耐不住寂寞，夜间传召。
嫔妃们熄了烛火，不管平时如何，如今都战战兢兢地挨在一处，每次叛乱，最容易遭殃的除了百姓，就是掌权者的姬妾，叛军抢掠珠宝事小，贞洁与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那些人做的本来就是将脑袋别在腰上的买卖，好不容易见了皇帝的女人，血的滋味更容易叫人兴奋，哪有不欺辱几个活够本的道理？
圣上赢了，也断然不会喜欢身子已经脏污了的女子，而如果是叛军胜利，大家都没有继续安稳活下去的可能。
钟妍的承欢殿也早早熄了烛火，几个侧殿里的嫔妃与她躲在一处，牙齿打颤。
“婕妤，您说这些人会不会冲进来？”一个胆小些的嫔妃几乎哭出声来：“我听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钟妍皱了眉：“你哭他们就不进来了？”
她对于侍奉别人这件事已经没那么抵触，而她自己也多少有些功夫，便是真有不长眼的进来，若是能活下去，被侮辱也就算了，实在活不下去，也能杀几个人。
眼泪对于现在的宫妃而言，是最无用的事情，反而是惹起豺狼兴致的软弱特征。
“要是贵妃还在就好了，她在民间出名得很，咱们倒也不必如此担心。”
另一位嫔妃说起来便有些叹息，她知道钟婕妤从前得宠，后来便是因为贵妃不喜欢而失宠，多感慨几句想来钟妍也不会说她：“说到底贵妃一向是宫里最得宠的，也该是她最能为圣上分忧才对，可是人家的命倒好，在宫里的时候享受荣华富贵，如今生变，竟然也落得个安稳。”
圣上有了贵妃，哪里还会顾及到她们，六宫生怨，巴不得贵妃早些出宫，然而好不容易贵妃同秦王出去散心，她们又盼着贵妃回来。
“不说话也没有人将你当成哑巴，”钟妍冷冷道：“贵妃是什么人，就算是现在在宫里，你以为圣人便不会格外护着她了，她位份最高，又能在圣上立储之事上说得上话，厉王若是有些脑子，也不会动她。”
她这话说起来或许有些含酸拈醋的意思，但是承欢殿里她位份最高，倒也没有人敢反驳。
钟妍想了想，或许有些人天生便是好命，圣上不会叫郑玉磬轻易去死，而洛阳城里的那个人，更不会允许她们执行任务、主要是在面对锦乐宫的时候，有一丝偏差。
贵妃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会在玉虚观里的，殿下若是知道她们在贵妃的事情上稍微有一点做的不好，等待她们的惩罚只会比如今更残酷十倍。
就算是她们行动不力，圣上如今恐怕也不会弃贵妃于不顾，总会想尽办法护着锦乐宫。
……
厉王勾结人马起兵造反，圣上亲临督战。
厉王年轻，在这些事情上虽然做了两回，但到底不如圣上身经百战，运筹帷幄，因此叛军最开始的时候虽然势如破竹，但是宫城的守军又渐渐败退，显出明显的颓败。
圣上站在皇宫城墙之后，亲取了弓来，朗声呵斥废太子不顾天家父子亲情，罔顾人伦，其声若洪钟，中气充沛，千军万马之中，亦叫叛军中的废太子汗颜。
然而千钧一发，皇帝正欲亲手持箭大义灭亲，却蓦然吐出一口鲜血，昏厥在地，左右急救搀扶，也不能叫天子苏醒。
厉王本来已经心灰意懒，瞧见火把之中圣上忽然倒地，圣上一方军心涣散，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指挥左右继续攻门，直逼紫宸殿。
宫中乱了一夜，皇宫之外处处紧闭家门，天底下最繁华的长安显现出难得的萧条。
皇帝昏迷不醒，而厉王包围皇宫，久攻不下难免焦躁，对官民进行肆意屠杀。
就连在宫内暂住的楚王萧明辉与其母亲王惠妃，都遭了厉王的毒手。
厉王始终不能控制住天子，但是皇宫也有几度失陷，王惠妃与萧明辉觊觎东宫不是一日两日，派去捉拿贵妃与秦王的人迟迟不见得手，叫他也有些焦躁，因此索性杀了此时无一兵一卒的萧明辉，让堂堂亲王曝尸长街。
而八皇子和九皇子虽然被母亲藏匿起来，但最后还是被叛军捉出来，囚在地牢里，用以威胁皇帝。
但是圣上不改以往的心狠，便是如此，也没有松口的意思。
帝都之大，这样震惊天下的消息根本隐瞒不了太久，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外地，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不敢外出，只能闭门祈祷这一场灾祸能够尽早过去。
他们不在乎皇位上坐着的到底是谁，但总是希望有一个人能终结这样充满恐惧的日子。
咸宁二十二年秋，帝第三子，周王萧明稷得知长安异变，皇长子谋反弑君，惊怒交加，亲提人马，自洛阳取近道，以“清君侧、平叛乱”之由兵临长安城下，朝野皆惊。
今上诸子之中，也唯有第三子萧明稷是真正在沙场与敌国历练过的，他率的都是精锐部下，马也是突厥精心培育的良马，如疾电一般出现在了长安郊外。
精心准备的铁骑总是要比厉王的那些乌合之众强上百倍，几乎不到一日的时间，长安城便再度有沦陷的可能。
宫中的叛乱尚未平息，周王便已剑指长安，厉王身边的亲信见大势已去，几个人夜间合谋，斩下了厉王的头颅，开城献降。
与此同时而来的，是宫内紫宸殿送来的禅位诏书。
诏书中言及，圣上遭逢兵乱，连失数子，心中伤痛难当，皇三子萧明稷人品贵重，堪当大任，特禅位于周王，托付江山于斯。
不管这诏书有几分真心，照旧例，得位的新君都要再三推辞。
萧明稷辞了几次诏书，住在原本的皇子府主政，却“奉圣命”将原皇长子与其几个嫡子庶子的头颅悬挂在长安城门之上，安抚百姓民众，恢复原本的秩序。
朝臣们虽然还未从废太子的再次叛乱中缓过来，但是铁骑压城，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也知当识时务，因此在禅位诏书第四次赐下来的时候，群臣百官联名跪谏周王再三，萧明稷才勉强答应，遵圣上为太上皇，预备搬入宫中，筹备改元祭天等事。
新君御极，自当大赦天下，在这样欢庆的日子里，百姓额手相庆，并没有人注意到，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经过长安闹市，驶向皇宫。
而车中所载的，正是太上皇昔日的宠妃，郑玉磬。

第58章
皇宫虽然巍峨森严, 但是每日也有不少这样不起眼的马车牛车从侧门入宫。
这些有的是运送每日贵人所需要的甘泉水，有些是装了比寻常宫人性命还金贵的奇珍异兽，以及会逗嫔妃们一笑的可爱猫狗，然而有些不起眼的马车里却是藏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郑玉磬被人绑得严严实实, 口中塞了巾帕, 也就是做事的宫人不敢对她怎么样, 因此并不曾狠心到让贵妃的舌头被堵到咽喉, 几乎窒息的程度，嘴里虽然塞得严实说不出话, 但更多还是因为外面绑了一层缠嘴的锦缎，叫她不至于不舒服，可吐也吐不出来。
这辆破破烂烂的马车驶入宫城角门, 已经升为内侍监的万福却领了一队人早早候在宫门内侧，他伸手掀开那层层叠叠的粗布，倒吸了一口秋日的冷气。
郑玉磬与万福认识也有许多年了，然而或许是恨屋及乌，昏昏沉沉地瞧见是他，只是将头侧过去了，并不搭腔。
万福见人好歹还有意识, 放下帘子低声道：“我的天爷，你们一路上就是这么将郑娘子送过来的？”
知道的这是从前的郑贵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上抢来的民女, 被五花大绑送进了宫里给圣上。
“不绑紧些不成……”那护送郑玉磬回宫的女冠换了寻常民间女子的衣袍, 努着嘴瞧了一眼里面, 叹了一口气，“内侍监不知道，贵妃反抗得厉害, 咱们不用些狠劲，只怕是勒不住，大街上万一闹起来，那岂是好看相？”
周王萧明稷御极还未举行过祭天，便已经急不可耐地将父皇最宠爱的嫔妃掳到皇宫，这要是叫百姓知道，少不得要编排。
皇帝倒是吩咐自己的姑母好生将贵妃送回宫里，但是落到他们这些底下人的身上就难办，郑贵妃肌肤娇嫩，绑住了，皇帝见了不免生气，但是绑不住一样是会出事。
万福也叹了一口气，他吩咐宫人将郑贵妃抬下来，送入舒适的软轿，他们的主子对待这位母妃一向上心得很，在外面无论怎么样，到了宫里郑贵妃便是闹也闹不起来的。
贵妃的宫人和内侍，以及秦王殿下悉数被扣押在了玉虚观，溧阳长公主起初听闻圣上没有死在叛乱之中，气得差点直接想要勒死郑玉磬，叫提供毒药的萧明稷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然而贵妃身边的御林军除了效忠圣上的，也有萧明稷授意的人在，玉虚观里人分成了两派，外面厉王的人马攻夺山门，而道观里面，亦是剑拔弩张，彼此都不肯有丝毫让步。
直到萧明稷从洛阳取近道返回长安，对玉虚观的攻势不弱反增，溧阳长公主才知道大势已去，年年打雁，今年却叫雁啄瞎了眼睛，被迫顺从皇帝的意思将郑玉磬送出玉虚观，但是除了贵妃和江太医以外的所有人，仍然被留在了道观中。
这倒不是萧明稷将溧阳长公主的一点威胁瞧在眼里，皇帝并不在意除了郑贵妃以外的人，也不欲大动干戈地将郑玉磬从道观接回来，只不过是瞧在这个姑母从前传递消息的份上，留她继续苟延残喘，顺带看着那些剩下的宫人和内侍。
自然溧阳长公主过得也不能像是从前那样舒坦，御林军借口清剿叛党而围住玉虚观，同样限制了道观里面之人的行动，近乎封锁全山。
万福护送郑贵妃一路回了锦乐宫，才小心翼翼地将郑贵妃口中的巾帕撤掉，陪着笑脸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索，“奴婢知道娘娘心情郁结，但是奴婢与您相识多年，知道您也是一个识时务的女子，如今殿下御极，娘子也该往前看了，您说是不是？”
太上皇那时候也与贵妃有过许多龃龉，但是郑玉磬依旧和和美美地与太上皇过了好几年。
既然父亲可以，那么儿子也可以。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是希望自家主子能真正开心些，贵妃无论与太上皇是真心也好，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也罢，如果她想要的只是皇室的尊荣，如今的圣上也能给她。
更何况他家主子也已经与郑玉磬春风一度，一日夫妻百日恩，见面三分情，郑玉磬勾人的容貌，但凡顺从一些，温柔认错，皇帝倒也不至于对她下狠手。
只要郑贵妃肯依旧和主子做戏下去，皇帝多少能开心一些，大家和和气气的，撕破脸来个鱼死网破，郑玉磬怕是连现在的日子也没有了。
“长安经历了一场动乱，正是百废待兴，圣人如今朝中繁忙，白日恐怕抽不出空来见娘子，”万福吩咐身后的人将手中的托盘捧到郑玉磬面前来，稍微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不过叫奴婢送了些小玩意过来，聊表寸心。”
皇帝给自己的庶母送东西大半是为了孝敬，但是对上郑玉磬的时候，却存了些不正经的心思。
不过萧明稷肯主动送东西过来，便是已经主动给人台阶下的意思了，万福私以为，除了郑娘子，大概没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抛弃了皇帝，还能叫皇帝主动送东西过来。
“娘娘您瞧一瞧合不合心意，等下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您请圣人过来叙话用膳，”万福笑道：“奴婢随着圣人下江南，那时您与圣人便是有情的，虽说天公不作美，但好歹也是好事多磨，娘娘您如今也是否极泰来……”
“或许我现在该称你一声内侍监，”郑玉磬的牙齿和双颊都在隐隐作痛，她眼中残留的水意并不减少，可柳眉轻蹙，秋水凛然，显然是含恨未消：“内侍监，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样做，还将他的父亲放在眼里吗？”
盒子里赫然是一条以锦带织成的连环回纹同心结，色泽艳丽，形状如两心相印，但是放在现在却是分外刺眼。
她眉梢眼角尽是讥讽，随手拿起，扔到了一旁：“皇帝既然是入宫平叛，又得太上皇旨意继位为帝，该是以仁孝治国，父子麀聚，岂有人君之仪？”
皇帝最看重名声，自然也存了以孝治国的虚伪面具，但是烝母弑父，为世人所不齿，萧明稷却做了个全套。
只是他做了这些事情，却偏偏还要天下之人记得皇帝拯救众生、解生灵之急的好处，将他看作大有作为的青年君主。
万福“哎呦”了一声，连忙自己去将同心结捡了回来，连后面“这同心结是圣人自己编出来的，娘子喜不喜欢”都给咽下去了。
“太上皇呢，我要见他。”
郑玉磬想到元柏被溧阳长公主扣押在道观里，虽说宁越和枕珠陪着这个孩子，但是两个人面对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时，未必能护得住元柏。
她想一想都觉得齿冷，萧明稷原本可以将她和元柏以及其他的宫人一起带回宫中，但是萧明稷却只吩咐让溧阳长公主送了她回来，独留元柏在那里面对一个状似疯癫的女子。
太上皇临走之前曾经给她留了一个小匣子，虽然说是为了给她一个保障，但是首先她得确认太上皇的死活，才能启用。
那夜宫变，她抱着元柏从溧阳长公主的住处返回，元柏被人下了药，睡得香甜，但是她却就着窗前那一轮照耀着长安的秋月，静静坐了一个晚上，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无论她与圣上有过怎样的怨恨与不堪，但他最后一刻来见自己，到底也是对她和孩子存了真心的。
而她的腹中如今也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郑玉磬有的时候也会感叹命运的重叠交错，圣上当年授意杀死秦君宜，叫元柏从未见过生身父亲，如今轮到了他的孩子，也同样如此。
天意循环轮转，即便是贵人，也从不曾饶过，但是他既然愿意将这如同天子身家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交付给她护身，自己却因此而失去皇位，被自己的亲儿子囚在深宫，她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有些不落忍。
“太上皇……”万福怔了怔，面上陪着笑道：“娘娘若是想见上皇，大可以和圣人言语，奴婢听着圣人的意思，也不是不许您见一见的。”
听见太上皇仍然活在世上，郑玉磬多少松了一口气，但是她笑不出来。
说到底，还是要她对萧明稷谄媚。
“郑娘子，奴婢是好心，才这样提醒您，”万福瞧见郑玉磬冷笑一声，旋即不搭茬，只落得一声叹息：“从前确实是圣人费尽心思来见您，但是如今圣人却已经是万民之主，您却已经不是当年的贵妃了……”
形势比人强，郑玉磬也知道这一点，萧明稷也算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从前是他费心来瞧她，变着法子与她共度春宵，但是现在他已经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却已经过了双十年华，比不得将来选秀的女子娇媚幼小，纯洁新鲜。
地位与形势都不一样，如今便是她跪下求着萧明稷临幸自己，他怕是也要将自己好生冷嘲热讽一顿，而后折辱她一番。
“内侍监说的事情，本宫五年前就知道了。”
郑玉磬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以颜色事君的这一条老路，上皇与萧明稷到底是父子，她如何能一人侍奉父子两人？
“国朝与蛮夷不通，岂有父死子继之礼，若是皇帝愿意克己复礼，我正是求之不得，”郑玉磬淡淡道：“难道内侍监觉得我会求着皇帝做下那等为人所不耻的事情吗？”
万福劝了几回，反而将郑玉磬的心意说得越发逆反，他不敢再画蛇添足下去，只是让宫人来查看郑玉磬身上的伤痕，若是萧明稷夜间过来瞧见郑玉磬身上的伤痕，怕是他们这些人都不得好结果。
所幸玉虚观的人还不算是全然敢与新君撕破脸皮，就算是捆紧了郑玉磬，也是拿上好的绸缎裁成厚厚的布条，除了一些红印，没瞧见那些麻绳勒过的毛刺与紫痕。
他松了一口气，让锦乐宫新来的宫人伺候郑娘子洗漱沐浴敷药，收拾妥帖了等待新君驾临。
左右萧明稷将人拘到锦乐宫也是要过来的，他如今是皇帝，虽然还没有拜祭过天地祖宗，不够名正言顺，但是在这座巍峨的帝宫里，几乎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到自己庶母宫里来过夜。
万福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他好心提醒郑玉磬低一低头，郑贵妃硬是要做强项令也没办法，但是那些侍寝所用的东西却不能不好好准备，这是今上在内廷第一次留宿，除却郑玉磬不情不愿，他们这些新提拔上来的王府旧人，谁敢不仔细伺候？
萧明稷没有给她派新的内侍，锦乐宫里除了当年三皇子用来监视她的低等宫人，便是猫儿狗儿都与原先不同了。
太上皇亲自为她选的合欢连理帐已经连床帷带榻都换了一遍，而所用的浴池也已经换了新的玉石做池壁，锦乐宫远远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内里已经换了一番新天地。
郑玉磬一个女子到底也拗不过身侧原周王府训练有素的宫人，她们在尽量不伤到她的情况下，将男子所中意的那几处好好擦拭了几个来回。
她同太上皇当年稍微好一些之后，太上皇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大剌剌地看着沐浴，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安静放松，便是偶尔有窥浴之举，也会忍耐到她出浴之后才抱起入榻。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的规矩，她已经不再是今上最宠爱珍视的嫔妃，这些宫人们似乎还不屑于巴结她，就像是对待寻常侍寝嫔妃那样，仔细地将她每一处都按照规矩清理干净。
郑玉磬穿着那侍寝的衣物，不论是她歇斯里底地发怒还是温柔好话，那些宫人都像是聋哑了一般，没有给她更换衣物的宫人，就是那些从前伺候她的人知道贵妃性子，有些不忍，但也害怕圣上，犹豫几番，根本不敢为郑玉磬寻来正常的衣物。
萧明稷驾临的时候是在晚膳之后，他如今已经换了一身天子的常服，二十余岁的皇帝风华正茂，龙章凤姿，或许是经过厮杀的历练，那一分风度和气韵经历沉淀，与当初年轻气盛的三皇子还是有所不同。
他似乎也被朝政拖得有些疲惫，但是来到锦乐宫中的时候，依旧神采奕奕，就连素日惯有的冷肃神色都柔和了几分，他本来就是遗传了皇族的好容貌，当他气定神闲、面有欣欣然之色地踏入锦乐宫，叫郑玉磬都有些吃惊。
不过她身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被子，只是通过珠帘瞥了一眼，迅速又变成了那木头人一般的冷淡神色。
也对，他如今到内廷来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到底不是从前，他要得意也是正常之心。
“母妃怎么将自己裹得这般严实，是长安入秋太冷了么？”
萧明稷已经听闻过了白日里的事情，但是郑玉磬一贯就是如此，他对万福的战战兢兢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吩咐人重新上了许多酒水与点心。
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美人近在眼前，萧明稷反而不急于将她推入绣榻，而是似乎很是体贴满意地吩咐人：“送几盆炭火进来，给郑母妃驱寒，母妃也过来陪朕喝上几盅，驱寒也好。”
屏风已经不知道被人弄到哪里去了，他坐在罗汉榻上，隔着一道什么也隔不住、藏不了的珠帘，看着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实的郑玉磬，玩味一笑：“难不成母妃是一见朕的面便急不可耐要自荐枕席，连一盏酒的功夫都等不得了吗？”
“其实郑母妃也不必如此，”萧明稷面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许多，他上下将郑玉磬打量了一番，仿佛她裹不裹那一层锦被都是一样，轻蔑道：“您全身上下哪一处朕不曾瞧过，何必多此一举呢？”
“皇帝，你够了！”
郑玉磬围着锦被起身，她羞恼万分，连冷若冰霜的面颊也因为见到他后而带了些怒意的红，再也绷不住，她一字一顿道：“你阿爷与弟弟都在，难道你就是这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人君吗？”
她一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这个时候倒是不避讳萧明稷的眼神：“皇帝大概想不到我已经为上皇怀了皇嗣，太医署诊脉是两月有余。”
其实郑玉磬也知道萧明稷对她这般不肯放过，自然早就知道她重新有孕的消息，可是她还是要说出来恶心他一番：“以皇帝今时今日，怕是也不缺少女子相伴左右，难道还非得为难我一个有孕的妇人吗？”
她知道，他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不允许任何男子在自己的身上烙下痕迹，便是他的阿爷也是一样，更何况还是一个要挂在身上几个月的孩子。
“郑母妃说的极是，卿年过双十，又是怀身的妇人，朕若是想要，自然能寻到比你更好的美人。”
萧明稷听完她的话之后果然面上有了些阴戾色，起身向前，将她身上裹着的锦被直接拽落在地，露出内里的无限风光与聊胜于无的轻罗软衫。
见郑玉磬下意识一手护住腹部，年轻的天子冷笑了一声：“音音倒是母性泛滥得很，无论是谁的孩子你都是一样的喜欢！”
即便孩子的父亲有所不同，郑玉磬对待自己孩子的反应却没有多大的差别，她如今说不清自己对与圣上的孩子到底是何想法，但是这个孩子的到来救了她和元柏的性命，叫她松了一口气。
虽然它小到根本看不出来，还是团血肉，可是郑玉磬暂且也没有一定要落胎的想法。
他见她死咬着唇不肯说话，神情愈发冷下去：“天底下哪有您这样的母妃，深秋时节穿着这样单薄清凉的衣裳，在夜里勾引继子？”
郑玉磬恨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平复了几回呼吸，以同样的语调道：“天底下也没有皇帝这样的儿子，国都尚且动乱，兄弟的尸骨未寒，父亲尚在病榻，夜里到庶母的寝宫寻欢饮酒？”
萧明稷的眼睛紧盯着她，见她果然眼底只有厌恶，连道了三声好，笑着道：“郑母妃说朕不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今夜不妨朕好好疼爱一下这个幼弟，替阿爷好好见一见他！”
郑玉磬被他揽住了腰身往前一挪，一下便撞入他的怀中，便是方才没有留心去瞧，如今却也察觉出了那处的可观，一时间白了脸。
萧明稷从来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所谓的疼爱，怕是与民间所谓的堕胎之法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在玷污她之外又想要她的命。
圣上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肉，知道她前三个月见红凶险，便从来不肯轻易见真章，两人尽兴便也就算了，但是萧明稷只怕是恨她的孩子入骨，更不愿意自己多一个皇弟，恨不得杀了她和孩子。
身旁的宫人垂低了头，不敢去看皇帝揽住了太上皇的宠妃坐在罗汉榻上亲昵，而郑娘子又是百般挣脱不得的情状。
其实皇帝的私德亏不亏，只要不影响前朝，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而今上刚刚御极，身侧也需要一个美丽的女子纾解那些叛乱带来的压力与嗜杀的兴奋，这无可厚非。
那一杯被喂到郑玉磬唇边的酒骤然被女子泼洒到了一旁的地毯上，宫人们才不敢继续装聋作哑，连忙跪伏一地。
萧明稷见到手中空了的酒杯倒也没有多少的恼怒，反而将被禁锢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揽得愈发紧了些，轻轻一吮，含去了她手上残留的一滴酒液，似乎十分满意。
“原来音音只是喜欢孩子，却不在乎这团肉的父亲到底是谁，”萧明稷抚上她的面庞，淡淡道：“江闻怀演戏演了这么久，之后也该叫他停了那叫人假孕脉相的药粉，调理好你的月事，让郑母妃尽早为朕生下一个皇子才是。”
“他在制药一事上倒是有奇用，连罗韫民这样的老狐狸都骗过去了，”他瞧向她平坦的小腹对江太医的医术颇为赞许，钳制住她的下颚，逼迫那满是震惊与惶恐的双眼直视自己：“没怀上皇嗣，看来是叫郑母妃失望了？”
说罢也不等郑玉磬反驳或是质疑，萧明稷将她打横抱起，牢牢钳制住郑玉磬的身子和胡乱踢打的腿，冷冷道：“阿爷沉疴难起，郑母妃便是真的想要求子，何不来找朕，你若是真想要，今夜便要一个就是了！”
“我不要！我要见圣人！”郑玉磬身子挨到榻上的那一刻几乎像是疯了一样，不管抓到什么都往萧明稷的身上丢：“你离我远点！”
她被萧明稷的举动所惊，想起马场那日的煎熬，根本也顾不得是不是有行刺皇帝的嫌疑，左右人为刀殂，她为鱼肉，反抗与否，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他如今是皇帝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制住他的人，就算是寡廉鲜耻到与庶母偷欢，也是正大光明，甚至可以叫身边的人都装聋作哑。
“你失去一个丈夫，朕便再给你一个丈夫，你想要一个儿子，便是要中宫皇后的元妻之位，朕也不会吝啬！”
宫人们也不敢放尖锐的东西在锦乐宫里，萧明稷对那些枕头的捶打自然也没有什么痛感，可是郑玉磬的态度却激怒了他。
天子的襕衣半解，玉带松了一半，他一手控制住郑玉磬的双腕，逼迫她高举抬身，神色狠戾。
她当年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他如今悉数都能给郑玉磬。
他的父亲舍不得给一个继后的位置，但是只要她喜欢，他也能不计前嫌，叫她做那梦寐以求的中宫元后。
“音音，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59章
萧明稷直直地看向她, 他本来是极清俊济楚的男子，身姿岩如孤松独立，又带有饮过酒后的醺然，灯影轻纱之下, 或如醉玉颓山。
天子的光环加身, 常服绣上了五爪金龙, 愈发衬出那份天日之表。
他也曾经是花前月下倾吐心声的清贵公子, 同她骑马调香，所以才能叫她爱怜倾心, 引以为知己。
但是那常年的冷肃压抑与因为无上权力而忽然释放的暴戾偏执同时出现在这张面容上时，只让郑玉磬觉得恐惧。
他心心念念如今这个位置、眼前这个女子已经有许多年，有了江山便有美人, 如今一朝全部得手，皇帝却不见有多少真正的欢喜。
“音音你说，你究竟还想要些什么？”萧明稷轻轻抚上她震惊到说不出话的面颊，俯身吮去了她的眼泪：“旁人给你的，我都给了，旁人舍不得给你的，我也给了, 你难道还不满足吗？”
秦君宜的出身与脾气决定了他也只能为人臣子，永远无法彻底保护住他的妻子，而在闺中乐事的本钱上也远不及他。
他的父亲固然是天子, 然而却也比他年长近二十岁, 而且妻妾无数, 生出来的儿女能组建几支马球队，甚至连合葬的位置都是要郑玉磬与旁人共享，不肯叫她做正妻。
锦乐宫以玉石为池、绸缎铺地, 赏赐不计其数，立政殿安排的便是珊瑚为架，明珠做灯，宏大的浴池状如莲花，池底铺满了宝石珠玉，以触手生温的暖玉雕刻台阶池壁，椒房香壁。
如此相比，原本华美异常的锦乐宫便也不算十分特殊了。
孝慈皇后生前的痕迹半点不留，连这些年的祭祀都被清空，如今的皇后宫与昔年的宫殿仿佛是两个模样。
他早就知道，音音当年肯和他好，除了是真心喜欢也有赌气伤心的因素在，她受够了外面的非议，需要一个比原本夫家更高更尊贵又真心爱惜她的未婚夫，而一个从京城来的天潢贵胄，恰好能满足她的需求，也符合她家中的期待。
他明明知道，但是却也并不介意，甚至暗暗欢喜她这些虚荣心，虽然自己在京中过的俭朴，可见到她对那些珠宝首饰的喜欢之后却生不出厌恶的心思，也想着将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作为皇帝的第三子，圣上任命的钦差，他上折子的时候说起江南贪腐，痛斥豪富贵族聚集金银珠玉，装饰堂屋妻妾，使得堤坝崩溃，一方百姓流离失所，贪婪为败家之本。
珠玉不可御寒充饥，五谷却能养人，那些被追缴的金银除了小部分充作私用，其余都上缴国库，填补亏空，而他也同时请求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这样的形象与他以往在朝中并无不同，三殿下自己便生活节俭朴素，一心当差，自然也看不惯这些。
可是当他瞧见郑玉磬的时候却又生出来不少私心。
他可以自苦，但是音音这么漂亮的人怎么能没有珠宝首饰的点缀？
宝石金饰的颜色是那样的鲜亮，她一个小姑娘除了在家孝顺父母亲人，学习主持中馈，出嫁思考嫁妆的多少与夫家那些家长里短，自然热爱金银首饰、上好的丝绸与舶来品。
珠玉在饥民中或许不如五谷有用，但是却可以满足皇亲贵族的需求，叫他心爱的女子高兴，原本美丽的容颜也更加赏心悦目，让他看见她发自真心的笑容而心生甜蜜万分。
人能有发自真心的喜欢不容易，她见到什么都喜欢，用名贵的首饰与新奇的小玩意就能叫她露出惊喜的笑容，但是他也只有见到她开心的时候才会觉得欢喜。
但是那个时候两人天壤之别，虽然在郑玉磬的眼中他已经算得上是天底下难得的尊贵男子，可是他却知道，若是不能爬到最高的位置，始终没有办法甘心，也给不了她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宠爱。
现在他拥有了天下的一切，也有能力用天子的权力与尊荣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但是郑玉磬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没有一点的眷恋，即便是他贵为天子，同样心有不甘，他到底有哪一点比不上父皇和秦君宜？
“锦乐宫再好，焉能比得上立政殿？”
萧明稷俯身看着郑玉磬平静下来的容颜，还是现在的她看起来更乖巧懂事一些，也更加合他的心意。
“当日在寺庙见面时朕所承诺给你的东西，现在依然没有变过，便是连侧妃也没有过的，”他的眼里居然有一丝丝怜爱，“音音，只是你从来都不信朕，不相信朕待你的心意。”
他当年说可能会有侧妃，只是一条麻痹张庶人和他兄长废太子厉王的权宜之计，毕竟是选秀将近，圣上在宫里也是说了的，这回君王无意填充后宫，单单是为几个皇子所兴。
若是没有音音，他随便娶一位不错的皇子妃也就够了，后宅到底是被困在皇子府中的，只要防范得当，或许还有奇效。
但是自从遇见音音，他的心思便转了九曲弯路，只要他力争，皇帝还是不会不将一个江南小门小户的女儿赐给自己，他为了安抚住自己那个所谓的养母，纳几个张氏家族的庶女做侧妃，让这几个通风报信的细作入府，叫当时的太子与张贵妃放心就够了。
即便是她没有做天子外室，引得太子不满，乃至于与张贵妃和几个皇子计划谋反，他也同样有办法叫萧明辰从东宫储君之位上下来，到那个时候张氏一族都不会逃过一劫。
那几个女人的家族会因为谋反而被连坐三族，哪怕是这些已经嫁入皇室的女子，即便是皇帝念在他的份上放过那些人一条命，剩下的日子若是郑玉磬愿意，管教她们、戏弄她们也好，若是不喜欢她们来打扰两人，他只需要将人送到别庄也就够了。
那温泉别庄的小院都已经为她修建好了，是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入住的世外桃源，但是等他奉天子御旨出使突厥，一直到他就藩洛阳，乃至于如今做了皇帝，竟然从不曾与她去住过一次。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娶别的女子，但是郑玉磬却默然不语，以为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转身嫁给了别人，对他没有半分的信任。
虽然那有太上皇赐婚又夺妻的因素在，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反抗与遗憾，而后来相见，郑玉磬对待自己更是没有半点情意，两人再见，界限划的那么清，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但他以为音音既然是他的知己，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关心和温暖，那么就不应该再有别人或是其他，更不应该不问他一句，径直定了他的罪。
“音音，你瞧你，现在这样安静下来该有多好，”帐外的宫人不敢抬头，看当今的圣上俯身亲吻郑太妃的颈项，“只要你一直乖乖听郎君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咱们两个是患难夫妻，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情分，又何必闹到如今这一步？”
他欣赏着如今一动不敢动的猎物，含笑回忆道：“音音若是等着朕，秦氏一族便不用死，朕也不会与太上皇反目成仇，更不会叫你受许许多多的罪。”
郑玉磬送他的香囊荷包是看得出来的粗糙，对比给元柏的东西刺绣有些敷衍，但是他还是好好地收起来，珍之重之，但是他是将自己编的最好的一条同心结送给了音音。
她所能给他的不过是其中寥寥几许，尚且是粗制滥造，而他却是将自己最好最喜欢的都给了她，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果然是你杀了他？”
郑玉磬听到这一处，忽然想起当初圣上将所谓秦君宜的骸骨劈成两半，几乎要了她和元柏的性命，她杏眼圆睁，死寂的面容上终于带了些生气。
“你是说过的，只要我肯安安分分给你绣香囊，一年四季，你便不会要他的性命，也不会将他的行踪透露给外人！”
郑玉磬难以置信地瞧着他，双目含泪：“你不肯放过我也就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不肯放过，他都已经那么可怜了，你还要怎么样？”
当她看见元柏的血融入秦君宜的骸骨时，人的魂几乎都被吓没了，立刻便想到了是萧明稷所用的心思，她眼中的泪一滴滴流下来：“我知道，我和元柏挡了你的路，你是一定不肯放过我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闹到掘人祖坟的程度？”
在秦家做新妇的时候，她对婆家也不是没有过怨言，觉得嫁人便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是如今看来，因为她一个女子，却叫秦氏的祖坟都被挖掘，尸骨被抛到荒野，白骨森森上粘连的点点腐烂皮肉连秃鹫都不会再沾一口。
“他们欺负你，难道不该死吗？”
郑玉磬不说还好，毕竟时间久远，萧明稷起初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再计较，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依旧怒火中烧，“我连一点委屈都不肯叫你受，那些混账东西居然敢叫你煲汤罚站？”
别说是何充容早早便去世了，便是他的生母在世，也断然不敢折腾自己儿子喜欢的正妃，但是秦家的规矩大，人口也不少，是非多了许多，郑玉磬的婆母当年也是从寡妇拉扯孩子，对待儿媳们严苛，伺候婆婆是做媳妇天经地义的事情，秦君宜碍于孝道明面上也不敢说什么。
秦君宜那个窝囊废连替她说一句话都做不到，凭什么叫她这样痴心？
“音音，除了朕之外，所有欺负你的人都该去死，”萧明稷面上的柔和几乎全部消散了，手指抚过她咽喉的时候让郑玉磬担心他是不是要把自己掐死，“再说便算是杀人掘坟，那也是废太子与太上皇做的，朕如何料得到？”
“郑母妃还是乖一些，”见她将头偏向一边，萧明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怒色：“你若是肯顺从些，如今要什么没有，便是皇后的金印金册也使得。”
太上皇曾经将金印交给过郑玉磬，但是也几度收了回去，因为她冲撞了孝慈皇后的祭礼，因为元柏很有可能不是皇室的血脉。
“那我要皇帝杀了溧阳，叫她挫骨扬灰，想来皇帝也是肯的，”郑玉磬冷冷地看着他，听他说这些只觉得讽刺，“都说侄子随姑姑，想来溧阳与你当真是极为相配的一对，都是不顾人伦的混账！”
溧阳长公主因为圣上没有死在那一场动乱里极为恼怒，与萧明稷几乎大动干戈，但是对比手握兵权的皇室男子与铁骑，她从前就是再怎么得皇兄的宠，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还是恨恨地献出了他想要的女子。
郑玉磬知道，溧阳长公主肯定是与萧明稷狼狈为奸，只是面对两人的时候除了恶心却也没什么别的感想，她冷冷地道：“怎么样皇帝，我要你将她折磨致死，你肯么？”
那到底是他的同盟，溧阳长公主愿意自尽追随太上皇于地下是一回事，但是被人挫骨扬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萧明稷若是为了她而杀襄助自己的功臣，那当然也会叫追随自己的人寒心。
两人对视了几瞬，萧明稷却淡淡笑了，不像是因为她提出过分的要求而生气，反而欣然同意，执起她的手轻吻，“朕本来也不准备叫她这样舒舒服服地去死，音音所想与朕正是一样的。”
溧阳长公主表面上一直是一个温柔油滑，长袖善舞的女子，即便两人的心思彼此一清二楚，萧明稷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说到底直接将郑玉磬献给他父亲的，还是自己这个姑姑。
这个姑姑之所以挑选他扶持，并不是看中这个失意的侄子有惊人的才干，只是两人怀了同样不可为世人所知的心思，不敢公之于众，反而成了狼狈为奸的纽带。
作为同盟，溧阳知道他喜欢郑玉磬，本来也没想过在他御极之后继续活下去，一个存了必死念头的人对与一只狼合谋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这只狼并不打算叫她死得体面。
“音音，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萧明稷含笑问道，像是说起今日的天气，随意决断了一个人的生死：“只要你有所求，说出来就是。”
萧明稷并不急于占有她，反而仔细欣赏她的面颊：“音音，你若是喜欢，朕明日就安排册封的典礼，叫礼部尽快拟定一个方案出来，按照元后的礼制册封。”
他想了想，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往常天子册立元后都是先帝过世，如今阿爷既然还在，不妨就请太上皇为音音授册，比往昔还更方便些，省了第二日到太后宫中请安的事情。”
历代天子都是不到咽气那一刻不放权的主儿，往往新君御极的时候只有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却没有父亲见证册封新的功臣与后宫。
“皇帝说的很是，但是唯有一点，”郑玉磬竭力叫自己显得平静了许多，淡淡一笑：“只是我以为立政殿却不如清宁宫，我若是搬去那里反而更省事些，皇帝觉得呢？”
清宁宫是太后的住处，并不作为天子皇后嫔妃的住处。
他果然还是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郑玉磬自嘲地想道，萧明稷这么多年不纳侧妃不是为了她，而是固执地选择证明，他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她如今却已经不再是当年与他相好的姑娘，便是他再怎么巧言令色，自己也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一分一毫：“皇帝说做皇后比做太上皇的贵妃好，但哀家以为，做太后比做皇后要更强些。”
除了民间的戏文，无论自己的夫君是禅位还是驾崩，从没有一位太后会自称为哀家，但是郑玉磬却带了几许玩味，反握上萧明稷的手腕：“皇帝，你为什么会觉得，吾抛弃皇太后的尊荣，嫁给一个手里连虎符都没有的皇帝会更好些？”
“我肯委身先帝，本来便是盼着来日母仪天下，”她身上略有些冷，肌肤颤栗，但瞧见自己说起虎符时萧明稷的脸色一变，还是莞尔一笑。
“虎符在你手里？”萧明稷本来今日过来是存了与郑玉磬燕好的心思，但是听她说起虎符，那些缱绻亲昵的心思却尽数消散，锐利的眼眸直视着她，“音音，太上皇将虎符交付给你了？”
“父死子继，皇帝执意学蛮子那些野蛮行径，除了为士大夫所不齿，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年老色衰的皇后，而我图皇帝些什么？”
郑玉磬并不搭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轻声笑道：“立政殿便是再怎么好，住在里面的也不过是附庸天子的女人，我放着天子之母不做，图你什么，图皇帝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吗？”
……
她对萧明稷那一盏茶的事情记忆犹新，萧明稷不纳侧妃归不纳侧妃，但是外宅里却养着许多无名无分的女子，那些女子个个都不算丑，若说男人们动过那份心思，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吾已经不是那些好骗的小姑娘，年老色衰，也不如她们心思单纯，皇帝与其有心思将心情放在这上面，倒不如问问太医，怎么好生进补一番，省得将来元阳稀薄.....”
那形状姣好的唇里吐出恶毒的字眼：“断子绝孙。”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难得的温柔，但是却并没存什么好意：“皇帝，母妃也是一番好意，你这个年纪正该为皇家繁衍后嗣，不该讳医忌疾，倒是弄丢了自己的江山社稷，你说对不对？”
内殿一时间都静了，原本大气不敢出的宫人听见郑娘子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立刻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天子怒容，更不敢靠近那危险之处。
这位新上任的皇帝一手调‖教了他们，因此这些服侍过新君的旧宫人，不会不知道萧明稷私底下到底是什么脾气。
郑玉磬有恃无恐，怎么闹或许圣上都舍不得杀了这位国色天香的昔日宠妃，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们这些从在别庄里挑选出来的女子连郑娘子都调弄不好，皇帝待她们可就未必宽仁了。
不过郑玉磬的讥讽也叫这些跪伏在地的人多了些隐秘的揣测，皇帝在潜邸时不见召幸她们之中的女子，她们那个时候虽然失望，但以为圣上若不是清心寡欲，便是好龙阳一道的。
然而郑娘子彼时尚且是太上皇的宠妃，却知道皇帝床帷里的时辰……这寥寥数语，实在是叫人浮想联翩。
萧明稷走到今日这一日，不知道听过多少恶毒的诅咒，但是这些刺痛男子自尊的凉薄讽刺出于她口，到底是叫人寒心。
若是诅咒便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还是真的。
内殿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男子竭力压抑怒气时多少粗‖重了些的呼吸在此间略显突兀，郑玉磬以为萧明稷约莫下一刻便想要掐死她，然而下一刻，萧明稷却从榻上起来了。
“朕这些时日让人将紫宸殿掘地三尺，倒不料阿耶将东西交给了郑母妃，”萧明稷随手拿起锦帕擦了擦，面上戾色压都压不住，但还是十分克制，只是将前一节揭过去了，“母妃今日才提及，倒也沉得住气。”
他攻入长安，皇子们几乎已经被屠戮干净，如今也只剩下他与远在燕赵之地、那个想回来勤王平叛却被突厥人纠缠住的皇七子赵王萧明烨，圣上便是不想，但大势所趋，也只能将玉玺交付给这个从前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
但是那调动守军的虎符却没有任何的踪迹，即便是将紫宸殿宫人捉起来拷问，把紫宸殿与锦乐宫搜了个遍也没找到。
“我能沉得住什么气？”郑玉磬攥紧了身前锦被，故作镇定道：“若不是溧阳将我困在道观，我早便该拿来与皇帝交换，求一个晚年安稳。”
“郑母妃既然有心，怎么不见拿出来？”
萧明稷比郑玉磬还年长几岁，她如今仗着长辈的身份又是哀家又是晚年，倒让他听出了几分讽刺意味。
“既然是交换，自然是有所图谋，”郑玉磬抬头看向萧明稷，只是将自己的身体遮掩好，笑道：“皇帝若肯答应我五个条件，我自然愿意交付给您。”
“毕竟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军中无任何威望，又没有皇帝这样几日便能从洛阳抵达长安的好计谋，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她说起话不似作伪，萧明稷冷冷道：“音音，你有什么所求，便是做朕的皇后也是一般能有求必应。”
郑玉磬闻言只觉得讽刺，微微一笑，“这一么，我要皇帝将秦王从道观接到锦乐宫，与我同住。”
万福本来想着进来缓和气氛，做人奴婢的本来就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郑玉磬此言一出，那前踏的半步就立刻收回来。
“不成！”
萧明稷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假思索地否决，怒气早便压抑不住，他虽然笑着，可是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音音，你就这么想叫他早死吗？那朕成全你！”
他没有立刻杀死那个有可能与他争权夺位的孽种就已经是为了郑玉磬极大的忍耐了，丢在道观里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若那个孩子不是她耗尽精气生下来的，此刻早与萧明辰一般，头颅经历风吹而变得干瘪，挂在城头上日夜骇人。
又或者是如八皇子九皇子一样，在乱军之中被活活打死，连陪葬皇陵都拼凑不出完整的尸骨。
但是郑玉磬却偏偏要在他的面前反复提到那个与别人生下的孽种。
她大约不是想给孩子求一条活路，反而是在求死。
“来人，将秦王从……”
“皇帝若是想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给突厥，当我没说也就是了，我们母子要杀要剐随便你。”
郑玉磬对突厥趁乱入侵中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然后皇族们内斗正酣，根本无暇顾忌，但是萧明稷做了皇帝，这便不能不管。
她环顾四周，皇城浩荡，然而除了她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要元柏活下去的。
元柏在道观也一样是死，他那么小，即便有宫人内侍看护，怎么能斗得过心性扭曲的溧阳长公主？
还不如将人接到自己身边，反而更妥帖些，就是要死母子也是死在一处，元柏若是没了性命，她也不想再苟活下去了。
“这个不成，”萧明稷额头青筋半显，但看见郑玉磬笃定的样子，还是存了些让步的余地，“换一个。”
“我要见上皇。”

第60章
“我不是要皇帝答应其中一个, 是要全部。”郑玉磬淡淡道：“相比于虎符的重要性，这几个条件对于如今的圣人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萧明烨如今还活着，甚至也有回到长安的想法, 而拖住他的突厥可汗未必便是有心帮着如今的天子, 突厥就像是一匹饿狼, 说不定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萧明稷若是继续同她在这里为了这一点小事同她耗下去, 不尽早接管安抚长安的守军，只凭着洛阳与突厥的精锐, 将来这个天子是不是他来做还是两说。
她手里也就只有这些筹码，被他困在这里又不得出宫，只能拿这些向他索要更多的东西。
“皇帝方才说, 无论我要什么，开口就能得到，我还以为便是一千条一万条也使得，”郑玉磬看着面露不悦的萧明稷，等待着他的答复：“可是如今我不过是说了两个，皇帝便每一个都否了，可见心不诚。”
是他方才自己说, 什么都可以给她，可是当真说出口的时候，萧明稷便是一桩都不愿意。
既然如此, 还论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萧明稷阴沉着神色, 过了良久才继续道：“秦王回宫、去见阿爷, 音音，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上皇曾经给过我一份加盖了玉印的诏书，册立我为太后, 这是上皇已经与宰相们商议过，门下省里都是存过档的。”
郑玉磬想到这里的时候，略微有些伤感，不过这有些多余的怜悯转瞬即逝，她对萧明稷笑道：“或许上皇也是料事如神，想到将来或许有您把持前朝内廷，怕皇帝不肯奉命，所以才将虎符交给了我，不怕皇帝不答应。”
太上皇曾经待她也是强压逼迫，除了榻上的体贴比萧明稷更甚十倍，她被关在那座小院子里，忍受着宫人们的监视与皇帝的奸||污，圣上彼时精力旺盛，对她爱不释手，又不肯赐她避子药，存心同她有一个孩子。
她便是再怎么不愿意，也逃不出那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道观，想同这个伏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同归于尽，却连口中都被塞了玉球无法咬合，只许承接皇帝的雨露，却不许她有任何异动。
可是到了最后那个男子几乎真的死在了她的手上，彼时他却也将全部的真心都交付给了自己，满心期待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
他未必真正清楚将来的局面如何，以至于最后鹬蚌相争，叫萧明稷从中获利，趁乱返回长安夺位，但是当他最后一次来到道观的时候，必然是真心呵护爱惜。
但是她却并没有遵守那个誓言，等到溧阳长公主与她剑拔弩张、新君兵压道观的时候，她猜测圣上并不是会让位与人的男子，疑心萧明稷已经杀了圣上，只是秘不发丧，生怕以后再无机会，偷偷启开，与宁越看了一回那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圣上交给她的，是调动驻扎京畿守军的虎符，这些人驻守在外，无令不得出入皇城。
萧明稷拿不到虎符，便无法调动原本效忠皇帝的亲信，不能彻底控制长安的兵力，一旦动用武力镇压剿灭原本无错的守军，必然暴露他得位不正的事实。
而皇帝那个时候被困皇城，手里没了凭证，即便将领是亲信，使者不能自证身份，也没有办法。
不过圣上虽然如此，或许也是有不担心郑玉磬会借着这支兵马趁乱扶持元柏登基的缘故，毕竟他的音音不懂兵法，也与这些将领没有交情，留给她只是一份保证。
有时候郑玉磬自己也不愿意去细想，圣上若是没有将虎符给她，而是召集守军拱卫长安清君侧，是不是废太子的叛乱平定会更早一些，而他也不会过早失去那个位置，被自己的亲儿子囚于宫中。
奈何两个人在紫宸殿里相见的第一面便是错误的，埋下畸形的种子，无论怎样悉心地照顾浇水，也很难结出来甜美的果子，错等的爱意便是再怎么真切最终也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回应，注定苦涩。
萧明稷闻言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些，万福生怕皇帝下一刻便会发怒，但是萧明稷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让宫人将带来的糕点和酒水全部端了下去，只留两人独处。
皇帝肯叫她们回避，宫人们自然喜不自禁，一个个连忙收拾了桌案上的东西，有条不紊地小步急趋，万福亲自将门合上，将内殿留给了皇帝和郑娘子。
他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的如意糕饼果品、生饺子以及被洒了一半的合卺酒，叹了一口气，主子便是面上不说什么，其实今日心里大约比谁都高兴的。
只是主子越喜欢她，想起来从前便会越觉得刺心，做出的事情反倒是更加伤了郑娘子的心。
但是郑玉磬却宁可做太后，也不肯做立政殿里的皇后，主子亲手做了这些同心结，只怕郑娘子半分与今上结同心的想法也没有。
“音音，你就这样厌恶我吗？”萧明稷坐在方才进来时的位置，尽量离郑玉磬远些，不去瞧她那张美丽的面容，“便是因为我在床榻上不能叫你满意，比不得旁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难道秦君宜当真比我好吗？”
对于男子而言，这些事情上无能，无疑是对人的羞辱，他从前以此羞辱宁越，如今也到了郑玉磬来质疑他。
比起女色，萧明稷其实更喜欢在朝政上用心，他的父亲虽然也不失为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但是有些时候更多是出于责任，享受了天子的权利，便该承担起相应的义务，而并非是多么喜欢。
而他自己或许是因为出身而受到的冷落，又见惯了后宫女子假意逢迎与拜高踩低，却是很少在这方面留心。
功力不唐捐，做任何的事情都是多花一份心思，便多一份了解，本来男子之间的比较便在身体与口头上，军营里面虽然荤素不忌，但是到了萧明稷面前多少会收敛一些，不会谈论到皇子身上去，他知此事大多凭本能而为，再瞧过几本图册也就算是用心了。
因此到了郑玉磬的身上，她生气伤心，没有半分传说中的欢愉，叫他对自己也生出了些许质疑。
秦君宜资本也是一般，甚至还不像是皇室子弟这样容易接触到女色，却叫她这般念念不忘？
“皇帝有这个自知之明自然是好，不过这些都是往事，皇帝大可不必在意，只不过我这个人却并不愿意居于人下，能一步登天，做个万事无忧的皇太后，此生的心愿也尽了了，何必再等上几十年呢？”
郑玉磬恨不得扇他一耳光，但这些事情过去了太久，如今想起虽然刺心，可还是勉强道：“除此之外，我也希望皇帝将秦家人的尸骨重新掩埋，设祭供奉。”
“还有呢，”萧明稷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面上却十分平静，“郑母妃所说的最后一桩，是什么？”
郑玉磬将他看了又看，见他面上淡淡，忽然生出些怯意，然而还是犹豫开口。
“皇帝当年托溧阳将佛珠送给我，只是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制成的？”
她有许多的不解与猜疑，甚至还做过一场噩梦，但是萧明稷却从未亲口告诉过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母妃觉得那是什么？”萧明稷起身道：“不过是一串寻常的雕刻骨珠，阿育王寺的东西罢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却并没有回身。
“郑母妃既然有所请，朕自然当应允，”萧明稷吩咐人打开了殿门，“既然郑母妃不愿意住在立政殿，那等您见过上皇，朕就让人将清宁宫收拾出来给您和十弟住着就是。”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回头瞧了郑玉磬一眼，那神色中似乎有无尽的锋芒，然而只是一瞬便敛去了，“只要郑母妃自己不后悔便够了。”
这话到了最后听出来些恨恨之意，但是郑玉磬却并不在意，她见着萧明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略松了口气，宫人们还不敢进来伺候，任由她一个人坐在榻上发愣。
如今的锦乐宫没有她自己的亲信在内，即便是做了太后也不方便，但是如果自己不做这个皇太后，便是要求出宫，萧明稷也会像是对待溧阳那样，明面上虚情假意地答应，而实际上一旦得手，就露出了真面目。
太上皇如今病重，如今的皇帝为了彰显自己的孝顺，一直都是让阿爷住在紫宸殿没有挪动，自己另外寻了宫殿住下，萧明稷自然不想叫她见他的父亲，但是虎符却远比一个女子重要，他不会认不清这些。
……
赵王萧明烨回京勤王的途中被突厥奇袭后方，连忙向长安的父兄求援，他封地里的士兵无法抵御突厥可汗之子带来的那些虎狼，就连在后宫之中的郑玉磬也有所耳闻，萧明稷倒是沉得住气，至今也没有安排她与太上皇相见。
长安城外，皇帝的手足同胞连连告急却得不到今上的回应，然而长安城内，天子忙着肃清旧臣叛逆，一时间像是腾不出手来，支援自己的弟弟。
勋贵之中人心惶惶，当年的圣上根本不大热心与他们这些人结亲私交，而今上的性子，别说是当年半点情分没有，就算是有，如今也未必会有情面可言。
新君御下甚严，对女色少近，更不赞同朝廷官员被红粉堆腐蚀，新官上任三把火，往日偷偷违背朝廷禁令狎妓的浪荡王孙与常爱听清倌唱曲弹琵琶的文人雅士虽然知道长安重新恢复了宁静，但也不敢在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去风月场所。
所以秦楼楚馆的生意难免萧条了许多，没有那些愿意捧场的贵人，生意虽然说是更合乎朝廷的规矩，然而那流水上便不好看了。
毕竟马无夜草不肥，一本万利的买卖大则窃国，小则入狱，没有那些不大合法的收入，其实也算不得是好事，姑娘们保养自己的花费也不是小数，每月亏损也不是什么好事。
而萧条了半月之久的清平楼，今日却迎来了一位不起眼的贵客。
白日里本来便没什么生意，清平楼已经闭业半日，专门为了恭候这人。
清平楼的老鸨虽然说云里雾里，不知道这是哪一路的神仙，从前居然丝毫没有过交集，但也清楚越是这般故弄玄虚的越是不敢在皇帝面前留把柄、又想寻找刺激的大官。
听说皇帝在洛阳的时候养了一批谋士武将，如今个个都是从龙之臣，自然有那等心痒的人。
粗布青轿停在了外面的侧门甬道，旁边跟了许多带刀的侍卫，一个个面色冷得很，不像是来喝花酒的，却像是来杀人的。
一个面白无须的侍从掀开了帘子，请一位白衣郎君从内步出。
那位白衣郎君与平日里来偷偷玩的高官略有些不同，他比大多数的高官显贵看起来更为年轻，面上并无多少紧张神色，也没有沾染什么脂粉气息，步履沉稳，环顾四周，与身侧的人吩咐了些什么，那个侍从才上前叩了侧门，放人进去。
“公子，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老鸨候在这处已经许久了，她见过许多人，知道今日是个大生意，就算是冷脸的贵人也是财神，不在乎热脸去贴冷板凳，拿出职业性的微笑讨好，埋怨道：“娘子们还以为您是瞧不上她们，今日不来了呢！”
当然人来与不来，这包场的费用都是要给的。
“我一瞧您这阵仗，就知道家里定然是在圣人身边做事的将军。”
老鸨心有余悸，萧明稷来的前两日就吩咐人清扫过一番，那个掘地三尺的阵仗把她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人来查账，而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皇帝身边做事的，也会过来玩乐吗？”
萧明稷闻言微微皱眉，他清场固然是有担心亲信看见的意思，但是也并不代表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来青楼寻欢。
朝廷严令禁止官员宿妓，他身边的谋士大多是成了亲的，在洛阳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花花心思，但如今一朝位列庙堂，人心之事也是说不准的。
“嗐，不瞒您说，自打那位谋反被挂在城门之后，大家谁不是心里战战兢兢，”老鸨叹了口气，“好些日子旧主顾都不来了，奴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心等着新君大赦，过了这一阵子也就好了，这不，好容易才盼来了公子。”
她虚虚应承着，吩咐人送来柰果与葡萄酒，甚至还有许多清淡微甜的糕点，这是那位贵人身边侍从的吩咐，这些贵人难伺候得很，虽然点花酒，但是也有许多的讲究，不过好在她也是做惯了的。
虽然私底下尽量打听清楚每一位贵客的身份，尽量笼络住大主顾，可是面上若问不出什么，她问了一次便不会继续问下去。
这位公子来的时候神秘，她索性也就不管了，只是热情招呼，不想知道他太多的事情。
“不知公子要不要叫姑娘们进来瞧一瞧，”老鸨小心地奉承着，将花名册给萧明稷瞧：“这是咱们这里最当红的姑娘，自然公子若是喜欢清倌人，奴这也有准备，不如叫她们唱几支好曲子，若是公子喜欢，梳拢了也是好事。”
梳拢一个清倌人的价格，比与头牌娘子共度良宵还要贵，老鸨知道这些达官贵人的奇怪癖好，都来她们这种不正经的地方了，但是却还端着一副选良家少女的模样。
又要娘子们服侍起来风骚得趣，比正经的闺秀放浪十倍，又要这些美人清清白白，明明收着差不多的钱，表现出来的却是钟情一位恩客。
劝风尘女子从良与拖良家妇女下水，在这里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这位肯花大价钱包场的恩客却摇了摇头，“你们这里除了卖身卖艺的娘子，便没有小倌吗？”
老鸨不是没见过这种需求，只是事先没有通过声气，而这位爷的气质，瞧来也不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不过人不可貌相，这样的清贵公子有龌龊一面属常事。
她也只是一愣，立刻含笑道：“新来了两个小童，貌若好女，公子若是喜欢……”
但那贵官却又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要雄伟些的，不是雌伏旁人之下的娈||童。”
老鸨这一下面上的笑容才有些绷不住，原本想着接待这样容貌清隽又出手大方的贵客，那些小娘子们也是愿意的，谁知道这位主儿不单单是好龙阳一道，还是……下面那个，喜欢大的。
“那公子是喜欢多大的？”老鸨比量了一个尺寸，含笑道：“起来的时候好吓人，有好几位相公家里的妇人最爱，偷偷都点过的。”
萧明稷坐在那里，虽然这里的置办十分干净，但是作为君主，自小接受的教育也是教导宗室亲贵们不屑于这种肮脏下流之地，坐到如今，一口水也没有喝下去。
原本听到几位相公家里的女子偷偷点过升起的几分兴致，见到老鸨的比划却冷了，“便没有更大些的么？”
最近权贵间流行的风气不是玩弄男人，也不是被男人玩弄，贵妇点的单子相对于那些男子而言便更少了，老鸨原本在这方面留的男子就少，比划了几个不合意，见座上的公子面色逐渐烦躁，面上也不敢多带笑容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萧明稷平常身边的人不会像是她这样不懂心意，忍到现在没有发火，已经是极为容忍，身边的人见状退后了些许，不敢去瞧主子手中的动作，只听见了老鸨的一声惊呼。
“这，公子要是爱这种名……呃……器，”老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缓和这样的气氛，从袖中拿出香帕擦了擦汗，“奴这里实在是庙小，没有合您心意的男子。”
她平生见识过的贵客，或者说是有特殊爱好的贵人也不是没有，可是这样的贵人她也有些伺候不来。
“罢了，”萧明稷的烦躁已经到了极点，这一次便已经丢尽了天子的颜面，倒也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再做一回，随手点了一个，“你说他最能讨女子欢心，便叫他来罢。”
老鸨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太明白那个颖哥讨女子欢心和这位公子要他有什么关联，但想着一会儿得嘱咐一下那人，实在不行用些药，毕竟他做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服侍这种需求大的贵人还是有些吃力。
“你一会儿也过来伺候，”萧明稷想了想，蹙眉道：“再叫一位接客不多的姑娘来，我有些事情问她，若是做得好，钱自然不会少给。”
这样奇怪的要求出来，万福都又后退了一步，生怕圣人过后想起来他们这些近侍记得这样的事情，将自己挫骨扬灰。
老鸨本来以为前面的事情就已经足够离谱了，如今才明白这些贵客兜里的钱有多难挣。
果然，若不是有着世人难以容忍的癖好，玩得花样百出，也不肯花血本在这种时候清场子。
她年轻的时候靠着又甜又软的好嗓音做过一段时间头牌，叫那些公子王孙争先恐后，后来攒够了钱，才自己盘了地方做这皮||肉的勾当。
如今虽然说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但说实话，也有些不情愿做这样多人的事情。
她不理解这种恋上中年女子的癖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钱给的够多，这位爷没有将人虐待至死的爱好，她豁出去就算了。
可三个人她明白，四个人又要做些什么？

第61章
秦楼楚馆之中, 除了有男子只爱女子，也有独爱小倌的，但也不乏追求刺激的高官显贵，会叫一男一女进来, 像是长安里卖的烧饼馒头, 两层馍夹心, 至于馅是三人之中的谁, 那便看贵官的喜好。
老鸨平日只见过三个人的，再多的便是喜爱玩多人转盘的, 但是那些都得客人们呼朋唤友，一群人才热闹得起来，和这么一位生人勿近的恩客待在一处, 她心里都有些发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然而到了楼上的雅间，已经有侍从为贵客挪了胡椅，那位郎君坐在上面，只是瞧了一眼对面选来的两位当红头牌，面无表情道了一句“脱”。
老鸨脸上一僵，她已经许多年不接客了, 但是看了看萧明稷的面容，又想到这位贵人为了今日所花费的钱财，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你不必, ”萧明稷瞥了她一眼, 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做些什么, 白皙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些波动，顿了顿道：“你在一旁站着伺候便够了。”
花魁娘子和那位叫颖哥的小倌相视一眼，虽然对面除了恩客还有老娘, 甚至还有那位恩客带来的侍从，但都十分麻利地将衣裳除下了。
这位花魁有一个艺名唤作洛阳红，她身姿姣好，容貌秀丽，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睛，顾盼流光，但是当她看向那个郎君的时候，却见他的目光只在颖哥的身上，心里不觉生出些争强好胜的妒意来。
但是颖哥也不见怎么好受，他面对的客人很少有不夸他的，但是面前这位却是个难缠的主儿，方才为了稳妥服了一些药，还没等衣物完全宽褪便已经昂首，可是那位贵人……
他瞥了自己一眼，面上似是生出些不满，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鸨的失望，“果然不够。”
“你叫什么名字？”那位贵人问道：“平日里点你的女人可多？”
颖哥与萧明稷想象中稍微有些不同，虽然小倌本来就是男女客都要接的，可这样的男人多少会精致些，与文士的风流和善于保养不同，略微带了些女气，可是这个男人却看起来憨厚些，肌理有练武过后的感觉，和人印象里的柔媚不太一样。
“回相公的话，奴叫颖哥，若是官人喜欢，您为奴赐名也是奴的荣幸，”颖哥不太知道这位贵客什么意思，但或许是对自己技术的不自信，连忙道：“来往的娘子们看中奴的行货本钱，总是觉得受用，因此常来照顾奴的日子。”
萧明稷扫了几眼，虽然觉得心中不适，还是勉强道：“便没有人觉得你过大反而不够受用？”
“回相公的话，这个自然不会。”
颖哥微微有些疑惑，都到青楼里来了，那还有嫌弃男人那里的，老老实实道：“妇人们都爱大的，若是相公点的那种如镰刀新月般的器物，前些年这里做头牌的小倌有的，后来被长公主们包了去留在府中，说是沾了身子便比旁人更妙，服侍得爽利。”
他虽然面相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入了这间能接触到达官显贵的销金窟，听着那金银掷地的美妙清脆，哪有不想拼命爬到最高处，而后成为某位显贵的私宠锦衣玉食，又或者攒够了钱赎身逍遥，只是奈何这除了努力之外也看天赋，他至今仍然陷在这片污泥里。
那个头牌与他本是一同被买进来的，但是他生得更讨贵人喜欢，所以一直都是长公主们的必点，而有些女子头一回没得到那位的空档，在自己这里死去活来了一夜，过后满口称赞，到后来有了机会依旧去点了更贵的头牌。
玩弄人的权贵不论男女，都是如此。
他说完这话，却见对面衣冠齐整的贵人多了几分笑意，“那你就将素日里讨好女子的本事都用在这位娘子的身上，叫我瞧瞧。”
太上皇的姊妹众多，萧明稷听了却也不去深究到底是哪位驸马都尉又在默默承受这份苦楚，这些小打小闹如果不是涉及朝政，便是民不举官不究，驸马们忍着，天子就是有所耳闻也全当不知道。
洛阳红与颖哥共侍一夫的时候并不算少，应了一声，便面带笑容地迎上去了，但是还没等两人到榻上，那贵人却蹙了眉，“不是你这般笑脸迎客的，要冷着些流泪，不许出声，不许迎合，不许觉得欢愉。”
老鸨明白了些，那笑意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语气，低声俯身道：“相公是想瞧人奸||污良家女子，还能叫那木头一样的女子舒爽，是不是？”
有些男子自己不行，也没有胆量作奸犯科，便来看别人快活。
她这话本来不觉得有错，但是萧明稷的眼神却如刀一般冷冽，剜了她一眼，颔首道：“便按这个来就是了，若是当真有本事，我自然有赏赐。”
这样的话，这场游戏能不能叫观看者高兴，便全部看男子的本事。
其实女子本来就不容易动情，即便是那些与夫君两心相许的良家女子，纯粹身体上也未必能得到多少欢愉，更不要说还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花魁娘子，对待男子进来出去的，不觉得受罪就已经很好了，能叫洛阳红觉得舒服的男人也没有几个。
不过做这一行当的，总也有些虚情假意的本事，趁着男子痴迷癫狂，哄着他登上极乐也就算了，只要男人高兴了，也不管那份哀求里有多少做戏的成分。
但是眼前这位公子似乎并不是那样好骗，而且这么多人在，洛阳红自己都觉得尴尬，何况从来都是她服侍男人，还没有被男子悉心服侍，也存了为难颖哥的心思，当真按照这位贵客的话老老实实，面带屈辱地躺在绣枕上了。
在这里讨生活，艳丽的笑容来的廉价，但是眼泪来得也快。
洛阳红想一想自己旧年未能接客在清平楼做粗活的悲苦日子和后来被人破了身子梳拢、与姐妹或是小倌们抢男人的吵闹，甚至还有眼前这些客人奇奇怪怪的要求。
她满足老鸨的贪婪，才能趁着年轻多过几日表面快活风光的日子，等到老了又得不到一个好人从良，自己余生便又要回到清平楼的厨房里做伺候姑娘们的婆子，一时间眼泪慢慢涌出眼眶，确实是一块木头死鱼。
萧明稷本来对洛阳红并没有多瞧一眼，他出身尊贵，便是再不好也比底层的穷苦女儿安逸上许多，贵人们不会理解底层的辛酸，只当她是个倚门卖笑的女子，但是瞧见她面上的屈辱眼泪，竟然也觉得或许有几分苦楚。
老鸨站在那里，只是小心陪着萧明稷，见他面上冷淡，总觉得内心惴惴不安，直到洛阳红稍微有了些反应，因为颖哥的几个花样身子弓了起来，忍耐不住地发出声音，才打断了两人，询问记录。
宫中的天香图册与秘戏图比秦楼楚馆要多得多，只是没有多少人实践过，萧明稷倒是不在意颖哥吃没吃药，被打断难受与否，只是演练过后见到几个能叫洛阳红中意的法子之后才会询问老鸨这处如何长如何短。
老鸨一边答着一边暗自害怕，那贵人身边还有人做笔录，比那种青楼里发生人命案子之后被带去上堂还紧张，又是紧张又觉得荒诞不堪，老老实实答了。
她平日里满面笑容地去招呼客人，忙得像是一只花蝴蝶，只觉得这些客人好像除了要席面的，都是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大家进进出出，一日热热闹闹地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现在却是度日如年，心想怎么太阳还没落山，这贵客难道便没有旁的事情可急吗？
颖哥吃药归吃药，可是中间也不支了两次，好在女子虽然动情不易，但是那阵子欢喜上来之后一直都想要索取，他又取了那贵人带来的药物服用，一个时辰之后才算是将那些招式全部演示完毕。
这样可比伺候那些大官们爽利要累得多，但奈何这位冷面郎君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每次洛阳红发自真情实感地高声惊呼，老鸨将其中奥妙回答完毕之后，都会有两块份量不轻的银块投掷到了榻边。
他不想叫旁人抢走这份生意，只能竭力支撑，一直到最后头昏脑胀的时候，榻边已经堆了足有近百锭银子，而洛阳红已经体力不支，连起身谢恩都谢不来了。
“这些都是她们的，”萧明稷瞧见万福收拾了那厚厚的一沓纸，自然也能看见老鸨眼热的神情，淡淡道：“你那一份我的下人早就给了龟公，都是苦命的钱，何必惦记？”
老鸨应了一句是，她方才回答的时候这位贵客难免会问起一些其中奥妙技巧，她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与安抚女子便演示了许多回，更不要说那些旁的法子，说话都有些不利落。
“相公瞧了许久，奴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老鸨被折腾了一日，也是身心俱疲，她实在是掩饰不住对这位开楼以来最奇怪却也最神秘的一位客人的好奇心，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您看这些……是只为了高兴么？”
若说是寻常人来寻欢，又或者如今有哪位当今宠爱的长公主得势，她倒是会怀疑这是不是哪位寻常人家的公子起了偷师学艺的心思，讨好更高的贵人，在仕途上终南捷径。
这种人，哪能敲这么一笔钱就放走，拜师学艺，花的钱自然要更多。Pao pao
但是这样的阵仗，却实在是有些不像那等需要卑微讨好的男子，反而……比起从前来清平楼玩过几回的溧阳长公主还要更难高攀，或许哪位承爵的实权国公或是世子，又或者是今上看重的从龙之臣。
这样的人，她们招惹不起，只能供着，不说挣多少钱，便是为了将来清平楼有一份倚靠，适当奉承孝敬些这位主儿也是应当。
“便是不当讲，你也问出口了，”萧明稷本来已经起身，见那老鸨还有心攀扯，忽然莞尔一笑，“姑母原先说过你家最好，所以有心学一学，将来讨好我继母。”
老鸨得庆幸自己身旁有桌椅可供倚靠，她踉跄了一下，面上的笑容也僵了许多，不知道该夸这位大主顾什么好：“公子您……当真是孝顺。”
“随口说笑罢了，”这位孝顺的白衣郎君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起话来虽然依旧不见多少笑容，可是人的神情却缓和了许多，道：“自然是为了我家夫人。”
“哦……原来如此，公子说笑起来真真要把奴吓死，”老鸨衣袖遮面，失口笑道：“这样的话也就是在咱们这里说说，谁还不知道是顽，但您要是叫府上的老爷子听见了，还不打断您一条腿！”
“只是不知道您姑母是哪位，为奴做了这么一桩好事，招来您这么一位恩客？”
老鸨细细想了一会儿，也不记得最近是有哪几位女郎与眼前之人相似，“来日您姑母来的时候，奴一定选一个最可心的去服侍，好好答谢。”
“这倒是不必，”萧明稷起身吩咐侍卫准备车马，下楼的时候听见老鸨这话，只是觉得讽刺，“她都活不到明日五更，你预备了也是白费心。”
清平楼今日为着眼前的这个恩客清净了一日，最终还是把人哄高兴了，甚至还肯与人说笑，但老鸨却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感觉，管他是说笑还是当真，伺候好这一次，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若是当真好，以后我还会差人将那个……小倌接到我府上，”萧明稷坐到侍从准备好的轿子里，从遮得不甚严实的窗子里瞧见灰心丧气的她，忽然忘记了那个小倌的名字，淡淡道：“若是不好，回头这清平楼叫人拆了也罢。”
请神容易送神难，老鸨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但依旧满脸堆笑地应了一声是，等到那一队侍卫簇拥着那台轿辇走远了，才在几个帮衬的搀扶下起身，望着那扬起的灰尘叹气。
“天杀的，这究竟是哪一路的阎王，真真是难伺候死了！”
……
郑玉磬在锦乐宫里又住了许多日子，她听说牟羽可汗派出来的长子已经攻打到了洛阳，心下大约有了数，知道萧明稷算计千年，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突厥人的贪婪不可小觑，萧明烨无论会不会被杀，皇帝在这一方面若是应对不好，总是有伤圣德的一件事。
萧明稷或许最开始许诺给突厥的不过是金银财帛，又或者是互市上的让利优待，但是突厥未必能满足止步于此，既然中原的皇帝连长安都未彻底收服，抢掠起来自然更加放心，不会满足于萧明稷所许诺过的东西。
两国之间敌对已久，趁他软弱要他性命，远比契约更重要，更何况牟羽已经年迈，就算是他还顾念当年萧明稷出使突厥，助他夺回权柄，他的儿子可未必会听话。
郑玉磬与圣上做了几年夫妻，哪怕没有真正的喜欢，可也有几分惋惜，若是如今那个人不是太上皇，或许敌国的伎俩根本不可能得逞。
萧明稷便是只顾着自己那一点执念，根本不顾黎民百姓的死活，她不知道这些战报是不是萧明稷有意叫人说起来传入她的耳朵，仿佛是要告诉她，因为她的不乖顺，因为她执意要将虎符据为己有，造成了多少民众流离失所。
他虽然不在自己的身边，但仿佛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问她为什么要自私自利地为了自己在意的人而不把东西交出来，又如何配得上母仪天下这几个字？一个亲手药死丈夫，甚至还委身继子的贵妃，又怎么才能母仪天下？
然而到了这一日的晚间，皇帝身边的万福却忽然来送了册封太后的礼服，宣读太上皇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旨意。
这位皇帝身边当红的内侍监宣旨的时候面上微微露些不忍，他将旨意交到郑玉磬手上的时候低声叹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圣人就是待旁人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不是，可待您总是真心的。”
他这样的身份，说这些话或许有些不合适，可是他瞧见眼前美丽的女子多少生出几分可惜，圣人在对待女子上一向就不是十分有耐心的人，郑玉磬倚仗着圣人的宠爱一次次激怒，万一哪一日触及底线，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何必呢，郑娘子当年就想做圣人的正妻，就连圣人向她吐露过夺位想法，郑娘子非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也有几分支持。
就算是郑娘子跟过了秦先生与太上皇，可是圣人如今依旧不计前嫌，宁可厚脸皮按照父死子继的鲜卑传统将郑贵妃立作正室中宫，也没有要与她计较的意思。她要做的只有就坡下驴，拿出哄着太上皇的那份劲哄一哄当今，皆大欢喜不好么？
再给圣人生一位小皇子，血统无疑，圣人便是嘴上不喜欢，心里也一定爱若珍宝，那郑皇后的位置就稳了。
非要弄到如今的局面，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只要不是旁人以权势强求，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原本就怨不得旁人，”郑玉磬平静道：“内侍监是圣人的人，您说圣人待我真心，，那我就当是真心好了，我也盼着三郎能像是亲生骨肉一般孝顺。”
“娘娘便当真一点也不后悔么？”万福犹豫道：“您把圣人逼到如今这一步，将来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究竟是谁来逼谁？”郑玉磬将圣旨拿给侍女，面上露出冷色，便是再好的涵养，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厌恶：“他高高在上，生杀予夺，说我逼他？”
“我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手上若是没有些东西，怕是早就叫人欺辱死了，”郑玉磬苦涩一笑，“三郎孝顺，又是金口玉言，不知道剩下的几件事，又当何时兑现？”
“明日圣人会举行册封典仪，之后秦王殿下便会在枕珠姑娘和宁掌事的陪伴下进宫，”万福深深地看了郑玉磬一眼，似乎为她的选择叹息了一声，“秦家的祖坟早就已经有人在修，这几日也便竣工，明日晚间，圣人准许您觐见太上皇。”
“如此便多谢内侍监费心了，“郑玉磬见萧明稷妥协，猜测他或许是是前朝支撑不住了，所以才肯松口，浅浅露出来一点和善：“明日册封之后我见了上皇，自然会将圣人所念之物交付，断不会食言。“

第62章
今上继位以后, 尊父亲为太上皇，并且追封了母亲何充容为孝贞皇后，而太上皇的嫔妃除了郑贵妃，都被皇帝送往了皇家寺院, 剃度修行, 为太上皇与两位已经仙逝多年的皇后祈福。
而等到初冬皇帝举行郊祭, 着衮服前往太庙拜谒, 正式承位，又奉了太上皇的旨意, 册封郑贵妃为皇太后，与秦王一道还宫，侍奉太上皇晚年。
太上皇在位的时候虽然也是几次提及想要封郑贵妃为皇后、册立秦王殿下为东宫的事情, 但是到了最后，不是臣子们竭力反对，就是太上皇自己动摇了念头。
最后等到郑贵妃与病重的秦王去了道观，太上皇与朝臣们在这件事情上各退了一步，终咸宁一朝，郑氏始终为贵妃，等到新君御极, 无论是谁坐这个位置，都要尊郑玉磬为皇太后，奉养晚年。
这些都是在门下省与帝王起居注里有过存档的, 臣子们虽然对皇帝不再执着于立秦王为太子而感到惊讶, 但是想一想一个可能决定未来帝位的皇后与受到荣养的郑太后之间, 大臣们也更愿意让郑贵妃住在清宁宫里。
郑玉磬佩戴上了只有皇太后与皇后才能佩戴的十二花钿，虽然她册封贵妃与平日宴饮聚会时也偶尔会佩戴，但大多是皇帝出于宠爱的默许, 如今才是名正言顺。
她受完了册封礼，穿着那身祎衣，坐在清宁宫内殿里面等待宁越和枕珠护送元柏回来。
其实她也知道，元柏虽然最近不敢与太上皇亲热，但是他作为人子，终究是十分亲近这个待自己最好的慈爱父亲，所以也有心带他再去看一看太上皇。
然而等到宫人来报，她起身亲迎到门口，却发现只有宁越端了一个木匣子进来。
“宁越，元柏与枕珠呢？”
郑玉磬见到宁越毫发无损，面上也有了些笑意，然而她最关注的还是孩子，略有些急切地问道：“怎么不见他们，是皇帝变卦了吗？”
都说血浓于水，可皇帝对待自己的兄弟一贯都是十分凉薄的，更何况，元柏还不是他的亲兄弟。
宁越摇了摇头，见身后的宫人已经换了，跪伏在地，柔声禀告道：“太后娘娘不用太过心急，是圣人说要奴婢送给您一样礼物，奴婢怕秦王不适合瞧见，就先一步回来，拿给您看看。”
萧明稷送来的礼物，郑玉磬一向是有戒备心的，她瞧见那个木匣子，心里略有些发怵，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你知道皇帝送了什么给我么？”
宁越摇了摇头，见郑玉磬示意他打开，便将那个散发香料的木盒打开，供郑玉磬观赏。
里面放着的，是一双被剔除干净皮肉的女人手骨。
那手骨处理得十分漂亮，似乎经过香料的浸泡，没有原本的可怖，甚至还散发着瑞龙脑香的浓甜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郑玉磬瞧了一眼，被吓得几乎倒在了罗汉榻上，她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让宁越将盒子合上丢出去，“皇帝叫你送这东西给我？”
宁越虽然早早就已经被人带到了萧明稷面前，但开箱前也不知道萧明稷送了什么东西进来，他见郑玉磬略有呕吐意，连忙将东西丢到了一边，用铜盆净了两三遍手，给郑玉磬接了蜜水止吐：“娘娘怀这胎也是辛苦，如今总有近五个月了，还是这样容易呕吐吗？”
提起那个虚无缥缈的孩子，郑玉磬心里略微生出些苦涩，她摇了摇头：“别说了，那个孩子……本来便是子虚乌有，我前两日的小日子才走。”
萧明稷叫如今的太医院使江闻怀给她开了药，没过多久，那些淤堵的血块便顺畅排出，而悉心调养之后，后面的月事也就逐渐趋于正常。
她的身子只是偶尔有些不适，和那种饮了堕胎药之后的伤身虚弱不同，因此也知道萧明稷所言必然是实话，到最后也不知道该是轻松解脱还是有些希望落空的淡淡伤感。
太上皇保住了她的性命，自己却搭了进去，只是不知道如今在紫宸殿里，萧明稷究竟待他如何。
“你们这些时日在玉虚观里，溧阳有没有难为你们？”
她知道溧阳长公主虽然在太上皇面前能够伪装如正常人一般，但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萧明稷本来就没有如她的愿，自己又被接回皇宫，那么剩下的人也未必会好过。
宁越叹了口气：“娘娘被长公主派人绑走以后，当今便吩咐亲信接管了玉虚观，连同溧阳长公主一道关押在您当日所住小院的地下牢房里，不见天日。”
“奴婢与枕珠护着秦王殿下住在另一处，御林军虽然看守，但也没有为难，殿下除了受了些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圣人身边的万福总管已经派人给殿下瞧过了。”
“地下牢房？”郑玉磬在那间小院住的时间并不算短，但是从来不知道那地方还曾经有过一个地下室，“那地方在哪？”
“就在娘娘素日与太上皇所寝的床榻下……”宁越见郑玉磬又有了方才的呕吐意，连忙起身去拍抚她的背，“是圣人说，溧阳长公主既然如此对待太上皇，便叫她住在那里，也算是一偿她的心愿。”
那曾是太上皇金屋藏娇的小院，也是曾经溧阳长公主梦想过用来困住天子的金屋，只是到了最后，被困在里面的却只有她自己。
“圣人说溧阳长公主谋害亲兄，罪不容诛，只是碍于天家颜面秘而不宣，只说长公主是死于战乱，不过还吩咐紫宸殿的人与奴婢一同去看了刽子手行刑。”
宁越低声道：“御前的人说是您吩咐的，所以圣人就叫奴婢来观刑。”
当时萧明稷穿了一身天子的常服，面不改色地坐在被冰冷锁链禁锢在行刑架上的溧阳长公主，对这位姑母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只是瞧了一眼那与自己有两三分相似的眉眼，略微生出些嫌恶，吩咐动手。
不知道是皇帝的成心，还是这刑罚本来就是如此，行刑的人在溧阳长公主头上划了第一刀的时候，已经昏迷多时的溧阳长公主居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她口中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除了说皇帝不信守承诺，烝母杀父，还嘲笑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但是今上并不见动怒，只是冷眼翘着人将水银灌顶，剥下来那一张完整的人皮。
原来那么艳丽放肆的女人，褪去那一层人皮，也只是一个会蠕动的恐怖怪物。
皇帝满意地赏赐了行刑之人，见周遭已经有人晕了过去，才吩咐观刑结束。
宁越刚刚从道观回来，两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然而还没等说上几句，今上身边的内侍已经带了许多人，浩浩荡荡地来给她请安。
见郑玉磬正低头拭泪，而太后身边的那位总管站起身拍抚太后的脊背，两人略有些超乎主仆之间的亲昵，不免一怔。
“太后娘娘，圣人说了，请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上皇。”那内侍恭敬道：“娘娘，上皇如今能见人的时辰不多，还望娘娘早些动身，不必另行更衣梳妆了。”
“再等一等不好么？”郑玉磬知道萧明稷自然比自己着急，他想要那块虎符已经很久了，只是还没有见到元柏，心有不甘：“上皇素来最疼爱元柏这个儿子的，如今做父亲的病重，我想等秦王入宫，再到紫宸殿问安。”
“圣人已经按照娘娘的吩咐安排过了，您也该遵守诺言，将应给的东西交付圣人，”那内侍恭谨还是有的，但是并不算和善，“上皇如今昏迷的时辰渐多，是不能等人的，您只能见一个时辰，等到圣人回宫尽孝，便得坐到清宁宫用晚膳了。”
皇帝的吩咐，他们这些人不敢不照办，圣上今日有心来太后居住的清宁宫用晚膳，那他们也不敢让郑玉磬拖延太长时间，用一副哭啼啼的模样去见皇帝。
“宁越，你随着我一块去吧，”郑玉磬擦了擦眼泪，吩咐道：“元柏大概还在车上睡着，等一会儿枕珠他们回来，让人先不要送茶水点心，等皇帝来了一块吃。”
她不放心元柏吃如今宫里的东西，但是两人又没有自带干粮的途径，只能谨小慎微些，省得元柏还不知道萧明稷的这些算计，误服了什么不该吃的毒药，那便糟了。
“太后娘娘，容奴婢多一句嘴，”那内侍见宁越正要搀扶郑玉磬起身，稍微皱了皱眉道：“圣人只许您一人探望上皇，若上皇安好，您也就该放心了。”
“是萧明稷吩咐你们这样的吗？”郑玉磬按耐不住，出声呵斥道：“他若是还想要那东西，难道便这样欺辱母亲吗？”
那内侍本来没有想过郑太后会发这样大的火，皇帝虽然尊奉她为皇太后，但实际上还是不肯放手，她又不是皇帝亲母，连嫡母都算不上，就算是手里拿着东西，也应该谨慎些，想想交出以后自己的日子该怎么办。
“娘娘恕罪，是奴婢心急口快，冲撞了太后，”那内侍躬身对着自己的面颊打了几巴掌，而后道：“上皇如今的情况不能对外讲明，是以除了圣人身边的人，一向是不许外人接近紫宸殿的。”
郑玉磬瞧了一眼宁越，她从道观被送回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若是贴身藏匿虎符并不安稳，因此除了上皇留给她的丝绢圣旨，其余的东西都交由宁越保管藏匿。
宁越点了点头，在郑玉磬细嫩的掌心里写了几个字，柔声劝道：“娘娘，人在屋檐下，您也得看开些，便随着这位力士过去罢，奴婢留下来照应宫里的事情，等您和殿下回来用膳。”
他总得留在清宁宫里，为郑玉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秦王回宫见不到母亲，又不能去见上皇，自己和枕珠留下来，也能护住他、哄着殿下安心一些。
郑玉磬依言步出清宁宫，她头一回用上太后的仪仗，乘坐辇车去见太上皇。
昔日的紫宸殿作为天子寝宫，金碧辉煌，是为皇城最耀眼的一处地方，但是随着住在这里的主人风光不再，似乎那份巍峨气度也少了许多，增添了些冬日的衰败与凄冷。
郑玉磬再一次来到这里，心底有许多说不出来的滋味，内侍见是她过来，将门扉开启，请了太后进去，随后便合住了大门。
身后是皇帝派来监视的内侍，郑玉磬闻见越来越重的药味，也不敢露出什么过分的表情，只是尽可能平静地走到自己素日熟悉的天子内殿。
显德明显苍老了许多，他如今只是上皇身边的内侍，不再是统领内廷的内侍监，也与神策军再无干系，但是瞧见郑玉磬头戴花钿、身穿祎衣的模样还是眼前一亮。
他往前迎了郑玉磬几步，但是瞧见她身后跟来的人，还是停住了，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那声音里有疲惫与辛酸，郑玉磬瞧见他的双眼，甚至有些不忍心去瞧圣上御榻之内的情境。
“显德，上皇醒了没有？”
郑玉磬正想去掀开那掩盖严实的床帐，却被身后的御前内侍阻拦，“娘娘，圣人准许您见上皇，如今既然安好，您……”
皇帝确实没有失信于人，无论是秦王进宫，还是要她来见上皇，亦或册封与为秦氏修建祖坟，都满足了她，她看了一眼帐中，虽然呼吸微弱，但是上皇的胸口还是有起伏的。
“显德，你将床帐打开，叫我瞧一瞧上皇，”郑玉磬苦涩一笑，她拿虎符换来自己的安稳，但是上皇自己如今却已经没有半分倚靠了，“我知道上皇或许还在生我的气，但好歹夫妻一场，叫我再见一见，说几句话也好。”
显德依言将床帐半掀，但是实际上也不过是叫郑玉磬瞧了瞧太上皇的脸便放了下去，他眼中略有些泪意：“娘娘，上皇吩咐过，不叫您见他，说是愿您只记得从前，不要被如今吓到。”
她对太上皇说起过李夫人不愿意色衰而爱驰的事情，但是如今匆忙瞧了一眼面如金纸的帐中人，眼中却涌出两行清泪，便是迅速用手帕抹去，依旧是红了眼眶。
上皇从前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甚至不愿意在燕好的时候向自己展露身上的旧伤，即便是在最迷乱的时候，也始终半穿着寝衣，不肯叫她瞧见被人伤到的部分。
如今他权势尽失，哪怕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和元柏的后路，但是却未必愿意见自己，她试探着唤了几句“政仁”，都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娘娘，上皇如今病得太重，太医说上皇是毒药沁入五脏六腑，已经不可医治，每日清醒一个时辰便算是好的了。”
显德见已经成为太后的郑玉磬对上皇似乎还有眷恋的意思，眼中的热泪也滚了下来，皇帝派来的内侍见到，不免蹙眉，但这一回却是出声轻声提醒，“娘娘，您如今可放心了？”
“院子里从那棵海棠起往南的第五块青石砖下，你们自己去找罢，”郑玉磬擦了眼泪，她虽然痛恨这个给予了她无尽酸楚苦涩的深宫，然而却也不想叫突厥人真正占领长安，“皇帝总该心满意足了，你们都退下去，我和显德说几句话。”
萧明稷是必然不可能叫她留在这里照看上皇的，虽然她心里有些别样的滋味，但也清楚，这大约是两人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隔着帐子瞧了一眼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子，他们曾经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但是却同床异梦，也有过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
上皇是一个很出色的男子，她温顺以后，无论是在床榻上的夫妻温存还是在日常起居都将她和元柏照顾得很好，即便是宠幸嫔妃，她又不在意，做一对表面恩爱的夫妻并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两人的开始不是因为天子好色，君夺臣妻，她或许那个时候伤心失意，赌气之下也会愿意做天子的嫔妃，气一气将正妃之位许给张贵妃指定之人的萧明稷。
然而皇帝的专横霸道在她这个继母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当年无力反抗上皇，如今也只能依附萧明稷，有一个太后的位置在宫中养老。
御前的内侍得了郑太后这句话，心里的大石落地，忙不迭地掩门出去，将这片清净的地方留给了郑玉磬和曾经的内侍监显德。
“上皇近来醒来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少了？”郑玉磬叹了一口气：“太医有说过……还有多少时日么？”
显德点了点头，含泪道：“上皇这些时日只是偶尔高烧时会说些呓语，念着娘娘和殿下的名字，起初还能勉强支撑，调动亲信抵御厉王，错过了那段时间，太医说调养也无济于事了。”
“这一桩却与我有关，”郑玉磬每每想到那夜道观，自己毫无知觉地奉上了一杯毒酒，“若是当时上皇不去瞧我，大约也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她的命可能真的很硬，连尊贵如天子也要受到她的妨碍，日后，世人说起郑贵妃，恐怕免不了说到“红颜祸水”四个字。
他的话里有真有假，但是看见郑玉磬面上的动容时，心里多少也得到了些安慰，面上是带了眼泪的笑意：“上皇有几句留给您的话，怕万一您来的时候不能亲口同您说，所以叫奴婢代为转达。”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上皇说这些虽然无用，但是这些时日，他梦里偶尔回想，除了觉得报应不爽，也时常会惦记起您。”
显德将郑玉磬的神情瞧在眼中，柔声安慰道：“上皇说您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能留您在身边数年，成全了上皇的一段念想，已经是心满意足，只是委屈了您，若是将来娘娘想要出宫，不愿意做太后，也是使得的。”
他偷偷去用袖子擦眼泪，声音微有哽咽：“若是您将来不愿意与上皇合葬慕陵，便另择一处，按皇后规制也好。”
圣人一向在意将来地宫能与郑玉磬做一对长久夫妻，然而事到如今，却已经放下了。
郑玉磬也十分惊诧，上皇不止一次同她说起过要合葬的事情，但是到了如今昏迷不醒，反倒是肯放开了？
“奴婢本来以为是上皇神智昏迷，所以说了许多胡话，”显德见郑玉磬有些不信，回忆起上皇当时神情，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可是上皇说奴婢不懂，虽然圣旨里说起过合葬一事，但是地宫里却只有两个陪葬的位置，皇帝也有自己的生母会被追封，您不会高兴的。”
那日上皇难得清醒，说起来这事的时候见到自己身边的亲信痛哭伏地，只是释然笑道：“显德，你有什么好哭的？”
“地宫修建的图纸原本只定了两个位置，已然是很委屈她了，可是人死如灯灭，地宫里的那一位大约会是稷儿的母亲，朕将来也做不了主。”
上皇想了想，似乎有几分难舍地叹道：“可朕舍不得她。”
但是上皇顿了顿，却又自言自语地下定决心道：“还是该放了她，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叫音音剩下的日子快活些好了。”
“再给她起一座皇后陵寝，稷儿虽然节俭，不会不同意的，”上皇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多了几分苦涩，“百年之后，也叫她一个人快快活活的，不用在朕身边不自在了。”
郑玉磬听着显德说起这些，几乎可以想象帐中人说起这些时的情形，她瞧见桌案旁边的燃香，那算好了的香柱已经快燃尽了。
“显德，叫我再瞧一眼圣人罢，”她心中酸苦，难以言明，这段孽缘终了，不管从前如何，此后她便当真与这位曾经的君王再无纠葛：“你也知道……我如今身不由己，以后若是上皇想要变卦，我恐怕也是来不了的。”
显德正欲含泪说些什么，但是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万福通传的声音。
“圣人驾到！”
那声音悠扬，中气十足，郑玉磬听了之后却吃了一惊，还没等自己将脸上的眼泪擦干，便见萧明稷已经穿着那身帝王最正式的大朝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步履不慢，但十二旒冕却是轻轻摇晃，不见大幅度的甩摆。
见到郑玉磬面上满是泪痕，眼尾红意未消，停在了郑玉磬的面前，面上隐隐带了些怒气，吩咐显德出去。
显德虽然是太上皇身边的人，可如今大权在握的毕竟是皇帝，他也得听从天子的意思，临出去前不无担忧地看了一眼郑玉磬，迟疑地掩好门。
“太后这是怎么了？”
萧明稷执起她的下颚，强逼她抬头面向自己，触碰到那柔软面颊时的泪痕，不免带了些薄怒，“音音，朕让你来见他，是为了叫你死心，不是为了叫你在这里哭！”
“萧明稷，你还有没有一点孝心！”
郑玉磬面带惊慌，压低了稍有些哑的嗓子，眼睛里面带有压抑的怒火：“你阿爷还在休养，要说什么也该到外面说去，你便非要活活气死他吗？”
上皇如今大抵还不知道她腹中孩子是子虚乌有，也不知道那毒是溧阳下在自己亲手送上的酒水里，或许昏睡中还带了些期盼。
萧明稷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本来上皇也便时日无多，何苦还要在这里吵嚷，非要叫他被活活气死？
“母后这是在关心阿爷吗？”
萧明稷虽然从不松懈骑|射锻炼，但也不耐烦皇帝告庙祭祖、祝祷上天的流程，心里只惦念回来看一看她。
然而回宫之后听说郑玉磬一直待在紫宸殿里，他就已经有些不悦，但等到亲眼看见郑玉磬与显德对面流泪，心里的怒气更是压也压不住。
音音本来应该是很识时务的，她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才叫人满意，哪怕只是假的。
可是她却满脸的惊慌与嫌弃，仿佛与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关系，不敢与自己一同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
他做了皇帝，难道就是为了在紫宸殿忍着吗？
“父母之言不可驳，太后如此说朕，朕倒也无话可说。”
郑玉磬听见他唤自己母亲的时候总是格外警惕，萧明稷寻常并不按正经称呼她，一旦如此，都是想着法子叫她难受。
果不其然，他那强有力的手捏紧了自己的下颚，俯身轻吻，旒冕的玉珠拂过脸颊，触觉是与唇齿相反的清凉醒神。
“朕虽然不孝顺阿爷，但总还是孝顺阿娘的。”他面上含笑，手却握紧了她的腰肢：“太后要不要试一试？”

第63章
皇帝的腰被玉带紧束, 远看是瞧不出来什么的，然而将身穿祎衣的太后牢牢控制在怀中时才发觉男子肩背的宽阔。
隔着层层的床帐，郑玉磬下意识侧头去瞧帐中的男子，颈侧的肌肤察觉得出皇帝呼吸的热意, 她回头来看, 他的眼神像是鹰隼一样犀利, 似乎能洞穿人心。
他瞧见郑玉磬仍然在意帐中的男子, 冷笑了一声，将她压到了旁边的罗汉榻上, 随手扯开那繁重华贵的头冠系带，捏住她的下颚去看床帐，叫她看个够。
“太后当真是一时一刻都忘不了阿爷, 果真鹣鲽情深。”
萧明稷自然能感觉到郑玉磬的挣扎扑腾，但是她的鞋履都挨不到地面，只能任由自己掌控：“只可惜阿爷早已经死了，太后这般惺惺作态，就是演得再怎么好，也无人会再看了！”
“皇帝，你失心疯了！”
郑玉磬今日穿的是册封的祎衣, 又是累了一日，本来就有些支撑不住，被萧明稷这般羞辱, 便是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 可是心中却未有一丝母仪天下的喜悦。
君王以礼仪仁孝御下, 天子却这样不仁不义，萧明稷若是随口恐吓，倒也不是什么难题,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郑玉磬透过层层纱幔，隐隐觉得，那似乎又不是上皇了。
那肩似乎比她熟悉的圣上更瘦弱些，更肖似女子，哪怕人因为生病而消瘦，可是骨架还是在那里的，没有道理会跟着一道消减。
而榻上那人的面部肌理似乎也有些奇怪……她不忍心再看下去，蓦然回首，却被皇帝像是拎兔子一样毫不费力地攥住。
“皇帝，那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怎么忍心！”
先帝若是已经不在，仅凭宫中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掩盖那样的味道，更拖延不了许久。
始皇南巡驾崩，以臭咸鱼来遮盖皇帝驾崩之事，而梁武帝与齐桓公断食而亡，数日无人发现也是因为时局混乱，宫人无暇顾及旧君，但是萧明稷已经一力压倒其他竞争的皇子，紫宸殿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他能把先帝一个人藏在哪里？
萧明稷能掩人耳目到现在，不是上皇没有去世，便是他想了别的法子来祛除这尸||体不祥的味道。
“你也是个聪慧的人，该知道郎君也是一个心狠的人，”萧明稷直视着她的双眼，说起自己的父亲却并无半点愧疚，他平静地像是谈论起香料的焚烧，“想来阿爷怎么也想不到，他戎马一生，手握皇权二十余年，也会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皇帝随手扶稳了站立不住的太后，似乎很惊讶她为什么有这样多的眼泪，失笑道：“不过是将阿爷火葬了而已，就这般叫太后惊讶吗？”
郑玉磬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竭力压低自己的哭声，双手死死地抵在绣了日月纹章图案的衣领前，那五爪金龙锋利且恐怖，惧怕让她的胳膊都变得绵软无力：“三郎，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萧明稷已经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威严，此刻的他是一个得到权力后的疯子，叫人望之生畏生怖。
她的眼泪与哽咽叫人心中生出不忍，萧明稷轻轻拭去她的清泪，抚上她柔美的面颊：“不仅如此，太后过上几日也该因为受惊过度，郁郁寡欢，先太上皇一步去了。”
“太后郑氏，自道观归后一直缠||绵病榻，朕延请太医署所有国手，均束手无策，回宫三日，重病而亡，朕痛惜不已，特追谥孝烈皇后，赠三代官，葬于北山，时时望先帝陵寝。”
萧明稷说起这些时眼睛眯了眯，“先帝这样疼爱贵妃，又连遭重创，一病不起，以致痰气上涌，于紫宸殿夜半时分寿终正寝，不知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至于溧阳，临阵倒戈，与逆党私信往来，戕害先帝，着没收一切田产财宝，皆归国有，赐自尽，念在其出家已久，其余人等不知情，驸马府从前所属家奴全部杖责一百，流放边疆。”
皇帝地宫里面的主墓也是有定额的，先帝从始至终就没有料到过萧明稷会登上皇位，也根本没打算将今上的生母何氏立为皇后，所以只留了两个陪葬的位置，一个是原配妻子孝慈皇后，另外一个便是留给郑玉磬这个宠妃兼未来皇帝生母的了。
先帝虽然碍于对孝慈皇后的承诺，生前不能给他心爱的女子尊荣，但是死后却希望孝顺的秦王能够将自己的母亲册立为太后，等郑玉磬百年之后，将父母合葬在一起。
只是事发突然，先帝还没有想到该如何万无一失地安置郑玉磬，便已经撒手人寰，留下郑玉磬母子任人宰割。
萧明稷当然不会叫先帝如愿，他一上位，就迫不及待地将母亲追封为皇后，挪进了帝陵，叫先帝的遗愿永远落了空，即便是郑玉磬的衣冠冢，他也不会留给阿爷的。
而先帝自己，更不能如其他君主一般安安稳稳地进入帝陵，那些罪奴死后的归处，叫至尊天子也体验一回才好。
他这个父亲叫自己经历了许多苦难，还要寿终正寝，死后永享富贵，难道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朕愿意保全先帝最后一点颜面，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对他的仁慈了。”
郑玉磬说起话来的时候几乎都在打颤，“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阿爷从我身边夺走了你，凭什么我如今不能将你夺回来？”萧明稷将最后一层束缚解开，露出了野兽的狰狞：“音音，我们本来才该是夫妻，可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心，连阿爷都喜欢？”
“你以为朕想要的是虎符吗？”
他伏在郑玉磬的耳边，声音略带了些急切，却咬牙切齿道：“音音，我要的从来都是你！”
“太后大概还不知道，就在今日，宇文高朗已经围困住了杀死赵王的突厥贼子，牟羽昏聩老迈，诸子混乱，若是他们不肯出一点血本，突厥内乱指日可待。”
他本来就对突厥可汗的长子有所防范，因此一直都是十分警惕，自从他北上以后，宇文高朗一直防备着事态的发展，不过是传到长安的时候经过层层误传，变得严重了许多。
不过萧明稷一直与封地保持着密切来往，因此知道，突厥的兵马除了抢劫一番，外带杀了国朝一个皇子之外，并没有过多的损失。
突厥背信弃义在先，更何况他如今扣押了牟羽可汗的长子，与被突厥砍死的萧明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不过如今要开价码的是他，突厥可汗若是想把自己的儿子赎回去，所要拿出来的诚意恐怕不会小。
“音音，这个喜报本来该是在封后大典上由驿使传报，普天同庆。”
萧明稷知道他要立郑玉磬会有很多阻碍，但是他不在乎，也不惮世人的评说，杀鸡儆猴，只要将开头那些顽固腐朽的人一并处置掉，后来便不会有人来说他们了。
音音不愿意做皇后的时候他才会想要那个虚伪的明君名声，只要有了音音，那些他并不在乎。
但是他的音音却不是这样想，她想要太后的尊荣，想要那个孽种，唯独不想要他，甚至用先帝给她的东西来威胁他。
他越想越气，心内怒不可遏，甚至生出来这个阴暗的想法。
明明他们才应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夫妻，但是她却变成了与旁人一条心的女子，叫他恨不能将她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铁石做的。
女子的心本来就是变来变去的，变了第一次，也变了第二次，那么就是再变第三次又有何妨呢？
只要他永远握住天子的权柄，对她予取予求，那么音音的心迟早是会再变回来的。
天底下没有人会比他更好，也不会再有人能从他的身边夺走她。
“音音，你原本就是我的。”
萧明稷面上的戾气有些骇人，他一字一顿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任是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萧明烨也已经身死，那么如今除了身世存疑的秦王，上皇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而萧明稷也大可以放心地坐上这个皇位，便是郑玉磬不交虎符，皇帝如今也已经是唯一的正统。
那些守军只要假以时日，总能被萧明稷收服，只是正值他继位的紧要档口，迟则生变，萧明稷宁可满足郑玉磬的条件，也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生出变故。
郑玉磬不敢去想他说的这些话，更不敢去看那帐中十分逼真的人体下，藏着的到底是谁的真面目。
尽管萧明稷与他阿爷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单凭这些年上皇对元柏和她的精心，郑玉磬不忍心叫他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她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全，萧明稷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但是还是任由郑玉磬软在地上坐着哭了一会儿，冷冷地扔给了她一条干净柔软的手帕。
其实只要她肯像是做贵妃时那样柔顺，做他的皇后，哪怕是假的，只要演技几乎以假乱真，他便是什么都肯给她，待她比旁人待她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便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一直都是夫妻，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他什么也不用她操心，只要舒舒服服地待在宅院里面享福，操心内务，那些皇后的名位、天底下最华贵的珠宝、所有男女的三跪九叩，他便是搏命也会挣给她，不会叫她因为嫁给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吃苦。
可是她呢，对自己却没有半分宽容和仁慈，将好心肠全部留给了别人。
这些帐他不会假手于人，反正已经御极，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往后有的是时间和她清算。
他不会像是阿爷那样一味顺从着她，总得等她柔弱无依，知道悔过才肯罢休。
而郑玉磬并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她今日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几乎是顷刻间便被击垮，除了元柏，她觉得这世间竟然没有半点叫人留恋的人与事。
她知道就是做了太后，依旧要屈服于男子，只不过是做了皇太后之后能够多一层身份上的保障，皇帝不可能在大面上轻易对她如何，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太后，不似皇后可以随意废黜。
可是先帝驾崩的真相如果当真如他所说，皇帝疯狂至此，又怎会顾忌她的身份，真心尊重？
然而便是她一死了之，元柏他们又能怎么办，他还那么小，头上还顶着秦王的爵位，知道他身世存疑的人还不多，失去了她的庇护，萧明稷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弟弟。
元柏还那么小，亲生父亲早早死去，疼爱他的阿爷也再也站不起来保护他，就连阿娘也受辱自戕……她的心肝还怎么活得下去？
萧明稷见她这样，心头略微有些火起，但还是隐忍着去问已经哭得没了声音的郑玉磬，“太后可是哭得累了，要不要朕传人送水进来，给你润一润喉咙？”
他冷心冷性道：“若是还想不明白，那就继续在这里哭下去，朕有的是时间等你。”
“三郎，你别欺负我了好不好，”郑玉磬软了下来，她低声去求萧明稷，“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她胡乱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说着不哭，可是无辜又流露着忧愁的眼睛时常会涌出晶莹的眼泪，虽然更叫人有了欺辱的想法，但萧明稷瞧见她仿佛是有从前几分模样的娇蛮，到底还是软了心肠。
“朕怎么欺负你了？”萧明稷颇有几分冷淡道：“作为人子，朕难道还不够关心体贴太后吗？”
与先帝的下场相比，他自问待她已经足够宽仁了。
“你怎么不是在欺负我了，你就是在欺负我……”
郑玉磬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那般，只触碰了一下便再也不敢碰皇帝送来的手帕，她想起清宁宫中这个时候等着她回去的元柏，心如刀绞，但还是竭力叫自己哭起来显得梨花带雨一些。
“你叫宁越观刑，还把溧阳的手送给我，甚至还叫你的内侍来羞辱我这个太后……三郎，你半点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她柔弱无助地从地上起身，望着自己的手，低声啜泣道：“皇帝，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折磨死了，你才觉得心满意足？”
深宫里的贵人虽然杀人也见惯了，但是却没有见过太过不堪的画面，郑玉磬想象不到皇帝会有多恨自己，更恐惧那样的礼物。
仿佛是皇帝在威胁她，连溧阳这样帮助他登上皇位的功臣只要不听话都一样要被处死，更何况已经树倒猢狲散的她？
收拾一个试图争权夺位的太后，更是小菜一碟。
她就是死也要死得痛痛快快才行，决计不能被皇帝用酷刑折磨而死。
“三郎要我死，我怕是也活不到明日，”郑玉磬强忍着害怕与颤栗道：“既然皇帝想要太后与先帝一同归去，那我这些时日一定交给圣上一份满意的答案。”
她入宫以后本来就是在刀尖上生活，只是手中还有一瓶药，岑建业给她的时候大概想象不到，来日郑玉磬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动这瓶药。
“只是我有一件事求皇帝，”她能从萧明稷手里活下来自然是最好，但若是皇帝执意要她死那也没办法的，郑玉磬颤声道：“你能不能留下元柏的性命，别杀了他......”
“其实太后虽然从前有许多对不住朕的地方，可也不是非死不可。”
萧明稷见她万念俱灰的模样，心里暗妒，猜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先帝的死讯，而起了追随先帝于地下的念头，但是见郑玉磬如此在意她的儿子，冷笑了一声，放下心来。
她才不会轻易寻死觅活，只会想法子活下来的。
但是这，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不单太后不用死，朕也不会杀了秦王，反而会妥善安置。”
“朕有一个提议，太后不妨听一听，”皇帝只手捏住她柔媚的下颚，淡淡道：“太后郑氏出身中书令郑家，若是病重，想来郑公家里总也应该有与太后相亲的侄女辈，朕传她们入宫侍疾，太后下旨，留下一个在朕身边伺候，也是合情合理。”
“无名无分的宫人？”
郑玉磬当然不会觉得皇帝是要再纳中书令家里的女子做嫔妃，无非是又想将她留在身边，又要堂堂正正，她惊呼了一声，但是看见萧明稷眼中精光湛湛，想到已经化为灰烬的先帝，还是示弱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弱如蚊呐，但是这答应来得太痛快，叫萧明稷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他意识到郑玉磬答应了的时候，面上的冷肃几乎有一瞬间端不住，他轻声咳了一下，强压住起伏的心绪，说起来旁的。
“溧阳不是音音要杀的吗？”
萧明稷最不喜欢的便是郑玉磬流泪，不过如果是这种流泪掺杂了些小女儿的嗔恨与羞恼，便是叫君王爱不释手，她生得这样娇弱美丽，只要稍微柔顺些，便是怎么呵护都不为过。
“郎君那个时候与你赌气，怎么知道她是哪只手碰过你？”
萧明稷擦了擦她秀美纤长的玉手，连动作也更加迟缓温柔，竟像是转了性子一般。
“她觊觎自己的表兄，本来就是罪不容诛，不配为人，可她偏偏又帮助阿爷欺辱了你，甚至要活活将你勒死，叫她死得痛快，如何能消除我心头之恨？”
萧明稷每次与溧阳长公主谈笑风生，都难免会想到某一个夜里，这双手是如何在殿内的焚香中漫不经心地下了叫人迷失神智的药物，叫郑玉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忍受圣上一次又一次地强迫。
溧阳长公主也是一个人精，她每每调弄香料，见萧明稷的眼神总是落在自己那双纤若无骨的手上，以为他是随了圣上，偏爱美人玉手，常常含笑在他面前拂动唤神，调笑道：“三郎若是这样喜欢我的手，日后我将这双手送给你心爱的贵妃娘子好不好？”
他只是笑着应和，但是每每那双手在他面前晃动，萧明稷都会想到如何将这双讨人厌弃的手砍下来。
至于后来溧阳因为他迟迟不肯交出圣上的尸体，恼羞成怒想要杀了郑玉磬报复他，才有了剥皮这一遭。
所有欺辱她的人都会死，上皇将她许配给了别人又肆意夺走，他便抢走阿爷最在意的皇位与女子，将他困在紫宸殿，至死才能出。
王惠妃与吴丽妃瞧不起她，她们的儿子也存了害她的心思，然而兜兜转转，那两个女人却只能在寺庙里凄惨余生，她们的儿子也早已经身首异处。
秦王一事就算是其中有他谋算的成分，可是在他的音音身上，他总是一再地犹豫，确定能保住她性命才肯动手，便是他身侧最亲近的几位谋士都笑话三殿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就是他自己欺负，也舍不得将音音欺负得太狠，她一哭一求，只要肯服一个软，她的膝盖还没有软，自己的心便先疼了。
“那些宣旨意的内侍，若有轻慢你的，也只管告诉朕就是。”
他平日里哪里舍得叫她受这样的委屈，便是一星半点也不成，但是那份妒意上涌，却总是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那些内侍若只是依命行事倒也罢了，主子的命令在，便是太后他们也不得不下手，若是有对郑玉磬不敬的地方，自然也该重重责罚。
他生气的时候对郑玉磬偶有出格也就罢了，但是旁人谁也不能轻慢了她的。
“我哪里认得你身边的人，可还用我说么？”
郑玉磬眼中含泪，满是控诉地望着他：“皇帝派来的人，自己倒是不认得？”
她惊魂未定，那一张芙蓉面上满是泪痕，凄苦与婉媚矛盾交织，叫人百炼钢也会愿意化为绕指柔。
“御前内侍的意思便是皇帝的意思，三郎当我不明白吗？”郑玉磬的声音略有些疲倦沙哑，她眼中满是忧愁：“皇帝口口声声说待我好，便是这般待我的？”
萧明稷的面色略有些阴沉，他就是再怎么生郑玉磬的气，也便是自己来，岂容那些中人看碟下菜？
只是他这些时日因为郑玉磬的事情生气，略有些顾及不到，那些中人便端起主子的架子，以君王的姿态，轻慢审视这个并非今上生母的太后。
“音音不难受了好不好？”萧明稷瞧见她满面酸楚，心中滋味并不好受，只是浅浅安抚了些，“那一会儿一起用膳好不好？”
他知道她有许多喜欢吃的菜，今日是她第一回 入清宁宫，本来他气结于心，想好好惩戒她一番，可是后来还是安排了小膳房，做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郑玉磬满心凄苦绝望，却还得狠下心来笑着嗔怪道：“我累了一日，先是送人家一对手骨，又被你欺负，一顿正经的膳食都没有用上。”
她这样一副战战兢兢又有几分试探的模样，埋怨请求和撒娇没什么区别，萧明稷虽然说爱看她这样，但是却也得将她打扮妥帖，才能到清宁宫用膳。
而两人之前还是剑拔弩张，郑玉磬忽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有几分识时务的意思，萧明稷知道，但也已经足够受用。
他让人传了水进来给她擦拭哭红了的脸颊，紫宸殿虽然暂时还不是他的寝殿，但皇帝已经无所顾忌，等内侍们送了水，萧明稷又吩咐人都下去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已经拧了的帕子，他触碰到因为自己而造成的红痕，心疼归心疼，可是心里似乎也有一种隐秘的喜悦。
只是这样的喜悦不能在郑玉磬面前显露，这真是叫人满意之余，又添了少许的遗憾。
萧明稷俯身将郑玉磬的面颊擦拭干净，含笑道：“音音，你为了我，再入一回宫，生一回太子好不好？”
他想到了那个清宁宫里的孽种，但是神色勉强还有几分和善的诱哄：“我一定好好待你和孩子，给他嫡长子的出身，不会叫咱们的心肝受委屈。”

第64章
“不成！”
郑玉磬下意识道：“那成什么样子了？”
她本来就是先帝的嫔妃, 如今又给萧明稷生儿育女，便是鲜卑有这样的传统，可她却是最传统不过的汉人女子，怎么接受得了？
而元柏本就不是先帝的孩子, 她又同皇帝有了首尾, 还要再生下一个孩子来, 不仅仅是元柏心中难以接受, 就是那个孩子，能容忍自己的父母与兄长还有祖父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混乱吗？
“怎么, 音音不愿意为我生一个皇子吗？”
萧明稷为她清理的手一顿，抬头去瞧她含媚的眼眸，那欢喜温柔的神情逐渐淡下去了：“音音, 我知道你生育辛苦，但你也该体谅郎君，我如今是皇帝，总该有一个皇子继承大统。”
他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只要郑玉磬稍微缓和一点，答应他的条件就能重新叫她拥有从前的一切，难道这还不够仁慈吗？
皇位与音音是他毕生所求之物, 百年之后的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除了音音，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与旁人有孩子。
“咱们就生一个, 就一个, 好不好？”萧明稷抬手替郑玉磬抚平微乱的鬓发, 轻声哄着她道：“有了皇长子，朕一定好好栽培他、教导他，不叫音音多操劳。”
他虽然厌恶萧明弘, 却不得不承认，他也羡慕那个时常被她揽在怀里温柔呵护、被上皇亲自教导养着的孩子。
那是他从来也没得到过的温情缱绻，舐犊之情。
从前他以为这些不属于天家，但是见到那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与音音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只是那个时候，阿爷与音音他们更像是一家三口，那种发自内心的宠爱让他仿佛是一个隔着窗子偷望富户的穷人，身处饥寒交迫，又心生嫉妒。
若是音音也能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她也会是一个称职的母后，是一个耐心温柔的妻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虽然会叫他头疼，甚至偶尔吃那孩子的醋，生气音音将心分给他们的结晶，便不能一心一意待他。
其实不是他不喜欢拥有子女，只是音音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但是实际上那份天伦之乐也是他真心向往的东西。
人总是不满足的，他从前觉得有音音一个便够了，两人和美也能做一对很好的夫妻。
然而如今却又希望两人之间多一层纽带束缚，有一个他们的孩子，音音也能少花些心思在那个孽种身上，多几分爱意分给他和孩子。
郑玉磬僵直地享受着萧明稷的温存，对于一个情绪不定的疯子，她没奈何地缓了缓，才道：“可是皇帝当年说过，是不想要自己骨肉的。”
当初他们也不是没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刻，那个时候她偶尔瞧见那些盘了头发的女子入寺庙求子，少女怀情，也不免有些羞赧，悄声问过他，将来若是成婚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但是萧明稷却像是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他的神色永远都是那么严肃，说出的话不知道是调笑还是真心，说是将来不想她过早生养，两个人在一块相伴过日子也就够了。
那个时候她虽然有些失落，但觉得郎君只要自己一个，两个人趁着年轻潇洒快活也是很不错的，可是等到后来他言及可能会有旁的女子入府，她又有些疑心，自己的情郎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想过叫自己生一个继承家业的孩子。
她不相信萧明稷这样的人会教导出一个多么出色的太子，而这样混乱的关系又能带给那个孩子些什么。
“原来音音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萧明稷略有些嗔怪的意思，但是却是难得的温情脉脉，“从前不想，现在也想了。”
从前他也没有想过要自己娶一个妻子，只要按部就班，成亲生子也就够了，即便是后来有了郑玉磬，他也有些犹豫，将来要不要生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生来注定就是不幸的，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圣上又是生性凉薄，父子之情根本没有多少，夫妻两个朝不保夕，若有一日叫音音跟着他被处死就已经很委屈了，哪能再生出来一个孩子跟着父母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他大权在握，便是想和郑玉磬生多少个都可以，没有人能杀了他们，即便是阿爷，他的性命也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我记得音音是喜欢孩子的，对不对？”
萧明稷想起郑玉磬原先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其实与如今的含羞也十分相似，或许是因为当初那生平难得的甜蜜太过匆匆，以至于他一点一滴都记得牢靠，便连一瞬也不愿意忘记。
“音音说咱们既然幼时过得不好，那就尽力叫咱们的孩子好些，多疼一疼他们，叫他们每一天都快快乐乐的，咱们也便没什么遗憾了。”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大约还沉浸在那数年前的甜蜜中，连那深邃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那个时候我也不曾想如今便能践祚……自然咱们两个现在生也不晚，年岁正好。”
他自己从不曾从父亲那里感受到疼爱，也无法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好父亲，因此不愿意将一个婴儿带到世上，叫孩子重新受一遍自己受过的苦。
但是音音和他是不一样的，她有一颗柔软的心，想将自己所没能得到的一切悉数弥补给那个结合了爱人血脉的孩子。
做她的孩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自然若不是被萧明弘先占了一个位置，他便更欢喜了。
“趁着咱们两个还年轻，音音怀孕之后生产也不会太吃力，这样咱们万一有了亲生的骨肉，郎君也可以亲自照顾你。”
他虽然觉得堂堂天子沦落到去逛青楼学习揣摩如何讨好女子实在是一件没有面子的事情，可学到之后也是耐心钻研过这些的，希望两人成婚之后可以派上一点用处。
“音音那么温柔，也教教我怎么做一个慈父好不好？”
萧明稷见她的身体与心绪都是因为自己而纷乱，便是失神，眼中也只有自己，心里生出无尽的欢喜与甜蜜，其实，他也是想过全心全意待她好的。
只要她乖，一直这样柔顺地跟着自己，四海之内，但凭她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与她私下幽会的三殿下，有能力给她最奢华昂贵的一切。
而这些都是许多女子求也求不得的。
“我虽然不知道被父亲疼爱是怎样的滋味，可也会学着好好去做，叫他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他的声音里面略带了些柔情，“音音，只要你肯，我不会比阿爷差的。”
她起初以为自己是十分懂自己的情郎，但是现在却愈发看不明白了。
“三郎，你好歹顾念我的孩子一些，我若是和你有孩子，他们到底是兄弟还是叔侄？”
她小心翼翼道，但这也是她真实的念头，不想给萧明稷再生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不情愿。
郑玉磬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手，闷哼了一声，见听到她的话后萧明稷的神色略有些不好，已经哭红了的眼睛流露出示弱的意味：“三郎，我真的好怕疼，我不要生，那会疼死我的，你叫别人来生好不好，我不要再疼一回了！”
“你为了秦君宜肯，为了阿爷也肯，到了我便不肯，”萧明稷却不大相信，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的怒意：“音音，你到底是怕疼，还是单单不肯为我生育孩子？”
她说叫旁人来生，这样的话她怎么不对阿爷来说？
“那是我年轻，不知道生育孩子有多可怕，你舍得叫我难产疼死吗？”郑玉磬感受着他讨好抚弄中带有的惩罚，抽抽噎噎地不像话：“先帝强迫我，我从前哪里有的选，三郎做了皇帝，是不是也不肯叫我选？”
其实江闻怀说她怀了先帝骨肉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感谢这个孩子来得及时，救了自己母子一命，愿意将这个孩子好好生下来，可是对待这个孩子的期待倒不是很多。
“我知道音音疼，若是我一个人能生，哪里还要音音受这份罪？”
她一说怕疼，教人的心都要化掉了，萧明稷瞧见她这副模样，只要她不提到别人，满心满意都是自己，便是她不情愿也可以商量，“好好好，咱们不生，音音别哭了，咱们不吃这个苦的。”
郑玉磬沉默了片刻，叹气道：“皇帝从前的姬妾里便没有几个合心意的么，你做了天子，也不该叫那些苦命的女子没名没分地继续跟你。”
她知道皇帝是不可能只有她一个的，萧明稷从前便计划过侧妃，如今自然也能心安理得地立后纳妃，她只不过是他偶尔怀念旧事时玩乐的地下情人，见不得光，却又有一层别样的意味。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皇帝待她忽好忽坏，就算是现在饶了她的性命，过后也是阴晴不定。
“一会儿我让人送解妒的汤来给你，音音吃一剂就好了，哪里来的这许多醋意，我要她们做什么？”
萧明稷倒不觉得这是将人向外推，反而受用她这般娇滴滴抱怨吃醋，搀扶她起身，莞尔一笑道：“我若是有了旁人，还会这样惦记着你？”
他许久没有接触到女子，但是郑玉磬却只同旁人一般，以为今上旧年在外面有宅子，养着好些美人，觉得是皇帝有年轻的本钱可供肆意挥霍，并没有想到他就藩那么久会真的不近女色。
“皇帝外宅里养的那些女子，总不是人凭空造谣，”郑玉磬淡淡一笑，萧明稷如今为了哄她什么说不出口，只是她也不傻，皇帝一开始就是想过要纳妃妾的，若说这些年没有旁的女子供他摆弄练手，倒也说不过去。
“音音，只要咱们两个同心，从前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萧明稷亲手替她穿戴好了头冠，眼神灼灼：“秦家与阿爷给不了你的，朕都能给你。”
他从前也没有说过要真心待侧妃好的意思，只不过是迫于形势，若是娶了郑玉磬，也得纳几个张贵妃安排的女子，才好让废太子对他放心。
而如今，便更不可能了。
皇帝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了一侧无人的侧殿，瞧见她不时张望紫宸殿御榻里的境况，似乎心有余悸，面上微有愠色，等到屏风珠帘完全阻断了郑玉磬的视线，他才将她放下来。
然而依旧能感受到她的瑟缩。
“太后这样害怕做什么？”
九重之上的天子意态温和，像是逗弄受惊了的小猫一般笑道：“阿爷活得好好呢，不过是受了些苦，方才不过与你说笑，你这样在意他做什么？”
难得两个人气氛和缓一些，他不希望她的心神总在那个死人身上。
他并未叫郑玉磬看见帐内情状，也是存了逗弄摆布的心思。
郑玉磬被他几度反复，再听见皇帝这样说，只是半张了口，惊讶地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逗弄得几乎有些疑神疑鬼的猫，他笃定自己不敢看，上一代天子的死活只在皇帝张口闭口之间。
“音音不听话，上皇才会有性命之忧。”皇帝笑了笑，却叫人害怕极了：“你不肯从，那些话才当真，音音柔婉些，自然也就无事了。”
他望着眼前端庄娇美的女子，其实这样庄重的颜色虽然不衬她的艳丽，但是却显出了一分正室的大气沉稳，而他着天子衮服，肩挑华章，簪星曳月，如竹直松茂，两人年纪登对，站在一起，从铜镜里来看便是一双璧人。
等身的铜镜里，年轻的天子逐渐越靠越近，似是鬼迷心窍，要覆住太后的唇齿。
郑玉磬察觉到了不妥，身子一僵，“皇帝！”
她同萧明稷真的在这里耽搁了太久，便是太上皇没有醒，她也是提心吊胆，而日色渐暮，元柏又在清宁宫等她回去用膳，她怎么能够同这个轻狂的男子在这共赴阳台？
禽||兽没有廉耻礼仪，不懂人伦大防，但是偏偏人读书知礼，需要清醒地承受这样的苦痛。
“是朕一时情不自禁，孟浪了。”
萧明稷隔了多年才与她重新在一起便像是猫儿在洞口摸到了鱼，时不时就会再瞧一眼，明明知道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正理，总得容留山林休养几日，可是心心念念，馋得想要再吃一回。
郑玉磬嗤笑了一声，轻轻取下了他为自己扶正冠子的手，稍微添了几分疏离冷淡，像是太后那样尽职尽责地教诲敦促他：“虽说皇帝如今大好，可是也有仗着年轻恢复快，不能太过忘情，这几日皇帝还是清心寡欲些为好……”
她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上皇还是在说他。
“……省得挥霍无度，来日被掏空了身子，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万福与显德守在门外，昔年都是他们这些皇子身边的小内侍看着圣人身边威风八面的内侍监艳羡巴结，但是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年轻机警，又是身居高位，更得今上的欢心。
而显德明明知道天子寝宫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不堪的事情，却也不能揭露，只能像是一棵干枯的老树，低低垂下头装聋作哑，看着如今御前的人忙碌送水。
他望着如血的残阳幽幽一声长叹，不知道是为了紫宸殿中的主子感到不值，还是可怜郑太后始终未能逃过的命运。
皇帝与郑太后“探视”太上皇出来以后，仪仗也一前一后地抬了过来，郑太后的双眼含泪，便是卸掉了妆容也能瞧得出眼尾的猩红，似乎是极为担心上皇一般。
而皇帝面上虽然如往日一般冷肃，不苟言笑，然而那份矜持清冷里，却又似乎能瞧出来一丝身心舒畅的笑意。
万福知道里面这一回历了这么久，郑太后出来的时候步履也稍微显出虚浮，就知道皇帝定然是好好孝顺滋润了一番郑太后，因此吩咐人抬辇的时候也不免含了笑意恭维。
“圣人累了一日，方才又侍奉太后辛劳，奴婢已经传旨给宁越，让他安排了圣人与太后娘娘爱吃的菜肴果酒，等下共用。”
皇帝没有后宫，祭天之后与名义上的嫡母郑太后用一顿膳也没什么可非议的，毕竟还有一个秦王，一家子骨肉天伦团聚，可以掩人耳目。
“侍奉太后原本就是朕为人子的份内事，有何辛劳可言？”
萧明稷面上也微有倦色，然而那笑意中却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欢喜，便是万福的玩笑他也不过是笑着斥了一声，然而似乎是想起来些什么，渐渐面色却变了。
“今日是谁出言轻慢了太后？”
御辇上的天子忽然严厉，虽然声音刻意压低，并没有叫后面的人听见，可是万福还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了。
“回圣人的话，今日去清宁宫请太后娘娘过来探视的是万喜，”万福心内有了不好的预感，替万喜感到可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不知道万喜是做错了什么，惹主子和娘娘生气？”
万喜也是侍奉皇帝的御前近侍，只不过今日圣人不在宫中，所以派他去请郑太后入瓮。
树倒猢狲散，上皇失势，这些曾经因为主子而被冷落忽视的奴婢也开始抖起了威风，将从前欺辱过他们的宦官内侍通通踩在脚下。
若说郑太后是皇帝的生身母亲孝贞皇后倒也罢了，否则别说是任由皇帝宠幸的继母，而皇帝对待郑娘子的态度面上又似乎很是轻贱作弄，便是孝慈皇后在世，倘若这位中宫没有实权在手，也未必会有几分真心敬重。
“他的口舌未免也太伶俐了一些，”萧明稷想起郑玉磬枕上的泪痕，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渐渐抿紧：“若是不会说话，以后便不用说了，也不必留在朕近前伺候了。”
音音就算是有千般的不对不是，那也还有他来亲自动手惩罚折辱，哪里轮得到一个下人轻贱？
就是主子再不对不好，也永远都是主子，而万喜就算是跟着他，也始终只是奴婢，哪能用他的心思来轻慢郑玉磬？
皇帝对待自己身边的人好归好，但要求一向严苛，别说是万喜，就是今日得罪郑太后的是万福自己，他也知道圣人绝对不会轻易饶恕自己。
万福低声小心应是，“圣人是要赐药，还是令人吞煤，又或是赐割舌？”
御辇上的天子轻笑了一声，叫人骨子里都透着寒浸浸的冷意。
“那岂不是太便宜了这个贱||奴？”
萧明稷以手抚额，似乎也有了些倦意，“叫人好好问问，今日万喜和那起子人对太后是怎么个不敬，该怎么处置，想来内侍监也不用朕教。”
他令众人观刑，不是为了单纯将溧阳长公主折磨而死，更多是因为她亲手将郑玉磬送给了上皇，可是那些内侍似乎只看到了天子一朝得权，其余皇亲均是命如草芥，却忽视了皇帝最深的那一层意思。
“朕并不怕麻烦，既然你们之中有人不懂，便是再观第二次、第三次的刑也使得，”萧明稷调整了一个略微舒适些的坐姿，淡淡向下斜睨了万福一眼，“若是还不懂，就是再换一批更伶俐的也使得。”
“等到查清了，你亲自去办。”
那一眼令万福如芒在背，这还是他头一回，圣上吩咐了差事，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想要敲打。
……
清宁宫中，宁越已经安顿好了秦王与枕珠，他瞧了一眼那个乖巧等待在胡榻上玩玉连环的秦王，心情略有些复杂。
他原本是将希望寄托在萧明弘身上，上皇已经为这个儿子扫除了大半的障碍，没想到这样的爱子之心，反而便宜了萧明稷。
“掌事，阿娘还是没有回来么？”
萧明弘看见了他望着自己的复杂神色，虽然有些不适和隐约的猜测，但只是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小肚子，“阿娘真的不叫你们给我一口吃的，也不准我喝水吗？”
他被阿爷送出宫的时候便觉出来整个世界似乎已然天翻地覆，如今再度进宫，对整个宫廷却感到更加陌生。
枕珠有些不忍心，便也陪着秦王什么都不吃，柔声劝慰道：“殿下不要生气，这是娘娘为您好，所以才不叫您吃的。”
娘子如今深陷宫中，却又放心不下小主子，只是皇帝瞧在昔日的情分上，未必会杀娘子，但是对秦王可不见得会有多少好心。
萧明弘叹了一口气，忽然听见远处的宫门口似乎有人进来的声音，眼前倏然一亮，瞧见那身穿青色祎衣的窈窕身影，几乎是一下子飞奔出去。
他许久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虽然肚子饿着，可还是跑向了郑玉磬，“阿娘！”
然而叫元柏意外的是，郑玉磬却头一回没有俯身抱他亲他，反而在弯腰的那一刻古怪地僵了脸色，只是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元柏饿了是不是，阿娘带你用膳好不好？”
萧明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可是那略有些瘦下去的小胖手还没在母亲的手里捂热，母亲的手臂便已经被另一个男子凭空夺去。
“太后是不是今日举行册封典礼，有些累了？”
他仰头瞧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穿了肖似阿爷当年的衮服，上面绣着只供天子的五爪金龙，只是更加年轻，气势也更加凌厉些。
萧明稷瞧见这个仿佛是复刻了郑玉磬姿容的小孩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仿佛是瞧见了日后他们的骨肉。
然而也只是那么一恍神，当他瞧见这个孩子肆无忌惮地扑到郑玉磬身前撒娇，明目张胆地博取她的关注与爱怜，不觉生出些酸意。
他的面上带了温和的笑意：“朕扶太后进去可好？”

第65章
皇帝孝顺, 只是两人并非亲生母子，此举未免显得有些刻意唐突了。
然而即便如此，清宁宫里的所有人却都装作看不见的睁眼瞎，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阿娘, 这位就是我三皇兄吗？”
萧明弘从母亲的身边被人隔开, 他从未见过几位就藩的兄长, 但是也知道, 如今穿着阿爷曾经衣物的人，该是那位阿爷从前几乎没有提起过的三皇兄。
也就是在洛阳居中调停突厥事的周王萧明稷。
在道观的时候宁越告诉他, 他的阿爷已经不再是皇帝了，而是天子之父，太上皇。
他知道, 从表面上来说，阿爷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但是从清宁宫之中的人手更迭与这些人对待阿娘的态度来看，皇兄才是决定他们母子命运的人。
萧明弘这个年纪，即便是受了君王的尽心教导，也未必知道失去天下是什么概念，只是那原本是阿爷答应给他的东西, 如今却再也不属于他，连母亲也无法随意亲近，更不要谈及保护她, 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郑玉磬正有些想不到办法如何同自己的孩子解释, 见元柏已经猜到了, 也便强忍着和颜悦色道：“元柏说得对，这位便是如今的圣上，你的皇兄, 快叫三哥。”
她轻轻推开萧明稷的手，不愿意在人前显得与他亲近，柔声对萧明稷说道：“皇帝，这便是你十弟，说起来你在外面许久，兄弟两个还没见过。”
萧明稷原本就是不想叫这个孩子同她太亲近，见郑玉磬忍着身子的不适，要自己同这个孽种说话，想一想两人如今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便勉强压下了心思，俯身拍了拍萧明弘的肩膀。
“太后一贯疼爱孩子，秦王一看便知道是被养得极好，”萧明稷盯着他那张与郑玉磬太过相似的容颜看，心中却略有些遗憾：“说来朕今日没有带来什么东西做见面礼，倒是有些唐突了。”
若是这个机灵聪明的孩子是他们两个的骨肉，此刻一家三口用膳，共享天伦之乐，不知道是一件多高兴的事情。
“三哥客气，”萧明弘向他拘谨地行礼，随后又依偎到了郑玉磬的身边，他拽着阿娘宽大的广袖，似乎是在寻找倚靠：“阿娘，你与三哥用过膳了么？”
“还没呢，阿娘知道你今日回来，便让人准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东西，”郑玉磬走动之间还觉得有些刚刚被破身一般的酸意，但是见到元柏这张小脸，温柔笑道：“你皇兄今日得闲，所以与咱们一同来用膳。”
“朕知道太后今日派人接秦王入宫，便是有多少政事也该先搁在一边。”
萧明稷勉强笑着，伸手去抱萧明弘，音音床笫间的温柔叫人食髓知味，他本来也不愿意强迫她，两个人既然有和好的可能，那他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叫郑玉磬不高兴。
叫音音瞧见他是如何有耐心来疼爱一个孩子，想来将来也会愿意与他有一个子嗣。
“太后今日也受了册封礼，想来是腰酸背痛，还是朕来抱你进去，”萧明稷想要把一个四五岁的胖娃娃抱起来，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掂了两下，向郑玉磬笑道：“真是个沉甸甸的小胖子。”
郑玉磬见元柏被萧明稷抱在怀中带到宫殿里面去，心里微微有些发急，看见被迫的元柏惊异万分的眼神心疼得不得了，一到膳桌前便把元柏接过来，放置在自己身边。
“元柏吃了这么多日子的苦，哪里胖了，一点都不胖的，”她的手温柔且有力地拍着元柏的背，眼中满是怜爱：“今日阿娘回来得太晚了，叫你饿坏了。”
郑玉磬坐在正中，萧明稷便也坐在了她的身侧，面上微微含了作为兄长和儿子的和善笑意，但是看着母子两人亲近，还是有些刺眼。
内侍与宫人们早就将饭菜热过了几遍，见太后与圣人都已经回来，宁越便吩咐呈送进来，他原本就是个周到妥帖的男子，将郑玉磬和秦王殿下喜欢的都放在了郑玉磬的近侧，而皇帝特意吩咐准备的菜肴放在了萧明稷眼前。
郑玉磬倒是不大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母亲爱子，依旧让人将试过了的菜肴夹给自己，太后与皇帝先吃过了，剩下的再给孩子。
萧明稷自己倒是对菜肴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什么都能吃下去，然而郑玉磬却是一个得精细养着的女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热过几次的饭菜滋味还是打了折扣的。
郑玉磬又刚刚才同他哭过，说起内侍轻贱了她，皇帝瞧见郑玉磬对元柏的模样，稍稍皱了眉，“太后是觉得这些都不合胃口，还是信不过宫里的侍膳女官？”
她频繁给那个孽种夹自己试吃过的菜，便是一箸也不曾夹给自己。
“皇帝哪里来的话，不过是在道观的时候习惯了，”郑玉磬确实是有几分做给萧明稷看的意思，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是柔声同萧明稷解释道：“宫里如今的饭菜哪里不好，我也不是多娇气的人，道观里面便是剩下的馒头点心也能当饭的。”
她从不叫元柏在自己视线范围以外吃一口东西，防着溧阳长公主与萧明稷两个疯子能对这个孩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即便是她肯顺从萧明稷一时，但谁能料到两人什么时候又要龃龉，不如叫萧明稷瞧一瞧自己对这个孩子的用心。
“溧阳居然叫你吃残羹冷炙？”萧明稷瞥了一眼万福，私底下却握了握郑玉磬的手，“那倒是叫她死得便宜了。”
他原先出使的时候，也偶尔会有衣食短缺的时候，知道些挨饿的滋味，只是他终究是男子，便是流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是郑玉磬本来就身子弱，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却不能受这样的罪。
外面的御前内侍听了万福的吩咐，等到汤药熬好便端了进来，郑玉磬闻到那阵熟悉又陌生的苦药味，微微皱眉，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吩咐人将药直接拿过来。
那是什么药，她与萧明稷都是一清二楚。
“阿娘怎么膳中服药？”萧明弘原本是坐在一侧闷声用膳，他不觉得这位看起来和善的三哥、如今的圣人待他有什么好感，但是瞧见郑玉磬服药，总是不免关心的。
他的手伸到郑玉磬手边，摸了摸她肌肤的温度，疑惑道：“阿娘哪里病了？”
郑玉磬本来这一次就耽搁了许久才服药，迫不及待地一口都咽下去了，让枕珠服侍漱过口，才温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是御医开的补药。”
那苦药入口，倒不是十分涩口难喝，似乎改了些方子，她的一颗心刚刚放下去，忽然又提了起来，瞧向那罪魁祸首。
萧明稷如果还维持着从前不愿意生儿育女的想法，她倒是不会有什么戒心，但是如今的萧明稷，做出换药的事情也不会叫她觉得惊讶。
“朕让太医看着改了改方子，用药温和些，也不那么苦，”萧明稷瞧了一眼郑玉磬，温存地亲手夹了些郑玉磬爱吃的甜口菜肴：“朕记得太后是一直不喜欢苦味的，怎么今日吃的多是些咸油的菜肴，朕特意让人上的酥山却不见你动？”
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他这些年虽然不在她身边，又生她的气，但是一直叫人看着盯着，记在心里。
郑玉磬平日里是不太喜欢这种菜肴的，只是萧明弘喜欢，她一直是亲自给儿子试菜，所以才会尝那些东西。
但是她今日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刚刚一碗药下去，更没有吃甜腻食物的心思。
那些东西的反差太大，反而叫她更容易恶心。
“又不是皇帝亲手做的，我自然留意不到，”郑玉磬淡淡道：“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前爱吃些什么，如今自然未必喜欢，难道圣人便一直喜欢一个口味？”
万福见皇帝已经亲自夹东西给郑玉磬，但是太后却不怎么委婉地推拒了，心里有些担忧，偷觑天子的脸色，生怕萧明稷会一言不合，与郑玉磬翻脸。
但是圣人却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还未落到太后碗里的那一块夹了回来，细细品尝：“放久了是有些不好吃，不过太后说的不差，朕从始至终，便只喜欢这一道，至今不曾更改。”
“不过太后要是想吃朕亲手下厨做的，也得等些时日。”
萧明稷瞧见她眼神里的羞恼，爱得想要去亲一亲那明亮的眼睛，可碍于萧明弘在场，总不得畅意，只是借着桌案的遮掩，将手放在了郑玉磬的蔽膝上。
“朕近来政务繁忙，没有空闲去学，等来日空出来一些，若是太后喜欢，”萧明稷看了一眼身侧的萧明弘，勉强忍了忍，温和笑道：“做给太后阿爷，还有元柏吃。”
就算是寻常贵族人家，也没有父母长辈想吃点心，儿子便自己亲手做的，最了不起的孝心也就是顶着严寒酷暑，日头还没升高就巴巴亲自到有名气的店铺买回来，这就算得上是极孝顺了。
君子远庖厨，天子要是亲自下厨，为了太上皇恐怕落在旁人眼里都有些演戏过头的成分，万福想一想，要是主子为了郑太后亲自下厨……恐怕将来民间都会有流言，说秦王殿下是太后与圣人偷||情而来的皇嗣。
萧明弘本来就是小孩子，耐不得困，郑玉磬虽然惦记这个被迫留在道观受苦的孩子，想夜里陪着他一道休息，安抚元柏，可是有萧明稷在，她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风险。
用完了一顿膳，郑玉磬便让乳母和枕珠哄着秦王去自己歇息了。
萧明稷对这一点早有安排，宁越将萧明弘的宫室安排得很远，听不见郑玉磬这边的动作。
“音音，朕一直便是这么想的，什么时候改过口味？”
萧明稷含笑叫人收拾了膳桌，将她抱到浴池里面，太后的浴池虽然也不差，但是仓促之间，比起他精心安排的立政殿差得远了，“刚刚瞧你走路便有些难受，郎君给你再按按，好不好？”
郑玉磬自然不会叫萧明稷正大光明地留宿在自己这里，她感受到了萧明稷的变化，一落到了地上，便冷着脸将人推开了。
“我同皇帝怎么说的，恐怕圣人也是当作耳旁风，”郑玉磬在紫宸殿勉强承受那样的屈辱，就是不想叫元柏听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里毕竟是清宁宫，三郎，你放尊重些！”
紫宸殿皇帝都不会在乎，何曾会在乎清宁宫，只是萧明稷知道她是真心承受不住自己再来第二遭，只是才破了戒，他血气方刚，哪里是忍得住的。
“好音音，你也可怜可怜郎君这些年沾不上荤的苦楚，一次不过是解解渴，哪里还要再让人忍好几日？”
萧明稷抚弄眼前羞恼的佳人，便是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咬牙道：“阿爷像我这个年纪，老七都能习字了，为着你不肯叫我纳小，这么几年才有这么两三回。”
他如今学了许多东西，知道叫郑玉磬快乐他有些时候便不能尽情，得留三分之一在外面，细细研磨那要紧的两三处，水磨的工夫做足了才敢肆意痛快一小会儿，便更解不了什么渴了。
“都是阿爷的儿子，太后岂能厚此薄彼，单单疼一个秦王，冷落朕躬？”萧明稷握着她的手低声央求：“便是用手用别的，音音叫郎君再沾你一次好不好？”
他知道那些小倌讨好女子的另类办法，虽然练得不太熟，可是也有了几分心得，必然不叫郑玉磬在这上面白受面颊酸痛的苦。
“音音叫郎君舒服一次，郎君也叫音音快活，”他总不好告诉郑玉磬自己是怎么学来的，只能含糊其辞，“真的，我听旁人说，那些一定会叫音音舒坦百倍。”
郑玉磬见萧明稷来回抚弄自己的唇瓣，面色变得惨白，元柏如今与自己共处一宫，就算是离得远了，可是皇帝仪仗不走，元柏的屋子总归是能瞧见的。
“谁不叫你纳小了？”郑玉磬扔开他的手，眼睛里是残余的怒火：“你多少也讲些良心，你我各自婚配，我不许你来干涉我，我又何曾要你为我守身如玉？”
便是曾经，她也勉强接受萧明稷可以纳侧妃，她原本就是高攀了皇室，萧明稷既然肯许诺正妃之位，又是从内心深处便觉得男子该纳妾的，那她也就受着了。
男人骨子里认定的东西，不会因为一时迷恋她而改变，那些侧妃猜一猜也知道比她的出身更高贵，他也舍不得为了一个美人放弃其他有可能争取到的支持，就是趁着年轻受宠强求，年老色衰了之后也是管不住的。
自从上皇把她指给秦君宜、而张贵妃也擅自做主，为萧明稷选定正妃侧妃之后，她哭了一场，便将两人的一切都放下了，秦君宜愿意不纳妾自然是好，也省得她主动开口，可是她都嫁了人，只是想躲萧明稷远一些，根本没有再管着他的想法。
更何况她也不是没经受过人事的，萧明稷能知道这些技巧，恐怕少不了有人邀约同往寻欢作乐之处，又或者有女子做来讨好他。
他若是拿这些事情来糊弄她，自然更加可恶，但就算是真的，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活该。
萧明稷面上的柔情略淡了些，俯身瞧着她的眼睛：“音音，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待我的。”
虽然郑玉磬总是觉得他管她管得太霸道，不许任何男子接触，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她从前特别喜欢管着他，尽管见面的时候不多，可是也会过问他这些日子办差忙不忙，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听她的话少生气，万福记不记得将她送的调香点上，叫别的女郎知道三殿下身边有一位神秘的女郎。
更遑论他同别的江南闺秀接触，就是多说几句话，传到她耳朵里都不成的，自然他也是一个不容易讨女郎喜欢的人，除了郑玉磬是自己主动来遇见的，几乎没什么女子敢接近他，一心又都在她身上，哪里会和人闲聊这些。
侧妃当日他小心翼翼地说了，虽然会有，可心里仍旧只有她一个，便是万一会有孩子，也是只和她生，怕她吃醋不喜欢，特地修了只有两个人住的温泉宅院，等到废太子倒台，那几个女人根本留不下性命。
可是如今却大不一样，她对自己竟然无所谓起来，便是半分在意也没有了。
从前觉得辛苦的事情，如今竟然是叫她演她也不肯了。
“音音，我将你的话一直记着，便是从前有什么错，薄待了你一分一毫，也都吃够了相思的苦头，十倍百倍地还到了朕自己身上，朕能不计前嫌，你为什么便不能把心收回来？”
萧明稷的面上带了些怒色，梦境被打破，他今夜小心翼翼维持当下美梦的耐心与柔情也所剩无几，“朕说过，只要你愿意，咱们两个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照旧是恩爱夫妻，朕连秦氏和上皇都可以忍耐，没有半分怪你的意思。”
元柏是她的心头肉，他在她没有生育之前就知道，如果他的音音做了母亲，未必还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因此私心里面不愿意过早和她有，两个人互相倚靠就够了。
他做了许多本来不必要的狠心事，都是因为她，只要她能放下过往，他根本不在乎贞洁不贞洁，杀了那些玷污她的男人也便放下了，两人蹉跎了许多年，继续往后过着日子也就可以。
然而如今的他倒是觉得真不如立刻有一个皇子，好分去郑玉磬对萧明弘的宠爱，好歹那是他们的骨肉，便是心里存了不满，也是父子之间的事情。
就是叫她做戏，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她都做不下去。
郑玉磬不明白萧明稷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过去这些事情，就算是萧明稷回京之后抗旨不婚，确实做到了他之前的承诺，可那有怎么样呢？
覆水难收，已经放下的过往不可能再拾起来，她已经做了秦氏的媳妇，就回不了头了，难道要违背道德礼法，与他在一处吗？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如果那个时候不是萧明稷苦苦纠缠，他也会成为自己的一道遗憾，收在心底，等将来晚年，说不定还会毫不在意地和孙子孙女们分享一番当年自己与未来天子的一段风花雪月。
他将来做什么，她都不会管的。
“音音，朕已经低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要朕怎样？”萧明稷深吸了一口气，压抑自己的怒意：“你说，还有什么你想要的朕没有给你，后位你瞧不上，不愿意要，朕也已经忍了，这般地下私会，你以为朕便喜欢吗？”
他们本来就该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他本来也不爱那些欺辱臣妻或者民女的事情，连留宿都是如做贼一般，他难道就不委屈吗？
“孩子你不愿意生，以后朕来吃药，音音只要享受欢愉就够了，”萧明稷直视着她那一张脸：“就是你想吃什么，朕去学，朕有了空闲一定亲自下厨，你想见家里人，朕叫人将你的舅舅接过来，天底下哪个皇帝会为不是自己生母的太后做到这些？”
他不想叫她眼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任何别的人，但是如今却又不得不退让，尽量容忍，好叫郑玉磬更容易接纳自己一点。
“朕知道与朕燕好叫你受不住，天生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尽力伺候着，”萧明稷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与她亲热的心思，但是却想要她一个爱自己的证明，哪怕是假的也好，“太后，为什么只装了这么一会儿便不肯装下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做从前的音音？”
郑玉磬被他钳制住了下颚，瞧见他可怖的眼神，知道自己便是有一丁点的不顺意，都有可能叫决定她与元柏生死的天子发怒，闭上眼睛，忍着恶心去揽住了萧明稷的颈项。
她低声抽泣：“三郎，你别说了好不好，我心里头也难受得很。”
“便是你生的那个样子，我怎么伺候得来？”郑玉磬的语气里多了些柔意，“你自己都知道，承欢的正经地方都艰难，还要为难我做这些，仪仗还不走，别说元柏瞧着不妥当，就是臣子们知道了那还能叫私会？”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真不成了，我今日累得连一口饭也吃不下，只想尽早歇息，你说好忍着的，为什么到了不肯忍了，言而无信，非要见了血你才肯心疼我吗，这算什么喜欢？”
如果同他说，她后悔了，早知道做了太后也无法阻止皇帝对人伦的半分顾忌，那她宁可出宫，想要半刻的自由也好，那萧明稷一定会怒不可遏。
真话在他们之间，永远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郎既然喜欢，过几日我将养好了还能不给你么？”
郑玉磬含泪道：“三郎心里真有我，便待元柏也好些，就算是不拿他当弟弟或是拖有病，也该瞧在我的份上好些，这才是爱屋及乌。”
郑玉磬虚伪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装不下去，她想一想从前自己到底是怎么整日想缠着萧明稷来着，“我给三郎亲手煲些去火的汤，还有你爱吃的点心，难道夫妻之间除了那个，便没别的温存事可做了？”
她不记得萧明稷爱吃什么了，好像萧明稷确实在饭菜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
萧明稷听了她的话，便是也觉得虚伪可笑，但瞧见她面上的紧张与害怕还是僵着脸色同意了，只是来的时候满面春风，从清宁宫走的时候，却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郑玉磬却能稍微松一口气，她拾掇了自己的衣饰，站在窗口看向外面，目送圣驾离开，便是萧明稷走了，也没有一丝回去睡的意思。
远处紫宸殿的烛火早就已经灭了，大约是因为权柄旁落，那殿中的男子唯有昏睡，并不愿意让明灯照亮如今的殿宇。
然而郑玉磬所想象的画面却与如今的紫宸殿大相径庭。
夜半三更，当铜漏里的水又滴满了一个刻度，忽然传来了几声野猫的利叫，躺在御榻上昏睡的男子忽然轻微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等到全身的血液逐渐流畅，可以正常活动之后才徐徐起身。
显德早已经不在殿内伺候，如今的紫宸殿凄清冷寂，没有半分天子寝殿该有的人气。
穿了天子寝衣的人坐在等身铜镜前，第一件事情不是去吩咐人照明，而是缓慢脱掉了那些累赘之物，填充的锦缎与人皮慢慢被人放置在案台上，铜镜里逐渐露出来一张女子的脸。
她重新穿好衣裳，叩了桌案三声。
“钟娘子辛苦了，”那个前来传旨的内侍等钟妍换好了衣物才进来传旨，他不好意思说萧明稷是将她忘记了，恭恭敬敬拿出来一袋银钱与令牌道：“圣人方才吩咐奴婢，这些是给娘子的赏赐，等到明晨出宫，您拿了令牌也不会有人拦着您的。”
圣上是一个不吝啬赏赐有功下属的人，钟妍虽然是他父亲的嫔妃，但是既然是他派进宫的人，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还是会顾念主仆情谊，叫她出宫自便。
钟妍无声而笑，皇帝不想叫一个除他之外的男子再窥见郑玉磬一分一毫的美妙，但是郑玉磬非要见到上皇才肯交出兵符，皇帝自然不会肯，兜兜转转，竟然把主意打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只是静静躺着的时候才能以假乱真，但是只要有显德在，郑玉磬便不会怀疑榻上男子的真假，会乖乖将皇帝想要的东西交给他。
她低低笑了许久，眼泪却委屈得止不住，那是她第一次能躺到紫宸殿的主殿，与他靠得那么近，却是要瞧见他和心爱的女子燕好。
他甚至在得手以后，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忘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她换好了自己的衣物走出殿门，只见关押显德的地方还有些微弱的亮光，没有任何得胜一方的喜悦与嘲讽，只是觉得他的忠心有些可怜——从前的显德看着天子心意，也常常会帮助郑玉磬来折磨她。
三殿下，不，应该说是如今的圣人已经当真应了那个传闻中的谣言，孝慈皇后一语成谶，根本不会再有人庇护这个忠心耿耿的内侍。
就凭他对郑玉磬说的那些话，依照萧明稷的性子，绝对不会叫他有一个善终，可他还是说了，无论他的主子有没有真的说过这些话。
不过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第66章
紫宸殿侧殿里, 显德正在默默烧着纸钱，祭拜牌位上的人。
宫里面不允许私下烧纸钱，更遑论是天子居住的紫宸殿，半点晦气也不能沾染的, 但是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管他, 皇帝急于同郑太后调情, 知道了这样晦气的事情也不会在意。
皇帝需要他的时候, 便拉他出去做戏，不需要的时候便关在殿里, 每日让人给他送粥送青菜。
说不准今上什么时候想要这位太上皇驾崩，他这个昔日忠仆也就该跟着一道去了。
被折好的元宝和纸钱被火焰吞噬，顷刻间化为灰烬, 灯火晦明，显德抬起那明显昏花了的眼，去看牌位上“大行皇帝”那几个字。
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御极二十余年的天子，却是被自己最心爱女子亲手奉上的毒酒终结了辉煌的一生。
皇帝对自己的父亲恨之入骨，便是平定长安的叛乱之后依旧秘不发丧，只是给了一个太上皇的虚衔，但是显德却能知道, 分明圣上这里冷落凄清，连个灵堂也没有设下，半分天子的尊荣也没有给他。
圣上生前最宠爱的便是郑贵妃, 他是亲眼瞧着圣上是如何一步步对贵妃牵肠挂肚的, 哪怕元柏有极大的可能不是皇家的血脉, 圣上气怒交加，半夜里起来甚至还添了咯血的症候，到最后还是狠不下心肠赐死, 去道观看望有孕的贵妃。
然而圣上尸骨未寒，如今他最钟爱的女子就已经承欢在杀夫仇人的榻边，连圣上心心念念想保住的那个孩子都是假的。
清宁宫里红烛高举，兽香不断，一家子和和美美，太后与皇帝接近明面上的幽会，而紫宸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是大行皇帝的七七。
便是难得伤春悲秋的显德，眼中也渐渐落下泪来，对着那孤零零的牌位喃喃自语。
“原本您山陵崩后，该有三次虞祭礼的，可是三殿下一直不肯发丧，奴婢也只能按照民间的风俗给您烧些纸钱，省得您地下寒心。”
道观里那一杯毒酒并未直接要了圣上的命，圣人一边撑着镇定指挥，一边服药解毒，然而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便是大罗金仙也很难救治。
圣上便像是那灯架上的红烛，被无休止的叛乱与皇子们接二连三的死讯熬得心力交瘁，只有最后的一口气，最后见到萧明稷提剑入宫，都已经没有半分撑坐起来驳斥这个逆子的力气。
他被萧明稷带来的人捆到一边，眼睁睁瞧着圣上被萧明稷气到呕出最后一口血，没了呼吸。
可是比这更叫人震惊的是，原来郑贵妃与三皇子早就有了首尾，而十殿下当真不是圣上的子嗣。
这些萧明稷都知道，然而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做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宠爱自己的心上人和孩子，让圣上被蒙在鼓里许久，如同一个痴人。
萧明稷怨恨天子的薄情寡恩，他用沾满了废太子厉王鲜血的剑尖拍打自己生身父亲的床褥，浓重的血味便是如今仿佛还能嗅到。
“阿爷，你当年听信孝慈和张氏那两个毒妇的话，将我弃如敝履，连阿娘都不肯再见一面。”
“斥我不祥，又逼死我母，强夺我爱，”那剑上的鲜血顺着纹路向下，滴在圣上的床榻，开出来许多妖冶的花，“圣人自诩天下第一，掌万民生死，如今这样寒心的滋味，圣人可尝到了？”
“如今阿爷口不能言，听不见您的训导也是一件憾事，但是您看着朕是如何治理天下，与郑母妃共享盛世，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三殿下一生的开始便是不幸的，孝慈皇后并不希望已经身怀有孕的张贵妃凭借丈夫对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如何喜爱，就威胁到太子的位置，而张贵妃也不愿意因为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夺得圣上关注。
爱屋及乌，反之同理，他艰难的出生带给何氏的不是一步登天的富贵，而是跌到泥里的轻贱，便是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父母的一点疼爱，就连相遇的郑玉磬都被圣上随意婚配。
如此怨恨，怎能不心狠手辣，萧明稷亲眼瞧见病榻上的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连半滴惺惺作态的眼泪也没有流，他只是吩咐人趁着乱将圣上的遗体搬运到温泉别庄。
显德守着这样一个算不上是正经的牌位独自留在紫宸殿，听候皇帝的发落。
若不是郑太后回宫之后忽然要见自己与上皇，他大概到现在为止都不会被允许踏出殿门半步。
郑玉磬或许往日里虚情假意更多些，的那对圣上到底还是有些情谊的，他身为局外人，还是第一次瞧见贵妃为圣上流泪这般真挚，虽然知道外面都是圣上的人，自己也不可能告诉郑玉磬榻上的人是谁，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同郑贵妃说起圣上生前的事情。
圣上当日毒发，就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劝圣上既然如此喜欢郑贵妃，不如下旨令郑玉磬生殉陪葬，毕竟郑贵妃不止一次与圣上说起来日殉葬的事情。
然而圣上却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的暗盒里拿出来一个刺绣精致的香囊，气息微弱道：“音音又不愿意和朕在一处，便是百年之后，有它陪着朕也就够了。”
那是贵妃怀着秦王的时候第一次为圣上绣制如此精美的香囊，圣上原先总放在袖口腰间，等到那香囊的香气都淡了才收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侧，便是至今也不曾更改。
这是贵妃对圣上难得的用心，然而就是这样的用心里，也掺杂了利益与算计，没有几分爱侣间的真心。
“她怨恨朕，怨恨朕毁了她的名节，辱了她的身子，连孩子都险些失去，也是没有办法挽回的事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自知时日无多，也不想她这般青春的大好年华变成一堆枯骨。”
提起郑玉磬，圣上那日渐消瘦的面庞竟然生出一丝光彩，连语气也变得温柔：“显德，你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也不懂这些，朕是真心爱她，舍不得叫她伤心。”
“她没有什么欠朕的地方，便是将来她想要和孩子一道归乡，也就随她去罢，”圣上默了默，用力握着手中已经有些黯淡的香囊：“若有来世，朕宁愿音音无忧无虑些，也不希望她是一身怨气陪着朕在地下。”
显德难得见圣上有如此衰颓的时候，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奴婢知道了，定然会转告娘娘的。”
然而圣上却道了一声不，以手抚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静默良久才道：“不要同贵妃说这些了，朕这个年纪与她说这些，她不会信，朕以后人都不在了，说这些……也怪难为情的。”
他这一生做过许许多多载入史册的大事，也做过许多有污人君圣明的龌龊事，一生功过虽然由人评说，但是他对音音那份难以启齿的爱慕，伤透了她的心，便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办法彻底坦然。
她或许是会笑话他自作多情的。
但是显德他还是说了，当着郑玉磬的面，紫宸殿的内殿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清醒的人，然而他却不敢告诉郑贵妃，她所想见到上皇，便是萧明稷派来的钟妍。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的，只是瞧见萧明稷为了叫郑太后放心而做的一切，想到那已经被偷偷运出宫的先帝，实在是不愿意瞧见他那份得意，哪怕冒着被钟妍告密的风险，也要叫郑玉磬知道圣人的真心。
“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忤逆您的意思，”显德已经吃过了今日的粥菜，望着紫宸殿的方向道：“奴婢一定尽可能地活下去，瞧一瞧那杀父弑君的逆子到底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到何时！”
他不甘，愤恨不平，凭什么萧明稷做尽了坏事还能拥有一切，连继母也能强占，而圣人所寄托希望的一切，给郑贵妃精心准备的后路，却就那样付之东流？
……
郑玉磬在清宁宫里不得安寝，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下，她才成为太后，应该翌日受命妇朝拜，但是皇帝却以郑太后抱恙的借口取消了。
之前王惠妃与吴丽妃曾经暗中散播郑贵妃实际的来历并不清白，乃是当初圣上赐给臣子的妻子。
即便这些流言圣上和萧明稷已经尽力遏制，但是想到以后，他也希望郑玉磬能少用太后的身份和外人见面。
音音便是现在一时转不回弯，宁肯做太后也不做皇后，然而将来两个人若是和好如初，总不能真的叫音音用太后的身份与他同起同卧。
那么到时候见过郑玉磬的人愈发多，他的处境只会比阿爷当年更加不容易。
郑玉磬做贵妃的时候便要掌管宫闱，如今做了太后，也是一样要看那些叫人头疼的数字，皇帝不许她心里惦记太上皇，更不能见他，哪怕是与元柏用膳说话也得小心翼翼，她不看这些枯燥无味的账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打发自己的时间。
然而萧明稷却不肯就这样罢休，清宁宫里面许多都是皇帝的眼线，与他们在一处，被这些人盯着，十分不自在。
也只有宁越是真心向着她的，常常过来安抚劝慰，因此才稍微好了一些。
“娘娘这两日可是月事提前了？”
宁越端了热水为郑玉磬濯足按摩，他心细，知道皇帝大概是已经在太后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郑玉磬这两日才有些恹恹。
不过他既然没有亲眼看见，便不必问得那样直白，而是面带忧心道：“奴婢见您这两日走路似乎隐隐有些不正常，想着或许是您最近太劳累，奴婢也没有别的可以报答您，就只能用这一点微末的伎俩叫您开心。”
郑玉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几日自己身上一直都在酸疼，便是萧明稷做下的好事。
那个疯子倒也不是没有温柔，甚至有许多叫人吃惊的花样，连上皇也没有那么对待过她，只是两人本来便已经情意断绝，她身上难受，倒也不单单是因为那处，更多是心理上的。
“宁越，你不用为我按摩了，”郑玉磬有些时候也能从宁越的按揉中体会到做女子的快乐滋味，然而她有些时候觉得宁越或许也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除了自己有需要会吩咐，从来不会让他主动来按，“我只是心里面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罢了。”
对于宁越，郑玉磬心里始终是存了些同情怜悯的，知道他原本是一个正常的男子，甚至还是自己的未婚夫，可惜遇上了萧明稷，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因此她有些时候心肠软，瞧见他想努力叫自己舒坦，知道那多少也残存的男性心思，想要证明自己而已。
“你原本也是在皇帝身边服侍过的，他有什么喜欢吃的膳食，叫人抄一份给我。”
郑玉磬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和萧明稷两相情好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叫她对一个侮辱了自己的皇帝做这些，郑玉磬全是瞧在元柏的份上才肯这样迁就：“尽量找些好做的，能应付皇帝就够了。”
萧明稷与圣上有一点还是十分相似的，如果她稍微顺从一些，便是不想做那种事情，萧明稷也肯听一听。
她入宫以后已经许多年没有为谁亲手做过羹汤了，上皇当初知道她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心里虽然欢喜，但后来也就不太敢叫她进入膳房，说是她这一双手金贵，不能做重活，割伤了叫人心疼。
元柏的喜好她一清二楚，然而萧明稷却早早抛诸脑后，她选几个简单上手的小菜就可以了，多了日后萧明稷如果总叫她来做，那太后与那些侍奉讨好主子的膳房厨娘又有什么区别？
“娘娘要这份菜谱，是要讨好当今么？”宁越面色微沉，他服侍郑玉磬濯足，握住了她那双秀美的足心，轻易叫人放松了下来，“母亲关怀儿子原是正理，只是圣人如此多变，您与当今差的又小，外面岂能没有流言蜚语？”
一个没有后妃的皇帝与一个毫无血缘的继母走得太近，势必会招致一些不好听的话，萧明稷几乎不怎么往紫宸殿去拜谒上皇，可是常常来清宁宫，与太后一道用晚膳，这很难保全郑玉磬的名声。
郑玉磬知道当时自己同萧明稷是私底下在浴池旁说话，身边并无别人，宁越也不清楚皇帝与她私下的对话，可是她却淡淡一笑，盯着宁越的脸看：“你最近是在道观吃了太多苦么，回来之后说话便也有几分酸意了。”
宁越素来是一个体贴的人，可是这次回宫，她却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元柏失掉皇位不假，然而如今他们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她只想尽量保全自己与孩子，可宁越却似乎有些受不了。
“这还是娘娘头一回说要为那人下厨，”宁越静了静：“是圣人比奴婢伺候得还好么？”
他苟活下去，自然是为了成为太后身边权势最大的宦官，然后将萧明稷五马分尸，亲手取下他的那个东西，然而他如今依旧是郑玉磬身边的掌事，可是皇帝却换成了萧明稷。
因为太监是不男不女的人，上皇身强体健的时候他得隔着一道门听着心爱的女子被人伺候，他心里几乎是火烧一般，然而自欺欺人，知道郑玉磬快活也就够了。
可如今作为天子，萧明稷的权势远远大于太后，而郑玉磬也逐渐有了屈服的意思，那么从前的忍耐便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一时醋意上头，见郑玉磬面上似乎薄有怒色，知道是自己过头了，连忙请罪道：“是奴婢今晨听见些有关于当今的一些事，一时气不过，唐突了娘娘。”
郑玉磬有些看不懂宁越这几日的做派，她将足从浴桶中挪走，知道自己的小日子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好歹能拖延几天是几天，将东西做了送到萧明稷那里，安抚住他也就够了。
这几日他倒是没有来清宁宫做些出格的事情，听说是突厥可汗没有料到自己的长子被擒住，连忙派了使者议和，使者团觐见皇帝，这些日子鸿胪寺有一段要忙。
她听了之后稍微松一口气，如今这样倒是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皇帝只要不来清宁宫，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与我没什么干系，有什么气不过的，”郑玉磬叹了一口气：“上皇往年虽然也停了选秀纳新人的花鸟使派遣，但是大臣们每到选秀的年份也会上折子，今年却不见有人上。”
萧明稷再过那么三四年也就到了而立，这个年纪作为君主倒是正好大有作为，然而无妻无子，却叫臣子们看不过去。
只是这些人看不过去，倒也不知道上折子请表，让皇帝重新开选秀。
别说如今上皇未逝，就算是为大行皇帝服丧，天子也是以日易月，根本无需守足三年之期。
“奴婢听闻，前朝的大臣们不敢对圣人言明，除却是因为当今杀伐太过，也还有些别的原因，”宁越为郑玉磬擦拭干净足部，为她套上柔软舒适的鞋袜，“听说圣人是最近被一个小倌迷昏了头，时不时出宫私会，所以大臣们也不敢去说。”
皇帝玩弄男人女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好看的玩物不分性别，只要不耽误东宫立储，皇帝便是在自己的内廷里玩多少花样也没有人管。
郑玉磬从不曾见上皇有此等爱好，但她知道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的角色，而前朝的臣子们除了老臣，也有许多跟着萧明稷的旧部，这些人一律噤若寒蝉，连东宫的事情都不操心……
萧明稷怕是得迷恋那个男子到一定地步，以至于到了臣子们以为皇帝喜爱龙阳到了不近女色的地步，谁也不敢说出口。
她不介意萧明稷有别的嫔妃，甚至希望他尽早选秀，尝一尝后宫三千的滋味，也就把她放下来。
但是如果萧明稷连男人都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郑玉磬以手抚心，强忍着恶心，“你是怎么知道的？”
“晨起的时候，奴婢还听闻圣人吩咐人准备了轻便马车，换了打扮出去，见那位得宠的红倌，说是晚些才到清宁宫用膳。”
宁越从萧明稷身旁宫人处打探到这些时也有些惊讶，但想起内侍监的话，那份惊讶便被厌恶冲淡了，“万福说，请娘娘好好预备着些，莫要辜负了圣人的一片心意。”

第67章
萧明稷夜里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常用晚膳的时辰, 以郑玉磬从前的脾气倒是不会等着他，只是她想起萧明稷在自己面前的性情，哄着元柏自己用过膳去睡了，她留下来等着。
上皇还没退位的时候, 锦乐宫的膳食向来都是宫中难得的珍品, 皇帝不用晚膳, 宫中的人也便不能吃, 但是这一条在锦乐宫向来是不成立的，上皇就算是有些时候回来得晚了, 也不会说要郑玉磬和孩子等着自己一道，她喜欢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元柏固然能感受到这样的落差，知道皇兄御极以后好些事情都发生了转变, 然而他看着母亲的小心翼翼，最终还是装作不知道，啃了几块肉脯和米糕，就自觉去洗漱睡下。
以至于萧明稷穿着那一身便服来时，清宁宫内冷冷清清，只有郑玉磬一个人候在殿内的膳桌旁边。
不同于皇宫夜间的灯火璀璨，清宁宫只在坐卧之处留了几盏琉璃宫灯, 她穿着一身家常衣衫，以手支额倚坐在桌边，似乎有些快要睡着的意思。
虽然宫装艳丽华贵, 但是她这样褪去了一身华彩, 连首饰都只用木簪, 将自己打扮得十分整洁，倒是很有几分深夜盼归的意味。
“怎么今日这样早就吩咐人熄灯了，朕来得太迟了么？”
萧明稷今日倒是没什么政务要忙, 突厥可汗想要回自己的长子，可他其他的儿子未必如此作想，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握着，他倒也不着急，只是叫突厥使团琢磨不透意思，擎等着他们自己窝里先来一番狗咬狗。
只是他从潜邸回到宫里也不过是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不过万福已经将自己今夜会到清宁宫的消息告诉了宁越，天子也不必有吃一趟闭门羹的担忧。
不过见到清宁宫如今的模样，倒叫人疑心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辰。
“音音今日穿得倒是简洁，从前见你妆扮惯了，如今看着清水芙蓉反而有些不习惯。”
萧明稷将外面的厚重衣帽都递给了随在身后的万福，像是晚归的丈夫一般声音柔和，“自然你怎么穿都是好看的，只是我倒有些失算，在前面忙着政事，没料到你早早用了膳。”
堂堂天子，总不能觍着脸告诉自己的心上人说，他记得她每个月的日子，惦记着过几日便再也沾不得荤，所以知道她略好了些，就着紧处理政务，得了半日空闲，叫人用富贾的身份一掷千金，包了那位小倌出来，又学了些新东西想要与她一试。
不得不说，有些钱花出来确实是值当的，音音承过恩后瞧着便是被人滋润过，眼角漾着桃花般的媚意，并没有两人初试时的苍白痛楚，清平楼的价钱虽贵，可却不算是冤枉。
更何况秦楼楚馆一向是纳税的大头，就算是用之于民，这些钱早晚也是要从清平楼里取出来的。
郑玉磬瞧见他面含春风，眼底有淡淡疲倦的青色痕迹，心里微微有些厌恶，宁越已经告诉过她，皇帝这一日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他贪欢好色，与小倌关起门来一整日，没有用晚膳，如今却来她面前装作这般可怜，博取自己的一点同情。
实在是令人作呕。
不过萧明稷愿意装着，她便顺着茬往下接。
“圣人瞧着真是忙坏了，连眼下都青了些，”郑玉磬似乎是已经等得困到打瞌睡，声音微微喑哑，连眼神里都带了些朦胧：“不像是我这等深宫妇人，一日到头没有事情可做，便只能惦记着一日三餐，日落而息。”
“音音是觉得宫里枯燥，郎君不来陪你？”
萧明稷见她慵懒起身，上前为自己整理衣衫，多少有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面上含笑，在她面颊侧轻啄，逐渐环紧了她的腰身：“正好音音也补了些眠，想来一会儿便不容易入睡，郎君服侍你几回，一会儿便睡得沉了。”
不同于桂花油的香味，郑玉磬的发间带了沐浴过后的清香，肌肤也更显水润，白里透红，显然是沐浴过，专门等着他的。
他如今欢喜，便是不用晚膳也没什么可计较的，然而还没等他将郑玉磬拦腰抱起，却被人挣脱了怀抱。
宁越替她濯足的时候说了那些话，叫郑玉磬恶心得不成，虽然吐不出来，但还是吩咐人送水沐浴，去一去晦气。
萧明稷怕她以为自己太心急，依旧忍耐解释道：“来时朕已经沐浴过了，郎君也已经将避子药服下，江院使说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可以的。”
然而郑玉磬却还是摇了摇头，萧明稷心底微微生出些不悦，目光在她含怯的面容上巡视几回，尽量平静道：“音音身上还没好全？”
就算是他在床帷之中与她并不契合，但是他也一向是有心补偿，伺候温柔，又让太医调制了上好的药膏，最能消肿止痛，令肌肤娇嫩如初，她本来又不是初次承欢，过了这许多时日，总该好全了。
若是还不好，就是她有意避宠，欺瞒自己了。
“好不好的，皇帝也忒心急了些，”郑玉磬心里恶心归恶心，但是面上含笑，柔声嗔怪道：“不用晚膳，明晨上朝还不饿晕了？”
皇帝也便是这一点不好，萧明稷寻常是暮色将至时用膳，而后处理白日剩下的政事，而有些时候就是半夜也歇不下，晨起上朝本来就是一件不人||道的事情，他用些点心垫一下，得等臣子们都退了，才回到宫里用早膳。
“秀色可餐，音音这样美，我还需要用什么膳？”萧明稷难得见郑玉磬这样关怀自己，心下的某一处莫名柔软，将她重新环在怀中：“音音一个人用过膳就成，等下多和郎君好一会儿，便是体贴了。”
无论郑玉磬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明稷这个时候并不愿意去分辨，这样美好且梦幻的静谧深夜，便像是一场美梦，叫人沉浸其中，不愿意醒来。
“皇帝，话可不是这样说的，”郑玉磬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假惺惺地关怀道：“一次不吃，两次不用，现下是瞧不出来什么，将来年纪大了总是反馈到自己身上，我给三郎做些清淡的小食，你多少吃一些，前面既然累，便别在饮食上亏待了自己。”
萧明稷来的时候匆忙，早存了同郑玉磬温存的心思，然而他也并非是一味喜欢那档子事，见郑玉磬说起以后年纪大了，多少也会联系起“来日方长”这四个字，面上只有喜欢，点头应允了。
“音音方才是在做些什么？”他对郑玉磬的日常虽然严格令人监视，但是真正感受到内廷之中的女儿馨香，与日常那些存在于冰冷文字中的太后寝殿还是不一样：“你在做衣裳？”
“原本是给皇帝做的香囊，如今不做了。”
郑玉磬平日里很少动针线，不过今日忽然起了兴致，想给元柏绣一个，但看着萧明稷双目中的期盼，倒也不会不识趣：“从前皇帝不是总叫我做香囊给你，只是后来断了，如今手生，做也做不好，难登大雅之堂，想想便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下去？”萧明稷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声质问是不是声量高了些，旋即柔和了声色道：“我不挑的，你做什么都喜欢。”
“音音，私下的时候你不要总是这样唤我做皇帝，你我本来就是有情的，这样说来倒是有几分背德的意味了。”萧明稷莞尔道：“难不成太后还真想做朕的母后，那朕夜里睡的岂不是自己的继母？”
从头到尾，他只是想将已经错了的方向扭回正确的轨道，想同她做一对比翼双飞的鸳鸯，从不曾有宿旁人之妻的爱好。
她总是这样老气横秋的，他就是想在这场美好梦境中做一个温柔的丈夫也要被时时刻刻拉回现实，简直是哭笑不得。
郑玉磬虽然满心不愿，但听到这话几乎是被他气笑了，他睡的不是名义上的继母，那能是些什么，他们难道行过六礼，是过了门、喝过合卺酒的夫妻？
继母烝过，青楼也逛过，他这个皇帝未免也太昏庸无道了些。
然而想着糊弄一个香囊的差事到底是逃不过去，她淡淡道：“三郎这样说了我自然悔改，可是礼不可废，人前万一叫错了，却是麻烦。”
她身为母亲，叫自己的继子什么都成，但是得防着萧明稷说出来什么不妥当的言词。
郑玉磬肯从善如流，萧明稷便不再说了，只是打算坐着饮茶提神，等她让人上膳。
然而郑玉磬却起身往膳房的方向去，她嫣然一笑：“那三郎坐着等一会儿，一会儿饭菜便做好了。”
“音音要亲自为我做羹汤？”萧明稷怔怔，将茶盏随手撂在了桌上，心里的惊与喜几乎无以复加：“你如今还会自己下厨？”
郑玉磬做秦家夫人的时候虽然有枕珠这样的陪嫁丫鬟，但是照旧得自己下厨，伺候婆母和丈夫，有些时候她做菜的口味不合京城的饮食习惯，还有些比不过其他的妯娌。
但是她自从被天子掳入道观，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要说做菜做饭，哪里是贵妃要做的事情，上皇更舍不得。
嫔妃给君主送菜送汤，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亲自盯着砂锅的火候就已经很难得了，说到底还是御膳房的手艺本事。
因此萧明稷也没有想过，她说要给自己做几样小菜，会当真自己下厨。
“那还能有假的？”郑玉磬直视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嗔怪道：“三郎是皇帝，你都不用膳，我们剩下的人哪敢吃，我都饿坏了，也不知道你这一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是郎君的错，”萧明稷听见她肯等着自己一道，心中喜悦无以复加，不可自已地啄了啄郑玉磬的面颊：“那我给音音打下手，教音音早些用上膳好不好？”
宫道旁有几盏点缀般的廊灯，静悄悄地为人照明，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偶尔打破夜的平静。
一对本应该客气疏离的天子与太后，如今却是夜间违反宵禁，携手而行的有情男女，这样的情境出现在宫廷中本来便是违和的，然而借着夜色的掩护与亲信宫人间的心照不宣，并没有一个内侍或是宫人对此表露不合礼法。
不过皇帝悄然到来，身侧只跟了寥寥几个随从，下值的宫人们遇到天子与太后连忙见礼，多少也有些慌乱。
萧明稷也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奇怪，出来的时候见宁越眼神中的异样，也没计较，只是含笑握住郑玉磬的手，一道望前去。
最后到底还是郑玉磬嫌弃手露在外面太冷，非要缩回去，两人才分开了片刻。
清宁宫膳房早得了吩咐，厨子们处理好了食材，并没有将门窗上锁。
面对满是人间烟火气的清宁宫膳房，郑玉磬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愿意和一个有着龙阳癖好的男子有负距离的亲昵，好在这几日自己月事将至，稍微拿这些事情敷衍糊弄时间，萧明稷也是在外面胡天胡地了一日，不会一味强求。
能拖延几日，也是好的。
她打开了浸泡黑米的罐子，淘澄煮粥用的米，悻悻想着，萧明稷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哪来那么许多的精力，在外面作弄男子，回宫沐浴之后还来得及侮辱太后？
但是萧明稷见她玉手微红，上面挂了些紫色的汁水，知道那是浸泡了黑米太久，冬日严寒，水温太凉的缘故，不免有些痛惜那双手，“还是郎君来吧，你做不得这些。”
她在家做女儿的时候，其实不止是她一个要学着煮饭，其他的表妹也是一样。
除了做给舅母，她也常常会做些小东西送给当时的三殿下，因此萧明稷也没觉得有太大的不妥，然而等到她嫁人以后，再为婆母煮粥煲汤，甚至还有些不如婆母之意的时候，他几乎忍耐不得，差点吩咐人不许给那老妇一个痛快。
郑玉磬却摇了摇头，四周转了转，寻出一个长条杌凳给萧明稷坐下，两个人动手自然更快些，但是她本来就是想着消磨时间，不想叫萧明稷一道跟着自己做事。
“三郎坐着就够了，剩下都有我呢。”她不太熟练地把黑米、桂圆还有其他的一些配料放入煮粥的砂锅，柔声道：“你白日在外面辛苦，只管等着就好了。”
尽管萧明稷看着她动作笨拙，似乎还不如前几日自己学着下厨做菜时的情状，很是疑心这到底是一顿夜食还是早膳，但依旧听了郑玉磬的话，坐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看着郑玉磬忙碌。
其实若论菜肴的精细，还是御厨们更好，但是往往放到天子桌案上时已经不那么好吃了，萧明稷并不担心他的音音会在菜里投毒，瞧着她切菜备菜，只是随口说笑，期待她的手艺：“说来在宫里，也许久没用过刚出炉的饭菜了。”
她窈窕的身姿被外面罩了的粗布勾勒得愈发清晰，粗服蓬发，不掩天姿国色，哪怕手艺再不好，美人的辛苦与悉心也是为菜肴增色的。
莲子、桂圆、红枣还有黑米熬成的长生粥过不多时就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美妙，热油在锅里滚了几个来回，郑玉磬才下了些香料，爆出阵阵香味。
油烟的味道并不算好闻，然而那热锅冒气与碗勺搅动的声音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添了许多人间烟火气。
郑玉磬本身会做的也不过是些家常菜，她叫宁越弄来一份萧明稷爱吃的菜谱，后来觉得也就是软酥酪和莼菜羹好做些，剩下的着实有些为难她这个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妃。
她是有心拖延，然而萧明稷瞧着热气中她忙碌的身影，心却不自觉地静了下来，他不想管明日还有多少朝政，自己一会儿该多早离开这片温柔乡，才不会在早晨引人注目，甚至连最初来到清宁宫与音音共赴阳台的想法也淡了。
世间怎么会有像她这样美好温柔的女子，轻易便能叫人于躁动不安中获得一份宁静。
他如今终于是富有天下的君主，却总觉得自己能得到的温情十分可怜，其实音音做戏与否哪里就那么重要呢，只要她肯付出一点点的真心，就足以叫人万分欢喜了。
寒夜里，饭菜的热气凝成白雾，裹挟着香味飘荡在简陋的饭桌上，郑玉磬忙碌了许久也有些饿，她伸手去盛已经变浓稠的长生粥，布置着桌案，见萧明稷没有挪动的意思，以为他是困到怔神。
“皇帝是嫌弃这些？”郑玉磬随手除去裹在外面的粗布罩衫，淡淡道：“我叫御厨们再回来，给您做些新的如何？”
萧明稷瞧了瞧烛火里她恬静的面容，灯下瞧美人，仿佛她的轮廓又更柔和了一些，蓦然一笑，将杌凳拿到桌案前，两人共用。
“音音误会了，我不是嫌弃你做饭煲汤的手艺，”萧明稷将她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我从前也只有做梦才见过这样的场景，如今这般，当真是有几分庄周梦蝶之感。”
从前少女情怀多些时，郑玉磬或许会体察到身侧男子那份淡淡的愁思与哀伤，但是如今两人之间伪装掩饰太多，郑玉磬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体谅他，以为萧明稷是困了。
“三郎说笑了，不过是因为你在宫里罢了，”郑玉磬回想起当年，或许是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从前厨房里的忙碌似乎也渐渐从脑海中淡去：“这样的情境，长安市井里家家户户每日不知道要上演多少次，哪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普通妇人嫁人之后相夫教子，哪个不经历这些，若说新奇，也不过是做饭的是太后，等着用膳的却是天子罢了。
“音音说的是，只是我生母早亡，又从小寄人篱下，住在锦乐宫里瞧养母面色，因此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触，每天旁人送来什么东西，只要能吃就成，从不曾瞧过这些。”
萧明稷看着她动手去夹菜，虽然并没有夹给自己，可是依旧面上含笑：“不过后来出去做事，见的也才多了，每每微服借宿，见那些娘子在灶间辛劳，时不时会有些羡慕。”
身为天潢贵胄，便是生活得再苦，也没有自己煮饭的时候，直到接触到那些平民甚至低级官员的膳桌，才觉出些人间烟火的滋味。
他羡慕的不是那些粗粝的饭菜与那些女子的辛苦，而是羡慕即便是如此困境之中，妻子依旧肯为丈夫精心烹饪菜肴，温存地问地里荷锄归来的丈夫冷暖饥饱，羡慕那些普通且疲倦的面容上偶尔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些人没有分桌而食的资本，更不会有什么高超的煮饭本领，叫人食指大动，但是夫妻举案齐眉，父子天伦共享，却往往触动他最隐秘的一处心伤。
原来人不需要那个最尊贵的位置、得到所有人的谄媚和无法企及的权力，也是可以这么幸福的。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却迫切渴望与音音一同拥有的东西，可是这些平民只需要按部就班便能获得，他却要用尽力气和手段，拿自己的一切和她交换，才能偶尔品尝到一点点。
碧绿的莼菜羹与嫩白色的软酪鲜嫩可口，调料放得不多，只是要做的入味却难，更何况如今不合时节，也只有皇室能吃得上违背节令的菜，郑玉磬瞧着满桌金贵却被她做得普通的食材，只是低头用膳，并不见附和。
有些时候人就是吃得太饱了，才会伤春悲秋，她虽然锦衣玉食，可是也不理解皇帝到底是脑子里哪根弦没有搭对，羡慕普通人家。
萧明稷也不在意，膳房里面没有通地龙，饭菜很容易就会凉下去，他用膳的速度不算慢，见外面天色似乎愈发浓重如墨，而郑玉磬的粥碗还剩下许多，不免出声提醒。
“音音，夜色已经深了。”他含笑握住郑玉磬的手：“郎君伺候你安置好不好？”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郑玉磬的脸色却白了白、
“这么晚了，皇帝也该回去歇着了，”郑玉磬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面上多了几许疲倦：“你明日还要上朝，元柏如今不读书了，也一直在清宁宫里，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清宁宫里。”
说起元柏，郑玉磬的心里并不见多好受，本来上皇是指定了窦侍中为他讲课授业，但是新君御极，很多事情就都不作数了。
元柏比往日轻松百倍，可是他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少了。
萧明稷的笑意凝固在了唇角，他们到底还是见不得光亮的关系。
“音音的小日子也要近了，郎君总得好些时日沾不得你的身子，朕知道音音亲自下厨劳累，一会儿抱了你回去好不好？”
他满心爱怜，难得的柔情体贴，果真将郑玉磬打横抱起，那些桌椅自然有内侍收拾，主子们只需要体验一回人间烟火，又不是真正要事事亲力亲为。
“郎君今日想了些新奇的法子，音音会喜欢的，绝对不会弄疼了你的。”
萧明稷含笑将人抱回温暖如春的寝殿，他今夜心情极好，服侍起来更卖力些，丝毫不避忌守夜宫人的目光，几乎是一入殿门，就有些迫不及待。
“音音，你试一试好不好，郎君觉得还很是可行的。”他满怀期待，放柔了姿态：“不怕的，郎君觉得很是有趣。”
他神色中自然欢喜，心爱的女子知道心疼体贴他，连下厨洗手做羹汤这种辛劳事她都肯为自己来做，那或许只要他投桃报李，在别的事情上再努一努力，把音音伺候得好，那音音回心转意会更快些。
那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总该是有些成效的才对，否则清平楼也不会开到今日，但凡他们敢有所欺瞒，那么明日也就该查封了。
他都是按照记忆中来的，看洛阳红的反应，这样应该不会叫音音不舒坦的。
但是实际上郑玉磬所展现的，却只有不舒服与抗拒，没有半分两情缱绻时的娇俏与喜悦，仿佛那些都是无用功。
他的额间渐渐生出汗意，心想是不是那个颖哥有心糊弄自己，然而依旧拭去她眼角的清泪，放低身段安抚她，“不怕不怕，没人知道，元柏也不会知道的，心肝，你别难受了好不好？”
这样柔情的温存，换来的却是郑玉磬面色愈发苍白，最后隐忍不住，竟然是不管不顾地推开了他，伏在榻边一阵又一阵干呕。

第68章
萧明稷最初瞧见她难受以为郑玉磬是身子不舒服, 连忙吩咐人送来温水给她止吐，下意识想要拍抚她的背部，给郑玉磬顺一顺气，可是瞧见她那般抗拒自己, 怒气几乎不可遏制。
“同朕燕好, 竟叫你觉得这样恶心？”
他有那么一刹那甚至想到了是不是上一次服药的时间隔了太久, 以至于叫音音有了身孕, 后来却想到，这是不可能的。
宁越躬身将蜜水送进来, 他知道郑玉磬更喜欢喝荔枝蜜的水，清甜又不至于太腻，换做别人或许见到萧明稷发怒会害怕, 他倒是不太在意帐中天子的震怒，只是拍抚着郑玉磬的背，眼神中透露着心疼。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宁越等郑玉磬呕了一会儿，看她平息些才奉上漱口的花茶与荔枝蜜制成的熟水，“要不要奴婢为您传太医？”
他知道如今的皇帝多了个眠花宿柳的爱好，心里难免生出厌恶之感, 虽然心疼郑玉磬，可是心中也生出一丝窃喜，特意告诉了如今的郑太后, 请她小心一些, 虽然反抗不得, 但也要仔细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郑玉磬最厌恶男子眠花宿柳，玩弄小倌，若那个男子不是她心爱的, 纳几个妾室，但是能教她锦衣玉食，拥有最多的权势，她倒也不会太在意，然而却见不得皇帝玩弄男子，或许原本对萧明稷还能容忍，如今却也忍不得了。
倚门卖笑的可怜人无论是男是女，都容易叫人染上病症，而男子有断袖之癖，格外招致女子的厌恶，想着与郎君燕好的欢器曾经停留在别人的五谷轮回之所，只怕是连隔夜饭都想呕出来。
“宁越……”郑玉磬瞧见进来送东西的不是枕珠，反而是他，稍微有些吃惊，然而还是抬起因为呕吐而泛泪的双眼，摇了摇头，“我心里头难受。”
萧明稷对宁越来伺候郑玉磬并无多大的抵触，也并不限制这个内侍靠近，他终究是君主，看待内侍的态度与上皇并无不同，宁越只是已经残缺了的人，是服侍帝王后妃的物件工具，伺候嫔妃沐浴侍寝都使得，算不得男子。
然而他如今瞧见郑玉磬紧紧抓住宁越的臂膀干呕，而宁越顶着那一张俊秀的面具还在软语关怀，哪怕心知那是她吐得头晕想要一个支撑，可郑玉磬无助地依赖宁越，仿佛将他视作洪水猛兽，这样的画面还是刺痛了他的眼。
宁越正想安慰郑玉磬一番，然而原本冷眼瞧着这一对主仆情深，半倚靠在同心枕上的皇帝却哂了一声，冷冷对他道：“出去。”
萧明稷强硬地将郑玉磬的下颚扳过来，当他正视郑玉磬那一双朦胧泪眼，心中不知道是疼爱痛惜多一些，还是怒火与恨意多一些。
他那竭力压抑的气音叫本就狭小逼仄的空间满是压迫，哪怕殿里烧了地龙，郑玉磬还是从旁边扯过绣被，紧紧裹住自己的肩头，低声啜泣。
萧明稷瞧见她这一副似乎是险些被贼人奸了去的做派，心头火起，可是又瞧见她哭得那般可怜，有力的手掌最终只是抓紧了那针脚绵密的云锦被，松开的时候，连上头绣着的并蒂花纹都已经皱了。
“音音，你便是这样做别人的妻子？”他的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塞，连夜间瞧她煮饭时的欢喜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到底是哪一点又不合你的心意，叫你这样难受？”
“皇帝，我实在是受不了，”郑玉磬裹紧了被子躲到床角一侧低声哽咽，“你在后宫里无论怎么风流，我都不在意，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养人，还是个男子？”
她与萧明稷相遇微时，别人都害怕他这样的铁面，但是她却觉得十分有安全感，这样的男子不贪欢好色，心在朝堂上，对她也是真心，两人本就心心相印，婚后有了子女，大约也会做一对虽然笨拙，但也努力的父母。
而这个男子私底下也有令人发笑的反差，他知道尊重她的喜好，笨拙却又装作云淡风轻地讨她欢心，她虽然总是拿捏着他，可原本是很满意的。
他以为她不知道这个京城来的三殿下是不喜欢熏香一道的，然而却在她面前装出欣赏，还被迫熏染了她独有的气味，带着那阵女子的甜香与下属们议事。
然而只有到了如今这一步，她才知道萧明稷到底可以叫她恶心到什么地步。
他让人阉了宁越，还送来了她丈夫的枯骨，甚至叫上皇厌恶元柏，而后强迫了她，如今……或许不是如今，而是早有，他还迷恋上了男子。
郑玉磬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自己当年叫萧明稷受了什么严重的刺激，才至于如今他竟然喜欢上了男子，但是想一想萧明稷原本的疯狂，有些疯子，原本就不能用世人的眼光与想法来衡量。
堂堂天子，多少六宫如花似玉的女子争前恐后地陪寝，可是他不愿意，非得寻一个已经成为自己继母的女子以及和外面秦楼楚馆的小倌偷偷会面。
萧明稷闻言之初，惊讶是谁将消息泄露给了郑玉磬，回去必然留不下他的性命，而后却又有些生气但说不出口的淤塞——这种事情怎么好和音音说？
郑玉磬低声哭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这般大致也是败坏了他的兴致，但是后来悄悄抬眼看他，却见昏暗之中，萧明稷身披天子外衣，坐在那里阴晴不定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皇帝，玩弄几个男人又算得了什么，”郑玉磬往后退了退，但是实在是无法忍受：“可你是明知道我最厌恶这些，偏偏还是在与那些不干不净的人私会以后又来逼迫我，萧明稷，你到底是不是算计着，来故意恶心我的？”
“你不洁身自好没关系，我不过是你的继母，也没有办法约束你，”郑玉磬见到他的神色，知道今夜自己是难逃一劫，可是却又恶心眩晕，“可你从前也是铁面无私的钦差，爱惜自己名声的皇子，为什么如今要自毁如此？”
国朝不允许官员宿在秦楼楚馆，却允许纳妾，郑玉磬本来也骂不出太过恶毒的话，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呵斥他才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样的事情萧明稷一直是十分厌恶的，如今他自己竟然也成了这种令人厌恶的人。
她说完这些之后，内殿静了良久，只能听见她平息情绪时急促的呼吸声，萧明稷定定看着她，所幸夜间昏暗，宁越进来送水的时候也没有多点几盏灯，叫对面的人看不清他的面色。
等郑玉磬略微平缓一些，幽暗中，才传来一声苦笑。
“我在你的身上能有什么算计，不过是挖空心思来算来谋，怎么才能叫你喜欢我。”萧明稷的口中略觉得有些苦涩，“哪怕只是一点点，每日多一点点也就够了。”
他便是再怎么算计别人，到了她的身上，也不舍得叫她受一点伤。
萧明稷的声音是他和郑玉磬都没有注意到的艰涩与为难，“音音，不管你怎么知道的，我若是说……说我去寻那些卖笑的男子，是为了叫你高兴，你会信我吗？”
他话说出口的时候简直难为情极了，可是他本来便也没有存什么坏心思，只是她嫌弃自己，便尽力学着叫郑玉磬开心，叫她喜欢。
只是君主找青楼里的人多少有些荒唐，他虽然愿意维护自己的名声，但在外面的时候倒也不是特别在乎，可是面对郑玉磬，他却觉得若是告诉她，会有些伤她的颜面。
“为了叫我高兴？”
郑玉磬都被他气笑了：“那楚馆里的哥儿知道皇帝寻他切磋技艺，是为了讨他继母的欢心吗？”
他寻小倌不是为了逞一时之欲，却是为了她，鬼才会相信呢！
萧明稷对郑玉磬的讽刺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朕第一次去的时候便告诉他们了，不许让人往外面传，可是还是叫音音知道了。”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剩下的便是再怎么难为情，萧明稷也得挨过去同她说：“音音的后门我都没走过，怎会去碰他们？”
其实他与郑玉磬最生气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她的后面还是第一次，没有经过旁人占领，但是后来又怕她被弄哭，所以便没舍得。
“你那么娇气，那么怕疼，又总是不满意，咱们两个总这样怨怼也不是办法，”他想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心里千思万绪，然而落到口边，却是言简意赅，“所以便得想个办法出来。”
“能做到翘楚的都有几分才干，朕寻了那个最好的，教他讲一讲该怎么才能讨音音的欢喜，身子是半点没挨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那些人是有钱便可接客的，你在宫里养着，不知道外面的乱，有些女子也是爱逛的。”
她一直嫌弃自己，因此便寻了个达官贵人爱偷偷摸摸去的地儿，想来讨好女子的本事都差不多，只是那些小倌比起普通的更懂得像是郑玉磬这些女郎的心思。
郑玉磬瞧见他越挨越近，两个人竟像是蜷缩在床角依偎取暖的一对鸟儿，此情此景，倒觉得十分滑稽可笑，“他们便不觉得吃惊，你也肯舍得这个钱？”
她如今眼看着萧明稷，但觉得自己看到的又不是他，仿佛从前的认知都被他的厚颜无耻给一击粉碎。
“这钱若是逛那等销金窟自然可惜，可想一想音音后来确实舒坦，便觉得又值得的。”
萧明稷不觉得那些小倌有什么可怜的，接他这位客又不需要做些恶心的事情，只要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就能在天子潜邸悠闲地喝一天的茶，这钱未免也太好挣了些。
“何况国家财政，原本也不放松在这上头的管辖，每年重税都是落到这上头的。”
萧明稷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有些生气，现在说起来与郑玉磬听的时候却又觉得十分有趣：“朕倒是知道几个常来常往的恩客，名字熟悉得很，可见这里头不清白，回头等过了年，朕将那地方养肥了，再查封不迟。”
郑玉磬本来是被他的言语所震惊，然而听见他忽然说起这些过河拆桥的举动，实在没忍住，又笑出了声音。
又要去人家那里偷师学艺，又要将人养肥了收割，虽然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也都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但是莫名叫人想笑。
“哪有皇帝这样的恩客，”她笑了之后却又觉得这时候不该笑，收敛笑容严肃了起来：“空穴来风，没有因哪里来的果，你当真是……丢死人了，外头传的都知道皇帝去做那事，这算什么，贼喊捉贼？”
宁越告诉她这些并非是无迹可寻，萧明稷偶尔不在宫中，可是天子内库里却有被动用的金银记录，而掌管车马的人也不在少数，而那些官员知道圣驾出宫，也会关注天子的动向。
只是不敢说破罢了。
但是能告诉她这些的，也只有曾经在皇帝身边做过事的宁越、自己身边掌事的枕珠与别的女官，或者是旁的有心人。
萧明稷如今还是好好的，但是转过身去，或许又要荼毒她身边的人，郑玉磬虽然觉得如今这样略微有些好笑，但那阵恶心劲过去之后却又有一丝担心浮上心头。
“我听外面的宫人说，好些天子近臣风闻今上有断袖之癖，便是连选秀也不肯提了，”郑玉磬以手抚额，咬牙切齿道：“皇帝难道没有羞耻心，当真不觉得丢人？”
“丢人怎么了，音音和朕得着了实惠便好，朕不在乎这些。”
自从两人变成君主与太后，萧明稷从未见过郑玉磬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容，见她一笑，便是投掷千金也使得，一时迷神，啄了啄郑玉磬的面颊，轻轻握住郑玉磬的手，叫她抚弄自己。
“音音看一看，不脏的，朕方才来之前特意沐浴了几次，内侍们进的都是音音最喜欢的果子香露和澡豆，这地方能叫音音快乐，哪里就叫人讨厌了？”
他确实是存了让郑玉磬以唇齿服侍的念头，但是也只好想一想，知道她不愿意也就算了。
“那些人爱传便传，正好合了朕的心意，”出乎郑玉磬意料的是，萧明稷对这事儿倒是瞧得开，反而还真正开始设想：“难怪这些时日请旨选秀的折子这般少，原来是都知道了，看来朕也该再多选几个男子，一来博采众家之长，二来坐实了也好。”
“萧明稷，你还要不要脸？”
郑玉磬没想到他知道以后反而满不在乎，简直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般无耻！”
“历来天子寻到中意的男子也不算少，不过单爱一位男后却彻底断绝女色的实在是无人，朕做第一个也没什么妨碍，省得旁人聒噪。”
吵得最大的无非是那些人想动后位的念头，而他别说是没有心思再去寻一位皇后，就是真有这般豁达大度的女子甘愿入宫，恐怕也只是冲着后位，对他倒是没什么想法。
萧明稷握住郑玉磬的手，果然这些事情上还是女郎那纤细白皙的手来做滋味更美妙，更何况在他怀中含羞服侍的美人是郑玉磬，便更容易动情一些，若不是怕在她面前丢人，大约会发出些不符合天子身份的声音。
“朕只想同太后在一处，音音，我从来便没有过旁人的，我要怎么做才肯叫你相信？”
萧明稷眼睛看向郑玉磬，他们两个人在做夫妻间亲密的调情抚弄，心里却始终隔了一层，“若人剖心之后尚且能活，那我早便把这一颗心剖出来给你看，音音，我只是想尽力叫你高兴，好好地疼你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疑我？”
他的面颊都染上了动情的意味，“音音，你怎么就不想想，我日日都那样忙，人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在外面若是吃饱了，哪有空闲来应付家里，你自己好好验一验货，不比我说一千句还强么？”
说来甚至有些叫人委屈，他在前面忙得水米不沾，好不容易抽出空闲还要学着如何叫音音舒心，偏偏那位还不领他的情。
“郎君以为音音这般殷勤是为了叫郎君这时节卖力些，谁想到你竟是这般来想我？”他含住郑玉磬的耳垂，含混不清道：“冤枉了郎君，难道不该受些惩罚？”
郑玉磬只觉得细嫩的手心有些烫，她的心中也是惊涛骇浪，萧明稷的行为确实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任是谁也不会觉得皇帝偷偷出宫微服私访到了秦楼楚馆，会是学艺来讨好自己的继母。
她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别过头去，萧明稷那处确实精神极了，不见半点颓态，除却天赋之外，也是旷得久了的缘故。
萧明稷喟叹了一声，“音音，从前咱们两个好的时候，无论郎君做什么你都喜欢，如今可见是被娇宠坏了，便是我再怎么好，你也总是这般不信人。”
他对待自己的执念有些时候近乎疯魔，然而两个人却都无法回头，一个不愿意与他燕好，另一个却总做些可笑的努力，折辱了她，叫她每日怏怏不乐，自己也未见得了多少乐趣，甚至异想天开，想去找一位男子来挡靶子。
这又是何必呢？
“三郎，你若真心爱我，便放过我，好不好？”她被迫服侍着人，眼中却是亮晶晶的泪：“要讨我开心，从前简单，现在也简单。”
“只要你真心尊重我……便是不尊重我，当我不存在也行，就叫我安安生生做我的太后，抚养孩子长大，与上皇一世不见，你可愿意么？”
或许是真的有些被萧明稷出宫寻找小倌的念头惊到，郑玉磬原本对他的心防也动摇了一些。
萧明稷如果不是真的还对她存了些爱意，只为了证明男儿雄风，倒也不会去做这种事。
若是他还有那么一些真的心疼，她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或许也能得到实现。
她不会去寻上皇，更不会阻碍他寻找别人，安安心心地在清宁宫里过一辈子，做她的太后还不好么？
多少女子拼了命地向上爬，也得不到她如今的尊荣，郑玉磬悲哀地想着，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她达到了女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宝座，却依旧逃不出萧明稷的掌心。
“三郎，你说你爱我，那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下心结往前看？”
她难得对萧明稷说话的时候存了几分真心，“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当年避你如洪水猛兽，叫你至今心中不平，可我们两个只要把话说开了，照旧可以相安无事地做一对皇帝与太后，如今的事情一笔勾销，好不好？”
她满怀希冀地看向他，但是萧明稷方才的柔情却变了模样，渐渐阴沉了神色。
郑玉磬的心渐渐冷了下来，面上也多了些失望，然而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萧明稷却将她的手撂开，毫不怜惜地侵占了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从前为了讨好郑玉磬，都是有所保留，不疾不徐地怜爱，直到最后她舒服的时候才敢彻底放肆一小会儿，然而现在却过分得令人觉得窒息，郑玉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便抓紧了帷幔里侧的厚绸带。
“音音，我把心都给你了，忍让到这种地步，你还是想着离开我？”
他面上带了些残忍，被她气得近乎狞笑道：“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情之一字，岂是你说不愿意，便可以一笔勾销的？”
他的爱几乎已经低贱到了尘埃里，连断袖之名都可以忍受，就算是一辈子不娶后纳妃，也是心甘情愿，她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肯回心转意，非得剖心，叫他煎熬到死才满意吗？
“朕告诉你，绝无此等可能，你若愿意，咱们便继续做这样的夫妻，你若是不知道什么是乖巧柔顺，一味想着躲朕，朕便是打断了你的腿，把你捆在清宁宫伺候你一辈子，什么时候朕咽了气、撒了手才算完！”
他怒气填膺，似乎只有瞧见她痛苦才算快乐，“音音，你怎么就是学不会乖呢？做三郎的心上人不好，我疼你爱你，恨不得把天底下的一切都给你，为什么非要自轻自贱，做朕取乐玩弄的鸟雀吗？”
郑玉磬的面色早已经苍白，她被折磨得只知道去拽住那厚厚的绸带，拼命向后挪去，但是她躲一寸，那人便要进两寸，终究还是她吃亏。

第69章
翌日清晨, 皇帝是从清宁宫穿衣离开的。
宁越与万福在外面守了一夜，里头闹腾了整整一晚，但碍于太后寝殿里肆意妄为的是今上，谁也不敢进去。
等到皇帝吩咐进来的时候, 万福吩咐人进来伺候皇帝梳洗, 宁越却透过那半被掀开的床帐, 借着冬日殿内的烛光来看榻上的情形。
皇帝宽厚的肩膀之后, 有一名长发遮面的女子被厚绸带反剪双手捆住，口中用帕子堵住, 伏在绣枕上昏睡，依稀可以看得出方才是被男子如何肆意对待取乐。
她除了那从被床侧扯下来的厚绸带，身无寸缕, 只能依靠往昔那光可鉴人的长发遮蔽，额头上似乎有一块青痕，好好的长袄锦衣都如同它们的主人，被随意丢弃在了地上。
内殿几乎封闭了一夜，除了熏香，似乎还有些男女之间的气味，奢靡颓败。
宁越看得心惊胆战, 袖下的双拳不自觉紧握，但是当他对上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又下意识极快地垂头不言, 竭力放松了自己。
皇帝从前对太后也是十分珍视的, 郑玉磬不愿意, 便不会留宿在寝殿里面，然而这次几乎是留宿到了快要上朝的时候，宫人们的动静似乎也没有顾忌不知道是在昏迷还是沉睡过去的她。
只是当萧明稷看到宁越的目光时, 仿佛是宣誓主权一般，拨开她那厚密的长发，在太后带有伤痕的额前烙下痕迹，叫即便是在梦中的郑玉磬也不舒服地蹙紧了眉头。
“好生伺候着你的主子，过一会儿有人来接她。”
萧明稷瞧着宁越便是那副□□也有些难以遮盖的心疼与隐忍，忽然心情好了些许，嗤笑了一声：“你一个奴婢，该谨守自己的本分，进宫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教会你非礼勿视，不能正眼看主子的东西吗？”
这么些年了，宁越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萧明稷有时候也不免会生出些疑问，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慕容公子是否敢向郑玉磬吐露自己的身份？
万福伺候着萧明稷穿好便服，所幸时辰还早，外面的天乌沉沉的，皇帝就算是赶回去换上朝服，再让人排了仪驾往前面去也不会误了时辰。
然而今上被人伺候着穿戴好了衣物鞋履，却顿在了原地，并没有起驾的意思。
在朦胧烛火中，他隔着层层叠叠的床帐望向里面昏睡的女子。
他已经将心迹剖白到这种程度，才换来她那堪比千金的真心一笑，他盼着的是两人重修旧好，再叙前情，而郑玉磬心中真正想着的却是离开自己。
她说她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太后，同那个孽种相依为命，不想再卷入后宫的是非纷争，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了，便是他不那么尊奉也能去行宫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那种虚与委蛇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好不容易跳脱出来，为什么还要叫她回归到那种仰人鼻息、成日只能依靠帝王宠爱，甚至还要被天下人唾骂的生活里去？
他烝了母亲，世人不敢怪皇帝，只能怪年轻貌美的太后受不住深宫的寂寞。
郑玉磬说这些话的时候，或许确实是被他打动，存了几分真心真意，她退一步，会安分守己，不会再有别人，以此来哀求他放过自己，但是她那口中发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头一回在她身上那么尽兴，不用忍着烦躁去讨郑玉磬的欢心，一边又一遍问她舒不舒坦，最后甚至堵住她的口，不愿意听她那些胡言乱语。
萧明稷走后，宁越才近前些，将已经不能看的绣被为郑玉磬遮盖好，小心翼翼去探她鼻息。
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他才松了一口气，尽可能轻柔地将帕子从她口中拿出，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郑玉磬浑身颤栗瑟缩了一下，仿佛还没有从夜里的那场噩梦中走出，她哑着声音轻声道：“宁越，我好疼。”
宁越替她将头发归拢到一边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身上的触目惊心，眼中的清泪没有控制住，滴到了她的脊背，顺着那柔美的曲线滑入深处。
怎么可能不疼呢，她额头上和肩膀以及腰窝，乃至于膝盖脚腕都有证明，自然那被男子毫不怜惜对待一夜的那处隐秘更加酸痛难忍。
他从后扶住她的腰身，严丝合缝，契合之下是她快要被逼疯的痛楚呜咽，但他却并不在意，反而拂开她的发丝，在她脆弱的耳廓边轻声道：“音音，我疼你爱你，你却说我折辱了你。”
“我对你好，你就永远也学不乖，是不是？”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叫人觉得彻骨寒凉：“那朕就叫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折辱！”
他本来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只有对上年少便倾心的她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与真心，他把一切都捧到了她的面前，却什么也换不来。
宁越知道萧明稷真正折磨起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只是他没有想到萧明稷会将那些都用到郑玉磬的身上，一时之间那隐秘报复帝王的喜悦已经消散，只剩下对郑玉磬的疼惜愧疚。
皇帝那样残暴，他每日都守在郑玉磬的身边，也不过是得到了她的信任，凭什么要瞧着萧明稷践踏着无数人的尸骨，最后却凭借着这些沾满鲜||血得来的权力一点点讨好郑玉磬，获得她的心，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玉磬久居深宫，根本无法看清皇帝的真正面目，那么他就应该时不时提个醒，让她清醒一些。
她该恨萧明稷的，而不是在这种安逸中逐渐麻木。
但是却没有想到，萧明稷有一日到底还是将这种残酷施加在她身上。
他抬手去试郑玉磬额边温度，却听郑玉磬断断续续道：“元柏呢，元柏起来了么？”
“没有呢，娘娘放心，”宁越心头一酸，她最怕的就是秦王知道她已经屈辱到了何等地步，但还是柔声宽慰：“奴婢昨夜见着势头有些不妙，就请枕珠姑娘过去和乳母一道陪着殿下，等您什么时候起身，奴婢什么时候去请殿下过来，陪您用膳。”
元柏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已经很敏锐了，他本来生活在上皇和母妃无尽的宠爱里，可是如今天降骤变，他夜里睡得就轻了，皇帝若不避讳，这个孩子会很清楚自己那个传闻中的皇兄在自己阿娘的宫殿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即便他现在还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总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宁越用拧好了的热帕子去敷她额头，内殿除了他之外不让任何人进来，尽管他再怎么小心翼翼，郑玉磬的眼角还是缓缓滴下了清泪。
“宁越，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她对元柏的作息心知肚明，听见那一丝善意的安慰，断断续续道：“其实我早就该在第一天被溧阳骗去服侍上皇的时候就死了，而不是活到现在，任人宰割。”
“娘娘您这是说什么呢，”宁越的声音也微有哽咽，“您想想秦王，想想在江南的家人，您若是灰心丧气，奴婢们该怎么办？”
“宁越，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我年少的时候每每读起乐天的《太行路》，都会很伤心。”
郑玉磬想起来怀着元柏的时候，她有些担心这个孩子是男孩，挡了皇子们的路被人算计，又担心这是一个女孩，又要遭受和她一样的苦楚。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不过是，朝承恩，暮赐死。
“我瞧人说，女子……哪怕是那等烈女，也该是抵死不从，清清白白，死得越惨烈越好，若是不幸白璧微瑕，就已经算不得一个烈了。”
她的手腕已经被松开了，可是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我被关押在道观里，曾经也是想过死的，后来却又太年轻，又有了元柏，想要活下去，如今倒是觉得错了。”
因为那是皇帝，因为那是皇帝强迫了她，所以那不叫奸，叫幸，世间人对帝王总是有着双重标准，而太过苛责她。
她第一次没有竭力地反抗，存了苟且偷生的念头，第二次、第三次再被旁人侮辱，大家便都以为这没什么了。
上皇年长她许多，便是不早一步去，她在后宫里也会随着容颜衰退而逐渐被淡忘，安安静静地同孩子住在一处，平静度过自己的一生。
而宁越又时常对她灌输那些原本只差一步的美梦，她若是一步登天便是太后，女子的权力之巅，多少皇后也熬不到的尽头，皇帝以仁孝治理国家。
即便是萧明稷，大抵也会碍于这层母子的关系，顶多是不搭理她，待遇不会比拟他的生母，可自己到底还是对皇帝有了天然的压制。
不必再仰仗帝王的宠爱，不必与那些嫔妃虚伪客套，可以随心所欲，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叫她对未来生出些盼头，十年二十年之后，这种日子就可以得到了。
可是萧明稷的无耻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太后又能如何，他照样不会在乎，即便是她已经到了女子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可是朝政与兵权被牢牢握在皇帝的手里，她依旧是案板上的鱼肉，依旧得忍受父子同靴的莫大耻辱。
她始终得不到最大的解脱。
“他们强胡父子，羞辱了我还不够，还要叫元柏知道，没有半分遮掩……”
郑玉磬眼中含泪，断断续续道：“你去我的妆奁里，那里有一瓶原来我从岑建业那里硬逼来的药，再去把元柏叫来。”
她身心俱疲，是耗不过萧明稷的，只怕将来还要走到他的前面。
人有盼头就能活下去，没有盼头，就什么都没了，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夜里萧明稷叫她看着梳妆台里的自己与他，见她想要触柱，眼明手快地捉住了她的头发，连发簪也丢到了地上，她就这么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在自己的内殿度过了一整夜。
他最后一次退出去的时候冷冷瞧着她，没有半分温存，要她好好想一想她身边人的性命。
——那是上皇曾经对待过她的招数，她那时厌恶透顶，心里却总有一丝希冀，仍然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现在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
宁越意识到郑玉磬要做些什么，心中升起不妙的念头，跪坐在她的榻前，本来想尽量柔和一些，却仍旧带了些慌乱：“玉磬，是不是方才他将你弄得太疼了？我现在马上去寻消肿镇定的药膏，你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好不好？”
郑玉磬却摇了摇头，反握住了宁越的手，她凄然一笑：“你还有什么可安慰我的，我这一辈子，左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连做了太后都不能随心所欲，那么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盼头？
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冷硬凉薄，但是萧明稷夜里同她略带赧然地解释起那个小倌，却叫她有一瞬间想到了当年。
当年的他，其实待她也是有真心的，只是她太年轻，对情爱的需求想要更纯粹，更贪心，独占的想法太强，那不完整的真心大打折扣，所以肯退而求其次，跟着萧明稷最起码还是有她所能预料到的地位，有了物质，真心若是少些便少些吧。
然而后来阴差阳错，就是那个正妃的地位也是被许给别人的，她所能得到的，是去做太子的侍妾，因为张贵妃得了太子的嘱托，要把她留下。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男子对她一见倾心，爱慕她到了神魂颠倒，愿意为她写诗作词，令长安纸贵，就像萧明稷当年那样，安慰了伤心失意的她，给予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既然有更好的婚姻等着自己，又不是她一个弱女子所能违抗的圣旨，那么这一个除却自己之外心里还想着江山与其他联姻女子、只能许给自己一个虚渺未来的三殿下，一刀两断也就罢了。
但是后来他回京抗旨，又多年不婚，坚持留下了那个正妃的位置，叫她害怕心惊，真落到了他的手里，又像是冰火两重，一会儿折辱她到了极点，一会儿又卑微讨好，反复无常。
她对他也是有过真心的，但是却又害怕他这样的欺辱，她没有办法像是待上皇一样待他，只是又想试探他对自己的真心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若是真的爱她，那就把她放走不好么？
“宁越，他说，他是真心爱我，我什么都可以要，”郑玉磬将头侧到了里面，眼中的泪意不减：“可是我忍了这么多年，真正想要的，本来已经全部拥有了，是他又悍然闯入，毁了我原本可以平静下去的生活，如今却又不愿意还给我。”
她早就累了，也足够将自己麻木了，杀了秦家的废太子已经被挂在长安城头不知多少个日夜，君夺臣妻的上皇如今也躺在紫宸殿里，对国事家事无能为力，除了萧明稷得到了所有的圆满，其余都是输家。
元柏还好好活着，她也有了足以支撑她日后尊荣而不是被发配寺庙修行的尊贵地位，她不愿意再去计较当年的一切，带着自己和丈夫的唯一骨血在清宁宫这一亩三分地好好过下去也就够了。
上皇原本瞧她便是一个可以随便取乐的臣妻，所以强夺了也不在乎，然而叫她最难受也是最恶心的是，当初她真心喜欢过的人用与他父亲同样的手段，叫她一遍遍回忆在道观里的屈辱，还要质问她为什么不肯虚与委蛇，明明都是受过一次的了。
他讨好，他胁迫，他做了那些丧失颜面的事情，不是单纯为了叫她高兴，是为了叫她高兴之后肯满足他的要求，人哪里会那样无私的真心，一旦她真正说出心里话，那么他那略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赧然与卑微就全变了，变得狰狞可憎，与上皇当年别无二致。
那些欢愉、那些讨好全都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君王凭借着自己的权势强行欺辱，还要她感恩戴德，不给她一点见到光明的盼头，还要她识时务地活下去，继续满足他们，就算是翻脸，也是只有她受到伤害。
萧明稷的卑微，建立在他们的不对等上，他高兴的时候可以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便可以收回，甚至将那份低声下气的屈辱转头加倍奉还到她的头上。
“娘娘，您都入宫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心存幻想的时候？”
宁越顿了顿，他自然不会去寻她想要的药来，只是出于习惯从袖中拿出可以消肿的药膏为她仔细涂抹，缓缓劝道：“圣人原本就是没有真心的，他在意的永远都是他自己，拿您当作消遣取乐的玩意，您和圣上说真心话，他怎么会应您？”
皇帝说盼着她能快活，能真心，可是当她天真地相信之后，必然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从来就没有尊重过她，却总是说着爱她。
“你说的对，倒还不如叫我死了，反而还落得清净。”
郑玉磬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指在自己腰背处游走，可是依旧避不开那份伤心，“我常常想一死了之，但是我若是死了，元柏这么小，肯定也是活不下去。”
她心中矛盾得厉害，不知道是该叫元柏和自己一起了结，还是该继续强忍着恶心同萧明稷求和，想法子让元柏躲到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自己再饮药而亡。
“娘娘，您有这样的想法做什么？”宁越瞧着她这般难受，心里恨不得杀了萧明稷，然而两人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他伏在她耳边轻声道：“该死的人是他，您有什么错处？”
“无论怎么样，您都得活下去，”他柔声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他还能坐享江山，奴婢替您洗身，万一药效过了，您一直是这样的姿态，怕是容易有孕些，求求您了，别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在她耳边安慰，温热有力的手掌在她光洁肌肤的穴位上按揉，并不如以往按身享受的时候舒服，但郑玉磬原本失神的面颊瞧着却恢复了些神智，紧紧抓住丝被，不肯叫宁越的手劲松些。
宁越是与萧明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是他却能如此柔顺伪装，从他的手底下活下来，郑玉磬有时候瞧着他，多少也会看出些自己的影子。
他从来都是那么会悉心安慰自己，其实他说的本来也没有什么错。
该死的那个人，原本就是萧明稷。
……
元柏醒来的时候看见枕珠姑姑在自己的榻边，稍微有些惊异，阿娘不是一个特别愿意在冬日早起的女子，但是当他听到那本不应该出现在清宁宫里的动静时，朦胧的双眼逐渐清明，却没有问。
阿娘以前是最疼爱他的，见他喜欢读书虽然心疼，也会支持，甚至常常看着他胖胖的小手握住笔，宛然一笑，说他有几分肖似他的父亲。
可是自从这位皇兄从封地来了之后，阿娘便再也没有看着他读书写字过，他也没有再见过阿爷和窦侍中，阿娘的眼里满含惆怅，那份曾经带了忧伤的温柔逐渐变成失去生气的哀怨。
枕珠姑姑带来了他很喜欢吃的点心，瞧着他漱口，然后像是变魔术一样端到了他的面前。
“殿下今日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不如再多睡一会儿，”枕珠陪着自家娘子经历了许多，如今也有几分沉淀下来的温柔，拍哄甚至有几分央求着他道：“殿下这个年纪，真应该是多睡睡的时候，等您睡醒了，奴婢带您去见太后娘娘好不好？”
元柏想了想，他其实这个时候哪有不困的道理，然而听见那阵响动以后，小小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要睡也难了。
但他还是很听话地钻进了温暖的锦被，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进入梦乡。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枕珠却绝口不提去带他找阿娘这件事了。
“姑姑，我阿娘呢？”元柏从榻上起身，身侧有内侍替他套上小小的鞋履，“难道阿娘还没有起身吗？”
尽管是冬日，可外面的日光正好，已经是近午膳的时候了。
枕珠的面上似乎刚刚哭过，还没等她编出什么谎言来回秦王，门外站着的一位内侍已经上前一步，和善恭谨地禀告道：“回殿下的话，太后娘娘起身以后已经去见圣人了，因此不在宫中，恐怕殿下今日是见不得娘娘了。”

第70章
皇帝身边的内侍等到约莫下朝的时分便奉命过来接郑玉磬到皇帝暂且处理政务的书房。
如今紫宸殿还没有空闲出来, 今上便暂在丽景殿处理政务，另设一处书房，皇帝下朝之后用了早膳，正好请换了便服的郑太后陪同处理政务。
萧明稷提笔沉思的时候见身侧人进来低声请示万福, 知道这个时辰臣子们应该正在用朝食, 想来就是郑玉磬过来的事情, 便也不忙着起身, 等万福出去接她。
万福心知昨夜圣人将太后折腾得狠了，出来瞧时果然如此, 太后坐辇的时候还好，不过是神情恹恹，然而当被宁越搀扶下来的时候, 她每走一步路却都有些不适，眉头轻蹙。
虽然娉婷袅娜，然而也十分叫人心疼。
郑玉磬换了一身素净雅致的宫装，连妆发也素雅了许多，不像是久居深宫的太后，反而像是才进宫的小嫔妃。
只是她面上神情淡泊，实在是没有那等少女鲜活的朝气。
而额头上的那一处伤痕虽被发髻巧妙掩盖, 可是他们这些人谁不是心知肚明？
他心里暗叹了一声，亲自搀扶了郑玉磬过来，低声道：“娘娘夜里服侍圣人辛苦了, 大家的脾气原本就是有些不好, 一时不悦, 反倒是叫娘娘受了委屈，您一会儿进去的时候多少说几句好话，哄得圣人笑一笑, 天底下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娘娘爱吃蜜渍桃脯牛乳，点心爱吃杏仁酥，圣人怕您早膳没有用好，都给您备着呢，”万福小心翼翼扶着郑玉磬，比对待任何一位娘娘都谨慎，“您不知道，之前冲撞了您的万喜已经被割了舌头，打了三十杖逐出宫，受刑不过而死，圣人心里一直都是最在意您的。”
郑玉磬听他说了这么多，也便是那一句“大家的脾气不好”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但是她也知道万福是有心说和，皇帝喜怒无常，对待自己手底下的人却还算得上是不错。
万福也有些叹息，圣上在大面上讲情理，可实际上是一个护短的人，为了郑太后，主子能将伺候了自己许久的奴婢惩罚至斯，已经是他没见过的了，因此虽然大家都知道圣人并不是什么好性子，可对待外面人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冷眼看人。
但是圣人虽然将郑太后折磨了一番，可是心底也未必能有多么畅快，今日上朝的时候臣子们都有些惊讶，不知道圣上是为了什么，神色竟然这样不佳。
“内侍监说的是，”郑玉磬每走一步都要感受到他带来的痛苦，然而却要不停地听他身边的人在说皇帝的好话，她微微颔首，“我省得了。”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换上了清甜的果子香，很像是她当年为萧明稷调配的那样，萧明稷已经换下了朝服，端坐在御案之后，沉思的模样一如上皇。
郑玉磬失神片刻，才见萧明稷抬头看向她。
“过来磨墨，”萧明稷见她面上苍白，眼中也未见半分情谊，便也不耐烦同她多说，重新看向奏折，“朕劝太后最好还是少摆些架子，省得自己吃亏。”
他常常恨郑玉磬这样的倔脾气，为什么对他便不肯低头，然而他又眷恋当年的音音，她在外人面前是那么恬静娴雅，矜持内向，然而私底下却又十分放得开，会体贴郎君，温柔小意，全心全意地顺着他，叫人不能自持，只惦记着什么时候将人娶回来。
她喜欢金银珠宝，亮闪闪的首饰衣裳，这都是正常的，他并不会吝啬这一点金银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她除了有些时候太善良，替那些不该得到原谅的人求情，有时候醋意又太浓，说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太过心狠，才会喜欢音音这样善良单纯的女子，想着在自己身边留一寸干干净净的世外桃源，但是她对别人善良，对自己剩下的便只有厌恶和逃离。
郑玉磬想着今晨的事情，低声应了一句，并无什么抵抗，过来替他研磨。
她昨夜本来已经是不想活了，连带着元柏一同去死的心都有，索性破罐子破摔，但是现在却又有些动摇，想看着他去死。
人总是这样悲哀，生得出去死的勇气，但是等到想要活下来的时候却又不敢反抗。
美人玉腕半露，素手拨弄朱砂，那浓黑散香的墨条被如玉一般的手握住，缓缓研磨砚中清水。
那沉稳而缓慢的沙沙声叫人心静，红袖添香无疑是赏心悦目，叫人难免回想当年的旧时光。
他们当年似乎在男女亲热上并不是多么娴熟，最大胆的接近也只限于唇齿，平日里便是长久地注视对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除却骑马和观赏火树银花，两个人多数的时候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或是看她在那里调香做女红，把玩首饰，或是她看着他皱眉在那里批阅公文，给她亲手做些花费心思的小手工。
如果没有郑玉磬，他也不会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位美丽温柔的姑娘，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好久，将他视作自己终身的依靠。
他们相聚的时光短暂却也甜蜜，若是他批阅公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四目相对，她常常被抓了个现行，面红耳赤地侧过头去，他尽管心知肚明，却也还会在张开胸怀揽住她前问上一问，“音音，你在看什么？”
若是从前，那个艳若桃李的音音会嫣然一笑，顺势坐到他的怀中，嗔他一句“自然是三郎生得好看我才会看，何况你不来看我，又怎会知道我在看你？”
但是现在，他批阅完关于窦侍中辞官归乡的乞骸骨书，正想抬头去看，却见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下颚滑落入一池墨痕，溅起轻微的响动。
“太后，你在哭什么？”
郑玉磬的面色略微有些苍白，她站立了许久，身上的难受还没有消除，又被迫研磨，心情难道还会好？
“敢问皇帝，若是有人强迫了你一夜，还要站在这里给自己的继子研墨，你便不觉得难受？”
她将厚厚的广袖向上微提，露出里面那似玉凝脂一般的肌肤，只可惜大片的红色与淡青增添了残缺的美丽，破坏了原本的完整，“我难受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哭？”
萧明稷听到她的话，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无声莞尔，叫她坐到自己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忽然咬住了她的耳垂反复碾压，淡声道：“你活该。”
她但凡真心柔顺，就不会有这样的伤痛，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朕昨夜将你弄得太疼了？”
郑玉磬“嗯”了一声，却并无什么好脸色，“早知如此，夜里也不该给你煮饭，叫你有那份力气。”
她生气起来却像是带了一分娇嗔，另类的埋怨叫萧明稷缓和了些神色，但还是爱不释手地把玩她被墨条微微磨红了的玉手，“早该如此，从前便是待你太好了，才学不会柔顺，如今这样安安静静的，倒是很好。”
他看向郑玉磬今日的妆扮，确实有几分当年的意味，只是她的心境与对他的爱恋已经再也回不到当年了。
“音音，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他随手一托，将郑玉磬放到了桌案上，让那淡漠厌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慌，叫他心情好了些许，然而他所作的却并非如郑玉磬所想，只是从旁边的书架中拿出了一对银质的铃铛，银链细细，系牢在她细巧的足踝处。
她的手下意识地在桌案上抓紧，裙摆遮住了她的视线，然而当郑玉磬听见那悦耳清脆的响铃，便想起来了。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是皇帝当年给我的东西罢了，”郑玉磬想一想也知道，自己当年把萧明稷送的东西都归还了，但是依照萧明稷的心性，或许都还留着：“我也没有七老八十，当然记得。”
这副铃铛并不是今年内造处供奉的新品，而是当年他为她做的东西。
“皇帝赠我铃铛，是要每次它响的时候，都要我想起你才好。”郑玉磬这个时候也没有激怒他的想法，只是如实道：“只是这东西很少有贵女会戴，我只有见你的时候才会将这些东西系在腰间压裙角。”
银铃铛紧紧依附着少女的裙裳，一步一响，步步生莲，亦是时刻提醒她，一步一想她的情郎。
“原来音音都还记得，朕以为你都忘了，”萧明稷满意地拍了拍郑玉磬的侧颊，轻声一笑，“从前我哄着你戴它，你时常解下，如今不如就日夜佩戴，也好时刻提醒太后，这宫中到底谁才是你的夫主。”
“不是上皇，而是朕。”
他如刀锋一般犀利的目光直视着郑玉磬，语气中似乎有些乏累，“音音乖一些，朕就只给你戴铃铛，若是不乖，朕也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那略带薄茧的手指在她丝绸一般的面容上来回爱怜抚摸，萧明稷看向如今了无生趣的她，若是她再说出一句反抗的话，他就要将人捆起来，说不出要做出些什么事情了。
郑玉磬被他如此直视，却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心里有些许的厌恶，但还是很好地忍住了，轻声问道：“我身上还疼得厉害，皇帝叫人悄悄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的吗？”
“自然不是，朕还有些正事想要和太后说一说。”
萧明稷含笑将郑玉磬从书房的桌案上抱下来，她的份量当真很轻，比从前又轻了不少，她被萧明稷揽在怀里，不挣扎反抗，却也没什么别的话同他讲。
他称心如意，面上的笑意自然也就多了几分真心，“窦侍中要告老还乡，朕记起来他是秦王的老师，所以问一问太后，可要送他？”
窦侍中是上皇指给未来太子的太傅，但是奈何中间三皇子杀出来，而郑贵妃所生的孩子又血统存疑，他虽然是被迫站错了队，也可惜秦王这般天资聪颖，但出于明哲保身，还是上书乞骸骨了。
萧明稷的意味很是明显：“国朝官员七十致仕还乡，窦侍中的岁数似乎还不大够……”
郑玉磬知道，元柏已经很久没有真真正正上课读书了，对于其他的母亲而言，这或许是火冒三丈的事情，然而对于郑玉磬而言，她虽然遗憾，更多的却是觉得庆幸，庆幸萧明稷想不起来她的儿子。
“秦王年幼，我又是个深宫妇人，怎能与外臣相见？”郑玉磬平静道：“既然是尊师重道，烦请皇帝替我赏赐一番，我除了赏赐酬谢师恩，似乎也做不了旁的什么。”
萧明稷也不知道是对这样的回答满意不满意，只是随口“嗯”了一声，“他临走之前建议朕将上皇挪宫，毕竟紫宸殿是天子居住之所，就算是上皇，也应该避居他处，而朕也得想一想，到底是谁才有资格接替窦侍中的位置。”
侍中算得上是宰相辅臣，郑玉磬不太相信萧明稷会叫自己来做决定，只是她听见窦侍中上书请求上皇挪宫，心中还是微微有些触动，她叹了一声，“都随皇帝。”
萧明稷要做些什么，只是知会她一声，又不像是夫妻，又不像是母子，那般有商有量，她多说话，只是白费力气，还牵疼了自己的伤口。
然而揽住她的皇帝面容却微微有些讥笑神色，“太后不是一直想去服侍上皇，朕觉得窦侍中倒是颇为体谅你的心境。”
窦侍中上表，除了讨好皇帝，明哲保身以外，大概心底也存了些疑虑，上皇就算是病重，也不应该几个月不出来见臣子，连皇帝登基这种时刻都没有，实在是显得有些奇怪。
因此他上表请求将太上皇与当今的郑太后迁宫别居，为上皇修建一处颐养天年的宫殿，正巧长信宫还空着，那处宫室原本就是太上皇为自己与郑贵妃修建的养老游乐之所，比太后所居住的清宁宫更加宏大。
而皇帝迟迟不入主紫宸殿，也不是居住在东宫，反而是住在宫中的另一处宫殿，上朝议政都不方便，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郑玉磬瞥了一眼萧明稷面前的奏折，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感觉，然而也只是勉强开口：“皇帝若是不喜欢臣子的提议，大可以驳斥回去，我又不曾插手政事，你何须这样？”
她确实很久没有见到上皇了，其实心里也偶尔会生出些不好的念头，萧明稷将上皇困在紫宸殿里，到底是折磨自己的父亲，还是上皇已经……
萧明稷抚顺她的脊背，像是安抚一只突然变得乖巧的猫，但是那上面已经批了一个准奏，暴露了他的意思。
“其实朕觉得这个提议也算得上是不错，”萧明稷啄了啄她的手，闲适道：“你搬到长信宫去，朕往来也更方便一些。”
他起初看到窦侍中这个折子的时候，其实是有些生气，不过想到后来，却又释然了，欣然提笔，同意了窦侍中所请。
皇帝不去探望自己的生身父亲，却总往太后的寝宫走动，总归不是一桩好事，但是当上皇和太后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更方便了一些，也更光明正大。
一朝天子一朝臣，纵然上皇也有许多亲信的臣子，这些人常常上折子要求探望太上皇，可是只要皇帝这里不松口，而从前服侍太上皇的罗院使愿意顺从新帝，拿出一份伪造的脉案，将上皇的病情吹得天花乱坠。
倒也没有谁会那么不识趣，已经人走茶凉，还要憋着一口气和新君作对。
至于太上皇，有些人名义上活着，实际上却已经死了，他从前选择秘不发丧是因为想尽快安稳朝局，现在秘不发丧却又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郑玉磬的眼神中骤然充满了惊恐，她想起来了当初她在上皇榻边被做过的事情，心有余悸，颤声道：“皇帝，我求求你，不要再当着他的面了，求求你……”
她被父子二人强占，上皇出于愧疚给了她皇太后的尊荣，两人如今虽然不能相见，但彼此之间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然而萧明稷强行将她夺回来，而后又当着父亲的面逼辱了她，这叫郑玉磬羞愧欲死，几乎连最后一点体面自尊都没有了。
“长信宫宏大，又不是乡下那一进一出的小房子，”萧明稷从她的眼中看懂了她为什么恐慌，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借阿爷的名义打个掩护罢了，朕舍不得太后的身子，又不能常住清宁宫，偶尔陪侍阿爷，侍疾一夜也是应该的。”
郑玉磬略微放心些，她最害怕的便是噩梦重演，但是依旧对萧明稷的无耻感到震惊。
他似乎没有半点羞愧与尊重父亲的心思，甚至将自己的生父当作一层遮羞布，也说得如此坦坦荡荡。
“太后，说起来窦侍中一走，朕的好弟弟便没有一个合心意的老师了，”萧明稷看着郑玉磬被他说的发呆，觉得十分好笑，似乎有些烦恼地敲了敲额头：“秦王的学业不能耽搁，朕选的新侍中若是太年轻，恐怕还教不好秦王。”
他嘴角噙笑，根本不像是烦恼的样子，“不过朕一定悉心择选，尽可能为朕的十弟选一位叫太后满意的老师做侍中。”
新皇帝择选臣子，特别是这样三省最高执政宰相的重臣，自然是要从自己潜邸里的亲信中挑选，而为萧明稷做事的人里，不乏忠心耿耿的青年才俊，这些郑玉磬是能猜测到的。
那么这个老师作为新君的亲信，当然是萧明稷选来时时刻刻盯着他们母子的，对待元柏想来也不会好，反而会将这孩子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将元柏的学业进度与一言一行报告给皇帝。
她可不认为萧明稷有什么样的好心。
“多谢皇帝的好意，不过我还是觉得秦王年龄太小，过早用功更像是拔苗助长，我也舍不得他那般读书，还不如叫他在宫人堆里多玩几年。”
郑玉磬颔首，看向他的时候无悲无喜，心平气和，“一个王爷，能吃喝玩乐就很好，我不要求他多么上进，至于侍中，那是朝廷的宰相重臣，任命与否全在圣意，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皇帝这里人多，来来往往，到底不容易说得清楚。”
她脚边如今挂上了铃铛，一步一响，时刻提醒着她的屈辱，叫人烦躁，但又不敢轻易挪动，她走也走不脱，可是却也不想留在这里。
然而却被萧明稷按住了身子。
“太后何必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他随手解开了郑玉磬衣衫的一根系带，含笑道：“音音，服侍好朕，朕给秦王找一个合你心意的老师，怎么样？”
“适合做侍中宰相的，未必适合做王爷的老师，”郑玉磬被他牢牢攥住手，咬牙道：“秦王顽劣，皇帝不必如此费心……这里到底是书房前殿，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么！”
她伤痕累累，宁越才刚刚替她涂了药膏舒缓，哪里禁得住皇帝再来第二次？
而且萧明稷刚刚御极，若是有性子太急的臣子闯将进来，他到底还要不要皇帝的颜面？
“有些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朕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倒也未必是十分费心，”萧明稷笑着取了一块杏仁酥叫郑玉磬衔住，堵上了她的嘴，而后笑着在那糕点上咬了一口，“朕记得阿爷的彤史上，偶尔也会有些十分有趣的记录。”
他笑起来云淡风轻，轻声在她耳边道：“咸宁十九年冬，贵妃郑氏入书房见驾，未时一刻入，申时三刻出，帝幸数次乃止，贵妃承恩不胜，如弱柳扶风。”
“音音，他能，我为什么不能？”
萧明稷看着她脸色煞白，慢慢合上了双眼，似乎有些绝望，他却没有丝毫的怜惜，冷笑着掰过她的面颊，强迫她睁眼看着自己，恨声道：“太后当年服侍上皇，也是这样不经心的吗？”
他的手指强行撬开了她紧咬的贝齿，让她上下一起服侍：“这不是做得很好么？哪里吃不住！”
从前都是他小心翼翼来迁就，生怕有一点叫郑玉磬不舒服，然而实际证明他太多虑了。
音音就是被他惯坏了，其实这样蛮横，她反而更柔顺些。
那足踝处的银铃铛被人高举过女子的头顶，慢悠悠地颤了一声，在如死一般寂静的御书房内荡漾开来，而后却是越来越急，响声清脆，混入浪花拍案，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庄严肃静的议事之所显得格格不入。
仿佛是夜雨霖铃，清脆悦耳，又是一片伤心。

第71章
郑玉磬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清宁宫, 她只记得那个铃铛不停地晃来晃去，把她的心都晃碎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吃过杏仁酥和蜜渍桃脯牛乳了。
然而萧明稷却也没有食言，他虽然定下来新的侍中那人还在洛阳没有赴任, 但已经先行让人将元柏的功课拾起, 慢慢教导着。
元柏本来是一个十分聪明上进的孩子, 然而如今见到母亲这般烦忧, 也自觉在功课上懒散一些，不那么热心了。
郑玉磬瞧着他懂事, 心里却酸涩，连带饮食也日渐减少了。
枕珠到底是自幼贴身服侍她的，知道郑玉磬心里的苦楚, 总陪着她到外面转一转，有时候也会去御花园的亭台里展眼眺望，将皇宫远景尽收眼底。
她瞧见外面那样热闹，忍不住安慰郑玉磬道：“娘娘，您瞧马上也就是新年了，奴婢僭越，想着您左右也无事, 不如咱们在一处包饺子，热热闹闹过一场，明年也就该迁宫了不是？”
皇帝的意思是正月封笔, 也不宜迁动, 要么年底就让太上皇与太后迁到长信宫去, 要么就得等到二月二过了才能算日子挪动。
郑玉磬知道紫宸殿那位已经很久没有动静过了，便是活着也不过如活死人一般，而皇帝对她独占的心思愈发强烈, 有时候夜里甚至不允许她回清宁宫，便在丽景殿的寝宫里宿上一夜。
万福有的时候见圣人钟爱郑娘子，却总是将她伤得遍体鳞伤，也有心安慰她，等到萧明稷去上朝时说起圣人这些年每每情难自抑，都不肯宣招女子侍寝，而是为了她自苦，圣人的寝殿也只有太后才宿过。
从前郑玉磬不在身边也就罢了，温香软玉在怀，圣人怎么控制得住自己。
上皇大权在握的时候，她不愿意留宿紫宸殿，显德私底下也是这么劝说她的，她听起来也没有多大的感觉。
如果萧明稷最开始的时候就做了这些，她心里必然欢喜得不成样子，加倍待自己的夫君好，但是如今再谈，便是有些可笑了。
一个继子，为了他的继母守身，听起来便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虽然不太知道萧明稷在迁宫这件事上是到底愿不愿意等到年后，但还是应承了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说起来我都好多年没有包过饺子这些了，元柏从小锦衣玉食，人年纪又小，只能看个热闹。”
郑玉磬手里拢了手炉，顺着雕花门窗望外看去，那些宫人正在悬挂桃符，忙忙碌碌地为皇宫的新年添置新的饰物。
“明年就该是建昭元年了，”郑玉磬伸手去接窗外的飘雪，指尖微红，她轻声道：“一晃我入宫都五年有余，没想到也是身历两朝了。”
咸宁一朝的往事会被那道年关拦截在旧岁里，新君御极，历史又翻开了新的篇章，车轮辘辘向前，碾压过每一个人，不曾有过丝毫的停留。
即便是曾经手握天下、叱咤风云的上皇，如今也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父亲与护不住自己心爱女子的丈夫，便是他此刻死了，恐怕也没有什么人记得他，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场皇帝出于颜面而为他举办的盛大葬礼。
她为这个男人难过吗，或许只有一点点，但是出于对时间无情的唏嘘与感慨怜悯却是真的。
“走吧，咱们回去，听说元柏又要有一位新老师了，照旧是位侍中，人更年轻有为些，就算是元柏不大学那些东西，我想着在礼数上也不该缺漏，让人将拜师礼都备着。”
她不知道萧明稷又要为元柏请一位怎样的侍中当老师，她印象里侍中主管门下省，是一位相当忙碌的宰相重臣，又哪里来的时间教导一个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兄弟？
“拜师礼早就备好了，只是不知道这位侍中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赴任，”枕珠同郑玉磬闲聊起来说道：“洛阳距离长安虽远，倒也不至于这么久还没有抵达，娘娘您说是不是那位侍中也是被强逼来做官的，实际上巴不得不到长安来？”
郑玉磬轻笑出声，“天底下少有男子不爱做官的，这位大约是皇帝身边重臣，在洛阳也倍受器重，交接，外加带家眷赴京也是一桩难事。”
或许那人的老家就在洛阳，私心里想着过年祭祖，以侍中的身份告祭祖先，也是人之常情。
她对这位秦王老师的要求不高，也不要他抽出多少时间，又不是培养皇帝和东宫，只是监视一个王爷，只要彼此相安无事也就够了。
枕珠不知道怎样才能叫太后开心高兴，轻声劝慰道：“娘娘，圣人如今不是待您又好了么，您再稍稍忍耐一些，日子和从前还是一样去过的。”
皇帝如今也就是不如从前对太后顾忌在意那样多了，多由着自己的性子，可是实际上还是对清宁宫一样的衣食供奉不缺，对待太后一如往昔。
“有些时候心里明白该怎么做，可人的情感却未必如此，”郑玉磬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上皇那样待我，我还活得下去，可是换做了萧明稷，我却一日也过不下去了，若不是心里还惦念着孩子，否则这深宫又有什么趣味可言？”
她原先害怕元柏会被萧明稷派来的人悄悄毒死，经常亲口为元柏试菜，但是如今她寻死的念头逐渐清晰，甚至想要带着元柏一块走，反而不在意试菜这桩小事了。
这种想法叫她害怕，但是又时时萦绕在她的心中。
然而每每她呆住的时候，元柏却总是会依偎在她怀中，他从不问阿爷去哪了，只是会踮起脚亲一口她的面颊，道一句““阿娘别哭了，元柏努力吃饭长大，就能保护阿娘，到时候谁也不会欺负您的。”
有些时候或许是她对自己的孩子太自信，但总觉得元柏早慧，或许已经看出来她求死的心思。
他虽然过得并不快乐，但是却仍旧不希望自己的阿娘去死，甚至还想保护她，他们一起存活下去。
她的年轻给了她自己信心，可以熬到上皇去世的那一日，上皇也肯许她新君之位、母仪天下的权力，然而如今要她对待萧明稷温顺，只能被人以亲人的性命拿捏，却瞧不见任何曙光与希望，便是有心也无力。
“罢了，有一日熬一日便是了，”郑玉磬眺望远处的紫宸殿与丽景殿，轻声叹息道：“若是将我的心血都熬干了也瞧不见他死的那一天，我大约也不会再忍下去了。”
……
然而还没等到年末祭祖的时候，那位接替窦侍中的新任侍中秦君宜就已经抵达了帝都长安。
他入长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面见天子，而是换上了素服孝衣，跪在自家坟墓前写文哭祭，焚烧祭祖，几乎是肝肠寸断，哭昏过去几次，连路人都为之唏嘘不已。
曾经的左邻右舍，活着的人大多搬离了原所，然而那些旧人见到活着的秦君宜时都大感震惊，毕竟当年秦氏灭门，所有的人都知道，秦君宜已经死了，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大好的前程就这样轻易葬送了。
然而如今，他风光归来，甚至从周王府的谋士一跃成为宰相，可谓是否极泰来，叫人艳羡得紧。
皇帝亲赐整坟洒扫，已经足以证明皇帝对这位新官还是很看重的，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位昔年探花郎的风采与惊心动魄的过往经历。
而偏偏这位秦郎君已经孑然一身，做了五年的鳏夫，一时之间，许多人家都纷纷动了结亲的心思，趁着上皇未崩的时候，与秦侍中说媒。
而郑玉磬久居深宫，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只是皇帝吩咐年下迁宫太急促了些，清宁宫的宫人们忙忙碌碌，她却再一次被萧明稷“请”到太极殿的时候，皇帝的兴致格外高些，弄得那银铃响个不停。
萧明稷面上虽然说了狠话，然而后来知道她身子难受，一连两三日没有睡好，加之她近来虽然木讷寡言了一些，还是肯顺从于他，因此动作之间还是叫郑玉磬享受多些，没再只顾着自己尽兴。
太极殿里炭火烧的足，郑玉磬半披了外裳躺在御座上休息，她尽量平息着自己的呼吸，却见皇帝那幽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似乎还有些没有尽兴。
“皇帝今日是觉得还不够？”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知道下场会是如何了，正所谓色胆包天，萧明稷近些时日也过于贪欢大胆，居然叫她穿着朝服在太极殿里做那等事情。
她拦也拦不住，索性闭起眼睛，只当做是又被狗咬了一口。
“朕日日都觉得不够，是音音禁受不住，才只有这么一两回。”
萧明稷亲了亲郑玉磬的面颊，今日他心情看起来极好，即便郑玉磬这样也不恼，他为郑玉磬拢好了衣服，让侍女进来更换熏香，收拾桌案，在郑玉磬那略带绯红的面颊上轻啄了两下。
她对他是明显可见的敷衍，或许她其实是在竭力显得没那么敷衍，然而心血却已经被耗干了，便是做戏也不会做。
但他不介意，草原上熬鹰的时候熬到最后，两人往往都是精疲力尽，只要猎人将鹰熬到支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发自内心地顺从他、依恋他。
如今的再怎么别扭也是暂时的，只要调弄好她的倔性子，将来两个人照旧是和睦美满。
“只是今日侍中会来宫中见朕，想来也该叫太后与秦王见一见，行拜师礼。”萧明稷笑着理了理常服，“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朕想着也不用太过正式，叫秦王来磕个头也就算了。”
郑玉磬心里一惊，她对老师一向是极为尊重的，便是当年窦侍中教导元柏，她都是四时八节的礼物不断，即便是对这位新侍中起了防备，但依旧备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哪里能不重视，这么马虎，还让人在外面等着呢？
不过萧明稷大约本身也没存什么好心思，哪里肯真正为元柏认认真真地拜师？
“皇帝和宰相想来还有话要说，我先回去换一身衣裳，等一会儿携秦王过来谢恩叩头，”郑玉磬总不好刚与他私通过，便穿着这样一身衣物来见侍中，“国家大事，我一个深宫女子不该在场，外面没有人知道我在皇帝上朝议政的这里，难道不好么？”
她起身欲走，却被萧明稷握住了手。
“何必这样麻烦，万福，叫人将秦王带来，”萧明稷今日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他看向郑玉磬承恩过后妩媚的模样，浅浅一笑：“为太后另设一处坐席，让秦侍中进来吧。”
皇帝也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索性又叫人取了冠冕佩戴，他的神情间已经没有了那等不正经的风流神色，一双含威的眼眸被十二玉旒挡住，正式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骤然从萧明稷口中听到这个姓氏时，郑玉磬的内心波动了些许，然而天下重名之人都不在少数，重姓的便只会更多，就连上皇当年也是指了几个秦姓的进士。
皇帝身侧的侍女将她的头发打理妥帖，郑玉磬在外臣面前到底还是有几分尊严的，她额头上的青痕已经好了，倒也能够见人。
“先宣人进来吧，”萧明稷的面色没什么不好，甚至称得上是愉悦，“他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别在外面冻出什么事情来。”
大殿的正门缓缓开启，那缓慢绵长的“吱呀”声带来了一缕冬日的阳光，仿佛乌云压抑得久了，逐渐有了破晓的迹象。
一双朝靴踏在阳光洒落的大殿朱红色织锦地毯上，那个清瘦却不减风骨的男子逐光而来，仿佛那人身上的紫色官服周边，都淡淡拢了一层细密明亮的光。
郑玉磬起初还不大适应阳光照进来，然而当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之后，却无意识地半张了檀口。
多年不见，那个藏在她记忆里的身影已经逐渐模糊，但是当那个执了象牙笏板，身穿紫色朝服的男子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心底的印象瞬间便清晰了起来。
他曾经见过她作为新嫁妇的为难，但是他再怎么名声满城，终究还是要守孝道，而且官职不高，也没有办法护住她。
所作的轻轻替她揉捏站累了的小腿，用药膏涂抹她被汤汁热油烫红了的手背，说等他将来满身朱紫，一定会叫她不那么辛苦于柴米油盐的平淡，舒服地过贵夫人的日子。
将来的秦夫人会是一品诰命，有天底下最华丽的衣衫和首饰，叫旁的诰命夫人艳羡她。
她不知道印象里似乎早已经去世许多年头的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但是如今两人确实实现了当年的憧憬，只是物是人非，竟然是谁也不高兴。
青年为宰做辅的他依旧萧疏淡远，却不见少年意气风发，而高居凤位的她也失去了原有的活泼明媚。
而秦君宜入殿的那一刻，自然也望见了正向他看来的郑玉磬。
她已经没有当年作为贵妃入宫时的丰腴，反而是消瘦了许多，哪怕容貌出落得更加艳丽，但是眼神中的落寞与见到他那一瞬间的惊喜依旧叫人觉出十分的可怜。
想来音音这些年在宫里也未必好过。
他神色微怔，然而旋即向萧明稷与她请安。
“臣秦君宜拜见圣人、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中气不足，但是吐字依旧清晰有力，刚要跪下去的时候却被萧明稷唤了起身，“既然都是旧相识，便不必行大礼了，让人搬胡榻过来。”
皇帝这话若是对潜邸旧部来说自然是亲近勉励的，然而依照他们几个的关系听起来，却是格外的讽刺。
对于郑玉磬来说，这一点其实是毋庸置疑，她袍袖下的手被身侧的帝王用力攥住，那种触觉提醒她回过神来。
今上身子微微向太后的方向侧去，冠顶十二玉旒微微晃动，似乎含笑要与她演出一副母慈子孝来，然而实际上却牢牢握住她的手，笑容清浅，云淡风轻。
“太后若是再瞧秦侍中一眼，今夜送到长信宫的必然是秦侍中的项上人头。”
萧明稷心底怒意滔天，郑玉磬别以为他没有瞧见她刚看见秦君宜时的口型与眼中盈盈泪意。
美人惊讶至极时真情流露，分明无声落泪，唤了一声“郎君”。
他便是在最卑微的时候，也不见郑玉磬肯真心这般唤他，然而秦君宜不过是露一个面，便拥有了他轻易不能拥有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放妻书也写了，可是郑玉磬心底，念念不忘的人还是他。
不过就算是如此，秦君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柔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而他的孩子，却对着别人叫父皇，心心念念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爷。
而郑玉磬却也从那不可置信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她如枯井无波一般的心底骤然升起惊涛骇浪，然而正是这份震惊，叫她生出不知道多少个念头，克制住了自己的双手，面上逐渐平静了下来。
“皇帝这说的是什么话，”郑玉磬顾盼间眼波流光，甚至还反握住了他的手，苦涩一笑，轻轻道：“过去的一切早便过去了，只是从前叫的习惯，我原以为你早便将他杀了，没想到还留他的性命到如今，颇有几分吃惊。”
“我如今这样，不看开又如何能行，不过我倒是想知道，皇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压低了声音与他窃窃私语，难以置信中透露着笑意：“不是恨得他要死，居然还会给他封官？”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玉阶之下站着的居然当真是自己曾经的夫君，萧明稷居然会留下他的性命，而不是借上皇的手杀了他，实在是叫人吃惊。
萧明稷已经习惯了每回她那般木讷无趣的顺从又或者令人更加发怒的反抗，郑玉磬那惊喜一瞬之后的释然与平静反而出乎他的意料，他慢慢松开了郑玉磬的手，甚至还轻拍了拍。
她肯这样，无疑是极好的。
“好了音音，这有什么好笑的，等朕回去再和你说。”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事或许有些不符合常人所想，但是当他听见郑玉磬似乎是出自真心地觉得好笑时，他反而受到了一些感染，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也有了些真心的笑意，“你怎么这样，在人前一点面子也不知道给朕留？”
皇帝与太后说笑了片刻，便去询问秦君宜一路上的风土人情与洛阳城里的事情。
萧明稷对政局掌控欲极强，对自己的旧部在政事上严厉，平日里却偏心，他询问得极为仔细，且一边问一边留心郑玉磬的神情，然而秦君宜坐在帝王下首，也是对答如流，丝毫不怯，显然是成竹在胸，也不担心皇帝会有所盘问。
郑玉磬在皇帝谈论政事的时候自然是闭口不言，只是她似乎无聊得紧，只能垂首呆呆看着自己衣裳的绣纹，似乎想研究明白那是怎么织成的，只是偶尔留神到皇帝的目光，无奈地将头侧到另一边去。
秦君宜这些年于情爱上淡泊，反而更多了些沧桑历练，更不曾失礼去看太后，叫人放心得很。
如今这场安排的结果虽然说是让人满意，但是反而显得天子太刻意了一些。
她听得到秦君宜的声音，明明心情激荡，但是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生怕那一眼就已经叫人肝肠寸断，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仿佛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而坐在底下的那人，平视玉阶，面对帝王侃侃而谈的神态自若之下，却并不比她好上半分。
他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已经不再是夫妻了，然而见她金装玉裹，却憔悴如斯，心中的怒气几乎不可遏制。
贵妃被重新送到道观里面，其中细节内情，他隔了一个月也便知道了，便是送信来的周王府下人有心隐瞒，他大致也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而音音所生的那个孩子……他每每午夜梦回，都生出过不敢说出口的妄想。
他们父子从他的身边把他的妻子夺走，讥讽他没有资格得到如此美丽的解语花，然而却也没有真心对待过郑玉磬，反而叫她日渐憔悴。
郑玉磬在一旁听着，已经听出来了些端倪，她并不蠢笨，从前上皇甚至教过她这些，怕孤儿寡母遭人欺负糊弄，她却只能干着急。
她的丈夫，在洛阳城、或者说是在如今皇帝的身边亲信中，已经占有了十分重要的地位，后来萧明稷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突厥可汗长子的事情上，而在这其中，秦君宜似乎参与得也不算少。
御前的内侍躬身进来，禀报太后身边的宫人已经领了秦王过来了。
秦王今日穿了一身正式些的小朝服，身后有内侍跟随，托盘上摆放的是沉甸甸的谢师礼，他向皇兄与母后行了礼，而后等待人介绍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位身穿紫色官袍的秦侍中。
“明弘，快过来，这位是你的新老师，也是你皇兄新下旨晋封的秦侍中。”
郑玉磬竭力柔和了音色，先是看了一眼萧明稷，而后得他同意才从坐榻处起身，拽起萧明弘的手，温言对秦君宜道：“这是你皇兄的一番苦心，一会儿你再拜一拜圣人，记住了吗？”
萧明稷平素虽然不喜欢她花太多的心思在萧明弘身上的，可是明面上依旧十分厚待这个唯一的弟弟，并且郑玉磬在大面上能够以他为先，那就已经足够了，也同样温和地与萧明弘道：“元柏看起来近来又胖了许多，可见清宁宫的厨子伺候用心。”
秦君宜定定看着那个孩子，受了这位皇子半礼，侧身回避，或许是他的错觉，那个孩子的眉眼虽然与郑玉磬十分相似……但是隐隐约约，又能看出些他的轮廓。
或许这不过是妄念，恐怕连如今的太后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子嗣。
只是当着皇帝的面，秦君宜便是心中有千般思量，也只好考问些正常的课业，他本身人便俊秀年轻，说出来的话自然与窦侍中那样古板刚正的老学究不同。
加之存了隐秘的心思，对待这样一个小孩子，便是不用提前备课，也格外存了宽容的心思，将几段文字剖析得通俗易懂，深入浅出。
元柏本来是得过宁越的嘱咐，不必对新的老师抱有太多的期待，然而当他和这位秦侍中见面说话以后，便觉得他实在是阅历丰富，又学识宽广，即便是稍微病弱一些，说久了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可是仰头看着他那张脸，他莫名就觉得很是亲近。
最后还是萧明稷瞧着这逐渐温馨起来的画面略有些不悦，与郑玉磬说笑道：“太后若是无事，不妨先回长信宫去瞧一瞧可还称心如意，朕与秦侍中尚且有话要说。”
回去的路上，元柏还有些未褪的兴奋，他本来就年纪幼小，近来又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今日突然碰上那么一位合心意的老师，心里欢喜得不行，话多得像是一只麻雀，和阿娘又重复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情。
郑玉磬瞧着他这般快活，心中百味交杂，只是为他抚平幼儿梳不成髻的碎发，虽说眼中依旧常含泪水，可眼神里除了忧愁，难得明亮了许多。
她从未奢求过这样一天，原本惨死的郎君竟然能亲眼看见他们两人的骨血，只是有萧明稷在侧，她纵使是有满腹的话语，也没有办法将真心话交付。
“阿娘也为我高兴吗？”
郑玉磬点了点头，她心里存了许多疑问，可是如今充盈内心的却更多是与故人重逢的喜悦与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暂且将那些愁思冲淡了，她含笑道：“自然如此，元柏高兴，阿娘也高兴。”
元柏坐在阿娘半卧床榻的侧边，见到宁掌事的神色并不算好，想到阿娘的处境，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像是个小大人似的说道：“可是阿娘，我不能同秦侍中好好学的。”
那位皇兄与他的阿爷几乎是两个极端反例，自己好好学，就会叫那位皇兄不痛快，他不痛快，阿娘与自己都不得开心。
长信宫经过精心布置，只剩下了一点尾没有收，但是明面上他们同上皇住在了一起，可是私底下还是不能相见，御林军轮班值守，不允许太后越界，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到不对。
然而郑玉磬虽说听他这般懂事的时候面上略带了些忧愁，可是末了却莞尔一笑，“你想学就学吧，秦侍中是良师，不必有所顾忌，只怕你学的不好，反倒可能惹他生气。”
她心中似乎有一块大石头即将落地，不过这松懈的前一瞬，却又生出无数个疯狂的念头，那些念头本来已经再无可能，但是在见到郎君之后，又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萌芽，叫她平添了一股新的力量，一扫原本的行将就木。
“真的吗，阿娘？”元柏有些喜出望外，伸出自己的胖乎乎的小手去勾她颈项，伏在郑玉磬的怀里待了一会儿，而后却又有些疑惑地抬头：“阿娘为什么这般笃定，难道您与秦侍中之前认识么？”
“元柏听说过什么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吗？”郑玉磬闻言迟疑片刻，却避而不答，伸手去探他颈后温度，“阿娘只是有一种直觉，觉得秦侍中或许该是一个素日温和的男子，说不定比你阿爷待你还好些。”

第72章
“音音, 这回你总该满意的。”
萧明稷一边在看秦君宜递上来的奏疏，一边漫不经心地在郑玉磬光洁的肩头处流连，他这些日子刻意待她不好，怎能看不出来, 音音不高兴极了, 也怨恨他到了极点。
他虽然一边想要像是熬鹰那样熬她, 把她所有的不恭顺都磨掉, 叫她意识到自己从前待她是有多好，但一边又舍不得她逐渐死气沉沉, 终究狠不下心，暗地里想法子哄她。
如今他贵为天子，有能力也有心给她最好的一切, 送她最精巧的首饰、最上等的补品，连两人燕好的次数都减少了，两三日才尽兴一次，更多的只是叫她待在身边陪伴理政，偶尔情难自禁的时候才宽衣抚触一番，尝一点荤也就撂开手了。
他让江闻怀隔几日便要请一次脉，恨不得将她立刻便调养得白白胖胖起来, 只是都没什么用处，他的音音还是不高兴。
江闻怀被皇帝质疑了几次医术，才战战兢兢对他道, 哀莫大于心死, 太后如今心情不畅, 不肯用膳，便是用了也会恶心，这样只出不进, 长久下去，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没有用处，除非叫她重新愉悦起来，病自然也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呆呆的，确实原先对待他的别扭性子都磨没了，温顺了许多，只是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意识了，叫他有了几分害怕。
然而她狠不下心去死，却也是早便不想活了，只是知道反抗不了，也不花力气去反抗，但瞧不见什么盼头，不会主动逢迎他，只是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熬鹰原本就是这样，有一些起初刚烈反抗的，会用沾满血的喙一下下去啄铁链，然而到了饥肠辘辘、无力反抗的那一刻到底还是会顺从，从此认猎人为主，而有一些即便平日里看起来柔弱的，却被活生生熬死了。
他想发怒，可是瞧见她单薄的身子又不忍心，只是装作瞧不见，想着她在父亲后宫里的时候原本就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自己这些手段虽然也没有多狠，可是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罪，肯定还是打击坏了。
直到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几分，下旨意让秦君宜回来，郑玉磬才看着眼中明亮了些许，她每日肯和他多说两句话，也会偶尔笑笑，饭菜要是遇上合意的也能多用半碗。
前几天甚至松口，答应去和他除夕一块登临五凤楼接受臣民朝拜，上元夜一起赏火树银花。
这一步看起来倒是走对了，音音确实有了些求生的心思，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相比于秦君宜的感受而言，他还是更在乎郑玉磬对他的态度，虽然他们关系的缓和里有秦君宜的因素在，但好歹音音身子好了一些，他私底下生一生气，面上倒也能忍住。
“音音从前疑心朕不会为元柏选择良师，如今可是放心了？”
萧明稷执起她的手把玩，在上面爱怜轻啄，“秦王的封地与享受的食邑朕都会保留，教导一个孩子太辛苦，音音身子弱，生下来就够劳烦你了，左右秦侍中也没什么旁的爱好，正好有时间来教导秦王，而元柏的衣食有宫人和乳母操心，音音也大可以放心。”
只要皇帝不质疑秦王血脉的问题，那就没人会翻旧账，他那些真正的骨肉血亲、同胞手足，所有先帝的直系血脉，连带有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侄子都杀尽了，唯独没有动先帝最想立为太子的秦王，甚至还待这个最能威胁他位置的王爷十分优渥。
乃至于让极有可能是他生身父亲的秦君宜来教导他，只是因为他觉得让这个人来，会叫音音更放心些。
他知道她怕疼，每回虽然揽紧她弄到深处，吓唬她没有吃药，逼迫她为自己生一个皇子，但是私下还是吃了的，他连皇室最重视的传宗接代都可以不要，为她做到这等地步，难道还不算是宽宏大量么？
“音音以后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人与事，别总这样多思多虑，”萧明稷拿了那膳房新端上来的燕窝冬笋粥，用羹匙小心舀了一些吹凉，柔声道：“总这样病着不成事，往后你收收心，把心思都放在朕身上，你好生调养身子，咱们两个一辈子快快活活的不好么？”
都说新年新气象，明年才算是他御极的第一年，这些旧的不好的，都该被年关隔开，当属于他们两个的时代到来，他也想要两人的开头更好些，无病无痛。
“只要音音欢欢喜喜的，朕从前怎么待你好，以后还是怎么待你，绝无二心。”他自己先尝了一点，把试毒那一步省去了，“今日御厨的手艺倒也还算不错，音音吃一口试试？”
她看了一眼那粥，“皇帝生性节俭，不该为了我破费至此。”
这些日子越到年关，她反而越病恹恹的，大概是把萧明稷那床榻上的心思都磨没了，原本刚强冷硬的姿态反倒是退让软弱了些许。
江闻怀来了几次，回去或许是说了类似她时日无多的话，皇帝便明显待她又好了几分，萧明稷本来在吃穿用度上的享乐心思就少，连皇帝御膳里都未必常有燕窝这道菜，但是却常常哄着她吃。
“朕节俭是要为臣工做表率，音音是朕心爱，不用节俭的，咱们夫妻两个过日子，有一个会精打细算就够了。”
萧明稷含笑将羹匙往她唇边凑近了些许，心想她还不知道如今的立政殿已经变了模样，“朕非得要做这个皇帝，也不过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难道还是为着叫音音吃苦吗？”
他不想回忆当年做皇子的日子，吃穿哪怕都是新的，但也都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料子和宫里最平常简单的菜色，有些不符合一个皇子的规格。
他的养母包括她身边与亲生儿子甚至太子身边的宫人都将他视若空气，只有在江南的时候，他才成为了音音的救命稻草，是她的天地，她满心依赖爱慕的人。
她的衣裳搭配有些时候奇奇怪怪的，首饰也是追求朴素简单，他那个时候以为是江南的衣品风气如此，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舅舅家里也有许多人要养，每年能做的好衣裳有限，她得可着别人先挑，自己拿最后的。
也只是她后来的夫婿越配越高，虽说一个接一个死了，但身价倒也高了起来，才轮到她先挑衣裳。
生性节俭与被迫寒酸或许结果没什么不同，但是一个是他自身情愿，另一个却是被人逼迫。
他不愿意叫郑玉磬跟着他过那种日子，或者说那节俭的性子已经养成，便是铺张浪费也浪费不起来，只是将过往的遗憾都补到她身上，他要她一定是天底下第一个来挑那些贡品的女子，她喜欢的东西一定会出现在她的桌案上，绝不会用别人挑剩下的。
皇帝的权力与尊荣，他不愿意享受的时候可以不去动用，而愿意动用的时候，天底下所有令人惊奇的东西，都会被放到郑玉磬的面前。
郑玉磬怔怔看着他，看见皇帝面上的笑意，将那勺粥喝掉。
他总是这样，用他自以为是的爱将人伤得痛不欲生，在伤口里放满了令人疼痛的蜜糖。
就算是不想叫她吃苦，她也吃了许多意料之外的苦头了，可他又巴巴过来送来许多珍宝，说想叫她高兴。
“今年芳林台朕会提前叫人布置，音音可有什么想送给三郎的东西？”
萧明稷想起来自己当年总是为郑玉磬做一些精巧的小手工，她最喜欢那些了，但是郑玉磬受限于家境，除了平日里仔细体贴他的生活，偷偷做些糕点，关怀郎君冷暖之外，能送他的不多，却是清甜的熏香与一块他千求万求来的帕子。
那还是她为了叫人知道三殿下私底下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叫别人识相些的意思。
“别送郎君那些果子香了，朕熏了好些年那蓬莱香，不用再换新的。”
萧明稷喂了几口，见郑玉磬乖乖都吃了，笑着握住她的手，道：“音音想些别的成不成，譬如绣个东西，不拘是什么，只是桃花轻薄，意头不好，你绣一个鸳鸯的如何？”
“雄鸳鸯多情，不得到老，”郑玉磬忽而一笑，有了些兴致同他说笑，“皇帝当真要，我绣一个给你也好。”
“朕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那随着音音的心意绣一个好意头的纹饰就好了，”萧明稷见她莞尔，也便顺着笑道：“要是嫌绣东西伤眼睛，咱们换一个，换一个也使得。”
“我遍体绫罗，周身珠宝，长信宫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皇帝所赐，我能有什么送给你的，便是送了陛下想来也不稀罕。”
郑玉磬默了默，她握住萧明稷的肩头，忽然道：“说起来我从前那些厨艺都荒废了，我这些时日也练一练，到了上元佳节，我再亲自置办一桌酒席款待如何？”
萧明稷那日尝过她做的菜，滋味家常，比起御膳房又是另有一番风味，只是不忍心劳碌她总沾那些烟火气，宫里面多得是厨子伺候，但她现在要是有兴趣琢磨吃食，不必说他自然是愿意极了，想来她自己也能多吃几口，比现在他这样哄着劝着还强些。
“好是好，不过就是劳累音音罢了，朕哪里会有什么不愿意？”
萧明稷将朱笔在奏折上勾勒，看见秦君宜熟悉的字迹不免皱眉，心里想着该给他重新指一门婚事才好，或者让元柏假死，留到秦府里面，省得叫音音总关心那个孽种。
然而想到郑玉磬现在说好也没有完全好，而元柏年纪太小，也需要人照顾，她心里头舍不得，若是秦侍中成婚，未必会全心陪伴秦王，总是叫音音这个做母亲的不放心。
所以想想也就罢了，还是叫秦君宜多陪一陪这个不能相认的孩子，让音音能放心与他做伴。
“皇帝在想些什么，这样出神？”
郑玉磬也瞥见了桌案上秦君宜的奏折，窥见那上面几行关于元柏的话，心思微动，以为萧明稷又在想些什么坏主意，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秦侍中奏折里所说，十弟实在不愧是音音生的孩子，好生聪明，若是将来咱们有一个皇子，定然比他还好些。”
萧明稷瞧见她娇柔可爱，虽然有心思，但也还是压了下去，从桌角的膳食里琢磨再哄她吃些什么，“太医说前些时日进补的人参多了些，现在还是得清淡些，一会儿再吃些萘果，朕让人用牛乳熬了酪浆，又兑了蜜糖，你爱吃甜，蘸着吃正好。”
“若是我再有孩子，不知道是要管皇帝叫阿哥，还是要管我叫祖母？”
郑玉磬抿唇一笑，心里正想着自己除了用醋洗身子，是不是还应该想些别的招数避子，但还没等想出个头绪，身前那侧常被皇帝含住相戏的盈盈忽然被冰凉的朱笔轻轻一点。
虽然他下手轻柔，但朱笔的笔头却有无数毫毛，抵在了她最受不住的尖上，触感冰凉，叫她不自觉地轻颤，惊呼了一声，低斥道：“皇帝，你这是做什么？”
朱砂鲜红，蜿蜒点点，如梅开雪上。
“音音这里倒是比朱砂还好看些，原本想着做一幅雪中红梅图，可看来反倒是它污了你的颜色，”萧明稷见她生气，含笑用舌尖拭去，风流不似平常：“娘娘倒是生了一捧香雪，好生叫人想尝。”
……
秦君宜原本在长安的住宅已经有旁人居住，而且也配不上如今秦侍中的身份，皇帝重新赐下一座秦府，作为秦侍中的居住之所。
新官上任，总是有不少人阿谀奉承，令秦府门庭若市，然而这位秦侍中的脾气却怪得很，不受旁人馈赠的美女歌姬，只谨慎地收了些皇帝潜邸旧臣送来的金银玉器，以示念旧。
就连有人想要说亲，也被他拒之门外，说是自己没有续弦的心思。
他每日处理完门下省的事情以后就可以回府，众人知道他虽然不同于一般好为人师的宰相那样健谈，人也温和，但也不好糊弄，身子又一向不够康健，所以也没有人因为他早退而不满，向皇帝上书。
秦王的年纪太小，又无需像是储君那样承担江山众人，因此他能去文华殿教导秦王也全凭自己做主，而皇帝也不见得会抽查自己弟弟的功课，所以教导什么全看他心意。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秦君宜反而更加用心，每日除了上朝与处理公务，就是在府中为秦王备课，他并不会像窦侍中那样留太繁重的作业，只是以陪伴为主，偶尔问一问他平日的情况，尽量保持孩子对学习的兴趣。
之前窦侍中作为未来太子的老师时，正受上皇宠爱的郑贵妃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虽然两人能见面谈论起秦王课业的时候甚少，但郑贵妃身为六宫之首，也从不吝啬。
每日将课余的精巧糕饼点心与当季或是不当季的水果备足了，但是这些都是奉给侍中的，秦王得过郑贵妃的嘱咐，从不会主动要。
不过现在换了秦君宜，他每日吃的并不多，总是拿了来与这个小孩子分食，中间会和他多说些外面的事情，民生疾苦、世间百态。
元柏知道阿娘对这位老师很是有几分好感，而这位老师除了病弱并没什么不好，涉猎甚广，还会逗他开心，尽管窦侍中受阿爷的看重，教导起他也是同样尽心尽力，但从小孩子的心理来说，他还是更喜欢当下这位。
皇子们年下有一天休息的时候，秦君宜本来想着冬日寒冷，便早些放了也好，给秦王多几日假期，圣人应该也不太在意，左右秦王是不必考取功名的，何必这样三更眠五更起，小孩子正是能睡的时候，多待在皇太后身边也好。
不过今上倒是很奇怪，虽然对这个弟弟不是很看重，但却没有养废这孩子的心思，叫他按宫里的规矩来，不必宽纵秦王。
如此说来，秦王殿下依旧得每天早起，直到年关才能休息，甚至越是临近除夕，越是繁忙，皇帝索性在文华殿侧殿设了可供躺卧的胡榻与膳桌，令秦王不必回长信宫饮食，耽误了学业。
今日郑玉磬准备的是红枣银耳的汤盅，配着酱佛手、五香米糕以及煮沙团，皇帝让温汤监送来的胡桃、甜瓜与价比人参的胡瓜都出现在了文华殿里，甚至还是双人份。
虽然萧明稷从不许二人见面，但是郑太后每日还是会借着为秦王整治衣食的名义，送来许多精心准备的食物，皇帝如今大权在握，有许多事情要忙，还要看顾郑太后起居饮食，每日孝顺地亲侍汤药，对秦王与他倒是很少留心。
若是没有横加阻拦、不许两人见面的皇帝，倒有几分他相妻教子的意味。
只是他却没有机会去问一问，甚至也不敢去问郑玉磬，元柏到底是不是他们的骨肉。
其实是与不是又能怎么样呢，秦王从出生开始便认上皇为父亲，就算是他的孩子，郑玉磬也不会告诉一个小孩子这样有可能叫她母子人头落地的惊天秘密，大概这也称了皇帝的心意，即便是他的孩子，为了秦王好，他们也不能相认。
他叹息了一声，这样精细的日子他给不了郑玉磬，也就只有皇帝才能满足她，但是即便如此，她过得也不大好，看起来也比当年更憔悴了，听说冬至过了以后，专供皇帝看病的太医院使已经往太后那处去过许多次了。
“老师是不喜欢今日的膳食吗？”
元柏安安静静坐在秦君宜的对面，皇子和老师是分桌而食，自从他们都在文华殿饮食之后，郑玉磬每次都吩咐宁越和枕珠留心长信宫的小膳房预备两个人的早午膳，精致非常，只有今日，郑太后送来的饭菜才有些朴素。
秦君宜摇摇头，“殿下说笑了，宫里的膳食比臣家里的要强上许多，外头许多百姓大约都吃不上。”
他平常用素食多些，原先是为了家人守孝，只吃白粥与煮水青菜，后来却是习惯了这些，从不会吃得这般精致，自从到了长安成为秦王的老师，他才能接触到昂贵的宫廷膳食，又不忍拂逆郑玉磬的心思，面颊上多了几许丰盈，不似原本消瘦得过分。
或许是鸿运养人，回到长安城以后，知道上皇与废太子厉王的结局，人松懈了一些，每日瞧着与郑玉磬五官相似的秦王，心里欢喜总比不能见到深宫里那位的忧愁多些，人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宇文高朗去突厥押送可汗长子交换牟羽许诺的金银与土地，等回长安以后照样受到了皇帝的嘉奖与封赏，得了一个大宅子，手里钱也多了起来，时不时去寻秦君宜说话请客，他喝酒，秦君宜喝白水。
然而他虽然吃荤，但也和秦君宜一样在饮食上很少讲究，他面对皇帝的时候倒也不会讲老搭档的坏话，只是说男人没个婆娘确实是不成样子，如今秦侍中在宫里吃得精细，又有太医看诊，当然比原先在周王府的时候滋润。
“臣听闻宫中太后身子近来不爽，如今可好了？”
秦君宜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他看着秦王吃得也还算香，人虽然比同龄人痩些，可看得出来郑玉磬也是精心对待这个孩子的，他心下微动，“也不知道太后如今在宫中常做些什么，每日饮食可好，夜寝可稳？”
臣子们关怀君上与太后的饮食起居原是常态，但是元柏却顿住了。
阿娘的情况之前是一日日坏下去的，她有几回一个人倚坐在寝殿里，怔怔地看着房梁流泪，他起初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后来才从宁越那里知道，阿娘如今是有几分求死的心，可是又舍不得他。
他想快些长大，但是他长大的速度却总比不上阿娘衰败的迅速，直到这位秦侍中做了他的老师，阿娘身子才逐渐恢复，甚至常常嘱咐他要尊师重道，和秦侍中多亲近些。
她最近甚至有心情在厨艺上琢磨，亲自动手下厨，而即将搬到紫宸殿那位也不在这上面多加管辖，听之任之。
“承蒙老师惦记，阿娘这些时日病好了许多，近来常常亲自下厨做羹汤，”元柏对秦君宜仰头笑道，“枕珠姑姑说，今日的汤盅和糕点都是阿娘做的，瓜果也是阿娘新从贡品里选出来的。”
家丑不可外扬，他能对老师说些什么呢，阿娘尽管成心瞒着他，可他也能瞧出些端倪，元柏低下头用膳，表面上他是与自己的阿爷阿娘日日住在一宫，然而实际上他从来也看不见阿爷，也不怎么能看见阿娘。
反倒是他那位皇兄，时常悄悄将阿娘接到丽景殿去，对待他们母子并没有如宫人私底下担心那般不好，相反的是，他对待长信宫一向是有求必应，便是多难得的东西，皇帝也毫不吝啬，只为讨太后的欢喜。
但越是这样反常的孝顺，他愈发恨这个男子。
秦君宜听了元柏的话，手中的筷箸不自觉伸向了那盘中只有五块的五香米糕，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妻子的手艺了，也就只有原先母亲在世时，才会让几个儿媳常常下厨，叫郑玉磬苦不堪言。
那晶莹透亮的米糕被炭火温着，依旧保存了新磨米粉原本的香气，或许是为了更好入口，郑玉磬做的比一般尺寸略小些，不配着茶吃也不会噎人。
只是他夹起一个入口，面上的神色却变了。
“老师，怎么了？”
元柏见秦君宜神色不大对，似乎以袖掩口，向一侧铜盂中吐了些东西，以为阿娘手艺不好，连忙夹起一个自己面前的尝了尝。
阿娘虽然在宫中一向是养尊处优，可是手艺却也没到叫人忍受不了的程度，阿爷当年尝了一回，那些菜肴比起御厨做的自然是平平无奇，可还是将她夸到了天上去，只不过从此不要她做了而已。
米糕只是磨粉细筛难些，阿娘又没有调别的馅料，但怎么做也不会做得难吃。
“娘娘尊贵，不善厨艺也是正常，或许是动手的时候不小心将沙粒混进去了，”秦君宜攥紧了手中之物，含笑向元柏道：“殿下只管用殿下的就是了，不必总惦记着臣，若是用好了便到书房里温书，臣一会儿会去抽查。”
元柏不疑有他，见秦侍中果然后来用膳的速度慢了许多，再也没有动过那盘米糕，或许当真是母亲手艺不好的缘故，便也不好再细问，用好膳之后由身侧的宫人服侍漱口，自己起身告辞，先去书房看书温习。
然而等到秦王与服侍秦王的宫人从侧殿出去之后，秦君宜才从袖中暗袋拿出那方才慌乱放进去的东西。
他将每一块米糕都掰开细看，其中有的有字，有的却没有，那些纸张被做米糕的女子小心叠成极小的方块，夹在了米糕中心，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秦君宜的手微微颤抖，他环视四周，见无人偷窥才一张张打开细看品读。
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娟秀字迹，那上面的纸条只有寥寥几字，两张是重复的话，有些字迹洇湿之后看不清楚，颠三倒四，拼凑出来才能勉强读懂上面的八个字。
那第一句是“牛继马后”，第二句却是“今上无子”。
他读了几遍，手中的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条似有千钧沉重，烫手灼人，直到颤巍巍地将那些纸张用灯烛焚尽，掩到香炉灰里心中才勉强平静下来。
牛继马后，说的是元帝血脉存疑，乃是宫妃与官员私通的孽种，他即位以后，司马家的正统国祚早便不复存在。
相传夏侯妃与宣帝所看重的郎官牛氏私通而有孕，诞下元帝，牛氏本来在皇帝面前很是得用，可是后来宣帝却深忌牛氏，在宴乐饮酒之际，以好酒自饮，却赐给牛氏毒酒，让牛氏饮下即亡。
元帝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帝位，而今上年富力强，却膝下无子，皇帝亲近的臣子虽然知道大半是皇帝迷恋郑太后与小倌的缘故，可碍于天子颜面，谁也不敢多说，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郑玉磬费心将字条传出来的深意秦君宜不敢细想，然而当他将一切毁尸灭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心跳远甚平常，手紧紧握住案几，眼中缓缓流下泪来。
原来元柏，当真是他与音音的骨肉！

第73章
除夕将近, 新君改元，大赦天下，长安的民众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祥和，欢欢喜喜准备过年。
宫中每每到了年下, 总是最忙碌热闹不过的, 但是今年太上皇和太后一直都是病着的, 而经历了厉王反叛、新君上位的屠杀, 宫中凋敝，虽然欲弄出一番花团锦簇来, 到底有心无力。
上皇原本有十个皇子和十二位公主，夭折、涉及夫家与兄长谋反、以及宫变和从藩地回京途中无辜被屠戮，今上的手足十不存一, 只有两位出家的公主与上皇幼子秦王活了下来。
而上皇专宠郑太后多年，因为她善妒吃醋已经放出去一批后妃，新帝登基之后，剩下那些承过宠的嫔妃，除了郑太后以外，无论有没有为上皇诞育过皇嗣，都被遣送到佛寺里面修行, 足见上皇与今上的关系并不算好。
偏生新君也没有后妃子嗣，愈发显得宫里冷冷清清、皇室枝叶凋敝，置办家宴都是凑不齐亲近宗室的。
而新君大约也不欲大办, 厉行节俭, 将原本咸宁一朝不必要的节庆装饰与靡费一一裁免, 皇帝乐得清闲，下面的人知道意思，也就好办了许多。
新君没有皇后, 郑玉磬原本是要管这些的，然而长信宫一向是药饮不断，圣上将补品流水一样地往太后宫中送去，因此这些事情便交给了皇帝身边新提拔起来的女官来做，她一门心思在宫里钻研那些日常之物，乐得清闲。
萧明稷怕她多想，以为是他不愿意太后执掌六宫，夜里过来的时候特地把皇后的册宝交给她存着，絮絮同她说了许多话。
他夜里和白日原本就是两个人，白日里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实际上她却常常被拘到紫宸殿去陪他理政。
或许是前些日子寻欢作乐弄得有些体虚，夜里他兴致渐渐少了，也不爱作弄她，才不过几个月的工夫，便像是老夫老妻一般，夜里常常闲聊，可那事却少了很多。
她乐得自在，自然不会疑心是不是自己容颜衰退，又或是呆若木头，惹得皇帝不悦，夜里睡得越来越早些，往往萧明稷同她说着说着，她嗯了几声，就已经进入了梦乡，试探几次之后不见他恼，也就愈发大胆了。
他说的无非便是江院使的意思是她调养得才初见起色，不宜行房中之事，更不能劳心劳力，等她身子好了，愿意管的话就继续管着，不愿意的话就让宫人代劳，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轻慢她的。
郑玉磬晚膳前在看着医书琢磨，自己兴致起来也会做一两道稍微复杂些的菜肴尝尝，早就有些困了，因此也没有问身后环住她腰身低声言语的男子，金印送来倒也罢了，他又没有册封过皇后，哪里来的金册？
她困倦得应了几声便如往常一样睡去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没有听清楚皇帝后面那一句，“音音，咱们这几日去一趟寺庙如何，你平日也不曾正经出宫过，郎君带你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以至于等到腊月二十六那日，皇帝身边的内侍奉命过来接她，郑玉磬还没有什么准备。
万福瞧着太后这样一病，圣人的心便软下来了，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知道太后或许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将几身京城流行的衣裳一并命人送了过来，只央求太后换上之后乘辇到华英门，那里已经有马车恭候。
那些衣裳上的花样都是萧明稷之前出宫时瞧见成衣铺子里流行的，圣人亲自动手设计，而后让人出宫请京中最受达官贵人青睐的衣铺制作，最是轻软暖和，而首饰只有几样葳蕤轩出的新品，大概是路途遥远，也不好顶着那许多沉重之物。
萧明稷前朝有些事情还没有争论出个结果，因此华英门前只有万福在等候。
马车宽敞高大，内里甚至拢好了汤婆子与炭火，万福见郑玉磬气色好了许多，她与身边的枕珠又更换了那一身民间妆扮，愈发像是没有出嫁前与殿下私会的模样，面上不自觉带了些笑容。
其实若是太后肯如水一般柔软，又或是病上一病，江院使再从中说上几句，哪有过夜的仇恨，圣人本就心悦太后，郑娘子稍微软一点点，圣人自己便有台阶可以下了。
“娘娘这一身穿起来，叫奴婢想起来当年在您家乡时，您还未出嫁的模样，”万福将郑玉磬看了又看，不禁感慨：“果然还是圣人的眼光好些，那些平日里檀香色确实不大衬您，还是这样更鲜妍娇媚些，更显出您的气色，也不枉费圣人忙了许久。”
太后的衣着比起嫔妃自然端庄沉稳得多，但是郑玉磬大约也知道，这些衣裳首饰都是外面卖的，衣裳的尺寸司衣局也有存，与萧明稷没什么关系。
“内侍监说笑了，皇帝什么时候会去做衣裳了？”郑玉磬淡淡一笑：“年下正是事情忙的时候，皇帝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同我出宫，真不知道他是忙还是不忙。”
万福却笑吟吟地道：“圣人忙自然是忙的，娘子体恤圣人莫不如当面去说，只是圣人听闻金光寺因为前些年新得了舍利子供奉，香火甚好，许多男女相约求夫妻和顺，身体康健，想带您出去散散心。”
“其实圣人这些时日一直惦记着与娘子把臂同游，只是事情太多，推到了今日，”万福有心讨好郑玉磬：“娘子也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长安街市的风光，圣人怕您在宫里闷久了，想见识外面热闹，也没有吩咐人清水洒道、黄土铺地，只是微服出游。”
郑玉磬做了贵妃之后只出过一次宫，还是被上皇送到了道观里面，心中五味杂陈，路边清道，也瞧不出什么热闹来，萧明稷想要带她微服出游，自然就是要感受民间风情。
萧明稷隔了半刻钟也便过来了，他见郑玉磬简简单单地挽了云鬓，穿着那红色百裥裙，淡黄丝质披帛上绣了桃花，衣尾用金线绣制图样，与头上金饰与外面狐裘披风相称，颜色浓烈鲜明，但是她却正好可以压住，知道自己选的倒也不算差。
“郎君昨夜还想着你近来稍微丰盈了些，不知道原先猜测的尺寸还合不合适。”
萧明稷今日换了一身云锦白袍，暗织银色花纹，腰间玉带换了略次一等的玉石，简单清朗，暗金色的花纹在日光下仿佛能够流动，不同于一般用白布做衣裳的穷苦文人，玩笑似的道：“果然是抱惯了你的，这些长短猜测得也合适。”
“皇帝若是想知道我的尺寸，大可以同司衣局要，”郑玉磬道：“外面成衣铺里也有根据女子身材推测的衣物，不必你来费心。”
“舍近求远是朕一时忘记了，可是朕想费这番心思，”萧明稷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微啄，莞尔道：“好了音音，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和气一些，别总闹脾气了好不好？”
她最喜欢他穿白色金织的衣物了，觉得人柔和清雅些，少了许多戾气，只是知道他更喜欢穿皂色，所以并不强迫，每一回等他换了她喜欢的衣服，刚见面的时候便会偷偷亲一下他，她的情郎为了那点好处，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讨这份恩典了。
只是萧明稷自己现在也知道，若是指望她现在扑到他怀里主动亲昵，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而她这么多年过去，穿衣的喜好还是会有些变化，比起从前的清新，还是这样的浓烈更适合一些。
萧明稷知道金光寺这个时候去的人不会太少，而东市还没有开始一日的热闹，便先吩咐车马从东门先走，等进香回来以后，再带她感受民间有趣的事情。
女孩子喜欢的那些首饰珠宝铺子，有几处其实是他自己原先的产业，今日也早早安排了清场，令宫人装作顾客，等他们回来以后，大可以尽情挑选，也不会有旁的贵族女子冒冒失失走进来。
郑玉磬偶尔会去掀开车侧的鲛纱看车外的景象，萧明稷并不阻止，他倚靠在车另一侧的靠枕上，静静端详郑玉磬的侧颜。
略有些凉意的晨光洒在她只施了一层薄薄粉黛的面容上，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偶尔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青石街道，流露出怀念又轻快的神色。
他将她锁在宫里从不给人看见，只有自己私藏，但是却也叫她心生厌恶。
其实宫里又有什么不好呢，她在外面嫁人，照样是不能轻易出闺门的，便是出去交友访客，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走进另一个笼子，没什么新奇的，为什么就对皇宫这样宽阔且金尊玉贵的牢笼心生不满呢？
江闻怀给太后看诊了一段时间，然而每次过来回禀的时候都会强调说她不宜房中之事，需要安神补气，他知道这是臣下有意提醒，便不敢再动她了。
但音音果然睡得一日比一日好些，便是半夜他悄悄环住了她轻啄，也不会如最初一般惊醒。
除了晨起的时候难受些，须得避着她起身，其余倒比从前一日两三回更好些，音音无论是用膳还是说话，都比原先要强，困了便睡，倒也不怕他会不会生气。
他一直那样看着郑玉磬，并不愿意出声打破这样两人独处时的宁静，等到龙吟寺脚下的时候，他才让马车停下来，邀郑玉磬下车，两人一并走上去。
皇帝先一步下了马车，然而郑玉磬却有几分迟疑：“这里附近这么多车马，皇帝便不怕旁人知道你今日携……”
她一向是有些担心这件事的，外面的臣子知道了皇帝与太后之间的荒唐事该怎么办，但是萧明稷看着却并不在乎，反而出言打断了她。
“只要能和音音在一起，我从来不在乎世俗怎么看，”萧明稷站在杌凳之侧，面上是难得的柔和，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别说一般的臣子从未见过君王，便是传出去又怎样，只要音音愿意，我便是背上骂名，也会叫你做我堂堂正正的元后。”
他的父亲便是连一个继后的位置都举棋不定，踌躇几回都未曾给她，但是他却不同，他愿意叫音音做他的皇后，只是音音却始终不肯。
其实朝廷经历了一波动荡，更换的臣子也不少，如今能见到皇帝与身旁亲近内侍的臣子并不在多数，而真正亲近的潜邸旧臣，有一部分也知道皇帝是对自己的继母存了隐秘心思，不会出去乱嚼舌根。
而那些只见过皇帝的，还真未必见过郑玉磬，她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车内的美人闻言一笑，吩咐内侍将车帷勾起，自己探身出来。
洁白的狐裘里伸出一只手，并没有放在男子那温热的掌中，反而慵懒地搭住了皇帝的手腕，郑玉磬不等他说完，从杌凳上轻轻巧巧地下来了。
“人来人往的，三郎也不必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郑玉磬斜睨了他一眼，似乎人出来以后心情好些，与他说的话也多起来了：“瞧得出来你确实不大在乎，本来没谁知道咱们的，你再说几句叫人围过来，那真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若是做了萧明稷的皇后，史书如何议论暂且不说，他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做了他的皇后，便会想着叫她生一个皇子来继承皇位，有了皇子又会想着要一个和她模样相似的公主，那么元柏又该怎么办？
萧明稷让秦君宜来教导秦王，似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单单把这孩子和宁越支出去，好与她寻欢作乐，如今临近除夕，但是在皇帝的授意下课业却反而越来越重，便是当年上皇有意立东宫，也舍不得这样的。
“音音怎么不说是哪个先来提的？”
萧明稷有心同她做一对腊月里来游玩的民间夫妻，被她当成内侍一般搭着下车来倒也不恼，只是吩咐人安置车马，自己和郑玉磬还有几个亲近的随从上去。
他其实本来不想叫旁的内侍跟来，但是山路崎岖，下雪之后又有些滑，因此五六里路也得防备她口渴要水，或者想吃块糕点垫一垫，有几个内侍跟着拿些散碎银两总归好些。
尽管皇帝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然而两人年纪契合，样貌登对，衣衫在一众人里已经是难得的华贵，身侧又有杂役仆人簇拥，小心护持，格外招人眼些。
“三郎倒是变了，从前旁人多看我一眼，你恨不得将人眼珠子都挖了，”郑玉磬想起溧阳长公主那双手骨，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如今也有人瞧我，你竟然也能忍住了？”
萧明稷自然注意到了旁人的眼光，只是毕竟两人出来被人瞧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寻常出来微服私访哪里用得着这样好的衣裳，不过是为了叫她高兴而已。
虽说有些小姑娘朝他的方向看来的时候郑玉磬没什么在意的模样，但他还是压住了心底的不满，勉强笑道：“从前音音不属于我，但是如今却不一样，旁人看见只会羡慕咱们夫妻和美，谁敢想别的？”
做了皇帝却是也有一样好处，哪怕音音不肯叫他做正式名分的夫妻，但是好歹也安心了许多，不会像是原先那般自卑敏感，患得患失，有千万般的担心。
那些人瞧了又能如何，除了心里酸一酸，便是什么也讲不出来，也没有资格来说，只能瞧着他对身边的妻子温柔呵护。
只是音音不在意那些好奇的姑娘，却并不是因为对他放心，而是因为对他无心。
萧明稷这样想着，面上却还是十分温柔周到：“音音要不要坐下来休息，郎君给你准备了糕点和甜水，你吃些好不好？”
御前内侍是跟着皇帝久了的，见郑太后已经用手帕在额间沾了沾，皇帝又这样说，立刻将柔软的毛垫等一应物品准备好了，请郑娘子坐下。
这几步路对萧明稷而言根本不算些什么，他将食盒里还存了余温的糕点小心掰开，用手帕托着送到郑玉磬唇边，另一只手替她遮挡晨间的冷风，间或从万福手中拿过早起新煮好的水喂给她，牛乳、桂花饮与荔枝蜜水应有尽有。
过路的一对夫妻用担子挑着他们的一双儿女上山，丈夫担子里一头挑着的是工具，另一头挑着两个孩子，妻子的担子里大约是些食材与香火，准备上山卖给进香的香客，瞧见路边两人恩爱亲昵，那妻子也不免露出艳羡神情。
“当家的，你说到底是新婚夫妻更有些闲心些，会弄张弄致，你就不见对我这样好过！”
“嗐，那是人家手里有钱有闲，咱要是手里多得是闲钱，咱也能这么酸，”那丈夫肩上挑着沉重的担子，呼吸略重，头也不回道：“咱今天多卖点，回去到郑屠户那里割点猪板油，再去买些盐，不比你瞎想强？”
“你手里多了几个大子儿只会喝酒，才不会这么对我呢！不娶几个小老婆我就要酬神了！”那妻子笑骂了一句，“你稍微慢些，等等我！”
他们的步速不慢，议论的声调其实也不高，只是看到了新奇的景象说几句，更不会有什么恶意要冲撞自己攀不上的贵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寒风中，只是萧明稷站在一旁却听得十分真切。
万福见今上听见那夫妻议论圣躬与太后，唇边噙笑，心里稍微放心一些，可是直到他从圣人手中将东西都放回食盒里，也没见郑太后关怀圣上一句。
他累不累，需不需要用些东西，喝一点水呢？
太后前些时日想要琢磨些吃食，但是她做完便算了，自己却不怎么爱吃，索性留给了秦王和秦侍中，圣人在榻上委婉提了几次，长信宫才送了些与圣上。
而那些糕点的滋味连试膳的宫人吃了都有些战战兢兢，但皇帝却不见怎么生气，面不改色地吃完，第二日若是郑太后还有闲心，便吩咐人再送来。
便是圣人这几日自己闲暇时动手跟着学了几个时辰，做出来的糕点甜水也比太后的手艺强些。
太后自己怕是都尝不出来与膳房所做的滋味差别。
郑玉磬的发髻被狐裘的兜帽遮盖得严严实实，双耳连一点红痕都没冻出来，根本听不见过往的人都在说些什么，直到两人走到接近山门的时候，那地方有许多摊贩卖东西，十分热闹，萧明稷才微微俯身，同她说起话。
“音音，你有瞧见那对卖馒头点心的夫妻了吗？”
郑玉磬点点头，皇帝指给她看那处摊位，那阵阵团雾里，炉子支起了热水，那男子正在麻利地招揽香客，女子在看管两个孩子不要被花子拍走，不过皇帝却并没有要买一个馒头尝尝的意思，只是目光停驻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方才说咱们像是一对新婚夫妻，其实也只是音音生得美，穿得鲜妍，人便显得小些，”皇帝的声音似乎略有些伤感：“论起来咱们也该成婚六七年的，若是郎君勤快些，咱们的孩子早就这样大了。”
他听见旁人羡慕他对音音体贴小意，心里总像是喝了蜜糖一样甜，可是远远地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倒未必会是羡慕，只是勾起了两人之间的遗憾。
音音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会生下一个比元柏还可爱的孩子，甚至会迫不及待住进立政殿里，督促他赶紧立东宫。
而除了她的孩子，也没有别人会被立为太子，甚至可以自己来亲自教导这个孩子，享受那令人气到恨不得砍了桌案又偶尔会觉得甜蜜的天伦之乐。
音音肯定会像那个妻子一样呵护着他们，但是她生性温柔，又知书达礼，喜欢孩子，对她所生的儿女最是耐心不过，比待他还好。
他此生所求也就是如此，即便命运几度阴差阳错，也想努力地将轨道重新扳回正道，可是无论他用什么法子，伏低做小也好，强硬折辱也罢，除了得到她的身子，便是将她一步步推得更远了。
只不过如今将原本已经该死的秦君宜召回来，他再逐渐示弱，两人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说一说话。
年轻气盛的时候不想要孩子，只想和她携手一生，但是现在她不喜欢和他生了，也只能做好无儿无女的打算。
或许音音在意的也不过是秦君宜和秦王的性命，他生气归生气，可还是忍住了，不会像是阿爷那样，一定要杀了秦君宜才罢休。
只要她一辈子都不清楚自己剩下的事情，只要她不恨他，便是不爱，只当一个偶尔能解决她身体渴求的男子也没什么关系，他们还有机会携手共度一生。
他们本来就是经常借着去寺庙上香见一面，如今正好又能从寺庙重新开始。
郑玉磬却听出了一丝暗示，淡淡道：“三郎想要孩子的话，年纪还不算太晚，早些开了选秀，努力活久些，说不准能生出三支马球队来。”
她知道萧明稷不会选秀，但是却也不想听见他总这样暗示该生一个孩子继承大统的事情。
她的心里有与他完全不同的打算。
“不用了，生孩子原本就是件麻烦的事情，生一个又保不准是儿子，是儿子也未必就能继承家业，音音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萧明稷顿了顿，挽起她稍有些凉意的手进殿上香，浅笑道：“你本来就不在意我，再生一个孩子，我岂不是还要排到他的后面？”

第74章
金光寺的正殿十分宽大, 但越是这时节人越是少不了，萧明稷没有派人提前与主持说明身份，让人老老实实取了香，两人进殿去上。
他当年为了叫其余的几个皇子相争, 自己装出一副热爱佛道的模样, 倒也结识了如今的金光寺主持, 然而那主持说他虽然有佛缘, 但并不是现在，所以两人相聚, 很少谈论佛家禅理，反而是经常谈论世俗中事。
本来便不欲惊动旁人，若是让寺庙里的僧人知道皇帝与太后驾临, 想来还要有一番忙活，寺庙里也不会如现在这般热闹了。
廊上游人如织，廊下却并非是锦绣鲜花或是凌霜腊梅，反而是许多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柴火。
郑玉磬知道寺庙大多是有耕田的，僧人课余经常去种田，而有些农人信奉又没有银钱供到香案前，就常来帮助寺庙僧人垛起秸秆、翻晒谷物, 但是皇家寺庙里是不会见到这些的，一时间多看了几眼，还有些不大习惯。
她跪在大雄宝殿里, 袅袅檀香冉起, 身侧隐有后殿传来的唱诵之声, 叫人的心跟着一道慢慢平静下来。
萧明稷跪在她的身侧，虽然一样在闭眼祷告，然而想起的除却与她万般的纠结痴缠, 还有些旁的东西放不下。
佛寺拥有的土地向来不计入纳税之内，与士大夫同样享有不用交粮纳税的好处，然而民众在皇室的引领下愈发沉迷于佛道这些缭绕香烛之中，国家用兵少了许多男子，要征税也少了很多可以利用的土地。
男子做和尚，女子做尼姑，而僧人又是不必去服兵||役的，这便是头一桩难办的事情。
偏偏他在诸天神佛面前也是极可笑的人，明明迷茫无助，甚至民间传闻今上笃信佛道，如今甚至想要在这里获得一丝寄托和解答，然而跪在这里，心里琢磨的却是一个君主要如何限制佛道权力。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郑玉磬正半歪了头，在悄悄打量他。
“音音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瞧？”他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漏，没想到才刚许了愿便这般灵验，低声问道：“是郎君今日哪里忽然招你喜欢了？”
男子里多得是那些敷粉涂朱之辈，自以为风雅姣美，然而萧明稷实在是做不来这等事，郑玉磬也看不习惯这样的人，他收拾自己这一副相貌，也只能靠天然的皮相与衣装，若是有哪一处讨她欢心，自然得留神记下。
郑玉磬早早许完心愿就睁开了眼睛，但是见萧明稷长久未睁眼，知道他不是在沉思，就是在许无尽的愿望。
相比于她，他的愿望可多了去了，一半甚至一大半关于他的江山，另外的大概就是琢磨着与她如何重归旧好。
“三郎在这里跪了太久，旁人还在外面等着。”
她言简意赅道：“我本来想起身让给旁人，但是又担心你会迁怒，就厚脸皮地跪在这里等你一道。”
萧明稷沉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虽说来佛寺里的女郎都是各有各的心事，未必就会在庄严之地瞧到他身上来，但萧明稷喜怒无常，知道他身侧换了人，还不知道要如何迁怒。
“我哪里那么容易生气了？”蒲团有限，萧明稷见殿外确实有许多人在等候，便起身挽了她的手去后殿抽签，她原先很喜欢这个，“音音还想不想算一卦，咱们两个也好久没来一块卜卦了。”
金光寺倒是也有擅长看相的僧人，郑玉磬看萧明稷让人在功德簿上写了香火钱，才习惯性地自己先去抽签。
萧明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爱这些，只是陪着她一道过来，成婚之后丈夫才点了探花，说实话夫妻二人也就是晚上相聚的时候才多些，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至于上皇……他更偏爱道教多些，也不大信这个。
签筒响了七下，才掉出来一枚，郑玉磬俯身拾起，只见正面上写着“分钗合钿，重寻绣户珠箔”，反面是“而今幸已再逢，把轻离断却”，倒是笑了一声，双手递给解签之人。
萧明稷淡淡瞥了一眼，心下松快了许多，也转头同郑玉磬笑道：“确实是支不错的签子。”
便是不用僧人，他们也都读得出来。
不过是讲夫妻因为丈夫看重功业而轻易别离，辗转多年才与妻子重新见到，诉说对她爱慕思念的诗句。
并非情薄，为伊甘心寂寞，便是闲花媚柳也不能入目，为了功名羁绊辜负了她，别后却又对她万般思念，总想着有一日找寻到她诉说爱意。
那僧人问了两人生辰八字，看了一眼郑玉磬，“恕贫僧多问一句，娘子可是二嫁之身？”
郑玉磬有些惊异，正要答一句是，但是萧明稷却在她之前开口：“她嫁过三次，许婚未成也有三次，原先也有人替她批过，说是命格贵重，当配与皇家。”
世上寡妇再嫁的有很多，甚至朝廷也鼓励民间寡妇再嫁，但是除了战乱时那些被争来抢去的美人，像是她这样婚嫁频繁的，已经称得上是克夫命硬了。
金光寺偶尔也有贵人往来，那僧人不记得最近哪位显赫宗室新娶了寡妇做正妻，但稍微惊讶之后也就没有多余的神情，笑着问道。
“那施主与夫君可是当年旧识，如今重逢？”
郑玉磬想了想，点头道：“也算是如此。”
“娘子生三月，主桃花，轻薄逐水，依附宗庙神器方能富贵无忧，虽然婚嫁上多有磨难，美满不易，不过好事多磨，您是贵人，也当有贵子，只要勘破眼下这一道劫，往后总会是一片坦途的。”
这些话说了很对，但是和没说也差不多的，她衣着华贵，必然不是普通人，身侧男子爱惜呵护，自然也不是做妾侍通房的，婚嫁坎坷但终得高门迎娶，只要身体没有什么病症，生一个子嗣是早晚的事情。
郑玉磬虽说也并非全然相信这些，可是听见好话心里也会高兴，能轻松许多，她莞尔一笑：“承大师吉言。”
萧明稷站在她身侧，想起两人如今情状，还是没有如一般的丈夫问出那句：“那依您之见，这贵子什么时候才会有？”
他等郑玉磬解完才同那僧人道：“我倒也没有想过儿女上的福气，不过大师既然说了，不如我也去抽一支签，请您来解？”
那僧人瞧了这跟随的男子一眼，却只是笑笑，“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施主近来恐怕有血光之灾，您也是极贵重的人，给您解签，恕贫僧无能为力。”
萧明稷论起生平经历的血光之灾并不算是少数，他反倒是不在意这些故弄玄虚，“不解签也就罢了，不知道那血光之灾该如何化解？”
那僧人澄澈的目光在面前这一对出众男女的面前扫了一回，他们纵然衣食不愁，然而瞧来却并不恩爱，双手合十：“解铃还须系铃人，施主的灾病源于自身，非贫僧所能化解。”
郑玉磬闻言心下微惊，她偷偷去瞧这重新低头的僧人，悄悄拽了一下萧明稷的衣袖，要他从解签的地方出来，“这禅寺怕是有些不大可信，套路反倒是像那些从前见过骗人的鬼把戏。”
夫妻两个一个说好一个说不好，那个剩下的自然会心有不安，想要求一个化解的法子，特别是萧明稷还说她克死过好几任未婚夫和丈夫。
“若是再在那里待下去，也不知道皇帝今日带出来的银两还够不够人骗。”
萧明稷也见过那些说话玄之又玄的和尚道士，甚至文人清谈也不见得有多少真章，见她难得会担心自己被骗钱，忍不住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啄，玩笑道：“音音放心，除我心甘情愿，没有人能从郎君手里骗走银钱的。”
佛寺里面有不少供香客午休的静室，在这种地方男女总不好同席，萧明稷吩咐人向监寺要了两处相近的卧榻，等歇一歇再走。
外面有内侍和随从禁军守着，皇帝与太后吃过两碗素面和素果子便各自漱口休息，万福很少见圣人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又去向寺里购买讨要了些上等的炭火，省得皇帝与太后出来一回又要冻坏了身子。
萧明稷倒不觉得简陋，然而他每日睡下与起身的时辰都是固定的，等到拢好衣服再去瞧郑玉磬的时候，见枕珠还服侍她睡着，主仆两个仍在好梦，便不忍心打扰，只在门口瞧了片刻，无声而笑。
万福等皇帝从太后居所出来的时候才低声禀告道：“主子，金光寺主持觉明法师听闻圣驾驾临，特意求见，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他们怎么知道的？”
萧明稷想了想，他们添香火钱用的都是化名，不应该会惊动那些人，但是下面的人总是有各种渠道敏锐嗅到贵人的行踪。
不过他也有许久没和觉明相见：“既然知道了，就叫人再送些东西到郑娘子那里，再等半个时辰让人唤她们两个起身，朕过去见见觉明。”
金光寺的僧人知道白日驾临的男子乃是皇帝白龙鱼服之后，几乎是立刻将山门清扫，闭门谢客，上午人山人海的大雄宝殿，皇帝再过来瞥见时便是冷冷清清。
主持觉明法师已经携了僧人在门外恭候，见萧明稷过来，一众人躬身行佛家礼，迎今上入内殿后便吩咐人上香茶伺候。
“朕今日与太后同游，本来不欲惊动尔等，不想还是弄得这样，”萧明稷这些年都不在长安，见觉明亲自操持茶道，烹雪水煮沸，不免想起来今日那个解签的僧人：“说来也奇怪，金光寺的僧人如今也渐渐故弄玄虚起来，连签文都不肯解，难道是朕布施的香烛钱太少了？”
觉明却微微一笑，并不像是朝中官员面对皇帝诘问时的惶恐，一定要惩治僧人，只是将一杯茶汤奉与天子。
“时至今日，圣人竟然还是放不下吗？”
觉明当年无意间知道皇帝醉心于斯并非是四大皆空，而是因为曾经留恋一位身份十分特别的女子，今日他坦坦荡荡带到寺里来，与画像上的女子别无二致，然而两人情意淡泊，并不见多少恩爱。
“您强握流沙在手，攥得越紧，便越是留不住。”觉明笑吟吟道：“当日我便是这样劝您，您一意孤行，可得到您想要的了么？”
监寺见到万福之后察觉到可能是宫中来人，禀告给了他，他便知道是皇帝了，但是却没有猜到那位女子的真正身份。
萧明稷默了默：“至今尚未，所以才会想到寺中一游，排遣则个。”
“树木花草，万事万物依本心生长，乃其天性，圣人与其强扭折断，何不放手任其本性，或许还有意外之喜。”

第75章
萧明稷淡淡一笑, 手指搭在桌案上轻敲：“能握住现在的便已经是千难万险，哪里还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他们一辈子也就这样下去了，他便是再怎么千方百计地求她，也换不来一颗真心, 只能停留在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 才能勉强和平共处。
他明知道这样做是将郑玉磬越推越远, 手中流沙不断失去, 但越是这样攥得越紧，生怕连最后的一点也没了。
不过为了留住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流沙, 他也适当地松了松手，保全了她最爱之人的性命，叫她对性命还有最后一丝爱惜。
“出家本来便是为了避开凡尘事, 圣人所向佛求的解苦法门却并非僧人可解，您已经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尊贵，岂能任由贫僧等人随意评说？”
萧明稷微微一哂：“天家骨肉亲情远薄于旁人，夫妻母子之间，关系更是混淆，确实是有几分为难主持了。”
觉明笑道：“出家人从未有男女牵挂，更不能解圣人心中郁结, 只是平心而论，圣人若有心令一人欢喜，自当想他所想, 急他所急, 而非以己所思加诸他人……自然, 若圣人只求自身舒畅，倒是不必去管这些。”
萧明稷默了默，“朕自然是希望她欢喜的, 只是事到如今，朕倒是当局者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合适了。”
从前的他无论做什么都能讨得郑玉磬的欢心，温柔也好，凶巴巴的也没什么，音音总不会计较这些的，但是忽然从某一天开始，他再怎么努力去补救，尽量做的比旁人都要好，也无法复刻之前的爱意。
“贫僧房中铜镜原本是前代寿阳公主的陪嫁，价值连城，数百年仍明亮如新，得知太后驾临，特地奉上供娘娘梳妆之用，”觉明指向原本安放铜镜的地方：“然而一旦不慎摔落，便是四分五裂，一文不值。”
世间万物都有安放它最合适的地方，能够长久地保存下去，身价与日俱增，牢固不可破，然而又或许遇上些天敌克星，顷刻间化为粉末，连一文钱也不值，除了换一个新的，没有办法和解。
“圣人与其扬汤止沸，何不釜底抽薪？”金光寺并不是吃皇家奉养的寺庙，觉明也没有上赶着为君分忧的意思，“您求诸神佛，更该求诸己。”
觉明法师平日里也不大管男女之事，见萧明稷依旧有些执迷不悟，也知道皇帝其实真正对禅理没有太大的兴趣，与皇帝说了说旁的，见圣上已经有向外张望之意，猜测他或许是惦记着静室里的那位女子，心领神会，便也不多留人，送了皇帝出去。
郑玉磬早就已经醒了，她在这里睡不实，僧人们又忽然送来许多东西，且对她毕恭毕敬，她也知道大概是皇帝露了行藏，索性站起来走到外面闲看。
她神情淡漠，见萧明稷从外回来，面上那种来时的温情脉脉已经消散了，以为他是死鸭子嘴硬，明面上听了她的话出来，实际上又去解签，然而那结果却不如人意。
他似乎总爱做这样的事情。
“皇帝这是准备下山了么？”她主动走向他，面上的笑容也不知道存了几分真心：“果然还是被人知道了，亏得你那般信誓旦旦。”
萧明稷却也不反驳她，只是吩咐万福去准备东西，两人一道下山回去看长安东市的热闹。
不过回到了长安城，两人反而不好下车，只是马车行过，郑玉磬隔着薄帘观望，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吩咐内侍买回去，一直到皇帝事先准备的几家店铺才下车。
郑玉磬见店铺萧条，周围来买首饰的娘子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心知这必然事先有他安排的手笔，毫不客气地选了几样自己中意的让店家包好交给枕珠，并没有替他心疼的意思。
萧明稷只是瞧着她漫不经心地挑选首饰，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不发一言，等她挑选完毕之后让万福付钱结账，便如一般陪伴妻子逛铺子一般，只负责最后的部分。
“音音，”直到两人坐到马车里，他才忽然开口唤道：“秦侍中就当真那么好吗？”
郑玉磬很久没有听他说起过秦君宜，皇帝是连面也不许她见的，因此忽然被问起来的时候心里一阵发紧，然而旋即镇定，看到了远处“秦府”的牌子道：“多少年前的事情，皇帝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些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秦君宜的新府邸，但或许触景生情，多少有些关系。
“朕生平所做，便没有一件不成的事情，也只有在音音身上输给过自己的臣子，”萧明稷一路上沉思了许久，才有心问出口，“郎君是真心求教，他……到底哪里做得比我更好？”
他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从不曾将秦君宜放在眼里，只是觉得郑玉磬生他的气，又碍于父亲的赐婚圣旨与世俗礼法，不愿意和一个只是皇子的他私下交通。
毕竟秦家是阻碍他娶她的障碍，他能想到的也全是秦君宜的不足不好，除了会写许许多多的酸诗，找不到什么值得天潢贵胄学习的优点。
比如音音根本没有认真打量过秦君宜，是他痴心妄想，又走了天大的运气得天子惜才，方成就这么一段姻缘。
又比如他家中有许多人口，分摊到各房也不算富裕，上有婆母刁难，中有妯娌攀比，官夫人的体面维持艰难，下又担心子嗣，而这些他都要比秦君宜所能给她的好得多。
他生母早亡，又是宫人出身，便是连母家想要塞一个侧妃来气她都不会有的，而那几个妯娌，除了太子妃之外，她也没必要顾忌任何人，即便是当年的赵婉晴，也不会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难为自己的弟妹。
至于子嗣，他自己都不会来催她，那些养母与后宫嫔妃面上说几句也就算了，心里其实也巴不得他们没有孩子，而他必然更加真心地呵护她，等到御极之后彻底把这份委屈找补回来。
音音和这个所谓的丈夫也是聚少离多，成婚数月便被迫分离，能有什么情谊呢？
他原本是有足够的自信与优势，却被音音无情回绝，而后阿爷的出现，却几乎彻底断绝了两人的可能。
哪怕他再不喜欢，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有一大部分来自于他的血脉，这天然赋予了他权势和给心爱女子稳定保障的财富，然而偏偏阿爷在这上面比他更为强势，叫音音没有办法拒绝，那数年的宠冠六宫才叫他最为在意。
他所能给的，除了皇后和东宫之位，阿爷几乎都已经给了音音，她已经不再是好哄骗的小姑娘，几件新衣服新首饰就会觉得开心，所谓权势名分地位，她都品尝过滋味了。
可是兜兜转转，她到最后却并没有怎么问起上皇的情况，瞧着也是当真放下了，可是当见到秦君宜的时候却又萌生出求生的意识，这叫他不得不正视起这个曾经占有过她第一任丈夫名分的男子。
“皇帝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郑玉磬默然片刻，她忘不了上一回她难得想要与萧明稷吐露真心时，皇帝在榻上忽然的肆意，“你叫我闭嘴，欺负我、折辱我，可是又要听这些，我答得不好只怕又是……何必自讨苦吃？”
萧明稷之前霸道，独占欲又太强，无论两人是好还是不好，从不许她提起旁人，如今又上赶着来问她，而她也早就变了，不会因为昔日恋人的纠缠而恼羞成怒，对他大声呵斥，说自己的丈夫便是比他好。
“郎君当时也便是冒失地多进了一寸，谁想到音音便要气得触柱自尽，后来才用绸带绑了你，结果音音肌肤娇嫩，便是跪伏一会儿也受不住。”
她彼时挣扎得厉害，连额头都被自己磕青了一片，他被气得没有什么耐心，怕她想不开咬舌或是弑君，捆得松快她自己就用牙咬开了，因此才用柔软绸带用了力捆好，防止她想不开，换了从后面来。
晚间昏暗，本来他那夜就耐心服侍她许久，以为该是足够了的，也能察觉到音音是尝到快活滋味的，两人情浓时偶尔她也能完全吃下，就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想换几个她平时怕羞的花样欺负欺负她，叫她清楚自己也不会每一个姿势都顺着她来。
直到瞧见她膝盖和脸颊红了一片，才想起来那锦被上鲜艳的刺绣略有些粗糙，滑动拖拽之间伤到了她的肌肤，后悔得不得了。
萧明稷察觉到如今也不是一个解释的好时节，便低头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音音若是生气，回去拿鞭子抽我一顿消消气，你如今再说什么，郎君绝对不动你的。”
觉明的话或许有些道理，他是想把郑玉磬牢牢地锁在身边，叫自己高兴，然而却也并非是全部出于那点子床帷间的事情，他也是真心想叫音音欢喜，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他们一开始的时候也不太明白那些夫妻之欢的乐趣，只是不自觉地互相喜欢，一切水到渠成，做什么都会叫对方喜欢，并不需要去刻意钻研这些夫妻相处的法门，会想过比唇齿缱绻更能占有对方的方式便是六礼齐备，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他曾经自诩最懂她，但是郑玉磬的反应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所费心做的一切哪怕再怎么惊人，却也不能叫她欢喜半分。
不剖明心意时的事倍功半，将他心里那一点别扭也熬没了，最终还是得低头来询问她，她到底喜欢男子为她做些什么，便是像秦君宜那样去喜欢她吗？
“我从来都不喜欢打人，更何况是损伤御体，皇帝忽然问起这些，倒是把人难住了，”郑玉磬抬头去看窗外，避开了萧明稷灼人的目光：“秦侍中讨人喜欢的地方自然多了。”
萧明稷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但还是维持面上的笑意，听她继续道：“年少成名，被圣上发觉觊觎宫中秀女也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能正大光明地娶我回家，他家中算不上多么财力雄厚，倒也没有纳妾的传统，几房妯娌屋里也不见侍妾通房。”
“我原本便没有那么许多应对太子妃与皇子妃之间的心机手段，便是连你也自忖未必能抓牢，选一个这样的夫婿是正正好，甚至还是我高攀了人家，难免婆母不顺心，想要磋磨我。”
她嫁给秦君宜也算是高嫁，不能带给丈夫岳丈家强有力的支持，在事事都看重儿子的婆母眼里除了美貌和识文断字一无是处，苦头总是要受些的。
郑玉磬知道萧明稷想要辩驳些什么，“我若是不狠心，恐怕圣人也未必像是如今这般肯洁身自好。”
扪心自问，她万事都顺着萧明稷，最终得到的也就是如上皇待孝慈皇后那样的情感，或许还不如，因为她并不能像是孝慈那样为夫君安顿好内宅的一切。
做妻子的退一寸，丈夫便进一寸，他们的开始太顺利，他得到她也太容易，她无论是最开始嫁给萧明稷，还是后来答应与他私通款曲，下场未必会有如今好。
她这般始终不肯依顺，才叫萧明稷知道原来她也有所不能忍，离开了他也不是不能活，更不会没有人要。
“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有多喜欢他的，做夫妻嘛，大多是盲婚哑嫁，糊里糊涂也就嫁了，”郑玉磬回忆的时候莞尔一笑，回头看向他的眼睛：“是三郎苦苦纠缠，才叫我这般逆反，那么迫切地想给自己的丈夫生一个孩子。”
她还是太天真，低估了自己昔日情郎的无耻，以为有了身孕，抑或是做了他的继母便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有些人视礼法若无物，父子共一人，也在所不惜。
“本来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日子，哪能比得上和皇帝弹琴说画来得惬意，家里又有许多事许多人需要磨合，那便更为难了，每日在婆母跟前立规矩，我也时不时会想一想你的。”
在知道他并没有失信之后，她真心觉得萧明稷并不失为一个好夫君的人选，或许有那么几天受了委屈没有人安慰的时候，也会想象自己当时若是放手搏一搏，嫁了他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然而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再回头还不如不回头，但起码那个时候她无情归无情，还是将他当作自己少女时期的一段美梦来怀念。
“那个时候我心里烦乱极了，我本来也有自己的骄傲，可是好像自从嫁了人，所有人都待我严苛，我曾经那么爱慕过皇帝，可连你也不体谅我的难处，嘴上说心疼我，可实际上却要我和你没名没分地在一块。”
人心隔肚皮，现在看他那样做来自然是完完全全的真心，是真心想要她忍耐之后再做皇后，但是任何好人家的女儿都不肯背弃道义，瞒着一个并无什么过错的丈夫和前情郎私通，那看起来不过是男人诱哄女子身子的话术。
“我在长安里举目无亲，也只有他才懂得体谅我从宫中出来的难处。”
郑玉磬略有些疲倦地枕在马车的另一边车壁：“侍中并不以少年进士为贵，轻慢我的出身，甚至觉得以我的姿容，留在宫中或许反而有更多的荣华富贵，他尊重我，爱惜我，虽说孝顺得过分，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母子之心，便连夫妻之事也从不强迫，一切听凭我的意思，这些圣人与上皇却都是没有的。”
她本来就是生活煎熬，忽然只剩下一个体谅自己的人，还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个人相貌清隽，文采斐然，本来就是极优秀的男子，两颗心不自觉便靠拢了。
少年夫妻，本来便是如此，婚前不过是见了面的陌生人，婚后仔细经营，两人也能长长久久。
至于后来天子强夺，新君欺辱，令她一身侍父子二人，那份连累秦家的歉疚与对过往仅存美好的追忆也叫人怀念：“皇帝生来尊贵，大概也不懂得平常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的敬重，你当我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也好，皇帝倒也不必多心。”
无论是她还是秦君宜，生来便是皇家的臣与仆，而上皇与现在的皇帝，他们与皇后尚且是君臣，即便是妻子也可以随意废黜，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平等是什么，她更不会奢求根植于他们内心的想法因为自己而改变。
她与萧明稷也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共同之处，上皇若是不在道观强占了她，或许她和郎君的那一点萌芽的感情也会随着柴米油盐的岁月而流逝，但是正因为遇到他们父子，她的痛苦才把那份夫妻间平等的真心衬得愈发珍贵。
她的丈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理解她的苦难，不会将他所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她。
“都过去那么些年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郑玉磬在这样的档口，更愿意把萧明稷哄好些，而不是激怒他对秦君宜做更多的错事：“我连见都见不到他，难道还有心做皇帝对继母做下的事情吗？”
这些话真真假假，一大半是出自她的真心，但是想来皇帝也不会迁怒无辜，将秦君宜怎么样。
这一点倒是叫萧明稷无法辩驳，他将郑玉磬看了又看，心中翻涌，却又有些说不出来。
明明是叫人痛苦的过往，他听着她说都会觉得难过，她现在说起来竟然也是如此平静了。
他满心爱她，但是落到她的眼中却只剩下了占有，贪婪和怨恨折磨，唯独没有真心。
万福侍候两人下车，然而他却觉得十分奇怪，方才车中风平浪静，可是如今两人却失去了出宫前的热络，圣人先下了车，却只是吩咐人送太后回宫，竟然没有其余温存的话。
从腊月二十六到除夕，郑玉磬再也没有见到过萧明稷，她还以为那日自己明明也算得上是心平气和，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触怒皇帝心底哪块禁地的话，有些担心那元夕相会他还会不会变卦。
然而除夕夜宴，皇帝与太后同登五凤楼与民同乐，接受万民朝拜，那是他们两个在万众瞩目之下站得最近的一次，也是独属于他的建昭元年真正到来。
是夜长安城灯火璀璨，帝王的声音中气十足，向叩拜的百姓彰显新任天子的年轻与威严。
不过郑玉磬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倒是能看得出来，短短几日，他似乎人消瘦了好些。
明明这一日该是他一生中难忘的辉煌时光，天子意气风发之下，倒有几分隐隐的颓败。
坐拥万里江山，享受着曾经宫中最美丽的女子，明明他江山美人什么都得到了，却又摆出那样一副孤独的模样。
“音音，”山呼万岁的空档，身穿冕服的帝王微微侧头，似乎这几日的隔阂烟消云散，甚至微微笑道：“上元节那日的时候将秦王送到秦侍中府上，你那一日专心来陪我好不好？”
郑玉磬原本有些微微酸涩的心放下来，这才是正常的萧明稷，她也不在万人面前与皇帝含情脉脉地对视，只是面向百姓，低声道“正月十五，叫人骨肉分离，皇帝倒是做得出来。”
她原本就不希望那日元柏会在宫里，但萧明稷做些什么又不是在与她商量，她就算是冷言冷语，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秦侍中也一个人孤孤单单几年了，你难道不想叫人陪一陪他？”
身侧的帝王闻言一笑，带了些不易察觉的伤感：“说起来上元相会，咱们两个竟然从无一次，就这样一次，往后你愿意叫秦王在宫里过也好。”

第76章
元柏自从除夕之后每日里除了到文华殿进学, 都同自己的阿娘待在一处，面上的笑容显而易见地多了好些。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皇兄不再来找阿娘了，但这总归是件好事，阿娘又是如从前一般的了。
有的时候, 阿娘甚至有空闲来接他下学, 她正月里的穿着比前些日子更明艳些, 偶尔雪天枕珠姑姑会替她撑一把伞, 等候在文华殿外，张望殿门口的方向, 人轻快了许多。
秦侍中待他和善，往往牵了他的手送出来，见到太后才停住步伐, 他每次似乎要看她很久，才遥遥行一个常礼，请宁掌事带他过去。
他问侍中为什么不过去向阿娘见礼，往常阿爷召阿娘到御书房去的时候，偶尔遇上大臣，阿爷也不会叫阿娘躲开，而是叫阿娘光明正大地受了臣子们的礼。
秦侍中每每听到这样的话, 只是笑着摸一摸他茂密的头发，说太后毕竟年轻，臣子应当避嫌, 否则圣人会生气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天, 直到有一天, 阿娘见他过来，非但没有立刻领了他回长信宫，还上前几步, 叫住了秦侍中。
“侍中这些日子一向可好？”郑玉磬不用宫人跟着，亲自撑了伞带他过来，仔细打量秦侍中的容颜，轻叹了一声：“你这些年确实变了好多，叫我都不敢认了。”
在萧明稷的面前，她甚至不敢长时间地打量着他，反倒不如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这般，可以肆无忌惮地直视他。
他清瘦了太多，哪怕这些时日她有心将手伸到文华殿，关怀一下他们父子的饮食，可是他的腰肢依旧显而易见地细，几乎比她还要纤弱。
明明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外面畅谈古今，意气风发，回到家里的时候虽然过分依顺母亲，可是在她的面前也是一样的百依百顺，连破身的时候见到她哭泣都会犹豫不决，最后交由她来。
那个时候她仿佛是做梦一般，忽然嫁了人，虽说决心与萧明稷一刀两断，但收到了他身边人代笔写的信，听闻他知道自己被圣上赐婚，气得当场呕了一口血，急于回京辩驳，以至于中途伤口迸裂，反而得在驿馆多休养一段时间，心如刀绞，便是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既是面对丈夫柔情时还会想起旁人的羞愧，也是误会了昔日情郎的叹息，因此面对秦君宜理所当然履行丈夫之责的时候害怕极了，盼着新婚之夜早些过去。
可他又那么温柔，消弭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但是现在两人被宫墙分隔，不要说重温旧梦，便是见一面都很是困难，两人之间无形有了一道天堑，想要小心翼翼维持现在的风平浪静，谁也不会越雷池一步。
“臣一向还好，孑然一身，怎么活都是一样的。”
秦君宜没有想到郑玉磬会主动过来，外面天气寒冷，他的呼吸比以往更急促些，但是却没有退避的意思，他苦笑了一声，“一别经年，娘娘倒是还好，只要您与殿下安康，臣也就能放心了。”
他被皇帝取了肋骨，又被迫听见妻子与自己曾经景仰的君王亲昵低语，夜夜缱绻，甚至亲眼看着那一场册封典礼，天子是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向朝野宣告那声势浩大的爱情，哪里会不恨不恼。
可是他过后又会想起郑玉磬，想起她面对母亲时的柔婉孝顺与和自己在一起时的大胆妩媚，想起她后来知道自己授官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因为离别而哀伤的神情，两人的境况是同样的无能为力，她其实也不过是个没有什么能力反抗的可怜人。
若不是他唐突冒昧，郑玉磬会是宫中名正言顺的郑贵妃，不必到道观去受那一段苦楚。
而就是这样小心翼翼求生的日子，她还是将两个人的孩子生了下来，甚至险些令上皇册立为太子。
“我其实一直过得都很不好，”那撑了伞的女子忽然放开她的孩子，叮嘱元柏先去宫门口那里找枕珠他们，对他道：“我曾经觉得死在青陵台下的女子太傻，如今才发现那样的结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青陵台是宋康王为臣妻息氏所筑，而息氏不从，丈夫韩凭上吊，她坠楼身亡，双双殉情而死，死后化为相思树上两只鸳鸯，交颈悲鸣，令人叹息。
“可是我那个时候总还是存了一分想活的怯懦，我想，他总有厌了的那一日，到那个时候，或许我还能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逃出去见你。”
她后来果然是逃出去了，但是见到的只是秦氏一地的尸首，“总是我对不起你，连累你受了许多苦楚，把你原本安安稳稳的人生毁了。”
死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她死了便会成为贞洁烈妇，无论是萧明稷还是秦君宜，大抵都会怀念她一辈子，但是活下来却很艰难，她得到了多年的奢华生活，却也遭受了许多折磨。
“娘娘请慎言！”
秦君宜不知道郑玉磬今日为何会忽然这般大胆，但是听她这般说来，本来以为古井无波的内心却平地生波，克制着不对她说出那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臣从未怪过您，这并非虚言，”他坦然平静道：“纵然臣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粉身碎骨，但臣当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来保护您？”
将心比心，他的怨恨也不该对着郑玉磬，换作是他，他也愿意活下去。
“你还是那般好，对我一直都很好，”她叹了一声，“我本来只想远远地瞧着你，可想着以后万一若是见不到了，还不如趁着现在光明正大同你说几句话。”
萧明稷这几日并不约束她，甚至也不来见她，她虽然警惕，但试探了几回，身侧确实没有人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报给皇帝，才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最后来看一看他。
或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君臣有别，臣实在是不敢领受娘娘好意。”
他说着不敢，但是低着的头却微微抬起，双目注视着她，哪怕在正月的外院站久了面上红润褪去，可眼神还是如当年一样，是隐藏在那温润下的炽热与诚挚。
“时至今日，若是娘娘想要臣为您做些什么，臣也一定会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她那日亲手传了纸条给他，他便知道郑玉磬心里存的是什么心思了。
今上无子，偏偏又没有兄弟儿女，万一有了意外，那皇位除却从上皇的兄弟里面再选新君，便只可能落到元柏的身上。
而元柏的血脉虽然存疑，但是岑建业已死，郑玉磬若是不说，旁人也无可奈何，秦王毋庸置疑，是与皇帝血脉最近、也最可能继承皇位的人选。
只要朝中有人能提供强有力的支持，有秦王在，是不会有人还要去旁系中挑选那些宗室的。
他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他们活得如此谨慎小心，可是却依旧不能得到彻底的安宁。
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叫他们的孩子得到了也好。
“臣在朝中掌管诏书发布，若无门下省附议，天子诏书也未必便能发得出去，”秦君宜轻声道：“只是军中旧交虽多，却都效忠于天子，若是待圣人百年之后太后有需要，臣也可尽力一试。”
便像是他与宇文高朗的情谊也是起源于萧明稷，若是萧明稷身死后，郑玉磬有需要的地方，宇文高朗应该也会识趣。
然而他并非是萧明稷，做不出让人在避子药里动手脚的事情，他活在这世上除了她们母子，倒也没有别的牵挂，只是想借这个位置，施展抱负才华，若是能帮得上她与他们的孩子，那自然是更好的事情。
“我不需要侍中为我粉身碎骨，”郑玉磬却摇摇头，她笑着道：“待他百年……我活不到那么久了。”
“侍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必轻易言及生死，”郑玉磬抬手想去抚摸秦君宜的眉眼，但是到了半道还是停下来了：“元柏不像他的父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本来便是福薄之人，若是有个万一，也便只能托付给侍中的。”
“圣人过几日或许会吩咐人将秦王送到侍中府上，元夕本来是欢聚佳节，左右秦王无事，叫他陪一陪恩师也是应当的事情。”
天寒地冻，连她的眼中略微的水意都会徒增寒凉，郑玉磬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许久，除了珍重万千，竟然什么也不能同他说明。
岑建业曾经给了她一瓶药，那是用太医院里的砒石私下提炼而成的砒||霜，说了他必然不会同意，但是她如行尸走肉般在宫廷中过了这么许久，除了期盼这件事情，竟然没有一桩值得人为此活下去。
郑玉磬握了伞，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今日我出来得也太久了，侍中身子瞧着也单薄了些，这些日子也该多加几件衣裳，本来便弱，省得添了咳嗽。”
她刺绣精致的衣衫裁剪得体，不似狐裘宽大，衬托得她步步生姿，但是更多的却是落寞与决绝，秦君宜本来是想追问几句，然而他说话与行动都稍有不便，即便是一个女子，快步走些也未必能追得上。
而郑玉磬走到半途的时候似乎心有不忍，但也只是停顿在原地片刻，随即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并未回头去看他一眼。
而略远些的结绮阁上，原本该出现在紫宸殿理政的萧明稷放下了手中一副类似竹管的筒状物，沉声吩咐道：“这次送来的贡品确实有奇观，吩咐下去，重重赏赐进贡之人。”
那是今年新春送到宫中来的新奇玩意，进贡的官员说这东西可在百米，甚至数百米外看清景象，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请皇帝赏玩。
“圣人，娘子已经回去了。”万福应了一声是，接过了那“千里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外面太冷，还请圣驾也暂移暖阁。”
萧明稷却没有回他，只是望着那撑了红伞的女子携着她和旁人的骨肉往长信宫的方向去，千里眼再怎么厉害，也望不见那伞底下的容颜了。
那东西皇帝见到第一眼是想拿去讨郑太后欢心用的，但是从佛寺回来之后，两人并不见好，圣人后来又想着这样的东西用在军中或许更实际一些，因此暂时还没有拿到长信宫。
圣人这两日饮酒明显多了些，明明对突厥的和谈已经见到了成效，可谓天子御极以后的第一件喜事，但是皇帝面容上的笑容反而越来越少。
纵然君威日盛，但是却叫他们这些服侍的底下人觉得心酸。
“她当真还是去见秦君宜了，”那负手而立的天子嗤笑了一声，旁人却无法看到他的神情：“半分朕的话也没有放在心上。”
万福连忙道：“圣人多想了，秦王殿下是由侍中来教导，自然娘娘会额外关心些，说了几句话这不也就回去了？”
他捡着几件能叫圣上高兴的事来说，“长信宫近来送过来的饮食眼瞧着就是精致了起来，想来娘娘知道能与圣人上元相会，心中也是欢喜的。”
主子心里还是割舍不下太后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郑太后都已经顺从皇帝这么久了，圣人想太后也可以半公开地过去探望，但是皇帝却选在了这个时候来结绮阁远远望一眼郑玉磬。
就因为这个时候大抵是秦王下学，郑太后不必陪王伴驾，得了闲暇一定会来陪伴自己的骨肉。
“她肯讨好朕，不过是因为秦侍中与十弟的性命都在朕手中捏着，”萧明稷听了万福的话却并没有多少高兴起来的意思，“其实只有朕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这样高兴。”
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秦君宜对她万般依顺，不似他与阿爷罔顾她的心意，因此才会额外喜欢他，她对自己的心意，也只盼着能够少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自然不会甘心，但是却又试图顺着郑玉磬的心意，叫她真正舒心一些，便只能远远地在高阁之上望一眼她，不算打扰。
谒庙祭祖的时候，他望见一处预留给上皇的位置，心里莫名发涩。
阿爷用了六年的时间没能做到的事情，他花了几个月非但没有做到，反而将她弄得几乎萌生死志，连六年都未必捱得过去了。
他怨恨阿爷将她私藏起来，恨到哪怕他已经去世，也要将人化为灰烬，用坛子盛装起来，留在宫中看自己是怎么与音音恩爱白头，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连上皇都不如了。
郑玉磬说她喜欢同丈夫之间的尊重与平等，他也不是不愿意给她的，只是根本不懂，也没有人教会他怎么去给她才算是达到了她喜欢的程度。
他不愿意去看她和秦君宜卿卿我我，知道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胁迫放在心上，或者是放在了心上，却只想着怎么钻空子来和秦君宜说几句话，但是又不得不看着秦君宜应对郑玉磬的每一刻，钻研他为什么会叫郑玉磬喜欢。
“叫人不必去管，这几日太后若是再来见秦侍中，务必用纸笔记录下来，”萧明稷等到太后的仪仗消失在视线里才抬步下阁楼，“等到出了正月，也是时候该给上皇做第一次虞祭了。”
……
元柏这些时日和阿娘相处的时光多了起来，人总是开心的，他围在灶台边，看郑玉磬亲自给他煮菜，纤尘不染的柔和面颊都有了绯红，虽说知道郑玉磬在厨艺上精进了许多，但还是很懂事地劝阻她。
“阿娘，这些事情都有厨子们的，不用您劳累，”元柏看着母亲换上了便服，也不许他去碰柴火：“您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阿娘最近除了替他安排饮食，还会绣起衣裳，她从前被阿爷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从不拈针拿线，自然宫里的嫔妃都是如此，只是郑贵妃额外娇贵些。
阿爷说只有那些家里不够富裕的人家才会叫女主人做这些活计，而长信宫是宫里珍宝聚集的地方，太后就算是打发时间，也不会做这些普通妇人做的事情。
虽然阿娘做这些还是叫他很高兴，有从前被父母呵护在意的幸福滋味，可是那些到底是粗活。
“皇兄待咱们虽说没有阿爷用心，但元柏还是不缺衣裳穿的，”他吃着母亲做的膳食，心里有些酸楚，“阿娘身份贵重，何必如此呢？”
她那样着急，仿佛是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一样。
郑玉磬看着他用膳，抚摸着元柏的背，柔声道：“因为阿娘是真的很喜欢元柏，所以才想着做这些，现下得闲，将来不得空了，难道还能指望秦侍中下厨绣衣吗？”
父母给予他的虽然是一样的爱，但是若等到她所预想的结果，就再也不会有血亲需要替他煮粥做衣了。
“元柏，将来若是秦侍中一直未婚，也没有旁的子嗣，等你……开府成婚，一定要替他养老送终，不要忘记了他的教诲，”郑玉磬叹了一口气，“不过你长大之后还是应该多督促他些，万一有了合适心仪的女子，也该成婚的，他一个人孤苦，也可怜得很。”
“师长的婚事应该是阿娘，或者是皇兄来操心，老师本就偏年长些，丧妻之后并不愿意再娶，”元柏觉得疑惑又好笑：“阿娘，到我长大的时候才去替老师操心，岂不是晚了么？”
阿爷是不需要他养老送终的，但是老师确实是孤苦伶仃，尽管那位皇兄好像对他还不错，但是
“不晚的，元柏长大很快。”
郑玉磬以手支颊，看着六岁的孩子，那是她怀胎近八月的孩子，又心惊胆战地抚养到这么大，便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反而将话题转到了别处去。
“每年的正月十五夜，长安三日不设宵禁，大放花灯，往年你太小了，爷娘都舍不得叫你出去看，生怕冻坏了回来还要吃苦药，这几日你用功读书，今年阿娘不方便出宫，你阿爷又一直病着，就叫秦侍中陪着你在长安城里看一看热闹好不好？”
……
建昭元年，正月十五日夜。
依照元宵旧例，长安城大放花灯，前后三天不设宵禁，上皇抱恙，只推说不出来，而天子御楼观灯，与民同乐，内监宫婢结伴同游，倚墙而行，祛除百病。
华灯错落，游人如织，绚丽的花火照亮了夜色的昏暗，城中车马如龙，欢声笑语，而宫中佳节气氛也是浓郁，无论内侍还是宫人，都换了白衣，相约游玩。
芳林台早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等到皇帝与太后从外面回来，才开始今夜之宴。
郑玉磬今日亲手做了许多糕点，等候在芳林台里，见萧明稷吩咐侍从都留在了外面，只自己与随侍的二三人进到已经布置好的芳林台。
他们选的地方原本是一处轩榭，因为皇帝与太后要在高台观赏火树银花，才精心铺设了增暖用具，皇帝今年有心博美人一笑，两人便是坐在高台设宴，竟也不觉得冷，甚至还不等他来，郑玉磬已经自己脱去了狐裘。
“不是说做两三道糕点就好了么？”
萧明稷虽说人似乎憔悴了许多，但还是沾染了节下的喜气，他的眉目舒展，不见往常令人害怕的神色，“音音做了这么好些，吃不完便可惜了。”
“瞧三郎近来形容，恐怕我之前让人送到紫宸殿的也未必就咽下几口，现在这几碟子又有什么可惜，”郑玉磬今日也难得没有扫他的兴，莞尔一笑道：“吃不完还可以拿来喂猫喂狗，也不算浪费的。”
宫中向来奢靡，一道佳肴贵人们动几筷子也就算了，这种状况在新君御极之后才好些，否则放在从前，皇帝是不会在意这一点菜肴浪费的。
“音音送来的东西，我都用尽了。”萧明稷含笑道：“正是因为那是你送来的，连喂猫喂狗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万福听见圣上这样说，心里不禁叹了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那试菜的宫人私下里都吐槽过太后手艺的平常，直到最近才好些，圣人用起来就没有半分的嫌弃，几乎不让紫宸殿的小厨房进天子应得份例的新菜，先是将长信宫送来的吃完了才算罢休。
“音音能为我下厨，我便是已经欢喜不尽了，”萧明稷看着她精心修饰过的容颜，有心在那蜜糖一般的唇上轻啄，却又怕唐突了她，只是吩咐人去预备今夜的火树银花：“音音一直都最爱看这些，郎君都记得。”
郑玉磬只同秦君宜说过那一次话，后来不知道是觉得附近有了眼线还是当真无话可说，竟再也没有见过秦君宜。
虽说没有可供参考之物，但他这些时日苦苦思索，倒也渐渐有了些心得。
“咱们两个之前会面，也是城中燃放花火，音音带着自己做的糕点来约定的地点找我，咱们两个几乎待了一夜。”
萧明稷笑道：“寺庙终究不比宫中，夜晚更深露重，咱们一边喝姜汤，一边又都舍不得走，音音说还是头一回和男子看这些。”
那还是他们第一次学着用唇齿亲近，大概是他先试探了一下，音音虽说含羞带怯，倒也没有拒绝，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就勾缠到了一处，直到又一声火花“呲”响，划破天际，两个人才惊慌失措地分开。
他不说还好些，一说起来，郑玉磬便想起来那时是因为什么了。
因为那个钦差拨云见日，百姓觉得头顶的担子轻快了许多，所以城中才会除了节庆之外，额外放了一次火树银花。
而那个时候的慕容家已经被全家下狱，她以为早就一命呜呼的慕容俨被刺字羞辱，实行了割刑，从此成为了宁越。
就是因为他爱慕自己，因为她的未婚夫向他讨要自己投掷出去的果子和手帕，所以他嫉妒，又愤恨。
“音音说没有见识过长安城上元节的热闹，想以后每一年都和郎君到集市上看火树银花，看看到底是有多热闹。”
两人倚坐在石桌附近，萧明稷看着她的眼睛被火树银花映亮，柔声道：“现在就是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也没关系，咱们可以看一个晚上。”
“圣人说起这些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三郎那时不过是想趁着我欢喜亲我罢了，圣人现下与我睡都睡了，难道还在意这些？”
郑玉磬将桌上的糕点递给萧明稷：“今夜，皇帝不也没有带我出去么？”
别说是在这里亲她，就算是萧明稷兴致起来，在这里要她，郑玉磬都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他是在紫宸殿都发过疯的人，一个不算冷的芳林台，又算得了什么？
“那不一样的，音音，我怎么能不在意？”萧明稷苦涩一笑，从她手中接过了糕点：“你那个时候是真心喜欢我的，便是能碰触你一下，我都像是做梦一般，已经欢喜极了。”
他在无数的地方里都过了几回新年与元夕，也见过许多奇思妙想的打铁花，但是唯独思念在诸暨小城里的那一次。
“元夕夜里，圣人说这些酸话倒也合宜，”郑玉磬向外望去，“宫里的火树银花确实极美，比当年还要绚丽多彩，不过说是互赠，我做了糕饼，不知道圣人赠我的礼物却在哪里？”
萧明稷正想将她所做的杏仁酥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回答郑玉磬的话，万福却有些煞风景地出声提醒，“圣人，按规矩来说，该是先叫人试一下的。”

第77章
郑玉磬没有带枕珠和宁越过来, 萧明稷也不疑有他，毕竟她将元柏当作眼珠子一样看待，头一回送出宫去过上元节，父母都不在身边就已经足够可怜, 总得身边有最熟悉亲近的人陪着。
“这是音音亲自做的糕饼, 便不用试了, ”萧明稷吩咐人出去, “你们不必在这里伺候着，朕一会儿叫你们的时候再进来服侍。”
“可是……”
万福心里存了犹疑, 正因为是郑玉磬，所以才更要试一试。
溧阳长公主一杯毒酒基本断送了上皇的性命，那个时候郑玉磬根本不知道是有毒的, 但是如今郑玉磬可未必会这样毫无心机地对待皇帝。
因此长信宫送到紫宸殿的饭菜没有一次不经女官和内侍们试过的。
那些食物没有毒，只能说明紫宸殿的防范很是严密，而不能说长信宫没有这份心思。
萧明稷怔了怔，那短暂的美梦旋即被打破，回归到现实，他看了看郑玉磬，目光里似乎有试探的意思。
郑玉磬却起身坦然地拿起来一块糕点, 但是却没有交给万福，而是将一块精致小巧的玉露团衔在口中，微微侧靠, 倚坐在了皇帝的怀中, 半仰了头献宝, 她的眼神里带了些戏谑，且露出脆弱修长的颈项。
这些动作她做起来行云流水，但是无疑惊世骇俗, 甚至连内侍们一时都忘记了言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太后坐到了皇帝的怀中，不敢出言提醒。
圣上无论对太后做出些什么都不叫人吃惊，但是太后却是第一回 对圣上这般热情。
果不其然，圣人只是微微震惊了片刻，手便抚上了太后乌黑的发丝，扶住她细细品尝那玉露团的滋味。
玉露团是女子偏爱的冰凉甜品，牛乳与蜜糖混在一处，被迅速地搅打过，清甜微凉的绵密感隔着一层软糯透亮的皮，入口即化，里面还镶嵌着颗颗酸甜果粒。
但是萧明稷一时间却没有尝出来那是什么滋味，他只感受到那一双含情的眼眸与婀娜如柳的身段……与一碰即离的柔软芳唇。
她衔着玉露团的时候口不能言，但却是前所未有的妩媚，手扶在他的身前，既是借力，也是催促，上身攀着他如菀菀柳丝，蜿蜒柔顺，引人采撷。
玉露团的皮有些太薄，他不敢去想她是如何使着巧劲用舌尖托住那软软的饼皮又不不会弄得冰凉的馅料破皮而出，几乎是立刻遂了她的心愿，然而她得了逞，立刻便灵巧起身，根本不给人回味留恋的机会。
只叫他尝到了一下，但是却几乎勾走了人的魂魄。
“音音……”
他面上有些红赤，还未与她饮酒作乐颊边就已经沾染了红霞，仿佛是在做梦一样，然而瞥见一侧内侍目光，下意识以手支颊，借着衣袖遮挡面上流露出的激昂心绪，轻咳了一声。
然而便是遮挡了面容，心绪也是一般起伏不定。
音音居然会主动来勾着他？这简直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万福急忙低下头去，心头砰砰跳，觉得自己似乎幻视了，虽说中人不算男人，但是主子不愿意叫人看到那样狐狸精勾人的景象，他们还想要那一双眼睛。
“饴糖放多了，”这是她对这份甜点的评价，郑玉磬将口中之物用尽，朝万福莞尔一笑：“还需要人来试毒吗？”
“太后误会奴婢了，奴婢绝无怀疑您的心思，只是宫中规矩历来如此……”
现在太后这副样子正是最得圣人欢心的，万福不敢说试膳最起码得等上一刻钟才能进给皇帝，低声认罪道“是奴婢不知道变通，煞风景了。”
太后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这糕点是他亲手做的，也已经自己吃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音音肯这样相喂，便是真有毒，朕也是心甘情愿吃下去的。”
那冰凉绵密的口感暂时压下去他心底的思绪，两人已经许多日子都没有亲热过了，他本来还是忍得住的，郑玉磬忽然这样勾人，难免就会乱想。
不过到底这样的日子做这些事情有些败兴，他心神飘荡，却不愿意这样煞风景，让人都退下去了，叫音音觉得他心里只惦记着那些事，声音里带了些低求与希冀：“音音，再选个别的喂郎君好不好？”
“都说上皇诸子中，皇帝脾性是最不似上皇的，但我瞧你们父子倒是如出一辙。”
郑玉磬刚刚便感受到了萧明稷身上的变化，听到这耳熟的话却淡淡一笑，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皇帝尚且还不如他。”
“若是上皇，便是我不这样相喂，只要是我递给他的，上皇也是一样毫不存疑地吃下去。”
“所以现在朕才能和音音坐在一起观赏漫天烟花，而阿爷不能。”
萧明稷心中的激荡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不得不认清楚，音音方才那样是因为想要讥讽他怯懦怕死，可是他却因为那重温旧梦的一吻，险些轻易击溃自己费了许久时间才决定的事情。
“是朕小人，从前授意溧阳在阿爷的膳食里下毒，如今也学不会坦荡宽心。”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阿爷，只怕是一辈子都会多疑阴暗，得不到一点点的安宁，这是他的报应。
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起自己做的坏事，郑玉磬反而有一瞬间震惊于他坦荡的坏，不过她却正好问一问。
“好歹那也是你的父亲，”郑玉磬看向他，“你就真的打算将他囚在长信宫一辈子不见天日吗？”
名为天子之父，天下至尊，实际上与囚徒无异，上皇与世隔绝许久，萧明稷到底是怎么忍心叫他晚景凄凉之余，还不许任何人觐见说话？
“音音，你方才问我想要送什么给你，”萧明稷避而不答，抬臂环住她的腰身，尝了一块她做的苦茶糕，那玉露团冰凉的甜与茶的微苦结合在一起，倒也很奇妙，“其实我之前准备过一份给你，但是后来却觉得你或许看不上，又有些拿不出手。”
郑玉磬看着他吃下那些糕点，心里竟然也微微苦涩，同样拿了一块，配着冷酒吃，竟然也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上皇的事情，“皇帝要送我什么？”
“那一日朕送皇后的印玺与金册给音音，音音或许没有留意到，”他的面容上浮起淡淡愁绪：“你原先很喜欢我为你做手工，所以那册封皇后的金册，朕是自己篆刻上去的，没有假手于人。”
又没有皇后，哪里来的金册，郑玉磬那日确实注意到了，但是却没有仔细留意，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不重要，她也已经不在意了。
“三郎只想册立音音为皇后，从前想，现在也想，未来也不会更改，”萧明稷的大掌渐渐覆上郑玉磬的手，他的眼中带有淡淡自嘲：“只是音音不想，所以耽搁到了如今。”
“朕在突厥遭遇刺杀的时候，身边什么可以救急的药材都被用光了，牟羽那个时候自顾不暇，疲于应付他的弟弟，根本没有时间来管我这个不受中原皇帝宠爱的皇子。”
萧明稷含笑道：“那时候想着不如马革裹尸算了，可是后来又想想音音还在上皇的后宫里等我回去，你那么美，万一被太子或是阿爷看上可怎么办，我便是拼了命也得回去才能咽下这口气。”
其实不仅仅是她，他也担心两个人选秀之前私定终身会不会叫阿爷以为他好色无度，办差的时候还要收受美女，对音音也产生偏见，但是后来才知道，相比于结果，那样一点看法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从前会生气，会不高兴，即便是不舍得对郑玉磬发脾气，但是总有些放不下那原本的身段，毕竟平时都是音音柔顺多一些，可现在想一想，只要叫她开心，说出来又有什么妨碍。
“我怕来不及去寻你解释，叫你以为我背信弃义，怕你不要我，将主意打到太子或是圣上的身上，”他即便想到现在也会意难平，“可还不如在突厥丢了性命，否则也不至于煎熬到如今。”
萧明稷同她说这些，原本不指望郑玉磬会开口回应，然而她却涩然开口：“我知道的。”
郑玉磬难得这样和他这样心平气和地依偎在一处，她从前总是反感的，但是今日却一反常态，“无论如何，当日是我背信弃义，你要纳侧妃原本我也答应过，你要恨我，我也没什么法子，只是都走到那一步了，除了一别两宽，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
她对他心里最开始也存了一份愧疚，若是他不那样苦苦纠缠，她也会想念他的好，来日真心祝祷他做皇帝。
“有的，音音，你同他做几年夫妻，我再来接你做皇后，只需要换一个身份，我们两个生儿育女，前朝多少这样的事情，你知道的，我虽然在意你，但若是万不得已……女子的贞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萧明稷想着自己当初似乎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他太生气，出口就变了味道：“我不会杀了他，会补偿给他一个高门贵女做夫人，许他丰厚嫁妆、广阔田地，就像现在，这还不够吗？”
有些事情，过几年再想想，明明有着更好的解决之法，但是硬生生地便改变了方向。
郑玉磬哀伤的心绪却少了几分，面上竟然多了一点讽刺的笑意，“皇帝之前似乎说的是要把秦氏灭门，至于侍中，他那个时候心高气傲，你说的这些他非但不会同意，反倒会闹到御前评理，叫我难堪，身败名裂。”
二嫁之女做皇后的例子也不少，若是萧明稷一开始能忍得下她正常做几年秦氏妇，而不是一再强逼着她不许秦君宜碰她，甚至异想天开，想要将她接到外面的温泉别庄去，两人私下做夫妻，或许也不是一点转机没有。
她那个时候做秦家的娘子才多久，和秦君宜还彼此不大熟悉，又有丈夫的亲族刁难，心里苦闷，这个时候萧明稷如果还能同当初遇到她那样柔声安慰，明明高高在上，却宁可委曲求全，做见不得光的地下之人，再不纳妃纳妾，她未必会刚强贞烈。
甚至又会一步步地陷入他给予的温柔和呵护，即便婚内时候决然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就算是来日做他的皇后，心里对于荣华富贵和旧情郎的向往或许也会多过对已经获得补偿丈夫的愧疚。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萧明稷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到手以后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有旁人，相比之下，她的郎君却肯体谅她种种难处，给予了她所需要的温柔体贴，也满足了她对丈夫与婚姻的幻想。
秦君宜是一个值得她全心全意对待的人，不应该受到皇室那样的欺辱。
“音音，没有谁是从一开始就懂得所有事的，郎君也是一样。”
萧明稷几乎没有后悔过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但是在郑玉磬的身上却后悔过很多回自己的一时意气：“我曾经见先贤说起，女子丧夫丧子后涉水轻生，被船夫救起之后，那船夫说起她少女时期种种，又何曾有过后来，如今不过是回归原本，重返当年。”
“我们如今不也是一般么？”他心里仍存了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郑玉磬道：“郎君知道，你不愿意做皇后的，所以我想换一个给你，音音想要什么，和郎君说，比我总来猜度你的心思还要强些，对不对？”
郑玉磬垂眸见桌案上的糕点已经所剩无几，听他随意许诺，淡淡一笑，反而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个俗人，三郎不肯放我自由，同旧人团聚，那你还能给我什么我想要的，三郎的皇位吗？”
“我要三郎传位给元柏，立他做皇太弟，三郎肯么？”她的眼睛明亮却也逼人，索要他最在意的东西：“这个行不行？”
“不成，音音，那怎么行？”
萧明稷想着她胡搅蛮缠，或许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不能和音音一般见识，“音音，你要皇位，那就和郎君生一个贵子，朕一定传位给他，元柏的身份除了朕与少数的亲信无人知晓，朕可以叫他在秦家待着，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上皇心里最后还存了一丝万一的可能，加上又知道郑玉磬有了身孕，想和她重修旧好，因此除了那夜御书房里的几人，从来没有旁的亲信知道秦王血脉存疑，而他身侧，除了万福和当年做事的几个暗卫，根本没有人知道。
那指认的一对夫妻早就金盆洗手，继续去做他们的生意，更不要说萧明辉那些人，早已经被他杀得干干净净。
他最后的一丝善念都留给了她，知道秦王对于她的意义，一直没有对臣子们肯定秦王的血脉，知道那确凿证据的又是少之又少，皇室纷争本就如此，无论是滴血还是合骨，都有偷奸取巧的法子可弄，只要上皇起了疑心，长安乱起来，那么他们就有机可乘。
谋士们尽量将证据引向秦王非天家血脉，可是实际上如何，秦王的身世根本没有宫廷档案的记载，没有人敢定准。
但是他与郑玉磬来往实在是太过频繁，瞒也瞒不住，臣子们知道他迷恋太后的不少，以至于生出许多大胆的推测。
那流言纷纷，甚至曾经上皇亲近的中书令郑公一度有些疑心，不着痕迹地试探过皇帝，秦王会不会是上皇在位时，皇帝同太后私下来往有的孩子。
毕竟今上杀光了所有的兄弟，连年幼的八皇子和九皇子都没有放过，只留下来皇太后的秦王，而太后在道观的时候，溧阳长公主与当初的三皇子又来往密切，要为他们遮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自然不好告诉音音，他出于那一点可怜的虚荣心默认了这种猜测，只是柔声道：“音音怎么忽然生气，想和我讨要这个？”
“我不愿意给你生儿育女，但总不能叫皇位落到旁人手里，你本来便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且不说将来旁人继位会待我的孩子如何，就是你在一日，怕是也做不到这份许诺。”
郑玉磬听到那斩钉截铁的回复，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三郎，你又不肯放我自由，又不肯将你最珍贵的东西给我，凭什么说待我好？”
岑建业给她的药说是虽然提炼自砒石，但与砒||霜不同，半个时辰之后才会药效发作，但毒入肺腑，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她此刻便也能够畅所欲言。
“我原本最盼着的，便是有一日你肯将我放到宫外去，否则除非你我死去，便始终不得解脱，”她从萧明稷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冷冷道：“可我现在却与陛下当年所想一般无二，若是坐不到这个位置上，便始终不得畅意。”
“我留在你们父子身边的每一日都如烈火煎熬，若不是上皇给了我那一点盼头，我又怎么会一直与他虚与委蛇？”
郑玉磬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她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些颓废模样，“可你知道我不会给你生儿育女的，你凭什么觉得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便会改变心意，又或者你选出来的宗室子会善待一个曾经差点被立为太子的皇帝兄弟？”
“萧明稷，你知不知道，我留在你的身边便是一点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她看着萧明稷一点点靠近，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你给我系银铃铛，高兴的时候哄一哄，不高兴了就随意欺辱，拿我当作是小猫小狗，却从来不知道我真心想要什么。”
他说的那些她都不想要，她想要的要么是自由，要么是皇位，上皇在不知情元柏身世的情况下给过她许诺，但是萧明稷身上就永远没有破局的办法。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元柏不是皇室血脉，而他身为君王，江山总是大过她的，也不会允许元柏继位，她煎熬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除非是他死了，还没来得及从宗室里挑选，过继一个适龄的孩子。
“音音，我何曾有这样的意思？”萧明稷见她往后面去躲，芳林台原本就是宫中最高的露台宫宇，担心她不慎失足摔落，连忙起身安抚：“我不过是想听见你的声音，知道在身边就够了，谁会将你当作猫狗？”
那足踝处的银铃铛因为她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早就取了下来，他亲手做了铃铛送她，是想着“一步一响，一步一想”，若论盛怒之时，他也只是想过要不要做几个金链子，将她锁在紫宸殿的床榻上，两人日夜欢好，省得她总是想避开他。
但是也只想了想，怕她意气用事之下又要触柱，身子愈发坏下去，两人之间没有半点挽回的可能。
她却不肯听，只是笑了一声，“你说江山你有万般的不得已，可是不肯叫我和元柏安安生生地去过平民日子，皇帝又有什么不得已可言，你知道怎么才算爱我？”
郑玉磬以为，萧明稷自然还有无数的解释等着她，总有无数的不得已，但是这一回萧明稷却只是望着她看了许久，想要过来捉她不许后移的手臂缓缓落下，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亭外烟火腾空，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黯淡了下去。
“音音，若是我放你出宫，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他似乎是怕郑玉磬说出来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开口之后便要反悔，不等郑玉磬回答便轻声道：“我是不懂得怎么来爱人，音音只有音音爱过我，我想叫你高兴，却不知道怎么来做才合适。”
宫里或许有过亲情，那也只存在于阿爷对待太子与秦王身上，他所能得到的，只有带有诅咒的预言、父母的无视与奴仆的欺主。
因此当遇到她以后，他才要小心翼翼地克制，叫她不要发现真正的自己到底被这样的环境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音音是一个共情心很强的女子，他只消静静地告诉她那些悲惨，就可以等待她来安慰他照拂他，叫他尝一点甜蜜的滋味，去过正常夫妻的日子。
但是后来他却被迫撕下了伪装的面具，最终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将过分到窒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爱悉数加诸她身上，她本来就是个正常而温和的女子，能接受自己丈夫的不足，可这样的疯狂反而叫她害怕。
他满心苦涩，但还是向郑玉磬伸出了手，将干涩的声音尽力显得柔和：“音音，我放你走，好不好？”

第78章
郑玉磬闻言只觉荒谬, 但是萧明稷却并不似在说谎。
“音音或许还不知道上皇早已驾崩，过了正月，上皇山陵崩之事便可昭告天下，太后与上皇情意深重, 三日不食, 为帝殉葬。”
他望着郑玉磬, 那样惊世骇俗的话反而叫音音平静下来了, “宫中举丧，难免混乱, 朕让郑公为你寻了一个新身份，自立女户，手续也会一应俱全, 音音正好趁着这时候出宫，你住到宫外，或许会更快活一些。”
中书令郑氏与郑太后虽说完全没有血缘，但是上皇为了给自己纳臣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还是将郑玉磬按到了中书令族谱上。
“是你杀了他？你当真弑君杀父？”郑玉磬震惊得无以复加，她想起长信宫中偶尔能见一面的显德：“上皇的尸首你弄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冬日，尸首腐败也不易保存, 赵高为了不让外人知晓始皇之丧，还需要弄些咸鱼来遮盖气味，上皇若崩, 为何从没见到过他的尸首？
“他的尸首你不必管, 音音, 他本来就该死，天底下难道便只允许父杀子，不许子杀父吗？”
每每提到上皇, 萧明稷心头都会火起，然而还是尽量温和地提起，只不过他的话落在旁人眼里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就因为他一夜欢愉的时候给了一点父精，便不允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阿爷一夜风流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到底愿不愿意来到这世间，就算是来到世上，他也从来没有给予过自己一点父爱，而上皇杀子、赐死嫔妃，他便只能战战兢兢坐以待毙，却不能反过来去杀他吗？
“朕不愿意叫他活下去，但是作为人子，朕会给他一个风光大葬。”
萧明稷知道郑玉磬并不喜欢他对父亲苛刻至此，但并不符合他的本意，柔和的声音里都带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可那也是因为音音，若不是你，我一定要将他的骨灰洒到泥潭枯井里去，可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才没有这样做。”
郑玉磬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生出希冀还是绝望与害怕，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对待上皇尚且如此，难道会这样好心，放我和元柏出宫，远走高飞？”
他丧心病狂至此，却肯放过她了？
“郎君想叫你高兴，音音，我是真心待你的，”他慢慢移过来环住了她的身躯，望了一眼高台下的积雪，竟有些许的心惊胆战，他柔声劝慰道：“本来是想立你做皇后，我知道你在意名声，又担心朝中会有人反对，所以才叫郑公办理此事。”
按理来说办理户籍该是皇帝问尚书省的事情，不过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郑公从一开始就知道郑玉磬的真实身份，因此就吩咐他来做了。
郑公到底是存了几分读书人的风骨，当年同意天子将心爱的贵妃迁入族谱已经是十分离谱违心的事情了，又遑论还要替今上将已经为先帝生子的太后安置妥当？
因此当郑公试探起秦王身世一事的时候，皇帝也便默认了自己这个弟弟是他的种，没有反驳。
虽说皇帝的反应叫这位年事略高的中书令对皇室混乱程度的认知又上了一层楼，可是皇帝毕竟年近三十尚无子嗣，既然太后有子，皇帝立不立这个私生子、承不承认他是一回事，但说明起码将来还是能有人继承大统，不是一点后路都没有。
“你……”
或许是萧明稷说的实在是太离经叛道，郑玉磬檀口半张了一会儿，却也没说出来些什么。
“音音是不是觉得太荒谬了一些，”他涩然道：“父死子继，突厥那边比咱们更甚，没什么好丢人的，何况朕叫人以为元柏是咱们两个的孩子，臣子们就算是有所不喜，也不至于太反对。”
她来做皇后，最尴尬的便是曾经的秦王，不知道是该称呼皇帝做继父还是管母亲叫做皇嫂，虽然他自己不在乎，但是要说服音音，叫她心甘情愿地住到立政殿来，总得把那个孩子解决了。
他不过是多了一个传闻中的儿子，又不会影响皇族百年基业，只要不把帝位传给萧明弘，其实与他本来的打算也没有什么分别。
无非是借口自己旧伤复发，不易令女子有孕，再从宗室里面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孩子抱给音音，等他去世之后郑玉磬依旧可以临朝听政，拥有她想要的东西。
可是音音对于封后从来没有一丁点的兴趣，哪怕他将金册送到她面前，也没有翻阅好奇过。
“朕会让郑家给你准备宅院田地，你愿意经商也好，出外游玩也罢，郎君都不会约束你的。”
他忽然有了些昏沉醉意，但还是勉强控制着自己道：“音音，你还可以回归当年的你，甚至比当年更无拘无束，郎君也不会再做那些错事，你就重新接纳我一回，就再这样一回了，好不好？”
“每年的三月三，长安郊外都会有青年男女互赠芍药，我们为什么便不能重新做一对爱侣？”
他轻咳了一声，面上略有些酡红，但尽量还是维持着清明，浅浅笑道：“音音再教一教我，该怎么来爱你才对，好不好？”
她喜欢什么样子，他就会变作什么样子，他夜里常常琢磨，或许音音虽然是个温柔的女子，却也不是完全喜欢男子强势，她更偏爱那不经意间的示弱反差，与独一份的偏爱。
即便当年他那样不近人情，也还是会偏偏喜欢她，会因为她偶然的一点主动与引诱而不自觉面红耳赤，显示出与平常铁面无私的不一样来。
他要得到她，便要先放开她一小会儿，等到音音的戒备都卸掉了，他会重新走进音音的心底，做她唯一喜欢的人。
高台明月之下，她被寒风吹得清醒了些许，静默片刻之后，方才艰难开口：“这些话你怎么早不同我说？”
她从未想过萧明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素来是最要强好胜的男子，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执着的事情，但是偏偏到了她活都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他说他愿意放她走。
“当初在寺庙里，音音听见有人对佛倾诉苦难，总会伤心怜悯，说若是能有一分力量来帮一帮他们，让别人高兴快乐也是愿意的。”
烟花俄而灿烂满天，一瞬光滑灿烂，他在她耳边道：“我也想成为和音音一样的人。”
她自己便是一个不幸的姑娘，但是正是因为她知道苦难的滋味，见到旁人的苦难仍旧会生出慈悲怜悯，真心希望他们过得快乐，也没有埋怨过命运不公，将诸多苦难加诸己身。
但是他从前却满心愤恨，哪怕是关注民生疾苦，也不过是因为皇室与士大夫历来“达则兼济天下”的教育深入骨髓，只要他治下的百姓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功业，可更多的，却是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
他不在乎叫人知道他睚眦必报，凡事必要讨账清算，他的手下有诸多类似钟妍这样体谅他心境、也理解他做法的女子。
他们才该是一路人，但是他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养在温泉别庄里的美人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吩咐她们做事，好了便赏，坏了便罚，若是她们不听话，又受不住刑罚，死也就死了。
现在他却渐渐能知道了，因为他如今的模样本来便是他所厌恶的，他更向往音音这样的女子，温柔善良，因为他喜欢这样的宁静与祥和，像是一汪咕嘟咕嘟的清澈泉水，会一点点化解他心底的不甘与戾气。
她和秦君宜是一类的人，他爱惜音音，却会不自觉嫉妒同为男子的秦君宜。
自己做不到音音那样的良善，只能做到对她良善。
他现在仿佛又是那个急于对她剖白心迹的少年郎，而郑玉磬眼中也多了些酸涩泪意，似乎有些心动。
“太晚了。”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手无力地扶住亭柱，略有些眩晕呕吐感，“三郎，你为什么……为什么……”
“音音，哪里晚了？”他见郑玉磬心伤至此，一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连忙扶住了她，柔声道：“虽说蹉跎了七年，但是咱们两个还年轻，来日方长，我不怕等你。”
他放郑玉磬出宫，只在暗中私会，两人便能放下芥蒂，从新开始，而后再将她接回来，做他的正宫皇后，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他活一日，便不会有臣子不聪明到在朝上嚼舌根。
他还会去陪着她打马球，看她调香刺绣，比起从前的懵懂，两人对彼此也多了一分了解，难道还不好么？
萧明稷正欲再说些什么，然而忽得神色一变，那种有别于饮酒醉感的天旋地转随即而来，他身子踉跄了几下，几乎口不能言，不敢置信地盯着郑玉磬看。
“音音，你想杀了我？”
“很难受是不是？”
郑玉磬的眼中多了几分水意，她难得攀上了萧明稷的肩颈，两人几乎是如情人依偎廊柱的姿态，但是神情却满是痛苦，她努力从萧明稷的怀中挣脱，扶着亭柱软软依靠。
“是，”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眼睛直视天子，虽然痛苦，却也没有丝毫畏惧：“我今日来，就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只想着自饮，后来却觉得凭什么？”她不知道这种药用在人身上还要折磨多久，大口喘||息道：“你们父子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我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死，叫你也不能坐拥江山，难道不才是最快意的事情吗？”
“是你自己说，便是我送来的是毒，你也照旧会心甘情愿，”她眼中簌簌流下泪来，“只有你死了，我的儿子才有可能登临宝座，否则毫无可能。”
“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想叫我死？”萧明稷方才吃的糕点不算少，自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抬手想去唤人进来，“音音，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对我没有一丝爱意么？”
郑玉磬却害怕他这个时候去寻太医，拼尽最后一分气力，捂住天子的口鼻，身子摇摇欲坠，面上却是无力的哀伤，声音恨恨：“但凡你早一些、早一些同我说这些，我便不会沦落到这样伤心的境地。”
她听着他说这些，心里若是没有触动也不可能，然而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若是解毒，萧明稷恐怕也要改口，而自己同元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为什么他醒悟得这样晚，为什么便不能早一些同她说这样的话？
“三郎，我曾经是那样喜欢你，若你早早肯体谅我的难处，我也不会下这样的狠心，”郑玉磬满眼含泪，艰难抬头望向他：“我是真的想过，要和你做一世夫妻、同生共死的。”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两个人虽然没有同生，死却是死在了一处，“我自然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弑君杀兄，早就不是仁君明主，反倒不如死在现在，好歹还不会做下太多错事。”
萧明稷刚遇上她时不过是有些偏执狠戾，他们原本只是依偎在一处互相汲取暖意的可怜人，但是到了现在，那新君爱民如子、御下甚严的温情面纱之下，早已经换了一副常人无法理解的心肠。
这里面固然有她的原因在，可是错误已经铸成，叫他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将来王朝会走向什么样的境地。
他怨恨他父亲的刻薄寡恩，以至于手刃生父，可是到了自己的身上，却又有过之而无不及，变成了他从前最讨厌的刻薄君主。
“我们两个死了，这一切才算是个尽头，我也才能自由，”她的声音逐渐飘渺，散入那声音清脆的漫天烟火中，“你恨我便恨好了，若有来世，你不要再来见我了。”
万福与紫宸殿的宫人正守在下面，圣人早早吩咐过，太后是十分喜欢这些的，若是太后不预备起驾回宫，那火树银花便一直不用停下来。
看起来今夜圣上与太后的兴致很高，万福袖着手，抬头看向天际星辰，其实圣人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或许今夜也不必受那等肝肠寸断的分别，娘娘会被哄转心意，说不定会愿意常伴圣人身侧。
他那略有些尖的脑瓜里琢磨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万一主子和郑娘子在上面云雨，烟火助兴，幕天席地的，那一炉碳似乎有些不够，总得一会儿进去借着送茶瞧一瞧，再添一些。
至于明晨，总得派人把秦王送回来，紫宸殿的人待秦王好些，郑娘子也就放心了。
皇帝这些时日为着能叫郑玉磬高兴，自己的腰带却宽松了不少，但愿郑娘子也能回心转意，少叫圣上受些相思之苦。
然而远处忽然传来的闷声巨响打断了万福的思绪，那声音从上而下，似乎是什么沉重极速下坠之物落到了砖石上，但连着发出了几回闷响，才重重落在了芳林台下的雪地里。
饶是他跟着今上也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是看清那如流星一般陨落的重物时，一时间心跳骤停，口中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新一轮的铁花被抛入夜空，点亮黯淡星辰，一下子映亮了那皑皑晶莹雪中大片快速流淌的暗红，泛出梅花血色，叫人触目惊心。
而那雪地里交颈而卧的男女被华美的衣物与雪粒遮盖，任凭急匆匆奔来的宫人呼喊惊叫，仿佛韶光流年自此定格，也没有半分声息。
……
郑玉磬不知道在黑暗之中度过了多久，才被头顶隐隐的刺痛所唤醒，她略长的睫毛闪动了两下，但是只能费力在混沌黑暗之中开启一丝光亮缝隙，却不能感知到周围的全部。
“娘娘，您可终于醒了！”宁越看到了榻上依旧闭目的女子似乎正在费力地转动眼睛，只是睁不开，连忙跪在了绣榻前，低声相近轻问，只是话还没有出口，就已经哽咽不成声：“您怎么做出这样大的事情，都不曾告诉奴婢们！”
罗韫民已经很久没有为郑太后诊治过，他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形象地用官服的袍袖擦拭了一番，松了一口气道：“娘娘身上有几处骨位错开，头上也受了些伤，掌事同娘娘说话定要万分仔细，尽量不要叫娘娘移动。”
宁越应了一声是，勉强谢过罗太医，请他去开药方，自己仍然守候在郑玉磬榻前，随手拭去那大颗大颗的泪珠，低声问询她怎么样了。
“宁越，我这是还活着？”郑玉磬逐渐清醒过来之后才感受到那种几乎叫人肺腑移位的痛楚，她在榻上根本动弹不得，头上渐渐冒出细密汗珠，忍不住低吟了一声：“怎么可能？”
她药效发作之后，身子绵软无力，最后挣扎之间，竟然是直直从芳林台上坠落，芳林台的高度她还是知道的，若是她摔下来，怕是很难成活。
但是她坠落的过程中或许是来不及反应，反而没有太多痛楚。
“此事说来话长，奴婢来不及同您细说，”宁越含泪哽咽道：“罗太医刚刚为您开了麻沸散才敢解衣正骨，现下您还动不了，等一会儿奴婢喂您喝些活血化瘀、补血益气的药，歇上一段日子便没事了。”
郑玉磬现在连头都转不了，倒是没有发觉自己身上沾血的衣物都已经被七零八落地剪开，她胸口疼得似乎堵了一团碎石头，在她的肺腑心脏处来回用尖利的棱角碾压，只能断断续续地问道：“元柏、元柏呢？”
“殿下和枕珠姑娘都在秦侍中府上，奴婢收到宫中传信之后才立刻进宫照料您，”宁越看着便觉得心痛难当，恨不得替她受了这样的磨难：“他是该死，可您怎么能搭上自己的性命，这时节您身边若是连个贴心照料的人没有，该怎么才好？”
他回到长信宫的时候见御林军层层围住，便已经知道郑玉磬的情况不会太妙，但是真的进来看到郑玉磬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时，几乎一瞬间也软倒在了地上。
郑玉磬知道元柏同秦君宜还待在一处，疼痛稍微缓解几分，勉强开口问道：“他呢？”
“圣人在紫宸殿，太医署里的太医都围在那里，只有罗太医和几位年轻的过来为娘娘看诊，”宁越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只能叫郑玉磬一人听见：“奴婢回来得迟些，听说圣人一直死死握住您不放，宫人们将您与他分开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因此才耽搁了救治的时间。”
皇帝身侧来传旨的亲信宫人眼神几乎是要杀了他一般，他所知道的也不真切，只是听说圣上与太后在高台宴饮坠落，太后昏迷不醒，圣上却还有一息奄奄，吩咐人将太后宫中围起来，让几个太医跟着过来才重新昏过去。
想来伤得应该是不会太重。
宁越说完，却不见榻上的女子流露出轻松的神情。
“他竟然没死，也不肯叫我解脱……”郑玉磬的口中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无力恨声道：“岑建业他给的到底是什么药，怎么会……”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天子受命于天，她原本觉得这样的想法极其荒诞，可是如今却有些信命了。
那样高的台子，她昏厥时或许是拉着萧明稷一同坠落，他竟然还没有受太重的伤？
至于岑建业那个一向留一手的人，哪怕是借了锦乐宫的名义调取太医署大批量的砒石，实际上却没有提炼出砒||霜一类的毒药，送来的却不过类似蒙汗药一类的东西。
别说萧明稷了，连她都还活生生地躺在这里。
那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宁越却对郑玉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瞧见罗韫民过来，立刻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太医。
“圣人吩咐这些时日一直由微臣来照顾娘娘，”罗韫民顿了顿，想着太后才刚刚醒来，应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低声道：“长信宫的宫人如今已经分批被带去审问，臣与几位药童会暂且住在侧殿厢房，娘娘若有吩咐，臣一定及时到来。”
郑玉磬嗅到了那苦药的味道，微微蹙眉，“圣人的情况如何了？”
罗韫民见识过许多后宫离奇之事，知道皇帝与太后定然不是偶然掉下高台，似乎是没有怎么想到郑太后会在这个时候问起圣人的情况，虽然略有吃惊，但还是恭敬答了。
“回娘娘的话，圣人那边怕是有些不大好，”罗韫民犹豫道：“臣是上皇旧人，未蒙天子亲近，但臣远远看着，圣人浑身的筋骨怕是都不大好，便是肋骨与腿骨少说也断了十根，双手鲜血淋漓，剩下的臣……也说不好。”
“江院使方才奉命率太医院的人来移动太后与圣人，圣人昏迷之中牢牢环住娘娘不放，下臣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圣人才勉强苏醒，吩咐禁卫军将您送回来医治。”
说句不吉利的话，圣人倒在雪地里的模样，便是说日子只在这一两天都是有可能的。
肋骨折断，最忌讳内出血，皇帝从高处坠落，又用手与身尽量护住了太后几处重要的位置，江闻怀去一根一根掰皇帝的手指，眼瞧着圣人咯血，冷汗都冒了出来，手也酸疼，恐怕皇帝身上所受之伤比起太后重上十倍百倍。
“紫宸殿已经急召了几位大臣入宫，但不知道圣人是否醒来，”罗韫民复杂且有些僭越地看了榻上的太后一眼，当初秦王血脉存疑之事他是全程在场的，“依照圣人这样的病况，恐怕不等圣人醒来下诏，宰相们便会推立出一位合适的储君。”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天家残酷且无情的地方，皇帝还在病重中，但是臣子们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商讨下一任君王的着落，以防皇帝与太后驾崩太突然，连新君都选不出来。
……
上元节原本是正月里最后的放松，然而紫宸殿的内殿却是一片鸦雀无声，几位太医连番守在帝王身侧，时刻不敢分心。
皇帝已经用身体不适的借口辍朝三日，但是却还没有醒来。
年轻的天子本来如太阳初升，如今却陷入了昏迷之中，这样的变故打得这些从龙之臣都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人心惶惶。
然而第四日上，萧明稷却自己醒了。
万福一直不敢离开皇帝左右，眼睛熬得比陪着当初三殿下熬鹰的时候还要红，他站着打了个盹，忽然看见主子的唇动了动，几乎是以为自己眼瞎，伏到御榻前才发现天子已经半睁了眼睛，虽然气息微弱，却有话要说。
“音音……她怎么样了？”
万福听见皇帝开口第一句这样问，一霎那似乎被万箭穿心，甚至不由得怨恨起太后的无情与狠毒，哽咽着答了。
郑太后坠落的时候是被人死死抱住的，虽说有伤，可两人毕竟有了飞檐缓冲，最后又坠到了雪里，上元夜的后半夜已经醒过来。
可是皇帝却高烧昏迷，不知有多少处骨头折断粉碎，连个能侍疾的嫔妃皇子都没有，现在还有闲心来惦记她。
萧明稷听了万福说完之后倒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带出来点点鲜血，在御榻之侧沾染出血色桃花。
“宰相们呢？”榻上的天子无力问道：“他们这几日得到消息了么？”
“都在书房里候着呢，”万福连忙道：“自从圣人病重，宰相们一直轮流值宿，擎等着圣人传召。”
“叫他们进来，”榻上的君王似乎也难得带了几分软弱与无力，“趁着朕还有些日子，也是时候该拟诏了。”

第79章
新继位的君王忽然从芳林台坠落, 原本就有些丢人，更何况还是同年轻的太后一块，便更引人猜测，连负责记录帝王起居的起居注郎官都有些不知道如何该为尊者讳, 用春秋笔法把这一段尽量写圆满。
几位宰相含糊着想了想, 上皇秘不发丧的事情皇帝过了初七之后开笔之后已经同几位亲近的臣子说了。
如今皇权虽然不和平但也安稳地落到了圣上的手中, 上皇虞祭也可以放手准备, 等到出了正月再行昭告天下，但是谁也没有想过, 还没来得及修建陵寝的皇帝也同太后玩乐时发生意外，几乎是一下子便要预备两位天子的丧礼。
今上不比上皇，他无嗣、无陵寝, 改元才不过十几日，算上真正掌权也不过数月，根本来不及请人算好风水，设计皇陵，便是葬也不知道葬到哪里，新君更没有一个定准。
他们几位心中对皇帝、太后与太上皇之间的纠葛略有耳闻，因此便换了个相对而言容易遮羞的说法。
“建昭元年正月十五夜, 上奉太后共登芳林台赏月，是夜上皇崩，太后悲痛欲绝, 不慎坠楼, 上护持不及, 亦不慎坠落。”
至于世人信与不信，那便不是他们的事情了。
皇帝昏迷了几日才醒，无疑是叫这些新被天子提拔起来的从龙之臣松了一口气, 听到圣人宣召尚书左右仆射、大都督、大都护与中书令、侍中几位入内，一个个也只顾得用清水濯面，来不及多整仪容，就这样到紫宸殿见驾了。
“朕这几日不朝，百官可有什么议论的话么？”
御榻上的天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中气不足，但是依旧保持着威严：“你们值宿了三日也算辛苦，稍后吩咐膳房，一会儿便在紫宸殿侧殿用了。”
他顿了顿，“春寒料峭，叫几位的夫人将衣裳都送进宫来，省得诸公家中惦念。”
几位宰相与将军行礼谢恩，皇帝伤得连话都说不大利落，还有心惦记他们吃的穿的怎么样，那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尚书左仆射宇文雍见圣人气息略弱，低声禀道：“回圣人的话，百官只知道您年下劳累，偶感风寒，需遵医嘱好生调养，并未有什么事情。”
皇帝又不是每一日都要上早朝的，而下一次接受长安城五品官员以上的大朝还有十余日，中间的小朝皇帝偶尔免一次倒也没什么。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终究不比太上皇清闲，迟迟不露面难免人心思变，这样一段缓冲的时间就该是清醒过来的圣上处置料理这些的时候。
更何况原本定的就是二月为上皇发丧，生父虞祭，而君主不能亲临，一则是为世人诟病，天子不孝，二则也是叫人猜测皇帝与太后的病况。
萧明稷略点了点头，气息微弱道：“叫人将政事先交与……尔等先在书房处理，若有大事不决，写成折子递上来，朕自会批复。”
历代先帝都是将政事交给皇太子或是自己的兄弟，暂且代为监国，他迟疑了片刻，却悲哀地发现宗室之中并没有自己亲近可靠的弟兄可以托付，依旧得自己来批复。
皇帝如今别说是下榻，想要翻身都不大可能，这会子清醒一点，或许下一刻便又昏过去了，宰相们应承了这一点，但是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年龄更长些的郑公出面。
“得蒙圣人信任，臣等倍感荣幸且惶恐不胜，”这虽说是一片好意，但对于皇帝个人而言毕竟不是些什么好话，郑公缓了缓道，“臣等虽无冒犯之意，但不知道圣人可愿一听？”
萧明稷哪怕摔伤了脑侧，但神智还是有几分清明的，他如今伤成了这个模样，若换作他是这些人，恐怕想的也是趁着皇帝还有一口气，尽早立东宫储君的事了。
“郑公说的可是要朕立太子？”萧明稷平素虽然在意皇位归属，但是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倒也没有发脾气，“你们这些时日想来私底下也说过了，可有什么主意？”
人性本就如此，正如他御极之后咸宁一朝的过往似乎便被尘封，当他流露出了衰老倾颓的时候，历史的车轮也会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碾过去。
这话从皇帝自己的口中说出，自然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将来保不齐哪一天皇帝好了还要算后帐，郑公应声道：“圣明无过圣上，臣等虽然惶恐，倒也有了几个人选，请圣人决断。”
萧明稷无力点头，动了动被包裹严实的手指，吩咐人将宰相们准备的东西拿过来，让人讲给他听。
“臣等暂且有三位人选，一为清河王幼子萧载文，清河王为圣人堂兄，先王为上皇胞弟，封地离长安甚近，血脉也相近，如今不足两岁，二为安乐侯萧载臣，其父为宗室旁支，其祖父见罪于文皇帝，上皇御极之后才复位为侯爵，如今已然十岁。”
郑公停顿片刻，仔细观察皇帝神色，为圣上分说这二人优劣：“清河王幼子在几位子侄辈里与圣人血脉最是相近，只可惜年纪太小，国赖长君，而安乐侯年纪虽然更合适一些，但寻根溯源，到底已经算到了太||祖皇帝身上，却有些不大好。”
上皇在日，虽说上了四十岁后独宠郑太后，再也没有旁的皇子出生，可是也会常常抱怨皇家的孩子太多反而是一种叫人苦恼的负担，可是现在却有了大麻烦，皇帝根本寻不出一个亲侄子来继位。
就算是有被人窝藏到民间的亲侄子，只怕皇帝杀还杀不过来，根本不会将皇位传回去。
“第三位怎么不说了？”皇帝的面颊上稍微显出些疲色，明显已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郑公在上皇面前一向耿直敢言，怎么到了朕这里就是吞吞吐吐？”
郑公忙道了一句不敢，见圣人确实有些不耐烦、也没有力气同他们继续来那一套，靠近天子榻前低声道：“第三位是太后所出，上皇第十子秦王，身份尊贵，聪颖过人，且最受上皇宠爱，只可惜虽然与圣人血脉最近，但是毕竟是同辈，不能为圣人嗣子。”
但凡皇帝无后立嗣，如果不是国家存亡危难之际，臣子们首先考虑的必然是与正统血脉最近的子侄辈，其后才考虑皇帝的兄弟，因为宗庙传承向来只有父子相传，若是兄终弟及，那么今上的位置大抵不会被承认，来日史书功绩也会被新帝抹黑。
不过其实在旧朝臣子的心里，若是今上没有儿子，最认同的还是立太后所出的秦王。
上皇那已经不单纯是对幼子的溺爱，而是真正将自己的这个儿子当作是储君培养，秦王的出身和眼界与那些王府里的孩子本来就有区别，先有窦侍中教导，后来又有秦侍中，上皇几次在臣子们面前夸赞，这个儿子虽小，却有人君之相。
说句不大好听的话，秦王与帝位原本只差了一道诏书，若不是皇帝半道杀将出来，只怕如今顺利继位的便是秦王。
而偏生皇帝偶尔还流露出秦王是太后与他之子的意思，这样其实一部分圣人的亲信也是愿意立秦王的，不过皇帝这次坠楼虽然原因不明，但和太后大抵脱不了关系，不知道圣人会不会迁怒于秦王。
而即便是一直辅佐皇帝的从龙之臣，也不太能看得上那两个矮子里面挑出来的将军，清河王幼子太小，看不出任何资质，而安乐侯已经太大，恐怕是一匹喂不熟的白眼狼。
毕竟太后那边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但是皇帝这边却是生死一线，将来秦王继位，照旧是太后享受荣华富贵，圣人大抵有些不愿意。
果然，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大好，渐渐阴沉了下去。
尚书右仆射张瑾瑜见皇帝面色不佳，他是天子近臣之一，小心翼翼道：“若是圣人忌惮太后独大，可效仿汉武帝杀母留子，一绝外戚干政、吕氏妇人之祸，二来也可消陛下心头之恨。”
郑公微微颔首，其实他也有这个意思，皇帝之前是想立太后做皇后的，这原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圣人身子不佳，不妨就叫这假殉葬变成真殉葬，也全了先帝一份心思。
“朕瞧太后未必能做吕雉，尔倒是有了做霍光的心思，”榻上的皇帝轻咳了两声，丝帕已经微微带血，似乎是动了怒：“你想叫朕赏赐你一幅画吗？”
“太后母仪天下，你们这个时候不思怎么为君分忧，竟然还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萧明稷气得又咳了几声，万福心都快要被吓出来了，连忙跪在皇帝身边抚顺他的气，怕内里的骨头尚未固定好，但是萧明稷却让他到一边去：“她不过就是一介妇人，能碍到朝廷什么事情，朕还在好好地躺在这里，你们就这样容不下她！”
张瑾瑜面上带了惶恐，立刻跪下请罪，“臣绝无此心，还请圣人息怒，若是耽搁了圣人养病，臣就是万死也不能赎罪。”
他心里早就看郑玉磬不大痛快，她身为上皇贵妃，却与圣上眉来眼去，有几回甚至他们在御书房里议事，却瞧见书堆里遗落的一枚女子耳珰。
皇帝哪一样都好，英明神武，天资卓绝，爱惜名声，也关心黎民疾苦，但是偏偏私德不修，与自己的继母搅在一处，还为此杀了自己的生父，这要被青史骂几千年的事情，皇帝都为了郑太后做遍了。
可是遇上郑太后以后圣人却似没有了脸面，也不在乎那些虚的，竟然不像是开玩笑地同他们谈笑，说起来突厥时期的趣事，新继任的可汗可以将老可汗的阏氏立为大阏氏，一心一意地想要立郑氏做皇后。
他身在局外，自然忍不了这狐媚子一样的郑氏，可偏偏皇帝身在局中，对那含了砒||霜的蜜糖十分受用，以至于酿成今日之祸。
忠君爱国，他心疼圣人被郑太后迷惑，恨不得手刃了这身经两朝的妖女，可是皇帝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想着保住郑太后。
听御林军统领说起，他们想要将圣人救起止血，可是圣人哪怕臂骨与手骨都折了，还是一直紧紧环住太后的身子不肯放松片刻，甚至身处清醒与昏迷之间，仍然坚持先下口谕，令御林军封住长信宫。
名为禁足，实为保护。
张瑾瑜磕头磕了一会儿，皇帝才叫他停下，过了良久，萧明稷重新开口问道：“秦侍中呢，他主管门下省，难道不用入宫值宿吗？”
“回圣人的话，秦侍中向来身子不好，受不得值宿，您是知道的，”中书令郑公比秦君宜年纪大了两轮有余，可对他的遭遇却也唏嘘同情，因此这个时候替他分辩一二，“更何况您令御林军护送秦王至侍中府欢度佳节，如今秦王尚在府中，侍中怕是不好脱身。”
皇帝私心想与太后纵乐偷欢，可是秦王萧明弘的处境却有些尴尬，他是秦侍中的学生，现下又是臣子们所商议的东宫之一，最容易被人盯上，秦君宜大概也不敢入宫，怕秦王出一点不好，那他便是千夫所指。
“叫他入宫来见朕，一个文人，光靠家丁护院难道就能护得住十弟了？”
皇帝不知道是被那句话逗得嗤笑一声，但牵动之下，面上的血色却愈发淡了，他吩咐道：“让人看守好秦府，不许任何人靠近，你们先退下去吧。”
东宫立储是国之根本，皇帝自恃强壮，或许也不愿意现在就定下人选，几位宰相们情知自己最近是回不得家了，齐声告退，将内殿重新留给了养病的天子小憩。
万福端了一盏汤药进来侍候，皇帝似乎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一问自己的状况。
“万福，江闻怀有说朕还剩多少时日么？”
除了在突厥被刺杀，这还是萧明稷难得体会到被人一勺勺喂药的苦涩，往常他并不用这般费事，可惜现在却连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方才与尚书右仆射生气时不觉得疼，但是现在却牵连着内脏一并在痛。
“圣人何必说着这样丧气的话，”万福含泪喂着药，不想叫自己的丑模样污了圣上的眼睛，可是又腾不出手来擦拭：“太医说，您只要不动气，好生躺着静养，过上一年半载的便也好全了。”
皇帝这次无疑是摔伤极重，可是他这个时候总不能对皇帝讲真话，说圣上做了太后的护身与靠垫，在宫檐上卸劲的时候擦伤与挫伤遍布全身，便没有一处好地方。
也就是高热捱过去了，能算得上是一件不幸中的万幸。
“圣人，您这又是何必呢……”万福悉心为萧明稷擦拭唇边药渍：“您是那么掏心掏肺对太后娘娘好，恨不得将心捧到她面前，可是娘娘却在饭菜里用了蒙汗药推您下高台，还将您当作了肉垫……”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若是说外人听见皇帝酒后坠楼倒也不算什么，但是江闻怀诊脉的时候却发现皇帝其实是中了药，而非单纯醉酒。
“她竟然这般恨朕……”萧明稷长叹了一声，细思片刻，“其实她后来倒也不算恨朕了，是朕说得太晚，才弄出这样一场戏来。”
音音或许以为自己下的是毒||药，但实际上不过是能令人筋骨酥软之物，她最后一刻，不是也后悔了么？
无论是他身边的内侍，还是朝中的亲信，都以为他为了她这样做不值得，但是听见她已经苏醒的那一刻，他心中失而复得的欢喜总归还是大过怨恨她薄情的。
她坠楼本来也只是因为昏厥，有意无意很难断定，是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顺从了本能，没有趁势摆脱她，反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扪心自问，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除了死也要同她死在一处，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臣子对音音本来就没有多少恭敬的心思，都以为太后是与皇帝私通的情人，而非值得尊敬的女主人，他要是不管她，只怕便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在那种人仰马翻的时候来精心照顾她。
爱慕这种事情，原本就是从心所欲，随心而动，没有什么值与不值，便是在旁人眼里再怎么不值，只要他觉得值得那便是好的。
那可是音音啊，他真心喜欢的人，怎么不值呢？
本来音音就已经放开手不愿意再努力了，是他想要强求，是他还存了一分痴心妄想，想要把她牢牢地困在身边，毁了她原本安稳的生活，也叫她丧失了清白声誉，失身于他，就是为了她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若是从前，他会因为音音负心而发怒，但是从金光寺回来之后，他心里所想的便大有不同了。
她本来就是那指尖的流沙，温柔如水，但水下隐藏的却是叛逆如风，他越是这样禁锢，越是不懂她，越是得不到她。
音音喜欢他心里装着江山，但是作为一个女子，她又害怕自己的丈夫将皇位放置在自己前面，江山与她之间会选择江山。
但他却正好是反过来的，若是平常衣食无忧，他会希望音音委屈一些，在他的皇位前让步，可是真到了生死攸关，他自然会去选她。
因为那份本能里，就是爱着她的。
“你们竟是都这样容不下她，”萧明稷饮毕了药，喉咙被堵得苦涩略痒，便是眼含戾色也显得轻缓温和，轻轻咳道：“叫人去看看，太后若是走在朕的前面，朕就叫那帮伺候的废物给她陪葬！”
秦君宜虽说身体孱弱，又经了连日动乱，可是皇帝特赐了软轿，许他一路坐到紫宸殿侧门，来得倒也不算慢，他实在是太匆忙，甚至来不及换上朝衣觐见。
皇帝生病之前从不在自己的内殿召见旁人，但是秦君宜走进来的时候嗅到药味倒也没有表露出对圣上多么关切，只是如平常一般，对圣上平平淡淡行了一个礼。
“圣人万安。”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萧明稷如此颓败地躺在床榻上，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但是却不敢有丝毫轻慢，还是将礼数尽了。
或许九五至尊的圣上在取他肋骨的那一刻也没有想到，将来有一日会得到现世报，悉数报应在自己身上，而皇帝周身所碎的骨头，甚至比他还要多。
“秦王还好吗？”
萧明稷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在郑玉磬身上后悔，对待秦君宜的时候倒没有什么可惜，只是尽量平心静气问道：“他这些日子可有事？”
“回圣人的话，殿下听闻宫中异变，心中难免忧思，饮食不下。”
元柏这两日知道母亲从高台上滚落，小小的人瘦了好几圈，连最后的一点婴儿肥都没有了，叫秦君宜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是他也是刚刚才开始学着怎么做父亲，心里也正因为郑玉磬的事情难受不安，不知道如何能叫元柏放宽心些。
秦君宜听到皇帝忽然谈论起自己与郑玉磬的孩子，面色起了些许的变化，“其实臣观秦王未必知晓此事，圣人大可不必担心一个幼童暗中唆使母亲。”
秦府被围这几日他也没有闲着，一直在设法联络旧日相熟的武将，甚至与几位被召进宫轮值的宰相家眷通过声气，打探到了宫里的情况。
果不其然，秦王众望所归。
原本是皇帝自己为了立皇后少些阻碍种下了因，才有了叫臣子们觉得有几分立秦王的可能的果，萧明稷要是这个时候还想杀了秦王这个最后的弟弟，大概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没有想到，萧明稷倒也没有过分恼怒，只是枕在绣帷里淡声笑道：“好一副舐犊情深的嘴脸，侍中与其担心秦王的性命，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你觉得朕留你这一条性命到现在，如今便不会再取回来了么？”
他思来想去，纠结最多的反而不是立不立元柏，而是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杀了秦君宜。
太医说，太后的身子问题少些，静养许久之后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对于她而言，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保全性命，临朝听政。
张瑾瑜的话叫他意识到，要她继续活下去，那便不可能立除了秦王萧明弘以外的人，就连赞成立秦王的人都盼着杀母留子，不立秦王，她就当真半点活路也没有了。
虽说他身子康健的时候必然不会册立萧明弘这个身上流着旁姓血脉鲜血的孽种有朝一日能继承自己的位置，可是方才臣子们所打的算盘，反而叫他生出些动摇。
没有人知道秦王的真正身世，这也算是一桩好事，起码将来守住江山社稷的人还是姓萧，并不会辱没了祖宗。
只要旁人觉得这个孩子是上皇或者是他的孩子就已经足够了，秦王能继承大统是因为他的血脉，音音不会对外宣扬，那是与臣子私通生下的孩子，秦王若是真如郑公说的那么聪敏，也不会自取其辱，叫世人质疑他的真正血脉。
他一定会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皇位传下去，其实还是萧姓。
唯一叫人不悦的便是秦君宜。
他无法不恨音音的狠心，但是却又不愿意去恨她，只能想到眼前这个男子。
音音想做真正的太后，假如没有他的束缚，一定会与秦君宜做一对鸳鸯，太后与权臣有私，又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坐拥江山美人，他做不到的事情，如何能叫这个自己曾经恨不得置之死地的情敌做到？
“圣人想杀我，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出乎人意料的是，秦君宜却分外坦然，“您从前是想叫臣瞧着您与太后恩爱，所以才留臣苟活至今，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臣的性命自然是您想取就取走的。”
他才入宫，现在还不大能确定圣心归属与旨意是不是已经下了，但是却能略微揣度一点天子心思。
“臣入宫便没有想过活着出去，”秦君宜不紧不慢道：“只是圣人也该清楚，如今朝野对太后颇有微词，无人襄助，独木难支，太后自己亦存了死志。”
“若圣人愿意令臣相随先帝于地下，前后过身出殡，”秦君宜行了一礼，大有引颈受戮的意思：“圣人大可以猜测，太后又会如何？”
皇帝变成这样必然少不了音音做的事情，他心里高兴归高兴，却又不能露出来，但是却可以猜测出一点。
哪怕皇帝坠楼真与太后有关，此时此刻，萧明稷也是有心替郑玉磬周旋遮掩的，否则太后也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长信宫里养伤了。

第80章
“朝中之臣, 不要说是随朕入京的旧臣，就算是先帝的臣子，她也未必拿捏得住。”
榻上的皇帝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那些人跟着他的时候温顺如绵羊, 但是等他驾崩, 音音没有信得过的人做左右手, 那些人或许就会变作噬人的狼, 对皇位起了别的心思。
“拿捏不住也是太后娘娘自己的报应，”秦君宜淡然回道：“想来夜晚明灯璀璨, 芳林台也并非意外，圣人难道就不想杀了她与秦王，扫除祸患吗？”
萧明稷情知他是激将, 但还是嗤笑道：“秦卿是愈发大胆，你便不怕她听见这些话？”
说到底，两个人心知肚明，郑玉磬这样做，最终受益的人会是谁。
便是有万般的不甘心与愤恨，皇帝永远舍不得杀他心头的女子，但是却不允许这个受益者来混淆皇室血脉与名声, 忌惮他借此同郑玉磬改朝换代。
萧明稷在乎颜面，但对于血统却没有那么在意，或者来说并不如在意郑玉磬那样重, 只要没有人说出这个秘密, 这个王朝永远都是萧氏的, 百姓们也不会在乎庙堂上的天子姓氏究竟为何，只要不改朝换代都不会有大的动乱。
即便皇帝很不喜欢、甚至嫉妒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十弟，可是暗中观察, 却也知道这个小孩子更随他的母亲多一些，是一个宽厚仁义的皇子，至于那一点血脉，传承与否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若是能由康健时的他来决断，是不会传给秦王的。
但是皇帝如今重病垂危，出于君主的责任，他该选一位合适的储君，出于情郎的私心，他却希望音音过得好些，起码对他少些怨恨。
他原本想的，也不过是从旁支旁到三千里外的宗室里选一个子侄，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做音音与他的嗣子，比较容易养熟，这样看来，其实那一点血脉也没什么差别，反而立了元柏，与她的血脉关系更为亲密，音音也更欢喜。
夫妻本为一体，他勉强能称得上是这孩子的继父，那也算不上有什么……也只是他会心底难受罢了。
秦君宜却摇摇头，“圣人岂不闻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太后待臣一向宽厚怜悯，便是万丈深渊也可为臣去跳，若是这样一句话从圣人口中说出来，太后或许会生气，但臣说来，娘娘只当臣是为了保她而略有私心。”
“这话对也不对，她从来不会为谁去死，只是朕将她逼得活不下去了，并非是因为秦侍中。”
萧明稷躺在榻上，虽然不好移动去看他，但是也能料想得出，那一身风光霁月的病弱躯壳下，该是一颗怎样有恃无恐而又按捺不住欢欣雀跃的心，他当然可以这样高兴，为了音音，他不可能立旁人。
这样的自信他曾经也有过，但是在音音一次次躲避中便消磨掉了。
“其实光凭了一个你，朕倒也不完全放心托付，”皇帝即便是在病重时，那一双眼睛也依旧是清明有神的，他的面色略冷，浮现出两人独处时所特有的讥讽笑意，“只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虽说放妻书都已经写了，但是朕瞧你倒是还存了几分痴心妄想，”萧明稷一如往常地讥讽他：“朕如今才是音音的夫主，你已经下堂，难道还想破镜重圆吗？”
光凭秦君宜那掌控门下省的权力与能力，外加上他在军中的交好之人，还不足以彻底护住孤儿寡母，但是没有秦君宜，凭借他的遗诏与留下来的势力，音音小心谨慎些，也未必就坐不稳这个位置，只能说有了他在多一重保障，多一份放心。
不过就是仗着音音喜欢过他一段时候，就敢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萧明稷隐去了鬓角半露的青筋，他沉声道：“秦侍中若是本分些还自罢了，若是对太后依旧心存不恭，你当朕如今真不会杀你吗？”
“圣人教诲的是，臣不过一介书生，自然不敢，”秦君宜不耐久站，但是今日却在皇帝榻前硬生生被磨了许久，依旧笔直如松，他这一刻似乎多了些从前的温良，“臣但凭圣人处置。”
然而他双袖下的拳却不自觉攥紧，皇帝竟然还有颜面同他说起放妻书的事情。
他与音音本来没有任何的不如意，便是有也不过是人口众多家庭中寻常的矛盾罢了，然而他却以权势强行要他写下放妻书才满意，将书信传递给当时的郑贵妃，两人之间，连这么最可笑的一层名分都没有了。
不过正是他这个咄咄逼人的样子，所以音音永远不会喜欢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不自觉地将心倾向于他，放妻书是有苦衷难言，他做什么都好，但是同样的事情放到皇帝的身上，便是不一样的味道。
“朕记得你原先有一手好字，”萧明稷顿了顿，淡淡道：“让内侍将他们都叫过来，朕口述，你记下来。”
万福以为，圣人将秦侍中唤进去是存了杀心的，毕竟雄狮哪怕是卧在地上，也照样有撕碎绵羊的能力，然而皇帝召了人进去，只是将几位宰相又重新召了回来，商议立东宫之事。
皇帝苏醒之后一直在不停地召见臣子，此时也有几分力尽神危之感，只是因为那麻沸散过后强烈的痛觉强撑着清醒，眼神在臣子们递来的托盘之中不断巡视。
臣子们知道皇帝素来是个果决的男子，但是也没有想到当今会这样急不可待地决定，以为总会多等上两日才能狠心接受现实，立一个最大也不超过十岁、且并非自己亲生皇子的小娃娃做太子。
新入宫的秦侍中已经落座，执笔等候，然而那笔下过了许久，依旧空空。
萧明稷的内心天人交战，他无数次地在心里说服自己，也真心希望音音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太后之尊，可是真到了决断的那一刻，又是千难万难。
如今的他是君主，一旦开口，落下印玺，皇位的归属便是板上钉钉，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是对血脉看得没有那么要紧，但是又难免受到天家教育，对这件事不可能完全不在意，特别那孩子的生父还是自己厌恶之人。
历代不是没有这样的皇帝，将皇位传给毫不相干的外姓仍能安之若素，只是那玷污了皇家血脉的人却必得处死。
唯有秦君宜是个例外。
张瑾瑜见圣上犹豫良久，眼神在秦王的纸条处停留最久却始终不发一言，不免叹息一声，向前道：“圣人可是有所决断？”
“清河王幼子和安乐侯的母亲可还都在？”
皇帝突然开口问道，他虚弱的声音里带有一丝迟疑：“他们平常是养在谁那里？”
中书令郑公见圣人突然问起来这件事，心里略微一紧，不自觉联想到了圣人虽然现在还未提及，但是却无时无刻不挂心的郑太后，开口答道：“回圣人的话，清河王幼子的生母是清河崔氏旁支里的女儿，安乐侯的母亲原本是罪妇，两位都是由亲生母亲抚养。”
留子杀母实在是有些不人性，也就只有鲜卑还留有这个传统，臣子们对上郑玉磬的时候虽然想过要杀了这个妖后清君侧，但是这两个候选的储君都是普通宗室，犯不着这样杀来杀去的，他们对皇帝问起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感到奇怪。
帐中的圣上听到郑公的回答之后合上了眼睛，虽然不意外，却长叹了一声，仿佛红漆木托盘上放着的三张字条不是储君的人选，而是三座大山，压得天子喘不过气来。
那被包裹严实的手掌艰难伸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落到了写有“秦王萧明弘”的那一张上。
“秦王出身尊贵，又是先帝之子，与朕血脉最近，理当立为皇太弟，若朕有不测，当由新君奉太后垂帘听政，尔等尽心辅佐。”
皇帝似乎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心头的石头落地，瞬时沧桑疲惫了许多，“将旨意抄录两份，一份置于紫宸殿，另一份暂存门下省，密而不发，以待来日。”
宰相们知道皇帝说的来日是指什么，这个时候对外宣称还不过是偶感风寒，哪有这么急吼吼立太子的，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众人不大敢应承，跪地应了是，沉默半晌。
皇帝忽然急着定下储君人选，无外乎是伤势太重，急着未雨绸缪，叫人叹息扼腕，可是此时君臣相对痛哭太丧气了些，也不是时候。
“上皇的丧事暂且推后，”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已经迟了许久，便是再拖延些也还是使得的。”
类似中书令这样的上皇旧臣也不敢细想为什么圣上丝毫不在意上皇尸首腐败一事，低声应承了下来，随后等待皇帝吩咐，退出了内殿。
郑玉磬在床榻上也静卧了几日，她到底是比萧明稷受到的伤轻一些，又过两日已经可以坐起来自己喝粥吃药，只是其他却需要宁越搀扶服侍。
如今宫里侍奉的宫人已经少了一大批，紫宸殿那边尚且自顾不暇，更不会有心留意到郑太后缺少人服侍这一条，但是宁越依旧任劳任怨，每日为郑玉磬换药擦身，洒扫庭院，力求将一切恢复到平日的状态。
有这样一个人悉心照料，郑玉磬等到了二月之后，就已经可以下地行走，甚至吃一些略硬些的食物。
萧明稷吩咐人将长信宫牢牢围住，根本不叫她知道外面的事情，但即便是这样，罗韫民问诊的时候，却总能说出些紫宸殿如今的状况。
皇帝清醒了一回，却像是回光返照，召见群臣说了许久的话，又重新昏了过去，如今皇帝亲信的江院使虽说医术也不错，但是皇帝一到夜里总发高热，这不是什么好事，也就是皇帝素日强壮，因此才能支撑这么一段时日。
罗韫民同太后说这些时，郑玉磬还是完完全全清醒的状态，听他说完这些以后，神色依旧淡漠，并未问出什么关心的话，可是宁越奉上粥米的时候，太后却有些厌了这咸白粥的寡淡无味，叫他先放在一边了。
“太医原本是服侍上皇……先帝的，如今圣人也信任你吗？”
现在虽说有药童，但奈何圣人挂心长信宫，罗韫民也偶尔干些煎药掌管火候的事情，郑玉磬在这些尊卑上不大讲究，让他把身上官服换了，穿着方便煎药奔走的外罩。
“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臣的医术毕竟还是能入圣人之目，否则也不会被指派给娘娘了。”
罗韫民侍奉上皇多年，虽说他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且忠心的臣子，即便为上皇难过，倒也不至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只为了给被儿子谋害的先帝出一口气。
不过今上是个心思极重的男子，因此他还是被皇帝闲置不用，但是也没有杀，毕竟先皇也常常让自己来给太后诊脉，对太后的脉案也十分熟悉，留给郑太后与秦王用，也算是维持住了他昔日院使的一份体面。
罗韫民清楚自己来侍奉太后，算得上是一个转机，他低声劝解太后道：“圣人其实心胸并不狭隘，娘娘或许是误会了。”
他这么一把年纪，还是有几分能看出来的，皇帝在太后的事情上自然是百般宽容，但是换到别人的身上却不大一样。
“圣人这一阵子总是反反复复，长安城中有不少臣子请求面圣，都被驳斥了回去。”罗韫民叹道：“圣人如今的模样，也是不大好见人的。”
皇帝的筋脉与骨骼伤得不成样子，已经春日了，可是一日里醒的时间只有半晌，其余不是在高烧呓语就是在吃药调理和换洗伤口包裹，能处理国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余的便是有心也无力。
“娘娘这几日看着倒是好了许多，”罗韫民看了看郑玉磬固定骨头的几个位置，轻轻吐出一口气，试探说道：“其实您这里已经能够下榻走动，何不往圣人的紫宸殿那里走一遭，说不定圣人还会好些。”
太后的腿虽说还固定着，但是要说走一遭早就没什么妨碍，顶多辛苦些，内侍监哪怕对太后有些意见，可是万一郑太后主动去探望自己生病的继子，只怕紫宸殿非但不会阻拦自己，反而是求之不得。
“罗太医是为了圣人来做说客，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郑玉磬的目光在罗韫民脸上扫了几回，萧明稷应该是不会叫这样的丑事传出去，因此现在也没有人来治她的罪，可是罗韫民第一夜就来看顾她的伤口，所以应该对自己是如何跌下去的心知肚明才对。
她都已经弑君了，难道萧明稷还会待她一如往昔吗？
“娘娘未免也太瞧得起臣了，圣人如今常常昏迷，哪里会有心思托付臣做说客？”
罗韫民轻声叹道：“只是圣人确实不大好，又常常夜里惊醒烦躁，脾性渐差，虽然口中没什么意思，可是心里大约总盼着您去，内侍监这些时日也时不时会向臣询问您的病情……问您可是能下榻走动了？”
内侍监问这些，自然是暗示郑玉磬往紫宸殿走一趟的意思，皇帝的脾气随着身子一并坏下去了，或许原本萧明稷还是有一丝收敛的，愿意在暴躁的内心外套一层爱民如子的壳子，但是现在却不愿意忍了。
往常皇帝哪怕御下甚严，将事情安排得不妥帖会受到惩罚，倒不会轻易鞭笞，可是自从生病之后，大约是心灰意懒，也暴躁了许多。
紫宸殿的内侍伺候君王也是战战兢兢，巴望着圣人尽早好起来，省得脾气日日这样坏，可是也盼着那个叫圣人摔伤的罪魁祸首赶紧过来，这样好将圣人的怒火平一平。
罗韫民言简意赅地诉说了一番紫宸殿那边内侍与宫女的怨声载道，略带惶恐道：“医者仁心，臣也只是一时不忍，娘娘若是不愿过去一趟便罢了，紫宸殿现下口风甚严，禁止向外人传递消息，还请娘娘体恤臣下，不要对外人提及臣今日的话。”
宁越闻言想要先为郑玉磬进一碗咸白粥当作午膳，但是郑玉磬却推拒了，她那一双好看的眉渐渐蹙起，而后眉峰消逝的时候却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皇帝近来当真如此易怒？”郑玉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待萧明稷的态度，以至于他将火气泄到了别人的身上，静默了片刻，“我如今不叫人推着、不拄拐杖也是照样能走，只是慢些，往紫宸殿去一趟也没什么不可。”
她能留在长信宫里这么久，除了萧明稷自顾不暇，来不及同她亲自清算后账之外，自然能看明白，萧明稷也是有几分舍不得她的。
但是对别人性命的态度却是愈发视作尘埃草芥了。
她被禁卫军关押保护在长信宫太久，总不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罗韫民本来也没有指望皇太后会如此爽利地答应了，一时有些愣住了，郑玉磬却莞尔一笑，愈发显得恬静温柔，只是笑容里略带苦涩，“太医放心就是，我不会在皇帝面前提到你的。”
郑玉磬这才接过咸白粥，没什么滋味地吃着补充些体力，对宁越轻声道：“午后还要劳烦你往紫宸殿递一句话问问内侍监，若是皇帝醒着，愿意见一见我就去一趟，不愿意就算了。”
她清醒以后被困在长信宫出不去，元柏据说是回到了宫中，可是她也同样见不得，也只有宁越能陪着聊一聊，这叫郑玉磬多少觉出些寂静如水的可怕。
“臣多谢娘娘体恤。”
罗韫民更多的是没有反应过来，但闻听此言还是不自觉捋着自己的短胡须，露出了些笑意。
他这些时日伺候郑玉磬也觉得有些提心吊胆，正所谓阎王打架，小鬼难熬，太后这样肯听劝，那是再好不过的。
宁越听见郑玉磬的话，假面上纵然没有什么神情，可眼底还是存了一丝顾虑，等罗太医走后才不做声地伏在郑玉磬身边，为她悉心涂抹药膏。
这一段日子在旁人眼里自然是苦了他的，但是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郑玉磬才是同他真真正正独处的，有什么话也对他说，如今罗太医劝了几句就叫郑玉磬动了去紫宸殿一遭的心思，叫他莫名生出些失去的怏怏不乐。
郑玉磬倒是没有想到那一层去，只是估摸着午睡了一会儿自己起身更衣，让宁越去紫宸殿问上一问。
万福这些日子正巴望着郑玉磬来，心里又是恨她，又十分矛盾，想请她来看一眼圣人，因此虽说萧明稷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但是也派了人用软轿将郑玉磬接过来，亲自扶她下来。
他心里不可能不怨恨郑玉磬，虽说圣人吩咐立秦王为皇太弟的话在驾崩之前谁也不能往外泄露一个字，可是圣人这一身伤终究是因为太后所致，哪里能这样狠心，还不如臣子关心皇帝圣体？
太后之前一心求死，但大概是领略过死的滋味是有多么可怕，现在倒是消停了许多，只是苦了圣人，如今尚且在昏迷之中，偏偏还惦记着太后不忘。
圣人睡梦之中极不安稳，有时候会温柔道一句“音音，好心肝”又或是“郎君抱一抱”，有时候却又带了恨意与惊惧，“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当真要杀我？”
皇帝梦醒的时候没有人会活腻味了同皇帝复述这些梦里的丢人事，皇帝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桩毛病。
可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外人知道了尚且唏嘘，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
便是这样，皇帝也没有让他们去寻郑玉磬过来的意思，甚至提都不能提，上一回有一个内侍趁着圣人好了些许，提议说起太后已经可以行走，问要不要将人请过来，可是皇帝一时间变了脸色，叫人出去受刑。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起郑太后，可是万福却瞧得出来，皇帝是打内心里想要那位似乎欲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的郑太后主动过来。
“娘子可算是来了，圣人这两日高烧得厉害，奴婢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万福不管心里怎么想，但还是仔细对待郑玉磬，在距离圣人不远的地方安置了胡榻，请她坐着，“如今您一来，圣人的病只怕立马就轻了！”
郑玉磬默然不语，她已经很久没有到紫宸殿来过了，故地重游，竟然还些恍如隔世之感。
而万福的殷勤比从前更甚，叫她甚至生出些错觉，那一夜的惊心动魄被全部磨平了。
只是榻上那面若金纸、呼吸微弱的男子却已经换了萧明稷，她抬眼看去，帐中的男子消瘦了太多，虽然没有大变样子，可是也太憔悴了些。
“皇帝这些时日一直这样昏睡吗？”郑玉磬看见万福似乎有些面色不佳，沉声问道：“他近来脾气不好？”
万福心酸了一下，但是碍于天子之情，不敢对郑玉磬流露出任何不满：“圣人这些日子醒的时候也有，午后最多，只是午后脾气更急躁些，连奴婢偶尔也会承受雷霆。”
郑玉磬轻声问了几句，正要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清茶，忽然听见帐中似乎有微弱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唤她。
往常这个时候万福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动了天子，但是今日有郑玉磬在，他倒是添了几分胆气，敢和郑玉磬轻声解释。
“圣人这几日梦里常常唤您，并不是醒了。”
郑玉磬原本想着既然萧明稷还没有醒便先回去，改日再来，但是万福头上却急得冒汗，硬生生将她挽留在这里等候片刻。
也不知道是她本来便没什么事做，还是被万福的哀求磨得软了心肠，竟然留在皇帝的榻边，耐心待了一刻钟。
萧明稷这些时日一直睡得不大安稳，因此醒来之后反而更累，持续得不到休息，也会愈发暴躁易怒。
他方才梦见了音音，她身上熏了甜甜的香，像是往常那样，坐在那里等他处理完公务，安安静静，乖巧得不像话。
偏生似乎有人在翻书本焚香，那轻微的响动将人从虚幻的梦境中强迫弄醒，叫皇帝添了几分怒意。
“是谁今日在内殿熏了香！”帐中的天子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了些恼怒：“朕从前是怎么吩咐过的！”
那种熏香的味道是紫宸殿素日熏染的，但并不是他喜欢，而是音音喜欢。
每次燃起这种香料，都会叫人错以为音音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给了人希望，又叫人失望。
“是我疏忽，不知道皇帝病中不爱熏香，只是内殿的苦味总散不去，就熏了一点。”
那平和而有力量的温柔声音从不远处的胡榻上传来，奇异地轻易抚平了他的头痛。
影影绰绰间，能见到一位女子扶着榻边起身，像是要走，她不恼，却也没有什么逗留之意：“我让人进来收拾洒扫一番，便先回长信宫了。”
“音音 ？”萧明稷透过那床帐看清来者的面颊，似乎还有些惊诧，以为是不是梦中梦，声音中带了些不可置信的惊喜与期冀，“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身子养好了，还是万福让你来的？”
榻上的天子大概是想起来不能质疑她调香的品味，咳了两声：“这香初闻甜腻，但是久了倒也沁人心脾，满殿的药味，该去一去人才好得快些。”
郑玉磬的脊背却有几分僵直，他似乎是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继续这一切。
“我听人说你快要死了，”她静默片刻，前踏了两步，掀开了两人之间阻隔的床帐，“所以想过来看一看。”

第81章
皇帝那副模样真是叫人心惊, 但是听到郑玉磬那样说的时候，望向她的神色却十分平和，甚至露出了几分笑意。
“音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你这样真心实意地同我讲话了。”
他的强横, 换来的只是她假意的柔顺与伺机而动, 甚至想要同归于尽, 但是如今郑玉磬却坐在他的身侧, 大大方方说起那些原本会触怒他的话。
“我意图刺驾，本来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皇帝杀我也是应当，不杀我，我自然是肆无忌惮。”
死是最可怕的事情, 她死了一回，并不想再死第二次，因此即便皇帝后来已经自顾不暇，她也没有想过要不要支开宁越，割腕或是悬梁。
只要没有到绝境，还有转机可言，她还是想活下去的, 也不想连累别人，萧明稷还舍不得对她下手，那就已经足够了。
郑玉磬见他双颊泛红, 下意识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却被那包裹严实的手掌紧紧抓牢。
萧明稷握住她的手, 笑意中带了几分虚弱，“音音可探得清楚，朕是不是大限将至？”
他的目光里带有往常所没有的平和, 叫郑玉磬的心莫名软了下来，她这个时候已经能轻易挣脱萧明稷的桎梏，但是她瞥了一眼他双臂的固定板，觉得有几分好笑，到底没有动，只是忍俊不禁，道了一声“没有”。
“长信宫的宫人听说皇帝已经杀了一批？”
郑玉磬让人送来了温水和巾帕，她用羹匙喂了一勺糖水给萧明稷，这还是他们自从分手以后第一次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他：“我瞧着殿里的人少了好些，所以才问一问旁人。”
她现在不大敢轻易激怒萧明稷，他人在病中，又是因为自己，即便不会对她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但是难保疑心到旁人身上。
“他们本来伺候你不力，就不该再活着，”萧明稷却摇摇头，没有喝那一勺蜜糖，“音音，你要问什么就直接问，不必为了这样一点小事讨好我。”
“我若说只是我一人所为，其实不干他们的事恐怕你也不会相信，只是皇帝若是一定要赶尽杀绝，反而叫我心里难过。”
郑玉磬方才的举动不过是有感而发，见萧明稷这样说，将那一勺蜜水自己喝了，随手放到了一边：“我连弑君都做得出来，你以为我还会讨好你吗？”
“既然这样，就再喂我一口，”萧明稷看着她现在这副模样启唇一笑，轻咳了两声，“音音心软，那就饶了他们的性命，是朕忘记叫人给你补上伺候的奴婢了，回头我训斥万福，叫音音舒心好不好？”
万福心里向着他，当然恨透了郑玉磬，知道长信宫缺少人手，几个月了也不知道给她补上，剩下的那些大约也伺候不好她。
这番话却没有将郑玉磬逗笑，她顿了顿，却将头撇到了一侧，轻声道：“真不知道你病了以后是性子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紫宸殿的人都是伺候皇帝的，你为了我训斥他们，叫人心寒，”郑玉磬瞧着榻上的男子精神好了一些，不知道是该嘲笑他还是可怜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皇帝在御榻之侧强迫于我，如今现世报应，都应在了你身上。”
那个时候御榻上躺着的还是上皇，但是他就那样肆无忌惮地沉身进入，破开她那一点柔软，叫她清晰地感受到昔日情郎与继子的伟岸，也羞愤欲死。
他那样不顾一切，她衣衫被丢在榻上，脸面都没了，人却滚落到了柔软奢华的地毯上，还要听他在耳边诘问。
“我与父皇，到底哪个更合娘娘心意？”
那个时候他心里何等畅意，如今可怜也是活该。
“音音，不是这样的，”他咳了几声，急切地握住郑玉磬的手，“阿爷那时候早就过身了，只是你那个时候满心里都是他，我……我心里嫉妒得很，又想叫你交出虎符，所以一时糊涂，就叫宫女扮成上皇气你。”
“宫女？”郑玉磬有几分吃惊，她回忆起那痛苦不堪的一刻，颤声道：“你说那是宫女？”
“音音也知道，我身边养了好些人，自然也会易容之术，”萧明稷已经不大记得到底是吩咐谁去弄这件事，他急切地分辩道：“你放心，她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否则朕断然不会轻易饶了她的！”
她都如今这样了，外朝的臣子知道太后与皇帝有私，那么床笫细节被人说出去与否又有什么好在意的，郑玉磬嗤然一声：“你可知为什么我那个时候一定要见一见上皇？”
“因为他肯将保命的虎符留给我，我心里便是再怎么不喜欢他，可是对上皇那个时候，心里终究存了一份说不明的酸楚。”
她平静的日子因为上皇，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先帝的一瞬贪念而灰飞烟灭，他沉浸在自己营造出来的温柔乡中不可自拔，最后却又爱她如掌中珠玉，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给了她。
她恨极了上皇，但是在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又对他有了些难言的同情与怜悯。
因为将虎符留给了她，因为来道观陪她用了膳，才会丧失了无上的权势，以至于身死。
“便如皇帝这般，又如何能理解我的想法？”郑玉磬淡淡道：“我本来也不曾多么喜欢我的夫君，是圣人，是先帝，叫我知道原本平淡琐碎的日子也是一样珍贵。”
她本来就是受到追捧的女郎，嫁入秦氏高门，总免不得要受些苦楚，尽管知道这些天下妇人都是一样，但心里存了委屈还能同丈夫来讲，夫君知道婆母的脾气，不会明面上去讲，但私下里哄一哄婆婆也就过去了，能少站一会儿。
他让她等到自己放外任，两个人名正言顺地搬出去就好了，她总归是要做官夫人的，在分府别居之前总得面上过得去，叫人夸赞才好，将来要是有了身孕，依照母亲的性子两人也会缓和好一段时间。
过去了那阵少年郎为爱不惧御前问答的激||情，这样温和而平淡的夫妻情分其实叫她感触不算太深。
——爱着她的男子有许多，太多便显得没有那么珍贵，因此也迟钝了她对于男女情爱的感知能力。
可是先帝一道旨意打碎了她搬出去的美好幻想，随后又将她拖进了更深的噩梦，逼迫她同一个自己印象里只见过一面的他日夜交欢，甚至次次都弄到了她最深处，叫她胆战心惊。
他们轻易的念头就能轻易杀死一族的人，她有些时候本来只有小小的怨恨与不耐生活的枯燥，但是这些天潢贵胄的举动，已经远远比她婆母的那一点折磨可恶。
这世道女子本就是从一而终，因此丈夫从不纳妾才显得珍贵，秦君宜满足了她对婚姻的要求，又有才气与未来，只是有一点小瑕疵，当然可以忍受。
婆婆折腾儿媳，这甚至不是什么事情，但是男子施暴于柔弱女子，合该判刑流放，偏偏他们自己便是制定国朝规矩之人，因此便无法撼动。
“我懂的，”萧明稷见她冷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哀伤，知道她又想起来那些他做过的混事，声音里也带了些苦涩之意：“我怎么不懂，音音，总归是我薄待了你，叫你伤心欲绝。”
郑玉磬却诧异地看向他，“人心隔肚皮，我其实也从未将皇帝看得清清楚楚，我对你起了杀心，难道你就从未想过要杀了我吗？”
他从前连自己看别的男子一眼都不成，能把自己亲姑母的手骨送给她，但是如今却面对想要杀了他的自己心平气和，叫她多少有些吃惊。
她忽然想着，其实她难得会送他什么可以保存许久的礼物，大多是些糕饼点心，而就是这样难得的次数里，还有一回是下了毒的。
“想的，我怎么不想？”萧明稷看着她的眼睛，心底愈发苦涩，自嘲一笑：“不过是早知道做不到，所以便索性不去想了。”
他杀人不眨眼，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尽管他厌恶先帝，可是在对待至亲上，他们都是一样的狠心与无情。
那些人不过是身体里流的是与他们略有部分相同的血，至于情谊，不过是淡泊如水，远比不上自己倾心相爱的女郎。
“音音要杀我，有的是办法，不必搭上自己，”萧明稷略有些吃力地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闭上了眼睛，“坠楼与饮毒都是极痛的事情，死后坠入阿鼻地狱的罪过，何苦这样糟践自己，紫宸殿里有的是机会，音音不用那么费尽心机。”
那刀身寒凉如水，一看就知道是吹毛立断的利刃，他一只手捏住刀身，反而将刀柄递给了她，另一只手握住她柔软的手腕，在自己的身前比划。
“在这里，只要一刀，音音稍微用些劲就能得偿所愿，”萧明稷毫不在意自己只穿了一层单薄的寝衣，反而有些遗憾里面伤口固定包裹得太严实：“音音，郎君什么都给了你，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
郑玉磬知道，先帝便有一个浅眠的毛病，常枕刀而眠，后来他将那把镶嵌满宝石的匕首送给了自己。
如今萧明稷却让她握住了另外一把更好更快的匕首，对准他的心脏。
她从小连鸡也没有自己亲手杀过，只是做菜肴的时候处理过一些红肉而已，瞧见那寝衣里已然冒出点点猩红，手微微颤抖，反而更进了一点，将伤口创面弄大。
萧明稷这一回却并没有再叫人进来的意思，只是将郑玉磬看了又看，面上似有无限眷恋，轻声道：“音音，若是没有我，你可怎么活？”
她的手蓦然一松，那染了血的匕首落在皇帝所盖的五爪金龙绣被上，金线经过阳光照射过后的明亮柔和色泽与鲜血映衬，触目惊心。
“皇帝说的是，杀了你，我也活不下去。”郑玉磬不知道怎么和这个疯子继续相处，她面含讽刺道：“皇帝一向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我杀你，是因为你不肯将皇位留给元柏，如今倒也没什么分别，一样都是要死的。”
萧氏王朝自从建立之初，皇位更迭就有无数的腥风血雨，太||祖皇帝有许多皇子，但是嫡长子继位之后先是被自己的皇后所杀，而后权臣立太||祖皇帝第二子为帝，而后又杀其第三子建康王，以绝后患。
但是太||祖皇帝第四子伺机而动，两年之后领兵入长安，将兄长与其姬妾子女通通杀掉，而后做了皇帝，终于成为了正统。
传到先帝的时候，尽管先帝作为东宫太子，自己的兄弟众多，最后剩下的也只不过是几个不起眼且懦弱的庶出弟弟，当作吉祥物充一充门面。实际上所有对他权位的威胁都没有了。
先帝在的时候后宫子嗣也曾热闹过一阵，可是转眼来到萧明稷手中，又被屠戮得一个不剩，连可能为父报仇的侄子们都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即便是远在燕赵之地的赵王，也同样逃脱不了被杀的命运。
他们似乎是经受了诅咒一般，偌大的皇族仿佛一棵生长中的树木，每一位皇帝在世时皇室都是枝繁叶茂，但是新君继位却都要修剪得七零八落，而后才开始新一轮的生长。
他与她都知道，元柏这样的孩子，被先帝夸赞聪慧，母亲是先帝诏立的太后，又拥有名义上的正统，一旦做不了皇帝，母子二人无论是逃出长安还是到封地去，都无法与新君抗衡，最终的命运也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秦王的封地就在长安附近，这就更加危险了。
“音音，你曾经对我说，你真正想要的一是皇位，二是自由，”萧明稷不大在意落到被子上的匕首，淡然一笑：“郎君都可以给你。”
他想要将音音囚在宫中一生一世，私藏起来只有他一人看见，可那也是因为无人之境太过孤单。
皇帝是禁宫里的主宰，也是禁宫里的囚徒，只是那无上的权利给予了他们许多常人无法企及的自由，包括世俗观念，律条礼法，“音音，我已经同宰相说过了，也是时候该立储君了。”
他的目光这时候格外温柔，就像是相恋时那样，只是少了那份悄悄打量的拘谨，多了几分坦然：“朕留给你一道诏书，或许会叫音音称心如意。”
那道由秦君宜亲自写就的诏书被存放到了皇帝素日调香所用的暗柜里，他吃力地让郑玉磬将东西拿过来，呼吸急促地催她看一看：“音音瞧一瞧，可还合心意？”
郑玉磬将信将疑地打开那黄色丝绢，上面的字体俊秀飘逸，以行草写就，是她见过的字迹，更彰显了写这份诏书的人心中狂喜。
她轻声将上面的字念出了声：“先帝皇十子明弘，天资聪颖，性情仁厚，实堪大用……兹册立朕之十弟萧明弘为皇太弟，钦哉。”
那份诏书尚且有许多对元柏的溢美之词，但是郑玉磬却无暇细细欣赏欢喜，只是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她震惊地看向萧明稷，似乎完全被颠覆了认知。
他虽然真心爱慕自己，甚至她也愿意相信，可是萧明稷对待皇位的的确确是十分在乎的，他不允许有任何人沾染碰触逆鳞，包括她，似乎也该是一样的。
龙之逆鳞不可触，她在先帝身上已经领教过了。
她曾经是问了他的，元柏继位，绝无此等可能。
萧明稷似乎是看懂了郑玉磬无声的意思，只是伸出手抚在了她的膝上，“音音，我的逆鳞只有你，只要你觉得高兴，我不在乎谁来坐这个位置。”
事实上那个原本可能会被选来继位的萧氏子孙，与他和音音的血脉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孩子还小，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才华不才华的，或许还不如元柏。
“因为外间还在猜测朕的病情，所以并不对外说起。”
“不过朕在一日，他就是一日的皇太弟，”萧明稷的目光中带有一些期盼，面上却多了些自嘲：“朕离经叛道，做下人神共愤之事也不是一回两回，并不多这一桩事。”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郑玉磬心头多了些难言的苦涩，她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没有想到有一天萧明稷被她亲手毁了一切，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怕列祖列宗骂你吗？”
“除了待你，郎君此生还有什么可后悔的，”萧明稷尽量笑道：“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只是有些放心不下音音。”
他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嗅着殿内的血腥味和药的苦味，轻声道，“音音，我只怕我死以后，天底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护住你了。”
“突厥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若有国丧，必然动乱，叫人有机可乘，牟羽记恨我俘虏他的长子，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细细地想着，想着该与她交代些什么事情，“朝中之人虽然顺从于朕，但是我死以后，他们未必肯真心顺服于你，更何况皇室子弟之中，还有其他的人选。”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不想提到秦君宜，但还是说道：“秦侍中到底在军中还是有些交情，他如今身居高位，我本来是想杀了他永绝后患，可是你便再也没有一点依靠，所以暂且留他一命……叫你高兴一些。”
“还是得杀一批人，清河王那一家子，还有安乐侯，他本来就是罪人之后……”天子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似乎已经疯魔了一般，叹息道：“否则你该怎么办呢？”
清河王的死活他不在意，只是他们有了支持的人却没有被选中，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他是一定要杀了他们的。
都杀，他们都要死，他们不死，就会有人总盯着这处位置，音音始终没有办法压制住他们。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被人握住，心底一处忽然变得绵软酸苦，眼中落下泪来，轻声道：“三郎，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为你自己造杀业了，我害怕。”
郑玉磬今日过来，固然有罗韫民劝说她，说起皇帝对待紫宸殿的人愈发苛刻的缘故，可是真正走到他的身边，她又觉得心痛难当。
他那过分的爱多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但是却全给了她。
“音音，我不是把你想要的都给了你吗，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萧明稷见她垂泪，那一分理智清明才有些回来，他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但是实际上却弄痛了自己心头的伤痕。
“你不知道，他们都容不下你，只有我活着，先一步下手才算安宁。”
萧明稷的神色间又有了郑玉磬熟悉的癫狂，但是又有几分凄苦与无奈：“我做这些，无非是想叫你欢喜，音音，我只想叫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只是又会怕你不依。”
郑玉磬被他牢牢固定在怀中，任凭他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物，依旧没有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中缓过神来。
他并没有顾忌那一处伤口原本要凝结的血渍又开始染湿衣襟，只是目光灼灼，“音音，若我撑得下去，往后的日子，像从前待我那样好不好？”
皇位是他最大的诱饵与筹码，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将全副身家压在了上头。
“把从前的音音还给我，”他的声音渐渐柔和，有了些诱哄的意思：“我们重新开始，把以前的那些都抹去，你肯不肯应我？”

第82章
依靠在他怀中的美人静默了良久, 轻轻挪开了他的手。
“圣人真是这样想的？”郑玉磬眼中的真心未必会有许多，她失笑，擦了擦眼泪道：“三郎，你从前喜欢我单纯些, 妇人不能干政, 不能谈论朝事, 如今我这样, 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我吗？”
“从前的音音安于内宅，依恋情郎, 如今的郑太后权欲熏心，只惦念陛下的宝座。”
“你说吕氏临朝，是有意篡夺汉高||祖的天下, 是牝鸡司晨，”郑玉磬瞧了瞧衣裳的血迹，略皱了皱眉，轻声叹道：“三郎，我回不去从前了，也没办法把之前的音音还给你。”
她厌倦透了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 纵然那至高无上的天子对她千般万般的好，只要一朝翻脸，她仍旧无法自我周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男子争夺那个最高的位置就是志存高远, 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是值得, 但是女子梦想一下就是贪得无厌，她已经站到了离皇权最近的位置上，半步之遥, 当然会想要那份权力。
刘氏子弟便是无功也能凭借与高||祖的那一点血脉封王作侯，而吕氏只不过是封了几个异姓诸侯王，虽说不成器，可是吕雉为高||祖吃尽了苦头，只是在做太后的时候享受一点君主本来应得的权力都会被人诟病。
如果说上皇逼迫她的时候，她还渴望自由与权力二择其一，便连教导元柏做太子，也是上皇主动居多，出于疼爱她的心思，而不是她主动索取，但是做了太后之后的日子却叫她清醒地认识到没有到达巅峰，就始终会有被人欺压的那一天。
“我这些日子怕极了，人死一次就够了，那么疼的滋味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所以我怕你暴怒之下会杀了我，甚至折磨我，这些日子不止一次想要和元柏逃到外面去，”郑玉磬想着自己曾经的幼稚可笑：“后来我一个人枯坐在长信宫里倒是想通了，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与孩子在外面是很难活下去的，还不如留在宫中。”
“不会的音音，真的不会的，”萧明稷的伤口还渗着鲜血，他想叫郑玉磬去抚触那片地方，可是想一想她大概是嫌弃的，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眼中满是无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信我，难道剖心也不成吗？”
“我只是那个时候犯一犯傻，并不是不信皇帝，”郑玉磬摇摇头，“便是死，我大约也会死在宫里。”
书房里常常有天下难得一见的话本，连朝廷已经下旨封禁的书都有，她有些时候难得瞧见市面上的话本子会写男女一生一世，会兴致盎然地读下去，偶尔女主角远走他乡，男子过了些时间幡然醒悟，她们还是会回去的。
这些话本通常来说都是男子写的，不配上个一妻一妾，两个大宅子，都算不上什么圆满结局，因此郑玉磬对这样的结局见多了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偶尔会觉得很不通顺。
那些女子有些是有了孕事，舍不下孩子倒也正常，但是无论有或者没有，哪怕男子做尽叫她伤心的事情也会回去。
而盛世之中，因为涉及交税，官府对户籍的管理十分严苛，本来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是依附读书人的，士大夫不必交税，但是她们出来之后却大有不同。
女人种田，需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依附丈夫才能取得合理的土地，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那些偏远的山村里未必就是比宫里善良的淳朴百姓，反而有可能会有极大的恶意。
她住在城中，从未种过农田，也只有上皇每年带她出去农耕，为天下作一作表率，她才偶尔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甚至知道许多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说那些绝户的女子就不配拥有土地，也很难守住自己的房子，老妇人们总说，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总归是不行的，但这也算是经验之谈，并不是什么不好的话，在这个世道，女子，特别是纤弱闺秀，不依附男子便活不下去。
而即便是有了丈夫，没有儿子也是不行的，人家会笑话你没有后代可以报仇依靠，有鲤鱼翻身的机会，愈发百倍地欺辱，便是有儿子的人家，那界定土地的石碑或许某个夜晚就自己成了精，一寸寸往自家田地里进，更不要说没儿子的了。
即便是如此，作为农户，还要交田地税与人丁税，十中抽三，盘剥到最后一步，往往农户们便要舍地给城中大族或者官员世族，因为这样的人家不必交田地税，养得起这些田与佃农。
赶上征兵动乱，元柏这样的孩子最是叫人害怕，国家征男子苦力，十三岁以上即可，有些时候赶上天子修建陵寝与宫殿，每年征调的人便会更多。
至于开个小店来养活自己，除却开店前需要的人脉、地理与各地口味、穿衣差异，她更不可能自轻自贱去经商，抛头露面她倒是不大在乎，扮老扮丑都不是难事，只是这样一来，她和元柏便只能一直处于底层，不能有任何享受，除了活下去，一点盼头也没有。
即便是生意兴隆，难保有一天皇帝身边就会出现那等有心人，将自己的行踪报了上去，那吃的这些苦也就全白费了。
她要在民间活下去，就不能没有户籍，要想养活自己与孩子，总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带出来的金银总有花光的那一日，得教会他如何谋生，省得山穷水尽的那一日活不下去。
有了户籍又不能没有田地或是自己做得顺手的生意，还要提防那些垂涎她美色的男子与趁乱征兵纳粮的军队，这样的苦不是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后宫女子所能忍受的。
到最后或许还要被萧明稷这样的人寻到，她白白吃了许多苦，容颜憔悴，心惊胆战，终究还是要回头，何必呢？
话本里的女子大多是闺阁弱质，在家做女儿的时候也是循规蹈矩，做着一般人做的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分别，顶多也就是她的日子是话本那些秀才、进士之妻所无法企及的奢靡华贵。
怎么，这些女郎一朝想要离开负心郎，就会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和那些外男打起交道丝毫不怵，巧舌如簧，拿得到通关文牒，受得了风吹日晒，养得大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这些素日里养尊处优的女子确实是敢于反抗，但是实际上最终的结局不是回来就是堕落，与其卖笑或是贫苦了此残生，丈夫若是浪子回头，痴心不改又是一桩多好的事情？
即便是伤透了心，也要回去，不是想回去，而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那金丝雀一样的生活早就叫她们失去了由奢入俭的能力，除了出逃的时候带些细软，也不懂得如何让自己安稳且富足地活下去。
出逃民间，是闺中女郎对于反抗的美好幻想；皆大欢喜的团圆，是国朝女子难以言说的悲哀。
她们从来没有生存下去的保障，只是有抓住男人心的本事，抓住了男人的心，才能有回来的权力。
“音音想通了不愿意出宫，郎君心里自然是欢喜的，”萧明稷松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床头，他总担心某一天醒来，她会悄无声息地溜出宫去，然后再也找不到：“宫外不知道有多少危险，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一个女子在外面？”
他肯放音音出宫，给她立一个女户，背后还有郑氏作为靠山，自然还能保护她，叫她舒舒服服地享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必如他这般操心天下万民，过神仙一样的日子，天长日久，总能叫她软化下来，两个人重新开始。
可万一她有一日悄无声息地丢了，那境况就大不一样了。
即便是在最想征服她的时候都舍不得叫她受那些物质上的苦，要是叫她落入那些歹人手中，吃了点苦，长记性归长记性，将来也能明白他的好处，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她的安危已经不受到自己掌控，如何受得了那份煎熬？
其实便是她不告而别出了宫，他也照样会封锁全城，盘查每一个过路的妇人与孩童，耗费人力物力也要将她找回来，哪怕不能用锁链捆住，也要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要是真敢那样做，便是立政殿他也不会放心叫她去住，一定要把人牢牢放在紫宸殿里，除非和他在一起，否则御花园也不许去。
“我曾经不喜欢郎君的一点便是郎君将权势放在我的前面，现在想想，你没有什么不对，是我太贪心了一些，原本也有贪慕郎君身份的意思，又如何凭借那一点不对等的爱意要求你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为不对等，所以她不自觉会倾慕，才会患得患失，才会害怕，即便萧明稷能够许诺一个正妃就已经十分不易，但是当正妃的位置都给了别人，她还是选择了一条相对而言会更顺畅的路，而不是勇敢地对天子也同样是她情郎的父亲提起这些。
“自相矛盾，这本来便是不可能的事情，早在一开始，我就不该同皇帝继续下去。”
自然即便她少年时懂得这个道理，萧明稷也不会放开她，原本就是他先钟情于自己，那她还不知道要克死多少任未婚夫才算完。
“不是我不想走，只是世俗本就对女子多加苛刻，我走不了，”郑玉磬静静道：“有了权势，我才有资格走，可是我若是这样一走了之，想要再有自己痛痛快快做决定的权力却难了。”
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句话羊祜说过，用在她的身上自然也不会差。
她的头靠在了萧明稷的肩颈处，这样的主动叫人受宠若惊，但是两个的心却依旧有所隔阂：“三郎，我心里恨你，你却还能不计前嫌地为我做到这一步，我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你要从前的音音是再也不能的了。”
“我读书写字已经算得上是叫人吃惊，即便如此也不能挣得一个好功名，只是为了取悦男子，三郎，你说我除了宫中，还能到哪里去？”她淡然一笑，面含凄苦：“我哪里也去不了。”
因此，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是不满意的，总有更多的患得患失在等待着她，就如同萧明稷可以在她的面前屈服，可她要是非得要萧明稷现在退位，将权柄移交给她，答应与他一生一世地好下去，再也不会想别人，萧明稷就是再爱她也不会同意。
谁也不想处于没有安全的状态下，只是已经掌控了主动的那一方已经将这份主动权视作理所应当，并不能理解对方。
“音音……”
萧明稷抬手去擦拭她的眼泪，揽住了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啄了几下她的秀发，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他静默了良久，其实音音久困在深宫里面，自然不会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
比如那些与市面上常有的通俗话本不同立意的一生一世，其实这本就是冷门的题材，目的主在赚钱的书坊印一两回就知道自己该避开这样的话本，但是他身为君主，存了私心却能办到。
那些穷酸书生，又或者是他手下那些善于构思言情话本的年轻学士，看在一掷千金的金主与君威甚重的天子份上，都愿意写这些违心之作，想要讨当今圣上的喜欢。
而他得了这些御命之作，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画册混入郑玉磬的手边，叫她尝到些破镜重圆的心酸与甜蜜。
从而回心转意罢了。
但是却没有想到，郑玉磬会想到这一层上。
自然没有郑玉磬同他说这些，这些话本也只不过是他破费花销，拿来哄心爱女子的消遣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随手翻一翻都不大可能，更不会细究其中逻辑。
“皇帝说的到底还是有几分道理，没有你，就算是立了元柏，我也无法坐稳这萧氏的江山，”她感受着他心头的悸动，但是却缓慢闭上了眼睛，“因为从前我太温顺老实，除了先帝教的那一点，怎么指望我一个不会走的人一夕之间跑起来，学会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皇帝盛怒的时候劝一劝，起到内宫不问政事的表率，却不能亲自动手处理这些。
“一句牝鸡司晨，就叫音音这样委屈吗？”
他本来想着不计前嫌，会叫郑玉磬也能敞开胸怀，但是现在却觉得，她确实是与最开始的单纯天真有了许多差别，可是偏偏这差别本来就有一部分源自于他，因此想一想，便不知道有什么好生气的了。
“你是太后，将来朕有万一，你垂帘听政也是应该的，”萧明稷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适宜，“我没有不喜欢现在的你，音音要是愿意学，郎君可以亲手教你，若是你愿意做皇后，咱们两个日后便是一起上朝也使得。”
他一退再退倒也不完全是抛弃了自己固有的想法，赞同后宫女子参政，只是因为舍不得她一个人面对朝政手忙脚乱，所以才会想着教她。
若是从前音音真心顺服，他倒也不会生出这等对于君主来说荒谬可笑的想法，而是希望她能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这些劳心费力的事情只要教给他们之间的皇长子就够了。
“不单单是这些，”郑玉磬深吸了一口气道：“皇帝，我不会走，也并不盼着你去死，只是我总是会难过，为什么我连走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世道，更喜欢女子温顺绵软，不会叫大多数女子拥有那份骨子里的自信，自认为走出去也能活得精彩，而她也是那千千万万中的一个，免去了她们许多看似辛苦的艰难，只要凭借美貌就能获得数不清的蜜罐。
但是等到蜜罐没了的时候，就是想挣扎也挣扎不了了。
只是说不清幸与不幸，爱着她，几乎叫她疯魔的是一个执拗的疯子。
“无论是做太后还是皇后，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荣辱，其实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她从萧明稷的怀中起身，衣袖上的鲜血干涸，倒也不甚叫她在意那一件衣裳好坏：“我希望有朝一日，那些女子都能走出去。”
萧明稷是男子，也是九重之上的君主，指望着他来想这些不切实际，但是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对人对己两种要求，他也同样无法与那些男子感同身受，她选择屈服于皇权，那么皇帝也不会在意将来有一日男女尊卑渐消，那些男子是否还能凭借天然的优势抱得美人归。
她此刻精致的眉眼笼上了一层无以言说的轻愁，叫能独自欣赏这份忧愁美丽的皇帝也动心爱怜。
萧明稷静静地听着她那柔软唇齿里吐出来的话，忽然想起来他常常会梦见的那一幕。
夕阳如血，将最后一丝余温洒到了山坡上，絮语的情人听见寺庙里的那一阵阵鼓声，看见那缭绕香火与来来往往的民众，一时间忘记原本的话头，反而说起那些求子或是求夫妻美满的小妇人来。
她也是这样依靠在自己的怀里，轻声道：“三郎说达则兼济天下，既然我们从前过得并不快乐欢喜，等将来郎君有了资本，咱们叫旁人快快乐乐的，难道不好吗？”
他那个时候满心还在争权夺位上，却也被她那一句“我有了郎君自然余生就欢喜起来，那她们又寻不到像我这样好的丈夫，我为什么不能心疼别人”哄得晕头转向，满心满口地答应。
音音说她变了，其实她没有变，即便是经历了女子所不能接受的苦痛，可到了后来，她哪怕变得如自己一般追求权势，依旧会以己推人，并没有生出许多如他一般的阴暗。
他当初怎么就一心凭借着两人往昔的情分一味强求，颇有几分有恃无恐，没有想到过音音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对待外人心肠都这样柔软，情郎若是示弱，那就更会多一分怜悯。
哪怕不能叫她立刻与秦君宜和离，但总不至于叫她那样厌恶自己。
“容朕再想想，”他有些疲倦，却有几分恋恋不舍，并不想叫她就这样回，“你去紫宸殿浴池里好好沐浴一番，让万福寻一身女子的衣裳给你换上。”
他重新合上眼睛，躺到枕上闭目养神，但是并没有松开郑玉磬的手：“秦王说起来也在宫外太久了，你的孩子就是郎君的孩子，总还是得接到宫里放在身边才放心，让秦侍中将元柏送回来，音音不愿意陪着朕，陪着孩子说说话也好。”
“音音放心就是，郎君以后不会对元柏有什么不好，”萧明稷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咱们既然没有子女的缘分，郎君必然对他视如己出，长兄如父，其实差的这个岁数，即便是真兄弟，与父子也是一般无二的。”
秦王与她生活日久，对音音的影响必然远远胜过秦君宜，他一直病着，让秦君宜养着那孩子，反而叫音音的心都往那边去了。
郑玉磬微微一怔，她很是惦念在宫外的元柏，但是却又从来不敢说。
元柏在宫外，万一继承不了大统，将来或许还有逃出去的可能，可是那毕竟是她的骨肉，又怎么会不惦记？
她垂眸侧身拭泪，立秦王为皇太弟的诏书就在她的手边，她也想叫元柏重新到自己身边来，宫中变化天翻地覆，她总得和元柏尽量说个明白才好。
说起来做她的儿子、做萧氏皇族的皇子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小小年纪便要承受皇室于亲情伦||理上毫无节制的禁忌爱恋。
“那皇帝须得答应我，以后少训斥身边的人，你以为那几十廷杖是那么好捱下来的吗，”郑玉磬难得没有反驳，倒是嗤笑了一声，“明明之前是皇帝恨秦王入骨，如今说做他的继父，岂不是可笑？”
萧明稷的面颊上逐渐生出细密汗珠，那止疼的药效用也已经过了，反而因为失血显出了几分苍白，他无力地应了一声好，让人带郑玉磬到浴池里去。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郎君从前做的便是有万般不对，也会悉数弥补，一定会叫元柏喜欢郎君的。”
万福见进来的时候皇帝身上有着新添的伤痕，面上冷汗涔涔，素日珍爱的匕首也被丢在了锦被里侧，沾染点点猩红，被吓得不轻，以为郑玉磬过来又是刺王杀驾，没想到两人相处居然还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等到郑玉磬往浴池的方向走后不觉红了眼圈，轻声道：“圣人这些日子好容易才好些，怎么娘娘一过来又是……奴婢去为您拿些止血的药过来。”
榻上的天子似乎咬牙忍耐了一会儿，才将那阵痛苦忍了过去，沉声吩咐道：“不必了，筋骨伤在里面，轻易瞧不见，这处伤就留在这里，叫音音瞧见也是好事。”
他愿意剖心，可是也得音音看得到才行，些许的皮||肉之苦叫她生出些怜意，想想倒也不觉得那么疼。
更何况音音也没有捅进去多深，她心里还有他的。
“一会儿让人将秦王接到紫宸殿来，朕和太后一起陪着他用膳，”皇帝沉思了片刻，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叫那些为宰相们奉茶的内侍进来回话，到底是哪几个力主册封清河王之子和安乐侯的？”
皇帝渐渐有了几分疲倦睡意，但口中的话却叫人心惊：“叫人查查，这些日子可还有联系，当真为君分忧也就罢了，若是有，便都留不得了。”

第83章
皇帝病重, 却对臣子选择的承位者动了杀意，这让万福大吃一惊，但是见圣人言语见已经有了睡意，便低声应承了下来, 退下不提了。
枕珠这些时日跟着元柏住在秦府上, 今上的病症时好时坏, 太后被囚||禁在长信宫里也是一样不得安稳, 她重新进入秦府，反倒是没有多少当年陪着娘子嫁入秦府重温旧梦的感慨, 只是一心照顾着秦王，省得秦王知道了些什么后会多心。
元柏这些时日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了，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但是看着枕珠姑姑每日苦恼他吃些什么，也还是会多用几口，相信她的安抚，等待着阿娘派人来接他回宫。
秦侍中府上一贯冷冷清清，所配备的厨子与下人远远不比宫中伺候精细，而秦侍中本来也就是一个不喜欢铺张的人，平日只用素菜, 还是回京之初，宫中太后与圣人垂怜，赐了许多补品屯在库房里, 因此才不至于叫枕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枕珠也为此抱怨过几回：“秦相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日青菜白粥的糊弄, 娘子要是知道侍中与殿下每日就是这般度日，只怕是要心疼死的。”
她不是不明白秦君宜为家人一直祈福忏悔，但她毕竟是跟着娘子和小主子的人, 自然不能看从小养尊处优的秦王也吃这些，常常亲自下厨，看着那些婆子变着花样做菜翻新，让秦王能够舒心一些。
元柏每日还有课业要做，每每和从小带他的枕珠和乳母在书房用过膳，他的老师最近似乎忙得厉害，每日愁眉紧锁，只是见了他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温和模样，勉励他勤奋好学，但是在功课上的要求却是愈发严苛。
秦君宜看着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心里亲近，可是面上又不能告诉他身世真相，只能尽可能护着他，不叫秦王知道外面的糟心事，不过从秦侍中卧房亮灯时辰来看，元柏也很清楚，老师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朝了。
他那位霸占了他母亲的皇兄，不知道正月十五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先是母后身边的宁掌事急匆匆回宫料理，而后许多禁卫军将他看管起来，不许多行半步。
一连数月，先帝之子住在朝臣的府上，居然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约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有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秦君宜自从替皇帝起草了密诏，心中欢喜无以复加，他不能将这样的喜事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只是恨不得元柏一天长成参天大树，能够安安稳稳坐上皇位。
即便是在最初被皇帝困在道观里时常听见妻子与先帝温存，哪怕再怎么愤恨，他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当真能兵不血刃地改朝换代，这叫他热血沸腾，也令他心生恐惧。
萧明稷若是留子杀父，虽说他也不惧，但是终究比不得与音音携手余生，辅助儿子御极，坐稳江山来得更畅意些。
待着那一日龙驭宾天，便是他们夫妻父子团圆，苦尽甘来之时。
然而就在这一日的午后，枕珠还没来得及叫醒困到坐在书案前困到直点头的殿下，关窗户的时候就已经远远望见守在秦王书房外面的禁卫军似乎在陆陆续续撤走，而一个宫中打扮的白面内侍正领了一些人往元柏这处来，慌忙唤醒了殿下。
皇帝身边的内侍情知圣人待郑太后的意思，因此来时十分客气，并没有摆什么御前内侍的谱。
秦王子凭母贵，随来伺候的众人待秦王都十分恭敬，将圣人与郑太后的信物都交由枕珠瞧了才缓缓开口道。
“姑姑看过了应该也能放心，太后之前身体抱恙，数月不曾见到殿下，如今痊愈，圣人欢喜不胜，特地来派奴婢接殿下回宫。”
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太后与圣人那些恩怨纠葛，笑着道：“圣人对殿下也一直是寄予厚望，若不是内侍监侍奉圣人脱不开身，只怕是要亲自来接殿下的。”
枕珠是知道皇帝坠楼之事的，她心里对今上的态度存了忌惮，但是她陪着娘子往紫宸殿去也不是一日两日，这个内侍还算是面熟，她见皇帝身边的内侍真心热络客气，也能稍微消散几分疑虑，看向端坐在书案后的殿下。
宫中的人情就是这样，御前的内侍也照样拜高踩低，大抵是娘子也已经转危为安，与皇帝和平共处的，要不然宫中内侍对秦王的态度也不至于忽然转变。
元柏坐着听皇帝身边的人恭维奉承，这些话从他记事起就没有断过，倒也不值得十分欢喜，但是能见到母亲到底还是有几分高兴的，从这位皇兄御极以后，他同阿娘就一直是聚少离多，而阿娘也没有真心高兴过。
“阿娘这些时日已经好了么？”秦王起身谢了皇帝的恩典，倒也不忙着走：“这些时日本王一直叨扰秦侍中，说来也该向老师辞行。”
内侍见秦王如此，并不能反驳，但是皇帝那边待秦侍中的态度一直微妙，倒不敢叫秦王为了侍中继续等下去，连忙道：“殿下尊师重道固然是好的，可是侍中这些时日在门下省忙得厉害，只怕您等一等，就赶不及同圣人一道用晚膳的。”
皇帝难得要同他一道用膳说话，元柏衣袖下的手不免有些担心地攥紧。
那内侍瞧在眼中也有些许尴尬，圣人之前对太后实在是撂不开手，想着法子将太后留在身边陪侍，将秦王弄得远远的，太后让人将秦王送走的时候圣人不知道有多欢喜，哪里想到还有一日会主动将人往回接？
“雷霆雨露，俱为君恩。圣人从前如上皇一般待您严苛，也是因为看重您的缘故，”那内侍一路引着秦王向秦府外，一面殷勤道：“圣人如今也只您一个手足兄弟，太后身子又才好，自然待您十分优渥，或许席间还会考校您功课的。”
枕珠听着便觉得离谱，皇帝哪里是这种好兄长了，即便她见识浅薄，也晓得那前朝夺嫡的桩桩件件，怕是有一大部分都是出自皇帝的手笔。
但是御前的内侍即便是换了口气低三下四，也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通知，殿下本来想等一等秦侍中回府，但内侍们却生怕皇帝发怒一般，将小主子恭敬地请上车马，立刻启程回宫。
她往常都是跟着殿下一道上去的，可今日却被那内侍留了下来，请到离马车有一段距离的后面说话。
接秦王回宫的内侍心急火燎，可是真到了紫宸殿，那顿晚膳却被拖到了近亥时。
萧明稷身子的状况总是反反复复，太医叮嘱圣躬必得静养，好容易养过头两个月，圣体稍微好上一点，白日太后来了却闹了一会儿，牵动了伤口，精力不济，以至于头痛难忍，后来又传了太医进来施针，睡了几个时辰才略有好转的迹象。
皇帝身子虚弱，素日里的御膳已经换作了易克化的流食，但是郑玉磬却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外加秦王被接来与圣人同桌而食，因此膳房今夜又添了几色拿得出手的菜肴，尽力讨圣人的欢喜。
萧明稷醒来起身用膳的时候让万福请太后与秦王过来，见郑玉磬眼角微红，知道她心里果然舍不下这孩子，该是满意自己将人接回来的。
而那个孩子他见的次数虽说不多，可是明显看着也比从前消瘦好些，皇帝面上不觉多了些笑意，柔声让他坐在离自己床榻不远的地方，让人将菜肴放到他手边，令内侍布膳。
这样一来，反而显得皇帝用膳比秦王更寒酸些。
郑玉磬知道他起不得身，这时候又肯示弱，坐在两人之中，离谁都是不近不远，让万福来喂皇帝。
这样喂食的机会若是没有这个小孩子在，当然应该留给郑玉磬，萧明稷虽然心里有许多计较与不快，但来日方长，他须得缓缓图之，因此暂且忍下了失望，咳了两声，同郑玉磬道：“朕今日身子不济，倒是耽误太后与元柏用膳了。”
“说来元柏在秦府似乎瘦了好些，看着长大了，也长高了，”萧明稷从未有过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怎样和一个肖似音音的孩子打交道，“可见侍中一个独身男子，也未必知道如何精心养育皇嗣，叫太后挂心了。”
元柏等了许久，看着帐中虚弱的天子今日竟然是分外的好说话，阿娘今日的气色也好了许多，有些许意外，轻声辩驳道：“老师待我并没有不好，他原本很少沾荤腥，也会亲自下厨，只是儿臣听说阿娘病了，一时吃不下东西。”
秦君宜对他远比一般的老师更为尽心，除却忙的时候，也经常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写字睡觉，只是他这个人本来就一直只吃最简单的素菜白粥，倒是弄不来那些开胃口的精致菜肴，只能让厨子来做。
“皇帝身子不适，也该少说几句话，仔细又要牵动筋骨。”
郑玉磬见到元柏瘦削许多，心里疼得厉害，但是元柏同她也说了许多关于秦府的日常，知道秦君宜对这个孩子关心，倒也不是那么太生气，“你养着身子，秦王毕竟年幼，回话怕是有冲撞皇帝的地方，还得皇帝这个做兄长的包涵。”
秦君宜在亲身照料上对待亲生的孩子总比萧明稷对待她的孩子更强些，便是皇帝从前自己做过的事情来看，还比不过秦君宜对元柏更好，若不是他立了皇太弟，郑玉磬哪里不清楚萧明稷心里是最不喜她将心思放在旁人身上的？
萧明稷到底还是在调养中，三个人用膳都在紫宸殿内殿的御榻边，又是深夜，这多少有些不合适，只是郑玉磬这个时候也不愿意多计较，她用公筷为元柏夹了些菜肴，温声道：“阿娘知道你孝顺，这些时日确实清减了好些，等回了长信宫养一段时间，怎么也该将你养回来才好。”
他们如今的样子还算风平浪静，萧明稷哪怕不愿意见郑玉磬关注孩子的身体多过他，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胁迫她要把元柏安置到远处，硬逼着和自己亲热。
《道德经》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不单单是音音对他，他也同样可以拿来对音音。
萧明稷又咳了几声，叫万福都有些担心，等郑玉磬的目光重新挪回到他身上，才停止了咳喘，叫人换了杯水来。
“太医是怎么说的，好歹也养了许久，就算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一直都不见好？”
郑玉磬倒不会在这种时候装作瞧不见，甚至还主动伸手将蜜水调匀递给他服药，轻声叹了一句，“到底是我不好，否则圣人也不必受这许多苦楚。”
萧明稷并不喜欢喝那些甜津津的东西，但是难得见她这般当着秦王的面对自己温柔款款，轻声细语不似平常敷衍，反倒是觉得这蜜水甜得恰到好处，口齿留香，生津止渴，甜到了人的心底。
然而眼角瞥见那正低头用饭，几乎将头埋进碗里也不愿意仰头看的秦王，皇帝莞尔一笑，声音略带了些虚弱道：“朕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太难受，太后与秦王久别重逢，更深露重，也该回去歇一歇。”
万福平日里没少服侍皇帝用膳，今上自从卧床休养以来，性情无疑急躁了许多，然而面对罪魁祸首，皇帝反而是百般耐住自己的性子，对着太后与秦王百般温存，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郑玉磬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萧明稷会这样痛快地放她回去，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不着痕迹地从紫宸殿脱身，他这样性质的人居然肯体贴她，不得不说，也有几分意外。
她正要起身，却听帐中之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其实江院使也说，朕这回病只怕是有些不大好，太后这些时日若是得闲，朕尚且有些要务想同太后商议，还望母后垂怜儿臣，过殿一叙。”
他这样病弱无助，说起这些本该叫人心疼，皇帝病重无子，想要亲人时时探望，由太后把持朝政也无不可，但郑玉磬却身子微微一颤，皇帝找她来或许真有要务，但更多的却是出自私心，生怕她拒绝。
但她本来就有心接触政务，自然不会推拒，含笑叮嘱道：“我的儿，这说的是哪里话，便是你不说，为娘的难道就不过来了么？”
那罥烟眉下的眼眸微微泛红，似乎含了许多脉脉与飘渺不定的狡黠，便是侧身回眸那样一瞥，也叫人怦然心动，顾不得那言语轻薄的计较，明明是小他些许的年纪，唤起“我的儿”竟是那样顺口。
万福见皇帝含笑瞧着太后与秦王回宫，紧忙让内侍们提了宫灯将人送回长信宫去，等他转回内殿想伺候皇帝继续躺着养神的时候，却见皇帝叫旁的内侍取来了今日的奏折，于烛火下细细看取，面色冷淡了许多。
“先帝诸兄弟，大约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了，”皇帝似乎是有些感慨，但又似乎有些戏谑意味：“可是人倒是能生，竟然像是兔子一般，朕一不留意，就有了几窝兔崽子。”
万福不大明白圣人的重点，要说子嗣上的福气圣人一贯是不在意的，甚至嗤之以鼻，只在意权柄归属，倒不至于因为膝下凄凉而被宗室子弟刺痛心扉。
“只可惜就是再怎么能生，到底也是生死不由人，却偏偏不自量力，还来想这天字号的富贵荣华。”
萧明稷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精神不济，随手将那些写着字迹的纸张丢入了火中，苍白面色上逐渐浮起阴霾，戾色渐显：“朕尚且还活着，竟是这样等不及了！”
万福低着头，悄悄觑见那火舌燎到带有字迹的上好纸张，像是木桩子一般立在原地，惴惴不安，太后白日里来劝圣人少动杀戮，不要对紫宸殿的宫人太过苛责，以至于造下杀业。
圣人表面上自然是满口应承，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娘子一走，怕是便不再是那个千依百顺的模样。
“明日传旨给宇文高朗，告诉他，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与此相关之人一个也不必留，”萧明稷倚靠在床榻上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手掌才覆上了额头，淡淡道：“朕的东西，朕想给谁便给谁，哪怕是送与外人，也与他们毫不相干！”
他对待这些宗室随意处置，如宰羊屠狗一般正常，这本来就是解决麻烦最简单的途径，又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将军或是才高八斗的文臣，那些性命就无甚要紧，因此皇帝也不会控制自己骨子里嗜杀与残暴的一面。
然而过了片刻，帐中却又传出来一句。
“将这些事情瞒着些音音，紫宸殿上下，谁也不许对她透露半个字。”
……
枕珠隔了许久没见到郑玉磬，自然有许多委屈要诉，只是在紫宸殿隔墙有耳，很多话没办法说，等到服侍郑玉磬入睡的时候才伏在郑玉磬膝边轻轻为她换药，埋怨娘子竟然抛下这许多人去死。
“娘子如今似乎瞧着和圣人又好了许多，奴婢从前都不敢瞧圣人一眼的，如今看着倒是待娘子极好，奴婢看着圣人的眼神胶在您身上，含情脉脉的，叫人瞧了都受不了。”
枕珠在涂了冰凉药膏的伤口上面轻轻吹气，大概是和元柏在一起待久了，还像是对待小孩子一般安慰她。
“那紫宸殿的内侍不知道与我说了多少，一心想叫我在娘子面前说些圣人的好话，想来圣人这次也被您吓着了，是真心疼爱您，就是被您伤到这种地步还是没有多加计较，娘子可别做那些傻事了。”
皇帝看在旧日情分上还忍着一口气，没有将娘子身边人杀了个干干净净，若是圣人当真发起疯来，那岂能善罢甘休？
她眼里渐渐生出泪意：“娘子也不想想，当初在道观的时候那么难，您有了盼头都能活下来，其实您只要不触怒圣人逆鳞，想来还比上皇那时过得更好些。”
娘子私心里喜欢过今上，因此才痛恨他与上皇一样的强盗行径更甚十倍，但是在今上这里，娘子却也更不愿意伪装，圣人也更容易清楚娘子的底线，因此长信宫反而过得更随意些，比当年的境况还要好。
元柏到底大了些，不适合与母亲共卧一处，郑玉磬将他哄睡了才回来，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宁越在后面按揉她的肩颈，而枕珠还在为她上药。
“不死了，我既然寻了第一回 没成，哪里还有胆量去死第二回，”郑玉磬轻抚过枕珠的头发，真心笑道：“我还没有谢过咱们枕珠，这些时日尽心尽力地照顾元柏，倒是了却了我许多烦忧。”
她对肌肤容颜的保养一向十分在意，也就是萌生死志的时候疏忽了些许，如今却又在意了起来。
“以色事人，我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郑玉磬淡然一笑，她在宫中这些年过得并不算真正舒心畅意，可是所有人都希望她忍下去，一旦她有一日不想忍下去了，那反倒都成了她的错处。
“我这些时日也想开了，皇帝身受重伤，却又肯叫我参与政事，”郑玉磬拒绝了宁越为她描眉，亲自拈了一枚螺子黛在镜前梳妆，面上光泽与昔日无差，只是神情不再如最初，“那便依顺着他些也无妨，兴许我放开些，便也少受许多罪。”
元柏被册立为皇太弟，她心里的触动自然不是一般的大，萧明稷虽说有些无耻，但是却也教会了她一点，当成为金乌的那一刻，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些许的污点。
峣峣者易折，皦皦者易污，越是清白刚烈，白璧微瑕越叫人指指点点，反倒是满身糟污的人过得更好些。
“过两日等我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些再去紫宸殿。”郑玉磬敷了些玉容粉，莞尔浅笑：“这些日子元柏的课业不准落下，皇帝大概也是会问的。”
……
紫宸殿原本是一直想要将郑太后接过来的，没想到那日之后郑玉磬竟然常常肯自己过来，简直是惊掉了内侍监的下巴。
哪怕只是偶尔给皇帝斟一杯温水、剥些葡萄，替圣上念几卷书，就足以叫紫宸殿的人额手相庆了。
皇帝的病情到了初夏也略微有些好转的迹象，连手臂上的固定都拆了，除了不能下床轻易走动，时时刻刻注意饮食之外，倒是没有太多的不妥，而前朝上，即便是朝政一时混乱动荡，但皇帝心里大致还是有数的。
躺在御榻上养病无疑枯燥乏味，但是有了郑玉磬红袖添香，倒也多了许多乐趣。
郑玉磬念过了许多奏折，她模仿了皇帝素日批折子的字迹，萧明稷除了告诉她该怎么批复之外，也会教一教她其中奥妙，该如何探知官员心中所想。
他好为人师，但郑玉磬却也不觉得厌烦，两人在一处待着，他心里存了许多坏念头，可是两人关系逐渐亲密，对上郑玉磬的时候又不好将做过无数次的事情说出口。
“郎君教了音音一上午，音音便没有什么束脩来给我吗？”萧明稷瞧见郑玉磬坐在他床边，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剥微酸的葡萄，牙齿几乎也跟着一道倒了：“总拿这些葡萄敷衍人，朕可是不依的。”
他数月不曾碰触郑玉磬，最开始是郑玉磬身子不好，后来却成了他久卧床榻，音音不主动便成不了事，他们心意不通，说出来反倒是尴尬。
今日他看着郑玉磬心情不错，也有心试探音音一些。
“替郎君揉一揉腿上可好，”他含笑握住郑玉磬的手，低声道：“太医说若是恢复得好些，总少不了人按揉肌骨，只是不知道音音情不情愿？”
他握住她细软的手摩挲，那半剥了的晶莹蒲陶的酸甜果汁几乎滴到御榻上，但是郑玉磬的反应却没有萧明稷预料之内的惊慌，只是抬头戏谑，语气中略有诘问之意：“好倒是好，不过……”
她低声相近，带了几分笑意：“孤男寡女，这些事做来，只怕三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蛰伏的一处被人忽然隔了锦被相握，叫它的主人呼吸都为之一停，郑玉磬在风月事上到底经历比萧明稷更多些，粲然一笑：“而是在于此。”
“真是可惜了这颗葡萄，我剥了许久，皇帝大约也瞧不上。”
郑玉磬即便是隔了锦被，但感受到男子象征的那一刻，还是觉得不好再继续剥下去，将葡萄衔在口中，拿了巾帕擦手。
“音音这是愿意了？”
萧明稷又惊又喜，他到底是男子，知道这种事上还是得他来主动，稍微凑近了一些，唇齿轻轻巧巧将那葡萄夺了回来，重新倚靠在榻上，气息略急促些，“朕不是嫌音音剥的葡萄不好，只是朕不爱吃酸，还是更甜些才好。”
那夏日的薄罗衫子露出了一半女子酥软，淡黄色的丝绢半遮住身前葡萄缠枝图案的刺绣，勾人想要去探一探内里丘壑风光。
郑玉磬受到他目光的打量，头一回觉得没有那么羞赧，反而会意，欺身而上，将那薄罗衫子稍微褪下寸许，狡黠而天真：“那圣人言下之意，是想吃我的甜葡萄吗？”
她热情且略显懵懂的时候哪里有男子能把持得住，然而萧明稷才用笑音应了一声，正要叫她再过来些时，郑玉磬却已经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拢好了衣裳，面上带有戏谑笑意。
“皇帝到了这等田地，怎么心里还惦记着这些事，”郑玉磬将系带系好，把带有凉意的帕子丢了过去，慵懒一笑：“什么时候江太医说三郎腰以下能活动自如，我劝皇帝再想那些事情去！”
如今的他最是叫人放心，一动也不能动，反倒是她自己进退自如，能逗着他，因此也会精心妆扮，倒是不大怕他。
“音音，怎么不能呢？”
萧明稷见她笑靥浅浅，两颊酒窝若隐若现，知道她笑得真心实意。
千金难换美人一笑，但是在这样的方面被心爱的女子取笑，总归是没有颜面的，他面上被郑玉磬说得略有些红意，但是手臂却是无恙的，挽住郑玉磬的腰肢，轻轻巧巧地将人揽了回来。
“只是筋骨伤动，朕又不是被去势了！”
他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但是对上郑玉磬目光的那一刻，又有了几分迟疑，最后在她颊侧轻啄，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其实音音若是肯上……主动些，郎君成与不成，你一探便知。”
放在从前他定然不会叫郑玉磬有机会这样滑不溜手地逃出去，但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形势比人强，他强忍着一口气，在她颊侧轻抚，有几分诱哄意味道：“音音不喜欢，不想我吗？”
那曾经在旅馆中偷偷瞧过秦探花与其夫人燕好之人曾经小心翼翼地禀告过他，郑娘子颇为喜爱这样行事，反倒是不喜欢叫郎君在上。
这些事他从前知道归知道，可是萧明稷心里恨得牙痒，恨不得从来没有听过这一节，更不可能容忍郑玉磬在他身上重新做一回对她丈夫最喜欢的样式。
反倒有了几分代替旁人的错觉。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他自恃比秦君宜好上百倍，音音只要肯来一回，就知道谁更叫人舒坦些。
只怕当年的秦探花也是一身清高，不肯学秦楼楚馆里小倌模样。
“你说什么？”
郑玉磬怀疑自己听错了。
“郎君说，音音，过来上……”他实在是羞于启齿，但好在内侍们都被遣出去了，倒也不会损伤天子威仪：“……我。”

第84章
郑玉磬只怕是自己幻听了, 但是那环住自己腰身的手却十分有力，不容人有半分拒绝，眼神与她对视时却有些心虚地向下，显然便是这个意思。
她的手指抵在了萧明稷的唇边, “看来皇帝最近是不咳血了, 竟然躺在榻上, 还有这份心思？”
萧明稷倒也不恼, 张口将她的手指轻轻咬住，将指尖还未擦拭干净的果子汁仔细妥帖地拭尽, 明黄御帐内，天子做起这些事情倒是十分熟稔，仿佛是做惯了一般。
一进一退, 仿佛将她的指尖当作了葡萄享用，人说十指连心，郑玉磬见他仔细服侍之际那一双含情的眼眸竟然还胶在她的身上，一时间身心略有酥意，反而被他弄得有些害羞。
她被男子滋润细养，又在享受男女之趣的年纪，却几个月没有过那种事情, 既然心中在这方面已经释怀，其实这些日子也是有些想的。
榻上的男子除却与她不太相合，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当他是个不会言语的物件, 偶尔开心一回倒也不大抵触。
说起来他这样如羊羔一般温顺轻舐, 实在是她从未看过的一面。
他见郑玉磬面色略有酡红，才松口笑道：“娘娘教诲得是，只是儿臣病中动不得, 还得劳烦娘娘垂怜一二。”
他的话里也有几分虚假的恭顺，说罢竟然虚握着拳，掩口轻咳了几声，倒是有几分病弱之意，郑玉磬却淡淡瞥了一眼外间屏风下的胡榻，“皇帝就这么喜欢在病榻侧强迫人么？”
萧明稷见郑玉磬神色间并无伤心意，但是心里如何作想他也不知道，因此忙环住她低声道：“音音，闺房之趣罢了，从前我对你用强，如今音音若是还肯，就来强迫我，我绝无半点怨言。”
他言辞恳切，气息似乎因为呼吸艰难而急促，“再说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音音再怎么待我，我又如何反抗得了？”
温热短促的男子气息洒落在她细腻的肩颈处，夏日的薄罗衫子质地清凉，便是隔着那一层，也若无物，郑玉磬瞧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急色，不觉莞尔，眼波流转，那一双盈盈秋水细细打量着他。
“我的儿，你这般着急，哪里是我来强迫你的意思？”郑玉磬抬手去拿奏折在手，“三郎若是当真精力尚好，不妨多看几道折子，这东西最是清心寡欲了。”
“音音要念折子，要学这些原不急在一时半刻。”
萧明稷握住她的手，含笑说了几句话，扬声吩咐人进来。
万福进来的时候见太后与圣人共坐还有几分心中欢喜，然而等到听清了皇帝要他拿来的东西之后，面色为之一僵。
圣人往昔总是想要在床笫间讨好郑娘子，但是后来又在清平楼里学了不少，让宫中的内造处私下弄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历代君主都喜欢各种花样，这些人秉承上意，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叫人失望，然而有些还是太激进了些，圣人每每同太后生气，想要传人进来，后来想一想，又自己忍了回去，因此做是做好了，可是一次都没用上。
不过郑娘子的脸皮一向薄的很，万福也清楚，圣人从前生气，拿这些玩意儿捆住太后或许也就罢了，现在两人情好，圣人断然不能把这些直接施加在郑太后的身上。
“万福，还愣着做什么？”榻里的天子正把玩着自己名义上母亲的手，声音里稍微有些不悦，“你是聋了吗，听不见朕吩咐你的话？”
万福张口想劝几句，但是看着郑玉磬的面色除了略有些红意，其余还好，就不再替皇帝操那份心，立刻下去，让人开库房拿了东西过来。
郑玉磬听到萧明稷说那些匪夷所思的话，哪怕震惊，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先帝不欲吓着她，因此她所知道的花招也就只是招数，从来没有在这上面涨太多见识。
然而等那些御前内侍将东西放下的时候，郑玉磬看着托盘上的东西，不觉皱眉，低斥了一声，“萧明稷，你还要不要脸！”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音音能高兴，那就够了，”萧明稷听内造处和颖哥说起过这些东西的用途，拿出其中的细链子柔声道：“这本来是给音音造的，用来锁住朕怕是有些困难。”
郑玉磬眼睁睁地看着他挑选困住他自己的工具，面上不自觉红了一片，人不要脸，竟然还有理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忸怩，反倒是新奇地看着皇帝如何摆弄他自己。
“这个是用牛皮浸泡冷水后制成的，十分坚韧，虽说是为音音量身制作，但是单纯要捆住一个男子也正好的。”
萧明稷像是献宝一样将东西递给了郑玉磬，低声同她拣着几样不太吓人的说了，讨好道：“音音喜欢用哪个都好，郎君都忍得住疼，随你摆弄。”
郑玉磬见到这些曾经差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即便是在初夏，可是头皮一阵发麻，听到萧明稷是要动真格的，也不怵他，当真褪去他的寝衣，费劲将他的四肢绑到床柱上，十分牢靠，除了本来就不能活动的腰身，他便是一点也挣脱不开。
天子寝衣内的肌肤还算白皙，但是那原本蛰伏的一处却显得突兀尴尬，不容人忽视。Pao pao
萧明稷满怀期待，看她忙得额角汗意微生，但奈何动弹不得，也只能柔顺等待她什么时候愿意来强迫自己。
他伤筋动骨，如今还没有好全，或许会吃一点苦头，但是只要音音高兴了，那也没有什么妨碍。
这还是她第一回 完完全全地主动同自己燕好，就是被她报复回来也是心甘情愿。
但是出乎他意料，郑玉磬望着满满一托盘的东西，凝神细思，反倒是取了一个他从未同她说过的东西。
“内造处的人是昏头了，怎么连玉石料子和刻刀都拿到了这上面？”
那玉的材质看着还算不错，触手生温，只是出现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十分奇怪。
郑玉磬握了刻刀在手里，警惕道：“这些都是什么？”
萧明稷面色微沉，旋即又笑着打消郑玉磬的疑惑，“这原本是我想亲手雕刻些东西送给音音，但是那时候一时置气丢在了堆里，后来便忘记了。”
天子神情自若，然而只要郑玉磬伸手触摸，便知道那后背已有涔涔汗意——他动心思的时候多亏没有付诸实践，否则音音要是学坏了，知道那玉石原本的用处，他所吃的便不仅仅是所能想到的那一点苦头了。
他一贯是有给她做些手作玩意的爱好，郑玉磬哪怕是觉得疑惑，倒也不去细究，只是随手拿出了一个金铃铛，她不太明白那是不是银铃铛的另一种材质，只是一时间想起自己从前，忍俊不禁，起了玩心似的将东西系在了那处上面。
素手纤纤，如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细腻温润，动作轻柔，但是那铃铛却最是冷硬，叮铃铃地响着，细链触感冰凉，扫过男子最碰不得的脆弱之处，饶是萧明稷设想过音音会如何好奇试用，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郑玉磬身着华服，她今日穿的衣裳虽然繁多，但都是质地轻软，要褪去并不难，可是她专注于拨弄那铃铛，玩心大起，等到铃铛自己平静下来，方才露出真心的一笑，慢吞吞地解了一件最外面的石榴红罗衫。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慵懒固然风情无限，然而只能瞧见起伏山壑却不能窥见全貌，实在是叫人觉得遗憾。
“好音音，你便不觉得碍手碍脚吗？”
萧明稷听到那铃铛又响了一声，即便是头一回被女子压制，咬咬牙便也克服了那种不自在，柔声诱哄道：“你把郎君的手脚都固定住了，郎君便是碰不得，总该也叫人解一解眼馋。”
秦楼楚馆里虽然分了男女，可是客人并没有什么性别之分，权贵男女都是一般，轻贱他们，又希望人能来讨好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才肯花大笔的银子。
不过女子为了迎合某些人的喜好，有些时候会将一身媚意展露无余，有时候会故作清纯，明面上抵死不从，实则半推半就，男子却大多要表现得比客人们更急不可待，想要被人彻底占有，或沉溺于客人并不十分出众的容貌，急切蛮横地占有女客。
这样才会叫那些人觉得自己虽然是花了钱，可是自身却还是有足够吸引青年男子的魅力，自鸣得意，反而会花更多的钱给清平楼。
郑玉磬没有见过颖哥面对欺身恩客的柔媚讨好，但是见过萧明稷平日即便是讨好也不会叫人忘记皇帝狠戾与严肃一面的神情，她无法想象这样的唇齿，是如何会有那样叫人心酥软的声音，叫人意外，又觉得十分刺激。
她向来不会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可是此情此景，在九五至尊的寝宫里，叫她有一种在喝花酒的错觉。
“阿娘，喂我吃一颗甜葡萄好不好？”
萧明稷面上也有些赧然，但是察言观色了一会儿，看郑玉磬并不讨厌，只是有些震惊，就是硬着头皮也要继续，何况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心理逆反与获得的奇异之感反倒是压过了那种男子为尊的不适。
“儿臣渴得厉害，还求母妃快些拿过来吧，”萧明稷淡淡笑着，目光却是放肆打量，没有半点恭顺：“可惜儿子与十弟已经长大了，否则阿娘丰盈，一颗便够解渴了。”
郑玉磬听过的狂悖之言不少，但是像是皇帝这般坦荡到完全不害臊的却是少数，她几乎被气笑了，“我的儿，三郎这么乖，阿娘自然不忍心渴坏了你。”
她伸手去拿了外间进贡的葡萄来，慢条斯理地跪坐在床榻上，剥了葡萄果皮，抵到了皇帝唇边，示意他吃下。
萧明稷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但是既然说要万事由她，便乖乖张口咽下，顺便将那指尖的果汁清理干净，不厌其烦，偶尔有几颗果实饱满的，酸酸甜甜的果汁顺着那英挺的下颚越过男子喉结，落到锁骨窝处。
他动弹不得，那明显的美人骨几乎成了盛放葡萄汁的器皿，等待人来饮用。
可是郑玉磬却不急着俯身轻尝，只有在听到铃铛或轻或重的响动才会不自觉笑起来。
“三郎听说过一件趣事吗？”
郑玉磬不紧不慢地剥着葡萄，这些贡品原本萧明稷是让人送来给她吃的，他自己倒不怎么吃，如今倒是全落入了他的口中，“说有一个老和尚，收养了一个小和尚，怕年轻人意志不坚定，让女色坏了他的修行，每次初一十五，都会叫小和尚到里面去不许见外客。”
“后来小和尚长大了，老和尚为了考验他，就在香客进来祈福的时候两人一起盘腿坐在蒲团上诵经，并且上面都放了鼓。”
她褪了一件小衣，促狭道：“若是鼓响，便是心有不诚，迷恋女色，似是三郎这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只怕是一日和尚也做不得。”
“朕本来就不需要遵守那些清规戒律，对音音动心动情都是人之常情，又有何不可？”
萧明稷方才实诚，现在倒是没有手脚可以制住郑玉磬，额角青筋明显，手指的骨节攥紧后泛白，这种滋味想来是十分难熬，失去了方才的放肆。
反而柔声低求：“音音发一发善心，快些好不好？”
“三郎乖一点，我也不会不近人情。”
郑玉磬手中拈着葡萄，用饱满的果肉细细擦拭过他才刚沐浴不久的身子，他往昔的块头不小，所以哪怕是病了许久，倒也不至于丘壑全无，甚至看起来更有几分病弱姿态。
她犹豫着取了那略有凉味的薄荷油膏，萧明稷从前倒是不爱用这些方便直接索要，反而是百般抚触，等她真正能容了才动真章，但是她如今确实需要这样的东西。
萧明稷感受那处骤然传来的阵阵凉意，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这样反而招了郑玉磬的喜欢，厚涂了几层才有些满意。
他想要出声提醒郑玉磬，这样她或许会吃更大的苦头，但是她已经那样做了，他也不好去拂逆音音的兴致。
郑玉磬并未褪去长裙，刺绣精美的裙尾堆起，在帝王腰腹处起落轻拂，用银线固定的百褶裙被偶然照进来的日光所映，流光宛转，如波似水，熠熠生辉。
她每次最开始都没办法承受，因此握住的时候依旧心有余悸，可能是她对这件事确实释然放开了许多，除了摸索门道时的不适，自己一点点探索，直到触碰到铃铛细链，才当真有些受不住的酸软，似苦似甜地惊呼了一声，柔软地伏在男子身前。
原来叫她自己来主动尝试，要比寻常他来强迫更加顺利，甚至原本以为的不契合，也不是那么明显，反而留了些余地，等待她适应这个阶段时候，能够更好地获得下一阶段的乐趣。
那细链与薄荷油膏的凉意仿佛通过那处直击人心，叫她不自觉地浑身轻颤，自己吃了苦头，连萧明稷似乎都感受到了她的受惊，身形僵了僵。
萧明稷的视线被郑玉磬的长裙裳遮盖，看不清内里风光，但是她被薄荷油膏冰到之后，那样的内媚几乎叫人头皮发麻，即便是缓慢了些，也是别样的细致享受，延长了过程。
或许是因为遍身酥麻，她抚触的时候手劲不重，叫男子也有了些想要出声的念头，他越是咬着牙不肯，音音就越发逆反，反而较上了劲，非得激人出来不可。
托盘里有许许多多的工具可以随她取用，但是郑玉磬又酸又胀，只是随着本能不断逗弄萧明稷，叫他愈发难受。
仿佛他难受的时候，自己便会少一分痛苦，多许多欢喜。
光影随着偶尔掀动的帷幔跳跃在女子丰盈的肌理上，叫人为之目眩神迷，郑玉磬自己舍不得探索更深之所，只要浅浅得趣就足够了，可是她也没练过扎马步这些，腰腿处很快无力，起伏力道不定，常常失了分寸，自己下行了一寸，探到了更幽深的所在。
萧明稷从前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瞧见她这般不自觉倾泻出来的媚意，只可惜音音服侍他并不比他来服侍音音的时候那么周到，即便是心里如猫抓似的也只能忍住，偶尔还要轻咳几声，隐忍不发。
郑玉磬得趣了几回，可是瞧萧明稷分明双颊生晕也不肯放松的模样，倒是起了几分好胜的心思，拿出几分手段好好应他。
那用牛皮制成的绳索几乎被挣断了，可是到底还是没有成功。
她伏在萧明稷耳边，愈发风情万种，轻声笑道：“三郎，这就受不住了么？”
萧明稷应了一声，心里恨不得扶住她肩头自己来费这个力气，可是也只能想一想，像是颖哥那样低声下气地请求。
“音音可怜郎君些好不好，再用些力气，一会儿就好了。”
女子气息轻微的急促与手下或是狠辣或是轻柔动作的交替，叫萧明稷即便手紧紧握住那牛皮也没有办法抵抗、
随着长久的一声喟叹与女子柔媚的惊呼，郑玉磬才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发髻，呜咽着享受绵长的颤栗。
那被系得不怎么严实的铃铛，早已经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萧明稷枕在绣枕上，那种被她主动占有的欢喜比往常都来得刻骨铭心，细细品味了片刻，正欲同音音低语几句，提醒她松开自己，却发现郑玉磬忽然变了神色。
“方才内侍监怎么没有送药过来？”
郑玉磬从那种捉弄人的欢喜里回过神，她许久没有经历男女之事，一时松懈，竟然忘记了。
萧明稷见她担心，唇角微含了笑意，正要宽慰几句，没想到那笑容落在美人眼中，反叫郑玉磬有几分恼意。
“你是不是故意的？”
郑玉磬略有几分气结，但是却也无心同他再争执下去，连忙起身去寻药，连他留下来的东西御榻污了也没有心思顾及。
方才的柔情蜜意随着男女平静下来而消失，郑玉磬略有几分气恼，起身便走，哪怕有些酸软虚浮，可神情却决绝，愈发显得帐中仍然动弹不得的男子可怜。
“音音不必去去寻药了，你吃了总归不好，”萧明稷动弹不得，心底的苦意远胜于身体上的红||淤青||痕，涩然开口道：“便留一回，不好么？”

第85章
内殿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萧明稷侧头过去，虽然只能瞧见帐外窈窕背影，影影绰绰的，但依旧存了一点仅有的期盼。
郑玉磬随手拾起了薄纱披帛, 遮住光洁肩头, 淡淡道：“若是再立一个皇后掩耳盗铃, 我不会舍得把孩子抱给别人, 三郎也不愿意睁着眼做瞎子，指鹿为马, 叫臣子们知道那是先帝入梦与我交||合，感应有孕的罢？”
萧明稷愿意立元柏做皇太弟，她心中便已经足意了, 并不愿意节外生枝，如今这样就已经足够好了。
人的心就是偏的，别说万一真的生出个男孩来，萧明稷必然千方百计地将皇位留给他们的孩子，就算是生了一个女孩子，她自己尚且还在摸索怎么做一个母亲，兄妹之间也未必就能一碗水端得平。
“三郎虽然能将先帝的事情瞒了这么久, 可你近臣知道的也不在少数，”凭借这么多年的了解，郑玉磬觉得萧明稷还真有可能会这样做：“他们本来就觉得元柏是你与我私下生的孩子, 如今再来一个, 只怕私底下还以为你有什么癖好。”
郑玉磬放得开了, 倒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同他吵起来，有耐心回转来哄一哄他。
“生孩子做什么，如今安安生生的多好, 三郎想要瞧我经历一番苦痛吗？”她颊边红霞犹在，满目波漾，风情无限，“不过三郎还是病弱些好，倒是叫阿娘能安生享受。”
她自己来的时候，身体总不会像是被人强迫般那么抗拒，就是连全部也偶尔能成，萧明稷躺在榻上反抗不能，便是额角青筋起来，也只能任人宰割，脸比女子还要红，甚至不自觉地发出许多叫人听了动心起兴的声音。
“果然还是年轻好，叫阿娘都有些受不住了，一会儿叫万福送避子汤进来，”郑玉磬俯身在他颈边留了一道带有玫瑰香气的唇脂印记，像是话本子里逛青楼那样轻佻地挑起人的下巴吹了一口气，“可真是个可人疼的，回头记得自己吃药，下次就还来点你的蜡烛。”
萧明稷枕在内里，被她那样一吹，几乎通体酥麻，心知她是怕自己与她有了孩子会薄待元柏，心下便是再怎么难过，但瞧见郑玉磬面上的柔媚勾人也不过是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那娘娘先将儿臣解开可好？”
郑玉磬瞧着牛皮做的绳索将皇帝捆得结结实实，他本来就是奄奄一息，那肌肤上除了刀伤、箭痕以及新缝合的伤口外，满是遭人轻佻戏弄过后的痕迹，依言解了绳索，连铃铛都收好放在一侧。
她将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帐子随手落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等着他传人进来。
他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正是柔弱可欺，郑玉磬捏了捏那被勒得狠了的地方，舒活了他的筋骨，虽然看着可怜，却又忍不住觉得他实在是自作自受。
“你倒是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酒与色原是伐人的斧头，本来太医便说你不好，三郎就这么急不可待地见阎王，非得走这份捷径？”
“音音这是爱惜我的性命？”萧明稷如今被她伺候，听着这样的奚落倒也不觉得戳心，含笑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躺到自己身边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这些时日早便盼着音音来主动这样一回，每次你来都会提前服了避子药，省得扫兴。”
他虽然是这样笑着，但郑玉磬却看得出来他心下实则怏怏。
“江院使说那些东西与近来服的药相冲，劝朕最好不吃，”萧明稷抬头望向她，神情平静道：“可是朕后来想，音音一月也不会到紫宸殿来几次，你本来就不爱吃避子药，万一你肯，现服可又得等那药生效，等你没了兴致就又不成了。”
他已经好多了，除了偶尔高烧，那骨折处带给人的折磨由痛彻心扉的剧痛转为酸痒，太医们说那滚落卸劲的时候皇帝免不了受些外伤，如今这样也算正常，只要精心养着，不要活动过多令内脏出血，倒也没什么可令人担心的。
他日日吃那些滋补的药膳，却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身侧又有温香软玉，哪怕让女子主动有些不自在，但也早早打了这样的主意，每回她过来的时候都会提前修整仪容，只有病弱而无邋遢，让音音多注意自己一些。
只是这些郑玉磬却是看不明白的，他早知道音音心软好说话，秦君宜与宁越之所以能叫她记挂，无非就是皮相还好，看着惨些，只要他能叫音音知道他受苦最多，音音就一定更会心疼他。
郑玉磬听他这样说，檀口半张，但是见一贯好强的他眼角隐有泪痕，不知道是被舒服哭的还是心酸哭的，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这些日子来得还不够吗，你既然用了药何不早说，平白叫人担心？”
“那怎么够，音音若是再多来一些才好，我时时刻刻都想见到音音。”萧明稷侧过头去，避开了郑玉磬想要为他擦泪的手，“其实我也知道音音如今不适合再有皇子，不过是想要音音一份心意而已。”
他原本以为只有女子被男子送入极乐的时候才会有哭的念头，但是音音那样在上面待他，似乎也有别样的滋味，就算是丢人，好在也没有别人瞧见，叫她心疼多一些也算是好事。
“音音这里生得这样好，怎么藏在衣衫里面，不肯叫郎君尝一尝？”萧明稷再度看向她的时候似乎有几分失落，“是郎君服侍你服侍得不好了？”
他的目光带有渴求，仿佛那处是什么无上美味，郑玉磬在避子上的事情放下心来，自然也有了闲情逸致，多少有些误会人的尴尬，见他可怜，一时心软，就半褪了罗裙，捧着那对盈盈送到了他唇边。
“三郎这副模样倒像是还没断奶的小狗，”郑玉磬将人揽在怀中，真心觉得他这一摔，摔得最惨的只怕是头，连性子都变了，“原先忘记是谁养了一只，倒是可爱得很。”
像是总吃不饱的瘦弱小狗，每日挤到人怀里乞食，哪怕后来长大了变得强壮也是一样，眼巴眼望地等在那里，身强体壮，却又显得十分弱小无助，可怜巴巴的。
他从前像是野狼一样，在这件事上贪婪无度，压迫得有些叫人喘不过气来，实在有些受不住，但是如今却柔柔弱弱的任人宰割，或许是太久没有过那样的事情，连带时间与次数都较以前弱些，在她能享受的范围内。
萧明稷暗暗攥紧了锦被下的拳，然而却又松开了，服侍了她一会儿，趁着换另一边的空档，恋恋不舍地抚触，延长她方才残存的快乐，温声道：“音音喜欢就好，你如今倒是信我，郎君说服药你便信了。”
他倒是也不敢不服，郑玉磬当真不愿意为他生育的时候，即便是怀上了她也会想方设法打掉，或者子凭父贵，他如今还只是能叫音音主动来同他燕好，可是两人还没好到能孕育子嗣的程度，不会对这个孩子和他好，反而对那个孩子心存愧疚。
“三郎体虚病弱，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郑玉磬以手支额，倚在软枕上，看向从前她被强迫的地方：“那胡榻倒确实是个男女私通的好地方，皇帝真是会选。”
“音音，那朕下回叫人将朕挪过去？”他面色略僵，但还是笑意不减：“只是可惜旁边没什么好绑人的柱子，不过郎君也不会反抗，音音只管来就好了。”
没有男子喜欢听见女子说自己身子不比从前的雄风，萧明稷心里惦记着不妨下次偶尔吃一回药，应该也不至于太伤身，却听郑玉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隐隐含笑。
“倒不用这样麻烦，我将三郎绑在御榻上堵住嘴就够了，”郑玉磬随手拿起自己的青丝扫过他的脸庞，低声相近：“郎君身边可用之才多得是，我若是有孕，随便趁圣人昏睡，同哪个男子在御榻之侧寻欢，将那孩子流掉了，你也不会知道。”
她像是哄孩子一样威胁着他，手上轻拍他的后背，“让我想一想，到底寻哪个好呢？”
那曼妙曲线上的手臂忽然将人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郑玉磬身前被人忽然重重一吮，几乎身子都酸软了，倒在他身侧。
她多用了几分力气去拍打萧明稷的肩头，可不知道萧明稷是不怕疼还是怒意太甚，竟然怎么也不肯放开她，方才的楚楚可怜与小心翼翼消失不见，连带手也不安分了起来，牢牢固定住她，肆意地探了进来。
郑玉磬知道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如初时涩然，令人寸步难行，可是等到那略带薄茧的四指狠戾弯曲，身前又被人用了十分的力气，呜呜咽咽也不管用，最终她没有半分力气，倒在了枕上大口呼吸，连锦被都没有力气去拖拽，皇帝捏住她的下颚轻啄了几下才松开。
“音音，朕就算是怎么顺着你都好，可你若是想这些，郎君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绝无此等可能！”
萧明稷对她哪里喜欢轻柔，哪里喜欢狠辣差不多都是晓得的，叫她在自己手里狼狈了一回，心里想杀人的戾气才平复了许多，他爱怜道：“音音缺了滋润只管来寻我，郎君样样都比别人强的，便是手或者唇舌也能叫音音舒坦。”
他果然还是没有那么大的胸襟，这些事情他对先帝来做，只会觉得刺激与报复的快意，可换作他是病榻上的天子，别说她真的那样去做，即便是想一想那种画面，都足以叫他心神俱碎，恨不得即刻从榻上起来取剑亲手斩下那男子的狗头。
好在她没说要秦君宜来这里同她重温旧梦，否则他现在就会叫人赐死秦君宜。
“那皇帝往后倒是用唇舌来一回，这样干巴巴地说谁又不会？”郑玉磬冷哼了一声，“我瞧着皇帝怕是伤得也没有那么重，力气比我大得多，又怎么需要我来照顾？”
“音音喜欢的话，朕伺候便伺候了，”萧明稷听到她的话心里一紧，含笑咳了两声道：“郎君方才气极了，所以才忘了疼，只怕一会儿还要去寻江闻怀重新请脉。”
“音音，你以后别那样说了，”他平复了咳嗽，才用额头相抵，柔声哀求道：“你这样说比拿刀来剜我的心还叫人难受，郎君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事情。”
他叫人吩咐传水沃手，又让人换了干净的给她擦身，郑玉磬才觉得自己得了解脱，可是却不愿意理他，让他一个人吃力地来擦拭自己。
万福进来的时候已经嗅到了与平日不同的味道，心里不知道是该替主子欢喜还是叹息，圣人如今就算能治得住太后，到底是身子还没养好，比从前更吃力些，郑娘子那样，难道也肯被皇帝用这些激进的工具？
果不其然，圣人这一回又把人惹恼了，只吩咐内侍将东西都送进了帐子里，可是不让人伺候用水，还得亲力亲为。
他留神听着，郑娘子在的时候，圣人咳嗽要水的次数都比平日多了十倍不止，果然是情爱伤身，可是他也不敢去求太后劝一劝圣人，本来郑娘子就够不情愿了，万一圣人知道是他的“好心”，只怕恨不得立时三刻要了他的命。
郑玉磬等到皇帝替她细细擦过了才冷着脸起身，瞧一瞧外面的日光，也知道时辰不早了，她冷着脸赌气下榻，却听到帐中男子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声音略哑地说道：“夏天里日头更足，音音回去也是难耐酷暑，不如留在这里多些，等到日头落了再走。”
“那里还有好些折子，朕头疼难当，不如音音替朕念一念，权当是消遣，好不好？”
万福也正想跟着应和几声，但看到圣人当真是有几分头疼难耐的模样，身上伤痕累累，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恭顺地喂了圣人几口止咳的蜜水，没有搭话附和。
圣人是被郑娘子一时之欢冲昏了头脑，郑娘子偶尔来一回也就算了，真这样日日往来，别说是圣人如今卧病在床，就算是体魄强健，也受不得这样。
“皇帝享受不尽的时候怎么不说头疼，不惦记着批折子？”
郑玉磬瞧着他的凄惨也觉得活该，让枕珠进来替她弄一弄头发，施施然坐在妆镜台前，摆弄脂粉，“若是真对国事这样上心，合该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也惦记着国计民生，一刻不忘才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供侍寝嫔妃梳妆打扮的妆镜台已经不是在紫宸殿的侧殿，而是在天子议事的内殿。
萧明稷知道她现在还不愿意在自己的寝殿见臣子，怕臣子们见了她两方尴尬，可是偏偏又将本来独属于皇帝的内殿安置了许多女子所用之物，进来议事的宰相偶尔一瞥也能瞧得见。
可是今上后宫空虚，并不像父亲那样有可以破格宠爱的嫔妃，那来皇帝寝宫又需要梳妆更衣的女子是谁，答案一目了然。
这嫌避了，似乎又没有完全避开。
“音音所言不差，朕以后一定改的。”
萧明稷起身倚在榻边，看郑玉磬梳妆，她在榻上的时候妩媚万分，下了榻又是浑身带刺，虽然依旧扎手，可比起从前的一味冰冷却是好上许多。
他早就想叫音音在书房里一边承恩一边念折子，只可惜如今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怕这一次惹恼了她，等以后再放得开些，他甚至可以试试那玉石料子的妙用。
“让宁越进来给你弄吧，他手巧些。”萧明稷看着枕珠在给郑玉磬盘发，似乎有些不够灵巧，“你梳一个轻便些的发髻，顶着也轻松些。”
郑玉磬不知道皇帝弱不禁风地倚在床榻边，心里惦记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事，他身上穿得不够整齐，也肯让内侍进进出出打扫，换了新的焚香，开窗洒扫，便应了一声，让宁越过来侍候。
萧明稷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倔，她在的时候不许叫人挪动圣躬下榻更换床榻上的旧物，非得走了才行，她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但也懒待去管。
宁越今日跟来，就一直在外面守着，皇帝平日不喜欢有内侍在内殿打扰他与太后“处理公务”，而紫宸殿的内侍比他这等更合乎皇帝心意，因此并不需要他入内。
可是随着紫宸殿内侍送进去许多神神秘秘的物件，之后内殿便有男女燕好之声传了出来，女子那柔媚的声音在耳不绝，即便是做了内侍，也叫人心怀春漾，但是想到殿内正在肆意享受的男子，又叫人怒气填膺。
他进来的时候先请安，偷偷觑到今上神色间的餍|||足与唇边的笑意，知道他大概是存了几分炫耀的故意，但是仍旧沉闷地走到郑玉磬身边，伺候她梳妆。
铜镜清亮如水，映照着女子略显倦乏的妩媚面容，虽然一望便知是午间缺少休息的困乏，可是却比往常的气色更好些，面如桃花，眼含秋水，正适合梳一个华丽的发髻。
只是那薄罗衫子下隐约浮现的点点红痕有些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方才殿内的男女做了些什么。
他知道皇帝无论是在做什么，眼神一定在望着这里，心里忽然起了些争强好胜的心思，一点点为郑玉磬理顺发丝，一股一股分开备用，低声道：“娘娘想来也疲倦了，不妨叫奴婢回去伺候沐浴，给您好好按揉一番，养一养精神。”
郑玉磬沐浴是从来不用宁越贴身伺候的，即便是濯足，也只是偶尔才出于看重他手艺的份上做几回，没有细想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些，只是顺着话说了起来，一时没有顾上萧明稷送来的目光。
萧明稷正有些不悦，想要让宁越梳了发便到一侧去，省得妨碍他同音音说几句，让她消一消气，明日继续过来。
然而郑玉磬的头发才盘到一半，一个外殿伺候的小黄门忽然躬身进来，向圣上与太后请了安，恭声禀告道：“圣人，秦侍中求见。”
萧明稷没少在内殿见过臣子，只是秦君宜最近自觉避开皇帝的目光，很少入宫，都是托另外一位周侍中入宫觐见。
他瞥见镜中的女子笑容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直，想到她方才那些说来气他的话，心中的妒意不觉加深了许多，咳了两声，示意郑玉磬起身避让，同那内官吩咐道：“叫他进来。”

第86章
郑玉磬除却那日在文华殿前, 后来就再也没有和秦君宜见过面，萧明稷本来是个不大度的人，她这个时候并不愿意同皇帝生气，正想回避的时候却听见萧明稷在榻上道。
“说起来太后也许久没有见过秦侍中了, 何不见上一见, 也好过问元柏的学业？”
宁越为郑玉磬梳理发丝的手一顿, 郑玉磬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尽量摆出太后的款，淡淡一笑：“仪容不整, 哪里能见人，你们说你们的，我到后面去梳妆就是了。”
这间殿宇里才发生过男女禁||忌合||欢之事, 如今几人共同议事，实在是说不出来的古怪，然而萧明稷却摇了摇头，吩咐人给郑玉磬在御榻之侧添了座椅，面上含笑：“还是该见上一见，朕如今病得不能起身，正该是太后代为监国, 后宫不干政也就罢了，太后是朕的母亲，如何不成？”
他那处留给郑玉磬的酸胀之意正是明显的时候, 每每他面容恭谦、语意温和地唤一声母亲, 那份酸胀酥麻无意间又加深了许多。
“三郎素日也没个正经, ”郑玉磬隐含警告意，她确实是许久没有见过秦君宜，因此就让宁越勉强把头发挽上去就是了, 坐在了皇帝的身侧。
宁越素日知晓秦君宜在太后身上得到的实惠最多，与她有了血脉骨肉，又让她费心将这个孩子先后记到了先帝和今上的名下，就连这些年自己与她相伴，也是时不时会思念他这个前夫，对他这个眼前人却无多少怜意。
论起来他与音音有婚约的时候秦君宜还在为殿试努力，但是偏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在郑玉磬心里早早就是待罪死囚，后来又与三殿下有情，后来嫁人生子，早不将他当作恋人对待，失去了先机。
但是醋意最甚的却是今上，在萧明稷的身边，他的眼睛中不能流露出一丝半毫的情绪，因此低头站在郑玉磬的身后，恭恭敬敬地做一个木桩子。
他用心去看圣人面上的表情，皇帝十分畅意，甚至有几分心花怒放的意味，他的手却不自觉攥紧成拳，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没有任何成功可能的刺王杀驾。
秦君宜除了枕珠和宁越，对长信宫的随从并不熟悉，因此进殿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才请安道：“臣恭请圣人、太后安好，愿吾皇圣体安康，太后……福寿绵长。”
萧明稷已经重新拢上了寝衣，只是不大妥帖，见秦君宜果然吃惊，含笑叫了一声起，让人赐座，手却借着袍袖下的遮掩挽住了身侧女子的玉腕，逐渐攀住了她的手。
郑玉磬嗔了他一眼，却不好说些什么，只能装出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任由他来偷香窃玉。
只是这样近的距离，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秦君宜直起身子的时候，不可避免看到了继母与继子间逾越礼法的距离与亲昵，他面上一僵。
不知道今日光线怎么就这样好，照在天子帐内，萧明稷侧头去低声问了太后些什么，那颈侧似乎有女子留下的可疑痕迹，皇帝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尴尬，反倒……
有些得意？
有些事情若是一开始没往那处想也就罢了，但是一旦想到了，那就不可避免地会发现更多蛛丝马迹，今日的香换的是郑太后喜欢的清甜果香，可是依旧只能勉强遮得住那种男女之间若有若无的气味。
而夏日炎热，天子只穿了丝质的寝衣，那领口处的褶皱不像是卧躺压出来的，那衣袖下勾缠的手腕，似乎也隐隐露出些青红痕迹，更不消说，床榻的凌乱与边角可疑的水痕。
“秦卿家这副模样做什么，难道女子干政叫人意外不成，”萧明稷对他这样的反应十分满意，一边把玩郑玉磬的手，一边与秦君宜笑着解释道：“朕这些时日病得厉害，全赖太后理政辅佐，悉心照料，以后若有国事，倒也不必瞒着太后。”
当初他身受重伤，以至于不得不立刻立秦君宜的血脉做皇太弟才能保住郑玉磬的性命，那时秦君宜亲自起草诏书，虽然他没有看见，可是他躺在病榻上也知道，这人当时该是何等的得意。
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小小的一点报复，音音本来就是他的，即便他坠楼，也照样可以将音音从里而外地照顾妥帖，但是他们却决计做不到这样。
皇帝这样平和略带有虚弱的解释并不能叫秦君宜觉得舒心，他数日不入皇宫，倒是不太清楚皇帝与音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无疑是在告诉他，这些时日郑玉磬一直是在他的御榻之侧，甚至偶尔还会有些男女之事。
这几乎是在他近来顺遂的喜悦上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萧明稷就是瘫痪在床又如何，音音照旧是不能和他双宿双飞，反而得继续伺候今上。
他肋骨被取，连呼吸也是困难的，于夫妻之事上力不从心，但是萧明稷即便是瘫在榻上，也照旧能够叫音音眼含秋水，面如桃花灼灼。
依照皇帝的心性，又如何能不得意万分？
“圣人说得是，臣只是从未见圣人待太后如此温和，是以有些惊讶，”秦君宜坐在了离皇帝与太后不近不远的位置上，坦然道：“臣今日来有几件事要禀告圣人，一则是尚书右仆射上书请求圣人抓捕杀害清河王满门的山匪，二则是朝臣弹劾臣以权谋私，或与军中勾结，试图把持朝政。”
郑玉磬最初听见清河王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人，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先于皇帝开口问道：“清河王幼子，曾经被议立为皇帝嗣子？”
萧明稷那个时候伤得最重，被伤痛折磨、自己欺骗，昔日信赖的臣子也有私心考量，只想着拥立新君，杀人嗜||血的念头愈发强烈，哪怕是她劝了，只怕到底还是对曾经被提名的清河王与安乐侯动了杀机。
偏偏这又是为了巩固她与元柏地位所做的恶事，她只是轻蹙了眉，心中略寒，却不好说些什么。
“太后所言不差，清河王幼子原本是说要过继给朕的，”萧明稷的手指在她掌心作祟，不肯稍离片刻，淡淡道：“山匪是在路上劫车，又不是闯入清河王府杀人，若是清河王家里不急着入京见驾，又怎么会碰上山匪呢？”
皇帝的君位来路不正，本来就对这些事情有所忌惮，更何况清河王又是挑了这么一个敏感的时期，不奉诏而妄图入长安朝见天子，他让宇文高朗动手，倒是也不算麻烦。
“那安乐侯呢，想必也是有些不安分了？”
郑玉磬听到他这样的解释虽然能自圆其说，甚至有几分理，可是她心里却似明镜一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既然动手，清河王有错也就罢了，但是安乐侯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死法。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风闻……安乐侯有一日纵马，马忽然被惊，安乐侯年纪幼小，控马之术尚浅，不能控制，坠马摔伤，骨刺心脏，没有救活。”
秦君宜望了一眼萧明稷，朝着郑玉磬的方向道：“臣也不懂医理，不过听闻，是安乐侯骑马的时候靴子与脚蹬不能分开，所以才被拖行许久，否则或许还救得回来。”
郑玉磬闭了闭眼睛，她不知道安乐侯是有多大，但是皇位这件事上，萧明稷亲自替她除去了两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哪怕是心有不忍，但暂时还是忍了下来。
“秦卿家说的这些似乎也并不归门下省管辖，”萧明稷见郑玉磬脸色微变，心中稍感不悦，颔首道：“尚书右仆射既然要查就让他彻查罢，朕看他这些日子也是闲的，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似乎伤得极重，但等到郑玉磬主动开口，让内侍送些水进来的时候才有些好转，柔声道了一句不必。
“第二件事，便是臣想要上书乞骸骨，”秦君宜见眼前这一幕，虽然知道皇帝或许有故意的成分在，却不愿意瞧见这般男女亲昵的场景，等郑玉磬听了他的话重新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时才缓缓开口：“臣昔年蒙圣人赐恩，亲手取了臣肋骨数条。”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机会在郑玉磬面前张口，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口：“如今见到圣人与太后母慈子孝，心中不免伤痛，追忆当年，想着不如上书还家，归隐田园，安度余生。”
“毕竟臣也没有几年还能活的日子，还请圣人成全。”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是显而易见，叫音音面上生出些震惊，方才残存的妩媚几乎不见。
这样的想法他早就有了，皇帝的身子一日日见好转，太医署那边防范严密，除了音音愿意再下一回毒，只怕是没有人能有让山陵即刻崩塌的可能。
皇帝受伤，得利最多者却是他最不喜欢的情敌，这个时候不示弱恐怕下一个坠马而亡的就是自己，而音音恰好在侧，这无疑是更好了一些。
秦君宜起身行了一礼，望向郑玉磬的时候眼中满是酸楚，叫皇帝满意得紧，可是等到萧明稷看到郑玉磬眼中不加掩饰的震惊以后，手不免紧张地使了些力气攥住，不容郑玉磬逃离。
“朕是惜你的才干，又欣赏你的胸怀才予你侍中之位，如今才要施展，怎么就急着归隐了？”萧明稷将那份心火压在胸中，面色淡淡，不怒自威：“难道是朕不明不贤，所以叫侍中都生出来些不得施展的郁气？”
他这样以退为进，使起来倒是比自己更管用些，明明伤是他伤得最厉害，但是看郑玉磬的神色，只怕是已经信了。
果然，音音面露不忍，察觉到他手握住的力气才意识到现在还当着他的面，便是再多的气愤与不甘都压了下来，缓缓开口。
“秦侍中或许并没有冒犯圣人的意思，反倒是皇帝你……”她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想要抽手也扭不过男子，哪怕竭力掩饰，还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当真做了那些事？”
秦君宜当着皇帝的面当然不会将事情都讲出来，可是郑玉磬联想到许多年前的噩梦与那串已经被压到箱底的佛珠，心中的厌恶几乎一下子便起来了。
“儿臣当年一时犯浑，太后也是知道的，”萧明稷察觉到郑玉磬似乎打了个冷颤，心里的戾气渐生，可是面对郑玉磬的时候又不能施展，万千怒火只化作一声长叹，伴随着轻咳，“太后如今也瞧见了，天理循环，十倍加诸朕身。”
萧明稷身上断裂复接与开刀清理出来的碎骨也不算少，甚至至今不能下榻活动，本来这些时日郑玉磬已经有些回心转意，他居然这般不识趣，趁着这时候旧事重提。
或许是他正好见到音音在侧，才忽然动了心思同他说这些。
无非也就是知道自己身子见好，恐怕来日会改变主意同他算账，甚至如杀死父亲兄弟以及那些子侄一般，给他一个体面而又冤屈的死法，所以这个时候以退求进，叫自己便是日后好了，也不好针对于他，万一以后秦君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反而叫音音疑心是他做的。
他瞥向秦君宜一眼，眸中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只是碍于郑玉磬在，却不好那般明显，“侍中虽然有心归隐，但是秦王毕竟担负国之重任，将来可成大器，朕与太后将秦王交付与你，本来就是要你悉心辅佐，此事不必再议了。”
秦君宜听完后并不觉得意外，他淡淡一笑，躬身应道：“既然如此，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先帝虞祭礼圣人已经拖了数月之久，迟迟不肯昭告天下……”
“够了，”萧明稷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先帝，皱了皱眉道：“秦王今日的课业与门下省的事情难道侍中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么，朕今日乏了，你下去罢。”
有那么一瞬间，他并不愿意顺着秦君宜真正的心思，直接允准叫他辞官归乡也就算了。
谁家高官显贵不到三十岁上书乞骸骨，便治他一个对朝廷怨望之罪也不为过。
音音早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知道他身体不好也没什么，但是他偏偏在这样的档口说出这种话，存心是叫两人失和，还将音音吓到了。
郑玉磬看向秦君宜，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下。
其实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紫宸殿是萧明稷他们父子都住过的，而秦君宜与宁越都与她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郑玉磬开口道：“侍中风华正茂，何须在意这些，你身子不好就多去让太医治一治，若是到了田间荷锄，只怕是身子愈发受不住。”
她面上存了怜惜，“若是当真受不住，你也该早说，我今日准你一日的假，等明日稍微好些再来教导元柏不迟。”
宁越听得出太后声音中的怜悯意，心里不觉微微酸楚，可是一想到萧明稷的面色，又觉得稍微平复了些许，递了水给郑玉磬，省得她心里难过哽咽，声音不似从前。
皇帝说退下的时候秦君宜只是一顿，但是郑玉磬开口说了，秦君宜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而后退下，萧明稷心里不是不恼，只是这份恼怒又不能发作到郑玉磬身上，甚至还得有心哄她消气，几乎将锦被的一角捏得褶皱满满。
内殿的内侍都自觉退了下去，连带宫人也是一样，除了宁越。
良久之后，郑玉磬冷冷道：“真的是你？”
萧明稷想了想，却没有骗她的意思，眼睛直视着郑玉磬一瞬间冰冷似霜的面颊，道了一个是。
果不其然，郑玉磬勃然变色，气得甩开他的手起身，胸口起伏不定，“我早就觉得不对，萧明稷，你当初拿来骗我的佛珠，是不是就是……就是我丈夫的肋骨？”
她一连问过几次，萧明稷都矢口否认，只是女子悉心敏感，对他始终存有疑虑，最初戴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再也没有贴身藏着过了。
“音音，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你丈夫了！”
萧明稷方才因为两相缱绻而生出来的欢喜被这一句话激怒，可是又不能对郑玉磬做些什么，随手将宁越方才递给她的杯子掷到地上，想要去握住郑玉磬的手叫她亲自来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到底受过多少比那文弱书生多上十倍的伤痕。
秦君宜身上的伤痕都是他出于妒忌给予的，但是他身上的伤却一小半是因为想要建功立业娶她，另一大半更是因为护着她。
这才最叫人伤心，上天已经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了他，早知道如此，就该在最开始的时候同音音毫不犹豫地说了，也不至于现在翻出旧账来说。
然而宁越却在他投掷茶杯的第一刻挡在了郑玉磬的身前，原本距离郑玉磬该有几寸的茶盏硬生生砸在了宁越的怀里，叫他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几声，似乎带出来一点鲜血，沾染在那精致的面具上。
但是宁越到了这个时候似乎还记得君臣主奴的尊卑，他不敢在皇帝的面前一直咳嗽，强行压住不适，喑哑哀求：“还请圣人恕罪开恩，太后娘娘也是大病初愈，只是挂念秦侍中，并非有意触怒圣人，还请圣人不要见罪。”
“你给朕住嘴，”萧明稷见内殿无人，只有他还在碍眼，心头火气是压也压不住，低声怒斥道：“朕与太后如何，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多嘴多舌？”
他根本就没想打到郑玉磬，但是被这混账这么一挡，反倒是显得他好像真有心对郑玉磬施暴，他气息不定，胸口起伏，哪怕话里存了求和的意思，可声音自然不如方才柔声细语：“音音，你过来……”
“奴婢身份微贱，自然不敢多话，”宁越连连磕头，可是额头竟然不见红肿，只是柔声哀求道：“还请圣人宽恕太后，娘娘身子孱弱，恐怕经不得天子雷霆之怒！”
郑玉磬原本就被萧明稷千依百顺出了几分脾性，她肯哄着萧明稷的时候当然也能妩媚动人，甚至自己享受，然而本来就是萧明稷的错处，却偏偏要她低头认错，甚至对她摔了杯盏，又要同他身边人生气。
“你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地生气？”郑玉磬恨不得拿杯子砸回去，但是理智叫她还是住了手，但是却有些吃力地俯身，纡尊降贵将宁越从地上拽起，心里那份恶心却还是在的：“你送我溧阳长公主的手骨，还拿他的肋骨来恶心我，你……”
她不免有些齿冷，皇帝昔日与溧阳长公主纠缠在一处，彼时的溧阳看她将那串佛珠爱如珍宝，恐怕就像是看戏一般。
只是不知道溧阳长公主昔年看到萧明稷赠她此物，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的手掌也会被剔除皮|||肉，被送到自己的面前？
郑玉磬关切了宁越两句，冷冷转向他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便从来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
“音音，郎君那个时候、那时太年轻了些，年轻气盛，一时生他的气，所以才略施小惩！”
萧明稷眼睁睁看着郑玉磬竟然亲自将宁越从地上拽起，胸中沉闷，竟然真的咳出来了一口血，他心中好强，喉头腥甜但还能忍，并不愿意叫自己的虚弱显露人前，但是想到两人的关系才有些好转，硬生生将一口血吐到了地上，触目惊心。
气血逆行，那铁锈般的滋味满口，萧明稷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只是伸了手往前去，一点点挪蹭，试图捉住郑玉磬一片衣袖。
那鲜红的血迹逐渐从罗袖低侧逐渐攀到她的手腕上，果然有几分打动人心，郑玉磬本来是满心的怒气，可是对面却是一个咳中带血、口不能言的病弱男子，她就是想从他口中要出些答案也不可能。
“皇帝还有力气摔杯盏吼人，可见伤得也未必很重，”那鲜红的血迹沾到了她的衣袖上，但是被攥住的美人却再无半点心软，用了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心疼你？”
万福本来就觉得有些不妙，等到听见里面一通碎响，吓得也不顾圣人会不会生气，直接进来探看。
他眼瞧着郑太后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衣袖带血，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堂堂内侍监，一时也顾不得让人拦住有弑君嫌疑的太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皇帝榻前。
紫宸殿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人仰马翻过，皇帝骤然纵欢吐血，重新昏迷，江院使施针几乎都是满头大汗，到了晚间才令天子悠悠转醒。
“圣人可算是醒了，把奴婢吓得不轻。”万福守在皇帝身边，长吁了一口气：“您同娘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被娘子气到这般？”
萧明稷枕在榻上摇了摇头，阖眼沙哑着嗓子问道：“动静这么大，她可有来问过吗？”
万福不应声，皇帝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嗤笑了一声：“朕把宁越留给她，原本是想他比旁人伺候得更妥帖细致，但他却仗着伺候音音，愈发嚣张了。”
若依着他的本心，令宁越生不如死是种乐趣，但他既然对太监这个身份已经适应得很好，伺候得却不得人心，自然早就死了。
但他又总不能当着音音的面现在去杀她倚重的内侍，宁越在她的身边时间比自己还长，又能御下服众，他以为该是两全其美。
“慕容家可还有什么近亲吗？”
万福本来以为皇帝躺在榻上不应声，是想继续养一养精神的意思，但没想到皇帝会忽然开口。
“回圣人的话，那些官宦人家出身的大多吃不得苦，慕容家有些人的骨灰已经做了桑田肥料。”
万福思索道：“大抵也就是剩下几个小姑娘，养在温泉别庄里，后来圣人御极，便没再动过了。”
慕容氏的人被没为官奴，日夜替当初的三殿下打造兵器，有不少都已经受不住那等苦力，死在焚尸炉里了。
“把她们传进宫里的刑房，一个一个杀给宁越看一看，叫他知道耍小聪明的下场。”
榻上的天子褪去了在白日里对着郑玉磬的伪装，淡淡道：“朕没有那么多耐心，一日杀一个，什么时候他把音音劝回来什么时候停。”
“若是他敢告诉太后，惊扰到了音音，那便一个不留，全杀了！”

第87章
温泉别庄上留下的女子不太多, 当年皇帝被先帝外放出去，不太在意这些人，只是销毁了地下 痕迹，这些女子依旧得守着宅院过日子。
她们都是罪奴, 萧明稷对待部分容色出挑且十分柔弱乖顺的女奴不算太坏, 不必她们做重活, 反而好吃好喝的养着, 学习歌舞吹弹，后来做了皇帝, 不需要她们再去做什么，也只是将人遗忘在了这里，比她们被发配流放或者到青楼供人取乐都要好上百倍不止。
似她们这些人能继续留在别庄里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已然是万幸, 左右行宫里出身好人家的宫人也是一般老死无人问津，她们这些罪奴连现在的名字和身份都是萧明稷赐予的，曾经的家人根本不知道在何处，出了这间别庄就是人人可欺可睡，因此谁也没有想过要逃出去。
因此当宁越伺候郑玉磬午休之后被紫宸殿的内侍唤回自己的住处时，瞧见皇帝的赏赐，不可谓不震惊。
他以为自己的母亲与几位嫡亲姊妹早已经香消玉殒, 又或者被发卖为奴妾|妓|子，然而如今看到她们的亲笔书信与信物，到底还是有几分吃惊。
“圣人吩咐咱亲自来办这件事, 也是对宁掌事的重视。”
万福卸掉了对待郑玉磬时的恭敬柔顺,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宁越：“慕容公子大概是顶着宁越这个身份久了, 竟忘了自己的主子与身份，好巧不巧，咱今日去整理旧宫人名单的时候正好瞧见了这几位, 您若是识趣，就该好生劝着娘娘，若不识趣，圣人也不怕再换一个内侍给娘娘。”
“毕竟在娘娘心中，掌事也算不得顶顶要紧的人物，圣人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他也是内侍，自然知道如何羞辱一个被阉割的男子，有意无意地看向宁越的那处，面上多了些讥讽：“圣人给你留了孽|||根，可掌事总不会真将自己当作男子罢？”
国朝阉割男子，向来是留主去侧，方便日后起居，不至于气味污染贵人，万福吩咐身后的黄门把东西放下，平静道：“圣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单看您是要那一点对娘娘的忠心，还是要家人的性命。”
说到底，宁越的主子应该是圣上才对，圣上手松些，让他苟活于世间是要看他痛苦，允许他忠心于太后的时候他才能忠心，而不是要他勾引郑玉磬，吃里扒外，惹得圣上与太后失和。
每日戌时三刻，掌事大抵也到了下值的时候，会有人给掌事送东西，若是几日后掌事还不肯屈就又或是叫娘娘知道了，”万福轻蔑地看了一眼宁越，似真似假地叹息了一声：“结果都是一样的。”
皇帝在郑玉磬面前的好说话，似乎容易叫人产生错觉，但是宁越还记得自己额头上的疤痕，萧明稷从来就是一个视挡自己之路者为草芥的君主，与先帝一般的冷酷无情。
只是先帝是在众人面前还会为自己笼罩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但是皇帝只会在郑玉磬面前才会装模作样，但是转过身来却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第一夜还没过的时候，长信宫那边便传来了话，宁越亲自取了荆杖，到圣人榻前负荆请罪。
萧明稷倒不至于没有亲自挥杖打他的力气，只是不屑于亲自去处置他这等人物，冷眼看着宁越被行刑的太监打得遍体鳞伤，而后匍匐在地，叩谢圣恩，方解了些心中的郁闷气恼。
他这些时日偶尔在旁人搀扶下也能下榻行走一两步，音音现在肯同他好，自己的身体也趋于好转，只要精心调养，将来总还有能在马上驰骋的时候。
只是音音却不知道这些，好不容易以为他身子虽坏，但是心性好转了一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床养病的这一段日子是有多么令人暴躁。
“知错就改固然是好事，可朕没有那么多耐心，容着你将功补过，”皇帝那威严却轻蔑的语气叫地上沾了斑斑血痕的人听了止不住地发抖，“朕可以稍有宽限，但娘娘一日不能回心转意，长信宫那里一日便会有些新的物件送过去。”
萧明稷望着他这副卸去面具之后的丑陋卑贱模样，心情倒是好了许多，他那不屑的眼神在宁越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漫不经心道：“朕留你在音音身边，是为了叫你替朕伺候她舒心，不是为了叫你离间朕与她的夫妻情意。”
他这些年大概是以为自己的亲族早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竟然将前尘忘得一干二净，真以为还是做男子的时候，能够与自己相较吗？
宁越挨了一顿皮||肉之苦，知道皇帝不会轻易松口，但是终究也获得了些喘息的机会，狼狈支撑着起身，以首触地，结了疤的“奴”字似乎又隐隐作痛，他恭声应了下来：“奴婢知罪。”
皇帝的凉薄与讥讽叫宁越不自觉地想起来初遇三殿下时的场景，他那个时候只不过是向三殿下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馈赠，却叫萧明稷动了杀机。
皇帝那个时候都能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今又有什么不能的？
“好歹是骨肉，带宁掌事下去见一见，”萧明稷冷冷道：“或许过了今夜，便再也没有能见到的时候了。”
他拖着沉重疲惫的身子谢恩，脑袋里一片昏沉，几乎是被人拖着去了刑房里面，远远隔着拜了几拜，难得地痛哭失声，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紫宸殿。
郑玉磬叫他休息半个月也不打紧，但是他本来只是被杯子砸得骨裂皮破，如今却是躺在床上，连上药也不许，平白高烧了几日。
第一夜，紫宸殿送过来的是十片年轻女子的指甲。
第二夜，是血肉模糊的指节。
第三夜的时候，郑玉磬稍微有些消气的前兆，宁越才寻到了机会入内侍奉她濯足。
殿内的主仆二人正在说起紫宸殿那边的低声下气，隐隐有笑声传出。
“娘娘您不知道，圣人身边的内侍每回遇见我都可殷勤了，又是送东西，又是说好听的话哄人欢喜，简直不能再殷勤。”
枕珠这边自然也少不得被万福说过几句，只是她毕竟是伺候太后最久的掌事宫女，又得太后宠爱，平日里还操心着暗中已经被立为皇太弟的秦王，行情自然是不一般的。
万福说归说，却是好言好语，借机还送了一些原本宫中嫔妃才能使用的诸多金饰与小宝石，紫宸殿内侍轮番近乎行贿般的甜言蜜语，叫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宁越那里得到的遭遇只会与她截然相反，只当圣上那一个杯子掷得太狠，以至于这些时日没能缓过来。
她拿出今日紫宸殿送来的瓜果笑道：“论说如今才初夏，哪有瓜果送得这样快的，但是圣人偏偏就叫人送过来了，一日三次地过来打探消息，还说起圣人病中也还给娘娘备了一份礼，说是有一处温泉庄子，想请娘娘去泡一泡。”
长信宫夜里是不会全熄烛火的，郑玉磬很喜欢有蜡烛照明，因此长信宫往往都会挂上华丽的廊灯，一夜不歇，她每日看着元柏写完功课之后总会与枕珠说些笑话打发时间，并没有留意到宁越情绪上的不同，只是看他依旧亲自端水进来有些意外。
“我不是叫你休养几日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伺候了？”
郑玉磬被他伺候着倒也有几分习惯，见他面上苍白，不免问道：“皇帝砸那一下太狠了么，瞧你现在都有些缓不过来似的。”
“圣人本来就是随手一撇，若是奴婢不去挡，或许还受不得这伤，早就好了，伺候娘娘本来就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怎么能够假手于人？”
宁越想着今夜回去或许又能见到些什么新的东西，心如刀割，然而却又不能同郑玉磬明说，只能含笑道：“旁人伺候，都没有奴婢贴心的，奴婢也不放心。”
他自己已经提前用热水浸泡了手，握住太后足部的时候只有适宜的热意，皇帝身边的内侍从来不打他的手腕、锁骨这些容易叫郑玉磬发现的地方，因此他也大可以放心。
枕珠有恃无恐，皇帝不会觉得她是阻碍，反而喜欢她这样没心没肺的性子，留在郑玉磬身边对他没什么危害，因此爱屋及乌，一直优待太后身边的侍女，她要是高兴就劝说，不愿意随口说说，倒也不是十分上心。
“听闻这些时日圣人被激得病又重了许多，娘娘不想着去瞧一瞧么？”
郑玉磬面颊上的酒窝渐渐淡了下去：“他病重也是活该，自己什么样的身子不清楚，却还惦记着那些事情。”
宁越柔声道：“说起来圣人也算是得到了报应，娘娘为秦侍中生气，可是圣人为了您摔断的骨头只怕比秦侍中多上许多。”
“我生气心疼也是有的，可倒也不全是为了他，”郑玉磬以手抚额，半躺在胡榻上，枕珠用玉容膏替她擦拭身上残存的伤痕，“哪有人会送这种恶心东西给我的，偏偏还瞒了人这么久，竟然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
她与秦君宜本来就是聚少离多，时过境迁，连比这更非人的事情都有过，得知隐瞒的一刻倒也不全是如夫妻那般心疼，反而更生气愤恨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室如今枝叶凋零，圣人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又因为娘娘身受重伤，恐怕也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叫圣人受到天惩。”
萧明稷之所以成为孤家寡人，他本人自然是功不可没，不过相映衬而言，如今的皇帝所受到的惩罚确实与当年秦侍中差不多的。
郑玉磬觉得很稀奇，她半抬身去打量跪在地上的宁越，“你今日怎么肯为皇帝说话了，倒是罕见得很。”
她消气以后细想了想，也知道凭借宁越和萧明稷那种水火不容的关系，在这种时候只怕也是要说许多挑拨的话。
“是今日去太医署讨药，无意间见到江院使，说了几句。”
宁越淡淡一笑：“江院使说圣人这病虽然来得凶险，可是慢慢静养，总也是能好的，因此难免替娘娘与殿下有些担忧。”
“娘娘如今倚仗的正是圣人的伏低做小，圣人这些年虽然从未变过，但就像是您手中的风筝，偶尔抻一抻，也该松一松，张弛有度，方能借风扶摇而上。”
郑玉磬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她盛怒拂衣而去，倒也没什么不妥，皇帝理亏，倒也不会在意这些，反而一味求和，但是这样的软弱可欺也是限于他养病在床，无力反抗的基础上。
等到他能起身了，自己总不能像是现在过得这么逍遥，元柏这个皇太弟的名分定下来，现在所思虑的无非是什么时候才能昭告天下，元柏日后少不得同皇帝打交道。
她心里本来已经放下了过往，也能在同他的那些事上享受许多，但是忽然晓得这一遭，心里不觉有些抵触。
还真难为他这些年都没有告诉过她，戴着自己丈夫的骨头睡觉，他当真是看得下去自己过这样的日子。
“怎么也得再冷他些日子我才出得了这口气，”郑玉磬恹恹道：“我之前本来同他说起要在国子监开设新房，从民间招一批女监生，顺便趁着修订律法的档口说些旁的琐碎事，可是他便是这么可怕，我一时半会儿也怕得紧。”
她掌一回凤印，也想肆意做一些的事情，但是萧明稷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从前做过多少事，她就算是有心和平相处，借着天子权势完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生出些怯意。
“娘娘已经做了母亲这么多年，怎么还说些孩子气的话，”宁越苦笑了一声，郑玉磬所经历的一切固然已经足够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但是她所能知晓的残酷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还被人宠得有几分少女时的脾气，“圣人从前如何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如何对待娘娘您的。”
他心里隐隐含恨，自然也不会完全向着皇帝：“要是圣人惹了您，您就是将他五花大绑起来鞭打一回，再送些滋补糕点安抚，圣人也不会有丝毫怨言，皇帝待您这般温存也尽够了，正所谓民间俗语，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娘娘便是能降伏圣人的那个人。”
“掌事说得也是，紫宸殿谁不盼着您同圣人如胶似漆的，万福还总劝奴婢，劝劝您过去看看圣人的。”
枕珠凑趣道：“内侍监说您在的时候圣人倒还好些，对内侍和宫人素来温和，也不苛求，但是您一回宫，圣人便有些像是病中的孩子，要东要西也就罢了，只怕是一朝惹了圣人不悦，性命都没了。”
宁越深深地望了一眼枕珠，她同她家娘子一样，并没有受到紫宸殿的胁迫，依旧天真地以为萧明稷是什么好人，皇帝在万福口中的“像是孩子”，只怕也是个杀人如麻的盖世魔婴。
狼披着狗皮久了，又能汪汪两声，早就叫人忘却了他本来的模样。
“什么把他绑起来打一顿，这样的话亏你们也说得出口？”
郑玉磬听见宁越用那恭敬的口气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才觉出他有几分真心，但倒是有些心事被戳破的惊慌，双颊微微生出红意，萧明稷放开之后声音并不比女子低多少，两人玩得开些，外面的人只怕也清楚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她想想也是，在这不见他顶多是落得个清净，可是与他在一处，反倒是能把皇帝折腾得够呛，又是连声低吟，又是咯血。
“好了好了，叫你们这样一说，皇帝随便发脾气不是恶人，我不去反倒才是罪人了。”
别说皇帝是因为她受伤才偶尔暴躁，就算不是，紫宸殿的人怕是也不敢抱怨天子，反而想着她为什么还不去。
“只是我说以后再也不去紫宸殿瞧他了，”郑玉磬想想他那日咯血的严重与近来罗韫民替她看诊时说起的今上病状，皇帝昔日的那些示弱还是有些用处，“他因为我伤得重，不去看他才是好些。”
“这有什么，郑伯克段于鄢，扬言与母亲黄泉不复相见，尚且掘地宫通道与生母会面，如今朝中平稳，奴婢早就听闻圣人有心修缮潜邸别庄，早就有心安排您出城散心游玩，这哪里算得上是到紫宸殿去？”
宁越自觉似乎口气太急切了些，连忙缓和了语调，开玩笑似的同郑玉磬道：“圣人惯是个在您面前没脾气没脸皮的，就算是您真去了紫宸殿，只怕圣人自己往您脚下铺台阶还不够的，哪里还会有这许多话？”
萧明稷说要郑玉磬回心转意，但也不一定就要她立马到紫宸殿来，太后肯去皇帝安排的温泉别庄，圣上能不能挪动还是两说，即便是拖延几日，皇帝大抵也会足意了。
枕珠这些时日也总听万福说起圣人当初费了许多心思，为未来的正妃修建了一座十分宏大的宅院，但是郑玉磬一直没有去过，便也怂恿，终于叫郑玉磬答应了才算罢休。
宁越心中急躁，但面上还是一边为太后擦拭一边说些皇帝的好话或是坏话，等到郑玉磬含笑允准，顾不得满身的伤痕，忍着疼痛为郑玉磬按摩过足部，急匆匆奔赴到紫宸殿回话。
所幸还没有过戌时，皇帝并没有见他，也未说好与不好，但是等他回去之后又过了两日，紫宸殿并没有再送来新的东西。
萧明稷所修建的宅院并不像是前几位皇帝修建的温泉行宫那样远离长安，规模也不能与帝王行宫同日而语，为了方便他在府邸、禁宫与温泉别庄之间来回，就在城郊不远处，郑玉磬腿上的摔伤差不多好全了，也坐得了车马。
她说一声去，都不用那浩荡仪仗，直接改换衣装，由禁卫军护卫也就能直接玩上一日，晚间回转，长信宫让宁掌事送了一道夏日的莲藕排骨汤过去，紫宸殿受了，也就知道太后的心意了。
元柏白日还有课业，对阿娘每日的去向并不能完全清楚，皇帝这些日子一反常态，常常召见他，问些课业上的事情，几乎比先帝当年还要严苛，叫他没有心思再想别的。
郑玉磬头一回从宫中到这种别具一格的地方，也颇觉新奇。
这处温泉小院似乎是专门为女子汤泉泡浴所建，随着游廊行走，分了好些不同形状的小池子，点缀宝石、美酒乃至于牛乳，众星拱月般簇拥中间修建了假山、堆砌太湖石一般的温泉汤池，有几分酒池肉林的意味。
她来的时候四周清清静静，更衣处有几个窈窕艳丽的女子伺候更衣放松，不像是有御前人伺候的模样，然而转过那处雾气氤氲的迷离仙境，到宽衣入浴的木质回廊尽头入浴。
郑玉磬让人都退了下去，她对凫水颇有几分心得，早就跃跃欲试，游过那池中宏大假山，却见萧明稷穿着一身白色单衣，已经坐在了太湖石所堆砌成的岸边，倚靠休息。
他大概来了有一会儿，青丝还好好用发冠束住，只是被氤氲水汽弄得半湿，但是白色的单衣已经被水洇湿到了领口，半透明的丝质衣物松散开来，微微露出内里山峦强健，平日收紧的下颚此刻放松，倒有几分罕见的惬意。
萧明稷似乎只是听到划水的声音才从梦中惊醒，见到郑玉磬莞尔一笑，不似平常模样，反而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意味，柔声询问道。
“音音，你怎么不游过来了？”

第88章
郑玉磬浑身也不过是一件纱衣罩体, 用最不起眼的木簪固定住头发，方便凫水，骤然见到萧明稷坐在那里，还被他发现, 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她本来是不愿意与男子共浴的, 但看他那样气定神闲地打量自己, 她却是双颊生晕, 惊慌失措，反倒是落了下乘, 因此游到了一块太湖石的后面站稳，微微蹙眉。
“皇帝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难道朝中不忙吗？”
郑玉磬瞥到他身侧除了时令水果与酒盏, 还有一些奏疏，嫣然一笑：“你原先不是常常将折子处理好了才肯休息，现在一边泡浴一边看折子，折子批得也慢，人也休息不好，这是何必呢？”
“这还不是为了出来见音音么？”萧明稷静静地看着她，不觉莞尔：“事有轻重缓急, 朕让人捡了些有趣的放在这里供音音一笑，剩下的回去再说。”
他怕郑玉磬一见面又同他生气，但今日她倒是没有开口指责自己, 稍微松了一口气, 含笑招她过来, “郎君身子未愈，不方便过去寻你，音音凑过来些说话好不好？”
这处宅院他从前就是想过要同音音共同享用的, 但是迟了很多年才达成心愿，来之前已经让人来来回回清扫了几遍，尽可能讨她喜欢。
郑玉磬对他折子上的事情一直都很有兴趣，也是欺负他不能动，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轻盈地游到了他身侧，萧明稷取了夏日的冰镇荔枝与杨梅来喂给她，温声道：“这些都是今年第一批送来的，音音尝一尝味道，要是好吃以后还叫他们送来。”
“若不是元柏要从小刻苦，朕也想着带上他，咱们一家三口过来，放松一些也好，”萧明稷接过她吐出来的果核，自己平静地说着她身边这些自己原本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宁越服侍你的手艺倒还不错，朕学了学，要是音音不嫌弃，一会儿试一试。”
宁越之所以在她面前得宠，不过是有几分花言巧语外加按摩的手艺，一个戴了精致面具的假男人能叫人赏心悦目，也能伺候得人身心舒坦罢了。
他说着说着，见郑玉磬一直看着自己，心下莫名有些慌乱，但还是含笑道：“是郎君今日好看么，音音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朕？”
“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好说话的，还说与元柏是一家三口？”郑玉磬略有些意外，她随手将皇帝的衣服遮掩了一些，“又不是你一人沐浴，难道不该矜持些？”
郑玉磬确实有注意到萧明稷今日的与众不同，他本来就是一个清俊济楚的男子，平日对待臣子严厉威肃，但是现在却任由温泉水浸湿衣袖，将自己的肌肤有意无意露出。
即便是偶尔端了酒盏饮酒，那淡红色的酒液也总有调皮，顺着下颚一路划过隐在衣领下的美人骨与块垒分明的胸||膛蜿蜒入水，无声地邀请着人。
萧明稷见她纤长的手指在试图将已经浸水变重的衣物重新贴合回自己的肌肤，心中怦然，有几分克制地握住郑玉磬的手腕，向下抚去，越过那些伤疤与分明肌理，抚乱了最后的一点遮掩的束腰，贴合蛰伏却渐渐觉醒的那物。
“矜持与脸面都是些不足挂齿的身外之物，这里又没有旁人，我与音音在一起，还要什么矜持？”
他对着别人的时候倒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矫揉作态，但是为了叫郑玉磬欢喜，总也得翻出些新花样，让她看了生出新的乐趣。
“外面的臣子都以为元柏是朕的孩子，即便不是，那也是朕的十弟，不也是一家人么？”
她的手指纤细且绵软，萧明稷微微低吟了几声，他将盛放了东西的果盘顺水推到另外一侧，用手臂将面上略有些惊慌的郑玉磬一把捞过来，细啄她的面颊：“音音喜欢人好说话，那我自然尽力去改。”
“音音说想要先招一批女监生，我已经叫人去办了，就连太医署，今年新晋的考核也许培养女医，”他俯低来看她，满目的柔情，轻声道：“音音你瞧，我不是没有变的，我在改的，你别生郎君的气了好不好？”
他已经小心翼翼收起自己的戾气，尽量叫音音觉得舒适，至于那些皇太后的提议，他都可以满足，但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太医院没有女太医也是一件难事，有了之后方便照顾音音，至于女子入国子监学习，这虽然叫人觉得滑稽，但毕竟也有前例可循，总有那些贫苦无倚的女子会愿意进学，至于学成之后，全看音音怎么想安排那些人，给她找一点乐子，他倒是不大关心。
孙武能叫女子为兵，那皇太后只是有意可怜贫女，倒也算不得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毕竟世家里也都是准许女儿读书识字的，臣子们见识过皇帝的心狠手辣，对于这样明显是出自后宫妇人的提议更不会说半个不字。
至于元柏，世人称呼父亲是“阿爷”、“耶耶”，乃至于“哥哥”，他做元柏的兄长也好，父亲也罢，都是这样“哥哥”称呼。
郑玉磬无数次与他这样身体亲密，倒不怎么惊慌，只是被硌到的时候还是皱了皱眉。
她见到萧明稷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听他说认元柏作儿子，忍俊不禁，可是心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竟然主动仰头，在他那略有些润泽的唇上又添了新的颜色，“三郎肯改，阿娘才会欢喜。
”她叹了一口气，倒没有了戏谑的神情，“你学好我才高兴，我虽然不指望你做一个仁君圣主，可你总是这样杀来杀去，就是有一堆理由，我心里难道就会好受吗？”
因为她，皇帝已经杀了太多的人，这倒不是她的错处，而是因为皇权之下本就如此，但正是因为他这样做事旁人早已习以为常，所以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制止得了皇帝，也不会有人敢出面。
在寻常这些事上，无论她说的对与不对，萧明稷都会听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顺从她的心意。
他能这样，自己也就满足了。
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萧明稷，那也就希望借助他的手做几件事，劝导他少用那些酷刑杀人抑或是轻易诛族，就已经够了。
萧明稷很少听她这样柔声细语，虽然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但不免心虚，怜爱地啄了啄她的颈项，“三郎这样乖，音音会有什么奖励给郎君吗？”
音音很不喜欢他动辄杀人，因此只要她在身边都会收敛好些，其实只要她一直在身边陪着，他自然愿意多听一听她的话，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情，手稍微松一松也就放过去了。
郑玉磬随手拿了一颗杨梅衔在口中，唇舌柔软灵巧地将它送到了男子口中，手上却也不安分，肆意撩拨着男子，她知道萧明稷喜欢些什么，来温泉之前就明白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稍微用些风月的手段，已经足够安抚住皇帝。
“三郎要是一直这样好下去，我当然天天都能这样待你，”郑玉磬按住他的肩头，细长的腿勾住他并不是没有知觉的膝，却始终不肯越过来坐下，“只有狗才送自己心爱的骨头给主人，狗不懂事也就算了，三郎也不懂事吗，你以后还送不送那些东西给我？”
猫会送给主人老鼠、蛇、鸟雀，狗也偶尔送些自己捕猎来的东西，向主人炫耀讨好，想要获得主人的夸赞，一旦那些战利品被主人丢弃，它们还会觉得伤心。
但它们觉得无比贵重的东西在人的眼里只会觉得害怕，只是因为种族不同才会觉得好笑，萧明稷送同类的骸骨给自己，那只有心惊肉跳，没有一点温馨好笑。
“音音说得是，以后再也不送那些给你了，”他听郑玉磬那轻柔的嗓音在自己耳边不依不饶地训斥，心里却迫不及待拿到郑玉磬的奖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捧住她身前那对盈盈，含笑一吮，声音略低道：“郎君固然是君主，但是在这里，音音可以郎君的主。”
“那以后也不能送给别人，没人会喜欢那些东西的，”郑玉磬略有些满意地坐到他想要的那处地方上，但是却不肯沉身，只是俯视着他，“若是有人将我的骨头送给你，郎君会不会喜欢？”
萧明稷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做得出来！”
坐上了皇位后，除了坠楼病重，他还从未觉得有人能够威胁到郑玉磬的性命，他顿了顿，柔声道：“他们威胁到音音之前，郎君一定会将他们都杀尽的。”
溧阳长公主如此，清河王、安乐侯亦如是，伤害过她的人并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是皇帝，当然不觉得还有这一层，我也不过是打个比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对旁人做？”
郑玉磬从他腿处下来，随意拿他方才用过的酒盏斟了一杯酒，闲适地品尝：“三郎方才不是说学了手艺吗，那我现在想享受行不行？”
萧明稷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敷衍了事，情愫戛然而止，甚至还没来得及同她说自己已经服了药的事情，但看郑玉磬如此放松地待在自己身边，他按下了那想要起身把她拽过来的想法，那样的大开大合，音音该疑心自己是不是在骗他了。
他将自己的衣物遮掩严实，抬手敲了一下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两名丰满妖丽的女奴已经躬身进来，手上拿了一应的东西，请郑玉磬起身往另一块太湖石上去。
“音音要是想要郎君伺候，郎君也有些力不从心，”萧明稷面上略微有些无奈，似乎又是在博取她的怜惜：“音音先随她们去，郎君叫内侍进来抬过去。”
他不能行走，这原本还是她做下的事情，郑玉磬见状也不疑心，起身拢了轻纱随那两人从木质游廊上过去。
那女奴虽说一直养在庄子上，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温泉小院，她们都是服侍人服侍得最好的，内侍监也说起过这位皇太后的厉害与圣人待她的情意。
她们本来一直憧憬着君王的临幸，但主子的无情与专情也足够叫人害怕，皇帝这些年身边又没有旁人，许久也没有想起她们来，一想起来还是因为想要和太后来此私会，因此生怕郑玉磬有一点不高兴，叫内侍监折磨她们。
郑玉磬饶是在宫中见惯了美人，对这里养着的女奴也有几分惊讶，她倒不怀疑萧明稷私下会与这些女子有什么瓜葛，只是瞧她们穿得单薄可怜，身形姣好，有些想要上手试一试。
那女奴领她来的是一处略小些的汤池，木桥尽头通向汤池中心，那里有一块可供人平躺的光滑岩石，石头经过泉水浸润和人工打磨已经温热润泽，足够几个成年女子在上面嬉戏躺卧。
但是这两名女奴并不敢下水沐浴，又或者和郑太后一并上到岩石，只是跪在木板上，轻轻为郑玉磬调制油膏。
郑玉磬也见过不少现调的保养品，因此饶有兴致地支起一侧，看着她们来弄。
一个女奴从胸口紧裹的布条里拿出温养许久的白玉与珍珠，用工具捣成细粉，而另一名女子注意到郑太后的目光落在二人胸口，膝行到太后颊侧，将自己的身前捧给她，轻声询问道：“娘娘可是口渴想用水了？”
郑玉磬也是生养过孩子的，闻言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摆了摆手，心跳得比寻常还快：“你平日里也这样服侍过旁的女子吗？”
“回娘娘的话，圣人从不让奴婢等进这里来，不过之前倒是有些女奴出去服侍过公主与王公贵族，奴婢虽然不曾让旁人沾过身，但知道怎么伺候您。”
她神色恭谦柔和，不见半点不悦，俯身露出脆弱白皙的颈项：“您想要奴婢怎么伺候都成。”
贵人们的喜好多种多样，有些时候那些公主抑或是王妃会主动找些容貌姣美的奶娘，倒也不是因为生养，只是天生有着古怪癖好，喜欢征服女子，又或者想要人||乳涂抹服用，保养身体。
她们为了殿下做事，自然也是知道分寸的，只是后来皇帝不需要她们伪装进入各府打探，这几个还不错的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有了下文。
服侍太后的女子怎么能被男子碰过，古书上说养玉需要用处子温热肌肤，总管也怕太后有对人||乳的喜好，没敢送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过的女奴。
“我不用你伺候，”郑玉磬还没有体验过长安勋贵们的快乐放纵，但是已经大感震撼，她看见那女奴脸上颜色一变，心里有些可怜她，“我不是说嫌你伺候不好，你调制药膏，给我一杯水，拿点果子来就够了，不用弄旁的，皇帝纵然性情不好，倒也不会怪罪你们服侍不周。”
那女奴微微一愣，柔声应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太后要是真看上了她，就凭着圣人的心思，只怕不是她的福气，反而是她的祸事。
当然，太后觉得她委屈，觉得圣人残暴，可她自己却没什么感觉，能服侍郑玉磬本来就是总管的看重，她除了惶恐之外，也有几分期待。
她们本来会被发配到军中去做营||妓，又或者没入掖庭为奴，过猪狗不如的日子，有数不尽的脏活累活等着她们，即便是有幸被哪位贵人私藏入府，除了会辗转于各种宾客之间，也会有不测之时，哪怕只是劝一杯酒不合意，也会有杀头的风险。
与此相比，生活在皇帝的潜邸里默默老死，又或者偶尔服侍圣人太后一次，那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郑玉磬听说她没有与男子合欢过却有哺育的能力，心中稀奇非常，同她多聊了几句，那两名女奴没有料到传闻中能降伏圣人的太后对这些妖丽女子倒也没什么恶感，虽说惶恐，倒也是有问必答。
以至于萧明稷被内侍抬来的时候那两名女奴还在同郑玉磬说笑，一个在为郑玉磬擦拭身体，另外一个则剥了荔枝送到太后唇边，甚至还邀请太后上手抚摸自己的肌肤。
那女奴本来也不是做粗活的，肌肤滑如凝脂，小衣鲜红，郑玉磬保养精细的手落在上面，不似男子猥琐，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赏心悦目。
但是落在皇帝的眼中，这些伺候的人未免有些太不识趣，碍人眼了。
万福是跟过来的，看见皇帝面色不悦连忙先咳了几声，那两名女子见自己停留过久，连忙向太后告罪，不像是宫中女子会停下来等候给皇帝问安，慌慌张张地小步跑了出去。
等到她们出去，内侍们才抬了皇帝过来，将天子安置妥帖离开。
卧在石上的美人双足依旧停留在水中，薄纱裹住了双腿，侧身来看他，媚眼如丝，仿佛是南海美丽的鲛人，萧明稷坐在她的身侧，心中虽然不悦，但还是好言好语地问道：“音音同她们有什么好聊的，和郎君在一块都没这么好过。”
他不会觉得郑玉磬有磨镜的癖好，但也不懂她素日保养到底是怎么个流程，她与女奴亲昵抚摸，实在是叫人不悦，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枕珠平常该不会与她也是同样的亲昵罢？
“不过是讨论保养之法罢了，她们瞧着也未必比我小，又不是养尊处优，可是肌肤保养却也不错，就随口问了几句，”郑玉磬震惊于皇帝当年搜集的那些奇怪药物，只是怕叫萧明稷生气，不好宣之于口，只是冷冷道：“我还没有生气，你生气什么？”
萧明稷每次瞧见她嗔怒下意识想自己最近又做了什么事叫她不喜欢，而后才想到她有可能是吃醋了，面上不怒反笑：“她们不过是庄子里的奴婢，朕又不碰她们，平常也见不到，万福选来也是服侍你的，音音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倒不是不信三郎守身如玉，”郑玉磬闷闷地伏在岩石上，心有怏怏，“只是觉得人命轻如草芥，难免伤怀。”
她瞧见这样的姑娘就已经唏嘘，可世家大族里面对待蓄养的美人、军营里任人肆意欺辱的营|||妓更是轻贱，那些女奴甚至觉得如今的日子很是不错，就是她想向皇帝开口，让他把这些人放出去也未必是些好事。
“郎君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些闲人，不打不骂，比寻常人家的娘子过得还好，又是哪里惹得音音不喜欢了？”
他带有热意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细细晕开油膏，引得人微微颤栗，在她耳边笑道：“音音只管享受郎君的手段就好，哪来这么多菩萨心肠？”
“你便没有问过人家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做奴婢老死，”郑玉磬偶尔被他按到痛处，不觉低吟，转过身来扯开他的衣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凡圣人开恩，给人家一个良籍，许配好人家，说不定还是有人盼着出去的。”
这些小事上，皇帝一向是任凭她做主，见她总是说起别人的事情，也只是无奈应了一声好，“音音可怜她们，朕一会儿就叫万福去问问，正巧还有许多将领青年从军还未来得及婚配，真有愿意的，让人去办也就是了，宫里也有许多大龄女子，放出去也好。”
这些女子他养着也很费粮食，把她们许配出去做正头娘子，解决了一部分婚嫁，也省下一笔开支，最重要的是还能讨音音的欢喜，一箭数雕，何乐不为？
他一句话便能决定人的生死祸福，哪怕只是和心爱女子在调情时的许诺，能叫郑玉磬喜欢，倒也不会嫌弃麻烦。
皇帝放奴婢出去十年都未必遇到一回，郑玉磬能得到这一句倒也还满意，她放松了身心让皇帝伺候，时不时还会催促两声，示意他轻些重些。
萧明稷没有忽略她身子的任意一点，将人翻来覆去，哪怕手法还不娴熟，但也足够用心，温热的汤泉时不时会拍打岩石，如海击沙滩，一下又一下，将人弄得昏昏欲睡。
郑玉磬身体放松，睡得也快，以至于她伏在岩石上昏睡，被男子汗珠砸在脊骨处才被惊醒，才发觉自己身上被温泉水浸湿的衣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而身后的男子却十分肆意地摆弄她，似乎跃跃欲试，见到她醒了，才俯身从颈后细细亲吻。
“音音，你说过的，只要我一直吃药，你总会来点我的蜡烛，”他似乎还有几分委屈，“可母后总爱食言，也只能儿臣自食其力了。”
他那带有油膏香味的手指自上而下地抚过她，几乎有些恶趣味地要引起她的颤栗，轻声笑道：“音音，放松些。”

第89章
萧明稷的声音似乎带有诱哄蛊惑, 手掌被温热的泉水浸泡，带有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郑玉磬却不能如他所说那般惬意，微微蹙眉承受，借着温泉热水, 倒是比从前更好受些。
“皇帝！”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 “你只是说叫我试一试你按摩学来的手艺, 可没说这些？”
“母后玉体金贵, 合该内外兼修，哪能只照顾外面, 叫朕冷落了里子？”萧明稷唇边含笑，仿佛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到了他口中都变得正经起来，“音音, 郎君又不用你额外花销，多享受一番不好么？”
他已经不如最初青涩，现在也不会轻易弄痛郑玉磬，只是他并不急着满足自己，反而随手摆弄起一侧的红色油膏，用笔尖蘸了一点香甜的浓红，细细勾勒。
“音音更喜欢窄些的, ”他俯身轻轻尝试，寻找令她面色微变的点，随后估出来了正好能叫她受用的范围, 在两人之处勾勒点画, 随手拿起旁边触感温润的玉料, 含笑说道：“这个虽然不比郎君，倒也可以略微仿照。”
郑玉磬升起来一丝不妙的想法，她侧头去看, 正好将自己原本不失窈窕的身段呈现得愈发动人，她一回头，身后丰腴之处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虽然不痛，却令人身子瑟缩。
“郎君在给音音做些新物件，现在只是量一量尺，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音音不用太着急，”萧明稷察觉到了郑玉磬的颤栗，早就有些意动，但还是耐心测试着她的反应，耐心在玉料上点画几下。
“你又在做些什么？”郑玉磬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皇帝按住，在岩石上轻轻说了几句，又羞又恼：“我不要！”
“母后肯定会喜欢的，”萧明稷将带来的折子一道递给了郑玉磬，柔声安抚道：“音音若是等不及了，就先念一念这上面的事情，郎君很快就比量好了。”
他是那样嫉妒除了他之外能叫郑玉磬获得男女之间别样愉悦的人，秦君宜与宁越不行，那些女奴更不行，即便是自己病中不能每天每夜都满足正值妙龄的音音，可是音音不怎么能用得上他，平日里能叫音音获得至高快乐的也合该是他的拟物。
她虽然心里微微有些生气，可就是瞧不得他那道貌岸然的正派模样，仿佛是她打扰了多么重要的大师，低音哼了一声，腰肢轻摆，惹得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慵手接过奏折展开，看一看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她并不是一个安分可供人摆弄的精致玩偶，哪怕仅有一小片湿漉漉的轻纱勾缠在岩石一侧，她也会装模作样地披起来，叫男子愈发急不可待。
“臣幽州刺史冯可涵恭请圣安，圣人新登大宝，即有灵芝生柱之祥瑞，属官共见，臣不敢私瞒，特禀告圣人，献灵芝一枚，愿陛下与太后万寿无疆。”
郑玉磬念折子的时候微有停顿，但却是不得不停，她对这些祥瑞已然是见怪不怪，一边念着一边已经死死抓紧了奏折，不堪承受挞伐。
“皇帝继位便有吉兆，确实叫人欢喜，”她对这样的奏疏没什么兴趣，“大约是幽州官署潮气太重，以至于木头腐烂，腐木生兰芝，倒也不算稀奇。”
“音音方才滋润肌肤的药膏里，便有这一味，”这些奏折都是萧明稷已经批过了的，单单为拿来叫郑玉磬高兴，他动作之间面上微汗，“若是祥瑞，也该叫音音延年益寿。”
那男子热烫的呼吸洒落在她光洁的背上，叫面带红霞的美人轻颤，玩笑道：“起码多来几回，叫郎君不必总担心你体弱不能承受。”
他如今还不能太过激进，叫音音觉得已经好全，强忍着想要叫她哭出声音来的冲动，慢慢细磨，郑玉磬果然上了当，嗤笑一声：“我如今自然受不住三郎，这样的水磨工夫你要做到晚上我也不会尽兴。”
她转头瞥见那曾经在紫宸殿见到的玉石料子已经被勾勒了要切割的部分，几乎气到不成，狠狠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翻身做主，气哼哼道：“皇帝到底是要来服侍我，还是要我来服侍你？”
他倚在那已经被香料、油膏和温香软玉暖热了的岩石上享受，眉目间只有舒畅，却又不得不偶尔扶了那拿着奏折的女子腰肢，轻微帮一帮她。
温泉水滑，令人愈发肤如凝脂，但是涌入的时候却还是叫她蹙了眉，动作比他自己刻意缓慢时好不了多少。
他恨不能叫音音的声音都哑到说不得话，可是他又爱极了她的主动，只能配合显示自己舒服且柔弱，逗引着她生气玩闹，而后主动与自己共赴阳台。
“臣启奏圣上，建昭元年正月廿日，秦侍中于圣驾危时驱车往宇文将军府邸，二人相谈甚欢，又以书信勾结诸臣，心怀不轨……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然侍中勾结中外，势动朝野，谄媚太后，几无人臣之分，似此等人，怎能教养秦王，为人师表？”
她看过了不少有趣的折子，有写谣言造反的，也有臣子之间如长舌妇一般互相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对皇帝讲对方的坏话，还有一些地方官员送上来的喜报，并没有多少疑心，然而当念到这份言辞犀利的折子时候，最后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下去，那柔媚勾人的嗓音也渐渐趋于平常。
郑玉磬疑惑他的用心，可是看见萧明稷那样平静，却又不好同人明说，只是一边交颈相卧，一边将折子放回去了。
“怎么，这份不能叫音音欢喜吗？”萧明稷虽然还是闭着眼享受着她的征服，但听见秦君宜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她的神情，含笑地覆了回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文人造反，十年不成，音音难道还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么？”
那锐利的眼眸似乎有一瞬间又是当初的天子，但是那身体与语言间的脉脉温情却能打消郑玉磬的疑虑，他稍微主动一些，等到郑玉磬身形骤然一顿，才用宽厚的手掌护住她脑后的青丝，安抚她还未全部消化的快乐。
“三郎拿这样的折子给我，我哪里会高兴？”郑玉磬见他神态柔和，心却渐渐沉了一些，“无非是说我与秦侍中勾结谋逆，罪证确凿，三郎有话要质问。”
江院使的意思是说皇帝的伤慢慢会好，可是即便是能医治好，皇帝也不见得就会如何开心喜悦，毕竟是她导致了一切，还与前夫勾结谋夺皇位，萧明稷那般在乎君位，他病重难治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渐渐好转，手里握着人证物证要来问罪也不稀奇。
“音音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都不肯看朕的朱批么？”
萧明稷失声一笑，侧身将折子拿回来给她细看，只是面上苦涩却被郑玉磬看了个正着。
奏疏一般分为几册页，那鲜红色的朱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被夹在了最后一面，只有寥寥数字，不往下翻阅都未必寻得见那一行天子手书。
郑玉磬定睛细看，才发现上面写着的原来是“朕已知晓，无需再奏”。
“三郎不怀疑我与秦侍中有私，勾结密谋么？”
这并不是萧明稷往日的作风，他这样处理无疑叫郑玉磬觉得十分震惊，若是以前的他，别说是有了罪证，就算是没有，皇帝大约也不会容忍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私下勾结，替秦君宜遮掩私了才最是反常。
“郎君不怀疑你会同他勾结，”萧明稷面上似乎有些挫败，但还是执起她的手轻声细语，“音音，我知道你就是在与他勾结的，但那又能如何？”
“我就是再怎么生气，也舍不得杀了你，更舍不得叫你伤心，本来也不过是文臣闹事，又不曾真正威胁到朕，何必惹你与我离心？”
他本来冷毅的面庞都有些伤感，神情中似有淡淡哀愁，明明他还没有得到爽利，但却并不催着她动作，只是语中略带了几分柔弱：“郎君知道，你还恨我当初从秦君宜的身上取了肋骨，所以郎君才会带过来，想叫你看了高兴。”
曾经恨不得置之死地的人如今却动不得了，倒不是因为臣子架空了皇帝的权力，而是他舍不得叫音音伤心，二来也叫郑玉磬稍微欢喜一点，将那一笔旧账揭过不提。
郑玉磬对萧明稷的认知一次又一次刷新，她之前觉得面前的君主有多么残暴，现下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宽容震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是却只知道对她一个人好。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音音便一直当我是吴下阿蒙吗？”
他仿佛是鼓起勇气，才在郑玉磬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我思来想去，音音看重他多过于我，我舍不得叫音音流一滴眼泪，那就是偶尔妥协一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话语里带有明显的迟疑与难得的混乱，看着得不到郑玉磬的回应，倚靠在岩石上的天子也说不下去了，他赌气一般地转到一侧，那未消余怒之处就那么大剌剌地显露，也没有同她燕好的意思。
秦君宜并不是从军掌兵的人，因此就算是再怎么跳蹿也不会太影响他对朝政的把控，这样的折子用来讨音音的欢心和对他的愧疚再合适不过。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原本他对待秦君宜的态度不过是能为己用便留，不能便杀，可是一个臣子的性命比起两人之间还未完全修复的关系来说，他宁愿留下两人的性命，叫郑玉磬不要与他生出隔阂。
他知道事实就是如此，那又能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想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意愿更强烈些，那先让一步的人还是他。
或许当真是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本来是做了决断从不会后悔的君主，而如今却被她降伏，心甘情愿地让步。
郑玉磬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女子，除了在她喜欢的范围内被人强势些对待，其余更多还是爱郎君的和软姿态，一向强势的君主在她面前像是孩子一般吃醋忸怩，反而叫她心生不忍。
他一辈子想要的太多太多，江山与美人都捏在了手中，他君威日重，但是面对她的时候，却反而失去了最开始的一身傲慢，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年岁越大，越发孩子气起来了。
“三郎，三郎？”
她将奏疏搁回了原位，慢吞吞地凑了过去，握住了他的肩头唤道，慢慢俯下了身子，枕在他颈后柔声细语。
“只要你一直这般胸怀宽广，我何时将秦侍中看得比你重了？”
她的话音轻柔，又带了一点难得的讨好，哪怕是有骗人的意思也叫人听了心中欢喜，主动环住他腰身，在他耳边窃语：“三郎还说我总发脾气，那你自己岂不是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她有几分促狭地去撩拨那处，叫人愈发受不住了些，柔声安抚道：“你又不和我说明白了，那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全然明白你的心思？”
“从前你取人骨头，叫他已经受够了苦楚，我也受惊不小，可是三郎确实不是吴下阿蒙，是我该刮目相看了，”她贴近萧明稷的背部，“皇帝当真放下，不再生气了吗？”
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已经暴露了男子的真实想法，但萧明稷却不像是往常那般好哄，冷哼了一声：“音音觉得自己同外人勾结杀夫，郎君会不生气吗？”
他旋即又怕那一句话伤到郑玉磬似的，连忙又道：“只不过是瞧在你和元柏的面子上既往不咎，可是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说来他也不是像猫一般能有九条命，也经不起她再折腾第二回 ，郑玉磬莞尔一笑，慵懒起身，稍微往下去了几分，促狭道：“那我要是给郎君赔罪，想来哀家的乖儿子也不会同意的，对不对？”
萧明稷欲擒故纵，本来就是盼着多得她一些愧疚怜爱，然而当温热的泉水被素手掬起泼洒，不免倒吸一口气，反而被郑玉磬的欲擒故纵弄得有些急不可耐，等着看她如何施为。
郑玉磬从前只是听说过这样的法子叫男子很喜欢，倒是从来没有亲身试过，只是似乎她所经历的男子都爱这个的，又碍于她真心不愿意，所以没有一个强迫过她这样做。
但她偶尔也会生出些旁的想法，想试一试会不会真的叫他那么喜欢。
她稍微试了几次，果然见到男子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便浅浅戏弄了一会儿，并不怎么用心，而后等到玩得失去了兴致，就重新坐回了岩石上。
然而萧明稷却还有些不足意似的，握住了她的手。
“音音，哪有这种时候撂下人不管的？”他近乎丧失理智，但又没有完全丧失，还记得低声哀求，不是蛮横地用男女之间力量的差异逼迫她就范：“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原来三郎是喜欢的呀，我还当你是个锯嘴葫芦闷不出声，是觉得寡淡无味呢，”那为了清洗方便已经滑落入水的女妖仿佛是刚要出水吃莲的鱼儿，在他面颊处轻啄了一下，似乎有些威胁之意道：“三郎要我做活计，就是报酬没有，几句好听的话都没了？”
萧明稷这时节虽然在岩石上，却仿佛是变作了她手中的一尾鱼，被人红烧清炖，肆意品尝最为柔嫩脆弱的部分。
他是被献祭给女妖的盘中餐，巨大的岩石就是他的祭台。
最后任由她拿捏，最后也放弃了那一点仅存的廉耻心，随着她去了。
直到折腾完一回之后，郑玉磬才抬头看见岸上男子那失神的面颊与隐有泪意的眼睛，才稍微有些捉弄人后的愧意心虚与得意。
然而对待男子本来最要不得的就是愧意内疚，郑玉磬这样一心软，叫萧明稷瞧出了端倪，他惯会得寸进尺，将人揽在了怀里，趁着替她按摩时略得了些好处，而后趁着郑玉磬迷糊的间歇，得逞了几次。
郑玉磬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不太记得如何回到内室，但是她还记得间歇的时候在岩石上有短暂的昏睡，倏然就转到了泡浴之后供贵人休息的茶室里。
在那里她手臂酸软，有些无力揽住男子的颈项，打翻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他说那是他最心爱的东西，价值连城，就是旁人动也不曾动过一下，擎等着让郑玉磬来品茗，谁想到就叫她失手打碎了。
郑玉磬也没有细看那东西到底是有何名贵之处，然而这样的时候已经是任由萧明稷来掌控，等到萧明稷兴致稍退，鸣金收兵。
他见郑玉磬困得厉害，怜爱地细抚她颊侧每一寸肌肤，感受上面自己带来的热意，叫人取了毛毯给她裹好，两人一道枕在胡榻上小憩。
按照郑玉磬原本的想法，她与皇帝出来见上一面，游玩半晌也就该回去了，但是萧明稷就仿佛是一头三月不知肉味的狼，披着羊皮柔柔弱弱地勾人上钩，但是最后却恶狠狠地饱餐了一顿。
她困到睡了好久才起身，还存了些倦怠，见萧明稷还在手持药水与切割刀具来回在玉石料子上比划，他穿着整齐，自己却只有包裹厚实的毛毯，不觉有些恼羞成怒，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转了过去。
郑玉磬起身这样大的动静萧明稷不会不知道，他已经按照自己的形状精心打磨了这料子一下午，因此用药水抛光以后恨不得即刻叫郑玉磬试一试。
“音音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看你那么累，还以为音音要睡到明天去，”萧明稷柔声唤她转过来，像是献宝一样将东西拿给郑玉磬看：“音音快别生气了，起初郎君不是也叫你折腾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么？”
他甚至抹了些滋润的药膏，想要现在就实验一番，可是郑玉磬却死活不肯配合，将皇帝的东西悉数扫到了一边，“我不要这些！”
“萧明稷，你怎么总是想法子来欺负我？”
“郎君孟浪了，音音还哪里觉得不舒服么？”
他柔声询问，但是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身上每一寸属于自己的领土，“若是还累着就再歇一会儿，头发方才郎君已经替你擦干了，也不必怕偏头疼与湿寒，要是饿了，你若是等得起郎君就给你做一次尝尝，若是等不得，朕让潜邸的膳房送些清淡的过来。”
今日的音音叫人快活得不成，食髓知味，只有那么一次似水妖般妖媚，就叫他把持不住，很难想象当初娶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妖精回来，自己还能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外面的尔虞我诈上。
萧明稷这样事无巨细地已经安排好了，叫郑玉磬反而没什么话好说，她看得见远处有一个大抵是为了方便皇帝活动而制成的轮椅，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让皇帝自己纡尊降贵去烧饭煮茶。
她躺在萧明稷的身边，陪着他一道望着窗屉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样的浮生半日闲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十分奢侈的，两个人依偎在一处，不知疲倦地燕好，从天下大事说到做菜应该放多少油才正好，这才符合贵族们养尊处优下想象的人间烟火。
“朕给音音准备的虽然不够奢华，但也希望你能真心喜欢，”他有这样一日似梦幻般的神仙日子尚觉得不够，亲昵地蹭了蹭郑玉磬的额头，低声道：“音音喜欢，咱们多住几日也使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好做一对平常夫妻，你愿意么？”
人总是不知足的，萧明稷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过于贪心，他早就盼望能与郑玉磬有这么一日也好，可是真得到了第一天，又会想着第二日同样的如胶似漆。
郑玉磬却莞尔一笑，别是一段慵懒风情，“郎君，你是喜欢我今日这样吗？”
“音音每一日我都喜欢，”萧明稷想起温泉岩石上的女妖，面上不觉一热，“可若是音音以后能经常这样同我好，郎君也是求之不得。”
她披衣起身环顾四周，意态风流，“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居所，可见皇帝用心，但你还能日日都陪我住在这里么？”
皇帝潜邸自然不比先帝修建的温泉行宫更好，只是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在这上面用了很多金银与时间，贵精不贵多。
与远在骊山的行宫相比，还是这样的宅院更加自然舒适。
“这怎么不好，太医也说朕去温泉行宫偶尔住上几日，也能松快许多，”他压下心里的不甘与嫉妒，柔声道：“朕这些时日本来也不太见大臣，有事就叫人上个折子，一并从书房里送来，咱们把元柏也接来，他这么大，总不好还和母亲睡在一起，你白日陪着他，郎君只独占夜里可好？”
要是他自己的儿子，扔在宫中几日算什么，怎么能来打搅父皇母后的清闲时光，宫里乳母和内侍宫人样样不缺，难道还能把堂堂皇子饿死？
但是音音的孩子那就不同了，他虽说从未做过生身父亲，不懂得父母爱子的心肠，但也还能勉强说服自己，知道要哄住音音留下来，不能苛待这个孩子。
“他还要进学，皇帝是不是还要将秦侍中一并带过来，安排一个厢房，供西席居住？”
郑玉磬多了几分释然与通透，知道他不敢动元柏，就没有必要时时刻刻把孩子护得严实，轻声道：“三郎以后要是性子和顺些，少些戾气严苛，我才肯多住些时日。”
萧明稷松了一口气，当音音说起要把秦侍中一并带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怀着想要杀人的心思咬牙应一句“也不是不成”，听她这样说才多了几分欢喜。
他语气是再和软不过，似乎从前的冷酷暴戾与他完全无关，只是一个对夫人千依百顺的郎君，小心翼翼地问道：“音音，那我若是一直改好，你肯不肯……肯不肯一辈子就这样陪着我，住到立政殿去。”
立政殿是他精心为郑玉磬准备的地方，半点孝慈皇后当年的痕迹也没有，他趁着郑玉磬心情好些，也想重新提起立皇后的事情。
他怕这样的话说出来会被郑玉磬反驳，极快地说道：“其实突厥这样的事情多得很，别说元柏不是阿爷的孩子，就算真的是，我也一定将他视如己出，耐心教导，明面上换一个身份过得去就成了，私下你们还是母子相称。”
“音音，嫁给我，好不好？”

第90章
无论这些年时光如何变迁, 他始终还是希望音音能做他真正的妻子。
或许这样见不得光的感情确实有更多的刺激，但是他所求的并不只是这些。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郑玉磬，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的回答。
过了良久，郑玉磬才侧过身去斟了一杯茶细品, 展眉轻笑：“三郎, 你在这种时候同我说这种话, 可有些不庄重。”
她的名节大约早就坏了, 只不过是倚仗宫闱秘事即便有权贵知道，那等人见了萧明稷的手段, 也不敢传皇帝的不雅事，可是千百年后改朝换代，皇帝的威严权势早已不复, 那么史官大可秉笔直书。
后媚甚，上烝太后，与其私通有子。
时间的洪流推着人向前走，她站在政治与权力的中心却一直无能为力，即便并非出于本心，有些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
她已经处在这样的境地，萧明稷因为她闹了许多事情, 他残暴不仁，治下严苛，又与自己的庶母有私, 她的名声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 妖后媚主, 倒是登对得很。
既然如此，不如就放开些，好好享受当下, 做一些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
“音音，我们只要元柏一个孩子，以后便是你做了皇后，也不会有别的孩子威胁到元柏的地位。”
他听郑玉磬模棱两可，似乎有了些松动的意思，连忙趁热打铁，但是即便是这种时候，他倒也不好完全斩断了自己的退路，缓了缓道，“自然，哪怕是等咱们想要孩子的那一日，朕也不会改变圣旨，将皇位传给别人。”
亲生的骨肉有自然好，但没有这样儿女上的缘分也不必强求，他们这一支皇族血脉，似乎天然就有着诅咒，每一代的君主都因为与兄弟手足争夺皇位而互相残杀，无论是否出身东宫正统，都是一样。
皇帝们越生越多，后辈为了将来不会将自己的位置便宜给侄子，也都是大肆杀伐，杀的也就越多。
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处，不过是白白浪费国家的米粮养了一堆外斗外行，内斗内行的废物，在世上活二三十年，还要再额外养一堆王妃世子，最后为了体面，新君又得风风光光办几场葬礼，就为在争权夺位之后遮羞，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他对杀了自己的手足没有半点愧意，只是觉得真的又碍事又花钱。
“郎君当真可以不要属于我们的孩子？”
郑玉磬心里是最疼爱元柏的，她对于和自己的丈夫有几个孩子并不抗拒，只是父亲不同，她的心自然会更偏向已经存在自己身边许多年、有血有肉的孩子，而不会对空中楼阁的未来之子有太多同情心。
她的眼睛直视着萧明稷，“其实皇帝也不过刚刚御极，或许将来还是会改变心意的，一辈子的事情，哪里能说得准？”
萧明稷跪坐在胡榻一侧，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虽然心中紧张，但勉强还是在讲笑话：“虽说郎君家里还有个皇位擎等着人继承，不过说实话倒也不算什么，要是郎君不是皇帝，只怕到了重孙子那辈就没有人记得朕的姓名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当婚龄，但那个时候先帝还没有心思顾及这些，也不愿意太子早婚，耽搁学业，等到有了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外加几个儿子都已经成人，才想起来办一次选秀，偏偏只剩下了他没有成婚。
这些年无论是先帝以及他的嫔妃，还是那些跟随他的臣子都劝皇帝应当为皇室传宗接代，起码有自己的血脉，将来一旦山陵崩，不至于像是皇帝坠楼那一回手足无措，全然没个准备。
但他反倒不觉得有什么，普通人家大约到了第四代第五代，假如祖上没有太风光的人物，就不会再有人时常翻看族谱，将自己的曾祖父乃至于前几辈的姓名事迹记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因为他是君主，所以直到将来萧氏王朝覆灭的一刻，还是得有无数人记得他，因为要避讳天子的名，而后世以史为鉴，也不免会从史册上知道他。
至于音音，无论她是尊贵的皇后还是普通民间妇人，女子的名字不能叫外人知道，大概到了孙子那一辈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
“我自然是想好了的，音音，”经历生死之后，萧明稷对这些事情倒也想得通透一些，他并不回避郑玉磬的目光道：“我从来也不在意你能不能与我有一个孩子，唯一叫我略有伤怀的也不过是你不肯与我孕育共同血脉。”
他固然伤心，但也只是因为她不是出于怕疼或是旁的什么原因不肯生，是因为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而不肯。
说到底，她厌恶的是他，才会叫人如受剜心之痛。
“我已经知道音音是绝对不许我有旁的媵宠后妃，”他轻轻抚着郑玉磬的额头，替她撩去碎发，柔声道：“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我必然会很爱他，那也是因为他是音音所生的缘故，万一能轮得到我选，子嗣与你之间我自然选音音。”
“可是音音，我与……秦侍中之间，你会选我吗？”
他顿了顿，将那句元柏咽了回去，秦君宜相对于那个孩子而言，说实话还不如元柏比他更有竞争的可能，但是他不能叫郑玉磬觉得他和元柏是对立面，如同夫君一般只能二择其一，而是要叫音音知道，他也是能学会做别人继父的。
选择了他，他也只会委屈自己的心意，不会委屈了音音和她的孩子。
“音音教过我，若是自己不能快乐，也该尽力去叫别人欢喜。”
萧明稷握住郑玉磬的手，明明他是更魁梧健壮些的，但是此刻费力地跪坐在胡榻边上，那叠加的木板与厚实柔软的垫子还是让他微微仰视倚靠在一旁的郑玉磬。
他的话语平静之中透露着淡淡的哀伤，“其实我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阿爷是一样，母亲若有第二个儿子也绝对不会喜欢我，养母怀了自己的孩子便视我为眼中钉，除了极少心腹，夺位的时候臣子们也是一般无二，所以我想叫音音知道，即便你不会选择我，郎君也始终初心不改。”
或许是从来没有那种令人有安全感的后盾，除了皇位与她，还很少有什么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抉择的，他也想叫音音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始终还是有一个男子坚定不移地钟情于她，纵容保护着她，有心叫她做自己的妻子。
不是依靠强权逼迫，而是盼着她心甘情愿。
这是他只短暂拥有过的欢喜与幸福，自从返京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拥有过了。
空气静默了许久，萧明稷的心也一寸寸沉了下去，他面上所含的笑意越来越淡，想着要不要说一说温泉外面还安排了内侍种菜的事情，问一问她晚餐想要吃些什么。
只是越过了令彼此都感到舒适的区域提出新请求，就算是想要退回来也难了。
“三郎，看来你当真还是变了许多的。”
郑玉磬在心中纠结犹豫了许久，她不是没有过一刻动心，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颤声道：“你叫我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她一定欢喜得不得了，但是两人已经做过了继母与继子，他做下了许多叫自己恨不得拿刀剁了他的混事，即便是换一个身份，再并肩站立在天下人面前，难道就能顺利吗？
“不是为着秦侍中，”郑玉磬怕萧明稷误解，缓缓开口道：“他家中之人虽然不是我杀的，但却也存了些隔阂，放妻书都有了，我也生育了元柏，算是对得起他。”
她与秦君宜本来就是一场意外，他的倾慕本可以藏在心中，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笔杆要写出来让京城酒楼的女子争相传颂他爱慕已经入宫、本该属于天子支配的秀女。
成婚之后的琐碎与风月都已经随着时光逐渐褪色淡化，其实她没有什么对不住秦君宜的地方，与他怀上的元柏从未放弃，也主动在先帝面前替他遮掩行藏，希望他平安无事。
而他也同样没什么对不住自己的地方，甚至只是因为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妻子而致使满门屠戮之灾，但他对自己也没什么怨言，只是希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有缘做夫妻时相敬如宾，哪怕因为时局所迫，缘分尽了分开也能坦然相见，彼此真心疼爱两人所出的子女，对往昔更多是美好追忆而非一地鸡毛蒜皮，这也就足够了。
“音音，你的意思是……郎君在你心中，也能比得过秦侍中，对么？”
萧明稷听得出她话里松动，眼中光亮明显更盛，他的嘴角几乎是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下一句就能冒冒失失地问出来“那你什么才算考虑好”。
“其实音音你看，郎君虽然也年近三十，但总称不上老，容貌也还算讨你欢喜的，对不对？”
更不必说其他地方的相合，即便是音音在男女之事上的喜好他也摸得清楚，比故步自封也没有机会锐意进取的秦君宜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音音都没对秦君宜做过的事情，肯为他做。
他今日都舍不得睡着，一直翻来覆去地惦念那样的滋味，时不时注视着郑玉磬的面颊，如果不是怕她醒来起床气不高兴，甚至希望为她做一回一样的把她唤醒，她能够与自己再有几回那样的事情就好了。
“再说郎君在服侍音音上面不也比他强么？”萧明稷轻咳了一声，眼底是隐藏不住的笑意，“音音，他与阿爷哪里有我会伺候你，就是宁越，以后也再不许近你的身，以后为音音按身的事情朕亲自来做好不好？”
郑玉磬本来心绪纷乱，被他忽然的比较弄得猝不及防，有了几分无奈，轻斥了一声：“皇帝，你能不能有些正形？”
他平日都不将太监看作是男人的，今日连宁越的醋都能吃，可见确实嘴里在说胡话了。
“宁越在我身边许多年，又不仅仅是为我按身，他能替我约束宫人，又是锦心绣口，也能辅导元柏，皇帝也未必做得来这些细致的事情。”
她稍稍蹙眉：“你要换了我身边的人，比不比得上他还是两说，元柏与我还要再适应一段时日，等皇帝自己站得起来，再说这样的话不迟。”
郑玉磬已经习惯了宁越在身边服侍，习惯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做惯了主子，在旧人没有什么大错的前提下，也不会再花时间和精力去主动适应新人，而宁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身份和地位，更失去了作为男人的象征，离开了她又能怎么办呢？
萧明稷总不会有比让他留在长信宫更好的安排，说不定还要怎么羞辱这个她曾经的未婚夫。
“是郎君太欢喜了一些，所以才会有些孟浪，”他忽然想起来音音还是更喜欢善良柔弱、若是悲惨些就更好了的男子，收敛起面上不该有的喜色，温声道“宁越原本是朕派去服侍你的人，说来朕也另有安排，所以以后不会再叫他随侍在你身边。”
郑玉磬微微顿了顿，萧明稷素来不会在她面前说起宁越，他派来服侍自己不假，但宁越却不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就轻易屈服的人，他心里怀着恨意，所以也未必就真心向着这个原来的主子。
“音音或许不知道，宁越是如何选到你身边服侍的，”萧明稷不想戳破那一层身份，沉吟片刻道：“郎君当年到你身边的时候其实收了不少的罪奴，他们原本也是要拍卖或是流放，我觉得便宜，就都带回来了。”
那些官员一朝得罪，家中的妻妾子女，奴仆杂役都会被官府发卖，先帝对待慕容氏勾结太子也没什么好印象，更不会法外开恩，由着萧明稷重重责罚了一番江南的官员，杀鸡儆猴，震慑群臣。
后来对废太子的处置虽然十分宽仁，可是到了最后即便是废太子的岳父也不太敢和废太子有太多的交往，只是看着先帝还未完全绝情，郑贵妃的儿子也还年幼，咬牙维系这一段翁婿情。
其中萧明稷虽然说并没有在先帝面前捞到多少好处，在查证的过程中也不曾太过中饱私囊，将绝大部分财产都上交了，但是这些人却被想方设法地留了下来，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宁越的父母也在其中，不过他父亲早亡，朕原先也没太在意，”萧明稷想了一个能够叫郑玉磬满意的说辞：“不过前些日子朕想起来这处温泉别院还没有与音音共同游玩，所以又叫人清点了一遍花名册，倒是还有几个尚存的。”
他有一部分是公开买的奴婢，这些人只不过是依附慕容氏而存在，当年的三皇子为了遮掩自污，也只是让外人看起来贪图小便宜，买了许多便宜的杂役干活，但是那些已经堕入贱籍、不会再有翻身机会的贵族，他倒是没有那么客气。
慕容氏剩下的人寥寥无几，慕容俨的母亲是因为在丈夫死后凭借着还有几分徐娘半老的风韵改嫁给了一个还算讨皇帝欢心的一个小管事，他的几个姐妹无论嫁不嫁得出去的也同样受到了牵连，被养在庄子上做歌舞伎。
这些奢靡的钟鸣鼎食之家平日里所受到的供养有许多并不是来自正当的买卖田地，这些原本的贵族男女享受了那些好处，那么一朝落败的时候萧明稷也不会有多少怜悯，他们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毕竟世族之中杀贱籍买卖奴婢的也不算少数，沦落到这一步也不过是报应。
慕容俨要不是出身好些，在地方上有些权势，轮得到他托人做媒，想要得到音音吗？
只是因为要讨郑玉磬的欢喜，他才肯稍微打破自己的素日的原则，试探着同音音商量：“他伺候你这么些年也算是有功的，朕想着不如就叫他出宫去，赏二十亩田地，奉养母亲与姊妹。”
二十亩田地不算少，宫中多少内侍劳碌一辈子，临了出宫的时候都攒不下这么多积蓄，只是相较于皇帝对待原先那些完成任务的探子而言显得有些可怜。
即便是给这些，萧明稷自己也是不痛快的，唯有瞧见音音神色间的狐疑与欢喜，才一同笑了起来，柔声道：“音音身边的人朕从来不亏待的，长安外二十亩田地，足够过得富庶，要是音音身边的枕珠出嫁，朕除了田地，再陪送一斛珍珠做嫁妆，音音喜不喜欢？”
“都是伺候你伺候久了的，将来音音做了皇后，想要见到他们也容易，只是枕珠要是挑选一户好人家可得尽早，若是为上皇发丧，国丧不得大肆操办，又得等三年之久。”
萧明稷主动替她穿上衣服，纵然目光灼灼，叫郑玉磬面上都有些害羞，但还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柔声道：“难道在你心里，我连你身边的人也容不下吗？”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有盘算，宁越出宫之后他也会派人盯着，不会叫他雇佣长工，那土地也不能买卖。
二十亩田地，耕作在上面就足够辛苦了，省得他耍那些小聪明，教唆音音与他作对。
至于入宫探望郑玉磬，他更是想都不要想。
“三郎果真愿意如此，那宁越一定欢喜极了。”
郑玉磬是真心替宁越感到高兴的，他孤身一人做内侍在宫里伺候自己，说起家里的人生死未卜，现在突然多了很多亲人，萧明稷如今肯让宁越给他的母亲养老送终，这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的这些话同宁越伪造的出身对不上，对上的全是慕容氏当初的境况。
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她对亲情十分向往，想到慕容氏家中的女子也有几分可怜，不是良家女子，婚嫁便是一等一的难事，就算是被人奸||污、被高门买了做奴婢歌舞伎杀害，官府也不会太管。
她穿好衣物之后柔柔环住了萧明稷的颈项：“那三郎能不能给她们也恢复良籍，想来虽然人年纪大些，倒也能够自立。”
有一个被阉了的太监做弟弟，好人家也未必肯娶这样的贫女，哪怕这个人是做过太后身边的内侍也毕竟是曾经，管不到什么用处。
不过萧明稷面上却还是多了些为难神色，他笑着安抚郑玉磬道：“那郎君可得想一想。”
郑玉磬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还是介意多些，因此也不强求皇帝能全部答应。
但是接下来在温泉汤池度过的几日，皇帝的身心就分外舒畅了。
万福之前是见过圣人用刻刀与抛光药葫芦做拟物的，只是没想到郑太后会真答应能用，有一日他进到露天温泉外服侍，见圣人还不肯拿出那个东西，仿佛又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肯放过太后。
枕珠扶太后起身的时候郑玉磬都有些无力行走，仿佛需要人协助行走的不是圣人，反而是太后。
圣人素日里将太后看得那般要紧，但是见到太后失仪，反倒是笑起来了。
临到回宫的时候，皇帝先一步回宫，郑玉磬才叫那几个被万福领来的女子与还不知情的宁越相见，手中还拿了她们的凭证。
宁越见郑玉磬心情这般好，但碍于身份也只能暗中妒忌，见到内侍监领了女子过来尚且是一头雾水，等到那些穿戴整齐的女子走近些，他才骤然一惊，发觉这些人竟然是紫宸殿牢房里曾经见过的母亲与姊妹。
喜气衬人，皇帝大约是已经将她们送回来养了一段日子，变化惊人，与从前的蓬头垢面大不相同，叫他有些不敢认了。
“宁越，这些可是你的家人么？”郑玉磬今晨尚且被皇帝折腾得有些狠了，索性半躺在美人榻上休息，“我从前不曾见过你家里的人，内侍监说是，你看看对不对？”
别说她对慕容家的人没什么印象，就算是有印象，这些年里她们的变化太大，郑玉磬也根本认不出来。
但是宁越却是亲眼见过那些换上整洁朴素衣物的女子从前的狼狈，他的眼睛几乎瞬间盈满了热泪，紫色的内侍服上都沾染了泪痕，哽咽失声。
而这些女子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虽然碍于太后在场，不敢痛哭失声，可是也一个个抬手去擦拭眼角泪痕。
除了他七姐已经被斩断的第六指处还有明显做旧的伤口，她们表面上看起来都像是没有受过太大苦楚的模样。
“看来内侍监所言不差，”郑玉磬松了一口气，想着萧明稷倒也不会在这上面骗她，语气里满是轻松，让枕珠将新的身份凭证都递给了那些女子，“皇帝厚恩，愿意叫掌事一家团聚，这是户部新做的文书，今晨才送过来的。”
她似乎是满心要给他一个惊喜，叫宁越如死灰一般的内心都掀起了阵阵波涛，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郑玉磬却率先道：“掌事本来还不到出宫的年龄，不过念在你服侍有功，皇帝与我打量着赏你二十亩田地，让你们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以后的吃穿也不必发愁。”
宁越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他缓了缓，哑着嗓子问道：“娘娘，您以后都不愿意让奴婢伺候您了么？”
郑玉磬望着戴有精致面具的宁越，想到多年以前唯一一回看到他真容的模样，心头生出许多感慨。
权势可以养就一个鲜衣怒马的公子，也可以逼迫他从云端坠入污泥，心甘情愿地做内侍。
“我还从来没有见你哭得这么急过，”她略有遗憾，但还是站起来，走得近了些，声音柔和道：“掌事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了，圣人赏了你户籍与田地，原是一件好事，我该恭喜你的，慕容郎君。”

第91章
皇帝大约也是有心的, 虽然户籍上的名字一应都换了，但是却还是让他重新姓了慕容，自然也只是恢复了姓氏，但其余的却是不搭边。
郑玉磬心内百感交集, 虽然宁越是一直伺候她的人, 而且也从来没有怨言, 但是她也没有因此轻贱他, 如今更是衷心祝贺：“从此宫里面再也没有宁掌事，到了外面, 没有人会知道宫中事的。”
她想要身边的人不必总跟着她担惊受怕，皇帝原本就是一个记仇的人，虽说她对宁越的感情也不过是主仆之谊外加同情, 但是皇帝却是个爱呷醋的，平日里还好，万一两人闹了些别扭，萧明稷舍不得冲她发脾气，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皇帝所看不顺眼的男子。
宁越面上却看不出来多少高兴，他跪下行礼，面容上满是惊慌急切, “可是奴婢还是想伺候在娘娘与秦王身边，不想出宫。”
自他从云端坠入泥沼，他早就该死了, 之所以撑着这一口气, 没有去做三殿下手底下的罪奴, 而是选择入宫伺候，也是存了一丝想要来日翻盘的念头，可是皇帝不许他留在郑玉磬身边, 那以后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古往今来，有几个士大夫能够忍受宫刑这种奇耻大辱？
可他受了刑，就能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一处日夜相伴，还有机会蛰伏下去，可是连这最后一点的麻痹都没有了，那他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
郑玉磬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将来安稳度日，而皇帝给宁越的待遇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这是因为他正与她情浓意重，心中存了讨好的意思，所以才肯给宁越这样多的财产，甚至将罪奴都恢复了良籍，叫这些人过安生日子。
她心里其实多少有些酸楚，虽然外面人都说宫中的内侍贪婪且富有，但实际上宁越真正能有的钱财也不算太多，皇帝是个严苛的人，容不得眼里的沙子，他身边的人可以得到丰厚的赏赐，但是却不允许贪财。
“你放心，掌事从我入宫做贵妃起就是跟着的，数年主仆情谊，我也没有不顾念的道理，”郑玉磬抬手叫他免礼，面上一片柔和道：“掌事家中人口甚多，女郎又多，想来将来预备嫁妆辛苦，我也没什么好赠给你的，一匣珠玉，聊表心意。”
枕珠将太后拿出来的体己都双手递给了宁越，郑玉磬道：“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可上面都没有大内御造的痕迹，无论是为掌事的姊妹添妆奁，还是将来掌事自己娶一房妻子，都不碍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宁越说一门亲事，以宁越的身份想要一个宫人倒也不是不成，但是向来宫中只默许私下有宫人偷偷对食，但却不会愿意强行给一个无根的男子配一个宫人。
虽说有人不看重这些，但这总得人家姑娘自己愿意才行。
宁越却不肯起身，他面上满是哀伤，手握住了郑玉磬的足踝，低声哀求道：“娘娘，您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换作旁人伺候您与殿下的饮食起居，您让奴婢怎么放心得下？”
“掌事快别跪着抹眼泪了，娘娘身边还有我的，”枕珠见状忙过来搀扶宁越起身，她玩笑道：“我是终身不嫁的，陪着娘子岂不是更好些？”
她跟随娘子来到京城，所能挑选的范围也不过是秦府的下人，但是后来却又入了皇宫，宫中的女子本就属于皇帝，是不能嫁给旁人的，她寻常也接触不到什么男子，所以更没有传宗接代的心思，即便郑玉磬有意放她出宫，也没有那份兴趣。
“枕珠姑娘好是好，但是有些事上，奴婢以为还是由奴婢来做更好些。”
他思忖片刻，最危险的地方也同样是最安全的地方，母亲与姊妹虽多，可他若是勤于耕种，不会养活不起，但是留在郑玉磬身边，皇帝就算将来有一日想要翻旧账，也会投鼠忌器，不敢伤着太后的心。
然而他成为一介农夫，还是一个身体残疾的农夫，与宫中的郑太后完全是两样人，这堵宫墙完全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络，皇帝若是心存歹念，他们插翅难飞。
宁越那双饱含忧郁与不舍的眼睛中还有一丝期盼，他抬头仰视郑玉磬：“太后娘娘，难道您就忍心将我逐出去吗？”
一直站在外面的万福看着殿内这样的主仆情深，他冷眼瞧着宁越垂死挣扎，面上浮起温和笑意，进殿来帮助枕珠将人扶起来。
他笑眯眯地责怪道：“掌事糊涂了，这是喜事，圣人赐你阖家团聚，这是咱们这些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福气，哪有主子赐恩，做奴婢的这样不识好歹，您还是快些谢恩吧，别辜负了太后娘娘与圣人对您的一片心意。”
宁越身后的美人感受到了万福的眼风，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她们没办法忘记，这位在太后面前笑眯眯的总管私底下都是怎么对待她们的。
那样的眼神，无疑是在告诉她们识趣一些。
皇帝到底是主，赏赐归赏赐，但也不是人可以随意拒绝的，那稍微年老些的妇人颤巍巍上前握住宁越的手掌，眼里含泪：“儿啊，你这时候犯什么糊涂，你快向娘娘谢恩啊！”
慕容夫人催促的时候眼神飘向郑玉磬，她当初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但是熬不住儿子喜欢她，外加这个姑娘貌美温柔，倒也还说得过去，没想到有朝一日，郑娘子会成为高高在上的权贵，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已经是二嫁之身，但是等到这次出去，恐怕这一桩露水情缘般的婚事也就当作不存在了。
经历了紫宸殿里的事情，此时她只想快些让儿子带着自己远离这片可怖的地方。
慕容家连男丁都没有了，即便是当年鼎盛，皇帝捏死他们也不用费太大的力气，慕容一族的光辉已经被抹掉了，剩下她们几个，所盼也只有活下去而已。
皇帝看在郑玉磬的份上已经给了她们活命的机会，儿子为什么一定要犯倔，留在太后的身边给圣上添堵呢？
她原先也是将清誉看得比性命重要的女子，可是岁月与残酷的地下生活将她的勇气消磨殆尽。
然而就是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最盼望的依旧是活下去。
郑玉磬本来也有几分犹豫，但瞧见那不到四十五岁的慕容夫人两鬓斑白，心中想要试探一下萧明稷能不能把宁越留在宫中继续伺候自己的念头立刻就消失了。
他已经用宁越的名头在宫中活了许多年了，既然还有亲人存活于世，也该做回自己，为母亲养老送终，考虑姊妹们的婚嫁。
至于他所想到那些，皇帝都不会给他的，他何苦作茧自缚，留在这深宫里不见天日，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宁越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万福的不友善，他看了看身旁围绕的女子，心中犹疑了几回，方才闭了闭眼睛，叩头谢恩。
“奴婢谢圣人与太后恩典，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浩荡天恩。”
宁越说这话的时候略有些沮丧，但是万福如释重负，笑着同郑玉磬道：“娘子，奴婢一会儿会安排宁掌事和他族中姊妹一并乘车离开，圣人嘱咐了，您若是身子不适，还可以再歇一歇，等到午后回宫。”
圣人不在宫中许久，不过皇帝哪怕沉溺于温柔乡中，但并没有耽搁了朝政，所以前朝臣子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如今皇帝都已经回宫了，那么郑玉磬也大可以留在汤泉里多歇歇，不必着急回去。
宁越与母亲姊妹一道谢恩领旨后便被几个御前留下来的内侍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带出去，任凭昔日的长信宫掌事怎么回头看，也不会有片刻停顿。
他阳奉阴违，挑拨离间，皇帝事到如今仍然愿意给他许多优厚，怎么还不知足，非得让左右内侍将他杀了，才能杜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么？
“内侍监有心了，虽说皇帝的温泉宅院不错，可我一直留在这里总归不成的，”郑玉磬瞧着宁越远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稍等我用了点心，就吩咐备车驾回宫罢。”
毫无疑问，宁越伺候她伺候得比一般内侍更加尽心尽力，皇帝骤然要他走，自己心里还是舍不得更多些，但是萧明稷好在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善待她身边人，有这么一个时机能叫他们幸存的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她还要强行将人留在自己身边，恐怕多少有些不大好。
万福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她倦怠已极，重新躺回贵妃榻歇息，枕珠玩笑道：“娘娘是不高兴宁掌事走？”
“到底是在身边跟了几年的，难道你走的时候巴望着我欣喜万分？”郑玉磬享受着枕珠的按摩，她懒洋洋道：“人家一家子骨肉团聚，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等你将来有了合适的人家，别说是一匣子珠宝，就是十匣子给你添妆也使得。”
“那娘娘何不现在就给了奴婢保管，何必等到奴婢嫁人的那一日呢？”
枕珠没有嫁人的想法，心里哪怕有些怅然宁掌事走了，但还是替他高兴多些，只说些打趣的话哄娘子欢心：“说来圣人身边的内侍来劝奴婢游说您的时候，说这温泉有利于娘娘调养，可是奴婢怎么瞧着娘娘的身子骨似乎更弱了一些，站久了就觉得乏？”
郑玉磬知道哪怕枕珠没有经历过男女的那些事情，可是跟随在她身边多年也懂得多了起来，晓得她是在取笑自己，笑着啐了一声：“温泉就是再怎么养人，奈何身边有条时常惦记的狼，补回来的气血只怕还没有亏损的多！”
或许同心境开阔些了也有原因，她这几日在汤泉沐浴，比之前的肌肤与气色都好了不少，然而精神却总有些倦怠。
“圣人当真也是厉害，如今都不能行走，还能将娘娘伺候得这样好，”枕珠随口慨叹，“要是圣人以后好了，娘子怕是就行走不成了。”
“他是腰以下动不了，又不是贼心没了，手脚断了。”郑玉磬轻轻弹了一下枕珠的前额，也略有些烦忧，“走不了路还是如此，万一将来太医能将圣人调理得下榻，只怕将来还要更欺负人。”
昨夜里他一直在研究那玉雕琢成的拟物到底哪里还能再改进些，她一时有些气不过，说他仿佛是那等受了宫刑以后不能摆布女人的内侍一般，想着法子恢复，结果他好生在自己身上实验了一番，起来之后仍然是恹恹的没精神。
“我同皇帝在温泉宅院住了好些时日，元柏一个人在宫里着实不叫人放心，”郑玉磬叹了一口气，她也想不到皇帝会借口温泉水有助于养伤，留在这里这般久，以至于她都没有办法回到长信宫去见元柏，“等到回宫以后，先去文华殿瞧一瞧元柏，等看过了再回长信宫去。”
万福是萧明稷特意留下来伺候郑玉磬的，一旦郑娘子吩咐要走，他都要打起一万分精神，小心伺候应对。
她乘坐的不过是一般稍微宽敞些的车马，回宫的路上，万福含笑隔着一层车帘与郑玉磬说笑：“宁掌事虽然用心，但是比他更好的也不是寻不到，您若是喜欢，奴婢等下就会送几位内侍省中资历深厚的人供娘娘挑选。”
皇帝将宁掌事送出宫，自然是要再补一个更加温顺体贴，又能服侍郑娘子周到的人过来，万福心里嗤笑宁越自作多情，他不过是在低三下四的方面做的稍微好些，就以为能在圣人与郑娘子之间挑拨关系。
可实际上郑娘子远远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皇帝稍微服软一些，又给了看似丰厚的优待，郑娘子知道他有了更好的归处就足够了，不必伤及帝后之间和气，也还能和平地换一个人来取代他。
至于他出了这个宅院，郑娘子会不会想起他来万福自己不知道，但是圣人什么时候忽然不痛快了想起来折磨人一番，想来也会十分方便轻松。
郑玉磬微微颔首，宫中如今已经换了新君，从前的宫妃死的死，出家的出家，那些资历深厚的内侍只能又回到内侍省等候新主子。
她身边确实缺少一位新掌事，因此也由得皇帝去了，只是等车马回到宫里以后，贵族女子装扮的郑玉磬先吩咐人到文华殿，可是里面空空荡荡，不见进学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秦王到哪里去了，”郑玉磬搭着枕珠的手，她蹙眉望着文华殿正殿，询问守候在左右的内侍，“秦侍中今日可是身子不适，没有来为殿下授课？”
秦君宜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几乎每次身体好些的时候，都不会耽误元柏的学业，今日郑玉磬记得，也不是休沐日。
“回娘娘的话，秦侍中一个时辰前来了，不过后来圣人派人接走了秦王殿下，说是有事情要问殿下，后来秦侍中见圣人召见，所以今日早早就回去处理公务了。”
那内侍说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郑玉磬似乎有些疑问，话语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娘娘若是想要见到殿下该往紫宸殿去，想来圣人每每问话，不到一个时辰是结束不了的。”
皇帝要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没有任何的疑问，可是元柏本来就不是两人的孩子，萧明稷依旧上心，这可太不符合皇帝的心性，他与元柏难道不是应该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的么？
郑玉磬已经与皇帝独处了好些日子，但是为着心中的好奇，还是吩咐起驾紫宸殿。
萧明稷比她回宫更早，但是面容上看着也更精神些，郑玉磬进来的时候他正握了秦王这个皇太弟的手在御案前写字，皇帝身形魁梧，为了将就秦王的小个头，不得不坐着俯身许多，才能控制得住秦王笔锋的走向。
皇帝的书房除了有臣子议事时不方便女子入内，会有内侍在门外通传提醒，剩下的时候都是对郑玉磬随意开启大门的，只是郑玉磬主动来这里的次数也少。
“阿娘！”元柏的手被皇兄捉住，但是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几乎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玉磬，几乎想立刻飞奔过去。
萧明稷见到郑玉磬这么快就过来，听见内侍通传的动静，含笑放了元柏起身，让他到母亲身边去。
“太后过来了？”皇帝似乎是有些不耐久坐，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玩笑道：“朕身子抱恙，就不起身给太后请安了。”
郑玉磬将勉强坐靠着的萧明稷打量了一番，心里奇怪今天太阳莫不是打西面出来，但面上的礼节倒也不差，揽着元柏坐到离皇帝不远处的坐具上，含笑相问：“皇帝今日怎么有兴致教导元柏读书写字，倒教我吃惊不小。”
“元柏毕竟是个小孩子，万一有什么唐突三郎的地方，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道该偏袒谁多些才好，”郑玉磬许久没见元柏，惦念得不成，她嗔怪道：“皇帝难道今日不忙吗？”
萧明稷当初多是半倚在柔软的榻上处理政务，他腰和腿都有伤，耐不住久坐，但是今日却硬生生坐了许久，教导元柏读书写字。
“元柏聪慧可爱，朕这个兄长的就算从前忙得顾不上他，如今也忍不住与十弟多亲近一些。”
萧明稷面上莞尔，心中却有许多酸楚与妒意。
他本身就是个对孩子不大上心的人，更何况还是音音与别人的孩子，他忍耐着不发火，还叫这孩子活着，甚至交给他亲生父亲教养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秦君宜自去花时间培养他亲生的骨肉，这样也能少打扰些自己与音音独处的时光，但是现在他却生出些旁的担忧。
音音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还是在这个孩子身上犹豫不决更多些，他若是不能做些慈父举动，成日叫秦王和他亲生父亲混在一处，必然不会同意音音嫁给他。
因此少不得从现在开始就要学着如何做自己妻子骨肉的继父，等到他与自己亲了些，音音想来也会看到他的用心而动摇。
只是这些隐秘的小心思终究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说，他含笑道：“元柏毕竟是要承宗庙的，朕难免会性情急躁些，想着谁来都不如亲自来更好些。”
他的笑容面对元柏时更多了些，柔声问道：“元柏觉得皇兄与秦侍中谁教的更好些？

第92章
元柏被皇帝这样温柔对待, 心里还有些不适应，其实无论好坏，单从个人而言，他自然是更喜欢带他更久的秦侍中, 不喜欢这个皇兄。
他记事的时候上皇身边成年的儿子已经都前往封地了, 上皇几乎是将他当作独生子一般宠爱, 因此对萧明稷根本没有什么好印象。
特别是他还觊觎自己的母亲。
然而他看了看皇帝身上的纹饰, 想到萧明稷如今的权力，却有些沉默, 他迟疑片刻，回答道：“君臣如何相较，圣人博闻强记, 万金之躯撇下国事教导臣弟，令臣弟惶恐不胜。”
萧明稷听了这话哪怕知道元柏不过是有心奉承，但是心里也舒坦了许多，他望向郑玉磬道：“朕也没有撇下国事，不过是想着问一问元柏对这些朝事的看法，他说起来也颇有几分道理，朕想着左右听那些人说话也觉得头疼, 反倒是元柏童真，说话更得朕心。”
“皇帝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还在为难小孩子？”郑玉磬听得出来萧明稷是有几分吃醋攀比, 对他突如其来的殷勤也觉得好笑, “你才教了他多久, 元柏怎么能比较出来？”
元柏平日里都没有怎么和皇帝接触过，甚至同皇帝有几分隔阂，只是去温泉之前, 皇帝才开始主动与元柏亲近，这几句话说的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
“想来圣人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我便不叨扰陛下了，先与秦王回去。”
她今日有些劳累，并不想和萧明稷在书房里唇枪舌战，也不愿意叫元柏继续在这里面对喜怒无常的天子。
郑玉磬神态自若地揽了元柏想要回去，但是却被萧明稷叫住了。
“太后不妨多考虑考虑朕说过的话，”萧明稷吃力地撑起身子，勉强能够站立起来，他含笑道，“朕真心是这样想的，元柏已经是皇太弟了，朕还不够诚恳么？”
郑玉磬知道他说的是立皇后的事情，面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拉住元柏的手一同出去了。
长信宫已经有几位内侍在等候，他们都是被选来接替宁越的，郑玉磬问了几个问题，选了一个从前服侍主子与她没有仇怨、家世清白的福禄，而后吩咐人都下去了。
元柏坐在郑玉磬的旁边，冷眼看着那些由内侍监送来的人，等到他们都退下去才轻声道：“阿娘，宁掌事去哪里了？”
郑玉磬知道平日里宁越也时常关心元柏的饮食起居，他在元柏心里的地位自然要比皇帝重要得多，怕他心里难过，柔声安慰道：“宁掌事去和他的家人团聚了，皇帝和阿娘都赏赐了他许多钱财，以后就不会再回宫伺候咱们了。”
她亲手给元柏剥了荔枝，这是长信宫独一份的享受，“元柏这些日子看着消瘦了许多，怕是阿娘和枕珠姑姑出去的这几日身边人不用心，没盯好你起居。”
元柏这个时候本来是该活泼可爱的，郑玉磬记得先帝在世时，八皇子和九皇子这么大的年纪都是刚开蒙，然而元柏所能接触到的，除了国家大事，还有皇室的脏污。
她看着像是个小大人的孩子，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只是要不要选择做他的皇后，却是必须要和元柏说的。
“我倒也不是因为宁掌事难过，阿娘，掌事虽然事事待我好，可是他总是想着和我说一些一个奴婢不该说的话，不过咱们身边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因此也谈不上喜欢讨厌的。”
他年岁见长，见识与心境也是一样跟着见长，宁越自然是掏心掏肺地对阿娘与他好，可是也未必不是存了别的心思，他对身边的奴婢大约也有几分懵懂的了解，那些人同样怀着自己的心思，因此虽然喜欢这个周到体贴的宁越，但是他离开也只是有几分意外，多余的难过却是没有。
“前几日阿娘出宫，我曾经偷偷去见了显德，”元柏并没有吃那颗荔枝，轻声道：“显德同我说，阿爷早就已经过身了，只是圣人不让发丧，所以才被制成骨灰，留在宫中。”
挫骨扬灰，无疑是极残酷的，一代君主身死，便是如此的冷遇，哪怕后来先帝对待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起了怀疑血脉的心思，但是那几年的疼爱无疑是叫元柏不能忘怀的。
“其实我也猜到了，阿爷或许已经早就过身了，”元柏的眼中逐渐蓄满晶莹的眼泪，他哽咽道：“阿爷都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阿娘了，同处一宫，即便宫宇宽广，又怎么能毫无察觉？”
即便阿爷已经厌弃了他，但是却不会丢下阿娘，他这些时日焦虑不安了许久，到底还是趁着皇帝和阿娘都不在宫中的时候去寻了显德，那个阿爷最信任的近侍。
显德同他说，他确实不像先帝，反倒是越生越像从前的秦探花，大概先帝最后的一丝盼望也已经落空了。
这个曾经统领内廷的内侍监已经被困住许久，不能与外界互通，连秦侍中是谁都不知道，还是秦王同他说起秦君宜回京的事情，显德才明白当年的三殿下其实也欺瞒了先帝不少事情。
“阿娘，秦侍中是不是才是我的生父？”在元柏心中，先帝一直是十分伟岸的明君形象，更是一个疼爱他的父亲，每每想到，心里还是会难受，“阿娘在入宫以前是嫁过人的，那个人便是老师，对不对？”
他从小拥有的幸福是旁的皇子企及不来的，母亲宠冠六宫，而自己也得到阿爷的欢心，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太子，但是等到某一天，他忽然就什么都没有了。
显德口中，阿爷不是他的生身父亲，还是一个强夺臣妻的君主，阿娘也从未真心爱慕过先帝，她是被溧阳长公主设计献给兄长的礼物，或许是因为怀了他，才假意顺从皇帝，而后成为贵妃，保住他的性命。
只是后来先帝实在心悦他的阿娘，而他偏偏又是一个皇子，所以才会有后面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
郑玉磬的手微微颤抖，她还没有打好腹稿，就已经遭受了雷霆一击，那一颗白里透红的荔枝被搁回了冰镇过的果盘里骨碌几圈，倒在了瓷盘里。
她有些浑浑噩噩，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同元柏道：“元柏，虽然大抵如此，但是其中之事实在是太过复杂，阿娘从前没和你说，是觉得你太小，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的。”
郑玉磬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声音放得柔和些：“阿娘确实是嫁过人，但婚前曾经也有过喜欢的人，后来我被他夺进宫里，你亲生父亲传来死讯，阿娘实在是舍不得叫你去死，所以才将你假充皇嗣，想你活下来，可是我实在是没有料到，元柏会是一个男孩子。”
他要是一个女儿也就罢了，但是这样却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权力之争。
郑玉磬起身到元柏那一侧试探地揽住元柏的身子，他虽然眼中流泪，但是却并没有拒绝阿娘的怀抱，小小的手环住了她，静静听郑玉磬道：“你亲生父亲同我确实是正正经经的夫妻，元柏并不是我与人私通才有的孩子，你从来都是正正经经的，没有可叫人指摘的地方。”
“要是有，那也是你阿爷起的祸端，”郑玉磬闭上了眼睛，但是颊边与颈边还是湿了的，她柔声道：“自然我将你带到这世界上从未问过你的心意，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你要恨我，我也无可奈何。”
元柏从来都是一个安静懂事的孩子，但也正因为这一点，背负了许多不堪真相的他才愈发沉默，连现在都是不闹的，只是听见母亲亲口承认这些会忍不住流泪，叫郑玉磬颇感意外。
“阿娘说我不是皇家血脉，那为什么那个皇帝还要叫我立作皇太弟，”元柏抽噎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在显德的面前哭过一场，现在就是面对萧明稷也能勉强笑笑，只是对这一点依旧不解：“难道皇帝他不知道吗？”
他这些时日独居，左思右想也不觉得皇帝会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但是皇帝却亲口说，他以后无子，立他为皇太弟，将皇位传给他。
皇帝正当盛年，又没有嫔妃验证不能生育，为什么会这般笃定，还忽然对他的态度大变，十分亲近，难道摔下楼把脑子摔傻了？
郑玉磬一时语塞，她回避了元柏的目光，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该怎么解释，才能说明白她同萧明稷之间的关系。
“是因为他喜欢阿娘吗？”
元柏问出口的时候却有几分大胆，他还不懂男女之间是什么喜欢，但是显德告诉他，他的阿爷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皇帝像是先帝喜欢他阿娘那样同样喜欢郑玉磬。
先帝当然是很喜欢阿娘的，若他不是阿娘的孩子，大约早死了几百回，是因为阿娘的缘故，爱屋及乌，先帝才舍不得叫他死，而举一反三，皇帝也是一样，他喜欢阿娘，所以嫉妒自己在阿娘心里的地位，但是又不得不立自己作储君。
他同阿娘的关系，只怕也只有母亲惦记着不能告诉自己，但是剩下的人巴不得说与他听。
“是因为我，所以阿娘不肯与他有孩子吗？”元柏依靠在郑玉磬的怀中，感慨万千，却一时又无法接受，“就像阿爷那样，即便我不是他亲生的骨肉，阿爷也还是想立阿娘的骨肉么？”
阿爷将心思放在了栽培他和阿娘的下一个孩子上，依旧没有想过与旁人的孩子。
显德没有同他说过阿爷为什么会死，是不是被今上所杀，但是却在引导他为先帝简陋牌位上香之后，温声安慰他说，即便如此，先帝最大的遗愿也不过是盼着郑贵妃能够平安喜乐地活下去，叫他不要同郑贵妃母子失和。
这样反而是伤了先帝的心。
“阿娘婚前喜欢的人是皇兄吗？”元柏不无伤心地问道：“就是像阿爷喜欢阿娘那样喜欢吗？”
他希望听到的回答是一个“不是”，但是郑玉磬给的却是“是”，她默了默，才道：“不过你阿爷当初后宫佳丽三千，阿娘被迫入宫，但我同他……曾是彼此倾心，只是后来他也要学着纳妾，所以阿娘就不再喜欢他了。”
元柏这个时候只知道帝王一向是有很多姬妾的，还知道姬妾是用来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只是不太明白具体之事，但是如今的皇帝却又不肯纳嫔妃，甚至连皇后的位置都还是空着的，但是他又太过伤心，不愿意继续问下去母亲当年的事情。
“从前从来没有过不纳嫔妃的皇帝，”郑玉磬顿了顿，抚摸着元柏的头，希望这样能够给予他一点安慰与力量，“你皇兄说他会是，我却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得到。”
显德能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他，郑玉磬已经不会再惊奇于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清楚这些，她沉默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元柏，阿娘并不希望叫你为难，但是……我总不能一直用这样的身份与他有私。”
“阿娘希望生养出一个储君的郑太后已经死了，”她略有些无奈的叹息，声音一如既往，显得忧郁却轻柔，“只是我一直怕伤害到元柏，所以从前一直瞒着你，也犹豫要不要再入后宫。”
没有孩子会轻易接受他的母亲改嫁，但是郑玉磬也不想有更多人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的关系，给元柏留一个勉强还可以的名声，她柔声道：“元柏，我第一次做别人的娘亲，虽然想努力做一个好母亲的，可是看来终究是失败了。”
她所给孩子找到的继父不怎么样，这几乎又是第三次嫁人，“阿娘从前有许多回都是认命苟活下去的，但是却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天道轮回，我还是要同最初的那个人在一处。”
左右她是没有办法逃离萧明稷的，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没有一个皇后的名分可以稍微拿捏他，将来不许他纳其他嫔妃，太后更没有资格阻挠皇帝有新的后嗣。
“是因为他想要娶阿娘，不安好心，才会待我这般好，想要讨阿娘都欢心，对么？”
元柏这些时日关于黄鼠狼为什么给鸡拜年的疑惑终于被解开，他默默地哭了多久，郑玉磬就给他擦了多久的眼泪，直到他不再抽噎，郑玉磬才停下来。
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面上也多了许多清泪。
她心疼这个孩子的遭遇，有些时候也有些暗自悔恨，怎么当初没有狠心将他堕掉，反而一时心软，将他留下来到这世上走了一遭，体验许多超出一个孩子认知的酸甜苦辣。
但是想一想，除了不希望秦家绝嗣，心里存了报复先帝的念头，大抵是她也不愿意平白剥夺一个鲜活且无罪的生命。
“他说大抵拖过秋日，上皇驾崩的事情也就该昭告天下了，”郑玉磬轻声道：“本来出了正月就该说的，但是因为天子需要养病，所以就拖到了如今。”
皇帝身为人子，大行皇帝又是他亲生父亲，自然要出席大行皇帝的虞祭，只是腿伤未愈合，伤筋动骨，总得休养些时日才能主持这些典仪。
他如今勉强能撑起身子站一会儿，只怕离能走的日子也不会太远，皇帝已经太久没有在公开场所露面过，也需要这样一次露面打消流言蜚语，因此他也盼着郑玉磬能早下决断。
“阿娘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愿意隐瞒元柏，若是愿意做他的皇后，诏书上还会再加一句‘太后殉葬’，”郑玉磬苦涩一笑，“但若我始终不肯依，固然还能留在长信宫里，只是不知道这纸究竟能包住火到几时。”
“那阿娘还要不要我了？”元柏听见母亲说这样的话，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已经哭红了的眼睛又涌出了眼泪：“是不是阿娘要另嫁旁人，我便再也不能与阿娘相认了？”
那个皇兄一直打得一手好算盘，阿娘改嫁给他，将来不是要把自己驱逐出宫，就是母子不得相认，他自然是想做储君的，可是并不想失去自己的母亲。
“他说以后要把元柏依旧可以放在阿娘的名下，私下我与元柏是不必避嫌的，”她摩挲着孩子的小脸，面上的泪痕并不比他少，“元柏是我千辛万苦生养下来的，母亲怎么舍得了你？”
……
枕珠在外面听着里面殿下呜咽，一直守着门不敢进来，也不敢走，哪怕里面的声音没了也是一样，一直等到新上任的福禄过来问娘娘用膳的事情，两人才一道进来。
秦王殿下已经在郑玉磬的怀中睡着了，郑玉磬的神色稍微有些不大好，双眼的周围也泛红，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情与枕珠多说些别的什么，叫人吩咐乳母将秦王抱了下去，晚膳也没多用几口。
萧明稷从福禄那里知道这事以后有心让人抬过来看一看她，怕郑玉磬食不下咽，但是郑玉磬却推拒了，一连几次他设法想让郑玉磬过来，或者借着教导元柏，把这个孩子带出来问一问，或者自己主动好言好语劝解这个音音所生的孩子，但都不能如愿。
太上皇与太后所住的长信宫重新封闭起来，除了每日膳房还送饭菜，以及紫宸殿送来新奇贡品，剩下的时候几乎都是与世隔绝。
即便是秦君宜，也没有见到郑玉磬或是元柏，郑玉磬本来是一个希望孩子好好读书的人，但是却无故不让秦王到文华殿上课进学。
他身在外朝，皇帝又绝对不允许他将手伸到内廷、尤其是郑太后身边，之前也仅仅是能从秦王口中知道太后这一段时日是不在宫中的，因此他虽然心里忧愁，但是却没有办法知道内里详情。
等到过了半月有余，天气逐渐转凉，甚至皇帝已经可以凭借旁人搀扶或是拐杖行走的时候，长信宫才派人传了叫信过来，请皇帝过去了一趟。
建昭元年正月，太上皇驾崩，帝与太后郑氏悲痛不已，后追念大行皇帝之恩，坠楼未死，而后仰药身亡，陪葬帝陵，上因坠楼故，腿有疾，不能视朝良久，故秘不发丧，待九月圣体渐好，复为上皇与太后举丧，哀甚，毁骨消容，辍朝七日。
上尊大行皇帝为中宗皇帝，追赠太后郑氏孝烈皇后，附上皇庙，一切丧礼待遇悉如元后，所有五品以上命妇尽哀哭丧，不许有误。
上度己病，不能有嗣，遂从门下省侍中秦君宜进谏，立孝烈皇后所出中宗第十子萧明弘为皇太弟，正位东宫，择日册立。
新君哭灵三日，诏书皆由秦君宜所书写，在外人眼中，秦侍中作为皇太弟的老师，他如今算得上是皇帝还比较宠信的文臣，这些原本是翰林院学士的活计都悉数交给了他。
然而实际上，只要是皇帝当真亲近的人，也知道皇帝那哭灵未必存了几分真心，眼泪虚假得很，左右萧明稷是天子，腿伤未痊愈，来了几次也不会停留太久，可是每到写诏书的时候，却要他亲自来办。
虽说国丧三年，但是皇帝服丧是以日易月，守够二十七天就可以重新如平常一般起居度日，而太后与上皇俱丧，中宗皇帝嫔妃悉数入寺庙修行，宫中冷清，皇帝也难得有了立后的兴致，让三品以上官员将家中适龄之女的画像都送入宫中，以备遴选。
其中中书令郑公之侄孙女，容貌酷似孝烈皇后，容色姝丽，为众女之最，令人见之忘忧，上过府亲探，果知传言与画册不虚，遂解腰间白玉以为相赠定情之物，册郑氏女为皇后，待钦天监选日册封。
中书令族中接连出了两位皇后，一时间门庭若市，郑公本来就有些年纪，但是同僚庆贺，无论真心假意，都是硬着头皮应酬，但是郑府热闹归热闹，实际上新皇后所居住的后宅院落却始终保持着安静。
除了有些时候多些没有办法拒绝的不速之客，都一直宁静如初。
“音音，郑府住着可还习惯么？”
冬日里，那本该在宫中的不速之客丝毫不见外地坐在榻上，品尝郑府送来的茶，听着前面的动静微微蹙眉：“这些时日委屈了你，立政殿朕已经重新令人修葺过，一定会叫音音满意。”
“东宫说起来也已经荒废了许久，所以朕想着等人再收拾一番，让元柏住过去，到时候若是少些什么，朕会从内库里垫补。”
万福在一侧斟茶，微微有些手抖，立政殿光是在圣人手里就已经整修过两回，那奢靡的程度就是紫宸殿也有些不如。
但是已经换了未嫁女装束的郑娘子却不太在意这些，只是坐在郑府新布置的闺房绣墩上，盯着萧明稷手中不知道续了几杯的清茶，略有些发嗔。
“皇帝，你到底还要在我这里坐多久才肯走？”
郑玉磬多少有些无奈，萧明稷这些时日仗着腿伤好了许多，来得比以前勤，虽然说他们如今名义上是未婚夫妇，但是帝后又不同于民间一些男女，婚前频繁相见，总是叫人听着不像话了些。
“再在这里耗下去，日落西山，长安宵禁开启，哪里还回得去宫，皇帝微服出访，难道还要学戏文里那一套，等到巡防的将领查到你身上，才亮出身份？”
郑玉磬都被他的无耻气得不成，但是萧明稷听了却不见挪动的意思，望了一眼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逗了逗她。
“若是回不去，难道郑公还不能留朕住在府上了？”

第93章
皇帝赖在郑家不走, 任是谁也没有办法，郑公甚至得对皇帝笑脸相迎，就算不大情愿圣人微服住在自己家中，但是面对天子也不敢表露分毫。
郑玉磬想一想这些, 就觉得头疼。
萧明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脸皮竟然变得这样厚, 比元柏还要孩子气, 难哄得很。
“圣上还是快些走吧，难道三郎愿意等哪一日被人撞上了, 说咱们未婚夫妻有私，你就高兴了？”
郑玉磬微微蹙眉，沉下了脸, 看得萧明稷心头一紧，他就算是想要与郑玉磬玩笑，但是也不能太过分了些，她如今换了另外的身份，总不能自己还总是这样与她私下往来，于是含笑道：“朕不过是和音音说笑的，音音别生气, 马上也就该回去了的。”
只是说着要走，却也不挪身，就是挪了, 也是挪到郑玉磬身边来。
“只是音音若是肯再叫朕一亲芳泽, 自然就更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 握住郑玉磬的手掌，心里存了亲近的心思，他坐在这里许久, 但是除了郑家送来的茶水，什么也得不到，“音音今日只肯坐在那里同朕说话，半分也不肯叫人亲近的。”
音音能做他的未婚妻，虽然说并不是用最开始的身份，但也足以叫他如坠云端，人逢喜事，连腿上那里也好得快了许多，拄了拐自己也能踱步，稍微慢些便无碍。
江院使的意思是，再将养个两三年，只要皇帝与皇后别再作弄那些过分的事，动不动闹些不好的事，圣人不要说走，就算是重新上马驰骋大抵也是可以的。
皇帝显而易见地好转起来，这简直是给跟从他的亲近臣子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对于皇帝自己而言，却还有另外一桩要紧的事情。
他和音音成婚的日子是钦天监选的，定在建昭二年的正月十五。
但是钦天监如何挑选日子，也全在圣人一句话上，皇帝私心里惦记着大婚的日子，自然有心做个天底下最出色的郎君，他不是不着急迎娶自己的皇后，但是毕竟是迎娶元后，怎么也要将一切安排得十分隆重才好。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需要依靠别人，洞房花烛这等人生喜事自然得亲力亲为，怎么也不能叫音音来辛苦。
但是还有另外一桩麻烦，郑玉磬毕竟是过了双十年华的女子，她正处花期，身上没病没灾，不可避免地会有月事。
身上来红的女子才有为皇帝开枝散叶的可能，但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将来或许都不会再有皇嗣，女子的月事对于他而言，只是每月被迫休息的免战牌。
当着她的面，皇帝不敢遗憾感慨“女子怎么会有月事这样麻烦的事情，若是没有便好了”，倒是叫音音以为自己急色，只好问一问她，省得好容易挨到了洞房，还得再延后几日，被人当头泼一盆冷水。
好在他从前也把音音的日子都记熟了，叫他也不必那样尴尬，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排好这一桩大事。
“音音入宫的时辰虽然晚了些，但也是为了好好筹备，叫你堂堂正正地进宫做郎君的元后，”皇帝微微含笑，俯身相近道：“说来音音最近倒是可以清闲许多，过神仙一般的日子，只是朕见不到你，又忙得厉害，时时惦记想念，音音就舍不得给人一点好处吗？”
郑府里的人清楚郑玉磬是进过几次宫的，而皇帝对她钟情如斯，就算是礼数不到，也根本不会将郑玉磬怎么样，多做多错，所以索性没有费那回事，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位未来的郑皇后，没有派教导嬷嬷来教导她。
这一点中书令自然也不敢不同皇帝明说，省得叫圣上以为自己慢待了他心爱的女子，萧明稷乐得叫郑玉磬在外面住得更自在些，因此将这一遭免了。
宫里的嬷嬷从前还是归郑玉磬管的，哪有如今再来管她的道理。
大婚当日还有典仪官，音音的礼仪从来不见有什么差错，对宫中之事也是烂熟于心，等过了年开春，让人再与她说一说流程，走几回过场，练一练就是了，没必要现在来折腾她。
“三郎从前与我花前月下时都忍得住，怎么如今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却忍不得了？”
郑玉磬面上含了几分嗔意，“我如今是借住在郑府里的小姐娘子，三郎常来常往，你是皇帝，自然不怕招了旁人的嫌，可我寄人篱下，怎么好意思？”
就算民风再怎么开放，也没有未婚夫天天往丈人后宅跑，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坐的还是未婚妻寝房胡榻的道理。
当初的三殿下都不曾坐到她的闺房里，可是皇帝自从下了立后的诏书以来，都已经来过五六回了，当真是不守礼法极了。
这放在寻常人家里几乎是想也不敢想的，偏偏皇帝自己可不觉得，他脸皮厚得紧，被说几回也不碍事，顶多暗自神伤一会儿，又来她身前讨要好处。
说他脸皮厚，偏偏又知道伤心，说他廉耻心强，一点也不知道悔改。
“郑公毕竟是臣子，他哪里敢对你不敬，当祖宗供起来还来不及，”萧明稷慢吞吞地凑过来些，从前的阴郁戾气消失不见，神色怡然，他厚着脸皮安慰道：“你也不必有太多的顾虑，郎君不过是如今行走还不便，但凡腿脚好些，早就带你出去游玩的。”
她现在是自由身，又不在宫里，除却有未来皇后这个身份束缚着须得尽量端庄，想要去哪里都可以，萧明稷心里自然不情愿她出郑府的门，生怕有人会暗中算计她，但是实际上郑玉磬近来自己就不爱动，倒是叫人松了一口气。
“出去又有什么好玩的，三郎骑马郊游都不成的，左不过也是逛一逛胭脂水粉的铺子，满箱满笼的衣裳首饰，一日换一件都要穿到明年我也是穿不完的，再说今时确实是不同往日，我便是坐在这里，也不是不能挑选首饰。”
那些京城里有名的首饰铺只要郑府里派人说一声，巴不得自己送到门上来供皇后娘娘挑选，郑皇后瞧得上他们家的东西，那将来在金银首饰行当里说出来也叫人景仰。
“倒有另外一件事情，比胭脂水粉和珠宝首饰都要紧多了，想要说给圣人听一听，”郑玉磬笑吟吟地摇晃着团扇道：“臣妾听说那些大臣有想要上折子，请圣人改立旁人的那些倒也罢了，可是那些大家闺秀的画像都还留在紫宸殿里……”
长安落叶满地，这时节转眼就要入冬了，可是郑玉磬却还在拿着团扇，她见皇帝凑得越发近了，连忙用团扇抵住萧明稷的唇，那绣了白猫扑蝶的团扇薄如蝉翼，挡住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距离。
“正经些回话！”郑玉磬虽然不比皇帝更有气力，但是也不过是稍微拿捏团扇，稍稍往外一抵，就轻易挡住了他，她的面上似笑非笑，“怎么，圣上还想要用强？”
“臣民才称臣妾，音音是皇后，又不是朕的臣子，怎么还称起臣妾了？”
臣妾者，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意为君主之下臣民奴仆，古来称呼低贱服役者和使藩属国臣服，宫中倒是很少有自称臣妾的女子，皇后除了有意放低身段，也不这样自称。
而臣妾亦有臣妻之意，皇帝每每想起秦君宜，心里总是不大高兴，因此哪怕郑玉磬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他也不喜欢她这样自称。
萧明稷虽然还与突厥周旋，不能令万邦臣妾，但是国家在经历了皇权迭替之后，已经逐渐走上正轨，国家承平，帝后和睦，甚至相比于郑玉磬，他常常放低身段，皇帝反而才该是臣妾。
那团扇沾染了些女儿的香气，扇动之间暗香浮动，开合令人心摇曳，他被团扇轻易地挡住，也不愿意蛮横唐突，只手按住了那竹皮边，莞尔一笑，隔着那真丝点了点她的朱唇。
“音音是吃我和外人的醋吗？”萧明稷想了想，才把这件事记起来，他心里有几分窃喜，但是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惹郑玉磬生气：“朕忘记放在哪里了，等回去让人封存到该去的地方，不会留在紫宸殿的。”
本来议立新后，在皇帝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人选是早就定好了的，但是那些不知情的臣子们倒是很当真，那些画册他倒是没有看，结果后来就忘记放在哪里了，万福也没有提醒，想着万一圣人过几日想起来了再处置。
但是郑玉磬既然说起来，那就不该给旁人留了不该留的希望。
他不是中宗皇帝，不会有了妻子之后再度扩充后宫，但是郑玉磬肯吃一吃醋，说心里不得意也是自欺欺人。
“我同音音说过，不会再有旁人，连阿……中宗在世时为我主婚都没有旁的女子，难道有了音音之后我还会看得上旁人做妃子么？”
她不愿意做孝慈皇后第二，贤惠公正，善待庶子女，他也不会有叫音音成为孝慈皇后的机会。
“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郑玉磬身子后倾，似是受不住他这样粘人，微微蹙眉道：“前几日郑公的夫人亲自过来同我说，央我问一问圣人可还有纳妃的打算，若是当真还有，那京中的人家必然不敢谈论婚嫁。”
天下的女子都是先尽着君主挑选，选秀期间禁止民间婚嫁，即便是说了亲的也不例外，皇帝没有择选完，就算是定下了皇后，长安城这些送了女儿画像入宫的勋贵也不敢给孩子定下亲事。
“圣人总不会以为还有人家愿意把自己嫡亲的女儿嫁给你罢？”
郑玉磬含笑戏弄他道：“三郎瞧瞧自己，与我的风流艳闻满城，人又嗜杀多疑，行走不便，还单单立了我做皇后，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那但凡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生怕皇帝看中了自家的千金，将来入宫受罪。”
世家的女儿，特别是宗女，也是难得的联姻对象，哪里能轻易入宫，皇帝选皇后与高位嫔妃大家也就上心些，有些人抱了搏一搏的希望，希望圣上能够择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或是四妃。
又或者有那等人情知圣上不会选别人，只不过是拿自己适龄女儿的画像糊弄糊弄，来走个过场，私底下擎等着圣人放话，然后另择夫婿。
皇帝应付完了流程，自己得了心悦的妻子，总也该松松口，叫这些贵族女子能够谈婚论嫁。
“那就叫他们说好了，朕原本就不大在乎，那些娘子就是再好，由着她们嫁去就是了，朕和她们也没有什么缘分，”萧明稷听她这样贬损自己，倒也不恼，反倒是笑吟吟地环住她，“朕要不是如此不堪，皇后又岂能从朕？”
他没有做皇帝的时候，这些娘子们也未必瞧得上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本来就是没有缘分的，也只有音音，是从他微末时起，就一直想要娶回来的女子。
“连诗经都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曰如云，匪我思存’，普通的男子都晓得只择自己合意之人，朕难道还不懂得贪多嚼不烂这样的糙理？”萧明稷握住郑玉磬的手掌，叫她靠近自己的心房，不怀好意道：“朕身子不好，也无福消受太多的美人恩，音音可别嫌弃。”
音音担心如团扇一般中道见弃，倒是多余了。
郑玉磬闻言一笑，听他这样不正经，忽然想起来某一个午后，锦乐宫的枇杷树下乘凉闲话，也有人与她相隔团扇，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世事变迁，他的骨灰已经与自己的衣物一同下葬到皇陵里面，隔的不仅仅是一道丝绢扇子，还有阴阳。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三郎就是再怎么不好，我嫁都嫁了，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她将那团扇放下，在他喉结处微微亲了一口，轻声低语，“既然本来就是我做下的事情，那原也该我负责到底，哪有嫌弃你的道理。”
他最初靠近她的时候就存了别样的心思，但是却也赤诚地向她倾吐了一切除了与大计有关的事情，他的苦恼，他的无奈，那些隐藏在皇子光环下的卑微酸楚毫无保留，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情郎的这些阴暗，反倒是同情居多。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曾经是有过想要温暖感化他的想法，现在过去了许多年，这样的想法又生出来了。
一柄利刃，总该放到合适的地方才好，权力带给皇帝略微可以不受管辖的轻松，但同样他那锐利的锋芒也能轻易叫人变成刀下亡魂，她作为他的皇后，只要在他雷霆之怒时谨慎温柔些，就能制止许多不必要的杀戮。
“三郎，我记得你同我说起过《南华真经》里的一个小故事，”郑玉磬依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有些飘渺，“你说那个投河自尽的女子被船夫所救，说她丧夫丧子，也不过是回到了两年前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或许世事本也就如此，兜兜转转，我们也是一样。”
那个丧夫的女子因为先后失去自己重要的人而悲痛欲绝，轻生投河，但是船夫却反问她，两年前的你难道就有丈夫和儿子吗，那个时候你快不快乐，如今她也面临几乎一样的问题。
一切又从头开始，虽然难以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岁月让他们的身上也留下了彼此带来的创伤痕迹，但是却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音音能如此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是郎君虽然身子弱些，倒也不好叫你受孤床冷衾的苦楚，”萧明稷含笑相近，低声道：“音音，我这些时日让江闻怀做了些东西滋补，不会叫你委屈的。”
皇帝从现在起到大婚这段时日都不能碰触女色，多少也有些担心自己在妻子面前露怯，音音新婚夜的时候只要不来月事也就好了，但是他却不能给两人新的开端再弄出笑话。
郑玉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那些风月的，她一听几乎立刻要从萧明稷怀中挣脱出来，双眼直直地瞪着他，不敢置信道：“你这个年纪，就得用药了？”
皇帝还没到三十岁就开始让太医院调配助帝后合房的药物，说出去让人以为她贪欢，丢人倒是其次，主要是对身体的损伤也大。
“三郎就这么想要我尽早做太后？”郑玉磬想了想他在榻上的强势，心存疑虑，横了他一眼，“别不是三郎骗我的吧？”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萧明稷轻拍她的背安抚道：“不过就是让人调配了些温和滋补的补药，叫朕将来能把皇后伺候得更舒坦些而已。”
那些药物不过是起了调养的作用，江闻怀还不想尽早到东宫那位手底下做事，调配的时候尽心尽力，没有盼着皇帝早死的意思，一一解释过那些复杂的药理。
但是萧明稷看到郑玉磬难得紧张，心里如何欢喜倒是没有表现在面上，手却不安分起来，含笑道：“不过音音担心的也有道理，朕这些日子吃着常常觉得晨起尴尬，梦里想音音想得不成，可醒来却又是一个人，秋日本就干燥，连着喝了好几日川贝枇杷也清不了心。”
他口中夸大其词地说着，郑玉磬就已经觉察到了那言论里的几分真切，她想拨开他的手站起身，避开那令人不舒服的东西，面含嗔色，“有人呢，圣上放尊重些！”
但是她侧头看去，万福和皇帝带出宫来的侍卫早就没了踪迹，连带枕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萧明稷方才也没有注意到万福何时这般有眼色地退出去了，不过现在觉察到了心内也是满意的。
他有几分意动，握住了郑玉磬的手，明明行走还不利索，却能将她一个健全的女子牢牢控在怀中，“我是为了服侍音音才这样的，音音就不肯大发慈悲，可怜可怜郎君吗？”
皇帝的力气这时候倒是显得大极了，没有半点他所说的病弱。
“婚前合房，你倒是真做得下！”郑玉磬轻啐了一声，“不成，你少打这样的坏心思！”
“朕纵是渴望娘娘，哪里就这样孟浪了？”萧明稷被她这么一说，忽然正经了起来，似乎还有几分委屈，随手将领口微微扯开，“不过是想叫音音亲几下罢了，从前音音也是主动过的，难道音音就这么狠心？”
人总是喜欢调和的，音音认准了他惦记这个，但是只要他这个时候退而求其次，音音答应得也就快多了。
郑玉磬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亲了几下，略微有些嗔恼，拿团扇遮住了脸颊：“这回可满意了？”
那交领掩盖的地方遮住了几许胭脂香味，而身侧女郎云鬓低挽，恰如明月皎皎，叫人心折不已。
萧明稷似乎是有些目眩神迷，他轻声道：“若我还不满意，音音可会再来些？”
身侧美人面上渐生红云，他轻轻拿起一盒启封了的胭脂和她点唇小笔，莞尔一笑：“音音的口脂怕是用到明年也一样用不完，郎君身上有的是地方，何不多来几处，想来音音也不会吝啬。”
……
万福等在外面，见皇帝出来的时候面色微红，神情怡然，活脱脱是得了腥的馋猫，伺候圣人从中书令府起驾。
郑公听闻圣人终于从皇后的院子里出来也松了一口气，皇帝频繁出入宰相府邸原是殊荣，但是他却实在不想要这份福气。
中书令夫人虞氏也得到了信儿，急匆匆地从正房里出来候在夫君身侧，没见到圣驾的影子，却看见自家丈夫正眺望远处，神情似乎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忧郁。
“夫君这是怎么了，难道圣人方才起驾的时候说了些什么不好的话？”虞氏略有些紧张，她惴惴不安道：“不会是圣人嫌弃妾没有照顾好皇后，所以不高兴了罢？”
“夫人多虑了，圣人什么也没有说，为夫只是有些累了，”郑公远望着宫殿的方向，神情略有些生无可恋的意味，“这辈子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竟然与两朝皇后同姓。”
世人都以为他与皇后同姓，同族出身，郑氏一连有了两个皇后，君王荣宠备至，但实际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哪有皇帝总扮做白衣来臣子府邸的，圣上自己倒是悠然自得，但是他们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郑公望见夫人投来诧异的眼光，微微一笑，怅然道：“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圣人什么时候册了皇后，咱们也就不必这样胆战心惊了。”

第94章
建昭二年正月初六, 今上开笔，得同心柑橘，命内侍送赏赐果品与中书令府与皇后郑氏，取同心白首之意, 另赐东宫皇太弟房四宝、绸缎百匹, 以示天家兄友弟恭。
正月十五日晨卯时一刻, 天子衮冕御殿, 受文武百官等叩拜，为皇后行奉迎之礼。
宫里令司仪女官送来了皇后的册封所用的首饰和祎衣, 尚服和几位女官为圣上的郑皇后卸掉那些未婚女子的装扮，云鬓高挽，浅匀胭脂, 替她戴上十二树花钗与两博鬓，美人举动之间步摇轻颤，一颦一笑，皆是炫人心神。
郑玉磬戴九龙四凤珠翠冠，身上着深青色祎衣，绣五彩翟纹，萧明稷的意思是本来就是娶元后过门, 该是十分庄重，完全没有吝啬一点该用的材料，她腰束玉带, 挂上天子所赠予的白玉腰环, 袖口与领口饰以正红朱色, 而凤履以金箔做底，翘头纹饰做成凤凰，口中衔了明珠, 一步一动。
皇帝本来是个节俭的人，但他有心压过自己的父亲一头，这场帝后大婚办得铺张至极，郑玉磬劝了他几回，见萧明稷心意已决，就也不再管他了。
谁都希望自己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他是第一次成婚，又是想样样都在她面前做到最好，自然争强好胜的心思更厉害些。
中书令府外面早有仪仗等候，绵延数十里，单等皇后拜别郑公夫妇，就可以启程入宫。
枕珠重新换上了女官的衣物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后起身，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陪郑玉磬入宫，但是心境却有所不同，郑贵妃入宫的时候是对自己与孩子前途未知的担忧与害怕，不甘心被先帝锁入牢笼，但是如今的娘子却满是平静，面上甚至含了浅淡笑意。
那华服盛装、仪态雍容的美人坐在清亮如水的铜镜面前，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慨。
“这一回再入宫，大约也只有到死才能出来了，”郑玉磬轻轻叹了一声，原来过了近十年的时光，她的命运终究还是要和萧明稷连接到一起，她静静道：“吉时该到了，咱们起驾吧。”
内侍宣读旨意，那华美动人的颂词正是出自门下省秦侍中之手，皇后听了旨意起身谢恩，女官们引着郑皇后往外去。
郑公夫妇已经在外等候，见郑玉磬盈盈一拜，也不敢全受，连忙请皇后荣起，虽然两回都做了这位皇后的亲眷，但郑公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瞧见这祸乱两朝六宫的美人身着后服祎衣，雍容行礼。
她看得出已经过了双十年华，但是依旧美得动人心魄，不同于适婚年龄女子的青涩懵懂，新任的皇后已经深谙夫妻相处之道，圣上六宫虚置，这样的恩宠，叫夫妇两人不知道该多嘱咐些什么才好。
虞夫人就按照自己女儿孙女出嫁时那样叮嘱了几句，而后恭送皇后鸾驾入宫。
帝后大婚无疑是国家的一件大喜事，圣上下令赦关中三年赋税，以庆贺天子新婚，也显示对这位新皇后的重视。
甚至也更改了一些立后的流程，来显示对这位新后的格外恩宠。
往常皇后会入立政殿等待天子驾临，合房共度良宵，但是圣人却特此下旨意，令封后在宣政殿举行，五品以上官员及各族在长安的酋长可汗都能瞻仰帝后圣容。
萧明稷在宫中等候皇后凤驾，宫殿巍峨，楼阁玉宇，郑玉磬所过之处，都以红锦铺地，宫奴叩拜，远处的君主龙章凤姿，含笑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她。
郑玉磬步行到玉阶之下，正欲按照女官指引对皇帝行礼，那原本端坐于上的天子忽然起身，不顾满殿哗然，亲自步下玉阶，搀扶郑玉磬起身，朗声道：“皇后与朕一体同尊，不必行大礼，合该共受万民朝拜。”
他攥紧了她纤细修长的手，一步一步向大殿至高处走去，本来皇后到前朝就有些离谱，但皇帝做下的离谱事已经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即便是将皇后入宫受封改到了朝堂上，也一样无人敢置喙。
郑玉磬被他挽住手，心跳得格外厉害，她虽然不是没有过受封的经验，但是那也是在后宫里面，像是面对这么多人对自己山呼万岁还是头一回。
萧明稷大约是存心如此，并没有让她坐到一侧，而是直接让郑玉磬坐在自己的身旁，那宽大的龙椅足以容纳两人，但是却从未真正容纳过两个人共坐，臣子们纵然震惊，但也尝过皇帝的雷霆手段与喜怒无常，一时间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秦君宜站在文臣之列，见到皇帝貌若无人，不顾旁人眼光地牵起郑玉磬的手，多少有些愕然，但旋即又与旁人一并恢复了平静。
皇帝那不顾世俗的疯狂执念与无上权力都不是他所能比拟的，自己这样的性子与病弱的身子，就怎么也争不过天子。
“音音怎么了，是不高兴，还是起得太早，又穿这一身祎衣累到了？”
萧明稷握着郑玉磬的手低声问道，他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僵硬，思忖自己节外生枝是不是叫她有些不高兴了，因为选的上元节日子正好是帝后御楼观灯、与民同乐的时候，他还安排了郑玉磬同他一起到丹凤门受万民朝拜，但又担心她折腾一日，晚上会不会没精神了。
郑玉磬摇了摇头，低声私语道：“我只是还有些不大适应，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你下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过会和音音平起平坐，自然不能失信于人，要音音堂堂正正地站到这些人面前，”萧明稷有些了然，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宽慰身边的女子，“第一回 在前朝面对这些人受朝贺，皇后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有三郎陪着你，不用怕的。”
先帝并没有在活着的时候给予郑玉磬封后的典仪，而平常的家宴国宴也与帝后大婚十分不同，不要说音音紧张害怕，他夜里在紫宸殿都有些辗转反侧，恨不得立刻就到卯时。
他知道只要某些臣子眼睛没有疾病，都能看得出来御座上的皇后到底是谁，但是他却并不在意，也不希望因此学着阿爷那样，将她留在后宫中，含糊其辞一辈子。
君王不是如白璧一般的君子，稍微有些瑕疵便令人扼腕叹息，他与音音会是天上的金乌，偶尔有些黑点，也炫目得令臣民不敢直视，只要金乌不坠，就能光明正大地比翼双飞，永远没有人能靠近指责。
“三郎从前御极的时候，怕不怕？”郑玉磬闻言一笑，她进殿的时候其实是有一些害怕的，害怕会被那些臣子斥责，可是事实证明这样的担心也是多余的，但她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将脸绷住，恢复皇后该有的威仪神态，她悄悄道：“似乎从来不曾看圣人怕过什么。”
典仪官请帝后前往丹凤门受万民朝拜，这是皇帝办这次封后大典把银子当流水花、又近乎挑明的暗示过后臣子们商议出的环节，皇帝携了皇后起身，一时威容肃穆，郑玉磬知道这样的大典礼上错过了说悄悄话的时机是不能追问的，便也不再去问了。
但是等到身着冕服的萧明稷搀扶皇后拾阶而上，楼梯甬道狭窄悠长，身后禁军离得稍微远了一些，她却听萧明稷在耳边道：“朕又不是神，头一遭做皇帝，面对亿兆生灵黎庶，如何能不害怕？”
他争夺这个位置成了一种执念，但是当他真正得到梦寐以求的皇位时，达到了从前的目标，却更添了几分迷茫。
从踏上这条长长的甬道起，他便换了一个新的身份，能得到许多尊荣，可所面对的不再只是皇宫内的明争暗斗，还要掌管偌大的国家。
那一刻的面对君位的自卑与对前路的迷茫，没有人能倾听，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能领略到先帝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到底是什么滋味。
郑玉磬心头微微一颤，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在暗处的萧明稷轻声说起，“不过朕已经将这一段路走过，音音再来面对这些时就不会觉得无所依靠了。”
皇帝是禁宫里最大的掌权者，也是皇城的囚徒，但是萧明稷此时顶着这些格外厚重的衣物，却觉得这实在是人生中最轻松快活的一日。
从此以后能有音音同他一起做伴，即便是没有孩子，也算得上是此生圆满了。
他这样说着，却觉察到手臂被人握紧，身侧的女子微微有些托举扶持他臂膊的意思，郑玉磬目不斜视，低声笑道：“三郎的腿伤怕是没有好全，这个时候顾我会不会被裙裳绊倒，还不如瞧一瞧你自己的足下，这楼梯太高，万一再摔着，那就不是养几个月的事情了。”
城门楼下百姓齐聚，说是能瞻仰圣容，也不过是能看到帝后大致的轮廓，而后就要跪地山呼万岁，司仪女官将一应吉物捧给皇帝皇后，供天子与皇后赐福。
一日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中间还要赐宴饮酒，观赏歌舞，若不是皇帝体恤正月寒冷，考虑到夜长昼短，尽早让臣子们回府欢度佳节，怕是还有不少彰显皇后的花样。
一直到傍晚时分，皇帝皇后才回到立政殿殿行同牢礼，尚仪引了帝后入室就席，伺候帝后盥洗饮食，匏瓜分半，以红线栓连，两位尙仪向内注入合卺酒，呈与帝后分饮。
两位女官等圣上与皇后饮罢了酒，取了两枚小巧精致的银剪，告了一声罪，各取下一缕青丝，用红线结成一股，恭贺帝后新婚，百年好合……却没有早生贵子。
萧明稷的面色有几分坦然，但是郑玉磬却听得出那份刻意，她饮过酒的面颊略有几分红意，随着宫人到后面沐浴去了。
哪怕他们曾经有过多少不堪，但是到如今也总该烟消云散。
皇帝惦记着洞房花烛夜不是一日两日，女官们也知道宫里并无可以侍寝的嫔妃，情知圣人大抵是急不可耐，除了枕珠还是按部就班地服侍伺候她，身边的女官没有不暗示皇后快些沐浴的。
那年长稳重的嬷嬷按照惯例拿了册子递与出浴等候在榻上的皇后。
这些册子说来也没有多少用处，一般的大家闺秀即便是对这事不通，但是也在家里受过一番提点的，到了这会子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晚了，而如今这位圣上的元后……
这册子也就是走走过场，圣人这一场封后大典，讲究的就是正统仪式，除了皇后娘娘不爱听的那些吉祥话与床榻上的桂圆莲子乃至于落红元帕，这些该有的仪式是一点也少不得的。
郑玉磬对萧明稷的急色却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展露也是见识过的，知道这些奴婢们讨好皇帝的心思，即便是见了画册面上坦然，随手翻阅瞧了一会儿，看得有些入迷，竟然没有发觉身侧的脚步声。
这大概是皇帝自己的私藏，寻常的秘戏图断没有这般精美，画得赏心悦目。
“音音看什么呢 ，这样入神，朕过来都没有发现？”萧明稷换了一身宽松寝衣，见郑玉磬倚在榻边看书看得津津有味，没羞到她，反而自己闹得面红，轻声咳了一下，走到她面前提醒，“什么东西，就这样好看？”
“看的是圣人素来最喜欢的东西，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郑玉磬难得将眼神从书册移到了皇帝的身上，她那略显疲倦困意的面容显露着别样的妩媚，一瞥之间，慵懒的风情神韵几乎像是妖精，勾走了人的魂魄。
皇帝素了几乎小半年，这个时候忽然正经起来，她倒是不大相信的，明晃晃地将手里那页拿给萧明稷看，笑吟吟地问道：“难道是我记错了，三郎平常不是很喜欢这个的么？”
她含笑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瞧圣人这副情状，大约也不是三郎给我瞧这些东西的了。”
新婚夜里都是新郎官来摆布新娘子，帝后之间的天然地位约束，也叫皇后承恩的同时畏惧天恩，但是轮到郑皇后，新婚之夜却反倒是闲适多了，她柔美的足抵在榻边的踏几上，一脸戏谑地在逗弄精心准备许久，准备做出一副纯情姿态的天子。
一头狼变成了温顺的羊，她倒是不敢相信。
她倚在那里，笑的时候两侧酒窝若隐若现，意态风流，叫萧明稷看得住了，他亲手设计的寝衣穿着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妥帖服身。
“朕没叫人给你送这些，不过是嬷嬷们想依循宫中旧例……”
萧明稷最初还有几分没有醒过神，怕她生气，连忙想要解释，但是瞧见那妩媚模样，忽然想起来两人论说也是成了亲的，送了就是送了，理直气壮得很。
他觉得这妖娆美人并非如此容易恼怒，坐在郑玉磬身侧，略有些意动心酥，声音不自觉就放温和了许多，仿佛和她认错：“那若是朕让人送来给音音看的，音音准备怎么罚郎君才会高兴？”
哪怕是洗漱过了的，皇帝清隽的面容上依旧有着豪饮后的醉意，男子醉玉颓山，固然显得清俊济楚，但他也是惦念今夜这等好日子的，怕叫郑玉磬不能喜欢，并不曾喝多。
“我哪里敢罚圣人？”郑玉磬起身，却被身前已经饮醉了酒的男子拦住去路，她没好气道：“我不过是妆镜台放一样东西，三郎也要拦我？”
萧明稷平常见她挣脱惯了，身子不自觉就挡住了郑玉磬，但听她这样娇嗔嘻骂，哪怕心里急得不成，可面上没有一点不悦，随在她身后到了梳妆台，想要主动替她拿她取下的物事。
郑玉磬对着铜镜随手卸了耳环，立政殿宏大且富丽堂皇，一看就知道皇帝定然没少在这里花费心思，连铜镜都是半人多高，从铜镜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玲珑有致的身姿。
也同样能看到身后的男子是如何环住她的腰身，急不可耐地去俯身轻吮她莹白的耳垂。
“三郎不许这样着急，规矩还没有立的。”
郑玉磬轻轻使了一分力气，就很容易地挣脱出来，她将那一对做工精细的耳环放到了皇帝今日戴的冠子上。
金珠耳珰放在上面，叫十二旒微微轻颤，发出了微弱的响动。
她见萧明稷不阻止自己这样做，才满意道：“这是我们那边的婚俗，新郎官的冠帽若是压着新娘的首饰，那以后便是男子在家中说一不二，若是女郎的首饰新婚之夜能压到郎君的头上，这男子无论官做得有多大，都是一样得听夫人的话。”
男女和睦与否原不是在这样的婚俗上面，寻常都是男子千方百计地叫自己的冠帽压着女子的首饰，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更是强势，若是有男子情愿叫女子将首饰压在自己上面，说明本身就是愿意服顺迁就女孩子的。
郑玉磬第一次成婚的时候没有合适的时机来弄这些，她也没有心情，后来同先帝在一处，连正经的妻都算不上，哪里会谈论起这样的婚俗？
如今倒是有情致试一试当年的少女情怀。
“我便是要将首饰放在圣上的衣冠上，圣人答应不答应？“
她仰起头来看他，萧明稷闻言知意：“音音是想要郎君将来听你的话，对不对？”
郑玉磬明知道他心里是肯的，所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地挑明：“圣人不依？”
他自然不会有不依的道理，只是趁着腿伤好些，一把揽过美人，放到了榻上，含笑道：“朕哪里敢不依娘娘，不过音音也该应我一件事才行，方才背着人偷偷看了许多，到底是钟意哪个？”
皇帝入浴的时候就已经服过了避子药，现在自然跃跃欲试，他俯身将书册递给了郑玉磬，示意她来挑，面上满是风流旖旎神色。
萧明稷忍耐着自己的想法，柔声诱哄道：“只要能叫音音喜欢，朕一定尽力一试。”
郑玉磬仰在枕上，不觉莞尔，伏在他枕侧玩笑道：“三郎大婚，难道就没有休沐的么？”
这自然是有的，皇帝大婚，最长可以休息七日，与皇后恩爱，萧明稷本来就存了休七日的心思，听她这样说，心不觉漏跳了一拍，艰难问道：“那音音的意思是……”
“这上面的图画都有趣的紧，个个都叫人爱不释手，我能有什么意思？”郑玉磬似是玩笑地揽住他的肩颈，在他颊侧翩然落下一点口脂香甜痕迹，莞尔道：“做一本，郎君的身子可还受得住么？”

第95章
万福和枕珠在外面站着, 守夜的活计最艰难，但是圣人今夜估计也没什么空闲叫外面的奴婢进去伺候，如果后面圣人与皇后都睡着了，他们还能松懈地睡一会儿。
枕珠已经见识过这些阵仗, 哪怕不通晓男女之事, 倒也不像一般随从皇后入宫的家生子手足无措, 还须得宫内懂得后妃侍寝的太监提点, 早已经见怪不怪。
她听见娘子被圣人弄疼了生气推搡，殿内隐隐传出男子低笑却骤然抽冷气的声音, 面色微红了一阵，十分熟练地告诉万福，娘子平常喜欢的是哪种药膏, 她放在了哪里。
虽然圣人与皇后是新婚燕尔，但彼此都不是第一回 入罗帷，今上倒也不会莽撞到真的将郑皇后给弄伤到起不来身，不过万福听着那声音，也连忙应承了。
内侍监心想左右上药也轮不到他们，凭着圣人对待郑皇后的用心，这些奴婢们所做的也不过是递了水和巾帕, 剩下的什么都不必操心，自有陛下亲力亲为。
郑玉磬本来不过是说笑，没想到萧明稷却当了真, 他有几分羞她的意思, 笑着将书册翻到第一页放到同心鸳鸯枕上, 琢磨怎么作弄她才好。
若是他们换了位置，书册也跟着一并去。
柔软的丝绸覆住了她的眼睛，光与影之间昏沉起伏, 连头上厚密青丝都觉得累赘，她听着男子强有力的心跳，几乎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起初还能邀请一二，新奇地回忆下一页又是什么好玩的，但萧明稷像是完全不知疲倦那样回应着她，实在是叫人心惊不已，像是要把这十年来的亏空一夜里都补上，到后来她都有些烦恼，怎么那本册子拿在手里也不怎么显重量，但是页数却这么多？
她像是黑夜遭遇了风雪，浑身不自觉地轻颤，过不久就要重新被男子送入云端，只知道婉转应和，随波逐流，到最后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记得最后向前匍匐挣扎的时候被人揽住腰按了回来。
皇帝与她倒像是两个极端，三伏天里中了暑气一般的不耐热，寝衣半敞，质地轻软的衣料后分明的块垒间印满了她的痕迹。
皇后倦极而眠，后来如何全部交付皇帝来处置，她没有气力去管，等郑玉磬第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就体验到了如同宿醉一般的感觉。
虽然嬷嬷教导女子如何迎合郎君，也是说应该用柔媚动听的嗓音助郎君行周公之礼的兴致，但皇帝活脱脱便是一头野狼，有用不完的蛮力，起初觉察出艰涩，还知道温柔浅浅，不时问一问她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后来见她面上含笑，除了享受，似乎有些悠闲，不觉恼羞成怒，愈发孟浪起来，弄得人没法不出声音。
那一本书有没有翻完，她半点也不清楚。
郑玉磬平常若是被人这样对待，第二日睡到午后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今晨不知道是光线照进了床帐，还是有些不大适应立政殿的新榻，竟然醒得这样早。
但是旋即她活动了手腕，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最柔嫩的地方忽然触到了男子英挺的鼻梁，不觉惊了一惊，有气无力道：“三郎，你又在做什么！”
虽然这样问，但是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了。
“音音怎么这时辰才醒？”他抬起头来，握住郑玉磬纤细足腕，顾忌着她有一点累，慢慢往上提起挪移，似乎还在责怪她：“郎君瞧你原也不像睡着，还当你装睡在骗人的。”
他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巾帕擦拭了一下，展示给郑玉磬瞧：“音音瞧，你早就醒了。”
“你怎么这样无耻！”郑玉磬的面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又气又恼，咬唇承受着那个混不吝的猝不及防一击，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怒目圆瞪，“三郎，你是不是吃了药！”
他昨夜难道还没有尽兴吗，晨起大好的时光不知道补眠，又来折腾人。
江闻怀到底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药在等着她，郑玉磬恍惚记得萧明稷确实说起过，他服药调理身子，伺候她满意的事情，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
“以后你不许吃那些了，听见没有！”
“朕吃药才与音音合房，这难道不是应该的么？”萧明稷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心里勉强能将这当作夸奖，话语间却故意会错了意：“那哪里能不吃，音音有了身孕咱们还怎么纵情快活，一日一粒，不算多的。”
“左右宫里也没有太后，音音以后便是内廷之主，没有人能叫你去请安立规矩，”他含笑将那书册指给她看，“朕好不容易光明正大地在温柔乡里厮混几日，总也得学到一半才好。”
她只瞥了一眼，面上就又些许不自在，皇帝看这样的书，竟然也用了书签标记，她以为应该过了很多页的，但是一晚上也不过是翻了十页而已。
他们如今的接触比连体的婴孩还要亲密，哪怕郑玉磬不说，萧明稷第一时间便能察觉到她的紧张，含笑安慰她道：“音音若是觉得不满意，朕那里还有许多好看的画册，都拿来给你。”
“三郎，我想用膳，”她轻颤了一下，手臂如柳条一般攀附住皇帝的颈项，一点一点滑落到他厚实宽阔的身前，萧明稷与她一般无二，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叫人进来给我按一按身子吧，实在是要把音音累死了，午后再来成不成？”
他休沐七日，心里总也不能全惦记着这些事吧？
“早膳早就备好了，都是音音爱吃的东西，”萧明稷闻言却不偃旗息鼓，反而随手敲了一下缶，吩咐人进来送早膳与按摩的油膏，他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反而笑道：“音音叫旁人做什么，旁人哪有朕贴心，咱们夫妻一体，朕伺候你还不够好？”
他们现在可是真真的夫妻一体，郑玉磬听人送东西进来，惊慌得不行，将自己完全藏在锦被之下，偏生皇帝看她害羞，似乎还存了坏心思，叫住了枕珠细细询问。
问她平日里如何伺候郑玉磬，为她推拿时又是如何长如何短，皇帝的声音略带了些喑哑与闲适，枕珠不太明白圣人想要做什么，但见皇后娘娘不知道是没醒还是不愿意说话，一直没有阻止，就一五一十答了，等到皇帝满意后才随着众人一起退出去。
只是她偷偷打量着，圣人晨起大约有些不舒服，伏在枕上不断调整着身姿，但却瞧不见娘子。
“音音，坐起身用些粥饼可好？”萧明稷含笑唤了郑玉磬起身，催促她用膳：“若是手腕没力气，朕亲自喂你，好不好？”
他如今似乎也不急着那事，但又不叫她安生，郑玉磬咬着唇慢慢被他搀扶起身，被人伺候着洗漱了一番，由皇帝亲自选了膳食，也不必她动手，比她当初对待病榻上的自己还要温柔体贴。
“萧明稷，你是不是成心的！”
郑玉磬眼中含了泪意，她恨得不成，一口一口地小口喝萧明稷喂来的粥，偶尔蹙眉轻微“嘶”了一声，催促道：“三郎，你出去，这样我怎么吃粥！”
“好好好，郎君出来好不好，”他柔声退出，难得顺从了郑玉磬的心意，万分体贴，“一会儿朕亲自给你按一按身子，音音起身后陪朕去批折子，郎君不闹你了。”
郑玉磬见皇帝这样好说话，面上略微有些诧异，但是也就不说些什么了，懒懒应声，“那圣人一会儿得许我睡一会儿，你倒是精神好，我得睡醒了才行。”
她还是觉得有些没精神，嗔了一声：“平日怎么不见三郎如此实诚，来日方长，圣人还请保重御体，否则啊……”
郑玉磬抿唇一笑：“仔细肾气不足，脸上生斑皱纹，头发花白，容色衰退，那方面差些倒没什么，可要是面相不好，以后再也不许你上立政殿的榻了。”
“音音原来只喜欢生得好的，朕知道了。”
萧明稷见她上当，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比郑玉磬多了些年纪，但是也没有生气，柔声应了一句，“朕这些时候好不容易放松些，一定将音音伺候得心满意足，可是折子也还是得照常批，就是想叫音音多陪一陪我。”
他捋顺了她的心思，这一顿膳用得便有许多情致，郑玉磬乖乖用了一碗粥和萧明稷选的枣花蜜甜水，正月里进贡的水果种类不多，呈上来的也很少，她见皇帝全送进了自己的口中，有些疑惑道：“三郎不用吗？”
“朕只想看着音音吃，你用好了就成，”萧明稷撂下了羹匙，他温柔地用巾帕擦拭过音音的唇角，“用好了，朕替你按一按身子。”
郑玉磬本来从来不在刚用完膳的时候按身，但是今日身上酸疼得厉害，萧明稷又是这样殷勤，她也就不疑有他，伏在枕上由着他施为，“左右也是三郎你种下的因，那就辛苦三郎好了。”
他夜来虽然尝试了许多不同的方式，但却舍不得破坏那凝脂白玉一般的肌肤，音音身子柔软得厉害，那手掌置上也如坠白云，果然叫人不羡武帝白云乡，忍不住想入非非。
皇帝的手法熟练，不比枕珠差，叫人如置温泉泡浴，郑玉磬舒服地享受了一会子，偶尔发出几声低呼，睡过了一晌才因为被人趁虚而入惊醒，身后的人得了逞，自然满心足意，说了好些柔情蜜意的话哄她，尽了一回兴才停下。
他说是起身去批折子，两人却总得过了午时才起身。
“以后朕与音音都是住在一处，将来也不用唤枕珠进来沾你的身子，郎君伺候你就好，”萧明稷嗅着她青丝间的香气，起身穿了常服，看她更衣的手微微颤抖，熟练地替她穿好，“这样大饱眼福的事情怎么能假手他人？”
其实枕珠倒也算了，毕竟是从小服侍她的，但到了成婚之后，萧明稷也不大愿意叫旁的人欣赏她的美貌，元柏那里忍一忍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可是一想到宁越或许曾经也享受过这等眼福，皇帝根本不打算再叫她身侧出这样精通按摩的手艺人。
“圣人要是愿意，我自然没有异议。”
立政殿的书房早就预备好了，内侍监知道圣人这几日不愿意离开立政殿一步，因此直接将最近需要圣人御览的折子从紫宸殿封好拿过来。
郑玉磬早就知道萧明稷本性并不是一个温和的男子，只是学会了忍耐，做了皇帝之后对待臣子也是严苛刚毅居多，但是还从未见过萧明稷批阅奏章时发这么大的脾气，她站着在一旁研磨，萧明稷常常看了不到几个奏章就气得不成，她疑惑得不行，然而还是柔声安抚。
“三郎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难道忘记了这是新婚燕尔？”
郑玉磬这时候都会放下墨条，安安静静坐在皇帝的身边听他说这些令人气恼之处，听一听国家近来又有什么大事，“为了这些生气原是不值当的事情，郎君好歹看在这样的好日子，地方官员偶有笔误倒还是情有可原。”
他气恼得不成时她难免会稍微俯就，叫他得了许多好处，但是这样的唇齿缱绻又不好拿捏分寸，皇帝虽然说是讲究体统的人，但是却又最爱在这等体统的地方做许多不成体统的事情。
等到云散雨歇，萧明稷给躺在一侧胡榻休息的妻子披上衣裳，脾气就好了许多，批起折子来也不见冷脸，留郑玉磬在身边好眠。
他不好总是将音音困在身边，眼里只许有他一个，但是也能有旁的法子叫音音真心相伴，她累得不成，连寝殿都不想回去，就在那里补觉到了晚间，他批完折子再一同用膳说话，入榻行乐。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郑玉磬一开始还觉得有几分滋味，后来却更多的是苦不堪言，私心里想着什么时候问一问如今的江院使，这到底是什么千金秘方叫皇帝这般生龙活虎，制成药放到宫外去卖，不知道能赚多少钱回来。
皇后入宫七日，圣人都宿在立政殿与皇后同寝，不见臣子，本来历代君主二十余岁御极但是却还没有妻妾的就少，皇帝急于同皇后有一个嫡子也是正常。
臣子们都盼着圣上能尽早有一个皇嗣，但是萧明稷却也心知肚明，两人如今还是没有孩子的时候相处更融洽些，他尽力在郑玉磬面前做一个好兄长好父亲，让她时不时就能出宫探望元柏，也允许元柏时常入立政殿探望母亲。
皇太弟到底还是年岁小些，而圣上与皇后在朝臣眼里也算得上是恩爱，因此即便是出入帝后寝宫也算不得什么，元柏的课业繁忙，郑玉磬便总亲自下厨做些清心明目的药膳送到文华殿去给皇太弟，只是这一回她已经换了身份，多少顾及了萧明稷的感受，没有做秦君宜的那一份。
这样一来，萧明稷便是有什么醋意，也不好发出来了，只是刻意叫元柏早早学习骑射，省得他总在自己的皇后面前晃悠。
今上并无纳妃的打算，等到皇后册立以后，更是将宫中已经服役许久的宫人放出去一批，包括曾经的潜邸。
郑玉磬那日随口一提，那些女子卑微低贱，面对皇帝与她更是战战兢兢，被皇帝豢养在温泉别庄里也不见有什么用处，萧明稷从前是忘记处置这一批人，只当是郑玉磬吃醋，吩咐万福将这些事办了。
皇帝选了些年轻貌美且忠心有手段的放出去，改了良籍身份，配给那些年长无妻的将领，而留下些容貌不大出色，但是精明能干也不愿意嫁人的年长女子，一部分留守皇帝的潜邸，另一部分入宫协助皇后，郑玉磬若想做些什么也不至于太为难。
郑玉磬做了皇后，又是椒房独宠，她想要做些什么，皇帝便没有不答应的，每日里只要皇帝的政事不算太忙，也不用见大臣，都会同她坐到一处，听她说一说她想做的事情。
“圣人送我的侍婢果然都聪慧得紧，不用我费太多的心思，我前些时日想要招募女子入太医院学习做女医，她们中就有不少粗通医理的，还想着试一试。”
郑玉磬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皇帝，含笑道：“我从前见妇人身体隐有疾病，总是不好对男子言明，即便是宫中太医也是一样，有了女医，以后要是有什么难说的事情，大可以言明。”
女子羞于在外面展示自己的一切，即便是大夫，那首先也是一个外男，有些疾病不好对丈夫言明，对着一个外人就更不好说了，望闻问切，若是病人不说实情，大夫也是不好开药的。
“朕从前御极把她们都忘记安排了，左右那些女子平白养着也是浪费内库的米粮，如今能有些别的用处为皇后分忧，随你怎么用都好。”
萧明稷知道郑玉磬所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不过是太医院多了些女医，国子监多了些女监生，还是区分于原本的男子之所，另辟地方，又不是叫女子入朝为官，不会在朝中造成多少风波。
旁的那些女子死活皇帝倒也不算关心，只是有女太医在，未雨绸缪，对皇后将来也是有好处的，而监生中报考的还有许多都是朝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子，大抵也是家中娇养惯了，觉得自己读书写字比男子更强，想着玩一玩。
更何况此事为皇后所倡导，上有所好，下必附焉，那这样女子进学的风气就更容易流行开来。
这些女子哪怕知道做了监生回去大抵还是要嫁人生子，可还是希望在皇后面前露一个脸，争一口气。
郑玉磬闻言莞尔一笑，“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奴，圣人真能舍得，便一颗沧海遗珠也没有留下吗？”
“是娘娘让人问她们愿不愿意出去，怎么如今人都放出去了音音还来疑心？”
皇帝从不怀疑那些女子的真心顺从，但是也对这些奴婢的心性了如指掌，“你肯放她们出去婚配，有谁会放着良籍佳偶不要，非得用奴才的身份眼巴眼望地守在那里等一年去不了一次的朕，她们从前也算得上是好人家的姑娘，几个知道颜色衰退倒也罢了，那些年轻些的谁不想有更好的路子？”
做奴婢不做良家女，那些人本来也是官家出身，倒不会如此轻贱自己，原本以为自己是白发宫女的命数，青春蹉跎也不敢对天子有任何怨言，但皇帝皇后赐了恩，那些有盘算的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收拾了包袱，欢欢喜喜地出去嫁人。
留下的那些也都是皇帝觉得除了姿色之外很有几分用处的人。
郑玉磬在这些事上顺风顺水，与萧明稷相处也更融洽了一些，皇帝决定好了的事情平日是不大肯听人劝的，但只要她觉得他行事太任性过分，萧明稷也都有所收敛。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后干政的时候越来越多，圣人不见恼怒，反倒是百般顺从，帝后感情和睦原是好事，可是偏偏宫中总是不见有婴儿啼哭的声音，这几乎是天子近臣们的一块心病，哪怕圣人默认皇太弟实际上就是他的子嗣也是一样不能让人放心。
可惜皇帝硬是一点也不着急，叫人疑心天子于生育上的有心无力也满不在乎，群臣数度进谏选妃填充后宫，折子上过了，跪殿也跪过，始终拿圣人没什么办法，只得随圣人去了。

第96章
郑玉磬觉得这样的日子除了偶尔会有臣子上折子请求皇帝立后宫外也算得上是十分称心, 虽说做了皇后，每日操劳的事情不少，倒也乐得充实。
而元柏本来就是一个聪慧的孩子，虽然年少, 但在统御群臣上也逐渐有了自己的见解, 臣子们真心也好, 假意也罢, 都称赞东宫有先帝遗风，刚毅明断, 又兼之仁者宽厚，不会叫她这个做母亲的操心。
子以母贵，看在郑皇后的面子上, 他这个皇太弟做的倒是要比一般的皇太子还要舒服自在些，与圣上兄友弟恭，起码面上和睦。
皇帝无意再生一个自己的亲儿子，瞧着他功课不错，只觉十分轻快欣慰，庆幸这样的豪赌并不算是输得彻底，他纵然是一个略有些残酷的君主, 但对待这个由音音所生的孩子，并无先帝在世时对儿子们的忌惮与猜疑。
只是万福服侍皇帝，闲暇时能听到圣人的感慨, “民间说有了继母便有了继父, 朕瞧着翻过来也是这个道理。”
有的说法是男人有了继室, 待新妇远胜于旧人之子，嫡亲的儿子也会逐渐疏远，只不过皇帝爱屋及乌, 就算不是真心宠爱，但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得优待东宫。
秦君宜作为太子太傅，在朝中的声望日隆，虽然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但面上的光泽却较初回长安时多了不知道几多。
皇后二十五岁寿辰时皇帝有意大办了一次，他们两个人相处也渐渐得到了些夫妻的法门，就算是在朝政上政见不合，偶有龃龉，但夫妻哪里有不吵架的时候，回来后床尾和也就够了，总体而言十分和睦，连带萧明稷的性子也被她带得平和了许多。
今上近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后生了几次病症、反反复复折腾的原因，居然真心有几分信奉佛道，自觉是过往杀伐太重，以至于妻子孱弱，无子女缘分，反而时不时念经茹素，持斋上做得极好。
不过他也只是戒了酒肉，剩下的却是一点也没有改，晚间早早散了宴席，带着郑玉磬同登芳林台赏月，外面的铁树银花还未停歇，里面却已经是一地狼籍。
郑玉磬枕在皇帝特地披在地上的衣袍上，用轻柔的石榴红色披帛堪堪覆住了自己的一段风流，她这些时日常常犯困，叫萧明稷很是不满意，但她瞌睡意思起来的时候实在是有些熬不住，只能偶然睡一会儿，然后被男子更狠地欺负。
她仰头平复自己的呼吸，海藻一般的青丝散落开来，勾缠在了萧明稷的腰身上，天子的发冠也略有些松垮，摇摇欲坠，有几缕碎发弄得她阵阵作痒，笑了一会儿才停下。
“音音怎么和郎君在一起的时候愈发惫懒了，是嫌朕老了不中用？”
天子的身躯宽厚，完全可以控制住已经无力承恩的皇后，他们在这事上契合越发得好，但是她从一开始看到便要怕，还要用些额外的油膏舒缓才勉强容纳，到现在能中途睡过去，总是一件令君王怀疑自我的事情。
她得了许多滋润，逐渐体会得到男子雄伟些的妙处，也能换着法子地叫他舒心畅意，只是不大肯怎么俯低身子伺候他，也就是皇帝万寿的时候又或是她想为谁求情，然后才浅尝一番，叫他遂了心愿。
“哪有的事情，就是人爱犯困罢了，”郑玉磬腰肢酸软，转身伏在衣袍上，慵懒示意萧明稷过来做他日常的活计，埋怨道：“都怪你，我现在腿还没什么力气，一会儿须得三郎扶我下去。”
她像是倦极而眠的鲛人，伏在岩石上顾不得身侧有虎视眈眈的人类，萧明稷娴熟地在她柔美细嫩的肌肤上按压擦拭，却还有些不足似的，握住她的山峦轻抚，同郑玉磬低声说笑：“真是该罚，郎君今日没有沐浴，暂且饶你一次，回去吃一回玉的便罢了。”
郑玉磬略含了几分无奈地啐了他一口，但又只能任由他伺候穿戴整齐：“你真是无赖死了，怎么就这么惦记那个……好了好了，等回了立政殿，叫人拿过来就是了。”
“说来朕听闻谏议大夫家中的次女近来新寡期满，她父亲是不愿意叫她守着的，因此私下托了朕，想要请朕与皇后做月下老人，”皇帝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停歇这样的心思，淡淡道：“音音以为秦卿怎么样？”
“鳏夫配寡妇，倒是正相宜，三郎便是这样的心思罢，”郑玉磬稍微蹙了眉，这两年她不是没顺从皇帝的意思给人保过媒，但是秦君宜私底下说起来的时候都拒了，“圣人愿意就自己去说，省得我做起媒来人家不中意，三郎又要疑神疑鬼的，觉得我是想偷偷见外男。”
天子赐婚原不能推拒，但在秦君宜身上皇帝又不好用强，他表面上答应郑玉磬，如果秦君宜愿意，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见皇后，平日里秦君宜倒是还很知进退，等闲不敢往后宫来见她。
然而每回他有了合适的贵女，秦君宜都免不得要到皇后面前卖一卖可怜，惊天动地咳上一回，说他没有几日活头，不愿意耽误旁的姑娘。
可能还要装模作样地乞骸骨，勾得皇后追忆往昔，连连叹气，夜间待他这个正经夫君也不亲热了。
但是他要是真的命不久矣，为什么不能早早咽气，还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朝中晃帝后的眼，还不是打着等自己驾崩，谋划着与太后重修旧好？
“朕说也好，左右人家家里的女儿也不愁嫁，他不愿意尚且有别的青年才俊，”萧明稷笑着应了：“看你困得这个样子，在这些小事上看得还这么清楚，咱们也该回去了。”
枕珠和万福早就习惯了圣上时不时的兴致，见圣上搀扶郑皇后从芳林台下来早早吩咐人回宫预备沐浴汤泉，皇后醉意犹存，她在宴会上饮的不多，面颊嫣然，脚步却有几分酩酊大醉后的虚浮，鬓边步摇微微晃动，摇曳生情。
今上饮了更多的酒，却只是闲适地一手搭在皇后的腰间，含笑嘱咐道：“音音慢些，长夜漫漫，朕又不急着回去看。”
除却新婚燕尔，两人依旧是分浴的，浴池容易将人浮起，没有素日脚踏实地的感觉，适合放空休息，她不愿意在那里叫皇帝趁着自己神思略有些混沌的时候再被骗着来一回。
萧明稷偶尔能有一次和她戏水也就足意了，他看着枕珠扶了她进浴间，自己到另外的地方沐浴。
男子沐浴的时间不算长，皇帝吩咐人拿了要用的东西进来就半靠在枕上把玩。
他这些年没少亲力亲为给郑玉磬做一些新奇古怪的小东西，这玉质的相对而言温润许多，比银质镂空香薰球和木马更得她喜欢。
皇帝修长有力的指节起开那暗中的机关，心想要不要给她放进去些牛乳制品，吓唬吓唬音音，但是又怕把她惹恼了，以后都不肯同他玩这些小把戏。
然而皇帝才披发在榻上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见枕珠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奔进来，她早就不是刚入宫时咋咋呼呼的性子，可是如今面上却满是仓惶，叫皇帝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随手丢开了自己手中的物事，沉声问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娘娘呢，她还没有梳妆完么？”
“圣人，娘娘她方才泡浴，吩咐奴婢进去搀扶起身的时候晕过去了！”
枕珠已经先行让人去请了太医，让侍女们七手八脚地将皇后就近放到浴间外的胡榻，不敢轻易挪动。
皇后过生辰的当夜忽然昏厥，立政殿里忙乱一片，江闻怀被禁军从家里请过来的时候一点瞌睡都没有了，仪容不整地被带到了皇后身边。
萧明稷也不用他请安，让他过去直接诊治，皇帝心烦意乱得很，锐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闻怀的面容上，见他眉头逐渐皱起，生怕他开口便是些不治之症。
江闻怀是知道帝后一些日常隐私的，他虽然诊了一次就知道结果，然而出于谨慎还是又换了一只手才敢战战兢兢开口：“回圣人的话，皇后娘娘倒是没什么大事，大约是饮酒伤身，劳累后有些着凉，不适宜高温泡浴，若说有什么其他的不妥，就是……”
他起身偷觑萧明稷的脸色，轻声道：“似乎是又有身孕了。”
江院使说起这些的时候并不是满心喜悦，而是将心都提起来了，圣人每次与皇后合房大致都会用药，皇帝年轻，往往他给了一瓶药，过不到一个月紫宸殿又有御前内侍来拿新的。
他总得看一看今上的脸色，才敢确定该不该替皇帝高兴，万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隐私，他岂不是要被灭口？
果不其然，圣上闻言后一言不发，站了片刻转身步出侧间，差点叫他一颗心砰砰跳到了喉咙口，万福看了一眼皇后，随后请江院使单独出来同圣上说话。
皇帝负手而立，面色有些冷峻，令人害怕得很，“朕每回与皇后独处，都会服用你们进上的避子丹药，她怎么会有孕？”
音音有孕了……这意料之外的消息仿佛是一道炸雷劈在了人面前，他初闻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是等到略微冷静一些之后，却来不及高兴，更多的是心乱如麻。
他对立政殿一向看得严，这个孩子当然不会是别人的，但是音音又怎么想这个孩子呢？
会不会觉得他是阳奉阴违，表面上不要子嗣，实际上却偷偷换了药，逼迫她生子？
她不要这个孩子倒也罢了，万一猜疑他，又要夫妻离心，那他宁愿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打扰过他们已经平静的生活。
江闻怀闻言低下了头，小声辩解道：“男子避孕本来就不如女子成功的概率大些，圣人正当壮年，想来用药之后与娘娘也不是一粒一次，或许偶有漏网之鱼，也说不准的。”
那药本来就不是百分百有用，皇帝的次数频繁，更加大了难度，皇后年纪尚轻，成婚有了皇嗣也很正常。
“先帝当年原本就是年纪偏长一些，后宫多年无新出，加上圣人又令臣用了些虎狼之药，因此成功的几率才更大些。”
江闻怀抢先将皇帝的疑虑答了出来，他大着胆子问道：“圣人，皇后这一胎月份尚浅，若是您不欲与娘娘有嗣，也可早做打算，不知圣意如何？”
他对于圣上看待后嗣的态度始终有些拿捏不定，不知道到底是皇后不喜欢，还是圣人自己也没有为皇室传宗接代的心。
从脉象来看，皇后的身孕已经近两个月了，若是圣上真心不想要，现在决断也不迟。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皇帝徐徐问道：“太医署也算是人才济济，不知道可有妇科圣手，能辨得出皇后这一胎男女？”

第97章 大结局
江闻怀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离谱的话, 但他却立马克制住不叫自己发出抽冷气的声音，隔行如隔山，圣人又不懂女子生产，万一叫圣人难堪下不来台, 那这就是最后一次他踏进立政殿了。
开枝散叶对于皇族来说固然是一件大喜事, 中宫弄璋更是好事, 但是圣上本来就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男子, 他有些疑心，圣人到底想不想要一个皇子来代替皇太弟做储君。
“臣惶恐, 若是年长有资历的妇科圣手，等月份大了倒是能看上一看，但是看准也难, 臣毕竟是伺候圣人的……”
他是伺候皇帝的，又不是专门来服侍皇后的太医，当然不会了。
江闻怀小心斟酌道：“圣人若是不急，两三个月后请几位老太医看一看，或许也能辨别出来，不过臣愚钝，私心以为圣人毕竟年长无嗣, 无论娘娘这一胎怀得是男是女，都是宫中的喜事才对。”
世间三十还没有后嗣的皇帝已经算得上是罕见了，突厥的牟羽可汗亡故以后, 听闻新上位的可汗乃是与今上有仇的, 他儿子多, 时常嘲讽中原皇帝阴毒，所以他的女人连个蛋也生不出来，皇后有孕, 这不正好是皇帝扬眉吐气的好时机？
生儿生女的，难道还影响皇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两三个月后皇后的胎稳了，看出来又能有什么用处，万一不是……皇后与朕岂不是都过不安生？”
萧明稷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似乎还有几分迁怒：“不该有的时候偏来，这是朕哪一世的冤家掐算得这样好，选这个时候来投胎？”
他心烦意乱得很，但是听见里面似乎有女子低声交谈，面上虽然阴沉，但还是不自觉笑了笑，吩咐道：“今日的事情不必宣扬出去，瞧一瞧皇后的意思再说。”
江闻怀低声应了是，先帝当年知道嫔妃们有身孕，即便不会像知道当初郑贵妃有喜时那般欣喜若狂，但是也十分高兴，但是轮到今上，还是皇后有孕，这孩子倒是不讨圣人喜欢。
然而皇帝迟疑了一会儿，待他告退的时候却又叫住了他：“妇人有孕该注意些什么，你回去以后与旁人商议着，写一份简明扼要些的折子，明晨亲自送到紫宸殿来。”
江闻怀怔了怔，情知圣人这一夜睡不着，自己也落不得安枕，圣心难测，他也抱怨不得。
郑玉磬的体质泡温泉还不至于晕过去，她刚醒的时候以为是饮酒外加在外面孟浪荒唐的缘故，但是听枕珠说来，也不免有些呆滞，一手抚着腹部，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就有了呢？”
萧明稷进来的时候见她面上似乎没有多少欢欣，心里不由得一紧，但是面上却换了一副笑颜，略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音音，你醒了可还头晕么？”
皇帝并没有得到皇后的回应，但是也不妨碍他让宫人们退出去，坐到了郑玉磬身侧。
“音音，太医说你有身孕了，”烛光之下，他的手顿在了她的腰侧，声音也如沐浴汤泉的雾气一样氤氲轻朦，“我们的骨肉，你可会高兴吗？”
郑玉磬微微蹙了眉，还没等说出些什么，便被身侧的男子紧紧攥住了手。
“音音，这个孩子不是郎君有意骗你生的，明明每次都用药，事后清洗彻底了的，是太医院的药不顶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咱们的孩子，可是、可是好歹是一条性命，或许咱们命里还是该有这么一个的。”
萧明稷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愿意生下一个流淌着他的血脉的孩子，也不愿意这个孩子影响了东宫的地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瞧着她身前华丽的云锦暗纹，狠下心道。
“若是音音确实不喜欢，那也就罢了，这孩子原本也不该有，咱们婚前便讲好的事情，朕不能反悔，郎君在你这里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叫你留下咱们的骨肉，趁着这个孩子现在还小，不如叫江闻怀开一副方子，省得日后你要遭的罪更大。”
他掌管天下，身居高位难免傲慢，轻视性命，虎毒不食子，说出这样的话却艰难而快速，似乎怕是说慢些便要反悔：“……也省得叫元柏为难。”
果不其然，皇帝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了反悔的意思，他侧过身去：“不过，朕听太医说再过几个月的时候，几位太医也能大致看出来弄璋弄瓦，音音要是愿意，咱们可以等一等，一个公主而已，碍不到咱们以后日子的。”
萧明稷平复了片刻，没听见郑玉磬的回话，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但还是叫那些字眼从苦涩喉间倾吐出来的时候显得平和柔情些：“音音，你意下如何？”
或许当真是这样如神仙般快活的日子过久了，他自己都忘记了那种由旁人来定夺的忐忑不安，生怕郑玉磬下一句问出来，“你待旁人家的儿女都没有半分怜悯，怎么轮到自己骨肉的身上就下不去狠心了呢？”
郑玉磬的神色平淡，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不悲不喜：“三郎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堂堂七尺男儿，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朕怕瞧音音一眼，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去了，”萧明稷抬头看向她，发现并不见怎么生气，也没有骂他的意思，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朕有言在先，说好不会再有子嗣的，但是却食言了。”
“这个孩子若是个女孩，倒也不是不能留下来，”郑玉磬叹了一口气，“只是生孩子实在是一桩极苦的事情，三郎冷血，连我都几度伤心，待旁人又严苛非常，万一我生产不顺，只怕生还不如不生。”
皇室里的男子大多感知到的都是新生的快乐，并不曾亲身感受到母亲的辛苦，郑玉磬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惊讶多过欢喜，忧虑胜过厌恶，但也不像皇帝所想的那样，知道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堕||胎，仓促之间，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后宫之中子凭母贵，只要她活一日，生不生孩子，皇帝都会顺从她的心意，好好对待元柏，但是一旦她难产而亡，别说元柏，就算是真生下来一个皇子，萧明稷迁怒这个儿子，说起来连小的都未必真心仔细地抚育，哪里还会对东宫更好？
“音音觉得郎君残暴，可朕又不是生来便如此的，父母爱子乃是人之常情，咱们又是正经的夫妻，你若是肯发一发善心，你受的那些苦，郎君能受十倍，叫你看了开心些好不好？”
他并非生来就是这副不讨喜的性子，遇到她之后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个正常男子，就算是偶有暴戾，也能及时在她面前压住，“其实郎君也不想叫音音涉险，若是音音真不喜欢，咱们悄悄流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朕就对外说你是病了，辍朝几日陪着你也好。”
“三郎要是能受生育的那份苦，还用得着我来做什么？”
郑玉磬以为他是在说些什么胡话，她心中纷乱，淡淡一笑，随口含糊过去道：“那份过鬼门关的疼你要是受得住，那我情愿等几个月瞧一瞧。”
她以为萧明稷是为了留住这个孩子口不择言，第二日从帝后共卧的榻上醒后听万福派人偷偷来告密，说圣人下朝之后在紫宸殿里偷偷服了能叫人无孕却能有生产之痛的药，险些将早膳的粥都喷出来了，但是见来人煞有其事，连取笑的心思都淡了，直接往紫宸殿去了。
皇帝给不少不听话的女子用过这些药，包括先帝的钟婕妤，但是用到自己身上还是头一回，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成效，他服用了三份的量，把万福都吓得不成，连忙传到立政殿去，让郑玉磬过来瞧一瞧，劝着圣上服用催吐的药剂才好。
紫宸殿的内殿里已经没有了外人，等郑玉磬过去的时候见殿内惨状根本顾不得取笑，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皇帝服用的剂量太大，药效已经发作，她瞧着帐中的男子疼了足足十个时辰才停下。
这本来就是对付嘴硬犯人的药，江闻怀没有研制过相应的解药，也束手无策，只能中途稍微开些镇定的药剂指望能舒缓疼痛，但是皇帝也一口没喝，硬生生疼了许久，口角流血，昏厥过去才罢休。
这件事虽然隐秘，但是也并非全然密不透风，过了两三个月，等天子在朝上说起皇后有孕之事，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圣人这些时日为什么憔悴非常了。
听说圣人在紫宸殿犯了一场病，后来病虽然好了，但是却添了些症候，据说皇后半点反应也没有，白日里进膳极香，夜里睡得也安稳，但是圣人反倒是一闻见饭菜的味道就恶心，加之忧心前朝内廷，即便是皇后有娠这般的好消息，也是一日日清瘦了。
不过群医会诊，虽说治疗上束手无策，但也有几位民间的大夫见过此类病症，说是夫妻恩爱，或许会有此症，若是皇后这一胎平安落地，这样的好消息大抵就是今上的一剂良药了。
元柏也已经近十岁，皇室男子早通事些，对于这些知道得还是比寻常的孩子多，对今上的无耻也心知肚明，因此得知母亲有孕并未太过吃惊，悄悄入宫探了一回，询问阿娘的真实意思。
“这个孩子万幸是个公主，几位长安里有名的民间大夫都是瞧过的，大抵不会错，你阿娘我才敢松一口气，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验证了朝野流传的说法，“它在我腹中倒是不爱闹的，和怀你的时候比仿佛是没有一般，只是你皇兄倒是爱折腾，把自己弄得一口饭也吃不下去，简直是自作自受。”
“我曾想过几回，除却今上吃软不吃硬、这腹中的骨血又是阿娘的亲生孩子，”郑玉磬倚在榻上，面上含笑，怜惜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轻描淡写道：“说来也是有些舍不得你。”
“若是哪一日阿娘和他都去了，这世间也只有这个妹妹才算得上是你的骨肉至亲了，”她的声音柔和，握住他手的时候与从前一般温热绵软，“元柏，孤家寡人的日子难过，若是将来有合意的女子，你要记得你阿爷和皇兄的教训，好好待人家。”
做她的孩子，说不上是幸福多些，还是不幸多些，她能将天底下男子最渴望的无上权力留给他，比那些真正的天潢贵胄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但深陷皇宫，也未能给予元柏一个真正完整快乐的童年，更不会叫他如寻常人家少年一般恣意纵马，诗酒年华。
先帝临终前就已经难与元柏父子相亲如从前一般，而他真正的血亲，也只剩下了自己与秦君宜，偏偏他生父的身子骨又不好，只怕难以陪伴东宫良久。
至于腹中的孩子，她出生便是金枝玉叶，血脉的尊贵注定一生荣宠，但或许是因为帝后之间的许多过往，她固然还是极为喜欢孩子的，但那份来自母亲的慈爱并不如一开始纯粹而强烈，反而是权衡之下才保留了这个孩子。
她话中的他自然不是已经故去的中宗皇帝，也不是疼爱惧怕皇后的名声都传到突厥去的今上，郑玉磬将他望了又望，心中苦涩难言，忽然失笑：“瞧瞧我可真是睡糊涂了，你还小呢，阿娘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再大些，有了想娶回来的人，再说这些不迟。”
元柏看着满是柔情的母亲，她那明亮的眼眸后，似乎也偶有愁云，那遥远的男女之情于他而言并不令人向往，他轻声道：“阿娘，我曾经问过老师，他说这些年孑然一身，纵然心底一直惦记着您，但是您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只是不知道您在宫中与圣人是否真心相敬如宾。”
这个也是他想知道的。
郑玉磬本性倒也不是十分悲观的人，近十年宫闱的生活养就了她的雍容与平和，再听见秦君宜姓名的时候心绪并没有太多激荡。
皇帝吃错了药之后，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还是挨不住萧明稷的软磨硬泡，安安稳稳在立政殿养胎，听说他后来果然私下为秦君宜做媒，但是又被拒绝了。
消息传到宫里，她虽然不觉得意外，但是依旧叹息了一番，叫元柏多去看看生身父亲，叮嘱他按时吃药，保重自身才好。
“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于阿娘而言，能这样轰轰烈烈地在史册上走一遭，似乎也不算糟糕，”郑玉磬怔了怔，答道：“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一对夫妻都有各自的相处之道，元柏现在不必急着知道，等到将来你有了心爱的人，阿娘会说给你听的。”
情之一字，甜蜜又苦涩，有些是干柴烈火，烧得粉身碎骨才肯罢休，也有些是细水长流，日久弥坚，这本没什么高低之分，至于夫妻相处，情爱之外又得有思虑考量，一方进一方退，分寸得当，这其间种种，还不到元柏体会的时候。
他一个小孩子现在发愁感慨，忧虑日后，在母亲的眼中，同为赋新词强说愁没什么区别。
她有过一见钟情的初恋，也得到过婚后平淡的短暂幸福，更因为先帝惊世骇俗的狂热妄念闻名于世，宠冠六宫，这样的波澜起伏，最终回到原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足够满意了。
只是这些叫她怎么和一个小孩子说呢？
殿外忽然有宫人通传，声音悠扬，正是皇帝从紫宸殿过来的声音。
榻上的郑皇后闻言微微欠身起来，他似乎是下了朝换过衣裳才来的，腰间玉带紧束，即便是容易显得人清隽风雅些的水墨白衣常服，也是不怒自威，他这些年保养极好，远看竟与当年巡查江南的三殿下没什么两样。
那个沉浸在热恋无限甜蜜里的娇媚少女，当着满殿神佛许下“执子之手”心愿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会这样玩笑戏剧般地实现了她的祈求。
比她当年的祈愿还要更好，如愿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君王亦是一心一意，然而中间经历种种，又比她所想象的残酷千百倍。
那么她的孩子，将来又会遇上怎么样的姑娘呢？
萧明稷远远瞧见了她，心下便多了一分欢喜与甜意，只是注意到了元柏，才稍微收敛了一些，与郑玉磬相视一笑，见她今日心情不错，问道：“娘娘和东宫在说笑什么呢？”
她笑容里有了几分狡黠，却又十分坦然地告诉他：“说三郎的坏话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