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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之诚
作者：楚寒衣青
内容简介
 三年前，纪询因涉嫌一桩谋杀被立案调查，事后虽然无罪释放，但还是脱下了警服。 他只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话，所有人都没发现。 直到三年后，新调来宁市的刑侦二支队长霍染因翻开本案卷宗 让你的谎言甚至比真理自身更有逻辑， 这样疲倦的旅人或许会在谎言中得到休憩。 切斯瓦夫米沃什 CP：纪询（攻）霍染因（受） 说话真假难分破案靠直觉攻vs假正经真闷骚做人爱较真受 cp相爱相杀 ps：私设如山海，不按现实走，不要一一对照~ pps:盲狙扯淡流刑侦故事，切莫较真，当个乐子。 ppps：不要在文下提除了本文以外的别的小说/影视等 PPPPS：作品独家发布平台为晋江文学城，其他任何平台的标注我笔名的作品非我创作且与我无关，请大家认准正版平台。保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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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幕降临，灯火次第，昏惑的夜色下涌动起欲望的迷雾，迷雾的中心，是宁市一整条的酒吧街。这条酒吧街的尽头有一家叫做“浣熊”的酒吧，酒吧近期来了个吊儿郎当的鼓手，牌子大得很，来不来店，打不打鼓，毫无规律，全凭心情。
但现在社会是“个性自我”、“异常出众”的社会，所以他反成了酒吧近期追捧的明星。
他叫纪询。
一场酣畅淋漓的鼓声引动全场欢呼，酒吧的客人拥挤挨簇，想要冲上前来，但酒吧的保安早有经验，手拉手围一个人墙，挡在舞台前边。
场下的混乱唯独没有波及到场上的纪询，哪怕这混乱正因他而生。
纪询向后一靠，汗水像细雨一样从他额头滑落，他整个人陷入种灵魂脱离身躯四处游荡的晕眩之中。但这种感觉——说实话——并不糟糕。
灵魂脱离了沉重的身躯，好像也脱离了凡尘的烦恼，于飘摇之中得到一种离奇的恣意。
可惜这种恣意只持续短短一瞬。
很快，身体从过度的劳累中回味过来，于是汗热、酸疼、疲乏从四面八方箭射而来，贯穿身体，钉住灵魂。
纪询慢慢地吐了口气，他张开手掌让鼓槌自掌心脱落，抬手扯下挂着的耳机，再拉拉被汗湿的字母T恤，将自己的脖子从被衣服和头发集体束缚的窒息中解脱出来。
而后他眯起眼，后颈杵着椅背，挂在那里晃悠。
他年龄不算大，但也不小了，二十八九的样子，不尴不尬的时间；身材十分颀长，两腿一伸，仿佛和你隔个太平洋；眉目分明，棱角有度，眼睛半张不合，十分慵懒；头发很长，长到脖子处，乱糟糟堆着，但因为长得好看，这种不干不脆的发型也带上了玩音乐的独特的放纵味道。
他晃荡了这么两下，台下的叫喊越来越高昂，保安渐渐也控制不住人群，守着店的酒吧老板瞪着他的视线都快要冒出了火来，他总算起来了，一摇三摆往后台走去，临了后台门，又突地转头，抬手飞吻：
“谢谢大家，爱你们。”
“哗——”
隔音门打开再关上，挡住了刚刚爆发的热潮，纪询在更衣室里洗个澡，换身衣服，穿着风衣从后门重新进入酒吧。
也就十五分钟的时间，喧闹已经消失了。这是个每时每刻都有新消息吸引人们注意力的时代，纪询对人们微不足道，人们对纪询也微不足道。
“大明星，回来了？”一个穿着侍应服的小个子男人迎上来，他叫杰尼，是这里的酒保，因为年轻开朗，像个邻家弟弟，颇受来酒吧的女客们的欢迎，也不可避免的为“姐姐们”办起了些事情，“今天来了个超——正——点的美人！”
美女本就让人兴奋，美女对纪询有意思还找自己牵线搭桥，就更让人兴奋了。
杰尼将手中的托盘递到纪询面前，那是个漆面托盘，上边散落着不少纸条，纸条对半折起，但又折得不密，半遮半掩的露着里头的电话号码和红唇印，桃色邀请清晰醒目。
这也算是纪询来这里的保留项目：他从不和酒吧里的人过夜，于是人们越发逆反的想要和他过夜，大约得不到的总能喊上价。
纪询的手指在托盘上拨了拨，他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在托盘中出现，眼下的黑眼圈如同自带烟熏妆，真可怕。
他还看到杰尼的脸，杰尼使眼色都要使得抽筋了，看起恨不得拿红绳将两人捆了打包上床，再在床前摆个大大的心心放两礼炮，也好普天同庆。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纪询漫无边际地想，总算顺着杰尼的目光施舍地看了眼人。
那是个穿紫色亮片裙子、长发烫卷的女人。
确实很美，而且时尚，像是男人装杂志走下来的封面女郎，一颦一笑，一个动作，哪怕是蓬起的一道头发丝，都带着诱惑。
男人或许不一定了解自己的喜好，但她一定了解男人的心思。
但纪询依然兴致缺缺的收回了目光。他没有说话，举动却不亚于说了声“就这”？
杰尼大感不解：“这样等级的美女你还看不上？你想要的是月宫嫦娥吗？”
“你觉得两性关系是什么？”纪询问。
“……呃，互补、阴阳、缺一不可？”这是杰尼的朴素逻辑，男人天然喜爱美女，女人当然追逐帅哥，如果有谁不打算这么做，那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也许吧。”纪询漫不经心，“还有，征服。”
“征服？”
“女人征服男人，或者男人征服女人。”纪询说，“有时候你以为你征服了一个女人，实际上，‘哈——猎物终于上钩了’，女人这样微笑。”
杰尼瞪着他。年轻的酒保对这样的论调不以为然，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所以你对她不感兴趣？我觉得你会后悔的。”他嘟嘟囔囔，低落了一瞬间，又振作起来，“还有一个！”
“哦？”
“还有一个，也超——级——”
“我来猜猜。”纪询不让杰尼卖关子，“是男人？”
杰尼瞪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你托盘上的纸条有古龙水的味道。”
“女人也能用古龙水！”
“还有中华烟的味道，女人总不会抽这种烈口香烟吧？”
杰尼摇摆了下，他托着盘子的手臂往上抬了抬，鼻翼也跟着抽一抽，正在仔细辨认盘子里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色变得信服，在他开口之前，纪询悠悠笑了。
“真信了？骗你的哦。”
“……”杰尼。
“你有福尔摩斯的鼻子啊，还能在酒吧十级灾难的空气里闻出味道依附在什么上面？一个很简单的推理，你已经向我推荐了今天最漂亮的美女，那么还能让你激动的，就不是女人，不是女人还能是什么？”
杰尼跑到一旁自闭去了。
纪询从后敲敲他的肩膀，杰尼挪开，不理他，纪询索性拍了下人：“给我一杯龙舌兰日出……不，两杯吧。”
他向前走去，酒吧里有吸引他注意的东西了。
*
一杯海洋之星放在吧台上，其蔚蓝透亮的色彩，一如窃贼偷走了世上最澄净的海之心，并盛放于此，献媚美人。
美人修长的手碰触杯柄，那一汪浅浅的蓝便立时俯首称臣，急促吻上指尖。于是主人恩赐了这个吻。他低下头，绯红的脸颊透着醉态，左眼角下一颗小小泪痣，模糊了他的性别与年龄。
他看着着实年轻，漆光的皮衣自带几分野性和疏离，但他有张纯白如雪的面孔和精致如画的眉眼，就连上边的绯红的魅惑也如此娇艳无辜。
但坐在他身旁的人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个干瘦的男人，年纪倒不大，但尖嘴猴腮，未老先衰，精神委靡，面貌简陋，从头到脚都没有值得一提之处，假使外貌也要被分作三六九等，青年毫无疑问是贵族等级，而这干瘦瘦猴，则勉强算是贵族身后的跟班吧。
这样不搭调的两个人坐在一处，早已吸引了周围人暗暗的关注。青年手中的酒就是瘦猴给送的，瘦猴一路注视着青年手中那杯酒，不住地劝酒。
眼看青年终于要将酒喝下，瘦猴急迫的视线也走到尽头，绽出一丝惊喜来。
但赶在那蔚蓝的酒真正进入青年口中之前，纪询拦住了人。
他用了巧劲，泪痣青年手中的海洋之星变成龙舌兰日出，冷淡的蓝色换成跳跃的橙红，青年身上最后的冷意被驱散。
“你干什么！”青年开口之前，瘦猴先火急火燎的跳起来，“我先请他喝酒的！”
“所以我应该排在你后边？你觉得这是上班打卡，必须先来后到吗？”纪询揶揄一笑，晃着那杯海洋之星，望向泪痣青年，“我觉得橙色比蓝色更适合你。”
青年撑着头，因微醺而笑意飘忽：“是吗？好像是……”
“什么蓝色橙色，这人谁啊？！”瘦猴着急了，“我都和你聊了一整晚上了！”
“可是，”青年困扰道，“是你非要和我说话，非要和我喝酒的？”
他表现得这样理所当然，轻哂散漫，如同肆无忌惮长满尖刺的玫瑰。
玫瑰诚知自己漂亮，因此骄傲张狂，看着人们趋之若鹜。
他的话同样立时引来周围人群簇拥。他们窃笑一头热的瘦猴，高高低低的鄙夷如水一样冲刷过瘦猴的身躯，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青年的目光已经轻飘飘掠过了他，落在纪询身上。他就像个再没有用处的垃圾一样被抛到身后。
铁青变成惨白，惨白再变成怒红。
瘦猴一把抢过纪询手中的海洋之心，目光恶毒地剜了纪询和青年，挤入人群，走了。
他的离去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在意。
青年继续同纪询说话：“你呢？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喝你的酒？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不喝。”
纪询看过去，青年晃动手中的酒，橙色的影在他脸上巡回，让那双望过来的眼，藏在陆离光色之后。
美人总是有任性的权利。
纪询拿起纸巾，擦拭沾在青年手掌的蓝色液体。
“蓝精灵。”
“啊。”
“看来你听过，氟硝西泮，一种能让液体变蓝的药，但我更喜欢叫它另外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约会强暴药。”
“听上去很可怕。不过……”青年似醒非醒，微微地笑，“又不是所有蓝色液体都是约会强暴药，你有什么依据吗？如果是瞎猜的，我就不喝。”
“他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很想和你春风一度吧？”
“想不犯罪——”
“但从你端起酒杯开始，他注视酒杯的时长远高于注视你的时长，最后也不忘抢走那杯酒。以最基本的常识看，莫非这杯酒对他的吸引力比你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更高？那么他不妨带着酒杯去酒店，而不是非看着你喝下这杯酒。”
“厉害，值得一杯。”青年鼓掌，冲纪询举了举杯，异常干脆喝光整杯鸡尾酒。
龙舌兰度数高，才喝下肚，他的身体就晃了一晃，纪询眼疾手快扶住人：“没晕吧？”
“没有……我应该向你说声谢谢，对吧？”
“你愿意的话。”
“光说谢谢好像太单薄了点，应该请你点什么。请你回家招待好不好？”青年意态微醺，看似一本正经问，却又苦恼，“不过我刚到这个城市，没有家。”
纪询从青年眼中看到了邀请，那像一片绯红的雾，荡漾过来，似有若无触着他的身躯。
他的犹豫只持续短短时间，随后缴械投降。
青年成功俘虏了他。
确实，他有不从酒吧约人的原则，但原则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他不喜欢时时刻刻想要征服他的女人，但对这位青年的诱惑却没什么抵抗力。
“……去我家？”纪询说。
青年抬起眼。
纪询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片刻，暧昧欲色拥抱他的倒影。青年的笑音染了酒精，有丁点低。
“好啊。”
*
纪询的家距离酒吧并不远，当他带着青年进入楼道间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零零落落的灯是几只窥探着夜的眼，藏在暗处，无声酝酿。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呼亮了走道间的灯。
纪询搀扶着青年，初看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个纤瘦敏感的人，真正上了手才发现，对方身高并不矮，几乎和自己齐平；也并不瘦，沉甸甸压实在胳膊的重量显示这人绝对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两人到了门口，纪询解放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他的钥匙很好摸，上面绑着个钥匙扣，是个金属女孩的头像，并一条系在下头的褪色平安结。
这时青年身体突然一歪，猛然生出的力量将纪询拽了个踉跄，他们双双撞到门旁的墙壁上。
青年栽倒在他的怀里。
纪询听见一声模糊的轻笑，而后宛如地底岩浆的酒精气息张开翅膀将他环绕。走廊灯光暗下去的瞬间，青年咬上他的嘴唇。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把我带回家？”
交换口水的轻啧在黑暗中响起。
“那……”纪询稍稍仰头，“你叫什么？”
“霍。”
门开了，刚才的一切像是被黑暗吞噬，只在两人唇间残留隐约的余韵。
纪询一个人住，家不大，两室一厅，除了一间不小的卧房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客厅之外，就是间堆满了书和乐器的书房。
纪询将人带进浴室就转身离开，他在室内听了有两首歌的功夫，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纪询回头：“你没事吧？”
浴室里响起迟缓而模糊的回应，纪询没有听见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有点担心，回身来到浴室门口，用指节叩门：
“Hello？”
“进来。”
里头的声音稍微高了些，这回能听清了。
纪询推开虚掩的门，霎时一怔，视线所及没有人，只有自龙头汩汩流出的热水氤氲出热腾腾的白烟，游荡在不大的室内。
人呢？
纪询正这样想着，一双手臂自后头环住了他。
刚刚自热水中浸出的潮湿贴上他的后背，一阵热，一阵冷的交替。
青年倚着他，自他颈后送了一口气，吹出几团白泡沫。
“你沐浴液的味道很独特。”
纪询脖颈后边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点刺激，这人实在太会了……
他不动声色将气息咽下喉咙：“你喜欢的话，我们待会正好用它。”
“怎么用？”青年饶有兴致问。
“怎么用都可以，不要拘束。”
纪询被人推到了洗手台前。他们尝试接吻，带着试探，带着挑逗，而后绵长，开始甜蜜，纪询在对方口腔中尝到了自己漱口水的薄荷味，带着辛辣刺激的清甜口感。
真是神奇。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身上感觉到自己最熟悉的味道。
最熟悉的味道与最陌生的感觉相结合，又融汇出全新的感觉。
一种或者曾经假想过，至今终于出现的感觉。
他们相拥着从浴室里出来，路过客厅，来到卧房，纪询的卧房分外简单，除了衣柜，就是床铺，他随意丢在窗台上的风衣被勾到地上，青年赤着脚踩过风衣的带子，挂在对方身上的水滴轻轻一晃，落在地面，圆润可爱的一滴，像是青年的脚趾。
他被推到衣柜上，黑色的衣柜发出声闷闷的响，青年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后，像座含而不发的火山。
接着纪询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束缚住，这种束缚的力量并不像闹着玩，至少并不像受和攻闹着玩。
“有个问题，之前忘了说。”纪询开口。
“嗯？”身后回答的声音带着丝慵懒的味道。
“你是1？”
“是啊。”
“真难得。”纪询说，为了方面说话，他稍稍仰起头，青年的手指很快绕上他的脖颈，流连忘返，似乎对这一处情有独钟，他痒得低笑一声，“毕竟无1无靠，满地飘0。不过……”
“不过？”
“不太凑巧，我也是1。”
“要不要试试做0？感觉还不错。”
“你没有做过0怎么知道做0感觉不错？”纪询问。
“因为和我做的0都说我的技术好。”
“——巧了，和我做的0，也都说我的技术好。”纪询慢悠悠接话。
“认真的？”青年问。
“认真的。”
下一刻，束缚着纪询双手的力量松了，他不再被压在柜子上，他被青年推到了床上。
青年的脸上兀自带着被热水浸润后的绯红。浴袍系得不紧，纪询注意到对方的锁骨处有一道很深的褐色痕迹，是贯穿伤。
他望着纪询，歪一歪头，很认真的思考一会后：“……你不想做0，我可以做0。”
“那感情好。”
“不过这样子太无聊了，我们来玩点刺激的花样吧。”青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尾上挑，挑出道勾魂的弧度，“挺好玩的，试试吧。”
纪询心生不妙，直接拒绝：“我们普普通通不好吗？不要太刺激了。”
“半夜从酒吧带回一个不认识的人过夜不刺激吗？”青年双眸半合，笑意隐约，“都是玩，就要玩得和其他人不相同。”
“没得商量？”
“你可以二选一，要么做0，要么玩点别的。”青年提议。
“那我觉得——”
纪询手肘一撑床铺，想要起身，但是青年的动作比他更快，他的手肘被人托起拉直，肩膀被人按下，背脊再一次撞在床面，床重重地震了下，接着纪询的脖子被钉在床上。
青年伸手，卡住他的脖子。
他冲纪询说话，气息暧昧并危险：
“是你主动在酒吧把我带回来的吧？带我回来了，左也不行，右也不能，您逗谁呢？”
“您看，我也没发现您这么玩咖啊。”纪询说，“要不，我们先松手？好好聊聊？”
青年发出清清楚楚一声嗤笑。
纪询感觉到略微的呼吸困难。
青年凝视着他，言简意赅：“用力——你用力了，攻守对调，你就可以控制我，征服我。我把命交给你，放在你的掌心，我相信你。”
“承蒙错爱，我不相信我自己。”
纪询脖颈的皮肤贴着青年的手掌，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对方连成一线。
不过他的心跳迟缓浅慢，而来自青年的心跳霸道强韧。
他慢吞吞开口：“……另外，违背公民意愿，强行发生关系，可论处强奸罪。”
纪询看见了青年一瞬间的呆滞。
“我国没有针对男性的强奸罪。”青年接话。
“——可有强制猥亵罪。造成轻伤以上，还构成故意伤害罪。这同时践踏了我的人格，再加一个侮辱罪。所以，守法公民霍先生，不会以身试法吧？”
“哦对了，”纪询思索着继续说，“这还是基于判罚轻微的违法情况。就你现在要做的事情，至少故意伤害罪起步，也可能算故意杀人但未遂，霍先生不妨在做之前先给自己找个好律师，这叫事前准备，事后不慌。”
“……可以简单点。”青年终于说。
“怎么个简单法？”纪询问。
“你和我打一架。打赢了我自然得逞不了。”
“这样情况就不好界定了。”纪询以嫌麻烦的口吻说，“霍先生既然考虑好了后果，那就来吧，我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青年冰凉的目光落在纪询脸上，依稀刀锋照过脸颊。
他又挑了挑嘴角。
如果刀锋会微笑，大抵就是这番模样。
“你真怂。”
他冷冷说，放开这条怎么戳也戳不动的死鱼，一撑床铺，站了起来。
青年走出卧室了，但外头没有传来大门响动的声音，估计是懒得折腾在沙发上休息了。
纪询瘫在床上，好好的夜晚被搞得一团糟，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精神还是疲乏。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寡淡的天花板，一会后，抽出只手拉开床头的柜子，露出塞在里头的瓶瓶罐罐。
对于这些瓶罐，纪询早已谙熟于心，都不用看就从中抽出了安眠药的罐子。
但这时候，浴室门开关的碰撞声响起。
家里还有陌生人。
纪询停顿几秒钟，将罐子重新丢回去，啪地关上抽屉。
等青年再从浴室里出来，最后那点暧昧的气息已被冷空气冲得干干净净。
他单手插在发中，甩干发尾最后的水迹，脸上如同冰雪一样的冷漠，其间路过主卧，自没有关严的房门处瞥见靠窗坐着的屋子主人。
对方懒散倚靠窗台，带着耳机，哼着个断断续续、沉郁难听的调子。
这个人和调子，都与黑暗亲密交融，不分彼此。
纪询。
他无声地、嘲讽地念出这个名字。

第二章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床上的纪询。
他不像是从睡梦中醒来，而像是从一场并没有持续多久的冥思中醒神。他的背脊还靠在床头的枕头上，交叠的两腿上压着台电脑，没有支撑的脖子像是根蚀满裂纹的棍子，纪询直起身的时候听到“咔咔”的响动——还有腿上的电脑。
电脑的屏幕在他行动的过程中被碰亮，露出里头没写两行字的文档。
纪询，现年二十九岁，前刑警，现推理小说作者——著有知名《毒果》系列，生活还过得去，要说有什么比较值得烦恼的事情，大概就是颇为严重的失眠问题。
不过人体这具精密的机器，到了某个时间点，多少要出点纰漏，由此考量，他的问题也就是一些漆黑黑的小问题。
纪询扶着脑袋坐正了，外头的敲门声锲而不舍，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谁会这么早？
他推开卧室的门，外头的沙发上睡着昨夜的泪痣青年，对方早已被吵醒，已然坐起来，正不悦地抚平自己翘起角角的发梢。青年的发质很好，软硬适中，既有丝缎的享受，又能够凹出造型。
比如那一直被青年拉扯的卷出圈圈的发梢，就让人想要插根指头进去，捏着发丝，在指节处绕上一圈又一圈。
但一触及对方，就想到昨夜的尴尬。
他装作没看见泪痣青年，泪痣青年也装作没看见他。
如果夜晚是欲望的温床，那么白日就是暴力拆卸温床的有效道具。
衣服穿上，阳光一照，大家都是体面人。
……当然，昨夜也没有不体面，白收留人一晚，想想还挺吃亏的。
泪痣青年往洗手间去换衣服，他来到门口，略带不耐烦打开门：“谁啊——”
挺着肚子的女人悍然出现在他视线中。
这是个纪询绝没有预料到的熟人。他脱口而出：“夏幼晴？”
“是我。”女人说，她抚着肚子，有点用力，让人怀疑她是否想把隆起的肚子压下去，“你看起来有点意外，真难得。”
“你怎么来了？”纪询低语，“这半年你去了哪里？你的肚子……”
“纪询，”夏幼晴回避了后两个问题，只说，“我有事拜托你。”
纪询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个熟人于他其实说不上有多熟，正常情况甚至不是能够彼此拜托的关系。
他们只是……同时认识另外一个人，且都与另外一个人关系亲密。
袁越。
夏幼晴是袁越的女朋友，关系一度亲密到谈婚论嫁。
至于他和袁越，袁越比他大四岁，也早四年进入警局，他进入警局的时候，是袁越手把手带着的，后来更和袁越搭档了一段时间。
他们关系极好，直到他离开警局的现在，袁越还时不时打电话找他。
“找袁越吧。”纪询说。
“我还没说拜托你什么事。”夏幼晴轻声道。
“这不难猜，你失踪半年再度出现，总不会是为了找我借钱，除了一点钱外，我还会的就是那些，追踪，刑侦。”纪询说，“但你也知道，我早三年前就离开警队了。相反，袁越成为了队长——”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但他坚持说完了。
“你去找他，他会尽其所能帮助你。”
面前的夏幼晴脸色铁青，半晌她弯弯嘴角，扯出个画布上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纪询，你觉得分了手的男女朋友还能当朋友？”
“我觉得……”
“纪询，不要说谎。”夏幼晴轻声提醒。
“我觉得，得到和付出是个循环，你想要得到，总得付出。”
纪询巧妙的避过了夏幼晴的质问，分了手的男女朋友还能不能当朋友？有可能能，也有可能不能。但夏幼晴的情况，显然不能。
纪询记忆中的女人知性且美丽，总和他的好友一起出现，那时候她的笑容总是掺着甜蜜的气息，好像将整整一罐子的糖，藏在她微翘的嘴角里。
但是现在，腹中的孩子吸收了她过多的营养，她明明怀着孕却更瘦了，长到腰侧的头发如同沉重的帘子一样拉着她的头向后昂，抵着门的手腕更细如柴禾，不用用力都能拗断。
幸福褪了色，如同钻石失去光环，暴露它泛滥廉价的本质。
这是一个好女人，也为袁越付出良多，袁越确实辜负了她。
导致连纪询，在面对她的时候，也不得不为好友矮几分身子。
“我明白了。”夏幼晴淡淡道，“一切皆有价值，得到必付代价，那么纪询，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想不想付出些什么拿回它？”
“是什么？”纪询问。
“纪询，你说……”女人眨了眨眼，声音既轻柔，又冷酷，“袁越知道你喜欢他吗？”
纪询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大脑都停摆了几秒钟。他看着夏幼晴，女人这时候又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请求他：
“我有个朋友，现在联络不上，我希望你能和我去看看。我担心她出事……”
纪询说话之前，洗手间的门打开，泪痣青年自里头走出来。
他穿着昨天那件漆皮外套，发型倒是重新整理过了，全部梳向后边，用发胶固定，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气质也跟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光是站在纪询身后，就让纪询感觉到了压迫似的锋芒。
唯一的问题，纪询家里没有发胶这种东西。
这家伙，居然还随身携带发胶。
“这要求听着很简单。”泪痣青年简洁对夏幼晴说，“他答应了吗？如果没有答应，我同你去。”
你是谁？
夏幼晴面露迷惑，她没回答，只望着纪询。她来这里并非病急乱投医。她之所以不找袁越，是因为她恨袁越，但更因为，她信任纪询。
她在等待纪询的回答。
纪询看了看夏幼晴，又看了看霍染因。
这两个人都看着他。
“……好，走吧。我们三个一起。”
纪询突然拍板，他不给夏幼晴和青年反驳的机会，径自穿上衣服，去卫生间飞快擦了把脸漱个口，带着两人出门下楼，在前往夏幼晴朋友住所的路上，他简单地了解了情况。
夏幼晴的好朋友叫奚蕾，今年28岁，租住清安小区，之前在医院当护士，后来辞职做了月嫂，虽然不是住家月嫂，但她有专业知识，为人又乐观开朗，勤奋肯干，因此在月嫂中心颇受欢迎，收入不菲。
自从三个月前，她在医院门口遇到精神状态不佳、又没有家人陪伴身旁的夏幼晴，就对夏幼晴多方照顾，还约了夏幼晴每天早上一起散步，这是三个月来，对方第一次不告失踪。
“她有男朋友吗？”
“有，但我不太熟。”夏幼晴歉然道，“她的男朋友叫曾鹏，好像在修车行工作，但前段时间辞职了。那段时间里，奚蕾一直有点忧心忡忡，我还安慰了几句。后来——就没什么了吧，我没听说更多的。”
“你最后和她联络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九点十分。”夏幼晴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在洗澡，出来看见有未接电话，回拨时候无人接听；第二天再拨，电话关机。”
车子到了小区，夏幼晴下车时候紧张说：“我没有奚蕾房子的钥匙。”
“没关系。”纪询说着，扫了眼周围，往一个方向去，“等我五分钟。”
不用五分钟，两分钟后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拨通了房东的电话：“阿姨你好，我是奚蕾的哥哥，她回老家匆忙，忘记把钥匙留下来了，我和我怀孕的妹妹在楼下等她……你马上过来？好的，非常感谢。”
这是怎么办到的？
夏幼晴满脸愕然，站在旁边的泪痣青年读出她的内心般解释：“这个中介公司距离小区最近，从人类的趋近原则讲，房东将房屋在这里登记出租的概率最高。”
“你是……”夏幼晴好奇这人身份。
泪痣青年没有回答，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没有真正落在夏幼晴身上，他始终在看纪询。
纪询挂了电话。
怀孕确实是个很有杀伤力的东西，蒋阿姨来得很快，到了也没对他们产生什么疑问，直接领他们上了楼，拿钥匙开门：“今天冷，你们赶紧进去，怀孕的小姑娘千万别冻着了。”
门打开，纪询拦住夏幼晴，最先进入。
这是个典型的单身公寓小房子，进门先是厨房，然后才是客厅与卧室。房子里头收拾得很干净，连抽油烟机都不见多少油污。
厨房的角落有个筐，很普通的竹篾编的箩筐，但箩筐的口缠了一圈干花，于是就连放在里头的几把最朴素的黑伞，都变得富有意趣起来。
再看挂在墙壁上的布艺，花色很杂，看得出全由碎布头拼凑，饶是如此，也轻轻巧巧遮盖了老式建筑墙壁上不可避免的裂缝。
一个干净整洁，极富生活情趣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该犯这个错误。
纪询的目光从玄关处没收拾的泥土挪开。这一点点散碎的泥土，让人想到被蚯蚓反复钻磨后的样子。想到蚯蚓，软体的动物似乎就钻进衣服里，攀到皮肤上，沿着他的背脊悄悄往上爬。
他虚虚握起拳头。
今天真的有点冷。
屋内的装饰明媚阳光，空气却像寒窑一样冻，没有一点儿人气。
主人只是离开两三天而已，至于这样死寂沉沉吗？也许至于吧。房子总是要有人住的，没有人的房子，只是灰尘蛛网的壳子，和虫蛇鼠蚁的天堂。
他路过厨房，进入卧室，拘束的视线散开，先看见的是一束放在电视机柜上的花束，花束插在一个透明玻璃瓶内，玻璃瓶内没有水，鲜妍的花朵早在干涸中萎蔫，垂着头，软趴趴搭在玻璃瓶边沿。
玻璃瓶的底下，还有星星点点的紫红，是紫色花瓣揉碎后的痕迹。
风呜地咆哮，窗帘如蝙蝠翅膀一样抖动扬起，光线骤暗又骤明，他终于看见沙发上的小个子女人，和小个子女人身前的无数人偶。
女人横躺在沙发上，衣冠整齐，一只手虚虚垂落，其貌不扬的脸上，神色宁静，像是普通地睡着了，做个平凡的梦；她的另一只手，虚虚握着，掌心里有一只木雕人偶。
人偶是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润，衣裙鲜亮，头发漆黑，各个地方都被涂饰出上好的颜色，唯独那双眼睛，没有被点亮，是空洞洞的白色瞳仁，望着握住它的女人。
它的左眼下，女人拇指按着的地方，残留一抹紫红痕迹。
那是紫色花瓣留下的痕迹，但更像人偶的血液，正自木头中缓缓渗出。
除此以外，还有更多的人偶。
这些人偶有些站立，有些躺倒，有些在茶几上，有些在沙发上，还有一些掉落到了地板上，它们的姿态各不相同，造型也彼此相异，唯独全部都是女孩，全部都没有点亮瞳仁，一模一样白森森的瞳孔，望着沙发上死去的女人，望着室内每个角落，也望着进入房间的纪询。
“啾——”
宛如少女娇啼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纪询轻轻一震，随后反应过来，那是角落笼子里文鸟的叫声，通体洁白的鸟儿在笼子里扑腾着，叫声针般扎过纪询的皮肤，扎到纪询的心底，它扭了扭，如同刚才爬在身上的蚯蚓也寻隙进入……
他后撤一步，撞到青年的肩膀，对方平静无波的声音随之响起：
“发现女尸，报警吧。”
纪询朝后看去，青年也向他看来，对方的瞳色如同干涸古井，深暗得足以掩盖任何丑恶的东西。
*
纪询从楼道间出来的时候，警车、警戒线都出现了，小区里的其他人正在周围探头探脑，蒋阿姨失魂落魄地坐在楼道间的小马扎上，由一位女警陪伴着，嘴里反复念叨“怎么会这样”、“有人死了，我的房子还怎么租”。
人群杂乱中充斥秩序，如同一群群分工明确的蚂蚁。
纪询在楼下找到了面色惨白的夏幼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就传来一道热烈的视线。
纪询循着视线看过去。
那是个一手包子一手豆浆，光着脑袋望着他的方向神色震惊到空白的青年。
说实话，光冲这添上戒疤就能当和尚的光头，一般没人会联想到这是位人民警察。
但他还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刑警。
谭鸣九，刑侦二支成员，纪询的老相识。
这个光头还是有原因的，全赖过去的一次危机。原本的谭鸣九是个头发颇长的文艺青年，虽然被局里狠抓了两次精神面貌，但还是舍不得自己那头柔顺的发。
有次谭鸣九跟队追踪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杀人犯手里有枪又极度狡猾，他们在一栋烂尾楼里和杀人犯展开最后的追击。
谭鸣九追人追得满头是汗，头发都掉下来都扎进眼睛里了，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摸出根橡皮筋，把遮住眼睛的这绰头发给扎了。
也是巧了，他当时俯身向下，躲在半截水泥墙后，那绰头发呢，就正好冒出水泥墙沿一点点，对面的杀人犯看见人的头发，神经紧绷之下抬手就是一枪。
这枪直接把谭鸣九脑袋上的头发轰没了，杀人犯也因此位置暴露，而被狙击手击毙。
事后回忆，谭鸣九都感觉到头皮上被电动剃头刀犁过的火热，只差一公分，没的就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脑袋。
局里复盘，谭鸣九遭遇的危险并没有得到人道主义的关怀，大家知道事情始末后反手就给谭鸣九一个爆笑，局长还把精神面貌问题再次被提溜出来，责令谭鸣九进行深刻检讨。
危险就算了，还被领导责骂，同事嘲笑，不吝二次伤害，三次打击。
谭鸣九痛定思痛，一狠心，直接把自己的三千烦恼丝剃个干净，从此过上了用脑袋跟灯泡抢生意的日子。
纪询看见了谭鸣九就想走，谭鸣九没给纪询这个机会。
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谭鸣九三步两步跨过中间距离，来到纪询跟前：“你？夏幼晴？夏幼晴？你？”
而后他的声音猛地低了八度，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夏幼晴的肚子？”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谭鸣九立刻说，但他只憋了一秒，一秒之后，他和纪询咬耳朵，“就……孩子到底是你的，还是袁越的？我要喝的是你的喜酒，还是袁越的喜酒？”
“你可滚吧。”
纪询头都大了一圈，他就庆幸夏幼晴在看见谭鸣九时已经转身离开，现在不在他身旁。
他推推这个一听到八卦浑身每个细胞都精神起来的前同事，再次强调：
“别多想，夏幼晴这次会出现是因为楼上的死者——尸体在楼上，你去看看吧。”
说到正事，谭鸣九正经了些：“我当然会去看，但你打算去哪里？”
“去吃饭，饿晕了。”
谭鸣九把塑料袋里被压扁的包子递给纪询，大方道：“喽，早饭。我的口粮给你了。”
“国家已经脱贫致富好多年，你倒也不用这样艰苦朴素。要不，你先办案，改天我请你吃早餐，豆浆包子油条稀饭，管够。”纪询提议。
“你现在和我上楼一趟，查完了现场，也不用改天，我直接请你，豆浆包子油条稀饭，同样管够。”谭鸣九也缓缓说。
“何必？”
“还何必。”谭鸣九对天翻了个白眼，“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好歹也是我们局里的顾问，都撞在现场了也不上去看看？”
“编外顾问而已，局里这么多顾问，少我一个不少。”
“重点是顾问多少吗？重点是你在现场。”谭鸣九冷酷无情把纪询拖回去。
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实在过于难看。他拍开谭鸣九的手，掏出纸巾捂着鼻子，主动进入楼梯。
饼状包子又到了谭鸣九手中，谭鸣九也不嫌弃，嗷呜一口吃掉半个，然后他看见纪询的动作，愣了下，囫囵吞下包子，疑惑地抽抽鼻子，狗一样嗅来嗅去。
“你干嘛？”
“你干嘛？”谭鸣九反问。
“有点味道。”纪询说。
“冬天哪有味道。”谭鸣九翻个白眼，“三年不见，业务不知道丢下没有，矫情劲头倒是全上来了。”
纪询嘴角抽了下，好在最后一节楼梯已经攀上，案发现场吸引了谭鸣九的注意。
谭鸣九倒抽一口冷气。
“他怎么在这里？”
“谁？”
纪询问，他顺谭鸣九直勾勾的视线望了一眼，知道对方指谁了。
那位神秘的泪痣青年。
青年站在室内，带着塑胶手套的手拿着一个人偶。
人偶的数量有点多，站在纪询身旁的谭鸣九已经迷惑数起数来：“1、2、3……总共19个，这人偶是怎么回事？凶手落下来的，邪教杀人献祭现场？”
“不像。”纪询回答，“是死者自己的。”
“哪看出来的？”谭鸣九问。
“垃圾桶内有为数不少的纸巾，沙发底下刚刚找出一块抹布，正对着沙发的墙面柜上，有一个大柜子是空置的，从上边的灰尘分布情况看，能看出原本放置了不少圆形物体，恰好人偶底盘都是圆的……”纪询慢吞吞说完，“综上考虑，死者死前正在清洁这些属于自己的人偶。”
谭鸣九明白了：“我琢磨着还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说就算死者是女性，喜欢人偶，所以一连买了十九个回来，但为什么这些人偶都没有点上眼睛？这渗人的……总不能一句癖好独特概括吧？”
他们说话的同时，里头也在同步勘察现场。
一位戴眼镜的小刑警站在泪痣青年身旁，边查验边记录：“窗户开启，窗台有脚印，现场凌乱，电脑、手机不见，怀疑是入室抢劫杀人案。”
青年的目光移到桌面底下，那里躺着一个颇为醒目的银色套头耳机：“这个怎么说？”
眼镜刑警一愣，不明所以望了望耳机。
痕检扭头看了眼：“名牌耳机，市价两三千，不便宜。抢劫嫌犯落下这个，有些奇怪。”
眼镜刑警提出一个可能：“耳机在桌子底下，嫌犯匆匆离去时候没有看见。”
青年不置可否。他再走两步，来到阳台位置，这里摆放着好几盆花，他指向其中一盆，“这盆花的土，被松过，翻开看看。”
痕检人员立刻上前，做完检验后，将土拨开，从里头找出一个扎紧口袋的塑料袋。
打开塑料袋一看，里头还装着个花色大钱包，但钱包空空如也，里头什么也没有。
“能看出这盆土什么时候被翻过吗？”青年问。
“痕迹很新，是三天内发生的事情。”
“现场法医鉴定出来了吗？”青年又问。
“出来了。”法医回答，“死者生前被缚，体表未见明显伤，口鼻处的点状皮下出血痕迹与沙发枕套布料吻合，口腔内侧粘膜破裂出血，典型的捂死伤，死亡时间推定超过24小时，不足48小时。”
一路观察到现在，情况已呼之欲出。
“熟人作案，伪造入室抢劫现场，排查死者人际关系感情生活，重点调查死者男朋友。”
室内的声音隐隐传出来，但不很明显。纪询也没认真听，他的目光落在室内空荡荡桌子上一条数据线上。那条黑色的数据线，像只小小的盘曲的蛇，额外招人目光。
谭鸣九放过关于人偶的话题，正凑到他耳旁，想跟他说青年的底细：
“你今天是和他一起来的？你怎么不提早和我打个招呼，他——”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谭鸣九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不知什么时候，青年已经站在房子的门口，对他们说话。谭鸣九滞了下，刚要回答，却发现对方没看自己，他看纪询。
纪询没骨头似斜靠着墙，也不怎么和青年对视，只将目光停在门框上，还换了一张捂鼻纸巾：“问我？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也许像警督说的，一个挺无聊的案子。”
“无聊？”
“男友为钱为情杀了女友，还够不无聊吗？当然，里头也许还有点曲折，毕竟再三流的作者也知道在谋杀发生前先制造一点虚虚实实的矛盾和冲突。”
青年眉头皱了下，似乎不满意纪询轻佻的口吻，但他没有纠缠于此，而是换了话题：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
“昨天晚上的擒拿术有所怀疑，今天早上你的回答确定怀疑，现在知道职位警衔。”
青年脱下乳胶手套，伸手向前，苍白的指尖对准纪询，撇去灯红酒绿下的醉态放纵，秾丽的眉眼现在只剩锋利。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与昨夜判若两人：
“霍染因，刑侦二支队长。”
纪询同人握手。
对方的手和声音一样冰凉。

第三章
现场调查取证初步结束，尸体要先运回警局，一些物证也逐步从房子里出来。
其中有样物证是只鸟，活的，呆在笼子里的，通体纯白只有鸟喙上一点红的文鸟。
之前纪询看见尸体时听见的娇啼，就是这只文鸟发出的。在被警察带出房子的过程中，纪询注意到鸟笼里装了过量的食水，随着警察的搬运一路落下。
这显然不是屋内那位爱干净的精细死者的风格。
这只鸟笼被凶手动过。
凶手杀了人，放过鸟，还给它加了足量的食水，保证它能够生存下去。
残忍和慈悲再度进行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这次对比额外讽刺。
他下楼去找夏幼晴。
楼下的人都在讨论奚蕾的事情，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除了惊诧，就是惋惜。他们似乎对死亡的女人知之甚详，每个人都在谈论她的礼貌好心，乐于助人。
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被人害死了。
众人已经开始诅咒起杀人凶手。
纪询看见夏幼晴了，她没有走，正和小区里的其他人一起，看尸体被抬上车子。
天很亮，太阳很大，也很冷。
她捧着肚子，僵直木然地站着，上午初见时还有的些许精神消失了，像是她的身体开了个看不见的口，维系着身躯活力的东西，便从这道口里头，如沙粒一般逐渐流逝。
纪询神色微变，他挤入人群，朝夏幼晴方向快步走去。
周围传来接二连三的抱怨，纪询连连道歉，却没放慢前进的脚步，当他终于来到夏幼晴身旁时，怀孕的女人失去了最后的力量，缓缓倒下。
*
此后一阵混乱。
叫救护车，安排检查，办理入住。
中途时夏幼晴醒来过一次，纪询试着叫了她两声，但女人显得迟钝麻木，只木愣愣地望着前方一会后，又缓缓合上眼睛。
旁边陪同的女医生很不高兴：“孕妇的精神状态怎么这么不好？别以为孕期保持营养就可以，孕妇长时间的低落是会影响胎儿发育的，严重情况下可能会损害胎儿的健康和智力！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要在孕期闹矛盾？”
接着她换了口气，以很不情愿的口吻说：“我们这里有个优惠政策，妻子产检丈夫也能做免费体检，不收钱的，纯免费！如果你需要就自己去导医台咨询。”
纪询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从“渣男”变成了“绝世大渣男”，一度摸出手机想要给袁越打个电话，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坐在医院的陪床椅上，拉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听歌打游戏，等待夏幼晴再次醒来。
天渐渐擦了黑，当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惑时候，躺在病床上的夏幼晴茫然地睁开眼睛，纪询收了手机，避免屏幕的冷白光刺激到夏幼晴的眼睛。
“你醒了？你在小区晕倒了，我把你送到阳光医院——我在你随身携带的包里看见了印有这家医院LOGO的面巾纸，猜测这是你平常惯常来的医院。”
“蕾……”夏幼晴嘴唇动了动，声音飘得像是一缕风，“奚蕾……”
“霍染因在查。今天你在我家见到的人叫霍染因，他是刑侦二支的新队长，这两天才上任，现在负责这个案子。他不是一个好搞的人。”
纪询说到这里，稍微停顿。
“对于刑警这行而言，越不好搞的人，业务能力一般越强，你暂时不需要太担心，也许你还没出院，案子就水落石出了。”
女人涣散的瞳孔在纪询脸上对焦。
“纪询……”
“喝杯水。”纪询说，帮助夏幼晴坐起来，又给她递了一杯水。
夏幼晴接过水，她喝了一口，干涸的唇出现些血色。
“……抱歉。”
这声道歉让纪询意外。
夏幼晴脸上还残留着茫然的疲惫：“白天时候我有些太着急了，我知道你和袁越只是单纯的关系好，我说的那些……只是想激一激你。我不知道现在还能找谁。也许直接报警会更好点，但蕾蕾是我最后的朋友。我想……纪询，我觉得你更值得信任。”
原本纪询想提袁越的，但这时候他反而说不出口。
袁越和夏幼晴的事情，别人模模糊糊，他知道得清楚。
差不多去年四月吧，袁越在出任务的时候被一位艾滋病嫌犯咬下脖颈处的一块肉，又在争斗中跌下高台，跌断一条腿。那时袁越和夏幼晴感情好，正因为感情好，这些事情反而不敢让夏幼晴知道，于是袁越打电话给他，他去照顾袁越，顺便帮袁越瞒着家里和夏幼晴。
后来夏幼晴还是发现了，就变成他和夏幼晴一起照顾袁越。
这次事情显然让夏幼晴饱受惊吓，在照顾袁越的时候，夏幼晴一直希望袁越能够从一线下来，退到二线，做份安稳点的工作。
说来……夏幼晴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要求，源头还是局里的领导。
袁越养伤的时候，局里领导来看望，关怀了袁越腿伤的同时，也提了近似的模糊的话。
他了解袁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袁越就不会想从一线退下来，这人天然有副侠肝义胆的心肠，每天里不巡视案子翻阅卷宗，摸索破案的蛛丝马迹，他就浑身不舒服。
那段时间里，袁越一度非常痛苦，来自夏幼晴的，来自局内考量的，还有来自自身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感染了艾滋病。
谁都不知道。
他没有办法在这时候拒绝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女朋友。
他答应了夏幼晴退居二线。
之后检查结果下来，很幸运，袁越没有感染艾滋病，同时他在搏斗中摔断的腿也恢复良好，没落下什么病根。
接到两样检查结果后，夏幼晴额外高兴。袁越也高兴，可高兴中总带着点郁郁寡欢。
没几天，袁越拉着他喝了一晚上的闷酒。
再后来，局内的消息也下来了，袁越依然留在一线，同时记功。
纸包不住火，夏幼晴很快知道了袁越主动打报告强烈要求留在一线的事情。
她砸光了袁越屋子里的东西，摔门而出，就此消失。
作为袁越的兄弟，纪询一贯知道袁越的心，无法指责袁越些什么，这对他来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哪怕袁越中间犹豫心软，可最终他只会做出一种选择。
但在夏幼晴而言，袁越确实不折不扣的骗了她。
在她还四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异，双方都承诺会爱她会照顾她，但仅仅一年，两人各自组成家庭，有了全新的孩子，谁都不再要她。
她小学就开始住校，初中放假便到处打寒暑假工，有时候老板不给开工资都行，只要能给她一个住的地方，她野草一般生长到了现在。
她憎恨所有骗她的人。
“幼晴，如果你不想再和袁越在一起，为什么，”纪询斟酌问，“不把孩子打掉？”
“怀相不好，打了可能一辈子都没孩子。”夏幼晴言简意赅。
纪询无话可说。
夏幼晴再度看向他，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已布满血丝，里头一片彷徨。
黑发在床上蜿蜒，遮去她的身躯，她如同纸张一样轻薄。
“纪询，你会帮我的，对吗？”她轻声呢喃，“我想来想去，我一直在思考还能向谁求助，也许直接报警会比较好……纪询，我终于想到了你。真奇怪，我想到了你。我们都没有说上多少话。我真不应该来麻烦你。可是我好像……再也找不到别人了。”
窗外有一轮月亮，圆圆的，外罩一层彩晕。
也许是月晕的关系，他的眼也花了，夏幼晴的面容模糊了，成为另一张他更为熟悉，更为稚嫩的年轻面庞。那张娇妍的面庞鲜花一样对着他。
那张熟悉的脸也正彷徨无助的看着他。
她孤零零站着，什么也没有了，满面哀伤，冲他哭求。
一阵风从窗外吹入。
呼——
花凋零了，沙般飞逝。
夏幼晴苍白的脸重新出现。
心中的迟疑变成颤抖，纪询深吸一口气，按按额角：“跟我说说你的朋友。”
夏幼晴眼睛亮起，精神一下注入她的躯壳。
“奚蕾——”她开口说了两个字。她们认识得不久，才两三个月，可有很多想要说的，最想说的，是她和奚蕾刚刚相遇的时间。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
“纪询，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这家医院吗？因为我在这里碰到奚蕾……”
当日她置身在医院的妇产科，坐在她面对的医生面目模糊，她已经忘记了对方的长相，但对方张嘴说出的每一句话，却异样地清晰：
“超过14周了，只能做人流，怎么不早点来？”
“都30了，是成家的年龄了，和男朋友讨论讨论，保下来吧。”
她浑浑噩噩从医院出来，来到马路的边上。
来来往往的车辆汇聚成斑驳的洪流。她站在洪流之外，渐渐感觉到麻木涌上心头。
父母早已断绝往来，公司因为袁越的事情离职。
和袁越也闹翻了。
现在连想打掉一个胎儿，都力不从心。
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问着自己，朝着洪流的方向，轻轻走了一步，抬起的脚还没有落地，一股大力拴上她的胳膊，将她往后一带。
她趔趄回头，迷雾拨散，一个比她还矮还瘦的女人抓住她的手臂。
对方长得这么娇小，力量却异样地大，她的手臂仿佛被拴在铁环里，动也不能动。
那个女人有着很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个精神的高马尾。她的皮肤黑黄，嘴唇丰厚，眼睛却小。她并不漂亮，但给人的感觉却很好，也许是她脸上的红晕，也许是她小眼睛里的闪亮，都给人一种昂扬向上的感觉。
她迷惑的眼望进那双闪亮明眸。
“小心些。”那人说，“你看起来有点累。你叫什么？我叫奚蕾。”
奚蕾！
纪询听完了，他再问：“奚蕾平常发朋友圈吗？上面有她男朋友的信息吗？”
夏幼晴迷惑地望着他：“你怀疑曾鹏？”
纪询不置可否：“现场情况像是熟人作案，他嫌疑不小。”
“她有发，发得不多，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情。”夏幼晴打开手机，交给纪询。
纪询接过，情况一如夏幼晴所说，奚蕾多是发工作上的那些事，发得也很有规律：孕妇顺利生产会发一条庆祝消息，孩子满月了后也会发一条，这条带着照片，有时是妈妈抱着孩子，有时是孩子单独的照片。
这些孩子的数量总共算下来有十七八个，但是有男有女，和奚蕾家里全是女孩的人偶并不相符，两者应该无关。
他这样想着，纪询翻阅，找到了夹杂在这些信息中的奚蕾和男朋友，以及一份转发的关于海豚酒吧的招聘信，时间是半个月前。
海豚酒吧，和他打鼓的浣熊酒吧，直线距离不足两百米。
“还有一个问题。”离去前，纪询又问，“奚蕾家里的人偶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不太清楚。”夏幼晴迟疑摇头，“我一开始看到的时候也被吓到了，后来问了蕾蕾，她只是笑笑，平常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挺宝贝它们，时不时将它们拿下来擦擦……”
“没点眼睛的人偶应该是特殊定制，你知道她在哪里订这些人偶的吗？”
“她和我提过一嘴，我想想……”夏幼晴绞尽脑汁，“好像是一个叫鲁大师的木匠？”
*
宁市的酒吧一条街，总是城市最后熄灭灯火的地方。
这里火树银花，人群熙攘，哪怕是隆冬肃杀，它也呈现出春暖酒浓。
纪询走到海豚酒吧时，正好看见两位穿制服的警察在同酒吧经理说话。
纪询没有上去凑热闹。他绕了一个小圈，来到酒吧的后门。他经常出入这里，知道这一带的所有地形，也清楚海豚酒吧的后门在那里。
酒吧的后门，有条倾倒垃圾的小巷，其正脸有多灯光璀璨，这里就有多晦暗不明。不知哪里来的野猫野狗，盘踞在垃圾桶上，用发黄发绿的眼睛刺着他，与其说它们是生物，倒更像是生物形监视器，于不动声色间监控一切。
纪询路过这些，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前门有警察，如果曾鹏正在海豚酒吧，如果他心虚，那么……
“哐当”一声响，海豚酒吧的后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棒球帽，身材微胖，身高不矮，视觉上颇有分量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男人明明颇为高大，却弯腰驼背，勾头缩肩，走路还有点趔趄，整一个被残酷的社会压弯了腰的可悲分子，他和纪询打了个照面。
小巷幽深，只有远处遥遥的灯光和天上疏漏的月影。
阴暗是很好的保护色，它在人和人间隔出安全的距离。
就在两人插肩而过的时候，说巧不巧，一辆路过的车射来两盏远灯，同时将他们照亮。
纪询看着低头的棒球帽，冷不丁说一声：“曾鹏？”
男人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两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往前边的垃圾桶带。
纪询又说：“奚蕾。”
车灯离去，黑暗再度合拢。
当光与暗完成交替之际，棒球帽放下手中垃圾袋，弯腰之间，衣服提起，露出腰侧。
黑暗里，冷光一闪，是刀尖！
冰冷的刀尖带起灼烫的热度，热度不来自体外，而来自体内。
攀升的温度点燃了纪询的血液，沸腾的血液在蒸煮他的骨头，这刹那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连呼吸都充斥着铁锈的滋味。

第四章
“杀人了！”
尖利的女音像一柄小刀，扯破了由灯光和醇酒织成的温情脉脉的夜幕。周围的人群滞了滞，接着像是被同一个遥控器控制那样，集体扭转脖子，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刚刚询问完酒吧经理的两位警察反应最快，他们冲到了女音响起的位置，看见一位女侍应战战兢兢贴墙站立，她嘴巴张着，脸上一片空白，木愣愣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小巷，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着什么。
她的前边，小巷的深处，一道蜿蜒的暗红液体缓缓流出，液体的尽头，有两道黑影，一道面朝下倒在地上，另外一道俯压在上。
“住手！”
“放下武器！”
两位警察厉声喝止，拔出武器指向前方，同时打亮强光电筒。光线驱散黑暗，现场情况这才分明，只见现场两人体表并无明显伤口，周围有武器，是一把水果刀，丢在距离两人五步开外的地方，刀身光亮，也并无血迹。
至于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来自地上的一个破损便利袋，看着像是……
“火龙果汁。”
纪询松开曾鹏，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面向警察：“你们来得正好，我要报警，这么漆黑的巷子，这人掏出刀子，真是太可怕了。”
警方并没有放松，他们飞快扫了眼现场，厉声问：“你是从背后把他扑倒在地的？！”
纪询顿了下。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他看到刀光，先下手为强，将人扑倒控制；严格责任认定的话，是他先打架斗殴。
“误会。”
但这时候，面朝地面的曾鹏突然开口。他撑起身子，一只手臂垂着，动作迟缓的拍拍衣服，看着像是受了伤。但尽管如此，他依然诺诺连声：
“都是误会，我没注意把厨房刀带出来了……不麻烦警察，我们私了，私了。”
两位警察互相使眼色，曾鹏低着头，但没有用，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明亮的手电筒，已经清晰明白照出他的脸。
正是他们要找的嫌疑犯。
“……都回局里一趟。”
*
最终，两个人都被带回了警局。纪询被安置在刑侦二支里，但太晚了，没人搭理他，只有个白天在案发现场看见的眼镜刑警，对着电脑飞速敲键盘。
纪询摸出手机，给夏幼晴分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又打开游戏，有一搭没一搭打着。
倏地，一阵椅子拖拉声传到耳旁。
纪询手臂被人扯起，带着清凉药膏的手指直接抹上他腕侧的伤口。
这点伤口他自己都没发现，有这双利眼还这样不见外的，除了一个人，不做他想。
“嘶——”纪询手臂一抬，避开了，“轻点。”
“帮你涂药还这么多话。”涂药的人松了手，双肘压在桌面，上身微倾，一双明锐双目看过来的时候，自然柔和了视线，“小巷缴个普通人的械都擦破皮，太弱了吧。”
纪询目光自上向下掠过坐在身前的人。
对方冲锋衣、马丁靴，做着随时能冲上第一线的便装打扮；他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剃着个精神的寸头，因而耳下颈侧一处缺了块肉的狰狞伤口便完全暴露出来，破坏了他颇为俊秀的轮廓，导致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显得阳刚肃穆、不近人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身上产生的所有坚硬，都是为保护他人而生的盾牌。
纪询对上袁越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关切，轻而易举刺破分开后的些许时间，揉碎两人不同工作生出的膈膜。
真像是自己只去休个长假，回来还和袁越搭档啊。
纪询想。
*
霍染因站在询问室的单向透视玻璃后。谭鸣九和搭档呆在里头，紧急询问刚刚被带回来的曾鹏，但里头的进展不太顺利，一开始曾鹏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过来，从头一副坐立不安息事宁人的态度，最后甚至不要赔偿了。
“我能不能早点回去？没请假就离开，店里会扣我工资，一旦扣钱，月底就没有三百块奖金了。”
“知道奚蕾吗？”谭鸣九问。
这个名字让曾鹏抬了一下头，就一下。他很快重新低头，脑袋勾着肩膀，像是脊柱完全没法支撑他好好坐直。
“嗯，知道。别提她，我们早吵架分手了，我的事情和她没关。”
“她死了也和你没关吗？！”谭鸣九大喝一声。
曾鹏一下子呆住了，他脸上的怯弱幻化成一片茫然，茫然又蜕变成不信，他刚刚张开的嘴巴又重新闭合，像蚌壳一样紧紧闭合，这时候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三分抗拒的倔强。
他觉得警察在诓他。
直到谭鸣九拿出奚蕾死亡现场的照片。
这张照片击溃了曾鹏，刚刚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居然在椅子上陷入了足足一分钟无意义的狂吼和挣扎，然后力量消失了，他像一堆迅速燃烧之后的灰烬，跌落在椅子上。
询问得以正常进行。
“1月11日晚，你去过奚蕾家里吗？”
“去过。”
“去干什么？”
“拿钱……”
……
询问室里的声音一路传入霍染因耳朵，更多的线索开始出现。
法医推定，奚蕾死亡时间为11日晚9-11时。
11日晚，奚蕾于7：52分出现在小区监控，回到小区。
11日晚，清安小区大门摄像头显示，嫌疑人7：03分到达小区，7：21分离开小区，自诉拿走放在家中的银行卡，尔后回到出租屋，于8点下楼吃面，8点半后在住所附近的ATM机取款，换了四家银行，总共取出三万元钱。
霍染因目光微垂，进入嫌疑犯的视角。
月光冷冷照在人烟稀少的小巷子，他已做好准备，再度回到小区的后门，奚蕾的住所就在后门内的第一栋，围墙不过两米五，随意就能翻越，他翻过围墙，或者闪身进入监控坏掉很久的后门……
他敲开了女友的门……他进去……他撕开假面，露出狰狞的原型……他将人推倒在沙发上……他狠狠拿枕头捂住女友面孔……捂住，压死，掐着！掐着！……直到抽搐的身体不再动弹……她软下去，软软躺着……
不对。
霍染因眉峰微拧，从嫌疑人视角中切换回来。
绳子呢？
为何一定要用绳子将人绑住，再捂其口鼻致死？因为害怕死者挣扎吗？
……不。
曾鹏身高超过一米八，身材结实，在面对娇小的奚蕾的时候，根本用不着绳子。
询问室内，谭鸣九咄咄逼人：“拿钱干什么？这钱是奚蕾的存款吧？你朝她要钱她不肯给你，还骂你嘲讽你，说你没用，没错吧？”
“还差一笔税。”
“什么税？”
“契税。”垂着眼望地面的曾鹏慢慢抬起眼，“我给她买了一套房。只准备了房款，没准备税。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十分钟后，谭鸣九走出询问室，手里拿着张折得皱巴巴的单子，这是曾鹏自口袋里拿出来的，奚蕾三个月前在阳光医院打胎的单子。
“曾鹏说孩子不是他的。”谭鸣九牙疼得直抽气，“孩子不是他的他还买房想和死者和好？再老实人好脾气，也不至于绿云罩顶喜当爹了还这样唯唯诺诺满心付出吧？”
“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和谭鸣九搭档的记录员调侃，“我看曾鹏倒是真心的，至少房子的名字，切切实实写的是奚蕾。”
霍染因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在翻今天晚上的记录，当目光扫到一处时，停住了：“纪询出现在摸排现场，和曾鹏发生冲突？”
“哈。”谭鸣九探过头来，“怎么这案子哪哪都能见到他？冬眠三年终于睡够了？”
*
“没什么好担心的，过去年终体能测验，我可是蝉联冠军。别说一个没受训的普通人，就算三五个，打不过总也跑得掉。”
二支的办公室里，纪询三言两语回应了袁越的关心。
袁越不是善于闲聊的人，最初的关切之后，直接切入主题：“死者是你的朋友？”
“……算是。”
“今天你带回来的人是凶手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探，看一眼就知道谁是真凶。”纪询先是失笑，继而以探讨水果甜还是不甜的语气随意发挥，“应该不是吧。是的话不就太无聊了吗？”
“那，要我和二支那边商量一下，将案子接过来吗？”
纪询见到袁越稍稍压下的眉眼。这人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这种温柔在平时或许因为他的拙于言语而不显露在外，可只要到达关键时刻，就一下变成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有时候纪询觉得袁越像一件老式冬衣。
基础，显土。
永远缺它不可。
夏幼晴真该来找袁越的。纪询想。袁越绝对不会让她失望。袁越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怎么，半年没见，你也学会公器私用开后门了？”纪询用玩笑敷衍过了对方的关心，这玩笑引得袁越微微发窘，连嘴角都抿得深了一点，露出颊边一颗隐隐约约的酒窝。
袁越的长相其实很阳光，他性格方正，但并不死板，之所以显得有些严肃，除了脖子上的伤口之外，还因为他笑起来就露出天生的酒窝，怎么看怎么显得年轻。
一个刑警队长长成这副模样，实在不够成熟稳重，无论是在抓捕罪犯还是带领手下警员上，似乎都有点陷入下风，所以袁越越来越不爱笑了。
有点可惜。
纪询想。
当年他入警队的时候，袁越做事认真归认真，说说笑笑的时候也不少。
不过可能从今开始，这种委屈就不用袁越一个人承受了。二支的霍染因，也是个光凭样貌并不足以服众的男人……
“想什么呢？”纪询的肩膀被拍了下，他回过神来，听袁越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刑侦两个支队，彼此调一调手头的案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得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上面一句话，下边跑断腿，现在还有谁敢不卯足力气破案？”纪询失笑。
近几年来，宁市在这方面抓得越发严了，早早打出“命案不破，现场不撤”的口号，虽然因此让刑侦支队的警力捉襟见肘，几乎每个刑警都熬油点灯地加班工作，但成效确实有，除去早年的案件外，重大刑事破案率维持在92%以上。
这个数据让纪询屡次怀疑，袁越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他劝了人两句：
“你有时间早点回家休息，免得在办公室里就英年早逝，回头连个烈士都评不上，多亏？”
“这么担心我不如回来和我搭档吧。“
“不要。”纪询拒绝得干脆。
“纪询——”
“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不再适合干这行了。”
“不，你适合。”袁越反驳，“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这行的人。”
纪询默不作声。
他不愿回答，气氛就陷入僵滞，袁越跟着沉默一会，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颗糖果，塞到纪询手中。
纪询怔了下，捏捏糖果，想起他刚刚入职时候的事情。
毕竟没有多少人天生就对死亡和尸体完全免疫，刚加入刑警队的时候，他有个很娇气的小癖好，会在看尸体之前吃颗糖压一压。后来有一次出现场的时候忘带了，那天也背，大夏天的，尸体又过了两个月才发现，现场的气味和尸体的模样都一言难尽，他的状态也一言难尽。
那次以后，袁越就发现了他的小癖好。再接着，袁越的口袋里就总装着两三颗糖果，去现场之前给他递一颗，看他心情不好了也给他递一颗，两人观点不同争执了，事后也给他递一颗……跟万用灵丹一样，算“袁越式”贴心吧。
纪询把玩着糖果，没有吃。
袁越索性再拿出一颗，这回直接剥了糖果纸，把糖果塞进纪询嘴里，他说：“算了，你不想谈这个我们就不说。但当时可是你说的要和我一起当一辈子警察的。”
纪询含着糖，舔舔唇，甜的，甜到发苦。
是我说的。他在心中应道。那时年少又轻狂，不知道没有谁能和谁一辈子。
“你应该明白，”他微微恍惚，心中的话泻出嘴唇，“我迈不过那个坎……”
袁越还想说什么，目光忽地一转，停在纪询身后：“霍队？”
纪询转身，这才发现霍染因站在办公室大门口，不知看了多久，听到什么。

第五章
袁越站起来：“我来和朋友聊聊天。”
“何不顺便把朋友的笔录做了？”霍染因说，嘴角带上似有若无的微笑，“节省大家的时间。”
袁越眉宇掠过一丝疑惑，他开口前，纪询先打了个哈欠，不太客气：“我在这里都等半小时了，还要等多久呀？赶紧录完了让我回家行吗？”
袁越走了，霍染因在袁越刚才的位置坐下，他打量着纪询。
又来了。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纪询不觉皱了下眉，他现在开始觉得，昨天霍染因和自己的见面过于巧合，就好像他是霍染因想要钓起来的那条鱼，这条鱼还傻傻咬了钩。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霍染因终于开口，“早上我以为她在乱说，没想到她虽然没拿到什么证据，却心里有谱。”
“她心里有谱，你心里可能没谱。”
“哦？”
“八卦成这样，冒昧问句，您今年贵庚啊？”纪询嘲讽一笑。
霍染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翻过这个篇章，拿起晚上的现场记录，记录很简单，只是如实描写，一共三五行字。
“反应过激了，居然把非专业人士的手臂拽脱臼，你有刀具恐惧症？”
“……”
“我去你家的时候，没看到厨房刀具，房间里的橱柜桌椅都做了圆角打磨，找了找柜子，连裁纸刀都是圆壳的……”
霍染因一翻手，一枚不足掌心大的蜗牛壳形迷你美工刀出现在桌面上。
他手指一推，刀刃弹出，很短的一截，不注意都看不到上边的尖角。
纪询目光全然本能地挪开了，他的喉结滚了滚，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悄然绕上他的颈项。随后，他听见弹簧松开的响动与霍染因了然的声音。
“尖锐恐惧症。”
“霍警督，你是警察，跟我说说，这算不算入室盗窃？”
“入室盗窃的法条解释和普通盗窃的立案标准想必不用我赘叙。”
“人民公仆不拿群众一根针线的守则呢？”
“我说话习惯有证据，这是证物。”霍染因说，随后，他将美工刀推向纪询，为这轮针锋相对划上句号，“现在证据证明完毕，物归原主，不拿群众一根针线。”
纪询垂眸望了一会美工刀，突然笑了。
他挑起的眼角充满了不逊，可那浅浅的一弯勾本身就是一种美丽；他含在嘴角的笑容充斥着讽刺，讽刺中又有一丝彬彬有礼的味道；他脸上写满了切实的厌倦，可是那张脸，这个人，在和黑暗结合的时候，也染上了黑暗的魅力。
一种深邃暗沉，叫人哪怕明知飞蛾扑火，也想靠近他拥抱他的魅力。
“警督，你真在意我。鉴于我们之前确实没有见过，而我也没有失忆这种狗血小说标配桥段，只能推定……过去我们可能在一个超过十人的公开场合见过面，在那里，我给你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或阴影，乃至于你横看竖看都看我不顺眼，对我恋恋不忘直到现在，终于冤家路窄。”
“不过听我句劝。谁的人生没点伤心事？习惯就好。”纪询漫不经心，又开玩笑，“对了，我说话不讲究证据，万一猜错——那就猜错。我建议，不管对错，你都不用继续，我们默契点保持‘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这个梗，就好了。”
记录本子原本拿在霍染因手中，现在被他丢到桌子上。
他自出现在警队后的不动如山被破坏了，此刻正满脸不悦盯着纪询。纪询意外地在这时的霍染因身上看出了些昨晚上的撩人烟火气。
可惜啊。
辣的太过，受不了。
*
纪询走了，霍染因还得在办公室里加班工作，命案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总是额外忙碌，最黄金的侦破时间就是72小时，能多干点就多干点。
不多时，谭鸣九打着哈欠走进来：“联络到死者家属来认尸了，死者家属在周边农村地区，说会尽快赶过来，家里就父母和一个弟弟，看家境不怎么样，我打电话过去通知的时候，接电话的父亲天塌地陷了一样……诶，纪询呢？走了？”
“嗯。”
“我看这样案子他参与这么多，还以为他决定回来了，都三年了，袁队也不劝劝他，人总得往前……”谭鸣九小声嘟囔，肉眼可见的低落着。夜晚总是让人低落。
“袁队和纪询感情很好？”霍染因仿佛不经意问。
“很好，是手把手、背靠背整出来的交情。”谭鸣九乐于和新上司分享些无伤大雅的八卦，“纪询刚来警队的时候，是袁队带的他。他天生是吃这行饭的人，上手超快，除了现有的工作外，还爱翻陈年旧案。那些案子过了十几二十年，证据要么已经找到，要么早就湮灭，但他硬是能翻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么厉害为什么离开？要是好好干，现在都做到队长了吧？”霍染因抛出新问题。
“反正，多少有点他自己的考量吧。”谭鸣九的言辞一下含糊了，“他现在也挺好的，是个很出名的作者，人闲事少来钱快，我梦想中的生活。”
“唔。”霍染因，“你觉得他更喜欢过去的日子，还是现在的日子？”
谭鸣九扒了扒自己噌亮的脑袋，迟疑道：“这我哪知道。但可能是……过去吧。那时候的他很精神。”
“霍队。”
眼镜刑警匆匆跑进来。
“案子有新的发现！”
办公室内的闲聊就此中断，霍染因查看新的线索。去手机营业厅拉单子的刑警回来了，带来了奚蕾手机号码短信和电话的清单。单子很厚，远超正常聊天通讯的厚度。而且那些电话往往两三秒钟就挂断。
霍染因略略皱眉。
“骚乱短信、‘呼死你’？”
“肯定是。”眼镜刑警补充，“这一般被用于放贷软催收上。”
但这明显不符合他们对案发现场的诊断，也和奚蕾现有经济情况不相吻合。奚蕾名下有一笔四十万左右的定期存款，不在曾鹏拿走的那张卡上，是一张独立的农行卡，流水显示自她开始工作就连续不断的往里面存钱，称得上财务状态良好。
“持续时间呢？”
“持续的时间倒是不长，”眼镜刑警看了眼单子，“一共才三天，时间是1月5号，6号，7号。”
正好此时，监控室查监控的刑警也有新的发现，在基本相应的时间节点里，一连三天，在奚蕾出小区门上班的时间里，小区大门摄像头都拍摄下了一部停在角落的宝马。
宝马静静停在角落，在奚蕾出现之前出现，在奚蕾离开之后离开。
而除了这几天外，无论往前往后，都没再见到这辆车的踪迹。
车子的外壳将开车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但摄像头已清晰拍下车子的车牌号。
*
不怎么安稳的一夜过去了，纪询醒来的时候，时间才七点，他的脑袋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安眠药带来的副作用，还是睡着时接二连三的噩梦导致的。
昨天晚上他联络家装公司寻找“鲁大师”——木工木匠，一般和装修家居这块联系紧密。
但来回问了一圈，没谁认识一个姓“鲁”的木匠。
他打了个疲倦的哈欠，在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中洗漱出门，等到了阳光医院，他见着夏幼晴的时候，女人还有些郁郁寡欢，但已经从病床上起来，坐在花园椅上。
她的左手抱着一束花，花中插了两个小玩偶。从纪询看到不过两秒钟，整束开得正艳的花朵就被丢弃进垃圾桶。
一路走来，他在花园里的不同人怀中看见了几乎相同的花束，显然花束来自阳光医院，私人医院在这方面的服务总是推陈出新，也颇得住院患者的喜爱，不过这回踢到了铁板。
夏幼晴面色漠然，丢完了甚至拿起纸巾，擦一擦自己的手指。
这还得怪袁越。袁越在刚谈恋爱的时候，很用了些心思，甚至犯规地场外求助一个刚巧被逮捕归案，同时骗了十八个女人感情和金钱的诈骗犯，最后给夏幼晴送了两支里头藏着捧心心的陶瓷小人的香薰蜡烛。
当时有多惊喜最后就有多愤怒，直到现在，女人也没能从男女玩偶PTSD中走出来。
过去的事情自他心中悄悄溜过，他走到夏幼晴面前。
“曾鹏刚刚走？”他扫一眼夏幼晴放在膝上的盒子，“给你带来了奚蕾的遗物。”
“纪询，和你在一起有时候挺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夏幼晴无奈说，“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你的眼睛。不过这也是你让人信赖的地方。”
“这是很基础的推理，如果你想——”
“别，不用，我不想。”夏幼晴三连拒绝，“我知道你厉害就行，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厉害。”
“奚蕾给了你什么？”纪询从善如流转移话题。
夏幼晴摩挲下腿上的盒子，她将其打开，里头是一副十字绣，绣布上有拉个手拉手的Q版女孩子，从面相上看，正是奚蕾与夏幼晴。
一滴水落在绣布上。
纪询礼貌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向旁边偏了偏，这一偏，正好看见前方走来的一行四人。
四个人分成了两波，霍染因和另一位警察走在前头，另两位衣着得体，保养良好的男女走在后边。其中走在最后的女性是——
饶芳洁，阳光医院副院长。
纪询脑海闪过自己在阳光医院墙壁上看见的照片。
饶芳洁是位中年女性，四五十的年龄，两手都有东西，左手是个名牌小包，抓着包袋的无名指上，有圈深深的戒指痕；右手则提着个轻飘飘的中号红色塑料袋，纪询朝塑料袋看了一眼，里头透出轻薄重叠的阴影，是很多大小不同的薄片叠在一起的模样，这些薄片的边沿全呈直角，像是……收拾在一起的纸张。
他视线一滑，滑到饶芳洁身前西装革履，步伐轻松的男人身上，看见男人戴戒指的手指。
戒指和饶芳洁手上痕迹吻合，两人是夫妻关系。
“纪询。”夏幼晴叫了他。她的视线方向和他一致，目光从霍染因身前转过，落在饶芳洁与男人身上时，带着深深的疑虑，“霍染因出现了。他们和蕾蕾的案子有关系？”
“饶芳洁的丈夫是奚蕾的情夫。”纪询轻声告诉夏幼晴。
夏幼晴悚然一惊，词不达意：“情夫？蕾蕾怎么会有情夫，等等，你怎么知道情夫是谁？”
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纪询一向不回答。霍染因的出现证明这对男女和奚蕾的案子有关。饶芳洁又于近期摘下戒指，明显到完全将“我丈夫出轨了，出轨对象就是奚蕾”这一消息写成条子贴在脸上。
“看见饶芳洁手中的红色塑料袋了吗？”纪询说是的夏幼晴完全没有注意的东西，“那里装着纸张，能猜出是什么纸张吗？”
“……啊？”
“啊……我知道了，大约是发票、购物小票。”纪询自言自语，“男人脚步轻快，神色放松，证明在奚蕾这件事情上，他已经摆脱了嫌疑，他拿出了坚实的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现场。什么样的发票和购物小票能够证明且大量收集也不会惹人怀疑——出差要报销的时候。”
他得出了结论，转头看向夏幼晴，看见夏幼晴满脸木然。
夏幼晴木然了一会，振作精神，试图总结：“所以他们没有嫌疑？”
“不好说。”
夏幼晴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
纪询的手在口袋里搜索了下，思考的时候他不觉得疲惫，那是解开九连环，旋转魔方，拼好拼图的阶段，人在游戏的时候很难疲惫；但等游戏做完，需要将游戏的内容按部就班复述出来的时候，魔力就消散了，一切都变得枯燥又倦怠，需要吃点东西来提提神。
但是口袋里空空如也，他好久没有复述这些了，自然也没有准备提神的零食。
这时旁边伸来一只手，夏幼晴给纪询递了颗梅子：“孕期不能吃太甜，我没带糖和巧克力，这个可以吗？”
纪询接过吃了。
他的小习惯袁越懂，夏幼晴也懂。这是当时他们一起照顾袁越时候被夏幼晴发现的，包括他家里的地址。人和人的距离一旦过近，秘密便很难被保有。但人又是一个群居动物，因而秘密便可以被理解为——总会被知道的事情。
他含了含梅子，酸得他一个激灵，迟钝的脑细胞跟着蹦跳两下：“……从直觉来讲，重大嫌疑人刚好有个看似不能推翻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可疑；从常理分析，注重打扮的饶芳洁提了个什么也不能装的小手包，导致发票这个重要证物只能放在塑料袋里，这说明什么？”
“说明饶芳洁之前对此没有准备。”夏幼晴总算跟上了思路。
“东西是情夫准备的，准备得很及时，很充分。”纪询说。
“他有问题。”夏幼晴脱口而出。
“好。”纪询煞有介事点点头，“他有问题。反正以小说而言，开头出现的完美不在场证明，总是为了在后期颠覆推翻的。一个俗套的开头，但勉强值得记一记。唔……他们停下来了，在说话。”
几人都停下了，饶芳洁好像先走了，只剩下唐景龙，正和霍染因说话。
纪询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唇语，他遥遥望着，分辨唐景龙说的话。
“‘我和蕾蕾关系很好……蕾蕾虽然文化不高，也不够漂亮，但是个很朴实过日子的女人……我到了这个年纪，不看重什么漂亮不漂亮，每个男人不都想要个让人安心的家吗？我每个月给蕾蕾一笔钱，就想让她安安心心在家里，不要那么苦……如果蕾蕾不接触乱七八糟的人，可能也不会……’”
旁边传来一声讥诮愤怒的冷笑。
显然是夏幼晴的，纪询并不理会，他依然望着前方，并掏出手机，朝已经走远的男人手上的东西抓拍一张，他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
被他拍的男人浑然不觉，霍染因却突然回头，目如鹰隼，望了过来。

第六章
纪询让夏幼晴先回病房，昨天刚刚晕倒的孕妇不宜在外头站立太久。夏幼晴回去没两分钟，霍染因过来了，毫不意外。
纪询闲闲冲人打个招呼：“嗨。”
“又见面了。”霍染因不咸不淡，“这次也是闲逛到调查现场？”
“其实我是来探望朋友的。”纪询用舌头卷了卷口中的梅子，“不过依照常识推断，至多今天明天，你或者你组里的人，就会过阳光医院来看看。所以要说我特意来踩点你们，也没什么问题。”
“踩到了什么？”
“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东西。”
纪询晃晃手机，打开蓝牙，将照片传给霍染因，同时问：“现场有几个人的DNA？”
“除死者外，两个，一个曾鹏，一个唐景龙。”
霍染因的手机接到了照片，他望一眼，那是张镜头对准唐景龙手中保温杯的照片——唐景龙手上的保温杯，印有一个小小的云朵LOGO，旁边还有个咖啡杯简笔画，看着像是哪家咖啡店的赠品。
“怀疑唐景龙？”霍染因，“死者死亡时间里，他和妻子在外地旅游。”
“哦，看来这是一起双胞胎杀人案。”
“……”
“当然，和他老婆外出的是双胞胎，杀人的是他自己。众所周知，同卵双胞胎DNA一致，但异卵双胞胎DNA不一样；从这点考虑，又能出现唐景龙是否经历了换妻这一分支剧情——”
“纪询。”霍染因出声打断，眉宇间的不耐呼之欲出，“唐景龙在户口簿上是独子。”
“也许有个流落在外的兄弟。最近这种流落在外的兄弟姐妹小说不是正当红吗？艺术源于生活，生活往往比艺术更加荒诞。”
“胡说八道很有趣？”
“哈……”纪询失笑，“好，现在除死者外，两个DNA，霍队长认为是曾鹏杀人还是唐景龙杀人？他们两个都有不在场证据。从曾鹏身上看，动机可能也不足，对吧？”
“不排除第三个人动手。”
“那一定是个谨小慎微、全副武装，小心避免自己掉落哪怕一根头发的凶手。不是奇装异服就是扫地高手。曾鹏，唐景龙，辛劳的第三者。又到了经典三选一的环节。”纪询轻佻一笑，冷不丁问，“霍队以为是谁？”
霍染因眉头稍稍一拧，没来得及开口，纪询已经自顾自得出结论：“看来我们观点一致，第三者不够有悬疑感，杀人者唐景龙。否则霍队长实在没有必要在已经询问完唐景龙和饶芳洁之后，再度回来一趟看我手中的东西，那么……”
他看着霍染因，嘴角牵出一丝玩味的弧度：
“唐景龙当日究竟是怎么飞跃过几千公里，杀害死者的？”
口中的梅子吃完了，他想直接投篮进垃圾桶，但在虎视眈眈的年老环卫工人眼皮底下，纪询礼貌把果核吐在掌心，轻手轻脚放入湿垃圾箱。
他做完，拍拍手，离去之前像是想起什么，再回头笑一声：
“对了，小说家的话，别当真。双胞胎什么的，无聊又俗套，现实不会这么不精彩。”
草坪上的两个人先后走了，苍老的环卫工人还在这块地方勤勤恳恳地打扫，但在她垂头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一双肮脏的球鞋停在她面前。
那鞋真脏，脏得黏在上边的半截菜叶都没有弄掉，明明只要主人一弯腰就能够解决了。
真是个邋遢鬼，就没人说说他吗。
环卫工人腹诽。
*
梦又降临了。
梦境真是个不速之客，明明没人给它开门，它也要千方百计溜到你的脑海中。
夏幼晴熟悉这种麻木，自从奚蕾死亡以后，她总是陷入一种对方仿佛还生存的虚幻中，她知道这是假的，是她内心不愿意奚蕾离开所衍生的幻觉。
可是这种幻觉已经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将那些她妥当收拾在记忆箱中的，和奚蕾相处时候的点点滴滴都翻出来。
她率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哭声，周围一片狼藉，碎玻璃，卫生纸，枕头被褥烧水瓶，她疯子一样砸光了所有东西，最后只能蜷缩角落，崩溃地饮泣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因为整夜整夜的失眠，因为三五分钟就会呕吐一次的孕早期绝望？可是每一个女人都会怀孕，都能生孩子，为什么她们都没事，唯独她承受不了？
奚蕾默不作声地环着她，轻拍她的肩背。
对方明明比她还要小两岁，这时候却像是她姐姐一样安慰她——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懂她的痛苦，没有人懂她的痛苦！
剧毒的蛇咬着她的心，她几乎想要推开奚蕾，当着她的面，打开窗户跳下去，这是奚蕾欠她的，如果不是奚蕾拉住走向马路的她，也许她早就解脱了！
可当她抬起头来时，奚蕾眼中闪烁出的不是安慰和同情，而是洞悉与了然。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靠近她，用平凡但暖和的脸颊贴着她的。
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奚蕾望着她，可眼神邈远得像是看透了她，看透了这间房子，看透了生和死的界限。接着奚蕾露出悲悯的微笑，她将一样东西塞入她的手中，张了嘴……
来自肚子的抽痛将夏幼晴自梦中拽出。
每夜每夜都一样，无论睡得怎么样，来自腹中的疼痛都会定时定点的将她拽醒，那像是一个肿瘤，挂在她身上吸收养分的肿瘤。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房子，几个月前，她将这里砸个精光，而后记忆就模糊了，直到现在，她终于记起来，奚蕾当时将人偶塞入她手中。
她握着一个长头发的人偶，那人偶胖胖的，圆嘟嘟，穿一身蓝底粉红花的连衣裙。
但它没有眼睛。
空洞的白色瞳仁注视她。
她毛骨悚然，但奚蕾悄然温柔的声音将她安抚：
“别怕。她会保佑你的。她们都会保佑你的。而我，晴晴，我会好好照顾你。一定会。”
夜晚的房间内，传来鼠噬木头的声音，那不是藏在阴影角落的老鼠，是夏幼晴的骨头，她在颤抖，骨头互相敲击，咯咯咯咯，老鼠噬咬木头。
它们驱使着她：
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
纪询在一家医药公司的楼下的咖啡厅里捉到夏幼晴。进这家咖啡馆的时候，他还特意抬头看了看招牌——零点咖啡，没有云，和唐景龙拿在手里的保温杯上的LOGO并不相同。
当他看见夏幼晴的时候，夏幼晴也看了他，相较于无所事事，对着个平板写写画画喝咖啡的他，夏幼晴的表情一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
他将平板反扣桌上，冲夏幼晴招招手，让孕妇坐到自己的对面，打招呼前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只得再灌一口黑咖啡。
“见到我这么意外？”
“你怎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唐景龙在这栋楼中上班？怎么知道你会自己偷偷跑来调查？”纪询语气随意，“我不知道不出现才奇怪吧？相较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更好奇的是，你……”
这回纪询面露迟疑，揉揉眉心。
“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居然敢自己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你觉得这是在写《孕妇妙探》、《带球追凶》？”
“……”
“孕妇确实是个很深刻的记忆点。”纪询坦诚分析，“但是刑侦题材难免动作戏，作为读者恐怕不会愿意看一个孕妇和任何动作戏扯上关系。他们会觉得这很弱智。我也这样觉得。”
“……”
“为什么不说话？”纪询又问。
“聊不下去。”夏幼晴绷着脸。
“走吧。”纪询喝完了咖啡，从位置上站起来。
夏幼晴没有动，她坐着，语调微微急促：“纪询，我没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想见见唐景龙，我在衣服的第二颗扣子里放了微型摄像头，唐景龙也许不会对一个孕妇那么警惕，如同在交谈中有什么破绽，到时候你就能一眼发现。我绝对没有不相信你。”
“我也没觉得你不相信我……”纪询随口说。
死者亲朋家属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因为过度伤心悲愤而主动做出些什么事情干扰办案，并不罕见，纪询也不为夏幼晴的举动生气。只是站在他的角度，需要提醒夏幼晴预防万一，万一夏幼晴干扰到破案，万一夏幼晴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伤害。
“我只是……只是一定要为奚蕾做点什么……为一直照顾我的人做点什么。我不能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然后等待结果——我不能那样对不起她。”
纪询的视线落到夏幼晴身上。
她快喘不过气了。
奚蕾是她唯一的亲近的朋友，她的死亡像是蛛网一样将她紧紧束缚，她在其中极力挣扎着，最后挣扎着。
“我给你说说我调查的思路吧。”纪询突然说。
夏幼晴的挣扎中断了，她的视线迫不及待黏上来。
“按照正常办案流程，首先观察案发现场，接着排查死者人际关系，再次了解死者死前动向。这三套下来，一般案子都能破。这种警方肯定在做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重复劳动，我们只要知道他们调查排摸下来所得出的结果就行了。”
“案子保密是规矩，你怎么知道？”夏幼晴下意识问。
“哦，跟踪他们，看看他们最后往哪个方向用力就知道了。就像我们在阳光医院做的一样。”纪询浑若无事说，“这不重要。还记得凶案现场吗？”
夏幼晴刚刚张了嘴。
纪询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摆摆手：“不知道没关系，我直接说。”
夏幼晴乖乖闭上嘴巴。
“现场有一束花，花插在没有水的玻璃瓶中，这是凶手带来的——因为如果是奚蕾自己买的或别人送给她的，她显然不会忘记给花瓶加水；而凶手也没有任何理由把花瓶中的水倒掉。”
“凶手带花来见奚蕾……”纪询慢慢说，“杀了人之后，没有选择把花带走，但撕了包花的包装纸，那上面也许会有店铺标记，并随手将花束插在一个瓶子里，匆匆离开。”
“唐景龙！”夏幼晴脱口而出。
“唐景龙确实嫌疑很大，但这里不能排除另一个可能：如果凶手冒充花店送货员，说有人订了花给奚蕾，奚蕾也会开门——这束花是个关键。”
纪询掀开扣在桌上的平板。
那是当日案发现场花束素描画。
“回头你帮我搜搜同城花店，看哪家花店卖这种模样的花束。”
夏幼晴再次乖乖点头。
“至于现在……”
“抱歉，我会回去。”夏幼晴低头。
“我没说让你回去。”纪询打断她。
夏幼晴茫然抬头，看见纪询望来的眼。对方的眼沉沉的，如同夜一样黑，黑夜的深处，带着种不可思议的包容与温和。
“我带你上去，见一见唐景龙。另外，你已经做了不少了，你来找我了，你带领警方发现尸体，你为侦破案件追踪凶手提供了宝贵的时间优势。”
“……不够的。”
短暂的恍惚后，脆弱从她脸上消失，坚强如同盔甲再次覆盖。她的左手虚虚合拢，姿势很怪，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正和她两手交握。
“我只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
但蕾蕾救了我。
每日的早晚班是办公楼人流最稠密的时间，纪询和夏幼晴上电梯的时候，一辆不小的电梯挤得满满当当，一些赶时间的人索性不等电梯了，直接走电梯旁边的楼梯。
电梯向上攀升，里头有个快递员，他手里捧着个大大的透明盒子，盒子里有一束花，纪询一眼望去，望见了铺在盒子底部密密匝匝的花瓣，还有黏在上面的送货单。
收件人是唐景龙。
楼层到了，电梯里头的人鱼贯走出，纪询特意拉着夏幼晴落后一步，等他们出了电梯，唐景龙已经来到前台，正看着手里的花，脸上有一丝迷惑。但迷惑不耽误他的动作，他打开盒子，将花束取出。
而后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嗡”地一声，数只蜜蜂从花上飞了起来，向唐景龙飞去。
纪询的瞳孔映出了蜜蜂的影子，也映出了唐景龙震惊扭曲的面孔，对方大叫一声，迅速收回手臂捂住面孔，原本抓在手中的花束连同装花束的盒子一起被他甩出去，他自己也在激动的踉跄之中跌倒在地。
花束撞到墙上，落在地面，更多的蜜蜂从中爬了出来。塑料盒摔得更远，摔到纪询的脚前。铺在里头的花瓣从敞开的口子溅落出来，像一层红绒地毯，点缀蝴蝶和蜜蜂的尸体。
纪询的目光从花束转到盒子上。
奚蕾的尸体前，也有一束花。
他拿衣服包了手，拨拨地上的花瓣和昆虫尸体，在这些杂乱东西的深处，看见一块MP4。
“真复古啊。”纪询自言自语，沉思片刻，对夏幼晴说，“报警吧。”
夏幼晴行动之前，MP4先一步亮起，像是里头装了自动启动装置。
预先设置好的视频跳出来，这是一段监控录像，其监控画面，正是纪询在阳光医院的草坪上，但有机械音配合着画面，将纪询和夏幼晴在草坪上针对唐景龙的分析一句句重复出来。
录像最末，监控内容结束，黑屏出现，声音居然还在继续。它说：
“纪询，我相信你，你说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坏人需要受到惩罚。”
视频完了。
小小的屏幕不足让所有人都看见图像，但其中的声音已传遍楼道间，医药公司的其他人都注视着唐景龙，坐在地上的唐景龙也惊慌无措地望着周围。
诡异的气氛就如此刻唐景龙脸上的惊惧，一点一滴在办公楼这个大型的盒子中汇聚。
哇哦，真够刺激的，有这个想象力，怎么不去写小说？
纪询没好气想。
半晌，有人去扶唐景龙：“没事吧？”
“报警吧。”纪询再对夏幼晴说，对于没给钱却带自己出了场的MP4他一点不急，甚至觉得很恶俗，连动一动那块东西的想法都没有，他从地上站起来，“让警察来解决这个老套的恶作剧。”
“别报警！”
夏幼晴刚刚掏出手机，唐景龙的声音紧接着追过来。他都还没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粉饰出一层摇摇欲坠的虚假镇定。
“就是一场恶作剧，没有必要惊动警察，帮我把那东西拿过来，不知道我哪个竞争对手跟我开玩笑。”
扶着唐景龙的人松开唐景龙的手，上前两步，准备去拿MP4。
现场的气氛越发古怪了，纪询冷眼旁观，打破寂静的是一道突兀的脚步声，那道脚步声来自身后，但并非电梯，电梯独特的开门声并没有响起。
来人一直躲在楼梯间后！
纪询警觉回头。
又一个拿着外卖箱、穿着外卖衣的外卖员出现。
他走出来的第一步，是丢开帽子和外卖箱，第二步，他从衣服里抽出木棍。
是曾鹏！
上回纪询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唯唯诺诺，脚步迟缓，头也不怎么抬的男人。
但这次，他抬头挺胸，大步前进，面容阴鸷。
电光石火间，纪询明白自己自见到曾鹏起就一直感觉到的古怪是什么了——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只豺狼，只是为了安稳生活，为了他的女朋友，而给自己披上一张羊皮。
但狼永远是狼。
现在奚蕾死了，他身上的羊皮也被扯烂了。
看见这个男人的瞬间，纪询就知道曾鹏想要干什么，曾鹏认定唐景龙是凶手，想要来给奚蕾报仇！他的理智指挥他的身体冲上去，他确实跨出了一步。但是——
“纪询！”
夏幼晴紧张地叫了一声，她的声音突然被扭曲，扭曲成一种异样的音色。
留在他记忆里的音色。
理智和本能分割了，他做了也许能够理解但全然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下意识地保护身后的夏幼晴。
这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曾鹏一眼也不朝这里看，他大步跨过最后的距离，来到唐景龙面前。
他高高地抬起木棍。
豺狼挥出利爪。
他狠狠砸下。
豺狼撕碎猎物。
“砰——”

第七章
千钧一发，唐景龙抬起手臂挡住当头棍棒。
只听一声咔嚓，他抬起的手臂软软垂下去，明显折了。剧痛引发他剧烈的惨叫，惨叫途中，唐景龙在地上慌乱一抓，将散落的花瓣掷向曾鹏。
曾鹏被略略一阻，第二下棍子挥了个空。
这些东西阻碍了曾鹏的视线，让他第二棍子落了空。
周围的人也惊醒过来，七手八脚冲上去，抱手环身，八爪鱼般将曾鹏牢牢抓住。
再接着，巡逻警也到了，唐景龙被送去医院治疗，曾鹏被带回局子里，他作为目击证人兼半个涉案人员，也跟着到了警局——依然是老地方，刑侦二支的地盘。
进大门口的时候，纪询碰见了霍染因和谭鸣九。
霍染因的目光从曾鹏脸上挪到他的脸上时，嘴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通过目光完成了交流：
又双叒是你。
是的，不好意思，又是我呢。
“出了什么事？”霍染因问。
带他们来的警察把情况简单说了，霍染因脸上没有特别的表现，上班时期他一贯这副虚假面具样。他朝谭鸣九指了下，自己把曾鹏带入询问室。
谭鸣九走上来，背着双手，绕纪询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舌头跳踢踏舞呢？有话说话。”纪询推开谭鸣九。
“上回见你你还看个现场都扭扭捏捏，现在好了，转脸自己跑去跟线索搏斗歹徒了，还以为是当年体测第一，凡动手必冲锋的你啊？提醒一句，你没事，局里不会给你开奖金；你有事，局里也不会给你抚恤金。”
“警民鱼水情，要什么奖金抚恤金，这是钱的事情吗？”
“那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谭鸣九晃晃手里的证物袋，透明塑料袋里，他和夏幼晴的对话正在播放。
“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旁边插来声音，袁越从后头过来了。
谭鸣九咻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暂停播放，立正站直。
纪询倒是老神在在，回头和袁越说话：“没，和老谭插科打诨聊八卦。”
大冬天的，袁越满身是汗，右手还提溜着个人，先看看纪询，又疑惑地扫了眼谭鸣九，显然觉得谭鸣九有点紧张。
谭鸣九更紧张了。
纪询不得不把袁越的注意力拉扯过来：“这谁？正好碰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袁越：“回来的路上碰着个抢劫的，顺便抓了。待会还要出去一趟。”
刑警这行，不是加班就是走在加班的路上。
纪询意料之中，随意挥挥手：“去吧，等你有时间了再约。”
两人目送袁越走远，谭鸣九转对纪询：“三年不见，你的心理素质还是这么强！”
纪询冲谭鸣九呲牙一笑。
谭鸣九又抬手在嘴巴前比划出拉拉链的姿势：“你放心，八卦党也是有原则的。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可谢谢您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进了办公室，谭鸣九又掏出MP4，这回他不了八卦了。
“这个MP4的画面是怎么回事？你和谁结了仇，还是唐景龙和谁结了仇？”
“这我哪知道。”纪询没什么精神，慵懒靠在椅子上，满嘴跑火车，“也未必是结仇，是我的粉丝也说不定。”
“这粉丝行动力还真强，没多久拿到阳光医院的监控录像不说，还调查到唐景龙蜂毒过敏。”
“与其说行动力强，不如说是力量不小。”
“你意有所指啊。”谭鸣九说。
“短短时间内，既能拿到监控又知道唐景龙的秘密，除了饶芳洁这位阳光医院副院长兼唐景龙老婆外，最有可能的，就是警方内部人员了吧？你考虑考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来的喜欢刑侦文学的法医心理医生，一般在刑侦剧里，这两者脑门上都贴了张字条——‘我有问题’。”
纪询说完了，谭鸣九还没有表示，门口射来两道视线。
一道是霍染因的，一道是一位女性的，不认识。
女性冲霍染因点点头，走了。谭鸣九凑到纪询身旁，小声说：“你这是大乌鸦嘴之术？一周前我们这法医室刚好调来个新人。和尚庙里难得出个美女，别说她了，我都感觉被你冒犯到。”
“纪询。”霍染因叫他，“进我办公室。”
“霍队，我这边问到一半。”谭鸣九赶紧插了一句。
霍染因头也不回：“正好问出我们局里有内鬼？”
纪询站起身，拍了拍无比尴尬的谭鸣九，跟霍染因进入办公室。
支队队长的办公室并没有多威风，一切摆设都很朴素，台面上除了必须的办公电子设备和上头下发的纸质文件，纪询连一支用来写字的笔都没有看见。
没有任何风格正是最强烈的风格。
一个分外谨慎、且不愿被分析的人。
纪询不过脑地想了想，听见霍染因再叫了他一声。
“纪询。”
他的目光这才姗姗转到霍染因脸上，站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脸上聚出一片浓重的阴云。
哈，这人的表情，可比他的习惯更沉不住气。纪询想。
“好奇曾鹏供出什么了吗？”霍染因问。
“供出什么了？”纪询意思意思，问一句。
霍染因望了纪询一会，而后一朵轻微的冷笑像池塘里的涟漪，在他脸上轻轻荡开。
“曾鹏说他通过夏幼晴知道了你，并远远看见了我们在交谈，于是从清洁工嘴里买我们的交谈内容，清洁工记不了那么多，就记得最惊悚的一句话。”
霍染因一字一顿。
“‘他们说，杀人的好像是那个叫做唐景龙的’——然后，他尾随你和夏幼晴，来到唐景龙工作的地方，当众行凶。”
霍染因没招呼，纪询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
既然不在询问室里，他就随意转了转椅子，抬起双肘，架在扶手上，十指尖尖相对。
“霍队是想说，唐景龙被袭击的责任在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笑了笑，吊儿郎当说，“不过唐景龙运气比较好，没死，就是看着手臂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两三个月。”
严谨的警督显然看不惯他这样的做派。
对方压在桌面的双手微微用力。修长的指节抵着木头表面，像一把将弹未弹的弹簧刀。
这把弹簧刀最后没有弹出，它还藏锋于鞘，尤在蓄力。
一如轻蔑扯动嘴角的霍染因。
“不，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前提，怎么能算你的错？曾鹏知道我们的对话算意外，曾鹏跟踪你们也算意外，但曾鹏在你面前行凶……”他问，“你为什么不制止？如果唐景龙运气不够好，曾鹏敲下去的那一下，他就死了。”
纪询向后靠着椅背。
“没来得及啊。”他说。
“是吗？你之前的同事总对你津津乐道，说你脑子灵活身手好，说你最骄人的战绩，是一人空手对上三个手持砍刀的凶匪不落下风，还将他们挨个制服。”
“当警察，得拼命。”纪询话锋一转，“但我现在不当警察了，拼什么？霍队，当警察的你老指着普通老百姓的我拼命，怎么不见你把工资分我一点，让我花花？”
办公室的门没有闭合多久，纪询很快离开，而后，霍染因见了谭鸣九。
“霍队，你找我？”
“你见过曾鹏。”霍染因开门见山，“你觉得曾鹏行凶纪询反应不过来的可能性有多高？”
谭鸣九面露迟疑：“纪询毕竟辞职三年了，如果一直没做训练的话是有可能的……”
“那么。”霍染因眼底转出一丝冷光，“你觉得纪询诱导曾鹏去找唐景龙的可能性……有多高？”
*
纪询经过警局大厅，要出门的时候碰见了风尘仆仆的一家子，父亲和儿子满脸悲戚，母亲一脸麻木，由一位梳着高马尾、个子矮小的女警带着进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从这堆人里传来的只言片语。
“蕾蕾……”
是奚蕾的家属。
他没有停步，出了大厅，很快在警局不远处找到夏幼晴。
夏幼晴手里捧着个鸟笼。那只曾在现场见过的文鸟正在里头歇息，它还好，只是羽毛失了光泽，离了主人的鸟，这样无声无息的虚弱下去，也不奇怪。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脸色有点苍白，对纪询说：“鸟笼是里头的警察给我的，说是检验完了，本来要交给曾鹏，但是曾鹏又被扣押了，他说交给我……”
“没交给奚蕾的父母吗？”
“我问过，警察说提了，是蕾蕾父亲拒绝的。他不愿看见这只鸟，说凶手愿意放过一只鸟，却不愿意放过他的女儿。他还告诉我，这次把尸体领回去后，就会举办葬礼……”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坐在公园椅上的夏幼晴显然有点恍惚了。
但就算这样，她也给纪询带了足够的消息。
她在纪询和曾鹏先后被警察带走后，跟着唐景龙到了医院，记下了唐景龙所在医院以及他的病房号，她还趁此时间，将纪询刚刚给她的花束图片搜出了结果。
缘分花艺店。
位于宁市花鸟市场，是一家排列在平台APP中下位置，销售数量并不高的花艺店。
凶手在杀人前还在网购平台上特意挑选一家买花的概率不高，而缘分花艺店又离奚蕾的住所不近——换而言之，凶手很有可能是在自家附近的花艺店买花。
纪询颇感满意：“我去花艺店看看，你先回家休息吧。”
“唐景龙那边……”夏幼晴说。
“出了这事，曾鹏的嫌疑度大大降低，唐景龙的嫌疑度同比升高，警方现在应该恨不得把出现在唐景龙身旁的每一只蚊子都分清公母——还是那句话，没必要重复劳动，幼晴，你应该相信警察。”纪询导航花艺店，头也不抬说。
夏幼晴已经被纪询说服，她温驯点头：“我知道了，我先带着这只鸟回去，接下去的行动你小心些。”
“放心，出不了什么事的。”

第八章
宁市的花鸟市场在老城区，一块足球场地大的地皮建了三层楼，一层卖花鸟虫鱼，二层卖猫狗兔子，三层则是一些玻璃树脂木头等小工艺品的聚集地。
别看这里没什么装修档次，但人流着实不少，店铺又多，纪询找到缘分花艺店的时候，发现这是一家位于市场中央的花店。
有点奇怪。
哪怕凶手住在这附近，不过买一束花而已，为什么不在前边那些靠近入口处花店买，而要在这家前后不着，正正中央的花店买？
他将疑问藏在心里，来到缘分花艺店前。
店铺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排和凶案现场的同款花束，花店不忙，店员迎上前来：
“先生您好，您想要什么？”
纪询拿出手机，调出唐景龙的照片，问店员：“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店员嘴巴微微张开，眉毛与眼角一同提起，这是个惊讶的表情。接着她目光偏斜，伸手一指他身后：“这个人……是你身后那个人吗？”
纪询回头。
吊着胳膊的唐景龙就站在花店斜对面的一家卖鸟店铺中！
这一刻纪询心中的惊讶难以用笔墨来形容。
不是吧，这都行。
来时我都没对这线索抱有多大希望，只是勉强查缺补漏拾个遗——瞎猜看看。
纪询姑且看着。
他和唐景龙的中间隔着走道，走道里人流如织，唐景龙并没有意识到对面的一家花店中正有人盯着他，他抱着受伤的胳膊，在卖鸟店铺门口心不在焉地走来走去，偶尔俯身假装看看鸟，一个个人路过唐景龙的身前，唐景龙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忽然，他不焦躁了，也不再站在原地，而是收起手机向花鸟市场的出口走去。
纪询没有跟上。
他望着唐景龙轻松的背影，心中略有所感：对方在胳膊被打断的第一时间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么唐景龙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曾鹏与唐景龙的冲突不能直接断定唐景龙就是凶手，但至少反应了一点，在受到伤害的第一时间，唐景龙不敢报警。
这证明有些事情让他心虚。
纪询来到了唐景龙之前呆着的鸟类店铺。刚刚进门，挂在屋檐下的彩色鹦鹉咕咕两声，开始推销：
“左笼子文鸟一只30，右笼子画眉一只50，30你买不了吃亏，50你买不了上当，文鸟俏，画眉妙，一俏一妙凑个发！”
纪询伸手逗逗鹦鹉，鹦鹉压根不怕人，对着他的手指啄两下，力道很轻，反正不会让人觉得疼痛。
“想买什么样的鸟？”店铺的主人走了过来，那是个老头，肩膀上站着一只鸟，看不出什么品种，但看得出和老头很亲近，不时用羽毛翅膀拍拍老头的脸颊。
老头看他两眼，再推荐：“是新人吧？新人养点便宜好养的鸟，文鸟就不错。”
纪询本来想向老头问问关于唐景龙的事情，但文鸟一词让他心头一动。
“我有一个朋友，她在你这里买了鸟，现在鸟出了点问题……”
他说着鸟的问题，却将奚蕾的面貌仔细形容。
老头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片刻后恍然大悟。
“是小蕾啊。前段时间她路过我这里的时候鸟还好好的，她还问了我不少养鸟心得，怎么没多久鸟就出毛病了？”老头琢磨道，“听着像是那只鸟抑郁了，但也有可能是日常食物营养不足，导致鸟类精神委靡。”
老头认识奚蕾，奚蕾在这里买鸟，是这里的常客。
除此以外，纪询没有在老头身上看见更多的信息，这也代表还有更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唐景龙为什么非要在刚受伤的时候来到？
唐景龙在这里得到了什么，导致他离开的时候步履轻松？
纪询正思考着，老人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两包鸟食：“这包给你，拿回去喂喂鸟，这段时间再观察观察，如果还有问题，就把鸟带过来我看看。”
纪询接过了：“多少钱？”
“一包10块，两包20，知道喂法吧？”
纪询还真不知道：“怎么喂？”
老头从桌上拿了一包开过的鸟食洒点在掌心，接着打开鸟笼的门，冲里头的文鸟吹声口哨。
让纪询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原本分散坐卧的文鸟扑腾着翅膀排列整齐，像阅兵似在笼子里巡回飞舞整整一圈后，才一只接着一只落到老头的掌心，低脑袋吃东西，吃完了还要扑腾翅膀和老头亲密互动一会，才再飞回笼子。
老头不无得意，强调道：“我这里的鸟都驯得不错，特别亲人，所以平常喂鸟的时候，你也要多和鸟亲近亲近，关照小鸟身体心灵的双重健康！”
从卖鸟店出来以后，纪询没有立刻离开，他又返回了花店。
刚才的卖鸟店让他意识到这附近可能是奚蕾的活动区域，于是这次，他换了个问题，他将奚蕾的照片调出来，问店员：“认识这个女人吗？”
店员看了纪询的手机两眼，恍然道：“是小蕾吧。”
“她经常来这里？”
“经常来，之前总和小西一起，是我们这里的熟客。”
“小西？”纪询咀嚼着这个全新的名字。
“她和小蕾是姐妹淘，怀孕的时候小蕾一直在照顾她。她们每周都会过来买花，不过她是真年轻，连着生了两个孩子还恢复得特别好。最后一次见她，她烫了头发，穿了新衣服，容光焕发，精神得不得了。跟我挥手道别，说要搬去新家了。”店员也是个小女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印象特别深刻，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从花鸟市场出来以后，纪询上了车子，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到了夏幼晴家中。
他来看放在夏幼晴家中的鸟笼和笼中文鸟。
这是个两层高的笼子，笼子里悬挂了不少东西，有鸟窝，有云梯，有秋千，就连笼子的内壁上，都挂着一排彩虹色的叶片似的布艺装饰，整体看去，宛如一个鸟类小别墅。
这个笼子和装饰都很新。
因为这笼子是1月9号，夏幼晴和奚蕾一起散步时候买回来的。
纪询撕开鸟食倒在手上。
“众所周知，一笼子里出来的鸟，多少会带着些过去的习性。向养鸟人买鸟的顾客，依循养鸟人技巧去养鸟的可能性，也不小。”
夏幼晴疑惑的视线递过来。
纪询没有解释，他冲文鸟吹声口哨。
正将脑袋埋在翅膀下的文鸟将头抽出来。
它歪着头，黑豆豆的眼睛仿佛疑惑地看着纪询。
就在纪询以为它不会有所反应的时候，它忽然一振翅，飞到笼子的上端，摘下一片悬挂上方的叶片，再俯冲至纪询手掌，将叶片放在纪询掌心，啄食他掌心食物后，又飞起来亲昵地啾扑纪询脸颊。
一系列都完成后，小鸟再衔着那枚叶片，回到笼中。
良久，纪询叹服道：“奚蕾养鸟确实很精细。警方检查了鸟窝、秋千、鸟笼开关包括这只鸟，但我想，只要没有人拉开鸟笼喂食，就一定不会注意，挂在笼子上的一片小小的装饰叶片吧？”
*
霍染因推开二支办公室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放置在办公室角落的折叠椅大大咧咧敞开了，有人拿本书盖着脸，躺在上边。
谭鸣九巴巴地扒着椅子，对椅子上的人说：“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把我写进你的书里，侦探不是需要捧哏吗？我可以当站在刑一善身旁的白痴警察，全书里说得最聪明的话，就是‘我相信侦探’，余下时间只会在侦探破案的时候暴风鼓掌，这种不用出力就能解决案子的日子真是太美滋滋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下盖脸的书向下滑了滑，纪询露出半张脸，一对黑眼圈能去当国宝混吃混喝了，他同时也看见了那本书的封面。
《毒果1：爱欲蛇》，作者：纪询
还有书腰，上边用红色大字写了醒目的广告词：
一篇爱欲纠缠的故事，一项精彩绝伦的杀人游戏，一个凄美刻骨的作案动机。
翻开书本的第一页，你，已踏入这精心编织的陷阱中！
他为这夸大其词的广告嗤了一声，同时在想：纪询来这里干什么？
“不嫌不帅？”纪询和谭鸣九说话。
“帅有什么用，奖金才是实惠，反正我就没看过一个侦探小说里的侦探会拿警局的奖金，他们总是这么孤高，这奖金最后不都落到了我这个白痴警探手里？”谭鸣九满怀憧憬。
“你是在暗示我吧。”纪询没好气说。
“那没，这怎么能叫暗示呢？”谭鸣九直说了，“大家都知道你还没到达那种孤高的境界。”
纪询不想和谭鸣九聊下去了，他推开谭鸣九的大脑袋，转向霍染因，仿佛读出他内心般说：“两条线索。一条是花店。一条这个。”
纪询抬起手，指尖夹着透明塑封袋，塑封袋里是一串彩色叶片。
“算是唐景龙事情的赔礼道歉吧。”
霍染因同纪询对上视线，只一瞬，对方就滑开目光。
他在这个人的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轻忽，同样的倦怠，同样的对警察和警局有所规避。
唯独这份赔礼道歉，令人意外。

第九章
“谢了。”霍染因收起脸上的意外，看着纪询递来的东西，“说说这两条线索？”
纪询扬扬手机，依然有气无力，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全部内容都写在TXT里，你开个蓝牙，我传你。”
霍染因开了蓝牙，很快收到一份文档。
他看文档的时间里，纪询一抹书本，从长躺椅上坐起来：“我走了。”
“——等等。”
纪询看向霍染因。
“就这些，没有其他的了？”霍染因说。
纪询抽下嘴角，人都气精神了：“两条线索嫌少，二十条够吗？指望我当个线索制造机呢，怎么不干脆一步到位，让我直接破案再把案卷报告给写明白了？”
“别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霍染因难得舒眉一笑，精致的五官绽开时将他冰冷气质中和，冻土复苏，春回人间，“我上次态度也不好，既然你拿来了新的线索，这样吧，我请你吃顿饭，也算赔礼道歉。”
“别了，恐怕食不下咽。”纪询敷衍一笑，这回脚步不停，一路出了办公室。
等人消失在视线里，霍染因脸上的笑容如同画纸般揭下来。
办公室里人不少，他冷着脸，对所有人说：“纪询肯定藏起了一部分线索，来个和他关系好的，追上去套套话。”
其余人都看着谭鸣九。
谭鸣九左右看看，摸摸噌亮的光头：“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虽然我和纪询关系还成，但这不地道吧，对自己人搞这套干什么，既然纪询说没——”
放在桌上的本子拍到了谭鸣九的胸口。
那是谭鸣九平日办案的小本子。
霍染因言简意赅：“拿着你平常办案记录案件讯息的本子追上去，创造个机会，看看他搜的是哪方面消息。”
“……不信就算了，还钓鱼执法啊。”
谭鸣九小声嘀咕，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带着自己的本子追了出去。
纪询没走多远。他来时没有彻底清醒，也没吃饭，现在出了警局们，找到个早餐馆子，刚刚坐下，门外塑料帘一掀，谭鸣九进来了。
谭鸣九看见他，当时愣住：“真巧啊。”
纪询：“翘班呢？”
谭鸣九坐到纪询对面：“是出门办案。不能饿着肚子上阵吧？我先过来吃口热的。这里的咸豆花真不错，来一碗，我请你？”
“别了，我点的已经上了。”
纪询点的早餐是豆浆油条和包子。上了桌的豆浆没加糖，纪询拿起糖罐，洒了一大勺进去，拿着调羹慢吞吞搅动。
他没说什么，目光也虚虚的，似乎还似醒非醒做梦中。
但一想到这人过去的丰功伟绩，谭鸣九那颗心，就变成了刚刚倒进去的糖，被调羹与热汁反复煎熬着。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谭鸣九快刀斩乱麻：“我好像有点闹肚子，我先去趟厕所。”
“嗯。”
他伸手朝背后一抹，抹出记录本丢在桌上：“这东西你先帮我看着，别让其他人碰，里头可有奚蕾案的重要机密。”
“嗯。”
谭鸣九捂着肚子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唉，本来这东西不该放在这里的，但我上次上厕所带着本子，一不小心把本子掉进了……”
调羹敲击碗壁，清脆一声响。
纪询抬头：“吃饭的时候能别说厕所里那点事吗？”
“不说不说。”谭鸣九嘿嘿一笑，“我去了，待会见。”
说完，他捧着肚子起身，以一个怪别扭的姿势蹿进了洗手间，真像是跑肚子憋不住了。纪询的目光从谭鸣九背上收回，转到丢在桌上的本子。
他轻轻一哂。
十分钟后，谭鸣九总算从厕所里出来，浑身轻松地坐回纪询对面：“呦，你都吃完啦？”
纪询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本子在那，没人动，我走了。”
谭鸣九挥手：“谢了，慢走，下回见！”
等纪询掀了帘子离开店铺，他闪电收回手，望向桌面本子。本子的位置与倾斜角和他离去时没有两样，谭鸣九抬手要拿，想了想又停手，问过来收拾桌子的店员：“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有碰我的本子吗？”
店员头也不抬：“店里这么忙，我哪知道，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东西不会自己收好？”
谭鸣九手再往口袋里一伸，把警官证拍在桌上：“我要调监控。”
店员：“……”
可惜监控里什么也没有，十分钟的时间，别说纪询的手和视线了，就连路过的苍蝇都不屑在他本子上停留。
谭鸣九确认了情况，回局里后也和霍染因实话实说。
办公室内，霍染因拧起眉心：“你在个有监控的店里试探纪询，你觉得纪询的脑子被丧尸给吃了，看不到墙壁上那大大的监控？”
谭鸣九好冤屈：“那店是纪询选的，又不是我选的，再说了，找个没监控的地，我说他看了，他说他没看，这也说不清楚不是吗？”
“没办好事还振振有词？”
“霍队，我绝对不是跟您较劲，只是您想想，您是不是有点先入为主了。就我来看，纪询要隐瞒线索，他就没有必要给线索；纪询既然给了线索，那就没有必要隐瞒线索。他又给线索又隐瞒，这不是左右互搏两头不靠吗？”谭鸣九努力解释。
然而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脸上依然只带微微的冷笑：“说完了？”
“没说完，我还有一个建议！”
“说。”
“纪询和袁队是兄弟，纪询可能骗我，但绝对没有理由骗袁队，不如我们请袁队出马，那肯定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二支的案子，你让我去找一支场外救援？”霍染因无语问。
“嗨，都是办案，都是兄弟单位，哪分什么一支二支，您这是门户之见……”
谭鸣九直接被霍染因拍了个本子，赶出办公室。
他手忙脚乱接着自己的本子，出门后悄悄一嘁：
“还嫌我没办好事，You can you up！你要是自己上，纪询连饭都不愿意和你吃，第一关就折戟沉沙！No can no bb！”
他抱怨一句，自觉舒服了，背起双手迈着王八步，继续工作去。
*
吃完早餐以后，纪询没急着继续探索线索。在将部分线索移交给警方以后，这对他而言算是有了个基本的段落。
他对自己的思维做了个清理。
从现有证据上看，奚蕾的死亡应归于熟人作案。
而熟人作案的缘由，很可能是因为……
纪询的脑海闪过现场消失的电脑和手机，以及孤零零出现在桌子上的硬盘数据线。
据他所知，警方事后并没有在出租屋中发现硬盘，也就是说，这块硬盘也消失了。
这个熟人在查找奚蕾电脑和手机里的一项纪录。
这项未知记录，很可能就是奚蕾的死亡原因。
一个秘密。
一个凶手不想被他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奚蕾能知道什么秘密呢？她日常接触的是一个个的孕妇……她知道了这些孕妇家里的破事？知道了孕妇和别人偷情，知道了孕妇的老公和别人偷情？
纪询天马行空地想着些破事，他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那是一个小小的点。
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点。
但它是一件白衣服上的墨点，一个让他在意的点……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帧帧地回放在他脑海，他翻阅着这些记忆，直到他看见其中一帧：
唐景龙手上的保温杯。
同样的云朵，同样的简笔画，他记得自己在哪里看过，那是在——
“……奚蕾的朋友圈！”
但是奚蕾的朋友圈除了曾鹏外，只发和工作相关的事情。
也就是说，她工作的其中一户人家，和唐景龙出没于相同的店铺！
*
今天的阳光有点烈，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霾，是个适合工作的日子。
纪询驱车来到奚蕾工作的家政公司，对守在前台的员工说：“奚蕾被害的消息你们应该知道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找到有同样咖啡杯的那户人家。
“家里这两天就要举办葬礼，送蕾蕾最后一程。之前蕾蕾和一家雇主关系处得很好，工作结束以后，私下也经常联络，但她手机被抢了，现在联络不到这个朋友。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联络方式的存档——对了，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我知道蕾蕾服务这家人的时间。”
这事前台不能做主，上报给了主管，主管来了也没卡着，因为之前警察已经来问过一茬了，公司内部都清楚这件事。她很关切，立刻帮纪询搜了档案，马上得出结果：
“是吕丹樱啊！看得出奚蕾和她关系好，她连着找奚蕾找了两次，第二次还是生前一个月就让奚蕾帮忙照顾。”
纪询突然想起昨天花店店员的话。
——很年轻，连生了两个孩子都恢复得特别好。两人是姐妹淘，小蕾照顾着小西。
他问：“蕾蕾一共照顾了几个生二胎的孕妇？”
主管都被逗笑了：“奚蕾在这里总共才工作三年，你以为生孩子是出门一趟买水果，想要就要？她照顾了十多个孕妇，拢共就这一个连着生两胎的。”
吕丹樱是小西。
吕丹樱家中有和唐景龙一样的咖啡店赠送保温杯。
线索又串回来了。
他要了吕丹樱的电话号码，通过电话号码添加对方微信，在添加对方微信的时候，他用了和去公司调资料相近的理由：奚蕾被害去世，希望对方能够来参加葬礼。
验证申请发出去，一时石沉大海。
纪询也不着急，找了夏幼晴，让对方在朋友圈中对着时间寻找吕丹樱两个孩子的照片。
没一会，照片发来。
第一张是个黑发黑眼，典型亚洲人长相的孩子；第二张则是卷发蓝眼，明显混血长相的孩子，再看两条朋友圈发出的时间，中间仅间隔11个月。
不论从前后两个孩子长相，还是生孩子的时间来讲，都有些怪异之处。
这个时候，验证忽然被通过。
纪询切回微信，看见聊天页面中，系统通知他和吕丹樱成为好朋友。
下一秒，聊天框弹出消息。
吕丹樱：“去不了。”
吕丹樱：“吕丹樱死了。”

第十章
18号一大早，霍染因接到来自实验室的报告，自昨天纪询送来的叶片上，他们加急提取到了全新的东西——新的DNA以及尼龙纤维。
尼龙纤维上沾了一些白色油漆，痕检的技术人员推测凶手可能是戴着一双常见的尼龙防静电手套来防止自己的指纹留在现场，油漆与案发现场的装修用材也不相符，想来是凶手在别处蹭到的。
至于DNA，来自唐景龙妻子，饶芳洁。
饶芳洁再度被传唤到警察局。
四十出头的女人和阳光医院门口一样，妆容精致，打扮妥当，盘着脑后发髻的碎钻发网，耳下缀着宝石耳环，这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的光，全是她成熟且成功的女人魅力。
这回由霍染因亲自询问她。
“警方掌握了全新的证据。”霍染因，“如实交代吧。”
“我不明白我需要交代什么。”饶芳洁坐得端正笔挺，神色从容，不像是置身询问室，更像是参加一个行业内的沟通交流会，而她正发表演讲，“该说的上回都已经说了，我确实冲动的给她发骚扰信息，也开车跟踪她，但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接触她，也没有做更过激的行为——我想在原配面对小三这方面，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刚刚发现奚蕾尸体当夜，警方就通过通讯记录和小区监控，发现了奚蕾在5、6、7三日被“呼死你”与可疑车辆骚扰。
通过查询车牌号，定位到饶芳洁，再由此发现了奚蕾与唐景龙的地下情关系。
当时询问到这对夫妻的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两人拿出了去外地旅游的各种凭证，因此对他们的询问便暂时中止，警方收集更多的资料——直到此时。
“在上回包括这次，你在供述中都称，你从未与奚蕾有过正面接触。”
“对。”
“唐景龙在得知你发现他出轨后，于7号向你道歉，8号时候，你们就出外旅游，打算通过这趟旅游，修补夫妻关系。”
“没错。”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霍染因冷冷说，“你的DNA，为什么会出现在奚蕾家中。”
一记重锤锤蒙了女人，饶芳洁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查出你的DNA？”谭鸣九立时接上，他的语速突然变快，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饶女士，听过一句话没有？人会说谎，证据可不会说谎！”
“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地！”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几百公里的距离，开车四五个小时而已，在外地可不是免死金牌，起意杀人于是特意安排一场旅游以制造不在场证明，也完全说得通吧？”谭鸣九说。
“我没有杀人，我根本没有和奚蕾有直接的接触，我的DNA在奚蕾家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饶芳洁狼狈又大声。
“呦呵。”谭鸣九笑道，“知识分子，还知道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也就是说这个DNA，你认为是你老公携带着到奚蕾家中不慎落下的是吧？那么问题大了！”
“沾染DNA的介质，是奚蕾在你们夫妻一同旅游之后购买的，你的DNA，是怎么以唐景龙为中转，跨越数个城市距离，飞到奚蕾家中？”霍染因十指交握，身体前压，“在这场旅游之中，你和你丈夫，每时每刻寸步不离吗？要知道唐景龙的不在场证明除了那几张只有个别节点的发票，大部分可都是由你作保的！”
一种茫然定格在饶芳洁脸上。
询问者的内心防御已被击穿。
霍染因加上最后一块石头：“包庇罪在刑法上最高判几年？”
“十年。”谭鸣九和霍染因一唱一和，“人生苦来短，能有几十年。饶女士，我们的同事已经到达舟市，正和当地警方合作调查你们的行踪，两个小时候就能把你们沿途的监控查个一清二楚。你有身份有地位还有个孩子，模样美丽风华正茂，到底怎么做，可要想清楚了。”
“……我美丽吗？”饶芳洁忽然说。
她抬手撩了撩鬓角。
她当然美丽。她的面庞如同桃心，乌发如云，肤白如雪，她恰在果实褪去青涩彻底成熟的年纪，饶是果皮遮挡得再严实，也遮不去自芯子里透出的招蜂引蝶的芬芳甜蜜。
她冲霍染因妩媚一笑：
“警官，你也见过奚蕾了。你想和奚蕾上床，还是和我上床？”
谭鸣九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
他都不敢窥探霍染因的神色，用力拍着桌子呵斥道：“这是你瞎说鬼话的地方吗？再乱来先拘留你三天让你清醒清醒！”
“别急。”饶芳洁脸上的笑容变得冷淡，“要交代总得从头交代吧，我没有说谎，唐景龙向我道歉，和我出去旅游。但这趟旅游并没有那么甜蜜，我们中途又吵架了。”
“旅游的地点是你挑的？”霍染因问。
“……不，是唐景龙挑的。”
“吵架是几号？”
“11号早上。”
“还有呢，接着说。”
“吵架之后我和唐景龙分开。我去酒吧买醉，和不认识的男人在酒店里胡搞一天一夜。唐景龙喜欢奚蕾是他没有眼光，而我，我美丽啊，多的是人想和我春风一度。那人的电话号码我留着，如果需要，你们可以找他求证。至于唐景龙，我不知道。”饶芳洁一气说完，突然问，“口供保密吗？”
但不等霍染因和谭鸣九开口，她又讽刺一笑，如勾月的眉梢轻轻挑起。
“算了，不保密也无所谓。这些破事最终会传遍邻居朋友的耳朵，他们会在背后极尽所能的议论你。而你嘛，大概也不会离婚，假装不知道喽，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趟询问敲出了全新的内容，最关键的奚蕾死亡的11日，唐景龙和饶芳洁根本不在一起！霍染因几乎肯定唐景龙的杀人嫌疑。
然而两个小时之后，前往舟市的文漾漾传回消息，11日晚6时23分，舟市一个电梯监控拍到唐景龙进出画面。法医推定，奚蕾死亡时间在11日晚9-11时。舟市距离宁市一个半小时飞机，五个小时高铁，八个小时私家车，当天没有唐景龙乘坐高铁飞机的记录，而选择私家车的话，唐景龙赶不上奚蕾被害。
奚蕾死亡之际，唐景龙确实身处外地，没有作案时间。
唐景龙不是杀人凶手。
霍染因非常失望。
失望的也不止霍染因一个人，碰头开会的时候，各个线索消息一汇总，二支里趴下了八成的人。一半是失望，一半是累的。
刑侦界有个成例，按照时间将案子分成三种。第一种，热案，刚发生72小时的案子，这也是一个案子最容易侦破的时间；第二种，温案，三天到一个月内的案子；第三种，冷案，超过了一个月，案子再想破，难度就直线攀升了。
今天是奚蕾死亡后的第七天，距离尸体被发现也有五天了。
要知道，除了叶片上的一点饶芳洁DNA，包括捂死奚蕾的枕巾和现场做过的复原所推测的凶手可能碰触的物品上都只有大量的唐景龙的痕迹，如今，集中力量调查的嫌疑人最后证明其清白，不吝一场马拉松以为马上要跑到终点，却发现跑岔了道，又绕回半中间。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在第一案发现场无比心细，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物证的嫌疑犯，势必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重新走访摸排查找锁定嫌疑人。
“调整方向。”短短几分钟后，霍染因重新开口，布置任务，“奚蕾的房子中出现饶芳洁的DNA，不排除饶芳洁杀人，以防万一让身在舟市的文漾漾继续调查饶芳洁的行动轨迹；着重盘查这对夫妻的人际关系、资金流动、消费记录，考虑买凶杀人的可能……再对比花店的线索看是否有交集。无论凶手是谁，既然现场出现了饶芳洁的DNA，他至少曾出现在饶芳洁身旁。”
*
警方那头的调查碰了壁，转了头。
纪询这里倒还算顺利，吕丹樱死了，就要办葬礼，葬礼的时间也巧，这个月21号。
再过两天23号，则是奚蕾的葬礼。
一连几天时间，纪询先去了吕丹樱的葬礼，又去了奚蕾的葬礼。
奚蕾的葬礼设在乡下，一个距离宁市不远的乡村，如果不是亲自来到了这里，很难相信也就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已经来到一个没有学校，没有医院，连生活用水都有困难的地方。
灵堂被安置在家中。
到处都闹哄哄的，村子里的人估计都来了，三三两两挤在小院中央，闲聊着生活琐事，工作烦恼，也包括棺材里头的人。
人死了反而热闹。
纪询没有凑热闹，他送夏幼晴进去以后，就呆在外头院子的角落。
这个角落能看见院子的前门后门，还正对着三层小楼的墙外楼梯，无论谁要进出行动，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咚咚咚的声响传来。
自楼上跑下来的一群年轻男孩子。
打头的面相与奚蕾有三分相似，是奚蕾的弟弟。他个头比奚蕾高很多，175左右，一身普通便宜的运动服，穿着却是一双大热Yeezy boost 350，发售价1200，被黄牛炒到12000。
他的手上拿着手机。
手机是apple 6s plus，去年九月发售，售价6888。
这两样都是全新的，这两天买的吧。
纪询短暂评估后，收回目光，外头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不一会，敞开的院门搬进一块刻好了字的石碑，那是奚蕾的墓碑。
墓碑不小，除了隽刻名字的主体外，周围还有围栏围护。
起码30000块，不便宜。
和灵堂周围的简陋格格不入，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纪询想。
来自旁边的议论再次验证他的想法：
“老奚墓碑买得这么好，怎么连烟都不舍得发一根？”
“有三毛钱霉鸡蛋买，绝不要五毛钱好鸡蛋的吝啬鬼，哪舍得出这个价。墓碑是程老师搞来的。”
“嗐，无亲无故，为个女娃娃出这份大钱？”
“怎么无亲无故了，她可是程老师的第一个学生。古代不还讲究老师和学生也是父女关系吗？”
葬礼上什么都能听见。纪询想到吕丹樱的葬礼。
奚蕾的葬礼别出心裁一些，八卦的都是男人，吕丹樱的葬礼窃窃私语的角色，就约定俗成由中年女性来扮演。
她们议论：
“年纪轻轻地怎么死的啊？”
“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哦，说是怀着宝宝，在浴室里跌了一跤，大人小孩都没了。”
“哎呀，那她老公该多伤心，怎么没看见她老公？”
“还老公，连男朋友都没有！不过好歹留下了一套房，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小三赚来的，不自爱，报应就来了吧。”
……
“纪询？”
前方的声音唤回纪询飞远的思绪，他朝前一看，是夏幼晴。
相较进去之前面色苍白，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现在的夏幼晴似乎放下了一块巨石，不止脚步变得轻松，连脸上都多了一层血色。
“我们走吧。”夏幼晴说。
“现在就走？”纪询问，“葬礼还没正式开始。”
“嗯，现在就走。”夏幼晴轻轻颔首，“不用再留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纪询依照夏幼晴所说的，带她离开。
小院的出入口守着奚蕾的母亲，那是个高大的，长得挺像男人的女人，和矮小的奚蕾不尽相同——奚蕾像爸爸，这个高大女人的丈夫是个矮小男子，并且身体单薄。
她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鞠躬：“你好，谢谢你来送奚蕾一程。”
当纪询和夏幼晴要出去时，她依然鞠躬：“你好，辛苦你大老远过来一趟。”
一下一下，勾着背，勾着头。
像是装着电池的机器人，不知疲倦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们出了院子。
纪询在启动车子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带眼镜的男人。他躲在树的后边。
冬日里，树木的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横斜的枝杈如同一条条向天空伸去的胳膊，其下树干上的一个个瘤子，像一只只自里朝外窥探的眼。
灰衣服的男人靠在这些瘤子上，他的背几乎和这些瘤子长到一处。
他手里抓着一叠东西。
那是一堆奖状，一个大红花，一张黑白照片。
他鼻梁上的眼镜还起了雾，那张脸就藏在雾的后面。
“纪询，你知道吗？”夏幼晴幽幽的声音自后传来，“蕾蕾为我办过葬礼。”
纪询手一滑，打火打过头，正启动的车子熄火了。他自后视镜看去，夏幼晴手肘撑着窗，指尖抵着额，眼神有些渺远，正在回想一桩过去。
这桩过去不难以回想，它给了她很深的烙印。
所以她很快开口：“……那时我认识蕾蕾没有多久，情绪还是依然很不稳定。有天晚上，蕾蕾突然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试试办场葬礼。我答应了。”
“我们买了棺材，布置了灵堂，还邀请了人，对，像闹剧一样邀请了人。别人都拿这当玩笑，没有一个过来。最后的宾客只有蕾蕾，和我的宝宝。
“现在想想，那段荒唐的葬礼居然很温馨，因为面对了已经死去的自己，所以突然可以肆无忌惮的议论要怎么活，平常不敢说的，不想面对的，都在这里畅所欲言了，于是你正视了你自己，你接受了你自己，你变得轻松了。
“你不完美。
“甚至丑陋。
“但你还想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再改变一下，一点点就很棒。”
夏幼晴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举办过这样的葬礼，所以我知道蕾蕾想要什么。她想留在宁市，不想回来，我们甚至一起选好了比邻的墓地。她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的，无关的人议论无关的事……真抱歉我到最后还是不能实现她的想法。”
“足够了。”纪询说，后视镜里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噙出泪眼，惶然看着他。
他在短暂沉默之后，再说一遍：
“足够了。蕾蕾知道你所想，她会高兴的。”
她会高兴的。
这世上有多少个举办葬礼的人，以最亲近的关系活成最疏远的路人，直至死亡来临之际，才发现他们其实对即将下葬的亲人一无所知。
其后一路无人说话，车厢内唯一的动静，就是挂在钥匙上的金属吊坠，随着车子的前进，如同钟摆一样来回摇晃，晃着它已被磨秃褪色的红色挂绳。
又是几个小时的车程，在将夏幼晴送回家后，纪询接到了个意料之外的电话，电话是袁越妈妈打来的，老人家现在正在宁市，她是来扫墓的。
葬礼，遗体，扫墓。
今天怎么就和死亡绕不开了？
纪询强打精神去见了老人一趟，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但袁越妈妈是老派小姐，早年还留洋过，见了大世面，一切都讲究个和风细雨不动声色，全程言笑晏晏关怀亲切，没问任何让纪询无法回答的问题。
等两人分开，纪询手里拿了个保温桶，保温桶里是新鲜出炉的鸡汤，袁越妈妈说是给他带的——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这八成是袁越的，只是看他今天神色不好，临时转赠他了。
但他当然不能拿了属于袁越的爱心，于是晃荡着又到了局里。
不凑巧。
他到的时候，别说袁越了，整个一支都没人，大门紧闭直接上锁。
他左右看看，揪住路过的谭鸣九：“一支的人呢？”
谭鸣九现在对纪询的神出鬼没也见怪不怪了：“都出任务去了，梧山出了个分尸案，袁队带着整个一支出去，估计现场情况复杂吧。”
“这个……”
纪询本来要让谭鸣九先将鸡汤保管，但保温桶都还没递出去，对方眼睛一亮，狗鼻子已经抽着嗅了起来。他心生警惕，肘子一拐缩回来。
“给我开个询问室，我睡会觉，袁越回来了叫我。”
“干嘛浪费时间，保温桶给我我来保管。”谭鸣九连连挽留，“还担心我把这么大桶东西弄丢了？”
“谁担心你弄丢了，我是担心你保管进肚子里了。”
纪询哼笑一声，踢着谭鸣九让他赶紧开门。
谭鸣九委委屈屈给办了。
询问室的门打开又合上。谭鸣九贴心地帮纪询把摄像头给关了，纪询干脆没开灯，在黑暗里单手一撑上了桌，把桌子当成床，直接躺下。
黑暗像水一样压迫下来。
他在黑暗中闭目，思绪漫无边际延展出去，几具尸体和安置着尸体的灵堂来来回回在他脑海中盘旋，盘旋着，盘旋着，变了番模样。
灵堂还是灵堂。
停放的棺材变成了三具。
他由旁观者变成主持者。
周围依然是熙攘的人群，人群说着同样的闲言碎语。
“怎么有三具尸体，出车祸了？”
“不是车祸，是灭门惨案。”
“啊，太惨了，做警察被报复了吧，杀人的真够丧心病狂的。”
“……你不知道……不敢说丧心病狂……是撞客……”
了解是件很珍贵的事情，夏幼晴不会知道她对奚蕾的了解有多让人羡慕。
纪询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是到头来，站在亲人的灵堂里，他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沉重的石块绑上他的心，他的胃，带着他一路向下。
他在记忆的潮水中屏息。
沉着，沉着，一路沉到漆黑的水底……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扎破水面，探近他鼻端。
回忆猛然紊乱，纪询从过去返回现实，猛地绷直身体，抬手抓住无声靠近自己手掌，用力一拉！
“唔——”
悄无声息来到纪询身旁的人被扯下来，发出一声错愕的轻哼。纪询的另一只手已经准备锁上对方的脖颈，但这时候，他意识到来人是谁。
堪堪抓着对方脖颈的手顺势一滑，从颈后滑入发中，纪询按着对方的后脑勺，将人压在自己耳侧。
“……是霍队啊。”
纪询懒洋洋开口。
两人的胸膛叠着胸膛，一人说话引起的震动如此顺利成章地传递到另一人的胸腔，霍染因感觉着来自纪询声音的振颤——还有呼吸。
对方说话时候的呼吸就喷洒在他耳际，像张炙热的网，网着他的耳朵。
霍染因的心脏开始紧绷，他不自主的像纪询之前那样屏息着，不敢喘气，担忧多上一丁点儿的动静，都会带来一串奇怪的连锁反应。
“霍队属猫的吗？走路开门一点声音也没有。知道的，说你训练有素，不露踪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样蹑手蹑脚，悄没声息，是憋着什么坏呢……”
“现在是我在憋坏吗？”霍染因意有所指。
“不憋坏至于连呼吸都不敢吗？”纪询轻巧点出。
“……”霍染因意识到自己还在屏息。
说也是错，做也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他脑海中闪过这一念，突地，电流一样的酥麻感蹿过霍染因的头皮。
他在突然的刺激中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纪询正在用手指摩擦他的头发，对方的指尖在他的发丝中来回穿插梳理，一下一下，耐心细致，间或伴随着时轻时重的指腹按压。
“是这个道理吧，霍队。”纪询悠闲地寻求霍染因的认同，声音里还能听见些微笑意。
黑暗让人胡思乱想。
霍染因现在就有了在充沛的光线下绝对不可能滋生的想法，纪询的动作太过温柔了，他甚至无比荒诞的感觉……纪询拥抱他，纪询喜欢他！
“霍队，我有个问题，希望你不吝指教。现在23号，距离我提交新的线索已经又过了6天，警方还是没有动静。是我提交的线索不顶用，还是唐景龙的嫌疑已经被彻底排除换方向了？”
属于黑暗的魔力消散了。
暧昧在纪询的话语下丝毫不剩。
霍染因深深吸了一口气：“摸够了吗？再摸算你袭警。”
纪询听话挪开手：“不敢不敢，霍队息怒，我保护我们的人民警察还来不及，哪敢袭警。”
霍染因站直了，整整衣服，弄平发丝：“叶片上检查出饶芳洁的DNA。唐景龙在奚蕾死亡当夜确实远在舟市，来不及赶回杀人。”
“所以警方现在的思路是？”
纪询问，他感觉霍染因朝自己看了一眼，像是在评估他能不能听更多的东西。
他通过评估了。
霍染因说：“饶芳洁雇佣杀人，或凶手为饶芳洁杀人。”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死亡现场中，奚蕾头发纹丝不乱。她是被捂致死，死前肯定会挣扎，挣扎必然弄乱头发，显而易见，她头发整齐只有一个解释，凶手在杀人之后，又帮被害者整理了头发。没点感情，凶手可能做这种费力不讨要的事情吗？”纪询说。
“你刚才碰我头发就为了说这个？”霍染因问。
“不然呢？”
“我以为你对破案没什么兴趣。”
“哈，霍队别搞错了，这不是破案，这就是个顺势想到了就解开的猜谜游戏——”纪询笑一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胳膊一撑桌子，从桌上跳下来，往询问室外走去。
“你确定杀死她的人爱着她？”
“只是推测——”纪询耸耸肩，“那什么神叨叨的犯罪心理侧写嘛。不过我个人意见是，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我刚刚那么仔细地整理霍队的头发，霍队没感觉到吗？就是爱啊。”
“你在暗示凶手依然是唐景龙，唐景龙用某个我们还没想到的方式赶到现场来杀人？”霍染因直接问。
这个直球打得纪询有点意外。但他漫无边际，继续瞎扯：
“不，我没有。现在本格可扑街了，我没脑补过手法，我已经被迫转型社会派恰饭了，这后面的爱恨情仇倒是随时随地都能扯一大堆。”（*1）
询问室内很安静，霍染因很沉默，沉默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纪询怀疑对方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打爆他的狗头。
怀疑没有成为现实，霍染因忍住了：“你挖到了什么新的爱恨情仇？奚蕾和第三个男人保持暧昧关系？”
“唐景龙，曾鹏，再加上新出的X，死者就是将自己分成两半也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吧。”纪询失笑。
“我们在死者手机里发现了她死亡当晚的多条验证短信，结合现场遗失的电子设备，推断奚蕾掌握了一些对凶手来讲很重要的数据记录。”霍染因又说。
“这也不怎么稀奇，考虑到凶手对死者还有感情——既然有感情为什么要杀害死者？肯定是死者有必须被灭口的理由，她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这不稀奇，那不稀奇，什么稀奇？”霍染因冷声问。
对方咄咄逼人得让纪询觉得自己要是不把线索说出来，恐怕出不了这间询问室的门。
审时度势，他恹恹开口：
“既然凶手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个思路吧。我知道了一个关于死者的小秘密——奚蕾很可能知晓或参与到一起代孕事件中。”
吕丹樱三年连生三个孩子，身旁始终没有男性出没，且生下孩子后孩子消失无踪，她倒是在此期间购置房产，除了代孕赚钱，不做他想。
而接连照顾她两胎，与她成为朋友，又耐心细致的奚蕾，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发现吗？

第十一章
纪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霍染因的思绪有点乱，他低头沉思，却看见地上掉了样东西。
一个金属女孩头像的钥匙扣。
纪询的。
他曾在对方身上看见过一次——去纪询家里的那一次。
霍染因弯腰捡起钥匙扣，追上去准备还给对方，但在他出门没有多久，他听到后院传来声音，两道，纪询和袁越。
“喽，你的鸡汤，阿姨带来的。”最初说话的是纪询。
“把东西放到保卫处就好了，怎么还特意在这里等我？”袁越说，“你也知道，撞着了分尸案，整理现场的时间是没有定数的。”
“这不是怕阿姨的一片心意被一些不长眼的家伙给偷偷祸祸了吗？”
“纪询——”袁越话里带着无奈，“别贫。”
对于自己的好兄弟，袁越好像总是没有多少办法。霍染因略带玩味地想。
“这是贫吗？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纪询说。
“你刚刚从霍队在的询问室内出来。”袁越又说，这回声线平静，霍染因意外发现自己出场了，“不管你以什么样的理由来到这里，你的最终目的都是他，你想和他交流案件信息。否则你早招呼三五好友，把鸡汤喝了——这事情你过去可没少做。”
霍染因的脚步停下了。
他忽然发现，袁越也并不总是对自己的兄弟没有办法，袁越也有很多办法——只是这人生性沉稳，轻易不爱揭人短处。
纪询没有声音。
真难得，没有声音的居然是纪询。他还以为不管置身在什么劣势里，对方总能侃侃而谈……可能这种侃侃而谈也是分人的吧，对于袁越，纪询就开始不舍得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出去，出个声，打断两人间明显比较私密的对话。
但霍染因的双脚依然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站在原地。
每个人都有秘密，霍染因当然也有。
为了自己的秘密，他很想知道纪询的内心，如果袁越能用感情打破纪询的躯壳让他泄露自己的内心，他一定给他们充足的空间。
外头依然没有说话声，但有道沉闷的响。
难道……像刚才纪询对他一样，纪询激动之中，将袁越按在墙上？
霍染因在心里猜了几轮，没有忍住，再往前一步，透过窗户，向后院看了一眼。
现场和霍染因的猜测截然不同。
两人根本没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甚至站得还有点远，中间空荡荡的，再塞进两三个人也不成问题，发出响声的是摆放在院子里的一项锻炼器材。
纪询穷极无聊，拿脚蹭它。
霍染因大失所望，他觉得今天晚上，自己可能达不到目的了。
然而情形也没有那么悲观，院子外头，纪询说话了。
他拖着声音，一副惫懒的模样：“又被你发现了，我也没办法啊，一道谜题解了一半，不上不下，不跟鱼刺卡喉一样噎得慌？”
“这里有最多的谜题。”袁越说，“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回来。”
“哈，不可能。你知道……”
“不要‘我知道’。”袁越严肃地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他们也只希望你越过越好。纪询，如果你确实不想回来，我不会再勉强你；但你心里是想要回来的。”
“好吧，我不说‘你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他有气无力的，懒得跟袁越争辩，“你根本不知道我不回来的理由……”
“袁队！”
一支的人跑过来，打断纪询和袁越的对话。夜色下，他神色极其严肃。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梧山分尸案死者身份，是唐景龙！”
实话实说，这个死者的身份让纪询着实吃了一惊。
鉴于死者的特殊身份，袁越找到霍染因碰个头——也巧，对方正在走廊里，他从后院进局子没两步就碰见了。
他们在二支的办公室内留下，其余两人都好好坐在椅子上，肩是肩背是背，一坐一个军姿，都半夜十一点了，精神依然抖擞得不得了。
纪询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他勾头垮背，双脚像是沾了水泥一样沉重，自觉把自己放到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躺平，死鱼叹气：“犯罪不打烊。”
“从我当警察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期待犯罪分子能够深造进化一下，至少不要白天不搞事，晚上小搞事，周末搞大事，长假上新闻。”
一向正经的袁越难得接了个玩笑话，接着他将话题拉回正轨：
“梧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唐景龙被切割的尸体也没有完全找到，我白天带人在梧山上做了地毯式的收搜，除了最早发现的编织袋里的尸块之外，缺少唐景龙的头颅、两只手掌、两只脚掌以及小部分身体组织碎块。初步判定梧山只是其中的一个抛尸地点。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解开外罩的编织袋的时候，我们发现凶手对残肢做出了一定的……”
“我来猜猜。”纪询随口说，“不会是被摆成了什么造型吧？”
“凶手在将尸体切成小块后，把它们摆成了向日葵花的造型。”袁越说，并将现场照片递给纪询。
纪询立刻闭上眼睛拒绝观看，还顺便抽了本书盖住脸——正好是他的那本《爱欲蛇》。
“血淋淋黑暗系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你用简笔画把照片内容画下来我看看。”
自进来就在翻资料的霍染因抬起头。袁越纪询这对前搭档自有默契，他无意介入，直到此时，才挑剔望了人：
过于矫情。这点倒是从见面开始就一脉相承至今。
但袁越真开始翻找纸笔，要对着照片画图。
霍染因不可思议扫了眼袁越，开口打断：“法医处给出了死者死亡具体时间了吗？”
袁越笔下描画速度变缓：“法医处目前得出的结论是，尸检发现脏器充血，实验过后，分析为急性硼酸中毒，死者系中毒死亡后，再被分尸。死亡时间三天以上。”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霍染因站起身，拿起投影仪的遥控器。
“被环卫工人发现的，在梧山的垃圾场，每周六，堆放在这里的垃圾都会被集体运转出去，存放尸块的垃圾袋，就是在运转出去前的垃圾分类中被发现的。”
“周六的垃圾运输，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能知道，凶手也能知道。”霍染因说。
“你的意思是……”
“不妨考虑我们发现尸体的时间，也是凶手计划的一环。”
投影仪打开了，霍染因看见袁越投来一瞥，但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画画——很好，袁越也觉得纪询需要治治。
他转向拿书遮脸的纪询。
谜题确实能够吸引纪询的注意。
那本安然躺着的书动了动，微微沉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这个可能性有，但不合逻辑。只要有可能，所有凶手都恨不得把尸体往火葬场一塞，挫骨扬灰后再倒海里毁尸灭迹——为什么会把尸体往一个必然被发现的地方放？哪怕它被发现的时间迟了点。”
这是个疑点，但现在也讨论不出结果。
纪询接着说话，有气无力，不过脑。
“唐景龙在这节骨眼上被杀，尸体又被分尸再被造型，造型的花样还和奚蕾名字中的‘蕾’有所关系，怎么看都是一起报复式凶杀案。不过我有一点好奇。在警方依然着重办理奚蕾案子的情况下，对方为什么这么急着杀人，且肯定唐景龙就是真凶。”
凶案现场照片顺利通过投影仪出现在墙壁上。霍染因做这些时不动声色，做完了正要开口，不妨袁越先出声。
“不要局限在奚蕾身上。”袁越把所有都看在眼里，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一本正经地同好友对话，“唐景龙作为医药代表，社会关系复杂，接触人面也广，再加上之前曾被曾鹏袭击，涉入凶案人尽皆知，不能排除凶手原本就与唐景龙有恩怨，故意挑了这个时机下手，干扰警方的侦查方向。”
“说得是。”
纪询附和一声。顶着书说了这么多的话，他也颇感憋闷，干脆抬手，拉下盖在自己脸上的书……继而就在措不及防间看到了被投影仪投到墙壁上的现场尸块照！
那是个巨大的垃圾袋拼凑而成的向日葵。向日葵中心的花盘是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麻绳捆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格子；边沿是黄色塑料袋，一条条扎成长条形的袋子组成向日葵的花瓣；余下有绿色的袋子，组成向日葵的根茎和两片叶子。
这些塑料袋已经被野猫野狗咬破了，露出其中装有的内容物。
那是斑驳的绿色霉点，泛黄浑浊的尸水，在其上滋生的白色蛆虫，还有这些东西的载体，灰白色的，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肮脏和丑陋的被啃咬得凹凸不平支离破碎的脚骨——它组成了向日葵的叶子。
一块臭肉。
一堆臭肉。
一堆被拼接摆布，奇装异服的臭肉。
“——！”
纪询霍然从座位上直起声，冲着还拿遥控器的霍染因，一声粗话险险出口。
“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件的时候拿投影仪放现场照多正常。”霍染因淡淡说，恶劣的笑意在嘴角一闪而逝。
“袁越？”
“我……嗯……”袁越望着天花板，“我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件也用投影仪放现场照。”
靠！
这声粗话还是在心中骂了出来，纪询瞪着袁越站起身。
“两位队长继续讨论案情吧，我这个闲杂人等就先回家了，万一有事——也千万别打我电话，不回！”
纪询的离去让办公室短暂安静了一下，霍染因收起了那点只因纪询而生的揶揄。
“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我提议唐景龙案先和奚蕾案并案处理。”
“好，我会把资料全部移交给二支。”袁越点点头，将简笔画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
“都画完了，不拍给纪询吗？”霍染因多说一句。
“不用。那家伙脑袋很棒，有图像记忆，只要看过一眼，所有细节都不会忘。”
袁越一开始脸上还带着些微笑，说到后来，也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居然没做好表情管理，让心里的低落浮上面孔。
霍染因不去深究，等到袁越走了，他独自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完了准备锁门回家时，才突然摸到一样放在口袋里的东西。
串着条平安结的钥匙扣。
忘记还给纪询了。

第十二章
睡前看分尸图片实在不利睡眠。
睡梦中的纪询听见了自脑海里传出来的“叩——叩——叩——”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有人用响指敲击他的脑壳，并在他的脑海中引发振荡回响，导致他颅内出血，于梦中死亡。
真恐怖片呐。
纪询漫无边际地想，他一动不动，感觉着半睡半醒间鬼压床后的麻木，无声地数着数，等到心中的数字跳到300的时候，麻痹的小手指一个不慎，抖了一下。
“……”
原来身体麻痹不是鬼压床，是睡麻了。
脑袋里的“叩叩叩”显然也不是什么幻听，而是——真的有人在敲他的门。
纪询总算睁开了眼睛，看一眼时间，上午七点。
分不清楚是做恶梦更恐怖点，还是这时间被人吵醒更恐怖点。
他差不多猜到在门口的是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飞快洗把脸漱个口后，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夏幼晴，对方脚旁两个大袋子，她显然敲门有一段时间了，正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进行机械重复的敲门运动，一下敲空，手指差点磕到纪询身上。
“你今天这么早过来，我猜……”
“唐景龙真的死了吗？”夏幼晴单刀直入，“被分尸了，尸体抛到梧山上？”
纪询唔了一声，弯腰提起夏幼晴脚边的两个袋子走进房间，也让夏幼晴进来：“你们记者的消息渠道真是广，警方昨天半夜才比对出DNA确认身份，你现在就知道了——对了，你带什么过来了？”
“早餐，水果。”
“太客气了。”
“麻烦了你这么久，应该的。”夏幼晴说，“记者那边得到的消息没这么详细，再说我也早离职了。我是看朋友圈有人在梧山上警车警戒线的照片，又有人语焉不详地提到死者姓唐，才大胆猜一猜。是谁杀了唐景龙，曾鹏吗？”
“曾鹏昨天刚从拘留所里出来，只要他没有影分身术，也不能回溯时间，他就杀不了人。”
“是其他人？唐景龙真的是杀死蕾蕾的凶手吗？那个人杀了他，是为蕾蕾报仇吗？”夏幼晴又犹豫问。
“不好说，警方刚刚着手调查。至于唐景龙是不是杀了奚蕾的凶手，我的直觉告诉我是，但证据告诉我不是。姑且相信证据吧。”
纪询打个哈欠，看袋子里有杯咖啡，拿出来喝一口提提神，又伸手去拿早餐面包。但在他的手指碰到面包之前，夏幼晴先递了个酒精消毒凝胶给他：“消个毒。”
纪询：“我洗过手了。”
夏幼晴：“但塑料袋上还是有细菌的。”
纪询接过凝胶，搓了搓手：“你什么时候多了洁癖的毛病？”
“不是我，是蕾蕾。”夏幼晴笑了笑，“蕾蕾很注意保持自身的清洁，一天恨不得洗十八遍手，还拉着我一起洗。她在的时候，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忘记；她走了，我倒是突然就能记住了。”
纪询搓手的动作缓下来：“奚蕾有洁癖？很严重？”
“蛮严重的。”夏幼晴说，“蕾蕾皮肤也不好，碰到脏东西容易起红疹。”
好像有颗黑星星落入纪询眼中，他昂头回忆片刻，慢吞吞说：“不对。如果她的皮肤问题这么严重，为什么在奚蕾的住所中没有见到专门治疗这些的药物？”
“因为……蕾蕾日常很注意清洁卫生，而且她认为自己皮肤问题是免疫力的问题，一般使用食疗多过药品。”夏幼晴又想了想，逐一回应。她不知道纪询为什么问得这么细。
“那么消毒液呢？”纪询打破砂锅问到底，“如果她有洁癖，为什么甚至没有在她的房间里看见地板衣物消毒液？”
“正好用完了吧。半个月前我和她一起逛超市，买了这些东西，我可以找单子给你看。而且房子小，蕾蕾也不喜欢囤货，总爱常买常新……怎么，这个很重要吗？”夏幼晴忐忑问。
逻辑理顺了。
“生活中总是充斥巧合，但不是所有巧合都有利于破案……”纪询自言自语，“奚蕾有洁癖，碰到脏东西容易起红疹；奚蕾所住小区的人对唐景龙毫不知情，她在那里口碑异常的好。你知道这两点加起来意味着什么吗？”
纪询嘴角勾起。
“——意味着唐景龙几乎不怎么来这个小区，意味着奚蕾不能在酒店和唐景龙幽会；那很有可能，他们长久的幽会地点，是唐景龙租下的一套房子。”
夏幼晴久久不语。
她的关注点罕见地从奚蕾身上转移了，她看着眼前的人，依稀穿透时间，望见了自己最早认识的纪询。
那个目光永远明亮，眉目永远飞扬，永远不相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的男人。
可惜，没有谁能在时间中全身而退。
*
宁市有一知名的小区，名叫荔竹小区，这个小区地段良好，环境清幽，安保额外严格，三班保安带六条狗，24小时全区巡逻，凭卡刷脸进门，杜绝一切外来闲散人员混入小区小偷小摸，有此良好基础设施，荔竹小区确实在楼市中薄有名气，但对于一些消息较灵通的人士而言，以上所有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是宁市鼎鼎大名的二奶小区，是全市有些牌面的老板置办外宅的第一首选。
纪询在这个小区外站了大约三分钟，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将小区打量清楚：
车库外一个保安站岗；大门出入口两个保安执勤；围墙上拉有电网；每段墙体的转角处都有摄像头；刚才听到了几声狗叫，想必网上流传的保安带狗也确有其事。
但这不重要。
没有任何一个小区能够完全杜绝外来人士的进出。
纪询漫不经心转过眼，他沿着小区周围的街道踱步，不快不慢，在他转过街角时候，他发现了新的线索，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店名，Across time，店铺的LOGO和唐景龙蓝白色保温杯上的LOGO相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纪询站在外头朝玻璃窗内扫了一眼，没什么人，他径自进入，在咖啡店中坐下。
服务员迎上来：“先生，要喝什么？”
“我朋友是你们这里的常客，唐景龙，他一般喝什么？”纪询一副随意的模样，实则窥探服务员的表情，等捕捉到对方脸上的恍然时，他心中一定。
“唐先生一般喝澳白。”
“两杯澳白。”纪询随意翻着菜单，再掏出电话，拨出标注“唐景龙”的电话号码，几息后，他对手机那头说，“老唐，我到你说的咖啡店了。让我先上楼？嗯，没错，钥匙在我手里。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家门牌号——喂？喂喂？”
电话挂断了。
纪询当着店员的面再打过去，忙音。
“这家伙，丢三落四的。”纪询嘟囔一声，合上菜单，“就两杯澳白。”
咖啡师在吧台后做咖啡，纪询继续摆弄手机，掐着服务员将东西送来的时候，再度打电话，这回还公放了，当然，依旧是忙音。
“又打不通，比市长还忙。“他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喝两口咖啡，突然对服务员说：“老唐是你们这的VIP客户吧？你们知道他住哪吗？”
“这，规定……”服务员一愣。
纪询晃晃钥匙：“别规定了，钥匙都在我这里，要不是小区太大保安估计不认得老唐，他电话又打不通，我也不至于问你们。帮个忙，回头我让他多来这里买两杯咖啡。”
服务员没觉出什么不对，口风一松，说了：“唐先生的房间是荔竹小区D座1808。”
“哈。“纪询惊讶，“都不用看VIP客户记录本？”
“不用。”服务员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唐先生帮过我。他先前和别人在这喝咖啡的时候，我因为老妈生病住院没病房着急上火，端咖啡时不小心，洒到了唐先生，唐先生不止没怪我，还拜托他身旁的人帮我妈妈解决了住院问题。我一直很想谢谢唐先生，但唐先生最近都没过来……这位先生，您待会看见唐先生的时候，可以替我转达下谢意吗？”
“当然可以。”纪询仿佛不经意问，“对了，你妈在哪个医院住院？”
“第三医院。”
第三医院，距离纪询家就只有两条街；能解决医院住院问题的，优先考虑该院医生。
唐景龙上回可能和第三医院医生在此喝咖啡。
纪询暗暗将这点记下来，也许以后会用到。
*
1月份的冷风刮起来，飞沙走石，一旦在户外迎风工作两小时以上，出门时擦了再厚的护肤霜都没用，保准面色发红，皮肤皲裂。
霍染因刚刚从一家名为“卓越洗衣”的洗衣店里走出来。
昨天晚上确认死者身份，今天照例上门通知家属并对死者住所进行初步调查。唐景龙饶芳洁的住所在宁市一个高档别墅小区，门前还有两头石雕大象，女主人坐在这栋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看着警察进进出出，显现出一种无所着落的木然。
这次的询问延续了警方之前了解到的情况，饶芳洁对唐景龙的动向一无所知，只提供了自己最后见到唐景龙的时间，1月19号的六点左右，当时唐景龙出门吃饭。
至于去哪里吃饭后续有什么安排何时回家，她一概没问。
霍染因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在落地窗下看见了一个还没完工的花架。花架安装到一半，上了蓝白色的漆，角落还雕刻有生动活泼的花草图案，这可能是这栋空旷华丽的房子里最富有生机的一样东西了。
“这个架子是找木匠打的吗？怎么没装好？”霍染因问。
“这两天对方有事，没来家里。”饶芳洁抱胸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沉静于某种恍惚之中，她看上去并不太悲伤，回复得也有条理。
“这人你熟吗？”
“还行吧。唐景龙和他很熟，我们家里的木工一直都交给他做。”饶芳洁说，“好像几年前他生病，唐景龙帮过他。他就一直便宜替我们家做家具摆件，反正木工的事他都能干，人老实，手艺也还不错，我也懒得换。”
“他叫什么？”
“全名没问。我一直叫他老陆，陆地的陆。”
等警察们进入唐景龙的书房卧室，有趣的东西出现了。唐景龙的书房安有摄像头，电脑的浏览器是无痕模式，硬盘每半个月格式一次，里头干净得不可思议，连小黄片都没有。
据饶芳洁所说，这全是唐景龙的习惯。
很有点猫腻的习惯。
被清理干净的电脑姑且不说，书房内的摄像头有点值得玩味——大概15平米的房间里，安装着两个摄像头，一个摄像头正对着电脑屏幕，另外一个摄像头对着书架。
但这两个摄像头的监控区域是大块重叠了，换句话说，只需要安装一个对着电脑屏幕的摄像头，就能对将书房的绝大多数区域进行监控覆盖。
那么对着书架的摄像头就显得很多余，针对这点多余，霍染因着重布置搜查，而后发现一个藏在书架中的保险柜。
这个保险柜饶芳洁全不知情。
警方费了老大劲把保险柜打开之后，发现上下两层的保险柜里，上层放着一盒一盒的名片，看样子唐景龙将他所有的人脉都记录在这里；下层是一艘工艺木船，木船制作惟妙惟肖，在甲板上边，他们发现一串红绳穿着的铜钱币，这些铜钱币并非古代钱币，而是私人锻造，一面镌刻“舟航顺济”，一面隽刻“风定波平”。
撇开明显很重要但暂时摸不清头绪木船和船上铜钱串，这次查访还有一个收获。
霍染因在唐景龙的一件挂在衣柜里的西装中找到一张洗衣店的小票——正是他现在走出来的这家洗衣店。
贵重衣服拿去干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家洗衣店既不在唐景龙工作的福汾医药附近，也不在饶芳洁工作的阳光医院附近，更不在他们别墅附近。
这家卓越洗衣店，完全位于一个和唐景龙饶芳洁工作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段。
唐景龙为什么要在一个如此不方便的洗衣店干洗衣服？
这正是霍染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唐景龙来的次数不少。近半年间，每隔十天半个月，店里员工总会见到他一次，初步确定这块区域是唐景龙的另一处生活圈……你在看什么？”霍染因问谭鸣九。自来了这里之后，谭鸣九就左顾右盼，不能安分工作。
“看纪询。”谭鸣九说，说完才发现霍染因神色莫测。
“纪询要来？”霍染因问。
“他没说，他很可能不来，但我怀疑他会来。”谭鸣九双眼放空，“过去就是这样。纪询每每做完自己手头的工作后，就喜欢悄无声息杀到其他人负责的地方，开始捣……帮忙，然后我们就被捣……帮忙。最后还要放嘴炮，说这是——”
“常识？”
“靠，是！这就是他会说的话！”谭鸣九大腿拍肿，“常识，常识，局里除了他有常识其他人都没有常识？大家每次看他若无其事说出这个词，那郁气，别提了！”
霍染因似笑非笑。
“其实什么常识，全是瞎猜！是猜中了结果再回头反推过程的！”谭鸣九义愤填膺，“我都偷听到他和袁队的对话了。他只对袁队说大实话！”
这倒不见得，纪询不也对他承认了是猜谜吗？要真以此来判断远近亲疏，他反而觉得纪询和袁越也没那么暧昧了。霍染因不以为然。
“每回瞎猜开始，他都和袁队打赌，猜对了袁队给他写报告，猜错了他给袁队写报告，他狗屎运好，十次里头九回中，袁队就天天勤勤恳恳写他那份报告，切！”
这话充满了没人替写报告的警员对可以优哉游哉上班的前同事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所以你现在怀疑……”
“我怀疑他又要来瞎猜了。最近老见到他那张神出鬼没的脸，我的恐瞎猜PTSD都要旧疾复发……”
“又一小区。”霍染因停下脚步，他的前方，荔竹小区四个大字笔走游龙。他直接拿唐景龙的照片，上前询问保安做排查。
“认识这个人吗？”
*
荔竹小区不愧是高档小区，一梯一户，同一楼层中只有两户人家。
纪询在走廊里轻巧踱步一回，伸手叩叩门，确认了1808中并没有人声回应后，拿出自己的工具。
和咖啡馆服务员聊天时是骗人的，他当然不可能有这里的钥匙，但门锁又不是只有钥匙能打开。
三下两下，门被他撬开，他推门进入，薄薄的一层地板灰先进入他的眼中。
灰尘有，但不多。
房间空置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纪询进入室内，轻轻关上大门，继续观察：
门窗关闭。桌上有零碎物品。卧室有床品，但衣柜……是空的。这给他一个猜想，他回身按下灯具开关。
轻轻“啪嗒”，灯没亮。
猜想变成肯定。他正要继续，又一声“啪嗒”，声音来自外头，房屋的大门被人打开，人声跟着响起：
“两位警官，这就是唐景龙之前租的房间……”

第十三章
我……
被堵在室内的纪询一时失语。
前十几分钟才觉得自己运气好，一切来得都是这么顺利，人不能得意，出事了吧？
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
天花板没有吊顶，浴室和主卧打通，只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一览无遗；就算没有透明玻璃，只要有人推门进去，也什么都看见了，不足躲藏。
真正能够稍微藏人的可能就只有——
纪询的目光落在窗户外的空调机上，他凝神一秒，收回视线。
算了，不至于。
18楼呢，真的会死的。
门外的声音就没有停，在物业过于殷勤的招呼下，纪询听见了谭鸣九敷衍的“嗯嗯”声，还有一道不疾不徐，半秒迈出一次的脚步声。
那是霍染因。
不用多考虑，纪询立刻确认。
只有霍染因，走路都像肉食动物在狩猎。
仓促之下，他只得闪身躲进卧室空荡荡的衣柜里。
他刚刚关妥柜门，卧室的门就被推开，透过柜子留出的一道缝隙，他看见出现在卧室门口的霍染因。
霍染因先蹲下身，对着地板看了一眼。
他在看鞋印。
纪询想。
落满灰尘的地板进了人，当然会留下脚印，但他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先掌握室内布局，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有进来和出去的脚印，霍染因并没有办法因此判断出什么——除了判断有人进来过，男性，身高187，体重64KG，穿运动球鞋，无扁平足等足部特征。
没一会，霍染因站起来，还侧了下头。
是墙壁的开关。
霍染因注意到墙壁上按下的开关了，他接下去会去看床头的灯，然后他会意识到……
纪询微微磨牙，他短暂思索后，掏出手机，运指如飞，给谭鸣九发消息：
“跟你说个重要的事情，和案子有关——”
开了一线的柜门松动，光线猛然射入，纪询手一抖，字打不下去了。
“地上有金子吗？”霍染因凉凉的声音响起来。
“……没。”纪询。
“那你干嘛不抬头？”霍染因笑着问，带点辛辣，掺着讽刺，居然还有慵懒的后鼻音，“在玩你不看我我就看不见你游戏？”
说完，他伸出手，去拿纪询的手机。
一下子，纪询回忆起初见时候的霍染因。
像鸡尾酒一样，既魅惑，又浓烈的男人。
短短沉默，纪询若无其事抬起头，还顺势抬起胳膊，让开霍染因的动作，笑道：“霍队干什么，看这姿势，难道想要柜咚我吗？”
霍染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纪询还在口花花：“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是做这事的时间，关键谭鸣九还在外头，万一他突然进来见到我们在这小柜子中龙争虎斗，擦枪走火，那就不好看了，你说是吧——”
他的嘴唇突然被霍染因的大拇指按住，余下四指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衣柜壁上，光线骤暗，霍染因一下凑近。
这下，两人真的面贴着面，挤在一个小柜子中了。
“废话真多。”霍染因，“纪询，非法入室盗窃什么罪名，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非法入室……和非法入室盗窃……罪名是不同的。”霍染因捂得用力，但纪询还是坚强地用气音说话，“我最多算非法入室……批评教育一下……”
霍染因望了纪询一会，又往前一点。他单手控制着纪询的脖颈，纪询不受控制的转了半边脑袋，听见轻轻的一声笑，响在自己耳后。
和笑声一同达到的还有霍染因的呼吸。
规律又极富存在感的气流扑在纪询颈侧，让他感觉到了被食肉动物盯上的紧张，这片皮肤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这还不止。
下一秒，纪询感觉自己的裤子口袋被撑开，一只手伸了进去。
是霍染因的手。
薄薄的衣料隔绝不了手掌的温度与轮廓，霍染因的体温和呼吸呈两个极端，纪询感觉像是一团冰探入自己的口袋。
他被冰得颤了颤。
颤过之后，他再感觉到口袋多了些重量，有东西放进去了。
“现在你口袋里有东西了。”
霍染因贴着纪询的耳朵后。纪询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听见这夹杂在气流之中，若隐若现的锋锐森冷。
“只要这样东西不是你的，它就是你入室盗窃的罪证。外头的谭鸣九就是见证人。人赃并获，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我觉得，人民的好警察做不出这种出格的事。”身体心理受到了双重压迫，被控制在方寸之间，纪询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那就试试。看我到底是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警察，赌一赌我会不会出格。”他将重音放在‘出格’两个字上，冰冷危险又充满玩味。
“……”
霍染因明面上大概率是好警察，但夜晚那副面孔还真的很难说。
纪询审时度势，抬起双手，比个投降的手势。
霍染因看了眼纪询，松开手，转叩柜门，语调也变正常了：“说说你怎么着来的，摸到什么线索。”
纪询伸手进口袋一摸，竟然是自己找了好久没找到的钥匙扣，他沉默几秒钟：“谢了。”
他从衣柜里走出来，对霍染因说：“有个推断，霍队一定想知道。”
“继续。”霍染因扬扬眉，神色漫不经心。
“唐景龙在奚蕾死前就退租。他为什么退租？他知道奚蕾再也用不上这个地方了。”
纪询一气说完，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从霍染因脸上褪去。
他的神色变得深沉。
“霍队，重要线索，物业——”
外头忽然响起谭鸣九的声音，谭鸣九步履匆匆进入主卧，立时看见站在衣柜里的纪询，蓦地呆住，瞳孔放大。
纪询抢答：“嗨。”
这声唤回了谭鸣九的神魂。他捂着胸深深吸了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嗨你香蕉，你居然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霍染因打断谭鸣九的话：“什么重要线索？”
谭鸣九立刻说：“是房东回的电话。物业刚刚联络上房主，房主回应说租客在这个月的4号就退租了！除此以外，唐景龙在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使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每月打款的时候，用的也不是他的银行卡！”
霍染因眸光略微波动。
谭鸣九看看不意外的霍染因，再看看更不意外的纪询，悟了。
“这事纪询已经知道了？”
“没，银行卡的事情不知道呢。”纪询不太认真说。
“那就是知道了房子是唐景龙的？”谭鸣九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的，你潜入了物业？不对，物业也不知道这个房子的具体情况；你认识房主？所以房主给你钥匙，你拿钥匙开了门？那房主不会是你的读者吧？”
“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如果我是柯南道尔阿加莎，倒有这个可能。可惜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作者。”纪询无语，“这是常识——”
“又是这两个字！”谭鸣九哀叹一声，“你侦探的孤高情操没学会，口癖是一个不少。”
霍染因闭目片刻，跟上了纪询的思路，他代替纪询说：“进来的时候地板上有层灰，开了开关但灯没亮，可见房子有段时间没进人且电源总闸也被拉上。正常居住情况下，谁会关电源总闸？”
“就这么简单？”谭鸣九。
“你还要怎么复杂？看了这栋房子，事情明白得就像秃头上的虱子。”纪询嘲笑一句。
谭鸣九表示自己有被冒犯到。
闲话说完，纪询继续往下说：“关系破裂或被捉奸才会放弃藏娇的金屋。饶方洁1月7号还持续在奚蕾家门口短信骚扰，说明他们关系多半没断、这里也没被发现。那唐景龙是如何未卜先知，这房子用不上了呢？”
“唐景龙确实有重大嫌疑。”
这一直观的证据比之前纪询说的整理头发所以心爱那种玄学更得霍染因的心。
霍染因这回正面承认：“通过这点，可以推断唐景龙知道奚蕾会死，他买凶杀人。现场发现的饶芳洁的DNA，很有可能是凶手和唐景龙接触时因某种原因无意沾染的。至于唐景龙雇佣的凶手到底是谁……”
“这是警方要去找的事情。”纪询闲闲接话，“对我而言，幕后真凶出来了。那么以一本小说论，叙事的重心就从凶手是谁，变成了作案动机——唐景龙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奚蕾？奚蕾知道了什么？”
“真巧，碰上死无对证了。”

第十四章
“还有吗？”霍染因思索片刻，问。
“没了。”纪询。
“真的？”霍染因不太相信。
“真的，一滴也没有了。”纪询就差翻白眼了。
霍染因的神色变得危险。纪询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谭鸣九就在旁边，了不起他躲到谭鸣九身后去。
他看向谭鸣九，评估着要如何利用对方并不伟岸的身躯遮挡自己。
霍染因也跟着看过去。
经受两人四道目光洗礼的谭鸣九没扛住，内心发毛：“你们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霍染因感觉无聊，率先收回目光：“既然没有更多的东西，那就在旁边等等，谭鸣九，你去搜搜房间。”
“？”谭鸣九。
支使我支使得这么理所当然吗？我……算了你是队长你都对。
谭鸣九任劳任怨，开始工作。
纪询往后退了两步，靠墙站着，他看着谭鸣九一路从抽屉搜到衣柜，中途嘴唇动了动，但还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霍染因的视线扫过来。
嘴唇被拇指压迫的感觉重现，纪询立刻闭紧双唇。
那道视线依然在他嘴唇上兜着圈子，直到搜索室内的谭鸣九“哈”了一声，才遗憾收回。
纪询感觉嘴唇麻麻的，心有余悸想：
这家伙，真是随时随地都带着压迫性。
“怎么了？”霍染因问。
“我摸到东西了。”谭鸣九说，将伸入床下的手抽出来，掌心处是一枚金灿灿的纽扣。
纪询的手指摸上手机，还什么没来得及做，就又和霍染因意味深长的视线对上了。
“……”
他冲对方露出一个礼貌而迷人的微笑，将手机揣进兜里，“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不用送，两位阿sir回头见！”
“诶——”
谭鸣九只来得及叫上一声，纪询已经不见了。他莫名其妙：
“没事跑这么快干什么？搞得有人追他一样。”
“谁知道。”霍染因漫不经心，走上前接过纽扣看了看。
圆圆的纽扣比一圆硬币大一些，外层镀金，放到阳光下能看见明显的蓝色孔雀翎羽花纹，两面都雕刻有图案，一面酒杯，一面人头。
“看着像是唐景龙落下的，认得这东西吗？”
谭鸣九想了半天：“好像有点印象，得回局里查查。”
*
从荔竹小区回到家中，纪询直接打开手机，对着“朋友”们群发一条消息：
“谁知道蓝孔雀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搞刑侦的，谁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纪询的刷子嘛，除了大瞎猜之术外，就是他的记忆力勉强值得一吹，看过的东西很难忘记。在看见谭鸣九从床底下摸出那枚纽扣之际，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一家叫做“蓝孔雀”的地下赌场的面值为一万块钱的筹码。
不过一会，陆陆续续有人回应。
“不知道。”
“没听过。”
“条子哥不是早不当条子了吗？还管这些啊，管也没用，蓝孔雀当时被你们连扫三次，元气大伤，早不干了。”
这些朋友多是纪询过去当警察时候结交下来的“点子”，没有这些人，他的工作肯定没那么好展开。不过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被敷衍也是理所当然。
纪询挑了叫自己“条子”的那个人聊天。
这是麻脸。向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代号，听代号就知道，这是个满脸麻子的家伙。也因为这一脸招摇的麻子，但凡他在的场子被纪询带队突击到了，纪询总是能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抓住他。
抓得多了，他也怕了，闷不吭声做了纪询的线人，成为打入敌人内部的一根钉子。
“说说蓝孔雀的近况。”纪询直接问。
“都说了蓝孔雀早被你们扫掉了……”麻脸打着哈哈。
纪询直接发了个红包过去。
红包被秒接。
麻脸口风一百八十度转弯：“纪哥您也是知道我的，场面上混，人头熟，蓝孔雀它壳子能换，养好了的人总不能换个一干二净吧？所以您啊，找我找对了——”
纪询再发个红包过去，不耐烦说：“说点干货。”
有钱是老板，钱到位了，麻脸废话不说，干货满满：“就我所知，市里抓得严，蓝孔雀现在是真不太敢干地下赌场生意，但他们开了家KTV，叫亮晶晶KTV。”
*
亮晶晶KTV是一家近两年开在老城区的KTV，隔壁就是陈塘巷。
陈塘巷是老城区中的老巷子，纵深长，出口多，不熟悉的人来这里跟走迷宫似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些非法勾当的聚集地。
当然一般也是小打小闹，否则早被警局一锅烩了——纪询当警察的头两年，就曾在这里包了趟饺子，一举扫掉十五个窝点，串了七八十人回去。
纪询来到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隔多年，旧地重游，他信步走在巷子里。
巷子里没什么灯，一个人走在里头，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别以为是鬼，是隔着条巷子墙壁和你一样偷偷摸摸跑去搞黄赌的人。
但有点奇怪。
这回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像是隔壁传来的，更像是背后传来。他回头望一眼，巷子还是巷子，长长的，空荡荡，月亮都照不亮。
又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纪询停下脚步，单手插兜，指尖在兜里轻点大腿。
一
二
三……
一只老鼠从阴影中窜出来，小跑到纪询脚边停下，它的两只前爪捧着蔬菜根茎似的食物，两只巨大的门牙啃咬的时候，窸窸窣窣。
神经过敏了。
出门散个步而已，还会被谁跟踪不成？
纪询停下敲打的指尖，他将手抽出来，大步往前走去。
“亮晶晶KTV”并不难找，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东面数第三个出口出去后，左手边就是一栋三层商业楼，这个商业楼面朝大路，背靠巷子，人流不少，一楼是个有营业牌照的棋牌室，名字叫做“老三棋牌”，二楼和三楼都是亮晶晶KTV的地盘。
但此刻二楼和三楼都没有亮灯。
今天没营业吗？
纪询沉吟着，又望上几眼，从窗帘的缝隙中看见灯光。
楼上有人，依稀还有KTV声音。不是没有营业，是没有对外营业。
纪询暗想着，进了商业楼，迎面是老三棋牌的前台兼小卖部，左手电梯处才是亮晶晶KTV的直通通道。
他不急着上楼，先拐进老三棋牌里，这家棋牌场子不小，总共放了十好几张桌子，玩麻将玩牌的都有，但此刻人流不多，只坐了一半。
纪询随意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正琢磨着上楼的办法，还有最关键的——去了楼上，找点什么。唐景龙手中有筹码只能证明他曾是蓝孔雀的客人，至于对方现在和亮晶晶KTV有没有关系，亮晶晶KTV中又有没有关唐景龙的有用线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拾点边角料查查。
纪询心不在焉地想着，办法没有想出来，倒是听见“叮咚”一声欢迎声，又有人进来了。
纪询抬抬眼，漫不经心扫一扫，扫到一半，视线停滞。
进来的人穿着件呢子大衣，纯黑的，衬得他皮肤更加雪白。
他工作时总用发胶向后固定的头发也松散了，碎发落下遮着前额，压了眉梢与眼睛，立时将那看谁都像看犯人的凌厉气质中和大半，倒让纤秀眉眼自带的清纯气息显露出来。
他先往柜面，拿了两瓶啤酒，一副扑克，而后来到纪询所在的桌子，坐在纪询对面。
他放下啤酒，洗了扑克，指尖一划，扑克牌在他双手间拉出一道拱桥。
坐着的人挑起眼角，笑一笑：“玩两把？”
清纯翻作魅惑。
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但这话至少少说了一半。纪询想。
男人不坏，男人也不爱。
“霍队，在谈正事前我先问个问题。”
“说。”
“你没有双胞胎吧，也没有双重人格吧？”
“呵。”
“这就让人费解了。”纪询接着说，“你看，你前后造型变化有点大，前后态度变化也有点大。就在几天前，你还怀疑我在曾鹏袭击唐景龙的事件中插了不该插的手，也一度对我私下了解这个案子表示出不喜。乃至今天白天，都是一副冷冰冰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怎么到了今天晚上，就专程来偶遇……”
“故意。”霍染因纠正，“我是主动跟踪你来到此地。”
“倒不至于。”
“还不知道我找你的目的，就说不至于？”霍染因说。
“目的也不是很难猜，霍队找我无外乎唐景龙的事情，但我觉得吧，我找不到的东西警方能找到，我找得到的东西警方更能找到，所以霍队跟着我，无异于缘木求鱼，没什么意义的……”
“过谦了。我找过你在警队时候的资料。”
“哦——”纪询拖长的声音里稍露不悦。
“三年前，宁市的命案平均侦破天数为3.24天，你经手的命案平均侦破天数为1.46天；同样三年前，宁市命案的破案率是93.1%，你经手命案的破案率是……100%。很精彩的数据。”
“好汉不提当年勇。”纪询兴致缺缺，“套用老谭的说法，都是猜的。”
“逢猜必中？”
“猜不中重猜嘛。”纪询随便说。
“我对你的办案思路有兴趣，也认为你的办案方法能够极大的节省破案时间，同时也确定至少在这个案子上你是认真的。”霍染因直接挑明，“我们不妨合作。”
“霍队这是喜欢上我了？听你说的，都像是要和我展开全方位多角度高深度的接触了。”纪询笑道。
“以我个人举例，人不会只有一面。我依然不喜欢你对案子的轻慢，但这不妨碍我们间的合作。另外——”
霍染因收了手中扑克，没见他做什么动作，那枚在唐景龙租住房屋中找到的筹码已出现在他的指尖。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蓝孔雀。蓝孔雀已死，现在换皮成了亮晶晶KTV。这是一家会员制KTV，哪怕上去了，你知道要找什么吗？逮着个服务员问，认不认识唐景龙？但在警方这里，很轻易就能查到你必须费劲心思才能搞定的东西。比如唐景龙用的是谁的身份证银行卡，这张银行卡和什么账户有金钱往来。以及——警方在唐景龙家中发现了什么。”
如果霍染因不是警察，纪询就被霍染因说动了。
但霍染因不是警察，他就拿不出这种合作条件。
可见甘蔗没有两头甜，人生就是为难和为难。
纪询寻思着个拒绝的理由，从脱下警服开始，他就不想再和警察有多长久的接触，正好窗外头发生了点小骚动，商业楼的后门楼梯口，一位穿保安制服的人，拦着个社会青年，争执声都隐约传进来了。
“他们可以上去，我为什么不行？他们可以，我就不行？”
从争执到动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瞬间后，社会青年被保安推倒在地。
这一推似乎不轻，社会青年好半天才爬起来，爬起来后也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的人——也许他本来就喝醉了，才在这里和个保安争执谁能上去，谁不能上去。
纪询思绪发散着，突然发现坐在前边的霍染因动了。
“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霍染因简单说完，出去绕了一圈，拢共只花了两分钟。
窗户有视野优势，纪询清楚地看见，出了门的霍染因径自来到醉酒青年身前，和人撞了一下——仅仅这下。
之后霍染因没做其余任何事情，他又回到了棋牌室，坐在纪询跟前。
两人同时坐在窗户旁，看见了同样的一幕。
他没有发现醉酒青年有什么问题，霍染因发现了？
纪询内心残存的一点点不服输死灰复燃。他直接问：
“这人有鬼？”

第十五章
“他手臂上有针眼。”霍染因重新摸上扑克，慢悠悠洗牌，扑克牌在他双手中如同精灵翻飞。
“你隔着窗看一眼，就发现他是个瘾君子？”
“看面相。”霍染因八风不动，“运气好。”
“呵。”纪询笑一声，一般是他给别人惊喜，这回轮到别人给他惊喜了。局面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了，纪询琢磨着自己该走了，但这时霍染因停下洗牌动作，将扑克扇形铺开。他修长的手指在扇形的纸牌上逐一滑过，像是钢琴家在试探琴键的呼吸。
“说张牌。”
“说什么你抽什么？”
“嗯。”
纪询望了望扑克：“这是不是还要加上个彩头？”
“当然。我抽中了，你陪我上楼探一探。我没有抽中，条件随你开。”
“口气真大。”
“因为……”霍染因开了啤酒，不止开了自己的，也开了纪询的。而后他拿起自己那瓶，轻轻碰下还放在桌上的另一瓶，口吻暧昧，“这才刺激。”
他伸手去拿扑克牌，但纪询同时伸手，按住霍染因拿起的扑克。
一张牌上两只手。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正事不赌。我们要做的是正事，不妨远离赌博，我的建议是：我和你上去探探，你把赌场的线索告诉我，如何？”纪询伸手缓缓说。
霍染因看了纪询一会，忽然笑了。他语带诱惑：
“这么没有赌性？这局你输了，也不过陪我上楼走一趟；万一赢了，你就能让我做除工作相关以外的任何事情——什么都可以。”
“赌博有风险，下注须谨慎。”纪询慢吞吞说，“我更青睐等价交换。”
“看来你是真不想玩了？”霍染因有些遗憾，“也行，就用赌场线索交换。”
“听这口风，霍队还有其他很多线索。”
“除非合作，其他无可奉告。”霍染因说。
纪询轻轻一撇嘴，他依然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没从霍染因的脸上挪开。
“亮晶晶KTV是会员制，电梯需要刷卡，楼道有人看守，考虑到你刚才碰见的社会青年是瘾君子，做最坏的打算，赌场换皮成了聚众吸毒场所，正处于半封闭的紧缩状态。捉贼拿脏物，吸毒抓现场，此时不宜打草惊蛇，最好找个理由混上去探探底再说。”
“但是这里有个坎。三万块的入会费，以及KTV歇业的幌子。哪怕交了入会费，也不一定能上去。可能是之前禁毒支队哪里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警觉了。”
霍染因点点头，认可纪询的说法。
“所以我提供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纪询没有停下。
“吧台处旁电梯处，现在站着一位二十四五、穿学生制服挎名牌包的女人，她的鞋袜与她的制服不太搭，包也是，她手里还有去亮晶晶KTV的电梯卡。”
出台，冰妹。
霍染因心中掠过猜测，眉头一扬：“有更多证据吗？”
“霍队真是凡事严谨，下班了也不例外。”纪询哂笑。
二十四五学生制服和名牌包没有什么，出现在别的地方都正常，但她盘桓此处，又搭配得不伦不类，这与其说是自己喜欢搭配出来的，不如说是别人的要求。
从这点考虑，无论出台还是冰妹，都很有可能。
“她手里拿着电梯卡，但迟迟没有上楼。正在电梯前发语音。”纪询继续说，距离太远了，角度也不对，他只看得到她在对手机讲话，看不到她具体口型，“十分生气的样子。”
霍染因说：“她有一个楼上的约会，但现在发生了意外？”
“我也这样想。”纪询点点头，“考虑到她为这次出行已经花了不少功夫，甚至穿一身不合适的装束招摇了小半晚上，我想她很不甘心这样两手空空的离开……”
霍染因明白了：“你想让她带我们上去。”
“对此我做了个计划，成功率有70%。”
霍染因兴致不低：“你说。”
“霍队用美男计，勾引她，让她把你当大款带上楼去炫耀，我就做你们的跟班。”纪询说。
“……”霍染因。
“我是认真的。”纪询诚恳表示，“成功率真的不低。你手上有块名表，值二十万，穷玩车富玩表，霍队一脚踏入资产阶级的队伍了。”
“我也有个计划。”霍染因说。
“计划倒不用太多……”
“脸，不止我有；表，可以借你。”霍染因凉凉把话说完。
“没得谈了？”
“嗯哼。”
“这样不利于合作，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一起去勾引，双重美男计？”霍染因讽刺道，末了还觉出点趣味来，“一起倒是可以。”
“我们石头剪刀布吧。”纪询缓缓提议。
“……”
运气不太好，这一局石头剪刀布纪询输了。愿赌服输，他也没要霍染因的手表，拿了手机，自己走上前。
霍染因坐在原位，他看见纪询慢吞吞走到前台，状似在前台买东西。
前台将一枚打火机和一包烟递给纪询，也不见纪询动作，那枚打火机就像是机油全渗出壳子，毫无摩擦力地从台面滑下，一路掉到电梯女脚前。
电梯女转了头，看见纪询。
得了，事情成了。
霍染因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纪询都一贯地拥有魅力。过去他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引人崇拜，现在么，意气风发确实没了，添了颓废荒唐不正经痞气——更要命的是，他还有才华。
于是所有拥有冒险精神和母爱精神的女性，都对他飞蛾扑火。
霍染因喝了两口酒，直到纪询招呼他。
“霍少，这里。”
霍染因差点被这奇奇怪怪的称呼闪了下，接着他瞟了眼时间。
从对方站起来到现在，不到十分钟。
够有他的。
他站起来，拿着两瓶酒到了纪询身旁，此时的纪询已经和电梯女站在了一起，他递给纪询酒瓶的时候适时展露了腕上手表。
电梯女脸上的笑容更迷人了。
纪询接过酒瓶，没喝，拿手里晃一晃，笑容暧昧：“丝丝美女邀我们上去唱歌，怎么样，走吗？”
霍染因故意露出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现在吗？楼上的KTV不是要办会员才能进去？”
“就现在喽，现在才八点，这么早回去也没意思嘛，不如大家一起玩玩。玩玩嘛，没那么多讲究，会员什么的以后再说吧。”丝丝眨眨眼，她一身学生服却画了过于浓重的妆，过短的裙摆下能隐约看见纹在腿上的刺青，故作清纯的打扮掩盖不了一身脂粉气，“霍少担心的话，回头我送你回家呀？”
纪询适时进入电梯，和丝丝站在一起：“行了，进来吧，唱个歌还会少块肉？”
三人一同乘电梯上楼，电梯门开，有个守在门口的穿制服的KTV少爷看见他们，愣了下，抬手虚拦：
“你们……”
“是我带来的朋友。”丝丝抢先说，还挽起两人的胳膊。
“丝丝姐，他们不是KTV会员。”少爷有些为难，“再说现在也不营业。”
“怎么，我不是会员吗？我这个会员还不能带两个人进来了？再说不营业，不营业小陈哥今天怎么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不营业里头的声音怎么回事，幽灵在唱歌？”丝丝面露反感。
纪询和霍染因不动声色碰了下眼。
防守这么严密，确实有些古怪。
“别废话，开包厢。”丝丝又说，“今天你要不让我进去，日后就别求我再踏这块地。”
少爷给自己的同事使了个眼色，估计是去找能做主的人。接着他扬起一张笑脸，带着纪询三人走向包厢。
少爷挑的包厢就靠电梯口，纪询在对方握上门把手时说：“找个里面的。”
几人向他看来。
纪询挑挑眉：“安静点，好办事。”
丝丝拿拳头捶纪询肩膀，娇嗔道：“你好坏，办什么事啊。”
纪询笑而不语，捉住这只小手，暗暗抖了两下肩膀，才抖完，就撞上霍染因幸灾乐祸的眼睛。他瞪了对方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位置让给你。
纪询给出的理由情理之间，少爷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
KTV中并没有太多人，沿着红地毯，纪询和霍染因一共路过了二三十个包厢，有人的不过十分之一，这些包厢关得也十分严密，几乎听不到多少声音自里头传来。
直到几人来到走廊尾端，才有明显的声响和灯光。
他朝声源的位置瞟了一眼。
那是走廊的尽头，有两扇紧紧闭合的沉重红木门。木门的把手镀金雕龙，缝隙里透出光与歌声，和更多嘈杂的男女欢笑声。
毫无疑问，这个包厢比其余包厢更高档，也比其余包厢更多人。
“这个吧。”纪询叫了停，指一个和走廊尽头还隔三个位置的包厢。
少爷开了灯和设备，又送上菜单，很快退出，将空间留给三人。
三人都坐在沙发上，丝丝先靠向纪询：“小纪哥要喝酒吗？还是先唱歌？”
“唱歌吧。”纪询说，他将右手的啤酒换到左手，挡住靠过来女人，祸水东引，“问问霍少要唱什么。”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确实不能粘着一个冷落另一个。
丝丝又贴向霍染因：“霍少喜欢什么歌？我们男女对唱，唱首情歌怎么样？”
霍染因回给纪询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时包厢的门被敲响，刚才离开的少爷拿了果盘和饮料进来。他顺势挡住丝丝，说：“小纪哥在楼下就叫着要吃水果了，拿点水果给他吃。”
好吧。
丝丝拿牙签插了块小西红柿，用手虚虚托着，再转身喂给纪询：“小纪哥，来。”
纪询直接后昂躲过。
丝丝：“……”
纪询拍拍女人的肩膀，起身，换位，从丝丝旁边坐到霍染因旁边。这还不止，他直接抬手勾住霍染因的肩膀，一路把人从丝丝身旁拖到沙发角落，和人咬耳朵：“总要有人留下来应付她。”
霍染因侧头含笑：“我看你就很合适。”
“你叫我上来就是让我做这个的？”
“人尽其才罢了。”霍染因说，“而且从上楼到现在，她不是一直贴着你吗？可见更喜欢你一点，我们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意见。”
“狭隘。”纪询说，“如果贴得近就算喜欢，我们现在贴得不比她近一百倍，怎么，霍队喜欢我啊？那来香一个，香我一个我就舍身喂狼，让霍队清清白白的出去。”
就一条沙发。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坐出了牛郎织女隔星河的架势。
前几分钟，丝丝充满迷惑的目光还落在纪询和霍染因身上，后几分钟，女人不看了，她翘起腿，擦响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入，深深吐出。
短裙滑下，露出纹在腿根的玫瑰，她装腔作势的清纯，就在火焰与烟雾之中，如蜡融化。
呵。
死基佬。
*
纪询与霍染因出现在亮晶晶KTV的同一时间，之前那位被保安推倒在地的社会青年也边走边骂，来到了离KTV两条街外的小卖部前。
小卖部很老了，破屋檐遮着半个木板摊子，上面还有一台老式座机。
看着小卖部的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耳背得很，架子上的小电视机声音都开到了最大，震得人耳朵轰隆响。
本来就憋气的社会青年更加烦躁，他的眼睛盯着那座机电话，邪念一生，拿起电话拨了110：“我要报案，有人吸——”
但当警察的声音真的从电话中传来之后，他又怂了。
那句“吸毒”在嘴里转了两圈，还是咽了回去。
我刚和他们发生冲突，举报吸毒他们肯定知道是我。再说真把场子端了，我也没处去了。他这样安慰自己，改口说：
“我要报案，有人叫坐台小姐，搞黄色交易，地址就在老三棋牌上头，亮晶晶KTV中！”

第十六章
“例行检查，都停下，不准动！”
包厢的门被猛地踹开，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还勾着霍染因肩膀的纪询愣住了，他望着警察和警察身前的执法记录仪：“检查什么？”
警察虎着脸：“还检查什么，你自己来干什么你不知道吗？扫黄，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把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同样因为警察突然闯入而呆滞的丝丝慌乱片刻。
但她很快变得理直气壮，她依然抽烟，翘腿不动：“警察同志，我要举报。”
“还抽烟呢。”警察看她：“举报什么？”
“也没有法律规定女人不能抽烟吧？”丝丝说，接着看向纪询和霍染因。
警察跟着向纪询和霍染因。
对着这些眼睛，两人都罕见的产生了种背后发凉的感觉，纪询撤回勾在霍染因肩膀上的手，霍染因也松开抓在手中的纪询胳膊。
两人甚至不动声色地左右挪了挪，拉开点距离，佯装和对方不熟。
“我举报他们是同性恋，进来就黏黏糊糊亲亲热热，那你推我攘欲拒还迎的模样，真是不堪入目。”丝丝不屑，“怪到贴都贴不上去，浪费我一晚上时间。”
旋转灯粉红粉橘，警察神色微妙。
“举报就举报，不要用这么多成语，也不要自爆。你一个大姑娘，好好的没事做贴人家干什么？”他说，“都站起来，到走廊上去排好队。到底是不是，是个什么情况，都和我们回警局慢慢说。”
纪询慢吞吞从沙发上站起来，遮遮掩掩和霍染因沟通：“霍队，是时候把你的警官证拿出来，和兄弟单位联合执法一波了。”
“没带。”霍染因。
“认真的？”纪询。
“认真的。出来见你带什么警官证。”霍染因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木然，“是时候发挥你过去的人脉，找找认识的前同事，刷脸过关了。”
“直接和他们说，大家都是兄弟单位的？”纪询提出第二个想法。
“运用你卓越的常识判断判断，一年打黄扫非一百次，有多少犯罪分子‘灵机一动’，试图和警察攀关系说同事。”霍染因反问。
两人磨磨蹭蹭，嘀嘀咕咕，还是到了门口。
门口的走廊已经站了一排人，个个垂头含胸，像群脱了毛要上砧板的鹌鹑，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堆在走廊小小一块地，几乎将过道占满，但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点声音，气氛凝滞得让人害怕。
纪询的声音也越发地小，变成了气音。
“知道乌龟为什么有龟壳吗？”
霍染因投去疑惑的眼神。
“因为缩头虽然可耻但有用。”纪询说完，一抬手，遮住脸颊。
“……”
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少了，但现场的行动还没有停止。这里的最后一扇红木大门，依然像把守关口的大将军，纹丝不动。
用力拍门的警察话语已经变得极其严厉：
“开门，立刻开门，再不开门按妨碍执法算，全部带回局里拘留——钥匙还没拿来？别找钥匙了，找不到，拿消防斧过来，直接劈了！”
另一位警察才转头，红色斧子递到了跟前。递斧头的人单手遮眼捂脸，两只眼睛全在手掌下，让人不免疑惑他是怎么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精准把东西送到位置的。
警察接过斧头，称赞一句：“谢了，够及时的。”
纪询谦逊回应：“扫黄打非分秒必争，帮助警察群众天职。”
其余被扫黄打非众：“……”
他们自觉远离纪询，群众才不要被代表。
警察也乐了：“觉悟够高啊，觉悟这么高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一切都是场误会啊！
但纪询相信十个被抓的人十个是这样喊的，所以他也就省了这回口水，将遮着眼的指缝张开一点点，透过缝隙观察现场。
现场警察很少，总共三个。一个后头守着人，两个正拿斧头劈门，应该是临时接到举报过来查看情况的。经理迟迟没有露面，现场只有几个什么主都做不了的KTV少爷，既不会拿钥匙过来，也不会阻止警察劈门。
还有这扇门后。
里头的人很多，很慌乱，现在还能隐约听见他们吵闹的声音。
普通情况下，犯法人员碰到警察就算一时情绪激动，这时候也该冷静下来了。
“聚众吸毒？”纪询依然用气音和霍染因沟通。
“嗯。”
“我是疑问句，你是肯定句。”纪询颇感有趣，“你不觉得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吸毒的就像蟑螂，见着了一只，就知道附近藏着一窝。”霍染因随手类比。
声音才落，重重“砰”的一声，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消防斧头劈开了，门口两位警察当先进入，剩下一位警察留守外头。
这间KTV的走廊不宽，三个彪形大汉一站就能堵个死死的。
纪询没来得及跟上，只听见冲进去的警察厉声喝道：“里头有毒，联络支队！”
透过前方隐绰的肩膀，纪询看见室内。
十来个男女神志不清，歪歪扭扭地推挤吵嚷。窗户大开着，进去的两个警察有一个守在了窗户前，窗帘飞出了窗户。
有人拉着窗帘爬下去了。
爬下去的人是比剩余其他人都重要的人，甚至可能携带大量毒品，留下来的人未必会供出对方。
旁边是错综复杂的巷道，没有摄像头，无从追拍。
一串念头在纪询脑海中电闪而过，没有一丝多余的考量，他反身往之前的包厢冲去！
他的动作极快，此时守在走廊的第三位警察刚刚用对讲机联络支队，就看见纪询的动作，他大喝一声：“不准跑，停下！”
这一声的威慑力不够，反而提醒了其余蒙圈的男女。只见站在最外头的一个膀大腰圆的花臂男人踢飞脚上两只一次性拖鞋，光着脚丫大步朝安全通道跑去！
他只跑了两步，就被人狠狠掀翻。霍染因从后追上，将人弹压在地。
跑进包厢的纪询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这些，还听见霍染因森冷声音：“跑什么跑，身份证都登记了，还想往哪里跑？……”
来自走廊的些许骚动又平息下去，没有警察追进来，想必霍染因和那位守着走廊的警察沟通了。他抓着手机，朝后晃了一下，给霍染因一个手机联络的讯号。也不管霍染因看见没看见，又将手机踹回兜里，一脚蹬上窗台。
从敞开的窗台向外看去，现场情况就清晰了。
隔壁红木门大包厢内的窗帘被拆下一半，系成长索，一个黄头发的青年正正好从长索滑到一楼，朝巷子中跑去。
纪询看看自己这里。
窗台底下是间便利店，便利店没有雨棚，但窗户旁边约半米处铺设有外墙水管道。
纪询脱下外套，套上管道，双手扯着外套当作滑索，整个人如秋千一荡，沿管道滑至一楼！上窗下楼，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但这依然迟了些，黄头发青年已经彻底跑入巷道中去！
纪询追着进去，但只追了两步就停下。巷子分叉太多了，他面前就有三个分叉口，每一个分叉口都黑黢黢不透光，光凭肉眼，很难分辨黄发青年往哪里跑。
他站在这里，侧耳细听。
巷道纵深长，分叉多，没有摄像头，弯弯曲曲如同迷宫，以及——墙体薄，墙高矮，能漏声。
走在一条巷子里，往往能听见隔壁巷子传来的声响。
他耐心地听着，慢慢听见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和夹杂在风里的奔跑的喘息声。
他闭了闭眼，熟悉的巷道逐渐在他脑海成型，依稀构成一幅虚拟地图，浮现眼前，在巷道中奔跑的男子被标注了红点，他清晰可见这枚红点在这幅地图中的运动轨迹。
几秒钟后，纪询睁开眼睛。
他找准方向，向前奔跑，轻灵迅捷如一只找着晚餐的猎豹。
天上的月光是巷子中最亮的光明，两侧往日如同鬼打墙一样烦人的墙壁在这时候倒是给人以极大的安全感，就连在月色中投落下来的阴影，都像是保护的盔甲，对黄头发如影随形。
后边始终没有传来追嚷声。
很可能根本没人追上来，也可能早在这地方追丢了。
黄头发绷紧的心松开来，他空白的大脑开始注意周围，他听见自己吭哧吭哧的呼吸声，“噗通噗通”鼓噪着响的心跳，还有干到要烧起来的喉咙。
妈的！这辈子都没这么跑过！
他狠狠唾骂。
回家拿白兰地好好漱回口洗个澡，去去晦气！
现在……
他向前看去。他也不熟悉这里，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但巷子外头的大路有路灯，往着灯光最亮的地方去总没有错。
他还开了定位，反正待会就会遇到来这里接他的……
一道人影从巷道的交叉处出来了。
黄头发发现的第一时间甚至没有警觉意识。他自后边过来，追兵也在后面，前方迎面走来的人——不知道是谁，也许是路人吧。
直到他的胳膊被前边的“路人”扭在背后，他的脸狠狠贴上粗糙的墙壁，这个念头的尾巴还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你怎么——”
“我怎么跑到你前边去的？”纪询接上话，“跑得太慢了，改造出来后多练练。”
“我是——”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爸是谁，也不想知道你七大姑八大姨三哥六舅九太爷是谁，话留着，省点口水，和警察在局子里说道去，那里有的是说头。”纪询哄道。
“我……放过……我……有钱，”黄头发喘着粗气，声音开始颤抖，“我给你钱……”
“哦，多少？”
纪询一手控制着嫌疑人，一手去摸手机，人抓到了，该给霍染因传个消息了。
他低头了这么一瞬间，所以没看到黄头发慌乱摇摆的眼珠在捕捉到斜前方一处时，突然凝定，接着惊慌从他泛红起血丝的眼球中消褪。
黄头发还继续说话：“给，给……”
“到底给多少？”
纪询拇指挪向短信发送键，都要发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霍染因的电话号码。他啧一声，转调谭鸣九的，但腰突地一痛，冰凉的武器自后顶住他的腰眼。
沙哑的中年男音说：“放开手机。放开人。”
纪询的手指凝固在屏幕上方，前方，还被按在墙上黄头发拼命转动眼珠，眼珠一路挪到眼角位置。
越来越多的血丝和泛红在眼球中聚集，一只正逐渐变红的眼睛牢牢盯着他，黄头发的嘴唇还在抖，牵动下巴处的痦子，抖出半张怪诞笑脸。
“我给你妈。”黄头发一字一句。

第十七章 警察弟弟，帮个忙，扶一把。
是刀。
纪询的神经在这瞬间紧绷起来。
刮在巷道中的风变得和缓，时间开始悠长而迟缓。背后的刀用力往前一顶，持刀人声音更加严厉：
“放下手机！”
纪询手一松，手机直直落到地面。
黄头发从他手掌下挣脱了，抬手揉揉脸颊，但只将面目揉得更加狰狞。
他朝纪询走了一步，蓦地抬脚，用力朝纪询踹去：“追追追，追着去给你妈上坟吗？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鞋子沾到纪询的衣服，纪询身体轻微调整，顺势后倒。
刀没有刺入。
持刀的人甚至微微调整了下方向，让刀尖朝向外侧。
就是这个时候！
纪询抓住黄头发的腿，用力一扯，黄头发立刻失去重心，被他抡动如同人体摆锥一样撞向持刀人。持刀人在这突发情况中措手不及，被黄头发撞得踉踉跄跄，纪询同时肘击在对方手臂麻经处，视线刻意不往匕首处去，等到匕首啷当落地，他再一脚踩住，用力将匕首踢入黑暗！
警戒解除，纪询紧绷的精神松开了，他上前给了持刀人最后一击，把人干脆利落敲晕之后，脚转半圈，转向瘫坐在地上的黄头发。
一步，两步。
他越接近，黄头发越后退，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但很快黄头发的脑袋撞到墙壁，后边没路了。
纪询将要跨过最后一点距离的时候，一串刺啦声，之前被他踢到黑暗中的刀子重新滑回来，银亮的光芒晃入他的双眼。
他立时闭上眼睛。
刀子不会自己滑行。
有人来了。
就在他身后！
纪询肘击向后，被人接住，他旋身飞踢，同样有胳膊与他的腿相撞，极快的时间里两人交换了多次攻击，肉体沉闷的撞击在黑暗中接连响起。
黄头发看傻了。
天上的月亮施舍下微薄的光，给现场打斗的两个人画个模糊的轮廓，黄头发已经看不清楚谁是谁了，只见面前的两人斗了一会，其中一个被狠狠甩上墙壁，黄头发听到他沉闷的咳嗽声，声线熟悉，是刚才追他的人！
另一个也被揍了，他的下巴挨了一拳，整个脑袋后仰，有条藏在衣服中的项链飞出来了，下边串着个很奇怪的长坠子。
那是……
黄头发辨别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个金属男孩头像，下边还串条陈旧的平安结。
这与其说是吊坠，不如说是个什么挂件吧？
黄头发的目光被截断。男人抬手握住还飞在半空中的挂坠，重新塞回衣服里，他的脖子顺势转了半圈，看向黄头发：“还不走，等我请你？”
黄头发如梦初醒，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巷子外头撞撞跌跌地跑去。
纪询捂着胸口站直，他刚刚朝黄头发逃跑的方向踏出一步，前方刷一声响，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把瑞士军刀，抽出了其中的大刀，还打开手机照明灯，将灯对准刀身照亮。
“……操。”
纪询从牙齿中挤出一点声音。晃了他眼的刀光在收割他的力量，他的汗水自体内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冷热交混。
僵木开始出现，他开始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这时候男人笑了一声。
他关掉灯，垂下手。
“好久不见，纪询。”
“……滚开，孟负山。”
他们认识，不止认识，更是认识过很久的朋友——也分开过很久。
孟负山站着没有动，他穿着件带帽兜的深灰色长款薄风衣，名字一如长相，五官英朗，棱角分明，身材高大，还有个扎刺似的刺猬头。但这份英朗与袁越不同，袁越的坚毅沉默一如山石稳重，让谁都能放心依靠。
孟负山不是。他的一只脚踏入黑暗，没有眼睛能看穿黑暗，也就没有人知道，藏在黑暗中的，是血肉之躯，还是钢筋利刃。
黑暗里传来火柴划擦的声音。
火焰一闪而灭，接着烟草的味道随着隐约的白雾在巷道中弥散开来。
这支烟被孟负山咬在齿间，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孟负山抽着烟，却字正腔圆，丝毫不被嘴中香烟影响：“一个吸毒的废物，你都不当警察了，还追他干嘛？”
“一个吸毒的废物，你拦着我追他干嘛？”纪询冷冷反问。
“他对我还有点作用。”孟负山说。
“牛逼了，厉害啊，三年不见你一脚蹿上了天，都开始跟瘾君子拉关系扯交情。”纪询不耐烦，“让不让？”
孟负山不让。
刚才被他收起来的瑞士军刀又出现了，黑暗里，他一下一下玩着刀，银亮的冷芒如同一点寒星，闪闪烁烁。
“纪询，天下吸毒的人千万万，你管不过来也没有必要再去管，就当没看见，这不太难吧。更难的事情三年前你就做了。”孟负山说。
巷道中最后一点活人的热气被这句话搅合了。
“你什么意思？”纪询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冷漠。
现场是安静的，黑暗中的孟负山正在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对方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但小语死了是事实，这三年来你醉生梦死也是事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路，现在又为什么这么拼命呢？”
纪询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前方的刀光隔空压迫着他的心脏。
孟负山的声音没有停止，白色的烟灰夹杂火星落下，缭绕的烟雾遮住孟负山，他的声音低沉平静。
“这会让我觉得，小语还比不上你路上碰见的一个不认识的普通吸毒鬼……纪语，你的亲妹妹，死在2013年2月9号，这天除夕。还差11天，才到她20岁的生日。”
刀芒如箭，刺穿纪询的心脏。
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片从伤口炸裂开来的麻木。
黑暗翻涌起来。
他的思维竭力想要站在现在，站在此处，忘记三年前看见的那一幕。
但越想忘记的越忘不了，越想忽略的越被提醒。
不用闭上眼睛，熟悉的一切已经在黑暗中显现：
他看见自己家的门，暖黄色的光照亮防盗门旁刚刚换上的大红春联，上联“梅竹平安春意满”，下联“椿萱并茂寿源长”，横批四个字，“出入平安”。（*1）
自从他当上警察，家中年年春节都贴平安春联，恐怕得等到妹妹也出来工作，父母才会在门联上展现出新的寄愿。
他踏上门前脚垫，脚垫来自妹妹，上面印着很可爱的大小几只鱼，和老一辈的审美不太相符，她买来时候还和妈妈犟了两声嘴。妈妈嫌弃妹妹快二十的大姑娘了，审美还和小学生一样；妹妹不高兴，圆圆的小鹿眼极力睁大，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说自己属鱼的，就是爱鱼。
这又是妈妈和妹妹的分歧了，妹妹说的鱼是双鱼座，妈妈不懂这些，只认十二生肖。
看报纸的爸爸照例当和事佬，毫无意外先站在妈妈这边，训了妹妹一通，问她怎么没大没小和妈妈争执，接着又站在妹妹这里，安抚老婆：
没大事，一脚垫，买都买了，不用浪费。
妈妈气得点了点妹妹的脑袋：鱼鱼鱼，成天就知道鱼，我看是你给取错了名字，应该把你名字中的“语”换成“鱼”，早晚是个被人下锅的命。
而后鱼儿脚垫就上了门口，当妈的哪可能拗过女儿。
纪询在这里停了许久许久。所有温暖的回忆至此为止。
面前的这扇门，是潘多拉的盒盖子，无论打不打开，罪恶已在此间。
门拉开。
时隔三年，记忆毫无褪色。
他一遍一遍主动回忆着，也一遍一遍被动回忆着。
他知道进门木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看见散放在玄关的一瓶跌打药。他知道这道裂缝是爸爸搬运妹妹的新衣柜时候弄的，那盒跌打药也是因为搬运时候扭了腰，才买来的。这药还是他帮爸爸涂的。
他涂的时候还问爸爸体力活怎么不叫他，都这把岁数了，还要自己上。
爸爸趴在床上，气哼哼捶床：不就是一个衣柜吗？你老子我还没老呢！
他还看见了妹妹。
妹妹背对着他，长到腰际的头发几乎遮住她整个上半身，她纤瘦得像一只竹竿挂了薄薄的帆，撑在原地。
当日瞥见时候的惊异到了今日已经消失了，被火燎干净了，剩薄薄的灰，积在心底。
但血腥气却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让三年后的纪询依然被呛到。
他耳朵边听见三年前的自己与妹妹的对话。
“纪语，你最近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靠饿减肥？跟你讲了减肥没问题，不要瞎减，饿坏了胃看妈不念叨死你。对了，家里在杀鸡吗？血腥味怎么这么大？”
“……哥。”
纪语叫他。
背对着他的妹妹总算转过身来，像一片布那样轻飘飘翻个面。
他看见妹妹的脸，圆润的脸失去了光泽，尖尖的下颔凸出来，灵动的鹿眼也不再有神采，只剩下直愣愣的茫然。
和光泽一起失去的还有血色。
她的面庞苍白如张僵冷的面具，有两道清晰的泪痕残存在她脸颊，冲散她颊上血点。
那种如坠冰窟的寒凉，也同血腥味一样，穿透时间与空间，重新出现在纪询身上。
他循着她的脸往下看，看见更多的血液，喷溅的血液。
妹妹白色裙子的正面几乎染红了，她双手有着最多的血液，和一把刀，厨房里的菜刀，日常拿在妈妈手上做菜用的刀。
“哥哥……”
纪语向他一步步走来。
纪询终于看清了妹妹身后的情景，鲜血在饭厅地板上肆意涂抹，两具年老的尸体横躺在上边，一个仰面躺着，一个俯身向地。
他们的身体已经残破，面孔上还残留着惊惧与迷惑。那是他年迈的父母。
记忆被一键替换了，所有幸福的画面被撕碎扯烂，只剩下眼前血淋淋支离破碎的一切。
纪询的心在颤抖，晕眩袭上他的脑海，纪语走到他面前，张开沾满鲜血的双臂想要拥抱他，他仓促后退。
纪语停下来了，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干涸焦枯的眼眶颤了颤，再度淌下泪水。
“哥哥，我好痛……”她哭道。
她抬起手。
刀光晃入纪询的眼。
“我好痛啊……”
鲜血飞溅出来。
……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三年前的幻影消失了，漆黑的巷道重新出现，孟负山依旧站在他面前，他背靠着墙，墙撑住他的身体。
“是啊。”纪询说，“我的亲妹妹，杀了我的父母。”
“……别这样说。”孟负山冷冷道，“不然我不保证手中的刀会不会失手飞出去。”
两人交谈着，角落一个伏在地面的身影悄然动了动，身体触到地面匕首。
纪询意兴阑珊地扯扯嘴角。
他们太熟悉了，早在纪语还在的时候就是朋友，知道彼此太多太多东西。
但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在随意伤人的同时，也会被人随意击伤。
“五分钟了。”纪询说，“你还没拖够时间吗？”
孟负山拖够了。五分钟的时间，早够黄头发跑到外头街道上，乘车逃出升天。
他说另一件事：“这次见面纯属意外，不过确实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查。别忙着拒绝，这件事已经在你的计划之中了——唐景龙。”
孟负山吐出这个名字。
“你不妨往他的工作方向查查。注意，他没有你现在想的这么简单……好了，起来。”
最后一句不是对纪询说的。
不知什么时候，孟负山来到趴在地上的那个人身旁，拿脚踹踹地上的人。
“别装死了，把匕首给我。”
被刀疤中年人压在身体下的匕首到了孟负山手中，而被孟负山反复抛着玩的瑞士军刀则到了刀疤中年人的手中。孟负山拍拍刀疤中年的肩膀：
“我帮你救了你要救的人，现在轮到你帮我挡挡了。等价交换，你说对不对？”
说罢，他一用力，将中年人提起推向纪询，自己合身投入反方向黑暗中。
“……别过来。”被强硬提起来的刀疤中年踉跄两步后勉强站稳，他手持军刀，刀尖对准纪询，但瑞士军刀说实话只比美工刀大一点点，实在不是捅人利器，他威胁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劲，“你小子小心点，老子长眼，刀子可不长眼！”
纪询双手插在兜里。
背后的墙还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他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么个地方，毕竟游离在空气中的力气大概玩得欢快，一个个忘了归巢。
纪询活动活动手脚，好消息是，多少有点习惯了，那种感觉不到肢体的僵木消褪不少，坏消息是，现在他的状态像是吹了瓶白酒再高烧40℃，每走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飘飘渺渺。
他向刀疤中年走去。
他前进一步，刀疤中年退后一步，他们拉锯的时候，刀疤中年又说了些什么，纪询不耐烦逐一去分辨，只注视着刀疤中年越来越狰狞的脸色。
当恶意积攒到临界，狰狞化作扭曲，握在刀疤中年手中的军刀被高高举起，刀尖如同一道流矢，朝纪询飞驰而来！
刀光晃得纪询恶心欲呕，他眯着眼睛，偏斜视线，完全凭直觉抬手去抓身前的人，这一抓抓到正主，纪询重重将人抵在墙上，但堆砌在墙根下，没被注意的杂物绊住他们的腿，两人失去平衡，先后倒在地上。
刀疤中年手里的瑞士军刀在这次撞击中掉落在地，但他的手掌再抬起来的时候，又牢牢抓住了这把军刀。
纪询死死摁住对方的手，没有用，那只手依然越来越靠近，军刀的刀尖，也在不断前进中调整位置，最后准准对上纪询的眼睛。
他用力扎下——！
千钧一发，一只手臂自后横来，挡在纪询眼睛和这把刀之间。
军刀给裹着手臂的呢子外套划了道口，这也是刀疤中年最后的反抗，下一刻，他持刀的手腕被背后的人叼住一抖，军刀落地；再接着，沉闷一声撞击响，刀疤中年软软倒下。
纪询身上一轻，再望过去，望见霍染因。
霍染因收了地上军刀。
对方那双总藏在雾与夜之后的眼睛，第一次收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猜疑和警戒，只剩下全然的关切：“没事吧？”
关键时刻还是人民警察让人安心。
纪询提在胸膛的一口气泄了，身上哪哪都疼，尤其是脑袋，疼得一百个锥子同时在钉。他有气无力，软软伸手：“警察弟弟，帮个忙，扶一把。”

第十八章 左拥右抱，男女通吃，高，实在是高！
现场一阵安静。
霍染因沉吟许久：“叫哥。”
纪询：“嗯？”
霍染因：“叫声哥，我把你扛起来送到车上。”
纪询懒懒说：“凭什么叫，凭你年龄比我小？”
霍染因：“你又知道我年龄比你小？我今年30了。”
纪询不客气嗤笑道：“30？26吧。我的大队长，你的年龄问题已经在队里传了一圈了，猜你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当上支队长的都猜出了好几个版本。想知道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吗？”
霍染因：“不想。”
纪询：“局长是你爹。”
霍染因指出：“我和局长不同姓。”
“私生子嘛，”纪询说，“八点档狗血剧老爱演这个情节了，是不是？”
霍染因凉凉道：“我觉得你还死不了。”
说完，他拍拍干净的膝盖，站直了，拖起旁边失去反抗力量的刀疤中年，走了。
纪询没理霍染因，他继续躺着，闭目休息，还没休息两分钟，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处走近，没等他张开眼睛，他被人从地上扛起来了，霍染因的头发扫在他的脸颊上，有点痒。
他侧侧头，朝贴着脸的头发吐口气。
那点细碎的发尾与主人截然不同，有很深的顺从精神，随着他气息扬起落下。
霍染因感觉到了，看他一眼：“痒？”
接着抽出手，将头发别入耳后。
唔——
也许不能说截然不同，对方内心深处也有那么点点顺从的精神。
毕竟被叫了警察弟弟，但还是跑来搭手了。
纪询想，他被人塞入了副驾驶座，后车厢躺着刀疤中年，霍染因自己转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说：“你的心理问题有点严重，没去看医生吗？”
“一周见三次，吃药比吃饭还多一顿。”纪询倦怠道，“够了吗？”
霍染因没再说话，一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出。
倚着车窗休息一会后，纪询开口：“有纸笔吗？”
霍染因目视前方，拿下巴点点杂物箱。
纪询打开箱子，里头放这些常备用品，一样样整整齐齐，霍染因收拾东西都带着强迫症似的精细。他拿出纸笔，开始画素描：“后车厢的不是从KTV逃跑的人。逃跑的是个黄头发，一身名牌，我追着黄头发到了刚才的位置，这个人突然窜出来，持刀威胁我，我和他搏斗，黄头发就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了。”
“就他一个？”
“嗯。”
“现场的烟灰怎么解释？后车厢的人身上没有带烟。”
纪询一顿：“什么烟灰？”
“距离你们斗殴之地左侧，东南方，三步外，落在地面的烟灰。”霍染因字句清楚，“烟灰量不多，应该烧了三分之二根烟，有人站在那里抽了将近一支烟。烟的牌子是银双狮。”
“福尔摩斯&#183;霍，失敬失敬，久仰久仰。”纪询就差抱拳为礼了。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霍染因轻轻笑道，“还是你觉得，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其他的人不是聋子就是瞎子，或者又聋又瞎？”
他不等纪询说话，继续说：
“银双狮是沿海一带流行的烟牌，因为口感醇厚，点燃时有坚果的味道，所以这种牌子的烟非常容易辨认。”
“我到达现场的时候，巷道中还有很明显的坚果味道，在空气对流顺畅的室外保持有这种程度的味道，足以证明，对方刚刚离开现场不足一分钟。”
霍染因声音转冷。
“纪询，你隐瞒了一个出现在现场又离开的人。”
“哦，霍队这么分析也很有道理。”纪询说，“那霍队是不是要把我带回局子里一起审一审，正好一趟车拉回两个嫌疑人，省油了。”
“不解释吗？”霍染因说。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逻辑严丝合缝，来点掌声。”纪询漫不经心拍两下本子，权做鼓励，“不过纠正一点，我从不觉得自己厉害，霍队最好也别觉得我厉害，不然早晚会大失所望——喽，好了。”
纪询停下手中绘制动作。
充斥着车厢的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总算停止了，本子被递回到杂物箱，霍染因在本子合上前看了一眼，是幅嫌疑人全身像。
画得很仔细，身材面貌衣着特征染发颜色，全部都画出来了，旁边还有纪询对这一嫌疑犯的简短分析，完全可以按图索骥。
霍染因将车停在路边，开了车门往下走。
纪询瘫在副驾驶座上懒得动弹，也无所谓霍染因到底去干了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对方拿着两杯饮料回来，一杯递给他：“给。”
纪询瞧瞧，眉毛揪一下又弹开：“这算什么，打个棒子给颗枣？”
“算是歉意。”霍染因将这杯热饮放在车内水杯座中，“现场确实有疑点，我维持我的观点，你在这件事中说了部分的谎。但同样的，你也贡献了极大的线索——你不是嫌疑人。”
“可多谢霍队长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了。”
“不客气，基本操作。”霍染因重新启动车子，“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
“好坏相杂怎么办？”
“那要先看看他有多坏。”霍染因望一眼纪询，“再狡猾的罪犯，哪怕一时能圆谎，也会在时间中原形毕露。”
“时间确实能决定很多东西。”纪询随口附和。
“决定的不是时间，是在时间中孜孜不倦挖掘真相的人。”霍染因却语调冷淡。
“上边这些话意有所指。”纪询饶有兴趣说，“霍队，从你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对我有先入为主的观点，我没说错吧？”
“没错。”霍染因坦然承认。
“那我不妨再开诚布公地问一问：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接触不少，你大约始终都没觉得我是个好人——那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反而越来越好？”
“因为我聪明。”
“……？”
纪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当然没有听错，霍染因依然用四平八稳的口气说：
“第一，你坏也不影响你会查案子；第二，正因为你坏，所以我才要接近你了解你抓住你的把柄，然后……”
霍染因故意停了一下。
纪询接上话：“然后把我绳之以法？”
“不。”霍染因的回答出人意料。
前方正好红灯，他停车，拉手刹，控制好车辆后，方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冲纪询微微一笑。路旁霓虹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下泪痣在光中闪烁，为这一笑平添魅惑：
“先威胁你，利用你，榨干你的剩余价值，再将你绳之以法。”
纪询低笑出声。
他端起霍染因买来的饮料，喝一口，是热牛奶，醇厚甘甜的味道在他味蕾上游曳开来，一如今天晚上的对话。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对霍染因提起一点兴趣。
他靠了会儿窗，在车辆行驶的轻震中捕捉着一丝睡意，那丝睡意总像个调皮的小孩子，每一天都在和他玩捉迷藏：“说说唐景龙的事情。”
“唐景龙在荔竹小区租房时用的身份证与银行卡均属于唐中德。据户籍办传来的消息，唐中德今年六十三岁，是唐景龙的同乡，一辈子都在乡下没有出来。唐景龙估计是用一些钱向唐中德买来了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霍染因慢条斯理开始叙述。
“这张银行卡里，除了荔竹小区的房租费用外，还有一道流水你会感兴趣。2014年和2015年期间，他朝吕丹樱账户打出两笔款项，每笔15万，合计30万。结合你上回说的情况，唐景龙是吕丹樱代孕赚钱的直接经手人。”
“唔。”纪询漫不经心，想着唐景龙和吕丹樱共同拥有的蓝白保温杯，“我差不多猜到的事情就不用说了。还有其他什么吗？唐景龙家里总不可能一点发现也没有吧。”
“唐景龙家中有个隐藏保险箱。”霍染因说。
“嗯……我猜保险箱里头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决定性罪证，否则霍队也不会大晚上不辞辛苦跑来找我了。”
“名片。”
“什么？”
“保险箱里装着的是名片。”
“一张？”
“好几盒，一盒盒放置得整整齐齐。”
“哈……”纪询想了想，“有点出人意料，但也不算太出人意料。唐景龙是销售代表，对他而言，值钱的是人脉，所以将名片好好收纳也不奇怪。还有吗？”
“还有一个独特的东西。”霍染因说，“但我们的交换结束了。”
“别急嘛，多说点，说说又不少块肉。”纪询劝道。
“不说，除非你改主意。”
“好吧，我改主意了。”纪询爽快回答。
“……”霍染因讶然看他一眼，“真改，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比如人民警察最可靠；懒得花精力进行大量排查工作；咱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弊——这些都可以成为合作的理由。但最真实的理由么。”纪询抿口牛奶，“和你相处，不紧绷。”
“过去我是警察，确实必须遵纪守法依循道德提高素养，但我现在早不做警察了……”
“总被朋友认为还是个正直正义正确的好人，我也很苦恼。”
谈话到了这里，两人算是达成了基本的统一，所以霍染因将“独特的东西”说了：“一个做工精细的木雕工艺船，船上有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定制铜钱币，一面刻着‘舟航顺济’，一面刻着‘风定波平’。”
纪询思索片刻，玩味道：“挂脰钱。”
“什么意思？”霍染因拧拧眉。
“一看就知道霍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平常从不烧香拜佛。”纪询笑道，“挂脰钱是挂在菩萨脖子上的钱，用以在保佑健康平安，利市大发，南方沿海的风俗。又是舟又是船，还祈求平安发财，指向性还是蛮明显的。”
“事涉邪教？”
“暂时没这指向性。”纪询耸耸肩，“南方沿海挂脰钱挺流行的。只能说唐景龙一个搞医药的弄个舟航顺济风定波平有点奇怪，感觉拜得不对路了。”
本该趁热打铁把唐景龙的线索再说说，但剩余路程不足，警察局已遥遥在望。
纪询歇了声音，等到车子在警察局门口停下时说：“这里分手吧，我打个车回家。”
霍染因：“等我几分钟，待会我送你。”
纪询戏谑道：“霍队，睁大你的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个跟你一样高的二十九岁成年男子，不是九岁，不怕黑不怕鬼，不需要黏着爸爸的胳膊走夜路睡觉觉。”
“你晚上跟的是毒，我不想现在挥手再见，明天封锁现场。”霍染因说，“谁在我面前我都会送他回去。”
纪询思索片刻，一耸肩：“随你。”
霍染因带着人进去了，纪询没跟着，直接在警察局的大厅里找个位置坐下，摸出手机打游戏，没打两分钟，走廊尽头转出个熟人，谭鸣九。
纪询才和这家伙对眼，这家伙就像是向日葵看见了太阳，当时就灿烂起来。
他一脸灿烂地来到纪询身前，不用招呼，自己坐下，神神秘秘说：“队长和治安大队的滕队在说话。”
纪询：“哦。”
谭鸣九：“你不好奇他们说什么吗？”
纪询意思意思：“他们说什么？”
谭鸣九声音立时低了八度：“和今天晚上一个执法记录仪录下来的视频有关系。”
纪询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谭鸣九想说什么了。
他斜了眼对方，没接话。
谭鸣九不用纪询接话，很欢乐地自己接上去：“今晚去亮晶晶执勤的队伍里有我哥们的哥们，大家都是老铁，那小视频大家都瞅了一眼。”
他嘿嘿一笑，满脸佩服，竖起拇指，对纪询摇一摇：
“高，真高，真的高。”
“有这么高吗？”纪询看着谭鸣九的身后。
“有！左拥右抱，男女通吃，这都不够高，什么够高？”谭鸣九说。
“你从哪里看见我男女通吃了？”
谭鸣九一拍大腿：“嗨，我们就不说晴晴了，她肚子都揣上了。就晚上，你和队长并肩叠腿好得跟用浆糊把两人胶成了一个的模样，你给我说你没吃？我一直以为队长是个冰块，结果关键时刻，他也是可以热情似火的嘛！”
“……”
纪询拍拍谭鸣九的肩膀，向后一指。
谭鸣九稀里糊涂转头：“干嘛？”
霍染因在背后静静看着他。

第十九章 两个选择，一，和我上去，二，我扛你上去。
对谭鸣九而言，背后说上司八卦却被上司听了个当面的直观后果，就是本该收拾东西回家睡觉的他又得留下来加班，与治安大队合作提审刚刚被带回来的亮晶晶KTV众人，并从他们嘴中挖出点关于唐景龙的消息。
谭鸣九当场哀号，以头抢地声泪俱下：“霍队，五天，整整五天，我已经接连五天没有在十点前回到家中了，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霍队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看看我这黑眼圈，都快能和纪询媲美了！”
“别碰瓷。”纪询眼都不抬，“我是货真价实的国宝，你是早上洗脸没洗干净吧。”
“废话少说，赶紧干活。”霍染因一锤定音。
离了警局，纪询重新坐上霍染因的车子，两人没什么好说的，继续聊起唐景龙的事情。
依然是霍染因开腔。
“据饶芳洁交代，她最后见到唐景龙的时间，是1月19号晚上六点。警方调查了唐景龙当日的随后行踪，唐景龙前往杏林路博物园，参加一场医疗交流会。”
宁市博物园是宁市城郊一片新开发区域，用作各类商务聚会展览。还没彻底开发完成，有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目前而言，除了展览聚会的时间之外，那里地偏人少。
交流会19日晚7点开始，唐景龙准时到达。
因为吊着个胳膊参加交流会，与会人员都对唐景龙印象深刻，为了方便此后一个月都不太好行动的唐景龙，在递名片给唐景龙时，都顺便打了唐景龙的电话，将手机号码直接留存进唐景龙手机。
因此当天晚上19：00-21：00这交流会举办的两个小时内，唐景龙的号码打入了近百通电话，再往前推，每日平均接通电话少则三四十通，多则六七十通，调查可疑号码有一定难度。
“不过我们在走访中发现，当天晚上，唐景龙和人争执过。”
“和谁？”
“争执发生在厕所，没有摄像头，路过听到的人并没有在意，只模模糊糊听见一句‘你说好给我钱，钱在哪？’”
“怎么，被敲诈勒索了吗？”纪询吹声口哨，“考虑到唐景龙身上各种各样的小秘密，他遭到敲诈勒索倒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不排除这个可能。”霍染因不置可否。
“在交流会快要散场的时候，主办方曾提议直接送唐景龙回家，但唐景龙婉拒了。此后唐景龙提前离开。”
当时是20：55分，到20：58分，交流会左近一个ATM机的摄像头拍下唐景龙取款画面，银行核对账单，唐景龙取出一笔一万块钱的款子。
21：02分，ATM机所在路口的摄像头拍到唐景龙最后的身影。
“唐景龙的手机在交流会附近的垃圾桶中找到，凶手直接丢弃了唐景龙的手机。从交流会驱车到梧山的最短时间是三个小时。唐景龙胳膊折断，无论是将活着的唐景龙带到梧山，还是将死了的唐景龙带到梧山，都需要交通工具。”
“换而言之，不算凶手杀人分尸的时间，光光计算他驾驶车辆时长，凶手最早出现在梧山监控中的时间是20日00：02分。”
“博物园附近地形如何？”纪询问。
“博物园位于杏林路十字路口处，它的正对面是一栋烂尾楼，在博物园有展会的时候，许多人会选择把车停在那里，避免收费，这块地方监控有死角，烂尾楼的周围也有不少在建或暂停的工地。”霍染因说。
“我记得梧山那头虽然比较偏，但路上都有监控，对吧？”纪询想了想，又问。
“没错，所有通往梧山的道路都安装了监控，这里不存在监控盲区，无论凶手以什么方式将唐景龙运上梧山，凶手都一定会出现在监控中。现在局里已经对20日00：02后的梧山道路监控画面进行逐一排查，寻访可疑人员与车辆。只是这边工程量不小，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出结果。”
前方又是红灯。
霍染因将车停好，拉起手刹，继续说：“尸体已经进了法医室，在装裹尸块的编织袋及塑料袋中，法医发现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哦？什么东西？”
纪询随口问着，闭目养神，等待这段回家的路的尽头，同时听霍染因说：
“尸块切口处有木屑，其中一块沾染了一些蓝色油漆，塑料袋内有花色马赛克瓷砖碎片，袋子上沾染了红金色粉末。”
“还有呢？”纪询闲闲问，他放松全身，整个人都贴合在座椅中。
霍染因借着后视镜瞥人一眼，将座椅椅背放下来，方便纪询平躺。
“谢了。”纪询含糊说。
“凶手专挑人体关节处下手，手法干脆利落，应当掌握了相应的人体知识，熟悉人体构造；同时根据伤口痕迹，分析凶手分尸时采用了电锯这类工具，这也是一个侦察方向。”霍染因将最后一点线索情况说完，问纪询，“你怎么看？”
“我？我啊……”
夜深了，今天上午七点就起床，从赶赴荔竹小区被霍染因抓包，到再排查蓝孔雀又和霍染因撞见，再来一段追击动作戏，又被迫见了个故交，回忆起不想回忆的东西，真的经历了很多很多。
纪询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困意自四面八方招展过来，织成网，网住他的大脑。
这可真难得。
他快有三年没感觉到这种正常的躺下就能好好休息的感觉了。
他决定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直接不动脑，开始胡言乱语：
“我觉得……嗯……凶手是个建筑工人吧，要不然就是分尸现场在建筑工地，又是油漆木屑，又是电锯。指向性太明显了吧。”
“那么金粉和花色马赛克瓷砖怎么说？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会出现在建筑工地？”霍染因反问，他略略沉吟，说，“花色马赛克瓷砖带有强烈的时代风格，考虑老建筑如何。”
“很有道理。”纪询毫无立场，如根墙头草，摇摆向霍染因，“所以是在老建筑中，用建筑工人的电锯，把尸体分尸了。”
霍染因说：“你在认真聊吗？”
“我哪里不认真了。”纪询不高兴了，“我不是在很认真的瞎猜吗？”
“……”霍染因。
“你看我大胆猜测，你小心求证，我们取长补短，狼狈为奸。”
一阵安静之后，纪询听见一声哼笑。
霍染因说：“到了。”
“还挺快的。”纪询睁眼，施施然打开车门，“那就再见了……”
他说到半途，声音戛然。
出现在视野中的，决不是熟悉的小区熟悉的风景，他置身一个全然陌生的老旧五层大楼前，大楼的一层开个小小门脸，门脸上写着“好家宾馆”，仅仅五步之外，一位大冬天也穿着紧身短裙，露出半个胸脯和白花花大腿的流莺冲他抛个媚眼。
“霍队。”纪询说，“开错地儿了吧。”
“没开错。这是曾鹏短租的出租屋，时间还早，送你回去之前，我们先见曾鹏一面。”霍染因理所当然。
“曾鹏和奚蕾与唐景龙的案子无关吧？”纪询问。
“目前来看，无关。”
“那你来这里？”
“和滕队的交换。”霍染因，“他删执法记录仪视频，我给他一条线索。”
“可是谭鸣九都知道了，明天全警队的人都会知道，删不删的，没意义了，霍队，你亏了。”纪询说。
“……”
“所以还给什么线索，早点回家，早点睡觉——”纪询才转身，霍染因冰凉的手从后伸来，贴上他腕部扣合五指，纪询感觉自己被手铐铐住了。
“霍队，做人不要太有赌性。”纪询无奈说，“既然亏了，就赶紧弃牌，及时止损。”
“亏了是亏了，答应就得做。”霍染因淡淡道。
“那您忙，我不打扰了？”纪询想了想，说。
“你和我一起做。”
“……你不觉得这样做我也很亏？所以发挥一下你人民警察的高风亮节，”纪询，“众亏亏不如独亏亏。”
“相较这一句，我更喜欢另外一句：有难同当。”霍染因简单直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和我一起走上去，我扛着你走上去。”
纪询看了看天，望了望地，再环顾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周围，迫于淫威接受了现实，终于拖着脚步和霍染因一起上楼。
大楼老旧，没有电梯，楼道间的灯泡时亮时不亮，纪询实在没什么动力，走路打飘，好几次踢到台阶上，还赖走在前头的霍染因不时扶一把，准得像是脑后也长了一双眼睛。
可惜他都表现出这副残障人士的模样了，两手插兜，信步走在前头的霍染因依然郎心如铁，还是没说出让他先回家休息的话。
无可奈何，纪询没话找话：“曾鹏身上有什么线索？”
霍染因：“毒。”
纪询：“啊……”
霍染因：“怎么，之前没有发现，所以觉得惊讶？”
“确实惊讶。”纪询说，“他看上去不像是吸毒人员。”
“他不吸，但贩。”
“从哪里看出来的？”纪询刚问完，脑子里闪过那天和曾鹏见面时对方拿的黑色袋子，为自己的眼瞎悄悄吐了吐舌头。
“第一，我在浣熊酒吧见你的时候，正碰上缉毒组在酒吧内盯梢，证明那一带存在毒品交易。海豚酒吧和浣熊酒吧直线距离200米，正辐射在他们的交易范围内。”
“第二，曾鹏辍学，农村人士，父母早亡，没有学历技能获得高薪工作，没有家庭做后盾支撑，他是怎么在短时间拿出一大笔钱买房的？
“第三，上回询问，曾鹏对自己在案发当日潜入奚蕾住所偷钱一事供认不讳，他对警方的解释是，买房之后存款用尽，拿证还需要一笔税，所以偷偷拿钱办税——根本不合逻辑。遮遮掩掩不惜偷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合理，不合法，不能告诉女朋友。”
霍染因说完这串分析之后，曾鹏的住所已在眼前。
霍染因抬手敲门。
敲了两下，里头的人将门打开，曾鹏出现。
一日不见，自拘留所里出来是还好端端的曾鹏不知遇见了什么，已经鼻青脸肿步伐趔趄，还曲着一只手捂肚子，好像被一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他开门看见霍染因和纪询，瞬间用力，想要将门重新关上。
但霍染因比曾鹏更快，同时发力，将门彻底推开。
曾鹏被这力量推得一个踉跄，返身朝窗户跑去，拉开窗抬脚跨了上去，而后立即被霍染因狠狠拽住，扯肘扣在地面。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纪询两手插兜，一动不动站在门口，自曾鹏开门时就打了的哈欠到现在还没打完，依然含个尾巴在口中。
半晌，他抬手，按下因发困而生理性沁出泪水的眼睛，有气无力说霍染因：
“拦什么拦，三楼呢，就该让他跳下去，摔断一只胳膊半条腿，以后三个月都呆在床上，随见随在，随问随答。你现在按了他，好了，对方赶明儿去局里大门口一躺，把脸上身上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伤痕一露，先告你个暴力执法，再两腿一撒欢，跑个没影，你往哪里逮人去？”
一阵诡异的静默。
余下两人全看向纪询，内心于同时间，轻轻滑过一行字：
是个狠人。

第二十章 赌徒分两种，一种不信自己会输，一种以为自己输得起。
纪询说完了，看两人一动不动，面露困惑：“怎么，你们打算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聊天谈心，不累吗？”
霍染因站起身，顺便把地上的曾鹏拽起来。
曾鹏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也让他脸上的伤痕更加突出，他左脸颊不知被谁狠狠揍了一拳，肿得老高，像含了个鹌鹑蛋在嘴巴里：“我昨天没犯事吧，两位警察来我这个狗窝干什么？
“没犯事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还激动得想跳楼，日子太无聊了，跳着玩吗？”纪询踏入房间，随手关门，“再纠正一点，我可不是警察，不过一个不辞辛苦见义勇为配合警方的模范市民。”
他说完了，感觉霍染因的视线轻飘飘落在自己脸上。
要不是今天晚上真的太累，他能给霍染因做个鬼脸，接着他就听见霍染因单刀直入问曾鹏：“毒藏在哪里？”
曾鹏猛地抬头！
他阴沉的眼自乱糟糟的头发下看向霍染因：“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止曾鹏，纪询都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哇哦。
二支新队长这份雷厉风行真不是盖的。
而且这么不怕打草惊蛇，是因为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曾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影响霍染因的判断。他拿出手铐，将曾鹏两手铐住，目光一寸寸环视这个简陋的一居室：“毒就在你的屋子里。它藏在……”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叩。”
“叩。”
“叩。”
迟缓、凝滞、孤独的敲门声。
敲门声让室内几人的活动都停下来，他们望着门，门外是未知的人。
须臾，霍染因对纪询微微一摆下巴。
纪询看出霍染因的意思，他和霍染因交换了位置，他看着曾鹏，霍染因来到了门后，他的手握上门把手，腕部微微用力，门把下压……
“啪”一声，门打开。
谁也没想到的人出现在门口，那是个穿着朴素，戴方框眼镜，佝偻着背的老人。
纪询曾见过他一次，在奚蕾的葬礼上，他姓程，程老师。
门口处，面对面的霍染因和程老师都显得意外。
程老师：“你们是……”
纪询突然闪身向前，挡住曾鹏被拷上的手腕。他笑眯眯说：“程老师好，我们是曾鹏和奚蕾的朋友。”
“你认识我？”程老师意外道。
“我在奚蕾的葬礼上看过你，我听大家说，奚蕾的墓碑是你买的。”纪询说。
霍染因心头一动。
他从门口退回曾鹏身旁，借着纪询的遮挡，拿钥匙开了曾鹏的手铐，将手铐从曾鹏手上拿掉，做这事的全程，曾鹏一语不发，非常配合，显然是不想让奚蕾的亲属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这很好。
证明他还存有自尊廉耻。
纪询上前两步，在一眼扫过程老师，看见程老师手里提着的药店袋子，里头是跌打药水、纱布这样的外用药品。
东西是给曾鹏的。
药店是这条街上的药店。
桌子上还有两个一次性水杯。
曾鹏刚才之所以毫无防备地开门，是因为他以为外头敲门的是程老师——他们来到之前，两人在一起。
“蕾蕾，唉……”老人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更皱了。
“对了，还不知道程老师名字？”纪询说，“程老师坐，药是给曾鹏带的吧，你怎么上曾鹏这来了，之前没听曾鹏提过认识你。”
“我单名一个正。孩子你过来，我帮你上上药。”程正没有推辞，在沙发上坐下，先招呼了曾鹏，又对纪询说，“这事说来话长，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那就和我一起劝劝他。人死事消，入土为安，怎么还能去掘坟盗墓呢？”
“蕾蕾跟我说过，她想葬在宁市。”曾鹏闷头说了一句，“我还在葬礼前就自拘留所里写信给她父母说了，这是蕾蕾的想法，让他们等我出来再办葬礼，我会负责一切。”
“……”
得。纪询听明白了。感情这兄弟之所以脸上挂彩行动不便，全是因为想在宁市给奚蕾办葬礼安葬的目的没达成，于是刚出拘留所，就紧赶慢赶赶往奚蕾老家，准备给奚蕾迁坟视线奚蕾生前的愿望。
还是个痴情种子。
程正面露无奈。他看上去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人，耸拉眉眼，温吞平和：“我们都知道你对蕾蕾的心。蕾蕾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我们都为她高兴。你打算实现蕾蕾的愿望挺好，但也要体谅蕾蕾家人的想法，她的家人也想自己能在就近的地方看见她，陪伴她。再说了，年轻人的想法不定性，蕾蕾过去是这个想法，但到了现在，你能说她一点都不想回到小乡村……”
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尽孝。
这些论调太熟悉，纪询已经在心里替老师补全了后边的话。
但老师说了出乎纪询意料的话。
“看看她从小长大的村子，看看她熟悉的风景？”
曾鹏没有回答。
没人能回答。
能回答的人已长眠地底。
“都这样了，接受吧。人各有命。蕾蕾是个好孩子，但这是她的命。”老师叹了一口悠长的气，温和的眼睛透过方框眼镜，看向曾鹏，他抚着曾鹏的肩，“倒是你买的那套写蕾蕾名字的房子，要收回来。那是个大钱，是你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资本。你过好以后的日子，蕾蕾会高兴的，她就是这样替别人着想的性子。”
该说的话说完了，老师将药自袋子中拿出来，替曾鹏包扎。
曾鹏的伤势比外表看上去的要重一些，毕竟掘坟盗墓这件事，别说封闭的村子了，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接受不了。
纪询看见霍染因望着程正的手，对方包扎手法挺专业的，给曾鹏涂药油的时候，撩起了一截袖子，露出青筋遒劲的结实手腕。
这身材倒是不像外表展现的年迈体弱。
纪询又往程正脸上看了一眼，老师依然暮气深沉，那不是年龄的因素，也不是身体的因素。只是一个接受了现实，再没有心气的认命的人显现出来的颓然疲倦。
包扎的时候，程正又问：“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走了。”原本自老师进来以后，就再没有看纪询与霍染因的曾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瞟了两人一眼，眼中有一丝哀求，“解决完蕾蕾的事情后，我就会离开这个城市。我回老家去，老家还有亲戚朋友。”
纪询保持沉默，霍染因也保持沉默。
既然一开始没有让手铐展露在老师眼前，那么这份曾鹏对上奚蕾亲属的体面，他们就会替他保留到底。
只有老师在说话：“既然你要离开宁市，就更不该执着将蕾蕾迁坟，你走了，迁来宁市的蕾蕾怎么办？每年清明，谁来看她？你什么时候走？”
曾鹏低头，他也不知道。
霍染因一反之前的寡言态度，接上话：“可能年后吧，毕竟快过年了，年前杂事多，总要整理清楚再说。”
“如果你今年没有人团圆，可以去村里过年，正好我们也把年货办齐了。”程正道。
“程老师是什么时候办的年货？”霍染因又说话了，“我听曾鹏说，奚蕾的葬礼是23号，你们是在23号之前买的年货。”
“是啊，18号的事情。那天正好把村里的罗汉松拉来宁市，卖给公司，换点过年的钱。”程正说。
“18号就回去了吗？宁市到奚蕾老家距离不短，当天来回很累吧？”
“一趟四个小时的车程，又要卖罗汉松，又要置办年货，哪可能当天来回。”老师笑着说，“村子里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来宁市的机会，大家就在宁市住了一天，19号晚上吃过晚饭再回去的。杏春路那里有一家饭店，便宜量大，我们一大批的人都在那里吃，吃了也就700多一点。”
“唔。”霍染因应了声。
纪询能够感觉到霍染因怀疑程正，他也觉得程正有嫌疑，这人是奚蕾的老师，为奚蕾买了墓碑，显然对奚蕾有深刻的感情，存在充足的作案动机。除此之外，最值得玩味的是，在霍染因未曾亮明警察身份的情况下，霍染因咄咄逼人的询问态度居然没有引发程正的排斥，可能当老师的脾气好，耐心足？
“小曾，你考虑得怎么样，今年过年就去村子里吧？”程正又说。
“我不知道。”曾鹏嘴唇翕动，“让我再想想吧。”
程正离开了这里，霍染因站在楼上的窗户向外看，看见程正上了一辆灰色小轿车，车牌号是NS4455SN。
纪询对曾鹏说：“人也走了，你想好了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两个都来这里了，哪怕把你这间房子给拆了，也会把你藏着的毒找出来，否则对得起我因睡眠不足而死去的脑细胞吗？”
曾鹏不语，好像程正离开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舌头，他坐在沙发上，如雕像般静默冷然。
正当纪询琢磨着要怎么撬开这个蚌壳的时候，霍染因说了话。
他的视线从窗台外转进来，人没有动，还倚着窗：“赌徒分两种，一种从不觉得自己会输，输到临头，就狂性大发；一种知道自己会输，也以为做好了输的准备。曾鹏，你是第二种，你预见自己会被抓，你以为自己输得起。可惜这场赌博，除了拿走你的预见，更拿走你绝不想输的东西。”
讽笑浮现他嘴角，他轻哂：
“你偷钱离去的31分钟后，奚蕾回家，随后凶手到达。你距离挽救你女朋友的生命，只差区区几个小时；你孤注一掷去杀唐景龙，又错过女友葬礼，错失她最后一面。你每做出一个选择，你的人生就向深渊再滑两步。你真可笑，还可怜。”
静默的雕像龟裂了，霍染因的话轻易刺破曾鹏的外壳，他发出一声孤狼咆哮似的呜咽。
他收到了报应，报应如影随形，比他做过最可怕的噩梦还还恐怖。
“你懂什么，我只要一套房子，一套写着蕾蕾名字，能让我们留在宁市的家！我没有文化，没有技能，除了贩毒，我还能干什么！我干什么才能在这他妈的，这他妈漂亮的，他妈没有一点人情味，一点点都不在意我们这些外来人员的城市里买房子！”
曾鹏牙齿咯咯作响一会，泄了气，双手抱头，在沙发上重新蜷缩。
“这个愿望我实现了，我拼命实现了……”
我明明实现了，为什么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四年更多的时间，几千个日子，和奚蕾相识相处的种种，一帧帧在他脑海播放，一如走马灯光彩绚烂的转轮。
他在酒吧当侍应的时候遇见奚蕾，当时奚蕾正被醉酒的客人骚扰。
奚蕾惊慌失措，逃离时撞到了他。
可能是刚刚吸完，毒性上脑，也可能每个男人都有个英雄梦，一场梦后，工作丢了，但有人敲响他简陋的合租房门。他将门打开，被救的公主站在外头，腼腆对他挥手：
“你好，我叫奚蕾，昨天谢谢你，我是护士，我来看看你的伤。”
她站着，笑着，目光明亮而温暖，好像向日葵迎阳而生。
美梦做过，没有消散，反而留在了他的身边。现实纷至沓来，光怪陆离的大城市还是那样光怪陆离，但他周遭的一小块地方突然变得夯实，他看清楚自己未来的狭窄小道：
工作，存钱，买房，落户，结婚，生子。
他从酒吧离职，在蕾蕾的监督下戒毒，戒毒的每个频繁打寒颤做恶梦的夜晚，他都能感觉蕾蕾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从深夜到天明，每次如此。
他发誓戒毒，后来真的戒断。
他重新找了工作，一家洗车行的洗车工，洗车工是他能找到的正经职业中工资比较高的，每回来车，他都是洗得最认真的一个，有时候老板高兴，额外打赏他一两百块钱；有时候老板要求比较多，让他连鞋一起擦。
他没敢和任何人起冲突。
他努力赚钱，以前有的花钱爱好全部抛弃，也不怎么和同事出去聚餐，聚餐就要花钱，他知道家里有人会给他做好饭菜——就算家里没有饭菜，他做好了，也会有人赶着回来吃。
后来一次意外，蕾蕾怀了孩子。
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他戒毒不久，工作不久，蕾蕾也还在阳光医院当护士，两人都没有太多存款。
一切都是那么实际，他们没钱，没房子，没时间，他甚至没有父母，他父母早已过世。如果生下了孩子，只有两种选择，让孩子和他们一起颠沛流离，把孩子送回蕾蕾父母家。
他们相对无言几天后，蕾蕾去医院打胎。
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药水，蕾蕾躺在病床上，一贯阳光温暖的笑容中第一次出现恍惚悲伤，他至今还记得他掌心中蕾蕾手指的冰凉。
“我好不容易从山村里走出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也不会让我的孩子回去……我们在这里买个房子吧。我想留在宁市，我想成为这里的人。”
他说好。
他越发的努力工作，蕾蕾也一样，蕾蕾只休息了不到半个月，就继续上班。但这些似乎没有什么用，他们努力，宁市的房价也努力，他们每一天都在攒钱，都在尽可能过得像样一些，然而相比房价，相比房子，一切依然那么遥远。
后来他发现了那张单子，阳光医院打胎的单子。
孩子不是他的。
他和蕾蕾爆发了冲突，他单方面的咆哮，暴怒，砸东西，最后倒在房子的墙脚。那只笼中的白文鸟疑惑地看着他，他忽然希望自己也是一只鸟，这样就自自然然有个笼子——有个房子，能把自己的一生都装进去。
最后，他感觉蕾蕾过来，蕾蕾将手放在他的背上，像很早很早以前，他戒毒时候那样。
他回头，看见蕾蕾悲伤木然的脸。
“是那个人强迫你的吗？”他问。
蕾蕾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他听见蕾蕾说：“后来我拿钱了，再过一段，我们就有钱买房了。”
他从两人的出租房里走出来，他在这个从没有接纳过他们的城市里游荡，他游荡到过去的酒吧，看见过去的朋友。过去的朋友上来关心他，拉他去喝酒，最后给了他一沓钱。
这是有代价的。
这世上什么没有代价？
他就要一个房子，一个写着奚蕾名字的学区房，他能和奚蕾一起住在里头，结婚生子，再把孩子拉扯长大，一辈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他知道自己会进去，会被判刑，可蕾蕾是无辜的。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买了房子，达成愿望，却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打破房中僵滞的是纪询的话。纪询自兜里摸出个从KTV果盘上顺手拿来的梅子丢嘴里，嚼着梅肉说：“找个好律师吧。”
曾鹏像婴儿一样蜷起来，轻飘飘说：“没意义了，我不需要，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奚蕾迁坟需要。”
这唤回曾鹏的神魂。
“什么？”
“脑子是个好东西，不要一副它早已离家出走的模样。”纪询评价，“你买了房子，是实际出资人，这个房子实际属于你，也实际属于国家——因为这是你贩毒所得，它会被追缴进入国库。但考虑到你现有的情况，只要你在审判中没有被判死缓或者死刑，你的财产就不会被全部收缴，如果这个房子中有部分是你的合法财产，法院会对你做出一定返还。这笔返还的钱，对你没什么意义，对奚蕾父母呢？他们除了女儿还有儿子，这还是奚蕾生前的愿望，你说他们会不会考虑，会不会愿意？——而这一切，需要你找个好律师，才能提前和奚蕾父母协定妥当，及时将奚蕾迁坟。”
曾鹏僵木的脑袋转过来，他怦然心动，那张灰白铁青的面容都泛出一层希望的光：“但我不认识好律师……”
“我认识。我可以帮你。”纪询轻巧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代价，一切皆有代价。
“曾鹏，供出一切。”纪询，“我来解决这件事。”
良久寂静。
“……东西在房间床后的踢脚线里，还有屋子外头壁挂空调的空调外壳中。我能把我所接触到的上线全部告诉警方，但你要做到你说的，你要让我亲眼看见你做到了这一切。”

第二十一章 【二合一】秋名山车神。
曾鹏的口子算是撬开了，但行百里者半九十，他的上线，他们的拿货地点，依然是千头万绪一堆事。不过这些事情就不归霍染因与纪询处理了。
霍染因答应治安队长滕天海的线索已经彻底办完，他给人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在这里等了一会，等到那面来人接收曾鹏，就带着纪询重新坐进车子。
这么一折腾，时间都将近十二点了。
纪询两眼放空，望着灰色的车顶棚，已然一副疲乏已极，灵魂出窍的模样。
“现在送你回家，”霍染因，“真困了？”
“你说呢？”
“平时多流汗。”霍染因点到为止。
“战时少流血？”纪询嗤笑，“我现在到不了战时，流不了血。”
“才29，不能不行。”霍染因换个说辞。
“行不行的，你这么言之凿凿，体验过啊。”纪询说荤话。
可惜他说了荤话，霍染因也没朝他这里瞥一眼，人家两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道路前方，不抢红灯不超车，安分守己的在自己的道路上徐徐前进。
想斗嘴却没人接，好比一拳打了个棉花糖，总叫人寂寞。
纪询遗憾道：“霍队今年62了吧。”
霍染因：“怎么说？”
纪询：“没点年龄，开不出这四平八稳，老牛驼犁的车。”
他才说完，霍染因的手机响了。
霍染因直接打个转向灯，靠边停车，接起手机：“喂？”
霍染因静静听了一会，挂掉手机，对纪询说：“刚才我让人查了程正的出行时间。”
“霍队可以的，为破案分秒必争，查真相纤毫不漏。”纪询赞道。
“现在结果反馈过来了。程正说的大体没有问题。”霍染因接着说，“19号20：43，程正和其余乡人，包括奚蕾的父母弟弟，来到杏春路的老乡饭店吃饭。”
“杏林路和杏春路距离多远？”纪询突然问。同是19号，同是19点，唐景龙出现在杏林路博物园，程正出现在杏春路老乡饭店，根据街道命名规则，这两条路应该不会相距太远。
“就在隔壁。”霍染因说，“博物园跨过一条街，再走三百米就是老乡饭店。”
“哇哦，好近的距离，好大的嫌疑。”纪询弹弹舌，“不过我猜没有用。”
“又是直觉？”
“这还需要用到直觉。”纪询嗤笑，“刚才程正将自己的行程描述得那么细，摆明车马让你查。这种态度可以说有恃无恐，也可以说坦坦荡荡。无论哪一种，既然说明白了，还能让你查出问题来？”
“你觉得他是凶手吗？”霍染因问。
“我没什么感觉。”纪询伸手往兜里一摸，摸出个一圆硬币，放在指尖弹动，“要不有事不决问硬币，银行他是，菊花他否？”
“……”霍染因好悬没把纪询丢下车。
他平板着脸，继续说：“从现有证据上看，他确实不是。当日21：48分后，他们结账离开老乡饭店，随后驱车回到小乡村，这里有四个小时的车程，20日01：34分，他们离开高速，这条高速与去梧山的不是同一条，城中没有作案时间。这天以后，高速公路收费站再没有这些车辆进城的记录。当然，梧山19号以后进出的所有车牌号里也没有这些车辆。”
这段话才说完，霍染因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谭鸣九打来的，这家伙一激动就容易放大嗓门。
纪询朝车窗外看看，发现车子也到了自己家附近，前头就是宁市第三医院，第三医院距离他家，也就两条街的路程。
第三医院，早上才出现在咖啡店员的口中。
唐景龙让同行的人帮店员生病的妈妈安排床位，第三医院的床位。
他心头萌生不祥的预感，决定自力更生，自己回家。
他解开安全带，一手按着驾驶座，另一只手屈指叩叩霍染因扶着方向盘的长臂。
霍染因瞟了他一眼，抬起手。
纪询探身过去，够车门锁，结果空间估算错误，他的背脊撞到了霍染因抬起的胳膊，对方的手肘落下来，手指搭在他的脖颈处。
冰凉的手指如同一滴自空中降落的水滴，纪询打了个寒噤。
打完才发现，这跟手指没在他脖颈处停留太久，它微微抬起，在他额前抚过，撩开遮住他眼睛的头发，再向前一伸，替他开了车门锁。
可算是贴心了一回。
就在这时，霍染因突然说：“亮晶晶KTV众人供述唐景龙每次出现在亮晶晶中，身旁总有一个人，这人是第三医院泌尿外科医生许信燃，好赌，赌得很大。他也是19日晚上，在交流会和唐景龙争吵的人。但你们赶到时候晚了一步，没堵到他，现在他开车从医院跑了？”
第三医院，前方200米。
许信燃开车跑路。
这八成就是和唐景龙同喝咖啡，解决了咖啡店员妈妈住院病房问题的人！
纪询没防备听了个全，迅速抓出重点。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应验了，蓦地直起身，语速飞快把自己想法给说了：“这块距离我家就两步路功夫，你有事你去忙吧，我自己走路回家。”
迟了。
霍染因长臂一伸，将纪询推回座位，也不知道他的速度怎么这么快，还为纪询拉安全带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拨上车门锁，同时一踩油门，油门狂轰，车子离弦急射！
向前的惯性将纪询死死压在座位上，眼看回家的小目标在与自己一步之遥时，渐行渐远渐无踪，他从喉咙里憋出一声：“……操。”
他骂的太早了。
霍染因与谭鸣九还在通话，霍染因复述：“对方车型蓝色捷达，车牌号NS8873SN。嗯，我看见他了。”
不止霍染因看见了，纪询也看见了。
这个牌号的蓝色捷达车子正从前方向他们驶来，两辆车分在两个方向相反的车道。双方的速度都很快，只是两个呼吸，两辆车已经隔着黄色道路线相遇。
就在这时，霍染因如同秋名山车神般来了个灵魂摆渡，一阵天旋地转后，纪询发现他乘坐的车子变了车道也变了方向，直接横拦在蓝色捷达的前进路上。
捷达车灯射出的两束光，如同两道刺穿纪询车玻璃的刀，透过刺眼的刀光，纪询完全看见许信燃扭曲失措的表情，甚至连他惊慌的大喊，似乎都能听见：
“不——”
千钧一发，慌不择路的许信燃大打方向盘，车头急速调转，擦过霍染因的车子，狠狠撞在了路旁栏杆上。他来时的路也一阵警笛响，一辆辆警车刺穿黑暗，追赶上来，将蓝色捷达团团围住，把许信燃直接控制。
霍染因停好了车，悠悠然侧头看向纪询：“如何，现在不老牛驼犁了吧。”
纪询口中一阵发干，喉结上下滚动：“霍染因，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恨我。”
霍染因笑了一下：“我哪恨你了？”
纪询：“要是他刚才没有踩刹车打方向盘，我的副驾驶座已经被击穿了吧，这还不够恨，什么才算恨？”
“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出事的。”
“半点看不出来。”
“我出事也不会让你出事的。”霍染因再说，“你担心的话，下回我拿我的驾驶座去挡。”
霍染因说得似乎很诚恳。
可惜纪询没有一丝丝的感动，他嘴角抽搐：“还有下次？”
眼看旁边的人一副马上要夺路而逃的模样，霍染因明智地转移话题：“现在真的没事了，我继续送你回去吧，这么点路，你打车不划算，走着又累。”
“回个毛线！”
“？”
“送我去浣熊酒吧。”纪询面无表情，“睡不着了，嗨起来。”
纪询没在说笑，霍染因调转车头，将纪询送到浣熊酒吧。
晚上十二点对于作息健康的人来说已是入梦时间，但在酒吧，人来客往，气氛正燃，他通过员工通道走向放置架子鼓的舞台，戴上耳返摸到鼓槌的刹那，将心中所有的郁气，狠狠敲下！
“哗——”
舞池中光焰迷离，人头攒动，人们酒酣耳热，笑着，闹着，洋溢热情，洋溢快乐，他们的背后是敲鼓的人，鼓点像雨，像雷，像一场由纪询奉献的洗礼耳膜的盛宴。
霍染因在酒吧中聆听一会，转对吧台：“能送花吗？”
等纪询敲完了鼓，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酒吧的中央已经支起大桌子，上面叠着座香槟塔，粉红玫瑰色的香槟自塔上徐徐倒下，注满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酒吧里的客人围拢在大桌子周围，等待着香槟塔的主人——纪询，拿起最顶端的酒杯，开启香槟宴会。
杰尼在旁对他咋舌：“大明星，刚才有人给你送了个香槟塔，十来天不见，你越发魅力无边，人家悄无声息地给你献上这份礼，都没敢留下来要你的电话号码。”
“除了香槟塔还有什么？”
“还有一束花。”杰尼变戏法般自背后掏出束鲜花来，“里头有他留下的卡片，我可没偷看——是给你留了联络方式吗？”
纪询接过花，取出卡片，上边是霍染因手写三行短句，字体如人，银钩铁画，锋芒影绰：
警民鱼水情。
捧场。
不谢。
纪询屈指弹弹卡片，哼笑一声，转身拿起香槟塔上酒杯，潇洒举起，对众人说：
“有人请客，不要客气，Cheers！”
“Cheers！”
*
送走了纪询，霍染因并没有闲着，他驱车回到警局，去见嫌疑人。
他到的时候，询问刚刚开始，预审组的同事正在里头负责许信燃，显而易见，进展并不顺利，除了最开头时候，许信燃说了句“我要见律师”外，无论预审组的同事说什么，许信燃都跟哑巴一样，咬死了不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抓到嫌疑人后多巴胺分泌出的兴奋在消褪，黑夜的魔力重新张狂，人体的生理时钟坚决拒绝光线的刺激，开始摇摇欲坠，昏昏欲睡。
一杯杯浓茶摆上台面，众人开始吸烟。
霍染因坐在角落，翻看许信燃资料。
许信燃，男，42岁，硕士学历，第三医院泌尿外科主治医师，已婚离异，有一个8岁的儿子，儿子归前妻抚养。
1&#183;23梧山分尸案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市局已经抽调骨干成立了专案组，现在在里头询问的，就是预审组中的骨干精英，但是显然，今天晚上抓到的嫌疑犯，也是嫌疑犯中极为难啃的一块骨头。
两方陷入了僵滞。
现在不同以往，如果嫌疑人打定主意不开口，警方是无法强迫对方开口的，只能通过各种方法击溃对方的心防，或者用切实完备的证据链说服法院，在嫌疑人不发一语的情况下完成有罪审判。
但是现在，证据链远不足以让嫌疑人伏法，只能由预审专家继续努力了。
里头迟迟没有进展，专案组成员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跑其他线索，不能全在这里干等着，众人很快商量出个结果：除了预审组外，需要休息的都去休息，想等的还可以再等等。
霍染因选择留下来，但也没有白等着，自唐景龙保险柜搜出来的名片数量可观，调查起来非常耗时间，他把这些资料拿过来一页页翻看，中途听见有同事喊他去休息，都敷衍两声，依然如故。
直到有人拍他肩膀。
霍染因肩膀向下一沉，让过对方的手，抬起眼看见来人，才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袁队。”
“去睡一会吧，都快五点了。”袁越说，“里头的预审都打起呼噜了。”
其实预审还等着攻克嫌疑人呢，在没有更多证据支撑的情况下，预审对于许信燃的询问最长持续24小时，就这么点紧巴巴的时间，哪舍得真睡着了，里头打游戏也好打呼噜也好，都是攻破对方心理防线的技巧。
“这时候去睡不上不下，”霍染因漫不经心，扬扬手中资料，“我把工作做完，中午补个觉就好了。”
“还是年轻好，一点不会困。像我现在，就得先去睡几个小时才有精神。”
袁越没强求，抻了个懒腰在霍染因身旁坐下。他是梧山案的案发现场第一处理人，现在自然也是专案组中的一员。
“袁队还年轻着呢。”霍染因客气一句。
“我比纪询大5岁。”袁越笑道，“34了，哪里年轻？”
霍染因心头一动：“我听说纪询加入警队的时候是跟着袁队？袁队带的纪询？”
“别听他们瞎说。”袁越说，“纪询刚入警队确实和我一组，但说不上带不带，那家伙学习能力特别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在警校上大学的时候，就破过警校内部的一起杀人案，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凶手，凶器，作案时间，作案手段，作案理由，全部齐全，牛吧。”
霍染因扯下嘴角，露个笑影。
“是挺牛。”
间奏似的聊天之后，霍染因继续看资料。
时间再度向前，一直到上午八点，当预审人员对着许信燃吧唧吧唧吃比平常丰盛了10倍的早餐的时候，许信燃舔舔干裂嘴唇，突然开口：“我能喝杯水吗？”
万事开头难。
开了这个头，紧闭的大坝就泄了口。
预审们龙精虎猛，满足许信燃要求后，开始紧急突击，询问进入正轨：
“和唐景龙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关系。”
“普通朋友关系，普通朋友关系在五年内给你销了80万的赌账？你普通朋友的规格还蛮高的。”预审笑笑。
“比较投缘。”许信燃补充，“唐景龙也有钱。”
“1月19日20：43分，杏林路博物园医疗器械交流会，你为什么和唐景龙说‘说好给我的钱，钱在哪’？”预审又抛出问题。
“那是唐景龙欠我的，我以为他赖账，就急了……不过我们后面把这个误会说开了，唐景龙还现取了1万块钱给我。”
“前一句才说唐景龙有钱，后一句又推翻口供啦？”预审，“唐景龙因为什么事向你借钱，有借条吗？银行转账记录呢？”
“……”
“常去亮晶晶KTV吧？那里的人供认了，还在私下办赌场，就是办得更隐蔽，金额也更大。去年12月8号在那里一夜豪赌输光15万的滋味怎么样？对亮晶晶的人说唐景龙会来付账，结果唐景龙没到，慌了吧？”
“我——”
“想好再说。”预审凉凉道，“待会要签保证书，保证如实供诉，要是说假话做伪证被揭穿，那叫妨碍司法公正，找一百个律师来都不好使。”
一串问题，连消带打，许信燃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预审一反先前不紧不慢，猛地拍起桌子提高嗓门，问题如同疾风暴雨扑面打来：
“我告诉你19号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好赌成性，一夜输光15万，以为唐景龙会像之前一样替你补上这个窟窿，但唐景龙没有，只拿一万块钱打发你，于是你对他怀恨在心，就在19号晚上，杀害了他，将他分尸！”
“我没有！当天晚上我在家里睡觉！”
许信燃双目睁大，激动得弹身而起，又被椅子上的拘束环拘束，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跳跃。
“唐景龙确实欠了我的钱，当天晚上他保证第二天就把钱给我，那一万块是定金！”
这刹那间的反应很真实，不像在撒谎。
霍染因想。周围同时传来简短的议论，旁观询问的骨干们也基本确认这个观点，但警方办案终究讲证据，到底是不是许信燃，还有待更多的考证。
堂而皇之将直觉、瞎猜挂在嘴边的，只有纪询。
正好这时，拿着搜查令去许信燃家中的警察回来，带来了搜查结果：
并未在许信燃家中发现凶器，许信燃家中地板未见花色马赛克瓷砖，走访许信燃上下楼邻居，近日也未发现可疑动静。
一个不利的消息。
众人沉着脸，继续等待预审对许信燃的突破。
里头又交锋几轮，许信燃被逼到墙脚，突然张口：“我说了我没有杀人，那钱确实是唐景龙欠我的，唐景龙让我飞刀帮他动一个手术，15万就是手术费！”
“给谁动手术，在哪里动手术，手术失败还是成功？！”预审连珠带炮发问。
“手术很成功。”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许信燃心中的那块疮疤，他面露怒容，“你们看我是个主治医生，就以为我是那种做手术会失败的人？我告诉你，如果第三医院真按技术论资排辈，今天泌尿外科主任医师这个职位就该我来做！”
询问室外，老于刑侦的骨干们对视一眼，对许信燃的性格做出初步结论：
有些学问，有点技术，但心理素质弱，承压能力低，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是个撬开了口子就遮不住话的嫌疑人。
果然，在预审的追问下。许信燃如数说了：“12月20日，我在宁市保健医院动的手术，手术对象是一个八岁小孩，患有尿毒症，需要换肾治疗。他和我儿子一样大，我很仔细地替他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术后我还送了他一只小黄鸭，他很高兴，说谢谢叔叔。”
“一场飞刀给你15万，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许信燃沉默片刻，不情不愿说：“可能供肾来源有点问题吧，谁知道呢。反正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我开刀，我拿钱，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预审怒不可遏：“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肾它会自己从地上树枝上长出来吗？肾它是长在人体体内的，肾源来源不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现在可能从别人身上失去，将来也可能从我的，你的，你那个八岁小儿子的身上失去！”
许信燃垂了头。
整个询问过程中，他第一次垂下自己高扬的头颅。
一连串座椅拖动的声音响起来，去许信燃家中搜查回来的警察所带来的消息，只能证明许信燃家并非分尸地点，说自己事发当夜在家睡觉的供词，并无人证，不足采信，他依然嫌疑十足。
但许信燃吐口说出的事情，给了警方全新的调查方向——唐景龙涉足的器官交易。
这时候外头有人进来，说许信燃的律师来了，要求警方放人。
专案组内部讨论片刻，再参考了预审组的意见，决定这次询问到此为止，让许信燃跟着律师走，他们部署警力，调查许信燃说出的线索。
霍染因跟着众人一起离开，走时看了眼时间，08：30。
扣掉前方胶着的一整夜，从真正开始到现在，半个小时就搞定。
摧枯拉朽，突破得真快。
询问室内，许信燃保持着低垂头颅的姿势许久许久，在监控拍不到，警察看不见的角度中，他勾起嘴角。
狡猾庆幸的笑容一闪而逝。

第二十二章 你这么瞻前顾后，莫非想要我的微信号？
从梦中一觉醒来，天边金光橘灿，房间跟着成了红色，像有道藏着的火，正在灼灼燃烧。
纪询躺在床上思考人生。昨天和霍染因分开之后，他流连酒吧流连许久，等到家时差不多六点，再在床上辗转反侧两个小时，终于在上午八点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
接着一觉到了现在，也没睡多久，就两三个小时吧，正好上午十点半。
房间里的火光进入他的身体，尤其是胃部，正火烧火燎地反馈出饥饿的情绪。
他想起床，没起动，身体还懒洋洋的，整副骨架都蜷缩着，冬眠中。
他胡乱挥挥手，摸到自己的手机，懒得起床吃饭，倒是有精力玩玩手机，纪询没什么目的性地将各种app软件翻看一遍，最后拿摄像头对窗外的天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一觉到现在，饿晕了，来个厨师上门服务吧[猫猫灵魂出窍.jpg]。”
发完朋友圈，他将手机一丢，继续闭目养神，没看见两个人在短短五分钟内先后回复。
夏幼晴：什么情况，需要我过去吗？
袁越：正好今天有空，我买点菜，上你家做饭去。
理所当然，半小时之后，在床上挺尸的纪询被敲门声闹醒了。
敲敲敲，催命呐，早晚有一天要把大门修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就把门给你开了！
他恼火起床，脚步虚浮前往大门，拉开门前还在想着是不是夏幼晴又来了，没防备，见着了袁越。
袁越穿件薄薄的针织衫，袖子撸到手臂处，手提两个大袋子，青翠欲滴的大葱从中探出来，妖娆舒展身躯，勾住纪询的裤腿。
“案子破了？”纪询张口就问。
“没，不过算有突破了。”
“区区突破而已，你就跑到我这里来，局里这么闲了吗？”纪询迷惑地看看窗外，研究今天太阳是不是换西边升起。
“不闲，但人手还算充足，再加上有进度，领导高兴，让我们分批休息。上回局里见面，你不是说一起吃晚饭吗？正好今天我有六个小时的调休，就过来了。”
袁越提着东西走进厨房，不一会，厨房里响起了节奏明快的做饭声。袁越在里头说：“今天菜市场虾好，羊肉也不错，我们做个白灼虾，再来个葱烧羊肉吧，你家里有什么肉要做吗？”
“家里没肉。”纪询从床换到沙发上，继续神魂离体，修仙参道，“有麦片。”
“……我知道了，我还买了鸡，那就再来个白切鸡吧。”
别看袁越一双手平常里摸枪格斗翻案卷，糙得不要不要，与烟火生活相去甚远，真到了厨房，他还是个厨艺小天才，肉菜做得尤其好，蒸的嫩，炸的酥，卤的入味烧的香，只要时间足够，还能雕花摆盘做造型。
可惜袁越的问题是，总没有充足的时间。
纪询坐在沙发上翱翔宇宙，飘飘乎不知时间长短，中途只感觉袁越进出了几趟，接着就听：“纪询，你家里有菜刀吗？”
“没。”纪询懒洋洋回答。
“忘了你家这个情况……”袁越停顿几息，又问，“那有刀片吗？”
“美工刀，玄关储物柜里。”纪询说，他从宇宙中回来了，鼻端也复苏一般嗅到了香气，循着香再一看，好家伙，热腾腾的饭菜都上桌了，袁越正围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粉红小猪围裙，左手捏一瓶酱油，湿漉漉的右手往围裙上擦，平日的坚毅直接进化成居家粉红坚毅。
纪询被袁越的造型辣到眼睛了：“这条围裙哪来的？”
“刚才买菜送的。”袁越，“怎么了？”
“有碍观瞻，赶紧脱了，反正你也做好饭了。”纪询说完后，后知后觉补了句，“这就好了？还挺快。”
“不快了，半个小时多了。”袁越调侃道，“刚才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反应，直到我问了菜刀，还是这个能让你清醒。”
纪询敷衍哼哼：“我设了关键词，刷屏提醒。就这要什么没有什么的厨房，你过来点个外卖就好了，自己做也不嫌麻烦？”
“平常里还没吃够外卖？”袁越说，“可是你自己先在朋友圈喊厨师上门服务的，上了门又嫌这嫌那，公主都没你难伺候。再说做饭也没什么麻烦的，我们正好一边吃一边讨论案子。”
“重点是后半句吧。”纪询说，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发了条朋友圈。
他摸回手机，解锁屏幕，漫不经心扫上两眼，终于看见位于袁越上方，夏幼晴要过来的留言。
纪询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大门同时被敲响，响声如同法官小锤子，咚咚敲在纪询心口上，正站在门口找美工刀的袁越顺手开门：“谁？”
纪询心脏狂跳，瞬间飙破180，他一声大喝：
“等等，袁越，听我——”
门开了，颀长身影出现，门口站着霍染因。
“……解释。”
袁越被纪询吓了一跳，回头看看纪询，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霍染因，困惑笑道：“解释什么？你在说你们昨天晚上一起被打黄扫非的事情吗？”
纪询：“……”
霍染因：“……”
两人面色开始古怪。
“嗨，”袁越看气氛有点尴尬，直接笑道，“谁还会把这件事当真，都知道你们是去认真办案的。你们是不是听到了局里一些女同志对你们的八卦了？别在意了，人家女同志就是说着玩的，跟追星一样，我们要尊重她们的喜好。大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被说两句还能掉块肉吗？”
“……”
两人面色越发古怪。
袁越也察觉到了，他越想缓解尴尬的气氛，尴尬的气氛反而越发浓重。
他冒出满头问号，又擦巴擦巴，把这些问号都擦去，继续打破尴尬的气氛，要说坚持，当刑警的可是个中翘楚：“霍队，家里刚好做了饭，中午还没吃吧？一起来吃吧。”
霍染因瞟了眼袁越。
粉色围裙，酱油瓶，毛绒拖鞋，扶着门口上的手，说“家里”。
他再瞟一眼纪询。
套着件空荡荡的睡衣，睡衣是咖啡色的，和袁越的针织衫同色，坐在沙发上茫然没有睡醒，等人擦脸喂饭。
他觉得自己跨进这个门，就破坏这两人的家庭，将拿在手上的东西往背后掖掖，用身体遮住：“不用了，你们吃。难得有一点放松休息时间，我不打扰你们了。”
袁越眼尖：“巧克力是给纪询带的？”
“……啊。”霍染因。
“他肯定喜欢，他上午有点低血糖，就需要这点甜食来提神醒脑。”
“……上回来的时候看房子里巧克力快没了，就买点。”霍染因。
“霍队已经来过了？”袁越惊奇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纪询都替站在门口的霍染因尴尬。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正琢磨着怎么把袁越扯回来把霍染因打发走，叮咚一声，电梯门再度打开，外卖员走过来：“1303纪询先生的外卖。”
他没点，是夏幼晴点的！
纪询先是心口一提，接着又松了口气：送外卖没什么，人不要亲自过来和袁越撞个面对面就好。
“你还买了外卖？”袁越接过外卖，看了眼，“那中午的菜太多了，我做了四个菜，这里还有三个菜。两个人真的吃不完，霍队真别客气，留下来一起解决吧，不然浪费。”
“就不——”
两人同时拒绝，但袁越紧接着说：“正好吃完我打算和纪询聊聊案子，三个人一起分析，集思广益。”
“就麻烦你了。”霍染因瞬间转口，来回蹦迪。
“……”纪询。
倒也不必！
霍染因还是进了门，将手里的巧克力放在餐桌上。
纪询看了眼，瑞士的酒心巧克力，好牌子，嘴里淡出了鸟，有点想吃。
袁越端着菜从厨房中出来，四个他做的菜加三个外卖的菜都装碟子上了桌，只剩下一份饭，还放在塑料盒中。他问纪询：“你家里还有碗吗？”
“没了，都在这里了。”纪询没精打采。单身汉囤那么多餐具干什么。
“那这份我来。”袁越将装饭的塑料盒子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原本已经坐下的霍染因看看自己和纪询的同款碗筷，深觉异样，将面前的碗和袁越的对调：“我最后来，我用塑料盒子就行了。”
“不用不用，我来。”袁越拦着。他觉得不行，霍染因是客人。
“不是客气，给我。”霍染因坚持。他觉得不行，这两是内人。
纪询翻个白眼，趁两人你推我让的时候，一招乾坤大挪移，把塑料盒子挪到自己面前，拿筷子，挖一口饭，嚼了：“你们用碗，我用盒子，都别瞎推，吃饭。”
三人总算落座用餐。
袁越闲聊：“霍队也是看了纪询的朋友圈过来的吧？”
纪询咬着鸡腿，含糊说：“不可能，我和他压根没加微信。”
正要回答的霍染因闭了嘴。
“你们没加？”袁越讶异，“讨论案子不会不方便吗？”
“不是有蓝牙吗？还有短信。”纪询说。
“蓝牙要面对面，短信一条一毛钱。”袁越觉得纪询很奇怪，他直接掏出手机，“还是加个吧，霍队，我把纪询的名片推你了。”
“……”纪询看着霍染因，希望霍染因拒绝。
霍染因微妙几息，掏出手机，加了纪询：“袁队说的有道理，我加了。”
球传到纪询脚下。
纪询露出一个假笑，莫得感情的附和：“你说得有道理，我通过了。”
大家长&#183;袁越成功撮合两人，非常高兴，又去厨房里盛了碗饭。
趁着这个空隙，纪询晃晃手机，对霍染因说：“没必要吧，你直接拒绝袁越又怎么样？”
霍染因嗤笑：“让我拒绝同事？你怎么不拒绝暗恋对象。”
得，这家伙还没转过弯来，不止先入为主，还越入越深。
纪询不明白，为什么霍染因平日里看着这么精明强干，就在这事上一脑袋栽坑底还不起来了，难不成是个感情初哥？
纪询喝口汤：“没见过你有这么瞻前顾后的时候，莫非真的想要我的微信号？其实不用这样，说一声我就给你了。”
霍染因摆弄手机，头也不抬：“我想不想要你的微信号另说，你是真想吃我带来的巧克力吧，从这盒巧克力放桌上开始，你都看五回了。想吃就吃，何必如此？袁队也不会因为你吃了个巧克力就对你有什么意见。”
“谁说我不敢吃？”纪询一探身，拿了个朗姆酒的，还在霍染因面前晃晃，丢进嘴里，“这不就吃了吗？我是怕吃人的嘴短，吃了你的，又得和你赛车惊魂，那可亏大了。”
“呵。”霍染因不会认输的，在手机上操作两下，随后将删除好友的屏幕转向纪询，“教你一招，阳奉阴违。”
“你们在聊什么？”盛了饭的袁越重新回到餐桌旁。
“没什么。”两人同时说，一起放下手机，老老实实吃饭。

第二十三章 别后悔，没药吃。
风卷残云，酒足饭饱，几人把碗筷收拾进水池后，袁越自觉留下，卷起衣袖：“我来洗碗吧，霍队你先和纪询讨论讨论案子，等我收拾完了加入你们。”
霍染因望望袁越，再望望纪询。
纪询觉得这道视线含义深远，似乎在说：就这种表现，你也想抱得袁队归？
不，谢谢，我真的不想。
纪询打个寒噤，勾着霍染因的肩膀，把人直接从厨房拖出来：“实话实说。”
霍染因：“说什么？”
“你今天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纪询质疑，“要沟通线索的话，发条短信不就好了？”
“说得像是我有你的手机号码。”霍染因轻嗤。
其实霍染因也不想来。
偏偏昨天他和纪询一起被扫黄的事情，果不其然在局里广为流传，一个个女同志嘻嘻哈哈地过来围观。围观也就算了，还明里暗里暗示他看看纪询的朋友圈。
他倒也想看，不是没有吗？
最后，罪魁祸首谭鸣九还敢过来强撩虎须，他直接抢了谭鸣九的手机看一眼，总算看到了纪询哀嚎没饭吃的朋友圈。
霍染因当然不可能因为一条朋友圈就跑过来给纪询送饭，他是下午正好要去第三医院调查一些东西，而纪询家里又在第三医院附近，开展工作之前，顺手买了盒巧克力送上来，本来是决定放下东西就走的，结果……
他也没想到袁越在，更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留下来吃了饭。
“……没手机号码就没手机号码，反正也不见耽误我们见面交流。”纪询愣了几秒，淡定回答，“提高效率，见面的时候把正事说了，现在案子的线索和疑惑都有哪些？”
“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通，关于唐景龙尸体的：凶手在分尸后，到底为什么要将唐景龙的头颅带走？”
“哇哦，心有灵犀一点通。”纪询吹声口哨捧捧场，“现实的人民警察就是那么有别于侦探小说，如此敏锐机智——这个疑问我也有。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要放在本格小说里，百分百就是李代桃僵移花接木。但在这次案件中不成立，唐景龙涉嫌奚蕾案，DNA在警局中备份，凶手带走头颅掩盖身份的行为变得毫无意义，多此一举。”
“再加上尸体的造型，装裹尸体的塑料袋颜色，毫无疑问，凶手在以完成一场Show的心态完成了这个杀人分尸过程。Show就是要秀给大家看，这样分析，更没有分散抛尸的必要了。总不能凶手还是个变态杀人狂，以收集死者残肢为勋章吧？”
“小说里的情节。”霍染因哂笑。
“我可不这样写。”纪询更正霍染因的偏见，“毕竟逻辑决定……”
“‘逻辑决定一切，当然也决定真相’？”
“霍队也看过我的小说？”纪询意外。
霍染因先是不语，接着哼道：“没看过，不想看。你小说的这句名侦探宣言，直接印在封面上了。”
话到这里，霍染因轻轻吁了一口气。他感觉两个人靠得实在太近，纪询侵占了他自由呼吸的空间，还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霍染因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尖，去点纪询的手，他一根一根地将纪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挑起来，随后快速一戳，将对方整个手掌戳下肩膀。
他冷道：“有点分寸感。”
纪询都愣了，我搭个肩膀而已，哪里没有分寸感了？直到他发现霍染因虽然面对落地窗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观察着厨房的动静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
纪询嗤笑一声，身体一倒，直接倒向落地窗，用落地窗玻璃撑着身体：“可以了吧，够分寸没有？”
这样确实有分寸。霍染因算是满意了，又说起许信燃。
他简略地把询问许信燃途中发生的各种状况，以及许信燃的种种证言复述，刚刚说完，纪询哈上一声：
“你们被耍了哦。”
“什么意思？”
“一个很狡猾的家伙。”纪询玩味道，“看似什么都交代了，实则什么都没有交代。”
“他交代了很重要的线索。”霍染因沉声说，“唐景龙涉嫌器官交易。”
“没错，唐景龙涉及器官交易，而他呢，只是一个有点赌瘾的，做了个飞刀的，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只算是踩了条线，但悬崖勒马，并没有真正犯法的小医生，千错万错，多少罪恶，都在唐景龙身上，对不对？”
纪询逐一梳理时间点：
“看看他在询问过程中交代问题的时间点。你们在半夜十一点抓到他，凌晨十二点开始询问，从凌晨到上午的整整八个小时，无论预审如何软硬兼施，嫌疑人始终一语不发，其心理素质和意志力，都颇为可观吧？拥有这样心理素质的人，在08：00突然开口，一开口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把所有东西都说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人心里有根承压线，超过了界限，就如同袋子破了口，自然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霍染因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不妨再来盘个时间点。”纪询接着说，“按照规定，对于嫌疑人的询问，最长为24小时，你们才用了八个半小时，剩下时间还很充裕，为什么直接把人放了？”
“……”
“因为他的律师来了。”纪询道，“在他将唐景龙涉嫌器官交易的消息爆出来的时候，专案组震动，他的律师恰好到达，提出让警方释放嫌疑人。警方内部讨论，觉得自己已从嫌疑人口中撬出至关重要的线索，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和律师硬扛，扯起法律来又是一番波折，于是将嫌疑人给放了，对吧。”
纪询拍拍霍染因的肩膀：
“泌尿外科医生，十级熬夜专家。这场从熬夜开始的心理博弈，是你们输了。套用游戏里的术语，就是明明全程水货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这局MVP。有点侦探小说里白痴警探的味道喽。”
纪询说得有条有理，切中霍染因看完整场询问后心中那点疑窦，他无法反驳，只能不悦道：“怎么，你的警察生涯中没有白痴警探过吗？”
“有啊。”纪询承认得很坦然。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犯错是件正常的事，大家都是人，不止嫌疑犯有压力，警方也是有压力的，除了压力以外，警方还有很多顾虑。
“但白痴警探是过去的事了。”
纪询侧头，对上霍染因的眼，并起双指，潇洒点额：
“现在的我，可是聪明侦探……的作者。”
一秒潇洒，纪询又恢复萎靡状态，他继续倚着窗，缩着肩，垮着身体：“还有个线索，你起出来了没有？”
“你说非法代孕的事情？”
“嗯。”纪询打个哈欠，吃完午饭，他又开始困了，“我猜不止吕丹樱一个人吧。”
“没错，确实不止。”霍染因说，“我们排查了唐景龙放在保险柜里的名片，发现名片存在一些独特的家庭：有好几对经济宽裕的夫妻出国旅游一趟，回来时直接多了个孩子，他们都宣称是在国外将孩子生下来的。通过这几对夫妻，我们发现了更多的代孕的女性，结果出人意料……”
“可能也不太出人意料。”纪询补了一句。
“你又知道了。”
“因为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纪询闲闲说，“但可以预见不代表可以改变，一旦不能改变，那份预见便结成悲剧——啊，不用太在意我说的，这是三流小说家开始无病呻吟了。”
这不是无病呻吟。
霍染因想起自己和那些女性的见面，这些见面出乎霍染因的想象，显然也出乎文漾漾的想象——文漾漾，刑侦二支唯一女警员，之前去舟市查唐景龙的行踪，现在终于回来了，又马不停蹄开始参与调查代孕事件。代孕是事涉女性的犯罪案件，有个女警会方便很多。
他们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一群被强迫被威胁被欺骗的妇女，但实际上，他们见到的是一群……光鲜亮丽的都市女性，大多开着车，少部分有了房，几乎全部都衣品不俗，首饰环绕，香氛隐约。
他试着问了问，没有一个女人开口。后来文漾漾凭借自己18岁美少女一样鲜嫩幼稚的娃娃脸，装痴卖傻私下聊天式一个个找过去，等聊完了再回办公室，已经一脸恍惚，像被黑色幽默荼毒了三天三夜。
她说：“没有一个被强迫，都是自愿的。唐景龙不沾具体事务，只负责居中牵线，他认识的有钱人多，有这个需求的也多，他左右一搭，一个想买，一个想卖，两方一拍即合，唐景龙又有点契约精神，货到付款，概不拖欠，她们还觉得唐景龙是个手眼通天的大善人，别说站出来指认唐景龙，知道唐景龙死了，还有几个哭了，说‘好人不长命’。我说了吕丹樱，也没人在意，都觉得吕丹樱死抠，赚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拿点出来请个月嫂照顾自己……哦，还嫌我们多管闲事，拦着她们出卖子宫，对我们敌意很深。真搞笑了。”
文漾漾牢骚完一大堆话，又提起一个线索。
“对了，我还问了她们奚蕾的事情，她们认识奚蕾，说奚蕾曾经找过她们一次，也问了点关于她们非法代孕的事情，但就那一次，接下去她们就没再见过奚蕾。”
霍染因将这些事情复述给纪询。
他说得平平淡淡，纪询也听得平平淡淡，对于已经预见的东西，没什么惊奇的意义。他只说了句：“那就有点奇怪了。”
“奇怪在哪里？”
“唐景龙死了，对唐景龙个人的调查也算颇有进度。但我还是没有明白，奚蕾究竟死于哪个秘密。关于器官交易的事情，许信燃说得不尽不实，在进一步侦查结果出现前，大可不必太当真；关于非法代孕的事情，表面上看，奚蕾也并没有深究的意向。奚蕾究竟掌握了什么，让唐景龙觉得受到了深深的威胁，非杀她不可？”
“……”霍染因沉默半晌，不无嘲讽，“纪专家是过去办过了太多骇人听闻的案子，所以觉得非法代孕和器官买卖都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事情了？”
“说不上平平无奇，但确实没有一锤定音地让我觉得‘啊所有逻辑都解释通了答案就是这个了’，别的不说，至少在奚蕾案的案发现场，还有个令人在意的东西不见任何答案——那十九个没有眼睛的人偶。”
纪询说到这里，脑海突地模模糊糊掠出些灵光。但这丝光芒太过黯淡又太过迅疾，如同流星一样在他脑海中瞬息既灭，只留下余韵十足的尾芒虚影，让他抓心挠肺地想去捕捉。
他思考一深入，就忽视了对身体的控制，倚着玻璃的肩膀开始下滑，整个人都一副要从玻璃滑到地上的模样。
霍染因忍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忍住，上前一步，伸手扶上纪询的腰，准备把人提起来。
纪询从冥思中醒来，目光一垂，垂落在霍染因环着他腰的手上。
他吹声口哨，用霍染因刚才说的话调戏霍染因：“分寸感呢？”
说巧不巧，袁越这时正好洗完碗，自厨房里出来，还说：“你们聊到哪里了？”
背对厨房的霍染因受到惊吓，手臂下意识收紧，好了，原本黏在落地窗上的纪询被直接拉扯到霍染因的怀里，当两人胸膛相撞的同时，纪询感觉怀中的人整个身体都紧绷了。
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啧啧啧啧啧。
纪询心中连啧五声，故意使坏，脖颈一松，下巴软绵绵抵在霍染因肩膀上，先对袁越挥挥手，“嗨，洗完啦。”接着头一侧，又在霍染因耳朵旁嘲笑，“假正经。”
霍染因绷着脸，推开纪询，这回他用力点，直接将纪询推到沙发上。纪询不甘示弱，试图用脚把霍染因勾下来，可惜刑警队长下盘稳得不得了，任由纪询可劲的勾，脚一抬，走得远远的，一丝眼尾风都不给他。
这些全被袁越看在眼里。
还怪亲密的，看来交换微信确实让两人感情破冰，关系更进一步。袁越生出种成功撮合了对新朋友的欣慰感，开口：“来说说线索吧，碰出什么新的东西了吗？”
纪询一听这个，秒变哑巴。
“霍队说。”他直接将事情推给霍染因，自己眼一闭，腿一伸，继续和宇宙亲密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霍染因接了话，将刚才自己和纪询谈论的一切复述。复述的过程中，纪询一言不发，全程装睡，惹得霍染因多看了他两眼。
看来昨晚车上，纪询在不想和警察合作这事上，确实说了真话。哪怕袁越，也不例外。
等事情说完，三人陷入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且无聊，仿佛进入垃圾时间。
霍染因站起来：“我差不多该走了，待会还要去第三医院看一看。”
袁越跟着：“一起吧。”
不谈案子，一切皆可。
“我送你们。”纪询瞬息从宇宙中飞回来，积极主动拉开房子的大门，替袁越和霍染因按下电梯键。
很快，电梯停在楼层口，门打开，邻居阿姨提着大袋东西，自里头出来，她经过纪询身旁的时候冲纪询点头笑笑，纪询回以礼貌笑容，低头的时候看见探出袋子的各种年货。
纪询的脑海再次掠过灵光。
霍染因和袁越已经走入了电梯。袁越对纪询说了声“回见”，抬手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闭合，电梯外的世界越来越窄。
彻底关闭的前一刹那，一只手突兀伸入，在袁越愕然的表情中，纪询将站在电梯里的霍染因直接扯了出来！
电梯门合拢最后缝隙。
纪询低头，对猝不及防倒在自己怀中的霍染因说：“警察弟弟，明天我要带律师去奚蕾老家商量迁坟，一起来不？说不定会很有趣，信我。”
“别闹……”霍染因耳朵又红又痒，从牙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有本事等我下班。”
“哈。”纪询还要继续，又“叮”一声，刚刚闭合的电梯门再度打开，袁越显然发挥了骨干刑警的手速，关键时刻按住开门键。
趁仅余空隙，纪询和霍染因咬耳朵：“等什么下班，刚才你扯我的时候也没见你下班，这叫公平对等，有来有往。”
门打开，袁越调侃道：“说什么话要赶最后一秒，不能被我听见的悄悄话？”
楼道间里，纪询霍染因早闪身分开，站得远远的，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我问霍队明天要不要和我去玩。”纪询，“偷懒的话不敢被你听见。”
“不去。”霍染因神色淡淡，“无聊。”
“这可是你自己拒绝的。”纪询双手抱胸，倚着电梯门，痞痞地笑，“别后悔，没药吃。”

第二十四章 【二合一】大侄子，你叔我王者了。
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情，纪询动作飞快。他先和警局里通了个气，再敲定律师，最后带着律师在26号上午十点来到奚蕾的老家，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奚家村。
纪询熟门熟路找着那株长满瘤子的枯树，枯树后边的院子里，奚蕾妈妈正在喂鸡，她叫安心荷。
“阿姨，”纪询扬声说，“我今天过来，是替曾鹏同你们商量点事，他要将赠送给奚蕾的房子收回。”
他特意点出了房子，可安心荷一如木头人，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呆呆望他一眼，转身进屋，而后奚蕾的爸爸奚正平出来了，奚蕾爸爸个子矮，身体胖，像个发育良好的冬瓜，骨碌碌从楼梯上滚过来。
人到了面前，那双红肿的眼便显露出来，在脸上眯成一道缝，三分疑虑，三分警惕的光，全从这道缝里刺出来。奚正平警惕道：
“什么拿回，怎么拿回？那房本上写着的就是蕾蕾的名字，蕾蕾死了，这房子就是我们家的，未来小放还要在那里头娶妻生子，你别欺负我乡下人不懂事，从我手里骗钱！”
奚正平出来之前正在为奚蕾烧纸。
他身上有烟火檀香的味道，眼睛是哭红肿的，女儿死了，他确实伤心，伤心得到了现在也没完全缓过来——但也不妨碍他将女儿积攒多年死后留下的存款用在儿子身上，为儿子买一万的球鞋和六七千的手机。
纪询目光一转，看见楼梯上低头打游戏的少年，奚蕾的弟弟叫奚放，奚放比奚蕾小一轮，如今还差两岁才正式成年。他不管律师和奚正平怎么说，奚正平也顾不上他，他推开小院的门，走上楼，和奚放搭话：
“玩游戏？我也玩，组个队一起。”
“大叔你行不行啊。”奚放搓着手机屏幕，疯狂放技能，“我钻石了。”
“大侄子，你叔王者了。”纪询嗤笑。没有人知道一个穷极无聊的作者会花多少时间在游戏上。
两人组了队，随意打了两盘，有输有赢，输赢并不重要，纪询问：“前几天跟车去了宁市吧，觉得宁市好玩吗？”
“跟什么车，我姐死后我爸天天在那边呜呜呜，哪有心情带我出去玩。”
“卖罗汉松那次。村里不是去了很多人吗？怎么，你没在？”
“你说那个——”奚放恍然，但注意力还在游戏上，游戏吸引了他全部注意，“那回是村里阿姨们去城市办年货，又不是去玩，拢共就去了两个男人，一个程老师，一个大明哥。”
这个回答令纪询意外，但某种程度上算是好事。
从目前调查到的情况看，唐景龙私下的小动作并没有为他招来什么对手，反而给他博了个“大善人”的美名，凶手因奚蕾而杀死唐景龙的概率大大升高了，以此考虑，有动机的就那么几个，奚蕾的父母兄弟，葬礼上为奚蕾买墓碑的程正。
唐景龙失踪当夜，奚正平与奚放都在小乡村，他们可以排除，剩下两个，奚蕾的母亲，安心荷，奚蕾的老师，程正。
纪询还想把唐景龙失踪当天发生的事情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他问：“大明哥是哪位？”
“村里唯一穿皮鞋的那位。”奚放说，“就在我家隔壁两户。”
不用思考奚正平隔壁两户是什么样，纪询已经在楼下的人群中看见了目标任务。小小的村子什么都慢，消息最快，如今一群人围在奚正平的小院外头看热闹，其中正有位穿皮鞋的青年。
纪询又从楼上往下走，路过小院的时候，他看见律师与奚正平。
律师说道理拽法条，差不多把奚正平说服了，刚才还一脸愤怒的男人此刻已经开始犹犹豫豫，详细询问：“总之……你就是想说，房子曾鹏是能拿回去的，但如果我让曾鹏迁坟，曾鹏就愿意给我们一部分补偿款？而且他现在手里头没钱，要过一段才能给？”
“十足真金。”
“要是曾鹏迁坟后又反悔，不给钱呢？”
“我们可以就这笔钱款签个合同，做个公证，再找个担保人，喽，就是旁边的这位，如果曾鹏不给钱，这位会给钱的。”律师指着纪询。
这是纪询来之前和律师商量妥当的。曾鹏房子的部分钱款是贩毒所得，需要收缴国库，但这一点纪询不愿意让奚正平知晓，他还是想在奚蕾家属面前为曾鹏保留最后的体面。商量来商量去，就兜了这么大的圈子。
律师指完纪询，又唾沫横飞继续说服奚正平：“您想想我刚才说的，女儿不能跟父母一辈子，就当这笔钱是聘礼，你们把女儿嫁了——你们说是不是？”
律师一扭头，朝外头围观的众人喊。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是是，谁说不是，死了都能换笔嫁妆，方圆百里头一份！城里人有钱，不会骗你，答应吧！”
所有人都同意，奚正平也被说服，他点下头，首肯了：“既然曾鹏诚心，那就迁坟吧……”
哐当一声响。
院子里的木板倒了，好重一块版，砸在一直做活的安心荷身上。
纪询的视线扫过安心荷。自从他来了这里，就没见安心荷休息，喂鸡，晾衣，做饭，收拾院子，这里好像有干不完的活等着她做，她如同一匹沉默的老牛，在无边的田埂间耕犁。
“别动了别动了，”奚正平不耐烦冲妻子嚷嚷，“现在在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能消停一下过来听听，拿个主意吗？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趣的是，老牛背后没有农人与鞭子，这里也没人让她干这么多活。
纪询穿过院子，来到大明哥身前。大明哥脚边还跟着个小女孩，一群围院子看热闹的老少爷们中，小女孩算是这万绿丛中一点红，忒珍贵了。
“兄弟，来根烟。”纪询分了根烟过去，又自己叼根棒棒糖，再给小女孩分一根，“小妹妹，你也有。”
女孩黑瘦，小脸像花猫，怯生生望着他，往大明哥的背后躲了躲。
“我女儿怕生，别在意。”大明哥拍拍女孩肩膀，“跟叔叔说谢谢。”
“谢谢叔叔。”小女孩小声应道，接过纪询手中的糖。
纪询手往口袋一伸，变戏法般摸出更多的糖：“再拿几个，给姐姐妹妹分一分吧。”
“……不用了。”女孩小小声，“没有姐姐妹妹。”
“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吗？”纪询逗小女孩，“邻居的姐姐也是姐姐。”
“去找你爷爷奶奶玩去。”大明哥突然一拍小女孩的肩膀，把女孩赶走，对纪询笑道，“村里确实没多少女孩，年龄到了，都嫁出去了。别说年轻女孩了，连大人都没多少，手里头有点钱的，外头有点亲戚的，也都搬了了，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我家的小姑娘，从小到大玩伴都没两个，太寂寞了。”
“农村人口流失，社会发展的必然性。”纪询说，“对了，我想问点事情。”
“你说。”
“之前你们去城里卖罗汉松，回来时候在老乡饭店吃饭，中途是不是有人离席？”
“我想想……”大明哥回忆片刻，“没错，有。”
“程正离席了，离席时间晚上九点前，对吧。”纪询直接说，“安心荷呢，也离席了吗？”
“我们在包厢吃饭，那边也没钟挂着，哪会记时间。”大明哥这回摇头了，“程老师离席我记得，这趟就我和他两个男人；至于阿姨们到底谁出去谁没出去，我就记不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询舌头动了动，嘴里棒棒糖从左颊挪到右颊：“没干什么，随便问问。再随便问问，我看村里也没有卫生所，你们平常磕磕碰碰怎么办？刚才好大一块板子砸下来，不小心点，骨裂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村子里有懂医的，安姨就是护士。”
“她是护士？”纪询诧异，紧接着问，“村子里就她一个懂医术吗？”
“还有程老师。程老师是老师，什么都懂点。”大明哥理所当然。
该问的都问完了，纪询向大明哥指的程正家的位置走去，没人注意，一道隐蔽的视线穿过人群，悄然随同。
程正的房子在村子的尾端，一间农村常见土房子，土房子有不一样的花衣裳，那是房子白墙上稚嫩的涂画，太阳，花，还有手拉手背着书包的小朋友。
但它们如今都褪色的，都在烈阳与风雨中黯然。
纪询到达这里的时候，程正正蹲在院子里翻土，他做得耐心细致，翻土翻出了冬眠的蚯蚓，都先把蚯蚓拨到一边再继续，免得伤害了无辜的小生命。
纪询打量这里。院子的一角靠着化肥袋，从敞开的袋子口，能看见里头装有白色粉末，是硼酸，化肥袋子上就写着“硼酸”两个字，同样的东西他在奚正平的院子、一路走来的其他院子里，都看见过，这是种常见的化学药品，既能用于杀蟑螂，也能用于种田。
唐景龙死于硼酸。
这个结论在纪询脑海中轻轻掠过，既被主人随意放下。
唐景龙怎么死的，他不是太在意；谁杀了唐景龙，他也不是很关心。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他对夏幼晴的承诺，找到奚蕾死亡的原因——既奚蕾藏起来的到底是唐景龙的什么秘密。
杀死奚蕾的唐景龙身上有很多秘密，奚蕾也观察到唐景龙不少秘密。但她是有选择的。她对非法代孕默不作声，因为她接触并知道这些女人心甘情愿。她继续蛰伏，她发现了全新的秘密，这秘密对于唐景龙很要紧，对于她也很要紧，所以她不顾危险。
十九个没有眼睛的女孩木雕。纪询想。
有一个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唐景龙真的做了这件事，奚蕾一定会暴怒，一定会死死抓住，这是她出生就带着的痛。
但这还全然是个猜测，猜测不妨天马行空，可要当成个真相的故事说给夏幼晴听，多少要有些佐证，做这个佐证的人，不妨选择村中唯一一个外人。
纪询冲程正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程正意外，赶紧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招呼，“有事吗？先进来喝杯茶吧。”
“老师太客气了。”纪询跟着程正进入房间，他坐下，看着程正忙忙碌碌，等茶端上来，他呷一口，闲聊般说，“杀唐景龙的感觉怎么样？还挺解气的吧。”
程正杀没杀唐景龙？——鬼知道。
开门惊雷，先乱了他的心再说。
*
就像纪询那天说的，许信燃耍了他们。他所招供的这次飞刀涉及的“器官交易”压根不像他所暗示的那样，暗含肾脏走私的大案。
手术对象是一个叫陆小恩的八岁男孩，他从2014年开始就在等肾源，他所更换的肾脏的来源也有据可查。
唯一的问题是，按照排序，这颗肾本不属于陆小恩。
警察走访后得知，唐景龙在当医药代表前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器官捐献协调员，他当时要好的同事如今正在该医院负责器官的对接。这背后的人情有多少的金钱利益，已经有专案组的其他人员跟进负责。
霍染因的注意力始终在这个叫陆小恩的孩子身上。
2015年12月17日陆小恩入院，20日动手术，术后15天，也就是2016年1月05日出院，出院时是爷爷奶奶来接，留的地址是幸福花园1幢202室。
1月05日，距离奚蕾死亡的11日仅有6天，恰恰好就在唐景龙退租荔竹小区的后一天，其姓氏也与在唐景龙家中做活的木匠相同！
霍染因几乎是立刻就想起那天他看到的未完工的蓝白色花架。
是了，尼龙防静电手套本就是木匠做工时最常戴的工具之一，如果陆小恩的父亲陆平是唐景龙家的木匠，常常出入唐景龙家里，那么手套染上白色油漆和饶芳洁的dna理所当然。
霍染因没有迟疑，即刻带人前往幸福花园，他敲开202室的门，一个白发苍苍，皱纹满脸的老头出来开门。
“你们是？”老头问。
“我们是老陆的朋友，老陆在吗？”谭鸣九笑嘻嘻接话，他噌亮的光头总是随时随地营造出一副让人亲近的谐星效果。
“出门干活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听是儿子的朋友，老头的戒心就没了，“你们找他有事吗？有事告诉我，我等他回来转达他。”
“小恩在家吗？”霍染因说，提起之前准备的水果递过去，“之前听说小恩动了手术，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谭鸣九这才知道霍染因进门时在楼下摊位上买水果的用意，他遮遮掩掩冲对方比个拇指：厉害还是队长厉害，想的就是周道！
“太客气了，上门来看望已经很好了，还买什么水果。”老头连连说，让开位置让霍染因等人进去，又扬声冲里头叫，“小恩出来，你爸的朋友来看你了。”
屋子里的一间门打开了道缝，门缝里站着个小男孩，陆小恩。
陆小恩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看着有些虚弱，他的右手抓着个红色蜡笔，先有点怯怯地望了霍染因一眼，接着将门缝拉得更大一些：“叔叔，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是啊小朋友，你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里吗？”谭鸣九蹲下身，摸摸陆小恩的脑袋。
“我不知道，”陆小恩摇摇头，“从我出院，爸爸就再没来看我了，叔叔，我好想爸爸，你给爸爸打电话，让爸爸回来吧，小恩很乖，每天都按时吃药复习，还帮爷爷奶奶洗碗擦地板，爸爸说的小恩都做到了，爸爸该回来看小恩了。”
门缝开得更大了。霍染因看见房间的内容，小房间里挨挨挤挤着一张床和一个书桌，这些都是木制的，款式也与市面上的有所不同，想来正是他父亲自己做的家具。墙壁上贴着小男孩的奖状和他的满分试卷，桌上的区域分成两块，一块塞满了药瓶，另一块放着书本和一个iPad，iPad正在播放超人的动画，他还看见一张正放在桌面的父子合照，照片里的父亲披着个蜡笔画出的红披风，披风的色刚填一半。
他收回巡视桌子的目光，再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位置。他在窗台上看见好几只姿态各异，活灵活现的小鸟，猛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外头的麻雀飞到了窗户前，再细看，才发现是木雕的摆件。
摆件，他想起奚蕾住所处独特的、似乎是单独定制的19个没有眼睛的人偶。
“这些摆件还挺精致的。”霍染因随意问道，“有没拿出去卖过？”
“卖过。”跟着进来的老头笑道，“这门手艺就是拿来吃饭的。有活时打打大件的东西，没活时做做小件的玩意，做了几个，就寄放在别人店里卖。”
“什么店？”谭鸣九赶紧追问。
“什么什么工艺店，记不得了，反正是花鸟市场里头的。”
谭鸣九又惊又喜，险些叫出了声，霍染因知道他在惊喜什么，凶手买过花的缘分花艺店就在花鸟市场，与陆平的活动范围重合！
如果陆平是凶手，就能简单解释凶手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网上排名并不靠前，现实位置并不靠出入口的花店，因为他熟悉这里，他选择的是本就是他熟悉的店。
不对，等等。
霍染因想起那天纪询插入自己发间的手，又恍然意识到——陆平选择的不是自己熟悉的，他选择的是奚蕾喜欢的！
他制作了奚蕾定制的木偶，也许……在将木偶一个个交给奚蕾的时候，他喜欢上了这个其貌不扬，但目光明亮，笑起来阳光温暖的女人。
他本来只是沉默着，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偷看着这个女人，他和她的所有直接交集，可能就是那十九个没有眼睛的女孩人偶。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暗藏于心的感情，可能变成陈酿，也可能烟消云散。
直到这天，唐景龙找上他。
他带着奚蕾喜爱的花，敲开奚蕾的门，用绳子捆住她，想问出唐景龙花了大价钱——一颗捐赠给他孩子的健康的肾——想买的答案。
那个奚蕾藏起来的唐景龙不为人知的秘密。
……
最后，他拿枕头捂死了她。
属于父亲的心消失了，属于男人的心复苏了，他替她喂了鸟，整理了她的头发，甚至将她喜欢的一只人偶塞入她的手中。
他离开了。
从陆小恩家出来以后，霍染因一面和谭鸣九直奔陆平户口簿上的地址，一面将陆平的照片发回局里，让局内重新调出缘分花艺店的监控视频，将陆平照片与监控视屏内人像进行对比。
陆平并不同父母生活，他有自己的房子，房子所在地是距离幸福花园小区半个小时车程的一个老式小区的一楼。
他们到达的时候，局内也传回消息：奚蕾死亡当夜，陆平确曾进入缘分花艺店，买了一束花！
证据逐一对应，这回霍染因再不客气，敲门没人答应之后，直接带人踹门进入！
门轰然打开，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空荡无人，也无家具的住所，只有清洁剂消毒液的味道，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肆意游荡，连浴室里的马桶和洗手台都被敲掉了，几乎变成毛坯房。
只要做过，皆有痕迹。
浴室的花色马赛克瓷砖地板碎了一两块，自碎裂的缝隙，他看见褐色痕迹。
血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你们是谁，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位胖胖的阿姨好奇地张望着。
“我们是警察。”谭鸣九迎上前，“您知道这里的主人什么时候走的吗？”
“有一段时间了。”胖阿姨眼中的好奇更浓了，她絮絮叨叨，“反正一星期还是多久前吧，就看见他在在收拾行李，走前最后一天还做木工，嗡嗡嗡的吵死了，那天晚上我出门丢垃圾碰见他，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人——之后就是搬家公司来搬东西了。”
谭鸣九将好奇心重的胖阿姨打发走后，再度回来。
“通知检验渝衍渝衍科同事过来，”霍染因，“检查这里血迹是否属于唐景龙。”
“操，花色马赛克瓷砖，血液痕迹，欲盖弥彰把屋子搬空，这八成就是案发现场了，孙子够狠，七八十岁的爸妈不说，刚动完手术的儿子也舍得一面不见就丢下，还是个人吗！”谭鸣九破口大骂。
“不是舍得。”霍染因冷冷说。
小男孩的屋子浮现在霍染因的脑海，墙壁上的奖状，桌上的红披风照片。
“是没脸回去见儿子——通知各部门，发出通缉令，缉捕嫌犯陆平！”

第二十五章 【二合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纪询观察程正。
开门惊雷的效果不怎么样，坐在对面的程正脸上确实露出了一刹的愕然，只是愕然，并非惊慌，接着他抱歉地笑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指责太荒谬了。我为什么要杀了唐景龙？”
“因为唐景龙杀了奚蕾。”
“这是警方做出的结论吗？”程正说，“杀害蕾蕾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没有。”纪询实话实说，“我猜的。我只是觉得，两个相互关联的案子里，你和唐景龙对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都过分成竹在胸。”
程正静默不语，没有阻止纪询，他不是那种会阻止人的人。
“唐景龙没有掩饰他留在奚蕾家里的dna，你没有掩饰那家过分近的饭馆。你们都是拥有强烈动机的嫌疑人，又都在第一时间清晰无误的拿出了可信的时间证明。一击必杀，一键洗白。”纪询虚心发问，“你说巧不巧？”
“我有不在场证明，是因为我没有杀人。”程正不生气，只是很无奈：“还是看证据吧，警察办案总不能靠猜？”
“别误会，我不是警察。”纪询，“我就是个多管闲事喜欢天马行空的小作者，小说嘛，总是越奇诡越抓人眼球。说这些，就是找点创作灵感。你不如也和我随便聊几句对案件的看法？放心，我不会录音，一个小知识，偷偷录音没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我好歹是个老师，懂点法律。”程正笑笑，“随便聊的话，嗯……我确实挺想杀了凶手。”
“哦。”纪询不露声色。
“我是外头来的，来了快三十年。那时蕾蕾刚出生，我替她接生，名字也是我取的。她是我第一个学生，聪明、好学，还不负众望，考了出去。她比我有勇气的多，比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有勇气的多……但没有办法，这就是命。”
程正的眉眼垂着。就纪询来看，程正年龄并不大，可能也五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但他身上却无时无刻散发着浓重暮色，黄昏已晚，夕阳将下，他以一种认命的态度迎接黑暗。
“她是死了，她因为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被杀。”纪询说。“你是她的老师，不想听听她的未尽之语吗？”
很长一段沉默。
纪询能够感觉出程正似有触动，他内心依稀在摇摆。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纪询放缓声音，他不在意唐景龙案的真相，他要的是奚蕾案的全部，他说出自己最终的目的，“奚蕾手中有十九个女娃娃。她很珍视它们。我认为她窥探到的秘密也许同这些娃娃有关，同她的出生有关。这个村子的女孩很少，她们……”
程正开了口，他轻轻的，平静的：
“她们都嫁出去了。”
和程正的沟通没有到达纪询预期的效果，倒是律师及时给他发来好消息：“奚正平确定同意迁坟了！”
他将消息反馈给警局，昨天已经商量好了，这里确定以后，警局就会出车，由两位执勤民警看押曾鹏过来，完成曾鹏最后的心愿。
乡村偏僻，路上时间久，闲着没事，纪询在村里溜达溜达。他也没去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在田间的道路走走，看看乡村之后那个种罗汉松的山的入口。
山村很宁静，冬日里，山下的树枯了，山上的不知什么品种还绿着，远望间似一片绿云，罩在朦胧云雾中。可云雾是黑的，如一只阴沉的眼，居高临下。
眼不止自山上来，还自纪询周围来。
自从离开程正的屋子之后，那种无时无刻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就笼罩着纪询，纪询不动声色，注意周围。
没有人长久跟踪他，只是他每到一处，都有原先在这处干活的人望他。那眼中也没有好奇打量，只是阴的，同云雾一样阴，阴沉沉，挂着冷霜。
——而且，全是女人。
望着他的，全是女人，没有男人，男人们还聚集在奚正平的院子外看热闹，只有女人，分散在各自家中，各自地里，做着活计，如同安心荷。
山村的气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枯枝变得更僵，冻土变得更硬，风都开始凛冽，暗藏着刮人的刀子，谢天谢地，村口的道路上遥遥传来一阵汽车马达声，一辆破破烂烂的白色金标牌面包车出现。
它停稳村口，车门打开，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年轻便衣警察带着曾鹏下来，曾鹏手上没有手铐，当然他也没有任何要异动的样子，老实走下来，老实站稳了，只是在看见纪询的时候，如同看见希望，眼里会迸出些许亮光。
“你们好，我是纪询。”纪询上前，正常人看见双胞胎都会多看一眼，他也不例外，先多看一眼，再介绍情况，“律师在奚正平家里，我们先去奚正平家中，他拟好了房子转赠协议，等曾鹏签字，就可以动工迁坟了。”
“明白。”两人回答，接着他们爽朗一笑，“纪哥，我叫高方，他叫高圆，我们认识你，你的优秀事迹至今还贴在光荣墙上，我们每天去食堂吃饭都会路过。”
“你们提醒我了。”纪询说，“下回去警队我把那些撕掉。”
两人愕然。
然而纪询已经转身朝村子中走去，没得说，余下三人跟了上去。到了奚正平家中，周围来看热闹的男人已经走了，奚正平和律师在院子里喝茶，没见到安心荷，只听见屋子里传来点响动，可能在里头干活。
“人都到了。”律师招呼，“都商量好了，双方把字签了就行。”
这时虚掩的门一动，一位妇女自其中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堆成宝塔状的橘子，她将橘子拿到纪询四人面前，招呼道：“农村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家吃点水果。”
纪询随手拿了一个。
但大高小高一致摆手拒绝，警察哪能拿群众家里的东西，曾鹏更没有心思吃水果，眼睛直勾勾的，全副注意力都飞到了律师拿出来的薄薄的纸上。
“吃吧，吃吧，至少吃一个。”妇女脸上粉着僵硬的笑容，一个劲将水果往曾鹏及大高小高怀中递，力气很大，“村里好不容易来一趟客人，怎么能不吃点东西？”
“不用，不是客气，真的不用。”
推搡间，托盘倾斜，上头橘子骨碌碌撒了一地。
妇女哎呀一声，大高小高连忙弯腰帮忙拾拣。
一弯腰，原本被宽大衣服遮掩的武器轮廓立刻显示出来。
妇女望着，她脸上的僵硬蔓延到眼里，僵木地望着这处，望着枪支的轮廓。
“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们真的不用水果……”
等大高小高拾好东西，站起来时，还依循方才继续客气，可妇女突然不说话了，冷冷的端着盘子，任由他们将东西放上，转身离去。
这个小小的插曲只局限在院中的一角，坐在院子中央的律师终于将公文包中的文件整理好了，他招呼曾鹏，曾鹏无比爽快，刷刷签下名字；轮到奚正平了，奚正平拿起笔，同样要签下属于自己的名字，但——
“不许签！”一声厉喝又高又尖，声音来自屋子里，纪询看见安心荷走出来，她身材高大，猛一下自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看着简直像是个当家作主的男人。
“别瞎闹。”奚正平根本不在意，头都没有抬，继续研究签字的位置。
来到桌子旁的安心荷刷地抢过奚正平手中的文件，撕成两半。
奚正平被吓了一大跳，站起来冲安心荷怒吼，“你没事发什么癫，疯了吧？”又连连冲律师道歉，“不好意思，我老婆精神有点问题，情绪不稳定，你看这被撕了……还有其他的复印件吗？”
律师也意外，但他很会说话：“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之前考虑到这里可能没有办公用材，我带了个便携打印机过来，打什么都方便。阿姨不签是有什么顾虑还是有什么不满意？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能沟通解决。”
“对。”曾鹏紧张极了，赶紧点头。
“我说了不许签！不准迁坟，谁也不准动我女儿的坟，山上的那块地一丁点儿也不许动！”安心荷却一反之的木然，神情变得很可怕，脸色也完全铁青，她的眼神，也比纪询之前看见的每一个妇女都要阴，她明明在面对律师、曾鹏、丈夫，可纪询却觉得她正在看着自己。
自她眼中渗出的阴冷的光，自上而下，淌过他的身体。
“女人懂什么，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奚正平很不耐烦推了安心荷，“反对迁坟刚才怎么不说？现在大家谈好了你来马后炮？滚滚滚，进屋子里做饭去！”
矮小的奚正平没推动安心荷，她旁边是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有盆水，她抢过盆子，唰地照律师脚上泼。
律师大骇，好在平日健身房运动，手脚还算灵敏，仓促间后跳，好歹躲过半盆。
奚正平啪地给了安心荷一耳光：“你疯了！”
大高小高都为这目不暇接的变化呆了，此时赶紧喝道：“有事说事，不许动手！”
院子已彻底混乱，屋子里跑出了好几个女人，女人们拉扯着安心荷，也阻拦着奚正平，嚷嚷着“别打人”，“有话好好说”。原本离开了的男人又出现了，村子就这么小，东头一声喊，西边能听见，大家出门张望，有走过来的，也有遥遥劝说的：
“都一把年纪了，两口子吵两句嘴就算了，怎么还动了手？”
“不要让外人看笑话喽。”
“老平，把你老婆带回房间，别让她丢人。”
闲言碎语自四面八方传来，面前，安心荷尖利的声音宛如指甲刮擦玻璃板：“我没疯，疯的是你，你忘记那块地了吗？你真敢动你女儿的地，真敢动你女儿的坟！”
混乱之间，纪询问律师：“不是说已经处理好了吗？”
律师也是满脑门问号：“确实处理好了，你刚才也看见了，奚正平确定要签字了，不明白他老婆为什么突然冲出来，明明之前我和奚正平谈话的时候，奚正平老婆就在旁边干活，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什么反对的意思……现在这太乱了，你们先去旁边等等，我再做做他们的工作，待会叫你们。”
三人连着曾鹏一起站在了路边，律师自己走到前面去，院子里的混乱到底没持续太久，很快，安心荷被其余女人带走了，奚正平留在院子和律师说话，但也只待了一会，不多时，一个年长村民过来，把奚正平也叫走。
“不对劲。”纪询。
旁边的大高小高正有点尴尬，赶紧接话：“是挺不对劲的，纪哥，这个律师靠谱吗？”
“为什么村子里的妇女要这么突然的反对迁坟？”纪询自言自语，“不准动山上的坟，不准动山上的地……”
如果事情如他的猜想，妇女属于受害者，为什么要排斥他？
如果事情不如他的猜想，到底是什么激发了妇女的反抗心……事情的变化，是自他从程正家中出来开始……
大高小高努力搭话：“村里的阿姨似乎不太欢迎我们，也许人家真的不想迁坟？我们还是要尊重群众的意见，何况这还是群众的家务事。”
“这不是家务事，是蕾蕾的心愿。”曾鹏焦躁接话，“她是我女朋友，我知道她的想法！”
“死人已经没有表达意见的权利了。”对于曾鹏，大高小高只剩横眉冷目。
这时奚正平院子里房屋的大门打开了。
原本进去的人都出来，有男有女，律师笑着打了声招呼，但很快发现不对劲，纪询也发现了，出来的男人同样神情僵硬，脸色铁青，他们呼啦啦一帮子人涌上来，不由分说将律师簇拥出院子，推挤到纪询几人身前：
“走，都走，我们不迁坟了。”
“你们不可以这样！我们都谈好了条件——”曾鹏一下就急了。
不等两位警察有所表示，男人脸上的铁青变成凶色，直接上手推搡：“我们村中的姑娘葬在哪里我们说了算，你们立刻出去，村子不欢迎你们！”
区区五个人实在不足以和全村对抗。
纪询被人直接赶到了村外的车子前，律师满脸尴尬，努力想解释，没来得及说，纪询抬手将自己的车钥匙抛给律师：“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开车回去吧。我再和其他人商量商量这事情怎么办。”
说着，他一伸手，将大高小高连同曾鹏，一起推进了身后面包车。
四方闭合，光线骤暗，四人面对面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脚尖对着脚尖，膝盖错着膝盖，纪询直接说：“事情很奇怪。”
大高小高：“哪里奇怪了？”
纪询：“先是村中的妇女全无缘由的反对，接着村中的男人也开始集体反对。态度转变十分离奇。”
大高小高面面相觑：“妇女反对是因为妈妈不想和女儿两地分居；男人跟着反对是因为妇女们成功说服了他们，老婆就是家中领导？领导发话，能不听吗？”
纪询哂笑：“你和领导相处是二话不说就冲领导来一巴掌？”
大高小高坚持观点：“打人肯定是不对的，但那时候现场混乱，大家都处于激动之中，有失控的可能，不能因此说老婆就不能说服丈夫，尤其是这种家务事。”
纪询懒得和他们辩。
是老婆们说服了丈夫们吗？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就是女人说服了男人——但绝不是因为什么家务事老婆做主，这个村里的女人压根没有地位。
她们能用以说服男人的，只有一点：迁坟这件事，触犯到男人的利益了。
他倚着窗兀自冥想一会，突然说：“山上。”
“什么？”
“山上有情况，得往上走一趟。”
大高小高不面面相觑了，他们赶紧阻止：“等等纪哥，我们知道你很想促成这次迁坟，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一定要尊重群众的意见，不能强买强卖。”
“谁强买强卖了？”纪询眼皮不抬，“他们不迁就不迁，他们的权利。但我现在怀疑山上藏着点秘密，我要上山寻宝，搞不好就寻到了点出人意料的东西呢？到时说不定什么也不要，双手捧着坟白送，哭着喊着送我们走。”
“绕来绕去，不还是坟头那点事……”大高小高无语了，索性指着曾鹏说，“就他，值得吗？”
曾鹏低下头。
“你们也跟我一起上山。”纪询接着说。
“这不可能，我们的任务是看押曾鹏，把他安全押送过来再安全押送回去。”大高小高吓了一跳，“他要在山上突然跑了怎么办？”
“我绝对不会跑的！”曾鹏赶紧保证，“你们可以给我上手铐。”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两警察凶他。
“不和我一起上去？”纪询问。
“没这个理。”大高小高继续苦口婆心劝纪询，“纪哥，大冬天的，山上光秃秃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就接受这村里的人就是高风亮节，有钱拿也不愿意迁坟这件事吧……”
“那我自己上去，你们在这里等我。”纪询说。
“……我们不等你，我们要走了。”大高小高态度坚决。
“要不我们再商量一下？”纪询维持礼貌。
“不，没商量，就这样。”大高小高如同磐石一样坚定。
既然如此，纪询先礼后兵，图穷匕见，两手一摊说：
“那我在山上迷路了怎么办？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我打110求救，110也要出警吧，这山村偏僻，你们是现在距离最近的警察没错吧？到时候总指挥台调警力，你们觉得谁会被调来找我？”
“……”
“这开出又开回来，开回来又开出去，山路颠簸，疲劳驾驶，还带个随时有可能逃跑的危险毒贩……”
“我真的不会跑。”曾鹏有气无力，说倦了，“我也不危险。”
“至于吗？”两警察面露窒息，“区区一座山，成了精，困得住你？”
“就算困不住我，我也回不去。”纪询闲闲说，“我的车子给律师了，这里又打不到车，到头来还得麻烦警察来接我，你说我这一趟趟110报警，多不好意思？要不，你们还是等等吧？”
大高小高实在无话可说，纪询单方面宣布胜利，他抽出手机，对两位警察晃一晃：“行了，我上山去，到时候电话联系——你们注意村子里的动向，如果人突然少了大半，记得给我电话。”
两警察木着脸，倒是曾鹏，很认真点头：“放心，我一定眼睛不错地看着。”
“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关键时刻，记得保护我。”
纪询留下最后总结，推开面包车的门，好巧不巧，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纪询朝天空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全线阴沉下来，风在野外呼呼地刮，吹得枯枝败叶全在风中肆意摇摆，发出“唰——唰——”的怪声，像掐着嗓子的笑。
这个预兆，不太美妙。
纪询真觉得有点危险了，手伸进口袋，想给霍染因发信息打个伏笔，指头刚摸到手机，突然记起来自己没有霍染因的电话微信——本来是有的，但他们杠着杠着又双删了。
联络霍染因，还得通过谭鸣九，或者袁越。
……算了，太麻烦了。
他将放入口袋的手抽出来，继续向前，走着走着，又忍不住琢磨。
这个亏，好像在上次小巷追击时已经吃过一次了，难道今天还得吃上第二次？同个坑里栽两回，不至于吧？

第二十六章 纪询是想接到袁越的消息呢，还是他的消息？
天惨惨，风萧萧，大高小高看着纪询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大高突然说：“偶像破灭需要几分钟？”
小高低头看看手机：“十分钟。”
两双胞胎相望一眼，一同心有戚戚焉。然而毕竟答应了，也没有奈何，干脆玩着手机等纪询下来。
车子里，曾鹏默不作声，倚着车窗向外看，他向外看也并不是大喇喇地往外看，而是将车窗帘都拉起来，只留下一条缝，他的眼睛就藏在缝的后边，偷偷的往外观察。
大高偶尔瞥他一眼，轻蔑嘲笑道：“还正正经经在这边盯梢？盯盯你自己吧，外边的每一个人，都比你遵纪守法。”
曾鹏依然没有回答。
时间滴滴答答是地往前走，大约在纪询上山一个小时后，曾鹏突然说：“村子里的人少了好多。”
两个打手机小游戏的警察有点不耐烦：“哪少了？不是都在外头吗？”
曾鹏坚持：“外头只有女人，原本还能听见男人的大嗓门，现在都没有了，之前五分钟里，总有一两个男的路过，现在也没有了。”
大高小高抬起头，往车子外看了眼。片刻，小高说：“我去看，你在这。”
大高点点头：“别走远。”
小高没有走远，他谨慎着，从面包车下来到村子里逛一圈，拢共五分钟不用，等他再上车，面对大高的视线，他点点头，肯定了曾鹏的话：“确实有好一部分男人不见了。”
这消息一对，两警察再一次面面相觑，又望着车子外的村庄。
时间晚了，太阳落山了，漆黑的夜空沉沉压下来，将来时的路模糊遮掩，繁华的城市成了远方虚影，一下子黯淡模糊，眼前只有被山峦环抱、亮起星星落落几点光的孤僻小村。
村里很静，狗吠声都没有，静得让人心中发毛。
“纪哥电话是多少？”车厢内，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大高小高没有，他们一同看向曾鹏。曾鹏懵了。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怎么会有警察的电话？”
*
今天的刑侦二支也同往常一样忙碌，但是忙碌之中，大家都带着一点轻松。无论如何，奚蕾案、唐景龙案的犯罪嫌疑人确认了，虽然还没有正式落网，但在监控摄像、往来管控这么发达的现代社会，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谭鸣九忙着拿座机和各级单位联络通缉事项，大嗓门一个下午都没停下来，走过路过的大家都听麻木了“陆平”这两个字，直到忽然之间，“纪询”蹦出来。
“纪询？纪询怎么了？他在你们那边？那你赶紧让他接电话，这回我要好好羞辱一下他，嘿嘿嘿，我们这突破了，大突破，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这回可算没他的常识发挥的余地了——”谭鸣九兴奋到模糊。
旁边路过的文漾漾竖了竖耳朵。
文漾漾今年25岁，身量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白白净净，脸圆圆的，身材还超好，再扎个高马尾，回高中当学生也不虚——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殊样貌，从小到大，她已经送了三位数的变态进班房冷静，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冷静出来之后痛改前非，从此对年轻女学生敬而远之。由此她在警局里，还暗暗传着个外号：“变态终结者”。
纪询离职的时候她还没进警队，离她挺远的，但架不住谭鸣九前一天10条，后一天20条朋友圈，口水横溢，飞流直下一般叨叨生活上的事情。
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纪询，还磕了纪询和队长的小视频。
“什么，你们要纪询的电话？纪询现在不在你们旁边？”谭鸣九热情骤降，“电话你们要了也没用，那家伙矫情死，知道你是警察，不会接你电话的。”
那头又是一通描述。
谭鸣九继续说：“纪询一个人在山上，你们联络不上，村子可能有点古怪……要叫增援过去吗？不用？你们带枪了？也是，这种情况如果叫了增援回头又没出事，你们得把报告写到吐。那这样，你们警觉点，和局里保持联络，我把纪询的电话给你们，如果情况紧急，必要时刻你们就反向向他要求增援，我相信他不会见死不救——祝这矫情鬼能接你们的电话。”
谭鸣九挂了电话，文漾漾蹭过去：“听着那头情况有点危险。”
谭鸣九：“两个警察都带了枪，纪询还在那边，还有辆车，现场警察的判断是气氛微妙，但出事的可能性不大，相信他们呗。再说情况不清不楚的，也不好叫增援。”
文漾漾：“走流程当然费事，但下班后私下去看看帮帮忙，谁都管不着了。”
谭鸣九一愣一愣：“……你什么时候和纪询关系这么好了？看上他了？别吧，没结果的。”
文漾漾声音低了八度：“不是我，我说的是，消息要不要跟霍队说说。”
“年纪轻轻却疯了，磕什么不好磕你的顶头上司。”谭鸣九倒抽一口冷气，指指自己，“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想和我一样，连着加班五天五夜？”
“还五天五夜，不就多干了四小时的活。”文漾漾没忍住，翻了个老大白眼，“再说，一开始磕的不是你吗？”
“四个小时怎么，四个小时就不是个事吗？”谭鸣九痛心疾首：“何况我那叫磕吗？我那叫陈述事实！再说了，今天霍队早就走了，你要直接打他电话给他讲纪询的事情吗？”
有事情当面不经意提一嘴还好，打电话特意说就感觉怪怪的。
文漾漾也怂了一半，但她看着谭鸣九探头探脑的张望模样，还是忍不住说：“既然霍队早走了，你还看什么？”
“我看什么你不知道吗？我们霍队那叫一个神出鬼没，他今天和袁队一起来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差点被他抓包摸鱼，我这不是担心他突然杀个回马枪，又抓到我和你在谈奇奇怪怪的事情吗？”谭鸣九嘀咕不止，又想起了两个小时前，霍染因过来的画面……
他突然说：“说起来，那时候我听了一耳朵，他和袁队聊天的时候还提到纪询呢。”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谭鸣九刚刚摸出手机看个搞笑视频，霍染因的声音冷不丁自他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谭鸣九悚然一惊，差点失手把手机打翻，一秒后，他装模作样，勉强正经：“没，什么都没有，我在和别的单位联络发布追踪逃犯陆平的信息。”
霍染因睨了谭鸣九一眼，懒得多说，进办公室拿了文件又出来，对等在外头的袁越说，“好了，袁队，走吧。”
他们并肩向局长办公室走去，案子的情况有了关键性的突破，得向局长进行报告，走廊里，袁越问霍染因：“案子的进展告诉纪询了没有？”
“还没。”想告诉也没得告诉，两人双删了。
“那我待会和他说说。”
“向他报告这个好消息？”霍染因说。
“对。”袁越笑笑，“另一方面也再和他讨论讨论，让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看，还有什么缺漏之处。”
“确实，虽然陆平家唐景龙的DNA比对成功了。”霍染因若有所思，“人没有抓到，口供没有拿到，证据链没有吻合，总让人不能完全放心。”
说到这里，霍染因脑中突地闪过一道疑问：
虽然纪询不想和袁越交流案件的信息，但如果只是接收案件信息的话，纪询是想得到来自他的消息，还是袁越的消息？
……还是袁越的吧。
两人已经到了局长办公室前，霍染因拿了一杯茶，若有所思喝着的同时，看了袁越好几眼，看得袁越有些莫名。
毕竟，暗恋嘛。
其实以纪询那种撩骚能力，努把力，说不定能够直男掰弯，暗恋成真。
*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周围已经暗下来，但又没有彻底昏暗，整个山峦浸没在一种潮湿阴冷的幽魅之中，那些横生的树木，时隐时现的枝杈，就是这幽魅的漆黑守卫。
失策了。
纪询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射前路，暗暗地想。
早知道会闹出这种情况，怎么也得多带点装备，先拿个手提照明灯，再背上背包，里头放包驱虫药，驱驱蛇虫鼠蚁；再来一瓶矿泉水，渴了可以喝；再来三包压缩饼干，一餐一包；还有……算了，没了，再带点东西都能在山上野营个一两天了。
他瞟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电量，电量显示20%。
危。
他上山先找奚蕾的墓，奚蕾的墓不难找，刚上山十多分钟他就找到了，剩下一个多将近两个小时，他就是以奚蕾的墓为圆心，一圈一圈的往外转悠。
假使事情如他想象，假使山上真有东西，那么东西一定被埋在土里，该处土壤肯定和别处不一样，上面也不会种植植物……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找。
不知道终点的寻找会耗费比正常情况下多出好几倍的精力，他又走了一段，手机电量直接从20%掉到15%，彻底危机。就在他觉得今天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他的鞋子踩到一块空地。
这块空地的土壤和别处不太一样。别处更松散，这块更板结；别处多少有点杂草枯枝，这处一丝杂草都没有。还有一点非常奇怪。
纪询蹲下来。
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地面，拿手指一点点按压土壤，再抬起来时，手指浮着一层油渍。
土地上有油渍，还是成年累月的油渍。
还有——
细细的电筒光照到了更多内容。
还有蜡。香烛滴下的蜡。
他的目光沿着油渍和蜡往上，停在更前一点的土地上，接着他找来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挖土，只是十几下，薄薄的一层土壳挖去后，纪询看到东西了。
一只尖尖的，小小的，如同嫩芽一样伸向天空的……
婴儿的指骨。
他手中的动作停下，他停顿很久，丢开石头，用手指去拨剩下的土，土层被拨开，更多的内容暴露出来，那是个圆圆的，小小的，不足成人掌心的骸骨头颅。头颅向下，森白的脸骨泰半还埋在土里，只有一点点空洞的眼眶暴露出来，似乎正从土层里，悄悄张望外边的世界。
纪询的手指刚刚抚上这颗头颅，一束巨大的光突然从后边打上纪询的背。
他仓促回头，看见村子里的人。
一群男人，提着手电，将漆黑的山照得灯火通明，而他们全藏在光线之后，青着脸，鬼一样，阴阴望着他。

第二十七章 车灯刺破黑暗，霍染因出现。
短短时间，纪询心念急转，他做了个看似莽撞，但或许是现在最有必要的举动。
“嗨。”他毫无惧色站起来，挥手和几人打招呼，甚至侧侧身，让开位置，让这些人清晰地看见被他拨开的土壤，和土壤中的尸骸。
“不太凑巧，我好像发现了你们的一点小秘密。”他举起手中手机，“而且还一不小心拍了照又拍了视频，将证据留存了下来——所以，就算你们现在再将尸骸处理了也没有用。杀婴是重罪，亲生父亲杀害也一样。听我一句劝，早点自首，争取从宽处理。”
“狗屁！”
有人冲他厉喝。
刺目的光线照着纪询的眼，纪询眯着眼睛，看着光线后边的人，他看见他们高矮不同、胖瘦不一，年龄也有很大差异。但他们的面容，又全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狰狞，狰狞而凶毒。
“你知道个什么东西，以为我们杀女娃？女娃怎么了，女娃就女娃，给一口饭长大了还是笔彩礼，我们干什么要杀她们？”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一个外乡人多管闲事，给他点教训！”
“对，抓住他，把他捆起来，把他手机里的东西删了！没有报警人，警方就不会受理案子！”
哇哦，可以的，十级配合，话说得这么妙，别是我方潜伏在敌方的卧底吧？纪询盯着说最后一句话的人想。
鼓噪声已自村人的队伍里大量响起，周围的氛围已经像火药桶一样，只差一条引线，即刻爆炸，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火星落下，炸弹爆炸，有人举起手，将手中的东西重重朝他掷来。
纪询定睛一看，那居然是锄地的锄头，短柄锄头划破空气，直飞过来，它带起的呼啸声，简直像是山中的鬼魂在尖啸。
啧！
纪询握紧响铃手机，掉头就跑。反正地形不熟悉，他不辨方向，哪里崎岖哪里黑暗，就往哪里跑。好歹他速度够快，冷不丁一个发力，立时就将身后的人甩开一大截。
他边跑边回头，甚至没有按掉一直在响的手机铃，就是为了看看身后的人有没有全部追上他——这些人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拍张照片，这年头照片顶什么用，如果这些人反应过来，分出一部分人追他，剩余一部分人立刻掘地把尸骸转移，灭失证据，就一切白瞎。
但幸运的是，刚才那一通嘴炮忽悠，将这伙人全部套入袋子里，纪询数得仔仔细细，一共18个，现在一个不拉，全追着他，在他身后曳成了条大尾巴。
他稍稍放心，接起电话。
“是纪哥吗？我是高方，你现在在哪里？村里少了点人……”
他直接挂掉，将刚才拍到的尸骸照片发给对方。
一两分钟后，电话又来，高方语气急促：
“纪哥，我看到照片了，你现在在哪里，小高刚才又去村里转了一圈，里头年富力壮的男性少了很多，一些农用镰刀锯子也不见了！”
“这些人都在我这里。”纪询说。
“纪哥，你听着，你现在很危险，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给我们发个定位，我们立刻赶去支援你——”
“傻逼。”
“……”电话那头只剩急促的呼吸，被骂懵了。
身后还有越来越近的喊打喊杀声，纪询险之又险地躲过两根自背后飞来的木棍，也不知道这些人哪找来这么多木棍。他没那么多精神和时间组织语言，只能尽量简短明确：
“我给你们发定位，但别来找我——我忽悠了所有上山的人都来追我，不定他们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跑回去转移尸骸，所以你们要做的，是尽最大可能赶快到现场固定证据。我这里先带他们兜兜风。”
说罢，纪询挂断电话，发了个定位过去。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追着他的村民队伍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身后的人变少了。
是有人反应过来，回去了？
纪询的心提起来，他一闪神，乌漆嘛黑下没防备前方有个断口，直接踩空，从大约半米的高台往下掉——好在底下不是悬崖，好在追击的人和他还有段距离。他跌倒在地，闷哼一声，滚了两圈，又爬起来，重新奔跑。
这时纪询看见自己左手边远些的地方，在怪诞的扭曲的树木间，忽地飘出几道影子，那是原本追在他身后的村民。
……不是有人醒悟过来回头了。
是他们醒悟过来，分了兵，仗着熟悉地形人又多，打算把他包饺子！
*
“操！”高方看着又挂断的电话，爆出一声粗口。
他抱头两秒钟，赶紧收拾情绪稳定精神，先向总局报道这里的情况，请求局里立刻调派人手进行支援，一切讲完，他按着腰间手枪，对高圆说：“我去定位的地点固定证据，你在这里看着曾鹏。”
“不行。”高圆冷静道，“这种危险任务必须有搭档，我们一个一个上去，出了什么事没照应，跟添油战术一样，白搭。”
“我们可以一起上去。”旁边的曾鹏也听全了，他急不可耐——这对他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村里的人犯了事，要进局子，想来也没有人会再有精力阻止他迁坟了，“必要时刻我也是个战斗力！”
“你闭嘴。”双胞胎一齐怒喝。
“还是得上去，情况紧急，不能在这里干等着。”高方说，“等支援到，黄花菜都凉了。”
“先上去，固定证据，再一起去找纪哥。”高圆点头。
他们做完决定，再次看向曾鹏。
“我……”
曾鹏只来得及说一个字，他的手就被铐住，手铐直接锁在面包车车窗边沿铁条上。
他扯扯手臂，金属手铐敲击窗户，哐当哐当，再尖锐的声音也唤不回不了两位拷了他丢下他直接上山去的警察，他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我靠……”
前方的村子还是静着，原本有的零落灯眼，又灭了两盏，剩余的光已不足点量这块地，那幽幽的细芒，吞吞吐吐，如阴地里的勾魂灯。
风更冷了，他打一个寒噤，坐在车边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道明亮的光刺破黑暗，一辆车子从远处驶来，它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霍染因微冷的面容出现。
“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还有半句话，藏在他的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纪询人呢？
*
呼哧——
呼哧呼哧呼哧——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和背后的人声都消失了，充斥在纪询耳朵中的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剧烈喘息声。他的整条器官，变成了一道烧红的罐子，任何气流的通过都会引来一阵火辣辣的干痒。
他艰难地咽着口水。
大概跑了有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他松懈已久的身体在高强度的运动下发出明确抗议，他感觉到膝盖上的韧带抽疼，胳膊和肩膀也疼，前者是撞的，后者还是撞的。
纪询的思绪有点漫无边际，苦中作乐地分析。有时候情况越紧张，思维越活跃，反而不能集中精神分析现有的危机。
但其实也不用多做分析。现场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背后追他的人分成三拨，从三个方向向他围拢，他们追得紧，但又不是那么紧，让他能够踉踉跄跄、吊着最后一口气，往唯一没有被围住的地方跑去。
可那地方是真的没有被围住吗？
围三缺一，非常明显，这些人在将他当着猎物追，他们是有明确目的性地将他往一个地方驱赶。前边不会是什么悬崖峭壁，死路一条吧，这倒很符合现在的情况，把他追到无路可逃只能跳崖，谁都不用动手，日后有人来查，也可以辩解说是他自己半夜上山，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掉下去摔死了。
嘿，别看奚家村村里人一脸憨厚，黝黑黝黑，好像这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一箩筐，实际这追猎战术不是玩得很娴熟很有一套吗？别是靠山吃山，平常打猎打多了吧。
纪询琢磨开了。
恰在这时，背后一声弦响，他听见“咻”的破空声——
违法持有管制弓弩，违反治安管理条例，需要判处……操，谁他妈还管这个！
他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调用身体剩余的力量，往前一扑。
弩箭没有射到他身上，他擦着他的身体投向前方漆黑处，最后射中一株树干，箭身兀自颤动，传来一阵细细嗡鸣。
纪询安全落到了地上，握在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有人打电话来，是谁？高方高圆？他们找到地点，固定证据了？
纪询想，可此刻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去看手机屏幕，他奋力爬起，一根棍子重重砸到他的胳膊上，他手一抖，震动的手机跌出去，再被人的鞋子踩中，也不知道坏了没有，与此同时，又有人用力将他一踹，他再度重重倒在地上。
这时，身下的土层开始坍塌。
……什么？
一个念头还没自纪询脑海消散，他已经合着身下的泥土，一同跌落下去。
“砰！”
纪询重重落地，他在全没有准备的时候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好在最后一刻勉强换了个姿势，没让自己摔折胳膊摔断腿。饶是如此，他也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半边身体都是麻的，足足缓了一两分钟，眼睛才重新看见东西。
他在一个深坑里。
深坑大概有两米多，宽纵和深差不多，可能也就两米左右，刚能容纳他平躺下去。他勉力抬起脖子，向上空看去，看见坑口的位置，有一块吊在半空，向下晃荡着的木板。
那块木板是……
他继续看着，看见一条条人影出现在坑口位置。稀薄的月光照不亮他们，只能照出一片阴惨的黑影。他们分散站着，冷酷，戏谑，好像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明确，游刃有余。
纪询的手摸到点东西。
他拿到眼前一看，是个陈旧的发夹。
发夹。
他再抬头，看着上方，看着看着，看明白了。
这个村子的怪异，这里女人的怪异，挖掘出的女婴尸体……
这是个陷阱，陷阱不是为他而设。
是为曾被拐卖到这里，想要逃跑的女人而设。
他们一次次重复着，追捕猎物一样，追捕女人。

第二十八章 “想死滚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别他妈浪费警力”
通话在漫长的等待时后戛然而止，听筒中传来没有感情的电子女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霍染因五指紧了紧，沉着脸挂掉电话。他没有停下，再度拨号，直接打电话和总局联络，简单交流几句之后，又和先一步上了山的大高小高联络上。
“现在情况。”
“……”
“告知你们所在地点。”
“……”
曾鹏手被铐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边干听着霍染因讲电话，听到一半，忽然发现霍染因不说话了，他抬头看去，看见面前的警察一只手插在兜里，眼睛望着前方的村子，面容冷冽如同冰雕石刻。
“我明白了。”
霍染因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转身朝山上去。
“等等！”曾鹏如梦初醒，赶紧叫道，“带上我，我能帮忙，纪询是因为我的事才过来，我想帮帮他！”
“后续支援二十分钟赶到，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别想跑，跑不掉。”
“我不想……”这一天曾鹏说这句话说到精神恍惚。
“还有，纪询不是为你来的。”
霍染因再度说，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他走向黑暗，撕开黑暗。
“他是为真相来的。”
*
寥廓的天空被坑口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坑口宛如井口，而他，就像是井下的那只蛙，还是将死的那一只。
“……事已至此，我觉得我们不妨商量商量。”纪询开声冲上头的那些人喊。
事已至此，他只能开始胡说八道，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十级嘴炮拖延时间了。
“大家不要紧张，我不是警察，我就是个随处可见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小说作者，写小说的嘛，总是有比较多的好奇心和观察力……”
一蓬土突地自天洒下。
纪询没有防备，被土迷了眼，还不小心吃到了一点，他连声呸掉，而上头一丝声音也没有，显然这些人对他什么职业不感兴趣。他换个说辞：
“虽然我把照片和视频发出去报警了，警察正在前来逮捕你们的路上，但毕竟还没真正赶到。只要你们赶紧冲回埋尸的地方，把骸骨转移消灭了，警方来找不到实证，也定不了你们的罪——但你们得抓紧，距离我报警已经半小时，这里再偏，警察也快要赶到了吧？”
这下倒是打中上头村人的七寸。打得他们一下清醒过来，只见坑口处众人又是恍然又是懊恼，一阵对话骚动后，有人气不过，冲他叫道：
“之前不是你说拍了照片和视频，我们搬迁尸骨毁灭证据也没用吗？”
“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么听话啊……”
纪询轻飘飘说了句讨人嫌的话，报应立刻来了，土块再次从顶上下来，而且一阵紧过一阵，连让人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可见他彻底惹火上边的村民了。
纪询一开头还拿手挡着，很快有些受不了，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中咳嗽起来：
“靠……不是吧，你们打算把我活埋？”
“至于吗？”
“要不给个体面点的死法，你们把上头的板子盖住，让我在这里叫天天不要叫地地不灵地熬几天？反正你们之前对拐卖来的女人不也是这么教训的？”
他连着激将好几句，没成功，这上边的村民已经恢复沉默，只把全副力气用在填埋上，一个劲地将土倒下来，打定主意要用土埋法给他个痛快。
他赶在还能自由呼吸的时候，深深吸上一口气，紧接着抬头，冲那些人说：
“好了我知道你们要我死的决心了。但在生命的最后，你们必须告诉我一件事，让我死个明白——今天晚上，你们看见我发现尸体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女娃给口饭吃长大还能换一份彩礼。’”
“既然女娃能换一份彩礼，”他问，“你们为什么还要杀女婴？”
有人在坑口处蹲下，弯了腰，脑袋探进来。
那是张黝黑憨厚的脸。
脸挂着快活的笑，吐出淬了毒的话：
“还以为是我们杀婴？我们杀婴干什么？”
脸走了，泥土再一次落下，填埋纪询。
空气变得稀少了，原本能看见的月光也再不见，周围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外头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能通过头上的震动，感觉还有人将土倒下来。
纪询早早脱了外套，举在头顶上，给自己撑出一块呼吸的空间。
但是意义似乎不太大，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轻微的晕眩，还有恶心，欲呕，以及耳鸣，这都是氧气不足的具体体现。
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纪询百无聊赖地想。他没有过多的恐慌，自从三年前那一幕后，恐慌这个情绪似乎就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他开始盘点起自己还没做完的事情。
书还没写完……作者都嗝屁了，想来读者也能体谅，搞不好出版社还会为他发个讣告，有始有终。
案子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块拼图，要不咬破手指把在这里查到的事情写在外衣的内衬里？纪询其实挺想记录下来的，这算是作者的职业病吧，有点灵感就得记记。
但纪询又有点担心，回头要是尸体被挖了出来，众人一看写在外套内衬上的血字，还以为他的道德情操有多高尚，还为他举办追悼会奖励他个“见义勇为先进分子”什么的，就实在令人尴尬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而后脑袋更晕，耳鸣更重，机会就像流星，只出现短短一瞬，稍纵即逝。
算了。纪询想。懒得写了，相信人民警察，最终能够破案。
这是纪询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而后，他的意识如坠了海，一路向下落，沉重的黑暗就像海水，无孔不入，层层叠叠压上来。
哥……
哥哥……
……哥哥……
他听见了声音，妹妹呼唤他的声音，声音从黑暗的缝隙里渗进来，可丝毫没有缓解纪询此刻的状态，反而让他的心脏一下缩紧。
纪语，你放过我吧。
他蜷缩起来。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放过我吧。
“……纪询，醒醒……纪询，你醒醒！”
当意识再度自黑暗里朦胧复苏的时候，纪询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声音还挺熟悉的，他感觉到胸口被一阵阵有节奏地按压，他的嘴巴被人撬开，一团含着冰的空气进入他嘴里……
靠！人工呼吸！
纪询被冰得一个激灵，清醒了，他用软得好像面条一样的手推了推身上的人，没推动，只能奋起生命的余力，喊道：“霍……染因……”
然而声音出口，跟个猫叫一样，还是那种刚出生的小奶猫。
谢天谢地，霍染因听见了，对着他口中吹气的人一顿，接着撑起身体，而后，有灯光直照过来，纪询猛地闭上双眼，感觉眼睛被刺激得一直在分泌液体。
“拿开……点……”
灯光挪开了，又变得更暗，纪询适应了些，睁开眼睛，先看见霍染因的脸，对方的脸比平常更冷，冷得好像结了一百层的霜在上头，冰川融化了他也不融化；他又看见霍染因的手，对方的手捂着手电筒，遮住了大半刺眼的光，只剩下些许柔亮的，自他指缝中淌出来。
接着纪询注意到霍染因的手指，脏得厉害，上边不止有泥土，好像还有斑驳的血迹。
血迹？
纪询又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没有因为头晕眼花而看错，霍染因的十指确实破皮流血。
这种伤口只可能因为一种情况……这家伙，刚才不会直接用手挖土把他挖出来吧，这么蠢的吗，都不给手上裹块布？
“……不是说不过来吗？怎么又来了？”他喘口气，又问，“有水吗？”
霍染因递了水，讽刺的话也没落下：“我要是不过来，下回再见你就是在灵堂上了吧。”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别样的见面方式。”纪询有气无力，一边说话一边咳嗽，“肯定令人印象深刻，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这话大约激发了霍染因内心的愤怒，对方声音一下紧绷起来，连脸上的寒霜都压不住话里的火气：
“发现危险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贵人事忙，这就忘记我们没交换过手机号码了？”
“这不是理由，你打谭鸣九的电话，你问袁越，谁都会告诉你。”
“嘁，这么麻烦的事情我才不做……”
他被扇了一巴掌。
几道冰凉的，犹带着血腥气的指头，自他脸颊划到下颚。霍染因的声音跟把刀似，穿过他耳朵插入脑袋里：“我和你搭档是为了好好办案，想死滚去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别他妈浪费警力。”
纪询的脑袋嗡嗡作响，实在集中不了精神。
他不集中了，干脆顺从内心，扯过霍染因的手，放在嘴前吹一吹。
“好好好，听你的。下次死在你挖不到的地方，免得这么漂亮的手指头，挖土挖废了。”
“……”霍染因的手指头再一次贴上纪询的脸，这回他捏住纪询的下巴。
纪询不怂，没躲，含着笑，还蹭了蹭。
“霍队，有人说过吗？你真的超辣超——带劲。”

第二十九章 阎王不收我，那就该收你了。
“纪询……”说出这两个字的霍染因已经不是冰山了，火山都要喷发了。
“痛。”纪询闷哼一声。
要喷发的火山霎时哑火。霍染因冷静道：“我捏你下巴的手没有用力。”
“身上痛。”纪询说。
“哪里？”霍染因问。
霍染因的手自纪询脸上挪开了。纪询感觉到对方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摸得很仔细，显然是在观察他身上有没有骨折之处。
纪询自己身体自己知道，晚上跑了这么一长串路，再摔摔打打撞撞跌跌，青一块紫一块免不了，腰酸腿疼也免不了，但更多的——就没了。
纪询发现霍染因是懂行的，装虚示弱效果有限，他适可而止，按住霍染因的手说：“没事，刚跌下去还没缓过来，缓缓就好，没折胳膊也没折腿。”
霍染因审视他片刻：“能动？”
纪询：“能动。”
“真的没有感觉哪里有问题？”霍染因的手指在纪询胸腹处停留，轻轻按了按，“痛吗？”
不痛。但那手弄得纪询有点痒。纪询低笑一声：“哈……”
手抽走了，霍染因凉凉道：“看起来还挺精神，命大，活埋都埋不死你。”
“是的，所以放心。来，扶我一把，我就能站起来了。”纪询说，从土里出来也有段时间了，他的头脑开始清醒，四肢也逐渐恢复力气。他试着用手撑撑地面，用力撑起身体。
撑到一半，有人接过他的重量，霍染因拉着他的胳膊绕上肩膀，撑着他站起来了。
纪询踉跄两下，随后靠着霍染因站稳了。他试着向前走两步，同样很稳。霍染因这支人体拐杖，身高合适，体重合适，连手感都无比合适——真是太美妙了。
他倚着人走了两步。
山还是那个山，可能心情不一样了，原本怎么看怎么显得阴森的山峦这回倒显得还好，银色月光照亮前路，冷杉的味道隐隐约约，也不知道是来自山中树木，还是来自身旁的人。
“现在什么情况？”纪询问。
“高方高圆找到你说的埋尸地，警方与法医随后赶到，从埋尸地里起出多具尸骸。”
“……十九具。”纪询猜到了。
“没错，十九具，十九个女婴。”霍染因道，“奚蕾家中十九个没有眼睛的人偶指的是这里，刚刚生下来，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世界，就失去生命的可怜女孩。”
他说完后，久久没有听见纪询的声音，侧头望去，看见对方神色很沉，望着前方的道路略微出神，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而不等他发问，纪询很快回神，说：“还有件事，你没回答我。”
“什么事？”霍染因问，“我都回答了。”
“你没回答——不是说了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
霍染因言简意赅。
“信你，就来了。”
纪询哑住。
别说，这话还真好听。
从山上到山下，距离并不太远，纪询靠着霍染因，走走停停，也在半小时内到了山脚。
到了山脚的村里，情况就热闹了。
警车在村口排出一排，红蓝两色的警灯旋来转去，伴着熟悉的警笛声，直接将山村的僻静与昏昧刺破搅碎，村子里的男人女人都出来了，被警方控制在村口晒稻谷的大广场中，男的全部蹲下，女人们则站在旁边。
按说女人们不是嫌疑犯，也没有参与入今晚的行动，没有必要全部站在冷风里，但她们还是全部出现了，安静无声地聚拢站立，神色淡漠，与频频坐着小动作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但反正——不管男的女的，都有警察盯着。
纪询看了两眼，漫不经心收回视线，目标明确地往停在警车旁的救护车走去，那才是他该关注的方向。
走没两步，稻谷场的方向突然响起尖锐的孩子哭泣声，那是个半大不小的男孩，虎头虎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大哭起来。
孩子尖锐的哭声不比电钻的威力小。
纪询听着头疼，将脑袋往霍染因肩膀处一埋。
“难受？”
他听见霍染因的声音在自己耳旁响起，接着一只手掌心虚拢，捂在他的耳朵上。世界清静许多了，只剩下霍染因的声音，不疾不徐，安排周道。
“待会你上了救护车，就跟着救护车直接回城，这里的后续事情我来处理——等明天，你休息好了，再来局里指认山上追你埋你的嫌疑人。”
这感情好。
一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回到自己家中，躺在按摩浴缸里喝杯红酒压压惊，再高床软枕睡个觉，在梦里把深坑泥土这些糟心的东西都擦掉，纪询拖泥带水的步伐都爽快不少。
“等下。”霍染因又叫他。
“干嘛？”
“关于这里，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霍染因问。
“——我要说什么吗？情况不都已经很清楚了？审审他们杀婴的事情，再审审他们山上埋我的陷阱最早究竟是拿来埋谁的，哪怕年代久远，证据链缺乏，不能及时定罪；至少他们集体追杀我的犯罪事实，人证物证齐全吧？”纪询回答。他转头看霍染因，看见霍染因眼里转过一丝轻微的怀疑。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救他的时候不遗余力拼命三郎；怀疑他的时候，也是纤毫必查一丝不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同时存在这两种心态且切换自如毫不精分的。
“涉嫌杀婴，涉嫌购买被拐卖妇女，涉嫌控制伤害这些妇女……”霍染因逐一说，只要来到小山村，经历过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个人都能猜到这些，“这些都和奚蕾的背景有关，涉及唐景龙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啊——”纪询耸肩，“霍队忘了吗？我是因为一个老朋友的嘱托，才涉入奚蕾的案子中。我弄清楚奚蕾的案子就好了，至于唐景龙？这种人渣爱死不死，被谁杀怎么杀，关我什么事？”
霍染因眼中的怀疑没有消失，相反，更多的审视，从怀疑底下清浅透出。
“是吗？昨天在电梯口，我看你盯着邻居袋子里的春联，以为你想到了关于唐景龙案的线索。”他条理清晰，“毕竟，我回去想了又想，装裹唐景龙尸块的袋子上的金粉红痕，看上去确实像是自春联上蹭下的痕迹。不过……”
他想起已经找到的第一犯罪现场、失踪的陆平，没有逼迫过多。
“今天你辛苦了，先回去吧。”
说实在话，旁边的医护人员都等累了。
纪询觉得不能让医护人员这么辛苦，他朝着救护车的位置紧走两步，即将上去的时候，又听见稻谷场处传来暴躁的叫喊——
“来个女人，赶紧哄哄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装什么木头桩子，都死了啊？”
孩子已经哭了不少时间了。
警察们对大人不假辞色，对孩子还是尽可能地耐心，文漾漾和另外一个女警，还有谭鸣九，都围在大哭的孩子旁边轮番安慰，谭鸣九不惜把自己的光头贡献出来，可惜没什么用，孩子还是哭得厉害。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村中男人里直接朝站在旁边的女人发飙。
女人们很安静，她们总是安静的。
这声嚷嚷出来以后，女人群体里有个人走了出来，她个子矮矮的，左腿还有点跛，那哭闹的男孩看起来都比她要高。她一顿、一顿地走过来，去接自己的孩子。
她走得已经不慢了，可嚷嚷的男人还是暴怒，他不过想要发泄而已，他猛地站直了，冲女人怒吼：
“磨蹭什么，快死过来，生出个孩子只会哭，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哭个屁，老子还没死呢就开始哭丧！皮痒了欠抽是吧？抽你一顿就知道厉害了！”
跛脚女人僵在原地。
“……你还敢在警察面前威胁打人？给我蹲下！”文漾漾豁然站直，气红了脸，可她身材娇小，外貌年轻，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没打没打，唉我就是这破嘴皮子，头脑一热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都是夫妻斗嘴，家事，家事。”男人皮笑肉不笑，还继续冲女人说，“你说是吧？跟警察说，我们闹着玩的。”
“是……”陈美琳道。
可就在这时，一只长腿从旁边伸出，踹在站起来的男人肩膀上，轻轻松松，把他重新踹回地上。
纪询自人群后闪出来，他收回腿，依然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也没去看那位跛脚的陈美琳，只冲文漾漾说话：“当警察没当太久吧？糙成男人样了。她们站着你就让她们站着？寒冬腊月，外头多冷啊，把她们带进屋子里，烧点热水加件衣服，不舒服吗？”
文漾漾如梦初醒。
“……警察，警察打人啦！”被踹倒的男子傻眼许久，嚷破嗓子。
可能夜深露重，霍染因的反应也不灵敏了，直到这时候，才姗姗走出来：“他不是警察，就是个被你们追了半个晚上、差点被活埋的普通群众。”
说完，他转向纪询，不咸不淡：
“普通群众注意控制情绪。哪怕是受害者，也不能行为过激，不然把你拷回去。”
“没事，拷吧，打架斗殴嘛，了不起拘留个几天。给我开个单间，我正好在里头整理整理思路好好写点小说恰饭吃。”纪询也回得不咸不淡，既像抬杠，又像调情。
他的目光在男人堆里逡巡着。
本来都打算回家跟自己的按摩浴缸红酒杯双人床相亲相爱了，结果还是被招过来了，招过来就招过来吧，一人不爽，不如大家不爽。
很快，纪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了，他在这些男人中认出了方才填土时最后和自己说话的脸。之前面对面的时候居然没有意识到，这张憨厚又怪诞阴毒的脸，和大明哥面向相近，他是大明哥的父亲，奚志高。
现在，奚志高跟见了鬼一样望着他。
“嗨。没想到吧。阎王不收我。”
纪询气定神闲，恶劣一笑。
“——那就该收你了。”

第三十章 解谜。
“我……我们……”奚志高支吾了好一会，突然说，“我们确实追你了，但那是因为你掘尸盗墓，谁家的孩子被你掘了不想把你打死？再说我们也没打你，就是追着你，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掉进陷阱中，还赖我们没救盗墓贼？”
“对！”
“就是！当看见我们孩子的尸体被掘出来的时候，我们心都要碎了，没打死他算他运气好！”
被奚志高这么一提醒，村人全反应过来，纷纷做旁证。
奚志高又冲警察高喊：“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们，那些女娃的尸体虽然多了点，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啊，那时候的山沟沟，条件差，去最近的一个镇要翻山越岭靠双腿走上两天两夜，女娃们身体弱，生下来就没了气，我们也不想的啊，把她们葬在一起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是为了让她们地下有个伴，投胎时候不至于孤零零。你说都是我们的种，一口饭就能养活的事，长大了还能帮衬家里，我们为什么要杀死她们？”
“有事回局里说。”旁边的警察绷着脸呵斥。
“行吧，杀婴的事姑且不说；追我填土的事也不说，就当是我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掉进坑里，重达一吨，引发地震，引起局部土地塌方……”
是个人都能听出纪询话里的嘲讽。
奚志高倒没听出来，还觉得抓住了纪询的话柄，大喜过望说：“警察同志，你看他也说了，一切就是个误会！”
“——这个，怎么说？”纪询踩着奚志高的话尾，慢悠悠接上。
他摊开手。
一枚陈旧的红色蝴蝶结发卡躺在他掌心。
奚志高眼睛直了，瞳孔缩成针尖，眼白泛出血丝，直直地盯着纪询的掌心一错不错，刚才他看见纪询时都没露出这种可怕的表情。
“这是我在陷阱中发现的。一个老旧的女人发夹。”
他对着面色恐怖的奚志高揶揄一笑，合拢掌心，以拇指擦去蝴蝶结发卡上的泥土，再把其轻轻放入霍染因手中。
“看来你明白这代表什么了。这代表着，如果现在让警察上山搜山，一定会有些了不起的发现。”
“山上不会只有一个陷阱，陷阱中不会只有一个蝴蝶结。毕竟你们这些年来，对许多可怜的女性施展了无数猫捉老鼠式的狠毒伎俩，你们以为群山足够深，陷阱足够多，一切的罪证都会在时间里被填埋……”
他笑容淡去，声音转冷，冷入骨髓。
“罪证无法被填埋。无论再长再久，她们都会在洞窟中盯着你，哪怕身躯褪去血肉，也要以白骨刻下你们的罪恶。”
“没有。”奚志高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他要跳起来，但左右两侧的警察不止面色如铁，手掌更如钢铁，牢牢将他按在地上，逼他面对真相，面对审判。
不止是他，这个村里的男人都惊慌失措起来。
奚志高是他们的头领，是他们意志的体现，这个偏僻村子的意志达到了空前的统一——可耻卑鄙的统一成集体性的压迫女性、残害女性。
“我没有。”奚志高惊慌片刻，很快冷静下来，他不挣扎了，安分守己，重新蹲好，顶着那张憨厚的脸说话，毒汁就在他脸皮底下横流着，从他的五官丝丝渗出，“警察同志，你可以去问问女人，看那些女人是不是有手机，是不是能自由和外界联络；就在前几天，她们还结伴去了宁市，有这种拐卖法吗？”
他说到后来，甚至得意洋洋。
“如果真是被拐卖的，她们被打傻了，不会打电话求救，不会趁去城里的机会逃跑吗？”
全是奚志高在说话。
全是男人在说话。
自纪询提醒过后，文漾漾本来已经要带着女人们进屋了，但是女人们就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没人搭理文漾漾，也没人进屋。
无可奈何，文漾漾只能站在女人旁边陪着她们。她感觉到这些女人在颤抖。
她们不说话，她们神色冷漠，仿佛习以为常，但她们的身体还在颤抖，恐惧地直发颤。
她气血上涌，就要说话，眼前一花，纪询挡在她面前。
更准确地说，纪询挡在女人们面前。
“看错方向了吧。我这么大个人杵在你面前，不看我，看女人？”
纪询的声音依然拖着，没精打采，慢慢吞吞，从他松垮的站姿看，也与伟岸坚毅毫不搭边，但是文漾漾就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直到三年后，谭鸣九说起纪询，还是口口声声：
“那家伙毛病无穷多，矫情作精公主病，要啥有啥。可论起靠谱，是真靠谱。”
霍染因也站过来，其余警察也站过来，他们站在她们面前，组成一道人墙，隔绝奚志高等人的视线。
女人们都被挡住了，奚志高只能冲向纪询。
他脸上的怨毒已经遮不住了：
“你说你是写小说的对吧，写小说的就能胡说八道了？你拦着我看我老婆干什么？什么追猎，什么囚禁，什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都听不懂！在这里的都是正正经经摆过酒的老夫老妻，孩子都拉拔大不知道几个了。那些孩子们如今都在外头打工，日子过得红火着，有些生了孙子孙女的，还会送回来养，喽——我的乖孙女就在那里。”
他指着警戒线外孩子扎堆的地方。
那是纪询曾送过棒棒糖的小女孩，周围没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小女孩单独站着，没有地方缩着了，她就脚尖互踩，茫然不知所措地低下脑袋。
纪询收回目光。
他微微眯着眼睛：“您老真是年纪大了，脑袋不太好使了。有些受害者会沉默，有些受害者可不会。您看看我，我像是天生缺条舌头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那种人吗？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了，这么快就忘了就在一个小时前，你才犯了重罪，险些让我和泥土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整个晚上，就数你最能说……既然这么想说，那我们就来闲聊聊吧。”
纪询慢条斯理开始聊：
“你们今天晚上对我进行了围殴追打，这是群体恶性事件，分主犯和从犯。我对你印象非常深刻，我记得你指挥其他人对我围追堵截，还记得在你们往坑里填土的时候，你把脸凑进来和我说话——从各方面来看，你是主谋，你的罪，比别人再加一等，别人坐个十年牢，你就是死缓；别人死缓，你就是死刑。高兴不高兴，意外不意外？”
一颗微妙的种子落入铁板似的村里男人中。
利益总能将人分化——恐惧也是。
“这还不止呢，让我再想想啊……死么，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怕的是死亡前的准备。你们没进过局子吧？我来聊聊，先说手你们马上会接受的审讯。审讯室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水没有食物，没人理你，孤零零的不知白天黑夜，不知何时结束。为什么呢？因为你们过去就是在那些坑洞里对她们这么做的，这是报应。”
纪询的声音轻缓而冷酷。
“审讯之后，你们会被司法收押，没有律师愿意帮你们这种又没有人性又没有金钱的杂碎，所有的犯人都有资格鄙视你们，目光每天都如影随形，你的呐喊没人理会，司法审判遥遥无期，所有的这些慢慢摧毁你们的意志，就像你们摧毁她们一样。这也是报应。”
站在旁边的警察想要阻止纪询，纪询说的不符合规定，警察询问要依循规章制度，监狱里也决不允许霸凌出现。
但他们看着惊慌失措的男人，又看着沉默的女人，最终还是鄙夷又厌恶地选择了沉默，任由纪询威胁恐吓。
纪询字句如刀，刀刀刻骨。
“你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现在，到了你下地狱的时候了。”
“我不会下地狱的，下地狱的是你，是你这个掘墓贼！女婴不是我杀的，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没有伤害你，我不用去局子里，没人能抓我，没有证据——”奚志高惊慌起来，而后壮胆似叫嚣得更大声，但是咔嚓一声，银亮的手铐锁住他的手腕，霍染因扯着手铐直接将人从地上拉起。
他的脸上眼里都没有温度，他的温度从不留给人渣。
“证据就在山上，你放心，我们会派遣大量警力进山进行地毯式搜索，把你们做的每一个陷阱，陷阱里头的每一样东西，都挨个找到，逐一固定——然后，我们会以现有证据，提请检察机关对你们提起公诉。公诉不需要别人来告你，那些罪证永不沉默。”
奚志高终于被击垮，彻底惊慌了，可他的惊慌依然带着野蛮和压迫，他跳起来，被霍染因抓着的时候也不忘将这些施加到旁边的女人身上：“你们给我出来，你们当家的都要被人抓走了你们还看什么看！出来向警察解释，跟警察说没什么拐卖，没什么杀婴，我们正常结婚，那些死去的女婴都是病死的——你们出来啊——”
“把人带走。”纪询严厉说，“不要再造成二次伤害了。”
霍染因与纪询对视。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抬起的脚步也缓了几秒……纪询迫切的态度让他怀疑纪询藏了些东西。
警察组成的人墙背后，传来脚步声，有女人站了出来，纪询回头一看，是安心荷。
“别——”他立刻扬声阻止，可他的阻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安心荷木然着脸，开口说话。
霍染因注意到，这瞬间纪询的表情非常奇怪，他神色回避，脸颊偏转，像是不忍听也不想听；可他的目光又带着了然的洞悉，他脸上也并没有太多不忍听的悲悯悲哀——这是个，他自己不太想面对但知道最后必然会出现的事情。
纪询的嘴唇动了一下。霍染因没有听见声音，他努力辨别纪询的神色，对方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急迫想回家的模样。
而后，霍染因的耳朵才捕捉到安心荷的声音。
“我们这里的所有女人，都是被拐卖来的。一些听话的，就结婚过日子；不听话的，就成为他们的公共财产……”
现场短暂的骚乱了，又飞快安静下来，胶黏在一起的空气让每个人都感觉窒息。
“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听话的。女婴确实不是他们杀的，是我杀的。我是护士，接生下女婴的时候，就把她们都杀了。”
她说得这样平静，这样简单：
“别走我们的老路。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吧。”
一声突兀的哽咽响起来，打破了冰封似的空气。
文漾漾终于忍不住哭了，她抹着眼泪说：“没事的，你是被迫的，有特殊情况，找个好律师，跟法官好好说，法官会从轻判决的，大家都会谅解你的。”
找好律师，将案子公布，剥开伤疤，陈述痛苦，任由每一个人拿放大镜将她的痛苦研究……纪询已经收回看向安心荷和其余人的视线，他望着前方，这里灯火通明，可前方的山还黑着，不知什么时候能被照亮。
“……是吗？”
安心荷笑了笑。她高大，健壮，她站立在这里，阴影从她面上淌过。
“但我还杀了其他人。”
“我杀了唐景龙。”

第三十一章 解谜。
“……他的脑袋被我埋在悬崖附近。”安心荷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拘束，明亮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阴影不见了，但生活留下的皱纹，操劳之后的风霜，一道道都清晰可见，“具体位置是蕾蕾的墓碑所在地再上走往前大约二十分钟，那里有一颗很显眼的歪脖子树，除了树根之外，整个树身都探出悬崖。”
“19号，我在老乡饭店附近烂尾楼的停车场里用针管给唐景龙注射药物，将唐景龙弄晕，随后把唐景龙装在后备箱中带回村里。”
“你一个女人怎么有力量将唐景龙捆好放入后备箱？”
质问的是预审人员。
“其他人帮了我。”安心荷说，“有好几个女人和我一起出了饭店。”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我从后备箱里把唐景龙拖出来，把他捆在推车上，将他运上山。我带他到了歪脖子树处，撕开他嘴巴的胶带，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我女儿，他先是否认，后来又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杀人，他向我认错，跪下来求我不要杀他，说能给我很多钱……”
*
供出这些话时，安心荷已经置身宁市警局。不止是她，其余妇女包括村中众多男性，也一同被带往警局中分开询问，以防彼此串供。
忙忙碌碌，居然才到半夜两点。
天还是黑的，如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罩子，将山村罩在里边。
宁市的询问要人负责，奚家村这里也需要人负责，霍染因没有随同事一起回到宁市，而是留在奚家村主持工作。
夜里山路不好走，搜查陷阱的事情就留到天亮再做；但安心荷已经将她弃尸的地址说得分明，因此那一块地方先安排了谭鸣九带人过去看看；至于文漾漾，她则带着另一部分人，在村子里每家每户，挨个搜查。
短短时间，文漾漾陆陆续续在各家房子的地下室里发现年代久远，已经锈蚀的镣铐、绳索、鞭子一类简陋刑具。它们大都被随意堆放在杂物堆里，有些还能看到陈旧的血迹。
她在证物清点完毕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提着个血液检测灯冲进奚正平家里，目标明确的照上床头，毫不意外，满是血迹，大片大片溅落的血迹。
有人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残酷殴打受害者，使血液几乎溅满了这块床头板的每一处。
这不是孤例，一如每家每户都有地下室与刑具，他们家里的遗留血迹也大同小异，整个村子只有一户例外——程正。
他的房子是唯一没发现这些令人作呕的痕迹的地方。
纪询在此流连。哪怕警察已经确定过这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先后离开，他还是兀自停留，观察审视。
“你在找什么？”霍染因等在旁边，看了眼表，“你刚才跟着我，我还以为你是不愿坐警车，想让我送你回家。”
“猜的很对，你得送我。”纪询竖了耳朵，分秒没错过自己的福利。
霍染因一时默然，揉了揉眉心：“没事我先走了，我还有工作，我的车待会儿让别的队员开，你跟他们回去。”
“走去搜尸体？搜尸体这种工作倒不必繁忙，牵条狗去搞不好比人更好点。”纪询漫不经心，“至少它们嗅觉灵敏，不至于弄错尸体。”
“你至今没有被人打死，真是个奇迹。”霍染因不无讽刺。
“别误会，我不是在嘲讽警察是水货。”纪询笑道，“我是在说这种简单的工作劳动不到您，您还是陪我在这里再找找吧。”
“案子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晰的地方吗？”霍染因说。
“嗯——多少有点吧。”纪询回答。
“哪里？”
“不知道，等我找到了就知道了。”
“那就来复盘一下。”霍染因淡淡说，“来山村之前，我找到了陆平。我原本确定陆平是凶手，但是安心荷站了出来，这整个案件——奚蕾案与唐景龙案——确实在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从奚蕾案开始说起来。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对奚蕾人际关系进行排查之后，作案动机最充足、行事态度最为诡异的人就是唐景龙，案子中唯一的难点是，唐景龙没有作案时间，意味着哪怕是唐景龙杀人，他也是雇凶杀人——后来我圈定这个被雇者为陆平。
“陆平身上也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杀害奚蕾的实际动手者：他对奚蕾的暗恋解释了他在杀人后整理头发，他木匠的身份解释了叶片上残留的尼龙纤维，他和唐景龙的关系更解释了他杀人的动机。”
“我认同。”纪询说，“这确实没什么值得疑惑的地方。”
“但警方在这里漏了一个小细节，或者说，在上边这么多证据的情况下，这个小细节已经沦为一件虽然有些奇怪，但不再重要的事情了。”霍染因继续说，“这个细节是……奚蕾死亡的现场，除了曾鹏与奚蕾自己的DNA外，只检测到大量唐景龙的DNA，并未曾发现陆平的DNA。”
“再来到唐景龙案，唐景龙19号晚上9点还在活动，而安心荷自19号晚间回奚家村后，再没有离开村子，除了昨天你和律师，村落中也再没有外人来到车辆离开，那么唐景龙的尸体是怎么凭空从奚家村飞到梧山的？
“既然尸体凭空飞到梧山是个不可能的事件，而安心荷确确实实杀了人，那就证明……
“梧山的那包尸块，根本不属于唐景龙！”
*
“找到了，找到尸体了！”
“小心现场，一点点把尸体运出来！”
伴随着几声呐喊，在后山搜索的谭鸣九和文漾漾先后看见了尸体的真面目。
他们倒抽一口冷气。
自山崖左近搬运出来的，除了唐景龙孤零零的头颅之外，还有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两者腐烂程度相当。
这具身躯的左胳膊还缠着绷带，这是……这就是唐景龙的身躯。
唐景龙的头颅与身躯，全在这里！
*
“两起案子，死了三个人。而警方自始至终忽略了第三个人的存在，始终把这第三个人与唐景龙等同，陷在唐景龙布下的迷障中团团转，反而是安心荷，一早看破所有。确实如你所说，在这件事情上可能牵条狗都比警察做得好。”霍染因语气平静，事情办得不漂亮，不怪人嘲讽，全没必要因此生气，“而想要将第三人与唐景龙等同，说难不难，只要办成一件事……”
“让第三人的DNA=唐景龙的DNA。
“唐景龙为代孕居中牵线，涉嫌暗中调换捐赠器官的顺序，他做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早已料到自己未必会有个好结果。为此，他未雨绸缪，在好几年前就悄然给自己买了一条命。他利用自己曾经从事过器官捐献的经历，物色了一个和自己配型成功的白血病患者，将骨髓捐献给他。几年之后，他的DNA完全入侵了这位患者，患者变成了‘他’。”
之前去唐景龙家中调查时，饶芳洁不经意的一句话，在此时成为有力佐证。
饶芳洁说：“好像几年前他生病，唐景龙还帮过他。”
“做完手术以后，”霍染因继续说，“唐景龙也没有将这位患者放养，他一直将患者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多方照料，最后甚至帮助患者尿毒症的儿子，换了肾脏。这世上多少患尿毒症的人，在医院苦苦排队也等不到肾源，只能在绝望中离世。”
“父子性命相继被救，患者无以为报。”霍染因冷冷道，“只能帮唐景龙杀人——他在奚蕾案中并非没有留下DNA，而是留下了无数‘唐景龙’的DNA；而后，他在家中被杀，尸体被肢解抛弃到梧山伪装成唐景龙的死亡，制造了安心荷的不在场证明——他叫陆平。”
*
“……我在18号的时候，先杀了陆平，他是唐景龙杀死我女儿的帮凶。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蕾蕾从前和我打电话时聊过陆平吃的药。他是接受了骨髓捐献的白血病患者，他的DNA，就是捐献者的DNA。唐景龙救过陆平，我女儿知道唐景龙的秘密，唐景龙想杀死我女儿，他到底怎么杀的，想想就明白了……”
“我来到陆平的房子前，陆平正在院子里做木工。我敲门，告诉陆平，我是唐景龙派来给他送钱的，陆平没有怀疑，我进去后还和他说了两句话，而后我用针筒将硼酸注入陆平体内，再用院子里的电锯将陆平分尸丢弃在梧山。”
“等到第二天，19号，我才去见唐景龙……我很失望。”安心荷平铺直叙，“临死前，唐景龙颠来倒去，能说的只有钱。如果钱能买回他的命，那么钱一定也能买回我女儿的命。”
*
“安心荷把抛尸地点选在梧山，就是希望利用梧山转运垃圾的时间来误导我们。她知道尸体一定会在23号被发现，18号到23号，5天时间，尸体的腐烂程度在初步的法医检测时无法精确判断到哪一天。
“奚蕾案中留存在警局的DNA让梧山的尸体第一时间得到了确认，我们疏忽大意，未再用别的方式确认死者身份。譬如凶手带走脑袋带走指纹却忘了带走的陆平没有骨折的左手手臂，这本该是破绽。
“陆平杀了奚蕾以后，原本要远走高飞，这也是为什么邻居很早就看到他收拾行李的原因——这也误导了我们，让我们直到此时还以为陆平犯案潜逃，准备联合各单位下发通缉文书。
“但事实上，陆平早在准备逃走之前，就被安心荷找到。邻居证言里最后看到‘陆平’丢垃圾的那天，她看见的不是‘陆平’，是杀死陆平后伪装成陆平的安心荷，安心荷手里提着的垃圾袋，才是陆平——已经被电锯分尸后的陆平。
“当19号的唐景龙活着出现在别人面前，他就被动的帮凶手完成了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凶手利用唐景龙自以为高明的手法，也利用警方的盲目自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完成了自己的杀人诡计。”
霍染因毫不在意的说出将自己连带批判在内的反思陈词：“事情到了现在，作案手法已经很明晰了。”
“确实明晰。”纪询不否认。
“那就剩下作案动机。”
他停了下来，走到窗边，看向黑沉沉望不尽尽头的山。
这些山将这座山村合围着，月色下密密麻麻像长了刺的栏杆做的牢笼。
从这里到宁市其实并不远，但山太深了，哪怕通了高速也需要四小时。这条高速是七年前修的，下高速到山里的那条漂亮的崭新柏油路则是两年前因为“村村通公路”的政策落实才终于修好。
修好了路，这附近几个小村子才做起了诸如罗汉松、茶叶之类的小生意，把日子渐渐过红火，逐渐与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可从前都是没有路的。
面对这刺不破的黑暗，霍染因终于敛下眼，说：“安心荷杀唐景龙的动机，或者说这个村的女人合谋一起杀唐景龙的动机，则是……”
*
“我女儿……蕾蕾，是这么多年来，村子里唯一活下来的女孩。我们已经出不去了，只有她成功离开了这个村子。她带着这里所有女人的希望走了。但是唐景龙杀了她。他扼杀了我们的希望。”
“他要死。杀死我们希望的，都要死。
“我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最后把它们都掩埋起来。”
久久的寂静，预审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了。”安心荷，“速判吧，不用从宽，也不用律师。”
*
“她们没有路了。”霍染因平铺直叙，语气似乎没有起伏，“她们的人生在被拐卖到山中的时候已经夭折，这个村子对她们而言就是一个长满尖刺的笼子。她们本该千方百计的逃出去，她们也曾经这样做，但一如你晚上经历的，当时想要逃出去的女人被当成猎物，被追赶被嬉笑，再被推进坑里，不知是死是活。到了后来，她们就只能认命的呆在笼子里，呆得久了，这该死的恐怖的笼子也变成了她们唯一能栖息的地方。所以哪怕打开笼子的门，她们也已经没有能力也不敢再出去了。”
他想起奚蕾家中的那只鸟，他做出类比：“她们是笼中被折断羽翼的鸟。有些鸟死了。还有一些活了下来，活着和死了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还痛苦，因为她们一直在杀死自己的女儿，每杀死一个女婴，她们的痛苦和麻木就加剧一分。区别是奚蕾。”
“奚蕾不止是安心荷一个人的女儿，她从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成为村中所有女人的女儿。她是她们生命的延续，是她们的生命之灯，现在这盏灯熄灭了，她们无路可走。”
“只好犯罪杀人。”

第三十二章 解谜。
“因此你认为，一定是拥有如此强烈动机的安心荷她们杀了唐景龙。”纪询总结。
“对。”
“你说得很有道理。”纪询评价，“这样也不失为一种令人唏嘘的结尾吧：失去了希望的女人选择与剥夺她们希望的凶手同归于尽，唯有真凶之血才可消解燃烧在心头愤恨忧焚的毒焰。麻木的灵魂从旧的牢笼踏出，主动步入法律的囹圄。这样看，唐景龙他们也算废物利用。”
“但你不这么想。”霍染因陈述，继而忽道，“纪询，之前面对奚志高的时候，你的态度就很奇怪。你催促我赶紧把奚志高带走，是单纯不想让这些妇女受到二次伤害，还是那时你已经预见了后续的事情，预见她们是受害者的同时，也是犯罪者？”
刑警队长总是如此敏锐，他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仿佛无论一个人的心藏在胸腔的何处，藏得多深，都逃不过他的剖析。
坑底看见的奚志高的脸又出现在纪询面前。
那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笑嘻嘻说：“还以为是我们杀了女婴？我们杀女婴干什么？”
纪询反问霍染因：“所以你认为，我想学波洛，在一番正义法理的内心纠葛之后，因同情犯罪者而选择不将真相说出？”
“你的所作所为仿佛如此。”霍染因语气平静，“但你要清楚，小说里的侦探只存在于小说。”
“哈。”纪询敷衍一笑，“古典本格里的侦探是推理世界里的神，也是缺乏过去、缺乏故事的旁观者和叙述者。而观众是人，人是不会和神共情的，所以作者总要设计些桥段，使侦探看起来像个人。现实世界里，哪有什么神啊。大家都是人，自顾不暇着呢，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
他心不在焉，目光依然在程正的房子中逡巡。
他已经在程正的屋子里找了一两个小时，箱子、柜子、床板地窖都被他翻了个遍，连每个装东西的袋子都拆开看了，但就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要找的东西到底放在哪里……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吗……还是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他坐着，拿拇指关节轻轻揉着抽疼的额角，目光自然落在前方靠墙的大书桌上。
书桌没什么新奇的，一张很普通的办公桌上放着块玻璃板，玻璃底下压着少儿拼音，学前古诗，26个英文字母等图画手册，这些手册一本凑着一本，又多又厚，使得最靠外的册子都超出桌面，半掉不掉地挂在桌沿。
他进屋后第一时间翻找的就是书桌，他将书桌的每个柜子都翻开来检查过，里头除了文具纸张就是教材课本，没什么新鲜东西。
但他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个地方没有检查。
他坐直身体，将手按在图画手册与书桌桌面的缝隙中，一点点摸索……半晌，他摸到了。
他站起来，将盖在桌面的大玻璃猛然掀起，再扫掉那些杂七杂八的图画册子，程正一直藏匿的东西，终于暴露！
霍染因诧异道：“……信？”
是信。
很多很多封信件，一封封平铺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藏在大玻璃与图画手册底下。这些信件年月久远，信封泛黄，于是那一个个写在封套上的女人的名字，饱经岁月，黯然失色。
纪询想要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整个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拼凑完毕。
所有的谜面逐一对应，所有的谜底尽数揭开，但纪询意兴索然。这一切到底还是没有出乎意料。他把自己丢到椅子上，椅子发出呻吟，纪询不以为意，甚至恶劣地拿脚蹬地，用力晃着这快要散架的椅子。
他对霍染因说：“想听个故事吗？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故事。”
夜深人静。
寒凉的冬日里，连蚊虫都不见，外界的声音，外界的人，都被隔在门窗外，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他和纪询。
他们现在要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快点决定。”纪询催霍染因，“你不想听我就回家睡觉了。要你送我回家——你刚才自己答应的。”
霍染因挑了眉梢，片刻后还是缓缓下压：“听。”
他很好奇，想要知道，纪询在这个案子里，还看出了什么他没有看出的东西。
一切揭露，才是真相。
纪询把信都平铺在桌子上，这里的信分为两类，一类字迹相同，素白的封面上只有个女人的名字；另一类就显得五花八门，字迹也各不相同。
但有个共同点，所有信封套上，都既没有寄送地址，也没有送达地址。
纪询随意拿起一封，但没有拆开，这封写着“陈美琳”的信在他指尖来回旋转。他看着堆在程正屋子里的书堆开始讲述他的故事——那些堆叠着的书籍里头，除了各种教育类书籍外，居然还有专业的医学书籍。
“从前有个男人，他应该是医生吧，因为一些原因，跑到了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头，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姓，所以他们也额外地团结，他们一致热情地接纳了这个医生——医生好啊，专业人才，关键时刻能救命。”
“医生在这里住下，他知道村子的秘密：这里的女人全是外面买回来的，白天里热情爽朗的邻居到晚上，就摇身一变成为魔鬼，小山村夜夜都能听见女性的哀嚎——而环绕着小山村的，如同囚笼一样的山脉，则涂满了想要逃跑的女人的鲜血。
“这是个野蛮、荒凉、蒙昧、罪恶的法外之地，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医生并没有选择离开。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村民罪恶归罪恶，反正没有罪恶到他身上；这里的是个法外之地没错，他也是个法外之人啊，否则为什么在青春大好的年纪里，放弃工作，放弃城市里便捷的生活，一路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纪询一路说到这里，喘了口气，他停了一会儿，在组织语言。
不用组织太久，纪询很快重新开始，他咬文嚼字，尽量公平地讲诉这一切。
“他是一个沉默的独善其身的旁观者。他绝对没有胆量撕破这里罪恶的行径拯救那些可怜的女人，但好歹也没有同流合污。但从一开始，就有个意外，村里唯一会接生的女人要生孩子，或许还有些难产，而他是除了村里这个女人以外唯一一个医生，有医学知识。没办法，他只能为这个难产的女人接生。
“一直没有女婴活下来的村子里，终于活下了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她叫奚蕾。”
“其他孩子都死了，只有这个受到他无形庇佑的小姑娘活了下来，战战兢兢但平安健康地像一簇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希望——一样，活了下来。”
“于是，他这个唯一的外乡人，也成了那些女人的希望。”
“他残存的良知和鲜活的奚蕾让他的身心备受煎熬，终于，他在女人们一遍又一遍私底下悄声的哀求里松了口，答应了她们半件事。”
“为她们充当信使，前提是不暴露地址，不能救她们出去。”
那封在纪询手指间转动的信被打开了，纪询从中抽出信纸。
“‘爸爸妈妈，许久不见。我不是和你们吵架后离家出走，我被人拽上车子……’”
纪询念着信，念到这里停了好一会，才继续说：
“‘前年生了个女儿，没了；去年生了个儿子，活了。不跑了，他也不锁着我了……就是腿瘸着，干活累，吃不饱……爸爸妈妈，我想你们，这辈子还能见面吗？’”
纪询合上信。
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信，很多很多的血和泪，浓缩在薄薄的一张纸上。
“程正将一封封信件带出去，为了不暴露地址，他都将这些信件亲自带着，投放到女人父母的门口。有一些女人的父母回了信。”
纪询说着，看向那些在封面上写了五花八门的内容的信件。
“其余女人的父母没有。可能是信件没有投递到；可能是投递到了但因为种种原因父母决定不回信；不管如何，虽然这么多年来，从这里逃出去的女人依然一个也没有。但她们漆黑的世界因此而开了一个小窗户。至少她们中的一部分，可以悄悄和外界联络了，哪怕这种联络的时间长达一两年。”
“这种情况下，奚蕾长大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孩。”纪询面无表情，“在这个村子里，她既没有被控制，也没有成为公共财产。这里的妇女们以及程正，都费劲心力地保护她，教导她，让她能够长出翅膀飞离这里。”
“奚蕾做到了。飞出去的女孩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每个帮她飞出去的人都这样说。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村子，来到宁市，小心翼翼千方百计地要在宁市留下来……她本可以做到。但她被杀害了。
“奚蕾死了，坍塌的不止是这里妇女的希望，还有程正的天堂——程正那个虚假的脆弱的良知天堂。于是胆小了二三十年的他，在愤怒的趋势下，做了一件事。”
“他杀了陆平与唐景龙。”
纪询开始缓缓叙述，霍染因已经讲过的那个故事，“18号，他带着花色塑料袋去敲陆平的门，那天是死去的奚蕾的头七，他走进去，自称是唐景龙派来的人来帮陆平料理首尾。他或许告诉陆平，你搬家是不够的，一旦警察有所怀疑来到这个家，这里长年累月生活的痕迹所留下的dna都是铁证，所以你最好叫搬家公司过来把所有的一切都破坏掉，变成毛坯房的样子。
杀了人本就心虚愧疚的陆平听从了他的建议，用自己的手机和账号预约下单了明后天的搬家订单和大扫除订单。程正接着又让他、或是杀了他以后用陆平的名义和唐景龙约好19号9点前后在杏林路烂尾楼停车场附近见面的事。
唐景龙可以错过所有人的邀约，却不会错过陆平的，他被曾鹏打伤手臂的第一时间都想悄悄去花鸟市场见一见陆平，更何况是陆平的主动邀约。唐景龙也知道，他和陆平的联系最好不要进入警方的视野，所以19号他取完钱应付完许信燃以后，是特意避开摄像头偷偷来到赴约地点的。
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程正的悉心策划，他顺利的杀了人，顺利的绑了唐景龙回家。
而这些，都被同行同车的妇女们察觉了。”
纪询顿了顿，像是在反复揣摩那时那刻妇女们的心态，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才慎之又慎的继续往下说。
“最初，大约就是那被放在车后座的春联上被沾走的金粉。
18号的晚上下雨了，同行的大明哥是不可能注意到这种小细节，也不会关心程正去了哪里。但负责采办年货的妇女们心中已有些疑惑，一向细心的程老师怎么会弄湿放得很靠里的春联呢？
除此之外，还有陆平被分尸后的头颅，这些谨慎的程正不会丢在梧山，只会带回小乡村。为了防止尸体腐坏散发恶臭，一定会有类似活性炭或制冷的装置保存它，这样的包裹是前一天没有的，它体积不小，也很可能被同行的妇女注意到。
19号，被塞在车后箱昏迷的唐景龙块头很大，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的也转移到了车前座，车子坐满了人，车后箱明明空着却不放东西，妇女们此时虽然沉默，但多半隐约有所猜测。
唐景龙被绑回来了，程正家不像别的村民有可以关押的地下室，他只能尽快处理这个麻烦，于是尽管他们是凌晨才回的村里，程正还是在当晚，带着唐景龙上山。
妇女们，或是安心荷是在这种情况下，跟踪他看到了一切。
他把唐景龙的尸体和陆平的头颅掩埋以后离开，而安心荷等程正离开后，挖开了那处地，查看了陆平的尸首。
陆平死于硼酸，具有一定医疗知识的安心荷在尸体上看出了端倪，她又熟悉程正的家，排除了一些别的致死药物，很快推断出了死因。
她对陆平有一定了解，知道这是一个木匠，猜到木匠的脑袋是被工具割下来的，木匠家里最合适趁手的就是电锯。
安心荷和其他妇女们重新掩埋了这些尸首，在接下来的日子，她们或许用各种借口出入程正的家里，把程正当天碰过唐景龙的物件和自家的做了调换。这其中，一定有砍下唐景龙脑袋的凶器。
程正并没有察觉这些女人早已发现自己的秘密，他对于女人们频繁的往来甚至也许是高兴的，因为他接下来到23号都需要保证自己一直出现在乡村众人面前，以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
计划按照他所设想的，一路平静的进展到陆平尸首被发现，他毫不怯懦的在曾鹏家中回答你的询问。我想，那天其实他看到了手铐，正因为知道你是警察，他才特意详细的说明自己的时间线。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查证，而一旦查证，他就会是清白无辜的。”
霍染因皱了皱眉，反驳纪询提出的这点不协调之处：“程正一直以来用一种认命的姿态出现在你我面前，他可以是特意说明，也可以是谨小慎微的习惯，这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不合逻辑之处。”
“嗯。”纪询淡淡的应了，“这当然不是，因为露出不符合逻辑破绽的，不是他，是安心荷，是妇女们，是那个深入你心，也深入所有人人心的，妇女们最强的杀人动机。”
霍染因讶然，他立刻回顾自己的思维链，试着重新组合排序，不自主的把食指放在唇边。
这个时候，在叙述的过程中一直张开五指、指尖交点cos福尔摩斯的纪询抽出一根手指，拨开霍然因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一晃：“好了，别想了，干什么继续折腾自己受伤的手指吗？听我说就好，我不会把你带进沟里的——”
他戏谑一笑。
“怎么也要好好报答晚上的救命之恩，对吧？你可还为我做人工呼吸了呢。”
说着，纪询已经迅速切入正题，不给霍染因留有任何额外反应的时间。
“你没看到，当然是想不到的。”
“今天我来这里，本意不过调查奚蕾藏着的关于唐景龙的秘密。唐景龙的计划环环相扣，甚至掐着时间安排了陆小恩的手术，足以证明奚蕾掌握证据后并没有立刻用来威胁唐景龙。这段长长的时间里，奚蕾没有理由不找人商量这个秘密。程正，是奚蕾的老师，是能够自由来往外界又深知世界上阴暗罪恶的人，如果奚蕾要找人商量，他是第一选择。”
“所以我用唐景龙的死试探程正。而这一点，被安心荷注意到了。等我从程正家中出来以后，村子里的氛围已经发生变化，安心荷明显是这里的女人的头目，在她的授意下，村中的每个女人都在监视我，导致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视线如影随形。而这还是事情发展的第一层次。她们此时并没有更为过激的行为，因为我不是警察。一个普通人，只要打发走了就好了。”
今天村里发生的种种，在纪询的叙述之中，如同剥洋葱，层层解析。
“当大高小高来到的时候，情况再度发生变化。妇女们此时已经草木皆兵，看见他们，立刻端着盘水果出来试探，这两个棒槌，一弯腰露出了枪的轮廓。由此妇女确定，后边来的两位是警察。因为曾鹏贩毒被捕情况始终没有暴露，她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警察是押送曾鹏的，只以为我是打前站的，这两个警察是来秘密逮捕程正的。”
“安心荷与其他妇女商量，她们决定，替程正顶罪。
“顶罪不是随便说说的，想让警察相信，就得有警察非信不可的事。她们得把谎话说的比真话还像真的。”
纪询抬起眼，望向霍染因。
“所以，安心荷撒泼大闹，话里话外强调山上坟地，引起我的怀疑；接着又说服村中男人，让他们相信来迁坟的队伍中混着警察，是来调查过去那些肮脏事情的；男人们随后翻脸不认人，更加加剧我的怀疑，此时，我选择上山调查，正好进入安心荷的瓮中——我挖出了众多女婴的尸体，就挖出了安心荷她们集体作案的动机。如前所叙，这是个任谁也无法质疑的集体作案动机。”
“这强而有力，骇人听闻，不可忽视的动机是她们主动告诉警察的。”
“她们不惜挖出很多年前自己的痛，用这个动机，掩藏另一个动机。
“她们要为程正顶罪——
纪询哂笑一下，这个动机也确实引人发笑。
“只因为程正替她们送信。”
“在沙漠里呆久了，一滴水都弥足珍贵；在黑暗里困顿久了，一点微光都叫人顶礼膜拜。程正足够虚伪，足够怯懦，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给这个四面封闭的笼子里扎了个小小透风的口，于是这些女人愿意用命还这份恩德——她们并非向死地毁灭。而是如同飞蛾，为了保护最后的希望，飞蛾扑火，身化燃料。”
“好了，故事说完了。”纪询说。
这不是个好故事，听完这个故事后，听故事的人可能只能得到茫茫然一片空虚。
“证据呢？”良久，霍染因问。
“没有证据。”纪询直接说，“此时所有线索都在安心荷等人的安排下重合了。这个案子，安心荷等人杀人有可能，程正杀人，也有可能。”
“没有证据的猜测都是臆测。”霍染因说。
“是啊。”纪询哈哈一笑，“所以这只是个故事。不过霍队长，作为一个看证据办案的刑警队长，在这个没有证据的故事里，你要怎么选择呢？”
“天平摆出来了。”
纪询在空中画一个符号。
“左边是程正，右边是安心荷她们。程正这么多年来，因自身犯了的不知名案子，对一切冷眼旁观，所作所为，虚假又微不足道；安心荷她们，已经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虐待，当一切罪恶真相大白的时候，她们居然要和那些威胁迫害她们的人一起坐牢。她们还有孩子，孩子在没有畜牲一般的父亲之后，也会没有含辛茹苦将他们养大的母亲。”
“现在，霍队长，”纪询有趣问，“你选谁？选安心荷她们，妇女们的身体虽然长久置身牢笼甚至死刑，但她们的心是满足且自由的；选程正，程正犯故意杀人罪，妇女们犯伪证罪，之前杀婴的情节也不会就此抹消，她们判决可能从轻，但心是痛苦的，甚至在余生都不能安枕，她们恐怕会觉得，是她们害死了这唯一帮助她们给她们希望的男人。
“现在，你说，你想选什么样的结果？你希望唐景龙与陆平，是谁杀的？”

第三十三章 案一·完。
聊完了天，时间居然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然而再晚也得驱车回城，纪询如愿坐上了霍染因回程的这趟车，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他将椅背放到最低，哈欠连天：“何必这么辛苦？你今天白天探了陆平的底，下班后又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来这里，来了这里还上山挖土又给我人工呼吸，然后主持工作听我说了半晚上的故事，现在居然还要再开四个小时赶回宁市——这一天过不去了吧。”
霍染因专心致志地开车。
“警察弟弟，”纪询嫌无聊，又说话，语重心长，“办案老这么辛苦，容易猝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天黑路远，山道崎岖。”霍染因突然道。
“嗯？”
“我体谅你知道我疲劳驾驶，于是拉我说话，”霍染因，“但我们能说点阳间话吗？你就真不怕我在听你说话的过程中，情绪一个激动，没控制好方向盘，将车开进山沟里，一起玩完？”
“嘁。”纪询撇嘴，“上回玩车神驾驶后还说会保护我，就是这种保护法？”
霍染因叹了一口气。
“只要你乖乖听话，闭上嘴巴，我保证你到宁市的时候，一根寒毛都掉不了。”
“如果我不乖呢？”纪询好奇问。
“现在我们置身荒山野岭，而我在下班时间。”霍染因温柔道。
“——等等，你分明在加班。”纪询嗅到危险，飞快纠正。
“我能自觉加班，也能自觉休息。周局再周扒皮，也不至于现在打电话让我在——”霍染因故意看了一眼时间，“04：34分，工作。”
“啊，都凌晨四点半了吗？我困了。”纪询突然乖宝宝。
“就这么怕我对你做什么？”霍染因忍不住嗤笑，“在酒吧里，你不是很Open吗？”
“我看不透你啊。”纪询说。
“这不好吗？有足够的神秘感和新鲜感。”霍染因回答。
“这当然不好。因为未知，意味危险。”纪询两手插兜，侧头看人，“霍队长，对我而言，你是个很危险的人，而人类是趋利避害的。”
霍染因不再说话，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程。
“有毯子吗？”纪询突然说。
“没有。”
“好像有点冷。”他望了望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山间气温低，车载空调已经开了，普通坐车还行，但是要睡觉的话，体温降低，应该会不太舒服。
他的话音刚落，车子停了。
霍染因依然懒得说话，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丢给他，再继续开车。
“谢了。”纪询抱着霍染因的外套，舒舒服服躺下来，这件外套还带着霍染因身上的体温，他在这样适宜温度的包裹中，慢慢的，慢慢睡着了……
这趟位于车上的睡眠意外的还行，耳旁始终有淙淙的水流声舒缓他的神经，也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他似乎看见霍染因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扯了扯下滑的外套。
如果我正睡着，我是怎么看见的这一幕的？
纪询有趣想，然而这一幕幕又分外清晰，他甚至看见霍染因伸过来的是右手，他的针织衫撩高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擦破了丁点皮，红红的，一眼看去，像烙了个吻在上边。
吻痕吗……
他的神智又迷糊了，水声远去了，霍染因也远去了，他沉浸在混沌虚无之间，沉重的身躯不见了，他的神智晃荡荡漂浮着，无拘无束，直到小孩子嬉笑追闹的声音再度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杯热腾腾的豆浆，纪询木然会儿，机械地接过，喝了起来。
黑夜不见了，小山村也不见了，车子外头，天光大白，宽敞的马路上挤满车辆，小孩子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上午八点，家长正送小孩来上学。
“这是哪儿？”他还有些迷糊。
“距离警局两条街的幼儿园。”霍染因说，“程正刚才从警局里出来，一路走到这儿。”
纪询长长打了个哈欠。
看来安心荷她们的全套准备已经取信警方，没有掌握程正杀人证据，强留程正毫无意义，程正已经被排除嫌疑顺利释放了。
至于霍染因为什么不阻止，大抵是觉得在警局提审会激起对方逆反，倒不如顺其自然，在外面见面。
幼儿园门口的拥堵一直持续到上课的钟声敲响，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散了人潮，一个站在幼儿园绿色铁丝网前，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凸显出来。
正是程正。
纪询说：“你去和他聊吧，我在周围晃晃。”
霍染因：“你不一起去？”
“不想去，不乐意，懒得烦。”纪询又打了个困倦的哈欠，“何况你去是正经办案，我去干什么？普通市民没事干瞎凑热闹吗？”
“如果你这份自觉能够贯彻始终，今天晚上就不用在我车上睡觉了。”霍染因不冷不热。
“你以为你的车子很好睡？下次求我我都不在你车上睡。”纪询敷衍哼哼，开门走了。
霍染因最后望了眼纪询，见他出了车子后在幼儿园门口的小摊小贩面前徘徊，就没有再管他，径自走到程正身旁。
程正似有所觉，转过脸来：“你是……警官吧。”
霍染因自我介绍：“霍染因，刑侦二支的队长，也是1.13室内捂死案和1.23梧山分尸案的负责人。”
程正问：“来抓我？”
一晚上不见，这个一向谨小慎微、温吞随和的男人似乎变了。
他的肩背不再佝偻，他不再回避人的视线，身上也再没有那种认命似的随分从时。他重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皱纹跟着舒展，他还是个健壮的、犹带三分俊朗的中年人。
“对犯罪嫌疑人的正常问询。”霍染因说，递了一支烟给程正，“抽烟吗？”
“犯罪嫌疑人。”程正复述了一遍，而后笑了，“您客气了，直接说对凶手的问询也可以的。”
他接过了烟，没有抽，只是握住。
“法院宣判前，你都只是嫌疑人。”霍染因纠正，“你的罪，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才算。”
“警官，你的行为和你说的话，不太一致。”程正微微一笑，但他轻轻带过，“不过这无所谓，我们坐下说，你要问的事情应该很多，我想说的也不少，坐在这儿，一会儿能看到园里孩子做早操，一堆小萝卜头挤在一起，热闹，有人味儿。”
他带霍染因来到路边的一条公园椅上，坐下，而后开口：
“我刚才走出警局就一直在想，究竟是警察让我走的，还是心荷她们催我走的，或是我自己想走的。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没想明白，霍警官你说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徘徊。”
程正无声地笑了。
谁推着你走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无数次逃避之后，你依然面对选择，非你做出决定不可的选择。
“重要的是我的选择。”程正说，“人总是要做选择的。”
“——那可未必。”
一道声音从旁插入。
霍染因转眼看去，先看见三支大大的色彩缤纷的棉花糖。
接着，胖乎乎的棉花糖一动，他才看见藏在棉花糖后的男人，纪询。
“我就不太喜欢做选择，我选择困难症，可我也活得好好的。”纪询拆霍染因的台，“来吧，你们一人选一支，我吃剩下的那一支。”
这三支棉花糖，一支白色，一支蓝色，还有一支粉红色。
霍染因随手拿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粉红色。
程正对着剩下的两支棉花糖婉拒：“谢谢，我就不用了。”
纪询：“程老师，你拿一支，就帮我解决一次选择困难症，举手之劳既是日行一善，何乐而不为？当年你救下奚蕾，也不过是日行一善吧。”
那支蓝色的棉花糖进入程正的手中。
纪询拿着最后白色的，满意一笑。他啊呜一口，将蓬蓬的棉花球咬出个缺，一点金黄糖渍黏在他嘴角，他伸舌头，舔舔掉：
“你们继续，我在隔壁椅子坐着，不打扰你们聊正经的了。”
“这位作家，之前也是警官吧？”程正望着离去的纪询，忽然说。
“从哪里看出来的？”霍染因没有反驳。
“直觉，他看着不太正经，但就给人以有什么难事你都可以和他说说的感觉。”程正，“不过他也有点像我，总在逃避些什么。”
“扯远了。”霍染因。
“确实，扯远了。我们要说什么来着？”程正抱歉笑笑，问霍染因，“人老了，念头就杂了，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奚蕾掌握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什么？”霍染因问。
“这个秘密……”程正如他所说，毫无隐瞒之意，他缓缓开口，娓娓说来，“是一个关于孩子的秘密，且事关唐景龙。”
“蕾蕾很少和我说她与唐景龙的事情，我只能大概猜测，大约被唐景龙强迫，对于蕾蕾而言，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后来她在这段关系中又拿了钱，于是事情就变得既羞耻，又肮脏。但蕾蕾并不想一直这样下去，被动地等待着唐景龙厌倦，她一直在伺机行动。”
霍染因静静听着。
奚蕾做出这种选择并不稀奇，她的个性从出现在她身旁的那些人身上就足以窥见。
曾鹏吸毒，她让曾鹏戒毒成功；夏幼晴想要自杀，最终也被她劝回来。
她身上有种坚韧不拔的品质，明明脆弱如同杂草，但迎风曝雨，也要将根须扎往更深的土地。
“她确实找到一个机会了。”程正说。
那通夜半来自奚蕾的电话，程正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
那天他在睡梦中接起电话，电话里，奚蕾急剧的喘息声像是一道喷薄而出的雾，雾织成网，将他刚刚清醒的神智笼入。
他听见奚蕾说：
“老师、老师，我拍到唐景龙杀婴的证据了——”
然而他当时的反应多么冷静——多么冷漠。他缓缓自床上坐起，拿起放在床头的眼镜，他对奚蕾说：“好，深呼吸，呼——吸，呼——吸。冷静下来了吗？你现在好好回忆，你是怎么拍到这份视频的，你在拍摄途中，是否被人看见？”
*
“后来蕾蕾告诉我，她之所以能拍到这个，是因为唐景龙在一次和她鬼混的时间里，接了一通电话，唐景龙看到这个号码很烦躁——而一般情况下，唐景龙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不会对打来的电话这么烦躁的。她留了个心眼，说去洗澡，实际只是将浴室里的蓬头打开，又偷偷地把浴室门开了条缝，就藏在门缝后头，偷听唐景龙讲电话。”
“她听见……”
*
“万老板，好歹是个孩子，生都生出来了，又不能塞回去，这不是你订个奢侈品，不想拿就不拿的问题。”
“万老板，我知道你换了个老婆，所以想把和前老婆一起代孕出来的孩子也换掉。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实在不行，送去福利院呢？多少积点阴德。”
“……这不是钱的问题。”
“……好，我知道了。”
*
“此后数天，蕾蕾一直关注唐景龙，甚至悄悄跟踪。后来她终于撞见了那一幕，唐景龙在楼下的咖啡馆里和人见面，那人跟唐景龙说。‘这回事情也办好了，孩子就在后备箱中，你要看一眼吗？’唐景龙真的去看了一眼，他们打开了后备箱，蕾蕾拍到了……后备箱中，静静躺着个婴儿，他裹在襁褓中，一动不动，嘴唇发乌，身体泛紫……他窒息死亡了。”
“‘也’？”霍染因低语这个字。
“并不令人奇怪，对不对？”程正平静说，“人生有一条界限，游走在界限边沿的人，不会只跨线一次。”
他继续叙述：
“后备箱开了一瞬又合上，接着，唐景龙将钱交给对方……蕾蕾将这些全部都拍了下来，这就是她手中的秘密。”
“拍下这些之后，她为什么不报警？”霍染因问。
“因为我对她说……唐景龙的背后还有其他人。贸然报警，会将她直接卷入危险之中。”程正平静回答。
“唐景龙背后还有其他人？”霍染因眉梢微扬，如刀尖上挑，“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想这并不是被害妄想症也不是凭空捏造。唐景龙有器官捐献机构的工作背景，他能调换器官的使用顺序，能让某个人暗中优先更换器官，这么个珍贵的人才，你觉得他会独自流落在外吗？”
程正说完一段，又回到奚蕾身上：
“我劝她先离开宁市，避避风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将证据交给警察。蕾蕾没有采纳我的建议。她说她答应了一个人，要每天陪她散步。她说唐景龙什么都没有发现，她不会有危险。她说散步不是什么大事，但承诺是件大事；她说她陪伴的人是位孕妇，她有时抱着她，能听见肚子里孩子的胎动声……”
“她和我说，她环抱着朋友的时候能听到朋友腹中的胎动声。”
“像种子发芽的声音，也像我们在她很小的时候，给她读睡前故事的声音。”
“我想那时候，蕾蕾真的很高兴。”程正说，“我很担忧蕾蕾的安全，但她真的很高兴。”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她救了一位想要自杀的孕妇，这位孕妇甚至还想杀死自己的孩子。我想这让她想起了小山村，山村里的女人，乃至她妈妈。她救下了她，她就仿佛能够改变过去这些她一直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留下来了。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
孩子们开始做操了。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自幼儿园的教室里跑出来，在操场上你推我挤站好队列。
程正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两手曲肘放在膝盖上，脖颈微微前倾，急切看着铁丝网后的孩子，好像正从中寻找一丝熟悉的影子。
他没有找到。
贪婪从他眼中褪去，他慢慢恢复靠着椅背的坐姿：
“蕾蕾其实和她妈妈挺像的。她们都有颗舍己为人的心，都愿意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付出太多，她们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愚蠢的善良注定燃烧自己，点亮他人。”
“警察同志，你办过不少案子吧，命案对你而言就像遇见下雨天一样寻常，天天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案子，你觉得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城市漂亮吗？”霍染因问。
“很漂亮。”程正说。
“城市在好人与坏人眼中不一样。”霍染因，“有的人看见美，有的人看见丑，只要他还心中还有一点善意，他就总能感觉到美的一部分。我做这份工作，是因为好人比坏人多亿万倍。”
程正看着蓝天，看蓝天下的操场，看操场上的孩子，和偶然落在孩子面前的一只鸟。
有孩子想要上前抓它，但被周围更多的孩子制止了，它浑然不觉危险差点降临，兀自趾高气扬地蹦跶好几下，一振翅，飞走了。
真自由，真好。
蕾蕾或许无法感觉到这份自由了。
但心荷她们，还有机会，虽然很难，还有机会。
“警官，”他在椅子上抻抻懒腰，“聊得也够久了，孩子们都回去上课了。我也该走了，拿着这东西……”
程正举起手中的蓝色棉花糖。
“回警局里说要自首，会被当成去搞笑的吗？”
那支棉花糖最后并没有被带到警察局里，霍染因看见程正在路上徘徊一会，正巧碰到一个不知因为什么，哇哇大哭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妈妈站在旁边，气急败坏，数落不止，后来又心疼了，抱着小女孩连连安慰。
程正将棉花糖递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小女孩破涕为笑。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一直微微笑着，直到母亲带着小女孩离开，直到吃着棉花糖频频回头的小女孩也过了转角再也看不见。
他还在这里站着。孩子的笑声越来越远。他眼中虚幻的影子却越来越凝实。
是蕾蕾。
蕾蕾在前方奔跑，她梳起的马尾辫子迎着太阳快活飞起，每一根发丝都牵着灿金色的光芒，他追着那影子去了。
他连声说：“小心些，跑慢些，等等老师——”
他面前，警局蓝色的徽章同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
霍染因再回到纪询身边的时候，拿在纪询手中的白色棉花糖只剩下一点点了，签子上顶着个白色毛线球，被他左转右转，转成根魔法棒。
“这么放心，不亲自把程正送回警局？不怕他晃你一个花枪，走过路口就逃跑？”纪询将签子冲向霍染因。
“他如果要跑，一开始就可以跑，没必要说这么多。”霍染因退后一步，面前的毛线球虽然还远，但它毛茸茸的样子，像下一秒就要沾上他的身体。
霍染因后退，纪询得寸进尺，又把签子往前递一段，在霍染因面前招摇着，直到霍染因面上的忍耐隐隐龟裂，他才倏然一转手，将签子朝向自己，一口咬掉毛线球。
签子被投入垃圾桶，纪询拍拍手：“行了，事情完了，我可以回家睡觉了——虽说尘埃落定，但霍队长，你还真相信我的话。你就有没有想过……杀人的真是母亲她们，程正才是替罪的那一个。毕竟这个故事里，人物视角换一下也成立，认为自己比妇女们更像坏人的程正无法忘记妇女们多年来的痛苦，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懦弱，他心中有了替罪的念头，但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只好等在哪里，等待一个人来帮帮他。而我昨天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一个感人却虚假的故事，我同情那些女人，于是杜撰了故事来说服你相信我，让你推胆小不敢跨步的程正去顶罪。”
“……纪询，真真假假很好玩吗？”
纪询没回答，他直起身，耸耸肩，神气里透出这四个字：确实好玩。
“程正就是凶手。”霍染因说。
“但没有证据啊——”纪询拖长了声音，说实话，霍染因的选择令他意外，一贯强调以证据为结论的霍染因居然真的因为他说的一个故事直接来找程正，这中间的缘由令人细思，“做出了选择的霍队此刻只能逼迫自己相信程正就是凶手，你无法接受他不是而你却推他认罪这个答案。说到底，你有选择性的带有偏见的认定程正是凶手……你认为，他更适合当坏人。”
“纪询，我做了选择，你却连选择都不敢做。”霍染因语调平静，他反问，“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希望我做出选择吗？现在我做出了选择，你又开始质疑我立场的正确性，纪询，你不觉得你反复无常，非常可笑吗？你是以什么立场质疑我的？”
他声音忽地变轻，轻而残酷。
“袁越真是最看得透你的人。你想回警局，却不敢回来。”
纪询感觉到自己牙齿酸了会儿，接着他意识到，是自己咬得太紧的缘故。
“这句话可不太讨喜。”
“真话一贯如此。”
“就你会说话？”纪询目光一垂，落到霍染因被纱布裹住的十指上，“那来说说霍队长的双手吧。人类和动物的一大区别就是人类能够熟练使用各种工具，所以是什么让霍队长摒弃随处可见的石块、就穿在身上的衣服，要直接用血肉之躯和沙土较劲——是我们约炮不成，见面就杠的感情吗？”
“想当然不太可能。我来猜猜，哦，我知道了……”纪询轻轻巧巧揭开谜底，“窒息。霍队长对窒息这件事，总是格外关注。”
霍染因的面容变得僵硬，僵硬而冰冷。
他踩中霍染因的痛脚了。纪询冷笑想。多么容易。
这个时候，霍染因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
冷笑还没从纪询眼里褪去，错愕已经浮上他的面容。
他能感觉到的，是掌心之下强而有力的心跳，真实的心跳。
霍染因脸上的冷硬融化了，浮现笑影，他拭去白天的冷静专业，将属于夜晚的艳丽与危险一同暴露。越艳丽越危险，越危险越诱人。
霍染因凑过来，到他耳边，侧头，轻轻说：“猜对了。真敏锐。想知道窒息后面的事情吗？……来，再猜猜，我的秘密，就藏在这里。”
纪询心中升腾起巨大的违和感。
这不对。
霍染因一样私人物品都没有的办公室闪现在他脑海。
这就是个在生活中隐藏很深，一点不想被探究的人。他这张正义、秩序外皮底下的，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愿意承认自己的弱点？又为什么会邀请自己，探究他？
闪念间，霍染因放开他的手，退回原来位置。
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又覆上霍染因的身。
对方神色从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陈述性说：“这个案子是有证据的吧。”
“……啊。”纪询对上霍染因笃定的眼神，一耸肩，承认了，“没错，有。绑走唐景龙的地点姑且不说，那里是监控盲区；但无论是谁要去杀陆平，TA都会事先踩点，这是替罪者事后无法弥补的，只要调取陆平家周围监控，谁出现在监控之中，谁就是真凶。”
“我明白了。”霍染因点头，“你手机掉了吧，要我送你到家吗？”
“不用，我有带钱包。”纪询提醒，“棉花糖再不吃就化了。”
“你给我买的时候就没想到我会不吃吗？”霍染因反问。
纪询忽地咬了霍染因的棉花糖，咬出枚月牙的印子。
猝不及防的愕然同样浮现在霍染因脸上。
“想过啊，但我非要勉强，不行吗？——霍队长，让我靠近，是会被我勉强的。”
纪询站直了，嘴角的弧度与棉花糖上的月牙一模一样，他竖起食指，摇一摇：
“最后，珍惜食物，别浪费，拜。”
纪询走了。
霍染因在原地僵了半天，望着被咬过的棉花糖，撑头，头疼。
第二卷 必然的随机数

第三十四章 外头的戏比里头还精彩。
这是个好天气。
太阳不冷不热，温度不高不低，风不大不小，一个适合做任何事情的天气。
站在大型商场外、电影巨幅宣传广告牌下的男人想。
他身高腿长，年至不惑，一身皮肤久经阳光洗礼，晒成黧黑，穿在身上的衣服肘部膝部都有磨损褪色的痕迹，抱在怀里，很明显，这是个干着体力活、家境平平、囊中羞涩的男人。
这个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出奇之处的男人，思想与外表一样贫瘠，他拉拉杂杂，鸡零狗碎地想：
是先看电影，还是先去办事？
这部电影很好看的样子，要是先去办事的话，就来不及看了。
要不看电影吧？两个小时就能播完。
可是手里的东西太重了，不然还是先去办事吧。
他做出了决定，但依然舍不得电影，目光兀自在广告牌“媲美韩国杀人回忆，更惊悚，更罪恶，一个杀人者的自白书”的宣传语上黏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他提起脚边的帆布袋，往广告牌不远处的高档小区走去。
他先看见了站在保卫室的保安，保安气质精神的装扮让他隐生羡慕。
本来想应聘这里的保安的，可惜没选上。
只能当个水管工，进来修水管了。
他在保安室的本子上记录了自己的姓名与身份证，提着袋子往里头走，小区里电梯管得严，得刷卡才能上，他费了番功夫，算是从消防通道上了目标楼层。
三十三楼。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脱下外套，坐在楼道间里，像只累趴下的狗，张着嘴吐着舌散了好几分钟的热，才重新穿好衣服，提起包，敲响3303的房门。
“谁啊？”门里传来声音。
“物业。”男子神色自若，他有张温顺老实的脸，“来检修天然气管道。”
门打开，一位五十出头的秃顶业主站在门后，鼻翼两边的深深的法令纹让嘴巴突出，神色刻薄：“要检修管道怎么不提前通知？进门要脱鞋，别把你脏兮兮的鞋子踩进来……什么味儿，你工作证呢？”
“您稍等，我把工作证给您看。”男人低声下气，拉开提包拉链，伸手进去。
再抽出来时，一把寒光凛冽的尖刀，对准秃头业主的胸腹。
秃头业主脸上的刻薄变成空白，空白又凝结出大团大团的恐惧，他牙关不受控制的打颤，磕磕磕磕磕，风不断吹打百叶窗一样的响动：
“你，你……”
“别怕，赵老板。”男人还是那张温顺的脸，“我不是抢劫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辛永初，怡安县人。您应该还记得怡安县，那是您的福地，您在怡安县做工程项目时，还是个小小的工人，等到怡安县工程结束后，您突然有钱做生意了，成为一家食品厂的老板，开着豪车，住着豪宅……”
“这些，这些钱，是我多年的积蓄，”不知什么时候，赵老板涕泪横流，“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我想的是什么样？”辛永初问，他的刀逼近了，赵老板只能一步一步地后退，门被辛永初用脚踹上，关严了，他将赵老板逼到餐厅的餐椅上，用尼龙绳子捆好了。
而后他将刀子放到一边，再将随身携带的袋子拉开，从里头取出摄像机与三脚架。
他将这些东西在室内安装完毕，又调试了好一会儿，确定摄像机正常工作后，才再度转向赵老板：“现在摄像头能将一切都记录了。赵老板，不要紧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一定会没有事的。我想问的是……22年前，怡安县中，你是不是用榔头，敲碎了汤志学汤会计的脑袋？除了你，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谁？”
……
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
辛永初换了好几种方法，也没有撬开赵老板的嘴。
赵老板已经瘫在椅子上，他裤管湿淋淋的，脚下一滩黄色液体，他身上也并不干净，他的额头被打破了，血和汗糊了他一脸，他像一只鼻涕虫那样，软塌塌瘫在椅子上，半死不活：
“不是我，我没有……汤会计的案子早结了，外来人员流窜作案……”
辛永初有点累了。
他走到摄像机面前，动手调整角度，对着摄像头自言自语：“其实我不想这样的，我知道汤会计如果还在，也不会让我这样做。但是总之……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对吧。”
他退后两步，摄像头照出他握着刀的颤抖的手。
他对着摄像头鞠了一躬，90度，两分钟。
然后转身，捂着赵老板的嘴，将刀深深捅入他心脏。辛永初看见赵老板那一瞬间暴突的双眼和涨红的面孔，对方如同离了水的鱼那样，在他手掌下剧烈地挣扎，要敲碎椅子崩断绳子一样的挣扎。但这种挣扎不过回光返照，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宝贵的生命自他体内流逝，他停下，不动了，眼睛也渐渐失去光泽，泛出僵硬的死白色……
他死了。
事情办完了，辛永初开始收拾东西，看眼时间。
“咦？”他念叨，“好像还来得及看电影？”
*
纪询讲完案件的来龙去脉后，夏幼晴身前的咖啡还是一口没喝。
纪询来时，她就是这样了，一个人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圈一圈地搅动着没有一丝热气像是苦药的黑咖啡。
叙述案件的过程里，夏幼晴也始终安静，她的表情一度空白，面容如同白瓷面具，漂亮，精致，空洞且没有生机。直到他说起那句话。
——“蕾蕾很高兴，她觉得自己救了一位孕妇，救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束生命之泉，注入夏幼晴的体内。
始终不言不动的女人突然侧开脸，定定地看着窗外，纪询跟着看过去，看见一幅悬挂在电梯前的母婴店广告灯箱，上边有个穿着熊熊套装，可爱爱笑的小宝宝。
太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颊点亮，她眼睫轻动，一滴泪珠滚了出来，它牵动她脸上的白瓷面具一同滑落，落在地上，砸个粉碎。
“结束了。”夏幼晴最后这样评价。
纪询也这样想，这是三年来他参与的第一个案子，过分冗长又过多枝节，哪怕昨天闷头睡了一整天，也跟没睡似的，梦里霍染因依然拉着他的手搭在心口，对他说再猜猜。
他迟钝了三年的思绪在疲惫中活跃的不同寻常，唐景龙的社会关系在脑海里织成了一张蜘蛛网，网中心孟负山在嘲笑他怎么对路边随便一个吸毒犯都那么在意。
直到夏幼晴这句话说出来，他才好像终于有一种摆脱案件的真实感。
无论怎么说，都结束了。
也许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这就是真相，弥足珍贵的真相。
随后，纪询陪夏幼晴上楼，去母婴店逛了婴儿用品，这是夏幼晴第一次踏足这里，第一次认真考虑将孩子生下来后，会需要什么。
人很脆弱，但更坚强。只要一生中感觉过一次希望，希望就会在他心中落下种子，再如同火炬一样向前传递。
一如女人们传递奚蕾，一如奚蕾传递夏幼晴，一如夏幼晴传递自己的孩子。
商场里的母婴店占地还挺大，进去逛一圈，半个小时就不见了。
夏幼晴已经满载而归，至于纪询，他正站在店铺门口，对着红蓝二色包装、口味不同的幼儿饼干陷入纠结。
这家母婴店正好夹在两家手机店之间，他手机掉了，必须买个新的，面前就有手机店很好，不好的是，多了一家，逼得他不得不在两家相同功能的不同店铺中做出选择。
这对选择困难症来讲是个绝大的难题。
他决定通过红蓝幼儿饼干来考虑，如果要进左边买手机，就买红色胡萝卜味饼干；如果要进右边买手机，就买蓝色蓝莓味饼干。
他的手指在两包饼干间来回游走，直到——
“纪询？”
袁越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他转身一看，袁越刚刚从商场观光电梯中走出。
“……”
他毫不犹豫，掉头就走，走没两步，又自扶手电梯上看见霍染因。
两人前后夹击。
纪询进退维谷。
“你们怎么在这里？”纪询声先夺人。
“案子破了，局里发电影票福利，电影院在这里，倒是你怎么来了？”袁越奇道。
“嗯……手机掉了，出来买个手机。你来得正好，帮我决定，左右两家店，我要进哪家店买。”纪询同袁越说话，顺势瞅了眼霍染因。
霍染因望了望母婴店，又望了望他，而后好整以暇，一挑眉梢。
这家伙，别是猜到了吧。
纪询循着空隙蹭到霍染因身旁，低声道：“电影要开始了，你手下的人都进门了，霍队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进去看电影？”
“不着急，”霍染因同样低声说，“外头的戏比里头还精彩。你走钢丝绳走得挺漂亮，运气也很不错。”
“……”
霍染因什么都发现了，倒是袁越，什么都没有发现，还一口答应纪询的要求：“这个简单，电影马上开始了，你和我们一起进去看个电影，出来再决定吧。”
这家伙，迟迟没能抱得美人归，是有理由的。
“不看，有什么好看的。”纪询同样一口拒绝，“三流剧本拽了个大大的噱头而已，浪费时间，不值一看，都不用进电影院看，我就能把大概情节猜出来——”
这是部热门电影。
临近播放时间，越来越多的观众到达这里，等待进场。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交织之间，一丝血腥味突然袭到纪询鼻端。
他的声音缓下，循着味道看去，只在川流的人群中，看见个一闪而逝的黑色大提包。

第三十五章 天才总将天分虚掷。
电影院里有了点让纪询在意的东西，他拒绝的态度就没那么坚决了，随意推拒两句就依着袁越的意思检票入场，只在进门的时候把红蓝两色的幼儿饼干都买了。
进了场后，袁越带纪询来到特意给他留的位置——影厅最中间一排的最中央位置，而且左右两个位置都是空的，相当于纪询一个人占了三个位置。
纪询左看右看，最后看向袁越。
“几个意思？”
“你看电影喜欢说话还喜欢猜后面的情节，还猜得八九不离十。”袁越的神色和话语中都带着极大的包容，“所以这样比较好，你可以自由说话，我们也不会听到你的剧透。”
“呵呵。”
纪询给了袁越一个白眼，把红色袋子的饼干抛给对方，走了。
他一路走到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打算坐这里，但这个展厅的最后一排全是情侣卡座，本该不怎么讨喜的位置硬是被情侣占据，一个个男朋友带着一个个女朋友，分享一份爆米花和一杯饮料，甜甜蜜蜜黏黏糊糊。
这群人中的唯一异端，大概就是正神色无聊，手肘架在扶手上，用手指撑着额头，以一种国王坐姿垂眸看全场人员的单身狗霍染因霍大队长。
纪询的目光在霍染因身旁的空位处停留几秒钟，来到倒数第二排，他站在这里评估了下视线的高度，发现并不能将全场的人员尽收眼底。
于是他的目光再度转向霍染因身旁空位。
这下他毫不犹豫，坦然入座，和霍染因共享一个情侣座。
“不嫌挤？”霍染因。
“是挺挤。”纪询实话实说，坐了才知道，原本在其他情侣那里还挺宽敞两位置，换了他们一起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和霍染因的肩膀并在一起，大腿也差不多，反正只要稍稍动弹，必然一串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要不是这里视野好，才不和你一起坐。”
“哦——”霍染因懒洋洋，低着嗓子，拖长声音，“我的荣幸。”
光明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忽儿，灯光熄灭，广告开始。
这半昏半明的光线其实挺适合聊天，霍染因也真的开了口：“你到底是想让夏幼晴和袁越复合，还是不想让夏幼晴和袁越复合？”
“你猜？”
“我猜不出来。”霍染因说，带着轻轻的调侃和嘲笑，“你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也许你的想法也充满了矛盾，你的理智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但是你的感情，又啪地，把理智关在门外……”
“你在写诗吗？”纪询无语问，“还是自以为好的那种。”
霍染因低哼，不悦：“既然夏幼晴看着不想把孩子打掉，那么无论怎么样，袁队都应该承担起属于他的责任，照料妻儿。”
“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前&#183;男女朋友关系，你民政局的啊，这么急着给他们扯红本盖钢印？”纪询嘲笑，“是不是打包了多少对新婚夫妻，就有提成可拿？”
“孩子需要父亲。”霍染因又说。
“一个刑警队长式的父亲？”纪询揶揄。
从纪询过来到现在，霍染因都没有怎么动弹，似乎打算将国王坐姿保持到天长地久，唯一还能感觉他是个活人而不是雕像的，大概是他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如同半扇密密的帘子，稍稍下垂，遮了他的眼，但那道森冷、凌厉的目光，依然从睫毛底下射出来，落在他注视的每个人身上。
直到此时，霍染因终于稍稍转了眼珠，看向纪询：“刑警队长怎么了，你对这个职业有偏见？”
电影大屏幕上还在放广告，这都有五分钟了吧。干聊天实在无聊，周围人都在吃东西，他也拆了手里饼干，自己吃两口，又抓一把放到霍染因掌心。
霍染因懒得推拒，沉默地接受了。
于是纪询再将手里的饼干袋自己塞到霍染因掌心，自己反从对方手掌里拿东西吃。
“有什么差别？”霍染因开了尊口。
“这你就不知道了。”纪询，“拿零食累啊。”
霍染因的嘴角动了动，极大概率，他马上要说嘲讽的话了。
“说职业偏见用词太重了，应该说了解。”纪询适时做个打断，“来，霍队做个选择题：A，你未来的老婆在产房难产马上就要一尸两命；B，我又双叒被活埋了。人性的抉择时刻到了，AB两地你只能选一个地方赶往，你赶往哪里？”
“……”霍染因。
“100%……错了，袁越是100%赶去救人，你的话，可能95%吧。”纪询说，“我说错没有？”
没有说错。
霍染因默了半天，摆张冷脸，找到理由：“我是警察，不是医生。赶去产房救不了老婆和孩子，赶去现场至少能救个作死被活埋的家伙。另外这种虚构的选择题考验不到我，这种未来不可能出现。”
纪询挑挑眉：“霍队总是很自信。自信是好事，希望未来确实如你所想。不过上边的题目也论证了我的观点，有个刑警队长当老公，看着是活的，其实像死的。女方想嫁就嫁，是牺牲小我造福大我的崇高觉悟，不想嫁倒也没必要由旁人来催着她嫁。”
“多少有点区别。”霍染因。
“是否成为烈士遗孀的区别？”
“多张工资卡的区别。”
“这个理由倒是很真实。”纪询失笑，“两张工资卡总比一张好。没想到霍队看似脱离了普通群众阶层，思想却这么朴实接地气，难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霍染因刚才施舍给了纪询一眼，现在又转开了，继续盯着影厅中的人。
纪询相信影厅中的人既没自己好看，又没自己有趣。
那么霍染因眼珠不转的审视他们的理由就呼之欲出了——霍染因是从他突然决定进来看电影的态度上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在影厅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异样。
就一个反应。
面对面的袁越没有任何感觉，站在旁边的霍染因倒是一下注意到了。
不但注意到，还谜之“相信”会有所发现。
纪询暗自耸耸肩。
他良心发现，不再打扰努力办正事的霍染因，自顾自地看着大屏幕，灯光忽暗，又臭又长的广告算是播到了尽头，终于隐去，开始正片。
但这时纪询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他看电影的坏习惯又不自觉的冒头，恰好身旁今天有人，他忍不住开始放飞自我。
他看了片头的几个画面，就开始说话，但好歹还记得是在电影院，只向霍染因的方向倾斜，同时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这个人面带凶手相，多半就是——”
“纪询。”
“嗯？”纪询，“信我，我看悬疑片猜凶手很准的，袁越就是被我盲狙毒害不爱和我坐一起看电影。”
霍染因转脸看过来，荧幕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珠上踱出一层绿意，那种绿意如同浪潮，带着澎湃的生机和战意，汹涌而来。
“我也猜中一个人。”
几乎在视线相对的第一时间，纪询就读懂霍染因的意思。
对方说的不是电影，废话，当然不是。
在刚才沉默观察的时间里，霍染因在电影院中找到了不够对劲的人。
电影的配乐变成撩动神经的诡异脚步声，大约是剧情到了所有人该屏住呼吸的桥段，电影院里观众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除了配乐和角色的喘息什么也听不到。
霍染因也不再说话，他牵过纪询的左手，又朝纪询递去一只手。
这是要将他们发现的人同时写下，看看是否一致。
这个游戏比无聊的电影好玩不止一倍。
纪询决定接受，他侧了身，由面向屏幕变成面向霍染因。
他的右手在霍染因摊开的左手上写字，霍染因的右手则在他摊开的左手上写字，
当霍染因微凉的指尖落在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接着他意识到对方在他掌心写的是：1202
12排02号。
而他在霍染因掌心写的是：1202，杀
12排02号，杀人。
游戏结束，两人选择的目标一致，但霍染因没有确认这个人犯的究竟是什么事。
纪询写字的右手提起收回，当他要将当写字板的左手一起提起收回的时候，他的左手被霍染因一把抓住。
“我之所以觉得他奇怪，是因为他一直抱着他的包。”
霍染因牢牢抓住纪询的手，像是解释，但更像是一次别苗头时候不服输的挑衅。
他需要纪询肯定他——肯定他说的一点没有错。
“他坐在最旁边，位置不好。因为他是临时决定要来看电影的，所以只剩最旁边位置的票可以买。他自从进来看电影之后，就一直将他随身携带的不小的包包抱在怀里，再贵重的包放着再贵重的东西，一般塞在身后座椅里也足够了。由此看出一个悖论，既然随身携带着这么贵重的让他看电影也要一路抱着的东西，他为什么要临时决定来看电影？”
“差不多吧。”
纪询确实肯定了霍染因。
电影院里头这么多人，霍染因准确地圈出了提着包的那个男人，观察已足够细致犀利。
“但这些不足以推断他杀人。”霍染因说。
“除了你说的这些，我进门的时候从那个大包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上面还有一些点状溅射的痕迹。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他路过了个杀鸡的摊子正好沾到了点血沫。”
“但是我相信，对我们……对你们而言，碰着杀人比碰着杀鸡频繁得多。”纪询笑道，“综上所述，做个大胆推测吧：他抱着这么重要的东西还要来看电影，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回不看，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当然，一切都是不负责任的瞎猜和直觉。”纪询忽然又耸耸肩，语气轻松，“也许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难得进城一趟的乡下人，刚巧路过了杀鸡摊子，包里还放着村里的公共财产，所以对提包特意在意，但又想赶在出城前看趟电影。”
电影画面切换了，从白天变成黑夜，绿意潮水一样从霍染因眼中褪去，他的眼珠重新变成黑色，比之前更加漆黑。
“纪询，你是天才。”
天才有太多的奇思妙想，太多的大胆猜测——最后，它们都被证明，是对的。
霍染因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夜里的幽灵。
“天才总将天分虚掷。”

第三十六章 三场电影。
纪询在看两场电影，一场是屏幕里的，一场是屏幕外的。
屏幕里一帧帧的画面将影厅纯粹的黑渲染成不同色泽的悲欢离合，屏幕外与之共情的可疑人士随着故事的起承转折，面容一变再变，似乎这个不怎么精彩的故事让他难以抑制的代入其中。
不，其实是三场电影。
坐在他身旁的霍染因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电影的可疑提包客，甚至拿调暗了光的手机记下了对应的画面时间节点。
他们不约而同，都没打算去打扰这个提包客。
假使他真的杀了人，显然也不是简单的激情犯罪，否则不会如此镇定的坐在电影院里。
他或许将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他们——霍染因和袁越那些刑警，将做好仗前准备，这一准备绝不包括拿着警官证，在人来人往的电影院里直接把人带到旁边搜身询问。
这或许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要是一个不小心，在今天，在这里，真的发现了提包客是凶手，他的大提包中塞着把沾满血迹的刀，或者塞着个面目狰狞的头，或者随便来点什么人体残肢带血衣物；再一个不小心，在对方反抗的时候引发骚动被围观群众看见。
纪询的目光再度回到大荧幕。
毫无出其之处，开场五分钟猜到的凶手果然就是凶手。
他继续思忖：
那么这个老套的、完全无法媲美《杀人回忆》的噱头片，立刻就会爆火网络。
这可比《杀人回忆》上映时所提炼的“你可能和杀人犯一起看电影”观点惊悚一万倍——这是真的和杀人犯坐在一起看电影。
随后，无数营销号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以分钟为单位炮制出一篇篇《比《杀人回忆》更杀人回忆，现实版的“杀人回忆”》，《那一天，我和杀人犯0.1cm的距离》，《杀人犯也忍不住想看的悬疑电影》噱头十足的文章，调动网友情绪，引发一轮轮猎奇议论，篇篇阅读百万+，社会新闻热搜大爆预定。
还在休假中的袁越和霍染因，就会再度丧失他们宝贵的区区一个晚上休息日，重新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破案程序中……嗯，这倒是个自然而然的发展，刑警们估计都习惯了，就算有人现在不习惯，干久了，早晚也会习惯的。
纪询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结尾的主题曲响起，影厅灯光亮了，荧幕变成黑色，预示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到此终结。
于是盒子开了口，闷在里头的呼吸声，说话声，起立声，全部一涌而出，影厅变得乱哄哄嘈杂起来。
纪询依然抽离着，观察整个影厅里的每一处情况。
他看见在绝大多数人都起身离去的时候，提包人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双眼依然盯着屏幕，连屏幕上的片尾字幕都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完全沉浸在了故事的余韵之中，于是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个个代表人名的普普通通方块字，都妙趣横生了起来。
他也看见袁越和其他刑警。
他们坐得很集中，基本在影厅最中央的三排位置落座，他们不忙着和普通群众挤出口，都在座位上说说笑笑，缓和片刻，打算人走得差不多了，第二波再出去。
巧妙的巧合。
纪询不动声色想，他的视线又落到身旁的霍染因身上，果然，霍染因在使用手机，他正在发长段的文字消息，应该是和前边的同僚沟通，以便彼此配合，清空普通群众，将提包人独自留在影厅中。
一个无形的计划正在酝酿。
没一会，几个刑警站起来，中间包含两位女警，一位是文漾漾，另外一位是局里新来的法医——他曾经见过她一面，但上回没认真看。现在看，她下颔微宽，眼睛细长，不是典型的东方人审美长相，但她细长的眼睛带着丝丝狐狸似的妩媚，这丝妩媚与她冷淡中性的打扮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是一个十分有魅力且十分了解自己魅力的女人，很少见这样聪明的女人选择天天与罪犯和尸体打交道。
纪询欣赏的目光不免在这位陌生女警身上停留几息，随后他在一曲已经谱好调子的乐谱中，发现了个错位的音符。
一个矮小的男人挤在人群中间。他左挨挨，右蹭蹭，缓慢但明确地朝女性的身旁挤去，并且闪电伸出手，摸了位长头发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女孩子几乎像被鞭子打中般剧烈抖动，并瞬间回头。
纪询已经在快步朝着人群赶去，但事情发生就在一瞬间，那位回头的女孩子看了一圈，但没人和她对上视线，每个人都在看着手机。她的眼圈慢慢红了，这时她身旁的女伴和她说话，大概是问她发生了什么。
女孩子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最后，纪询见她缓缓摇头，拉着女伴，快步离开。
前后不到三十秒，女孩走了，纪询刚刚从最后一排来到出入口处，但好消息是，那位猥亵者得了甜头还想继续，他没有顺着人群离开影厅，而是又绕了几步，继续徘徊在出入口，并将目标转向文漾漾与陌生女警。
他向她们的方向靠拢，手臂在人群中像蛇一样摇摆着，悄悄游曳在她们敏感部位左右。
周围刑警高度警惕，他们警惕着提包客，就在刚才，提包客突然自座位上站起来，并将抱在怀中的包提到手上，快步来到了出入口！
那根悬在影厅也悬在众多刑警脑中的弦霎时绷紧。
已经来到入口处的几位刑警瞬间将余下的些许普通群众挤出门口，随后在此站定挡住通道，但这也让文漾漾和陌生女警停下脚步，留在了矮个子猥亵男的接触范围。
猥亵男面上闪过一缕隐蔽的喜色，手臂努力向前一探！
同时间，提包客也猛地向前伸手，伸出没有提着包的那只手！
谭鸣九运气好，站位最靠近提包客，他眼看提包客伸出手，眼里瞬间擦出火花，半转身体，当场就要就要将人扣住——
千钧一发，纪询及时挤过来，抬手勾着谭鸣九的肩膀，用力往前一推。
对友军毫无防备的谭鸣九霎时失去平衡，踉跄挡到了两位女警面前，他正蒙圈着，突然间屁股一痛，有只手摸上来，还使劲掐进去！
谭鸣九神经嚓一声，断了：
“谁捏老子屁股！”
刷刷刷！
一群目光堪比探照灯的刑警将视线集中在了事情的焦点——谭鸣九的屁股上。
他们看见一个矮小男人的手掌正贴着谭鸣九的屁股，而这家伙的手腕，则被另一个人捏着，那是个现场所有刑警包括纪询都没有想到的人。
提包客。
提包客抓住了猥亵男！
这家伙，杀了人之后不止看电影，居然还见义勇为抓流氓，这么道德高，思想高，闲情逸致高……别是弄错了吧？
看清事情的瞬间，这个问题绝不止闪烁在一个刑警的脑海中，紧绷的弦开始松散。
这直接导致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成了被抓住的猥琐男。
只见这矮小的男人还端出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用力挣扎：“干嘛？给我放手！抓伤了我你赔得起吗你！不知道哪来的农民工，闪边去！”
“我看见你耍流氓了。”温顺老实的提包客看着真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他笨嘴拙舌，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抓着矮小男人，坚持道，“和我去警局。”
还想去警局……
刑警们更沉默了，紧绷的弦更加松散。
“还去警局！”
猥琐男夸张大笑。他挣扎得厉害，原本一只手抓着猥琐男的提包客为了防止他逃跑，不得已放下手中提包，两只手控制住猥琐男。
猥琐男没能挣扎出来，气愤不已，恶人先告状：“好好好，一起去警局，你有证据吗？我摸了谁？人挤人的时候一不小心碰了个大男人的屁股叫耍流氓？我看你是想讹诈！待会见到警察，我就送你进局子呆个十天半个月！”
“警局是你开的啊，想送谁进去就送谁进去？”纪询终于开了腔。他的脚边就是提包客的提包，距离近了，提包上的血点与血腥味更加明显。
他不动声色，拿脚悄悄踢了踢，不是人类肢体，感觉……像是大型金属器材。
“你又是谁？”猥琐男调转矛头。
这时谭鸣九断了的神经终于艰难接续，屁股有多痛，他的胸膛就有多爆炸。
他忍无可忍，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锁住猥琐男：“证据个屁，老子就是警察，你耍没耍流氓，老子的屁股不知道？老子的屁股不能当证据？！”
猥琐男傻眼。
提包客也愣住了。
赶着这时间，纪询弯腰去拣地上的背包，他手一抬，不小心碰开了拉链，将背包里的东西窥探个清清楚楚。
刚才的感觉没有错。
背包里确实放置着大型金属器材——三脚架，摄像机。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是我弄错了吗？纪询想着。有这个可能。猜测没有百分百对的，百分百对的，不叫猜测，叫预言。他如果有这能力，不妨去预言一下下期双色球的开奖号码。
“不好意思，碰开你的包了。”
他将背包递还给提包客，眼神顺势扫过周围，背包里的内容在他刚才拉开拉链的时候，周围的刑警也都看了，现在大家都放松了下来，泰半注意力从提包客转移到猥琐男身上。
这猥琐男也算八字走点背，命里向局子，选哪里猥琐不好，选在了个警局刑警集体观影的影厅中猥琐，百分百要被当成典型，从重从严了。
他想到这里，突然看见站在人群之外的霍染因。
别的刑警注意力都分散了，但霍染因没有，他单独站立，距离不远，目光自始至终都留在这里，保证了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能第一时间支援。
就好像是，在他也觉得自己可能猜错的时候，霍染因还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的猜测，还在等待，还在防备。
纪询一时讶异。
他时常无法理解霍染因对他的信心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关系。”
提包客笑了笑，接着纪询手中的包。他重新将包抱回怀中。而后他面向谭鸣九。
“你是警察？我能看看你的警官证吗？”
谭鸣九愣了下，摸出警官证，给提包客看。
提包客看得很认真，中途一度紧了紧怀中的包，随后他抬头，还是那张温顺老实的脸。
他温顺老实说：
“警官好，我要自首。我杀了个人。”

第三十七章 你不是真的对我有好感在追求我吧？
“我叫辛永初。”
提包客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电影开场前大概十五分钟左右杀的人。地点是安和大厦3303，他叫赵元良。我用一把刀子捅死了他，没抽出来，因为听说血迹不好打扫，所以就这样了。我走的时候带走了门钥匙，钥匙在这里，你们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不过我没有找到电梯门卡，你们还得问问保安，让保安把你们带上去。唉，三十三楼，爬起来太累了。”
辛永初低眉敛目，配合有加，和警察聊起杀人案时自然得就像在小区里和邻居聊小区的绿化程度，说这里多了一棵花，那里少了一棵草。
“关于杀人的过程，我已经用摄像机录下来的。它可以作证人是我杀的。嗯……我需要跟着去现场吗？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知什么时候，影片的片尾曲播完了，留给参演人员滚动名单的黑幕也变成灰幕。
所有的视线，全集中在辛永初身上，所有的人气儿，也集中在辛永初的叙述中。
他如此体贴周到，站在警察的立场为警察着想，站在保洁的立场为保洁着想，仿如他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但不得不麻烦别人的事。
他很抱歉。
他杀了个人。
藏在空气中的无形坚冰由袁越打破。
袁越上前一步，自围着辛永初的警察里走出来。他并没有因为辛永初自陈杀人就态度严厉喊打喊杀，相反，辛永初态度配合，他也态度友善，聊家常般说：“不用。按照流程，你要先和我们回警局，做个正式的笔录，承认罪行，签字画押。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们会派警察到现场核实一番，再做安排。你说你把一切都用摄像机拍下来了？那么摄像机就是证物，能把它交给警方吗？”
“好的好的。”辛永初点头，胳膊却紧了紧，将提包多抱了几秒钟，才恋恋不舍递给袁越，笑得憨厚，“这个还挺贵，要我半年工资，我第一次买。”
袁越接过提包，又取出手铐。辛永初没有反抗，很顺从的递上双手。
嫌疑人被控制，周围警察也活泛起来，有条不紊展开工作，联络警局，检查证物，安排现场工作——一架精密的大机器下，每个零件都在努力工作。
谭鸣九左看右看，现场人多，活儿都被抢完了，他这个最开始最接近犯罪嫌疑人的警察反而沦落到无事可做的地步，唯一还能干的，大概就是……
“把你的手从我的衣摆上拿开，别一副要尿裤子的蠢样。”他一脸嫌弃，撕下黏在身上的猥琐男。
刚才还抖擞牛逼的猥琐男连惊带吓，怂了，彻底怂了，死皮赖脸缩在谭鸣九身后：“警察，警察大哥，这是杀人犯，你让他离我远点，人民警察为人民呐！”
谭鸣九盯着这人，冷笑：“人民警察当然为人民，走，我带你回局里，这就让你免费享受为期十五天警备充足安全无忧拘留所头等VIP室待遇。”
一队二三十人的警察带着两个嫌疑犯，包括纪询，呼啦啦又回到了警局。
作为最早发现辛永初不对劲的人，纪询得当个证人，做做笔录，也算流程。
没什么好说的，做就做呗。
纪询跟着众位警察到了警局，好了，他被撂在办公室没人管了。
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敲着桌面，开口呼喊，千回百转：“来——个——人——呐——给——我——笔——录——”
袁越耳朵灵，被唤出来了。
他匆匆路过，哄纪询：“马上就来，稍等下，到安和大厦的人传回消息，确实死了人。案子分到了一支，我得去询问室问问辛永初为什么要杀赵元良，这看上去像是一起仇杀案件——你如果无聊，就来询问室外一起看看，霍队没事，也在那边听。”
“？”
纪询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要特意对他强调霍染因也在那边，难道他会因为霍染因在那边就特意过去吗？
纪询打定主意不过去。
然而一个人呆在办公室，尤其是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实在太无聊了。
他只坚持了五分钟，就对无聊屈服了。他站起来，吊儿郎当晃到询问室外，霍染因果然在，除了霍染因外，还有不少警察挤在这里，但看他们扎堆角落，低头缩脑，凑成丛生蘑菇群，时不时还发出一声闷笑的模样，可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工作。
纪询路过时候瞄了一眼。
众警察正共享一个小视频——谭鸣九翘臀被摸的小视频。
影厅里，不知哪位仁兄眼疾手快，居然把这精彩一幕给录了下来。
他晃荡到霍染因身旁，霍染因正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专注听着询问室内的询问。
明明案子划归到一支，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这位刚上任没多久的刑警队长，在太阳底下总是有太多无聊的正经。
“里头问到哪个程度了？”纪询没话找话。
“仇杀。”霍染因言简意赅。
同袁越刚才分析的一样。
废话，是个人，有点思维能力，都能猜出这一点。
“我手机没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没什么新奇的东西，纪询懒得多听，招呼一声，拿走霍染因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晃回刚才的刑警蘑菇圈，摇摇手机：“谭鸣九被猥亵的证据给你们霍队也发一份留档。”
他口吻理所当然，措辞又公事公办，加上霍染因就坐在前边，这些人还以为这是霍染因的吩咐，没任何迟疑就把视频发到了霍染因的微信上。
纪询不知道霍染因锁屏密码，但他记性好，哪怕看的时候不在意，只要稍稍回想，依然能将霍染因用修长指尖划过屏幕的动态图像复原出来。随便试一试，就解锁进去了。
他点开微信，看视频前先看见了火热群聊：
“老谭，汝，臀，安好？”
“我们看了视频……嘶，这掐得好用力啊。”
“青了没？肿了没？”
谭鸣九实时在线，三连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什么视频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我可是在发现了猥亵犯后当机立断，干脆利落，用我跆拳道黑带的实力当场就把他架住，电光石火间，只听咔嚓一声，手铐拷上——”
纪询做好事用他人名，拿霍染因账号发出谭姓警官翘臀被摸小视频，并附上如下言论：“做警察要有做警察的觉悟，你一个人渺小的牺牲，挡住了一次伸向女性的禄山之爪，抓获了一个潜伏社会的犯罪分子，为诸多女同胞解除未来隐忧，这个视屏正是你的功勋见证。值得表彰的事情，藏着掖着干什么。”
群里寂静几秒钟。
谭鸣九几乎被这段政治正确正义昭彰的话说服了，甚至觉得身上挂的警徽更加闪亮，腰间配的枪支更加犀利，就连上面那个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尴尬视频，都开始带出了惊心动魄似的牺牲意味……
直到他发现，这个视频并不止被发到这个微信群，还被发到了其他警队大群，所有人都能点&#183;击&#183;就&#183;看&#183;火&#183;辣&#183;热&#183;臀。
“我靠，霍队？我不相信——”谭鸣九濒死悲鸣，“纪询是你吧！”
纪询将手机屏幕按灭，顶着霍染因睨过来的眼神，愉快宣布：“我替我们报仇了。”
“用我的号报仇？”霍染因嘲讽。
“这不就是你内心所想吗？”纪询将手机递到霍染因眼前晃晃，笑道，“我拿你手机的那一瞬你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吧，你压根没阻止的意思，摆明了车马想给谭鸣九一个教训。”
霍染因冷冷收回手机。
“别因为我说破了你的内心就生气嘛。了不起我的手机也给你用——嗯，等我先把新的手机买好。”
霍染因不理他，站起来，转身出去。
纪询不过表面道歉，霍染因一走他就收了假惺惺的歉意，干脆抄起桌面的耳机，听听里头的事情。
还没听到两句话，一个全新的手机盒子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拿盒子的是霍染因。
“这是？”
“送你的。”
“……”纪询抽了一口气，“霍队，这不是警队报销的吧。”
“不是。”
“想也不是。破案了警局没事发个电影票，有事记个功，顶天了。”纪询，“不是警局，这是……你？”
霍染因不语。
纪询和霍染因站在询问室的一角，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架不住内容敏感，早吸引了周围警察的注意。
他们不看谭警官的火辣小视频了，一双双眼望过来，眨巴着闪烁着，个个都如相机，恨不得闪一下就记录出一张照片。
他欠欠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霍染因耳旁说悄悄话：
“霍队，抬手就是大几千，哪怕资本家也夸张了，你不是真对我有好感在追求我吧？我压力很大的啊……”
霍染因懒得嘴炮。
纪询没动桌上的手机，他动，他把盒子拆了，将里头的手机拿出来，当着纪询的面，启动，然后将自己的号码输入存储，再设置为快捷拨号“1”，最后丢给纪询。
纪询接过。
这支全新的绿壳手机在他手中转来转去，如同一道碧浪翻腾涌动，他痞痞一笑，抓着羊再薅一把：“但你非要送我，我也却之不恭，对了霍队，再把我之前发出去给线人的微信红包也报销下呗？不多，就400块钱。”
“加我微信。”霍染因命令。
“稍等，我登陆下就加。”纪询从善如流，一秒不拖，加了霍染因。
哪怕再看一次，霍染因的头像也出乎纪询的意料。
按照他对霍染因闷骚程度的评估，对方的头像八成会选择纯色，要么全白要么全黑。但霍染因两样都不选，也不是什么风景景物或者自己的照片。
他的头像是个本子。
学生时期的作业本。
真奇怪，也许这个本子有什么特殊含义。
纪询习惯成自然地想了一瞬，抛开，做好接收红包的准备：“霍队，来吧。”
霍染因闲闲看他一眼，面露哂笑，语气轻快：“我说的是加微信，没说给你报销吧。”
“……？”纪询愕然。
他左看右看，发现霍染因是认真的，对方拿根胡萝卜钓头驴，骗驴颠颠跑上去后还把胡萝卜藏了起来，人干事！
纪询觉得自己很亏。
但为了400块红包就闹腾，又显得他不宽容不体贴不大度。
纪询琢磨片刻，坐回位置上，掏出新手机，悄悄戳屏幕，给霍染因改了个备注名：
“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
改完了，报复成功，他若无其事收回手机，和霍染因一起看里头询问。
霍染因戴着耳机，他不需要，随便看看，便能读出单向可视玻璃后，辛永初的唇语——询问室内，辛永初正在长段长段地说话。
“警官，我杀人的情况交代完毕了，你们可以重新调查汤会计的这件案子吗？”
辛永初人高马大，背却微微驮着，两腿垂直内缩，规矩得小学生面对老师。
“汤会计叫汤志学，怡安县人，22年前，也就是1994年的9月18日，在家中被人用铁锤锤破后脑勺，当场死亡……”
纪询倏然一怔，看向袁越。
袁越平静的面色随着辛永初的描述发生变化，他眉头微微锁住，下颔线条向后紧绷，他意识到了——是那个案子。
纪询只顾着询问室内，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霍染因突然转了头，视线扫过袁越，再扫过他，最后，扯扯嘴角：
属于这两人的案子。
“这个案子我记得。”询问室内，在辛永初反复恳求四五遍后，袁越开了腔，他并非拿乔，只是这个陈年旧案让他心绪混乱，他的眉心拢着，中间一道刀刻似的纹，“09&#183;18碎颅案，悬案。22年前侦查技术不成熟，没能锁定抓捕犯罪嫌疑人，但根据同时间的另一位受害者的口供，行凶者是外来人员流窜至怡安县作案，汤志学当时是怡安县一高教学楼在建工程的总会计，出事时候正值中秋节前两天，汤志学刚刚从银行里取了钱要给工人发工资。当年的侦办人员综合考虑各种情况，猜测是汤志学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被凶手盯上，尾随一路至其家中，家被人踩点做了标记，最后遇害身亡。”
“不是外来人员。”辛永初低声说话，口气坚决，“是赵元良和他的同伙，我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袁越旁边的刑警质问，“有证据你为什么不交给警察？辛永初，从刚才到现在，我和你说了多少遍，我们在审讯你杀人，不是在接受你信访，你有冤情，我们也有办案流程，你在我们审讯过程中打岔不停求我们去调查另一件案子，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说的说法。”袁越却道。
辛永初望着袁越，眼里突然迸出光来，这光是一座桥，使他的信念飞跃过来，搭在袁越身上：“警官，你知道这个，那您一定明白我！”
“当时警局有另一种猜测，熟人作案。”袁越说，“但最终这个调查方向一无所获，不了了之。”
“就是熟人，就是建筑工人杀的！”一贯顺从的、老实的辛永初在时候突然激动起来，但就算激动，他的声音也不高，也顾虑着会不会吵到他人，“这不是猜测，这是真的。我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走访了全国各地八十多个城市，跟踪过当时和汤会计有关系的几乎所有人。直到一年半以前，我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赵元良酒后说自己有个护身符，里面是一张大团结，是他发迹时候留下的幸运钱——赵元良，他就是当年汤会计发工资的一位农民工，也是里头少数几个赚了大钱的大老板。我就对他是怎么发家的起了疑心，我调查发现，他的启动资金和他这些年一直所说的在蓉城做小生意后炒股发财的经历根本对不上。后来我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查清了赵元良二十二年前，躲在蓉城八个月的行动轨迹。”
“赵元良当年在蓉城的八个月里，什么都没做，天天就是喝酒打牌，但他的钱好像花不完，八个月后还直接拿出了一笔九万块的巨额款项。他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连老婆兄弟都没有，他有钱他来当什么农民工？他有钱当年怎么一直让老母亲住在窝棚？他这笔巨款的唯一的来源，就是他杀汤会计得到的不义之财！”
袁越沉默不语。
辛永初所说乍听有理，细细一想，又根本不能作为依据。
袁越不说话，他旁边的刑警就开口。
这是位国字脸的中年警察，他语气严厉：“你嘴上说的言之凿凿，却无法拿出哪怕一份可以呈上法庭的资金流动证明。‘二十二年后查到行动轨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证据了？你靠这些‘证据’就擅自定了赵元良的罪，杀了他，剥夺了他宝贵的生命，辛永初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那张幸运钱。”辛永初紧张起来，他说的是他多年的心血，二十二年来的心血，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幸运钱上一定有汤会计的指纹或者dna，警官，你们验一验吧，验一验就知道我没在乱说了。我知道的，你们警察现在很厉害，汤会计有个习惯，哪怕钱从银行出来他也不放心，他一定要当场点钞，粘口水拿手指点钱，钱上一定有痕迹的，我看过书，教科书上写的很明白的。我，我放在摄影包里，没敢用手碰，怕污染了。”
国字脸警察和袁越面面相觑，袁越向审讯室外做了个手势，示意鉴证科的前去采样。
国字脸警察大约也是恻隐之心涌起，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你既然看过书，都知道这些了，为什么就犯傻想去杀人呢，你杀了人，哪怕最后真的证明是他杀的，法律都没办法替你口中的汤会计还公道。”
辛永初的头羞愧地垂下来。他的手臂动了动，想要抬手捂脸，但他两只手都被固定在椅子上不能动弹，他只好说：
“警官，我认罪，我愿意接受法律所有的审判，但是汤会计的案子，这隔了22年的悬案，到了该昭雪的时候吧？当时警方对现场勘查得出的结论是，有两人共同行凶，赵元良是一个人，另外一个人我没有找到，还有雇佣他们的人，我也没有找到……”
“这个警方会有安排。”国字脸说，“把口供看看，没有问题就签字。”
厚厚的一叠纸到了辛永初面前，辛永初没有看，他眼巴巴地望着国字脸和袁越，在他们中寻找支柱，支撑自己的信念的支柱。
他刚刚才杀了一个人，即将面对法律最严厉的审判，现在却以如此期盼的眼神望着警方，期待正义得以伸张。
“警官，重启案子后，能限期破案吗？我怕我看不见破案那天。”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国字脸严厉起来，“签字！”
“可是警官……”
辛永初的目光终于垂了下，垂到纸张上，复又抬起来，望着袁越与国字脸。
“我做了准备。我打算在赵元良食品厂经营的奶糖中随机投放硝酸银。如果警方不重启案件，不让真相大白，不让凶手伏法。”
“这批奶糖就会让食入者中毒死亡。”
辛永初面露悲伤。
“让很多很多人死。”

第三十八章 茶里茶气。
练达章练律师，今天正式升任中齐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中齐律所，宁市第一流律所，练律师，宁市响当当的大律。
今年四十二岁的练律师已在宁市司法界深耕十数年，很是打了几场声名不小的官司，其中包括宁市富商的离婚案，他让富商妻子几乎净身出户；也包括某位官二代迪厅斗殴致人伤残案，那位官二代最后被判三年，缓期两年执行。
他接手的案子，很少不让雇主满意的，同样，雇主也必须让他满意。
这是一场双赢。
双赢，就是他的人生哲学。
如今他双赢的人生走到开花结果的日子了，他和妻子在同事们的簇拥下走进酒店自助餐的餐厅，这是宁市的五星级酒店，今天酒店的这个餐厅被包了下来，用以庆祝练律师事业版图上坚实的一个跨步。
自助餐厅内已经香飘四溢，厨师们早将美味菜肴准备妥当，就等着食客们的捧场，但食客们在捧场菜肴之前，先得捧练律师的场。
现场热热闹闹，几个围在练律师身旁的律师你一言我一语：
“如今练律实至名归，日后要多多提携我们了。”
“练律那是个多爱提携后辈的律师，什么时候没有照顾我们了？这话需要你来多说吗？”
“对对对，整个律所里，就属练律好，业务又精干，待人又热忱，我们能跟着练律学点东西啊，那是积了半辈子的德！”
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微微笑着，享受这些谄媚的恭维。
他正年富力强，面容也很儒雅，只是眼尾有几道深深的纹路，那是时常眯眼微笑留下的，只看着这纹路，就能想象他在一天天里，是怎么和善可亲地听着代理人的诉求，而后尽心竭力地为他们分忧解难。
他的头发乌黑油亮，两鬓却有了星霜。这点星霜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爬上他的鬓角，但丝毫无损他的魅力，反而给他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故事。乃至站在他身旁的妻子，也是矜持美丽的。
这是个成熟的，富有智慧，又有故事的男人。但围绕在这个男人身边的，不只是这些近处可听的赞美。在远处的角落，还有更多窃窃私语的冷笑：
“看他得意的样子，给有钱人打官司拿点脏钱就觉得自己牛逼上天了。”
“抖吧，看他能抖几天。”
“什么钱都敢赚，打官司看钱不看理，整个宁市司法界，就数他最不是东西，我话放在这里了，早晚有一天，他要被人敲闷棍，被敲了他都不知道是谁敲他！”
自助餐厅正中央，练律师妻子的手机忽然响起。
妻子拿出来一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房产经纪”四个大字，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接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面色忽然变化，刚刚还明亮的脸如同乌云遮了太阳，霎时阴沉下来。
她返回练律师身旁，小声说：“老公，我有事要跟你说。”
练律师看了看身旁的其他人，这些人很有眼色说：
“说了半天也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走走走，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夫妻两得以有个私人的空间，于是妻子温柔的声音一下尖锐起来：“刚才房产经纪给我打电话，说我们之前看中的那套学区房被别人买走了！”
“被买走了？这么快？不是说让给我们留……”
“紧俏的东西别人怎么会留，房子被买走了，现在盼盼上学的事情怎么办？”
“房子没有，再买就好了，盼盼才初三，也没那么着急，你别说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初三不急，什么时候才急？说了让盼盼上私立学校，宁市就能上，你不同意，非要奔省城公立去，又不是把事情办清楚利索……”
妻子还有无穷无尽的抱怨，但是最后她勉强控制住了喉咙，端着张一看就是裱糊上去的笑脸，重新陪着丈夫和人应酬。
大家奉上热情洋溢的表情，背地里全是隐秘了然看热闹的微笑。
其乐融融的画面持续了十来分钟，但是忽然之间，餐厅里响起一声巨大的呻吟。
那是练律师！
练律师捂住肚子，发出断续的痛苦的喘息，他侧着身，像慢动作一眼，慢慢从椅子上翻倒在地上：
“嗬——”
于是骚乱就以此处为圆心，振荡一般向四周辐射。妻子先大叫一声，扑在丈夫身上：
“老公你怎么了？”
众人慌乱的脚步响起来。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争先恐后地簇拥上来，七手八脚扶起倒在地上的练达章。
“练律？练律你还好吗？”
“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街对面就是医院，赶紧把练律送过去——”
他们忙乱地将练律师抬出自助餐厅，一眨眼间，自主餐厅只剩下翻倒的椅子狼藉的桌面，而练律师倒下的那张桌子上，一张小兔糖牌子的奶糖包装纸，静静躺着。
*
一切的发生都极其突然，对辛永初的审讯，不得不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威胁暂时中止。
袁越紧急召集了一支的人开了个小会，但会上并没有什么人说话，空气沉默得坏了的牛奶一样，黏稠结块，散发着令人难以容忍的味道。
半天，有个年纪最小，叫方新觉的警察迟疑开口：“我觉得……他是骗人的吧？”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持这样的观点。
在场绝大多数警察，包括袁越，都想过这种可能。
袁越紧锁着眉，口气难得严厉：“不要抱侥幸心态，警察得预防绝不可能出现的万一。”
之前和袁越搭档的国字脸警察，他叫居正国，说：“犯罪嫌疑人的性格较为执着偏激，兼之硝酸银获取方式简单，用来下毒的可行性很高，来源也很难追溯，不得不防，得加急询问，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投毒的消息。”
“紧急调取辛永初最近一段时间的行动轨迹、通话记录、消费记录等，观察他是否曾与可疑人士接触或出入超市、便利店、小卖部等公共场所。想要随机投毒，让受害者无知无觉的放进购物篮是第一选择，还有一些习惯在门口放糖果供客人随时取用的店铺，这种可能性也很高。”袁越揉揉眉心，同时补充，“我去局长办公室报告。”
一支的所有人都又沉默了，他们头皮有些发麻，这个本来很清晰简单的案子如今已经朝着大案要案拔足狂奔绝不回头。
这还和上一个大案不同，它已经直接威胁到公共安全，社会影响更加恶劣，想必等袁越上报之后，局长就会在办公室里骂足十五分钟的爹，然后等不了几个小时，又会成立专案组——
警局已经千头万绪，询问室内，辛永初还是进来那副老实样子，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叫人毛骨悚然：
“警官，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这些奶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发作，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切都是随机的，但是我确实放了。”
“你们要是商量好重启案件，就用宁州公安在线的新媒体号发一则公告，公布汤会计案的进度，然后附上让公众监督的导语，这个我希望由我来写。
“但是发布之后也不是万事大吉，如果不定时发布警局关于汤会计案的重新调查进度，外头死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汤会计是无辜的，这些人也是无辜的，我想警方不会因为几个杀汤会计的罪犯，就无视这么多人的安全吧。”
“你想写东西，总要有人看。说吧，你外头有几个同伙，他们是不是都和汤会计有关！”陪同进来的预审开口，当头一句话，就如一把手术刀般，直插问题的要害。
*
而这个时候，纪询早已经离开警察局了。
22年前的9&#183;18碎颅案，和他关系不大，主要是袁越，这是袁越颇为在意的一个旧案，但是毕竟年代久远，证物有限，一直没能获得足够的进展。
他在和袁越搭档的那段时间接触到这个案子，曾经一度想要前往怡安县看看，也不远，就在宁市周边，但总是忙，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别的事情，这桩心事就一直搁置了。
谁能想到，它会在22年后的今天，以这种方式，再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不过现在，这就不归纪询管了，警局里的刑警早晚把它一并解决掉。他安安分分地跑到浣熊酒吧，敲自己的鼓，受自己的追捧，喝自己的酒——还没喝。
酒吧的吧台上，杰尼将一杯杯沿装饰了奶糖的鸡尾酒递给他，说：“一杯白日梦，请你的。”
酒吧旋转的射灯将洁白的奶糖晕染出变幻莫测的色彩。
纪询端起杯子转了一圈，放下，捏起奶糖，问：“谁请的？”
“天天有那么多人请你喝酒，喝就好了，何必在意是谁请的？”
“这颗奶糖的牌子不会是小兔糖吧？”纪询又问。
“你又知道——哈我懂了！”杰尼自以为聪明，沾沾自喜，“你肯定是通过酒吧给客人桌上送的糖果的牌子猜的，没错，就是小兔糖，奶味足，还挺好吃的。”
“最近别吃奶糖了，把酒吧里的奶糖收收，过一段再说吧。”
杰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以迷惑又好奇的目光望过来，依稀在说：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纪询没管他，也没喝酒，但取下杯沿的奶糖，在出酒吧时丢进嘴里。
咬下的第一口，他觉得自己在咬一颗深水炸弹。
砰——
……
才怪。
炸弹没有爆炸。
只有浓浓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嗯——普普通通的奶糖，奶味十足，用料还行。
他耸耸肩，吃完了，回程路上，因为过分无聊，他拿出新手机。
拿着新手机，就想起霍染因，想起霍染因，就想起他给霍染因改出的小小“雅称”。
纪询凝视手机微信界面上那位“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片刻，觉得它果然异常醒目，遂发条消息戳戳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三天了，你还在熬夜加班？袁越也一样？”
霍染因没有立刻回复。
纪询又走了大概十几步路，才感觉到手机震动一声。
霍染因说：“嗯，在第三医院。出现第一例误食硝酸银中毒案，患者在送医之前曾吃过小兔糖奶糖。”
这句话发出来以后，又过了两分钟。
霍染因仿佛画蛇添足般补充说：“袁队也在这里，这三天来他基本没整块休息过。”
纪询看着那行字，怎么看怎么觉得霍染因有些别有暗示。
他琢磨一会，突然想到霍染因对自己和袁越关系的小小误会。
他回复：“哦……”
霍染因又说：“刚打鼓回家？带份宵夜来第三医院，顺便把袁队劝回去休息。”
纪询：“有什么好劝的。他想工作你就让他工作呗，怎么，担心他太努力了以后成为你的顶头上司，所以让我去医院拖他后腿？”
他自觉自己说话没什么问题了，但霍染因硬是能从字里缝间抠出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霍染因：“别闹情绪。你要体谅袁队工作不容易，身体吃不消。”
纪询：“……”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方块字，叹为观止。
霍染因这种规劝妻子别闹脾气赶紧去照顾老公的口吻到底是怎么回事，霍染因究竟在他和袁越的关系上迈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前进步伐？
还有，霍染因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立场说出这种话的。
他就没觉得自己有点……茶里茶气吗？
他可能真没有觉得。我们的霍队长，平日极忙，想必不知道茶是什么意思。
纪询被娱乐到了。他心情好了，也无所谓去一趟医院，还真的在路边的宵夜摊子上买了馄饨粥点，晃荡到就在前头不远的第三医院。
*
医院里的白炽灯，总带着外头没有的冷，像有无数只眼睛藏在灯后，悄然凝视路过的每一个人。
硝酸银中毒患者呆在住院部，这时候已经是拒绝探视时间，住院部的走廊里没有了来来往往的家属，只剩下流窜的冷空气和偶尔响起的痛苦喘息，安静，又冷寂。
纪询在楼下警察的带领下上了楼，到了楼上，他先看见了霍染因，霍染因正在同袁越说话，这两个人站在窗口的位置，光和影同时在他们身上交错，划下的每一道线条，都沉默且刚毅。
“嗨。”
纪询远远打了声招呼，他走上前，将手头的宵夜分给他们，馄饨给袁越，粥给霍染因。
霍染因接过粥时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八成是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吧，就不知道和袁越一同收到来自他的宵夜，会不会让对方产生什么有趣的联想。纪询恶趣味地琢磨着。
霍染因还挺绷得住：“谢谢。”
纪询没回答，只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霍染因又说：“你们聊，我去前面走走。”
他将空间留给纪询与袁越，自己朝前走去，走了一段，来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又停下来，他确实没有刻意去听，但空气是声音传播的途径，他耳朵微微向后，依然听见了纪询和袁越的对话。
“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律师中毒了。”
“哦，麻烦了。”
闲闲的声音自里头传来，这种挑不出太多毛病但又着实令人上火的隔岸观火看热闹语气，除了纪询，也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恰到好处。
确实麻烦了。
警局里的人在知道中毒的是一个律师的时候，基本头都大了一圈。
律师社会关系复杂，接触人物广泛，从他身边着手排查，难度很高。
他不想听这些东西，他更想知道这个案子的幕后，纪询和袁越同时在意的东西。他想纪询今天刻意过来，为的也是这个吧。
可能里头的两个人听见了他的心声。
没一会，纪询又说了：“9&#183;18碎颅案你怎么看？”
袁越：“肯定要重启。不是因为辛永初的威胁，而是现在案子有了新的线索，按照流程，也是必然重启的。”
纪询：“唔。”
袁越忽然说：“还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纪询：“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很多，哪能一一记住。”
又来了。
偷听的霍染因微露冷笑。
谁不知道你记性好？说记不住，骗鬼呢。他基本猜到了纪询当初答应过袁越什么，也相信在这件事情上，袁越不会让纪询打马虎眼。
袁越果然没让。
“你答应我会帮我把这案子破了。”
“啊……”
没悬念了，纪询会答应吧。霍染因想。毕竟是袁越，毕竟是他过去的承诺，也许他不止答应，还答应得心甘情愿，自自然然。如果有谁能让纪询从对警局和破案的逃避中走出来，应该非袁越莫属。
只要纪询能顺利走出来——
这对我倒是个好事。霍染因思忖着。也许可以再推他们一把，毕竟纪询对袁越的在意，是有目共睹的。今晚纪询不惜给平常避之不及的我发消息，就为了旁敲侧击点袁越真实情况，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了。
他想得有些远了，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听到自电梯口传来的匆匆脚步声。
“霍队——”
他醒了神，看过去。
一路跑来的是文漾漾，年轻女警在大冬天里满头满脸的冷汗，面上惊恐、愤怒来回交替。
“出事了，有媒体把奶糖投毒案件曝光，现在在热搜第一！”

第三十九章 他松了脖颈力道，脑袋靠在纪询的肩膀上，睡了。
文漾漾着急慌忙，声音不小，同在一个走廊里，纪询与袁越同时听见了她说的消息。
问题严重了。
公共安全问题极易造成群体性的恐慌，群体性的恐慌又会催生更多原本没有的问题。
这辆名为“随机投毒”的狂奔的马车，警局众人本已在勉励驾驶，而新来的舆论则如飓风，一下子——至多再多吹几下子，总要让马车脱轨一番。
纪询想，打开微博，点开#宁市某奶糖被大规模投毒#的热搜，在前排营销号的带动下，通过出没评论疯狂指路的热心网友，短短几分钟内，他就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
20：15，一个名为东窗有耳的博主发了一条微博，内容为：“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宁市有人吃了奶糖中毒送去抢救，那一整片都被乌压压的警察封了。”
下面有人评论：“食物中毒？人死了没？”
博主回复：“人没死，但据说是有人投毒，还是大规模无差别投毒。大家最近小心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暂时别吃奶糖了。”
这条回复惊起千重浪，评论立时出现两类，一类信了，当即询问是什么毒什么牌子的奶糖；一类怀疑，纷纷带着各种问号表情包表示法治社会不会有这种神经病，更不相信这种神经病还成功地大规模投毒了。
这个博主本来就是大V，粉丝众多，两类人势均力敌，后来还爆发了小争吵，但纪询没看见全貌，他看见的只是遗迹。
因为这条微博在20：40左右被删了。
然后博主又发了一条新微博：“不是我删的。”
这是舆论的第一次爆发，本来不信的那部分网友因为东窗有耳的微博被删，一下子信了，“奶糖”、“投毒”、“随机杀人”等关键词变成热门关键词，无论是否身在宁市，众多网友都通过自己五花八门神通广大的渠道，去打听投毒事情的全貌。
这年头，没人知道网友脑洞有多强。
也就区区半个小时多一点吧，各种各样的微信截图朋友圈演绎出各色唬人故事，其中有些甚至沾了边。当然网络消息鱼龙混杂，在这时候，绝大多数的网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们乱哄哄的议论着，像永远嘈杂的菜市场，什么声音都拥有。
直到21：20，一个微博认证为《第一刻》周刊记者的博主孔水起发博，还配了张亮着灯的办公桌图片：“加班中，超级大新闻。”
一下子，鲜明的舆论旗帜浮出水面。
原本分散的网友立时聚拢在这位周刊记者的微博下，用各种暗号缩写对答案，翘首以盼等待。
22：00，也就是十分钟以前，第一刻的蓝V官方账号发了以下微博并全网推送。
【#宁市某品牌奶糖被大规模投毒#警方已介入调查】1月31日晚，宁市一市民李先生（化名）下午六时许因食用某品牌奶糖中毒，记者独家连线当地医院，得知李先生系硝酸银中毒，经及时抢救，已无性命危险。本案宁市警方已介入调查，据了解，投毒原因可能为某不法分子出于私人恩怨报复社会，将硝酸银注入未知批次的某品牌奶糖，警方正在大力排查有问题的奶糖保障市民安全。本刊呼吁近期宁市市民注意饮食安全，提供有效案件线索协助警方破案。
看到这里，纪询差不多掌握情况了。
他收了手机，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刚才他上网的时间里，这两人也没浪费时间，一个和局里沟通情况，另一个则进到练达章的病房内开始了直接的询问——这本来就是袁越和霍染因来到这里的目的。
纪询跟着进去了。
病房挺好的，是单人病房，里头除了躺在床上的练达章外，练达章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叫贝佳，正在洗手间里洗水果，女儿练盼盼，一个十五岁的初三女孩，扎着双马尾，正坐在沙发上翘腿玩手机。
纪询进来的时候嗅到一缕香气，是名牌香水的味道。
他随意扫过一眼，看见女孩脸上淡淡的妆容。这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年轻会打扮的女孩子少有不漂亮的。
袁越正在同练达章说话：“练先生，我们需要知道，你食入的奶糖是从哪里来的？”
练达章脸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从我口袋里……我有低血糖的毛病，口袋里一直会放着糖以备不时之需，这个小兔糖……”
他费力地思考了会儿。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家里有这个牌子，公司也有，好像……对了，好像今天吃饭的酒店也有。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来的，我都是看见糖就随手塞两颗在兜里。”
“一点都想不起来？”袁越皱眉。
“警官，我……我脑袋乱……再加上这个小零食，谁会去在意……要不你们调监控？”练达章说，“如果我是在酒店拿的，那从监控里应该看得出来？”
只能这样了。袁越问：
“公司有特定的采购途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要问公司采购。”
“你家里的奶糖呢，是网购还是超市？”
“超市，就门口的大超市，家里补充糖果是最近的事情，就在这周，对，就在这周。”
“那么，”袁越又问，“练先生，请你好好思考一下，在生活中，你是否曾与人结怨？有没有人和你屡次发生过冲突或者使你觉得，他特别不喜欢你？”
“那不是多了去了吗？”
回答的不是练达章，是练盼盼，女孩还看着手机，也没抬头，只一管清脆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响起，和这单调苍白的医院毫不相称。
“那些没有足够的钱被他拒之门外的人，或者因为我爸而输了官司的怀恨在心的原告被告……律所里也有不少人不喜欢我爸。”
“小孩子知道什么？玩你的手机去。”练达章呵斥女儿，呵斥完了又不满，“你怎么从进来就没放下手机，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热搜。”练盼盼语气寡淡，“爸你红了，现在微博上大家都在议论你的事情，连我的同学群里都全是说这个的。我在和他们聊天，说点现在的情况。”
练达章一下急了：“这事还在调查，你怎么能乱说？”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第一刻》不把所有事情都说得一清二楚？现在这件事热度这么高，爸爸你要是出来认领被害者身份，肯定一下子爆红网络，对你的名气大有裨益，身价也会倍增，这可比你上次案子买什么水军，炒什么热搜，但压根没几个活人关心来得划算，白白花钱……”
站在门口的纪询已经看了半天热闹。
练达章作为刚刚晋升高级合伙人的律师，无疑工作体面，生活稳定，在职场上也应当保持着足够的精英范儿，这从他的衣着外貌上多少能够看出端倪。
但体面的生活哪有这么容易。
谁知道一个人衣冠楚楚的外表下，藏多少狗屁倒灶的事情？
他的目光再度转移到沙发上的练盼盼身上。
女孩毫不避让的迎上来，挑衅望他一眼。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袁越严肃强调，“练先生，你要暂时对外保持沉默，配合警方调查，警方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我知道，警官放心。”
练达章勉强笑一笑，他脸色还是极为苍白，眼睑一直神经性跳动着，偶尔还会突地避一避，未知的投毒人给了他太多惶惑不安，这应该不是表演出来的，否则他的演技就太厉害了。
纪询思忖着，听到练达章再说：
“贝佳，出来，十点半了，你先带盼盼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晚上自己呆在医院就行。”
妻子从洗手间里出来，她擦擦手上的水珠，提起女儿放在沙发旁边的书包，低声说：
“你今天补习班去了没有，作业写了没有？”
“去了，写了。”练盼盼一脸无聊。
“别看手机了，把你手机放回包里。”
练盼盼把手机丢回书包。
纪询眼尖，透过书包敞开的口，看到了几片装在小药盒里的药片。
袁越还在病房里问练达章一些零碎，对情况了解得越清晰，越有助于破案，纪询没陪着，他从病房里再晃荡出来，又见着了霍染因。
霍染因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歪着头，用肩膀夹着电话，膝上放着他刚刚带来的粥点，粥点已经有些冷了，但霍染因似乎并不嫌弃，吃得快速且斯文。
很难想象，在医院走廊里将食物放在膝盖上同时打着电话的情况下，还能表现出一副极有仪态的吃相。
这家伙，豪门贵胄啊。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霍染因总算放下电话。
“确定消息从哪里泄露出去了吗？”纪询和霍染因闲聊。
“无法确定，泄露的可能渠道太多了。”霍染因说，“局里的人有可能，医院的人也有可能，辛永初一开始就准备闹大、团伙主动爆料，利用舆论给警方压力的可能性更不小。刚刚和第一刻沟通过，对方打马虎眼，咬死不说线索从哪里来。”
“和媒体打交道么，难免的。”
“你的经验之谈？”霍染因说。
冬天的冷风从窗口吹入。
话题又深入了，又聊起过去和警队了。纪询默不作声想。但他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抵抗也要精神的，懒得烦了。
“再说练达章也不一定是随机投毒受害者。”霍染因又说。
“确实，”纪询享受小风拂面，“就算只和他接触五分钟，也能看出他家庭不睦同事相嫉仇人众多，唉，活着真难。”
“我刚刚查了，他是怡安县人。”霍染因挑明。
“哦——”纪询的声音扬高了点，“霍队长这怀疑一切的精神始终不变呐，你怀疑辛永初的同伙假托随机投毒，实则定点对他投毒？”
“这是接下去要查的东西。”霍染因审慎依旧，除非有足够证据，否则他绝不轻易做出结论。他又说，“刚刚接到消息，9&#183;18碎颅案正式重启，明天袁队就要带人去怡安县协助侦破这起22年前的案子，我也打了个申请报告，明天过去看看。你既然不想坐警车，就跟我的车去吧。”
“嗯？”纪询忽觉不对，“我为什么要去？”
霍染因奇怪看他一眼：“袁队在那里。”
所以呢？
这三个字纪询没来得及说出口，袁越自后边的病房里出来了，对方耳朵总灵，这回也不例外，意外又欣慰看他一眼，冲霍染因说：
“明天见。”
“嗯。”
这两个人，雷厉风行，动作那叫一个快，一句话说完，一人前一人后，又分头去干别的事情了。
纪询来回看看走远的两人，一时无语：“也太能一唱一和了，小瞧了你们的默契，你们才是这世界上最该在一起的人，拉什么郎，自己内部消化吧！”
*
纪询不可能把这种自己没有答应的事当真的。
于是他回家睡觉了，睡得不怎么好，感觉刚刚才闭上了眼，就听到手机的震动声，随后一阵熟悉的心悸浮现，他被吵醒了。
摸出手机一看，震动源自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出来吧。”
“不去。”纪询冷冷拒绝，继续闭目。
他没睡，已做好霍染因再发消息的准备，然而十分钟都过去了，手机还是死了一般安静，半点声息都没有。
就这样放弃了？
纪询重新睁开眼睛，有点纳闷地瞅了眼手机。
不太像是霍染因的风格啊……
他从床上坐起来，踢踏着拖鞋到客厅的窗户外向下看一眼，没看到霍染因的车。他又琢磨着霍染因刚才发来的那句话。
“出来吧”，不是“下来吧”，难道……
纪询开门，一刹那，看见倚在楼道间墙壁上的男人。他双手抱胸，头颅微垂，一只腿松松曲起，点在墙上。
他闭着双眼，睡着了。
清晨柔亮的阳光不止照亮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霍染因面孔上轻软的绒毛，甚至照亮霍染因微微扬着的眉梢。
倦极打盹中，霍染因的盔甲放下了，一些平日看不见的东西，开始从这张面孔上流露。
他还年轻，还有无穷无尽的热烈和力量，那恰如冰面下的川流，湍急，奔涌，生生不息。
警局又不做人了。
居然把从来不叫苦叫累的刑警队长逼到倚在他门口等等就能睡着的地步。
纪询摇摇头，上前两步，拿手在霍染因面前一晃。
果然，打盹的人没有放下警戒心，霍染因眼睑一动，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刹那依然锐利清晰，静静和纪询对视。
“醒了？别强撑，警察弟弟，案子可以有别人来接手，命没了，找不回来的。”纪询说。
霍染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依然锐利，但神色却似乎有一丝混沌，还陷在困倦中转不动思维。
看着醒了，其实没有真正醒。纪询想，霍染因不太清醒，他就放松了，难得正经安慰：
“别惦记了。去睡个饱觉，醒了哥带你去怡安县，让你体会一回什么叫做——”
他自信：
“行云流水的高效推理。”
霍染因似乎听懂了，那双眼睛中的锐利自此开始消散，他眨了眨眼，而后……
“咚。”
轻轻一声，他松了脖颈力道，脑袋靠在纪询的肩膀上，睡了。
……
霍染因是在床上醒来的，还没睁眼，他就悄无声息地将手放至腰侧——东西在。
而后，他才睁眼，注视房间，熟悉的床，熟悉的柜子，熟悉的地毯甚至熟悉的铆钉腰带，他进来过一次，纪询的房间。
他这才拧了拧眉，从记忆里找到新的片段。
在门口等纪询，不小心睡着了，睡了……两个小时又十分。
霍染因下了床，身上的衣服都好好穿在身上，只是脱了件外套，外套就丢在飘窗前的椅子上，他走过去，拿了这件外套，又向外去。
他行动轻灵，脚步悄然，没发出任何声音，于是看见了这一幕：
房子的另外一个房间里，纪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个小黑板，那上边已写不少字，他侧身背对门口，藏在半幅拉起的窗帘后，但阳光依旧从另外的空缺里射进来，如同一只手，抚过那张藏在幕后，脑袋后仰的脸上。
他在工作，在破案。
这是霍染因第一次在纪询脸上见到如此放松，如此明朗的表情。
好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在一场春雨，一次阳光之后，又生发嫩芽，长出希望。
也许这人其实没有变。
霍染因想。
只是有些东西，他曾经见到的那些东西，已被藏在厚厚灰烬底下。

第四十章 太阳不会注意一颗黯淡的星星。
不由自主，霍染因向内走了一步。
当他的脚迈过房间封门的金属条，里头的纪询警觉转头。
一下子，那张脸上的放松和明朗不见了，乌云降下，晃去流金，那种灼目的魅力消散了，只剩下无趣又无聊的懒散，纪询再度藏入灰烬底下。
“这么快醒了？”
纪询长腿一迈，将面前的小黑板踹向窗帘，一道碧绿色的深沉波浪扬起，黑板也果断藏起来，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霍染因的目光追随而去。
光芒已从纪询身上挪到这块黑板上，它被盖住了，但写在上面的字，似乎吸纳足了光源，以致能在厚重的窗帘下放出勾人的毫光。
“外头桌上有早餐。”纪询说。
“嗯。”霍染因并不在意早餐吃什么。
“先吃，吃完我载你去怡安县。”纪询又说。
“你载我去？”霍染因视线倏尔挪回来，存在黑板上的光点，似乎又飞回到纪询身上，“到了怡安县后有什么打算？”
“问我？”纪询诧异，“我能有什么打算？我就是做个好人，当个车夫，送你去县里，然后我全程无脑跟随，必要时刻大喊666，等着你带我躺赢就可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
光芒又不见了。
何止不见了，还都喂狗了。
霍染因有被气到，冷冷地想。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脸上的微表情将什么都说尽了。
看了全程的纪询没有读心术，读不出霍染因的具体内心活动，因此只能猜测……刑警队长睡眠严重不足，正闷闷生着起床气，快要闷着闷着变态了。
他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去，这两个小时的车程都自己开了，让霍染因在后座再补补眠吧，也好把车子从黄泉道上扯回来。
吃完了早餐，跟着导航，一路顺利，等到怡安县的时候，时间正好卡在中午十一点左右。
他们的第一站是练达章的母亲家。
练达章的户籍上，只有一个母亲，他父亲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去世了。
那是个老式的五层小楼，附近没什么正经的小区围墙，就是一栋楼建着，有些横着建，有些竖着来，是七八十年代没什么总体规划，有空地就建的风格。楼前的大空地，有些本来应该是用作绿化带的部分，还被铲平种菜，或被浇上水泥改造成停车位。
练达章的母亲住在二楼，没有门铃，她这一侧的楼道灯泡被取下，想来是为了省电。
屋子很破旧，没什么家具，孤零零几把椅子放着，还有把瘸了，最显眼的是杂乱堆在角落的纸壳和塑料瓶，屋主人有收破烂的习惯；已经摆上饭的餐桌只有一盘菜，光秃秃的豆角，没有一丝肉。
纪询扫完了，刚才来开门的老太耐心也用完了。
她抬起头，脸上皱纹横生，眼角下来，一副愁苦的模样，尤其是她的背脊，她驼着背，于是衣服下好像藏着口大罗锅，将她整个人都压弯了。
“您好，请问是练达章的母亲吗？”
老太太面色一变，连连挥手，那皱纹横生的脸上居然浮现出羞恼：“我不认识他，别找我。”
霍染因接着要问的话被堵在口中，他的手伸向口袋，口袋里放着警官证。
但在他将警官证拿出来前，纪询先一抬手，按住那只还没伸出来的手臂，他扬声对老太太说：“不好意思，我们可能找错了，阿姨您继续忙。”
说罢，纪询将霍染因拉走。
霍染因跟着纪询走了两步，远离这间房子，才开口：“为什么不让我出示警官证？”
“这有什么好出示的。”纪询漫不经心，左右张望，“儿子有钱老母受穷，多半不睦，与其听她说些添油加醋的抱怨，不如直接问消息灵通的邻居大妈。小县城，有什么矛盾邻居比当事人知道的更清楚。”
“是吗？”霍染因，“你看那个阿姨如何？”
他指向前方十步处。那里蹲着个穿着绿衣服，几乎和树丛融为一体的身影，要不是有头刚刚烫好的棕红小卷发，都发现不了的五十岁阿姨。
五十岁，穿着时髦，饭点也在小区内闲逛。
有时间，有阅历，八成还愿意聊聊天，符合他们的要求。
“上道，眼尖。”纪询比了个拇指。
他们一道向前走，走得近了，这位阿姨新潮染色的卷发就更醒目了，她正拿一根筷子，面色凝重谨慎的拨弄树丛里的一个白色塑料盒里的饭菜，像在查看什么。
纪询打量了一会儿，开口搭话：“怎么，有人给流浪猫投毒？”
蹲着的阿姨一愣，回头看这两个陌生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这一幕太像侦探小说里的标准路人提问了，霍染因嘴角扬了下，又敛回去：“他看到墙上贴的告示了，你们物业没报警吗？”
“你几岁啊，是不是没报过警，警察哪里会管这种事？”阿姨面露嫌弃。
“……”
纪询不客气的笑出声，他摆摆手，示意霍染因别添乱，继续和阿姨闲聊：“出现的频率高吗，每天都有？”
阿姨满脸晦气：“好多天了，天天有，晚上巡逻的时候还没看见，一到白天又出现。偷偷摸摸的，经常一放就好多个。”
“都是这种加了蛋的白粥配猫粮？”
阿姨大约没注意过这些，想了好一会儿，重重的点头：“应该是，都长差不多。”
纪询商量：“阿姨，那我帮你抓投毒的，你可以和我们说说住那户的练家的事吗？”
“哟——”阿姨看着纪询，面露精明，“那当然了，你帮阿姨，阿姨帮你。”
“白粥煮白蛋，没有调味料，对猫狗代谢好，这是一个了解猫狗习性的人，多半自己养过；你们半夜没抓到，是因为这个人是早起投毒，这个蛋和粥都很新鲜，投毒人可能是每天早起顺便做的，早起不是一件容易事，这是他本身的习惯；粥里加蛋是一个很奇怪的举动，那么多盒子耗费的蛋不少，白粥加猫粮本身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因为蛋在下毒人眼里是一个和米一样常见的物资。”
“综上所述，投毒者应该是个养过猫狗，做早餐摊子，天天给人煮白粥和蛋的人。”
一个早餐摊就锁在楼下的栏杆处——上头的广告牌上写着：茶叶蛋，白粥，肉夹馍。
还留有手机号码与一个姓。
纪询最后说：“对了，凶手可能姓陈。”
这个陈姓，正大喇喇写在早餐摊子上。
阿姨听到一半已经呆住，半响，用力一拍大腿：
“神探啊！老陈家半个月前好像死了一头猫，是被流浪猫抓伤的，没救回来，他家小孙女哭死哭活，还生了一场病。”
“没事没事，一点微不足道的观察力。”
纪询很谦虚地说，又抢着帮阿姨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而后他开门见山：
“那么练达章练律师和他的家庭……？”
“他？他娘啊，老狠心喽！”阿姨用这个富有情感色彩的话做了长篇大论的开场白。
“他家本来还不错的，不过爹患了癌嘛，就不中用了。他娘做事又拎不清的喽，你说患这种大病本来就没救了，非要医，就医到穷啊。小章小时候那是我们远近闻名的好学生，他娘非要他辍学别读了，把学费给他爸医病，他爹就一口气马上要断了还要拿这种钱进去填命，我们当时都劝她，你别这样，别犯神经，不听。”
阿姨又是唏嘘又是感同身受一样的代入其中：“太可怜啦，我们乡里乡亲都看不下去的。小孩子学没得上，饭没得吃的，天天围着个死鬼转，脑子不好，就没想过老了怎么办。后来好像说老师还是谁，心肠好，给他交了学费继续读，这要不读啊，不就少了个名牌大学生和律师吗？”
“等她儿子出息了，她又抖起来了，天天跟我们炫耀什么大律师，特别厉害，会帮大家伸冤。我们好多人听她吹牛跑去找小章打官司，我跟你讲，连电话号码都不对的！就是骗人的，他儿子理都不理她的。”
“上学一分钱不肯给，现在遭报应——啧，不过这儿子也是毒，我们乡里乡亲的，跑去跪下求他都打发回来，这母子俩啊，有什么妈就有什么娃，毒一块儿了。”
从小区出来以后，纪询皱皱眉，按了按胃。
“胃痛？”霍染因注意到了，“要去药店吗？”
“不，就是饿了。”纪询看见前面的面馆，“先吃个饭，聊聊天吧。”
错开了用餐高峰，面馆人不多，收营员正在收银机后百无聊赖发着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碗面条，重辣。”
“一碗面条，不辣。”
要重辣的是霍染因，要不辣的是纪询。
等面上了，霍染因那碗重油重辣，红彤彤的汤底浮着切成一圈圈的青色辣椒；纪询的呢，朴实多了，只有一份熬煮不少时间的牛肉汤底浸没面条。
纪询望着两碗明明相同却像存在于不同次元的面条，不免感慨一声：“看来这辈子我们都吃不到一个碗里了。”
“嗯。”霍染因，“你本来也不该和我吃一个碗，你该和袁队吃。正好，袁队也不吃辣。”
纪询一筷子面条没挑起来，失手夹断了。
碗，袁越，碗。
纪询重重打了个冷颤，未免未来又被冷不丁的恶心到，他挑明了：“霍队长，你真的很好奇我和袁越的事情，我对袁越没什么非分之想，倒是你，这么关注我和袁越……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想和袁越一个碗吧？”
霍染因也被恶心到了。
“别乱说，我和他正正经经的同事关系，我喜欢的不是他那一类的。”
“那是哪一类的？”纪询顺嘴问。
问完了，就见霍染因面上掠过一丝犹疑，好像他自己也拿不太准，所以产生了摇摆。
“不能说是喜欢。”霍染因，“只能说是有好感……欣赏。”
他的脑海掠过一幅画面。
画面里，有人站在人群中央，被众星环绕，他是太阳，有无穷无尽的光明，力量，温度，他肆意将其挥洒，将其分享给身旁的人，而这些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他越不吝惜，挥洒得越多，那光芒越加明亮，如同磁石一样，将周围的目光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但太阳是不会注意群星的。
尤其不会注意一颗被人群淹没的黯淡星星。
“阳光，可靠。”霍染因开始说，“聪明，乐于助人，有本事。”
“？”
纪询面色古怪。
“那不就是袁越吗？”
“……”
霍染因拍下筷子。
这碗面吃不下去了。

第四十一章 漫天的火烧云卷红未来。
怡安县小河路花田区2号楼602室。
袁越正站在这里。
和记忆中里的也没什么差别，门还是那道铁门，只是更加锈蚀斑驳，楼道也还是那个楼道，连墙壁上贴的小广告都没什么变。
怡安县是袁越的故乡之一。
从小学到初中的九年间，他一直和父母住在怡安县，住址就在602的对面。
他抬手敲门。
时光是个打扮庄严的女性，轻轻一晃它繁复的裙角，便将人们晃回记忆的过去。
*
22年前，袁越12岁，上小学六年级。
县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但父母不愿意告诉他，还叮嘱孩子不要打听，袁越听话，从不好奇，老老实实的上学放学，有孩子想和他说悄悄话，但凡流露出那件“大事”的影子，他也拒绝。
因为他答应了爸妈，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直到有天下午，天气晴朗，橙红的太阳烧红半边天空，云层卷起火海的焰，在蔚蓝中四下游走。袁越正在桌前写作业，忽然听见一声啪嗒声。
他窗户外的花台晃了晃，一个巨大的黑球落到他窗外的花台上，又弹进室内。
像是太阳从天空落下来。
像是UFO飞进他家门。
像是他从书本中得知的各种奇幻故事都有了现实的依托。
而后落入室内的黑球舒展，他面带胡茬，身材高壮，抹着冷汗，吁着长气。他不是什么奇幻生物，是隔壁的蔡叔叔。
而他和蔡叔叔的房子，都在六楼。
袁越看着距离地面高高的窗户。
蔡叔叔拍拍袁越脑袋，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袁越摇来晃去：“你是老袁的孩子吧？呦，都这么大了，有点瘦，多吃点，长壮实了才可爱。”
袁越：“……”
“对了小不点，你没装防盗网，窗户就要锁，不然小偷会光顾，知道什么是小偷吧？拿一钩子勾在楼顶上，自己往底下一跳，蝙蝠飞啊蜘蛛爬啊，刷刷刷，就跑进你屋子里了，然后将你这里值钱的东西一卷而空……”
蔡叔叔骂骂咧咧。
“什么破建筑公司，说好的花园凉亭游泳池都没有，没一个跟图纸上一样，违章乱建还想收我们物业费，还说什么为了美观不让我们自己装防盗，我呸，可给你美的，这么美咋不白日做梦，飞上月球，娶嫦娥当老婆？”
袁越：“……”
他听不明白，愣愣地看着蔡叔叔。
“这孩子，老不说话，怎么呆呆的？”
蔡叔叔没再为木愣愣的孩子耽搁时间，做贼一样左右观望片刻后，开了袁越家的防盗门，悄悄溜走了。
袁越站在门口，将要关门的时候，他听见对面的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蔡叔叔儿子气愤的声音，蔡叔叔的儿子今年四年级，比他小两岁。
但似乎比他聪明很多，老袁家的那个孩子，反应总比别的孩子慢半拍，别是傻的吧。
小区里的人都这样背后议论，他听见对方嚷嚷：
“你们别哭了，那老家伙是个大白痴，破不了案，不敢见你们，跑了！你们呆在我们家里也没用！”
……
此后数天，日子没有什么变化，中途的唯一插曲就是袁越在事后两天跑去找妈妈，问妈妈要了摄像机，都好几天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对突然跳上窗户的大黑球念念不忘。
如果大黑球再来就好了。
妈妈建议他以后当记者，记者能把有趣的东西记录下来，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他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甚至作文里也写道：
“我想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能够发现身边有趣的事情；我还想要有一双灵巧的手，能扛着摄像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而后大黑球再一次跳上他的窗户。
这回他没能直接跳进来，因为袁越从善如流，每天检查窗户的锁头，除了早晨晚上开窗通风一小时外，其余时间都严谨地将窗户锁牢。
叩叩叩的连番响动催促着袁越去开窗户，等袁越开了窗，他赶紧跳进来，心有余悸地看着裂出一条缝的木花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还真把窗户给锁了？那万一我要你窗户掉下去了，可怎么办？”
“爸妈说，有道理的东西都要听。”袁越回答。
“这倒霉孩子……”蔡叔叔气道，“去去去，打开门看一眼，看楼道里有没人堵着。那些人都是跑来给叔叔送礼的，但叔叔是警察，不能犯错误，所以你悄悄看一眼，有人，也不要声张，回来和我说，明白吗？”
袁越乖乖点头，但下一秒，他又说：“叔叔骗人，那些人不是来送礼的，她们想让叔叔破案，但叔叔没用，破不了案子。”
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都泛出了羞愤的亮光。
“诶我说，你故意的吧，是不是和我家那小屁孩学的？没大没小！”
……
这天下午，楼梯口一直堵着人，蔡叔叔始终没能出去。
他只好呆在袁越的屋子里，玩着袁越家里的游戏机，吃着袁越家里的零食，还和袁越大放厥词，说了很多关于刑警和破案的故事。
他的故事里，刑警智勇双全除暴安良，哪怕再微小的一点线索，都是打开真相锁头的关键钥匙，袁越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后来还在蔡叔叔的指示下削苹果剥桔子，这些故事充满了悬疑的魅力，他听得津津有味，浮想联翩。这天下午都很棒。
唯独等天色晚了，外头的人离开，蔡叔叔也回家后，他的父母回来，问他下午是不是打了游戏吃了零食。
袁越诚实地摇头，但他也没有供出蔡叔叔，因为蔡叔叔让他保密，谁都不能说。
于是他被狠狠揍了一顿，好几天走路不太利索。
……
又过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再来堵蔡叔叔了，蔡叔叔也不再通过花台跳进他的窗户。
他再次见到蔡叔叔，是在小区的大楼底下。
楼底下的空地上，站着两拨人，一拨以蔡叔叔为首，都是警察，这个小区是警察集资楼，里头的住户大多都是警察，只有他们家，是从外头搬进来的；而另外一边，是小区的物业，物业就是小区开发公司的下属部门。
袁越听父母议论，这个开发公司的老板原来就是地痞流氓，胆子大承包了房地产，但是流氓习气不改，建房子偷工减料，业主闹还耍横。
这不是蔡叔叔他们和物业的第一次冲突，但这次冲突尤其大。
只听一阵汽车长鸣笛，一辆卡车来了，车门打开，整整齐齐几十个穿迷彩服的壮汉从车上下来，站在物业旁边，和蔡叔叔他们互相对峙。
两方对骂，而后推搡。
袁越趴在窗台上看了许久，觉得这一幕很神奇，他举起摄像机。
……
后来的事情，袁越又是在饭桌上听见父母闲聊而后知道。
那天以蔡叔叔为首的警察和以物业为首的迷彩壮汉在短暂推搡之后，冲突升级，变成了一场双方参战人数超百人的群体斗殴事件。
迷彩壮汉是专业的打手，和警察对上也没落下方，双方都是头破血流进医院，但进了医院后，物业居然反手报警，先告一状，说警察打人。
事态很严重。
“唉，听说这次所有参加打架的警察都要严肃处理，全部开除。”
“怎么处罚得这么重？是物业欺人太甚，业主集体反抗而已，不能因为是警察就不能维护自己身为业主的权利。退一万步说，也该法不责众！”
“还法不责众，外头报纸都刊登了，标题就是‘警察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上纲上线第一流，我看就是房地产公司给媒体塞钱了，下午打架，晚上就出报道，谁信！”
“说来也怪老蔡他们太不谨慎，先动手的肯定没道理……”
袁越一直听到这里，说话了：“可是先动手的不是蔡叔叔他们，是对面的。”
爸妈说他：“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袁越：“老师教我们，对不对和年龄大小没有关系，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是蔡叔叔他们先动手的，是物业那边的迷彩服先动手，我用妈妈的摄像机拍下来了。”
……
当天晚上，袁越随同爸爸来到警察局，把摄像机上交。
胖乎乎的警察局长亲自出来，将摄像机拍下的东西看了又看，而后他满脸红光，大力拍了小朋友的肩膀好几下：“你这孩子，有出息，小小年纪就知道怎么主持正义了！”
再后来，蔡叔叔他们都没事了，建房子的老总进了监狱，物业也散了。
年仅12岁的袁越，成功用一个随手拍下的证据，挽救了多位警察的职业生涯，在事后的庆功晚宴上，大家都很开心，喝得醉醺醺的，只有袁越，年龄不到，只可以捧着杯果汁来回走动，和每一位敬他的叔叔干杯，喝得小肚子滚圆。
最后他走到蔡叔叔面前。
蔡叔叔也红光满面，和局长一样用力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可以的，有你蔡叔叔十分之一的风采的，今天的是事情可以让你吹一辈子了！”
“我不想吹一辈子。”
袁越仰头看着蔡叔叔。他不想当记者了，从蔡叔叔在一个红彤彤的傍晚跳进他的窗台，生活就变成激动人心的故事，那天蔚蓝天空上蜷曲的火烧云，藏进他的心底，将他想象的未来染上奇幻的色彩。
“我想当警察，我想主持正义，我想破更多的案子。”
*
中午的这碗面吃得实在不怎么痛快，两人吃完之后，都下意识按了按胃部，试图抹去那沉甸甸的古怪感觉。
而后他们继续工作。
对练达章过去的了解是第一步，接下去，他们要去调查关于辛永初的事情，辛永初的档案里，他父亲死亡，母亲改嫁，很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们上门拜访，辛永初的母亲和练达章的母亲差不多，对他们的来到面露不耐，也并不想提关于辛永初的任何事情，只说忘记了，可能也确实早忘记了吧。
两人并无所获，于是转到去了汤会计家——他们咨询过警局，汤会计的妈妈如今还健在，就住在汤会计死亡屋子的隔壁。
他们按照警察局给的地址，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有点让人不敢置信，这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个被人遗忘了的芦苇地，杂乱的芦苇丛都长到了人高的位置，而汤会计母亲的住所，就在这芦苇丛的深处。
想要进去，还得先跋山涉水、披荆斩棘一番。
“这块地一直没人过来开发吗？”纪询打量着前方。
“因为汤会计母亲不愿意，一定要守着儿子遇害的空房子，说多久都要保留，一定要等到案子水落石出的那天，给她再多钱，再多套房，她都不会搬。一个孤寡老人，要那么多房子，都留给谁呢？”霍染因回答。
纪询没再说话了。
汤会计死的时候是四十多，如今二十二年过去了，他的母亲该有八十多了。
八十的老人，见一天少一天，今天睡下去，不知道明天起不起得来，可能一辈子也就剩这最后一个念想了。
穿行了大约三分钟的芦苇丛，两人总算见到了屋子。
就是农村的土房子，还是年久失修那一款，这边塌一块砖，那边漏一点雨，哪怕只是站在外头看看，也觉得危险。
但房子里还是干净整洁的，生活在里头的老太太，发摇齿松，步履蹒跚，但还是努力地打扫着环境，坚持过好每个还能过的日子。
“老太太，”霍染因开口，“我是警局里过来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坐在摇椅上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霎时明晰起来，好像朝阳战胜夕暮，她再度拥有蓬勃的生命力。

第四十二章 你今天真帅。
八十岁的老人颤巍巍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烧一壶水。
光线昏暗的室内，唯一一张八仙桌前，两人坐在长凳子上，双手接过老人递来的水杯。老人随后坐下，她嘴唇翕张几下，但没有声音，藏在耸拉眼皮下的双眼，带着犹豫的期盼望过来，期盼着从他们这里得到关于儿子案子的好消息。
理所当然的期盼。
但是他们注定让她失望，他们要和她交流的并非她儿子的案件，而是另外一个案子。
搁在手里的杯子开始变得烫而且重。
纪询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同情老人并且感觉到责任的缘故。
很可笑。
他抽离着评价自己此刻的心态。
他确实曾经和袁越说过要一起调查这个案子，也确实因为生活中的种种事情一推再推，直到从警队辞职。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没有必要再管这个案子，没有必要再管任何一个案子。
会有更多的警察替我做这些，地球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停转。
但是压力越来越大，有一座山落到他的肩膀，有一片海淹没他的喉咙。
纪询想起自己在了解这桩案子时候看见的卷宗。
冷冰冰的卷宗，冷冰冰的文字，冷冰冰的照片，一切都是冷的，因为这都是死去的东西，是冤魂留下的残骸。
里头只有一样活了。
王彩霞，汤志学母亲。
卷宗上轻描淡写短短一行的记录，不甚重要，他看时候一目十行，轻巧跳过，但到今天的现在，它变成了坐在他面前的老人。
有血有肉，还在呼吸，以生命来等待破案的老人。
她坐在那里，只安静的等待，但她的身影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插入纪询的心脏，把那些长久面对命案的习以为常的冷静撕得粉碎，只余下温热的血在流动。
那种热量在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流转，每到一处，都让他感到了灼热的羞愧。
曾是警察的他如此轻易的做出了承诺，却没有完成。
纪询的双手在轻微的颤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喉舌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他其实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不该沉默的让老人坐在那里无意义的猜测。
他应该像个警察那样，表明来意，安抚受害者家属，然后拼尽全力破掉案子，让冤魂安息，让正义昭彰。
这种简单的话，他再说不出来了。
巨石早已将他的喉咙堵塞，经年累月，不曾松动。
这时旁边伸来一只手。
霍染因的手按在杯沿与他的双手上，这只沉稳的手掌按住纪询手上的轻颤，随后坚定地将杯子从纪询手中拿出来，放在一旁。
“水太烫了，先放一下。”
霍染因接着转向老人：“老人家，是这样的，我们手头上有一个案子，里头有人和您儿子相识，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他，不知道是否方便？”
一阵风吹过。
老人眼中期盼的火焰在晃动，像是深深的夜里冷风吹着如豆的烛火，烛火数度熄灭，但等风过，它依然坚强地重新燃烧。
“当然，当然……”老人答应，“你们想了解谁？”
“辛永初，您认识吗？今年他四十二岁，当年二十岁，他和您儿子的关系应该很好。”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她沉思许久，慢慢找回了记忆：
“是那个……很会跑的小孩？”
伴随着这个奇异的形容词，老人站起来，从床铺的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这本簿子到了两人面前，纪询将它翻开，意外的发现这是本相册，里头贴满了黑白照片，是汤会计和各种不同孩子的合照。
老人说：“我儿子儿媳命不好，他们有个男孩，但调皮捣蛋，在十二岁的时候跑到水库里玩水，没了。可是日子还得过下去，他渐渐的就把感情转移到县里其他的小孩身上。那时候县里穷，大家对读书都不在意，好些穷的，就辍学。他想不行，孩子怎能不读书？就把手里的钱拿去接济这些孩子，这些照片里的孩子，大多数被他接济过……你们说的辛永初，应该是这个。”
老人的手指指上一张照片。
纪询看见的第一眼，几乎没能将照片和现实划等号。
当年的辛永初还年轻，剃着只剩一层青皮的光头，单手插在兜里，倚着墙，站得松松垮垮的，汤志学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还不乐意，光扭着脸，眼睛看向旁边，只给镜头留丝余光，余光里，也全是桀骜不驯。
年轻时候的辛永初令人意外。
但细细一想，过去与现在又自有脉络。过去辛永初的叛逆与尖锐全写在脸上，现在，这些也并没有消失，只是潜入他的骨血中，成为带来毁灭的仇恨。
“辛永初家里头不好。”老人说话有些絮叨，“他是私生子，从小就不知道父亲，后来他14岁的时候，他妈妈也再婚了。14岁的半大小子，养不熟了，又要上高中上大学，未来还要讨媳妇，哪个男人有这么多钱去浪费。他就不太受待见了，他脾气也倔，干脆就从学校跑到街上，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着，当小偷。偷到我儿子头上。”
“我儿子去追他啊，一路追，他就一路跑，两个人都倔，绕着县城跑了大半圈。”
两人静静听着。
汤志学并没能追上辛永初，拿回自己的钱包。
辛永初跑得太快了，14岁的少年，双腿像是装了个马达，能够不知疲倦迅疾飞跃般向前跑。但这没完，后来有一天，汤志学在回家路上的一条小巷里，又看见了这个少年。
那时候辛永初躺在地上，鼻青脸肿。
据说是他偷到了另外一个混混团伙的老大头上，他所在的团伙就将他放弃，他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又被像只流浪狗一样抛弃在这里。
汤志学起了恻隐之心，将少年带回家里，给他涂药，和他吃了顿晚饭，他让辛永初在自己家里休养两天，但是第二天一大早，辛永初已经消失。再过个三五天，等他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个果篮。
他左右张望，在巷子的角落看见一片一闪而过的衣角。
他熟悉这片衣角，上头撕破后的补丁，还是他老婆给补的。
辛永初才14岁，14岁的孩子，还有太高的自尊心和朴素的道德观，他可以和混混一起走街串巷，偷盗抢劫，他觉得他们是兄弟；他也会因为汤志学救了他而对汤志学报恩，他也觉得这理所应当。
这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汤志学去打听了解辛永初的情况后，在街里巷道又呆了几天，他找到辛永初。
这一次，他直接问辛永初：“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
……
辛永初来到了汤志学的家中，夫妻丧子，无论是对辛永初还是对汤志学支助的其他孩子，他们都有着对待爱子一样的耐心和关怀。
辛永初和汤志学一起生活，所得到耐心和关怀也最多。
汤志学给辛永初付了学费，让辛永初回学校上学。辛永初不乐意，他成绩不好，回学校没意思也没前途，混日子不如去打工。
这是客观事实。
想让辛永初在随后的中考中取得好成绩，确实也有难度。
汤志学跑了几天学校，问了辛永初的班主任也问了其他好几个老师，最后想出了个办法。
他见识过辛永初跑步的速度，决定让辛永初奔体育生的方向去。
无论如何，都要上学，要一路往上读，读出，学出，跑出一个未来来。
从14岁到15岁，从15岁到18岁。
每天上午其他人还没起床的时候，汤志学就喊辛永初出来练跑步；每天下午其他人放学了下班了休息了，汤志学也喊辛永初出来练跑步。
整整四年时间，汤志学寒暑无阻，始终监督陪伴辛永初跑步训练。
又一张照片进入纪询与霍染因眼中。
还是黑白照片。
照片里，应是夕阳西下的时间，太阳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没了小半身体，汤志学嘴叼口哨，单臂高高举起手握成拳头，他的双眼紧盯辛永初，侧身背对镜头；辛永初则在前边奔跑，他抬起手臂，扬高大腿，汗水在跑步练出来的发达腿肌上滚动挥洒。
窗外也到了金乌西沉的时间。
天色变红，红光染上纪询捏着照片的手指，同时染上这张黑白照片，寡淡的黑白色开始畏怯后退，金光像是火一样点燃这张照片，一切都变得生动真实：
在汤志学响亮的哨声和大声的催促中，在夕阳如同火焰般烧灼的日子里。
辛永初埋头奔跑。
他身上挥洒出的每一滴汗水，迎上阳光，都闪出一瓣晶亮彩虹。
彩虹拱他向前。
努力，努力，更加的努力，未来就在你跑道的终点。
“他跑上了一高，又跑上了大学。”老人说，“上了大学也没忘记这里，常常写信回来，后来我儿子被杀了，这些被他资助过的孩子大多过来了，都很伤心，他也哭得撕心裂肺，但是这天以后……”
老人努力想一想。
“我没有再见过他了，也没听别人说见过他，他好像再没有回到这个县里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辛永初的事情大体这样，在即将结束的时候，纪询额外问了声：“老太太，您认识一个叫练达章的吗？”
“我知道。当时警察局没抓到人，搁置了案子，他的妈妈又天天说儿子厉害，惦记县里，可以帮忙，我们就想死马当活马医，找个律师，看他能不能帮忙什么的……但他根本没见我们。”
老太太低了头。练达章在这里的名气比纪询想得大多了。
“后来我想了想，可能他不太喜欢我们家吧。”老太太说，“小辛当年是个混世魔王，在学校也是游来荡去，据说还打过练律师，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条相交线让纪询与霍染因意外。
但有了这个过去，定点投毒的可能性更高了。
两人向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起身，送他们，一路送到门口，最后用骨肉松弛的手扶着门框，欲言又止。
她想问关于儿子的案子，儿子的案子，就是悬在她心头的重石。
她还在期盼的看着他们，于是那块重石就顺着她的期盼，出现在纪询身上，将他压成薄薄的一张纸。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转开眼睛。
期望有时候是个四面闭合，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人关死在里头，但只要能够开口承诺，他就能从里头打开一盏可供呼吸的窗户。
他一直知道要怎么拯救自己——但他做不到，始终做不到。
因为他不再相信自己。
直到霍染因回身，站在他面前，说出他想要说出但无法再说出的话。
霍染因在这时候低了头。他漆黑的瞳孔带上夜的温柔，带着让人安寝的舒心，他承诺：“您放心，您儿子的案子正在查。我们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我们会抓到凶手。您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带答案回来。”
老太太笑了。
她脸上的阴霾忧虑一扫而空，她只是想要一个来自警察的承诺，22年以来都是如此，承诺就足以让她充满希望的生活下去：
“好嘞，好嘞，你们慢走，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空气忽然涌入，缓解缩紧的心肺，纪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去的时候是芦苇丛，出来了也依然要穿过毛茸茸跟狗尾巴一样摇摆不停的芦苇。
两人回到车上，驾驶座的人换成霍染因，在霍染因拉扯安全带的时候，纪询开口：
“警察弟弟。”
“别叫我弟弟。”霍染因低头启动车子，冷淡说，“我不想当你弟弟。”
“你今天真帅。”纪询看着他笑。
霍染因打火的手指用力过度，钥匙从锁孔上滑落。
他低头捡钥匙。他的嘴唇抿了抿，将一丝的不好意思与羞涩藏在他的嘴角里，而后他的嘴角扬起来，扬出不小心泄露的微微得意和兴奋。
刚好凑过去，要帮霍染因的纪询看见这难得一幕，挑挑眉：“原来喜欢我称赞你？”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霍染因立时正经起来，他目光直视前方，平淡脸色，最后佯作不经意地强调：
“还有，我刚才说的是我们。”
我们一起承诺，一起破案。

第四十三章 俄罗斯大转盘。
门开了，开门的是蔡恒木的儿子蔡言。
他穿着一身奶牛睡衣，头发还乱糟糟的，他是视频网站的签约主播兼小有名气的up主，昼伏夜出，虽然现在已经下午了却像刚刚睡醒。
他认得袁越，却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来。
“你今年那么早过来拜年？还是我记错日子了，已经到春节了？”
袁越莞尔：“没，我是有工作上的事来找叔叔。
蔡言一愣，有些狐疑的回头望了望循声走来的自家老爸：“工作？案子？你还能和我爹这种废物聊这个？”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
走到儿子后头的蔡恒木脸拉得比驴长。
“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我破案的时候你还在吃奶。”
“爸。”蔡言漫不经心打断说，“你这种就当过几个月刑警，当了还破不了案只会跳窗躲受害者家属的警察，也好意思在袁哥面前谈破案？谈你酒囊饭袋的名声又在袁哥不知道的时候更广为流传，几十年来快变成警队嘲笑定番了吗。”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蔡恒木的脸真的挂不住，作势要打。
蔡言撇撇嘴。
袁越赶紧一跨步，插入父子之间：“蔡叔，我有点事要和你聊聊。”
蔡恒木没好气：“去房间说。”
蔡言打个哈欠：“去什么房间，在客厅说就好了，我继续回房间睡觉——袁哥难得来，我先给你们泡壶茶再睡。”
“不用麻烦，我一会就走。”袁越婉拒。
然而蔡言像没听到一样，闪进厨房，开始准备。
客厅里余下的两人来到厨房沙发上，蔡恒木大大咧咧坐下去：“到底什么事？”
袁越微微压低声音：“是关于汤会计的案子。您是当年主力侦办人员之一，所以我想问问……”
这件案子的一些背景，辛永初已经提及了。
当时怡安县政府拨款，建设怡安第一高中新院区，工程由本地一家名叫景福地产的公司承接，一开始都很顺利，直到9月18日，即将为农民工发结半年工资的汤会计死在家中。
汤会计并不是这个案子的唯一受害者，当时还有另一个受害者，是景福地产的时任老总，老总名叫孙福景，于同一日遭受凶犯入室抢劫，他运气较好，被敲的不重，装晕躲了过去，又因为家中没现金几个歹徒没有所得，很快就离开了。他向警方描述了凶手的样貌，但不是很具体，他吓坏了，当时的笔录做得颠三倒四，只有两点他印象深刻，措辞清晰，他记得两个凶犯里，其中一个头发很长手臂上有纹身，另一个北方口音听不太懂。
死里逃生是孙福景的幸运，但幸运总伴随不幸。
汤会计计划发放的工资被抢，使在建的怡安第一高中新校区资金链直接断裂，孙福景求爷爷告奶奶，多方筹款……也只是杯水车薪。
最后，孙福景的公司破产，第一高中新校区，也直接变成了烂尾楼。
直到今天，还烂在那里，没人接手。
回顾整个案件过程，汤会计是晚上9点左右遇害的，他那天家里刚好没人，他妻子如往常一样当天加夜班。
孙福景则是9点半左右被人袭击，歹徒在他家前后呆了10到15分钟。
作为当时主力侦办刑警之一，蔡恒木当初的办案思路有一点独特，他认为孙福景的证言不够详实，比如歹徒是怎么离开的，怎么击打的，怎么搜查的。
他还觉得犯罪嫌疑人的特征过于明显，不加掩饰非常奇怪。
他断定凶手一定早就和汤会计认识，否则不可能刚好挑了一个妻子加班，汤会计独自在家的时间下手作案。发型纹身和口音这些醒目特征，则都是故意显露出来的，是熟悉的身边人用来伪装和迷惑孙福景，以此误导警察破案方向的。
否则他们为什么如此轻易的就放弃搜刮孙福景的家里呢？
为什么不从孙家带一些贵重物品走呢？
当时是有一条线索的，说有人在第二天的大巴车站看见了和孙福景描述相似的人，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帽子，匆匆忙忙买票上车。
另外一个案子的主力侦办员建议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蔡恒木不同意，警局分给这案子的人手就那么多，查了大巴车方向，就查不了他提供的方向，他在会上声情并茂地发言整整半个小时，把自己的思路说得天花乱坠，还引申了一大堆国外先进的犯罪心理经验做论据补充，最后说服了警局上层和同事，案子以他的思路侦办。
蔡恒木是个非常能讲故事的人。
他所有的能力，也都在讲故事和吹牛上了。
此后蔡恒木围着汤会计周遭的人际关系查了整整一个月，什么结果都没有；再回头想要追查那条车站线索，也早已泥牛入海，一点不剩。
案子就此成了悬案。
这件事也就成了蔡恒木人生的滑铁卢，他从此一路走低，本来刚考上编制从优秀辅警转正刑警，没过多久就去当了片区民警，又因为脾气等各种问题被投诉，最后成了交警。
……
当蔡言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袁越已经准备走了，他爸也回房间下棋去了。
“局里还有点事，不能喝你的茶了。”袁越歉然道。
“没事。”蔡言左右看看，“我送你吧。”
“不用了。”
“就送你到门口。”说着蔡言已经替袁越打开房门，这时候他仿佛不经意说，“对了袁哥，我看第一刻报道，宁市那边不是昨天刚出了个投毒案吗？你应该还挺忙的吧。”
“已经辟谣了，别多想。”袁越说。
“这样啊，没事最好。”
“安心吧。”袁越回答，又说，“还有小言，蔡叔其实没有你觉得的那么差……”
“袁哥那是你有滤镜。”蔡言轻蔑地笑笑，“你凭良心讲，他哄你的那些警察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没长歪就觉得我爹是个大教育家吧。我最讨厌他吹牛不打草稿的样子，别的警察不顾家那是对社会有贡献，他一家里的废物在社会上也当废物。还真当跳窗逃跑这件事是笑话吗，不，就是人渣败类，汤会计家每回过来我都被他那张心虚的脸恶心的好几个月吃不下饭。”
“其实……”袁越还要再说，没说出口。
蔡言像打开了话匣子，抢断袁越的话，滔滔不绝。
“还有，他一直吹嘘的带着众多小区警察和地痞流氓般的物业打架斗殴——你不住这里，不知道，自从开发商老总进了局子后，我们小区就没有物业了。从此一年平均要遭贼三次。”
“……”
“不敢相信吧？这可是警察大院，楼上住着警校校长，楼下住着公安局长，警察同志大总部，天天遭贼惦记，他们也开了个内部会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小偷也有个聊天群，我们小区在群里就是属于好偷的那个小区，所以小偷们前仆后继，络绎不绝，就算第二天抓到小偷也没有用，小偷早把偷窃的赃物转移了。”
“我就至少和小偷面对面两次，一次他摸进我房间，摸到我脚心。一次我和我爸在阳台上吵架，他就爬在外头的窗户上，我爸都抓住他的手了，他还是挣脱，从六楼到一楼，几十秒钟，快得跟特种部队出来的一样。”
“……”袁越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应该对此抱有同情。
“所以袁哥，”蔡言最后总结，“听我一句劝，别和这老头搅合在一起，没结果的。”
送走了袁越，蔡言转回房间。
他坐上电脑椅，点开屏幕，屏幕里，一则他昨天半夜12点发出的科普视频赫然在目。
“《硝酸银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吗？》”
半个白天，点击量已经到了5W，堪堪与他过去做的视频的平均阅读量持平了。
而且视频的转评赞挺多，比他过去的视频都多。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水平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不过一个科普视频，但凡会用百度的人都能做出来，之所以视频有这么多点击，只是因为热点聚焦。
因为宁市投毒案广泛的关注和议论，也因为人们在警方不断删帖下更逆反更要议论这一秘密的心态。
他也不是第一个做视频的，围绕投毒，硝酸银，奶糖等关键词，这类视频已经屠版了c站排行榜。
有点可惜，他没冲上首页。
他上上下下转着鼠标的滚轮。
他是一个从小就被人夸聪明的小孩，之前做解谜类游戏也以高智商为卖点。
从袁越出现在门口他就在想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宁市刚发生一起特大要案，警方虽然辟谣说第一刻的报道为不实消息，可他群里的宁市网友就分享了小道八卦，体感超市看到警察概率变高了，证明多少有情况。
而袁越是宁市刑侦一支大队长，不参与这种一看就要耗费很多警力的案子，反而跑到他家来叙旧。
想也知道，就他那个糟老头子，唯一有点用的就是22年前汤会计案有第一手消息。袁越来百分百也是为了这桩旧案，可这个案子已经很多年再没启动过了。怎么忽然间又推进了呢？
一定，警方一定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
22年悬案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唬人的故事。
蔡言有些隐隐的激动，虽然他爸是个废物，可确实也有不少第一手资料，他的这个视频文案绝不是其他靠看天网纪录片或者知乎故事会的人能比的。c站做案件解说的视频也不少，搞不好蹭波热度还能另辟蹊径得到关注？
甚至大胆点想，说不定推动这个案子破获呢！
*
霍染因接了一通来自局里的电话。
他听了半晌，挂掉手机，和纪询说：“一些线索。辛永初硝酸银的购入途径的淘宝，他买了三大瓶硝酸银，购买时间是1月15日；预审那边在对辛永初的继续询问中，得到了一个重要口供。辛永初说，‘宁市第一个受害者应该已经出现了’。”
“说漏嘴了。”纪询琢磨。
“没错，说漏嘴了，辛永初置身警局，一切通讯设备都被收缴，无法和同伙联系，这第一起案子一定是曾经计划好的，如果是他宣称的随机投毒，怎么能保证只有一个受害者，而这个受害者又恰好在他进去不久之后中毒？”
霍染因说。
“此外，通过查证练达章的供词，他家1月29日去附近的联华超市购买的奶糖。其公司和酒店聚餐所使用的奶糖，则是29号从旗舰店网购补进的新一批，所有可见的监控里，都没发现异常。”
一根头发掉到纪询眼睛前，遮蔽他的视线。
纪询仰头，对那根发丝吹了口气。
“辛永初在说中毒者的时候圈定了宁市这个范围。在工厂或者网络分销的过程里下毒，都无法确保毒只存在宁市之内，所以投毒人只可能是在发货阶段，挑拣前往宁市本地的包裹进行投毒，但我想这个方面警局应该也排除了吧。”
“嗯，对奶糖包装和贴标的是两批人，不存在互通，根据仓库的监控和负责人回忆，后续也没有拆开包裹的情况出现。”
“那么无论练达章是被定点投毒，还是在随机投毒中中标，想要让他中毒，都得在他生活范围附近通过某种手段下。换而言之，无论是练达章家里、公司或是酒店里的奶糖，都在凶手目之所及或可以想象的空间和范围里。那么……”
“那么他的妻子，女儿，包括同事，都有作案条件。利用他吃糖的习惯，只要在接近他的时候将藏了毒的糖悄悄放入他的口袋，就有可能中招。”霍染因补充。
“他口袋里藏毒的糖果有几颗？”纪询问。
霍染因蹙蹙眉：“只有一颗，就是他吃下去的那一颗。不仅如此，我们检查了别的所有奶糖，也没找到第二个下毒的毒奶糖。”
“真奇怪，TA为什么那么自信。”纪询若有所思，“我吃糖也算频繁，但经常把口袋里的糖换来换去，或者放很多颗，或者忘记了就把口袋里放糖果的衣服直接丢进洗衣机，家里还照样也有大把过期的糖果。糖果是一个很容易被遗忘被耗损的零食。他到底使用了什么我们没想到的手法，确保这一切都必定会在一个时限范围内发生——这是他和辛永初商量好的，且是威胁警方赶紧破案的关键手笔。否则这一切就像他自己也在玩俄罗斯大转盘，靠赌博来赌自己会成功……而这在一个周密的计划中，是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
这时霍染因的手机又响了。
两人中止交流，霍染因接起电话，只是极短的一会儿，他的神色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一层又一层遮住了天空。
他挂断电话，告诉纪询。
“第一刻又发微博了。”

第四十四章 自我介绍，我叫纪询。
第一刻又发微博了，撰文记者还是孔水起。
这次孔水起写了个长微博，标题是《为报恩孤狼追凶二十二年，揭开宁市投毒案的悲凉往事》。
看到这个标题的一刹那，纪询没有立刻点进去，他上下抛着手机：“看来媒体那边已经掌握到了足够的消息，而且不是警方处理过程中泄露的那只鳞半爪，而是有人直接和媒体联络爆料……”
霍染因眉头紧锁，在看内容。
“写到了什么程度？”纪询又问。
“基本属实，但刻意煽情，避实就虚。”霍染因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意料之中，媒体就是个讲故事的，如果故事讲得不动听不讨人喜欢，他们就该砸饭碗了。”
纪询平淡评价，他点进去，长微博的第一段内容是：
2016年1月28日，梁山（化名）敲开吴亮（化名）的房门。他带着摄像机和刀具，独自一人用无比决绝的方式来讨一个迟到半辈子的公道。
……
22年里，梁山当过修理工，做过保安，干过快递，也不止一次的当苦力。
他从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正经工作，没有家庭，更没有孩子，因为他没法停下，他一直在奔跑，他孑然一身跑在黑暗里，像一匹孤狼，奔着没有尽头的路，只为那无法企及的真相。
8000个日子不放弃，可能上天也被他的执着打动，跑遍了全国各地的梁山发现了一条毫不起眼的线索。
……
梁山本不想杀吴亮的，杀人，不是所有人都能迈过这个坎。
这是人和禽兽的交界线。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也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他用摄像机录下的是自己罪证，他带着罪证主动投案自首，将希望寄希望于警方，他知道，仅凭他一人没法找到另外一个凶手，他需要警察。他孤注一掷地献出人生，用惨烈的方式喊醒打盹的警察，不要再无视这尘封22年，无人问津的血海深仇！
他用吴亮那沾了人血来发家的奶糖，和警察，玩一个游戏。
……
网友成功地被感动并煽动了。
辛永初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人，他本来不该得到这么多的怜惜同情，但媒体的报道巧妙利用了春秋笔法，将辛永初变成一个豪情壮志的正义加害者。
他知恩图报，因汤志学六年照料，不惜轻掷人生，一饭之恩，千金以酬，将余生都放在为汤志学追凶报仇之上；又有勇有谋，警方尚且找不到的凶手，他单枪匹马，居然抓住，堪称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剑锋旦出鞘，见血封喉归！
他是一个活在现代的豪侠，这是一个善恶有报快意恩仇的故事。
辛永初满足了网友们的想象，于是他变成了正义的符号，他是正义，正义的对面就是不正义，不正义的当然是死去的吴亮——既赵元良。
宁市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第一刻》发布的这条长微博，既有案发时间，还有“奶糖”关键词，足以让网友们扒出更多的东西了。
“一定是小兔糖，宁市总共就一家出名点的本地奶糖厂，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28号好像安和大厦那边发生了命案，警方拉了警戒线，这么一看对得上啊。”
整个案件就这样轻易的被网友扒了出来。
一时之间网络上充斥着这样的话语。
“小兔糖ptsd，感谢媒体爆料，我不会再吃了。”
“定点投毒小兔糖，那不吃就好了咯。感谢梁山做事还挺有分寸，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小兔糖还是让它凉了吧。”
“赵元良杀人偿命，赚了那么多钱舒服了那么多年，死了活该啊。”
“逼上梁山，都是可怜人，主动自首能别判死刑吗。”
网友的怒气在评价完凶案双方后并没有因此而平息，关于自首减刑的讨论愈演愈烈后，理所当然的，指责开始转向当年调查案子的警方：
“警察是干什么吃的？22年了还没有破案，要让死者的亲属自己找人自己破案？”
“就基层那工作效率，反正旧案堆着，没人催就懒得破是吧，[滑稽]都把老实人逼到杀人了。”
“梁山也是蠢，干嘛亲自杀人，找媒体像现在这样曝光一下，舆论一压，那些警察肯定态度不一样。微博破案这话真不是调侃。”
“赶紧的，快曝光是哪个县的警察，我的12315市长举报热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当然，大规模的舆情之中也夹杂着反方，例如“新闻等三天再看看反转”这类话也屡见不鲜。
可正反双方此刻，都有一个极为相似的诉求。
他们希望警察出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
他们灼灼的目光聚集成炙热无比的探照灯，打在那些他们平常看不到的角落，平常不在意的议题，平常想不到的人或事上。
亮的，似乎要把故事的幕布点燃。
“好了。”纪询合上手机。“现在可以来讨论一下，究竟是谁把这么详细的内容透露给媒体了。”
“一，内鬼。”霍染因接话，语气也很平淡。
“嗯？”纪询看向霍染因，“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内鬼？”
“二、辛永初同伙。”霍染因说完两个选项，才不紧不慢补充，“没什么第一反应，就这两个选项，很好判断，将哪个选项放第一又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这反应了你内心对周遭同事的深深不信任，刑警对万事抱持怀疑是个钻研精神，但好歹掌握个度，要不然关键时刻可没有同伴去救你。”纪询调侃道。
霍染因的视线在纪询脸上轻轻一转，收回了。
他换了个话题：“上回给你寄MP4的，你有眉目了吗？”
“一丝也没有。”
“我看你倒不紧不慢，毫不在意，怎么，原来不是智珠在握？”
“咦？这难道不该你们去调查的事情吗？我还以为身为公民的我遇收到了可疑且危险的MP4，警察会挡在我面前保护我的。”纪询慢悠悠，“就像你刚才一样，坚定地挡在我面前，接过重担，阻住风雪……”
“……好好聊天。”霍染因鸡皮疙瘩冒了一圈。
纪询叹气：“唉，你这人啊，就是太装了，偶尔白天时候，也可以放下身段承认内心的嘛——罢了，说回案子吧。既然有专人向《第一刻》爆料，再看《第一刻》对辛永初如此全盘了解精准把握，那你觉得《第一刻》下一步会做什么？”
“……”霍染因看着车窗外的县城，有了想法。
“不管《第一刻》在网络上如何搅风弄雨，它的本质是一家媒体，它会做的，也只是媒体会做的事情。”纪询继续说，“媒体需要关注和热度。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辛永初身上——顺势再扒到怡安县和汤志学，都不是难点。他们很快就会如同蜂拥而至，而《第一刻》，要保持自己的领先，自己的热度，只会在所有人之前，冲到怡安县……”
纪询两手一摊。
“我们不用赶着回宁市了。可以和他们先见见面，再说。”
霍染因眼神闪了闪。
“和《第一刻》记者见面意义不大，局里已经去他们编辑部三令五申让他们配合调查，赶紧把线索交出来，连周局，都亲自打了电话，没用。他们始终采用拖字诀，也不是不交，只是想拖过舆论消息热度最黄金的72小时，再将线索拿出来。”
“你去当然没用，你是警察嘛，要文明执法。”纪询说。
“……你去就能够不文明了？”霍染因说。
“警察弟弟，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纪询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你敢说你拉着我一起办案，从没一点这方面的考虑？一些事情，心照不宣，嘘。”
轻轻一声，像点含在嘴角的笑。
霍染因望着纪询，脑海里闪过一丝和案子无关的事情。
纪询的唇形好看。
手指也很修长。
他抬手触上这跟手指，纪询飞来一道疑惑的眼神，依然如此轻佻，如同天边流云对你漫不经心地一顾。你追逐它，它却嬉笑而去。霍染因用力一些，将纪询的手指从唇上戳下去。
“别作怪。”
他以平淡口吻掩饰内心。
和一个白天里死要面子假正经的男人搭档，实在好难。纪询咸鱼叹气，甩甩手，托着腮：
“总而言之，现在是该行动了。为了不让你事后被问责，我们还得找个有监控的地方吵个架，再分头行动，以示你对我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哈，你确实一无所知，除了知道我要去找《第一刻》。”
“我们吵什么？”
“随便吵什么，我觉得光吃不吃辣这个话题就能吵到翻脸，你觉得呢？”纪询说。
“……大概只有你会这样觉得吧。”
“好了。”纪询打住没什么营养的聊天，拉开车门，下车，“抓紧时间，去找监控。”
霍染因没动，他看着纪询，问：“时间，地点。”
去找你的时间和地点。
“警察同志，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问太多，不要你要怎么向上级打报告？——至于什么时候来找我，去什么地方找我，自己判断，我相信你可以的。”
*
孔水起是个四十岁的男人，模样周正，脸上戴着金丝边眼镜，口袋别根派克金笔，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书卷的气息。
他撰稿的长微博，实打实爆了！
一路上，孔水起光看着《第一刻》微博粉丝蹭蹭地涨，手机通讯软件里全是同组同事的恭维和领导的赞许，就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信封里装着的居然是这种爆炸新闻？
应了那句话，薛定谔的猫，盒子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见着的是活猫死猫，金猫银猫。
这时手机叮了一声，工作邮箱里新邮件出现。
他拿眼睛扫一扫，心脏突地一跳。只见邮件上简短写道：
“孔记者，你们在微博说的案子是汤会计的案子吧，我看了微博，看出来了，关于这个案子，我有点消息，你们收爆料吗？”
“当然，”孔水起刹那回复，“你有什么消息？”
他发完邮件后，看了眼邮件账号，不是手机号邮箱，是注册邮箱，不能通过手机号判断更多的消息。
“爆料给爆料费吗？”匿名爆料人问。
“给。”
“那我要一万块钱。”
“……”
掉钱眼里了。
孔水起撇撇嘴。
“钱不是问题，但你要先把你知道的说说，我不能白给你一万块钱，也不知道你这爆料值不值一万块钱，万一你拿了钱就跑了，我找谁去？”
“万一我给你说了事情，你转头就跑了，我又找谁去？”爆料人反问。
还挺轴的。
“我有名有姓，是大杂志社的编辑，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孔水起说。
“那也不行，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我一个小县城的人，连你们的杂志社的大门都摸不到，更别说讨薪要债了。”爆料人说。
“这不行那不行，怎么样才行？”孔水起有点烦了，怡安县距离宁市不够远，他发出的长微博反响太大，周围的同行肯定已经蠢蠢欲动，干媒体的，就是要攻城掠寨，抢占舆论的最前沿阵地，要是耽误了时间，说句糙话，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我刚刚看见警察来了，把王彩霞带走了，王彩霞是汤志学的妈妈，这么多年里每年儿子的祭日都会带点鸡蛋，跑警察局一趟，问问儿子的案子究竟怎么样……”
孔水起看到这里，眼睛刷地亮起来。
好新闻！
他盼着爆料人再多说两句，但爆料人话锋一转：“网上交易我们都不放心，那我面对面谈，这样双方都放心。”
“好，时间，地点。”孔水起一口答应。
*
约定好的见面地方，看着像是一个保安室之类的地方。
跟着导航找到地方的孔水起暗暗想着，这地方倒不难找，面前就是个很显眼的烂尾楼，那保安室从外头看去，也空荡荡的。
对方还没到？或者藏在里头？
孔水起掂量着，又在心里不屑轻嗤。
小地方的人，爆点料都像在搞地下工作，真是没见识。
他提着包，大步走进去，这回看见了人影，对方正坐在桌子上，一下下拍着篮球，无聊晃着腿，但逆着光，他一时没见到对方的面容，只下意识感觉到点古怪的不对劲，但这不对劲没进他的心底，他急迫问：“你就是和我聊天的爆料人吗？”
篮球从他耳旁掠过，砸向保安室虚掩的大门。
轰然一声，大门关闭。
室内光线骤暗，孔水起脑袋一轰。
上当了！
他回身扑向大门，想要开门出去，但大门像是被铁焊在了门框上，怎么也开不出来。
他一急，立刻嚷嚷起来：“警察打人啦——”
“——哎呀。都说了，我不是警察，只是爆料人。孔记者这么想见警察吗？”
一声抱怨，坐在桌子上的人两手手肘撑上大腿，向前倾身。
他自黑暗中浮出。
“自我介绍，我叫纪询。”

第四十五章 “谢了”、“不用”。
周围是昏暗的，阳光被隔绝在封闭的保安室外，可冷空气没有，丝丝缕缕的冷空气正吹着他的背脊，自门缝里，自窗缝里，自肉眼不可见的角落中。
孔水起听见了自己心脏的狂跳声，惊吓让他额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佯作镇定，去掏上衣口袋里的手帕：
“不是警察？那你是……”
“我说了，我叫纪询。”纪询说，“别在你上衣口袋的金笔很好看，好看的金笔适合用来写字，随意把它改装成窃听器，笔会哭的。”
孔水起一哆嗦，夹袋子上的笔掉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两人中间。
纪询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别紧张，右手也别想着去够手机，拿手机比拿录音笔还蠢。”
他笑起来。
孔水起也只好陪着干笑。
笑着笑着，保安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冷风在他的笑声中来回穿梭，尖尖应和，他笑得越来越干涩，最后艰难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
他竟然问一个疑似要囚禁自己的歹徒为什么用手机比用录音笔还蠢。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报道，那些歹徒是怎么折磨，怎么殴打受害者的，他妙笔生花如同身临其境……现在他真的身临其境了，过去写的所有内容都开始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恨自己卓越的记忆能力。
“因为信号屏蔽仪啊。”纪询懒洋洋的，用一种所有人都该明白的口吻说，“现在学校越发与时俱进了，直接在教室里安一个屏蔽仪屏蔽手机信号防考试作弊，万事大吉，110都拨不出去，你说是不是？”
孔水起猜到了类似的可能，但听到答案还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记者而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非法囚禁！”
“非法囚禁？怎么会，我们不过是因为门锁坏了，于是被困在这里的无辜可怜人，又好巧不巧，烂尾楼附近信号差。唉，这破地方，真该好好整理整理了。”纪询要笑不笑，“孔先生，知法才能守法，更能游走在法律的边界线上，这一点，你自己干记者这些年难道不够有心得吗？”
孔水起太有心得了，于是他立刻意识到两点：
第一，面前男人确实在囚禁自己，但自己报警很可能举不出有力证据让其付出代价；第二，他目前使用的还是软暴力手段，没有太过激的行为，大家还能冷静理智地聊一聊。
孔水起是个审时度势的人。
他很快收敛怒容，换上笑脸，虽然笑脸有点僵：“纪……纪先生是吧，幸会。”
“幸会，孔先生。”纪询同样温和。
“你找我，一定是我对你有用，”孔水起字斟句酌，“既然这样，大家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纪先生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或者想要我做什么？”
“孔先生真是上道，不愧是能写出牵动万千网友心的报道的人。”
“如果是要我删除报道，那绝对不可能，我没有这个权限，也压根不知道《第一刻》官微的账号密码。”孔水起正色道，“而且大家都是聪明人，现在删或不删，意义不大。”
纪询拍拍手掌，以示赞扬：“孔先生见多识广，经验老到，佩服佩服。好吧，我直说了，我想知道谁给你们爆的料，我要拿到相关物证。”
孔水起听完纪询的话，之前的紧张竟然暂时压下去，反而冷静下来。
“纪先生，我真的很想帮你。”他摆出一副为纪询着想的模样，滑不溜丢，“但这件事，这你找我没用啊，我只能给您指条明路，带我的组长，也是杂志社的副总编，是红姐，组里大事小事，都由她来拍板，你得让她松口才行。唉，之前你们周局的电话打到总编那里去……”
他长吁短叹。
“红姐就奔着再向前一步，但总编那个死老头，死不肯挪位置，他们早就势同水火，你说警局里头的人拜错了码头，怎么能得到好结果呢……”
“孔记者，我不是警察，不会和你在所谓流程上兜圈子，我也不好奇你们杂志内部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职场斗争。我只知道，如果你在这里继续陪我耗下去，那这后续的一系列报道的第一手资料，恐怕就危险了。我来之前可是看到了好几家媒体的logo……”
“我们做的是深度！”孔水起立刻辩驳，“不是奥运会赛跑，谁先到地点谁算赢。”
纪询明明白白地发出一声嘲笑。
嘲笑像鞭子一样打在孔水起脸上，打得他一阵脸红。
媒体做深度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深度和时效又不冲突，再说大家都是媒体人，谁不会深度，就你有深度？
谎言被揭穿的时刻总是叫人尴尬的。
“好的孔先生，你做的是深度，那你大可不用着急，和我一起在这里慢慢等着救援来到吧。”纪询毫不反驳，从善如流。
这时孔水起反而焦躁起来。
如果他被绑在这里，不能和外界联络，那么杂志社就派不来新的记者进行采访，今天的这个报道就会开天窗——
“有三万吗？”
纪询冷不丁出声：
“做奶糖报道的奖金。”
他窥准了孔水起满脑子杂志报道的时候问，于是他的话，如一柄剑直插入孔水起的大脑。这已是孔水起的防备墙后，记者全然本能地嘲笑出声：
“呵……”
纪询明白了：“我小看记者了，看来这个报道给你赚了远不止三万的奖金。唉，才到这里，就远不止三万，要是能将这个系列报道做完，恐怕是孔记者事业腾飞的一个踏板吧？当然，要是因为你的问题，导致这个系列出了天窗，可能……”
可能就有大纰漏大麻烦了。
不用纪询说透，孔水起完全明白，他被捏了七寸，身上的油滑全都被彻底刮掉，取而代之的是十层黑糊糊的漆刷上去，刷得他的脸彻底阴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再次问，心中急迫溢于言表，“我都和你说了我不是领导！”
纪询微微一笑：“那就找个办法让领导听你的。”
“我没办法——”
“哐当”巨响！
一把椅子躺倒在地上，将地上的灰扬起半寸。
与之相对的是纪询依然温和的神色：“孔记者，好好想想。”
“我……”孔水起被吓到了，他结结巴巴，“那人，那人不是自己来的，他是用一个信封……信封投递。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信封里头有杀人视频……我也不在意是谁投递的，只要我的报道真实可靠，不就好了吗，所以……”
“信封在哪里？”纪询接着问。
“我办公室的抽屉……抽屉里。”
“详细的，抽屉的哪里。”
“第二层抽屉……最底下……夹板里，用一个塑封袋好好装着。”孔水起都说了，说完了，他窥着纪询的脸色，还怯怯补了句，“我害怕上面沾有嫌犯指纹，怕破坏了，所以用塑封袋好好保存……就这些了，我都说了，这回是真的，十足真金……”
纪询同样观察着孔水起。
孔水起还是很紧张，这可以解释为他突然被刚才椅子倒地的声响吓到。
他紧紧抱着手里的提包——刚才聊天时他也抱着提包——不管他用什么样的姿势抱提包，他的一只手掌，始终停留在提包包面的正中央。
纪询猜到了，揶揄说：“原来东西就在你的提包里，灯下黑，这手玩得好。”
孔水起大惊失色。
“我——你怎么知——”他说漏嘴了，懊恼得直咬舌头，“该死！”
“啊。”纪询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巧，就不赘述了。很感谢你的配合，警方也会感谢你的。如果这份情报更早一点——你八成还能有一个表彰。”
他要的线索都拿到了，是时候出去了。
但未免瓜田李下，纪询决定不给霍染因打电话，干脆静待霍染因找过来。
纪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孔水起还陷入后悔之中，语气不是太好：“我什么都说了，怎么，还不能出去吗？”
“我说了我没有囚禁您，孔先生，您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想出去的话打个电话给开锁匠让他过来开锁不就好了？”纪询闲闲道。
“没信号怎么打？！”
“咦，没信号吗？”纪询一脸诧异，“难道我玩的是幽灵服务器？”
孔水起呆住，他再定睛一看，发现纪询玩的是联网游戏。
也就是说——
他立刻掏出兜里的手机。
信号满格！
孔水起险些吐血：“你骗我——”
“瞧这话说的。”纪询笑道，“我只是和你科普了下学校信号屏蔽仪的妙用而已，再说了，用信号屏蔽仪可是违法的，我难道是那种会违法乱纪的人吗？”
孔水起憋屈不已，又无可奈何，只能说：“难道你就不怕我们聊天的中途有消息进来，让你的谎言不攻自破？”
“孔记者刚刚写完一篇爆款报道，一炮而红。开着手机消息提示，一整天都不用工作了吧，所以我猜，至少这两天，孔记者的手机是静音状态。”纪询说，末了挑挑眉梢，“我猜对了吗？”
“……”
这男人该死的全对了！
孔水起咬着牙，扭着脸，坚强地还要说话，但是——“砰”！
门被重重踹开了，一道人影站在门口，光线拥簇进入，一扫室内昏沉，叫他仿佛立在光中央，是光下之影。
“你是……？”孔水起猝然回头，一脸惊愕，“霍队长？是你？”
不需要霍染因多做回答，他已经想通了一切。
他一脸生无可恋。
“有群众反映废弃烂尾楼传来吵杂声，我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霍染因对着孔水起说话，目光却直视纪询。
纪询吹声口哨，从桌上一跃而下：“来得真及时。”
他路过孔水起身旁，脚步不停，但一个装在塑封袋里的信封已到他手中。
他迎上霍染因，两人交错，证物递交，责任传递，两声细语，同时响起，如同他们交接信封时不慎相撞的指尖：
“谢了。”
“不用。”
*
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第一刻编辑部&#183;孔水起收”，字是打印的，和里头的a4纸用的同一种黑色墨水。
墨水牌子，痕检科的人做化验后能查出来。
A4纸内容不长，开门见山说了投毒的是辛永初，作案动机和汤志学的事。
里头还附了一个u盘，想来里面就是辛永初杀人的视频，这个视频就是证据，让孔水起相信这一切不是空穴来风。
U盘很新，上面没什么划痕，金士顿最常见的那款，大约是辛永初或者同伙临时买来的。
霍染因戴着手套举信封看了一会，微微凑近。
那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女士香水残留，闻得出来，是百瑞德的无人区玫瑰。
纪询注意到他这个举动，脑海中的片段快速翻动，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帧：“我鼻子没你那么灵，但练盼盼有喷很高档的香水。”
坐在车后座已经认命准备被询问的孔水起机灵的竖起一只耳朵。
靠后视镜随时观察他动向的纪询忍不住笑：“孔记者现在还想着新闻呢，真敬业。想品尝一下妨碍公务罪，被警方拘留进去再滞留几天？出来正好写写深度旧闻。”
孔水起尴尬：“哪有，我这不是准备感谢人民警察顺带捎我一程吗，怎么还会做这种非分之想，我也懂法，一些不能说的线索，不能给的猜测，不会随随便便写上去的。”
纪询：“那么配合？那不然你和警方配合一下，来一出钓鱼执法，在新闻上爆点什么定向假料，骗一骗当初杀汤会计的同谋，争取把犯罪嫌疑人钓出来？”
霍染因睨了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别闹”，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这在孔水起听来，简直是刚才自己经历的事情翻版，钓鱼执法2.0。
他不停的擦冬日里额头冒出的虚汗，疯狂的斟酌词句想逃过这一看就非常麻烦的事。但在这时，刚刚被他打开的消息提醒跟催命鬼似的连续不断的响起。
他低头翻查消息，不一会儿，脸色大变。
“两位警官，恐怕不行。有人做了汤志学案的案件全解析。”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霍染因和纪询，上面赫然是一个名为“半颗白菜”的c站up主做的视频，发送时间在十五分钟前。
仅仅十五分钟，这个视频的弹幕已经布满屏幕。
纪询看了一眼视频标题：
《实地探查22年悬案案发现场，揭秘凶手作案全过程》

第四十六章 这是他们的孤岛。
纪询点开视频以后，一帧没有跳，将整整有20分钟的视频从头看到尾。
“半颗白菜”的视频，是个从头到尾干货满满的视频，信息也和纪询之前在档案看到的差不多，有些甚至更详实。如果不是手里正捧着手机，眼睛正看着屏幕，纪询会觉得自己正在警局内部开会。
“大芦苇群后的这个平房，就是当时第一案发现场。我们不能进去，从窗户往里拍，汤会计就是死在画白线的位置，离大门大概六米，右手边有窗，窗户打开。
虽然有外来人员从窗户爬进去作案的可能性，但大家可以看到，门锁和窗户很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汤会计那么细心的人怎么会在家中藏有巨额工资的情况下不锁上门窗呢？
而若如梁山所言，吴亮与其同伙俱都认识受害者，在受害者开门将其放入家中后，趁受害者不备袭杀受害者，则非常吻合现场情况。
现如今的刑侦技术如此发达，这个保存如此完好的犯罪现场重新地毯式搜查也许能找到新的物证。
……
好了，我们到第二案发现场了，大家看我的计时器，15分钟。
当年有两位受害者，第二位受害者并未死亡，他靠装死侥幸逃过一劫，根据证言，凶手到达他家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而第一位受害者死亡时间为晚上九点。
也就是说，两个凶手需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从第一位受害者处，来到第二位受害者处。
这段路程刚才我骑自行车已经实地跑了一遍，导航也显示了距离。
22年间，本地市政重新规划过，较之前更为便捷，按照从前情况，所需花费时间需要一定上浮，由此可以断定：
凶手绝不可能徒步行走，他一定有代步工具！
考虑到当年经济状况，无论汽车还是摩托车，都显眼且稀少，故凶手骑自行车的可能性最大。
两个凶手骑着两辆自行车，这个自行车上还放着好几个装钱的袋子，一路骑到这里。我想，特征应该是非常瞩目的，但很可惜，并没有目击者。
……
最后，关于这位疑似漏网、又在多年后死亡的吴亮，警方当年也是询问过的。吴亮确实拥有一辆自行车，但当天晚上，他有一个工友A做的不在场证明，声称他9点半左右人在工地。
工地与第二个受害者的家里距离很远。
现在，吴亮死了。他是梁山22年追凶后认定的凶手。
以我个人浅见，吴亮作为建筑工人，有条件提前得知汤会计家中有巨额现金，他的另一名同伙，极有可能也是一名建筑工人。假设他们去敲汤会计的门，找个借口诸如中秋要提前回家取工资或上门寒暄，汤会计都会毫不防备的打开门并热心的招待他们。
法医的验尸报告也说过，凶器是类似铁榔头的凶器，这种东西建筑工地最常见不过，少了一把也不会有人在意。
建筑工地那么大，杂乱堆放的建材和房间是他们藏匿凶器和钱的好地方。甚至绝一点，把凶器往水泥里一扔，做成水泥柱子，神仙也找不到。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测，假设猜测为真，那提供错误证言的工友A会不会成为本案突破口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
弹幕在半颗白菜说出“水泥柱子”时，刷过了满屏的66666和UP主牛逼。
下面的评论区第一条就是各位网友对水泥这个作案手法的热情讨论，不少人举例了水泥藏尸的各个案例，还有人@怡安县警方，建议他们带上探测仪去查查是不是真的。
半颗白菜结尾的破案现场推理，更让网友沉浸在争当柯南来破案的乐趣里。
看过无数推理小说的网友们的脑洞稀奇古怪，有些觉得赵元良22年不可能瞒得住妻子儿女，那边肯定有线索；有些觉得孙福景的角色跳狼很容易，随便受个胁迫误导一下警方轻轻松松；有些觉得赵元良根本不是凶手，而是幕后真凶推出来的挡箭牌；有些觉得负责破案的警察才是真凶！
什么都有，只要故事里出现的人物都有概率被怀疑，反正只是怀疑，又不会掉根毛。
连视频带弹幕，纪询全部看完了，他对着“警察叔叔快来看看视频学习一下破案思路呢”的评论，中肯评价：
“这个UP主分析得不错。汤志学案的原始档案我也看过，视频里不只是对警方资料的照搬，还有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最后一段分析猜测，思路清晰，逻辑明确，值得肯定。网友……嗯，心地善良且热心，我从前文写不下去，看看热情读者的评论，心情激荡下总能产生新想法。”
霍染因不评价网友所作所为，只冷冷针对半颗白菜：“但他将所有情报都泄露了。这个视频播放量如此高，22年前的凶犯必然看见，打草惊蛇。而我们无法预判，这条蛇会被视频里的哪句话惊醒，被惊醒后又会做出什么。”
蛇会逃跑，更有可能咬人。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祈祷老天保佑，袁越尽可能多的做出正确应对，找出线索尽快破掉案子。”
“老天保佑不了我们，自己才能。”
“恐怕自己也不能。”纪询哂笑，“快回宁市吧，抓紧时间。我们的一分一秒，也是嫌犯的一分一秒。”
*
芦苇丛外，密密麻麻的车辆，密密麻麻的人。
这块冷寂了22年的地方，忽然之间回到了人间，回到了众人的视线，于是一下子成了旅游景区，警察来，记者来，县城里的居民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
县警察拉了警戒线，又留人在警戒线后镇着，以防有些胆子过大的，偷偷穿行警戒线，再拍个现场照片。
至于最紧要的案发现场，人数反而没有外头那么多，只有两个，一个是袁越，一个是宁市支队新来的女法医，她叫胡芫。
空气里流窜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地上的灰尘厚道鞋子踩上去能踩出鞋印来，然而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完好，足以再次分析。
袁越蹲在痕迹固定线前。
这是汤志学当年倒下时候的模样，头颅朝上，面孔朝下，一手举起在脸侧，一手垂落在腰际。
“根据对死者已白骨化的尸体的再次鉴定，死者致命伤在脑后，顶骨后侧有凹陷性粉碎性骨折，硬脑膜外露，系凶手用锐器反复锤击导致。除此处外，死者背部发现轻微压痕，凶手行凶时曾按压死者背部。”
胡芫结合过去的尸检报告与自己的检查和现场情况，娓娓说来：
“现场并无挣扎痕迹，可以判断死者在第一击后已然丧失抵抗能力，但凶手依然凶狠地按住死者的背脊，进行连续的，反复的敲击。对于这一现场情况，袁队有什么想法吗？”
“……这不太像一场抢劫杀人案。”袁越若有所思，“像是一起杀人抢劫案。”
抢劫杀人，抢劫为先。
杀人抢劫，杀人为先。
从现场情况看，凶手下手过于果断，过于狠辣，值得思量。
他继续观察着，突然在桌脚附近看见痕迹固定线旁一块圆形溅射血液残留。它夹在附近一些抛甩状血迹之中，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
他招呼胡芫：“你来看看，这像是凶器上的血掉落地面留下的痕迹吗？”
胡芫只看一眼，便肯定道：“是。血液自一米处滴落，符合凶手站立时高度。他当时应该是站在桌子边上，这滴血旁边还有一点类似擦痕的转移状痕迹，凶器很可能在此处滑落，并掉到桌子下面过。”
袁越走到胡芫指的位置，慢慢蹲下，做出一个伸手够锤子的动作。
他微抬起头，在触及那个22年没有挪动过的桌子的边角前顿住，短促有力的发出指示：“检查这个桌角，看看是否有生物物证残留。”
*
等纪询和霍染因再度驱车回到宁市，天色开始黯淡。
太阳将落，月亮刚升，天色混沌不明，但灯光次第亮起，天还没彻底黑下，城市已经灯火通明。
他们夹在在下班的车流中，回到警局。
刚进警局，就听见一道尖利的女音在走廊内回荡：
“你们有没有搞错，我丈夫，赵元良，在家里被神经病杀死了！就这样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死了！我们明明是受害者诶，没人安慰就算了，为什么现在网上所有人都在骂我们家？”
“门口垃圾一堆，小孩上学被人指指点点，你们不管，行。那媒体含沙射影，自媒体直接指名道姓，这绝对算造谣了吧，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听到没有？别说我丈夫不是杀人犯，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丈夫是杀人犯，大家都杀了人，凭什么我们挨骂，那个梁山，大家都可怜？所有人都疯了吧！”
两人走进去，看见一堆人挤在办公室中，为首的女人是赵元良的妻子，四十来岁，她烫着头，穿着时髦的衣服，踩着尖尖的高跟鞋，她的话就跟她的鞋跟一样尖利，让在场的警察们都有些招架不住。
警察们不说话，她的声音就更大了，她如同胜利者一样高昂着下巴环视周遭一圈，狠狠一拍孩子的肩膀，将一直老老实实呆在身旁的女儿拍得趔趄两步：“死孩子你哭啊，你是不是傻啊，你不哭别人怎么知道你有多委屈？”
霍染因目光停留在女人打孩子的手上许久，开了口：
“警察依法办事，你丈夫的死亡，案件的进展，警方会和你沟通。出现人身骚扰，警方会出警，不存在我们不管的情况。你失去亲人的伤心我们很理解。”
他说：
“但不要一面拿孩子当出气筒，一面拿孩子当博人同情的枪。”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安静。
赵元良妻子转头看霍染因许久，发出一声冷笑：“呵，你觉得我也是神经病是不是。你们警察看我发疯当看戏是不是？哦，搞不好还在心里也暗暗同情梁山，瞧不上我老公对不对。你们守护正义嘛……”
她说着说着，情绪绷不住了，原本骄傲的表情还骄傲，但眼眶里渗出透明的水光来，她的声音提得更高，高到凄厉，凄厉得像是要将胸膛里的一切都喊出来。
一切情绪，一切血液，一切内脏。
“他死了！他死了！！赵元良他死了！”
“你们他妈的要是当时把他抓了，把他判死刑，我还能死前见他一面。哦，现在算什么？啊？算什么啊——！我们不闹，还默认我们必须接受这些旁人辱骂，因为他有罪，所以他死了全世界都不准我们哭不准我们难过是不是！我他妈死了丈夫还有错！”
赵元良的妻子拼尽胸膛所有说出了这段话，迅速委顿了。
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四处环望，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或者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而如此茫然。
在场的所有警察心生悲悯。
杀人者付出了代价，可其亲属只要不知情，都是无辜的。
罪恶之旁的无辜，有时更让人悲哀。
周围的亲朋已经过来劝赵元良的妻子了，这些劝阻像是一阵风，吹燃了灰烬里的火星，女人看见桌上的墨水瓶，她直直盯着。
霍染因眉头微皱，他猜到赵元良的妻子想干什么，上前准备将人制止。
但纪询按住了霍染因。
纪询叹口气，开始脱外套。
说时迟，那时快，妻子一把操起桌上墨水瓶，将里头的墨水泼向霍染因：
“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警察，才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事情发生的电光石火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呆滞如泥塑。
只有水珠，还在飞速运动。
唯独已经预判到的纪询慢条斯理一抖外套，将外套适时挡在霍染因面前，把扫过来的墨水大半遮住。
哗啦的声音像是解禁的响动。
办公室内骚动起来，亲戚朋友们都吓坏了，七手八脚拉扯着赵元良妻子，一叠声安抚阻拦着，其实这不太需要，刚才挥舞墨水瓶的动作耗尽了她身上最后的冲动，她蹲在地上，抱着女儿不住饮泣。
女孩笨拙地抱着妈妈：“妈妈，不哭，爸爸不在了我保护你……”
很快，情绪失控的妻子和孩子都被随同前来的亲朋带走了，一切又平息下去，除了衣服上的墨水之外，只剩下依稀还缠绕在耳旁的凄厉叫喊。
纪询坐在霍染因办公室的椅子上，他的外套扔在水池里，用水泡着，而霍染因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湿纸巾，替纪询擦脸上溅到的几滴墨水：“为什么不让我阻止她？”
纪询淡淡说：“情绪激动中想发泄一下，泼点墨水而已，就让她泼吧，反正洗一件衣服的事情，又不是泼硫酸。不过下次真碰到有人想泼硫酸的情况，警察弟弟，你可要有多远跑多远，和你搭档我忍受太多，唯独看看你那漂亮脸蛋，算是一种享受，不能剥夺我的享受啊。”
“……你忍受什么了？”霍染因看看纪询的衣服和手，“我家在附近，要去我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吗？”
“我去洗澡倒没什么问题。你呢？”
“局里还有事，估计现在走不开。”霍染因如实回答，“我把钥匙给你，你随意，想用什么都可以。”
“你不在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纪询嗤笑，“自娱自乐吗？”
“……”霍染因猝不及防被闪了一脸，“故意的？”
“你猜？”
湿纸巾擦不掉手上的污渍，纪询站起来，准备去笼头那里洗手。
但他的手被霍染因抓住了：“你不怕我反击？”
纪询头也不回，调笑道：“霍队，你办公室有监控。你那么正经我怕什么？”
然后他就被扯到地上，抵在桌子根部。
纪询望了霍染因一会，笑道：“哦——这里确实能过躲过监控，可以干点什么事情。”
霍染因俯身坐下。
“纪询，酒吧里有多少人想和你上床？”
“这个问题……”
霍染因忽然一笑，他侧侧头，凑近纪询。
两人目光交错，纪询懒懒的，不动，甚至给了霍染因一个挑衅的眼神。
他知道霍染因想吻他。
但他同样知道，这个吻不会发生。
他们注视着彼此，越来越近，直到呼吸交缠。
而后霍染因停了下来，没有人更近一步，只有火焰的星光，在呼吸中闪耀。
突地，霍染因侧头，在纪询的耳垂咬了一口。
他开口说话，嗓子里音色改变了，没了工作时的冷硬，变得飘忽随性，就像说着情人间的说笑打闹：“知道我看小孩子被打心里不痛快，所以拐着弯来让我情绪宣泄我让我放松？”
“是的。”纪询轻松承认，做好事要留名。
他把手插入霍染因的发间，随意揉了揉，像收取刚才被咬了一口耳垂的利息：“晚上了，别太端着，很累的。当个像现在这样偷香窃玉的高手不好吗？”
他们一同坐在办公室的大桌子后，躲着监控，躲着房间外的人。
这是小小的孤岛，属于他们的孤岛。
“谢了。”好一会儿，霍染因放松肩背，靠在桌子上，也靠在纪询的肩膀上，眼尾微微上扬，“你现在是挺撩的。”
两人坐着，又休息了一会，闪烁的火花消失了，像星星在夜空中闭眼打盹。
当霍染因重新站起来准备出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谭鸣九紧绷的脸色。
“霍队，出事了，出现第二起硝酸银投毒案，但不在宁市，也不是小兔糖中毒，凶手从宁市一跃到全国其他地方投毒的可能性低。初步判断，这是因沸沸扬扬的舆论引发的模仿作案！”

第四十七章 看不出你小时候如此乖巧木讷。
这是一起发生在沪市的案子，死者廖某为女性，43岁，凶手是她的丈夫王某，两人多年家庭不睦。王某在新闻上看到硝酸银投毒的报道，又看到一些获取硝酸银的科普视频以后，当天就购买硝酸银在廖某饭里下毒。
王某在确认妻子死亡后向警方报警，谎称妻子死于随机投毒，但因手法粗糙，购物记录清晰，办案警方当场识破他的谎言将人逮捕归案。
王某在家门口撒谎辩解自己没买硝酸银嚷得很大声，很快这个八卦就传得街坊领居全都知道，当沪市警方将人待回警局，那些闻到了血腥味的记者扛着的镜头大炮，也纷纷到位。
以上这些，都是沪市警方在与霍染因等人开电话视频会议时候给到的消息。
打电话过来的沪市警方负责人很遗憾地告诉霍染因：
这几年强调公开和办案透明，对于这种高度舆情的案子，马上他们就要用官方账号发布相关的简短消息，等到警方公告出来，那些媒体必然会跟上，宁市办案的大家辛苦了，要警惕雷同案件。
电话会议结束了，刑警大队里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氛围更糟糕了，彼此之间的气氛像有人在空气里刷了一层透明胶水，望向哪里，哪里黏稠压抑。
纪询来到谭鸣九身旁，和人搭话：“哀悼你逝去的年终奖？”
谭鸣九垂头丧气：“早就不奢望了，我现在就想真人跑到微博服务器，把这热搜给砸了。”
纪询啧了一声：“太暴力了，你不如指望娱乐圈的明星们大发慈悲搞点大新闻把大家的注意力吸走。”
谭鸣九半死不活：“您老对极了。”
这时霍染因从周局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说：“谭鸣九，你明早负责再提审辛永初，用模仿案诈一下他们投毒的时间表。”
“明白。”谭鸣九，“队长你呢？”
“打算和我一起去找练达章和练盼盼？”纪询在旁搭了句腔，“不错，明智的选择。”
“嗯，我们去找练家人，跟跟这条线。”
霍染因回了一句，拿起手中刚才复印的寄给《第一刻》的那张A4纸，说：“我又确认了一遍，这个匿名信没有提到练达章，也没有提到具体的如何在奶糖里下毒的手法。”
“所以好消息是，媒体不清楚这个细节就无法泄露，最差情况你们未来也遇上了模仿犯，还能凭借细节做区分和辨认。
“看来这位辛永初的同伙，还没有坏到故意利用极有可能出现的模仿犯搅浑水，隐藏自己。
“或者，同样自以为执行正义的TA根本没想过，会出现模仿犯。”
*
2月的头一天，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总算结束了。
第二天，纪询和霍染因准备登门拜访练达章，是霍染因开车来接他的。
昨天又是个毫不意外的睡不着觉的晚上，从坐上车子开始，纪询嘴里的哈欠就没停过。
“昨晚没睡好？”
“我天天都没睡好，不稀奇了。”纪询漫不经心说，为了振作精神，他和人瞎聊，“今年过年是几号？局里什么时候放假？”
“7号除夕。7号下午开始放假。”
“再过五天就要吃年夜饭了？”纪询揉了揉脸，“回老家的车票买好了吗？”
“没买。”霍染因，“过年我留在宁市加班。”
“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年纪大了，拿钱换命。”纪询，“当然这种话对年轻气盛的弟弟来讲太早了，你还有至少三年可以拼搏，才会像我一样开始感觉力不从心。”
“纪询——”霍染因语带警告。
纪询适可而止，转移话题：“看，我们到了。”
车子前方，一个老小区赫然在目。
练达章家目前租在小区1楼，101室，这是学区房，旁边就是练盼盼上学的学校，走路五分钟就能到。说是老小区，里头的装修也不错，足有120来平，四个房间，对于一家三口而言，活动空间完全足够。
他们先见了练达章。
练达章这两天在家里休息，这回投毒着实吓到他了，一贯努力工作的练律师，最近只肯在家里看看案子，打死不愿出门。
“练律师，”霍染因开门见山，“最近网络上关于投毒案的相关舆论，你去了解过吗？”
练达章笑笑：“就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去了解。”
“那想必你也知道，投毒案是辛永初同伙做的，这件事情了？”
“嗯……”
“还记得辛永初吗？”霍染因问。
“多少有点印象。”练达章。
“为什么不联络警方告知这件事？”
“虽然他小时候欺负过我，但校园暴力这种事情吧……两位了解过2015年全国法院对校园暴力一审审结案件数据吗？总共1000余件。而校园暴力会闹到法院上的，是少之又少。所以从数据就可以看出，校园暴力这件事情，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不频繁，在学校里成长的孩子，没有受过丁点暴力的少之又少——暴力不只是殴打。言语侮辱，物品丢弃，不让上厕所这些，都属于暴力的一部分。”
练达章面露为难。
“这点小时候的交集，我个人认为，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就没有特意联络警方了。”
“那么当年拒绝同村的汤志学家人的求告，你也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霍队长，您看，我是律师，干的是庭上辩护工作。他们的诉求则是让警方继续追凶，追凶是你们的活，找我能有什么用？我还能操控警察工作不成？”
“确实，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霍染因，“所以从头到尾，你大门紧闭，面都不露，对吧？”
“唉，”练达章叹了口气，“帮不了人，就别耽误人家的时间，也别给人家不切实际的期待。我觉得我当初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您特意提到这些，难道觉得辛永初会因为过去的这些事情，对我报复？我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才中毒的。而是……”
他不安地挪动屁股，刚才应对中的游刃有余一下消失了，毕竟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现在到了他的切身利益上，他就变得焦躁紧张，甚至口若悬河起来：
“他们针对性地冲我投毒？霍队长，我现在感觉我很危险，我能申请警方保护吗？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把辛永初判死刑？他杀了人，虽然对杀人情节供认不讳，但这不是自首，而是为了和警方谈条件，这是一个非常恶劣的目无法纪的情况，完全不符合从轻量刑的标准！”
“练律师对法律很了解。”霍染因不咸不淡，“但怎么量刑是法官的事情，我相信法官会全面考虑各种情况，做出合情合理合法的判决。”
练达章讪讪一笑：“那当然，那当然。”
“还有一个问题。”霍染因又说，“练律师，你认识第一刻和孔水起吗？”
得自孔水起的匿名投递信上，有一点细节值得深思。
想要匿名爆料，投递至《第一刻》时，直接写“第一刻编辑部收”，就够了；但匿名人士所写的是“第一刻编辑部孔水起收”，足以证明匿名人士与孔水起有一定程度上的交集。
“认识是认识。律师这行，得出了名，才有人拿着案子来找我。所以我就找了《第一刻》杂志，想要发布点报道，增加一下知名度。一开始还没有门路，找不到，是我女儿盼盼，从微博上找来了孔编辑的邮箱账号，我给他发过消息，一来二去，就联系上了。”
练达章说这段的时候，练盼盼正好自门口走过。
她闲闲吐槽了一句：
“是啊，一来二去，爸你就在网络找媒体炒作和雇水军上热搜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可惜从来没有用。假的就是假的，真的才是真的。”
霍染因的视线从练达章身上转开，他看了眼练盼盼，又看到练盼盼身后，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的纪询。
纪询手里左手端着杯茶，右手拿着块小饼干，咬一口，眉目舒展，神色惬意，一副正在咖啡店里喝下午茶的闲适模样。
“贝佳姐，”纪询说，“你手艺真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饼干。”
霍染因：“……”
这才几分钟，都姐来姐去了？
贝佳笑意很深：“喜欢就多吃点，我做的这些我丈夫和女儿都不怎么喜欢，难得你爱吃，待会走的时候我给你打包一点带上。”
“那就多谢了。”纪询不客气地，又自自然然问，“对了，我们能看一下你女儿的房间吗？”
都走到洗漱间的练盼盼回头，语气挺凶：“不行，我的房间不让进！”
“有什么不让进的，就是一堆书而已。”母亲直接撅回女儿，“随便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妈！”
“人家是警察，来办你爸被投毒案子的，别这么不懂事，他们不会乱翻你私人物品的。”贝佳训道。
有了妈妈的背书，两人顺利地进了练盼盼的房间。
出人意料，属于少女的房间里，并排摆放着两张一米五的床铺，将原本挺大的房间塞得局促拥挤，可能是看纪询的视线过多地停留在了这两张床上，贝佳主动解释：
“我平常都和女儿一起睡，这样才能更好地督促她好好休息。她总说困，但明明11点就让她上床，上午6点才喊她起来，我还比她更早起一小时做早饭，也没感觉困。我们就想，是不是盼盼睡眠有什么问题，就过来跟她一起睡，随时关注，也顺便监督她晚上做作业，马上就中考了，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纪询觉得这个词值得玩味。
“本来我老公也要一起过来睡的，”贝佳说起这个，颇有微词，“但他工作忙，经常晚上十二点才到家，怕影响女儿休息，就算了。”
纪询注意到客厅里的练盼盼扭过头，撇撇嘴。
这很正常。要是他15岁的时候，父母在明明有条件单独居住的情况下，非要和他一个屋看着他睡觉，他也窒息。
贝佳还有事情，她将女儿的房间留给两位警察看，自己出去忙活。
纪询屈指叩一下放在桌面的打印机，佳能牌子，原装墨水，和痕检从匿名投递信上检出来的打印墨痕一致。随意放置在打印机架子上的A4白纸上，也确实存在淡淡的香水味。
自进来以后，始终站在窗帘之后，目光投向窗外的霍染因，明明没有看着纪询，却像见窥见纪询的内心，说：“不只是无人区玫瑰。还有别的牌子的香水。有一轮玫瑰，柏林少女等香水，都是玫瑰香。”
“看来这位美少女，特别喜欢带刺的玫瑰。”
纪询调侃一句，继续看着房子。
如同贝佳所说，这间屋子暴露在视线里的，并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东西。
都是书。
塞了满柜子的书。
各种教辅，各种文学名著，以及零星几本包了书皮的书。
“你小时候爸妈让不让你看漫画？”纪询和霍染因闲聊。
“不让。”
“没有偷偷看过？”
“没。”
“真看不出来你小时候居然这么乖巧木讷。”纪询感慨，“不过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霍队长，其实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技巧，你就能够摆脱家长让人抑郁的过度盯梢。”
他的手指落在包了书皮的书本上。
他将其从书架里抽出来，翻开，一本同人小说。
他吹声口哨：“幸运。”
只见同人小说的扉页上，居然有作者的To签。
To颂流波：
见到你超超超开心der~是个大美人儿！
希望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将同人本合上，塞回去，对霍染因说：“查查颂流波。应该是练盼盼的微博账号ID——不被父母知道的那种账号。”
霍染因答应一下。
纪询转头，发现霍染因的眼睛还盯着窗户外头。
他也朝外看了一眼，看见花园外头，婆娑树丛。
“盼盼，别磨蹭了，赶紧换鞋，去补习班都要迟到了。”
外头忽然响起贝佳的声音。
纪询回头。
“妈，今天的午餐钱你还没给我。”
“你妈天天大早上起来给你做盒饭，多少好东西做进去，让你带着去补习班吃，你还嫌不够？”贝佳没好气说。
“喝奶茶不行吗？”
“天天喝奶茶，皮肤都喝坏了，身材都喝胖了！”
母亲低声训着女儿，从口袋里掏出15块钱递过去。
“今天喝，明天后天都不能喝，明白吗？”
“现在奶茶要25块钱一杯。”练盼盼说。
“有这钱你吃点营养的东西不成吗？”
贝佳头疼，又拿出10块钱塞入女儿手里。练盼盼这才走到玄关处，开始换鞋。
“两位警官，我要送女儿去补习班了，就先走了，老练在家。”
“没事，我们也看完了，和你们一起出去。”纪询说，“贝女士，谢谢你的招待。”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能早日找出是谁向我老公投毒就再好不过了。”贝佳说，很快带着女儿往停车场走去。
纪询和霍染因落后一步。
霍染因的手机打开，页面上是颂流波的微博主页，里头是各种各样的cos图，还有各种鞋包衣服，香水化妆品，全部都价值不菲。
“律师家庭收入不低。但看刚才情况，练盼盼在用钱上不够自由。”纪询说，“问题来了，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点事后再查查。”霍染因接话，“在此之前……”
他们到了小区外头。
贝佳开着的是一辆红色保时捷，她已经载着女儿自车库里头开出来，路过纪询和霍染因的时候，还冲他们点头致意。
两人在原地又等了一会，这时，一个戴着渔夫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男人出来，他背着个包，匆匆来到街旁边的电动车上，掏钥匙要点火。
霍染因按住他的手。
纪询拔了他的钥匙。
“你们干什么！有病吧——”渔夫帽刚刚嚷出来，一份警察证件出现在他面前。
“刑警。”霍染因说，“解释一下，为什么蹲点跟踪前边母女。”

第四十八章 水将他们都染湿了。
“警察同志，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坏人。”
警局的询问室内，刚刚被带回来的渔夫帽神色紧张，他是个中年人，有两撇小胡子，手机的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再核对其身份信息工作单位，是个事业单位的员工，名下有房有车。
家庭稳定，工作顺利，薄有家产，意味着在社会上，他是一个很稳定的因素。
这样的中年人，确实不太像是会做多少违法乱纪事情的人，他们违法乱纪的成本太高了。
纪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翘着腿，继续听询问室里头的对话。
“姓名。”
“徐硕果。”
“为什么跟踪贝佳母女？”
“我要举报！”
这个回答出乎霍染因的意料，霍染因抬抬眼。
“举报？”
“我的儿子，是练盼盼的同班同学，练盼盼上了补习班。”徐硕果说。
“然后呢？”
“警察同志，一看你就没有孩子吧？”
“……”
“你看，别的孩子上了补习班，我的孩子没上补习班，那不就被别的孩子甩下去了吗？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你说，我能不去跟踪，不去举报吗？”
“嘿，你还挺难的。”谭鸣九嘶了声，他又好奇，“但你觉得你孩子跟不上，为什么不送你孩子去上补习班？”
徐硕过脸拉下来：“送补习班不要钱吗？钱就算了，有些补习班门槛还特别高，警官，你听说某些学校要求父母双硕士学历且有一方必须在家全职辅导孩子的新闻吧？”
谭鸣九摸摸光头。
徐硕过继续：“我听认识的一个老师说，练盼盼她参加的福兴教育，是请了市重点学校老师参与授课的。但他们授课的地点很隐秘，上两三节课就要换个地方。我就跟踪，拍摄。”
他说完了，又强调：
“那教育部可是规定，在职老师不得开办参与校外补习班，我这是自觉主动维护国家的法律法规，就算我有一些不恰当的行为，那也情有可原，也……不犯什么事，不会通知我单位吧？”
霍染因从询问室里出来。
“你怎么看？”
“教育机构、老师之间利用家长互相举报。现在教育套路深，多半是真的。”纪询说，他将手里手机抛给霍染因，这是徐硕果的手机，“他的朋友圈里转发来转发去，都是教育机构撰写的《孩子好，你才好》、《十个要义，懂了你就明白孩子了》、《他们升职加薪年薪过百万，最后却后悔一辈子》，贩卖教育焦虑的文章，再看加入的聊天群，也全是相关内容——呦，又来一条要求转发的了。”
霍染因同样看见了。
就在刚刚，来自福兴教育群里头，教育机构的老
体成员。
“各位家长们，近期各类违法犯罪问题闹得沸沸扬扬，希望大家注意安全，也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孩子们是祖国未来的花朵，在养护的过程中不容有失，如此放能灿烂美丽。请大家多多转发我朋友圈的最新内容，了解相关事件，提高相应警惕。”
学生家长们对老师，不说奉若神明，也基本是有求必应。
在这位老师说出要求之后，立刻的，家长们纷纷响应，徐硕果的朋友圈中也迅速跳出好几条相同的新消息，可以想象，又一条朋友圈爆款快要出炉了。
霍染因关掉徐硕果的手机，和里头的谭鸣九通话：“批评教育一下，签字后就让他走。”
他回头问纪询：“晚上你有事吗？”
纪询唔了声：“想跟一跟练盼盼啊？没事，我和你一起去吧。”
今天去练达章家里，还有一样收获。
他们往外注意跟踪的徐硕果时，看到练盼盼房间的窗户上，有攀爬的痕迹，下方的灌木丛也有踩踏导致的歪歪斜斜。但无论练达章夫妻还是练盼盼，都没有在他们面前表露出近期撞见小偷或财物失窃。小偷踩点可以排除。夫妻两如果要出家门，也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
只剩下练盼盼。
练盼盼踩着窗户，偷偷溜出家门——而这种行为，一般发生在深夜。
*
当天晚上十一点，纪询和霍染因再度来到练达章租住小区之外。
属于练盼盼的放在在大约23：05分的时候熄了灯。
霍染因看着窗户，纪询则打个哈欠，放低座椅，脱下外套盖着脑袋，随后，沉闷的声音从衣服底下传来：
“你看着，我先睡一会。练盼盼不会这么早出来的——总要等她妈妈睡熟再说。灌木丛周围杂草都被踏出印迹说明她跑出来的次数很频繁，就算今天晚上我们没有蹲到，明天晚上，后天晚上，我们也能蹲到。”
“她天天晚上出去干什么？”霍染因更像在自言自语。
“泡吧，玩COS，打游戏，除了学习外，做什么都有可能，白天被父母看管得多严实，晚上放飞自我就有多狂野。”纪询的声音里添了困倦，“难怪天天睡眠不足。”
他也天天睡眠不足。
想睡，但睡不着。
不太久，大概在00：20左右，他看见动静了，拿肩膀撞撞霍染因。
霍染因同样看见。
属于练盼盼的那扇窗户，窗帘掀起一个角，穿戴整齐的练盼盼推开窗户，踩着窗台，跳到地上，还回头把窗户重新掩了起来。
接着她一路小跑，来到小区外头，径自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宝马车走去。
她上了车。
宝马车朝前驶去。
霍染因一踩油门，同样跟上。
这一路不太远，宝马车在城市里转了几圈，来到一家酒店前边停下。
接着车厢门打开，一位中年男子从驾驶座里走出来，练盼盼随之出来。
他们进了酒店。
纪询和霍染因不着急立刻跟上，练盼盼上午才见过他们，跟得太紧，有暴露的风险。他们一直在车里等着，直到看见酒店二楼有间房间突然亮了。
“204。”纪询估出了房间号，“左右两间房间都没灯，酒店里墙体都薄，我们开间隔壁房间，耳朵贴着墙壁，应该能够听见里头对话。”
霍染因点点头，进了酒店，来到前台。但没有出示警官证。
目前只是怀疑阶段，尽量避免打草惊蛇。
也要考虑万一练盼盼是无辜的，和案子无关，那她深更半夜被个刑警尾随询问，对她的名誉多少有些影响。
“开个房间，205有吗？这是我的幸运数字。”纪询随意找了个借口。
“有的，”前台，“205是大床房，没关系吗？”
“没事。”
两人顺顺利利拿到房卡，上楼刷卡，又将门关上。
他们将耳朵凑到墙体上，果然听见里头对话——
是练盼盼的声音。
“我爸从医院里出来了。”
“那你晚上……”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纪询没看见正面，只知道是一个中年男人。这个年纪是能和辛永初搭上关系的。
纪询仔细倾听。
“更麻烦了，还等了一轮他开门偷偷查岗。”练盼盼的抱怨还带着孩子的娇蛮和冷酷，“硝酸银怎么没毒死他。”
有时候你确实不知道，一个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情。
“他要真死了就出事了，现在这样的结果还行了。”
“啪”一声。
练盼盼像是极不甘心，把玻璃类的制品砸地上摔碎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上次说好要的东西你带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
纪询想，他耐心听着，但是这句话后，隔壁屋子里突然没了说话声，只有一丁点脚步声，和“哗啦——”
霍染因轻声提醒：“浴室。”
对，哗啦的声响是浴室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的声音。
隔壁的两个人好像都进了浴室。
纪询直起身，来到浴室。
酒店的浴室不大，分成干湿区，里头有个小小的浴缸，浴缸是坐式的，安插在墙体与墙体的交汇处，是个三角形。
纪询先来到洗漱池位置，刚才听见的龙头声音，就是自洗漱池发出的。
但洗漱池上装着柜子，相隔柜子，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避开柜子，在浴缸和洗手池的夹缝中，艰难倾听。
练盼盼还在说话，但是他们似乎开了浴室的蓬头，大量的水声传来，掩盖着两人的交谈声。这确实是个保护隐私的好办法。
纪询暗自想到。
他们足够谨慎，而这符合投毒案幕后主使者的侧写。
但——听着实在太麻烦了。
“叩叩。”
墙面被轻轻点了两下，站在旁边的霍染因招呼他。
纪询打眼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霍染因站到了浴缸里头，正指着上头的墙壁，轻声说：
“这里听到的声音最大。”
纪询过去。
三角形的坐式浴缸本来就小，放一个下去都要坐着才能泡澡，他们两个大男人同时挤进去，空间一下变得逼仄——更令人讨厌的是，为了保温，浴缸前方还装了玻璃门。
而他们两人几乎将这三角形空间塞满。
纪询呼出一口气，抱怨道：“已经能够感觉憋气了。”
但做刑警的，在跟犯人时候更差的条件也经历过，也得上。
现在只是在浴室里做点偷听工作，没风吹日晒的痛苦，没枪林弹雨的风险，已足以开瓶香槟庆祝了。
“要不是警察盯上我们家了，真想再给他来一份。”练盼盼说。
“别闹，别发神经。”中年男人说。
听着这一对同伴已经有些分裂了。中年男人开始对女孩感觉不耐烦。
确实，如果要对练达章下毒，练盼盼是把最方便的刀，但她是刀子的同时也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从两次接触来看，她也没有属于凶手的冷静缜密理智。
她是神经质的，不确定的。
投毒案成功于她，也可能失败于她。
因为刀子的锋锐是不分人的，一不注意，就要被反噬。
纪询微微侧头，和霍染因对视。
他们没有说话，只用几个简短的手势交流。
——再听一段，拿到准确证据。
——外头有窗台，翻过窗台，可以房间拿人。
而后突然，一声娇媚鼻音响起来。
练盼盼呻吟道：“嗯——讨厌——不要这么急——”
等等？
纪询没有这个心理建设，手一抖，胳膊肘撞到蓬头开关。
只听“哗啦”一声。
冷水将缩在底下紧靠着窃听隔壁的两个男人浇了个正着。
他们一同站在水柱底下，看着彼此。
隔壁的练盼盼还在说：“你说爱我——对吧——那就帮我解决我爸妈——都不解决我爸妈，叫什么爱我——啊——”
纪询反应过来，迅速关了蓬头开关。
他意识到对面在发生什么了，他既觉得错愕，又在错愕中寻找到了理所当然。
他想要离开，但这点夹杂在呻吟中似是而非的线索，让他走也不是，听也不是。
几息之后，纪询转看旁边的霍染因。
霍染因也有微微的僵硬。
半天，他眨了一下眼。
方才蓬头洒下水流的其中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合上眼，那水珠在他长翘的睫毛上转一圈，滴下来，落在脸颊上，滚过他锋利的眉眼，滚过他薄薄的嘴唇。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手珠。
但他的手背也是湿的，属于工作时间的冷硬，在这场突如起来的水中，在隔壁意料之外的发展中，逐渐软化，湿成秾艳。
水将他们都染湿了。

第四十九章 知道你聪明厉害又能干，能放过我吗？
“嗯——”
又是一声暧昧的吟哦。
纪询收回看向霍染因的视线，他盯着浴室里的瓷砖，轻声问：“练盼盼今年十五满了吗？”
十四岁以下的女孩，无论是否自愿，和她发生关系均属强奸，入刑。
但一旦年满十五岁，这一情况既不复存在，按照他们所见练盼盼的样子，隔壁男性是否欺骗诱导两说，至少不存在胁迫。
霍染因：“满了。”
简单两句很正经的废话后，两人均收了声。
纪询等着霍染因离开，霍染因可能也在等着他离开。
于是两人谁也没有动。
他们僵持似的面对着面缩在这里，感觉水湿了衣服后的冰凉粘粘的不适感，偶尔还要听听隔壁练盼盼没有意义的言语……
一时半会，纪询思绪飞散：
他和霍染因都是GAY。
都年轻，都血气方刚，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还都差点在二十几天前对彼此进行了最后一步。
……
他们认识居然才二十几天啊。
……
还好，隔壁是男女，能镇定听完。
要是男男……
嗯……
霍染因还是没有动，纪询决定自己起身离开：“你听着，我出去。”
安静倚墙的霍染因循声侧头。
纪询这才发现对方面色散漫，较之平常工作时间，多了许多生活的气息——也是，面对这种情况，实在很难让人如同机器般冷漠工作。
“怕把持不住了？”
连嘴里的话都更尖锐了。纪询想，回答：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听个18禁墙脚还要两人一起吗？”
“坚持是美德，办案讲规范。”霍染因嘴角微微勾着，话很正经，笑容却暗藏挑逗，“不要怕，留下来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他说完又侧回头，饱吸了水的发梢轻轻一晃，一颗水珠溅到纪询手指上。
纪询手指蜷缩一下。
身上哪哪都是冷的，就这颗水珠，沾了人体的热度，烫着了他。
他盯着手指，一时有些怀疑，是霍染因在平时被自己欺负多了，这回故意攒好了在回报……
这一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拖延中，隔壁水声停了，战斗结束了。
纪询吁出一口气。
可算完了。
两人从浴室里出来，到了卧室里，沿墙再听一耳朵，隔壁居然还在对话。
因为没了水声的遮掩，这回聊天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中年男人在哄练盼盼：
“很迟了，快睡吧。别多想，也别多事，你还小，好好上学就行了。大人的事不要掺合，等你高中毕业，你就自由了，他们就管不到你了。”
“还有三年，好长。”练盼盼抱怨。
“很快的，只要你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你的学费，生活费，叔叔全部给你，这样你就能彻底摆脱他们了，好不好？”
“真的？”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的东西呢？你之前答应的香奈儿秋季新出的包包。”练盼盼又说。
“带了带了。来，看看包包，看完就睡，不然明天又困了——还有，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啊，你开始比我爸妈还啰嗦了，再这样我就甩了你找别人。成绩的事，我妈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成绩不稳定，忽上忽下，是——骗她的。”
少女的笑银铃般响起来，每一下清脆的晃动都饱含恶意。
“我就喜欢看她对我的成绩，着急发愁上火的样子。”
这次之后，一阵悉悉索索，大概是拆礼物的声音，然后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霍染因开窗户去阳台看了一眼，隔壁的灯已经关了。
他踏上阳台栏杆，跳了过去。
这人的行动太过干脆，纪询都没来得及看见他是怎么跳过去的。但跳回来，纪询看见了。
残月如钩，挂着缀满星星宝石的夜幕。
外头的人在栏杆上一蹬一蹿，已如同月下黑豹，轻灵矫捷，悄无声息，落入阳台。
他脱下外套，踏着月与星的微光，走进来。
还挺有偷香窃玉的范的。
正松松垮垮坐在床尾的纪询不无赞叹地想，他从这幕中品出了些恋爱电影的味道。
主要是颜，颜既正义，谁让霍染因长得漂亮呢？
“隔壁两个人都上床了，应该会睡几个小时再走。”霍染因来到纪询身前，“冷吗？”
当然冷。
不止冷，还潮湿，很不舒服。
纪询看着霍染因的衣袖想。
这是霍染因身上湿得最透的地方，衣服像被抽了骨头，完全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利落笔挺，开始婉转柔媚，黏黏答答地依附在霍染因的手臂上。
霍染因已经将衣袖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截骨肉均亭的腕部，但余下的手臂，依然在衣袖底下，在这层蒙了水色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清浅呼吸。
霍染因从纪询脸上读出了答案，他继续说：“正好，盯梢暂时结束了。我们的衣服都湿了，脱下来晾晾干，再洗个澡，休息一会。”
“也就是说……”纪询解读霍染因话里深意，“工作暂时结束了？”
“是的。”霍染因语调轻松。
外套被丢在空调下的沙发上。
站在纪询身前的霍染因抬手解衣服的扣子，刚松最上端的扣子，复又抬眼，绽出笑容。
“忘了问，你很在意我的衣服，想看我脱衣服穿浴袍的样子吗？”
哇——
纪询在心里吹声口哨。
工作结束了，霍染因又开始享受行走在钢丝线上的愉悦。
难得的休息时间正经回应难免大煞风景，纪询轻佻说：“想啊，要穿给我看吗？我会好好欣赏的。”
“可以。”
霍染因一口答应，又徐徐要求：
“等价交换，你也穿给我看。”
*
这样的要求纪询很难不答应，毕竟他们的衣服都湿了，只能脱下来，进去洗个澡，再换上酒店的同款睡袍走出来。
纪询先洗。
他洗完出来，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走出浴室，换人进去。
这是大床房，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纪询捡了左边的位置躺下，他的思绪在酒店客房中如同云彩遨游天空一样遨游逡巡，直到闭合的浴室门再度打开，霍染因也洗完出来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对方的目光沿着他衣襟的位置转了一圈，又看向他身旁的床位。
而后霍染因走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撑了床铺，接着，扎实的重量压上来，纪询很明显地感觉到床垫向下沉了沉。
还有一点毛茸茸。
是霍染因的浴袍，它过界了，蹭着他的小腿。
“接下去你怎么想？”
“想它接下去还能多嚣张。”纪询盯着那角浴袍说。
“……”
“哦——”纪询回了神，将歪掉的话题扶正，“我看接下去我们不妨查查宝马车的车牌号，看车牌在谁的名下。再调查他和辛永初的交集。”
“嗯。”霍染因认可，“练盼盼的父母丝毫都没有察觉？”
“应该吧。”纪询寡淡说，“这样的父母也不少。看着将所有的精力投注到孩子上，实则只是为了‘好好养孩子’而‘好好养孩子’，他们既不关心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实质上也不在意孩子到底在做什么。别看他们给孩子报了那么多班就以为他们是在操心孩子的未来，很多只不过是想着丢在辅导班，有人替自己看着罢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睡吧。”霍染因说。
“？”
“正常睡觉。”霍染因补充，又说，“遗憾吗？”
“意料之中的事情怎么谈得上遗憾，但扫兴是真的，我还以为霍队今晚很有和我继续口嗨的兴致。”
“练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家，还要看着。”
“当然。”纪询，“安排一下守夜顺序吧，你先睡还是我先睡？”
“没几个小时了，我自己就行，你直接睡，有动静了我叫你。”霍染因回答。
“绅士精神。”纪询挑挑眉，“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躺下去，脑袋枕上松软的枕头，但没有闭眼。
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曳着，巡视过室内的每一样家具，最后落在身旁的霍染因身上。
霍染因侧身靠坐在床头，曲起一只腿，将胳膊搭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下，他线条流畅的手臂与小腿全都裸露出来。
纪询的目光不免在这因为得到良好且严格锻炼而异常美丽的肢体上停留。
他看了几息，直到霍染因忽然抬手，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对方微凉的拇指，沿着他的太阳穴，缓缓向下擦拭。
“我过年留在宁市。我会值班，但不会每天都值班。”
“这个邀请很美好。”
纪询从霍染因的指缝里看见摇晃的朦胧的灯光。
他含着笑，说：“不过你多少有点误会了，我现在不闭眼不睡觉，不是因为想着春宵苦短，及时行乐，而是因为……不好意思，我精神衰弱，睡眠极差，有人和我在同一张床上，我无法入睡。”
短暂安静。
霍染因冷冷抽回手，下了床，到沙发上，还顺势关了灯。
“谢了。”纪询长出一口气。
黑暗里，他总算闭上眼睛。
身体和精神似乎真的精疲力竭了。
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灵魂，沉入黑水下的梦，他在一重又一重灰白色的梦境中被动行走，直到抓着他的手消失，他才看清楚自己的周围。
前方是海，一片白浪涛涛的海洋。
海洋旁边跪着一个男人，提着箱子，但是箱子倒在了沙滩上，被黄沙掩埋。
这个男人是纪语的同校学长，也是纪语的男朋友。
这张脸上最初的洋洋得意消失了，它变得扭曲，涕泗横流，满面哀求：“不……不……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这么对小语！但你要信我……我爱小语……”
“真的……相信我……询哥……我爱小语……我后悔了……”
纪询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握着刀，刀锋抵在男人的脖颈，锋锐的刀尖已经刺破男人的皮肤，猩红的鲜血涂饰刀刃。
森寒的火焰烧灼着他的精神，他心中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那一幕不分昼夜，反反复复地在他眼前出现。
妹妹穿着白裙子，满身是血，惊愕的父母伏在地上，已然没有气息。
和谐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是谁的错？
小语的？眼前这个人的？
他高高抬起手，手却落不下去，最后只有匕首掉在黄沙中。
一起掉落的，还有他全身的力气与精神。
是我的。
我的错。
纪询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继续向前，他再也再也没有回头，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滚——”
他睁开眼睛！
梦潮水般褪去。
酒店的灰蒙蒙的天花板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自梦中带出来的仇恨使他四肢麻痹，而后，一只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玻璃杯里装着水，递杯子的人是霍染因。
“做噩梦了？”
“唔。”纪询含混应了声，在忽霍染因的帮助下撑起身体，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
“挺贴心的。”他称赞霍染因，但转头看人时，却发现坐在旁边的霍染因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他。
霍染因的脸被黑暗轻柔覆盖，但那双明亮的眼神刺破黑暗，投射在他身上，穿透他的皮囊，触摸他的灵魂。
甚至霍染因的嘴唇，也在微微动着，他说的音节是……
“不要模拟。”纪询立刻警觉，“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好像是个‘滚’字。”霍染因，“你在梦里见着了什么骂了滚？”
“……梦着了讨人厌的你。”
纪询没好气地将霍染因扯到身旁，他翻身，将人压在床上，拿手指抵着霍染因的嘴，不让对方说出更讨人厌的话。
他有点用力，霍染因淡色的唇在他的动作下渐渐泛起了红，像含了一颗樱桃在唇间。
“警察弟弟，知道你聪明厉害又能干，能放过我吗？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回回都那么较真，”他俯身，在狎昵中，和霍染因悄声商量，“我还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不想真的讨厌你。”
“不能呢。”
霍染因同样说得轻而亲昵。
“我是人民警察，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口，咬住唇间指头，舌尖在指腹上轻轻一卷。
“何况两者并不冲突。”

第五十章 你不会想知道的坏消息。
既然纪询与霍染因谁也无法说服谁，那也只好重新分开，一个呆在床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两两相隔，相安无事。
夜晚彻底安静，连风也不敢发出响动，蹑手蹑脚来，蹑手蹑脚走。
等到凌晨四点，隔壁的灯亮了，说话和洗漱的声音传来。
他们同时警觉，进入工作状态。
大约十五分钟后，练盼盼与中年男子退房离开，他们看见练盼盼再度上了白色宝马，白色宝马原路返回，再来到练盼盼的小区。
练盼盼随后从宝马车中出来，与中年男子挥手作别，继而踩着窗户，再度回到房间。
到了这里还不算完。
霍染因多跟了宝马车一程，直到确定了宝马车的目的地，一个名为盛景天澜的小区之后，才结束今天晚上的工作。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开始复苏，各种早餐摊子都拉开卷帘门，早起工作的人们坐在摊子的座位上，咬一口油条，喝一口热腾腾的豆浆，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冬天也变得暖和了。
霍染因将纪询送到小区外头。
纪询冲他摆摆手：“行了，我上楼去睡觉了。”
“早餐。”霍染因提醒他。
“上楼吃。”纪询。
但他被人提溜住了。
纪询回头：“干嘛，舍不得我？”
霍染因：“我问过袁队，他说你这几年来上午一般不吃早餐。”
“袁越才不知道我早上没吃饭。”纪询无语，“想框我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自爆了。”霍染因。
“那是我怜惜你拐弯抹角的关心我太累了。”纪询。
霍染因：“吃完再上去吧。正好早餐摊子就在隔壁。”
“谢谢关心，但是不用。”纪询非常感动，然后拒绝，“我不吃早餐。我连吃不吃早餐的自由都没有了吗？霍队长，虽然你很想当我爸，但我实在不想当你的儿子。”
“早餐而已。”
“这不是早餐，这是自由。”纪询说，“不自由，毋宁死！”
无语的变成了霍染因。
他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局里打来的，而现在才上午七点。
电话很短。
很快霍染因挂断电话，他短促的总结电话内容。
“刚才宁市天旺养老院发生一起硝酸银奶糖中毒事件，造成两死一伤，受害者均为养老院的老年人。”
说完他一丝没拖延的往车里走，这回换纪询拉住他。
“等等，把早饭带上。”
*
纪询和霍染因赶到案发现场时，文漾漾等人也已经到了。
案件很清晰，监控拍下了全过程，死亡的李姓老人在早上喝咖啡时往咖啡里加了小兔糖奶糖，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奇怪，就找在场的别的老人帮他试味道。
李某平日性格有些乖戾，问了一圈最后只有老好人张某某和钱某凑过来喝了。
张某某抿了一小口就摆手不再喝了，他也是唯一的幸存者，而钱某喝了一口后又尝了好几次，最终和李某一道抢救无效死亡。
小兔糖散落在托盘上，死者是随机拿的。咖啡则是由护工叶文慧指定分配。
而护工叶文慧也是最早报警送医的人，她看上去吓坏了——当然，这在刑警眼中可能是演得。
老人早餐时的垃圾袋被叶文慧收走扔到门口的大垃圾箱里，运气好，没被拉走。
几个刑警带着手套翻找一通，把奶糖的包装纸都翻出来了，其中一张包装纸上有针孔。
“不是辛永初他们干的。”霍染因指着奶糖包装纸轻声和纪询说。
练达章的奶糖针孔位置出现在包装纸上下两处包装纸拧在一起的地方，肉眼不注意看发现不了，这个奶糖的针孔位置就是正中央。
纪询说：“那就是身边的人投毒。除非是报复社会，这种身边人投毒都有明确的作案动机，不可能采取随机杀人，一定是一个能确定受害者的必然事件。所以，放在盘子里谁都能拿的奶糖是凶手模仿辛永初的作案手法，用来迷惑警方的——尽管很拙劣，但万一成功了呢？现在奶糖投毒闹得沸沸扬扬的，指不定警察局里所有同仁集体降智商，TA就能金蝉脱壳。”
霍染因抬手揉揉眉心：“这个案子简单，等鉴证科化验一下上面的指纹残留，再把在场的人还有叶文慧问讯一遍，调查社会关系网就能得出结论。”
“是啊是啊，谁都知道要这样破案。”
纪询随手摸了颗奶糖，差点就要放进嘴里，霍染因制止了他。
“现场证物不要乱动。”
他耸耸肩，切一声。
“听我的，认准叶文慧审。把毒下在有指定对象的咖啡里不比藏奶糖简单的多？别这么死板按流程来，还害怕冤假错案——这种简单的案子，多花一秒钟都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财。”
但不可以，这些细致的工作是为了让证据链清晰完整，让犯罪者再无侥幸，也是为了防范那个微小的万一。所谓执行正义的成本，就是在这些非常琐碎的小事和大量的人力上。
养老院这里千头万绪，要一条一条地盘。
车管局那边，霍染因也没有忘记打招呼，让他们查宝马车车主消息。
纪询呢，就没那么多事了，他跑到一旁坐下，摸出手机，开始翻练盼盼的微博，练盼盼喜欢发微博，除了各种COS照片外，还有很多转发和一些伤春悲秋的词句，总体来讲，不脱离少女会感兴趣的范畴。
一会后，霍染因走过来，讲了通电话。
中年男子身份确定。
“陈见影，今年三十八岁，家住盛景天澜8栋2818室，是个摄影师。”
“有水吗？”纪询还翻着微博，双手没空，间隙里抬头问。
霍染因看他一眼，拿了瓶矿泉水回来，拧开，递到纪询面前。
“谢了。”纪询两手没空，干脆低头，就着霍染因的手喝了两口水润润喉，然后说，“陈见影的籍贯和过往经历查到了吗？”
“粗略查了。他是宁市本地人，大学读的也是宁市理工学院，表面上看，和辛永初与怡安县并没有交轨之处。但他多有旅行旅拍记录，其在旅行途中是否与辛永初有所交集，还待进一步查证，但查证难度不小。”
“但可以初步判断，交集不太多的样子。”纪询说，他想了一会，突然提出个问题，“练盼盼和陈见影是怎么认识的？”
不用霍染因回答，在问出问题的时候，纪询内心已经有猜测。
练盼盼是COSER，陈见影是摄影。
他们很可能是在诸如同人展览的地方认识的，此后陈见影作为摄影，又和练盼盼有亲密关系，多半会帮练盼盼拍摄，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脑海中浮出画面，颂流波出COS片时候圈出的staff里，摄影师换得不多，其中一个出现得很频繁的摄影账号ID是：UnderTheSun。
UnderTheSun，阳光之下。
阳光之下能见影。
他点进去一看，毫无疑问，陈见影。
不需要花太多的力气，他在对方的置顶的微博里看见了陈见影的微信公众号。
他开始搜对方的公众号，关注后发现有个群，再加了群，加了群发现有个付费群，付费群进去了居然还有个铁粉群，这是铁杆支持者的核心群，进入其中更添了道审核程序，审核是让你做份试卷。
纪询：“……”
霍染因：“怎么了？”
“有点意思。”纪询，“绕了三层了。”
他接了试卷，试卷不难，就是一些常见的关于同人的问题，比如“知道什么是同人吗？”、“国内最大的同人展是？”、“你最喜欢的作品。”、“最喜欢的COSER”等等问题。
纪询挨个填完，发回去。
又等了几分钟，这回总算是进了铁粉群。
铁粉群里人数不少，有四百多个人，纪询浏览了下群成员，微微有点奇怪。
都是男性。
哪怕看美女COSER的男性多一些，也不会只有男性吧？
这时候群管理私敲他：“想要谁的？”
都有谁的？纪询本来想回这一句话，直接提颂流波，他怕打草惊蛇，但再想了想，颂流波都在微博上大喇喇圈陈见影了，他又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没有这么警惕。
他回复：“有颂流波的吗？”
管理：“有，照片100，视频300。”
纪询：“……有点贵。”
管理：“一口价，不讲价。”
纪询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付款了。
管理：“收到。有VPN吧？会用吧？不会用也没关系，我这里有傻瓜教程，包教包会。”
纪询：“我有，会。”
管理：“那行，你开了VPN，再点击我给你的网址。”
一个网址发了过来。
是外网。
纪询点击进入，他只看了一眼，就将手机屏幕按灭。
这一系列操作，霍染因没有全程关注，他还在和现场的其他警员沟通情况，直到现在，他感觉不对劲，奇怪地递来一个眼神。
纪询晃晃手机：“好消息是，有足够理由将陈见影带回局里询问了。坏消息是……你不会想知道的那种坏消息。”
任何正常的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不会想要知道。
一个年轻少女的色情照片和色情视频。

第五十一章 是我的错，是爸爸对不起你。
2月3日，中午11：23分，怡安县。
自案发现场收集的生物物证经胡芫实验检验后，成功提取出DNA。
但这案子发生于1994年，当年作为一个小县城的怡安县，既没有相应DNA检验设备，办案人员也没有相关DNA破案的认识，所以当年询问走访的嫌疑人员，均没有在警局内留下DNA证据。
将此DNA联网搜索，也没有得到相匹配结果。
“虽然找到了线索，但案子好像又陷入了僵持。”
胡芫穿着白大褂，站在窗户边，县里的公安局的建筑比较老旧，木制窗框在年复一年的阴雨中腐蚀了，成了一群蚂蚁的家。
蚂蚁们在窗框上排出一行芝麻洒过的路，一粒不知道是由谁不慎落在这里馒头屑，被它们珍而重之顶起来，撑在脑袋上，接力般往巢穴搬运。
它们搬得不慢，一下子，馒头屑就到了洞口前，在最后一只蚂蚁即将进洞的时候，一根手指抵住洞口。
晕头转向的蚂蚁爬上她的手。
她正观察着这只黑亮的蚂蚁，突然，袁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警局里确实没有这些DNA存档。但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找到。”
“哦？”
胡芫回头，饶有兴趣问。她轻轻一甩手，指甲上的蚂蚁被她甩在地上。
*
有了切实的贩卖淫秽色情图片视频的证据，陈见影立刻被带回警局，随同他一起来到局里的，还有他家里的电脑主机，摄影机存储卡等电子存储设备。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突袭，陈见影在家里看见警察的时候都蒙了，等他被带到警察局，坐在询问室里，他脚上还穿着双家居拖鞋，冷得直蜷缩。
再等警方将问他：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我没犯什么事吧。”陈见影语气还挺强硬。
“没犯什么事？”预审嘿嘿冷笑，“再好好回想一下，你平常都拍什么摄影作品？都上传到哪里去？模特都是谁？”
询问室外头，纪询已经拿到了来自陈见影的全部聊天工具聊天记录。
他翻到属于练盼盼的那一部分，陷入沉思。
“怎么了？”霍染因问。
“多少有点奇怪。”纪询，“原本我以为练盼盼认识陈见影是她玩COS之后，但是聊天记录证明不是。”
微博上，练盼盼最早发出类似的对COS有意向的微博，是在2015年2月17号；而陈见影和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最早在2015年2月13号。
也就是说，两人认识在先，练盼盼玩COS在后。
“那么……”纪询自言自语，“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摸出手机，打给贝佳。
昨天上门的过程中，他不止吃了贝佳做的小饼干，还拿到了贝佳的电话号码，现在正好用上。
“贝佳姐，是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是关于盼盼的，想问问你。去年寒假，盼盼是在家里玩还是在出门旅游？……哦，她去补习班？一整个寒假都在补习班上课是吗？那时候你也是车接车送是吗？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掉电话。
“车接车送首先排除上下学路上碰见的情况，练盼盼有大块的时间呆在补习班，也许他们是在补习班认识的；同时也不能排除练盼盼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出门买的奶茶吃午餐，碰到了陈见影——这个答案我很好奇，待会询问结束，告诉我一下他们到底怎么认识。”
他最后一句是对霍染因说的，说完了才发现霍染因正和别人说话。
来找霍染因的是他队里的那位眼镜刑警。
他虽然置身刑侦组，但一手电脑技术着实过硬，就陈见影被抓来的不到半小时的功夫，已经将陈见影的电脑数据翻了个底朝天，正一边推着眼镜一边和霍染因汇报：
“霍队，我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七八个类似练盼盼的色情视频。”
“都是练盼盼的？”霍染因微微皱眉。
“不，是不同女孩子的。这些女孩子年纪都很小，看着就和练盼盼差不多大。”眼镜刑警说，“我正在恢复他电脑删除的文件，但目前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恢复出更多内容出来。”
“这些目前够用了，把证据复制一份过来，再确认视频中女孩子的身份。”
霍染因说，打发了眼镜刑警之后，他回头对纪询说：“待会把询问记录发给你。”
这是针对刚才纪询要求的答复。虽然正和别人对话，但霍染因并没有忽略纪询的声音。
“看总体很花时间的。”纪询讨价还价，拿拇指掐出食指一点点，“我只要一点点，你看完了告诉我就好。”
霍染因睨了纪询一眼，没再说话，算是同意了。
纪询美滋滋，继续翻陈见影的微信记录，翻着翻着，他注意力集中到了对方朋友圈上。
“还是有点奇怪……”
霍染因百忙之中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又有人来找他汇报工作。自从纪询坐下开始翻看微信记录时候，霍染因的工作就没有停过。太多的事情让他忙了，他并没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像纪询一样思考翻阅。
“陈见影的朋友圈里有不少人留言。”
作为摄影师，陈见影的朋友圈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发一套照片。
照片也不固定，有COS照，有风景照，有艺术照，当然也有许多奢侈品包包首饰化妆品乃至五星级酒店下午茶等照片，全方位营造一种精致生活的感觉。
每次他发朋友圈，都会有不少人同他互动，有些互动的ID都不用再点进去看更多资料，光从名字上就能辨认出是小女生的ID。
这些都不算出奇。奇怪的是，除了陈见影会回复这些留言以外，练盼盼也经常出现，回复互动。
陈见影认识的朋友，练盼盼也认识吗？
询问室的询问一刻不停。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能在警方的询问室里侃侃而谈，在预审的步步紧逼之下，陈见影明显地开始慌张和动摇了，有些回答也前言不搭后语，预审窥着时间差不多了，将存储卡重重拍在桌子上！
“还不说，是不是要把你拍的视频一样样放到你面前，你才肯说实话，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女孩子，把她们的视频卖了多少钱！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还没有任何悔改之心，你的量刑只会作为典型，从严从重！”
陈见影全身都抖了一下。
他的眼珠慌乱而不知所措的在眼眶里来回冲撞几秒钟，最后凝在对面的警察身上。
三十八岁的男人，弯下眼角，扯起嘴唇，堆出满脸褶子，讨好又谄媚地冲警察笑：
“警察同志，我说，我说，我没有不配合，我真的，没有用这些牟利，我和练盼盼是男女朋友关系，这些是我们的情趣……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把视频上传收钱，是我一时糊涂，我愿意缴纳罚款，双倍，三倍，五倍，十倍都可以。我真的诚心实意地道歉忏悔。”
“你和练盼盼是男女朋友关系，”预审冷笑，“和别的女孩子也是男女朋友？一个三四十岁男的，配十个八个十四五岁女朋友？”
“别的不是，别的就是普通的顾客关系，真的，顾客关系，平常帮她们p图。那些视频和照片，都是她们主动发给我的。”
“还主动给你的，”预审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说这话有人信吗？”
“警察同志，你们别多心，我一般对这些小姑娘拍艺术照收费很低，一来二去她们就觉得我人好，想勾引我搞点暧昧。再说她们都是盼盼介绍过来的，是盼盼的同学，我有聊天记录作证。”
陈见影讪讪地笑：
“你说，大家都认识，一个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发图给你，我能不动心么，能不收藏吗？警察同志，大家都是自愿的。盼盼的视频是我不对，是我踏过了错误的界限，我切实深刻地认识错误，一定自我检讨。”
他说完，再度笑笑。
这一次，他笑容狡猾。
“但其他视频，我既没有出钱购买，也没有传播，更没有牟利，这不算犯罪吧？”
*
2月3日，下午2：38分，嘉通水务公司。
一通电话打到正在工作的贝佳手机上，贝佳接起来，是警察局里打来的，让她现在带着女儿到警察局一趟，并说她的丈夫也会一起过去。
“现在没时间，我在上班，我女儿也在上补习班，能晚点过去吗？”
但电话里的警察并不通融，只交代她赶紧过去，就挂断了电话。
一点礼貌也没有！
贝佳抿着嘴唇，不悦想。
怎么不让那个叫纪询的警察来通知？人家讲话嘴多甜，开口就是姐。
但警察局召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收拾东西去向主任请假。主任四十五岁，家里也是女孩，孩子和盼盼一样大，听到她进来请假，脸色淡淡，只说了一句：
“又请啊？”
“警察来找，没办法。”
“哦，我还以为是你女儿那边的事情。”
贝佳赔笑几句，拿到假条，转身出门的刹那挺直脖颈，神色骄傲，如同一只白天鹅。
阴阳怪气，得意什么，你天天加班倒是顾着工作了，但女儿什么时候生病考试考了几分，都不知道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去地下车库开车。
她是看不上这种只知道工作的“女强人”的，但她也看不上那些一直围着锅碗瓢盆打转的“家庭主妇”，社会对女人的要求确实很高，但这是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能改变，只能适应。
女人还是得像她一样，既能兼顾家庭，抚养孩子；又得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处，不要被社会抛弃。
坐进驾驶室的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自己嘴角的法令纹又深了，哪怕用一万块钱的护肤品天天抹也没有用。
她抬手摸了摸，深深叹了口气。
岁月不饶人，天天带着孩子，哪有不变老的，还好盼盼多少也算争气，就是太不稳定了；现在她已经初三，等考上好高中，再抓一把，熬个三年，把她好好送进大学里，我的任务就完了。
这两天练达章中了毒，呆在家里，日子倒是轻松不少，他也会帮着煮煮饭拖个地板了。这毒中得倒还不错，没伤着身体，又能帮着干活，比昨天电视剧里看见的那个阴间男人好上不少。其实钱赚那么多也没意思，这不就差点中毒一命呜呼了吗？
以后还是得让他少接点工作，多去庙里拜拜，一家人现在钱也够用了，等女儿上了好学校，有了好工作，再嫁一个好家庭，这辈子心事也算了了，就不用再为女儿活着了。
她倒车出库，思绪继续茫无目的地飘散。
不知道今天请假会不会耽误课程，回头和老师说一下，让她抽个时间，再给盼盼讲讲吧，学习的事，不能耽误……
……
当贝佳带着练盼盼来到警察局，并和老公练达章会合的时候，女孩子还是一脸困倦未醒，诸事不在乎的样子，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贝佳有点着急，并不希望一个没引发太多后果的中毒耽误多少时间，毕竟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
“警察同志，我们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快点解决吗？”
“有点事情，是关于你们女儿的，需要家长配合。”
这次是霍染因亲自过来。
他让贝佳坐在女儿旁边，而后对练盼盼询问：
“认识陈见影吗？”
……
当坐在女儿身旁的母亲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母亲有序的世界失控了，她发出了堪比火车汽笛的尖利叫声，而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到底发出了什么声音。
她在一个似乎已经听不到声音的寂静世界里，不停和自己说话：
她每天都接送女儿；她和女儿一起睡觉；她随时监督女儿的学习生活。
她关心她，照顾她，头疼脑热从不缺席。
但说什么好像都是没用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无比难堪的肉体纠缠的照片和视频缠绕在眼前在耳畔，擦都擦不掉。
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心了。
男的和女的怎么能做这么恶心的事。
贝佳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张漂亮的脸蛋，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蛋，此刻忽然看不出一丝熟悉的模样，唯一可辨认的，就是她和那些恶心的画面里的女孩长得一样。
太恶心了。
贝佳忍不住抬起手，想扇面前这个自己陌生的女孩子一巴掌，把肮脏从她脸上驱走。
这被早有准备的霍染因挡住，霍染因牢牢按着贝佳，语气尽量温和：
“请坐下，不要激动。”
可贝佳听不进去，她无法不激动，这个荒诞的世界令她满脸扭曲，声嘶力竭：
“我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你疯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后怎么做人啊！你怎么这么贱啊！！！”
这下练盼盼总算清醒了。
她确实慌乱了那么一瞬间，可是也只是一瞬间。
这一瞬间之后，她已经如同胜利者，如同一只骄傲的天鹅，站起来，高高扬起脖子与嘴角，不留情面且浑不在意。
“我确实每天半夜都跑出去和男人厮混，我确实拍了那些视频，那又怎么样呢？别说我丢脸了，丢脸的真的是我吗？我觉得我的裸体很漂亮，很美丽，看别人为它痴迷失态我很开心。不开心的是你们吧，觉得丢脸的也只是你们吧。你们一直维持的，也只是你们的脸面吧——却天天可笑地告诉我，这是我的脸面，我的未来。如果我的未来完全符合你们的想象，那到底是你们的未来还是我的未来啊？”
她笑着，撩撩头发。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与母亲面对上司的时候有多么相似。
“哦，对了，你别再向别人炫耀你为我做了多少多少多少了，怪恶心人的。”
练盼盼从书包的口袋里掏出那盒小药片，丢在两人脚下。
粉红药盒散开，里头的药片散落一地。
“避孕药，我早和你说过了吧？我说我月经痛，吃布洛芬没效果，得吃避孕药缓解，这样才能不耽误学习，然后那次月考我考了个高分，你很开心，从此再也没有怀疑过我吃避孕药的事。如果这是关心，这种关心未免太不走心了吧。”
散落弹射的药片，像是戳破贝佳怒气的尖锥，贝佳不受控制地哽咽一声，她难堪的，浑浑噩噩坐倒在地，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你疯了！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疯了！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滚！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没有引来女儿的同情。
“妈——”
女孩甜腻腻地叫。
“您真好骗哦。”
霍染因弯腰将贝佳扶起来，安置在座位上，给她递了一杯水和纸巾，同时招来文漾漾，文漾漾与贝佳同为女性，这时候更能共情，更能安慰。
接着他转向练盼盼。
练盼盼撇撇嘴：“警察叔叔也要来说教吗？”
霍染因不说教：“你知道陈见影拍摄你的裸照和视频，那你知道陈见影把这些照片与视频上传外网并牟利吗？很多人都看见了你的私密照片，而你并不知道看见了这些都有谁，又是怎么使用评价与传播，传播的范围到底有多广。”
练盼盼一怔。
霍染因：“按你所说，他平常给你买了不少东西，购买这些东西的金钱，很可能是源自贩卖你视频所得。你知道这一点还是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也涉嫌传播贩卖淫秽色情物品；如果你不知道，你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练盼盼脸上的叛逆消失不少，她若有所思，咬了咬嘴唇。
霍染因：“陈见影电脑里还有不少其他和你同年龄的少女的裸照与视频，他说这些少女是你介绍过来在他这里拍摄——”
“够了。”
旁边突然插来一道声音，是练达章。
纪询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自从霍染因开始叙述练盼盼的事情后，贝佳不信，暴怒，崩溃，情绪在短短时间内反复转折与燃烧，最后彻底委顿颓丧。
练达章不是。
练达章一直都站在窗户旁抽烟，抽得很猛，短短时间，他已经抽掉了自己身上的半包烟，烟头在他脚边掉了一整圈，他整个人都被烟雾包围了，又被烟雾熏红了眼。
最后他一步跨出，站在练盼盼身前。
那种谨小慎微的油滑，从他身上消失不见。
他像一个父亲，一座山岳，挡在女儿的面前。
“不要对一个15岁的女孩诱供，我现在是她的律师，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直接沟通。警方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涉嫌卖淫和涉嫌组织卖淫，我希望对待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警方能有些同理心。”
他眼睛通红，异常冷静：
“我女儿，她才十五岁，她一时糊涂，这是我们家长的错。”
这个瞬间，很突兀的，当听到父亲承认错误时，泪水一下出现在练盼盼眼中。她收容眼泪的闸口像是突然失控了，液体控制不住地渗出来，她狼狈地抬手擦眼睛。但泪水越擦越多。
她突然发起了火，冲练达章大声嚷嚷：
“你现在算什么？过去一直不管我，现在突然开始管了？是不是我犯罪了就触动你那根属于工作的神经，让你条件反射了？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妈虽然假虽然好骗虽然老爱感动自己，但她还是做了事情的，而你，什么都没做！我是讨厌她，但我看不起你！”
练达章转头看向女儿。
这一刻，他是柔和的，是包容的，是充满爱意的。
他爱着自己的女儿，自己生命的延续。
“盼盼，不要怕，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是爸爸对不起你。”

第五十二章 来一口~
练盼盼一家情绪都有些不太稳定，警局考虑到练盼盼年纪小，先给她缓和的时间和空间，没立刻问询，只反复叮嘱做家长的，遇事冷静，不要激动。
这边的事情暂停了，别的事情还要推进。
陈见影想要推卸责任，把所有的过错推到小姑娘身上，自己清清白白离开，想得倒美，警方既然动手查了，就不会给他侥幸逃脱的机会，他们正在联合网络技术部门，通过定位IP，查找银行转账记录等办法固定证据，证据固定得越多，查出其贩卖所得的金额越多，陈见影的量刑就越重。
但还是那句话，调查需要时间，需要人力，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结束的。
陈见影之外，还有上午养老院的命案。
这个案子暂时由谭鸣九跟进，警局如今人手捉襟见肘，也只能每个人再加加压了。
上午时候，养老院在场的老人笔录做好了，中午时候，三个老人家属陆续传讯到警局，直系亲属就十几个，阵仗颇大，问完了也不肯走，就滞留在走廊里对彼此怒目圆瞪。
要不是谭鸣九的光头在必要时候很有威慑力，也许这三家人都要打起来了。
外头的声音隐隐绰绰传进来。
办公室内，霍染因也没闲着，正在翻看叶文慧案子的报告，他们中午都没来得及吃东西，现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抛给纪询一半：“吃点垫垫。”
纪询接过，打眼一瞧，饼干就算了，还是饼干里最难吃的压缩饼干。
“霍队长，你知道为什么袁越不吃泡面吗？”
“我不知道袁队吃什么不吃什么。”霍染因淡淡说。
“因为我和他熬夜办案的时候，吃泡面吃吐了。同理压缩饼干。”纪询晃晃手中的饼干，抛回给霍染因，“好歹现在有点空闲了，你就不能出门点两个菜吃口饭吗？至不济，来点面食粥点也可以。”
“你去吧。”霍染因说。
“唉。”纪询又叹了口气，跌回行军床上。
霍染因办公室里好歹有张午休熬夜用的行军床，现在这张床归他了，他躺在属于霍染因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白色的墙壁，如同蛋糕上的奶油，黑色的痕迹，则是蛋糕上的大理石花纹。
“这还是个奶油巧克力蛋糕。”纪询喃喃自语。
霍染因听见了，看档案的同时看了纪询一眼，只好说：“那你去？面食粥点、小炒饭菜，出了门走一条街，都有。”
“腿断了。”纪询，“饿断的。”
“……”
“你自己也是三餐不规范的紧，我就说，按照你工作的拼命程度，你也不可能太稳定。”纪询忽然纳闷，“所以你上午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自信和立场，指责我吃不吃早饭的？”
“我没有指责。”
“管。”纪询用更精准的形容词。
霍染因不说话，要说管，他确实管了。他换个话题：“袁队不吃泡面和压缩饼干，他平常加班时候吃什么？”
“夏幼晴有空会给他做便当让他带来。”纪询不无遗憾，“一般情况下都会多做一点，袁越会分我一半。夏幼晴手艺挺好的，我现在还惦念她煮的粥。我不喜欢喝稠粥，恰好，她煮的粥颗粒分明，米粒还有点Q弹嚼劲，盖子旋开，满室生香。”
“确实令人羡慕。”霍染因说，若有所思地看着纪询，片刻后目光在笔的尖锐处转了一圈遗憾收回。
纪询没看见这道目光，他和霍染因聊天的时候，手也没闲着，随意在手机屏幕上哗啦，这时一条语音消息突然弹了出来，纪询一个没留神，按到了。
他的小说，《毒果》系列编辑声音传出来：“纪老师好，请问老师的新文进展到哪里了？年前可以交稿吗？”
办公室安静片刻。
纪询冷静语音，回复：“快过年了，管什么工作小说？好好回家过年是正经的。”
霍染因嗤笑一声。
“笑什么笑。”纪询，“要不是你老压榨我的时间和精力，我至于一个字都没有动吗？”
“原来你一个字都没有动。那刑一善岂不是被绑着重物沉海沉了三个月，按照现实，尸体都要腐烂了吧。”霍染因一边飞快的签字，一边随口说。
“这个情节封面剧透过吗？”
“……”
纪询搜索出来了：“嗯，封面没有剧透过。”
“……”
“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去看，而不是从别人不精准的二手剧透。”纪询饶有兴趣地猜测。
“……”
霍染因已经接连沉默好几下了。
他感觉自己隐藏起来的小小秘密，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他盯着面前的文件，不动声色的把它们叠高，再挪挪位置遮住自己的脸。
“所以你真看过我的书啊？什么时候看的？不会很早以前就偷偷的看完了吧？”纪询捏着下巴，要笑不笑：“霍队你这么有钱……实话告诉我，那个‘刑一善基金会’的组织是不是你建立的？”
“什么刑一善基金会？”这个问题总算能够回答，霍染因喘了口气，开腔问。
“哦，看来不是你。”纪询遗憾说，“一个很喜欢刑一善的后援会组织。幕后老板是个大款，喜欢到都创立了个基金会，实打实地投钱进去经营运转做慈善，还三不五时出钱替我办各种书友会签售会。可惜我和这位大老板缘悭一面。”
纪询并不真的可惜。
他轻描淡写说完以后，继续调笑霍染因：“霍队长，你对我这人那么有兴趣，老觉得我是个大坏蛋。你看我那些从头瞎扯到尾的书，是想通过我写的书走入我的精神世界吗？那霍队长你看了几遍，平时有没有做阅读笔记？来来，给我看一眼，我来看看你做得对不对，本书作者亲自给你解构最真实的阅读理解答案。”
霍染因工作不下去了。
他收拾东西，起身，再拿了件收在柜子里的外套，路过行军床时将外套落下，稳稳盖在纪询脸上：“好好睡你的觉。”
接着，霍染因抱着剩下的东西出办公室。
门外，大家也都还在紧锣密鼓的工作，文漾漾正在点下午茶外卖，她打算买点甜食，给练盼盼一家送去，心情糟糕的时候吃点甜食，会缓和很多。
她顺便问其他人：“有要的吗？一起买了。”
霍染因心头一动：“奶油巧克力蛋糕。”
文漾漾清脆应声：“好的霍队。”
文漾漾点外卖的时候，谭鸣九也在说话。
他的工作位置靠窗户，窗户是飘窗，他游魂一样在飘窗上瘫着，冲办公室里其他人比了个“三”。
“整整三个小时，这三家人，没有一秒钟是停下来的。前两个小时，是他们对骂，后一个小时，是他们集火警方。”
谭鸣九已经半死不活。
“我好话说尽保证破案了也不行，他们都打算在警察局里住下来……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再回去，继续安抚他们。”
他才说完，就看见霍染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翻阅卷宗。
“？！”
谭鸣九垂死病中惊坐起。
居然跑到我的位置上来工作，这是什么样的恐怖明示，霍队你至于连十分钟的休息都不给我吗？！
*
纪询在霍染因的办公室休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吧。
然后梦境开始重叠出现，他赶在自己被噩梦淹没之前睁开眼睛，扯下霍染因的外套，晃荡着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正对着外头的茶水区。
茶水区上，放着个外卖袋子，袋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末尾还带个小笑脸，显而易见，是文漾漾备注的，女性在细节方面总有些可爱的小心思。
但他相信这袋外卖不是文漾漾给他点的。
谁让他只在霍染因面前嚷了一声“奶油巧克力蛋糕”呢？
他拆开外卖袋，拿出蛋糕，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纪询继续向前晃荡。
半下午的时间，警局里人来人往，纪询拿着小蛋糕在里头逛了一圈，逛到荣誉墙的时候一度想要兑现承诺，把自己的表彰撕下来——没成功。
那些表彰奖状全在带锁的玻璃柜子里，神气活现，张牙舞爪。
纪询轻啧一声，继续往前走，最后在警队的训练室里找到了霍染因。
工作时间，训练室里就霍染因一个人。
霍染因正在室内引体架上做引体向上。
他脱了外套，卷起衣袖，他做得慢，且稳，双臂用力向上提起身躯的时候，平素藏在衣服下的劲实肌肉全都展露出来，一层轻薄的汗珠覆盖其上，白日的阳光穿过玻璃，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像有人拿了把璀璨夺目的钻石，随意洒在他的身上。
纪询倚着墙，欣赏美色：“霍队。”
霍染因回头：“嗯？”
纪询舀下蛋糕上同样晶莹剔透的红樱桃，喂到霍染因嘴边：“来一口。”
霍染因懵了下，下意识张嘴，吃下这颗红樱桃。
他神色严肃且疑惑，认真地嚼了两口，似乎想从中品味出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味道就是樱桃的味道。
但樱桃上的奶油蹭到警察队长的嘴角，霍染因的疑惑中又带出一丝无辜的诱惑。
纪询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抓拍下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第五十三章 霍染因在水浪中伸出手臂，那是最坚实的锚点。
拍完了照，纪询毫无将照片也给主人欣赏欣赏的打算，当即把手机踹回兜里，闲闲说：“霍队长，昨晚没睡觉今天还敢锻炼，不怕心脏承受不了，猝死？”
“昨天睡了。”霍染因严谨纠正，又解释，“刚才看卷宗，脑子有点转不动，所以过来清醒一下。”
“嗯，睡了三十分钟。”纪询说。
他看霍染因还想再纠正，再舀一勺蛋糕，塞对方嘴里，堵住对方的话。
霍染因吃了，但吃得不怎么乐意。
他眉心蹙起，干脆一松手，从引体杠上落下来：“我不喜欢吃甜，锻炼的时候摄入高糖高热量的食物也不健康。”
“身材好的人果然对这些额外在意。”纪询就不同了，他现在有很大的弹性空间，说话间又肆无忌惮吃了一大口蛋糕，“练盼盼那里情况怎么样？”
“不差。文漾漾十分钟前去了一趟，他们都冷静下来了。”
“陈见影那里呢？”纪询又问，“他说了和练盼盼怎么认识的吗？”
“拍证件照认识的，说给练盼盼修图，就成功加到了练盼盼的微信。”霍染因说。
这种事情，第一步是最难的。
等到有了好友，有太多手段可以使出，潜移默化，直接欺骗，总会将人诓入瓮中。
纪询将手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
他若有所思：“我觉得练盼盼会给我们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
等到晚饭刚过，文漾漾前来告诉霍染因，练盼盼一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询问可以开始。
霍染因带着文漾漾走入询问室，纪询则在外头听这场询问。
半个下午的冷静对于练盼盼至关重要，重新来到询问室的练盼盼配合不少，至少警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简单的姓名年龄性别之后，霍染因问：“你和陈见影是怎么认识的？”
“拍证件照认识的。”练盼盼回答，“补习班有一次要交照片，他过来给我们拍照，那次认识的。”
纪询心头一动。
光听陈见影的描述，他以为两人是在照相馆认识的；但按照练盼盼的供词，他们明显是在补习班中认识的。
这种出入是巧合，还是陈见影有意为之？
接下去还有一些问题，无非是为什么要和陈见影上床，从什么时候开始拍摄大尺度视频照片。练盼盼的回答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她说自己很早就厌烦母亲盯梢似的管教，一直想找机会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后来补习班管得松，她在补习班里认识了几个玩COS的女生，渐渐也开始玩了起来，但是玩COS需要的花费很多，而家里总是不愿意给她钱，她就开始借网贷。
借了网贷，没有按时还钱，催债公司开始频繁打她电话，她很烦躁，陈见影就在那时候一直找她聊天，还给她钱。
一来二去，就到了现在。
“陈见影认识的其他年轻女孩子，是你介绍给他的吗？”霍染因再度询问。
练盼盼很明显地摇摆了一下，显而易见，在下午的时候，练达章就这类的问题跟她做了很多的交代。
但她依然是她，有太强的自我和自主意识。
她没有按照练达章的叮嘱做事，很快回答：“反正这些事情你们稍微查一查就知道……我给陈见影介绍了好几个人吧，都是我的同校同学，她们反正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缺钱，听说我这里有能来钱的事就来做了。”
“都是为了吃喝玩乐？”霍染因问。
“绝大多数是啊，去拍个照片，也不用露脸，不用露身体，摆个诱惑的姿势一下午就能换台新手机；要么就是好几条漂亮裙子；再要么是一整套的化妆品。可能有一两个是家里穷，想治病没钱？”
练盼盼的语气依然轻松，也许这些事情在她看来，就是这么的稀松平常，15岁以为叛逆成功的她没想过自己的私照到处传播，也没想过同学们一开始拍的正常，次数多了就会出格。
“反正是这样说过，谁知道真假呢，我也不在意。我说了，她们愿意的就来，不愿意也无所谓。一个学校这么多人，总有愿意的。然后有些玩得好的，我就让她们去福兴教育，那里没有学校这么严格，大家上补习的时候可以偷偷跑掉，老师也不会和家长说。”
福兴教育管得松。
练盼盼第二次提到了。
对于这样的叛逆少女而言，究竟有多轻松，才会让她下意识反复提及“管得松”？
外头的纪询想着。
他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询问室里，霍染因以寻常的语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也是他们跟踪练盼盼的最原始理由：
“你下毒毒爸爸的硝酸银从哪里来的？”
练盼盼脸上闪出迷惑。
这道迷惑真实而清晰，她下意识问：
“什么硝酸银？我没下毒啊。”
纪询背脊一松，靠倒在椅背上。
练盼盼说的是真话，下毒的不是她，今天凌晨他们在酒店里偷听到的似是而非的对话，只是叛逆期的女孩对于不满现状的抱怨与嘴炮。
找错方向了。
拼命寻找真相的他们像在白色的沙堆里寻找白色的贝壳，铆足了劲却只抓起一把零散细沙。
询问室内的霍染因眉峰压得很低，他同样意识到了此刻的问题，在几息沉默之后，他翻出辛永初的照片，递到练盼盼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这不过是一次希望破灭之后的流程，但练盼盼低头看了照片两眼，忽然说：“认识，我在家里看见过他。”
峰回路转！
错愕之下，纪询精神一振，与练盼盼面对面的霍染因同样。
练盼盼更详细地叙述：“大概是半个月前吧，反正是寒假开始的时候……我记不清楚具体时间，就记得有一次我逃了补习班跑回家里拿东西，看见的他。因为我家装了电子猫眼，所以我从来不从正门走，一般都给自己留个窗户。当天我回到家里，正拿东西，突然听见声音，吓得躲进了衣柜里，然后就看见他从我留没锁的窗户外爬起来。”
“那时候你爸妈在家吗？”
“都不在。”练盼盼，“那时候是下午，我以为是小偷，没管他，也没把他来过的事情告诉我爸妈——不然不好解释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但是他好像也没偷什么东西，家里东西都在，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了。”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纪询回头，看见眼镜刑警慌里慌张，匆匆跑来，似乎还想要一路跑进询问室。
他叩叩桌面：“你霍队在里头问重要情报。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也等他出来再说吧？”
眼镜刑警结结巴巴：“可，可是，又——”
纪询心头一沉。
“又什么？”
“我们市又出了一起投毒案，一个14岁脑瘫孩子在家中被奶糖毒死了！”
……
当霍染因接到消息，从询问室里匆匆出来的时候，纪询正在拿着一份档案，快速翻阅。
“接到消息了？”
“比你早五分钟。”
案子一个接连一个，两人的对话速度都显得快上三分。
霍染因朝纪询手中的档案看了一眼，皱皱眉：“练达章中毒时候他众多同事的笔录？看这个干什么？”
“突然想到点事情，想要求证一下。”纪询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他翻得飞快，练达章所在律所是个大律所，因为是第一起中毒案件，警方调查练达章中毒事件时是务求完备，对出现在练达章身旁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询问记录。
人数实在太多，一些不重要的，没什么价值的，看上去全部是好话的，纪询俱都一掠而过，只有在似乎和练达章关系不太和睦的字句上才会稍作停留。
“你要找什么？”霍染因问，“我找人帮你一起找。”
“不太确定，可能是些争执、谩骂之类的事情，要等具体看见了才知道。”纪询回答得含糊不清，“你不用管我，所有的警察都在外边奔波了吧？你马上带人去案发现场就可以了。”
他们也没有更多的交流机会了，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接下去霍染因就立刻被人包围了。
这已经是一天之内发生的第二起关于硝酸银奶糖的投毒案，就不说市局震怒上头压力和舆论沸腾了，光光是案子本身，已经如同巨石一样悬在每一个人心头。
不独是霍染因和纪询连轴转，几乎所有参与入把办案人员，都在压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极尽所能的调查案件的每一块碎片。
谭鸣九刚刚将养老院案子办到一个阶段，确认了李姓老人的儿子有重大作案嫌疑，疑似和叶文慧合谋毒害老人，正准备突审。他从上午七点到晚上七点都没喘匀一口气，文漾漾已经拉着谭鸣九在议论辛永初的案子。
练盼盼提供给警局的线索给警局以全新的思路：
“练盼盼他们租的房子在一楼，每次练盼盼出门都没有将窗户锁死，也就意味着辛永初能够很轻易的反复利用她打开的窗户进入房间，将藏毒的奶糖放入练达章家里的糖果盘中。”
“同样也就可以很轻易地利用练盼盼房间里的打印机打印匿名信件。”
“只要再结合上某些练达章吃糖果的规律，完全可以实现远程遥控练达章中毒……！”
纪询对这两人的分析充耳不闻，他继续快速地翻阅卷宗。
这些问讯，很多是同事们看不惯练达章的处事方式，比如“他这人功利性很强，要买房了就去和房产经纪套近乎，要帮人打官司；女儿要上辅导班，就去和教育机构老板套近乎，说随时能帮忙。无利不起早的典型。”
有些是八卦他夫妻生活的，比如“他自己偷偷在外面投资买了一套商铺的，名字只写了一个人，也不告诉他老婆，估计防备着离婚怕财产被分了。”
还有些是他最近工作的习惯，比如“他升title了，以前那种拼命扑工作，半点不顾家的努力形象也没了，到点下班回家，可会给自己放假然后压榨下面的员工，双标！”
直到一行字突然闯入他的视线，看见的刹那，他就意识道：
这是我要找的东西了！
这份笔录来自练达章一个叫丰奇思的同事。
他不止是练达章的同事，还是练达章的校友，只是比练达章更高一届。
这次他们共同竞争中齐律所高级合伙人的位置，这位年长一岁的前辈惜败于练达章手中，在口供里，他酸溜溜说了这么一句：
“练达章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个白眼狼了，当年大三，他翅膀还没硬就辜负过对他有栽培之恩的院长，现在，他当了高级合伙人，早晚也会辜负中齐律所。”
当时警方考虑到两人之间显而易见的矛盾，还在丰奇思身上投下了一批警力物力，但最后调查显示丰奇思并不存在投毒时间和空间。这一句证言，也就被一起封入浩瀚如海的卷宗之内。
直至纪询再将它翻出来。
纪询合上档案，转身朝外。
他走了两步，手臂被人扯住。
霍染因抓住纪询。
围拢在霍染因身旁的人群如同江水，他们的话语则是一刻不停的汹涌潮汐，重峰叠浪，将人没顶。霍染因就在这水浪中伸出手臂，那是最坚实的锚点，连接着自己与纪询。
纪询对上霍染因看过来的眼睛。
这一刻有无数的事情等他决断，等他批示，等他带人行动。
他依然关注着纪询。
手掌只碰触了一下，很快松开。
“随时联络。”霍染因，“快捷键1。”
纪询哑然失笑：“好好，放心，随时联络，有线索了一定第一时和你联络，我的大队长。”

第五十四章 现在正在进行侦探小说中无聊的寻找证人收集证言阶段。
宁市保健医院死亡证明
病人：钱兴发
身份证编号：35070219660728XXXX
常住户地址：宁市天溪小区2#701
死亡原因：肝癌晚期，救治无效
死亡日期：1996.10.27
医生签字：郑国方
1996年10月27日
*
这份来自二十年前的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正拿在袁越手上。
案发现场提取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另一位杀害汤志学的重大嫌疑人，既早在二十年前就因肝癌而死亡的钱兴发！
“差不多可以结案了吧。”胡芫转动转椅，她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娴熟地拿烟嘴在烟盒上敲击两下，问袁越，“在意吗？”
“没关系，你随意。”袁越依然低头看卷宗，“但案子还不能结，还有疑点。”
“这几天太累了，得抽根烟提提神。”胡芫说着，擦起打火机点燃烟头，深深吸上一口，继续说，“赵元良袋子里的‘幸运钱’有汤志学的唾沫斑；从案发现场生物物证提取出的DNA，又与钱兴发的一致；就算正经办案，证据收集到这一步，也能提请公诉机关公诉了，怎么不能结了？”
“我们现在就在正经办案。”袁越纠正。
“是啊。办一个犯罪嫌疑人全部死亡的案子——一个法院不会审的案子，一个定不了罪的案子。”胡芫将吸入肺里的烟雾再丝丝缕缕吐出来，浓烟在她面上离合，她精致美丽的面孔藏在其中，若隐若现，上面有一缕讽刺，“人死百事消，说的就是这个吧。也不知道辛永初听到这个答案，满意不满意。”
刑事犯罪中，如果犯罪嫌疑人死亡，其所犯罪责，既被免于追究。
警方不再查，法院不再审，受害人——当然也就得不到任何东西，无论是歉意还是赔偿。
“袁队，”胡芫说，“我知道你提的疑点，杀人凶手是这两个人毫无疑问——但我们还没弄清楚他们当年是怎么顺利得到不在场证明，诓过办案人员的。”
“没错，这一块缺失我们始终没有补上。”
“有意义吗？”胡芫说。
袁越抬起眼。
“我们查出真相了，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再把所有边边角角都查明，除了浪费时间和金钱以外，得不到更多的东西了。知道袁队你较真，”胡芫揶揄道，“但较真的同时也变通一下吧，你就算将它查得再清楚明白，局里也不会给你评优秀，法院也不会为你开庭审。还不如赶紧结束，回到宁市，把人手调回到更需要的地方，比如现在正闹得沸沸扬扬的奶糖投毒案。”
“投毒案有霍队负责，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袁越笑笑，并不生气。
胡芫说得其实挺有道理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向，办案方式。
他只是再度纠正胡芫的一个小小错误：
“我们现在还没有查出真相。我们仅仅查出结果。”
“只有一个案子的全貌一丝不漏，尽数弄清，才叫查出真相。查出真相是我的责任，是我必然要给受害者的交代。我不能含含糊糊，交代不清。”
他总是如此温和，如此稳重。
“我是一个很平庸的人，做不了太多，只能一件件做好眼前的事。”
*
纪询自警局离开之后，联络了丰奇思。
但丰奇思对于配合警方兴致缺缺，推三阻四，说自己没有时间，直到听纪询挑明来意，说是想知道练达章大学时候“白眼狼”的故事，他才突然精神起来，约了纪询在中齐律所底下的咖啡店见面。
两人见面。
纪询发现丰奇思是个个子很高，很清瘦的中年人。
他拿拇指和食指捏着咖啡杯柄，余下三指翘起来，同纪询开门见山：“关于他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件事，毕竟时间久远，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还是能大体和你说说，毕竟那在当时也算是校园里轰动一时的名场面。”
他沉思几秒钟，一个陈旧泛黄的故事展现在纪询眼前。
现在的练达章，知名大律，房子商铺统统有，已经算是初步取得财务自由的成功人士。
但是当年，刚刚考上国内知名政法大学的练达章，不过是个穷小子。
他是真穷。
身上衣服永远就那两套，天气一个不好，还得穿着湿衣服上课；去食堂里吃饭，也永恒是馒头配咸菜，多点份素菜都舍不得。
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聪明才智，刻苦学习。
也许物质的极度匮乏反而促使他将所有的精力投放在学习上，并在大学里杀出重围，揽获第一。
“也就是一个校园专业排名第一，不论你想不想，每年都会产生一个。”丰奇思喝的明明是咖啡，一张口却像啜了口浓浓的梅子汤，酸味四溢，“我当年上学，也时常拿过第一，倒没有练达章运气好，被汪院长看上了。可见成绩好还不够，总要有些形式主义，才叫人印象深刻。”
汪院长是当时他们学校法学院的院长，在政法界深耕许久，知交遍天下，门生满学界，练达章被他看上，收为弟子，不吝于鲤鱼跃龙门，也在学校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但这议论也是私底下的，并没有放到台面上说。
汪院长从此将练达章带在身边栽培。
练达章在汪院长家里吃饭，他身上的衣服，看的书本，手里的一根钢笔，都是汪院长出钱给买的。这时的练达章依然认真学习，也保持着年级第一的名次，甚至还交了个校花女朋友。
“也就一年时间，就完成了从山村穷小子到大城市未来法学界精英的转变，汪院长对他够好了，这时候他看上去倒还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丰奇思点评，“不过人是装不了一辈子的，练达章装的时间尤其短，只有一年，接着就暴露了他丑陋功利的真面目。”
相较于其他，纪询更关心丰奇思说的时间点。
“他是在大三刚开学时候转变的？”
正酝酿着丰富感情的丰奇思乍然被打断，有些扫兴地回忆半天：“……没这么早，应该是年底吧，圣诞节前后。那次汪院长组了个局。”
汪院长是法学界的大前辈，他认识的朋友，有全国知名律师，有大法官，有大检察长。他也是个喜好交流的人物，时不时就会办些读书会，联络大家感情。
那是汪院长第一次带练达章去读书会。
这一去，就去出事情来了。
“雏鸟翅膀刚刚长出毛，就想捡着高枝飞，练达章在读书会上对法官、检察官这样的人物极尽所能的谄媚，当时多少人看见，连参加读书会的检察长要走的时间，练达章对他点头哈腰，牵扯衣袖，人家尴尬得都扯了袖子好几回，还是没能把袖子从练达章手里扯出来。”
“他热情的啊，”丰奇思搅搅咖啡，轻蔑嗤笑，“见着主人的狗都比不上。还好梦梦及时和他分手了。”
*
见完了丰奇思，纪询再去户籍科。
丰奇思给出的故事只是被他自己的感情色彩充分润色过的故事。
从聊天里也能听出，丰奇思想要成为汪院长的弟子——可被练达章抢先了；丰奇思喜欢校花梦梦——又被练达章抢先了；多少年后他们再度竞争中齐律所高级合伙人——居然还是练达章赢了。
丰奇思这辈子光和练达章过不去了，练达章对于丰奇思而言，就是个人形自走酸梅树，闻一下是酸，看一眼是酸，说一嘴，还是酸。
要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也许去找故事里的汪院长，会更好一些。
他给霍染因发消息：“给我开个证明，我要去户籍科调一个人的信息。”
霍染因：“调谁，查到什么了？”
纪询：“汪同方，练达章在大学时所读法学院的院长。目前还在进行侦探小说中最无聊的寻找证人收集证言阶段。但时间点对上了。更多的等验证之后再告诉你。你那边呢，到现场了吗？”
这次霍染因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回复的同时，也将证明拍给纪询。
“到了。丈夫在现场，下班回家发现妻子与脑瘫孩子一起中毒，当即报警。现在孩子已经宣布死亡，妻子还在医院抢救。这位丈夫前几天正在和妻子商议离婚事项，初步考虑，是生活压力过大，导致妻子心生绝望，协同孩子一起服毒自杀。”
“就算是涟漪效应，这也太频繁了。”纪询说。
涟漪效应是舆论中的一种现象，当某种不良现象在群众中广泛流传的时候，类似现象就会接二连三出现，连绵不绝，因此称之为涟漪。
“嗯。”霍染因说，“三起硝酸银中毒事件，沪市的案子没有用奶糖为媒介，只有宁市的两起案子不约而同的使用奶糖。第一刻的报道没有点出只在宁市本地投毒，同样的新闻报道，为什么只有宁市的模仿案那么频繁？”
“所以你怀疑还有别的因素。”
“舆论想要将人煽动，总需要传播到所见者眼中。”霍染因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我打算对他们接触的信息源做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到雷同之处。”
“好想法。”纪询赞道，还打算和对方聊几句，然而那头突然传来巨大的嘈杂声，掩盖过了霍染因本身的声音，纪询模模糊糊听见，是医生宣布妻子也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丈夫嚎啕大哭的声音。
这时候，他也到了户籍科。
他暂时将电话挂掉，把霍染因发来的证明给户籍科民警看，民警验证没有问题后，准备帮他调取汪同方的档案记录。也是这个时候，隔壁交管局的警察过来，同样让调记录。
他们随意聊了起来：
“建安路那头，有辆大卡车开着开着，直接把一辆小轿车压扁了。”
“里头人还活着吗？”
“车子都扁了，还有人？人黏在车里头，分都分不出来。”
“酒驾啊？”
“不是酒驾，司机说自己听奶糖投毒案的广播听入迷了，没注意路况，也就一刹那，就碾过小轿车了。查查车主的亲戚朋友，联络他们过来认尸，商量赔偿事宜。”
“你先等一下，我帮他查查车主讯息。”民警对纪询说。
“好。”纪询回答。
“姓名，钱树茂；地址，建安路建安小区……他刚开车出小区就被撞了？”
“看样子是。”
“这里没记录他有亲戚朋友，只有记录他的工作单位，福兴教育。”
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的纪询，眉梢一扬。
“福兴教育？”
*
天色昏暗，房间里只有电脑荧幕的光。
蔡言坐在电脑椅上看着屏幕，他没有关掉新消息提醒，于是“滴滴滴滴”的声音，一刻不歇，像屋子里放了十个闹钟，每个闹钟都在他脑袋里打铃。
蔡言烦躁地撸撸头发。
舆论风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好像是中午吧，中午养老院老人中毒死去的事件一爆出来，大家都哗然了，开始责备他的前一个视频，说他不应该做科普硝酸银的视频，不应该将如何便捷获取硝酸银告诉网民。
天地良心。
想要杀人，想要违法犯罪，关硝酸银什么事情？
车子不能撞死人？菜刀不能砍死人？就算用毒药毒死人，硝酸银也不是见效最快毒性最高的那一种！他做那期视频，是纯粹的科普，纯粹的做好事，纯粹的——蹭点热度。
谁他妈知道一个接一个人想不开，就和硝酸银杠上了，过不去了是吧？
还有其他那么多人也做了关于硝酸银的视频，怎么没人跑去他们底下闹？
为什么没人跑去另外那些人底下闹，蔡言其实心里清楚。
他做的硝酸银视频不突出，本来不应该会有人记得他。
但他随后又做了一个视频——《实探22年悬案》，这个视频很突出，突出到让他直接红了，这几天来，各种商业推广视频合作都找了上来，直到今天。
枪打出头鸟。
他再度咒骂一声，犹豫片刻，他点开自己的视频，视频的弹幕已经全部变了。
原本大喊“666”的网友们忽然之间讥诮刻薄，愤怒躁郁，好像全部的错，都是他做出这期视频的错：
“Up主是不是有病，这种危险化学药剂能够随便科普吗？”
能淘宝买到的化学药剂不能科普吗？把脑子里的水晃晃倒干净行不行，你他妈吃什么化学药剂你都会死！
“都是吃人血馒头的主。”
我认得你ID，一天前你不才大喊警察废物，高手在民间？一天之后查案的高手就变成吃人血馒头了？转进如风进退自若啊兄弟。
“Up主去看看明超老师的法律科普视频吧，那个视频才是真正关切社会舆论，关切如何解决问题的有价值的视频。”
我他妈……我他妈不说脏话，但大家都是蹭热度，他蹭的还是我做的《22年悬案》视频里案子的热度，所有法律问题都是基于我给出的细节上分析的，怎么，还蹭出了高贵感？
蔡言几欲吐血，一时之间愤怒大涨，但骂他的弹幕和评论实在太多了。这些言论间，也夹杂着对辛永初的咒骂，好像只过了一夜，世界就来了场颠倒翻转，原本孤狼追凶、英雄主义的辛永初变成了奶糖杀人魔，应该千刀万剐的罪犯。
他在愤怒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怀疑：
是不是我做的视频真的也点问题？……可是我只是想要推进事情的进展。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做，都来掐我干什么！现在不应该是同心协力，要求警方抓紧破案吗？大家最开始的诉求不是很统一吗？
他心里着实憋屈，憋了半天，突然看见一行弹幕弹过：
“没人觉得他后个视频里的线索太多了吗？好多应该都是警方内部才会有的记录吧，他是怎么拿到的？是不是有办案警察违反规定，把案子线索给他说了？”
这时私信叮咚。
蔡言看了一眼，有个小号给他留言：
“我知道你是谁。花田区2号楼。”
蔡言看到这里时候，握鼠标的手指僵硬了下。
他看着自电脑右下角再度弹出来的实时新闻：《奶糖中毒案新添受害者，母亲与脑瘫儿在反锁门窗的家中被害》；又看着越来越多的弹幕。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半晌，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房门，蔡恒木正在外头的沙发上看报纸，他问：
“爸，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蔡恒木鼻梁架着老花眼镜，莫名其妙，“我能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担心。”蔡言心烦意乱，“汤志学的案子推进到底怎么样了，不是说已经重新启动了吗？”
“不知道。”
“这是你的案子，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早就不办这个案子了，我知道个什么劲。”蔡恒木无所谓翻阅报刊。
“我不信你一点内幕消息都没有。”
“有也不告诉你。”蔡恒木。
“爸！”蔡言喊起来，“我是你儿子，你不告诉我告诉谁？告诉袁越吗？人家袁越牛逼，他现在就是主办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长，不需要你再手把手地带他锻炼身体，给他讲刑侦故事！都什么年纪了，你还避着我和袁越讲悄悄话，你有这个必要吗？”
“这又关袁越什么事情。”蔡恒木不耐烦，“我看你就是平常网络上的八卦没看够，要来我这里再套点八卦去，我告诉你，没有八卦。”
“我是八卦吗？我是关心案件进展！”蔡言不管不顾指责父亲，“要不是你当年没把案子办好，至于闹出现在这么多事情吗？这些年你但凡把吃喝嫖赌，旅游浪荡的时间和金钱花在案子上，这案子早就办好了！辛永初一个普通人，都坚持追凶22年，你这个警察，这么多年来到底干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我干了什么不用你来评价。”蔡恒木冷硬回答，“你一个家里蹲的，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不是家里蹲！”蔡言气疯了，“我是做视频的Up主，我也在赚钱过日子，好吗？”
“没有正式工作，天天在家里对着电脑，不是家里蹲是什么？”蔡恒木依然老一套。
就在父子两又要发生熟悉的冲突的时候，门铃被按响了。
只响了两声，既刻消失。
蔡言想到那条私信，心头一紧，赶在父亲面前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份隆起的，像包裹了什么东西的报纸。
报纸里头……
他蹲下来，拨开报纸，看见一头死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想吐的欲望冲上脑海，冲得他两眼发酸。
“又是你的快递？”蔡恒木的声音在家里响起。
“嗯。”蔡言含混说。
“别天天上网买东西了，都不是什么好货。”蔡恒木又数落。
“我知道了，快过年了，爸你最近也少出门。要出门也记得和我说。”
蔡言交代完，掩起门，带着死猫下楼，本来想丢进垃圾桶，最后没忍心，找了个灌丛，挖坑把它埋了。

第五十五章 莫得感情的打证机。
纪询在户籍科旁听到一半，已经对钱树茂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他又给霍染因发了条消息：“临时发生了个意外，我现在还需要一个搜查令，打一个过来。”
“一个小时后派人带给你。”霍染因，“我这个打证机好用吗？”
纪询被幽默到了：“很好用，要是你能自己服务上门，就更好了。”
*
刑警队长的效率就是高，不用一小时，仅仅四十五分钟后，纪询就拿到了他需要的搜查令。搜查令当然不是霍染因带来的，霍染因还忙着，实在抽不开身，带着来的，是霍染因队伍里主要负责技术工作的眼镜刑警。
都把办公室的技术工种给派了出来，可见现在人手短缺到什么程度。
但这不是值得在意的地方。
值得在意的是，户口簿上独身一人的钱树茂的家里，还住着另外两个人。
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以及一个八岁大的孩子。
孩子被母亲赶进房间里做玩耍，至于这位母亲，则神色镇定，坐在沙发上招待他们。
纪询不是警察，毫无开口的欲望，只自顾自地打量着房子，将同冯嘉美沟通的任务尽数丢给眼镜刑警。
眼镜刑警开始时很流程地问：“你的名字？和钱树茂是什么关系？”
“我叫冯嘉美，和老钱是同居恋爱关系。你们突然上门来，是不是……”她面色苍白，放在膝盖上的两手轻轻交握，“我家老钱犯了什么事情？”
她是个年轻的母亲，更是个年轻的女人。
当她心怀不安的时候，楚楚动人的风情便显露出来：“对了，警官怎么称呼？”
“我叫钟小谨。”眼镜刑警说。
“一定是严谨谨慎的谨。”
“是这个。”钟小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屋子里装修奢华，翡翠雕刻的佛像大喇喇摆在厅堂的边桌做摆件，刚才进门时候，纪询还看到了书房里的椅子。
世界上最好的椅子品牌，一把人体工学椅子要一万块钱。
同样是装修，有人花十几万，有人花几十万，这家应该花数百万吧。
他拿目光四下闲逛着，将钟小谨警官继续丢给冯嘉美女士，钟警官开始询问冯嘉美，最近钱树茂是否有什么异样，在生活中是否招惹了什么敌人，林林总总，都是些常规问题。
冯嘉美的回答也一般常规。
她不太了解钱树茂的工作和朋友，他们的家庭里，钱树茂是不怎么将工作上的事情和她说的，她也不爱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她平常，就在家里带带孩子，有时候出门打打牌做做美容。
突然之间，房门开了。
呆在房间里的小男孩跑出来，直奔关着门的书房去，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时，一直和和气气同钟小谨说话的冯嘉美回头大声呵斥：“不准进书房！耳朵聋了啊，没听见我让你好好呆在房间里做作业吗？”
孩子被凶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哇，妈妈骂我——”
“不好意思，钟警官，我的孩子比较娇气，都是我平常没教好的缘故。”再转回头时候，冯嘉美又变得和气温柔了。
钟小谨显然没有多少应付女人的经验，有点尴尬，又有点脸红，屁股不甚自在地在沙发上挪挪：“没有，没有，有时候孩子就是很调皮……”
纪询在这时候插话：“为什么不让进书房？家里还有一个地方要对孩子保密吗？”
冯嘉美笑笑：“书房是老钱工作的地方。孩子还小，担心他把东西弄乱了。毕竟老钱脾气不太好。”
“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啊，要不等老钱回来……”
“冯女士，”钟小谨突然清醒，“我们有搜查令，必须搜查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当然。”冯嘉美说，“你们随意。”
纪询走进去。
书房收拾得妥妥当当，架子上的每本书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茶几和地毯也不见一点散碎的小东西，只有书房里的书桌，放着些用过的纸笔。如果说这间屋子主人最常停留在哪里，毫无疑问，就是书桌前。
纪询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呦。”
他吹声口哨。
抽屉里，一瓶子硝酸银，以及一袋奶糖，一个针孔注射器。
一声惊呼自后传来，是冯嘉美。
跟进来的她看见了抽屉里的东西，满脸惊讶：“家里怎么会有这些？”
“对于这点，我也很好奇。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请来钱树茂先生回答一下。”纪询说。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快点回来。”冯嘉美有些不安，接着她又补充，“现在网上炒的那么沸沸扬扬，他也许就是好奇……就是好奇，没别的，警官你别多想。”
“但很不幸。”纪询接上话，“在一个小时前，钱树茂先生车祸身亡。”
*
2月3日，晚9：47分，宁市。
袁越回到宁市。
他是来拜访一位和案子的重要相关人员——当年同为受害者，因为这起抢劫杀人事故，直接破产的孙福景。
当年便有四十的孙福景，到今年已是六十多的老人。
他到访的时候，家里只有孙福景一个人，穿着中式棉袄、手戴佛珠的孙福景面白体丰，精神健硕，眼角嘴角都有深深的笑纹，看得出来，日常爽朗爱笑。
他请袁越坐下，又去倒茶。
袁越注意到，客厅里摆着一尊妈祖神像，神像面前有一个香炉，香炉上正燃着三支香，满室的檀香味道，便自这三支袅袅冒着烟的香中溢出。
“年轻的时候不信神，破产之后就开始求神拜佛了。”孙福景自嘲笑笑，“希望钱财如浮云，家人自平安吧。”
“令夫人开办的教育机构现在收入应该不错吧。”袁越收回目光，问。
孙福景只是笑笑：“我一个失信黑户，管不了这些了，都是我老婆去打理的。现在我就是个吃老婆软饭的男人。”
袁越：“孙先生，这次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要再向你了解一番。”
“是哪些事情呢？”
“二十二年前的抢劫杀人案，你还记得吗？”
“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孙福景回答，但他又说，“不过毕竟过去了二十二年，我也只是自以为印象深刻，不敢打包票说每个细节都记得一般无二。”
“记忆模糊是难免的。”袁越点点头，“你还记得对方当年是什么时候冲入你家的吗？”
“大概九点半。”
“为什么记得这牢？”
“因为我戴了手表，我倒下去的时候把胳膊藏在脸下，看见了时间。”
“进来的是几个人？”
“两个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
“你当时说他们的特征是……”
“一个有北方口音，一个头发很长，手臂上有纹身。”
二十二年过去了，在说起这两个明显特征的时候，孙福景依然口齿清晰，不假思索。
“我们现在已经调查出杀死汤志学的两位重要嫌犯的身份，但他们都有9点半前后的不在场证明。”袁越缓缓说。
孙福景也很意外。
他低头思索半天：“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当年的凶犯不是两个人，是四个人，两个人到了汤志学家，两个人到了我家，然后他们彼此串供，互相做伪证？我记得有个视频分析过，作案的人都是建筑工人，那些建筑工人本来就吃一起、睡一起，彼此串供的可能性非常高。”
袁越低头想了片刻，似乎被说服了，他又问：“所以孙先生你认为因为与案人数比警方想象的多的多，他们可以轻易的为彼此提供庇护，转移赃款也非常方便？”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要选那两个人转移赃款呢？万一携……”
孙福景似乎很疑惑的打断袁越：“警官，你说的那两个人是哪两个人？我怎么不太明白你这个问法？我看了视频和你们警察的报道，好像都没提到过这点？”
袁越道了声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了一些关于赵元良还有别的人与汤志学的私人关系，让孙福景回忆一下是否存在除了工资以外的作案动机。
他们前前后后聊了很长时间，离开前袁越摆弄了一下身前的执法记录仪，说：“孙先生，我们今晚的谈话，这些按照流程都记录在案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我理解。”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谢谢孙先生时隔那么久还如此配合我们警方。”
*
袁越从孙福景家中出来，看见了个在远处探头探脑的熟人。
他有点错愕，叫了一声：“纪询？”
“袁越？”纪询同样意外，“你什么时候回宁市的？”
“半小时前回的，来这里见个证人。”
“孙福景啊？”纪询，“现在见完了？接下去还有事吗？”
“还有点事……”
“可持续办案需要劳逸结合，我饿了，你先和我出去小吃摊上吃的烤串再说，吃烤串的时候我们正好聊聊案子。”
纪询不由分说，拖着袁越走了。
晚上十点，正是小吃摊最忙的时间，纪询将袁越按在位置上，自己拿着托盘去拣冰柜拣食物让老板烧烤，他离开没有多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
是个视频电话。
来自一串很长的名字。
袁越迷惑地看了眼，扬声告诉纪询：“你的视频电话。”
纪询：“谁的？”
袁越：“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
纪询：“哦——你接吧。”
袁越这才拿起手机，接通视频，视频双方看见彼此。
袁越看着霍染因：“……”
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
霍染因看着袁越：“……”
纪询的手机袁越接？

第五十六章 好好说话！
纪询带着满满一托盘的东西回来了，夜市热闹，一串昏黄的灯泡扯出张朦胧的帐，帐子底下，几张矮脚桌子分散摆放，三五成群的好友聚在一起，有的划拳吆喝，有的小声说笑，高高低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佐餐下酒的不赖背景音。
不过他们没有喝酒。
除满满的烤串外，摆在纪询托盘上的饮料，是两瓶汽水并一瓶矿泉水。
纪询将手机接过来，打断了袁越和霍染因无聊又沉默的面面相觑。
但他不急着和霍染因对话，而是摆弄了一下，将桌上的筷子筒当支撑，再把手机摆上去，筷子筒和手机摆上桌子的一角；他则抛弃袁越对面的位置，坐到隔壁，桌子的另一角——也是手机摄像头正好对着的位置。
这样，三人呈三角形，霍染因就能同时看见他们两个。
纪询拿了两瓶汽水，一瓶给袁越，一瓶给自己，最后一瓶矿泉水呢，就拿起来晃一晃，递到霍染因面前：
“知道你讲究身材不轻易喝碳酸饮料，喽，特意给你拿的。”
霍染因：“……”
纪询又端起托盘上的一部分烤串，同样在手机屏幕前晃一晃：“烤串可以吃吧？虽然你现在吃不到，但闻闻味道也不错。”
霍染因：“……”
袁越不免笑了，接过纪询的托盘，阻止他搞怪：“干嘛欺负霍队？”
之前纪询说什么做什么，霍染因都没动容，袁越这句话一出，霍染因八风不动的表情就破功了，忍不住挑了下眉。
纪询：“这叫欺负吗？我觉得我很贴心了。”
“是是，你很贴心。”袁越一般不和纪询争，他分着托盘上的食物，奇怪道，“你不是不吃辣吗？怎么洒这么多辣椒粉？”
“我不吃。”纪询优哉游哉，“霍队吃。”
袁越无奈摇摇头，一根根拣起没洒上辣椒粉的烤串，放到纪询餐盘里。但老板洒辣椒粉的时候显然无比狂放，没有辣椒粉的烤串太少了，于是他找老板拿来一只干净的小刷子，将一些沾着不多的烤串拿起来，刷一刷，再递过去。
纪询赞道：“谢了，还是你贴心。”
霍染因：“……”
袁越是挺贴心的。
霍染因还是承认这一点的，当这种贴心用到正确的地方的时候，难免叫人心动。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正流露出不乏满意，可又有点微妙的神色来。
纪询注意到了。
他都不用转脑子，就知道霍染因又想到了什么。
“客气什么。”袁越回纪询，他刷着辣椒粉，看一眼烧烤摊上“王老头”的大大LOGO，突然笑了，“这家烧烤店就是我们过去常来那家吧。”
他微微侧头，半张面孔转向纪询。
昏黄的灯在他脸上打下柔和的阴影。
“我原本觉得这家的味道是烧烤摊里的最好的，但后来自己单独来了几次，意外没吃出多好的味道，可能重点不是吃什么，是和谁一起吃。”
唔——
霍染因看着袁越，袁越看着纪询，纪询看着霍染因。
他从霍染因脸上看出了更加明显的满意，以及更加鲜明的异样。
非要形容，可能霍染因一手拿着糖，一手拿着醋，吃了一口糖，又喝一口醋，导致他一脸似甜非甜，似酸非酸。
纪询原本是觉得自己和袁越真的无比正常。
但今天晚上，霍染因的表演实在叫人挪不开目光，甚至让他忍不住站在霍染因的角度思考片刻……而后他转向袁越，以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对方，承认了：
袁越的话换个角度看是蛮白莲的。
霍染因拿着手机，摄像头把对面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的记录下来。出于理智，他知道自己应该挂断视频给他们一点自由的空间；但一阵复杂的内心抉择后，他没有挂断视频，就这样看着两人卿卿我我。
袁越虽然刷着烤串，但并没有忘记霍染因。
他的体贴大多数时候在总是一视同仁的。
“霍队，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待会我要回警局，带一份给你。”
“谢谢袁队。”霍染因礼貌拒绝，“不过我人不在警局，不劳烦了。纪询知道我在哪里——让他顺便带过来吧。”
“？”纪询没回头，“霍队，您这大忙人，我哪里知道您在哪里？”
“我相信我们心有灵犀。”霍染因的语气带着亲昵的嘲讽，“要我敲证的时候能够通过电话联络我，要送我宵夜的时候，想来也能通过定位联络我吧。”
呦。
纪询总算不看袁越了，他的视线又转回到霍染因身上。
低头剥蟹腿的袁越又抬起头来，他接着说：“对了纪询，你今天有开车出来吗？”
“没。怎么了？”纪询。
“那我待会顺便送你到霍队那边。”袁越提议，“这样方便点。”
“好。”纪询没答应，霍染因倒是替他答应了，并说，“平常都是我去接，这次就麻烦袁队了。”
“不麻烦。这些本来都应该我来做，是麻烦你了。”袁越很认真的回答。
霍染因又微微抿起了嘴角，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满意神情。
从头听到尾的纪询非常佩服袁越，甚至想投币打赏点赞。
好厉害的台词，一般人说不出来的，果然无知才是最无敌。
但是霍染因更好玩。
纪询抬起手，勾住袁越的肩膀，悄悄对霍染因做口型：
满不满意你现在看到的？
不等霍染因有所反应，他又摸了个醋包，在屏幕前摇一摇，语气同样亲昵：“好啊，我待会坐袁越的车，把宵夜给你带过去，要醋包吗？一包够吗？要沾着吃还是直接喝？”
“咦，霍队吃烤串喜欢沾醋？”这个吃法很独特，所以袁越又加入话题。
“……”霍染因回顾整个对话，终于有了瞬间的窘迫。
下一秒，他抬手，关视频。
“唉，霍队？”霍染因视频关得突兀，袁越还疑惑了一声。
纪询是真的快要笑瘫了。
他勾着袁越的肩膀，用力捶了两下桌子，然后起身，丢开袁越肩膀，拿回手机，一本正经：“我猜他那边信号不好。”
说罢，他又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给霍染因台阶下。
通话被接通，但不是视频，是语音。
霍染因语气有点冷冰冰：“喂。”
袁越还问：“怎么不视频了？”
霍染因：“……信号不好，我们还是语音吧。”
“嗯，语音吧。”纪询慢悠悠吃烧烤，“反正谈正经事不需要视频。”
“我这里有个线索。”霍染因不理纪询，如此才能正经讲话，“养老院那个案子，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儿子微信朋友圈转发了一个公众号文章，叫《警惕‘毒奶糖’，不要因为一时大意悔恨终生》，而同样的文章晚上那起案子里的妻子也转发过。”
“听着像是朋友圈最爱转的那种题材。”纪询评价。
霍染因嗯一声：“嗯，哗众取宠，虽然标题写着警惕，实际上把如何获取都写的清清楚楚，还把它和生存压力等心灵鸡汤结合，读完只会让受众更焦虑。”
纪询听到这儿，觉得有些熟悉，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问：“不会是，我们那天在跟踪练盼盼母女的徐硕果手机上看到的那种朋友圈内容吧？这种写作笔法非常相似。”
“很不幸，你猜对了。”霍染因，“这篇定制文章就是靠这种方式散播，最初的源头是福兴教育的群，家长在老师的指示下频频转发，转发的理由当然冠冕堂皇——了解情况，提高警觉，注意安全，谨防不测。而制定文章，并布置转发任务的人，经过调查……”
“叫钱树茂。”
电话那头的霍染因愣了一会儿，反问：“你怎么知道？”
纪询叹了口气：“因为他死了，刚刚死的，死于一起看上去非常正常的交通事故。”
一直沉默倾听的袁越此时开了口：“也姓钱？我在怡安县查到的除了赵元良以外，另一个杀死汤志学的凶手，名字就是钱兴发。”
交谈到这里，通往真相的道路已清扫到最后的部分。
霍染因忍耐不住，重新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纪询随手接了，同时打开汽水。
汽水冒起，溅出些到屏幕和他手上。
他拿着手机，在摄像头前舔舔虎口，并不怎么惊讶，只是若有所指问袁越：“钱兴发案发时年纪应该在25左右吧。”
“……”霍染因。
明明知道他这里无法影响对面，他还是下意识地退开了些距离，好像这样能离对方的唇舌远点。
“对，他66年生，现在如果还活着，刚满50岁。”袁越接上。
“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霍染因追问。
“嗯，钱兴发也许在20年前死于肝癌晚期。”
“‘也许’？”纪询笑了下，“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不太相信钱兴发的死讯？”
“太过巧合了。”袁越一板一眼说，“再加上他死了之后，也有去他家乡看过几次，没见他家人多伤心，感觉不太对。”
“我想感觉不对是对的。”
纪询拿指比枪，瞄准霍染因心脏，开了一枪。
“砰——靶心命中。他死了两次，这次是真的死了。检查一下DNA吧，钱树茂就是钱兴发。”
“……”霍染因，“好好说话！”
不要动手动脚！
纪询吹吹手指，挑衅飞去一眼。
我就动手动脚了，有本事你从屏幕里跳出来。

第五十七章 解谜侦探视角。
小小的插曲截止在袁越的一句话中。
袁越低头思忖片刻，问纪询：“你的全盘分析呢？”
这是他们过去搭档时候的习惯，袁越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所以在做最终分析时候，袁越总会将话语权留给他，让他先行开口，其实他们搭档的时间并不太久，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袁越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纪询不太想说，浪费口水。
反正这种长段的推理最后也没多少会出现在结案报告中，现在结案报告要求可高了，那是证据链一丝不能错，每往下推进一步，都要求有切实的证据。
他敷衍道：“没什么好分析的，我直接说结论吧，反正案子查到现在，你们应该也有想法了，大家对对答案，如果一致，那就证明我们的结论八九不离十，正好各回各家，各查各案，省点时间就是多点生命。”
“不行。”袁越的认真和严谨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消失，“答案是一方面，过程是另一方面，高考中有过程比有答案能拿更多分数。你过去从来不会嫌推理分析总结案子的过程麻烦。”
“人是会变的，我现在嫌烦了。再说霍队又不在我们身边，他不过来听侦探Show，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纪询抱怨，顺势朝屏幕掠了一眼，才发现屏幕里的霍染因正在摆弄执法仪，并将执法仪的摄像头对准屏幕，一副教授开课学生做随堂记录的认真样子。
霍染因还调试着执法仪，没抬头时已经回答：“我的人虽然不在你身旁，但我的心是飞到你身旁的。”
“……？”
袁越看看纪询，又看看霍染因。
一个问号在他脑袋里徐徐冒出来，伴着问号，还有好些话。
你们真会开玩笑。
就是好像开的玩笑有些奇怪。
你们……
这些话在他脑袋里来回捣腾，但是没有一句闯出他的口，好像只要一把话说出口，气氛就会……嗯，就会……
霍染因摆弄完执法仪，抬头的时候正好撞见袁越古怪的神色，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
他微微僵硬，顺势瞪了眼纪询。
“不要废话，不要撒娇，赶紧进入正题。”
“？”纪询超无辜的，他满嘴跑火车习惯了，但谁知道霍染因会突然接上来，他也是很吃惊的啊。
“对对。”袁越如释重负，将忘在嘴里，似乎有点变味的烧烤嚼了嚼，草草咽下去，“赶紧开口，赶紧说完。”
这两人的视线再度集中在纪询身上。
纪询摸摸鼻子，最后吃了串被冷落到快要哭泣的烧烤。
“剩下的打包带走吧，重要东西我们上车说，谨防万一，免得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报编辑或者好奇心重的路人给听去，又来一波网络热搜。”
食物打包完毕，纪询坐上袁越车子的副驾驶座。
袁越驱车赶往霍染因所在的位置，纪询则将手机摆在自己正对面，这回他没让袁越入镜，就自己与霍染因，一对一，面对面。
“我随意说说，你们随意听听。都是瞎猜，别太较真。
这么多起案子，可以粗略的划分为两部分，一是22年前的汤志学旧案，二是由辛永初杀赵元良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22年前的案子袁越你应该清楚了，我只说说后面的。
案件的最初，我就在想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辛永初拿刀威胁赵元良的时候，赵元良为什么咬死不肯供出同伙。
从视频中看，赵元良并不是一个很硬骨头的人。那种紧急情况，人总是趋利避害，不该但凡有一丝可能，就尽量稳住辛永初，试图求生吗？何况辛永初最初的杀意并不强，只是寻求一个答案。
我们代入一下赵元良，他是22年前的凶手，他知道辛永初的询问有的放矢，他怕死，他不想死。他得想个办法，既不能激发辛永初复仇的怒火，也不能给警方留下可以判刑的证据。那最佳选择，是承认一部分涉案，说个辛永初现场无法验证的谎话，把责任推卸给同伙，保证生存时长，拖到警方来到。这样，哪怕有摄像头录制，事后也可以和警方狡辩是紧急避险。
但他没有做，他只是一味的求饶，否认。
是什么让他不曾考虑过说一部分真话一部分假话这个选项呢？
有两个可能，一、他天性木讷，在那种情况下脑子停止了思考，无法做出自救。二、他认为一旦说出来，结果和当场死亡没有好坏区别，甚至会更惨。
我这个人爱好阴谋论，所以我选了二，我猜，他一直受到来自同伙的某种威胁。
在今天走进钱树茂，也就是钱兴发的书房前，我认为，这种威胁是钱树茂带给他的。但是那个在书房发现的硝酸银奶糖告诉我，不，威胁他、以及钱树茂的另有其人。”
纪询将脑袋枕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
他仰头看着车顶棚，车子灰色的顶棚上铺着一层绒。
那层绒倒映在纪询瞳孔中，一如纠缠在这个案子中千丝万缕的线头。
“钱树茂，福兴教育机构的经理人，人过中年，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他有万贯家财，却不结婚，只有一个同居人，同居人为他生了孩子，是个男孩，男孩也不给上户口。
这在一个正常的想要传宗接代的中年男性身上非常奇怪。
但若是一个20年前就靠不知道什么手段获得假的死亡证明，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的人，则一点都不奇怪。
钱树茂在本案中，做了一件事，他大肆传播“毒奶糖”文章，从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可推断他的初衷。
那一篇篇在宁市本地家长之间疯狂扩散的贩卖焦虑的文章，是为了促使更多的奶糖模仿案的诞生。
现代社会，教育是没有上限的无底洞，更是制造焦虑的永动机，它与金钱、未来、乃至阶层直接挂钩。定向接受并阅读这些文章的家庭里，有的经济压力极大，有的生活一片空茫，只要在一万个家庭里，这篇文章成为其中一个家庭的‘最后稻草’，就是钱树茂的胜利。
更何况效果比钱树茂好得多，仅仅今天，就连着发生了两起死亡案件。
养老院，不消说，养老在最大嫌疑人儿子的眼中极可能被视为多余的负担，而脑瘫儿更是身心和精神上无法抹消的压力。
再结合钱树茂书房里自己购置的硝酸银，想必他大肆制造模仿案的根本目的，是想通过把一片叶子藏进树林的办法，把自己意图毒死的那个人，藏在许许多多的硝酸银模仿作案和辛永初本身的随机投毒案的受害者里。
当然，看样子，他还没来得及实施犯罪就被车撞了。
好，诡计有了，那么动机呢？
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试图实施这桩犯罪呢？
如果单独看，是无法猜到的，但假如和赵元良结合在一起看，我们或许可以大胆的推测——
他和赵元良一样，也受到了某种威胁，为了去掉这种威胁，他需要使用诡计去谋杀一个人。
有什么能让两个亡命22年的杀人犯同时感到威胁，让他们一个死也不开口，一个怕到想去杀人？
赵元良和钱树茂不缺钱，而受害者家属、警方在辛永初出现前都找不到他们，不可能报复和逮捕他们。
那么，剩下的威胁就只来自当年案件的知情者。
这个知情者不但知晓他们的作案全过程，而且一定还拿着他们杀人的某种铁证。一旦拿出来，那就是催命符，随时摧毁他们现有的一切，把他们推上绞刑台。
这个推断，有一个佐证。
我在徐硕果的手机上曾经看到一个全体@，根据现在所查证的，那应该就是这篇毒奶糖的文章了。也就是说，从2月2号早上，这篇文章开始流传。
2月1号发生了三件事，一、第一刻发文报道了辛永初，二、半颗白菜做视频介绍了汤志学案，三、晚上沪市警方通报了第一例模仿案。
所以，钱树茂的灵感应当来自于三，而他的杀人冲动，则一定来自于一和二。
钱树茂看到赵元良死了，也知道警方正在大力追查杀害汤志学的凶手，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被警方找出来，也害怕——被人推出去认罪。
毕竟，杀人的是他和赵元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手。如今已经22年了，钱树茂手里肯定没有可证明凶案和对方有关的证据。
他怕法律最后只制裁自己一个，真正的主谋反而家境富裕，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安享晚年。
他想来想去，操起了老本行——杀人。
用这种拙劣的诡计，以拉一群无辜人为自己打掩护的办法，去杀人。
可惜春夏秋冬都轮替了22次，钱树茂穿上好衣服，住上大房子，却还是像当初那个没什么文化只会听命行事的鲁莽又愚蠢的建筑工人。
他始终没能在这场较量里胜过那个把他和赵元良耍的团团转，利用他们杀人还能倒过来威胁他们的人。
那个策划了一切的——孙福景。”

第五十八章 解谜过去。
孙福景，当然是他，只能是他。
22年前的汤志学案里，那两个拥有显著特征的“凶手”只出现在他的证言，和后来另一个证人的口中，所起到的效果都是相同的，引导警方的破案方向往“凶手”特征上引。
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都有一个相对的共识，不挑那些有显著外貌特征的人下手，两个做下如此大案的凶手为什么毫无伪装。他们既不杀死孙，也不动手抢钱，就好像只是为了让孙福景看到自己的奇装异服而特意绕了半个多小时的路。
解释不通的逻辑，换个角度看就非常通顺。
把孙福景从受害者的位置换成凶手的同谋，一切逻辑就是合乎发展的。
赵、钱二人当晚杀死汤志学以后，根本没去过孙家，自然就没有沿路的目击者，他们在工地，后半程都有工友作证，自然而然的在9点半，这个孙福景编造的“第二案发时间点”拥有了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22年前的孙福景之所以能骗过警察，成为一开始‘并未被外貌特征迷惑’的怡安县警察调查的盲点，靠的是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借钱的惨，和后续破产的倒霉。
是啊，全怡安县的人都知道他在喊缺钱了，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凶手呢？
开车的袁越和视频那端的霍染因都没有对这个答案有什么意外，事实上当DNA检测出赵元良和钱树茂是凶手，孙福景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9点半工地的人没说谎，说谎的就只能是孙福景。
袁越只是苦恼一件事：“我今天去试探过孙福景，他很谨慎。且做了很多准备，回答滴水不漏。”
他大略概括了一下今晚他和孙的对话，接着说道：“所以，我们虽然知道他有重大嫌疑，可时隔22年，缺乏有力的证据去逮捕他，现在赵、钱都死了，连人证都没了。当年那个作证在大巴附近看到长头发样貌的证人，我们已经派人前去询问调取新证言，但哪怕最后证实他收钱说谎，也无法把证据链完善到指控孙福景杀人。”
“意料之中。孙福景不简单，他谨慎不奇怪，不谨慎才奇怪。”纪询说，“你去查过当年在建的那栋烂尾楼吗？”
“你的意思是……”袁越若有所思。
“我去过那里，约孔水起见面那次。我等他的时候用篮球踢墙做实验，那时候我就发现，墙体似乎特别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纪询冲霍染因扬了扬头，“霍队来找我那会儿也有感觉吧。”
“是的，你们的交谈我隔了很远都听得很清楚。”
“啊——原来你躲在那里偷听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是我们心有灵犀你掐点刚好到呢。”
“我能猜到你顺道去查烂尾楼已经不错了，纪询，我是警察，不是魔法师。”
“嘁——”
旁边的袁越很自然的过滤了没营养的插科打诨，他沉思着，应道：“不无可能，那是一栋教学楼，如果施工过程出现偷工减料或者贪污一类的情况，汤志学作为会计，有极大的概率在账本上发现端倪。而他一向有接济穷苦学生的习惯，最看不惯这种影响孩子上学的事。”
袁越说话比较保守，纪询就很放肆了：“是啊是啊，他搞不好准备了什么材料证据，搞个举报什么的，这种政府项目，万一涉及点相互勾连，一波流把孙福景和别的什么人带走，那就大发了，孙福景杀人动机可太足了。”
“纪询，没有证据不要发散。”霍染因警告他。
纪询双手合十冲屏幕拜了拜：“我错了，听霍老师的。”
袁越又说：“那栋楼后来就一直烂尾着，没人接盘就没人知道楼有没有问题。如果孙福景一开始就做了财政上的手脚，倒也刚好能借这件事脱身，反正不管多少钱的窟窿，推到工资上和后续资金链断裂上就行。”
“杀人定不了罪，但烂尾的教学楼一直在那里，贪污这个名头努力查查，起码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纪询说。
话到此处，接下去的侦查方向已经很明显。
袁越一脚刹车，将车停下。
目的地到了。
纪询刚带着宵夜走下车，就听车中的袁越说：“我现在回怡安县调查一高烂尾楼，同时布控孙福景，谨防他畏罪潜逃，谢了纪询，等案子结束去你家给你做饭。”
说完，他也不等纪询回答，又一脚油门，车子带着阵冷风，呼啸而走。
纪询手拎宵夜，在街道旁孤零零站了一会，听见霍染因的声音。
对方的声音同时自两处传来。
现实中。
和他的手机里。
纪询这才发现，他们的视频电话还没挂掉。
“袁队走了？”
“嗯哼。”纪询提起手里烤串，同时关了视频，“喽，你的宵夜。”
“真替我带？”霍染因难得笑了下，不明显，像夜空里一明而灭的流星。他接过纪询手中的宵夜，带着纪询走在路沿。
虽然没了袁越，但他们的话题不变，依然围绕着案子打转。
“谭鸣九刚刚传来一个新消息。”
“关于福兴教育的？”纪询说。
“更准确的说，是关于陈见影的。”霍染因，“技侦那块发现陈见影曾有过多次，数额巨大的比特币交易。”
“唔，是单纯的炒币，还是有人干了违法犯罪的勾当用这种方式隐藏资金交易的痕迹？”
“应该是后者。”霍染因说，“因为提现的频率很固定，我们对比过近几年的走势曲线，哪怕比特币价格进入低谷，陈见影也会提现。”
“所以你认为陈见影后面还有一伙人。练盼盼和她同学的事可能不是孤例，从诱骗她喜欢cos到网贷到色情照片，一系列的过程都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陈见影把这些照片和视频打包上传给固定的上家，上家定时为他打钱。”纪询没有丝毫停顿的说出最后的结论，“而这个上家是福兴教育。”
霍染因补充道：“练盼盼的经历很典型。那个补习班，徐硕果这种家长想举报都得靠跟踪学生的方式，说明平常管理很严格，不会随便放一个不知底细的摄影师进来，换而言之，陈见影和这个教育机构的人是有联系的。
教育机构里的孩子，年龄不大，大多心智还未成熟，平常又被家长占用了太多课余时间。福兴教育的人就在这些人里挑选，派女孩子和她们说话，聊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再让陈见影这样的人和她们建立联系。管理严格的补习班摇身一变，成了非常好逃课的补习班，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为兴趣消费，最后一步步走入深渊。而当她们成为产业链的一部分，又会无知无觉的去影响自己的同学，把更多人带进来。”
纪询两手插兜里，讽刺道：“教育来钱是快，但不如卖小姑娘的隐私来钱更快。不愧是杀人越货的孙福景，像干得出这种事的人。不过以他的个性，搞不好脏事又让如同钱树茂这样的出头鸟干了，自己隐在背后一问三不知。袁越不是说了吗，他对自己老婆的教育机构，不沾手。”
“你不觉得，加上这件事，你刚才的推理，就出现了一点小瑕疵吗？”霍染因说。
“哈，不可能。”纪询想也没想反驳道。
霍染因平心静气：“钱树茂是福兴教育的经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和孙福景同流合污，做这种肮脏勾当，他有大把机会握住孙福景的把柄。既然两人手里都捏有彼此的罪证，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一种危险的平衡。孙福景为什么能吃定钱树茂，钱树茂又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时候杀人？纪询，我同意钱树茂藏叶于林的诡计，但恐怕，我们还不够了解他的动机。”
“……”
纪询看了霍染因一眼，这回倒没再反驳，开始重新思考。
霍染因没等纪询再开口，一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车子停下。
霍染因打开后车门，请纪询上车。
“？”纪询的思路被独断了，“霍队你什么意思？”
“案子进行到这里，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拔——”
纪询的嘴被霍染因捂住。
霍染因：“文明。”
纪询眼皮一垂，视线落在捂在脸上的手掌上，而后他的目光水一样流向霍染因。
霍染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过于亲密，他正想要抽回来，手掌被人按住了。
纪询抬起手，指尖在霍染因的指骨上点了两下，探着凹陷，扣入其中。他没怎么用力，并不着急把霍染因的手扯下来，只稍稍拉开了点，给自己留个说话的余地。
“不喜欢刚才那个成语？那换个。”
纪询呼出一团气。
“你过河拆桥。”
被抓着的手掌将离未离，对方呼出的这团热气，简直长了翅膀，犟着脑袋，非在他掌心横冲直撞。
霍染因松松手。
一下子，掌心处的撞击感消失。
他这时候又有一瞬的后悔，再并了并指尖，可惜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他只碰到那股热气的尾巴，这尾巴在他指尖上勾一勾，溜走了。
“……你不是一直不愿参与办案吗？”霍染因集中精神，“现在放你回家睡觉，让你养好精神专心写作，争取早日交稿，不该正合你意？”
“不想参加和不能参加是两个概念。”纪询纠正。
“但以结果论，两者一致。”霍染因说。
“喂，过分了。”
过分的不是你吗？霍染因想。
“先压榨我的聪明才智，再在关键时刻踢我出局，最后还试图催我稿？”
纪询倾身，两人的身高乍看并不分明，真凑近了，他还是比霍染因高处一线。他扣着霍染因的手，同人咬耳朵：
“霍队是想从生活到工作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渗透和控制吗？感觉，好——危——险——啊——”
的士“滴”了一声。
路旁的这两人实在太拖沓，的士司机都等不下去了。
一男一女磨磨唧唧还情有可原，两个大男人，还想拖什么时间？
霍染因自纪询掌心把手抽出来，不再多说，他将纪询按进车子里，要起身时注意到对方一侧的衣领是翘着的，于是伸手将其抚平。
“有个好觉。”
他说，关上车门，目送车子远去。
但车子只远去了一条路，拐过个弯，又风驰电掣开到马路对面。
纪询从车上跳下来。
他跑过马路，抓住还站在原地的霍染因的肩膀，他语速飞快，在这一瞬间里似乎被点燃了生命的热情，说出的每个字，都如道跳跃的火焰：
“你说的没错，我说的也没错。把它们结合一下，就是——”
“钱树茂为孙福景做牛做马多年，手里确实有孙福景的罪证，但他迟迟不敢拿出来，是因为他始终忌惮孙福景的力量，他之所以选择现在动手，是因为他被逼无奈，他知道孙福景要将他推出去顶罪，所以他才出此杀人下策，意图自救——而这一‘力量’，恐怕不止我们以为的福兴教育。”
“我有预感，”纪询，“孙福景这条线再挖挖，还有不少惊喜。你们在布控和抓捕上要额外注意。”
霍染因的视线在纪询脸上停留许久。
这时候的纪询总有不一样的光，为他所寻找许久的光。
他的思绪像被蜂蜜沾上了，在黏稠又甜蜜的感觉里挣扎好一会，才挣扎出清醒来：“说得通，但目前没有足够……”
“证据证据证据。”纪询不耐烦嘲笑，“证据是你们警察的事，我说点预感犯法吗？这可是看你们马上就要去抓人了，提前提醒，以免——”
“以免犯和你一样的错误，被罪犯挖坑活埋？”霍染因同样嘲笑。
“……”纪询惊叹，“你的心眼真够小啊。”
“放心吧。”霍染因漫不经心，“布控抓捕工作不是我一个人负责，也不是我一个人去，这些作战计划都会经过反复推敲……”
他再看一眼纪询。
“不过我会将你的意见整理记录，继续调查，深挖孙福景。现在，可以回去好好睡觉了吗？”
纪询只回三个字。
“你好烦。”
*
夜深了，家人都睡了。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孙福景捻着三根点燃的香，香头一团暗红的火，在黑暗里如人的呼吸般明灭。
他持香，对妈祖神像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而后他打开神像，从神像中取出样东西。
云层散开了，月在天空中露出猫眼般的森森凶光，那凶光闯入窗户，照亮他苍老的手，和他手上森寒冰冷的铁块。
一把枪。
他握着这把枪，发出一声呼噜似的叹息，像食肉猛兽打个响鼻。

第五十九章 何不来猜猜我？
天又亮了。
一大早，孙福景就从家里出来，这时太阳还没完全钻出云层，冷空气正在天地间浮动，小区里早起的人们俱都缩肩驼背，步履匆匆，好像这样就能将寒意甩在身后。
孙福景和其余人不太一样。
他带着老年人的悠闲，步履慢悠悠的，这里走走，那里停停，看看树，看看水，就在盯梢他的人以为他是下来散步的时候，孙福景忽然上了辆的士，走了。
的士司机：“去哪里？”
孙福景望着后视镜里，几乎和自己这辆车同时起步的一辆灰色轿车，眯起眼睛：“嗯……我想想，去高铁站吧。”
的士司机多问一句：“几点的车，赶吗？”
孙福景笑一笑：“不一定，看情况。”
半个小时后，高铁站到了，孙福景走下车子，进入里头逛了一圈。
都不用买票，他就看见高铁的警察隐隐约约向他围拢过来。
他当机立断，返身离开高铁站，继续招辆出租车，上去，说：“载我去律师事务所。”
司机问：“哪一家事务所？”
“随便。”孙福景，“中齐吧，中齐律师事务所。”
*
关于孙福景的种种消息，很快自一线盯梢人员传入警局，随同附上的还有盯梢人员的判断：“……我怀疑孙福景极端狡猾，他去高铁站就是为了试探警方是否在盯梢他，会不会阻止他离开宁市，现在他已经知道警方把他列为重要嫌疑人了，刚刚进了中齐律师事务所。”
“中齐。”霍染因，“练达章的律所？”
谭鸣九就在旁边，听见了霍染因说的话，立刻接上：“没错，练达章就在这家律所工作，他升任高级合伙人的那天就是他中毒的日子！”
“孙福景去律所干什么？”霍染因又说。
“那还用说，孙福景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已经嗅到事情不妙的气息了，肯定拿着一大笔钱，要去请最优秀的律师来给自己辩护。”谭鸣九不屑道。
谭鸣九说得有道理。
但谁都能想到的选择，是孙福景的选择吗？
纪询昨晚上最后提醒的话在霍染因脑海里一闪而逝，但是很快，霍染因收敛精神，来到询问室外——这里已经坐了个女人。
冯嘉美，钱树茂的妻子。
之前文漾漾已经对其进行过简单的询问了。
霍染因问：“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漾漾愁道，“有顾虑，知道钱树茂的钱是脏钱，所以不愿意开口，怕说得多了，警察捏了证据，钱树茂的钱被收缴。”
“孩子的爹死得不明不白也无所谓？”谭鸣九感慨，“光惦记着钱了？”
“换句话说，人没了，总得有点钱吧。”文漾漾在旁补充。
霍染因没理旁边两人，直接推门进去。
冯嘉美独自在询问室里，正组立不安，一见有人进来，快速说：“不好意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刚才要问的也问了吧？没事就放我回家吧，我孩子一个人在家，没人照料，我得回去带孩子！”
“我看了冯女士的消费清单。”霍染因开门见山，“你似乎一般喜欢在晚上饭后带孩子出门散步，同时去商场扫货购物。从这点来看，冯女士，你的运气很好。”
冯嘉美防备地看着他。
“钱树茂死在晚饭时间，如果当天晚上，他再迟一点出门，而冯女士你为图方便，带着孩子坐上了他的车子……”
霍染因在冯嘉美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中，点到即止。
“钱树茂涉及很多复杂的事情，他不和你结婚，不给孩子上户口，多少有保护你们的用意。但看结果就知道，他错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除了警方，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能保护你们？警方已经锁定了藏在背后的人，但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抓捕他。我们很希望得到你的配合，也只有抓住了这个人，你和孩子，才真正安全。也才有人对钱树茂的死亡付出代价。”
足足一分钟的沉默。
冯嘉美抵抗的意志就像火中的蜡烛，火光在摇曳，她的意志也在动摇：“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钱树茂最近的异样行径。”霍染因，“任何异样行径都可以。”
火将蜡烛融化了。
冯嘉美也开口：“最近确实有个很异样的事情，有天晚上，老钱回家……也是在这件事后，老钱才买了硝酸银和奶糖……”
伴着女人的叙述，一副藏起来的画面终于展现：
那个黑黢黢的夜里。
房子的门突然被撞开，钱树茂提着东西进入家门，他一撇手，那东西被重重扔在地面，他没有注意到她，他盯着地上的东西，面目扭曲到狰狞，骂道：
“老东西，又骗我！”
……
*
又是一天天近午。
纪询被更迭不休的梦境折腾到了大中午，他拥着被子，盯着窗外通红的太阳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慢吞吞走下床，路过客厅的时候把电视打开来，又去厨房倒牛奶。
等他端着牛奶出来，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的时候，电话也拨出去了。
他问霍染因：“情况如何？”
霍染因：“按部就班进行中。”
“具体进行到了哪里？有什么新的线索吗？”纪询又打了个哈欠。
“有。”霍染因。
“哦？是什么？”纪询可算精神了点。
“保密。”
“……”
“警局规定，见谅吧。等案子结束时候告诉你。”
霍染因说得淡淡，但纪询觉得自己真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少笑意，于是他也笑着说：
“真不告诉我？那我去问袁越了。”
“袁队也不会告诉你的。”霍染因冷静道。
“可我了解袁越。”纪询，“我能从他的话里猜出来。”
“……”
几秒安静，霍染因说：
“何不来猜猜我？”

第六十章 救……救我……
纪询既没有猜霍染因，也没有猜袁越。
他给霍染因打电话不过是因为刚刚起床实在太困，随便找个人聊聊天，等困劲过了，刑警队长也就可以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他挂了电话，翻出电脑，看着空白的文档一阵脑袋疼。
还好他不是网络连载作者，不需要每天打卡更新，不然这天窗都开了一百个，作者的骨灰也该被扬了。
纪询嘀咕两声，翻了翻聊天栏，翻到了毒果编辑，可能是上回给对方的回复过于冷酷，导致对方“作者拖稿”的雷达立时竖起，后来再发来的消息，变得小心翼翼许多：
“纪老师，如果年前不能完工，那么年后可以吗？”
“编辑部收了稿还要上交出版社，由出版社审批通过，下发出版书号后才能下印上市。”
“下印可以让工厂加班加点，但审批至少得三个月，这一来一回，七月八月能上市是最好的了……”
纪询算了算时间。
没两天就过年了，无论如何，犯罪分子也该打烊回家，安分过年了。
他应该也能把这本书给写完了吧？
纪询打字：“应该没有……”
“妈祖娘娘生于宋建隆元年……”
电视里播着的纪录片，是纪询最近写稿看的一些民间风俗资料，今天的这集内容是妈祖娘娘的文化介绍。
很巧，袁越说孙福景家拜的就是妈祖娘娘。
“妈祖娘娘盛行于我国东南沿海一带，其中福建莆田……”
纪询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孙福景一直生活在宁市附近，祖籍也不是福建，宁市近代以来都不怎么拜妈祖，他也不是船员……多少有些奇怪。
“湄洲妈祖祖庙，有一块宋徽宗御书摹勒的庙额。盖因宋宣和五年，路允迪出使途中遇险，幸得妈祖救助，方能安全归来。消息回朝，徽宗大悦，遂赐予“顺济”二字，殿内……”
纪询抬起眼。
舟航顺济，风定波平。他念出这曾经在唐景龙的保险箱里看见的八个字。
孟负山说：“注意，唐景龙没玉盐玉盐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孟负山，唐景龙，孙福景。
妈祖娘娘？
纪询看着电视停了许久，他和毒果编辑的聊天框里，那条“应该没有”的半截消息，也孤零零地躺了许久。
毒果编辑：“？”
老师你为什么不说下去，是“应该没有问题”，还是“应该没有可能”？
两者差很多的。
他抓心挠肺！
*
撬开了冯嘉美的口，情况就有了阶段性的突破，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警局上层再度开了研讨会，同时连同了正在怡安县的袁越，得到了袁越那头也拿到证据，正在往宁市赶的消息后，当即拍板，决定实逮捕行动，行动由刑侦二支队长，霍染因带队负责。
上头做了决定，实际操作还有些顾虑。
因为自上午去了中齐律师事务所后，孙福景就带着一位名叫林芸的年轻女律师进入了房子，喝茶聊天，他们坐在客厅，客厅有个落地窗，盯梢的队员藏在对面楼宇的差不多楼层，眼睛一错不敢错，暴露在风中的脸都要被吹僵了。
除此以外，孙福景家中还有一个住家保姆。
保姆姓陈，五十岁，女性，一直在孙福景家中干活，如今也有五六年了。
“等律师出来再行动。”霍染因说。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谭鸣九趴在底下车厢里，两手扒着窗，脑袋露出一点点，盯着孙福景楼宇处的大门前进进出出的人，就怕孙福景藏在其中，蒙混过关。
但显然，他们都想多了。
一整个下午，孙福景都没有挪窝的意思，他带回家的女律师也没有。
谭鸣九复述着楼上盯梢人员的情报：“足足十五分钟没有交谈了，一个老头，一个女青年，十五分钟没交谈但女青年却不走，这代表着什么？”
没人接话茬，一个个警察都等行动等得精神疲乏。
谭鸣九在寂寞中想念纪询，他的思念似乎成型了，属于纪询的身影在前方的景观树丛中一闪而过。
“纪，纪询？”
“你说谁？”霍染因转头。
谭鸣九连忙揉揉眼睛，再朝前方看去，可前方除了婆娑树影之外，再看不见半点熟悉的身影，他迟疑道：“没，我没说谁，我是说，里头那位青年女律师迟迟不出来，是在等着我们上门吧，要不我们就直接上门了？抓个六旬老汉而已，又不是和毒贩拼火器，还要挑时间吗？他就算再老奸巨猾，在如山铁证面前，别说请一个律师等着，哪怕请一打律师过来，他也得俯首认罪。”
其余的警察也看着霍染因。
霍染因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们既然在等我们，我们就直接上门……”
得了命令，刚才还精神萎靡的众人立刻原地复活，纷纷自座位上一蹦而起，抢开车门，跟在霍染因身后，快步来到孙福景的家门口。
霍染因敲门。
他敲了三下，门打开，住家保姆看见了警察，也显得毫不意外，非常客气地说：“几位警官来了，孙先生和林律师在客厅里等很久了。”
说着，她将他们引入客厅，安排他们坐在孙福景对面。
客厅里，孙福景和林芸坐在一起。
林芸位年轻的女律师，长发，裙装，高跟鞋，身材纤瘦单薄，但脸上飞扬着自信——早已准备妥当正跃跃欲试想为当事人同警方辩论的自信。
但他心头还有一缕淡淡的疑惑。
孙福景就算去找律师辩护……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年轻女律师？
“喝茶吗？”孙福景说，“还是喝水？”
“都不用。”霍染因开口，“麻烦孙先生和我们去局里一趟吧，有些事情要孙先生配合。”
“不着急。”孙福景笑道，“看在我是个老头子，又等了你们整整一下午的份上，我们聊两句吧，总不成你们四位警官围在这里，还担心我长出一对翅膀飞起来跑掉吧？”
“警官贵姓？”林芸同时开口，“警察依法办案，不知道我的当事人触犯了什么法律，要被带到警察局里？”
“警方有传唤任何公民的权利。”
“有。但需要告知事由。”林芸咄咄逼人。
“特殊情况也可以不告知。”霍染因。
“我的当事人也有特殊情况。”林芸拿出早有准备的医院病历，这厚厚的一叠，就是她的武器，“孙先生的身体患有严重心血管疾病，不能激动与劳累，如果警方毫无缘由将他带走，恐怕不太说得过去。”
两人说了个回合，刚刚关上的门再度被敲响，保姆开门，站在门外的是袁越。
袁越从怡安县赶了过来。
他对霍染因等人匆匆点头，对孙福景说：“孙先生，相关部门的质检报告证明你22年前主持的怡安县一高教学楼项目工程严重不合国家标准，我们需要你回警局同我们解释一下。”
一直坐着的孙福景这时才开口说话。
他像个老好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对着这么多警察，也丝毫没有慌乱之意。
但他当然不是个老好人。
他戴起老花镜，翻开手旁的一个记录本，拿手指沾点口水，翻开：“原来是这样吗？等我找找当时的材料采购负责人，唉，22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没有，又跑到哪里去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他当时留着的电话号码。我想警方找他问问，可能比找我问能得到更多的答案……毕竟材料采购，也是他一手负责的。”
林芸斯文接话：“更重要的是，这个工程也没有执行到最后，早在22年前，孙先生就因为该工程资金链断裂，破产清算了。这个事情，我想早在当时便该结束，警方有什么理由在现在重新提及？”
“那么福兴教育涉嫌贩卖传播色情照片与视频的事情呢？”霍染因接上话。
孙福景翻动本子的手顿了顿。
他眯着眼，看向霍染因：“哦……哦，是钱树茂吗？那家伙果然留着点东西。你们从他那里翻到了什么证据？不会是录音吧。我记得偷偷录音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对吧，小林？”
他问身旁的女律师。
林芸这时有点诧异，她知道烂尾楼的事情，他们之前说的也是烂尾楼的事情，但福兴教育的贩卖传播色情视频与照片是怎么回事？
孙福景并没有同她沟通。
但是律师和当事人是站在一起的，她附和了孙福景的话：“偷偷录音不具备任何法律效率。”
“谁说警方手头的证据只有录音？”霍染因反问，“孙福景先生，你就没有想过，这22年来，当初没有文化的农民工也在努力进步，他学会了记账……并且像最初的汤志学一样，将你桩桩件件的漏洞，都记载了账簿上吗？”
“……”霍染因透露了太多情况，林芸一阵错愕。
律师沉默了，孙福景没有沉默。
孙福景问林芸：“传播色情会判多少年？”
林芸：“这……”
“说吧，没事。”
“有三档惩罚，情节轻微的三年以下；普通的三到十年；情节特别严重的，十年以上或无期徒刑。”
孙福景点点头。
“我知道了，小林律师，麻烦你过来，我要跟你说些悄悄话……”
老人冲女律师招招手。
他招的是左手，至于他的右手，一直揣在他那件外套的深深的口袋里，现在，他的右手正以合握的方式，缓慢抽出。
霍染因不经意瞥见这处，脸色骤变，喝道：“动手！”
但林芸就坐在孙福景的旁边，她将身一凑，已经凑近孙福景，等待她的，不是孙福景的悄声传密，而是一柄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抵在林芸的太阳穴上。
这刹那的变化如同火药的导火索被点燃，一阵火星四溅的滋滋声后，无声但巨大的爆炸响在众人脑海，身体的本能战胜理智的速度，只听刷地一声，霍染因，袁越，所有警察们，都别在腰上的手枪抽出，枪口直直对准孙福景。
两方对峙，面对来自前方的枪口，孙福景一点不着急，他的嘴角向两旁扯开，和气的笑意变得阴森可怖：
“说了，别着急。着急的话，她的脑袋就没了。”
“孙福景！”谭鸣九嘴皮子最利索，疾声大喝，“贩卖色情和杀人是不一样的情节，你不要错上加错！”
“对你们也许不一样吧，但对一个老人而言，十年和死刑有什么区别？我杀了她，黄泉路上还有个年轻小姑娘陪伴。”
他的枪抵上女律师的太阳穴，女律师吓傻了，面孔几乎僵硬成一块木板，而这块木板正在剧烈的抽搐着，她的眼睛像失控了的水龙头，泪水一大股一大股自其中淌出来：
“救……救……救我……”
警察们确实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没有用，孙福景手里有人质。
这就是盔甲之下的软肉，钢铁之中的心脏，他们的命脉被掐在对方手里，他们必须保护每一个无辜的民众。
“退后。”孙福景命令警察，“退到门外去，我数三声，如果你们还不退后——”
“……”
霍染因和袁越带着其余人，慢慢退后，一路到达门口位置。
而后袁越一闪身，闪入墙后，立刻将现场情况向总部报告，报告完毕，他突然感觉楼梯处有动静，立刻抬起枪口向楼梯里指去。
而后他看见一个探出的脑袋，纪询的脑袋。
纪询偷偷摸摸，向他招手。
*
同时间，霍染因正在和孙福景交谈：“不要激动，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孙福景忽然温情脉脉：“当然，当然，警方怎么可能看着无辜的人枉送性命，看看这个年轻小姑娘，才二十出头，名校毕业，刚刚踏上社会，前程一片大好，家里还有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年迈父母……怎么不值得给我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糟老头陪葬，对吧？”
他冲林芸说：
“所以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想着逃脱我的控制冲到警方那里去，想想爸妈，你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也不舍得离开他们，对吧？”
林芸哽咽着疯狂点头。
“好，那么小陈，”孙福景叫保姆，“把窗帘拉上，密密拉起来。我可不想被狙击手爆头。”
屋子里的保姆此时也被种种情况惊呆了，瑟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孙福景手剧烈挥了一下，喝道：“快！”
生命威胁之下，保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将两幅厚重的窗帘重重拉上，室内的光线变暗了，好像两幅巨大的蝙蝠翅膀刷拉张开，遮蔽日光。
孙福景同时带着林芸转移方向，他家住在三十楼，他置身客厅，正面对着霍染因，能够看见玄关及其余所有的房间，而背后拉起的窗帘也封闭了来自狙击手的最后危险。
他命令：“给我准备一辆车，不准跟着，等我离开了宁市，自然会把她放了。”
“前面的我们可以答应，但我们不能让人质跟着你走，否则你在我们视线之外，伤害人质怎么办？”霍染因说。
“你如果不答应，我现在就把她毙了！”
“我和她交换。”霍染因又说，“我跟着你走。你手里有枪，我不带任何装备。”
孙福景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队长，你是一个好队长，而我是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坏人。你说又老又坏的男人，是会选择年轻的小姑娘，还是选择你这样身强力壮，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队长？你想过来和她换是吧……好吧，好吧，其实也可以，你给自己一枪吧。”
“手臂，右手臂的肩膀。”
“你给自己一枪，再过来，交换她。”

第六十一章 他姓纪，纪染因警官。
“你怎么在这里？”眼见是纪询，袁越没有忍住，两步蹿上楼梯，问了句废话。
“找到了点意外的线索，所以过来晃晃，里头出事了？”纪询朝孙福景的家里探探脖子。
“孙福景有枪，有人质。”袁越言简意赅。
“唔……”
说实话，纪询不太意外。
能让警方荷枪实弹地从房间里倒退着出来，就那么几种可能，其中嫌疑犯有枪算是最普遍的情况。他正思忖着，突然发现袁越脸色猛地一沉。
“里头又发生了什么？”纪询问，“人质受伤了？”
“没有。孙福景要车逃跑，霍队提出由他交换人质，孙福景让霍队在手臂上开一枪才同意。”
袁越三言两语将现场情况说分明，目前事态紧急，他也不顾纪询是个编外人员，还和往昔一样，将纪询当成自己的同伴，快速沟通现有情报。
“总指挥否定了孙福景的要求，让霍队继续拖延时间，狙击手和谈判专家，还有医院的救护车，都将在五分钟内到达现场待命。”
霍染因与袁越是抓捕现场的处理人。
但自孙福景有枪且挟持了人质一事传回局内，周局就迅速接过指挥任务，正通过警方内部通讯安排现场任务。
他一边布置一边跳脚骂娘，声音大得站在袁越旁边的纪询都能听个风儿。
纪询一笑：“周局还是和过去一样，平常像个不见缝隙的瓷实水壶，一到关键时刻，暴脾气百分百冲破壶盖，原形毕露。”
不怕嫌疑犯提出条件。
嫌疑犯不动，他就如同缩在龟壳里的乌龟，无处下嘴；只要他一动，脑袋，尾巴，四肢，总有一处会从壳子里露出来。
这就是机会。
纪询走了两步，来到楼梯平台。
这个建筑是两题两户的隔壁，楼道旁边紧邻着的玻璃，就是孙福景家的餐厅。
孙福景家里是南北通透的格局，客厅和餐厅处于同一个长方形空间，由进门的过道分隔成两块。过道与玄关平行，往里走，分布着卧室、书房等。
孙福景坐在背对落地窗的沙发上，视野囊括了正常进入客厅的所有行进动线。
落地窗和客厅有一个类似小阳台的空间，因为窗户被拉上了，狙击手也暂时无法直接定位他的位置。
虽然可以靠霍染因胸前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影像，做一个位置评估，但那样误差很大，容易伤到人质。
身旁又传来细语。
是袁越在和周局说话。文漾漾要求由自己上场交换人质，周局不同意，还下了格杀的命令，房子里狙不到，就等孙福景下楼上车的时候狙。但袁越说：
“周局，汤志学的案子只剩下这么个主谋了，如果他再死了，这个案子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汤志学的母亲八十高龄，这么多年始终守在那个破屋子里头，就等着警察把人抓住，法院把人宣判，给儿子一个交代。为了这件事，她连死都不敢死……”
模模糊糊的想法在纪询脑海成型。
“我有个主意。”纪询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正是警车声和救护车声一同到达的时候，响亮的声音从楼宇下传来，正和周局对话的袁越也被他吸引。
“我们可以来变个魔术。不过这是个有点危险的魔术……”
他站在此处，看着楼下。
三十层的高度，往来的每一束风都是凌厉的，他在凌厉的风中朝下看去，人如同蚂蚁，车如同玩具。
“对了，”他问袁越，“之前搭档的时候没机会经历，所以也不知道——你恐高吗？”
*
来自周局的指挥一阶段一阶段自耳麦传入霍染因耳中。
霍染因始终不动声色。
然而这份沉默本身也预兆着一种选择，孙福景仿佛赞赏地笑了：“你们的领导否决了我的提议，但你想要答应我的提议，对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起，你是笃定哪怕在伤了一只手的情况下，也能够制服持枪的我。”
“你想多了。”霍染因平静说，“再训练有素的人也不能抗衡枪械，我想要交换只是因为职责所在。”
“说得很动听，但我不相信你。我要的车呢？”孙福景忽而转移话题，而且声音趋于严厉，他也听见了楼下的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马上就到。”
“马上是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后。”
“我看警方是不想要人质的命了！”孙福景的枪头用力顶在林芸的脸上，林芸像是被鞭子重重鞭打一下，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的眼眶一直是湿的，但除了最初的不受控制的哭泣以外，她一直努力忍着眼泪。
泪水在这时候是负担，她极力坚强。
“不要激动！”霍染因立时说。
这时孙福景又露出微笑。他反复无常，一时疯狂，一时又似冷静，也许这种来回摇摆，也是迷惑警方的手段之一。
“我没有激动。但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要的车子不到，我就拉她一起陪葬。”
霍染因低声通知总部周局，很快得到反馈。
他说：“好，我们答应你，十分钟后，车子会到。”
谈判专家也在这条线路里，他还没赶到现场，只能遥控指挥，让霍染因拉着孙福景说更多的话，不要留给孙福景思考且重新提出要求的时间。同时间，线路里还有其他杂音，好像是总局正在争议一个救援方案。
霍染因不去关注，收敛精神，思考当下。
现在唯一还在房屋中，和孙福景面对面的警察就是他，其他的警察都在孙福景最初的呵斥下退到了房间外头。
这意味着，如果他卸下装备，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危险并没有阻止霍染因。
他在孙福景的注目中，收起枪。随后他摊开双手，两手空空。
“我们来聊聊吧。孙先生，我们除了在钱树茂家中搜出了账簿外，还搜出了一把铁锤。这把铁锤的大小与汤志学脑后伤口相吻合。但经过鉴定，铁锤上并没有汤志学的血液残留。这是一把假凶器，钱树茂也发现了，所以他生气的说‘老东西，又骗我’。”
霍染因看着孙福景的脸。
他手里没了武器，整个人却反而比有武器的时候更加锋锐，更具压迫。
“老东西想必指你，孙先生。孙先生这么多年一直收藏着他和赵元良当初杀死汤志学的凶器，并用这个威胁他们。好手段，一般雇凶杀人，多半是被雇佣者暗中收集证据来敲诈勒索雇凶者，而你反其道而行。”
此时此刻，霍染因本身就是一柄枪。
他的目光所及，就是枪口准星所在。
“以孙先生的处事风格，我想一定是事先考虑到这种被威胁的可能，所以做好了计划，用了某种手段让赵元良和钱树茂心甘情愿——或者不得不交出罪证。而这手段，多半是钱。”
“哈，”孙福景，“这是审讯吗？”
“没有警察会在这种情况下审讯别人。”霍染因，“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猜测，想验证这真相。”
“真相比你的命还重要？”
“警察的职责所在。事情发展至此，你身上的罪责也不差我现在说的这些。”霍染因额外看了孙福景的枪口一眼，“法律判得再重，一个人也只有一条命，对吧？”
“真大胆。”孙福景面露赞赏，“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自己打自己，也不怕我打你……好，我就听你说。”
霍染因在组织语言之前停顿片刻。
这不是他的风格，如果可以，他会希望用强力的证据证明这一切，而不是推理，猜测，汇聚。浴盐。。，再得出没有足够佐证的结论。
这些都是猜想。
如果纪询在这里，或许会更加如鱼得水，把猜想说得头头是道吧。
他稍微回忆纪询侃侃而谈，推演这整个案件的模样，依循着纪询得出的结论，开口说话：
“你是老板，汤志学是会计，只有你和汤志学才知道工资款会发多少，赵元良和钱树茂是不知道的。或许，你事先承诺给他们的数额是一笔巨款，但赵、钱二人从汤志学家里搜罗来的钱少于这个心理预期，他们人都杀了，不甘心只拿到这点钱，所以没有选择立刻远走高飞，而是不得不留下来和你再见面，拿到剩下的钱，而你就用这笔钱与他们交换了凶器。”
孙福景有些得意的笑了，每个老人都有太强的表达欲，尤其是谈起他年轻时颇为自得的部分，他就忍不住炫耀这功劳簿上的旧照片，炫耀他的丰功伟绩。
他忍不住出声半含糊的小小纠正：“说不定钱数是对的，但那人悄悄和会计见面，把钱提前都拿走了。”
霍染因似乎聊上瘾了，很配合的也使用了含糊的名词指代：“那人为什么不怕赵元良和钱树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杀了？”
孙福景更得意了：“两个泥腿子，怎么会知道钱藏在哪里，冒着吃枪子的风险杀了人，拿不到一分钱，岂不是太惨了？”
汤志学的案子已经没有任何疑点，霍染因又说起钱树茂的铁锤：“不过泥腿子钱树茂22年了还对杀人的铁锤记得非常清楚，甚至知道一些秘密特征，所以聪明的老板没有用假铁锤骗过他。”
孙福景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手抖了抖，枪托撞在林芸的肩膀上。
但这回林芸没有动，她也跟着听得呆了，可能恐惧到了极致，就是麻木吧。
“钱树茂是2月1号晚上从你手中拿回铁锤的，你为什么忽然在那天同意把铁锤交还给他，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反复看了2月1号的所有报道，并试图把自己代入钱树茂，都没有想明白，直到刚才你的那番话，让我意识到我作为警察，很难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你非常自负，又看不起赵、钱两个人。他们在你心里，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工具没有必要知道你的计划，警方对你的口供问讯是不会对外界披露的，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你为他们做过不在场证明这件事。”
“你只需要对他们说，9点把汤志学杀了，杀完以后好好呆在工地，警方那边我会打点好，保证你们不会出事，同样可以起到合谋的效果。”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解释，为什么钱树茂2月1号要来找你，并能从你手里讨到假凶器。因为那天，他看了半颗白菜的视频，他忽然发现——你，孙福景，22年前说凶手9点半出现在你家，而他和赵元良都有9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你做了一个伪证，这个伪证的出现，意味着在钱树茂眼里，本来和汤志学案撇的干干净净的你，忽然间有了联系。”
正如当日霍染因见到泄露了大量警方调查细节的视频时候曾断言的。
视频发出，打草惊蛇。
毒蛇确实被惊起了，露出尖牙，吐出蛇信，可惜他的敌人也是条毒蛇，是条比他更为聪明的毒蛇。他们凶残的博弈却牵连了至为无辜的人们。
导致那些已经活得无比艰难的人，死于绝望。
“……这之后你们究竟交谈了些什么，我想孙先生可以和我具体聊聊，就没必要让我过多猜测了，不外乎是一些安抚，放心的话吧。但是最终，发现讨来的是假凶器的钱树茂意识到，你终究还是想把他当替死鬼，于是他起了杀心，他买了硝酸银，制作了公众号软文，想要杀你。”
“队长，你确实聪明，是个扎扎实实的文化人，在只剩下这么点线索的情况下，还能把事情推理到这个地步。”
但孙福景又露出了微笑，带着不屑神气的微笑。
“泥腿子。我说了，泥腿子。你觉得区区的泥腿子，能够想出你说的那些事吗？公鸡吃了仙丹那还是公鸡，癞蛤蟆以为骗个吻就能成王子？”
“你的意思是——”
霍染因看着孙福景极度轻蔑的样子，回顾自己的推理，他有了全新的猜测，如果说——
“所有的事情，制作公众号软文，制造更多的模仿案，都是我告诉钱树茂的。”
之前一直对自己的犯罪含含糊糊的孙福景，在这时候开诚布公。
但他当然不是良心发现的自首。
他是在炫耀。
越自负的人，越无法容忍自己的功劳被他人侵占。
当霍染因长段推理说出了他多年来的精彩计谋后，他终于忍不住，要面对“懂得自己”的人，公布才华，展露聪明。
“他想杀我，他想杀我的心，从他那双眼里赤裸裸的展示出来，他看着我的每一眼，都告诉我，他想要吃我。于是我给他指条路：
“利用家长，传播焦虑，引发混乱。啊……那时候沪市的案子其实还没发生呢，他是下午来找我的，但媒体报道了会发生什么，这种人类劣根性还需要例子摆出来才能想到吗？
“我哄他，我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警察会被这些模仿案弄得疲于奔命，模仿案越多，警察就越忙，也越想不到我们，藏叶于林嘛。他完全听信了，又自以为是的觉得这个好办法能另做他用。唉，你没有在现场，没看到他那副蠢样子。他恨不得拿出笔来把我说的每一点记录下来，然后依葫芦画瓢，把我给杀了——实在太可笑了。”
孙福景真的笑出了声。
“我二十年前就玩过的花样，他二十年后，从我这里听完了又拿到我跟前来丢人现眼，那祖上八辈子传下来的笨味儿，再多的钱，也洗不掉。他不死，谁死？”
“而这也成就了你真正的‘藏叶于林’计划，在所有警力都聚焦在投毒案的时候，用一种最简单的办法，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疑点的车祸，将隐患扼杀。”
“是啊，本该是这样的。”
孙福景感慨道，他看着霍染因阴沉的脸，又微微一笑：
“可惜碰上了你这么个聪明的刑警队长，刚才我没问，你也没说，现在我想再了解一下，你贵姓？”
“他姓纪。”
屋外头忽然插进一道声音。
纪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站在霍染因旁边，先对霍染因面露赞扬：“这种行云流水的推理方式，有我的真传了，纪染因警官。”
接着不等霍染因说话，他又转向孙福景，伸出手：
“自我介绍，我姓霍，霍询，是宁市公安局特别行动组组长，这位纪警官的顶头上司。你所提出的要求，我能做主。”

第六十二章 薄刃嗜血。
“十分钟到了，车子到了吗？”毫无疑问，孙福景真正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出路。他瞥一眼纪询伸出来的手，面露哂笑，“警官，这不是酒会上的商业谈判，我不会和你握手，让你缴我的械的。”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纪询神色自若收回胳膊，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宽大羽绒衣，收起平日里总是没精打采的惫懒模样，罕见的挺直背脊，微抬下巴，诙谐暗含讥讽，疏朗蕴满锋利，于是一转瞬间，他真成了地地道道的行动组组长。
“不过我们不会让你带着人质离开。”
“那大家就一拍两散！”
孙福景面露凶狠狰狞，但紧跟着，纪询说出的下一句话，又打断他的情绪。
“但我们可以答应你的最初的条件，先开枪自伤一臂，再和你交换人质。”
孙福景霎时愕然。
纪询没有给孙福景消化思考的时间，他说完话后，余光迅速扫遍周遭的布置，往右后方退了小半步，随后向霍染因伸手要枪。
但霍染因的速度比他更快。
刑警队长抢先一步，抽出腰间枪套里的手枪，牢牢握在掌心。
纪询不以为意，收回手：“行，队长枪法准，让你来，要让我自己来，我会怕的，确实有点难以下手。”
他说话带笑，还环顾四周，颇有些古代关羽刮骨疗伤而面不改色的英雄气概。
自然而然，最后，这道视线落在霍染因身上。
霍染因神色莫测，如浪潮一样汹涌的想法掩盖在他坚冷的外壳下，只有那只不知觉摩擦扳机的手指，多少泄露出他内心的犹疑与惊愕。
纪询抬起左手，手指指向右臂。
“这儿。”他稳稳告诉霍染因。
这空隙里，孙福景从愕然中醒过神来了，他脸上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甚至出言煽风点火：“我讲究诚信。只要你愿意照胳膊上开一枪，我就愿意交换人质。不过我想，这恐怕太难为队长了吧……”
霍染因的手臂抬起来了，枪口直指纪询肩膀。
孙福景脸上看戏的神色更浓，看似劝说，实则激将：“队长真的能枪击自己的同伴，自己的上级？万一这一枪没有打好，打中了骨头和经脉，让这位组长的手臂再也没有办法用力，那该留下多么重的心理阴影啊。”
“这你就错了。”纪询说。
“哦？”孙福景，“我哪里错了？”
纪询微微侧头，他看向孙福景，嘴角牵起一缕饱含深意的轻蔑的微笑。
“罪犯不要自以为是去揣摩警察。”
他再度转向霍染因，朝其递去眼神，他们没有彼此直白的沟通过，耳机里也没有明确的指示，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眼之间。
准备。
他无声说。
你可以。
我敢让枪握在你手中，我敢让手臂暴露在你的枪口下。
你呢？
大概有一阵过电似的战栗掠过霍染因的心脏。
他的手轻微地抖了下，是肉眼看不见，谁都没发现的颤抖。
但这颤抖烙印在他的心口上。他难以形容这是恐惧还是激动还是别的无法表达的情绪。
霍染因猛地闭眼，然后又迅速睁开，身体上的颤抖没有了，但并不消失，而是进入了心底。
他的心在摇动，跟着纪询的目光摇动，摇动出恐惧，摇动出微怒，还摇动出薄刃出鞘即将嗜血的兴奋。
他将这所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凝入目光，刺向纪询。
纪询也看着他，似乎还看向别处，看向他们身后的窗帘。孙福景的窗帘是暗色的，遮挡了外界视野，但阳光之下，有一处比其他地方更暗一分。
纪询命令：“听我口令，三、二、一——”
“砰！”
枪响，巨响。
火光如烟花绽放在漆黑枪口，而后硝烟满溢，子弹穿过纪询的肩膀，射中他身后橱柜玻璃，以子弹为圆心，环状的裂纹割碎玻璃，那霎时溅射起的碎片，成千上万，大大小小，先倒映天光，再倒映血光。
“哈——”
纪询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捂着手臂，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流下。
霍染因健步上前，扶住将要倒下的纪询，他的手指稳稳掐着纪询的手臂动脉，阻止血液迅速流失。
他的枪口低抬着，指向孙福景，无声威胁；目光却集中在纪询的脸上。
“没事吧？”
当然有事。
是个人都能从纪询控制不住颤抖抽搐的身体中看出来纪询现在正经历的痛苦。
血液从他捂着肩的指缝中流出，涂满纪询的手掌，又落到白瓷砖地上，先是红梅似的斑斑血点，而后血液越来越多，红梅立时被打湿淹没。
“哈，哈——没，没事——帮我简单包扎，止血，先交换人质——”
纪询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话，他极力压制着面孔的扭曲，还试图小幅度动动手臂。
原本忍着泪的林芸一下子泪崩了，她居然不顾危险，用力挣扎起来：“不要，不要交换！”
“闭嘴，不准动，再动我现在就崩了你！”孙福景大声呵斥。他又扭脸，冲纪询发出得意大喊，“警察居然真的这么蠢，先给自己来上一枪？我告诉你，我反悔了！”
“哈……孙先生，出尔反尔在谈判上……可是大忌。”纪询忍痛说。
“是警察太蠢，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相信。”孙福景冷冷道。
“愚蠢的是我吗？是孙先生你吧。”纪询脸色还是惨白，但他靠着霍染因，慢慢把蜷缩起来的身体拉直。
从开枪到现在，霍染因的目光绝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纪询身上。
他神色冷峻，偶然朝孙福景处一瞥，也非常快收回来，继续关注着纪询。
孙福景也同样，注意力都集中在纪询身上。
纪询叹了口气。
“猜到警方会上门，猜到下楼会有狙击手，猜到哪怕有车能逃出去也不过十死无生。之所以还在这里垂死挣扎，你啊——根本就是走投无路了又没胆量往自己脑门上开一枪，于是想让警方帮你自杀吧。我猜的对不对？啊不对也没关系嘛，我就是爱乱猜。”
孙福景脸色铁青。
“我猜啊……”纪询又喘了一口气，“你一个20年前能帮人伪造死亡证明，把钱树茂赵元良轻轻松松威胁的人，现在用这种三流电影小说的桥段试图求生，本质原因就是——你被抛弃了吧，被你后面的大人物毫不留情的，像用过的纸巾那样随手抛弃吧。啊……好可怜哦，算无遗策的孙先生提前联系老大们，想抢在警察只是布控的时候跑路，没想到那些人根本理都不理孙先生呢……”
“你闭嘴！！！”
孙福景暴跳如雷，手里始终指向林芸的枪口，第一次挪开，朝向纪询所在。
就是这个时候！
孙福景身后窗帘猛然扬起，藏在其中的袁越猛然跃出。
他无声，迅捷，将时间与机会拿捏得一分不错。越专注于一件事情之际，偶尔的，脑海反而越能丛生杂乱念头，这些念头像降了调的音符，生生息息，环绕着他却并不影响他。
飞扬的窗帘使夕阳的光闯入，其中一缕光闪入他眼中，牵他入儿时。
夕阳，窗台，倏忽自窗台上跳进来的人。
如魔术般的一幕。
嗒、嗒、嗒。
时间又归于原位。
袁越曾见过魔术师。现在他也成了魔术师。
他冲过阳台，自后扑上孙福景。
他接触上孙福景的一瞬间，孙福景的手指已经动了。
但袁越的动作更快，他的手臂长舒向前，托在孙福景的手肘上。
“砰！”
枪再度响了。
但枪口已然向上，子弹胡乱地打在天花板上，在上边留下个弹孔。
而这是孙福景最后的挣扎，紧接着，他就被袁越摁倒在地，束缚双手，戴上手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垂死挣扎般的怒吼。
炸弹停摆，危险解除，纪询长长舒了口气，倚着霍染因的肩膀，冲袁越比划个拇指：“经久不见，默契依然，兄弟你行。”
袁越抬头一笑：“理所应当。”
他们隔空对了下胜利的拳头，两只血糊糊的拳头。
纪询看见了袁越手背上的口子。他挑下眉：“冲进来的时候被窗玻璃割伤了？恭喜你再添一枚英雄勋章。爬窗的时候怕吗？”
“……多少有点吧。”袁越承认，“我第一次发现我其实恐高。你呢，你的肩膀没事吧？”
这事就不用纪询开口说话了。
自从孙福景被袁越按在地上之际，他的黑色外套就被人粗暴拉扯，动手之人不做他想，就是站在旁边的霍染因。
纪询没有阻止，还配合着霍染因，拉下拉链，抬抬手臂，于是他完好的肩膀，和绑在肩膀上正静静流血的血袋，都暴露在空气之中。
再看纪询，他脸上哪还有半点苍白和痛楚。
他眨眨眼：“还满意你看见的吗？如果满意……”
纪询抬起手臂。
苍白是没有的，但痛楚还有一丁点。
“好弟弟，别掐我胳膊了，你掐得太紧了，我血液都要通行不畅了。”
纪询一路侃完袁越侃霍染因，侃到地上的孙福景，都自冲击中缓过来了，开始挣扎说话：
“你，你……”
此刻屋外的警察也涌了起来，带着林芸与保姆转移到安全地方，收缴枪械，控制着孙福景向外走去。
但孙福景还不甘心，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纪询，事到如此，他也明白了刚才短短博弈间的种种轨迹。
“你在让旁边人开枪的时候，就有人摸上来了，对吧，你特意让子弹射中玻璃，就是为让一声玻璃破碎声，掩盖另一声玻璃破碎声，藏叶于林，藏叶于林……”
孙福景有理由失控。
他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诡计，都围绕这个核心。
他本该完全掌握了这个诡计，他该用这个诡计玩弄所有人，但他居然在最后被这个诡计玩弄了！
“声东击西，指这打那嘛。”纪询慢悠悠说，“洋气点的魔术师叫法是misdirection。再加上我身旁的这位霍警官——哦，我刚才骗你的，他姓霍，霍染因。我们继续。霍警官虽然早早发现了藏在窗帘后的人，但视线始终克制着不往那处去，于是你的注意力，也随同霍警官一起看向我，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可怜人。”
“实践来说，效果拔群。”纪询问孙福景，“魔术解开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不得好死。”孙福景恶毒诅咒。
“知道了，退下吧。”纪询颔首，表示极大的宽容和理解，罪犯穷途末路无能狂怒，大半如此，没有新意。
接着他一转头，看见微微眯眼的霍染因。
嗯……
纪询决定先走。
没走成，他被霍染因抓住了胳膊，或者说，霍染因就没放开过他的胳膊。
霍染因：“这个救援计划为什么不在内线通知？”
正要上前的袁越低咳了一声。
纪询撇嘴：“因为没过审啊。周老头不同意，说太冒险，在内线里疯狂骂我异想天开不准插手警察事物赶紧滚蛋到安全的地方去，等着已经埋伏好的狙击手大哥建功立业。不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对吧？”
“我们得活着把他送上法庭。”袁越说。
这是许多人，一路付出许多代价也要坚持下来的理由，他们所仅期盼的，也不过是一个公正的结果。
“这次麻烦霍队了。”袁越面露歉意，“我们都相信你，所以才在没能和你沟通的情况下，直接演上这一出。”
我们。
霍染因的眼神掠过袁越。
他感觉到了一丝刺耳。
偏偏这时候，纪询凑过来。
“霍队长，枪法神准啊。”他解开了绑在胳膊上的血袋，也解开挡在肩膀处的手机，同时还自嘴里吐出两团塞着腮帮的纸团，然后顺便也夸了自己一句：“嗯，也有我胳膊瘦的功劳。”
还有一些细节操作刚才没在孙福景面前说：他进来的时候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在让霍染因开枪的时候，已经将手臂缩在腋下处，喊完三声即刻回缩，于是看着贯穿他肩膀中央的枪口，实则只射破他肩膀外的血袋。
当然，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胖点，套着的外套不显得太宽松不上身，他还特意在腮帮处垫了两个纸团，脸胖了，就会下意识联想到身材也是胖的。
霍染因的目光落在纪询挡在肩前的手机上，讽刺道：“你嘴里说着神准，心里恐怕不这么想。”
“信任归信任，保护归保护。”纪询说，“我这不是吸取上回活埋的教训，为避免再挨一巴掌，坚决不立危墙之下，且把开枪这种危险事交给您了吗？”
霍染因冷笑一声。
纪询不说还好，直接走了也好，但这人偏偏停下，过来，一直同他说话。
他心中腾地冒起一丛火，他压抑着，但越压抑，火越吞吐着舌，蠢蠢欲动。
纪询将霍染因危险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一番交谈，其余人都走了，就剩他们，还磨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纪询开始肆无忌惮。
“真生气了？那我回头带你去见个人，怎么样？这人和案子有关，我袁越都没告诉，就告诉你。”纪询将霍染因堵在墙上，和人喁喁细语，“之后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好不好？”
一股泉水突然降落，浇灭霍染因的心火。
他看见近在咫尺，嬉皮笑脸的男人，轻轻磨磨牙。
“谁？”

第六十三章 天色微蓝，花瓣印上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就像燃烧在天空上的火，火焰的光自破碎的窗户射入，照耀出纪询与霍染因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像两柄剑。他们凑得近，影子也近，两柄剑依偎在一起。
“不生气啦？”纪询没有正面回答霍染因，只继续调笑，“霍队，你真好哄。这么好哄，是会被人骗的。”
“纪询。”霍染因压低嗓子，面露警告，“工作重要。”
霍染因在工作的时候，总能将自己的神态表情拿捏到位，正经严肃，冷静犀利，所有专业人士应当具有的素质他都有，他甚至比他们更加专业。
但是现在，夕阳金色的焰火正穿过破碎的窗户，在室内随意涂饰。
他洁白的脸颊附着一层丹朱，一点点金色的微茫栖息在他眼睫。
一个疑问忽然闯进纪询的心。
此时此刻，霍染因脸上的绯色，到底是夕阳的颜色，还是他本身的颜色？
这个问题让眼下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夕阳是朦胧的，霍染因也是朦胧的。
对方躲在微红的、灿金的光线之后，光线伴随着风、伴随着人的呼吸起起伏伏，那种专业似冷然，和其眉眼自带的秾艳，都藏在这呼吸起伏之中，一闪而现，又一闪而没。
他变得神秘。
神秘且诱人。
美好总是短暂的，充满遐想的画似的一幕，被纪询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纪询回过神来，他接起手机：“喂——”
“兔崽子！”熟悉的咆哮从电话中传来，是周局，“我说过不准冒险！不准冒险！你都当耳边风吹过去就算？你给我滚回警局来，你扰乱公务，我要判你治安拘留15天！”
“周局，孙福景都抓住了，你还没气完？”纪询的调侃是不分人的，“本来只是个水壶，现在给你搭节车厢，你都能当火车头了。”
纪询并不害怕。
这个局长，对自己人，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嘴上凶点而已，不是认真拿人的，否则，就不是打电话给他，而该打电话给和他在一起的霍染因了。
他对着电话敷衍两句，告诉周局下次警察局请自己，自己都不会再干这种又危险又没报酬还要被人嫌弃的事情后，挂了电话。
他才转向霍染因，霍染因直接说：“楼下还有人等着，我先走了。等事情办完去找你。”
“好的，行的，等您大驾。”
纪询还能怎么说呢？只能这么说。
霍染因先走一步，带着那份朦胧消失了。
夕阳还在天边，光也在，但似乎失去了魔力，回归了它日复一日的平庸。
纪询耸耸肩膀，也走了。
*
孙福景刚刚被抓，辛永初也还要询问，其后还有结案报告，证据封存，找检方公诉以及发布警情公告安抚群众等等事宜，一时半刻，也是忙不完的。
纪询这么一琢磨，觉得霍染因也不会很快来找自己。
多半是明天下班，或者干脆到大年三十晚上再说。
于是他也不着急，在回家的路上吃了顿饭，而后徒步半小时回家，权当饭后消食。到了家里，再摸两把游戏，最后坐到电脑前，再认认真真地写到十二点，最后关机睡觉。
照例是个不怎么安稳的夜晚。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上纪询醒来了三次，前两次都是睡着睡着就惊醒了，第三次则是听到了敲门声。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梦总是这样的，先像小偷一样悄悄潜入他的睡眠，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强盗，打砸抢烧，你一开始还想向它抗争，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还是熟悉了，疲倦了，认输了。
光线晦暗。
窗帘遮着窗户，留一道位于中央的缝隙。
外界的光线自这道缝隙里迸入，像一只巨大的窥探的利眼。
纪询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分清了现实和虚幻，他从床上爬起来，撞撞跌跌跑去洗手间，拿水狠狠抹了把脸漱漱口，再赶去开门。
门打开，外头站了个人。
至于站的是谁？纪询没有看清。
他好像有点低血糖，脑神经突突地跳，眼前则蒙了块黑纱，视线聚焦在哪里，哪里就有块黑斑挡着。
但就算眼睛看不见，他觉得自己也能猜到来人，他倚着门框，带着浓重的困倦的鼻音说：“霍队，阴间是不是很美好？”
“怎么说？”
“我看你一步跨入就再舍不得出来了，凌晨六点就来敲我的门？”
“是清晨六点。我在警局看到有人出门晨练才开车过来。”霍染因纠正，“要说阴间，你的袁队更阴间，连夜突审孙福景，拿到真正凶器后，他四点半就跳上去怡安县的车，现在估计也在敲别人家的门。”
其实纪询压根没有明白霍染因在说什么。
他还困着，脑袋里有辆拖拉机，来来回回，轰隆轰隆。
他只知道对方嘴巴张张合合说了好一会，又抓住了个关键字。
“你的袁队”。
他撇嘴，说话。
“袁越不是我的。是你的！你们不是刚过了不眠的一夜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脑袋疼，靠着门框就想睡下去，虽然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人生本来就是个受折磨的过程。
霍染因一阵无语。
“纪询。”
他叫他的名字。
这声纪询倒是听清楚了，名字对人而言有条件反射般的刺激。
纪询勉强撑起打架的眼皮，朝霍染因再看一眼。
“干嘛？你叫我我也不会现在和你去工作的……嗯，等我睡醒，睡醒再说。”
“你又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工作？”霍染因反问。
“难道不是吗？”纪询嗤笑，“工作，工作，工作，你是嫁给工作的男人。你和袁越一定要牢牢握好彼此的手，不要分开，不要祸害正常人……嗯！”
霍染因走近了，站得很近。
突然产生的压迫感，让纪询眨下眼。
原本结结实实罩在眼睛上的黑纱布，剥出个线头。线头抽着抽着，把黑纱给抽掉了，纪询的视野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霍染因的脸。
对方的头发有些乱，在工作中一贯用发胶梳起来的额发，经过了一夜不眠的折腾，发胶也失去了效力，让一两缕头发当了漏网之鱼，从发群中掉落下来，虚虚搭在霍染因的额上。
清晨六点，太阳出来了，但还没积蓄起白天的热力，天色还是浅蓝的昏蒙。
昏蒙中，霍染因凑上来，嘴唇轻动。
他像要说话，又像要吻他。
这还像个梦。
模糊的，朦胧的梦。
但不是噩梦，这是个难得的，平和的，带着三分瑰色的梦。梦里的男人脸上带着泪痣，那枚浅色的痣，像印在脸上的一点魅惑的光，一道勾人闪；而他的唇，则像是落在雪地里还残留着霜色的花瓣。
花瓣印上他眼睛。
霍染因在靠近纪询的时候摇摆了那么一下。
他在考虑是吻他的唇，还是吻他的眼。
后来他决定吻上那双半合不合的眼。
他吻上它，吻它透亮的瞳孔，吻它瞳孔中沉眠的灵魂。
天色微蓝，他吻上纪询。
对方的眼睫在他唇上猛地一挣。
瘫在门框上眯眼打盹的猫咪，炸竖了毛，瞪圆了眼。
纪询站直身体，彻底醒了。
霍染因迎着纪询震惊的眼，似笑非笑：“纪询，你也挺好逗的。这么好逗，也是会被人骗的。”

第六十四章 我诱惑到你了。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清晨，一阵扰人的铃声把刚刚睡下蔡言惊醒。
他睁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扫一眼时间，再侧耳辨认，突然像离了水的鱼，在床上重重一弹，弹起来了！
他三步两步跑出室内，正好看见他爹站在大门位置，琢磨着他新安装的电子猫眼，还回头问他：
“这东西大早晨就开始叫？怎么关上，是不是坏了？”
“你不懂，快让开，别碍事。”蔡言急迫地把他爹推开了。
六点的清晨就在门外长久停留，导致电子猫眼拉响警报，除了上回丢死猫的人外，还会有谁！
好家伙，上回没准备，让你得逞了，你倒来劲，居然敢来第二次，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次我就做个Vlog，让你出名！
他迅速将放置在角落的手提摄像机拿出来，握在手中，再向前一扑，将门打开！
“我看你还敢往我门口丢死猫——”
摄像头怼到了穿制服的警察脸上。
蔡言：“？”
上门警察看了眼摄像头：“不用这样，现在我们执法都带着执法仪，你有需要，我可以全程打开。”
蔡言：“呃……不需要。”
警察很和气：“没事，开着吧，免得回头有事说不清。死猫是什么情况？怎么不报警？”
“没什么情况，就是……邻里纠纷。”蔡言迅速找到借口，“一点小事，警察忙，我自己能解决，不麻烦你们。”
但蔡恒木在背后插话了。他爹总是在不恰当的时间说不恰当的话。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还让我少出门注意安全。原来是有人来我们家丢死猫？”蔡恒木，“你们别听他瞎说，我家邻里关系好的很，没人会跑来丢死猫。肯定是他当什么UP主，在网上得罪人了，别人才送他死猫。”
“哦？老蔡，你儿子的ID是什么？”警察问。
蔡言想要捂住蔡恒木的嘴，但是蔡恒木的嘴永远那么快，永远没经过大脑，不论他强调多少遍不要随便把他的网络ID说出去都没有用……！
“他的ID倒是便宜好记，叫半颗白菜。”
蔡言感觉经历了一场尴尬性死亡。
警察们看向他，和气的表情严肃了些：“在网上做汤志学案子解析的就是你？”
“是我。”蔡言板着脸。
“你的视频泄露了太多不该泄露的内容，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按照规定，我们要对你进行批评教育。”
蔡言准备了一箩筐反驳的话。
但是警察们话锋一转，脸上的严肃又如夏日里的冰淇淋般，冰和水都在太阳下融化了，只余下甜蜜的糖渍挂在他们和气的笑脸上。
他们的视线轻飘飘掠过了他，投向他的身后。
他听见这些警察说：“不过今天我们过来不是为了这件事的，这事后头有人找你说。老蔡，大清早上门，是给你送个特大好消息的，多亏了你，汤志学的案子破了！”
汤志学的案子告破了！
蔡言精神陡然振作，但一瞬的振作又带出了更多的怪异。
为什么要对老头说“多亏了你”？
这老头这几天里难道有干什么？难道不是喝茶看报遛弯打屁？
警察是不是找错了人，就算要感谢，也应该感谢他……才对吧？
蔡言木木转头，看见蔡恒木脸上堆满了虚假的客套：“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能破案都是你们的功劳，打个电话通知我就好了，哪用特地上门，怪隆重的……进来，快进来，都坐，我给你们泡杯茶。”
因为接下去还有不少事情要交代的，警察们倒也不客气，进了门。
蔡恒木烧了水，又给大家倒了茶。
蔡言看着挪到自己面前的茶杯，澄黄的茶汤映着他澄黄的脸。
他听见警察说：
“这陈年老案终于破了，你又在这里头居功至伟，局长的意思是，就由我们和你一起去汤志学妈妈那里慰问，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太，再给你颁发给奖状，一起拍张合照。”
“哈？破案是警察的功劳，我上门干什么？我不去。”
他爹的声音，倒说了句有自知之明的话。
“这是局里的决定。该是你的，不许推脱。”
他爹沉默了，半天，哼哼唧唧说：“我想想，我想想，我先上个厕所，你们继续喝茶。”
喝个屁！
蔡言忍不住了，他猛地抬头，挥掉脑海中那张泛黄的脸面，不忿又不解问警察：“我爸他到底干了什么，你们要特意上门谢他？”
警察们对视一眼：“你做的视频里的东西，是从老蔡那里知道的吧？”
蔡言心虚两秒：“有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我实地去看过，我自己归纳总结的。”
警察们叹道：“这些旧案细节本就至关重要……”
客厅里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
蔡恒木鬼鬼祟祟，从厕所又绕到阳台。
“去慰问”、“颁奖状”这些关键词，全像是会咬人的蛇，一从警察们口中传出来，就把原本老神在在的蔡恒木给咬到了阳台上。
他在阳台上转了一圈，习惯成自然地看向隔壁阳台。
他抬腿，想要跨上阳台的围栏，老了，跨不上去，只得搬来凳子，踩着站上去，站上去了想要跳，看看六楼的层高，觉得危险，又去扯挂在架子上的床单绑在身上。
绑着系着，简单的防护措施还没搞完，隔壁的阳台探出张熟悉的脸。
袁越胳膊撑着阳台，冲他露出无奈的笑脸：
“蔡叔，老胳膊老腿了，咱别干危险的事情，不跳窗了。反正跳了也逃不掉。”
*
最后蔡恒木还是去了，一个人，慢吞吞的骑着他的小破电动车。
本来要跟去的其他警察，被他以难为情，尴尬等理由劝走了。
警察们一合计，也行，早上先让蔡恒木去通知，等到下午，他们再正式登门拜访，了结案子，顺便拍拍宣传照片。
呆在一旁，听了全场的蔡言咬牙要跟上，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去拉袁越的衣服，他语速飞快，连声追问：“袁哥，我爸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说这案子是他破的？明明是你一直在跑案子的事！”
袁越：“现在案子结了，不保密了，蔡叔待会会同你说……”
“我不要听他说。”蔡言简单粗暴打断袁越，“我要听你说。他惯会夸大事实，谁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还有，说案子破了，这案子到底是怎么破的？”
袁越短暂地沉默会儿。
他脸上的愉悦收敛了些，先朝前边看了眼，又转向蔡言，轻声但认真说话：“这个案子发生在1994年。”
“然后呢？”蔡言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1994年，很多刑侦技术都不完善，现在习以为常的DNA检验，哪怕是当时的美国，也是刚刚兴起，不流行且不成熟，遑论国内。所以没有人想到，要在案发现场，搜寻提取残留生物物证，检查DNA。”
“蔡叔是个很喜欢看侦探小说，和国外案件资讯的人。
“他在大概一两年后，了解到了国外有DNA技术，可以通过这一技术，确认罪犯。”
“你想说……”蔡言模模糊糊猜到了接下去的话。
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个死老头，不是个只会吹牛说大话，永远敏于言而讷于行的家伙吗？
“蔡叔在随后的多年，每年都根据当时对嫌疑人的询问记录记录的个人讯息，天南海北去找人。找到了人，就寻机收集头发，收集唾液，比如喝过的酒瓶，抽过的烟；当我们重启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在当年案发现场的桌子角落，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留下的生物物证。经过和蔡叔多年来收集的嫌疑人DNA进行比对，终于确认了案件中的另外一个凶手身份。”
袁越交给胡芫的DNA，就是由此取得，但以这种方式取得的DNA，是不能作为法庭证据的。后来袁越又派人去钱树茂老家通过正规流程取得了钱树茂父母的DNA，完成了这个证据链。
除此以外，蔡恒木每隔几年都会定期走访那些他心中觉得嫌疑高的老家，悄悄观察那些嫌疑人的父母，探查着蛛丝马迹。
事情很繁琐，也很简单。
22年的时光，22年的精力，都凝练在这短短几句话中。
“这不可能！”蔡言反驳，“我知道他，他只是去旅游，每回他去旅游，还会带什么翡翠啊玉啊石头啊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景点用来骗人的玩意儿回来。”
“旁证不会凭空出现。”袁越失笑，“但可能……找证据的时候顺便旅游，顺便被骗。”
“就算他确实在旅游的中途做了这些事情，就算——就算——”蔡言情绪莫名激动，“就算他努力收集了这么多年，案子也不是他破的，案子是你们破的，如果没有你们，以他这种笨拙的收集证据的方式，他永远也破不了这个案子！”
“他就是一个臭老头，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还蠢！”
袁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但他没有反驳，他甚至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是针对蔡言最后一句话。
蔡恒木是一个普通人。
得自袁越的答案没有让蔡言满意。
他丢下袁越，开着自己的车，追上去。
这一路他的脑袋里转了无数的念头，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像沸水一样翻滚蒸腾，他最开始不相信，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但是袁越不会说话，警察不会说谎，这件事就是真的，他一直看不起的父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
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很难在铁证面前自己骗自己。
于是最后他艰难的，很不情愿的承认了：也许他爹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至少他爹还算是在努力弥补着自己过去的错误……至少他爹确实为破获这个案子，立下了汗马功劳。
22年。
很长，确实很长。
走南闯北，确实不容易。
到了现在，案子终于破了，他爹22年里的坚持和努力没有白费。
现在这个老头终于……终于变成了一个英雄。
他小时候期望看见的英雄父亲。
英雄父亲迟到了22年，但还是回来了。
车子一路来到了芦苇丛，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他开着四轮轿车，大几十万的车子，但跑起来似乎没有他爹那个小二轮小电驴快，他爹只比他先了五分钟吧，这一路他愣是没追上那该进返修场的小电驴，直到来到了老房子和芦苇丛前，才看见早已熄火停住的电驴。
还才六点。
太阳躲在云后头，隐隐绰绰。
芦苇丛掩映着的老房子，同样隐隐绰绰。
他快步穿过芦苇丛，赶到老屋子前，他看见他的父亲了，也看见汤志学的母亲，王彩霞了！他听见他父亲带着扭捏之色，对大早上没完全醒来，还睡眼惺忪的老太太说：
“王老姐姐，这次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儿子的案子，破了……”
这是英雄的画面。
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提着摄像机，他抬起摄像机，想要找个角度。
但没有高光，天色还早，高光还藏在云层后，更没有什么鸟羽花香欢呼雀跃。
这个平常的早晨，一个平常的老太太听见消息，愣了一下，随后掏出手帕，抹了抹眼。
她的手帕如此普通，她的身影如此寻常，就连她的苍老，也平平无奇，这一幕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这么的平常，平常到远没有兴奋感，远没有激动感，远没有英雄性。
他刚刚承认，自己的爸爸也许是个英雄，他就看见，他的爸爸似乎还是那个爸爸。
他忽然想到了袁越看过来的一眼，袁越的轻轻一声嗯。
他蓦地蹲下，藏在芦苇丛中，狠狠揪自己的头发。
“我也可以！”
他想这样说，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
他愿意承认自己的爸爸是英雄，被英雄比下去不丢脸，但他爸爸就是个普通人。
会犯错，案子还要靠别的人一起破。
会犯蠢，跑去查案都要顺便被景点购物骗。
这个普通人，一遍遍做着普通的事，然后，不普通的事普通的完成了。
*
“醒了？”霍染因说。
“不敢醒不敢醒。”
“嗯？”
“不敢不醒，不敢不醒。”纪询自我纠正，他吐了口气，收回抵在门框上的手，让霍染因进来，“霍队叫人起床的方式真是独特。”
“你的反应让人有些失望。”霍染因，“直白点，你现在不应该反亲我吗？”
“这不是要工作吗？”纪询八风不动，“看在霍队为了工作不惜牺牲色相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昨天我和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纪询，”霍染因打断他，“我不需要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自己也能猜到。”
“哦——”纪询有点小不爽霍染因的自信。
他暗地里哼一声，转移话题。
“你刚才说袁越去了怡安县？应该不仅仅是给背后为他出谋划策的那家伙报喜吧，他是不是打算把那位接过来，和辛永初接触下？”
辛永初一直以来，始终以为只有自己在为汤志学的案子奔波忙碌，他心头相信警察，但又有对警察的怨恨。
这种一种走投无路之下的怨恨。
所以他才会选择奶糖投毒，一方面逼迫警方，一方面也不乏报复之心。
让袁越背后的这个人过来，有助于解开辛永初的心结，也算是给个稍好的答案。
“这由袁队处理，我不好奇他想要怎么样处理。”霍染因神色冷淡，“纪询，现在不在工作时间。”
“是吗？我还以为霍队不论白天黑夜醒了睡着都想要工作，我也只是在满足你……”
“你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害羞。”
“……”
“你那时候非常直接。”霍染因评价。
“男人对于欲望直接点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吧？”纪询说。
“那现在呢？兴趣，感情？说感情太早了，我们没有到那个程度。是兴趣和危险吧。”他低眉一笑，“你产生了兴趣，你感觉了危险。”
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工作还是私底下，霍染因总是这样具有攻击性。攻击性大概是霍染因最本质的性格吧。纪询想，他迎上霍染因的视线。
霍染因好整以暇。
“纪询，我诱惑到你了。”

第六十五章 必然的随机数（上）
霍染因并不等待纪询的回答，他经过纪询，脚步轻快，走向沙发。
纪询颇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我这是为你好，要是把你的嘴唇亲肿，待会怎么出门？”
“是吗？”霍染因轻飘飘说。
“何况现在也不是进行激烈运动的好机会，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纪询继续说。
“那什么时候是？”霍染因不无揶揄。
“过年……”纪询说了两个字，突然想起今天日期，顿感懊恼。
“明天？”霍染因背对着他，但似乎明白的窥见了他的小小错漏，以至于声音里早早准备好轻轻带着嘲讽的笑。
而后霍染因躺上沙发。
他的脑袋枕着扶手，双腿平伸，这个姿势显得他身材更为修长，他双手虚虚合拢，覆盖小腹。
这时候他又忽然收敛了攻击性。
他安安静静地靠着，脸上带出三分倦容，像是一幅属于清晨的冥想的画。
“你不要太嚣张。”纪询警告，“我真的会乱来的。”
霍染因冲他勾勾嘴角，堂而皇之的闭上眼睛。
对方在挑衅自己。纪询想。也可以说勾引自己。
无论是挑衅还是勾引，等纪询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到霍染因的身边。
太阳初升，光芒灿烂，早晨的阳光照在霍染因的脸上，照出他脸颊的绒毛，他的手指悬浮在上边，拨了拨阳光，那层细细的绒绒的光，也随同他的手指摇摆。
霍染因感觉到了，眼皮下的眼珠的微动，闭合的眼睛马上要睁开。
昨日晕染夕阳的那份朦胧的魔力又回来了，还是如此生动美丽。
纪询俯下身去。
他的手指拂过霍染因的脸，他的唇擦过霍染因的唇。
阳光下的冰凉。
他想，他路过这里，将吻落在霍染因的脖颈。
冰凉消散。
他吻到了霍染因跳动的脉搏，吻到霍染因流淌的血液。
他仿佛在低头亲吻奔涌的岩浆。
霍染因的眼睫颤了颤，他的手臂抬起来，无论这一动作是想要拥抱还是想要抗拒，纪询的动作都更快，他抓住这只抬起来的手，用力按在沙发上。
但一瞬的强硬控制之后，是更多的柔软。
他松了力量，手指在霍染因的腕间挠小动物一样轻轻挠着，慢条斯理地安抚。
这只手软了会儿，如同不觉低吟一声的主人。
等他吻完了那道奔流的岩浆，在上边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后，松开手，抬起身，冲霍染因笑。对方苍白的耳后漫出一片艳红。
“一瞬间的强制是良好的催情剂，你很喜欢对不对？”
霍染因的胸膛起伏几下，他脸颊偏了下，有会儿没有说话。
微微的得意攀上纪询的心，人生是一场拉锯，一场争锋相对，感情也是。
纪询的手指按上霍染因耳后那片红：“一直挑衅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动真格的吗？”
但这时，在纪询似乎掌控霍染因，掌握胜利的时候，霍染因又回头看向纪询，抬起手，手指点在颈间吻痕上，意态慵懒。
“那你现在把我弄成这样，待会怎么带我出门见人？”
“……”
同样的话他刚刚说过。
只是加了几个字，意思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纪询撑了下头，遮住半边脸，承认自己在撩人这件事上，被比下去了。
他吸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卧室又出来，再出来时，他手头上已经拿了条墨绿色的羊绒围巾。
他将围巾好好围在霍染因脖颈上，遮住那枚吻痕，最后对上霍染因微微挑起的眼尾，语重心长：
“我们这样出去。”
*
说是要出去，两人还是在屋子里休息了会儿。
就算他们不休息，别人也需要休息，公司上班，那也是上午九点才开始。
等到差不多的时间，纪询和霍染因上了车，他坐驾驶座，把车子开到中齐律师事务所。
“霍队长，你知道计算机上的随机数往往都只是伪随机吗？只有物理层面的随机才是真正的随机数。”
霍染因并不意外的看着对面中齐事务所的牌子，他知道纪询为什么在这时有此感慨：“知道。大部分的伪随机都是统计学概念的随机，是通过一定的计算方式产生的。”
“你大致知道计算方式，就能预估一个大概的结果，它总是出现在一定的区间内。就像孩子的性格成因，生命里每个在TA身上刻下印记的人，都是这个性格计算方式的一部分，当你知道TA遇到哪些人，就能猜到TA可能会变成什么样。不过大部分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别人刻下的到底是什么，所以看上去，孩子长成什么样，全靠老天爷赏脸。”
纪询幽默地，小小的讽刺了一下。
他们下车，进了经过大楼面前的喷泉景观，进入律师事务所。
虽然今天已经二十九了，但中齐律所所有律师都正常上班，现在的社会，明明物资越来越充沛，享受越来越丰富，但人们也越来越努力工作，可能正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所以始终没有办法停下。
他们在办公室内见到了练达章。
他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有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大楼高层，从玻璃窗望出去，能够俯瞰半个宁市，办公室里，还有一整面观赏鱼墙，里头游曳着许许多多叫不出品种的漂亮鱼类。
练达章似乎已经从奶糖中毒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了，面色很好，招呼他们一起喝茶，还将办公桌上的果盘拿到茶几上，果盘里，除了水果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果。
纪询拣起一颗水果糖扔到嘴里：“吃颗糖，练先生不介意吧？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练达章礼貌的摇头拒绝，主动开口问：“两位警官来找我，是我女儿的事有什么新进展吗？”
坐在一旁向来对糖果不感兴趣的霍染因这次没有阻止纪询，反而也拿了一颗在手中掂量，他调出手机相册放在茶几上，那是昨晚警方连夜发布的汤志学案逮捕公告，然后说：“练先生，这则公告你想必看过了。本案已破，也告知了辛永初。他对我们说公告发布了，投毒案会就停止，我们问他为什么，你觉得他说了什么？”
练达章收起了脸上那职业性的浅笑，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喉咙里含糊的咕噜声。
宽敞的办公室里许久都只弥漫着寂静，直到外头他的助理律师路过玻璃墙，他才突然被惊醒。他站起来，放下百叶窗，隔绝里外，又坐回原座。
“其实我不喜欢这种装修，百叶窗像监狱里密集的栏杆。”他说了个自己都觉得有点苦涩的笑话后，有些僵硬的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弄清楚孙福景玩的那出受害者就是凶手的把戏，练先生和辛永初的这个诡计，就连推理都不用推理了。”纪询彬彬有礼地讽刺着，“唔，不过我其实是先想明白你的，才被启迪想到孙福景的。”
“那天排除了你女儿的嫌疑，剩下的当然……算了，还是从头说起吧：
“我们拿到孔水起手里的信以后，辛永初和他不管多少个的同伙所做的事就被圈出来了。他们得认识孔水起、得用佳能牌子的打印机墨水，上头还沾了女孩子的香水。
“练盼盼看到过辛永初进过你家，这也意味着你中毒是随机的这件事被排除了，早在那时，辛永初和同伙就选定了你或你身边的人是受害者。
“辛永初或许可以采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让你中毒，但他不该用你家的打印机。因为打印机随处可见，在路边打印，警方也很难查到，太多了，他不必冒着还要破解你家电脑开机密码的麻烦去做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那么，就只有辛永初的同伙去打印信件了。而这个同伙正是因为生活在你家里，觉得方便才顺手用了那台打印机。
“排除了你女儿，你比你妻子更符合凶手的条件。
“毕竟，只有自己服毒，才能如此自信的保证吃糖中毒的随机事件，在限定时间内，必然发生。”
纪询最后总结：
“练先生特地挑了医院正对门的一楼，又是大庭广众的，为的就是及时就医吧？您考虑的还挺周到。”
练达章又是一阵苦笑，他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作案动机，那天上门，你们明明都查到我和辛永初儿时有矛盾了？”
“这一点确实很具有迷惑性，非常能误导警方你和辛永初有宿怨，推理出辛永初对你定点投毒云云……你看起来也想到了这层，那天我们上门问时，你的演技不错。”
“但我后来又在口供里翻到一则旧故事，你大三时得罪过提拔过你的恩师。你现在42岁，大三20岁，刚好是1994年。”
“你和辛永初关系如何其实不重要。因为投毒的动机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向汤志学报恩。
“你小时候成绩很好，家中却很贫困，当时有好心人为你垫付了学费才得以继续上学。那个好心人在你母亲邻居口中是学校的老师，但实际上——是好心的汤志学为你付了学费。
“我不知道是汤志学听说了你家的难题主动帮了你，还是你听说了他一贯资助学生的习惯上门去求，但这是属于你和汤志学的小秘密，孩子总是像父母的，你和你母亲的性格里有相同的缺点：好面子，抹不开。于是你从来没说出这件事，汤志学也没有，所以连汤志学母亲都不知情。
“汤志学被杀，怡安县的警方着力侦办此案一个月后，渐渐的把它搁置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你心急如焚，想要做点什么，可一个大三的学生能做什么？于是在你恩师举办的法律界人士云集的晚会上，你去哀求那些检察官和法官，希望他们能动用他们的人脉，不要放弃这个案子——
“可是你被你恩师狠狠训斥了，那些哀求想来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失望至极的你会产生什么想法呢？唔，也许是每个法学生都会有的对于法律和正义的迷思，你心中定义的正义雕塑，轰然坍塌，从此世间少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多了一个现实的利益至上者，当个赚钱的律师多好啊——抱歉，写小说的习惯，过度揣摩，别介意。”
“……那你的小说一定写得很好看。”
练达章低下头，盯着桌子的一角，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这种人怎么配提正义。我是个胆小鬼，很久以前辛永初就那么骂我。他没有骂错。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当然，人长大了才会发现，小时候以为天塌了的矛盾其实那么不值一提……当时的检察官人很好，在我的哀求之后，确实过问了这个案子。可惜没有结果。恩师对我也没说很过分的话，只是评价我好高骛远，不够脚踏实地。是我自己无颜面对。”
他叹了浅浅、长长的一口气。
“我问汤叔要学费时，跟他说我会考上北大清华，但我没做到，只考了个政法大学。我保证过拿了奖学金就还钱给他，结果奖学金刚够生活费。我说我要报答他……结果他死了。
“我说的全是可笑的空话。我穷尽所能，哪怕别人都说我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但我依然还是那个一穷二白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晦涩，看向纪询。
“后来我毕业了，我成为了一个律师，我去做那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仿佛成功了，有了体面的工作，良好的家庭。直到22年后，辛永初来找我。他说，他找到了当年的凶手之一。”
“我才突然惊觉，现在的我甚至不如当年的我。当年我还想着去考清华北大，但在那次之后，我一直的成功，我所谓的‘能够做到的事情’，都不过是一直在重复我早已学会的东西。重复着自己已然拥有的，当然不会失败。”
“辛永初和我不一样。”
“他是英雄……警官，我没有他的毅力，没有他的执着。他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22年只是自己讲给自己的一个谎言。不是我帮不上忙……或许我……我根本还是……觉得麻烦……觉得恐惧……害怕失败……下意识的逃避报答汤叔罢了。”
“我想，错误需要纠正，我该走出对失败的恐惧。我同情辛永初。我也该报答汤叔。”
纪询：“所以你选择成为辛永初的同伙？”
办公室内安静良久。
金鱼在鱼缸里摇摆尾巴。
练达章脸上浮出一抹嘲讽的苦笑，这笑容针对自己。
“辛永初怕伤害无辜的人，但是又怕警方不重视旧案，所以最后想出了这个办法，由我来吞毒药。这样既可以吓唬警方，又能保证不会出别的事。不过老实说，我在医院对面吞毒药都担心抢救不及时，我……也只能做那么多了。他真的不想伤害别人。”
始终保持缄默的霍染因，低头看了眼手机，审讯室里辛永初的口供也拿到了。袁越把蔡恒木带入询问室，终于撬开辛永初的口。两者口供基本一致，辛永初只多补充说明，是自己对练达章百般哀求纠缠，才让练达章勉强同意服毒。
他按灭屏幕，冷冷道：“他不想伤害别人，但他的行为依然间接直接地造成了不止一位无辜者的死亡。”
“不，他是好人。”练达章喃喃自语，“他是好人，他是走投无路，他不该承担这么多，我也有错……”
练达章抬起头。这次他眼神没有闪烁，没有回避纪询和霍染因的视线。
他像上次挡在女儿面前那样，仿佛身旁站着辛永初，要和其共同承担般，伸出双手：
“我知道我妨碍了司法，请将我行政拘留吧。”

第六十六章 必然的随机数（下）
既然练达章全部承认，接下去就是去警局做个正式的笔录。
练达章一概听从，只是说：“没有问题，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收拾下东西，再把工作交代一些。”
两人出了办公室，来到电梯前等着，把空间留给练达章。
纪询倚墙站着，来来回回抛一枚不知从哪来的硬币，一脸茫然。
“被掏空了？”霍染因瞥他一眼，说。
“多少有点。”纪询含混应了声，推理的时候是精彩绝伦的，叙述的时候也要打叠精神缜密逻辑，但等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好像就可以高床软枕白日做梦了。
他感觉背后的墙在晃。
晃没两下，霍染因的手伸过来，抵住他的肩膀，他才发现，晃的不是墙，是自己。
“可以靠着我……”霍染因起了个头。
“现在还没到明天。”纪询忽生警觉，说完就见霍染因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对方真难得在工作时候做出这副模样。
“……工作，工作。”纪询硬生生转移话题，“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没什么结局不结局的。”霍染因收敛表情，淡淡说，“纪询，好也无所谓，坏也无所谓，这是现实，如此而已。”
“霍队长，你真无趣。”
“有趣的我们可以留在明天做。”霍染因平平静静。
纪询暗哼了声。练达章半天没有出来，他等得快睡着了，干脆从兜里摸出个硬币来回玩着提神，玩着玩着，他屈指一弹，将手里的硬币弹起来咬住。
旁边的霍染因眉心叠起，看上去简直想要直接过来把他唇间的硬币给扯掉。
纪询这时又来劲了，漫不经心冲人一笑，挑衅般咬咬硬币。
光想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真的过来扯啊。
“哎呀，真讨厌……”
这时，电梯叮一声停在他们所有楼层，隐约的交谈声自电梯厢中传来，有人要出来了。
两人俱是一顿，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目光彼此挪开。
纪询将硬币丢回掌心，无所事事地看着前方电梯，很快，电梯门打开，两个穿职业西装的年轻女性从中走出来，左边是高个子的短头发女性，右边是矮个子的长头发女性。
长发女性手里捧着束干花，面上苦恼：
“不小心买错了，想买鲜花的。”
“干花比鲜花放得更久。鲜花打理还麻烦。”
“但鲜花漂亮，还能闻到花香。”
“你喷点香水也香了。”短发女人哄道，“我刚买了瓶新的花香味香水，多喷几下，保管比鲜花还香。”
纪询的太阳穴忽地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他的大脑狠狠振荡了一下！
“怎么了？”
霍染因诧异的声音响起来，纪询这才发现自己用力抓住了霍染因的手。
“我想到了一件事。”纪询说，“你还记得孔水起收到的那封信，香味有多浓吗？”
霍染因蹙蹙眉：“考虑到这封信已经寄出很久，残留在上面的味道确实比较明显，但也要考虑孔水起将其存放在塑封袋中……”
有“比较明显”就够了！
纪询没有听完霍染因的话，直接将人拖到练达章办公室。
办公室的玻璃墙依然一层不染，玻璃墙后，练达章背对着他，面向自己那张大得出奇的办公桌，正擦拭一个摆放在桌上的天平。
他进门的响动惊醒练达章，练达章转头歉然：“等久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
“信上的香水是你故意喷的。那封信从寄出到警方手里，过了差不多两天，香水味还有残留，所以它不是不小心沾上的。”
纪询望着这张端正斯文的脸，慢慢说：
“练达章，你刚才说的那番谎话，实在精彩，所有人都被你骗了过去。”
“不，不对，你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只不过把它们都小小的加工了一下，真实的谎言，你不愧于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真是深谙此道。你说的没错，辛永初不该承受这么多，因为你——才是本案主谋！”
手中的天平被练达章放下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纪询，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让纪询继续的手势。
纪询的眼中、脑里飞速的掠过一系列不同人提供的证词，最后定格他和霍染因在酒店隔壁窃听到的一句话。
练盼盼抱怨：“更麻烦了，还得等一轮他开门偷偷查岗。”
纪询精神重新集中了，各种证据，各种逻辑，在他的大脑中打散又组合，他说出了刚才那段截然不同的推理——或者说，更进一步的推理：
“辛永初找上你时，你并不想参与这桩复仇。或许辛永初最初的计划就是他在杀人视频里干的那样，找到赵元良，威逼他供出同伙。而这种行为在你看来极为可笑，且很难得到有用的结果，所以你并没有立刻答应他。”
“但你是一个圆滑的人，你也并没有立刻拒绝他。一方面，你担心走到这一步的辛永初狗急跳墙；另一方面，你曾受过汤志学的雪中送炭，立时拒绝，总显得你忘恩负义。
“你们有过多次联系，其中一回，恰好被下午回家的练盼盼撞见。那天，练盼盼躲着跳窗进来的辛永初，而你，躲着突然回家的练盼盼。
“你很吃惊，女儿为什么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逃课，你悄悄的跟上她，你看到她上了陌生男性的车，晚上还偷偷溜出去，凌晨才回家。
“这也是为什么从前不怎么管女儿的你，最近晚上都要去练盼盼房间门口转一转，你早就发现了她晚上的小秘密，这也能解释当初在警局里，在你妻子彻底崩溃的情况下，你却显得如此镇定，完美的表现出了一个最能理解孩子的最伟岸的父亲的形象。
“但是当时，刚刚知道这件事的你，勃然大怒，而又困惑：练盼盼几乎被你妻子24小时监控着，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怎么有时间做出这种事？15岁的小姑娘怎么经得起你这个专业的律师的调查，很快，你发现她玩cos，她花很多钱，她和陈见影的男女朋友关系，她身边的小姐妹，以及那个汇聚罪恶的源头——福兴教育。”
“练达章，你认识孙福景。”纪询说，“你同事有个证言，提到你这人利益至上，女儿读补习班就会去讨好补习班老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孙福景有了疑心，你和辛永初其实很像，他因为赵元良过去贫穷现在发达而怀疑他，你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孙福景，尤其是孙福景身边那个钱树茂，他原名钱兴发却不知为何改了名。
“你是一个胆小的人，你有所发现，但不敢深入，也不想深入，你只是把怀疑藏在心里。
“直到你发现你的宝贝女儿在福兴教育误入歧途，这不但勾出你心底复仇的火焰，还勾出了这桩陈年的疑虑。
“就在这时候，你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天才般的灵感。
“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想明白‘受害者既凶手’的盲点，你和孙福景的案子，不需要推理就可以从一推到二。
“所以，不管是你从孙的手法里得到的启迪，还是你设计出了硝酸银自己服毒的诡计后倒推回孙，那一刻，你已经确认了孙福景就是22年前杀害汤志学的凶手。
“可你并没有告诉辛永初。
“因为你要复仇，你完全利用了他。
“你——要通过他的这桩复仇，把警方引出来，调查到你女儿身上，再把孙福景送上绞刑架！
“1月15号，那时寒假刚开始不久，也就是练盼盼证词里她寒假刚开始撞见辛永初的那一日后，你想出了复仇计划，告知了辛永初，让他购买硝酸银。
“你应该会这么告诉他，作为一个律师，你太了解警察了，普通的手段无法让警方重新重视一起22年前的旧案。
“辛永初信了。
“至于之后如何给媒体寄信，如何写措词，就更是你一手谋划的了。
“毕竟，辛永初这种22年来都在颠沛流离的人又怎么会像你一样了解媒体，了解水军，了解如何炒作话题，了解如何逼警方上梁山呢？
“你在寄往孔水起的信上特意喷上了练盼盼的香水，你知道警方一定会调查受害者身边的社交关系，一旦查到你和辛永初有宿怨，那就极可能是定点投毒。
“而定点投毒总是能联想到和你身边的人合谋。
“那么，这个香水和打印机的墨水都能明确指向你的女儿，让她成为嫌疑人。
“你的计划非常顺利，我和身边的霍警官一步一步按照你预设好的步骤查到了陈见影，查到了福兴教育，查到了孙福景。
“法律审判了孙福景，恶念杀死了钱树茂，辛永初报复了赵元良，陈见影进了监狱，你的女儿在警察局里得知自己的叛逆是别人的赚钱工具而失声痛哭。
“这时候，你站了出来，成了你女儿身前的一堵墙。
“多好，你多聪明。你根本不像那些普通的父母，一旦知道女儿误入歧途就天塌地陷般在家里大吵大闹甚至打孩子。你是个聪明人，你看不上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你知道自己这样做，只会激发女儿更多的逆反，哪怕她一时屈服，也不过是表面屈服。
“所以你选择了精美绝伦的报复手法来亡羊补牢。
“你根本不需要和女儿发生什么激烈的冲突，警察帮你干了戳破事件真相的恶人的事。
“你只要在这所有都结束的时候站出来。你女儿会爱你，她开始崇拜你。你是父亲，你是山岳，你是英雄。”
说到这里，纪询换了口气，又冷冷道：
“还有辛永初，就像你说的，他不想伤害人，他觉得你自愿服毒他都心有愧疚。所以你知道，你百分百确定，他在监狱里最后供出一切的口供里，你一定是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自我牺牲自我奉献的同伴，一个你刚才表演的栩栩如生的，一生仅有一次勇气的卑微者。
“多么漂亮的完美犯罪，利用了所有人还能全身而退！”
这漫长的陈诉像是对他的评判。
练达章在纪询的话中，坐入座位。
当自己做的事情一件件被他人说出的时候，思绪很难不随之起伏激荡，最初闪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
15岁的女儿。
他跟进了酒店，酒店薄薄的墙什么也挡不住，他听见那不堪入耳的、肮脏的、丑陋的呻吟，他的身体在晃，牙齿在晃，连脑浆都在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掀开了他的天灵盖，将刚刚烧好的滚水倒进去，他白花花的脑浆，就在里头炸开。
就是这一刻，他下定决心。
“纪警官——”练达章说了三个字，自己笑笑，目光在纪询与霍染因身上依次转过，“抱歉，我说错了，纪老师，你虽然不是警官，有时候却比警官做了更多的事情。在警局里，有一句话我发自肺腑。”
“我确实对不起盼盼。”练达章，“这是我的罪，也是我的责任。”
他见过孙福景。
去年，他和贝佳提着水果，火龙果下面压着张银行卡去福兴教育的老板家做客。他还觉得贝佳挺好笑，花钱上学给学校老师逢年过节送礼也就算了，读个补习班还要找后门。
贝佳说还好孙太太工作上恰好和她有来往，这是天大的面子。
他们进了屋子，他看见孙福景，钱树茂也在，他认出他们了。
但孙福景已经忘了他，如今一脸和善，满身香火气的老人只是说“你长得有点眼熟”，还拉着介绍了钱树茂。他在妻子的眼神催促下打个哈哈，将水果递过去，拜托对方多多照顾自己的女儿。
那天他们相谈甚欢，孙福景保证会好好照料盼盼，临到他们相携离开了，孙福景还追出来，嗔怪地把银行卡还给他们。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贝佳还跟他念叨：“省了不少钱，是托了你这张好脸的福。”
他觉得可笑。
可笑又怎么样呢？如同贝佳所说，现实一些，他功成名就，有老婆有孩子，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那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死人不要再打扰活人的生活了。
只是后来的发展更为可笑。
罪恶不会因为他闭眼不看，掩耳不听就消失。
他曾经有机会坚持替汤志学伸冤，抓获这个罪恶，他放弃了，在汤志学家属找来的时候，他确实为此痛苦，为此羞愧，但没有那么多花言巧语，他自己的生活比报恩更重要，所以他放弃了。
于是在他功成名就，妻女齐全的时候，报应来了。
他的女儿，因为孙福景的福兴教育，一脚踏入深渊之中。
兜兜转转，他的闭眼掩耳，终于报应到了女儿身上。
是他把女儿带到这个世界上。
现在他有责任，去纠正这个错误。
“法庭上只讲证据，不讲推理。”练达章长叹一声，“所以对不起啊纪老师，您说的全都只是推理。”
“法官只会看到，辛永初的视频证明他杀人是临时起意，激情犯罪，我没有办法像纪老师您推理中的那样构成共同犯罪，也就谈不上主谋，我只对我自己的生命权构成了威胁。虽然这话听上去很狡辩，但即使我不说，到了法庭上我的律师也会这么替我说。”
纪询几乎切齿：“连摄像这个主意也是你出的？！”
“法律是由人制定的。”练达章答非所问，“既然如此，它注定被人所利用。我的老师当年告诉我说，我的弱小是因为我根本不懂法律。我非常地佩服警察，也很佩服那些坚持不懈追索真相的人；但是不可否认，执行正义是需要成本的，不然为什么碰到大案要案你们总是需要成立专案组呢？不是所有蒙冤的人都能碰到你和霍警官这样聪明的警察——当年的汤志学，就没能碰到。”
“所以你选择用你的方式，转嫁成本，窃取正义。”纪询冷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练律师，你给我上了一课。”
“每个人都在给别人上课，辛永初也在给我上课。他当年打我，是因为看不上我的懦弱，他打完了我后告诉我，被人欺负要记得还手。我和辛永初不是敌人，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未必有着同驭。。艳样的目标。”
这是练达章的最后一句话。
而后他竖起指头，食指封嘴。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背后是落地窗，落地窗下，辉煌城市，车水马龙。
他面前是巨大的办公桌，天平放置在他的正前方。
他在天平之下，再次冲霍染因伸出双手，温文有礼：
“来吧，把我行政拘留吧，你们应该也只能把我行政拘留了。”

第六十七章 一幅瑰丽的透亮的蝶翼，栖息在他脸上。
他们将练达章带回了警察局。
这一路上，纪询兴致始终不高，来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他从霍染因的车子上下来，对背后追来的让他回家休息的声音随意哼了哼，来到旁边的公园椅坐下。
他的背后是警局的外墙，上边有一行红色大字。
“忠诚正义，秉公执法。”
如今的警局都爱贴贴标语搞搞宣传，不管在实际行动中能不能完全做到，口号喊了出来，就像有个目标杵在前方，有条警鞭横在头上，无论如何，都更加警惕。
纪询坐了下来，是想要打车回家的。
但他转着手机，有些走神，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直到霍染因的声音再度响起，叫醒了他。
“……纪询？”
“唔，你怎么出来了？”纪询说着，觉得周围有点不对劲，光线比之前黯淡了很多，他抬头看天，再对上霍染因审视的目光，“是乌云吗？”
“是天黑了。”
霍染因回答。天暗了，但城市里的灯亮了，一条又一条光带点缀着夜晚的城市，让黑夜也和白天一样明亮。
“一不小心。”纪询，“其实我在构思小说的情节。”
“构思了——”霍染因低头看表，“足足八个小时？”
“写作是个需要沉浸的东西，只是今天我沉浸得有点久——”
“你觉得被练达章打败了？”霍染因直接挑破。
“说实话我没有这么觉得。”纪询否认。
霍染因微微勾了下嘴唇，挑出道嘲讽的笑意。
“练达章确实有可能躲过法律的制裁，但他没有躲过侦探的双眼。”纪询继续详细否认，“我的推理虽然一开始出了小小的纰漏，但最后，它依然完美无缺。作为侦探，我没有一丝失败之处。”
“换个视角看自己吧。”霍染因淡淡道，“你想做的又不是侦探。”
“关于这点我们之前已经辩论过了。”
“嗯，而这只证明你又自我欺骗了几天。”霍染因回答。
这下换纪询笑了，嘲讽的笑容从霍染因脸上传递到纪询脸上。
“所以你想说，不是警察的我操着警察的心，担忧法律不能审判练达章；而作为警察的你对于这个案子这个人却没有任何感觉，对吗？”
“我确实没有你这样的愤怒。”
霍染因说，但不是冷漠，他紧接着续上：
“——因为案子远没有结束。警察还能继续收集证据，其后还有检察院，检察院之后还有法院。还有那么多人和你在一起，为了这件事努力。纪询，在这个案子中，练达章确实有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但他不会这么轻轻松松就逃过。每一轮的调查，每一次的询问，每一回的上庭，都是对他的一次严厉的拷问。法律上的，道德上的，精神上的。”
“执行正义是有成本，犯罪同样也有成本。当想要犯罪的人意识到犯罪的成本越来越高的时候，他就会恐惧犯罪。你的推理，我的调查，我们的这些努力，都是要让罪犯永远记得，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用什么方式，他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的罪恶无所遁形。一个人放弃了，有另一个人，一代人放弃了有另一代人。那双眼睛属于警察这个集体。”
纪询绷紧的脖颈松了松。
“说得像是你是我接棒人一样。”他嘴角还带着嘲讽，但嘲讽里多了一点亲昵，“警察弟弟，你要做我的退路吗？”
“有何不可？”
马路上车辆的一道鸣笛几乎踩着霍染因的话尾响起，忽如其来的声音如同箭一样，穿透纪询的心。他看向霍染因，霍染因的脸上染了色彩，路灯的光，大楼的光，汇聚成一幅瑰丽的透亮的蝶翼，栖息在他脸上。
如果这是种追求，纪询想，他被打动了。
但这不是追求，这只是一种理念，一种向往，一种也许不应该对现在的他说的话。他很怀疑，这不过是霍染因工作狂属性再发作。
纪询说：“弟弟。”
霍染因似乎已经被他叫弟弟叫麻木了，已经懒得纠正了，只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如果我过去不是警察，你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当然不会。”霍染因理所当然。
“够冷酷！”纪询赞叹，“所以你只是喜欢我身上曾经穿着的那层警服，你和我搞在一起，也不过只是想找我玩玩角色扮演，对吧？”
霍染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道：“好了，上车，我送你回家。”
他们上了车。
冬夜还是冷的，发呆的时候没有感觉，坐进了有暖气的车，身体的感官立时就苏醒了，纪询打了个喷嚏。
“需要感冒药吗？”霍染因边启动车子边问。
“谢了，我想不需要。”纪询说，顺便拿出了手机，拿出来一看，才发现袁越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边打开手机，边问霍染因，“你过年不离开宁市的话，你父母会过来找你吗？”
“他们恐怕来不了。”
“怎么，他们一起过二人世界？”
“去世很多年了。”
“抱歉。”纪询说，但其实他并不太意外。
“没关系。”霍染因淡淡道，“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
“那明天你怎么吃？大年夜点外卖？”
“也许。”
“够凄凉。你可以到我这里来。”纪询提议，他正在朋友圈里刷消息，看见袁越妈妈的游轮照，这位时髦的阿姨今年要在年关时候去欧洲游轮游，这也就意味着——
“袁越今年也不回家吃饭，他正好欠我一顿饭，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也算当代无家可归青年抱团取暖之旅。”
霍染因都没来得及拒绝，纪询已经打开了袁越的聊天框，发语音：“今年大年夜你一个人，对吧？”
开车的霍染因竖起耳朵，并时刻准备打断。
“是一个人。”袁越说，“我打算在医院过。”
“那正好我们一起吃晚饭，你煮菜，我吃饭，还有霍染因洗碗……哈？”纪询算是听清楚了袁越的话，“为什么？”
袁越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包成猪蹄的一只手。
纪询将照片看了又看，终于记起来了，之前他们去抓捕孙福景，袁越从窗户跳入，手背被窗玻璃割了个口子，但如果他没有记错——
“那不是一道小口子吗？”纪询翻着脑海里的画面，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出错，“你伤口感染，破伤风了？”
“嗯——”袁越，“确实是一道小口子。”
“那么？”
“我最近老觉得晴晴在我身旁。”
“所以……？”
霍染因收回耳朵了，他若无其事，继续开车。
“纪询，她删了我，但可能没有删你，你帮我把照片发朋友圈，写得可怜一点，最重要的是写明白我住在哪个医院，也许她会过来……”
“……”
“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太粗糙了？”袁越心怀忐忑，“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
“我可以多‘受伤’几次，也许量变能够达成质变。”
“……”
“你觉得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倒也不是，”纪询终于说话了，“我只是有点意外，枯树开花你开窍，不容易。”
“……蔡叔给的建议，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袁越窘迫道。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年夜饭欠着我了，回头要替我煮三顿补偿才行。”纪询又讨价还价。
“行行行，”袁越叠声，“什么都行，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纪询这才满意的收了图，开了美图软件，帮袁越把图修了修，再传到朋友圈中，大概也就十分钟吧，另一位当事人刷到了，她来找纪询了。
夏幼晴：“……”
纪询：“？”
夏幼晴：“袁越手受伤了？”
纪询：“受伤了。”
夏幼晴：“伤口深吧？”
纪询淡然道：“不深。”
夏幼晴暂时没说话，纪询也不在意，对于袁越的感情，他奉行“三自政策”，“老婆自己追，风险自己扛，结果自己担”，他最多旁敲侧击一下，绝不主动站在袁越这里替他说谎。
不过有时候，不说谎比说谎效果还好。
这可能是因为相较话语，人们更原因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夏幼晴又说：“不深为什么包这么多层？”
纪询：“因为庸医。”
夏幼晴：“……纱布看着有点脏。”
纪询：“外头脏也脏不到伤口上。”
许久，夏幼晴：“袁越住哪个医院？”
不等纪询回答，她又补充说：“我想去看看他，但不想让他看见我，你帮我想个办法，怎么把袁越的眼睛弄瞎了。”
纪询：“……”
你也是个狠人。
他替袁越说了句话：“还需要弄吗？他本来就挺瞎的。”
夏幼晴被他说服了。
等纪询好容易聊完这两个人，他的住所也到了，他看着车窗外自己家黑漆漆的窗户，感慨一声：“好了，大家各回各家，一起度过一个凄凉的点外卖的年三十吧。”
说着，他按了安全开关，准备下车，霍染因的手先一步按着他的手。
车内的灯熄了，黑暗里，霍染因倏忽覆上来的手掌里，像是藏着一道火苗，将纪询的手背烫了一下。
他的手掌轻轻一抖，接着他看向霍染因。车窗的挡风玻璃外，大楼里一个个小窗户里亮着一盏盏的灯，灯是模糊的，闪烁着，朦胧着，在车窗外簇成一道微亮的帘笼。
霍染因的脸在这道帘笼之前。
那些光燎着他的脖颈，他的下颔，却迟迟没有攀上他的面孔。
他的面孔藏在光下的阴影里。
“明天晚上来我家。”
“去你家干嘛？”纪询调笑，“难道之前你不是开玩笑，是真打算和我发生点什么？”
“晚上来我家吃饭，饺子，可以吗？”
纪询意外地挑挑眉：“你特意提出饺子，是因为你只会做饺子吗？”
霍染因的手一用力，安全带弹开。
纪询被他请下车，银灰色的车子呼啸而去。
纪询摸摸鼻子。
饺子就饺子。
我又没说不可以，被说中了心事也不必恼羞成怒，驱车逃跑吧？
他再度掏出手机，给霍染因发了个“OK”。
明天见，吃饺子。

第六十八章 恋爱和刺激有个微妙的中间值。
纪询是在第二天下午时准备上霍染因的门的。
年三十的下午，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绝大多数的店铺都关了门，只剩下些许礼品商店还看着门脸，赚年前的最后一茬钱。城市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好像伴着暮色，马上就要进入垂垂欲睡的阶段。
这时候上门，总该带点伴手礼。
纪询走入一家礼品店，当头的一个货架就摆着各种各样的酒。
他随手拿起瓶粉红色的香槟，正想结账，忽又产生了些迟疑。
带酒上门，是不是有点危险？虽然说大家都是男人，哪怕真发生了点什么，也没有人会吃亏，但他在暧昧时期主动带酒上门，哪怕没有主观意愿，客观情况下，也显得很迫不及待要借酒乱性似的……
他犹豫得太久了，老板忍不住催促：“要买吗？我要打烊了，老婆在家里催了。”
瓜田李下，谨慎为上。
“买。”纪询回过神，放下酒，随手拿了包茶叶，“这个。”
他掏出手机准备付钱，手机叮一声，霍染因正好发来消息。
“到哪里了？”
老板眼尖，看见他手机屏幕，善意地笑：“你家里也催了。”
“是朋友。”
“哦。”
最后结账的时候，老板的神色满怀不信，大概在想“一年365天，364天都可以约的朋友，怎么非要在和家人团聚的大年夜约”？
不管对方信不信，反正纪询拎着茶叶，敲响霍染因家的门。
“你来了？”霍染因开了门，装束和平常一样，如果不是急着来开门，导致指缝间残留着一丁点面粉的痕迹，很难猜到他刚刚正在厨房忙活。
纪询举起茶叶：“新年快乐。”
“还差七个小时才跨年。”霍染因严谨纠正，他接过茶叶，面露迷惑，“为什么带茶叶？”
“本来想带酒的。”纪询嘴巴一秃噜，说漏了，但这无所谓，他若无其事打补丁，“不过没买到合意的，就带茶叶了，晚上吃完饺子再品茶，也是个人间乐事。”
“不用担心，我家里有酒吧，想喝什么都可以调。”霍染因将茶叶收起来。
“呃，这倒不必——”
纪询说着，进了门，发现对于单身居住的人而言，霍染因的家大得可怕，三室两卫，看上去足有140平，而且装修高档豪华，别的不说，看霍染因刚才提到的酒吧那塞得满满的酒柜，就可见一斑。
但这个屋子给人的最鲜明的印象，不是它的豪华。
他环顾了一圈，其实就是大略扫了一眼，这也已经足够了，他看见阳台上一件晾着的衣服都没有，玻璃柜子里都是空的，茶几上同样什么也没有，沙发——沙发表面还蒙着层塑料膜，真可怕，不会是全新的吧？
他转回头，再看向霍染因。
霍染因是独立的，屋子也是独立的，他或许会在这个奢华空旷的房子里休息，但永远不会在这里驻留。他和屋子，对彼此都绝情的很。
“我有个问题。”纪询说。
“什么？”
“我们差不多上个月月中见面的，到现在算是二十来天吧，你有回家睡足一周吗？”
霍染因迟疑了下。
“那就是没有。”纪询啧啧有声，“租房子的钱什么的就不说了，明明身处资产阶级的天堂，你却愿意抛弃按摩浴缸，放弃快乐酒吧，遗忘两米大床，割舍望月露台，为了人民群众不怕苦不怕累，爬得了山挖得了土，开得了枪救得了人，就凭着这种金钱至下正义至上的觉悟，警局实在应该给你多颁发几个勋章。”
“……你再贫下去，晚上不看春晚光看你了。”霍染因没好气说，“饺子还没包多少，进来一起吧。”
“你厨房里有刀吧？”纪询问。
“当然。”
“刀和我，你只能选一个。”纪询坦然自若，“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
霍染因家里的厨房是敞开式厨房，中间有个岛台。
纪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他所在的位置，他能很轻易地看见背对着他的霍染因双手撑了撑桌子，光用背影就写出两个“无语”大字来。
接着霍染因开始收拾桌面，厨房里所有刀具，包括尖锐物品，都被他统一收拾起来，放到了吊顶柜子中去。
“好了。”收拾完了，他回头，“东西都没了，您可以移驾了。”
纪询移驾入厨房。
其实厨房里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馅料调好，面皮擀好，剩下的，就是把饺子包起来，托盘上确实也有一整盘包好的饺子，一个个规规整整，跟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纪询觉得它们太缺乏灵性了。
动手之前，他先找工具：“有一次性手套和围裙吗？”
霍染因：“水池旁流理台下第二层抽屉里。”
纪询很快找出相应的东西，和袁越买菜送围裙差不多，霍染因的围裙也是买烹饪厨具赠送的，这种细小的厨房用品，似乎永远不会出现在男人的购物清单之中。纪询看着深蓝色无花纹的围裙，惯例评议两句：“虽然袁越的粉红色围裙太过出挑让人眼疼，但你这种围裙，又寡淡得像是水管工人的工作服……”
他翻出了两条围裙，回到霍染因身旁的时候说：“你不系上一条？”
“我不需要。”霍染因说。
他看上去确实不怎么需要，包饺子总需要面粉，而面粉这种东西，稍不注意，就会洒到到处都是。但霍染因的手掌仿佛带有魔力，再细致的粉末，到了他掌心，都规规矩矩，只在他掌心停留，他依然一身干爽。
“都拿出来了，还是围上吧。”纪询提议，他已经抖开了围裙，拿在霍染因身前了。
霍染因瞥了一眼自己拿饺子的双手。
纪询闻弦歌而知其雅意，主动说：“头低一下，我帮你系。”
霍染因垂了头，抬起手，黑发底下，衣领之上，是一截天鹅似的脖颈，他系上围裙的时候不免碰到霍染因的腰，对方身材很好，腰却很细，又不是女性那样柔软的细，而是一种劲实，藏着力量的细。
纪询被唤醒了记忆，现实叠加着回忆，带来了加倍的刺激，让他几乎觉得自己碰到了一道藤蔓，似乎在多呆两秒钟，这到藤蔓就会顺上他的手掌，将他缠绕。
纪询匆匆系了个结，赶紧将手收回。这时霍染因说：“我眼睛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
他抬眼一看，霍染因的眼皮上确实沾了点面粉。可能是刚才抬手的时候不慎弄到的。
他抽了张纸巾。
隔着纸巾，当纪询手指按上来的时候，霍染因眼珠微微一转。自指缝间，纪询看见霍染因的眼底，隐隐约约闪着碎钻似的光。
小小的插曲之后，两人都若无其事。
至少纪询假装自己若无其事，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他们继续包饺子，但纪询包的饺子太灵性了，只包完一个，就被霍染因赶出厨房，好在原本就不差多少，没过一会，饺子下了锅。
三次水沸后，纪询先尝一口，热腾腾的饺子带着汁水入口，他赞叹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做饭的天赋。”
接着他发现了沸水里沉浮的一锅饺子中最胖的那一个——他包的。
他将这仅存的珍贵的一粒饺子捞出来，放在霍染因面前晃一晃：“我包的，敢吃吗？”
霍染因瞧他一眼，倾身，张口咬住，吃下去。
饺子有点烫，在他嘴里从左腮到了右腮，霍染因轻轻呼着气，挑眼看纪询：
“你包的饺子，我调的馅，有什么不敢吃的？”
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句话，让纪询感觉到了一丁点的不自在。
接着饺子起锅，霍染因将饺子上了桌，又去吧台：“想喝什么酒？”
“我就不用了。”纪询的意志还是很坚定的。
霍染因并不劝，很随意地答应了，就开始鼓捣他的吧台。
他将各个种类的酒自酒柜中拿出，又取出整一套调酒工具。
调酒工具比沙发好点，看得出至少用过一两次，也许在某些身心疲惫的夜晚，也或许是某些相对悠闲的夜晚，霍染因回到了家里没有直接洗澡睡觉，而是在酒吧里随着心情调了一杯酒，最后拿到露台，望着月亮，亦或城市，慢慢喝到微醺。
这个时候，霍染因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霍染因动作很快，只看见各种酒具在霍染因手中像是穿花蝴蝶一样来回捣腾，仅仅几分钟后，鸡尾酒调好了。
霍染因选择的酒，让纪询有些意外。
那是杯龙舌兰日出，这是他们初见的时候，纪询给他点的酒。
霍染因还给纪询倒了一杯矿泉水。
看着无滋无味的矿泉水，纪询在短暂沉默后来到了吧台，在霍染因的视线中，拆开带来的茶叶，给自己泡了杯奶茶。
霍染因倚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似笑非笑：“奶茶比酒好喝？”
纪询严谨道：“人类需要糖分。”
他端起杯子，正要喝一口，另一只杯子伸过来了，霍染因端着鸡尾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啪。
轻轻的玻璃响后，霍染因抿一口酒。
他站在落地窗旁，橙红色的鸡尾酒像是窗外将落未落的太阳，倏尔，太阳落下了，可橙红的光却长久的停留在霍染因的脸上。
是鸡尾酒的颜色。
霍染因皮肤冷白，喝酒容易上脸，但上得不严重，只是微微一点红，像是有人用手沾了胭脂，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抹。
“你之前说我适合这杯酒。”霍染因说着，他转着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旋着，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藏着吸力，吸引着纪询的注意力，“现在呢？”
“……现在，”纪询的目光不得不从酒上，挪到霍染因的脸上，“当然也一样。”
微笑浮现霍染因脸颊。
持着酒杯的微醺美人在赞许中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的背后是星夜，是广阔的深蓝色天空，也是城市，是深蓝里次第亮起的灯火。
他投来一眼，眼波是慵懒的，也是放肆的，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纪询的周身，似乎要用目光将纪询压倒。这是一场明白的邀请，更是一次大胆的爱抚。
这很美，很有吸引力。
但不够。
“如果我们只是在酒吧里认识，那随便玩一玩没什么。”纪询对霍染因直白说，“但现在我们都熟了，这些就另当别论了。彼此之间关系搞复杂了难以处理。”
窗边的人顿一下，诧异地望过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如果说刚才的美人是一幅画，现在，画中美人走入现实的世界。
“为什么会觉得上了床就是复杂关系？”霍染因说，不等纪询回答，他轻笑一声，自顾自接下去，“因为你骨子里觉得，上床是带有感情的，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官能行为，而是一个情感行为，纪询，别人只是想找你发泄，你却想和别人谈感情。”
“不，这只是阈值不一致。一无所知时，对人的认知只是由长相构成；熟悉了，性格就取代了长相，成为认知里更重的那部分。刺激人的感官，就从长相变成了性格，后者想要达到上床的性冲动，还是有点难的，总得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产生强烈的情绪刺激，今天晚上还差口气。”纪询侃侃而谈。
“性格相吸到了后来不还是谈恋爱吗？”霍染因从窗边走过来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吧台。
“那还是不太一样的。”纪询纠正，“谈恋爱是个长跑，我们是基于性格的瞬间刺激，这是个很微妙的中间值，要细细品味。”
“矫情。”霍染因哼笑一声，脸上的绯色和眼底的多情一起消褪。但他嘴角还保持着微微嘲讽的笑意，没事的时候听纪询瞎侃还算有趣。桌子上，饺子的热气还在蒸腾，隐隐约约的新闻联播的声音顺着风，从敞开的窗户中溜进来。
霍染因伸手按下开关。
灯一闪，亮堂堂的光落了满室，将最后一点暧昧的氛围冲散。
“吃饭吧。”他说，率先吃了几口饺子。
纪询神色自若，也跟着坐下，和霍染因一同共进晚餐。
但这时候，霍染因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霍染因顿足片刻，前去接起电话。
“喂？”
他说了声，而后，神色变得严肃且冰冷。
他挂了电话，穿起外套。
“辛永初那边出了点事。”
赶在霍染因拿车钥匙之前，纪询上前：“喝了酒别开车，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一点小事。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打车去打车回来就行。”霍染因说。
“年三十打车？”纪询嘲笑，“还有，你是在鄙视我的智商吗？真要是小事，能在年三十打电话给你，能让你一刻不耽搁就出门？”
他说完了，得出结论：
“辛永初死了？”
“……”
“啊，看来我猜中了。你不直说是怕我触景生情吗？”
“都知道了还非要说出来。”霍染因说。
“因为我没什么景好触，也没什么情好生。”纪询淡淡说，“走吧。”
霍染因的手在门把上停留片刻。
随后，他们一起去了。

第六十九章 他的心被搅烂了。
辛永初自杀了，用罐装可乐上头的易拉环割喉而死。
可乐是他中午找狱警要的，说想喝，红色的罐头也喜气，能沾点年味。因为辛永初一直很安分，平常不是静坐冥思就是看书写字，看守他的狱警就没多想，毕竟到了年三十，一瓶可乐而已。
辛永初要了可乐，背对着摄像头把易拉环在瓷砖缝里磨尖，藏在掌心里。年三十里，狱警比平常还多了两个，他们拿着拷贝进来的去年春晚，在电视上放，犯人们吃完晚饭，也大多凑在小间的屏幕前跟着看。电视就一个频道，狱警看什么，犯人看什么。
辛永初看到电视开始放了以后，就拿着那易拉环走到洗漱池的半挡板边上，用力割断了自己的气管，也不知他怎么做的，愣是没发出痛呼，等狱友发现了，人已经断了气，抢救不了了。
看守所里头自杀自残的事不少，但一般都是吞牙刷吞异物割腕之类的，几年前有过一个用牙刷插气管的死亡案例，此后看守所的牙刷也都特意换成柔软圆头弄不死人的。
辛永初这个死法是头一回，易拉环那么小，足以想象，要以多坚决的意志，才能在这种绵长折磨的致死痛苦中一声不吭。
*
纪询和霍染因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装进裹尸袋运到了一旁，因为自杀的情形比较清晰，现场拍了照留档后，就没有保留，几个狱警在那边清理血迹。
血很多。
辛永初可能是割到了大动脉，挡板和地上全是，一桶又一桶的血水运出来，从两人身旁运过，霍染因看见的时候往纪询旁边站了站，好像要隔开纪询与血水。
纪询觉得这一刻霍染因可能记错了自己的PTSD。
他是尖锐恐惧，不是血液恐惧。
霍染因找到了当班狱警：“遗书呢？”
之所以在年三十还给霍染因打电话，是因为辛永初还留了一封遗书，放在他枕头底下，叠得四四方方，很好找。
霍染因将其展开。
遗书不长，只有三行。纪询站在旁边，跟着看见了。
“硝酸银造成了那么多困扰，对不起。
要是早点知道蔡警官就好了。
只能这样赎罪了。”
看完遗书，纪询又往裹尸袋看了一眼。
黄色的袋子，装着个还是人形的物体，但他的精神已经随着血液，自躯体中消散了，自世界里消散了。
辛永初死了。
霍染因收起信件，走到裹尸袋前，拉开袋子做最后的确认。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再完备的纸面档案也不能放心，一定要亲自看上一眼。
他看见了辛永初割得血肉模糊的脖颈。
他回头望了纪询一眼。
纪询错开霍染因的目光。下一瞬，他听见拉链拉上的声音，霍染因将裹尸袋重新拉起，对他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辛永初只有一个早就不联系的母亲，出于人道，他的尸体会被运回原籍然后在司法部门的帮助下火化，至于他母亲愿不愿意为他下葬，那就不是警方能做主的事了。
当然这些大部分是看守所处理的，不关霍染因的事，他只需要对辛永初案负责。
他们要回去的时候，狱警处传来骚乱，其中一个收拾血迹的狱警突然将拖把一摔，蹲在地上埋下头，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在哭腔里：“这什么个事啊！我不想脱警服！”
他是将可乐递给辛永初的那个狱警，也是辛永初的管教狱警。
近来年管得严，对于犯人在狱中出事严防死守，如果碰到有犯人自杀，分配到的管教狱警少说挨个大过，严重点，那身警服都不能再穿。
这是年三十，电视里还放着去年的春晚，春晚上的小品变着法子逗全国观众快乐，看所守里的犯人被逗笑了，只是笑声含着，小着，他们拿好奇的，兴味的眼看围在一起的狱警，狱警们也围着他们蹲下的同伴。
他们低声安慰着同伴，但他们都是当班狱警，多多少少都得挨处分。
这些苍白的安慰的言辞，越说到后边，越沉默。
最后，在一片电视的欢笑声中，蹲着的狱警再站起来，和其余狱警一起，继续收拾现场。
纪询和霍染因走出来，再度上了车。
街面上已经彻底没人了，两条宽敞的柏油马路冷森森的，在明亮路灯的照耀下，通向一团漆黑的前路。
这两年来，城市的春节都不让放炮了，年味越发没有，只有钢筋水泥的大楼上，一盏盏亮堂的灯下的寂静无声。
“意外吗？”霍染因说。
纪询静了几秒，才意识到霍染因在说辛永初的事情。
“死的很痛苦。”纪询语气很冷淡，答非所问。
霍染因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些，又放起舒缓的车载音乐，他闭上眼，似乎也被这凄冷的街景弄得兴致萧索，他说：“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自己内心的道德法庭。蔡恒木的存在让他的行为逻辑显得如此可笑，于是本就强烈的道德感摧毁了他因为杀人而摇摇欲坠的内心世界。”
纪询有些尖锐的讽刺道：“当他自杀时想不到会有狱警因他而掉工作，如果知道，想必他又不会选择这样死了。道德感又如何呢，事后情绪性的道德感无法挽回任何东西。”
霍染因在窗外映入的冷色里倏然睁眼，他没有转身，只是静静的通过那面后视镜观察着纪询，他嘴上说着与眸中的探究毫不相关的话：“这种道德感会出现在练达章身上吗？”
道德审判了辛永初，道德会将练达章一同审判吗？
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太大意义。
但纪询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思绪，因而也变得沉默，他无意识的把一只手探到霍染因插车钥匙的地方，在那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后又惊醒般收回手，将双手都搭到方向盘上，双目直视道路前方。
霍染因没有错过一丝细节，车载音响里的乐曲播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怪诞的光圈。
钥匙扣。
纪语。
他勾了勾嘴角。
接下去的一路上，没有人再开口，等回到霍染因的房子，桌子上的饺子已经彻底冷了，冷了的饺子凝出一层令人倒尽胃口的湿哒哒的油光。
桌上橙红色的酒，倒是突然有了十足的吸引力。
纪询端起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他喝得急，酒劲冲头，让他眯了眯眼。
霍染因把桌上的饺子倒了，盘子放进洗碗机里，再回到客厅的时候，纪询已经走到酒吧后边，动手给自己调酒了。
“纪询，你再喝就醉了。”霍染因语气平平。
纪询拿在手中的酒都是度数高的酒，度数高的酒本来就容易醉，还混着喝，只会醉上加醉。
“确实。”纪询语气轻佻，“开不了车了，只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晚上，我看你的沙发还没有用过，就借我睡睡吧？”
“随意，你想留下来我也不能赶你走。”霍染因并不反对，他丢下一句话，去卧室里拿了睡衣，而后又进浴室。
纪询的酒调好了，可这时候他忽然又觉得没有意思，索性放下了酒，来到沙发前。
沙发上的塑料膜还在，正在灯光下泛着冷然的光。
纪询随意撕了塑料膜两下，懒得动了，刚才急匆匆喝下去的半杯龙舌兰日出的酒精，开始在他身体里作用，吞噬他的力量和精神，又用这些作为燃烧的养料，蒸腾他的血肉和骨髓。
他感觉到倦意、热意。
他闭上眼睛。
当花花绿绿的视野关合的时候，听觉就开始发挥作用。他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水声哗啦——哗啦——的响，霍染因正在其中，冲着个节奏很快的战斗澡。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纪询想。都年三十了，也不愿意在浴缸里泡一会儿吗？
他的思绪又散漫开来，从霍染因身上转开，转到周遭。
他还听见春晚上熟悉的主持人的声音，今年的春晚也开始了。
还有风声，还有偶尔的汽车的鸣笛声。
吃完了代表团圆的年夜饭，好像人们和人们又要在团圆的日子里分开了。
倏地，鼻端传来一道冷冽的味道，有点像薄荷，也有点像海洋。
等到潮湿的感觉再触及皮肤，闭着眼睛的纪询才惊觉，是霍染因从浴室里出来了。但他没有睁眼，倦怠笼罩着他，他想这样闭眼睛到天荒地老——或者至少到太阳再出来为止。
“醉了？”
霍染因的声音就响在纪询的耳旁。
纪询含混地应了一声，一般这种时候，前来打扰的人总该有自知之明地走开，但霍染因没有，不止没有，纪询还感觉到忽然施加在身上的重量，霍染因坐上来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等纪询错愕地睁开眼睛，他对上了霍染因的瞳孔，灯光下，霍染因有一张苍白透亮的面容，他的五官无一不精致，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或是形态优雅，或是形容俊美，哪怕将其挨个拎出单独观察，都足以得惹人怜惜。
现在，这张漂亮面孔对着他。
对方发梢蕴着的水滴滴到他手背。
“有这么意外吗？”霍染因将车上的话重复，而后他嘴角微微带笑，“辛永初的死，对你没有这么意外。但你从看守所出来以后，心情始终不好，是因为辛永初的死让你联想到了另外的人。”
“你的妹妹也是年三十死的。”
他看着霍染因。
霍染因脸上的笑容像一团雾，这团雾伴着他的话语，一路潜到纪询心中。
纪询吐了口气，他没什么被戳中痛处的反应，反而一下向前，凑近霍染因，眼神一错不错，像是要用自己不避退的目光证明自己说的话：“我去之前就说过，没有什么景好触，没什么情好生。霍染因，你也把我想的太像玻璃娃娃了吧。”
“当然不是因为你全家的惨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心中的伤，这是你心中的痛。但是纪询——纪询，他们不明白，你心中真正的痛不是这个。”
霍染因还带着水汽的手遮住了纪询的眼睛，又把另一只贴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在诉说一个属于夜晚的秘密。
“是因为你……”
“用刀刺中你妹妹。”
雾散开了。话语是最残酷的利剑。它搅烂纪询的心。

第七十章 是想要将我也弄脏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纪询能够感觉到，霍染因在等待他开口。
我该说什么？纪询也自问。
心脏破碎了又被粘合，黏了一手的血，被手掌压迫的眼球自对方的指缝中看见了红色的光——红色的血，他闭眼，血没有了，黑暗涌上来，电视机花屏后的斑斓噪点也出现在黑暗中。
很快，噪点里的其他颜色都被红点吞噬了。
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在浸满血液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感觉到宛如当年的，陪伴在最亲密的亲人身旁，却再听不到他们声音看不见他们行动的，如坠入深渊的，窒息的寒冷。
这样的寒冷中，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跟着停止了。
霍染因的手从他眼睛上挪开了。
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对方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带着透视皮囊的压迫；而后是指尖，霍染因的指尖像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他的皮肤，深入他的肌理，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他在战栗似的痛楚中蓦地睁眼，一把抓住这只手！
“三十晚上你很想见血？”他问霍染因。
霍染因却笑了，浅浅的笑容像水一样在他脸上荡开。他丝毫不在意纪询的威胁，反而凑进来，吐字清晰：
“不，纪询，你没有那么生气。不要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立场？”纪询失笑，“我们有什么共同的立场，你伤害我的立场吗？”
他的笑容也带上血腥的味道，他拉开了霍染因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自己的手却抚上霍染因的脖颈，对方修长的脖颈在他手指的压迫下快速泛红，霍染因的胸膛快速起伏两下，忍不住抬起脑袋，以获得更多氧气。
夜晚中，霍染因薄唇微微张着，脸颊泛上鲜艳的红色，眼底也泛出了水色。
但他的目光依然下垂，凝在纪询脸上。
那双水后的眼珠黑沉沉的，像一口幽深古井，井的水面，映着纪询的影子。
“重现真相的立场。纪询，辛永初被道德审判了，你呢？你被道德审判了吗？你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你反反复复做着噩梦，你心里明明有着比警察还强烈的对正义的追求，却坚持将自己同警察切割……纪询，你比我更清楚，道德对你做了什么审判。”
“始终被道德审判的你，是不会因为我说的话，我做的推理而生气。你只会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这个真相终于被人发现了。”霍染因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在纪询心口，“我说得对吗？”
“——继续说。”
纪询迎上霍染因的眼睛，他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霍染因一段段话像一根根尖锥，之前游曳在身体上的痛楚冲到了脑海中，撞得他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一阵发痛，但是麻过痛过，他真的听到——听见自己轻松的呼吸声。
霍染因的话刺中了他的心，也刺中了他身上沉重的密不透风的罩子。
罩子崩出了口子，他趴在裂口的边沿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倒影对他微笑。
他也微笑。
愤怒和寒意从他身上浪潮一样退去了，他的另一只手也抚上霍染因的脖颈，他的双手虚虚捧着对方的脸，目光胶着在霍染因脸上。他这时温柔得如同在观察一件举世罕有的珍宝。
“说得好，有奖励；说得不好……”
他的手向下滑着，滑到霍染因脖颈的底端。
他将双手合拢。
“说得不好，也有奖励——我想这对你而言，应该同样是奖励。”
男人心中的野兽睡醒了，露出獠牙。
他成功地打碎了对方坚硬的外壳，他看见了鲜血淋漓的但真实的人。
这是我想见到的纪询吗？霍染因问自己。
是的，这是我想见到的纪询。他瞬间做出回答。他和过去不一样，但他是纪询。
他现在正在和真实的纪询对话，而不是一个虚伪的粉饰出来的躯壳。
“现场的血液溅射痕迹遭到破坏。”
霍染因开了口，因为喉咙的压迫，声音有些断续，那份看过无数次的档案出现在脑海，他的声音轻缓平静。
“你的口供里说，你看到妹妹自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的上前抱住她倒下的身躯，这个过程中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你一边摁住妹妹的伤口，一边寻找手机导致地面出现了衣服拖拽的痕迹，之后你就一直抱着她等120的到来。”
“很合理，完美的用大片的血液遮掩了你和她衣物上因为你出刀而出现的溅射。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刑警，不会让别人看出破绽。”
“但是纪询，正因为你如此优秀，你的潜意识更不可能做出破坏现场的事。唯一的可能的答案，就是你在说谎……”
纪询吻上霍染因，将剩下的几个字吻去。
霍染因错愕了刹那，旋即迅速反击。
这个吻很激烈，是纪询平生以来感觉过的最激烈的吻。他感觉自己和霍染因，就像两头正在争抢地盘的野兽，互相角力，疯狂撕咬，但是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纪询就带领霍染因走入另类的激烈。
他亲吻着霍染因，在对抗中注入柔情和体贴，他轻而易举地攻占了霍染因的大脑，让对方进退失据，消失了对抗的力量，开始顺从，开始享受。
当绵长的一吻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去。
他拥抱着霍染因，在对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会做的时候，静静地贴合着对方的唇，感觉对方的唇上的鲜血将他的嘴唇浸润，犹带着人体温度的血液，像火一样，肆意在他唇上燃烧跳跃。
“破了。”纪询说，他贴着霍染因的嘴唇说，声音从他的牙关递到对方的牙关。
“嗯。”霍染因迷迷糊糊回过了神。
“两三天好得了吗？你还要值班吧？”
“谁管它。”霍染因清醒的瞬间，不服输的锋锐又进入他的眼睛。
纪询不免低笑一声。
他轻触伤口，又烙下轻轻一吻，吮去鲜血。
他从血中吻出了甜味。
他餍足的松开拥抱霍染因的手。
但霍染因没有松开纪询，他的双手依然环在纪询身上，他的呼吸喷吐在纪询耳旁，悠长的，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温热。
“为什么这时候吻我？”他问，“是想要将我也弄脏吗？”
他说着话，亲昵地与纪询耳鬓厮磨。
“纪询。”他轻笑，“你……了。”
“纪询，”他轻笑，“你硬了。”
纪询的手指点上霍染因的嘴唇，这口唇刚才被他咬破了，现在涂了层艳丽至极的朱红，招摇着引人采摘。
他单手环着霍染因的腰，慢条斯理地顶了下胯。
霍染因瞬间屏息。
“是啊。所以，”他问，“想过个愉快的夜晚吗？”
“不需要足够的情绪了？”霍染因反问，他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因为我戳破你内心的伤口？”
“因为我……”纪询揽住霍染因，他在霍染因耳旁吐气，“想和了解我的人上床。我想拥抱他，想占有他，想彻底弄脏他……”
他的手已经抚上霍染因的衣服。
刚刚洗完澡的人穿着套睡衣，刚才的拥抱厮磨中，睡衣的领子被弄歪了，领口的一颗扣子也解开了——可能霍染因之前也并没有将其扣上。
从睡衣欲遮欲露的缝隙里，纪询能够看见霍染因浅浅一凹的锁骨。隔着衣服，纪询的手指在霍染因的锁骨处划过，最后停留在扣子上。
他说着如此色情的话，手上却一丝雷池不越，极度斯文地将霍染因的扣子扣好，随后抬头。
他们目光交错。
霍染因俯身，舔了纪询的嘴，仿若一条美人蛇：“来。”
纪询将霍染因从沙发上抱起来，这一抱仿佛婴儿的抱姿，纪询一手托着霍染因的背，一手托着霍染因的臀，向卧室走去。
霍染因吃了一惊，但没有挣扎，他顺势用双腿勾住纪询，将身体倚靠对方。
纪询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霍染因玩味道：
“我还以为你会在沙发上做——”
“床更舒服。”纪询漫不经心，“沙发可以下一次，至少等你先把沙发膜给撕了。”
他们进了卧室。房子像人，霍染因的卧室就和客厅一样，简练直接，现代风格，总体灰黑色调，窗帘拉着，衣柜打开了半扇，里头挂着为数不少的衣服。
他将霍染因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他埋首在霍染因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也嗅着那皮肉之下，流淌的鲜血的味道。
他在霍染因的耳颈上烙下一连串的轻吻，感觉着霍染因的双手也在他背后游走。
他第一次感觉到霍染因的双手能够这样柔软，平日里霍染因的手总是坚决的，带着硝烟火药的味道。
他用牙齿咬开自己刚才扣上的扣子。
两人亲密到皮肉相贴，他的发丝扫在霍染因的脖颈，霍染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仿佛有声受不住痒的闷笑响起来。
睡衣的上衣扣子被他挨个解开，衣服滑下肩膀，堆积在他的双臂处，霍染因的上半身裸露出来，劲实的肩，瘦削的腰，精心锻炼和保持的腹肌。他的肤色十分苍白，比例完美得像是雕刻家用上好的石料的精心雕琢而成，但再好的雕刻家也不能雕刻出他身上的勃勃生机。
这种勃勃生机由缺憾组成。
纪询想，他的手指先覆盖在霍染因锁骨的褐色贯穿伤上，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渐渐的感觉手指下的身体热了起来。
“调来宁市前你做的是什么？”纪询问。
“没做什么。”霍染因神色淡淡，对此没有更多的倾诉欲望。
“痛吗？”纪询又问，他低头吻着锁骨处的伤口。但温柔只换来霍染因的不耐烦。
“纪询，你再这么磨磨蹭蹭——”
纪询没有因为霍染因的急躁而打乱自己的步骤，但他将自己的一丝拿捏不准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他抚着这具美妙，叫人忍不住把玩的身体，一直到男人的腹部，松垮垮的睡裤挡不住任何风光，他轻而易举地碰触到藏在其中，半软半硬的东西。
他的手掌将其覆盖，不用太多的动作。
这东西就彻底苏醒了，在他手里发烫，胀大。
“它很精神。”纪询对霍染因低笑，“看起来迫不及待了，有套子吗？”
霍染因望了望纪询的脸。躺在床上的半裸的人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和他的身体诉说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感觉。
“想什么？”纪询问，凭着直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哈，有了，全套未拆封的东西。
“没什么”霍染因回答，没有将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刚刚那一瞬间，他想着：如果是纪询的话，不要套子也无所谓。
纪询顺势要了霍染因一个吻。他单手去脱霍染因的睡裤，主人并没有阻止纪询，甚至抬了抬身，以便累赘的衣服更快地从身上脱离。
他的下半身也裸露了，仅余的衣服全都堆积在四肢上，这种关键部位裸露而不关键位置遮掩的穿法，带着另类的色情。
纪询的手指在霍染因的器具上划过。
本已充血的器具重重一跳，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但纪询没有多做爱抚，他的手指很快触碰到后边，那一处低凹缝隙里的隐秘之所。
他不太能够确定位置，碰了两下才找到正确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外头打了几圈，像是在做个初步的谨慎试探：“真紧。”
接着他打开润滑油的盖子，将润滑油倒了满手，再度触碰。
这一次，隐秘之所只在开头做了点轻微阻力，当他稍一用力，将指头挤进去的时候，又立刻变成婴儿的小嘴，津津有味吮吸起他来。
唔。
纪询的手指因为异样的感觉稍稍紧绷，但霍染因身体比他紧绷得更厉害，他的嘴轻轻抿着，眉头不自觉拧了下，喉结跟着滚一滚，像是有什么声音马上溢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不习惯吗？”纪询问。
“是你技术不好。”霍染因四平八稳回答。
然而他的身体正在纪询的掌握之中，纪询只将陷入对方身体的手指动一动，霍染因就仿佛经历了一场由内自外的电流刺激，浑身僵硬，刚刚咽下去的声音不慎泄露：“唔——”
“放轻松一点。”纪询轻轻吐了一口气，水渍的叽咕声伴着他手指时而响起，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寻找着手底下这具身体的调子，以便能在其身上弹奏出美妙声响。
“可以了。还不进来……你不行吗？”霍染因磨牙。
纪询冲霍染因一笑，他抽出手指。
仿佛有水，跟着从最隐秘的部位流了出来，霍染因闭闭眼睛，接着让他睁眼的是递到面前的安全套。纪询湿滑的手撕不开套子，于是将其递给了霍染因。
“……”
霍染因看了看套子，他长睫抖了一下，接着帮纪询咬开了，咬住的时候，纪询看见霍染因从下往上朝自己睇了一眼，叫人魂飞魄散的妩媚一眼。
方才品尝过的鲜血这时候又在身体里死灰复燃，火焰烧得如此旺盛，几乎化作驱动身体的燃料，让纪询自己都感到惊异，这回他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也许在这种事情上，男人都有最原始的兽性，他将套子套上，双手将霍染因的身体分开，顶住了自己刚刚用手指试探过的狭小之地，用力一顶，既将霍染因的身体彻底分开，钉在床上，狠狠贯穿！
用自己的欲望挤入那狭小入口的时候，纪询的眼睛紧紧盯着霍染因的脸，他看见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孔瞬间失了措，对方漆黑的瞳孔凝了一瞬，随后飞快涣散，一层水意轻而易举的将那双明亮的眼睛覆盖，他感觉自己的肩背被霍染因抓紧了。
霍染因几乎发出了一声痛呼，可是痛呼只在前半截，到了后边，又被主人自己咬住，成了一声低哑呻吟。他的嘴抿得更紧了，冷静的脸色几乎板着，僵硬之下有一丝隐忍。但当霍染因的目光看向纪询队时候，那丝隐忍又消失了。
他弯了弯嘴唇，将自己过分紧绷的手指放松，近乎挑衅对纪询说：“来，干我。”
霍染因的话就是浇在体内火焰上的又一道汽油。
纪询感觉到霍染因的轻颤，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太清楚颤抖的是霍染因的身体，还是对方正紧紧包裹着他欲望的甬道。
快感如潮水一样自两人交合的地方传来。
他感觉自己被环着，圈着，他依循着霍染因的建议，开始轻轻抽插，这是他过去没有享受过的刺激，而后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再到后来，他掌握了技巧，每一下都全部抽出，再尽数埋入，每一下都撞击在霍染因身体里最敏感的位置。
一开始，霍染因还咬着牙配合。
身体很难受。
痛，当然痛，但这可以很熟练的掩盖忍耐。不能掩盖忍耐的是痛之外的感觉，是发胀，酸软，整个人都好像一罐被摇晃到极致的可乐，偏偏锁着出口的盖子并不严实，只要再摇晃一下——
纪询又撞击到那一处了。
霍染因勉强维持的理智就像是沙堡，终于在一次次的潮水冲击中被浇湿，冲散，彻底一溃千里。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前炸出金星似的光，大脑出现了极为漫长的空白。
来自对方体内的白浊尽数射到了纪询身上。
纪询涨得难受，完全没有被满足的欲望还在霍染因体内，但是他眼前的霍染因，在高潮来临的时候脸上那层盔甲一样的冷静伪装终于不见了。
他嘴唇微微张着，洁白的齿，艳红的舌，都在轻轻战栗，像是他紧紧包裹着他欲望的甬道正在战栗。他的眼神也失去焦点，水洗过一样净透的眼睛，停留在纪询脸上。
“xun……”他的声音几乎破碎。
“什么？”纪询没有动作，耐心等待着霍染因回神。
霍染因这时又不说话了，他咬着嘴唇，似乎对于接下去的话拿不准要不要说出来，那张绯红脸颊上的茫然，居然衬得这瞬间的霍染因无辜又无措。
我一定疯了。
才会觉得霍染因的脸上能看出这两种情绪。
但是和霍染因同在一张床上本来就极度疯狂，在今天出门之前，纪询绝对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按着霍染因的肩膀，手指在对方背脊处抚摸按揉，替身躯紧绷的霍染因放松肢体，他同时低头，在霍染因脸颊上轻啄着，啄去对方脸上的茫然和无措。
这点小小的表情，给他带来了全新的感觉，好像霍染因瞬间出现了两种模样，其中一幅样子所有人都能见，只有他拥有霍染因的另一幅样子。
他有一丁点的自得。
不知道多久，当脑海中的空白消褪后，霍染因慢慢恢复了神智。
他恍惚地发现自己正趴在纪询的身体上，纪询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对方似乎很喜欢他的脊柱，手指的大半时间都沿着脊柱上下滑动。
接着，来自纪询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清醒。
“你的背怎么伤的？”纪询有些好奇。他在吻霍染因肩膀的时候，看见霍染因的背脊，光裸的背脊的左肩之后，有一整片浅色的痕迹，像是被烫伤烧伤后，皮肤新长出来的模样。
“……纪询，你无聊不无聊，非要在这时候过问我身上每一点痕迹吗？”
霍染因咬牙说，说完立刻感觉到了一阵细细密密的麻痒，麻痒不止来自纪询的手指，还来自两人兀自交合的地方，仅仅是声音，就好像牵得埋在体内的东西更大了，他的身体几乎要被撑破了。
“只是问问。”纪询看霍染因逐渐清醒了，从他身体中退出来。
霍染因撑着床铺的手一下收紧，开腔道：“……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失声尖叫了，但是他的喉咙确实又干又涩，想要喝水，想要……亲吻。
他的手指向下，摸到了纪询还挺立的欲望，上面湿润着，不知道是润滑油还是什么。他想握两次，都滑开了，第三次的时候，纪询抓住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这对纪询而言可能只是个随性的动作，但霍染因却被烫得肩膀都紧了紧。
“从后边进去。”纪询说，“比较省力。”
“我省力还是你省力？”
“非要挑衅我，吃亏的可是你。”纪询温柔道。
霍染因先是不语，几秒钟后又冲纪询一笑：“我怀疑你是嫌刚才进入的不够深，想要进入的更深点，果然只能用后入……”
他的话被打断了，纪询咬住他的嘴唇。
又来这一招。
霍染因想，但他还是迅速地沉溺在这个吻中。
纪询亲着霍染因，他的手跟着按住霍染因的肩膀，在伤痕处转了两圈，又来到脊柱，除了左肩这一块，霍染因背脊光裸，脊柱在其中隐约，伏龙一样桀骜，他的手指有些恋恋不舍地滑过这条脊柱，最后落到霍染因的后丘。
他托起霍染因的身体，分开霍染因的双腿，在对方略带着一丝闪烁的注视中，将自己的硬挺再一次挤入那狭小紧致，销魂蚀骨之地。
退出去了再进来，这一处地方似乎比之前还要软热。
纪询轻而易举尽数没入，对方身体在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他，内壁在他进入的瞬间绞上来，将他紧紧纠缠。
本来想让霍染因慢慢适应的纪询一时没忍住，浅浅抽插几下，听见一声闷哼自霍染因嘴里响起。
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霍染因已经拥着他，将脑袋埋入他的肩颈。
身体变得更怪异了，好像只要被碰触，就开始发烫，发麻，然后异样的快感就一路自尾椎蹿到大脑。
疼痛容易忍耐，但快感似乎永远无法控制。
霍染因调动全部力量控制着身体，但他的身体越紧绷，就被纪询越坚定地撑开，撑到了极致的时候，他已经像个喝醉的人一样，苍白的皮肤泛起大片大片的红色，汗水滚满身体，而这些都是其次，最明显的还是他的欲望，刚刚发泄过的疲软的欲望又抬起了头，再一次露出清醒兴奋的样子。
“想叫就叫出来。”纪询对埋头在脖颈间的霍染因笑道，“声音这么好听，不叫出来不是浪费吗？”
他才说完，肩膀一痛。
霍染因颤抖着身体，含着纪询的东西，狠狠地咬在纪询肩膀上，当他咬下去的时候，低吟伴着一朵血色的花，绽开在纪询的肩膀。
纪询倒抽了一口气，这时候的鲜血和疼痛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他掐上霍染因的劲腰，他抛开了最后的温柔，用尽力量，仿佛要撞散对方身体一样，将自己狠狠撞进对方体内，将自己与对方揉为一体！
他强迫霍染因抬起头，让对方与自己四目相对。
他看见蔓延在对方身体上的绯红已经一路攀上到了霍染因脸上，他的眼尾被染上了浓浓的被欺负后的红色，纤长的睫毛也沾上了水珠，他的嘴唇几乎合不上了，哆嗦着抖出呻吟和低低的泣音，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音节。
纪询再一次辨认：“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伴着他冲击，几乎将霍染因撞散了。
这一次，破碎的声音粘合了，那一直藏在霍染因喉咙中的响动，清晰地出现了，霍染因用含着水珠的眼望着纪询：“纪……纪询——”
他看我，他叫我。
只看我，只叫我。
纪询被满足了，将霍染因用力抱紧，尽数埋入，他带着身下的人，再一次达到仿佛能将生命抛弃高潮。

第七十一章 世界暗下来。
纪询躺在床上，霍染因睡在旁边。
那个激烈的，癫狂的……亲密交流，已经过去几分钟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卧室的大灯关了，留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打在霍染因汗津津的脸上，像只手，轻柔地抚摸着霍染因俊秀的眉目与脸上的疲倦，弄得纪询也想要去摸摸这张最近天天能够看见的脸。
他这样想着，真的伸手了，手搭在霍染因的脸上，感觉对方皮肤上正在退却的温度。
霍染因睁开了眼，目光漫不经心朝这里扫来。他的眼底没有了刚才的涣散，倒塞满了倦怠，但很快又变得寻常一样藏刀蕴剑：“干什么？”
“带你一起去洗澡。”纪询其实没想干什么，但他找了件事情说，身上黏糊糊的确实不舒服。
“不用。”霍染因直接否决，“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那我先去洗。”
“衣柜右侧有一套全新的没穿过的睡衣，墨绿色的。”霍染因心不在焉说。
纪询起身，他打开衣柜，找到了霍染因所说的那套衣服，他拿着那套衣服，霍染因家里有两个卫生间，他在房间里的浴室和外头的浴室衡量片刻，觉得里头的浴室恐怕会吵到霍染因，于是选择离开卧室，前往客厅。
水声哗啦啦的，较低的温度浇在纪询身上，将他隐隐约约带着火的身体浇得冷静。
他站在蓬头底下，若有所思地摸着肩膀上被霍染因咬出来的伤口。
男人和女人一起之后，关系总会发生微妙的，亲密的变化。
男人和男人一起之后呢？
……其实太快了。他在今天出门之前，包括晚上吃饭的时候，和霍染因说的“两人没有到那个份上”，百分百，绝绝对对，是发自内心。
只是后来，那一瞬间的霍染因太美，又太了解他了，让人想要将其彻底弄脏。
再后来……更加快乐，当然，也挺痛。
纪询关了水。
他拿着霍染因的浴巾，随意擦擦身体，又换上霍染因给他穿的新睡衣，这让他想起了两人的初次见面，他带霍染因回家，霍染因在他的房子里洗澡换衣服，穿的是他的衣服。
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两人行为颠倒着将同样的事情重复了遍，该做的事情倒是彻底做完了。
他饶有兴趣地想，出了浴室，还拿一条湿了的热毛巾，打算去卧室给霍染因擦擦。
但卧室里空荡荡的，刚刚还躺在这里的霍染因不见了，只有一床凌乱的床单被子。
人呢？
纪询又倒回头，在不熟悉的屋子里绕了一圈，没一会，就看见呆在客厅的落地窗外，慵懒坐在露台上的霍染因。
霍染因穿件松松垮垮的浴袍，蜷缩在露台上的小沙发中，他的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指尖斜斜夹着个高脚玻璃杯，玻璃杯里是半杯晃着要溢出杯口的红酒，星星在蓝丝绒一样的天空上好奇地注视着露台上的人，露台上的霍染因，却始终眉目宁静，平淡漠然。
他身体里的所有热情，好像在刚才全部消耗尽了。
霍染因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很冷淡的开口：“你晚上睡眠浅就挑张床自己睡，客房或是主卧，你随意。”
纪询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想起初见时自己那番矫情做作的台词，深觉这现世报来的有点早。他试图转移话题：
“……要吃点宵夜吗？我有点饿了。”纪询补充，“我做，你吃。”
“不需要。”霍染因宁静得像一尊雕像。
“你刚才洗了个澡？”纪询又挑起一个话头。
“唔。”
“那累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纪询，不用这么多废话，这不像你。”霍染因总算说了个长句子，“是不是上了床就给你不一样的感觉了？我还以为只有女人会有这样细腻的情感倾向。”
“那什么像我？”纪询挑挑眉。
霍染因摇了摇手中的薄酒，把它放在一边，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说：“人的情感就像一块偏振光片，让他们不自主的戴上倾向去评判别人，从而错失真相。纪询，你试图怜惜我——这，呵——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发泄，若是你因此把我当成什么弱者替我去找借口，就很可笑了。想再做一次就再来，不想的话，睡觉。”
“哦？你认为我会错失什么真相呢？你和我玩这种情感游戏——或者按照你的说法，发泄游戏——是在给我某些暗示，让我接近什么吗？比如……让我猜猜……在这时候问你微信头像上的作业本是怎么回事？”
坐在小沙发上的雕像忽然活了。
霍染因转回视线，视线里的倦怠消失了，那种灼灼热情与专注，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我又说中了。
纪询无聊想，这对他而言又不难，只是两人刚刚才结束，总抓心挠肺地想说点温存的话。
霍染因微微笑了。
手中的酒，露台之外的城市，再也不能吸引他的目光，他的全部精神，所有目光，又集中到纪询身上，他眼底的锋芒，也柔软缱绻地绕在纪询身周：
“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纪询不得不承认，尽管霍染因有另外一面，对方最适合的，还是这一面。
他最喜欢的，可能也是这一面。
拥抱最锋利的剑，有最深的痛，和最贯穿心肺的刺激。
让人感觉在活着。
他上前一步，没有预兆的行动，直接将沙发上的霍染因打横抱起。
霍染因错愕几秒。
几秒够了，他将外头吹风的人抱回客厅，放在餐桌旁：“2月的天气刚洗完澡在外头吹风，也不嫌冷得慌？你在这里坐一会，我饿了，去下碗面，待会陪我吃一点。关于你作业本的小问题，我们明天醒来再说，今天晚上——”
他拿手指点点脑袋。
“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纪询说完了，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扫视一眼。可能是大年夜做饺子的缘故，冰箱里存放的东西还不太少，蔬果肉类都有，他决定给自己下碗清淡的面条。
这种简单的食物他还是会做的。
他单独烧了水，又将面条丢进锅里煮，再另拿一个碗备些调料，而后再取出一颗小青菜，洗干净了将菜叶手动扯下来丢进锅里和面条一起煮。
等到水壶里的水烧开，锅里的面条和青菜也差不多了，他将其捞起来放进碗里，再注入热水。
差不多了。
纪询吹声口哨，将面端到外头餐桌上，招呼霍染因：“来吃一口。”
“不饿。”霍染因始终拒绝，兴致缺缺。
“那喝口汤。”纪询小小退了一步。
霍染因懒得再拒绝，算是同意了，但在他拿汤匙喝汤之前，纪询先一步将汤匙递到霍染因嘴边，喂他喝了这口汤。
“……”
深觉自己正被迫失去手和腿的霍染因起身，突然一口咬在纪询嘴唇边，接着去厨房另拿了另一副碗筷回来，分走纪询碗中一半的食物。
“这样满意了吗？”
“满意了。”纪询舔舔嘴角，心里舒适了。
饭桌上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等到吃完宵夜之后，纪询选了客卧，但他跟着霍染因进了主卧——更准确的说，他停留在主卧的门口，看见霍染因坐上床铺。
霍染因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纪询抱臂倚着门框：“你睡，我替你关灯。”
“我有手。”霍染因说。
“今天晚上不劳您的手动。”纪询吊儿郎当一笑。
“……”霍染因徐徐吐出一口气，躺上床铺，拉起被子，一晚上的辛劳，他还是没多少精神了，脑袋一沾枕头，就困倦得眼皮打架。
但是还有一个人，就在门口……
不等这个念头在霍染因脑海中闪尽，“啪”地一声，灯关了，世界暗下来。
纪询说：“晚安。”
而后门也关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只剩自己了……或许还剩点别的什么，比如属于纪询的味道，比如被纪询抱着时候的感觉。
霍染因耳朵不受控制的一阵发热，他翻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掩去了脸上的一丝懊恼。
门外头的走廊里，纪询最后关了几盏灯，也往客房走去。
屋里没了别的光源，只剩下夜的清辉，洒在身上。
纪询在短短的几步路里，冒出了许多繁杂的想法，他想到霍染因左肩后，似乎很久远的，仿佛烫伤烧伤的痕迹，又想到霍染因锁骨处褐色的贯穿伤，又想到霍染因隐没在皮肤下的峥嵘起伏的脊柱……最后他想到了自己。
他若有所思地曲了曲手臂。
虽然体力上没什么问题，不至于抱不起人，但是外形……是不是……要抽点时间，锻炼一下？
第三卷 画里的日不落

第七十二章
早晨的阳光燎到的纪询的眉毛。
他在盛大的阳光中抖抖眉毛，睁开眼睛，并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上午七点。
很难得在这个时间醒来……准确地说，很难得在这个时间自然醒来，最近以来，总是因为某人，被迫在这个时间看见早晨的太阳。
纪询嘀咕两声，从床上起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对面的门还紧闭着，霍染因似乎还在休息没有醒来，他走过客厅，朝落地窗外的小区看了一眼，小区里头也并没有什么人，连声音都少，大年初一的早上，似乎所有人都在休息，整个城市也陷入一种似醒非醒的困倦感觉，慵慵懒懒的，像是一年到头，终于能打个安心的盹。
他进了厨房，找出米，做了点粥。虽然不能动刀子，但洗洗米，做碗粥还是可以的，霍染因现在也适合喝粥。
粥做好了，纪询自己并没有吃，他上午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他倒了杯温水，走到霍染因那扇合起的房门，轻轻叩了叩，打开来。
室内昏暗。
密密合拢的窗帘遮挡住了太阳，也将城市偶有泄露的声音一同拒绝。
霍染因侧卧着休息，被子搭在他的腰腹处，他贴着床单的那只手蜷起，脑袋正搭在这只手的臂弯处，绝大多数的面孔朝向床单与手臂，藏起来，只将一点点上翘的眼尾暴露给纪询。
纪询开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他，他眉头蹙起，埋在手臂里的的脑袋挣了挣，像是想从睡魔的手里把自己给挣出来。
“不着急起来，再睡会吧。”
纪询看着人挣扎累得慌，压低了声音和霍染因说话。
也不知道霍染因听见没有，反正他还努力想要醒来。
“我在这里。”纪询又换了句说辞，“你可以安心睡觉。”
事实证明他的自我意识过于浓厚了，霍染因完全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安心，甚至看着挣扎得更厉害更想起床了。
纪询只好说出第三句话：
“大年初一，诸事安定，没有案子。”
这话神效。
说完之后，霍染因薄唇开启，回应般轻轻“唔”了一声，真的慢慢安静下去，又睡了。
纪询一时哭笑不得，下意识喝了口水。但看看床上的霍染因，他又把只抿了一些些的水杯放在床头，自己再静悄悄关了门。
他走了。
2月8日，他有个地方要去。
*
霍染因睡醒的时候很渴，但神智饱满，多日来因睡眠不足而生的疲惫一扫而空。
正好床头上有一杯水，他拿起来一气喝光。冰凉的水进入腹中，将他大脑里仅余的一点点蜷缩起来的晕眩一扫而空。
他看了眼时间。
两点。
霍染因顿一下，又看一眼。
确实是两点，下午两点。
他一觉无梦，足足睡了十五个小时……不，也不算是完全无梦吧。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的霍染因想。这时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大的时间，初一有个好日子，太阳像红澄澄的火球，高挂在寥廓的天空上，碧蓝的天空没有云，像霍染因饱睡之后豁然开朗的心情，一丝阴霾也无。
他在阳光中眯了下眼，回忆梦境的内容。
纪询闯进来了。
对方背对着光，他看不清楚纪询的脸，但能听见纪询的声音，难得没有尖刻，没有颓废，温情脉脉地说了好几句话，对了，纪询还带着一杯水……回忆到这里，霍染因心头打了个突。
他回头看着床头已经空了的水杯。
昨天我有带水杯进屋吗？
梦里纪询好像就着杯子，喝了口水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门出房间。这时候他还在思考着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纪询，但等走到走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用考虑这么多。
房间里悄然无声。
纪询不在，说好的今天说作业本的事情的？
一朵云飘进霍染因的心头，给他落下了一点阴影。
他先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任何消息。
他又去厨房，本来想给自己弄点吃点，却在冰箱上看见了一张便签。
“电饭煲里有白粥。——纪询”
霍染因的目光在便签条上停留了一会，纪询用本名出书，日常字体与书籍上的签名相差仿佛，头尾连绵，东歪西倒，能找个地方靠着，绝不独立站直。
透着字体，仿佛就看见了纪询那种软软绵绵缺乏脊柱的身体和对周围不屑一顾的神气。
字如其人。
霍染因哼笑一声，又掏出了手机，再看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
宁市有两处公墓，一处老的，在老城区，叫庆山公墓。
除了逢年过节，墓地总是冷清的，再盛大的太阳照在一块接连一块的墓碑上，也显现出种阳光照不去的冷凝之意。
纪询在初一的晚上开着车到了这里，墓地晚上自然是关门的，理论上来讲，这是个拒绝扫墓的时间，但是毕竟没有人会认真在墓地里值班守夜，所以纪询轻松翻进了墓地，借着天上稀疏的星光，在一片片一模一样的墓碑中，找到属于纪语的墓碑。
黑夜将绝大多数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纪询凑得很近，才看见墓碑上属于妹妹的猩红名字。
纪语。
他念着，又念一遍。
不用转头，他就知道，自己父母的墓碑伫立在妹妹隔壁，他的心抖了一下。这三年来，他来得不是很频繁，有限的几次来到，往往也是同碑中的人相对无言。
总归触景生情。
纪询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墓碑前蹲得过久了，他撑撑头，稳住心神，将带来的便携式录像设备，放置在斜上方的草丛里，像摄像头正对着纪语的墓碑。
这还不止，他又拿出一个远程无线喇叭，埋在另一处的草丛里。
将两样东西处理好，纪询迈步正想离开，却一脚踢到了旁边的石头，石头“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
“谁？！” 一道声音伴着手电筒的光芒照向这里。
纪询赶紧蹲下，就近藏在身旁的大墓碑之后。
风声呼号，吹得树枝刷刷作响，纪询突然感觉脚腕有点异样，他低头一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浮在空中，凝着他。
“……”
他眨眨眼。
这下看清楚了，是一只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绿油油眼睛的黑猫在盯着他，这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下。
“喵——”一声尖尖的猫叫响在墓地里。
“是野猫，吓我一跳。”
“不要一惊一乍的，鬼吓人一不定吓死人，人吓人真的会死人。”
风送来保安的些许闲言碎语，纪询将自己藏好，收回了挠着猫咪脖子的手，轻轻撸了撸猫的背脊，安抚救了自己一回的猫咪，抚着抚着，他忽然发现它的尾巴上方，有一块月牙似的秃斑。
纪询手一顿，想到了纪语。
纪语从生下来开始，右手虎口处就有一块指甲宽的月牙痕迹，看着像是被人掐出来的痕迹。每次有新同学、新朋友看见了，好奇问她这痕迹从哪里来的时候，她十有八九要楚楚可怜说一声：“是被我哥掐的……”
等到他们信了，纪语又笑嘻嘻地晃动手腕：“逗你们玩的，这是胎记，可爱吧？像不像小月亮？我家里只有我打我哥的份，才没有我哥打我的份。”
纪询的目光不由自主，开始追随着黑猫，想在黑猫身上找到属于纪语的更多痕迹，但原本老老实实蹲在他膝盖上的黑猫忽然一甩尾巴，四足一蹬，蹿入墓碑群，像道烟般消失在黑暗中。
纪询倏地站起身来，想要追上去，但已经失去了猫咪的踪迹，他再看向四周，保安和灯光都不见了，好像黑猫完成了帮助他的目的，就立刻消失了。
纪询又站了几秒钟，而后，他原路返回，翻出公墓，回到车上，打开笔记本。
笔记本屏幕一闪，和摄像头成功连接，纪询在车上准确看见了墓地里的情况。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孟负山会出现。
至少在纪语的忌日，他会出现。
然后……
纪询将手搭在电脑上，他的指尖在电脑的键盘上打转。
孟负山一直在调查纪语的事情，纪询知道，但不在意。对于纪语，对于那起案子，他在当年就调查过了，得到了明白无误的结论。
孟负山随后的所有调查，对他而言只是十二个字：
没有必要，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也许霍染因的评价没有错，我确实自负，我确实觉得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其他都是傻子。纪询突然这样想着。因为我亲自调查过了，我得出了结论，我结案了。所以我再也不关切孟负山去查什么，查出什么。
……但是，但是。
除夕夜霍染因的话将他弄得心烦意乱。
还是来找孟负山聊聊吧。
聊一聊，也不花多少时间。
他吁上一口气，正准备重拾过去，好好干回熬夜盯梢的活，手机忽然响了，想谁谁到，霍染因发来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
大年初一能去哪里？纪询看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
“在家赶稿。”他说，“难为我家编辑大年初一拜了早年后紧接着就是催稿，我痛定思痛，不能让人难做，所以年初一就开始赶稿了。”
他发完消息，等着霍染因回复。
但霍染因迟迟没有回复。
纪询也并没能穿透空间，看见自己家的楼下，正停泊着一辆熟悉的车子——霍染因的车子。
驾驶座里，霍染因抬头瞧了窗帘拉开，但一丝灯光也无的房间，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荧亮的屏幕里，黑色的方块字仿佛是对他的一本正经的嘲讽。

第七十三章 太刺激了。
大年初一的夜晚悄然无事地翻了篇，等到2月9日，天还雾蒙蒙的时候，百无聊赖在车中熬了一夜的纪询，忽然看见有到抹影子出现在摄像头中。
影子是灰色的，只占据镜头的一角，在天还未明的，仿佛天空中的雾气凝结成了实体，正沉沉地缀在屏幕一角。
纪询将自己歪在驾驶座上的身体摆摆正，从斜着看屏幕，变成正着看屏幕。
影子消失又出现。它再出现的时候，已在摄像头的正中央，纪语的墓碑前。
这时摄像头已照出影子的全貌。
那是个穿着灰外套的人，他戴着棒球帽，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在墓碑前蹲下。
黑色的棒球帽遮挡了摄像头的窥视，将灰外套的模样完全遮挡，只能窥见夹在他嘴间明灭的烟头。
纪询从座位上倏忽坐直，他毫不犹豫地肯定出现在视频中的人的身份！
他关掉电脑，将监控画面同手机连接，随后迅速往墓园去。
但就在他刚刚翻过墓园还没敞开的大门的时候，摄像机的镜头忽然一阵晃动，接着，一张阴鸷冷峻的面孔出现在镜头之中，他微微眯着眼，眯起的眼睛如同两柄平直的刀刃，透过镜头直射纪询。
孟负山。
短短一分钟，他已发现藏在草丛中的摄像头！
接着镜头剧烈晃动，他的手机屏幕上线出现目的里的杂草，然后是一双有着狰狞花纹的鞋底——孟负山的靴底。
靴底只出现两个瞬间。
第一瞬间是纪询见到它；第二瞬间是它踩上镜头。
它重重踏下来的那一刻，纪询仿佛听见镜头哔剥的碎裂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仿佛被人隔空给踩着了，接着他对着手机上的黑屏骂一声：“该死！”
镜头被踩坏了！
纪询立即连接上另外一个无线信号。昨天晚上他除了在草丛中放置摄像头之外，出于有备无患的心态，还放置了个无线小喇叭。
他通过喇叭和孟负山喊话：“舟航顺济，风定波平，真是土气的邪教口号，孟负山，这就是你暗示我的唐景龙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吗？”
又是“啪”地一声。
啧，真是毫不意外，估计孟负山又来一脚，将喇叭给踩碎了吧。
但这时候，朝着目的地奔跑的纪询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人类是个会学习的种族，聪明的人更有着出类拔萃的学习能力，第一次在踩碎电子设备前还要观察一眼的孟负山，在短时间内的第二次行动中，毫无疑问会沿用并简化第一次的成功经验。
也就是说，孟负山这回会一眼不看，直接将喇叭踩碎。
——那就正好，一步踏入他的瓮中。
纪询赶到现场了。
穿着灰大衣的孟负山果然没走，不止没走，他的身影似乎还僵在了纪询放置喇叭的地方。
纪询不跑了，两手插兜，闲庭信步，轻轻松松跨过最后几个台阶，来到孟负山身旁。
他自背后拍了下孟负山的肩膀。
拍下去的时候，他还犹有玩味地回忆起上回两人在小巷中的见面。
那时候孟负山也在他背后，徐徐自黑暗中出现。
虽然迟了点——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
一道劲风袭来。
孟负山直接提腿后踢，如同马撅了蹄子，但如果孟负山算一匹马，这匹马绝对是最性情暴烈的那一匹。
纪询脑海中纷呈升降的杂念没有影响他的反应，他迅速后撤，让行动不便的孟负山这一脚直接踢空。
对方当然行动不便——任谁一脚踩了强力胶，被黏在地面上不能动弹，他都必然十分的行动不便。
由此可见，经验主义害死人。
纪询后撤两步便再度欺上，他伸手向后腰处，低喊一声：“小心，枪！”
孟负山身体僵住一瞬，但立时做出更为剧烈的反应，只见他猛烈一挣，终于将被强力胶黏住的鞋底挣开！
电光石火，纪询也拿出别在后腰的防狼喷雾，对着孟负山的面孔连喷两下。
孟负山猝不及防，被喷了个正着，他顿时双眼眯起，猛烈咳嗽，一直咬在嘴里的香烟，也在这时候掉在地面。
“操！”
他怒骂一声，但总算挣脱了束缚的孟负山绝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直接反身，一步跳过三个台阶，想要从墓园逃跑。
纪询的第二道喊声紧接着响起：“霍染因，帮我抓住他！”
这不过虚晃一枪。
但前方的孟负山的行动果然迟疑了，被防狼喷雾喷中的他双眼通红，连辨别道路方向都艰难，何况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埋伏！
就是这时，纪询从后赶上，借着跳落的冲力，直接将孟负山按压在地！
孟负山剧烈挣扎！
纪询其实已经有些压不住孟负山了，颓了三年的身体，要和孟负山、霍染因这种总是在一线搏斗的人相比，实在没有多少可比性。
不过好在，人类和动物的一大区别就是能否学会使用工具——而人类和人类的一大区别，是能否正确使用工具。
纪询掏出路边买的塑料手铐，直接给孟负山拷上。
他再度拉出霍染因，霍染因今天总被他贷款消费：“来自我警察弟弟的手铐，好好呆着吧。”
孟负山的挣扎渐渐缓慢了。其实只要他再用力挣一挣，他就会发现，塑料手铐发出脆响，直接崩坏了。
还是那句话，经验主义害死人。
始作俑者纪询悠哉想道。
半晌，孟负山冷笑一声：“纪询，我以为你是来找我聊唐景龙的事情的。”
纪询语气温和：“我确实是。”
孟负山：“用这种方式？”
纪询：“比不过你当初拿刀子在我脸上晃。”
“是拿刀子的光在你脸上晃。”孟负山咬牙纠正，“纪询，搏斗就搏斗，用强力胶和防狼喷雾，你的手段越来越女人了。”
“手段还分男人女人。”纪询一声哂笑，“不要让人笑你越来越输不起了——再说，我的厉害之处难道在于我能打？”
孟负山保持沉默。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正经的了？”纪询问。
“不要那么多废话。”孟负山回应。
今天的孟负山比之上回暴躁很多，想也能够明白，优劣对调，如今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他当然没有了之前的闲适。
“那就简单说说吧。关于你曾经说的‘唐景龙不简单’的事情——不好意思，我没傻呼呼的跑去自己费心调查，那也太累了，不过通过推理也能猜到八九分。
“唐景龙有个资助对象叫许信燃，是个医生，爱好赌博。他面对警方审讯时胸有成竹的把调查方向引向器官捐献。他招供了一次擦线的飞刀手术，整个手术从来源到结束都清晰可查，干干净净，唯一不合法的是唐景龙的贿赂罪。
“可这无法解释唐景龙为什么要不停给他钱。
“再加上你的暗示，唐景龙一定是个神秘的坏蛋小boss，那许信燃的表演就可以解读成这样，主动抛出一个疑点，警方调查那一起疑点案件后，发现该案件没问题，自然而然的就不再深入调查而是转换方向。
“这样他们反而能够更好的隐藏秘密。
“这一秘密即——他们确实干着器官贩卖的勾当。
“毕竟查了以后发现没问题比不查始终抱有未知的猜测和怀疑来的更心理盲点。
“所以孟负山，你是想说那个神秘的疑似妈祖崇拜的邪教组织是一条完整的器官贩卖产业链？唐景龙干着他牵线代孕的类似勾当，做个交易中间人，而许信燃则负责非法手术？”
说了这一长串，纪询的语气依然寻常。
罪恶总是存在的。
这世上只要有光，就一定有暗。
“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纪询反问孟负山，“和纪语又有什么关系？”
孟负山低头不语。
纪询看着被自己压在地上的人，突然看见晃动在他脖颈上的挂坠，金属男孩头像，穿着条平安结的挂坠。
刚才的搏斗间，孟负山本来藏在衣服里的项链掉了出来。
这是纪语亲手做的。
他一条，孟负山一条。
可能是纪语对哥哥们的一些心意吧。
他了解孟负山。
因为纪语的死和自己翻脸的孟负山，多年来的执着就是纪语。
他们并不是在一开始就翻脸的。
当年事发之后，他被警局带走调查，等到洗脱嫌疑，从警局里出来，他和接到消息，风尘仆仆赶来的孟负山见面。
而后他们合作。
他们有着共同的伤口，和共同的目的。那时候的他们都相信纪语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他们携手调查，找到了……那个人，那个纪语大学时候交往的男朋友。
分歧由此产生。
对于法律不能审判者，纪询放下刀，孟负山拿起刀。
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差不多了。”微微的恍惚之后，纪询说，“放弃吧。纪语死了三年了。错的不是她。”他闭一闭眼，藏在心中的话，还粘着血淋淋的肉，被他撕下来，说出来，“不是她，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亲妹妹。我自诩能看破一切谜题，却看不到纪语身上发生的，拙劣的罪恶。你还有什么不满，就来找我吧。不要再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越走越远了。”
“纪询，你都猜到这个程度了。”孟负山说，“就没有什么联想吗？”
“什么联想？”
“小语从小心脏就不是很好吧。”
“……？”
“咔”的一声，塑料手铐被孟负山挣破了，纪询被直接掀翻在地，孟负山几步奔跑，就消失在墓园下绿化树中。
纪询在原地冷静了一会，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的墓上的朱砂有一笔写歪了，那歪出的一笔，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凝在她雪白的腮边，遥遥望着他。
纪询艰难地转开目光，挥去脑海中的晕眩，从墓园离去了。
他再度翻出墓园的铁栏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进出墓园四趟了，墓园大门就没一次打开过。
他腹诽了这么一句，遥遥看见自己的车子，想拿车钥匙解锁，却摸了个空，车钥匙还插在钥匙孔上，亏得时间还早，没人经过，没有把这辆车子给顺手牵羊了。
纪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正当将他摸上钥匙的时候，一只手自后边摸上他的脖颈。
后车厢有人。
他从后视镜向后望，但没有望见人，只望见横在脖子上的手，一双很漂亮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肌理柔腻，就连修得短短的指甲壳，都带有珍珠母贝似的迷人光泽。
这人终于往前，朝他身上嗅了一下。
对方凑得很近，纪询觉得他不是在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是在嗅自己的脉搏，或者流淌在皮下的鲜血，是在透过皮肤，吞吃他整个人。
他的寒毛应激般竖起来。
“银双狮。”好几秒的时间后，这人终于说，似乎在微笑，指腹轻轻摩挲着纪询的脖颈，扼着他脖颈的这只手，既危险，又暧昧，“你在小巷里见到的人，和你妹妹有关系？”
纪询紧绷的心缓缓松懈，送到一半，一声笑冲出他的胸膛：
“霍染因，你真是——太刺激了。”

第七十四章 纪询，不要撒第二次谎。
“纪询，不要转移话题。”
“这怎么算转移话题，清晨六点天色未明，墓园外的车后座忽然伸出一双手，怎么看都是灵异小说的标准开局吧。不过我运气不错，碰到了一只招人的艳鬼。”
说着，纪询抬起手，指尖循着隙，插入了脖颈与霍染因手掌之间。
霍染因似乎也并不想真的扼住他的咽喉，贴得很松，纪询得以轻易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曲起手指，指甲在霍染因掌心不动声色地挠着。
霍染因掌心一拢，避开撩拨，收回了手。
“那人是谁？”
“唔——”
纪询正琢磨着一个谎言，霍染因就像是读中了他的内心，开口说话了。
“纪询，不要撒第二次谎。”
他的声音轻轻的，但话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像在巷子里时一样骗他？纪询初时是这样想的，但很快，他心头一动，意识到了全新的可能。
“霍染因，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染因简单告诉纪询：“因为我有事找你，局里来案子了。”
什么案子？哪个犯人年初二都不愿意好好过日子？
纪询倒是想这么问出来。
但霍染因没有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这么说了声后，很快接上：
“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你先回答刚才的问题。”
“这是审讯吗？”
“你还是把这当成一次友好而坦诚的交流吧。”霍染因语带嘲讽。
“常识告诉我，你虽然能猜到今天我会来扫墓，但不应该这个点来。”纪询说，“你应该先去我家，再打我电话，然后来这里蹲守。是什么让你放弃了电话这种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呢……原因只有一个。”
“……”
从霍染因的表情上看，对方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一副并不想听他说话的模样，但是霍染因并没有出声拒绝，想来是知道哪怕拒绝也没有用吧。
纪询想，而后一本正经的开口了：
“你对昨晚十点我发的那条短信耿耿于怀。那时你可能刚好来我家找我，接着就发现我撒谎了，你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我都没回家，于是你就直接来墓园。”
“有意思。”纪询又说，“案子是昨天晚上来的吗？破案如救火的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勒令我立刻出现。”
霍染因的眉梢扬了扬，又缓缓压平。
“我的常识也告诉了我一些事。”霍染因口吻淡淡。
风水轮流转，刚才霍染因脸上那种“猜到但不想听”的拒绝传到了纪询的脸上。
并且纪询将无声抗议变成有声抗议：“我想我们还是赶紧工作——”
“墓园的那个人，男性，爱抽烟，身手不错，可能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或从事相关的工作，你从昨晚就来到这里，电脑是用来连接摄像头，身上的防狼喷雾是你预先准备好的武器，副驾驶的抽屉里甚至还有好几管新开的强力胶。你很谨慎，但你这种身手的人对付普通人完全不需要这么多准备，这说明你非常明白对方有多难缠。
“你们很熟悉但也许不怎么联系，以至于你用了一种比较激烈的方式来捕捉对方，你有些话想同他说，起因很可能是那天我晚上对你妹妹死亡原因的分析。你断定此人今天会出现却不知道他几时出现，只能从凌晨一直守到现在还得用摄像头监视……”
“霍染因——”
“我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你想从我这里分析这个人？”纪询脸上浮出一丝讽笑，“我的社会关系可是很复杂的。”
“但你妹妹则十分简单。”霍染因说，“会在这个时间，避人耳目的来看你妹妹的人，恐怕不多。你的强力胶应该能固定一些他的脚印，这样体型身高又能做一部分排除。再加上他还和那个吸毒人员有人际关系……这么鲜明的特征我想不难找。”
后视镜里，纪询看见坐在后座的人背脊松懈，重新靠回座位上，他两腿迭起，一手曲肘，撑在车厢扶手上，目光也并没有看着纪询，而是望向窗外，整个人都显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这只是表象。
霍染因在看着自己。
他从车内的后视镜中看着霍染因，霍染因从车外的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们身处同一空间，相较面对着面，却都更愿意在镜子里寻找蛛丝马迹的真实。
纪询内心突然觉出了很多趣味。
“那就去找吧。”纪询忽然说。
“？”霍染因的眉心叠出一道褶皱。
“你是警察，你觉得这件事引发了你探索犯罪的雷达，所以你去调查，多么直截了当。”纪询言简意赅，“我既没有立场阻止你，也根本阻止不了你，不是吗？但是霍染因，这件事你是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解答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那道透着镜子，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开始灼烫。
背后霍染因的视线变得锐利。
“不过，我们之间还有另外一个约定。”纪询又说，这回他没有使用镜子，而是直接转身，看着霍染因，“你的作业本。”
霍染因的视线也从车窗外挪了回来，他眼中的讽刺更浓了。
“你保守你的秘密，却想要探索我的秘密？”
“应该这么说：我保守我想保守的，你诉说你想诉说的。”
“……这件事容后再说，现在，”霍染因看了眼时间，“先回局里，处理新的案子。”
“什么案子？”纪询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越狱。”
*
由监狱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莫耐，男，现年28岁，九年前因强奸入狱，由于受害者事后自杀，故法院从重处罚，判其十年有期徒刑。他入狱时年仅19岁，如今只要再呆11个月就可以刑满释放，他却在这时候选择越狱。
当时是2月8号晚9点，监狱每天运输蔬菜的车像往常一样开来。监狱里平常除了狱警巡逻，还会有一些表现良好的犯人作为小头目负责管教犯人。因莫耐一贯以来服从教导，积极工作，表现优良，是当时的值班犯人之一，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
他窥了个空，换上一身自制的警服，凭借九年来对监狱的各种规章制度的熟悉，悄无声息的混入因过节新增的狱警之中，而后他在后门空地打晕了一名落单的值班狱警，抢走了他的配枪和门禁卡，开着那辆送菜的车，大大咧咧的离开了监狱。
这些内容说来简单，但实际可操作性却极低，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莫耐身上那件警服。
监狱平常会让犯人做工，莫耐那件警服就是靠那些边角料自己缝制的，但是样式可以仿，警服上的金属部件却绝不是监狱里的犯人可以接触得到的。
而他的解决办法竟然是——
“卧槽，这他妈画的也太像了吧？！警徽警衔描得好就算了，为什么金属扣上的反光也能画的那么像？”
宁市刑警支队里，纪询跟着霍染因，还没走进办公室，谭鸣九那绝对不会被认错的大嗓门喊出的声音就一个劲的钻进纪询的脑海。
等到走进办公室，纪询又看见谭鸣九手上捧着的东西，那是一件警服，嫌犯越狱时自己绘制的警服。
好家伙，哪怕已经有心理预期这是件假的了，纪询也一眼没辨出什么不对劲来。
原本怎么听怎么荒诞的越狱故事，在证物面前，终于有了点实感——何况小说才需要逻辑，现实总发生“奇迹”。
“对待证物谨慎一点。”霍染因说。
“好的霍队，不好意思霍队。”谭鸣九立马麻溜放下手中证物，道歉得无比顺畅，接着他看见跟在霍染因背后的纪询，双眼登时一亮。
“你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纪询心想自己从抵死抗拒到半推半就再到从善如流，好像也没两个案子的功夫，类比一下，这大概就是典型的从强奸到合奸的过程吧，“有人特意在早上六点时候赶到墓园邀我过来，我能怎么办？当然是满足他啦……”
霍染因扫来警告一眼。
纪询实话实说，毫不畏惧，还回给霍染因风流倜傥的一眼。
“？？”谭鸣九面露迷惑，他觉得自己仿佛听出了什么，但当着霍染因的面，他也不敢露出八卦的意思，只能将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叠加在休假值班却发生案子的怒气上，盯向纪询，“没你之前，我们没这么多案子。”
“嗯哼？”
“你身上的死亡侦探Buff太重了吧，走哪哪出事！”谭鸣九明示。
“我和你们频繁接触的日子正好是你们霍队调过来的日子吧，怎么不说你们霍队霉星高照乌云傍身，走哪哪犯罪？”纪询反唇相讥。
“……”
谭鸣九一时语塞，可哪怕霍染因进了办公室，不在眼前了，他也没胆子编排霍染因，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左思右想，还是宣泄心里头那口恶气，而和纪询打嘴仗又打不赢……最后他欺软怕硬，将矛头一转，指向远在医院养伤的袁越，痛心疾首：
“这回留在局里的所有人都要加班，除了躲在医院偷懒的袁队！袁队劳模十年之后，也终于学坏了！平日里火眼金睛的周局，这回怎么也信了袁队的鬼话，在现场的人都知道袁队手上那伤口有多危险——危险到迟点送医院，伤口就愈合了！”
一个聚会里有一个谭鸣九就够了。
一个谭鸣九就能盘活一个聚会。
旁边整理资料的文漾漾翻个白眼，吐槽他：“袁队刚进医院的时候，你还说袁队情商高人聪明。收收心吧，就算袁队从医院里回来，你也不可能放假回家。”
赶在谭鸣九一声长叹堪堪出口的时候，去办公室里开了个视频短会的霍染因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莫耐的统计肖像，发给众人：
“开出监狱的车遗弃在靠近宁市的k367国道柳昆段上，那一段公路在翻修，最近的监控是晚9点32分拍到的，下一个监控没有拍到他。他开的车上被取走了一些可食用的新鲜食物，也就是说他可以在野外不接触人的情况下保证一定的生存时长，所以初步判定他躲入了沿路荒山，武警已经沿国道展开搜索，我们的职责是协助他们找到嫌犯。”
“另外考虑到春节假期高速不收费，往来车辆较多，不排除犯人持枪挟持换车的可能，要注意向公众收集相关线索。”
纪询也接了张照片看。
照片里的人，年轻，苍白，头发像一口沉沉的锅，先压住他脑袋，又压得他背脊弯曲，他看着镜头的脸上，神态怯怯，光看外表，这不过是一个单薄瘦弱、甚至有些女气的年轻人，实在难以想象他竟然会犯下强奸女性，致人自杀的罪行。
但画虎画皮难画骨，人面兽心之辈，比比皆是。
*
K367国道柳昆路段，一辆阿尔法罗密欧4C敞篷跑车在高速上尽情奔驰。
车主是位额头和颈部皮肤都已经出现纹路的中年女人，她穿着高档，喜欢首饰，全身上下一共戴了三枚戒指，五只手环，两串项链，哪怕叠戴在如今算是风潮，她叠得也太多了，像是将自己当成了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
当然，要说这些珠宝，倒也不是女人身上最显眼的部分。
她身材丰硕，但穿着紧身的豹纹裙，豹纹裙将她的肚子挤出了褶皱，豹纹裙外，她又罩上大貂皮，一头栗色的长发在空中随意飞舞。
她涂上了醒目的水红色口红。
她好像很喜欢水红色，拿掌心按着方向盘的尖尖手指甲上，也是同款指甲油。
她还有一幅巨大的能够遮挡半章脸颊的墨镜，就连墨镜的边框，也是水红色的。
她似乎和人约好，一路开车，一路打电话，掐着嗓子，嗲声嗲气：“哎呀，我们都说好了要一起旅游……你怎么能放我鸽子呢？……我知道过年……但过年怎么了，年年过年，你就今年偷跑出来玩两天而已，这可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好弟弟——”
但这声之后，电话挂断了，电话那头的男人以果决的态度拒绝了她。
女人气得重重一脚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
这辆车子性能好，她又踩得猛，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但惯性让绑着安全带的她都猛地向前一倾——就在同时，她也听见后备箱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她讶然回头。
但车厢里不能看见后备箱的情况，女人很快按了下后备箱开关，走下车，朝徐徐打开盖子的后备箱看去。
后备箱里藏着个人。
男人。
年轻的男人。
年轻的男人在大冬天里穿一身单薄的保暖内衣，正缩在她的行李中瑟瑟发抖，除此以外，她植了绒的后备箱里，还多了好多滚来滚去的生鲜水果。
她的眼睛在墨镜里惊讶地瞪大了。
但青年看上去比她还要慌张失措，他的一只手，像是抱头窜动的小白鼠，在后备箱摸来摸去，半天，总算摸到了个圆乎乎的东西。
他一下将这东西举起来，那是枚红苹果：
“那个……我请你吃苹果，好吗？”

第七十五章 杀人啦
“我姓高，高爽，你喊我爽姐吧。”穿着大貂的水红女郎这样说。
这个时候，时间距离高爽发现后车厢的年轻男人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车子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年轻男人身上正披着一件她翻遍行李箱后找出来的毯子，但毯子显然不够保暖，暴露在寒风中的男人哪怕裹紧了毯子，也不住地打着哆嗦。
“不，不好意思，我是在你之前换车胎的时候，悄悄爬进来的，我不是坏人……我身上的衣服和钱包都被抢劫抢走了，你把我捎到城里头就好……非常抱歉，不要害怕，我真的不是坏人……”
高爽可不担心自己会遇到危险。她粘着长长假睫毛的眼睛，自墨镜底下觑着人，眼中难掩好奇：
“你的手机呢？也被抢走了吗？”
男人，也就是莫耐，点点头。
“我们恐怕不顺路啊，这样吧，我给你叫辆警车载你回家。”
“我不上警车。”莫耐吓了一大跳。搭在肩膀上的毯子都往下滑了一大截，他索性不批了，直接将毯子放回车子里，“我不上警车，我直接走，谢谢你的帮助。”
说着这样的话，他居然没忘记回过头，将自己带来的瓜果蔬菜重新自副驾驶座搜罗出来。
高爽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一巴掌拍在莫耐的肩膀上：“好了好了，不上警车就不上警车，你这么害怕警察，不会是——”
莫耐身体僵硬，握紧拳头。
“离家出走的小朋友吧？”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莫耐，“我，我28了。”
“什么？”高爽大吃一惊，“你28了？我以为你才18，你用什么护肤品，怎么保养的，皮肤这么白，脸上又一丝皱纹都没有？”
“就这样，早睡早起，不晒太阳。”莫耐窘迫道，他又强调，“不要叫警察！”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给你叫个滴滴吧，把你捎到最近的城市里。”高爽说。
莫耐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点到一半，他还是没闹明白，惴惴问：“滴滴？”
“对啊，滴滴。”
“滴滴是什么？”
“——哈？”
高爽满眼震惊，但很快她就发现，面前的男人不止不懂滴滴，他所有新兴的概念似乎都不明白，他不知道什么是ofo，不知道什么是直播，不知道什么是民宿，也不知道什么是充电宝——天哪居然连充电宝都不知道！
最离谱的是，对于手机，他的印象居然还停留在键盘式手机上。
“Oh My God，弟弟，你是今天刚刚下山的山顶洞人吧？”
然而弟弟只睁着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我不是，我知道你车里放着的歌是蔡依林的《日不落》。”
看得高爽……唉，心头一软。
谁让这个小弟弟眉清目秀呢？毕竟姐儿爱俏。
“这样子吧，既然你没有目的地，就先和我走一程，你到觉得方便了的地方在下车好了。”
莫耐千恩万谢的上了车。
“但我的车可不能白坐。”高爽又说了，她眼珠一转，又有了新的调戏小奶狗的主意了，“弟弟你都会些什么？”
“我会做奶茶，做手抓饼。”莫耐老老实实说，“我还会缝衣服。”
“弟弟你会的可真多。”高爽惊叹，“可惜我们在路上，现在这些好像都用不上啊。”
恰逢太阳的金光射入了人的眼。
莫耐一边抬手挡着太阳，一般缩在毯子里打喷嚏。
“那……那我还会画画。我可以替你画肖像画。”
“我要验货。”
“啊？”
“你要让我看看你到底画得怎么样，我才安心把我的美貌交给你，喽——”高爽开了游戏，将手机丢给莫耐，“你先画我游戏里的人物吧，要画得美美的呦。如果有人在游戏里找你，女角色你都不要理，那些全是嫉妒我美貌和有钱的柠檬精；如果是男角色的话，那你就告诉我，那可能是我的小男朋友们，哎，不过他们也未必会来联络我，前男友不如狗，他们一个个狗都不如……”
她可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吩咐完了就快快乐乐地开车，还没五分钟，身旁传来声“好了”，她转头一看，一声惊呼立时冲出了红唇。
“天哪，你是美术专业的吗？怎么画得又快又好！”
莫耐只是羞赧地笑。
“看弟弟你这么有才华，我就放心了，可以把我的美貌托付给你了。”
那副大大的墨镜终于摘下来了。
可她不美，也不年轻，她只是个有钱的，打扮妖娆还有些胖硕的中年女人。
“虽然我的小孩已经上小学了，说起我的小孩……哎，算了，别说他。”她再强调，“但弟弟你千万别把我的皱纹给画出来，你要注意抓住我美艳的神髓，那种放肆飞扬的感觉，和我名字一样的气质……你要画Q版，明白吗？”
莫耐十分顺从，连连点头，为了画她，目光时不时瞥了过来。
高爽被瞥得心头痒痒，没话找话去问他：“弟弟到底有没有地方去？没地方去姐姐请你去旅游。”
“我有的。”
“去哪里？”高爽又问，可莫耐只是低头。
“我们都这么熟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哎，算了，姐姐也不勉强你，那你知道姐姐这趟旅游是要去干什么吗？姐姐可是要去干大人才能干的事情。”
“什么事？”
“姐姐要去杀——人——啦——”
车内循环的歌声唱到尾声，欢快的旋律合着高爽的声音，叫风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莫耐服刑的监狱是隔壁柳城的监狱，越狱这等大事，24小时内不把人抓回来，得有一堆人脱警服。他所在的监区，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外，近乎倾巢出动，当地的刑警、武警也是联合办案，附近的道路关卡集体设了配枪的检查人员，一有异动，立刻击毙。
办案人员是凌晨五点半发现那辆被遗弃的车的，霍染因自然也是那时候接到消息，作为辖区负责人协助柳城公安进行抓捕。
意外得知了霍染因接到案子的真实时间，纪询啧啧两声，侧目霍染因：还说不是特意来蹲我的！
霍染因立持正经，但肉眼可见，本来放松的人有了一丝紧张。
他暗暗忍着笑，没在谭鸣九他们面前说什么，但私下里给开手机，给霍染因的微信号发了十几个不同的微笑表情包，从全方位对‘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阴阳怪气了一番。
然后——没什么然后了。
他们坐上了车，加入了搜索大队。
车辆遗弃的地方，山多，搜山这种事，十分讲究运气，在场的所有人都做好了连熬几天不睡觉的准备，谭鸣九直接从办公室扛了一箱方便面出来：
“海鲜藤椒红烧牛肉面，番茄鸡丝老坛酸菜面，应有尽有哈！”
没人理他。
纪询甚至冲他翻了个白眼，再按上车窗。
方便面的阴影，谁当三餐谁知道。
初二清晨的高速路段好歹不算挤，一众呼啸奔驰的警车之中，夹杂着辆霍染因的私家车，车里头，纪询和霍染因正就着这件事在闲聊：
“十年牢都坐了，就差十一个月就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想不开要逃跑？监狱那头排查过了吧？这一段有什么可疑的人来探视他吗？”
监狱那头排查过了，情况也在通知中做了说明。
“两个月前，莫耐的小姨来监狱探视，通知他母亲去世。他的衣服衣料比对结果，最早的那批次也是差不多两个月前，所以那边怀疑他是因母亲的缘故。”
“有点怪。”
“哪里怪？”
“人如果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心心念念惦记着儿子熬着不肯死，那么莫耐激动之下越狱赶着去见母亲，逻辑正常通顺。但人都死了……早几个月上坟和晚几个月上坟又有什么差别？”纪询说。
“人在激动之下做什么都有可能。”
“足足激动了两个月？”
“这是莫耐偷偷制作警服以来接触到的最大变故，除此以外，他的行动轨迹和往常并无不同。”
“当然。”纪询耸肩，表示理解，“最大可能性。就算这种可能显得嫌犯有点蠢。”
说话间，车子到了目的地，前方的车辆一拐，拐出国道，进入山道。
道路一下子变得颠簸起来，霍染因将车速缓下，跟着前方车子的屁股，慢腾腾地往前开，突地，前方的车子停下来，谭鸣九探出脑袋朝后边喊。
霍染因按下车窗。
一股冷风倏忽吹入，刮得纪询瞬间“哈秋”两声，立时缩在了自己派克大衣的毛领子了。
而谭鸣九啥事没有，就是说前方路况复杂，他们四辆车，分两个方向走。
纪询又坐了一会蹦蹦车，忍无可忍，一拍霍染因的肩膀：“别往前开了，我们走。”
“走去哪？”
“出山，去犯罪现场——那辆车子停留的地方。”
“纪询，嫌山里冷你就直说。”
“这是冷的关系吗？”这当然是冷的关系，但不妨碍纪询振振有词，“谭鸣九这个本地人，老马识途在山里搜山还情有可原，你一个刚刚调过来不到两个月的外地人，在这里两眼一抹黑，刚才跟着谭鸣九的车都差点开到沟里去了，你在这里能发挥什么作用？当个搜索工具人吗？撵只狗过来效率比你高多了。”
“纪询，”霍染因用平生最大的耐性，“你知道路怒症吗？”
“我知道怎么分析莫耐到底去了哪里。”纪询镇定回答。
霍染因二话不说，直接掉头。
这人真是太直接了！
他们倒回了头，来到车子遗弃处，车子此时还在原地，没有动，因为已经有警察过来检查过了，所以并没有专人看守这辆车。
纪询上了车，打个小小的喷嚏，揉着鼻子操作仪表盘。
霍染因提醒他：“不要污染现场。”
“得了吧我的霍队，您还真当这是疑点丛丛的杀人现场？”纪询说，就这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查看完自己想要查看的东西了。
“他没挂手刹，导航停在输入页面，上面只输了一个J字，唔……看上去不太会用啊。”
“你是指他不熟悉车辆。”
“嗯，不熟悉车辆，很可能也不熟悉路况，没有导航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开到这里呢？我记得你手上那份行车记录仪路线还挺曲折，不是一路笔直过来的。总之我们恐怕要跟着他的路线复原一遍才能揣摩他开车时的想法，知道他要去哪儿。对了，他妈妈家在哪儿？”
“九霞县。”
柳城离宁市不远，霍染先把车开的飞快取直线到了柳城监狱附近，再接着就是放慢速度，跟着莫耐走过的路往前。
最开始是一段一会儿大路一会儿小路的车程，方向非常混乱，大致是往东南，这段路莫耐开的最快。纪询拿笔在旁边记了几回路上的标志牌，摇了摇头说：“这应该是他刚出监狱自认反追踪在乱开，没什么价值。”
接着莫耐开到了一个小镇附近，在之后一路都是错落的旧村庄，然后便上了国道。
他们还没开回到弃车点，纪询便让霍染因把车停到了一边。
他指着白纸上出现了圈出两次的嘉市方向，说：“奇怪，九霞县在嘉市，这两个他经过的小村落都有条旧路明确指向那边，他再怎么会迷路，也不至于迷路两回吧。”
霍染因的眉头拧起来。
“看来可能性最高的答案不是真正的答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变成了：莫耐不去九霞看妈妈，想去哪儿？”纪询饱含兴趣问。

第七十六章 十元杀人案。
“不，不要杀人！”莫耐脱口而出，“杀人了会被关起来，监狱里没有口红也没有貂皮大衣，也没有这辆豪车。”
他满心想要阻止高爽，可对上的却是高爽惊讶的眼神。
“弟弟……你把我说的杀人当成什么了？你难道觉得姐姐真的会去杀人吗？我说的是在游戏里杀人啊，游戏里杀人不止不犯法，还能赚钱呢。”
是他误会了吗？
莫耐窘迫地闭了嘴，低头看着手机上动来动去的游戏画面。
天色渐黯，在高速上跑了一天的罗密欧4C下了高速，开进城市，最后在一栋别墅前熄火。
高爽在驾驶座上慵懒地抻了抻身体：“哈——开了一天的车，累死了，弟弟，赶紧下来进酒店了。”
然而莫耐缩在副驾驶座上不动：“不用了，姐姐你去吧，我在车里头睡一晚上就好了。”
高爽诧异道：“什么啊，你疯了吗，有别墅不睡睡车里？冬天在车里头睡，都不是不舒服的问题，一不小心会中毒身亡的。”
莫耐：“我会记得开窗户的。”
高爽：“你是怕姐姐夜袭你所以才不愿意和姐姐进别墅的吗？”
“……”莫耐憋出一句话，“我是怕我夜袭姐姐才没有去的。”
“可是姐姐不怕你夜袭。”
“我怕。”
“你是怕姐姐还是怕酒店的监控和身份证验证啊？”
莫耐身体一震。
“姐姐看见了哦？”高爽水红色的嘴唇得意翘起，“你藏在衣服底下的手枪。说实话，你是逃犯吧？”
莫耐的手按住了衣服底下的手枪。
他的脖子突然弹出一根粗壮的青筋，青筋就像巨大的蜈蚣一样，在他的皮肤下钻动，颤抖，哆嗦，他苍白的皮肤，从脖颈那一段处开始变红，他怯弱的表现不见了，神色狰狞地瞪向高爽。
但那不是一种丑恶的狰狞，那是一种——一种决绝地狰狞。
就好像是他心里装着一件事，他一定要去把这件事给做了，因此他要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东西给清除的坚定信念。
在莫耐将手枪拿出来之前，高爽接上话：“好了，不要生气，姐姐刚才跟你说的你都当成耳边风了吗？现在兴起的民宿是不查每个入住人身份证的，只要下订单的人登记身份证就可以了——而且，姐姐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
“？”
“女富婆爱上小坏蛋，多有趣的爱情故事。”高爽笑道，“茨威格不就是这么写的吗，一个女人的24小时，女富豪对赌鬼一见钟情，赌鬼向她保证自己会改邪归正。怎么样，你会为我改邪归正吗？”
莫耐脸上的涨红消褪了，他迷茫的看着又陷入了自我想象的女人，这一天的相处都是那么的奇怪，这个女人的思绪总是无穷无尽的跳跃。
高爽不需要他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骗你的。金庸说越漂亮的女人越爱说谎，我得多说谎才能变得更漂亮。总之，我没有第一时间打110就成了你的共犯，也要付刑事责任的，所以不会卖了你，走，进去吧。”
莫耐稀里糊涂地下了车，进了别墅。
别墅很大，很漂亮，就莫耐来看，哪哪都好，是他出生以来都未曾接触过的东西。但仰首阔步走进这里的高爽环视一圈，却并不满意。她拍拍手：
“虽然只住一天，但也不能敷衍，得找人来布置布置，嗯——晚餐也要着重准备，毕竟今天是我和弟弟的初见，弟弟你喜欢吃土豆泥吗？我家的孩子就喜欢吃，但我总是不让他多吃，会积食——哎呀，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又不自觉地说起我家孩子了？”
高爽向莫耐道歉，莫耐却不明白对方的歉意是从哪里来的。
接下去的事情让莫耐大开眼界，他本来以为按照高爽说的，那些会很麻烦，但是实际上，高爽带着他坐在沙发上，教他在手机上打开几个方块——APP——就能够预约很多服务。
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里，他们什么都不用忙，只是坐在沙发上，点了两下手机：
鲜花送来了，气球彩带送来了，龙虾螃蟹送来了。
本就富丽堂皇的别墅被装饰一新，看上去马上就要开Party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手机里什么都有，手机解决了这一切，他看着穿着黄外套的配送员，突然想起过去：
“我以前……也送过这个。”
“外卖吗？”
“那时候不叫外卖，还叫跑腿，也不是每个人都送，是愿意加钱的顾客和买得多的顾客才送，一个月零零总总，能赚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高爽面露嘲笑，“你在外头赚钱的日子都是什么老黄历了？”
“五百块钱不少了，这可是单独跑腿的钱，我还有另外的工资，总共加起来能有一千八！”莫耐急了，“哪像监狱里，一个月干下来，最多两百块钱，还得用这笔钱付衣食日用品的开销，一年能存下一百块都是奇迹。”
“监狱里一年只给一百块钱倒是我没有想到的。”高爽说，“不过你知道刚才送外卖来的人能赚多少吗？”
莫耐不想问。
这一天下来，他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现在所见到的这些，不全是他身旁高爽富裕高调，而是——更多的还是——他已经不认识这个社会了。
九年了……
他在里头呆了九年了……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让他更能意识到九年的长度，他突然感觉到了身体一阵一阵的颤抖，那是被社会抛弃的无所适从的恐惧和战栗。
“……他们的工资啊，少一点的五六千，高一点的每月过万。不过弟弟，你不用焦虑，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总会被淘汰的。早晚而已。听说大厂都在研制机器人了。”
他看向高爽。
高爽却看着别墅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泳池，漆黑的夜晚，泳池是一片无光的黑水。
高爽白皙的脸上，红唇微动。
“谁不被这个社会抛弃呢？”
*
“不过……我们恐怕还是要去他老家看看。”
明明分析出了莫耐的行踪，纪询却偏偏往莫耐不会去的地方去。
霍染因不是傻子，他跟上了纪询的思路：“他从监狱里逃出来，一定有着某种理由，而这个理由有时效性又并不紧迫，让他能准备两个月后还能达到目的。去他老家探访可以了解他的人生经历，由此推断他是否有什么迫切的渴望。”
“没错，我们得听听他有什么故事，有了故事才好编剧情。要我写啊，这要么是心怀旧怨赶着去报仇，要么就是含冤十载想洗冤——啊，好像有点老套。”
“……”
“不过强奸罪怎么洗冤？有点想象不出来，这么久了证物找不到了吧，难道是证人？”
“纪询你别自己脑中就把故事编到结尾了。”霍染因有些无语，他懒得再吐槽纪询质疑过去办案民警能力这件事，只是一脚踩下油门，直奔九霞县。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黯淡，窗外的车子越来越稀少。
时间一路走过，在晚上七点的时候，纪询躺在椅背已经放到最低的副驾驶座上，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悔了。”
一路上纪询已经说了很多无意义的话。
不是说渴了，就是说饿了，再就说冷了，最后说累了。
如果上面三种都没有，那他一定在说又渴又饿又冷又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是在开车疾驰，而是在山林中长途跋涉——还是至少和大部队走散三天的跋涉。
霍染因不想理会纪询。
但认真开了半分钟，他还是忍不住瞟了眼副驾驶座。
瞟完立刻后悔。
明明正闭着眼睛的纪询，就像是用皮肤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他在眼睛转过来的时候，准确勾起嘴角，又开始说废话：“知道要和你们一起来搜山，出门的时候真该开个房车出来，有事没事，还能吃个饭睡睡觉，对吧？”
“……”
霍染因他打出转向灯。
“干什么？”纪询的耳朵灵敏着呢，“九霞县是直走，还不需要转弯。”
“找个县城，吃点热的，休息一小时再走。”霍染因言简意赅。
“能报销吗？”纪询只关心这点。
“能。”霍染因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车厢内安静了一秒，下一秒钟，一声重重的冷哼响起来了，纪询还闭着眼，双手枕着脑袋，模仿着周局带着浓痰的老烟嗓：
“还吃饭，你以为你是在公费旅游吃饭开房？兄弟单位能凑合下就不错了！什么？搜山，山那么大，哪里不能啃点馒头歇个觉，还当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吃饭睡觉都要用帘子遮起来再拿锁头咔嚓锁住了？！现在的年轻人，太不能吃苦了，想我们当年——”
“……”
霍染因深深吸气。
从没有路怒症这个毛病的他，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多个毛病了——
“好了。”纪询突然说，“前边紧急车道停一下。”
霍染因不知道纪询又想干什么，但他停下来了，这时候停停车，冷静冷静，没有坏处。
纪询松开安全带，下了车，绕一圈，绕道霍染因那头叩叩车窗。
霍染因不明所以，按下车窗看着纪询。
纪询行个绅士礼：“警察弟弟，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放心交给我吧，等你休息醒来，保证到了目的地。”
*
两人是在当天晚上九点到达九霞县的，进入县里的时候，还被拦下车子，要了身份证件看，还让打开后备箱。
这是个天下间所有小县城差不多的小县城，地方小，经济落后，年轻人不是很多，县里头的公安局，一年到头基本就处理点邻居矛盾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出了个什么大案子，好了，不得了了，一年到头，都有人议论纷纷。
因为之前柳城的警察已经来询问了一回，莫耐的小姨轻车熟路的招待了纪询两人。
莫耐家里那些故事听上去有点丢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颇为奇异，她的小姨绘声绘色的以一种分享人生经验的语气，毫不厌烦的说了起来。
莫耐的父母早些年吸毒，用她小姨的话来讲，是她那个丢人的姐姐不学好先吸的，再带的她丈夫一起。
两人因为吸毒，家庭拮据，有一回毒资不够了，莫耐的父亲就拿刀去抢劫，失手杀害了户主，因此入了狱判了死刑。
丈夫死后，莫耐的母亲吓的戒了毒，做了几年小本生意，又嫌弃那太过劳累——她小姨的评价是天生好吃懒做——于是干起了皮肉生意。
“都快六十的老太婆了还在那边做这种事，活该出事。”她小姨连续强调了好几回这句话，又继续说起了莫耐母亲的死亡。
同样是个很戏剧的故事，嫖资本来是五十，嫖客只想给四十，争执间就把人杀了。
一开始听故事的只有纪询和霍染因，但莫耐的小姨是做晚餐摊子生意的，嗓门大，一开腔，跟戏台上练嗓子似的，半条街的人都听得见。
于是一忽儿，莫耐小姨的晚餐摊子就坐满了。
要不是来的大爷大妈明显吃饱了，光占座不点餐，纪询都要以为这是另类的招徕生意的手段了。
这批人虽然不点餐，却没有干听着，以明显了然故事内容的口吻议论纷纷：
“莫耐这孩子，小时候看着好好的挺机灵，没想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老古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我看莫耐有这结局，也是意料之中。”
“苦还是苦了莫耐他爸，本来一个好好的小年轻，就因为被莫耐妈妈勾着一起吸毒，店铺也不开了，房子也败了，最后，自己把自己给葬送了。”
“怎么是老婆先吸老公后吸？一般不都是老公先吸，引着老婆也吸了？”
“你这就是刻板印象了。确实结婚后，男人害女人的比女人害男人的多，但莫耐妈妈漂亮啊，一倒贴他爸，他爸立刻被弄个五迷三道，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所以说啊，色字头上一把刀，先杀男来再杀女，是个人，他都逃不过。”
当这句话说出来之际，满堂喝彩，听到的人都鼓起了掌。
说话的老头还挺谦虚，团团拱手：“大家客气，客气，多读了两本书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闹哄哄的评书似的现场，纪询和霍染因两人也没有逃过。
周围的大爷大妈拍拍他们的肩膀：“小伙子长得俊俏，有女朋友了吗？没有啊？那要担心，千万不要被坏女人给骗喽——”
坏女人是没有的。
坏男人恐怕是有的……
他们不由自主，对望一眼，接着瞬间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又集体转眼，看向别处。
故事讲完了，晚餐摊子也该收了。
莫耐的小姨推着晚餐摊子走了。
但桌椅是公共的，所以大爷大妈还坐在原地磕着瓜子吐着皮。突然说：
“你说这妹妹做什么这么恨姐姐？那话里话外，恨不得把死人再挖出来鞭一遍尸。”
“嗐，还能有什么理由，肯定是姐姐长得漂亮，她不漂亮，小时候被姐姐抢了男人喽。”
“总之这故事我不信。”
“我也不信，做妹妹的，有偏见。”
“得，我们自己再去打听打听，走了走了。”
其他人都走了，就剩霍染因和纪询。
纪询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馄饨，对霍染因说：“你还说我会编故事——高手在民间，这里的大爷大妈岂止会编故事，还比我更会分析更有侦探精神呢。”
霍染因：“莫耐越狱出来报杀母之仇的可能性很低。”
“岂止很低。”纪询，“我看是绝不可能。莫耐自己经过审判，熟知流程，就算他成功越狱了，我想他也不可能自信自己能够单靠一柄手枪，千里走单骑来杀这个已经被警察局收监的嫖客——不过这话恐怕这里的警察不太爱听。山上那边应该没什么进展，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地。光看我们进来时候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是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掘出来。”
“换个调查方向吧。”霍染因说。
这里已经走不通了，自然应该换个全新的思路。
“当然，当然。”纪询说，他思忖片刻，提出了个问题，“莫耐当初犯的强奸罪，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七章 想你。
天黑了。
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只剩下残羹冷炙，虽然鲜花、气球和丝带都还在，但这栋别墅里，依然处处透着股繁华落幕的味道。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喟叹。
“弟弟啊……”
莫耐埋头收拾东西，他害怕听到那句“你该走了”，但是事实上，他又明白，哪怕女人不赶他走，他也要走。
总是要走的，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她旅游完了会回家，而他则要去他的目的地，这之后多半警察就会抓住他……
“我这里有张身份证，你可以拿去用。”但高爽说了这么句话。
“啊？”
“干什么傻傻地看着我，既然你是个逃犯，肯定没有身份证用的吧？但现在的国内，没有身份证可是寸步难行的。”高爽说，“身份证是我前男友——前前男友——还是前前前男友？哎，总之是前年的事情，个狗一样的男人，我飞了半个国家千里送，想和他度过一个愉快的国庆，结果还没三天，他就甩了我，迫不及待地逃出酒店——”
高爽撇撇嘴。
“身份证就这样落下了。”
“……姐姐说你的小孩已经上小学了，”莫耐憋出一句话，“姐姐那时候已经结婚了吗？”
“不止那时候，我现在也还结着婚呢。”高爽咯咯地笑，“怎么，弟弟要说我水性杨花吗？”
“没，没。”
“好弟弟你真贴心，过来，姐姐把身份证给你用，虽然你们长得不太像，但没有关系，你这么会画画，去快手——也是最近新兴的APP哦——上跟着视频学点化妆手到擒来，化妆术可是号称东南亚三大邪术之换头术。”
莫耐被带到浴室的大镜子前，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和忙碌地给他准备着化妆用品的高爽。他不由问出了深藏在心中的问题：“姐姐这么有钱……又这么热心，那些人为什么要甩了姐姐？”
“因为姐姐放不下孩子，和他们交往的时候，老爱说孩子怎么样怎么样。”高爽容色淡淡，“大家本来就是为了偷情来的，听孩子经听得都没了兴致吧。但这是没办法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母亲背负一生的爱与债，母亲是永远没有办法丢下她的孩子的。”
当天晚上，莫耐拿了高爽情人的身份证，根据着对方的模样，画了个八成像的样子。
高爽啧啧称赞，甚至想开车带着莫耐回宁市的路口关卡试试会不会被认出来。
但这也只是玩笑，宁市早就被跑车扔到远方了。
高爽把那一大堆化妆品打包送给莫耐，随后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们睡吧——明天早起，姐姐带你去看日出。”
一夜无话。
等到第二天上午四点，高爽已经把莫耐拉上车子，罗密欧4C再次轰鸣着冲上别墅前的山道。这时的天色还没有亮起，远处的山，是盘踞的怪兽，身侧的悬崖，是不见底的深渊，而这辆跑车在生机一线的道路上急速飞驰，如同一只行进在细绳上的蚱蜢，随时都要从绳子上掉下去。
副驾驶座的莫耐已经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了，他大喊：“姐姐！慢点！”
“什么？”
“慢——点——我们会掉下去的！”
“不会的——”高爽大吼着回复，“你不是女孩子，我们不会上演末路狂花的剧情。”
她这么说着，甚至单手去调了车载音响，让BGM换成了末路狂花的配乐《Going To Mexcio》，整个操作吓得莫耐双手紧紧抓住车窗顶的把手，非常怀疑高爽再多看一秒音箱的屏幕，他们就真像那部电影的结尾一样开车飞出公路，坠落悬崖。
“哎呀，我真喜欢这些老歌，但是公会里的那些小姑娘老嫌弃我总听十几二十年前的歌，品味老土。我就喜欢日不落怎么了，蔡依林唱的多好听啊。”
莫耐努力跟上她的话：“这些歌对我来说还挺新。”
“嗯？”高爽愣了愣，而后爆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再没说什么。
吉他和口琴伴着风驰电掣，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到时，天还是暗的，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照的，但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里开了个窗户，一丝光突然绽了出来。
有了一线光，再后来，一切就顺理成章。
太阳出来了，那是个红彤彤的脑袋，可怜可爱地在云层的尽头冒出来，而后漆黑的云朵就像被泼上了绚丽的水彩，整个天地，一寸寸地亮了起来。
当早晨的第一缕光射到两人的脸上的时候，莫耐听见高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太阳总是日出的模样，永远不落下，该多好啊。”
属于女人的疯狂与恣意不见了，昨天晚上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她还能够自得其乐；但是现在，站在阳光之中的她的却只剩下冷若冰霜。他看见她望着远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闪着仇恨的火焰。
他非常轻易地认了出来，因为相同的火焰曾经也闪现在他的眼中。
他想起对方曾说的“杀人”，心中陡然生起了惶恐，他试图打断这可怕的一幕：“姐，姐姐，这里风景很美，我给你——”
“拍照吗？”
“不，我给你画画吧？”
“啊，忘了我的弟弟是莫奈第二，天才小画家。”高爽恍然，“来吧，你想要怎么画姐姐，姐姐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会画出《日出&#183;印象》2.0吗？”
“这样就好了。”莫耐赶忙说，他取出了画纸和铅笔，这是昨天他们用APP下单时候，高爽做主要的，他还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当他的画笔落上画纸的时候，一切杂念都消失了。
在监狱的时候也是，因为没有事情干，只好画画，不停不停地画画，画所有能看见的东西——而高爽，是九年间他所见到的最美之景。
他快速地画起来，朝阳，女人，女人在风中摇摆的头发，女人美丽的侧脸。
他竭尽全力地将那瞬间的美留在画纸上，直到耳旁传来高爽的声音：“……天哪，弟弟，你不是真的爱上姐姐了吧？你眼中的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居然能将姐姐画得这么美……天哪天哪，我真是赚到了，随手捡了个弟弟，居然是这么个有才华的弟弟！”
他讨好的笑容刚刚浮上脸颊，高爽又叹了口气。
他的心弦跟着颤了一下，他很怕对方叹气。
下一瞬，那种冷若冰霜又回到了高爽脸上。
“可是弟弟，你把姐姐画得再美，姐姐也不会留下来的。”她望着来时的路，“一个人一生中，一定有一件事，是道德没法阻止的，是法律没法阻止的，是爱也没法阻止的……我要去报仇了。”
她回看他，再重复。
朝阳的金光，化作仇恨的火焰，她沐浴其中。
“我要去杀人了。”
*
莫耐服刑在柳城监狱，当年犯案的地方肯定也是柳城。
这是趟说走就走的旅程，纪询和霍染因又从九霞县开夜车开到柳城，这段距离不长不短，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等赶到了柳城，正好是半夜十二点多。
这个时间，正常的询问、调查肯定是没有办法展开了，再加上这是将近十年前的案子，在询问调查之前，肯定先调阅当年卷宗。
他们到了柳城当地公安局，局里有人值班，霍染因出示警察证件后，很快拿到了当年的档案。
莫耐当年的犯案地点是柳城大学，受害者是柳城大学的女学生，叫宋听风。
那是2007年9月15日，星期六，宋听风宿舍里的其他两人因为周末在外游玩没有回来，宋听风独自一人在床上睡觉，灯关了，晚上九点左右有人开门进来，她睡得迷迷糊糊，那个人好像在衣柜附近停了一会儿又出去，宋听风就以为是自己小姐妹准备去洗澡上床睡觉就没注意，但是等对方第二次进来却是悄无声息的走到自己床边，用一件衣服蒙住自己的脸和嘴，接着就开始强暴她。
宋听风当时吓蒙了，她试图反抗但未果，事后犯人还用她脱下来的睡衣把她绑在床边上，等到室友回来解开她嘴上手上的捆绑物这才得救。
虽然宋听风因为第一时间无法忍受遭到强暴的身体而去洗澡了，没有留存身上的体液证据，但好在当天的内衣内裤在她两个室友的强烈要求下得以保存，这也成了本案的直接证据。
宋听风9月18号上午，在室友的陪同下鼓足勇气去公安机关立案。宋听风对莫耐有印象，她的证言是怀疑那个人就是莫耐，因为声音很像，体型也一致。
女生宿舍一般对外人不开放，但是莫耐之前和宋听风的室友程想谈恋爱，他在程想的指点下常常偷偷带零食奶茶进宿舍分给程想同宿舍、同层的女同学，所以非常熟悉阿姨出没的时间和进入路线。
接着警方通过调查取证，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同层的另一个宿舍里的学生曾经在那个时间去洗漱刚好目击了莫耐的出现，因为她总是这个点洗澡，所以时间非常准确。再加上内衣内裤上莫耐遗留的体液，衣柜上采集到的莫耐指纹，证据链完整，莫耐在9月22号被捕了。
莫耐在看守所羁押了一段时间，宋听风回家休养，并在国庆假期结束回到学校，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强暴的事实，10月10号，她爬到学校最高的那栋楼楼顶，跳楼自杀。
她留下一封很简短的便签，只有一行，写着“对不起，我无法忍受我自己。”
连着档案的，还有一些留存的证据。
包括宋听风当时所穿的内衣裤，当时衣柜上的指纹拓印，以及宋听风遗书存档。
出于习惯，纪询和霍染因没有放过一点东西，将这些证据也都挨个看了，内衣内裤和指纹拓印不用多说，罪证确凿，至于宋听风的遗书，那像是从哪个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只有短短两指宽的一截，虽然看上去是草率了点，但决定跳楼的人必然已经万念俱灰，当时死者八成是见到什么，就在什么上边写。
档案看完了，霍染因将东西送还给兄弟单位。
兄弟单位值班的人四十来岁，老烟枪，从他们开始看档案时就开始抽烟，抽到现在，没停过，他接过档案：“连夜从宁市过来的？辛苦了，走个流程，我们这边能把档案发过去。”
霍染因：“都是办案，应该的。走流程耽搁时间，来了这里，还能去现场看看。”
彼此也不熟悉，这样泛泛接一句话就完了。
不过随后，这位老烟枪倒是很热情地邀请霍染因和纪询在局里休息，还替他们凑出了两张床铺——一张是折叠行军床，一张是三把椅子拼起来的“床”。
出门在外，能少折腾点少折腾点。
兄弟单位都特地帮忙准备了，两人也没说要出去宾馆开房。
纪询将行军床礼让给霍染因：“我睡椅子上就好了。”
霍染因也想把行军床礼让给纪询：“你在椅子上睡得着？”
“两者都不一定睡得着，我在家里也不一定睡得着。”纪询漫不经心回应，出门往车上走了一趟，再回来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个小包。
“想知道里头是什么吗？”纪询拿着包冲霍染因晃了晃，但没真让人猜，他很快拉开拉链，装在里头的东西暴露出来。褪黑素，助眠仪，安神香薰……一应助眠产品，将这不算小的包塞得满满当当。
“……”霍染因。
“嗑药续命。”纪询唏嘘一声，先拿出助眠仪，在自己的太阳穴和脖子处滚了几滚，接着吞服两颗褪黑素，最后还拿出安神香薰。
他不抽烟，对霍染因说：
“借个火。”
“咔嚓”一声，火苗先自火机中蹿出来，又移到烛芯上。
纪询将燃起的香薰蜡烛放在两张床的中央，而后他躺下去。
霍染因也躺下去。
警局里虽然没有很好的睡眠条件，但单独的空间还是有的，他们正置身于一个闲置的房间里，房间里有扇小窗户，为着两张床都能照到光线，所以特意摆得近了些。
——不是近了些，是很近。
纪询想。
他已经闭上眼睛，黑水娴熟地将他没顶，他躺在织成蛛网的纷乱的情绪之中，周围的一切，一阵风，一点声音，哪怕1&#176;温度的攀升，都会触动他敏感的情绪网，在他整个脑海中回响。
他感觉到风。
自窗户吹入的风，在他和霍染因身体的间隙里穿过，今天晚上的风不大，蹑手蹑脚穿行的同时，还悄悄将霍染因的体温送过来……
霍染因身体的温度，隔着夜风，无声无息地传递到他身上。
霍染因呼吸的声音同时响在他耳畔，但真正侧耳细听，又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像对方的呼吸全是他久居黑暗之中所产生的臆想。
于是那点轻轻的呼吸，一下就介于实与虚之间，变成了一只软乎乎毛茸茸的猫爪，撩拨着他并不坚强的神经。
有好几次，纪询都想要干脆睁开眼睛。
但是睁开眼睛看什么呢？在黑暗里悄悄转头，做贼一样，偷偷去窥身旁的人一眼？
更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出现在纪询的脑海中，这种时候他总是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大脑，一个又一个最原始最本真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一直到许久之后，他突然发现，今天晚上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被挤到一旁了。
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全成了霍染因。
突然，耳朵捕捉到了一线声音，霍染因在行军床上动了一下，行军床的帆布被扯动，发出“吱”地一声。
纪询几乎脱口而出：“还没睡？”
霍染因：“嗯。”
对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冬夜月光下附着在叶片上的雪，薄而轻而凉。
“你也染上了我的毛病？”纪询开玩笑，“在想什么？想案子？”
“想你。”霍染因，“想怎么在你身旁睡着。”
风送来霍染因悠长的呼吸，他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清晰地送到纪询耳底：
“想怎么让你在我身旁睡着。”

第七十八章 艳鬼。
纪询残余的睡意被这几句话弄得彻底烟消云散。他明知道霍染因是在说着不走心的骚话，大脑依然空白了一瞬，主要是因为一时之间，他居然没想到比霍染因说的更好更妙的话。
于是沉默复沉默，本来没想好的话，彻底错失了说出口的机会。
时间就在这种无声的寂静中流逝。
等到最后，纪询听到身旁霍染因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对方睡着了。
啊哈。
根本不用想嘛，你睡得不是很自然吗？刚才的话果然不走心。
他这样想着，在床上悄悄挪了下僵硬的身体，将眼睛无声无息睁开，看向左手侧的人。
霍染因的睡姿很规矩。
他平平躺着，外套脱了下来，权做被子盖在身上，冬日里警察局内有暖气，所以这样盖并不冷，他的两只手放在小腹上……不，并不是。
纪询再认真看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但另一只手虚虚后撤，放在腰腹处，那是枪支的位置。
一个连睡觉都不肯放下戒心的男人。
纪询想，从这个角度来看，霍染因想在别人身旁睡着，确实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努力。
而后他再看向霍染因的脸颊。
稀薄清冷的月光流着在他的脸颊上，给他的皮肤罩上一层玉色光辉。他的耳根处有一抹红，纪询初时以为这是对方皮肤上的暖色，再定睛时才发现，那是燃烧在他们中间地板上的香薰蜡烛的光芒。
他的视线从最初的小心谨慎变得大大咧咧、肆无忌惮。
他甚至一撑床铺，从床上坐了起来，像霍染因伸出手。
然而半夜里要闹醒一个已经睡下的人，实在太坏了，纪询伸了半天手，还是遗憾地收回，重新躺下去。
他在夜里静悄悄地吸口气。
虽然知道是假的，两人充其量不过一夜情，互相发泄，共同快乐……但虚假的快乐也是快乐，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他的身体与精神，都还能回忆到那一天晚上的巅峰的感觉。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睁眼，将那些心猿意马抛在脑后，他看向窗户，窗户外头的天的尽头，依稀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吗？
今天晚上过去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可惜他也没能投入睡眠的怀抱，霍染因这只艳鬼，噙着窃笑，含着恶意，就潜伏在他身旁，对他虎视眈眈。
如果夜夜同眠。
纪询两手抬起，托在脑勺后，颇有忧思：
大概不用半个月，自己就要被吸得一干二净了吧？
等到第二天七点钟，赶在兄弟单位起来干活的时候，纪询被霍染因拍醒了。
他哈欠连天，萎靡不振，先是顶着一双越发明显的黑眼圈跟着神清气爽的霍染因往前挪，等一出警察局，他剩余的那点脊柱立刻被抽掉了，下巴一松，整个人软趴趴地搭在霍染因肩上，靠着霍染因的力量，勉强向前挪着。
霍染因：“你昨天到底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纪询勉强应声，“不记得了，总之感觉才闭上眼睛就又睁开了。”
霍染因站住，回头。
纪询被他这样晃一下，差点栽倒。
好在一双如同钢铁般稳健的手及时扶住了他，霍染因的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将纪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须臾，他像是透视到纪询的大脑和心，肯定他没有撒谎，确实疲惫后，终于满意了般，绽出一丝仿佛看破纪询昨夜心猿意马的胜利微笑：
“我的几句话能让你失眠一晚上？我知道了，这就帮你开个房，你去补觉吧，我自己去柳城大学看看，这事虽然是你提出的，但操作起来不复杂，你不跟着也没关系。”
这真是个好主意。
及时的睡眠能够帮助纪询在猝死的边缘拉自己一把，但是霍染因脸上胜利的微笑刺激到他了，那点男人的胜负欲在这时候被毫无道理的激发出来，他立刻站直：
“哼，有本事我们一起去开房。”
霍染因一挑眉，用神气在说“你确定？”
纪询又有说骚话的灵感了：“对，开个情侣酒店，睡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这样就知道到底能不能在彼此身边睡着了。”
霍染因愣了片刻，而后暧昧的上下扫射了一遍纪询，尤其是对方的腰部，好似恍然般拿出车钥匙丢给纪询：“那好啊，你能顺利把车开到情侣酒店，我们就进去验证。”
“……”站直就很艰难的纪询感觉自己健身课报班确实迫在眉睫。
*
柳城大学是柳城唯一一所985学府，读书氛围非常浓厚，纪询和霍染因来到的时候，时间还早，但学校里已经各处都是早起读书和锻炼的学子了。
他们准备找当年的宿管阿姨问问情况，不过阿姨有事先去交接工作，剩下宿舍楼里的学生反而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围上来主动八卦。
对于当年那起强奸导致跳楼的案子，十年时间，在学校里已经流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你们说的是那个保研寝室吧？”
“保研寝室？”
“对啊，因为那一整个寝室的女同学都被强奸了，大家集体免考保研，就叫保研寝室了。”
“不对啊，不是只有一个女生被强奸了吗？最后还去B栋实验楼跳楼了。”
“那是女生自己心理素质不过关吧。如果只被强奸一个，那同寝室的其他人是怎么保上研的？”
“拜托，学校封口啊，不然为什么每个学校都有保研小道。像我老家的学校，任课老师在课堂上被人直接冲进来砍头了，你们猜怎么样？”
“怎么样？”
“也是保研。所有课堂上看见这一幕的学生，集体保研，大手笔。可怜我亲戚，那天逃课在宿舍睡觉没赶上，就这么错过了。这可是最不该迟到的迟到啊。”
话题在保研上散发了好一会儿，就像本该势如破竹的子弹在空中跳起了小蜜蜂。
等到周围的学生就各地的保研情况畅想得七七八八后，纪询清咳一声，将话题导向正题：
“她们当初是被谁强奸的？”
“农民工！”这次，学生们异口同声说。
“农民工？”纪询和霍染因诧异地对视一眼，不明白流言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没错，就是农民工，2007年我们学校在建新的职工宿舍，职工宿舍就在3号女生寝室之后，当时就用了一条围栏围着，肯定出事！”学生们斩钉截铁，还指着职工宿舍给两人看。
纪询远远眺望了下，确实能够见到后边有栋建筑，比前边男生女生的宿舍楼都来得崭新漂亮，看得出来，建成不久，宋听风的这栋宿舍离围墙最近。
就在这时候，围绕在纪询和霍染因身旁的学生突然作鸟兽散，原来是阿姨回来了。
宿管阿姨是个圆脸，胖乎乎的，有着冬瓜一样矮小身材的女人，从面相上看，倒是挺和善的，但当纪询重新提出宋听风案子的时候，这位阿姨却变了脸色。
她对于案子的描述和两人在警察局看到的档案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对程想颇有怨气：
“学校三令五申说男生不能进入女生宿舍，程想非不听，还串通起来把莫耐带进去，带着带着，一来二去，这不就出事了吗？还保研，呸，学校是被她们讹上了！”
“一个个小女孩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哦——”
宿舍阿姨口中的程想，性格比较活泼，行事也不太着调，男朋友更是不少，宿管阿姨就经常看她错过11点宵禁，被她抓包。
程想家境很不错，人长得也非常漂亮，是系花，读书成绩很一般，经常在挂科边缘徘徊。她异性缘很好，所以每到考试，总能找到学霸男朋友给自己补习。
为什么会和莫耐在一起，宿管阿姨也不太清楚，但莫耐长的好看，程想不在考试期的男朋友都是这些长得好看的类型，想来就是看上了脸。
为什么和莫耐分手，宿管阿姨却非常清楚，她围观了全程。
莫耐当初伪装成勤工俭学的柳城大学学生和程想谈恋爱，谈了俩月被揭穿根本不是学生，只是手抓饼店员工，程想就生气了，两人在宿舍门口对峙，闹得很厉害。
莫耐不愿意分手又隔三差五的找程想求饶。
“后来好像又好了一阵，就又分了？哎呀，这帮小姑娘的事情太乱了，你们还是去问她本人吧。喏，这是当年她们毕业留的联系方式。”
程想本人保研后去了首都工作，而另一位室友余玉则出国留学，至今未归。
“去一趟首都吧。”出了宿舍门，霍染因说。
“从这里到首都……”纪询默算了下时间，“开车去？”
“当然是乘高铁去。”霍染因说。
“过安检很麻烦吧。”
“之前准备了文件。”
他们做了简单的决定，又往高铁站去。最近一班去往首都的高铁，是在一个半小时后。时间不长，两人索性就在高铁站等着了。坐在等候椅上的时候，纪询不住打着瞌睡，但睡又睡不着，只是重复着疲惫——惊醒——惊醒——疲惫的循环。
他睁眼半晌，站起来，在高铁站内晃了一圈，最后拿回一根糖葫芦。
红彤彤的糖葫芦上，有层晶亮亮的糖浆。
纪询伸出舌头舔了舔：“来一颗吗？”
“……”霍染因以沉默表示拒绝。
他不知道纪询一个成年大男人，为什么能够毫无障碍地在大庭广众下吃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食物——比如糖葫芦，棉花糖。
但等着也无聊，他开始观察纪询吃糖葫芦的模样。
看见纪询咬一口，皱皱眉，半晌眉头舒缓；接着他再咬一口，又皱起眉头，半晌又眉头舒缓……一副跟吃毒药似的艰难。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难吃？”
“巨酸。”
“……那为什么吃？”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
霍染因冲纪询伸手。
纪询一个没注意，手里的糖葫芦被霍染因拿走了。
而后霍染因吃了一颗。
糖葫芦有些大，金黄的糖浆蹭到了霍染因嘴角，霍染因面不改色的吃了，最后眉心打了个结地咽下去。
肉眼可见，霍染因吃的是真的痛苦。不像自己，只是表面痛苦。
纪询一时欲言又止：“……那个。”
“什么？”
“我之所以买它，就是因为它够酸，能提神。”
坐在身旁的人沉默了，赶在沉默爆发之前，纪询赶紧拿回他的糖葫芦，顺势用拇指在霍染因嘴边擦一擦，擦掉那点糖浆。
纪询啜了口沾糖手指，晃晃糖葫芦，对霍染因说：
“非常感谢，不过下次千万不要为我勉强自己了。”
这个小小插曲过去之后，时间仿佛变快了，一下子，就到了他们所乘车次检票的时间，纪询和霍染因起身排队，但就在他们跟着大部队上车的时候，霍染因又接到了个电话。
电话是谭鸣九打来的，他告诉霍染因一个消息。
留在九霞县的柳城干警，在快递站查到了莫耐寄给他小姨的包裹。
包裹是顺丰即日达，莫耐是早上在春城寄送快递，如今快递刚刚到达九霞县快递站——还好留守干警多长了一个心眼，在快递站也布置了值守人员，否则这火线行动，又要平白耽搁时间了。
另有一个好消息：
考虑到莫耐已经远离宁市，不在他们辖区，联合执法任务已经取消，他们可以重新放假了！

第七十九章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这是一栋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房子。
屋子的女主人在如往常一样，晾洗衣服，收拾碗筷，整理床褥，擦拭地板与家具……忙忙碌碌，等到屋子的卫生告一段落，她才打开一间挂着小兔子门牌的卧室。
卧室后是她的女儿。
从生下来就听力障碍，如今刚刚五岁的女儿。
卧室和外头一样整洁清爽。
连最容易落灰的窗户，也崭新得像刚刚擦拭干净。
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看着一本图画册，并没有意识到她进来了。
当然没有，女儿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走上去，出现在女儿眼睛里，再跪坐下去，环抱住女儿。
女儿乖乖地任由她抱着，她永远不能从后边接近女儿，那会让毫无准备的小孩子吓上一大跳，进而剧烈挣扎，伤到自己。
她抱着女儿。
女儿身上还带着甜甜的奶香味。女儿一开始依然津津有味地看着图画册，可是很快，像是两颗心隔着彼此的胸膛发生了轻轻的碰撞，女儿抬起了双手，她小小的手环住她枯瘦的腰。
她透过女儿的肩膀，看向镶嵌在书柜上，那副巨大的镜子。
镜子照出一个脸颊蜡黄，头发稀疏，身材干枯的女人。
照出了她——魏真珠——连名字都如此老土的女人。
她将女儿抱得更紧了。孩子不能扭头，看不到她含泪的眼睛；孩子的耳朵听不见，也不能听到她对着镜子的念叨：
“畅畅，你爸爸有新的喜欢的人了，我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好漂亮。”
“我看见她开着的车……她穿着的衣服……她拿钱包轻轻拍你爸爸的脸。”
她高傲，又丰腴，又轻蔑。
她和她认识的所有已婚女人都不一样。
婚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切属于少女的梦在结婚的那一天都破碎了，女人开始进入柴米油盐，进入家庭琐事，等到孩子再生下来，她就成为了母亲，她就不再需要……性。
这个字眼好像烙铁，烫得她一个哆嗦，一阵战栗，不止羞于启齿，连想一想，都觉得犯了不贞之罪。
她，包括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孩子生下来以后，总是夫妻分房，几近不再接触。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浓烈的性暗示，她像是一条扭动的诱人的蛇，绕着她丈夫在转，而她那个原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丈夫，碰到这种事总是一脸冷冰冰的丈夫，忽然变脸一样露出了笑容，讨好的，温驯的笑容。
那瞬间她突然明白了。
女人可以不需要性，男人不能不需要性。
男人不需要性，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对他已经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她躺在他身边，只像一个死人，一块死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令人嫌弃的肉。
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丈夫发来的消息。
丈夫说：“有应酬，晚上不会来吃饭。”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又挪开。她知道丈夫去哪里。丈夫是去“她”那里。
她偷偷地跟踪过，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住所。
“她叫高爽……”
“她连名字，都这么漂亮……”
镜子里的女人喃喃自语，她神思恍惚，脸上居然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越来越深的羡慕。
也许只有那样的女人，才配得到爱。
*
莫耐跑到了别的城市，纪询和霍染因也正式解放了。
他们也不折腾了，干脆打道回府，而后分手。
纪询回家睡觉，这下可能是疲惫过了阈值，他这回倒是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年初四。
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左右望望，寻找着霍染因的踪迹——好像对方会突然从他家里的某个角落冒出来似的。
霍染因当然没有冒出来。
人家估计也正呆在卧室里，睡得正香呢。
这是被霍染因强迫着见面见习惯了，如今看不见他，都开始不习惯起来，真是有点可怕。纪询嘀咕两声，摸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朋友圈里，霍染因冷冷清清，没有任何动向，从加对方微信到现在，纪询发的朋友圈有被霍染因回复过，但从来没有看见霍染因主动发一条朋友圈动态，这点上，对方倒是和袁越一模一样。
但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袁越居然发了朋友圈，是昨天半夜发的，虽然只是一个系统自带的小黄人震惊表情，但还是让纪询震惊。
他发了条消息给袁越：“怎么突然发朋友圈？”
上午九点，袁越秒回，无论昨天晚上什么时间睡，他的早起生理闹钟始终是清晨六点，雷打不动：“纪询……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好像……我真的，我觉得我看见晴晴了！”
哦，都初三了才发现，你可够迟钝的。都不好意思说你是当局者迷，也不知道我们过去是怎么和谐共事的。纪询看着聊天框，没心没肺思忖道。
“你怎么看见的？”
“昨天晚上临睡前，我感觉有人在我门口徘徊，我本来不太在意，但是门推开了一条缝，我好像看见晴晴，然后我追出去……”袁越的消息到这里截止。
不用对方再继续说，纪询已经猜到了夏幼晴是怎么做的。
显然夏幼晴为了不让袁越抓到自己，也是煞费苦心。
特意选在晚间访客结束的时候去张望……估计夏幼晴没有走远，一个身子笨重的孕妇也不可能走远。她应该躲在隔壁病房。但是袁越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半夜敲响别人的房门，去麻烦别人的。
嗯，搞不好夏幼晴就住在隔壁病房里头，以她的性格拜托医生安排床位也很有可能。
他们最近的距离，也许只是一堵墙的间隔。
“要不你装个摄像头，或者调监控？”纪询突发善心，试图助攻。
“……这不太符合规定吧？”
“哦，那你还是继续做梦，梦里什么都有。”纪询翻了个白眼。
“……”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了，纪询丢开手机，起身洗漱穿妥衣服，准备出门吃个早餐。
都到了初四，城市也恢复了往常模样，小区热闹了起来，来往的小孩子举着烟花棒，穿梭不停，早起买菜的阿姨婆婆已经拎着一袋袋的菜蔬回家了。
就连小区的大门口，都有人在分发传单，吆喝生意，还试图挽留纪询：
“健身房免费健身了！健身房免费健身了——先生，过来看一眼吧？我们明天就营业。”
纪询面无表情走过去。
发传单的人正准备物色下一个对象，但这时候，他又眼睁睁看见走过去的人再倒退回来。
发传单的：“……”
纪询：“给我一张。”
发传单的：“诶！”
纪询：“明天营业？”
发传单的机智道：“明天开放活动室，教练元宵过后来上班。目前正在进行开业大酬宾，充1000得2000，2000能包年，更有8888至尊vip私教服务。地点就在这里的两条街外，走路五分钟！”
纪询掏出手机。
刷二维码，付款，花了8888，一气呵成。
他又看一眼手机，尤其是手机里霍染因的头像，暗暗想：
光说不练假把式，只有花钱，才能让锻炼这个目标落到实处。
初四的整个白天，两个人都没有给彼此发一条消息。
等到夜幕降临，华灯高照，纪询坐在电脑桌前，看着今天一气呵成写出的一万五字数，颇感自得。但是字数到了这个程度，他的灵感也耗尽了，如今在电脑前枯坐了十五分钟，也不能再多写一个字了。
他的注意力开始溃散，一些飘到书房的鼓架上——好几天没有打鼓了；另一些飘到手机上，他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已经很久了，始终没有等到霍染因的消息。
……算了，没有就没有。
反正他们除了案子，也没什么可聊的……不对。
霍染因不该和他讨论一下莫耐为什么好端端的要给亲戚寄包裹这件事吗？
纪询琢磨了一下，对方一天没发消息说明对这个案子毫无兴趣，也是，毕竟不归他管。
总而言之，他们还是没有案子。
啧……
纪询拿起手机，滑开屏幕，给霍染因发了条消息过去，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明天你有安排吗？我闲着，不如一起锻炼，爬山或者健身房都行，我是有包年vip服务的尊贵会员。”
霍染因出现得很快，哪怕隔着屏幕，那种箭一样的犀利也毫不留情地穿透纪询，“纪询，你是卡文了，想逃避写作，所以才约我的吗？”
虽然对方看不见，纪询还是下意识地咳了咳，心虚地瞥了眼还在还闪烁着光标的文档。
“哪有。”他回复霍染因，“我发消息给你，才不是因为我卡文了。是因为想和你聊聊。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给我。”
想要在聊天中占据上风，就要学会娴熟的指责他人这一技能。
纪询深谙其中三味。
“没有案子。”霍染因回答。
“除了案子我们就没有别的可以聊的东西了吗？”纪询立刻发挥，“不是说好要彼此了解彼此深入的吗？”
“……”
霍染因回了他一个省略号。在纪询看不见的地方，霍染因的家里，坐在露台的男人抬手按了按额头，按下自己的一丝懊恼。
今天一整天都看着手机和期盼案子出现的自己……好像有点傻。
“爬山。”他回复这两个字。
屏幕里，属于纪询的头像，又欢快跳跃出一行字。
“明天上午见。”
“我去接你。”霍染因回复。
*
初五上午，他们确实见了面。
可惜不是在去爬山的路上，而是在去罪案现场的路上。
宁市的华颐小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户主是一对夫妻，丈夫叫卓藏英，妻子叫高爽，两人都疑似死亡。在凶杀案的现场，检测到了莫耐的指纹。

第八十章 爱情会治愈我的失眠
华颐小区是宁市的高档小区，里头均是别墅群，发生凶案的别墅在7栋，纪询到达的时候，二支的人已经到了。
霍染因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并且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纪询走到霍染因身旁，但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不太愿意进去。
霍染因：“怎么了？”
“很明显，有血腥味。”纪询摸着口袋，摸来摸去，想要摸出张面巾纸来，可惜今天出门仓促，他搜遍了口袋，也没有拿到本该出现的东西。
“犯罪现场可能没有血腥味吗？”霍染因时常被纪询无语到。接着他的手伸进兜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面巾纸，抖开来递给纪询。
按照寻常人，此时应该说声谢谢。
纪询不是寻常人，他是得寸进尺人，他接过面纸，捂在鼻端，再理所当然向霍染因一摊手：“糖果。”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糖果？”霍染因反问。
“因为我在你身旁吧。”纪询如此答复。
“我没有。”霍染因冷冷道。
“我会很失望。”纪询说，并以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霍染因。
霍染因不为所动。
“哭给你看哦？”纪询想了想，又说。他拿着面纸捂着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霍染因脸上转过来转过去，转过去又转过来。
仿佛只有羽毛，在脸上扫来扫去，扫去扫来。
霍染因坚持了小一会儿，妥协了。
他转过身，向文漾漾和谭鸣九走去，纪询刚刚过来的时候，谭鸣九正绕着文漾漾说话，文漾漾听得烦了，掏出个糖果就塞到谭鸣九嘴里——文漾漾有带糖果。
他觉得纪询也该注意到这一幕。
但这回对方仿佛选择性眼瞎，光冲着他要糖。
他走到文漾漾面前，冲对方伸手，文漾漾几乎受惊地把自己的糖果给上供了，有一整包，各种味道的水果糖。
霍染因抓了四五颗，回到纪询身旁。
“给。”
“谢谢。”纪询这下不吝惜了，拿开面巾纸，露出笑眯眯一张脸，冲霍染因张开嘴，“来，带我出现场，请照顾好我的身心健康~”
“……”
霍染因又怀疑纪询其实看见了刚才文漾漾和谭鸣九那一幕，他挑了颗菠萝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对方嘴里。
这下纪询总算肯跟霍染因进门了。
他们进到客厅里，立刻看见凌乱血腥的一幕：
本该摆放妥当的家具全部被堆放在客厅的一角，空出来的巨大空间里，一幅血淋淋的太阳，正镶嵌在客厅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那太阳如幅抽象画，除了中间一个巨大的圆环之外，周围的光芒被人画成了蛇，一条条蛇缠绕着扭曲着，环绕着这个巨大的源泉，在这些扭曲的长蛇之中，还夹杂着刀、叉、戟等武器。诡异之处，足以让人一眼扫过，头皮发麻。
鉴证科的人正围绕着这副太阳拍摄照片，霍染因双手抱臂，站在旁边。
纪询：“莫耐画的？”
霍染因：“嗯。”
纪询评价：“有点行为艺术。”
霍染因开始简单介绍案件情况：“血液检测过属于夫妻二人的混合血液，根据现场血量计算，两人都不可能存活，但是尸体没找到。丈夫死在楼下大厅沙发上，那上面有血液残留，旁边那个盆是用来接血的，这些都还能通过痕迹判断。至于妻子，暂时只能看出她是在大厅被放血。案发现场是早晨九点来打扫的阿姨发现的，据她描述，女主人前几天外出旅游，男主人就交代最近隔天来打扫，所以她昨天正好没来。
“卓藏英，男，40岁，宁市保健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高爽，女，38岁，全职太太。夫妻二人有一个六岁刚上小学的儿子，幸运的是儿子因为妻子出门旅游被寄放到父母处逃过一劫，据高爽父母的证言，女儿昨天下午1点还打电话过来商量什么时候把孩子接回去。所以那时候她还活着。”
“至于卓藏英，最近放假，他不在医院值班，暂时没有找到昨天与他联络过的证人。”
“现金和贵重首饰等都有遗失，高爽和卓藏英的手机也不见了。”
纪询听完想了想，问：“那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莫耐的指纹？”
“脸盆和作画用的布上都有残留。”
“那很奇怪啊——”
霍染因颔首，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他犯过罪，指纹和dna都在档案库里，留下指纹等于明示警方自己参与案件，这种情况下还要把尸体带走另寻他处弃尸，有点多此一举。”
文漾漾抱着文件，小心翼翼的避开大厅那轮血色太阳，凑到纪询旁边，悄声问：“纪老师，这是不是就是你小说中写的变态杀人狂有收藏癖，于是把尸体带走做成什么标本，成为他们杀人的战利品。”
纪询大骇：“我没写过这种吧——？！”
文漾漾：“写了，永生之鹤里面，那个动保至上的凶手杀了七个偷猎者后都制成了人体标本，藏在大型木雕群里。你写凶手小心翼翼的割开后颈的动脉，放干血液，取出内脏，去除油脂，最后用褐色玉髓替代眼球。他爱怜的抚摸着那些躯体，就像在抚摸他内心永不坠落的那只鹤——纪老师，这是您书的封底台词。”
霍染因轻嗤：“杀个人还那么费钱，不愧是小说家之言。”
纪询非常尴尬，恰饭的垃圾小说被人在这种场合拿出来举例有损他的智慧光环，他生硬的转移话题：“莫耐没这个条件做标本，他一个逃犯去哪儿找福尔马林，我们还是继续查看现场吧。”
他逃也似的离开一楼，往二楼走去。
二楼很干净，没什么血迹，也没什么搏斗的痕迹，除了衣帽间因为被取走了首饰显得有些凌乱。
卓藏英收入不菲，他和高爽住着别墅，这装修自然也很不错，不但如此，还很先进的用上了智能家居，只要一个app就能控制全屋电器、窗户等使用，非常的便捷。
“你怎么当初不租一个这种房子？反正都花那么多钱了，回家就能洗提前设定好的热水澡不是很爽吗？”纪询问后头跟上来的霍染因。
霍染因反问：“那需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你为什么不装修成这样？”
纪询撇嘴：“更新换代太快了啊，我当初哪里知道还有这等神器。像烘干机我都是因为写文查资料才被安利买了一台，之后就离不开它了——烘干机还有个妙用，晚上带人回家一夜情，把脱下来的衣服丢进去……”
他特意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和霍染因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骚话：
“第二天早上，从头到脚，又是一个充满着阳光皂香的体面人。”
“经验丰富。”霍染因嗤笑，“之前带我回家的时候怎么没让我的衣服进烘干机里？”
“……”
纪询清咳一声，暗忖这不是第一次来人，一时半会记不起这件事吗？
他们说着话，进入了别墅的主卧，床上床单和被褥都很整齐，卧室床头柜只有一侧摆了东西，比如加湿器、闹钟、便签本，孩子的照片等，另一侧很空，纪询打开衣柜看了眼，对霍染因说：“只有高爽的衣服，这对夫妻40不到就分房睡，高爽也不和孩子一起睡。他们夫妻关系看起来很一般。”
霍染因对纪询这个武断的说法不敢苟同：“你以后和你的另一半30不到就会分房睡，请考虑一下别的因素。”
纪询：“……”
今天他的推理都好滑铁卢。
他艰难的挽尊：“这个按照小说的说法，爱情会治愈我的失眠，我相信我不会做出分房这么低情商的事。”
“那你为失眠痛苦挣扎的时候，何不照你的说法去谈一场恋爱？”霍染因慢条斯理，“既然你没这么做，说明你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那是我没想到，现在谈也不晚。”
纪询还以为霍染因接着要问“和谁谈”，这显然是个自自然然的接话，他甚至都想好了回答的句子。
但是霍染因忽然沉默了，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这反倒勾起了纪询的好奇：“怎么不问我想和谁谈？”
霍染因只是哂笑一声。
不需要问。
为什么要问一个在自己身旁根本睡不着的人，想和谁谈恋爱？
霍染因不回答，纪询只好继续看现场，卧室占面积最大的自然是床，他从霍染因口袋里掏出手套带上，弯腰提起被子。
“嗯——”
“蓝色条纹被套和星空床单？”霍染因低语，“虽然同个色系，但看着不像是一套的。”
“虽然有些人家不在意四件套是否完整，经常混用，但我相信，生活在这种别墅里的……”纪询抬头看看卧室的吊灯，如果他没有看错，吊灯都是进口的艺术家设计，“应该不会犯这种不走心的小毛病。床单有没有可能是莫耐拿走的？”
“他拿走床单干什么？”霍染因反问。
“包裹尸体什么的？”纪询揣测。
“就算是包裹尸体，”霍染因觉得这个猜测有一定道理，但有一点说不通，“为什么要给床再换上床单？大厅如此凌乱，床单何必铺整齐。”
这个问题确实费解。
纪询耸耸肩，没再问，又在室内溜达了一圈，确定再没有什么漏掉之后，回到了楼下。
到了楼下，就看见文漾漾和谭鸣九正站在紧靠着沙发扶手的一个边几前，旁边是报案阿姨和虽然没有尸体却还是充当了部分痕检工作的胡芫。
他走过去，听见胡芫说：“也就是说你认为歹徒是用那只马作为凶器击打死者致死。”
“什么样的马？”纪询插话。
“就是大概比笔记本电脑小一点点，两只手并排大的马，铜做的，是蓝色的，还挺漂亮，也有点分量。”阿姨连比带画说。“我记得很清楚，前天才擦过，就摆在茶几上。刚才我看你们警察整理那边的家具堆，看了一圈没看到它。”
可能是现场没尸体，血色太阳看久了也冲淡了它的恐怖感，之前受了惊吓惶恐不安的阿姨这会儿缓过劲来还开始主动帮助破案了。
“丈夫是在沙发上死的。”纪询说着，走到边几前，在空荡荡的边几位置，虚空操起东西，站在沙发扶手旁，俯身下砸——
“唔，还挺顺手，就是沙发有点矮，不太好用力。”纪询说。
“莫耐身高不高。”霍染因补充。
“他并不是完全平躺的时候被砸的。”胡芫摇头，指着血液痕迹，“从血迹分布看，他被砸的时候身体微微抬起，所以放射中心在这里。”
胡芫的手落在沙发半高处，片刻后她招呼同事过来：“这里似乎有蓝色亮片残留，或许是铜马的漆，过来采集一下。”
透明的证物袋很快收集好，递到了阿姨手中，阿姨只看一眼，就连连点头：“是这个，是这个，那匹铜马颜色很独特，我不会看错的。”
纪询冲胡芫挑挑眉：“速度够快。”
胡芫脸上的笑容似有若无：“应该的。”
“也就是说，男主人被击打的时候很可能已经醒了，但他来不及做反应就被击杀了。而女主人……”纪询琢磨了一下那条被单，语气有些迟疑的说，“可能是在楼上被杀，床单有某种痕迹。但床单也不一定是莫耐拿的……现场有别人的指纹吗？”
胡芫叹气：“这里是会客大厅，有其他人的指纹残留是很正常的。”
阿姨有些不乐意的插嘴：“我打扫卫生很认真的，这些边边角角都会擦。”
纪询乐了：“听阿姨的，所有残留的物证所属人以防万一都查一遍。”
谭鸣九窒息：“纪询，你连发号施令都开始代班了，你怎么不干脆再考一次事业编，回来当我们副队算了。”
然而霍染因在边上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谭鸣九只能含泪认命。
说到这里，纪询又问：“这么多东西不可能没有交通工具，他用什么交通工具？”
霍染因：“车库里的一辆跑车不见了。”
阿姨补充：“阿尔法罗密欧4C！”
两人看着阿姨，奇怪一个阿姨为什么能够这么准确的说出跑车的名字。
“我们太太就是个爱炫耀的性格，有什么东西一天不到就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她说自己买这辆车就是想要个罗密欧式的浪漫情人，唉，将近四十岁的人了，还疯疯癫癫的。”阿姨撇撇嘴，“不知道我们先生怎么看上她的。”
这位阿姨据说在这家里干了三年。
三年没有换，日常工作，她肯定是专业的，但现在家里的男女主人都死了，一些藏在内心的话也就不由自主说出来了。
其实这位阿姨还是高爽拍板雇佣的。
只是对于不工作的富家太太，阿姨也好，路人也好，总有些看不上眼吧。
纪询踱步到了窗户边，看着敞开的落地窗，和落地窗外遮挡外界视线的庭院植物。
现场的情况还算清晰，接下去的追踪也有方向。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隐约的迷惑……
莫耐千辛万苦出来，就是为了出来杀人吗？
只剩十一个月的刑期了，从他的角度，他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等到刑期结束，安稳出狱，再伺机作案？明显后者安全系数更高，风险更小吧。
*
这是一处山林。
那辆曾经漂亮的阿尔法罗密欧4C，如今已被树枝碎石磕得灰头土脸，满身伤痕，风光不再，那破碎的漆下，暴露出森森铁皮，如此丑陋与肮脏。
莫耐从驾驶座上下来，他打开后车厢，将塞进去的两具尸体横拉竖拽，拖了出来，人死后比之身前，沉得不是一点两点。
他只做一个将尸体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的举动，就如此气喘吁吁。
沉重的尸体，像一具沉重的麻袋，重重砸在地面上。裹着他们的条纹床单散开来，里头一具尸体的一只手，刷地打到莫耐脚踝。
那是一只丰腴的手。
手上还戴着一看就很贵重的手链。
原本这只手是白皙的，柔软的，但现在，它变得青灰，变得僵硬。
她死了。
莫耐叹了一口气，抚摸着这只手。
她死了。
他的神色有些悲伤，又渐渐疯狂起来，他返回车子，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了从别墅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有刀具，砍肉砍骨头的刀具，有油，可以助燃的油。
他再返回两具尸体处。
他提着刀，蹲下身，用力地将刀子插入，重重破开尸体的胸腹。
这个步骤一点都不容易完成，胸腹里有重重叠叠的肋骨，阻挡了他刀子的前进，他从上头破不开，就从肚子开始，他从下往上，撕开腹腔，掏出内脏……
好累。
他再长叹一声，丢开刀子，坐在尸体旁休息一会。
休息片刻后，他看见尸体的眼睛，浑浊的玻璃体注视着他。
他的手覆上这双木愣愣的眼睛。
还是活着的时候更灵动。
他想，他的手指探进去，挖出了这对眼睛。

第八十一章 人类是理智的，身体是兽性的，兽性且坦诚。
除了整理家务，照顾小孩，魏真珠还有一个小小的职业。
她将其称之为“职业”，而她的家人，都将其称之为“做梦”。
她想成为一个博客主，在嫁人之前，除了日常的文员工作外，她就是一个博客主，那时候，她的博客还挺热闹，每次发些内容，都会固定有两三万个点击，二三百人留言。
她用心经营博客。
后来她年纪大了。
到了三十，三十五，家人骂她变态，骂她丢人，她相亲结婚，找了丈夫。
丈夫是做文字工作的，和她的梦想有一丝关联，而且有头有脸，工资可观，他们住在大房子里，为了配合丈夫工作，帮助丈夫收集处理资料，在丈夫的要求下，她辞了文员，专注家庭。
家人转怒为笑，每次她回娘家，总是热情接待，好景不长，等她生下听障女儿，他们的笑容里就带上了忧愁，开始催她悄悄再生一个；等到她表露出想要重新开始写博客，家人们的脸再度风霜遍布，那种她婚前的嫌恶，重新出现在他们脸上。
“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在做梦？”
“好好照顾老公和孩子就好了，怎么还有这种闲心，平常也不知道打扮打扮，担心你老公不要你。”
“光吃喝你老公的，还没给他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怎么还有脸想七想八？做女人的，多体贴体贴丈夫是正经。”
一辈子当个好妻子，好母亲，也挺好的吧。
可是。
“我的老公要杀我。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她在博客上，敲下这一行字。她脑海里闪过她拍下的，她丈夫和高爽偷情的照片。
然而，比她的老公要杀她更可怕的，比秘密更可怕的，可能是那一个下午，也不曾增长一个的点击数。
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放声呐喊，求助救命，无人回应。
*
确定了莫耐是开着主人的车离开之后，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联络交管局，同时调取从案发现场开始的监控，追查那辆罗密欧4C，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一工作目前来看，倒是不难完成，别墅区是高档小区，沿路监控分明，再加上那辆跑车外形醒目，排查并不困难，当天下午，霍染因他们就接到消息，与之而来的还有监控里关于男女主人别的时间线索：
女主人的罗密欧4C，昨晚9点08分驶入小区。
男主人的奥迪A4，昨晚7点12分驶入小区。
换而言之此时他们应该都还活着。
小区大门和后门监控都没有拍到莫耐进入的身影，但是小区负责人在连番盘问下有点尴尬的说，虽然他们这是高档小区，但有些户主很喜欢走绿化带的一条小道，物业三番四次在那边装了监控都被不同人悄悄拆掉破坏了。
其理由可想而知。
“但是那边外来的小偷不会知道吧？很隐秘的。”小区负责人这么说，“就是因为没出过偷窃案所以我们最后暂时妥协了，不过一定立刻就去把它装上。”
11点45分，罗密欧4C离开小区，一路向北，出了宁市，驶入附近海拔最高的梧山风景区，也就是上回陆平被弃尸的垃圾场所在地附近。
不过这回不是垃圾场了，而是整座大的山脉。
梧山非常高，虽然进去的高速上有监控，盘曲的山道上可没有。
那么大一座山，还有各种不需要从大门走的驴友小道，这个搜寻工作量令人发指。
等到纪询等人和柳城监狱的人在梧山上碰面，真可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哭的未必是唏嘘，还有可能是愤怒。
然而再痛苦，该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含糊。
柳城监狱的，他们，包括一批武警人员，分块搜山。
谭鸣九的牢骚简直掩不住，就在二支队里的频道直接说：
“柳城监狱的那帮人是废物吗，莫耐这么一个变态杀人魔，居然在监狱里年年说他表现良好给他评优，还让他协助管理犯人小组，怎么管理，管理出一连串变态杀人魔徒子徒孙吗？别是狱警和他有什么暗地里的勾当吧！”
虽说柳城监狱让人逃了出来，属实废物，但谭鸣九这段话扫射面积实在太大了，按照霍染因的脾气，肯定要出声制止。
他亲身实验，屡试不爽。
然后跟霍染因分到一组，走在霍染因身后的纪询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到霍染因的声音，不免讶然扫去一眼，却见霍染因神色平静，明明听到了全部，却一个字都懒得说。
……所以那种屡屡被纠正警告的待遇，是我独享的吗？
纪询一时有些无语。
霍染因感觉到他的视线，却误会了：“后悔了？山上冷，你本来也没有必要跟着去搜山，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嗯哼。”
“天色有点暗，待会可能还会下雨，趁距离主干道不远，赶紧掉头回去打车吧。”霍染因已经在搜查现场了，再掉头送人，不像样，但他已经帮纪询安排好了。
有时候纪询多少觉得霍染因眼里的自己像个小孩子，不然何以每每都劳烦霍染因替他想得这么周全？他笑道：“霍队，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啊，你让我先走？”
霍染因愣了下。
“虽然和预想不同，但都是山，都在爬，都是我们两个……”
“汪！”牵在霍染因手中的搜尸犬突然叫了一声。
纪询蹲下身，撸撸狗子的脑袋：“嗯，还有你，还有两个等着见我们的尸体。”
而后他再站起来，总结说：“总体来讲，也算很符合你职业的一次约会了吧？”
霍染因仿佛勾唇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总若冷冬复苏，春水生涟：“纪询，这次的案子你很有兴趣？”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为了和死人约会才和你上山的……”
“难道不是吗？”
“……”纪询一时语塞。
要说全为了死人，不至于；要说全为了霍染因……明显霍染因也不信。总是这里有些理由，那里也有些理由，才叫事情变得含混暧昧起来。
他们没再交谈，继续往前。
穷极无聊的搜山中，也唯有谭鸣九的喋喋不休还能打发些寂寞。
不一会，谭鸣九的声音又在他们的队伍频道中响起来，在寒风里越久，他的怒火越像即将喷发的岩浆：“还有那份在快递站发现的快递——莫耐就用一个快递，把那堆警察又从宁市溜到了春城，就我都知道，那大摇大摆的快递，肯定是莫耐的调虎离山之计，不然一个通缉犯，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在快递单上大摇大摆写自己名字？！”
“今天你的智商占据了高地。”纪询嘲笑一声。对于这份快递，他之前就有疑虑。只是终归不是霍染因的案子，不好多说，加之柳城方面也未必一点疑虑都没有，但十万火急的事情，已经到了不惜人力物力的地步，不管真假，还是要去看一眼的，假的也罢，空跑一趟，万一是真的呢？
“那是！”谭鸣九哼哼。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等到日头将落的时候，天空像是打翻了个装满墨汁的砚台，蓝天瞬间被浸透成黑，再接着，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天空劈头盖脸浇下来。
下大雨了。
当然也不可能就此停止。
大家换上雨披，继续搜索。
纪询的装备带得更充分一些，还带了些塑料袋，分给霍染因两只，套在鞋子上扎紧了，避免雨水滑入裤脚鞋子，才继续往前走。
随着光线的变暗，前方可见度也越来越低，爬山跋涉自然也越来越难，走着走着，突地，纪询眼前一晃——
晃的不是他，是走在他前边两步的霍染因，霍染因踩中了一块松软土壤，土壤滑塌，带着霍染因也猛然下滑！
电光石火，纪询猛地上扑，抱住了霍染因下滑的身体。
他被带着滑了一段，然后两人重重跌在地上，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雨披上，纪询的顾不得其他，手顺着霍染因的雨衣伸进去，摸索对方的身体，从胸膛沿线一路往下，一直到小腿脚踝处——
“我没事。”霍染因的声音在雨里响起，“没有扭到，没有骨折。”
他的声音有点急促，喘着气，纪询能听到对方心脏在噗通噗通的跳，他自己的心脏也在噗通噗通的跳。
拿来探路的手电筒滚到一旁去了，橙黄的灯束照着鬼魅的远方。霍染因手里牵着的搜尸犬的绳索在他滑下去的那一刻就松开了，狗并没有受惊，受过良好训练的它似乎明白两位人类伙伴发声了点小意外，于是蹲坐的手电筒不远处，歪着脑袋，不时嗷呜一声。
纪询缓缓松了一口气。
当精神从意外的紧绷中松弛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山风很冷，雨水很湿。
但他们在漆黑的山林里，在地上，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霍染因的身体，霍染因也能够感觉到他的，他们躯体的热量，几乎以违背主人意志的方式，寻找慰藉似地胶合在一起。
纪询忽然意识到，相较于人类的理智，身体是兽性的，兽性且坦诚。
纪询率先站起来拉开距离，他向后，站稳，不等他伸手给霍染因，霍染因已经自己起来站直了。
“还好没事。”纪询开个小玩笑，“非战减员多少有些尴尬。”
说着，他拿起了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朝四下照了照，而后瞄准左近一棵树的一截比较光滑恰当的枝干，直接将树干上的这根树枝拗下来。
这节树枝趁手，当登山杖正好。
不过纪询有他自己的用法。他将树枝上一些细小枝桠挨个掰断，再将一头递给霍染因。
“梧山这块我比你熟，牵着这根登山杖，我走前面，你走后面。”
“纪询，我可以。”霍染因皱眉。
“我当然知道你可以。霍队有什么不可以的？”纪询含笑说，“不过，也给前辈一个照顾后辈的机会吧。”
“……”
接下去的路程，纪询走在前面，霍染因走在后面，那根树枝，像条纽带一样，牵头搭尾，连着两个人。
雨雾朦胧，手电筒的余光中，霍染因抓着树枝，看着前边的背影。
他的脚步渐渐轻松起来，脑海里约略闪过一个念头：
梧山这么大，也许还会找很久吧？
但没过多久，缘分到了。
对讲机里，文漾漾兴奋的声音喊了起来：
“霍队，纪老师，我在山上石子路发现了焚烧痕迹！胡法医在我身边，她还在这里发现了人体残留骨片！”
*
从山上下来以后，莫耐缩在天桥底下——也并不是真正的天桥底下。这是个靠近天桥的简陋酒店。说是酒店，其实他们不看身份证，一个月100块钱，上下床，一个房间里摆十张床，住二十个人，有时候夫妻挤在一张床上，半夜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更没有暖气。
实在冷得受不了，有人会找来碳，烧一些取暖。
自然的，大冬天里，窗户也不能关，如果关了，屋内太闷，会一氧化碳中毒。
莫耐的床位是靠近窗户的，这里最冷，没人爱呆，就给他了。
他缩在黑色的羽绒大衣里，这是高爽丈夫的大衣，上头其实沾有血迹，但黑色羽绒服上，血迹并不明显，他随意擦擦，也就穿了。
背后间或传来大声的呐喊，还有呻吟，还有人走动来走动去，还有胡言乱语。
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精神萎靡，神情呆滞，吸毒的后遗症。
一个毒窝。
其实多少有些可笑，社会上打击毒品打击得这么厉害，但只要找到正确的地点，依然能够看见大批的吸毒分子，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他们如同城市的地鼠，自成一国。
至于他们交易的地点，也很简便。
就在他所望着的窗户外头的天桥底下，一手钱，一手货，简单得很。
他直愣愣的眼睛忽然一动。
他看见了他的朋友，和另外一个带着渔夫帽，虽然故意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衣服，但还是能看得出衣着整洁，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出现在窗户前。
人是要靠朋友的。
这位朋友人好，办事利索，莫耐处理完了山上的一切，就靠着高爽给的一套手机身份证，联络了朋友。朋友将他带来这里——
这是个好地方。
除了条件简陋点，没有人会在乎你犯了什么事，即将去犯什么事。
这里的每个人，只关心他们下一顿毒品在哪里。
莫耐不吸毒，所以他有些无所事事。
他费劲地听了一会，但窗户外两个人的交谈声很小，他勉强半天，只能听见一两个词语。
“……杀人……魏真珠……”

第八十二章 心里有了鬼，老在正经的氛围中，寻思着不正经的东西。
黑色的渔夫帽下，段鸿文的眼神有些闪烁。
他看着面前的人，叫诸焕，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非常亲和，一眼看上去，就让人产生些许安心的感觉，段鸿文也是因此而放心将那句话说出来的——他实在受不了了！
“魏真珠是谁？”诸焕问。
“我老婆。”
“为什么想杀她？”
“我老婆疯了。”段鸿文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她不让我出门，控制我用手机，我上了厕所，她都不许我关门。我跟她过不下去了，我们，我和她，一定要死一个！”
“过不下去离婚啊。”诸焕提供建议。
“她不会跟我离婚的。一个女人，没有钱，没有工作，又生了个聋哑女儿，她怎么过日子。”段鸿文冷冷道，“她把我当成救世主，所以她宁愿死，也不会跟我离婚——或者她想要我死，等我死了，她就能继承我的全部财产了！”
眼前的男人说他妻子疯了，其实就诸焕看，这男人也疯得差不多了，说话颠三倒四，没个计较。
“你可以立遗嘱。”诸焕再度提供建议。
“你放心吧，我立了。如果我死了，她也要死。”段鸿文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我是来找你下单的，你就说能不能杀吧，问这么多七七八八的干什么？”
“谁介绍你来的？”
“卓医生。”
“——卓医生？”
“卓藏英医生，”段鸿文补充，“保健医院的医生。”
“哦……”诸焕说，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于是古怪的笑容从段鸿文脸上，挪到了他的脸上，“那么，十万块钱，先付定金一万元。”
他掏出手机，展示付款码。
“这么便宜？”段鸿文愣了下。
“怎么，少收你点钱，你还不乐意了？”
“那倒没有……”段鸿文赶紧刷了二维码，付了款，等确定钱款到账时候，他催促，“什么时候能杀人？你要抓紧，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段先生，你听过暗网没有？”
“听过了。”
“知道暗网上的匿名杀人都是……”
“诈骗。”
“知道得还挺清楚。”诸焕一乐，接着他摇摇手机，圆圆的脸上，笑意亲切，“那么法治社会，你凭什么认定，和你说杀人的人，不是诈骗呢？——哦，别想报警，你说你要杀老婆的事，我全程录音了。”
*
尸体的焚烧的地点不在主峰，从景区入口高速算，开到这个位置大概需要45分钟。
然而莫耐并不是就地焚烧掩埋，他烧完了还把尸骨收拾起来，再度带走。
本来觉得搜查任务可以结束的谭鸣九瞳孔地震，他无法理解的在频道里问：“这杀人魔在想什么，步骤也太麻烦了吧？”
不过好消息是这个石子路焚烧点离主干道不是很远，霍染因判断莫耐的体力或许不足以支撑他把两具尸体扛到很远的地方，由此推论，埋尸地应该也在道路附近不远。
有了方向，众人再次搜索。
一直到初六的凌晨3点，他们终于找到了两具被掩埋的尸体，同时在另一侧半山腰的丛林里发现了弃置的跑车。
高爽的尸体用一块床单裹着，坑挖了约一米左右，掩埋的很完好。卓藏英的尸体并不在一处，而是沿着道路再往前大约200米的附近，可能是太累了，莫耐处理丈夫的尸体比较潦草，坑很浅，尸首也仅用垃圾袋简单环绕着。
两具尸体都被挖去了眼睛和内脏，加之经过焚烧，皮绽肉翻，黑红一体，视觉效果极其震撼。
最先发现这两具尸体的，还是文漾漾与胡芫，可能今天晚上，幸运真的站在她们这一边，但运气太多，也未必是个好事。
至少纪询赶到的时候，文漾漾正蹲在路边呕酸水，一边呕，她一边坚强地看着手机屏幕——漆黑的夜里，手机屏幕那明亮的光隔着三米远都能清晰望见。
纪询本来是没怎么在意文漾漾的。
但他路过文漾漾的时候，听见文漾漾在念叨：“他……他摸着那双镶嵌入眼的褐色玉髓……她躺在那里，开始变得像一具美丽的人偶了……而人偶会变成鹤……展翅高飞的鹤……永不堕落的鹤……”
纪询头皮一麻。
他辨认出来了，这是他写在《永生之鹤》中的句子。
不用在这种时候对他公开处刑吧？再说，对着他写的东西吐，这怎么也不是那味道。他往前的脚步停下来，目光也看向文漾漾，义正辞严地说：“办案现场看闲书不太好吧？”
“纪，纪老师，我有点——呕！”文漾漾又吐了一口酸水。
“去旁边休息吧。”霍染因开了口，“不用勉强。”
“不，我可以。”文漾漾倔强地说，“我就是有点……没适应。没事霍队，我看看纪老师的文字就可以了……呕！”
“我看你是在为难你自己。”纪询无语道，“我这段不也是在写犯案现场的恐怖故事吗？你还打量着想要负负得正，刺激过了头好让身体保险丝熔断？”
“文字……虽然也是现场……但是美的。”文漾漾同样欲哭无泪，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从美的开始，逐步适应……马上就好，让我再朗诵一遍！”
纪询无可奈何，没再理人了。
霍染因已经先他一步进了隔离带，他跟着人，也往前去。
警戒线中，披着白大褂的女法医已经在现场开始自己的工作，霍染因站在警戒线的内圈中，一时半刻，没有上去。
他的手插入兜里，兜里有些平常没有的杂物，纸巾，糖果。
这些东西在他指尖翻转着，他想着跟在身后的那个人，要不要将东西拿出来呢？霍染因还没有做好决定，这时纪询已经从后头凑了上来。
对方的脑袋向前探了探，声音就响在他耳旁，对方透过他肩膀，朝现场瞟了一眼。
“黑糊糊的，看不见什么嘛。”
“……这回不作了？”霍染因说话，“不要纸巾和糖果了？”
“半夜三点了，能省点事省点事吧。”纪询唏嘘一声，“何况我也不进去，我就在外圈看看……不过，裹着高爽的床单，是条白色的吧。”
“是。”
“有点奇怪吧。”
“嗯，我们在别墅里看见的是蓝色条纹被套，这对应的，应该是蓝色条纹床单，但是裹着尸体的是白色的——刚才胡芫说，焚烧地的有丝织物残留痕迹——也就是说莫耐在有两条床单的情况下，烧了一条，没给卓藏英裹。”霍染因说，“所以，如你所猜，那条蓝色条纹床单上有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刚落，胡芫的声音响起来。
“肉体焚烧得很彻底，因为眼球和内脏被摘除，无法通过玻璃体和胃容物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了。具体的致死原因得回实验室看。”
纪询听完胡芫的分析溜溜达达，到了跑车的地方，他来回张望着这辆跑车，又拉开车门，朝里头看了一眼。
而后，霍染因的声音响起来。
“发现了什么线索？”
“有个问题。”纪询说，“他为什么要开跑车？”
“如果从室内同时丢失的金银首饰看，莫耐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很可能是因为跑车比奥迪价值高。”霍染因说，“但他把它遗弃在这里，说明不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不选车载容量更大又不引人注意的奥迪，确实不同寻常。”
纪询对自己只要提出问题，霍染因很快就能跟上不必过多解释这点非常满意，于是他又说：“里头的行车记录仪被破坏了。”
“唔……”这次霍染因沉思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行车记录仪的普及时间，百度第一条告诉他09年左右才进入中国市场，晚于莫耐进入监狱的07年，于是他挑了挑眉，“你是想说，他一开始连导航都用不来，现在却知道准确的破坏行车记录仪，学习速度惊人？”
“没错，一个人是不可能那么快速的了解的如此细致的，除非他有接应的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从国道去的春城，又从春城怎么来的宁市杀人。毫无疑问他有交通工具，或者可以乘坐交通工具。”
霍染因点点头：“如果有行车记录仪，我们就能知道他究竟是几点抛尸，几点遗弃的车子，就此能估算他抛下车子以后从这里走出去了多远。”
跑车旁往山下去的脚印已经告诉搜查人员不必再在这座山折腾，莫耐早就离开了。
纪询叹了口气，他摇了摇手中的手机：“他学得那么快，搞不好下山叫个滴滴直接出城了。”
在山上散了整整一天的各路人马，分批下山。
这回比之前的搜山好一些，至少找回了尸体和汽车，也对莫耐接下去的行动做出了部分分析。纪询当然跟着霍染因一起回警察局，到了警察局里，文漾漾总算喝上了口热水，她心有戚戚焉：“总算找到尸体，没有拖延到情人节，不然情人节搜山寻尸，也太可怜了……”
“单身狗过什么情人节。”谭鸣九路过嘲笑，“我这个有家室的人都还没抱怨呢。”
然而别看谭鸣九不显山不露水，二支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解决了个人问题，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赢家了，不过也因此衍生出了些毛病——比如越发的八卦婆妈。
“你又知道我单身了。”文漾漾气呼呼，“只是和我谈的那家伙整天让我转文职说安全，我寻思着什么时候分手而已，要安全我不会去考其他公务员吗？我来当刑警就是想摸枪！”
胡芫带着尸体进了实验室。
搜山的工作告一段落，其他警察能回家睡个囫囵觉，她则要熬夜工作，尽快查出尸体上的残留讯息。
霍染因对纪询说：“我送你回去。”
“唔，”纪询抬头看眼时间，他们三点搜到尸体，现在都快四点半了，“不用了，我去你家吧，你家近，洗澡睡觉哪里不能做。”
霍染因一挑眉，没说什么，带着纪询回自己家了。
这两人离开了后，谭鸣九突然说：“其实我有点不明白，纪询他有手有脚有手机，为什么霍队整天的接他送他。”
文漾漾翻了他老大一个白眼：“可能因为霍队是个人吧。没法给纪老师开份工资好歹把人的出行问题给解决了。”
“……你，”谭鸣九欲言又止，“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吧。”
霍染因的屋子距离警局五分钟。
重新回到了这间空阔的房子，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不需要霍染因招呼，纪询自动自觉地要了霍染因一件浴袍，去了外头的浴室。
霍染因使用里边的。
他洗澡快，一会儿就好，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全身上下都带着水汽，一件白色浴袍随意系上，松松垮垮搭着肩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喝着，闭合的房门忽然被敲响。
纪询说：“我可以进来吗？”
霍染因下意识掩了下浴袍敞开的衣襟，末了又觉得这个动作非常可笑，他的手指松了松，朝窗户上自己影子望了一眼，而后整理一下腰带，将浴袍系好，掩去大片胸口，抹掉发上水珠，才说：“进来。”
“我有个关于案子的想法——”纪询的眼神在霍染因身上轻轻一触，即刻转开，落在床上，他注意到床单被套和上回的不一样，都换过了，“这点还是先和你说。”
进来说这个，也是理所当然的。
霍染因唔了一声。
纪询也是刚洗完澡，可能是水有些烫，他脖颈连着锁骨处，难得泛起了一片氤氲的红，说话的时候，气管和声带牵动着脖颈的皮肤细细震颤……
霍染因有点懊恼地转开目光，将眼神盯在纪询旁边的门框上。
“之前我们都觉得，莫耐是从外头得到消息才越狱的，但是外头的消息是肉眼可见有数的，柳城监狱那边蹲了他小姨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你是想说……”
“换个角度想，莫耐有没有可能从监狱里的犯人那得到消息？”
霍染因凝神片刻。
“确实……我们下意识的认为犯人是被限制行动，于是忽略了他们同样有进有出，有一定的信息源。”
“那些人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不过可以简单推测，这个能给莫耐消息的犯人是最近进去的，而且多半是累犯。能让莫耐在意的消息，要么巧到刚好碰到相关人员，要么是莫耐特意拜托人去打听，只要是拜托，那他之前就肯定坐过牢，在监狱里和莫耐接触过。”
霍染因微微点头。
正式说完了，两人之间陷入了一些微妙的沉默。
他们穿着款式一样的浴袍，浴袍也算遮得严实，但两人的视线均没有往对方身上转。
正是心里有了鬼，才在这种本该正经的氛围中，寻思着些不正经的东西，乃至于视线，都不敢正正经经地看过去了。
“差不多了，就这样。”纪询为这次的对话做个结语，“时间太晚了，我去睡了。”
“嗯。”
“你也早点休息吧。”纪询又说。
“嗯。”
纪询礼貌地替霍染因关了门，而后他轻轻吁了一声，摸摸鼻子，有点懊恼。
一句骚话都不敢说。
说了搞不好……真会做的。

第八十三章 霍染因嘴角的笑容变得恶劣。
来自法医处的结果在上午七点的时候通知到霍染因。
两具尸体俱在焚烧之前死亡，其中，卓藏英死于重物锤击面部导致颅内骨折，出血死亡；至于高爽，是因为吸入剧毒物质氰化物死亡。
“有点意外。”
纪询说话的时候，霍染因正在洗手间里洗漱。
他点了份早餐外卖，豆浆油条什么的，都已经放在桌子上了。
霍染因自洗手间里出来了，出来时脸上犹带水汽，头发也不够规整——这同样挺让人意外的。纪询盯着霍染因，只是法医处传来尸体死因而已，怎么也不至于让霍染因把每天工作之前必备的发胶都给忘记了吧？
霍染因坐下的时候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还不满地横他一眼。
“想说高爽的氰化物中毒死亡令人意外，就直说，不要说一半留一半。”
纪询了然了。
不是因为死者死因，是因为昨天没睡好——嗯，说来，霍染因为什么没睡好？
“反正你每次都说得出另一半。”纪询不以为然。
“那是我聪明。”霍染因哼笑，“但我的聪明才智不是用来替你省口水的。”
“……”
今天的火气很旺啊。纪询忍不住瞥了霍染因一眼。
“说回正题。”纪询说，“杀人容易，氰化物却难得。莫耐一个刚刚越狱的人，从哪里搞来氰化物，而且，他手头上的那把枪呢？用枪杀人，岂不是比费心费力找来氰化物容易得多？”
“开枪容易惊动旁人。”霍染因否了纪询的说法，“但是莫耐不该只对高爽用毒，而不对卓藏英用毒。卓躺在沙发上，又是男性，有搏斗的风险，既然有氰化物，为什么不直接拿氰化物捂住他的口鼻。”
“你说得对。”纪询咬了口油条，“但还是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他拿帕子捂高爽的口鼻时是不是还得给自己做点防毒措施，不然还蛮危险的哦。”
归根到底，还是可用线索太少了。
霍染因提议今天去柳城监狱看一眼，这就呼应了纪询昨天晚上关于“消息是监狱里的人传递给莫耐”的猜测，除了又是个长途车程之外，纪询没有异议。
两人简单解决了早餐，又漱了口。
临出门的时候，纪询拿手往窗外探探风，对霍染因说：“今天风好大，借我条围巾。对了，不止案子有点怪，你今天上午也有点怪，昨天没睡好吗？”
一条围巾自后递了过来，纪询正要伸手去接，那条围巾轻飘飘地绕过了他的手，绕在了他的颈上，而后纪询被推到了窗台上。
他绝对没有恐高症。
但是当霍染因扯着围巾凑过来，当对方上挑的眼尾和淡色的嘴唇就在他眼前的时候，纪询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晕眩，好像地心引力忽然成倍地施加在他的身上。
“我昨晚是没有睡好。”霍染因说，“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睡好吗？”
“没有爱情的保驾护航，终于还是被我的失眠症传染了？”
纪询心不在焉，只注意到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张水做的唇，纪询熟悉，其实只要用力一点，轻轻揉捻，胭脂的颜色就会在唇瓣上晕开，好像一枚果子，瞬间完成了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
霍染因眉梢微微拧起，美人蹙眉，谁舍得？
“开玩笑的。”纪询立刻说，他没有总是被动，他牵着围巾，围巾牵着霍染因的手，正是这种若有若无的碰触，似缠似绕，欲拒还迎，他诚恳问，“是因为什么？”
霍染因拧起的眉梢平复了，眼尾有泪痣的男人冲他微微一笑。
“因为我在等你，而你没有来。”
他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到纪询来不及错愕就怦然心动，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霍染因的亲吻。
然而泪痣在他眼前停下，这最后的一寸距离，如同一寸高山，横亘在两人中间。
“以为我要吻你？”
霍染因说，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恶劣。
“可惜，没有哦，现在只有这个。”
他冲纪询近在一线的嘴唇轻轻吹了口气，而后松开拉着围巾的手，如清晨朦胧的雾，轻飘飘走远了。
纪询靠在窗台上，懵了半天，抬手摸了摸似乎还缠绕着热气的嘴角，沉默了。
等到两人都上了车子，车子上了高速，纪询坐在副驾驶座上，越回忆越觉得不对味：“你说昨晚没睡好是因为我没主动……昨天晚上也不是我一个人含蓄吧？我怎么记得昨晚和你聊天的时候，你的视线也没敢落在我身上？”
“工作和私生活分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霍染因神色淡淡，早上时那如同昙花一现的魅惑，又消失在他用发胶全梳向后的干练发型中了。
纪询信了……信了才怪。
他将脸侧一侧，抬起手，肘部撑在车门扶手上，望着道路上飞退的绿化树。
昨天不越雷池，总是经过认真考量的。
但今天上午的心旌神摇，好像也不作伪。
他这究竟是不是中了霍染因的美人计，神思昏沉了？
“昨晚我真应该向你要个晚安吻。”纪询半是懊恼半是试探，“今晚能补上吗？”
“你可以试试。”霍染因对这种试探游刃有余，“食色性也，可以理解。”
纪询观察着对方揶揄的表情，忽然出声问霍染因：“情人节你打算怎么过？”
“……没有恋人，过什么情人节？”霍染因愣了下，才反问纪询。
“是吗？但我觉得，我们这种表面工作私下暧昧，见缝插针偷着情的刺激情人，才适合过‘情人’节吧？”纪询转过了脸来，这回，恶劣的笑容出现在他的嘴角了。
*
一路开了漫长的车程到了柳城监狱，监狱里的狱警迎上来。
关于办案的思路，在来时的路上，霍染因已经跟这里的狱警沟通过了，狱警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在监狱里的排查工作。
“莫耐在监狱里表现一直良好，加上又是犯人里的小组长，和犯人接触得一直不少；但有一个犯人值得注意。张信有。”
张信有，现年61岁，32岁因故意杀人被判无期徒刑，后减刑至20年，52岁出狱，此后因抢劫偷窃等原因数度进宫，来来回回有六次了。
张信有两个多月前，刚刚犯了事回来，正和莫耐准备越狱的时间相差仿佛。
“我们问过了，他只说不知道，恐怕你们也问不出结果的。”带他们进来的狱警摇摇头，不看好霍染因再度询问的结果，但还是给安排了见面的地儿。
张信有坐在玻璃后的椅子上，他有些犯困，眼神散漫没什么焦点。他并不像是一个刺头的模样，相反体态发福，倒像个和气生财的小老板。
狱警在旁边照例叮嘱了一些，例如配合有加能够记功，可以减刑云云，然后就走了。
“你告诉了莫耐什么？”
张信有笑了一声，只是沉默。
“你们是朋友吧，我听狱警介绍，莫耐当你们的小组长时，会替你分担一些劳作。”霍染因翻了翻手上从狱警处拿来的资料，“他人不错，偶尔买的零嘴也会分给你吃，有回你突发心梗，还是莫耐及时发现替你做的急救。
“你很感激他，于是他拜托你去调查一件事，你也没辜负他，替他漂漂亮亮的办成了。他听了你的消息，逃出了这扇门，本来只需要11个月就能堂堂正正的走在阳光下，现在，却时时刻刻都要担忧被武警枪毙。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就死了。”
“不觉得可惜吗张信有？他才28岁。”
张信有散漫的眼神凝在一处，他反问：“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你在表演相声吗警官？”
有反应就意味着有突破口，霍染因脸色一冷，做出被张信有讥讽到的模样：“我难道说错了？”
“犯了罪就是一辈子犯了罪，哪有什么堂堂正正。”张信有说完又闭上了嘴，沉默以对。
纪询快速翻回去看对方后续五次的入狱理由，大多是抢劫、偷窃，犯罪事实清晰，大多有自首情结。
他脑海里掠过一个猜测，他问：“所以这就是你故意犯罪重新回监狱的理由，也是狱警和你说可以减刑你丝毫不为所动的原因？你认为你在社会上受到偏见和歧视，所以干脆还是回监狱待着比较好吗？”
张信有并没有分出眼神给连番询问的纪询，他仍然那么坐着，仿佛头顶的灯是一轮太阳，他正吃饱了饭坐在椅子上躺着晒太阳，有些慵懒于是话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不过纪询的话还是让他有回答的兴趣了。
张信有：“那是你抬举我了，我这人没本事，出去找不到工作，在外头风餐露宿，在里头一顿还能有一个荤素混搭的菜。与其说是受到偏见，不如说我不喜欢那种生活方式，我啊，习惯在里面被人使唤了，每天有人催你起床让你睡觉，挺好。哈，这么说估计待会儿又被关小黑屋，警官你可害死我咯。”
“可是你的档案里不是这么写的。”纪询一刻不停，连珠带炮，“你在第一次出狱之后曾经有过一次被人误认为小偷的记录，但是你们县，地方小，人头熟，你帮的那人知道你的前科，于是立刻认定你就是小偷，纠结亲朋把你打了一顿——后来警方还你清白，对方还给你道歉了，赔了医药费，没错吧？当然，这件事以后，你很快又犯了别的事，重新回到了监狱里头。”
张信有抬头望了灯很久，最后，讽刺的笑容落到他嘴角。
“警官，你们是不是都以为自己火眼金睛，能够看破一切？喽，到了现在，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其实第一次呢，我们是合伙偷窃啦。只是警察办案要证据，对吧？我手里没东西，他们也没抓我个现行，打了我后，当然得赔礼道歉。至于我那朋友，身轻体健，跑得快，虽然事后被抓了，但东西都销掉了，那还是个人人都用现金，电脑很值钱的年代……至于我呢，本来也是可以跑掉的，但我过马路的时候被来来往往的汽车骇了一大跳，我进监狱的时候，只有上等人才有汽车开，等我出监狱一看，好家伙，这铁疙瘩塞了一马路……”
“那汽车，”他眯着眼睛，像被灯光晃着了，“跑得真快啊，人的两条腿，根本追不上。”
张信有是打定主意不说莫耐的事情了。
无论霍染因和纪询怎么反复针对，他都咬住了嘴巴不提关键之处，到了最后，甚至假装打盹来回避对话。
两人不可能在张信有身上无休止地浪费时间。
抽了个空，纪询给霍染因比划了个手势，两人从询问室里出来。
“从这家伙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他被社会抛弃了，自己也彻底抛弃了自己，我们说什么他都无所谓，破罐破摔了——但我发现了一条线索。”
霍染因挑了眉，似笑非笑看着纪询：“纪神探，你又知道了？”
“神探不敢当。”纪询谦虚两句，“我只是思维活跃，擅长胡思乱想。就像他刚才说的，他出去找不到工作，生活的还不如里头好，所以在外头他没什么钱，活动范围也不会很大。莫耐让他这样的人帮忙，也一定是他能力范围、活动范围以内的。他一直在柳城监狱，柳城是他必不可少的活动地点，除此之外，就是他老家。”
“一个城市，一个小镇，活动范围已足够大了……”霍染因说到一半，忽然收声，他也想明白了，“J！”
纪询赞赏地甩个响指：“脑子转得够快，真是神探的好助手。联络前面的种种线索，我想，莫耐在第一辆卡车的车载导航上输入的那个‘J’字母，指的恐怕就是张信有的老家，锦水镇。”

第八十四章 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抓到莫耐了！
从柳城监狱里出来以后，两人直接前往锦水镇。锦水镇行政归属不在宁市下辖，但是非常靠近宁市，这也侧面印证了为什么当初莫耐会在k367国道柳昆段。
锦水镇就像千万个流失青壮力的乡镇一样，大多数人都选择拖家带口外出务工，张信有不过是他们镇上男性劳动力的微小缩影。他们大多去了柳城，这或许是大城市必然的宿命，总是有义务容纳来自周边乡镇的群众的。
这种小地方，往上三四代就全是亲戚，张信有这种六进宫的奇人在他的亲戚里也是名声极响，自然的也对他的事迹如莫耐的小姨那般津津乐道细数家珍起来。
他们说这张信有平常不太回来，因为亲戚朋友不待见他，过年也不是回回都来，倒是清明来的比较勤，可能是觉得祖宗在地里说不了话就没法数落他，于是‘亲情’反倒浓了。
“他怕到了地下日子不好过吧，清明时还肯从裤裆掏钱买花圈，很稀罕的。”
“杀了人心里头有鬼，可不得在白事上上心？”
纪询和霍染因又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打听过或者非常在意什么消息过，这个问法就很泛泛了，张信有的亲朋好友纷纷表示不知道。
他们又问九年前，07年的时候镇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印象深刻的花边新闻。
还是大多数摇头，最后有个也在柳城打过工的人，他干的是建筑搬砖的农民工，想了又想，不是很确定的说：“我知道一个，但和张信有是肯定无关的。就当初和我一道打工的老齐，07年死了个女儿，他女儿又聋又哑，不好养啊，好像就因为耳朵聋不小心让车撞死了？哎呀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死了他倒是解脱转运。他儿子可争气了，读书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很厉害的，据说都在首都买房了，就是他和他老婆命短，儿子出息了自己老两口人没了。”
这听着只是对自己同起点却因为子孙际遇不同的牢骚，纪询和霍染因起初也只是当异闻听着，毕竟这位走访对象话很多。
等出门口时，霍染因看向纪询因为无聊在手上上下抛动的钥匙扣，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那个大爷：“那个死去的女孩子葬在哪儿？和张信有祖坟是同一个地方吗？”
大爷愣了好一会儿：“……这，应该在吧，这些年都让统一葬公墓。”
出了这位大爷的房门，走在小镇的路上，纪询同霍染因闲聊。
“你觉得这和莫耐的案子有关？”
“现在言之过早。但这多少也算值得注意的一点消息。”
办案就是这样，在茫无头绪的时候，再微小的消息，你也得去关注，也许破案的钥匙就藏在那不起眼的小角落。
纪询没什么意见，和霍染因一起，跑了趟“老齐”家。
“老齐”家里，儿子在首都，父母连同女儿都死了，但屋子里倒是有人，是给他们家看门的亲戚，霍染因将警官证拿出来，亲戚倒是很愿意说说话。
“老齐家两个孩子，一个叫齐梦，一个叫齐远，要我说啊，老齐也是个妙人，给孩子取的名字都应了人生。”
“不是他取的，当年找了个算命先生算出来的，是个有本事的。”亲戚的老婆在厨房里插了句嘴。这点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他们的交谈。
“齐梦这娃，我知道，命苦。她不是被车撞死的，是在老齐的工地跳楼跳死的。”
“自杀？”
“应该是自杀吧，也没听说什么别的事情，反正就好好的一天，小女娃自己跳死了，回头问老齐两口子孩子为什么跳，两口子也一问三不知，不过大家也理解，养个聋哑女孩不容易。因为这事，老齐两口子还被工头骂了一通，解雇了。那年过年，老齐在亲戚间骂了很久，说女儿是赔钱货，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一点良心都没有，死就死了，还耽误她弟弟读书上课。”
“怎么就耽误她弟弟了？”纪询插了句嘴，“被这个工地解雇了，再去别的工地干活不就好了，实在说不上耽误吧。”
“你们不知道，那工地是大学城的工地，他们在那里施工，她弟弟不正好去大学里蹭教授的课？”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这一刻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发生了交集。
纪询和霍染因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错愕。
“是柳城大学的工地？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霍染因说，声音开始咄咄逼人。
“这个我就……”回答的亲戚有点糊涂，毕竟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是十月份吧。”还是亲戚老婆插了句嘴，“反正是国庆节前后的事情。就是柳城大学。”
“这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故？”纪询也跟着问。
“变故是指什么？”
“齐远最近做了什么决定。”
“把屋子送给我们算吗？”亲戚说起这个，还挺喜气洋洋，“那孩子发达了，要出国了，这里也没什么牵挂了，就直接把屋子送给了我们。”
“以后都不回来了？”
“肯定不回来了，坟都要一次性迁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这回的探访有了极其意外的收获，事情发展到了这里，可以说向前跃进了一大步，本来毫无头绪的案子，终于被他们寻摸到了串在其后的一根细细的线。
前往齐梦坟前时，纪询同霍染因说话。
“所以，张信有清明节去扫墓，并不是扫自家的墓，而是扫齐梦的墓；他之所以会为这个全无关系的人扫墓，完全是因为被监狱里的莫耐拜托；莫耐肯定还拜托了他同时关注齐家人的消息，而这一回，当张信有回到监狱，带去齐远要去国外并迁坟的消息之后，他再也等不及剩下的1年牢狱，宁愿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提前越狱——”
“应该是。”霍染因开车向前。
“你这回怎么比我还激进的大胆猜测，而不说证据了。”纪询讶然。
“因为证据就在我们前进的路上，很快就能验证——如果莫耐真的是因为齐梦要迁坟而越狱，他一定会来这里见齐梦，在齐梦的墓碑上，多半存有他的指纹。”
车子一路开到公墓。
两人下车的时候，发生了个小小的插曲，墓园的保安从保安室里跑出来，跳着脚让他们停在正确的位置：
“别老乱停车！最近什么车都跑来乱停乱靠，面包车跑车自行车电动车通通不按位置停。”
就纪询看，霍染因这排揎吃得无辜。
决不是霍染因开车不注意，分明是这座公墓，年久失修，地上用于停车的线条都被磨秃了的缘故。但纪询和霍染因也没和保安置气，照着对方的指示，把车子停在了正确的地方。
而后霍染因前往齐梦的墓碑。
霍染因并非痕检，但痕检的一些简单的固定证据的手段，作为刑警必然也是了解的。他们用霍染因存放在车上的粉末在石碑上刷出了指纹，而后拍照，录像，再用胶带将这些指纹小心粘取。
今天早上一路去了柳城监狱、锦水镇，如今当天晚上，在赶回宁市的路上，他们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来自文漾漾。
文漾漾极力压抑着喜悦之情，但欢呼还是一下就冲出她的喉咙：“霍队！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抓到莫耐了！”
*
在两人往宁市赶的时候，抓到莫耐的全过程，也通过电话，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抓到莫耐的过程多少带点巧合。
自从莫耐逃狱并制造2.12血画案后，无论柳城公安在线，还是宁市公安在线，都在公众号上发布了对其的悬赏公告。
今天晚上7点，文漾漾和谭鸣九按照之前布置的任务，挨个排查现场所出现的指纹，其中有一个指纹属于一名叫段鸿文的男子。
在他们上门并对段鸿文进行证言询问后准备离开时，段鸿文的妻子魏真珠用很不确定的语气，给了他们线索。
她说自己平素喜欢关注公安在线，今天晚上买菜路过一家KTV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棒球帽的男性和莫耐长得很像。
文漾漾及谭鸣九立刻前往KTV探查，这趟行动一波三折，颇带玄奇色彩——
他们在经理的带领下，进入了一个包厢，包厢里居然有具赤裸女尸横躺在沙发上，女尸的旁边是个喝的醉醺醺的男子，名叫诸焕。
至于莫耐，搜了整个KTV，文漾漾和谭鸣九也没有见到。
但是很快，在尸体运走，警车离开后，折返回来想看一下魏真珠所谓买菜路过是否合理的文漾漾，恰好看到头戴棒球帽，身穿黑色羽绒服的人自后面的小巷走出。
幸运女神究竟还是站在文漾漾这边的。
逃亡多日的莫耐，就这样在一个警方全然没有足够心理预期的时间里，出现在了警察的眼皮子底下。
难以想象，这个胆大包天的杀人魔，从外表来看，竟是一个年纪腼腆，身高寻常，白皮肤还多少带点女性般怯弱的男人！

第八十五章 我忘了。
门被久违地敲响了。
敲门进来家中的，是一男一女两位刑警。魏真珠空洞的目光匆匆掠过男刑警，停留在女刑警身上，但更多的，还是放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去泡壶茶吧。”丈夫吩咐她。
“好的。”魏真珠顺从地去了。
人的身体其实是具精密的机器，也就是说，完全可以做到身体和精神互相分离。她的精神完全停留在客厅里，没有将哪怕一丝一毫分给手中正在做的家务，但身体依然延续着过往的习惯，仿佛执行程序一般，将家务处理。
客厅里的对话源源不绝传到她的耳朵里。
“你和卓藏英是怎么认识的？”
“我要写本医生的书，就到他们医院去取材，卓医生是我的主要取材对象，他比较热情，专业知识讲解的很细致，所以最近往来比较频繁，也去过他们家。”
真虚伪。
魏真珠这么想她的丈夫，一边想着，一边沉默木讷地将泡好的茶端到桌子上。
明明，都滚到他们家床上去了。
恶心。
“再去洗几个水果吧。”丈夫又吩咐。
“不用了，我们工作有规定，上门不能吃喝的。”娃娃脸的女警察先向她道谢，又对她丈夫这么说。
“没事，没事，就让她去洗水果吧，这些事情她做惯了。”丈夫又说。
魏真珠也温驯地顺从了。
她低垂着头，目光藏在下落的发丝里，悄悄窥着娃娃脸的女警官。
这个女孩子比她年轻好多。她心中涌现出很强烈的羡慕。对方的眉毛画得很漂亮，有涂口红吗？可能没有，那应该是嘴唇本身的颜色，除了嘴唇本身的水润和活力外，再大牌的口红，也不能将色调调得如此自然飞扬吧。
但这个女孩一定没结婚，也绝对没有孩子。
魏真珠想。
如果结了婚，就没法干刑警了吧；如果有了孩子，那根本不可能平衡工作和家庭。
也许……连男朋友也没有？
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有男朋友欣然女朋友做着刑警的工作吧。
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所以，在两位刑警了解完情况，要出门的时候，她偷偷追上去，对女警察说：“警官，你好，请问你的名字……”
女警官旁边的男警官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但她不在意这个男人。她只是想知道女警官的名字。
“我叫文漾漾。”女警官很爽朗地告诉了她。
连名字都这么好听。她想，她又感觉到内心升起了艳羡。这种艳羡和她看高爽的艳羡其实差不多，这些人，活得都比她要好得多啊。
“文警官，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
她吞吞吐吐，表面上看，是不太习惯和丈夫以外的人交流，但是魏真珠知道，不擅长交流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还想将这短短的对话拉长些，拉得更长些……
“和你单独说。”
她将文警官拉离了那位男警官身旁。
男人的脸，实在令人作呕。
哪怕高爽，那个与我丈夫暧昧的女人，也比他们美很多，美非常多。毕竟性这件事，男性不主动又怎么可能发生的了呢？
这件事里，她最先想起的还是自己的丈夫。
她最近总是在看宁市公安在线，她知道丈夫想杀她，所以她盯着那个公众号时总是不自觉的幻想，是不是有一天她就成了那上面的“魏某”。
亦或者狡猾的丈夫杀人之后还能逍遥法外，于是他的照片就被警方挂出来……哦，就像那些逃犯。目光总是空洞的直视镜头。
杀了人的人总是这样的眼神吧。
活着就像死了。
其实犯罪之人的谎话也和普通人的谎话不太一样。魏真珠觉得自己似乎能在那些言辞之间觉察出来，就像她永远知道丈夫躲进厕所并不是上厕所，总是虚假的谋划什么。
就像丈夫说出门见编辑也一定不是真的。
她悄然跟踪偷偷跑出门的丈夫，先是去了保健医院。哦——那地方，也许是打掩护，肯定不是目的地。
果不其然，丈夫又出来了，一路走着，躲着，摸到天桥底下。
她远远地，看见丈夫和别人交谈，接着扫码付费。
魏真珠怀疑，那多半是雇佣杀手杀自己的钱。
也是，段鸿文这种人，怯懦，色厉内荏。
过了一会儿，那个陌生人哈哈大笑，他的丈夫灰头土脸的掩面离开，从头到尾都看不见她藏在角落里，冷静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看来今天自己是不会死了。
魏真珠缩着脖子，她被冷风吹得脚步迟钝，没有立刻跟上她无能的丈夫。
然后她看到一件黑色羽绒服走了出来——
她死死的盯着他，那个穿着羽绒服的瘦瘦小小的人——。
强烈的熟悉感，让她拿起手机，她在宁市公安在线上，看见了莫耐的通缉照片，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穿黑色羽绒服的人，渐渐重叠了起来……
*
莫耐坐在审讯室里，他那件黑色羽绒服里头零零碎碎的物件都被收缴了。
一张身份证，一支眉笔，一盒粉底，一根修容棒，还有两只口红，豆沙色和脏橘色，都是大牌。
身份证是真的，属于一个叫藏白的男子，西安人，26岁，研究生毕业，看起来和莫耐没什么交集，应该是对方通过未知途径盗用的。
实际上刚抓到还没洗脸的莫耐和身份证上的样子足有八分相似，要不是文漾漾多年对皮肤卡粉的经久之痛，是很难一眼认出这个化了妆的男人是莫耐的。
“我算是知道他怎么躲过一堆人的追捕了，感情是画画好还能触类旁通到化妆。”谭鸣九有些无语的把那些化妆品翻来覆去，“先是用画画技巧越狱，再是用画画技巧易容，这家伙真是把画画技巧用到了逃亡中的方方面面啊。”
“你轻点拿，别把口红弄断了，很贵的好不好。”文漾漾的心下意识的跟着谭鸣九的手指上下摇动。
锦水镇和宁市很近，纪询和霍染因此刻已经赶回来了，虽说莫耐抓到了是阶段性胜利，但如何审讯，那具新的女尸，那个让莫耐不惜越狱都要去的齐梦的墓，都是未解的谜团。
霍染因一边和参与专案组的审讯专家交换着意见，制定策略，一边听胡芫汇报KTV女尸的死亡情况。
“死因是呕吐物堵塞气管致死。死者常年吸毒，血液内酒精含量很高，应该是喝醉酒在睡梦中自然死亡，不是他杀。死者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阴道内提取到的精液已经和现场另一人做比对，待会儿会出结果。”
纪询好奇的问谭鸣九：“这个人和莫耐认识？恰好又是一具尸体？”
谭鸣九翻了个白眼：“他又不傻，当然说不认识咯。只是承认自己乱搞。”
“乱搞搞死了人为什么不立刻报警，又不是他杀的人。”
“他说自己喝酒喝懵了，我们进去了说死人了，才反应过来。”谭鸣九说完还嘀咕了声，“要不是检测他体内究竟浓度确实超标，就看带他上车的时候他轻松写意走直线的模样，都觉得这家伙在装醉说谎。”
“不管他有没有说谎，反正尸体被移动过。”胡芫对案子本身漠不关心，“尸体身上的尸斑证明了这点。”
“……这个叫诸焕的，先扣他24小时。”霍染因拍板，“再查查诸焕和莫耐的关系。这两人肯定有某种联系。”
法医这边得出了结论，痕检那边的速度也不慢。
那些由霍染因自齐梦墓碑上粘下来的指纹，已经由痕检方面确认——其中确有几枚，与莫耐的指纹相吻合。这证实了他们锦水县一行，他们确实摸到了莫耐刑期将尽却冒险越狱的真正理由：
赶往马上要迁走的齐梦墓碑前！
这些零碎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专案组那头也定下了审讯的基调，越狱的内容，不急，这是柳城方面要考虑的；他们着重要处理的，还是莫耐在宁市犯下的案子。
这回的询问，依然由预审主持。
霍染因、纪询、专案组等人，都旁听询问。
*
莫耐在询问室内。
他身上没了那件黑色羽绒外套，就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高领毛衣。
尽管警察局内是有暖气的，但看他的样子，还是被冻得不轻，脖子都缩在了领子里。预审的人进去以后，先给了莫耐一杯水，照例的姓名年龄问下来后，2.12血画案的相关内容来了。
“认识卓藏英和高爽吗？”
“不认识。”
“知道华颐小区7栋吗？”
“好像有点印象。”
“2.11日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一栋别墅里……”莫耐抬起头，“杀人。”
“他太配合了。”询问室的单向玻璃之外，纪询轻声说了一句。
“……可别，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负隅顽抗？当然是配合的好。”谭鸣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想起了就发生在昨天晚上的凄风苦雨的搜山行动。
询问室内，预审在继续。
审讯的技巧千千万万，但以莫耐这种配合程度而言，任你有千般花样，也无需用出，正攥了个拳头蓄势待发的预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多少有些郁闷，接下去的询问，也就更加公事公办。
“为什么要杀他们？”
“没有什么理由，看他们过得那么好，住大房子，开好车，就觉得生气、不爽，本来只是想去抢劫点东西，但是进去以后，不知道怎么，就杀人了。”
“你是怎么杀人的？”
莫耐重新低下头。
“我先杀了女的，再杀了男的。”
“具体怎么杀的？”
预审逐一往下问，杀人的案子，当然要方方面面，清清楚楚。
“就你们查到的那样。”
“那样是怎样，什么手法，几点杀的，作案凶器是什么，说清楚。”
“……”
然而原本一直配合的莫耐，在这个问题面前，突然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他说：“我忘了。”

第八十六章 情人节快乐。
审讯就僵在这里了，你要说他不配合，他也挺配合，比如后面问他是怎么进的小区，他就老老实实的说从绿化带的小道溜进去的。
但再问他犯案细节，还是含糊其词。
“莫耐，警察抓你你没有反抗，只要你现在如实供述犯罪细节，还是有一定的可能争取做自首处理，要是你还是这么消极抵抗，最后等着你的只有死刑，你听懂没有？”
然而柔情攻势也没什么用。
莫耐还是那样，用那张茫然的脸回答：“对不起警官，我第一次杀人，大脑一片空白，真的想不起来了。”
审讯只能暂时中断了。
对着耗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能找到他心灵防线的突破口，无疑比这样更有效率，他们出来和霍染因进会议室继续去开会。
其余人则三三两两散开，其实这会儿大家是可以回家的，毕竟人抓到了，审讯也是分工合作，没必要一直守着。
但大家都挺想知道事实的全貌，于是主动留下来加班。
不过既然是中场休息，忙中偷闲也是应有之义。
所以当霍染因开完会出来，看到的是一群东倒西歪瘫在椅子上的人，他在人群里找了下，没能找到那个瘫得姿势也特立独行的纪询。
人呢？他暗暗奇怪，抓了正埋头看手机的谭鸣九问：“纪询呢？他刚才还和你说话。”
“哈？”谭鸣九抬起脸，脸上茫然和询问室里的莫耐如出一辙，“霍队你说什么？”
霍染因看了眼谭鸣九的手机界面。
谭鸣九咳了咳，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手机屏幕上的金饰店铺给遮住，解释说：“霍队，我不是在偷懒，这不，都怨里头那个叫莫耐的，犯案日子挑的也太绝，又是春节又是情人节，害得我给老婆的情人节的礼物都得上网买……今天下单，明天同城速递，送到我媳妇手里，我家庭就能再和平个把月了。”
“就送个金挂坠？”路过的文漾漾插了嘴，“太俗了吧，不说各种各样的宝石了，好歹把黄金换成白金。”
“切，你是还年轻。”谭鸣九不屑，“等到你三十岁了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什么白金K金硬金都是假的，只有黄金，才是真的，是投资，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上当，买完了还能多生小钱钱的东西。”
“什么刻板印象。”文漾漾给谭鸣九翻个大大的白眼，又对霍染因说，“霍队，我刚刚看见纪老师往你的办公室走了。”
“谢了。”
他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灯开着，但没有人。
霍染因先以为纪询离开了，但要摸手机找人时心念一转，又走两步，往办公桌后看了一眼。
人还真在这里。
纪询坐在地上，单腿曲起，背靠着办公桌，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拿一支油性笔，来回旋转，都快转出一朵花来了。
霍染因一看见纪询藏在这个位置，心里就没来由产生了些警惕。
这个地方是不能被摄像机拍到的，不能被拍到，就可以……
他前进的脚步踟蹰一下，稍退半步。
“呦，忙完回来了？”纪询没有抬头，“开会开出了什么结果？”
“我们认为莫耐不经意间强调的杀人顺序可能有所疑点。”
“那句先杀女的，再杀男的？”
“这是他第一个主动告诉我们的讯息，他下意识的讲述这个细节，说明这对他而言很重要。”
“唔……胡芫说被破坏和焚烧的尸体无法判断死亡时间。”
“嗯，假如不是出于变态心理，而是为了掩盖尸体的死亡时间而做这件事，那很多我们看上去多此一举的行为就变得合理了。要知道，监控里高爽的跑车是9点才进的小区，比卓藏英的迟。”
“呀……那完了，往这个方向推，莫耐就不一定是凶手了。如果他是凶手，他没有必要在留下指纹的情况下去混淆死亡时间，这一般用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上。你的案子晚上结不了了。”
“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得先拿到口供，或者有物证去佐证这一点。因为反过来考虑，这或许是他的脱罪策略，故意做出这些举动让自己看起来与凶手行为相悖，让我们移送检查机构的流程存在漏洞，因为存在可能性就无法让证据链吻合，就不能判定他有罪。”
“进度从99%跳回了1%，霍队，这太慢了。”
“不算慢。”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算慢，不过我建议霍队结合我们的现实来考虑。”
“什么现实？”
“我和你，约会变办案，办案要搜山，搜山遭雨淋，淋完跑长途的现实。”纪询放下油性笔，掰着指头数数，似调侃似撒娇，“哦对了，还漏了一项，长途跑完也没结束，情人节都得熬夜等着。不凄凉吗？”
“……”霍染因心头罕见地升起了淡淡的歉疚。
他的目光稍稍一转，瞥向办公桌的抽屉。这张桌子的共有三个抽屉，其中两个有锁，只靠着最左边的，没有锁，是放日常杂物用的。
现在，抽屉里放着一盒心形包装的巧克力，临近情人节了，平日常见的普通巧克力，反而藏在了超市的角落，倒是各种各样大红大绿花里胡哨的情人节巧克力占据了柜台的位置，还大多是心形包装的。
霍染因买单的时候心里头多少有点怪，觉得这盒心形巧克力纪询恐怕未必会收，但再转念想想，既然只是当案发现场压嗓子的糖果吃，又何必在意外包装如何？
时间凑巧。
霍染因准备拉开抽屉，然而这时候纪询先开口说话：
“霍队，送你的——”
他的声音吸引了霍染因的注意，当霍染因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时候，他举起垂着的左手，拿手在霍染因面前晃一晃。
一朵油性笔画好的玫瑰在他掌心盛开。
一丝惊异出现在霍染因的脸上，这时候，纪询扣住霍染因的左手，把墨迹未干的花印上他的掌心。
霍染因手腕缩了下，但很快又放松力量，反而同纪询五指相扣，任由对方把自己扯到地上。
这大概是纪询扯霍染因扯得最轻松的一次了，纪询低笑一声：“这回好乖，怎么，怕弄坏了手里头的玫瑰花？”
“看你缩在这里画得这么认真，总要有番尊重。”霍染因不挣扎确实是下意识顾虑着这点，但他嘴上却不肯认输，回应游刃有余，“免得你一腔心意，付诸东流。”
“这倒不会。”纪询冲霍染因眨眨眼，“就算现在花了，等晚上回了你家，我也可以在你身上继续画，用石榴汁或者火龙果汁，画完还可以吃。”
这话实在有些过分，一团红晕猛地浮上霍染因的脸颊。霍染因张开了口。
就是这时，纪询吃了颗巧克力，吻上对方。
时钟当当两声，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数字12。
13号翻了一页，来到14号。
2月14日，正是情人节。
夜幕四合，但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夜空深蓝色丝绒般的光，那如碎星又如钻石的光，借由星星的眼，洒将下来，洒落在纪询与霍染因紧扣的十指上。
纪询蜻蜓点水地吻着霍染因。
这安全无人的一隅，这静杳无声的暗夜，他将吻渐渐加深。
他侵入霍染因的口腔，将那颗藏在舌头底下的心形巧克力，递到唇舌之间。
于是他们的吻，开始甜蜜，开始丝滑，又开始苦涩，开始微醺。
巧克力融化成丝丝缕缕的液体，散满他们的口腔，来自味觉的层次变化，依稀如两人情感的纠葛，但无论是甜，是苦，还是使人微醺，他们再也不能泾渭分明了。
漫长的吻在氧气即将耗尽的那一刻结束。
纪询放开了在亲吻过程中一直紧紧扣着的手。他埋在怀中的霍染因肩头，像猫一样蹭了蹭，发出了漫长的而餍足的一声叹息。
“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霍染因悄然回应。
舌尖有点麻苦，又泛起许多甜，还有一丁点的痒，仿佛被纪询的发尾给挠到了，但嘴巴闭着，发尾怎么挠到他舌尖？霍染因不确定想。

第八十七章 神魂颠倒。
“……怎么想到这些的？”良久，霍染因问纪询。
“困难总能帮助人类战胜自己。”纪询唉声叹气，“想在情人节给你这种把办公室当家的人送支玫瑰，未免太难了。送到了家里，没人查收白白枯萎，送到了办公室，嗯——只是害你被人围观吧。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当然只能开动脑筋，做点创新了。”
伴着这句话，纪询离开了霍染因的肩膀，那只紧紧扣住霍染因的手，当然也松开了。
霍染因朝掌心瞥了一眼。
他的手掌里已留下浅浅的印子，是朵玫瑰花的轮廓。
好像这支没有实体的玫瑰，真由纪询的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他轻轻握拳，玫瑰合拢；他再舒掌，玫瑰盛放。
“当然，我能想到这个，也得托你监控死角挑的很有前瞻性的福。”纪询看着霍染因的动作深觉赏心悦目，于是补了一个夸奖。
“你刚才说的……”霍染因开口。
“嗯？”
“等有时间再让你做。”冷不丁，一个轻轻的吻，落在纪询的嘴角，亲吻的时候，藏在舌尖的话，也偷偷递出，“由我主动也可以。”
说完霍染因起了身。
纪询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脸一板，又从调情状态变成了冷酷无情冷淡漠然的工作状态。
“我们晚上要突审诸焕，我们刚才在他扣押的手机上发现了一笔最近的大额转账，付款人居然叫段鸿文，也就是宣称买菜路上看到莫耐的举报人魏真珠的丈夫。魏真珠和段鸿文又与卓藏英高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一个闭合的人际关系环，绝不是巧合，我想魏真珠可能出于某个未告诉警方的缘由隐瞒了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莫耐。
“莫耐身上没有他从卓家抢走的财物，这些东西一定被他放在某个地方，那些东西或许藏着线索。他不肯说，和他很可能认识的诸焕也许会说。”
他说了这么多，除了知会纪询现在情况外，还要叮嘱一点。
“你可以直接回去休息。去我家吧，我家近。我把钥匙给你。”
一路听下来，纪询兴致缺缺，真是的，这些事情他不会分析不会处理吗，还需要霍染因来特意强调一遍？
“……还可以再订一些玫瑰花。”
纪询怔了下，如枝枝蔓蔓四下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他再度看向霍染因，这回对方和过往好像不太一样。
霍染因端着一张冷然的脸，却无声无息冲他眨下眼，左眼，眼下泪痣如同夜空星闪。
“睡在玫瑰花瓣里，视觉冲击应该也还不错吧？”
这是霍染因的最后一句话了，随后，纪询看着人抽了张纸，垫在掌心，直接出了办公室，如同他刚才说的，今天晚上的任务还很重，别的组员可以回家休息，霍染因不会也不能选择回去睡觉。
纪询还坐在原位，他索性盘起腿来。
火龙果汁，玫瑰床。
有时间。
想也知道，霍染因所谓的有时间，无非是案子彻底结束的那两天。其余的空隙，哪怕霍染因肯给，他也实在做不出这种非人的事情。
嗯——
纪询突然找到了奇怪的破案动力。
*
“解释一下段鸿文转账给你的一万块钱。”
诸焕坐在审讯室里，他听见这句话说实在的有一点懵，段鸿文谁啊？随后，那异常搞笑的一万块钱让他想起了所有。
呃……这要怎么说。
为什么警察要问这件事？
诸焕的大脑飞速的转动，理论和实践是有差距的，他专为此刻啃过的大部头刑法条例全成了麻花，扭来扭去，扭成了个卡蹦脆的模样，一条有用的都背不出来了。
糟了，怎么才能避免罪上加罪？诸焕恨自己功利心太重，背条例只挑有用的看，还是去图书馆看的免费书。
“阿sir，这……这和小曼的死有什么关系啊，就一点外快啊？你总不能……不能不让我赚钱吧。”诸焕绞尽脑汁。
小曼就是死去的KTV女尸的名字。
“问你问题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要东拉西扯。什么样的外快，他为什么要给你钱，你们怎么认识。”
诸焕咽了唾沫，小心翼翼回答：“我就是……比较能说会道，能够指点迷津，他、他好像家庭关系不睦，我安慰开解了那位老板，老板心情好，对，心情好打赏了我。”
“指点迷津？”预审冷冷道，“你怎么不说自己一卦千金铁口直断。”
“这毕竟是封建迷信。”诸焕讪讪地笑，“但话说回来，不是有句话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封建迷信的另一个角度，不也是科学还不能解释的东西吗……”
预审拍了下桌子。
这重重一声响，响在诸焕心里，响得诸焕心肝脾肺肾都抖了抖。
他暗暗瘪嘴。
什么呀，明明是真话，那傻逼找我杀老婆可不就是家庭不睦让我指点迷津。不信？那只能说谎话喽。
“是这样子的，”他换了张诚恳的脸，他圆圆的脸做出诚恳表情的时候，总能引来大姑娘小媳妇的信任，“我私下在搞医院黄牛勾当，这个人说自己从一个叫卓医生的人那听到了风，想过来探底。阿sir，黄牛不犯法吧？”
诸焕面前的几个警官互相交换了眼神，又在纸上写写画画，还摁着耳机，听外头的指示。
“数额大构成非法经营罪。”
“哦……”刑法果然看的太功利了，诸焕心想。谁想到黄牛也是犯法的？
“认不认识这个人。”
一张照片推到诸焕面前，照片上是一个身材枯瘦脸色泛黄的女人，诸焕不认识。
“她是段鸿文的妻子，正好看见你和莫耐互相交流，一路同行的样子，于是就向我们警局举报了你们。”
“这不可能！”诸焕失声喊道。
一股被愚弄的怒气瞬息蹿上他的心头，兜兜转转感情警察等在这儿呢！他绝对没光明正大和莫耐走在一起过，但这他妈到底是警察的谈判技巧还是那个女人说谎骗了警察？
还有段鸿文——段鸿文不会也在警察局吧？警察钓鱼执法？他又会说什么谎话？难不成夫妻两个仙人跳他？不对不对，可恶，事态变得复杂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诸焕想要静下来好好梳理梳理现在的情况。
然而警察怎么可能给他思索谎言的时间，冷冰冰的询问声像是凝结成型的冰块，一个字就是一块冰，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诸焕几乎看见对面两位警察越来越怀疑的眼神。
可恶，再这样下去，哪怕后面说真话也没有人会信——可恶可恶，就他妈不该手欠收那一万块钱！
他来回想着，蓦地说：“阿sir，这女的一定撒谎！我说实话，我都招了，是这个叫段鸿文的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找上门来买凶杀人，要杀的就是他老婆，这女人，魏真珠。我看他是个傻子就录了音骗了他一万块钱。真的，这个录音我还存在云盘里，别的我真的什么事都没干过啊，这个魏真珠一定蓄意报复，说假话栽赃陷害我！”
*
询问就是这样，嫌疑人一旦开了口，后面就势如破竹一泄到底了。
很快，交易地点在天桥底下他就藏不住了，天桥的酒店位置也不得不说了，自然而然的，莫耐住在那边他别别扭扭的也说了，哦，用诸焕的话是这么讲的：
“他说他叫藏白，我哪里知道他是莫耐啊，化妆化的那么好，您看那张脸，就不是莫耐的脸吧？警官，这是主观上我不认为他是莫耐，咱们主客观对象不统一啊。”
霍染因马不停蹄的带人突击搜查了天桥酒店。
天桥下的收获颇丰，先是一个毒窝十来号人聚众抓了个正着，这一窝乐得缉毒组的人嘴都笑歪了，真是人在家中睡，功劳天上降，二支新队长才调来一个月，就送了两份功劳，够意思！
接着是莫耐的床铺底下翻到一只手机和高爽的一些首饰。
这个智能手机是莫耐与九年后的社会接触的直接桥梁，这体现在他的UC浏览器搜索记录的前几条。
“如何干扰尸体死亡时间”
“焚尸可以破坏死亡时间吗”
“焚尸如何判断死亡时间”
谭鸣九拿着打印出来的莫耐浏览过的页面截图复印件，其中包括知乎问答、知网页面、科普类小说盗版页面等等，里头最多的当然是对于胃容物可以帮助法医判断死亡时间的说法。他的瞳孔再次地震。
“所以这孙子毁尸全靠百度？他不觉得恶心吗？挖眼珠和内脏啊？！”
霍染因的注意点不在这个早就做过推测现在不过拿到实证的点上，他翻着这个手机过去的聊天记录、还有所查询到的号码归属，轻声低语：“这是一个旧号码，虽然实名认证是别的人，但使用人是高爽，她用它当备用手机来玩游戏，微信和QQ上也都是一些游戏相关的联系人。它有开机密码，密码是高爽的生日。莫耐为什么能打开它使用它？”
因为声音很低，谭鸣九也不是纪询，所以他压根没注意，还在埋首翻那堆截图，并对文漾漾说：“好像没有纪询的书截图，还好还好，没被他荼毒。”
霍染因叹了口气，分开才几个小时，他已经怀念起纪询来了。他丢下证物，站起身拍拍手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本案从现在开始正式以莫耐不是凶手或非唯一凶手的方向进行调查，排查死者社会关系，重点就是段鸿文和魏真珠。”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人都散了。
原本准备在警察局里刷个通宵的霍染因也没有了再留下去的理由。
他看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钟。
他赶回自己的家里。
凌晨四点，夜晚里最最安静的时间，晚睡的人也以歇息，早醒的人还未醒来，他开门时候着意小声了些，担心打扰到屋里头那个睡眠障碍无比深重的人。
但小心翼翼的动作只持续到他一脚踏入室内。
直觉告诉他，室内没有人。
他踟蹰了下，罕见的没有在第一时间相信自己的感觉，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来到房子的客卧，也是纪询睡了两次的地方，朝里头看了一眼。
床上一片平躺，被子整整齐齐，连窗户上垂下来的帘子，都是死沉沉不动的。
屋子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霍染因手一抬，开了灯。
灯光让空旷的屋子更加空旷，霍染因倚了会儿门，哂笑一声。
仔细想想，其实晚上纪询并没有答应过来。
可能是那个吻，或者那枚巧克力，或者——
他再抬起手，手里的花已经磨得不见了。
这朵花。
让他产生了错觉吧。
*
一夜休息。
等到第二天天亮，霍染因按照计划，带着文漾漾见魏真珠的时候，他在这里碰到了之前绝对没有想着能见到的人。
“纪老师！”先叫出声的是文漾漾，女警的惊讶如此直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昨天晚上又是不好睡的一晚上，纪询两眼乌黑，磕着咖啡续命中，“我还要替你们霍队破案呢。”
“啊？”文漾漾欲言又止，还是有点小好奇的，“纪老师，你最近好像很积极……”
“那是因为你们霍队给了我一个我绝对没法拒绝的条件，”纪询对文漾漾语重心长，“没事多和你们霍队学学，受用无穷。”
那朵枯萎的玫瑰花，又在霍染因心头悄然绽放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为一点小事烦恼，又为一点小事开心。
也许恋爱就是这样患得患失，神魂颠倒吧。
但这份神魂颠倒——
霍染因走上前，一如往常。
他没有叫任何人发现。
尤其是纪询。

第八十八章 男人长久地以婚姻的名义独占一个名为妻子的奴隶。
段鸿文被传讯去警局了，家里只有魏真珠。这一方面是分开两人，一方面是霍染因听了文漾漾之前的描述，认为魏真珠是一个相对敏感的人，在熟悉的环境下有助于谈话。
纪询进门就注意到鞋柜里的鞋大多是男式，并不是什么跑鞋收集，大多就是日常穿，这对夫妻俩一个是全职太太，一个是在家工作的文字工作者，若是按照一般的经验，女鞋总是多于男鞋的。
“不介意我四下看看吧？”纪询问。
魏真珠眼神闪了闪，没有拒绝，但神色冷淡：“可以。”
她也不独对纪询这样，哪怕对上颜值惊人的霍染因，也一样，态度冷淡克制，十分疏离，但轮到了文漾漾，又是不一样的待遇了。
文漾漾被主动请到沙发上坐下，而后茶水水果，一应俱全。
“……”
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还挺意外的。
但考虑到霍染因也和他一样被嫌弃，可能非人之罪，乃男之罪。
纪询摸摸鼻子，把魏真珠留给文漾漾询问，自己四下走走。
他先去了卫生间。
这家的卫生间也验证了纪询进门的疑惑，魏真珠的化妆品只有很简单的一只洗面奶，很平价的产品，其余不说彩妆，水乳都没有，怪不得才41岁看上去就如此苍老。反倒是段鸿文过的很精致，有男式洗面奶，价格不菲的剃须刀，也有护肤品和多个牌子的护手霜。
书房完全是段鸿文的天下，他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双屏台式机，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因为那个书桌是全屋最凌乱的地方，同为写作者的纪询知道，这种凌乱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拒绝一张纸被外人挪动的固执。段鸿文的凌乱就是他张扬的圈占领地的行径。
椅子很贵，当然了，只有一把，哪怕书桌很大。角落里有个折叠椅，那大约才是属于魏真珠的。书柜里的书非常多，但显然也和魏真珠没什么关系。
魏真珠的电脑是一台比较旧的笔记本，放在她的床头。
他们夫妻俩的消费能力似乎完全反应了彼此的收入，或者说尽管魏真珠作为全职太太付出了不菲的努力，把这个家打扫的干净整洁，她依然是个透明人。
这样的一个女人，丈夫还要买凶杀她……
为什么呢？
很奇怪吧，主人何必买凶杀害一个奴隶？纪询思忖道。明明长久地以婚姻的名义独占一个名为妻子的奴隶，才是符合段鸿文利益的做法。
客厅里，在文漾漾柔情和铁面双管之下，魏真珠有点瑟缩，又有点歉意的说：“对不起，昨天我没说实话……其实我是跟踪我丈夫才看到的。”
文漾漾正色：“您的丈夫在上午11点12分出现在天桥底下并与一个叫诸焕的人交谈，他不是莫耐，而您丈夫这之后就和此人分开，并没有去过KTV，您不可能跟踪你丈夫看到莫耐。”
魏真珠端起一杯茶，她低下了头。
也许顺从的女人大体有着相同的模样，总是低着头，弓着背，声音细小，不太敢发表自己的意见：“我是看见了诸焕，我一直跟着诸焕，接着看见了他们，他和莫耐……”
“那又怎么样呢？”文漾漾的语气越发严厉，“您丈夫和一个男人在天桥底下交谈，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吧？”
又是沉默。
是思考的沉默，还是怯弱的沉默？
纪询看着魏真珠，暗暗想道，他觉得面前的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浅薄的雾，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遗漏些东西——这些遗漏，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但漏掉东西，总是令人十分不愉快。
“其实……”魏真珠说话，声音还是细细的，很平静，“我知道我丈夫要杀我，我看见我丈夫给诸焕转账了，所以我才一直跟踪着诸焕。”
文漾漾一时目瞪口呆。
就连旁边的纪询和霍染因，都深感惊讶。
段鸿文有杀妻的念头，是他们提审了诸焕之后知道的，当时的考虑是妻子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没有道理在警察面前也一声不吭；今天上午将段鸿文传讯警察局提审，也是要敲打训诫段鸿文，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杀人的想法，并扼杀他杀人的想法。
也许是终于说出了理由，魏真珠重新表述了昨日的行踪。
她说她上午10点跟着丈夫出门，11点看到丈夫和诸焕，接着诸焕12点左右可能去吃饭了她也离开了一段时间吃饭，下午回到天桥下，看到诸焕和莫耐在五点半左右上了一辆车，她打的跟上，看到诸焕中途下车去了一个取款机，又回到车上，最后到了KTV。莫耐上车时她没认出来这个人，下车躲进小巷子时她才认出他是逃犯。
“之后我就去买菜了，警官，这个我没撒谎。”
“不是，你知道丈夫要杀你，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文漾漾脱口而出，“明明我昨天来过，你还和我单独交谈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吧。”魏真珠抬起了头。
她笑了笑，暗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无奈。
她今年不过四十一，但看着像是五十，六十，早已对过日子没有兴趣了。
“书上早就说过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再恩爱的夫妻，一生中也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对方。只是有些人付诸行动，有些人没有而已。”魏真珠，“我的丈夫……就是付诸了行动而已。但是法治社会，杀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想……也许等他冲动过了就好了。”
很怪。
真的很怪。
纪询无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来到了客厅外的阳台处，霍染因站在这里。
“怎么没在里头？”纪询问了句废话。想也知道，就魏真珠排斥男性的态度，霍染因必然是为了让其能够尽量放松下来，才独自出来的。
果然，霍染因看了他一眼，都懒得回答。
“有糖果吗？我需要点甜的激发一下脑细胞。”纪询又问。赶在霍染因开口前，他先伸出手，插入对方的衣兜里，从里头掏出个糖果。
“哈，还真有。”
“………………”
霍染因猝不及防下，猛地伸手，直接将纪询的手腕叼起来。
纪询没反抗，霍染因抓着他的手，他抓着糖果，手仿佛挂在霍染因掌心的挂件，软绵绵晃一晃：
“吃你颗糖而已，不用这么小气吧？”
“……不要在我没有准备的时候碰我。”霍染因说完，想想，补充一句，“尤其是工作时间。”
“霍队，”纪询理直气壮，“恰恰是我们都一起工作了，所以一些碰触在所难免，眼下这回，只是提前演练。”
这时，前边突然投射来一道迫人的视线。
纪询循着视线看过去，看见客厅里，魏真珠嫌恶地看着他们。
接触到了他的视线，女人又转了脸，低低开口，还是轻言细语，但刚才她看过来的眼睛中的嫌恶，实在过于刺人，直到此刻，纪询依然能够感觉皮肤上针扎一般的感觉。
他若有所思地望望自己被霍染因抓住的手，反思自己：“……我们这样子真的很腻吗？腻到能让人反胃的程度？”
霍染因放开了手。
纪询撕开糖果纸，将糖果塞进嘴里，甜味刺激着他的脑神经。
他的脑细胞开始跳跃了，好像是一群跳蚤，在他脑海中举办了个弹跳大赛，但大赛暂时没有结论，直到他看见一个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只有五岁大，手里抱着图画册。
她跑得飞快，将地板踩得咚咚咚作响，可一声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扑倒魏真珠的怀抱里，把图画册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让母亲解答什么疑惑。
魏真珠单手将女儿环住，歉意地对文漾漾笑笑：“我女儿畅畅，她有听障，暂时还不会说话。”
“你女儿好可爱。”文漾漾夸奖道。
“所以结婚还是好的。”魏真珠忽然说，“趁着年轻时候结婚，像文警官这样厉害的女性，一定能找个好老公的，这样一辈子就有着落了。女人的青春不重来，虽然工作很好，但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文漾漾一脸茫然。
魏真珠和文漾漾聊天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小女孩。
不能说话的孩子总是吃亏的，没有办法通过声音来昭示自己的存在。
一开始，畅畅的眼珠还滴溜溜地在魏真珠和文漾漾身上转着，很快，她觉得无聊了，开始掰着手指头，又张合着嘴巴。
她张合着嘴巴，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纪询凝神望着那张嘴。
*
魏真珠的询问结束了，三人离开回到警车上时，文漾漾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她无法理解的问：“纪老师，你说她老公都要杀她，她怎么还劝我结婚。”
“她老公不但想杀她，平常还家暴他。”
“啊——？！”
纪询叹了口气：“大概因为女儿听障，段鸿文和魏真珠家中的争吵就肆无忌惮的在她女儿面前表现，而她女儿在无意识的复述着他们的唇部动作。刚才她背对着你们，在说‘别打我了，求你了老公别打我了’。”
文漾漾的震惊又增加了：“……这就是她看上去有点恐男的原因？”
“不好说。”
文漾漾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不行，我这就去问问她身上还有没有伤痕留下来，去医院验伤也好让那个垃圾男人受到法律制裁！”
霍染因理智地拦住她：“如果她需要帮助，刚才就会暗示你。”
纪询则更现实点：“你觉得一定会有伤痕吗，伤痕就一定能推到段鸿文身上吗？女性被家暴比女性被强奸更加难以立案，因为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情况都选择了沉默和隐忍，这样至少她们表面上看过去还是光鲜的，免得被旁人指指点点，似乎虽然受了痛楚，但得以保留尊严——而这也使得证据根本无法保存，在法律层面立时居于下风，导致我们警察在家暴环节的判定中看着像是个废物。这种讽刺又荒诞的现象之所以能够存在，完全在于社会对于女性苛刻的道德和精神的责备与控制。比起这个，诸焕的那个录音还能让我们找个理由批评教育他一番。”
文漾漾气到直打嗝。
她开始无差别扫射类似天下男人都是傻逼——
霍染因和纪询明智的保持缄默，假装自己不存在，让暴怒中的女孩子一次性骂个够。
最后警察的天性让她冷静了下来，文漾漾抱歉的说：“不好意思，队长，纪老师，我刚才太生气失态了，不过我怎么感觉魏真珠的证词还是有点怪。”
纪询摇了摇手指：“看来你对时间证言很敏感。”
霍染因不像他那么打哑谜，而是直接说：“魏真珠说自己五点半看到诸焕上车去KTV，而尸检报告上，小曼死于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若如诸焕所言，他与小曼发生性关系之后一觉睡到你们上门，那五点到七点他都应该在KTV。”
“——换而言之，诸焕说谎了，小曼的死，有问题。”

第八十九章 解谜A。
等三人从魏真珠家里回到警局，一个新的线索从天而降。
警察局里来了一对客人。
客人是高爽的父母，两位老人带着一份投保两年的大额死亡保单过来，保单的被保险人是他们的女儿，高爽，受益人是高爽的丈夫，卓藏英。
“警官，”两位老人面色很差，“我们也是在收拾他们夫妻俩的遗物的时候发现这个的，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个畜生——”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无论如何，警方都查出真相，告知你们。”霍染因言简意赅。
如果说这个保单的出现，让卓藏英心怀诡谲，密谋杀妻的可能性一下飙升，那么另有一件事与保单相关的事情，又让这起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警方在得到保单后联络了保险公司的员工。
高爽手头宽裕，有其专属的保险客服，而她又外形鲜明，所以保险客服对一件事印象很深刻。
“就在不久前……就是年前的事情，爽姐带了个男人过来。他们举止还挺亲密的。”
“男人？”
“爽姐的老公我认识，是卓医生。那个人不是，他好像姓段，爽姐叫他小段。”
“段鸿文？！”
文漾漾脱口而出，接着立刻将段鸿文的照片找来，给这位保险客服看。
客服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没错，就是他！爽姐带他来，他们先咨询了卓医生给爽姐买的保险，接着咨询了给卓医生买大额保险的事，这个段先生建议爽姐买，不过爽姐最后没买。后来这位段先生又来了两次，想要给他妻子买保险，考虑了又没有买，反反复复，折折腾腾，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从魏真珠的家庭情况到卓藏英的保单再到段鸿文和高爽私下相携的事情，说实话，剧情进度太快，连警方都有些蒙了。
谭鸣九瞳孔空洞：“从现有情况，我们可以推测……”
“段鸿文和高爽出轨。”纪询接话。
“我们还可以推测……”
“卓藏英有杀妻骗保的嫌疑。”
“我们依然可以推测……”
“在段鸿文的撺掇下，高爽也许想过杀夫骗保但最后没做。”
“我们继续可以推测……”
“你是发问工具人吗？”纪询翻了个白眼，“请拿好脑袋，独立思考。”
“我也是分工合作，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谭鸣九虚心给纪询倒了杯茶，“您老分析得好，您老渴了，您老喝茶。”
而后他坐回去，拿笔挠挠脑袋，无比苦恼说：
“按照分析，卓藏英想杀妻，高爽出轨，段鸿文一面出轨，一面家暴想杀妻，一面教唆情人去犯罪……魏真珠知道老公要杀自己，高爽搞不好也知道老公要杀自己，我的天哪，这四个人是什么奇怪复杂的关系，不会是全员皆恶人，互相厮杀吧？”
“话怎么能这么说。”文漾漾冲谭鸣九狠狠翻了个白眼，今天她女性意识额外高涨，“段鸿文卓藏英和高爽魏真珠能混为一谈吗？妻子只是被动知晓，她们又没做什么的证据，反而丈夫们都有实打实的可疑之处啊。”
“……”谭鸣九被喷得一脸茫然。他试图委婉，“就一种可能性嘛，脑补四人互刀的可能性，毕竟被人杀你是有可能防卫过当对不对。”
“别把莫耐忘了。”纪询提醒。
“哦，四个人变成了五个……啊啊啊啊！”谭鸣九发出了濒死的窒息的惨叫，“这他妈到底有几种可能啊？工作十多年，我的数学已经全部还给数学老师了？！”
霍染因打断了他们不靠谱的对话：“好了，早上段鸿文的审讯记录在这里，他自称11号和妻子一直在家，亲近之人无法互相作证，他的不在场证明很薄弱，存在前往卓家杀人的可能。”
纪询进一步补充：“这四个人里最令人疑惑的是段鸿文，他放弃了给妻子买巨额保险，却又在不久之后很仓促的想要买凶杀人。为什么？仅仅是录音里他所说的被魏真珠跟踪吗？他不在意他妻子，那不过是他的一个保姆，哪怕跟踪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直接殴打妻子，用暴力拒绝跟踪呢，明明在过去他经常家暴，他是主宰者。除非……”
霍染因接话：“除非在最近他们的夫妻关系因为某种意外发生了改变，让段鸿文开始觉得平常柔弱顺从没有存在感的妻子变得危险、变得无法忍受。”
霍染因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纪询等了又等，没等他说出最后一句猜测，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在他心中挠啊挠，他忍不住说：“怎么不继续？明明我们前面互相衔接配合的这么好。不会是又嫌没有证据不靠谱？霍染因，你这就虚伪了，内部讨论，当然要尽情拓展可能性——”
霍染因直接拿出一颗糖，塞到纪询嘴里。
纪询震惊了。
霍染因的进步未免太快了？明明在魏真珠家里的时候，他还要从霍染因袋子里拿糖果，等回到警局，就变成霍染因给他塞糖了。
纪询突然开始未雨绸缪，思忖着自己未来不会糖分过量吧？然而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眼下的糖分还是让他屈服了，他按住心头猫爪子，帮霍染因说出猜测：“我猜啊，搞不好段鸿文杀人这件事被他那个跟踪狂老婆看到了，于是心虚到想杀人灭口。”
*
段鸿文和魏真珠的嫌疑，已经大到不可忽视，毕竟男性因为出轨人妻而想杀其丈夫总是非常合理的，霍染因的手下已经去查段鸿文小区的监控了，不过这还需要时间。
另一边，根据魏真珠的证言，警局拿到了那个诸焕去过的取款机的监控路线。
这份录像有点奇怪，诸焕的穿着和他被带来警局时不太一样，面容也经过修饰，如同莫耐，乍一看不是很像。同时，他并没有取钱，而是凑在摄像头前面来回摆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被方方面面拍到后，就走了。
“奇了怪了，他马上要回到一个死人身边装醉，却还有心情在这里搔首弄姿，为什么？”
谭鸣九的这个问题，没有纪询给他解答了，就只能和文漾漾面面相觑。此时的纪询和霍染因，已经坐上车，根据最基础的破案方法，摸排原则，前往小曼的出租屋。
她的死亡有疑点，自然要深入调查。
小曼在一个酒吧当驻唱歌手，工资不高，但她尸体旁边的衣物、包、首饰都是名牌。她住在一个高档商圈的单身公寓，租金同样不低，不是她的工资能负担的起的。
她的家境普通，这些钱从哪里来就耐人询问了。
“反正不是诸焕的，他就是一住在天桥下的社会底层人员，还有多次入狱记录。”说话间，他们已经敲响了小曼的门。
虽然户籍档案上只登记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房东说这个房子还住着小曼的朋友，不用拿钥匙，里头有人在。
他们直接敲了门，结果开门的是——
“死基佬？！”
来开门的丝丝一脸恍惚地看着两个人，大冬天里，房子里暖气开得足足的，她只穿一件吊带睡衣，并同款轻薄外袍，房子有猫眼，但和朋友一起居住的她从来没有从猫眼看人的习惯，听见敲门声只以为是快递或者物业，结果居然是上回仙人跳她，害她进了拘留所的两个同性恋！
她被吓得够呛。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住所的？你们想干什么？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们算账，你们还敢到我面前来？”
“……”
说实话，纪询有点淡淡的心虚。
上回他是心知肚明自己和霍染因什么事情也没有，丝丝说什么都当成垃圾话了；但是现在……确实多少有了点不一样，类比一下，仿佛偷情被撞破的尴尬感。
还是霍染因八风不动，拿出警官证，公事公办的冷然着脸说：“警察，来向你咨询情况。”
丝丝一下子还不敢置信，认真看了两回发现没有问题后，鼓起来的气势一下垮了，也不敢挺胸抬头了，抱着胸，缩着脖子，小心让出位置：“好，好的，您请。”
纪询心里忽生羡慕，原来警官证还有这种冠冕堂皇装腔作势的奇效。
他和霍染因被非常礼貌和妥帖的安排在沙发上，茶水瓜果零食一样不缺，丝丝还跑回卧室换了一件很基础的大羽绒服裹着，里头胡乱穿了最朴素的打底衫和裤子，力图营造一种我很乖我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假象。
为此，纪询甚至怀疑她把嘴唇上的润唇膏都擦掉了。
因为小曼的同居人出乎意料，纪询和霍染因都默契的保持着沉默，用无形的安静去压迫这个一看就很心虚的人。
这种策略奏效的飞快，丝丝果然没几分钟就开始坐立不安，主动开口：“原来你们是警察，那……那上回就是钓鱼执法吗？”
霍染因没说话，纪询回了她一个微笑。
依然是沉默。
“对、对不起啊，我不该以为你们是同性恋。”看套近乎没用的丝丝越发胆怯，开始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我最近就一直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我已经发自内心的反省了，真的，以后绝不会去那些地方胡混。“
她不知道小曼的死。纪询递了个眼神给霍染因。
霍染因收到了，他于是开口，说了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你的室友，小曼，现在被卷入了一宗谋杀案的调查。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谋杀？！”
丝丝捂住嘴，一脸惊恐，不过这仅是她的策略罢了，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许多多这宗谋杀是什么，与什么人有关，会不会和自己有关，有什么能说，有什么不能说。
她的眼神聚焦在面前两个警察的脸上，试图从两张俊美的脸上找到什么线索，但是没有，这两个人都很沉默。
她咬了下嘴唇，说：“我是昨天大概下午1点左右最后一次见到她，我们刚点完外卖吃，她吃完就出门了，具体去哪儿我没问题。外卖是我点的，所以送餐时间我记得比较清楚。”
霍染因：“她昨晚没回家，你没和她联系吗？”
“我们都有各自的交友圈，她在外过夜的次数很多，所以我没过问。”
“和谁过夜？男朋友，还是你之前那样，陪客人，再一起吸毒。”
丝丝干咳了一声：“我们怎么会吸毒，警官你们弄错了吧。”
“她毒检阳性。”霍染因抬眼，他的目光扫向丝丝没进去的那间卧室，“我现在进去，搜出毒品，你也一样涉嫌藏毒。口红管、粉饼盒……你觉得她会放在哪里？”
不用化妆，这一刻丝丝的脸变得极其苍白。
“其、其实……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霍染因好整以暇，他并不注意丝丝，淡淡的目光依然在屋子周围巡视着，仿佛猎人审视着掌中猎物，正在挑肥拣瘦，看从哪里下手更加恰如其分。
“小曼没有男朋友，她昨天是去见她一个老客户，说明天请我吃火锅。我觉得这种事很寻常就根本没在意。”
“哦？见了客户就请你吃饭，所以这位客户很有钱、出手很大方对吗。那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幻梦KTV是不是你们经常去的交易地点。”
幻梦KTV是发现小曼尸体的地方。
“警官，不要用你们嘛，我很久没出门了，都是小曼一个人啊。有钱那是肯定有钱的，陪一次给好几万呢。”丝丝说到这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纪询笑了：“你这是自己没法去陪，羡慕嫉妒恨啊。看来这个金主你认识，还很熟。”
“……”丝丝尴尬的试图辩解，“没，我都听她说的……”
“你最近不出去赚钱，还把这种价格对你炫耀，那小曼情商有点低哦。”
“以前，以前听说的。”
“那也意味着你知道是哪个特定的顾客，才会迅速在记忆里翻到对应的价格。“纪询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冷不丁说出，“是上回那个跑掉的黄毛，对吧？”
*
接下去，无论纪询和霍染因再软硬兼施，丝丝也不肯再说一个字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回到警局的地盘上，纪询瘫在办公椅上，十指指尖点了又点：“先说结论吧，小曼的死亡应该没有太多可疑之处，她的死，非他杀。这点我和法医处的意见一致。”
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胡芫挑挑眉：“荣幸。”
“再说诸焕，显而易见，诸焕是小曼死后才来到小曼的身旁的。”
“这个我就不认同了。”胡芫说，“小曼体内的精液和诸焕的精液对比无疑，他们确实发生过性关系。”
“发生过性关系和人死不死，也没什么关系吧？”
除了霍染因之外，现场的其他警察面露疑惑，疑惑之中，更带出了淡淡的不妙的预感。
“死后奸尸啊，多简单的事。”纪询揭秘。

第九十章 冰川之下，暗流涌动。
抛出结论再论述过程，不止读者过了刺激兴奋点，连作者都是如此，纪询又感觉到了熟悉的倦怠。他正想休息，突然感觉视线在自己身上溅出灼热的火花。
他抬头一看。
好家伙，除了办公室原有的这些人外，不知什么时候里头又多了十几个人，一支有活没活的干警全出来了，目光炯炯注视着他。
“看来大家都觉得奸尸很刺激，那我再说几句？”
谭鸣九催他：“别磨蹭了，发挥你作家的本职工作，赶紧把其中的惊险刺激渲染出来。”
“我文笔可是很朴实很真挚的。”纪询纠正，“总之，事情多半是这样的：小曼1点以后才出门，而魏真珠午饭后一直监视着诸焕，两者时间相互错开，所以，诸焕是在小曼死后，也就是五点半以后，才赶到幻梦KTV。他之所以赶到KTV，是因为有人和他达成了一项交易——那位真正和小曼相约，同小曼吸毒乱搞，又见证了小曼死亡的大金主。”
“这位大金主呢多半摊上事儿了，我盲狙是上回意外扫黄扫到的那个小黄毛，他正被缉毒组追着但还没抓到，非常害怕警察采集DNA入库做文章。于是他、他的同伙或者诸焕，抱着小曼的尸体去浴室清理了下半身的痕迹，因此造成了尸体挪动的现象。接着，他们让诸焕——这位已经收买好了的社会底层闲散人员——对着尸体射精。
“理所当然，这样尸检所检查到的精液就和那位大金主毫无关系，而KTV是个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警方不会针对现场进行指纹毛发鉴别，这毫无意义。再加上——至少目前来看，小曼的死亡是一起意外，警方追根究底的可能性并不高。有了诸焕这个顶在身前的替罪羊，大金主就能安然无恙，继续花天酒地。
“从头到尾，诸焕都只是一个小喽啰，替罪羊。”
一切分析结束，纪询一锤定音。
原本就纳闷诸焕为什么要对摄像头搔首弄姿的谭鸣九听到这里，思路豁然开朗：
“所以他在摄像头前的种种，都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显而易见。”霍染因说，“一方面，诸焕和金主达成条件，接下了这项交易，不敢随随便便破坏交易；但另一方面，他没到现场不确定死者死亡是否有蹊跷，怕顶罪顶成了杀人罪，所以特意留下一个后手。他找莫耐给自己化妆，如果有事，摄像头正好是证据；如果没事，就当这一切不存在。”
“也太谨慎了吧？！”文漾漾一阵感慨。
“毕竟有可能涉及杀人，能不谨慎吗？”纪询嗤笑，“得了，拿这个去诈诸焕，看还能从他嘴里掏出什么吧。”
*
纪询没有去听审讯，他瘫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虚，并没有什么结案或是看破谜题的成就感。
霍染因进去了大约半小时，就出来了。
“怎么样，他交代的奸尸动机是不是没有营养的为钱铤而走险。”
霍染因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他们的交易是现金，藏在莫耐当初出来的小巷废弃建材下。”
“他还挺信任莫耐啊，他们怎么认识的。”
霍染因：“张信有。”
纪询怔了怔，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灵感划过，又消失了，他琢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同样没营养的话：“这人际关系是很网状分布。”
取证这件事很顺利，霍染因带着纪询，以及文漾漾出发，在供述地点附近不到几分钟就翻到了那叠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钱，打开来清点，里头一共五捆，五万块。
“就这？”纪询用脚又翻了翻那堆建材，不是很能接受，“五万块就值得诸焕去奸尸？”
文漾漾忙着按规定拍照，来不及回应。
霍染因客观评价：“人和人给自己定的价格是不同的，别忘了杀死莫耐母亲的嫖客仅仅因为十元嫖资就放弃了人这个身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他那天早上才刚刚从段鸿文手里骗到了一万块钱。”
“这不妨碍他愿意为了五万块奸尸。”
“他一次性骗六万，不就不用奸尸了吗？”
“骗六万只意味着他接下来奸尸赚五万加起来一共十一万。”
“……”
纪询简直被霍染因这灵性的回答给震惊到了，半天没有回话。这时候，文漾漾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霍染因顺势问：
“十二点半了，先吃完再回警局吧，你们想吃什么？”
上午接连去了魏真珠与丝丝家里，又回警局，在诸焕那里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再跑出来找到证据，这真是个时间走得很缓慢的上午——不被提醒就算了，一被提醒，纪询顿觉自己饥肠辘辘。
“我都可以。”文漾漾乖巧回答，“我不忌口。”
霍染因就同纪询说话了：“上午除了喝咖啡没吃东西吧？你这样胃迟早要弄坏——”
“哈，这回你就猜错了。”纪询得意洋洋，“我咖啡配了蛋糕。”
“哦——”霍染因嘴角含笑，“那你辛苦了。中午想吃什么，最近有家新开的粤菜馆，风评还不错，我带你去吃吧。”
“你从哪里知道风评的？”纪询一时有些好奇，就霍染因这繁忙的程度，他能注意哪家馆子新开，哪家馆子好吃吗？
“大众点评。”
“得，”纪询扑哧笑出声来，“街对面不是一排小吃店吗？随便吃家面馆吧。”
幻梦KTV的对面是排小吃街，各色小吃店铺应有尽有，烧烤尤其多，现在看是没什么人，但大概半夜里，这里就热闹了，唱完了K的人们，多半属意呼朋唤伴，再来吃点宵夜。
过马路的时候，霍染因问：“想吃章鱼小丸子吗？刚才看到一家卖这个的店。待会我替你买。”
“嗯——吃。”纪询心情愉悦起来。
跟在旁边的文漾漾默默学习。
她已经深刻体悟到为什么霍染因能够拉动纪询没有工资也忙上忙下地帮查案了。
这就是诚意，无时无刻和风细雨的诚意！这种表面冷然搭配内心火热，其魅力实在令人倾倒，唉，可惜我学不会。
文漾漾悄悄扯了扯自己的娃娃脸。
纪询挑了家面馆坐进去，点了单后，霍染因去隔壁买章鱼小丸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听到面馆叫号，正要站起来，文漾漾连忙起身，说：
“老师你做，我去就可以了。”
纪询也没有和人抢，继续安坐在座位上，说巧也巧，这时候霍染因拿着小丸子匆匆回来。他招呼：“面已经好了，来……”
章鱼小丸子到了桌子上，他则被霍染因直接拉起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出了面馆。
拿好了东西回到这里的文漾漾，左看右看，满脸茫然。
纪老师呢？
……章鱼小丸子又是怎么多出来的？
“到底怎么了？”出了面馆，走在街上，纪询总算说了，“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慌忙的？”
“带你去个地方。”霍染因简单说，“到了地方再说。”
他们过了马路，到了霍染因所说的地头，一家内衣店。
内衣店的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四十岁女性，她热情洋溢：“是带朋友过来挑给女朋友的内衣吧？看我说的没错吧，情人节送什么玫瑰，太俗了。送内衣啊，又好看，又实用，对不对？”
纪询看着老板娘，再看着霍染因，满脑袋问号。
我需不需要给女朋友买内衣，你不知道吗？
还是，你想……？
霍染因打破了纪询不太和谐的想法。
他拿出警官证：“警察，有些事情需要你协助调查。”
老板娘一懵。
纪询清空脑海里的废料思想，发出遗憾的轻叹，然后就像是陪人逛街没有灵魂的丈夫似的，迅速找到店里的沙发坐下，放空脑袋魂游天外等人表演。
霍染因：“昨天晚上有没有男性过来买女士内裤？”
老板娘：“有……对，有。”
霍染因：“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
他拿出手机，将莫耐和诸焕的照片展现在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只看了一眼，就准确地将莫耐指出：“是他，昨天就他一个男的来买女士内裤。”
来女士内衣店买内裤的男性本来就稀少，老板娘不可能认错。
霍染因收回手机，谢过了老板娘，又将纪询带出内衣店。
纪询往橱窗看了眼，明白了，这个款式和小曼的内衣裤是一样的，不过这个细节自己当初没注意，光看外衣的价格了。
纪询琢磨琢磨：“所以说他们还很谨慎的考虑到了内衣裤上沾着金主的精斑，特地买了新的堵上了这个漏洞。但是……”
但是什么呢？纪询一下想不起来，那种刚才在警局摸不着头脑的颓丧又来了。
就好像猫平常玩的那团毛线球被主人收了起来，想挠都抓不住线头。
“但在本案，最多只会让人觉得他们考虑的很周全。顶罪套路很娴熟，对吧。”霍染因说。
“对……”纪询附和。
毛线团似乎出现了，可是霍染因没声了。
纪询等了又等：“继续？”
身边是如织的人流穿行而过，霍染因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广告牌下冲纪询勾勾手。
纪询的身体在大脑指挥前很自觉的走了过去。
他比谭鸣九懂的更多说话的技巧，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娴熟的使用话术，聪明的人总是有特权的，他聪明，他有特权；霍染因聪明，霍染因当然也有特权：“我饿的脑子转不动了，我的好队长，别卖关子嘛。”
“你要吃糖提神，我也要我的糖果。”
“哦——”
纪询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暗示自己给他一个吻。
但人来人往，车流如织。
他又觉得霍染因会更喜欢将这种热烈的事情留到更私密的时间——至少他是这样的，于是他再看了霍染因两眼，忽然将外套搭在胳膊上，盖住了手，又用藏在底下的尾指，去勾霍染因的手。
他勾着，挠一挠，再挠一挠。
然而有着外套的遮挡，一切都像是冰山下的暗涌，只有当事的两人能够窥得内幕。
霍染因的眼轻轻眯了下，被衣服盖住的手，也如藤蔓一样紧紧缠上来。
这个瞬间，纪询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取悦到了霍染因。
对方吃这一套。
真是意外的纯情？
吃到了糖的霍染因没有再卖关子，只勾着纪询的手，不动声色在他掌心挠了挠，说：“再强调一下，买内裤的是莫耐。”
莫耐！
脑海里的猫猛地一扑，扑住了线头！
纪询失声：“你是说当年莫耐的强奸案——”

第九十一章 滤镜。
话到此处，‘莫耐的精液被涂到内裤上作为强奸证据，被定为强奸犯顶罪’的假定呼之欲出了。
“哈，这莫非预兆着莫耐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纪询自言自语，“不对，这似乎有些主观色彩，还容易影响到对卓藏英高爽灭门案的判断。再说，天底下有这么多好人吗？好人全被冤屈入狱？这可是对我们司法系统明目张胆的讽刺……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种故事情节实在太老套了，都不用写，就知道写出来一定会扑街！”
霍染因对这样的纪询有极大的包容性。这时他也不指责纪询满嘴跑火车了，只稍作纠正：
“不，这只是论证了过去的定罪证据链不够充分。它提醒了我们，内裤上沾有莫耐的精液≠莫耐就是强奸犯。”
纪询扬扬眉：“那就用穷举法吧。1、莫耐是强奸犯，后面略。2、莫耐不是强奸犯，有以下几种可能，A、精液是他主动涂在内裤上的，B、精液是他被动涂在内裤上的，C、精液是他被动但默许涂在内裤上的。对了，内裤上有宋听风的DNA吗？有确认它属于宋听风本人吗？”
“没有，只化验过莫耐的。”
“……不如你先致电一下柳城的同事，让他们加急做个化验我们再做后续推论？不然可能性会说的口干舌燥。”
霍染因用另一只没被纪询握住的手，略有些别扭的绕过腰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电话，他言简意赅，只交流了半分钟就挂断电话，接着说：“不用从这方面考虑。能接触莫耐的精液的，无非是莫耐本人或他亲近之人。”
“本人，哥们儿，约炮对象，嗯，这哥们要是gay后两项可以合并同类项了。哦——还有用安眠药之类的放倒撸管取精。真是奇妙，男人醉酒后无法勃起，吃了安眠药睡着了勃起却没有障碍。”写小说的总是容易发散，纪询在聊案子的同时也没忘记点评一二，“调查方向是很明确的，可惜这个案子过了九年，平白多了无数障碍……”
然而再多的障碍，也不可能不调查。
莫耐依然被扣在警局里，对其本人的询问，就交由专业人士负责。
至于哥们儿与约炮对象——恐怕还得从柳城大学查起。
柳城大学里，莫耐曾在一家手抓饼店工作过，并伪装大学生身份，谈了一个校内女朋友——受害者宋听风的室友，程想。
程想毕业读研后，就前往首都工作了，同宁市很有些距离，两人遵循就近原则，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首都寻找程想，而是先往柳城去。
柳城距离宁市就近了，开车一两个小时，高铁更近，三十分钟的事情。
这回他们没有带枪，索性选择高铁前行，方便一些。只是在临进高铁站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有一对年轻男女迎上前，拿着一篮子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软声央求道：
“先生扫个码好吗？扫个码我们送你小东西，这是我们的任务，做不完会扣钱的。”
“不了，谢谢。”霍染因明确拒绝。
“啊……”纪询就没那么坚决了，发车时间还早，在小年轻的包围下，他摇摆了一下下，这点摇摆立刻被女生发现了，于是更多的哀求接连送上。
纪询稀里糊涂地连扫了三四个码，算是完成了他们的要求。在两个小年轻喜笑颜开的表情中，纪询在他们的小篮子里翻了翻，发现除了纸巾以外，都是些女生用的橡皮筋发夹。
纸巾他们有了，带那么多也没有意义。
纪询翻了半天，翻出个带弹簧的小鸡发夹，问霍染因：“要吗？”
霍染因以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纪询。
“好吧。”纪询耸耸肩，“你不要我要，还怪可爱的。”
说罢，他一抬手，把发夹夹到了自己的脑门上，接着就顶着这个夹子，一路过了安检上了车，车子一发动，纪询脑袋上的小鸡就一晃一晃，啄米似啄着纪询的发丝。
霍染因：“……”
纪询玩手机：“刚才扫的人通过了我，咦，还是个做美容整形的，给男人推美容整形医院？我需要这个吗？怎么不来点烟酒茶叶球鞋代购什么的……”
但是闲着也是闲着，足足半个小时的车程呢，纪询开始和对方聊天。
诸如这个整形美容，是医院资质还是美容院？最近有什么活动？主营业务拳头产品是什么？有什么成功案例？有哪些职业医生资深专家？地点在哪里？项目单拍个照片过来看看吧？室内环境有没有视频能够直观地了解一下？
纪询运指如飞，种种问题接二连三问出来，相较于他想到什么问什么的迅疾，手机对面的这位整形顾问，似乎就不是那么的专业了。
“你说，”纪询略带玩味地问霍染因，“做微商销售的怎么还背不下资料，背不下不能直接发软文链接吗？”
“培训不过关。”霍染因，“当然也有可能是——”
“骗子中的骗子。”纪询接上话，“搞微商的，骗子一堆，但都还挺会唬人。这么一个朋友圈一条相关宣传都没有，资料磕磕绊绊，聊天又不主动积极，问一句半天才回复的反倒少见。”
“所以图什么呢，盗取我的朋友圈和私人信息搞套路贷吗？但本人已经机智的隐藏了。”纪询费解问。
“知道他是骗子你还聊得这么起劲？”霍染因无语反问纪询。
“这不是无聊吗？”纪询说，“聊个十来分钟他就替我游戏任务免费点了好几次好友帮助了，我帮你们榨取一下骗子的精力，也是为了社会治安尽了绵薄之力。”
“我还得感谢你？”霍染因微带嘲讽。
“啊，不客气。”纪询说，他偏了下脑袋，头上的小鸡跟着他一起扭动身子，胖乎乎的鸡身左右晃荡了一下，都将纪询的发顶压弯了些。
霍染因：“……”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往那里瞟。
纪询忽然又低了下头，发夹上的小鸡气势凶猛，往下一扑，啪叽，撞进发堆里。
霍染因：“……”
他困扰地抬起手，按着眼睛。
“哈，开始快速回复我了。”纪询看着手机的聊天记录，兴致勃勃同霍染因说话，“你说他是不是现场加了个美容顾问，把我的所有问题都复制过去，然后从对方那里再把答案给复制回来，完成一系列套娃行为？”
霍染因含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纪询说什么，压根没在他脑海里过过。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
这小鸡夹子，还不如自己夹。
纪询夹这东西，实在是……太可爱了，完全挪不开目光。
半个小时的车程转眼即到，临下车的时候，纪询还有些遗憾，要是这趟车程再长一点，对面的骗子都该给他把手机话费充一充了。
“真让他充了，就轮到我把你铐上了。”霍染因似笑非笑接了一句。
“铐铐铐。”纪询直接伸出手，“铐完了就让你领着我走。”
霍染因直接抓住这只手，一路向前。
两人到了柳城大学，谢天谢地，当初莫耐工作的那家手抓饼店还开着，店主也是当年的店主，只是如今又老了十岁，从一个中年变成了老年。
他对莫耐印象深刻。
霍染因拿出警官证后，他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嗨，莫耐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别说九年了，我入土那天都不会忘记。这孩子，人聪明，长相也好，怎么说呢，就是不踏实，心太高。在学校旁边看久了，看着一个个名牌大学生来来往往，他就虚荣了，再和一堆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后，整个人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纪询与霍染因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分析的关键人物来了。
好兄弟——莫耐的狐朋狗友。
“莫耐的朋友是什么人？”
“是学校里的学生。”手抓饼店老板肯定说，“都挺有钱，天天借给莫耐校园卡，校服课程表什么的，莫耐才能装作是柳城大学的大学生，谈了个学校里的女朋友。其实要我说，年轻的男孩子，好好拼搏事业，这么急着谈恋爱干什么？在柳城这里买了房安了家，再解决个人问题，不就顺顺当当理所当然了吗？”
手抓店老板不屑里带着惋惜。
他也是有资格这样说的。刚才的聊天中，纪询和霍染因了解道，这个老板同样是农村过来柳城打拼的，在柳城大学这里开了二十年的手抓饼店，就是这二十年，几块钱几块钱的攒着，如今在柳城都有了三套房子，还把孩子给送出国留学了。
对于这种励志模范，纪询还能说什么？只能叹息一声牛逼。
写什么小说来，来卖手抓饼买房它不香吗？
“莫耐当时的女朋友，我不太喜欢。”手抓饼老板又说，路人的供词总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两人也并没有打断，而是耐心的倾听者，也许线索就藏在这种琐碎的交流中，“看得出来，是好人家的姑娘，莫耐配不上的。每次他和莫耐出现在小吃街这里，都是莫耐忙前忙前，又是提东西又是买零食，那些零食这个小姑娘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剩下的全部丢给莫耐，也不管莫耐吃不吃得下，反正给莫耐解决。走在前头的时候，一眼都不往后边扫，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他们是男女朋友，我还以为是大小姐和她的跟班。另外一个小姑娘就好很多了，那个姑娘叫，叫……叫什么梦？”
毕竟九年了，店老板也不太记得人名了。
但这个关键词瞬间引起了纪询的警觉，他说：“齐梦？”
店老板还在苦苦回忆。
“一个聋哑姑娘？”纪询又点名关键词。
“对对对！”店老板瞬间记起，“一个聋哑姑娘，好像是在旁边工地干活的工人的家属。那个小姑娘，看得出喜欢莫耐，三不五时地就跑过来帮莫耐干活，虽然她有些毛病，但我认真的说，健全的人都没有她干活干得利索。这姑娘，真是个过日子的孩子。可惜莫耐不喜欢她，那些好啊都看不进眼里，唉……”
这是手抓饼店老板的全部回忆了。
纪询和霍染因还从这里拿到了一张照片，是莫耐和他那些朋友们的照片，可能是莫耐真的给这老板太多的唏嘘和记忆了，这么张九年前的照片，老板居然也保留到了现在。
“齐梦喜欢莫耐，莫耐喜欢程想。程想看不上莫耐，莫耐看不上齐梦。齐梦和宋听风又前后脚跳楼。”
走出了手抓饼店，纪询感慨道。
“你说莫耐因为宋听风的强奸案坐牢，在里头九年那么惦记齐梦，越狱也只为扫墓，要么，是后知后觉人死了才发现那是错过的毕生所爱，要么，就是心中有愧。”
“最后的最后……”
纪询看着手里头的照片。
照片里是四个人，三个柳城大学的学生勾肩搭背，莫耐坐在角落，对着镜头笑意浅淡，当年的他，似乎也带着些含蓄而沉默的样子。
他的衣服干净整洁，脚上的耐克球鞋也白得发光，相较于他，旁边的三个人反而更不修边幅一些，鞋子脏兮兮的，衣服也不如何整洁干净。
单从照片上看，反而是莫耐这个假的大学生，较之三个真的大学生更为突出。
可随着方才店老板的一番评述，纪询再看这张照片，横看竖看，都觉得莫耐显得与另外三个人格格不入。
出身，学识，金钱，地位。无形又有形的东西横亘在这四个人之间，同样的也横亘在程想和莫耐之间。
“男装不好辨认，老板要是不说他们三个有钱，我没法在照片上的衣服里判断出这点。他一说，里头哪怕一根脏兮兮的线头都在试图跟我证明它很有钱——跟上了层滤镜似的。我尚且如此，当年的程想在被提醒莫耐隐藏起来的真正身份后，会怎么想呢？”
纪询自言自语。
“因爱生恨的可能性，很大吧。”
“金钱地位是一种有色滤镜，爱情是另外一种有色滤镜。两者都是滤镜，并无上下之分。但引发的感情和感情的表现形式不尽相同。”霍染因理智分析，“从老板的描述和程想在知道消息后果断和莫耐分手这点来看，程想似乎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当然，具体如何，还是要见到了人询问之后再做判断。”
“……”纪询一时没有回答。
“想什么？”
“想你。”
霍染因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
纪询转头冲他笑：“想你当初给我的忠告。不要被爱情蒙蔽了理智。”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一夜。
漆黑的夜晚，一杯放在桌上的红酒，脉脉的温情像是流淌在皮肤上的暖黄灯光。
“不是爱情。”半晌，霍染因弯一弯嘴角，“是激素。”

第九十二章 伪证。
“霍队。”
“嗯？”
“从你对爱情如此排斥来考虑，你未来的伴侣，恐怕不太好找吧。既要爱你，又不能因为爱你而丧失绝对的理智——你心目中的理想型，是一个爱你的机器人吗？”
“……”
列车轰沿着铁轨向前驶去，行驶在铁轨上的震动伴着他们的聊天。
此刻的两人正躺在动车的商务座上，通过车厢壁上小小的窗子向外望去。
从手抓饼店老板处出来之后，时间还早，还能赶去首都，霍然也没有耽搁，直接买了两张去首都的商务座。
“这是有钱人的快乐吗？”纪询感慨。
动车商务座的座椅，从背后看像是个圆圆的白蛋壳，正面则是个被白蛋壳包围的红色皮座椅，座椅能够调节，坐、靠、躺各有模式。
这辆车比较空，整个商务舱暂时就他们两个人。
车厢很安静，窗户外安静，窗户里也安静。
这条钢铁长蛇正行经在远离了城市的铁轨上，两侧是丰茂的树木，连绵的群山，和偶然可见的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湖泊。
“不够刺激。”霍染因漫不经心。
“哈？”
“机器人，”霍染因说得更明确一些，“不够刺激。”
“你的要求真是高。”纪询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么高的要求还能和我搅合在一起，霍队，我对你意义重大啊。这种意义，我猜来自于过去，对吧？”
“……”霍染因又不说话了，他看着对方的眉毛，心想这一对眉毛，最近越发灵活了。还有那只小黄鸡，这时候总算不在对方脑袋上筑巢，而改成了——
他的目光稍稍向下，看着纪询的领口。
那只小黄鸡呆在这里，又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领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来聊聊天，说说过去的那点事情？”纪询又提议，“如果单纯聊天无聊，那不如我们来玩个真心话大冒险？”
霍染因直接把手机丢给纪询。
就算纪询思维一贯跳跃，他也被这种前后不着的行为也弄迷糊了，他接着手机，费解问：“这是什么意思？让我自己搜你的手机……这不太好吧，我怕看到你别的秘密。”
霍染因放下座椅，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没让你查。我睡一会，手机给你，如果有工作的消息过来，你帮我接。”
纪询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自己倒是过了十二点就去睡了，但是霍染因似乎又去工作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
霍染因没回答。
“两点？”
“三点？”
“四点？”
“五点？”
纪询看着闭目养神的霍染因，挨个猜了一圈，最后说：“看来是四点。”
“你又知道了。”霍染因轻哼一声。但这回，纪询没有声音了。
于是他也在四肢百骸若有似无的疲倦中，慢慢睡去。
人并不是一瞬间睡着的，没了声音，空气忽然凝实起来，开始沉沉地向下压着，又过一会，霍染因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他的身躯反射性地紧绷起来，然而很快的，手掌的微凉与干燥沿着空气被他的皮肤感知。
是纪询的手。
霍染因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开始放松。他确实有些倦怠，于是打定主意，不睁眼说话，就沉默地看着纪询到底想干什么。
那只手过来了，抓起一张毯子，盖到他身上，而后又走了。
不止手走了，人也走了。
霍染因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与脚步声，还有商务舱门打开的声音，再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人确实走了，隔壁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光影在没有人的座位上飞速转动。
离开了？
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收回视线，正要重新合上眼睛，忽然在毯子的角落看见了那只本该在纪询领口上的小黄鸡。
它夹在毯子边沿，上头还有一张纸条。
霍染因拿起来，看见纪询的笔迹。
大约火车上难以写字，这张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这两天想了又想，把出来工作后接触的案子人员都排了一遍，没有能和你联系上的。排除了这点，答案不难猜测，我们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吧？好学弟。”
“好学弟”三个字后，还带着颗小心心。
[心]
Ps：你手机上工作任务多，我去车厢连接处站站顺便帮你回信。放心，不会看你的隐私的。
霍染因不觉微笑一下。
这趟车上的小憩，意外的舒适，等高铁到达首都，霍染因已经彻底恢复了精神。
这时候正好晚上九点，还来得及找到程想。
程想的住址已经由同事发到了两人的手机上，他们直扑程想的住所。
这是个高档小区，程想住着小洋楼三层，是个140平的大房子，他们刚刚敲下门，都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是谁，门就开了，只听“砰”的一声，彩带飞舞，纸屑翩翩，姹紫嫣红的色彩中，纪询和霍染因看见手持小礼炮的男人闭上眼睛，拿着打开的红丝绒戒指盒，行云流水跪下去，大声说：
“嫁给我吧，相信我，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沉默到跪在地上的男人都觉得有点不对，悄悄地睁开了眼睛……然后，膝盖着火一样从地上跳起来，接着三人中弥漫着更尴尬更窒息的沉默。
最后，纪询若无其事拍拍肩膀，扫去衣服上的彩带。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嫁是不能嫁的，就算我能嫁，他也不能嫁——哦，不好意思，我国还没开放同姓婚姻，你一个都娶不了。”
“纪询。”霍染因不太高兴。
“行吧，不跑火车了。”纪询耸耸肩膀，对着已经傻了的男人说，“简单介绍，我们是警察，来找程想了解一些情况的。”
但是程想现在不在。
“我今天骗她说要加班，没空，她很生气，跑去和闺蜜逛街去了。”男人，也就是程想的男朋友，坐在单人沙发里头，面朝窗户，有气无力的回答，“不过按照她给我发的微信里的话，估计再一会就回来了吧。”
纪询和霍染因坐在另一组沙发上。
嫌疑人还没到，什么都没法做，也就只能打量打量这个屋子了。
这个宽敞的欧式客厅如今已经是花和气球和彩灯的海洋了，红玫瑰布满每件家具的表面，气球完全将天花板占领，那闪闪烁烁的小彩灯，环绕了落地窗整一圈，赤橙黄绿青蓝紫，看着可漂亮了——纪询的视线在这里多停留了一会，程想的男朋友默不作声抬起手，把彩灯给关了。
他遗憾地收回目光，又溜溜达达，拣了一支玫瑰。
“这里花真多，不介意给我一支吧？”
“随意。”程想男朋友死气沉沉。
“宁市，柳城，首都，都跑了三个地方了14号也还没过去，和你在一起后，时间真的太经用了。”纪询把这支玫瑰扯出来，别在霍染因的胸口，“好看。这下现实的玫瑰也有了，这个情人节也算圆满了吧。”
话音才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想回来了！
九年时间，当年还青涩的学生已经彻底成为了成熟的都市女性。她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一身短裤高筒靴的时尚打扮，波浪似的栗色卷发披散在她的肩膀，她用耳朵夹着手机，进门的时候还怒气冲冲说着话，听声音，是抱怨她男朋友今天还工作的。
但很快，她看见了室内的装扮。
怒气还在，惊讶已经浮上，但惊喜还没苏醒，霍染因已经上前出示警官证：
“警察，程想女士，我们想向你了解一桩九年前的案子。”
*
帝都的房子不便宜，不过这些程想从没有愁过，她的男朋友是研究生时候认识的，家境和她一样很优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说的就是他们。
妈妈对她的学业不太在意，偶尔会在逢年过节说一句你这个研究生读的不错，让你找到了个好老公，仅此而已。
每当这时程想就会想起宋听风，但也只是想一想，这个昔日的好友就和出国的余玉一样，和她的生活再也无关了。
已经九年了，九年过去怎么还会有警察上门。
程想当然知道他们想了解的是什么，可是，为什么，不都已经判了莫耐十年牢吗？
他当初很早就认罪了，这个案子还能有什么疑点吗？
男友被她赶去房间里不准偷听，程想有些疲惫，大概是今天逛了一整天买东西的缘故，她坐在红玫瑰与气球的海洋之中，这场由男朋友一手操办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揭幕，已经像是落幕般冷然。
她先发制人：“如果是那件强奸案，我该说的从前都说过了，现在让我回忆，我也回忆不起细节了。”
霍染因：“我们想问，为什么你们当晚不报警，要隔了几天才去警局报案。”
“女生被强奸难以启齿，这还需要我再重复吗？”程想厌烦的取了一支身前的玫瑰有一搭没一搭的撕，“要是和笔录不一样，那也不是我做伪证，过去那么久了，总是有偏差的。不过我想我没记错。”
尽管她从开始回话就表现的无比强势，纪询和霍染因还是同时从话中觉察出了那个微妙的重点。
伪证。
纪询磨了磨牙，他没有按来的路上与霍染因商量过的‘多与证人交流捕捉漏洞系列’的方案，直接张口诈鱼。
“不，你做伪证了，你借口和莫耐复合与他去酒店开房，你诱惑他，并趁着他意乱情迷把他的精液涂到宋听风的内裤上，好让他成为强奸犯。”
来的路上，柳城公安的人已经通过留档物证做了检测，那上面有宋听风的DNA，但没有阴道分泌物。
程想既没有吃惊，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她丢开手中的玫瑰，放下架起的腿，高跟鞋好巧不巧踩中地上的玫瑰。
那朵鲜妍的花，变成一滩鲜艳的血。
她冷漠的掏出一根女士烟点起。烟雾缭绕间，纪询和霍染因听见她异常冰凉的反问：
“我只问你们，要是这样，莫耐为什么不喊冤。”

第九十三章 脏。
她是知情的。
甚至很有可能，纪询刚才的猜测就是当年的一部分真相。
但同样有个关键的问题——
他们没有更多的证据了，一切都是猜测，猜测对于侦探而言没有任何问题，但对于刑侦的过程则是致命的，警察不能光靠猜测破案。
纪询的视线自程想漠然如同冰霜的脸上掠过。
他快速思考着突破口。
程想为了宋听风，愿意在已经分手的情况下再去诱惑莫耐，可宋听风最后还是跳楼身亡……程想是否对宋听风心存愧疚？宋听风或许会成为突破口，宋听风虽然死了，但宋听风还有父母，父母中年失独，如果知道当年的事情可能存在隐情……
不。
这种盘外招数，不够地道。对两个老人而言，无非将他们过往的伤口再揭开一次，重新流脓出血。真相固然重要，但为真相付出代价与辛劳合该为警察的责任。
说起来漫长，想起来也不过是一转眼睛的空隙。
同样在这个空隙里，纪询突然窥见了客厅角落，书房那扇门门缝下的两片阴影，那是有人站在里头所投下的痕迹。屋子里一共就四个人，他们和程想三个同时呆在客厅里，剩下呆在书房里头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你说的也有道理。”纪询忽然说，“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还破坏了你男友的求婚仪式。今天就先这样吧，你们继续，我们先回去了。”
“不过这几天不要出远门，后续可能还有一些事情要找你了解。”霍染因接上话。
程想就在面前，他说这席话的时候没有和霍染因打过招呼。
但霍染因毫无障碍地衔接上了。
这大概就是对彼此的信任吧。不过，是理智上的信任，还是情感上的信任？
纪询多少有点好奇，所以出了程想屋子的时候，他直接问了。
霍染因瞥了纪询一眼。他站在楼道里，没有继续走，只轻轻一哂：“纪询，你以为只有你看得见门缝底下的脚？”
“哦——”纪询很失望，“太理智了就无聊了。”
“理智能让工作顺利。”霍染因。
“但情感才能让生活精彩，对吧？”纪询补了后半句。
他们都没动，只是等待，很大概率，屋子里头会爆发一些争执，这种争执也许会给他们带来一些突破的机会，除此以外，他们呆在这里，还能保证里头的争吵不会失控——哪怕失控了，也能及时阻止。
大概率的事情马上发生了，区区三分钟后，声音已经从里头传出来，还挺清晰的。
先是男朋友的声音：“想想，那个警察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是说你和你前男友都断得很干净吗？怎么，怎么……”
接着是程想恶劣的语气：“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事？你偷听了？还有，警察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纪询两手插在兜里，倚着走廊楼梯扶手叹息一声：
“都说买房子买老的好，老式房子结实，砖头是实心的；新式房子呢，因为政府限价，但建材成本逐年上升，而开发商又要赚钱，于是就在材料上偷工减料，用了空心砖；现在看来，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
闲侃了这么一句后，纪询没有再说话，将舞台全部留给屋子里的两个人。
程想的男朋友叫做魏俊。
人如其名，长得还是很英俊的，不过光光听着他现在的对话，倒是看不出来他有多英俊。
魏俊说：“想想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就是问问，你说女朋友都被警察找上门了，我不能问问吗？对吧，我也是关心你。”
程想冷笑：“好吧，那你想问什么，想问我怎么和前男友上床的吗？”
“你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原来你不想问这个，那你想问什么？我室友被强奸后自杀的事情？”
屋子里短暂地沉默了，可能魏俊压低了声音，在悄悄说话。
这个时候，纪询就不免以惋惜的眼神看着房门，如果霍染因不在周围，他倒是想贴在门板上直接偷听里头的对话——可惜霍染因在，形象还是要注意的。
好在这种悄悄的交流没有持续几秒钟。
一忽儿，里头又传来程想尖利的高声：“你还说你不是在意我和前男友床上的那点事！你问的这些不全是我和莫耐怎么进酒店又在酒店里做了什么，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从和我在一起后，就变着法子想打探我大学时期的那点男女事情？”
“什么叫我想打探，我是关心！我们都要结婚了，我问问还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这种关心！而且第一，我没有答应和你结婚；第二，我从来没有问你前女友的事情吧？”
“你问！不就是前女友吗？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保证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魏俊说。
“巧了，我一丝一毫都不想知道你和你前女友的事情；我也希望你不要知道我和我前男友一丝一毫的事情。”
“为什么啊？”说着说着，魏俊也急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你怕我因为你和别人上床所以看不起你吗？我不会的！大家都是现代社会的人，那层膜也不能代表什么……”
走廊里，纪询听到这里，情不自禁轻哼一声，隔着门接上魏俊的话：“没看出你不在意，只看出你很在意。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你的心吗？先套出女朋友的过去，等女朋友成了妻子，这些也就成了未来生活中你足可攻击的弱点，再加上荡妇羞辱……这都6102年了啊，封建余毒还没清干净。”
这种嘴上不在意，其实心里最在意的表现，是骗不过和他朝夕相处的程想。其实婚姻的一大部分矛盾，说来给外人听，外人一声“就这”？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有置身在那个环境里，才切身体会到这其中的眉眼官司，窒息空虚。
房间里头瞬间传来一串没太多意义的女性的尖叫和碎响，可能是程想把一些玻璃制品给扫到地上摔碎了，而后门开了，魏俊带着脸上的红色挠痕，一身狼狈地被赶出来。
他一眼就见到走廊里的纪询和霍染因。
还是那句话，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分明是在偷听里头对话的纪询分外坦然地望着魏俊，魏俊倒是遮遮掩掩，冲里头大吼：“程想，你疯了吧，我问问怎么了，这就戳你肺管子了，你过去到底谈了几个，一公交车都装不下了吧，这婚别结了！”
又一只花瓶从房门里头丢出来，砸在地上，这是只带着钟表的欧式花瓶，一瓶身的珐琅彩绘四分五裂，捧着钟表的天使摔断了翅膀，蛛网爬上表盘。
而后，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程想正在客厅里崩溃大哭。
站在门外，面对是客厅与餐厅交界处的玄关，不能直接看见屋子里的人——屋子里的人也没办法直接看见他们。
要进去吗？纪询以眼神询问霍染因。
再等等。霍染因同样以眼神回答。
这一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屋里的声音渐渐歇下了，但没等两人开始行动，电梯亮起，一位挎着包的中年女人出现在这栋楼层，她有一双利眼，一扫就扫到站在走廊里的纪询和霍染因，瞬间咄咄逼人：
“你们是谁？站在我女儿门前干什么？”
当然是寻找机会……把案子给办了。
两人多少有些尴尬，就在这个时候，听见声音的程想从客厅过来，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妈妈：“妈，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我怎么来了，”妈妈立刻转向女儿，“小魏父母的电话都打到我和你爸家里了！”
这句话不吝火上浇油，程想瞬间被点燃：“他今年几岁了？吵架还和父母告状？别说了，这婚不结了！”
“你这孩子……别闹了，进去说。”妈妈瞬间急了起来，将女儿推搡进门。
说着她就要关门，但程想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纪询的衣袖，直接把纪询给拖了进去。纪询反应也快，反手抓住霍染因的胳膊，把霍染因给捎带进来了。
一通套索，四人都进了屋子里。
妈妈看看程想，又看看纪询和霍染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青青的：“想想，这些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你和他们，不会是……”
知女莫若母，反过来也成立。
程想崩溃道：“妈，你疯了吧，看见一个男的就觉得是我的男朋友？这是两个大男人啊！我同时和他们两个搞3P吗？”
“……”原来是这个想法。
饶是一贯以来精神病人思路广，纪询也是没跟上这位阿姨的思路。他自叹弗如。
妈妈讪讪地笑了：“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这不是白问一句吗？既然他们和你没关系，那就让他们出去吧，家里人说私房话，外人在，多不好。”
“我怕待会要被你逼的从窗户跳下去，为了不酿成惨案，让你成为杀死亲女的凶手，。先找两个人来保护我。”程想的愤怒过了阈值反倒恢复了之前的冷然，连语气都更加地尖酸刻薄了，“妈你要说就快说，你不说我要去睡觉了。”
“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不说，我不说。”妈妈这样说着，但仅仅过了一秒钟，她就又说话了，“想想，你和魏俊闹一闹，妈妈不反对，但是闹到不结婚，就太过了。魏俊家里和我们门当户对，人也不错，你之前和他的感情也一直很好，怎么就到了不结婚这个地步？不是妈妈说你，你过去也确实荒唐了点，不够矜持，也难怪魏俊心里嘀咕。这种事情，你撒撒娇就过去了。”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程想冷笑，“魏俊他就没有前女友吗？”
“男的有前女友，和女的有前男友不一样。一个大三十的男人，要没谈过一两个女孩子，我还担心他是不是有毛病。”
“妈，你不觉得你的观点离奇吗？”程想迅速反击，“我谈前男友就是不矜持，他谈前女友就是自然正常，要是没有我这种不矜持的女生，他哪里来的‘自然正常’！”
妈妈也生气了：“我是你妈，还能害你不成，你自己矜持了，别人当然更爱你，你管那些不矜持的女孩子干什么，她们就是——”
“我谈个男朋友而已，你怎么说的我就像个破鞋了？”
“程想，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和魏俊分手了我就一无是处了？你看我的眼神都是脏的！是不是要我像宋听风一样跳楼你才满意啊！！！”
“你——你，你怎么就提宋听风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我告诉你旁边两个就是警察，他们就是来调查宋听风的事的！学校里说的没错啊，你过去说的也没错啊，我这个硕士，这个男朋友，全靠宋听风被强奸了，跳楼了才保研拿到的对不对啊？！”
程妈妈满脸通红。
这种私密的，在一个少女鲜活的性命之上谈及的利弊分析，放在母女夜深人静展望未来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那不过是摊开了说的大实话，可这若是放在两个陌生人面前，放在警察面前，世俗的道德感一瞬间绑架了她的大脑，令她感到羞愧和耻辱。
“你说什么胡话呢，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她慌张的否认，眼神都不敢往纪询和霍染因身上看。
“呵，怎么没说过，你夸我读书差，就这个硕士读得好，你不敢认？觉得肮脏吗？我也觉得肮脏啊，可我反正在你眼里都那么脏了，还差这点吗。”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纪询，几近放肆的嗤笑道，“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警察，这帮废物，九年过去了才意识到我有可能做伪证，那案子都结案了，想抓我都没法抓了吧。”
“你在说什么，什么伪证，这是能乱说的话吗？”妈妈气极举手，给了女儿一记清脆的耳光，她下手又狠又快，连站在一旁的纪询和霍染因都没来得及阻止，可她再转向警察的时候，又是满脸赔笑，“警察同志，你不要听我女儿乱说，今天晚上她和男朋友吵架，刺激太大了，说什么都不作数……”
纪询掠过母亲，看向女儿。
现在是晚上9：30。
距离他们刚刚和程想对话，也就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时间很短，改变很多，生活光鲜亮丽的一角被揭开，绸缎装裹的礼盒之中，落满了蚊蝇尸体。
他想到，其实中午与霍染因列的穷举法里的第一种‘略’包含一个可能，那就是莫耐是强奸犯，证据是伪造的。
他是强奸犯，所以心虚的坐牢。
程想做了伪证，所以她知情。
用一个伪造的证据把一个真正的强奸犯定罪，这大约就是九年前的程想所认定的故事情节。
至于为什么要伪造证据——
纪询问：“是不是当年宋听风被强奸以后，不但洗了澡，还把内衣内裤都洗了。”
程想死死的咬住下唇，她没有理会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她的思绪随着纪询的这句话，难以遏制的回到九年前那个夜晚。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明明有多更新更美好的生活全方位的环绕着她，她的生命却像是停留在了过去。
那个夜晚，如此鲜明，在此后的岁月里，每每在她的噩梦中重现，恍如昨日。
而她现有的生活，却像是蒙着雾，缺了魂，日子一天天的翻过去，似乎过了，似乎没过。
那天晚上，她打开宿舍的门，宋听风的床是空的，所有被褥衣物甚至蚊帐都被她浸在她们三个人的脸盆里疯狂的搓揉，宿舍的地湿哒哒的全是水。
她和余玉疑惑地问她，你干嘛呢大晚上的水漫金山。
然后就看到了宋听风睁着空洞的像死去的双眼，她的声音自喉咙中挤出来，干哑得像是人走到末路的虚弱：“想想，阿玉，我好脏啊。”
好脏啊……
怎么搓身体，怎么搓衣服都搓不干净。
“她那天晚上，每隔半个小时都要去厕所洗澡，十根手指全都泡白了。”程想很轻很轻的开口，似乎怕惊到什么人，那个人一直双手抱紧自己坐在地面，怎么也不愿回床上睡，“她在我们之中成绩最好，最聪明。我被莫耐骗就是她发现的，她说莫耐的上课时间很奇怪，之后就去校卫那儿想办法弄到了全校的名册，我们一个个对过去，没找到他的学籍。我和莫耐分手不过几天，她就被报复了。”
程想几近抽泣：“她是被我害的。”
霍染因：“你想补偿她，想替她报仇？”
“这算报仇吗？”程想激动反问，“莫耐强奸了她！我们只是让法律行使了它本该要做的事！你们没有经历过被强奸，怎么知道经历这种事情的恐怖，那时候谁还会想什么证据不证据！听风第二天哭着对我们说不该把衣服洗掉，她已经够聪明够冷静了！换做是我，我崩溃的时间只会比她更长，头脑发热之下做的事情只会更离谱！”
纪询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他的小说，《毒果》，取自毒树之果*。
哪怕莫耐真是凶手，这就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吗？——逃过审判的罪犯最终伏法，无论程序正不正义，结果到底是正义的。
不可能的。
不正义的程序，只会酿成不正义的结果。
纪询说：“可是宋听风并没有看到莫耐的长相。”
“她没有看到，别的同学看到了，那不是我们事先做好的串供，是你们警察调查出来的！”
纪询无视程想的激动，他平静继续：“宋听风的证词有这么一句话。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开合两次。‘门开合两次’。你，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案发那天晚上，进入女生寝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莫耐先进来，另一个人后进来。犯下强奸案的，不是莫耐，而是跟在莫耐身后的那个人？”
“这怎么可能！”
程想嘶声否认。
“莫耐的父亲是杀人犯，母亲是妓女，他还骗我说自己是大学生！一个满嘴谎话的杀人犯孩子，不是他强奸宋听风，还有谁会强奸宋听风？就是他，就是他！”
纪询看了程想许久，他一直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霍染因。
“杀人犯的孩子就是强奸犯。”霍染因淡淡说，“这个观点和你母亲‘好人家的女孩子矜持自诩没有前男友’，也有几层相似之处吧。”
礼盒摔碎了。
蝇虫的尸体崩了满地，绸缎依然光鲜亮丽，只成了蝇虫的裹尸布。
程想喘着粗气，她退后了几步，突然跛了脚，跌倒在沙发上。
她拄着扶手，抬头看着纪询两人。她的眼神如同两柄利刃，利刃淬火。
“就算莫耐真的不是凶手，那宋听风怎么办？她被强奸了，就因为洗干净了自己就这样结束了吗？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讨的结束了？”

第九十四章 这是你前男友的家里吗？
两人从程想家里出来的时候，多少有点被驱赶的意味，程想的妈妈见女儿说得实在不像样，连哄带劝地把他们推出了房子。
纪询和霍染因没有强硬地留下。
显而易见，在激动之中，程想已经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今天晚上，他们收获不菲，也就不计较老人的些许言行。
他们走在小区的花园道中，冬末春初，大地还没有回暖，栽种在花田的植被依然不见花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但安置在花田里的萤火虫灯，却没有熄灭，乒乓球大小的黄色小灯，连着条细细的杆子，在花田里左摇右摆，时亮时暗，颇有派悠然恣意的劲头。
纪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如果我们不赶着去问齐远的话，就先找个酒店休息一下吧。”
即将出国的齐远也在首都，他们这首都一行，除了来和程想聊一聊之外，齐远作为另一跳楼死者齐梦的弟弟，也是齐梦唯一活着的家人，同样是重要人物。
“太迟了，明天去见他吧。”霍染因说。
“能从一个工作狂口中听见这三个字，值了。”纪询一声感慨，“不过是不是我打开APP的方式不对，附近的酒店好像都满员了……嗯，有家情趣酒店好像没满员，如果你不介意睡按摩水床，在只有透明玻璃的浴室里洗澡的话。”
霍染因很介意。
真住这个酒店，明天谁也不用起床了。他暗暗想着，拿出手机，也翻了翻酒店空余。
可能是2月14号确实是个促进经济的日子，周围酒店本来就不多，不太多的酒店基本满员，最近的正经点的酒店，车程算算，要45分钟。
他索性开了微信，打了会字，接着对纪询说：“不住酒店，去朋友家借住一晚。不远，走路大概20分钟左右能到。”
“我的朋友=我？”
“确实是朋友。”
霍染因回了一句，两人出了程想的小区，坐了一天的汽车转高铁，谁也不想再打车，就沿着马路慢悠悠散步，散步途中，也没人说话，气氛静谧而安宁。
大约一程散步结束，他们到了霍染因说的那个小区。
这个小区和程想所住的不遑多让，也是个光从外表上看，就能看出是个高端楼盘的小区，只是里头的屋子建面比程想家的小，看着大多数是90平的房子，霍染因朋友的房子，也是90平，在10楼。
用密码开了门，屋内的灯光应声而亮，地暖自动运行，纪询环视着吹声口哨：“和高爽家里一样，全屋智能设计？”
“不太清楚，我也是第一次来。”霍染因走进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水，随意说，“主人让我们随便住，第二天会有阿姨过来打扫，不用担心。”
对方的回答刚刚传到纪询的耳朵里，纪询就在客厅的角落看见了屋子主人的手表展示柜，一个圆柱体的柱子，里头安装射灯，参差错落的名表摆放其中，镶嵌在表身的钻石与宝石相映成辉，表盘上，母贝和缎面闪闪发亮。
恐怕这一柜子的表，价值就与这套房子相当。
如果只是这样，纪询最多感慨感慨资产阶级的优越性，甚至生不出多少嫉妒，毕竟层次相差太远了，他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小市民罢了。
然后他在这个展柜里，看见了一块表，百达翡丽鹦鹉螺。
屋子里有两块这样的表，一块放在这个柜子里展览，一块正戴在霍染因手腕上。
纪询看了这块表好一会，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还就霍染因的腕表开过丝丝的玩笑；他掠过了这块表，稍微花了点精神，注意屋子的其他情况，他发现屋子是东南亚风格的，墙壁上有色彩艳丽的尼泊尔唐卡，主色调是清新的苹果绿。
苹果绿。
纪询又想起霍染因送给自己的苹果绿手机。
这时候霍染因从厨房里走出来了。累了一天，他喝完水，随意在龙头前抹了抹脸，湿漉漉的水珠沿着他的下颔往下滴，他将手指插入发间，梳松了板板正正的发丝。
90平的房间只分出两个房间，因而格局不显逼仄，他先去卧室看一眼，主卧有张大床，还连着步入式的衣帽间与主卫；至于书房，因为没有床，所以霍染因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这时有些后悔。
要是知道房子里只有一张床，还不如去睡酒店。不过如果只有一晚的话，沙发上也可以将就……
他的目光朝向客厅，突然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纪询。
纪询像一只猫瘫在地上那样瘫在沙发上，沙发靠背很矮，他的脖子点在靠背上，背脊松松倚着坐垫，自腰部以下就完全脱离了沙发，两腿伸直，直接搭在地毯上。
对方就维持着这种又别扭又恣意的姿势，上下抛着自己的手机。
他送纪询的手机。
“你这样不嫌别扭吗？”霍染因走近纪询。
“确实是有点别扭。”纪询，“这是你很好朋友的房子？”
“不算很好吧，”霍染因，“没那么亲密。”
“这倒是看不太出来，毕竟都买同一块手表了，是一起去专柜挑的吗？”纪询说。
“什么？”霍染因一下没明白过来。
“鹦鹉螺。”纪询指指霍染因的手腕，又指指房间里的名表展示柜。
霍染因才循着纪询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了和自己手腕上款式相同的一块表。
他一时觉得巧合，一时又觉得没什么。
“鹦鹉螺是热门表，喻慈生明显玩表，买下这款热门表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霍染因解释道。
原来屋子的主人叫喻慈生。纪询想。
“你这位喻慈生朋友，挺喜欢绿色的，和我的喜好一样。或者倒过来说，”纪询又说，“我的喜好恰好和他一样，所以你买对了手机的颜色。真遗憾，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喜欢绿色才给我买这款手机的。”
其实那天霍染因家里给他准备的睡衣也是墨绿的。
霍染因反驳：“不能是随便买的吗？”
纪询看着天花板，两人所在的就是一块绿色的天花板下，纪询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一般人会选择金色、银色，这两色是流行色，不出错，或者依据自己喜好买蓝色——这从你的手表和平常的小饰品可以窥见一二，但你选了比较少见的绿，那只有可能是特意挑的。”
“……”霍染因哑口无言。
“所以，”纪询推测，“这是你前男友的家里吗？”
“别闹。”
“你把你的现炮友带到前男友家里来……”纪询继续说，可惜没说完，站着的霍染因这回不反驳了，对方直接俯下身，亲了他。
这个人俯身的时候犹如野兽一样迅猛，可真到了面前，又忽然和缓，像是一阵凉风，轻轻扑到面上，窝进他的怀里，缠了上来，缠住他的气息，缠住他的唇舌，抵死缠绵一样绕着他，绞着他，要和他同生共死。
等到两人终于唇分，他们都已经滑到了地毯上，之前没有准备的纪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解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所带来的刺激与晕眩。
而后他舔了舔嘴唇，舔到了一缕血迹。
他的嘴唇在刚才被咬破了，他又偏偏头，看向霍染因，霍染因还在他的怀里，刚刚接完吻的人有一丝慵懒，没有立刻从他的怀抱中起来，依然占了他全部怀抱，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初始有些急促，像在汲取刚刚缺失的氧气，而后慢慢平缓下来，悠长，缓和，似乎两人再安静一会，对方就能倚着他睡过去。
“这么急着冲上来，”纪询失笑，“是被我说破了心思吗？”
“是让你少说废话。”霍染因低哼，“喻慈生是我的邻居，从小认识，只此而已。”
“哦——”纪询看了霍染因两秒钟，有点遗憾地转开视线，“炮友和前男友的修罗场可是一晚上都闹不完的大戏，我还说我可以配合你的演出。”
他重复这句刚才没有说完的垃圾话是有深意的。
他等着霍染因重复刚才的举动，再过来亲他一回。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都闭上眼将脸转向霍染因了。
喜欢的面孔就在眼前，是近到能够占有的程度，说不心动是假话。
但联想到纪询平常的作风，霍染因很怀疑这个游戏开始了就结束不了，他摇摆片刻，狠狠心，冷酷地推开凑到面前的脸，嗤笑道：“怎么，你之前才嘲讽魏俊6102，这就也开始纠结起前男友了。”
“身体有什么可在意的。”纪询眨眨眼，“但像你这样对爱情的定义如此苛刻的人，我还是多少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走进你内心，让你神魂颠倒。这种不简单的人物，挺想认识一下。”
“……”霍染因一时默然，有些分不清心里此刻究竟是何滋味，就见纪询拍拍衣服，站起来，顺便给了霍染因一只手，示意他也起来。
“你这就相信了？”霍染因诧异。
“不然呢？”纪询反问，“你有骗我的必要吗？这样说来，你还真知道我喜欢绿色，功课做足了啊。”
“……”霍染因再度闭嘴。
纪询像刚才一样，往主卧和书房走了一圈，并且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你睡主卧，我睡沙发。”霍染因说。
“咦。”纪询没接这话，倒是又发出疑问声音，“这书是你买的吗？”
这个时候，纪询已经来到了霍染因刚才没进去的书房，霍染因朝里头看了一眼，看见纪询拿了本《假面猫》在手上。
毒果系列二——假面猫。
霍染因佯装冷淡：“我说了，我不看你的小说。”
“也就是说，这都是你朋友买的喽？”纪询费解，“我真的有这么红吗？还夹在阿加莎和埃勒里奎因之间，怪不好意思的，感觉我拉低了三人的平均水准……”
霍染因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上前两步，来到书柜前，与纪询并肩站立，看着书架上放着一整套纪询的小说，一共六本——纪询写小说无非三年，当然没能产出这么多作品。这三年时间，纪询总共就写了6本，《毒果》出到系列三，其余《永生之鹤》等三本不成系列，各自成书。
纪询随手抽出了一本，翻开，居然还是签名版的。
他再抽了一本，翻开，又是签名版的。
他只能感慨：“我的签名版那么好买的吗，我怎么记得当初没签多少啊。”
霍染因同样意外，柜子里多是长篇小说，杂志不多，他随手取下一本杂志，发现上面也有纪询的名字。
“你的短篇小说也有。”
“厉害了，这些短篇小说我自己都忘记了。”纪询凑过来看。
这一下子，两人的距离有点近。
纪询的发尾几乎扫到霍染因的嘴唇。
刚刚才被使用过的地方在这种刺激下瞬间麻痒发热起来，霍染因不动声色避了避，也并不想和纪询聊这间屋子主人的事情，一语带过：“我对他了解不多，现在他应该在做一些慈善和风投工作，这种小小的看书爱好，我和他没有交流过，但喜欢推理，喜欢你的书，也不是什么很奇怪很小众的爱好。”
主人正做慈善这点，纪询也看出来。
沿着客厅进入房间，有条小小的走廊，走廊的两壁上挂着一些慈善活动的捐款证书，还有不少资助对象写来的感谢信，包括书架上的奖杯，也和慈善行为有关。
“多谢你的夸奖了。”纪询扬扬眉。
“不早了，睡吧。”霍染因再次提出，“你睡主卧的床……”
他话音没落，纪询抬手，按下墙壁上的一个写有“床”字的开关。
这个开关靠近书架，刚才围观书架的时候，纪询正好看见了，现在一按，就见书房的一面墙裂出一道口，而后一面收纳在墙体里的床铺缓缓下滑，平铺地面。
“看来我们不用考虑谁睡沙发谁睡床的问题了。两张床，我在书房，你在主卧吧……其实晚上还挺想你的，但在别人家里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去浴室——这个难度又着实大了点。还是等我们回去吧。”他不无遗憾。
霍染因什么话也不想说。
他替纪询甩上了门。

第九十五章 解谜。
翌日早晨，纪询和霍染因到了齐远家中。他租在首都大学附近，一个四十平的小房子，他拿到了一个很好的国外offer，之前实习了一阵，四月答辩完就正式出国。
小房子的小客厅和阳台被各种纸箱堆得乱糟糟的。
围绕在中间的齐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两人说：“最近准备出国，各种东西都要收拾，所以乱了点，别介意。你们喝点什么吗？我给你们倒一杯水吧。”
“不用，你继续收拾吧。”纪询接上话。
可能学历高的人家中总是不乏书籍，这些书好多已经被收起来了，书桌前常用的一些还没有。
霍染因简单的说明来意，询问了他对莫耐的想法。
齐远的回答没什么新意，无非是有些吃惊，说自己对莫耐并不熟悉，姐姐的死是个没搞明白的突发事件云云。
在纪询目光一下一下瞟着那些纸箱的时候，霍染因已经很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随手搜查起了书桌。
他抽出一本《长腿叔叔》，这本小说夹在一堆理工科大部头专业书里有些格格不入。
“你平常还看小说？”
“啊——等……”齐远有些紧张，还带了点羞涩。
很快霍染因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应了，书里夹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位短发的少女倚着一树樱花笑得明媚。
齐远的档案里没有结婚，想必这是他的女朋友或是暗恋对象。
撞破别人的感情私事哪怕是警察也有些唐突，霍染因本想道声抱歉遮掩过去，但当他再看了一眼那位女子，眼神却是一凝，面色变得冷肃。
纪询不会错过这么明显的反应，他也凑了过来。
“这不是余玉吗？”
余玉，宋听风的另一个室友，她不像程想有一层与莫耐前男女朋友的关系，在整个案子里都显得有些透明。
可是她居然和齐远认识，这层人际关系实在出乎意料。
齐远的疑惑不比他们少：“你们怎么知道她叫余玉？她和我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吗？我是姐姐死以后才认识的阿玉啊。”
纪询问：“你和余玉是怎么认识的？”
齐远挠挠头：“2007年10月10号那天，我爸爸因为姐姐的事被工地辞退了，他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我也没法继续去柳城大学蹭课，那天我最后一天去自习室收东西，想到没法再来了就很难过。阿玉姐姐就走过来安慰我。之后她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课余免费给我补课，她说自己本来也要考研，在复习知识点，这样更巩固。她还帮我出了大学学费，说等上了学打工还给她。”
听上去是一个好心人资助上进学生的故事。
不过余玉明明保研了却谎称自己在考研，有点意思，纪询想：“她那么好，你就暗恋她，还不敢表白，不然不会偷偷夹个单人照在书里，追到手的那都是一打双人照。”
“呃……”
纪询继续闲聊：“你去国外的决定也和是去追她吧，余玉很早就出国了。”
齐远不好意思的说：“不能说是追，我这个offer阿玉姐也帮了不少忙，她给我写了很多推荐信。”
霍染因：“你听说过九年前柳城大学曾经有个女大学生跳楼的事吗？”
齐远摇头：“听说过一些，我知道莫耐因为这事被抓，但别的就不知道了。我姐姐那时候刚死，没心思关心这些，莫耐出事都是因为他没来参加姐姐葬礼才听别人说的。”
不知道谁跳楼，就不知道余玉是死者室友，这和上面不知道对方保研的细节似乎能呼应上。
霍染因：“是你通知莫耐参加葬礼吗？”
“嗯，9月20号我姐姐去世，21号我给她有联系的人群发了葬礼信息，莫耐很靠前，所以我有印象。”
21号，莫耐是22号被抓，这个时间点也很有趣。
纪询把眼神从齐远身上挪开了，又回到了那一大堆纸板箱上，没有了问询价值的证人哪里比得上一大堆未曾搜证过的证物呢。
但是这翻找起来的动静就夸张了，齐远的那些纸板箱有些一叠叠了五六层高。
纪询一阵头痛，侧过脸，咬唇给霍染因比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霍染因叹气：“你姐姐的遗物也在这堆纸箱里吧。”这个问话是肯定的语气，靠近阳台的有个未密封的纸箱里有个粉色毛绒玩具，一看就不是齐远的风格。
“哎对，我帮你们找下。”
很快，两个被压在很地下不大的纸盒被齐远抽了出来，一个里头都是些衣物，另一个是些手工、日记本等。
目的达成的纪询心满意足，避着背对他们抽东西的齐远，给霍染因飞了个吻。接着，他的一双利眼很快在这群花花绿绿、基本上廉价又乡土的衣服中，发现一件别样不同的。
那是条浅蓝色的罩纱裙子，同色系缎带自右肩膀斜下，在左腰侧扎出一个大大的缎带蝴蝶结，设计精致，剪裁合身，是一眼看去能意识到价值不菲的小礼裙。
纪询抽出这条裙子。
“这条裙子很漂亮，”纪询随意称赞，“是你母亲买给你姐姐的18岁生日礼物吗？”
齐梦死的那一年，正好18岁。
齐远为难地笑笑：“其实我们过农历的生日，所以我姐姐跳楼的时候，成年的生日还没有过，也就没有什么礼物。”
时间毕竟已经久远了。在经历了姐姐死亡之后，齐远又经历了父母相继离世，现在再说回这段过去，他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悲恸，只当一件寻常的往事说起。
“那这条裙子？”
“我也不太知道，只是在姐姐的房间里看见这条裙子，刚发现的时候它还丢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印象之中，我没看过姐姐穿这条裙子……”齐远拿不太准，男性本来也不是很关心女性的衣着，哪怕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姐，齐远也无法记住对方穿了什么衣服，没穿什么衣服，但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那时候家里应该不会买这么贵的衣服，也许是别人送给姐姐的。”
纪询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霍染因却说：“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条裙子暂时交给我们做个物证登记吗？”
*
高铁徐徐启动，充满工业气息以及雾霾的城市消失在列车的后边，霍染因合上从离开齐远家到现在都没怎么离手的手机。
他言简意赅的汇总了一下讯息：“余玉家境普通，上学时成绩不如宋听风好，辅导员认为她考研在五五之数。”
“但是余玉保研成功，又出国留学。”纪询接上话，“对于她这样家境普通，成绩也普通的女孩来讲，这条路算是意外的顺利了。”
回程的车也是商务座。
票是纪询买的，他给自己选择靠窗户的位置，说话的时候，脑袋偏向窗户，视线望向窗外，早晨的光盈满他的双瞳，在漆黑的瞳孔与洁白的瞳仁外，再覆上一层淡金的光膜。
这层光膜将属于人的情绪覆盖，而浮现在上的，只有不停歇向后飞退的建筑，以及不停歇自前迎来的山水。
“猜到了？”霍染因问。
“差不多串起来了。”
“说说吧。”霍染因，“正好这里没有别人。”
这依然是一个空旷的车厢，钱总能够享受到很多东西，比如隐私，比如舒适。所以每个人都在奋斗，为了更多钱，更多的享受而如同工蚁一样汲汲营营，忙忙碌碌。
“你们接到莫耐越狱的消息的时候，莫耐已经在高速路上了？”纪询忽然问了个和现在不怎么相关的问题。
霍染因微微拧眉，思索片刻：“嗯，没错。那时候他将车子遗弃在柳昆路段。”
“从这个案子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在路上东奔西跑，都快过成了公路片，索性也在公路上将其结束吧。从小说角度，便算前后呼应了。”纪询说，“从哪里开始说呢……”
“从那条也许是程想的裙子说起吧。”霍染因说。
纪询笑了：“你对服装首饰总是很了解，也是，程想看起来和过去照片没太大区别，她的尺码是那条裙子的尺码，嗯，警方当时提取到的指纹也在她的衣柜上。一个强奸犯为什么要去拿衣服，从宋的证词很容易误会成衣服是用来蒙住她眼睛，但实际上……”
“衣服，就是莫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霍染因说，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替你猜的，继续。”
“你有点狡猾啊，明明也猜到了却让我来陈述这种有些残忍故事。”纪询叹了口气，干脆歪了身子，靠在霍染因肩头，他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举动，垂下眼睑发表了长篇论述。
“建筑工地离女生宿舍一墙之隔，九年前，那儿都没有墙，只有简易的篱笆。9月15号，工地里齐梦被强奸了，她的衣服恐怕被弄得不成样子，目睹一切或参与其中的莫耐想到了和她身材差不多的程想，那里近，自己又对女生宿舍熟悉，就想从程想的衣柜里找出一件衣服给齐梦遮蔽。他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或者那个人跟着他来的，他拿了衣服离开，并被同学看到，另一个人却留了下来把宋听风强奸了。
“齐梦又聋又哑，显而易见，父母和弟弟也不太重视她，被强奸这件事无法和家人哭诉，巨大的痛苦憋在她心里，她无路可走，于9月20号跳楼而死。”
纪询顿了顿，不忍让他将声音放得轻了些，似乎怕惊扰那早已消失的人：
“都说人生除死之外无余事，可她死都死的无声无息。”
他继续陈述：
“莫耐21号得知了她的死讯，知道自己参与的这一系列事导致了这个女孩的死亡心生愧疚，于是当警察因另一宗强奸案逮捕他时，他没有任何反抗。因为他明白自己罪有应得。
“那天晚上的故事大约如此。但如果只是这样，不能解释为何余玉会和齐远有联系，所以，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测：余玉，知道了那晚的真相，知道了齐梦也是受害者，出于补偿心理，一直资助着齐远。
“可是这是宋听风被强奸，是宋听风先想到证据被毁灭，是程想付之行动做了那个伪证，她余玉何必如此愧疚呢？而且她又是从哪儿知道的真相呢？
“程想到现在都如此坚定的认为莫耐是强奸犯，也就是说莫耐没有说出真相，那真相就只有那个真正的强奸犯才能说出。
“但同样的，强奸犯哪怕出于炫耀去和宋听风这个受害者自爆，也没理由去跟她这个旁观者说啊！我想起我们一起去看的证物档案，宋听风的遗书很窄，像是什么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我们都觉得它作为遗书有点点草率……”
这是纪询在说这段推理时候发出的第二声叹息。
“但如果，它真的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比如说一封完整的，叙述了前因后果的遗书，那它就一点也不草率了。”
霍染因的记忆力很好，他轻声念出宋听风仅存的那句遗言：“对不起，我无法忍受我自己。”
“嗯，无法忍受的，可以是被强奸后洗不干净的身体，也可以是知道真相，冤枉了莫耐进监狱，最重要的，是她伪造证据定完罪后，替另一个人开脱了罪责，而那个人很可能也参与了强奸齐梦，很可能她不撒这个谎，齐梦的死可以被彻查。宋听风无法忍受这个真相，她从家里修养回来，莫耐已经进去了，齐梦已经死了，室友和她已经被学校许诺保研了，这时候，那个真正的强奸犯跑过来和她炫耀真相……宋听风被告知这一切时肯定没有任何防备，也没能及时固定证据——比如录音录像。毕竟她早已认定莫耐这个杀人犯之子是坏蛋，又怎么会防备别人。最终，她被自己的道德感击垮，跳楼自杀也不奇怪了。
“至于余玉，她撕毁宋听风遗书的理由简单直白到不用推理，考研对她五五数，保研的机会很重要，人生是很艰难的，她不像程想有钱无所谓，她也不像宋听风读书那么好，在她看到室友的遗书知道来龙去脉后，她撕下了后半截，隐藏了真相，因为她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机会。
“事实上那时候宋听风和齐梦都死了，证据也没了，说出真相最多是让莫耐从牢里出来，依然无法惩罚真凶，余玉的心态和程想大约也有一部分类似，宋听风死了，总要有什么人付出点代价吧，否则死了就死了吗？而后，她的良心无法坐视齐梦一家的惨剧，于是她资助了齐远，免费给人补习，借钱给他上学。”
霍染因：“齐梦对莫耐一直很好，你的推理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他无缘无故要参与强奸齐梦。”
“手抓店老板有句话说的没错，他那时候有些虚荣了，虚荣让人面目全非。他刚和程想分手，拼命想要挽回，那几个曾经‘帮助’他，替他隐瞒身份借他学生卡的狐朋狗友说些不着调的混账话忽悠他能帮他追回程想，那齐梦这样的他从前不放在眼中的小姑娘很容易就会成为那个条件，而且齐梦又聋又哑，话也说不明白，不用太担心会出事——这个条件很荒唐，但当年的莫耐，什么也没有，所以才会越发疯狂地想要抓住程想，不是吗？”
“你已经把罪名安在那三个人身上了。”
“我是很武断，毕竟所有的这些都只是推测，你那件衣服过去了那么多年也很难验出什么实质的物证。”
“可以拿给莫耐看。”
“嗯……也是。”
“莫耐应该没有参与强奸，他多半是个旁观者。不过那时候的旁观者，与强奸犯同样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纪询说到这里，顿了很久，才继续。
“他葬送了一个喜欢他的姑娘，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他践踏了她的爱，剥夺了她的生命。真正杀死齐梦的，正是莫耐。这一点，强奸发生时，作为旁观者的莫耐还混沌着，可等到他知道齐梦跳楼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九年的牢，他坐得一点也不冤。哪怕他坐了这些年的牢，他也没办法挽回齐梦的生命，没有办法弥补他犯下的罪，更没有办法将那些真正的强奸犯绳之以法。”
一闪念的贪婪，酿出了无以吞咽的苦果。
这些过往的真相，如今只记在寥寥几人的心间。
前尘的痛，往事的血，终究和着风，消散在这崇山峻岭，消散在这钢铁城市中。

第九十六章 霍·马里奥·染因
一路乘车回到了宁市，在回警局的路上，纪询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昨天中午，文漾漾是不是被我们丢在面店里？”纪询不太确定地问。
“……”霍染因忽然想起来了，昨天他去给纪询买章鱼小丸子的时候，看见内衣店，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于是冲进面店直接把纪询拉走……完全忘了文漾漾。
“后来你有联系她吗？”纪询又问。
“……”当然没有，他出差为什么要联系自己的下属。
“行了，前面停停吧。”纪询叩叩车窗，前头正好有个甜品店，他下车买了个两个小蛋糕，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车厢里，“待会带给文漾漾，一声不吭就把她丢下，怪不好意思的。”
“真贴心。”霍染因淡淡说。
“主要是为你办公室的和谐友爱尽上一份力而已。”纪询溜了霍染因一眼，觉得对方有点阴阳怪气，“怎么，醋了？”
霍染因无语道：“纪询，你不是个GAY吗？用用你的脑子，我吃一个女人的醋干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纪询无法反驳。
“想看我吃醋？”霍染因似笑非笑，“那你要再努力一些了。”
而后他不等纪询回答，踩下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但两人最后并没有回到警察局，在半路上，霍染因接到消息，局里大多数警察都去了六出街河段，排水捞凶器。
捞的自然是2.11华颐别墅灭门案——即卓藏英、高爽案的凶器。
这两天，局里的警察没有闲着，已经自段鸿文魏真珠的小区出入口的监控中，找到了11号晚，他们出入小区的影像。
监控显示，11号下午5点32分，段鸿文从正门离开小区，下午6点40分，魏真珠离开小区。晚上8点10分，两人一起从后门回家，段鸿文还遮遮掩掩地看了下监控。
这与他们之前的证言“11号整晚在家”相悖。
圈定了这两人的可疑行止，警局方面按兵不动，初八终于回来上班的袁越代替没在的霍染因做出了分析：
监控录像显示，段鸿文和魏真珠回家时双手空空，铜马很难销毁，若人是他们杀的，回程路上，一定找了个地方把凶器掩埋或丢弃。段鸿文家与卓藏英家相去不远，沿途又都是闹市，时间又局限在7点12分（卓藏英车子开入华颐小区）到8点10分（段鸿文返回越境小区）这一个小时之间，可妥当抛弃的地点不多。
再看周围地图，从卓家那条隐秘的绿化小道出来，是六出街，旁边是一条人工景观河。
这条人工河，就是袁越圈出来的重中之重的搜索地。
当霍染因开着车，和纪询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察们穿着防护服，在淤泥中捞好几个小时垃圾了，河道都快从头到尾犁了一遍，易拉罐啊，玻璃瓶啊，一麻袋一麻袋地捞上来。
谭鸣九的光头上黏了一层泥，这都怪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每每捞东西捞出了汗，就要拿手抹一遍脑门，脏兮兮之余，倒像是头发又长了出来，他对姗姗来迟衣冠楚楚的纪询羡慕不已，把手里又捡到的四个农夫山泉塑料瓶放到分类垃圾袋，唉声叹气：
“你们说这东西卖卖废品，晚上聚餐的钱是不是有了？还好前两年提出了个五水共治，人工河里的水算是脏得不那么离谱。”
“捞了一天垃圾，你还有心情聚餐？吃神附体了吗？”不用干活的纪询说起风凉话非常娴熟，他眼尖，指挥谭鸣九，“你11点钟方向，有一块钱，快捡起来。”
“……纪询你给我等着！”谭鸣九嘴上放狠话，身体很诚实的迅速拣起一块钱还在防护服上擦干净了扔进盒子里。
纪询正努力忍笑，手里忽地一沉，低头一看，原来是霍染因脱下外套塞在他怀里，霍染因的外套里头是一件酒红色毛衣，现在穿上了一件水管工的深蓝色防护服。
“纪询，帮我后面扣子扣下。”
原本霍染因穿酒红色的毛衣没什么，他皮肤白，酒红很衬肤色，让他的脸看着像是冬日枝头的细雪，再冷也叫人想伸手触触。
但是现在，搭配着深蓝色的水管服，忽然之间，霍染因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一代传奇水管工——马里奥的制服。
纪询啧了一声。
怪可爱的！
他听了霍染因的话，给人扣好扣子，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霍染因的手机，镜头对着男人，咔擦拍下照片，再把这张照片设为霍染因的手机桌面，而后一反手机，将屏幕对准霍染因：“可爱吧？我的拍照技术好吧？”
“……”
霍染因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到纪询脸上。
他嘴角似乎抽了抽，以眼神无声在说：我的手机屏幕放我自己的照片，是自恋还是自恋？
纪询以眼神回应：不要这么有偶像包袱，你的手机屏幕不放你自己的照片，想放谁的照片？
霍染因懒得和纪询玩这种眉目传情的把戏，正好衣服扣好了，他脚步一挪，就要往河道里走，但在走之前，又一样东西戴到他脑袋上。
是警帽。
纪询抓起警帽，扣到霍染因脑袋上，再伸手，将那些刺挠出来的发丝，全部抿入帽檐，他的动作很快，所有做下来也不花两分钟，全没有耽误霍染因积极工作，只是很贴心的嘱咐：
“吸取谭鸣九的教训，别把自己弄得跟个泥猴样。”
霍染因刚觉出了点惊喜，就听纪询再嘀咕：
“你这道警局里靓丽的风景线，可不能被泥巴给玷污了。”
“……纪询。”霍染因压着嗓子说话。
真是，又生气了。
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真没说错，就是霍染因的写照。纪询暗自想着，但他不悚霍染因的脾气，这不如说是种小小的情趣，他对上霍染因的眼神，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对方眼波动了一下，眼神一寸寸冷下来，跟结了层坚冰般。
我刚才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惹他发这么大的火？
纪询不免反思片刻，接着他就发现，霍染因看的不是自己。
他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后方。
他的后方……
正好手机没有还给霍染因，纪询掏出手机，作势拍照，其实镜头一转，转到了身后，照出了身后一整圈的围观人群，以及人群里的段鸿文。
段鸿文垫着脚，伸着脖，像一只拔高了颈的公鸡，在人群里探头往河道张望。
纪询接着又注意到了一个人。
魏真珠。
段鸿文专注地看着现场，魏真珠专注地看着段鸿文。接着，魏真珠像是觉察到什么，自屏幕中望了纪询一眼。
女人的灵觉总是惊人的。
纪询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在思考下一步的安排，但出乎他的意料，魏真珠明明看见了举着手机的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漠不关心地挪开视线，继续看着段鸿文。
说巧也巧，走到河道中央的一位警察拨开淤泥，从河道里挖出一道亮蓝色的光，他大喊了一声，严严实实的防护服也遮不去他声音中的惊喜。
亮蓝色铜马！
卓藏英高爽案中的凶器，找到了！
一下子，周围的警察，包括因为抽水动静大，看热闹而聚集过来的群众，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都朝着亮蓝色铜马去。
只有纪询，依然看着手机屏幕，他轻轻按了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
手机屏幕定格下段鸿文在热闹中望着河道，扭曲出恐惧的脸；同样定格下魏真珠在热闹中望着段鸿文，扭曲出恶意的脸。
这对夫妻……人真的是段鸿文杀的吗？
下面的事情也不出人意料了，当照片缩入手机左下角的时候，镜头再一次实时映出段鸿文的身影，段鸿文扭身回头，身体前倾，手臂摆起，一副奔跑要逃的样子。
“人要跑了。”纪询出声。
不用他提醒，霍染因已经如一道疾风般自他身旁掠过，冲向段鸿文所在位置！
纪询身体旋转半圈，手机也没放下，还从拍照模式切成了摄像模式。
他猜霍染因拿下段鸿文，也就30s，于是施施然开了摄像功能——如果超过30s，今天晚上他一定大肆嘲笑霍染因不行。
他开始默数：
30，29，28，27……
霍染因冲入人群，人群并没有成为阻挡霍染因的障碍，他是一道风，无孔不入，也像一条游鱼，如鱼入水。
一下子，霍染因穿过人群，开始接近段鸿文了，两人之间已经没有更多的障碍了。
纪询突然发现自己给出的30s，实在是小看霍染因了。
他大刀阔斧，砍掉22s，从5s开始倒数。
5s。
段鸿文跑到街道挡车石前。
4s。
段鸿文笨拙地挤过挡车石。
3s。
霍染因抓住段鸿文的手臂。
2s。
站在两步开外的魏真珠冷冷看着这一切。
1s。
霍染因干脆利落，将段鸿文扭扣在地！
视频结束。
纪询把视频传送到自己的账号，接着手一抖，更新了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朋友圈，一不小心把这条霍&#183;马里奥&#183;染因抓人视频更新上去。
他想了想，没删，怀着好视频大家一起欣赏的心态，在这条朋友圈下补上条评论，评论里两个表情包，也算是对这条视频的暗暗注脚吧。
[猫猫帅气][猫猫可爱]

第九十七章 三重审讯。
视频发出朋友圈没有多久，获得了一个枫叶头像的点赞。
枫叶头像叫“静水流深”，签名是“岁月静好，盛世安宁”，无论头像还是ID还是签名，都非常具有中老年特质。但纪询知道，这个账号的主人中老年归中老年，可一点都不静好。
这不就是他们局里平常还能装模作样佛系办公，但到关键时刻必然摇身一变道系掀桌，成为喷火龙一样存在的周局吗……天知道当初离队的时候两人很不愉快，还是周局对他单方面的不愉快，那时他的心思全没在警局上，事后他就觉得对方必然一气之下将自己的所有联络方式给删了。
没想到对方压根没删。
不止没删，可能还暗暗看了他朋友圈三年，并且看了他出书时候的吆喝，卡文时候的呐喊，刷夜时候的呻吟。
纪询只觉头皮一麻。
这时“静水流深”留言了：“在现场？”
纪询不止头皮一麻，脊椎也跟着麻起来了，他赶紧撇清：“路过，看热闹，与我无瓜。”
说话这句话后，纪询也没手机瘾了，瞬间就将手机揣回兜里，抱着胸看现场的热闹，其实也没什么热闹可以看的，霍染因按住了想要逃跑的段鸿文，文漾漾带着外表看来十分温驯的魏真珠，其余警察带着此次清理人工河清理出来的重要战利品——亮蓝色铜马，准备打道回警局了。
因为是街面上办案，不可避免的，这些肯定被拍照被录视频了，警方一方面没必要遮掩，一方面也不可能完全遮掩，只在离去的时候向周围围观的人群重申：
“警方执法的过程，可以拍，可以发，但如果掐头去尾，歪曲事实，在社交媒体上带节奏，引争议，造成不良影响，就要依法承担责任了。”
人群稀稀落落应了几声，跟着警察一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至于现场还干枯的河道，就留给专业的工程队重新注水了。
众人回到了警察局。
按理说接下去就该提审段鸿文和魏真珠乘胜追击，但霍染因考虑后还是决定同时提审莫耐，或许，审讯过程中从双方口中获得的细节能够交叉印证，最后得到真相。
魏真珠依然由文漾漾负责，段鸿文给了谭鸣九，莫耐由霍染因亲自负责。
谭鸣九在警局简单用温水冲了脑袋，没头发就是这点好，不用洗发水。他进审讯室前，还在疯狂diss柳城监狱，怨恨他们要是不出错，案子早破了。
他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不善，而段鸿文这个人的性格，依据诸焕和魏真珠的供述，吓唬吓唬非常对症。
谭鸣九：“哟，你一写文章的在我们警察面前比跑步，想法很天真啊。说吧，老实交代你为什么会在六出街，是不是心虚！怕我们找到你的杀人工具！嘿——不巧，真就找到了。”
段鸿文涨红了脸：“我没杀人！”
“问你干嘛在那儿呢，又没问你杀人，懂不懂汉语啊，不要答非所问。快回答，我等你说心路历程呢，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算你态度不端正啊，影响减刑的知不知道。”
谭鸣九一通噼里啪啦的垃圾话轰的段鸿文晕头转向，这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对方上升到了态度问题。
段鸿文理智上觉得他在扯淡，但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压倒了，他缩着脖子含糊的答：“我出门散步，看到人多就凑过去看，不是心虚。”
“你大半天散步能从家散到这儿？你要是说看到朋友圈有人起哄心生好奇还靠谱点，会不会撒谎啊？撒谎记过一次，再问你一遍。”谭鸣九一拍桌子，大声喝问，“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段鸿文几次试图鼓起气势，但最后，他结结巴巴说了句：
“朋友……圈……”
“朋友圈你香蕉呢，对着我的话打补丁不搞笑吗！”
*
“为什么你会在六出街？”文漾漾给魏真珠递了杯温水，语气很温和，“今天还挺冷的，你刚才应该吹风了，先喝点水咱们慢慢说。”
魏真珠低低道了声谢，她用余光瞄了眼旁边那面看不见外头的玻璃，有些瑟缩。
文漾漾安抚道：“别怕，我们是例行询问，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别人会来的。”
她身旁记录员配的也是一个女警，年纪比文漾漾大些，面相也很和善。
魏真珠也看出这个细心的安排，她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我老公昨天从警局回来就很不安，昨天晚饭后走到那边过，今天中午吃完饭也去那边了，我是跟着他去的。”
“为什么要说谎11号晚上在家呢，你那天6点半离开小区后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魏真珠轻声重复了六点半三个字，抬起头问：“文警官是查了监控？”
“嗯。”
魏真珠哦了一声，有些歉然的说：“不好意思我撒谎了，那天我六点半出门，就去了高爽家门口跟踪我的丈夫。”
“你知道高爽？”
“嗯……我知道他出轨，跟踪到的。”
文漾漾又被惊讶到了，虽说这种惊讶放在这个被丈夫家暴又明知丈夫想杀自己的女人身上，有些小题大做。
“你丈夫是五点多走的，你没立刻跟上，而是直接去了高爽家，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你丈夫会去那边？这不是你第一次跟踪到高爽门口，对吗？”
魏真珠温柔的笑了：“是的，他最近经常这个点去。文警官可以去看下我刚才上交的手机，里面还有我从前拍的他和高爽的照片，开机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
莫耐坐在椅子上，他还是和几天前一样沉默着。沉默是他最大的应对法宝，它很有用，却不是万能的。
霍染因开门见山：“你去齐梦的墓前说了什么。”
这句话非常轻易的击碎了莫耐的沉默，他猛地抬起头，脸颊抽搐着，像是正有一条蚯蚓在他的脸皮底下钻动。
“是说了对不起吗？害她被强奸的对不起吗？临出狱前孤注一掷的越狱，只为赶在他哥哥带她彻底离开国内之前，给她一句迟到九年的抱歉，听上去很动人。”霍染因声音如寒冰，撕开莫耐的遮羞布，“当年选择漠视的你，这些抱歉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想求个心安？”
“我……”
“你成功越狱摆脱警方追捕的那刻，心里窃喜过吧，逃出来前冠冕堂皇的想只是为了扫墓，逃出来后海阔天空哪里都可以去，新生活就在眼前，齐梦又算什么呢，过去她是个工具，现在也不过是个借口，你想要继续逃，想要自由，自由太可贵了，再在牢里待一分钟都是折磨——”
“我没有！她不是！”莫耐突然嘶喊出声，“她不是工具，不是借口，她是人！我出来就是为了她！”
“那你没有为什么不立刻自首！”
“我——我还有——”
霍染因忽然压低声音，轻柔的像哄他入睡：“你还有事要做，对吗？”
莫耐大脑空白，被误会的愤怒与焦灼还停留在他的内心，他脱口而出：“对，我有……”
说到一半，他的理智回笼，又紧急咬住险险吐露秘密的舌头。
霍染因冷冷地看着莫耐，他的眼神如同探照灯，照着莫耐的皮肉，照着莫耐的骨血，更在照耀他的灵魂：“你是有目的的到卓藏英和高爽家。说吧，你是怎么知道高爽的备用手机开机密码的。”
*
纪询吹了声口哨，这条线索他可不知道，他对身边一同来观看审讯的袁越说：“那个手机在哪儿，给我看看呗。”
袁越虽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机，但不妨碍他代替纪询一通打听走程序，不到三分钟就把手机递到了纪询的手里。
搜索记录这些不提，微信群和QQ群聊里999+的消息也翻不过来。
纪询琢磨了一下，给高爽小号微信和QQ所有联系人群发了一句话：“谁是藏白，知道的私聊我一下。”
据霍染因讲，诸焕被叫破奸尸的真相后，矢口否认自己给莫耐张罗过身份证，莫耐越狱后携带的手枪他也没见过。他纯粹因为张信有的那层关系，收留了一下莫耐。
出于过去和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纪询倾向诸焕没有说谎。
既然假身份证不来自诸焕，那到底从哪里来，就是个重要的疑问。
莫耐肯定认识高爽，否则为什么如此轻易的分辨备用机和主机，知道不该使用主机，防止被警方顺藤摸瓜，定位gps。
身份证会不会也是通过高爽这条人际关系得到的呢？
在等待猜测验证的过程里，纪询顺便翻了一下这个手机，社交媒体有一个快手，没有微博，一堆游戏APP，还有支付宝美团饿了么等生活APP。
纪询点开美团，最近的一笔是一个超市订单，里头除了零食还买了一些水彩纸、素描铅笔。
它送到了……春城某别墅。
春城，莫耐曾经寄快递的地方。
就在这时，QQ弹出一个群陌生人消息，一个ID叫展黑黑呀的人说：“秦朝颜，你又想干什么，咱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秦朝颜，这个非常玛丽苏的名字是高爽的游戏ID。
纪询拿起话筒对霍染因说：“霍队，你问莫耐他9号是不是和高爽一起在春城。”
*
段鸿文焦头烂额，他看到谭鸣九带着手套拿他的手机在那边一边翻一边嘴炮：“哟，你这个微信计步还开着呐，昨天和今天为什么都去六出街啊？”
刚才的失口让段鸿文有些慌乱，段鸿文一面提醒自己镇定，一面反驳：“胡说，我明明已经把定位关了。”
谭鸣九哈哈大笑：“你再想想，关了我能知道你昨天去过六出街？我跟你说，微信这个隐私做的很不好的，你以为关了其实没关。”
段鸿文被他问的有些不确定了，刚刚提醒的镇定开始在脑海中消融，他冥思苦想。
谭鸣九问：“再想想，再想想，是不是很早以前搞得就记不清了。”
“不会啊，我就是最近关的。”
“那是不是11号关的。”
“……”
“你把卓藏英杀了怕被警方定位就赶紧关了手机对不对啊。”谭鸣九又笑，“别怕呀，技术在查了，肯定能把你查的清清楚楚，现在可是生死时速了兄弟，你这要是晚上那么一秒，被技术老弟赶超了，自首不成立，小命那就嗝屁啦，无期是么得指望了。”
段鸿文想来想去，完全想不明白了，他崩溃大喊：“够了，人不是我杀的。我招，我全招，是我老婆，魏真珠杀的！”
*
文漾漾把打印出来的高爽段鸿文亲密照片递给魏真珠确认：“是这些吧？”
“对。”
“能说下你等在高爽门口后看到的事吗？”
魏真珠点点头：“我看到他坐着卓藏英的车回来，我当时躲在他们家车库里，车库里头没人，别墅也暗着，他们就没发现我。”
文漾漾问：“你到的时候，别墅是暗着的，你没见到高爽？”
“嗯，她的车不在，人也不在。卓藏英和段鸿文进去以后才开灯的，那时候大概七点多吧。”
这个陈述与警方所掌握的信息一致。
“那既然高爽不在，你丈夫为什么要去别墅呢？他不是应该和高爽幽会才去吗？”
魏真珠：“我也疑惑这点，所以他们进门之后，我悄悄的走了过去，躲在客厅外的窗户下。我听到他们坐在沙发那边聊天，卓藏英好像有点累，就躺在沙发上休息，他跟我丈夫说想喝杯水，正要起身的时候，我丈夫就拿起了桌子上的摆件一下砸了下去。他砸了好多下，面目狰狞特别恐怖，我被吓到了，发出了声音，他就看到了我——”
文漾漾小小的惊呼，似乎被魏真珠的叙述也代入了当时的场景，她咽了口口水，问：“那、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你不害怕吗？”
魏真珠笑道：“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我面前，那时候我就以为我也要死了，但他没有杀我。他没有杀我……我……我有点感激他。”
文漾漾不能认同：“可他后来还想买凶杀你！”
魏真珠摇头：“那时候他没杀我，他就不会杀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文警官，我觉得他后面都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他要自保，不想我把他杀人这件事说出去罢了。也许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吧。”
魏真珠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他说我是凶手的话，那就把我当凶手抓起来吧，文警官，我没报警又说了那么多谎，也和凶手差不多了吧，反正……都是这么的肮脏。”
*
9号、春城、高爽。
和高爽连上线的莫耐，似乎终于不像是游离于这个案子的局外人了。
“你的沉默现在是无意义的，我们已经联系到了送那单外卖的骑手，他可以作为证人，在法庭上证明你和高爽认识。”
“砰！”地一声响。
明明双手都被束缚，明明椅子是焊接在地上的，也不知道莫耐怎么做的，居然在询问室内发出了这样的巨响。
“为什么你们还要查下去！”莫耐脸色通红，怒目咆哮，“我承认我杀人了还不够吗？凶手都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跟着霍染因一起，正在记录询问情况的警员被吓了一道，手瞬间摸上腰上的枪。
霍染因没有动。
他甚至连一根眉毛都没有挑起。
他的面孔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双深沉的眼睛，轻蔑地看着满面痛苦的莫耐，仿佛莫耐脸上的痛苦，如同纸糊一样虚假。
“你想偿命？”霍染因轻轻地笑，“你配吗？”

第九十八章 三重审讯（2）
外头的纪询啧啧两声，提前给莫耐点了一根蜡。
今天的霍染因脾气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他这样想着，见里头暂时没有更多的紧张，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段鸿文那一处。这个三个询问室里的情况，纪询都在看，其中段鸿文与谭鸣九这一组，堪称三场询问之中的搞笑担当，老有意思了。
段鸿文不情不愿，甚至说是愁眉苦脸地开始叙述：
“那天我和卓藏英去吃饭，回来去他家讨论书结尾部分的事。卓藏英喝了酒，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跟我聊天，我坐在单人位上拿纸笔记录。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进门的时候卓藏英忘了关门，我老婆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拿起茶几上的铜马就往卓藏英脑袋上砸，卓藏英猝不及防被她砸蒙了。她不停砸，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冲过去抢铜马时候，卓藏英已经断气了。我老婆说铜马上有我的指纹，室内又没有监控，警察分辨不出来到底谁是杀人凶手，我被她唬住了，匆忙拿餐巾纸擦干净铜马拉着她跑回家。后来我越来越害怕，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灭口，一秒钟不停都在跟踪我，我没办法——！我慌不择路才会想到买凶杀人，但实际上我也被骗了啊警官，我没真的杀人，我只是想想。”
“第一下砸哪儿呢？你对着人体模特比划下。”
段鸿文拿起旁边的纸筒对着横躺快起身的模特正面额头砸下去。谭鸣九伸出一只手牢牢制住段鸿文的手腕。段鸿文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谭鸣九：“你看我只要一只手就能瞬间挡住你继续发力，你老婆连着砸了那么多下，卓藏英没反抗？他又不是喝酒喝到烂醉如泥，照你说还挺清醒啊，都能和你讲大纲。我可告诉你，尸检报告里头额骨上面的损伤可以非常清晰的判断每一下造成了什么伤害，哪里先，哪里后，我劝你再仔细想想清楚细节。”
“那我老婆头一下砸得用力，又在上方，容易施力，卓藏英被砸蒙了也是正常……”段鸿文汗如雨下，他眼珠骨碌碌地转，“再说，有没有可能不小心打中了太阳穴？我听说这儿一下就会致命。”
谭鸣九翻了个白眼：“给你点空间继续撒谎，来说说你老婆好端端的干嘛杀卓藏英。”
段鸿文：“她那么爱跟踪，估计是听到了卓藏英的一些混话，警察同志，你也知道诸焕那个地方我都是从卓藏英口里听来的，我有时候和他抱怨婚姻一潭死水，他就劝我离婚，或者杀妻，说这事简单，哪怕最坏打算被抓到，推到激情杀人上，了不起判个三年五年。”
谭鸣九冷笑一声。
“高爽。”单向玻璃外，纪询给谭鸣九一声提示。段鸿文的话固然令人生气，但警察不能因为生气就被嫌疑犯牵着鼻子走。
“闲聊都能聊这个，卓藏英想杀妻想很久了吧，最好杀妻之后还能骗个保。常言道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这一下，两大喜事齐活了不是。”谭鸣九话锋一转，剑指段鸿文，“保险公司的人说，你带着高爽一起去保险公司，想让她给她老公买保险，你那时候怎么想的，想把卓藏英的做法改改，让高爽杀夫，你顺势把一潭死水的老婆给踹了，再娶个有钱寡妇？”
段鸿文有些尴尬：“买保险又不是为了杀人，哪能每个去保险公司投保的人都想着杀人呢……我和高爽只是朋友，不是出轨，你别信我老婆胡说八道，高爽那个人很喜欢勾勾搭搭，很不检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她丈夫才越发容忍不了她吧，但我真的和她没什么。”
外头的纪询听着有一些古怪，但暂时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哟，你还知道你老婆知道你出轨？”
段鸿文急了，他激动地提高了嗓门：“我真不是出轨！我老婆那些照片都是借位拍得，她、她就想拿这些东西威胁我让我多给她钱，她就是趴在我身上吸血的那条吸血虫！”
谭鸣九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段鸿文为什么会因为这个问题那么激动呢。
显然纪询和他有一样的疑问。
他建议谭鸣九停顿一会儿让段鸿文自由发挥。
段鸿文长篇大论，唾沫飞溅，言辞凿凿为自己辩护绝没有不贞，末了总结强调：“所以我绝对没有杀卓藏英的动机。”
审讯室里一时寂静，谭鸣九弹飞刚才从嘴巴上扣下来的死皮，像是丝毫没听见段鸿文的辩解，问：“你到卓藏英家时没看到高爽吗？”
段鸿文肯定：“没有，她不在家，卓藏英说她下午就回娘家了。”
“高爽父母说她没回去过，你又撒谎喽。”谭鸣九叹气，“警察同志是很想帮你争取自首减刑的，可惜嫌疑人自己不给力啊。好言难劝将死之人啊。”
旁边记录的警察赶紧给谭鸣九打个眼色。
过了过了，再说下去要被扣钱的。
谭鸣九回以眼色：是兄弟就别记！
这眉眼官司段鸿文没看明白，他一阵气苦：“那也是卓藏英骗人啊！我就是看到车库里没有跑车问了一句，他这么回答的。”
*
“你可以模仿一下你丈夫是怎么杀的人吗？”
魏真珠拿起纸筒从斜上方击中了模型的脑袋。
“死者反抗过吗？”
魏真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丈夫用手控制住了卓藏英的双手，他没办法反抗。你们可以看下他身体，我记得他左手肘上有一道指甲划痕，应该是卓藏英留下的。”
文漾漾心头一喜，若是之前魏真珠的证言都是两可，既能是她杀也能是段鸿文所杀，那这个指甲划痕就是确切的实证了，可以证明段鸿文和卓藏英确实发生过肢体接触。
*
“莫耐，你为了混淆死亡时间破坏尸体，这和你认识高爽、你刻意强调高爽死在卓藏英之前的证词结合在一起，你觉得警方会做出什么猜测？”霍染因一字一顿，“我们会猜，是高爽杀了卓藏英——因为人是无法在死后杀人的，这就是你作为高爽的帮凶混淆死亡时间的动机。”
莫耐的喘息越发粗重了，他的神色来回变幻，一时愤怒，一时哀求的看着霍染因。
“可是莫耐，就在刚才，我们找到了杀死卓藏英的凶器，使用凶器的不是你所认为的高爽，而是另一对嫌疑人夫妇。你的自负让警方差点错过了真正的凶手，就像九年前，你自以为是的顶罪只是让真正的强奸犯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愤怒和哀求都定格了，莫耐瞪大双眼，咆哮道：“你在撒谎！这不可能！”
霍染因目光如炬：“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是高爽杀人。”
“我……”莫耐大脑一片混乱。
霍染因冷笑：“你是有目的的到高爽家，你去之前就知道高爽要杀了丈夫。当你到达现场，你看到了两具尸体，你本能的认定这个现场和之前高爽与你所说的相符，于是你遵照约定，处理了现场的两具尸体。莫耐，你为什么要帮高爽处理尸体，她许诺了你什么？”
莫耐只是一味的重复“你骗我”，神色极度抗拒。
霍染因偏了下头，身旁的警官拿出今天抓捕的现场实况视频递给莫耐看。
“视频里的铜马是杀害卓藏英的凶器，而被抓住的男性这两天一直徘徊在河道附近，他的妻子已经供述当天七点多是这名男性杀死了卓藏英，她所描述的击打方式完全符合尸检。”
莫耐来回看了好多遍视频，抗拒摇摆着在他脸上消失，良久后，他茫然抬头：“如果是他们杀的，那为什么爽姐要自杀呢？”
鱼儿，终于上钩了。
*
莫耐认为高爽自杀，是因为那天他来到高爽家，在一楼看到卓藏英的尸体，在二楼看到高爽死在床上，床头柜放着一封遗书，上面写着“爸，妈：我解脱了，就这样吧。我死后，替我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扔掉，我不想你们睹物思人，小俊就拜托你们了。”
他看到的高爽尸体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两侧，床单不是很凌乱，像是睡梦中死去，不算特别痛苦。
因为死了一段时间，尸体已经在床单上留下了痕迹，他不想让警方知道这是第一现场，于是换掉了床单，撕毁放在床头的遗书，又在大厅为两具尸体放血，制造了恐怖了假象，最后搬走尸体遗弃在梧山，他自监狱狱警处抢劫而来的枪支，其实也埋藏在梧山之上。
段鸿文和魏真珠的审讯都暂时结束了，谭鸣九一招奇袭证明了段鸿文手上确实有痕迹，他现在像刚刚丰收的老农，哼着歌围到纪询旁，一起旁听莫耐的。
他听到遗书，脑子里冒出了很多问号，问纪询：“啥情况，照这个说法莫耐岂不是最多一个破坏尸体罪？而且对啊，高爽为什么要自杀呢，总不能是9点回家一看哎哟老公死了自己不想活了。”
顺利的询问过程让文漾漾灵光频闪，她提出一个猜测：“会不会高爽误会了，她以为自己约的尸体处理服务升级了，莫耐帮她顺手把老公杀了。于是心愿所偿就自杀了。”
谭鸣九皱眉：“看段鸿文那狗熊模样，我觉得高爽不是自杀，是被卓藏英杀了，这两个狗东西一天到晚杀妻杀妻的。卓藏英还撒谎高爽下午去娘家呢，可不就心里憋着坏？就是卓藏英七点就死了，好像没法杀高爽……”
文漾漾非常赞成谭鸣九对俩垃圾男的形容：“对，就一个遗书，遗书怎么就能证明是自杀，也太草率了。关键还是时间线……”
纪询：“……”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吐槽这两个敬业的捧哏，最后只能轻轻抚摸谭鸣九的光头，说：“你忘了段鸿文是坐卓藏英的车进小区的吗？九点开进小区的跑车，不一定是高爽开的啊。”
谭鸣九：“啊？那是谁开的？”
纪询：“还能有谁，莫耐呗。”
几乎是同时，审讯室里的霍染因也谈及了这件事。
“你之所以选择了容量小的跑车而不是奥迪，并最终破坏了行车记录仪，不是为了掩盖自己从梧山离开的时间，而是为了掩盖你曾经开着那辆车去过齐梦的墓，高爽把她的车给了你，对吗？”
当时锦水镇墓园看守曾经骂过霍染因乱停乱放，之前也有跑车这么干。
莫耐轻轻点头。
霍染因：“你靠着那辆车和身份证，在春城、锦水镇、宁市之间自由行走。高爽给了你在阳光下存活的机会。一个普通人不会无理由的帮助一个逃犯，这是违法犯罪，高爽会这么做，是因为她已经无所顾忌了，她也要去犯罪。她用这些和你交换，换取你为她善后。”
莫耐：“不是的，她没有要求我什么！”
他对霍染因努力描述公路上偶遇的那一天，他们萍水相逢，他们转瞬即离，高爽是那么的爽朗，毫不介意他的身份，只是纯粹的好，又是那么的像风像雾，抓不住，留不下。
“那你为什么做这一切？”
可是之前回答了所有问题的莫耐，在这个问题面前，又一次如石像般沉默了，似乎唯独对此不愿启齿，就像是他想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纪询摇了摇头，对霍染因说：“算了，他不会说的，去犯罪现场看看吧，我们还不知道高爽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九十九章 风大，没闪了你的舌头，闪了你的鼻子。
警局里有了下一步的决定，文漾漾也就回到询问室中，告诉魏真珠：
“魏姐，暂时没事了，你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先回家了。”
“我老公呢？”魏真珠问，她在档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大气，看着不太像是女性的字体，倒像是……
文漾漾多看了两眼。
魏真珠似乎能探知到文漾漾的内心，她笑道：“我在家里和我老公练的字帖是一样的，所以我们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文漾漾哦了一声：“段鸿文现在不能回家。”
魏真珠缓缓颔首，她没有急着起来，而是说：“高爽也死了，是吗？她是怎么死的？”
“抱歉，案子还没结，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
“是我多嘴了。”魏真珠低着头，“我想也没什么新奇的，多半也是被男人害死的吧。”
她站起身来，在离开询问室的最后，对文漾漾提了个出人意料的请求。
*
“你说，魏真珠想要和我们一起前往卓藏英与高爽的别墅？”纪询诧异问。
“是的，”文漾漾问，“这符合流程吗？”
“符不符合暂且不说，听你的口气，你还挺想帮魏真珠达成心愿的？”
“也没有，就是……”文漾漾有些羞赧，“她这么配合我们，提的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很为难的要求。”
“会同情是件好事。看来你吸取了奚蕾案的教训。不过能不能去，我说了不算。”纪询话锋一转，“说话算话的是你们的霍队。”
霍染因没有意见：“可以。”
警方这里同意了，然而成了家的女性总是比较麻烦的，魏真珠在去现场之前，还是要先回家里，为她的小女儿准备晚饭。
魏真珠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在车子上的时候就再三道歉，等到下了车，更邀请文漾漾与胡芫同她一起上楼。
“家里正好做饭，不嫌弃的话就一起上楼吃一顿吧。”
文漾漾：“啊，不用，我们警察不能——”
胡芫：“好的，麻烦了。”
文漾漾：“？”
“要是人趁机跑了，多麻烦。总得有人跟着上去。”胡芫并不忌惮在魏真珠面前直说，“正好晚饭没吃，麻烦你了。”
被这样揣测了，魏真珠也不生气，好脾气地摇摇头：“不麻烦，是我们麻烦了警察。”
她带着两位女警往楼上走去，从头到尾，都没往纪询和霍染因的位置看一眼。
纪询下了车，双手抱胸，直到三位女士进了楼道，才同霍染因说话：“按照正常情况，哪怕是客气，也会问我们一声吧？”
霍染因漠不关心：“她又不是第一次表现出厌男。”
“说得也是。不上楼正好歇一歇。”纪询，“晚上你想吃什么？来个汉堡吧，简单点，就在这里吃了，省得待会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赶不及过来。”
*
三人女人进了房子。
门才打开，就见畅畅蹲坐在玄关处，拿着张识字卡片看着，她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所以直到魏真珠的影子投在了她手中的识字卡片上，才豁地抬头，跑来抱住妈妈的腿，两只眼睛笑成月牙形状。
这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又有残缺，难怪魏真珠怎么也放不下心。
魏真珠弯下腰，抱住女儿，在女儿面前比划手势。她用手语说：今天晚上妈妈带了两位姐姐回来，和畅畅一起吃饭，畅畅向两位姐姐问好。
接着她又对两人说：“警察同志，随便坐，我去煮碗面条，很快的。”
文漾漾并不认得手语，但魏真珠比划得简单，她连蒙带猜也能猜出一些。
畅畅抱着妈妈，怯怯地望了望文漾漾和胡芫，拾起地上的识字卡片，给妈妈看。
魏真珠一看画上的巧克力，就明白女儿想要什么，她拍拍女儿的肩膀：“好的，妈妈这就拿钱给你买。”
她返身去橱柜上拿起一个罐子，罐子旁边还有个本子，她将两样东西都拿了下来，接着朝里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踟蹰了下，拍拍女儿的肩膀，比划了一下，再从零食盒里拿出一块袋包饼干，给女儿。
文漾漾只看见畅畅脸上的笑容落下来，但是很快，小女孩又乖巧地点了点头，再坐回去，翻着自己的卡片。文漾漾看了全程，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胡芫翻着茶几上的杂志，语气淡淡：“这你都看不懂？女人没有自己的钱，要买点什么东西，都需要从家里的储钱罐里拿钱，拿了钱还要记账。今天罐子里可能没钱吧，一时半会也没法找她还在警察局的老公要，只好委屈女儿，不吃巧克力吃饼干了。”
文漾漾一听，就有些忍不住，她悄声和胡芫说：“你帮我看看魏姐，我去和畅畅说会儿话。”
胡芫挑起她一侧的细眉，那眉弓一弓，像是主人同意的回答。
文漾漾跑到了畅畅身前，她对着不会说话也听不见的小女孩发了会儿呆，接着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下这一行字：
“畅畅，你刚刚是不是想吃巧克力，姐姐给你买，好不好？”
胡芫依然在沙发上翻着杂志，但如果凑近来认真观察她，就能发现，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在看着手中的杂志，她看着的，是厨房里的人。
进了厨房的魏真珠掏出手机，她打了一通电话。
这个时候，这通电话，打给谁？
胡芫哗啦啦翻着杂志，想着。
*
暗夜里，两只汉堡已经来到了纪询和霍染因的手机，纪询正要撕开外包装，忽然，一条消息进了他的手机。
纪询看一眼，说：
“胡芫发来消息，说上头的魏真珠打了通电话。虽然可以去电信局那边查查，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魏真珠社会关系简单，我猜这通电话八成打给她的父母。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和自己家人联系联系是本能。”
“咦，文漾漾也发来消息。”纪询又说，他看着屏幕，缓缓念出，“让我买个，巧克力？”
旁边的霍染因沉默半晌：“为什么她们都给你消息？”
“这还用说吗？”纪询，“当然是因为我比你亲切比你和蔼更比你更聪明——”
他才说完，一阵风来，他的鼻子一凉。
纪询有了瞬迷惘，他看着霍染因，不太确定：“是不是什么东西落到我鼻子上了？”
风呼来白雪，翻飞着点缀暗夜，其中一片，落到了纪询的鼻尖。
那像朵白色的小花，轻轻柔柔将挺拔的鼻头拥抱。
霍染因拦住纪询抬起要揉鼻子的手，他抬手点了点那片恰到好处的雪花，嘴角带起一抹揶揄的微笑：
“小心些，风大，没闪了你的舌头，闪了你的鼻子。”
*
巧克力堪堪赶在面煮好之前送到，端着面碗出来的魏真珠看见女儿手里的巧克力，瞬间怔住，因为一时冲动而做了这件事的文漾漾，也有点不自在，赶紧上前端过魏真珠手中的面碗，说：“辛苦了。”
魏真珠回过神来。
她没有表露出尴尬或者生气这类让文漾漾担心的情绪，而是温婉地笑：“谢谢你们。”
接着又让女儿过来，教女儿，谢谢警察。
简简单单的晚饭过后，她们该走了，魏真珠看着女儿喝了一整杯的水之后，让女儿上了床，挨个去房间关窗子，她说：“晚上天冷，不注意的话孩子会着凉的。”
她最先关的是女儿房间的窗户，最后关的是厨房的窗户。
其间文漾漾呆在阳台里，有点无所事事，阳台的隔壁就是女儿的房间，她站在阳台上，能够看见趴着窗户看向窗外的畅畅。
小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外面，又听不见，又说不了话。
她心头柔软的位置被触了触，抬手按在窗玻璃上，暗暗想着：唉，虽然冬天确实冷，外头也下着雪……但窗户全部关掉，只能孤独呆在里头的孩子，也会感觉沉闷的吧……
“文警官。”魏真珠在叫她。
“哎，我来了。”文漾漾匆匆走了。
*
一行人总算来到了华颐小区——那栋装修豪华的别墅。
胡芫和文漾漾带着魏真珠在楼下，魏真珠很专注地看着客厅，看着沙发，似乎这能让她联想起什么东西。
等在魏真珠旁边捡掉落的证词当然是一种破案手法，但现场这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所以纪询没有等着，而是沿楼梯上了楼。
他到了高爽的房间。
命案不破，现场不撤，高爽的房间基本维持着他们来看时候的模样，床头柜上，加湿器、闹钟都在，只有放着孩子照片的相框被收了起来。
那些收起来的东西，也没有被拿走，而是集中放在了箱子里——和齐远装妹妹遗物的箱子很像的箱子。
纪询正要去到箱子前，他的手背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叹了口气：“霍队，你真是来去如风，行走无声。”
“地上铺着地毯，吸足音。”
“别解释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走路都自带恐怖效果的男人。”说着，纪询打开了箱子，放在箱子最上头的，有些照片，有些音像。
人死后，再贵重的宝石也只是个漂亮些的石头，照片、视频这些平常随处可见的东西，反而成了承载着思念，最先被珍重保存的遗物。
“再说你上来干什么，怎么不在楼下看看魏真珠能否想起什么更加一锤定音的东西？”纪询又问。
“你上来的理由就是我上来的理由。”霍染因说，他也将手伸进箱子，但目的和纪询稍有不同，纪询看的相册，他看的是纸张。
虽然没有明说，纪询还是嗅到了霍染因话里那暗中别苗头的味道。
是想看看谁能先找到线索吗？
纪询应下挑战，即兴发挥，扯了一通：“案子到现在，高爽要么是自杀，要么是卓藏英杀的。卓藏英作为医生，想要取得氰化物并不是难事，他杀死妻子后会想到在旁边放置遗书，并大大方方的带段鸿文回已经死了人的房子，那他就一定有把握将自己的嫌疑洗刷，会不会是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要是这样，高爽估计就死在下午六点左右，这段时间卓藏英和段鸿文在吃饭，段鸿文、饭店员工都能做不在场证明。嗯，时间更早的话……比如下午1、2点死的话，莫耐晚上9点到，中间七八个小时过去，人体内的血全凝固了，也根本没法放血，客厅里的那幅血画也就画不成，案子从最开头就不成立。”
霍染因：“你现在这个推理思路，是没有线索自己造线索，没有谜题自己写谜题吗？”
纪询啧啧做声：“我能怎么办？这不是连手机都被莫耐毁的干干净净，只能发挥我推理小说家的创作能力给你的案子增加点趣味性了。”
霍染因懒得理纪询，他坐在纪询身旁，看着文字类的东西，每翻一页都拿起来对着光，速度很慢。
高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电脑那么普及，其实也没多少人会把手写文字留下。
霍染因翻了几个，基本上就写了一两行意味不明可能是游戏相关随手涂鸦就废弃的本子，这上面的绝大多数都是数字，偶尔一两个文字，也写得歪七扭八，全不能作数。他歪头想了想，去到高爽儿子小俊的房间，搬来一只更大的箱子。
小俊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现在讲究家校共育，孩子课业，许多都得让家长来批改，他的作业本上三不五时的就是高爽密密麻麻的批示，甚至还有高爽给他写的示范作文。
霍染因还是刚才那样，举起薄薄的作业纸对着光看。
好一会儿，他嘴角突然噙出一抹笑：“遗书上的字迹，一定属于高爽，要么是自己写的，要么是卓藏英仿的，如果是卓藏英模仿，最简单办法就是找张很薄的纸，对着高爽的字迹描，这样就增加了可信度。”
“你和我的推理也一样凭空揣测啊。”纪询嘴上说的话其实完全没有过脑子，他的手停在了一页卓藏英、高爽、小俊三人的游乐园合照上，照片里卓藏英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我当然找到了证据。想要描字，纸张一定比较薄，幸运的是小俊平常的作业纸也很薄，所以一个字上描了两遍能看出来和别的字迹有区别。看——这个爸和妈两个字都被描了。”
“我操……”纪询爆了个粗口。
“操什么？”
纪询没有顺着说个黄色笑话，他抢过霍染因手中的作业纸，睁大眼睛对着光看了许久，发自内心说：“霍染因，你可以，你牛逼。”
霍染因微微抿嘴，将一点浮上嘴角的得意抿下去。
“虽然很不幸，莫耐将遗书毁了，导致我们这么费眼。但不幸中的幸运，卓藏英没有聪明到用手机拍下来去电脑里PS处理再对着描——这样就真留不下痕迹了。”纪询总结，“这个案子里，警方既不算欧洲人，也没有非到底，姑且算是亚洲人吧。”
“……纪询，不是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的犯罪天赋的。”
“是啊，所以想将我绳之以法就费劲了。”纪询说，“会有这一天吗？”

第一百章 当武器刺穿彼此的胸膛，他们也就紧紧相拥在一起。
窗外飞着雪，雪夹着霜，撞击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可屋内是暖和的，镶嵌在墙壁上的电子壁炉升起热腾腾的仿真火焰，隐藏的取暖口让室内温暖如春。
火焰的光和暖，附着到了霍染因的脸颊上，原本神色寡淡，翻着作业的刑警队长抬了眼，他脸上缓缓绽出一抹笑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说：“那一天当然会来到。所以纪询，你愿意帮忙吗？”
“帮忙？”纪询玩味着这句话。
“对，帮我，心甘情愿的告诉我一切。”霍染因抓住了纪询的手，右手，“你不敢用这只捅穿你妹妹的手捅向自己，那就把刀交给我。”
他牵起纪询的手。
他低下头，先是嗅着，仿佛在嗅残留在这只手上的血腥气息，杀人味道，而后他将吻落下，浅浅的，如同臣下对待君王。
“赋予我审判你的权利。”
欲望沉沉地压在霍染因的眼底，那双漆黑的眼睛，自下而下，深深望着纪询，要将纪询拆吃入腹。
“审判？”纪询迎着霍染因的视线，了然道，“你除了追逐我的秘密，也一直邀请我探寻你的秘密，你想要审判我，更想要我审判你，对吗？”
霍染因用暧昧而模糊的行动回应了纪询，他做了在犯罪现场所能做的最越界最诱惑的行为，他轻轻舔了纪询的手背。
冰凉的水渍漫过手背。
而后，像是电流入了水，纪询的手背开始感觉麻痹和刺痛，痛得他神经突突直跳。
而他无法掩饰，无法否认，无法抗拒——
这时候的霍染因，就像那个夜晚的霍染因，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有和相似的人在一起，才无论如何抗拒，都互相吸引。
霍染因和他是同类。
他们都有秘密，都有弱点，都有困惑。他们的手里，也都拿着狩猎的武器，武器越刺入对方的胸口，他们的距离就越近；直到武器刺穿彼此的胸膛，他们也就紧紧相拥在一起。
一丝燥热正在纪询身体里乱窜，真奇怪，明明霍染因已经放开了他的手。他站起来，打开窗户，让细雪和风把身体的温度降下来。
霍染因在他身后揶揄道：“我在你的手上闻到了海水的味道，你喷了类似的香水吗？”
手背像着了火，纪询把话题拉回案子：“没喷，你以为我是你吗？还喷香水。还是说说卓藏英要怎么做不在场证明吧，究竟是延迟装置、还是远程操控，还是什么时刻表诡计。要是我的话，杀死一个朝夕相处的人，会选择用或然性犯罪，这次不死下次再来，意外比直接拿沾有氰化物的东西捂口鼻有美感。”
“纪询，你当我还在和你调情？”霍染因嗤笑，“我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你还没有发现——感情总能将你的智商扰乱。我说‘嗅’，是从中获得了些灵感，毒物除了用东西捂，还有别的办法进入口鼻。”
纪询转过身，就见霍染因指着床头的加湿器：“还能用这个。”
说巧不巧，正在这时候，纪询的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自未关上的门外传来的高跟鞋踏在地板的声音，她走的很慢，不是胡芫那种张扬和自信，当然也不是文漾漾，文漾漾穿的是板鞋。
排除掉所有错误的选项，就剩一个正确选项。
魏真珠。
纪询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自己竟然没注意到她换了鞋子。
魏真珠穿了高跟鞋，为什么？依照她对男性的厌恶，她肯定不是穿给他或霍染因看的；而她平常的打扮均以舒适自然为主，多是球鞋，布鞋，一个连脸都不怎么保养的人，是不会特意去穿不舒服的鞋子的。
她换上了高跟鞋……这是一个仪式……这是一种重视……是一种正经的尊敬。
她在尊敬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件照片里的黑色羽绒服，那与莫耐身上的款式完全一致，莫耐穿着有些偏大的衣服放在卓藏英身上就刚刚好了。
那件衣服上还沾了干涸的血。
当初统计现场遗失财物时，被翻动过的全在高爽的卧室和衣帽间，卓藏英那里没有被翻动过。
所以，那件衣服多半是从卓藏英身上取下来的。
魏真珠曾经目击过现场……
她六点多出门提前来到这里，是因为她知道丈夫会来这儿……
可这几天……高爽明明……
门动了，这是很沉重的木门，所以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动。纪询忽然抬手勾住了霍染因的脖颈，现学现用，在对方错愕的视线中，将霍染因刚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还回去，他将头埋入霍染因的颈间，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霍染因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僵硬了身体。
背后有人，那人正要进来！
门被推开了。
魏真珠站在门外，走廊比房间亮得多，罗马风格的拱形门中，她身后是光，她面上是影，她憎恨扭曲的脸，就藏在阴影中。
霍染因颈侧皮肤柔软得像是上好的丝缎，像是温柔的梦乡。
纪询很难不注意到这种美好的感觉，但透过手指与霍染因的碎发，他的眼睛依然清晰地烙印出魏真珠的面庞。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纪询装作被不小心撞破的样子，立刻放开霍染因，旋即若无其事的问魏真珠：“你怎么上来了？其他警察呢？”
魏真珠顺服地低下脑袋，她走出了门里外由光线制造出来的阴影区，轻声说：“我和他们说想上来看看楼上是不是有我在现场看到过的东西。”
“哦？真的是这个理由吗？”
“……抱歉，我撒谎了，我只是想来看看高爽的房间是怎么样的，她在家里是怎么生活的。”
“你对她很感兴趣。”
“毕竟她和我老公有些关系。”
“你看起来对她没什么恶感。”纪询若有所指。
“我为什么要对她有恶感？说实话，我觉得我老公配不上她。我知道她过去是公司的高管，后来是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才从公司辞职。”魏真珠说，“她和我不太一样。”
高爽过去是公司高管？
纪询有些错愕，全职太太和花钱大方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再加之莫耐在中间横插一脚，这种死者过去的背调他没看的那么详细——实话实说，他疏忽了。
毕竟如果是为了生孩子，高爽在公司上班起码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他们不大清楚的事情，魏真珠倒是知道得详实。
魏真珠用手很轻很缓的抚过那些昂贵的木制家具：“很意外吗？其实我也很意外。我一开始只觉得她打扮的很好看，很懂潮流，后来我偷偷拿我老公的手机和她说话，才知道她那么厉害。这个房子，其实也是她买的，她过去工资很高，很会赚钱的。你说，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也那么可怜呢？”
她停了好久，才像呓语一样说：“明明，都是自己的东西，看着却像被施舍的。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她。就连孩子，虽然更亲昵你，但实际上，也更敬畏爸爸。”
“这也是你的杀人动机之一吗？”纪询冷不丁问。
魏真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双眸，那里憎恶的火焰看似掩埋了，实际上仍旧在漆黑的瞳仁里无声无息的燃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们真恶心，我不想和你说话。”
“啊，别当真。”纪询闲聊似和魏真珠拉家常，“我刚才只是拿这位警官当工具人试探你是不是恐同。”
霍染因冷着脸。
纪询继续说：“虽然在一般人眼里，男的出轨对象一定是女的，但你丈夫段鸿文实际上在和卓藏英偷情——或者说，他可能真和高爽有一腿，但同时他和卓藏英也不清不楚。你11号那天目击到了他们偷情的现场，一时冲动之下把卓藏英杀了。”
魏真珠没有理他，视线也早就挪开了。
纪询只好继续唱他的独角戏：“人很难凭空把一个谎话说的很圆满，人们总是下意识的加工自己记忆里的画面，把他们作为素材，再编成谎话，你和你的丈夫的笔录，都是半真半假。把你们说的合在一起，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
“11号那天，卓藏英和你丈夫吃晚饭后回家，门忘了关，你走了进去，看到半躺在沙发上的卓藏英正在和你丈夫亲热。愤怒烧灼了你的神经，你拿起铜马击打卓藏英的脑袋，仓促间段鸿文没有从沙发上起来，他的双手成了禁锢的笼子，将卓藏英困在其中，让他无法反抗，生命最危机的时刻只能徒劳地在段鸿文的手肘上留下划痕。你因此轻而易举的杀死了卓藏英，而段鸿文充当了一个被动的帮凶，他吓蒙了，下意识的擦去了铜马上的指纹，和你一起跑了。”
魏真珠的注意力似乎全不在纪询的说辞上，她的眼珠来回扫着两人，轻蔑嗤笑：“你和他明明很早就眉来眼去，现在还掩饰成为了试探我。你觉得段鸿文会和你们说自己是gay吗？”
现场一时弥漫出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纪询说的是真话，而站在魏真珠的角度，她看到的又何尝不是真相？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能就是现实吧……
纪询情不自禁用余光瞟了眼霍染因，霍染因倒是好整以暇，抱着双臂看他表演，还特意展示了下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示意为了办案流程从刚才魏真珠进来到现在，都录着呢。
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摸出个执法记录仪来！
头一回感觉秀个推理过程跟做贼似的。
纪询掩去自己的尴尬，继续说：“这不是凭空推测，你的证言就有佐证。这几天高爽在外出门旅游，你说你丈夫最近都这个点来别墅，高爽不在，只能是见卓藏英。同样的，正因为这层关系见不得光，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丈夫之后要买凶杀人。”
“我想，你和你丈夫之间一定发生过一段关于犯罪动机的讨论。你知道段鸿文不愿意承认性向，又曾经与高爽有联系，他是明面上卓藏英的情敌，是拥有杀死卓藏英最直接犯罪动机的人。你也许还给他看过你跟踪时偷偷拍下的他与高爽的亲密照，铜马的指纹被擦了，剩下的所有一切，让他比真正的凶手你更像凶手。他反而被你握住了把柄。于是一直被家暴处于下风的你，摇身一变，站在了压制段鸿文的位置，他感到难受，他想报警可是又不确定警察眼里结果如何，他很害怕，又憎恶你，便想要雇凶杀了你。”
纪询拿出那张游乐园的照片，说：“你举报莫耐不是一个偶然。那天段鸿文11点多见了诸焕，而后就回家了。你丈夫买凶不成被调戏，那个录音都能听出他有多气急败坏，娴熟地跟踪着丈夫的你不可能没有发现，可你却一直守在那边。你不是因为诸焕，而是因为莫耐。你看到了他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认出了那是卓藏英的衣服，你不明白为什么被你们杀死的尸体上的衣服却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接着，你认出他是逃犯，如你所说，是喜欢看警察的公号。当然，比你的兴趣爱好更合理的，应该是你杀了人下意识的关注警方的警情通知，你想知道卓藏英的死何时会被警方追查。而这要验证非常简单——
“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你的电脑里看看，你是哪一天关注的公众号。”

第一零一章 这个肮脏的世界，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魏真珠的眼睛在屋子里来回扫视。
纪询说了这么长的一串话，也没见她有多少动容之处：“警官，我想你刚才说的我关注警察公众号的时间，也可以做这样的解释：因为我目睹了丈夫杀人，非常害怕，所以我关注了警察的公众号……
“至于我老公是不是gay，和他杀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他是gay，他也可能与卓藏英发生口角，激情杀人。”
魏真珠坐到高爽的床上，莫耐换的星空被单摸上去光滑如皮肤，她抬起下巴，面上甚至露出了些之前绝没有过的傲慢：“你们只能求我自己认罪。”
“……”纪询。
说实话，是的。尽管他已经推理出严丝合缝符合逻辑的杀人动机，但那是主观上的。
客观上，这个案子就像多年前那起发生在韩国的轰动一时的梨泰院厕所杀人案。一个密闭的空间，有一个死者和两个嫌疑犯，你无法确认是哪个人动的手。
梨泰院的案子还可以从死者的伤口和血液痕迹判断凶手的身高和发力方向，而本案的现场和尸体却已经被莫耐完全破坏了。
在这个条件下，作为侦探，他的职能已经结束。
作为警察，接下去最有可能的，是在两人都不认罪的情况下改变问讯方式，考虑以囚徒困境去获得他们的口供，因为他们也符合共同犯罪，区别只在主犯和从犯。
或是如魏真珠所言，她愿意认罪主动自首供述一切，就能定案。
要不要叫文漾漾上来？纪询瞥了眼霍染因，以眼神这样询问。
依照魏真珠的厌男情绪来看，他们询问恐怕事半功倍，如果找和魏真珠一向比较亲密的文漾漾上来，说不定效果反而好。
霍染因正以拇指摩擦着执法记录仪的边沿。
他的视线停留在魏真珠脸上，如同两柄割开血肉，直透灵魂的利刃。
“你会认罪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
“没打算逃？”魏真珠狡猾反问，“我确实不打算也不需要逃，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霍染因不被魏真珠动摇，他指出杀人后，魏真珠与段鸿文相处之间的异样之处：“你如果想逃，就不会默认你丈夫的杀意。你和段鸿文不一样，他哪怕不是凶手也害怕被警察发现一丝一毫的错，为了掩盖自己是GAY这件事情，他甚至想为了这个做出更大的恶，而你，在杀人的那一刻后，就已经陷入了自我的良心谴责。”
“是吗？那为什么我不自首，为什么说了那么多谎。”
“因为你憎恨段鸿文，你在戏弄他。”霍染因淡淡指出，“自结婚以来，你始终被段鸿文轻视，被段鸿文压迫，甚至被段鸿文殴打，直到你激情杀人以后。你看到平日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他，忽然间变成了纸老虎，变成了手无寸铁的婴儿，你一面鄙夷，一面又沉迷于这种报复的快感，哪怕过火被他杀死也可以。我看过你今天在询问室里的口供，你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他说我是凶手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凶手也抓起来吧。我没报警又说了这么多的谎，也和凶手差不多，反正都是这么肮脏。’我想你会说出这句话，固然有麻痹警方的用意，也有些发自肺腑之心。”
魏真珠似乎回到了那一天。
她看见两个男人——她的丈夫——交叠地在沙发上——不堪入目。
那一刻，过去挨打时拼命麻痹自己说婚姻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这样的谎话被撕扯的什么也不剩了。
到头来，段鸿文连性向都在骗自己。
大家的生活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冲进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操起放在边几上的铜马，用力地砸下去，一下又一下，她看见丈夫惊骇的面容，也看见卓藏英暴突的双眼。
愤怒完完全全摄住了她。
而后她感觉到——
不，不是快乐。
她越发作呕，为丈夫，为死者，为自己。
全都恶心，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这么恶心！
霍染因最后说：“魏真珠，认罪吧，只有认罪才能赎罪。”
魏真珠嘴唇哆嗦抽搐着，脸上的平静龟裂了，痛苦、怨恨还有对自己的厌弃轮替着出现在她脸上，但是很快，那丝裂缝又弥合了，她木然的伸出手，说：“逮捕我吧”。
霍染因拿起对讲机，让楼下的文漾漾和痕检上来。
文漾漾简直没有回过神来，一脸恍惚的替魏真珠戴上手铐。也就才十分钟的时间吧？怎么十分钟前，说要上来看看的魏真珠，突然就变成了杀人犯，要被带回警局再次询问？
魏真珠没有反抗，只是在临出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眼神落在正在检验指纹的痕检身上：“加湿器，卓藏英就是这么毒死了高爽吗？卓藏英一定和段鸿文一样，把指纹擦得很干净。”
霍染因顺着她望过去，痕检已经收起紫外线灯，冲他比了个没有发现的手势。
他走过去，用手套拿起来看了看，这种型号的加湿器一次用水并不大，可里头却正好没水了。
具体的毒物反应还需要去实验室做才知道，但是没有指纹和没有水已经很刻意很欲盖弥彰。
加湿器的蓝牙开着，它与高爽的窗户一样，都由全智能家居控制。
只要待会儿技术科那边再验证一下这些家居的使用时间，他与纪询所说的杀人手法就会得到证据。
非常简单。
把氰化物放入加湿器，等高爽躺在床上睡着了再打开，就能立刻猝死，再遥控窗户让空气流通，剩余的毒物就会随风而逝。
现代社会不断进步的高科技让杀人于无形落到了实处。
基于流程，霍染因不会回答魏真珠这个问题，不过这么简单的杀人手法，只要点破，在场的每个人其实都已经猜到了。
魏真珠勾起一抹很淡的笑，那种时不时出现的羡慕又浮现在她眼底：“她死的也比我优雅，真好。”
她说完了这句话，似乎也没什么更多想要说的了，低垂着头，也不用文漾漾带，自己迈开步伐，往楼下走去。
尘埃落定了。
纪询也跟着走出房间，倚在走廊。他想看一眼时间，于是扯过霍染因的手腕，看了眼他的表盘。
“晚上八点。”他特意把执法记录仪关上，再吹声口哨，“还早，看来我们能拥有整个晚上了。”
“待会还要回警局。”霍染因说，“要重新审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要这么严谨嘛。”纪询规劝着，也没忘记把霍染因手上的执法记录仪给关掉，“我相信你可以做完的，晚上我在床上等你。”
这个笑话开得恐怕不那么合时宜，但恰到好处地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霍染因忍俊不禁，微微一笑：“……那好啊，我一定紧赶慢赶，赶来赴约。”
他们说话间，文漾漾，魏真珠，已经一路走下楼梯，走过客厅，在即将出门上警车的时候，恍惚着脸的文漾漾停住步伐，她不止自己停住，还拉住了魏真珠。
越来越多的怒气浮现在娃娃脸女警的脸上，她盯着魏真珠，大声说：
“你怎么能杀人，你怎么这么糊涂！”
文漾漾的声音吸引了纪询和霍染因的关注。
别墅是旋转楼梯，大厅中空，三层楼高，水晶灯从三楼的天花板一路垂吊到二楼中央。
对着纪询和霍染因，能够轻蔑能够傲慢的女人，在面对文漾漾的时候，却陡然露出了羞愧之色。
“我……”
“段鸿文打你对不对？”文漾漾忽然丢掉了自己温柔软糯的一面，不止丢掉了，她还把这些温柔，这些软糯狠狠踩了两脚，她直接逼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也……这是家事……”
“你都没有报警你怎么知道没用！你都没有报警你怎么知道每个警察都会对你说‘家事不管’！”文漾漾斩钉截铁，“我就会管，哪怕是现在，我也一定要让段鸿文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魏真珠怔怔的看着她，她的眼里泛起泪花：“他有工作，有收入，畅畅不能没有他。”
“你害怕改变。”文漾漾一字一顿，“害怕自己做不到。可是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能做的比段鸿文好？你在意女儿，通过为她忍辱负重来保护她，但一个身在地狱的人根本不可能拯救另一个身在地狱的人！”
魏真珠的悲哀，魏真珠走到这一步的原因，除了段鸿文的恶，也在于她没有足够的勇气，踏出离婚寻找新生活的那一步。痛苦和麻木淹没了她，也让她铸下大错。
楼下的声音飞到楼上，纪询想。
想着想着，他琢磨出一点怪异之处，魏真珠并没有想要逃脱制裁，那为什么一开始她的罪行被他们叫破的时候，死不承认呢？仅仅是因为一以贯之的厌男所以不愿意在男性面前认罪吗？
她穿了高跟鞋……是对高爽的尊重……只是对高爽的尊重吗？
她回到家，打了电话……她对女儿肯定是不舍的……
女儿！电话！
“魏真珠！”纪询突然失声，“你有想过自首，那你的女儿怎么办？段鸿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做饭时候的电话是打给你父母的对吗？你想将女儿托付给他们，他们怎么回答你？他们是不是拒绝了你？！”
霍染因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他发出了一声咒骂，蓦地低头，大声喊了“文漾漾”：“魏真珠离开屋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举动？”
正怒视魏真珠的文漾漾抬起头来，她一时有些蒙，下意识回答：“异，异样？喂了畅畅喝一杯水，再把家里的窗户都关了，算吗？”
该死！
霍染因重重锤了下扶手！
巨大的响声中，文漾漾身旁的魏真珠突然崩溃了，她猛地哭出声来，像再也承担不了身体头颅的重量，跪滑下去，忏悔般低垂头颅：“没用的，我给畅畅喂了安眠药，又开了煤气……没用的……不用再去了……这样也挺好的……这种肮脏的世界，没什么好在意的……我把她带来，是我的错……现在我纠正了这个错误……”

第一零二章 这个孩子，养大了也受人白眼。
“看住魏真珠！”霍染因厉声交代。
这大约是纪询第一次看见霍染因如此焦急，二层楼高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快速跑下去也花不了几秒钟的时间，当纪询开始往楼梯出跑的时候，霍染因直接从栏杆处翻身跳下！
而等纪询冲到了玄关的位置，霍染因的车子在漆黑的夜色里，在别墅的窗户外，轰鸣作响，呼啸而去。
他向前奔跑的速度渐渐缓下，最后停住脚步。
当然，每一个健全的成年人，都必然爱护幼儿。
霍染因想必也是……极其爱护。
“纪，纪老师……”背后传来文漾漾的声音。
纪询回过头，看见脸色煞白的文漾漾，文漾漾惶惑地看着他。
“我……我们也赶紧走，赶紧赶上霍队吧。”
“急什么，你能赶上你霍队那种车技？”越到危机时刻，纪询的头脑越清楚，“赶紧打给警局医院消防打电话，把现场情况说清楚，快！”
他轻轻一喝，把笼罩在文漾漾脸上的恐惧喝散。
“不要分神，我们在和死神抢时间！”
*
等霍染因风驰电掣，驱车来到现场的时候，越境小区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救护车，消防车，以及警车，都在现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楼梯，消防人员已经提着破门器在撞门，剧烈而规律的几声响动之后，门被破开，霍染因冲进去，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小心煤气”，他确实闻到了浓浓的煤气味道，但他还是冲进来，他闭着气，来到小兔子门牌前，红眼睛的白兔子拉着“welcome”的牌子，对着他。
他的手握上门把。门把是金属，在冬天里带着特有的刺骨的寒意，寒意像针一样扎着霍染因的掌心。
他背对着众人。
众人还在他的背后没有赶上前来。
无人看见他忽地不闭气。他在满是煤气的空间里，放开口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后他按下手腕，推开房门。
他看进去。
似乎是一刹那的恍惚，他看见两个人躺在床上，男人和女人，他们整整齐齐的躺在床铺上，面容俱都变成了樱桃红色，像随时会喷发的岩浆一样的颜色。
他看着，看着，看了进去，周围开始变得怪诞了，房间变得又高又宽，而霍染因走上去，一步步走到床铺之前。
他脱下鞋子，上了床，躺在男人和女人的中间。
他阖上眼睛……他的皮肤也变红了，变成了樱桃的颜色……
时间在这瞬间凝固了。
一瞬间的凝固后，一切都反噬了，霍染因的胳膊突然被抓住了，抓得他晃了一晃，接着，防毒面具递到他的面前，不认识的消防员关切的眼神射过来：“霍队，注意防毒。”
霍染因迟钝的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小女孩的房门口，只是有些晕眩。
他接过防毒面具，慢慢地将面具罩在脸上，在面具扣合于面孔的最后，他朝前看去。
床上没有别人，只有畅畅。
小小的女孩，躺在床上，蜷缩着，像只睡着了的白兔子。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更多的人从他背后冲进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专业仪器来到了床边，他们娴熟地伸手触摸孩子的鼻端。
一只无形的手出现了，握紧霍染因的心脏。这只手是冷的，和金属门把一样冷，和窗外檐下挂着的冰霜一样冷。
直到他听见前方医护的声音。
“还有气，小孩还有气！”
霍染因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等畅畅进了医院，更详细的情况也传递出来：女孩胃中有大量安眠药残留，目前正在给孩子洗胃，但并未发生煤气中毒，鉴于送治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在急诊室的门口坐下。
魏真珠肯定开了煤气，也是真的想把女儿带走，那么为什么畅畅没有中毒？
这个问题并不难以解答，现场的警察在霍染因耳旁说了答案：“阳台的一扇窗户开着，虽然比较小，还是达成了空气对流，所以尽管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偏高，并不足以致命。”
霍染因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医院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比墙更白的脸色。他沉默着，突地想起什么，终于开口：“通知女孩的家属了吗？”
警察肯定回答：“一开始就通知了。刚才医院也打电话催了，说是在路上。”
“不，来了。”
霍染因淡淡说，他已经没有再看身旁的警察了，他看向的是自己的五步开外，站在急诊室大门另一侧的一对男女。
这对男女五六十岁，男的看着五十岁，体态丰硕，揣着个啤酒肚，头发乌黑油亮；女的看着六十岁，身材如同麻杆，发上满是星霜。
实际上他们年龄正好相反。
男的六十岁，女的五十岁，和魏真珠和段鸿文一样，男的保养得好，女的操劳得多。所以他们的年龄与他们的外表正相反。
这是畅畅的外公外婆，魏真珠的父母。
霍染因之所以如此轻易地认出来，还是在调查魏真珠的人际关系时候顺带看见的照片。
“是不是警察弄错了？真珠怎么可能杀人？从小到大，她都是最老实的那一个。”魏真珠的父母看见了站在霍染因身旁的制服警察，他们赶了过来，围着制服警察在说话求情。
“肯定是找错人了吧，赶紧把她放回来吧，孩子都住院了，没有妈妈怎么可以？”
对着两个老人，刚才和霍染因交流情况的警察把脸一板，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立刻不怒自威起来。
“都吵什么？警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别说现在还没有结案，就算我们警察结案了，也还有法院审理环节，如果真的存在抓错人的情节，不用你们说，法院也不会判！”
“……”两个老人滞了滞。
没有穿着警服的霍染因，又坐在椅子上的霍染因，被他们完全无视了。
霍染因默不作声，只看着这两个人。
从警察这里讨不着好，两个老人又朝旁边走去，他们看着不情不愿，但走着走着，还是接受了女儿即将成为杀人犯的情况。
“都是你生的好女儿！”魏真珠的父亲率先开口，声音还挺大，好像声音足够大，他就有道理，“她居然杀人，我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什么叫我的女儿，那难道不是你的女儿？”魏真珠的妈妈不甘示弱，同样大声回答。
哪怕这是个吵闹拥挤的医院急诊室，他们的交谈也吸引了周围诸多的目光。
迎着这么多视线，两人终于知道尴尬了。
他们期期艾艾地坐在了隔壁的休息椅上，声线也压低到正常的水平。
“现在怎么办，真珠那边……”魏真珠的妈妈再问。
“不知道，杀人了能怎么办，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我没有个杀人犯女儿！”魏真珠的爸爸愤怒地说。
“那畅畅呢？”女人又接着问。
霍染因看着他们。
他们从外表上看，也是普通人。不多漂亮，不多丑，穿着不多时髦，也不多土。是对在医院里，在大街上，都完全不会引人注意的两个人。
他们确实是焦急的。
霍染因客观地评价，他看见他们额上还没有蒸腾完毕的汗水，面上清晰的愤怒与焦急，这都预示着，此刻，他们是挂心警察局里的魏真珠，以及急诊室内孙女的。
但这只是开始。
“畅畅……”魏真珠的爸爸开了口，他无视医院禁烟的警示标贴，掏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爸呢，什么情况？”
“那谁知道。”女人嘟囔着，“真珠晚上打电话来说让小孩呆我们家一段时间。”
“那就呆啊！”男人说。
“你说得轻巧！这孩子安排在哪里睡，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上学，听障的助听器，专业学校，怎么教她说话，怎么和她相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不要考虑吗？你？你每个月给的那两千块钱紧巴巴的除了吃饭够什么用，你嘴皮子上下一翻，自己就揣着茶杯钓鱼去了，剩下的还不是要我来做，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了你们这两个糟心的东西！”
说着说着，魏真珠的妈妈似乎悲从中来，已经用力地拍起了大腿。
魏真珠的父亲，最初还满脸愤怒，还和老婆在争执，但等老婆说，你每个月再拿出五百块钱养孩子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了，再抽了半支烟，才说：“打电话给亲家。”
魏母打了电话，电话倒是接通了，但没说两句，那边就挂断了。
魏母放下手机，就呸了一声：“说段鸿文也被警察局收押，他们乱作一团，畅畅先拜托我们照顾两天，什么照顾两天，我看就是想把赔钱货甩给我们。他们根本不会要一个听障女孩！”
魏父的烟抽到了烟屁股，浓浓的烟气环绕着这里，走廊里的人都避开他两。
霍染因听见那句话。
魏真珠的父亲说的。
“这孩子，有个杀人犯母亲，又听障，难养，养大了，也受人白眼。”
霍染因侧侧头，他从敞开的门看进去，看见已经清醒，正在咳嗽的畅畅。
小女孩醒了，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咳得撕心裂肺。
杀人犯的孩子受人白眼，其中最多的白眼，恐怕来自她的亲人。
霍染因轻轻阖了下眼，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站在旁边的警察还在絮絮叨叨，霍染因心生不耐，他的背后开始疼痛，本应早已愈合的伤口，忽然之间又隐隐作痛，疼痛像条蛇，刁钻地在皮肤下钻行。
“没看见我在想事情吗？”他冷声说，“安静点。”
“……”国字脸警察退后一步，他看着霍染因的脸，张开了嘴，想要说话，又不太敢说话，最后悄悄走了。
可是国字脸警察的脚步才远去不久，脚步又徐徐接近。
霍染因脑海中的晕眩变成了疼痛，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挣扎着想要脱出，他按着脑袋，转头轻声说：“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滚。”
纪询在霍染因身前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霍染因。
这时候的霍染因，弓着背，低垂着头，也低垂着眼。他转过脸来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是空白的，白纸一样空。
而他的眼睛。
那双藏在头发下，自下而上阴郁看来的眼睛，如同要吞噬人的裂谷一样，漆黑骇人。
纪询有了种自己也要被这双眼睛吞噬的错觉，他的寒毛悄然竖起。
也正是这份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感觉，让他在自己记忆的宫殿中抓住一块碎片。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关于过去的霍染因的印象。

第一零三章 你需要一个拥抱，而我给你拥抱，这很光明正大。
当霍染因真正抬起眼来的后几秒钟，纪询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也是暗的，但没有霍染因的瞳孔那样深暗，它像是一片灰羽，搅动了那如同隧道，如同深井的瞳孔，让原本藏在黑暗中的瞳孔，晃出一道幽光，摇曳出星点意外与后悔。
我影响到他了。
刚才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当看见是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感觉意外和后悔。
好像一颗埋在心里头一直没什么动静、总令人想要放弃的种子开始生发了，纪询倏忽间生出种期待来，他暗暗想道：
不管霍染因承认不承认，我还是和其他人不同的。
“你来得真慢。”霍染因率先开口，语气淡淡。
“慢是慢了点，但我还是来了，对吧？”纪询走过了和霍染因相隔的最后几步路，回答。
他依然望着霍染因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对方的瞳孔中越发清晰灵动起来。
一旦有了生的影响，生的气息也就跟着浓郁了，这时候的霍染因没了刚刚死气沉沉的样子，可惜又恢复了往常八风不动的冷静，想要从这样的人身上窥出点真实的情绪想法来，真是太难了。
但可能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吧。
纪询不露声色地想，他老觉得，霍染因刚才那句听着像是陈述的“你真慢”，似有若无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虽然速度方面可能有待改进。但不论以前现在，我觉得我该到的时候，还是都到了。”纪询若有所指。
“真自信。”霍染因面露哂笑，他微微抬了头，露出利落而坚毅的下颔线条，连他面上的一根线条，似乎都在嘲弄纪询自作多情，“别误会，我不是在抱怨你来得迟——”
“我知道，你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现实，对吧。”纪询抢过霍染因的话头，轻描淡写，“不是你想抱怨，是我想听你需要我在的抱怨，这总行了吧？”
他们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霍染因依然坐在休息椅上，纪询则站在霍染因的身前，他一抬手，就揽住霍染因的肩膀，再稍稍用力，已经把霍染因揽入怀中。
他亲昵说：
“霍染因，你在等我。”
一下子，视线被遮挡，埋入温暖怀抱的霍染因听见纪询的心跳声，对方的心脏就在自己的耳朵旁，沉稳有力的心跳穿透了两个人的躯壳，连接到他的神经上。
他的神经也在突突跳动，阵阵发烫起来。
而身体与神经的反应截然不同。
神经高速活跃度时间里，他的身体反而像中了石化魔法，从骨头到肌肉，从脚底到肩膀，全都一寸寸僵硬起来。
这瞬间差异的错愕之后，霍染因控制了自己的胳膊，他抬手推纪询。
但这回抱着他的人额外用力。
霍染因一下子居然没能推开，他低声警告：“纪询，放手。”
纪询回了声很没有诚意的“嗯”敷衍他，霍染因感觉自己肩膀上的力量，不止没有收敛，反而再添三分。
他有些着急起来，然而还是压着嗓子：“我们在外头……”
“那又怎么样？”纪询反问霍染因，他的声音也不大，但字句清晰，“也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们吧。”
“队长，纪老师……”真不巧，在纪询刚刚把话说完的时候，前边就传来了叫他们的声音。
纪询抬头看去，文漾漾。
也不太意外，他本来就是和文漾漾一起过来的，他先进医院，文漾漾去停了车，算算时间，她也该赶过来了。
怀中的霍染因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的肢体又僵了僵，而后，更重的推搡的力量施加在纪询身上。
这家伙，还真有偶像包袱。
纪询暗暗嘀咕了声，对着文漾漾迷惑的表情，他并没有选择放手，依然光明正大地搂着霍染因，只打招呼说：“你们霍队现在正需要我。有什么要汇报的，待会儿过来说吧。”
“哦哦……”原来是在安慰人，文漾漾瞬间释然了，甚至对自己刚刚冒出的黄色思想一阵惭愧，她赶紧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队长拜托纪老师了，我待会儿再过来！”
等身材苗条，步履灵敏的女警走了，霍染因这回倒是不再挣扎，只是轻哼问：“这么骗相信你的女孩子？”
“我哪个字骗她了？”纪询反问，“你需要一个拥抱，而我给你拥抱，这很光明正大啊。”
“……”
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霍染因落在纪询身上的手指，曲了曲，抓住一片衣角，几息之后，又赧然似松开。
之后，霍染因再次推开纪询。
这下纪询没有再用力，很从善如流地放开了霍染因。
他也没干站着，很快在霍染因旁边坐下。
霍染因公事公办地开口：“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要回局里一趟收尾。”
“唔唔唔。”纪询似乎在用无意义的声音感慨“警察真忙”。
“至于你——”
“我回家。”纪询自觉主动。
“你回我家。”霍染因更正。
“你晚上回家？”纪询诧异道，“现在九点半了。我觉得按照进度，晚上你可能不能在正常的时间回家，就算回了，也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纪询。”霍染因打断他，“你没有弄明白，不管我回去不回去，反正你……”
他嘴角露出捉摸不定又带着一丝丝恶劣的微笑。
“要在我家，等我。”
“……”
*
再一起坐了五分钟，两人分头行动。
霍染因回警局，纪询去霍染因的家里，正好纪询身上还带着霍染因上回给他的钥匙，不用霍染因再把身上这把给他了。
也许下回得让房东换个指纹锁，这样方便点，不管有没有带钥匙，有没有丢钥匙，随时都能进出。
但指纹锁要破解也很简单……最安全的锁，反而是最古老的锁……
霍染因带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和文漾漾一起回到警察局。
毒物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加湿器的内部有微量氰化物残留。下午四点整，智能家居控制所有窗户闭合，加湿器也在那时候定时打开，四点半窗户被控制打开。
保姆也供述，高爽午后会打游戏，她的睡眠时间一般在下午三点到五点，符合凶手熟悉她睡眠规律，依照规律下毒的逻辑。
至此，莫耐的杀人嫌疑已被彻底洗清，柳城监狱的人带着全副武装的运送专用车等在门口，办完案件交接，今晚就要把他带回去了。
霍染因拿着一个黑袋子回到审讯室里，莫耐的姿势与他离开前一样，像尊雕塑，一动不动。直到他进来之后，这尊雕像活了，僵硬的人解禁了，转动着眼珠看他。
霍染因没有兴致和他再做交流，只示意他在口供上签字，待会儿准备一下，回柳城监狱。
莫耐提起笔，刚签一个字，却一改之前被动不肯多说的态度，反而积极起来：“你没有什么更多要问我的吗？我现在就被移交，爽姐的案子已经破了吗？”
“这与你无关。”
莫耐的声音变得急切了：“我看到你拿东西了，是不是和之前拿过来的那件衣服一样，想要触动我撬开我的嘴，你拿了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老实签字。”霍染因一边收着桌面的文档，态度非常不耐烦。
莫耐咬咬嘴唇，霍染因越不想多说，他越想多说，悄然之间，两人关系颠倒，不再是霍染因追着让莫耐说出真相，而是莫耐期望霍染因能够告诉他更多关于高爽的消息。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毁坏尸体吗？你告诉我，告诉我爽姐是怎么死的，我就——我就……”莫耐依然不肯放弃，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说出最后那个字，“说！”
霍染因停止了动作，他脸上的不耐在撬开莫耐的口后消失了，两道黑沉沉的眸光落在莫耐身上，压得桌子后的人蜷缩起身体。
好冷。
莫耐开始后悔。
我在想什么，和警察交易吗？警察肯定会不屑，会大肆嘲笑我的。
但是爽姐——这是我能得到的关于爽姐消息的最后时间了——
他再度鼓起勇气，想要表达清楚高爽的死因对自己有多重要时，他先在这个警察眼里看到非常清晰的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对他说——何必。
“你11号晚上走进高爽房间，发现她已经死了。你一开始只是伤心，觉得高爽杀人后自杀很不值得，并没有想那么多。直到你准备离开时，看到了放在她床头的那张她儿子的照片。你想到了相处过程时，高爽是那么在意她的孩子。”霍染因说着，从黑袋子里取出了相框，放在桌上。
照片上小俊笑得灿烂如朝阳。
莫耐的视线牢牢的黏在这样朝气蓬勃的笑上，他的耳边出现了双重的鸣奏，一些是霍染因的声音，一些是高爽微微的自嘲。
——“因为姐姐放不下孩子，和他们交往的时候，老爱说孩子怎么样怎么样。”
——“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母亲背负一生的爱与债，母亲是永远没有办法丢下她的孩子的。”
“你意识到高爽死后，她杀死丈夫的事一定会流传出去，那时候的小俊就会变成一个拥有杀人犯母亲的孩子。杀人犯的孩子受尽白眼，失去了母亲庇佑的他，一生都很难抬起头。你的成长环境与小俊现在的处境相似，你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于是你决定为高爽做一件你所能做的最惊天动地的事，你要为她顶罪。只要孩子的父母是你杀的，他就只是个被害者的孩子，那样，下半生人们只会同情他，而不会鄙夷他。”
“你什么都知道了……”莫耐有些失神，渐渐的，他的视线重新凝聚，凝聚在询问室的桌子上，他用略微艰涩的声音说，“可能在警察看来，这些都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吧。我没有必要因为萍水相逢就做这些，小孩子也不会因为风言风语就怎么样，事情弄到现在，都是因为我的自以为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做，她不会听我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话，我总是、从以前到现在，在这种最重要的时候，都只能旁观，只能看着。”
“不是萍水相逢。”
莫耐抬起了头，他面露迷惑，似乎不了解霍染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霍染因将照片反转。
照片的背后，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有淡淡的灰影自纸张背后透出。
莫耐一霎不霎盯着纸张。
霍染因将纸张取出，展开。
一幅画。
普通的A4纸张上，画着在山巅迎风拂发的女人，喷薄而出的骄阳在她背后升起，而她迎面看向画画的人，瞳孔明亮如同蕴含火焰。
“这是你给高爽画的画吧。”霍染因说。
长长久久的沉寂。
“她把你的画放在儿子的照片后。在高爽心里，你和她，不止萍水相逢。”霍染因淡淡说，“你本可以阻止她的死亡，让她拥有另一种可能……只要你在那时候，愿意报警。”

第一零四章 夜的眼睛，窥视黑暗。
霍染因辛辛苦苦办案的时候，纪询已经到了霍染因的家里。
他这回是先拐回自己的家，拿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再到霍染因家里来的。他有预感，之后他在霍染因这里睡觉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少……
他泡了个很舒适的热水澡，泡澡的时候想到霍染因应该还在勤勤恳恳地询问犯人整理卷宗书写报告，就感觉正泡着的热水更加熨帖，盛放在玻璃杯中的红酒越发浓醇。
他用湿漉漉的手拿起手机，来回摆动，找到了个妥当的视角将红酒杯和浴缸边沿给拍进去，再把照片发给霍染因。
十分钟后，霍染因发来消息。
“……”
就一个简简单单的省略号，完全懒得和纪询说话了。
炫到了。满意了。
纪询哼着调子从浴缸里起来，拉了条浴袍裹在身上，当从浴室里出来，想要活动活动手指敲两行字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明明已经回了家一趟拿了换洗的衣服过来，但居然忘了拿电脑。
他的小说……
算了，反正今天才初八，再休息几天也是应当的。
纪询很快给自己找出开脱的理由，横竖没有事情，他晃荡着开始观察霍染因的家里，正如他上回见到的一样，沙发上的塑料膜还没有撕，倒是原本呆在角落的箱子，总算肯挪挪尊躯，换到书房去呆了。
算了，我来吧。
毕竟这房子我也要用。
纪询不太诚挚地自我安慰了下，卷卷袖子，开始撕扯沙发上的塑料膜，这没有丝毫技术含量的事情倒是简单，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塑料膜下是真皮沙发，有着人体皮肤的柔润触感，无论是坐还是摸，手感都很不错，纪询满意地拍了拍沙发，又去书房折腾那几口箱子。
箱子基本都拆出来了，里头都是书，半数多的书已经放上书架，只剩下三分之一，还零散地落在箱子里头。
纪询朝书架和箱子里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书多半是专业书，诸如些《物证技术学》、《疑案探秘》、《人格心理学》这类的书籍。
这些书籍纪询熟。
好多书他家里也有一模一样的。
他顺手将剩下的书也拿出来整理到柜子里，这不花多少时间，他再往后退了两步，欣赏自己的成果，可能是因为熟悉的书籍太多了，看着看着，纪询忍不住转眼扫了下书房里同样空荡荡的书桌。
先在这里摆上台电脑，再在窗帘后藏一块小黑板，其实也能当书房用了……
他想着，弯腰捡起箱子里的最后一本书。
那是本《人格心理学》。这本书是霍染因的书堆里显得最旧的一本，虽还是好好爱惜保存着，但显而易见，被翻了不少回，书胶都有些散了。
纪询拿出这本的时候还额外小心了些，直到一本牛皮纸封面的作业本子，从书籍里头滑出来。
纪询片刻恍惚，很快清醒，并意识到，这就是霍染因头像上的作业本。
他将本子拿起来。
他的手指拂过本子的封皮。
这个本子被使用过了，所有拿到它的人都会得出这种结论，它的封面上有折痕，有污渍，还有长期被手指抚摸后的油脂。最初使用的时候可能没怎么爱护，一页页的边角都有蜷曲起来的痕迹，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压好抚平。
纪询翻开本子。
这个本子也时常被人翻开，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动作，在本子上烙下深深的痕迹，纪询的手被本子牵引，翻开了最常被主人翻开的那一页。
*
晚上1：12分，霍染因结束所有工作，来到自己家门口。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家里的防盗门严丝合缝，但能从防盗门上的猫眼里，看见一丝很淡定的光点，这枚光点似乎预示着，只要他将门打开，他就能开启礼盒一样，得到自己喜欢的礼物。
也许是有了这重期待，霍染因抬起的手轻松了不少，他轻轻巧巧地打开防盗门，然后看见——看见纪询，倚着门框，在等他。
错愕在第一时间袭击了霍染因，但比错愕更快出现的，是点亮在霍染因眉梢的惊喜。
“等我？”
“当然，”纪询笑道，“在你家，不等你还干什么？”
他说罢，站直身体，张开双臂。
“欢迎回家，辛苦了。”
浅浅的拥抱环上霍染因的身躯。纪询穿着一身天蓝色缀金色刺绣小星星的睡衣，是我喜欢的颜色。霍染因想。这个怀抱很暖和，带着室内的温度，一下子驱散了笼罩在霍染因身上的寒意。
他被这种温暖所蛊惑，居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关上大门，走过走廊，回到卧室的。
直到纪询躺上床铺，抽出只手，对霍染因招一招，让霍染因也上来的时候，霍染因才倏然惊醒。
霍染因说：“我还没洗澡。”
纪询：“只是陪我睡觉而已，字面意思，不用洗澡。”
霍染因只好说：“那我总要换衣服吧？”
纪询朝床尾一努嘴：“替你拿好了。”
霍染因抬眼一看，床尾凳上果然放着套睡衣。
霍染因：“你让我在你面前换衣服？”
“反正什么都看过了……”纪询说到一半，但想想哪怕什么都看过了，自己也未必受得了诱惑，遂转口说，“我可以闭眼，保证不偷窥。你不放心就给我蒙上。”
霍染因瞧着说得一本正经的纪询，走去床尾拿衣服。
背对着纪询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纪询的视线，像一把小小的刷子，在他的衣服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刷着。
霍染因感觉身上的衣服都紧绷了点：“说好的不看我？”
纪询：“你开始脱衣服了我保证不看。”
霍染因：“纪询——”
他转了身，对上纪询望来的眼。
那双眼中没有霍染因原本预料的戏谑，倒是很沉着，很宁静，像夜的眼睛。
夜的眼睛，窥视黑暗。
霍染因微微一怔。
“哎呀，生气了？”纪询笑道，“那我现在闭上眼睛，行吗？”
他说着，真将眼睛一闭，不看霍染因了。
那点刚刚冒出的小小怪异，又自霍染因心中无声无息消散了。
霍染因将和衣服一起放的一条毯子丢过去，盖着纪询，同时拿衣服走进浴室。
再怎么说，睡前也不可能不洗漱，只是想着正躺在主卧床上的纪询，霍染因的动作快了些，换衣服洗漱吹干头发，总共就用了十分钟多些。
当霍染因浴室里再出来的时候，纪询又说：“给你调了杯新酒，红茶拼金酒。”
霍染因向前看去。
除了他刚刚丢过去的毯子不见了之外，纪询依然保持着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在床上，倒像是那杯正放在床头的酒，是自己凭空飞进来的。
霍染因拿起高脚杯，灯光下，金酒琥珀的色泽中，依稀沉淀着红茶的淡淡金红。
霍染因端起来啜了一口，能喝出茶味：“茶泡了不少时间吧？”
纪询：“嗯哼。”
霍染因：“为什么突然替我调酒？”
还专门等我的门。
剩下半句话，尤自藏在他的舌尖，被酒一浇，有点辣，有点苦，又混出漫长的回甘微醺的尾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好了，”纪询话锋一转，抽出手来拍拍床铺，“喝完了你的睡前一杯酒，就赶紧上床吧。”
霍染因倚着墙，没有动。
“这样你岂不是睡不着？”
“反正都睡不着，不要这么计较了。”纪询随口说，“还是你不想和我一起睡？”
“不是不想。”
纪询调的酒不多，高脚杯里只倒了不足三分之一，霍染因喝完了甚至没有微醺的感觉。他放下酒杯，在纪询的床上躺下：“只是觉得你今天晚上好像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询问。他的心微微的，微微的绷紧了。
这种警惕感，如同他过去面对任何一个狡诈多端，穷凶极恶的敌人一般。
“算是有一些……”然而霍染因说，“热情吧。”
纪询的心一松，与之相对的，是肩膀一重。
躺上床的霍染因，翻了个身，他们的一点点身高差，正好让霍染因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霍染因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去客房睡。我去客房睡也可以。”
“……不反悔，就这样，今天晚上想抱着你睡。”纪询说，“你今天又办完了一个案子，总要给你一些奖励，也给我自己一些奖励。”
霍染因哼笑一声。
因为他埋首在纪询的肩颈里，这声原本应该挺帅气的哼笑，先在纪询的脖颈上撞得晕头转向，接着又在两人的头发丝里跌跌撞撞，等到最后总算是跑到了空气里头，已经变成了软叽叽的一声撒娇似的轻哼。
纪询没忍住，笑了。
霍染因也觉得自己哼得实在不够体面，他闭上了眼。
霍染因已经有许久没有和人一起睡过了，他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不会那么好眠，但出乎意料的，在这个有另外一人气息的被窝里，他的防备如同一具沉重的盔甲，自身上脱落了，疲倦袭击了他开始感觉轻松的身躯。
“明天高爽和卓藏英一起举办葬礼。”纪询忽然说，“我打算去看一看。”
“有这个必要吗？……”霍染因的嗓音里也添了倦怠，“案子结了。”
“我打算去看看小俊。他应该会出现在葬礼上。”
“……是吗。”霍染因稍稍清醒了些，“明天有时间的话，我也去看看。”
“嗯。”
而后纪询没有再说话。霍染因也没有，疲倦已不由分说，将他推入梦想。
纪询没有睡着。
他听着耳旁霍染因悠长清浅的呼吸声，看着窗户，黑沉沉的窗户外，守着个看不见的影子，影子手里有块魔术檫，在窗户上反复擦拭，将笼罩着窗户的漆黑一重一重擦去，擦到天光大白。
天亮了。

第一零五章 霍染因说出秘密。
一夜黑甜。
直到一阵微凉的晨风将霍染因从睡梦中吹醒。他的手动了一下，向旁摸去，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纪询将他拥入怀中。
但这只伸出的手摸了个空，预想之中的温热身躯并没有出现在掌心，他只碰了满手冰凉。
霍染因睁开眼睛，带着一丝初醒的朦胧转过头，床的另外一侧空空如也。
“纪询？”霍染因扬声叫道。
然而没有回音，空阔的房子里只有流窜的冷空气，冷空气簇拥着他的声音，在屋内孤单穿行。
最后一丝迷糊从霍染因身体里褪去。
他的眉头蹙了下，摸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一眼时间，立时感觉到一阵懊恼。
上午八点，这么迟了？
昨天晚上也没干什么，怎么固定了多年的作息都被打破了。
上回被打破还是——
他想到了一些……一些自己和纪询的画面，耳后霎时一阵发热。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些画面上挪开，再想：
纪询呢？走了吗？
床上属于纪询的那一侧，被单一丝不乱，整齐得没有留下一丁点属于人的痕迹，像是躺在上面的纪询连翻身都没有做过。
对方一个晚上都没睡吗？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早离开？
他坐直了，披衣起身，打开卧房的门。
清晨的光已射入窗户，站在房子的走廊里，霍染因第一时间看见的，除了在早晨的青蓝色中越发冷清的室内外，就是客厅里撕掉塑料膜的沙发。
昨夜纪询虽然站在门口等他，但除了卧室里的一盏灯外，其他的灯都是熄灭的，他跟着纪询循着幽暗走向光明，完全没有察觉室内是否有不对劲之处。
他驻足看了沙发两秒钟，回身走向书房。
他的脚步有些匆匆，在这个时刻，他想起了更多的东西，比如纪询昨夜停留在他身上的眸光，比如出现在床头的酒，比如纪询坚决要和他一起睡。
换一个角度。
只要稍稍提起警觉，换一个角度观察，很轻易就能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和自己昨天晚上感觉截然相反的一种可能——纪询会这么做，无非是为了不让他离开视线，无非有不想让他发现的东西！
他闯入书房，目光扫向纸箱。
放置在地上的纸箱，全空了。
一个个空荡荡的箱子，像一张张肆意打开的巨口，朝他扑来，撕咬他的血肉。
怪异的虚弱袭上身体，霍染因抬手扶着门框，他的眼睫颤了颤，像是狂风中不堪摧折的蝴蝶，但那双眼睛还是抬起了，蝶翼似的眼睫底下，是双寒光凛凛的黑瞳。
他撤了手，向前走去。
这时霍染因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步履匆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异常轻巧，脚尖落在地板上的每一下都悄无声息。
他来到了书架前，抽出那本《人格心理学》，他的手落在封面上，缓缓摩挲着，他的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只有嘴角，一点点拉直，展平，抿出一道深深刀锋。
*
纪询呆在公墓里。
他开着车，车子停在公墓的停车场里。停车场下头不远，就是遗体告别厅，他呆在车子里，只消将目光轻轻朝下一瞥，就能瞥见高爽和卓藏英的家人。
他们来的比纪询迟，是先后来到了，到了也跟分了楚河汉界似的，坚决不往对方的位置踏一步。
今天天气倒是挺好的，烈阳在天空高悬，和他车厢里播放的《日不落》正正好相映成趣。
他遥遥看着告别厅前的平地。
两家家人，都只有独子独女，两家家人，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家家人，也都知道这对已死夫妻的官司。
他们还是共同出现在了这里，也许有很多考量吧，比如邻里的闲话，比如儿女的名誉，再比如他们的孙子——四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中，唯一一个小孩子。
那是小俊。
今年上小学一年级，高爽与卓藏英的儿子。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着告别厅，两家人远离了告别厅，往山路上走一段，正好靠近纪询所在的停车场。
小俊跟着奶奶走。
高爽的妈妈忽然对他招手：“小俊，到外婆这边来。”
奶奶不同意，外婆忽地冷笑一声：“你儿子害死我女儿的事情我还没有追究呢。”
奶奶刚要反唇相讥，一辆黑色的轿车自马路上驶来，两家人都闭了嘴。
等到轿车离去，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又接上。
“你女儿那些乌糟事，我都懒得说。”
“我女儿怎么了？”
“两位，尸体来了，你们过来认领一下尸体。”底下收拾告别厅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大声叫他们，自然，才绊了两句嘴的四个人，又闭上了嘴巴。
车子里的纪询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心里都有数不尽的怒火。
但是怒火总难以直白地表现在面上。
也许顾虑着就在身旁，低着头的小俊；也许顾虑着他们的颜面，他们的自尊，他们的身份……毕竟他们是有些资产的人家，里子已经掉了，面子总不能再掉。
这样断断续续，无论如何，也要在外人面前粉饰出风平浪静的两家人，正不约而同——必然——地争抢着现在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上。
小俊。
卓家的人要抢他，高家的人也要抢他。
看着现在的小俊，纪询就想到昨天晚上险死还生的畅畅。不同，又相似。
*
停车场的车逐渐增多了，那是卓高两家的亲戚、还有卓高二人的亲朋好友。
因为尸体被莫耐毁坏无法修复，停灵厅里来的人略过了遗容送别这个环节，只有个黑白照片做的徘徊以供瞻仰。
纪询走到人数不算多的高爽的亲朋那一处，这儿人数不算多，比起卓藏英那些年龄不一的医院同事、各种同学、病人家属，高爽的亲朋基本上都是些年龄和他相仿的女性，不是同学就是闺蜜，亦或者是同事。
这点从这些人轻声交谈里就听得出。
纪询身边就有一对一个自称同学，一个自称前同事的女性正在攀谈。
米白衣服的和灰色衣服的介绍自己是高爽前公司的HR，最近一次见高爽是元旦前后。灰色衣服的则说自己上一次见还是高爽结婚，高爽生了孩子就再没联系了，想不到走的那么年轻。
纪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走过去问：“你们元旦是为什么见面？”
米白衣服的女性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呀，她来打听入职，本来差点就又当回同事了，这不是今年开始全面开放二胎吗？我们老板左思右想，觉得她这种家境那么好的，很可能又要二胎，最后给否了。”
灰色衣服有些好奇的问：“阿爽还想出来工作？她不是不愁吃穿，朋友圈到处旅游各种游戏潇洒的很吗？干嘛要和我们这种苦命人一起打工。”
米白衣服耸耸肩：“静极思动？我也不知道，两年前她就来找过我们老板，也在找猎头投别的公司，不过那时候她条件提得有些高……”
两年前……纪询的手指有些僵硬，他下意识的问：“我听说她以前是高管，工资很高？”
“对啊，她能力很好，不过我们这行发展太快了，她都结婚生孩子那么久，回来再拿当初那个位置，就有点点尴尬——职位给低了，她肯定也瞧不上，我知道的她求职过的几家公司最后都是因为这个黄了。不过今年她来问，要求没那么高了，就是想找个闲职。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她走的那么突然。”
两年前，元旦前。
高爽能力十足。
这两个先决条件在纪询脑海中来回播放，脑海中自动生成了根荧光笔，将它们划上重点符。
时间太微妙了！
“除了这两个时间点，高爽还有没有在别的时间找过工作？”纪询急不可待地询问HR。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HR古怪地看了一眼纪询，本来不想回答，但等看见帅气的男人面露焦急，她又隐隐同情，多说了两句安慰之语，“不过我反正没听说过她在其他时间有找过工作。多半是没有吧，毕竟我们行业不太大，走到一定位置上的，有些能力的要出来找工作，大家都能听见些许风声……”
一张始终掩藏的鬼牌，在这时候被彻底翻开了。
纪询在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想通关于高爽和卓藏英的另一种答案的动机，这个他自昨晚看到霍染因的作业本后，一直不愿去想又不得不去想的答案。
但是这个答案——这个答案——跟谁说？
他站在灵堂的一隅，目光朝前扫去。
他看见了一个个前来吊唁的客人，一群黑白色的杵在灵堂里的杆子。
他也看见卓藏英的父母站在灵堂左侧，他们面露悲戚；他还看见高爽的父母，他们同样哀伤不已，他们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小俊。
小俊从卓藏英的父母身旁来到了高爽父母身旁。
也许在他没有关注的时候，高爽父母暂时夺得了小孩子的监护权，能将姓氏为卓的孩子，带在身旁，养在身旁。
因为卓藏英杀死了高爽。
如果他说了……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纪询浑身一震，蓦地回头。
霍染因站在他身后。
在纪询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被霍染因带出告别厅，他们沿着山路向上走，风则从山上往下吹，他们一路走到停车坪的位置。
停车坪外是断崖，断崖之后能看见城市。
太阳在这时候又不见了，连绵的钢铁的城市笼罩在忧郁的灰雾之中，如同纪询此刻心情。
“你昨天晚上看见了作业本。”霍染因率先开口。
他没有给纪询回避、装糊涂、插科打诨的时间。
他转过头，接下去。
“为什么之后对我是那种态度？”
热刀切黄油，霍染因一气呵成，说出秘密。
“——在你知道是我杀害父母之后，为什么，对我那种态度？”

第一零六章 我会把真相带给你。
昨天晚上的一切，又出现在眼前。
那本陈旧的牛皮纸作业本，再度出现在纪询的眼前，他的双手依稀残留着碰触作业本的感觉，纸张粗糙，薄脆，轻轻一抖，既发出簌簌响声，好像夜枭正在桀桀怪笑。
他看见那行字。
用铅笔写下的，一笔一划，端正但确凿地带着稚嫩的孩子的字体。
这个孩子，很冷静地写着：
“11.19，初雪。大家说，是意外。”
他再往前翻，铅笔字的内容还有，还有很多。
这是本没有一页出现“杀人”二字，但横看竖看，字里缝间，每个格子都在描述如何杀人的杀人本子。
纪询眼前轻轻一晃，虚幻的作业本不在了，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面色如霜的霍染因。他看着对方，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在对方脸上看见了阴影。
冷酷的杀人的阴影。
霍染因还等着他的回答。
纪询继续向前踱步，走到了停车坪再往外，这里没有了水泥路，只剩下冬日里冻硬了的泥土，和哪怕这时候，也能顽强冒头的稀疏小草。
再向陡峭的断崖下看，是稀稀落落，只剩下枝干的灌丛。
纪询的鞋尖在泥土地上搓一搓，一蓬土扬起来，撒下去。
他没在意霍染因掩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急迫，依然按照自己的步骤说：“我昨天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
“你不意外？”
“当然意外。但意外不意味着我要为一本不知真假的旧作业本把你半夜扭送到公安机关——这种证据不足只能打草惊蛇还平白消耗警力的事情。霍染因，你我都该深恶痛绝。”
霍染因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道视线尖锐得像一柄小刀，对方的视线再哪里，刀锋也就在哪里。
“看来你不相信。”
“恰恰相反，我认为它很合理很可信。你因为受到父母家暴而产生愤懑，从而迸发杀意，最后选择打开煤气杀死父母，并在杀人后留下长久的心理阴影，导致对窒息情有独钟。所有的逻辑都合情合理——但这只是逻辑而已。”
这个长串句子里的一个词刺到了霍染因。
霍染因的眼睛眯起来，抵在纪询皮肤上的刀锋，向下一划，破皮出血。
“……纪询。你在替我开脱。”
“这恐怕不能算开脱吧。正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这件事，才一直渴望我来探索你的过去，由我来审判你。一个连当事人都不确定的真相，我为什么要在什么都没了解的情况下作出武断的判断。”
“万一我在说谎呢？万一我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清楚一切罪恶，只是在你面前演戏呢？”霍染因轻哂，“疑罪从无。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良好的遮羞布，对吧？现在，你是警察，我是嫌疑犯，但身为警察的你如此轻易地对待一个嫌疑犯……”
霍染因将手插在兜里，迎着风站了好一会，直到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被冷风吞噬。他轻轻说：“纪询，你真令我失望。”
霍染因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一只手臂自后抓住了他，这只手臂带着巨大的力量降临到他身上，他在霎时被这道力量钳住，控制，他被拖着向后，他自下而上看见了纪询平静的脸，那脸在他面前一晃，随后变成了一方下颔。
他向下坠去。
他第一次从这种角度看着纪询，无比意外的意识到，纪询的脸——当纪询脸上不再露出惫懒轻浮玩味的笑容的时候，这张脸居然比他所设想的、期待的更加冷酷。
背脊空空如也。
身后是断崖，轻薄的风托不住他，他向下坠去。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纪询依然在推他。
纪询要杀死他吗？
就在这时，扯着他的手施加了反向的力量，他在断崖的边沿踉踉跄跄站稳了，只有断崖边的一小块硬土地，在踩踏中破碎，散落的土块接二连三朝崖下滚落。
纪询拉着霍染因站稳了。
他微微垂眼，替霍染因整理被拽乱的衣领，散乱的衣领下，是一层在刚刚的突发事件中被激出的冷汗，纪询的指尖擦过汗珠，指腹下的躯体猛然一颤，他像擦在了对方的神经末梢。
周围没有人。
但有眼睛，一辆辆车子，一株株树木，甚至自山上刮来的一阵风，都长满了眼睛，从四面八方窥视过来，同他一起，窥视霍染因；又同霍染因一起，窥视他。
纪询看着喘息有些急促的霍染因。
“霍染因，你对疑似杀害妹妹的我，毫无防备。你总说我感情用事，让我不要被感情的偏振片影响，被影响的真的是我吗？你真的了解我吗？不是你期待中的，假象中的我……是真实的我。”
“……”
“其实我也不够了解我自己。”纪询以寻常的口吻闲聊般说，“我们都不够了解自己。所以我们似乎都做了曾以为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
……我确实不够了解纪询。
凝视着纪询的脸的的霍染因突然这样想，此时此刻，他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看见了十足的陌生，当他长久地认真的思考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
纪询的脸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容颜随着外界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这张脸更随性些，有时候这张脸更放肆些，有时候这张脸又显得温情脉脉。
它们都不是这张脸，它们不过是这张脸上随时可以更替的面具。
“不过霍染因，你选对人了。”纪询又说。
“……什么？”霍染因自恍惚中回神。
“你选对我了。”纪询忽地一笑，笃定说，“霍染因，我会把真相带给你。”
镜子发生了水波似的荡漾。
种种薄如蝉翼的面具合拢在这张脸上，共同绘制出一张由智慧与自信凝结出来的面孔。
一张绝不会让人遗忘和认错的面孔。
霍染因看得有些痴了。
一阵敲锣打鼓的丧乐恰在这时响起，纪询回头，朝停车坪下望了一眼，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宾客已完成祭拜先后下山，只剩下死者的亲属，在丧仪人员的引领下，跟着棺材往火化炉去。
这是最后的时间，而后900&#176;的高温会将人体湮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罐子，里头盛着犹带余温的灰。
“霍染因。”纪询说，“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想来想去，只能和你说了吧。”
纪询稍稍整理思路，开始叙述：
“刚才我们在说你的作业本。那就从作业本开始说吧。看到作业本前，我对你同畅畅共情的最大猜测，是你被父母家暴并曾被他们带着一起赴死，只不过也侥幸逃脱，因而落下心理阴影。”
“看到之后，全新的可能出现了。
“人总是下意识的预设受害者，但实际上用煤气杀人，你父母打开开关和你打开开关的可能性是平等的，不存在先后。
“正如在高爽的死这件事上，无论是遗书、加湿器、窗户、毒物也不具备明确指向性。
“遗书既可以是卓藏英模仿的也能是高爽模仿的，加湿器没有了指纹就不知道谁使用过，而智能控制的设定，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怕是由卓藏英的手机发出指令，你也不能确认是谁设置的。而毒物，警方现在并没有查到氰化物是怎么拿到的。
“他们——卓藏英和高爽——有着同样的杀害高爽的可能。
“莫耐把高爽所说的杀人理解为亲手杀死卓藏英，但实际上这也可以理解为自杀，并嫁祸给卓藏英杀人。
“自杀的死亡保险一般需要投保人投保两年以后才生效。
“今天我听到一个故事，高爽在两年前曾经想要回到社会参加工作，但是多方努力后失败了。
“高爽和魏真珠不同又相似。
“她们的相似之处在于，高爽看上去过的很潇洒但依然婚姻生活很苦闷。婚姻之间，除了像段鸿文那样的热暴力，也可以是不闻不问的冷暴力。
“高爽不像魏真珠，她曾经试图想要摆脱这一切。
“她是一个全职太太，交友圈被极大的缩小，她就在游戏里追逐自己虚幻的感情归属。她也想要出去工作，工作是离婚并且负担抚养孩子的前提。
“但这些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游戏里的感情失败不是因为网络的虚幻，而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接受二婚带着孩子这样的束缚。而工作上的失败，则是习以为常的职场法则。
“因为一次婚礼、一场生育，她就从一个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被束缚在这场冰冷无望的婚姻里，不但需要忍受丈夫的漠视，还得面对自己身份的落差。
“就像她对莫耐感慨的那样，高爽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抛到了身后，在这种强烈的情感驱使下，她一方面想要结束自己提前垂暮的生命，一方面想要报复丈夫。
“但她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她无法草率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开始策划自己的死亡，又渴望这个过程中随时有什么能打断他。
“她诱使卓藏英，或者干脆就用卓藏英的名义给自己买了份保险，大额保险其实并不需要本人亲自出面就可以购买。
“这份保险包含了常见的两年以后生效的自杀选项，那是她给自己选的死亡时间，是小俊读小学一年级，差不多长大拥有一定独立自主能力的年岁。
“她在两年之期到来之前，曾想要过最后一次挣扎，她放低要求去找工作，很可惜，她又失败了。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催促她赶快赴死的必然发展。
“高爽做了死前的最后一场旅行，她去看了日出，她回到家，保姆被预先以旅游的借口调离了，万事俱备，她打了电话，声称自己待会儿还要去见孩子，以此制造自己不想死的假象，接着她躺在床上，等着擦掉指纹的加湿器里的毒药发挥作用。
“等到警察来到现场，看到保险金和刻意隐藏的遗书，一切的杀人怀疑自然而然的就到了卓藏英身上。
“魏真珠说的没错，高爽确实是以她最羡慕的优雅姿态死去的，因为高爽杀卓藏英，不需要像她那样脏了自己的手。”
“但这一切同样没有证据。”霍染因没有立刻被纪询的陈述迷惑，他思路清晰，沉声说，“即便你给高爽增补了那么多可靠的动机逻辑，它的可能依然是平等的。”
“遗书。”纪询说。
“高爽让父母把家具丢掉！”霍染因回忆一遍，迅速抓住重点。
“她担心有毒物质残留在家具上。”纪询叹了口气，“这是母亲才会留下的遗言。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依然关心她的孩子超过她的计谋。一个对家庭漠不关心的丈夫，可以模仿她的字迹，但永远无法模仿她身为母亲的心情。”
霍染因再没有疑问。
每一次都这样，纪询总能在最后将他说服，令他深信，这就是不为人知的真相。
“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真相说出去？”
霍染因也和纪询一样，看向了送葬的队伍。披着麻衣的孩子走在队伍的最前段，专业的孝子贤孙哭天抢地的声音完全将孩子天然的哭声掩去，那是小孩对母亲最后的濡慕。
“你并不想洗刷卓藏英的杀人冤屈？”
这回，沉默地换纪询了。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碰到许多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的事情。纪询碰到的可能尤其的多。
这样的沉默绵延到这行白衣队伍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高爽遇害一事，本来就没有立案。警察无法定卓藏英的罪。卓藏英没有谋杀高爽，他只是在生活里慢性毒杀她——不过这些，”纪询最后对霍染因一笑，“由警察决定吧。”
第四卷 揣想的烦恼诗

第一零七章
微信的白界面上，闪出一行字。
纪询低头一看，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发来消息。
“案子结束了，你想知道答案吗？”
“不想。”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给霍染因留下半分继续的空间，但尽管如此，屏幕的左上角还是跳出了“正在输入”的字样，显现着对面的人似乎还有些话想说。
霍染因确实有话想说。
与案子无关，与自己有关。
在他的秘密，作业本的秘密，全然摊开在纪询面前之后，纪询确实给出了充足的反应和态度，但是……不够，依然不够。
霍染因想在纪询身上索求更多的东西，除此以外，他还必须纠正当时谈话中的一点。
纪询说被感情影响的是他——当然不是。
他始终在警醒自己，公和私分开，情和欲也分开，唯有这样，才能思路清晰，条理顺服，得到真正正确的答案。
他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指尖屡屡将隐藏着的手机键盘挑起来，再隐藏，往复如此，似乎这样就能常擦常新，也能及时刷出纪询新的言语。
可惜，直到这点休息时间都用光，也再没有擦出只言片语。
*
纪询回了霍染因一句话后，就将手机放到一旁。
他抬起头，一向没有人来拜访的屋子，意外地坐了个人。一位头戴绅士帽，手持鼻烟壶，还拎着个大大邮差包的中年人，因为进了室内，绅士帽被拿下来放到桌子上，露出他一张严肃的脸和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这是位长得看上去很像法官或者律师，或者时光倒流的中世纪绅士的一张脸，而后这人微微一笑，冲纪询说：
“纪老师。”
其实他是个编辑，还正是纪询所供稿杂志社的主编，网名福斯，如今过来，毫无疑问，为了催稿。
这年头编辑催稿也是可怕，这不，都堂堂正正杀到作者家里来了。
纪询寻思着怎么敷衍过去：“其实我最近有点事。”
福斯不慌不忙拿出本地报纸：“我知道纪老师最近在为新书积累素材，帮警察破案当然是件大事，但是写故事也是件大事。”
报纸摊在桌上，纪询打眼一瞧，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报记者，在他们集体搜山的时候拍了张照片，主要内容是一通歌功颂德，说是警察破案如救火，连夜上山搜人，还把他的侧影给拍进去了，导致刊印出来的时候，一下就被编辑部那边认出来了。
被认出来了也无所谓，毕竟纪询没有拿人订金拖人稿子，他写文一向佛系，交全稿了才收钱，所以拖也拖得理直气壮：“最近不太缺钱……”
“写故事能救人。”福斯说。
“？”
“能救精神枯竭者，能救谜题爱好者，能救千千万万个翘首以盼的您的书迷。”
说罢，似乎为了作证般，他打开自己随身的大皮包里，拿出厚厚一叠信件，还有随同信件而来的各种礼物。这些全是书粉寄到出版社，拜托出版社转交作者的。
纪询沉默半晌，主要是被面前小山一样的信件给震惊到了：“6102了，还寄信给出版社？”
福斯认真答：“没办法啊，喜欢推理的读者总是念旧点。另外，纪老师，我今天来还有个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刑一善基金会’最近又给我们出版社打了笔款子，希望我们出版社利用这笔款子给你办个全国巡回签售会或书友座谈会，你看最近抽得出时间吗？”
*
一个案子终于结束，刑警支队难得地按时下了班。
霍染因在离开警局上路回家的时候又点亮手机看了眼微信，距离下午发消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他和纪询的聊天界面上，依然只有那一句对话。
夜幕已然低垂，两侧是庞大的车辆洪流，前方闪亮的红灯正在数着秒。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
一、二、三……
数着红灯，数着心跳，数着思绪。
数着数着，数到前方红灯变绿，周围的车辆徐徐启动，他也跟着启动，沿路前行，却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转角方向盘，无视近在咫尺的居所，转变方向，朝纪询家开去。
来这里也有几次了，霍染因熟门熟路地进了小区，抬头看一眼纪询的房子，有灯，人在。
他乘电梯上楼，叩门时慢条斯理，已然在恶趣味地想着纪询待会见到突然出现的自己，会露出什么惊异的表情来……也许并不会，也许纪询已经猜到了自己要来，也许纪询下午冷冰冰的一条回复，就是为了激自己上门？
没有关系。
不论动机和目的如何，等真正见了面，都不会再像他们在公墓里头那样。这回掌握谈话进度的，一定是我。
霍染因又想。
门应声而开，他开了口，可是“纪询”两字卡在喉间，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叼大烟斗的不认识的中年人。他没说话，中年人打量他两眼，倒是很快说：“是霍警官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鸣星出版社主编福斯，下午的时候纪老师和我说过你可能会来，请进。”
该。
可算有人来催他稿子了。
霍染因一时居然冒出了这种想法，他跟着福斯进了门，先看一眼客厅的桌子，看见上头放着一堆文件，文件上头还压着个绅士帽，旁边有个黑色邮差包。这两样东西都不是纪询的，显然，这是福斯的临时办公地，对方正在这里处理什么。
他没在客厅里看见纪询的影子，于是目光一转，挪到了闭合的书房门前。
“进来。”纪询的声音自里头传来，隔了个门板，听起来有点失真。
他打开门进去，天色晚了，窗帘拉着，房里也没有开灯，只有电脑是亮的，荧荧的白光给弓背盘腿坐在电脑椅上的人镶了一层光边，余下些许，则在黑暗的房间里勾出一层朦胧黯蓝。
纪询没有问霍染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这类的废话，他一边运指如飞，一边单刀直入。
“有案子吗？”
“没有。”霍染因顺手关门，“怎么，你很期待有案子？”
“我想也没有。否则你不该这么早过来。”
“你倒觉得我今天一定会来？”霍染因语带挑衅。
“你过不过来不太重要，不过来迟些我可以去你那。”纪询回答。
明明是句公事公办的话，但霍染因心中支棱起来的毛刺又软绵绵消停下去。他再度看着纪询，顺势看了眼纪询的屏幕。
从他进来到现在，两分钟功夫，word文档的一页白纸已经写完了，多少有六七百字吧，既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写完这么多的字，为什么《毒果》下一本迟迟没见？
霍染因沉默地回忆半天纪询最近的行踪，勉勉强强承认：
恐怕在纪询拖稿上，自己要付一些不太重要的责任……
他转开眼，一时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打开电灯开关，灯光一闪，满室亮堂，他的视线随之落在纪询的书架上。来时想好了要和纪询好好谈论自己的事，但纪询正在好好工作，算了，下回再找时间吧……
“没有案子正好。”纪询对霍染因擅自开灯没什么意见，接着说，“我接下去要去巡回签售，十个城市分一年走完，下午福斯问我第一个城市安排在哪里，我说琴市。”
他转头，纪询的眼依然注视屏幕，坐姿依然随意，连背都没有意思性地挺直一下。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映着光。
琴市。霍染因咀嚼着这个名字。我的故乡。
白日里纪询所说的承诺忽然又回响在他的脑海，剥离了那种虚幻悬浮不真切的感觉，像一块沉沉重重、压在心头的石头，浮出来，放下去。
白日是契约，如今是践约。
没有行动的契约不过一纸空文，唯有践了约，才放心，才放松，才被浓浓的迟来的惊喜和期待和亢奋给淹没。
“啪”一声，灯光又灭了。
饶是大半精神被创作牵扯，纪询也忍不住出声抱怨：“不要一时亮一时暗，我家电灯招你了？你闪得我看不见屏幕了。”
结果抱怨还没说完，他的电脑椅被人自后一拉。
双脚还在椅子上的纪询毫无反抗能力，被人轻轻松松带离电脑面前，再连人带椅撞上了窗台，这下子纪询恼火道：“霍染因——”
霍染因俯下身，咬住他的唇，缠上他的舌。
电灯没招我，你招我了。
霍染因在心里想着，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心就像一条绷紧了的弦，弦准备得太久了，当它发出铮鸣的时候，必然如同疾风暴雨一般；又像一座已经压抑了很久的火山，当火山喷发的时候，滚烫的岩浆蒸腾了血，消融了肉，烫酥了骨。
他亲着，吻着，最初占据了全然的主动，直到换气的时候，听见纪询在耳边悄然说了句：
“外头还有人。”
“怕了？”
“怕。”纪询说，“怕不方便。”
纪询的声音似乎带着钩子，勾得霍染因本来已经沉溺下去的神经重新警觉起来。
这句之后，霍染因被按在了窗子上，纪询如同猎豹，从慵懒到狩猎也只用了一霎的时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墨绿色的窗帘扬起来，窗帘在黑暗里划出道蝠翼似的闪，他被黑暗完全包拢，心里偏又灼灼烧起烈焰来。
像已站在了悬崖的底端，天空落下一条绳索，他沿着绳索攀爬上去，看见崖边探出纪询的脸。纪询的手里抓着这根绳索。
这一刻，就是这一刻。
你不知道他要拉你上去，还是推你下去。
于是恨不得将余生都做燃料，也要在这刹那将人抓住。

第一零八章 十字银星。
闭合的书房门忽地打开了，正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纪询去琴市行程规划的福斯“叭叭”抽了两口烟，只感觉一道黑影风一样掠过身畔。
等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只听见一声大门闭合的“砰”响，有人出去了。
是刚才来的霍警官吗？怎么走得这么匆忙？
福斯诧异了一瞬，又看眼时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居然晚上九点了！
哪怕是过来催作者稿子的，在作者家呆这么久也有些夸张，好在手头去琴市的行程安排差不多敲定了，他赶紧拿起安排表，去敲书房的门。
“进来。”纪询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他推门进去，一下子还没看见纪询，等再定睛细看，才自墨绿窗帘合拢的缝隙里，看见双臂抱起，肩膀倚窗的房子主人。
“关于琴市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了。”福斯说。
“谢谢，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纪询说。
“不，还是早点确定的好。”福斯对拖延症敬谢不敏，他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为了把事情统统敲定，“请看看酒店和行程安排有没有问题。”
纪询拿着纸看一眼，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出门，在琴市预计呆三天，全程五星级酒店，一天签售会，在会友书店；一天讲座会，在琴江大学；剩下一天，可以游览琴市。
“我这里没什么问题。”纪询将行程表还给福斯，“酒店需要订五星的吗？”
“基金会那边给的款项不少，所以行程从优安排。”福斯说。
“基金会的创办人有要求和我见面吗？”纪询忽然问。
“这倒没有。”其实这事多少有些奇怪，在为作者花了这么一大笔钱后，合该提些情理之内的要求，比如和作者见个面，吃个饭什么的，然而这些一应没有，创办者始终隐在幕后，只负责给钱，倒像是个一心付出不求回报做慈善的。
福斯有心想要和纪询聊聊基金会的怪异之处，但在刚才那句话之后，倚着窗的人又不说话了，只顾看窗外的夜景。
他也就消了这个念头。
世界这么大，还不兴出几个有钱有闲有怪癖的人？
“那我就派你的责编和你全程同行了。”福斯为今天晚上的对话划下终点，在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刚才霍警官为什么匆匆离开，是又出了什么案子吗？”
不是案子。
没有案子。
是再待下去，两人就要忍不住擦枪走火了，只好先行离开，让各自身体里沸腾的火焰冷却一下。他们两个滚入火焰烧着彼此没什么大碍，但溅到了路人就不美了。
何况现在也不到那个时候。
霍染因走了，福斯也走了。房子里再度剩下纪询一个人。
纪询抱着胳膊，倚着窗。室内没有灯，窗外的夜色也便霓虹瑰亮起来，他看见了小区里的景观树，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树不知在什么时候生发几片嫩叶，小小的叶子在晚风里细细摇摆，摇出几缕春的气息。
这个忙碌的冬天，终于快要过去了。
等去了琴市吧。
纪询想着。
等置身霍染因过去生活的城市，等探寻到一些线索，他所碰触的就不再是霍染因粉饰出来的身躯，还有藏在身躯之内的，最真实的灵魂。
*
翌日的准备并不花多少工夫，整理妥出行的箱子也就完了，现代社会，只要随身携带证件和手机，一切都好说。
整完行装，和责编约了明天高铁站见面，再给霍染因留个言说出自己明天开始要出门三天，所有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完了。
纪询环伺屋子一圈，静极思动，在晚上的时候，去了好久没去的浣熊酒吧。
酒吧开得早，憋了一整个年节的人们在红灯绿酒中放肆扭动，纪询再度坐到他过去熟悉的位置，拿起熟悉的鼓槌，酣畅淋漓地打完一通鼓。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回打鼓之后，纪询没有感觉到年前来这里的仿佛耗尽身体力量的倦怠和恍惚，他依然疲惫，但更多的是发泄一通后舒适放松的疲惫。
奇妙。
难道这段日子和霍染因跑前跑后跑上跑下，事实意义上的锻炼到身体了？
纪询思忖着，从台上走下来，一个年翻过去了，酒吧里的人又换了一批，他顺顺利利地从并不在意他的人群中挤出，挤到吧台前面。
杰尼倒是还在，这个小个子学生脸在短短时间里升了职，从原本的服务员变成了酒保，正站在吧台后对自己挤眉弄眼。
纪询坐到杰尼面前。
一杯鸡尾酒送到面前，这杯鸡尾酒有些意思，最底下应该是可乐，黑沉沉的液体里，细小的气泡藏在其中，一个接一个往上升；就在气泡上升的过程里，杯中的液体也逐层变亮，直到最顶端彻底褪去黑色，变为透明。
这缕透明色如同一圈光环，笼罩着这由暗变亮，由黑到白的一杯酒。
“这是我新调配出来的鸡尾酒，”杰尼笑嘻嘻说，“我想叫它‘新生’，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不错。”纪询看一眼，“但我可没点。”
杰尼：“我送你的。”
纪询端起杯子晃一晃，啜一口，味道还行，有点辛辣，可能和人生一样，任何转变，无论好坏，都带着辛辣的气息：“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让你这么大方？”
“看见你本来就是一件好事。”杰尼，“再说，我感觉今天的你和过去不太一样，精神许多了。”
“哈……”
“怎么，要否认吗？”
“没有必要否认。”纪询坦然承认了，“我也觉得最近的精神好了些，看来我悬崖勒马，从猝死的边缘往回撤了一步。”
“不过还是有些可惜。”杰尼又面露遗憾，“你精神好了，那种毁灭似的吸引力就没有了，你都没有发现吗？今天你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女人过来找你要电话号码了。”
“……倒不必。”纪询说。
一个GAY要那么有女人缘干什么呢？再说，也未必是因为他没有了毁灭的感觉就没有吸引力，难道不能是其他人嗅到了名草有主的味道？
两人话才说完，隔壁的位置动了，一位窈窕有致的女人坐了过来，将手包放在桌上，侧脸看纪询。
杰尼立刻收声，一点也没有才发表结论就被打脸的尴尬，反而立时眉飞色舞，冲纪询狂打眼色起来，可见虽然翻了个年，但他做红娘的热情并没有丝毫退却。
纪询一时颇感无聊，又察觉到隔壁的人目光还黏在自己脸上。
他转过脸去，寻思着个不叫双方尴尬的推拒理由……继而，当看清身旁女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住了，原本含在嘴里的话咽回去，眉毛倒是挑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熟人。
是丝丝。
“我，我有事找你。”丝丝今天穿着条白裙子，白裙子，黑头发，妆化得很淡，连口红也不涂，几乎素面朝天，只有眼尾有一点点红，像是哭过了揉肿了般娇怯。她偷眼看着纪询的时候，眼尾尤其明显，“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是很重要的事情，是，是上回你们来找我的事情……”
最后一句很轻很小，丝丝说话的时候，还忐忑不安地左右看了看，似乎很害怕被什么人发现，当然，她的手也抓住了纪询衣服的下摆，只敢捏着一点点，似乎这一点点，就给了她不同寻常的勇气。
凭心而论，丝丝不丑，今天的装扮也恰和时宜，柔柔弱弱，安全无害，最能激起男性的保护欲。
奈何她今天运气不太好。
纪询不止是个GAY ，还是个清醒的GAY，更是个清醒的&#183;前刑警&#183;现侦探&#183;GAY。
他古怪地看着丝丝，脑海里闪过三个字：
美人计。
再闪过六个字：
黄毛的美人计。
“可以吗？”丝丝被纪询看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在吧台凳上动了动。
“可以。”纪询一口答应。
他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手机，点开界面，以盲打的形式，给霍染因发了条消息。
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找嫌疑犯的麻烦，嫌疑犯倒是自觉，白送上门来。
那自然里应外合，把了门窗，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
同一时间，霍染因正带着警队里的人在外头吃火锅，案子结束了，不管怎么样，也该庆祝庆祝，今天除了吃火锅外，他们还商量着待会去唱K。
谭鸣九喝了点酒，嗓门变得更大了，闹着要给纪询打电话，把纪询从屋子里挖出来，让纪询一起过来庆祝，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发霉。
霍染因没有吭声。
他不说话，桌子上的其他人多少明白他的意思，劝酒的劝酒，说话的说话，把这节揭了过去，火锅腾腾地冒着白烟，白烟穿梭于人群之间，将人群分割。
霍染因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些人在猜他和纪询是不是闹了矛盾……才不是。
霍染因心想，纪询明天就要外出工作了，今天在家里好好准备，多写点文，不好吗？《毒果》后续似乎已经因为自己推迟了交稿日期，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推下去，接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案子，案子出了，又是忙碌，不如趁着空闲的时候多写点。
他冠冕堂皇地想了这么一通，最后，看一眼袁越。
而后，又打开手机，看看微信。
微信里，他和纪询的最后对话在下午。
他将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吃火锅。
*
纪询已经拉着丝丝在吧台前徘徊了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里，他翻来覆去地找话题聊天，聊得都快词穷了。
怎么回事。他暗暗纳罕。原本以为霍染因最多20分钟就该给他暗号，和他默契下一步行动，结果翻来覆去，左等右等，都等了三倍的20分钟，霍染因也没有任何动静……酒吧里也没有进来便衣。
“……不好意思，我去上个洗手间。”纪询直接和丝丝说。
他抛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丝丝，快步往酒吧的洗手间走去，男士洗手间外是扇木门，有对情侣在门口腻腻歪歪，他推开木门走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小便池没见人影，只有坐便器的门半掩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拨了霍染因的电话。
耳旁刚听一声“嘟——”，脑后就袭来一缕风。
纪询心生警觉，向旁一闪，眼角余光立刻瞥见一根棒球棍自他身后狠狠砸下！
他即刻回身，看见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人从掩着的门后走出来，他立时转头准备冲出去，但厕所木门一动，刚刚在外头腻歪的那对情侣中的男性进来了，堵着门，还亮出一把锋利小刀。
纪询立刻别开眼。
他平静一会，输人不输阵，：
“……兄弟们，在厕所里呆了不少时间吧？为了堵我，你们真是辛苦了。”
奈何对方根本没和他废话，拾起小刀，朝他直刺。
锐利的刀尖如同十字银星，银星的光芒在他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炸出一片炫目白光。

第一零九章 绑架。
放置在吧台上，套着粉红壳子的客人手机的屏幕亮了亮，不等正擦拭玻璃杯的杰尼看见屏幕上划过了什么，一只指甲做得花花绿绿，镶钻贴花的手覆盖上去，将手机放入包里，又拿出一张红钞票，放在吧台上，顺手掏出的还有面小镜子，镜子的主人正对着镜子整理容颜。
丝丝说：“买单。”
纪询才刚刚离开这里去厕所。出于好意，杰尼提醒：“等等坐在这里的男士吧，酒是他给你点的，他回来后会替你结账。”
然而照镜子的女人嘴角轻蔑地向下一撇。
“他不会回来了。”丝丝，“男人都这样，尿遁。”
说完，丝丝将镜子塞回包里，起了身，摇曳着走入人群。她离开没多久，酒吧的角落的角落“哐当”一声响，一把铁椅子被踢倒在地上，引发了一阵骚动，但没会儿，那把倒下的椅子就被人扶起来放好，还连声向周围道歉：
“不好意思，伙伴喝醉了，不好意思。”
杰尼朝那边伸长脖子探了探，确实看见几个男的扶着自己的同伴，他们的同伴估计醉得不轻，一左一右两个人共同扶着他，脑袋上还罩着件外套，把脸都给挡住了。
不过在酒吧呆得久了，什么样的醉态没有看过，这还算是有素质的了。
杰尼垂下眼，继续擦拭手中的玻璃杯。
擦着擦着，他慢慢觉出些异样：
怎么纪询还没有回来？就算平日里他为了躲避骚扰，会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但这回是他主动给女士点酒，怎么样也该回来一趟把账给结了吧……？
*
纪询坐在一辆车里，原本拿在手里的手机，当然早已被人收走了，除此以外，他脑袋上罩着黑头套，双手双脚被绑，这伙人也许是怕他磕着碰着，还给他系了安全带——当然，这是往好的方向想，往坏的方向想，和捆只猪在座位上也相差仿佛了。
视力被削弱到几近于无，还能感知周遭的，便剩下听觉、触觉、嗅觉。
他嗅到车厢前边传来的香风，前座坐着丝丝。
左右胳膊都在别人的掌控中，他在厕所里见到的男性都人高马大，但三人挤在一排并不感觉逼仄，这是一辆宽敞面包车。
除此以外，车窗关着，嗅不到外头的味道；车厢内音乐开得很大，可能是防备他大喊大叫，纪询也别无他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待车子到达目的地，中间还冒出了个很有可能变为现实的担忧：
明天约好了和编辑一起去琴市，不会又跳票了吧……
这趟车程很远，在纪询默声计数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停下了，他的安全带被解开来，拴着他左右胳膊的手重新变得像钢圈一样紧。
他被挟着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先感觉到沙子磨鞋底的滑溜，又嗅到风中好像有些烧烤的味道，中间又上了几阶楼梯，最后他被重重按在一把瘸了脚的木头椅子上。
再接着，眼前一亮，罩了他整一路的头罩被取下来，昏黑的双目终于能够重新视物了，不过第一时间吸引他目光的，既不是现场环境，也不是围在身旁的绑架犯，而是他正对面的投影仪里出现的人。
投影仪的光投在简易的白墙上，投出的影响如同清晰度不足般模模糊糊。
纪询第一眼看见的是里边人一头标志性的黄头发与下巴上的大痦子。
黄毛。
真是毫不意外。
纪询继续观察，黄毛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看着像是单身公寓的房间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英文日历。
英文……
人已经跑到国外去了？也不奇怪。小曼在KTV里猝死恐怕吓着黄毛，否则对方没必要找人来奸尸顶替。而他们顺着小曼找到了丝丝，对丝丝的逼问事后被丝丝告诉了黄毛，黄毛已经和他们打交道两次了，害怕他们再深入调查，方才火急火燎地出国去……
既然人都在国外了，法律管不到他，那自然狂妄无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干脆找人把仇人绑了做了，泄泄心头之恨。
纪询若有所思，一下就理出了今夜突然的绑架背后的种种来龙去脉。
“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黄毛抖着腿，“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吗？”
“说实话也不是很意外。”既然这些人没有堵着自己的嘴，纪询的嘴巴就不闲着，“只要是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知道丝丝背后就是你吧。”
他说话的时候也没忘记观察周围。
视线清晰的第一瞬间，他花太多的注意力在黄毛身上了，现在才看清自己所在的是个没怎么装修，只通了水电刷了墙的毛坯房，应该在二楼，因为刚才蒙着眼的时候，没爬几层楼梯；但窗户被挡住了，看不见外头，但初步判断，应该是刚刚建成，还没有正式交付的崭新小区。
距离浣熊酒吧大约一个小时车程的崭新小区……
纪询试图判断自己的可能所在小区，可惜无果，在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三年里，宁市的房子拆了建建了拆，过去他背下来的地图已经无用武之地了。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室内的人身上，那四个在厕所里堵他的男人一个不落，全在这里，他们的旁边，投影仪下，是一袭白裙的丝丝。丝丝抿唇冲着他笑，嘴角鲜红，不知什么时候，她重新涂了崭新靓丽的口红。
投影仪的光同样染了她的裙角，斑斓的流动的影子，正在她裙上张牙舞爪。
纪询的视线同时往下一落，落到了白墙底下的一抹绿色上。
他看见了，自己被收走的手机，就放在白墙的下边，丝丝的脚旁。
刚才没有听见关机的声音，也许我的手机还没被关机。纪询暗想。但这不太寻常，他们不怕有人打电话进来找他？不怕警方发现异样调取他手机的定位？还有霍染因，这都两个小时了，为什么他一点动静也没有？除非……
“还在看你的手机？”投影仪里，黄毛的脚抖得都要飞上天花板了，他忽地倾身，脸凑到镜头前，大大的一张脸几乎占据整个白墙，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在放大数倍后，变得极其怪异，“还期待着跟你在一起的那个警察能来？数着秒等？绞尽脑汁想怎么样才能再拖拖时间？别想了，你就算能拖一辈子，你的消息，也传——不——到——了，阿Sir！”
果然。
悬念落地，纪询索性放松身体，让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没有那么难受。
“你们什么时候黑了我的手机？”纪询反问。
能那么迅速的在酒吧埋伏，说明对方掌握了自己行踪，要么是一直在浣熊酒吧蹲点，要么是跟踪手机里的定位信息。最近与自己手机唯一有些奇怪的事情只有一件，很好猜，于是纪询下一秒就自己回答了：“是我在高铁站扫码拿小黄鸡的时候？我说怎么微商那么不专业。可惜，那只小黄鸡还挺可爱的。”
“都被绑了你还这么多话，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黄毛阴恻恻笑起来，“不好奇自己待会会碰到什么事？不如来求求我吧，求得我开心了，我说不定就放你一马了？”
纪询闭嘴不语。他打量黄毛打量了半天，看得黄毛面露不耐时，终于笑起来：
“怎么，你还想杀我？”
“死到临头还嘴硬！”黄毛被纪询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猛地将面前的茶几一踹，沉重的木头桌子猛地向前一窜，摆放在上面的物品四下横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脚劲不错。”纪询面无惧色，接口点评，“被追得多了，练出来的吧。这都一路夹紧尾巴跑到了国外去，要是当初有这份劲头，也不会在亮晶晶旁的小巷子里，呼哧哈拉地跑了半天，还被我直接抓住按在墙壁上——”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投影仪里的黄毛已经狂怒地开始咆哮了起来，激怒这人比纪询想象的还要容易一些，他的嗓门也比纪询预料得更大一点，这是接近地面的二楼，有穿堂风，窗户应该没有关严，只意思意思地用窗帘遮挡了，纪询确定黄毛的声音能够传到外头去，但外头有没有人路过听见，听见的人是否会觉得奇怪而报警……听天由命吧，有时候人活不活，需要的是一点运气。
纪询已然认真地自我营救了。
黄毛在投影仪里足足骂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那几个将纪询绑票过来的人面色麻木地站在一旁，并没有上来教训纪询的意思；只有丝丝，站在投影仪旁，娇声娇气地安慰黄毛。
这几个人是借来的？或者干脆点，是直接用钱买来的？
不是自己的手下，确实也懒得多做其他事情……纪询若有所思。
这时候，黄毛总算冷静了下来，只见他定定看了纪询几秒钟，回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你能。待会也别怂。你是用哪只手按着我的？”黄毛对纪询说，“对了，右手。我就先要你一只右手。”
他端起酒杯，透明的杯底，凝聚着宛如鲜血的红酒。
他啜了一口酒，于是裂开的嘴上也沾了血的颜色。
“你们，先剁他一只胳膊。”
那几个呆在旁边，面色麻木的人，此刻像是接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个接着一个活了过来。领头的那个手里的棒球棍换成了一把西瓜刀。
他提着这把西瓜刀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一步，纪询的眼睫就颤动一下，连着心脏也颤动一下。从心室里颤出来的阵阵麻痹，已经开始顺着血液传递到四肢。
也许这时候闭上眼睛会好一点吧。
纪询想。
但这样嘴炮就显得很气弱，而他现在还得靠这种主角光环普照的嘴炮大法自救。
他只好睁着眼睛，注视着自己不愿意注视的刀尖，刀尖迷花了他的眼，他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好像成千上万的点在他眼前闪烁，直到他控制不住地眨动眼睛，眼中的模糊稍稍退去，他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汗水滴入他的眼睛。
纪询勉强定定神，没让人发现自己正处于连转了一百个圈的晕眩状态，继续开口：
“打我一顿和造成伤害甚至死亡量刑可完全不一样，几位朋友虽然被雇佣来做这些，恐怕也不是百分百做好杀人偿命判死刑的准备吧。今晚我和编辑恰好有约，不到点给他发消息他肯定要来催命鬼人肉催文，要是找不到我，没多久就会报警，警局对我那就太熟悉了，1分钟内就能查到浣熊酒吧。你们选择在那里绑我可不明智，不过没办法呀，谁让我前几天都和警察在一起你们只能在那边绑我，这我理解，但是杰尼看到我去厕所了，你们的生物物证被我悄悄的在打斗时藏在了我那些警察小伙伴一定会找到的地方，你们又没带手套，指纹啧——”
短短几步路，领头人已来到纪询面前。
他停了下来，皱起眉，似乎在思考刚才纪询到底做了什么。
纪询咧咧嘴，舔下干涩的唇，再接再厉：“你们是从浣熊酒吧正门带我离开的，那边右侧就有个摄像头保准把你们的车拍的很清楚，车子和车牌号归属人就出来了，接着跟着车牌号就能找到这里。你们碰上这么不靠谱爱现的金主也很难啊，谁要杀人越货了还wifi联网视频的，这问电信公司查一下wifi热点属于哪个手机，啊——希望你们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办的手机。”
丝丝发出一声惊呼。
纪询叹了口气：“原来是你的手机，傻姑娘，他们要是杀了我，你也讨不着好，试想你和我在酒吧前聊了一个多小时，警察会不找你吗？待会儿我要被杀了，你帮凶是逃不掉的至少一个十年起步，不过这还算好的，你会被警察抓这件事警察知道，这几个人也知道，比起警察让你坐牢还有命活，这些被你看到了长相的人更可能直接把你和我一起灭口——”
领头人似乎最后还是决定收钱办事。
他高高地抬起手，投影仪迷幻的光照亮这柄刀，刀挥下来——
“等等！”毛坯房里突然响起尖利的叫声，丝丝高分贝的尖叫喊停了这回行刑。
刀锋堪堪落在纪询的衣服上。
纪询的胳膊还在，但骨头经络似乎感觉到了透体的寒意，猛地痉挛了下。
纪询他转了转眼睛，看向丝丝，丝丝也正看着看他，冲他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一一零章 过来找我，我要见你。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投影仪里，黄毛质问丝丝，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眼中的愤怒已在他脸上凝成实质，他下巴上的那颗痦子，都已经颤抖着泛出邪恶的红光。
矛盾的焦点瞬间出现在丝丝和黄毛之间，纪询一下子从迫在眉睫变成了隔岸观火。
他甚至好心情地冲提着西瓜刀的领头人微微一笑。
不过得意没有持续太久，有点怕接下去就要摊上杀人罪名，但同样也怕金主黄毛的丝丝，在夹缝中出了个馊主意：
“小陈哥，你别急，当初和他一起追你的不是还有个姓霍的警官吗？只教训一个却放过另一个，也没什么意义吧。我们就该用手里的人把他勾引过来，斩草除根，这样也避免和他默契的警察如他所说，一下子就查到线索，找到我们，对不对？”
“说得有点道理。”黄毛看着丝丝，又看着纪询，“但你要怎么把一个警察勾引过来？他是刑警，警觉性高……”
“我可以试试。”丝丝自告奋勇，一弯腰，拿起纪询在地上的手机，低头操作。
手机都被黑了，锁屏也就没什么用了。
丝丝轻易地打开纪询的微信，找到霍染因的微信号——这也很简单，纪询刚刚才给霍染因发去暗示他带人过来的消息。
“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丝丝将微信上纪询给霍染因的备注一字一顿念出来，“是这个吧？”
纪询紧闭嘴巴，不想回答。
黄毛倒是说：“我要看着你和警察的对话。”
丝丝撒娇道：“我办事，小陈哥还不放心吗？”
黄毛不耐烦：“别撒娇，快点。”
于是丝丝只好将手机屏幕投屏上去，一下子，纪询和霍染因的聊天界面被放大了数倍，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中。
纪询飞快地回忆着自己和霍染因的聊天记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和霍染因大多时候一起办案，微信聊天并不多，他们也不喜欢在微信上说出格过火，隐蔽秘密的东西……
然后屏幕上就出现了纪询曾经发给霍染因的浴室照片。
洁白的浴缸边沿挂着几颗水珠，放在木托盘里的红酒荡漾在热意翻涌的水波里。
当这副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纪询感觉他人的视线自四面八方向他射来，其中丝丝的视线最为意味深长。
“还说你们不是GAY，我就说，以我的火眼金睛，怎么可能看错。”丝丝撇嘴。
“……”纪询。
一失足成千古恨。
“其实……”他试图说点什么，辩解辩解，敷衍敷衍。
丝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冲着纪询露出“你接着装”的坏笑，先对黄毛说声“让黑客解开手机控制”，接着低下头，嗒嗒嗒嗒，黏钻的指尖在手机键盘上灵活敲字，纪询看见这四个字出现在他和霍染因的聊天框中。
“在干嘛啊？”
四个字里一半语气助词，娇里娇气，妖里妖怪。
纪询瞬间放心了：这绝不是我平常和霍染因聊天的语气。
他开口嘲笑：“霍染因不会因为你用我的账号给他发消息就放松警惕，我劝你谨慎一些，免得被他反向利用，套出地点……”
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一闪。
霍染因回消息了，还回得挺认真：“同事聚餐。”
“……”纪询。
纪询艰难的开口：“我有个主意，不如我牺牲一下肉体，你们打我一顿，然后把我战损的照片发给他，就别搞这种不靠谱的聊天了。要不然这样，你们打我一顿，再让我录个视频，保证一切受伤全是我自己平地摔，和黄毛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满足你想报复我的心态，哥儿几个也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岂不是两全其美？再不行，我表演一个骨折，右手不行我得写文，左手石膏打个把月也行——考虑一下呢？”
然而没人理他，他被彻彻底底晾着了，丝丝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因为霍染因在聚餐之后，又发来一条消息：“袁越也在。”
“袁越是谁？”丝丝问。
纪询精神一振，又见丝丝不怀好意睇着他，慢悠悠，娇滴滴，在屏幕上打字。
“我们聊天，老提袁越干什么？”
“哦……”霍染因回复，尤嫌不足，又发了个[点头]的图片过来。
“……”纪询。
他第三次看向丝丝，丝丝冲他露出一抹没有感情的冷笑。
想教老娘勾引人？老娘勾引人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玩泥巴。
*
今天的纪询，话额外多，在他回了表情之后，纪询接道：
“想我吗？”
霍染因手指一顿，没有及时回复。
“我想你了。”纪询又说，“你就一点不想我吗？我明天要去出差了。”
“……才去三天。”霍染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纪询，“你真坏，想咬你。”
霍染因有些迷惑地看着后边跳出来的句子，一时怀疑是否酒意从他们的这张桌子，隔空传递到了纪询那边。还是纪询在家里写着写着，喝了酒，醉了？
纪询接着说：“咬你的扣子，从第一颗扣子，一路咬，咬到最后一颗扣子。再往下咬，咬你的皮带。霍队，系皮带吗？”
霍染因盯着这句话，薄薄的酒意一下熏人起来，熏到呛了喉咙，又熏出浓浓的甜。
他们昨天才见过。何止是见过。他的肩膀还记得纪询家里窗玻璃的冰凉和坚硬，还有同时扑洒在自己脖颈的滚烫的呼吸。
冰火两重。
身体成了一具琴，由着对方轻重旋律，铮铮奏鸣。
“来来来，大家干一杯！”桌上忽然传来喧嚣，谭鸣九喝上了头，一拍桌子站起来，还拉扯起了就坐在旁边的胡芫，女法医不满地瞧了谭鸣九一眼，“霍队，一个月破了三桩案子，牛，我服你，我敬你。”
霍染因陡然惊觉，像是某个藏着最深的秘密险险被窥破心虚与紧张，倏地将手机藏到桌子底下，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和桌上的人喝了一杯。
再坐下时，目光向下，瞥见桌子底下，明晃晃的屏幕上，出现纪询新的消息：
“想我吗？”
……想。
霍染因心里冒出了这个字，他在聊天框里写了删，删了写，总是不好意思，指尖一滑，拨了电话过去。
但是电话直接被挂断。
微信里，定位甩了过来。
“别想敷衍我。”纪询又轻又快、蛮横直接命令他，“过来找我，我要见你。”
*
毛坯房里，眼看着一句又一句出现在荧幕上的聊天记录，纪询感觉到了……社会性死亡。
“不必这样。”纪询生无可恋，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几分钟，他绝不嘴炮那一通，“谁都可以，胸膛来一刀，给我个痛快吧！”
而回应他的，只是丝丝的嘲笑：“人来喽。”
她冲纪询晃晃手机，纪询同时从荧幕上看见了霍染因的回答，就一个字。
“好。”
*
霍染因随意找了个借口出了火锅店，他没有穿外套，就一件随性的卫衣，虽是春天了，风也还冷，正好卷去些他脸上的燥热。
他默不作声，倚着墙，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指尖一点点地往上拨，拨到纪询发给他的那张浴室照片，又拨到他们曾聊过的吃宵夜那段。最后他将屏幕再滑到今晚的对话上，就这么几句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他那通拨过去但被掐掉的电话。
然后，他脸上的温度终于被风卷干净了。
他合上手机，转头回到室内，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抖一抖，穿起来。
谭鸣九醉眼惺忪：“霍队，吃完了吗？要走了吗？”
“嗯。”霍染因伸手关了点火锅，“别吃了，起来干活，一起绑架案，受害者纪询。”
觥筹交错的热闹餐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喝饮料的，夹食物的，刷手机的，齐刷刷的抬头，目光炯炯看向霍染因。
火没了，白烟在冷空气中呼地散开，在一张张呆滞的面孔中，谭鸣九滑稽地“嘎”了一声。

第一一一章 鲜血染红他轻薄的嘴唇。
一辆面包车风驰电掣地往目的地驶去。
开车的是在聚餐里滴酒不沾的文漾漾，因为涉嫌绑架案，二支的人基本在这里，中间还夹杂了一个关心纪询的袁越。
现在，他们全都围着小小的一方屏幕——霍染因的手机——看。
屏幕的光，染亮了五张挨挤凑靠的脑袋，而车内没开灯，除了这一颗颗悬浮飘动的头颅之外，竟然再看不见头颅之下的身躯。
好好的一辆车子，跟闹了鬼一样。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以见了鬼的样子看着自己，其中尤其以谭鸣九为最，又是谭鸣九！
“霍，霍队，你，纪询……”谭鸣九跟犯了口吃病一般，断断续续，说说停停，一口气提不上来一样。
霍染因心中颇感不自在，冷静说：“这不是纪询发来的消息。”
真的吗？
五个人十双眼，十盏探照灯，一同炯炯照着他，他们的眼里写满了“别骗我我不信，这就不能是纪询发给你的吗？”
跟在医院拍X光一样。霍染因更不自在了，他顶着众人的视线，干巴巴解释：“发聊天消息过来的，应该是一个叫丝丝的妓.女。我和纪询曾在亮晶晶KTV和她相处过，从那次起，她就觉得我们是一对。”
众人恍然大悟，谭鸣九一拍大腿：“我还以为这稀奇古怪的话是纪询给我们的暗号，虽然说事急从权吧，但这也太不讲究了，坏了霍队的清誉可怎么办！”
“所以，”谭鸣九终于理顺了，“她觉得队长和纪询是一对儿，来套路队长，而队长英明神武，看穿了她的套路套路她——”
“……不会坏。”霍染因木着脸，认了功劳，“我在第二层，别唠叨，赶紧救人。”
霍染因强硬的切断话题，赶紧伸手，想要回自己的手机，但迟了一步，谭鸣九顺手上滑，一下滑到了那张浴室照片。
谭鸣九愣住了。
刚刚活络的气氛，又缓缓凝结。
“这张照片……”半晌，谭鸣九犹犹豫豫，“是伏笔吗？”
“……”霍染因冷道，“是无聊。”
车内的讨论丝毫没有影响面包车在道路上风驰电掣，文漾漾平日看起来娇娇小小，斯斯文文，但开起车来简直不要命，横冲直撞到一个小时的路程半个小时多一点就跑完。
等众人到了目的地，霍染因先下车。
抓捕方式很简单，他孤身前往指定地点，将埋伏的人引诱出来，藏在附近的同事同时冲出，反将埋伏的人包了饺子！
计划很简单，往往简单直接的计划，就是最有效的计划。
但到达现场之后，还是出了些意外。
霍染因站在一个新开发的楼盘里，左右是一望能望尽的低矮灌丛中，四下静杳无声，连虫鸣鸟叫都不见。
这里除了他和他的同事外，没有更多的人。
*
毛坯房中，黄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抱着手机开始打游戏，但似乎今晚水逆，连打连输，输到第五盘的时候，黄毛终于控制不住心中怒火，重重将手机摔到地上，屏幕霎时爬出蛛网般的龟裂。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困兽似地转了两圈，突然将目光转向纪询，命令毛坯房里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另外一个警察来不来和你砍不砍他没什么关系，去，把人的手给剁了！”
“……”自从嘴炮成功后就一直安静如鸡，只盼着时间能够快点溜走的纪询，此时也是无语了。
半小时都安安稳稳过了，临到霍染因马上要赶到现场的时候，黄毛智商突然上线，可见游戏使人狂怒，狂怒使神经颤动，颤动使思维敏捷……
他有的没的想了一通，将目光落在提着室内的最后一个绑架犯身上。
在厕所里绑他，总共四个人，为了出去堵霍染因，领头的点了两个人，出去了，只剩下最后这个人拿着刀，和丝丝一起守在这里。
丝丝刚才已经超水平发挥，现在估计指望不上了。
纪询的注意力集中在拿着刀的人身上。
这个人和走掉的三个人有点不一样。纪询暗暗地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听见了黄毛命令，犹豫一番后，选择朝他走来的男人。
这个男人中等身材，四十余岁，高高瘦瘦，脸色很黄。
提着刀的模样……很外行，很不干脆。
如果说其余三个人是专业打手，那面前这个，就是刚刚入行的业余打手，也可以说，走掉的其余三人是一国的，这个，是单独一国的。
“你叫什么？”纪询忽然开口，闲聊一般问。
提着西瓜刀走过来的男人愣了一下：“我叫什么和你没关系……”
“把刀挪挪，不要对着我的眼睛。”纪询眯着眼。
“那么怕刀子，那我把你戳瞎了就不怕了。”提刀男嗤笑，但狠话虽然如此，他仍站到了纪询身侧高高举起刀，这是一个侧面斩断手臂的发力姿势。
可能是第一次，他举刀的手有些抖。
纪询这条砧板上本该发抖的鱼肉倒是一点也不慌：“看来你也知道你们把我抓住是靠这种特殊致命弱点，但就这还得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四个齐上。你那三个哥们因为那个小姑娘荒谬的主意，就去大马路上埋伏一个身心健康没有残缺还配枪的刑警队长。”
纪询一声哂笑。
“可能成功吗？”
提刀男又愣了愣，有点犹豫，目光朝丝丝和黄毛偏斜了下。
丝丝背对黄毛，拼命朝他打眼色，那眼色当然不是催促他赶紧动手。
黄毛则厉声对他说：“别听他说话，赶紧动手，他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他就一个隔着网线无能狂怒的傻叉。”纪询淡定自若，“理他干什么，我们继续说，那三个人既然不能稳扎稳打的把刑警队长给抓住，那为什么也听这么不靠谱的建议出门呢？你觉得他们和你是一样傻吗？他们出了门，又没人监视着，干什么非要搏命抓警察，溜之大吉不好吗？至于你，这个被他们留下来的人，被老板看着，被老板逼着，意志一个不坚定，对我下手了，那大好特好啊——”
“你一个人犯了事，被警察抓了，进监狱了，他们三个在外头，拿了老板的钱，还少了个人分账——我猜黄毛打钱应该是打给你们老大没直接打给你，你用自己的监狱成全他人的天堂，果然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你以后就是在监狱里默默哭泣到天明的命了，搞不好这种命都没有，万一我流血死了，你也呜呼哀哉，被法律枪毙。”
提刀客脸都木了，木了半天，他突然说：“不要玩这种攻心计，你以为我没有看过法条吗？我断你一条胳膊，你后面死了，我也不是故意杀人，你是失血而死，不是被我杀死，我最多算是致人重伤，判个十年而已，死不了。”
砍人业务不怎么娴熟，法条背得倒挺熟。纪询微微一怔。现在绑匪都要求有这种高素质了吗？果然知法才好犯法？
“都说了把他的嘴堵住！”网络的另一头，黄毛听得不耐烦，气到又砸了手机，“再说警察找来有这么容易吗？”
纪询的注意力偏转了，他朝大荧幕上看了一眼，以他眼光来看，那只手机估计要报废了。但他没有放过黄毛，报仇要趁早，毕竟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警察找来怎么不容易了？”纪询撇撇嘴，都不屑指出他们的纰漏，实在漏洞太多，像个筛子，“这里就你一家拉窗帘还通电还开灯还投影仪还说话吧？别说警察了，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啊。”
“这种人。”纪询拿下巴，点了点黄毛，下结论，“纨绔子弟，肯定是家里有钱但自己没有赚钱能力。我被抓了，被砍了，我知道他的长相，知道他最近刚逃出海关；我和警察关系好，我会不让警察沿着这些线索，一路查到他家里，找个办法把家里财产给冻结了监视了——然后他就没钱了。没钱了，人又在国外，他怎么给你们打钱，怎么找你们麻烦？他都自身难保了！”
“……”提刀客。
“不过他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纪询又说，“现在老板是谁不一定。我就在你面前，我可以现场给你打钱，对吧？待会警察冲进来了，我还能为你美言两句，让你不受那么重的处罚或者干脆就不用被处罚。”
纪询说累了。
他真是说得口干舌燥，决定就此打住。要是还不成，那就是命，算了，懒得折腾。他最后鼓励提刀客：
“好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加油。”
提刀客彻底混乱了，他手里提着西瓜刀，西瓜刀跟被透明胶固定在半空中一样挥不下去，他先看着纪询，纪询老神在在回望他；他接着看向丝丝，丝丝已经不止使眼色了，还在小幅度的摇头；他最后朝黄毛看去，黄毛瞪着双眼睛回看他。
提刀客踟蹰半天，对黄毛说：“老板，要不然你先把钱打到我的账户，我们一手钱，一手胳膊……”
他自觉条件合情合理，可黄毛瞬间变了脸色，冲他喊出声惊天动地的“傻逼”后，愤而切断了视频。
丝丝：“……”
提刀客：“……”
望着黑下去的大荧幕，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丝丝赶紧说：“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把人放了——纪警官——”想想不合适，又说，“纪先生——”好像还是生疏了，丝丝咬着红唇，楚楚可怜看着纪询，“纪哥哥？”
纪询打个寒颤，提醒：“纪老师。”
“纪老师，原来你是老师啊，”丝丝松了一大口气，打蛇随棍上，“老师好，老师妙，老师教书育人，老师对着知错能改的学生，不会赶尽杀绝吧……？”
“反正没什么事，不和你计较了。”纪询说。
“那我的钱。”提刀客瓮声瓮气。
“……把我手解开，我给你手机转账。”纪询无语。
提刀客这才走到纪询身后，提着纪询的双手，准备对上边的绳子下手。
那把刀太长了，杵在身后，像是要自后边给他来个透心凉，或者自后边把他的双手给斩了，纪询有点不放心，额外叮嘱一声：“小心点，不要切到我的手。”
“老板放心。”提刀客转进如风，如今已经对纪询俯首帖耳了，“我一定小心，绝不会失手伤到老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刹那，只听一声巨响，毛坯房闭合的门被重重撞开，烟尘四扬，原本只剩三个人屋子霎时冲进了整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冲在最前的霍染因眼前一晃，看见绑匪提着刀站在纪询身后。
千钧一发，他抬枪，开火。
炫目的火光自黝黑枪口射出的刹那，他听见纪询急促的喊声——
“别开枪！”
“砰！”
枪响掩去其余杂音，所有人的视网膜中，也只留下那抹生在枪口上的红蓝火苗。子弹、枪声，以如此霸道的姿态碾压其余一切，最初的怒吼之后，余下的寂静便是不出声的叹息。
在丝丝姗姗来迟的惊叫声中，纪询幽幽叹了口气：
“背后的人被我策反……啊，应该说被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迷途知返……”
淅淅沥沥的流水声，自背后传来。
纪询一阵沉默，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脸上的嫌弃：
“赶紧来个人，把我从这个脏地方给挪开！后面的也别尿了，开枪的那个警官心理素质过硬，最后一刻抬了枪口，没打到你，你还好胳膊好腿，全须全尾着！”
叹息的余韵消散在风中，警察们开始干活了，谭鸣九吆喝着把丝丝和尿了裤子的提刀客赶出去，袁越关心纪询，走到纪询身前看了眼：“还好？”
“除了嘴巴很干手有点僵之外，一切都好。”纪询回答。
“我来帮你。”袁越说了声，低头正要解开绳子，眉头却皱了起来，“你手流血了。”
“是吗？”纪询还真没发现，“大约是刚才开枪的时候不小心滑到了，没什么事，你先给我解开了绳子。”
“我来。”旁边插了一句话。霍染因走了过来。
“不用，我也可以……”
袁越突然发现自己被霍染因冷瞪了眼。
“？”
霍染因上前两步，直接连椅子带人把纪询提起来，挪到窗户边，再将合拢的窗帘直接拉开。
“……？”袁越。
不等他迷惑明白，前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快步前去。
月光射入，清风吹拂。
一直憋着气的纪询总算从窒息的边沿退了回来，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救命之恩。”
“不敢当，我看没有我你也用不着急，都把人直接策反了。”霍染因嗤笑道，“我再迟来点，你已经被人恭恭敬敬送回家里了吧。”
“做人嘛，要擅长自救，毕竟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纪询随口回答，他手被勒得痛，赶紧动了动，提醒霍染因，“快把我放了。”
不用纪询说，霍染因已经在动手了，他自靴子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刀锋按在绳子上，用力一划，将绑了纪询许久的绳子割断，接着又绕到纪询前面，蹲下来，再如法炮制，将绑着纪询双脚的绳子一起处理了。
纪询呼出一口气，赶紧揉了揉双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被划破了，虎口处划了大概2cm的口子，倒不太深，就是血糊了一手，黏黏的，不舒服。
“有纸巾吗？”他问霍染因，目光没有向下，生怕自己看见刀锋，今天的刀锋已经过量了。
“……”霍染因将刀具重新纳入靴子，他默不作声，牵过纪询的手，低下头。
月光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鲜血则染红他轻薄的嘴唇。
他捧着纪询的手，将上边血液，逐一吻去。

第一一二章
这一举动完全发乎自然，霍染因做的时候全没有多想，直到他舔去血液，抬起眼，对上纪询异样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这是在外头。
背后还有人。
还有嫌疑犯，还有他的很多同事。
霍染因背对着其他人，不知道跟来的同事是否看见了这一幕，一时半会也没有勇气转回头去，只感觉到虚空中浮现出一双双眼睛，这双双眼睛又从虚无凝成实体，沉甸甸缀上他的肩膀……
纪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嘭嘭嘭。
还挺奇怪的。
切开尖锐恐惧症带来的生理反应，他面对绑票的时候，心脏都没这么有活力过。
他注意到霍染因脸上一丝后知后觉的紧张，是害怕被人看见吗？害怕被人看见，刚刚还这么大胆。纪询想。霍染因面向窗户，看不清背后的情景，但他看得清楚。
没有人注意他们。
谭鸣九文漾漾几人呵斥着丝丝和提刀客，让他们老实点别反抗，袁越在和另外一个刑警说话，虽然面朝着他们，但也没将视线瞟向这里。
霍染因抬起了手，手掌按在嘴唇上。
染红了他嘴唇的鲜血再印入他的掌心，像道浅浅唇印。
纪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扬声：“袁越——”
袁越抬起头：“嗯？”
纪询：“绑架我的不止现场这两个，还有一个黄毛——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一头黄发，下巴处有个痦子，最近刚刚自海关出国；他方才还通过投影仪出现在现场——喽，这个投影仪也是物证。”
既然是物证，肯定要带回警局，走个流程。
这就是纪询的目的所在。
当袁越招呼身旁刑警一起处理那个投影仪，而其余人则刚刚出门的刹那，纪询从座位上站起来，揽着霍染因，飞速亲了一口。
手底下的人蓦地僵直了身体。
纪询没有停顿，他的唇擦过霍染因的唇，擦去对方唇中央最后的一点血迹。
轻薄的唇褪去艳丽，重新变得淡而浅，纪询则咽去原本属于自己后来又染了霍染因气息的的血液。
“还有一点。”纪询低声说话，声弦里藏着一点笑意，“现在帮你擦去了。放心，没人看见。一切都在掌握中。”
霍染因似乎哼了一声，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纪询没有再留，自霍染因身旁走过，去往袁越那边，边走边想：
明明恋爱都没有谈，倒是先享受到了偷情的滋味。
“来来，我帮你。”纪询走到袁越身旁，搭手帮忙拿投影仪。
“帮什么，你手都受伤了。”
“小伤而已。”
“那是你运气好，要是运气不好，现在我们就进来看你的尸体了——”
“袁爸爸，你真比我爸都烦……”
背对着众人的霍染因听见纪询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两人一搭一唱倒是默契，但他没有回头，依然对着窗户。
不管怎么说，总要等脸上热度下去了。
他接着咬咬嘴唇。
……还有嘴上热度。
*
从毛坯房里出来了，纪询也算是正式看清楚自己被绑架的地点，和他的猜测没有太多的出入，就是个新建成但还没入住人员的小区，这里地方大、人流少，搞点非法勾当，只要运气不是太不好，一般不会被人发现。
他和其他人回了警局，霍染因已经恢复了往常工作时候那一本正经、冷若冰霜的精英模样。
平常这副模样，纪询也习惯了；但今天晚上，纪询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副样子多少有些强撑的味道。
纪询蹭着蹭着，蹭到霍染因身旁。
“喜欢吗？”
“什么喜欢……”霍染因说到一半，意识到纪询的意思，倏尔闭嘴。
“丝丝发给你的消息，喜欢吗？咬咬扣子，咬咬……”纪询低低一笑，掩去了少儿不宜的东西，“错误的人未必不能发出正确的消息，对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染因冷声道。但他下意识的拉了拉衣领，拇指在领口处摩挲了下，接着才意识到今天自己穿的是卫衣。
卫衣没有扣子。
“纪询，你手机给我下。”谭鸣九和袁越一起过来，谭鸣九叫他，“你的手机也是物证之一。”
纪询把手机递出，递过去的瞬间，他觉得有点不对，好像忘记了什么……
然后，谭鸣九说：“霍队是哪个？我没搜到霍队的名字，卧槽。”
他突然爆了声粗。
等等，糟……
纪询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什么了，他赶紧伸手，想把自己的手机夺回来，但他伸出的手被斜刺里插出来的另一只抓住了。
是霍染因。
原本有一丝丝不自在的霍染因已经转回了头，抓着他的手腕，挑起一边眉梢，向他看来。
一面倒的局势逆转了。
“听我解释……”纪询试图挣扎。
“解释什么？”霍染因问。
“解释你有多小心眼吗？”霍染因拦了纪询伸出的手，谭鸣九得以在旁边啧啧怪笑着顺顺利利地把话说出来，“纪询，真有你的，你把霍队叫做‘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
“……”纪询。
“……”霍染因。
“……”袁越。
“这是赞美。”纪询说。
“哦？”
“大方。”纪询，“我很认真在赞美你。”
“……”袁越欲言又止。
“那阴阳怪气和小气鬼呢？”谭鸣九拆台并煽风点火，“赞美算你1个词，诋毁还有2个词，相互抵消，你诋毁了霍队1个词，每回和霍队对话，算你诋毁霍队1次，你和霍队对话一共有……”
谭鸣九低头，作势要翻聊天记录数数，又说：
“对了你还给霍队发裸照骚扰！”
“谁发裸照了。”这锅不能背，纪询立刻反驳。
“浴室的照片四舍五入，不就是裸照了？”谭鸣九振振有词，还拉着袁越评理，“袁队你说，纪询过分不过分？”
袁越总是个中肯厚道人，绝不罔顾事实偏帮朋友：“裸照没有，不过取外号过分了，还是得改改。”
“你真是数学鬼才推演大师。”纪询冲谭鸣九翻个白眼，一把夺过手机，“我的手机还我，我改行了吧？”
霍染因瞥了纪询一眼，发现纪询真在改名字，转而暗暗瞪了袁越一眼。
多管闲事。
“……？”袁越有点迷惑。
究竟是我今天感觉失灵，还是霍队真的对我有些意见？
纪询迅速给霍染因恢复了本名，直接将手机揣兜里：“不给你了，物证找你们霍队要去。”
霍染因哼笑一声。
纪询赶紧顺毛摸一把：“人民警察为人民。”
霍染因凉凉看了纪询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人民警察要去完成询问工作了。”
说罢，转身走了。
*
询问没有什么难度，但也没有太多进展，丝丝包括那位提刀客——本名孙宏发，对于罪行全部供认不讳，但他们并不知道跑掉的那些人的身份姓名。
处理完了这些事情，霍染因再回到办公室，人都走了，纪询也不在了，霍染因收拾完东西，跟着离开警局。
他本来想发给消息给纪询，问问纪询在哪里，后来想想，算了。
等明天再说吧，明天纪询总该去出差了。
霍染因回到了小区。这算是宁市的高端小区，面积大，住户少，人流稳定，每到夜深一些，小区的公共区域里，就再看不见除了保安以外的活人。
方便之余，偶尔也显得过于冷清了。
霍染因停好车子，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倚着扶手，看橙色的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一下一下往上跳，终于，跳到了他的楼层。
霍染因站直了，电梯的门向两侧滑开。
外头是漆黑的，楼道间的灯没有亮，电梯里的灯如同水般，泼洒出去一点点，只照亮电梯前的一小块地方。
霍染因踏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听见了人的呼吸声。在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肌肉在衣服下寸寸紧绷，他状若无事地提起另一条腿，从电梯里彻底走出来，而后他抬起手，按在腰侧……
“啪啪。”
鞋子不耐烦地在地上敲击两下，呼亮感应灯。自天花板上亮起的橘色的光立刻驱除黑暗，照出霍染因刚刚没有看见的人。
霍染因一呆。
“……纪询。”
“十一点半了，我等你等了一个小时，”纪询不免抱怨，“对于这么个事实明显的案子，刑侦队长还磨蹭成这个样子，有点消极怠工了吧。”
“你怎么会在我这里？”霍染因反问，“而且你不是有钥匙吗？直接进去就好了，干什么呆在门外……没带？”
他想着也许还是要将指纹锁提上日程。
“带了。”纪询说，“但我是过来感谢某人救命之恩的，这种情况直接进去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吹暖气看电视，好像也有些奇怪吧。”
一缕笑意浮现在霍染因嘴角，又被主人自己抿去，藏在装模作样的面容下。
“你不是说，我再迟点去，你就能自救成功了吗？”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所以你等在这里，报我的救命之恩？”
“所以我等在这里，思索着要怎么报你的救命之恩。”纪询订正。
“思索出结果了吗？”霍染因问。
橙色的走廊灯，给纪询打上了暖色的滤镜，他倚着门，抱着臂，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青春电影里的坏男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只有……”
以身相许？霍染因心头一荡。
“把你期待的变成现实了？”纪询说。

第一一三章 人和人要靠近，就得互相折磨。磨得破了皮，流了血，结了痂，也就将对方放在心里了。
进了门，霍染因先去浴室里洗了个澡。
今天晚上先是吃了趟火锅，接着又跑了趟救援，浑身上下的味道都不好闻。
水声哗啦哗啦，他一反平常的速战速决，慢吞吞在笼头下淋着水，末了还跨入浴缸里泡一泡，进去时候还没什么想法，直到躺下去，脑袋枕在浴缸枕上，看着波澜起伏的水面和挂着水珠的浴缸边沿，倏然就记起了纪询发来的那张照片。
“……”霍染因。
他又向水里滑了滑，让水波淹没脖颈。
今天晚上怎么了，怎么处处都是荒唐的既视感。
……都怪纪询发了那张骚扰的浴室照片！
霍染因在水里泡着，一直泡到原本就不太热的水彻底失去温度，才站起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等他慢吞吞地开了浴室门，走到卧室的时候，发现纪询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纪询也换了衣服，一身浴袍松松的系着，房间里，大灯没开，只有一盏床头灯，纪询在床头灯下看手机，之前破了的虎口，已经找来纱布，简单包扎了。
壁挂的钟指向12点了。
霍染因不经意提一句：“晚上睡觉前看手机影响睡眠。”
纪询：“没多看，我买张票。”
霍染因动作一顿：“明天还去？”
“不然呢？”纪询，“宣传广告都已经发出去了，临时说不去，出版社能杀了我。”
“你被绑架了。”霍染因陈述事实。
“是的，就破了个2cm的口子。再迟点送医院，不得了，伤口都要愈合了。”
“……你是故意在杠我吗？”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纪询笑了。他买完了票，将手机丢到一旁。
但手机被霍染因抓住了。
屏幕还没关，霍染因熟练的打开纪询的微信，找到自己的账号。
“你干什么？”纪询奇道。
等他话音落下，霍染因的设置也完成了，手机被丢回给纪询，纪询接过一看，看见“霍染因”的名字换成了“警察弟弟”。
“……你不是讨厌这个称呼吗？”纪询意外。
“霍染因这个名字这么多人叫，不用再多你一个。”霍染因冷淡道，“而且我不改，你不会这么改吗？我只是把你要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纪询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挪到霍染因脸上。
他仔细打量着霍染因，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羞赧甜蜜甚至骄横之类的情绪，然后霍染因一径冷淡，脸上毫无破绽。
这时候还口是心非。
“好吧，我确实会这么改。”
纪询哑然失笑，承认了，再展臂一揽，把站在床边的霍染因揽入怀中。
亲吻先落在霍染因耳下，这是对方下颔的利落的线条的顶点，而后他的唇会顺着这条线向下滑，像是顺着刀锋向下滑。
刀锋。
纪询讨厌这个词，这个词让他生理性紧张起来，严重时将伴随着反胃，僵木，晕眩。
但除了这个词以外，似乎没有更贴切的足以描述霍染因下颔线的词汇了。
算了，就这样吧。
纪询漫不经心想。
人和人要靠近，就得互相折磨。
磨得破了皮，流了血，结了痂，也就将对方放在心里了。
他亲了霍染因端正的下巴，和对方微凸的喉结，最后来到衣领处。这是套紫色丝绸质地的睡衣，扣子则是黄色的，一颗颗圆圆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连最上边那颗也没放过。
“这件衣服有扣子啊。”纪询说。
坐在他身上的人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动。
纪询用牙咬了咬领口的扣子，而后稍稍拉开距离，拥着霍染因的腰，欣赏他越发紧绷的脸，含笑问他：
“是特地换的吗？不过，还差一条皮带。”
“是特地换的吗？不过，还差一条皮带。”
纪询又说，他环着对方腰肢的双手很轻易的测量出这把结实精瘦的腰肢上，并没有缀上多余的饰物，只有睡裤的绑带，松松系着。
这也正常，要是真多了什么，才叫人惊诧。
“……想做就做。”霍染因避而不答，“问东问西，你不无聊吗？”
“一点都不无聊。”纪询回答，“如果可以，我还想尝尝霍队的一百种吃法。”
他回答霍染因的同时，轻巧翻了个身，将霍染因放置在床上，自己则走下床，衣柜就在旁边，他索性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地面上，打开柜子门。
柜子里有专门放置皮带的抽屉。
纪询拉开抽屉，里头的各色皮带琳琅满目，花样繁多，他的手指刚刚落在一条亮银色的铆钉皮带上，霍染因的声音就自后传来。
对方受不了似说：“拿这条皮带，你也不嫌磕牙？”
倒没有再质疑他特意去拿皮带这回事，大概是抗拒不了就选择接受吧。
“没办法，它太漂亮了。”纪询回了句，倒是从善如流换了一条浮雕金属扣的黑色漆皮皮带。将其拿下来的时候，他多问一句，“真皮？”
“人造皮。”霍染因懒懒回答。
“环保。”纪询赞扬一声，带着皮带回到床边，单腿跪在床沿，替霍染因系上这条皮带。黑色的皮带，一半压在雪似的肌肤上，一半压在紫色的裤头上，金属的扣子挺沉，还冷，擦过霍染因皮肤的时候，霍染因的肌体轻轻颤动，像是被其上的浮雕蛇给噬了一口。
所有道具似乎都准备妥当。
纪询探身上前，给了霍染因一个吻，而后向下，咬住了霍染因的第一颗扣子。
有点难。
他想。
原本轻轻巧巧就能解开的扣子，像是突然间焊在了扣眼里，用舌头怎么绕，都没法把它绕出来，倒是唾液濡湿了衣服，先叫衣服贴紧皮肤，接着舌头又于不经意间擦过表皮。
这只是意外，但身下的人被烫到般颤了下，纪询这才发现霍染因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的眼角的余光瞥见对方的脖颈，一层淡淡的桃花粉浮在白雪一般的肌肤上，主人无意识咬住了嘴唇，一层隐约的水光照在他瞳孔处，照得那双锐利的黑瞳都迷蒙了些。
男性身体的反应实在无法遮掩，松松垮垮的睡裤更不能做出什么阻挡，纪询感觉到有隆起顶在自己腰间，他模糊的笑了一声，接着就听见霍染因恼怒的回哼。
“磨磨蹭蹭……”
“知道你急。”
纪询在咬扣子的间隙里回应对方，他磨了这一回，总算找到了技巧，咬着衣服的边角，一拉一扯，把第一颗扣子给解开了。
余下如法炮制，毫无障碍。
合拢的衣襟散开来，掩在衣服下的躯体总算坦露出来，纪询发出一声赞叹。
这简直是具雕刻家拿捏比例丈量尺寸，以黄金切割雕刻而成的作品。但雕刻家绝非这具身体如此诱人的最佳功臣。雕刻家刻出了这具身躯，而霍染因，名为“霍染因”的灵魂，给苍白的躯体赋予非凡魔力。
使其尖锐，使其柔软，使其蛊惑人心。
纪询咬着躯体的表皮，而后轻舔。
这换来霍染因模糊喘息和低笑：“……你是猫吗？舔人还咬人？”
纪询不理对方，依然继续，他在对方胸膛的正中央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渍，又逐一吻去，他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皮肤上，他能看见，对方皮肤正细细的颤动着，伴着他的呼吸颤动，在他的掌心颤动，期待又恐惧的颤动。
他总算来到了腰间的皮带上。
自上半身不着寸缕后，皮带和裤腰将霍染因的腰肢束缚得越发纤瘦，他在对方肚脐的中央亲了一口，而后隔着布料，将吻下落，落在隆起的地方。
“哈——”
清晰的喘息在今夜第一次冲出霍染因的喉咙。
纪询抬抬眼，看见霍染因用力咬了下嘴唇，在唇上留一道牙印，牙印先是泛白，继而飞快充血涨红，好像一息之内，青涩的果子成熟欲坠。
“舒服吗？”
纪询问，不急着解开腰带，只是恶劣地隔着布料，亲一亲，碰一碰，他的手指还在霍染因的腰肢处流连，舌尖则漫不经心地触着隆起的尖端，只是几下，布料已经自内向外晕湿了。
“纪询——”霍染因似乎已经来到了忍耐的尽头，他的声音紧绷成一条线，上半身想要坐起，但被纪询的手掌按了回去，于是他撑在床上的手背暴起经络，青色的经络自雪丛似的皮下挣扎起来。
而后这只手被纪询抓住了。
纪询冲霍染因揶揄似的一笑，重新低下头，牙一咬，将皮带解开。
金属的扣子先从他牙关处落下来，而后是长长的漆黑亮色蛇纹皮带，像是一条蛇的尾巴，灵巧地自纪询唇边擦过。
似乎欲望正游走于这张脸上。纪询的脸上。
霍染因看得晃了下神，不过立刻的，他就没有闲心关注这些了。
他的睡裤被扯下来了，欲望脱离束缚，急不可待地探出头来寻求更深的抚慰。
纪询低下头，似乎有点迟疑，慢吞吞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欲望，溢出液体的尖端在纪询脸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霍染因脸颊猛地一红，下意识缩了下腿。但是他的大腿立刻被按住了。
纪询停顿片刻，接着转过脸，用嘴唇亲吻了他的欲望。
霍染因在瞬间意识到纪询想要做什么，好像一颗炸弹在他脑海里爆炸了，巨响，强光，碎片四散，炸得他晕头转向，接着他听见一声：
“纪……纪询……不……”
谁的声音？好像在哭？这里怎么会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欲望山呼海啸，一阵接着一阵，冲刷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大坝。
霍染因迷迷糊糊的，最后，仅有理智在废墟中浮现，他慢慢意识到，这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的声音，用哭腔喊人，似乎是自己……
另一个人的东西正在嘴里。
味道多少有点奇怪。纪询想。他本来没打算做到这一步的，但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他刚才犹豫不是犹豫到底要不要做，要不要将霍染因的东西含入嘴中，而是在诧异自己的心。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想都没有想过。
但是念头忽然就在全无准备的时候冒了出来，而他几乎没有排斥。
他吮吸着嘴里的东西，这个人体最直观的欲望表达物可不太乖巧，它在他嘴里颤抖着，胀大着，时而会碰到他的牙齿，而后他就能听见霍染因泄出唇齿的呜咽。
霍染因似乎忍不住了，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愉，或者干脆就是两者交织，泄出他唇间的呻吟越来越频繁，每一声都像沾着泪，又像沾着蜜，泪也是蜜的滋味的。
让人快乐这件事并不难。
纪询发现自己在这上面很有天赋。
他放松牙关，尽量让柔软的口腔内壁和舌头接触，再放松喉关，让欲望的顶端探入他的喉腔。前者没有什么，后者有些生理性上的干呕，不过这种喉腔的蠕动似乎又刺激了霍染因的感官，霍染因每一颗脚趾都蜷进来，紧紧抓着床单，他还听见霍染因的喘息，急促的，连串的，忍耐濒临界限，忍无可忍，祈求着要发泄的哭泣的呻吟。
“纪询，放开我……放开我，我忍不住了……”
他稍稍后撤。
唾液粘着欲望，牵出银丝，涨到极致的东西冲破关隘，颤抖着间断射出股股浓厚的白浊。
一些液体沾到纪询的脸上。
纪询拿手指擦去了。
他看向霍染因，霍染因的背脊重新靠到了床上，他的双腿失去了力量，不再支起，而是松松地瘫软下去，原本附着在他皮肤的浅粉变成了玫瑰红，他像是一只餍足了的猫。
餍足的，褪去野性，丢掉利爪，只愿睡在柔软的床上，敞着肚皮，任人予取予求的猫。
纪询换了一口气。
他的欲望也紧绷到发疼了，他抬起霍染因的双腿。
霍染因恍惚着，撩了眼皮朝他看来，他没有反抗，甚至顺从纪询的力道，主动抬起双腿。
纪询将霍染因的双腿合拢。
一丝迷惑出现在霍染因的脸上，霍染因看着他，用鼻音软软的“嗯”了声。
这样的霍染因实在太过乖巧，似乎已经完全被驯化。
他倾身，将精液涂抹在霍染因嘴唇，再吻上去，吻去依稀残留在上面的鲜血的味道。
“今天晚上又没有玫瑰花，又没有火龙果，还老嘴硬，所以我要惩罚你，不做到最后。”
他出了个有趣的主意。
“不如我们试试用腿吧？”
他的欲望抵在了霍染因双腿的根部，碰触到了对方软软垂下的欲望。他恶劣的撞了撞自己的同类，看它可怜兮兮地吐出最后一点点精华。
而后他轻轻摩擦着霍染因的腿肉。
霍染因身体的每一处都是紧实的，都是饱受训练的，连大腿的内侧也不例外，但这里的皮肤依然细嫩，他只浅浅抽插了几下，已看见新的粉红染上霍染因的腿侧，好似被狠狠欺负了一通。
“……有点怪。”霍染因勉强出声，“你干脆进来吧……”
“不。”
纪询拒绝了，他抽回东西，让霍染因摆出新的姿势，趴跪在床上。
霍染因抿了下嘴，没有拒绝。
他换了姿势，两条修长的双腿跪在床垫上，后臀紧实，再向上，则是一弯浅浅的腰和直挺的背脊，就算是这个姿势，对方的背脊也笔直挺立。
纪询的欲望擦过霍染因的缝隙。
他感觉对方身体的震颤传递到自己身上，他故意在此探一探，又在霍染因做好准备之时，将欲望继续抵入对方的双腿。
他让对方的双腿再次合拢，这一次，他将自己狰狞的欲望置于其间，反反复复，快速抽插，灼热于欲望抽插的大腿处燃起，而后像野火燎原一样飞速传遍霍染因的全身。
他手底下的皮肤正在发烫，霍染因再一次咬住嘴唇，深深咬着，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他发泄过的欲望已经在纪询的撞击下再一次挺立了起来。
身体里像是爬了蚂蚁，本该置入欲望的地方空虚的可怕。
可就算如此，这些蚂蚁依然噬咬着他的皮肉，他的骨髓，让麻痒疼痛烧烫，一同在他体内炖煮，将他的理智软化成水。但水还努力凝着，他还努力支撑。
他听见纪询在他背后喘息着叫了他的名字。
“霍染因——”
水蒸腾了。理智一点都不剩。
他丢盔弃甲，迅速沉溺在纪询带给他的无穷极乐之中。

第一一四章 琴市欢迎你。
这个疲惫的晚上睡得并不是那么安稳，霍染因惦记着事，半夜时候惊醒了一次，去找睡在身旁的纪询，纪询果然不在。
今天晚上对方又没有睡着？
他寻找着人影，很快看见坐在窗台上的纪询。
屋内没有开灯，但合拢的窗帘被拉开了，夜的微光照亮坐在窗边的人。
纪询用手拨弄着一只玳瑁色的猫咪玩偶，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是之前买什么东西送的吗？
他想着，视线也没有放松，依然停留在纪询身上。
纪询虽然玩着猫咪，但似乎不太走心，对方曲起一条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不落在手中的玩偶上，而是偏着头看窗户外的月亮。
月亮藏在云层中，只露出几片湛黄的光影。
霍染因撑了下胳膊，神智还不太清醒，也顾不上这些，怒气像个短跑健将，没什么道理，直接冲进他的脑海。
被子从肩上滑落，发出簌簌轻响。冷空气袭击了他赤裸的背脊，让他的思绪稍稍清醒一些，这已是清醒的巅峰。
他喊了一声：“纪询——”
他觉得自己喊得挺大声，但声音很小，还有些沙哑。昨天晚上，他的嗓子在短时间内使用过多了。
下一刻，坐在窗户边的纪询回了头，意外地看见醒来的霍染因：“怎么醒了？”
霍染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纪询从窗台上站起来，朝床边走去。
“要喝水吗？”纪询问，“还是……”
不用再问了，走到床边的纪询终于在夜色里看清楚了霍染因的脸。
霍染因好像有点生气。
明明睡前还好，怎么睡着睡着就生气起来了？纪询奇道。就过去的相处，霍染因也并不是那种神经敏感情绪不稳定的性格。
谜题很快解开。
“你又没睡着？”霍染因问。
“唔……”纪询，“老毛病，习惯它。”
霍染因默不作声伸出手，将纪询拉到床上。
纪询顺着对方的力道上了床，躺下去。
被子被掀开了，再盖到纪询身上，盖在纪询脖颈下锁骨处，就算是睡得迷糊的时间里，霍染因似乎也自带着平时工作上的严谨。
“快睡。”霍染因说。
“……好好。”纪询失笑，抓着霍染因露出来的胳膊，重新塞回被子里，还嘀咕了声，“半夜还能醒来，看来晚上没有把你榨干。”
是谁把谁榨干？
霍染因很想冷笑地回这么一句。但他酸胀的双腿适时提醒他一些事，还有双腿内侧被冰凉药物覆盖的火辣擦痕……
纪询翻了身，拥住他，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熨帖的温度再次将他包围，他在冷空气中清醒的神智，再次回到舒适的温床上酣眠。
那一点点窘迫也散开了。
他用最后的精力叮嘱：
“……早点睡。”
“嗯。”
纪询明确的答复响在他耳旁。他眼前一黑，纪询的手掌遮上的眼睛。
“这就睡。你的眼皮都在打架了，别强撑。我看着累。”
累了正好，我们一起睡。
霍染因在纪询的掌心眨一下眼，觉得今晚的自己有点啰嗦，这句啰嗦便没说出口，他抓住纪询的手，最后一点精神也如丝般抽离，他再次睡着了。
*
天亮时分，手机的震动喊醒了纪询。
纪询感觉到了一阵浓浓没睡够的困顿……这种困顿与熬夜之后的困顿不同，虽然都让人感觉疲惫，但前者是睡了没满足的疲惫，而后者是压根没得到的疲惫。
现在是上午六点五十。他买的是早班动车，所以闹钟时间早。
不过他躺下来的时间也就半夜两点多，后面没怎么折腾就入睡了，四舍五入，都有四个小时了——已经可以说睡得挺好的了。
他望一眼身旁的霍染因。
霍染因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并没有因为刚才闹铃的震动而惊醒，可能平素紧绷的队长生活中仅有的放松时间，就是睡前的那一会儿，于是也失了些警觉，睡得比平常更沉一些。
他轻手轻脚站起来，离开这间屋子，回家拿了行李，再直奔高铁站。
绕了一圈，到站的时间便迟了点，不过还好，赶在检票口关闭前进站上车。这次跟他一起的编辑是他的责编，叫埃因。
埃因的年纪还比纪询小一些，戴着厚厚的黑框眼睛，但那种看着纪询的哀怨的眼神，是哪怕厚重镜片也遮不住的。
“纪老师，我看你半天没到，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了。”
“放心吧，答应了出版社的事情不会跳票的。”纪询打了个哈欠。
“那书稿……”
“拖稿的事情，能叫跳票吗？”纪询义正辞严。
“……”
就从站台到车上的这几步路，纪询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上了车，他脚步一拐，没去之前已经买好票的一等座，转去了商务舱舱室。
“纪老师，我们走错了。”跟在身旁的埃因赶紧喊他一声。
“没走错，我给我们升了座位。”纪询说，“难得困，我在车上再睡一会，到了站再叫我。”
说着，他将商务舱的座椅放平，拉高了毯子，盖住脸，睡下去。
“没问题，到站会有人接我们去宾馆，签售地址是琴江国际中学——”
“国际中学？不是在书店？”纪询问。
“没有，最后确定的场地是国际中学。”埃因解释。
纪询只是随口接一句，他在酝酿着自己的睡意，逐渐听不清了，高铁一路飞驰，在有节奏的振荡的韵律间，他半梦半醒。盖在身上的毯子的缝隙里漏进一星半点迷蒙的光，变幻的彩虹色泽的牵着思绪，投向远方，投向琴市。
琴市是霍染因的故乡。
但是距离当初的案子……距离霍染因父母死亡的案子，十九年过去了，我还能在这里查到什么吗？
说起琴市……对了，琴市，琴门大学。
纪询又在自己的记忆殿堂里翻出了一件事情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第一次来到琴市。当年他还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一场心理学讲座，特意翘课来到琴门大学。
他印象中，那个讲座无比无聊，至少他听得直打瞌睡，那时候他还是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想用什么姿势睡就用什么姿势睡的年纪。
后来呢？
一个昏暗的画片溜入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浮光掠影一闪。
——哥哥，我想杀了他。
谁？
谁想杀了谁？
纪询从梦里惊醒，灿烂的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车厢内，甜美的女音在说“今天琴市地面气温-2&#176;到10&#176;，请注意保暖……琴市欢迎你”。
琴市到了。
*
到了琴市首要准备的，就是第二天的签售。
地点就是之前说过的琴江国际中学，它名字十分国际，成绩和教学质量暂时不知道，但纪询觉得这个学校的学费一定也很国际，不然一个中学建个八层喷泉造景图书馆，实在有些奢侈。
图书馆里的签售现场已经布置完毕了，在很豪华的装修上又添了相当贵的两大排庆祝花篮，除此之外读者休息等待区设置了自助下午茶，是琴市五星酒店订做，拿了样品给纪询试吃。
纪询吃了个盘子里的红眼睛慕斯兔子，味道还挺不错的。
他问：“这是出版社联络的？现在作者签售会都办得这么高端了吗？”
埃因诚实道：“地点是基金会帮忙约的，其余都是我们置办。主要是预算真的很宽裕，把这些钱花完才好和基金会对账。”
“……没说他们批的预算太多了？”
“这个当然沟通过，不过他们说预算宽裕总比预算紧缩好。”
“对我这么好，”纪询感慨，“图什么？”
“当然图你写的好看了。”埃因耿直说。
你倒比我更自信。
纪询瞅了两眼编辑，心想，到底没说什么。
从图书馆出来，校办负责人十分热情，带着纪询和编辑四处参观。
这个琴江国际中学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享有一个完整的四百米标准操场，一个几乎等面积的网球场和室外篮球场，一个很少见的沙滩排球场地，当然也少不了室内游泳馆、室内篮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总之你能想到的应有尽有。
“现在还是寒假，所以学校里没有太多人。等到运动会的时候，学校里就热闹了，琴市里的其他学校，基本都来我们这里租过场地。”校办的人语气中带着自豪，“为了租场地，他们还要自己商量先后，从九月开学起，预约能一路排到12月去。除了我们这设施齐备的运动场，还有‘闻莺路’、‘樱花坞’也非常有名，花季时候，人山人海。”
“你们学校是这几年新建的？”纪询看着几乎都还很新的教学楼、体育设施问道。
“只是这几年翻修了，我们历史还是很悠久的。”
“哦？现在不是都时兴去边郊盖新校区，你们大面积翻修老校区还挺少见。”
校办笑道：“本来我们也是要搬去新城那里，但运气好，前几年和琴大附中并校了，又合力拿下了中间的区域，这下占地面积实打实够用，就不用搬去新城了。”
纪询微微一怔，抬眼望低矮的操场远处隐约可见的琴市地标——琴江鼓楼。
“所以这里本来是琴大附中所在地？”
“是啊。”
琴大附中。
堆积塞堵的尘封记忆被调出了关键的一帧，纪询伸手将其抓住。
他想起来了，九年前，也就是2007年，他听了通原本给予厚望结果及其无聊的心理学讲座后，提前退场。
但距离他订好的车票还有些时间，他没有立刻离开琴门大学，而是在陌生的校园里随处晃悠，左右欣赏，好巧不巧，在琴大实验楼的大厅中，他看见了一对拉拉扯扯，正推搡一张购物卡的秃顶中年人。
那时他好奇心极盛，直接躲到一旁偷听偷看起来。
于是很快知道，这发际线早衰的中年人都是老师，一个是琴大老师，一个是琴大附中老师。附中老师拿着张购物卡来塞给琴大老师，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是为了学校的事。
他们学校里出了个恶性投毒事件。
高二E班里的水桶，据说，被人投毒了。

第一一五章 肮脏的我。
霍染因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没有纪询的踪影了。但手机里多了条消息，是纪询的。
时间在07：45，纪询给他发：“我上车啦。”
他盯着屏幕两秒钟，起了床，上午难得给自己弄了个培根煎蛋并麦片的早餐。
弄完一顿丰富的早餐，再前往警局，时间正正好。
刑警这个行当，忙的时候极其忙碌，闲的时候，也能过上枸杞保温杯、报纸按摩垫的生活。但八十岁能做的事情何必十八岁做。手头没有事，不妨给自己找点事。
他翻出堆在柜子里的过去未侦破的卷宗，卷宗很多，堆起来能将他淹没，他挑了年份近些的放在办公桌上，打算先总体浏览一遍，再有针对地去磕几个比较有希望的案子。
看卷宗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旁边，也是谨防有急事突然联系他。
不过今天不止是他，连隔壁的一支，都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一时闲得找个角落蹲着可以长蘑菇了。
这种时候，不时闪亮的手机屏幕，就比较引人注意了。
10：50分，纪询又发来消息：“我下车了。”
今天他真闲啊。霍染因想。上车下车这种小事情都会发来消息。不过末尾的语气词换了，上车的时候兴致比下车时候更高吗？
他将手头这一页案卷看完，忍不住抬起眼，朝窗户外看去，换换眼睛。
窗外阳光灿烂。
琴市那边，应该也是这种灿烂阳光吧？
上午十一点后，再过一个小时多点，就到了午餐时间，然后是午休，午休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纪询，这回纪询发来了一张图片。
纪询今天要承包他的手机消息吗？
霍染因挑剔地想着，但他的手指已经划开屏幕，点进微信，看那张并没有直接显示在状态栏里的图片。
照片取自一个学校的内景，远远的能看见琴市的地标——鼓楼。
他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学校大门上，写着“琴江国际中学”。
不。
这个地方过去不叫琴江国际中学，这个地方，过去叫做……
“这是我这次的签售地点。”
更多的消息跳出聊天框，纪询对他说：
“琴江国际中学和隔壁的琴江附中并校了，我粗略逛了一圈，感觉差不多有普通大学的场地了。这里初中三个年段，高中三个年段，校内成绩好的，还能保送琴门大学，说起来，我大学时候还去过琴门大学一次……”
你不止去过琴门大学，你还去过琴大附中。
霍染因看着手机，在心中默念。
琴市。
他出生、长大、离开的城市。给了他很多东西也包括无穷困惑的城市。
琴大附中。
他读书的学校，让他碰见纪询的学校。
“咕噜咕噜咕噜”
突然的声音惊醒了霍染因，霍染因抬眼看去，文漾漾正拿着水杯在警局的矿泉水桶前接水。一连串鱼眼气泡在水中上升，他盯着那一串生生灭灭的虚幻气泡，想起了发生在那一年，发生在高二E班的投毒案。
但那起说来惊悚的投毒案，不过是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冰山一角……
*
“杀了他。”
每一天，这三个字都会被写在周召南的作业纸上，然后再被撕掉。
先把A5大小的作业纸撕成细细的长条，再把每条长条都撕成雪片大小，又把雪片合拢，弄乱，洒进垃圾桶，这样神仙也恢复不了这张纸。
也就窥不出我心中的秘密。
霍染因是琴大附中高二A班的学生，我是高二E班的学生。
琴大附中高二年段，一共十五个班，其中理科十个，A班是尖子班，E班是差班，他的学习成绩并不顶好，但在尖子班里，也还能跟上，而且身材高大结实，性格外向，在学校内有很多朋友，这些朋友，就像他的狗腿子一样簇拥在他身旁。
每回上体育课碰见、或者下课放学碰见，起哄嘲笑、扔果皮瓶罐、乃至以“玩笑”为名的推搡追打，都是他们的娱乐项目。
E班也少不了他的朋友，我的书桌里总是三不五时的出现不属于我的东西，有时是昆虫尸体，有时是一些令人恶心的粘液。
就算躲过了这些，等回到了家，我还是要面对霍染因。
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三室两厅的房间。
他住的是面积有十五平的向南阳光房，我住的是向北的、面积大约在七平，还被各种各样的柜子占据了老大空间的杂物房。
一块床上的小书桌就是我用来学习写作业的地方，外人光是看到都觉得逼仄的空间，反过来想，也是紧实与安全的。
我初中时与他关系尚可。他看不出喜欢我，但也不会欺负我，每每要叫我，就是喊声“喂”，一天也喊不了两次，上了高中才开始做这些事，当然这一切大人都不知道。
也可能他们知道，装作不知道。大人有一种虚伪的体面，他们喜欢看见的事情，哪怕看不见，也粉饰出存在的模样；他们不喜欢看见的事情，哪怕摆在了眼前，也是看不见的。
这种虚伪部分孩子也有，总不如大人训练有素，恍如本能。
杀了他这种想法是在高一期末结束开始酝酿的。当然，也许在我被欺负的第一天杀意就已经迸发了，只是我同样虚伪的把它掩饰下来，忍耐着、期待着它的消失。一整年过去，当我意识到明年还得做出同样的忍耐，我的虚伪被杀意撕碎。
我薄弱的掩饰消融了，它清晰的告诉我，它就在我胸膛里，如同野兽需要血食饱腹一样，需要霍染因的生命为祭品。
霍染因一刻也闲不住。暑假几乎每天都会和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
他喜欢骑山地车，骑得很野，甚至试过在楼梯上骑，每回看他骑在楼梯上，我总幻想他会摔下去，但他一次也没有摔下去。
要让他摔下去并不难。
只要在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弄坏刹车，这样只要一个小小的危险，一次女神眷顾的幸运……一次听天由命的结果。
这不符合我的幻想，于是我否决了这个方案。
他还骗父母去学校补习，实则和狐朋狗友一起去网吧打游戏，最迟会玩到十一二点。这时他会抄近路回来，那是一条住户都搬迁了的拆迁区。没有人，没有摄像头。那里已经发生了不止一起抢劫案了。
那么再发生一起谋杀案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黑暗里，也许我的手会捂住他在嘴，割断他的喉咙，血液从喉管处激射喷溅，像一扇打开的猩红翅膀。
但这也有不可预知的搏斗和杀人痕迹，我选择了好几个伏击点和事后逃离的路线，也放弃了。
然后漫无目的的暑假过去了。
高二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安排了一次禁毒宣传，各种身体溃烂、截肢、像团烂肉瘫痪在满是污渍的床上吸毒人的照片，在学校入口处摆放了小半个月。
我天天进出，天天观看。某个周末，我去了琴市的戒毒所。
我的零花钱不多。
戒毒所距离我住的房子、距离琴大附中，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在周末上午八点坐上公交车，在戒毒所出来必经之路的书店里看书，看到晚上八点，再坐车回到我休息的房子。
这时房子里的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
有时候会留有我的饭，有时候不会。没有饭菜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阿姨有时会喊一声“吃了吗？在抽屉里拿五块钱买面包吧”，有时候也不会。
我希望见到五块钱。
这样下个周末坐车的钱就有了。
去了书店看书三次，我选定了一辆老去接人的车。
说来也挺可笑的，大部分吸毒人员出了戒毒所那个门，就在车上被老伙计拉着复吸了。
我又跟着车，跟踪到了主人租的房子和常去的地点，摸到了他们交易毒品的网吧。老板看我拿不出身份证，反倒殷勤的很。
卖货的人不是一直都在，现在网络慢慢时兴，他们约了一个暗号，只要游戏里给特定的指示，就会拿货来交易。
我只花了三次就摸清了交易流程，而后我回家，开始思考，怎么给霍染因下毒。
机会太多了。
我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随处可见，全是破绽。
他每天都喝一瓶羊奶。房子里只有他喝羊奶，冰在冰箱里的每一瓶羊奶，都是为他准备的，而他喝奶并不常一口气喝完，有时早上喝了半瓶，就丢进冰箱里，剩下的晚上再喝。
这时候瓶子也打开了，羊奶这种味道重的奶制品，哪怕加点毒品下去，也是喝不出来的吧？
我听说刚刚接触毒品的人身体不耐受，会有些生理反应。
但我不会多放，每次只放一点，加上他这种房间里的一米二的大书桌永远一团乱，总找不到自己作业本的大而化之的性格，哪怕生理上有些不适，也不会在意。
如此潜移默化，等他反应过来，恐怕早就染上毒瘾了。
让他染上毒瘾，让他在考试的时候毒瘾发作，考不好试，考砸自己整个人生，也许这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苦吧。
毕竟他如此骄傲，如此傲慢，可笑又脆弱的骄傲与傲慢。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好，吸毒上瘾的人虽然不知道毒下在哪儿，却知道喝什么东西会缓解毒瘾。霍染因毒瘾发作时一定会下意识地寻找羊奶，而那么特殊指向的东西，可以做手脚的人警察一下子就能找到我。
所以还是得找个大众化的。
或许下在矿泉水里比较好。他每天打篮球都会喝水，只要偷偷在那个时间接近他往塑料瓶里投毒就好了，学校里人来人往那么多也很难查到我身上。
杀人真的很简单，比我幻想的要简单很多。
简单到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手就能做了，简单到像看了题干的前半段字，就能信手写下答案的基础题。
按捺住杀人的欲望，反而更难；答得对答得好的卷子要去答错，倒要多一道工序。
简单到甚至叫人恐惧。
我养成了咬指甲的习惯。
指甲被我咬得凹凹凸凸，时常能够见血，见了血也并没有人在意，从没有人会多嘴问上一句，于是我只剩下一个烦恼，这样书写卷子，乃至书写杀人文字的时候，总有血迹沾上纸面。
令人恶心。
肮脏的血像肮脏的念头一样，带着浓浓的腥气，斑驳在洁白的纸面上。每一滴都是我杀意的显形，每一滴都狰狞成我胸中野兽的样子。
也许该被杀的不是霍染因，该被杀的是我。肮脏的我。
我开始试着期待我成为被害者。但当有人来杀我的时候，最终的被害者真的是我吗？
我有没有道理的自信。
也许不是没有道理。
只要我愿意，我身旁有太多太多不知躲避的羔羊。霍染因也不过是一只大些的羊。
但总没有人过来杀我，而每被嘲弄，被取笑，被当头倒下垃圾，看着无知的羊在那里咩咩狂笑，又有新的洁白的纸张染上肮脏的字迹与鲜血。
烦躁与痛苦。
能答对却要故意答错。
周而复始，一个绕不出来的怪圈。
……
后来，有人偷了我的计划。
TA在饮水机里下了毒。

第一一六章 男生懂得比女生以为的要多得多。他们装作不懂，不过是不懂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或许也不尽然是偷，是TA和我想到了同样的计划。
最初的异样是在课桌里发现。
学校的课桌是翻盖的，长年累月的使用，我桌子的盖子已经有些歪，我在木盖子的边沿上夹了小小的一片纸屑，只要打开盖子，这片纸屑就会落到地上，当然，只要把纸屑原封不动夹回去，我就不会知道有人做了小动作。但乱动我桌子的人，往往不会注意这个细节，哪怕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今天也不例外。
我放下书包，看一眼消失不见的纸屑，打开桌肚。
结果令我意外，桌子里没有垃圾，没有昆虫的尸体，什么都没有，除了我放在其中的课本书籍。
有人动过我的桌子，却没有在里头放东西？
这个意外之后，班级里的午休时候，一阵嚷嚷声响起。
“水要没了，赶紧去水房搬水去！”
叫嚷的是班级里的体育课代表蒋婕，她长手长脚，一头短发，脾气又暴躁，外貌有些男性化，但是她家庭条件非常不错，是霍染因的狗腿之一——也是霍染因的爱慕者之一。
只是因为自己的外貌，她虽然日常在班级里吆五喝六，但对于霍染因总有些羞涩自卑，不敢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霍染因，日常就大大咧咧地在霍染因身旁装兄弟朋友，料理霍染因不喜欢的人——比如我——再教训任何敢接近霍染因的女生。
如今他们已经升上高二了，新学年开始的时候，有个高一的女生和霍染因走得近，还一起看了两场电影，她就带着她的狗腿们，直接跑到高一去，把女生喊出教室，让她自己扇自己巴掌。
女生打了自己两下，蒋婕嫌她打得轻，拉开她的手，又狠狠扇了她好多巴掌，那时女生班里的同学，全部挤到教室的窗户里张望着，跟看猴戏一样。
事后也没闹出什么事来，女生脸皮薄，在学校里受了欺负，尤其是涉及早恋风波的，有时觉得其实是自己的过错，越发不敢告老师告家长，反而助长了蒋婕的气焰。
没有反应的众人里，包括和女生一起去看电影的霍染因，他照样跟蒋婕哥两好。
蒋婕还以为是没人敢越过她告诉霍染因，而那位女生也被自己打服了，自鸣得意走路带风了许久。
可笑。
蒋婕以为霍染因不知道的所有事情，霍染因都知道。
他不说，不过是因为他不在意。
不在意和自己一起看电影的女生，也不在意蒋婕的心意。
男生懂得比女生以为的要多得多。他们装作不懂，不过是不懂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不过这些也仅仅是蒋婕招猫逗狗的学校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事而已。
她叫了一声，班级里陆陆续续响起了附和声，催着生活委员赶紧派人去水房搬水。
学校里喝矿泉水，是要交水费的，不多，一学期30元，班里绝大多数人都交了水费，因此搬来的矿泉水消耗得比较快，一般三天能喝完一桶水。
所以每回去搬水，都是一连搬来两桶，这样正好管一周用。
但这一次的两桶水，消耗得额外快，记得周三下午才换上的，现在是周五上午，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午休里，大家说了两句话，最后因为数学老师突然进来，派发下了卷子，也就先把换水的事情撂下来。
我在那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直到当天晚上，我留下来打扫卫生，这不是我值日的时间，但有蒋婕在，这种替人打扫的日子，三不五时就会发生。
仔细想想，也许我应该感谢她。
因为就是这一次，当我打扫教室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矿泉水机旁的空桶里，那枚封着水桶口的圆形塑料片上，有一粒小小的针孔。
有人用针，戳穿了矿泉水封口塑料片。
TA想做什么？
自自然然，不费脑筋，我想到了我的计划。
我想到了TA的计划。
TA在水里投了毒。下毒之后，当然要逃脱责罚，摆脱嫌疑。
E班总共49人，有45人交了水费，能够在班级里喝水，投毒事件里最大的嫌疑自然存在剩余不在班上喝水的人中。
我，就是这四人之一。
TA是谁呢？从动机上看，她一定非常讨厌我们班的人，所以才会想到去共用的水桶里投毒。
水桶在周二下午就被搬来了，TA可以有一整个周二晚上来投毒。班上的每个人都有等额的机会，哪怕那些喝了水的也有可能是TA。
除了班级里的人，也可能是班外的，教室的门很老旧，一张学生卡就能轻松打开。
今天早上会是TA翻动我的课桌吗？我又一次翻看了我的书桌，我把它掏空往下倾倒，只倒出一阵灰尘。
但这不能证明什么。
换做是我，想要栽赃一个人当然不会傻到放置显眼的类似针筒的东西，若真这么傻，循规蹈矩好好过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唯唯诺诺的活法。
如果是我，我会往夹缝里倒一些不易察觉，但犬类闻得出的粉末。
这样既安全、又经济。
我猜测，TA给饮水机投的毒就是毒品。毒品有成瘾性，班上的人不自觉的消耗更多的水，于是水消耗变快了，这样的推演具有较高的合理性。
既然和半桶水同期放置的空桶被针扎破了塑料片，这剩余的水也必定被TA投毒了。
要把它倒掉吗？
我现在接触它会增加我身上的嫌疑，现在是周五下午，换水的人都记得还有剩余，周一来看到没有水了，总会引发他们的疑惑，再联想到周五留下来打扫卫生的我。
什么都不做，反而能自保。
当然，说自保可能虚伪可笑了一些，不如说，正好可以报复蒋婕这些一直欺负我的人，我没有交水费，不喝水才是常事，至于嫌疑，不是还有另外三个人和我一起没交水费吗？
疑罪从无，总是个善政。
如果我决定不管，待会只要把书桌拖去清洗，擦干净边边角角就好了，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种想法在我脑海里停留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我把它删去了。
我对班级里的同学没有太多意见，人很难天天注意一只羊，除非这只羊天天到你面前摇头摆尾，龇牙咧嘴。
但哪怕对蒋婕——这只霍染因的跟班，我也没有杀意。
我的所有杀意，始终汇聚在霍染因身上。在杀死霍染因之前，我的身边不适合发生太多会让我被注意到的事情。
如果我现在放任一时的冲动，报复蒋婕，只证明我的大脑已经不够冷静，它已经被激素控制，它已不够安全。
但我需要这份安全吗？
我自问着，也没有答案。
也许时间会告诉我一切吧。
我将剩下的水，都装入矿泉水瓶中。塑料桶清空后，封口的圆塑料片上，果然有针孔。水我打算保留下来作为物证，同时，也想拿着它去那个网吧里问问这是什么货。
我看着手里透明的水，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正如一直被欺负的我并没有对全班同学都产生恨意，TA真的想要报复所有人吗？
这种投毒，可以表面上看是针对全班同学的，实际上针对特定人士，扩大受害者只是TA的障眼法，模糊TA的动机。
或许那个特定人士就是蒋婕。
因为在E班里，唯有蒋婕这个每天都要消耗大量体力锻炼体育，想作为体育特长生参加高考的蒋婕，在班级里喝水最多。
而且她最招摇，做的事情也最招人讨厌。除了上回的高一女生外，她还欺负过很多人，比如最近有一个和她很不对付的许诗谨，闹到了写遗书和她对抗的程度。
除此之外，蒋婕还喜欢打麻将，不局限于娱乐，而是赌钱，她经常敲诈勒索别人就是拿钱去打麻将。
她身上是一团乱麻的人际关系，想从她推理到TA，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
我把矿泉水瓶带去我之前找到的毒贩窝点。
没有做什么准备与演练，在面对毒贩的时候，谎话自然出口：“我手里有一批货，但溶在了水里，你们收吗？样品带来了。”
毒贩显然不会拒绝货物。他信口问了句：“是从衣服里头泡出来的吗？”
我思索一会，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人通过将衣服泡在毒品液体里再晾干的做法运毒，一个学校宣传中没有宣传的办法，颇为新奇。
矿泉水瓶交了出去，毒贩的小弟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摇摇头说：“小兄弟来逗我们的吧，这不就是我们这里出的货吗？”
真意外。
TA找到购毒渠道居然和我找到的一样？这是巧合吗？
如果可以，我想再在这里试探一下，好确定TA的身份，但是显然，毒贩不会让我这样干，我再做出慌乱害怕的模样，随口扯了慌，说是别人骗了我。
他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将我赶了出去。
我并不担心这一趟行程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顶着个头发遮住眉眼的锅盖头有时也有些好处，至少我被遮了大半的面容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印象，我相信这两个毒贩甚至没有记住我的脸。
但我反而由此有些兴致缺缺。
据说刀口舔血的毒贩也不过如此，轻而易举就让我拿到了线索。
羊。
一只只的羊。
一只只懵懂无知，一只只伪装凶狠实则脆弱的羊。
我的推断被验证，毒品既然已经下在水中，那么接下去，就该有人表现出毒瘾反应了——周末的这两天，会有人出现反应吗？
反应出现以后，他们会意识到这是毒瘾，他们会去医院、学校会报警吗？
对于接下去事态的发展的好奇，让我在周六上午就离开房子，到学校的楼道里等着。明知道这样一来我的行为逻辑会和TA完全重叠，但好奇依然占据了上风，驱赶我的躯壳行动起来。
……
周六什么都没有发生，周日出事了。
我被蒋婕堵住了。
两天没有喝到加了料的水，蒋婕果然表现得比平常狂躁很多，教室里，数她水喝得越多，当然瘾也越重。她带着她的狗腿们一起打我，里头不止有女生，还有男生。
我跑了一段，还是被他们抓住了。
我抱着脑袋贴墙蹲下去，他们拳脚如同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而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我精心选定的地方。
这时学校的围墙处，我的背后是围墙壁，只要将背脊靠在墙壁上，就能护住身体的很多部位。
这里还有一块石头。
人的脑袋是很难和石头比坚硬的。
他们有这么多人，还推搡，拥挤，争先恐后，每个人都想打我两下，场面一旦混乱起来，就不好控制，要做点手脚，也就变得分外容易起来。
不知道最后谁的脑袋会去试试石头？
我正想着，突然有人说：“喂，这么多人打一个，过分了吧。”
这道声音不在我的计划中。
我罕见地茫然着，在所有人之后，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我看见学校的墙壁上，坐着一个人，太阳正在他脑后的天空，于是一团蕴藏着五彩斑点似的黑纱遮住了他的脸。
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小朋友们好好学习，别天天闹事欺负人，行不行？”

第一一七章 “我的脑袋，”纪询说，“超好用。”
“傻逼！”
以蒋婕为首的同学们脱口骂他。
傻逼。
同样的字眼出现在我的心中。我并没有什么感动，一个不需要别人拯救的人，当然不会因为有人突然出现要救他而产生什么感动之情。
我内心产生了一些计划被干扰烦躁，尽管我也未必会实施这个计划。
归根究底，我的烦躁恐怕源自于这个人救人背后的动机。
人是利益主义者，人不会违背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我和他非亲非故，他突然跑出来打断这次暴力行动，只能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正义使者”，“救人”能给他以满足感，能给他居高临下怜悯同类的机会。
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
而这种建立在我的脆弱和无助上的成就感，自然没什么值得高兴与感动之处。何况他这次阻止了又有什么用？他只是这里的过客，而留下来的我，只会成为蒋婕反复报复的对象。
他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太阳带来的黑纱从他脸上撤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
很年轻。
脸上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左侧的脸颊上还有些没消褪的红痕。
不是被揍了的痕迹，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睡出来的压痕。
还叫我们“小朋友”，并且没有表露出要报警或者告老师找家长的意思，这种“非社会大人”的处理方式，昭示着他的身份。
路过的大学生？
路过的，刚刚还在课堂上睡觉的大学生？
我揣度着这个人的身份，而蒋婕他们则没有这种耐心，在呼和着让这个人而对方并不听从之后，蒋婕他们，立刻对这个人动手了。
结局有些出人意料，也不算太出人意料吧。
敢介入混混学生的打架现场，他手上肯定有两把刷子。刷子比我想象得大，他三下五除二，就处理掉了蒋婕一群人，动作非常干脆利落。
从身手上看，像是受过军事训练。
莫非他是军校、警校的大学生？
但琴市并没有警校，现在也并非刚开学军训时期，不会有军队里的人过来当教官且游荡至此的可能性，我发现我刚才的推理不够缜密，他的身份恐怕还存在疑点。
但他是谁，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在他和蒋婕等人纠缠的时候，我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好像听到他在背后叫我。
又是“小朋友”。
我稍感厌烦，没有停下，既然做不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填满他正义的成就感，早点走，说不定能让他没有那么郁闷。
但我并没有回家。
我来到了班级外，站在门窗前，朝教室里看了一眼。
摆在教室后边的饮水机不见了，连桶，带着机子，都不见了。
看来学校老师已经发现了问题，否则，不会连机子都不见。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你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是他。那个突然出现，跑来“救”我的人，追到这里，是一定要从我嘴里听见感谢吗？
心中的厌烦又加重了一点，我沉默不语，希望他看在我不说话的份上早点感觉无趣而离开。然而他站到了我身旁。
他刚刚运动过，颈上带着一层薄汗，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甚至闻到了汗液的淡淡咸味。正当我想要拉开距离的时候，我听见他说：
“原来你在看教室里消失的饮水机。”
“所以，”他说，“你知道有人在水里投毒啊。”
“……”
我依然没有说话，这次的沉默里，多少带了一丝震惊。
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两下，不怎么认真，目光更没有看向我，但似乎明白我心中的疑惑，说出的话一针见血：
“我刚才研究过你们学校，你们学校高一高二年段周末不用补课，你身上没有背书包袋子，也不像是来这里参加兴趣班的，特意跑到了班级门口但不进去，显然也不是过来拿遗漏在班级的东西的。最重要的是，站在你这个位置，从你的视角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空了的饮水机位置……所以，我得出了上述结论。这样说，解答了你的基础疑惑了吗？”
“……”
他始终没有提我以为会有的“道谢”。
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同学，还不愿意说话吗？”他又说，还是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这样子会让人以为你是哑巴的。”
这句话我并不怎么反感，可能是因为他语气里带着自来熟式的调侃，不是恶意的嘲讽，而是朋友间的玩笑。
和一个刚刚见面没有五分钟，对方话都不回你一句的人成为朋友。
真是搞笑。
我想着，还是开口，因为我也有疑惑。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问，脸上似乎带着猫逗老鼠的意趣。
我和他的关系似乎在不知不觉地逆转。
刚刚他找我，现在我问他。
“投毒。”我补充，“没有这个先决条件，你什么都推测不出。”
“这点倒是很简单。”他说，“你们学校的老师发现异常，扛着饮水机去警局报案了。说了这么多，也该自我介绍一下了——”
他向我伸出手。
长长的手指，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腹带着茧，是训练后留下的茧。我看见他指关节处有点破皮，应该是刚才打人留下的伤痕吧。
“纪询，警察，负责侦办琴大附中投毒案。”
“……”
“怎么又不说话了？”他困扰似地叹气，“和你交流有点费劲啊周同学，你们都高二了，应该明白公民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吧？”
“骗人。”我冷淡说。我认识了他的聪明，他却以为我是傻子？
“我骗你什么了？”
“你不是警察。”
“看来还是得给你看看我的警官证……”
“你没有警官证，也不用去学校后巷做假证的店做一本五块钱的拿给我看，假扮人民警察犯法。学校的老师更不可能在事情还未明朗且没有闹出大乱子前主动报警，把事情弄到人尽皆知风雨满城。他们要维护学校的名誉。所以他们先行保留证据——拿走矿泉水桶和机器。他们应该拿着矿泉水桶中残留的液体去实验室检验；附中没有做毒理的实验室，他们也许——不，一定。他们一定拿到琴大去检查了。你是在琴大知道这件事的。”
我一口气说完。我好久没有说这么一长串话了。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惊讶。
不过他立刻说：“周同学，你的分析有点道理，不过你要不要再思考一下：如果我不是警察，没看过学生的资料，我是怎么在一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名字的？”
“……”我稍微卡壳。
我心里明白，他决不是警察，但确实，他是怎么知道‘周召南’的？
这个疑惑在我不经意低头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挂在我胸口上的学生卡不见了，应该是在刚才被蒋婕等人追打的时候掉落的，而后被——
“行了，告诉你吧，我捡到了你的学生卡。”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看见了我的动作，所以抢在我的思维前把结果揭露。他的脑子确实转得很快。
伴着他的声音，一样东西从前方抛来，我接住，是我的学生卡。
卡上证件照正对着我的脸。
黑沉沉的头发盖住我的半张脸，遮住我的一双眼。
但是那双阴沉眼睛的目光，就算是厚厚的头发也遮不干净，我能感觉到这双眼睛，正藏在头发底下窥视着我心中的野兽。
我厌恶这张学生卡上的一切。
我将其正面朝下，重新别回衣领。
这时候，他已经用一张公交卡打开了教室的门，我说过，教室的门很简单，一张塑料卡片就能轻易撬开。他拿出公交卡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是首都的卡。
我还是觉得他是大学生，莫非他在首都上学？
但依然有解释不通之处，在首都上学的大学生，怎么会在上课的时间里跑来琴市？
他开了教室的门，走了进去，站在讲台的位置，微微屈膝到和桌子差不多高，再眯着眼睛看桌面。而后他指出两张桌子。
第一排第三张桌子。
第六排第四张桌子。
他问：“这两张桌子是怎么回事？”
这两张桌子，前一张桌子属于许诗谨，后一张属于我。
他继续解释，解释自己选出这两张桌子的理由：“第一排的这张桌子，表面收拾得很干净，上边灰尘很多，可以看出来有几天没有人用过了。这么好的位置，不可能空置。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原本坐在这里上课的学生出了某些意外，这几天都没有来上课；后面一张桌子呢，很干净，不久前才被拖去水池处彻底刷洗了一遍吧。”
他说完，我没有回答，他似乎也不全指望着我的回答。
他自己坐到了第一排的桌子前，打开桌盖。
“咻——”
拳头闪电般从桌肚里窜出来。
但没有窜到他的脸上，虽然是很突然的一件事，但他神经敏锐，动作敏捷，拿手挡在面前，接住了自桌肚里弹出来的拳头。
“哇——”
他叫道，不止因为恶作剧的弹簧拳头，还有出现在桌肚里的蛇、蜈蚣、昆虫，这类很恶心的塑料模型。
当然，都是蒋婕和她的狗腿们放下去的。
“看来这位学生离校不上课的原因出来了。”他说，“遭受到了很明显的校园暴力，像你一样。后边那个洗得很干净的桌子，不会是你的书桌吧？”
我不置一词。
反正他都猜中了。
他没有追问书桌的事情，而是开始把弹簧拳头，各种昆虫塑料模型都拿出来了。
“干什么？”我问。
“把它们都丢掉啊。”他回答的理所当然，“我没看见就算了，我都看见了，还放着它们来戳你们的小心肝吗？”
说许诗谨就说许诗谨，为什么又要带我。
我稍稍不悦。
“来吧，”他说，“和我说说坐在这边的这位同学的故事。你们是同班，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
我不想说。
然而大脑里有太多活跃的脑细胞的话，只要一两个关键词，就能联想起很多的东西。
许诗谨从上周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在学校。
到了周三，她的父母来学校了，说女儿留下遗书，离家出走，现在行踪不明，也许已经想不开寻了短见，要找蒋婕给自己女儿陪葬。
校方焦头烂额。
许诗谨和蒋婕的梁子，始于她在有回和蒋婕说话时，顶撞了蒋婕。
从此蒋婕就看她不顺眼，做些小动作欺负她。
在我的过往印象中，许诗谨是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的女孩子，既不突出，也不落后，既不漂亮，也不丑陋，是个49人的班级里，39人的模样。
这39人，男女不一，胖瘦不一，但一模一样的平凡无奇，面目模糊。
旁人来看，我大约也是一样的面目模糊，唯一的记忆点是“总被欺负浑身脏兮兮”吧。
大家下意识的认为她的反应也应该是这么平凡无奇，忍气吞声。然而那一回的许诗谨却反击了。
高二有跳绳比赛，每个学生都要出7块钱购置跳绳，这笔钱由体育委员蒋婕点收并交给体育老师，作为统一购买跳绳费用。
但在蒋婕收齐费用之后，半个下课时间，她桌肚里的343块钱，不见了。
当时还没有上课，蒋婕让她的狗腿把教室的前后门统统关上，让所有同学打开书包，她要挨个检查众人的书包。
第一个是我。
我没有动，他们就自己翻，并很遗憾的发现翻不出钱来。
其余同学也许想着清者自清，都很主动地打开书包让蒋婕看。唯一不打开书包的，是许诗谨。
许诗谨说：“你们这是侵犯了人身自由！你们没有资格搜我的书包！”
2007年，人身自由是个新鲜词汇。蒋婕是个校霸，在学校里只恨不能像螃蟹一样行走，当然不会在意许诗谨的抗拒。何况只是半个下课时间，桌肚里好好的跳绳费就不翼而飞了，而下课里又没有别班的同学过来，那么自然是班级里的内鬼干的。49个人里，48个人给查了，就剩最后一个，死活不给看，那么嫌疑自然聚焦在最后一人身上。
这种程度的推理，就算是只用肌肉上学的蒋婕，也能做出来。
在蒋婕喊人强硬搜身之前，上课铃打响了，老师进来了，不止是老师，班主任也来了。我注意到，任课老师上课铃还没敲就到了，看门窗紧闭，就回年级办公室把班主任找来。
班主任严厉喝止了教室里不成样的打闹，问清楚原委后，把许诗谨连同她的书包一起带去了年级办公室。她紧紧抱着书包，捂着口袋，和班主任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许诗谨单独回来了，依然是那副紧抱书包，捂着口袋的样子。
有人忍不住问了句：“老师搜你身了吗？”
许诗谨高高抬着头：“老师也没资格搜我的身！”
接着，她在教室里放下了书包，突然跑出教室，去了厕所。我们的教学楼，每层都有厕所，厕所靠近年段办公室的方向。
蒋婕给她的狗腿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狗腿立刻跟着许诗谨出去了，不过一会，立刻回来，都不顾老师还在讲台上上课，就凑到蒋婕身旁说，说她看见许诗谨在厕所的垃圾桶里丢了个钱包，把钱包捡起来一看，里头果然有343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蒋婕这下炸了脾气，立刻就扯着许诗谨去了班主任那里要给许诗谨定罪。
然后接下来的发展，就让众人大开眼界了。
许诗谨委屈直哭，说是蒋婕的狗腿陷害她，蒋婕一直就看她不顺眼，现在甚至想污蔑她是小偷！
班主任也告诉蒋婕，说许诗谨之前在年段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让她搜了身，身上没有你收来的跳绳费。
于是闹来闹去的蒋婕，挨了处分，要写检讨，还要当众给许诗谨道歉。
我先是意外，后来想想，也就明白过来了。
这些多半是许诗谨故意的。许诗谨确实偷了跳绳费，并且早早就把钱包丢进了厕所的垃圾桶，而后做出一副钱还藏在身上的模样不肯让人搜书包，她算准蒋婕绝不肯吃亏的暴脾气，一步步诱导蒋婕，到了如今蒋婕百口莫辩的局面。
此后事情没有结束，反而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大姐大在一向看不起的许诗谨身上吃了这么个大亏，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针对许诗谨的报复程度直线上升，当天晚上放学，就让狗腿堵了前后门，拿椅子砸许诗谨。
许诗谨也在第二天写了遗书，还把自己的伤势到处展示。
遗书全校传阅。
同时许诗谨写信给市教育局，实名举报蒋婕父母滥用职权并举报蒋婕本人在学校横行霸道。这依然是个很新鲜的做法，因为她这封举报信，从没有出现在学校的蒋婕父母出来了，带着女儿一起给许诗谨赔礼道歉，又赔偿了许诗谨医疗费。
我听说有好几千块钱。
后来，班主任把许诗谨的位置从蒋婕身旁调来了——她们本来坐得很近——将许诗谨调到第一排的第三桌，正正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的位置。
事情闹成这样，也许蒋婕的父母也说了她，蒋婕确实收敛了一些，她不再在许诗谨身上留下明显伤痕，但是别的恶作剧，比如在桌肚里放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多了起来，并发动全班，孤立许诗谨。
可能用肌肉上学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多少会用了点脑子吧。
但是论起用脑子、会闹腾的程度，蒋婕实在及不上许诗谨。外表上看，蒋婕依然横行霸道，依然逼得同学到写遗书哭诉的程度。
但内里究竟谁赚谁亏，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
这也许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许诗谨并没有因为阶段性的胜利而停下步伐，她一封一封地写遗书，每封遗书里的都变着花来闹腾蒋婕连同老师。
可以说，蒋婕和班主任，全被她搞得神思恍惚，想要不管她，她还能拿着遗书，走上教学楼的天台。
她没有真跳。
学校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遗书不过是她要挟的手段，她当然不会真跳。
可是害怕出事的教导主任只能和她商量，问她愿不愿意调去A班。
A班，是学校里连花钱都进不去的尖子班，只有每学年的成绩排名前五十才能在里面读，一旦考试成绩落后，就会掉到普通班，空出来的位置则由成绩好的人顶替。许诗谨通过这一封封遗书甚至换到了连蒋婕当部长的爸爸都没能做到的事。
听到从年级办公室传来的这个消息，蒋婕气得在教室里嚎啕大哭。
而在最后一封遗书之后，到现在，许诗谨已经有一周没有出现在学校了。
“喂——”
我回神，看见他猛然凑近的脸和手。
我一下打开他的手。
我反应过激了，但他没有生气，只是一笑，还和声安抚我：
“不要反应这么大，我没有想伤害你，你的脸破皮了，我给你贴个创可贴，喽。”
他向我展示手里头的猫爪创可贴。
我盯着猫爪。
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用这种不正经的创可贴？
我试图抗拒，但很快意识到彼此体力悬殊，抗拒不了，他的手掌撑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着创可贴凑过来，力道很轻地贴在我脸上，还对着我的脸吹了口气。
“好了，不痛了。”
我破了皮的脸被迫贴上猫爪，而他也拿了新的创可贴，缠上自己破皮流血的指关节。
接着他说：“你刚才在想坐在这里的同学吗？不要只想，也和我说说。会在矿泉水里投毒的人，一般是对整个班级或者班级里头特定的人厌恶甚至仇恨，而这种厌恶和仇恨更多的会出现在老被欺负的人身上。”
“所以你，周同学。”他说，“是嫌疑人之一。等被投毒的这些学生回过神来，发现你在周末形迹可疑地出现在学校里，他们甚至会在情绪激动之下，不问证据而直接会把你打成嫌犯。孩子的恶意有时是很可怕的。”
“你必须需要洗刷嫌疑——你也想找出真凶。而我可以帮你。”
他微微翘起嘴角，手指点在额角。
窗外的阳光在他指尖染上一点金。
“我的脑袋，”他笑容不羁，“超好用。”

第一一八章 每个人微不足道的恶意，汇合聚敛，成山成海，把受害者压垮淹没。
我选择将许诗谨的事情，告诉他。
我仔细想过，在我因为好奇而选择了和投毒者几乎相似的行为模式后，我确实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帮手，他要带着公平的视角，站在教室以外，观察班级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我。
而这一点，我是无法做到的。
尽管我对蒋婕等人没有杀心，但愤怒本就是一张偏振片，让她们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发生我本身无法察觉的变化。
这不够公平。
对于真相，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听完了，饶有兴趣问：“那些遗书里有什么内容？你说说，我想听听。”
他的口吻像是我应该记得似的。
我确实记得，不过我的记忆能力不算顶好，只能保证大概复述清楚，不能保证字句完全一致，我提前把注意事项告诉他，他“哦”了一声，还有点失望的样子。
“仿佛你听过一遍就能完全背下来似的。”我刺了他一句。
“我确实能。”他轻轻松松说，“听了一遍可以背下来，看了一遍也能背下来，要来玩个背书游戏吗？”
他还打开着许诗谨的桌肚，随手从中拿了一本书，让我说个页数他看十秒钟。
“……”
我并不想玩这种大概率会被秀的无聊游戏，干巴巴拒绝了他。他唉声叹气，像是满心期待上台去领奖结果被告知主办方决定取消颁奖仪式般失落……好像是我欺负了他。
和他在一起太容易分神了，我把话题扯回正轨，努力回忆许诗谨遗书里的内容。
许诗谨的遗书一共六封，第一封遗书很简单，主要控诉蒋婕的张狂暴力。
第二封是她被孤立后选择离家出走时留的，主要控诉了校方的不作为。
第三封写在她走了两天回到学校时留的，借景写情、以情喻景。正因为这封她写的头头是道，跟语文课堂上老师教写作文的范本一样，传阅的同学都认为许诗谨的遗书不够真情实感。
我按照顺序念道第三封：“昨天中午校园里的放着胡彦斌的《诀别诗》，歌词里的‘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就是我内心的写照……”
“有个问题。”他说，“她刚离家出走回来，怎么会知道昨天学校里的事。”
我微微一怔。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哈，简单，因为校园里有她的眼线啊！所以虽然没来，但对学校里的动静了如指掌。她有什么很好的朋友吗？”
——有。
许诗谨有个很好的朋友。
她叫于小雨。
于小雨身上发生的故事其实有些复杂，我微微犹豫后，决定从头到尾告诉他。
于小雨是高二开学以后，才转来E班的。
她原本是A班的学生，但因为高一下学期发生的一些事情，成绩大受印象，从六百多分直接掉到了四百分多，也就是在高一末的分班考试后，分到了E班。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学校里体育班的学生突发奇想，想出了个馊主意。
他们写了封没有抬头的情书，交给体育考试中跑步最后一名的同伴，让同伴在放学后，把情书随便递给一个放学走出教学楼的女同学，这是一次“赛后惩罚”，是一次“大冒险”，也是一次“随机的玩笑”。
但对于被选中的女孩子而言，大约就是一次随机的噩梦吧。
于小雨收到了这封信。
她本人与名字一样，是个很文静近视眼的女孩子，日常戴着一副圆眼镜，尽管收到了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的情书，还是认认真真地回信了，感谢并拒绝了这位男孩子的喜欢，并劝说男孩子好好读书。
想当然，这封回绝信在体育班里被公开了。
体育班里的大家先是嘲笑那位递情书的同伴，说他没有魅力，递情书的同伴恼羞成怒，就跑到于小雨面前，对她说“这不过是个打赌，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丑丫头，谁会喜欢你啊！”
而这也仅仅是个开始。
体育班的学生，身体足够躁动，学校足够无聊，于是一点点小事都能让他们颠来倒去地折腾。体育班在学校的自行车棚旁，每回学生去拿自行车，必然都会经过体育班班级，于小雨正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她每每经过体育班，体育班就集体起哄，有时候让她接受张洋——那个给她递情书的人；有时候又直接叫她“丑丫头”，让她照照镜子；还有时候，会把她回绝信件里的字句，阴阳怪气万般嘲笑地念出来。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于小雨的成绩一落千丈，直接掉到了E班。
“她是尖子班的学生吧，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老师吗？”他突然打断我的叙述。
“没有。”我说。
“为什么？”他再问。
“不知道。”
我淡淡回应，我确实不知道。我知道于小雨的事情，是因为于小雨的事情作为八卦曾广泛流传。至于于小雨的内心，我并没有花精神去思考，我甚至控制不住明白不了我自己的心。
我的冷漠应该很碍眼吧。
我和于小雨，同样是暴力行为的受害者，但我的这个受害者完全不关心另外一个受害者，这大概是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他等着他发问，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示意我继续。
“后来，于小雨来到了E班……”
于小雨来到E班后，处境似乎也没有变好。体育班还在原来的老地方，没有动，于小雨依然要每天去自行车棚取车；而E班的同学，因为有个从A班来的尖子生，多少有些激动和兴奋，并且希望抄于小雨的作业。
于小雨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她拒绝了，说作业还是自己做的好。
她是后边来到E班的，没有熟悉的人，成绩看上去也不怎么样，班主任只将她随意地安排在教室的尾巴，临近垃圾桶的没人的角落。
坐得越偏，离班级里的人似乎也越远。
A班来的人，E班原本的人，这像是楚河汉界一般分明。
班级里的人，觉得于小雨眼高于顶，看不起E班，从来不和E班的人交谈。
他们开始排挤于小雨。
先是一些嘲讽哂笑，冷言冷语，看于小雨没有反应后，暴力理所当然的升级了。
沉默和退让不会让暴力消弭，沉默和退让是暴力最热爱的温床。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问。
因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之所以停住，是因为接下去的这件事其实和我有一些关系……人在描述到自己事情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迟疑。
迟疑片刻，我接着开口，并立持中立，不因为自己而添加任何情感。
“班级里的人，在黑板上写下周召南和于小雨的名字，并在这两个名字中间画爱心。”
他呆了下。
“啊，你和于小雨是男女朋友，偷偷谈恋爱，被他们发现了？”
“不是。”我否认，“是他们恶意的玩笑。我和于小雨都被欺负，负负得正，不是正好吗？”
我从他眼里看见了蒙圈，而后是慢慢浮起的尴尬。他在替我感觉尴尬。他可真容易共情。我接着描述。
那天我走进教室，全班哄笑。
我很久没有遇到这种待遇了，我看着班级里大笑的人，和唯一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的于小雨，我还看见了黑板，黑板上我和她的名字与爱心。
我站着，没有动。
恶意在聚敛。
每个人微不足道的恶意，汇合聚敛，成山成海，把受害者压垮淹没。
而他们永远只以为，“我只是笑笑。”
接着忽然有人站起来了，是坐在后排的许诗谨。
许诗谨冲到讲台上，拿粉笔擦掉了黑板上的名字，她擦完以后，将黑板擦狠狠甩在地上，大声说：
“有什么好笑的，哪个混蛋写的！”
这样想来，许诗谨这个平日里平凡的女孩的第一次爆发，并不是在和蒋婕对上，而是这个时候。
低着头的于小雨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红红的。
班级里依然嘻嘻哈哈的，并不在意许诗谨的发火，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平凡女孩的怒气。
接着蒋婕说话了，她面露不耐：“你们够了吧，欺负周召南就欺负周召南，别把其他不相干的人扯进来，没劲，以后都别再说于小雨了。”
除了因为霍染因的关系而时时针对我，其他时候并不是一个很蛮不讲理的人，此时替于小雨说一句话，并不算稀奇。
加上蒋婕是体育生，反正也不用抄作业。就算要抄，也有A班的霍染因给她抄。于小雨没有侵犯到她的利益，她自然对于小雨没有恶感。
有了蒋婕发话，此后班级里确实再也没有人故意针对于小雨了。
于小雨也和许诗谨要好了起来。
许诗谨似乎成了那个可以给予她支撑的人。
“于小雨的座位是哪个？”他问我。
我指给他看，是教室最后排的一张桌子。
他关上许诗谨的桌肚，走到于小雨的座位前，打开盖子，翻起于小雨的东西来。
“找于小雨的地址？”我默默看了一会，问。
“宾果。”他甩个响指，“许诗谨的父母既然来学校闹，就证明女儿确实离家出走了。17岁的女孩离家出走，能去的地方有限，她哪怕不去要好同学家里住，要好同学应该也知道些线索——虽然可以等到周一于小雨上学后跟踪她，不过我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我们还是争分夺秒吧。”
于小雨放在课桌里的东西不多。
他先拿起课堂笔记本，这些笔记本都是牛皮纸封面的基础款式，看不出太多特色。
他说：“于小雨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对吧？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单程路程，一般不超过30分钟，考虑到于小雨每回经过自行车棚旁的体育班都会经受嘲讽打趣，可以推理她家并不在学校公交车的直达线路上——唯有要反复转车或索性公交到不了，才能解释她不得不忍耐着嘲讽骑自行车上下学。”
他从兜里掏出份地图，抖开。
这是一份琴市的详细地图。
以琴大附中为中心，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再排除掉公交车直达的线路。
接着他说：“现在我们已经删去了圆圈中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
我静待他的分析。
然而他看了地图五秒钟后，一合地图，脸不红气不喘：“连人都没有见到，什么特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排得出来啊。我们还是去校医室找找有没有E班的住址电话簿什么的吧。既然学校已经发现了这起公共投毒事件，现在肯定很在意E班同学的安危，让班主任连同校医一起打电话挨个问过去，是比较合理的做法。”
“……”
我无语地带他到了校医室。
校医室里，E班的班主任果然正在里头，手里还真拿着班级地址簿，我看着他要怎么弄到地址簿。
就见他在原地活动了下身体，抹把脸，换成一脸急色，直接冲进了校医室！
班主任和校医都被他惊到了，继而是生气，但他表现得比他们还焦急和生气：“老师，你们刚才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表弟有没有事，是家里老人接的，也说不清楚，说成了表弟没事，但现在表弟状态很奇怪，是不是在学校吃坏了肚子？不然你们怎么会打电话来问？这是你们老师的责任啊！”
这是个文明的社会，社会里时时强调着文明、礼貌、谦虚、礼让。
然而事实是，如果你表现得既警觉又不好搞还会闹腾，那么你注定比谦虚礼貌讲道理的人获得更多的偏向，就如欺负人的人，总比被欺负的，享受得更多。
大抵是按闹分配吧，一如许诗谨。
看到这里，我已经能猜到后续的顺利，后续也没出我的意料，十分顺利。
因为他一着急，居然把自己表弟的名字给“忘了”，“陈”了半天，就是“陈”不出个名字来。
班主任和校医脑筋没有转过来，还好声好气地安抚他，说了几个姓陈的学生没对上，又拿着地址簿，直接给他看。
他说过自己过目不忘，确实。
我掐着秒数了，地址簿到他手上只转了五秒钟，他就放下了，随意指了个排在前排的姓陈学生，也不等班主任再说什么，就直接出来了。
他说：“拿到地址了，玉湖路美九村3-501，电话也有。不过见面三分情，我们还是找到于小雨，直接和她面对面地说话吧。”
在他再度拿出他的地图查玉湖路在哪里前，我告诉他我知道地址，可以带他去。
我们一路出了学校，玉湖路不近，转公交车要倒两三趟，总共将近一个小时。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周围很多人朝我们望来。
是在望他吗？
不，是在望我。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我在文具店橱窗中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青肿破皮的面孔。
真像街边被人踢翻的野狗。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扯扯嘴角。
我还在镜子中看见他看来的视线，他突然说：“等我一下，我去隔壁买个东西。”
我站在外头，看他走进文具店旁的体育器材店。
他是要进去给我买个帽子遮上伤口吗？真贴心啊。我感到无聊。我不爱戴帽子，帽子遮住我的脸的同时，也更加遮挡了我的视线，本来我的锅盖头就是和帽子一样效果的东西。戴上帽子，视线就得挪到地面，然后我就看见了更多肮脏的东西——令我心中野兽躁动的东西。
他从里头出来了，我准备看见意料之中的帽子。
然而没有帽子。
他手里拿着一对拳套。
“……？”我迷惑地看着拳套，迷惑地看着他把这对拳套挂在我的脖子上。
他替我调整了下拳套的位置，让两只胖乎乎的红拳套一高一低，垂在我的胸口，而后他的手伸到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
我的视线朝上，对上他满意的脸，和他身后白云如絮的碧蓝天空。
他冲我笑：“这个比帽子独特，我聪明的脑子总能想出不一样的东西吧。”
“抬头挺胸。”他告诉我，“你和我一样聪明，这些伤痕迟早会成为你男子汉的勋章。”

第一一九章 我憎恨我。
接下去的一路上，我心不在焉。
红色拳套伴随着公交车的前行一晃一晃砸在胸膛上，砸得人有些烦躁。我扯着红色拳套，几次想要将它从胸膛上拿下来，又看见了他。
他站在我的身旁，单手扣着拉环，目光投向窗外的街市。
我循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露天菜市场，鸡鸭鱼鹅，种种待宰动物的悲鸣交织响起，石板地上，坑坑洼洼，烂菜烂叶浸没在横流的污水中。
一个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地方。
我再回头，又一次看向他。
他还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现实中肮脏的画面，进入他的眼里，仿佛被濯涤被清洁，褪去了脏和乱，只剩下人流来往，鸡犬相闻，一派生机勃勃。
“小心点。”他忽然说，向我伸了手。
我片刻迟钝，在他掌心中看见一条缀着绿叶的树枝。
树枝是从公交车的窗户中探进来的，公交车在拐弯时靠近了路牙，栽在道路上的绿化树垂低枝桠，枝桠好奇地探入装满了人的长盒子中，从我脑袋上扫过，又被他抓在掌心，再随着公交车的继续前进，摇曳抽出。
光影轻动间，凝碧的绿叶似自他掌心生出。
此后许久，我依然牢记这仿如魔法，将灰暗生活点亮的一幕。
再来后，我们到了美九村。
这是挺老的小区，门禁不严，我们很轻易地找到了于小雨住的那户人家，他朝阳台挂的衣服看了眼说：“于小雨家里有一个老人，应该是于奶奶或者外婆，除此没有成年人的衣物，看上去于小雨和老人家相依为命。她父母出了意外吗？”
我对此就知之不多了。
他又去敲门，可惜屋里头的老奶奶对男同学上门不是很欢迎，只说小雨不在让我们回去。
于小雨不在，我们总要等到人。
小区只有一个进出口，这很方便，我们只要坐在小区进出口旁的休息椅上等着人就好了。他抬手看一眼表：“现在五点半，刚才我闻到屋里的老太太正在做饭，我们最多等半个到一个小时，于小雨就会回来。”
然而这回他的推理稍稍失误了。
我们将近等到快要七点的时候，才见于小雨小跑着匆匆进入小区。
我赶上去，拦住于小雨。
于小雨看着我，她的圆眼镜滑到了鼻梁下端，透过眼镜上方边框的视线像是无法聚焦，显得涣散茫然：“你是谁，有什么事……”
她没有认出我，这也正常，她刚刚才转来E班，一开始天天低着头，后来又天天和许诗谨在一起，可能根本没有认全班级里的人。
何况我今天鼻青脸肿，脸都变形了，就算她认全了人，也未必认得出现在的我。
“我是周召南。”我说，“我来问你许诗谨的事情，她和你是好朋友，她离家出走有告诉你吗？老师明明都愿意让她转到A班去了，她为什么还要走？”
对于于小雨的态度，在刚刚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和他沟通过了，或者说，他单方面把于小雨的种种可能的反应都排列出来了。
最后他同我商量，他说，他认为对于于小雨，这个还不太了解的证人，在开始时越直接了当，越让她吓一跳，越可以从她的反应中窥探出些真实的东西。
我其实想要反驳。
不是他的主意不好，而是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这样就不总是我对他刮目相看，他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可惜我始终没能找到更好的方式，只能默认了他提出的建议。
他又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于小雨的脸色变了，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她这时候显得很生气，话语也异样尖锐，这是她从来没有在学校表现过的尖锐。
“明明知道A班全班都不喜欢诗谨，还让诗谨去A班，班主任是想害死诗谨吧！既然这样，诗谨留下遗书找个地方自杀，不是正和他们的心意吗？你别挡道，我要回家了。”
于小雨绕过我向家的位置走去。
“等等同学……”他的手自后伸来，碰着了于小雨的衣袖，但于小雨突地埋头跑了起来，袖子在他掌心中绕了圈，还是抽走了。
“要追吗？”我问他。
“两个男生追一个女孩子，未免也给那个女孩照成太大压力了吧。”他解释说，“我刚才没上来，不是把全部事情都推给你，是不想让她觉得太不安全。”
他总是想得太多。我不以为然。
“她身上有烟味。”我突然说，“可能是去网吧上网忘了时间，才行色匆匆。”
“我没有闻到……”他讶然看我一眼，“你的鼻子真灵。”
这下总不是所有事情都他来办了。我心中升起了淡淡的自得，然而下一刻，我又听见他说：
“刚才于小雨衣袖被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有伤疤。”
他微微眯着眼，像是在回忆那惊鸿一瞥见到的景象。
“有密集的刀割伤，不太深，还有烟疤，于小雨家里除了老人没有其他人，这些伤痕看着像是自残留下的痕迹。于小雨会不会有抑郁症？……你在听我说话吗？你怎么生气了？”
我臭着脸，不想理他。
然而他还是硬拖着我去一家汉堡店，说是辛苦我跟了一路，要请我吃晚饭。我们在店里坐下，他点了两个汉堡，给我一个。
接着，又有无穷的问题从他嘴里冒出来：
“为什么A班全体同学都不喜欢许诗谨？许诗谨一直是E班的同学吧，怎么会和A班发生冲突？”
这件事……说来有些话长。
高二开学时候，我们去景区秋游了一次，这次就出了意外。
A班的甄欢，跳水库，淹死了。
是自杀。
此前A班里，一直有人风传她和暑假新来教A班的化学老师不明不白，这位化学老师年纪轻轻，高大帅气，风趣幽默，是个招学生喜欢的老师。甄欢确实和这位老师走得挺近，惹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言语杀人，不外如是。
人死了，事情闹大了，老师们立刻开始排查现场，寻找目击者。
后来找到两个人，一个是A班的目击者，一个是E班的目击者。
A班的目击者主动站出来，说是见到甄欢往水库走去，还叫了对方两声，但对方没有回应她，然后她就走了，走的时候看到一顶红帽子。
当日秋游，不同的班级戴着不同的帽子。
A班是黄帽子，E班是红帽子。
她看见的红帽子，毫无疑问是E班的同学。
老师们再度排查询问，许诗谨站了出来，承认自己看见甄欢跳水自杀。
当她站出来的时候，A班的学生哗然了，因为许诗谨是曾经是校游泳队的候补。
一位会游泳的同学目睹了另一位同学溺水身亡，却不曾下水试图救援，或高声喊人过来救援，总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一些激进的A班学生，甚至指责许诗谨见死不救，故意害人。
在面对这些污蔑的时候，哪怕再平凡的女生，也得据理力争。
许诗谨反问他们：“我和甄欢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A班的学生们被问住了。但很快，他们找到理由：“因为甄欢抢走了你的演出名额。”
琴大附中是个很注重学生素质教育的学校，学校里组织了不少社团，也积极和外界建立联系，让这些社团的学生能够出外表演比赛交流。
许诗谨除了参加校游泳队外，还报名了钢琴社，最近钢琴社有一次外出表演的机会，要弹德沃夏克的《幽默曲》，许诗谨苦练了很久；但是因为甄欢弹得更好，所以哪怕甄欢实际上不算钢琴社的成员，最后这个表演名额还是给了甄欢。
许诗谨一开始还辩解了两回自己根本没有因为这种小事心生怨愤，但是A班的学生根本不信。并不叫人奇怪，同样的事物在不同的人眼里本来就是不同的。
大家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许诗谨后来似乎也明白了，放弃辩解，她似乎终于弄清楚了，自己在这一刻，已经和整个A班站在了对立面。
总要有人为甄欢的死负责。
如果不是“许诗谨见死不救”，那不就是“A班流言杀人”？
她向老师和前来调查的警察申明：
“我虽然会游泳，但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下水救个一心自杀的人，别说救不救的上来，万一我也被她拖下水，淹死了呢？”
“为什么不叫人？”老师问她。
“我被吓到了，等我想到要叫人的时候，你们已经赶过来了。”许诗谨回答。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从这件事以后，A班拧成了一股绳，集体看许诗谨不顺眼。
许诗谨与蒋婕最初的口角，也源自于此。
霍染因是A班的学生，常忧霍染因之忧，想霍染因之想的蒋婕，看不得霍染因烦恼，就想让许诗谨过去A班道歉。
只是被许诗谨否定了。
由此，两人的冲突日渐剧烈，直到今天。
故事都讲完了，我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前，我看着他，他像是能读懂我的内心，笑弯了眼，朝我挥手：
“放心吧，我会在这里呆几天，直到这个案子破了再走。怎么样，查案有趣吧？我明天再去你学校找你！”
我没有回答，一路走回了我的住所。
房子里灯火通明，阿姨坐在客厅看电视，叔叔呆在卧房玩电脑，他——霍染因，今天难得的没有呆在房间里，而是坐在客厅，和阿姨一起看电视。
我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转过来。
阿姨埋怨：“怎么这么迟，不回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多煮的饭菜都浪费了。”
霍染因笑着看我，他的眼睛在灯下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可能是出去玩了吧。”
阿姨说：“小霍啊，高二了，要好好读书。”
“妈，”“霍染因”说，“放心吧，他会的，他又不像我，自觉的很，是不是？你还是多关心我吧，我上学期又失误，没考上A班，只能让他呆在E班了。”
阿姨急了：“你这孩子还敢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到重要的考试，就考不出成绩来呢？现在还能救，等到高考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霍染因”：“放心吧妈，我会吸取教训的，下次不会再这样，尤其是高考的时候……”
他又对我笑了笑。
电视里的画面暗下来，那种如同虫子一样的阴影，便在他脸上扭动拱爬。
他当然会吸取教训，他当然不会在高考的时候犯同样的错误。
因为他本来就是故意考砸的。
我回到房间。
逼仄的空间里，高高大大的柜子自四面俯瞰着我，压迫而来。
我上床，拿出小桌子，取出作业本。
我在封面写有“周召南”三个字的作业本里，写下霍染因这一名字。
我的名字。
我的，被我表哥，周召南，借用过去的名字。
琴大附中的A班，是尖子班，花钱也不能进去的班级，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阿姨和尖子班的班主任是很要好的朋友，于是为自己中考成绩因感冒发挥失常差几分没能进附中的儿子，买了张入场券。
一张移花接木的入场券。
他拿走我的名字，拿走我能入A班的成绩。
我拥有他的名字，走入属于他的班级，E班，一个多是分数差几分，交了择校费进来的班级。
这是我自己同意的，阿姨和班主任再是朋友，如果我不愿意，班主任也不敢做这种事情，是我答应了阿姨。
中考结束，分班之后，阿姨急得几天几夜没有睡着，最后过来求我，说周召南自制力不足，如果跑去差班被不三不四的学生影响，这辈子都没有救了，让我一定救表哥一命。
她差点向我下跪。
我很难拒绝。
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就一直跟着阿姨叔叔生活，我父母虽有不少钱，但都托管在基金里，要我成年后才能取用，照顾我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家境好一些的亲戚们都在踢皮球，只有他们最后收留了我，从小学一路到初中毕业。他们也没有虐待我，我毕竟不能看着阿姨向我下跪。
于是我答应了。
阿姨喜出望外，向我连声保证，表哥进入A班后，一定会努力学习，我也在E班用功，这样高一期末考结束后，我和表哥都能在A班上课，皆大欢喜。
可惜入了学以后，“霍染因”总没有依照她的想法来。
“霍染因”确实努力学习了，成绩也显著的提高了，但与之相对的，是他屡屡来找我麻烦，我初时不太了解，后来也想明白了。
阿姨求我的时候，他躲在屋子里偷看。
阿姨要跪下的样子，仿佛是他要跪下的样子。
阿姨说他“没有自制力”，似乎在说他“就是不如我”。
仇恨就这样栽入原本就因为中考成绩而郁郁的他的心中，继而让他做了那一件事——在高一期末考的时候，特意考砸，让“霍染因”这个名字，掉入E班。
而我，“周召南”，在高一的期末，考入了A班。
考试成绩出来之后，阿姨有些为难的样子，但还是说了：“你们都大了，马上就要领身份证了，一直互换名字也不像样，万一被举报，我的好姐妹会丢工作的，所以你们还是换回自己的名字，小霍，你多多努力，你很聪明，没有老师教都能考得这么好……”
周召南终于到了A班，霍染因终于回了E班。
分班名录张贴出来的那天，我看见他，他意气风发，笑着对我打招呼。
而他险恶的眼神，在嘲弄地说：
真人假人，各归正位。
……
后来高二开学，叫了一学期“周召南”这个名字的同学们，依然将我叫做周召南，包括老师，唯一改变的，可能就是档案上轻轻的一笔。
但是49个学生，密密麻麻的名字，谁又会去特意看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霍染因？
名字被取走了一段时间，仿佛身体里缺失了一块地方。
哪怕再将名字拿回来，那块地方依然空缺着，导致和它相连的其余区域也跟着扭曲变样，导致我胸中的野兽，嗅出了挣脱牢笼的空隙……
我为自己心中涌动的杀意找了很多理由，这些理由似乎也完全足以让我毕生憎恨他。
但我每每憎恨他，心中默念的，手下写出的，都是“霍染因”。
高二能够重制胸卡，在制作的时候，鬼使神差，我依然写下“周召南”的名字，这似乎也预示着什么。
我停了笔。
红色的“霍染因”三个字，写满我的本子。
一笔一划，红得醒目，红得刻骨。
或许我也不过将对自身的仇恨与厌恶，投射到了他身上。
我憎恨我。
我憎恨霍染因。
那个日记本上杀死了父母的早该下地狱的霍染因。

第一二零章
这是晚上下班的时间，手机微信里，群消息响起来，发消息的是谭鸣九。
他在微信群里@全体成员 “大家好，我去找孙宏发又聊了聊，你们猜怎么样？”
孙宏发就是之前绑架案中，提刀要砍纪询的提刀客。
谭鸣九没有卖关子，继续说：“发现新的东西，他的手机里，有诸焕的联络方式，虽然目前没有看到聊天记录，我琢磨着，他们之前也许有点不同一般的联系……”
霍染因一眼扫过微信群中消息，又看一眼时间，晚上7：55分。
距离和他一位朋友约好的见面时间，还差十五分钟。他加快了车速，车子在车流组成的海浪里如同一尾游鱼，灵活钻行。
这位朋友不喜欢等人。
如果迟到，下次再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约好的见面地点是一间茶馆，茶馆有雅间，很安静，霍染因推门进去的时候，先嗅到了浓浓的檀香味。
香炉中的檀香烧尽了，但烟气还没散开，一缕幽香就夹杂在这朦胧的烟中，像一声沉沉的、惋惜的怅叹。
雅间里的人，背对着门，在看一本书。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上，腕处能见一块表，表很漂亮，表圈满钻，表盘是深蓝，上头银光点点，金光闪闪，依次镶嵌星、月、宇宙星球，浩瀚宇宙，精微时间，尽在一手。
那只手是白色的。
霍染因的皮肤已经算白了，可是对方的皮肤比霍染因还要白，白到失去了其他的颜色，白到像雪雕出了这具身体，又以同样的方式，覆盖了他的头发。
霍染因走到对方面前。
对方有一头雪白的头发，头发披到肩膀，还有同样雪白的眉与睫。他像是刚刚去雪地里走了一圈回来，被雪落了满身满脸，唯有眼珠与嘴唇，在白茫茫的雪里鲜亮着，残留着最后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叫喻慈生，是位白化病人。
“最近怎么样？”霍染因坐到喻慈生对面，娴熟地同人聊天。喻慈生比他大四岁，是自小的邻居哥哥，后来他父母死亡，他被亲戚带着搬离了那套房子，也就同喻慈生失去联系，但等他参加工作之后，又因缘际会，被喻慈生救了。
兜兜转转，命运巧妙。
所以尽管喻慈生难得回国，他也不经常和喻慈生联系，两人关系依然不错。
君子之交，清淡如水。
“还行。”喻慈生嘴角微微带笑，“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岛上修身养性。”
病人总该多多休养，霍染因没有多问，他很快切入主题，也就是这次自己来找喻慈生的用意：“之前我拜托你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吗？”
喻慈生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霍染因，如果纪询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孟负山。
“孟负山，男，29岁，首都公大毕业，之前在省城工作，三年前在一次出国旅游后辞去工作不知所踪。”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黄毛。
“陈家和，他的哥哥叫陈家树，除了明面经营着一家药企，私底下也有从事一些药物走私，有没有沾毒我不好说，只能说你们不好抓。孟负山在半年前来到陈家树的身边，并在短时间内成了对方得力助手。”
“具体的都在档案袋里，你自己拿去看，我还是有些奇怪，警察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为什么需要我帮忙。”喻慈生说完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同于时下的人，永远手机不离手，从霍染因进来到现在，就没有见过喻慈生的手机，倒是之前拿在他手上的书，因为交流的缘故被反扣在桌面上，以示礼貌。
“有一些原因，不方便使用系统来查他。”霍染因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
“好吧。”喻慈生，“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帮你处理掉这位。”
喻慈生的手，点中黄毛。
“他在黑市里乱传你的照片。如果被以前那些人看见了，也是个麻烦。也许他们就要飘扬过海，带着武器，来宁市找你了。”
笼罩在室内的烟雾渐渐散了，喻慈生又点了一块新的檀香丢进香炉。
他是白化病人，身体的脏器随时有可能病变，腕表就是为了定格时间，珍惜时间，收集千奇百怪精彩纷呈的时间；可真正和他相处的时候，他做任何事情，又都显得不紧不慢，好像手里还攒着大把的可以悠闲享受的光阴。
快与慢，紧迫与悠哉，在他身上达到了矛盾的统一。
新的烟气自香炉里升起，渐渐生成一道迷蒙的屏风，隔在霍染因与喻慈生中间，熟悉的面容，一时也好像陌生了。
短暂沉默之后，霍染因扯扯嘴角，露出个锋芒四射的嗜血笑容。
“那就来吧，敢踏入宁市，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不太担心你。不过，他们奈何不了你，也许会对你身旁的人下手。”喻慈生说。
……纪询。
这个名字几乎瞬间浮现在霍染因心口。他拧了下眉，又想到一件事。
“你的家里为什么会有纪询的签名书？”
“纪询？”
“就是《毒果》的作者。”
“哦，因为……”喻慈生笑道，“他写得好看。”
*
霍染因从茶馆里头出来后，时间还不到九点，距离他进去也没半个小时。
他继续开车，往家里去。
微信里没有新的消息了，纪询最后发来的消息在中午，那个琴市鼓楼。
电梯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信上划了两下，发一条语音消息给纪询：“在干嘛？”
对方回得很快：“床上，准备，明天，签售。”
霍染因：“一切顺利。”
纪询：“嗯，我相信也不会突然有个戴着面罩的恐怖分子扛着枪冲进来破坏签售现场……所以不用担心，一切必然顺利到无聊的程度。”
霍染因不觉微笑一下。
“想来点刺激的吗？”
“什么刺激的？”纪询警觉问。
“孟负山。”霍染因在聊天框里打下这个名字，“和我聊聊他吧。”

第一二一章 有些人虽然和你处处相合，情同手足，却躲不过命运的种种伎俩，只能背向而走，渐行渐远。
手机在来到琴市的时候，已经送去维修点，彻底格盘一回，把之前植入其中的木马给清除了，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纪询盯了屏幕两秒钟，对于微信聊天有了淡淡的阴影，索性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霍染因的声音响在纪询的耳旁，近到只要闭上眼睛，就似乎能想象出正睡在他身旁，同他细语的霍染因。
只消这样想一想，身体便应激似的温暖了起来。
“喂？”
“查到孟负山了？动作够快啊。”纪询说，“你还真是对他斤斤计较，恋恋不忘。”
“现在你愿意和我说说他了？”霍染因的话里带着讽刺似的揶揄，“你屡屡密会，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对象。”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纪询抗议。
“没有吗？”
“没有。”纪询没好气回答，“我所有见不得人的关系，都——”
“嗯？”
“都用在你身上了。”
他说了这句，像说出了句本来不准备说出的情话，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偏转目光，盯上床头的工艺钟，这是个西式工艺中，圆圆的钟表盘上扒着个光屁股拿弓箭的小天使，这个天使叫什么来着？——丘比特。
他抬手摸上桃心似的箭尖。箭尖“咻——”地，瞄准他的心。
他又挪开眼睛，转而拖出了孟负山，做点遮掩：“好了，我来和你说说孟负山吧，他是我大学同学，要说起他，还能顺便提到我之前在琴大附中办的案子……”
*
2007年
这是纪询在巷子深处找到的第三个旅店了。
旅店的门脸很隐蔽，外头是卖香烟饮料的小卖部，小卖部的照片是娃哈哈矿泉水赞助的，红彤彤的封面上，“友谊小卖部”这五个黑色的字本来就不够显眼，何况是黑色大字下，小了好几号的“租房，有网，50/天”等字样。
小卖部的大叔看着纪询，纪询也看着大叔。
他们中间的玻璃柜台上，放着纪询搜光了口袋找出来的零零整整的钞票。
一共一张20，两张10块，一张5块，两枚一块钱硬币，一枚五毛钱硬币，总共47.5元。
大叔的眼睛自报纸缝后射来，挡在他脸前的是张福利彩票报纸，这家小卖部，还兼营彩票生意：“还差2.5。”
纪询又掏了掏钱包，最后从钱包的缝隙里，夹出一枚1毛钱，放在那堆钞票上。
“1毛。”大叔无语，“还差……”
“叔叔拜托拜托。”纪询双手合十，“学生实在没钱了，反正我看你这里也不像是能开张的样子，就给我抹掉零头吧？”
“学生就该好好读书，怎么还跑来这里住店了，和爸妈闹矛盾了？你要懂事点，亲爹亲妈，还能不为你好？”
大叔嘀咕两声，拿报纸往桌面一扫，钱全进了柜台下的抽屉，接着一张卡递了出来。
“三楼，301，刷卡进门，里头的东西要爱护，坏了要赔钱的。”
“知道知道。”纪询拿了卡，往小卖部旁的楼梯走去。
这里的楼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居然是木头的，水泥墙上牵着条电线，电线上挂个接触不良，绕着蛛网的灯泡。
一脚踩上去，吱呀吱呀地掉灰尘。
不过此时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纪询还往上走的时候，就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宿舍的兄弟们打电话。
弹尽粮绝，请求支援！
公大的寝室是四人间，他电话挨个打过去，他下铺的哥们叹口气，“兄弟最近手头也紧，给你两百块江湖救急。”隔床的下铺哥们则显得迷惑，“什么破案，听着就不靠谱，你赶紧回来吧，天天上课替你点名点得我心惊胆战，就怕被老师发现。”念叨归念叨，念叨完了，也给了三百块钱。
此时已有五百块了，纪询算着觉得差不多了，本来不想向最后一位室友求助。
前边两位室友，一个叫做褚嘉佑，一个叫做蔡文明，名字非常好记，纪询刚入寝室的时候，就听他们自己调侃说，我们的名字有“猪”，有“菜”，荤素搭配，营养齐全哈。
这两位都是大一时候入学就同寝的室友，纪询和他们关系都不错，只有最后这一位，叫孟负山，原本不是他的室友，是他上实战训练课的固定搭档。
这人生性冷淡，能动手绝不动口，在校园里独来独往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匹孤狼，最牛逼的时候，纪询一周里和孟负山练了五天，这五天中不管纪询怎么说说什么，孟负山硬是没有接过一句话。
搞得纪询一度以为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还是大一期末，孟负山突然找来，问：“你寝室里有个空位，我能搬去你的寝室吗？”
他才发现，孟负山这人，大约是真的不爱说话，除此以外，还是极够哥们的，比如这次，纪询才委婉地把自己的现在的困境说了，对方就直接说：
“一千。”
“哈？”
纪询正好上完楼梯在开门，50块的房间实在不能期待太多，几乎每一样东西都透着陈年老朽的味道，纪询推开门的时候耳朵只能听见巨大的咿呀声，像是开门的金属片一万年都没被上润滑油了。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能借你一千块。”孟负山字正腔圆，再说一次。
“兄弟，其实没缺那么多……”纪询受宠若惊，现在他的感觉和当初孟负山特意来找他想调入他寝室的感觉差不多，他总觉得自己和对方没到那份上，结果对方屡屡出乎他的意料。
“给你就拿着。”孟负山一贯简单直接，惜字如金，“寒假我不想回家，我家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到时候我去你那边玩，你床分我一半就行了。”
孟负山的家庭情况，纪询还真知道个七七八八，不是他特意去打听，全是听同学八卦听来的……人际关系好就是这么苦恼，哪怕不想知道，八卦也长了翅膀，自动飞到你耳朵里。
孟负山父母早年离异，在他高三毕业的暑假时期，父亲做了个决定，让交往多年的阿姨搬到家里来住。阿姨也是离异，带着一个男孩，男孩比孟负山小三岁，如今初三毕业，等升高一。
孟负山对于新加入的阿姨和弟弟有些不习惯，但也无所谓，毕竟他已经高考结束，马上就要离家上大学了。但是阿姨带来的弟弟不愿意。
为了搅黄两个家庭的组合，弟弟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甚至高调宣称自己是GAY，并在半夜闯入孟负山的房间，摇醒正睡觉的孟负山，对孟负山深情表白。
当时的兵荒马乱、神经衰弱、情绪崩溃，孟负山从来没有说过，但是稍微想想，纪询都忍不住替孟负山掬上一把同情的泪。
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就是本来在几个学校之间犹豫的孟负山一等成绩出来能填报志愿，就把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全部填了首都公安大学，是铁了心要用阳光之气洗刷自己身上沾染的奶油——他继母带来的小三岁的弟弟，正是个长相阴柔的男孩子。
不过进入公大之后，孟负山似乎也没有完全摆脱来自他弟弟的心理阴影。
对方大一时候，寝室里有一对上下铺，日常处的比较好，免不了举止亲密一些，比如勾肩搭背抱一抱，一起洗澡同床睡……就纪询的眼光看，是真的没有什么，但孟负山依然忍不住，在大一年末，和纪询提出了换寝室的请求。
那个请求，还是孟负山在某一次实战对练之后提出的。
他还清楚记得那天的情景。那一天孟负山下手有点重，他半个肩膀都抽筋似的疼，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水瓶和毛巾擦脸。
那条毛巾是一条咖啡色的小熊毛巾。
大学期间，他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纪语给准备的。他家里一向奉行男女平等，他有多少零花钱，妹妹就有多少零花钱。他的零花钱一般当月拿，当月光；倒是纪语，每个月月底，都能攒些结余，少的时候一二百，多的时候二三百。
明明女生比男生要花钱的地方多得多，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攒起来的。
总之，因为手头宽裕，纪语就时常会给他送点小礼物，从书包挂件到水杯到毛巾再到运动用的护腕，不知不觉，他日常用的东西，都被纪语给包圆了。
那时候纪语也才14岁，审美总是可可爱爱的，他每每带着这些精灵可爱的小东西出现，总会在寝室里、在班上狠狠吸一波旁人的眼球。
他也习惯了有事没事，就和大家炫耀下自家可爱的妹妹。他记得班上绝大多数人都追着他问过妹妹，唯独孟负山，每次听到了也当没听见，总以一副不屑一顾的冷面姿态直接走过去。
但是那次，孟负山拿着衣袖擦脸，看着他的小熊毛巾好一会后，向他提出了换寝室的请求，等他答应后，孟负山又画蛇添足似问一句：
“妹妹真的很可爱吗？”
*
把孟负山大学时候的故事简单说完后，纪询对着电话那头的霍染因笑了声：“那家伙，其实挺逗的，我知道他跑到我寝室是因为恐同后，很认真的问过他，‘如果我是GAY怎么办’？结果你猜他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霍染因好奇问。
“他睨了我一眼，特酷地丢下三个字，‘不可能’。”纪询说。
“够打脸。”霍染因评价。
“他的眼睛间歇性失明。”纪询嘲笑，“看上纪语，倒是他失明的人生中难得目光明亮的一回。可惜纪语一直没想歪，总把他当成另一个哥哥……”
这种遗憾于不经意中泄露了一点，又被纪询抹去了。
“孟负山没什么好说的。”纪询说。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虽然和你处处相合，情同手足，却躲不过命运的种种伎俩，只能眼看着无可跨越鸿沟划在彼此中间，令双方都只能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我和你说说我在琴市认识的另外一个人吧。”纪询接着说。
这一瞬间，霍染因预感到什么，他屏息凝神，良久，才听见自己有些失真的声音。
“谁？”
“周召南。”纪询，“我在琴大附中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第一二二章 少儿不宜。
2007年，琴市
虽然身在破旧的小旅馆里，脑袋一埋入枕头被子，闻起来全是发霉的潮湿味道，也不影响他一觉睡到了天光初明。他推开门，拿着银行卡，去自助取款机里取出300块钱，再翻出琴市地图，叼了个刚出锅热腾腾的包子，一路往许诗谨的家庭住址走去。
昨天在校医室里，他不止看到了于小雨的地址，还将全班的地址都用图像记忆存储起来，在那张琴市地图上尽可能的标注了，许诗谨这种重点人物他当然不会错过。
许诗谨家在中荷路，纪询起来得早，溜溜达达跑到这里，也不过刚到七点，还有闲暇将周围多观望观望，就见这片区域建筑新，楼房高，来来往往的，中青年居多，应该是政府近年来建设的新小区。
看到这里，纪询对许诗谨的家庭环境包括父母，都有了一点猜测。
多半是家庭里有些积蓄，工作也不错的中年白领阶层。这似乎也符合许诗谨在学校里的一些做法，虽然平凡，但真正有人欺负到头上的时候，也会用各种方法反击，并不显得怯弱。
纪询走进了许诗谨父母所在的小区，他记得许诗谨父母住在C栋，不等他费事寻找，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圈、还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人群先告诉了他C栋所在。
他挤入人群中，先抬头看一眼大楼——C栋，再往人群围着的圆圈中看去，只见一对面容苍老的夫妻坐在大楼门厅前，手里拉着一条白色横幅，白惨惨的底上，血淋淋几个大字：
“血债血偿，还我女儿命来！”
“怎么回事？”纪询连忙问身旁的阿姨，现场情况不明了，问问正在现场的大叔大婶准没错。
他没问错人，阿姨立刻和他说了：“前面两个最近来闹了几次了，来找15楼的，说15楼的女儿在学校害死了他们女儿。”
学校的通讯录上，许诗谨的家正住15楼。
毫无疑问，面前的这一对面容苍老的夫妻，就是甄欢的父母。
“警察不是说是意外落水事故吗？”纪询疑道，“他们是来讹诈的？”
“这可说不准。”阿姨的脸色瞬间神秘了起来，以一种仿佛说出了个天大秘密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我可看见上回15楼的夫妻悄悄给他们塞钱了……”
旁边的大叔也加入对话。他证明阿姨的说法：“我也看见了。要是没做亏心事，塞什么钱？钱多了烧手？”
“就是。”阿姨补充，“他们的女儿17岁，还算是少年吧。现在不是有个规定，说警方要替少年犯保密吗？也许案子早破了，只是没告诉我们。这两天都不见15楼的女儿出来，对我们说是离家出走，保不定就是被警方抓了！”
“15楼的怎么还不下来？”大叔又说。
“这对夫妻能闹腾，哭啊闹啊撕啊打啊，15楼两口子被折腾得够呛，可能不敢下来了吧……”
后面还有很多关于15楼的八卦，纪询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就没什么耐心往下听了。他暂时把自己的耳朵当成摆设，着重观察前边的两个人。
15楼许诗谨的父母没有下来，这两位纵有千般武功，一时半会也施展不出来，只能僵着脸坐在原地，像是两尊哭丧着脸的石像。
纪询看着看着，目光突地一凝。
甄欢母亲的身旁有个塑料袋，他在里头看到了一些淡黄色的长纸盒，仔细去看，发现是印有金雅宾馆四个字的装一次性洗漱用品的酒店纸盒。
这对夫妻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些？他们昨天晚上难道和自己一样住的酒店？但好好的家里不住，为什么要住酒店？
纪询的视线挪到两人的衣物上，秋天时节，甄欢母亲大衣的手肘底下，有一块不小的黑灰。那是……？
他想了片刻，又绕到包围圈的另外一头，去看甄欢的父亲，也在父亲的身上看见了同样的痕迹，父亲身上的痕迹比母亲身上多得多，看上去像是男性没有女性细心，所以蹭到了更多的黑灰。
甄欢父亲的背后也有一大块的灰色，那上面水迹干的不是很彻底，也能看出黑灰的残留，只是被洗过了，不是很明显。
他们已经意识到衣服脏了，还搓洗了，却依然穿着没有换掉……是出于某些理由，没能拿到换洗的衣服吗？那种黑灰也不是地上的尘土或者油漆、墨水，更像是……煤气灶台上顽固的那种煤灰？
纪询想到了一个可能，但这个猜测也有问题：煤气灶上的灰怎么会蹭到夫妻两身上，还蹭出这么一大片？总不可能07年了，他们还用着土灶台，土灶台还恰好堵了，让男的整个钻进去通灶台吧？
纪询脑筋转了几转，转对大叔：“叔，有烟吗？给我一根？”
大叔瞅他一眼：“去去，小孩子抽什么烟？”
纪询低笑：“不抽，叔你给我一根烟，我给你看一场好戏。”
大叔稀罕地看了纪询两眼，可能惦记着好戏，还真掏出烟盒，给了纪询一根烟，纪询又从对方手中拿到了打火机，接着他钻进人群，来到夫妻两的身旁，他将烟递给甄欢的父亲，同时咔嚓燃起打火机：
“叔，我给你点个烟……”
甄欢母亲变了脸色，她像是瞬间从死到活，从入定到清醒，一把打开纪询的手，嚷嚷道：“臭小子，把火拿开——”
后续的话甄欢母亲没说出口，但丈夫手中的烟被她抢走了，揉成一团。
纪询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一会，直到被甄欢母亲连连驱赶，才退回人群。
“好戏呢？”大叔凑上来问。
“好戏就是，”纪询一声响指，“对火敏感，不住家里，身上蹭灰，他们家里八成发生了火灾。”
大叔脸上显露出震惊，震惊中又带有迷茫，迷茫中再出现佩服，总之，一张脸上，种种情绪，老复杂了。
不过纪询此时已经远离了人群，他准备去甄欢家里看一眼验证自己的推测，不过甄欢是A班的，他没有甄欢家的地址——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拿起手机，拨打114，从服务台处得知了金雅宾馆的前台号码，再转接到前台，装作客人，问清楚金雅宾馆的地点。
到了金雅宾馆附近，纪询再在附近几个小区里逛一逛，问问在小区里散步的大爷大妈，不花多少工夫，就问出了发生火灾的具体地点。
康泉家园2号楼202室。
老式的建筑贴满奇奇怪怪的小广告，纪询上了一层楼梯，就找到甄欢的家——这是个L型的结构，一层三户人家，中间那一户的厨房正处于走廊，如今2层整个走廊是火烧火燎后乌七八黑的样子。
开在走廊上的厨房窗户外头是防盗窗，里面原本应该有窗帘，现在已经烧干净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杠子还横在天花板下。纪询不是消防员，做不到一眼判断起火点，但他还是看得出那个保持着敞开的窗户在事发时大约也是开着的——左侧敞开的窗台比右边烧的黑得多。
他在敞开的窗户外，隔着同样乌七八黑的防盗网，探着脑子往里头张望。
这个户型的厨房很小，有一道门隔住了厨房和起居空间，门关着，还留有形状，或许里头没有厨房那么严重。
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乱七八糟很多东西，全都焦黑状，主人还没有清理，从位置上看，这家人一定没什么洁癖，也不懂收纳，水槽里的碗筷就随意扔着，窗台上也全是调料、油瓶的残留。
厨房的柜门是木制的，完全已经被烧没了，煤气罐被放在角落里，没有破损，这一定是这场火灾最幸运的地方。
里头似乎没有更多值得注意的地方了，他收回投向里边的视线，再看着走廊，走廊的左右两户人家各有一个摆放在外的鞋柜，左边的鞋柜因为藏在入户口，看着还好，右边的鞋柜就惨了，几乎被烧掉了一半，想也知道，原本放在里头的鞋子估计也幸免不了。
纪询已经完全脑补出了昨天发生在甄欢父母身上的一系列倒霉事：
他们辛辛苦苦干活回来，突然发现家里烧了，损失惨重；火烧了厨房，又毁坏了邻居和公共的走廊，势必要出钱弥补维修，于是甄欢父母在宾馆睡了一晚决定去堵许诗谨父母的门，转移损失。
纪询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将发生火灾的房子看了又看，突然发现甄欢父母的门缝底下，有一小片白色的纸。
他有些好奇，蹲下来，捏着这张白纸的边角，扯出来，才发现这不是白纸，是封白色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打开一看，里头塞着盘磁带。
*
中午的时候，纪询在琴大附中找到了自己昨天认识的小朋友，周召南。
找小朋友有点费劲，还得装作是他的哥哥，在他放学时候在教室外探头探脑，才准确地从那批心有不甘的坏学生咬牙切齿的目光中，抢先一步带走背着书包的人，并把人带到学校外的小饭馆里。
这家小饭馆人气还不错，因为纪询在进门前已经和老板套好了近乎，所以他们得以在人满为患的小店里占据个角落位置。
“想吃什么？”纪询问，昨晚上被三个室友奶了一大口，今天他大气了很多，直接将菜单放到小朋友面前，“随便点，哥哥买单。”
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垂下来的头发中射来，依稀带着一些无语。
“你不是我哥，也不要叫我小朋友。”
昨天小孩子的脸上实在有点精彩，过了个晚上，倒是好多了，至少能够看出对方皮肤白皙，轮廓秀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脸上的青肿破皮才显得越发夸张可怖。
“脸上的伤结痂的时候别去挠，留疤了就可惜了。”纪询不免叮嘱道，又问，“那叫什么？”
“同学。”
“好的周同学。”纪询从善如流。
对面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看他一眼，只说：“一碗面。”
纪询不以为意，也点了一碗面，而后拿出从甄欢父母家缴获的磁带，在周同学面前晃一晃：“看我找到了什么。”
接着他将上午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简单地告诉周同学。
叙述的过程中，面也上了，饭店里比外头热不少，纪询脱下了外套，又问：“有随身听吗？”
为了读英语，一般学生总会有这些东西。周同学果然有。他打开书包，取出了随身听，还有一幅耳机。
“东西齐全。”纪询称赞一声，将磁带塞进随身听里，插上耳机，塞入耳朵，开始听起来。
这盘磁带来历诡异，显然是在昨天晚上甄欢父母离开家里，再到今天早上他到达现场之间塞进去的。为什么这么凑巧，就选在这个时间点将这种不具名的东西放进去？
联系到甄欢父母遭遇火灾后的第一反应，纪询隐隐约约觉得，这东西恐怕也和甄欢、许诗谨有些关系……他做好倾听秘密的准备。
结果……
纪询许久不说话，周同学问了一声：“怎么了？”
纪询突然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衣，兜头裹着了自己，鲜亮的橙色外套一下裹住了他的头脸，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缝，供纪询咬牙切齿的尴尬声音泄露出来：
“别问。少儿不宜……靠！”

第一二三章 毛毛虫·询。
“你捂得这么严又有什么用……”说到这里，霍染因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口了，他转而稍作描补，“保不定周同学本来没有多想，见你这么一捂，倒是好奇了起来。”
“过去的他好不好奇我没法问了，我就想知道现在的你好不好奇？要不要来猜猜磁带里到底是什么？”
“不猜。”霍染因一口回绝。
“不要这么冷淡嘛。”纪询劝他，“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是正适合来玩点游戏，打发些无聊光景吗？”
电话里传来了很低的一声笑，仿佛霍染因被他说得有些忍俊不禁。
“刚才你还说要准备明天的签售。”
“我已经准备完毕了。”纪询回答得飞快，“最初的演讲稿已经倒背如流，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所以今天晚上，我剩下的时间都是你的。”
他说道这里，缓了一口气，反问霍染因：
“你剩下的时间呢？”
“……你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霍染因微微沉默后，说。
“嗯，是更亲热了吗？”纪询慢悠悠地聊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舍五入，我们也隔了一秋半，亲热点是正常的。”
真的是这样吗？
就当真的是这样吧。
霍染因不讨厌现在的感觉，这种度正正好，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远，就像是在下雪的冬天里热了杯红酒，还有闲暇往红酒里佐以橙、苹果、辛香料，慢腾腾调理搭配出最怡口的味道。
“来吧。”纪询将话题挪回最初，“我们再猜猜那份磁带里究竟录了什么。”
“你都说了少儿不宜，还能是什么？”霍染因反问。
“少儿不宜也有两个方向。”纪询笑道，“一方面是血腥暴力，另一方面……”
他的声音收了，一缕细细的呼吸，顺着听筒，传到霍染因耳朵里。
“你觉得是哪一种？”
“……”这通电话前边太过悠闲舒适，打得霍染因麻痹大意，一脚踏入了纪询的圈套，以霍染因的智商，实在说不出磁带里的东西是“血腥暴力”，但要说是另一种……
一些面对着面能说能做、做过说过的东西，隔了通电话，忽然也多了些全新的新鲜的味道，让人有些……不由自主地羞赧了起来。
霍染因久久不回答，纪询体贴地给出了答案：
“我们做过的事情？”
“……”
霍染因还是没有回答，但对方的呼吸一直在耳畔，无论他怎么说，霍染因也没有把手机放到一旁。
纪询的下巴抵在枕头上，松软的枕头几乎将他半张脸埋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霍染因开腔说话了，“当初明明是个清纯少年，现在倒是变了个样。”
“听你的口气，更喜欢过去的我啊？”
“哼。”霍染因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要变回去也简单。”纪询说，“这样，你喘两声给我听，我就拿着外套遮脸，一秒变回过去怎么样？”
“……”
电话那头短短沉默。而后，通话挂断了，但微信的视频邀请立刻过来了。
纪询接起来。
霍染因的脸出现在手机那头。
他已经换了一身睡衣，看上去澡也洗好了，只剩下半干不干的头发上蕴着些水珠，水珠随着他的行动欲滴未滴。
对着镜头的男人倒是慢条斯理极了，一点也看不出电话里显露的小小羞涩。
“你先捂着再说。”
纪询瞅了霍染因两眼，慢腾腾扯起被子，酒店空调开得大，他原本没盖着被子，现在被子从脚踝向上，一路滑过腰腹，背脊……在盖住脖子脑袋之前，纪询停住，他披着被子如同披着件不太合身的大衣，旁边还有足足一个人的空隙。
“给你留个位置，过来吗？”纪询说。
霍染因这才意识到那不是空隙，是自己的位置。他差点答应了。
但纪询没等他回答，又笑了：“行了，你要上班，估计来不了。”
于是被子捂上脑袋，纪询卷巴卷巴，把自己卷成条胖乎乎的白色毛毛虫。
他卷完了自己，仿佛晚上睡觉没有老婆相伴，先很空虚地叹了一口气，又兴致勃勃对镜头说：“我做了。轮到你了。”
视频那头，霍染因凝神欣赏他三秒钟，接着露出个狡猾的微笑：
“微信不安全。我们先说当年琴市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然而刑警队长深谙打一棒子给颗枣子的手段，又补充说：“其他的等你回来……”
留着余韵深长的尾巴，霍染因手指一划，切断视频。
接着，电话又来了。
纪询看着跳动在手机屏幕上的霍染因三个字，啧啧两声，重新接起电话，说起了后边的事情。
*
2007年，琴市
中午在学校门前的小饭馆闹了个大脸红之后，纪询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总算说服自己像咽下个大鸭蛋一样，把尴尬的感觉咽了下去。
虽然很难，但咽下后总算舒了口长气，还有点庆幸地想：
不管怎么说，是戴着耳机听的，没给周同学听到不和谐的东西。
结果这长气舒得还是太早了，当天晚上，周同学就听见了大喇叭公放的不和谐内容。
那时候天色刚刚蒙蒙黑，琴大附中下午的课表刚才上完，纪询带着周同学，紧赶慢赶赶到了中荷路，准备继续围观甄欢的父母——从上午的样子看，他们颇有些打定主意过来闹事的样子，那么一定会留到晚上6-7点这个众人下班，人流量最大的时间。
对于这两位闹事，纪询有心里准备。
但没想到这两位一闹就闹了个大了，他们直接拿着公放设备，放着纪询中午听见的录在磁带里的内容：
许诗谨父母的床戏！
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两个人，但两位手里多了个黑色手提音箱，音箱的大喇叭对着C栋，里头女人呻吟不绝，男人连番调笑，中间还夹杂着两口子谈女儿骂邻居的插花……全部放得清清楚楚，震耳欲聋。
因着这劲爆声音，围在周围的人群较之上午，也成几何倍增长，一眼望去，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
纪询他看见周同学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没什么表情了，只有那双看不清楚的眼睛，朝自己投来怪怪的一眼。
那眼睛好像在说：原来你中午大庭广众下听见的是这些……
他的大脑当场宕机了。
不对，磁带明明被我拿走了，被我试听了，现在还在我的口袋深处，怎么突然就到了这对夫妻的手里还让他们公放了出来……靠！
他想了又想，差点要打结的神经总算撕撸顺了，智商也回到正常水平。
他的磁带还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这对夫妻拿着的必然是第二份磁带。
仔细听，其实能够发现正公放的磁带的环境音和他听着的那盘有点细微的差别，这样想想，窃听者很可能是先用录音设备录了床戏之后，再在不同时间用磁带转录，导致了同样的内容出现不同背景音……
是了，丢磁带的人不止丢了一份。当时去看甄欢父母家，厨房的窗户是开着的，丢磁带的神秘人一次性丢上两份，一份从门缝里塞进去，一份从窗户丢进去，从门缝里塞进去的被他拿走了，但从窗户丢进去的，被橱柜遮挡，他没能看见，但被中途回家的甄欢父母发现，捡起来听了，又拿来这里……
“人下来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些骚动。
纪询身高腿长，远远眺望一下，发现C栋的电梯开了门，一对脸色铁青的男女冲了出来，直奔大喇叭方向——毫无疑问，就是许诗谨的父母。
他一把扣住周同学的手腕，连推带挤，从人群外围挤到最内圈的位置，他进来得及时，刚好看见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盘坐在地的甄欢父母一见仇人分外眼红，张口就准备说话。
但许诗谨的父母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情绪比之他们更加激烈。这两个白领阶层，男的进大厦门都要礼让女士，女的坐公交，宁愿踩着高跟鞋站不稳，也不忘尊老爱幼让出位置的，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扑上去就和甄欢父母厮打起来。
“现在怎么办？”周同学难得开口，他似乎担心纪询就这样冲上去，直接说，“现在他们都上头了，你冲上去只会被两边一起打，改变不了什么。”
“我没打算冲上去……”
周同学以一种并不太相信的目光看着纪询。
“真没有。”纪询不得不再强调一遍，“你的情况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
他们说话的时候，围观群众里也有好事的，鼓劲助威：
“打……踢，踢他下边！抠，抠他眼珠！唉，捏拳头有什么用，斯文人啊！斯文人不会打架！”
“扇巴掌，扯头发……对对，女人打架，谁头发长谁倒霉，谁指甲尖谁占便宜！”
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没有说话，只是看个稀罕，还有来得迟的问：
“怎么打起来了？不会打出事吧，要不要报警啊？有人报警了吗？”
接着有人回：
“报了报了，警察已经安排出警了。”
普通人打架不会持续太久，不过三五分钟，两方父母已经鼻青脸肿，脸上花花绿绿，女的头发秃了，男的眼睛肿了，甄欢父母看上去是做体力活的，体力应该好些，纪询原本以为会是许诗谨的白领父母落入下风，但是脸面丢了，这文质彬彬的两人也激发出一股孤勇，不管脸上身上怎么见血怎么受伤，都咬死了甄欢父母不松手。
厮打到后来，甄欢父母都有些怕了，心里一怕，手上就软。
许诗谨父母抓到了机会，妻子也不要脸了，反正没脸了，她泼妇一样狠狠咬住甄欢母亲的虎口，恨不得直接咬下一块肉来；许诗谨的父亲，则一下按住甄欢父亲，胡乱在地上抓住了甄欢父母带来的塑料袋，用塑料袋蒙着甄欢父亲的脑袋，再用力扯住塑料袋，看着像是要憋死甄欢父亲。
甄欢父亲先是挣扎，挣扎了会儿，突然“哎呀”一声，捂着胸口，脑袋还裹着塑料袋，咕咚倒到了地上！
他倒下得很快。
没了对手的许诗谨的父亲反应得更快，他立刻丢下人，扑到大喇叭前，将喇叭给关了，直到那令人羞愤欲死的隐私声音消失之后，这对夫妻才在紧绷中骤然松了口气。突然软了下来。
他们精神有些放松，面孔一片空白，大概还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样做……一声尖叫已经响了起来，甄欢的母亲惨叫一声，扑到丈夫身上，胡乱扯开丈夫脸上的塑料袋。
“老甄？老甄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病是不是犯了？”她手里抓着塑料袋，一转头，恶狠狠对许诗谨父母说，“你们好啊，你们打到我丈夫犯病了，这次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
“这……什么叫我们打到他犯病了！”许诗谨父母清醒过来，复又蒙住，不由退避两步，像是要撇清干系，“谁知道他有心脏病？这和我们无关！”
倒是周围围观的人群，见人倒了，也有点急了，不少人拿出手机问：“要不要紧，要不要打急救电话？随身带药吗？都别吵了，赶紧先给他吃下啊！”
从头到尾一直看着的纪询等到了时机，他捏捏周同学的手，给对方一个暗示。
拉着的时候没有注意，等特意捏了，纪询才发现周同学的手腕挺细的，乍然摸上去，腕上的骨头完全支棱了出来，感觉生长期缺营养似的。
纪询摸了两把，以过来人的口吻低声告诉小朋友：“平常多吃肉，才能补充身体发育所需的营养。”
接着他松开手，趁着甄欢母亲站起来和许诗谨父母对峙的时候，大声喊一句“我学过急救！”，直奔甄欢父亲身前。
他刚才看得真切，甄欢父亲倒下的速度实在不像是心脏病突发时候的迹象，此时到了对方身前打眼一望，倒在地上的眼珠还在眼皮底下骨碌碌的乱转，立刻百分百确定了……
这一对夫妻，先是静坐，接着公放隐私，再来倒地碰瓷，套路是一出接着一出，都不用搭戏台，他们往人群中一站，行止坐卧，言语谈笑，处处是戏。他们呆在琴市真是屈才了，合该勇闯百老汇，角逐小金人，搞不好早早蜚声全球了。
这段内心活动似长实快，纪询扑倒甄欢父亲身上，打眼看过了人，就开始像模像样地给甄欢父亲做心肺复苏。
甄欢母亲一看纪询的动作，也顾不上许诗谨父母，面露凶狠，扭过头来就要抓纪询。
周同学同纪询默契十足，直接站在甄欢母亲面前，将人拦住，不让她影响纪询。
他顶着一脸青肿，面无表情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别过来，你再过来，待会警察来了，我就对警察说我脸上的伤全都是你打的。”
甄欢母亲气红了脸：“谁打你了！我一指甲都没碰到你。”
周同学波澜不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警察相信谁吧。”
“阿姨，别急，我的技术很好的，给点时间，包活哈……”
他们在身后对峙，纪询的动作也不慢，一边说话，一边借着心肺复苏的幌子，挠了地上的人痒痒。
下一秒，众目睽睽中，甄欢父亲鱼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摆，重重弹起，喊出声：
“哈！”
“看。”纪询摊手，笑道，“活了。”

第一二四章 内脏坏了还能如此生龙活虎，真是医学奇迹啊。
倒地的人当场表演诈尸，一时之间嘘声四起。
甄欢父亲挂不住脸，恶狠狠推了把纪询，对纪询说：“小鬼滚开！刚才给我一通乱按按坏了内脏，赔钱，和我去医院！”
“内脏坏了还能如此生龙活虎，真是医学奇迹啊。”纪询闲闲道。
周围顿时响起笑声，就连一向冷然的周同学，都低头笑了一下。
甄欢父母大约也是第一次承受这样的压力，原本的一贯大嗓门都小了许多，甄欢母亲勉强嘟囔道：“大家不要被他们骗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家被他们的女儿给烧了，我就是来讨个说法的，总不能他们害死了人又烧了我们家，我们一声也不吭吧？”
纪询精神倏然一振。
甄欢父母说话好，他们如果真的不置一词直接就走，他也不能跑上去拦人，但他们还犟着，就给他机会了：
“你看见许诗谨了？”
“当然看见了！”甄欢母亲还振振有词。
“抓贼拿脏，当时怎么不抓住她？”
“这……”她一支吾。
纪询一点也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直接往下说：“没抓住她是因为根本没有看见她。这种口供也没告诉当时出警的警察吧，否则警察怎么也会来许诗谨父母这里做点调查询问，确定许诗谨当时所在地点——至于为什么没有说，当然不是因为突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而是因为，做伪证也是犯法的，你们对于这点，还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算盘拨一拨，指头扳一扳，不能做亏本生意，对不对？”
甄欢父母猪肝一般的脸色里，周围还没有走的人一时哄堂大笑。
现场霎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人群中，唯二脸色不好的，是许诗谨的父母。
就在这时，红蓝色的警灯由远而近，警察到了。
警察到了，现场就由警察控制了，纪询退后一步，又回到人群之中，做个外围旁观者。现场事实非常明确，甄欢夫妻也挑动了周围这么多围观人的愤怒，所有的人就等着警察将他们拉走拘留，一泄心头之气。
然而这时候，许诗谨的父母做出了令人惊讶的决定。
他们愿意谅解甄欢父母。
这样，甄欢父母就不用被拘留了。
“什么啊……！”
“警察都来了你们还怕什么。”
“这种无赖就该送进局子里好好蹲几天，不然天天来烦你们！”
围观群众人都骚动起来，一个个显得比许诗谨父母这对受害者还要着急。但是许诗谨父母似乎下定了决心，只对邻居陪着笑，说今天麻烦大家了，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就做东，请大家吃饭喝茶。
有茶有饭，算是堵住了邻居们的嘴。
短短时间内第二次的。
围观群众嘲笑甄欢父母的时候是这样，警察来的时候质问甄欢父母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是刚打了架的仇人，而是朋友……虽说看着这对夫妻有点好面子，但在这种里子都掉了的情况下，再好面子真的有意义吗？
纪询想到一半，心头忽然一动。
最初夫妻两冲下来厮打是为了面子，现在他们忍气吞声选择和解，或许是因为，
也许未必是朋友，而是利益共同体？
他再向前边看去，到了这个程度，在警察的压力下，甄欢父母可算是走了。
警察随后又拿出个单子，让许诗谨父母填写。
写这单子的时候，纪询看见许诗谨的父母有些犹豫和顾虑。
“这个会不会留档的？别人看的见看不见？”许诗谨父亲面露尴尬，“我们的工作都体面，这种事情要是闹到人尽皆知，那我们就混不下去了……”
“放心。”警察说，“只是证明我们来过，调解成功了。你不把这东西拿给别人看，警局也不可能随便给人看。”
“谢谢谢谢。”许诗谨父母叠声道谢。
警察走了，周围的人也都散了，深沉沉的夜晚里，一家一家亮起了灯，他们站在C栋的大堂外，伴着最后一批人也进入电梯，连大堂的感应灯都暗了。
隐隐绰绰的路灯下，每个人的面上都罩着一层夜色的阴霾。谁也看不清谁。
纪询没说话，也没走。
站在旁边的周同学陪着他，一样没说话，也没走。
一阵沉默的尴尬中，许诗谨母亲只好强颜欢笑：“同学，这次多谢你了，你们晚上还要上课吗？我送你们回学校……”
“不需要。不过我们晚上还没吃饭。”纪询微笑着厚着脸皮说。
“那……”
“叔叔请你们吃顿饭，感谢你们晚上的帮助。”许诗谨的父亲开了口。
“吃饭什么的倒是不急啦。”纪询说，“其实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并不是单纯见义勇为。”
他拍拍身后的人。
少年还在抽条，肩膀也是单薄的，但已初具了形状，像杆小白杨，吹得弯，吹不折。
“我们其实是许诗谨的同班同学，过来主要为了迟迟不来学校的许诗谨同学，并且还想知道……”
他冷不丁说：
“许诗谨同学真的去放火了吗？”
许诗谨父母脸色大变。
这个瞬间，女儿离去时咬牙切齿的宣誓。重现他们脑海：
“我一定、一定要报复你们，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
“甄欢的父母不是讹诈吗？”回去的路上，周同学难得开口。
今天晚上，除了在纪询给甄欢父亲做“心肺复苏”的时候他站出来过，其余时间，他都像是游离在现实之外，只拿一双藏在发后的眼睛，凝视着种种纷扰，让人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唔，甄欢父母可能是这样觉得的吧。”纪询说。
“？”
“我去火灾现场看过，他们凌乱的厨房正对着走廊，窗户敞开，火是从厨房里烧起来的，从我白天的试探中看，火灾的起火原因应该和香烟有关。而甄欢父亲黑牙，口臭，手指发黄，种种特征证明他就是个多年老烟枪——火灾是由甄欢父亲忘记熄灭、或熄灭不彻底的烟头引起的。这应该是官方的答案，也是甄欢父母所以为的答案。有了这个先入为主，在他们看来，他们确实是过来讹诈的。”
“你不这样认为吗？”周同学稍稍拧了眉。
“因为放火很简单啊。”纪询说，“正对着走廊的厨房窗户长久不管，凌乱的厨房随意打翻点食用油也很正常。只要有路过的人点燃一根香烟，轻轻往里头一丢……不就什么都成了吗？”
“哦。”周同学，“你认为火是许诗谨放的？”
“我说不好。”纪询耸耸肩，“不过我看许诗谨的父母是这样以为的。你觉得磁带是谁录的？”
他忽然抛出了个问题。
“许诗谨。”周同学没有犹豫。
“哈，和我想的差不多。”纪询说，“能录下这么隐蔽的东西，必然能时常进出许家房子，并在各个房间畅通无阻。许诗谨放了火，报复了之前来讹诈他们的甄欢父母；接着又将录制好的磁带丢进去，报复了和自己有矛盾的父母……”
“她为什么要报复自己的父母？”周同学提出疑问。
“这个说实话，暂时难以推断出来。不过许诗谨和父母有矛盾这点你认可吧？”
周同学认可。
这是显而易见的，要是没有矛盾，许诗谨何至于离家出走。
“既然有矛盾，考虑到许诗谨一贯以来的性格，她放火、录制磁带、在班上下毒，可以说都有些许铺垫在。算算，她现在已经报复了父母、甄欢父母、E班同学……”
纪询思忖着。
“接下去，矛盾的最初……A班。她会跑去报复A班同学吗？”
纪询猜中了结果，但猜错了对象。
在他和周同学一起赶回学校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学校的公告栏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同学，同学们还一阵阵哗然。
这是个何其眼熟的画面，纪询赶紧拉着周同学，再度挤进人群。
不过这回，人群比之先前的稠密好多，纪询挤了一会，觉得手中的腕部太过纤细，再用力一下，就要将人扯断似的。
他停下，没有防备的周同学撞着了他的背后。
“怎么……？”周同学声音闷闷，问了声。
他返身，抬手，将人直接护在怀中，再往前走。
这次，所有外界的推挤都被双臂挡在外头，他保护着人，安安全全，站在最前头，看见了公告栏上贴着的东西。
周同学从纪询的怀里挣扎出来了。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露出了他一贯藏在底下的双眼。
撩起了他的头发，似乎也撩去了附着在他双眼上的阴沉，他似乎很不习惯现在的状态，本能地去寻找着能让他安心的存在，那双弧度姣好，眼尾微翘的眼睛，带着一丝小动物似的茫然，自下而上看向纪询。
他看见先看见纪询微微抿直的嘴角，再顺着纪询的眼，看见公告栏上张贴的东西。
一张打印出来的，甄欢的验尸报告。
里头有一句话是：死者怀孕三月。
忽然，“哐当”一声，现场响起了保温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纪询跟着其他学生一起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人群背后。他脸色煞白，神情僵冷，仿佛一尊裂纹遍布，只消再来一阵风，就能被吹成齑粉的雕像。
纪询在人群的嗡嗡细语中听见了他的身份和名字。
新来的化学老师，甄欢的流言对象，池文澜。

第一二五章 我们是真心相爱……
议论从一声到一片，快得像是火星掉入油田后焚烧四野的速度。当着另一位事件男主角的面，学生们就开始你一眼我一语：
“我就说，上回明明看到甄欢晚上从教师宿舍里出来，腿都合不拢了！”
“其实也不奇怪，你看甄欢父母那种赖皮模样，想也知道不可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也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当然是化学老师的啦……”
“不一定吧，除了化学老师，甄欢平常也和好几个男的要好，又没有验DNA，怎么能直接给孩子定生父呢？”
纪询听着来自学生们的种种议论，看着池文澜。
看上去马上就要倒下去的化学老师在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中，像是拽住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复苏了过来，岩浆从他头顶浇灌下去，他白皙的面庞变得通红，通红里涌动的，全是火焰和灰烬。
“别……”
“别说了！”人群中，有人尖叫出声，尖利的声音掩盖了池文澜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纪询。
说话的也是学生，女学生。
她尖叫道：“人都死了，你们还说，你们是不是疯子啊！”
“陈陈——”她身旁的女同学叫她。
但对方在一气喊完之后，埋头冲出了人群，她的同伴只能急忙忙跟着追出去。
纪询不认得这两个人，不过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剩下的学生们根本没有停下来。他们说得更欢了，话里话外，嘲讽十足：
“切，两个A班的。”
“人死了才叫我们别说，有用吗？流言最早不就从A班传出来的，A班传得可欢了，传来传去，把人传死，开始当好人了。”
“诶，她不是陈芽吗？那个最早见到甄欢往河边走的人。”
“对哦，就是她！”
纷纷乱乱的声音里，纪询再次看向池文澜方向，却意外地看见池文澜的背后，一群老师带着学校保安，正踩着夜色，气势汹汹赶过来。
他心头一动，赶紧拍拍周同学的肩膀，示意对方朝池文澜方向看。接着他们对视一眼，分外有默契的趁旁人还没注意到，一句话不说，悄悄先溜。
等溜出七八步，那群带着保安的老师也赶到了现场，打头的中年女老师呵斥的声音，隔着这十来米的距离，也听得清清楚楚：
“都闭嘴，吵什么？嚷什么？看什么？自习课钟都敲了几回了你们还在这里，一天天的不好好读书，尽搞这些虚头巴脑传播谣言的事情，难怪成绩上不去！父母花钱让你们来学校，是让你们干这个的吗？啊？你们简直是吸血虫，趴在父母学校身上，只会吸血不会产出的废物！”
越说越过了。
纪询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
“那是A班的班主任。”周同学声音响在耳旁，“小心，前面是垃圾车。”
纪询赶紧把头回正，发现自己边走边回头，还真差点撞上了迎面来的垃圾车。他往旁边避了避，问周同学：
“她平常也这么暴躁吗？”
“不太清楚。”周同学微微迟疑，“她不教我们班，我平常也没怎么撞见过她，不过学校里没有什么关于她的恶评，今天应该是特例吧。”
“哦……”
纪询回了一声，他看见这位梳着规规整整发髻，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歇斯底里般怒骂在场的学生之后，再指挥着保安像驱赶一群鸭子一样把学生赶回了教室。
最后她走向还在现场的池文澜身旁，依然疾言厉色。
只是这回声音小了很多，纪询听不见，只能看见池文澜沉默地低下了头，像是驯服……但这只是假象。
纪询想。
他依然看见了对方身上的火焰与灰烬，越烧越烈的火焰，越积越多的灰烬，里头尽是翻滚的绝望。
池文澜想要做什么？
多看了两眼池文澜，纪询和周同学离去的脚步就变慢了，好巧不巧，后方走来的人群中，正有蒋婕一伙。
双方视线相对，纪询心头咯噔一声，连忙转过脑袋，可惜迟了一步，蒋婕已经指着他大叫起来：“是你！那个外校的！”
她这么嚷嚷起来，不止她身旁的狐朋狗友集体看过来，就连跟在身后的老师都有点被吸引的征兆。
糟了……打架不怕，但如果被老师发现赶出学校的话……
纪询头皮微紧，脑筋急速转动，筹谋脱身办法。
而此时蒋婕已经不假思索、气势汹汹走上来：“抓住他，外校的凭什么进我们学校来，说不定是进来偷东西的——”
不等纪询做出决断，旁边沉默的周同学突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前边校园环卫工的车子前，直接抓了个黑色塑料袋，扯开扣子，将里头的垃圾冲蒋婕几人扬去。
纷纷扬扬五花八门的垃圾群中，周同学一把扣住纪询的手，拖着纪询往前跑。
纪询：“……！”
他被惊到了。
后边的人也被惊到了，各种慌乱的辱骂中，纪询听到蒋婕好大一声怒喝：
“霍——”
但后面就没有更多了，周同学带他跑到了条小路，掩映的树木遮去他们的声音，沙沙的树声也掩盖背后的声音。
这条花园小径里，八角庭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鹅软石攒出大小不一的石阶，有几盏等藏在树木中，映出绿幽幽的深魅的光。
周同学一开始跑得飞快，后来似乎听出了后头没有追逐喝骂的声音，脚步渐渐放缓了，纪询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四下寂静中，慢慢听见了前边少年微微的喘息和心跳。
最后，周同学带着纪询到了一间教室。
他熟练地拿胸卡开了门，拉起窗帘，打开灯。
纪询眯了会儿眼，发现自己刚进门的时候步子踏得太过，如今正和大卫的歪脑袋对视，一人一雕像只差2cm，就能吻上彼此。
“不好意思。”他向大卫表示礼貌，左右看看，不太意外，果然是间美术教师。
“好了，这是教学楼的最上一层，一般不会有人上来，就算有人看见我们，也可以说是美术生额外来加练。”周同学微微喘着气。
“你刚才的跑步速度可以。”纪询率先夸奖，今天晚上，他有点对周同学刮目相看，“身体素质不错，健康饮食，好好锻炼，回头就算打不过，跑也跑得过。”
周同学抿了抿嘴，似乎是个笑影。
不过纪询随之发现了，对方的嘴唇泛白干裂，裂口处隐现血痕，简直缺水得可怕。
纪询将自己开封了喝过几口的矿泉水递过去：“喝点。”
“唔。”周同学答应一声，接过拧开，连喝了两大口，半瓶矿泉水没有了，接着他舔舔唇，这样唇上总算有些水光了。
“你多久没喝水了？”纪询不免问，“渴了怎么不买水喝？”
“我……”周同学捏着矿泉水瓶，脑海里一下闪现很多东西——游荡在矿泉水桶里的毒品如同幽灵，无形无声，但如影随形。
而后看见矿泉水，无论学校的、校外的、桶装的、瓶装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那抹看不见的毒素。
除了手中这瓶……
“对了，蒋婕最后叫的是什么？”
纪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飞速抬头看了纪询一眼，又垂下眼睑，将矿泉水拧好递回给对方，声音很低说：“不知道，我没有听清。”
两人在美术教室里没呆多久，周同学下去上晚自习，还很好运的没被老师给训斥——老师忙着训斥那些在公告栏前围观的同学。
至于纪询，他还是想知道池文澜会做什么，于是没有立刻离开学校，没了蒋婕等人的干扰，他干脆装作是学校的老师，大摇大摆地在学校的教学楼中走来走去，碰到有巡视的保安，或者路过的教师，点头，微笑，擦肩而过，没被任何人怀疑。
这么磨了好一会，纪询总算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
晚上8：55的时候，学校广播：
“……我是池文澜。”
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原本多少带着嗡嗡声音的晚自习教室，一下安静到落针可闻，只剩下广播里传出来的沙沙的电音声响。
人的声音夹杂在电音中，显得迟缓而卡顿。
“现在是第三节 晚自习课刚刚上课五分钟，我占用大家五分钟的时间。说说你们最想知道的东西。”
这是？
纪询朝教室里头探头望了一眼。然而教室里的老师似乎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脸上带着和学生们相差仿佛的迷惑，一样看着墙上的广播，听里头传出声音。
“学校里一直有很多关于我和甄欢同学的议论和猜测，现在，由我本人，告诉你们原原本本的真相。”
“我和甄欢同学……确是情侣。”
教学楼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噜沸腾了！
原本还搞不清楚情况的老师们，这下算是确认了这绝非学校的安排，一时间十有八九从所在班级走出来，同临近的同事相互议论，就连原本坐在年级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出来了，年段长气得脸色铁青：
“谁让他说的！谁给他广播室钥匙的！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闭嘴！段慧文，这就是你介绍进来的优秀教师，你的眼睛是瞎的吗？！”
被年段长厉声训斥的老师正是之前在公告栏前大声叱骂学生的A班班主任，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可立刻绝望地说：
“打不通，他关机了！”
“去广播室拦他！”年段长跺脚。
然而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在他们闹腾的时间里，广播一点没有停。池文澜继续说：“但真相不是她追我，是我追她。我对甄欢同学一见倾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甄欢同学告白追求，甄欢同学心地善良，纯洁无瑕，同意了我的追求，我们……”
说着说着，池文澜数度哽咽，不成句子：
“我们是真心相爱……”
“屁个真心相爱！”
猛然的一声粗口自纪询身后传来，纪询回头，看见年段长怒发冲冠。
“也不看看他和那学生究竟搞出了多少麻烦！”

第一二六章 前面水更深。
这通全校广播威力无穷，整个教学楼的哗然之后，学生们就像是扑向海岸的浪潮，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教室的前后门跑去，还有坐在靠走廊位置的学生，图方便，直接一脚踩上桌子，矮身从窗户钻到走廊。
不用问，全是为了冲到广播室，一窥神人。
“干什么？都给我坐回去，嫌作业太少了是不是？再往外跑，现在就给你们多发两张卷子，今天写完明天讲！”
老师们的呼喝也不慢，他们指挥着班干部，把涌到走廊的学生再赶鸭子一样赶回去。
纪询藏在老师的身旁，悄悄向里头探望，琢磨着怎么找个机会把周同学给叫出来……他的视线穿过涌动的漆黑的脑袋，和周同学对上。
所有人都赶着往外跑的时候，周同学不为所动地坐在位置上；而当其他人都被守着们的老师和班长往回赶时，捕捉到纪询视线的他却默不作声站起来，借着一群同学的遮挡，在老师和班长的视线盲区里翻出教室另一侧的窗户。
他猫一样轻巧落到地上，再往教师楼梯口走没两步，已经见到纪询的身影。
远远的，他看见对方冲他比个大拇指。
他的视线在拇指上停留一会，眸光闪闪，等走近了，才问：“怎么了？”
“带我去堵池文澜。”纪询言简意赅，“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周同学问，微微沉吟，又说，“现在老师们肯定已经去广播室抓人了。这种事情，年段长估计也不会擅做主张，应该等到明天领导上班了再处理……”
“池文澜住学校宿舍吗？”纪询问，他还记得在公告栏前听到的甄欢进出池文澜宿舍的流言。
“不。”周同学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从甄欢死后，池老师就在校外租房子了。”
“那么他总要回家——”
“后门。”周同学果断说，“发生了这种事情，学校只会让他从后门走，他估计也只好意思从后门走了。”
说完了，半天没听见纪询的声音，周同学抬了抬头：“你觉得我分析得不对？”
他问完了就知道不是。走廊橙黄的路灯给纪询的脸拢上一层温和柔润的光。
“不。”纪询眉目含笑，“我是觉得你的分析越来越果敢。同学有前途。”
在前往学校后门的路上，纪询也开始和周同学说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你所说，池老师是在暑假时候才来的吧？”
“对。”
“一般暑假补习，都是从八月份开始，就算池老师是八月一号进入学校，开始教书的吧；甄欢是秋游死的，我不知道你们秋游在几月几号，但现在是11月12日，甄欢是死在十月份吧。”
“10月18日。”周同学，说到这里，他也惊觉了，“孩子的时间不太对。”
“从八月到十月底，就算他们第一天就同床共枕，到了10月18，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三个月，兼之池老师又在广播里说自己是‘一而再，再而三追求甄欢’，就显得时间怎么算也不够了。”
“这是其中一个方面。”纪询缓了口气，又说，“验尸报告，理论上应当只有两方持有，一方是警方，一方是死者家属。死者家属拿了验尸报告，知道了死者肚子里有孩子，又听到了死者和老师的流言——他们不可能不来学校闹。”
“他们确实来过……我记得他们来的时候，因为在校外打起了白幡，虽然时间很短，但还引来过一些关注，班级里也有人讨论过。”周同学思量着。
“时间很短？”纪询。
“嗯，刚到没十分钟，立刻就被学校的负责人带进办公室了。对了，那时候是十月底，周一，嗯……29号，10月29日。”周同学补充说。
纪询若有所思：“29离18号隔了有十多天了。”
“对。”
“我想想……也许有这样的可能。”纪询思索着，“尸检要钱，因为警察确认了是自杀，所以甄欢父母一开始并没有要求尸检，但流言——多半是许诗谨见死不救之类的流言传到了她们耳里，甄欢父母心里也存了疑，决定花钱尸检，这就检验出了甄欢腹中的胎儿。有了这个胎儿，他们就有了新的由头，于是立刻跑到学校里来要说法——但在甄欢父母这里，学校反映神速，没让他们闹起来。”
“因为学校和他们达成了和解，多半给了钱签订了协议。”周同学开始接过纪询的话头，往下说，“一旦学校和家长达成了和解……学校其实早知道甄欢怀孕！”
“对，早早就知道了甄欢怀孕，却并没有开除池老师，是因为什么？”
“因为池老师不是责任人。”周同学呼出一口气，淡淡白雾散漫开来，他探知了雾中的真相，“池老师根本不是甄欢肚子里孩子里的父亲。”
“但还是有个问题。”周同学拧起眉头，“明明孩子不是自己的，池老师为什么要说孩子是自己的？他这样说，要付出的代价很大，恐怕以后都不能当老师了。”
“这种事……我们最好直接去问当事人。”
一连串简单的分析之后，他们已经来到了学校的后门。
学校的后门前是片景观花园，通向后门的阶梯两旁种竹子栽篱笆，草坪上还有零零落落的蘑菇凳，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后门空荡荡的，还没有人，纪询看了眼时间，距离广播停播到现在，只过了五分钟，考虑到池文澜无论如何也要被年段长围堵叱骂一番，应该是还没到。
他决定等等人，带着周同学坐到了蘑菇凳上。
不过夜风有点大，呼呼的风似乎刮来了教学楼处的杂音，纪询侧耳细听，片刻说：“他们还没闹完啊……好像在说笑。”
“嗯。”
“这时候说笑吗？”
“为什么不？”
“……”纪询转头，瞅瞅周同学。
夜里风冷，周同学已经将拉链拉到最上端，竖起整个领子，遮住下半边口鼻。
他没有坐在蘑菇凳上，而是滑到草地上，背靠着蘑菇凳。他几乎藏在蘑菇凳的阴影中，他似乎偏爱这个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连声音都悠闲了一些。
“只是一个发生在身旁的八卦而已。惊悚的八卦惊悚完了，正可以借着兴奋的情绪，躲过老师的管辖，开开心心谈论别的事情了。”
说道这里，他抬起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去。
遥远的白灯，虚虚摄着他的脸，让他的脸如一张虚浮在黑夜的面具。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谁也别觉得自己明白谁。”
说完，又一阵风过，周同学低头打了个喷嚏。
“冷？”纪询这才发现，出教室出得匆忙，周同学原本穿着的外套丢在了班级里，身上只有一件校服并薄线衫。
“不冷。”周同学敷衍。
才怪。纪询5.2的眼睛清楚地看见身旁人的脸颊在细细颤抖。
他的手指在外套的拉链上转了几圈，放弃了。
他可以脱下外套递给对方，也可以和对方共享这件外套，但他觉得，无论哪一种，这位防备心重的小同学都不见得高兴。
纪询想了会儿，罩起帽子，向后挪了挪位置，挡住风眼。
戴起了帽子的他视线受阻，没有注意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周同学抬头望他一眼，默不作声朝他方向挪了挪，躲在更没有风的地方。
*
两人又在风里坐了一会儿，正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听见了前边仓促的脚步声。
他们瞬间警醒，滑下蘑菇凳，又自蘑菇凳后朝外头窥探两眼。
“应该是池老师。”纪询轻声说，“他来了。”
他正准备出去堵人，但另一道少女的影子自后追上了池文澜，拉住对方的胳膊：“池老师——”
纪询要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池文澜被抓住的时候特意向旁边闪了一下，闪进路灯的光里，好像这样一切举动就在光明中了。
“陈芽？”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沙哑和疲惫。
“有什么事？”
陈芽！
纪询也记起了这个人，他见过她，晚上学生们集体在公告栏前风言风语的时候，就是这个女孩尖叫着让他们不要说。
她还是第一个看见甄欢往水边走的女孩。
路灯距离纪询和周同学藏身的蘑菇不算远，努力看一看，也能看清楚池文澜和陈芽的面容，让纪询意外的是，陈芽双目红肿，一副刚刚才狠哭过的样子。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陈芽开口就是质问，“为什么你要说是你追求甄欢的？”
“因为这是事实。”池文澜生硬说，“你们都误会甄欢同学了，甄欢同学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不检点的女生，错的是我，是我没有尽到教师的职责。”
“我不信！”陈芽尖叫道。
对方的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
纪询有些疑惑。
等等，不会是……
“陈芽也喜欢池文澜？”周同学轻声说。
这是最容易联想的方向，但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迟疑回道：“……再看看吧。”
这一步迟疑是对的，他们显然也没有共通到陈芽的悲欢。
空荡荡的学校后门，只听陈芽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喊叫：“如果不是她勾引你做了丑事，她怎么会没脸活下去！她怀了孕，然后你不愿意负责，她被抛弃了才会想不开自杀！她就是不检点！她就是活该！”
不止是纪询和周同学精神一振，原本一直有些回避陈芽的池文澜也意识到不对，这和陈芽晚上看到那个布告栏的验尸报告试图维护甄欢的反应差太大了。
池文澜困惑的看着面前的女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陈芽的话似乎也不是说给他听得，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但我要说，事情就是我告诉全校的那样，不要再做什么阴谋揣测了……陈同学，让让，我要走了。”
但陈芽再一次激动地抓住了他。
“老师，你没错！甄欢勾引了你，你是无辜的！”
“你怎么说都说不听——”
“为什么强调甄欢是活该？”
纪询直接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直接插入陈芽与池文澜的对话中。
路灯下的两人齐齐向纪询的方向转来，陈芽似乎有些受惊，原本激动的她一时收了声，直勾勾盯着纪询。
陈芽心中藏着事情。
当然，当然。
否则她不会这么激动，无论是在公告栏前的激动，还是在此刻的激动。
非常明显，陈芽心中藏着的事情应该就与当日她看见的甄欢落水有关……
纪询脑海里掠过前往许诗谨家敲诈勒索的甄欢父母。
陈芽也做了伪证吗？
“你那天真的看见有人在河畔目击甄欢落水吗？”
“当然是真的！”陈芽急促说。
但纪询没有理会陈芽的反驳，他继续说：
“如果你没有看到她，那你就是最后一个看见甄欢的人了。”
“我说了我看见了红帽子！看见了E班的人！许诗谨都已经承认了，她才是最后一个看见甄欢的人，甄欢出什么事都是因为她——”
纪询心中的猜测越来越分明。
他冷冷地看着陈芽：
“你对她做了什么，是吗？不，更准确来讲，你对她说了什么？你对甄欢……你对一个要去自杀的人……”
“我没有说！”陈芽破音了，“我没有说那句话！”
她说漏嘴了。
不止纪询、周同学，连池文澜，都开始看着她，迫视她，那灼灼的目光如同火焰，烧灼着她的灵魂。
她脆弱纤细的神经在三人的目光中断裂了。
她呜咽出声，杜鹃叫破了嗓子，只剩老鸹的冷笑。
“我没有……不怪我……我只说了前面水更深……”

第一二七章 同情与怜悯，他都没法体会。
老鸹也乘着夜色飞走了。
四下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陈芽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刚才的吼声带走了她身体里的最后力量，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她所描绘的当日的情景，一起从她指缝里泄露出来。
“我那天看见甄欢……她单独站在水库旁……我问她想去干什么，她说她想跳下去自杀。呜……她说得很平淡，脸上还带着笑……我以为她是开玩笑，就回她说这里水浅，死不了人，前面水更深。”
“她，她……”陈芽断断续续，“她还向我说了声谢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纪询闭了一下眼。他并未见过甄欢的死亡现场，但现在，那个模糊虚幻的场景正从遥远的彼端逐步接近，如幅画卷，展现他眼前。
画卷刚刚定格，画里的人便被牵上线，动起来。
朦胧的迷雾笼罩了画中人，纪询在自己的幻想里，见到了水库边的陈芽与甄欢。
死志早生，她被反复折磨着，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投放生的期待。
期待落空了。
她礼貌道谢，背向人间，一跃而下。
池文澜放开陈芽的肩膀，他站在原地，比身旁的路灯还僵硬，他仿佛迷惑地呵呵笑了两声：“为什么你们要对自己的同学有这么大的恶意？甄欢做了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吗？让你们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陈芽不再说话了，刚才的吼声带走了她最后的力量，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指缝里泄露出来。
许久，纪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从幻想中脱离出来，再度看向陈芽。
陈芽是和甄欢有深仇大恨，所以故意在甄欢想要自杀的时候刺激她吗？
恐怕不是。
正如她自己所说，那句话，是无心的……是好玩……是不以为然的。
她的眼睛里从未看见过甄欢的困厄，对方的所有痛苦和迷惘，对她而言，只是吵闹烦人，所以她最后和甄欢的对话如此平常，如此漫不经心。
她以为甄欢在说大话，她也随口回应。
终于酿成惨剧。
“好了，”纪询将跪坐在地上的陈芽搀扶起来，“别哭了，我先带你回班级吧。”
然而原本失去了力量的陈芽又突然恢复了精神，将胳膊自纪询手中狠狠一扯，用通红的眼睛盯紧他，厉声说：“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还要试图关心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我告诉你，我就没觉得错，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又没有把甄欢推下去，甄欢之所以死只怪她心理承受能力不过关！这么脆弱就别来上学啊！”
说完之后，她扭头跑了，跑得极快，中途还撞到了周同学，也一步不停，一下子穿过草坪，冲入夜色的深处。
周同学朝后退了两步，站稳。
他的目光追着着陈芽远去，前方仿佛有一个影子。
虚幻的，苗条的，漆黑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
一个影子变成了无数影子，无数影子藏在树后、草丛，墙下，不露声色，冷酷无情地朝他们看来。
“怎么了？”旁边传来纪询的声音。
他转头，对上纪询的目光，摇摇头：“没什么，眼花了。”
纪询想要追上人，但他又不是很确定，这时候也许让她自己冷静一下比说教会更好……但就这样放任着激动的人离去会不会酿成另外一个和甄欢相似的悲剧？
他在原地踟蹰片刻，最后将目光转向依然木愣愣站在路灯下的池文澜身前。
“池老师。”纪询说。
池文澜的眼珠子动了动。
“池老师，你要不要追上去？”
“我追上去干什么？”池文澜反问。
“陈芽她……看起来有点激动。”纪询顿了下，“也许需要老师的开导。”
“我被解聘了，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
“但你或许可以联络她的班主任，把情况说明，或者用别的表述，让能够负责的人及时关注她的情绪和心态。”
“关注一个杀人犯的情绪和心态？”池文澜冷笑，“你们倒是挺好心的。不过我看不需要吧，如果杀人犯真有这么脆弱，当时是怎么对甄欢说出那种话的！是怎么面不改色的让甄欢去深水区的！这些小鬼，这些恶毒的小鬼……就是披着孩童外皮的恶魔！”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激动，最后咆哮出声，将手中的黑色皮包重重掼在水泥地上，包的拉链崩开了，里头的东西自裂口挣出半截，一齐无声无息的躺在大家的脚下，像具穿肠烂肚的干瘪尸体。
“他们就该杀人偿命！”
“……”
纪询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夜风里先响起了他人的声音，一道比纪询冷得多的声音。
“这句话自你口中说出，真让人有点意外。”
周同学从草坪里走了过来，藏在发帘下的眼睛闪着寒星一样的光。
“池老师，在你义正辞严指责他人的时候，你似乎忘记了，甄欢的死也有你一份功劳。”
“我是帮甄欢！”池文澜怒道。
“怎么帮她？从暑假一直帮她帮到她跳水自杀？”
“我帮她——她的孩子根本——”
“根本不是你的。”周同学冷冷哂笑，“多稀奇。你做错了事，良心不安，试图用一个错漏百出的谎言敷衍众人，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殉道获得良心上的安宁，于是就有了站在崇高的道德高地指责他人的立场。可是池老师，请你清楚的认知到，在暑假以来，但凡您有一些为人师表的自尊与自觉，学校都不会传出甄欢与您的谣言，没有了这些谣言，不用时时刻刻承担他人指点与目光的甄欢，还会自杀吗？”
池文澜的脸颊在抽搐。
一根代表痛苦与懊悔的青筋，正在他脸皮底下动弹颤抖，让那张斯文年轻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他辩解道：“不是的！最初她因为和男朋友分手，所以我想作为老师该关心她，是那些学生一开始就在起哄！”
“关心？池老师，你是怎么关心甄欢的？以老师的身份吗？那为什么这份关心不用在同样是你的学生的陈芽身上？你真的没有怀揣着私心去关心吗？”
他字字辛辣，句句挖苦：
“如果说陈芽因为漠视甄欢的赴死而成了一个无形的助推手，那么您呢，您又在这场事故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在前一个悲剧才发生的短短半个月内，在刚刚才揭露悲剧真相的一分钟内，您似乎就忘记了经验教训，重复了一模一样的错误。果然人类能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学不到任何教训。”
“够了，够了，闭嘴，你们不要再说话了！”
池文澜痛苦的蹲下去，将脸埋入膝盖，人可以欺骗他人，人无法欺骗自己，他当然知道他做错了，要不然为什么自甄欢死后，他就夜不能寐？要不然每次睡醒梦中，他都能听到甄欢的哭泣？
他抽搐着，将真相吐露：“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太多谎……甄欢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甄欢一开始和同学谈恋爱，后来他们分手了……我去关心她，我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老师说，老师会帮你……我有私心……我和她谈起了恋爱……”
纪询一直沉默着，他神色里带着一些复杂。而后这些复杂敛去了，他强硬地将池文澜自地上拉起来：“池老师，在你正式地对自己过去错误忏悔之前，你可以先花五分钟的时间，打电话给A班的班主任，把陈芽同学的事情告诉班主任，让班主任重视注意陈芽同学的精神状态。”
池文澜趔趄了两下。
明明他才是这里最年长的大人，但现在他却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身体颤抖，眼珠乱转，茫然恐惧地看着纪询，直到接触到纪询严厉的眼神，才被烫着一样说：
“我，我知道了……”
他去掏手机。
但来回摸了裤子口袋，衣服口袋，都没有摸出手机来。
手机在地板上，黑色的包里，被教案遮盖住了，从正常的角度看不见。周同学看见了。但他双手抱胸，默不作声，只是偶然时间，将目光落在纪询脸上。
这人最开始就说自己是警察。
虽然是伪装的，但恐怕未来是真的想要当警察吧，所以不计报酬，不辞辛劳，调查着这些根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在调查的途中，无论碰见什么荒诞的事情，也永远带着一种理解式的同情与怜悯。
而这两种情绪，他都没法体会。
没有的东西，怎么体会。
他漠然看着那个藏在教案底下的手机。
手机还是被找到了。在看见池文澜半天没从身上翻出手机后，纪询立刻蹲下身寻找公文包，果不其然，找到目标。
通话也马上播出。
“段老师……我是池文澜……我这里有点事要和你说……关于陈芽的……”
耳听着他颠三倒四地说话，旁边的纪询几次想要将手机抢来自己说，都忍住了。班主任不会将一个陌生人的警告放在心上，这种事，只能池文澜来说。
然而叙述将近尾声的时候，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池文澜忽地愣住了。
“啊？”
他呆呆地。
“你说，陈芽还没回教室？那她……？”
那她去了哪里？
在场的三人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星点的冷意从血脉里开始蔓延，再吸引，汇聚，凝结成为一朵朵森寒锋锐的冰花，纪询打了个寒颤，他蓦地转向周同学：
“可能要出事，我们赶紧去找人！沿着她刚才跑走的方向，学校你熟，你带路！”

第一二八章 你是英雄。
学校实验楼天台上的风，好大啊。
陈芽站在栏杆前，这样想着。
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向空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她的发尾，扯紧她的头皮。
她有些迷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子，她的脑袋木木的，好像哭着哭着，脑浆就顺着泪水流了出来，大脑看上去还是那颗大脑，但实际上早已空空如也。
我朝甄欢说的那句话，就算是我不对吧，但难道我应该付全部责任吗？
明明是甄欢！决定跳下去的明明只是甄欢而已！根本没有谁在她背后推她啊！
对，我没有错，我根本没有错……
她这样想着，贴近栏杆的身躯刚刚远离冰凉的界限，放在口袋里手机又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了，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不，不，别来了，别来了……
她这样想着，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手机关掉，可是手机反而接通了。
“都是你的错！”许诗谨在电话里疯狂的大喊大叫，“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不是……
她开始还鼓起勇气想下去，但是勇气和意志都在许诗谨的狂怒中如同冰雪遇到艳阳一样飞速的瓦解了。
没有人站在她身后，没有人推她。
她好像其实也不太想死……
但大脑失去了功能之后，身体就拥有了自己的决断，她重新贴近栏杆，冰凉的栏杆让她哆哆嗦嗦，她抬起腿，跨上栏杆，朝下看去。
树木如同玩具，人群如同蚁点。
地心引力好强啊。
比平常感觉到的强千倍百倍。
跳下去会痛吗？
*
沿着后门的小道往前走，中途会路过学校的塑胶操场，操场有左右两条岔道，一条岔道通向教学楼、宿舍楼，一条岔道通向食堂、实验楼。
周同学带着纪询直奔食堂、实验楼的方向。
他有条不紊地解释：“学校里没有池塘河流，跳水自杀不可行。如果陈芽一时想不通，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上天台自杀。学校里高到足够自杀的有三栋楼，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
“宿舍楼有严格的门禁，现在不到放学时间，有阿姨看守，不会轻易放学生进去；教学楼有一整栋楼的老师和学生，如果陈芽选择教学楼跳楼，那么老师和学生都能视线发觉，而且自许诗谨在教学楼上试图跳楼之后，教学楼往天台的门一般是锁着的，轻易不开；那么剩下最危险的就是……”
他们已经来到了实验楼下。
两人几乎一齐抬头看向楼顶天台。
天台边沿，一道黑影正跨坐于栏杆，摇摇欲坠。
纪询骂了声粗口。
“报警！”他转头对后面赶来的池文澜说，“然后打电话给年段长班主任——”
他们冲进了实验楼，实验楼里有电梯，但是晚上不开放，只能走位于建筑正中央的螺旋楼梯，盘曲蜿蜒的楼梯似乎没有尽头，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跑过了很久，可再朝顶端一看，依然很远，更可怕的是，再往来时的路看去，也变得漫长而遥远。
一种仿佛被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的窘境。
正焦灼间，纪询忽然发现周同学的脚步变得迟缓了。
他不再像刚刚爬上楼梯一样，一步就能跨过两三个台阶，改为收拢了步子，一阶一阶往上走。
是体力耗尽了吗？
纪询想，但是很快，他又发现对方的脸上正浮现着一些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厌恶——不，不是厌恶，是抗拒。
对方越走越慢，不是因为体力耗尽，是他正在抗拒楼顶，抗拒着楼顶上正发生的可怕现场。
纪询弄清楚了对方的内心，但此时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去梳理照顾对方的内心，周同学也并没有真正耽搁。
他似乎不快，似乎抗拒，可收拢后的步伐依然匀速的向上攀爬，一直到他们来到实验楼的顶层，来到天台的入口处，并透过路口，一眼看见了陈芽。
原本骑在栏杆上的陈芽，在他们冲上来的时间里，已经跨下栏杆，真真正正站到了天台之外，她的双臂向后，臂弯处勾着栏杆，这勉强给她添了一重保险，可惜脆弱得根纸糊一样。
冲上来的纪询想要上前，可又迟疑——如果冲上去把人救下来了还好，但如果刺激到了原本就激动的陈芽，让对方做出什么事情来，怎么办？
警察和老师什么时候到？
正当纪询暗暗焦急，想要争取点时间的时候，站在栏杆外头的陈芽转回了头，一眼就看见纪询和周同学。
“别过来！”她尖叫。
“我们不过去，你冷静点！”纪询赶紧收住脚步，大声回应，同时给周同学使了个眼色，又继续冲陈芽开口，“陈同学，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尽可以和我说，你跳楼是为了甄欢的事情吗？”
周同学看懂了，他趁着纪询吸引陈芽注意力的同时，默不作声地沿着陈芽视线的盲点走，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接近陈芽。
“甄欢！”她面露愤恨，“我就是被甄欢给害了，早知道她这么脆弱，我一定离她远远的，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纪询耐心听着。
这个特殊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愿望，陈芽能滔滔不绝，说到天荒地老——哪怕说不了这么长，最好也说到警察老师全部来到现场，一切保护措施整齐完备。
但人越想要什么，越没有什么。
命运是个顽皮的小孩子，总爱和你开点小玩笑。
它的小玩笑，是你支离破碎的人生。
天台上突然响起手机的嗡鸣声，原本正朝纪询说话的陈芽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崩溃了：“把它关掉，关掉，闭嘴，闭嘴，我不要听见它！让它滚，拿到我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去！”
她说的是地上的手机，在嗡鸣响起的第一时间，纪询就看见了。
那是款银色的折叠式三星手机，很小巧，上边还串着一串来电感应挂饰，正在夜里闪烁着可爱的粉色光芒。
虽然错愕一个手机能给陈芽造成这样大的刺激，纪询还是在第一时间拣起手机，卸掉手机的电池，刹那，响个不停的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陈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解救出来，重重地、深深地、喘上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在颤抖，放松般向外倾倒了，扣着栏杆的臂弯也滑开一截，只剩小臂还扣着。
纪询盯着那段小臂。他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血液的流速变快，身体开始发热，正暗暗蓄势，准备一有机会就冲上去。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周同学。
绕了一圈的周同学已经走到距离陈芽比较近的位置了。
他们之间大概相差五步，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可以猛地扑上去，将人钳制住……
然而这时候，陈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脑袋猛然朝相反方向看去，一眼看见周同学。
“站住！”她厉喝。
周同学停住脚步：“不要激动。”
他说了和纪询一样的话。
但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截然不同的。
刚才陈芽只是激动，现在，陈芽仇视的目光箭一般射向周同学：“你觉得我不敢跳，是不是？”
“没有。”周同学顿了顿，“冷静点。”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敢跳，你觉得我在哗众取宠，”陈芽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看我的眼神就和当初我看甄欢时候一样！都是无比厌烦的，看垃圾一样的眼神，都在说……好好好，死吧，死远点，死干净点。”
“我会死的。”陈芽说，“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再用甄欢和许诗谨的事情来指责我，我不是杀人凶手，我没有害人，你才是！”
她蓦地松开双手，身体朝地面倒去。
“不——”纪询大喊。
*
过去的故事说到了这里，纪询像每一个深谙如何设置悬念抛出钩子调读者胃口，让读者恨不得扎小人寄刀片的作者一样，停了下来。
他问霍染因：“你觉得这个故事会怎么发展？”
“你既然这么问了，这个故事肯定有个转折。”霍染因淡淡说，“是不是冷漠的周同学终于良心发现，和你一起救人了？”
“不是。”
“哦？”霍染因意外。
“拥有良心的人确实都无法对这一危险时刻熟视无睹。但要救人，只有良心是不够的。”纪询说。
“……”霍染因。
“他还需要有一颗救人的心。”纪询慢慢说，“在危险的瞬间，将自己的安危生死置之度外，全身全心冲救人而去的慈悲之心，周同学并不冷漠，周同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
*
看见陈芽松开双手的一瞬间，纪询已经冲了上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跑得最快的一次，但他已经快到这样了，还是赶不及自栏杆外坠落的生命！
千钧一发，另一道身影冲了出来，陈芽的坠落极快，已经掉出天台的边沿，只是在天台上弯腰根本不可能抓住坠落的人，于是后冲出来的身影想也没想，跟着翻过栏杆，跳了出去，抓住了坠落的陈芽，随后跟着陈芽一起下坠！
他的心在毫无准备的时间停摆了，大脑也跟着空白。
但是没有思维，反而能让身体毫无旁骛地工作。
纪询终于冲到了栏杆边，这时候再快也慢，他狠狠地朝前扫视，视线终于捕捉到周同学努力伸向天空的手，他猛地弯腰，终于抓住那只手。
手里沉甸甸的掌缀感拽回了他的神智，停摆了的心脏，也跟吃了复活药一样重新开始跳动，他看见了脸色涨得通红的周同学，他正切切实实抓着周同学的手臂。
他再向下看去，又看见了周同学抓住的陈芽。
陈芽不知是吓蒙了，还是终于清醒过来了，掉在十数米高空的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闭嘴！”纪询吼道，“保持体力，抓牢周同学！”
他们的手都开始泛红，肌肉都感觉到撕扯，手臂开始变得麻木，变成了身体之外的肢体，度秒如年。
但是无论是纪询还是周同学，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救人的手。
命运总算发了回善心，这个时候，之前被通知的老师们终于赶到了，他们见到这恐惧的一幕，霎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拉住周同学，又抓住陈芽，这一番努力，终于将已经跳出去的陈芽再救了回来。
风呼呼地吹，人群的说话，交流，叫喊，还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都让原本安静寂然的天台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
后来的老师们全都围着陈芽，生怕这刚刚救上来的女同学再出点什么事。
纪询和周同学反而在了后边。
纪询一转头，就看见周同学坐在地上，手臂有点别扭地垂着，抬着头，愣愣看向天空。他走向对方，抬手碰对方的胳膊。
周同学缩了一下。
“你的手臂脱臼了。”纪询开口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好像刚才的瞬间耗费了太多，不止是手，连嗓子也耗损了。
“你也是。”周同学回答。
纪询坐下来，拿自己的手臂和对方的手臂撞一撞。
“合作愉快啊。”
周同学默不作声。
“你救人了。”
周同学依然沉默着。
纪询继续说话：“周同学，先前我说错了，不用等以后，你已经有勋章了。”
他郑重告诉他：
“这双受伤的手承载了生命之重。你是英雄，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第一二九章 见义勇为的奖金。
使用过久的手机正在发烫，烫了下霍染因的耳朵尖。
霍染因将手机挪开了些，无意识的用手指捏了捏泛红的尖端：“……回旋镖啊。”
“什么？”纪询。
“看似称赞周同学，实则是称赞你自己吧。”霍染因说，“你的手不也脱臼了吗？”
“我脱臼一只，周同学脱臼两只，仔细盘算一下，我称赞周同学比称赞我自己多一倍。”纪询做个小学生算数。
“你觉得这么说我……这么说周同学就会感谢你吗？”
“不会吗？”纪询反问，“他明明很开心，并把我的话完全听进去了啊。”
“你就嘚瑟吧……”霍染因很小很小地说了句话，不等纪询听清楚，瞬间转移话题，“好了，太迟了，你早点睡吧，起来了还要去签售。”
过去的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听见这句话，纪询有些不舍挂断，但转念一想，霍染因能早点睡也不容易，于是说：
“好吧，你也睡吧，难得有天不用熬夜工作——”
他挂了电话。
没了另外一个人声音的酒店房间瞬间清冷很多，是时候睡觉了。但由过去带来的亢奋的情绪并没有一下子消褪，反而像是浪潮，依然一下下拍击着他的心。
他从床上坐起来，转了转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僵的脖颈肩背，走到窗户旁边，望着窗户外头。
夜深了，城市里宛如星河倒映，旖旎迤逦的灯光大多熄灭了，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点，像是星河飞回了天空，却落下了几颗星子，孤零零可怜可爱的在地上兀自亮着。
过去那个案子的后续……
纪询继续想着。
*
红蓝警灯映亮半栋实验楼，刺耳的警笛声传得更远，半个学校都能听见。
远远的，纪询看见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像是走廊里长出的一丛丛黑头蘑菇，其实还没有到晚自习彻底结束的时间，但学习在这个时候，早被学生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毕竟这天晚上，先是公告栏贴出同学死亡报告、接着是老师亲口承认师生恋，最后居然又因为有学生想不开跳下大楼，万幸没有真的出事……
对于所有在校学生而言，这个晚上，应该是他们上学生涯中无比难忘的一个晚上。
这样算来，真是个可怕的学校啊……
纪询暗暗想着，一转头，看见跟随救护车前来的医生正在给周同学做紧急镇痛处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也被重新上药处理了。
周同学原本长到能盖住眼睛的头发此时被撩起来，用一个可爱的鹿角发夹夹在脑袋顶上，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美心善的护士姐姐贡献出来的。
去了头发，周同学的整张脸算是露出来了，纪询意外地发现，对方眉峰藏英，鼻梁挺秀，轮廓暂时看不出来，周同学的脸上新贴了块纱布……
真是副凄凄惨惨，咬着嘴唇忍着痛，小白菜地里黄的样子。
纪询在学校里绕了一圈，找到学校小卖部，给周同学买了杯热饮。
等他再回到现场的时候，周同学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了，原本被夹起来的头发又放下来，和之前一样，沉沉压住眉眼。
旁边的医生看着像是等了他好一会，嚷嚷道：“手都脱臼了还敢到处跑？不疼啊？回头没养好手使不上劲你就知道厉害了！”
“知道知道，您放心，我还年轻，不想当杨过。”纪询嬉皮笑脸，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递给医院，一转脸，拿手头的热饮罐头碰了碰周同学的脸。
“给你，暖胃。”
周同学微微一怔。
他贴着罐头的那片脸颊红了一点点，像是雪上飘来朵红云。
晃了这么一圈，又被医生处理过伤处，陈芽那边似乎也终于从险些丧命的惊恐中有所恢复了。
这起事件中，周同学受伤最严重，其次是他，陈芽相对而言最幸运，身上只是有些擦伤碰伤，但同样的，她也留存着最难恢复的伤口——来自精神的压力和心中的创伤。
警方正式开始询问了，陈芽抽噎着，也在努力回答。
纪询站在附近旁听。
他听见陈芽说出了他知道的所有情况，还说出了他不知道但猜到一些的东西——她之所以会在跑开之后突然情绪崩溃想要跳楼，是因为自她离开他们后，许诗谨就一直在给她打电话，斥责她，辱骂她！
“许诗谨……”纪询的眉心稍稍拧起。
“我在陈芽离开的时候其实看见了一道黑影。”周同学走到纪询身旁，轻声说，“不过天黑，我以为自己眼花，也没有多说。”
纪询左右看看，周围很多人，于是他拉着周同学到旁边些的角落，做段只有他们两个的分析推理。
“现在有两种可能。”纪询悄然和周同学分析，“第一，你看见的黑影就是许诗谨，许诗谨潜伏在校园中，看见了这一幕，愤而打电话给陈芽；还有一种可能……”
“那个人是于小雨。”周同学说。
“对。”纪询，“于小雨做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情，她又给许诗谨通风报信了。若我们之前的猜测为真，许诗谨想要报复所有人，那她不会错过陈芽，得知自己的遭遇都是陈芽直接带来的，她用言语刺激陈芽自杀也非常符合逻辑。”
但池文澜呢？纪询其实觉得今天布告栏上贴得死亡报告很奇怪，虽说“池文澜导致了流言，进而诱发了甄欢的死亡，A班的人后怕之余于是转而欺负许诗谨”这个逻辑链是存在的，但会不会太长太曲折了呢？为什么不报复A班的人反而对池文澜下手呢？
难道池文澜因为冠冕堂皇的负疚直接对许诗谨做了什么吗？
可池文澜这种性格的人，在陈芽说话前还沉溺在一种不可自拔的救赎者心态里，这样的人会去对许诗谨做多余的事吗？
纪询把这些猜测放在心里，他并不为困惑而忧虑，他相信只要他继续调查下去，就会挖出更多的线索。于是他又把周同学拉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听警方的调查询问。
他们离开的不久，老师们和警察的对话还围绕这许诗谨。
警察说：“许诗谨，不就是之前在你们学校闹过跳楼的女孩？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啊，这才几天，我们都来你们这里四五趟了吧，这个年纪的学生心思性格很敏感的，不能急啊，一急就出事。”
警察来过这里四五趟了？纪询记住了这点，又听周围老师赔着笑应了半天，就是不提重要的东西，忍不住插嘴：
“还有E班矿泉水桶被投放——”
“警察同志。”年段长突然说话，声音很大，完全盖住了纪询的声音，“晚上太冷了，把精神状态还不稳定的孩子放在这里不合适，我们先把她带到校医室，在里头再慢慢问吧。对了，她的父母了？有人联络了吗？”
“联络了联络了。”其余老师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男男女女，各种不同声音叠加在一起，就算纪询想要再开口说话，一时半会，声音也不一定能传入警察的耳朵里。
紧接着，以年段长为打头，领导和老师们一起簇拥着警察包括陈芽去了医务室。
但纪询和周同学也并没有被忽略，事实上，马上就有老师连同保安出现在他们身边，“搀扶”着他们前往办公室的方向。
警察们向前，他们向后。
真是南辕北辙的一段路程。
纪询说：
“老师好，问个问题，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问这么多干什么！老师还会害了你们吗？”
“老师，我们想上厕所。”
“不准。”
“老师，为什么不准？”纪询的声音满含揶揄，“老师，你这是在控制我们的人身自由权利吗？”
然而话到这里，看着他们的老师不再说话了，一个个板着张棺材脸，带着他们继续往前，直到来到了一间小会议室才算挺。
这批人还想把纪询和周同学分别放在不同的会议室，但一路以来也不挣扎，还算配合的纪询在这时候突然强硬地挤进周同学所在的会议室里。
老师们立刻呵斥：“干什么，你们这两个学生怎么这么难搞，都说了，老师不会害你们——”
“好了。”阻止的声音从后传来，之前送警察离去的年段长回来了，他说，“他们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正要一起说。你们都先出去。”
老师和保安鱼贯离去。
会议室里，就剩三个人，纪询、周同学、以及年段长。
之前不是在人群里就是远远望着，直到现在他们面对了面，纪询才突然认出来，这位年段长，正是自己之前在琴大看见的实验室门口和化学教授套近乎的人！
也就是说……
年段长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年段长先看向纪询，“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就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校园里……”
“但我出现在校园里是合情合理的。”纪询接话，“于情，我及时阻止了一场发生在学校里的跳楼事件，救了学校里的学生；于理，我知道了发生在学校里的一些事情，比如……”
他看着年段长。
“有人在上周周末，去了琴大的实验楼，想要塞红包让人私下给自己检验矿泉水瓶。还有许诗谨，许诗谨已经失踪这么久了，学校报案了吗？”
年段长脸色微微一变，但仅此而已。变过之后，他的口吻倒是和煦不少：“你救了我们学校的学生，这是好事，很大一件好事。我想做好人一定要得到好报，否则未来大家就都不愿意做好人了。所以我会向学校申请一笔见义勇为奖金，两万元，专门颁发给你。”
他也不等纪询回答，又转向周同学。
他说：“周同学，今天晚上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你，你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学生，学校为你感到骄傲。你的情况我也做了一些了解。过去的事情既然是你自己同意的，我也就不说什么对错了。你的功课一直很好，本来就有资格进入A班，现在距离高考也没有太久时间了。我想学校这边是可以做个特批，让你进入A班，好好学习的。”
……
他们和年段长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年段长单方面的对他们说了番体面话后，就让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两人在学校里走了会儿，纪询开腔打破沉默：“看来我们碰到了和许诗谨一样的事情。学校打算用一些好处换我们安分闭嘴……”
什么见义勇为的奖金，对他并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救人的人没有一个是想着人命之外的东西去的。
但他看向周同学。
他似乎从年段长的话里听出了些东西，似乎周同学本来能够进A班，但因为什么原因，只留在了E班。
“你怎么想……？”他问。
“今天早上，学校给我们安排了一次体检。”周同学答非所问，“年段里又有传闻，说学校要在高二年段搞一次全封闭式试点教学，会在高二的十几个班级里随机选择一个班级……上午听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想来，这个随机，恐怕一定会随机到E班。正和体检一样，都是学校为了平息事态做出的种种应对。”
纪询看见身旁熟悉的脸，如融入了夜的漆黑，翻出幽冷之色。
他听见对方低低的声音：“令人失望。”
周同学驻足，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定在一个方位，那个方位是……A班。
下一秒，周同学已弃如敝履般收回目光。
“纪询。”周同学。
“叫哥。”纪询补充更帅气的称呼，“警察哥哥。”
“……听我说话。”周同学冷脸。
“听听听。”纪询说。
“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周同学。
纪询一扬眉，听周同学说完以后，以更加坚定的口吻说：
“我要查出所有的真相。”

第一三零章 揣想的忧郁。
从学校出来以后，两人又去了医院骨科，做个切实的检查和包扎，不幸中的大幸，包扎归包扎，不用打石膏，否则纪询就要感受一下在举目无亲的他乡生活不能自理的苦楚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纪询一直咝咝作声，雪雪呼痛。
“不是说救人很有满足感吗？”周同学终于开口了，带着点对纪询不够英雄的嫌弃，“怎么还一直叫唤？”
“救人很满足没错，但痛也是真痛啊。”纪询叹气，“你不痛吗？”
“……”
“痛就说，”纪询，“我又不会嘲笑你。你不叫痛，别人怎么知道你痛——当然，我是知道得真切的。”他又冲周同学眨眨眼，指指自己的胳膊，“感同身受哦。”
周同学微微别开头，下巴还抬了抬，露出种不愿承认又不反驳的傲娇之色。
他们沿途走了一段，纪询把周同学送到家附近，他的一条胳膊是好的，所以这条胳膊挂着周同学的书包，把人和书包都送到目的地后，他们也该分开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纪询用问题代替告别。在他来看，告别是意义浅薄的，询问则是意味深长的——如果临别问题的回答并不令他满意，那么他会一直惦记着这个答案，直到两人下次再见。
这样两人分开的每分每秒，就都是浸满了思念与期待的时间，连生活都变得更有盼头了些。
“为什么A班会和E班一起去秋游？”纪询问，也借着这个问题整理自己的思绪，“你们是许多个班级一起秋游吗？”
“不，是分批去的。”周同学说。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纪询的意料，他转过脸：“你们学校是随机组队？所以A班正好抽到了E班的签？”
“也不是。A班原本是不去秋游的。”周同学说，他进一步解释，“A班是尖子班，学校的很多活动，他们都有权利不参加——或者说，默认他们不参加。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考个好成绩。”
“所以学校原本没想让A班秋游。A班最后和你们班一起去，是特例。这种特例，应该是班主任申请特批，或者干脆先斩后奏的吧。”纪询若有所思，“本该不去最后却去了，还出了事死了人，班主任的责任很大啊……”
班主任的问题在第二天有了新的进展。
纪询是在中午接到消息的，消息的来源自然是周同学。
他们坐在学校外头的小店里头，周同学两只手都痛，纪询用右手灵活的喂饭给周同学吃，虽然周同学似乎有点抗拒……接着，周同学则告诉他上午发生在学校内的事情：“段慧文被停职处分了。”
“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纪询意外道，“昨天年段长那个给钱封口的态度，还是想把事情压下去啊。”
“是因为教育局今天来人了。”周同学，“有人向教育局写信举报了池文澜师生恋，他进学校是段慧文因亲戚关系徇私开后门。本来是过场调查，可是昨天的事闹得那么大，捕风捉影的师生恋成了实证。”
“……唔，因为影响恶劣，本来可能不是徇私也是徇私了。”
“你看上去还有话要说。”周同学觑着纪询。
“教育局反映得真快。恰恰好就今天到了，举报信一般都要走流程，举报人一定是提前好几天就寄信了。许诗谨之前给教育局举报过一次，了解了流程。”纪询慢慢说，“那么，昨天甄欢的死亡报告其实是和举报信打配合。许诗谨真正想要报复的人不是池文澜，更有可能的，是段慧文！”
“许诗谨为什么要报复段慧文？”周同学质疑。
“昨天警察无意之中透露过，他们来学校四五次了。今天一次，许诗谨跳楼一次，甄欢死亡调查一次，那别的呢？他们来干什么？之前我就在想，甄欢父母是为什么忽然间想要去做验尸，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流言？要么是甄欢的同学和她说的，要么就是警察和他们说的。按照正常的流程，甄欢被认定为自杀后，警方一般不会再参与这件事——”
周同学跟上了他的思路，补充道：“你认为，同学中流传的许诗谨对甄欢见死不救的流言让警方重新注意到了这件事？”
纪询摇摇头：“警察不会听风就是雨。以你们学校的年段长这种想要把事情压下去的作风，更不希望这种闲言碎语传到警察耳里。学生自杀，和一个学生漠视了另一个人自杀，显然后者影响更差。”
周同学明白了：“学生的流言不可信，但老师的证言却不可以忽视，你是想说，许诗谨之所以报复段慧文，是因为段慧文对警察说了对她不利的证词？”
“这只是我的猜测，用来让我的推理成立，我的猜测一向天马行空非常放肆，但真相不是推理，它需要证据。呃，这个算是我的坏毛病了，改不了，你不要学。”纪询带着一点点给小同学做了坏榜样的罪恶感，小声说。
“为什么改不了？”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自吹自擂的嫌疑……但不夸张的说，我总是猜得对。”
“……”周同学半天没有说话，大约是被他凡到了。
有了推测的下一步，当然是去找证据。
目前来看，和许诗谨联络密切的于小雨是个可供尝试的突破口。于小雨中午是不回家的，现在也应该还在学校，只是她在班级里一贯行事低调，没什么存在感，大家都不知道她下课后去了哪里——或者知道，但并不想告诉“讨人嫌”的周同学。
两人只能瞎猜于小雨可能去的地方。
这方面，对于学校不熟悉的纪询爱莫能助，只能将重担压在周同学身上。
周同学沉默片刻。
“……草坪。”
“嗯？”
“她在草坪。”周同学笃定说，“不受欢迎的人也不屑人群，他们更愿意独自相处，拥抱孤独。我和于小雨同样被人排挤欺负……我想，我知道于小雨会选择的地方了。”
纪询当然选择相信小同学。
他让周同学带路，他们在学校里七拐八拐，拐到操场背后的一片坡地上。
这是个好地方，青草郁郁，树木丰茂，从操场向上看，只能看见密密匝匝的树影，根本看不清躲在里头的人；但从里头向操场上看，却能看清整个操场上所有人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来这里的人非常少。
学生们总是更爱去后门的蘑菇亭，或者学校的石头小路。
他们进了坡地，午间热烈的阳光被碧绿如玉的叶片挡去了绝大多数的威力，只剩下最和煦的一缕，穿透叶与叶间的空隙，在于小雨的发顶上罩出圈朦胧温柔的金光，如圣母慈悲的轻抚。
于小雨正在看书。
她膝盖曲起，竖着拿书，因而纪询看见了书的封面，《席慕蓉作品集》，他再看于小雨的面孔，之前的碰面太匆忙，现在纪询才认真看清楚了于小雨的样子。
光凭第一印象，少女并没有多漂亮，她脸颊凹陷，鹳骨又太高，远远望去，是一副刻薄又凄惨的面相；但再走近了仔细看，会发现她圆镜片下的眼睛有新月一样的温柔，鼻头圆圆的，和柔软的花瓣状的嘴唇正搭配。
这是个越看越耐看的长相，如果少女能够再丰腴一些，想必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但真要如此，又和她此刻所拥有的气质不尽相符了。她凹陷的脸颊固然破坏了整体的轮廓，里头却又时时蕴着片轻薄的阴影，是如云的忧郁在徘徊。
他们的接近很快惊动于小雨。
于小雨的视线从书页上挪到他们身上，当看清他们的时候，纪询注意到，于小雨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徘徊的忧郁变成了森冷的阴郁。
她不欢迎我们。
纪询想。
“于小雨同学，能耽误你一些时间吗？”纪询说，“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于小雨没有回应他们。
她看上去开始不安了，双手紧紧抓着合上的书本，目光则开始左右旋转着，像是寻找着能够帮自己摆脱困境的朋友。
但是当然……她没有朋友。唯一的朋友，许诗谨已经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来学校了。
没有人会来帮她。
她僵坐在原地，跑也不敢跑：“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
虽然他们真的没有做什么……但于小雨的样子让纪询顿时感觉自己和周同学这一个半的大男人正在欺负小姑娘。
他微感歉疚，正琢磨着是不是要用和缓一些的，不使于小雨感觉不适的态度说话时，周同学先行出声。
“学校后门，蘑菇亭。”周同学，“昨天晚上我看见你了。”
周同学并没有真正看见人。
他在诈于小雨。纪询想着，他再看于小雨，看见对方红润的嘴唇失去血色，变得霜一样惨白，她的眼神也在微微闪烁……
于小雨在紧张和心虚。
诈成功了。
昨天晚上的黑影，真的是于小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于小雨鼓起勇气。
“我拍了照片。”周同学懒得多分辨，继续诈人。
这句话之后，于小雨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
“为什么要把陈芽的事情告诉许诗谨。”周同学，“陈芽险些跳楼了。”
“……我也不想的。”半天，于小雨抖着声音说，“我也没想到陈芽会跳楼。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诗谨，她是我的好朋友啊。我把害她害得这么惨的真相告诉她，没有任何问题吧……”
渐渐的，她声音里的颤抖传递到了她的身上，她抖得像一朵饱受风霜的花蕾。
周同学还想质问，但是纪询拦住了他。
他冲周同学摇摇头，示意够了。
周同学沉默片刻，闭了嘴。
“好了，我们知道了。”纪询放柔声音，“谢谢你，于小雨同学。”
他带着周同学走了。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于小雨一眼，于小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垂着头，脸上忧郁的云越积越重，积出沉沉的暗影；她身体上的颤抖随着他们的离开，总算慢慢平复下去了……她简直像个再可怜不过的猎物，一旦遇到疑似猎人武器的东西，就连反抗都不敢反抗。
和她的朋友，行动力又强又危险的许诗谨，简直是一对鲜明的对比。
他们走远了。
周同学一路沉默着。
纪询说：“生气我把你拉走？”
“没有。我知道你不想给她照成更多的压力。而且问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后面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周同学，“我是在想她看的那首诗。”
他刚刚和于小雨对话的时候瞥见了，席慕蓉的《揣想的忧郁》。
我常揣想当暮色已降
走过街角的你
会不会忽然停步
忽然之间把我想起
……
“这首诗有点眼熟。但我平常不看诗，不知道是哪里看见了。”他接着说刚才相处的办法，“从于小雨的态度上看，她是不会告诉我们许诗谨在哪里的。我们不如跟踪于小雨进而确认许诗谨所在。”
“同学你的思想……”纪询侧目，“直接得有点犯法。”
“做人灵活点。”周同学。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我们两个人废了三条手臂，残奥会运动实在有点醒目……”纪询左思右想，觉得相较于小雨的柔弱，从结果上看，许诗谨简直是于小雨的另一个极端，行动力又强又危险，“还是走个正常流程吧！”
遇事不决找警察，再正常不过。
然而接待他的警察的态度，出乎纪询的意料。

第一三一章 杀人的眼，凝视着他。
“你要举报琴大附中有人投毒？”警察说。
纪询正在警察局里，接待他的警察，就是昨天前往附中处理陈芽跳楼事件的警察，他姓秦，秦警官。以纪询的眼光看，对方还挺年轻的，首先当然，对方眉目端正，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其次，对方的嘴巴上有一圈还够不上是胡子的绒毛。
这圈绒毛随着秦警官说话时的吐气闲适地摇摆着，如同对方闲适的态度。
“是的。”纪询说。
“警察局办案是有流程的。”
“当然。”
“也就是说，普通的民众、学生，”他看了纪询一眼，“过来报案，最好要有切实的证据，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不然就滥用警力资源，耽误别的案子的侦破。”
“当然。”纪询顿了顿，“放心，我知道，我是首都公大的学生。”
“首都公大？”
纪询看见面前的警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也是公大毕业，你现在几年级？”
“大……”
“我刚毕业没多久，学校里头还熟悉。”
“大二。”纪询不情不愿把原本准备哄人的“大四”咽回去。
“看来不是临近毕业实习啊，大二还是以学业为重吧。”秦警官语重心长。
“……”简直聊不下去。纪询不得不说，“警察同志，我们继续聊案子吧。”
“好吧，说回案子，叫我学长就行。”
“还是叫警察同志吧。学长奉公守法，我们要避免瓜田李下。”纪询假笑完，振作精神，开始描述投毒案始末，“被投毒的是E班的矿泉水桶。目前水桶应该都被学校控制着，不能确定是否被清洗消毒；其次，我见到琴大附中的年段长去了琴大，和琴大的一位教授说要做毒理实验，他们在综合楼的大堂里头见面。”
“也就是说，物证并不在你手上？”
“虽然没有直接的物证，但我有人证。”纪询，“我就是人证。”
“除了你以外呢？”
“我想现在去采集E班同学的尿液做毒品检测也会有分晓，只是几张试剂纸警察同志。”
“那就是没有别的人证。别的呢……”秦警官叹了口气，语含关切却答非所问，“体检是应该的，学校能够关心学生的身体状况，主动帮忙做体检肯定是好事，你就不要多想了，不要因为体检就联想到不好的事。如果有，我们警察一定也会及时跟进。”
“……”纪询一时都无语了。
无语半天，他反问：“你不觉得体检E班很奇怪吗？如果是普通的体检，怎么不从A班开始轮替。”
“因为E班闹腾啊。”
“……”
“师兄不是这个意思，”秦警官意识到自己失口了，揉揉眉心，“师兄的意思是说，学校也要灵活办事，哪个班级比较紧急点，就优先照顾哪个班级。”
话到这里，实在聊不下去，两人只剩下一阵尴尬的面面相觑。
秦警官转头面向电脑，笨重的鼠标在他手中发出咔咔的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他打印出一张表格给纪询：
“好了，我基本了解你说的事情了……来，先把这张表填了。我们警察，一定会把你说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放心，不要太焦虑，好吧？有结果呢我会及时通知你。对了，今年公大安排你们体检了吧？”
“体检了，怎么？”
秦警官似乎在东拉西扯。
“现在体检，不止要体检下身体健康，还要关注精神上的问题，我觉得附中这次做得就比较好，对吧？如果你嫌去医院麻烦呢，网上啊，书里啊，也有简易的自我判断的表格，这话我一般不对其他人说，但我们是都是首都公大的，也算是自己人了……”
“学长是觉得我被害妄想症了？”反正再聊也是无意义，纪询索性不那么正经了。
“我觉得你是想太多。学校就是学校，不是犯罪分子的窝点。”
“哈，填好了。”纪询将表格递还给秦警官，但收回了的手，没有垂放到身侧，而是抬起来，修长的指尖点在太阳穴，“如果我是想太多，那么学长你恐怕想太少了。”
他讽刺：
“俗称，缺根弦。”
……
纪询很快从警察局里头出来，周同学在外边等他，中午太阳大，他的额发都被汗水沾湿，黏在脑袋上。纪询快走两步，往前一站，人为制造出一片阴影，拿手给热出了汗的周同学扇扇风。
“走吧，这回过来简直浪费时间。”
“警察不相信你的说辞？是嫌证据不足吗？”周同学抬起脸，“我那里有一瓶掺了毒的水，可以拿出来。”
“我看未必是嫌证据不足。也许你们学校的老师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当然，我说的不是给钱给物那种打点。”纪询解释，“是先把这事和警察说了，并且说服了。这样警察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就不再相信后边去找他的学生，毕竟以大家对权威的刻板认识而言，当然是老师无限大于学生。”
“这就是警察吗？”周同学问，“如果警察就是这样的话，好像完全无法期待能从他身上得到真相啊。”
“……当然不是。”纪询，“他是个例，不代表全体。他太年轻了，脑子也不太好用。”
“你比他还年轻。”周同学客观说。
“但我也比他聪明很多。”纪询自信道，“再过两年，我也会成为警察，还会成为那种不漏掉一个真相、不错过一场正义的警察。”
“那时候，你见到我，就知道警察该是什么模样。”
“哦？”周同学的嘴角含着似乎讥笑的微笑，“想象不出来。”
“啧，那让你现在就见识下我的厉害……”他先一秒还玩笑着，下一秒，已收起笑容，冷视周同学，“我一开始就猜到你知道有人在水中投毒……但是，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望着周同学的眼，那双如夜一般深沉，蕴着沼泽一般浓稠的恨的眼。
杀人的眼。
“你是怎么猜到的，又是怎么想到，及时固定证据的？”
*
第二天，断断续续没怎么睡好的纪询起了个大早。
签售会在中午，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有上午的整块时间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他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了早餐，边吃边按着自己的胃。
或许是因为许久不吃早餐有些不习惯，当然也有可能是有点神经性的紧张，总而言之，他的胃在隐隐抽搐，似乎带来点不祥的预兆，预示着这并非令人愉快的一天。
吃完早餐，纪询打车去了广润小区——他07年时曾经送周同学回家来过的小区。
小区还在，大体也没有太多变化。周召南的门也留着岁月的痕迹，主人家这些年没有装修过。纪询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胃就不疼了，他摁响了门铃。
“谁啊？”
开门的是个年老的女性，她是周召南的母亲。她老了，脸皮已成了发皱的果子皮，有些人，越老越显得慈祥，哪怕皱了缩了，也带着种笨拙的可爱；而另外一些人……他们耷拉的眼皮垂挂狡诈，皱起的纹路暗藏奸邪，连眼角的一抹余光，都似乎带着损人肥己的油滑的光。
“你好。”纪询开口，“我来打听一点事情……关于霍染因的。”
关于高二时期的“周同学”的。
*
他进门了，坐在沙发上，听着周召南母亲的絮絮叨叨，人老了，话就多了……间隙之间，他又想起那天和周同学接下去的对话。
“警察……哥哥。”周同学语气平淡的说出了之前一直没有说出的称呼，“你真的很聪明。”
“我想杀了他。”
“所以我做了购置毒品的投毒计划。但许诗谨好像偷了它。”
“你想杀了他，‘他’是谁？”纪询紧迫追问。
这是周同学第一次叫他“警察哥哥”，也是首次向他承认自己有杀人的心，他以为——他确定——他已经突破了周同学的心防！
但他错了。
周同学冷冷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被突破了心防的人的眼神，那不过是一个终于承认了对手的敌人的眼神。
“他是谁……不重要。”周同学说，“他总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是抢了周同学名额的那个人吗？纪询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能被周同学如此惦记的人，一定是和周同学有过剧烈冲突的人。
“漆黑的，肮脏的，浸在泥里，浑身长满虫子。”
周同学以如此蔑视的口吻形容‘他’。
“他总是悄无声息。”
“靠着沉默和怯弱的假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他该被审判。”
“死掉了，他就不用说话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
“……那小孩，刚来我们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句话牵回了纪询的思绪，纪询看着喋喋不休的周召南妈妈。
“我们还以为他是哑巴呢，检查来检查去，明明医院说声带好好的，但人就是不说话，你说这是怎么搞嘛，外头搞不清的，还以为是我刻薄他。”周母苦着脸，“分明就是他自己怪！这还不是他唯一的怪癖，他冬天居然不盖被子，就裹着羽绒服睡觉，还爱开窗，他的小房间里又没有空调，一个冬天里，不知道感冒了几次，是我后来好说歹说，才让他把这毛病给改了……”
霍染因刚到周召南家里的时候，父母刚刚因为煤气中毒窒息死亡，他是恐惧这一点，才不敢盖被子的吧。
而后来，在被不知情，或者不在意的收养亲戚反复压迫中，他又发生了变化，开始去接触窒息……
纪询很快自周母家告辞。
他带着自周母处拿到的地址，来到霍染因原本住在的地方，一个叫做梅里巷的旧小区。经年累月，这曾是琴市数一数二的好住处已没当年的光环，但从小区内残留的景致看，依然能窥见些许繁华的尾韵。
纪询按着周召南母亲给的地址，找到了霍染因父母所住的屋子。
7#501
枣木色的防盗门如同铁将军守住入口，积在玄关石上的厚厚的灰昭示着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再踏入这个地方了。
纪询撬开了门。
门甫一打开，在里头积蓄已久的灰尘和腐气就如同一团灰雾，张牙舞爪铺面而来，纪询让袖子捂住口鼻，在门口等了会儿，让新鲜的空气尽量多进去一些，而后，才迈步进入。
因为一直以来房子也没租没卖，所以里头的家具摆设，应当还是过去的样子。这些家具上边都罩了厚厚的白布，用以遮挡灰尘。
一眼望去，像是满屋缟素。
纪询从玄关一路向内，先走进厨房。
厨房被清理的很干净，打开的柜橱里还能看到煤气阀门，是一个孩子轻易够得着的地方。它已经不再有任何作用，但那根输气管还软趴趴的搭在灰色镶金边的砖地上，像条死去的蛇。
他又进了卧房。
从霍染因父母的主卧到书房，再到霍染因的房间。
他揭开床上白布的一角，露出蓝白相间、星月图案的床头板，床板的左手边，是靠着窗户的转角书桌，右手边是衣柜。
这是霍染因的屋子，纪询不像外头的那些房间一样，泛泛而过，而是依次掀开了各种家具上白布，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但是抽屉里空空落落，什么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他又去打开衣柜，衣柜里倒是有床花被子，纪询的视线随意的自被子上掠过，但立刻自掠过视网膜的图像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视线定格在被子上，将收在柜子中的被子拿出来，抖开来，看见花被子上爬满蜈蚣。
一条条长长短短针线缝合后的蜈蚣。
这些蜈蚣在被子上分布得这样密，密到几乎看不见一片比幼儿掌心更大块的完好的背面，只有不同颜色的线，新叠着旧，把这条破碎的被子缝了又缝。
但一条被子，怎么能碎成这副模样？
碎成这副模样的被子，为什么还要被缝合收好？
这条被子放置在霍染因的卧室，背面也是卡通图案，应当是霍染因当年盖的被子……他将被面翻过来，看见被子的裂口边沿平滑，看着像是利器导致的口子。
是谁用利器划开背面？
纪询的脑海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接着他得到答案。
……霍染因。
霍染因为什么要疯狂地划开背面？
……因为愤怒，这个行为代表愤怒。
破碎的被子又为什么被缝了又缝，依然塞在霍染因的衣柜里？缝被子的是霍染因吗？
……不，不是。
纪询忽然意识到一点，他一直忽视的一点，他过去推断的大错特错的一点。他一直以为，霍染因对窒息的倾向是源自于他父母煤气中毒的死亡……但不是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手里拿着这床破碎的被子，再结合刚才周召南母亲给出的种种信息迹象，纪询豁然开朗，又在知道真相的瞬间感觉到胃里痉挛的痛。
除了煤气，被子也可以让人窒息。
恐怕就是这些被子，在霍染因的小时候，在这张床上，被他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捂住口鼻。由此种下阴影导致了霍染因对窒息的倾向。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霍染因前往周召南家里的开头，根本不敢盖被子。
他害怕被子。
霍染因的父母想要用被子捂死孩子吗？
不。
周召南母亲的声音重现在纪询耳边：
“那孩子，像哑巴一样，一天到晚听不到声音……”
霍染因的父母，用被子捂住的，是饱受家暴的孩子绝望痛苦的哭声。
他们勒令他：
“不许哭出声。”
酒店里吃的早餐，没有变成身体的养分，倒凝作一块冰冷的石头，拽着扯着他的胃，一路下坠，坠入深渊。
他站在这里，恍惚看见一床支离破碎又被缝合如初，模样变得越来越怪，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残忍的沉重如铅铁的被子自天而降，压在他身上。
被子里藏着囚笼，囚笼四面封闭，无光无孔，里头只有越吸越少的氧气和越呼越多的绝望，想哭想喊，却连哭和喊都不被容许的僵木的绝望。
最后，这些漆黑，这些用尽一切反抗但只哺喂滋生出更多痛苦的漆黑，化作沼泽里黏稠的泥泞，先变作周同学的眼，又变作霍染因的眼。
杀人的眼，凝视着他。

第一三二章
“你说许诗谨偷了你的计划。”纪询重复这句话，“也就是说，这个计划，你不止想过，甚至还模拟实践过，否则，许诗谨要怎么本该只存在于把你脑海中的计划给偷了？你的计划做到了哪一步呢？许诗谨的毒品不会凭空而来，你认为她能买到毒品和你有关，所以你采用了偷这个字？周同学，你不会把毒杀计划写在纸上，或者被她跟踪了吧？”
“我没蠢到写下来。”
“那就是被跟踪了。跟踪你到贩毒的地方？哇哦，周同学，这说明你知道哪里交易毒品，有点水平啊，既然如此，说说毒窝的具体情况，那里应该有新线索。”
周同学看着纪询，他的眼神变得比平常更暗，瞳孔中仅有的些许光，也被阴云遮蔽了，继而狂风汇聚，暴雨骤降……
“你要当警察……不该制止我杀人的想法吗？”
“你虽然想杀人，但还没杀人，周同学。”
“但你现在只关心许诗谨。”
“周同学，你在吃醋吗？”纪询调笑，“我并没有不在意你，如果你杀人了，我一定会把你抓住扔进监狱的。不过，普通的警察全力破案，优秀的警察逢案必破，最好的警察——防范未然，能把犯罪扼杀在开始之前。你都碰到我这种最好的警察了，怎么可能还会想要去杀人呢？这，就是聪明的最高境界：无形之中的阻止。”
“……”
“当你默认了。”
“……”周同学无语，“你老说自己聪明，那如果我有个谜题想不明白，你也会帮我找出答案吗？”
“不是所有人都能请我出手，看在我们革命的友谊上，我还是会帮你的。”
纪询笑了。他低下头，锐利的目光在接触到周同学的时候，像道扑面清风：
“而且肯定帮你找出答案来。所以，什么样的谜题，说来听听？”
“……等许诗谨的案子结束吧。”周同学的双手稍稍合拢，几十秒钟后，站起来，拍拍裤子，突然又说起了许诗谨的事情。
“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不过，既然警察这里走不通，那就按照我之前的提议吧：跟踪于小雨，确认许诗谨的位置。”
“谁说警察这里走不通？”
周同学疑惑地看着他。
“周同学，你对警察还是有些错误的认识。虽然我们碰见了一个傻……一个天真的师兄，但我说了，师兄不能代表警察。不论在什么时间，警察都应当去完成他职能之内的事情——现在，许诗谨，就是他们职能内的事情。”
“当然，”纪询又摸摸鼻子，“这是理论原则上的东西。实际操作中，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就像你说的，做人灵活点，所以我们得稍稍曲线救国……”
“比如？”
“比如，我们先得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标签，而洗刷一个标签的最有效做法，就是贴上新的标签。”
周同学静静等着纪询说话。
纪询一气呵成：“用‘准确提供线索举报毒贩交易窝点有功的学生’取代‘说胡话的被害妄想症小孩’，你觉得怎么样？而这，周同学，就要麻烦你拿出你的杀人计划了——”
*
纪询再一次进了警察局。
这回他带着周同学，理所当然，他又看见了秦警官。
中午午休，秦警官十分悠闲，正和同事说说笑笑，当他看见重新走入警察局的纪询的时候，他笑容还挂在脸上，眉头已然大皱，一半脸笑，一半脸苦，整个人都显现出种滑稽之态。
“你怎么又来了！”
秦警官顾不上和同事多说，匆匆抓住纪询的胳膊：
“都说了不要小题大做，师兄不会害你的……”
“小秦，你们认识？”旁边里插来句话，一个膀大腰圆，穿件迷彩长袖，迎面走来仿佛坦克般威势赫赫的警察从办公室里出来。
“呃……”秦警官，“钟队？”
钟队，钟有刀，琴市缉毒队队长。
纪询和周同学在警察局前台报告了自己有毒贩消息后，就被指引来了这里，见钟队说情报。
他冲秦警官假假一笑：“抱歉啊师兄，这回不是来找你的，让让。”
秦警官以杀人的眼神看他：师弟你有种！报假警报到缉毒大队脑袋上！
纪询才不管他，直接跟着钟队长进了办公室。
也许是上行下效，当然也有可能是同性相吸，钟队长看上去是个肌肉猛男，他的手下，也一个个跟在健身房里练了十年的资深健身教练一样，面色红润，肌肉发达，如果小巷相遇短兵相接，一个打三个似乎也不成问题。
虽然说……这些人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但纪询左看右看，不知怎么的，心里反倒升起了点没来由的不安感……
周同学沉默着不说话，除了必要时候，周同学似乎都挺沉默的。而钟队又直接开始问话了，纪询只好暂时收拾心情，放弃了闹不明白的情绪，开始将自周同学处听见的消息转述给钟队长。
钟队长虽然名字和外表都很猛男，态度却很和蔼，非常耐心和专注地听着纪询的话。
周同学所调查到的毒贩交易方式，是先通过网络游戏里暗号预约，再到现场临时交易。这个通过网络的交易方式非常隐蔽，流动性也很高，是缉毒队以前没有处理过的模式。但好在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前期的准备，直接按照模式，带齐人手，让其中一个警察假扮交易人员去网吧约定暗号，别的人布置在四周负责抓捕。
至于提供了线索的纪询和周同学，当然不可能跟着去危险的现场。
他们被留下了，说有了结果，会通知他们。
周同学还要上课，于是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先回学校，至于纪询，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留在警察局，等待结果。
这一等就是整个下午。等到上完了下午课的周同学都回到了警察局，纪询依然无所事事地坐在等候区，手机都快被他玩得没电了。
“还没结果？”周同学问。
“没吧，钟队还没回来……”纪询刚刚回答，说曹操曹操到，钟队已经踏进了警察局，但他的脸色不是太晴朗，身旁也没有戴手铐的罪犯。
他们没有逮到人。纪询心一沉。为什么？
秦警官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面色非常难看地冲纪询喝道：
“早早和你说过了，不要听风就是雨，你这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报假警，知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法律！不要胡闹了，赶紧回学校好好学习——”
“好了，”钟队长阻止秦警官，虽然空跑了一趟，但他还是和颜悦色对待纪询，缉毒这块，如果没点沉着，没点耐心，干不出成果的，“一次去没有见到人，不能代表什么，后续我们会再进行试探。再说，今天也还没有结束，在现场周边的人会等到半夜两点再收队。”
“……”纪询。
这种办案方向在警察而言是完全的正确的，但是对此时的纪询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反而是一个顶了天的坏消息。
他是翘课来琴市，注定没办法呆太久；再说，时间再拖延下去，谁知道许诗谨还会做出什么事情？难道真的要像周同学说的，跟踪于小雨，进而赌她去见许诗谨的可能……？
种种念头纷呈在纪询的脑海。
这个时候，周同学突然站起来，直接向警察局外走去。
“周同学！”纪询感觉叫他一声，但周同学头也不回地走出警察局。
纪询赶紧追上，等到两人都出了警察局，周同学才开口：
“你觉得警察为什么会失败？”
他一点也没有怀疑是自己情报的问题——除了极偶尔的时间和非常特殊的情况，他对自己总是很有自信。他总说纪询自信，但他时而不经意表露出来的自信，其实根本不亚于纪询的。
纪询也没有怀疑，他智商正常，缓缓说：
“恐怕现场一直有毒贩的眼线，他们看到卧底的缉毒警人高马大身体健硕又面生，就不愿意做这门生意。”
“所以，”周同学说，“像我这样两条胳膊都残了的样子，应该能够去网吧顺利把人约出来。”
“……？！”
*
实话实说，纪询一直觉得自己的思维缜密，行动力强，胆子也大，天生就是个干警察的料，但这回，他有点儿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比不过某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人，甚至在走到交易地点的网吧门前，临门就差一脚的时候，还打了退堂鼓。
他拉住周同学：“我觉得其实你之前的计划不错，我们跟踪于小雨……”
周同学：“我觉得我现在的计划更好。”
纪询再挣扎：“这个计划还有欠缺，明明有警察埋伏在周围，但我们刚才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在有接应的情况下打出没有接应的结果，感觉有点傻，好像明明粮草百万后援十万，非要单枪匹马过长坂……”
“你怕了？”周同学一语中的。
未来最牛逼的警察能说怕吗？纪询：“什么怕，是谨慎！时间不倒退生命不重来，周同学，好好珍惜你我的有用之躯帮助更多的人！再说，残奥会的人和运动会的人同台竞技，这公平吗？”
“……”周同学悠悠看他一眼，“警察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们怕打草惊蛇也不会同意我们的行动的，等他们抓到了人，你觉得他们会让你询问许诗谨是否购买毒品，或者哪怕询问了，会把结果告诉你吗？”
纪询……纪询被周同学说服了。
他跟着周同学进了网吧，发出了暗号，而后耐心等待。
这一等也算等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吧，等到都过了周同学晚上的自习课打铃时间，左近才慢悠悠转来一个人，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没痣没胡须，放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到的普通男人。
饶是以纪询优秀的记忆力，也硬是盯着人看了一分钟，才把人记下来。
男人向他们招招手，带着他们走到偏僻的一处包厢里。
“叫我阿龚吧。”他大大咧咧坐下来，眼睛微眯，冲纪询，“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纪询不怂，迎着对方的目光竖起大拇指：“长成这样，真是天赋啊，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从来没有被警察抓到过吧？”
阿龚得意一笑，没有回答纪询，目光一溜，溜到了周同学身上。
“你不是上回带着矿泉水瓶来找我们老板的同学吗。”他用仿佛蛇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同学，这种目光让他平凡的脸也变得危险起来，“上回你还说自己有货要卖给我们，怎么，才几天，就跑来找我们买货了？”
纪询身体微微紧绷，脸上却没有露出来，依然带着放松的笑容。
网吧肯定有毒贩的眼线。他们在进入的时候，种种行为就已经落入毒贩的眼中。毒贩既然选择出来见他们，就是暂时还拿不准他们到底是不是正经来交易，还有些想做成交易的意愿。
不能自乱阵脚。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周同学，周同学看着比他还放松。
周同学只是微微低头：“我的两只手都被打断了，怎么可能还有货？”
“哦……”阿龚略微狐疑，“你们那竞争那么激烈吗？倒也不必，和气生财。只会打打杀杀的，不过臭流氓，脑子有病。”
“兄弟真知灼见。”纪询叹服，得，贩毒还贩出了鄙视链，可以的。
“嗯。”周同学也应了声，“这回来，是手痛，打算吸点镇痛。”
阿龚似乎还有疑虑，他的眼珠子在眼光里滴溜溜的转，从周同学身上转到纪询身上，又从纪询身上转到周同学身上。但他一时之间又没有找到什么破绽，所以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还是探入了口袋，慢慢摸出东西……
纪询眼尖，已经见到了小小的透明塑封袋以及塑封袋中的白色粉末。
这么简单？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屏息数秒，等着阿龚的手彻底抽出来。
三
二
一……
阿龚的手完全自口袋里抽出来，他一反手，掌心朝上，小袋子就放在掌中央。
周同学目光微闪，伸手去拿。
但这时候，阿龚突然又一合掌心，握住了这包粉。
“怎么？”纪询问。
“别急。”阿龚说，他打开袋子，将白粉倒在周同学摊开的掌心，“你不是要镇痛吗，来，现场试口货。”
落在掌心上的白粉，忽然闪出迷幻的光来，光焰如火，灼烫掌心。
“什么……？”

第一三三章
周同学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空气一时变成强力胶，黏得他动弹不得。
“干嘛不说话？”阿龚问，他的脖子上前挺了挺，这个样貌平凡的男人，有着个长长细细的脖子，当他挺起脖子的时候，那张让人辨认不出来的平凡的脸，变得诡秘而凶狠，好像是毒蛇锁定猎物，准备进攻，“有问题？”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了。
纪询听见了刺刺的响动，似乎是尖锐的东西滑过皮革的响声。
他用眼角的余光朝四下瞥去，看见了前边卡座里有黑影在动。
不，不是黑影，是人，原本就置身于这个包厢里的人！
包厢里有分散着的一排排卡座，卡座的靠背极高，这些人就藏在其他排的卡座中！
突然“砰”的一声。
一瓶好好放在对面吧台上的空酒瓶倒在了倒了下来，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转道电脑底座上，接着又被一只纹了花臂带着指虎的手抓起来。
这是毒贩的窝点，里头都是毒贩的人，毒贩已经起疑了，如果不吸，他们根本走不出这里，可能连命都没有；可是如果吸——
纪询突然感觉到寒冷。
好像冰层正从他的足底一路向上攀援，冻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肌肉一阵阵发颤；又冻着他的大脑，让他本该灵活的大脑也迟钝下去……
怎么办？
现在应该怎么办？
之前过来的假装买家的警察还在吗？能发现问题、能发出信号吗？
外头等待策应的缉毒组队伍能及时冲进来救他们吗？
还有周同学……！
周同学两个胳膊都受了伤，就算警察及时冲进来和毒贩打斗，他能够在混乱中保护周同学不再受伤吗？
“……当然没问题。”
纪询突然听见周同学的声音。周同学的声音像是一柄利剑，破开冰层，将快要被冰封了的他救出来。
纪询一个激灵，立刻转头，看见周同学收回手。
对方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那双藏在发帘下的黑色眼睛，也习惯性地收敛了所有情绪，纪询完全没有办法从对方的脸上窥探到对方的内心。
周同学的躯体就是沉默的壳子。
壳子封锁着对方的灵魂，似近似远、无法探知的灵魂。
手已收回到了面前，周同学没有迟疑，低下头，张开口，就要去舔掌心粉末。
这个刹那，纪询的手闪电伸出，捂住周同学的嘴。
掌心里，周同学的唇是热的，温了他还凉的掌心。
阿龚眼睛一眯，抬起胳膊，一阵哗啦之声，卡座里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面色狰狞朝他们看来。
“——都教过你多少次了，别用舌头舔，要用鼻子吸，这样尝出的味道才正。”纪询没好气，“这点东西老学不会，怎么回事！”
周同学慢了半拍，接上话：“没道具。”
他一贯没有表情，这一点停顿也没让人觉得有什么怪异之处。
纪询向阿龚说：“有纸吗？来一张。”
阿龚笑道：“……嗐，讲究人。”
他又放下了手，周围那些人便也重新坐下来，凝实的空气跟着松了弦，恢复起散散漫漫，四下流窜的样子。
他们桌子上没有纸，问了圈，别人也没有纸，纸在包厢外。
阿龚的眼神又有些浮动，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纪询就随意将手插进口袋，摸出钱包，特意挑了张百元大钞，屈指弹弹：“没纸就算了，拿这个卷吧。会抽的人才明白，这香的，和塞满了钞票的天堂一个模样，够劲。”
这话在包厢内引起了一阵笑声。
阿龚比个拇指：“兄弟，有范。”
纪询回以笑容，自己动手，把手上的百元大钞给卷了，而后递给周同学。
周同学伸手来接。
他们双手碰上，纪询感觉自己自己的指尖过了电一样刺痛，又像碰着冰一样发麻，但他的手指既没有碰着电，也没有碰着冰。
他碰到的，只是周同学的手。
他深深看了周同学一眼，松开手指。
周同学行云流水地接过卷好的钞票，一头对着掌心的粉，一头探入鼻腔。
纪询看见周同学眼睫动了动，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现出了些幻觉，周同学的脸变得模糊了，对方的眼睫变成了蝴蝶的翅膀，而垂下来的头发则是蛛丝，千条万缕的死死困锁蝶翼的蛛丝，他看见蝴蝶翅膀忽闪着，一下，两下……猛地，脆弱的翅膀一张一合，扇出飓风与火焰，将蛛丝席卷焚烧。
纪询看见周同学闭上双眼，猛地将白粉吸入鼻腔内。
“咳……咳咳咳！”
可能是吸得太猛了，周同学在一下呛到，手猛然一抖，低头咳了好一会。
“——”纪询差点脱口问出“没事吧”，他咬住牙齿，一面担心周同学的情况，一面又觉得阿龚的神色有些怪异。
就在这时，周同学猛地直起腰，冷冷看着阿龚：“拿面粉骗人？你就这样做生意？”
“……啊，”阿龚怪异的神色和缓下来，他抬抬手，笑嘻嘻说，“不是故意的，风声紧，警察查的严，这也是无奈之举。行了行了，试了大家就都是兄弟了，你们稍等，我去里头拿真货，给你多装点，你们稍等哈。”
他转身暂离包厢，周围的人也不再关注纪询和周同学。
周同学将手中的钞票卷递还给纪询，纪询合拢手掌，塞入口袋。
几分钟后，阿龚去而复还，或许是觉得刚才的试探已经尽够了，这回他什么花样也不玩，大大咧咧的把个红色铁壳茶叶罐子交给纪询和周同学：
“东西埋在茶叶里头，你们验一下。”
“不用，相信兄弟。”纪询。
“互相体谅，互相体谅。”阿龚拍拍两人的肩膀，满脸带笑，还挺真挚。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纪询和周同学拎着茶叶罐，顺顺当当，全须全尾出了网吧，阿龚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纪询走出网吧三五步，再回头看，阿龚还倚在网吧门外冲他们挥手呢，倒真像是个热情好客的店伙计。
他也扬起笑脸，勉强抬起受伤的手，冲对方挥挥。
他们走出了这条街的两分钟后，埋伏在左近的缉毒警冲入网吧，将里头的毒贩和毒品全部一网打尽！
*
毒贩进了局子，纪询和周同学，也回到了警局。
一天进三回警局，就算纪询已经把警局当成自己未来的办公地点，一时也有些审美疲劳……想想待会可能还要打个嘴仗，内心就更加疲劳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刚才的事情太刺激了，刺激过了阈值，身体就兴奋不起来了。
一时之间，纪询缓下脚步，眼睛微微发直，瞪着面前的地砖，发呆。
舒适的呆滞时间并没有持续几秒钟。
很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纪询抬头一看，之前还面色和蔼的钟有刀这回脸孔铁青，大步踏来，抬起青筋直突的手背，朝他们指来：
“谁让你们去毒窝里的，一个个都想当孙猴子，胆子大的能把天给包了？！进去是谁吸的？告诉我！他妈的知不知道你们在里头的应对但凡出现半点错误，都已经身首分家了，就算没有错误，要是他拿给你的不是面粉就是白粉吗？你他妈知不知道沾毒就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纪询看着对方的手，总觉得那个蒲扇大的巴掌马上就要呼下来……
错觉。
警察可不能打人。当然，他也不能火上浇油。纪询琢磨着该怎么缓和氛围，让对方冷静，就听见周同学的声音：
“不会有事的。”
这道声音冷冷的，如同冰石相撞，夏天听起来还挺降温，不过现在，说这句话就同朝火把上倒汽油没多大差别。
钟有刀气得心肝脾肺肾都要一起爆炸了：“你一个17岁的孩子，你们两个嘴上没毛的小鬼，你知道——”
周同学淡淡看了人一眼，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他比你们都聪明。”
“咳咳咳咳咳。”纪询赶紧一通咳嗽打断两人针尖对麦芒，趁着两人目光都转向他的时候，他赶紧从口袋里抽出手来。
自周同学掌心处接过钞票卷后，他的这只手一直收在口袋里，掌心始终没有摊开过。
现在，他在其余两人的目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已经内扣到僵硬的五指缓缓张开。
红色的纸钞还卷得好好的，保持着刚才周同学吸面粉时候的样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钞票卷，将它竖起抖抖，在钟有刀错愕的视线中，许许多多白色的粉末自钞票卷中纷扬而下，落在纪询的掌心。
纪询又用两只手指搓一搓钞票卷，把它搓开了，其中掉出块小小的黄色纱布，是创可贴中间的部分，外侧还有半个怪可爱的熊头印花。
“……”钟有刀愕然到说不出话来。
“毒贩拿面粉来试探、又被周同学聪明猜中是意外之喜。”纪询，“不过，就算毒贩拿白粉过来，有这个东西堵着，周同学也不会真的把毒品吸入鼻腔。”
“吸毒毁一生，一点不能沾，谢谢警察叔叔的教诲。警察叔叔，作为举报有功抓捕有功的人民群众，我不要警方的现金奖励。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纪询面露诚挚，“能拜托你们，帮我问问毒贩，最近这位女孩子……”
他摸出许诗谨的照片。
“有没有去向他们购买毒品？”
连消带打一通下来，钟有刀又是憋气，又是服气，捏着鼻子，把两个小孩往缉毒队里头带，走在中途，碰着了目光闪烁秦警官，秦警官已经从同僚那里得到了些让自己不可置信的消息，如今等在三人前进的道路旁边，欲言又止，磨蹭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开口，只想悄悄跟上。
但钟有刀如今心情十分不妙，眼尖揪住秦警官，铁面无私道：“小秦，不要没事往缉毒队乱窜，呆在你自己的工位，警队纪律都不知道了？”
“……”秦警官尴尬得脑袋都冒出了一圈汗。
呵呵。
纪询冲秦警官露出个假惺惺的笑，悠然自在越过秦警官，大摇大摆跟着钟有刀进入缉毒队，而后钟有刀去了询问室，纪询和周同学被暂时安置在办公室里休息。
等到迟些的时候，忙了一天的两人，终于得到了自询问室里传出的答案：
毒贩没有见过许诗谨，但他们描述另外一位前往那里购买毒品的少女。
戴眼镜，有点瘦，鼻头圆圆的。
似乎是于小雨。

第一三四章 由我自己帮自己！
自毒贩那边问出的人，不是许诗谨，是于小雨。
“为什么会是于小雨购置毒品？”纪询自言自语，“许诗谨不怕内向胆小的朋友出事吗？或者于小雨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胆小，不止于通风报信，而是深入参与了许诗谨的报复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许诗谨和于小雨岂不是共犯？”
这也说得通。
她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许诗谨身上发生的一切让于小雨和她的悲伤共鸣了。她被孤立被欺负，被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恶意环绕的苦闷，就同当时的于小雨内心的压抑一模一样。
当初只有许诗谨站在于小雨身旁。
所以哪怕违法乱纪，哪怕危险重重，现在，于小雨也选择站在许诗谨身旁……
纪询忽然端详着站在身旁的周同学。
“？”周同学。
“没事。”纪询说。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想：嗯……虽然我不会为了周同学违法乱纪，相反，会竭尽全力阻止周同学违法乱纪；但许诗谨和于小雨不同，对于她们这种还没有切实认识到法律问题的高中生而言，也许这就是她们仅有的支持对方的方式了。
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将未来孤注也要帮助朋友的绝望与愤怒。
纪询又想起那天于小雨看的席慕蓉的诗的第二节 。
而在那拥挤的人群中
有谁会注意
你突然阴暗的面容
有谁能知道
你心中刹那的疼痛
许诗谨的疼痛，就只有于小雨才会注意，才会关心了。
“什么共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纪询抬头，看见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秦警官。他笑道：
“呦，师兄。还没下班？”
“马上，马上。”秦警官敷衍着，却没有走，还盯着纪询，“你刚才在这里嘀咕着什么？我怎么听见有人购置毒品，还什么计划，什么共犯？”
“秦警官。”有仇不报，不是君子，纪询学钟有刀，背着手，打官腔，“注意纪律，别瞎打听缉毒队的事情。”
“臭小子……”秦警官差点就抬起手给纪询来个枣子，“这么记仇，谁教你的！”
纪询只是看着秦警官笑。
“行了行了……”秦警官憋气，“你早上想找我说的，再说一遍好了，这回我认真听。”
尽管这几天事情多的可以拍电影，但总结起来很简单，纪询简单描述了前因后果问秦警官：“所以我想看看卷宗，想知道段慧文到底说了什么。”
“开什么玩笑。”秦警官对天翻了个白眼，“失心疯了吧，警察问出的口供是可以随便给不相关的人看的吗？我怎么可能给你看段慧文的证词。”
“通融通融嘛。”
“通个屁。”
“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半点都没。”秦警官斩钉截铁。
纪询微微眯眼，露出危险的表情，盯着秦警官看。
秦警官怡然不惧。
“好吧，不说就不说，反正不能让师兄犯错。不过我突然想起了一些线索，但，哎呀，今天用脑过度，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纪询突然抬起双手，可达鸭抱头。
“……”秦警官。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想干什么……”纪询突然转向周同学，“对了，学校晚自习也该下课了吧？我送你回家！”
周同学凉凉看纪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现在想起我来了？
“你小子……”秦警官，“至于吗？”
“唉，我也很痛苦。这老毛病啊，三不五时就犯……”
那枣子最后还是落在了纪询的脑袋上。秦警官狠狠说：“行了，能说的我就说，你赶紧把所有该说的事情都给我说明白了！”
纪询立刻收起不正经之色：“那好，警官，你先和我说说，为什么你们去了那个学校四五次，都是什么原因去的。”
秦警官抽出自己记录案件信息的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10月18日，甄欢溺水，他们警局当天出警并做了简单的鉴定，这是一起很正常的自杀事件，校方很配合调查，又一再强调可能会引起模仿，希望低调处理不要大肆宣传。
本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是10月25号晚上，教育局那边有个电话直接拨到了他们局长那边，说是案子有疑点，让他们再详细调查一下。
于是10月26号他们警局就又派人去学校找相关人员做笔录了。
“10月25号。”周同学突然插嘴补充道，“教育局就是那天来的。许诗谨写了一封信到教育局举报了蒋婕对她霸凌，蒋婕当官的爸爸滥用私权欺压平民百姓。所以教育局来人做调查调解，蒋婕的爸爸压着蒋婕对许诗谨赔礼道歉。”
“蒋婕对许诗谨的霸凌借口就是甄欢的死，教育局来调查，这则见死不救的流言因而传到了他们耳里……又传到了警察耳里。”
秦警官这时突然咳嗽一声，小小提点：“想想你刚才问的……嗯……你懂。”
纪询如同任督二脉被打通，思路瞬间清晰流畅：“所以说，教育局在调查时，问了段慧文。秋游的事是她拍板临时做的决定，这个警察局不管，教育局却会管，她要担责，她想推卸责任。那人就不能是她疏于管理导致的死亡，一定得是隔壁班的，不是她的学生引起的死亡，警方一趟趟接到了新的线索，所以只能一趟趟前往——师兄，是这个思路吗？”
“诶嘿嘿，你继续，继续。可以想的更……嗯哼。”秦警官不能明说，只能做个谜语人，他做得很辛苦，很心虚，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怕督查从地板缝墙壁角里幽魂一样冒出来，铁面无私给他记个过。
“哈！我懂了，见死不救可以模棱两可到故意拖延时间不救。后者连死亡的责任都不是甄欢了，干脆就是许诗谨——”
“欸——呀！”秦警官大喝一声，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办案纪律一样，“我们呢，也不可能只听一个人啊。”
纪询皱起了眉：“你们还去问了A班的学生。他们的口径也和段慧文一样？他们……被段慧文暗示了？”
秦警官脸都皱成了波浪，想了半天，含含糊糊的说：“也不是每个人都问过去嘛……”
“班干部？”
“过了过了，我们继续说下面的。”秦警官连忙打断，“本来呢，我们10月27号，也就是周六的时候去许诗谨家里又找她家长和本人谈话的，但那天许诗谨不在家，也找不到人，问她父母，说是小孩子脾气大又和学校同学闹矛盾了，去同学家里暂住调节心情，许诗谨不肯告诉她们同学的联系方式，说什么干涉隐私。她父母建议我们周一去学校找她。10月29日，我们——”
“你们在哪里见的许诗谨？老师办公室吗？还是校长会客室那栋楼？”周同学问。
秦警官回忆了一下：“反正不是你们教学楼。“
周同学点点头：“甄欢父母是那天拿着尸检报告找学校赔偿的，如果你们在同一栋楼，许诗谨可能是那个时候恰好碰上，得到了甄欢的尸检报告。”
纪询补充问：“尸检是你们提议甄欢父母做的？”
“对。”
纪询竖起大拇指：“好家伙，真的是你们给甄欢父母通风报信，连锁引发他们去敲诈勒索许诗谨父母。你们这波给许诗谨的压力助攻比段慧文强，小心被报复。”
“……”秦警官黑着脸，“注意用词，怎么能说通风报信。还有报复，是你们小孩子该琢磨的事吗？”
“那就用考虑不周。”纪询鄙夷了番秦警官的掩耳盗铃，“那之后呢？你们还去过学校吗？”
“11月2号我们出警了一次，当时许诗谨要跳楼，学校打电话报警，我们上去劝她已经结案了，事情和她无关，她听了就下来了——”
纪询：“等等，你们上去和她说结案了？为什么这么说？”
这可和周同学叙述里的因为承诺去A班所以放弃跳楼不一样。
“当时年段长对我们说，这孩子跳楼是因为有人骂她之前离家出走是畏罪潜逃。哎，你也知道这种风言风语，只会越传越离谱。”
“……警察告诉她结案了。她被你们安慰了，以为事情完了，下来了。”纪询默了半天，慢慢说，“可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结束。你们走了……不，甚至你们还没有走的时候，许诗谨就面对上其他人的目光——那根本不相信她且怀抱恶意的目光。”
那是许诗谨最后出现在学校。
回到家，她还得面对父母，那对好面子刚刚被甄欢父母敲诈过的夫妻很有可能会继续无意识的对她发泄情绪。
这个故事的最初，只有蒋婕对她的恶意是醒目的，肉眼可见的。
可随着许诗谨的一次反抗——她自认没什么问题的反抗，无意间撕碎了学校罩在息事宁人的无形遮羞布，那些排山倒海的恶意把许诗谨一次又一次的拖上审判台。
每个人都在悄悄的推卸责任，聚光灯下的靶子却只有她一个。
许诗谨的报复决不是无的放矢。她的仇恨如此浓烈，目标如此明确，如此精准地毁灭这些恶待她的人最在意的东西！
他看着周同学，面无表情的周同学，仿佛对此谙熟能详的周同学。
他突然在想……也许这个时候，周同学会比自己更加能够共情理解许诗谨。
明明警察都说结束了，明明我是无辜的。
为什么没有人信呢？
为什么你们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呢？
如果连警察都不能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
那就由我自己帮自己！

第一三五章 年少读书，不解其意，偏偏自以为尽得精髓。
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之后，秦警官帮了个忙。
他去查了自许诗谨失踪以后，许诗谨手机信号的出现位置。结果很快出来，这一个星期里，许诗谨的手机信号只出现在两个地方。
一个出现的地方，是琴市的一栋居民楼内，排查户主信息后，发现是于小雨父母名下的房子；另一个出现的地方，是在学校里。
将这两个地点告诉纪询和周同学后，秦警官有点为难的挠头：“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于小雨购买了毒品。但是……”
“但是？”
“但是，购买毒品没有达到一定数量不构成犯罪，这点常识你知道的吧。既然不构成犯罪，也就没什么立案的说法。”
“于小雨不止购买了毒品。她还投毒了。”纪询提醒。
“没证据啊。”秦警官两手一摊，“周同学手头上确实有瓶掺了毒的水，但是怎么证明水就是从矿泉水桶里接出来的？就算E班同学中毒了，又怎么证明是因为饮用水中毒的？就算证明是饮用水中毒的，又要怎么证明就是于小雨购买的那份毒药稀释而成的毒水？同样，就算证明是于小雨那份毒品，也不能证明就是于小雨亲自下毒。”
“……”纪询叹为观止，“师兄，从某种意义上你真的很厉害诶。”
“证据，证据，有证据才——”
“如果一切证据都是摆好了的，还要警察警局干嘛，浪费纳税人的钱？直接交给法院判不就好了？”纪询翻个白眼，十足讽刺，“总之，秦警官，你的面前有个坑，你上午已经掉进去过一次了，现在还要再掉进去一次吗？”
“别催别催，让我想想。我们现在能知道的是于小雨肯定购买了毒品，也很有可能投了毒……但目前物证被不想闹大的学校给藏起来了，警方手头没有证据，在整个调查过程中就会非常被动……”秦警官瞻前顾后。
“还是先找个理由把案子给立了吧。”纪询虚着眼睛。
“别调查前就觉得不好调查了。”周同学也烦了，“一道题还没做就觉得做不出来吗？”
“购买少量毒品不犯罪……但容留他人吸毒是犯罪。从许诗谨的手机信号上看，她离家出走的其间里，很可能就是住在于小雨的父母家。”秦警官突然说，“要不然，就以这个理由立案？”
“师兄，你这想得有点离奇……”纪询意外，“而且查毒应该是缉毒组的事情吧，缉毒组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你觉得缉毒组会对这小小的没有证据的容留他人吸毒在意吗？”
“你有本事出个更好的主意来！”秦警官气道。
“于小雨绑架了许诗谨，这个主意怎么样？”纪询智珠在握，“许诗谨离家出走许久未归，她的父母应该也很担心，你只要稍稍暗示，他们一定会报警女儿走失，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立案，再通过许诗谨的手机信号，顺利去搜查于小雨的住所找到新的证据，一切迎刃而解。”
“你觉得‘于小雨绑架许诗谨’这个想法不离奇？”秦警官恍恍惚惚，“谁都知道她们是好姐妹吧？”
“离不离奇重要吗？重要的是这个说辞操作性高。”纪询。
“……靠。”秦警官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他骂了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没事就滚回去上课——”
“抓紧时间啊，时间就是金钱！”
“知道了，明天就开始查了。”
“还要明天？”纪询惊叫一声，“现在才晚上10点！”
“……晚上我先找许诗谨父母，让他们连夜过来报案立案，再找上级，签个搜查令，最后，查清楚于小雨父母名下的房产，最后——”秦警官咬牙切齿，“明天，我和同事一起上门，可以了吗？！”
“等到结果出来，我会告诉你们，所以你们，千万，不要，私下再做什么危险的违法行动了！如果被我知道你们又不听劝告擅自行动，那我就——”
“就什么？”纪询好奇问。
“就……”秦警官憋了半天，说出毫无新意的话，“告家长！告学校！”
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看着警察，齐齐心中一声“切”。
不管怎么说，今天来警局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他和周同学一起往外走，现在有些迟了，纪询说：“你今天没去晚自习，老师会告你家长吧？家长会不会骂你？要不我现在回去找秦警官开个见义勇为的证明让你带回家给父母交差？”
“你真的不怕把秦警官逼死？”
“不怕。”纪询理直气壮的嘀咕，“早把事情告诉我们，哪有后面这么多事，千错万错，都是他自己的错。”
周同学的嘴角多了缕似乎趣味的笑。但笑容像晨雾，还没叫人真切看见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没有关系，不用麻烦秦警官了。”周同学淡淡说，“我家里不会骂我，也不太管我。”
“为什么啊？”纪询问。
周同学没有说话，是不想回答吧。纪询又说：“家里管确实有点烦，不过有时候人是没有意志力的，所以需要外力的帮助，父母呢，一般情况下也是爱孩子的。我觉得……”
他囤了一肚子的心灵鸡汤要喂给周同学。但周同学不止不说话，连原本跟着他的脚步声也没有了。这就生气了？难道对周同学而言，关于家庭的雷区和阴影有这么大？
他满含疑惑，转回头去，发现自己误会了。
周同学不是在生气闹别扭，对方停在警局走廊的黑板报前思考，接着对他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纪询倒退回周同学身旁。
“那首诗。席慕蓉《揣想的忧郁》。我想起我在哪里看见它了。”周同学顿了顿，眼神因陷入回忆而有些涣散，“是一次班级出黑板报的时候。班级里的黑板报由学生轮流负责。那次轮到许诗谨，于小雨也在。许诗谨说想把这首诗抄上黑板，但于小雨不够高，就让我来。我把这首诗抄上去了……对了，我还记得抄完之后，于小雨没有感谢我，而是瞪了我一眼。”
这是件很小很小的事情，连藏在其中的恶意都小得微不足道。因而早在抄完当日，周同学就将之抛在脑后。
直到现在，镜像重现，他才在记忆的角落找出属于过去的记忆。
“还记得我们上回见到于小雨吗？”
周同学若有所悟。
“于小雨看着我们的眼神警惕，她讨厌我们……她不是讨厌我们，她是讨厌我。”
*
琴市国际中学里，签售会会场外，有一面延续了半条走廊的黑板墙。
看得出来，到了学校更换板报的时间，黑板上原有的内容被擦了大半，没擦干净，各种颜色的粉笔灰在灰黑的板面上，留下一道宛如彩虹的痕迹。
走在旁白的埃因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位责编似乎真的很怕他临阵脱逃，不止上午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到了中午，还特意要跟在他的身旁，亲自盯着他，以保证签售会的顺利进行。
距离正是开始签售只剩下15分钟了。
从一旁墙壁上的窗户看进去，也能看见正整齐坐在位置上，正拿着他出版的小说，交头接耳，翘首以盼的读者们。
纪询停下脚步，拾起粉笔。
“时间……”埃因发出提醒的声音。
和埃因声音一起响起的，是粉笔尖在黑板上摩擦下的声响。
纪询在面前的黑板上，写下了席慕蓉《揣想的忧郁》第三节。
啊，我亲爱的朋友
有谁能告诉你
我今日的歉疚和忧伤
距离那样遥远的两个城市里
灯火一样辉煌
“这是席慕蓉的诗啊。”埃因说，“这首诗怎么了？”
“没怎么。”纪询自嘲，“只是年少读书，不解其意，偏偏自以为尽得精髓。”
发生在过去的那些事情，想得越久，越生出了一个疑惑。
他破解案子离开琴市的时候，他和周同学已经经历许多，相处得宜。虽然周同学没有手机，他们没能交换手机号码，但他特意给周同学留下了手机号码，而这个手机号码他后续又使用了整整两年，直到大四回宁市实习，才逐渐过渡更换。
周同学是能够联络自己的——那么为什么他回到大学以后，周同学一次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联络他？
也许同样的疑问，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无所事事的夜晚，在临近睡梦半昏半醒的时候，也曾悄悄浮上他的心头。
但这只存在于深夜孤独之际的疑惑，每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便如梦幻泡影般消失在艳阳中。一回又一回的想起再忘记，琴市，周同学，也就变成了他人生中的一段欢快插曲，一个漂亮音符。再欢快再漂亮，也都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又认识了霍染因，又和霍染因经历了许多，也就懂得了，很久很久以前，于小雨在这片如今人事都已更迭的草地上，一直捧在手里反复默念的这首诗，到底念出了怎样的酸涩和惘然。

第一三六章 柔美的脸，凶狠的刀。
从警局回来的第二天的大早上，纪询就和周同学一起守在了于小雨奶奶家上半层楼的楼间隔中，耐心等待着警察的行动。
等了没多久。
就在上午七点准点的时候，于小雨开了门，背着书包在玄关处穿鞋，准备出门。
她奶奶的声音自房子中传出来：“便当放在桌子上了，给你装了不少饭菜。”
“好。”于小雨，“谢谢奶奶。”
奶奶还在说话，人老了，话就多了，因着知道自己闭了眼睛未必再能张开，所以恨不得将一辈子攒着的话一天说尽。
“中午吃饭的时候记得找个地方热热，冷菜吃起来油腻腻的，也不健康……”
纪询从楼梯的间隙里向下看。
他先看见了于小雨的鞋子。一双白色帆布鞋，刷得很干净；接着是于小雨的灰裙子，可能是和奶奶生活的缘故，回忆起碰见于小雨的几次，她穿得都很低调，不是灰色就是蓝色，一种黯淡无光的颜色，仿佛于小雨本人。
接着纪询又看见了于小雨手里提着的饭盒，饭盒被一块蓝底点金粉花包袱布包着，连这块布，都比于小雨的穿着鲜亮。
他看见于小雨关了门，匆匆向楼梯下走了两步，赶着去上学的样子。
倏尔，身影停了动作。
纪询再探身，这回看见深蓝制服和银光闪闪的肩章。
警察来了。
他扯扯周同学，周同学像块石头，没有动。
他心生疑惑，转过头去：“警察来了，要带于小雨去她父母家，我们赶紧跟上。”
周同学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的冥思，直到这时，才恍然惊醒般点头：“好。”
纪询早早就记下了于小雨父母的小区地址，出租车司机油门一踩，他们到的反而比秦警官更早。
他们等在走廊里，等着于小雨开门，然而就到这里了，秦警官似乎已经学会了如何不踩坑，非常准确的把他们揪了出来。
“师兄……”纪询顾左右而言他，“好巧啊！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别顾左右而言他！”秦警官直接翻脸，铁面无私，“警察办案，闲人莫入！当学生的全部给我回去好好上课，再敢闹腾，我带你们回警局给你们开间房，让你们进去冷静冷静反思反思！”
楼梯上，三人僵持住了，直到一声惊呼从楼下传来：
“有血！”
秦警官先是一愕，接着面色微变，就在他似有踟蹰的时候，纪询已经扯着周同学，两人如同两只灵巧的小豹子，穿过秦警官身侧，一溜往下跑去！
“你们两个——”
秦警官的声音被风卷走了，落在了完全不需要在意的远方，纪询和周同学，则冲入了敞开着门的于小雨父母的屋子，立时看见了血迹。
一堆带血的面巾纸纸团，大部分在客厅的茶几上，有一团单独落在门口玄关的位置，于小雨的白色帆布鞋之前，纸巾上的血光映在她纸一样白的帆布鞋上，映出一道丑陋的红铜色映痕。
半晌，那静静垂着的灰色裙子波浪似一抖。
于小雨仿佛忍无可忍，踢掉个肮脏东西似，将脚前的面巾纸团踢走了。
趁着这个空隙，纪询抓住机会，将房子粗粗观察。
这是个典型的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普普通通，但格局不错，看着宽敞，大件家具齐全，但小样的东西没有，纪询在几个房间里粗略看了一眼，那些桌椅面上的灰尘，都积到能用手指擦出痕迹的厚度了，看上去实在没有留人暂住的痕迹。
难道是我猜错了？
许诗谨并不住在这里……这只是于小雨和许诗谨碰头的秘密基地？
似乎也说得通。但总感觉有些绕。
许诗谨的手机信号出现在这里，证明她来过。她家境并不非常富裕，又年少，外出住宿酒店总有些不方便不安全之处，明明有个没有后顾之忧的落脚之地，为什么弃之不取？
还有这里的书房……
这里别的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书房，还留着不少东西，一个靠墙的大书架，上头有很多书籍纸样，旁边还有个桌子，桌上摆着两台彩色打印机，打印机下是蛛网般缠绕的电线。
玄关处，秦警官和同伴面色严肃的对视一眼。
秦警官弯腰拿起纸巾团，问于小雨：“这是怎么回事？”
于小雨低头不语。
秦警官也没有逼迫，只是和其同伴开始正式搜查这个屋子，原本对着一个高二女生，总觉得这不可能，那不应该，现在，倒是认真许多。
他们径自往客厅的茶几方向走去，纸团再茶几旁边堆积得最多，想必那里有些东西。
“刷啦”一声，茶几的抽屉被抽出来，收在里头的东西也一下暴露。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把沾血的小刀。
小刀旁边有一包烟，烟旁边放着打火机，打火机隔壁，还有一包棉签和一小瓶酒精，除了这些之外，甚至还有副盘踞在角落的白色耳机，以及整整一叠十来盘磁带。
秦警官听纪询说过甄欢父母公放磁带的事，也见过纪询交给他作为物证的磁带。那盘磁带和抽屉里的封条颜色一样，都是蓝色没有印刷字体的空白贴条。
“解释一下吧。”秦警官对于小雨说。
于小雨的脸色变得苍白，和她的帆布鞋一样白。她的脸上出现了很浓重的惶惑不安，少女的这种表情实在惹人怜惜。
两位警察有意识地缓和了下严肃的神色。
秦警官说：“不要害怕，也不要说谎，把事实告诉我们就好了。学校的老师教过你的吧，做错事并不可怕，我们首先要认识到错误，然后改正错误。”
“好，警察叔叔，我说。”于小雨低着头，声音有若蚊吶，隐约颤抖，“我可以走近一点，走到茶几前吗，我……”
“没关系，过来吧。”秦警官说，“我们坐在沙发上，慢慢说。”
他让开了位置，让于小雨从前边一点点走到自己身旁……变故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发生！
当来到茶几旁时，原本乖巧怯弱，声音也不敢放大的于小雨，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下，一下弯腰，双手合拢如同篮子，将抽屉里的磁带狠狠捞出。
她抓住了磁带，手指钩子样将里头的塑料袋全部扯出扯坏，又去抓抽屉角落的打火机，在面前咔嚓点燃！
燃起的火苗距离她如此之近，近到燎着她垂下来的头发，燎出难闻的焦糊味道，近到照亮她那张依然漂亮、纤巧、柔弱的面容。
她的手一抖，火苗远离面孔，凑近磁带。
“呼——”
磁带里的黑色塑料带，点燃了。
更大的火焰烧起来了，汹涌火焰不止燃烧在她眼前，更燃烧在她体内。她开始尖叫，大笑，狂怒中狂笑：
“烧吧，烧吧，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啊！——啊啊啊！——滚，全部给我滚！”
火焰终于将她虚假的纤柔，融蜡般消融。
“干什么！”
“不准动！”
错愕之后，两位警察反应十分迅速，秦警官立刻控制住突然间情绪激动的于小雨，另一位同行的警察则马上抢走于小雨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鞋底连跺，踩灭火苗。
火苗是熄灭了，但被秦警官抓住的于小雨却没有放弃抵抗，火焰消融了她蜡像一样的平静，然而于小雨剧烈的挣扎和尖叫并没有停止。
她的头发胡乱甩着，眼镜在挣扎中自耳朵上滑落只腿，歪歪斜斜的挂在脸上，她的挣扎几乎已经超过了女孩子能有的界限，连久经训练的秦警官都有点按不住她。
挣扎之中，于小雨的衣袖被撕撸起来，纪询清晰地看见布满她瘦弱手臂的小刀割痕与烟头烫伤。
自残留下的痕迹。
他在见到于小雨的第一面，就曾窥见的痕迹。
这一刻，在看清楚了于小雨父母家并没有许诗谨生活的痕迹，在看清楚了于小雨温柔胆小的假象下的疯狂的时刻，纪询的思绪无比清晰。
他在一片混乱中，突然开口：“于小雨，我错了。我一直以为，这些事情都是许诗谨做的，或者是许诗谨与你合谋，指使你做的，我一直忽略了一种可能……这些事情，还有可能，都是你瞒着许诗谨做的！”
毒品是于小雨买的，那天周同学说于小雨身上有烟味，他以为手上的烟疤就是那烟味的来源，但是，那烟味也可以是去甄欢父母家用香烟放火留下的。
许诗谨父母的私密录音，许诗谨可以录，于小雨也可以，她们那么要好，只要她从许诗谨那里拿到钥匙，就同样可以放录音设备。
举报信是信件，署名只是一个名字，除了教育局的人，没人看到信长什么样，不能因为之前许诗谨举报了一次，就以为这次也一定是她。
还有尸检报告，或许那天真的是许诗谨无意中拍到的，但如同前述，两人关系如此之好，许诗谨八成当天就同于小雨做了分享，于小雨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份信息。
唯一不能由于小雨代劳的，可能只有那通打给陈芽的电话。
但如果许诗谨根本不知道于小雨所做的这一系列报复的行为，她只是单纯的在离家出走，骤然听见这个消息打电话骂陈芽也可以理解为自然而然的情绪发泄，而不是处心积虑的报复。
陈芽复述的话里，许诗谨只是在骂她害了自己，没有提别的事。
故事从这个角度看，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高中生离家出走，她被恶意击垮了身心，疲倦的蜷缩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而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在听完她所有的哀愁困苦后，决心替她复仇。
只是还有一点问题……
于小雨平常都在上课，没办法一直陪着她安慰她。许诗谨一个人那么苦闷该怎么排解呢？从前她写了一封又一封公开的遗书中看，她的性格并非独自舔舐伤口的类型，相反，她非常渴望别人听见她的声音，回应她的呼救。
离家出走也是，通常一方面是无法忍受家里的环境，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个举动换来父母的焦急和悔恨。这同样是想要得到某种反馈的行为。
然而许诗谨这段时间只和于小雨联系。许诗谨就像是将自己置身于一座只有于小雨的孤岛，她不再寻求周围的人的同情和理解，甚至不再联络父母，不再需要他们的理解和悔恨……短短时间，性格大变，这可能吗？
纪询突兀的想到昨天自己随口说的，警察来这里的由头——于小雨绑架了许诗谨。
于小雨抑郁程度不轻，已到了自残的地步，这一系列的报复行为也非常的疯狂可怕，其中也包含了对许诗谨父母的羞辱。于小雨害怕许诗谨中途动摇，不想许诗谨破坏这个计划，或担心许诗谨出卖自己，于是变相软禁——绑架——许诗谨，现在看好像已经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完全能梳理得通的逻辑了。
他想到了这一些，周同学似乎也想到了。
他在将思绪完全理清的时候，看见周同学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反平常掩饰在厚重头发下的黯淡，迸出了宛如手术台上无影灯一样的光芒，照过于小雨的身躯，照入于小雨的灵魂：
“你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饭。”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完全不能在于小雨尖利的声音分贝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奇异的，疯狂的于小雨听见了他的话，居然倏尔收了声。
她凶狠的目光裹挟着浓烈的恶意，透过歪斜的眼镜，直扎到周同学的脸上。
周同学没有闪躲。
纪询恍惚间甚至看见了同样的恶意，周同学的脸仿佛是面镜子，完全照映出了来自于小雨的恶意……或者，这并非来自于小雨的恶意，而是源自周同学本人的恶意。
周同学轻轻说：“你每天在食堂吃饭，为什么还要带便当？除非这个便当是给别人的……这个便当是被你软禁了的许诗谨的。”
“不过你今天不能送饭了。”周同学脸上荡开微微的笑，愉悦的笑，“警察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你要被带到警察局里询问，你当然不会开口。如果你开了口，你就有罪了。为了让你自己无罪，你只好保持沉默，一路沉默，沉默12小时，沉默24小时，许诗谨就在你软禁她的地方，饿着肚子，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等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你……”
“她越来越饿，越来越渴，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害怕……”
“她最好的朋友在软禁她之后，还要遗忘她，抛弃她吗？”
“真可怜啊……”
邪火自于小雨体内熄灭了，她完全被周同学描述的那一幕摄住了，她颓唐茫然，摇摇晃晃，开始轻轻啜泣……
秦警官松了口气，放开挟制于小雨胳膊的手，赶紧将散落在地的明显是关键性证据的磁带收起来……尤其是抽屉里的刀子和地上的打火机，他第一时间将这危险物品通通控制！
就是这个时候，于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柄小刀。
没有人想到她还随身携带了这柄利器。
柔美的脸，凶狠的刀，她握紧小刀，扑向周同学，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飞逝的银练。

第一三七章 我可不是你的小跟班。
千钧一发，纪询抬起手，准备推开周同学！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周同学的衣服，然而周同学宛如游鱼，只微不可见的轻轻一动，就摆脱了纪询的手指，这个瞬间，与其说是于小雨刺中了他，不如说是他迎上于小雨的刀尖。
银练划过周同学的肩，断了银光，曳出红尾。
血光迸溅在室内数人面前，迸溅在于小雨的眼中。
已经陷入疯狂的少女在血色里怔了一怔……就是这个时候，周同学抓住了于小雨的手，他没有夺取于小雨的刀，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握着刀，他将那柄刀对准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轻快，轻快甚至欢愉，像冰珠落入玉盘：
“想杀我吗？捅胳膊死不了人的，要捅这里，捅心脏，你敢吗？”
没有人真正了解于小雨，了解她柔弱外表下的痛苦；一如没有人真正了解周同学，了解他沉默外表下的疯狂。
这个瞬间，这个房间，很有可能，反而是于小雨和周同学——他们更能够领会彼此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心。他们在对方身上照见了自己，镜子里相似又不同的自己，令人厌恶的自己。
“……放下刀子！”警察迟来的叫声响起了。
叫声惊醒了纪询。
电光石火，纪询做出了个虽然不太对，但也许对现在情况最有价值的决定。
“对，冷静点，放下刀子，你拿刀子也没什么用——”
他似乎在帮着警察助威呐喊，然而实际上，他往前斜跨一步，插入警察和于小雨的中间，挡住警察冲向于小雨的路径，保护了周同学与于小雨单独对峙的空间。
短短几天。
是的，短短几天相处，从头到尾还不足96小时的时间，他认识周同学，接触周同学，最后，选择相信周同学。
他相信周同学目下做出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相信周同学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对于案件的破解是有益的。
他选择帮助周同学！
时间很短又很长。
两秒钟，鲜血如珠，从刀锋滚落。刀光映上于小雨的脸，那种冷然的银光，晃亮少女的眼，她眼中迸出如霜的冷。
“杀了我，就算你还不满18岁，你也要进少管所。”
周同学渐渐放松了手，他不再阻止于小雨，于小雨双手持刀，只要用力，只要无所顾忌的用力刺下，这柄刀子就会贯穿她仇恨的人的心脏。
巨大的快乐姗姗来迟，充盈她的心，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她的手，她欣然地看见刀尖刺凹衣服，抵上跳动的心脏，对方心脏的跳动已然顺着刀柄，一路传递到她身上，刺激着她的精神与肉体……
再一点，再一点点。她想着。马上，马上就好。
“然后，”周同学轻轻说，“你就见不到许诗谨了。”
于小雨呆住。
“再也没有人给许诗谨送饭。”周同学，“再也没有人在许诗谨受伤的时候陪着她，安慰她……以及，帮她复仇。”
他看着于小雨，看见于小雨的眼眶中，泪水在打转。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以及，也再也没有人在你受伤的时候，陪着你，安慰你，逗你开心。”
推动她双手的力量，一下消失了——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相反的力量，束缚着她的双手，她望着周同学，她眼中出现的不再是仇恨的人的面容，而是被泪水模糊的世界，被泪水模糊的许诗谨的脸。
室内响起了瓷器的轻轻磕碰声。
细细一听，是于小雨牙齿打架的声音，牙齿的碰撞传递到了她的肩膀，又传递到了她的双手，紧紧握在手中的刀子滑出她的双手，掉在地上，伴着小刀掉落的声音，她尖声叫道：
“我说——”
声音是支撑着这句身体的最后力量，到声音冲出喉咙，她也跟着跌倒在地上。
“我说！我全部都说！我全部都告诉你们！”她呜咽着哀求，“让我给她送饭！让我见她……呜……求你们，我想见她……她需要我……”
接着警察们怎么控制住于小雨，于小雨又说了什么，纪询没有再听，也没给周同学机会听——他赶在警察们来处理他们之前，抓住周同学的手，离开这间房子，避到外头的楼梯处。
楼梯上只有他们两个。
纪询皱着眉头，先去扒周同学被划破的衣服：“严重吗？”
周同学：“不严重，划破了一点点皮。”
“还是要拿酒精消个毒，再拿纱布缠一缠……”纪询眉头没松开。
“嗯。”周同学不太走心，视线只顾着朝底下敞开门的屋子看，他们这里还能太听见一点来自房间里的声音的，“你觉得于小雨会把许诗谨关在哪里？”
“……还想着这事？”
“这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吗？”
“我还以为你最终的目的是让于小雨一刀捅死你。”纪询。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不该这样想吗？”
“不该。”周同学严肃望了眼纪询，“如果我想让街上随便一个人捅死我，那和我随便找座桥跳下去有什么区别？于小雨选择的是许诗谨，我选择的不是于小雨。我选择的是……”
一个脑门弹止住了周同学的话。
周同学捂着脑袋，愣住了。
纪询：“小同学，成熟点，你的生命并不握在任何人手中，你的生命只握在你手中。我不知道你选择的人是谁，但我希望你选择的那个人会这样对你说，如果不会——答应我，让他滚。”
“……”
“还有，”纪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周同学唠叨，“破案是个智慧型工作，不是个危险型工作，不要一味的追求刺激，比如昨天英勇闯毒窝今天空手入白刃，明明有更多安全又高效的解决办法——”
“……昨天的事情姑且不说，如果今天，在你们和缓的慢吞吞的寻找于小雨的精神弱点的中途，被于小雨软禁的许诗谨饿死了呢？于小雨这么急切的想给许诗谨送饭，多少能够猜测，许诗谨被软禁的地方里没有多少存粮吧。”周同学眼神闪了闪，说。
“这不可能，于小雨非常重视许诗谨，不会真的做出伤害许诗谨的事情。所以这场博弈上警方注定会赢。”纪询截口否定，“再说，我刚才进去的时候看见书房里的打印机和纸样。一般人家是不会放置这么多的纸样的，我们由此可以推断于小雨的父母是做印刷相关的生意——进而推断他们可能有仓库，仓库八成会在琴市印刷厂那边。印刷厂作业时候噪声很大，于小雨将许诗谨关在那边，也不用担心许诗谨的叫喊将人引来。综上所述，我八成能够猜中许诗谨被于小雨藏在哪里。实在不需要你玩这一出苦肉计。”
“你对你的推理如此自信。”周同学轻哼，“我对我的能力也很自信。你有你的破案方式，我有我的解决办法。”
脱去了伪装似的沉默，他有如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如此棱角分明，锋芒毕现。
“所以纪询，”他放下捂住脑门的手，深深望了纪询一眼，“不要用我们都有的相同的自信来一本正经的控制我，我可不会只做你的小跟班啊……”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房间里的于小雨已经将一切说出，关于投毒、放火、绑架许诗谨等等，她全部供认不讳，在她的口中，许诗谨对一切事情都不知情，这些所有，都是她为了替自己好朋友报仇而做的。
对于她的口供，警察并不完全相信。
但当务之急，是先解救被于小雨软禁的许诗谨，两位警察带着于小雨，包括纪询和周同学——都到了这个程度了，警察只能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再出什么意外事故——一起去于小雨所说的仓库。
车子上路的时候，忙碌了半个上午的纪询总算得了闲，随手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正好看见孟负山打来打电话——在这通电话之前，孟负山已经给他打了10通电话，2个语音留言了。
纪询赶紧接起来：“喂？”
孟负山冷笑：“我还以为你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纪询，“刚才有点事，手机静音了。你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
“你跑了三天不见踪影，辅导员想你。”
“呃……”
“想到对宿舍里每个人说要劝退你。”
“呃呃。”
“别呃了。”孟负山，“兜不住，你自己写检讨认错，我不会帮你写，你问另外两个。”
“我这里还有点事没收尾……”纪询苦着脸。
“那就是不想要大学文凭了。”孟负山平铺直叙，“钱得还我，我寒假估计去不了你家，你会被你爸妈打断腿。”
“行了行了我明白……”
“明天上午，上课之前，一定要到，建议你买下午的票。”孟负山再强调，然后冷酷的挂断，“回见。”
纪询双手抱头，紧皱眉头。
周同学就坐在他身旁，刚刚纪询讲电话没有避着他，他听了七七八八，知道了纪询面临的困扰：“如果你有事就先回去，我呆在这里，可以一路跟到事情结束，等真相水落石出……”
纪询摇摇头：“他会替我兜的，这不是重点。我只是觉得好像忘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苦恼由孟负山的电话来的，纪询来来回回摁着通讯录上那间隔不长的电话记录试图看出点什么。而后他又点开那两则留言。
孟负山的留言和他的话一样简洁。
第一条：打卡暴露了，辅导员找你。
第二条：别装死。
很正常……很孟负山。
到底哪里不对呢？
仓库不远，秦警官一脚油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停下来转过头对纪询说：“别老是低头玩手机，我看你们现在很多人是一刻都离不开了，容易近视。下车吧。”
纪询猛地抬头。
他突然明白那被自己遗漏掉的线索了——如果许诗谨被软禁，她打给陈芽的发泄电话的手机信号怎么会出现在学校里呢？
之前总以为人和手机是一起的，但既然她被软禁了，她的手机也可以被于小雨拿走，那通电话也可以是于小雨打得。于小雨在学校，信号才会在学校。
而那段许诗谨骂陈芽的话，它不但没有提及别的事，它同样没有主语。
它可以是许诗谨在其他时间说的，被于小雨录下来就像刚才孟负山的留言一样，在那个时候放给陈芽听。
纪询的耳畔再次响起了陈芽复述的那浸满恶毒的辱骂。
“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如果这句话不是许诗谨骂陈芽，如果这句话、这句话是对——说的！
纪询的呼吸凝滞了，如果按照他现在推导出来的，那么——他的脚下像凭空生出了许多污泥，污泥浸没他的脚踝，阻拦他上前的脚步。
他望着周同学的背影，望着于小雨的背影，望着他们打开仓库冲进去的样子……
仓库的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卷起来。
于小雨一矮身，抱着她手中的饭盒，急匆匆跑入仓库，她还没进去，就大声叫道：
“诗谨，诗谨我来了，昨天你睡得好吗——”
警察跟在她的身后，他们很快看见，仓库里有个被铁链锁着的女同学，女同学衣服和脸上都有点脏兮兮的，她坐在床上——“床”其实就是几条板凳拼在一起，再铺上被褥，组成了个临时的床铺。
她茫然地看着进来的这些人，当看见某个身影时，脸上突然闪现出惊喜的笑，她自床上跳起来，朝前快速跑来。
那么好的阳光从工厂开得高高的窗子斜斜打入。
打亮许诗谨奔跑时扬起的发尾与裙角，打亮那摩擦于地的银亮锁链，打亮于小雨保护在手上的藏蓝色包袱布上金箔点缀的碎花。
打亮许诗谨满含惊喜满含快乐的脸，也打亮她与于小雨擦身而过的冷然。
纪询看见，在周同学全无防备的错愕中，许诗谨抱住周同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哭又笑：“你是来救我的对吗，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看着周同学，又看见于小雨像他看着周同学一样，看着许诗谨。
他突然想起那首诗，于小雨捧着的诗，许诗谨让周同学写上黑板的诗。
黑板上的诗，那样高，高到于小雨够不着。
那是周同学不在意的位置，却是主人从一开始只想要它呆着的位置。
她那样怒气冲冲的擦掉黑板上周召南和于小雨的爱心，对所有人喝道：“有什么好笑的，哪个混蛋写的！”
纪询看着于小雨怔怔的脸，怔怔的眼，怔怔地望着许诗谨与周同学相拥的样子。
……是的，那句话是许诗谨对于小雨说的。
这样尖锐刺骨的骂声，于小雨一个人呆在父母的空房子里，一遍遍用那副白色耳机听着，她用刀割开血肉，用烟烫坏皮肤。
可是再怎么自残也没有用的。
就像周同学从没有回头看过许诗谨。
许诗谨也不会回头看向她。
于小雨泪如雨下。

第一三八章 世上的悲欢离合总这样，我想的你并非你，你想的我并非我。
许诗谨抱着周同学又哭又笑，失态了半天之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仪容狼狈，味道不佳，而周围还有其他不认识的人在围观，少女天然的羞涩迟了两拍，终于赶到。
她脸颊飞上红霞，手忙脚乱放开周同学，几乎跳着躲到了警察身后。
警察解开锁着她的锁链，她就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撞撞跌跌，扑扑腾腾，跑上了警车。
车子的玻璃逆着光，光遮住玻璃后少女的脸。
须臾，光里，她摇下车窗，探出一缕头发，冲着周同学的方向，仿佛在对周同学说什么，直到此刻，她还惦记着周同学，只有周同学。
然后车子走了，许诗谨走了，于小雨走了，故事也走了。
跟随着这场故事的警察还必须为故事收尾，但这些已经和纪询不相干——他本来就是故事外的人。
现在，他应该赶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周同学陪着纪询去酒店取了包退了房，一路沉默的送他到火车站。
车站里，无论什么日子，什么时间，都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自提着行李，绝大多数行色匆匆，但也有些驻留的，在这里笑，在这里哭，引来几道好奇的视线，又把剪影在光面的瓷砖地上多存几秒，最后，还是消散了，如同落叶归于地脉，如同涟漪没于湖泊。
周同学将纪询送到站内的上车通道前，站定。
“之前就注意到了，”纪询，“这一路上你好像一直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为什么许诗谨要骂于小雨？”
“我推测……只是推测。但我想，警方问出的结果也许和我的推测差不多。”纪询轻声说，他停了一会儿，像是不知要如何说下去，但最后还是说了。
这是一个残忍的开始。
对任何人都残忍的开始。
“那天河边看见甄欢的人，不是许诗谨，是于小雨。”
陈芽只说了看到红帽子的人，她没有指名道姓，她甚至只是猜的，这是一个很不巧的巧合。
相较于纪询的踟蹰，周同学平静很多。他听完了纪询的猜测，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确实应该是这样。于小雨看见了甄欢溺水死亡，很害怕，找许诗谨哭诉。许诗谨为什么出头，我多少也能猜测。恐怕不全是因为姐妹义气，还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地方。”
“当然，死人本身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但于小雨又没有推甄欢，又没有嘲讽甄欢，甄欢的死怎么也怪不到于小雨头上——当然也怪不到顶替于小雨认了的她头上。”
说到这里，周同学沉默片刻，再开口，话里有淡淡的嘲讽。
“许诗谨从来没有经受过恶意，所以从来不觉得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有什么了不起，所以认为自己可以——完全没有问题。毕竟，一个很小的手段就可以简单击垮蒋婕。她或许还会拿这件事同于小雨证明，看，反击是那么简单。”
“但接踵而来的事告诉她不可以。人总是容易看错自己。当恶意将她压垮，她在崩溃下开始谩骂于小雨，将责任都推到于小雨身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
“但这不是于小雨的错。”纪询有些难过。
“不。”周同学说，“这是于小雨的错。于小雨也这样认为。她恐怕还在想……当天我为什么要去水库边呢？为什么要看见甄欢死亡呢？为什么要让我最好的朋友顶替我呢？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所以，一向怯弱的她，开始着手报复，替许诗谨报复，也替自己报复。”
“但我有一点还是不明白……”周同学顿了顿，“我不明白许诗谨为什么喜欢我。”
“你听见刚才许诗谨对你说的话没？”
“？”
“她和你说明天见。”
“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同学。
“你不在意她。”纪询说出一个客观俗套的事实，他紧跟着递进，“换一个角度想，其实她也不在意你呢？”
周同学皱了皱眉。
“她在意的不是真正的你，而是沉默的忧郁的你。人是一个复杂的情感动物，他们想要喜欢人，也想要被人喜欢；想要拯救人，更想要被人拯救。你说过许诗谨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个平凡的人总在渴望着不平凡，她在诗里读到了不平凡，她向往着这些，她向往忧郁的你，迷恋忧郁的你，想要拯救忧郁的你。”
“我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周同学，“她甚至没有和我说过几句话。”
“对，你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的羞怯让她踌躇着怎么接近你，可是那个擦掉黑板的举动却让她轻易的接近了同性的于小雨。”纪询又说，“从外表上看，你和于小雨有很多相似之处，你们一样安静，一样沉默，一样受人欺负。也许和忧郁的于小雨相处好了，就能明白忧郁的你的心呢？”
“但对于于小雨而言，无论许诗谨保持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她，她都是她的救赎，是她的浮木。所以当许诗谨因为她而承受不住各方的恶意的时候，她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去安慰她。她试着共情许诗谨，她想要分担许诗谨的痛苦。”
“可是脆弱的许诗谨有着于小雨这个最容易推卸痛苦的借口，她只会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到于小雨身上，而不是想去报复别人。她会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埋怨去回收当初随意给出的一点善，这样才能平衡她心里的落差。”纪询摇摇头，“于小雨被刺伤了，她决心报复，或许她觉得报复了别人许诗谨就不会恨她，可这也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在释放的是自己的痛苦，不是许诗谨的。从头到尾，她也只在共情她自己。”
“许诗谨想要了解你，于小雨想要了解许诗谨，但她们的看到的，始终只是她们想要看到的。”纪询笑一笑，“世上的悲欢离合总这样，我想的你并非你，你想的我并非我。揣想的忧郁，终究还是脑海里的一份妄想。”
排队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门开了，通向首都的火车即将启动。
人流挨挤拥簇地向前挪动。
“时间到了。”周同学开腔。
“是啊，要分开了……”纪询还有点怅然若失，但所有的见面，再愉快再亲密，总要走到分别的那一刻，没有分别，便没有见面。他朝前望了一眼，抬起手，拍拍周同学的肩膀，“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他听见周同学淡淡的应声，光只听声音，仿佛是周同学对他的来去完全不在意，但如果再看周同学的眼睛，就能够发现，周同学正在很专注的望着他，专注得像是想用这双眼睛对他诉说着什么。
纪询同这双似乎蕴含千言万语的眼睛对视片刻，突然拉开背包，从中找出本子和笔。他将本子翻到空白的页面，拿笔在上边刷刷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而后把这张纸撕下来交给周同学：
“我的手机号码。虽然我走了，但我们的联系不会断，想我的时候，或者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的时候，随时打这个电话。等你以后有手机了，也要记得把号码告诉我！”
“……”周同学接过这张纸。
队伍的挪动已经来到纪询所站的位置，他还想再说两句，但后边的人急着往前，人群如同浪潮，而他只是浪潮中微不足道的一颗小石子，被推动着向前。
他只好冲周同学挥手：“等你电话。”
然而直到他进了通道，再也看不见周同学，也没有等到周同学的回答。
越来越多的人进了通道，等到人流走完，等到通道关闭，等到站台内的火车也发动驶远，周同学依然站在原地。
他手里拿着纪询给他的纸条，在心里想：
你不知道。
我不叫周召南，我叫霍染因。
我想告诉你我的秘密。
我杀了我父母。
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心。
手中抓着的这张纸上，似乎还残留着纪询掌心的温度。
自纸背上摸到的数字的印痕，则是纪询的力量。
他的手指在纸上摩挲，最后来到纸张的边沿，轻轻用力，一下，撕开这张纸。再慢慢撕着，撕成雪片，撕成碎末，撕成再也抓不住拼不起的——
不是他要的东西。

第一三九章 我想你这个秘密，不想被电话偷听到。
签售会的中途茶歇时间，纪询在后台抓紧时间看他手里厚厚的电话单。
这场签售会的第一个环节，主持人和作者的对话，如今已经顺利结束，对谈的过程中，场中气氛数度被推向高峰，总而言之，这无疑是个非常不错的开头。
都说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一直悬在埃因心里的，对签售会担忧的巨石，如今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他春风满面，凑上来说：“刚才你的回答实在太幽默了，简直有脱口秀的风范！之前写台本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幽默呢。”
主持人会在签售会上问的问题，早在昨天就提前给了纪询，纪询也逐一答了，就是答得比较中规中矩。
“可能我今天状态好吧。”纪询漫不经心地回答，“上了台有感觉了，就开始胡侃了。”
“侃得好！”埃因竖拇指，又提议，“酒店办的下午茶确实不错，不出去吃点吗？顺道和读者交流一下也好。”
“别了，上午吃的早餐还堵着呢。”纪询敬谢不敏，“我现在咽水都费劲。”
他确实难受，上午那顿早餐威力实在太大了，先还是变成石头堵着胃，现在总算被胃搅碎了，好了，直接变成泥泞，一路从胃里堵到嗓子眼。
他又喝了两口水，再哗啦撕掉一张电话单，继续看下边的。
这下动静比较大，埃因总算从春风得意的签售会世界中醒来，注意到纪询拿在手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迷惑问。
“我过去的通话记录。”
“过去？”埃因多看一眼，注意到上边的时间，嘶了声，“08年09年，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我能接到来自某个人的一通电话，但没有接到。但我认为他应该有打，只是错过。所以——”纪询仿佛在说顺口溜，绕了一大圈，最后，摇摇手上单子，“验证一下。”
“你知道她的号码？”埃因险些被绕蒙。
“不知道。”
“那为什么觉得她会打？”
“自信。”纪询。
埃因被噎住。他嘴上不说话了，脸上却开始写字，写满了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好奇到抓心挠肺期待得寝食难安！
纪询瞅了埃因两眼，突然说：
“你是用单人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
“女字旁。”
“为什么？”纪询饶有兴趣地反问。
“这个……”埃因诚恳道，“时隔六七年，还能让你对一通错过的电话恋恋不忘，除了少年时候真挚的爱情，也没什么了吧？”
“不敢苟同。”纪询。
“哪里不苟同？”埃因也较上了劲。
“如果是真挚的爱情，怎么当年没想起来，倒是六七年后想起来了？”
“当年你没开窍，现在开窍了。”埃因脱口而出，还说得挺大声，仿佛一下子他变成了大作者人生导师，纪询变成了小编辑虚心学生。
两人面面相觑。
埃因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刚刚拔高的他又矮了回去，恢复了寻常时刻的谦虚样子：“纪老师，我觉得我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
怪了。
岂止是有点道理，听上去简直是人生真理。
纪询确信自己当年对周同学是没有什么念想的，他虽然是弯的，但那年对周同学是真的笔直笔直一颗心，怜爱都是老父亲看小可怜式的怜爱，从没想歪过一瞬间。
是后来……这次来琴市，确认了霍染因就是周同学之后，才在忽然之间，觉得霍染因不一样了，周同学也不一样了。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什么都一样……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男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纪询不觉摸摸鼻子。
“看不出来，”他感慨，“你还挺有道理的。”
“这算什么道理。这么简单的东西，不可能有人有不懂的。”
“……你有女朋友了？”纪询问。
“咦，我没有和老师说过吗？我早结婚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埃因笑得挺憨。
“……”破案了，老人生赢家了。
纪询看着埃因，突然产生了点古怪的危机感，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看电话。
六七年前的一串串数字对于别人来讲完全记不住是什么意思，但对于纪询来讲，只是稍稍有点难为——
他上午的时候打电话去公大，找熟人问到了霍染因的名字。
霍染因确实上了首都公大，是差他三届的学弟。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年见到周同学时候，悄然藏在周同学阴暗外表下的秘密；也终于知道，当年的周同学最终选择考公大，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也知道，当年离别时候，周同学想要的绝对不是他的电话号码……也知道，周同学后来为什么都不联络他。
他盘顺了所有逻辑。
但感情在逻辑之外。
他觉得，他自信，周同学最后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哪怕只一次。
*
半个小时的茶歇时间后，这场签售会进入今天的最后一个流程，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流程：读者们排队上台，拿书让作者签名。
刚刚在台上和主持人一搭一唱的时候没感觉，等到现在，读者开始排队让他签名的时候，纪询看着蜿蜒的长龙，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
人挺多的。
一张张面孔先时还辨认得出来，到后来就先变得相近，又变得模糊。
这是他许久没有在人多的场合呆着的缘故，一时都有些不能快速记忆辨认周围人群了。
还真像他们说的，宅家里都宅得能种蘑菇了……纪询自嘲想。
除了胃里堵得有点难受，他今天状态确实不错，精力充沛，手也稳，前来签名的读者，但凡有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
排队的读者们还随身携带礼物，不贵重，有吃的，有用的，大多直接打开给他看了……其实纪询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直接打开给他看，只能勉强猜测，是他拖稿拖的时间太长了，读者们担心他担心收到藏有刀片的蛋糕或者写有血字的催稿信？
然而他并不担心……
写推理小说凶杀案的，怎么会担心刀片蛋糕和血字催稿信。
相反，推理小说作者签售会的真正无聊在于，读者们居然真的一本正经送一本正经的礼物，这真是一本正经的没有惊喜。
一路签名一路握手，等到一个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纪询看着按着书的主人的腕部，主人穿了一件黑色漆皮外衣，手指修长而纤细，像是……
纪询心脏忽地一跳。
如同花朵怦然而开的跳动，他仓促间抬起眼，都准备好要说的话了，但映入眼底的，并非霍染因那张精巧熟悉的面容，而是一张素不相识的面孔。
面孔带笑，对纪询说：“纪老师能帮我写一句话吗？”
“当然……”
刚刚开放的心花又合起来。
合起来，缩回去。
可心毕竟开过了花，那里留着个小小的鼓包，惦记着，有点难受。
纪询签完这本书，又继续，接下去的半程里，他听见了似乎和霍染因一样的声音，见到了似乎和霍染因一样的身形，又似乎真真切切地从书友送上的礼物中看见了和霍染因一样的字体……
他觉得霍染因会出现。
但直到签售会结束，读者离开，工作人员也离开，连礼物都盘点完了，他还是没有见到霍染因的影子。
霍染因确实没有来。
他和埃因打车回酒店。
“今天的签售会很成功……”路上，埃因看出他情绪不佳，问，“老师不太高兴？”
“不能说不高兴，只是有点遗憾。”纪询。
“遗憾什么？”
纪询只是笑笑，没再说话了。
到了酒店，两人自然分开，纪询拿房间卡刷房门，一脚踏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房间里有火柴燃烧后的一缕烟味，窗帘拉过窗户的幅度，与他离去时也有所差异。
是保洁进来收拾过了吗？
当然，有这个可能。
但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反身，关门，当房间的门合上的时候，一道风自背后温柔扑来，接着，他的双手被反缴了，袭击者自后圈住他，将他圈在酒店的门板与对方的胸膛之间。
他感觉到对方皮肤的冷，又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热。
这股热一路从他皮肤递延到他身体，再汇聚在他心口，汇聚成一捧明晃晃的热水，他的心被投下去，鼓出许多泡来，每个泡泡炸开的时候，都炸出朵小小的心花。
“霍——”
他扬声开口，声音初时是高的，后来就低了，低徊缱绻起来。
“……染因。”
“意外吗？”身后传来袭击者的声音，确确实实，是霍染因的嗓子。
卡还没有插进去，屋子里的灯也没有开。
霍染因还有足够的时间整理自己。
藏在屋子里等待时候的焦躁，已经化成了等到人的喜悦。而霍染因压着嗓子，把那点悦动的喜色压入舌底。
舌尖麻麻的。
声音没有不对吧？
“意外啊。”纪询额头抵着门，门上的一点凉意有助于帮他平复跳动过快的心脏，然而坚硬的门和背后的胸腔恰好做了个鲜明的对比，他没察觉门有多冷，到似乎感觉到霍染因的心脏，正叠在他的背心，静悄悄跳动，“我在签售会上总觉得会见到你，但你始终没有出现。”
他仿佛抱怨似的说了这句话，不等霍染因回答，又接下去：
“回来的路上我想明白了，我觉得会见到你。这样的错觉并非你带给我的，而是因为，单纯只是因为……”
他顿一顿。
“我想你了。”
这话出来，纪询的手腕忽然一痛，抓着他的人下意识加重了力量，当然很快，力量松开，钳制变成了摩挲，霍染因正在用掌心摩挲他的手腕，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么多余的举动，别是在掂量着手里头的到底是不是本尊吧？
纪询想，接着他听见霍染因的声音，还真有点徘徊犹疑。
“你今天倒是挺热情……”
“看来我平常确实太冷淡了。”纪询闷笑。
“既然想我，”霍染因又说，“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因为……”
纪询这时忽然一挣，鱼一样挣脱了霍染因的束缚，他反了身，同霍染因面对面。
昏惑的黯淡笼罩着他们。
但还是有光的，从敞开的窗户射入的闪闪的星月的光，从霍染因眼中映出的合着暗夜的惑人的光。
因为眸光溶在了阴影里，这时的阴影都是温柔的，以温柔的触肢触碰着两人。
其实他们只是一天没见，二三十个小时罢了。
但这真是个很漫长的二三十个小时。
他没有问霍染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没有问霍染因是不是像自己想他一样，也想自己。他只是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望着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瞳孔，微微笑着：
“因为……我想你这个秘密，不想被电话偷听到。”

第一四零章 这儿很任性，反复无常，自相矛盾，千方百计就想引起你的注意。
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悄然睁大了。
是觉得惊喜吗？纪询将这一幕及时捕捉入眼底。他凝神看着霍染因，想从对方脸上辨别出除了惊喜外更多的东西，但黑暗就像一层量身打造的轻纱，严丝合缝笼在霍染因的面容上，让他不能从那模模糊糊的面容上，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比如……霍染因害羞的表情。
“今天真会说情话。”霍染因开口，他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干涩，尽量咽了口唾沫润润喉咙，“是不打算做推理小说家，准备转写情感小说了？”
“也许吧。”纪询装模作样想了想，“我写情感小说，你看吗？”
“要看你写得好不好。”霍染因挑剔。
“像刚才那样，”纪询含笑问，“你喜欢吗？”
霍染因倏尔收了声。
纪询趁机空出一只手，将房卡插入卡槽，让房间通电，把黑暗驱逐。
光线一闪，暖黄色的灯光伴着空调机的“呼——”声，水般泄了下来，骤暗骤明的变化让纪询有一瞬间的不适应，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瞬间。
笔直站立的霍染因忽然软了下来，他将脸埋入纪询的肩膀。脸都埋了进去，纪询当然也就无法观察霍染因苍冷的清净的脸，是不是还如平素一般清净。
不过人都投怀送抱了……
纪询抬起手，想要拥住霍染因。
这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他也并非第一次这么做，但抬起的手迟迟没有办法放下去。
是因为……
多少有点……
纪询的手在空中悬停一会，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方向，不去揽霍染因难得软下来的腰背，而是来到霍染因的耳朵旁。
他撩起霍染因的头发，掖住，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红耳朵动了动。
“你耳朵红了。”纪询清清嗓子，说。
“……冻的。”霍染因闷声回答。
“嗯，玄关处确实冷了点。”纪询善解人意，“那我们就去沙发上坐着，在空调下吹吹风吧。”
他已经规矩地收回了手。
这只手除了碰触霍染因的头发外，再没有碰到霍染因身上一点点地方。
霍染因无意识撕咬着嘴唇。
他不觉得冷。琴市毕竟是他的故乡，对于外乡人而言有些难以忍受的寒意，对他而言，只是恰好和熟稔。
何况，再多的寒意在见到想见的人的时候，都会随着意志而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变成同血液一起流窜在身体里的热量。
热量和燥意。
与其说耳朵是冻红的，不如说耳朵是热红的。
他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宣泄此刻的感觉……只能听着纪询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听着纪询说出的一个又一个的字眼。
这些字眼像一颗颗浑圆的泛光的珍珠，被说出时先掉入蜂蜜缸中，裹一层甜蜜；又滚入彩色糖屑池中，黏一圈美好。
耳朵也就像是尝到了美味的舌头，拥有了极大的满足。
霍染因半晌没有回答纪询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显得自己正常些。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悄悄和纪询贴贴。
脸颊轻触脸颊，热意如触电，一触既麻。
旋即霍染因迅速放开纪询，走到沙发的位置，坐下。
纪询慢了一拍，他先抬起手，摸一下还残留在脸颊上的轻柔，又看见霍染因一晃而逝的红唇，仿佛玫瑰花瓣一样的艳丽的红唇。
两三息后，略微冷静的纪询才从玄关处走进房间，来到小吧台前。
这里有各种饮料。
他先烧一壶水，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真挺好奇的，说：
“怎么这时候过来？元宵假还没到吧。”
确实还没到，今天才农历十三，距离元宵节，还有两天呢。
“日子过糊涂了吧。”霍染因，“你过去上班的时候，元宵节放假？”
“也是……”
壶里的矿泉水烧热了，开始冒细小的气眼。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纪询。
“你之前被绑架，绑架案里有人逃脱。周局关心你，担心你有危险，就派我过来看看。”霍染因轻描淡写。
气眼变成了鱼眼，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
纪询按掉热水，倒水的时候回头望了眼霍染因，看见霍染因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真是撒谎不脸红。他琢磨着。自己什么排面上的人物，能劳动周局挂怀？是霍染因关心他，所以打了个申请报告上去，周局批了吧……
他把冒着热气的水端到霍染因面前。
“来，暖暖，小心烫。”
霍染因瞥了水杯一眼，没有伸手。他身上已经够热了，不需要外力再来加温。但就算没有外力……
他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纪询，又看了看纪询背后的床。
一张大床，床垫很高。
白色的床单上横着金色流苏披帛，披帛上是伊甸园里亚当夏娃的刺绣。
枕头也高，高而且软，足有四个，就算两个人分也……
霍染因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纪询背后的床铺，像是带着炫光，又像是暗藏磁铁，牢牢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种热意，被泡在温泉里，浮力几乎让他飘起来的热意，快要充斥身体了。
做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霍染因想。
那只是让两人都舒适的一种进阶，一种让他可以自刺激又繁忙的工作中暂时松上一口气的休憩，一种让他能够独自玩味品尝的甜美果实……一种他冷静的，主导的，参与其中的事情。
今天不行。
今天——太热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
“你开了几度？”霍染因突兀问。
“嗯？”纪询一愣，“空调吗？酒店自行设置的，28&#176;，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热到要消融神智了。
“你晚上吃了没有？”霍染因生硬转移话题。
“嗯……”纪询，“还没。”
“正好我也没吃，我们出去吧。”他站起来，没给纪询拒绝的机会，直接扣上扣子，打开房门出去了。
纪询只能跟上。
两人虽然都出了客房，但目的并不真正为着吃饭，于是他们在酒店的餐厅简单吃了一顿，而后霍染因再度提议出去走走。
走走也行。
纪询没有反驳，只是在出了酒店，路过百货商场的时候，进去买了两个耳罩，一个米老鼠的，一个唐老鸭的。
米老鼠的纪询自己戴，唐老鸭的递给霍染因。
“刚才在酒店里不是冻耳朵吗？戴着。”
霍染因拿着唐老鸭，看了半天：“你在暗示什么？”
“我才没有暗示。”纪询戴好耳罩，两手插在兜里，悠闲道，“我像是那种买个鸭子给你，暗示你‘死鸭子嘴硬’的人吗？”
“……”
“必须不是。”纪询，“走走走，压马路去。”
从百货商店里出来，沿着马路一路向前，2月份的琴市还是冷的，因为临着海，森森的寒意中又多了临水的潮气。
纪询呵了口白气，雾蒙蒙的黝黑前路上，有许多盏灯，路灯，元宵的灯，海滩上灯塔的灯。
他们沿着这些灯，一路向前，走着走着，海浪的沙沙声越来越明显，等意识到的时候，腥咸寒冷的海风已铺面而来，地上是石头和沙子，前方是浪潮，而身旁，只座高高的，在黑夜里依然醒目的，白色的灯塔。
走了一路都没什么人，到了这里，反而见着了人。
是三三两两的情侣，人不多，围在灯塔下，反而显得灯塔更加高耸了。
“情人灯塔。”霍染因忽然开口，“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里亮嘛。”纪询左顾右看，“人类是有趋光性的，走着走着，当然就到了这里了。他们为什么都在拍照？”
话音才落，一阵海风呼啸吹来，在骤然加大的浪涛声中，一对对男女的惊叫响起来，接着那些男女瞬间凑到了一起，男性的握着女性的手，挡在女性身前。
“……因为这里有个典故。”霍染因说。他侧头，视线垂下，看着纪询的手。
纪询的手冷吗？
这时候突然伸手握住他……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他暗暗掂量着。
“传说在这里拍照就会被情人灯塔祝福，你的情人对你的爱，永远会像灯塔，在黑暗中恒久明亮着。”
“宣传语不错。”纪询评价。
他沉思一会，忽然看向霍染因。
本来看着纪询的霍染因立时挪开目光，故作镇定去圆刚才那听起来像在暗示什么的话：“旅游局的功劳，就是用来创收的，没什么可信的。”
他的转移话题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对方只问他：“你冷吗？”
霍染因心跳漏了一拍，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冷。”
但嘴巴还是说出了实话，他悄然握了下手掌。
纪询自自然然说：“我冷。”
他一舒臂膀，抱住霍染因，将人揽在怀中，霍染因比他稍矮一点点，他抱着人的时候，对方耳罩正好在他嘴唇旁。
一只耳朵鸭脑袋，一只耳朵鸭屁股，鸭嘴扁扁，鸭尾绒绒，绒绒的毛在在寒风里一颤一颤的，为霍染因霜雪一般的脸平添三分可爱。
他这时忽然觉出了些昨日重现的味道。
他看了半晌，看得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揉揉那毛茸茸的尾巴：
“没买错，这真适合你。”
他凑到霍染因毛绒绒的耳畔，悄声问：“比起宣传语，海风更像媒人，所以这些情侣才前赴后继的来，你说呢？”
“……”
一股热意腾地从耳朵处升起来。这个耳罩的保暖效果好到过分了，他想要感受些冷风，但一丝冷风都钻不进耳罩里，只像顽皮的孩子，绕在他的头发上，一遍遍将他的头发卷起又放下……也一遍遍将纪询的气息送到他鼻端。
他想说不，但舌头还是没有按照他的意志，诚实地含混了一句：“大概吧。”
他想咬住自己的舌头。
还好纪询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对方只是说：“这儿的风景确实不错，既然大家都在拍照，不如我们也应景拍个照？”
霍染因感觉被暂时放过了，他悄悄舒了口气，又醒悟过来，赶紧拦住人：
“等等纪询……”
但太迟了，纪询已经上前，将手机交给前边路过的一个小姑娘，拜托她帮自己和霍染因拍照。
接着纪询再返回霍染因的身旁，摘下霍染因连同自己的耳罩，和霍染因一同站在镜头前。
“现在还敢把手机递出去？”木已成舟，霍染因也没有认真拒绝，只是话里意有所指，暗含嘲讽。
“怕什么，就算手机再递出去一百次。”纪询，“我的身旁不也还有你吗？”
霍染因怔住。下一秒，他掌心一热，纪询同他十指相扣，再抓起，抵于唇边，轻轻吻下。
“咔嚓！”
闪光灯霎时亮起，那闪闪的光，闪出光晕，闪出星屑，闪出情人妩媚的眼中淌过的粼粼秋波。
不止霍染因被纪询的举动愕住，就连前方照相的小姑娘，也被这一幕给刺激到了，在寒冷的风中脸都红了。
纪询冲人一笑，竖起指头碰碰唇，“嘘”了声：“保密哦。”
“嗯嗯，放心，我不认识你们，也不会说的……”小姑娘脸红红，赶紧点头，又将手机还给纪询。
纪询这才回到霍染因身旁。
霍染因还留在原地，但侧了侧身，身体藏入阴影中。
他问纪询：“之前还连电话都不让听，现在又可以公开在人前了？”
“我也不想这样。”纪询叹口气，牵起霍染因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按住紊乱的心跳声，“可这儿很任性，反复无常，自相矛盾，千方百计就想引起你的注意。你说怎么办好？”
“……”
咚咚咚。
咚咚咚。
霍染因感觉到了纪询的心跳，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的手臂仿佛一座鹊桥，飞鸿传信，沟通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骗人。
他忽然懊恼起来。
明明从酒店出来了……也并没有冷一些啊！

第一四一章 不好意思，我的口味就是这么古老。
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伴着浪涛扑岸。
哗哗的潮汐已经掩盖了情人灯塔下其余人的声音，于是那一对对情侣，也像消隐了似的。左近只有黑暗，和黑暗里熟悉的气息，就连灯塔的光，那自空中投递下来的柔亮光圈，都仿佛止在他们脚旁身后。
黑暗伴随有寂静。
哗哗的浪涛与寂静相互摩挲，使得无形的寂静变得庞大，开始将人压迫……直到忽地，属于霍染因的气息变得浓烈，隔绝寂静，将他包围。
黑暗里，霍染因靠近他。
一片玫瑰花瓣自天空飘下，覆上他的嘴唇。
他被花瓣扭身一撞，撞得心脏空了瞬息。
这瞬息又被霍染因填满。
霍染因吻了他。
温柔而滚烫。
无形的馥郁香气在蔓延，纪询感觉到霍染因嘴唇的滋味，如浸了野果的红汁的诱人的味道。他吻得更深，触到了霍染因的舌，那如绅士的手，牵着他翩翩起舞。
纪询屏息几秒，一头栽入。
栽入纯美的面纱之中，触到了火，霍染因唇上的火，如火海；又触到了刀，霍染因舌尖的刀，如刀山。
刀锋吻过舌尖，火焰沾染唇畔。
他栽入名为霍染因的地狱。
堕落的地狱，欢悦的地狱。
空气被抽走了，晕眩悄然爬上脑海，绵长的亲吻告终在纪询微微的一声喘息上，风裹挟着吹拂着他们，吹来一阵阵的战栗，寒风中的战栗，亲密接触又分开的战栗。
霍染因放开了他。
“为什么？”
纪询听见黑暗里传来霍染因的声音。这一吻之后，霍染因仿佛挥去了刚才的失措，转而如同再度掌握了节奏般游刃有余。
哦……
纪询摸着微烫的唇，那是霍染因的温度。他一下就猜到霍染因的内心。
因为吻到我有些喘不过气，就感觉占据了上风吗？
“什么为什么？”纪询反问，他不是故意的，实在有点儿心不在焉，还在回味。
“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改变。”霍染因在黑暗中说：“专心点——我的吻技是不是很好？”
“实话实说，是挺好。”
“回答我。”霍染因轻笑，“待会有更好的。”
“……”纪询朝黑暗里瞅了一眼，想看看霍染因此刻的表情。然而对方早已拿捏好了站位，小半站在光里，大半藏在暗中。黑暗便如同浪潮，在他身上呼吸一般起伏。
纪询所能看见的，只是霍染因在涨退的黑暗中露出的一方雪似侧颜。
“你问我的态度为什么改变？”纪询集中分散的精神，“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不过还有些遗憾，过去里，你连真名都没有告诉我，周同学。”
“……就因为这个？”霍染因轻轻嗤了声，“因为周同学是霍染因，所以你突然对我态度大变，怎么，你喜欢的是周同学的那款？那款能让你心中拯救他人的欲望得到满足？”
“别误会，我对周同学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纪询没有叹气，海风如他的叹气，缠在霍染因身旁，迟迟不肯离去。他坦然道，“很难说我喜欢过去的你，也很难说我喜欢现在的你，但我尤其喜欢从过去一路改变成现在样子的你。你能理解吗？”
“说了半天，你喜欢的——”
“说了半天，我喜欢的是坚毅的你，是果敢的你，是身负重担未被压垮，依然砥砺前行的你——而这样的你，并非我的遐想。”
纪询打断霍染因，徐徐说出这样一段话，末了冲人笑一笑。
“不好意思啊，我的口味就是这么古老。”
海滩上一时安静，纪询感觉霍染因的眼睛正藏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片刻，他听见对方的声音。
“这是表彰大会的演讲词吗？”霍染因哂笑。
“……”纪询。
“说来说去，你喜欢的还是长大后长开了的这张脸吧。”
“……”纪询。
“我说错了吗？”霍染因揶揄道。
“也不算错……”与其承认表彰大会，还是承认自己见色起意吧。再说，纪询想到自己在签售会的时候曾经暗暗赞叹霍染因越长越漂亮，倒也没觉得对方说的有什么错误。
毕竟秀色可餐。
“还有……”
霍染因又开口，但被纪询打断了。
“你要问的太多了，我们不能在酒店里坐下来再好好聊天吗？这里海风这么大，冷得够呛。”
“这里可是你带我来的。”
“是我带你来的。”纪询，“并且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哦——”霍染因拖长了声音，“那……”
他像是被风吹生了双翅膀，又像是微醺的人轻轻一个踉跄，他自黑暗中走出，走到情人灯塔的光下。
雾蒙蒙的一圈虹色光晕，是月的投影，投到大地上来，投入霍染因的眼中，在他一贯漆黑的瞳孔里，留下月牙的泓。
这目光凝在纪询脸上，一路醉到纪询心里。
霍染因的声音也是低得，如夜里的一片羽毛，趁着酒意，轻飘飘落入微醉心田。
“我们回酒店吧。今天会是一个激烈的晚上。”他恶劣低语，“一个让你精疲力竭、食髓知味、美妙如同飞在云端的……让你第二天起不了床去工作的激烈晚上。”
思绪如同蝴蝶，跟随霍染因的声音，在明明寒冷却令人感觉燥热的空气中肆意飞舞。
纪询忽然伸手，勾住霍染因的手。
“手真冷。”
“一直这样。”霍染因。
“放我兜里。”纪询抓着霍染因的手揣入兜里，“就不这样了。”
“……”霍染因仿佛笑了声，“行吧。”
来时显得有些漫长的路，在回去的时候总变得短上许多，快上许多。
也许是因为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这一到达目的地的过程，就能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也就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回到酒店的一路上，正好有水果店，水果店临着花店。
霍染因为自己说的话准备道具，他进了两家店，先买一束玫瑰花，再买一颗火龙果，接着问纪询：“够了吗？”
“嗯——”
“不够可以再备一些。”
霍染因神态自然而悠闲，说得轻巧的像是今天晚上夜宵吃什么，但纪询还是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促狭似的挑逗。
由挑逗而生的媚意，蕴在霍染因的眼角，让那颗星屑般的泪痣闪闪发亮。
纪询把霍染因带出水果店和花店。
他们回到酒店。
上电梯的时候，纪询问：“你的房间在哪里？”
霍染因：“隔壁。”
想来也是，只有在隔壁，才能简单地从阳台处翻进他的房间，除此以外，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未免动静太大了。
他对霍染因说：“去你的房间。”
霍染因无所谓，掏出房卡刷开了门，走进去。
但纪询没有跟进去。
霍染因扶着门把手，转身：“你还有事？”
他没有立刻将卡插入卡槽，因而房间里还是黑的，敞开的房门没有开到底，这是个小小的晦暗的三角形。
纪询站在走廊，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过了两秒，霍染因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起来，看见闪现在手机屏幕上的“纪询”两个字，眉头微微一挑：“我们就面对面，有什么话你不能直接告诉我，要多此一举打电话……？”
纪询神秘微笑不语，只摇摇手机，示意霍染因再看一眼。
霍染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下。
他这时忽然产生了一点预感。一点点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都如煮热了的红酒般酥骨的预感……
手机的铃声还在响着。
一声又一声，是亲密又急切的呼唤。
霍染因定定神，垂下眼，再看一次屏幕。
屏幕上闪现着的“纪询”二字，不来自他的现在的号码。
那来自过去的号码。
属于“周同学”的号码。
“周同学”曾给纪询打过一次电话，大一的时候，给大四的已经找到了工作将要更换手机的纪询打电话。
唯一的一次电话。
那次电话没有被人接起。
时间轮转，转瞬七年。
这通他曾以为会遗失在时间的河流中的电话，被拨回来了。
眨一眨眼。
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变幻成清晰地现在的模样，站在两步之外。
笑吟吟看他。
*
突如其来的电话将一切都打乱了。
霍染因原本已经设想好的，准备好的所有步骤，霎时如同遇到了涨潮的沙堡，东歪西倒，七零八落。
沙堡犹如他的心，他的理智，他这整个人。
纪询从他手中接过了房卡，插入卡槽，开了灯，开了空调，再关上房门。
空调机呼呼的声音响起来，听到这种响声，霍染因的身体反射性地冒出了一层薄汗，薄薄的汗水滚在皮肤上边，反馈给身体一阵微刺的潮热。
眼下一切，都像是他晚饭时候对纪询做的事情的翻版。
于是陡然之间，霍染因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恼怒。
被看穿被识破的恼怒，被近乎告白的恼怒，还有被打乱计划的恼怒。
恼怒充盈着霍染因的身体，让他一下子将纪询抓住，扯到了沙发上。
他们本来还应该还有很多温情脉脉的相处……算了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这个。
霍染因俯下身去啃咬纪询的嘴唇——
当温度热起来的时候，当纪询因此而失控的时候，混乱就会过去，一切又会重新回到他的掌握！
纪询跟随着霍染因的步调，只是比霍染因焦急的动作更和缓许多，显得十分慢条斯理。
他抓住霍染因急躁的双手，亲吻着霍染因，他的唇点在霍染因薄锋的眉，闭合的眼，高悬的鼻，以及滚烫的唇。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下又一下。
像一团又一团的彩色棉花糖，落在脸上。霍染因想。
扰乱身体的激情又开始消退了。
不，并非消退，而是替换成了另外一种陌生，会搅乱他心绪，让他手足无措的东西。
他在慌乱的逃避这样的东西。
闭着眼的霍染因含糊骂道：“……亲够了没有？接下去的事情不会做了？”
骂归骂，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纪询问：“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
他没有听见霍染因的回答，只能看见那张苍白的脸无端染上了一丝微红，像是酒店的暖光终于在上好的白瓷里镀上一层釉色。
霍染因沉沉肩，曲曲腿，仿佛被亲得害羞，缩了身体。
纪询闷笑一声。
他的手指划过霍染因的眉，按上霍染因的眼。
“从刚才进门开始，你就不敢睁眼看我了。”
“是不是……”
他低笑起来，薰人欲醉。
“怕看我时被我发现，你的眼里，重重叠叠，全是我？”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漆黑的眼被灯光照得透亮，透明的色如月光，如水色。
霍染因狠狠看着纪询，于是这层月光水色，也跟着荡漾起来，模糊了藏在他眼底的影子，纪询的影子。
“是啊。”
霍染因冷笑。
“天天吹自己的头脑有多厉害，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嘛。”
他收收声，声音在舌尖滚了又滚，咬牙切齿：
“到现在才察觉，霍染因喜欢纪询这么简单的事吗？”

第一四二章 我喜欢你。
说完了这句话后，霍染因定定地看着纪询，目光一瞬不瞬。一直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话被逼出来了，现在，他在等待纪询的答案。
等待的漫长令霍染因的身体油然升起一股战栗。
恐惧抓捕了他。一切外在的都静止了。
时间，声音，纪询的动作。
可是内在的重又沸腾起来。
他的血液，脏器，全都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每一分秒都无比难捱。
直到纪询吻了上来，吻上他的眼睫。
很轻很轻，很绵长很绵长的一个吻。
这个吻像是透过了表层的身体，吻到了他的内在，吻到他沸腾的血液，吻到他烧炙的脏器，吻到他狂跳的心脏……将一切不安与焦躁都慢慢的，缓缓的，安抚下去。
“那是因为你这个嫌疑人狡猾的把真心包裹在谎言里。你的诡计太过高明，我被你勾去理智变成糊涂侦探。”纪询自嘲，“糊涂到分不清真心和假意，直到现在才找到真相。”
他抱起霍染因，将人放到床上，又回身来到窗户前，将酒红色丝绒窗帘刷啦拉起，密密遮上窗户，使窗外如水的夜和在水中闪烁浮动的霓虹灯影尽皆消散。
也使世界消失在他们之外，他们消失在世界之中。
纪询又回身，回到霍染因身旁。
霍染因沉默许久，在这时候忽然勾起嘴角。
“嗯，这回说的比之前好点，至少不像颁奖台上的颁奖词。”他恶趣味的笑笑，念了刚才纪询说的称呼，“……糊涂侦探。”
“糊涂侦探现在很清醒。”纪询揶揄，“不好骗了。”
“哦——”霍染因拖长声音似在嘲笑，他扯扯衣领，先看着纪询，又看向桌子，上边有他刚刚买的东西，“那来吗？反正东西都准备好了，气氛这么好不做，很亏哦。”
霍染因的脸上依然一派风流随意，然而纪询在霍染因满不在乎的表情的同时，也看见霍染因撑着床垫的手掌。那只手掌微微屈指，关节泛白。
霍染因在紧张。
两人其实已经足够亲密了，早已拥有彼此。
但霍染因依然紧张。
这种紧张暗藏在对方游刃有余的外表，忍耐不言的内心之下。
今天确实应该紧张的。
纪询也有些紧张，因为今天和过去不一样，过去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所以他的态度也和过去不尽相同。
他忽然提起一件事情：“晚上你到我房间里和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悄悄地贴了我？”
“……”霍染因。
“当时你是怎么贴来着，脸颊碰脸颊……？”
纪询说，他的脸颊贴向霍染因的脸颊，感觉对方的脸颊微微僵硬，是咬住了牙根的样子。
“还是额头对着额头？”
纪询又问，他稍稍挪了位置，将额头贴着霍染因的额，将一个恶劣的牙印，落在霍染因高挺的鼻尖上。
“……你。”霍染因几乎忍耐不住地出声。
然而还没完呢。
纪询调笑：“其实相较刚才两个，霍染因，我更想和你身体紧贴着身体，贴到一丝缝隙也不留，这也算是贴贴吧？”
“你玩够了没有？要开始就开始，为什么这么多废话？真不行吗？”霍染因讥嘲。
纪询没有被霍染因挑动。
“都说我不好骗了，你还习惯性的装模作样，明明只是害怕再被我说下去你会失控，偏偏不愿意承认。”纪询慢条斯理说。
“……”霍染因，“那是你……”
“我什么？”
“你……”霍染因的嗓子紧绷着，他内心已然认输，嘴上却绝不肯服输，“不够努力。”
“那今天晚上就让你看看我的努力。”纪询忍笑回答。
他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身体却没有俯下去，反而支起来，留出空隙。
他看似笑着，实则认真。
他认真望着霍染因。
“霍染因……”纪询这样叫着，声音不像是自喉舌中发出来，而像是自肺腑中发出来，自心脏中发出来，因而低沉，深徊，“我还是要明确地告诉你。我想拥抱你，占有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
“我喜欢你。”
轰——
好像有个小型死火山，在霍染因的脑海里猝然喷发了，将他的所有理智，都化成一片废墟瓦砾。
没有了理智，人体自然只能由本能控制。
霍染因回过神之前，他已经缠住了纪询，正和对方吻得难解难分，他们唇齿相碰，舌头纠缠，唾液交换……几乎想要将对方吞吃入腹那样贪婪地亲吻彼此。
接着，在两人要因为氧气耗尽而同归于尽之前，纪询率先结束这个吻。
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低头看霍染因。
霍染因脸颊绯红，神思恍惚。
他将一片细羽似的吻，落在霍染因沁出水光的眼上，接着，他开始脱霍染因的衣服，外套，裤子，毛衣，衬衫，一件件阻隔彼此的衣服落到床沿地面。
衣服下的身躯坦露出来。
纪询看见了一具苍白而美丽，经由雕刻家耗费全副精力塑造而成就的身躯。
这像是一件艺术品。
不是必须隔着玻璃泛泛而观的艺术品，而是一具可以握在手上，可以抱在怀里，可以肆意拥吻的艺术品。
当这点意识清晰的闪过脑海的时候，纪询险些把持不住。
但是很快，欲望之外，另一种对霍染因身躯的欣赏的意志占据了他的心灵。
他希望点缀装饰这具美丽的身躯，让其越发艳丽迷人。
他拿来桌上的花瓣。
短暂的离开的过程里，他注意到霍染因的眼睫动了动，涣散的眼神似乎聚拢了一些神智，而这时候，纪询已经将玫瑰花瓣洒在霍染因的身上。
大大小小的花瓣是一场深深浅浅的红雨。
红雨落在苍玉一样的身躯上，氤出一场深红色的梦。
他的手指隔着玫瑰花瓣抚摸这具身体，他感觉到霍染因身躯上的颤动，带着热意的轻颤，一种生命即将盛放的感觉。
他的喟叹响起来。赞扬如此轻易地出口：
“真美。”
“……”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画了。”纪询又微微笑着说，“我的画工不怎么样，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果汁在你心口画玫瑰。”
“操……”霍染因低骂了这么一声，但话音未落，便被纪询用手指封住。
纪询的手上沾着紫红色的液体。
是火龙果的汁液。
他嘴里说着谦虚的话，实则早已将东西准备，刚才短时间的离开中，他不止拿了玫瑰花，还取了火龙果。
他将汁液涂抹霍染因的嘴唇，那点本就红艳的唇，像再上了层诱人的釉。
野果汁与红花瓣，简直将霍染因这具本就勾人的身躯，妆点成一份饕餮盛宴。
他手沾汁液，轻轻吹起，将覆盖在霍染因胸膛上的玫瑰花瓣吹去几片，接着用手指在这里轻巧勾勒，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霎时出现在霍染因的胸口。
“还行。”
纪询对自己的手艺微感满意，但他很快苦恼：
“但是现在没有镜子，你也看不见我的作品……要不然这样，我将这朵玫瑰花再吻去，你感受着这朵花在你身上出生又消失的样子？”
纪询玩笑着，俯下身，用唇做手，去仔细触碰这具美妙的身体。
苍白的皮肤在花瓣和野果汁水的沾染下染上艳红，坚硬的肌肉因为情动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他吻过霍染因胸口的突起，像是在花与水的浇灌下终于成熟的果实，又吻过男人两腿间的欲望，这欲望已挺得受不了，尖端都分泌出了透明的黏液。
它除了代表男人无遮无拦的身体，也代表着男人无遮无拦的内心。
“够……够了。”霍染因口舌干燥，已经快要无法在床上平躺了。
“还差一点，没有完全吻掉。”纪询指出。
“你分明是故意……！”霍染因恼羞成怒，“你就不能快点进入主题……！”
“为什么要这么急？我们说好了，有整整一个晚上，能做到明天我去工作。”
“因为……”霍染因的喉咙堵住，很快，他又“操”了一声，直视纪询，挑衅道：
“因为我想让你进来，贯穿我，占有我！”
霍染因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纪询已经伸手去扶对方修长的双腿。
霍染因修长紧实的双腿在这时候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或者本来也没有想要反抗，他顺从纪询的手，向左右分开，露出平素被严密遮挡的羞涩之处。
藏在紧实的后臀处的蜜穴，因为之前的进入，如今似乎已经有所熟稔，正如花苞一样在纪询目光的注视下隐隐颤动，而后紧张的、娇羞似的，蠕动着吐出一点点湿漉的液体。
纪询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挤入这个柔软之所，徐徐扩展。
“唔……”细碎的轻哼不受主人意志的控制，从霍染因的唇齿间泄露出来。
但当纪询抬头看去的时候，霍染因又已经抬起胳膊，遮住面孔。
盛满了花瓣的手臂一动，那些花与汁水就纷纷而下，在白皙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痕迹，好像霍染因已被狠狠欺凌过似的。
纪询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些，接着，他抽出按软了内壁的手指，将早已挺立的欲望抵着微张的入口。
“没有安全套。”纪询低声说，“可以吗？”
酒店怎么会没有安全套？就算霍染因的神智已经被热潮腐蚀得只剩一星半点了，就算身体已经因为抵着入口的巨大欲望激起阵阵应激的收缩，这种谎言也有些看低他的智商。但在他开口之前，又听纪询说：
“不想用套子……想切切实实的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霍染因不想回答。
然而依然有声音，不太像他声音的声音，从齿缝中溜出来。
“……嗯。”
他被自己弱气的声音吓了一跳，觉得这简直不是自己，立刻强撑着补了一句：
“纪询，你太婆妈……哈！”
主人首肯以后，纪询直接闯了进去。
蠕动的肠壁因为异物的入侵，立时层层叠叠缠绕上来，滚烫的感觉覆盖了他，他好像闷头闯入了花心的最深处。
他倒吸了一口气，掐着霍染因腰肢的手不觉用力，在霍染因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注意到霍染因的身体也是紧绷的。
虽然做过，但做得太少了，这具身体还不完全习惯他……
他慢慢动作，最初的紧密之后，霍染因的身躯缓缓柔软下来，两人交合的地方泌出了更多的液体，液体成了润滑的助力，他在抽插之间，只听几声水声叽咕……
“呜！”
霍染因突地发出了一声惊喘。
他的深陷对方体内的东西，碰触到了那一点。
纪询调整姿势，将霍染因的腰腿抬得更起来，大张的双腿已经掩盖不了任何东西了。霍染因看见自己的欲望……挺立如柱的欲望……随着纪询的冲刺而摇摆，在没有安抚的情况下已经发红涨痛，已经濒临界限……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停止，还才刚刚开始。
最初的缓慢的适应之后，纪询已经牢牢抓住霍染因身体上的每一根神经，他埋入对方体内的阳具每每能撞到霍染因身体的最深处，他贪婪地探索此处，好像探索霍染因藏在身躯之内的灵魂。
他的腹部摩擦过对方欲望的顶端，每回都能感觉到那根欲望的颤抖。快感正冲刷着霍染因的身躯，令他难以忍耐，阵阵发颤。
“……慢……”
“什么？”纪询故意装作没有听见，慢条斯理地问他。
“慢……慢点……哈……”霍染因忍不住了，他的身体已经泛起一片片红云似的痕迹，从顶端沁出的液体早将柱身染湿，“你急着……投胎吗！”
“好，都依你。”纪询凑到他耳边轻声哄他，“我慢些……”
他是骗他的。在霍染因精神微微放松的那个刹那，他将阳具抽出，继而重重的、狠狠的、重新撞在对方身体里最敏感的一点上。
毫无防备下，欲望决堤了。
积蓄在柱身里的精液激射而出。
霍染因眼前一片花白，仿佛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纯白空间，久久不能回神，身躯在这时候敏感似乎到连空气都承受不住……然后他感觉有什么正碰触自己的面孔……纪询的唇擦过他的唇，接着又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脸上，身上。
力量似乎顺着纪询的亲吻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牵到了哪里，又感觉埋在体内的巨物跟着在他体内动了搅了。
他发出一声近乎哭腔的呻吟。
“纪询……”
纪询吻去霍染因眼角落下的一滴泪水。
对方湿漉漉的眼睛涣散的看着他，纯黑的瞳孔乍然看去，仿佛霍染因倔强的残留……但其实不是，那里已经只剩下依恋和信赖。
他用沾着霍染因泪液的舌尖，舔舔嘴角。
他抱起霍染因，又让霍染因俯身在床上。
他自后边，再一次的，深深进入霍染因。
这个姿势让他们两人能够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的自被黑发覆盖的脸颊下传出来，纪询扣住霍染因的手，在对方耳旁说：“我真不懂……明明这么敏感，为什么每回你都能这么自信地觉得上了床就自己就能掌控一切……”
“你都不知道……”他声音略紧，换了一口气，“这样的你，究竟有多……诱人……”
“被玫瑰花覆盖的你，被果实的汁液沾染的你……想要用你的身体盛满汁水，想合着汁水品尝你……”
太奇怪了。
霍染因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身体似乎完全的被纪询的手，纪询的欲望……甚至是纪询的声音给牵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变成了一具容器，开始容纳那些甜美的汁液，甜美的汁液灌满了他，又让他含着汁液，被另外一个人享用……
“纪，纪询，不要，够了……”
他先时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很快，就在氤氲的热意中丧失了神智，他的灵魂几乎轻飘飘的飞出身体，看着完全陌生的自己哭泣，求饶，继而又纪询死死扣住手掌，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欲望再拖拽回去……
纪询抓住霍染因，一刻也不放松，他重重地撞进去，撞到霍染因身体的终点，撞到霍染因灵魂之处。

第一四三章 都谈恋爱了，还不想着天长地久？
来自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缕灼热，燎醒了霍染因。
当意识从混沌回笼到身体的时候，他难得的感觉到了一种使用过度的酸胀和疲乏……
不过……身体倒是很干净。
废话。
后来又被抱到浴室去，浴室里蓬头洋洋洒洒下来的热水，像细针一样刺入皮肤，带起连绵的疼痛，但又在另外一人的安抚下变成水云，滚着腾腾的热意将人体簇拥。
后来荒唐的一直从热水洗到了冷水，简直像是无法从浴室里出来了……
虽然感觉很好，但委实纵欲过度了。霍染因心想。还好今天不上班，要是今天上班，可不能玩得这么疯……
他来来回回，有的没的想了一大圈，直到感觉眼睛已经适应了明亮的光线，才慢慢睁开。睁开了眼，先看见的是敞开了半幅的窗帘。
窗帘不再是酒红色的，变成了灰绿色。
因为房间已经换了，从他的房间，换到了纪询的房间。
昨天他的房间的床，弄得太乱了……于是洗漱之后，纪询抱着他换了个房间继续睡……他记得那时自己模模糊糊抗议过，就在房间里囫囵睡一夜……没成功，就记得纪询哄了半天，让他放心，说不会让他被人看见，换个舒服的床睡得更好些。
他也确实没被人看见。
纪询翻出大毯子，从头到脚遮住他，然后做贼一样，开了房门，溜过走廊，回了隔壁的房间。
毯子裹着，周围一片黑暗。
他靠在纪询怀里，困倦又好笑，最后听着纪询的心跳声，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在纪询抱起他走在走廊上时，他就已经睡着了？
他转了转眼珠，眼睛落到睡在旁边的人身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大。
方才还只照在他这半边的阳光，一小会的功夫，已经转移到了纪询的脸上。
纪询的脸，是张很英气的脸，是张乍眼看见，就让人忍不住信赖亲近的脸。
这种情况下，对方脸上的一些小小的瑕疵……比如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又比如还蕴在眼下的一圈熊猫眼般的黑色素，也变成了其独有的特色，可爱可喜了起来。
他看了一会，慢慢意识到，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地睡在一起。
睡一张床，睡整个晚上。
他抬了下手。
手掌挪动着，挡在纪询的眉眼之前，挡住自窗外射入的恼人的阳光。
还可以再睡一会吧。霍染因暗暗想着。反正还早……
手掌悬浮了十几秒，安安静静睡着的人突然抬起只手，抓住他的扯回被子里，又一舒臂膀，把他也给揽进怀中。
霍染因先时意外：“什么时候醒的？”
纪询依然闭着眼：“醒了一会了。还以为你想搞什么恶作剧，就没出声，给你创造点机会。”
“……”霍染因无语片刻，“昨天晚上有睡吗？”
“那当然了……”纪询，“我可是很努力的……真累了。”
“……”
“别小看自己。”纪询依然闭着眼睛，低头啾了霍染因脸颊一下，“哪天死在你身上也不意外。”
“纪询……”霍染因压着嗓子。
“生气了？”纪询总算睁开了眼睛，正想拍拍摸摸安抚安抚人，却撞见霍染因似笑非笑瞅着他。
嗯……
他看着霍染因，霍染因冲他勾勾嘴角，面对这个笑容，他油然生起种不太妙的预感。
预感应验了。
霍染因说：“所以你之前睡不着，只是没努力，不锻炼，不消耗喽？”
纪询：“……”
“早睡早起，戒烟戒酒，锻炼轻食……”霍染因缓缓说，“防猝死。”
“不必这样！”纪询哀叹一声，“你今年才26岁，说话就活像62岁的婆婆在唠叨公公了。”
“呵。”
“而且你也没有戒酒。”
“我锻炼。”
“也没早睡。”
“我锻炼。”霍染因凉凉重复。
“我……”纪询突然想起了自己的8888的健身房卡，似乎买了之后就没去过一次……他心虚两秒钟，再开口时，话锋一转，“好好好，不就是锻炼吗？搞得我过去没锻炼过似的，你要是赶早三年和哥在一起，哥能把你按趴下……”
虽然现在大约是被霍染因按趴下。
这种丢脸的事情纪询就不说出来了，他继续：
“总之，为了我们和谐性福的生活，我会的。”
霍染因挑挑眉，眼里流露出一丝不信：“真的？”
“真的。”纪询，“不信的话，你监督我不就好了。”
“怎么监督？”
“我们住一起啊。”纪询轻轻巧巧接上话。
霍染因默了几息：“绕了一圈，目的是这个？”
“你这说的，简直像是我处心积虑引你入套。”
“不是吗？”
“当然不是。”纪询有理有据，“我们住一起，既促进了彼此的感情，又满足了你监督我锻炼的心，还不至于耗费你的额外精力，这是三赢——还是，你不想和我住一起？”
“……”
霍染因张了张口，拒绝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刚刚告白，方才交融。
恨不得拿强力胶把两人黏成连体婴，怎么会不愿意住在一起？刚刚听见纪询主动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有了刹那的窃喜。
不过……
“你跟我住？”霍染因轻轻咳了声，问。
“不是不行，你的房子确实比较大。”纪询说，“不过是租来的，租金不便宜吧？而且装修虽然奢华，住的话，未免稍嫌冰冷了点。”
“8000。”霍染因。
宁市不是省会城市，虽然是好地段精装修，但一个房子租到这个价格，也确实令人咋舌了。纪询劝霍染因：
“知道你有钱，但八千块干点什么不好？你一个月工资也差不多就这么多吧。”
“嗯……”
“住我家吧。”纪询邀请，“两室一厅，小是小了点，不过收拾收拾，也够用。我可以把我的书房搬到客厅里来，书房给你。”
给我干什么？给我睡觉吗？霍染因想起了纪询的失眠症。
“给你当衣帽间……”纪询继续说，“我的房子和你的房子，差的可能是个衣帽间，所以书房给你当衣帽间，也可以再隔块地方出来做办公用地，处理你警局带回来的机密文件。”
“……没有第二张床？”霍染因打断纪询。
“年纪轻轻，要什么第二张床。”纪询微微警觉，扫了霍染因一眼，“同住了你还分床睡？”
“你不想分床睡？”霍染因。
“不想。”纪询坦然，“高爽的案子里我就说了，年轻夫妻分床，百分百感情不太好，感情要够，办法总比困难多。”
霍染因嗤笑一声，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而是微微低了头，懒洋洋蹭了蹭纪询。
窗外的阳光一路晒着，好像晒进了他血液里，让他一时之间又有些困倦，想要倚着纪询，再打一回盹。
但也想听纪询再说话。
纪询的声音轻巧而快活，落在耳朵里，奇异的像是一只鸟儿抬头挺胸站在树梢上，拿着翅膀对底下的树林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在跟同伴商议到底哪一棵树最适合拿来筑巢……
对了。
这只鸟儿还有双奇异的黑眼圈。
霍染因低低一笑。他突然说：
“你的厨房。”
“我厨房怎么呢？”纪询迷糊了下。
“没有刀具。”霍染因慢吞吞说，“做不了饭。”
有那么一刻，纪询想对霍染因说“都和我一起住了，你还想在屋子里藏刀”？
但再仔细想想，一个人随便打发无所谓，两个人一起住了，总不能再顿顿外卖来打发。总归……办法总比困难多。
纪询思索片刻，承认：“如果我们一起住，厨房可能确实需要放置一些刀具来做饭，不过我目前是做不了饭的，所以……”
霍染因懒懒发出鼻音：“嗯？”
“雇个阿姨吧。”纪询规划，“让她自己带刀具来做饭，走的时候再自己带刀具走。这样只要她来的时候，我不进厨房，就不碍事了。”
“牺牲挺大啊。”霍染因。
“彼此磨合。”纪询叹气，“难免的。”
“万一因携带刀具被警察拦下询问呢？”霍染因忍笑，又问。
“那可要派刑警队长出马，把自己家的阿姨赎回来了。”纪询认真说，“不然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霍染因没忍住，这回真笑出了声。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纪询给予了绝大的耐心。搬家本来就是个难题，搬到一起住，更是难题中的难题，花多少耐心下去，都不为过。
“我租的房子，离警察局近，五分钟就到了。”霍染因说。
纪询愣了两秒钟。
他原本是认为霍染因跟自己住好的，这时又突然改换了主意。
“确实，你平常工作忙，找个距离警察局近的地点很重要……”纪询微微皱眉。
霍染因欣赏那道拧起的眉头一会，说：“要解决也很简单。”
“怎么解决？”
“我把现在租的房子买下来，就不用每个月付无意义的租金了。”
“……”
“知道你不喜欢现在的装修风格，买下来了，就可以随便装修，换你喜欢的可爱风格。”
“……”
“然后你住进来，可以直接把这个当成自己的家……”霍染因看了纪询一眼，“买下的房子，写你的名字。”
“……”
纪询沉默了一路。
“我是吃软饭的那种人吗？”他问霍染因，接着清清嗓子，诚挚说，“软饭……好香。”
“……别闹。”
“哪闹了，明明在说此刻的真情实感。”
他们已经细数了装修、做饭、租房、买房……数到后来，纪询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你高升了呢？”
“？”
“买房不是问题，但按照你现在办案的拼命三郎的架势，高升到省局省厅里，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预知的未来。那我们在宁市买那么多套房子，是不是有点浪费？毕竟都要随你如同浮萍一样漂泊来去了……”
“……你想得真远。”
“都谈恋爱了，还不想着天长地久？”
“明明这样的是我。”
霍染因对上纪询疑惑的眼，视线又往旁边瞟了瞟，落定在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他说：
“……现在你开签售会，我没有陪你飘吗？”

第一四四章 下回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区区一个上午，实在很难让刚刚心意相通的两个人腻歪足够。
直到纪询的房门突然被敲响，埃因在走廊里喊：“老师，醒了吗？”
床上两人惊醒。
霍染因：“几点了？”
纪询：“我看看……上午十一点了。”
居然不知不觉腻歪了两三个小时，除了中途渴了，下床喝了两口茶水外，早饭也完全忘了吃。
这叫什么？有情饮水饱？
纪询按住脑袋，扬声冲埃因说：“醒了，你稍等下。”
埃因：“哎！”
霍染因依然懒洋洋的，勾住纪询，没有动。
上午的阳光晒饱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只餍足的树懒，倚着支柱，动也懒得动。
“让你编辑下去等。”他说。
“嗯。”纪询从善如流，扬声对埃因说，“埃因，你去酒店一楼的会客区等我吧，我马上下去。”
埃因：“没事，我在门口就行。”
嗯？
纪询又说：“我刚醒，洗漱还要花些时间，你没必要呆在门口。”
“没关系没关系。”埃因，“天天不是坐就是坐，早坐累了，我站在门口玩手机，老师你不用管我，尽管梳洗就是。”
“……”纪询。
“……”霍染因。
“你编辑……”霍染因同纪询耳语，“有点奇怪。”
纪询也这样觉得。
“怕你跑了？”霍染因又说，“所以来当门神？”
“……”纪询觉得，从埃因昨天就开始的紧迫盯梢考虑，搞不好……还真是。
“都是你过去不按时交稿的错。”霍染因低嘲。
纪询咳嗽一声，扬高声音，“你放心下去，我不会跑的。”
“真不用！”然而纪询的保证反而让埃因的声音听上去完全紧张了起来，“我站着，纪老师你就当我是微不足道的空气就好了！”
纪询吸气，呼气，一时竟也词穷了……
既然门神赶不走，床是赖不了了，霍染因暗暗集中精神，驱散阳光和纪询的魔力……片刻，他算是找回了平常的感觉，一挺腰背，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屋子里暖气开得足，被子里也没穿什么，一爬起来，一身斑斓半点遮不住，明明白白显示了昨晚有多激烈。
霍染因拣起浴袍穿上系好。
但浴袍领口开得大，又只到小腿位置，穿上以后，欲遮欲露，星星点点，瑰红散漫，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纪询咳嗽了声，按住霍染因：“这件不行，你穿……”
然而昨天过来的匆忙，除了浴袍以外，屋子里一件霍染因的衣服也没有，只有从隔壁带来的毯子……青天白日的，当然不能裹毯子了，像什么样。
纪询说：“穿我的衣服。我们身材差不多，衣服混穿也不显眼。”
霍染因采纳了这个建议，去纪询的行李箱里头翻衣服。
纪询看了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和霍染因目前这种情况，像是被人捉奸了似的……
不对。
纪询转念一想。
他和霍染因两个大好妙龄男青年，品貌优良，均是单身，在一起怎么了？有什么奸不奸的？他们在一起了，还分明能为祖国蒸蒸日上的房市再添一份微薄助力，进而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贡献自己未来几十年当牛做马的工资。
想明白的纪询再看向霍染因。
刚说了自己的衣服让霍染因穿，霍染因也没有客气，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整套的内衣外衣穿着妥当，除了把身体遮得密密实实之外，还忙里偷空，用手沾水，梳理微乱的头发，如今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体面人了。
他同霍染因商量：“干脆就开门吧。你如果不介意公开，我就对他介绍你是我男朋友；如果介意公开，那就不说。我们两个男的，被他看见了也没有什么，就说你是我朋友，上午来找我喝茶。”
因为心里坦然了，声音也就没有压得太低，门外的埃因似乎模模糊糊听到了点东西，又开腔问：“老师，你在同我说话吗？”
纪询：“没！”
埃因：“哦——！”
霍染因瞧纪询一眼。
纪询的想法面面俱到，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不过……
霍染因裹好外套，向阳台走去。
纪询一愣：“你干嘛？阳台冷。”
霍染因已经摸上阳台的扶手。
“等等！”纪询终于意识到霍染因想干嘛，他赶紧伸手去拦，然而这回霍染因的动作极其迅捷，一撑一跳，已经当着纪询的面，从纪询房间的阳台往前一跳。
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在犹带霜色的午时，如幅黑色羽翼，于人肩上，倏然展开。
“霍——！”
声音冲出纪询的喉咙，而霍染因像是位优秀的舞者，轻灵迅捷地踩着他喊出的节拍，安安全全落到隔壁阳台。
纪询提起的心刚刚落下，又见落地的霍染因膝盖弯得比平常深上不少，身体似乎也轻轻晃了一下。
纪询放下的心重又提起来，恼火道：“搞什么，刚闹完你做这种没必要又危险的事情？”
“啰嗦。”霍染因。
“要是脚滑跌下去，警局验尸——”纪询威胁。
“是上了次床，不是截了个肢……”霍染因嗤笑，“别老没事把我当残废。”
说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霍染因丢下纪询，一转身，闪进卧室。
“……”纪询。
他从阳台走回房间，把门打开，放站在外头的埃因进来。虽然知道似乎也不该怪埃因，而应该怪霍染因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但看埃因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迁怒地瞪了眼埃因。
埃因愣住。
不是因为纪询瞪他而愣住，而是因为纪询穿着浴袍……他在纪询的肩膀上看见三条抓痕，胸膛……胸膛遮住了但遮得那么结实本身就很可疑，手腕处……没有错，一个深深的牙印，似乎还渗着几缕血丝。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老师上午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给老师洗个苹果垫垫。”
纪询不用埃因洗，自己从酒店果盘里捞个苹果出来，咔擦咔擦啃起来：“等我五分钟，吃完洗把脸就下去吃午饭。”
“哦……”埃因恍恍惚惚，跟着进了房间，突然他又看见房间的茶几。
茶几上放两个杯子，杯子中还有剩余的茶水。
从茶杯中的茶渍看，也不像是昨天的陈茶。
也就是说……！莫非……！糟糕……！
推理编辑擦擦脑门，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变成了个大灯泡，正在疯狂闪亮。
他警觉的瞥向屋内的一些地方，比如垂着的窗帘，比如床铺的底下，比如闭合的柜子，还比如合着门的浴室……
他很仔细的避开这些地方，在屋子里尴尴尬尬地前进，跟行走在布满地雷的地雷阵里差不离般小心翼翼。
“老师，那你刷牙，我……”
他想说我就先走了。
可是走容易，不动声色地走，不容易。
他搜索枯肠，胡言乱语：“演讲下午两点半开始，五点就结束，结束之后老师还要不要在琴市多呆两天好好玩玩？反正这次的签售会基金还有富裕，酒店的住宿费出版社能够报销……对了，我这里还有旅游地图！”
埃因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份皱巴巴的琴市旅游地图递给纪询。
“……哪来的这东西？”纪询问。
“酒店里就有。我看看琴市有什么景点，回头等孩子放暑假了，和老婆一起带孩子来玩玩。”埃因冲纪询憨厚地笑。
这个编辑每回说到自己老婆和孩子的时候，神情就变得尤其质朴，可能幸福就是这种简单的样子吧。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有关孩子和老婆的琐碎，比如小孩幼儿园要毕业了，正要上小学，没买到学区房，孩子妈妈和他一有空就去做志愿者增加积分，让孩子上好点学校……
纪询也默不作声的听着，听着听着，刚才那点小火气倒是被扑灭了。
其实他和埃因认识很久了，应该有三年了吧。自警队离职以后，他开始写小说，投的第一家出版社就是鸣星出版社，那时候，埃因就是他的责任编辑。
只是之前，他从来不关心也不知道埃因的生活。
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团乱。
早已没有心力和精神去关注别人的事情了。
手里胖乎滚圆的苹果咬了一圈，已经快把果肉咬光了，就剩个光秃秃的果核，上头嵌两三颗仿佛霍染因眼下泪痣的褐色种子，藏在仅余的白嫩果肉里，无辜望着他。
纪询倚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站立。
背后，埃因似乎说多了家里的事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话题又转到了纪询和琴市这里。他叮嘱说：“昨天琴市下了场小雨，气温骤降，老师出门的时候还是要穿上厚外套，我老婆出门唠叨了我好几遍……哎呀，又啰嗦了。”
纪询住酒店没有将箱子里衣服收到柜子中的习惯。
箱子里的衣服就在箱子里，箱子就放在行李凳上，现下还是敞开的，一眼就能看见里头有什么没什么。
埃因就看见，行李箱中没有厚外套。
？
埃因脑海里灵光又是一闪，目光迅速自窗帘，床底，衣柜，卫生间处挪开。
难道那位，就穿着老师的外套，藏在……
他顿时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目光只顾盯着脚前一寸，磨磨蹭蹭，想要原路磨蹭回去……
其实这家酒店的隔音，算是还不错了。
不过显而易见，有个人的耳朵更灵。
倚着玻璃门的纪询看见，隔壁阳台的窗帘，忽然如被风吹拂般舒展身姿，暖人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勾勒出一道修长潇洒的人影。
接着，衣服的黑影在阳台间一晃。
纪询向外挪了一步，伸出胳膊，准准接到自己的羽绒服。羽绒的内衬还是热的，霍染因身体的热度，窗外阳光的热度。
他突然开口：
“埃因。”
“哎？哎！”刚刚挪到门口的埃因硬生生停下脚步，紧张得心跳飞速。
“不啰嗦，挺好的。我最近也找到了可以唠叨我的人。不过他害羞，下回有机会……”
纪询沐浴在阳光里，回头笑道：
“介绍你们认识。”
第五卷 慈悲的蓝眼泪

第一四五章 最美警察。
清晨的光铺在洁白的被单上，明亮的窗户外，探来一支缀了早春嫩叶的褐色枝条，星星点点的绿意，正静然生发。
窗下的床上，躺着个形容疲惫的中年。
他身材适中，头发倒算黑亮，面容不显衰老，年龄也不算非常大——42岁，这在床尾的病床卡上写了，连同年龄一起写上的，还有病人的名字。
陈家树。
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如果朝屋子里的视频电话看去，看见视频里脸肿通红，哭哭噎噎，有着一头黄发、下巴处还有个痦子的年轻人的话，这个名字似乎也就不显得那么陌生了。
视频里的是黄毛。
之前联合了丝丝一起绑架纪询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动辄就要杀人砍胳膊的黄毛。
如果说外头的黄毛是只疯狂至极的野狗，那么此刻的黄毛，就是只温顺至极的家犬。
“哥，哥……”
他讨好似地对床上的男人叫道。
黄毛的名字叫做陈家和。
陈家和，陈家树，一对亲兄弟。做哥哥的，比做弟弟的，要大上十五六岁，说是兄弟，有时更像父子，再有时，似乎也能用主人与宠物来形容。
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咳嗽了两声，嗓子堵着他的喉咙眼，让他的声音极为沙哑，他作势要起床，旁边立时走过来一个人。
原来这个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个木头样，穿的像保镖似的高大男人，他将陈家树自床上扶起来，靠坐着。
陈家树坐直身体，看向弟弟。
被子滑到他的腰侧，他身着的蓝白色病号服没有扣上扣子，衣襟散开来，露出他还算结实的身体，他的身体的腰腹处，有两道伤痕。
一道是陈年旧伤，褐色的，像条蜈蚣，爬在他的腰上。
一道是新伤，还新鲜艳红着，换肾后的手术伤。
“为什么要去招惹警察？”
他并不疾言厉色，声音也还算温和，只是嗓子不利索，说话时候，总让听着的人觉得，这口滑腻腻的痰不止堵在陈家树的喉咙里，也堵在自己的喉咙里。
并且他说话的时候，牵动腰腹处的肌肉，让那里的伤痕跟着轻轻抖动，爬在他身上的蜈蚣像是活了过来，手足乱舞。
每每看到这条刀疤，陈家和都要轻轻打个寒噤。
陈家和知道这道伤痕的来历。
是哥哥在年轻的时候，为了保护手下的小弟主动受的伤。
这是一道功勋章。是让所有跟着他哥哥的人，都对他哥哥敬重忠心的魔力勋章。
这一刀，捅坏了哥哥的一颗肾，从那以后，哥哥就一直用另一颗肾支撑着，支撑到现在，终于支撑不住，需要换肾。
还好换肾一切顺利。
只是在功勋章旁边多添了一道新的伤痕，约略印在原本但是伤痕上，红彤彤的，一下让原本深邃冷酷的功勋章模糊不清，意味不明起来……
“不，不是我去招惹的警察的，”陈家和慌忙道，“是警察来招惹我的……”
他将和纪询接触的种种事情都说出来，无论是纪询最早来亮晶晶KTV堵他，害他必须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还是接着纪询在小巷追上他，还是之后纪询又通过丝丝，调查自己，而自己还正好碰到了在KTV中遇到了找小姐对方却磕药磕死了这种倒霉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添油加醋，末了甚至谄媚地冲哥哥笑一笑，真像借此讨好主人的宠物。
主人轻轻点出了他失误。
“你把这两个人的照片弄上了黑市……”
“现在照片已经没有了。”陈家和惊慌失措。
“是你撤销的吗？”
“不……不是。”
“那么照片为什么会消失？”陈家树反问，接着自己回答，“因为背后有人在保他。因为背后保他的人知道，照片上传黑市，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黑市里，有想要找他麻烦的人。”
“他……”陈家和小心翼翼，明明是他一直在找纪询和霍染因的麻烦，但这时候他却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稀里糊涂得厉害，“他是谁？纪询？”
“谁不想让自己的照片流传得到处都是，‘他’就是谁。”
一张报纸来由保镖展开在摄像头前，给陈家和看。
那是封宁市几天前的地方报，报道上称一逃犯逃入宁市境内，警方正冒雨搜山，还随文附一张黑白照片。
陈家和将这则报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突然说：
“霍染因不在里头。”
当日带队搜山的正是霍染因。
霍染因为什么会不在报纸的照片里？
他抬头看着哥哥。
陈家树喝了口水：“你还是长不大啊。现在是和平年代，亲自下场打打杀杀已经过时了。想要消灭一个敌人，先要找到这个敌人的弱点。比如……谁越在意隐私，越不想让自己的照片流传出去，我们就越要反其道而行，让他形象传到人尽皆知。”
“然后……”
陈家树嗓子里的痰，此时终于咽了下去。
他看向弟弟，眼里的冷酷，这时方如蛇信一般，悄然探出。
“有人会替我们处理他。”
“叩叩。”病房的门轻轻被敲响了，打断了两兄弟的对话。
高大的保镖出门口一看，再回来说：“是孟哥。”
陈家树点点头，示意保镖挂断电话：“出去了就安心呆在国外，钱我给会你打一点，好好享受人生，不要再闹事了……”
陈家和温驯点头，在视频关掉的最后一刹那，他看见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穿暗色风衣外套的人走进来。
那人拿拇指顶顶帽檐，似乎将要脱下帽子，但也不知是不是看错，陈家和仿佛看见自帽檐的阴影下，对方朝自己这里斜来一眼……
*
琴市，爱琴会馆。
没出任何意外，演讲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准时开始。
纪询和埃因大约提前了20分钟到达现场，现场还在做最后的布置，工作人员正将一篮篮鲜花摆入场中。
纪询一扫而过的时候，发现这些鲜花均以白绿为主。清新是足够清新，也确实是他喜欢的色调……
“鲜花是出版社订的？”纪询问埃因。
“流程上倒没有这个，所以应该不是。”埃因搔头，“也许是基金会订的，或者老师哪位朋友送的吧。看看花上贺卡的署名，应该有吧？”
没有。
纪询刚才一眼扫过的时候，早发现搬进来的绝大多数花篮里没有贺卡。
基金会订鲜花确实不奇怪，但似乎不应该那么准确的猜中他从没有对外公开的颜色喜好。再加上送了花也写了贺卡却特意不署名，这样想来……
纪询沿着会场绕了一圈，找到仅有的五盆拥有贺卡的鲜花。
这些花篮被摆放在最靠近演讲台的位置，每张贺卡都藏在花枝的深处，需要拨开花枝才能看见。
埃因跟在他的身边，迷惑地看着这些：“怎么藏得这么深？上面也没写什么啊。”
贺卡上确实没写什么。
只是写着他出的每一部书的书名和出书时间，和该本书中的一句话。
“是读者给你送的吗？”埃因翻来覆去的看，“还摘抄了你的好词好句……应该是读者吧？”
“嗯。”纪询，“一个不承认自己是读者的读者。”
他将藏在花中央的贺卡再往上拔了拔，拔出贺卡的撑柄。
一个小小的粉色心型塑料支架。
“一个……”纪询拔起心心塑料夹，如挥魔法棒般挥一挥，嘴角愉快翘起，“闷骚的读者。”
今天来到现场的读者不少。
能容纳五百人的会场一眼望去，居然坐了十之七八。
纪询的演讲时间不长，是一个半小时，其实对于演讲，纪询多少有点犯怵，在这么多少双目光的注视下，无论走什么都要饱受目光的洗礼，这种情况下，似乎连喝口水打个喷嚏，都会引来些异样的眼光。
不过好在，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没多少上台演讲经验的纪询还是大差不差地把场面含混过去了，他没打喷嚏，没趔趄，麦克风没有突然哑声，电线也没有将他绊倒。
整场下来，他还获得了七八次全场掌声，应该也算不错了吧。
但更值得在意的，还是他在演讲中感觉到的一股目光。
清凌凌的，带着些许凉意，又有宛如针落在皮肤上的专注的目光。
属于霍染因的目光。
然而当他追逐着目光而去的时候，人头攒动里，他又没有见到霍染因。
只有那道微凉的视线，还依依留在皮肤上。
等到会场人流散去，纪询在后台的椅子上瘫坐，一面扯着衣领一面拿杂志扇风。
“今天的演讲真棒！”埃因拇指冲他，又笑着给他递了杯水，“很热吗？场馆里的暖气确实开得太大了。”
两天下来，两个重要的工作结束，不用在时时刻刻盯着老师，害怕老师会不会中途逃跑，埃因一时之间开心得都要轻飘起来了：
“老师，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出版社能报销的。琴市靠海，海鲜应该不错，不如我们就去吃海鲜吧？”
琴市靠海，是个港口城市，宁市也是。
纪询从小到大，吃得最多的就是海鲜，对海鲜没有太特别的兴趣。
不过鸣星出版社在内地，埃因可能不太吃海鲜——
“好啊。”纪询，“晚上我的精神跟着你去。”
“？”埃因。
“你就和出版社说，我和你一起出吃海鲜了。”纪询指点他，“实际上，你自己一个人去，想吃什么点什么，我呢——”
他抬头，冲编辑一笑。
“和人约会去，明白不？”
“！”埃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师您请，千万别顾虑我！”
纪询满意埃因的有眼色。
他拿出手机，打算看看霍染因有没有联络自己，如果没有，他也可以直接联络霍染因。不过在他解锁手机之前，手机的屏幕上先跳出一条微博广告。
最美警察爱琴路千钧一发飞身扑救过路老人，点击就看<<
最美警察……
爱琴路……爱琴路，不就是他现在所在的爱琴会馆外的道路吗？
纪询滑开屏幕，打开微博，找到视频热搜。
视频里，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上，一辆银色的轿车突然朝一个拄着拐杖颤巍巍过马路的老太太冲过去！
惊险的一刹那，屏幕的一角有人飞身而出，护着老太太与银色轿车擦身而过。
看见这人的第一眼，纪询就认出来了。
出现在视频里的，除了霍染因，还有谁？
就在他演讲的短短一个半小时内，霍染因已经在外头完成了项救人壮举，并被路人拍到，一举冲上热搜，红了。
不愧是他当初一眼就相中的人！
纪询惊叹。

第一四六章
这个热搜话题冲的非常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热一。
视频里霍染因的正脸侧脸都给清清楚楚的拍出来了，虽然他抬手挡了一下……但这完全无法挡住他出类拔萃的美貌。
吃瓜群众对霍染因那敏捷的身手也就意思意思称赞一下，评论清一色的——
“老公好帅。”
当然也有情感丰沛一些的，比如——
“谁敢破坏我老公的美貌，车轮子先从我脸上碾过去。”
“气死了气死了，视频里我老公断了三根头发。”
“老公再不看我一眼，我就要送ICU急救了。”
半小时，霍染因就成了千万网友的云老公，纪询感觉自己作为小说家的妄想水平已经被群众完全比下去了。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了些微妙的得意。
不好意思啊，你们都迟来了一步，真正的正牌，坐在这里呢……
你们只能看，而我，能摸能碰，能抱能亲。
纪询美滋滋的往下翻。
热搜里还有业务广泛的网友们把动态截成静态，放大细节简单调了个色滤镜都没加，排成上下三张重复便于手机阅读的模式，直接美颜暴击。
纪询点进这条，热一留言比上一条狂放许多，直接就是：“老公操我。”
纪询：“……”
纪询忍不住用自己小号留言：“他是我老公。”
没一会儿就有人回复他：“又抓住一只，今天我的基笼收获颇丰。”
这条回复一出，他被迅速顶成热评。
下面都是网友热情而真诚的留言。
“兄弟放心追，肯定追不上。”
“姐姐看你对着人民警察发得不到结果的春好心痛。”
“姐妹无1无靠我懂，要我帮你找大猛1吗。”
才意识到自己性别填了男的纪询：“……”
纪询擦了一把汗，关上手机，不看那些自己跟不上的时代热闹。
说来，现在霍染因在哪里？
现场就是爱琴会馆前的十字路口。
毫无疑问，霍染因不会在十字路口，但会在——那附近。
纪询在会馆的背后找到了霍染因，他找到霍染因的时候，霍染因正独自一人坐在公园椅上，他两腿分开，两肘支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心拧着，若有所思地望着足前一块刚刚冒出绿草的花圃……
“想什么呢？”纪询来到霍染因身旁。
他拿起霍染因虚虚托着的手机，那是微信界面，上头正是谭鸣九分享的视频链接。
发呆的霍染因回过了神，看见纪询的脸之前，先看见纪询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半个小时前他的见义勇为。
纪询坐到了霍染因身旁，来回看了看霍染因的脸，又看屏幕中，点评道：
“果然真人最美，镜头还是没有办法捕捉你真正的精髓。”
“……”
纪询往下滑了滑聊天记录。
群里正热火朝天的议论这件事情，谭鸣九作为第一个从热搜上发现消息、认出霍染因、分享给大家的人，自然是最积极的那个。他还说宁市宣传部的同事都问到了他这里，说毕竟是好人好事，要不顺势做了宣传……
“传播得真快啊。”纪询感慨。
“是挺快。”霍染因评价。
“要不向组织上打个报告，让压一压？”纪询。
“……”
对着霍染因惊讶的眼神，纪询嘲笑：“你自己是聪明了，倒开始觉得我傻了。你平常对镜头那么谨慎，这次拍摄里又明显不想露脸，还能猜不到为什么？不方便吧。”
“……唔。”
“你身手好，对贩毒那块比我还熟悉，过去干缉毒的，对吧？”
“……唔。”
“看来我猜得不那么准确。”纪询又说。他想到霍染因年纪轻轻，职位颇高；又想到霍染因锁骨上的贯穿伤。褐色的，宛如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的星星烙在上头的伤。
他吻过这颗星星。
吻过它崎岖起伏的，缺乏生机的表皮。
他吻它的时候，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疑惑，思考着这究竟是怎么落下的伤痕。
是爆炸时被钢筋刺中？是抓捕时被改锥扎入？
现在他想，还有一种可能。
“你……”他说，“当过卧底？”
还有一种可能。
潜伏时被发现，被钩子扎入锁骨，被勾着骨头，像钓畜生一样吊起来。
“……当过。”霍染因算是说了。
一旦说出口，接下去的就容易了。
其实也许霍染因本来也没有想要瞒着纪询，只是一开始不熟，后来也没有必要炫耀伤痕，就一步一步到了现在。
“边境附近。”霍染因语气平静，既不炫耀，也不谦虚，“卧底两年左右，临近收网的时候身份暴露，受了点伤，结束之后就回国了。上头本来想让我在缉毒组工作，我自己打报告，说想去刑侦，就转调到刑侦组主持工作。”
“我们起底的比较干净，但还是跑了些杂碎。他们早想报仇，一直在追查我的行踪，买我的人头。这次事件，有奇怪之处。”霍染因说，“我从没有说自己是警察，为什么热搜上一口一个‘最美警察’？我救的那位老太太，包括银色轿车的开车司机，也十分蹊跷，那位老太太并没有外表上看着那样苍老；银色轿车司机，将要撞到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一切看来都像是早有预谋……”
“唔……”纪询若有所思，“是啊，为什么是‘最美警察’，不是‘最帅警察’？”
“……纪询。”
“什么？”
“别贫。”霍染因皱眉。
“缓和下气氛罢了，这么严肃干什么？”纪询松松靠着公园椅，慢条斯理说话，当他要用他脑子的时候，他永远能走在绝大多数人面前，“当年你独身在狼穴都没有怕过。现在对方只剩下散兵游勇，没道理你反而开始瞻前顾后，按我对你的了解，你只会想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所以，你不是替自己担心，你是替我担心——但没有必要。”
“哦，”霍染因低语，“我不该替你担心吗？”
“客观分析。”纪询，“第一，他们连你目前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就更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所以不大可能一上来就将我列为击杀目标；第二，我好歹也是前刑警，意识有，身手……也还是有的，多少还是给我点信任吧。”
“这个时候，”他看着霍染因，微微一笑，“你不信任我，信任谁？”
“如果……”
“没有如果，回忆往昔里我对你的谆谆教导，如今我已经深刻的意识到，我过去实在太浪了，立场太不坚定了。”纪询沉痛道，“让我们找回初心，吸取教训，一定要用人海战术打败他们，绝不单打独斗，给罪犯可趁之机！”
云霄雨霁，霍染因终于笑出声来。
“好啦。”纪询刷地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旅游地图来，展开在霍染因面前，这还是白天在房间里，埃因递给他的琴市旅游地图，“你的仇人在东南亚，就算从你上热搜的第一秒钟就被他们心有所感的看见了，他们准备枪支弹药，锁定你的身份，探查你的行踪，再从东南亚飞过来，也需要至少48个小时。换个角度想，在这48个小时里头，我们是绝对安全的。我建议，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比如用这48个小时先把琴市游览一遍，再回宁市布置陷阱设下埋伏，守株待兔等待杂碎？”
“好主意。”霍染因，“听你的。”
“那就再听我一件事。”纪询说，他的手指在琴市的海岸沿线处一处地方点下，“接下去，我们去这里。”
霍染因望着地图，目光深邃。
那里是……
*
那里既不是风景名胜区，也不是百货商贸区。
那里是一个废弃的港口。
纪询和霍染因到达这里的时候，正好是夕阳西下。
橙红色的晚阳已经逐渐碰触远方的海平面，最后的阳光反而有着比拟正午骄阳的威力，因为情知自己马上要告别世界，反将所有余晖，全部热力，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将海洋、大地，都染为一片赤橙。
废弃的港口没有人，只剩下生锈的铁块，堆积在港口没来得及拿走的大大小小的集装箱，以及支棱出码头的木桩，那一条条的木桩，宛如濒死之人抓向天空的手。
耗尽力气，也不过徒劳而已。
“你都查到了这里了。”
纪询和霍染因来到这里的时候，霍染因开腔说话。
他们的双脚已经踏上这个废弃的港口，堤岸上生了一壁野草，密密的野草在萧瑟的风中抖出簌簌声响。纪询说：“来这里还是要干点正事的……我的事情你的事情都算正事。之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年纪轻轻，这么有钱。毕竟普通百姓都是仇富的。”
他调侃道。
“后来我来这里，从你的亲戚处知道了你从母姓。再往上查一查，就查到30年前的造船大亨，霍善渊。”
“他是我爷爷。”霍染因说，“我父亲入赘，我从母姓，因此母亲的爸爸，算是我爷爷。”
“他似乎在你出生后没多久就谢世了。”
“嗯……我对他印象不太深刻。有记忆的时候，爷爷已经缠绵病榻，可能在我四岁左右，爷爷就去世了。他的财产被我父母继承，最后又由我继承。只是我的爷爷虽然以造船发家，我父母却都不擅长此道，因此在我爷爷离世之后，就直接着手将船厂卖掉，后来买手又卖，辗转来去，这里就废弃了。”
“你爷爷让你妈妈招赘，难道不是想让你妈妈继承家业？”纪询诧异。
“我妈妈并不是我爷爷唯一的孩子。”霍染因解释，“我妈妈还有个哥哥，我爷爷一直培养我舅舅，对我妈妈一贯比较放纵，只当她是大小姐一样宠爱。只是我舅舅在我妈妈结婚前病逝了……没有办法，只能让我妈妈坐产招赘。事情赶得急，选择的余地也不多，也许我爷爷当时想的是要培养下一代。”
“可惜老人家身体不太好。”
“晚年丧子，对一个老人的打击太大了。”
“如果他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你长大成年……”纪询看着霍染因，他想到自己在霍染因家中窥视到的那一幕，沉重如棺材的棉被死死盖着一个哭泣的孩子……
对方猜中了他的心。
霍染因嘴角掠过一丝讽刺的微笑。
夕阳的余烬如同火焰，燃在他的嘴角。
“你想让我爷爷保护我吗？恐怕不会如你所愿。这件事情你没有查到吗？也是，这种丢人的事恐怕你去问谁谁都不会说。不过我猜，你多少也猜到了吧，只是不忍心说。”
“我小时候确实饱受家暴。好奇我父母为什么这样对我吗？答案很简单，一点不出奇。”
“因为我是……”
“奸生子。”

第一四七章 血脉是人所能留下的最简单的遗物与希望。
是的。
理所当然，不出意料。
虎毒尚且不食子，若非霍染因的身世有疑虑，一个家庭里，父母双方都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狠手的概率是很低的。
“然后呢？”纪询紧跟着追问，并没有停一停，安慰安慰霍染因。
过去的事情他无法安慰，在这件事情上，霍染因心上的伤口已在积年累月中被缝出密密的针脚，结上厚厚的疤痕。
浅薄的安慰的言语，轻若浮毛，根本无法穿透那结出的盔甲似的痂。
他只能反复追问，挖掘过去，挖掘伤口……挖掘藏在过去里的一切，再拼凑出真正的真相，真正能够治愈霍染因的一剂良药。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迟了。但越长大，我越不怨恨……我的妈妈，霍栖语。”霍染因明白纪询的深意，为了给侦探最客观的线索，他凝神思索，一字一句都斟酌谨慎，“她怀我的时候是21岁，大学还没有毕业。我似母，样貌承袭了妈妈，但远不如妈妈。”
霍染因身为男人，容貌已经极盛极艳，比霍染因还要美上许多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纪询一时无法想象。
也许如宝石一样璀璨，如明月一样皎洁吧。
他继续听霍染因描述。
“我爷爷很宠爱她，又很担心她，总是让家中雇工随身跟着怕她出事。”霍染因，“但我妈妈当年性情活泼，喜好交际，她考上那个年代很少见的大学后认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学，就时常想甩掉身边跟着的佣人。那一年我的舅舅，她的哥哥刚刚因病过世，她的爸爸也遭受沉重的打击，精神衰退，时常喝醉，整个大宅都笼罩在一种颓唐腐朽的气氛之中，她越发痛苦无法忍受，因此愈加频繁的独自出门参与聚会。”
“聚会中出事了？”纪询忍不住接话。
“……嗯。”霍染因，“一次诗会聚会在酒店中举办，中间不知是谁提议喝起酒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妈妈就在诗会的隔壁房间里，被两个陌生男人轮奸了。”
“……”纪询的脸色沉下来。
霍染因描述到了现在，他已经能猜出后面的许多事情。
令人不忍猜出的事情。
“发生了这种事情，已经很悲惨。但恐怕当时我妈妈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地狱一样的晚上，只是不幸的开端。”霍染因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骤然加快。语速虽快，他说得还是清清楚楚，“后来，她衣衫不整的被同学们撞见，也被酒店里的人撞见。”
“人太多了。等她回到家中，惊慌失措，好不容易在惊闻消息的父亲的安慰下勉强睡下的时候……关于霍家女儿被流氓轮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琴市。”
“流言？”纪询问。
“不止是流言，还有照片。”霍染因说。
“这是有预谋的……”纪询喃喃。
“也许。”霍染因，“能揽下这么一大摊子生意的霍家怎么可能没有敌人，霍善渊的独子刚刚病逝，如果仅余的一个小女儿，再因为这场打击有什么三长两短，整个霍家也就树倒猢狲散……兵不血刃，就能瓦解一个偌大家族，想来有不少人会动心吧。只是当年的刑侦手段不像现在这么完备，当年查来查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也没有找到那两个流氓。”
“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霍染因难得停了下来。
纪询看见霍染因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他尚未辨别清楚这些复杂究竟代表着什么情绪，霍染因已经出声：
“我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呆在她肚子里头的，父不详的孩子，就是我。”
“真奇怪。”
霍染因淡淡说。
“明明在事发当夜已经吃过了药，做过了措施，我依然不要脸的，像野草一样的……在她身体里留了下来。”
“霍家当年在琴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妈妈作为霍家的小女儿，妍丽又聪明，从小到大，向她示好的男性就络绎不绝，到她21岁的时候，本来已有意向性的未婚夫。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未婚夫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余穷追不舍的男性，也全都风流云散……这也不是什么不可预想的事情。这起丑闻闹得太大了，就算放到现在，女方也无法做人，何况当年。”
“发现怀孕的时候，孩子已经三四个月了，他们去了医院。妈妈自那回以后，心情始终郁郁，身体也一直没有养回来，如果流产堕胎，有伤到身体的风险……也就是说，未来很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
“这对我妈妈，对我爷爷，都是一个致命的消息。”
“舅舅刚刚过世，他与我姨母结婚又离婚，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我妈妈是爷爷的小女儿，她21岁的时候，爷爷已经58岁了，奶奶也早已死去多年，他更不可能再有什么骨血。妈妈是爷爷仅余的唯一传承；妈妈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霍家唯一的指望。”
霍染因平铺直叙。
这个观念如今看来，也许已经在部分人心中过时，但在当年，哪怕是现在的绝大多数人心里，这依然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信念。
人生在世，匆匆几十年，总要留下些什么证明自己来过。
血脉是人所能留下的最简单的遗物与希望。
“最终爷爷和妈妈商定，留下孩子，找人入赘。”霍染因说，“我爸爸，许成章，此时主动站出来。”
太阳彻底西沉，余晖也尽，红云将散，灰蔼蔼的蓝开始蚕食天空。
纪询的目光从天空挪到霍染因脸上。
一片自云上落下的阴影笼罩在霍染因的脸上。
霍染因向前一步，迈过这片云，挥去笼罩在脸上的阴霾。
他言简意赅，将最后的几句话说完：
“我爸爸婚后对我妈妈很好，如果不是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导致再也不能怀胎，不能生下一个真正属于我爸爸的血脉……也许他们最后会拥有更加幸福美满的人生。”
正事说完了，天气尚好，他们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回酒店，便默契地走下堤岸，沿着废弃的港口散步。
虽说港口已经废弃，到处是杂草、砂砾，以及落寞锈蚀的钢筋，但那种开阔不屈的野性，却意外的完整保留了下来，和着海风，扑到纪询脸上。
纪询走了一会，感觉心情舒畅许多，也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造船厂还在的时候，应该非同凡响。如果……我是假设，假设你爷爷活得久一些，你会不会变成新一代的造船大亨？”
“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不喜欢造船。”霍染因言简意赅。
更因为造了船，就当不了警察，见不到你。
“也挺好的，万一你当了造船大亨，我说不定就见不到你了，那就太遗憾了。”
纪询感慨的声音和霍染因的心声同时响起。
霍染因轻轻抿了一下嘴，有一点后悔。
这两天老是纪询在告白，见缝插针地说各种甜言蜜语。
下一回……自己也一定……说得更快点。
他们走过了沙子板结的沙滩，来到歪歪斜斜的木码头。没有了专人维护，木码头被海水腐蚀了一半，半边身子都朝海中歪去，与此相对应的，是本该没在海底下的木桩反支棱出来，大咧咧地浮在海面。
纪询随手按了按靠近自己的木桩，正眺望着海面，站在旁边的霍染因突然说：
“码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纪询刚说，霍染因已经弯下腰，将泊在码头下海面上的东西捡上来。
那是艘小小的木船，比成年人的巴掌都更小些，木船的中央，镶嵌着数颗不规则的蓝色晶石，晶石有圆形的、贝壳状的、狭长的，这些晶石被残余的天光一晃，晃出比大海更加澄澈的粼粼蓝光。
“这是……”纪询一时惊奇，举起木船对着太阳，“做得还挺漂亮的，工艺品？”
“也许吧。”霍染因回答，“你看左手边。”
纪询顺着霍染因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一艘又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船成串成列，成百上千，随着海浪起起伏伏，那些镶嵌在木船船底的不规则蓝色晶石，也随同木船升升降降，一阵冰凉海风，是一片无边的磷光闪闪；一阵白沫拍岸，又是一地丛生的落星烁烁。
真是蔚为壮观的场面。
“源头在那里。”霍染因说，当先往前走去。
他走的方向是木船最密集的方向。
对方没有判断错误，当纪询跟着霍染因来到走了小十几分钟，来到港口处废弃的集装箱附近的时候，他们港口上还有十来只木船，没有放下水中。
纪询弯腰看了看水面：“放这么多木船下水干什么？凹个风景拍照用？”
霍染因则看着周围，他没看见人，这让他的目光锐利了些：“拍照的话躲着我们干什么？”
“也不一定是躲着我们。”纪询说，“可能是回车上拿点东西。”
“这么费工夫的景都凹好了，再回车上拿东西？”霍染因，“你觉得可信吗？”
“人有三急也是会发生的。”纪询，“当了警察啊，就是疑心病重。”
他们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并没有发现，另有一道视线，自阴暗的角落，悄悄地，落到他们的背上，再一路向上攀爬，爬过他们的背脊，脖颈……最后，无声无息落在他们的脸上。
阴暗的目光如无形的蛛丝，一丝一缕，覆盖他们的面孔。

第一四八章 一只眼睛。
一阵风从四处散落的集装箱间，发出低沉如泣的呜咽，把近海的那些镶着蓝晶石的木船吹得远了些，但没一会儿，海浪又把它们往岸上带，拍击在沙滩与堤岸，排出白色浮沫。
风有点冷，霍染因搓了搓手，纪询凑过来，朝人的手掌上呵了口气，又用很小的幅度朝某个方向动了动下巴。
霍染因心领神会，用余光看去，看见一个红色的集装箱。
也是，空地上不见人，人多半是藏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箱子就是一个很好的遮蔽物。这个废弃的港口里，多的是各种各样的集装箱，人也许就藏在某个箱子之后。
这是霍染因第一时间的想法。
不，等等，不对。
思绪才落，他的目光又定在红色集装箱上。
这个集装箱有些不一样。
它的颜色鲜艳很多，不像那些蒙尘废弃许久的铁箱那样锈的只余下灰扑扑的黯淡。倒像是有人用布擦拭，又额外曾经补过漆一样。
箱子附近也看不到大件的垃圾，似乎被人清理过。
“我们去那边躲躲风吧。”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和纪询默契的往箱子旁走。
走得近了，视野开阔，霍染因突然看见一块形似砚台的大石头放在集装箱之后，石头上，整齐摆放着一双棉鞋。
看上去简直像是……
纪询比他大胆多了，他注意到箱子的裂口在头顶开，知道没什么被人暴起袭击的危险，就放心大胆的蹲下去细细查看红色集装箱。
他在箱子对着海的那一面，目光肆意逡巡着。
他看到两个大概有五角硬币一样大的，仿佛被锈蚀出来的圆形孔洞。
从洞里能够看见箱子内部吧。
纪询忍不住靠近，望入孔洞。
黑黢黢的视野内，他的眼对上另外一只眼。
一只带着血丝的眼，从里向外，朝他看来。
受过训练的人受惊和普通人受惊的反应不太一样，纪询瞬间弹起来，没有跑，而是火速掀开集装箱！
他打开了集装箱的盖子，在盖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但在第一时间吸引目光的，也许并不是这个蹲在箱子里的老头，而是箱子里除了老头外的一切装扮。
这是个不小的集装箱。
算起来可能有1.5米的长宽，箱子的内壁被贴了墙纸，是个银灰并蓝色的轮船墙纸，和外头的风景也算相得益彰；箱子的底部铺着曾毛茸茸的毯子，很厚实的样子，应该能做到防寒防沙。
以坐在箱子里的老头为圆心，箱子的后侧有两个小靠枕，箱子左侧有个充电式的壁灯吸附在箱体上，看来可供照明。
老头的身前则有一套茶具并水壶，还有一个玻璃缸放置瓜子零食。
至于右边，有手机有相机，还有个小小的垃圾桶。
无论怎么看，除了地方小点，位置古怪点，这都是个布置得还算舒适完善的惬意休息地……包括集装箱外的那个放鞋子的石头，想来也是换鞋凳吧。
霍染因扫视了一圈箱体内部，最后看向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箱子里的人蹲坐在地上，两膝曲起，双手抱膝，肩膀上搭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骨头已经撑不住他的脸皮，皮肤经受地心引力，松松垮垮地往下掉，掉出一褶一褶的皱纹来。
但他的眼睛是向上的，黑瞳朝上，眼白朝下，维持着刚才纪询从孔洞里看见的有些恐怖的模样，定定望着霍染因。
“老人家。”纪询低头问箱子里的人，“你藏在里头，干什么？”
“我没有藏在里面。”老头回答，瓮声瓮气。
“那你这样……”
“这是我的房子。”老头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没礼貌，人还在家里，你们就来擅自闯入了？”
“……”
纪询与霍染因一时沉默。
他们觉得这是老人的胡搅蛮缠，但就算是胡搅蛮缠，看着设施这么齐备的箱子，胡搅蛮缠中也就透出了一丝道理。
“不好意思啊大爷。”纪询能屈能伸，很快换个口吻和老人套话，“我没想到箱子里也能住人，莽撞了。大爷，你是一直都住在箱子里的吗？”
他同时和霍染因眼神沟通：这是个孤寡流浪老人吗？
不太像。霍染因眼神回应。对方衣着整齐。
“没有一直。”老头果然说，“这是我的小家，我还有个大家。我有时住小家，有时住大家。”
“住小家是为了干什么？看海吗？”纪询耐心问，年轻人对老人要有些耐心。
“不是看海。”老头神秘一笑，以炫耀的口吻说，“是看蓝眼泪。你们知道什么是蓝眼泪吗？”
纪询还真知道。
写小说的，总是会注意时不时收集一些冷门奇怪的资料。
“蓝眼泪”恰好在纪询的知识库内。
简单的说，这是一种海洋内微生物汇聚而成的景观，是闪耀在海洋中的荧蓝色光点，恰如天水倒转，星河倒映在了海岸线。
等等……
想到这里，纪询一顿，回头看着海面。
无数镶嵌蓝晶石的小木船的妆点下，海洋确实变得漂亮了。
此时阳光已几近于无，月亮和星星开始缀上天幕，海水沉下去，沉得发暗，海上的小木船浮起来，浮着发亮。
站在岸边远远眺望，宛如天上的星星抖落了沫子，每一点碎沫，都是个闪闪发亮的蓝色精灵，它们身上的光随着呼吸而明灭，它们手牵着手，在海的边沿唱起了歌。
老人这时露出狡猾的笑容，同纪询一起，眺望海面：“是不是很像？多像那蓝色的眼泪，闪烁在海水中，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啊，没了，它的生命走到尽头了。它消失了。”
老人喃喃道。
代号为蓝眼泪的微生物，一旦被冲离海水，它的剩余时间便以秒计。
100秒，它最长的生命计数。
100秒以后，荧光熄灭，生命消失。
它死亡了。
风卷起来，现在，海面上的小木船被海浪吹覆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荧蓝光芒黯淡下去，宛如美丽生命的瞬息消逝。
“再过两三个月，东南沿海就会有真正的蓝眼泪。”霍染因忽然开口，“那时候去东南沿海看蓝眼泪，应该比现在方便些吧。”
“年轻人，你还年轻，根本不知道老年是什么样子。”老头，“每一个老人，在每一年的冬天都很担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年的春天，三个月，90天，你居然想让我在90天之后再去看我心心念念的蓝眼泪？”
他的口吻好像在说，你居然想等我死了再让我去旅游？
“不过……”
他这时又说话，依然盯着霍染因。
“仔细看看，你长得真好看……”
老头从箱子里头站起来了。
坐着的时候不显，一旦对方站起来，纪询即刻发现，这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健壮的老人，藏在被子底下的衣服，也和纪询之前设想的不尽相同。
既不邋遢，也不普通。
相反，他穿着件黑色呢绒长风衣，风衣的领口处别着一枚看上去就很昂贵花朵胸针，花朵的五个花瓣上镶了满钻，中心的花心处是枚拇指肚大的蓝宝石，就算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依然熠熠生辉；风衣里是高领白毛衣与一条牛仔裤，再配合着他三七梳开，黑白相杂的丰茂头发，看上去十分时髦。
总体而言，哪怕他出场方式颇为诡异，这依然是个相貌堂堂，仪表非凡的老头。
“这个送给你吧。”
老头做了个让纪询和霍染因一齐瞠目的举动。
他居然抬手解下别在胸膛上的蓝宝石胸针，将它递给霍染因。
这枚光彩璀璨的，近乎能在黑夜中照亮手掌的，足有婴儿拳头大，任凭哪一个女人都会爱不释手的宝石胸针，就这样被老头轻轻巧巧递到了霍染因面前。
轻易得仿佛它不是数十上百万的东西，而是路边几块钱的玩具。
逼人的光芒让纪询与霍染因一时失声。
失了半天声，纪询又开始和霍染因眼神交流了。
脑袋不太好？纪询。
逻辑看还清晰，对话也算有条理。但是……霍染因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昂贵胸针，头疼的回以眼神，还是问问他家人的电话号码吧。
你问？纪询。
你问。霍染因。
“大爷……”纪询咳嗽一声，“虽然我也觉得旁边这位长得挺漂亮的……”
霍染因瞪了纪询一眼。
“但是贵重物品要收好，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呢？”纪询又说。
“不是随随便便，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老头说。
得，开始鬼打墙了。纪询盯着老头，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转到老头家人处，套出老头家人的电话号码时，这老头看他一眼，主动开口：
“在想我疯了吗？”
“……”
“我没疯。”
“……”疯了的人一般都爱说自己没疯。
“对于一个老人来讲，钱真的重要吗？”老头咧嘴一笑，露出还算整齐，但一眼能够看出是假牙的牙齿，“对于死人而言，钞票铺满棺材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老头不可怕，就怕老头懂歪理。
纪询此时不和霍染因打眼色了，他回头望望，见海的浪潮基本把水面上的木船给颠覆了，便亲切地将箱子中的老大爷请出来，让人穿上鞋子，并和霍染因一起，一左一右地将人带往不远处的警察岗亭。
“等等！”
“你们干什么！非法囚禁老人家吗？”
“放开我，被子垫子什么的都准备好了，老人家要在海边过夜！”
“混蛋，别以为我老了就动不了手了！有本事就放手，让我给你们好看！”
短短一路，一两千米，这老头精神十足，胡乱挣扎，要不是晚间的废弃港口实在没人，纪询和霍染因保不齐还没走到警察岗亭，就被警察给拦下来了。
但好在这段路程实在不算远，费了翻功夫后，他们算是全须全尾的把老头带来了警察岗亭。警察也露了面，纪询陪着老头站在外边，霍染因则上去，三言两语将刚才的事情描述一遍。
无所事事的等待中，纪询倒是注意到，旁边的老头在见了警察之后，倒是安静乖巧不少，也不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了，光只低着头，规矩站着。可能老了老了，就和小孩一样，既怕家人，又怕警察。
很快，霍染因带着值班的警察出来。
警察对于情况很重视，将老人带进岗亭里，先是闲聊，聊聊名字，聊聊家人。
纪询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老人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姓胡，至于名字，没说。
他见事情顺利，也不多关注，和霍染因一起，往前边走了点距离，走到距离岗亭十来步的位置。
“其实刚才那枚珠宝确实漂亮。”
“唔。”
若不是真的漂亮，他们也不会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识到它的贵重。
“不过我觉得蓝宝石不够适合你，它过于端庄绅士了。深邃剔透、红如血滴的红宝石，或者流光溢彩、灵动瑰媚的猫眼石，才是最适合你的宝石。”纪询仔细分析。
“我对宝石没有特别的兴趣。”霍染因说，“你有兴趣？”
当然——
一声理所当然的回答险险脱口而出。
连路边的一个老头，都会被你所蛊惑；天天和你在一起的我，怎么可能坐怀不乱，毫无所动？纪询心想。
“当然有兴趣。”纪询看着霍染因，低笑道，“把宝石戴在你身上，让宝石的光映着你的肌肤，一定很好看吧？”
“两位——”
背后的岗亭突然传来警察的声音。
纪询和霍染因同时吓了一跳，立定站直，齐齐转头看向身后警察，神色十分之严肃。
“联络到老人的家人了，他们说马上就过来接老人。你们……”
警察顿一顿，感觉着前方两道仿佛来自领导的严厉视线，有些气虚：
“不用这么严肃吧？”

第一四九章 罗穗。
名为老胡的老头的家人来得非常迅速。
大概20分钟左右，纪询和霍染因已经见到一个看着年纪比老头年轻一点，但也有至少60岁往上的老太太出现。
这位老太太穿着朴素，一身灰衣灰裤，剪了个妹妹头，鬓边垂落的头发用两枚再基础不过的黑发夹夹起来。
光看老胡的时髦劲，还真瞧不出来他的妻子是这么简朴的女人。
不过婚姻关系，要么协同，要么互补，这对夫妻能一路坚持到老年时候，也许就是彼此互补的缘由吧。
他们没有进入警察岗亭，只看见这位老太太在警察的教育声中连连躬身，接着又去抓老头的手，想搀扶老头往外走。
“夫妻感情不错啊。”纪询感慨。
下一瞬他就被打脸了。
老头没好气地甩掉老太太的手，实在一点面子也不给。
然而老太太没有生气，不过好脾气地笑笑，过了一会又去抓着老头的手。
这下老头快走两步，先老太太一步出了岗亭。
出了岗亭，老头便同霍染因见了面，他脸上依然带着些恋恋不舍、意犹未尽，似乎很想对霍染因说些什么，不过警察就在老头身后虎视眈眈地看他。
最后，老头只能怏怏地和前来接他的老太太一起，上了车子，车子开启的最后时间里，老太太按下车窗，先向警察道谢，又向纪询和霍染因道谢，倒是她身旁的老胡，冷着脸，一语不发。
汽车绝尘而去。
废弃的港口、岗亭、路边的两个人，在汽车的后视镜中被越抛越远，先成为芝麻粒大小的一个点，接着又在某个转弯中彻底消失不见。
车子已经进入了城市的主要干道，五光十色、缤纷多彩的夜灯映在车窗上，留下淡淡的虹似的彩。
令人尴尬的安静终于由坐在右手边的老太太打破了。
她是个很有耐心，很有礼仪的女人，此时看见了沾在老胡衣服上的沙子，免不了细致地掸去：“你啊，出门之前先告诉家里一声吧，孩子们找你都找疯了。”
老胡双手抱着胸，外头的光老在他脸上晃，显得这张满是皱纹的脸阴晴不定，光影中看去，仿佛挂了皮的骷髅。
“真的吗？”好在他很快开了口，活人的声音冲淡了恐怖的氛围，“未必吧。”
“别把自己看得这么不重要啊，不说小飞，就是在宁市的小芫，也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问我接到你没有。”老太太说，“电话里，她急得要死，我看如果我说没接到，她马上就要拜托这里的同事帮忙找人，那就闹到人尽皆知，你也丢大脸了。你就放心吧，这两个孩子，没有不孝顺的。”
老胡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个叫胡铮，一个叫胡芫。
老胡总是嘴上倔，心里软，听着这话，神色就和缓下来，坐在车子里，也不像骷髅那样令人害怕了。
“胡芫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这个……”
“怎么，还是不愿意回来？”老胡的脸又拉了下来，那层层叠叠的皱纹，活像一只苦着脸的哈巴狗，“我八十大寿都不愿意回来，还说什么孝顺不孝顺，可笑，我看要再见她，就得等我死了再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打圆场，“芫芫不回来，也是有她的理由在。她和小铮有疙瘩，与其在你的寿宴上闹起来，不如错开来。孩子大了，主意也大了，随他们去吧。”
“什么理由。”老头厌烦道，“不就是胡铮盯着我的遗产，不愿意分给胡芫吗？也就不乐意见到眼中钉的出现吗？我的遗产给谁是我的自由，知道胡铮有着心思，胡芫就应该见天的在我面前晃，讨好我，让我把遗产全部留给她，一个字儿都不给胡铮这才对，哪有不战而退的道理，我可不记得我这样教过她！”
“你怎么又说遗产了，多晦气！”老太太责备道，“你身体好着呢，到不了遗产的地步！”
“哼，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已经立遗嘱了……”
老太太不想和这倔老头争，轻轻巧巧地换了个话题：“你的胸针带歪了。警察说你想要把胸针送给个刚见面的年轻人。这枚胸针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怎么这回说送就送。回头找不到了，你又该发脾气了。”
她伸手要去扶这枚胸针，却被老胡一抬胳膊挡开了。
老胡不耐烦嘟囔着含混的话，显然还在为两个孩子生气。
老太太揶揄他：
“看，这么宝贝，我动一下都不行，还想着送人，肯定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总之，其他都再说，先给孩子们挂个电话报平安是正经的。”
余下一路无话，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
老胡没有对纪询和霍染因说谎。
他确实有个“大家”——真的挺大，是栋三层的小别墅，带着个小花园。
小花园收拾得不错，二三月份里，也是绿荫如盖，花木怡然。
老太太先行下车，又扶着老胡出来了，她穿行花园，往别墅里走去，并问老胡：“……从海边回来，冷到了吧？家里的汤已经煲好了，我给你端上来，你先喝一口吧？”
“不用，你忙你的去，我在花园里呆一会。”老胡说。
“那要多穿一些，我去屋里把挂在衣帽架上的羊毛披肩拿出来，你披着吧。”老太太说，她进了屋子，又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条咖啡色的围巾。
她将这条围巾披在坐入了花园椅的老胡膝盖上，又返身进入室内。
今天晚上的事情还有很多。
因为出去接人，只做了汤，菜还没有炒，药也没有煎。
老胡的药可不能断。
人老了，这病那病的，数不清，少吃一次药，都是大事。
对了，今天还去海边吹风了，要不然，在晚上放浴缸水的时候，再放一个驱寒药包？
她像一只工蜂那样，在屋子里这个巨大的蜂巢中忙忙碌碌，一刻不闲。
直到在炒完菜正熬药的间隙里，她不经意地一抬头，自敞开的窗户处看见站在花园里的两个人。
老胡。
以及一位年轻女人。
他们躲在树荫遮蔽的他人看不见的角落，苍老皱褶的手牢牢抓住年轻细腻的手。
那只年轻的，白皙柔腻、如截粉藕的手腕上，戴着一枚浓翠欲滴的翡翠手镯。
“咕噜噜——咕噜噜——”
药烧开了，药汁滚出陶壶，沿着壶口，落下一道道黏稠的褐色眼泪。
*
戴着翡翠镯子的女人哼着歌，脚步轻快，踏着夜色的轻盈模样，像在同夜色共舞。她撩着长到腰际的头发，拐进一株古树后的小巷——
小巷很短，大约五六十米深，里头挨挨挤挤地开着三四家店铺，其中巷子最深的地方，有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旁边是花店，花店外墙栽有一串紫藤花，季节合适的时候，深深浅浅的紫藤像一副少女心事的画般垂落下来。
但冬末春初——就逊色很多。
鲜艳的花朵还未生发，只有耐寒的绿植还能妆点下铁灰色的墙壁。
她路过花店，推开咖啡馆的猫型扶手门。
“喵——”
猫猫的叫声争先恐后地从门里传出来，其中一只通体雪白，只有两只耳朵尖带点咖啡色的猫咪，就趴在店门口旁的猫吊篮中，两只雪白的爪爪伸出吊篮的网格，毛下粉垫差一点点就能触到女人的脸颊。
“啊！”
女人叫了一声，不是惊吓，而是惊喜。
她娴熟地抱起这只猫咪，放在怀里垫了垫，对店主人说：“雪团又重了。”
这是名叫“雪团”的布偶猫，是店主人年前进的新猫，来时还是颇小的一只，翻了个年，已经长到原本体重的两倍以上，又因为总受来店里消费的顾客的追捧，养出了种睥睨尊贵的女王脾气，
“布偶猫嘛，见风长。”店主人从吧台里抬起头，“罗穗，最近忙吗？好一段没来了。要吃什么？还是老样子吗？”
“忙啊——”罗穗抱着猫咪走到店里的圆桌旁坐下，“老一套，芝士抹茶蛋糕加一杯卡布奇诺，再给我一份猫咪冻干。”
“雪团今天被喂饱了，你拿冻干它也不会吃。”店主人提醒道，“每天来这里的客人，第一个要喂的就是雪团。”
“没事，喂其他猫猫也一样，我可是博爱党。”罗穗扬扬下巴，虽说是博爱党，她还是最喜欢这只布偶猫，尤其是布偶猫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这双蓝眼睛，漂亮得如同一对蓝宝石。
布偶猫慵懒地压着她的手，雪白的长毛延伸到那枚翡翠手镯上，这上好的雪色毛皮，衬托得那枚翡翠镯子越发夺目，宛若凝聚了世间的绿之精魄。
罗穗也觉得这一幕美。
她掏出手机，对准手镯，“咔嚓”一声——
*
“叮”地一声，新微博发出提醒响起。
阿坤坐在电脑前有段时间了，他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就闭上眼靠在椅子上小憩。小学老师总在说的用眼疲劳看绿色实在是个伪命题，他活到现在，从没觉得这能起到半分作用。刚才他的电脑荧幕也是绿的，那是一泓属于翡翠的名贵的绿。
这张照片是这个微博的主人“忧郁翡冷翠”最近po的图。随着图，主人配了一段博文。
【又没管住手，入了这只新镯子，以前总嫌弃绿色俗气，总喜欢买紫色粉色白色的，结果年纪越大越觉得，翡翠就应该买绿的！不买绿的买什么翡翠！】
阿坤休息了大约五分钟，那抹亮丽的绿还是在漆黑的视网膜里来回蠕动，让他难以忘记。他睁开眼，右键保存那张图，再查询它的属性。
位置信息：琴市-观霞街172号
阿坤打开地图输入观霞街172号，跳出一个喵喵咖啡馆。再用大众点评搜了一下这家店的陈设和卖的最好的甜品。排名第一的甜品，抹茶芝士蛋糕，颜色和照片右上方露出来的那一抹浅绿色很像。
翡冷翠还是那么喜欢猫啊，阿坤想，可惜她家没有猫，只能偶尔去猫咖过过手瘾。年轻的小姑娘总是那么粗心大意，不知道保护隐私，照片总是喜欢未经处理就发到网上。比起翡冷翠，那些总爱给食物加各种光效污染滤镜的人反倒无形中保护了隐私。
他拿起手机，挑了一个平常和翡冷翠互动比较多的微博号留言。
【太好看了，想要拥有，可惜没钱[哭]，只能拿着旁边的抹茶蛋糕画了一个圈，假装自己也有了。】
没一会儿翡冷翠回他。
【哇！你也在吃抹茶蛋糕吗？我刚才也在吃，好巧！悄悄说，抹茶蛋糕带给人的幸福值比翡翠高多了。这是糖分的力量吗[流口水]】
真简单啊，小姑娘总是可以那么轻易的接近，讨好。
阿坤笑了笑，把这段对话截图，保存在电脑一个名为【亮绿】的文件夹里，那里头的图片都是翡冷翠在网上留下的痕迹。
阿坤在这些图片里翻了翻，挑了一张翡冷翠的关注列表截图。
翡冷翠关注的人不多，103个，阿坤无聊时顺着这些关注列表，一个一个翻过。人活在社会上，一撇一捺代表的不过是那些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正是这些社会关系的认同才构成了人本身。网络社会也一样，一个陌生的无人知晓的ID在网络里就像一只孤魂野鬼，只有被人知道，彼此构建了联系，它才有了在网络社会存在的必然性。
翡冷翠喜欢星座，她总喜欢关注那些星盘博主，偶尔也会转发求签。很有意思的现代社会女性求神拜佛的方式，把老年人去庙里祈福那一步简化成简单的一个求签。但是究其本质还是一样的，都是在祈求一种虚无缥缈的反馈。
猫不必说，翡冷翠关注了五个手游官博，她玩游戏总是不设防的用同一个ID，要不是其中一个游戏无法直接根据ID搜索，阿坤就能成为她所有游戏的好友了。不过阿坤讨厌玩游戏，每天定时签到打日常就跟每天被游戏公司逼迫打工一样。阿坤厌烦这样的感觉，所以他加完好友就把那些账号丢给代练。
年轻女孩子总是喜欢化妆，美容博主也是翡冷翠关注的重点对象。人们现在购物的方式也变了，从前电视购物，现在kol推销。不过这对阿坤是个好消息，他可以根据翡冷翠最近点赞转发的微博判断她最近购买了哪些新的化妆品又对什么感兴趣，他有一回很大胆的在淘宝上下单寄给她一个毛绒玩具，玩具寄到，翡冷翠以为是朋友给的惊喜，还在微博上问了是谁。
淘宝真好。真正做到了匿名惊喜。
是的——阿坤知道翡冷翠的地址。
这太简单了。
翡冷翠有回在收一个错过了的二手绝版手办，阿坤用小号给他留言说自己有，实际上另找人花了五千高价收了一个。这一来一往就得到了翡冷翠的住址。对方的手机号、地址是真实的，名字倒是欲盖弥彰的写了忧郁翡冷翠。可这又怎么难得倒阿坤，阿坤找了个周六，去她家楼下的快递站点，报了她手机尾号后四位，就轻松的在一个天猫快递上看到她的真名——罗穗。

第一五零章 我这里有宗命案，想听吗？
今天很奇妙。
纪询居然有点睡不够似的困顿。
因此虽然自窗户里照进来的太阳已经晒上了他的胳膊，房间里还响起了另一个人晨起的种种动静……那动静非常细微，需要他去仔细倾听，才能略微听到一二。
霍染因大概是在十分钟前起床的。
身旁稍稍一轻的时候，纪询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了。
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那时的霍染因还没有下床，他感觉到对方只是坐起来，朝自己看着，大约看了一两分钟，而后便轻手轻脚的下床。下了床后，还将滑到他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回到能盖住他肩膀的位置。
而后霍染因来到窗帘处，依然是轻轻的，几无响动地将窗帘拉出一条缝隙。
他之所以能察觉，一半是惯常失眠的人总是神经纤细，另一半是因为昏暗的室内被一缕阳光刺破了——正是射到他胳膊上的那缕阳光。
他依然只把平躺着的身体翻成俯趴，将一侧耳朵埋入羽毛枕头中，另一侧耳朵拿胳膊遮着，继续小憩。
小憩的途中，他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思维宛若裹在轻飘飘的泡泡里，不觉重力，胡思乱想：
明明昨天的睡眠质量还不错，一个晚上只惊醒了不到三次，怎么这么困……
难道是物极必反，一旦睡得稍好些，潜伏在身体里的瞌睡虫就纷纷爬出来了……？
霍染因做完了晨起的清洁，正对着镜子喷发胶……房间的门铃被按响了。嘈杂的声音令他稍稍皱了眉。
他自浴室里走出去，打开门，门外是推着餐车的服务员，餐车上除了早餐之外，还有个红丝绒盒子。
“谢谢。”霍染因说，“这里就好，我来吧。”
他将餐车上的早餐依序拿下来，放在房间的茶几上，中途抬眸看了眼还睡在床上的纪询，纪询依然背对他趴着，只要对方背后没有长出双眼睛，就不可能看见他在做什么。
于是霍染因将剩下的东西——一个红丝绒盒子拿入室内。
丝绒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绿猫眼石耳夹。
他拿耳夹对着光看了一眼，满意放下来。
和购物网站照片上给人的感觉一致。
他将夹在盒子里头的单子丢进垃圾桶，把一枚绿猫眼石戴上耳朵，又拿起一枚绿猫眼石的，来到床前。
他心知纪询已经被闹醒了，只是还懒得起床，本来要用正常声音说话，但开了腔，不知怎么的，声音还是低了许多：
“差不多可以起来了。”
“唔……”纪询抱怨，“困。”
霍染因没再说话，只是俯身，将手里头的耳夹加上纪询的耳朵。
睡着的人还是迷迷瞪瞪的，也没睁眼，只拿手去摸耳朵，先摸了几次，都落空，第三第四次，才算摸着正确的位置。
霍染因眼见纪询的手指按在耳钉上，仿佛深觉诧异似，先捏了捏，又揉了揉，接着还扯了扯……在他算是看够了，要阻止纪询继续蹂躏自己耳朵的时候，睡在床上的人终于念念不舍地睁开自己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睛。
“给我带了什么东西？”纪询问。
他揉着脸从床上坐起来，手再往耳朵上一抹，这回抹下来了，是枚绿色的猫眼石耳夹。这枚绿色猫眼石光晕正，中间一道细细的金色缝隙，宛如翠玉猫咪眯着自己金灿灿的眼睛。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纪询惊奇道，一抬头，又见了霍染因耳朵上的另一只猫眼石，念头一动，欣赏道，“不错，我们一人一只，隐晦告诉大家，我们是一对儿。”
是啊。
说不过你，做得总要比你快一点。
霍染因看了眼纪询，心中暗暗想道。
不过这种念头他不愿意透露一丝一毫，见人起来了，也不在床沿停留，走到旁边的桌子前烧水，顺势一脚，把底下丢了垃圾的垃圾桶往桌子深处踢，敷衍道：
“随行李带的。你昨天说了，我想起有这个，正好翻出来。行了，早餐送上来了，起来吃饭吧，吃完我们出门——昨天晚上睡觉前你不还念叨着要去大叶寺求姻缘吗？”
“不是求姻缘。”纪询更正霍染因，“是让佛寺保佑我们甜甜蜜蜜，天长地久，平平安安，白头偕老。”
“……真看不出你还有这种迷信思想。”霍染因无语。
“只是求个好意头，怎么能说是迷信呢？”纪询。
才怪，就是迷信。
纪询内心清楚。
越有所求，越有所惧，越发迷信。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下来，走进浴室里刷牙，刷牙的时候随便理理睡乱了的头发，顺便把霍染因刚才给的那枚猫眼石耳夹再夹上耳朵。
这枚猫眼石耳夹还是绿色的。
他最喜欢的颜色呢。
纪询来回欣赏镜中的自己，颇为臭美。
*
早餐之后，两人收拾东西，来到酒店前台退房并把行李寄存。
今天他们有两个安排，白天的时候最后逛两个琴市景点，晚上则坐上回宁市的高铁——来了琴市三天了，也差不多该回宁市去了。
再要散散漫漫地滞留下去，说不定还会把一点来自霍染因的小麻烦带到琴市来，这就不美了。
今天的第一站，就是大叶寺。
寺庙这样的景点，总是早去早好，渴求最强烈的信徒，还得在山寺还没开之前，就同住持说好，做一天的第一人，为佛祖敬上头香呢。
不过这回的拜佛之路，出了小小的插曲。
他们在佛寺前见到了一个人。
——昨天在废弃港口见到的古怪老人，老胡。
“真巧啊。”老胡冲他们打招呼，今天的他穿着打扮依然时髦，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胸前也依然别着那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胸针，“两个年轻人也这么早上佛寺来？”
“老大爷，”纪询左右看看，“你的家人呢？”
“什么话。”老胡生气，“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时间就问我家人。人老了就不能做个独立的人和你们谈话了吗？非要有家人在旁边监护才可以？”
“做个独立的人对话没有问题。做个跟踪的人对话就有些奇怪了。”霍染因淡淡说。
“谁跟踪你们了，有跟踪的人比你们先到的吗？”
“老大爷，”纪询笑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昨天见到我插在兜里的琴市旅游地图了吧？看见圈在地图里大叶寺的红色圆圈了吧？所以今天就早早来这里蹲守我们……这是很好做的推理，都没有分支可以迷惑人。”
老胡被当场叫破了跟踪的事实，却没有脸红，只是嘿嘿一笑：“小年轻还有点聪明，不愧是干刑警的。”
“怎么知道我是干刑警的？”霍染因抬抬眼。
“热搜上的‘最美警察’……”
“交警、民警、特警、武警，警种多的是。”
“你们分析能力这么强，不是刑警是什么？”老胡无法，只能这样说。
霍染因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老胡，那种宛如医院里X光的视线让站在旁边的纪询都有一种汗毛竖起的条件反射。
如果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也许霍染因已经出手将人扣住，好好询问一番。
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
霍染因最后只对纪询说：“我们走吧。”
老胡赶紧叫道：“等等，我今天特意跑来找你就是为了把胸针给你，这枚胸针你真的不要吗？不用担心，我可以给你写一个赠与证明，绝对不会有法律上的风险，你完全不用担心被人诈骗——”
霍染因稍稍加快脚步。
这不得不说是个很妙的应对方式。
两个年轻人，只要稍稍加快步伐，背后的老人便无论怎样努力，也必然跟不上。
时间，年龄。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冷酷地将衰老者远远抛下。
短短时间，老头与他们的距离已从一米扩大到五米，又扩大到七八米。
大叶寺前人来人往，他们已经踏上山上拜佛的阶梯。
密密麻麻的阶梯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旦踏上阶梯，人群自然会成为他们的掩护，背后的老人也就再也没有追上他们的可能了。纪询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
他其实在思考，为什么这个老头一定要将昂贵的胸针送给霍染因呢？
总不能真的因为霍染因长得漂亮吧。
也许背后有什么故事……
然而他无意反驳霍染因的决定，只是发挥下自己小说家的特长，随便想想某些离奇狗血的故事，但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老胡的喊声：
“我这里有一宗命案——”
纪询停下脚步，霍染因也停下脚步。
他们转回头去，隔着川流的人群，看见滋生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的奇妙笑意。
“你们想听不想听？”
一个前刑警，一个现刑警，一同听见老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不是“想不想听”这么轻巧的选择了。
纪询和霍染因从台阶上走下来。
立场对调，此时换老胡摆出了副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的神气来：“人老了，站得累，我们先去找家咖啡店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这个老头总和别的老人有点格格不入。
就连解渴的饮料，也挑了西洋的咖啡，而不选择老年人一般习惯的茶饮。
还好，佛寺下面什么也不缺。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下来，时间还早，他们是这家咖啡馆中仅有的客人，纪询和霍染因刚刚吃完早餐，没有再点咖啡食物的意思，对着菜单视而不见。
老胡则不然了，他拿着菜单仔仔细细地看，先点一杯咖啡，又点一份三明治。
作为一个将近八十的老人，他背不弯，腿不瘸，眼不花，也许正是良好的身体赋予了他旺盛的精力，让他能够追着他们跑吧。
纪询闲着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当咖啡端上桌的时候，拿捏够了架子的老胡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奇妙的，仿佛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们两个小年轻，想上去拜佛，但真的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佛吗？”
“那佛陀啊，耳目闭塞，不许前程，不佑平安，不送姻缘。”
“祂连腹中尸体的冤叫都不理不睬。”

第一五一章 不帅，霍家也不至于绝后。
万幸说了这句话以后，不用纪询与霍染因催促，老胡已经开始他的描述。
和他苍老的外表并不相符，在描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竟然意外的逻辑清晰，字句精确，听他娓娓道来的时候，纪询和霍染因，仿佛也看见了那可怖的一幕，如卷杀人画，徐徐展开在眼前……
那是去年刚到深秋的时候，年久失修的大叶寺开始修缮。
山寺紧闭大门，谢绝香客。
本该游人络绎，香火鼎盛的寺庙变得冷冷清清，终日只有木匠、泥瓦匠这些专业工人，在山道中上上下下。
如此修缮了一段时间以后，银杏叶子开始铺满阶梯。
银杏虽然叫银杏，叶子却是金灿灿的，当它洒满通向佛寺的山间石阶的时候，多像一片片形状优美的金箔落满地面，恭迎那即将归来的佛祖啊。
撇开还在修缮的佛寺，这满是银杏落叶风景的山道，也吸引着人前往游玩。
虽说佛寺修缮者再三再四强调说施工地不安全，又在各个山上关口处摆上了“游人止步”的牌子，也阻止不了热情赏景的本地人。
现在再回头想想，所谓的“施工地不安全”，也许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游人不少，我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我平日里不信佛不拜佛，不爬山不锻炼，虽然在这座城市住了很久，来这儿还是屈指可数。因为是一个人登山，也不想看那些一对对的年轻情侣扎眼睛，故此还特意避开人群，专挑没有人的小路，一边往上走，一边欣赏美景。
因为来的少，不识路，我稀里糊涂一路上爬，居然爬到了山的背后，也就是工地处。
我来得巧，到的时候正好是吃饭时间，工地里倒是没什么人，只是木头水泥磨具等等东西散乱了一地，虽然工地开阔，也有一种叫人无处下脚的感觉。
我爬了一下午，又累又饿，此时已经走不动了，便选在上来的路上，背对着工地的一块大石头后休息。
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工地凌乱，而我上来是为了看风景，便下意识地选择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绝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或者未卜先知的能力。
我在石头后休息了一会，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板车的车轮滚过不平整的地面的声响。
是工人吃完饭回来又开工了吗？我这样想着，转回头去，准备问问工人下山的捷径。
但我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基本黑了，又还没有黑到要开灯的地步。但这反而是一天中最黯淡的那个时间——太阳已逝，灯火未亮，大地由蓝转黑，如被墨色浸染。
这种蓝色近黑的视野中，我看见一个灰衣服的人，拖着个板车，慢吞吞向前走。
板车上载着个大件的麻袋样的东西，麻袋的两头都落到地上，随着板车的前行，一路摩擦跳动。
不，那不是麻袋。
那是个人！
当意识到板车上的东西的时候，我惊讶得不能自己，但我没有选择逃跑。
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其实会爆发出平常难以想象的力量。
归根究底，自己才没有办法认识自己。
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的人生经历丰富啊。
总之，当我意识到板车上的是个人时候，我不止没有想过逃跑，甚至悄悄地调整了角度，以便更好的观察。
我注意到，那个人是背朝天空，面朝地板，趴在板车上的，模样魁梧，是个男人，他的脑袋和双腿，都垂落在板车以外，接触着地面。
看到这里，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生是死。
但我已经开始担心他和地面接触的脑袋——也不知道那水泥地板会不会弄花他的脸？
好吧，这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好奇。
我一路看着，看着这个灰衣服的人拖着车子来到水泥池前，又看着他将水泥浇入模具……这里得说一下，寺庙佛像总体来讲，有泥塑，木塑，金塑等等。
一般庙内主佛要么木雕，要么金造，唯有旁边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佛陀，才用泥塑。
这点常识，就算我从不拜佛，也弄得明白。
而且我还知道他倒入泥浆的模具，就是偏殿里的四大天王——这倒不是我认出来的，而是旁边放着块牌子，牌子上大喇喇地写着“偏殿、四大天王”。
想来也是寺庙的修缮人怕泥瓦匠弄错，特意写好的吧？
寺庙的修缮人在这种细节上，做得还真不错。
总之，那个灰衣服从板车上拿起一块淡黄色的，大约是大块油布一样的东西在模具里铺好，再把板车上的人推到上面，用油布密密裹起来。
那人很细心，还用胶带固定了一番。
我当时不懂，后来查了些资料，这样是防止尸臭外露，做下这种生杀大事的人，考虑的总比我周全。
然后就是水泥，铁灰色的，沉重的水泥，自他胸腹处落下，一点一点，向两头蔓延，终于抹平了他的身体，抹平了他的容颜，抹平了他的存在。
再然后，又是模具，模具合上。
结束了。
无论他之前是生是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灰衣服拖着板车，轻轻松松地走了。
又是“咔嚓——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声音渐渐消失，消失在俯着巨兽的黑色寺庙中。
只留下无人的工地，以及一具腹中藏尸的佛陀。
我坐在那里出神许久，听见又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知道我该立刻离开那里，若是刚才的人发现了我，我就是九死一生，但窥视这样绝无仅有之事的好奇又牢牢的拽住我的心脏，控制我的眼睛，悄悄的再次透过石头望向工地。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矮个子轻盈的跨过地面的碎石。
他目的明确，分毫不差的走到刚刚封好的那尊佛陀前。
他蹲下身，放下手中的一块牌子，又拿起了刚才的那块写着偏殿-四大天王的牌子。然后，再度轻盈离去，一眼也不回头望。
我这才发现，新的牌子上写着主殿-十八罗汉。
灰衣服是谁？矮个子又是谁？
他为什么要换牌子？
之前的牌子立错了吗？新的牌子是正确的牌子吗？
当寺庙重开，人来人往，香火萦绕，人们虔诚叩拜佛祖的时候，知不知道，香火掩去的是尸臭味，彩绘描补的是枉死魂。
那一尊尊形态各异，金刚怒目的佛祖中，又是哪一尊，藏了尸体？
*
“当时你报警了吗？”
纪询听见霍染因的声音，对方的询问非常直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这种哪怕放在睡前恐怖故事合集中都合格的事情，此时不报警，更待何时？
“没有。”老胡说。
“为什么？”霍染因追问。
“人老了，就怕事啊……”老胡慢吞吞说，“我一个老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惹事，万一走漏情报，杀人凶犯来报复我可怎么办？如果我年轻一点，还能和他搏斗搏斗，但都这把年纪了，他照着我后脑勺来一下，我也只能当场死亡了。”
“现在和我们去警局。”霍染因以评估的目光看着老胡，“将对我们描述的凶案现场，再对警方描述一遍。”
老胡端起咖啡杯，啜了口咖啡。
“不去，我讨厌去警察局。”
窗外的阳光照在这张桌子上，照亮老胡放在桌子上的墨镜，照亮别在老胡胸前的胸针，也照亮老胡脸颊上蚕豆大的老人斑。
人生八十古来稀。
到了这个年龄，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对方掌握一些命案线索，就简单粗暴的把人带到警察局，勒令其开口。
何况，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胡说的，是真是假？
警察也不可能因为这么简单含糊的口供就立案调查。
纪询和霍染因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默契十足。
——是真是假，先上山看看。
老胡并不记得施工现场和庙在哪里了，用他的话说，那时候还是泥土地，现在铺了石砖变了样，哪里能认得。
因而只能且行且寻，三人进了大叶寺，这座寺庙需要买票，他和霍染因的简单，老胡的倒是复杂，这个老人没有身份证，拿的是港澳回乡证，需要去别的柜台办理买票手续。
纪询本来想问他怎么是香江籍的有什么故事定居在琴市，话到嘴边想到自己爷爷一个地道福省人也拿着香江籍住到了宁市，自己也没问过他老人家为什么会跑去香江。
其后一路往上，年轻人腿脚快，老胡居然也不甘示弱，没一会，就到了山里第一座寺庙中。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听到的那个故事的缘故，此时纪询再看烟火缭绕，菩萨端坐的寺庙，总有点古怪的感觉，觉得门槛太高，窗格太深，光线照不到里头，倒叫那佛上彩绘，沉沉黯黯。
“去年动工的不是这座庙。”
纪询感慨的间隙里，霍染因已经行动力极强地在寺内前后逛了一圈，并找到寺庙的负责人，在其手中拿到了本大叶寺志。
这是寺庙的事迹记录，能从宝殿里头拿出来，当然不是原本，而是影印本。
霍染因行动的时候，纪询也没有干站着，他找到了大叶寺立在殿宇外头的石碑，这是功德碑，上面隽刻着大额捐赠人的名字。纪询扫了一眼，自上而下，笔笔数目皆大，数额从几百万到几十万不等。
其中排行第一的，隽刻的字数特别多，毕竟第一个总是不一样。
“1997年，喻慈生善人，捐善款300万，助本寺重新修缮”
“1997年，”纪询念叨着，“距离现在也不是太遥远，是这个寺庙比较年轻还是有别的功德碑我没有看见？”
熟悉的名字让霍染因抬眼看了一下。
喻慈生是他的邻居，只比他大四岁，1997年的时候他7岁，喻慈生11岁，11岁的小孩子肯定不可能拿出这么大笔的捐款——捐款的是喻慈生的爸爸，只是以喻慈生的名义捐出。
喻慈生生下来便是白化病，中年仅得了这个独苗的喻父悲喜交集，自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坏了，据说自喻慈生降世开始，就开始大笔大笔地往外捐赠，不拘佛教、道教、穷苦人民、还是罕见病症，只要找到喻父面前又确实有困难，多少总能得到些帮助。
小时候的事情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了，但这一点霍染因还是有印象的。
喻慈生一家，也算是一脉相承的慈善家族了。
他翻开大叶寺志。
开篇就是大叶寺的源头，大体是南宋流传下来的，中间因为王朝更迭，外敌入侵，几盛几衰，一直到1997年，终于为喻慈生善人资助重建。
关于喻慈生之所以重建这座寺庙，上面还简单记载了个小故事。
说是一天喻家人带着喻慈生春游踏青，行经此处，喻慈生突发哮喘疾病，家人慌乱无措，此时寺中主持枯叶大师自后院捧出一钵清泉。
此清泉自山中“善见泉眼”而出，自南宋起，泉枯寺衰，泉涌寺盛，今日早晨，早已干枯多年的泉眼突然涌出泉水，寺中主持便知有缘人至。
其后喻慈生饮下泉水，水到病除，而后便捐款300万，助佛寺重修。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这小故事纪询看得津津有味，不吝赞扬：“这本大叶寺志写得还不错！”
霍染因就没什么兴趣了，他往后翻了翻，寺志里什么都有记载，一座小桥换了个名字，一尊佛像重新换了材质，也逐一记录上去，何况修整大事。
除1997年大规模重建，2002年，2008年，2011年都有修缮记录，只是没有去年的。
老胡说：“那大概是后面的殿宇，当时我可是沿着山道爬了很久。”
也不乏这种可能。
这座山这么大，里头可不止大叶寺一个寺庙，多的是不同的寺庙，甚至还有道教的殿宇。
三人继续上前，这回沿着地图，把左近的寺庙都逛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去年动工的那座庙。
这下，老胡的神色有点异样了。
当然也许是因为爬久了山，累了。
老胡说：“也许庙宇动工了，但没有记录。毕竟做了亏心事，遮遮掩掩也正常吧？”
“如果真的动了工，是瞒不住的。”霍染因说，“时常来这里的香客肯定知道山里的庙有没有修缮，我去问问香客。”
“等等。”纪询叫住霍染因，上来的时候他买了一瓶水，爬了两小时的山，是个人都渴了，他拧开瓶盖，先递给霍染因，“喝一口再去。”
霍染因接过，喝了两口，润润喉，把水瓶递回给纪询，说一声：“在这里等我。”
“嗯嗯。”
纪询答应，接着喝水，也看霍染因远去，喝到大约半瓶的位置，他眼珠一转，将偷偷看他的老胡抓个正着。
“老大爷啊——”
“干什么？”老胡警觉，“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座山的庙！”
“我不是问这个，我想问的是，”纪询笑，“这一路上老偷看我干什么？看我长得帅？”
“你这小伙子，不害臊。”老胡顿了顿，“不过，倒是帅。不帅，霍家也不至于绝后。”
纪询一口水呛在喉咙中。

第一五二章 可可爱爱，没有头脑
“咳咳咳——”
纪询赶紧把矿泉水瓶自唇边拿开，弯腰咳了好一会，咳得脸颊都红了。
“激动什么？”老胡倒是淡定，脸上透着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从容平静，“都一人带一边耳钉，就差写个‘我们是一对’的牌子挂在胸前昭告世人了，结果被人说了句，就害羞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纪询算是顺回了那口气。不争馒头争口气，老胡从容平静，他就风轻云淡。
“刚才喝急了水而已。倒是老人家，你对霍染因了解真深，没少做功课吧？怎么，和他的长辈有旧？”
“这还需要做功课？”老头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奇异的笑容，“往前倒退个几十年，城里谁不认识霍家小姐？”
“……”
纪询凝了眸。
还好霍染因不在这里……他想着，又说：“那废弃港口呢？”
沉默的换成老胡了。
“那里一定对你有特殊意义，比如你是霍家船厂的员工，所以才会去特定的地方缅怀过去。”纪询说。
“我去那里，不是因为我是船厂的员工。”老胡否定了纪询的猜测，他认认真真地解释，像在解释一个绝不容认错的东西，“而是因为箱子。”
“箱子？”纪询想起那装扮的妥妥当当的集装箱。
“我想在箱子里看世界，箱子，就是我最缅怀的东西。”
“你之前还说是为了蓝眼泪。”
“那不冲突，这是我的爱情。就像你们出格的成了一对，我也有我要缅怀的不为人知的奇特的爱情。”老胡道。
纪询被吊起了胃口。
“都说到了这里，不介意再往下说说你的奇特爱情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老胡笑起来，这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因笑容而舒展，他端正的五官也似乎脱离了时间的束缚，在光中留下了英挺的影子，“不过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会把这个故事怀抱在胸，与烈火俱焚，再带入墓碑。从此和我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说是年轻，恐怕也没有你这么年轻，而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那时我在做着一个很无聊的工作，差不多相当于维修工吧。
一个很无聊的工作，绝大多数时候是对着已经看过了千百遍的机器再看千百遍，机器不损坏的时候无所事事，机器损坏了，又要焦头烂额。
周围那些人——
全是没文化的苦力工，不聪明的，整天就卖点苦力过活；有些小聪明的，因为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技术，虽然有时能依照经验修好机器，但也有将机器修得更坏的风险；这时候你总不能任由这些人肆意显摆给自己添麻烦。
偏偏那些小聪明之辈，都爱显摆，遭你阻止之后便觉得你是害怕自己饭碗被抢，被暗暗对你怀恨在心。
就这样天天呆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地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虚度人生。
夜深人静，也不免在一片空虚中，怀疑自己生存的意义。
但等到白天的阳光照下来，又开始照例走上工作岗位，一切都如同早早被设计好的刻板程序。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一个不大受人待见的人。
但技术工相较其他苦力，还是有些地位，他们又不得不对我露出笑脸。
一张张虚假的笑脸便如一张张面具，虚虚浮在我的身旁，和那些存放在仓库深处，藏在黑暗里的箱子，正相得益彰。
总而言之，这是个穷极无聊，消磨意志，不是人干的工作。
那天我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的同事们正围绕着一只不慎落在这里的洁白大鸟打赌，赌它是公是母……是的，在这无聊无趣，沉闷如水的环境中，连一只鸟的性别都能引发出大大的议论。
若非最近管得严，不许他们喝酒，恐怕他们还要在喝酒之后因赌而斗殴。
你问我既然做得这么不开心，为什么不辞职？
人们找新工作的理由有很多，可不辞职的理由只有一个。
哪怕这份“维修工”的工作有一百种缺点，但至少有一样优点：它的工资足够高。所以我愿意在此地消磨意志，虚掷生命。
毕竟想要开心快乐，谁去工作？
这一天里，在他们围观鸟儿的时候，我依然在黑暗里做例行的巡视，当巡视到仓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异样的箱子。
箱子的锁被撬开了，只是剩下孤零零的两个铁环仿佛一张小嘴，正冲我讪笑。
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潜入仓库偷东西？
一时之间，我惊讶大于愤怒，不由伸手，将箱子掀开——
我看见了她。
侧卧着，头颅向下，膝盖顶起，双手抱着双膝，在箱中酣然睡去，睡姿一如婴儿般纯洁的她。
她是少女。
她的脸颊白皙，如三月枝头含苞的杏花；她睫毛长长，抖动着生命的频次；她嘴唇嫣红，仿佛水蜜桃上那一抹多汁的粉嫩。
你没有办法理解。
没有人有办法理解。
当一个麻木的男人在黑暗中，在毫无准备中看见这样一个鲜活的，美丽的，与周围陈腐的人和物都截然不同的女人的时候，他是怎样的感觉。
他的脑海仿佛发生了爆炸。
爆炸炸出的每一道光点都是那绚丽的烟花。
他看着这由自己亲手打开的箱子，看着藏在箱中的少女，这黑暗亦不能掩其风华的宝石。他在这瞬间如此轻易地意识道：
我爱上她了。
*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老胡喃喃念出《廊桥遗梦》的句子。
“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想来那应该是个很动人的画面……”纪询饶有兴趣，“她是你人生中弥足珍贵的宝石吧？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没有。”老胡说。
“呃？”
“美神是没有办法存在于世界上的，她只能存在于你的心里。”老胡轻轻说，“她是我的蓝宝石，她是我的蓝眼泪。闪闪烁烁，明明耀耀，在无边的黑暗中永放光芒的彼岸星沙……”
“但这和霍染因有什么关系？”纪询又问。
他已经做好了这个问题不会被老胡回答的准备。
但在长久沉默后，在对方的眼睛因回忆而浑浊之后，老胡回答了。
“他们有相近的美。我不是把胸针送给他，是送给她。”
一个暮色苍苍的老人，在街头一掷千金，不过为了在漂亮的年轻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幻梦。
她是谁？
纪询想。老胡遇到的人难道是霍染因的妈妈，霍栖语吗？但如果真的是她，老人怎么会用“城里谁不知道”来形容自己珍视的宝石？
但如果不是霍栖语，又有谁与霍染因有相近的美？
也许是许成章的亲戚里的一个？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此，又过了十分钟，离开的霍染因回来了。
纪询和老胡一起看着人。
迎着他们的视线，霍染因给出答案：“我问了二十个人，五个寺庙中的和尚，十五个香客，没有一个说这座山去年动过土。”
“这不可能！”老胡嚷嚷，“这不是故事，这是我真实看见的命案！”
“老人家，你先别急。”纪询这时反而十分镇定，安抚对方，“你说你不常爬山对吧？这是发生去年的事情了，记错了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我记得就是大叶寺，大叶寺，大叶寺，怎么可能记错……”老胡兀自有些不相信，嘴里翻来覆去地嘀咕着，“我应该记在哪里过，对……在哪里呢……”
纪询看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就往前一步，来到霍染因身旁。
他看见对方气息微急，下颔处悬着几滴汗水，便往霍染因的口袋里伸手，准确摸出了一包纸巾，再将纸巾给拆包了，抽出张来按上汗水。
他替人擦汗的时候没有多想，霍染因似也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就着他的手蹭了蹭，把让肌肤不舒服的汗渍蹭干净。
擦汗的时候，两人凑得近了。
冬天里天气干燥，纪询平日里总懒得打理的半长头发，便蠢蠢欲动起来，朝着霍染因的肩膀袭击过去。
等到擦完汗，一切都迟了。
纪询的头发已经跟着冬日过分多的静电像八爪鱼那样牢牢地扒着霍染因的肩膀不放手了。
他稍稍退开身体，扒在霍染因肩膀上的头发便不得不离开霍染因的身体，立时怏怏不乐，垂头丧气；等他再靠近一点，那头发又跟注入了神魂，精神抖擞，张牙舞爪，就怕有人注意不到它的急迫。
纪询退开，靠近，退开，靠近，头发也一合，一张，一合，一张……活像海里漂浮的水母，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看来我真的很想你。”纪询。
“……”霍染因。
“头发知道我的心。”纪询勾着霍染因的肩膀，成全自己头发的向往，感慨道。
“……”霍染因感觉着肩膀被头发扒上的微麻和热度，默默把那句煞风景的“你头发缺水分，应该紧急护理一下”话给吞回去。
他们就这样人靠人，开始说起正事来。
霍染因低声说：“这处没有，不代表别处没有。”
“嗯，确实。”纪询，“不怕是假的，就怕是真的。”
“琴市以银杏出名的山上总共有大小佛寺23处，也许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庵小庙。”霍染因说，显然，在刚才去询问香客的间隙里，他把什么都调查清楚了，“我打电话给本地的公安，已经拜托他们去查去年的失踪人口名单，但佛寺动没动工，修没修缮，他们也说不太清楚，佛寺若真要动工，小动工自己决定，不必麻烦，大的动工，也不是向公安局报批。想要知道最确切的资料，恐怕还得亲自走访一遍。”
这种枯燥的走访排查阶段，若不麻烦自己，就得麻烦别人。
有头有尾的事情麻烦别人尚且有个说法，没头没尾的事情麻烦别人，实在开不出这个口。
“那就来不及赶今天回去的高铁了。没事，我把高铁的票退了，也续订了酒店。早知道会冒出这档子事，上午就不急着收拾行李了。对了，老胡——”
他朝对方所在的位置一转头，正看见老胡也在运指如飞敲手机，苹果最新款。
果然不愧是个时髦的老头子，智能机都玩得这么溜！
纪询往前一瞅，是个社交软件的界面。
“和谁聊天？”
“我老婆。”
“那行，你能自己回家吧？我和我对象要按着你的故事，去走访这琴市大大小小的佛像了。”
老胡抬起了头，他琢磨地看着纪询。
纪询还有点担心这老头会提出和他们一起去的想法，好在对方也觉得这事太累了，最后只冲他们挥挥手，强调说：
“我没有说谎，等你们确认了我说的命案，记得过来拿胸针，行行好，圆半条腿进棺材的老头子一个梦吧！”
纪询虚着眼睛，没搭腔。
就他看来，这老头精神倍儿棒，腿脚倍儿好，再活个十年八年也不虚。
如果此时走来个路人，让他来评判评判谁的身体更好，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脸色惨白眼圈黧黑，一个年老的，中气十足面色红润，搞不好他也要卡壳半天，不知如何评价……

第一五三章 你耳朵红了。
“哒哒哒——喵~”
“哒哒哒——喵~”
角落的空调送着凉爽的风，角落的发财树在风中微微抖动，苍绿的叶脉上带着一抹脱水后的黄，一只胖橘对着那抹黄色十分好奇，已经在盆栽的边沿趴了好一段时间。
屡屡想要站起来，又因为自身沉重的分量叫盆植摇摇欲坠，而吓得不敢动弹。
阿坤的视线已经聚集在这只“大橘为重”的猫咪上很久了。
看一只猫憨态可掬的在蹲在盆植上，对许多人而言，相比是一种放松和享受吧。
比如发财树后的女人。
翡冷翠——罗穗。
婆娑摇动的树叶有时是障碍，有时又是助力，它一时挡住他窥向女人的视线，一时又将女人如同牛奶果冻般弹白的皮肤勾勒出来。
他的视线藏在叶片中，窥视着女人弯弯的柳眉，圆而翘挺的鼻子，那虽然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但依然如同少女一般鲜嫩的模样……
对了，还有她的嘴唇。
阿坤最喜欢窥视女人的嘴唇。
那是方水红色的唇，如水蜜桃一般可人的唇。
这样的唇若能吻到，也不知会有多么甜美？
不过——这种窥视已经被打断了。
自刚才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来后，罗穗就一直低头敲手机，长发遮去了她的脸颊，从叶与叶的间隙里，只能看见她浑圆裸露的肩头。
中午时间，喵喵咖啡馆没有几个客人。
只有他，和罗穗。
一直响在室内的“哒哒哒——喵~”的声音，就是罗穗键盘上输入法的声音。
不用再窥视罗穗的手机，阿坤也能精准猜出，罗穗必然使用了和猫咪元素有关的输入法皮肤。他盯着那个白腻的肩头看了好一会，眼前意外晃过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
是那只趴在盆植上的大橘。
再看罗穗那里，也走来了一只英短，勾着罗穗的脚踝喵喵叫。
他终究索然地收回目光，将视线集中在自己的手机上。
手机的界面上，显示的正是翡冷翠的信息。
是否很奇妙？
同一家咖啡馆中，区区几步之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正一边在现实中用眼窥着你的身体；一边在网络上，一层层解离你的心灵……
……
翡冷翠有个只有2个关注，12个粉丝里10个是僵尸粉的小号。
这是阿坤用她大学时候的邮箱找到的。
过程大致是，从人人网上按名字搜罗穗，找到与翡冷翠微博备注的1988年生相近的人，继而查到琴门大学。再搜索罗穗、琴门大学，从官网上翻到一份2006届，琴门大学-建筑系，优秀学生会干部的通讯列表。
上面留有她大学时候的手机、邮箱。
接着搜索邮箱，前几年天涯外泄了一部分用户资料，可以通过邮箱直接搜到登录密码和ID，翡冷翠注册过的天涯ID叫西河，密码为flora0608
西河谐音夕禾，正是罗穗名字里的一部分，这是取ID的习惯，总喜欢从自己名字或者喜欢的东西里取。至于0608，无疑就是罗穗的生日。
西河这个ID还出现在罗穗的百度贴吧里，她不能免俗的用【西河Flora】的贴吧ID求过资源，这次，留的是QQ邮箱，这又被搜索引擎忠实的记录和抓取。也让阿坤顺利的得到了对方的QQ。
阿坤没有贸然的加对方QQ好友，这太过唐突，相较QQ，或许微信好友还更好加一点，类似打个电话说自己电信服务的，加一下好友给你发送套餐，绝大部分人都会不设防的加你，至于会不会付钱买套餐，又是后话。
拿到【西河Flora】的ID后，虽然没有账号叫这个名字，却可以在微博上搜到有人曾经在2011年@过它。点进这个号在搜关注，阿坤终于如愿以偿的发现了，那个藏得很深，不像翡冷翠平常那么不设防直接大咧咧互关的小号。
小号的名字早已换成没有意义的英文，也可能是什么难以解读的拼音缩写，阿坤没办法拼凑出来。
那似乎是翡冷翠的自留地，只是好久没更新了，停在1个月前。
最新的一条是凌晨4点12分发布的：
【想了好久，我还是想去死】
往上一条是1点55分：
【哭到喘不上气，每天都在失眠，情绪崩溃到没办法正常思考，除了想死就是想死】
那天对应的忧郁翡冷翠的号上写了这样的微博：
【领到了新工作的第一份工资，剪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发型，大家现在看到我都会大吃一惊，根本认不出来了吧[笑]。】
她还配了一个很可爱的猫猫表情包，洋溢着喜悦，根本看不出是个会在深夜尖叫挣扎痛苦哭泣的人。
翡冷翠的新工作是医疗企业的销售，一个需要她的学历，却不需要建筑专业知识的工作。翡冷翠干的如鱼得水，她底下就有同事留言夸她。
一个人在同一平台的不同账号里，竟是如此的不同。
阿坤并没有觉得奇怪，大部分时候，社交网络上的动态也是一场作秀，你表演给粉丝看，就和表演给邻里亲戚，一样的虚伪和做作。文字和图片比起平常挂在脸上面具般的表情还容易粉饰和修改。
隔着网线，谁能知道对面那个人到底是哭着写笑，还是笑着写哭呢？
翡冷翠的小号虽然没有什么配图，也刻意的隐藏了信息，可是那比大号更丰富的吐槽暴露出了更多东西。
2012年，2月2号，她写道：
【简直可笑，已经是第三年大年三十晚上吃泡面了，我活的比孤儿还凄凉。你们那么不想回家过年就永远别回来好了！】
你们，指的是翡冷翠的父母，阿坤结合下面别的微博拼凑出了这个家庭的概貌。
【你过得什么非洲时间快要成了我室友对我的固定调侃梗了，你们下次打电话能不能考虑一下国内的时差啊，都说迁就孩子，我怎么一回都没享受到。】
翡冷翠的父母在非洲工作，极少回家，翡冷翠对这件事抱怨非常，同时和父母的不良沟通，也是她心情不佳的重要因素。
【搞笑啊，我才二十多，就要我相亲，是觉得我嫁出去就能彻底摆脱我了吗。】
【不想接电话了，我现在看到电话就害怕】
【为什么每次通电话都要唠叨很久以前就说过的事，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可聊的吗？】
【我那么明显的嗓子哑了，感冒了，都不问一句，无语，真就靠天靠地不如靠室友】
小号里还有一个让阿坤很在意的一条微博。
是三个月前12点02分发的：
【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这大概是我一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会有更出格了。无法描述等待时候的心情，我只记得坐在凳子上，双腿都抖的快要掉下去。但是……好开心啊，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我！】
紧接着12点03分又发了一条：
【但那件事我还没想好，虽然似乎无法回头，可我害怕。】
*
这一次人生地不熟的地毯式走访，不算特别顺利。
他们中午和老胡分别，随便在路边吃了碗面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往附近筛选出来的寺庙，寺庙总是在山上的，延绵的寺庙群就意味着得爬一整座山，只要有庙，再高再远再险的山头都得上去。
但事实总是不如人意，恰如地毯般的搜索中，往往很难在开头就搜寻到有用的线索。
下午探访的这些寺庙，有些去年没修，有些去年修了但既不是罗汉也不是天王，有些是小雕塑，一米来高根本藏不进人。
等到红澄澄的太阳一路从天空落到地平线，今天的探访也不得不结束了。
但纪询和霍染因没有回到昨天呆着的酒店。
他们确实续订了那家酒店——只是续订。
他们另外选择了一家新的酒店入住，这家新的酒店全是随机选择，正因为在他们选择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入住哪里。所以，假使霍染因的小麻烦也在寻找他们，这种小小的随机事件，必然给对方添加大大的麻烦。
对方麻烦越大，纪询就越开心。
他一路哼着歌到了酒店，中间霍染因问：“行李怎么办？”
“让埃因帮我们办。”纪询晃晃手机，“我已经和埃因说了，让他提着行李出酒店，找个附近的快递站，用同城快递，把行李寄到——”
“新的酒店？”
“不，新酒店附近的快递站。”纪询轻快说，“麻烦归麻烦点，安全就行。”
他的眼角微微扬起，得意得仿佛一只刚刚成功干了坏事的大猫。
然而一等拿房卡刷开了门，进入房间，这只灵动的大猫迅速在床上摊平，变成一只死猫。
死猫发出呻吟。
“腿。腿断了。断了……”
“……”霍染因哭笑不得，“至于吗？”
“当然至于！”纪询，“我们今天走了足足十万步！”
“我是说，累归累……至于让你面子都不要了？”
“不要这么虚伪，反正已经见过了最真实的你和我。”纪询埋头，死猫不怕开水烫。
霍染因勾勾嘴角，在床沿坐下，朝纪询伸手……
“嗯？”纪询歪头问。
霍染因的手，落到了纪询的耳朵上。
那只猫眼石耳夹，正泛着绿幽幽的光。
霍染因将耳夹摘下来：“你的耳朵红了。”
“咦。”纪询抬手揉了揉，“好像是有点热，还不习惯吧，我多戴戴，应该就好了。我们接下去还可以尝试风格不同的耳夹——”
“还有耳钉。”霍染因补充。
“耳钉不行。”纪询对自己十分了解，而且绝不勉强，“耳钉是尖的，我这毛病，看图钉都受不了，所以耳钉不行。”
霍染因挑了挑眉。
“你一脸憋着坏的样子，不会是……”纪询左思右想，雷达预警，“想让我给你戴耳钉吧？”
“聪明。”霍染因。
纪询迅速装死。
“不想戴？”霍染因。
“戴不了。”纪询面色沉重。
“真的吗？”霍染因尾音扬起，“不想亲自替我挑选耳钉，再把你挑的耳钉插入……”
他在这里似有意似无意停顿片刻，而后危险与魅惑的气息袭来。
“我的耳朵，欣赏你亲手替我装饰珠宝后，宝石与肌肤交相辉映的模样？”
“……”纪询的心突然动摇了。
他清楚自己的PTSD有多严重，但是又被霍染因所描述的画面所吸引。
他的心理问题是真实的，霍染因所说却是虚幻的。
真实与虚幻来回旋转，逐渐融合成一幕高于现实的，引人期待的，梦的景象……
然而这时候，霍染因的动作又忽地打断他的想象。
霍染因拍他：“好了，起来拉筋，不然明天你的腿还疼。”
故意的吧。
躺在床上的纪询斜眼看人。
故意的，你耐我何？
霍染因嘴角噙笑，双手抱胸。
纪询扭回头，报复：“要因因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起来。”
“……哪学来的。”霍染因差点被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询轻哼，不动，然而下一瞬，有人猝然凑近他。
冰凉的唇擦过滚烫的耳。
纪询惊讶转头，看见霍染因轻挑的眉梢：“奖励先给你。回头……要收利息。”

第一五四章 阴云惨惨，不见天日，不祥的预兆。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天际收敛了最后一点光，等待多时的黑暗争先恐后覆上来。
酒店外的一个路边停车位里，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了。
面包车的玻璃是不透光的黑玻璃，自外头完全无法看见里头的情况。
至于神秘的里头——里头有两个人，一个戴帽子的光头，以及一个使用电脑的年轻人。
“都几点了。”光头有些不耐烦，“点子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口中的点子，毫无疑问，是霍染因。
在陌生的城市蹲没有固定行动轨迹的人，总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只能从酒店开始查，可是这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他们一直等到了凌晨四点，也没有见人回来。
虽然来旅游的人通宵不归去KTV酒吧等地狂欢也有可能，但这毕竟是霍染因，一个极其狡猾的对手，霍染因会不会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在盯梢他？
车中两人分析片刻，决定重新看自己对着酒店门口一直拍摄到现在的摄像头。
开了8倍速的监控录像一切正常，除了有个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离开，又在十五分钟后空手回来有些奇怪。
年轻人放大截图，找出鸣星出版社的年会合照，确认了这个男人是编辑，叫埃因。
有点意思。
但这难不倒他。
年轻人缓缓伸手，他双手的手指都很长，长到有些怪异的地步，像是十根细细的白筷子，正触击键盘。
除了监控，他们还做了别的准备，下午就溜进酒店大堂放了一个伪装成酒店同名的wifi，再改掉酒店自带的wifi设成加锁的别的密码，一晚上的时间，几乎一半以上愚蠢的人都毫不设防的连上了他们的wifi。
埃因这个笨蛋也不例外。
而一只连着公共wifi的手机，就像大门敞开的家，邀请人进去看看。
年轻人轻而易举的顺着wifi黑进了埃因的手机，并看到了对方的微信聊天记录。
>>>
埃因：纪老师，今天玩得怎么样，我推荐的大叶寺不错吧？
纪询：是不错，就是爬山很累。
埃因：吓，大叶寺不是可以开车上去的吗？
纪询：……我又爬了别的佛寺
埃因：但我记得有缆车？
纪询：不，我又换了座山爬佛寺。
埃因：吓，纪老师那么喜欢拜佛？！居然还换山爬，那爬够了吗，还需要我推荐别的寺吗？
纪询：……不用了，我已经自己查好了。
埃因：吓，纪老师你都已经查好了？！
纪询：别吓了，帮我个忙，把行李拿出来寄给我……
埃因：？！
之后是地址和一段语音对话。
语音对话听不见，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
对话里，频繁的去佛寺就是个重要信息，可以当做切入点。
嗒嗒嗒嗒嗒——
窥视的眼，在黑夜里灵活转动。
*
第二天一大早，纪询和霍染因已经再度收拾好自己，离开房间，准备继续沿着昨日订下的行程爬山探访。
他们在酒店吃了个简单的早餐，出门的时候，纪询抬头看看天气。
“嗯，阴云惨惨，不见天日，再加上出酒店房门时意外落下了手机，不得折回一趟……处处不顺，不祥的预兆啊。”
“继迷信思想之后，你还兼职神棍了？”霍染因。
“这是预言家的灵感。”纪询。
“什么灵感，”霍染因头疼，“明明按照逻辑分析，也能分析出我们在琴市滞留得越久，那些人来的概率就越高。”
“可是预言家比侦探时髦，我想在你面前更时髦一点。”
“……”霍染因。
那只灵动的大猫又滚过霍染因的心头。
你天天看着这只猫，觉得它趾高气扬摇头晃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讨打。但当你真正碰到它的身体，本来应该教训它的手，又只会轻抚它温热的身体，观察它的毛皮是否一如过去鲜亮。
以后……
霍染因心中掠过一道半晴半阴的云。
不会被纪询吃得死死的吧？
交谈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酒店前的马路旁，纪询看见一辆的士，伸手招呼。
绿色的的士打出转向灯，缓缓停靠在他们面前，但在纪询即将打开停下车子的车门之前，斜刺里突然冲出个年轻人，抢先他们一步，进了车子里。
车门“砰”地关上，挤出年轻人变了调的嚷嚷声：
“我先来的，这车我的，你们别挤！”
纪询倒也没想挤。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的士已经开走了。纪询和霍染因只好继续在路边等着，好在马上又有一辆绿色空车的士朝这条路驶来。
纪询赶紧招手。
的士停下。
纪询这回先警觉地左右看看，没看见再来抢车的人，才拉开车门，顺顺利利上了后座，对前头的士师傅说：
“去走马山山脚。”
“好嘞，坐稳了——”这辆的士车的师傅有张白嫩柔软，如同满月的亲和大圆脸，声音却是粗犷爽朗的，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出。
走马山是他们今天的第一站，也是琴市市内一座非常大的山脉，山上山头极多，自然，寺庙也极多，从山上到山下，还有一条专门的环山银杏路，曲曲折折，自天空俯瞰，如条金链子环绕整座山，自然，现在这个季节，是没有这种风景的。
车上无聊，纪询玩了会儿手机，自然得和霍染因聊天。
正好他们两个人都坐在后座，沟通起来特别方便，纪询说：“其实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故事的最后矮个子会换牌子……”
他娓娓说来：
“假设真有其事，老胡确实目击了一场凶杀，那也有这几种可能。
一、如他所说，他是无辜的旁观者
那矮个子确实调换了牌子，他的动机是什么？
以推理小说中最常见的调换牌子的模板诡计举例，死者在A房间被杀，但是门牌号调换成了B，最后再调换回A，这是为了掩盖第一案发现场。
现在，死者无论是封在什么佛陀里，他都死了，外表看上去也差不多，除了最后摆放的位置不一样——这个位置是不是有我们还不知道的线索？促使矮个子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他和灰衣服不是一伙的，却肯定知道了灰衣服杀人这件事——他在利用这件事达成某个目的。
二、老胡是半个参与者
当故事里有谎话，它就可以拆解重组成许许多多个元素一样意思却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删掉无意间走入后山，故事就会变成老胡早就知道有人要抛尸，蹲在那里等着这一切。替换掉矮个子，故事就会变成老胡知道有人要抛尸，于是替换了牌子等着这一切。这需要我们想个办法，再去好好审问那个老头。
三、老胡就是凶手
这种假设就很小说了，凶犯觉得证据都湮灭了，确信我们查不到，于是出于炫耀心理，想要戏弄我们。
假设一切都是假的，老胡加上这段结尾，可以理解为扩大我们的搜索范围。两块牌子上写的都是寺庙最常见的佛陀，增加一种可能，就是增加成倍的走访成本。那他要么是和我们开玩笑，要么想把我们拖在琴市。
结合他认识你和废弃码头这个特殊地点，说不定背后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黑衣组织大boss——？”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霍染因算是耐心地听完了这一长串的话，冷淡开口。
“他老年痴呆。”
“……嗯。”纪询十分扫兴，语气怏怏，“真是无聊的结论啊。”
“别把生活看成小说。”霍染因。
“啧啧。”纪询唉声叹气，拿起手机，随便敲了两下，突然对前边的司机师傅说，“十字路口左转！”
他的声音急而快，满含冷然的命令。
正出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司机师傅大脑一时空白，下意识地按照纪询的命令转了方向。等转完方向都开始十数米，才哎呀一声：“偏离路线了……”
“后边有车跟我们跟了一路。”纪询严肃道，“甩掉他们。”
“哎……？”
然而不等师傅消化这句话，一连串的指令已自后头传来。
“左转。”
“右转。”
“左转，进小路。”
“小路右拐。”
“不行，还是有车，黑色轿车——”
“路上怎么可能没有车！”一串不间断的指挥以后，前方的司机已经开始跟不上纪询的节奏了，一旦跟不上，路怒症就开始发作，司机大哥的声音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爽朗，脸色也从万里无云变成了电闪雷鸣，“你指的那辆黑色轿车是我们拐过来之后才出现的，那个牌照，尾号444，这种急着投胎的尾号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兄弟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纪询谨慎道，“刚才我就在讨论被人迫害的话题，有被害恐惧不是很正常吗？”
“小心个屁——”司机破口大骂。
左拐右绕之后，不说纪询和霍染因，就连开车的司机一时也分辨不清自己现在所在位置。但是他们大体是朝着走马上前进的，开到这里，也远离了市区，来到绿植茂密，建筑稀疏，无甚人流的郊野道路上。
道路上车辆不多，司机的注意力已从前方路面情况转到了纪询身上，手上只是本能地抓着方向前，在车子又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一道阴影伴着刺耳的喇叭同时响起。
车上三人朝前看去。
一辆红色大货车如一尊无可回避的怪诞巨兽，悍然朝他们冲撞过来！
死神张开斗篷，镰刀划过铁皮——
车子与车子，已然相触！

第一五五章 沾血的枪。
电光石火，司机大哥瞳孔紧缩，急打手中方向盘，前行的的士像是一尾丑陋的鱼，缩着头，扭着腰，灵车漂移，险之又险地避过前方的红色大卡车。
一车子人惊魂未定。
红色大卡车的司机也被吓得够呛，摇下车窗，对的士司机破口大骂：
“瘪犊子，上路不看路，招子喂狗吃，转弯敢抢道，嫖娼得艾滋，开得这么快，赶着去投你妈和奸夫的胎啊！——”
后边还有一连串花样繁多不重叠的国骂。
然而两辆车子毕竟是背道而驰，就算卡车司机词汇再丰富，肺活再充盈，那愤怒的大骂声，也渐渐被郊野的风给卷走了。
的士司机的脸先是煞白煞白的，接着又变成铁青铁青的。
这是谁也不想看见的意外。
然而意外时时刻刻会发生。
纪询在后座上叹了一口气，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看，危险无时无刻不存在。你知道全世界一秒钟要死多少个人吗？”
“我他妈不知道，谁他妈知道全世界一秒钟要死多少人，你他妈闭嘴吧！”司机狂怒道，“车子开成这样全他妈赖你！”
“师傅你这样就不对了。”纪询说，“说话就说话，怎么能骂人呢？”
“我还就他妈骂你了！”司机离开“他妈”已经不会说话了。
“骂人是吧？那就好好互骂。”纪询说，接着手臂一撑前方椅背，足底一蹬车子地板，整个人已经灵巧穿过车子前方两个座位的空隙，来到副驾驶座上。
“你——”司机神色骤变，隔绝了司机和乘客的透明防护罩，也拦不住他呼之欲出的惊疑，“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想干嘛，就想和你好好对骂。”纪询轻佻说，“好好对骂的前提嘛，至少是面对着面吧？”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霍染因。
霍染因似乎对他十分无语，懒懒撩着眼皮回他一个视线，接着直接低头看手机，一点没有帮他骂人的意思。
大概不止霍染因无语，司机也是无语的。
司机憋了半天，把怒气憋回去了，只是身体再涨几分，涨得有点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塞在驾驶座上。
“……是我不对。”司机说，“我不骂你了，你赶紧坐回后座去。”
“车辆行驶过程中，怎么能跑前跑后，多危险啊！”纪询。
“……”你他妈也知道危险，感情刚才从后座钻到前排的你不是你，是猴子精附体？
司机满脸憋屈。
他木着脸盯着前方。
路越来越偏了，人烟也逐步不见，远处的山峦则越来越近，巨大的，重重的，沉沉的，和晦暗的天空一起，压将过来。
闹市里开得飞快的车子，到了这里，反而放缓了速度，而且越变越慢，一路降到时速40。
“师傅。”纪询突然说，“怎么开得这么慢？”
“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士司机没好气说，把纪询刚才说的话直接丢回给纪询。
他的话音刚落，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辆白色轿车。
相较他们的车子，白色轿车开得飞快，而且目标明确，直冲他们而来！
几百米，不用几十秒。
之前拉拉杂杂一通废话的纪询这回却异常干脆。他一语不发，闪电伸手，手臂直接绕过车内防护挡板，抓向驾驶座方向盘！
司机似乎完全没想到纪询会干出这种事情，他错愕地转过头来，茫然一片的眼里映出纪询的面孔……而纪询完全没有迟疑，直接将方向盘向左打到底部。
车子如同一个灌饱了酒的醉汉，摇摇晃晃，踉跄蹒跚……
背后的白色轿车，就在这个时间，拦腰撞上他们！
车祸的一瞬间，似乎没有电影电视作品中呈现的那么刺激。
置身其中的人只感觉一阵直冲肺腑的振荡，这振荡并没有带来太多疼痛，但几乎将他们的神智荡去一半。
对外界的感官被削去一半，纪询似乎在一个禁闭的空间里延迟了许久，才听见沉重而遥远的撞击声。
他睁开眼，眼睛里模糊一片，像是在突然间得了高度近视。
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他心里默数着，意志似乎终于发挥了作用，开始驱散笼罩在眼前的迷雾。
他的视线开始对焦，先自后视镜中看见在撞击中弹开的的士后备箱与后车厢左边的门，接着，看见驾驶座处破碎的防护挡板与直接弹出的气囊。
司机已经晕了。
头上淌血，埋在气囊里一动不动。
他怎么样了……纪询费劲地想，刚要努力支起身体，又是“咔嚓”一声。
声音很小，但像针一样，刺了纪询的耳膜。
撞击他们的白色轿车里，人出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高一矮。
两人都戴着防撞的头盔，头盔严严实实的保护着他们的脑袋，不使他们受到车祸的影响。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枪，铁灰的，冰冷的枪。
自副驾驶座出来的人朝的士的尾部绕去，他在找霍染因，拦腰撞开的车子撞坏了左后侧的车门，他只能自后绕过去。
而另外一个，驾驶座上的人，直接停在白色轿车车门开启处，也就是的士司机的驾驶舱外。
的士司机的车窗是打开的。
一样东西放入开启的车窗中。
纪询的视线，隔着驾驶座破碎扭曲的防护挡板，与枪口对上了。
深深的，黝黑的枪口，如同一只深渊的眼。
深渊的眼凝视着他。
他的目光慢慢上抬，抬到高个子杀手胸膛的位置，无法再往上了，车顶棚遮住了纪询的视线，他看不见高个子杀手的脸，只能看见扣在扳机上，随同外头逐步弯下的身影一起向下按压的食指……仿佛一个巨人正缓缓蹲下，要杀死脚底蚂蚁……
“砰！”
枪声响起。
不响在纪询眼前，响在的士车背后。
突兀的一枪之后，是杂乱的对射之声，声音也像子弹一样，迅疾地出现，又迅疾的消失，在枪声消失的那个刹那，一声惨嚎刺破天际，如夜枭凄厉的叫声。
不是霍染因的声音！
持枪的人有了瞬间的晃神，机会，两个选择，开门逃走或者……
纪询蓦然前扑，双臂穿过防护挡板，挡板破碎后残余的尖角划破他双臂的衣服，他极力将注意力从这些地方挪开，只关注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牢牢抓住前方枪管！
枪管的主人，戴着头盔的杀手，也俯身下来，他掩藏在头盔里的面容纪询没有看清，只有一双凶残仿佛饿狼的眼睛在纪询脑中烙下印象。
饿狼挥出利爪。
枪口亮起火光。
“砰！”
“砰！”
前后两道枪声几乎响在同一时刻。
前一道枪声在纪询奋力的抬起枪管下，子弹斜斜擦过纪询的脑袋上空，射破的士车的顶棚。而另一道枪声，来自霍染因手枪的子弹，则带着火焰与硝烟做成的双翼，射入驾驶座外杀手的胳膊！
血光乍现。
第二声惨嚎紧跟着响起，纪询抓住机会，劈手夺过杀手手中枪支。
兔起鹘落，本该作为猎物的纪询和霍染因，反客为主，成为猎人！
倒在车门外哀嚎的杀手被拖开了，纪询的视线再次一片清朗，接着，外头似乎传来些动静，纪询握着手枪，朝后看去，看见霍染因自后备箱里找出绳子，将两个杀手依次捆住。
他松了口气，倒回副驾驶座，身心放松……放松没几秒钟，车门被拉开，朝外看去，是霍染因紧绷的脸。
霍染因拉开车门，自上而下迅速看了纪询一遍，当看见染在纪询双手衣服上的血液时神色骤变，上手直接撕开被割破的衣服——
“没事，没碰伤，是司机的。”纪询算是找到了自己被鸟儿叼走的舌头，他的大脑还木着，有点转不动，只能努力抬手拍拍霍染因的肩膀，“尖锐恐惧……”
霍染因这才看见旁边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挡板。
“对了，再帮我看看，我的脑袋！”纪询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些紧张，“没像谭鸣九一样，被子弹犁出一道沟壑吧？”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霍染因低骂。他脸色难看，手上动作却仔细，胳膊一抬，挡住纪询与驾驶座之间，半扶半抱，把人从里头弄出来。
人出来了，见不到尖锐物。
纪询算是活了一半，凝滞的大脑也能够转动了，立刻就记起还在驾驶座上，正昏在气囊里的司机。
霍染因比他更快。
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霍染因已经走到了驾驶座的位置，将驾驶座的门拉开——
挤在里头的胖乎乎的司机应激似的动了动……似乎终于从晕厥中清醒过来。
“感觉怎么样？”霍染因俯低身体，枪口向下，“不要乱动，避免二次伤害，我现在联络救护车，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
然而司机还是努力在动。
他先挪过头，一点点，艰难地将被血糊住的混沌的眼睛对准霍染因；接着开始动弹胳膊，他的胳膊被夹在座位底下，手臂显得扭曲，越努力挣扎，越是不能行动，简直像条被夹板夹住的虫子。
“别动！”霍染因二次警示。
但霍染因的靠近反而让司机陡然紧张，他蓦地用力一扯，手臂扯出来了，扯掉了一块皮肉，皮肉下，组织颤颤微微，鲜血蜿蜒下淌——可也被霍染因按住了。
霍染因眉眼微垂。
他端凝的神色里似乎掠过一丝轻蔑的哂笑，一点猫捉耗子似的嘲弄，笑意嘲弄如水纹似荡起，消失。
他按住司机的手，也按住司机手上拿着的那柄枪。
那柄沾血的枪。

第一五六章 一片惨淡漠然的空白。
司机瞪大了眼睛。
白白胖胖的人脸上的缝隙撑开了，一双布满血丝的凶狠眼睛直挺挺瞪出来，这眼睛一暴露，司机之前所展现给他们看的爽然和亲切立时烟消雨散，只剩下穿行在阴沟里的耗子所特有的狡诈与歹毒。
“你是怎么发现的……！”司机低吼。
“看你问这句话不甘心的样子，不会真以为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吧？”纪询嘲笑道，“你们还挺聪明的，知道人在外地，想要出行多半会打的，就选了出租车司机这个视觉盲点来埋伏我们。”
“酒店门口那个冲出来把我挤走的人，也是你们的同伴吧？你早停在一旁，有这个插曲，就能既从容又准确的成为我们一定会上的车。
之后再正大光明的利用的士一直开着的导航，实时发送位置给你的同伙，这就避免了一直追车会造成的暴露风险，等到时机合适，深山老林上演一出意外追尾，我和霍染因被撞的晕乎乎，你反手背刺两枪，砰砰。
很妙的计划，可惜，一般人会因为麻烦即使看到出租车司机放的超大工号牌都懒得查，可我偏偏就查了。你们只换了工号牌照片，没黑数据库，太粗心了。”
纪询上车时候玩手机，就在网上查工号。
“原来那么早就发现了。”司机嗤嗤冷笑。
“这只是破绽之一。现在也有很多滴滴司机用别人身份证开车的情况，问题不能一概而论。我为了进一步确定，就和霍染因聊佛像的故事，那么惊险刺激和惊悚，你居然能克制住自己不回头看一眼，不插话一句——一看就很有问题啊。”
“就凭这个？很多的哥根本懒得理顾客的话。”
“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我乱指路，你只在意我有没有被害妄想症，可是正常的哥怎么都要多嘴提醒我这个客户，绕远路要多付路费，这部分责任我来担他们不负责。”
“……”司机终于哑口无言。
“对了，顺便说一句，就算是反派，在这种同伴汩汩流血，自己也被控制的情况下，是不会一下子就着急在意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这又不是在看小说，还惦念着要解谜。”纪询，“所以，我大胆猜测一下，你是在拖延时间，你们大约还有同伙，正冲着我和霍染因来吧？”
“……”司机一慌。
“问题不大。”纪询又冲司机笑，“我们也有同伙，正冲你们来。”
既然都已经知道司机有问题，纪询和霍染因当然不会逞强头铁，单打独斗。早在路上纪询从后车厢跑到前车厢的时候，霍染因就和琴市当地的警察们联络上了。
暗处的老鼠不好灭，现在能钓出来一网打尽是最好的。
“……”司机开始面目扭曲。
“行了，你话太多了。”霍染因开口打断纪询。
接着，“刷”地一声，一柄手枪沿着车顶棚滑行到纪询面前。
纪询伸手按住。
“你去旁边休息。”霍染因说，“我把他捆起来。”
“我来帮你吧，你一个人估计搞不定。”纪询评估着司机的体重，同时目光很小心地避开防护挡板的尖锐处。
“你过来，我要扛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霍染因嗤笑。
“……”纪询。
“一旁呆着去，安分点。”霍染因，“再拨个120。”
“行吧。”纪询还能怎么样？只能遵照队长大人的指示，拿着手枪，又去摸兜里手机，“我在旁边等你。”
他没有转身，而是后退着往路旁走去，视线掠过撞得歪歪扭扭的绿色的士，又掠过之前自白色轿车上下来的两个被绑在车尾部的杀手……
说来这两个杀手倒是硬汉啊。
纪询微微诧异。
明明中了枪，流着血，又没晕，应该疼得厉害才对，怎么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这两个杀手穷装好汉，一声不吭？
他又看见，霍染因将司机拖出驾驶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如果车子还完好，大可将司机直接捆在座位上，但现在车子被拦腰撞成了这副扭曲的样子，再把人——哪怕是杀手——放在驾驶座里，就不够合适了。
司机肥胖的身体像块让人倒胃口的肥肉，一点点离开的士，出现在纪询的视线中。
先是头颅，再是身体，接着是双脚……
当司机的双脚彻底离开的士的时候，司机扭曲的面孔突然裂出一抹怪异的冷笑。
他一下低头，咬住自己衣领处，衣领外翻，藏在里头的引线暴露出来，他再猛地扭头！
“滴——”
一声小小的响动，像是手机接收信息、水滴落入水潭那样的轻音。
但这既不是手机的声音，也不是水滴的声音！
“霍染因！”纪询刹那怒吼，“跑——是炸弹，他身上绑了炸弹！”
霍染因的反应比纪询的吼声还要快。
当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经松手，折身，如同一只绷紧了全部肌肉的猎豹般迅疾冲出！
高速转动的眼球视网膜捕捉到了这一幕后，纪询才终于响应大脑中疯狂喧嚣的代表着求生意志的警铃，于同时做出反应，反身埋头朝远离的士的方向奔跑！
这个瞬间，时间既被拉长，又被折叠。
人类赖以衡量时间长短的感觉已彻底失去作用，纪询只能颠乱的意识到，好像就在他转身之间，又仿佛他已经提脚跑了数步……
爆炸轰然。
气浪翻涌。
纪询被气浪狠狠掀起，他眼中仿佛映入了一副画面，看见司机飞上天空。
那具白花花的被五颜六色衣服包裹的肥胖身体，真的像气球一样飞到了半空中，明明看上去又肥又厚，却像布包纸扎，被双无形巨手轻轻一拉拔，四分五裂，天女散花。
他又重重跌下，五脏六腑在顷刻间仿佛移了位，呼吸截断，眼前一片金光闪耀，火红升腾……
身体失去控制的麻木与惶恐，以及对另外一个人的担忧，就像眼前的火焰一样，在纪询身体里横冲直撞，一直到趴在地上的他猛地咳嗽出来，才像是找到宣泄之处，随同其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起涌回大地。
纪询爬起，又跌到，跌倒，再爬起。
身体不知道怎么了，完全使不上劲，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撞撞跌跌，歪歪扭扭地往前去。
他的视线还受振荡，还看不清，这次的振荡比之前车祸带来的振荡厉害许多，只有扭曲的线条和重叠的光影。
但问题……问题不大。
他记得霍染因之前逃离的方向，要先定位，定位车子……那个正在燃烧的火球……然后再顺着记住的方向去，就能见到……
红色的光芒猛地一跳，压过了金色的光芒。
纪询迟钝的看着眼前这些颜色，直到发现红色的光芒随着自己手臂的摆动而上下摇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靠近车子，被火燎着了。
是燎着衣服，还是烧着手臂？
纪询感觉不到，此时的身体，像是一具必须马上进入返修场紧急返修的机器，上上下下都零零落落的。
现在顾不了这么多。
纪询已经定位了车辆，迅速在脑海中划出霍染因可能存在的方向，他脱掉外套，火光去了一半，朝前奔跑，可才跑两步，便跌倒在地。
他的手掌按到粗粝的地面，也按到一样柔软的东西。
是……是……是耳朵。
一只耳朵，孤零零的，就在他的掌心中。
纪询看不见。
这是谁的耳朵？
眼睛，眼睛……
他极力闭上眼睛，再睁大，闭上，再睁大——还是看不清！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颤抖着摸过外耳，耳廓，耳垂……
他紧紧握着耳朵的手突然一松。
耳垂上没有耳洞。
纪询重新站起来，他再向自己认准的地方走去，又走了几步，七八步……差不多了，应该是这里……但他还是没有发现霍染因，他跪在地上，匍匐着，一点一点向前摸索……摸索……
他摸到了个人。
纪询依然看不见，但在手掌碰触到这具身体的刹那，他已经辨认出来……
是霍染因！
这个无比笃定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纪询的脑海，劈开他因为紧张和惶恐而缩紧成一团的神经，他忽地吐出半口气，可又迅速屏息凝神，立刻靠近霍染因的面孔，直到感觉到霍染因的呼吸轻轻的，如潮湿的绒毛般扑在他脸上的时候，胸膛里吊着的那余下半口气，才真正送出。
原本全无感觉的身体，这时才慢慢的像是复苏过来，从头到脚，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操……”
他痛苦呻吟着，又去看被自己圈在怀里的霍染因。
不知道是不是稍微放松了的缘故，原本始终只能看清光和线条的眼睛，也摇晃着开始勾勒出具体的轮廓……
他逐渐能够看清霍染因的身体……身体还完整……可是腿——
纪询的心重新缩紧了。
血液一下涌到他的大脑，他感觉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他看见霍染因的腿正在流血，对方的腿受伤了。
他胡乱的撕下自己的衣服，在霍染因的大腿处扎紧，不让血液肆意流淌。
但跳动的神经并没有因为一项急救措施而有所舒缓。
除了腿部之外，他看见了烧焦发黑的皮肉。
是霍染因的背。
霍染因的背部直接受到冲击，大量的衣服都被炸碎了，只剩几缕还挂在身上，那几缕全被血液和灰烬浸透了，脏兮兮地黏在身体上，他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看不见，他还模糊晃动的视线无法辨识更多的细节，只能小心翼翼地绕开霍染因伤得最重的地方……
“120，霍染因，120，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紧张到了极致，过去引以为豪的脑袋似乎也不那么好用了，居然要靠着喃喃自语，才能弄清楚现在该干什么。
当纪询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拇指在破碎的屏幕上胡乱划动的时候，怀里的人突然闷咳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霍染因！”纪询低叫，“还好吗？”
霍染因的视线涣散着，半天才集中到纪询的脸上，接着他张开嘴，又是令人恐慌的数秒寂静，而后，纪询的耳朵才捕捉到霍染因的声音：
“……不太好……”
“有点……晃……”
“你可能有些脑震荡，别动，我拨急救电话——”纪询立刻说。
“不……是……地面……”霍染因的声音很低，说话很费劲，半天才能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他的脸色已然苍白，血液正携带着他的生命，一点一滴自他后背处渗出。
“地……”纪询刚说一个字，就闭上嘴巴。
他也感觉到了。
地面正在无声无息的晃动。
他的视线自霍染因脸上挪开，看向道路的尽头。
尽头里，出现了车辆的影子，不是警车，是一辆红色的轿车。
是警察的车子？是路人的车子？还是……杀手的车子？
纪询来不及做更精准的分辨，当他捕捉到这辆车子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他倏然将地上明显不能行动的霍染因抱起，咬牙朝前方跑去。
这是郊野，没有人，没有房子，只有林子。
他和霍染因现在所在的位置背后，是一片斜坡，但冬天里，植被不丰，只有一株株活似吊死树的枯木杵在那里，完全做不了遮挡。
纪询带霍染因奔去的，是前边的两辆车子。
爆炸没有彻底把两辆车子炸毁，火焰虽然在烧，但此时此刻，只有它们，还能当临时的掩体……
“纪询……”
纪询眼睛看着前方的轿车，耳中听见霍染因的声音。
霍染因声音低微虚弱，他正侧躺在纪询怀抱中，面容冲向纪询的身体，理应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但他的声音又是如此的清晰和冷静，好似已经完全掌握局势，并作出最佳判断。
“你的手受伤了，一直在流血。”
“能坚持，别担心。”
“你的眼睛怎么了？”
“有点晃……看不太分明。”
“也就是说，没法开枪。”
“能开枪。”
“但瞄准不了。”
情况紧急，两人一问一答，语速飞快。霍染因最后说：“这样的你，留在这边也是累赘。”
霍染因脸色苍白到透明。
他抽出手枪，他已伤得这么重了，但手枪还是牢牢地握在他的掌心。
他冷酷命令：
“放下我，赶紧滚。”
“哈……”
纪询居然没忍住笑了一声，无数的话在他心里烧开的水一样翻滚着，他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没说。
他抓紧最后两步路，扑到两辆轿车之后，再握紧手枪，返身盯着身后的红色轿车。
假设还有一线可能，追上来的不是杀手，而是路过车辆，是警方便衣……
车子近了、更近了。
稳稳当当，快速迅疾地接近他们。
他的心随着车子一路开近而一路下滑，滑进到无底的深渊。
他极力朝前看去，想要看清楚开车的人的模样，但晃动的视线只为他勾勒出一片空白，一片惨然淡漠的空白。
他一阵一阵地出汗，汗水漉湿了他身上所有衣服。
直到霍染因蓦地抬枪，直到红色轿车降下车窗。
“砰——”

第一五七章 血液在流淌，火焰在燃烧，硝烟遍布他们身周，生命悬挂在秒针之上。
枪声自开始之后，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这一回运气之神似乎并不站在纪询和霍染因这边，红色轿车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挟着杀意和血腥而来的杀手。
好在还有掩体。
两辆轿车一竖一横，直接将郊野并不宽敞的道路堵去大半，余下的那点空隙，绝不够红色轿车再开过来。
一时之间，他们虽然出不去，但车上的人也不敢贸然下来，靠近他们。
现在，相较于红色轿车里的杀手，也许还是白色轿车上正吞吐舌头，不住贪婪地想要舔上他们的火焰更为紧迫……
无数念头螺旋一样在纪询脑海里转动。
他最初也和霍染因一样开枪，但只开了一枪。
晃动的视线根本无法瞄准，极尽所能，也不过打在红色轿车的车顶盖上，倒是霍染因，明明整个背部都不能看了，手臂依然如同钢筋一样坚硬笔直，总共冲红色轿车开出两枪。
一枪射在车门上，一枪直接射中窗边人的手臂。
一声哀嚎立时传来。
也是这个时候，霍染因的声音响起来。
“现在跑还来得及。”藏于白色轿车之后，从头到尾都冷静万分的人突然开口，“他们要杀的是我。在我还没有死之前，就算看见你逃跑，也不会分兵去追。警察就在后面，只要拖过这几分钟，你就能获救。获救之后……替我报仇。”
“警察死了，不让同僚报仇，非找一个外人？”纪询看着天空，天空上的阴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只剩下白云，在他的视线里，如烟如雾，如层看不透的纱帐笼罩着他们生命的白云，“担子太重，扛不起啊。”
“现在还贫？”
“你不也现在还坏嘴巴吗？”
“纪询，我说真的——”一直盯着前方的霍染因于刹那调转视线，漆黑的瞳孔看入纪询眼睛的最深处，“我还要知道真相。”
“霍染因，你的真相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你还活着；如果你死了。”纪询残忍说，“你的真相对我一文不值。”
火焰的哔剥声，子弹的射击声，是这场对话挥之不去的激昂背景音。
然而在纪询说完这句话后，子弹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霍染因抬头看了一眼，迅速拉住纪询，同时冲前方红色轿车车轮开枪：“躲！他们在加速，打算直接撞过来！”
只听“扑”的一声，子弹精准射入了红色轿车的前车轮。
但一个轮子的漏气并没有红色轿车疯狂地朝前行驶，那艳红的颜色，如同一道血刹似的光，箭矢而来！
不用霍染因提醒，纪询也感觉到不对劲，他立刻抱起霍染因，从绿色的士和白色轿车的交接藏身处向旁躲避，然而他刚刚冒头，身体就仿佛被重锤狠狠锤击一下！
他向前挺了挺身，但没有停下，也没有跌倒，相反，他跑得更快，一路跑到背后如同死神追逐的刺耳的拖行声终止，才蓦地失去力量，跌倒在地上。
他听见霍染因紧绷到失真的声音：“你的手臂……”
“中枪了。”纪询倒是极其冷静，“怎么，现在还觉得我留下来没用吗？”
“纪询！”
“现在什么情况？”
“……白色轿车被一路挤到前边了，现在，白色轿车的车头与绿色的士相接，形成一个直角。他们在后退。白色轿车在燃烧，他们怕引火烧身，不敢逼近太久。”霍染因飞速解说现场，“警察三分钟后就到。但是……”
“但是，燃烧车子的引擎盖在撞击中打开了，对吗？”纪询说。
“……”
“接下去，火焰会往汽车油箱处烧。就算火焰一时半会没有烧到，他们也会冲着油箱开枪，引发爆炸。这样也不用冲上来和我们拼命担心挨冷枪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杀手不会放过，现在肯定在瞄准油箱了。”纪询，“再来一次爆炸，谁也扛不住，谁也跑不掉。现在大概就是最后一刻了。霍染因……”
他盯着霍染因的脸。
霍染因的脸此时在他眼里也是模糊的，有些遗憾，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心里有一只笔，正细细描画着。
早将对方的脸描了千百遍。
“你嘴巴真坏。”
他呢喃地抱怨着。
“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你让我滚，说我没用，我会死不瞑目的。”
他听见了背后的枪击声，子弹射中铁皮的声响。也许已经击穿了油箱了吧。
他漠不关心地想，生死一瞬，遗憾当然是有的，可居然没有太多的懊悔。
因为……因为这不是他和霍染因不得不死的一天，这是他握住霍染因的手，千方百计保护住自己心爱的人的一天。
他倏地低头，咬住霍染因的嘴。
血液在流淌，火焰在燃烧，硝烟遍布他们身周，生命悬挂在秒针之上，每一秒钟的颤动，或许就是生命最后的颤动。
他深深深深吻着霍染因，吮吻着生命最浓烈的甘美。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
但这一刻，只要能再吻吻心爱的人，再能听他一声温言软语，快乐便大于不甘，满足会战胜恐惧。
霍染因只僵了一瞬，旋即便以更加凶狠更加贪婪的姿态回应他的拥抱和亲吻。
“说点好听的。”纪询命令，“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我……”霍染因苍白的脸上陡然映出一片红色，那或许是前方跳跃的火焰的颜色，也或许是霍染因的生命之火带出的羞赧之色，“我昨天向佛祖许愿。”
香烟缭绕。
神佛不语。
回应没有说出口的祈祷的，是佛陀无声的微笑，那应是应许之微笑。
“我许愿和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佛祖答应我了，纪询，”霍染因颤抖说，“你也要听话。”
“好。”一点笑意落在纪询嘴角，他轻轻地摩擦着霍染因的唇，话语顺着唇与唇的缝隙说出来，“我听话……”
就在霍染因放松那一刻，纪询忽然推开霍染因。
死生已迫在眉睫，救援却在千米之外。
这是死地，却并非真的没有一线生机。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纪询的目光掠过绿色的士、白色轿车两辆车子。
绿色的士的驾驶座已在刚才的爆炸中炸毁，但白色轿车虽然烧着，驾驶座却依然可以用，这么近的距离，只要能够启动车子，开向那辆红色轿车……一切就都来得及。
至少能活下来一个人。
身后的霍染因在瞬间里反应过来，然而纪询的动作比霍染因的反应更快，他的手掌已穿过火焰去开烫得宛如烙铁的车门。
就在这时候。
“砰！！——”
轰然的巨响炸在两人的耳旁，但不是火焰爆炸的声音，而是更后面——
“……有一辆车！”霍染因干涩沙哑的声音喊出来，“纪询，前面有一辆车！”
纪询也看见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狠狠地撞击在红色轿车的侧门处，撞得红色轿车直接打滑，原本该射向油箱的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去；接着军绿色吉普车又是一脚油门，悍不畏死，狠狠将横着车身，占据了整个路面的白色轿车推走，推出个车辆能通行的空隙来。
纪询和霍染因早在吉普车撞向白色轿车时就往旁边仓促一闪，闪到了绿色的士之后，接着，吉普车停在他们面前，后车厢车门正对着他们。
电光石火，纪询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上车！”
力量瞬间如泉水涌入身体。
纪询奋力一扬手臂，拉开车门，抱着霍染因，矮身缩入车厢中。
司机一脚油门到底，吉普车引擎轰鸣，狂驰而去！
几乎就在车子前行两秒之后，轰然巨响，背后的白色轿车炸作一团耀眼火球！
爆炸的余波冲击到了吉普车上，吉普车在余波中振荡跳跃不停，叮叮当当的响动中，纪询用力扣住霍染因，他的目光通过前排两张座椅的缝隙看向开车的人。
吉普车的司机戴着一只压得低低的黑色棒球帽，身上则是一身完全没有辨识度的竖领子军大衣。
帽子加上竖领，几乎把他整张脸都给遮住，余下一点，不过展现展现他泛黄的，犹如土地一般坚毅的肤色。
这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纪询的视线，冷然道：
“警车就在后面，待会就能赶上来，开过十五分钟后我把你们放下。手机还能用吧？自己给警察医院打电话。”
“多谢……”霍染因说。
“不用说话，也不用谢，不是特意来救你们的。”这人不耐烦回答，直接截断霍染因的话。
“确实不是特意来救我们的……”
纪询喘了口气。他转头看一眼唇角紧抿，肌肉微微跳动，正极力忍疼的霍染因。
“你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说吧，你是和后面那群毒贩有联系，还是和把霍染因弄上热搜的人有联系。”
“买热搜曝光的人，和毒贩肯定互不相识，否则暗中联络提供消息就可以，没必要大张旗鼓。但是为了让霍染因上热搜，这群人也一定早早跟踪调查我们，换而言之，正是因为这两方人马在琴市花大力气监视我们的动态，你才能险险救下我们。”
孟负山……
纪询盯着前方开车的人，在心中咀嚼这个名字。他极力想要撑住自己，集中精神，但意志还是如云烟一样自他的大脑中消散，抓也抓不住。
看了霍染因最后一眼，他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一五八章 靠过来，想吻你。
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这依然是条近山林的小路，路面坑洼，荒无人烟，没有监控。
开车的人打开车门，靴子踏出，足下一蹬，落到了地上。
他摘下帽子，梳理头发，阳光聚焦在他那副怎么看怎么不高兴的脸上——正是孟负山。
他擦亮火机，点了烟，不一会，袅袅的白烟便化在阳光中。
他没有抽，只是看着手里头的烟有点出神。
嗡嗡的震动自他停车以后就一直在响，是他丢在驾驶座上的手机。手机的屏幕上闪烁着来源号码，号码没有被编辑名字或代称记录在手机中，因此只是一串数字。
代表陈家树的数字。
刚刚把人带走，陈家树的电话就来了。
会是巧合吗？陈家树发现端倪了吗？开始怀疑了吗？
香烟在手里折叠，捏碎。
孟负山反身，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大哥。”
无论发现不发现，怀疑不怀疑，他都没有那么多选择。
孟负山静静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面上没有表情。太阳的光照入镜面，镜子投出的折射光，又落到他眼下，落出一道耀眼白斑。
“对，我在琴市。”
*
等到纪询的意识再次从黑暗凝聚的深水中浮沉上来的，归拢集中，能够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呆在医院里了。
洁白的天花板和洁白的被单映了他满眼，他看见自己正插着输液针的手背，试着动了动，身体像是缀了一百个秤砣那样沉重……
不过也并非没有好消息。
他能睁眼看见医院本身就是一样好消息。
还有他的眼睛，谢天谢地，总算拿掉了800&#176;模糊的镜片，又能够看清世界了。
不过……霍染因呢？
有没有和他在同一个病房吗？
纪询试图转动脑袋。
“别动了。”一道年轻冷淡的女音在耳旁响起，“右臂中枪，贯穿伤，侥幸没有伤到神经和骨头；左手背二度烧伤；全身多处骨裂，相当于从高处摔下……运气差点，一个摔不好，摔到你脊椎断裂，终生瘫痪；摔到你颈骨断裂，一了百了。好好养着吧。”
纪询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会说这种怎么听怎么恐怖的专业术语的，除了警局里的法医不做他想。
说话的人正是胡芫。
但问题是……胡芫不应该在宁市吗？
“……我已经回到宁市了？”纪询有点迷糊，说了声。声音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就他躺着的这张床的背面上，就映着“琴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鲜红大字。
“没有。你还在琴市。”胡芫只是说话语气一贯如此，并非刻意噎伤患，她解释，“是我因为一些私事，专门来了琴市。你昨天上午9点到了医院，现在都昏睡有一天了。你和霍队受伤的消息，昨天就传回了宁市。漾漾拜托我代表二支过来看望你们，我来的时候还见着了琴市刑警队的人，他们也守了不少时间，刚刚才离开……”
她将手机翻了个面，给纪询看。
纪询这才发现，小小的一面屏幕里头，挤满了二支的人，文漾漾，谭鸣九，小眼镜——包括袁越，都出现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
“还好吧？”
“看着精神还行。”
“你和队长的事情传回来，大家都吓死了。”
“可恨歹徒在琴市动手，要是他们敢来宁市，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虽然现在也算有来无回，但你们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纪询有点头疼。
他打断他们，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你们去看了霍染因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屏幕那头霎时一静。
纪询一急，立刻撑起身：“霍染因伤得很重？”
“没有没有，你别激动，当心伤口！”谭鸣九赶紧说，他吭哧半天，代表众人，“主要是……霍队现在应该很需要静养，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霍队，就拜托胡法医送了花篮和果篮进去……我们寻思着，等你稍稍好了，替我们看看霍队，把心意捎到……”
明白了。
纪询肩膀一松，重新靠回床铺。
他险些发出痛呼，但被这么多人围观，要面子的硬忍住了。
“早说是怕霍染因啊……行了，我会去看他的，我有点累，先休息下。”
屏幕里的二支众人很能理解，均让纪询赶紧休息。
多休息，伤才能好得快。
“纪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最后，袁越安慰他，“好好养伤，回头我请到假就去看你，带我妈给你炖的滋补鸡汤。”
纪询冲袁越笑一笑。
相较于你妈炖的鸡汤，我还是更想喝你老婆炖的鸡汤。
不过个人事个人操心。
袁越和他老婆孩子的事情，还是留给袁越自己操心吧。
通讯终止，胡芫收回手机：“没事的话，我也先走了。”
纪询和这位女法医不怎么熟，但对于专程过来探望自己的人，也尽量客气：“没事的，你放心，谢谢你能来看我。”
“太客气了，顺路而已。”胡芫往病房外走出，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停住。
“霍队的病房是391。”女法医回头对他说。
“谢谢。”纪询意外，真情实意道了声谢。
胡芫最后冲纪询一点头，转身离开。
在对方离开的没两分钟，纪询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他龇牙咧嘴，按着床铺，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这是间双人病房。
和纪询呆在一个病房里的，是个小年轻，一只腿打了石膏，架在病床的架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床头旁边放着他的拐杖，纪询盯着那双拐杖一会，问小年轻：“不介意我借用一会吧，一小时后还你。”
“不介意倒是不介意……”一直打游戏的小年轻茫然抬头，“不过你借拐杖干嘛？都伤成这样了，有事不能让别人来吗？”
纪询冲小年轻笑笑，拄着拐杖走了。
好不容易挪出了病房，他朝自己的门牌号看一眼。
432。
不远不远，只差一层楼。
纪询吁了一口气，振作精神，朝不远处的电梯走去……可还是没有走习惯，或者说，太高估自己的身体状态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还是路过的一位穿紫色毛衣裙的年轻女士，连忙扶了他一把。
“谢谢。”纪询赶紧说。
“不用。”年轻女士对他笑了笑，紧走两步，重新扶住前头的轮椅。
轮椅背对纪询，坐在上边的老头还戴着个帽子，纪询一眼过去，完全无法分辨老头的模样，只能看见他颈后一道长长的，从脖子蔓延入头发的红色疤痕。
对了，那老头佝偻着肩背，打着摆子，似乎很不健康的样子。
接着纪询就看不见了，刚才扶过纪询的年轻女士已经推着轮椅离开，行动间，她手腕上，一枚绿意盎然的翡翠镯子和轮椅相撞，丁零当啷，简直能点亮灰扑扑的冬天……
……
闭合的病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躺在床上的霍染因初时以为是护士进来换药，直到推门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那种伴随着木头“哒哒”敲着地板的迟滞脚步声立时引起霍染因的警觉：
“纪询？”
“是我是我。你赶紧的别动，别扯破伤口了。”纪询赶紧说，“都这时候了，你的警觉心怎么还这么重……没睡？”
“睡不着。”霍染因回答，立刻又恼火说，“怕我扯破伤口，就不怕你自己扯破伤口？居然一路从楼上下来，你疯了！”
“怕啊。更怕看不见你。”纪询算是磨蹭到了霍染因身边，一松手，人立刻倒在霍染因床上，他呻吟着吐槽道，“……这家医院实在太恶毒了，居然把我们分散得这么开。我头一次感觉要和你见面，宛若牛郎见织女。”
“你不闲着没事跑下来，就什么事也没有。用膝盖想也知道，我肯定正好好养伤。”霍染因嘴上不留情面，动作却一贯的小心仔细，先向旁挪挪，给纪询挪出一个空位，还及时掀起了被子，现在，能将被子盖在纪询身上。
“真这么没有意义，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上？”
“问护士的。”
“真的？”
“当然真的——”
霍染因才不会告诉纪询，他们到了医院后，他一直坚持不先接受治疗，非要看见失去意识的纪询进了手术室又安安全全地出了手术室，再被推入病房中，才彻底安心。
“霍染因，我觉得……”纪询沉吟，“你在撒谎。”
“……”
“你的床头旁边有化验单和用药单，上面的第一次治疗用药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胡芫刚才告诉了我昨天被医院收治的时间，上午九点，九点到十二点，整整三个小时后，你才开始治疗，除了等我的结果，没有别的理由了吧。”
“……纪询，看来你是清醒了。”霍染因恼羞成怒，冷笑出声，“那我们正好来说说昨天上午的事情，前一秒说好要听话，下一秒就反悔，开车冲出去和追杀的人同归于尽显得你很能是吧？我——”
纪询飞速地亲了霍染因一下。
他们还要说话，但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嗯咳——”
窝在一床被子里的两人顿时僵住。
霍染因把脸埋入枕头，纪询的脸皮比较厚一些，主动抬起眼睛，对上隔壁床位上老大爷炯炯的目光。
自进来之后光顾着霍染因去了，完全没有发现双人病房中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他冲老大爷露出和善的笑容，尽力伸长胳膊，将放在霍染因床头的果篮推向老大爷的方向：
“大爷，不要意思打扰您了，请您吃水果。”
“你们两个小伙子，这么客气干什么！……”老大爷立时被收买了，当场收起炯炯目光，转回头津津有味地重新看起报纸来。
纪询再抓住床与床之间的帘子，“刷啦”一声，将帘子扯上。
然后他再倒回床上，吁上一口气，对霍染因撒娇：“痛——”
“……”
霍染因抿嘴，眨了下眼。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蝶翼似的阴影，于静默间一振翅，飞过两人间小小的距离，轻柔贴入纪询的心。
“我没反悔，我会听话的。”纪询情不自禁，“来见你，就是想听你说话，说一辈子的话。”
霍染因本想反驳纪询的歪理邪说，怎么能把“听话”两个字曲解成这样？
可言语入了耳，在脑海里回荡的都是纪询的声音。
他忽然也觉得纪询说得不怎么歪理了，因为他也觉得这样的话，纪询的话，甜言蜜语也行，闲言碎语也好，说什么都可以，听多久都不够。
他看着纪询，一路艰难的行动，纪询身上出了层薄汗，热意将纪询的脸蒸腾得莹润发亮，上边滚着一颗颗大大小小的汗珠，汗珠是透明的，但被光线一照，便照出了珊瑚的颜色。心事的颜色。
“头再低一些。”霍染因。
“嗯？”虽然不解，但纪询还遵照自己先前的承诺，乖乖凑到霍染因面前，“干什么？”
疼。动不了。
但是……
“想吻你。”
霍染因吻住他。
吻上这张光彩照人的脸。
印上嘴角，咬住唇肉，探入口舌。
轻轻的，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前，霍染因放开了纪询，他扭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说话，明明在抱怨，却像含着棉花糖那样软：
“我哪有那么多话……”
“哦……一下子说一辈子可能确实步子迈得太大了，那我们就先脚踏实地，从一被子开始说起，好好锻炼锻炼？”纪询抿了抿发烫的嘴唇，低头看着床铺，调笑道。
“……赶紧休息。”霍染因后悔了，又将脸埋入枕头，拒绝面对现实。
纪询忍着笑，也躺下去。他用好的那只手轻轻拍拍霍染因的后颈：“靠过来一点，靠着我的肩膀，放心，我左肩膀是完好的，一点伤也没有。”
霍染因没有回答。
但被子里挨着他的身体挪了挪，贴到他身上。
时间往前溜了小小一段路。
天上的流云悄然散去，蔚蓝无遮的天空下，乍暖的风伴着金阳的光，吹入素白的病房之内，吹拂床上互相依靠、陷入熟睡的两个人。
疼痛已然消隐。
只剩下互相靠近的，温暖平和的梦境。

第一五九章 郑重介绍一下，我男朋友，霍染因。
琴市第一人民医院，是琴市最好的医院。
无论什么时间，前来看病，前来探望的人群，都将这医院挤得水泄不通。
胡芫探望完纪询之后，在琴市的一家美甲店消磨了半个下午，便往自己真实的目的地去。
她之前所说的“顺路”并非客气，而是确实有个更重要的约会在此地，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千里迢迢，请假从宁市来到琴市的原因。
她来见自己的父亲，老胡。
他们见面的时间定在下午六点，老胡的家里。
但她提前去了一个地方。
琴市星河路附近的一家木工店。星河路靠近琴市的废弃港口，地方偏，平日里人流量少，木工店开在这里，当然不指望赚大钱，这不过是琴市的木工爱好者的一个小基地。
胡芫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只因为这个基地，就是老胡来办的。
她甚至知道老胡将地点选择在这里的原因——正是因为不远处的废弃港口。甚至之前老胡被人送进警察岗亭，也是因为一个老头独自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遭人误会了吧。
从她小时候开始，老胡就特别喜欢前往废弃港口，但从不将人带去。那个早已荒无人烟，除了垃圾外一无所有的地方，似乎是老胡的自留地。
她在很小的时候，因为不耐烦呆在没有老胡的家里，便悄悄跟踪老胡来到这里，窥见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对这种“窥视”乐此不疲。
包括现在。
她之前打电话回来，老胡不在，便猜中老胡是在这里。
老胡确实在这里，在木工店中。
她穿着双红色的高跟鞋，可行动间却悄然无声。她静默地站在木工店后的景观树下，这是房子的后门处，斜对着窗户。站在这里，可以很轻易地看见窗子里的情况，而窗子里的人，却不会注意到店铺外粗壮的，足足又三层楼高，一人合抱大的景观树后边，还藏着一个人。
这株景观树，并不是巧合。
而是她在老胡选定了这里作为基地后，抱着她来观赏时，那时她大概是5岁？6岁？她千挑万选选出的种植地址与树木——就为了以后的窥视。
女孩长成了女人，视线由矮变高。
从必须攀着树干爬上树叉，居高临下地望着，变成站在树后也能看见。
窗户是敞开的，老胡在看手机。
老胡越来越好看了。
胡芫记得自己小时候，老胡是没有这么好看的，那时候老胡只能勉强算是个样貌周正的人，但随着年龄越长，不知怎么的，原本只算周正的人居然越见英挺。
他的头发变得斑驳了，但斑驳的发显现着的是年轻时没有的沧桑故事；他的眉变得雪白了，但雪白的眉如同寿星翁的眉一样可亲；他的骨相似乎也有了微妙的改变，成了更加立体更加不凡起来。
但他也确实老了……
胡芫正想着，眼里掠过一道温柔的紫色，她再看过去，一个穿着紫色毛衣裙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老胡身旁。
罗穗来了。
她知道这个女人已经两三年了。只是分隔两地，难得地碰见也是一面匆匆，现在，终于有时间和空间好好地看看她。
最大的感觉，首先是年轻。
当然，一老一少走在一起，人们自然要先感觉老的又多老，少的有多少。
接下去的感觉，是漂亮。
一个很漂亮的，似乎也很温柔的女人。
看上去就和她身上的紫毛衣一样温柔，和她腕间的绿镯子一样漂亮。
罗穗手里端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花样繁多的水果，摆盘也极其精致，里头攒着樱桃和西红柿，外头则是切了瓣的苹果和梨，远远看去，像是花一样盛开在碟子里。
因为窗户是开着的，所以胡芫能够听见他们的对话。
“老胡，吃水果。”罗穗招呼老胡。
她拿起碟子里的牙签，插了片苹果，喂老胡，边喂边说：“先吃水果，吃完水果我们吃药。”
“还要吃药？你别听医生胡说了，”老胡皱起了脸，“我病早好了。”
他脸上皱纹本来就多，此时再一皱，跟脱了水的橘子皮一样可怕。
就算从小就是老胡带大的，胡芫有时也对这张脸报以难以容忍之心……并非嫌弃，而是因为关系太过亲昵，便无法容忍记忆里历历美好、如山如岳的父亲影像，被眼下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所取代。
但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似乎又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崇拜。
胡芫听见了罗穗的声音，潺潺泉水一样，说起话来叮咚作响。
“我知道你的病早好了，但吃药呢，不是为了治你现在的病，是让你明年、后年，大后年，都不会再犯病。”
“哪有这么多个年。”老胡被逗笑了。
“我说有就有。”罗穗呸呸做声，“闲着没事自己咒自己玩吗？”
“嗡嗡——嗡嗡嗡——”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胡芫的暗暗观察，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当看见屏幕上显示的“胡铮”时，她微不可查地拧拧眉，并不太想接，但还是接了。
“喂……”她压低声音。
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不方便说话，依然将嗓门喊得跟铜锣一样响。
“胡芫，你现在回琴市了对不对，看到爸了是吗？”
明明是个早过三十大关的中年男人，但一日日的年长，似乎也没有磨去他少年时候冲动刚愎的性格，反而年纪长了，成家立业，父母不管，越发的唯我独尊。
“那个老头，到底在想什么！整天瞎闹，就知道搞女人，年纪一大把了，走路都要走不动的家伙，老了老了，色老头老变态了，越发张扬起来，见天的和个小女生鬼混，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上回居然还带那女人堂而皇之上我家的门，让我们叫小妈……他怎么敢！我妈活得好好的，还没死呢！要不是我老婆拉着我，我差点没拿棍子把他们撵出门！”
胡铮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胡芫你和他亲，你说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和个跟他孙女差不多小——”
“胡铮。”胡芫冷冷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也不知道胡铮把手头什么东西摔掉了？
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隔着电话，眼前似乎也出现了对方仿佛困兽一般团团转圆圈的焦躁模样。
“……非要和个能当他孙女的女人搅和在一起？我妈不好吗？当年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很幸福啊！这种年轻女人，能图他什么，图他爷孙恋，图他半脚进棺材，图他不能人道？当然是图他钱！”
钱，钱，一切都是为了钱。
只有钱，只有这公平平等放在谁的手里都能尽情肆意地挥霍的一般等价物，才能让年轻女人不顾道德不顾廉耻，扒拉着一个老头。
否则，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做什么不去找和自己同龄的青春活力的男人？
胡芫看着前方。
水果喂到了老胡嘴里，人到老了，要么眼睛不好，要么牙口不好，要么腿脚不好，好似无论如何，总要有些不好之处，以证明身体这具机器，临到时限了，正一步步走入衰朽灭亡之地。
老胡牙口不好，一片水果，吃了半天，也没有吃完。
水果的汁水不可避免的自嘴角淌下来，罗穗也不嫌弃，习以为常地掏出帕子，给老胡擦拭。接着罗穗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压下去了，似乎在同老胡说着什么秘密的话，导致胡芫不能听见。
老胡倒是很认真地在听。末了，也同罗穗说上一句话。
这一句话就让女人绽出如花一样的笑容，接着，年轻的女人倒向老人，倒入老人的怀中，既像女性抱住情人，又像孙女依偎爷爷。
“老胡……”罗穗又说话了。
以胡芫所在的角度，她其实是看不见他们细微的表情的。
但不知怎么的，胡芫似乎窥见了罗穗氤氲含雾的眼神，又看见她雨后灿烂的笑容。
“没有你我怎么办？”
“傻孩子。”老胡说，“没有我，你只会更坚强。”
老胡也在笑。
但老人的笑不像年轻人一样灿烂，正如老人的泪不像年轻人一样放肆。
他笑得很含蓄，只有嘴角和眼角的一点，是正投向西山的夕阳，已无热烈的余力，只留下让人眷恋的温柔。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胡芫脑海里闪过这句每个人都会背的诗。
相较而言，电话里属于胡铮不停歇的咒骂声，就显得极为嘈杂了。
从小到大，她都尽力避免和自己哥哥发生冲突，但现在，也许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了。
她轻笑两声：“胡铮，你藏在爸的床底下，听到了他们的夜生活，知道爸不能人道？”
“……胡芫！”胡铮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妹妹，但别忘了，你小小年纪来我们家，是我妈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你，好好把你拉扯大的吧？你现在是打算丧良心地站在罗穗那边了吗？你看老头喜欢那女人，就打着巴上那女人能分遗产的打算——”
胡芫挂掉了电话，顺便将胡铮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真是无聊。
这种令人哂笑的恩情，她已经回报了二十年了。
可惜被回报的人，似乎从来没有自己正被礼让的自觉。既然如此，老胡想要和谁在一起，她又何必在意呢？更何必站在“妈妈”、“哥哥”这一边？
她开始拨打老胡的电话。
信号迟了几秒钟，才被前方的手机接收到，远远的，老胡手机的铃声传过来。
电话一响，前边两人营造出来的恋爱结界顿时被打破，原本贴得紧紧的两人受惊般分开了，接着老胡接起电话：“喂……”
“爸，是我。”胡芫说，“我到了。”
她回身，离开木工店，转向道路去拦车。
“大概半个小时后能到家，你呢……？”
*
纪询和霍染因在琴市住院的第三天，病房里来了除琴市公安和宁市公安以外的全新客人。
纪询的编辑，埃因来了。
他捧着一束大得能遮掉整个上半身的花，拿着一篮沉得几乎扯掉手臂的水果，一进门就哭丧着张死了家人的脸，几乎扑倒纪询床边忏悔：
“纪老师，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怎么错了？”纪询稀里糊涂。
“都是我连了公众网络，导致手机被黑，让他们发现了我和你的聊天记录……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如果我再小心一点，说不定你和你的女朋友就没有这种无妄之灾了……天哪，他们还烧你的手！”
埃因看见了缠绕在纪询左手上厚厚的纱布，他已经不止哭丧着脸，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你的手可是还要写小说的！很宝贵的！这究竟哪里来的丧心病狂的人，对个作者要打要杀，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多么好看，你的读者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我的读者就不用和这么凶残的杀手对上了。另外我的手没大事，就是包得夸张点，还是能写字的。”纪询安慰。
他听了一圈，弄明白了。应当是时候琴市警方赶到现场后，抓捕杀手，又做了一系列的调查，调查到了埃因头上，才把本来应该已经离开琴市的埃因再招回来。
对于埃因的自责和忏悔，他不敢苟同。
这件事的根源，根本不在于埃因不小心的一点泄露。那些人是必然会来找霍染因的。无非是以什么要的形式，早点晚点过来而已，实在不必迁怒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编辑身上。
要说手机被黑，埃因的手机固然被黑了，他的手机过去不也被黑过吗？
这回的杀手好歹弄了个假网络，当初可是只用一只小黄鸡，就把他的手机给攻克了……
他伸手拍拍埃因的肩膀，因为埃因趴得太下面了，这手差点就拍到埃因的脑袋上。
而且不论怎么说，这回的杀手至少做了件人事——没顺手把埃因给绑了。
如果真把这傻编辑给绑了当人质威胁他们，纪询总觉得自己和霍染因就真的要在劫难逃了。
“行了，别在意。该来的躲不掉，往好处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是……”埃因依然耿耿于怀，他原本就愧疚，在看见纪询的惨样之后，愧疚更达到了有生以来的巅峰，“纪老师，我还是有责任的，无论如何，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他这么一说，眼里立刻有了事情。
见纪询明明受着伤，手还缠着纱布，居然还不闲着好好休养，还一颗一颗拔着葡萄，喂给隔壁病床的男人。
说来隔壁病床的男人也惨，虽然对方好好地穿着病号服，但埃因依然能够从领口的位置看见缠绕在他身上的厚厚纱布，看那一眼望不尽的纱布，保不定整个背部都缠上了？
又是责任又是怜悯，埃因连忙换个方向，来到两张病床中间的位置。
这两张病床靠得比别的房间的床更近，中间狭窄到只塞进了个床头柜，刚刚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这个夹在两张床中央的床头柜上，正放着许多洗好的水果，其中有一串葡萄，还滴着水，被揪掉了小半串果子，只剩下绿绿的枝桠无辜的支棱着。
而纪询还在拔剩下的果实。
埃因伸手要去接，但纪询一缩手，躲过了。
“我看你不是留下来照顾我，是留下来当电灯泡的吧。”
“哈？”
“上回没机会，现在郑重介绍并纠正一下。”纪询嘴角一勾，指指旁边和自己同在一张床上，正斜靠着床头的人，并把手中葡萄递过去，“我没有女朋友，只有男朋友。我男朋友，霍染因。”
“……吓？！”
编辑震惊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霍染因面无表情地把刚刚拿到的葡萄反手塞回笑眯眯的纪询的嘴里。
就你话多！

第一六零章 手里的绿叶是被吻过的心事。
孟负山在走廊中穿行。
医院的走廊总是这样，森冷凄然，白的墙，绿的漆，都反着渗人的光，让人打心眼里反感。
孟负山在指定的房间号前停下，抬手，敲门。
门打开，一个高个子的保镖出现在孟负山眼前，这是陈家树须臾不离身的“枪”和“盔”，孟负山从未见他们分开过。
至少在他见陈家树的时候，保镖始终都在。
保镖沉默寡言，带着孟负山进去。
孟负山是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人，一声不响跟着走，中途还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插肩而过，他漠然地望了对方一眼。
陈家树的主治医生。
估计是来复诊的吧。
等到转过房间里的最后一点遮挡，孟负山看见了坐在落地窗边的陈家树。
这是医院的豪华病房，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实在难以想象医院也有近似于疗养院那样的豪华居所——大约，钱真是万能的吧。
屋里开着很大的暖气，孟负山只穿一件薄衣服都觉得热，但靠在病床上的陈家树除了盖着被子外，居然披着一件带绒的衣服。他正在打电话，神色不虞，自接近陈家树以来，陈家树一直修身养性，轻言缓语，喜欢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孟负山第一次看见陈家树露出这种隐怒之色：
“我辗转找人，拖了许久，付出了诸多麻烦和比市价翻上三两倍的钱，不是为了让你们在出事的时候对我说无能为力的！”
“退款？你觉得我要是钱吗？我要的是命……”
怒意消褪了，出现在陈家树脸上的是一层歹毒的阴郁之色。
“要么，拿了我的钱的人的命；要么，给我能救我的人的命。”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一会儿话。
笼罩在陈家树脸上的阴郁没有褪去，相反，越结越厚。最后，陈家树问：
“这也是柳先生的意思？”
孟负山的双眼蓦地迸射出噬人的精光，又在下一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低垂着眼，眼睛盯着白床单的一角，盯得久了，白色的床单也在眼睛漫出斑斓的色彩。和这操蛋的世界一个样子，亲眼所见，未必为真。
他提醒着自己，又在同一时间牢牢记着陈家树泄露出来的每个关键点。
“柳先生”
“提供肾源”
他一直在寻找的组织……他接近陈家树的根本目的……
两秒钟，只听“砰”的一声，手机被重重掼到了地上，陈家树在床上不动，只是拿手按着腰侧的两道伤疤，将腰侧按得通红一片。
孟负山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下腰，拣起地上的手机，递回给陈家树。
陈家树没有接手机，他看着孟负山，脸上的阴郁几乎凝成实质：“小孟啊……”
“大哥，我在。”
陈家树打量了孟负山许久，终于绽出一丝笑容，笑容驱散了他的阴沉，他脸色变得晴朗，口吻也重新温和起来。
“不错，不错，虽然来我身边不久，但确实，每次要见你，你都在，每次要麻烦你，你也不说二话。”
“大哥的吩咐，不麻烦。”惜字如金的孟负山已经算说得多了。
“还是你贴心。”陈家树说，“你刚才听了电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大哥不瞒你。这里……”他指指腰侧，“虽然换肾的时候各项检查都做得完备，但现在，还是出现了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是换肾后恢复的一大难关。
分为急性和慢性，无论是哪种，对于接受手术的人而言，都是极大的烦恼——排异的次数多了，厉害了，换了的肾，基本就没有用了。
“那边在宁市的据点，这两个月被警察扫掉了，经营多年的整条线毁于一旦，损失惨重，也不愿顶着高压，冒着风险再度出手。这件事情，我会找他们好好算账，不过现在不急，现在急的是肾……他们不动，我来动。”
陈家树说，他对保镖招招手，示意保镖将放在桌上的电脑拿过来。
电脑搬到了病床上。
孟负山看见了陈家树展现给自己的东西。
一个网页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位年轻漂亮的女性。
“她和我现在的肾，是亲姐妹。”陈家树缓缓说，“血亲之间，肾配型成功的概率极高……现在，我让你去琴市，找到她，看着她。想办法给她做肾移植匹配的体检报告。等到体检报告出来，你就将她安安全全，完完好好，不惊动任何人的带到我安排给你的接头处……小孟。”
陈家树问他。
“这件事，你能做到吗？”
*
好不容易打消了埃因可怕的“煮饭洗衣打地铺照顾纪老师”的想法，把特意从外省赶来的编辑又赶回去的纪询，再度回到了病房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来的纪询总觉得霍染因躺着的姿势舒展了一些，他再拿手去亲昵地碰碰对方的脸和发，对方也没有直接躲过，而是漫不经心地睇睇他。
“今天太阳还不错。”
“确实还不错。”纪询望望天。
“要一起出去透透气吗？”霍染因问。
透气有什么不可以的，正好今天行动了利索了点，不用再拄拐，纪询欣然答应：“好啊，我推你。”
他们去护士台找护士小姐要了个简便的移动担架床，纪询再帮助霍染因挪个床铺，而后盖好被子，再出病房，上了电梯，进入花园里。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正好，穿过医院花廊的木栅格顶棚，一道一道打在霍染因的被子上。当微凉的风和暖和的光共同作用在肌肤上的时候，那种一时开阔一时惬意的感觉，是室内的暖气和窗户绝对没有办法比拟的。
趴在床上的霍染因盯了枕边的太阳光一会，目光稍稍上抬，看见摇摆的病号服。
是纪询身上的病号服。
纪询要推病床，距离他距离得近，衣服的下摆总是蹭到他的枕头上，一摇一晃，荡来摆去，和主人保持同一频率。
“……重伤号。”霍染因低声说。
“嗯，两个重伤号。”纪询耳朵尖，听见了，安慰霍染因，“别怕，你抬头看看，周围哪一个不是重症患者？”
“不用看他们。”霍染因懒得抬眼，就算伤得实在不方便，他也没有丢掉基本的观察能力，“他们都在看我们。”
“嗯嗯，看我们恩爱。”
“……”霍染因低哼，“嘚瑟。”
他遮了遮嘴角，遮去嘴角一晃而过的笑意。
纪询说的没有错。离花园最近的是肿瘤科，这儿散步的，不少是重症患者。
医院总是苍老和暮气的，尽管护士小姐说近些年癌症患病率逐年年轻，这里大部分的病人还是以老人居多。
老人们的陪护，一部分是看上去中年的女儿或者媳妇，另一部分是年龄相近的老来夫妻，枯黄的手与手交叠，斑驳的发与发相依。
这些老人大多精神状态要好于护工照料，或者索性自己单独呆着的。
那些孤独的老人，即使阳光也没有办法驱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淡淡阴霾。
假使人是一株木头，他们已经到了隔得远远的，都能看清木头上的腐朽虫蛀的地步。
人的腐朽是不可逆的。
失去了生机，只能一步步踏入枯槁死亡，这个阶段里，老天所能施与的最大慈悲，也只是让爱他的和他爱的人，陪伴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纪询推动霍染因的时候，路过了一对很像他们的老夫老妻，丈夫躺在病床上，妻子推着丈夫一路前行。
这对老夫妻正在说话，纪询和霍染因也听了一耳朵。
丈夫癌症，要做手术了，这种年龄的老人做手术，很危险，很可能打了麻药下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妻子握着丈夫苍老的手，给丈夫梳理花白稀疏的头发，她叫着丈夫的小名，对丈夫说，放心，我已经央求了医生，手术的时候我也会进去，你在帘子里做手术，我在帘子外握着你的手，你一生都没有丢开我，老了老了，我也绝对不会丢开你……
他们没有在老夫妻身旁停留，这种夫妻两的温馨时刻，不需要旁人插入。
纪询一直推着霍染因，到了花园的一角。
这里有片冬日里难得的树荫，远远还能看见水池，水池被打理得不差，大冬天里，锦鲤还在腾腾游动。
阳光照到了霍染因的脸。
纪询扬手摘下片叶子，挡住射向霍染因眼睛的光。
“之前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事情。”
霍染因愣了下，旋即意识到纪询在说刚才的老夫妻。
“看的时候觉得是很制式的感动。现在想想，觉得制式，也许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陷入那种境地。无论同样的悲欢在这世界上重复过多少遍，其本身的悲欢都不会因之而削弱。霍染因……”
“我在。”
“没什么。就是……”
那片遮阳的叶子，落到眼睛上。
纪询隔着叶子，吻了霍染因的眼。
“想常常和你一起晒太阳。”
浅浅的一吻结束，纪询刚直起身，手就被霍染因抓住了。
霍染因想要扣住纪询的五指，但纪询的手还被纱布给缠着，他试了几个角度，都扣不进去，最后放弃了，干脆捏着纪询的“猪蹄”一角。
“干嘛？”纪询有点奇怪。这姿势也不是很舒服啊。
“没干嘛。”霍染因，“贴不了身体，就想和你贴贴手指，亲昵亲昵，可惜依然贴不上。”
说完霍染因就笑了。
这天的最后，他们晒完太阳回到病房的一路上，霍染因都揪住纪询的手，是不宣之于口的光明正大。
他的掌心里还藏着片凝碧绿叶。
那枚被吻过的心事。

第一六一章 血淋淋的腐朽尸骸，叮当响的恶俗铜钱。
平日里总是在忙，这回受伤，他们难得在花园中惬意地消磨了两个小时，等到夕阳西下，纪询将霍染因推回屋子，又在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到了个小道消息。
医院的后巷里，有个共享厨房。
这个名词牵引了纪询的注意力。
医院的伙食着实不怎么样，重油重盐，他一直想给两人改善下伙食，但还没物色到合适的——外卖和医院伙食差不多，请煮饭阿姨，一时半刻也不知道半个月一个月的煮饭阿姨哪里找，找高端点的私房菜馆订制呢，一时半会也没吃到特别健康合口味的。
这时的纪询倒油然想念起袁越来，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在袁越说他妈炖的鸡汤时候内心暗暗嫌弃。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来碗浓郁的、鲜嫩的、富含营养的鸡汤，给霍染因补补——甭管是袁越他妈他老婆还是他孩子炖的！
共享厨房就在医院后的两百米处。
一条区别于大马路的羊肠小径，往里头走个大概五六步，就能看见一排贴着墙建起来的露天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灶台水池，甚至油盐酱醋，都应有尽有。
一阵“刺啦”的铁锅烧油响，白烟瞬间腾起，葱姜蒜特有的香气立时侵入鼻腔。
纪询看见一个胖胖的阿姨正在铁锅前烧菜。
厨房里，除了这位阿姨外，还有两三个人，有男有女，分别在洗碗和切菜。
切菜那个纪询不敢多看，只稍稍一瞟就急忙转开视线。
但洗碗的那个，他额外注意了会儿，同时目光还特意停留在厨房的各种角落。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露天“共享厨房”，竟然收拾得颇为干净。东西看得出来，不值多少钱，都是旧的，但再仔细观察，能够发现这些旧东西被颇为精心爱护地使用者。
灶台上没有油渍，酱醋瓶子并不黏腻，在水池前洗碗的人，也是先将饭菜倒入一旁的剩菜缸中，才就水清洁。
他就这样在巷子里暗暗观察了一会，其间烧菜的胖阿姨烧完了菜，一回头看见纪询，扯着大嗓门热情说：“小伙子都伤成这样了不好好休息怎么也过来？有什么事你别动，阿姨帮你！”
“阿姨好。”纪询赶紧接话。
跟着霍染因跑上跑下成天和死人谜题打交道，纪询忙着破案，好久没去酒吧打鼓，都快忘了自己还长了张男女皆宜老少通杀的脸。
还是爸妈基因好。给他生了张好脸，日常时候不显，倒霉受伤了，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就跟兜里揣了张通行证一样快乐方便。
“我听说这里是共享厨房？”
“小伙子第一次来？”
胖阿姨很快给纪询简单介绍了什么是共享厨房。
这说起来，最初还是巷子入口处开杂货店的老板做起来的。
杂货店老板是个好心人，天天看着医院里人进人出，其中有位农村来的农民吧，特别穷，连包子都没有，每天都是一张干干的饼，配咸菜，再喝两口水，水还不是矿泉水，是个破旧的军绿色水壶，这种水壶，简直像是新中国成立那年的古董物。
一天夜里，农民在巷子里哭得厉害。
她走上去问了，才知道这农民的老婆得了癌症，晚期，医院那边说没必要治了，就是这几个月的功夫，让带回去养着。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主要是农民在说。
她知道农民为了给老婆治疗，之前已经将家里好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存款都清空了，现在，账面上没有一分钱，家里的所有财产，只剩下一些家畜。
她很同情，就问农民现在是不是准备回去。
没想到蹲在地上的农民把眼泪擦擦，说不回去。
老婆跟我二十年，一辈子苦到现在，总想着好日子在后头，结果熬着，熬着，熬到没有日子了。无论如何，我不能丧良心，我有多少钱，我就给我老婆花多少。回家就是活活痛死，在这里，痛得不行的时候，至少还能央着医生护士想点办法。
他开始掰着指头做算数。
家里还有两头猪，大猪，好猪，卖了怎么也得有万把多块钱，几十只鸡，不值钱，但现在也没办法，得卖出去，央着邻居接手，看在自家艰难的份上，不会压价，这样又多了几千块钱。
一条黑黑的，深深的，夜里没有一盏灯的小巷里，一个蹲在地上的农民，喃喃着家里的一分一厘，全部家当，没有一分是给自己花的。
那天以后，杂货店老板就从家里陆陆续续带来了旧锅，旧碗，在巷子里头搭了这小小的共享厨房。任谁想来这里炒个菜，做点饭，都可以。
她不收钱。只在灶台的旁边竖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煤气5毛/次。
牌子下再摆个碗。
每个来这里做饭的人，也总是自觉。
医院里承载着生老病死，总不缺悲欢离合，一段段艰涩人生，俯仰可拾。
“现在那家杂货店已经不开了。”胖阿姨很遗憾说，“听说是老板年纪大了，儿女接她回去颐养天年，杂货店也盘给别人做了，现在是家水果店。对了，小伙子，你也是来这边做饭的吗？”
胖阿姨的脸上显现出种困惑来。
确实，来到这里的人多是家里没有余财的中老年人，突然冒出个年轻面孔来，实在很醒目，尤其是这个年轻人相貌堂堂，看着怎么也不缺钱的样子。
共享厨房确实不在纪询原本的抉择范围内。
他以为的共享厨房是那种——小区、酒店、所供给多人晚餐午餐的宴会型厨房。但这种厨房不会出现在医院附近。真正能在医院附近扎根生存的厨房，也许只有眼前这种厨房吧。
“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胖阿姨察言观色，“别怕，说出来，阿姨帮你！”
“阿姨帮你”似乎是这热心肠的胖阿姨的口头禅。
“阿姨家里的闺女，最近生孩子保胎，要在医院里呆一整个月到生产，阿姨天天都要往这里跑，有的是时间，你有什么难处别憋着。都来医院了，谁还没点难处？我跟你讲，阿姨还认识一个呆在肿瘤科的老头。那老头有个孙女，长得漂漂亮亮亭亭玉立，三不五时就来看望他，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这对于住在医院里的老家伙而言，已经是了不起的孝顺了！可是那老头就是想不开，说是心疼孙女的钱，每回孙女给他钱，他都不舍得用，那孙女要上班的，也不能天天都来，对吧？孙女没来的时候，这老头啊……”
胖阿姨叹了口气。
“是抠到家了。就拿着之前没吃完的水果，饼干对付日子。你说这是何必呢？说的不好听点，到了那个地方，剩下的日子就看得见了。能吃吃，能喝喝，就多吃点，多喝点，千万别想着什么省钱……那不是在省钱，是在花命。明明那孙女看上去混得挺好的，手上绿镯子那水头，绝了，没个几万块钱，阿姨看啊，拿不下来！”
一个颇具指向性的名词勾起了纪询的记忆。
纪询试探问：“那个老头是不是后颈有条红色的疤？”
“是是，就是他！”胖阿姨一拍手，“胡坤！那老头名字叫胡坤！你也认识？”
“路上见过。”纪询笑道，“还被他孙女扶了一把。”
纪询和胖阿姨一来一往地聊着，知道了更多。
胖阿姨是本地人，当保姆的，因为女儿病了最近没去工作。也是同情肿瘤科的那个老头，才大中午的出来给老头做顿饭，不过是煮盘豆腐，炖个汤，拿份饭，不花多少工夫，二三十分钟就能搞定。
和纪询聊天的时候，胖阿姨已经手脚麻利的打开蒸锅，又把自己蒸好的热腾腾的汤给端了出来。
纪询若有所思。
保姆，本地人，热心肠，这个月天天要来医院照顾女儿……
不是和他的要求完美契合吗？
本来都打算找私家菜馆订一个月饭菜的纪询，又改变了主意。
他先和阿姨闲聊：“现在做保姆累吗？是不是还要什么证？”
“累不累的，我觉得还好，照顾人也是很有成就感的。”胖阿姨完全没有意识到纪询的打探之心，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做保姆不是月嫂，倒没有要求什么证，就是个健康证，不过健康证很多职位都需要的。对了，阿姨我还有营养师证，你别看这个证不起眼，拿到雇主家一亮，可吃香了！”
唠唠叨叨的说话，居然一点都没耽误胖阿姨做事。
胖阿姨将面前装汤的小盅掀开，嗅了嗅，拿起盐罐，勺出一丁点盐放下去。
正是饭点，刚刚吃的一点水果已经被胃完全消耗了，急需营养恢复的身体仿佛时时刻刻都在饥饿状态，一丝一缕的香气顺着鼻腔传进大脑，让全身的馋虫都跟着翻滚起来。
就是这个了！纪询瞬间做下决定。
不过在和阿姨交谈之前，他对阿姨说了声抱歉，先摸出手机，给霍染因发消息。
“宝贝，中午想吃什么？”
“好好说话。”这回没事，霍染因回复得快。
“男朋友，中午想吃什么？”纪询总是宠着人的。
“……”
“因因，中午想吃什么？”纪询又换了花样，乐此不疲。
“询询，再这样，不理你。”
聊天界面跳出这么一句话。
霍染因已经学会用魔法打败魔法。
纪询差点没笑出来，他用力忍住了，再抬头，问阿姨：
“阿姨贵姓？”
“免贵姓蒋。”
“蒋阿姨愿意接个半月单，帮帮我，顺便赚点外块钱吗？”
*
阿坤之所以如此沉迷于网络中的窥视，还是归结于，这样的视角所看到的人是一种碎片、一块积木、一个零件，它永远是不成段的，是需要你组装的。而组装的过程正是阿坤所迷恋和沉迷之处。就像是在茫茫无垠的海边，自己亲手拾取了贝壳，再通过大脑和心，把它们亲手组成漂亮的工艺品。因而，这样的它是独一无二的，甚至那个真实的人本身也比不上心中组好的贝壳。
他一遍遍的学习各种方式去使用网络。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实在惊人，网络里的迭代又比现实里的更快。
比如说暗网。
暗网虽说对大部分人而言，是个比较冷僻的知识，但在如今国外的罪犯之间已经相当流行。
阿坤对暗网并不陌生，因为某些原因，他甚至非常熟悉。
美国那个宛如淘宝可以线上交易的网站丝绸之路的出现，无论是对罪犯还是阿坤都有里程碑的意义。前者是让杀人、贩毒、绑架等等一系列的犯罪行为更为便捷，后者是让阿坤靠比特币发了一笔小财。
丝绸之路不是网上唯一的平台，这个idea一旦出现，就被人无穷模仿，只是规模大小有所区别，有些人气旺就开成了超市，有些鲜为人知就像路边小店，还有些定时出现有点像赶集。
总的而言，阿坤并不喜欢这种建一个售货页面，然后把人的性命像货物一样贩卖的方式。但他听过一个说法，这是犯罪发展的必然。
罪恶可以定义为另类的产品。即，“向不容于传统社会秩序的市场”提供的，引起注意、获取、使用、或者消费，以满足欲望或需要的东西。*
有产品，就有产业，就会形成产业链，自然而然，也会寻求结构调整和变化，从而进一步形成产业集群，相类的犯罪互相吸引、联动、形成上下游，竞争或合作。
传统的犯罪产业集群是极难形成的，只有少数像金三角这样才能依托于特殊环境，形成资源型产业集群。
而匿名电商打破了这种资源的地域壁垒，使得罪犯们可以在互联网上以低成本的方式互相交流沟通。从而形成了另类的集群。
加之罪恶的消费群体较为分散，社会秩序的不容让他们呈现整体“害羞”的消费画像。匿名电商整合了这一大批潜在客户的需求，让罪恶的投放下沉到更深的客户群，吸纳了更多的流动资金。
流通是商业的本质。
丝绸之路，本质上就是犯罪这门生意的流动之路。
说这番话的“他”是个投资专家，阿坤对“他”实在喜欢不起来，“他”虽然年轻，虽然模样好，但美好纯洁的外皮，裹着的也许未必是同样美丽的心灵。
而更可能是自己这样的，虽然还活着，虽然还行动自如，不过是一具皮囊裹着幅血淋淋的腐朽尸骸。
当然，如果自己是血淋淋的腐朽尸骸，对方恐怕就是叮当响的恶俗铜钱吧。阿坤揶揄地想。满嘴生意，金钱，交易，价值，好似人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标签展示架，上边明码标价地写着大脑xx元，外貌xx元，肢体内脏xx元……
不过，无论内心如何揶揄和嫌弃，阿坤依然在浏览着罪恶。
一边厌恶，又一边像强迫症一样的浏览那些比自己更恶的罪恶橱窗，以比较的方式来安慰自己：别怕，警察会先抓这些人……
这大概就是人性之恶吧。
阿坤正是在这样的浏览里，看到了这样一条，和成千上万个橱窗一样的交易信息。
“本月期货-整仓交易”
详细信息
照片
女，琴市，1988年生，A型血，健康状况良好，无不良嗜好。
附件：体检报告
>>
要求描述
独生子女，父母在国外，极少联系，可保证一年内无法追踪。月底结清，可配合交易。有意向者请留付费附件描述计划再私信联系。
>>
所谓的整仓交易，不过是人口贩卖的别称，意思是这个人全部器官都可摘除，包括心脏这样的生命必须。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冲着器官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特别是女人能做很多事，最常见的就是圈养起来当性奴。
何况是这样一个青春貌美的女孩子，橱窗下已经有匿名回复了。
阿坤凝视着那张照片，那是简历上最常见的一寸照，比起人人网上罗穗的自拍，照片里的她已经去了不少稚嫩，更富有知性。
照片如今还在承担着贴在简历上一样的作用，直观的向购买者展现这个年轻女子作为货品的价值。只是这次贩卖的不是工作能力和知识，而是原始的器官和生命。
阿坤作为一个男性，一个雄性，不能免俗的有着把所钟爱的女人囚禁在掌心，独占她的可怖愿望。但是——
他想了想，简单写了个走水运拐卖的计划提交了回复。
匿名很快给他发了消息。
“不好意思，我已经和上一位谈妥了，待会儿会删除交易信息。”
“琴市想要隐秘拐人，都是走水路。我不是夸口，码头上的关系我算数得上数。你确定上一位靠谱吗？”阿坤打字。
“这——”
“再考虑考虑吧，整个人不同于单独器官交易，你是第一次干吧，虽然用词是黑话，但我们一看就知道是新人。”
好一会儿，那边都没回答。
阿坤又发了条消息。
“你说可配合交易，你不会是想现场确认这个女人被人带走吧。你就没有想过，对方会连你也一起带走？买一送一，又能确保保密，又赚个添头，不好吗？”
“……？！”
“我可以不买她，不过我能帮你确认交易是否成功。这里除了卖人，还有别的服务，只要你出钱。”
许久后，聊天工具里出现回复。
“你要多少？”

第一六二章 前者贩卖自由，后者享受自由。
自从和非常健谈的胖胖的蒋阿姨搭上线了，纪询和霍染因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这位热心的阿姨没有吹牛，她既擅长营养搭配，又非常热心助人，一天三顿，两人总能吃到变着花样的营养餐，保证每天都能吃遍海陆空三种生物。
区区五天而已，纪询已经觉得有些空荡荡的病号服合身了些，再上秤一看，好家伙，重了1kg。
他称重量的时候霍染因也在，瞟了眼数字，露出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开始使用手机。
霍染因年轻，年轻人总是恢复得快，背上的伤虽然还是不能看，但已不像一开始一样，手臂动都不能动了。每天前来查房的医生也让霍染因没事可以慢慢动起手臂，多做适度活动，愈合得快，也能避免背部筋膜粘粘。
纪询没事干，朝霍染因手机上瞥了一眼。
反正现在霍染因也没在干活，不怕一瞥瞥到秘密信息，随意瞥，随意查男朋友的岗。
这一瞥瞥到的消息让纪询有点惊讶：“你打算找做饭的保姆？”
霍染因：“嗯。”
纪询已经忘了就在几天前，他还在酒店的床上和霍染因仔细讨论找保姆做饭的事情。
他这回站在工作的角度，认真同霍染因分析：“不合算吧。我们回去了肯定开始工作，一旦工作了哪有时间天天回家里吃饭，要么路边解决，要么食堂解决。”
刑警办起案来，那争分夺秒的，走进小馆子里等着炒个菜都嫌浪费时间，哪可能像坐班的工作一样，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中午晚上再健康生活，回家吃个热饭热菜顺便散个步。
“作为编外专家，你可以按时回去。”霍染因。
“作为编外专家，要不要我再早点回去，直接煮饭烧菜等队长大人你回家吃饭？”纪询翻了个白眼，“我的价值不在做饭上。”
“你的价值确实不在做饭上。但好吃好喝能让你的价值长久发挥。”霍染因从上到下飞速扫了眼纪询，目光尤其在纪询的手腕上停留。
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上边的烧伤处还没有完全愈合，依然抹着药膏，肿大了一圈的手掌显得腕部越发支离。
再沿着手腕往上看，医院的病号服总没有特别合身的，纪询也不耐烦穿得仔细。
于是一件宽大的衣服歪歪扭扭的挂在身上，刚刚长出的2斤肉虽然将其填充了一些，但还余下大片空荡区域，任由空气呼啸来去。
纪询一时沉默。
对上霍染因毒辣的视线，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张似乎还没开卡的8888健身卡……
他暗下决心。
*
换药，进食，休养。
医院的日子总是差不多。
值得一提的是，袁越果然是位一口唾沫一颗钉的汉子，在纪询和霍染因入院第十二天的时候，他总算请到了假，千里迢迢地带着亲妈煲好的鸡汤赶到医院里慰问纪询和霍染因。
前面是袁越异常关切的视线，旁边是霍染因意味深长的目光，夹在中间的纪询捧着鸡汤，怎么都觉得鸡汤烫手，实在有些拿不住。
趁袁越去洗手间里洗手，纪询赶紧将手中鸡汤递给霍染因，并和霍染因咬耳朵：
“别醋别醋，你看我把袁越妈妈为我炖的整锅鸡汤都给你，你好，我就好！”
他着重强调“袁越妈妈”和“给你”，务求男朋友不要误会！
霍染因没有误会。
他只是让纪询这个伤患在床上躺好了，自己坐在旁边，旋开保温壶盖子，当着袁越的面，十分亲密，十分体贴，一勺一勺把鸡汤喂给纪询喝。
“……”纪询。
“……”袁越。
纪询辛苦喝汤。
袁越欲言又止。
“霍队，”袁越，“你也受伤了，要不我来？”
“不用。”霍染因的手稳得不行，“之前纪询也照顾了我很多，这回死里逃生，也多亏纪询，我来就好，你别忙了。”
“那是他应该做的，是作为警察的本分。”袁越无知无觉，又似乎后知后觉的补了一个字，“前。”
霍染因手抖了一下。
鸡汤洒在纪询的衣领上。
“烫着了吗？”霍染因问，“衣服脱下来，我给你……”
换一件……这句话压着尾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袁越已经自自然然地接过纪询脱下的病号服，说：“我来就好了。你们两个重伤伤患就安心休息吧。”
说完他就捧着衣服进了洗漱间，不一会，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洗衣服声。
“……”霍染因。
“……”纪询。
“他是故意的吗？”霍染因不可思议。
“……我觉得应该不是。”
“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没有吧。脑里就没那根弦。”纪询一声悲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基佬，身旁的朋友都是这些不掺水的真直男……”
洗漱间水声一停，纪询和霍染因的小声议论也立刻就停。
袁越挂好了衣服，又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再拿出个保温盒，保温盒里头是碗热腾腾的汤圆：“霍队，纪询。”
袁越依次叫了声。
两人齐齐看向袁越，问：“怎么了？”
于是他们的嘴里分别被喂了一颗汤圆。
“？？？”两人蒙住。
“是汤圆。知道你们在外头工作，肯定不会记得元宵节，我妈特意让我带来给你们吃，吃了汤圆，这一年就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了。”袁越笑道。
霍染因含着汤圆，满脸一言难尽式复杂。
纪询现实点，嚼了嚼。
白嫩嫩胖乎乎的汤圆还烫着，咬一口外皮，里头的黑芝麻馅水一样淌出来，满口都是芝麻的香与甜。
他咝咝呼气：“还挺烫的——鸡汤就算了，坐个高铁确实拿得过来；怎么汤圆都能带过来？不会糊掉吗？”
“当然会糊，怎么可能煮好了带过来。医院后巷不是有个共享厨房吗？我看那边还挺干净的，在那边煮好以后带上来的。”袁越说。
纪询叹为观止。
医院后巷的共享厨房是他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之后才发现的，结果袁越只是来探个病就迅速发现，他绝不承认是自己的观察能力没有袁越强，绝对是袁越太妈的缘故！
“还有吗？”纪询吃完了嘴里的汤圆，朝袁越手中瞥一眼，“我把它吃掉。”
“知道你喜欢甜的，给你煮了不少。”袁越说，将手里的整个保温盒递给纪询。
“谢了。”
“对了，也多喂几个汤圆给霍队吃吧。霍队刚才还喂你鸡汤呢。”袁越突然说。
“……咳咳咳咳咳。”好悬纪询嘴里没东西，不然他能被颗汤圆给呛死，“不用你说我也会。”
“不你不会。”霍染因飞速替纪询否定。他这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刚才自己一冲动喂鸡汤的举动究竟有多么的令人……害臊。
“不用麻烦，真的……我不爱吃甜的。”他强撑着补充说。
心怀鬼胎的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袁越。
而袁越笑得很欣慰：“之前我老觉得你们气氛有点不对劲，好像看彼此不太顺眼似的，现在终于放心了……”
纪询回想起之前他和霍染因幼稚的互相删微信的行为，一时缄默，挣扎了一番，放弃扭转袁越那没救了的脑回路，转移话题：“你是慰问完我们下午就走还是打算玩几天？周局那么好心肯连着放你假要珍惜。”
“不算放假，我其实也是来聊公事的，所以下午就走。”他转头面向霍染因，“霍队你还记得孙宏发，也就是绑架纪询的那个人手机里有诸焕联系方式这件事吧。”
霍染因的眼神倏尔锐利：“你们往下查到了什么？”
“主要是谭鸣九查到的，因为你重伤，我暂代了职务。”袁越又变戏法一样抽出一个档案袋，铺在病床上，他指着诸焕的照片说，“孙宏发和诸焕没有聊天记录，也没通过电话，所以我们怀疑他们是被别人介绍，牵线认识的。既然是牵线，就一定有什么交集——谭鸣九想到，卓藏英会知道诸焕做地下生意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就去查了宁市保健医院。”
袁越又抽出卓藏英的照片放在最上面，接着是一张纪询并不认识的中年医生。
“我们发现，诸焕、孙宏发，都曾经在这个席永川席医生那儿看过病。而席永川是卓藏英的同事。”
纪询愣了一下：“卓藏英是肿瘤科医生，你的意思是诸焕和孙宏发都得了癌症？”
“孙宏发在去年8月22号做了体检，随后确认肺部有2.8cm的恶性肿瘤，但处于早期。8月26号，他和诸焕加了联系方式。而褚焕，是在六年前，2010年10月25号，确诊甲状腺癌，2011年1月7号，他因一起交通肇事入狱，入狱后不久，他通过申请，在监狱里做了甲状腺肿瘤切除，之后又多次因各种不同的事坐牢，只是时间都不长。”
袁越说完这些介绍，以非常确定的口吻下了结论：“他们的家境都很普通，无法负担高额的医疗费。因此，他们有极大的动机选择铤而走险的犯罪，到监狱里利用免费医疗为自己治病。”
纪询喃喃的说：“我记得，审讯的时候，诸焕对法律很熟悉。”
霍染因皱眉：“如果把替罪做成一门生意，熟悉法律，只顶替自己能承担的罪责又不至于折的太深，熟读法律就是必然。你们传讯席永川了吗？”
纪询想起，绑架自己的三个人里，孙宏发和其他两个人并不熟，如果说这些人在绑架时就预留了被警察发现的可能，于是找了一个不善长的新手作为预备的替罪羊，事先和他谈好条件，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接黄毛这单漏洞百出的绑架案。
所谓的漏洞百出只是迅速抓到了可以定罪人的警察眼里的，要不是发现了孙宏发手机里和诸焕的联系，谁能想到被抓的那么容易也是有问题的？
有时候最简单的也是最高效缜密的犯罪。
袁越很遗憾的摇头：“现在没有更多的证据。”
纪询又问：“我记得莫耐的一个狱友，叫张信有的，也是一个累犯，也和诸焕认识。查过他吗？他有没有医疗记录？”
袁越：“还没有。”
“他即使没病，也会做这门生意。”霍染因想起张信有那时聊起马路上自己追不上的车时的神情。他辛辣说，“他们搜罗的都是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的人。没有余地，所以对活着的定义很低，只需要吃饱饭和呼吸，就算是活着。而另一群人对活着的定义很高，放肆，我行我素，挑战社会道德后依然狂妄的不愿被被秩序审判的活着。两种定义的差距促使了这门生意的诞生，以医院这人人都要去的场所为纽带，前者贩卖自由，后者享受自由。想必，这生意做的很红火，数量众多的供给方使自由可以像商品一样轻易购买，购买者因便捷变得不在意它，忍不住做出更多违背伦理的事，从而产生更多购买自由的需求，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霍染因说完这段话后，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袁越对霍染因和纪询转达了周局的慰问，让他们好好养病，不要仗着年轻不重视。并表示保健医院的事自己也知道了，是需要长久挖线的大案子，慢慢来，让霍染因放宽心自己会盯着。
宁市刑侦队，不能一个干事的负责人都没有。
袁越交代完，很快又上了火车，赶回宁市。
因为白天里的这点小小插曲很快过去，到了晚间，纪询和霍染因两个伤残人士照例一起再洗漱间里帮彼此清洁身体。
纪询先帮霍染因擦身体。
霍染因整个背部都受了重创，不能沾水，平日里，最多只能用热的湿毛巾擦一擦。
霍染因不能动前，是纪询帮忙，能动了之后，一些方便的地方就由自己试着动手，但肩颈、腰下，还是得让纪询搭把手。
浴室里雾气缭绕。
平日清晰的镜面糊成一片，只能印出两道模糊的轮廓。
霍染因的衣服脱去了，他靠在纪询身上，感觉到烧烫的毛巾搭在自己颈后，皮肤因之而舒张，但似乎又牵动了绷带下的伤口，引发一连串针扎一样的疼痛。
霍染因默不作声，只将头枕在纪询的肩膀，整个人半靠在纪询身上。
这几天里，这种姿势对于两人都习以为常，这个是最省力也最贴近的姿势。
他贴着纪询的颈，感觉到纪询脖颈中流淌的温度；他贴着纪询的胸膛，感觉藏在胸膛中跳动的心脏。
每次这样的贴近，纪询的气息就会在突然间被放大，侵占他感知所能蔓延的每个角落，外在的世界，所有担忧，烦恼，焦虑，都被排挤出去了，他只剩下纪询，只靠在纪询的胸膛。
这一次，这种结界似的静谧没有持续太久。
纪询开口说话：
“今天很痛？”
“……还好。”
热毛巾擦拭过白色的肩，缺乏血色的白皮肤已经越发像雕像般素白，美则美矣，还是缺了分活气。
纪询屈指叩叩霍染因的肩膀，这宛如雕塑一般的躯体，正细密的颤抖。
“骗人，这里疼得都控制不住地在抖了。”
“你不痛？”
“应该没你疼吧。”
霍染因的视线先落在纪询中枪的右臂上，接着是纪询烧伤的左手。
两人越发默契了。纪询都不用瞧着霍染因，就知道霍染因在想什么：“右胳膊说不痛不可能，咱们谁不知道谁，我就不充硬汉了；但左手确实不疼，就是烧伤，都快半个月了，差不多完全愈合，就是看上去还有点丑。要是实在疼得厉害，我早雇佣护工来给我们擦身体了……”
“你不会。”霍染因揭穿他。
“我怎么不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不能一直脏着……”
“你舍不得别人看我。”霍染因说。
他寻常的声音在这雾气缭绕的小小洗漱间中，带了回音似的响，响在纪询耳朵中，敲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的水温是不是高了点？”
“嗯。”霍染因。
“那我调低一点温度，降降温。”
“你就只会用冷水来降温？”霍染因反问。
“……”
“做吧。”
霍染因舔了舔唇。他的唇不知是因为缺水还是因为失血而干裂泛白，如今被唾液一润，便润出淡淡的红。
“用手……”他说，“我来。”
雾更大了，似乎也抖起来。
水声淅沥沥的，洗漱间里一直安静，半点人声也没有，在叫人怀疑里头究竟有没有人的时候，一声极其压抑又似乎极其愉悦的闷哼响起来。
而后是轻轻的，耗尽力气，慵懒欲睡的喘息。
带着一缕清香，几分湿漉，悄然潜入夜色中。
*
等到进了医院的第二十天，两个人总算获准出院，也就能回到宁市了。
当然不是说背后的伤就好了，只是可以回家呆着，换药还得去医院换。
这二十天来，一直安排人手盯着第一人民医院的琴市公安也扎扎实实松了口气，正打算好人做到底，送纪询和霍染因上回宁市的车子的时候，霍染因接到一通来自律师的电话。
电话里，律师自称姓熊。他说胡坤先生有一样价值一百一十九万的蓝宝钻石花朵胸针遗物要交给霍染因，不过现在有些麻烦，需要霍染因前来指定地点办理一些手续。
蓝宝钻石花朵胸针，纪询和霍染因只在一人身上看见过。
老胡，两人现在才知道老胡的全名，胡坤。
那样健康的老胡，死了？

第一六三章
接到了消息的纪询和霍染因均感觉意外。
他们并没有忘记老胡之前说过的关于佛像的故事，之所以决定先回宁市，实在是身受重伤，没法坚持，才打算先缓一步，等在宁市里养好了伤再说。
现在交通发达，真要到琴市，也就是几个小时的时间。
但在他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告诉他们故事的人，死了。
“你怎么想？”纪询问霍染因。
“先去看看再说。”霍染因沉吟过后，回答。
于是本来都走到了高铁站内，要登高铁的两个人，又在琴市警方万分担忧的目光中，打了辆的士，直奔电话里律师给出的目的地。
的士车上，纪询看来看去，和霍染因吐槽：“现在真有点怕坐的士了。”
霍染因还没说话，健谈的的士大哥已经插话：“老板别怕，十年驾龄，摸车比摸老婆还多，保管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到目的地！”
两人一时失笑。
律师约的地点是琴市富人区的一栋三层花园别墅中。别墅门口有信箱，信箱上刻着“胡坤”这个名字，毫无疑问，这是老胡的住所。
别墅的门是闭合的，但嗡嗡的声音依然自门内传出。
还在门口的时候，纪询就有些不妙的感觉：“……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吵，别是有很多人吧？”
“14个人。”霍染因回答，“在吵闹。”
一问一答间，他们已经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自里头打开，双方一照面，彼此都愣住了。
“胡法医？”
“霍队长，纪专家？”
来开门的正是胡芫。今天的胡芫通体都是黑衣服，只有头发，用一枚白色的发圈扎住了，本就像T台模特的身材，又变得更加单薄了。
“你怎么在这里？”霍染因疑问道。
“我是死者的女儿。你们……”她脸上露出了然，“就是之前救了老胡，把老胡送到警察岗亭的两个年轻人？来这里是为了那枚蓝宝钻石胸针？”
“是。”纪询接上话，他目光自胡芫身旁穿过，看向别墅客厅。
听霍染因说里头有14个人的时候，还没有太多的感觉。
直到亲眼看见这群人全部挤在客厅，不止将客厅里为数不少的沙发座椅占满，黑压压一排人头攒动，这攒动的人头还争先恐后的张开嘴巴你争我吵寸步不让的时候，间或夹杂着小孩尖利的哭叫和母亲不耐烦的呵斥的时候，纪询感觉自己的脑袋大了一圈。
“你爸……有这么多亲戚啊？也是，80的老头，应该能四代同堂了。”
胡芫嘴角掠过一丝讥笑。
她没有走进去，反而虚掩了门，走出来。
屋里头的人吵得欢，居然没有一个朝外头看上一眼。
“抽根烟，透口气，不介意吧？”胡芫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问两人。
“不介意。”
胡芫于是点了烟，咬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
缭绕的白烟如幅变幻莫测的面具，伸着丝丝缕缕的触手，探入她的面孔。
她随便说：“里头人多，一时不好分辨，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吧。”
“好啊好啊。”纪询也随便说，“这人多的都能整出一个乡村别墅争产谋杀案了，牛逼的侦探一眼就能记住这所有人……我就不行了，还得你来介绍分析一下。”
“老胡有一儿一女。”胡芫没搭纪询的腔，主动开口，“女儿是我。我平常在宁市工作，不怎么回来；儿子叫胡铮。36岁，前面那位挺着啤酒肚的男人。”
纪询找到了这个男人。
样貌平平，脸色通红，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怎么的，大白天也放着嗓门，露出一副指点江山的狂态来。
他顺便在心里补上了，胡芫，28岁。
“他结了婚，孩子今年7岁，男孩。”
纪询也对上了，胡铮的左手旁身旁有个女人，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鼻梁高高，典型的网红脸，她怀里抱着个不停哭闹的小男孩，正是胡铮的老婆和儿子。
“老婆的哥哥也来了。”
不用问，站在网红脸旁边，头发用发油打得油光发亮，苍蝇落到上面都要脚打滑男人，就是老婆的哥哥了。
“胡铮的妈妈没来。”
“妈妈没来……”纪询敏锐觉察出这层话中隐含的两层意思，“胡铮的妈妈和老胡离婚了？你们不同母？”
“很早就离了。我们关系不亲。”胡芫淡淡说，很快转移话题，“现在照顾着老胡起居生活的，是坐在白色单人沙发上的老太太。”
纪询看见了那位老太太，正是之前来警局接老胡的人。
“没打结婚证的事实婚姻？”纪询揣摩着“照顾”二字。
胡芫似乎默认，又继续说：“老太太身后的一帮人，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老太太身后至少站了五六个人吧，除了一位面相尖刻的中年妇女以外，都是男人。
这方面胡芫一笔带过，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多说，又转到了另外的人身上。
“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的，是熊律师。老胡的遗嘱就是交给熊律师来处理了，他今天来家里宣布老胡的遗嘱内容。”
“熊律师旁边的，那个年轻的女人……”
纪询看见了。
在几乎所有置身于厅堂中的人都一派愤怒的时候，似乎只有这个女人有着显眼的悲伤。
她也穿着身黑色的裙子，对在室内横冲直撞的争执一语不发，无声无息地呆在角落，双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像是这个偌大房子中的一只幽灵。
“绿翡翠……”纪询说。
他看见了这个女人手上漂亮的翡翠镯子，意外发现自己居然见过她。
“她叫罗穗。”胡芫接上话，“和老胡也有关系。”
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老人有关系。
什么样的关系？
纪询同胡芫的视线触了下，从对方眼中得到了答案。
“……我来算算。”纪询整理思路，“这个老胡，至少和三个女人有关系，一个，胡铮和你的妈妈，一个，目前坐在厅堂中的老太太，还有一个，那个年轻的叫罗穗的姑娘……从数量上来看，这老头真是招人喜欢，他倒确实长得挺好。”
说完，纪询就看见厅堂正中央老胡的遗照。
一张年轻时候、大约四十多岁时候照的，样貌平平无奇的照片。若非瘦点，看上去简直和厅堂中挺着啤酒肚的胡铮一模一样。
“嗯，从这张照片上看，胡铮无疑是老胡的亲生孩子了……”纪询。
霍染因与胡芫无语。
“这老爷子年老时候比年轻时候好看太多了，为什么不用老些的照片？现在这种照片放上去，一错眼还挺让人恍惚的。”纪询又说。
“说是没有老胡年老时候的照片，就只能找张年轻的时候的了。”胡芫解释。
“怎么死的？”听完了那堆令人头疼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霍染因终于开口。
“癌症死的。”胡芫，“证明上这样写。”
“什么意思？”霍染因蹙眉。
“老胡死的时候，我在宁市，等赶过来，遗体已经火化。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只看见零零总总的癌症治疗单子和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他们说老胡不想我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我……提早火化遗体，也是怕我接受不了，看了伤心。”
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现在他们在里头吵什么？”
其实老头子死了，剩余儿孙汇聚一堂大吵大闹，还能吵什么？无非是遗产问题。
“是不是觉得分给你的遗产太多了？还是分给那位老太太的太多了？”纪询猜测，想来无论如何，也就是这几种答案吧，“或者是觉得分给霍染因的胸针太贵重了？”
“东西我不会收。”霍染因简单说，“你们不需要担心。”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胡芫一根烟抽完了，她将烟头按灭，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推开虚掩的门，率先走入室内，纪询和霍染因当然也跟着。
他们的进入打破了室内的争执，牵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是谁？”最先开口的无疑是胡铮，红脸的中年男人咄咄逼人看向两人，此刻的表现就像是已占据了这座别墅充当巢穴，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他的敌人，“来干什么的？”
“我姓霍。”霍染因说，“之前有人给我打电话……”
“是霍先生。”戴金丝边眼镜的熊律师赶紧说，“之前在电话里头已经沟通过了，胡坤先生给你留了一样遗物……”
“狗屁！”不等霍染因开口，胡铮已然破口大骂，“都说了我爸立遗嘱的时候脑子疯了，遗嘱不作数了，一百多万的胸针，不是你的钱你就假大方的说要给这要给那，合起伙来吃我们家啊！”
“胸针必须给他们。”
出人意料，反驳胡铮的居然不是熊律师，而是呆在角落如同幽灵的罗穗。罗穗的双眼依然定在未知的虚空一处，却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
“别说一百万，就算一千万，这枚胸针也必须给他们，他们救了老胡的命。”
“你又算什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闹哄哄的客厅里，尖利的女音嚷出犹如尖指甲刮黑板般令人牙酸发毛的声音，“一个不要脸的小三，骗得了老头子，骗不了我！你拿了老头子的钱，又去包养一个叫&#39;K&#39;的小白脸，就这样还想拿走全部遗产？做梦！”
“……”纪询。
“……”霍染因。
信息量太多，一时只能抓住重点：
老胡的所有遗产，没给老婆没给儿女，全给了情人罗穗？
以及，‘k’，是谁？

第一六四章
罗穗缓缓回了神。
厅堂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好奇的，轻蔑的，满怀恶意的……其中，刚刚说话的女音——胡铮的老婆——正洋洋得意又不乏警惕地看着罗穗，提防对方接下来的任何举动。
这一刻，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客厅里所有人又成了同一战线同一沟壕的，只有罗穗在这团结的国度之外。
一个人当然不能和一群人抗衡。
不知是否是觉得生气也没有用，罗穗木然的眼神依次看众人的脸，而后她站起来，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眼神中，穿过半个厅堂，来到靠墙摆放的遗像前。
“真的不换一张吗？”罗穗问，也不知道在问谁，反正这里不能由她做主，“我有他的近照。”
“别开玩笑了。”胡铮一脸厌恶，好像爸爸的脸一旦沾上年轻的情人，也就变得令人恶心反胃起来，“那些照片你自己留着吧！”
罗穗便不再说话。
她以无比陌生的眼神望着遗像里自己从没有见过的老胡，继而目光朝下，垂落在遗像之下的火盆中。
火盆里堆着一圈的灰。
火早已冷了，冷尽了，连点星沫都见不着，就像是忽然间去世了，进了棺材，塞进锅炉，连烧出的骨灰，都被深深埋入地下，从此与世长辞的老胡。
罗穗的手自大衣的口袋里抽出来。
之前看她摆出这副动作的时候，纪询以为对方所呈现的是下意识的“袖手旁观”的心态，现在才知道不是。
罗穗的手里捏着东西，厚厚的一叠照片。
纪询眼尖，看见那都是穿着鲜亮的女人的照片——罗穗自己的照片。
有这么多照片，平常她一定很爱拍照。纪询暗暗想着。
接着他看见，罗穗蹲下来，将手中的照片放在地上，用指头夹出最上边的一张，拿火点燃。
亮堂的火苗倏一下蹿出来，蹿亮女人的脸。
她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投入火中。
原本只有一点的火苗迅速在越来越多的助燃物中蹿大，很快变成了熊熊的一盆火，火苗蹿得老高，居然蹿上了罗穗的长发，叫这个幽灵一般的女人，一时间仿若身怀烈焰。
“哇——”孩子天真又惊奇的声音响起来，“火，烧起来了！”
客厅中这时才传来迟滞的骚动，置身于危险中间的罗穗，反而是就中最冷静的一个。她从火盆旁边拿起剪绳子的剪刀，剪掉自己的长发。
落发携着火焰，又跌回盆中。
照片，头发，均在大火中翻卷，焦曲，于哔哔啵啵的响声中变为一堆新的灰烬。
罗穗端起这盆灰烬，全扬向了胡铮老婆。
“啊——”
伴随着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胡铮老婆一面干呕，一面疯狂的拍打溅在身上的灰烬，但这种薄如片羽碎如粉末的灰烬怎么可能被拍碎？只见她身上的衣服瞬时吸附了无数灰色的斑斑点点，叫她瞬间变成了个“斑点人”！
嫌恶的下一个反应就是愤怒，愤怒让胡铮老婆弹簧一般弹到罗穗面前，揪住罗穗的头发，用力厮打起来。
女人的厮打一般是抓衣服，挠脖子，拧胳膊，只要是打架，无论男女，鲜有赏心悦目的，纪询和霍染因在初时的错愕之后立刻反应过来，一人一边，分开两人。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差异很大，受训的和未受训的也不相同，尽管两人重伤没好，但要分开打架的女人，还是手到擒来的。
“都冷静点。”霍染因拧眉沉喝。他是尸山血海淌过来的人，沉下脸时自有一番让人不敢动弹的冷肃之气，“好好说话，讲道理，不准动手！”
这整件错综复杂的感情故事引发的后续争执中，最该被叱骂的，其实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但对个死人发狂辱骂，总是欠点意思；而且一家子里半数多的人不关心死者，只关心财产，对于死者而言，恐怕就是最好的辱骂了吧。
纪询暗暗想。他见手里抓着的胡铮老婆在霍染因的呵斥下不敢说话，也就放开了人，正好霍染因也收回手，他回到霍染因身旁，重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低声说：
“胡芫不在。”
霍染因的视线和他触了下。
纪询见霍染因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放心大胆地将室内留给霍染因照看，自己绕出门去找胡芫。
别墅外有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乍眼看去，依然没有胡芫的身影，纪询没有放弃，在周围走走逛逛，别墅里发生了这么一场大戏，周围的邻居也听到了些动静，正在探头探脑，纪询刚出了别墅花园，就被隔壁的一个阿姨叫住。
阿姨打扮入时，穿着件玫红色亮眼大衣，烫着头小卷发，卷发下一双眼睛闪烁着些好奇的光芒：“小伙子，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没看过你的面，不是住这里的吧？真没想到看着健康的老胡，早就得了癌症，说走就走了。”
“阿姨你是……”
“我住这里的。”阿姨朝背后努努嘴。
“哦哦。”既然是邻居，纪询反向打听，“老胡家里平常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止？”
“怎么算奇怪？”阿姨反问纪询，“和老婆关系不太好算奇怪吗？”
“和老婆关系不太好？”
“就是他家里那个老太太，每天都能看见老太太追着老头前前后后进进出出，老胡不稀罕给老太太一个好脸色呢。”阿姨撇撇嘴，“不过老胡倒是很疼爱他的孙女。”
“罗穗？”
“对，叫罗穗的那个。”阿姨，“不是我说，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确实可爱，时常还送点吃的过来给我们。”
纪询又和这位阿姨聊了会儿，不过阿姨似乎也不知道更多了，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于是他将话题打断，又往前走，继续找胡芫，在走到房子背后的时候，总算看见了胡芫。
胡芫并不呆在别墅的花园中，而是站到更远的地方，站在小区的人行道的花坛旁，旁边还有位年轻的男人，是个和胡芫面相有三分相似的男人。
他们正压低声音在说话。
双方距离并不算太远，纪询能够看见胡芫双手抱胸，满脸的淡漠与乏味；也看得见年轻男人着急上火的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
纪询想着，正要细看，忽然，前方的胡芫转过头来，正正抓住纪询窥视的视线，年轻男人也随之转过头来，看见纪询。
不等纪询迎上前，年轻男人快步走了，倒是胡芫回来，对纪询说：“里头太吵了，出来透口气，正好有人来问个路。但我不怎么住这里，也说不明白，他就有些着急了。”
纪询笑笑：“原来如此。”
胡芫：“回去吧，里头吵出个所以然来了吗？”
纪询：“嗯……好像还没有。”
“真无聊啊。”胡芫说，依然一脸淡漠与乏味。
他们回了别墅，正好碰见罗穗自里头走出来。
面对罗穗，胡芫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敌视，但也一副将对方当成空气的样子，明明迎面走着，彼此的视线偏偏成了两道平行线，谁也不搭理谁。
纪询和胡芫等着罗穗跨出大门，就在这时候，他视网膜中忽然出现一道自上向下的影子——
他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本能地将罗穗往怀里一扯！
“哗啦！”
花盆重重砸在罗穗背后的大理石板上，四分五裂，泥土裹着枯了的盆景榕树，歪斜出来，那尖利的碎片，闪烁着比霜冻的冬雪更冷的寒意……
事情发生的这一瞬间，室内的霍染因抢步而出，抬头朝上看去。
大门正上方是二楼阳台，阳台没有人，只有晾晒的浴巾，在风中猎猎狂舞。
他们再朝室内看去，厅堂里，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解气样子。
霍染因返身快步走到二楼，二楼确实没有人，花架被移到很靠近阳台玻璃栏杆的地方，最上面叠着三个倒扣的空花盆，高度大概是刚好能微微高出玻璃的位置。霍染因抬起头，自动升降的晾衣杆下，一条很长的浴巾和几件衣服空荡荡的飘着。
他摁了一下旁边升降的开关，晾衣杆降下来了，浴巾也降下来了，垂落的地方若是搭在空花盆上，绰绰有余。
用简单的语言描述这个小小的机关，就是把掉下去的那个摇摇欲坠的花盆放在浴巾上，再利用晾衣杆把浴巾提起来，花盆就会顺着向上的惯性，不需要人扔也能从二楼下坠。
很明显，这个只需要一个遥控开关就可以。浴巾就是最常见的阳台会有的东西，事后推卸成就是意外，警察也很难说什么。
何况罗穗并不愿意报警。女人微微白着脸，看了掉在地板上的花盆一会，简单但坚定地拒绝了纪询和霍染因找警察的建议，独自离去。
她有车，但停在外头的车子轮胎被扎破放气了。
恶意仿佛无孔不入。
她似乎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不再管车子，直接离去。
这一刻，许多双眼睛，暗暗目送着女人孤独的背影。
*
似乎无论是哪个城市，新建小区都差不多一个样子，高耸入云的高楼，搭配几栋小洋房，销售和你说的时候总会不断推销楼间距多大，2楼也不影响采光。
但实际上，前一幢的影子总会笼着后一幢，一幢接着一幢，密密麻麻很像立起来的棺材。
孟负山待在彰显小区物业费收的很值得的大门外，门卫室中，玩手机的保安根本没理他，也没理从小区里走出来的年轻长发女性。
这位漂亮的女性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在小区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倒是吸引了保安的注意，也就相当于男人对女人的注意，藏在角落，偷偷地瞟上两眼。
她在等待，等车子，还是等人？
孟负山盯住了她。
他知道她的姓名，身份证号，与家庭情况等。
这些基础信息，陈家树告诉过他，但孟负山还是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一一验证、确认，和陈家树所提供的没有出入。
除了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短一些，看着像是最近刚剪的。
接着，他遵从陈家树的指示，拿到了她的体检报告。方法很简单，用软件伪装成电信移动联通随便什么看起来很官方的号码发送短信，通知最近有用积分兑换免费单人体检项目，更有家庭套餐优惠，详情请咨询xxxxxxxx，不收费，走医保，接着在对方打电话过来询问的时候斩钉截铁的告诉对方单人确实免费，家庭豪华套餐5999如今只要1000元，1000元可以医保报销，四舍五入也相当于免费，一般事情也就成了。
等她真正来到医院，一系列令人晕头转向的体检中，她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少项目，都有什么样的功能？
如今体检报告已经出来，肾脏成功配型。
孟负山不是没有想过替换体检报告，毕竟只要不匹配，这个女孩子就不会有危险。可是他不知道，除了自己，琴市里还有多少陈家树的人，会不会那个医院里就有，会不会陈家树早就通过别的办法看到了体检报告？
现在，陈家树绑人的指示还没真正传达。
但想来，他也该开始行动了，如果再拖，陈家树那边必然怀疑。
孟负山低下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再抬头时，一位比年长些的男性已经站到了女性身旁。
女性还是闷闷不乐的，但在男性的几句话中，很快转怒为喜，接着他们一起上了车。
孟负山踩下油门，一打方向盘，缀上前边的车子……

第一六五章 锁链。
罗穗走了，现场说是商讨实则争吵的大会也开不下去，自然，霍染因被强制赠与的那枚胸针，也没有个结论。
“你觉不觉得事情多少有点奇怪？”出了门，纪询问霍染因。
“奇怪的地方多了。”霍染因闭着眼，“我们和老胡见了两次面，两次他都非常精神，结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说死就死了？其次，为什么要赶在胡芫来到之前把尸体火化？结合胡芫的工作性质，总是令人忍不住多想。”
“但医院死亡证明上确实写着因脑癌晚期引起的急性并发症而不治身亡。”纪询对霍染因提出的疑点稍作反驳，“胡芫说的——不过想来医院也不会乱开死亡证明。”
“嗯。”霍染因颔首，认同纪询的观点。
“另外，其实我在医院见过罗穗一面。”纪询又说，“当时她推着个坐轮椅的人，蒋阿姨说对方癌症，住院治疗，叫胡坤。”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霍染因眉宇舒展开来。
“不过蒋阿姨还多说了一点……”
“……”霍染因斜了纪询一眼。
“对方很节俭。”纪询大喘气地补充完，“罗穗不来，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毛钱不肯花，宁愿饼干就水，到了别人看不下去接济两个热菜的地步。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不差钱的豪横老胡，不太像啊……”
“你见了罗穗，没见到老胡？”
“当时人坐在轮椅上，戴着帽子背对着我，我又不认识罗穗，当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认识的人，还特意跑上去看一眼。”纪询解释。
“换个角度想。”霍染因，“老胡不是蒋阿姨口中的不舍得吃，是不愿意吃。癌症末期的治疗既痛苦又绝望，也许他想要早早解脱，但又不愿意叫年轻的情人知道自己有解脱的心。”
“唔……”纪询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道理，但，“霍染因，你回忆一下，老胡的后颈有红色的开刀疤痕吗？”
霍染因摇头：“不知道。”
他们对彼此的记忆很自信，但是冬天，老胡穿的不少，毛衣也是高领，不把领子扒下来，着实不好判断。
“有点蹊跷，但又不是那么蹊跷。”纪询叹气，“那个佛像藏尸案也还不知道真假，小说里这一般都是怕被走漏风声而杀人灭口的标配情节。”
“想继续留下来查？”
“呃……算了，就算真要压榨咱们两个重伤号的劳动力，也有宁市保健医院的事等着。这里还是跟琴市的警官们打招呼，让他们上点心吧。”
“嗯，我写份放弃接受赠与的申明书交给胡芫。”霍染因。
他们没走远，别墅还在背后，胡芫当然也在背后。
霍染因很快找到胡芫，将自己的意思简单说了。
胡芫神色似有几分微妙：“霍队……不用这样。其实我反而想劝你接受这枚胸针，这毕竟是我父亲最后的心愿。”
“节哀，但我并没有理由一定要满足他人心愿。”霍染因。
“说得也是。”胡芫笑笑，“可惜便宜了他们。”
“不想便宜别人就自己争取。如果自己不争取……”霍染因侧头，看见无所事事站在后边等他的纪询。
天跟刷了墨一样，一层层暗下来。
地上倒是亮了，纪询无所事事倚着个路灯站住，玩手机。
头顶的光降在他微低的脑袋上，照出他发顶软绒的发。
如果自己不争取……
霍染因似乎自言自语：“那别人也没法帮上你。”
放弃赠与的申明非常简单，正好熊律师也还在，在律师的指导下，霍染因迅速写完签上名字，算是从这起涉及同僚的争遗产事件中脱出身来了。
而后他回到纪询身旁。
纪询一见霍染因回来，把无聊的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打开话匣子了：“其实我刚才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霍染因。
“老胡这个人，一定和你有什么联系，我原以为走访佛像的过程里能有什么契机再试探他，结果住个20天的院，再出来就没机会了。”纪询无奈道。
“你还可以试探胡芫。”
“哼哼，我们这位同僚，也有自己的秘密……”纪询想起之前看到的胡芫和年轻男人在一起的画面。但有秘密多正常？只要有颗心，心里就藏着属于它的秘密。他接着说，“你说我现在蹲在旁边，等到半夜三点爬墙进民宅，翻找过世老人的遗物，会不会被你抓去警察局？”
“单手还想爬墙？”
“好像也是哦。”
两人闲聊着还完全没有边际的事情，纪询等着出租车，但比出租车更快到达的，是他手机短信的提示音。
手机正好在纪询掌心，纪询漫不经心地朝手机横幅瞥上一眼，旋即凝神。他将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后，将屏幕展现给霍染因。
“绑架案。”
“这回，”纪询，“我们真的暂时走不了了。”
*
傍晚的琴市有着白日里所没有的森寒，地平线的光将收未收，黑暗则在天的四角蠢蠢欲动，白天正在被黑液逐步蚕食。其中琴市的废弃港口，就是琴市这块地界最为森寒的一个地方，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只有荒芜的海浪，拍打着荒芜的堤岸。
直到一辆绿色的车子驶入这里。
车子停下，车灯还亮，橘色的灯像两道长长的光塑甬道，刺破昏暗的地界。
须臾，车门打开，罗穗从车上走下来。
她独自站立在风中，方才还呼啸着的风，此时又和缓了下来，像是情人的手，温柔撩着她参差的长发。
她知道这个地方……她一直知道。
老胡生前总是喜欢来这里，却从来不说这里有什么。
每回她问起来，对方总是轻巧地转移话题，总是意味深长地轻触她的嘴唇。
那是叫她谨慎不语吗？
也许未必，她知道老胡一直很喜欢她的嘴唇，她不知道是颜色抑或形状讨了这人的欢心，但从意识到之后，嘴唇也就成了她着重保养，偶尔卖弄之处。
老胡……
老胡……
罗穗恍恍惚惚地走着，走着走着，撞到了一个红色的集装箱。
她停下脚步。
这个箱子的背后有个砚台一般的石凳，面前则有两枚圆圆的孔。
她打开箱子，在里头一番摸索，“啪”，灯亮了。
小壁灯照亮箱子中的一切。
墙纸，毯子，茶具，零食，一切日常用品都还在，安安分分地守在这个小小的地界里等待它们的主人再度光临。
但主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罗穗鼻头一酸。
她弯腰坐进里头，在换鞋凳上换下自己的鞋子，随后把箱子的门缓缓合上……
“砰”
世界没有了，被阻隔在外了。
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明亮的箱子。
她靠在这里，脑袋枕着壁纸，自那天……老胡去世的那天……之后，一直恍惚的精神，似乎漂浮着触到了岸……
她静静伏在这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竟像一具箱中女尸。
直到“刷啦”一声！
“刷啦”
“刷啦”
“刷啦——”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来，响在箱子之后，罗穗迷惘地直起身体，她环视着箱子，发现声音正隔着箱壁，源源不绝地传进来，她陡然恐惧起来，刚才还觉得仿佛心灵港湾的箱子，一瞬间变成了个密闭逼仄的空间。
她犹豫地转头看向箱中窥探世界的圆孔，圆孔外横过一道森森铁灰，那是一道两指粗的铁链，仿佛在她的双眼上爬过！
有人在外头用锁链锁住这个集装箱！
她惶急地用手去推自己刚刚关上的集装箱门，可门早已被牢牢锁住！
接着，整个箱子突兀一抖。
有人在外头用锁链把箱子整个拖起来。
是谁？
是谁？
是谁？
“啊——”
惊恐让她放声尖叫。

第一六六章 网中。
这是陌生号码，却是纪询熟悉的语气。
“晚上7点，荆山废弃回收站附近，黑色捷达。
我将会交易给对方一名今天傍晚绑架的女性。
自己想办法把她救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勿回。”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照片，纪询看了眼时间，晚6点50。
好家伙，这里去荆山得四十多分钟，除非是瞬间传送门，飞也飞不过去。
发短信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孟负山，可是他为什么要绑人，怎么才叫不要打草惊蛇，全都含混不清，跟个谜语人似的。
纪询很想打电话回去问问，但是又怕这个“勿回”意味着对方身边有别人。
“找琴市警方。”霍染因冷静的做出判断。
“肯定要找警察。现在就算不想找警察也没那条件。”纪询拿手指揉太阳穴，“但要用什么话术和他们讲？”
所谓话术，就是孟负山之所以联系纪询的潜台词——他不想暴露自己。
“这些伤刚好是借口。”霍染因指指后背，“不过我们帮他这一次，不代表他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纪询，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纪询说。
霍染因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无论是不想把我卷进去，还是内心深处并不信任我，他都不会告诉我具体的东西。”纪询叹口气，又晃晃手机，“不说这些了，先把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吧。”
两人别无选择，本该去高铁站的的士，掉头直奔警察局。
同僚之间的对接比之前快一些，再加上霍染因和纪询的伤，本来就想要答谢他们的琴市刑侦一支队长赵雾，听了这没头没尾含含糊糊的绑架案描述，依然很重视，立刻调取了警局的资料。
琴市的刑侦队长赵雾，是个三四十的男人，眼下有一道疤，头剃得很短，明明是个人民警察，面相却很凶，一副撸起袖子就是左青龙右白虎，中间再纹个血麒麟的刀口舔血的混混壮汉。
然而别看他外表如此，实际上却是心思比发丝还细腻，也不知道多少高智商的罪犯，就因为他这张脸先入为主，认为其不过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一时大意而被他轻轻松松缉拿归案。
自然界很多动物都有拟态，赵雾的拟态，大概就是那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凶狠皮囊吧。
出乎纪询和霍染因意料的是，就在半小时前，受害者的家属居然已经报案了，现在正在最近的警局做笔录，并一直催促警局立案调查。
赵雾：“家属说，他本来固定六点来接受害者，没想到比往常多等了十五分钟都没看到她，电话也打不通，就报案了。”
“十五分钟就报案？”纪询皱眉，“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警察当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这倒也不算过激，最多有点浪费警力，但受害者情况特殊，家属有这种反应也正常……这个具体的我们回头聊。”
赵雾若有所思地摸摸眼下的疤，带他们去调监控。
受害者家属的案发地点监控，让分局的人去查看了，纪询他们现在要看的是孟负山给的荆山。
荆山外头就是一条直通外省的高速公路，旁边还有国道，交通非常便利。
虽然这个废弃回收站整体占地面积较大，里头也没有摄像头，但是附近只要是能开小型车的道路遍布监控，想要找到一辆有确定标志物的车，难度并不是很大。
趁着技术人员忙碌，纪询和霍染因要了份高清的卫星地图。
霍染因：“想要避开监控，可以用摩托车从这些小道走。”
“琴市以内用摩托车，机动灵活，但要把人送出琴市，接头的人肯定还得用轿车以上能跑长途的。”
霍染因摇摇头：“你看，荆山旁边是高速和国道。可是就在荆山不远，摩托车再从小道多走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会到散落的农村，那里更空旷，也更安全。为什么交易地点选在那么好查监控的地方？”
“如果地点是他选的，想让我们方便找，那就说得通。”
他，也就是孟负山。孟负山因为某个原因不得不实施绑架，又不想绑架真的成功，留个监控口子给警方调查方向，这个逻辑就和那条短信一样顺理成章。
霍染因没有应和，他不像纪询，和孟负山有长久的交情，因而即使被对方救了一回，仍然习惯性的保持警觉与怀疑。
“找到了！”大概过了半小时，技术人员终于在三十几个繁杂的监控录像里找出了那辆黑色捷达。
7点18分，一个位于废弃回收站东北口附近的摄像头拍到了它，它没有立刻往高速或是国道走，反而折返驶向了附近加油站，一个小型聚集的生活商业区域。因为这个反向选择，让技术人员反复比对了好几个类似的车型最终确认它就是嫌疑车辆。
7点25分，车辆驶入了一片监控盲区。
7点40分，车辆从监控盲区驶出，此时它已经换了一个车牌号，并径直往国道开去，现在还在一路往南。
这回，纪询也和霍染因一样，皱起了眉头，他问：“这个监控盲区是怎么回事？这里地图上有人行道，怎么会是盲区？”
技术人员查了一下，严肃的回答：“就在昨天晚上，附近的两个摄像头出了故障，因为地处郊区，维修人员还没来得及去。”
“有点奇怪。”纪询呢喃出声，“嫌疑人能够准确地开车进入摄像头故障区，毫无疑问，摄像头就是嫌疑人或嫌疑人同伙弄坏的。昨天弄坏，今天出现，是算准了市政府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中将损坏摄像头修复更换……都费了这额外的功夫弄坏了摄像头，只为换个车牌？明明在监控盲点换辆车或者在车身涂漆上做点掩饰，是更容易想到并实施的事情吧。”
纪询说得疑点切实存在，室内其余人一时沉默，各有思量。
这时，憋了半天的技术人员冒出一句话：“也有可能罪犯就是没想到，大多数罪犯其实文化程度很低，就是脑袋一热，又生性凶残，冒不出这一套又一套的诡计的……”
纪询和霍染因没说话。
赵雾不耐烦瞪了手下一眼，骂道：“用用脑子，费了这么大的劲把监控给弄坏，证明事前就有自己的一套计划，目的肯定不是只换个车牌，换车牌在哪个偏僻巷子里不能换？这个监控盲点里头，肯定有东西。不如分两路，一路追着车，一路去监控盲点里看看。”
“有那里的地图吗？”霍染因问。
“当然有。”
监控盲区的地图被呈上来了，被弄坏的两个监控里的所包含的区域，就是正常的街道，虽然因为郊区不那么繁华，也是有一定人流量的，两侧有十来家商店门脸，甚至还有一家规模不大的小旅馆，店面和街道间还有些停车或者因为不统一规划而产生的小巷。
总之，不是一到现场就能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简单地方，真派人过去了，恐怕还要细细排查，挨家店铺咨询过去。
赵雾的处理没有什么问题。
换成在宁市，想必霍染因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但纪询心里总是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孟负山短信上那段‘不要打草惊蛇’，时不时就闪现在眼前。
是我因为和孟负山的关系，太过偏向孟负山了吗？
如果孟负山有恶意，20天前他压根不需要救霍染因和自己；至于故意引诱警方过去也说不通，郊区但不偏僻，行人密集之所，交通四通八达，根本不好准备与下手。
既然孟负山没有恶意，他给出的信息也全部都能对上，那么这个监控盲区，为什么怎么看怎么怪异，怎么看怎么像个诱人的网袋，勾着人进去一探究竟呢……？
“纪询。”霍染因叫了他一声。
纪询抬头，才看见琴市警方已经效率极高地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两位要不在这里等等消息？”赵雾琢磨地看着他们的伤，“我亲自带队，保证不掉链子，有什么情况和你们实时沟通。”
这一绑架案中一共只有四方人马。
琴市警方，他和霍染因，绑匪，孟负山。
假设他的感觉没有错误，失去监控的区域确实如同放了诱饵的陷阱，那么陷阱不用来网琴市警方，不用来网他和霍染因，只能用来网……孟负山！
孟负山被怀疑了！
*
琴市的郊区和市区有很大不同。
比如说这条琴远路吧，名字就和市区里的路区分开来了，市区里的路，叫天琴，叫爱琴，而这里，只能用‘远’，一个‘远’字，说明一切。
因为远了，很多东西就逐渐不用遵守了，比如小摊小贩可以随便摆，比如车辆可以横七竖八随便停。
赵雾的的车斜着停进一家大排档前面的水泥地，没人对他们说不要挡住门面或者停好点。
他们下了车，问老板要了三份面，坐在靠近门的位置等着，随后纪询对赵雾说，自己去买点吃的。
如果是陷阱，纪询一路走着，一路慢慢的想，这里一定有个盯梢的人，警察一旦来这儿挨个排查，就可以证明孟负山通风报信。
因为家属报案是从案发地点开始查的，那样查到荆山，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不可能像他们一样，一个小时左右就精准定位到这儿。
这个盯梢的人从前没来过，今天才来。
他得挑一个能待的比较久的位置，饭店不太合适，老板会催。咖啡馆和便利店的靠窗位置不错，但这儿没有咖啡馆，便利店里现在没有人。
那么，除掉这些，视野不错的就是小摊小贩了。
街上有四个摊位，一个卖炸串，一个卖烤红薯，一个卖水果，最后一个是爆米花。
纪询径直走向卖水果的年轻人，两个扁担里放着的是橘子，还挺满的，基本没卖掉多少。
“橘子多少一斤啊？”
那人倒也挺热情：“15块一斤，要尝尝吗？很甜的。”
“自己家种得？”
“啊……对对，这附近。”
“那边吗？我之前看到有橘园。”纪询随便说着挑起了手里的橘子，视线自底部橘子上残余的一点白标签上掠过。
“对对。”
“就这些了，帮我包起来，微信还是支付宝啊？”
“哎呀，我只收现金。”
纪询撩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付了钱。
他回到面店，把橘子放在三人中间，说：“那个卖水果的有问题，明明是批发的水果，里头还有些标签没撕干净，却说是自己家种的。我随便指个地方，他也附和，而且一直在看对面的旅馆。我想，搞不好受害者根本没有出琴市，而是被他们趁着监控盲区，放在了这儿。”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
“既然他们的目标不是受害者，受害者也许自己就能回去。”
但这时候，一直颇为尊重他们的赵雾，却开了口。
“万一呢？”
动用警力，有极大概率搜查到受害者，但会暴露孟负山；若不动用警力，受害者真正出事，谁能担责？谁的良心过得去？

第一六七章 剪辑
这是个选择，但不是一个足以犹豫的难题。
“我相信你的推理。”霍染因并不质疑纪询，但毫不犹豫站在了职责这边，“但无论有没有危险，现在的情况是受害者被绑架了，我们必须找到人。”
“我也没说不找人……”纪询叹了口气，有点儿头疼，如果此刻孟负山在跟前，他已经将对方打死了——让人尽给自己出难题！“想点怎么快准狠又不惊动绑匪找人是正经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这条街道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周围没有行人发现不对劲，说明绑匪的动静很小，把人弄晕装作犯困的人带进酒店最简单。”
其余两人微微点头，肯定纪询的推断。
“水果摊贩盯着，直接便衣进去亮警察身份证查人，当然是下下之策；通过电话打给前台，遥控指挥前台，说实话也存在一定风险，比如电话提前被监听，或者前台本身就是绑匪的人——我刚才路过酒店看见酒店外挂着个牌子，牌子上写有招工启事，证明酒店里人手不足，那么我们得做出酒店内部也被绑匪插了暗线的准备。”纪询继续分析，“一旦我们因为一时疏忽，打草惊蛇……”
让孟负山倒霉这种话，纪询就不说了。孟负山是个孔武有力受过专业训练的成年男性，万一不幸，因为他们的行动真倒霉了，那也没办法，他最多及时和对方通风报信，告诉对方小命重要赶紧有多远跑多远，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目前最值得担忧的，还是绑匪手中的受害者。
“霍队，我知道你鼻子好，耳朵也挺灵的吧？”纪询又问霍染因，既然都在说正事，他对霍染因的称呼也正经许多。
“……勉强可是试一试。”霍染因微微皱眉，“要看酒店的墙体和门板究竟有多厚。另外如果受害者被迷晕昏睡，我不确保能够听见呼吸声。”
“我有个主意。”赵雾突然说，“我刚才在大众点评上看了下这家店的房间数量，发现它的所有房间都是有窗户的。我让局里调台无人机过来，让无人机绕着窗户飞一圈，先筛选排除掉没有人的，我们再着重探查剩下的部分，范围缩小了，案子就好办了。”
纪询又说：“假如我的推理出了错，绑匪早就用别的办法把人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干脆已经带离这里了，酒店里的所有住户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赵雾叹气，“那也没办法，先找了再说。”
无人机的飞行声音，像是暗夜里一只大型的振翅急飞的蚊子。
因为“蚊子”有和夜色近乎一致的颜色，所以虽然有些人被这嗡嗡的声音弄得浑身不自在，却无法在抬头张望的时候将无人机看清。
它像暗夜里的一只幽灵，悄无声息接近大楼里一扇扇或幽暗或明亮的窗户，以其忠实的双眼，将窗户内的一幕幕记录下来……
“这家酒店规模不大，一共三层，58个房间，7个房间拉了帘子，二楼4间，三楼3间，剩余的51个没拉帘子的，大部分是空房间，住人的里头没有受害者。”
“虽然网上屡屡爆出因隐私泄露而发生的诈骗乃至人生侵害，但从这个酒店的大数据来看，大家对隐私防范意识还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啊。”纪询点评。
“这个要怎么说呢？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赵雾接了腔，“不过只有七个房间，倒是便于我们盘查……二楼那几个我有办法，看我的。”
接着赵雾又给纪询和霍染因秀了一番特技。
只见他绕到酒店的背后，站在小巷子中，轻盈的踏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了上去，再伸出夹着刀片的两根手指，轻轻推开窗户，把窗户后锁死的纱窗割开一个角……酒店里，能记得拉窗帘已经是少数了，专门打开纱窗再把窗户锁死的更是少之又少。
纱窗破了，他的两指往前一探，一勾一荡，窗帘已经扬起一个小角，便趁着这空隙，往里头窥一眼……
好了，完事。
赵雾外表看上去粗豪，身手却极其灵动，毫无烟火气的爬上爬下，不出一丝响动，就把4间拉着窗帘的房间如法炮制了番，前后不过十分钟，已得出结论：“这4个房间都很正常。”
纪询十分赞叹：“赵队行啊！”
赵雾谦虚道：“哪里哪里，普通普通。”
仅剩下的三个房间，就交给了霍染因的耳朵来判断。
3012是一个中年男子一直压低着声音在谈建材生意，3007则是电视声里夹杂着一个比较年轻的女性时不时的笑声。
只有3015一片寂静。
三人互相以目示意，短短眼神交流之后，一齐将目光停留在3015这个一片寂静的房间前。
显然这里嫌疑最大。
这下轮到纪询上前了。
他早有准备，掏出一个卷起的A3大小带一个孔洞的pvc纸，从门的侧面缝隙下方插入，慢慢往上移动，让孔洞套入门把手，再往下一带——
门，打开了。
没有系上安全链的门就是那么不设防。
门里头是漆黑的，没有一点儿光，光从他们所在的走廊中探进去，探出片小小的三角形光区。
不知是否是纪询心中异样，他觉得这光区的边沿带有毛刺，刺棱刺棱的扎着他的神经……
他心一横，猛地将滑出一点的门大力推开！
走廊光线这才争先恐后的射入，但也没法驱散整个房间的黑暗，只能勉强使黑暗多出些昏惑的荧光。
他们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
娃娃脸，公主切，正安然熟睡。
这是个高二的学生，胸前的学生证写着她的名字：傅宝心。
*
阿坤看着远去的轮船，在一错眼间穿越了水的边界，消失无影，就像从这方天地逃走一样。
它会去哪儿呢？也许会闯过整座太平洋到世界的另一端，也许是顺着海流往南海而去，那里是福省的祖祖辈辈们闭着眼泅游都可以去的地方。
阿坤已经很久很久没坐过船了，哪怕是景区里的游轮，他坐上去不出一会儿就会有点晕船。
都说晕船是耳朵里的什么器官什么平衡性导致的，阿坤也去问过医生，可惜除了开了几粒药，什么都没改善。
那些被装在集装箱里运往不知处的不幸的人，应该会比他更晕船吧，没有新鲜空气，在颠簸的海浪里哭嚎，那些嚎叫，除了成为海浪大合唱的装点，什么也留不下。
不过，今晚，翡冷翠没有成为那些不幸的人中的一员。
翡冷翠蹲在那个被船刻意遗忘的集装箱虚掩的盖子下呜咽，细碎的，几不可闻，如同动物濒死的求救。
阿坤笃定的把盖子挪开。
堵在外头如水的月光照了进来，落在女人身上，合该温柔的光却仿佛火焰一样燎伤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战战兢兢的脸。
“别怕，”阿坤放轻声音，“我是来帮你的。”
我是来找你的。
翡冷翠。
僵持大概持续了一两分钟。
但是没有关系，他始终耐心等待，他知道自己有张好皮囊，这副皮囊能卸下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的心防。
翡冷翠当然也在其中。
当阿坤在心底默数到120的时候，呆在箱子里的女人终于卸下了重担，扑倒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他抱住这个女人。
感觉女人飘逸的长发，柔软的身躯，鲜活的气息。
他轻轻的，带她坐到边上的长椅，拿出随身的热水杯放在女人冰凉的双手间。
茶香袅袅，翡冷翠被这点海风里飘摇的热安抚了精神，她怔怔的，开始说自己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要哭。
她接着又问他，你是谁，你怎么发现我的。
阿坤只是耐心地倾听，恰到好处的回应，他的皮囊配上他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是油画里走出来的旧时代绅士。
他告诉翡冷翠：我的朋友有一样很重要的宝贝落在海边上，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在她的委托下，我来这里四处寻找，找了许久，听到了很像的声音，走过来看，发现了你。
人真应该多读书。
阿坤在一本讲电影剪辑的书里，读到过一个这样的例子：三个画面，一个人对天空开枪，一只鸟飞过，一个人收枪。
当它们依次播出，观众就能理解到人对鸟开枪这个导演要表达的故事。
若是替换掉中间那幅画，将鸟换成飞机，对鸟开枪的故事就成了人对飞机开枪的故事。
其实三个画面彼此间是不连贯的，组成故事的关键只在一个，“顺序”。
将它们，一幅幅画面，按一定顺序拼在一起，拼得好看了，就是一个好故事。
——喵呜。
一只黑色的猫摇着尾巴从他们身边走过，阿坤笑着抱起了它，将这弱小又可爱的动物放到翡冷翠的怀里。
翡冷翠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似什么都懂了：“原来你是来找猫。”
“对，一只有翡翠绿眼睛的猫。”

第一六八章 体检。
找到了受害者，第一要义，还是联络受害者的家属。
傅宝心的父母都在警察局内等消息，一听到赵雾打去的电话，大喜过望，只用了半小时不到就赶到现场来。
此时救护车也到了，在护士的帮助下，女孩迷迷糊糊醒过来，婴儿肥的脸上除了对现在境况的茫然之外，还带点酣睡过去的红晕，这样的安然与其后冲进来的又哭又笑的父母对比鲜明，颇具些令人心酸的味道。
“傅同学。”看着差不多时间了，赵雾这个刑警队长上前做了打断，“你还记得昏睡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位只有16岁的高二学生，正是孟负山发来照片上的女性。
她确实长得还算娇憨可爱，但只凭娇憨可爱，就能令她成为绑匪的下手目标吗？更重要的是，之前和赵雾的聊天中，纪询和霍染因也知道了这家人的一些背景，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在接不到女儿的短短十五分钟内就打电话报警：
三年前，2013年的夏天，这对夫妻的大女儿傅宝灵，也是高二的年纪，于暑假的夏令营中神秘失踪，当时警方追踪许久，既无音讯也不见尸体，从此傅宝灵便成了失踪名单上消不掉的一员。
至于傅宝灵和傅宝心这对相差三岁的女孩，在计划生育政策落实的当初究竟是怎么生下来的……也不是什么新鲜稀罕事情。
当时两夫妻老思想，头胎生了女儿，就想拼个二胎生出儿子，好后继有人香火不绝，但他们又是公务员，普通人违反政策要罚款，公务员违反政策可能工作都得丢，于是他们就将大女儿留在乡下，给爷爷奶奶抚养，大女儿逢年过节，也不准叫他们爸爸妈妈，只称呼叔叔阿姨。
可惜这样了，二胎也还是个女孩子，后续两夫妻倒是死了心，不再拼男孩了，只是大女儿也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乡下带着，直到初中才回到身旁。
从小到大没陪过几次，隔阂无可避免，女儿回来以后，非常自主，和夫妻两感情不太亲昵，夫妻两也多有疏忽……就这样，发生了夏令营中令夫妻两痛不欲生的失踪。
前车之鉴，夫妻两自然对傅宝心上心再上心，都到了紧迫盯人的地步。
比如今天中午，傅宝心父亲的汽车轮胎坏了，他都坚持陪着女儿在小区门口叫了辆的士送她去学校，又在下午马不停蹄的修好了车准时去接。
事实上，在今天这一绑架案发生之后，也不能说夫妻两做错了，倒可以称赞他们吃一堑长一智，没让悲剧再度重演。
“我放学之后，去‘夏茗’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
在父母的陪伴下，傅宝心将自己昏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奶茶被一个路过的叔叔撞掉了……”
“叔叔？”纪询插嘴，“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傅宝心是典型的乖乖牌少女，别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可能和人生路上父母的过度干预和保护脱不开关系，“他穿着外套，围巾，还有个头盔，他骑着电动车，碰倒了我的奶茶。不过碰倒之后他立刻停下来，向我道歉，又去排队买了杯奶茶赔给我。我喝了两口之后……好像就有些晕了。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再醒来你们都来了。”
傅宝心的父亲补充道：“校门口是不能停车的，我一般是提前十分钟左右在旁边停车位等她，然后在六点准接她上车。今天她没有来又没发信息，我就去教室看，没人我就报警了。”
毫无疑问，那个骑电动车戴头盔的骑士，就是孟负山。
但现在最为关键的，恐怕不是绑走傅宝心的人，而是面前这对夫妻的女儿，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选为下手目标。
“你们工作生活上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赵雾直接问。
夫妻两茫然摇头。
傅宝心家境不差，也仅是不差而已。
两夫妻因为过去二胎的事情，被组织内批评处分，多年来一直没有上升，虽是公务员，也不过基层公务员，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权柄，难以想象会得罪人到让人出手绑架他们的女儿。
“再想想。”赵雾只好说，“平常生活中有没有不对劲的事情，两个女儿被绑之前有没有什么端倪……”
“……等，等等！”妻子突然惊叫了一声，“宝灵失踪之前，她好像也做过体检啊！”
“体检？”纪询几人面面相觑。
“对对，”丈夫也醒悟过来了，他们都没有经常做体检的习惯，因此先后两个女儿的两次体检，在他们印象中还颇为深刻，“宝灵失踪之前，他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身体检，宝心被绑的前一周，我们也才刚刚一起体检过。这算不对劲吗？”
这当然算！
不止算，纪询还因为一句体检而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宁市的保健医院里的席永川。
孟负山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小语从小心脏就不是很好吧”……
还有他暗示唐景龙不简单——唐景龙的妻子是阳光医院的副院长，那个医院里就有妻子产检，丈夫免费体检的项目……
唐景龙又是个曾经从事器官捐献的协调员。
他当时就因为许信燃被审讯时候的异样和陆小恩的事同孟负山推测过的器官贩卖产业链——
千丝万缕的线条，在这一处，似乎突然收了个口，交织起来勾勒出一个粗略的答案……
器官贩卖的产业链是真实存在的。
如唐景龙先找好陆平做替罪羊那样，同样以医院为中心的替罪生意，会不会正是这些器官贩卖勾当息息相关的分支？
犯罪者，总想要开罪。
而纪语的心脏，也许也和这些人和事有关。
自己当初，真的遗漏了什么吗？
纪语的脸再一次出现在纪询眼前，漂浮在酒店光线昏黄的走廊中。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被这种幻想所困扰了，他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走出来了一点……但是这个刹那，在他意识到孟负山一直以来并非神经过敏在做无用功的时候，他再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妹妹。
妹妹只有一张脸浮着，如同一张滴血流泪的惨白面具，在肉眼看不见的罪恶河流中浮浮沉沉，千言万语凝结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之下。
她叫道：
……哥哥……
纪询打了个寒噤。
他的身体甚至摇晃了一下，接着被人牢牢扶住，霍染因抓紧了他。
“两位没事吧？”赵雾灵醒着，眼神立刻跑过来，担心问。
“没事。”回答人的是纪询。
是的，没事。
这是头一次，他看见妹妹的脸，没有立刻去死的冲动。
他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这一次的颤抖，不是亏欠，是愤怒。
*
人找到了，但因为情况的特殊性，警察局还是要去的，要把两场绑架案的细节详详细细记录清楚，也为找回傅宝灵再添一丝可能。
纪询和霍染因也跟着回到了警察局，他们同样想听更多点的细节，但在警察局里，他们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罗穗！
罗穗怎么会在这里？
下午离开老胡家里时，她不还是打定主意不愿意报警吗？
“那位怎么回事？”纪询问赵雾，“我认识她，下午刚见过。”
罗穗现在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
如果说下午时候罗穗的悲伤使她像一只在白日的阴影下游荡的幽灵的话，那么晚上的她，就宛如一只即将消散的幽灵，也许只要风再大一些，光芒再威严一些，她就会被吹散照灭。
赵雾跟着纪询和霍染因跑了一下午，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招到当班警察问了句，事情倒是不复杂。
“她说自己傍晚心情不好，就打的去废弃港口散心，但在港口的集装箱里休息的时候，有人在外边用铁链锁了集装箱。好在有人路过，及时救了她，又帮她报警。”当班警察三言两语说清楚情况，“报警的好心人先走了。之前出了绑架案，市内通报各分局单位协查，分局那边以为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女孩子，赶紧给送了过来……没想到是个乌龙。不过人都来了，也没道理再送回去。我们现在在查那附近的监控，已经圈出几个嫌疑人，但那附近监控设备老旧，拍到的脸全是马赛克，老丹正修复呢。”
这里的修复并非电脑技术上的修复，而是老丹的一手绝活。
他有一手妙笔丹青，就算监控里拍的人糊到只剩马赛克了，他也能从马赛克里抠出张和嫌疑人大差不差的面孔画下来。
这手绝活，远近驰名，可帮着破了不少困难案子。
“脸色不太好。”罗穗坐在办公室里的休息椅上，赵雾站在门外窥着对方，“被关在里头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有。不过情绪不是很稳定，进警局没10分钟，就嚷着要走，那时候笔录都还没有做完，怎么可能让她走……”警察说，“怕她精神恍惚的出去，又遇到危险，就让她在这里呆一会了。”
赵雾不再说什么。
他们一伙人在外头杵了半天，里头魂不守舍的罗穗也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当纪询的视线和罗穗的相撞时，他清楚地看见女人愣了一会，黯淡的眼里蓦然显现出哀求的光来，这缕哀求的光让罗穗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精神。
她在向他哀求。
纪询准确判断。
可是哀求什么？对方现在已经在警察局里，分明脱离了危险，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然而再结合罗穗的种种行为，一个大胆但合理的想法出现在纪询脑海。
她在哀求……哀求自己，救她出警局！
奇怪。
罗穗为什么这么怕警局？
纪询将疑惑暂时按下，又去问问：“被监控圈出来的那些嫌疑人能看一眼吗？”
没什么不行的。
警察回头点亮电脑屏幕，让纪询看见那段时间里路过摄像头的嫌疑人。
虽然罗穗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分秒，但载着罗穗的那辆绿色的士在监控里颇为显眼，以它为时间分割标志物，警察把紧随其后不久的可疑车辆和人都列了出来。
模糊的摄像头拍下人脸的时候，确实糊得只剩下马赛克。
一个个马赛克路过摄像头，突然，纪询说：“停下。”
屏幕暂停，屏幕里的人脸当然还是一团马赛克，但这并不重要，纪询在见到人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衣服。
“我下午时候见过这个人。”纪询说，“他在罗穗身边出现过。”
琴市警察精神一振。赵雾紧接着问：“他是谁？”
“我不认识他。”纪询说，但他没让琴市警方失望，接着说，“但我知道谁认识他，也知道谁能找到他。”
还在琴市处理老胡葬礼的胡芫在接到警方的电话后，来到了琴市警察局。
大家都是同僚，也没有开什么询问室，甚至琴市警方还颇为贴心地让宁市自己人先沟通一下。
主要就是由纪询将罗穗碰到的事情向胡芫转述一遍。
“嫌疑人是下午和你见面的那个年轻人，纪询看见你们在一起，我相信他的眼睛，应该不至于认错人。”霍染因直接了当问，“他是谁？”
“他……”胡芫顿了顿。这刹那的停顿，似在思考，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和你长得有三分相似。”纪询忽然开口，“比你年轻。在你要分遗产的时候忽然出现，面色焦急。你今年28岁，老胡今年80岁。你和哥哥与母亲关系不好。所以……”
罗列完全部线索，纪询再问：
“他是谁？你，又是老胡的谁？”

第一六九章 警察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很短的安静。
坐在位置上的胡芫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和刑警队长做同僚确实挺烦恼的，有时候想保守点秘密都要提心吊胆的……下午开门时看见你们，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别管老胡的死亡是不是有问题，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贪来贪去，半分不肯放松以至于招来你们的结果，很可能钱没拿到多少，反把自己的那点秘密全部贪个底儿掉。”
“胡法医。”霍染因提示胡芫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放心，我知道纪律。”胡芫说，“反正这事儿还挺明显的，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吧。当然，这件事情我自己来说会更好一些。”
“其实……”胡芫，“老胡不是我的父亲，是我的爷爷。今天纪顾问见到那个和我有三分相似的男人，是我的血缘弟弟。计划生育政策是个好政策，不过凡是新的政策，难免有些改变之中必然产生的人为弊端——我父母为了生我弟弟，早早把我寄放在了爷爷家。”
这也和纪询隐隐的猜测相符合。
80岁的老头确实可能有个28岁的亲闺女，但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更有可能的是，义女，亲戚孩子，孙女。
首先对胡芫的身份打上个问号后，再分析出现在眼中的种种细节，简直处处是端倪，处处是疑点。
“你弟弟的姓名？”
“卢松。”胡芫。
“和你不同姓？”霍染因扬扬眉。
“嗯，我爷爷早年经历海难，当时大家都说他死了。我奶奶哭过之后也就改嫁了，没想到过两年对方变成了个香江公民，又回来了。他说自己在海难中侥幸不死，被冲到了香江那块地方，很幸运，被好心人救了。但当时撞到脑袋，一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就耽搁了两年，才回来寻根……确实寻到了，但老婆也改嫁了，没有办法，只好就这样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了。”
这和两人之前同老胡一起登山时候，看见对方出示的港澳通行证对上了。
这段历程有些曲折离奇，但人生八十古来稀，八十年，两万九千多天，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点曲折离奇的事情实在不足为怪。
两人对视一眼，霍染因说：“卢松的联络方式？”
胡芫看上去对自己的血缘弟弟没有多少感情，甚至有点腻烦的味道，非常爽快地把卢松的电话号码给了两人，还附送了卢松可能在的地方——琴市的一家快捷酒店。
线索拿到，两人出门和赵雾说了。
赵雾也不含糊，点了人直奔胡芫给出的地点，这回可比找傅宝心简单太多了，他们先在快捷酒店的前台出示了证件后，立刻让酒店的一位员工带着房卡陪同他们上楼。
酒店的墙体和房门是一贯的轻薄，众人站在门外，能够清晰地听见里头的游戏声，间或还夹杂着连麦的声音——嫌疑人正在打游戏，并未发生畏罪潜逃的行径。
赵雾给酒店员工使了个眼色。
酒店员工见多识广，很灵性地敲敲门，说：“先生你好，酒店送果盘上来了。”
房门后传出的游戏声音小了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正是卢松：“什么果盘？我没点。”
“但房间号写的1038，您是1038号房主没错吧？”酒店员工。
“嗯。”
“也许是您的朋友帮您点的，您开门确认一下可以吗？”酒店员工又说。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我这就去下路守塔行了吧？！”房间里突然响起卢松的一声怒喝，蓦然抬高的声音之后，就是骤然变大的游戏音，站在外头的几人听见里头传来鼠标和电脑椅的一阵疯狂划拉，听得出来，卢松很生气，他一面冲屋外的人说，“你等等，等我这盘游戏打完给你开门。”
“好的。”酒店员工。
几人在外头等着，但这时，霍染因耳朵突地一动，低声道：“……不对，我好像听到了门锁的声音。”
酒店的房间里头，除了房间大门有门锁之外，只有洗手间有门锁。
卢松在调大游戏声后突然进入洗手间，想要干什么？
赵雾当机立断，一把抢过酒店员工手里的房卡，刷卡开门，当他身体冲入房间的时候，抽水马桶的抽水声仿佛踩着他的脚步，施施然响起来。
“操！”赵雾脸色立时变了，他一马当先，结实的身板猛地向洗手间一撞，撞开洗手间关合的门，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抽水马桶的水已经抽入了下水道中！
“警察！”赵雾冲卢松怒喝，“你冲什么？”
“在厕所里还能冲什么？屎尿啊。”卢松并没有被“警察”二字吓到，镇定自若反问道，“证件呢？你们来找我干什么？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冲入我酒店的房间里吧，有搜查令吗？”
纪询没挤第一位，他跟在众警察的后边，着重观察了下卢松。
这是个25、6的年轻人，年龄应该不超过这个范畴，长得还不错，胡芫是个大美人，他们血缘相亲样貌相似，这个卢松，自然也是个帅哥。
不过这个帅哥的皮肤有些黑，是太阳晒后留下的痕迹，身材高大结实，右手腕相较左手腕会更粗些，放置在酒店行李架上的行李能看出网球元素……也许可以暂做推断——卢松时常进行户外运动，尤其是网球运动。
除此以外，对方眉毛粗重，嘴唇却非常轻薄，眉心中央有一道隐约的皱痕，给人一种面相稍嫌刻薄，主人时常生气的感觉。
这恐怕不是错觉，光看警察找上门来，卢松瞬间的应对反应，就知道卢松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简单处理的对象。
赵雾脸色铁青，但没有被愤怒控制大脑和身体，而是按照流程先向卢松出示证件和搜查令：“我们怀疑你和一个案子有关，需要你和我们走一趟警察局。”
卢松的双眼扫一扫面前的东西。
他的眼睛有点像蛇的眼睛，狭长冰冷，似乎蕴藏着些不好的主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还轻描淡写说：“你们早说自己是警察，我就早给你们开门。不过，警察也不能不让人拉屎撒尿吧？”
没人想回卢松，他被两个警察看着，塞进车里，直接带回警察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这辆车走的。
至少赵雾，他的副队，包括纪询和霍染因，都暂时留在了这家酒店。
副队绝望地看了眼马桶：“老赵，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雾眼里的火如果能够冒出来，恐怕已经把面前的陶瓷马桶烧成灰烬了，“找抽粪车来掏粪。”
“呕——”
绝不只是副队一人发出了这种恶心欲呕吐的声响。
他抱着自己都不相信的万一问：“万一这小子没冲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只是那些五谷轮回之物……”
“那也要找！”赵雾斩钉截铁，“马上开始，打电话联络相关部门，确定时间，让他们开抽粪车过来，你再点几个人，把防护服给穿起来，准备掏下水道化粪池去。”
“我……”
霍染因才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耳聪目明的纪询一把揽住，呻吟靠倒：“糟了霍队，我有点头晕，站不稳，可能伤还没好利索……”
霍染因：“……”
他无语地看着怀中“娇花”。
“娇花”低声威胁：“别想，不准。”
赵雾非常上道，赶紧说：“今天到这里差不多了，两位跟着跑来跑去跑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卢松这孙子，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今天对他的随身物品进行一些检查，再去找冲下马桶的证物……”
说着这话都感觉到了味道，赵雾抽抽嘴角。
“等明天正式询问他，到时在邀你们来看。”
纪询原地满血复活，头不晕了腿不软了，站直了对赵雾说：“谢谢赵队，赵队辛苦了。那我和霍队就先回酒店休息了。”
“哪里哪里，不辛苦。”他看着纪询两人肩挨着肩下了楼梯，突然听见旁边的副队长羡慕的嘀咕声音。
“编外专家真好，不拿警队的工资，跑起来也利索，还能一拖一把咱们同僚也给拖走……”
“宁市的同僚。”赵雾点出。不是本市，本来也不用参加他们市的案子。
“唉，等什么时候咱们去宁市出差，碰到这种事，我也装晕把你拖走怎么样？“副队琢磨合计着。
“想得太远了。”赵雾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飞快拿眼睛评估了下自己副队的身材。
有点肥。
倒了也没人信……
得监督他减减肥，饿饿瘦。
未雨绸缪。
*
安稳休息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等纪询和霍染因再度来到琴市刑侦支队的时候，刑侦支队对卢松的询问正好展开。
按照流程，警方首先询问卢松昨夜事发时间在哪里，为什么要去哪里。
“没什么理由，就是散步。”卢松一副滚刀肉老油条的样子，“琴市是港口城市，有名的就是海，我绕着海岸线走走看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这年头散步也犯法？”
“散步当然不犯法……”
询问的警察说，这是他突然露出了一丝诡笑。
下一秒，询问室的门被推开，有点肥肥的副队一夜没睡，颇显憔悴，迈着鸭子步走进来，他伸着只不知道套了多少层手套的的手，手指尖下捏着一个塑封袋，塑封袋里头是几只棕色药品。
这一塑封袋被猛地放到卢松眼前。
“这东西认识吧？“憔悴的副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知道它是从哪里找来的吗？来，赶紧的，闻闻看，香吗？嗯？”
卢松淡定不了了。
他身体猛地后仰，像是条在椅子上竖起来的蛇，双目定定，脸色青青白白，尽全力让自己的鼻子远离塑封袋的同时。
就在这时候，副队将东西放到桌上，用力一拍桌子，把桌子拍出震天动地的响动，怒吼道：
“老实回答，瓶子里这么多的致命毒物你是从哪里找来的，你收集这些毒药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七零章 胡铮。
一整个晚上，从卢松身上搜出的线索，并不只限于副队手上的这几瓶被他冲下马桶的药瓶。他们同时收缴了卢松随身携带的电脑和手机。在电脑里头，技术部发现了卢松登陆暗网的痕迹，以及在某论坛匿名发帖的证据。
警方对暗网并不陌生，尽管卢松欲盖弥彰的清理过历史记录，但并没有格盘再覆盖，自然在电子产品中留下了痕迹。
如今这一帖子被打印出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匿名用户
[求助]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和你不怎么熟悉的女的干掉？
1L 匿名用户
那还不简单，直接雇个人帮你杀，要不要我介绍
2L 匿名用户
你跟踪她，往她吃的喝的里投点慢性毒药，像钅它啊，铅啊，钋啊这些重金属都可以，没多久人就没了。
3L 匿名用户
喂，都说不熟悉了怎么持续投毒，明显不可行啊，你真要投毒不如匿名寄个炭疽，拆开来没有防备就over了
4L 匿名用户
什么年代了，你们也太小看警察了吧，要我说，杀人你想不留痕迹太难了，不如把人绑了，奸她个十几二十回再拍点露骨录像，女人嘛，这种东西肯定不敢报警的，到时候还不是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杀人有什么意思，听哥的，还能爽爽。
5L 匿名用户
可以提供代奸服务[奸笑]
6L 匿名用户
投毒别用那么常见的，去墨西哥之类的搞点进口药，像诺来舒这样的吃下去睡着睡着就心脏衰竭了，特像自然猝死，可以试试。
7L匿名用户
买药可私信，记得备注
8L匿名用户
我是楼主，怎么讲呢，她死了比较好操作一点，不死也不是不可以，我就是想让她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9L 匿名用户
要钱啊，把人卖了呗，现在那帮有钱人多缺器官啊，尼泊尔那边人都卖疯了，你找个借口把人往东南亚那边带，不用你出手，搞不好就有人看上了。
10L 匿名用户
菜鸡就别想着什么第一次搞就完美犯罪，老老实实交钱雇人吧，你这种人我看多了，现实生活也就能搞搞pua练练手。
11L 匿名用户
那我怎么雇人？
12L匿名用户
那还不简单，找接单的地方下单——哦，小心骗子[嘻嘻]，现在一堆骗子，人财两空概率99%
13L 匿名用户
买药倒是很少碰上黑心的，推荐买药，可私信
……
21L 匿名用户
谢谢兄弟们，搞定了。
毒药瓶包括匿名帖子一出现，询问开始前，当班警察已经觉得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就等着撬开嫌疑人的嘴巴了。
但出乎众人的意料，面对证据的卢松却显得老神在在，冷静说：“没错，我承认这个帖子是我发的，也承认我通过暗网购买了不少毒药。但这最多算是走私罪吧？因为我没有把它们拿出来造成公众的恐慌，所以连危害公共安全罪都不存在吧？至于死者——”
他说出“死者”这个词语的时候，负责询问的警察和副队眼神碰了下。
“我看见死者被人拿铁链捆在集装箱中拖入海里，所以死者要么是窒息死亡的，要么是被海水淹死的，怎么看都和我购买的毒药没有任何关系吧？”
“死者是谁？”警察问。
“罗穗。”卢松。
“为什么想杀她？”
“我又没有杀她。”
“我们问的是，你为什么想杀她！”副队怒喝一声。
“她当小三啊。当小三的被人看不惯，不是很正常吗？”卢松说，“全民打小三，对吧。反正人不是我杀的，罗穗是5：49分到达废弃港口的，这个你们可以查出租车。她当时是乘一辆出租车去的。大约6点的时候进入一个红色的集装箱。接着，突然有个人从旁边出来，拿着铁索将红色集装箱给团团锁住，然后拖着红色集装箱往海里走。集装箱还挺沉的，他拖得很费劲，我看他拖了十分钟，差不多在红色集装箱地步碰到海水的时候就转身走了。他一定在我之后离开。”
“你看见的人是什么样的？”副队再问。
这个问题让卢松犹豫了下。
“那时候……天挺黑了。我没看见对方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高大的人。”
询问室外，纪询和霍染因，包括赵雾一直在旁听里头的询问过程。
“把当天晚上的监控再打开。”赵雾吩咐旁边技侦，“按他说的，在监控里找人。”
“不用找，我记得清楚，这孙子离开并出现在摄像头里的时间是6：10分，那天晚上，那块路段，再没有人出现在监控里。”技侦笃定道。
“另一个方向呢？多找几个摄像头，可能绕远走了。”赵雾问。
“也没有。”技侦当时也是找了不少摄像头拍摄画面交叉对比的，如今将证据一份份放在刑警队长面前，“干坏事被抓了，不得说谎逃脱罪行吗？”
赵雾却没有立刻附和，而是面露沉思。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够完全绕过摄像头。”纪询突然插话。
“怎么绕？从天上飞走？”技侦笑道，做技术的，当然相信现代科技。
“从海路走。“纪询简单说。
“对！”赵雾蓦地拍下大腿，“我就说，觉得哪里出了纰漏！没错，废弃港口废弃的是港口，不是海，那里也是能够行船的，如果从海上到达废弃港口，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绕过我们铺设在地面上的所有监控！”
“……”技侦嘴巴张了又张，有点儿不甘心，大凡辛苦一夜，眼看着就要抓到了嫌疑犯，结果发现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个人都会有些不甘心的，“那也就是说，他是无辜的？”
这回不用纪询开口了，赵雾先拍了下技侦的肩膀，没好气说：
“干技术干的脑子都轴了。”
“因为没有监控，受害者也没有看见凶犯，所以我们既不能证明卢松说的是真的，也不能证明卢松说的是假的。现在的问题是……”霍染因说。
他双手抱胸，目光如两柄尖刀，刺向询问室内的卢松。
似乎心有所感，卢松也在同一时间露出微笑。
他对警察说：“疑罪从无。”
*
“先做一个简单的假设吧。假设卢松说的是真的，确实不是他用锁链捆绑罗穗，那么捆绑罗穗的人是谁？”纪询以这句简单的疑问句做下一阶段讨论的开头。
关于罗穗，老胡，以及老胡一整个复杂的家庭关系的情况，霍染因已经简洁告知赵雾了。这起案子中，嫌疑人还是很明显的，赵雾很快说：“昨天对受害者的问询中，受害者说自己去废弃港口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就是说，能提前前往该地埋伏，一定是对受害者性格及行为模式非常了解，且和受害者有直接矛盾的人，最好还要是能方便地接触船只快艇……”
“胡铮。”副队突然插话。
其余三人一起看向他。而他将电脑屏幕转移给三人，那上面显示着胡铮的身份信息及他的工作情况——好巧不巧，他是个个体工商户，经营着一家船只维修店。
胡铮的船只维修店建在琴市水域系统旁，是家总体看去，大概一百来平的中型店铺，店铺里，除了有维修区之外，还有展示区，里头展示部分全新的快艇皮艇救生圈等等水上设备，数量不多，售价也不高，大多在几百到几千之间。
他们到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弄弄的油漆味，往店铺里一看，胡铮正拿着喷枪，对一艘快艇重新上漆。
“老板。”赵雾叫了一声。
“干什么？”胡铮一开始回复还是自然的，但等一看见站在赵雾身后的纪询和霍染因，脸色立时不正常了，“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赵雾出示证件，“警察，希望你配合调查。昨天晚上5点半到7点半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谁能作证？”
“我老婆。”
“亲人之间不能互相作证。不过你小区里有摄像头吧？跟我们回局里，指指摄像头里你的影子。”
“等，等等，我还有事要干！店里忙得要死，走不开。”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但我凭什么过去啊？”胡铮的脸涨红了，也不能说涨红，他的脸本来就红，一旦激动了起来，就更红了，看着像是个快要爆炸了的番茄，“你们查我什么啊，我犯了什么事啊，凭什么过去啊？！”
“……”
这都不用再询问下去了。看着这色厉内荏的心虚模样，就知道昨夜开着船去废弃港口堵罗穗的事情，和胡铮脱不了干系。
纪询开始感觉有些无聊，干脆在店铺中溜溜达达，当走到胡铮正在喷漆的皮艇前的时候，他在皮艇的尾部看见了一道长长的不规则划痕，上面还蹭了些似乎黑色苔藓的东西。
纪询记住了这一幕，又往展示区去，看那些全新的皮艇。
“在看什么？“
他看了一会，背后传来声音，霍染因悄无声息走到了他的身旁。
“看船。“纪询，“我突然发现，我们来琴市旅游，居然还没坐过船，也没玩过风帆。”
“下回。”霍染因。
“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间有空呢。”纪询说着，瞟了霍染因一眼。
“你会开船吗？”纪询继续问。
“会。”
“风帆呢？”
“有玩过。”
“今天天气似乎还不错……”纪询看着海面，“没下雨，也没起雾……”
“……”霍染因这回不接话了。
纪询也不说话，就一下一下，慢悠悠地瞟着期待的小眼神过去。
“……好了，你不用说了！”维修店里，突然一声怒喝响起，胡铮大声道，“昨天晚上开船跑去绑罗穗的就是我，怎么样，满意了吧？！”
“……”两人。
倒是第一次看见违法犯罪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然而沐浴在众人目光下的胡铮却显得越发理直气壮，他脸上萦绕着的红色，都在他这种精神状态下，显现出了种坚毅不屈的味道来：
“我去找罗穗是有理由的，我就想问问她，到底是不是她杀了我爸！”

第一七一章 海水潋潋，你也滟滟。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罗穗杀了你的父亲？”赵雾问胡铮。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胡铮振振有词，“我爸把所有财产都给了那女的，我爸有老婆有孩子，谁有钱不给自己的儿子要给外貌不知道哪跑来的不相干女人？”
这种观点在纪询和霍染因初见胡铮的时候，胡铮已经说过了，现在不过老调重弹。
他虽然觉得对方肯定隐瞒了什么……但毕竟现在负责办案的不是霍染因，他也没理由硬凑上去招人嫌，干脆放一只耳朵在现场，用一分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至于余下九分注意，自然还全在霍染因身上，小眼神也依旧一闪闪地看过去。
霍染因双手插兜，云淡风轻，宁愿看外头的天色也不看纪询……才怪。
那闪闪烁烁投来的眼神，像是星星暗中将他招徕。
怪可爱的。
只想等久点，让它再闪闪。
两人中的微妙气氛不足以与外人道，旁边的人也确实没有发现这小角落的情愫暗涌，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要是夫妻感情不睦，子女不孝，把钱给外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副队不咸不淡添了把火，“新闻里不是天天出这种报道吗？子女丢着老人不管，老人就把自己的财产都留给邻居朋友或者保姆。”
“你——！”胡铮一下站起来，仿若怀胎五月的肚子也跟着弹一弹，颤一颤，气抖起来，“这是人民警察说的话吗？”
“怎么不是了？”副队双目一瞪，“你倒说说，我说的哪个字不符合人民警察的规定了？”
胡铮的身材肥，副队的身材也肥。
区别大约是，胡铮一气之下肥肉只是颤，副队一气之下满身肥肉立刻变成了肌肉。
胡铮：“……我也没说你哪里说错了。”
“好啦好啦，坐。”赵雾此时和颜悦色，“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你这么怀疑罗穗，肯定还有些其他原因对不对？把这些原因都说给我们，我们才知道要怎么帮你。”
副队和他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果然效果显著。胡铮这下不歪缠了，直接说：“我爹在死前半个月改了遗嘱，刚改就过死，大几千万的家产，全部落在外人手里，这里头能没点猫腻？凶杀案里不都这样写的吗？谁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谁就是案件的主使者！那我怀疑那个女人，想要逼问那个女人，不是正常合理吗？”
“既然你的怀疑这么正常合理，为什么不把尸体留下来等解剖？胡芫就是局里法医，为什么连她也不等就直接把尸体火化了？”纪询冷不丁开口询问。
放在现场的那只耳朵起了作用，当胡铮终于说到有用内容的时候，纪询立刻转回注意力，不再撩拨霍染因。
“……”霍染因罕见地慢了一拍，才将目光转到胡铮身上。
被四双逼人的视线盯着，胡铮有点承受不住压力，转开目光，嘟囔道：“……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的死亡有问题的啊！都怪那个姓熊的律师，说什么遗嘱一定要等所有人到齐了才可以宣读。我爸又是在医院死亡的，我想医院里医生看着，仪器检查，白纸黑字说因癌症不治生亡，总不可能出错吧……那人都死了，肯定赶紧入土为安……”
后续赵雾又问了胡铮一些问题，旁听的两人这回算是捋了捋时间线和这半个多月发生的事情。
2月24号的时候，他和霍染因在医院里刚刚醒来见着胡芫。胡芫是为了老胡25日的生日来到，只在这里呆了24、25两天，26号就直接回宁市了。
根据熊律师所说，老胡最新遗嘱的确立时间是在3月1日。
也就是说，生日宴会没多久后，老胡就决定改立遗嘱。
“生日宴会上发生了什么？”霍染因问。
“没发生什么。”胡铮不耐烦说，“那个女人来了，我们当然不高兴，我就说了两句，胡芫跑出来阻止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和她吵起来，老头就火了，把桌子给掀了，一地杯盘狼藉，那天梅阿姨收拾了好久。都得癌了脾气还这么大，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余人。
不，不知道怎么想的分明是你，什么时候不能抱怨，非得在老人家过八十大寿的时候抱怨？
但老胡也是猛，硬要将年轻的情人带到家庭宴上，由此引发出了种种家庭矛盾，只能说也有其必然之处。
至于梅阿姨，就是之前领回老胡的老太太。
见了这么多次，纪询和霍染因算是知道对方叫什么了。
胡铮接着说明，3月6号的时候他去外地出差了，8号时候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老胡没抢救回来，死了。
刚听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但对方把老胡的身份证号码和医保号报得一丝不错，他才慢慢接受原来一直以为健康的爸爸早得了脑癌，一直瞒着不说……现在只遗留给他一具尸体的事情。
这时胡铮的脸色暗下去，变成了一种血液凝固的色泽。
他说：“老头得的是脑癌，都说癌细胞侵蚀器官，得了这种癌症，他后期脑袋有点不好用，可能也是正常的事情吧，要是早知道他得了脑癌……”
早知道了这事后面怎么办，胡铮又没有说了。
纪询有些奇怪的问：“我听胡芫说，她也被老胡瞒着，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们两个孩子一个都没告诉？那医院开刀陪床也不陪着？”
纪询原本以为胡铮是肯定知道老胡生病的事，老胡脑后有疤说明他应该做了开颅手术，这可不是一般的小手术，一不小心是要死亡的，就那么放心让罗穗一个家庭之外的“小三”照顾吗？
胡铮嘴动了动，含含糊糊的说：“哎呀，他看都不想看我，怎么会让我去陪床，他这人好色成性，出轨成性，有女人看着就好了呗。”
纪询玩味的又问道：“出轨成性，怎么，你爸还找了好几个小姑娘不成？”
胡铮这次又答的理直气壮，腰杆倍儿直：“那可不，不然我妈干嘛和他离婚啊，我九岁的时候他个老东西就在外面找女人，都搞的——，哼，反正我妈问个几句他就发脾气然后闹离婚，简直可笑！我妈都还没想离呢，个老不死的就想换新鲜的了——哦，最后没看他娶回来，估计钱拿到手就跑了。”
9岁，纪询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胡芫的年纪，眯了眯眼，不再说什么，只让胡铮继续说自己的行踪。
9号，胡铮从外地赶回来，拿着死亡报告，注销了老胡的户籍；10号火化；12号晚上通知胡芫；13号举办葬礼；14号所有人都在，熊律师宣读了遗嘱——也就是昨天下午，纪询和霍染因到达老胡别墅里，看见所有人塞满客厅的时候。
这些事情之后，赵雾和副队又问了几句，确定从胡铮嘴里再倒腾不出什么后，他们掏出银手铐，咔嚓一声，扣上胡铮手腕。
“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事情都告诉你们了！”胡铮猝不及防，大声嚷嚷起来。
“你确实什么都告诉我们了。”赵雾铁面无私，“现在以寻衅滋事罪将你逮捕！”
两人按照胡铮的脑袋进了车子，回头招呼纪询和霍染因的时候。
霍染因忽然说：“赵队，你们先回去吧，我开着这艘快艇按胡铮刚才说的路线走一圈，看看时间对不对得上。”
纪询闻弦而知其雅意，立刻跳出来附和：“好主意，看看胡铮有没有说谎！”
“我没有！”车里头胡铮抗议。
“我就坐在快艇后边，估计和胡铮拿着的那条铁索差不多重——我们要控制变量。”纪询完全无视了胡铮，兴致勃勃，继续补充，“对了，小胡，你开快艇的时候速度多少，拉满发动机吗？”
胡铮拒绝回答。
“霍队够认真的。”赵雾有些意外，接着目露欣赏，“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
“我们跑完这趟去找你们。”霍染因。
琴市的两位队长先押着犯罪嫌疑人走了，霍染因眼看着那车子远离了自己的视线，才收回目光，睨一睨纪询。
“满意了吗？”
纪询看着左右没人，迅速行动，一手揽住霍染因的腰，同时低头，将唇浅浅印在霍染因唇边。声音也就在这时悄然送出：
“你猜我满意不满意？”
“别闹。”霍染因低声说，眼睛却微微眯着，带着一丝不经意流露的享受似的慵懒。
“背还痛吗？”纪询又问。
“干什么？”
“不痛的话，待会你开船，我要坐在你后边，伸手抱你，下巴放在你肩膀上，你抓着方向盘，我抓着你，海水潋潋，你也滟滟……”纪询低笑，“过我们昨天没来得及过的白色情人节。”
“怎么都三月了，还有情人节？”霍染因受不了。
“什么叫三月了还有情人节。”纪询扬眉，“明明每年每月的14号，都是情人节。”
他放开了霍染因的腰，却伸手，勾住霍染因的小指，摇一摇。

第一七二章 孙女。
早春的天气还是凉飕飕的，原本看着是个大晴天，但水上快艇开了会儿，太阳消失了，雾气居然氤氲起来，像张沾了水汽的纱，扑在脸上，轻轻抽抚。
因快速前进而在船沿和船尾溅起的水花，则是雾曳出的泡沫鱼尾，调皮灵动地拍打出冰凉的水花，溅在两人身上。
等到一趟跑完，纪询和霍染因一起上了他们来过一次的废弃港口，霍染因低头看了眼时间：“9：52到10：18，从时间上来说，符合胡坤所说的20多分钟。”
“哈秋！”纪询对此的回应是一个猛然的喷嚏，“你还真计了时？”
“话说都出去了。”
“我看赵雾已经完全信任了胡铮的说法，压根不会记得你这边的实验。哈秋，哈秋！”纪询又打了两个喷嚏。
“冷到了？”霍染因看了眼人，微微嘲笑，“早说了没必要在这时候坐快艇，想乘快艇，一年三百天天气好的时候不能乘，非赶着下雪结冰没过两天的时候跑来玩，胡铮开快艇是为了犯事，你坐快艇是为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纪询一反身将人抱住。
“是为了和你抱抱。”纪询拖长声音，撒娇道。
“只是抱抱？”霍染因忽而反问。
“咦？”
“还要亲亲。”霍染因从容道。
“你不怕被人看见了？”纪询稀奇道。
“这里没人，也没摄像头。”刑警队长总是如此言简意赅，计划通达。
纪询闷笑一声，维持着抱住人的姿势，脑袋埋在对方脖子上猫咪一样黏黏糊糊地蹭蹭，直到蹭热了两个人，才抬头将吻印在霍染因颊上。
不知是天边那自云翳中穿透的一丝一缕的阳光，还是两人凑近时候身体的温度，霍染因的颊上有一片红晕。
恰似玫瑰花瓣轻柔一吻的绯色。
腻歪够了，纪询算是把自己的骨头给扶正，能够脱离支撑，独自站立。
他说：“简单来说说胡铮这个人吧，我觉得他刚才的口供里头至少有三点疑点。”
霍染因：“比如？”
纪询：“第一，老胡的尸体问题。根据胡铮的口供，9号他回来看见尸体，10号立即火化，等到火化3天之后，才开始举办葬礼——这流程不对吧？如此着急慌忙地火化干什么，难道就不需要遗体告别仪式了？我个人倾向胡铮在看见老胡尸体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遗体有些不对劲。但出于一些对父亲的怨恨，或者部分想要马上得到遗产的急切，他选择默不作声，直接将遗体处理……直到宣布遗嘱，他发现事情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罗穗成了大赢家，自己什么也不是，可此时遗体已经烧了，想正经发难也不行了，于是他就兵行险着。”
“有个问题。”霍染因稍作打断，“不能完全排除胡铮的嫌疑。”
“嗯，如果不变更遗嘱，老胡死了，胡铮就是第一受益人，所以他存在杀心是说得通的。”纪询颔首，“自己杀了人，当然想着急处理尸体，处理完了死无对证，现在还能陷害罗穗——或者杀了罗穗，一切恢复正轨。但是他8号人在外地，隔空对一个哪怕身患绝症的住院老头下手，也有难度，不如罗穗或者贴身照顾人的梅老太太方便。”
“第二点，”纪询继续说，“他描述父母在自己九岁的时候离婚。他9岁的时候，胡芫正好1岁；胡芫的父母为了生二胎，必然早早将胡芫送到老胡这里，很可能就是在胡芫1岁的时候。这样看来，胡铮所说的父母离婚的诱因，也许未必是外来未知的小三，而是胡芫这个婴儿引发的种种猜疑。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向胡芫求证。”
“第三点，”纪询，“医院。”
“嗯。医院出具了正常的死亡证明才让胡铮的火化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霍染因回应，他敛目，垂下的眼帘遮住眸中思索，“得去医院看看，先验证究竟是谁去领尸的，再研究老胡的入院手术治疗记录……”
“这里有个很矛盾的地方，若人不是胡铮杀的，那他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的普通人，看尸体都心生不妥，为什么医院却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呢？”
“医院不是权威，如果有误诊、医疗事故等情况，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私心去隐瞒不利于自己的部分。”霍染因淡淡的说，“别忘了，我们看到的老胡非常健康。”
“法医总说，活人都爱讲谎话，只有死人不说谎，可惜现在最不会撒谎的死者，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骨灰了。”
没有足够的线索，再多的分析也只是纸上谈兵。
纪询和霍染因没有耽搁，转头就去了之前住院时候的医院，找到当时给老胡主治的医生。那是个40余岁的医生，姓徐，听见他们来问老胡时愣了下：“……你们找胡坤，他怎么了？”
“死人还能怎么了？”纪询反问。
“能诈尸？”徐医生说了个冷笑话，可见医生也不全是一板一眼的。
“我们想知道胡坤这几个月以来的医疗记录，以及胡坤的死亡情况记录。”霍染因开口，并出示了证件，“徐医生，你在给胡坤做治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证件可以再给我看看吗？”徐医生提出要求。
霍染因将证件交到对方手中。
徐医生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是宁市的刑警队长？宁市的刑警队长为什么来琴市办案子？”
“借调啊。”霍染因没说话，纪询插了嘴，“当医生就是得仔细，看证件都看得这么认真，看病人肯定看得更认真了。”
“那也没办法，工作要求。”徐医生低头说话，“只能说尽力而为。”
他看够了，将证件交还给霍染因，从电脑里头调出档案，拿旁边的打印机全部打出来，交给两人。
“医疗资料都在这里。你们先看着，我还要去看病人。有什么事你们尽量去护士台问问，护士台里的护士才是照顾病人的第一接触者，一些内容她们知道得更清楚。”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答，直接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
两人拿着资料，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处。
胡坤，2015年8月3号来琴市第一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确诊是脑癌中晚期，经过患者同意，选择开颅手术，手术排期在8月16号。
术后不久，患者恢复的不错，于是9月26号，很快安排了化疗。
10月3号，10月24号，11月14号，患者前后做了四次化疗。
然而尽管经历了十分痛苦的开颅和化疗，癌细胞还是不可抑制的扩散了。
12月5号的诊疗记录上，就有徐医生提出治疗转为保守和缓解痛苦的建议。因为那时候患者的预估寿命已经只有不到半年。
此后，断断续续的有一些胡坤住院，出院的记录。
2月24号，也就是纪询看到轮椅上的胡坤那天，他再次住院。本来3月5号时他的病情已经趋于稳定，没想到8号早上忽然间恶化，最终抢救无效，于下午13点22分死亡。
霍染因拧眉说：“签字领走尸体的是罗穗。”
“这倒是出人意料……”纪询若有所思，“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断，老胡的死亡有蹊跷，尸体上有不对劲之处……那么谁第一个签字领走尸体，谁的嫌疑最大。罗穗既是所有遗产的受益人，又是第一人来领尸体的人，所有事情都由她干了啊。”
纪询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万年历对了一下时间：“除了第一次，后面化疗和各种出入院的记录都是周六或者周日，只有罗穗要工作，需要协调到休息日，梅老太太是不用的，难道梅老太太也被老胡瞒着？”
有疑问就要得到解答，纪询当然是摆出张又甜又帅的笑脸，跑去问护士小姐了。
据护士小姐说，胡坤来医院都是孙女——也就是罗穗陪着，罗穗来得勤，不止双休日，平常的时间，只要有空闲，都会来看望，后来保守治疗了，罗穗也喜欢在双休把人接回家照顾。
梅老太太她今年见过一两次，都是和罗穗错开的，以前没来过，来的不勤。
还有一点。
“患者孙女人真挺好，就是很可惜啊，要抢救的时候，我们给她孙女打电话，没打通，后来人走了，又打，还是没打通，估计是工作呢，太忙了。就只好对着患者医保卡档案里的联系方式，跟他儿子联系了。
他儿子也蛮搞笑的，还以为我们是诈骗电话，劈头盖脸冲我们骂了一顿，讲了半天才相信自己爹病了，去世了。不过最后也没来医院，是他孙女来的。我记得——是四五点的时候吧，一个人来的，哭的妆都花了，签了字让我们把遗体放到她车上，带回家去。
哎哟，我说要不要我们帮忙送一下呀，她说不麻烦。我讲老实话，好可怜的，一般人都是一家子的人来接遗体，一个人的很少见的，除非是真的很孤寡。”
“那3月7号，胡坤的孙女来过吗？”纪询又问。
胡坤3月8号抢救无效死亡。如果真的是罗穗动手脚，那么3月7号就是最好的时间。
“应该来过吧？”护士小姐说，“这个可以看监控，我记得7号当天她留到很晚的时间，我还去催过她一回。”

第一七三章 人到老了，似乎连名字也变得不重要了。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除了我。
纪询和霍染因如是想着，毫不犹豫查了监控。监控显示，3月7号晚7点15分，罗穗从电梯出来，经过护士台走向病房，11点15分，她离开病房，进入电梯。
病房里没有监控，那是私人区域。
整整四个小时。
这天之后的的第二天一大早，老胡既因为情况急转直下，抢救无效死亡。
两人拿到监控证明，离了医院，又去火葬场。
火葬场里人不少，这世界上，既有生命诞生，必有生命死亡，这种均衡的回环，无可规避，并不是人类掩耳闭眼便能逃离的。
他们找到了火葬场里的员工，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火葬场里的员工都是年轻或中年男性，对于纪询和霍染因的来意，一面有些不在意，一面隐隐有点敌意，这倒不难理解，因为过去一些流程上的纰漏，现在火葬场执行火葬的规定很严格，如果被两人挑出了毛病，吃挂落要负责的就变成火葬场里的员工了。
最后负责和两人对接的，是个火葬场中的年轻男员工。
年轻男员工戴着双开线老旧的白手套，手套的十根手指头上都沾有绿色、紫色、粉色等粉末，混杂在一起，显得白手套灰扑扑斑驳，印得他没精打采的脸也斑驳了。
他是给尸体化妆的入殓师。
“还记得3月10号来这里火化的叫做胡坤的人吗？”霍染因问。
“10号火化了好几个。”入殓师搪塞道，“都是一星期前的事情了，记不清，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对于这种情况，纪询也有办法。
他顺了旁边桌上的一包烟，递给入殓师：“兄弟，来根烟，在这里干几年了，忙不忙？”
“也没两年，忙当然是很忙的。“入殓师的脸色和缓了些。
就着这根烟和世界通用的“工作忙不忙”，两人打开了话匣子，聊得差不多的时候，纪询话锋一转，以一种饱含同情的口吻说：“都这么忙了，平常没什么时间上网，也肯定不知道什么‘烟锁殡仪馆’这种今日说法三大疑案吧？”
“什……”入殓师疑道，“什么烟锁殡仪馆，三大疑案？”
“真不知道啊！“纪询叹道，“兄弟，这可是上达天听，直接改变了殡仪馆火葬流程规定的案子啊！”
“到底是什么案子！”
“整体说来有些复杂，我捡和你们相关的说了吧，就是火葬场里的员工利用空白的火化条子，把自己杀了的人送进焚烧炉，直接烧个一干二净。所以关于胡坤的尸体我们也怀疑……”
“等等！”入殓师跳起来，“你们办案可不能轻易怀疑，现在火葬场制度已经改革了，必须出示死亡证明才能火化，而且也有监控能够证明。”
“那就看监控。”霍染因这时施施然下了定论。
“你们等着！”
入殓师风风火火地走了，纪询和霍染因留在原地。
纪询将烟抛给霍染因。
霍染因将烟丢回不知道谁的桌子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浪费时间。”纪询嘁道。
霍染因哼笑一声。
可能顾忌着纪询口中“烟锁殡仪馆”的案子，接下去，火葬场方面非常配合，真给纪询和霍染因找出了当时的监控视频。
老胡穿着一件蓝色的寿衣躺在白色棺木里，身旁簇拥着鲜花，面容安详。
他灰白的发被整齐的梳成三七分，腮红妆点了他脸颊的色泽，掩盖了逝者特有的青灰。
那些皱纹，苍老的，独属于岁月的年轮遍布在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
这样的他和灵堂上那张四十多岁的中年肖像，愈发的不同。
这理当是他属于人间的最后一抹色彩，可他的家人们无人在意，并不屑于保存。
老去都是这样，照片留不下，名字也留不下。上了年纪的人，通常大家都爱叫爷爷、奶奶，年轻时随口叫出的名字，似乎已和逐渐衰老的皮囊越隔越远，早早淹没于过往的岁月了。
胡坤。
老胡……
纪询看着监控，忽地眉心一跳，对入殓师说：“等等，停这里。放大监控图片。死者的右脸上怎么有斑斑点点，以及他的额角，是不是凹进去了一块？”
监控的图片按照纪询所说，对着人脸放大了。
这下，死者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两人眼中。
肉眼可见，不少细碎血痕集中出现在死者右半边脸上，至于右边眉骨处，就是太阳穴的方向，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撞击凹痕。
“新鲜的撞击伤。”霍染因也看分明了。
“难怪胡铮这么急着把他爹火化。明明脸上有撞击的痕迹，医院开出的死亡证明却是癌症治疗无效死亡，一点没有提这个撞击伤。”纪询思忖，又问入殓师，“你给他清理的时候看见伤口里嵌的东西了吗？是沙子，石子，还是什么？”
对着这张脸，入殓师也被唤起了模糊的记忆：“好像是玻璃……”
“确定是玻璃吗？”
“……对，对，确定。”入殓师口吻笃定，“因为整理的时候很麻烦，我还埋怨了家属两句，说怎么让老人跌得这么厉害，家属当时直接凶了我。这个我记得牢。”
“那你还记得一件事吗？”纪询又问。
“哪件事？”
“死者脖子后面，是否有道红色疤痕。”
这时候，纪询和霍染因的心中已经同时打出了一个问号。
虽然也不排除，医院疏于管理导致胡坤在死前不小心跌倒，进而诱发了病情的恶化最终死亡的可能，但是——
一路调查到现在，种种蛛丝马迹的疑问，还是让一个怀疑浮出水面。
一直在医院里治疗的“胡坤”，真的是曾和他们有过两面之缘的“老胡”吗？
这似乎能更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医生开死亡证明时对撞击伤视若无睹。
“他……”偏偏这时，入殓师动摇了下，“他……”
两人盯着入殓师的嘴，看那厚重的嘴唇，犹豫地翻了翻。
“没有吧……？”
“你不确定？”两人问。
“我好像看到过，又好像没有。”入殓师想了又想，拿手在脖子后比了一下，好半天，犹犹豫豫的再次改口，“不对，还是有吧。我是记得看到过一个红色伤口，但你们也看监控了，没拍到啊，我怕我说错话，做了伪证，那我完了，就当我无法回答吧。”
霍染因没有放弃，接着问：“你那么犹豫，是不是因为这里人来人往，你不确定这个伤口属于谁？”
入殓师愣了一下：“你这么讲，也……行？”
霍染因单刀直入，他决定从医院里的‘老胡’确认死亡那一天查起：“把3月8号到现在所有送到火葬场的名单，还有遗容的录像都给我看一遍吧。”
“哎，等等。”纪询连忙拉住又忘了自己身体还没恢复的刑警大队长，“这种好事，咱们可不能忘了琴市的同僚啊。”
说实话，当琴市等人被两人找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是蒙的，上边画满了问号，每个问号都由以下两个句子组成：
这不是个简单的报复式寻衅滋事案吗？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一起尸体调换的凶杀案？
“你们觉得医院里的胡坤不是真实的胡坤？”赵雾问。
“对。”
“目的呢？”
“一个‘假胡坤’在医院自然死亡，得到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再拿着死亡证明到户籍办注销‘死者’身份，那么还活着的真胡坤，就得到了社会赋予的死亡——至于真正的胡坤，他怎么死都可以，淹死掐死撞死捂死毒死，反正火葬场的人又不会验尸，他们只会核对死亡证明。”纪询说。
赵雾思忖着：“关于真假胡坤这点，要找证据也简单，‘胡坤’在医院里进进出出治疗那么多回，监控肯定拍下了他的脸，拿他的脸和胡坤身份证件上的对照一下，是不是一个人，马上就清楚了。只是医院里人流密度极大，在监控里找东西没那么容易……再加上胡坤在医院里治疗了那么多回，身份信息不对劲，医院里就一点察觉都没有？”
“也许不是没有察觉。”霍染因。
“什么意思？”赵雾一怔。
“我们之前去医院的时候，找胡坤的主治医生问过胡坤的情况。主治医生脱口说了句‘死人诈尸’，然后很快就找借口离开了，现在想想，恐怕主治医生对病人的特殊情况心中有所了解。”
“你的意思是主治医生也参与了这起谋杀？”赵雾匪夷所思。
“死者得的是脑癌，脑癌的治疗费用非同小可。”霍染因言辞冷静，“我的意思是，他们哪怕猜到，也会因为收礼或者人情这种灰色地带，选择性的无视了患者身份的问题，毕竟大部分情况只是医保卡借人报销，真的出了命案，装作自己糊涂推到程序问题上，也不用担责。”
“……查。”赵雾最终拍板，“先去医院，把监控调出来，确认医院中胡坤的真实形象！”
这一针对医院的监控调查，在第二天的时候有了结果。
医院里的‘胡坤’的影像，也终于出现在纪询和霍染因两人眼中。
那个疲惫，虚弱，干瘦得如同一截枯木，出现多半用轮椅，在癌症的晚期已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办法整理妥当的恹恹欲睡的老人。
和两人曾见过的老胡，天差地别。
他们决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天的监控找人找得人双眼通红，兔子眼的赵雾除了拿出这个东西以外，还和两人说：
“我们查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查到了，他姓蓝，蓝存刚，桑洲人，身份证号：XXXXXXXX；老家有一个儿子，不过这个儿子对老人漠不关心，打电话过去问了，居然连爸爸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都不知道。我们还查了他和罗穗的关系，目前没有查到什么直接联系，但肯定不是亲属。”
“不是亲属，还那么费心费力的照顾。”纪询啧了一声，“我猜你们去查这个蓝存刚在本地的就诊记录，也能查到这个人曾经身患癌症，罗穗带他来全身体检后立刻办理住院，显然是有所了解的。
那么，假如这是预谋已久的谋杀，罗穗就是专门挑了一个命不久矣之人，让他占据老胡的医疗记录，最后杀死一个健康的老胡。我前段时间还在新闻上看到一个案例，说一个人遗体不想火化，于是亲属去大街上找了个流浪汉，把他弄晕了放进棺材里，结果火葬场烧完了都不知道棺材里换了人。想出这种技法的，就是吃准了我们丧葬行业的最后一关，把的不牢啊。”

第一七四章 花的影子。
屋子里的阳台上，养着一盆铃兰，几条细细的绿杆子，吊着串小白灯笼似的花，风一吹，灯笼花轻轻摇摆，仿佛能听见清脆悦耳的“丁玲”“丁玲”声。
谁又能到，如此可怜可爱的花朵，全株有毒，毒性猛烈，足以致人死亡？
罗穗之前很喜欢铃兰，但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回避铃兰，厌恶铃兰，原本摆在阳台上的可爱的花朵，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结果，于是花朵枯萎了，变成了吊钟似的样子，那一串串白花，仿佛一个个亡者的魂魄吊在上头，白得森然，白得凄冷，招魂似的召着罗穗的眼。
她把这盆铃兰处理掉了。
亲手装进袋子里，亲手丢进垃圾箱。扔垃圾箱时候，袋子散开，还鲜艳的花朵露出来，死不瞑目般横躺着，躺进罗穗的梦中。
现实照进了梦中。
又一次在半夜惊醒的罗穗瞪大眼睛，看着漆黑的闪烁着噪点的天花板。
看着看着，漆黑中，浮现了更深的黑暗。
是花的影子。
花的影子悠然静立在天花板上。
如同被她害死的那个人。
我做了一件坏事。很坏很坏的事情。
一件如果被人知道了，就一定不会被原谅的事情。
她在被子中打了个哆嗦，闭着眼，慢慢蜷起身体，缩进去，感觉着闭合的眼皮底下几乎溢出的泪水……如同她几乎被黑暗淹没的心脏。
守护一个秘密，好似怀抱一束荆棘。
也许是饱受折磨的罗穗没有忍住倾吐的诱惑，也许是阿坤从她强颜欢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试探并引诱了她。
阿坤知道了她的秘密。
黑暗中窥视她的眼凝到了实处，凝在阿坤的双眼中。幽幽的花的影子也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悄然落在阿坤的身边。
它微微笑着，和阿坤一起，笑看着她。
罗穗不受控制地战栗。
绝对不会被原谅的秘密被发现了。被阿坤，被这个救了她，照顾她的男人，他们在无比短的时间里忽然亲密，她除了同事以外唯一的朋友，唯一能分享一些生活的人……
被阿坤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
“罗穗。”阿坤叫她。
他们正在酒店别墅的游泳池内。
别墅建在半山，人迹罕至，举目望去，除了他们身下的无边界泳池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而他们正躺在两艘单人充气床上，荡漾于泳池上方，沐浴阳光。
水波映着日光，在身下粼粼闪闪地晃荡，这种艳阳高照，山林幽静的天气，本该带给人以舒适开阔之感，但身旁的阿坤却神色恹恹，似乎头晕目眩。
罗穗知道原因。
阿坤早早告诉过她，他害怕水。只要一碰到水，他就感觉头晕目眩，不能动弹，甚至因此有了强烈的晕船反应，虽然去医院检查过，但听了堆专业术语又吃了堆药，什么用也没有。
既然晕船，为什么还要去游泳池，躺在气垫上？罗穗问过阿坤。
因为人类的生存离不开水。阿坤这样回答罗穗，而后他又笑了，告诉罗穗，我一个大男人，和你单独出去，还是选一个我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地方，才能让你安心吧？
阿坤说这话的时候，罗穗扑哧笑了。
真幽默啊。她嗔对方。其实阿坤在罗穗眼中从来没有杀伤力，自从对方掀开挡着她的盖子，把躲在里头哭泣的她拉出来的那时起，这个人在她眼里就是个无比可亲的人，她对阿坤升不起任何防备之心。
……本该是如此的。
罗穗又看着阿坤，一片云层遮蔽了太阳，它投下的阴影，成了罗穗心中的一片晦暗。
可是阿坤知道了她的秘密。
阿坤会怎么做呢？
阿坤会保守她的秘密吗？阿坤会因为这个秘密远离她吗？阿坤会公布她的秘密吗？阿坤会用她的秘密胁迫她吗？
一样样疑问轮番出现在罗穗的大脑中，罗穗又看了它。
花的影子。
它悠悠然浮现在水面，又攀上充气床，最后附着到阿坤身上。阿坤又冲她笑了。
罗穗悚然。
罗穗明明杀死了它，丢弃了它，它却开始无处不在，好似脱离了生命的形体，它便无可战胜了！
“罗穗。”阿坤叫她，“你有些精神恍惚。”
“我……我没有，我很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我没有！”罗穗否认。
“是吗？但我有事要告诉你。”阿坤说。
“什么……？”
“我看见了。”阿坤平静说。
罗穗茫然地看着阿坤。
阿坤脸上还带着微笑，那笑容——那恐怖的笑容不是她的错觉啊。
阿坤用怜惜的口气对她说：“我看见了你所做的一切。罗穗，我知道你所有罪恶。我知道你害怕这件事情被人发现……但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秘密。”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
绝不会被原谅的，绝不会被原谅的罪恶——
跨过罪恶界限的女人再度举起了手，她手里揣着一柄银亮锋利的小刀，这只小刀一直藏在她的身上，如同那片云层落下的晦暗，始终不离她的心脏。
她抬手，狠狠刺下，刺穿阿坤充气床。充气床没了气，再也不能承载人体的重量，阿坤连像样的挣扎都没有，就这样落入水中。
阿坤轻易地把弱点告诉了她，她用这个弱点，轻易地谋害阿坤。
只要阿坤死了……
这个秘密就又重新是秘密了，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蓝幽幽的水，将两人隔绝在水面与水底，一连串代表着生命最后回响的气泡，不住地浮出炸裂在水面。
罗穗盯着水面数十秒钟，她恍恍惚惚地，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三种画面，花的影子，哭泣的自己，打开盖子的阿坤。
终于，她撑着充气床的手一松，人也跟着栽入水中。
她将阿坤救了上来，她给人做心肺复苏。
她终于将人救醒了。
阿坤呛咳地抬起手，她等着这只湿漉漉的手挥到自己脸上，挥去自己拼尽一切得到的东西，把自己挥入那朵花的恐怖阴影之中……然而这只手轻柔地落到她的脸上，粗糙的手掌摩擦着她的脸颊。
她在泪眼中惊讶地看过去，看见阿坤柔和的面容。
险死还生的阿坤说：“傻女孩，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你做什么都不怪你。”
花的影子伴着要将她缠死的恐惧，在阿坤的理解的目光中，一起消融了。
她扑到阿坤怀里，嚎啕大哭。
*
证据确凿，只剩逮人。
赵雾确定了医院里的“老胡”并非老胡后，即刻准备将罗穗逮捕归案进行审讯。但就是这个逮捕过程，出了一点问题。
他们没有找到罗穗。
他们先去琴市罗穗父母名下的家中，但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赵雾直接撞门，撞进去了，里头也没有人。
三室一厅的居民房子，衣柜里还有不少衣物，客厅里直接丢着个收拾到一半的红色行李箱，茶几上摆放着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有个褐色牛皮封面笔记本。
赵雾飞快扫了一眼客厅，又进室内。
纪询倒不急，他站在客厅的位置，双手抱胸，左右观望，这边看看，那边走走，接着又跟随赵雾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主卧，看着像是罗穗的父母在使用，一些家具床品都显得比较成熟，但是似乎很久没人进去了，家具都被透明塑料罩罩起来，掀开罩子打开柜子看一眼，里头除了些许衣物饰品外，也再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
看完了主卧，纪询又去看朝南的房间。
这个居民楼的房间格局不算特别好，三个房间，主卧和一个侧卧朝南，另外一个侧卧朝北，他选择第二个朝南侧卧，本来觉得那该是罗穗的房间，但是门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只余个房间，连家具都没有。
罗穗不住这个房间？
纪询一怔，转头看向第三个朝北卧房。这下算是找到了罗穗的卧房，里头除了床铺衣柜外，还有个紧挨着阳台的小小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大牌香水和护肤化妆品，再往外看，阳台上有几个空花盆，可能罗穗本来养过花，后来放弃了。
纪询照例，在赵雾等人翻检过后，开开衣柜，开开抽屉，张望两下。
他没有动太多的东西，简单看完，又回到了客厅里，霍染因的身边。
霍染因问他：“里头有吗？”
纪询：“唔，没有。”
霍染因了然了：“嗯。”
但霍队长了然了，有人不了然，旁边的副队就忍不住问：“有什么，没什么？你们办案是猜谜语吗？一个人说谜题，另一个人瞬间知道谜底？”
纪询一笑，抬起下巴，点点白墙上的钉子：“我和他在说照片的事情。这是罗穗的父母家。父母的家里怎么一张父母和女儿的照片都没看见？既找不到相册，墙上又明显的钉钩挂东西的痕迹……”
“昨晚上我查过了。”旁边插来赵雾的声音，“罗穗的父母早年公派出国去非洲，和女儿长期两地分隔，可能女儿对父母丢下自己心中怨愤，所以故意毁坏了家里的照片。”
“这样说倒是说得通。”纪询点点头。
“好了，家里先这样，我们去她工作的地方继续找人。”
警察们鱼贯而走，纪询走在最后，离开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那三枚钉子依然在白墙上散发着铁器的幽冷。

第一七五章 线索。
离开了罗穗的家中后，几人前往罗穗工作的地方。
罗穗是在一家名叫“全全健康”的医药器械公司做销售，他们到达现场询问的时候，是公司的经理接待的他们。
经理是个年长的女性，很客气，也很职业，还找了罗穗工位隔壁的员工一起来回答问题。
“罗穗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品行良好，工作努力的员工，至于她的私生活部分，我就不太了解。”经理抱歉地笑笑，“这两天她没请假，也没来上班，我试着联系过她，也没联系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坐在罗穗工位旁边的员工，她姓鹿，昵称鹿鹿，鹿鹿知道得比经理多上不少，但也泛泛：“罗穗？我就知道罗穗挺喜欢猫的，电脑屏幕，手机屏保都是猫，有家常去的猫咖，叫什么喵喵咖啡馆？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吧……”
两位罗穗单位的同事给出的信息很少，现在生活繁忙，人和人之间讲究社交距离，正常情况下，也不会特意去关注别人的私生活。
“罗穗工位上的花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吗？”纪询忽然开口。
他们正坐在经理办公室中，办公室四面是玻璃，从这里向外看去，能看见罗穗的工位上放置着一束火红玫瑰，花已经有些蔫了。
“那是3月14号白色情人节送来的，那天罗穗就没来，所以一直放在她工位上。应该是那个人送给罗穗的吧。”鹿鹿说。
“那个人？”赵雾疑问，“那个人是哪个人？”
“我们也不知道。送礼的人从来没有落款，罗穗最早还会问是谁送的，后来就不问了，可能是弄明白了送礼的人是谁了吧。”鹿鹿，“这也很好猜，肯定是想追求罗穗的人送的，不然谁三天两头送花送零食送可爱的猫咪小摆件？还能都送到罗穗的心坎上？”
“最早是多早？”纪询又问。
“忘记了……应该是她刚入职不久就收到了吧。”鹿鹿回答。也许是得到了具体问题的启发，她开始打开话匣子了，“但是虽然对方一直送东西，却从来没有见他来公司接过罗穗。罗穗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行动。他们可能是两地分隔，只能网恋吧。”
“你们知道罗穗有什么很要好的好朋友吗？”霍染因问。
“……没有吧。”鹿鹿说。
“没有？”
“对，应该没有。”鹿鹿，“现在大家都是微信联络微信办公，我和她坐隔壁，有次拿了她手机，看见她微信里的人特别干净，除了同事，连朋友圈卖货的都没有。后来我们闲聊，她说她过去两年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一次抑郁，冲动之下把朋友圈全部清空了，现在算是战胜了抑郁症，重新活过来了。”
“再说也不止是朋友圈。她工作挺努力的，早上来得早，晚上也加班到七八点，想也知道没什么时间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然后公司时不时会团建，我们的团建会让带朋友男朋友家属的，大家多多少少会带几个，单身的带朋友，脱单的带男朋友女朋友，结婚的带家属……罗穗每次都是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她日常生活中应该没什么玩得特别好的朋友。反正就算有，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对了，我们倒是见过她的干爷爷。”
“干爷爷？”
“嗯，一个还挺时髦的老头子，长得很帅，看着蛮有钱的。似乎是罗穗入职不久跑业务时候认识的，因为投缘，就认了干亲。”鹿鹿点头，“偶尔会来公司接罗穗，每次他来，罗穗都很高兴。虽然是认的干亲，但我看他们感情确实挺好的。他来的时候就是罗穗工作最不敬业的时候，不过大家也理解，和爷爷奶奶这辈的人，相处一天少一天……”
毫无疑问，这位挺时髦长得帅蛮有钱的老头，就是胡坤。
偶尔胡坤会来公司接罗穗。
只是公司的人都不知道胡坤和罗穗的真实关系。就像胡坤家附近的邻居，也只把时常出入胡坤家里的罗穗当成胡坤的孙女。
他们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公司里的人再回答不出来了。
几人也没有勉强，交代了经理，如果罗穗有和她联络，务必及时通知警方。
接着他们便往老胡家里去，询问老胡的家里人。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相较上回，这次胡铮的老婆住在了里头，梅老太太的那些亲人，也住在了里头，本该挺大的一个地方吧，好像无论哪回来，都闹腾腾吵轰轰，才一两天的时间，原本还摆在客厅里的老胡的遗像都没有了——好像老胡的痕迹，已经要彻底从这栋属于他的别墅里被抹去。
警察一来，胡铮的老婆是最积极的。
她既知道老公被抓了，想要求求情，又积极于找罗穗的麻烦，因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问‘K’？‘K’就是罗穗的姘头！”
警方探访的过程里，其实很少有证人的证言能够第一时间切中要害，他们总是说自己想说的东西，而警方想要知道的是，客观真实的证据。
好在一番来回之后，胡铮老婆也渐渐进入了状态，开始详细说‘k’来。
“罗穗有个微博，叫做忧郁的翡冷翠，我是通过她微博知道‘k’的，她经常在微博上和‘k’互动，彼此留言啊都是亲亲么么，逢年过节互相祝福，还是单独发条微博@对方祝福，看到什么风景名胜的地方，他们还彼此邀约……你说，这是正经人干的正经事吗？肯定关系不简单，搞不好都线下开房多少次了。她在网络上和K的相处，根本没有隐瞒的就是，就是欺负老头不会上网，没法发现她水性杨花的真面目，哼……也不知道她给老头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发现了K后，旁敲侧击的和老头子说，每次刚起个头，老头子就一脸不耐烦让我们走！死老头真是瞎了眼了！”
胡铮老婆一脸晦气地骂人。
赵雾他们和胡铮老婆聊着，其余人看着热闹，纪询和霍染因却反其道而走，开始暗暗观察这栋别墅。
既然医院里死亡的“老胡”不是真正的老胡，那么老胡必然有个全新的死亡地点，想要不惊动他人让老胡死亡，最好的地点自然是老胡家中。
恐怕罗穗就是在家中对老胡动的手。
所有人都呆在客厅里看着警察询问，正好方便了纪询和霍染因的行动，两人动作迅速，从上到下逛了一圈，很快在别墅的地下影音室里发现了端倪。
地下影音室是看电影玩游戏的地方。房间不大，里头的电视尺寸极大，占据半面墙壁，有个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花园，正对着电视的茶几是木制的。
“茶几被换过了。”霍染因说。
再怎么保养，也不会崭新的连茶几脚一点磨损痕迹都没有，总该沾点头发灰尘划痕。
霍染因用戴手套的手小心把茶几下也看起来很新的毯子掀起来，木制的地板缝隙里，有褐色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
“合理。影音室可以把声音开得很大，这样就算老胡临时前发出了剧烈挣扎，声音也会被影视剧声音掩盖，传不出去，也就不会被梅老太太发现……”
纪询说到这里的时候突地一顿。
“你还记得我们去医院的时候，护士说梅老太太也去过医院吗？”
“当然记得。”
“胡铮在处理遗体的时候发现了遗体的不对劲，那么梅老太太，发现了医院里的老胡不是老胡了吗？”
他们顺着影音室的小窗看出去，看见了正呆在花园里的人。
胡铮的老婆和梅老太太的亲人都在客厅里围观着警察的对话，梅老太太却独自呆在花园中，利索的搬花盆松土，干着各种各样的活计。
对方用最朴素的黑头绳简单扎起头发，于太阳下弯腰整理花圃的模样，简直像是老黄牛在泥地默默耕耘的剪影。
“所有人都知道老胡死的不太对劲。”纪询评价，“但所有人都没有选择说出来。老胡真是活得天怒人怨啊……”
然而仔细想想，这恐怕也不太奇怪。
因为罗穗，老胡和孩子相处不睦。
因为罗穗，明明是和老胡正经搭伴过日子的梅老太太看上去像个隐形人。
老胡和罗穗倒是亲亲我我，甜甜蜜蜜。
偏偏罗穗就是杀死老胡的那个人。
两人从影音室里上来了，纪询顶着张老少通吃的脸，前去帮忙孤独地呆在花园里，好像和客厅里的那些人格格不入的寂寞老人干活。
“梅奶奶，我来问你些问题行吗？”纪询一边帮老太太搬花盆，一边打招呼。
“可以。”老人没有抬头，只是出声，声音似乎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沉闷的气息。
“那能先问问您的名字吗？”纪询笑道，“这是口供，记录在案的，要写全名。”
老太太抬头看了纪询一眼，眼中似乎有陌生一闪而过。
“……丽丽。”梅奶奶说，“梅丽丽。”
梅丽丽，一个和老人现在苍老外表不太相称的婉转漂亮的名字。
纪询明白老人为什么露出那种陌生的样子了——她在对我的问题感到陌生，也对自己的名字感到陌生。这个名字一定与她最年轻最美丽的样子十分匹配，匹配了年轻的模样，自然远离了年老的自己。
梅奶奶干活额外利索，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搬完了架子上的花盆，老人又去整理花园角落的花盆。
相较外头的花盆，这几盆花藏得深，外头还有一串爬山虎挂下来，不注意透过爬山虎的间隙里往里看，几乎看不见它们。
“这些植物不能晒太阳？”纪询好奇，“所以把它们放这里？”
“不是。”
“那是为什么？”纪询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那个女人不喜欢它们。”梅奶奶淡淡说。
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是罗穗。
明明是自己生活的空间，却不能违抗一个外人的意志。纪询一时意外，意外之后，都有点同情老太太了。
“那您知道一些关于罗穗的事情吗？”
“你指什么？”梅奶奶反问。
“比如罗穗和老胡是怎么认识的，罗穗平常都干什么，她几天来这里一次，老胡和罗穗都是在哪里见面的，罗穗平常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纪询随便列举，便列举出一大堆东西。
梅奶奶沉默半晌。
“我不太喜欢关注他们的事情。但他们经常在一起，很黏糊，稍稍避开人就开始亲吻拥抱，有时候我还在家里他们就开始……在外面倒没有时常这样，可能还要些脸吧。至于你问的其他，我不太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老胡很喜欢做木工。他有个专门做木工的地方，那地方不让我去，但可能会带着罗穗去。”梅奶奶说。

第一七六章 K
这趟老胡别墅之行，意义重大。
首先是疑似老胡死亡的案发地点的发现，警局里鉴证科的人已经过来，争取在现场收集出些还残留的证据。
其次，他们在梅奶奶的口中知道了“木工地点”，结合老胡与罗穗平常的行动轨迹，这一地点很快被排查出来，是家位于星河路的木工店，名叫“海蓝木工店”，距离废弃港口很近。
警方进入店里，提起胡坤的时候，半个木工店的人都知道。
“最早这家木工店就是老胡开起来的。店名都还是老胡特意选的，老胡也一直有个专门的位置，喽，就在那里。”提供信息的是木工店的看店人，他朝店铺后方努努嘴，那是个靠近木工店后花园的位置，窗户明亮，台面整洁，还有一只插在水瓶中的白色百合花。
“那花是怎么回事？”纪询问，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花。
“那是老胡弄的。”
“老胡弄的？”
“对，弄给他干孙女罗穗的吧。”看店人连罗穗都知道，他看警察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嘿嘿笑起来，“那老头是个比较风骚的老头子，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经常和罗穗一起过来。他对我们介绍呢，是说罗穗是他的干孙女，但我冷眼看着，也不太像吧。哪有干孙女成天和老头手拉手的？”
看店人说话的间隙里，纪询也没闲着。
他来到老胡平日里的工作台，看见了个上锁的小柜子，转头问：“这个柜子是？”
“是老胡放木工作品的地方。有些没做完的作品他会放在这里。”看店人回答。
“钥匙？”
“我没有，钥匙老胡自己收着……”
于是纪询摸出根铁丝，把柜子开了。
众人一脸木然。
看店人侧目警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警察。
赵雾等人：“……”
不，我们不是。
赵雾干咳了一声：“那个，纪专家……”
他还想着怎么委婉说说这事呢，就见开了柜子，望了里头一会的纪询朝旁边侧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直接滑过他，停留在呆在旁边的霍染因身上。
霍染因挑眉：“怎么了？”
他上前一步，看向柜内。
柜内，放有一尊妈祖木雕。
妈祖坐在一艘纪询见过的镶着蓝晶石的木船上，她的身前跪坐着一个双手伸出，低垂着头的人偶，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贡献什么的诚挚信徒。
妈祖，这个南方护佑海上航行的神灵，纪询在孙福景的家里曾经见过。胡芫说老胡年轻时候出过海难，还因此失忆换了家庭，信奉妈祖倒是没问题，但——
“赵队，卢松父母祖籍是哪里？”纪询问。
赵雾没搞懂纪询为什么要问这个不相干的话题，但他还是查了下：“他们是福省人。”
福省……
“怎么，难道有什么重大线索？”赵雾关切的问，最近两天案件的进展太突然，他已经能接受更突然的发展了。
“那倒没有。”纪询打了个哈哈，“我就是问问。老板，你继续讲老胡和罗穗。”
看店人挠头：“要说老胡和罗穗，他们平常除了做做木工也没什么太多事情，来得也不多吧，他们来，我也不是每次都在……”
“你就因为看见他们牵手就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对劲？”纪询插话，给看店人一个线头。
“那当然不只是牵手！”看店人精神一振，回忆八卦总让人精神振奋，“前段时间吧，也就这半个月里，老头还雕那种木头娃娃，一对儿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明显是雕他自己和罗穗，这种娃娃衣服上的漆都是红彤彤的，还用毛笔描了精致的花纹，就晾在老胡木工位的窗台上，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毕竟只是像新婚娃娃，那上面也没真写‘新婚娃娃’，结果你们知道吗，你们绝对想不到……”
看店人压低声音，用最轻的音量说最劲爆的重磅台词：
“老胡给这些娃娃做了个托！哎，你们就不好奇那是个什么托吗？这种事，你们怎么都不激动！”
警察们冷漠地望着看店人。
他们也不知道这种男女言情八卦内容有什么好激动的。
看店人的兴致大受打击，原本想要大说特说的内容也变得言简意赅：“老胡做了个摊开了书籍似的木托子，木托子上用雕刻笔雕刻了很多小字，是繁体的婚书。我看见他把那两个男女小人放上去了。这总是实锤了吧？老胡和那小丫头，就是一对，爷孙配！”
一路听到这里，纪询心头一动。
“这老头，倒是挺浪漫的啊。”
“就是！”看店人一听有人赞同，立刻一拍大腿，“我也觉得浪漫，老胡雕好了后拿给罗穗看，我看罗穗感动得都要哭了。”
“那你们学雕刻要多久？”纪询瞟了一眼霍染因，又瞟了一眼自己仅存的一条胳膊，打算开始抄写优秀作业，“一只手能行吗？绘画功底还不错有加成吗？木雕的工具……”
他说着就要转到工具台上去看。
然而一只自旁边伸探过来的手，先一步遮了他的眼。
霍染因淡淡说：“别看了，尖的。”
草。
纪询如同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瞬间就蔫了：“……木头的不行，橡皮泥的总行了吧？”
“恐怕雕橡皮泥的工具也是尖的吧。”霍染因又一盆凉水泼下来。
“……”委屈巴巴。
“非要做？”霍染因。
“不是非不非要做的问题，是有个优秀例子摆在面前而你因为个人问题没法取经的遗憾。”纪询纠正。
纪询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
霍染因的舌尖转了转，声音低了点，再说：“非要你做？”
——我没手吗？
纪询的眼睛刷一下亮了。
两人在旁边的对话丝毫没有影响到赵雾的继续办案。
这几天的合作赵雾已经习惯了，这两人反正说着说着就会跑到一边去议论悄悄话，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感情不同嘛，人家要交流自己内部的线索。
赵雾外表大度，内心其实还是有点想听的。
别的不说，这两人发现线索的能力是真不错。
可惜他既不好意思自己上去听，旁边也没有同伴领会他的意思，还全逮着看店人使劲，好比副队，就在继续问：“那两娃娃呢？不是说放在窗台上吗？怎么没有？”
赵雾顺势看过去，确实，老胡工位后的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能透过玻璃窗，看见窗后枝干遒劲，绿叶茂密的大树。
“你说的娃娃呢？”赵雾问。
“被罗穗拿走了。”看店人回答。
这声回答算是挑动了在场众多刑警的神经。
赵雾一下肃然：“罗穗来过？什么时候来的？有说自己要去哪里吗？”
警察的重视程度让看店人一愣：“罗穗没来……不是，我的意思是，罗穗不是亲自过来取娃娃的，罗穗给我们微信号留过言，让我帮她把娃娃给寄了。”
“什么时候寄的，寄去哪里了？”赵雾沉声问。
“昨天晚上寄的，寄的是同城……一个什么小区来着？”看店人打开了自己的微信，微信上有罗穗发给他的地址。
众人一看，发现寄送的地址，正是白日前去搜查过的罗穗所住小区！
*
罗穗名下的小区是琴市的中等小区，小区物业管理颇为严格，快递员、外卖员均不允许进入小区楼宇内部，东西只能放在小区内的快递站外卖柜中，等待业主下来拿取。
早在木工店的时候，警方就查过快递单号。
单号显示，快递是在下午四点送到小区内快递站的，目前还没有被人拿取。
既然罗穗在潜逃之际依然选择冒着风险联络木工店寄送娃娃，显然，这个娃娃对罗穗非常重要，她一定想办法拿取快递。
分析到这里，接下去的情况就很分明了，只要呆在快递站外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考虑到罗穗对小区环境熟悉，一下子太多生面孔进入可能打草惊蛇，赵雾没安排太多人，自己，副队，再带两个队员，先进去跟快递站老板沟通，让他着重关注来取快递单号尾号6689的人，一旦有人过来，即刻向他们发送暗号，接着看快递站还有前后门，于是四个人分成两组，两个藏在后门后，两个呆在前门旁，守株待兔，等人落网。
其实纪询和霍染因也在。
但赵雾将行动安排得仅仅有条，他们就不瞎掺合了，站得更远些，静待事态的发展。
大概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左右，孩子放学了，大人下班了，小区里的人群一天最多，连快递站都人挤人，连守在外头的赵雾都被人群挤得远些的时候，快递站的老板突然发出了信号：有人来拿6689的快递！
警方瞬间警醒。
但警醒的不止是警方，正在快递站老板面前取快递的人看见老板不自然的脸色后，瞬间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跑！
那是个身高大约185的男性，戴着鸭舌帽，穿着黑外套，再加一双黑色运动鞋和黑色口罩，全身上下，清一色的黑，把自己给遮得严严实实的——显而易见，他不是罗穗，他只是罗穗找来取快递的人！
和罗穗还有关系的人……
罗穗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会去找的人……
纪询和霍染因同时想起了胡铮老婆的证词，罗穗在网络上有个聊得火热的人。
他是‘K’吗？
念头转到这里，前方情况再度发生变化。
取快递的男人已经撞开人群，腋下夹着快递，冲到快递站门口，赵雾正迎上来，但对方一把推开门口的一位女性，把那女性直接推到赵雾面前，拦住了赵雾，接着拔腿就跑。
“站住！”赵雾厉喝，紧咬着前方男人穷追不舍。
但这男人跑起来意外的快，加上小区里人来人往，起步慢了的赵雾始终落后几步，不能追上，至于其他警察，更落在赵雾身后。
短短时间，他们已经跑到了将近小区门口的位置。
这时候小区里行走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自觉地左右散开，男人和赵雾他们身边都出现了一定的真空……再往后，就是小区之外，车流人流更多。
一旦让人跑出小区，恐怕情况会更加复杂。
霍染因没有追。
追不上。
他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身体。
伤口撕裂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但哪怕伤口撕裂也追不上。
想要抓人，得换一种方式。
他的目光在现场游移着，像一双手术刀，在精准地剖析着这个复杂的场景，告诉移动的人物，复杂的环境，破局的关键……
倏尔，他目光停住，停在小区正浇草地的水管上。那片草地紧邻小区大门，就在男人前进的斜前方，水管自然也在男人的斜前方。
不容迟疑。
他抬臂，握枪，开保险，扣扳机。
“砰——”
子弹击穿水管，水流霎时激射，射了正奔跑的男人一身！
猝然发生的意外让男人疾驰的脚步霎时迟滞。
就是这个机会，跟着男人身后两步的赵雾没有错过，猛然一扑，将男人扑倒在地，死死扣住！

第一七七章 铃兰。
扣了人，没扣住手机，男人早在被扑倒的刹那，就将死死拽在手里的手机朝前一丢，丢进前方的下水道中！
“操，孙子！”后边跟来的副队一看，瞬间回想起捞化粪池的阴影，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专喜欢把东西往下水道化粪池扔？感情不用自己捞，丢得就跟命中靶心一样爽快是不是？回头就该让你们自己下去，去粪里搅一搅，去下水沟中闻一闻就真爽了！”
他骂得大声，围观群众也听得清楚，一时发出哄堂大笑：
“对对，谁丢的谁捞，让他下去捞上来再说。”
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警察办案也要讲究纪律。但人民群众都为自己说话了，副队还是很开心的，团团冲人群挥了挥手，一时之间，翻身基层把主做，颇具威风。
围观群众舍不得散开。警察抓匪徒这仿佛只会出现在电影电视的警匪片里的情节，居然真切地出现在了现实中！
回家做饭的不急了，接孩子的不走了，才下班的不累了，全站着远远的，探头探脑，又惜命，又好奇：
“看见了吗？警察开枪了！”
“声音没电视里那么浮夸。”
“追的人得多穷凶极恶啊，警察居然开枪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穷凶极恶……或者说，究竟有多穷凶极恶，还得再审审。
麻溜给人上了银手铐的赵雾暗想，霍染因的那一枪开得他也暗暗吃惊，心里冒着一缕后怕，一缕欣赏。
别的不说，这开枪的时机，角度，还有背后的果敢决意，都不容小觑。
他饱含欣赏之意的回头一瞅霍染因，正瞅见纪询和霍染因又凑到了一起，纪询亲亲密密的，瞧着霍染因的眼睛跟会放电一样，电得赵雾浑身一麻；再听他说的话：
“我的队长，你这一枪击中了我的心口，够准，够帅。”
那最后音节，尾音一翘，翘得赵雾麻上加麻。麻过之后，他一阵生理反应：
恶……
什么心口，什么“我的”队长，好家伙，看走眼了，原来这专家就是个马屁精！
他才想完，霍染因居然回话了。
“你也帅。”
“哪儿帅？”
“长得帅。”霍染因说，末了竟勾起嘴角，一副被人取悦颇为享受的模样。
“……”赵雾大脑麻痹地转回了头。
“想什么呢呆站半天，人都抓住了，该收队回局里突审了啊。”
赵雾正犹疑着，副队自前方走来，拿手在他眼前挥一挥。
“老麦。”赵雾一张口，叫了副队的姓，“你看我，帅吗？刚刚那一扑的英姿，扑进了你心里吗？”
“……”副队望着赵雾，脸上横横竖竖，只写了一句话。
好恶心哦……
*
众人收队回警局。
那位代替罗穗来拿快递，被警察叫了还拔足狂奔，进而坐在审讯椅子上的男人的基本资料，也到了众人的案头。
黎克，男，1990年生，今年26岁，初中文化，祖籍西北，来琴市讨生活已经讨了10年有余，未成年就到了这座城市打拼。
这个世界不太公平，同样初中文化，有些人两三年就打拼出来了，豪宅住着，豪车开着，而绝大多数人呢，越打拼，越在个团团都是透明墙的小圈子里转不出来，城市再大，也没他的一块地，好房再多，也没他的一扇窗。
黎克换过不少工作，社保记录上就有什么建筑工人，洗浴中心的门童，外卖，快递员，现在正在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这份工作相对长久，做了三年了。
“他的住址找出来了吗？”赵雾问查资料的人。
“租房网络里没有记录。”查资料的摇摇头，“可能没去登记过。用这个号码查过快递，他喜欢寄件填菜鸟驿站，没有具体门牌号。”
赵雾低骂了一声。
这也能够理解，自从这位黎克来到警局后，无论警方怎么说说什么，他都始终保持沉默，摆明了车马要保护背后的罗穗。
而罗穗现在过来拿个自己重视的快递都能绕这么大一圈，可见已经是惊弓之鸟，如果他们在黎克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罗穗必然再度逃跑……
“手机呢？”赵雾再问，“运营商能查移动轨迹吧。”
“和快递一样，只有一个大概。”大家叹气。
“赶紧让技术部加紧把手机给我开机了，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线索。”赵雾大吼一声，挥手让手下跟着圈定的范围去蹲人，别的继续想办法。
刑警组的人各自忙碌着，纪询则挑了个好位置，坐在单向玻璃外，盯着黎克看。
“看什么？”霍染因问。
“看这小伙子长得还挺帅的。”纪询。
“……”霍染因。
“不是贫。”纪询一笑，“我是在想，黎克是怎么和罗穗认识的。无论从阶级、文化程度、生活范围来看，黎克和罗穗的活动圈子都有差异。罗穗认识他的概率其实挺低的。”
“网络。”霍染因吐出两个字。
“唔，确实，网络将所有不认识的人联络在了一起……”纪询，“但他的经济条件，能够三不五时的给罗穗送礼，又时不时邀约旅游吗？”
“说等于做吗？“霍染因反问纪询，“罗穗的同事和经理均说罗穗工作努力，换而言之就是罗穗很少请假；那么K说再多次旅游，他也不用为‘旅游’这件事而买单；再说，你觉得服务生的工资很低吗？”
“要这么说的话，服务生除了没太多前途之外，工资倒是不低……”
“没错，服务生的工资不低；搬砖、送外卖的工资也不低；只是相较于一些坐办公室的职业而言，它们更累人且听起来没有那么体面；但网络能把人不体面的一面隐藏，凸显体面的一面，这不需要花太大的功夫。”
“……而且这个人确实长得挺帅的。”纪询喃喃自语，“至少从长相上来讲，他非常体面。年轻，帅气，总能讨女性喜欢。罗穗就是和他热恋，进而为夺取老胡的财产而诱惑并害死老胡吗？”
他透过单向玻璃看进去。
进警局之后，黎克脱下了鸭舌帽、口罩，让他原本藏起来的面孔完全暴露。
那是张颇有些像混血人士的脸。
他有一头微膨的卷发，眉骨很高，眉毛锋利，眼睛则陷下去，鼻梁又高悬地挺拔着，再而后，则是一张比例均衡的嘴唇。
这张端正的面孔如果愿意笑起来，想必非常讨人欢喜；但现在，他眼珠盯着桌子一动不动，嘴角下拉，面容僵硬，身上便一点儿活力也没有。
只像一张灰黑色调的贴纸，丑陋地贴在询问室内，让人一眼也不想多看。
*
手机里最先被技术复原的是保存的相对好的独立SD卡，黎克的手机是平价机，内存不大，这张SD卡这是他另买的。
SD卡里占据最多容量的是各种照片，主人看着挺念旧，七八年前的照片都还分门别类的保存着。
这些照片暂时没有被警察们逐一浏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四张昨天晚上刚刚被黎克拍摄下来的照片吸引了。
照片是对着电脑屏幕拍的。
第一张，是一份名为《水运绑架计划》的txt。
第二张，一个看上去像暗网人口贩卖的发布栏截图。图中贴有被作为货物的女孩的证件照片，上边样貌还很稚嫩，是大学生的模样，能依稀看出罗穗的影子。
下面有一些意图将她购买的留言。
她当然是罗穗——第三张照片，正是罗穗人人网上的动态，第二张图片里的证件照片，就是从这里截出的。
第四张，则是卖家和卖主的私信。
麦副队的记性不错，他指着私信问：“我记得卢松那小子玩暗网就想过绑人，好家伙，这不会就是他的PLAN B吧？新手，还想现场确认交易。”
他顿了顿，把信息整合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故事：“卢松在暗网上找人绑架，黎克浏览暗网，发现这居然是自己认识的好朋友，而且居然有人已经买下了朋友，为了救朋友，就编了个计划书去骗卢松，套交易地点在哪里——这私信显然是套话啊。”
赵雾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件事里漏了个关键人物：“那么胡铮呢？你说胡铮是第一个在暗网上匿名表示购买的人？那这世界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一个卖罗穗的帖子，两个上去留言的都是她身旁的人？”
旁边的技术小声说：“现在暗网诈骗犯一堆，第一个匿名的最可能骗了钱却不绑人。胡铮估计只是适逢其会吧。”
“……”
一不小心把问题想复杂了的赵雾干咳一声：“那也还是太巧合了，先碰上个骗子，再碰上个对方队友，然后还碰上忽然想要搞绑架的胡铮。”
纪询插嘴：“这几张图都是黎克拍的，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对着电脑拍照我们还没问呢。”
“我倒也想问，这不是对方一直以沉默在抵抗吗？”赵雾想起卢松和黎克就气，“一个嘴里没一句实话，一个索性不说话，奸猾，歹毒！真想给他们套个防护服，让他们在化粪池里先呆上三天三夜再捞出来问话！”
麦副队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没法感同身受的纪询为避免自己笑出来，连忙指着电脑给赵雾报喜：“赵队，手机系统修复了。”
手机里的微博是大家重点的关注对象，毕竟胡铮老婆点名了罗穗就是在这上面和人亲亲我我的。黎克的微博也没让大家失望——或者说大开眼界。
他的后台登了15个账号。
“……他是不是还兼职水军。”赵雾问。
这些账号里，名字五花八门，都关注了忧郁翡冷翠，其中一个叫_K_ent的和翡冷翠互动最频繁，每条翡冷翠的微博都点赞，也时常评论，它被胡铮老婆注意到属实不意外。
其他几个账号，也有不少留言，有些甚至会自己评论自己。
不过这里除了一个_K_ent_和一个叫兢兢努力工作的号会发个人动态，大部分都没有在自己微博里发过什么。
兢兢努力工作大概是黎克最常用的号，这个号倒是不怎么和忧郁翡冷翠互动，忧郁翡冷翠看起来是它的最新关注，可这个号也很奇葩。
它一直给一个清空了微博名字是乱码，头像是一张水中铃兰花的号，坚持不懈的每天发消息，发了整整三年余。
大部分消息是：
早安
晚安
元旦/春节/女王/青年/劳动/中秋……乱七八糟节节日好。
蓝蓝，不要不开心
蓝蓝，你好吗？我好想你
我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一处，不理会我没什么，你过得好就行
我真的好想好想见见你
麦副队被私信内容渗到了，打了个哆嗦，见大家都把目光转向自己，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据说忧郁的英文名叫BLUE，也叫蓝色。”
“也就是说，”纪询若有所思地补充，“这个号可能是罗穗过去使用过，但现在废弃了的账号。”
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霍染因补充道：“罗穗家里有空掉的花盆，而在老胡家里，梅老太太说因为罗穗讨厌铃兰所以把它摆到角落里。那两盆铃兰，其中一盆的枝干上有新鲜的修剪痕迹，铃兰全身都有剧毒，如果铃兰对罗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她应该也会知道这并不是很冷门的知识。铃兰毒到把叶子泡在水里，水也会染上剧毒。将一杯剧毒的水端给毫无防备的胡坤来杀害他，最简单不过。胡坤毒性发作，脑袋磕在茶几脚上，形成撞击伤，玻璃碎片嵌进皮肤——虽然胡坤的尸体已经火化，但我想你们鉴证科可以查一下地面有没有沾上铃兰的毒素。”
这无疑替痕检指出了一个极有力的怀疑方向，赵雾二话不说，就交代了下去。
“铃兰别名圣母之泪。”纪询叹道，“如果老胡的蓝眼泪以这种方式喝下去，未免过于令人唏嘘……”

第一七八章 鱼线。
大抵每一个城市都会有许多这样的小区。
杂乱，无序，锅碗瓢盆露天敞着，小摊小贩横过走道，晾衣绳牵在楼与树之间，大人的衣服，孩子的被褥，像是大小参差的彩旗，飘飘欲飞——那是白日。
到了晚间，这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更像一幅幅招魂幡，飘摇着，飘摇着，招人魂魄。
罗穗站在窗后，朝下看去。
这是黎克的房子，他不知是从哪个二房东手里租来的，没有备案过，所以警方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准确的房间号——但是想必，也拖不了太久了。
罗穗默默地想着。
小区不大，六楼的高度，足以让她俯瞰全景，她在小区的前后门都看见了警察，警察已经将锁定到这个小区，且将这个小区的两个出入口一把扼住，余下不过是水磨的排查功夫。
他们来干什么？不必心存侥幸了，想必是来找我的吧。
罗穗不再看向窗户外边。
她依然站着，没有动，只是眼珠轻轻一转，转到窗台下的铃兰花上。
昨天来找黎克的时候，她让黎克帮忙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去她曾经住过的小区拿快递，另外一件是买盆开了花的铃兰。
室内是漆黑的，她没有开灯。
只有一层晦暗肮脏的光，流淌进窗户，照在铃兰上，照得那串白花玉般发亮。
漆黑里，它独占着一缕光，美得摇曳生姿，惊心动魄。
像是自记忆里活了过来。
罗穗的呼吸轻轻一滞。接着，她的手伸入口袋，再拿出来时，掌心已经放了张身份证。身份证明明是最近几年换的，照片上的她已叫人感觉陌生了。
她的拇指按着这张身份证上的脸，合起双目。
也许寂寞了，人就想得多了。她想到了自己当年去换身份证的时候的步骤，想到别头发，坐着，照相，想到那个温温柔柔的女民警，耐心的引导她将拇指印在专门的机器上，采集指纹，想到从快递的袋子里拿出代表自己身份的证件……
她还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室友。
想到那些郁郁寡欢寻死的夜晚里，她们抱在一起，空气里回荡着哭嚎和苍白的安慰的话。
那些话是那么的套路，贫瘠，虚伪，就像噪音。
明明已经不想再活了，但最后总也没有去死。
为什么呢？如果这么想去死的话，为什么总是死不了？
死亡的方式有这么多，无论是跳楼，跳海，还是在屋子里上吊自杀，还是割腕，还是喝毒药，活着难，去死也难吗？
始终不能理解的她，到了现在忽然明白了。
死真的好难啊。
好难啊……
就算已经走到了绝路，就算知道明天的太阳对她已不再有更多的意义了，就算大脑接受了“死亡”这个字眼……还是不敢去死。
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活下去，五脏六腑更都在因恐惧而收缩颤抖，求生的本能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身体。
她害怕死亡。
黑暗里，渐渐传出呜咽的声音……
*
黎克的嘴巴在其进入询问室后的第九十一分钟被撬开了。
这九十一分钟里，赵雾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就是将散去现场的警察查了几楼几层挨个告诉黎克，说得越多，剩余的范围便越窄，黎克自然越发坐立难安。
而痕检检测出了铃兰毒素让赵雾的压迫更实质化。
“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怀疑罗穗涉嫌一桩谋杀。如果你再妨碍办公，将以包庇罪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情节严重的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若是被我们找出之前你们有什么谋划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包庇，而是共犯了。”
绳索缩紧到了一定程度，原本如贝壳一般死犟的嘴巴，也就自然而然松开了。
归根到底，询问没有太多的玄虚，找准嫌犯内心的弱点，便能一击必杀。
“我不是共犯！”
这是黎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人啊，第一时间总是给自己推卸责任。我还以为他是个情圣，要为罗穗顶罪呢。”纪询站在单向玻璃外说着里头人听不到的风凉话。
不过黎克大约也为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了羞愧，他涨红了脸，喃喃的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对，自首应该能减刑……吧？”
“已经快进到自首，这是猜到或者知道罗穗犯法了？”纪询琢磨着。他看了黎克两眼，最终还是摇摇头，“刚才看他沉默不语的模样还以为是个硬骨头，没想到外强中干，银样镴枪头，连两个小时都没有支撑到，罗穗看男人的眼光有待加强。”
“请用负隅顽抗。”霍染因无语，“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犯了罪就该接受惩罚。”
“太红太专了吧。”纪询抱怨，“你这样让我连徇私枉法的念头都不敢有。”
霍染因的眼神挪过来，漆黑的瞳孔中似乎藏着几缕哂笑，那仿佛在说，“想要徇私枉法，我会找你吗”？
外头霍染因和纪询在说话，里边赵雾的询问也没停下来。
只见黎克张嘴，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有很大的顾虑，在赵雾试图引导了几句以后，他说：“我是个旁观者，没法说明白，你们和她自己聊吧。”
“你怕自己多说多错？”赵雾受够了这家伙的闷葫芦，语气又严厉了，“别想瞒着，你要是干了坏事，我们全都查得出。”
“我没有！”
但黎克的嘴硬不是现在最紧迫的事，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先把罗穗抓住。赵雾恐吓了几句，得到黎克愿意带着要是给他们开门的答案后，走了出来。
“霍队，纪专家，你们要一起去吗？”
纪询和霍染因当然跟着去。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可能在最后一步放弃吗？
既然在询问室开了口，这回黎克似乎没有玩弄玄虚，直接带着众人到了自己的家中，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说清楚了：
“从二房东手里租来的个小套间，不贵，屋子还挺大的，就我自己一个人住……蓝……罗穗是昨天晚上来找我的，我看她状态很不好，就把她留在我家里。”
纪询问黎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几年前吧。”
“怎么认识的？”纪询又问。
“她帮过我……”黎克低头说。
纪询还有不少东西想要问清楚，但是他们已经进了小区楼梯，为了不打草惊蛇，赵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也都闭上嘴，沿着楼梯慢慢往上爬，一时之间，只剩下冬日里大衣摩擦的细碎响动。
黎克所租房子位于六楼。
六楼有两户人家，一户常年不在，另一户就是黎克。
黎克带着众人来到门前后，赵雾与副队提高警觉，一左一右站在黎克身旁，准备以防万一。黎克没有说话，只把手伸入口袋，几人听见了钥匙摇动的声响……接着，一串钥匙拿了出来，正要被手指头拨弄着去开防盗门。
忽然间，手指一抖，本来好好拿着的钥匙直往下落，眼看着它就要落到地面的时候，一只球鞋突然探了出来，以脚背接住钥匙，再一颠，颠球一般将钥匙颠回掌心。
纪询抓住了这串钥匙，还没拽热，两只手已经同时伸到他的面前。
他瞅一瞅。
左边宽大粗糙的手掌来自赵雾，右边修长坚韧的手掌来自霍染因。
纪询：“……”
还好不是袁越和霍染因同时伸手。纪询想，握着钥匙的手先向霍染因处挪了几厘米，按照感情亲疏，无论如何他都向霍染因靠拢嘛……
然而在霍染因伸手要接的时候，纪询又突地手腕一转，将钥匙抛向赵雾。
他低声笑道：“客随主便，霍队在琴市就不要和赵队抢活干了。”
霍染因懒得和纪询计较。
赵雾正要开门，这时候黎克突然说：“等等，还是我来开吧。你，你长得比较凶，可能会吓到她。”
赵雾：“……”
刚拿到手的钥匙又被重重拍回立刻手中。
赵雾低声警告：“别耍小聪明，配合警察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回，屋主人拿稳了钥匙，钥匙插入锁眼，将门打开。
门有些紧，因迟缓而发出老年人生锈般咔嚓咔嚓的喘气响。
黎克嘟囔：“怎么比平常重这么多……”
赵雾厌倦至极：“再耍小花样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别别，我用点力。”黎克讨饶，“马上用力！”
他们的对话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霍染因没有站在开门的那个方向，伴着大门的打开，一点银光像是尘埃，在他的双眼中闪烁。
银光，尘埃？
门比平常重这么多？
当两种念头同时闪入他的脑海，霍染因甚至来不及出声，而是瞬间出手，牢牢抓住正在用力拉门的黎克的手，直到控制住了人，他才沉喝道：
“门后有线！情况不对！”
走廊里众人的动作因为霍染因突然的行动而集体停滞。
“操！”事发突然，副队脾气炸了，掏出枪就顶在黎克脑门上，怒骂出声，“你小子敢搞鬼？”
“不不，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
然而比黎克慌乱无措的辩解更快的，是赵雾的动作。他原本是站在靠墙一侧的，也不知道他那粗豪的身体怎么能像体操运动员一样柔软，软得顷刻就钻过副队，纪询，来到门缝处。
“是鱼线。”他神色严肃，低声说，“炸弹引线？”
“不是。”回答他的是霍染因。
霍染因的鼻子轻轻抽了抽，他闻到了自室内传来的味道。
“……是生命线。”
这句话后，霍染因手起手落，系在防盗门背后的鱼线已经被剪断了，接着他一马当先，闪入室内，直奔味道传来的方向，室内浴室。
其余人并没有比霍染因慢几步。
只刹那间，就连走在最后的纪询，都看见了浴室里的情况。
水蒸汽正在氤氲，隐隐绰绰的雾，不只满足于侵占浴室的天花板，还沿着门窗出口处，一丝一缕地向外溢着。
而这些雾气的根源，满满的一浴缸热水中，倒毙着一盆铃兰花。
铃兰花翠绿的细杆，鲜妍的花朵，均在热水之中萎靡将死，可是沿着那滚热的水蔓延开来的红色的血，又让这将死的花，迸射出妖娆鬼魅的艳光。
纪询的视线在染了血的铃兰花上停顿片刻，慢慢地向旁挪动，挪到倒入浴缸的罗穗身上。
几天前见过的人，此时颈缠鱼线，沉沉地倒入浴缸。她颈部长长垂落的鱼线，原本一路牵连到大门位置，只要有人自外头开门，收紧了的鱼线，便会在刹那将鱼线缠着的抵住罗穗颈部的刀片切入她的喉咙。
现在，这枚刀片便深深地陷在女人柔软的颈部，鲜血则从此处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空白的水在她身上温柔的荡漾，接着被血染红，又去染红浴缸，染红铃兰，人越苍白，而花越美，好像人类的魂魄，就在这时，以血液为媒介，从人的身躯，转移到花的身躯。
这种诡异恐怖的一幕，终止于赵雾。
赵雾冲进去，扶起罗穗，大声说：“还有气，赶紧打120急救！”

第一七九章 解谜。
接下去的现场一片混乱，不过这和纪询没有太多的关系。
他在看到插在罗穗脖子上的刀片的时候，就感觉到明显的晕眩袭上脑海，好不容易，等他从阵阵发黑的生理反应中清醒过来，纪询才发现自己居然置身在刑侦队的办公室内，这中间的大片路程，在他的记忆中完全不存在，跟被剪辑了似的。
“我……晕到你直接把我送警局了？”纪询匪夷所思，“这中间过去多久了？”
“十七分钟二十八秒。”霍染因回答。
“和你在一起后，我的警惕心越来越薄弱了。”纪询心有余悸，“这样下去，被卖了都不知道。”
“知道就改改。”霍染因。
“尽力，尽力。”纪询敷衍道，他左右看看，办公室里除了他就只有两个埋首案件证据堆中的刑警，那堆原本就有五厘米厚的重重证据，现在又添了三厘米，纪询看见一台之前没有的笔记本电脑，应该是从黎克家里新收缴的物证，“现在什么情况？罗穗救回来了吗？”
“急救。”
“黎克呢？”
“他的状态也不太好。”霍染因，“受了不小刺激，门是他开的，他差一点就杀人了，现在崩溃着，给他紧急找了做疏导的心理医生……为什么？”
纪询的思绪不太灵敏，半天才意识到霍染因还问了他句“为什么”。
他抬头，看见静静站在身前的霍染因垂落下来的眸光。
幽静深邃的眸光。
“为什么把钥匙递给赵雾？”纪询慢吞吞说，“没有为什么啊，琴市，别人的地盘，不把钥匙给赵雾，给这地盘的负责人，难道真给你？越俎代庖了队长。”
“谁开这扇门，谁就会杀人。”霍染因，“纪询，你在开门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你真是太高看我了。”纪询摇头，“如果我真的发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我直接让人把门卸下来不就好了？这样谁都不会遭殃。你看，我也希望我有一双前后眼，看得透未来，记得了过去，可惜我没有。”
“霍染因，你为自己没有顶上去而愧疚？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命运，你有你的，我有我的，赵雾有赵雾的，乃至罗穗——也有她的。”
霍染因嘴唇没有动，但纪询依然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刚才那声“为什么”，并非质问，绝非质问。
那只是希望背负起所有的人发自内心的愧疚。
“所以这次真是意外。”纪询，“一个令我发自内心庆幸的意外。”
死神悄然而至，吃吃而笑，在他们身侧张开斗篷。
而因为他的一个小小摇摆，如镰的斗篷与霍染因擦肩而过。
纪询看着霍染因，慢慢说：“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串钥匙递给你。”
后怕之后，卑劣的喜悦正在他心头蔓延。
“……你还好吗？”和纪询对视的霍染因猛地垂下眼，再开口时，生硬地转了话题，“我去给你买杯热可可吧。”
“谢了。”纪询确实状态不太好，“可可要双倍。”
霍染因转头离开，走到门口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纪询软趴趴地瘫在位置上，侧脸压着桌子，头发遮了眼睛，像只无助又可怜的猫咪。
他去买热饮的脚步不免快了三分。
然而等他拿着热可可回来，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一道生龙活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头传出来——声音属于纪询。
“我知道了！”纪询兴奋至极，来回走动，倏尔停住，像后脑勺长眼睛一样，准确预知到他的到来，回头冲他猫咪招手，“霍染因，快来，我找到案子的真相了！”
霍染因离开的这点时间里，他们在这堆证据里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线索：
硬盘里的文件，你把它扔进回收站，再清空——等于没有清空。
真正的消除痕迹的办法，是用无意义的大文件把整个硬盘塞满，让磁盘表面的每一KB都被重新覆盖。
被扔进回收站粉碎掉的文件夹，就是这样被技术人员找到的。
那是一个名为亮绿的文件夹，大部分是一些网上罗穗留下的痕迹，黎克手机里引起众人警觉的4张图也在里面。虽然照片拍出来的截图里，写着7小时前发帖，3小时前留言，但截图的原文件的存储日期却是——
2012年8月13日晚22点17分。
也就是说，这起暗网上针对罗穗的绑架案，发生在四年以前。
“6月17号，这个文件夹建立，最初保存的图片，是忧郁翡冷翠的微博。接着是贴吧，天涯，人人网，快递单号，真名，地址等等。”
“文件夹在这台电脑的创建时间是昨天晚上。里面有个txt，写着主人的那些微博账号名称和密码。邮箱和密码都是乱码，一共14个，没有兢兢努力工作那个号。恐怕，黎克并不是这个文件夹的主人，他只是昨天晚上看到罗穗借用自己的电脑浏览这些东西时，想要窥探对方的秘密，拿手机偷拍的。至于手机上的号是他偷偷登陆的，还是罗穗借用他的手机登陆的，就不得而知了，可以待会儿问问他。”
一长串的分析说到这里，纪询换了口气。
霍染因适时将他买来的热可可递上，纪询冲人一笑，接过饮料，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睛享受巧克力带来的头脑刺激后，又继续说：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文件夹的主人不是黎克，会是谁呢？是谁那么变态，偷窥小姑娘上网，还把它们全都保存下来。它又是怎么被罗穗得到？”
纪询用激光笔指着投到投影幕上的电脑画面：“请看这条微博。”
2012年7月15日。
【领到了新工作的第一份工资……】
“我返回去查了你们从罗穗公司拿来的档案，发现她是6月15号入职的，她的第一单推销提成，来自琴市第一人民医院。”
“与此同时，胡坤的医保卡记录了，2012年6月16日，胡坤感冒了，去琴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虽然他的医保卡最后欺瞒了他的死因，但是这个挂号记录，却有力的证明了，他是有可能在那天的某一刻遇上罗穗的。”
“让我不负责任的做个空想推理，假设人潮汹涌的电梯里，胡坤一低头，看到罗穗正在玩的手机屏幕上，是忧郁翡冷翠的账号页面，他心生好奇，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的名字，但没关系，网络让她无所遁形——”
“等等。”赵雾忍不住举手打断纪询，他有点难以理解的问，“你是想说一个八十老汉，是个人肉搜索的高手？手机玩的比我还溜？”
“2012年，他76。”
“76和80有什么区别吗？！”
“不要带着传统的观念去定义一个人，我和霍染因在大叶寺门口碰到老胡时，他用手机发消息顺溜的很。这个老头，打扮时髦，心态时髦，知识也许更时髦。”
“那胡铮老婆说的K……”赵雾连忙翻起面前的口供档案。
纪询的记忆力顶好，他先复述了：“‘我们发现了K后，旁敲侧击的和老头子说，每次刚起个头，老头子就一脸不耐烦让我们走’，从媳妇的角度来讲，老头老糊涂了所以小情人出轨的证据拿到了面前都不在意，但如果胡坤是K，他当然懒得听儿媳妇唠叨。也正因为K死了，罗穗才会在逃亡的夜晚打开它们，阅读它们，缅怀它们。”
赵雾一言难尽：“胡坤，一个76老汉，先人肉人小姑娘，又在暗网上忽悠了一个要绑架罗穗去器官贩卖的傻子。”
“他也许靠这套出来的绑架地点去见罗穗了。”纪询说，“根据吊桥效应，人很容易把紧张的心跳加速错当成爱情。胡坤的这个举动，或许正是他们这段与众不同的老少恋的开端。胡芫和我说，她知道罗穗这个人是在两三年前，去掉部分信息时间差，是能合得上的。”
麦副队一脸麻木的唏嘘道：“他这恋爱谈得也忒畸形了。七老八十了，贪图美色，搞婚外恋和老少恋，完了还把人往家里带膈应老婆孩子，引起家庭战争。死了也没人替自己报警，真的，图什么啊？你说罗穗手上现在有这些文件，说明她已经发现了胡坤的变态，又有金钱诱惑，怪不得心生歹意。”
“真的是婚外恋吗？”纪询冷不丁说。
“罗穗犯了罪，想借我们的手自杀，死前最后一个念想，就是冒着被抓的危险让黎克取老胡亲手做的婚书娃娃。”
“前段时间霍队在宁市办了个案子，有个写书的男作者天天去一个医生家里，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他是和医生妻子出轨，没想到他是个GAY，真正的出轨对象是那个医生。”
“胡坤和胡铮母亲离异后，没有再婚。胡铮口口声声说他父亲是出轨，父母才离婚，但实际上，胡铮父母离婚那年胡芫一岁，胡坤把她从亲生父母那儿接来抚养，却不肯对胡铮母亲解释来龙去脉，他对胡铮母亲随后针对胡芫的探究烦不胜烦，进而提出了离婚，这点我刚才打电话从胡芫嘴里得到了证实——由此，胡铮母亲耿耿于怀，认为胡芫是胡坤的私生女，乃至带偏了自己的孩子。诚然很多家庭的破裂都是因为丈夫出轨，但绝非所有家庭的破裂都因为出轨。”
“梅奶奶，这个世人眼里胡坤的继妻，实际上只是照顾胡坤的保姆。
“可能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想出来的障眼法，也可能就是无心之举，罗穗和胡坤都默契地不在街坊邻居面前挑破爷孙恋，这也让所有邻居下意识的把梅奶奶当成正妻，毕竟，一对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谁都会把小姑娘看成晚辈。
“而胡铮一直觉得父亲搞爷孙恋丢脸，不愿意承认罗穗的身份，始终叫她是小三。在他眼里，父亲和一个保姆搞黄昏恋也比和罗穗凑一起体面。
“胡芫是个寄养的孙女，不在意遗产，也不愿意掺和进家庭纷争，一直选择躲避，她见到罗穗都不反驳，自然也不会多嘴。
“至于为什么胡坤死后，连罗穗自己都默认了这个小三的身份。传统观念里，死者为大，罗穗爱着老胡，他们生前没有顶着世俗的压力去领证，死后也不想让老胡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所以她愿意主动放弃遗产，放弃身份，只圆老胡想送蓝宝石的心愿。”
“你这观点有点冲击人……”赵雾揉着脑袋，“都是推断，证据还不够充足吧？甚至连理由也不怎么说服人，罗穗都愿意和老头在一起了，又怎么到了这时候还不公开呢？”
“嗯，我觉得老赵说的有道理。”副队旗帜鲜明站在队长这边。
“麦副队，你对爷孙恋有什么想法？”纪询不理赵雾，转而问副队。
“没什么想法。”副队一愣。
“那么麦队，如果你的女儿或者你认识的年轻女孩子喜欢上了个80老汉……”
“开什么玩笑！”副队跳起来，“我女儿敢这样，我打断她……我先打断那不要脸的老头的腿！”
众人无语的望着他。
赵雾又揉了揉脑袋，这回他说：“确实，众口铄金，有时候最难以克服的是外人的目光。这样看来，还是生儿子好点，省心些。”
副队不干了。
这一对儿都有了孩子，副队有个女儿，赵雾有个儿子。
副队冷笑：“生儿子好啊？万一你儿子长大了像霍队一样是个GAY——”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副队脸上。
霍染因目光轻飘飘搭在他身上，紧随其后的是纪询的目光，那目光，和霍染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跟磨了十年锵然出鞘的刀子一样，刷地就要将他斩首——
副队也蒙了，蒙完后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嘴巴说快了，漏了好多字，我想说的是，像霍队办的案子里的犯罪嫌疑人一样，是个GAY……”
冰结的气氛融化了。
赵雾说：“儿大不由爹，同性恋是天生的，基因决定的，他如果真是GAY，那就是GAY吧，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赶走了这一个，下一个那也是男的啊。不像女儿碰上变态老头，赶走了这个，下个就很可能是年轻小伙了。”
副队很生气，感觉被内涵到了。
“赵队倒是开明。”霍染因意外道。
“那是。”赵雾收下了这份赞许，接着又说，“不过为了我的寿命着想，为了我能长长久久地为人民办案，如果我那龟儿子真的是GAY……”
赵雾无意识把枪拿出来按在桌子上，缓缓说：
“还是请他早日离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吧。”
办公室内哄堂大笑。
“我们继续分析。”中间插曲过了，纪询接着说，“老胡在山上发短信的时候，我问他发给谁，他说发给老婆。我回忆过了，梅奶奶用的是老人机，应该不太会用电子产品。”
“……”
“而且，别忘了，老胡和梅奶奶没有领证，法律上他们也真的不是一对。老胡和罗穗没领证，用爱的滤镜看，可以想象成老头子年岁已高不愿意耽误小姑娘，自己死了罗穗的户口本不用写二婚。那梅奶奶呢？他们不领证，没有财产保障，老胡还带一个小姑娘登堂入室，明明家中儿女满堂，她为什么还要继续呆在老胡家里？图他老？图他找小三？图他气自己？图照顾人的操心感？还是六十多了跟热恋的少女一样被老胡深深的蛊惑，一定要倒贴留在那个家。我想真相只有一个——家是老胡和罗穗的，和她没有半毛线关系，她就是个保姆。”
令人窒息的一阵沉默。
副队最先恢复过来，说：“那梅老太太和胡铮……”
“胡铮想要争夺财产，需要先打击罗穗继承的合法性；两害相权，他当然和梅奶奶联合在了一起。”纪询言简意赅，“至于梅奶奶，也许她想要一笔钱，也许她嫉妒罗穗。”
“嫉妒……罗穗？”赵雾不可思议。
“罗穗恐怕也在嫉妒梅奶奶。”纪询又抛出一个炸弹。
“老胡是个长得很不错的老人。”纪询，“在胡铮流露出想要撮合自己和老胡的情况下，梅奶奶也许会因此心动。但老胡却始终对她不假辞色，只当她是保姆。把她当保姆也就罢了，偏偏在外人面前，又要借她的名头掩护罗穗。有名无实，她当然嫉妒。”
“至于罗穗。她明明和老胡是正当的情感关系，但在外人面前却只能做孙女，无论在公司的同事那里，还是在邻居眼里，他们的关系都只止步于‘亲情’，恐怕她有时也会嫉妒能够光明正大地作为老胡‘妻子’的梅奶奶。”
“这种扭曲的关系引发的扭曲的嫉妒，必然导致更为扭曲结果。”
结果就不用说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
这也是他们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原因。
“我和霍染因第一次前往老胡别墅的时候，看见罗穗险些被二楼掉落的一个花盆砸到。花盆之所以掉下来，是因为有人在别墅里做了机关。相较于和老胡关系不好，因此根本不可能常来别墅的胡铮等人，显然一直住在别墅里的梅奶奶更为熟悉别墅布置，有更多的可能做出这个机关……
“还有胡铮之所以能埋伏在那个秘密基地，恐怕也是梅奶奶告诉她的，梅奶奶因为我和霍染因的报警，知道了它的存在，同为女性，她明白伤心欲绝的罗穗想要缅怀胡坤多半会去那里，于是她暗示了胡铮。
“我想，这些都是梅奶奶对于罗穗恶意的一种具体体现。”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中，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他们已经被纪询说服了。
终于，赵雾问：“人真的是罗穗杀的吗？”
没错，如果按照纪询的分析往下推论，罗穗和老胡是真爱，那么罗穗怎么可能杀了老胡，又为什么要杀老胡？
以及最重要的——
罗穗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借警察的手自杀？
“关于这个问题，”纪询说，“答案就在老胡收藏的这些微博截图里。”

第一八零章 解谜。
一办公室内，多双属于琴市办案人员的炯炯目光转向投在大屏幕上的微博线索，然而横看竖看，从第一张截图看到最后一张，看得炯炯双眼都昏花了，琴市的人还是没有看出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
于是众人默默看着赵雾。
赵雾咳嗽一声：“请纪专家直说。”
“唔，副队，还记得你在去罗穗家里搜查的时候，问过我和霍队在那边聊什么吗？”
“当然，你们是默契了，一个问有没有，另一个回答没有，至于有什么没什么，压根不说，让我在旁边抓瞎。”副队到现在还颇有微词，“不过我记得你的回答，你说，你在罗穗的屋子里没有找到一张全家合照。”
“没错，这种没有一张全家合照引出来的问题——就让我家明察秋毫的队长来描述吧。”纪询把皮球踢给了霍染因。
霍染因眉眼不抬：“叫我干什么，你自己说完。”
“我说渴了。”纪询理直气壮，“也站累了。”
琴市众人不明所以地牙酸片刻。
“……”霍染因无语地瞅了娇气的人一眼，站起来，和纪询换了个位置，来到投影仪前。他的说话风格和纪询不尽相同。
纪询喜欢把一个案子说成一个故事，但对霍染因而言，案子就是案子。
破解一个案子，就该从证据出发，既不需要讲故事，也不需要弄玄虚。
“室友。”霍染因先圈出这个关键词。
接着他准备投放描述这个关键词的微博，手还没动，纪询已经先一步帮他做完了这件事，前一秒钟才说累了的人这一秒种又似乎洗去了疲乏，自得其乐地开始操纵电脑为霍染因打下手。
投影仪上旋即依次放出含有这个关键词的忧郁翡冷翠微博。
2012年1月8日
【你过得什么非洲时间快要成了我室友对我的固定调侃梗了……】
2010年9月13日
【……无语，真就靠天靠地不如靠室友】
“罗穗有一个室友，她们关系很好，这个室友10年就和她生活在一起。”霍染因提炼重要讯息，“之前去罗穗家中搜证，她家的墙上有钉子没有全家福。当时赵队说，这是因为和父母的积怨——但积怨不能解释罗穗为什么好端端的放着朝南的主卧次卧不住，要住朝北的。除非朝南的房间有其他用途，但我们看见的朝南房间空空如也。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她习惯住在北向房间里，而这个习惯恐怕是由于租房养成的。”
“什么意思？”赵雾拧眉，“罗穗是本市人，本市出生，本市上的大学，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出门单独租房居住，尤其是她的父母公派出国，她家在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更没有必要租房了。”
“如果罗穗把房子租出去了呢？”霍染因问。
“系统里没有——”赵雾先说了这么一句，但很快恍然，“不，也许罗穗真的有室友，绕过系统很简单，只要不去报备就行了。就像黎克从二房东那里租房一样。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你刚才的习惯问题，罗穗是房东，又是女孩子，就算租房子，也应该会更倾向把朝南的房间留给自己吧？”
“这也是我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霍染因回答，“接着注意这个，老胡保存的一个乱码微博。”
微博内容闪现在投影仪上，纪询准备妥当。
“乱码微博是老胡用罗穗大学时候的ID找到的，这个微博的使用人也是罗穗本人，里头充斥着‘想死’、‘抑郁’、‘生命没有希望’这样负能量的句子。可忧郁翡冷翠不是。”
“或者说，从某一天开始，忧郁翡冷翠不再是罗穗。
“她的使用者变成了罗穗的室友，蓝蓝，这个黎克曾用‘兢兢努力工作’这一账号发了三年问候消息的人——也就是今天试图自杀正躺在医院里的人。”
“这不可能！”赵雾断然道，“我们比对过身份证，二代身份证是有指纹绑定的，指纹不会说谎，她就是罗穗！”
“关于这个，不妨看看这条微博。”
不用霍染因说哪一条微博，纪询已经把应该出现在此刻的微博找了出来。
既然他们得出了同样的真相，那么通往真相的道路必然也是相近的——或者也可以这么说，自己的老婆自己了解啦。
2012年5月18日12点02分
【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2012年以前，身份证是不需要录入指纹的，1月1号实行指纹录入政策，也不是靠集体换证，而是靠补领和到期换证。罗穗的身份证使用有效使用的起始日期应该是2012年5月18日。
“她在重度抑郁数度想死的困扰下，决心放弃自己的生命，恰好，她的室友蓝蓝很需要她的身份，于是她主动配合蓝蓝，在5月18号这点，帮她办理了新身份证，系统录入的指纹，也是蓝蓝的指纹。”
“蓝蓝为什么想要她的身份，从时间上可以推测。
“5月18号办理身份证，大约三周工作日，也就是6月8号左右可以拿到证件。拿到证件不过一周，蓝蓝就在6月15号入职了新公司。医疗器械销售虽然不需要罗穗的建筑学知识，但是一个琴门大学的重点高校学历却是需要的。
“黎克和蓝蓝很早就认识了，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到蓝蓝，于是发了三年多的消息。他三年前的工作里，有快递员，有外卖，有搬砖的，也有洗浴中心的门童。
“假如蓝蓝没有高学历，那想要在琴市打拼，她能找的工作不多，在洗浴中心当个女服务生，认识黎克，并在某件事时施与援手，符合逻辑。”
“2012年7月15日，蓝蓝拿到了工资，特意强调自己换了谁也不认识的发型，认不出来，我想那时候，忧郁翡冷翠的微博账号就已经由罗穗转交给了蓝蓝，而罗穗本人则在小号里发泄着自己无处诉说的抑郁情绪。”
“她们的互换身份还有个旁证，医药公司的同事反映‘罗穗’的微信是空白的，除了同事，几乎没有其他过往联系人。
“此外……蓝存刚。”
霍染因说到这里，又看向投影仪。
投影仪当然准备好了新的内容，那是纪询刚让旁边的技术小哥调出来的户籍资料，蓝兰，蓝存刚的孙女，1988年7月20日生，照片年代很久了，和现在的罗穗有些微的区别，不过更有趣的，是她和人人网上罗穗的那张照片也很像。
“蓝蓝这个昵称，可以联想到忧郁的英文名，也能联想到医院里那个占用了老胡死亡证明的身患绝症的老人。只有蓝存刚是蓝兰的亲属，她才会在没有杀死老胡的想法下，为蓝存刚治病，因为那本来就是她很重要的人。她虽然使用了老胡的医保卡——”
投影仪的内容换成了罗穗和老胡的银行卡流水记录，霍染因只看了一眼，就没有任何卡顿的重点圈出了其中一笔不多的钱，这也是近期唯一一笔由罗穗账户转向老胡账户的打款。纪询托着下巴，津津有味的看着霍染因讲线索。
“但她也把医保需要个人报销的钱还给了老胡，并没有花老胡的钱。这本是一起单纯的，借刷医保卡事件，可这件灰色地带的事被利用了。”
霍染因说到这里打住了，他冲纪询：“接着该你了。”
“我？”
“嗯，接下去是故事阶段。”
“怎么能说是故事呢。”纪询抗议，“所有的逻辑推演到只剩最后一条的时候，当然就是事情的真相了——逻辑决定一切，也决定真相。”
“嗯，现在请我们的专家说说真相。”霍染因说罢，带头鼓掌。
琴市的一帮人也是爱凑热闹，居然跟着啪啪啪用力鼓掌起来。
纪询：“……”
“好吧。”纪询清清喉咙，“那我就开始描述接下来的故事……”
“2012年7月20号，兢兢努力工作给头像是铃兰花，也就是蓝兰的号发了一条私信。这也是最初的私信：‘蓝蓝，不要不开心’。”
“有了新工作，又正是生日时间，蓝兰为什么不开心呢？我很好奇，是不是那天蓝兰有什么苦闷之处呢。于是我让技术小哥找新浪恢复数据。大家请看——”
“这条微博，下午6点10分发出，3分钟后转成了仅自己可见，接着在当天晚上10点10分删除了所有微博：
“‘为什么要来公司找我！！！你疯了吗！！！订的东西店家不能送吗，非要自己过来？？？非要在今天吓我吗？？？你就是后悔了对不对？？？你就是想捉弄我的对不对？？？行行好吧，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为什么不能和承诺的那样你总是一遍遍的说，却从来也不做!’”
“从这条微博分析，里头所说的‘订的东西’，多半指蛋糕。蓝兰刚刚更换全新的身份，谁来送蛋糕能让她如此惊慌失措？毫无疑问，来的是真正的罗穗。罗穗在蓝兰生日那天带着蛋糕到了蓝兰的工作地点，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切的鼓足勇气，在闺蜜生日的时候踏出房间，走入已销去了自己身份的社会，想让闺蜜和自己一起开心；亦或者如蓝兰所说的，是出于后悔，是想要捉弄蓝兰……如今的我们都不得而知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罗穗想死，却不敢去死，犹豫不决，徘徊不定。
“而蓝兰，获得了梦寐以求新生活，她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一直说要死的罗穗去死，她害怕在不断的拖延下罗穗会反悔，鬼迷心窍下，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帮助罗穗一把，贩卖罗穗。”
“我操！”副队爆了粗口，“帮助？她疯了吗？把卖朋友当成帮助？她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我想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乃至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蓝兰都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试想，租房遇到一个和自己同龄，长相又有些相似的姑娘是多么难得的缘分？这样的缘分在蓝兰岁岁年年对抑郁伤心的罗穗的安慰与帮助里缔结成羁绊。
“而羁绊促使罗穗设身处地地想要帮助朋友，甚至给出了能够证明自己能够让自己安稳生活在社会中的最重要的东西——身份证。
“她用自以为的慈悲和付出对待自己的好朋友，这是回应蓝兰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所施与给她的帮助与慈悲。
“同样的，羁绊促使蓝兰同意了罗穗的设想，她是那么了解自己的室友，知道对方父母不关心女儿，连电话里的声音不对都听不出来。
“所有的阻碍都被罗穗自己踏平了，她只需要迈出最后那一步。只要她把这个曾经一起哭过一起笑过，曾经无数次拥抱曾经无数次支撑的好朋友贩卖——
“她就能永久的不再后怕地占据罗穗的身份。
“这样，蓝兰就真正成为罗穗了。慈悲的心，滴出罪恶的毒。”纪询，“好了，故事讲完了。”
“升米恩斗米仇！”赵雾切齿。
“啊对了。”虽然故事讲完了，但纪询还是插播了个花絮，“我想胡坤作为一个网络高手，他如此分门别类清晰谨慎的收集着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完全看破了蓝兰的真实身份以及蓝兰所施行的罪恶。胡坤那天确实套到了拐卖地点，但他恐怕没有施与援救，而是冷眼旁观。他还在那里，发现了还是忍不住偷偷来确认罗穗是否真被绑走的蓝兰——从而结缘相恋。”
2012年的8月，蓝兰通过暗网把罗穗卖上了船，又因此和胡坤相恋。
2016年的3月，为了胡坤的遗产，卢松在暗网上没有选择绑架，而是买毒药，并尾随蓝兰，目击到了胡铮绑架蓝兰的一幕。他离开后，因为蓝兰奋力呼救，好心人救了她，并报了警。
这样的故事，才不会像之前麦副队猜测的那样巧合。
也因为蓝兰四年前并不是被绑的那个人，她对海滩，对码头没有什么心理阴影，才会警惕心不强的步入集装箱，被锁上。
也因为她是施害者，才在警局里忐忑不安，焦虑的想离开。
“这对男女，真他妈自作自受！”赵雾骂了一声，拧眉道，“真正的罗穗呢？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卖了？”
“恐怕确实是在四年前被卖了。”纪询回答，案子分析到这里，差不多水落石出了，剩下一点点，纪询索性一气说完，“现在蓝兰替代身份的事情揭露了，蓝存刚的存在得到了完美的解释，那么就只剩下老胡究竟是谁杀死了的——”
“老胡出事的地点是家庭影院，如果那天蓝兰和他待在一起看电影，手机放在外面，是有可能没听见电话的。医院打不通后，打电话给外地的胡铮，胡铮肯定不会联系他讨厌的蓝兰，那他只会联系梅奶奶去确认，就像那天老胡在海滩的集装箱，最后也是梅奶奶来接一样。
“梅奶奶接到电话——她知道医院里的人不是老胡，老胡就在家里看电影。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她进去，找了个借口把蓝兰支开，又端了掺有铃兰花剧毒的食物喂给老胡，在蓝兰没有反应过来前，老胡死了。
“蓝兰惊呆了。但在恢复过理智之前，她先受到了梅奶奶的威胁，不知道是从哪里，也许是从朝夕相处的老胡这些文件里，也许是日常的交谈里，也许是她曾去打探过的医院里呆着的蓝存刚身上，梅奶奶也发现了蓝兰死死保守的秘密。
“她用这个秘密威胁蓝兰。
“蓝兰想要隐瞒绑架罗穗的事，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没办法和大家解释自己和蓝存刚的关系。她迫于无奈，只好成为梅奶奶的同伙，前往医院，办理了认领手续，又拒绝了医院的帮助，独自一人把蓝存刚的尸体运回出租屋……帮助梅奶奶掩藏这起事涉老胡的凶杀案。”
纪询说到这里，停下，又继续：
“胡坤和蓝兰的爱，始于一场谎言，又葬送在另一个谎言里。梅奶奶很认真的陪两人撒看似无恶的谎，又最终利用这些谎话杀人；一如最初的罗穗和蓝兰。”
“之后，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故事了。
“梅奶奶，梅丽丽。
“铃兰是五月盛开的花，也叫May Lily。梅丽丽毫不忌讳的用自己的名字杀害了胡坤，这个老奶奶的名字，蓝兰不会在意，胡坤不会在意，我们不录口供，也不会在意。
“谁都不在意。
“不在意她的痛苦，和她的恶。”

第一八一章 伤痕之上花与月。
“值得吗？”
纪询讲完的许久，副队终于开口，他脸色不太好看。
“受害者一下变成了加害者，还要被绳之以法……辞职也好，跟我们举报也好，何必走到这一步！”
“辞的了吗？”赵雾回想起自己去老胡别墅里看到的老太太的一堆亲戚儿女，冷笑回答，“当妈的在别人家里干保姆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看他们一个没有发现，或者当没发现，等到有分财产的可能了，倒是齐聚一堂合家欢了。”
纪询多补充两句：
“梅奶奶的唯一同盟是胡铮。但胡铮真的希望梅奶奶和老胡在一起吗？胡铮对财产额外贪婪，为此都不在意父亲是不是死于非命。可以推断，他不乐意老少恋，恐怕也不会乐意黄昏恋，这两种恋情到最后都是在分薄他的遗产。这种同盟，也仅是面对蓝兰时，虚伪而敷衍的退而求其次。”
“一个老人，像一件次等品，被随意的摆弄比较。如果梅奶奶还年轻，大家自然会意识到她在在意，她会不满；但她是个老人，于是人们见到的只是那张皱纹遍布的脸，想当然认为年老合该包容一切。”
“可年老是不会稀释杀意的。”
纪询淡淡说：
“对她而言，比之承担杀人罪恶，比被绳之以法要求偿命更为恐怖的，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老去中，被人无视，变作透明，变作次等品吧。”
“但她还是人。
“所以，如果只剩一种方法让她再度获得尊严，杀人也无所谓。”
“好了，演讲落幕，故事结束。”纪询诙谐地冲着大家一鞠躬，“现在，真相将由你们来记录。”
“……稍等下，抱歉。”赵雾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我去上个厕所。”副队也站起来。
其余队员也是，有些站起来，有些还坐着。
但每一个人兴致都不太高昂，似乎谁都没有产生终于能够破案了的庆幸与放松。
理所当然的，故事里总是爱憎分明，但到了现实之中，总有太多的无可奈何，阴差阳错，唏嘘怅然。
琴市众人沉默透气的时间里，霍染因突然伸手，将纪询拉了出去。
纪询自然顺从。
他一边跟着霍染因，一边摸着自己的口袋。
刚刚霍染因带给他的热可可的威力已经在破解谜题的演讲过程中消耗殆尽，他逐渐萎靡起来，又开始想吃点高热量的东西来给脑袋充充能，糖果，巧克力，哪怕话梅也可以，反正要来点。
可惜兜比脸干净，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
说来也怪，明明这么需要小零食，但他好像从来不记得自己携带。可能总觉得只要到了关键时刻，就一定会有人贴心的带着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眼前……
念头才至，霍染因突然停下脚步。
纪询抬头一看，他们已经到了警局的防火通道楼梯间，一个平常不怎么被人使用的地方。
“怎么？……”
他刚刚出声，霍染因已如一阵冷风般扑了上来。
风旋停。
继而化作火，火焰袭上他的口唇。
宛如一口度数极高的伏特加进入唇舌，眨眼就将纪询刚刚对糖果的渴望冲得一干二净，他带着一丝酒后的晕眩和享受，在接吻的间隙里说：
“怎么了？突然这么激动……”
“解谜的你最诱人。”霍染因踩着纪询的声线回答。
从头到尾，他看着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纪询，自信，张扬，成熟，深邃。
他理所当然地被折服，再被蛊惑，再燃起燎原之火。
只要相处久了，谁都会明白纪询的魅力，接着便如群星逐月，众流向海，一切都自然而然。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他的幸运。
他拥抱纪询，甚至肆意亵玩。
霍染因恶劣想，他不给纪询逃走的机会，先重重咬下，再轻柔抚触。
室外，别人的地盘，正经场所，随时都可能被人看见撞到。
连接的关键词闪过纪询的脑海。
微凉的夜风自后打击他的背脊，天空上明亮的月亮将光辉冷冷洒下，照出楼道间窗户后的他们……
入春了。
纪询忽然想。
年轻的队长蜂腰猿背，脱下冬装换上春装后，指尖随意一碰，哪怕背后的伤口依然缠着绷带，也足以触及衣下的将将爆发的力量与柔韧。
不仅如此。
透过楼道间的窗户，他还看见了树的花，月的影。
花树洒下枝桠的影，影子在霍染因纯白的衣服上肆意舒展，涂生花蕾，如勾的月的尖角悬于花蕾，月在花上，五彩的晕藏着暗香，一路送到纪询的鼻端。
伤痕里摇曳出了花和月。
纪询摸着绷带，如是想到，深深吸上一口气，一头栽入霍染因卷起的热情漩涡中，对方的气息包裹他，他的气息侵占对方，身躯反复的温存终于感染到灵魂，灵魂也浸出了对方的颜色。
“咔嚓。”
小小一声，像极了风不慎吹开窗户的响动。
沉浸于欢愉的两人惊醒，灯光暗了，舞台远去，牵动着的情丝也一根接一根地安分伏入黑暗，最后，只留下情感牵动的欲望，在身体里潮汐似起起伏伏，眷恋着不肯离去。
纪询在沉默中均匀呼吸：“有人进来了。”
“嗯。”
“估计看到了。”
“嗯。”
“这么淡定？”
“为什么不淡定？”霍染因舔舔发红的嘴角，餍足似眯起眼睛，“我们的关系没有见不得人之处。”
*
厕所的门被推开了，有人闪了进来。
正在小便池撒尿的副队回头一看，进来的是赵雾，他没吭声，继续尿自己的，但身旁的人不进隔间也不来便池，而是走到厕所的窗户下，突然掏出一支烟，点燃。
“……你干嘛？”副队。
“抽烟。”
“厕所里？”
“我就是想透口气。”赵雾深深吸了口烟，再长长吐出来，烟猛地一燃，一截烟灰垂在他的指尖，“对了，你说我眼睛是不是有点瞎？”
“我没看出你眼睛瞎，倒是看出了你鼻子铁定有点问题。”副队吐槽。
赵雾回头瞅了他一眼，怜悯道：
“你不懂。你的眼睛比我还瞎。”
“？？？”副队纳闷，“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不过虽然眼睛瞎，灵觉还是有点的。”赵雾又说，接着摆摆手，拿着烟，先走了，边走边念叨。
副队一听，对方来回念的都是三个字。
“狭隘了。”
“呸。”他唾骂一声，提起裤子，“厕所不狭隘，还宽敞啊？今晚撞邪了，神神叨叨竟说废话！”

第一八二章 糖巧双全。
考虑到是老人家，警方布控到第二天早上才把人带走，她的一众儿女醒的都没老太太早，儿媳迷迷糊糊下来喝水看到警车尖叫起来，就一窝蜂的开始闹。梅老太太本人却一径的镇定冷漠，非常顺从地和警方上了车，等到了警局，也没有闪烁其词，非常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胡铮的老婆挤在梅丽丽的亲属之中，本来浑然一体。听到老爷子死于谋杀，杀人的是梅丽丽，共犯是罗穗，她憋了又憋，没憋住笑，就摸出手机想将好消息通知亲朋好友，结果被梅丽丽的儿媳一把揪住头发，厮打起来，场面倒是比当初她和蓝兰打架更混乱几分。
这摊子事全被赵雾全甩给了麦副队处理，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医院里还躺着个蓝兰，昨天抢救回来，今天醒了还得录口供。
不过考虑到蓝兰刚刚抢救回来，警方并不打算一早上就去询问，询问被安排在了伤患休息充足后的下午时间。
“好，我知道了。”
酒店之内，霍染因接到了来自赵雾的电话，简单两句之后，他很快挂掉。
“下午三点去医院见蓝兰。梅老太太那边没有波折，今天不用去警局。”
“那去哪儿？”纪询问，他看眼时间，“现在才上午九点半。”
“你不想多睡会儿？”霍染因问。
拜之前纪询老是睡不着、不用化妆就能cos国宝的印象使然，霍染因虽然自己早睡早起，作息雷打不动，却喜欢看纪询没事多睡点，非必要并不愿意打搅纪询的休息。
“哲人说过，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然长眠。我深以为然。”纪询。
“……”霍染因。
“好了，虽然不用去警局，但我们不妨去琴市逛逛，就找个手工店做木雕吧，之前你可是答应过要做木雕送给我的。”纪询从床垫上一跃而起，但手臂还打着石膏，不方便，跃到一半又跌下去，正正好跌到霍染因的怀抱中。
两人都抽了口气。
纪询先问：“没撞到你背吧？”
“没有。”霍染因似乎有意补了句，“其实好的差不多了。你的手呢，还痛吗？”
“痛也不算痛，动则动不了。”纪询回答。
专精于观察的两人在回答完对方的问题后都沉默片刻。
既然都不是因为痛，那刚才为什么抽气？
还能为什么。
十二个字。
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一触既燃。
……
三月底的时间，琴市的树抽了新枝，发了新芽，连花都开了又落，到街上慢悠悠一走路，就能看见冷灰色的柏油路面铺了粉白色带，仿佛一个错眼，黯淡冷肃的冬天已经藏了起来，又是欣欣向荣，鸟语花香的春天。
从酒店里出来，两人在街面上找到了家“纯纯木工店”的店铺，大早上的，店铺里除了店员外也没有其他人，两人和店员简单的沟通过后，店员很快将他们安排到靠窗的位置，又拿了不少木料过来，供他们判断练手。
木工店里难免有些尖锐的工具。纪询有自己一套办法，直接站在霍染因身旁，背靠桌子，面朝窗户，正好，木工店的窗外就是株漂亮的晚樱树，燃燃正盛，粉红灿烂，从店里向外看去，恰如窗户将一株生机勃勃的树木装入框中。
他再一偏眸光，看见已经坐下来的霍染因。
霍染因正评估木头。他做事总有其严谨性，店员拿来了一筐大小不一的木头，他将它们都倒出来在桌子上摆好，修长的指头像触碰钢琴琴键一样在木头上边逐一点过，随后挑出其中两块。
这两块木材，大小一致，品种相同，连上边的纹路都相近。
“你喜欢中式的娃娃还是西式的娃娃？”霍染因问纪询。
他没有抬眼，注意依然集中在手里的木头上，眸光因为专注而泠然。
“嗯……都可以。你呢？觉得那种好雕就哪种吧。”
“今天只是试试，回头还要再练。”霍染因回答，他拿起了雕刀。
当雕刀触碰木头，刨出第一根木丝的时候，纪询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好像雕刀跟着在他身体上划了一道。
耳朵提醒着他刀刃的存在，余光也能瞧见闪烁的寒芒，尖刺剐蹭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不再转头，而是专注地看着霍染因。
今天不需要直接去警局，霍染因随性了些，没有使用发胶，原本向后梳拢的黑发垂下来，多数别入耳后，少许绒发则垂在脸颊。
“西式的吧。”霍染因说，“我没有看你穿过黑西装。你个子高，穿着应该好看。”
就是这样。纪询想。
当他专注于霍染因的时候，耳朵听见的声音似乎逐渐变小，正在收敛，眼角瞧见的光也不再像蛇信一样吞吞吐吐准备噬人。
这个冷酷的世界，正变柔软。
“你说得好像看过我穿中式礼服似的。”纪询说。
“现在没有，未必以后也没有。”霍染因漫不经心说着话，同时伸出手，按着纪询的脸颊，将其轻轻往旁边一转，“行了，别看了。有弱点就有弱点吧，没必要非战胜你的 PTSD……我能保护你。”
这个冷酷的世界，因为霍染因，真切变得柔软了。
“行行行，听你的。”纪询从善如流，转回了脑袋，又看着窗外的樱花树，看着看着，他突然有了灵感，左右望望，抓住放在桌上的东西，沙沙开始涂抹起来。
叮叮当当和沙沙声间或响起，两人都专注着自己的东西。
好一会儿，霍染因放下手中的雕刻刀。
他眉头微拧，不太满意。
显而易见，第一次玩这个的刑警队长没有很好地掌握刀具，虽然能够在木头上看出一个人影轮廓来——但也只是勉强能看出轮廓而已，头发被他雕得像蛇群，手足倒是成了面条。
霍染因沉默地审视着这个不令人满意的作品，想要去拿另外一个再开始雕刻，想想又停住，先转向纪询，问：“如何？”
他没有立刻得到纪询的回答。
霍染因挑挑眉，再望一眼，总算望见纪询在干什么了。
纪询正在画画。
一株巨大的樱花树下，站着两个人。
纪询一身黑西装修长帅气，抬手抵住树干耳旁，倾身欲吻靠在树上的他。他也穿着西装，是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朵花似的胸针。
风正大。
花叶纷飞，粉的绿的扬洒漫天，遮了自己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来，也是纪询画笔正在的地方。
他看见那长而细的笔芯，在空白的纸上轻轻一勾，便在自己脸上勾出一朵笑来。
既纯且欲，诱人犯罪。
霍染因的眼神在画中的自己脸上一触，既收回视线，抬抬手，叩叩桌面。
纪询从专注的画画状态中惊醒过来：“你雕好了？够快的啊。”
“不熟练，雕坏了。”霍染因以若无其事的口吻掩藏自己的些微在意。
“嗯——”纪询接过霍染因雕出的小人，左右看看，看出了点端倪，拿手指头在脖颈间比划，“我的头发有这么长吗？”
“没有吗？”霍染因冷静反问，并看向纪询的脖子。
纪询摸摸刺棱在脖子上的头发，明智地转移话题：“那脑袋后头的包是？”
“想给你扎个小高马尾。”
“包上面的这一块是？”
“糖果发夹。”霍染因已经深思熟虑过，“或者巧克力发夹。”
“你真是一上手就挑战高难度啊！”纪询终于感慨。
他放下手里的小木人，重新拿起笔，在刚刚画好的画面角落，速涂了个霍染因设计好的自己的形象。
小小的高马尾，尾巴毛像兔子毛，一小揪。
小揪揪上再扎个发圈，发圈左边藏颗糖，右边带颗巧克力，糖巧双全。
一笔画完了，纪询也没有停下，笔尖往旁边一挪，准备给霍染因也画个简单头像。
首先要和自己的头像相配，头发最好也长点……
纪询忙里抽空，看了霍染因一眼：“你的头发有点短……”
霍染因：“男性警员不能留长发。”
纪询自我满足：“但我可以画长。”
他手腕一旋，简笔画里霍染因的头发就长了一截，这一截加上去，本来就颜色秾丽的人身上的女性气息一下浓郁起来，纪询又补上两笔，但越凝神卡看着头像，笔尖便落得越慢……
“我突然觉得，”纪询，“这个头像有点眼熟。”
“天天看着，能不眼熟吗？”霍染因淡淡说。
“是啊，我天天看着，难怪眼熟。”纪询自言自语，“那尊妈祖像，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面善，今天回想，终于想起来了，我觉得它的轮廓，有些像……”
他的视线，落在霍染因脸上。
“女性的你。”
全新的线索一旦出现，纪询和霍染因没有耽搁，立刻去了刑警队，把已经存做证物的妈祖佛像从证物科里提取出来。
不止霍染因和纪询，琴市的警方也围在旁边，一起看着这尊雕像。
如今被纪询一提醒，众人看着妈祖像，再看着霍染因，有些迟疑道：“这……”
“这尊由老胡亲手雕刻的妈祖像和其余庙里头大致雕刻模板不太一样。虽说妈祖各地各庙的脸也不尽相同，但大体脱不开容长脸、圆脸、以及垂耳造型，突出其身上‘母亲’似的慈悲之感，而这座雕像，脸型是鹅蛋脸，相较于常规的妈祖像，它有更多的少女感。我想老胡不会随意在一尊妈祖像上平白加这些东西，除非……”
纪询说到这里，和霍染因对望一眼，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除非在雕刻这尊雕像的时候，老胡想到了他曾经告诉过他们的。
——他的蓝眼泪。
“重量有点问题。”仔细观察着佛像的霍染因忽然开口，“这块木头是银杏木，同等体积的银杏木应该比这块妈祖像重不少。”
他屈指叩叩木头，听着声音，最后笃定道：
“妈祖像里头是中空的。”
“腹中藏尸！”纪询几乎同时出声。
老胡曾和他们讲过佛像腹中藏尸的故事，这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是老胡臆想出来的，还是切实存在的？老胡又会不会因为这个存在或者臆想，而由此在自己亲手雕刻的妈祖像中间藏点东西？
这个推测一出来，妈祖像立刻被几人仔细观察，很快，就在深褐色的雕像上发现了胶黏的痕迹，顺着胶黏的痕迹一撬，妈祖像破成两半，露出藏在它心口的东西。
一个信封。

第一八三章 骨扇。
信封是牛皮纸信封，普普通通，规规矩矩，没什么特殊之处，应该是从邮局中随手拿的，不值得在意。吸引众人目光的是——
这个信封是鼓的。
里头装了东西。
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动手的人戴上手套，接触信封，他生怕破坏了什么证据，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先将对叠的信封展平，再打开并没有封死的封口，接着开口向下，将信封里头的东西轻轻倾倒出来。
先自牛皮纸口袋滑出来的是两个身份证。
老胡和蓝兰的全新的假身份证。
接着是一张纸，展开一看，纸上涉及一些APP，写有账户和密码，还特意圈出了一个网址。网址被专业人士输入进电脑，打开一看，回头说：“是比特币。”
赵雾皱眉：“不会被追踪定位的虚拟货币。假身份证，比特币，看来胡坤做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这两种东西一出来，鼓囊囊的信封已经瘪下去不少，但信封里还有东西。
接着又倒出来一张名片。
名片写着：
琴市治贤进出口有限公司
黄天翰经理
“治贤进出口有限公司。”赵雾拧一拧眉，“怎么感觉有点熟悉，是不是在最近哪个案子里头看见过这名字。但新年来就办了没几个案子，这两天更只有两个，一个梅丽丽蓝兰，一个傅宝心……傅宝心！”
他突地一拍大腿。
“老麦，你赶紧把傅宝灵那卷宗给我找出来！之前我们跟的傅宝心案子的时候重启了傅宝灵的案子，傅宝灵失踪前社会捐助她学校办体检的公司叫做乐多保健器械公司，你赶紧把那公司股份关系表翻出来，看它的关联对象中是不是有个治贤进出口有限公司！”
搜索这个不复杂。
很快，副队给出结论：“嘿，真有！”
一条线似乎又隐隐串起来了。
多年前傅宝灵的失踪，会和这张被存在老胡佛像中的“治贤进出口有限公司”相关吗？这一公司，这一公司的经理，是否暗地里做过什么不法勾当？
“老胡在暗网上和蓝兰接头的时候以很娴熟的口吻说过，‘琴市想要秘密拐人，都是走水路。我不是夸口，码头上的关系我算是数得上数。’……如果他不是诓蓝兰，而是真的知道这一系列的流程，也真的和这些拐卖团伙搭上过线吗？”纪询提出一种思路。
接着，又听“当”地一声，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滑到了桌面上。
众人仔细一看：“是个……小扇子？”
是个白色的小扇子。
大概小孩巴掌那样大，乍一看去会让人以为是玉牌或者石牌，但再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它既没有玉牌的温润，也没有石牌的平滑，甚至能在它上边看见一些骨节凹凸之处。
它看上去更像是……
“骨扇。”霍染因沉着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对，骨扇。
一把生物骨头削制而成的扇子。
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吗？
或者，是什么人的骨头吗？
纪询将这块牌子捏了起来，放在眼前。
骨扇很薄，前后都有刻字。
仔细一看，正面刻着“舟航顺济”，反面刻着“风定波平”。
“唐景龙。”纪询低语。
这位奚蕾案中的医药代表的保险柜中，有艘木船，木船的甲板上边，放置着一串挂脰钱，挂脰钱的正反面，便刻着这行字。
“这个和你们过去的案子有关？”赵雾看看两人的脸色，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应该有一定的联系。”霍染因颔首。
“那行，这东西可能还是得留在这里，不过文件证据我都给你发一份。顺便找法医验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多谢。”
“小事，不用客气。现在快中午了……”赵雾低头看一眼时间，“医院里说蓝兰已经彻底清醒了，状态还行。我看免得夜长梦多，也别等下午了，现在就去，赶紧问话，赶紧结束。”
*
纪询和霍染因再次看见蓝兰的时候，蓝兰正靠坐在医院病床的床头，望向窗外。
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或许是因为失去了过多的鲜血，她的脸上缺乏了最后的血色和生机。
负责蓝兰的主治医生在让他们进来前已经把蓝兰现在的情况说清楚了，伤在脖子，声带受到印象，让其直接出声回答问题或供述罪行是不现实的，但可以用手机或电脑打字沟通。
警方将两样东西拿给蓝兰选择，蓝兰随意看了一眼，挑了电脑，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纪询思忖，也许只是因为电脑距离她更近一些。
赵雾坐在病床旁边：“所有事情警方都清楚了。胡坤是梅丽丽杀的，你取代了罗穗的名字，实则你叫蓝兰，用胡坤医保卡治病的人名为蓝存刚，是你爷爷。”
蓝兰眼睫颤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肉体的死亡不代表精神的消泯，但精神的死亡往往令肉体跟着消解，早晚而已。
“现在我们还需要问你一些事情，我希望你明白，说谎是没有意义的。”赵雾审视着蓝兰，他的态度绝对说不上温和，警方的温和并不至于挥洒在犯罪者身上。
但接下去的问题，并不由他来问。
开口的是霍染因。
“你知道老胡妈祖佛像里放着的东西吗？”霍染因。
“知道。”这两个字，被蓝兰打在屏幕上。
“里头有什么？”霍染因又问。
“新的身份证，一笔钱，一张名片。”蓝兰，“他说，以后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生活。”
没有说骨扇。
是老胡没有告诉蓝兰吗？
纪询和霍染因同时想。
“佛像里装着逃跑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让木匠店的人把佛像一起寄过来？”
而只要了老胡给你雕刻的人偶？明明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拥有，不需要选择。
剩下的半句话，霍染因没有直接询问，只是观察着蓝兰的模样。
然而蓝兰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她木然一会，打字说：“感觉逃不掉了，累了，不想继续了。”
“你知道名片内容吗？”霍染因又问。
蓝兰摇头。
“那么，你知道骨扇吗？”
一张照片放到蓝兰面前，是那枚信封中滑落出来的扇子的照片。
蓝兰还是摇头。但霍染因注意到，对方眼球轻轻动了动，那是正在回忆的表现。
“你知道。”霍染因平淡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现在还有隐瞒的必要吗？胡坤死了，你也想死，这些秘密再不说，只会被埋入地里。只会将你曾经害过的罗穗——以及和罗穗相似的许多人，一同埋葬。”
一双苍白的手悬在键盘上方片刻，轻轻敲下。
蓝兰的回复化作一行端端正正的字体，在白色的屏幕上由光标吞吐出来：
“我不知道名片，也不知道骨扇。老胡妈祖像中的东西，我只听过，没见过。但我记得，过去，老胡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妈祖娘娘的神话故事。
“他说的这个故事，很异样，很恐怖，我记忆犹新……”

第一八四章 天青青，地荒荒，孤船独路凄慌慌
一切的故事都从一片迷迷蒙蒙的的海上开始……
谁也不知他们在海上飘了多久，周围总是雾蒙蒙的，他们占据着一条小小的舢板，舢板就托着他们，一路向前，一路向前……但前方什么也没有，飘了多久，还是雾，看来看去，还是雾，连海上的水，也被雾给笼着。
他们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海，前后左右，也是一样的不清。
众人已经又饿又累，仿佛便要死在这不知名的雾中，死在这窄窄的舢板上。这将死未死的境地里，海水忽然送来了一个挎包。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凝聚在挎包上，一双双眼中充斥着将死之人的幽幽绿光。
挎包被捞了上来，领头的船长急不可待地解开挎包。
只见挎包打开，里头是个黑色桶包。
黑色桶包又被打开，里头又裹了几层鲜艳丝绸布。
如是三番，被妥妥当当包裹的东西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竹筒，却非普通的竹筒，那竹筒的青皮上，描金作画，镂空雕刻，也不知多么精致，这时竹筒忽地自行打开，分作三爿，就中一爿放置着尊圣母神像，左右则是圣母坐下大将，大将眉目凶厉，狰狞威武，圣母却仙袂飘飘，仪态万方。
众人紧盯着那神像，只觉满天满海的迷雾之中，这尊圣母神像夺人眼球，竟似透露出袅袅仙音，隐隐金光，幽幽异香。
“是妈祖娘娘啊！娘娘圣德慈悲，青春永驻！”
说来也怪，明明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妈祖娘娘，可这一刻，不知是谁控制了众人的口，众人竟异口同声赞叹出声。
“天不绝人之路！”船长身旁，大副又惊又喜，“只要能将娘娘请出来，我们就能得救了！”
“可是……怎么才能将娘娘请出来呢？”有一道怯怯的声音响起，人群中的水手露出惶惶不安的模样。
“素来求神要祭祀，不如我们做个祭祀，娘娘看见我们的诚心真意，定然下凡相帮。”众人之中，管事说话。
但这小小舢板之上，众人两手空空，祭品又从哪里来？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海面突然如同沸水翻滚，船长惊疑道：“底下鱼群聚集，它们驮着东西！”
这些东西浮上来了，先是躯干，再是手脚，再是死人的面孔。
那一张苍白死人面孔，所有人俱都分外熟悉，那竟是船长的脸！
怎么回事？
船长明明好端端活在舢板上，为什么会变成尸体，又出现在海中，海中死了的是船长吗？舢板上活着的是船长吗？
船长迷惘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周围的人迷惘地看着船长，正当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管事突然击掌一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船长连忙问。
“祭祀祭祀，重在诚心，还有什么比向娘娘献上我们自己更加诚心？”管事说。
这句话恰如洪钟大吕，指点迷津，大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船长说，“我应该把我自己献给娘娘。”
他说干便干，出手捞起自己的身体，左看右看，审视良久，突然伸手掰开自己的嘴，将嘴里的舌头扯出来。
那舌头红通通，软塌塌，扯得船长气喘吁吁，终于把整根舌头都扯了出来，他唰地割掉自己的舌头，献在娘娘跟前。
等船长做完这事，翻涌的海浪又吐出两具尸体，这回是大副与驾助的尸体。
看这情景，众人顿时对管事所说坚信不疑，大副和驾助连忙捞起自己的尸体。
大副和驾助同时捞起自己的尸体，尸体上恰有一只刀鱼，倒也趁手，他们便用刀鱼做刀，开膛破腹，挖出自己的肾，紧跟着献上。
接着又来一具尸体，是刚才发声的水手，水手力气大，想出风头，便砍了自己的脑袋，将脑袋用力一砸，砸出道缝来，又将里头的东西都掏空，再放进海里刷刷洗洗，便把头壳做碗，恭恭敬敬地献在娘娘身前。
又来是管事，管事的尸体也飘了上来，也捞上了自己的尸体。
他左右看看，摇头晃脑，割开躯壳，将里头的血液都放出来，又淋些海水上去，如此搅和搅和，便以手指沾上，在虚空中书写文字，念念有词，恭请娘娘：
“天青青，地荒荒，孤船独路凄慌慌”
那天更黑，霹雳轰隆，银龙飞舞；那风更大，巨浪滔天，漩涡频出。
“灵风绕，绕行前路辟诸邪”
风又起，却不是狂风，而是不知哪来的一缕清风，清风压倒了狂风。
“神光赫，赫照众鬼魂魄飞”
天边裂出一道缝隙，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浓重的雾气轻轻拨开，天光便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妈祖娘娘速速显神通！”
最后一声，管事拔高嗓音，嗓音尖利如公鸡鸣叫。
可妈祖娘娘虽显了神迹，却并未现身。众人情知是祭品还不够的缘故，因为海中还有尸体，较之先前一具具出现浮得快些了，接二连三浮起来。
余下的人立刻热火朝天干了起来，将各自躯体上的好肉整块砍下，又将零碎部分串成肉串，再有一些则剁成肉糜，如此一同献上。
终于，雾散天清，金光闪耀，在天空最正中的位置，勾勒出一个绰约多姿的仙子形态，那便是妈祖娘娘！
娘娘安坐云端：“你们所求何事？”
众人叩拜：“求娘娘救命！”
娘娘：“人定胜天，你们不必求我，自己便就能救下自己。船行要帆，剥皮做帆，不就能摆脱困境？”
众人大喜，可看自己零零落落的尸体，又都犯了难。
就在这时，娘娘朝前一指，只见海浪又涌，从舢板后边的位置徐徐飘来九具完好的尸体。众人大喜，连忙将完好尸体拉到舢板边，便动手剥皮。
剥皮倒不是个好弄的活计，诸如船长，管事，这些人便剥得又好又快，但也有些人剥不下来，便要那些做得好的人帮助。
如是一番之后，那扯下的皮子聚集在一起，竟然自动拼合起来，成了张仿佛百衲布皮的帆。
做了这么多事，原本就又饿又累的众人已经耗尽了身体上的最后一丝力气，瘫在舢板上不能动弹，就在这时，众人鼻端突地嗅到隐约饭菜香气。
他们朝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便看见自己零落的尸体，香味便是从那些尸体上传来的，可尸体怎么会传来饭菜香气？
众人乍眼看去，尸体还是尸体，可再定睛一看，那明明不是尸体，而是猪是羊。
一个个的，肥的，便是死猪，死猪笑容憨憨；瘦的，便是死羊，死羊眼睑垂垂。
“这是全猪宴全羊宴，可以吃的啊！”管事连忙叫道。
众人也不用管事再吩咐，早已忍耐不住，船长率先低头，啃了口猪头肉。
那猪哼唧一声，还摆了摆四肢。
“好吃，好吃！”船长不吝盛赞，满嘴流油。
其余的人也忍不住，先请船长，又让大副，最后再由管事分配，有猪吃猪，有羊啃羊，一顿胡吃海塞，风卷残云之后，大家酒足饭饱，这时候，被啃得零零落落的猪羊们便拼凑一起，又成了整猪整羊，游下海中，去前头牵着舢板；而那被剥了皮的九具尸体，则渐渐融入海中，须臾，海中又出现了道巨大的莲花，莲花托着舢板，如是又牵又拱，刚刚在风浪中艰难得仿佛要散架的舢板顿时乘风破浪，稳如泰山，那原本总也脱不了的迷雾，也彻底消失，海岸竟遥遥在望！
众人再朝天上看去，娘娘在天上遥遥一笑。
那笑容如此美，如此真，叫人恨不得立刻跪下，奉上心肝，对她顶礼膜拜啊！
*
当这长长的故事在word的白色页面上写完的时候，赵雾看着蓝兰的眼神充满了怀疑，纪询觉得，要不是这姑娘实打实的被割破了喉咙，搞不好赵雾都要把对方打入奸猾狡诈的顽抗分子行列了。
赵雾到底放了蓝兰一马，没有质疑这个故事真还是假，只问蓝兰：“胡坤在和你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有没有额外说什么？或者你在和他生活的过程中，有没有见到什么事情，让你隐约想起这个故事？”
“没有。”蓝兰倦怠地窝在医院病床枕头里，那枕头也不过是正常大小的枕头，可她看见上去比枕头还要小，“我知道的……”
人与人能够肉贴肉，人与人如何心贴心？
蓝兰目露迷惘。
“也不多……”
赵雾打量了眼蓝兰，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蓝兰默默摇头，在页面上写：“案子的，你们都知道了。”
“那老胡呢？”纪询突然说，“关于老胡，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蓝兰抬了眼。
这好像是他们进来这么久，床上女人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感情。
可那感情也像是烛火将灭，轻轻摇了几下，便不见了。
蓝兰又低了头，目光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就在她眼前，键盘就在她指下，光标依然闪烁着，她似乎屡屡想要敲下字句，但总是不成字句……最终，便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离开病房，几人走在一起，纪询先开口：“你们对这个故事怎么看？”
霍染因：“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副队摸摸脑袋，不耐烦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还真认真看故事？我看到一半就嫌神神鬼鬼没个意思，站在那边睁眼打瞌睡。”
“这故事有点意思。”赵雾却说，他在里头还一脸不相信你瞎说的样子，出了病房却展露出自己的细致精明，自来队长有心眼了，副队就缺心眼了，“胡坤又不靠写小说混饭吃，他闲着没事写个鬼故事干什么？能卖钱吗？再加上这家伙肯定不简单，往大点推断，搞不好他写的就是现实中发生的案子……”
亏得副队没喝水，不然一口盐汽水喷在赵雾脸上。
“你也不看看他那故事里死了多少了，随便算算十几个，死法还各不一样，这是什么案子？捅破天的大案子！你还真想办个直达天听的案子啊？”
赵雾冷静地抹去脸上的口水，不撩拨副队，转问纪询和霍染因：“你们见过生前的胡坤，你们怎么看？”
“老胡似乎很爱说故事。”纪询客观分析，“大叶寺下就对我们说了个鬼气森森的腹中藏尸故事，不过和眼下这个一比，那个故事顿时小巫见大巫，平平无奇了起来。现在这个故事里虽然有妈祖本身神话的影子，但连处理尸体的方式都多种多样，细节含量超标了，可以肯定不是漫无目的写出来的。”
既然不是漫无目的，便是有所针对。
“要看看这两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现在也问不了老胡了，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藏在佛寺中的尸体，如果能够找到……”
那么腹中藏尸的故事就是真的，这个故事，也有可能是真的。
几人说着走着，出了医院，照到阳光。
阳光一照，刚才所见的鬼气森森的故事便化作一缕黑烟，消失无踪。
赵雾和副队去停车场拿车，纪询在阳光下站了一会，抬头朝住院大楼看去。
大楼的一扇扇窗户或开或闭，其中便有一扇，是属于蓝兰的。
“蓝兰爱老胡吗？”纪询说。
他像是问霍染因，又像是问自己。
一个年轻的女人，会爱上能当她爷爷的男人吗？
爱的话，爱人死了，她为何不报仇不报警？
不爱的话，穷途末路，她为何不死死抓住老胡给她留下的一线生机，而要抓住逝去的人的最后一缕爱？
可能蓝兰也无法回答吧。

第一八五章 爆炸。
由蓝兰转述的胡坤所说的故事，让人没有办法不在意。但局里傅宝心傅宝灵的案子刚刚出了个苗头，也不能放弃，一车子的人随口两句，便有了安排和计划。
纪询和霍染因先顺着老胡的线往下摸摸，赵雾就带着警局的人，调查从佛像里找出来的那家“治贤进出口公司”的底，看看能不能摸到些线索。
双方分别，趁着图书馆还没有关门，纪询和霍染因一起把书架上关于妈祖的书都搜了出来，和老胡的故事里逐一对照。
妈祖，原名林默，农历三月二十三生于湄洲。
他听到故事后的第一印象没有走偏，老胡的故事里，确实融入了很多妈祖本身的神话传说。自然，信仰传说中，妈祖娘娘护卫岛屿，帮助百姓，确实圣德慈悲，光耀大地，绝非老胡改过故事中那样阴气森森，似仙实鬼。
海上浮尸，出自故事“救父寻兄”，妈祖感应到兄长出事，来到海边，兄长的尸体被海浪托举浮了上来；人皮风帆，来自“挂席泛槎”，原是妈祖指点众人把草席挂作帆，船因此乘风破浪；拉船猪羊，化用“铁马渡江”，说妈祖把一只房檐上的铁马化作可驰骋的坐骑。
至于除了神话故事以外的其他内容——
霍染因在白纸上依次写下，舌头、两颗肾、脑壳、血液、肉块、九张人皮。
“从唐景龙、傅宝灵和罗穗身上，最容易联想的是这个故事在隐喻器官贩卖。”霍染因说，“肾的数量也符合人体，但为什么强调人皮是九张？”
纪询的疑惑更实际点：“也许吧，不过从小说的角度来讲，为什么第一个船长死的时候，选舌头不选眼睛？在器官贩卖的市场上，贩卖眼角膜更普遍也更容易联想得到。”
霍染因沉吟，认同了纪询的疑惑。
纪询又说:“故事里还有个显见的不同——剥皮。撇开最后一股脑儿切开的那些尸体，其实船长、水手、管事尸体上的皮肤都很完整，甚至挖掉两颗肾的大副和驾助，皮肤也只是缺了腹腔这一块罢了，怎么就不能使用不能做帆了呢？”
“你有什么想法？”霍染因问。小说家在故事上总是有些独到的分析，他不忙着再表达自己的观点，让纪询先说。
“前后尸体不一样。”纪询。
“不一样？”
“这个故事应该确实映射了现实里的一些东西，至少是老胡看见的，经历过的一些人事，所以他自觉地给两批人做了区分。”纪询解释，“或者立场阵营不一样，或者状态情况不一样，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一样，总之，有什么地方让他们不是一类人。所以后边的尸体被剥皮，前边的尸体被献祭，让他们产生了非常明确的差异。”
“还有吗？”霍染因又问。
“还有点想法，不过太主观了，不必说。”纪询，“文章的解读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未免我们越跑越偏，还是从现实中客观的事情开始进行吧。”
“首先从胡芫告诉我们的开始分析。”霍染因，“胡芫说老胡曾经遭遇海难，海难里，他失去了记忆，改了姓名，以一个香江公民的身份回来，这个故事会和他遭遇的海难有关吗？”
“应该有点关联。”纪询思忖，“海面，舢板，整个故事都在描述一个人之将死的恐怖与困境，从情感上，可以和老胡经历的海难通感呼应。”
“以及……”霍染因闭目，于冥思中又找出一个关键，“胡坤经历海难，失忆，原先妻子以为他死亡再嫁，他也另娶新人，双方各自组成家庭，只能说一句造化弄人，这从法律来讲，有些身份证明上的瑕疵，但从情理而言，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他要因为后妻对其的打探而与后妻直接离婚？”
“确实，反应是有些过激。”纪询顺着也想到了问题，“而且后续，老胡也没有和自己亲生孩子建立联络。明明已经帮亲生孩子抚养孙女了，就算孩子以前有怨气，现在为了女儿，也该和父亲重新联络起来，但是直到父亲死亡，这些人都没有出现……只来了个卢松，还是偷偷摸摸的。”
“这种改换身份，偷偷摸摸的行为，能让你联想到什么？”
“要么犯法，怕警察；要么犯事，躲仇人。胡坤的话……”纪询仰头，想着前后两个故事，从兜里掏出个硬币，一弹一抓，“我压一块钱，两者皆有。”
霍染因凉凉看他一眼，不接腔。
横竖是他赢，还赌什么？
内容对照完了，他们收了书，准备离开，出图书馆门的时候，只听一声霹雳响在天空，似乎昭示着大雨要来。
但纪询抬头一看，天空还是亮澄澄明晃晃，云不见雨不见。他疑惑道：
“哪来的巨响？”
“听着像是……”霍染因眉头微拧，“爆炸声。”
*
时间倒退回纪询和霍染因去图书馆的时间。
赵雾没闲着，回了警局，先拉出“治贤进出口公司”的资料看看，资料上面看不出太多的端倪，做食品进出口生意的，每个月稳定出货，有自己的船，但货物也经常分散在别家的货轮上，员工不多，就七八个，每年缴的税，在同规模的企业中算是中等。
反正把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就四个字，中规中距。
旁边的副队摇摇头：“什么时候你有了光看资料办案子的毛病，这公司地址哪儿？我带人走一趟，现场看看。”
“你又看不懂账也看不懂船，去干嘛？”赵雾头也不抬，还琢磨着资料。
“要看什么账和船，会看犯罪分子就够了，犯罪分子在我面前挑根睫毛，我都知道那睫毛包藏祸心！”副队不屑，带着两个队员，直接走了。
赵雾也懒得拦，这几天又是掏粪坑又是掏下水道，早把自己的老搭档掏毛了，也该让对方出去松松筋骨——刑警还真不是个坐办公室的职务。
治贤进出口公司的实地地址在港口，港口距离刑警队不远，小半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副队嘴上不屑赵雾看资料，实则对资料盯得比赵雾还专注，看赵雾拿着资料在那边翻的时候，就记住了治贤进出口公司的办公室和仓库位置。
到了地头，他先分配手底下的人到仓库那边守着，谨防东西掉包或有人逃跑，再带另外一个到了治贤的办公地点。
说是进出口公司，其实门面并不大，装修也不好，没有那种大楼里格子间洁净清爽的模样，左侧靠墙摆着三五张桌子，右侧则整个空出来，什么也没放，宽敞得可以直接进个小货车，也不知道是不是方便装卸东西。
据说有七八个员工，但副队带人到了，打眼一瞅，里头就一个人。
还是个年轻男人，样貌不是很起眼，他们进来的时候，对方正在电脑上玩纸牌接龙，听见脚步声也没挪眼，直接说：“这两天老板不在，谈生意过段再来。”
“警察。”副队直接出示警徽。
年轻男人这才错愕转头，这下副队看清了对方的脸。
说是年轻，看着也没那么年轻，应该是三十五六的样子，身材挺瘦，有点尖嘴猴腮的味道，脸色挺白，看得出是副没有运动的亚健康的样子，再看看对方的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账本单据和笔，就知道这是这家进出口公司的会计。
副队还在办公桌上看见了这个男人的名片，确实是会计，名字叫朱闰。
——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副队上下扫了眼，做出评估。
“警察……”朱闰问，就是声音有点虚，“警察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例行检查，带我们看看你们公司的仓库吧。”
“我们仓库里没有东西。”朱闰声音大了点。
“有没有东西你说了不算，我们警察看完了说了算。”副队简单说，“怎么，不让看？”
那警察想看，能说不让看吗？
朱闰无奈站起来：“没有，可以……我这就带你们去。”
他倒也没有磨蹭，直接带着副队两人往码头仓库的位置走去。
这个码头，公司林立，仓库也一排一排建着，数不胜数，治贤进出口公司不算大，其名下的仓库也很小，唯一比较时髦的，大概是仓库的门锁是个密码锁，开仓库需要输入密码。
副队站在朱闰身旁，等着对方输入密码开门。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点很细的细节：
朱闰下意识按了第一下后，很快删除，接着手指在密码锁上悬停一下，似乎思考了会儿，才重新开始输入，重新输入后的开头数字和初时并不相同。
记错了密码啊。
副队想。
记错了密码很正常，是会计的话，不会天天前往仓库，密码不常用，就记错了。
解释得通，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他的直觉在这时候轻轻点了他一下，将他往旁边拉了一步……
正好，密码输入完毕，密码锁滴滴两声。
副队眼角余光看见红光一闪，接着巨响如同惊雷，瞬间贯穿耳膜，巨浪跟着冲来，冲破仓库大门，轻而易举将他们几人吹起！
“轰隆——”
仓库爆炸了！

第一八六章 阿难
纪询和霍染因是回到琴市警局后才接到副队出事的消息，两人脚步不停，一转到了刚刚离开没多久的第一医院——副队正在这家医院里头接受治疗。
等他们到达的时候，赵雾正站在病房之外，朝里头频频探望。
“现在情况怎么样？”霍染因问。
“情况还好……”赵雾才说，里头就传来医生的叹气。
“你别哭了。”
纪询两人的心脏立时往下一沉，也顾不得和赵雾说话，立刻走进病房，他们走得快，完全没看见身后的赵雾伸手想拉他们，却拉了个空的样子。
进了病房，先看见的是躺在床上半张脸包扎了绷带的副队，副队还没换病号服，一身经历了爆炸的衣服邋里邋遢，半是灰，半是泥。
但这不是最为醒目的，最为醒目的，还是淌在副队剩下半张脸上的泪痕。
“出人命了？”纪询低声问跟着走进来的赵雾。
“没。”赵雾，“运气好，伤得最重的是开门的会计，其次就是他了。其他跟去的两个队员，只是皮外伤，刚才已经包扎好了。会计在急救室，不过医生态度比较乐观，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没有出人命，那就是……
纪询顿了片刻：“是不是手和脚……”
“没。”赵雾，“手脚都好。有点脑震荡，软组织挫伤，不严重的烧伤和需要清创的一些伤痕。”
“？”纪询，“那副队？”哭什么？
“老麦他……”
“你差不多得了。”拿着棉棒的医生终于不耐烦，脱下救死扶伤的外衣，开启训孙子模式，“别哭了！再哭脸上的伤口又要重新上药，就不能忍忍吗？”
不能。
副队没说话，只用依然从眼眶里淌出来的泪水回答了医生。
眼看着医生脸色即将在青白之间交替，赵雾连忙上前：“没事没事，大夫你有事要忙的话就把东西放在这里忙去吧，待会我来给他上药。”
医生深深吸上一口气，走了！
赵雾拿了棉棒和药水，不急着给副队上药，他先转向纪询和霍染因，面露尴尬：“科学依据，有一些人的痛觉神经比较敏锐，同时泪腺还很发达……”
“哦——”
“所以……”
“理解理解，明白明白。”纪询和霍染因赶紧回答，不然尴尬的就不是赵雾一人，而要变成他们三人了。
赵雾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接着转向副队，恨铁不成钢：
“你说你，没事凑那么前面干什么？当自己是猫，有九条命可以挥霍？”
“这能怪我吗？”副队虽然痛到哭了，嘴上却不愿意服输，“要怪也怪犯罪分子！而且我猜，开门的会计也不知道仓库会爆炸，否则肯定会露出异样。八成是犯罪分子拿什么话骗了他，比如说‘警察来了你就按错密码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自然知道处理仓库内的存放货物’之类的话，会计才特意按错密码，导致爆炸。”
这么一长串的话，难为副队一面流泪，一面说得口齿清晰。
但这种看本应铁血刚强的大男人现场流泪的经历，依然让众人深感头皮发麻。
赵雾赶紧拿旁边床头柜上的纸巾给副队擦擦：“悠着点吧……真的这么痛吗？”
副队气道：“不痛我哭啥！”
赵雾一时无言以对，半天了拉纪询和霍染因举例：“一个月前，宁市的同僚刚刚进医院，伤得不比你重一百倍？怎么没见他们泪流不止？”
“……”副队目光投向纪询，“纪专家，那时候你痛吗？”
回答在纪询舌尖几番转悠，最后，纪询迎上副队含沙带水的眼睛，果断回答：“痛。”
不过副队哭归哭，倒是真的纯粹因为疼痛，而不是心里难受。
所以他还是很冷静很清楚地和众人交谈，尤其是和赵雾沟通：“老赵，痛，是一个生理现象，眼泪也是一个生理现象，你别一脸牙疼的模样，难道男人就不能哭了，警察就不能哭了？”
“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你不要乱说。”赵雾赶紧澄清，这再说下去他的思想觉悟就该有问题了。
他左右看看，看见床头柜一碗鸡丝粥，这还是刚刚副队突然说想吃，他给点的，送来的时候还烫，现在晾得差不多了，赶紧端起来递给副队：“来，你想吃的，先吃两口。”
副队张口：“啊。”
“？”赵雾迷惑，“自己吃。”
“？”副队也迷惑，并直接怼了，“我刚刚经历了严重的爆炸侥幸逃生，你让伤患自己吃，这合理吗？你就不能学学我们的宁市同僚，互帮互助一下？”
好似是有点不够合理。
赵雾反思片刻，正想喂人，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纪询和霍染因。
这两人在知道没大问题之后，似乎放心了，正曲腿抱胸，靠在病房墙上看着他们……这两果然是一对，看看那纪专家，明明手都受伤了，还抱胸，不嫌痛就算了，连角度都调整得差不多！人说夫妻相夫妻相，这就是夫夫相了吧。
赵雾想到这里，只觉身体过了道弱电流，有点麻麻的。
再往前想想，这对共同进医院，共同住病房，想必也会互相帮助，互相喂饭……
弱电流变成了强电流，如果此刻有人专注看一眼赵雾，会发现赵雾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不安地挪了个来回。
他将端起的鸡丝粥放下。
“我给你找根吸管。”
“……？”
“你就着吸管喝粥吧……”
“你还是人吗？！”副队怒发冲冠。
“除了喂粥，除了喂粥，你有什么事要忙的我帮你。”赵雾赶紧说。
“那行，”副队怒气稍歇，和赵雾讨价还价，打算捞个免费劳工，“晚上来陪个床呗。正好我病房里另个床位还没人，是你的了。等夜了也好帮我洗个澡擦擦身什么的。”
“休想！”赵雾一个激灵，几乎跳起来，“你做梦！”
副队：“……我怎么做梦了？不就是陪个床吗？”
赵雾：“这是陪床的问题吗？”
副队：“……不是吗？”
赵雾冷笑：“这是你的世界太过狭隘的问题。”
副队：“？？？”
*
纪询两人没走，不过在副队和赵雾开始抬杠的时候，他们就自觉地离开病房，来到走廊，将空间留给自己的琴市同僚。
走廊呆了一会，纪询突然笑一声：“知道之前到底是谁看见了。”
霍染因对此并无所谓，但对另一件事倒颇有兴致：“之前中枪，痛吗？”
“废话。”可能不痛吗？
“既然痛，”霍染因摩挲着纪询的手臂，“为什么不哭？”
纪询眼睑垂一下，先望着霍染因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接着抬眼，再望向霍染因的脸：“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
他嘴角压了一缕坏笑，凑到霍染因耳旁，说：
“未到上床时。”
接着他看见霍染因双眼里的波光猛地一跳，跳出道熊熊火焰来。
可惜两人没能在此时此地就此话题深入下去，和副队唇枪舌剑，大战八百回合的赵雾终于自病房里出来了。
得，该说正事了。
纪询先开口：“刚才做手术的医生出来说之前送进去的人已经脱离危险期，但还昏睡，要问询的话，得等到明后天他彻底清醒再说。”
赵雾点点头：“你们怎么看？”
“爆炸威力不大。”霍染因客观说，“目的恐怕未必在伤人杀人，而在摧毁仓库里的东西。仓库里现在还能找出什么吗？”
“有难度。码头上的仓库不是独立的，是集体建造排列的。治贤仓库的爆炸引发了其他仓库的大火，大火左右一窜，没伤及无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至于里头的东西……因为抢救不及时，恐怕已经烧完了。要在废墟中找线索，没这么快。但他们敢这样干，警方也不会坐以待毙，让人小觑。”赵雾嘴角拉出一道冷酷的弧度，“霍队，之前你说的胡坤告诉你的故事，我结合现在的情况，一同向上打报告，申请专业的超声波仪器，在全市范围内检查寺庙中的佛像是否藏匿尸体。如果真的找出了尸体，他们绝对跑不了……”
港口仓库发生爆炸这件事，激怒了琴市从上至下整个警察集体。
赵雾写的报告当天就被直接批示，到了晚间，香客散去，佛寺闭寺，警察们却已经加班加点前往各个山头，敲开庙门，拿着分发到手的专业超声波成像仪器探测佛像内部情况。
一旦集体彻底运转起来，其效率是极为恐怖的。
仅仅一个晚上，琴市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寺庙里的佛像均被探测完毕。
并未在佛像中发现尸体。
*
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五分。
将将早晨六点了，可天还是暗，暗沉沉的蓝色覆盖天空之上，让路更黑，让山更峻。
纪询和霍染因正呆在大叶寺的主殿中。
老胡的故事里，尸体就藏在这个大叶寺里头，只是之前他们查过，大叶寺近年来并未有修缮记录，这才将范围扩大到琴市所有的佛寺之中。
但万一，老胡所讲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去年，而是发生在更久以前的过去，就像罗穗的绑架案那样，那么大叶寺就还是最值得探查的重点。
现在结果出来了。
一个晚上的努力，不管是大叶寺还是其他寺庙，都没有发现。
“故事只是故事吗？”纪询自言自语。
外头还黑，殿里便燃上明烛。
烛火跳跃地照耀着佛像，在佛像上留下一圈圈亮亮暗暗的光晕，光晕里，彩漆熠熠生辉。
这大概是纪询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着佛像。
这座殿宇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佛祖跏趺合掌，左右各一尊者，再旁罗汉护身。
他看佛祖，佛祖看他。
慈眉善目，意态悲悯。
真的……只是故事吗？
一阵强风忽地从殿外吹来，吹灭了燃在殿内的蜡烛，也吹清醒了坐在蒲团上的纪询，纪询回头一看，原本黑黢黢的天色此时亮了，红日穿破层云，亮在天空，万千缕金光从天空降下，一洗山峦平地的漆黑，在太阳之下，黑暗节节败退，很快，连寺庙里的阴影也驱散了，哪怕不再点蜡烛，殿中佛像也能看个一清二楚。
纪询慢吞吞站起来：“行了，既然没有，那就没有吧……”
“等下。”霍染因忽然说。
“怎么了？”
“你看，右边那尊佛像，阿难尊者。”霍染因，“在阳光下，是不是显得比其余佛像看起来更鲜亮一点？”
纪询一怔。
他仔细再看。
夜晚的灯或烛，总不如朗朗晴日来得清明，如今阳光一照，晚间看不出的细节，顿时显露出来……
阿难尊者静立在释迦牟尼身旁，身上所披艳红袈裟，比旁边同样静立于释迦牟尼旁的迦叶尊者，亮上了一个度，似乎连洒在袈裟上边的金粉的数量，都更多许多。

第一八七章 半面佛。
纪询不忙着走了，他掉头回来，和霍染因一起，仔细观察阿难尊者。
但有时候，越在意，越容易把小问题放大。
重新仔细对比阿难尊者和其他佛像的霍染因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揉揉额角，似乎在揉去一夜未睡的困倦：
“不对，它没有太特殊之处，看着比较亮，可能是外头阳光正好照到的缘故。”
“确实。”纪询点头，“这尊佛像虽然金粉多了点，但旁边的罗汉身上也有好几尊金粉多的；袈裟也算红，但释迦牟尼祖师爷身上的袈裟毫无疑问是最红的。”
“哪怕真的鲜亮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
或者是每年修缮的时候，工匠更偏向它一些，又或者是殿中僧侣，恰好就对它更关照一点……除此以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它有指甲盖。”纪询说。
“有指甲盖也……”霍染因眉头突地一皱，察觉到纪询话里的深意，“有指甲盖？”
“对。”刚刚爬上供桌近观佛像的纪询拍拍手上沾到的灰，再度跳回地面，挑明了说，“只有它有，隔壁的释迦牟尼像和迦叶尊者像都没有。”
这就有意思了。
佛像肯定是统一雕刻，一个殿宇里的众多佛像，多半用一个手工师傅或者一家手工师傅来雕刻上色，这样外观上看也和谐统一些。
既然这位师傅在其余佛像上没有雕刻指甲盖，很大概率不会突然在某个佛像上一拍脑袋，非要雕出指甲盖来。
从更有可能的角度分析，也许……
“它们不是同一批次的。”霍染因说出答案。
到底什么情况，光猜没有用，还是得问问寺庙里的和尚。
天还太早，和尚还没有走进庙中开始撞钟，但他们确实着急，便往和尚住的禅房去，到了禅房前，先看见个停车坪，停车坪上一排的奔驰宝马高端轿车，连奥迪都不见。
再看其中一间打开的禅房门口，蹲着个抽烟的大和尚。
大和尚大概刚刚起床，僧衣没扣，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就明晃晃垂在脖子上，他手里还举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正在边看视频边打字。
“大师父……”纪询叫了一声。
“待会儿！忙着呢！”大和尚专注得很，一口东北大碴子，“没见我在刷快手，做运营吗？”
这年头佛寺也得跟上时代，和尚也得做营销。
纪询决定等等，再急再忙，也不能耽误人家的正事。
他不再说话，耐心等等。
倒也没有等多久，也就十来分钟，大和尚关了手机，记起刚才有人叫自己，姗姗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纪询和霍染因。
大和尚明显愣了下，接着迅速扭回脑袋，藏项链，扣扣子，灭烟头，站起来，再转身时，僧袍飘飘，风度翩翩，也不说东北大碴子了，改口字正腔圆普通话一甲：
“两位施主早。”
“师父早。”
“两位施主清早上山是想烧香还是求签？”
“不烧香也不求签。”纪询正经回答，“想向师父打听点寺中主殿佛像的问题。”
纪询简单地将自己想要证实的内容向面前的大和尚求证了。
但是一座殿宇里头的某个佛像的小问题，就算是寺庙中的僧人也不太清楚，不过一个和尚搞不清楚，背后还有十来个和尚帮忙搞清楚，不用纪询再请求，大和尚主动帮忙，找了自己的师兄师弟一起参谋。
这时间正好是佛寺里早餐时间。
众多和尚聚集在食堂之中，一同讨论这个问题。
“大雄宝殿里的阿难陀啊……”
“印象不深。”
“近几年应该没有动过吧？”
“未必是这几年，也许更早，我看过你们的记录，97，02，08，11年都有修缮过。”纪询插嘴。
“那谁记得，殿宇里负责的和尚都换了好几轮了。”师父们插嘴，但又帮纪询想了个新的办法——和尚记不住，但会计账本记得住。
修缮是要花钱的，寺庙就像一个小型的公司，各项善款也有专门的会计做账。
其中一位吃得比较快的师父率先站起来，去后头存放各种档案的库房走了一圈，接着又拿了叠记录本回来，放在几人面前。
“账本都在这儿了。”
其余和尚还要早课，寺门也开了，已经有虔诚的香客前来进香，只剩下大和尚在旁边协助，纪询先翻开97年的，这是重建的那年，有无数条零碎的账目，好比建造佛像，在殿宇大事记录中可能就是简单的一条‘集体修缮’，但在这里，每条钱款支出都会记录，就导致一尊佛像，塑身会记录一回，上漆又记录一回。
其中一条10月13日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多闻天王，增广天王佛身染秽，作废弃处理。”
接着是两天后，10月15日
“多闻天王，增广天王重塑佛身。”
霍染因问：“怎么好端端的会染秽？废弃以后你们怎么处理？”
这个大和尚说不太清楚，还是个年长的老和尚回答了，“成型的佛陀不好破开，只能掩埋在净水净土之处，97年的这些佛身应该是沉海了。”
“两尊佛陀都沉海了……”纪询自语，又往下翻。
修缮重建期间，除了这两尊佛像之外，并未有其他佛像重塑的记录，之后或许是因为刚刚修缮完毕，一切皆新，直到2002年开始，才有新的佛像修补支出。
2002年2月3日
“坐鹿罗汉脱漆，重新上漆”
2002年11月10日
“托塔罗汉断臂，重新修补。”
……
2008年7月15日
“阿难尊者重塑佛身”
“这条为什么没有写理由？”纪询指着会记账簿问。
“可能是恶佛。”老和尚回答。
“恶佛？”两声重叠的疑问。
“外表看上去这也好，那也好，但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比如说给人的感觉比较凶厉恐怖，又或者特别招引蚊蝇昆虫……这是冥冥之中，犯了忌讳。”老和尚认真作答。
“是冥冥之中被偷工减料了吧。”大和尚在旁边嘀咕。
老和尚瞪大和尚。
大和尚闭上嘴巴。
“所以这尊也被沉海了？”纪询又问，“包括后面那些更换的，都被沉海了？”
“不，99年以后，琴市展开了近海水质整治运动，后续的佛像就都没有拉去沉海，只能放置在后山的千佛洞窟内存放，那里头也不止存我们寺的，这整座山所有寺庙的废弃佛像都放在那里。”
“……其他山上都有这些？”
“应该是有的。”老和尚保守说。
纪询和霍染因对视一眼，俱感头疼。
得，刚刚回家休息的警察，又得重新到各个山头，将遗漏的地方再度搜查。
然而再麻烦，也得做。
没一会，纪询和霍染因便在后山的千佛洞前，和赵雾见面了。
“就你？”
“就我。”赵雾叹气，晃晃手中的超声波探测仪，“其他警察刚回家，让他们再睡两个小时吧，我们能排查两间寺庙是两间寺庙。”
说完，赵雾掩鼻：“檀香味好重。”
“都是在庙里头天天沐浴焚香的雕像，香气肯定已经浸润在木头和水泥里了。”纪询随口回答。
霍染因抬手，轻掩鼻端。
檀香味太重了，重得似乎都发臭了。
洞里头的瑕疵佛像着实不少，层层叠叠前前后后排列着，一眼看过去，二三十尊。
三个人各自手拿着仪器，分出区域，一个个扫着。
几人心中都没有抱有太多期望，因此，当始终没有反应的成像仪在照到其中一尊佛像，突然有所显示的时候，赵雾结结实实愣了一会儿。
接着，他才从牙齿缝中迸出一个字：
“……操！”
山洞里，三个人，三双眼，死死看着仪器成像屏幕上的完整人体轮廓。
接着，他们的目光寸寸上移，移到面前佛陀上。
纪询最靠近洞口的位置，阳光自他身周斜斜射入，明亮的光斑，照到佛像的莲花座，袈裟底，再照到合十双掌，垂垂大耳。
阿难陀，还在慈悲笑。
突地，一阵脚步声响起，赵雾快步走出岩洞，打电话通知局里。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警局车辆呼啸而来，带着专业的开凿器械以及随队法医，人呼啦啦地用尽洞穴，将阿难尊者的佛像移出洞穴，停放空地，准备开凿。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裂纹自佛头迸出。
当兀自残留斑驳漆色的水泥掉落在地，一股如同生化武器般的臭气席卷以佛陀为圆心，溢散开来，带着一阵接二连三的干呕声。
纪询先一步屏住呼吸，透过层层警局人群，朝内看去。
只见空地之上，佛陀碎了半边颅，露出颅中褐色尸。
半面是佛陀，半面是尸骸。
半面是诡笑，半面是狰狞。
……次后，才感觉到胃中痉挛，喉间欲呕。

第一八八章 外套
自发现尸体、瞥过一眼以后，纪询就自觉脱离中心，来到人群外围的外围。
可惜效用不大。
臭气依然源源不绝地侵犯纪询嗅觉，捂着鼻子，没用；屏住呼吸，也没用。这片山头，乃至这整座山，似乎都成为了这具尸体的地盘，无论虫鸟走兽亦或树叶草木，都得在它的控制之下。
纪询被熏得脑子疼，几乎没法认真思索。
只能被动地听着中心处传来的法医的只言片语，以及来自副队的咋呼。
“……形成了完整的尸蜡……致命伤应该在后脑勺……钝器打击……”
“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又吐又哭？威力真的这么大吗？我怎么半点没感觉？我说你们一个个啊，也太娇气了——”
说来也是心酸，副队昨天刚刚前往港口因公负伤，才算好好在医院里睡了一觉，今天在佛寺发现了新的尸体，谁说也不好使，他又非要跟着车子颠簸过来，一定得亲眼看看现场，盘盘案子，才能安心。
不过来了也不是坏事。
至少回头警局里个个是猛男，个个落过泪，谁也别笑谁。
“纪询。”霍染因的声音突然从头上传来。
纪询抬起头来，迎上霍染因看好戏的目光。
他正呆在一株大树的背后，蹲着。
理论上讲，大树枝叶繁茂，光合作用释放大量氧气，如果他先呼吸到氧气，就不会呼吸到臭气；实际上讲……
“眼睛都红了。”霍染因好整以暇的声音慢悠悠降下来，“真委屈。”
“……”纪询睁着一双兔子眼。
“哭了吧？”霍染因勾着嘴角，“睫毛还沾着水珠。”
“……”纪询眨了眨眼，眨去水珠。
“所以是谁说，”一路说到现在，霍染因才蹲下身来，直视纪询，图穷匕见，“男子汉只在床上哭？”
“你也太小心眼了！”纪询惊叹。
“哼。”霍染因哼笑一声，摆明了车马，自己就是小心眼。
继而他抬起手，手指轻擦过纪询的眼，擦去还沾在上面的一点湿漉。擦完了他想走，纪询却不让了，伸手勾住霍染因的肩膀，将脸埋进对方的脖颈，就着人的体香，狠狠吸了两口气。
吸完之后，浑身细胞算是活了一半，再听霍染因说：“……差不多了吧？”
纪询：“还差很多。”
霍染因没好气：“你差很多，就自己再走远点躲着，我又不会把你拉回来。把衣服掀起来遮我的脑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纪询叹气，“让你敏感的鼻子能在我的衣服底下苟延残喘几分钟。你光看我眼睛红了，没注意到自己的鼻子也被揉得红了？”
衣服彻底掀起来了，盖住了两个脑袋。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黄绿色的衣服上洒下菱形似的光驱。
一只眼瘸的鸟儿把这件衣服当成了崎岖的地面，飞落下来，刚踩了两脚，便觉爪下突然一抖，又吓得扑腾起来。
躲在树后衣服下的小小亲昵，在两分钟后，被尸体旁法医新的报告给打断了。
只听法医咳嗽两声，声线有小小的走样：
“……尸体生殖器被切割……”
*
现场的初步勘验之后，尸体被搬运回警局，进行更精密的检查。尸蜡将尸体保存得颇为完整，透过表面一层褐色的蜡化物，甚至连尸体的五官都还能隐约看清，无论是通过五官找人，还是通过从尸体身上提取的DNA确定身份，都不成问题。
事实上，在局里加急检测之后，当天晚上，他们就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死者文成虎，1966年生，琴市周边霞珠县人，中专文化，父亲文中和，母亲冯玉，是家中排行第三的孩子，有最大的姐姐和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如今这些人都还健在，但并非所有人都来了警局，来认尸的只有一个，是文成虎的姐姐，文美花。
文美花恐怕就是所有农村家庭里出来的姐姐的模样：不打扮，不保养，老得早，但身体健康，人也壮实，在警察这种政府人员面前总有些拘谨。
“我弟弟是在97年失踪的……”
“但看档案记录，你们是98年下半年才报案，为什么？”赵雾问。
“我弟弟和家里关系不太亲近。97年的时候，他也是三十岁的人了，那时候都还没有讨老婆，我爸妈就天天说他，说多了他就不爱打电话回家了，而且那时候我们也都在霞珠，没来琴市，隔得远，他不打电话回来，我们也联络不到他……”文美花有些唠叨，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唠叨，但无论如何，穿着身灰衣服的女人还是将情况说得比较分明，“而且他也不是突然失踪的。”
“什么叫不是突然失踪的？”赵雾疑问。
“我弟弟很早就去了琴市，虽然没结婚，但一直以来过得都还不错，也有点自己的小产业，房子买了，在琴门大学门口开过小卖部……就是因为明明有钱，却不肯结婚，我爸妈才老在家里骂他有毛病……”
话题又回到了结婚上。
老一辈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将结婚看得这么重，好像生下来的所有意义，就是到了年纪，结婚，生孩子，再把孩子抚养长大，如此这一生便变得和老黄牛一样极有意义极有盼头了。
赵雾倒也好脾气，耐心听着，只见缝插针地把话题绕回正轨。
“不是突然失踪。”
“对对，他不是突然失踪的，他在失踪前，跟我们打过招呼，说要把琴市的所有资产卖了，去别的城市发展，会有一段时间不联络我们，等安定下来了再联络。”
“说这些的时候，文成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赵雾仔细问。
“……”文美花迟疑片刻，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二十年，想要回忆起来，没有这么容易，“没有，我记得那段时间他见天的高兴着。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发财门路，我记得大弟那时候穷，想沾光，问了小虎很多回，小虎都说没有门路，两兄弟还闹了一回。”
“然后他房子卖了，小卖部也卖了，人就失踪了。我们就联络不上了。”文美花详细说完，“直到98年年底，还是联络不上，才觉得可能出事了，来警察局报警。”
“你们家里对于文成虎的失踪有什么想法吗？什么都可以，比如文成虎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是非，或者钱财露白……”
“没听说二弟在外头有什么仇家。”文美花摇头，满脸困惑，“我们最初也觉得是钱财露白被人看见，所以被抢劫了。但是后来报警之后，发现二弟卖房卖小卖部的所有钱，都还存在银行卡里没动过。”
赵雾问：“感情纠纷呢？”
死后被切割生殖器这非常特殊的举动，总是难免让人多想。
“他一个光棍，哪有什么感情纠纷，我前面不是说他不肯结婚吗？他在大学门口开店，就想着娶个有文化的金贵女大学生当老婆，生个有文化的孩子上大学，鱼跃龙门，可是人家哪里看得上他，说是有钱，也就一点能温饱的小钱，拖去相亲的媒婆一听这要求就说成不了。”
“会不会已经有了心仪对象？”
“没有，我们最开始也以为他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里头不切实际，但他弟跟他住过一段时间，也没发现他有念着哪个小姑娘，后来我们私下猜，大概就是自己大学没念上，不想当泥腿子，才缺什么想什么。”
赵雾又问了些情况，但文美花说不出更多了。
赵雾让人把文美花送出了警局，自己往办公室里去，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众人在桌子旁围坐了一圈，说来也有点怪异，平常开会的时候，大家坐得那叫一个七歪八扭放浪形骸，但今天不知怎么的，每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直了，双腿并拢，其规矩模样，跟小学三好生上学的坐姿差不多。
怎么回事？赵雾纳闷。
这一圈子里，副队占据了他惯常的位置，正煞有介事的主持局面，只见他举起手来，并掌如刀，朝双腿间飞速一割：
“谁会没事切裆部？听我的，百分百，男女关系导致的！”
伴随着那快很准的一只手，赵雾只觉一阵小风吹来，裆部轻轻一凉。
再看周围的人，双腿已经并得不能再紧。
他的双腿，也悄然合拢……

第一八九章 定波
“……咳咳。”
赵雾很快出声打断。
“哟，老赵，问讯完了？”副队笑眯眯问，“和大伙说说，你对切裆部有什么独特的见解或者独家消息？”
“……”
赵雾感觉副队对自己的怨气这段时间是消不了了，他给人端上口热茶，恭敬的把他从自己的位置上驱赶走，再将刚才记录的文美花的口供分发给大家：“死者家属的供词都在这里。”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法医后续补充上来的在尸体身上发生的细节，也都在这里。
“尸体致命伤在后脑勺枕骨上方，凶手需要比死者高10cm左右……死者172，老胡是多少来着？”纪询问。
“老胡182。”不用赵雾去翻资料，霍染因已经肯定地回答。回答之后，他又指出纪询推测中的倏忽，“山上地形复杂，找个地形高点的地方击打死者很容易，不能简单推断凶手身高。”
“有理。”纪询从善如流点着头。
总归讨论讨论，就是要集思广益畅所欲言。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谁都有可能没想全，谁都可能犯错误，其他人发现错误获得灵感，最终找到通向真相的关键钥匙，就是开讨论会的目的。
“Tamagotchi？”霍染因念着档案上的一行英文，再看着法医附带的高清照片，微带困惑地皱起眉，“从死者裤子口袋里找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Tamagotchi，拓麻歌子啊。”副队回忆往昔，“一种电子宠物，96年还是97年产的吧，那时候我高中，还挺怀念的。不夸张的说，一到课间休息，谁拿出了这东西，那就是班上所有同学的中心人物，按照现在学生的话怎么说？学校中的Bking，哈哈。”
其他人的神色也平平无奇，显然都听过或都玩过这种东西。
纪询也听过，也玩过，包括副队描述的画面，他都有印象。
他朝霍染因看了一眼，霍染因眉宇间的疑惑散开了，继续往下翻记录。
96年，97年。
霍染因正好6岁，7岁，父母应该还健在。明明是富裕家庭出身的孩子，却对同龄人间的流行全无印象，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被家暴的孩子，大约活在世上，就用尽全力了吧。
纪询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干了点不太体面的事情。
他的脚先轻轻撞了下霍染因的腿。在对方微带疑惑的视线落到身上后，又拿手指在对方的裤腿上轻轻书写。
“现在拓麻歌子出了怀旧版。回头买给你玩。”
身上的伤口看得见，心上的伤口看不见。
身上的伤口可以愈合，心上的伤口，也想一点点的，帮着，抹平愈合。
霍染因的腿一阵颤抖，一不小心，撞了桌脚，“咚”的撞击声，像是巨大的心跳从胸膛裹着他的秘密泄露了出来，他僵硬地看着档案，一时不敢抬眼。
还好没人在意。
话题跑得有点远了。
一个放在口袋里的玩具值得在意，但恐怕现在也不能凭空推断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纪询把话题扯回来：“你们觉得老胡是这个腹中藏尸案的杀人凶手吗？”
“我觉得是！”副队旗帜鲜明。
“不能武断。”这个观点属于霍染因和赵雾。
这两人一个讲证据，一个心思细，导致他们表现出来的观点常常殊途同归。
“如果胡坤不是凶手，”副队不落人后，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能把杀人故事说得这么清楚吗？就那么巧，一个和仓库里藏炸弹的公司来往，谈恋爱的女人搞绑架，孙子上暗网的变态跟踪狂老头，随随便便上个山躲在旁边能看见凶案现场？报案人是凶手的案例屡见不鲜，迟了二十年，他也是第一报案人。”
“胡坤的故事里，”霍染因说，“尸体所封的佛陀标牌，被人为调换，本来应该封入偏殿的，最后却被封入正殿。而偏殿的两尊佛像以‘染秽’为由，在落成不久就沉海，那时候寺庙都还没建好。”
说了这些细节，是为了铺垫接下去的疑问。
“正常凶手杀人，自然希望将所有证据彻底湮灭，如果他当时把死者封在佛像里沉海，我们现在恐怕也没有任何办法。”
没有尸体，就只能论以失踪。
这个可能的凶杀案，也就只能一年复一年的拖延下去。
“所以，如果胡坤是凶手，他为什么不将尸体投入海中？湮灭一切证据？”
“调换这个行为是他故事里的，如果他杀了人，按计划向佛像泼了污秽之物使之沉海，却在一段时间后，譬如山寺开门——我记得寺志上写全部落成是在1998年4月以后，才发现搞错了佛陀，但那时候已经不好对正殿里的阿难下手，于是虚构了这个调换的行为，也是有可能的。”纪询提出一种可能。
“胡坤是一个谨慎细致的人。如果凶案真是他做的，又留下了被发现的马脚，我倾向胡坤根本不会对我们说出这个故事。”霍染因说。
办案是有唯一解的。
奈何通向这个唯一解的道路上，有太多曲折离奇的道路，直到找到真相为止，总是这条看着也对，那条看着也行。
“1997年，胡坤61岁，他算健朗，有板车扶住，也能做到搬运尸体进佛像。”副队笃定说，“即使不是胡坤杀的，他们之间也一定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社会关系，20年前的尸体，什么犯罪现场都不会残留，只在尸体上用功不够，我看我们最该大查特查的，还是胡坤。”
“不用你说。我昨天出事后，我就派人去卢松的老家，找胡坤的前妻了解情况了。”赵雾接话，说的是治贤公司仓库爆炸炸伤人的事情。
讨论到了这里，在没有证据支持更进一步分析的情况下，也差不多了。众人姑且早早散会，养足精神，回头继续办案。
普通警员回家，副队回医院继续养伤，赵雾在警察局里随便打个地铺值个班，挺好，亏得是在外地，如果是在宁市的话，这种待遇就轮到霍染因了。
但是现在，两人可以正大光明回酒店补觉。
到了酒店，第一时间就是冲入浴室放热水，互相帮助着让热毛巾和消毒液从头到脚好好擦拭消毒，本来普通时候是没这么多讲究的，但现在两人受伤，伤口没全好利索，为了防止感染，也只能这样了。
但这么多天没有正正经经的洗个热水澡，到底缺点意思。
等清洁完准备出浴室的时候，纪询看着霍染因抬头看花洒，平日里多不动声色的一个人物，望着花洒的眼神里差点生出了钩子，要把花洒给勾下来。
纪询连哄带劝，算是把人从危险的浴室里弄了出来。
出来以后，不遵医嘱没好好休息，又熬了一个通宵的两人自觉上床。
纪询觉得上床之前，还是要来点仪式的，这样才对得起主治医生的叮咛嘱咐……
于是他烧了壶水，往水里丢点西洋参，给自己和霍染因各倒一杯放在床头：“多喝点，把熬夜死亡的细胞补补回来。”
“不至于。”霍染因都没抬眼。
“年轻人不懂保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开始焦虑了。”纪询叹气。
“……”霍染因无语片刻，给了纪询一个‘蹦迪西洋参，枸杞泡啤酒’的鄙视眼神。
然而那杯西洋参水还是到了霍染因的手中，他喝了一口。
纪询趁势上床，勾着霍染因的脖子，和他分了这口水。
西洋参水本来就甜，往喜欢的人嘴里过了一道，养生水还真喝出了养生酒的滋味，一口下去，心肝脾肺半热半抖擞。
要到了晚安吻，纪询放开霍染因，躺下来，脑袋靠着霍染因的胳膊，看着霍染因使用手机：“和宁市的队员聊天？”
“嗯。问问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怎么样？”
“没情况。”
就是说既没有新的案子出现，过去的案子也没有查到新的线索。
一种不好不坏，什么也没发生的恒定状态。
微信群里，依然是谭鸣九最活跃，只见谭鸣九问：“霍队，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来局里吗？”
“结束了。明天不去。”霍染因打字，“这里又出了个爆炸案。”
“？！”谭鸣九。
“顺便再出了个佛像藏尸案。”这句是纪询补充。
“？！？！”谭鸣九。
“还会在这里再呆几天。”霍染因总结。
“等等，”谭鸣九迟疑道，“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上午才说保姆杀人案结束了吧。”
“下午出了爆炸案，晚上开始查佛像藏尸案，今天白天找到尸体，现在已经查了一天了。”这么贴心的补充，必然是纪询无疑。
“……”谭鸣九。
“……”文漾漾。
“……”小眼镜。
“……”袁越。
这个一支的人，也悄然混在二支的队伍中而没有人觉得奇怪。
终于，谭鸣九说：“霍队您和纪询安心在琴市忙。您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二支一切都好，一支也一切都好，诸事和谐没有凶杀。”
“……”霍染因。
“……”纪询。
总感觉被暗暗内涵着！
简单互通了有无之后，两人都懒得再做闲聊，很快关灯睡觉。
一觉到天亮后，他们接到了赵雾打开的电话，他带来关于胡坤的一手线索，都是他派遣去福省的警察联合当地政府，一起找到的：
胡坤原名卢坤，1936年人，祖籍福省，档案上的死亡证明是1978年开的，写的海难。
根据现场到访的警察询问和观察，胡坤的第一任妻子方果并没有改嫁，也没有其他亲密关系，她直到现在都是自己一人和儿子儿媳共同生活。
至于胡坤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会海难死亡，方果死活不肯说出来，问急了，就说人老了糊涂了，记不住了，再问方果家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甚至不肯说什么时候失踪的。
这边肯定有问题。
值得再挖。
琴市的警察没有放弃，和当地警方一起，从1978年往回一天一天的翻旧报纸记录，终于找到。
1976年4月29日。
远洋渔船定波号失联，搜寻无果确认沉没，船组22人全部失踪。
“定波号？风定波平？”纪询自言自语，接着他又疑道，“胡坤的头任妻子没有改嫁。胡芫说谎了，她为什么要说谎？”
还有一句话，隐在舌根下，没有说出来。
胡芫跟着老胡长大，老胡的这些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违法乱纪的事情，胡芫到底知道多少？
赵雾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关于这艘定波号，我们的人又查了查，查出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霍染因问，奇怪于赵雾的吞吞吐吐，这么点线索，需要一顿一喘的说吗？
“定波号远洋渔船被登记在霍善渊名下。”赵雾还是说了。
霍善渊。
霍染因的爷爷。

第一九零章 许成章。
“我知道了。”
通话暂时中断了。
霍染因挂断电话，坐回位置。
赵雾电话打得早，他刚刚醒来，刚刷完了牙，衣服没换，还裹着酒店的浴袍，浴袍没有扣子，只有一根腰带系在腰间，当穿着它的主人不再腰背直挺的时候，它便变得松垮宽敞起来。
但这时候，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它。
“他是远洋船上的船员，不是霍家船厂的员工，这个老头，该死的偷换概念。”
纪询脑海中最后一点睡意也被赵雾的电话给搅了，他低咒一句，自床上翻起来，非常快地整理出了一串逻辑链：
“胡坤和你爷爷有关系；胡坤的柜子里有一尊和你面容相似的妈祖雕像；胡坤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不是佛像腹中藏尸的故事，也不是蓝兰转述的众人献祭的故事。是关于蓝眼泪的故事。”
霍染因当然记得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与腹中藏尸的故事前后脚而已，前脚老胡说了腹中藏尸的故事，让他们上了山，后脚就在山上讲出这个依稀他初恋的故事——他在工作地方的箱子中看见一位少女，仿佛明珠，仿佛宝石，仿佛心上一滴泪的少女。
“他把这个故事的地点描述得仿佛是一个普通的仓库里。但结合他藏身海边集装箱，在海上放一整片镶嵌蓝晶石的木船的举止……这个地点完全可以是船舱仓库中。他在一艘船上的仓库中，看见了这位少女。”
“我妈妈？”霍染因低语。
这一层不难推理。
这条线索还没出现之前，纪询和霍染因已经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有更确切的佐证而已，探讨也不过空想，现在有了佐证，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时间不对。
“1976年，定波号出事。40年前的事情了。40年前，你妈妈多大？”纪询问。
“我妈那年8岁。”
8岁，除非是恋童癖，否则正常男人是不可能对一个小女孩有感觉的。
再加上他们和老胡的相处中，没发现老胡有这种倾向，老胡自身在描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用了“少女”，但并未用过“女孩”……
年龄对不上，不是霍染因的妈妈。
但这不应该，如果不是霍染因的妈妈，会是谁？如果不是霍染因的妈妈，老胡为什么对霍染因另眼相看，又说故事，又送胸针？
“你家里有别的女性吗？”纪询想起另一种可能，“按照老胡的年龄，也许和你母亲的妈妈看上去比较相称？76年的时候你奶奶多少岁？或者你奶奶的年轻的亲戚之类的？”
“……”霍染因的神色有片刻的微妙。
如果说孩子还能记起妈妈有着风姿绝代的时候的话，那么孩子总是很难记起奶奶也有青春靓丽的年华。无关人性，只是距离。
但正如每个人都会老去，每个人也曾年轻。
“我记忆里没有奶奶的存在。”霍染因说，“天不假年，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谢世，似乎是因为我舅舅的死亡太过伤心导致。我记得她是37年生人，76年的时候，应该正好39岁。”
一个精于保养注重容貌的女人，在39岁的时候当然当得起一声“风韵犹存”。
但还是之前的问题。
年岁有差，再怎么样，将近40的女人，也不该用“少女”来形容吧？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霍染因说：“我爷爷只有一儿一女，老胡说的，也许是奶奶那边的亲戚，回头还得查查。”
说起自家事情的时候，也许刑警队长自己没有察觉。
但每一次，几乎每一次，纪询都能发现藏在对方自信外表下的悄然摇摆和犹豫。
霍染因低头片刻：“还记得我们昨晚对于这个案子的推断吗？”
“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老胡和佛像中死者有关联，所以才会出现在现场，清楚一切，又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告诉我们。”
“嗯。”纪询点头。
“但现在查出了老胡还和我家有密切关系。”霍染因字句清晰，“人与人之间，除了直接联系，还可能是间接联系。假设死者文成虎，也和我家有关系，那么，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就会以我家为纽带于多年前串联在一起……”
他在椅子上坐了那么两三秒。
静默似的两三秒，像一尊雕像，任由窗外的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任由游动在光中的浮尘伸出触角，攀上他的脸颊。
光没有灼烫他，那瞬间激出的灵感火花却烧着了他。
他霍然站起来，大步向酒店门的方向走去。
刚刚还浮现在他身上的摇摆与犹豫又消失了，它们倏忽出现，倏忽消隐，像藏在暗处的虫子，窥着种种时机，啃噬着这株生长艰难，却终于茁壮的大树。
纪询无声地注视着霍染因，看见对方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回头看着自己。
“我要去我家。”‘家’这个字，从霍染因嘴里说出的时候，有些生涩，“里头还放着些我父母的老东西，这些老东西里，也许有点线索。”
“嗯。”
“我们一起去。”霍染因又说。
“当然。”纪询嘴角微翘，“我可是你的随身行李箱。”
他坐在床上，等霍染因回头；霍染因回头，何尝不在等他追上？
*
住户来去，花木依然。
霍染因过去所住的梅里巷，和纪询上次来看的时候差不多，恐怕也和霍染因记忆里的差不多，当两人到了7#501的时候，刑警队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当然没有钥匙。
恐怕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为脑海中的黑匣子准备钥匙。
没有钥匙的话……
霍染因一转头，就见纪询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根铁丝，正在手指间转着。纪询迎向霍染因的目光：“要帮忙吗？”
霍染因似乎笑了下，让开位置：“还随身携带这个？”
“做一个正经的百宝箱，”纪询，“当你需要的时候，什么都有。”
他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门。
大门洞开，陈腐气息一拥而出，霍染因瞬间屏息，手掌动了下，去抓就站在身旁的纪询，纪询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抓住，更在被抓住的同时，倾靠向霍染因。
他与霍染因贴近。
霍染因的脸是僵白色的，缺乏了生机和健康的白。对这种如墙漆一样死白的厌恶，在纪询没有感觉到霍染因的呼吸时，达到了极致。
他咬上霍染因的嘴唇，在对方的错愕之间，顶开那闭得死紧的嘴唇，再冲里头吹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口帮助的气，一口支撑的气。
一口渡命过去的气。
霍染因死白的脸色上，飞快浮了一层桃花似的粉。他闭了下眼，无形的桎梏着呼吸的锁链，自脖颈上轻轻松懈。
断绝的氧气，开始在纪询渡来的呼吸里，渐渐滋生，渐渐重续，续到了脑海，如一阵抚慰熨帖的清凉，缓解了紧绷的神经，也悄然淡化那纷呈于脑海的过去记忆。
当霍染因能够正常呼吸的时候，纪询结束了这个不太一样的吻，接着反客为主，先行一步踏入这个一色白的世界。
诚然只要再给霍染因一点时间，他一定能够克服心头的阻碍，以最客观的、最专业的态度面对自己的过去……他就是这么个对自己额外心狠的男人。
但并非非得如此吧。
如果霍染因什么都能做，叫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想，也理所当然该，成为霍染因的依靠。
纪询走进了室内，简单和霍染因沟通：“如果文成虎确实和你家有关系，那么现在还能留下来的证据，要么是书信，要么是相片。这两样还留在这里吗？”
“都留着。”霍染因说。
“你还记得放在那里吗？”纪询又问。
“柜子里……书房，或者主卧。”霍染因又说。
纪询拉着霍染因，先去书房看。
要在已经整理过一遍且空置许久的房间中搜寻证据，并不太难。
纪询打开了书房的书桌抽屉，书柜抽屉，挨个翻看一遍后，并没有发现东西，又转到卧室方向。在进入卧室的时候，握着霍染因手的纪询能够感觉到霍染因的脚步轻轻凝滞，像是一脚踩入了半干不干的水泥中，拖泥带水，沉到泄气。
恐怕在这个难以面对的房子里，也有某些地方，是恐怖中的恐怖，回避中的回避。
纪询加重了握着霍染因手掌的力量。
他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霍染因似乎从这一施加的力道中汲取到了更多的勇气，猛地一抬脚步，跨入室内。接着霍染因说：“没事，这里也不全是可怕的记忆。”
确实不全是，也有些时候，父亲带着善意摩挲他的脑袋，为他的成绩开怀大笑。
有些时候。
卧室里的柜子比书房还少，只是开了几个，纪询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相册，有两本相册，一本大的，一本小的。都是灰色封面，看着是一套买下来的。
纪询先翻开大本相册，里头是一张张精心排列，黏贴在卡其色内页上的旧照片。
霍染因父亲的，霍染因母亲的，以及小时候的霍染因的。
这是纪询第一次看见霍染因的父亲与母亲。
脑海中狰狞模糊的形象具体起来了。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霍染因的父亲许成章，带着金丝边的眼镜，梳着三七分的头发，头上打有发蜡，显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他身上穿着是四件套的西装，西装上的每颗扣子都扣住了，同那根根服帖的头发般一丝不苟。
他坐在一把西洋椅子的扶手上，单手扶住坐在椅子里的女人，霍染因的妈妈，霍栖语的肩膀上。他专注而热烈的看着镜头，透过照片，都能感觉到他喷薄欲出的期待。
霍栖语是个毫无疑问的美人。
个子娇小，面容清丽，穿着一身蕾丝连衣裙，脚下是镂空白皮鞋，坐在椅子里的时候，浑然像个精心装扮的洋娃娃，一双鹿似的圆眼，水盈盈的，在朝下的细眉衬托中，似乎随时能流出悲伤的泪来。这个低落的娃娃，蕾丝越多，越缀着晾着她层层叠叠的忧郁。相较许成章的专注，她就显得有些魂游天外了。
她含雾的圆眼，似乎对着镜头，又似乎没有，那氤氲的雾气可以看成是悲伤，但也许，同样可以看成是潮湿的冰凉。
这张照片是扉页照。
照片下边，有人用钢笔写了：
“1989年11月，和妻摄于白玉照相馆。”
霍染因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三。
纪询想。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他着重看了眼霍栖语还未显怀的肚子，接着又往下翻，这个相册应该是许成章在打理，有很多他和霍栖语的照片，都被精心整理与黏贴，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坐着不言不动的娃娃，似乎也能绽出些许笑容，在阳光中释放年轻的生命。
然而与这些相对的，是几乎没有出现在相簿中的霍染因。
那时候霍染因是什么状态，过得如何？便也无从得知。
纪询翻了一会，两人以外的照片开始变多，婚姻婚姻，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树木的生长，总会蔓延出越来越多的枝枝蔓蔓，有些婚姻的枝枝蔓蔓是健康的，翠绿的，招展着蓬勃生机的；而另外一些，就是枯萎的，长得越大，越缺乏营养，越蛀越空，到了最后，也就剩下一截枯木，衰朽半生。
纪询又翻开小的相册。
小的相册，不再是夫妻间的家庭相册，而是许成章个人的人生相册，里头有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的家乡照片……以及突然出现的一处空缺。
一张原本被黏在此处的照片被撕掉了。
撕得粗暴，让相簿原本的内页，都被撕出一道裂口，甚至殃及了临近的照片。
还有原本写在这块位置底下的一行字，也被用黑色水笔重重涂画抹去。
纪询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这个地方，接着将这本相册后半部分快速翻过，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照片被撕去的情况。
还有一两处。
这一两处照片下的文字也被涂抹掉了，但没有像第一处那样涂抹得这么彻底。
透过胡乱划去的横线，纪询辨别藏在底下的文字。
“1981年，霞珠中学毕业照。”
“文成虎是霞珠县人。”霍染因闭着眼睛，“我记起来了，我爸爸，许成章，也是霞珠县人。”
一个藏在越来越密切的联系下的可能性，似乎呼之欲出……
纪询又翻回被涂抹得最彻底的那处空缺，将这页竖起来，拿指腹在被涂黑部分的内页背面细细摸索，他慢慢念出自己摸到的文字：
“1991年，和友成虎摄于……”
后面不用再摸了。
“和友成虎”
文成虎。
文成虎和许成章是好友。
“他为什么要将这张照片撕掉？”
是啊，许成章为什么要将自己和朋友的照片愤怒地撕去？
“文成虎尸体上消失的生殖器……”
如果真如副队的猜测，是出于男女关系才被割去，那么文成虎会是……
强奸霍栖语的凶犯之一吗？
纪询和霍染因再度看向相册。
照片里，原本忧郁漠然的霍栖语已然露出欢欣的神态。
似乎在许成章的精心照料之下，在这个令霍栖语心满意足的婚姻之中，被风雨摧折的花朵又在爱情的滋养下再度娇艳芬芳。
呼之欲出的猜测，翻出答案。
如果文成虎强奸了霍栖语，那么恐怕，拥有杀死文成虎最大动机的，毫无疑问是——
许成章！

第一九一章 Y染色体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纪询的脑海中的时候，仿佛有个重重的音符，从天空落下，落到底，再被极力拉长。
于是这沉重悲哀的声音，便长久地压抑在胸口上方。
迟滞片刻后，纪询看了眼霍染因。白日的光穿透窗户的栏杆，在霍染因脸颊上留下晦涩斑驳的棋盘格纹阴影，这种阴影仿佛是种具有生命的灰翳，正伴着霍染因的呼吸起伏流转。
“这是空想推理，其实没什么切实的证据依据。”纪询开了口，打破胶黏重叠到仿佛都变出重量的空气，“不能由此作出推断……”
“嗯。”霍染因轻轻应了一声。
刑警队长看着相簿，手指按上被涂抹掉的文字，可眼神变得悠远，他似乎在回忆……回忆什么呢？回忆那具此刻正摆在琴市警局法医鉴定室中的尸体吗？
那具膨胀的，褐色的，失去了呼吸和生命还被锁在泥塑的雕像中一二十年的恐怖躯体吗？
那是他的血脉源头，生身之父吗？
“有个办法。”霍染因忽然说。
“其实不着急……”纪询试图打断对方。
“有个办法。”但霍染因说下去，他并不疾言厉色，正是这种平静中的坚持，显现出了他的冷酷和镇静，“有个捷径。想要知道案子的脉络——想要知道文成虎究竟是不是我父亲，做亲子鉴定就行了。”
“但文成虎已经死了。”纪询叹气，“尸体上的活性细胞不容易提取，再加上尸体封存在警局里头，你总不可能为了这件事知法犯法，盗窃证物吧？”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相信霍染因有自己的操守，无论再想知道真相，都不会用违法手段去谋得结果。
霍染因看了纪询一眼。
他微微笑了下，宛若冰雪雕就般的笑容，里头夹杂几缕讽刺：
“纪询，来自父系的Y染色体是恒定不变的，如果我和文成虎是父子，那么我和文成虎的哥哥与弟弟的Y染色体同样一致——这证明我是这个家族的家庭成员，想必也能曲线证明我和文成虎的实际亲缘关系。”
“这种常识性的问题，纪询，”霍染因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人少知道一点，才更快乐一些。”纪询说。
“可是相比快乐，我更想要真相。”霍染因回答。
“果然是你。”纪询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这就是霍染因。
想要知道真相，总有知道的办法。这点事情，不用通过警局和赵雾，纪询和霍染因自己也能简单搞定。首先是打电话给文美花。
文美花在昨天来警局做口供的时候，提到了个关键性的证词“他弟跟他住过一段时间”。这个弟弟，指的不是文成虎的哥哥文成龙，而是文家最小的弟弟，文成豹。
想要在这么多年后，知道更多的关于文成虎的消息，找文成豹，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联络文成豹，也有理所当然的借口，就说关于文成虎的案情相关需要询问。
“上午都来问过了，怎么现在还来问一次？”文成豹给纪询和霍染因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颇为浓郁的疑惑。
纪询和霍染因则打量着这个人。
这人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住着不错的小区，房间里的装修也跟着能看出些档次。
相应的，身材也跟着“还不错”式的横向发展，从肩膀到腿部，全没有胸、腰、臀，看上去就是个平平直直长方形，再在长方形上安个圆球当脑袋，带着些活灵活现的好玩之意。
“我们是省局专案组的。”纪询随口诌了个理由，“案子见报，社会影响恶劣，上头责令限期破案，不止我们，接下去还有其他人来，你这几天可能会被反复询问。”
文成豹闻言释然，又看了霍染因的警察证确认之后，再没有任何其他疑问。
他叹了口气：“我哥也是可怜……”
说着，请纪询和霍染因进入家中客厅坐下喝茶。
霍染因神色淡淡，拒绝了茶水，目光只盯在文成豹脸上。
那委实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双浓墨重彩的眉毛底下，是宛如蛤蟆般宽阔的眼距，再到下边，一个扁平的鼻子，和一张肥厚的猪肝色嘴唇，皮肤倒是白的，白白的，随着行动颠颠儿，让人想到五花肉中腻腻的那一层肥。
兄弟的长相多少相近。
文成豹的容貌和法医室的尸体的轮廓，依稀能看出相似之处，看得久了，更像是那具尸体死而复生，活在了文成豹身上。
白色，肤色。
肤色是显性基因还是隐性基因？
初中时的生物课大抵教过这个，但这时忽然想不起来了，是忘记了吗？
也许不是，是情绪的恐惧引发了大脑的警报，于是通向记忆殿堂的那扇门被轻轻掩去，徒劳地拖延着时间……
“哎呀，不好意思。”纪询突然说。
“没事没事。”文成豹道。
霍染因眼睫轻颤，盯着文成豹面孔的眼珠动一下，转到纪询身上。纪询刚才吃了桌子上的两颗糖，正把糖纸往垃圾桶扔。
垃圾桶在茶几的右侧，他却坐在左边位置，扔垃圾必须起来走两步，走路的过程中自背后撞到了靠坐在沙发上的文成豹……
故意撞的。
就在那一刻，纪询已经文成豹脑袋上拔了两根头发。
霍染因沉默不语。
纪询拿了头发，再回到位置坐下，虽然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但他不急着走，还是和文成豹对坐着，聊着文成虎的事情。
当纪询问到你故去和文成虎住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你哥哥生活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时候，文成豹在沙发上坐了片刻，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咬上一根，又给纪询和霍染因分发。
两人都不抽。
文成豹自己点燃了，猛吸一口之后，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其实……有个事情，我之前没和警察说。现在看你们警方这么重视，我觉得也许应该说说。”
两人一怔。
“我觉得我哥，私下可能干点不法勾当。”
“……怎么说？”纪询问。
“我当时和我哥住一间房，那是三室一厅的房间，我哥住主卧，我住客卧，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没着落，不好白住我哥家里，就常常给我哥打扫屋子，有一天我把床板抬起来打扫床底下，结果发现……”
“发现了一叠叠的百元大钞！有二十三叠！”文成豹恶狠狠说道，都过了二十年了，他还将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可见当时这一幕给他的冲击性，“那可是九十年代，万元户都很牛逼，北京的一栋房子也不过二十来万，我寻思着我哥哥从哪里来这么多钱？有了这么多钱，他干什么不行，为什么要一叠叠地码在床底下？要说是他小卖部赚的，我觉得也不像，那时候他确实开了蛮久的小卖部，可赚来到钱，应该都买了过去他住的那套房子了才对啊！然后……”
“你去问了你哥？”纪询插嘴。
“没有，我不敢问，但我开始悄悄注意我哥的行踪，后来我发现了……”文成豹匪夷所思，“有一天晚上，我哥把床底下所有钱都取出来，给了一个人。那个人看着还不太想要，跟我哥推拒了一番，但我哥特别坚决的把所有钱都塞到他怀里，那坚决的样子，似乎不是一整袋钱，而是一整袋石头！”
“那个人是谁？”霍染因追问。
这是他进来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像柄细薄的刀，倏尔飞出。
“我没看清脸。天太黑了，没有路灯，那个人站在阴影里，完全看不见……就是这样，说不清楚明白，我前边才没有和警方交代。现在说了，对你们有帮助吗？”
当然有帮助。
有说总比没说强。
何况如果按照两人的推测，纪询和霍染因还手握着也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霍染因的妈妈是被两个男人强奸的。文成虎就算是强奸犯，也只是其中一个强奸犯……另外一个强奸犯，在哪里？许成章找到对方了吗？那位文成虎给了偌大一笔钱的人，又是谁？
来这里一趟，知道了更多的情况，也带出了更多的疑惑。
从文成豹这里离开的时候，纪询又顺走了文成豹的一根烟头。烟头上有唾沫残留，防范着待会DNA检测的时候，头发不行，还有可以备用的东西。
接下去两人直接到达琴市的定点检测机构，将拿到的东西交上去，便在这里等着。
现在DNA检测技术越发成熟，也不用再等十来天，加急的话，几个小时就能做好。
霍染因坐在医院走廊里的休息椅上，看着窗户，窗户外，人流来来去去，行色匆匆，落在视网膜上，便是一抹模糊的色彩。
纪询没有和人搭话，显然，霍染因现在既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恐怕也不太需要别人的安慰。
男人被安慰了，总不免佯装坚强。
这个装模作样的粉饰，反倒耗神。
给他一个安静独立的空间会比较好。
彼此沉默之中，时间静悄悄地流动……继而，机构里的医生突然拿着报告走了过来，纪询在第一时间站起来，迎上前去，接过了这份霍染因和文成豹DNA中Y染色体的对比报告。
他看了报告，接着，对上霍染因追来的视线。
“你们的Y染色体……”
纪询说出答案：
“不一致。”

第一九二章 液体猫。
答案说出的那一刻，已准备接住的，攒足了力气要落下的拳头，却变作了个拳形的泡沫，砸到身上，还未感觉痛楚，就碎做虚幻缥缈的流光。
沉甸甸的心，虽由此轻松了一瞬，也跟着在四散的流光中无依无着。
纪询看见霍染因挺了一会背脊，慢慢松懈下来，在医院的休息椅上蜷着，缩着，一片树叶的阴影穿过窗户，轻柔覆盖在他身上，似乎连伫立在街道上的大树，都投来怜悯一瞥。
然而怜悯似乎是不应出现在霍染因身上的一种情绪。在纪询要走上去之前，由阴影折射下来的脆弱，已经消弭在霍染因如同苍玉冷石一般的坚硬容颜中。
“还有一个办法。”
纪询看向霍染因。
“二十七年了，各种线索都灭失了，但想要知道谁是我的父亲，还有一个办法……”
霍染因同样直视纪询，他的视线，像是两道出鞘的染血的刀锋。那样锋锐的刀，染了敌人的血，也染自己的血。
“我。”
“我就是那场案子中的最大罪证。”
纪询被震撼了一瞬。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纪询质问霍染因。
“美国有人做了个游戏，将自己的DNA上传网站，追踪自己的父系亲缘，还有警方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出多年未解的悬案，将犯罪分子逮捕归案……”霍染因答非所问。
“先回答我的问题。”纪询打断霍染因的话。
“这是事实。我是罪证，不需讨论，无可申辩。”
霍染因面露不耐，继续说。
“但国内和国外不同。国内只有警局内共享拥有罪犯数据库。所以要完成这一设想，只要在警局内走个流程，不难。”
霍染因的语速越快，话语里刺出的尖锐的锋芒便越发森寒，他不止迫使别人下定决心，更迫使自己下定决心。
“唔。”纪询，“那你要怎么和局里形容这件事情？让局里走这个流程？难道是在报告上写，‘我妈妈是被轮奸的，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想借助警局系统调查我的父系亲缘，找出我真正的父亲’？这么说倒是挺令人感动的。”
“纪询——”
纪询看见霍染因瞳孔迅速一缩，对方被他激怒了，于是蕴在视线中的无形的刀片，便冲他而来。
这正是纪询想要的结果。
霍染因说的当然是他母亲案子的解法——解法之一。
但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别的不这么残酷的，不对霍染因这么残酷的……也能知道真相的方法。
是什么方法呢？
文成虎究竟为何而死？
这些人物，彼此间的关系缠绕得太紧密了，但除了人物关系，还有别的逻辑推导方式。
快点想，快点想。
一定有办法找到罪犯的倏忽之处，一定有能定罪的罪证！
“你的案子交给我来查。”纪询不容拒绝说，“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在你的案子里，我才是找到真相的那个人。何况霍染因，冷静冷静吧，你凭现在的状态可以查案？”
“为什么不可以？”霍染因冷笑。
“那你在查什么？查你的生父？”纪询。
“当然不是，我在查腹中藏尸——”霍染因倏然收声。
“对，你在查腹中藏尸。”然而纪询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接了上去，“现在你为了查这个腹中藏尸案，你决定利用警局的资源查你父系的Y染色体——”
“你不觉得……”
迫视的人换成了纪询。
霍染因视线如刀，纪询言语如刀。
相处有很多的方式，相爱亦然。
“你因为自身情感的缘故，混淆了重点？”
许久，霍染因转开视线，避过纪询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一丝晕眩冲上他的脑海。
也许不是晕眩，是一层迷雾。
他行走在迷雾之中，却偏偏在迷雾里看见了隐隐绰绰的真相幻影，于是瞬息之间，方寸大乱。但真相幻影褪去了那道诱人的光，这里又变得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我办案和你不一样。我不从证据走，我从直觉和逻辑走。”
一无所有中，伸来了一只手。
纪询将手伸来，手里是酒店的房卡。
“……什么意思？”霍染因蹙起眉头。
“文成虎身上少了东西。”
也许纪询说得对，他现在头脑有些不清醒，这句话在他脑海中打了个转，他居然没有抓住话中深意。
而纪询没有等他，往下说。
“钥匙。”
只是两个字，霍染因忽然如同醍醐灌顶，脑袋亦为止一清。
“每个人都有住处，有住处就该有钥匙。”纪询踱步到医院门口，手指轻点门锁， “就算文成虎马上就要去别的城市了，他依然要睡觉，依然要住在房子里。他的弟弟只跟他住过一段时间，在他准备着离开琴市去别的城市发展的最后关头，很大可能是自己独自居住，既然独自居住，文成虎怎么可能不带钥匙？但尸检中，他的口袋里只有一个拓麻歌子，他的钥匙去了哪里？”
“被凶手拿走了。”霍染因轻声接话。
但是凶手拿走了文成虎的家门钥匙，却没有进门——否则当年警方上门调查，不可能这点东西都没有查出。
那么由此设想，凶手拿走文成虎的钥匙，不是为了进文成虎的家门，而是为了……
“大叶寺不在市中心区域，当年文成虎是怎么到大叶寺的？”
“……开车。”霍染因。
“对，他有一辆车。孤零零一辆车停在山脚下，十分可疑。所以凶手在杀害文成虎之后，开走了文成虎的车，我想凶手……”
纪询闭眼再睁开。
一帧帧画面开始设想，一串串逻辑重新整合。
他双目熠熠有神，满含智慧辉芒：
“车辆不是好处理的东西，尤其要在不惊动文成虎的家人和可能上门的警察的情况下处理，我想与其卖掉，或者沉海，凶手更有可能选择的是……”
“将车辆开回文成虎的房子底下，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要我们找到这辆车子，只要这辆车子现在还在，这案子，一定能破！”
想要知道这辆车，首先还是得联络死者家属，纪询打了文成豹的电话。电话还在接通的时候，纪询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叠加在漫长的等待音上，像一曲忐忑不安的奏鸣曲。
二十年了。
这辆汽车，能够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产生太多太多合理的权属变更。
无论是被卖掉，被送走，被报废……都是自然而然的。
但这辆车子是目前他想到的本案中唯一的破局办法。
这辆车子还在吗？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文成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
“我是纪询。”纪询飞快说，“你哥哥，文成虎，当年是不是有一辆代步的车子？”
“有啊，一辆小货车，平常拉货办事的车子。”
“那——”纪询惊异于自己此刻的紧张，他居然磕绊了一下，才将话说全，“那辆车子，现在还在吗？”
霍染因也过来了。
薄薄的一款手机，纪询听正面，霍染因听背面。听着文成豹的声音，夹在电流里，流窜过来。
“在，一直放在老家，本来想卖掉，后来看车子里有照片，又舍不得，就留下来当个念想！怎么了，警方要看吗？那我带你们去啊……”
电话挂断了。
纪询高度集中的精神一下松懈，明明没有干什么耗费体力的事情，他却像在短时内内进行了好几个百米冲刺，这对长久不运动的身体真是要了老命了，他瞬时像条液体猫一样瘫在医院的休息椅上，动弹不得。
直到旁边伸来一只手，拨开搭在他额头的碎发。
霍染因坐到了纪询旁边的一个位置，凝神看下来：“你的脑袋有点发烫。”
纪询：“脑速过高。”
霍染因：“要给你找一个冰袋吗？”
“不要冰袋。”纪询，“要小零食。”
一枚奶糖递到了纪询面前。
蓝白的包装纸上，有只大白兔，包装纸被转开，糖喂到纪询嘴里。再从兜里又拿出一颗来，自己吃了。
“味道如何？”纪询嚼着自己的糖，挑眉看进了霍染因嘴里的那颗。
“太甜。”霍染因轻哼。
“霍染因。”纪询又叫他。
“干什么？”霍染因已经在给赵雾打电话了，目前文成虎的车子是最有可能找到证据的现场，不可能只他和纪询去，当然要叫上赵雾，再带上专业的仪器，从头到尾仔细搜查。
“空想推理这件事，还是我比较擅长，我说过我可以把真相带给你——”
纪询抬起手，食指拇指并起，干脆利落自额角帅气一挥。
“怎么样，没说大话吧？”
霍染因回眸，藏在他身体里的疯狂和孤狠，在这时候，终于淡去了。
他微微笑道。
“我信你。”
线索发到了警察局，正为这个案子焦头烂额的赵雾喜出望外，立刻点了一票人马，带上纪询和霍染因，一起跟着文成豹来到霞珠县的老家。
一进老家的院门，就看见一辆虽然从头到脚落满了寸厚的灰尘，但整体保存完好的小货车映入眼帘。
独苗苗一般的线索摆在了眼前，所有人都围在这辆车的周围，上上下下地拿眼神摩挲打量车子，要是车子有点感觉，早已冷颤不止了。
纪询当然也是仔细观察的人群里的一员。
透过布着灰翳的窗户，他看见挂在车内后视镜上的老虎娃娃，老虎娃娃双手抱胸，胸腹处塞了张文成虎的照片。
再看副驾驶座里，也有个可爱恐龙娃娃，除此以外，手边上还塞了个奥特曼。
痕检专家很快戴着鞋套手套进了车子，运气很好，不费多久时间，他们就在驾驶座的角落处发现了一滴血迹。
这也许是文成虎的血迹。
文成虎是被碎颅而死，死后还被割了生殖器。凶手在杀害文成虎的过程中，很可能沾到了文成虎的血迹，进而再在驾驶文成虎的车子中，将血迹蹭到文成虎的车子上。
除了这滴血迹以外，车辆内的所有毛发皮屑，也被痕检逐一收入证物袋中，准备带回警局做DNA测试。
等检验之后，就是常规的办案排查法了。
先将警方检测出的DNA输入警方内部的犯罪数据库进行比对确认，再逐一探访所有和文成虎有关联的亲戚朋友，确定他们是否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

第一九三章 一场场谋杀的背后，藏着一出出扭曲的爱与恨，和往往只在闪念间的差错。
文成虎的小货车被开回了警察局，除了先前在车子里找到的毛发之外，警方还在副驾驶座的挡光板里头发现了一些夹着的票据。
有洗车的，有喷漆的，买各种装饰品的。
从票据上的时间看，文成虎洗车和喷漆是在97年10月9号，他在这一天似乎把整辆小货车从里到外重新翻新了一遍。
不仅如此，恐龙娃娃，老虎娃娃，奥特曼都显示是10月8号一起买的，换而言之，他不但买了玩偶，还特地去拍了一张新的和玩偶合照的照片挂在车里。
赖于车子被文成虎清洗了，文家人后来也没怎么使用过，车上发现的毛发总共只有9种。
去掉文美花和文家三兄弟这四人，再包括当时办案的两位警察，现在还有3个归属暂时不明的毛发。
拿到全部结果的第一时间，已是深夜，局里也没多少人，还留着的，就赵雾，副队，霍染因，纪询四个。
四个人里三个人都在文成虎的车子旁边，赵雾自然也带着文件到了警局前院。
走进院里一看，好家伙，副队正端着杯刚刚泡好的泡面唏哩呼噜，泡面霸道的辛香味直蹿鼻端，勾起胃里瞌睡的馋虫，当场咕噜咕噜翻搅起来。
再转头看看纪询和霍染因那边，两人各自坐着一个小马扎，中间还摆放着个小马扎，马扎上边放两个碟子，一碟子梅子瓜子，一碟子梅子壳瓜子壳。
霍染因正剥瓜子壳，抬头看他一眼。
“3个，不多，有排查方向了吗？”
“3个里面，当年的洗车工是很可能留下自己的毛发的，好在票据上有名字，找到人不是很难，大不了全部排一遍；我们通过警局数据库，比对出了一个和毛发有相同Y染色体的叫许致礼的罪犯，理想情况下，期待从这边得到一点点线索吧。”
赵雾勾了个马扎坐下，问副队：“还有泡面吗？”
“有。”副队边吃面边回答，拿脚踢踢，把凳子底下的另一盒方便面踢给赵雾。
赵雾也懒得管副队的鞋子到底几个月没刷了，撕开塑封膜就往下倒热水。
骤然腾起的热气中，霍染因低语一声：
“许？”
但声音压得太低了，赵雾和副队都没有听见。纪询听见了。他抬起头，目光挪到霍染因的脸上。
这一瞬之间，两人的脑海闪过同样的疑问。
许致礼。
许成章。
这两人会有亲缘关系吗？
关于许成章和文成虎的朋友关系，纪询和霍染因还没有告知赵雾等人。
当然不是蓄意隐瞒重要线索。
事实上，目前虽然找到了车子，使这个案子上有了一定程度的突破，但再仔细想想，会发现他们对于这个20年前的案子，其实依然处于非常被动的坐蜡状态——
掉落在车上的毛发，其实并不能直接证明其与文成虎的被杀事件有关，只能证明其或许出现在这辆车子上过。
以及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可能：
万一，凶手开了车，却根本没有掉落毛发在车上呢？
这个问题纪询说出了口。
赵雾拿叉子搅动泡面的手一顿，接着又匀速搅了起来。
“很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但现在没有更多线索，只能查一点看一点。二十年前的案子，查不出来是多数的，查得出来，才是少数。”
任何称职的警察，在面对一起恶性凶杀案中，都想极力找出凶手。
但无论如何，确实有用尽了全力，也无法得出结论的情况在。
几人没再说话。
霍染因吃着瓜子，纪询咬着梅子，赵雾和副队一起吃泡面垫着肚子。
没人说话，各自都在开动脑筋，纪询也在极力思考。
凶手杀了人，进了车子……
TA手里有东西吗？也许有……没来得及在山上处理掉的凶器……也许没有，凶器直接就在山上处理掉了……
但文成虎流血了。
不少的血。
TA打碎了文成虎的后脑勺，又割掉了文成虎的生殖器……
恐怕TA的身上沾了一些血……
TA有做些防范吗？比如穿一件雨衣、塑料衣？
不，山上，傍晚，当日气候晴朗，穿着异样太引人注目，只会增加本来没有防备的文成虎的警觉心，TA不会这样选择……
TA穿着着正常的衣服，这件衣服沾了死者的血，但不要紧……对，不要紧，TA早已做好准备，他带着一件新的外套，替换下沾血的……
那么沾血的外套会放在哪里？
山上？
不可能。
肯定要带下去处理掉。
TA带着外套，上了车，外套被收进塑料袋里，TA将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
纪询忽然从马扎上站起来。
他套上必要的防护，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副驾驶座只有两样东西，绿色恐龙玩偶，和奥特曼模型。
刚刚杀完人的凶手正常情况下都会产生异于寻常的激动心态，如果此刻TA正处于兴奋、激动……甚至是愤怒的状态……那么TA会做什么？
摆弄方向盘？
用力拽住安全带？
或者……
纪询拿起副驾驶座的两个玩具，放在手里来回看着，看来看去，他突然将绿色恐龙玩偶头朝里，尾巴朝外，对三个还呆在外头的人说：
“恐龙的尾巴，是不是被重新缝过？”
三人一愣。
接着赵雾最快，一下蹿到车子旁，接过纪询手中的证物，眯着眼睛看。
他还没看出个结果，副队把他挤掉了：“给我看，我家的针线活我全包！”
他没说大话，打眼一瞧，笃定道：“补缝的，你看尾巴和身体相接处的针脚都是乱的，多半是个新手缝的。”
“玩偶是8号才买的，按照文成虎对车子布置装扮的重视，这么大的瑕疵他没有发现的概率很少。所以……”霍染因沉声道。
“这很有可能是凶手当夜上了车子，弄坏了娃娃，又一时之间找不到完全一模一样的全新娃娃替代，所以自己缝了回去的针脚！”纪询敲定。
短暂的激动之后，赵雾先行冷静下来。
“不行，如果是近期的案子，倒是可以走访走访小卖部，问问店家有谁来买针线，但是二十年前了……”
时间实在是个能够湮灭一切的存在。
好的，坏的，正义的，邪恶的，在时间面前，都有了公平的流逝。
“哪用这样绕！查线头就好了！”副队赶紧打断。
“查线头？”
“你们都没做过针线活？”
三人还真没干过。
“不知道在穿针引线的时候，不太熟练的人要用嘴巴抿抿线头，这样才容易穿过去？”
没错！
几人被这么一提醒，也醒悟过来了。
只要用嘴巴抿过，线头上就会沾上DNA！
绿色的恐龙瞬间也有了不一样的待遇。
它被小心翼翼地装入证物袋中，送入警局实验室，但毕竟太迟了，实验人员下班回家，想要得到答案，还是得明天早上，等人都来了开始实验了再说。
又得出了一个新的线索，今天算是没有白费。
几人吃完东西，把食物的残骸连着椅子一起收拾了，也离了警局，各自回去。
这天晚上，虽然累，但睡得实在不太安稳。
纪询一个晚上陆陆续续醒了三次，前两次的时候，昏暗里，他看见霍染因趴着睡在他的身旁，浓稠的夜似漆色的浆，沉甸甸的压下来，几乎和霍染因背部的线条融合在一起，渐次的不分彼此，好似夜消融了霍染因，又好似霍染因藏入了夜里。
等到第三次睁眼的时候，身旁便见不到人了。
被子倒是整齐平铺在另半边床上，只是被子下空落落的，仿佛本该呆在这里的那个人，真的被黑暗给侵吞了。
纪询揉了下脑袋，拥被坐起来。
他在床头摸到手机，点亮了屏幕看一眼，凌晨四点半；再摸摸身旁的床垫，似乎犹带余温，人没有走多久。
*
霍染因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到了之前做亲子鉴定的医疗机构。
这种机构，总是在九点钟的时候上班开门。
他手里提着个袋子，本要进门，透明的玻璃门都感应到他的身影，无声向左右滑开了，他却脚步一转，转到了旁边，从兜里拿出手机，拨打纪询的电话。
电话打通，铃响的声音却隐隐绰绰，从背后的机构大厅中传来。
霍染因循声看去，讶然发现大厅里的休息区里，坐着一个拿黄绿外套罩住脑袋的人。
这外套够眼熟。
两人都在外地，来来回回就这一两件的衣服。
他走上去，拉下外套，对上纪询惺忪的睡眼。
“猜到我要来？”霍染因没有废话。
“嗯哼。”
“没打算撇开你。”霍染因，“只是去找个东西。找完了再联络你。”
“知道。之前才说信我，总不至于刑警队长的信任连48小时的保鲜期都坚持不到吧。”纪询一挺腰背，坐直了说话。
他说完，眼睛朝下一溜，溜到霍染因手里的袋子上。
“东西找到了？”
“应该。”
“那就先办要紧的事情吧。”
东西交到了服务台，填表，加急，缴费，全部都是处理过一遍的事情，再度进行，宛如昨日重现。
而后霍染因回到纪询身旁。
两人肩并肩坐着。
相较上一次，这一次似乎他们都冷静了很多。
纪询注视着大厅内的一面镜子，镜子映出他身后的窗户，窗户又照出街面的风景，视线隔了两层，看得久了，人影，树影，都添了流光，着了朦胧，不真切了。
“这个案子，从推理角度上，已经破了。”
纪询慢慢开口，他没有问霍染因。
霍染因会半夜离去找东西，想必也是猜到了一个答案。
并不复杂，但最初却不敢深思的真相。
“佛像藏尸需要凶手知道工地的作息，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凶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因此文成虎来到大叶寺不是一个偶然，而是一个必然，他是去赴一场用谎言精心编制的约会。”
“为此，他盘出了店铺，卖掉了房子，精心粉饰了车身，拍了照片，摆了玩偶，带上少见的拓麻歌子。
“他要去见一个他想象中会喜欢这些的——
“孩子。”
纪询说了这个案子中至为关键的词语。
“文成虎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弟弟曾说过，哥哥的床下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二十来万钞票，他很惊讶，偷偷跟着哥哥，看见哥哥把所有钱都塞入一个人的怀里，还很高兴的样子……”
“如果把这件事同孩子联系在一起，做一个推测。
“那二十万是一笔酬金。用来买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的酬金，那他当然是高兴的。
“文成虎把钱给凶手，凶手收下钱后，告诉他，孩子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要带着孩子，搬离这座城市。
“文成虎以为，这是防止小孩念念不舍从前家人的预防针，于是欣然答应，可他没想到，这是凶手在斩断他的社会关系，让他的失踪不易察觉。
“和约在山上相见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凶手利用孩子为文成虎布下的囚笼，等着他怀揣满腔期待，欢天喜地心甘情愿的跳入。”
纪询简单说。
他说完了文成虎的部分，又说凶手的部分。
“凶手杀完人，上了那辆不在他计划中的文成虎的车。他之所以选择把情绪发泄在恐龙娃娃上，是因为他和文成虎一样，也在意那个孩子，他其实，被文成虎对孩子的讨好和觊觎激怒了。”
“这孩子是谁？为什么凶手和文成虎都那么在意他？”
纪询目光闪烁的转向霍染因。
“我们曾经推测过文成虎是霍栖语案中的罪犯，你也因此去做了DNA亲子鉴定。”
“但二十年前，是没有DNA检测的，如果孩子肖母，不违背血型遗传定律，那两个轮奸犯自己也不会知道谁才是孩子的生父。
“他们在那些夜深人静的夜晚，看向窗外的如同深渊一样的天幕，和天幕中窥探他们罪恶行径的星光，恐怕会无数次地想着，无数次地挣扎——
“那个孩子，是他的。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文成虎和当年那个同谋一同强奸了霍栖语，同谋给了他许多钱，这是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二十来万的缘由。
“他又把这些钱还给了那个同谋，因为他渴望着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比起孩子，钱不重要。人总这样，念念贪求。情感被物欲培养得充沛富裕了，就开始期待人伦血脉，想要情感付出。
“同谋拿到钱，没有开心，只有愤怒，因为文成虎对孩子的觊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再次提醒他，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同谋，也就是凶手对孩子，有着比文成虎多得多的占有，憎恨，或者——”
纪询顿了片刻，有些艰难的说：
“爱。”
“他多年来并未动过对文成虎的杀念，在这一刻，因为这种赤裸裸的觊觎，动了。”
答案说尽了。
一场场谋杀的背后，藏着一出出扭曲的爱与恨，和往往只在闪念间的差错。
它们共同酿造人世间癫狂的一页。
“这是一个源自孩子的谋杀，也是一个由孩子最终揭露的谋杀。”
“那个绿色的恐龙玩偶，告诉了我们一切。”
真相推理完毕以后，他们沉默了许久。
在霍染因不知道的时候，一场厮杀因他而起；在霍染因不知道的时候，这场厮杀的真相也由他埋下。
这个与霍染因相关而又无关的罪恶，在今天划下句号。
实验室送出报告。
霍染因翻开，素白的底，漆黑的字：
依据DNA检测结果，霍染因与许成章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性为，99.9999%。

第一九四章
“……接下去还有不少事。”霍染因合上报告。
纪询看着霍染因。
他觉得霍染因在此刻合该吃惊、怀疑、愤怒、崩溃……什么情绪都好，总该有点儿情绪。可霍染因什么情绪也没有。
对方只是异常冷静地说出这一席话：
“文成虎的死因和凶手都弄清楚了，但按照我国法律，凶手在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是不做立案处理的，换而言之，我们待会得去警局，把这整个过程复述一遍，接着案子就可以封存了。”
所以霍染因面对这个直接造成了他整个童年全部不幸的真相，毫无触动吗？
恐怕不是。
只是有些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主动表达；有些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被迫隐藏情绪。于是再湍急再汹涌的苦痛，都成了冰层下缄默的水流，悄无声息，不见天日。
纪询上前拥抱霍染因。
如果言语的安慰在此时太过轻薄，至少人体的温度能将些许坚冰融化，能让沉没在暗不见底水流中的霍染因，抬头喘上一口气。
霍染因的肩膀僵了下，继续说话，语速快了一些：“这个案子结束以后，就该处理港口爆炸案，我们也可以准备回宁市了。”
“是啊，案子是办不完的，不过在你手里，总可以手到案除。”
“一趟比预料之中漫长很多的旅程。”
“与其说是旅程，不如说是它市公干。虽然颇多曲折，但我们都没有浪费时间。”
霍染因说一句，纪询答一句。
他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躯体慢慢软化了，他也注意到医院里的人正在打量他们，他还注意到服务台里头，女护士偷偷看着他们，朝他做个手势，看样子是在询问：
要不要一杯热水？
他冲护士微笑，感谢这份微小但珍贵的善意，并更加用力地抱紧霍染因。
终于，霍染因不再提工作，说案子。
埋首肩侧的人开口，声音微哑：
“今天是3月20日，春分，正好扫墓祭祖，你陪我去我父母的墓前走走吧。自他们死后，我从来没有去过。”
*
霍家在琴市有一块山上的地，由霍染因的爷爷，霍善渊早早置办下来，做了霍家自己的墓园。也不独霍家，这座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是如霍家般被琴市诸多有钱人家圈起来的私人墓园。
人一有钱，讲究就多了，你请一位道长点穴，我邀三个大师燃灯，总要衬衬比比，琢磨着不落人后才行。
霍家的私墓也不能免俗，同样请了专人来做专业规划，想必暗暗存着份开枝散叶，家族繁茂的心愿。
但人有人愿，天有天想，天不遂人愿，寻常而已。
来时是乘车，但车子到了山脚就停了，两人也不以为意，今天天气正好，天高气爽，不冷不热，他们便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更远些的地方，遥遥传来喇叭唢呐的奏乐，不知是哪家正在出殡。
“知道了真相，再回头想，一切都不那么难猜。”霍染因同纪询说话，他想着“霍东望”这三个字，这是他的舅舅，本该继承霍家船厂，但却在壮年得病过世的人。
“舅舅早年结婚，但很快离了，因此一直膝下无子。他突然的离世让蒸蒸日上的船厂猝然间陷入没有继承人的尴尬境地。家里的年轻人，只剩下我妈妈……我想他就是在这时候生出这个毒计的。”
霍染因说的是许成章，他以局外人的口吻，以一位警察的立场，罕见的打破过往依据证据得出结论的习惯，同纪询做了个简单的推理回溯。
“许成章出生霞珠，很普通甚至算得上穷困的家庭。他因为学习优秀，有了和我妈妈做同校同学的机会，但除了这个‘同校同学’之外，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交集，他对于她的所有心思，在其余优秀的追求者的衬托下，恐怕只能说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为了得到她的家业，也为了得到她，我想许成章做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计划：”
“他选好时间地点，酒店诗会隔壁，酒店人流复杂，诗会里头都是妈妈的同学，一旦发生情况，警方不能在第一时间将犯罪者排查出来，那些认识妈妈的同学，却会在第一时间将妈妈被强奸的消息散布出去，于是，一个原本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女人就零落成泥了，原本对她穷追不舍的优秀追求者作鸟兽散，罕见的几个意志坚定的，也在发现她怀孕之后，讪讪离去了。只剩下许成章。
“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切。”
这是与霍栖语有关的。
还有与霍染因有关的。
因为许成章是当年的强奸犯之一，所以那些在霍染因成长过程中，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的态度，也有了最佳的解释。
爱是一条藤蔓，恨是一条藤蔓。当爱和恨纠缠在一起，藤蔓就扭成长满倒刺的鞭子，鞭挞着生活在这个屋檐下的每个人。
“或许，”霍染因，“许成章在后续里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是他还在认真地爱着妻子。”
而后霍染因再度沉默。
他的脚步不自觉变得缓慢，他距离墓园越近，便觉隔得越远，望得越久，越感陌生。
看着看着，前方绿荫丰茂，松柏成列，过去从未来过的霍家墓园，便如蜡融化，融进他的心底，融成蜡样的屋子。
那间泄露了煤气的屋子。
这是他一直逃避又百般想要弄清的东西，因为逃避，所以始终不敢涉足。
年幼时候的生活，年幼时候的亲人，全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他站在外头，看着里头，里头亮着灯，不时似乎也传来欢声笑语。
但所有透亮的玻璃都含了雾，他所有想说的，该说的，也在雾中，兀自茫然，不知出路。
行走之间，背后的唢呐越来越响，他们回头一看，便看见一片浓浓黑云生在了地上，翻滚着沿山道一路向上。
两人定睛细敲，才发现“黑云”由一把把黑伞拥簇而成，黑云之下，便是唢呐喇叭声响传出之处，这竟是一支由挨挤拥簇，几十上百把黑伞密密遮住的出殡队伍！
纪询一时诧异。
这种天不下雨，却人手一支黑伞挡阳光的风俗，他还没见过。
山道只有一条，当出殡队伍走到近前时，两人往旁边站了站，让出道路。
两方人越来越近，当差个四五步，能看清对方白幡上写的字的时候，霍染因脸上掠过诧异：“是熟人。”
“你熟人过世了？”纪询下意识问。
“……应该不是。”霍染因犹疑说，接着扬声道，“喻慈生？”
突地，出殡棺材里一响，一只苍白的手扶住棺材的边沿，接着，白发白肤的人自里头坐起来。
纪询终于明白这个队伍之中为什么有这么多黑伞了。
太阳每日升起，挥洒着它无穷热力，无私地哺育着大地上生命。
除了白化病患者。
唯独对他们，太阳不再无私，而极端严苛。

第一九五章 年少之际面朝生，年长之后走向死。
“好巧。”喻慈生说。
“不算巧。”霍染因，“上午你提醒我今天是春分，我才想到要过来祭拜。”
“我也被人天天提醒。”喻慈生说。
霍染因看了眼他身下的棺材，和穿在他身上的古式团花寿衣：“提醒这种仪式？”
“嗯，这种仪式。”喻慈生抬起手臂，手指梳理寿衣上的皱褶，“小时候身体不好，四五岁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医院也救不了，我爸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迷信思想，给我打了副棺材，让我穿着寿衣躺进去装死，说这是‘骗无常’。可能我命不该绝，这么做了之后，还真骗过无常，缓了过来。从此我爸深信不疑，年年要办。”
他说着关系自己的事情，但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纪询注意到这偌大的棺材里，居然倒扣着一本书，在这些出殡的队伍将他抬起上山的时候，他居然躺在棺材中看书吗？
“往年还好，只是穿着寿衣去棺材里头躺一会儿，做个仪式就算了。今年三十整，他心里不安，倒来折腾我让我大办。”
他简单说道，看看周围一整个出殡队伍，又眯起眼睛，抬头朝天空看去，天空自然是看不见的，只有连绵起伏的黑布，裹在他与阳光之间。
喻慈生的头脸都是白的，雪一般的颜色在被黑伞削弱的阳光下，依然闪烁出细密澄净的光芒，依稀像是雪里的精灵，被放到了阳光底下。
美则美矣，总担心他会随光而化，难怪喻慈生的家人不够放心。
雪里的精灵？
纪询心头一动，他捕捉到了模糊的印象，立刻循着这丝印象，在大脑殿堂里搜寻记忆。他觉得这并非自己同眼前这人的第一次见面。
“我来介绍一下。”霍染因说，“喻慈生，我小时候的邻居和朋友；纪询，我的男友。”
纪询看了霍染因一眼。
依照霍染因的性格，能将两人的关系直言相告，想来喻慈生对其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恐怕不止局限于“邻居”与“朋友”。
“你好。”喻慈生冲纪询伸出手。
“你好。”纪询上前和喻慈生握手。
他穿行过那些穿着黑衣，举着黑伞的人，他们安之若素地等待着，并没有对喻慈生半道停下，同纪询和霍染因聊天的事情露出什么情绪。
真是服务到位。
两人的手握住，喻慈生的手其实并不太冷，甚至没有霍染因的冷，非要说的话，像是玉的触感，温润的，不冷也不热，也没什么人气儿。
喻慈生和纪询浅浅一握，很快松开，他不忙着和纪询说话，先对霍染因说：“见都见了，和我一起上去，给我上柱香吧。”
霍染因眉头一扬。
“我这里完了，和你一起去祭拜家人。”喻慈生又说，“适逢其会，是该拜拜。”
说得也没错，既然在这里碰见了，又都是邻居，合该互相上上香。
虽说喻慈生的香奇怪了些。
霍染因放下扬起的眉头，带上纪询，一同随着喻慈生的出殡队伍前进。
一声呦呵，队伍前进。
这次，他们也是滚滚黑伞下的一员。
喻家发家在喻慈生父亲那一代，喻慈生的父亲早年是做家电倒卖的，后来又开了公司，搭上了国家发展的东风，又会经营，可谓赚得盆满钵满，但地是有数的，山也是有数的。
所以尽管喻家如今的家业早已比霍家多出不知多少，晚到就是晚到，喻家墓园依然在霍家墓园以下。
虽然喻慈生对此并不在意。
他们进了喻家墓园，一同吹拉弹唱又让霍染因上个香之后，还没等霍染因彻底把香插进香炉里，喻慈生已经从棺材里跨了出来。
他脱下寿衣，穿回自己的衣服，神色淡而无味，点评道：
“安慰剂般的迷信效果。”
既然迷信活动已经结束，就该去霍染因的墓园了。
他不要人跟，自己撑一把黑伞，走在纪询和霍染因的旁边。
路也不远，再往上走一段，便到地点。
几人走时信口聊天，纪询望了喻慈生两眼，突然说：“喻先生，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是吗？纪先生也很面善。”喻慈生脸上似露出了些许笑容，薄得如同冬日里积在叶脉上的碎冰，前一眼还在，后一眼消失。
不。
这当然不是一句套近乎似的恭维。
纪询已经完成了对记忆的检索，他准确找出了自己和喻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6年前，尼泊尔雪山。
那时候他已经参加工作，工作还顺利，攒了年假出国旅游，没想到适逢碰上雪崩，他及时找到一个山洞，和导游一起组织同行的其他人员先躲入山洞，又发消息联络山下救援队。
那次雪崩有惊无险。
很快，山下的救援队就找到他们藏身的洞穴，那时候洞穴已经燃起了火堆，熊熊的火焰驱散冰天雪地的寒意，他们分享着救援队带上来的，和自己本来的食水，竟然在这洞穴里围坐着……讲故事。
也忘了是谁说出这个提议的。
总之他们效仿“故事说不好听就要被吃掉”的原始人典故，谁说了个不好听的故事，谁就要开始表演才艺。
相较说故事，显然更多人的才艺还是在表演才艺上。
纪询记得自己听了几首歌，看了一些热闹的魔术，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故事，已经忘了，非要记也能记起来，只是没有必要。
后来轮到他开始讲故事。
他讲了一个……罪犯第一视角的犯罪故事。
当时的听众里，同车的人都知道他是警察，发生雪崩时为了维持秩序，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有些诧异，恐怕以为他会讲警察抓捕罪犯的故事。但现实里，他实习办的案子多半摧枯拉朽，有什么曲折离奇可讲？还是天马行空的推理小说更有趣些。
那大约是他第一次编故事，即兴发挥，倒也靠悬念让在场听众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的反转也让大家直呼过瘾。
而后人群里有个人开口，猜中了那个故事他藏着的第二层反转，又做了一番深得他心的夸奖，最后含蓄的建议前文第一人称的心理活动可以描述的更细腻些。
他们相谈甚欢。自己仿佛同他又说了什么话，可惜那些随口打趣的话就和所有已经想不起来的小故事一样，落在那座雪山上。
但他依然记得自己在交谈中看清的对方的睫和眼。
雪白的睫，浅淡的眼。
言行说话间，是雪中精灵，不言不动时，是山中神像。
喻慈生。
他记起来了自己和喻慈生的第一次见面，但喻慈生似乎没有记起来。
……对方真的没记起来吗？
纪询想起他曾去过的书房里自己成排的带签名的书。
他一直都对自己的直觉有着超常的自信，雪山的追忆在聊天时特意带出来，不是味道，毕竟不是人人和自己一样，有着那么好用的记忆，但这个，倒是可以聊一聊。
“染因带我去过喻先生的家里，我在喻先生家里看见了我写的书，再加上他告诉我喻先生喜欢做慈善，我的书籍的后援会中，又正好有个‘刑一善慈善基金’组织……冒昧猜测，这个基金组织是喻先生投资成立的？”
喻慈生静静听完：“纪先生爱猜谜？”
纪询：“想来像喻先生喜欢做慈善一样喜欢。”
喻慈生忽地一笑。
这一回，他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像是雪有了温度，霎时变得可亲可爱了。
他冲纪询颔首：
“你猜谜很厉害，写书也很好。刑一善的口头禅是日行一善，这很好，我很喜欢。世界那么大，很多事靠缘分。我有缘看到那么喜欢的故事，就想为喜欢的故事做点喜欢的事。”
“唔。”纪询。
说惊讶，有点惊讶，说不惊讶，也确实不怎么惊讶。
“等等。”霍染因听到这里，眉头蹙了蹙，问喻慈生，“你不止喜欢他的书，还给他的成立了基金会？”
“没错。”喻慈生。
“听上去有点怪。”霍染因评价。
“我的行为不怪，你的心眼有点小。”喻慈生，“或者以后基金会运作作者去他市签售的时候，我让他们记得预订双人旅程的票？”
“那么琴大附中也是你特意圈定的吗？”霍染因。
“正好它在选择名单中，想起来它曾经是你的学校，就选择它了。”喻慈生说。
三人的交谈并没能持续太长的时间。
很快，霍家墓园到了。
这是霍染因头次来。
铁色的大门是陌生的，高高的院墙是陌生的，连院墙之后，如伞如盖，如士兵列队的松柏也是陌生的。
将闭合的铁门敲开，对着神色诧异的工作人员说明了身份后，霍染因才得以带着纪询和喻慈生进入其中。
进了里头，沿着石板路，一路来到墓碑伫立的地方。
只剩最后一截路的时候，纪询和喻慈生不约而同的放缓脚步，让霍染因独自上前。
人是群居动物，可也需要独立空间。
先前从未来见过家人墓碑的霍染因，恐怕也正需要这几分钟的孤独。
年少之际面朝生，年长之后走向死，中间的路，曲曲折折，艰难攀援，最终，都是灰色墓碑上鲜红的几个字。
霍染因的手，捏着早上得到的鉴定报告。
人死化灰，不存灵魂，不存意识。
世间的事与逝去的人再没有关系。
但有时候，这种时候，就算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不免迷信的想：如果死去的人依然在地下睁着眼望着人间，那么该怎么办呢？
当真相是丑陋的，幸福是真切的。
该用丑陋的真相戳破真切的幸福吗？
前方的霍染因对着墓碑沉默，远离霍染因的后边，喻慈生和纪询站在一处。
喻慈生忽然开口：“我今天看霍染因，他的行动一直不太方便，是受伤了吗？”
“背部受伤了。”纪询回答。
“又是背。”
这个‘又’字，让纪询多看了喻慈生一眼。
喻慈生像是随意闲聊般同纪询说：“你们在一起的话，应该有看到他背部的烫伤吧。那是他小时候被开水烫到，留下的痕迹。”
“怎么烫到的？”纪询问。
“他妈妈帮他洗澡，没有兑好水，刚刚烧开不久的水对着背浇下去，烫伤了。因为被烫到的时候霍染因没有叫也没有哭，所以过了好一会，他妈妈才发现，才把他送医院。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件事。”
原本目光一直直视前方的喻慈生微微侧头，他剔透的瞳孔注视纪询，因为没有聚焦的落点，有种朦胧的美感。
这是白化病患者常见的视力病变，一种不能通过手术矫正的缺陷。
当这种带着透明玻片感觉的瞳孔落在身上的时候，纪询感觉到细细的战栗，似乎正为他所预感到的接下去的不祥内容而恐惧。
“那时候我们都很小，刚认识不久，我同他说，家里不敢哭可以来我家，那里没人欺负他。可是最后他也没有哭。”喻慈生将话说完，“他很开心，并不觉得烫伤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那一次，妈妈抱了他。”

第一九六章 孤坟
轮到纪询朝前看去了。
墓地两侧松柏挺拔如同卫兵，而霍染因站立的姿势比松柏还要挺拔。
童年艰涩的人若侥幸长大，总不免走向两个极端。
成为那些人，或者，战胜那些人。
“染因的父母死于一桩煤气中毒事件。”纪询看着霍染因，却对喻慈生说话，“事发时候，染因8岁，对当时的情况已经有所模糊了，喻先生当年12岁，还记得些更清楚的东西吗？”
喻慈生似乎有所诧异。
“那时候我也很小，记得的细节也不多，不过……”喻慈生说，“我尽量想想，你想知道什么？”
“死者是什么时候死于煤气中毒的？”
“晚上吧。”喻慈生，“被发现的时候是早上。”
“也就是说，他们晚上睡觉，紧闭窗子，却没关煤气，导致煤气泄漏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纪询说。
“除了没关煤气外，还开了空调。”
这是纪询所不知道的新的细节。
但稍稍一想，更为合理。
霍染因提过，他父母死的时候正是当年初雪，许成章和霍栖语条件好，很可能有开空调的习惯，空调进一步降低室内的气流流通，导致最终悲剧发生。
“既然煤气泄漏是在夜晚发生的，为什么染因没有在家？”纪询说。
“纪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知道。但非要从我口中再得出一次答案，承受两次伤害。”喻慈生淡淡一笑，“这恐怕是你们这类人的严谨吧。”
“你是想说，染因因为又一次被家暴离开了家里。”纪询平铺直叙，“然后，他去了……你家吗？”
“没有。”喻慈生回答。
“那他去了哪里？”
“我后来听说，他在小区滑滑梯下的玩具屋躲了一夜。”
“那天下雪……”纪询低语，“你们关系很好的话，他向你求救，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如果你置于霍染因的环境，你会向朋友求救吗？”喻慈生问。
接着，不等纪询回答，白化病人将伞轻轻一旋。
那蓬自伞中静静落下的阴影也跟着旋转起来，遮去他的面容。
“人都有奇怪的自尊心，孩子尤其有。”
这段关于霍染因父母案子的对话结束以后，纪询在原地站了一会，确定自己已经调整好情绪之后，才向霍染因走去。
“其实不一定非要做选择。”
霍染因沉思之间，熟悉的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转回头，看见走到身旁的纪询。
纪询伸手，把霍染因一直捏在手中的鉴定报告拿到了自己手中。
他知道霍染因沉默的些许时间里，一直在纠结着什么。
但这没有关系，本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被选择。
实在不能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先将它轻轻放在一旁吧。
纪询拿走了后，霍染因的目光追过来，定定看了报告一会，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我献束花吧。”霍染因说。
这些墓园里都有准备。
虽说平常也委托专人照顾，墓碑左右都很干净，霍染因还是专门拿了水和布，擦去墓碑上的灰尘，再上了香，又将一束鲜花献上去。
纪询和喻慈生随后，都拈了香，拜一拜。
整理了父母的墓，自然要去爷爷奶奶，以及舅舅那边看一看。
当时购买的墓园颇大，又请了先生来点风水，自然，几个碑没有立在一处，霍善渊的墓碑还在更里头。
几人再度向前。
走了一会，先看见霍东望的碑，接着又看见挨着霍东望墓碑不远的一处小墓碑。
这墓碑额外地小，比之霍东望的简直小了整整一圈，最重要的是，碑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谁的墓？”霍染因略感困惑，问了工作人员。
但工作人员并不知道，只是略微为难说：“我来这里工作时就有这个碑了，想必是霍家的人吧？”
霍家的墓园里，自然葬着霍家的人。
如果霍家的直系子孙都不知道，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是段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似乎从工作人员闪烁的目光中投射了出来。
“是你不太认识的亲戚吗？”纪询猜，“旁系的？”
“不，应该不是。”霍染因摇摇头，“这个墓园只葬直系亲属。”
“这应该是你妈妈那辈夭折的女孩。”喻慈生忽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喻慈生身上。
“我是早年听我爸爸说的。之前你爸卖船厂的时候和我爸接触过，我爸后来调研了下你家船厂的事情。”喻慈生说，“可能顺便查到了吧。我隐约记得他在饭桌上说过这件事。”
一笔偌大的买卖，自然要经过周密的调查。
许成章卖出霍家船厂的时间是霍善渊过世时，那时喻慈生8岁，正处于一个半懂不懂，倒也能听些家里情况的年龄。
霍染因和纪询对视一眼。
他们先是诧异，诧异之后顷刻间联想到了老胡。
依照时间线推断，既然老胡看见的必然不是霍染因的妈妈或者霍染因的奶奶，那有没有可能，老胡看见的是这位……被埋在无名碑里的无名氏？
“你看过你爷爷的户口簿吗？”纪询问霍染因。
“看过。子女只有舅舅和我妈妈。”霍染因肯定说，但他随之皱皱眉，“不过早年户籍管理不像现在这样严格，我爷爷从福省搬到琴市来，是有可能在更换户口本时发生登记错漏的情况……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怎么死的？”
最后两句话是霍染因转问喻慈生。
“不知道。”喻慈生说，“就算听过，也忘记了。不过回头我可以帮你们问问我爸爸。他或许还记得一些。”
确实如此，只是8岁时候饭桌上听过的一件小事，至今还能记得，已经算是记忆力非常良好了，不能再要求太多。
“麻烦了。”霍染因说。
“记录可能缺失，但只要人存在过，当年的相关联系人总还有印象。问问霍家在琴市的亲戚。”毕竟时隔太久，纪询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喻慈生的父亲身上，他沉思着，“或者去福省看看。”
霍染因嗯了一声。
那艘在福省失踪的，老胡曾经工作过，归属于霍善渊名下的远洋船，霍染因并没有忘记。
总归要找个时间过去看看。

第一九七章 终夜将近见黎明，暴雨之后有天光。
墓扫完了，纪询和霍染因倒也没有同喻慈生分道而走。
两人还要去一趟霍染因的家里，而喻慈生也要回家，正好顺路，就一起行动了。
等到了同样的小区，上了同样的楼层，喻慈生叩叩隔壁的门，隔壁门打开，露出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的老头来，他的眉毛最为醒目，长长的，十分丰茂，像是画上的老寿星。
这是喻慈生的父亲，喻凡海。
他今年六十七岁，原本是香江人，后来移民去了新加坡。许是一直有些迷信，又许是他同许成章夫妻关系好怕触景伤情，自那个意外的夜晚后不久，他们一家也搬离了这个小区，只是这里的房子不太好卖，就留了下来，已备主人们不时回来。
这些都是后来霍染因同喻慈生的联系里得知的，他自己再没见过这个长辈。
“喻叔叔好。”霍染因打一声招呼。
喻凡海看见了霍染因，眼里迸出惊讶似的光，那光凝在霍染因的眼眉处，如他手里握的佛珠，缓缓，被主人转了一格，落回了不可捉摸的空泛处：“你与你母亲，长得真像什么时候回来的？进来坐坐？”
久未相见的长辈看见晚辈，到底脱不了这些似是而非的客套寒暄。
但喻凡海的出现正好让惦记着墓地里无名坟的霍染因得以直接询问。
喻凡海听完霍染因的询问，沉吟许久。
“她叫霍栖萤，萤火虫的萤。”他微微一笑，“很别致的字，对吧？一般人会取玉字底的莹。或者截那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里的盈字。但用了这个萤字，就像是栖息的微末之光，生动又美丽。我记住她，就是因为她的名字，可惜你爷爷给她立的衣冠冢上是个无名碑。”
霍栖萤，霍栖语。霍染因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来回念了一遍。她们的名字，按那句诗而取，霍栖萤就比霍栖语大一些。
霍栖萤的萤也许不止是萤火虫的萤，还是海萤的萤。
海萤，正是蓝眼泪。
“那您知道她几岁，为什么死吗？”
喻凡海歉然摇头，“我只打听到她被你爷爷从族谱上除了名，似是有些不为外人道的矛盾。或许，她根本就没死。”
说完了这些，寒暄终了。喻凡海便进了屋，于是，隔壁的门轻轻关上，将未曾深入下去的聊天阻隔。
“他有你家钥匙吗？”纪询冷不丁的问。
霍染因愣了片刻：“如果想要拿到，并不难。但他能有什么动机？”
“我现在看谁都像嫌疑犯。”纪询叹了口气，“进屋吧。”
两人进了霍染因的老家。
纪询卷卷袖子，开始翻找箱子准备干活。
“你打算做什么？”霍染因问，这点他们在来时的路上并没有沟通过，原本霍染因打算直接回警局，是纪询提议来这里的。
“把放在这里的所有的有写字的本子都打包送回宁市。包括你父母的相册。”
“目的？”
“笔迹鉴定。”
“之前做过了，没有问题。”
“也不妨碍多做两次。日记本是造假的是最容易想到的推理。”纪询说，“我来时已经把你的日记本和你同时期的其他文字一起送去了。现在补充些证据，二十年前的纸张墨水虽然不能精准确定书写时间，但可以对比检测样本间的相对时间——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在你的箱子里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二年级和六年级的课本，其他年级的呢？”
“卖废品卖掉了。”霍染因略一思索，回答。
“卖了一部分，没有卖另一部分？”纪询提出疑点。
“那是小升初的时候，六年级的离得近，没卖掉，二年级的……”霍染因顿了片刻，“是我自己留下的。阿姨那天叫了卖废纸张的人来收书，我在整理东西时，翻出了那个笔记本，于是下意识的把那个本子附近的书都留了下来。”
“之前没看到过？”
“我是二年级开始同他们一起住，这个本子，和当时二年级的课本放在一起，是大人们打包的，因为我后来转校了，就用了新的课本，所以这些书一直是用箱子放在床底下。”
“他们”指的，自然是周召南一家。
也是从那时候起，霍染因就住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霍染因知道纪询想要判断的是什么，他简单说：“他们对我有些面子上的客气，我住的那间房，他们很少进来，不会动我的东西。”
少年时发现日记时不可置信的心情已模糊不清了，比之它更模糊的，则是日记本上记载的那桩罪恶。
尽管他拼命的去捉那些回忆，时间仍旧冷酷的抹去了它。
只有白纸黑字的稚嫩字迹一遍遍提醒他，那是有可能发生过的真相。
纪询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显得时间飞快。
当他们谈话结束，纪询的工作也完成了，不一会，他叫的快递也走上来拿书。
等到全部东西打包送上快递车，纪询看向霍染因。
霍染因说：“回警局吧。把这个案子结了，别浪费他们的时间。”
只是短短一个早上而已，霍染因就像是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份文件所带来的影响，雷厉风行一如寻常。
纪询短暂沉默，回了声好。
到了警局，也巧，赵雾和副队都在，还拿到了恐龙玩偶线头上的唾液DNA检验报告，证实了其确实与一根落在车上的毛发上的DNA吻合。
这下就不用浪费时间了，霍染因让赵雾准备一个安静的地方，赵雾，副队，纪询，以及他，四个人一起，他完完整整将前后情况告诉负责案子的赵雾和副队。
从头到尾，纪询在旁边抱着双臂倚着墙。
他看见赵雾和副队的脸色在一路从迷惑变成不信，又从不信变作凝重。
最终，等霍染因把头尾说完，副队已经一副嘴巴里塞满了话的欲言又止模样。
“这个案子进行在这里，恐怕要封存了。”霍染因说。
因为国家的法律不支持对已死的凶犯再进行法律问责。
“关于港口爆炸案的事情，现在有新的线索了吗？”霍染因又问。
“这个……”赵雾罕见地顿了下，恐怕是刚才霍染因说的事情太过于令人震惊。当然，在霍染因的注视下，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流畅说，“暂时没有。不过你放心，我们紧跟着，只要有结果了，绝不会忘记通知你们。至于佛像藏尸案，情况有点复杂，我要写个报告向上面讲清楚，再按照上面的指示做。”
“当然。”霍染因点头。
一切都照办案流程走，这就是身挂警徽的人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两个不同市的刑警队长轻轻一握，继而分开。
接着，赵雾将两人送出警局，转头抹了抹脸，沉声对副队说。
“刚刚小风来说，港口爆炸案那里查到点东西了。”
“有线索了？”副队精神一振，很快又疑道，“你刚才还对他们特意玩个花头？”
“我也没说错，有结果了肯定告诉他们。人不是铁打的，我们才是琴市警察。让他休息下吧。”赵雾，“我整理整理，把报告写了递上去，让领导和领导们对接下。”
*
这个案子结束了，又没得到别的什么进展，两人一时之间无所事事，干脆回了酒店。
说来也巧，在他们到达酒店不久后，周局就给霍染因打来电话。
纪询站得近，能听见电话里传来周局不太满意的声音：“两个小兔崽子！伤口恢复得怎么样？给你放了假，是让你养伤的，不是让你给兄弟单位递军火的！明白吗？”
周局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嘴不好，嘴不好也就算了，再加上他那一副可以去唱男高音的大嗓门，办公室的门也是虚摆个样子——装装相而已。
这也导致了周局每年都要因为证据确凿的骂人情况吃几个挂落，被上级领导说一说，批评批评。
不过他老人家反正没当一回事，天天一壶泡满下火野菊花的保温杯，有滋有味的当着自己的老领导，训着自己的子弟兵。
“没什么事了，马上回去。”霍染因回答。
“马上是什么时候？”周局紧迫盯人。
“最快一班的车子。”纪询在旁边插话。
“哼，纪询。”周局年纪不小，耳朵挺尖，冷哼一声，“你也给我赶紧回来，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一起来办公室见我！”
领导都发话了，两人不可能再耽搁。
看看火车站发车的时间，还来得及，于是收拾完行李，就近去医院换了个药后，立刻带着东西上了车子，赶在当天晚上来临前，回到宁市。
这时其实也晚上七八点了。
按照正常情况，领导应该下班了。
但等他们到达警局的时候，发现周局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抬手敲敲门，周局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里头传来：
“进来。”
纪询转身要走。
霍染因扣住他的胳膊。
两人眼神交流：
‘你去。’
‘你也一起。’
‘挨骂还要两人一起？’
‘不然呢？’
纪询最终在霍染因‘道友贫道一起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侧侧身，示意霍染因先进门，他则跟在霍染因身后，自觉缩了几公分，眼观鼻鼻观心，看不见周局就假装周局也看不见自己。
“终于肯回来了？出去一趟，东南西北中，个个都好看，乐不思蜀，家都找不着方向了吧？”
进了门，周局的冷哼就传来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周局没看纪询两人，依然龙飞凤舞的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周广平。
继而，“啪”的一声，钢笔合上。
周局方才抬起脸来，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直视纪询和霍染因。他人到中年，国字脸，年纪不知道是四十多还是五十，满头的发黑白相杂，全部梳向脑后，露出一个既广且平的额头来，据说拥有这样额头的人，脑袋更大，也比他人更有智慧，当然，恐怕也更加脾气火爆。
阴阳怪气的话刚刚说完，不等两人开口，周广平径自伸了手：
“病历拿来。”
“……”准备了一肚子报告的霍染因也只能先翻出自己的病历。
纪询继续将眼睛瞥向沙发，依然在玩皇帝的新衣游戏。然而很不幸，皇帝的新衣被小孩子叫破了，他也被周局叫破了。
“胳膊都还吊着，病历就遗失了？”
“……”好吧，纪询也只能规规矩矩将病历上供。
两个病历到了周广平手中，他翻一翻，点点头：“年轻人火气壮，前边去了半条命，养了半个月的居然回来了，能够活蹦乱跳四处了揽事，不错，不错。”
“周局……”
“局你娘！”
霍染因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周局打断。一急起来，周广平连自己也骂，铁面无私。
“天还没塌下来，你急着查个屁的案子！你的病历上写再换五次药，两天换一次，我告诉你，给你批一周的假，这周你不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养伤，你就别回来了！”
病历飞到了他怀里。
霍染因哑口无言。
“行了，出去，回家，一周后过来销假。”周广平呵斥。
霍染因转身离去，纪询老老实实跟着。
“纪询留下。”
‘救我！’纪询立刻向霍染因投递眼神。
霍染因沉默片刻，想着周广平震耳欲聋的骂声，终于还是给他回了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眼神，决然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眼前合上。
到底只剩下纪询和周广平了。
“别吼了。”纪询转头，面色沉重，“你嗓疼，我手疼。”
然而看着纪询，周广平钢铁似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他将另一本病历轻轻拍在纪询怀里：“回来了？”
“回不了，没编制。”
“……小兔崽子故意找骂是不是！”
“但也许快了。”纪询轻声回答。
不是回来，是得到真正的答案。
他的目光穿过周广平，看向对方身后的窗户。
从琴市到宁市，地点时间发生了变化，天气也跟着变化，上午还明亮的天，到了这时候，已经狂风吹拂，黑云翻涌，看着马上就要下大雨暴雨了，将天地浇出一片泥淖。
可是，
终夜将近见黎明，暴雨之后有天光。
周广平看了纪询一会，点点头：“你出事的时候，我让袁越没事多陪陪你，照顾照顾，现在霍染因也不容易，你没事也多陪陪他，照顾照顾。”
“放心。”
办公室耀目的灯光下，纪询终于露出笑容。
“一定照顾到家。”

第一九八章 家
赶在暴雨倾盆前的最后一刻，纪询拉着霍染因到了自己家在的小区。
天空轰隆一声，雨脚踩着他们的后鞋跟斜飞而至，又被楼道间的花艺铁门拦在后头，楼道间的感应灯忽地亮了，橘黄暖光，在骤而转急，犹如鼓点的大雨声中，显出一分安宁祥和来。
“运气不错。”纪询回头看看外边，昏暗的天空已经因大雨而氤氲出浓郁的水雾，飘荡到人高的位置，他吁一口气，“没淋着。”
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晚上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收拾东西住过来也一样。这样直接过来，除了一个行李箱，什么东西都没带。
霍染因这样想着，但人都已经到了纪询的楼下，这句话也就压在舌根下，没有说出口，只想着：
算了，反正行李箱里什么都有。
他跟着纪询上了楼，在等纪询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看见纪询按着门转头冲他神秘一笑，这抹笑容引起了霍染因的注意，但纪询没给他梳理猜谜的时间，下一刻就伸手推门，将门后的东西展现在霍染因眼前。
东西。
各种各样全新的东西。
拖鞋、睡衣、浴袍、两瓶放在木箱子里的红酒、一些开瓶器和醒酒器……还有浴室用的发胶、沐浴乳、以及全新的真丝床单，一套灰紫色，一套蓝绿色。
“……什么时候买的？”霍染因问。
“琴市住院的时候。实则也没分什么时候，想到一些，就买一些。”纪询随手捡了瓶红酒，拿在手里晃一晃，“在你家里看见你喝这家酒庄的酒，不过酒你家里放置了不少，就没有买多。比较堪虑的是家里没有酒柜也没有吧台，回头在淘宝上再看看，配置齐全了，或者重新装修一下也可以。”
“好了，你先换个鞋子，我把酒倒出来醒一醒，再去放个洗澡水，洗完澡出来我们喝一杯睡觉……”纪询在底下的一堆东西中，翻出个开瓶器，把木塞子拔了之后，拿两个高脚玻璃杯倒出半杯来，再拿个白色雕塑猫猫头红酒塞，塞了瓶口，把酒瓶搁在餐桌上。
接着便进到洗手间，不一会，哗啦啦的注水声就传了出来，和外头的鼓一阵筝一阵的暴雨声响应成趣。
这背景似的声音里，还夹杂着纪询的喊声：
“你先来洗？”
“你先洗。”霍染因回应，只是声音有些小，像在自言自语，“我收拾。”
里头的人果然没有听到，一会后，又大声说：
“霍染因，水好了，你先进来洗？”
“不。”这一次，霍染因提高声音，“你先洗，我整理我要用的东西，再收拾家里。”
纪询的声音歇了。
霍染因则盘腿坐下，坐在玄关上，看着周围。
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家。
他拿起拖鞋，拖鞋是新的，有四双，全是亚麻材质和蓝绿搭配，只是两双简洁，两双可爱。
简洁的不用说，纯色系，以舒适简单为主。
至于可爱的，恐怕值得描述一下，这两双拖鞋的脚背处，都缀了一个圆圆的白毛绒鸭屁股和两只黄色鸭掌，鸭掌没有缀牢，随着霍染因摆弄拖鞋而上下起伏摇动，啪嗒啪嗒，像在凭空划水。
买那么多双拖鞋干什么？
看着在面前一字排开的四双拖鞋，霍染因脑海油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但是很快……当然很快，其实在看见这四双拖鞋的第一瞬间，霍染因就理所当然明白了，纪询在照顾他的审美。
霍染因先拿起简洁系的蓝色拖鞋，欲要上脚，想想又放下。
他其实并不介意自己穿简洁的拖鞋，纪询穿可爱的拖鞋，这不失为另外方向的赏心悦目，但恐怕纪询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想必他选择了哪种风格的拖鞋，纪询也会选择同种风格的另外一双吧。
霍染因手指摇摆一下，最终点中可爱系的。
他脱下鞋子，给自己套了鸭子拖鞋，试着走两步。
他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习惯这种过于可爱的风格，但事实上，他的注意力压根没有在这双拖鞋上停留太久，他穿好了拖鞋，很快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
桌上的红酒依然努力和空气亲密接触，释放着将醒未醒的微醺讯号。
霍染因在左右看了看，客厅虽然没有酒柜，但有用作储藏的菱形格子，纪询并不怎么使用这些格子，只在上边随便放了些摆设。
霍染因将红酒瓶横放入其中一个菱形格子里，还特意调整了下酒瓶的方向，让猫猫头朝上边。
接着，他绕过客厅咖啡色皮革沙发，这种咖啡色更接近黄牛皮色，是个比较跳脱的颜色。
他在这张沙发上睡过觉，是张软硬适中的沙发，想必偶然空闲的时间里，瘫在这里，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自上回来霍染因就发现了。
纪询的电视墙下，安插着ps游戏主机，只是显然主人不太用它，就算机身通体都是不显脏的黑，也能看见上面落了层厚厚的灰。
霍染因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把这层灰给拭去。
擦完之后，这间原本还隔着一些迷雾的屋子，突然变得亲近了一些。
霍染因抱着一盒纸巾，逛了客厅，又进厨房。
纪询家里的厨房很干净，堪称一层不染，一油不沾——不开火的家里，大多是这个样子的。他站在这里，打开了调味料的架子看一眼，又左右往往流理台和柜子，琢磨着回头刀具应该放在哪个不会被纪询随手打开继而看到的地方。
接着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条围裙。
粉红色小猪围裙。
袁越穿过的。
霍染因拿下围裙，卷了卷，平静塞到垃圾桶里。
我的屋子。
应有我的围裙。
他走出了厨房，再来到阳台，向外眺望，但大雨连绵，视线受阻，看得不是很清楚，霍染因记下了这点，打算明天早上再起来看看小区整体情况和左右邻居情况。
走出阳台，接着走进房间。
这一路上，霍染因先是揣着一盒纸巾，接着又换了一盒湿纸巾。
纪询的屋子有阿姨打扫，大面上看着都干净，但是一些边边角角，还是有灰尘垃圾，恐怕也不能怪罪阿姨打扫得不好，只是唯有自己的家里，才能注意到更多的东西。
他没有先去纪询的卧房，而是去了书房。
霍染因回想着自己几次来时看见的模样，坐到了纪询的电脑椅上。
纪询的电脑椅是人体工学椅。
初初坐上的时候不太习惯，但做得更久一些，就产生了习惯，接着更发现其轻便，省力，让人挪不动腿。
……和主人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他们在琴市的时候，也简单地说过书房的归属。
这里会成为他办公的地方，除了放置来自警局的重要文件，也会成为他整理思路，做些分析的地点……
霍染因足尖用力，椅垫带着他旋转半圈，他从面向电脑方向，变成背向电脑方向。背向了电脑，便面向书房的整面书柜，以及藏在窗帘里的移动白板。
白板的正面写了不少字，零零散散的，霍染因在上面看见刑一善的名字，这应该是纪询书写的简单大纲。
霍染因不想提前知道情节，并不细看白板上的文字，但在他要将板子推回窗帘里头的时候，白板一动，与边框错出缝隙。
霍染因这才发现，这块白板可以转动。
他将白板拉住，指尖在边沿处一点，白板旋了个身，反面朝前。
白板的后面是黑板。
黑板同样写了字，用白色的笔，书写白色的字。
莫耐，高爽，魏真珠，段鸿文，卓藏英……林林总总的名字，全是他们办过案子的死者与嫌疑人。
这间书房真的需要改动吗？
霍染因的脑海不期然冒出了这个问题。
似乎……
他悄然在板的边沿一戳，戳回白板，隐藏黑板，隐藏纪询的一点点口是心非。
该有的，都有了。
也许只需要再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像办公室一样，桌子与桌子背靠背放着，他和纪询面对面，办着公。
他从书房里出来了，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床有两米大，别看入睡困难，纪询的睡相其实不错，每天晚上都很规整的睡在属于自己的那一边——靠卧室门的一侧。
霍染因原本不想坐下去的。
外奔波了一天，没有洗澡，没换衣服，满身尘土，现在坐上去，待会还要花时间换床单，横竖不划算。
但是卧室温暖的灯光下，有一点点偏色的浅绿色床上用品似乎带着奇异的舒缓神经的效用，他只坚持站了几分钟，就被诱惑地坐了上去。
既然已经坐上去了，接着躺下来，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躺上去的第一瞬间，霍染因的感觉是——
纪询的床品质量挺好。
应该蛮贵的。
他躺在这里，像是睡在被云拥而成的睡具上，本来就被瓦解得不剩多少的警觉心，更像晨间的露水，被光一照，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睛。
乘车时候车辆前行时轮子与轨道接触的颤动，感觉上被一并携带到了家里，他身下的云床簇拥起来，堆积在他腰、背、手、脚上，放松与疲惫，和着呼吸的韵律，潮汐般上上下下……
直到一道温暖的气息自旁边拥抱了他。
霍染因觉得自己应该调动起警觉心。
可是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的警觉心像被下了安眠药，只在他的脑海中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连带着他也打不起精神，睁不开眼睛。
“困了？”纪询的声音传来。
“……嗯。”霍染因听着自己声音，模模糊糊，隔在毛玻璃外，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声音，只是他懒倦地抖了抖声带，给纪询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怎么直接躺着睡？背不痛吗？”纪询的声音又传来。
真奇怪。
明明很困了，但属于纪询的声音，总是能够清清楚楚地传递到脑海中，被大脑毫无障碍不花力气的解读出来。
霍染因感觉自己摇了摇头，但他还是被纪询抱住了。
纪询只用一只手，就轻巧地帮他翻了个身，他的背朝向上，外套也跟着脱下……伴随着身上最后一点束缚的离去，霍染因全身上下的舒适感更重，相应的，他的眼皮跟黏了胶水一样，死活睁不开来。
只能感觉到，一点点很轻很柔，在他背部的绷带上来回。
是纪询的手指，还是纪询的嘴唇？
外头雷雨轰隆。
背上斜风微雨。
斜风微雨催人睡。
霍染因彻底栽入这个舒适的怀抱，什么都忘了。

第一九九章 哦，就这？
这夜一觉酣然。
等再次自黑甜中恢复意识，是听见了自客厅传来的规律敲门声。
纪询先醒，但没有睁开眼睛，就算如此，也自然地感觉到怀中的霍染因动了动，睁开双眼，准备起身。
“别管。”他含混着不让霍染因走，“要抱。”
“……”
大概沉默了那么一两秒钟，霍染因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抱了抱他。
“不够，要抱抱。”纪询不满这种蜻蜓点水的碰触，虽然迷迷糊糊，却执着撒娇。
这回拥抱他的柔软双臂变成钢铁，不止没有再来个拥抱，反而无情地推了他。
“可以起床了，已经一点了。”
“……几点？”
“下午一点。”霍染因字正腔圆。
纪询抹把脸，惊醒了。
他先看一眼旁边的霍染因，霍染因已经坐起来了，一身灰色睡衣。
昨天晚上，霍染因先睡了一觉之后，大约清晨五六点钟醒过来，拿了睡衣去浴室洗个澡。他也跟着醒了，呆在床上无所事事，索性将床单换过一遍，再把床单连同他们的脏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里洗烘。
现在，霍染因，他，被子床单，全部在明亮的光线中清清爽爽。
昨夜的暴雨早在人不知道的时候停了，云霄雨霁，只剩下艳阳天气里千万条彩虹色的光，明晃晃燎着床尾，仅仅望上两眼，心里睡过头的些许懊恼已经被驱散。
外头的敲门声还在锲而不舍，纪询翻身下床，披件外套，赶去开门。
“是谁？”霍染因的声音自背后追来。
“不知道，可能是快递吧。”纪询回答，“我买了不少东西——”
心里预期着开门拿快递，迎面的却是“砰”的一团缤纷彩纸，而后男女几重声音叠合一起，仿佛大合唱：
“庆祝纪老师安全归来——”
纪询愕然。
他看着站在门外的袁越和文漾漾，又看见文漾漾举在手中，冲向他的手机屏幕，屏幕里大家挨挨挤挤站成一排，跟小学生似合唱，充满欢乐海洋的气息。
“你们闹什么？”
“庆祝你没缺胳膊没少腿，安全归来。但大家还要上班，就没有全部过来，只派了我们两个做代表。”袁越很欣慰地把手里的保温杯往纪询完好的那只胳膊里一塞，“喽，鸡汤，三年份的老母鸡，我妈特意挑了杀给你补身体的。”
“一样，一样。”文漾漾在旁边小鸡啄米般点头。
“替我谢谢阿姨，解了我燃眉之急。”纪询不客气地提了保温杯，又去看文漾漾，一看之下，不免奇道，“你的眼圈怎么黑成这样，被人打了？”
文漾漾眼睛一红，呜呜起来：“有那么黑吗？”
“黑到国宝称号要易主的程度。”纪询。
“纪老师，你的眼圈好像看上去不怎么黑了……”被纪询这么一提醒，文漾漾突然开始研究起纪询的脸来。
“是吗？”
“是的。”
“那挺好的。”纪询欣慰。
“是挺好。”文漾漾眼巴巴看着纪询，“有什么秘方吗？我早中晚一天三顿涂眼霜都没有任何效果……”
“秘方就是，”纪询思索，“吃好喝好底子好，早睡早起皮肤好？”
“呜呜呜！”文漾漾心态崩了。
“她到底怎么了？”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寒暄，纪询让开进门的位置，顺便问袁越。
“职场新人压力综合症。”袁越用九个字准确形容。他站着没动，只说，“不进去了，等晚上晚点我再来找你。待会要去霍队那里慰问……霍队？”
最后这声诧异的高音，明显不是冲着自己。
纪询沉稳回头，看见一身睡衣的霍染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又将脑袋掰正，对着袁越和文漾漾酝酿解释……不用解释了，霍染因一身家居服，大大方方走到他身后，轻描淡写说：“房租太贵，就先搬来和纪询一起住了。”
“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我可以帮你留心。”袁越主动说。
“宁市的房子确实贵。”文漾漾心有戚戚焉点头，“我和朋友合租两室一厅，总共三千块，一人要分担一千五，再加上零零总总的水电费，每月负担实在不低……霍队你那边多少？”
“8000。”霍染因。
“……多少？”
“8000。”
站在门口的两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霍染因。
文漾漾蓦地抬手，大逆不道以食指指着霍染因。
抖一抖。
又抖一抖。
纪询估摸着要不是还有点理智，“败家子”这个词都要被她抖出来了……
半晌，对方终于从喉咙中迸出三个咬牙切齿字来。
“搬的好！”
*
说出这三个字后，文漾漾娇小的身躯中似乎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开始特别积极主动地为霍染因参谋什么时候搬家。
霍染因的想法是等到自己和纪询药换完了能够干体力活了再搬。
但文漾漾精明果断算了起来：“现在已经三月底了，再等你们好起来岂不是要到四月，得再多交一个月的房租？8000块钱，四舍五入就破万了！10000块钱，能买一款新电脑加上一款新手机，连房子都能买下0.8平米了！”
袁越也不赞同：“没必要，这钱攒着干什么不好，何必白白丢在不怎么住的房子里。”
“对哦，平常队长老加班，都不怎么回家睡觉！”文漾漾被袁越一点醒，更觉得不能呼吸，“每个月拼死拼活的工资，全部砸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
最终，她做出决定：
“搬，必须搬，就今天，就现在，一秒都别拖！”
……
等纪询和霍染因回过神来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到了霍染因的屋子里了。
两个伤员当然不能直接动手搬家，所以现在，他们正在打包着霍染因家里的衣服和零碎东西，将那些逐一封入纸箱子，等待会谭鸣九和他叫的货车一起到了，就可以一波直接把东西搬完。
只要没有大件家具要挪动，搬家其实不难。
尤其是霍染因这种行李都没有拆全，拢共要整理的也就是些衣服和酒以及一些书籍的男人。
整理大约花了一个小时。
等到要把东西搬下楼的时候，掐好了点的谭鸣九幽灵一样地出现，幽灵一样帮忙袁越把东西全部搬下去，再幽灵一样帮忙袁越把东西全部搬进纪询家里，最后，带着文漾漾，幽灵一样消失了……
纪询：“……”
霍染因：“……”
霍染因微微皱眉：“谭鸣九的样子不太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话唠突然变成哑巴，是个人都觉得不太对劲。
袁越有点为难。
纪询拿出手机，在朋友圈里刷了刷：“可能是钱包损伤太重，不想说话了吧——谭鸣九最近朋友圈游戏刷屏，抽了十个648也没得到想要的卡，换我也自闭。”
袁越悄然松了口气。
“你们先休息，等晚上我再过来。”
说完也走了。
这已经是袁越第二次说晚上要过来了，纪询琢磨着袁越恐怕有什么事，随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晚上会听他唠叨的。
那么这个下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人先把袁越带来的鸡汤分着喝了，再吃个迟来的午餐，接着在难得的工作日休息天中，拆封包裹，收拾行李，整理柜子……等到房子彻底收拾出了个样子，外头的天幕也缀上了闪闪烁烁的星星。
纪询瘫在沙发上，霍染因坐在旁边。
黄牛皮色的沙发被他们一人一边，彻底占据了。
接着，霍染因起了身，拿来两个高脚杯，昨天没来得及喝的红酒今天补上。
霍染因家里的酒都打包过来了，他挑了一只威士忌，也不知道怎么调的，金色的酒液里有恒河星沙似的灿银光芒，仿佛将天上的群星装入了酒杯中。
他们碰个杯，抿一口。
热辣的味道，便从舌尖递到喉咙，再化作一团火焰，落到胃里，火烧火燎地搁着，搁着那点不知怎么描述的激动。
从今天开始，就彻底住到一起了。
一间屋子里，有了两个人的东西，分明，又不分明。
慢慢地就会混在一处，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到后来，性格也好，习惯也好，仿佛一盘被水融合了的颜料，谁也不能从谁的生活中彻底剥离……
门突然被敲响了。
和霍染因默默对视，默默喝酒，仿佛在用眼神传情的纪询惊醒。
“应该是袁越。”
他站起来，开了门，门外果然是袁越。
“有事要你帮忙。”袁越直截了当，又向霍染因打招呼，“霍队，晚上好。”
“袁队好。”霍染因颔首回应。袁越一天来两次委实有点多，他本来不想动，片刻后又觉得这是自己的房子，应该有主人翁的精神，表达出主权所在，遂端起酒杯道，“袁队要来一杯吗？”
“谢谢，不喝。”袁越礼貌回绝，并拉着纪询直接进入厨房，将自己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流理台上，“你快来帮我参谋参谋。”
“参谋什么？”
“炒菜。”
“？”
“炒菜。”袁越望着纪询的眼睛，郑重道。
“我晕刀。”纪询同样郑重。
“这个不用刀。”袁越飞快说，并立刻打开袋子，将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
全是透明乐扣盒，乐扣盒里头，则是洗好切好的蔬菜肉类。
纪询有点迷惑：“这些……”
袁越又展开一张纸，纸上是做菜的步骤。
很简单，很规整，每道菜的步骤简化到三-五步之内就能够完全搞定。
最奇葩的是，连一道菜要放多少调料，袁越都给秤出来了包在小小的调料包内。
将这些东西摆放在纪询面前之后，袁越充满希冀地看着纪询：“你来试试，按照步骤能不能把菜给做好？”
“我相信……”纪询沉默片刻，“只要不是弱智，应该都可以。”
他不太想试。
但袁越非要他试。
纪询无可奈何，只好找围裙。但围裙没找到，挂围裙的钩子空荡荡的。
“咦，那条粉红小猪围裙呢？”
外头喝酒的霍染因愣了下。
“在垃圾桶里。”袁越。
“谁丢的？”纪询。
霍染因的心缓缓提起来。
“肯定是打扫阿姨丢的。”纪询又说，“你看你买的围裙丑到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不是买的，是送的。”袁越纠正。
霍染因的心缓缓放下去。
“还好垃圾袋是干净的，可以捡起来用用。”纪询又说。
“我下去买条新的吧。”袁越过意不去。
霍染因的心再度提起来。
“不要。”纪询干脆利落拒绝，“不用你的围裙。”
霍染因的心重新放下去。
仿佛在坐过山车。
啧。
快手菜不愧是快手菜。
十分钟后，三盘小炒搞定，纪询将这两素一荤摆上桌子，在袁越紧张又焦急的目光中，招呼霍染因过来，分对方一双筷子，各自尝了尝。
“不错。”纪询。
“味道不错。”霍染因也说。
袁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接着纪询放下筷子：“现在你可以说你到底想干嘛了吧，总不可能打算从警局离职跑去开快餐店？”
“其实，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袁越吞了口唾沫，声音居然颤抖了起来，他舔下唇，又眨眨眼，纪询注意到对方嘴唇龟裂起皮，眼眶也泛红发干，“但我发现，我居然有个孩子……”
两人：“……”
哦，就这？

第两百章 和渣男割席人人有责。
“不容易。”纪询唏嘘。
“不容易？”袁越迷惑。
是啊，不容易你终于发现了。纪询腹诽，嘴上却说：“哪来的孩子？真不容易。”
袁越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换做平常他肯定能够意识到纪询不对劲，但现在敏锐已从方寸大乱的人身上离家出走。袁越仿佛溺水之人，满心满眼，都把纪询当成救命浮木，和盘托出。
“是晴晴的孩子！这几天……”他突地一顿，接着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在市里的各家医院走访调查，查医院的资料，终于找到了晴晴，晴晴大着肚子……”
“不代表孩子是你的。”纪询接话。
“……”袁越。
“……”霍染因。
你不对劲。霍染因以古怪眼神看着纪询。
“是我的。“袁越居然很冷静，还有条有理地反驳纪询，“医院的档案上有晴晴做孕检的时间，倒推回去算，晴晴怀孕的时候还和我在一起。”
“哦——”纪询拉长声音，“孩子是你的，人家未必想给你，别想太美。”
“……”袁越。
“……”霍染因。
霍染因一时之间居然拿不准纪询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变成了袁越的仇人，真可谓话里藏刀，刀刀扎心。
“但孩子确实是我的。”袁越被纪询连怼两回，居然冷静了下来，离家出走的智商都回来不少。
“说得没错。”纪询嗯一声，“非要抢的话搞不好能抢赢孩子，找个好律师打官司，争取抚养权还是有希望的。”
“……你是认真的？”这回连袁越都迟疑了。
“不然呢？你不想要孩子？”纪询反问。
“我当然想要孩子！这可是我的孩子！”袁越赶紧说，“但我再想要孩子也不可能让晴晴和孩子分离啊！”
“懂了。”纪询点头，“所以你想买一送一买小赠大，反正孩子是你的，晴晴又离不开孩子，干脆一锅烩了，这招不错，高。”
“别叫晴晴。”袁越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纠正纪询，“晴晴是我的称呼。”
霍染因突然觉得袁越顺眼不少。
“纪询，你是我的朋友吧？”袁越缓了口气，又问。
“我当然是你的朋友，何止朋友，还是哥们，铁的。”纪询。
“那……”
“但和渣男割席人人有责。”纪询淡淡说明。
“……”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纪询一挑眉，拿筷子点点桌上的菜，“你是想着，夏幼晴现在怀孕身体笨重，家人又不在身边，自己也不能陪伴，只好每天切切蔬菜瓜果送点温暖……”
纪询每说一段话，袁越的神色就愧疚一些。
“温暖送着送着，搞不好就暖了冷下的心，把人重新追回来了，对吧？”
袁越脸上总算绽出一丝阳光。
“白日做梦。”纪询四字评价。
那丝阳光又被重重乌云遮去，这乌云沉重得很，压得袁越的肩背都佝偻起来，冷眼旁观的霍染因也产生些许不忍。
纪询并不是瞎怼，他很快说：“夏幼晴之前不知道你会做饭吗？之前你没有给夏幼晴做过饭吗？”
“都有……”
“嗯，那你为什么自信自己能凭这些夏幼晴早已感受过的东西将人追回？”
“之前没有那么频繁……”
“哦。”
这一声哦，似乎含着千回百转的嘲讽。
本来就信心不足的袁越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也不止是处理食材，孕检，生孩子，总要用钱，我还打算将工资卡给晴晴。”
“缺你两个臭钱？”纪询嘲笑。
过分了。霍染因听不下去，暗暗踢踢纪询。
“别踹我，我没说错。”纪询瞭霍染因一眼。
“……咳。”霍染因尴尬低咳。
他获得了袁越的感谢。
袁越说：“纪询确实没有说错，晴晴是记者，什么人都能认识，愿意和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是为了钱。”
钱也根本没有办法挽回夏幼晴的心。
夏幼晴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爱他。
夏幼晴和他分开，也只是因为他不信守承诺。
袁越半晌沉默，最终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对纪询说：“今天晚上谢谢你们，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纪询惜字如金。
眼看着袁越终于消失在大门外，霍染因终于开了尊口：“就这么不想袁越和夏幼晴在一起？”
“？”纪询，“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想。只差一步，袁越变人赢，是兄弟此时就该助攻他。”
“你助攻方式还挺特别。”
“那是你不知道袁越最突出的优点。”
“说来听听。”
“百折不挠。”纪询嘴角一勾，“越打击他，他反而越会想办法攻克前方难题。何况指出真相难道就算打击？我愿意称之为——减少弯路。让袁越放弃侥幸，直面自己和夏幼晴的核心矛盾。”
说着，纪询找来手机，低头开微信视频。
“和谁视频？”霍染因问。
“当然是夏幼晴。”
“你好歹给她留点惊喜。”霍染因无语。
“我是先帮她处理掉惊喜中的惊吓部分。”纪询不苟同。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两人有点久没见了，当夏幼晴浮肿微胖的脸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纪询愣了下；而对面的夏幼晴看着纪询吊起的胳膊，也愣了下。
他们同时出声：“你——”
又迅速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之前出了点意外，快好了。”纪询指着自己的胳膊。
“没事，水肿。”夏幼晴说。
没有过多的寒暄闲话，纪询三言两语把袁越发现了她并且准备给她送温暖的事情告诉夏幼晴。
夏幼晴初听见的时候还有点紧张，但是随着将自己刚才和袁越的对话依次转述后，紧张的女人渐渐放松下来，片刻后，以一种微妙的口吻说：
“我听见有人敲门。”
“袁越。”纪询看眼时间，袁越刚走20分钟，“一刻没耽搁奔你那里去了。”
“嗯……”女人的神情越发微妙。
纪询不再多说，简单道别，挂了视频。
该说的该做的他都说了做了，接下去就看袁越自己的了。
“能追上吗？”霍染因在旁边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纪询说了一句废话。
“多追追也挺好的。”霍染因仔细想想，评价，“酸酸甜甜的暗恋或者明恋的感觉挺好的，袁队不妨享受个几年再说。”
“你这个过来人的口吻……”
霍染因警觉。
“来，多说点心得体会？”纪询饱含兴趣，就差拿出采访录音笔。
“呵。”霍染因冷笑，干脆站起来，远离蹬鼻子上脸的家伙。
纪询有些惋惜，但并不遗憾。
同居生活都开始了，还怕没有机会把话给套出来吗？
完全可以慢慢来，先放一个圈圈，再放两个圈圈，再放三个圈圈……
圈圈套圈圈，圈套着纪询暗藏的脏心眼。
关于其他人的事情，就这样随意地落了个休止符。生活还是要归回到眼下身旁。
纪询回到餐桌前。
“桌上的菜要倒掉吗？”
“太浪费了。”霍染因，“放冰箱里，明天热了吧。”
“那我去把锅洗掉。”纪询说。
“我来吧。你一只手不方便。”
厨房的位置被人占据，纪询转了一圈，回到客厅的沙发前。他打开电视：
“今天困吗？不困的话我们看部电影再睡，你想看什么？”
“都行，你挑。”霍染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厨房刀具我放在水池下的柜子里，你没事不要打开。”
“好，我知道了——”
电影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一同在这个平素安静的房子里回荡。
荡出些许烟火的味道。
这味道看不见，闻不到，偏偏能被人清晰地感觉到。
夏幼晴挂了和纪询的视频电话后，在屋子里默默等待。
外头的敲门声没有持续太久，只清晰地叩了三声之后，就停歇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和袁越碰面，便在屋子里等了十分钟，方才撑着床铺站起来。
孕晚期的身子沉甸甸的，行走坐卧，都比正常时候费劲无数倍。
她曾经觉得肚子里的东西在吸食她的生命，如今依然这样觉得。
她始终在用生命哺育另外一个生命。
她慢吞吞地走过出租屋，出租屋并不大，各方面也都十分寻常，只是这间屋子承载过她太多的崩溃和扭曲，这些发泄出来的情绪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成了一团团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的阴霾，堆积在屋子的角落，和她一同发霉生虫……
不过最近已经好些了。
在蕾蕾的案子破了以后，在凶手性命相偿之后。
她开始注意到自己的疯狂，偶然发呆，又偶然将这些情绪放在阳光下晾晒。
她终于穿过整间出租屋，走到门前，按下冰凉的把手。
门开了。
开出一条缝。
自缝里投入一片光羽，绒绒的边缘，就扫在夏幼晴的脚趾前。
这不是走廊的灯光。
走廊是声控灯，如果没有声音，是不会亮起灯光的。
夏幼晴将缝隙推得更大一点，看清了，发出光源的是放置在大门旁边的一盏向日葵灯小夜灯，向日葵花蕊射出的光，正照在前边的一个站在地面的布袋上，布袋敞开的口斜插着一只红玫瑰。
玫瑰开得不错。
花瓣娇艳，水珠晶莹，在夜的光里悠然绽放，诉说着无言的心事。
玫瑰上的雾，似乎进入夏幼晴的眼。
透过雾眼看着那盏幽亮的灯，好似灯火散漫，将漆黑的走廊片片照亮，将那压抑的沉重的阴霾，轻轻推开。
人世的痛苦是痛苦，人世的温暖是温暖。
夏幼晴既感觉到痛苦，也感觉到温暖。
这种矛盾的感情并不矛盾地占满她的心灵，继而使她明白：
我既想原谅他，也不想原谅他。
“……你说呢？”女人低头，将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肚子，“暂时不原谅，好不好？”
掌心微震。
肚子里的孩子踹出一脚，仿佛击jio为誓。
“真乖。”她低语，神思飘散。
许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亮起，好像那点走廊里的光，也沾上她的脸。
她微笑起来。

第二零一章 X&Y
搬家的第二天正好是去医院里换药的时间。
宁市的医生对着两人的伤口看了半天，分别给出建议。
对霍染因的是：“好好换药，好好养着，可以适度用力但不要勉强。”
言下之意是恢复得不错，循序渐进，没有问题。
纪询在旁边问：“伤疤呢？能够自愈消失吗？”
霍染因看了纪询一眼。
“爆炸形成的创口情况复杂，有深有浅，浅表层的伤势容易愈合，饮食清淡，勤于锻炼，还有年龄，也有助于深层伤疤的恢复。”
医生研究霍染因身上伤痕片刻：
“干的是危险活儿吧？”
“警察。”
“都当警察了，还惦记伤痕会不会消失？消失了也会再出现，这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医生话里透着一股子劝人乐天知命，别白费力气的劲儿。
说完了霍染因，轮到纪询。
这回更注意了点，手臂被枪打过，就涉及到复健的问题，如果在愈合阶段没有好好复健，以后麻烦不小。
“愈合情况不错，这两天动过手指吗？”
“动过。”
“感觉如何？”
“相较之前，更僵硬些。”
“正常，我教你一套操，你最近多练。没事也随时活动手指，锻炼灵活性。”
医生手把手地教了纪询一遍，又看着纪询自己练上一遍后，这回的问诊算是结束。
但来都来了，不急着走，两人步子一拐，往医院的康复室锻炼。
康复室里人不少，病人，护工，医生，家属，全部都在。
不时响起的呻吟令人窒息，可是紧随其后的鼓励又暖人心脾。
他们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纪询开始锻炼手指，他的记忆其实挺好的，对于医生刚才教的内容也记得大差不差，但在锻炼的过程中，霍染因总会出声，对他的姿势进行一些纠正。
“记得这么牢？”
“嗯。”
“我怎么记得没有手指向后扳这个动作？”
“有。”霍染因，“听我的。”
对方的话音不容置疑，纪询抬起头，却没和霍染因的眼神对上，霍染因微微垂眸，点漆眸光落在他正活动的手指上，一眨不眨。
复健是个水磨的功夫，不能急，不能缓。
差不多半个小时，两人收工，纪询说：“中午了，去商场吃个午饭，顺便买点东西，再回去吧。”
霍染因没有意见。
医院在市中心，旁边两条街外就有一个五层楼的大型购物广场，但纪询没有选择那家综合商场，他们上了的士，的士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七弯八拐，几乎横穿半个城市，终于到了另一家购物广场。
两家购物广场其实差不多，相似的衣服牌子，相似的连锁饭店，只多了个游戏城，这家商场距离学校更近，放学周末，游戏城里人满为患，多数是附近的学生，以及部分来此地消磨时间的无聊大人。
比如纪询。
吃完了午饭，纪询没有像之前说的，和霍染因在商场里走走逛逛，购买物品，而是直接把人拉到了游戏城里开始打游戏。
摩托车，打地鼠，投篮机，跳舞毯。
每个纪询都有些兴趣，每个都要投币试试。
“真有童心。”霍染因在旁评价。
纪询给出的回应是将篮球朝霍染因面前丢去：“霍大警官，不要这么绷着，我们初见面的时候你也很有童心，还会装乖勾人。”
霍染因眉梢微挑，单手接住篮球，腕部一转，向前投抛。
“刷——”
篮球命中篮筐，球网抖动不停。
纪询吹声口哨。
玩了一圈下来，游戏币用完了，游戏积分攒了一堆。
等纪询将这些积分送到前台兑换礼物的时候，霍染因才发现这一系列的积分兑换选项中有一项是兑换拓麻歌子。
毫不出人意外，纪询兑换了两个拓麻歌子。
自己一个，霍染因一个。
颜色自然也经过精挑细选，一个是绿色，一个是蓝色。
绿色的自己拿着，蓝色的给霍染因。
鸡蛋大小的玩具放在掌心，霍染因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的声音泻出嘴唇。
“就这？”
“就这，你自己赢来的。”
“不算你送的？”霍染因看向纪询。
“送别的我很乐意，但这个就算了吧。”纪询回答，拉着霍染因坐到了休息椅上，开始研究手中的拓麻歌子，“让我看看怎么开机……”
“你不是玩过吗？”
“多少年前的事情，早忘记了。”纪询回答，沉思片刻，“给孩子玩的反正不难，我印象中主要内容是养宠物，每天要照顾宠物的吃喝拉撒，宠物一天成长一岁，到了六岁就可以结婚，虽然只是个电子玩具，但很开放，同性和同性之间也是可以结婚的；结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等媒婆来介绍，这叫包办婚姻；一种是联机恋爱，这叫自由……”
“家长镇压。”霍染因淡淡接话。
嘴里说着记不清了，实际上说着说着，都跟拓麻歌子说明书一样了，真是令人羡慕的记忆力。
霍染因按亮屏幕，开机。
像素的宠物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示意游戏的主人输入宠物的名字。
当年上学的时候真的羡慕过其他人的玩具吗？
霍染因陷入了轻微的困惑。
也许有，但时至今日，早已忘记。
他的小时，就像他所遗忘的日记里的事情，隐隐绰绰，有个恐怖的影子，但影子也是空茫的。
他走得快速，走得坚决，走到现在。
但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决定现在。
日记本一直显而易见的缀在他心头的最深处，还有一个，他总是忽略，总是遗忘，总是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的……幼小的他。
手里的玩具是个小小的桥梁。
桥梁的两端，成年的霍染因望着幼年的霍染因。
他走上桥，拉住迷雾里的幼年的低着头的自己。
似乎在迷雾中淡去的脸抬起来，对他露出怯怯的惊喜的笑……
“霍染因。”纪询摇摇手里的玩具，“赶紧玩，等着结婚。”
“还有六天才能结，急什么。”霍染因回答，手指在宠物名字栏里随意按着字母。
先是“hry”，接着是“jx”，接着又是“x&y”
一路玩着，直到纪询转头看他一眼：“终于笑了。”
霍染因：“有你在啊。”
第六卷 海上的金阁寺

第二零二章
孟负山跟着陈家树，以及陈家树从不离身的保镖阿宾，正在海上航行。
这艘海底半潜游轮自越南的港口出发，中途停了几个地点，船上的人越来越多。
蓝色的海水在船底座位的玻璃外晃荡，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无声呼亮。明晃晃的光照射下来，在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的面具上，添一层僵白。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戴着能遮半张脸的面具，面具遮去他们的上半张脸，暴露出来的，只是鼻子以下的部位。
孟负山不动声色地以余光瞥视舱内。
海中的景观其实不错，时不时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海鱼被船只吸引过来，茫然撞击在玻璃上。但船舱内的衣着高档，名表在手的各位中年男士，不知是对海洋没有半点兴趣，还是早已因为频繁往来而厌倦风景。绝大多数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低头看手机。
或许是因为都戴着面具的关系，他们全无交谈的意愿。
只有靠角落的两个人，看样子也像他和陈家树一样，是一伙的，在小声交流。
但声音实在太小了，双方隔着整整一个船舱，孟负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孟负山收回余光，顺势瞥一瞥坐在舱门口、同他们咫尺之距的船员。
船员穿着规规矩矩的海员服，虽然是在船舱里，也佩戴了帽子，一身海上讨生活似的粗糙古铜色皮肤，带着刻在脸上却不入眼中的僵板微笑，看起来有点像个机器人。
他的目光接着落在左手边的陈家树身上。
陈家树正闭目养神，只是一只手似有若无地搭在腰侧。
换肾效果诚然不错，身体到底又添了一刀，陈家树本来黑亮的头发隐约可见一两撮白发，他的嘴角耷拉着，唇色泛紫，僵白覆在他下半张脸上，覆得他像个死人。
陈家树的右手边则是阿宾。
阿宾没有注意周围，正专注地看手机，但海里基本没有信号，他看得不是很耐烦，却还是坚持看着。因为接下去——这趟船程到达终点之际，所有人的手机都会被没收。
因为，他们要去见的是，柳先生。
潜伏在陈家树身边这么久，千辛万苦，终于获得去见柳先生的机会。
和纪语的死亡一定有所牵连的柳先生。
也许就是纪语死亡、纪询父母死亡幕后真凶的柳先生。
孟负山将余光收回。
他不再观察船舱里任何一个人，只盯住玻璃以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水的颜色变得深沉，仿佛滴入墨汁的蓝色正像一张膜般覆盖住玻璃，原本靓丽的海鱼跟着刷上一层铅灰，只剩一个个幽灵般的影子，倏忽来去。
我正向我一直窥视的人走去。
孟负山听见自己紧绷的心跳。
咚——咚——咚——
马上……马上……终于……能够见到。
咚——咚——
我的眼睛一直暗暗看着他。
咚——
他的眼睛，柳先生的眼睛，是否也正在暗暗地看着我，看着我们……这里所有人？
猛地，一只突出的，扁平的眼睛，刺出深蓝，黏上船玻璃。
咚！
孟负山神经抽着脸颊肌肉一跳。
他定神看去，看清楚玻璃外的眼睛只是一只鱼眼，鱼眼的眼膜是层半透明的灰，死黯死黯地，瞧着他，跟船游着，直到船只蓦然停顿，它也毫无征兆消失在黑暗中。
这时，舱门口的船员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键，叫道：
“我们到了！”
舱门打开，在船员的带领下，众人鱼贯走出观光船的船底，来到甲板。天色已经浑然漆黑，厚重的云层翻滚在天空，月亮和群星均被遮住，只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碎屑式的光片。
正是这点光片，照亮了观光船前方的巨兽……一个伸出长长的如蛇信如吻器一样的甬道连接着观光船，比漆黑更黑的，蛰伏在海面的海怪般的巨型船只。
甲板上的众人已经在船员的带领下进入两艘船的连接通道，孟负山跟着陈家树，也在人群之中，他们走在铺了红地毯的舷梯上边，海风夹在着海浪的声音，通过甬道的缝隙挤进来，鞭打在人体背部，催促着通道里的人赶紧向前。
甬道并不长，很快，他们进入游轮内部。
先是个挂满油画和兽首的走廊，接着他们来到两扇大门前，等推开了这扇大门，终于，孟负山看见了一切：
这是间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里灯火通明，厚重的红丝绒流苏窗帘自八米高的天空垂落下来，雍容又沉重的遮住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垂吊在天花板中央的水晶灯熠熠生辉，水晶灯下，是一个黑色高台。
高台旁边是自助餐区，高脚杯聚成塔状，香槟自塔尖瀑布一般激流而下。各种珍馐美食，琳琅满目，将香槟塔环绕，堪称饕餮盛宴。
再往外看，还有沙发与圆桌。
贵宾们或是坐在沙龙位中吞云吐雾，或是在一个个圆桌旁边观赏喝彩，圆桌上，百家乐，骰子，二十一点，美式轮盘应有尽有，每一盘的结束，都引发一阵欢呼，一阵叹息。
船上的时候，和孟负山同船的都是男性。
到了这里，女性倏然变多了。
基本每一位戴着半边面具的男士身旁，都会站着一位年轻女性。年轻女性穿着很符合大厅风格的宫廷服饰，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戴面具的男性的身旁，她们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之处，除了罩在她们眼睛上的那块布条。
但不知为什么，站在大厅里的每一位女性眼睛上都罩着一条丝绸布。
丝绸布透光吗？
罩着丝绸布，她们难道不会觉得行动不便吗？
“先生是第一次来吧？”
领路的侍应此时笑容可掬，同陈家树说话。
陈家树微微点头。
“晨晨。”侍应回身叫了人。
应声而来的是位女性，女性旁边有另一位黑衣侍应，侍应牵着她的手，将她交给陈家树。
她很年轻，和厅堂中的任一一位女人一样，穿着奢华衣服，眼睛缠着丝绸缎带。
“不用。”陈家树拒绝。
“请别忙着拒绝。”侍应说，“每位来到这里的老板都会有这样一位女性，您拥有她的一切。”
一切。
是给每一个老板都配个小姐的意思吗？
孟负山暗暗想着，突然，大厅中传来“当当”的响声，靠墙的落地大钟足足敲了十下，证明这是晚上十点整。
响声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孟负山发现，他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大厅巨大黑色高台上，徐徐升起了一张赌桌。
戴着白手套的荷官上台，对着大厅里的人团团躬身，接着，高台左右的楼梯上，各走上来一位领着女伴的戴面具的男人。
左边的很胖，右边的很高。
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人群忽地骚动起来，像风吹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一切都预示着即将有个激动人心的事情要发生。
这时，高台背后的Led大屏幕亮起，上面显示：
赌局方式：骰宝
接着，画面切换到赌桌之上，将并将桌子周围的五个人一齐拍摄进去。
只见白手套的荷官摇动骰盅，接着双方下注，高个下大，胖子下小。双方的桌子上都有花花绿绿的筹码，但奇怪的是，筹码不堆在男人面前，反而全堆在和他们一起入座的女人身前。
骰宝赌大小，这是个概率事件，双方有输有赢。
自从高台开始赌博之后，周围的赌桌全部停了，原本分散在周围的赌客也全部集中到高台周围，围观着这场赌局。
赌局开始没多久，双方的筹码还都多着，可看客们依然不耐烦了，四下起了鼓噪催促的声音：
“赌个大的！”
“是个男人就不要磨蹭，快！”
“相信自己，幸运今天在你身旁！”
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像是一丛丛火焰，点燃在高台上两个对赌的人的理智上。
高个沉不住气，率先动手，手臂一挥，将堆在女人身前的筹码全部推到桌子中央：
“梭哈，一把定生死！”
高个旁边的女人似乎很紧张，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杯子。
但杯子摔碎的声音再热闹的大厅中几乎微不可闻。
胖子迟疑未决，频频看向身旁女人，旁边女人的双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这引发了大厅中其他人的不满，众人冲胖子大喊“孬种”，荷官也彬彬有礼的提醒：“先生，上了黑台就必须赌。”
孟负山立刻明白过来，这个高台上的规矩是，上去了的双方一定要赌到最后，或者筹码全输，或者筹码全赢。
他们的筹码价值多少钱？
胖子坐立难安，最后还是一咬牙，将胳膊从女人手里抽出来，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部推到桌子中央。
他们依然赌大小。
荷官摇骰盅。
高个选大，胖子选小。
五秒倒计时，骰盅掀开，三个骰子，一个六，一个四，一个二，总数十二，点数大。
胖子输了。
大厅里蓦然爆发出响亮的呼声。
呼唤来自四面八方，好像自每个呆在大厅里的人口中冲出。
Led大荧幕将一切展示得清晰明白，孟负山看见，荷官展示过结果后，一按桌面的按钮，胖子身旁的女士座位的背后，突然升起个半圆的玻璃罩子；同时间，几条束缚带将女人牢牢绑在椅子上。
凄厉的尖叫自蒙眼女人口中冲出。
但这样的尖叫，依然不能冲破厅堂里所有贵宾营造的高昂的声浪。
声浪之中，荷官从赌桌底下抽出一柄银色的手枪，毕恭毕敬地交给高个子。
高个子粗壮的手，抓上手枪。
银枪在他的掌心显得那么精巧，又那么迷人，水晶灯的细闪似乎投射到了枪支身上，它在荧幕之中是如此的绚丽。
高个子脸上浮出一股潮红，潮红于他暴露在外的下半张脸上汇聚，他拿着枪，朝胖子身旁被束缚住的女人比划着；反观对面的胖子，死灰着一张脸，茫然若失站起来，闪闪躲躲，远离身旁女人……
接下去的一幕会是什么？
一股凉气自孟负山脚下冲上脑海。
他死死盯着前方。
难道……难道……
“砰！”
高个狞笑地扣下扳机，枪响了，像烟花一样的声音带着烟火一样的效果。
子弹击中胖子带来的女性。
从胸膛射入，穿出后背，激射出一蓬鲜血，在其身后的玻璃罩上溅出扇形。
蒙着眼的女人没有立刻死去，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抽搐着，越来越多的血从她背后蔓延出来，她口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任何一个生物濒死的哀鸣。
短短几分钟，没有人动。
直到流淌的鲜血带走女人最后一点生命。
鲜血浸满座椅，她彻底不动了。
现场，所有围观着的人口中，响起一阵叹息。
接着，是一阵欢呼，一阵哄笑，一阵野兽般的嘶鸣！
厅中的气氛已被鲜血和死亡推到了最高潮，胜利者志得意满，失败者垂头丧气！
“一切就是一切。包括她的身体和她的生命。她是你们的筹码，是参与赌局的必备条件；也是你们的替身，在黑台赌局里为你们献出生命。”
旁边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
孟负山打了个激灵，骤然转身，看见一位瘦小的老头站在旁边。
老头六十多的样子，是厅堂里除了那些侍应那些女人之外唯一一个没有戴着面具的人。他花白的头发里夹杂黄色，像是黑色素半褪不褪的结果，脸上戴着副单边金框镜片，镜片之外的那只眼睛，炯炯有神，可是被镜片覆盖的另外一只眼睛，却笼罩着一层灰翳，黯淡如同孟负山来时看见的那条鱼。
他冲陈家树伸出手，和善可亲。
“鄙姓柳。”
他就是柳先生！

第二零三章 孟负山专场，询因仍在蓄力中。
“身体还行吗？”
“挺好。”
“这里呢？”柳先生的手，指了指肾的部分。
“也不错。”陈家树回答，对柳先生欠欠身，“劳您费心了。”
“一切付出均有其价值。”柳先生莞尔一笑，“我不会让你承我的人情。与人情相比，我倒想和你聊聊交易。”
陈家树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柳先生方要开口，背后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那是高个携着身旁的美人从黑台上走下来，所引发的大家对于英雄的欢呼。他是英雄，他是明星，所有的灯光此刻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走过走道，周围的那些戴着面具的老板，无比狂热地拥挤推搡，朝他倾身伸手，期待同他握手如同期待被幸运女神亲吻。
狂欢还在继续。
香槟塔被瞬间瓜分，红酒、威士忌、各种酒类全被打开，一道道酒液朝天空喷洒地宣泄着大家还没有耗尽的比拟野兽的快乐。
甚至有人冲上黑台。
他们去碰触死了的女人的鲜血。
鲜血被他们肆意涂抹，他们哈哈大笑。
热烈气氛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可能是高个子臂弯里的女人。
那位衣着奢华的女人，像一具精巧的提线木偶，被主人领着走来走去，到处展示。
柳先生收住话头：“今天太迟了。请让主人对新的客人先行接风洗尘，再谈其他。”他招来侍应，“带陈先生和他的朋友去客房休息。”
侍应：“好的，先生。”
“当然，”柳先生又说，“如果你想试试手气，尽管进去，这个晚上，赢了算你的，输了我买单。不过今天晚上最精彩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内容，或许少些味道。”
冰封的身体开始逐渐解冻。
自柳先生走过来之后，就像一座冰雕静立在陈家树身边的孟负山，终于能够控制着眼球，朝陈家树脸上投去一瞥。
他清楚地看见，陈家树的鼻翼轻轻一抽，似有意动。
但陈家树不同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陈家和，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他看着狂欢滥饮，群魔乱舞的赌场，最终摇头：“今天累了，我先上楼休息。”
柳先生没有挽留，只是含笑目送。
孟负山跟着陈家树，在侍应的带领下登上观光玻璃电梯。
他进入电梯的时候看见面板上面分布着数字1-3，这是座至少3层的巨型游轮，站在透明电梯里，辉煌的灯火，拥簇的人群，散乱的牌桌，还有……置身赌场外围的，柳先生的影子。
那道黯黯的，透着迟暮色彩携带死亡气息的影子，先留在孟负山的视网膜内，又进入孟负山的大脑，和反复出现的枪响，以及不断炸开的血花，共同组成了孟负山今夜的梦境。
梦境的最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死去的女人。
不知道是女人走近他，还是他走近女人，原本距离他遥远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一抬臂的距离，又出现在他脸贴脸的位置。
缠在女人眼睛上的绸带被火燎着了，烧毁了。
灰烬自女人脸上簌簌掉下，他终于看清楚对方的眼睛，一双怨毒的眼睛。
眼睛在说：
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孟负山从梦中惊醒。
他的手在胸膛上胡乱抓了两下，直到隔着衣服抓住挂在胸口上的金属男孩吊饰，才仿佛在颠乱的漂泊之中抓住锚点，镇定下来。
他自床上翻身坐起，看眼表。
上午五点。
他又伸手拉开窗帘。
游轮很大，有足够的空间规划房间，昨天侍应带他们上来，陈家树居住的是有景观阳台和双人按摩浴缸的套房；他和阿宾住的也不差，房间大约20平，也有窗户，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海上风景。
海上的天亮得比陆地上早。
昨夜上船时候看见的漆黑阴霾，在东边天空的吉光下居然散了不少，入目所及，是一望无垠的黯蓝海面，以及翻涌在海面上的浅灰云层。
太阳还没有彻底出来。
但太阳终究会出来。
孟负山默默想着，他没有在房间里停留太久，洗漱之后很快出来，乘坐电梯回来一楼——昨天他们进来的地方。
上午五点，是个很妙的时间。
晚睡的人已经睡了，早起的人还没起来。
孟负山想要在更少人的注意中做些行动，比方以陈家树的名义，向赌场里的侍应了解昨晚的黑台，这里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失策了，当他来到一楼的时候，他不止看见了正在赌场内值班的侍应，还看见了许多赌客。
这些赌客——衣着凌乱，上边可见酒液和食物的残渣，双眼通红，扣在脸上的半边面具都遮不住他们身上的颓废和恍惚，他们让自己带的人，甚至有些干脆就自己上了，拿着支票簿，朝孟负山挥舞。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筹码交易吗？一千万一个。”
孟负山并不是第一个被他们拿支票簿塞到鼻子下的人，在他前边还有一个，那个人的背影很眼熟，是阿宾。
孟负山看见阿宾的时候，阿宾也同样看见孟负山。
两人对视。
孟负山心脏轻轻一沉，脚步却没有停下，穿过那些吆喝买卖的赌鬼，径自走到阿宾身旁：“大哥派你下来的？”
“嗯。”阿宾。
“大哥想了解些什么？”他竭力使自己的口吻轻松自然。
“黑台和筹码。”阿宾简洁说。
这位平日沉默地跟着陈家树的保镖，似乎也刚刚到达，如今正用眼睛看着黑色燕尾服的侍应，等待侍应的回答。
孟负山注意到，今天站在这里的侍应，并非他昨天见到的任何一个。
但他们有着同样的尺子刻出来的微笑。
彬彬有礼，缺乏生机。
“先生好。我们这里可以使用的筹码只有一个。昨天交由老板的小姐。一位小姐，身价一千筹码。”
孟负山知道一千万的定价从何而来了。
“这里有许多赌桌。”侍应继续介绍，“每个桌子上桌数额不同，最低的0.1个筹码，最高的100个筹码。无论老板输了多少，只要还在1000的范畴内，跟在老板身边的小姐，都将忠实地陪伴着老板，但如果老板将最后的0.1个筹码输出去，那么这位小姐，便将离开老板身边——相应的，如果老板吉星高照，鸿运当头，赢得了1000个筹码乃至更多，那么在老板每获得新的千数筹码的时候，他会拥有一位新的小姐。”
孟负山听到这里，问：“能用金钱买筹码吗？”
侍应回答：“不能。柳先生希望上船的所有客人，都能免费获得更大的快乐。”
当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既然官方不让交易，那么私下交易转让自然横行。比如还在周围拿着支票虎视眈眈的想买筹码的赌客们。
“黑台呢？”阿宾不像孟负山有这么多问题，他只催促侍应说清楚他想问的内容。
“黑台是我们这里最高规格的桌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侍应挺起胸膛，他甚至露出了崇敬之色，“每天晚上，我们只开一场黑台。黑台的最低筹码是1000。只有您完整拥有她——那位小姐，您才可以将她携带上黑台。黑台的规则与其他桌子不同，上了桌子以后，除非一方清空筹码，否则不许下台。清空筹码既意味着，您将永远失去她……”
侍应意味深长的停顿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昨天所见的一幕。
刺眼的鲜红浸透台面，又自地下升腾起来，氤氲在老板们觥筹交错的酒杯中。
这里的规则并不复杂。
弄清楚规则以后，两人没有理会周围想要交易的赌客，共同乘坐观光电梯上楼。
再次坐在电梯之上，孟负山已经清楚了柳先生将这些老板们长久笼络的秘密。
器官。
赌博。
女人。
杀戮。
除了最初的器官以外，余下三者，昨天也已经完全展示在眼前。
想要跳出这种笼络，也很简单，只要不赌。
可以不赌吗？
当然可以。
孟负山想，昨天陈家树不愿意入场赌博的时候，柳先生甚至没有多劝一句。
但所有人——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赌的。
能来这里的，本就是心知肚明地掠夺了他人器官的人。
来到了这里后，他们置身于这个热闹的，宽敞的，美女陪伴的，被红丝绒窗帘遮去了所有窗户，无论天亮还是天黑，无论刮风还是下雨，这里头都完全看不见的地方。
老板们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是一个个女人，一个个筹码，一场场激荡神魂的赌博，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处刑。
赌博，女人，杀戮。
只要呆在这里。
没人能够逃过。
等孟负山和阿宾一起进了陈家树的套房时，陈家树已经起来了，正穿着酒店的浴袍，坐在景观阳台上。
孟负山注意到，昨天被送来给陈家树的女人，晨晨，也在。
她坐在房间的里边，背后是阳台的玻璃门，面前则是双人按摩浴缸。她换掉了昨天那套华丽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模样的衣服，穿着一条宽松的棉质白裙子，她将手伸入放满了水的浴缸中，细白的手指拨弄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看上去就和普通在玩水的邻家姑娘一样。
如果她不出现在这里。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被绸带蒙住。
那条薄薄的绸带之后，缠住的是什么，会是一双和梦境里一样怨毒的眼睛吗？
孟负山有一瞬产生了想要将那条绸带扯下来的冲动。
冲动只会坏事。
孟负山目不斜视地路过晨晨，走进阳台，来到陈家树身旁。
陈家树将眺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早餐吃了吗？”
孟负山：“没有。”
陈家树：“坐下一起吧。”
阳台的桌上已经摆上了各色美食，样式虽不如昨晚摆放在外的自助餐多，精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家树略微动了动筷子，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样子，他拿纸巾按按嘴角，问孟负山：“在哪里碰到阿宾的？”
“楼下。”
“也听见黑台和筹码的解释了？”
“嗯。”孟负山将侍应的回复如实转达陈家树。陈家树交代给阿宾的这件事，最后由孟负山来转达，固然有些时机凑巧的因素在，但更为主要的是——阿宾是陈家树的盾牌，盾牌不需要自主意识。但陈家树现在需要另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脑袋，替他分析问题。
果然，陈家树在听完之后，开了口，问的是：
“昨天柳先生说有生意要和我做，你怎么看？”
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
陈家树的身边只有我和阿宾。
他绝对相信阿宾，但阿宾不会提出意见。所以我的意见对他而言，是一个参考，唯一的参考。孟负山思忖。
“柳先生想要涉足宁市。”孟负山开口。
“柳先生在宁市有势力。”陈家树说。
“以前有，现在恐怕不。”
陈家树的视线集中到孟负山脸上。
“警察。”孟负山说。
“对，警察……我们的柳先生，在宁市有了点小小的麻烦。他的势力在宁市或正被警察盯梢，或已然伤筋动骨，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需要和我合作，再度搭建起前往宁市的地下桥梁来。”陈家树拿指头敲打桌面，“时代不同了，海内外的传奇人物也要谨慎。”
黑暗的世界里，柳先生当然当得起一句“海内外传奇”。
孟负山沉默片刻，又说：“也许不止宁市……”
他想起琴市。
陈家树为了试探他，引他前往琴市绑架傅宝心。他下功夫去了解过傅宝心。知道傅宝心有一个多年前失踪的姐姐的傅宝灵。
从种种蛛丝马迹看，傅宝灵的失踪正是柳先生的手笔，如今傅宝灵的肾，也正在陈家树的肚子里。
纪询接触过傅宝心，纪询会发现对方家里的疑点吗？
纪询会。
因为他是纪询。
再联系之后琴市的一起上了新闻的港口爆炸案……也许……很有可能……柳先生已经被警方的人抓住了尾巴，警方正拿着探照灯在黑暗中搜寻柳先生这座巨船。
这艘航行在海洋之上宛若宫殿的巨轮，并没有它看上去的那样坚不可摧。
陈家树先是微微皱眉，接着哂笑：“不至于。真到了那种情况，柳先生还能一如既往的开派对？还有心情在这里看赌场？”
孟负山看了陈家树一眼，闭口不语。
陈家树固然谨慎，同时也自负。自己的话是唯一的参考，却不是必须的参考。说得过多，过于积极，只会引起陈家树的怀疑。
他们的谈话结束了，他也吃完了早餐，便放下餐具，站起来同陈家树道别。
陈家树没有挽留。
孟负山走时朝浴缸处看了一眼，晨晨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缸死水，动也不动。
他出了房间，站在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四下里只有挂在墙上的画和兽首，以僵板空洞的目光跟随着他，注视着他。
他回想着自己和陈家树的对话。
我的猜测应该没错。
只要有纪询在，他就不会让犯人简简单单就逃过。
但说不通……
既然柳先生已经被盯住了，为什么柳先生不暂时蛰伏，反而主动和陈家树接触，和陈家树合作？
合作生意都是为了钱。
柳先生还缺钱吗？
柳先生不缺。
不缺钱，也不缺权。
他是这座船上的无冕之王，所有上了船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那个入口狭小而肚子极宽的大厅，就像一个口袋，站立在入口处的柳先生，那黯黯的一道影子，则像是这个口袋的抽绳……
抽绳抽紧，要人死；抽绳放松，要人疯……
一道灵感如同电流，突地蹿过孟负山的后脑勺！
被警方盯梢的情况下，以任何正常人的正常思维，都会选择暂避锋芒。
柳先生当然也有正常的思维。
那么他迫切地同陈家树合作的原因就很可能是——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他想要让势力根植宁市，同样搞走私生意的陈家树，成为自己的替罪羔羊！

第二零四章 孟负山依然，询因等待中。
没有错……！
全都说通了，柳先生的目的，100%就是借陈家树而脱身！
他与陈家树合作的，不止是陈家树的生意，陈家树的航道，还是陈家树的命！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在关键时刻闭上嘴巴，不乱说话引发更多的问题。
理清了前后的孟负山先是激动，但激动马上冷却。
他更缜密地思考着眼前一切：
柳先生布置的这一计划，固然阴毒，但有个无可避免的漏洞……
至于陈家树，我去告诉他这些……不，没有必要……陈家树不会相信的……我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我的推理，我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我对纪询的信任之下……
“咔嚓。”
背后的门打开。
走廊上久久徘徊的孟负山转回头，看见陈家树的房门打开。
从门里先走出来一个女人，是晨晨；接着又走出来一个男人，是阿宾。
陈家树要休息了，阿宾送晨晨出来。
走在前头的女人出门时脚尖被地毯绊了一下，趔趄差点摔倒，身后的阿宾及时抓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扶住。
穿白裙子的女人有头黑亮的长发，长发之下，是张白净小巧的脸蛋，或许是置身船只，久未晒太阳的缘故，她的皮肤有种透明的感觉，脸颊底下，脖子部位，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像是蝉的翅膀，伶仃脆弱。
但主人的外形与其性格，似乎并不相似。
孟负山看着被扶稳的晨晨直接将手臂从阿宾掌心拽出，一句道谢也没有，一手按着墙壁，径自往前。
她行动不便，宛如盲人……
为什么这里的每个女人都要眼蒙绸带？
某个想法自孟负山脑海深处浮现，他不寒而栗。
这时阿宾看见孟负山，他对孟负山淡淡点头，转身回去。陈家树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这道合拢的门，昭示了一个真谛——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每个人都有其信任之人。
我信任纪询，陈家树信任阿宾。
想要说服陈家树不和柳先生合作，必须先行说服阿宾，让阿宾影响陈家树。
然而阿宾不过是一块没有思想的盾牌，盾牌怎么会去影响主人？
*
晨晨穿行在走廊里。
她的手指按着墙壁，年年月月地按着这里，墙壁上的画框、兽首的位置也跟着默契在胸，谙熟于心。无论上边的摆设再怎么更换，也不会像最初一样，割破她的手指，牵绊她的脚步。
她娴熟地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走廊里，进入电梯，按下楼层。
这是3楼，3楼是来此的贵宾的位置，每一间都是宽敞的，有阳光照拂，有清风穿堂的房间。她们时时会来到这里，但这里永远都不会是她们的位置。
她们的位置在-1楼。是个在甲板之下的逼仄的地方，是明明有窗户，窗户却不被安排在她们房间的地方。好像眼睛瞎了，人就不再需要阳光了。
她进入摸索着一路向下，在日日走过的道路上再走一遍，终于来到甲板之下。
非自然的通风让这里的气息总是浑浊，压抑，催逼着生活在这里的人尽量往上，不惜一切地往上，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听海浪拍打船舷……知道自己正置身何处。
她走着走着，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往旁边拉去。
她没有反抗，尽管对方尖尖的指甲刺得她手臂有点疼。她早已知道身旁有人。人的感官系统是平衡的，一旦视觉开始不好用了，其听觉、嗅觉、触觉就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她听到了来自旁边的沉重呼吸，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米蜜。
晨晨想。
米蜜喜欢喷浓烈的香气，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这里的大多数人喷的香水都很淡，淡到寂寞，如同老鼠一样，宁愿尽情地贴在壁脚，融入阴影，也不愿意被别人注意到自身的存在。
唯独米蜜。
她的香水霸道，浓烈，隔得老远，就向人宣告她的存在，走了老久，香水不散，她就仿佛还站在你身边。
“晨晨——”
米蜜张口唤她，一股很甜腻又带着发酵过度的腐烂气息喷来。
米蜜爱喝酒，经常陪着客人豪饮，久而久之，嘴里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香甜和腐烂，大约是果子熟透了的味道吧。
“我找到了一个好出路。”米蜜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有个好心人，说要带我离开这里。这里实在没意思，我已经厌烦了，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和我那好心人说说，想来要他带两个美女走，也没什么困难的，一个的代价都付了，还怕付第二个的代价吗？”
她是醉着，还是醒着？晨晨想。不，与其想这个问题，不如想，她真的是米蜜吗？
香味很简单，只要喷洒同款香水就可以了。
声音可以录制、可以模仿。
口气、体型，也可以伪装；甚至面部，都能贴上仿真人体面具，装饰出相同的轮廓。
骗术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她有一种独特的识别骗术的方法。
晨晨摸上米蜜的脸，顺着米蜜因为激动突突直跳的发热的脖颈，摸到下巴，摸到鼻子，再摸到那层蒙着眼睛的布。
这层蒙眼的布，很少被摘下，它被摘下的时候，往往不是出于那些贵客的好奇心。
那些贵客，或许感觉到了什么，很少摘下她们眼上的绸带。
仿佛绸带下蒙着的不是眼，而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多多少少，会遭逢不幸。
她解开米蜜的绸带。
这些绸带往往是被她们自己解下，被她们互相解下。
她摸上米蜜的眼睛，摸到睫毛、眼睑，她的手指穿刺进去，穿过这两层屏障，摸上眼球。
软的位置，是眼瞳；硬的位置，是眼白。
刚刚摸上的时候，眼球是干爽的，很快，眼球就因为异物的入侵而分泌出黏液，黏液沾湿了手指。
透过这种浸润手指的粘液，晨晨终于看清楚了米蜜的形象。
是在狭小的黑暗的视野里，一团遥远的模糊的光。
——是盲人所能见到的仅有的东西。
米蜜还在咯咯地笑：“现在相信我是我了吗？晨晨，你永远都这样疑神疑鬼。”
晨晨收回手：“米蜜姐。”
“你都叫我姐姐了，别说姐姐不照顾你。”米蜜，“我刚刚的提议怎么样？这么多小姐妹里，我唯独想到你，说吧，跟我走吧。”
米蜜甜腻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诱惑。
“不行。”晨晨说。
“为什么不行？”米蜜追问。
晨晨却不说话。
“……噢，我忘了。”良久以后，米蜜意味深长说，“你还有希望。一个你从不对其他人说的希望。”
掐着晨晨胳膊的指甲离去了，晨晨听见高跟鞋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米蜜离去的脚步声，但她的气息长久地停留下来了，像火一样热烈燃烧的香气。
*
游轮的白日相较于晚间，简直乏善可陈。
孟负山白天的时候出来逛了逛，除了据说是柳先生办公室的那层没有上去外，他把其余的三层都看了遍。
偌大的游轮什么都有。
各种珍馐美食，各种运动锻炼，各种休闲享受。
但与所有做足了准备等待迎接客人的娱乐项目相比，客人来得却极少，孟负山转了整一圈，撞见的除游轮侍应外的人也不到十个。似乎昨夜的疯狂已如魔鬼一般吸食光了这里客人的所有精气。
直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见到一些戴着面具的男人，姗姗携带女伴，走上甲板，观看夕阳，或者进入棋牌娱乐室，进行视听娱乐。
等到下午六点半左右，阿宾前来找孟负山，稍带来陈家树的吩咐：三人一起前往二层的旋转餐厅吃饭。
“听说有个有趣的活动，让我一定六点到。”电梯里，陈家树皱眉，“还特意交代了不能带女伴。”
现在已经是六点半了。
这自然是故意的，显然陈家树不愿意老老实实按照别人的吩咐行事。
虽然还猜不到所谓的活动是什么，但从特意叮嘱的内容听，总让人产生些直观的联想。
孟负山：“表演？”
哪种表演，男人心知肚明。
陈家树也有联想，却不置可否：“太早了……”
确实，晚餐而已。
这种表演，总是应该在更晚些的九、十点钟，乃至十一点钟里，喝着酒水，在昏暗的摇曳的灯火中，注视着心底明灭的欲望。
电梯停稳。
他们进了餐厅。
柳先生也在。柳先生坐在大厅的角落，慢条斯理地享用自己的餐点，他桌面上的那盘食物，精美得像是幅色彩绚烂的艺术画，看起来很美，吃起来应当也不差。
罕见地，船主人柳先生并不是旋转餐厅的核心。
旋转餐厅的核心，是又一个巨大的LED屏幕，里头正播放着生活片类的电视节目，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坐在沙发上翻看手中的杂志。
令人奇怪，什么电视节目值得在场的这些老板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的观看？
孟负山定神望了两眼，很快意识到自己前几秒钟的疏忽——电视里播放的，根本不是什么电视节目，因为又一个女人转进了镜头，进入镜头里的女人脸上赫然蒙着绸带，在这个女人出现的同时，沙发上的男人也转回了头，他的脸上还扣着半边面具……赫然是来游轮上游玩的老板打扮！
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电视屏幕中？
陈家树仿佛跟孟负山有着同样的疑问。他左右看了看，遥遥冲柳先生的位置点点头，接着没有选择坐过去，而是选择在了旋转餐厅的中心，也既其他人集中坐着的位置坐下。
侍应送上今日菜单。
放在最上头的，是三套法式大厨精心准备的套餐。
陈家树随意勾了一套，将菜单传递给孟负山和阿宾，接着问侍应：“这是怎么回事？上边在演什么？”
侍应只是恭谦回答：“一点点小小的余兴节目。”
“或者说沉浸式体验。”坐在旁边桌的人插嘴。
这里大家都戴着面具，大家都谁也不认识谁，倒是省去了记住彼此称呼的麻烦。
“沉浸式体验？”陈家树饱含疑问。
“真人表演，实景演出，爱怎么叫就怎么叫。”隔壁桌说，“你不觉得这里的女人太过于木头了吧？虽然有几个比较热情，但绝大多数都像木头一样，一声命令，一个动作，这总归不美。所以大家想了个能唤起她们热情的办法。比如谈一场恋爱。恋爱令女人脱胎换骨。”
“认真的？”
“当然认真。”隔壁桌哈哈大笑，“就像莉莉是我A城市的老婆，芳芳是我B城市的老婆，两个老婆都是我老婆那种认真。不过啊，这里毕竟太特殊了，在外头无往不利的恋爱，在这里也不那么好使。那里头——”
隔壁桌向屏幕一努嘴。
“更多的时候，是在扮演实景逃生。”
“实——景——逃——生。”陈家树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
“很多女人都想要离开这里，我们也能够理解，所以我们给她们希望……”
“能离开吗？”
这是孟负山想问的话，但问题并不从他的嘴里出来，问出这句话的，是阿宾。
沉默寡言的阿宾，第一次在陈家树吩咐以外开口。
陈家树对此十分宽容，并未呵斥，反而以同样询问的目光看向隔壁桌。
“当然不能。”隔壁桌回答，“从这艘船下水以来，柳先生从未让任何一个女人离开过这艘船。”
前菜上桌了。
冷盘里头并不含油星，但从这只言片语中已经猜测到真相的孟负山，感觉到一股翻腾的恶心从胃里升腾到喉咙，这种恶心感无法呕吐出来，在喉咙中一直堆积着，变成石块，反向心脏垂坠压迫。
“……所以。”陈家树的声音也沉了沉，“你们欺骗那些女人。”
“是我们。”隔壁桌纠正，“这也不算是欺骗，在我看来，这世界上除了结果，不还有过程吗？赋予给绝望的人一些希望和期待，哪怕很短暂，不也是一种仁慈吗？”
坐在旁边的阿宾放下了筷子。
陈家树哼了一声，哼声中带着些许讽刺，以回应隔壁桌恬不知耻的解释。
然而除了真的不在意的柳先生，和专注服务客人的餐厅侍应以外，其余所有人，甚至包括陈家树孟负山，都在关注大屏幕。
大屏幕里，是女人在说话。
女人的嗓音急切，语速飞快，最初在她的声音下，孟负山几乎听不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正把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无法逃出这里的绝望……都说了出来。
等她的声音变小，男人的声音就开始变大。
变大，坚定，洪亮。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欺骗着这个女人……不，不止是他。孟负山看见其余观看“节目”的人，他们甚至在和大屏幕里的男人互动。他们互相讨论，分析着女人的心态，给男人出主意，这些主意直接写成纸条，交给侍应，侍应自然会把内容传递给屏幕里的男人。
隔壁桌以‘老人’的口吻感慨：“这游戏做多了，女人也不好骗了。最初时候，只要有人愿意对她们说离开，她们二话不说，完全相信，乖巧热情得不得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时候就有另外的玩法了，看电视的人将想要的玩法写在纸条上，再附赠筹码——筹码是可以赠送的，你们知道吗？——如果演电视的老板看中了，便会让那个女人按照要求做，收获这份小礼物。”
掠夺有形的身体生命还不够，还要掠夺无形的情绪与心灵，掠过一个女人身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所有仅有的东西。
一个女人能被切割成几份？
一个女人能被多少人掠夺？
孟负山难以描述，究竟是昨晚所见的一幕幕更加疯狂和恶心，还是现在所见的一幕幕更加丑恶和绝望。
孟负山的眼睛胶着在屏幕上，难以挪开。
旁边的阿宾却一直垂着眼，似乎一眼也不屑看着屏幕。
这时候，有位穿着白西装的女人走入旋转餐厅，来到柳先生旁边，附耳说话。这是游轮各层的领班，他们的西装上口袋放置着一方手帕，以手帕的颜色区分负责哪一层。这位领班的手帕是紫色的。不是孟负山白日走过各层看到的任何一种颜色。
他猜测这位领班，管理那些女人——因为她是他所见的男性管理者中的唯一女性。
“是紫经理。”隔壁桌又以了然的口吻说话，“看来那些小姐出事了。”
陈家树听着，却不出声。
可惜这种过于含蓄的无声拒绝并未被隔壁桌放在眼里。隔壁桌以极大地热情将自己所知的全部说出来——游戏需要参与者，参与者越多，游戏越好玩。
以此考虑，隔壁桌自然没有理由放过陈家树。
“紫经理是这里唯一一个女性管理者，是照管那些小姐的。她每次上来找柳先生，准没好事，肯定是那些小姐又重伤了……或者死了。”
“死了？”陈家树还是出声。
“有些人手重。”
“可以？”
“当然不可以。”隔壁桌，“你手重一下，我手重一下，女人又不是凭空在船里生长出来的，怎么够用？所有手重的人，都会受到柳先生的惩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柳先生说一不二。”
“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陈家树思索片刻，问。
“没什么不能的。”隔壁桌，“柳先生会告诉我们。这里没有秘密，大家尽情享乐，cheers！”
他举杯向陈家树，陈家树端起杯子与对方一碰。
隔壁的消息倒是精准。自紫经理出现后，孟负山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柳先生那边。他注意到，紫经理向柳先生汇报情况之后，很快理解，接着柳先生将自己盘中的食物吃完，放下刀叉，轻轻拍下了手掌：
“先生们。”
苍老的声音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旋转餐厅中的众人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屏幕上转到柳先生身上。
柳先生三言两语说出情况：“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位先生私下诱哄小姐，说能带小姐离开船上，但被小姐举报给路过的经理。这位恼羞成怒的先生在这时候错手杀了小姐……那么就按照惯例，将这位犯错的先生公示，再把他驱赶下船，大家意下如何？”
孟负山注意到，没有人表露出反对的意思，甚至他们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模样。
虽然面具遮着人的脸，但那野兽似的看好戏的残忍眼光，已经从一双双眼中迸射出来，在人类中的某类群体里，有着难以想象的对同类的戏谑和恶意。
柳先生话音落下，大屏幕一闪，切换到另外的画面。
画面的男人被两位黑西装侍应抓住，一位白西装的经理走到他的面前，无视男人大声的叱骂和挣扎，抬手揭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除下，男人的真容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一阵惊叹自旋转餐厅内响起，餐厅里的人仿佛在叹息“原来是你”！
接着，两位侍应一路将男人带向赌场外。
被带走的人一路谩骂，一路挣扎，可挟持着他双臂的人毫不留情，他一步步地靠近那扇他们进来的门……当门迫在眼前的时候，犯错的人突然崩溃了，他开始嚎啕大哭，涕泪齐下，像是个被永久剥夺了吸食毒品权利的瘾君子那样狂乱失态。
赌博不是毒品。
有时堪比毒品。
他越失态，餐厅里的贵宾们看的越快乐，等到这人消失在门后，他们甚至给柳先生鼓起了掌，仿佛在赞扬柳先生成功清除了他们中间的一匹害群之马。
同样是诱哄，在柳先生面前明着来，可以；在柳先生眼皮子底下暗着来，不行。
柳先生说一不二。
船上规矩不容侵犯。
小小的插曲之后，大家继续吃饭，继续欣赏“节目”。
孟负山则以“去洗手间”为借口，自座位上站起来，跟上先前离开的紫经理。
紫经理，从二楼到了一楼，从赌场的一个门走出去，孟负山跟在后边，在弯弯曲曲、压抑单调的走廊里跟了半天，终于看见紫经理停下来，停在一个覆有白布的担架前。
走到这里，不够通风的通道内已经能够闻到很冲的气味。
其中最刺鼻的自然是血腥气；除此以外，还有一股不能忽视香气。
很浓很烈，像火一样在燃烧的香气。
应该……是自那里传来的。
孟负山的目光停留在担架上。
担架是简易担架，不细看，几乎要忽略那平铺在地的细细杆子，而只能注意到白布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一个起伏的，女人的影子。
她面前有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这个担架旁边，已经站了黑西装侍应，在紫经理的示意之下，其中一位侍应拉开身后的门。
门打开，一股呼啸的强风吹进来，将覆盖在担架上的白布吹起一角。
这掀起的一角，掀出一张翘起在僵白脸上的红唇。
死者长的什么样子，孟负山无法在惊鸿之间看清楚，也许这刹那间他根本没有看清楚死者的模样，但他看清楚了那点残留在死者脸上的笑容，诡异的笑容……
笑容在孟负山的视网膜内一晃而过，两位侍应很快抬起担架，将担架抬出通道门。
通道门外应该是甲板，能感觉到微咸的海风里裹挟着海浪的声音。
接着，“噗通”一声，什么重物被投入海中。
是尸体入海的声音。
他们直接将死亡的女性投入大海。
弄清楚了这些，他不敢多做停留，无声后退了几步，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候，在他退后的时候，他的余光发现后头的地板上有到小小的影子。
光源来自头顶，影子只在人的脚下。
他看见的，出现在后方的影子，意味着……
有个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看见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第二零五章
会是谁？！
孟负山豁然转头，想要弄清楚是谁在自己的背后。
但又一阵疾风吹过通道，吹得他眼睛微微一眯，等到他睁大眼看向暗影所在的位置时候，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物，连刚刚他所看见的影子都不见了。
……
“在想什么？”陈家树问孟负山。
“……没想什么。”孟负山微微一愣，抬头回答。
旋转餐厅里明亮的灯光打在银质的餐盘和瓷器上，照出彩虹似的细闪，大屏幕上依然放着可笑可耻的骗子戏码，周围衣冠楚楚的绅士也依然沉浸其中，不亦乐乎。
从蜘蛛网似的走廊回到也仅有五分钟。
那走廊里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暗藏着呼啸之意的海风，冷冰冰的落水声，以及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暗影……全都远去了，仿佛被一层磨砂似的玻璃罩着，隔在大脑的角落。
像梦一样。
但不是梦，一定有个人曾经站在他身后……但或许，对方不是柳先生的人。
如果是柳先生的人，见到他鬼鬼祟祟，没有道理不直接上前。选择避免和他打照面，更有可能是他也是悄悄来到，悄悄观察。
陈家树不再言语，吃完了东西后，也没“余兴节目”结束，便带着孟负山与阿宾离开旋转餐厅，离开的时候，侍应送来一份白金请柬。
打开请柬，可见柳先生约陈家树明日中午赴宴。
这必然是正式同陈家树商议合作之事。
明天中午，最后的时间……要怎么做，才能破坏陈家树和柳先生的合作？
从今天晚上时候的情况看，陈家树和阿宾都对轮船里发生的部分情况有所轻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比白天时候好得多的机会！
孟负山无意识地握住胸口的挂坠。
挂坠跳出衣服，因为常年的肌肤摩擦，红色平安结开始褪色，金属男孩头像边角也在掉漆，岁月没有饶过这个被主人百般珍视的宝物，依然在它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用力握了握，如同握一只幸运符那样，接着转身出门，敲响阿宾的房间门。
没一会，门打开，阿宾询问般看向孟负山。
孟负山分他一支烟：“抽吗？”
“不用。”阿宾拒绝。
“不请我进去？”
阿宾方才侧身让开房间门。
虽然主人表现出的态度很难称之为欢迎，但孟负山不以为意，径自将烟叼入嘴中，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烟雾里，他说：“向你打听一个事。”
“什么？”
“大哥打算和柳先生合作吗？”孟负山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阿宾，“你何不直接去问大哥？”
孟负山用鼻子哼气：“做决定是大哥的事情，当小弟的，听话就可以，何必操心？”
阿宾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显然这正是他的心声。
“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孟负山接着说，“柳先生很厉害，比大哥厉害得多。”
阿宾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语似乎已经到了他嘴边。但最后，男人沉默着，只是看着孟负山。
和阿宾聊天，很多时候像是在唱独角戏。
独角戏也得唱下去。
孟负山自顾自说：“又不够讲究。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处理今天晚上意外死亡的尸体，直接就将尸体丢进海里了，像丢一具大型垃圾一样。”
“不然呢？”阿宾问。
“老话说得好，入土为安。这些小姐，怎么也替柳先生笼络了不少客人吧？今天死的小姐，是因为向船上的人举报客人违规才被打死的——她直到死前还对柳先生忠心耿耿。”
孟负山说到这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阿宾的神色。
阿宾未必会在意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小姐的死亡，但人总是对自己认可的价值观感同身受。
“如果这就是忠心的下场，未免叫人唏嘘。”
“你管得太宽了。”阿宾说。
“也许吧。”孟负山一根烟抽完了，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说得有道理，我只是担心大哥和柳先生这样不讲义气的人合作，会有些不安全。还会——嗯——受到些许名誉上的损失。”
他站起来准备走了。
阿宾叫住他：“什么叫名誉上的损失？”
“这倒不重要。”
“说。”
“大哥以讲义气出名，柳先生浑身上下看不到半个义，如果他们走得很近，弱的难免向强的靠拢……不过时代不同了，现在是钱的世界了，是柳先生的世界了。”
孟负山这样说着，神色间却充满了蔑视。
这种蔑视刺痛了阿宾的眼。
可是孟负山没有给阿宾反驳的机会，说完了的人立刻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满腹话语的阿宾，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忍住，转身敲响陈家树的房门。
陈家树在房间里接电话。
电话是游轮内线，听他那敷衍的“嗯嗯啊啊”的样子，不用说，肯定是有人来劝他带着女伴下去赌两把，而他没兴趣，那人便转而想要收购他手里的筹码，这时陈家树直接挂断的电话，连敷衍都懒得。
说来也怪。虽然陈家树没有涉足赌博的想法，却也不会直接将手中筹码清出变现。
好像在这艘船上拿着这点筹码，就掌握有一样钱也没有办法买到的东西。
一样在船上的……合法杀人权。
接着陈家树问阿宾：“什么事？”
阿宾问：“大哥打算和柳先生合作吗？”
陈家树：“你居然会过问这件事情？”
“因为……”阿宾顿了顿，“柳先生太不讲义气了，柳先生把被客人害死的小姐的尸体直接丢进海里。”
“是孟负山告诉你的？他晚餐时间离开桌子也离开得太久了点。”陈家树略一思索，猜到了。
阿宾默认。
“做生意不靠讲不讲义气。”陈家树喟叹，“赚钱更不靠。”
“但平安靠义气。和不讲义气的人合作，刀不知道是从正面刺来，还是从背后刺来。”阿宾沉声道。
陈家树仰起头，思索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海面上。
到了夜晚，蔚蓝的海面变成了墨色，遥望出去，如同一望无际的漆黑深渊。
“你觉得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过分吗？”陈家树问。
“我觉得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非常的下流，这里的人都非常疯魔。”想起刚才孟负山语气里的轻蔑，阿宾的声音里也充满了不屑，他补充，“在外头，只有最垃圾的混混，才会只去欺负压榨女人。”
“看。”陈家树指出，“你对柳先生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这不是先入为主。”阿宾抗辩，“这是看清情况之后的具体分析。”
今天阿宾说的话，都跟寻常一个月里说得差不多了。
“这么下流的东西，来这里的老板们却乐此不疲，为什么？”陈家树以饱含趣味的口吻，“因为大家都下流吗？”
“是的。”阿宾硬邦邦说。
“我也下流？”
“大哥你还没乐此不疲。”
“等我也乐此不疲的时候，我也下流了？”陈家树问。
“……”阿宾没说话。
“算了，”陈家树摇摇头，“你出去吧。”
这回阿宾没有再犟，走出去并替陈家树带上房间门。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陈家树在寂静中注视着窗外的夜景，冷冷想着：
阿宾说的没错，这里既疯魔又下流……但每一个人上船的时候都是这么疯魔，这么下流的吗？甚至不说上船，只说下船……这些人下船的时候，他们还会这么疯魔，这么下流吗？
不会。
他们恐怕只会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他们会认为外头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会认为在这里他们不过发泄欲望，不过是找寻人生更多的可能。
可是只要在这里呆久了，在这个无所顾忌的地方做多了无所顾忌的事情，享受习惯了无所顾忌的刺激，这些老板面皮底下残余的真面目，到底是船上的，还是船下的？
等到他们乐此不疲的时候，柳先生就此掌握了他们的命脉啊……
赌博里，既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只有庄家。
*
翌日中午，陈家树和柳先生吃饭。
午宴安排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沐浴阳光，不时会有一两只海鸥从天际划过，或降落甲板，这种绝美的风景之下，似乎连食物也增色不少。
孟负山和阿宾一同坐在和甲板仅隔着一道玻璃的地方，也吃着午餐，等着陈家树。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虽然听不见柳先生和陈家树的声音对话，但却能将两人的行动举止看得清清楚楚。
柳先生陈家树的午宴自然豪华，孟负山和阿宾的也不差。他们中午吃西餐，主食是牛排，短短时间，阿宾已经开始吃起了第二块牛排。
孟负山没吃东西，他只是抽烟，一直在抽烟，现在敲敲手里夹着的一只，让烟灰簌簌落在还干净的盘子里。
他顺便瞟了阿宾的盘子一眼，笑道：
“这里别的不怎么样，至少食物确实好吃，不知道是哪位大厨做的。”
阿宾眉头拧了下，放下刀叉，不吃了，走了。
孟负山看一眼阿宾离去的背影。
很好，昨天的话起作用了，阿宾已经彻底厌恶了这里，想必这份厌恶在昨天晚上已经切实传递给了陈家树。
现在，只能看陈家树自己的决定了……
孟负山一直望着甲板上的两人，最关键的时刻，他也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身体，这个时候，他甚至无法顾忌自己的模样如果落入有心人眼中，会不会掀起波澜。
陈家树会答应吗？
还是会拒绝？
他牢牢盯住两个人，终于，他远远地看见柳先生的嘴角向下一拉，露出不悦的表情。
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种预言，预示了孟负山他所关注事情的最终结果。
孟负山猛地一闭眼。
陈家树……拒绝了。
*
午餐后的没多久，就是下船的时间。
这艘游轮每个月会不定时召开一到两次的聚会，每次聚会都不超过三天，如今已经是他们上船的第三天，应该准备离去了。
离去之前，孟负山找到侍应，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单独面见柳先生。
无论柳先生在这艘船上再标榜“没有秘密”，等柳先生需要这艘船“有点秘密”的时候，它就是满藏秘密的。
孟负山在侍应的安排中，于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单独见到了柳先生。
这是游轮的9楼，柳先生的办公楼。柳先生坐在办公桌后，怡然自得地问他：
“听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想拜托我吗？不要客气，尽管说来，施比受更有福。”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孟负山无视柳先生表露出来的善意，开门见山。
他的眼神，他的脸颊，都在无声地告诉柳先生：
“我知道你想让陈家树代替你去死。”
柳先生的嘴角再度拉下来。近距离看，苍老的脸变得更加苍老，隐露出皮下骷髅。
“我。”孟负山说，“能帮你。”
他的目的。
从头到尾，都不是帮助陈家树。
他的目的，只是接近这艘船，接近柳先生。
不惜一切。
胸口的挂坠，烧红了，滚烫地，烙着他的皮肉。
*
又一场大雨浇透城市的夜晚之后，宁市警方接到一起死亡报案。
死者名为陈家树。

第二零六章 询因出场。
局里接到消息后，周局指示谭鸣九顶上，带领二支的人到达陈家树死亡地点——一座山上山庄中。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山上车道还行，行人道简直不能看。当众多警察一脚水一脚泥的到了现场之后，发现情况有点复杂。
人确实是死了，正躺在别墅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床边放置着医疗仪器和点滴设备，屋外是阴的，屋内也是阴的，好像有片阴云，人走到哪里，就暗暗跟到哪里。
接着，警方清点现场人员。
因为是远离城市的山庄，山庄不小，里头人员也多，厨师、清洁工、花匠这些的，林林总总都有十几个人。
除了这些工作人员以外，还有更值得注意的几个：
“误会？”谭鸣九对着面前的医生重复一遍。
看见这个医生的第一瞬间，谭鸣九就禁不住暗暗感慨：
好个小白脸！
只见站在面前的医生，四十来岁，相较多数人到中年既身材走样的男人，他算是仪表堂堂，一头黑发三七分，丰茂油量，身材匀称，虽然被宽松的白大褂遮去了不少，但从举手投足间露出的手腕小臂来看，这位医生乃是健身房的常客。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张非常白皙儒雅，很讨女人欢心的脸。光从脸上看，他像书斋学者多过像医生。
“对，误会。”医生说。他刚才已经将自己的医疗执照拿出来给警方过目了。医疗执照上，他姓郑，叫郑学望，他指了指交给胡芫的关于陈家树的厚厚病历，说，“患者自换肾之后情况就不好，一直反复出现急性排异反应。急性排异反应是很危险的，现在这种情况，虽然大家都不想，但其实不那么让人意外。”
谭鸣九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他是自然死亡。”
“准确的说，是因病死亡。”
“情况这么严重，为什么不住院？”
“住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谭鸣九怀疑的目光刺向郑学望。
中年医生情不自禁地回避了谭鸣九锐利的目光，盯着床头边的仪器说：“生命的定义是能动能呼吸，从这方面来讲，就算脑死亡，身体也依然活着；但生活的定义不止如此。我觉得患者的思路很清晰，他希望活着，但更希望有质量的活着。所以他才购买这些设备，把山庄改造成疗养山庄……以此获得更舒适和更尊严的生活。”
全他妈瞎扯淡。
生活的前提是生存。有钱有势的青壮年，就因为所谓的生活质量有病不治在疗养地等死？
“但再怎么样，医院的医疗资源总比这里多吧。”
“那是当然的。”
“死者既然有急性排异反应这种危机的情况，你就没有劝过死者住院观察？”
“陈先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郑学望委婉回答，“医生只能在专业知识上发挥些许能力，并不能干涉患者的个人意志。”
背后传来一阵塑胶手套的摘去声。
谭鸣九回头看去，胡芫已经粗略检查完尸体，在摘手套了。
“怎么样？”他问。
“没有体表伤，从外表看没有毒杀的痕迹。病历档案中数据的记录很详细，从患者死前仪器记录内容和护士口述情况上看，和急性排异反应吻合。”
胡芫指着本子上“尿量减少、尿蛋白高、血肌酐飙升”等记录说。
“真没问题？”谭鸣九呢喃似问了一句。
“表面上看没问题。”胡芫将方才回答复述，“想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我建议尸检。”
“不能尸检！”
不等谭鸣九说话，房间里就响起拒绝的女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谭鸣九看见坐在陈家树尸体旁的年长女人。
她是陈家树的母亲，姓孙。山庄里的人都称呼她孙太太。
她大概六七十岁了吧，陈家树今年四十八岁，他的母亲，怎么也不可能年轻到哪里去。
女人的花容月貌难免随着时间而凋零，但相应的，气质又在岁月之中，如同被打磨的宝石一般，渐放光彩。
“我儿子身前受病痛折磨，年纪轻轻就去了，已经很不幸了……”孙太太顿了片刻，语气里藏着和外表不相称的坚决，“我不会再让他死后还要挨刀，还要被陌生人拨弄来去！”
孙太太说话之前，医生是谭鸣九的第一嫌疑人。
孙太太说话之后，孙太太也在谭鸣九心里打了个问号。
一般情况下，警方觉得死亡有嫌疑想要解剖尸体，很少有家属会拒绝，一旦家属拒绝，警方就不得不怀疑这中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不会吧，母亲杀了儿子，杀了家中的顶梁柱，图什么？
谭鸣九暗暗想着，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停留在陈家树脸上。
那张窗外的日光也照不亮，兀自阴森森的脸……
他又看了眼胡芫，胡芫冲他微微摇头，也就是说，病情是真的，急性排异死亡是很有可能的……想要进一步确定死亡原因，需要尸检。家属不让尸检，警方可以强行尸检。
但如果尸检出来，陈家树真是因为排异反应死亡……
谭鸣九出门给周局打了个电话，他把现场的情况复述给周局，同时建议强行尸检。但周局在短暂的沉默后，没有同意。
“港口那批货刚刚有眉目，这时候人死了。死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动不好，我们之前的人力物力就全部白费了。但线索也要保留，尸体可以暂时不尸检，但现场必须原封不动的保留。”
周局的指示很明确。谭鸣九回到屋里后，也不再提尸检一茬，只说：“既然什么问题也没有，你们为什么报警？”
“年轻的小姑娘刚来，什么都不懂，被吓到了。”郑学望的回答滴水不漏。
谭鸣九朝外头看了一眼，报案的是这里一位叫做小菲的女护士，护士正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哭，再往旁边，还有个男人在楼梯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小菲，很关切的样子……
他把这个报了警的护士暗暗记下，准备回头私下询问，看能不能找出点端倪来。同时他的目光看向望着护士的男人。
“那是谁？”谭鸣九又问郑学望。
郑学望回头看了一眼：“哦，李峰，这座山庄的管理人。”
“山庄里有监控吧？”谭鸣九想到这点。
“有倒是有……不过就只有出入口和书房重地有监控吧。”郑学望对于这点也不是很清楚。
“带我们去监控室。”谭鸣九吩咐。
“山庄进出人员很繁杂，而且这个庄子这么大，死角多了去了……”郑学望说了两句，见谭鸣九目光凌厉，耸肩说，“这不是我接触的范围，你们得找李峰。”
医生似乎越来越坦然了，像是真的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是警察们神经过敏……也或许是说谎说得渐入佳境，找到了诀窍。
谭鸣九摸摸光头，又按按自己的黑眼圈。
可疑分子太狡猾，他突然开始怀念纪询和霍队来，如果这两个人在，现在已经看出不少细节了吧！
老话说得好，思念是有力量的，这天晚上，在谭鸣九和二支的人一起瞪着双眼努力看了六个小时的监控后，又分别对出现在监控里的人逐一确定身份电话联络，一套笨办法下来，总计折腾了差不多十个小时，总算圈定出两个十分可疑的人物的时候……
纪询和霍染因从怀念的幻影具现成现实中的真人，一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出现了在警局二支的办公室内！
和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堆满桌子的大包零食。
久未出现的霍染因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练，但看上去他心情不错，神色比较轻松：“给你们带了点吃的过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后天销假回来。”
这是谭鸣九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他嗷呜一声扑倒桌上的零食堆前，拆开一包面包就往嘴里塞，含混不清说：“霍队，盼星星盼月亮，盼得星星闭了眼月亮长麻子，终于盼到您归队了！没有您，我们就没有指路的明灯，没有您，我们就没有前行的动力！”
霍染因挑一挑眉。
文漾漾忍不住吐槽：“过了。”
“一点都不过。”谭鸣九正气凛然，“只有在霍队英明的领导下，我们才能以一双利眼，识破罪犯的谎言；才能用一双铁拳，打破罪犯的挣扎！”
“碰着难题了？”霍染因提炼重点。
那确实是挺困难……不过已经有了眉目了。
谭鸣九洋洋得意：“虽然出了点小问题，但已经排查出关键人物了。”
“小问题是指？”纪询插嘴。他坐在谭鸣九的位置上，抱着谭鸣九养的一盆月季花，正悠闲地修剪枝叶。
这种悠闲让谭鸣九暗暗嫉妒。
“陈家树死了。”
纪询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霍染因已先一步反应过来：“陈家和的哥哥。”
“哦。”纪询恍然，“那个绑架犯。”
陈家树不止是陈家和的哥哥，还牵扯到更多的东西，不过他们调查这些东西的时候，霍染因正和纪询一起在琴市处理案子，并不知道。
谭鸣九也没多嘴，反正这些东西等后天都会移交给霍队，他只是简单把陈家树死时情况说了，当说道陈家树死于换肾后的急性排异反应的时候，纪询的眉头皱了起来。
肾……
器官移植，这么巧？
对了，孟负山曾经突然出现，救走过陈家和……
那么孟负山会不会和陈家树有关系？
“太可疑了……”纪询低声说。
“就是，太可疑了。”谭鸣九点点头，“还好山庄前后门装有监控，我们今天查了一整天的监控，把里面出现的人一一对照，发现了两个刻意人物。一个，曹正宾，陈家树的贴身保镖，但从陈家树死后，他就没有露过面，非常可疑；另外一个，孟中海，这个人也时常出现在陈家树身旁，但现在也联系不上。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叫郑学望的医生……对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陈家树死的可疑，孙太太不愿意尸检的态度也可疑……”
警察聊天，说话间就习惯将资料发送。
纪询看见了谭鸣九发来的监控截图。
他的心重重一沉。
出现在监控画面上的孟中海，就是孟负山！

第二零七章 不要浪费时间。
纪询看见截图的时候，霍染因也看见了。
同样的，在纪询认出孟负山的时候，霍染因也认出了孟负山。
背后的伤口刚刚痊愈，死里逃生中的一线生机，估计换谁，都不会这么简单地忘记。
他问谭鸣九要来现场出警记录，翻了片刻后：“尸体尸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谭鸣九：“还没开始尸检……”
霍染因抬起眼。
谭鸣九解释：“中间有点复杂的情况。周局的意思是我们要谨慎一点……”
不等谭鸣九把话说完，霍染因直接将记录本拍到对方怀中，径自出门了，看方向，正是周局的办公室。谭鸣九连忙喊道：“霍队，霍队——”
他当然没把人喊回来，于是紧急转向纪询方向：“老纪，劝劝？”
纪询站起来，抻抻腰：“确实该劝劝，我和他一起去劝劝周局。”
谭鸣九委实吃惊：“你是这么努力工作的人吗？”
“不是。”纪询。
谭鸣九觉得这是正常的纪询。
“毕竟我的工作是写小说。”纪询补充。
这太反常了！
谭鸣九以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纪询，纪询则反以同情的目光看向谭鸣九的黑眼圈：“好歹当过同事，我也不想你英年早逝。”
“……这家伙。”谭鸣九望着同样走出门的纪询的身影，费解道，“睡醒了？怎么感觉又开始贴心可靠了起来。”
“可是，”文漾漾很疑惑，“纪老师一直很贴心很可靠啊。”
*
毕竟假期只剩最后一天了，霍染因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又确实养好了，不用纪询出马，霍染因自己已经说服了周局，从周局办公室里出来后，就加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
工作的第一时间，当然是先了解自己离开之中，宁市发生的种种情况和二支内的调查事件与方向。这些东西，纪询就没有去听了。
他站在走廊里，肩抵着墙，摸出手机给孟负山发了条消息。
消息里，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你在哪？”
接着就是耐心等待。
可是短信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也是意料之中，这不过是琴市时候孟负山用来联络他的一个号码，现在是否还在用都未可知。
就算在用……也未必会回。
从那以后，除非避无可避，孟负山都不会联络他。
纪询上下抛动手机，正静默地想着事情，忽然之间，办公室的门打开，霍染因当先走出来，一副即将出发的样子。
“干什么？”
“去将陈家树的尸体带回来解剖。”
“不是说不能轻举妄动吗？”纪询问，接着续道，“找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
“嗯。”霍染因，“调了死者死前一段时间的活动行程，发现陈家树刚刚出过国。”
既然一直以来有急性排异反应，那么奔波劳碌地出国这一行为就非常可疑了。有疑点，当然必须深入调查——这是明面上写在报告中的切入理由。
至于暗地里，在发现孟负山频繁出入于陈家树身旁时，琴市接触到的事情已与现在串联起来，纪询和霍染因立刻就知道陈家树的死亡有问题：
孟负山频频出现在陈家树身旁，很有可能，既是陈家树将孟负山派去琴市。
但孟负山去琴市负责的关于傅宝心的案子已经分析出来是陷阱，反推既可得知陈家树的肾，一定没有大问题。
明明没有大问题的肾，怎么会突然之间就陷入了急性排异反应死亡？
这其中疑点十足！
*
时间从早到晚，天色从亮变暗。
案发现场还维持着谭鸣九刚刚到达时候的样子，原本呆在山庄里的人，也还留在山庄之中。负责人的到来让山庄里萎靡不振、坐立难安的众人精神振奋。
郑学望抢先一步说：“都一整天了，警方再多事情也处理好了吧？是不是可以让家属去处理放在殡仪馆里的尸体？”
“尸体确实应该处理。”霍染因接话，甚至不多做解释，直接将警方的文件展示，“尸体将被带回警局解剖。”
郑学望脸色骤变，一时变青，但抢先叫出声来的不是他，而是一直守在已经空了的陈家树床边的孙太太，骤然响起的尖利声音宛如指甲划过玻璃：
“不行，家树是我的儿子，我绝不让他死后再被糟蹋！”
“解剖是为了确认死因。”
“我们知道死因！”
“你们知道不算。”霍染因冷冷道，“警察确认才算。”
“警察也不能为所欲为！”
“警察确认不能为所欲为。但是老太太，我记得你不止一个儿子吧？”谭鸣九从霍染因身后闪出来，白天里，除了郑学望就是孙太太，两个人一直拿着软刀子，在干扰警方办案，当时他是负责人，必须稳重，现在就开始尽情的狐假虎威了，“这种两个儿子的家庭，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矛盾在，或者是财产问题，后者是地位问题。我们从监控录像里发现您在您儿子死了的前两天，在书房和他大吵了一架，不介意和我们说说你们当时在吵什么吗？友情提示，我们有外聘唇语专家，就是这位。”
他手一指，指向纪询。
纪询抬抬眼皮。
孙太太气得发抖：“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霍染因肃容道，“请勿干扰警方办案。否则一并带回警局。这次来除了通知家属尸体将被解剖之外，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们再做明确的回答。”
孙太太毕竟不是泼妇，她没有再叫，只用一道冰凉怨恨的目光看着警察。
“如果解剖出来，确实是急性排异反应呢？”她问，“警方道歉吗？”
没有了阻挠的人，接下来的工作得以展开。
虽然目前有个很明确的嫌疑人，但为了防止线索遗漏，在场四个人都得被询问过去。
陈家树的卧房成为了临时的询问室，霍染因问，谭鸣九记录，纪询在旁边，站站走走，看看望望。
最开始进来的是李峰。
李峰是山庄的总体负责人，管着山庄里头的人员行动，工资发放，以及监控等事宜。
他来到之后，霍染因先向他索取了小菲的入职合同。
李峰将东西拿出来，入职合同是一个月前敲定的，手续齐全，上边还有陈家树的签名。
霍染因翻了翻后，问李峰：“在小菲报警之前，有听见室内传来什么动静吗？”
李峰摇头：“没又听见，大哥爱静，山庄绝大多数时间里没什么太大的响动，如果大哥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山庄里的人肯定能够听见。”
“陈家树重病在床，没有人贴身照料吗？”
“大哥不喜欢这样，所以换药什么的，都是算好了时间在进去。平常就是大哥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想就是因为这样，进去的小菲才会被吓到吧。”李峰解释。
霍染因没说什么，让李峰出去，接着进来的，换成叫小菲的护士。
“是你报警的？”
“我突然发现死人了，太震惊了。”
“平常陈家树的身体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是刚来的。”
“来了多久？”
“几天吧。”
“到底是几天？”
“三四天。”
“三四天。”霍染因重复一遍，接着将几张打印纸给她看，“那么为什么在一周前的监控录像里能够拍到你的身影？”
小菲的脸色变得异样，但说话比较流畅：“我是说……我来了一段时间，在实习，三四天前才通过实习就近照顾大哥……所以看大哥突然死了，才很震惊。我们一直觉得大哥，就像一颗大树，会一直照料我们……”
小菲走后，做记录的谭鸣九嘟囔一句：“‘大哥像一颗大树，会一直照料我们’……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黑社会老大这一套？接着让谁进来？”
他问霍染因。
“郑学望。”霍染因回答。
郑学望走进来了，他的脸色自从霍染因说要将陈家树的尸体解剖的时候，就不太好看了，但也只是不太好看而已。
他在小菲刚刚坐着的位置坐下来，主动问：“你们想问什么？”
霍染因直接将陈家树的出行记录给郑学望：“按照病历，陈家树有急性排异反应，他不留在本地好好治病，出国干什么？”
郑学望沉吟片刻：“我先解释一下，急性排异反应虽然很危险，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住院。急性排异反应能治疗，情况会稳定，在情况相对稳定其间，患者出国，究竟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也是为了治病什么的吧。国外的医疗资源也是挺好的。而且肾这种东西，国内不好找，国外……”
他含糊过去了。
不过这句话依然令在场的警察诧异。
就连坐在屋子门口的纪询，都额外看了郑学望一眼。
霍染因问：“是你给陈家树做的换肾手术吗？”
“不是。”郑学望回答得飞快且轻松，“我只负责病患的手术后康复工作。康复记录之前都给你们警察看了。”
霍染因：“那你知道陈家树是在哪里做的换肾手术，谁给陈家树做的？”
郑学望：“这我就不知道了，病患也没有告诉我。这重要吗？对我来讲，出现在我面前的病人，才是真正需要我负责的对象。”
离开房间的时候，郑学望的步伐明显比进来的时候轻松。
谭鸣九看着人的背影，愤愤说了句：“滑头！”
纪询：“和他挺像的。”
霍染因：“嗯。”
不用具体指代是谁，两人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奚蕾案中的许信燃。
最后一位关键人物进来了。
陈家树的母亲，孙太太。
那道冰凉阴郁的目光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当孙太太进入房间，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的目光依然是冷漠的。
仿佛出现在这里的，并不是伸张正义的警察，而是多管闲事的杂碎。
“你觉得谁会害死你儿子？”这一次不像之前的对话，霍染因单刀直入。
有什么能让一个母亲无视自己孩子的死亡？
除非母亲是凶手，或者，除非母亲知道真正的答案。
陈家树的突然死亡，疑点太多，那么不妨猜测，孙太太已经先警方一步，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陈家树！
然而这种试探落了个空。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孙太太冷硬得像一尊雕像，“我儿子就是生病死的。”
“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谭鸣九忍不住插话，“陈家树的死亡，你们都有嫌疑。”
“我的嫌疑是什么？”孙太太冷笑一声，“我生了两个儿子，所以杀了大儿子，好让小儿子继承家产？”
“这种例子有很多。”
“他正被你们警方通缉呢。”孙太太尖酸道，她厌恶警方的缘由，透露了出来。
“所以你才要给他找点后路。”谭鸣九。
“好让你们再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
显然，这段对话谭鸣九失败了。
霍染因让孙太太离开了房间。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纪询、霍染因，谭鸣九三个人。
谭鸣九迟疑道：“怎么觉得每个人都有杀害陈家树的嫌疑……会不会众人合谋，一起加害了陈家树？”
“不要臆测。”霍染因。
“最可疑的是郑学望。”接话的是纪询。纪询依然坐在门口的位置，点着手指，慢吞吞说，“从病历上就看出来了。”
“病历？”谭鸣九一时迷惑，“病历怎么了？”
孟负山的事情，不能说，自然也不能出现在报告上，还得找其他能写上报告的线索。
他们在拿着答案，反推过程。
两人都没有理会谭鸣九，继续讨论。
“也许只是为了蒙骗他人。”霍染因。这个他人，显然指孟负山。
“至少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纪询说。
“他确实嫌疑很大，但嫌疑很大的不止他一个人。”霍染因。
“对！”谭鸣九一拍脑袋，跟上了思路，“还有原本跟在陈家树身旁但现在消失了的那两个人。”
“不。他不用。”
孟负山，不用调查。
“不要浪费时间。”纪询说。

第二零八章 我知道了！
对山庄里的所有人而言，这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问完了四个关键嫌疑人之后，纪询没有闲着，他信步走出了陈家树的房间，在正个山庄里闲逛并闲聊。
没有立案，警察还不能直接搜查房间。
但是走走问问，肯定也没人能够阻拦。
山庄里的人不少，这么大的房子，清洁是一批人，餐饮是一批人，其余房子的检修，花园的维护，都需要人。
山庄总共三层，三层多是卧室，陈家树的卧室，隔壁的孙太太卧室，再旁边的阿宾的卧室，以及走廊尽头的药房——山庄里的所有常备药，已经陈家树治病的药，都统一放在药房里头，警方已经进去搜查过了；还有药房之后，走廊的尾巴，一扇通向环绕整个三层一整圈的露台的门。
露台里种着一颗大紫藤，郁郁的绿叶爬满外墙，花朵也正在孕育。
花朵的生命即将盛放，人的生命却已凋零。
绕了一圈，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和多人闲谈完毕的纪询再次回到房间里。
这是陈家树的房间，他们坐在落地窗前的软沙发上，背后就是陈家树死亡的大床。
“问到了什么？”霍染因问纪询。
“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纪询说，“比如孙太太有严重的花粉过敏，沾到花粉就要去医院打吊针的程度……”
“有严重的花粉过敏却在这时候上山？”霍染因敏感问。
三月底四月初，春天时节，正是花朵争相盛放的日子，在这个时候上山来，对花粉过敏患者不吝一个严峻的挑战。
“唔，再过没几天，就是孙太太的七十大寿了。”纪询，“过大寿的时候，母亲想和儿子在一起，所以特意上山来吧。为此孙太太不惜随身携带药包。”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真巧。”霍染因还是低声说。
“生日就写在身份证上，不能更改，所以这恐怕确实是个巧合。”纪询回答。
夜晚坐在明亮的室内，看着黯淡的窗外，只能看见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室内倒影，和模糊的漆黑的轮廓。
不知是风还是什么，那轮廓在他视网膜中晃上一晃，突然之间，消失了。
纪询若有所思地望着消失的黑影。
那黑影似有似无，似远似近，既像潜伏在窗外露台上，又像潜伏在花园树梢中。
他问霍染因：“这山这么大，又只有这里有人，你说，会不会有谁的鬼魂栖息在山里四下游荡？”
“……”霍染因迷惑道，“你在开玩笑？”
“这不是我说的。”纪询纠正，“这是老张——老张是这座山庄的守夜保安——说的。”
“那你怎么回他？”
“我？”纪询，“我告诉他，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制。”
“很好。”霍染因评价。
“等尸检结果吧。”纪询打了个哈欠，“尸检结果出来了，知道陈家树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的寻找证据，希望法医那边给力点……”
*
宁市刑侦支队的法医还是很给力的，第二天上午八点，局里传来尸检结果，陈家树死于急性过敏反应引发的呼吸道肿大窒息死亡。
也就是说，陈家树根本不是死于肾病，而是死于过敏反应。
“过敏源查出来了吗？”霍染因问胡芫。
“头孢。”胡芫回答，“死者的医疗记录上也注明死者头孢过敏。”
结果出来了，情况也就分明了。
“陈家树换了肾，必须每天吃抑制免疫反应的药，这时候，凶手只需要将头孢混入陈家树吃的药中间……”纪询推测，“不过吃了头孢，产生严重过敏反应后，陈家树必然会挣扎，但现场偏偏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可以推测陈家树每天还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吧？”
“有。”霍染因说。这点不用胡芫告知，陈家树自己的用药报告上也有记录。
陈家树一贯以来都有服用安眠药休息的情况，最近因为换肾，安眠药剂量增大，从这方面考虑，陈家树很可能在睡梦中就因为过敏而窒息死亡——因此警方也没有在尸体身上及周边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
从尸检结果来看，这是一起显而易见的谋杀案。
警方立案，接着搜查令签署下发。
当霍染因朝孙太太出示搜查令的时候，年迈的女人抿紧嘴角，鼻翼下暴露出两道刀刻一般的深深法令纹。她优雅的气质向下沉淀，沉淀出一种岩石般坚硬的感觉。
“请。”孙太太冷冷说。
最先必须搜查的，当然是陈家树的药房。
三楼走廊角落的药房是个不算大的房间，里头靠墙放置着一张书桌，配药用；房子中央是几个敞开式书架，上面放着各色瓶罐药物。
房间里有扇窗户，但被窗帘遮住。
平常里，都是小菲负责陈家树的药物，小菲带着警察到专门放置陈家树日常要吃的药物的架子前，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
纪询朝药瓶上扫了一眼，有强的松、他克莫司、碳酸氢钠等等。
他挨个拿上手，掂掂，看看。
同一时间，霍染因环视这整间房间，从四面墙，到架子，到地板，再到天花板。
看向天花板一角的时候，霍染因眼神顿住，问：“那里怎么回事？”
只见靠门的那侧墙体的转角处，在白色天花板下面5cm的位置，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挂着电线，旁边墙体上有钉子的痕迹。
小菲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不知道。”
除了小菲以外，其余三人也来了，郑学望说：“我没关注这些。”
孙太太冷漠道：“我儿子的房子要怎么搞，是他自己的事情。”
李峰没话说了，只好躲着霍染因的视线。
这几人将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表现得明明白白——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纪询弯腰将桌子底下的椅子挪出来，放到墙壁底下，踩上去看了一眼。
“唔……墙壁雪白雪白的，灰尘都没落上去几粒，刚拆下来没两天吧。看位置，应该装的是监控。”
他重新站到地上，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将陈家树每天要吃的一个药瓶交给霍染因：“太轻了。”
霍染因接过来，感觉这瓶药的重量轻飘飘的，几乎空了；再打开一看，确实快空了，里头只剩下零星两三粒。
他看一眼手中的药品，又看一眼上边被拆掉的监控，明白了陈家树死亡案件中，凶手的作案手法。
……
“作案手法很简单。”从药房里出来，纪询轻轻揉着额角，“只要将那里头孢混入那瓶快要吃完的药瓶中去就好了，虽然没有办法明确陈家树到底哪一天死亡，但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他总会死的，光看哪一天这粒药会被拿到。”
“这也就……”纪询还想说什么，说到半途，却停顿了下，似乎在迟疑思索。
“这也就为凶手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和一定的逃跑时间。”霍染因替纪询补充完成。他正在安排警方对山庄的行动，从药房墙体上拆下来的摄像头事关重大，必须找到，搜查先从山庄内部开始，全面排查，如果找不到，再扩散自山庄外部的花园，靠近山庄的山林道路。
“唔。”纪询含混应了一声，这个方向怎么看怎么像是……但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或者是凶手在故布疑阵？或者是有什么他漏掉了？
他继续说：
“案子的手法弄明白了，要排查嫌疑人也不那么难，陈家树为我们节省了很多的时间——他在药房里装了摄像头，记录每一个前来药房的人的影像。问题是……这群人为什么要将摄像头藏起来？”
摄像头是证物，里头存有重要的证据。
只有明确的知道陈家树确实死于非命，知道警方很有可能会介入调查，才会防范于未然的将证据毁灭……从表面上看，简直想是所有人都是凶手，所有人都在合谋。
这不可能。
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合起来杀了陈家树？
纪询揉着额角的手指更用力了。
“从调查上看，陈家树和他母亲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霍染因的声音响起来，他逻辑清晰地分析，“排除了母亲是凶手所以毁灭证据的可能，现在就只剩下两种方向。1，母亲包庇凶手；2，母亲要私刑杀害凶手。”
分析的声音才落，外头已经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分散去山庄内部排查的警察赶回来，带给霍染因一个消息：
“霍队，我们在花园里发现一个人形小门，人形小门旁有摄像头装置，但摄像头也被拆卸了。从痕迹上看，也是刚刚拆卸不久！”
更加古怪了。
正常出入的前后门位置都留给了警方，偏偏有意拆卸掉小门的，肯定是小门也拍到了什么不能让警方看见的东西……不能让警方看见的东西……
孙太太……老张……摄像头……
纪询揉着额角的手指停住，一系列的蛛丝马迹串联成型，拼合出一条头尾相连的逻辑链，这条条理清晰的逻辑链使他精神奕奕：
“我知道了！”

第二零九章
“陈家和早上在这里。”
推理这种事，掠去了过程直接说出真相总是产生出人意料的威吓作用。
这种威吓对任何嫌疑人都奏效，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把自己受到的惊吓表现出现。
孙太太做得不错，她只是略有僵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强硬的辩驳了回去，接着像蚌壳一样闭紧嘴巴。
纪询牢牢盯着她无意识垂落在地面的视线，现在所做的推理之于陈家树的死亡，以纪询的直觉而言，99%不过是条主干上的枝桠，可惜在一团迷雾时，它太明显，太粗壮，蒙蔽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思维，除非确定的排除掉，否则作为警察总得去一探究竟。
“你马上七十大寿了。年纪大的人总喜欢儿孙满堂，所以即使冒着花粉过敏的风险，也决定来到这个山庄，因为这里清净，人烟稀少，足够庇护你那刚犯了事跑到国外的小儿子——他没从正门来，你给警方的监控没他，但药房和花园小门拍到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仿佛晴天霹雳般的不凑巧……陈家树死亡了。护士对陈家树死亡的报警，更吓坏了你。因为你意识到，在自己已经失去一个儿子，还来不及从震惊中提取悲痛的同时，你很可能面临着失去第二个儿子的危险。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死了的人毕竟死了。你只能优先照顾还活着的那个。
“你让陈家和趁警方出警这段时间拆掉摄像头赶紧逃走，而你留下来打掩护——用急性肾排异这个借口拖住警方，给他制造足够多的时间……”
“证据呢？”孙太太突地抬起头，迫视纪询，她眯着眼睛，像盯住猎物的蛇一样，“全部都是猜测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小儿子来过？靠指纹？这是我家的产业，我的小儿子过去也来过，指纹皮屑都有可能留下。”
猎人轻而易举地摆脱猎物的纠缠。
纪询轻巧说：“你为他安排的路线，我猜——是从山上走下去，然后在没有监控的路边上安排好的车，只要呆在车里面监控也查不到你儿子，你是这么想的吧？也许联系方式都转手了好几道。别担心，这山不大，你儿子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再怎么走山路也习惯走能走的路，留下的足印痕迹非常好辨认，到了公路上怕是一点路也不想多走，我的同事已经下去找了，只要推算出下山的大致时间，就能从附近道路的监控上寻找时段内的车，挨个排查过去，虽然麻烦点，但总能得出个结果。”
“你——”孙太太面色骤变。
然而这异样的脸色，终于在她的意志下，逐步平复。
她冷笑道：“……有意义吗？”
“什么意思？”纪询不露声色问。
孙太太坐在落地窗下的玫瑰色贵妃椅上。当她靠上椅背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都缩进了光线的暗影中。
等她微微侧了侧脸——或者是外头的太阳稍微斜了斜，纪询终于再次看清楚孙太太的脸了。
还是那张脸。
那张虽然还留有年轻时候美貌的轮廓，但已经苍老到皱纹里带出嘲弄的脸。
细碎的灰尘在光线里舞动，孙太太灰色的头发也在光线中颤动。
孙太太反问纪询：
“我儿子来了又怎么样，没来又怎么样？他和这个案件有关吗？不怕麻烦，不怕放走真凶，你们就尽管去找好了，反正只是排查一个城市里数以百万的人，看一路上成千上万的摄像头而已。这种小事，警方肯定能够解决的，对吧？”
这段话足够冷静，冷静到带出了一种近乎恶意的揶揄。
“相较于我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的小儿子，现场不是有个更可疑的人吗？郑医生，没错吧？”
冷眼旁观的郑学望跳起来：“这关我什么事！”
“恰恰相反，你才是这件事情中牵扯最深的人吧。”孙太太说，“警方到来的时候，是你斩钉截铁地说，死者死亡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急性肾排异，为此还拿出了我儿子一直以来的病历证明自己的话。怎么，才一天多点，已经完全忘记了吗？”
“这，这是因为——”
“因为你就是杀人凶手。”孙太太轻飘飘说。
“那份病历确实是假的。”事到如今，郑学望也豁出去了，“但那是你儿子让我作假的，为了让我作假，他还给了我一大笔钱。我之前隐瞒也是为了不被吊销行医执照，但现在，反正瞒不住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人不是我杀的。”
“既然这份是假的，总有一份是真的吧？”纪询冷不丁插嘴，“真的呢？”
然而这个问题问出来了，刚刚还一副要把事情说个底朝天的郑学望却又支吾了：“真的，我放在房间的抽屉里，但是消失了……”
“还真巧。”纪询评价。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隐瞒陈家树死亡的真相。”郑学望像是走到了绝路，困兽般抱头蹲下，“我直接把假的销毁，真的病历给你们不就好了？其余陈家树是怎么死的，警察去调查好了。我就做个假，打了几张a4纸，其余的干我什么事啊！”
这家伙，虽然演得很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应该还藏着什么东西……
冷眼旁观的纪询暗想。
其实孙太太说得没错，陈家和偷偷摸摸的出现，并不代表动手的就是陈家和。
首先陈家树和陈家和是亲兄弟，目前来看，没有发现陈家和动手杀陈家树的动机，陈家和究竟是不是凶手，究竟涉没涉案，都要打个问号。
孙太太的秘密被挖掘出来了……那么接下来，还是郑学望……最有可能的郑学望，说不定我们犯了灯下黑的错误，杀害陈家树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曹正宾呢？”霍染因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只用一个疑问，他就让正争执的孙太太和郑学望一同偃旗息鼓，“曹正宾现在在哪里？”
两人沉默。
孙太太已经懒得装模作样了，直接显示出一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样子。她是老人，警方毕竟不能对一个老人逼问。
至于郑学望，他一脸无奈，无奈中夹杂着一点绝望，光从这个表情上看，对于曹正宾的去向，他恐怕真的不太清楚。
“继续搜。”霍染因不在这两位上浪费时间，他对其余警察吩咐，“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只是接下去刑侦布置的一个方向。
出了孙太太的房间，霍染因给局里打了个电话，接着吩咐：“通知局里技术岗，开始调查山脚监控，调查时间从昨天局里接到陈家树死亡的报警电话开始算。主要调查三个人，陈家和，曹正宾，以及——”
“喂喂，”纪询打断霍染因，“查两个就够了，你还要查几个？局里人手没那么多，紧巴着用吧。相较于陈家和和曹正宾，我觉得郑学望还是有些怪。搞不好问题的重点在他身上。”
霍染因看了纪询一眼，先挂掉电话，面向纪询。
“孟负山有嫌疑。”
“从表面上看他确实有。”
“实际上或许也有。”
“……”
“纪询，”霍染因说，“案子查到这里，你应该正视你的盲点。”
“他不会。”纪询说，“我认识他。”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和他经历过很多事情。”
“然后他再度独自经历了很多事情。”
“孟负山他只是一个卧底，他是为了我妹妹才去做这些的。”
“是否为了你妹妹，与他会不会犯法，并不构成因果关系。”
纪询抿直嘴角。
“曹正宾跟了陈家树十年有余。他是陈家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或许有嫌疑，但嫌疑不大，相较于杀人的嫌疑，恐怕他现在正有私下追凶的嫌疑。而且，纪询。为什么孟负山不会？”霍染因反问，“就因为他是孟负山，就因为你相信他？”
“没错，因为他是孟负山。”纪询，“因为他是为了揭破黑暗而去的。调查他只是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
“调查他或许会浪费时间，”霍染因，“但不调查他，你可能就失去破案的机会。”
“霍染因！”纪询低叫。
“纪询。”霍染因平静说，“在黑暗里走得久的人，要么被黑暗同化，要么被黑暗埋葬。作为一个前刑警，你相信的人太多了。你先相信我，现在又相信孟负山。可是我未必相信我自己，孟负山恐怕也未必相信他自己。你想相信的……”
他残酷说。
“是你希望相信的。”

第二一零章 郑学望（1）
“好，就算孟负山有嫌疑，孟负山也绝对不是唯一有嫌疑的那一个，对吧？你现在是要发动警局所有力量去找不知道身在何处的那三个人，而无视就在眼前的郑学望吗？”
纪询的反击非常迅速且有条理。
正确的话当然有条理。
霍染因挪开目光：“两个方向都查。”
“那你可要抓紧查你觉得可疑的那个方向。”纪询说着，转身离开。
“什么意思？”霍染因微微皱眉，“你去哪里？”
“去找郑学望——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不信他没有问题。”纪询没回头，只冲霍染因摆摆手，吊儿郎当，“抓紧点，否则我这里直接破案了，霍大队长就尴尬了。”
“……”
霍染因哼笑一声：
“拭目以待。”
纪询掉回头，不耽搁，直接去找郑学望。
解谜之后，聚集在客厅里的人已经散去，警方正在对重要的嫌疑人进行再次的询问，其中询问郑学望的，是文漾漾。
霍染因虽然对这起案件有自己的看法，但在调查方面，依然按部就班，不显激进。
纪询晃荡到这两人身边。
文漾漾朝他打声招呼，并且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给位置给纪询：“纪老师，一起？”
纪询不急着落座，先瞟了周围一眼。
这是郑学望在别墅里的办公室和临时休息点，有桌子，也有床。
不过主人在这里呆的时间大约不长，粗粗一眼扫过，没见几样私人物品，也就红木办公桌上的色彩鲜艳的积木比较独特一些。
文漾漾正询问郑学望关于陈家树给钱做假的事情。
“陈家树给你多少钱让你为他做假证明？”
“一百万。”
“是转账还是现款？”
“现款。”郑学望条理清楚，“我花了三十二万，还剩下六十八万，钱没有存入银行，全部放在我家里的小冰柜里头——冰柜上边我堆放了篮子和医疗物品，下边藏着钱。我想就算有人进我家里偷东西，第一个不会想到开冰柜，第二个开了冰柜看见上面放置的药品，也不会再往底下搜。”
“还挺聪明。”文漾漾不免评价一句。
“我这种小市民的聪明，警官肯定见多了。”郑学望恭维文漾漾一句。
“你说你家里藏了钱，怎么能证明这些钱是陈家树给你的？”文漾漾又问。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站在旁边的纪询似乎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实际悄悄竖起耳朵。
目前所谓的“陈家树让郑学望造假病历”一说，不过是郑学望一面之词，在当事人陈家树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不能轻信。
“其实这个我真能证明。”郑学望此时出人意料说，“因为陈家树的要求毕竟违规，所以我留了个心眼，在他和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录音了。虽然没有视频证据，也不一定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但我想……这多少也能洗清我身上的嫌疑吧？”
文漾漾愣住。
作为旁观者，纪询已经发现文漾漾有点被郑学望说服了。
既然假病历是陈家树让做的，为此甚至给了郑学望一大笔钱，那么郑学望杀害陈家树的嫌疑，也变小了……
逻辑是这个逻辑。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郑学望这个人。
根据谭鸣九最初见到郑学望的反馈来看，郑学望是个老练有的社会人；但就他和霍染因之后和郑学望的接触来看，郑学望浅薄得很；但是现在，面对文漾漾的时候，郑学望又开始变得胸有成竹起来。
显而易见，郑学望在看人下菜碟。他至少有着两幅面孔。
一副浅薄的，已经展现了出来。
至于另外一副，主人想藏着，但没有藏得太好，时不时地翻出来，窃窃透口气……
纪询想到这里，转身出了房间。
文漾漾和郑学望的交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这些东西后面他可以翻看记录了解，没有必要在这时候花费宝贵的时间等待问话中可能会出现的一点点线索。
他决定先去郑学望的工作单位看看。
离了山庄，回到市中心，纪询把呆在家里的谭鸣九给拖了出来，把他当个自带警官证的刷卡开启询问工具人。
郑学望原本的工作单位是宁市一院，原本是泌尿外科的科室医生。
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刚从一院离职。
纪询进了医院，先找泌尿外科护士台的护士简单问问题。
有谭鸣九的警官证，再加上纪询这张讨人喜欢的脸，虽然工作忙碌，护士台的护士们也愿意抽出时间，和纪询详细聊聊：
“郑医生吗……我们对他的了解不是很多。”
“他不是那种平常会和我们笑闹的医生。”
“何止不和我们笑闹，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他，特意和他打了招呼，我确定他看见我了，我们就面对着面，直线距离不到十米，结果他一声不吭地和我插肩而过，搞得我特别尴尬。”
护士们七嘴八舌，鸡零狗碎。
“要说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出来。印象中满敬业，基本全年无休，科室里很多人找他换班代班。”
“我们主任很看重郑医生，算不算？郑医生走的时候还极力挽留过，许诺他好好干，肯定给他上报评职称什么的，但没挽留下来。”
“啊对了，说起离职的事情，郑医生要走的时候是不是碰到了个医闹的？”
“医闹？”纪询见缝插针，提炼重点。
“好像是一对老夫妻，来找郑医生，当时接诊室的门关了，但是吵架的声音老响了，我在护士台都能听见个影子，不过也没吵多久，很快那对老夫妻就出来，怒气冲冲地走了。”
“后来这对老夫妻还来过吗？”纪询问。
“这就不知道了，每天这么多人……而且郑医生医术不错，他走之后，有不少之前他负责的病人来问过他，还期盼着郑医生能回来，我也认不出那对老夫妻子在没在里头。”护士们费劲地想了想，没什么结论。
“医生的接诊室里有安装监控吧？”
“有，不过监控没有保留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应该早被覆盖掉了吧。”护士回答。
纪询从护士台这里得到了一些消息，但这些消息还不够，于是他又去找了别的人了解——泌尿外科里的其他当班医生。
他找到的医生是位姓赵的年轻医生。
赵医生说：“郑医生？人挺好，很干脆，平常有事让他帮忙什么的，他都很爽快，从来不废话，也不和你斤斤计较。”
“日常生活上他有什么嗜好让你比较印象深刻？”纪询问。
“指好的还是坏的？”赵医生反问。
“都可以。”纪询，“最好都说说，任何给你留下印象的关于他的事情。”
“嗜好……就我日常和他接触下来的情况，我觉得他的嗜好不太多。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比较奇怪的就是三十多了也没结婚，也没女朋友，看着也没有谈女朋友的打算。”赵医生还真仔细地想了想，但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奇怪论，“不过当医生的一天天工作这么累，我也理解他不想结婚的打算。结婚前想着结了婚能歇一歇，但只要你对婚姻家庭稍微负责任，你会发现工作累，回家更累，一年到头没有一个小时不累的。”
纪询耐心听着赵医生小小的牢骚发散。
从赵医生桌子上的全家福可以看出，他已经成家，有一个七岁的男孩。
七岁孩子，猫嫌狗厌，难怪赵医生大发感慨。
很快赵医生自己找回了重点：“反正我没看出来郑医生平常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偶尔会玩积木算不算？”
“积木？”纪询想到了陈家树山庄里，摆放在郑学望桌面的东西。
“嗯，他在这里时候，办公桌上总会放几款积木，个个都拿玻璃罩罩着，基本一个月换一次款式吧，他还挺宝贝他那些积木的，有次林医生不小心碰掉了那些积木，一个零部件找不到了，搞得郑医生大发雷霆。一起工作好几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还有其他的吗？”纪询又问。
“真没了。”赵医生摇头。
“听说郑医生走的那天，有人过来医闹？”纪询将刚才护士给的信息拿来问赵医生。
“医闹？没有医闹？”赵医生莫名其妙，片刻后恍然，“哦，外面的护士听到吵架声就以为是医闹吧！当时我就在隔壁诊室，声音很大，我听了一耳朵，不是什么医闹，应该是郑医生的亲戚过来劝郑医生，让郑医生不要辞职，但没谈拢，两方就吵起来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赵医生又补充：
“对了，那天雨下得很大，郑医生还带着那对老夫妻进办公室，向我借雨伞。我想也只有认识的亲戚会让郑医生这样做吧。对了还有……”
说着说着，赵医生补充了不少细节。
回忆就是这样，一个节点联络另一个节点，想起了关键的节点，就想起了一串原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
“那对老夫妻似乎有点怪……”
“哪里怪？”纪询追问。
“老夫妻中的妻子，一直看着郑医生桌上的积木，好像很在意的样子。不过这点郑医生应该没有注意到，当时郑医生是背对着他们，面向我的。”
纪询沉思片刻，谢过赵医生，去找了他来这趟要找的最后一个目标。
郑学望的直属领导，泌尿外科的主任，黎主任。
“郑医生？是个非常有能力和潜力的年轻人。”看得出来，虽然郑学望已经辞职好几个月了，但黎主任还是非常的惋惜。
谈起郑学望，他基本赞不绝口。
年轻，敬业，有活力，会动脑，素质过硬——基本满足他栽培年青一代的硬性要求。
“我都跟他保证了，只要再熬个七八年，我妥妥让他当上科室主任，在更重要的岗位上继续工作，精研医术，治病救人，但是……”
黎主任微微叹了口气。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去当私人医生。就算一时半会对方钱给的多又怎么样？没有更多的病人，医生的医术也就没有多少进步的空间，这真不像是我了解的郑学望会做的事情。他可是个出车祸瘸了腿，打着石膏也上手术台的医生！没点对医学的热爱，没点治病救人的使命感，做得到吗？”
还挺有意思的。
从护士到同事到领导，每个人对郑学望的观点都有些许差异。
差异不大，但也没有小到可以让人忽略。
这种不同，就像是郑学望在不同的警察面前表现出来的不同。
“除了这些呢？”纪询不露声色问。
“除了这些？他和同事关系也很不错。再就是生活上了，但生活上的事情我没有怎么关注，现在不像以前，要靠老领导保媒拉纤，我刚出来工作的时候，领导就是半个爹妈，什么事都能和领导说，领导也当仁不让地帮你解决问题……”黎主任笑笑，接着他沉思道，“唔，有件事，给我印象还蛮深刻的。是在……去年还是前年年中的时候吧。有个病人很有本事，把首都的一位大拿请来飞刀。我想着机会难得，就让叮嘱郑医生那天记得旁观手术，学学技术。”
“那天郑医生不在医院？”
“他提前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黎主任，“他平常基本不请假，一年到头都在岗。那次也是我没考虑周全，光顾着机会难得，却忘了照顾他生活上的困难。总之那次他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我，怎么说都是有事不能过来，问是什么事，他又不肯说。”
说完了，黎主任还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小事，能帮到你们吗？”
“当然。你还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吗？”人的记忆能力是有限的，时间和日期这种没有规律的东西，总是难以记忆。纪询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抱有多大的希望。
但黎主任给了他明确的回复。
“年份不记得了，具体日期倒是记得。是6月1日，儿童节。”黎主任又补充，“对了，每年六一郑医生都会请假。他一个还没成家的人，在这天一定要请假，还是让人有点意外的。”
纪询带着谭鸣九从第一医院里走出来，在附近的奶茶店里打包了十杯奶茶，独自拎着，回头送给泌尿外科的护士和医生。
好一会儿，等纪询再从医院里边出来，和呆在路旁的谭鸣九会和的时候，从头到尾仿佛真的是一张警察身份证的谭鸣九总算活泛过来。
这一走访的前半程，他迷迷瞪瞪没有睡醒，后半程倒是醒了，但又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可以插话的空间。
只能保持沉默，沉默是金。
如今总算可以把积攒了一肚子的金子换成一点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了。
谭鸣九眼巴巴地看着医院街对面的各色小吃店，对纪询说：“先去吃个饭吧！从上午回家睡觉到又被你拉出来的现在，我滴水未进，粒米不见，都快要饿疯了。”
纪询买了个包子，塞进谭鸣九手中。
谭鸣九愣住：“……哥，我叫你哥了，你就这样打发我？”
纪询敷衍：“先垫个肚子，待会还要去个地方，去完了再给你找家店好好吃饭，你点菜，我请客，忍忍。”
谭鸣九：“要去哪里？”
纪询：“来见郑学望的老夫妻那里。”
谭鸣九迷糊问：“可是老夫妻在哪里？”
纪询：“那就要问问郑学望的父母住哪里了。”
谭鸣九立刻指出纪询的逻辑缺陷：“来的可未必是郑学望的父母，老一辈亲戚就爱管东管西，还有可能是郑学望的七大姑八大姨来劝郑学望！”
纪询不耐烦：“七大姑八大姨还能看着郑学望的一点私人物品看入了神？这种细节只会发生在非常了解郑学望——郑学望性格、弱点、人生轨迹——的人身上，是这种看似很亲其实生活得老远诈尸式干扰你人生的亲戚能注意到的吗？”
“好了。”纪询独断专行，“不用讨论，我不会出错，现在你打电话去户籍科查查郑学望父母家的地址，我们上门拜访。”
“……”
谭鸣九捏着包子，欲言又止。
他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些熟悉，遥记三个多月前，年初时候，他在命案现场见到纪询，纪询一脸不情不愿不想看现场只惦记着吃早餐的样子，再看看现在……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谭鸣九郁闷地咬了口包子，说：“行行，我知道，你等等，我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纪询冷酷：“快点，别磨蹭。”
谭鸣九偷偷摸摸对纪询切了一声，和霍队混久了，都染上霍队的脾气了……想到霍队，谭鸣九就恍然自己此刻应该干什么。
他叼着包子，掏出手机，先不忙着打电话，而是鬼鬼祟祟，和霍染因打个小报告：
“霍队，老纪在拖着我查案。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想知道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能找到自己想知道的，你放心，我会一直跟着他，记住他找出来的所有线索，务必不让这家伙赶在我们面前破案，把我们给比下去，嘿嘿……”

第二一一章 郑学望（2）
户籍科非常给力，没过多久，就把郑学望户籍上的信息发过来。
发来的消息里，郑学望父母郑家国、王桂玉的居住地址，工作单位，联络号码；郑学望本人的居住地址，工作单位，联络号码全部都有。
值得注意的是郑学望还有一个早逝的双胞胎弟弟，郑学军。
郑学望、郑学军都是1979年生人，今年郑学望37岁，而郑学军死在20年前，1996年的6月1日。
“6月1日。”谭鸣九琢磨说，“这样看来，郑学望每年6月1日请假，是为了去祭奠他的弟弟喽？这倒是很有道理……”
“死因是什么？”纪询问。
“死亡通知单上写的是医治无效死亡。”谭鸣九回答，户籍科里的记录只是个结果，不会有详细的前因后果，“可能是生了什么病吧，正好上门问问郑学望父母。”
“是该问问。”纪询嗯一声。
他们跑了一趟郑学望的父母家。
郑学望的父母家距离第一医院并不太远，他们住在市中心的老小区，大凡这种老小区，大差不差，都是绿化不足，管理不严，没有电梯，不够整洁的样子。
时代的列车始终前进，风驰电掣的前进之中，纷纷的人和事，总被轻易地甩在后边。
运气不太好，这次半下午的突击上门，并没有人在家。
谭鸣九打电话问过之后，才知道郑学望的父亲，郑家国昨天刚刚跟了个老年团出门旅游，旅游时间还不短，半个月之后才回来。
谭鸣九疑神疑鬼：“……有点太巧了吧，不会郑学望真有问题？所以早早安排他爹出去躲躲？”
纪询懒得回复这种捕风捉影的疑问，示意谭鸣九继续问王桂玉在哪里。
谭鸣九回答：“郑家国说王桂玉就在家里，但你看。”
他朝面前的铁门努努下巴，又晃晃手机，意思是：门里没人，电话也打不通。
纪询沉思片刻：“……好吧，晚上想吃什么？”
“终于可以吃饭了吗？！”谭鸣九立时口水横流，“不用想，我准备好了，就川菜！辣子鸡，毛血旺，水煮肉片，干锅肥肠，泡椒腰花，不加双倍辣椒不过瘾！”
纪询：“再想想吧，你还有很充裕的思考空间。”
谭鸣九：“思考什么，我现在就需要一点麻辣来刺激精神和味蕾，获得最充分的刺激以便进行再接再厉，努力工作，所以我们不妨找个最近的川菜馆——”
“现在才五点。”
“没关系，我可以提早吃晚饭！”
纪询没有反驳谭鸣九，他只是叫来了车，把两人拉到一个新的小区。
“雨、花、小、区。”
梦想与现实发生了过大的差距，谭鸣九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小区的名字。
“没错。”
“雨花小区是郑学望的家。”
“没错。”
“郑学望现在不在家。”
“没错，但跑空了郑学望父母的家，总要找点补偿。”
“如果我们要进去——需要一些手续——我相信霍队已经在搞手续——没手续有问题——最重要的是，我的川菜啊啊啊啊——”谭鸣九越来越大的哀嚎终究不能阻止纪询的手。
等到电梯上了郑学望所住楼层，纪询只花了两秒钟，就打开这扇看起来安全沉重的大门。但这时候，在即将推开门的时候，纪询突然停住。
他按着铁门，回头用口型对谭鸣九说：
有人在里头。
这是郑学望的家，郑学望还被警方扣着，谁会在他家里？！
这天下午一直插科打诨的谭鸣九反应并不比纪询慢，他的双手迅速的，一前一后，一手按着警徽，一手按着枪。
纪询摆了摆手，让谭鸣九稍安勿躁。
他侧耳倾听一会，听见里头细碎的声息。
这些并没有消失的声息似乎证明，呆在屋子里头的人并没有发现开了锁的他们，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让他们一下置身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他将门，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运气很好，他们看见了一道呆在客厅里、背对着他们的灰色影子，透过灰色影子的轮廓，他们还能看见白色的小冰柜——郑学望在口供中说的，他藏匿陈家树给予的金钱的地方。
那道匍匐的，佝偻的灰色影子正伏在这堆金钱上，拿了一沓，放回去，又拿两沓，又放回去，再俯身将整堆金钱都抱在怀中……就这样，既贪婪，又犹豫。
就在两人窥探着灰色影子，而灰色影子专注窥探金钱的过程中，谭鸣九逐渐放松了。
“王桂玉？”他用气音询问纪询。
纪询微微点头。
母亲趁着儿子不在的时候，把家里翻了个遍，还找到藏着的钱，怎么看都有些不正常。
纪询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想着之前送奶茶回去的时候，特意避开谭鸣九，向护士打听出来的东西。
他问护士，最近来找郑学望的人，有没有什么人留给了她们一些印象。
护士很干脆说有。
“谁？”纪询当时问，“外貌特征？”
他问这个的时候，脑海里不期然闪过孟负山的形象。
“那个人我们认识。”护士的回答却和孟负山没有任何关系，至少表面上来看是如此，“是我们这里的陪诊。”
“陪诊？”
“是的，陪诊。就是专门陪伴一些外地人和老人来医院看病的职业。”护士说，“郑医生走后，还是有几个人打听郑医生的，但基本上都是郑医生治疗过的病人，这些人在听说郑医生辞职不干后，也就算了。但这位陪诊，在我们告诉他郑医生离职之后，还是问了不少关于郑医生的事情，总之，多少有些奇怪吧，总觉得其实不是奔着看病来的。”
不是奔着看病来的，当然是奔着其他目的来的。
不能断定让陪诊来打探郑学望的究竟是谁，只能断定……有人在打探郑学望。
这个人会满足于只在郑学望之前的工作地点打探人吗？
如果是他要打探郑学望，除了工作地点，他还会接触郑学望的朋友，郑学望的家人，以及，最重要的……找个时间，探探郑学望的家。
一个被长久居住的住所，能够在不经意间暴露太多主人的秘密。
但是现在，郑学望留在房子里的秘密姑且不说被破坏多少，至少“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八成已经被覆盖、被污染。
“老纪，老纪。”谭鸣九小声叫他，“你在想什么？好机会啊，我们趁现在冲进去，喊住王桂玉，既不用承担手续不全的责任，又能赶在她没回神之际该问的话都给问了，一石二鸟！”
纪询回过神来。
也是，偷钱的王桂玉正心虚，非常好骗。
“怎么门开着呢？”纪询立刻演了起来，“警察，喂，你在干什么，和户主什么关系，是不是非法闯入偷窃？”
谭鸣九紧跟着大摇大摆走进去，看见的就是一把一把抓着钱，急切想把这些钱全部重新塞进冰柜里的人影。
但就这么几秒钟，当然不可能把六十八万全部重新塞回冰柜里。
这种仓惶的遮掩，注定是像个做无用功的小丑而已。
“别动！在我们警察眼皮子底下还想搞小动作？！塞回去也没用，说，为什么偷东西。”
“警察同志，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他们在门缝里看见的伏在钱上的灰色影子终于转过来了，她有些丰腴，皮肤也白，撇开脸上脖颈的苍老皱纹，也能看出轮廓的俊俏，她身上有许多郑学望的影子——或者说，郑学望遗传了许多她身上的基因。
她喊出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猜到的东西：
“我是郑学望的妈妈，这是我儿子的屋子，我来帮他收拾东西！”
谭鸣九虎着一张脸，完全迥异于他那日常的插科打诨的气质，当刑警的，面对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难免多准备几张面孔。
“你说你来帮他收拾东西，收拾出满地杂物，收拾出了一堆钱来？”
“我这是重新规整……”王桂玉讪讪辩解。刚刚还恋恋不舍的钞票，此时像是烫手山芋，被她远远甩开了，接着她质问，“我整理我儿子的东西，关警察什么事情？”
这似乎也不是个好搞的老太太。
“正常情况下，没有关系。”谭鸣九老神在在，“在这些钱是赃款的情况下，就很有关系。你知道这些钱是赃款吗？”
从王桂玉震惊又惴惴的神色来看，她不知道，但多少猜到了。
更有意思了。纪询想，她应该就是特意冲着钱来的，她怎么会知道郑学望有这笔钱呢？最近联系里郑学望行为上对父母露财了？或是言谈间被察觉到了？还是别的什么人——比如类似于陪诊一样的角色间接的点醒他们儿子最近赚钱了？
满地的翻箱倒柜像是知道自己儿子最近不在于是肆意的翻找，找到那么隐秘的藏钱地，也许是母亲对儿子习惯的了解？
郑学望很喜欢在冰箱里藏东西吗？
趁着谭鸣九询问王桂玉的时间，纪询打量着这个屋子。
总体而言，屋子并不算大，目测大概60平米左右，但因为只做了一个卧室，所以每个空间看上去都不小，纪询先看见一个巨大的，有两三米长的桌子摆在餐厅之中，桌子的对面，靠墙的位置，则打了整整一排的书柜。
书柜的门，一半透明玻璃，一半板材设计。
从透明玻璃往里看，摆放的绝大多数都是书，至于那些板材柜门，也都被打开了，除了正常的放置冬衣被褥之外，就是以一整柜子一整柜子为计量单位的各种积木。
谭鸣九和王桂玉的对话还在进行。
被谭鸣九先声夺人之后，王桂玉可能心中紧张，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回答谭鸣九的问题，只是不免嘟囔两声：
“什么赃款，不会是赃款，学望从小就成绩优异，遵纪守法，他……不会犯事的。”
“郑学望很喜欢积木吗？”谭鸣九公事公办问。
“积木？”
“郑学望家里，办公的地方，都有不少积木。不喜欢，怎么会买这么多？”
“……那不是他喜欢的。”王桂玉怔了会儿，叹口气，“那是他弟，学军喜欢的。”
王桂玉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大桌子。
纪询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大桌子上，除了敞开的冰柜，钞票，药品，还有一个相框，背面被打开了，一块白色的骨片被放置在相框旁边，从相框里照片背面和骨片形状相吻合的痕迹上看，这块骨头一直塞在相框里边。
王桂玉的目光触了下骨片，立刻像被燎着般收回了。
她结结巴巴：“这……这应该是我二儿子，学军的骨灰。没想到，他藏在这里……我一直没注意……”
纪询拿起相框，它有点像冰箱贴，后面是磁铁，平常也是吸在冰柜上，正面看去是一张风景明信片，但是把这层去掉，则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的十来岁的孩子勾肩搭背，他们确实很像，一眼过去，几乎分不出谁是谁，可能左边穿白衬衫看上去比较斯文的是郑学望，右边穿T恤看着比较野性的是郑学军。
郑学望把照片吸附在每天都会用，又是自己最喜欢藏东西的冰柜上……可是又遮遮掩掩的把照片遮住？
为什么？
“我看了记录，郑学军1996年死亡，是生了重病吗？”纪询顺势问。
王桂玉说：“不是重病，老二和老大不一样，老大成绩有多好，老二就有多不学好，小小年纪就到处疯跑，后来从废弃工厂上摔下来，脑袋着地，在医院里植物人躺了好几个月，花了好大一笔钱，要不是有……有人帮忙，治都没办法治，最后也没睁开眼，再叫一声我们，就这样去了。”
有人帮忙。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桂玉顿了会儿，是有意还是无意？
纪询暗想，他没有打草惊蛇，转移了话题：“郑学军的死亡是意外吗？”
王桂玉低头片刻：“谁知道呢？”
“什么意思？”
“一群人在那边打架斗殴，站在边缘的人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下去了，说故意吧，你们警察问了一圈，也没找到故意的那个人，说意外吧，我们又不甘心，怎么就我们的孩子这么倒霉？”
按照王桂玉的意思，当年郑学军的坠楼事件是因为一起群殴事件引起的，至于谁要为郑学军的死亡负责，当年的警察没有给出结论，可能以意外结案。
20年，时间有点长了，不知道档案还有没有保留下来。但不管怎么样，回去还得查查郑学军的事情……
“郑学望有没有在家里议论过关于他弟弟死亡的事情？”纪询继续问，“有没有表现出对当时参与打架斗殴人员的仇恨？”
得知郑学军死于一起聚众斗殴事件的时候，他想起了陈家树。
但是今年郑学望37岁，陈家树48岁，20年前，郑学军才17岁，而陈家树已经28岁了，似乎扯不上关系。
“真的没有。”王桂玉摇头，“一点都没有。就算我们谈起学军，学望也从不接话，我们都不知道，他弟弟在他心里藏着这么深。”
该问的问完了。
谭鸣九看纪询没有更多想说的，点点头，叮嘱王桂玉：“最近不要离开宁市，警方可能还会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王桂玉犹豫着问，“警察同志，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相信我，他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不会犯事的。”
“包括替他弟弟报仇？”纪询以玩笑的口吻问。
王桂玉愣了下，接着几乎没什么犹豫，她回答：“是啊，不会的！他弟那事，也怪不了谁，命不好罢了……”
*
这整个下午的调查，勉强算是有所收获，告别王桂玉的时候，他们带着那个装满了钱的冰柜——这是重要证物。
王桂玉侧对着他们，一副想看又不想看的样子，和他们从门缝里看见的恋恋不舍的模样一模一样，最后，在他们跨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
“那个，警察同志，这些钱还是会拿回来的吧？”
“那就要看案子的结果了。”谭鸣九说，“放心，我们警察秉公执法，不会吞没人民群众的正当财产的。之前给你的没收物品单收好，回头如果通知你来拿东西，记得把单子带来……”
“知道，知道。”王桂玉解释说，“六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一辈子也就见两回这么多的钱。”
谁不是呢。
谭鸣九面上不显，心里还挺戚戚焉，王桂玉还见了两回，他可就只见了这一回，他抱着这六十多万，手臂也发热哆嗦，就怕中途跑来个抢劫的，瞄准目标，“啪”，把他给抢了……
不过这种顾虑，在两人进入纪询承诺的川菜馆子后，立刻消失了。
一顿爽辣川菜吃得谭鸣九浑身大汗淋漓，大呼过瘾，相较谭鸣九，不怎么爱吃辣的纪询就克制多了，菜浅尝辄止，水倒是喝了一大壶。
等两人回到警局，霍染因已经知道了下午的全部情况，并且做了额外的调查补充。
“20年前的事情，资料不多。”霍染因一边说，一边随手递了个面包给纪询，“当时警方调查的定性是一起社会性聚众打架事件。”
不吃辣光喝水混了个半饱的纪询正需要这个，当下撕开包装袋，啃着面包开口：“社会性？有社会人员参与？”
“应该这么说，绝大多数参与人员都是社会人员，只有郑学军，当年17岁，还是在校学生。”
“这些社会人员是什么组成成分？”
“基本上是无业游民，有几个在当时就有小偷小摸，打架闹事的案底。”
“现在这些人还能找到吗？”纪询问。
郑学望具备杀害陈家树的作案条件，但杀人总要有理由。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郑学望身边的关系里，只有他早死的弟弟比较可以挖掘，可能成为理由。
“太久了，能去找，但不一定找得到。”霍染因摇头，“96年的时候，身份信息都没有开始联网。这些打架斗殴的社会人员，本来就不是什么守法良民，其中有不少已经更名换姓，潜逃他乡了。”
“陈家和和曹正宾的尾巴抓到了吗？”纪询问霍染因他那边的进度。
“摸到陈家和的影子了。”霍染因简单说，“但确认具体位置还要一定时间。”
“那么现在，实打实掌握再我们手里的东西其实就只有……”
纪询的目光看向二支的桌子。
谭鸣九吭哧吭哧搬回来的小冰柜，就放在上边。
“检查过了吗？”霍染因顺着纪询的目光看过去。
“检查过了……不对，没有检查。”
霍染因回看纪询。
“没有检查。”纪询解释，“进门的时候就撞见郑学望的母亲正在搬钞票，后来她再把钞票装回去，我们就带着冰柜回来了。”
霍染因点点头，套上手套，打开冰柜。
“钱数是对的。其余放证物科那边检查吧，说不定上面有指纹毛发什么的。”纪询随口说。
“看来你觉得冰柜上能找到点线索。”霍染因说。
“我只是希望能找到线索。”纪询反应飞快。
几句话的功夫，冰柜被清空了，里头的药物、金钱，都被拿出来分开放置。
霍染因先检查了药物种类，再重新确认一遍金钱是否与郑学望所说一致，都确认完毕之后，严谨的警督才准备将这些东西重新归入冰柜。
但归置东西的时候，霍染因停住了。
“怎么？”纪询问。
霍染因看着空荡荡的冰柜内部，拧了会儿眉，比比外部的高度，又探探内腔的大小，最后再屈指叩叩。
只听：
“咚”——
“咚”——
声音空而响，显而易见，这层冰柜的底板下，还有个内部空间。
“承你吉言了。”霍染因说，“这冰柜里确实还藏着点东西。”
“……”目瞪口呆之余，纪询也不禁感慨，“他还真喜欢在冰柜里藏东西……”
铺在冰柜底下的一层薄板被揭开，露出了一个放置在冰柜真正底端的扁长木盒。
霍染因拿起扁长木盒的时候很仔细。
他先来来回回看了一圈。
扁长木盒并不大，只有书籍三十二开本的大小，厚度2cm多点，盖子是抽拉的，盒子上粘着一张纸制封条，只要有人打开木盒，就会把它撕坏。
霍染因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封条：“它很新，是最近刚刚换上的。”
纪询默默啃面包，不做声。
他不期然的想，孟负山有没有来过这个房间，找到这个盒子呢？
直觉上他嗅到了对方来过的气息。应该说，郑学望身上还没破开的谜团上有孟负山的影子。
那么郑学望有没有发现孟负山的到来？恐怕没有吧，至少不笃定，否则不可能还把那么大笔钱放在同个位置的冰柜里。
那么新贴上去的封条是在防备谁呢？像今天这样，针对自己的母亲？还是多疑下的以防万一？
霍染因也没有非要勉强纪询发表意见的意思，他观察完木盒的外部，终于打开盒子，展露出郑学望藏得最深的东西——零零总总，二十多封由一位叫做李小雏的女人寄来的信件。
“全是信件？”纪询意外地看着有新有旧的信件，“这是郑学望喜欢的女人？”
“……恐怕不是。”粗略地翻完了信的霍染因回答，他神色微微异样。
“里头写了什么？”纪询问，霍染因刚才翻信件的时候，他看见了上面有简笔绘画内容，这让他联想起郑学望家的书柜——书柜里，除了80%的医学专业书籍外，还有20%的绘本内容，当时看见只觉有些异样，但因为王桂玉在而没有深想。
现在似乎联系了起来。
他拿手机，搜索“李小雏”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很快跳出，百度百科显示，这是位笔名“鲤小雏”的儿童绘本画家，今年37岁。
37岁，和郑学望同岁吗？
“她也是宁市人，还是郑学军的女朋友。”霍染因肯定了纪询的猜测，“这些信件，一年一封，从郑学军死后一年、郑学望考上大学开始，一直到今年为止，聊的都是郑学军。”
“哥哥这么多年来一直和弟弟过去的女朋友一起缅怀弟弟……”纪询自言自语，“怎么说，还挺感人肺腑的。”
“除此以外，郑学望当初也追求过李小雏。”
“这就有点狗血了……”一直沉默旁听的谭鸣九愣了下，终于忍不住说话，他的脑海已经随着这条新出的线索，脑补出了满山满海的两男一女爱恨纠葛同室操戈，“郑学望在信中有没有表露出想要和李小雏在一起的意思？”
“一点都没有。”霍染因无情地打破谭鸣九的遐想，“这对男女所有的交谈内容，都围绕着郑学军。而且从信中来看，李小雏已经成婚生子。”
“可能只是想和除了父母外，自己认识的，又认识弟弟的人缅怀弟弟。孩子和父母除了非常亲昵无话不谈之外，也可以非常疏远半句不聊。”纪询说，他回想着刚才和霍染因的对话，突然皱起眉，“等等，你说今年的信已经到了？”
“对。”
“但现在还没四月，郑学望的死亡时间不是今年六月吗？一年一封的话，不应该在更有意义的时间里通信？”
“他们的通信时间不是6月1号，是4月1号。”霍染因纠正纪询的想当然。
4月1日，愚人节。
这代表什么？这日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纪询正想着，谭鸣九突然说：“今天3月27。陈家树是26号凌晨死亡的，距离4月1日，没几天时间。霍队，之前我们看的药瓶里的药，如果全部吃完，能撑到4月1日吗？”
“可以，刚好能吃到。”霍染因言简意赅。
千丝万缕的线索，在这时候，已经招摇着凑近彼此，只差最后一根线索，就能将它们联系。
谭鸣九精神大振：“老纪，我们下午一直没问王桂玉，她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摔下工厂的！”
说着，他不等纪询回答，急不可耐拨通王桂玉的电话，问了这个问题。
电话里，王桂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你说我儿子跌下去的日子？……我记得啊，那个日子太糟了……4月1日，洋鬼子的什么愚人节，对吧？”

第二一二章 你有句话说错了。
当这个极其重要的线索由王桂玉证实，并透过信号传递到二支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挂掉电话的谭鸣九无法抑制内心兴奋，直接跳起来：
“郑学望这个孙子，藏得够深啊！总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关键的时间节点还是被我们给挖出来了！没跑了，凶手肯定是这个孙子！”
“……等等。”这时候纪询皱了眉，“你刚才说关键的时间节点。”
“对啊，4月1日。”谭鸣九，“郑学军坠楼的时间。对医生而言，真正的活着恐怕不是躯壳还能呼吸，而是有意识的存在。郑学军自坠楼那天就失去了意识，所以对郑学望而言，他弟弟的真实死亡时间不是6月1日，而是4月1日。这么多年来之所以选择6月1日去祭奠弟弟，一是随大流，二是向其他人布置了个障眼法，要不是我们查到了他藏起来的信件，就被他给骗过去了。他为了杀陈家树，也是苦心孤诣很多年。”
谭鸣九分析到这里，没停，又继续补充：
“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当年的那些斗殴混混背后站着的是陈家树——这个需要继续追查——但这边不妨做个大胆假设，陈家树直到现在，都不是个完全干净清白的正经商人，管得松的20年前就更不用说了，打架抢地盘，打架争生意，家常便饭，我想郑学军就是卷入了这类事件，被陈家树的人误杀，所以郑学望才在这么多年后，意志坚定地放弃前途远大的工作，潜伏到陈家树身边，伺机谋杀陈家树！”
这一串前后呼应的分析做完了，谭鸣九用最后一句力道十足的陈词做总结：
“有专业知识的医生就是不一样，略施小计后，还真让他谋杀成功了！”
谭鸣九说得有道理，能嵌合起这个案子中，郑学望和陈家树恩怨的绝大多数逻辑。
只有一个问题。
纪询因王桂玉的说辞而挺直的背脊，又在谭鸣九的陈述中逐渐垮下，这似乎证明他微微犹疑的内心。他说：“但陈家树的死亡不是4月1日，他死在3月26日。”
这个差异，让本来坚固如同金字塔的推理，缺了个支撑角。
“老纪，你这是在为杠而杠了吧？”谭鸣九一愣。
“杠什么，我认真提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吧，如果可以，郑学望肯定想精准地在4月1日杀死陈家树。”谭鸣九想了想，回复，“但是杀人又不像去菜市场买把白菜，说几点买到就几点买到，杀人的案子中，绝大多数凶犯的设想与结果里是有不小出入的……这个我们办案子的时候不是见多了吗？”
“原计划4月1号杀人，但因为种种原因，在3月31日把人杀害或者在4月2日把人杀害，这叫做计划和结果的差异。”
霍染因终于开口，一针见血。
“用一瓶混淆了毒药的治疗药物随机杀人，让陈家树可能死于24、25、26、27、28、29、30、31、01这中间的任何一个天数，不叫计划和实践的差距。”
“这叫做计划的根本性差距。”纪询皱眉接上话，“如果郑学望真的想要陈家树死在4月1日，他就不该选择这种杀人方式，缘木求鱼，怎么可能求到？”
“你们说得确实有道理……”谭鸣九承认，“但是老纪，霍队，如果郑学望没有想到更好的杀人方式呢？郑学望毕竟只是个医生，虽然想为弟弟报仇，但也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更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目前这种看起来和他想要达成的目标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计划，也许就是他想到的，最接近报复而又能够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的计划？”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
郑学望虽然藏得深，但其外在的展露，毕竟也包含着他真实性格的一面。
从他的展露来看，确实不像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
纪询一时沉吟。
“着重往郑学望身上继续调查吧。”霍染因发话了。
这个决定谁都没有意见。
目前郑学望就是这个案子看得见摸得着的突破口，肯定要继续查他个水落石出。
*
既然确定了当下主攻的方向，首要任务自然是将郑学望先“请”来警察局。
除此以外，警方也没有闲着，开始着手调查郑学望近期行踪及消费记录，从其离开医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月而已，这么点时间，巨大开销32万，也是个值得玩味的事情。
这种调查并不复杂。
警方这里很快调出出点东西来。
“从郑学望的家里搜出另外一部手机，手机插着不记名电话卡。卡上和一个号码密切联络。两个月前，这个号码每次都在深夜联络，每周至少三次，每次至少半个小时。”
“近两个月呢？”纪询问。
“近两个月联络频次不变，但时间、通话时长都改变了。”查电话号码的是眼镜刑警，他推着眼镜说，“近两个月的联络换成了白天，一般在吃饭前后，联络时间也很短，五分钟左右就结束话题。交叉对比他的行车记录仪，他打完电话不久之后，就开车出门了。”
“Woooo。”谭鸣九吹声口哨，“我猜是见情人去了。”
今天他已经这么猜了不少次。不过人生两大块，家庭和工作，三十七岁的男性，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金钱，除非身心有隐疾，否则无论如何身边也应该有一两个女性的身影。
“这位情人的身份可能不太好。”谭鸣九有理有据的分析，“要么是有夫之妇，要么是特殊工作者，否则郑学望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不敢公开。”
办公室里的警察分析得头头是道，询问室里的专家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些证据往郑学望面前一摆，不用多说，郑学望自己交代了，神色还挺平静：“是雇佣关系。我给她一定的生活费，她和我保持关系。”
“包养。”隔着单向玻璃，文漾漾啐了声。
“她叫什么名字？除了和你保持关系之外，还和别的人保持关系吗？”预审专家又问。
“之前有，现在……也许也有吧。”郑学望说。
“嫖娼！”文漾漾已从不屑转为气愤，“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
“嫖娼花不了32万。”纪询双手抱臂，手指敲着胳膊，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看郑学望，现在二支的人都聚集在询问室外头，就等着对比郑学望的证词和他的行踪轨迹，“从行车记录仪上看，这两个月他还去了哪些地方？”
“第一个月去了趟周边自驾游；第二个月光顾了市内好几家夜总会，棋牌室，也有去商场电影院的记录，对了，还去了两趟鹃山渔场钓鱼。”
霍染因将情况沟通给里头的预审，预审直接让郑学望写下他的消费记录。
谭鸣九不觉抬抬头，小声嘀咕：“怎么有点耳熟……”
这个嘀咕太小声了，专注着询问室里郑学望的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郑学望已经将自己这两个月的花销逐笔写下。
自驾游的酒店，夜总会，商场电影院等正规场所的花费是无法作假的，这些警方都能调查得到，无非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和人力。
将郑学望写下的这些金额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出头。
剩下还有十五万的空缺，预审问郑学望，郑学望回答：“一部分日常花费，一部分买了包给小槿。”
“天天吃澳洲龙虾啊你，日常花费这么多！”预审头也不抬，让郑学望写下小槿的联络方式。
“主要是买包……”郑学望讪讪道，磨蹭片刻，写下数字，正是警方调查到的不记名电话卡里频繁联络的号码。
但联络了号码的主人后，郑学望的谎言却被轻轻松松揭破。
“包？”小槿得知打电话来的是警察局后，回答得略有拘束，但话里话外，也带着一种对郑学望的不屑，“都是假的，地摊货，仿的一点也不像，一共给了我六个，总价最多就两三千块钱吧，放家里我都嫌占地方。”
“他知道这些是假货吗？”和小槿沟通的是文漾漾，文漾漾忍不住问。
“心知肚明呀。”小槿回答，“不会真有人觉得在夜市昏暗的灯光下，或者在网上3、400块买的大牌包包是正品吧？不过我倒是没有告诉他，我知道收到的包包是假的。”
“为什么？”文漾漾奇怪道。
“警察同志，男人是有尊严的。”小槿失笑，“你想要留下他，就要给他保留一点点尊严，哪怕这种尊严跟窗户纸一样……这种事情，太正经的人是不懂的啦。”
“……”
文漾漾闭麦，看着其他人。
纪询自知道郑学望的花费和郑学望交代出来的金额对不上之后，就没有太关注文漾漾和小槿的对话。
霍染因也不在意。
虽说小槿也犯了法——但打黄扫非，有专门的警察队伍，不需要他们处理过多。
他们讨论的焦点还是在郑学望身上。
“为什么要撒谎？”纪询侧侧头，同霍染因说话。
“掩盖一些不好说的事情。”霍染因接上。
“短时间内，这么大笔钱，会跑到哪里去？”
“有个通过郑学望的行动轨迹，能够很直接联想到的花钱地方。”霍染因说。
“没错……”纪询若有所思，“郑学望，医生，又有这样的癖好，你有没有想起一个我们曾经接触过，但又被他像鱼一样溜掉的人？”
“当然。”
“？？？”文漾漾双眼冒圈圈，两位大神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靠！”这时候，自刚才就苦苦思索的谭鸣九终于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鹃山！许信燃最近老爱去鹃山钓鱼！也是怪事，宁市钓鱼地方这么多，怎么这两个人凑到了一块钓鱼？”
“！！！”文漾漾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是在说郑学望消失的那些钱是赌博赌没了，对啊，是这个道理，看他最近的行踪，经常出入棋牌店，多少有点赌瘾！”
虽然已经在郑学望和许信燃身上找到了相似之处，但从谭鸣九嘴里旁证了两人的联络之后，纪询的心还是像放在了月亮船上，来回摇摆了那么一圈。
霍染因直接让谭鸣九拿了许信燃的调查资料过来。
他看了会儿资料，拿起通讯，跟预审沟通现在的重点——郑学望是否认识许信燃，郑学望和许信燃在鹃山到底干了什么，鹃山是否有个警方没有发现的地下赌场，所以有赌瘾的两位医生才屡次前往？
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但纪询在原地呆了一会，还是有点不能静心。
他双手插兜，默不作声站起来，离开了询问室的外间，一路走到警局的小后花园里。
远离了灯火通明人挤人的室内，空气似乎也为之一清。
靠在花园里的单双杆上，纪询抬头看着天空。
天又暗了。
一天天的，从白到黑，黄澄澄的月亮斜斜挂在天角，将坠未坠，带着种疲乏的无奈。
这无奈的光照进纪询的眼中，照着纪询正极力抽丝剥茧的大脑。
思索的时间既慢又快。
想了不知多久之后，旁边传来霍染因的声音：“纪询。”
纪询怔了下，转过头去，看见从走廊里走出来的霍染因：“审讯那边有结果了？”
“郑学望在发现无法掩藏之后回答得很爽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纪询评价。
“他说自己前往鹃山钓鱼，确实是为了赌博。”
“赌场在哪里？”
“他不知道。”霍染因说，“每次都是先把钓到的鱼拿进一个饭庄，接着在饭庄的后院上车，车厢全封闭，根本看不见外头的路，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子停下，要下车之前，他们都会被蒙住眼睛——然后感觉上了电梯，最后到了赌场。赌完了后再原样回到饭庄，之后各自离开。”
这种地下赌场，想要逃避警方的追踪，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而从郑学望的行程上来分析，他只去过两次，所能了解到的，应该就差不多是上面所说的。
可能还漏了些细节，但这些细节也许未必是郑学望主观上遗漏的——人体的大脑很大，又很小，无数记忆萤点一般在海马体上栖息明灭，时时刻刻，新覆盖旧——想要唤起郑学望对细节的记忆，还要花点时间和技巧。
“郑学望认识许信燃吗？”纪询问。
“他说不认识。”霍染因回答。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霍染因沉吟，“拿了一堆照片给他，他的目光在扫过许信燃照片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何况，无论从许信燃还是从郑学望身上调查，也都没有查到两人有过联络的痕迹。”
“从对郑学望的行踪调查来看，郑学望是在这一个月之内，才突然有了大额赌博的倾向……”纪询慢慢说，“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让郑学望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或许是压力。”霍染因淡淡说，“如果人真的是郑学望杀的，他内心肯定藏着极其沉重的压力。”
这是一种可能性。纪询想。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霍染因像是能够窥探到纪询的内心，他的声音几乎与纪询的想法重叠，“如果不是内心，就是外因。有人在引诱郑学望，引诱郑学望去赌博，引诱郑学望同许信燃靠近。”
——对。
——宁市这么大，赌场棋牌室这么多，远近大小，二三十家，怎么郑学望和许信燃就选择了同一家？
他们的相似点太多了。
都是医生，都做违法手术，还都赌博。
这种相同的选择，不能简单的归结为巧合，更像有一只手，有一个人，在暗处悄然让他们靠近。
这只手，这个人，是已死的陈家树？
还是……
纷乱的想法中，有个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会是他吗？
会是……
“你想到了谁？”霍染因问。
纪询转头，看见霍染因洞悉的眼。他沉默不语。
霍染因嘴角勾了勾，不是笑容，是理智的锚点：“纪询，孟负山救过我们一次，我对孟负山没有恶意。如果你觉得孟负山没有任何问题，人不是孟负山杀的，你正应该让警察调查他——调查他，也保护他。”
“你有句话说错了。”纪询突然说。
“孟负山不需要警察的保护？警察会坏孟负山的事？”霍染因侧侧头，表现出轻微的不耐。
“不是这个。之前在陈家树的山庄里，你说我既信任你，又信任他。我信任的人太多了。”
“嗯——”
“我确实信任你。”纪询说，“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案子，我会得到我不想得到的结果……但是孟负山……”
霍染因其实没有说错。
他和孟负山相处过许久，经历过不少，但也分开过多年，独自经历了另外的事情。
他表现得很相信孟负山，他的表现一如他的思想。理智上，他确实坚定地相信孟负山。
但是内心……内心深处……潜意识中……如今他才惊觉……他并没有那么相信孟负山。
人不至于是孟负山杀的。
纪询依然抱持着最初的观点，尤其是在查到了郑学望杀人的动机之后。
但是越线并不只有真刀实枪杀人这一种情况。
既然在对郑学望的调查中也看见了孟负山的影子，那么有没有可能……孟负山明知一切，目睹一切，却依然对郑学望的杀意，陈家树的死亡视若无睹？
更甚至，会不会，孟负山催化、引诱了郑学望？
纷乱的大脑里，模糊人影身上的雾被一口气呵去。
孟负山眉眼凌厉，冷冷看着纪询。
心烦意乱的纪询不愿去看孟负山，他转而看向身旁的霍染因，霍染因和纪询视线一触，立刻若无其事挪开眼。
“我不需要这种区别待遇。”
风吹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和他的话大相径庭。

第二一三章 很短，很浅，很甜，很美。
两个男人在警局的小后院里偷得半刻喘息功夫后，相携回到了办公室。
今天针对郑学望的调查收获了不少新的消息，接下去的调查方向也就跟着做了一定程度的变化。
首先，对于陈家和、曹正宾、孟中海这三个涉案人员的关注还得继续，只是曹正宾和孟中海两人，离开得早，行踪隐蔽，目前警方还没有抓到他们的马脚。只有陈家和，在监控里露了头，查监控的警察正沿着这条线加紧追踪。
其次，郑学军的死亡情况必须弄清楚，如果20年前的打架斗殴人员真的涉及到了陈家树，那么也许，这个案子的真相真如纪询的直觉，就是郑学望所做。
对于这个关键的线索，霍染因本想亲自追踪，但是思索片刻，还是安排给了文漾漾与谭鸣九，让他们一面搜集当年涉事人员的资料，一面走访调查，同时也别忘了抽时间再度探访王桂玉，看看她是否遗漏或隐瞒了什么。
最后就是霍染因打算亲自和纪询调查的东西——
郑学望和许信燃的牵连，郑学望口中提到的鹃山赌场。
谭鸣九对给自己和文漾漾安排的工作没有意见，但有疑问。
“赌场有必要查吗？”谭鸣九抹了把脸，“案子查到现在，重点还是很明显的，毫无疑问，郑学军，郑学军就是郑学望的理由和动机，我们弄清楚了这个，这案子就水落石出了。至于郑学望是不是参与赌博，他赌博的场地在哪里，这不是我们的事，是隔壁治安大队的事。”
“说得有道理。”霍染因点头。
“那——”谭鸣九。
“那还是要查。”纪询姗姗来迟的声音盖过了谭鸣九。
“给我个理由？”谭鸣九。
“直觉。”纪询吐出两字，杀伤性极大。
靠！
谭鸣九给了纪询一个中指，别人说直觉不可怕，纪询说直觉就可怕了，纪询的直觉就和电视里的赌神一样，赌神十赌九中，输只输在无伤大雅那一关；纪询呢，十觉十中，虽然中途不免要走些弯弯绕绕崎岖不平、乃至悬崖直跳的道路，但最后都成功地通向了终点站。
很神秘，很玄学。
只能说，是个狠人。
办公室里没人有疑问了，虽说星星挂着，月亮缀着，早到下班时间了，但大家还是埋头档案，努力工作，刑警的工作毕竟和别的工作不太一样，人命关天，多做一点是一点，早破一日是一日。
查资料的事情，纪询不是很急：“我出门晃一圈，顺便给你们带饮料，你们要喝什么？”
“咖啡。”&#215;N
办公室里的社畜给出了非常统一的答案。
纪询耸耸肩，出了门，片刻后回来，两手都拎了东西，左手是一袋子的热咖啡，放在茶水台上供大家自取，右手则是个透明的保温杯，里头红的枸杞，黄的菊花，因刚刚泡下，在水中冒着小小气眼——一壶枸杞菊花茶，被纪询递到了霍染因的手边。
霍染因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就站在外头的大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随性靠在窗台边沿，专注工作。纪询递水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在意，直到水杯到了嘴边，才感觉到不对劲，先看一眼透明保温杯，再将讶然的视线投向纪询。
“清热明目。”纪询，“也养身。”
如果办公室里其他喝咖啡的人听见了纪询此刻对霍染因说的话，恐怕会冒出很多小问号。
合着就只有霍队需要清热明目兼养身，我们都不需要了？
还好，大家都专注干着自己的任务，没人多注意他们。
“谢了。”霍染因。
“真客气。”
纪询回答，往霍染因身旁站。他在计较着自己的站位，不能靠得太近，太近了别人一眼就觉得奇怪；但又不想靠得太远，忙的时间里还好，来不及去想，但等稍稍闲下来，思绪能从纷乱的线索中抽离，身体就立刻感觉到了来自霍染因的引力。
吸引他往霍染因身上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纪询注意到霍染因的视线又落到自己身上了，是他的小动作引人注意了吧。
他和自己的身体感觉拉锯着，抽空说一声：“你看你的文件，别管我。”
我隔空贴贴你，贴完做正事……
霍染因忽然竖高文件夹。
摊开的文件夹后，他侧头吻上纪询。
很短，很浅，又很甜，很美。
一对情人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在忙碌到让人几乎无法喘息的空隙里，偷空的亲昵如流星划夜般刹那短暂，但炫光的余波，长久的闪耀、轻颤，摇动心的宇宙。
*
由郑学望牵扯出的许信燃与赌场中，纪询和霍染因简单讨论后，确定：不妨先试着找找赌场所在。
但是郑学望前往赌场的次数少，从他那里得不到太多确定赌场所在地的直观线索，两人的目光就自自然然地转移到了许信燃身上——相较郑学望，许信燃流连鹃山钓鱼的时间长得多，再考虑是个老赌鬼，合理怀疑，他们都在一个赌场赌博。
这样，找到赌场的希望可以暂时锁定在许信燃身上。
不过想要突破许信燃，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纪询拿起之前警方收集的关于许信燃的资料翻看：
资料显示，许信燃虽然深陷赌博的漩涡，但他的社会地位，经济状况依然稳固，同事对许信燃没有什么恶评，领导也认可许信燃的专业技术，非常器重许信燃。
“从这些来看，郑学望和许信燃还挺相似的。”纪询嘀咕一声。专业过关，领导器重，同事认可，还都是外科手术医生，“还都赌博。”
“恐怕这就是他们想要吸纳的人。”霍染因难得说了个冷笑话，“贩卖器官的既然想一条龙到手术这一步，总要吸纳些技术过关的医生，做黑手术的时候才放心安心，免于医闹。”
道理还真没错。
纪询继续往下翻，离开了工作范畴，来到私人领域，许信燃和郑学望的差异就出来了。
郑学望未婚，目前来看也没有感情纠葛；但许信燃已婚且在两年前已离婚，有个八岁的儿子，名叫许锐，目前跟着前妻生活。
除此以外，许信燃的除上班之外的日常活动，并没有太多花哨之处。
国内的医生本来就忙，许信燃作为大医院的主治医生，空闲时间少，每日三餐都是在医院的食堂里解决，除此以外，就是每天晚上的回家和每个周末的去鹃山钓鱼——换而言之，就是个除了上班下班便去赌场赌博的男人。
“从上回的询问中许信燃的表现来看，许信燃是在意孩子的。”纪询说，“这和询问警察的想法正好不谋而合。毕竟在警方看来，虎毒不食子，再是游走于犯法边沿赚黑心钱的人，在碰到自己家人的时候，总会找回些未曾泯灭的良心。”
“只是看起来。”
“对，只是看起来。”纪询，“许信燃抓中你们‘已经突破罪犯心理防线’的错觉，在恰到好处的时间请来律师，想要的东西仿佛已经拿到，面前的人再也没有价值，警方当然不想和律师和法律打交道，所以让许信燃轻轻松松地走了……这就是他的狡猾之处……他完全拿捏住了你们的心态，却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是他们的心态。”霍染因的口气里，突然添了些不高兴。
“嗯？”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霍染因表态。
“嗯嗯。”纪询窥见了男朋友藏起的心思，忍着笑，赶紧顺毛摸，“我明白，失误都怪那些摸鱼的预审，你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要是换成由你直接对上许信燃，肯定英明神武地将他切瓜砍菜，直接处理了。”
看霍染因的表情，他舒服了。
两人说个笑话，打起点精神，再继续分析。
“如果许信燃在意的只有赌博和钱，那么想要从他这里得到赌场所在地的线索，就困难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许信燃想要赌博，就不会轻易出卖赌场。
其实除了突破许信燃之外，还有个办法，就是直接在鹃山蹲守，跟踪从郑学望所说饭店里出来的车子。只是一来不知赌场工作日是否开门，如果不开门，调查时间便拖得漫长了；二来鹃山在宁市郊区，又在山上，车流人流都不多，警方的盯梢跟踪成功的可能性低，打草惊蛇的可能性高。
“许信燃虽然狡猾……但也不全是坏事。”纪询思忖，“至少他会多多留心路上情况，全封闭的车厢骗得了别人，未必骗得了他。无论如何，空想没有意义，还是先见见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吧，比如他的前妻和儿子。”
*
周一的半天已经在收集分析许信燃的资料中度过，在警局里休息两个小时，赶在下班时间，两人上门拜访，见到了许信燃的前妻。
前妻是位职业女性，当知道纪询和霍染因的来意以及身份之后，她很客气地让两人进门，又端茶水：“如果是为了许信燃的事情的话，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了，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
“是因为什么而离婚？”
“我发现了他赌博。”前妻苦笑，“我当然和他吵架，他那时候大约也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了吧，意思意思的挽留都不曾有。过了一个月，我们就离婚了，孩子归我，房子一人一半，他的那份我补钱给他，然后他就走了，就是这样。”
警方对许信燃资料的收集，当然不会有事件当事人知道的详细。
纪询：“一点挽留都没有？”
“对，一次也没有……”
“那你觉得，当时许信燃除了赌博以外，外头有人吗？”
“……”前妻沉思片刻，“我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而且以我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他没有。他和我，和孩子，就是没有感情吧。”
“为什么你一直说许信燃对你们没有感情？”纪询挑挑眉。
“因为……许信燃迫不及待地离婚。”
“除此以外呢？”纪询说。
“他没有挽留过你，但你挽留过他吧？”霍染因问得更直白点。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羞惭，很明显，这件事情让她的自尊受挫，所以在刚才的聊天中，她虽然屡次强调许信燃对他们没有感情，却总是避免说出真正让她这样觉得的原因。
但僵持了几秒钟后，她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对警察和盘托出：
“没错，我挽留过他……我发现了他赌博之后，和他大吵一架，冲动中说出离婚二字，没想到他立刻就答应了。我和许信燃是大学同学，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从校服到婚纱’吧，在我发现许信燃这个秘密之前，我觉得……我个人觉得……许信燃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而且那时候，家庭账户里虽然少了挺大一笔钱，但其实家庭财务并没有真正出现危机。”
“我觉得许信燃能改……”
她低下了头。
女人的感性总是让她们过于乐观的估计一段已经变化了的关系。
她们对曾经的美好恋恋不舍，徘徊不去，直到所有的美好都在现实中飞灰湮灭，只剩下互相憎恨的两张狰狞面孔，两两对望。
“所以我离婚后……还和许信燃联系。”
“以什么样的理由？”霍染因问。
“警官还没结婚吧？”前妻笑得有点自嘲，“妻子联系丈夫需要什么理由？柴米油盐，孩子功课，上班琐事，什么都能说。为了能和他复合，我还花了几千块找大师做法……”
“……”两位唯物主义者礼貌保持沉默。
“智商税。”前妻也自我评断。可能是最羞于见人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她也渐渐放开，不再遮遮掩掩，“总之，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许信燃都很冷淡，基本不回我的微信消息。”
“和他以前差很多？”
“嗯。”前妻点头，“他是外科医生，结婚都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他忙，以前能感觉到，就算再忙，只要有空，他也会及时回消息。离婚之后，只能说，他终于挣脱了枷锁吧。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还是有点旧梦难忘，直到那件事发生。”
“哪件事？”纪询有点好奇。
“小锐生病了。”
小锐，许锐，许信燃和前妻的孩子。
“放学回家时候淋了雨，在七八点的时候就发起了烧，但当天我有事加班，孩子很懂事，一直忍着没说，等到我午夜回来，他都烧得迷迷糊糊了，我当时又慌又怕，给许信燃发了无数消息，打上许多电话，都没有用……”
一段亲密的关系里，孩子依赖父母，妻子依赖丈夫。
他们一次次重复着这一社会上约定俗成的概念，直至概念深化为习惯烙印于身体内部，再直至习惯被维系依赖的一方哗啦打碎。
“大概就是这样子，许信燃早就不在意我们了。没关系，反正都过去了。”前妻笑得有点难看，“这些能帮到你们吗？”
“非常有帮助。”霍染因说。
这个回答让前妻好受了一些，她呼出长长一口气。
纪询和霍染因站起身，准备离开，霍染因先出去，纪询慢上一步，正好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孩子的叫声：“妈，警察叔叔走了吗？”
他回头，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自书房里探出脑袋，朝他这里悄悄瞥了一眼。
原本正收拾茶几的前妻赶忙走上去：“走。是不是饿了？妈妈这就去做饭。”
她说着，顺着孩子的视线一望，便和纪询对上眼睛。
纪询想了想：“都说前男友不如狗，前夫么，既然活着也等于死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前妻一怔。
纪询继续说：“好男人还有很多，把坑踏平了继续往前走就行。”
他说完，摆摆手，出了门，进入楼道电梯中。
“情感专家来了。”霍染因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说起情感问题的时候，总是非常令人信服。”纪询疑惑地照了照电梯模糊的金属箱壁，“难道我长着一张阅尽千帆的脸？”
“那你阅了吗？”霍染因。
“嗯，阅了。”
“？”
“一帆抵千帆。”
“……贫嘴。”霍染因轻哼一声，愉悦地按下电梯键。
电梯门合上，安装在电梯内的投影仪将小广告投到电梯箱门的上方，他们开始讨论刚刚自许信燃前妻处得知的情况：
“她不像在说假话，目前来看，也没有什么理由和必要说假话。”纪询说。
霍染因微微颔首。
“再结合在房子茶几上发现的香烟和火机，以及鞋柜里的一双大码男士球鞋，可以初步判定，许信燃的前妻有了新的恋爱对象，这个恋爱对象孩子并不反对。”
这个也很简单。
从母子亲昵的模样来看，这对母子感情很好，如果孩子很排斥这一恋爱对象，恋爱对象必然不可能登堂入室还遗留下私人物品的。
“你觉得许信燃对母子呢？”霍染因抛出一个问题。
“哈——”纪询，“这真是个好问题。从前妻的角度来看，昔日良人，郎心似铁；但就我来看，情况说不定恰恰相反。许信燃这个高学历的知识分子，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赌博违法的深渊，早晚有一天要倾家荡产锒铛入狱，所以他选择在事情还没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经由未泯的良心，放了他妻儿一条生路。甚至妻子所谓意外发现许信燃赌博，也很可能是许信燃的一次精心安排。”
“太理想化了。”霍染因评价。
“相信我，男人狠心起来不是这种文质彬彬的模样。”纪询，“最关键的是，前妻认为许信燃没有出轨，警方的调查中，许信燃身边也确实没有第二段感情的存在。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需要感情寄托的，许信燃恐怕只是以他一贯狡猾如狐的态度，把自己的情感也掩藏起来了……也许上次对许信燃的询问，你们方向对了，技巧错了。毕竟真真假假，真话就是最好的谎言。”
“叮”地一声。
电梯到了一楼。
两人走出电梯，纪询的嘴角渐渐扬起来：“如果这一推测是对的，我知道怎么去面对许信燃了，许信燃心头上肯定有个歉疚的伤疤……”

第二一四章 卑鄙的我。
要见许信燃，全不费劲。
有固定工作的人，只要在他工作的时间上门就行了。两人到达第三医院的时候，许信燃正在给病人面诊。这位还挺清瘦的医生看见了霍染因，十分意外，愣了一愣，但并不惊慌失措，很快说：“等我看完这两个病人。”
霍染因将时间留给许信燃。
许信燃也没有让他们久等，看病人，交代问诊台护士，再去办公室向领导请假，一系列事情做得井井有条，等出了医院，上了霍染因的车子，他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能够谈笑风生，绵里藏针：“警方来找我有什么事情？难道我又不一小心，牵涉进了什么凶杀案中吗？”
“有没有牵涉进案子里，你不知道吗？”纪询插话。
“抱歉，我还真的不太明白。”许信燃嘴上说着说着抱歉，神色里却没半点类似的意思，“我作为一个守法公民，违法的事情是不干的，怎么会明白。你们现在是要带我去警察局吗？这是算例行询问呢，还是带走调查？有拘留通知书吗？”
“放心，你要的文件马上就给你。”开车的霍染因淡淡说了声。
“事情复杂吗？如果复杂的话，我提前联系律师，您二位看可以吗？”许信燃又说，他从始至终都彬彬有礼，彬彬有礼中还带着一丝揶揄。
多少有点嚣张。
想必是上回算无遗策的逃脱，让他将警方给看扁了。
“事情很简单，我认为不需要律师，如果你认为需要，也不妨提前联络。”纪询说。他坐在副驾驶座，通过后视镜看着许信燃。
他们的目光在镜子中交汇。
纪询冲许信燃微微一笑，笑容中也带着几分揶揄。
“……”许信燃心中产生了一些波动。但他很快为警察的虚张声势暗暗冷笑，先在手机上联络了律师，接着将目光转到车窗之外，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
是放学的时间了。
太阳的光变成橘红，将一个个孩子的脸蛋照得红彤彤的，警方的车子驶入了学校路段，也得在车流的拥堵中如同蜗牛般一点点往前挪。
挪得慢，那些孩子的脸，就一张张地清晰照映在许信燃的眼睛里。
他们穿着蓝白色面口袋一样的校服……这是宁市实验小学的校服……一个在宁市里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其实实验小学和第三医院距离不远，看他上车之后的情况就知道了，只是拐了几道弯，马上就从医院来到学校地段。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路了……也不算很久吧。
只是他走这段路的时候，这段路看起来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医生下班，晚上6点，7点，甚至晚上11点，12点，那时候小学生们早就走干净了。现在的道路，人多车也多，窄窄的，挤挤的，还红红的，孩子笑闹的声音，关上的车门，合上的玻璃，都挡不住；等他开车的时候，路面又宽又大，路灯的光只能无言打出柏油的森冷。
无所事事的时候，思绪就像抓不住的虫子，在空旷的大脑里来回飞舞，嗡嗡烦人。
好不容易，车子驶过了学校路段，堵塞的路面恢复正常，许信燃刚刚从憋闷中松了一口气，就察觉不对劲来：“……这不是去警局的路。”
“也没人说要去警局啊。”纪询闲闲回答。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许信燃明显警觉起来。
“很快就到。”纪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道，“放心吧，警察不会把你载着卖掉的。”
纪询没有说谎，这段车程确实不长。十五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了金色公园里。
几人下车的时候，许信燃明显疑窦重重。
但霍染因和纪询没有给他发问的时间和机会，直接一左一右地站在医生身旁，带着医生往前走。
走过一段公园里的林荫路，就到了前方的儿童乐园，正好是放学时间，儿童乐园里有不少带着家长带着学生前来玩耍，欢声笑语，人头攒动。
“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许信燃莫名其妙。
“再仔细看看。”纪询拿下巴点点充气城堡和海洋球的位置，“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许信燃再次扫过纪询所指的方向。他不耐烦的目光很快凝定，他在孩子丛中，看见一个熟悉的，穿着实验小学蓝白校服的小孩……
他定定地盯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孩看了很久。
看他在海洋球里玩耍，看他在充气城堡里来回奔跑，看着看着，突然看见孩子左脚绊右脚绊倒了，从充气滑梯上骨碌碌滚下来。
许信燃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去。
但纪询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对方的手，像是手铐一样，稳稳的将他铐在原地，他用力挣扎着，可在他挣脱之前，另外两个大人跑进了充气城堡。
一男一女……
男的不认识……
女的，是他的老婆，是他离了婚的，前妻。
两个大人一起来到了小孩子面前，女人抱住孩子，男人则像一座山一样，环在女人和孩子的身旁，那从充气滑梯上滚下来的孩子捂着脑袋抬起头来，他没有哭，他笑得很开心……
他们很像一家人。
他们就是一家人。
许信燃挣扎的力量逐渐变弱，越来越弱，医生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委顿在地。
“卑鄙！”许信燃的怒斥更像呻吟。
“这不叫卑鄙。”纪询拿来书中主角的口头禅，“这叫日行一善。”
“……”霍染因也为纪询的卑鄙而侧目。
“你们找我到底为了什么？”许信燃问，他不愿看前面的景象，就将脸埋入双手之中，“我最近没有犯事吧！”
“事实上，我们想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纪询。
“这种了解法？”许信燃冷笑。
“一个小招呼而已。”霍染因开口，“之前你向警察打了个招呼，现在警察向你打个招呼，礼尚往来。”
许信燃迅速沉默下去。
纪询发现，刚才控制着许信燃的情绪已经消失了，他正在思考。
感情让他做了最后一点有良心的事情，但良心并不时时刻刻在他体内运转。现在控制他大脑的，是利弊的权衡。
这种权衡对纪询和霍染因是有利的。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抓许信燃而来，他们是为了从许信燃口中得到消息而来。
——只要让许信燃明白警方并不能被他玩弄于鼓掌，只要让许信燃感觉到危险，许信燃就会选择性地出卖他觉得能出卖的东西。
这一出卖当然不是为了他的孩子，为了他的妻子，为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这只是因为他感觉害怕。
他开始努力自保，恰如壁虎，断尾求存。
“警方到底想知道什么？”终于，许信燃抬起头，再问一次。
这一次，他态度冷静，表现出了商量沟通的意思。
“鹃山赌场。”霍染因说。
*
几人在具体说案子的时候换了个地点，换回了霍染因的车子。这里既隐蔽又安全，不虞许信燃逃跑，也不虞有人偷听。
“你们为什么想要了解那家赌场？那不是治安大队的事情吗？怎么也轮不到刑侦组来管吧？”虽然许信燃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突破，但看得出来，他还想挣扎一下。
“问你就说。”副驾驶座的椅子放下来了，纪询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椅子上，自下而上看着天花板，懒懒说话，“你要想彻底做个我们的线人，将功补过红心向党，警方办案的想法倒可以和你说一说……”
许信燃立刻闭嘴。
线人不是什么好做的工作。
他还不想因为一点点好奇就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
“鹃山赌场……我想你们说的应该是来福赌场。”他整理思绪，“平常不开，周末开。但也不是每个周末都开。大体上来讲，一个月会开3-5次，准备开的前一天晚上，会发暗号到你的手机里通知你。”
发暗号这个事情，郑学望也交代了。
只是郑学望毕竟刚刚参与赌博，对来福赌场的了解程度比许信燃少多了。
“是谁和你联络？”霍染因问。
都到坦白的时间了，许信燃也不遮遮掩掩，大方地打开微信界面，指出其中一个联络人。
霍染因接过来看了，联络人的ID是“鹃山老渔”，和许信燃的交流基本上都是：
“老弟，湖里又放鱼苗了，来不？”
“老弟，上午有人钓起了十斤重的老虎鱼，这运气，绝了，全场哗然，你有时间就赶紧过来，摸个鱼尾巴沾沾彩头。”
“许久没见了，老弟工作忙吧？抽个时间过来，哥哥请吃饭！”
从表现上看，这些就是个正常渔友给许信燃发的消息，但显然，所谓的“渔友”，不过是赌场的掮客。
许信燃对这些暗语稍作解释：“十斤重的老虎鱼，指的是有人在赌场中了老虎机的大奖，这种手气很少有，一般出了，大家都会想要赶紧去赌上一把，沾点运气。”
“我有一个问题。”纪询目光突地一斜，从直视车顶变成看向许信燃。
“什么？”许信燃倒是挪了挪眼神，不愿与纪询对视。刚才纪询的“卑鄙”给他的心灵留下了一片阴影。
“你平常用百度吗？”
“用。”许信燃，“怎么了？”
“就没有搜过‘老虎机陷阱’这种关键词？”纪询费解。
实际上，老虎机、游戏机，所有类似机子的陷阱都一模一样：它们出奖的概率，后台可以直接设置。赌场想什么时候出奖，就什么时候出奖。
也不独老虎机，其余的美式轮盘、二十一点、骰子等等都好，都能暗藏花样。
十赌九输为什么？因为赌场永远在作弊。
你以为在和赌场同桌竞技，实际上赌场看你是待宰羔羊。
想肥想瘦，想什么时候宰，都由他定。
“……”许信燃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这些吗？他当然知道这些。无非瘾上了头，就戒不掉了。
“赌场在哪里？”霍染因没有兴趣许信燃赌博的心路历程，直接问重要的事情。
“我……”
许信燃才说了一个字，纪询已经替他补充后面的。
“不要说你不知道。按照你的性格，路都悄悄走过不止一趟了吧。”
“……确实。警官你真了解我。”许信燃笑笑，“没错，虽然车厢全封闭，但还是有很多细节可供挖掘，出于一些好奇，我私下走了不止一趟。”

第二一五章 泥团。
两人对许信燃的识相还算满意，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鹃山见面。
等到第二天，两人提前一些时间到了鹃山。
鹃山同市区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因而到了这里，地广人稀，背后是山，前面便能见海，渔场连着大海，一眼望去，海天相接，碧波万顷。
纪询站在颇受垂钓客喜欢的码头上迎了一会儿海风，若有所思：“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霍染因说，他并没有和纪询站在一起，而是在道路上走来走去，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分布这里的监控。
“郑学望说上车之后半小时就能到，我们从市区驱车来这里走直线都不止半小时，再算上赌场为了迷惑车里的赌客来来回回绕路的时间，可以很简单地得出一个结论——来福赌场的真实据点，其实就在这附近。”
“但赌场为什么要把据点安排在这附近呢？”纪询说，“这里人少。人少，做什么事情就都醒目，也代表着被发现的可能性提高，更甚者，甚至不太好揽客，并不符合赌场大隐隐于市的选址要求。”
“还大隐隐于市。”霍染因嗤笑一声，“相应的，远离市区也就意味着，做点什么小动作不容易被人发现，比如把分布在这里的摄像头转转方向，挪出个监控盲区，也很简单。”
“被挪出监控盲区了？”纪询闻言回头。
“盲区很大。”霍染因随意举了个例子，“来一排大象从这里走过都不一定被拍到。”
“这样倒是可以理解了。”纪询点点头。
来回走了一圈，分析了现有情况，也不过九点多一些，距离他们和许信燃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你累不累？”纪询问霍染因。
“不累。你累了？上车睡会儿吧。”霍染因回答。
然而纪询已经安排了更好的休息之处。他从前方还开着的酒吧里租来了一块沙滩布，找了块还不错的地儿铺好，招财猫招手招呼霍染因过来：
“本来还想租个钓鱼桶什么的……”
“工作。”霍染因板着脸。
“所以我就只租了这个。晒会太阳睡会觉，补钙休息两不误。”
“真的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养身？”霍染因板不住脸了。
“这叫事前准备，事后不慌。”纪询，“一起躺会儿？”
霍染因摇摇头，只是坐下。
纪询先舒服躺下，躺了一会后，又觉得自己应该要个枕头，于是挪挪脑袋，将脑袋悄悄挪到霍染因大腿上放置。
他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上午九点的太阳还不烈，但也已经朝底下挥洒出万千瑞光。
纪询眨了眨眼，光点在他瞳孔中，晕出彩虹似的边。
“霍染因。”
“干什么？”
“手给我。”
他扯过霍染因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眼睛前，调整位置，让这只手掌上修长的指尖，正正好点在他所见的彩虹边上。
宛如魔法。
恰如霍染因——
灰暗冰冷的夜里，一个小而精致，绚烂艳丽，又醒人心脾的魔法。
霍染因的手指按下来。
遮去纪询的双眼，遮住烦恼这双眼睛的阳光。
*
阳光下偷空的一个小盹，就像从指缝里溜走的时间，多少有些茫无所觉。
总之，等纪询像是从沉思中突然回神的时候，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已经被夹着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吹到耳边，他睁眼朝前看看，道路的尽头，蓝色捷达越来越醒目。
上午十点，不早一分，不迟一分，许信燃准时来到见面地。
几人没有废话，直接出发。
许信燃的车子打头，带着纪询和霍染因，熟门熟路地开上鹃山，又在鹃山的道路中七弯八拐，仅仅一会儿，就从有监控的大马路彻底驶入没被正式开发的山间小路。
但这条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又确实有着车轮反复碾压的痕迹。
自然，这里是完全没有监控的。
沿着车子在这段颠簸的山路行驶五六分钟之后，纪询听见前方隐隐传来声音。但距离太远，杂音又小又乱，他还辨别不出来：“前面是什么？”
“菜市场。”霍染因给出答案。
耳目灵敏的刑警队长没有解错谜题，等车子自颠屁股的道路彻底离开后，前边豁然开朗，一个露天的菜市场就出现在眼前。
这时纪询唔了一声：“是个小村子。”
只见前方不远，一个篮球场似大的露天菜市场里，叫卖声，鸡鸭声，交谈说笑声，一同汇聚成了刚才纪询遥遥听见的杂音；再往远处，是农村的土路和一层、二层的平房及小楼房。房子稀稀疏疏，没看见什么门店，一副落后破败的样子。
这是藏在鹃山的背面的一个小小靠海村子。
这时蓝色捷达突然停下。
霍染因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来，接着，许信燃的声音响在车厢内。
“就到这里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一个晚上过去，许信燃似乎已经盘算清楚了厉害得失，此时他慢条斯理分析利弊，“警官也看见了，前面是个小村子，外人进去，醒目得很。我之前来过这里，是个熟面孔。现在再跟着你们进去，不止无法帮助你们破案，反而会拖你们的后腿，增加你们暴露的风险，所以我们不妨在这里分开。”
“赌场具体地点。”霍染因并没有恼火，但他尖锐的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一个守法公民……”
许信燃的话被纪询一声揶揄冷笑给打断。
不过隔着段距离用电话通话，没有了直接面对的压迫，许信燃显得游刃有余许多。他自顾自接上自己被打断的话：
“……没有任何理由非要门对门户对户地去查赌场在哪里。我只能说，我一直有闻到一些味道。”
显而易见，许信燃留了一手。
他的通话中，哪怕出现了“赌博”二字，也是以旁观者视角说的，从不真正将自己与赌博联络起来，十分之小心谨慎，还担心警方套他的话给他录音定罪。
“什么味道？”
“菜市场的味道。”许信燃说，“对了，房子是一层平房，窗户都被深蓝色碎花窗帘遮着，窗帘钉死在墙上。”
纪询和霍染因碰了一眼。
差不多了。
村子就这么小。许信燃先说了能闻到菜市场的味道，就证明赌场安在菜市场附近，又说了窗帘的情况——那么只要他们开车进去，围着这露天菜市场绕一圈，总能找到赌场的具体位置。
“就这些？兄弟，你现在不主动和警方合作，等警方历尽千辛排除万难找到了赌场，拿到了证据，你这个有前科的赌博分子……”
然而纪询还是冷笑威胁。对许信燃这种狐狸，有枣没枣多打两下，反正又不疼自己。
“警官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参与赌博了？”许信燃矢口否认，但他又迅速掉落一个新的线索，“不过你们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一件事……”
还真有枣。
两人无语。
“刚才不说现在说？”霍染因不满意。
“不是我故意不提，是这个有些不一样……”许信燃沉吟片刻，“有一回……不是常态，只是有一回……我在那边闻到了臭味。”
“菜市场天天都有臭味。”纪询说。就是现在，他们还没进村，也闻到了自菜市场传来的臭气。
“那天菜市场关门了。”许信燃说，“那种味道，也和菜市场的臭气不一样。”
“那是什么味道。”
“我想，”许信燃说，“是尸臭。”
这突兀的话引起两人的警觉。
霍染因开口：“尸臭？”
“嗯，菜市场也有臭鱼烂虾死猪死羊的味道，但是菜市场的味道杂，不如纯粹的那种有机物腐烂的味道。”
“你是什么时候闻到的？”纪询追问，“你觉得是赌场里打死了人在藏尸？”
“上上周日闻到的。”许信燃说，“至于是不是赌场里的人……我觉得不是。出于职业敏感，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我非常注意观察周围的人。但从上到下，大家都十分疑惑，还议论了菜市场没开，味道到底从哪里传来。”
“当然，”许信燃一会儿又说，“也许这也未必是尸臭，而是大型动物腐烂之后的味道。都是有机物腐烂，闻起来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两人又来回问了几个问题，确定将许信燃知道的所有都榨干之后，才算满意。
等蓝色车子掉头离去，纪询双臂抱胸，目光直视车子的挡风玻璃。
霍染因：“你在看什么？”
“看村子。”纪询，“你觉不觉得这个村子有点眼熟？”
霍染因朝前打量了两眼，客观说：“我没有来过这个村子。”
“不是来没来过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纪询，“感觉上，我觉得很熟悉，你觉得呢？”
霍染因看着前方，一双双眼睛，一双双来自集市的眼睛，卖菜的，买菜的，似有若无的眸光，穿过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穿透车子的玻璃与铁皮。
突然。
“啪！”
一团铁灰色的黑泥掠过视网膜，重重砸在汽车的防风玻璃窗上，先滑下污浊的水，再是散落的泥点，最后，死鱼的身子，死虾的头，也在泥中逐渐滑出。
霍染因的眼同鱼虾灰白的眼对望一会，挪开，挪向泥团投来的方向。
道路下的海滩边，一个晒得黝黑的小孩正抬头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同他们相遇。
他咧嘴，露出白牙，牵着不怀好意的笑。
当然熟悉。
霍染因看着近前的小孩，又看着远处的大人，不动声色想。
虽然之前从未来过，可这个村子，既像奚蕾生活的村子，又像他缉毒时候曾经进过的毒村。
大概每个身怀秘密的村子，为保护自己的秘密，都对前来村子的外人展现出了极其相似的恶意吧。

第二一六章 红色耳机。
“挺好的。”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污迹，纪询突然说。
“哦？”
“因为有所恐惧，所以心怀恶意。”纪询，“换而言之，里头肯定藏着点我们想找到的秘密。”
“一个藏在村子里的赌场，值得弄出这么大动静？”霍染因开了雨刷，将糊在挡风玻璃上的泥沙洗掉。
“谁说赌场只有一个？”纪询说。
霍染因发动车子。
“你的意思是——”
“能动员全村一起排外，单纯的人情肯定不行，还是利益，既然是利益，就要计算利润分配，一个赌场养不活这么多人，一堆赌场呢？”
马达轰鸣，车子启动，堂皇驶过露天菜市场，再往村中去。
两人顶住了来自村中无端的恶意，局势便在无形中发生翻转，他们不怕，怕的便变成了村民，村民们投向车子的眼神，也由原来的光明正大，变成闪闪烁烁，恰似刚才小孩投出的那枚泥沙弹，被水洗雨刮之后，不再明显，但依然在玻璃上留下似乎昆虫爬过的黏液痕迹……
村子很小，再有许信燃刚才的介绍，车子开过几十米，盯着村子道路两边屋子的纪询便说：“喏。”
不用纪询提醒，霍染因也看见了关键地。
他们正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正前方，有一块路牌，路牌上刻有“枣子巷”三字，路牌后就是巷道，巷道宽大约两辆车并排，再往两旁看，左右都是房屋，最靠近路口的，是一层平房，平房背后能看见一株高高大大的枣树，至于对着他们的窗户，则被蓝色碎花窗帘遮了个严实。
这间房子，会是许信燃所说的赌博场所吗？
两人在心里留了个记号，但不着急。
他们继续开车，在村子前后左右打着转，一块一块地排查过去，看其余地方是否存在同样的符合条件的屋子。
一圈转下来，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除了之前看见的枣子巷屋子外，并没有第二个符合条件的屋子。
这样基本可以判断之前枣子巷的屋子就是赌场，但是——
“奇怪了。怎么除了我们最先看见的，其他都不像是赌场？”纪询脑袋上冒出个小问号，小问号又生出很多小小问号，“如果只有一个赌场，那这里就不是赌博村，也没有什么赌博利益输送，所以这些人对我们这么大敌意干什么？总不可能还藏着什么别的秘密吧？”
“这个后头再想。”霍染因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后视镜，“先处理此行目的。”
他说着，看向窗外，兜转一圈，他们再回到了枣子巷前，那扇深蓝碎花窗帘，就在前面不远，伸手可触。这时候，两人再看着前方房子中间的巷道，以及房子后边被花树夹着的小路，对接下去的行动，已经心中有数。
*
一辆改装过的三轮快递车，嘟嘟嘟驶过路面。
除了前边一个开车的人之外，载货的小小后车厢里，也挤了三个人。
一个老齐，单独坐在左边，四十岁。
一个黑炭，人如其名，黑得跟煤炭一样，比老齐小很多，应该才二十出头；黑炭的隔壁坐着个更为健壮，但也很年轻的男人，他叫虎头，这个外号大约是从纹在他肩膀脖颈处的一个咧嘴咆哮大虎头上来的。
三个大男人挤在小车厢内，透过开在车厢的窗户朝路面看。
路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从出生到长这么大，看了二十多年了，路两边的哪棵树哪块石头没有被他们玩耍过？
值得看的是行驶在前边的越野车，以及装在车里的两个同村子格格不入外人。
突如其来到达这里的两个人，就像是一团漆黑的屋子落入了两个大功率的灯泡，闪得人心里发憷。
这一点点的心慌，和三轮车轰隆轰隆的马达声和颠簸感凑在一起，让黑炭忍不住出声：“这两家伙，到底来这里干嘛，都茫无目的地村子绕了两三圈了，什么个意思？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也许我们想多了。”虎头瓮声瓮气说，“转了一圈没往那头，不见得是为‘那个’来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老齐说，“再看看。”
“那个”，是他们村里人有志一同的秘密，而他，是最先接触这个秘密的人，这么些年下来，靠的，就是“小心”和“谨慎”。
“又回枣子巷了，我看就是为了豁耳朵和外人合办的赌场来的。”
第四个声音传到车厢里，这回说话的是开车的女人，女人也四十岁，是老齐的老婆，叫大燕。自来一对夫妻，要过得好，性格要么统一，要么互补。
老齐和大燕这对夫妻，就是性格互补的典范。
老齐小心谨慎，大燕风风火火，这群村人，平日里倒是服气大燕更甚过老齐。
“原来是豁耳朵惹来的麻烦。”虎头摸两把自己剃得只剩青皮的脑袋，“赌场跟我们无关啊，要不别管了？一年下来豁耳朵金山银山都搂怀里，给我们过年送礼就是……看看都是些什么狗东西……一串葡萄，两根香蕉……他好意思提过来，我都替他燥得慌。”
“别管个屁。”老齐没说话，大燕在外头啐了他一口，“‘那个’豁耳朵不知道吗？要是把豁耳朵逼上了绝路，豁耳朵把我们的事情都说出去，大家都给豁耳朵陪葬？”
“不要看见了两个外人就说绝路不绝路。”虎头嘟囔，“他们就不能是来找个赌场试试手气吗？”
“看开车那人的精气神，不像是会沾赌的啊。另外一个虽然有点神态萎靡，但也还好。”黑炭客观说了句话，“倒是跟时常来这边巡逻巡逻的条子像，便衣条子啊？”
“他们下车了。”一直从车厢小窗往外盯的老齐突然开口，打断了几个人的交流。
“开车的那个大背头往赌场去了——果然是来找赌场的！”大燕也快速说话，“另外一个戴耳机听歌的……咦，他们没走一起，另外一个往对面去了！”
“分头跟着！”时间不多，老齐没多想，立刻做出决定，“大燕你和老虎看着那个大背头，我和黑炭跟上戴耳机的。有事了就给其他人打电话。”
其他人应上一声，分别下车，两两分开，老齐和黑炭先朝纪询跟去，留下大燕和虎头在原地。
虎头有点无聊，转着脖子说：“盯着盯着，也盯不出个花来，我们就这样干看着？”
“看个锤子。我男人见天的想这想那，一片树叶掉脑袋上都要担心来个脑震荡，胆子比猫小！”她盯着前面进入巷子的霍染因，说，“村子是我们的地盘，外人来这里，撒不了野，我们给他找点事，光明正大把他撵出去。豁耳朵隔壁是桂阿婆，这老太婆不好搞，给她点好处，她会帮忙。”
说着，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虎头还在那边嘀咕：“这事该豁耳朵做，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怎么我们还倒贴好处，替他办这办那，不如打电话给豁耳朵，通知他大事不好，他的金窝要被端了……”
大燕不耐烦了，讲电话的间隙呵斥他：“我老公胆子比猫小，你心眼比针小，真是白纹了个老虎在脖子上，一个大男人，怎么就盯着面前的芝麻粒不转眼睛！”
*
老齐和黑炭跟上了纪询。
三个人走在窄窄的一条路上，无处可避，按说前头的人再戴耳机再听歌，也应该能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上一眼吧？
可前方走的人两手插兜，姿势松垮，信步悠然到还能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看看人家后院围墙上插着的玻璃，这他妈有什么好看的？
别说，那戴在脑袋上的红彤彤耳机真醒目……
黑炭忍不住说了：“这家伙，真的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吗？”
是啊，真的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跟来旅游似的！老齐也想。
“看着像是个傻子……”黑炭小声说，“要不然，我们……”
他抬起手，照着脖子，来回比划了一下。
“都说了不能动刀子！”老齐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大声了点，他赶紧看向前方，前方那个好像真是个傻子，他都这么大声了，那家伙还脚都不打个停，没有半点警觉心的继续往前。
“不是杀人。”黑炭说，“就打晕，搬到村子外头，鹃山那里去。”
这是个好主意啊。
老齐一时想，但很快，一缕阴霾袭上他的心头，他继续想：
好是好，但是万一……
万一敲晕的时候手重，把人给敲出事来，对方家属随后报警……
万一丢到鹃山的时候，人醒了，很诧异，自己报警……
万一丢到鹃山的时候，人没醒，被出没在那里的虫蛇咬了，人死了，对方家属随后报警……
“老叔你想啥呢。”黑炭在旁边低呼，“前方再过个拐角，人都要走出巷子了，到了大路上就不好动手了……诶，他转进死胡同里的。好机会！”
黑炭快步向前，一转身，也跟着进了拐角的死胡同。
老齐因为想事情慢了两步，只听见里头传来拳头打击沙袋的一声闷响，“砰——”
他心头一紧，赶紧快走两步：“动作轻点，听叔的，和气生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话音才落，只见眼前一抹鲜艳靓丽的红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后，也是一声“砰——”
感官在这时候似乎被按下了中止键，有一种悬浮式的迟滞感。
挤在脑海中的纷扰散去了很多，只剩下最后两个，挨个浮现出来：
黑炭想的是个好主意，就是没想到，对方也想用……
以及。
红色耳机，真醒目。
第一个人晕了，第二个人也晕了。
纪询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将晕倒的两个人排排放在死胡同垃圾箱旁边的木箱子上，这样有人路过看见，不注意也只会以为这两个人是坐在这里交谈……虽然交谈的地点有些奇怪。
“好久没有碰到这么傻的盯梢了，以为开个快递车，就能瞒天过海？”
纪询直起腰，左右看看，喟叹一声：
“不管怎么说，没有监控就是方便，打人不用负责任……”
说完纪询顿觉这话不太符合自己前刑警的思想觉悟，悄悄吐下舌头，拉下根本没有放歌只是做个伪装的耳机，快步朝前，赶往霍染因所在。

第二一七章 银手铐。
从后边绕了整一圈，绕到目标平房的背后，正挂怀霍染因没给信号，要不要直接爬上墙头看看情况的纪询，突然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灵魂拷问：
“你是谁？”
声音是从前边传来的。
霍染因的麻烦也来了。
纪询左右看看没有人，将外套的袖子拉一拉，裹住手掌，接着退后两步，对准有枣树树枝遮掩的位置，助跑，蹬墙，轻轻巧巧扒上了墙头。他不急着行动，先探出半个脑袋，透过刚刚换了一身新装的枣树树枝，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霍染因。
霍染因平房前的左手位置，身前三步之外，站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光看老太太的外貌，还有点难以想象，刚才那中气十足如同中年人的喊声，出自这位老太太的嗓子。
只见老太太发色全白，个头矮小，身材胖硕，皮肤则经由风吹日晒，泛着种浅酱油色，一眼看去，像是颗承受了过多的风霜，导致不太新鲜的皱皮橘子。
不过新鲜水嫩，有新鲜水嫩的好处；老皱结实，有老皱结实的优势。
第一声疑问之后，老太太没有放松，也没有给霍染因说话的机会，连珠带炮，继续发问：
“村子里的人，我都认识，就你没见过。外地来的？来干嘛？在这边徘徊这么久，认识这家主人？这家主人叫什么？找他们什么事情？”
别说直面老太太的霍染因了，就是墙头上的纪询，也暗暗咋舌：
这老太太，很有居委会主任的风采啊。
这种老人，反而比那些只会用暴力的人来的难受。
比暴力，正常情况下他和霍染因很难失败，而这种刨根究底似仿佛要翻出你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的疑问，不回答吧，对方问的又在情理上；回答吧，想也知道不能回答。
尤其是……这说不定就是村里人派出来打探的探子。
也许这种情况，最好的是拿出自己的警官证。
其实来到了这里，确定了赌场位置，霍染因是可以直接拿出警官证敲门勒令主人开门的；只是随之而来的村里人的态度，又给了他们很多疑虑，两人才决定暂缓一手，看看局势。
警官证是底牌。
底牌不需要这么早翻出来——等到恰当的时间再翻，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思绪说来慢，转得快。
趁着霍染因在前面吸引敌人的火力，纪询轻手轻脚地翻过墙头，借着枣树茂密枝叶的遮掩，再轻手轻脚地落入院子中。
“啪沙”一声，很轻微，跟草叶在风里摩挲手脚的声音差不多。
纪询觉得老太太没有听见，但他确定霍染因听见了。
因为就在他落地声响起的同时，霍染因开了口，口吻很不耐烦，但听起来更像是心虚逃避：“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你鬼鬼祟祟的怎么不关我的事了？”老太太精神起来，“我是这家的邻居，是这家的大婶，这家人在或者不在，我都可以随便进出，这就是我另一个家，你说，我该不该问清楚你来干嘛？”
霍染因像是被老太太的质问摄住般：“这，你这么熟，那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什么？”老太太咄咄逼人。
纪询注意到，在老太太和霍染因对话的时间里，周围来了其他的人。
先是一男一女，站在路边。
女的就是刚才开快递车跟他们后边的，男的脖子上有个老虎头纹身。
果不其然，一伙的。
“这就是赌场吧！”霍染因突然大声说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种小小的默契就不用宣之于口了，纪询从枣子树后疾跑两步，跑到了平房后边。平房后边也有窗户，窗户照样蒙着钉死的深蓝碎花窗帘。
“你们别藏着掖着的，我朋友来这里赌博，输到倾家荡产，都要跳楼自杀了！你们这出老千的，不然一个晚上怎么玩什么输什么，输出个七八百万，把厂子房子货款全部都输掉！”霍染因十分气愤。
老式窗户，卡扣结构。
纪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绕出个铁圈来，又将铁圈塞入两扇窗户中间的缝隙，去套卡扣。
前边，声音传来。
这回不止老太太的声音，还多了一道女音和一道男音，想必就是刚才见的那两人。
“这位小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村子就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什么赌场。”
警督大概很久没有被人叫小弟了吧。纪询偷笑。
“谁是你小弟？”霍染因直接顶回去，完全一副倔强愣头青的模样，“你这么想当人大姐？路上就认小弟？”
“哈，怎么说话的？”粗鲁的男音响起来了，是脖子纹老虎的男人，“大姐好好和你说话，是给你面子。怎么，你一个外地的，还敢来村子里欺负人？”
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还有些心计的模样。
这个男人，光从说话来听，臂膀大，脑仁小，是个突破口。
果然，霍染因立刻转移了目标，不再去管那两个女人，只挑衅男人：“什么叫欺负，我怎么欺负了，我欺负了又怎么样？你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要来出头露脸？”
“嘿——”男人，“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好啊，闹吧，看看谁的拳头大！”
纪询毫不怀疑老虎刺青的男人已经提起了拳头。
很好，霍染因速度够快，效率真高。
他探入窗户的铁丝，也终于套住卡扣，猛地向上一提，把卡扣给拔了起来。
窗户打开！
纪询呼出一口气，拉开窗户，撕掉窗帘。
深蓝窗帘像一片幕布，被轻飘飘揭去，纪询合身跳入——
有些老旧龟裂的墙皮，因密闭而没有流通导致憋闷的空气，几张花花绿绿刺激眼球的赌神海报，当然，还有更加醒目的，放在房间里的赌桌，赌桌上不知被多少人摸过，油光发亮的筹码，甚至安置在角落的绿皮保险箱。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着这就一个被使用过许久，有很多人来到的赌场。
也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纪询掏出执法记录仪，一路拍照，留足了证据，最后穿过平房，堂而皇之 将正门打来。
正门打开的一瞬间，老虎刺青的男人正好举起他的拳头，挥向霍染因。
霍染因不急不忙，听见背后开门的声音，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碰。
也不止他们。
还有老太太，大燕，虎头，全部都看向突然开门，探出身来的纪询。
纪询将所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霍染因眉梢微挑，脸上流露出种“来得正好”的赞许。
挥拳的男人，茫然迷惑。
年轻的女人，一瞬的茫然之后有了大事不好的紧张。
年迈的老太，居然是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她已经准备脚底抹油溜走了……
再快的反应，也没有霍染因快。
霍染因转回头时轻轻一闪，闪到旁边，手掌再向腰处一抹，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照着挥拳男人手腕一扣。
只听一声清脆“咔嚓”响，一只银手铐，拷上男子手腕。
霍染因的声音也跟着褪去急躁轻浮，变得沉稳严肃：“警察，都不准动！”

第二一八章 星夜的魔法。
设置成赌场的平房的院子，成了临时的询问地。
不止老太太，大燕，虎头，连同刚才纪询解决掉的老齐和黑炭，也被纪询再回了一趟垃圾箱，弄醒了带过来。
现在一共五个人，蔫头耷脑地站了一排，在纪询和霍染因的眼皮子底下互相打着眼色。
到了这时候，胆子还这么大。
纪询不着急，先把这些人晾着，转身进入了赌场。
现场搜查被他提到了第一位。
他和霍染因过来，毕竟不是专注治安管理，要把赌客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他们想要的是在这个赌场里继续找到那一点点微妙的线索……也许和陈家树案子有关，但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线索。
这条线索，也许在赌场主人身上，也许在赌场内部。
当然，也有可能，纪询走错了路，想错了线，这里什么都没有。
刚才翻进赌场时已经把周围基本看过，这次再进入，纪询不浪费时间，直奔绿皮保险箱，开始开锁。
纪询撬锁的同时，霍染因抽出空来，问那几个人这间房子的主人情况。
几人全不隐瞒，分外配合，倒东西倒得像破布口袋那样快。
“叫陈有强，我们叫他强子。强子平常不生活在村里，到宁市买房落户去了。只有周末回来。”
“回来开赌场？”
几人讪笑。
“这赌场是他自己开的吗？”霍染因继续问。
“不知道，他说过什么大老板，”刚才最嚣张的虎头，此时最乖巧，说得也最多，“但我们多问两句，他就笑哈哈地打岔过去了，这种赚钱的事情，肯定不会和我们说的。”
霍染因又问了问臭味的事情。
几人俱都一脸困惑，不明白警察为什么问这个鸡毛蒜皮的事情，只说：“村子里也没那么干净，菜市场的味道啊……有时候海上也有臭味……反正哪里都可能传来。”
霍染因不再浪费时间，回了屋里。
窗户是打开的，院子里说的话，屋子里都听得见。
不过霍染因进来之后，就把窗户给掩上了，这样他和纪询沟通的时候，外头就不能听见。
纪询轻哼：“对赌场的事情这么轻易的就透露，这百分百不是他们的死穴啊。”
“进来时不就猜到了。”霍染因倚在窗边，再看纪询手中的活计，“开得了吗？开不了拿回警队开。”
话音才落，咔擦一声。
绿皮保险箱开了。
纪询吹声口哨：“也不是很难嘛。”
霍染因似笑非笑：“你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卓绝。”
纪询：“我天赋卓绝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拉开保险箱的门，朝里头一看，轻轻咦了一声：“一艘船……？”
一艘船。
上下两层的保险箱，上头放着船，下边放着钱。
船是一艘精工雕琢的木船，木船上挂着红帆，红帆上用金墨写了“舟航顺济风定波平”八个字。
霍染因的神色从轻松转为凝重。
“还记得这几个字吧？”
“不要用这么简单的问题来考验我的记忆力。”纪询，“唐景龙家里的保险箱有个船，船上有串挂脰钱，挂脰钱的正反面就刻了这八个字。”
“我们通过唐景龙的线查到了许信燃。”霍染因。
“许信燃又带我们来到了这个全新的赌场——但这个全新的赌场居然和唐景龙有关系——或者这么说，由眼前的一艘木船，将唐景龙、许信燃、这家赌场，全部串起来。”纪询补充，接着凝神疑道，“可是这艘船，这句非常具有宗教意味的话语……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个问题在继续深入调查、找到更多线索之前，谁也无法回答。
纪询无从下手，他来这里是为了找陈家树案件的线索，却找到了这个……一种隐隐不妙的感觉浮现在纪询心头。
他仿佛在身周看见了丝线，一条晶莹透明的丝线，正织成蛛网，将他当作猎物，黏腻在上。
找了赌场，开了保险箱，但没达成目的，反而牵出了更多的疑惑。
这趟行程不免显得有些徒劳无功，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办案的过程，总不是一帆风顺的。
两人准备离开这个村子了。
离开之前，霍染因又将跟踪着自己的四个人连同那位老太太训斥了一番，让他们不要再做让警察误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要违法乱纪。
五人并排站立，连连点头，一句话也不反驳，乖得像刚刚上了砧板的鹌鹑一样。
而后他们看着纪询和霍染因上了车，再看着那辆醒目的车子一路开出村落……
黑炭：“真走了？”
大燕拿起电话，打给菜市场的人，菜市场在村口，车子有没有离开，村口的人看得清楚。
片刻她挂了电话，回说：“真走了，阿英亲眼看着，车都进山了。”
虎头一脸庆幸：“我就说了，这就是强子的事情，我们管他干嘛，给他通个风报个信，让他注意警察赶紧躲躲，被抓了也别把不该说的说出去就好了，就是铁的哥们了！”
“话说如此，”一直没开口的老齐还是小心，“还是有点奇怪，就这样走了吗？连赌场也不在意了？”
“抓个空壳有什么用，还是要抓强子，强子现在又不在这里，抓什么？”大燕驳斥丈夫，“行了，警察走了，我们也放松了，都去我家喝酒去，让老齐给你们买两个下酒菜……”
*
明亮的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黯淡下来。
天边先出现了鱼鳞似的云，云后是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的天，像尾锦鲤，从海水跃上天空，在天空的云海里恣意悠游。
等到这尾锦鲤彻底游入云层，夜幕便也降了下来。
白日里还有些喧嚣的村子，此时也在夜的魔法下，变得安静了，放眼看去，大片漆黑的村子里几盏亮着的灯，纯粹如同天上坠落的星星；放耳听去，海风吹拂浪涛拍打沙滩的声音，仿佛肖邦的交响乐。
交响乐中，响起了一缕杂音。
突兀的两道漆黑剪影，出现在了海滩边，它们来得全无征兆，像是凭空从海里冒出来，或者从山崖转出来。
“在逛了这个村子的时候，你对村子的最深印象是？”
“对外界的排斥？”
“这点确实醒目，不过，哼，这个村子给我最深的印象，是靠海的一片烂尾工地。”第一个声音说。
“工地？”第二个低语。
这缕由两道黑影交谈而产生的小小杂音，完全被掩盖在风和浪的声音下，恰如幽魂的细语，直到月光刺穿云层，照亮了沙滩包括他们。
纪询和霍染因的脸才自黑暗中暴露出来。
本该白天就离开的他们，在晚上的时候，居然又重新回到了村子！
“你好不好奇这个村子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纪询说。
“我当然好奇。”霍染因挑眉，“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解开谜团的——在没有询问村民没有深入调查的情况下。”
“只靠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观察技巧。”纪询谦虚，“喽，我们到了。”
纪询嘴里的目的地，就在前边，在海滩的不远处，那片刚才出现在他口中的烂尾工地。
这块工地原本也许是打算建海边别墅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挖了个地，铺出个地基就没有后续了，白日里开车路过的时候，只见一半钢筋泥土，一半荒草萋萋，前方还是粒粒黄沙，给人凄凉落寞的印象。
这些都是白日里的印象。
等到黑夜里，周围没有灯，只有朦胧的星月光辉，照映得这废弃工地崎岖不平，如同深渊裂狱。
他们到了这块废弃工地内。
纪询拿出手机，打开照明灯，并将照明的光束往下压了压，保证不会惊扰到背后的村子后，才看向光源的落点。
烂尾工地里的一台黄色吊车。
“这车怎么了？”霍染因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纪询。
两人走得更近了，灯光也随着纪询的心意，在吊车的车轮，车身，包括吊杆上来回转移。
霍染因看了片刻，突然皱眉：“这个吊车……有使用过的痕迹。”
废弃了许久的工地上，停放着个有过使用痕迹的吊车。
“沙子。”纪询说，照明先打在吊车的履带上，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履带的缝隙里塞满了沙子。
“锈蚀痕迹。”纪询又说，照明随后打在吊车的侧壁上，在车轮上方车厢下方的一处，能看见很明显的褐色锈迹和黑色小孔，典型的海水腐蚀结果。
“机油。”纪询再说，照明打在了吊车邮箱位置，那上边有黑色的油渍。
不用更多细节了。
“一辆往返于废弃工地和海边的吊车。工地已经许久没有施工，吊车却能看出正在使用且频繁使用直至被海水溅出锈蚀的痕迹，再加上这个沿海村子里村民的诡异态度，以及刚才我们一路走来，在这片沿海，既没有看见灯，也没有看见监控……”
纪询甩个响指。
“答案还用再探讨吗？走私——就是这么简单。”
海风吹起他的发，吹得他唇边的微笑，像夜里星闪的魔法。
霍染因盯着纪询的脸，久久没有挪开目光，他拧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平静的瞳底则像前方掀起的海浪一样，暗潮涌动。
那是对真相的期待，对智慧的崇拜。
“好了。”说完了谜题的纪询小打一个喷嚏，他缩缩脖子，拉高衣领，三四月的海边还是挺冷的，“这个村子走私实锤了，我们回头把线索发到海防那边，让海防的人安排人手过来盯着，比我们两个单枪匹马干活好……现在真的可以回去继续查陈家树的案子了……”
“不着急。”霍染因却忽然开口。
“嗯？”纪询一愣，“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吗？”
“一群窃贼侥幸在巡警的眼皮子底下藏起了窝点，接下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霍染因说。
“当然是庆幸，然后——”纪询反应过来，“哈，搞不好有人会在今天晚上过来这关键的走私运货地巡视一番，安安自己的心！”
“来都来了，再等等也无所谓。”霍染因，“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听你的。”
纪询话音才落，霍染因已经揽住他的肩，跳入旁边一处地基的凹槽内。
视野霎时变暗。
两人像是一瞬间掉入了一个黑箱子里。
接着纪询感觉到霍染因的胸膛，对方温热的胸膛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夜晚的冷风，他在这股热气之中听见了“怦怦”的心跳声，有他的，也有霍染因的，两道心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跳跃出起伏曲线，你追我赶。
一个很安全的，蛰伏等待的地点。
过去的经历确实在霍染因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他洞悉人心，蛰伏隐忍，如同潜伏在黑暗里的山猫，不出则已，一击必中。
又过了二三十分钟，霍染因的耳朵忽然一动，接着再会儿，纪询也听见了，属于别人的声音，夹杂在海风之中，被吹送过来。
霍染因猜对了，真的有人过来了！
“两个条子走了……”
“我认识他们！……就是他们害的！”
纪询觉得其中一道声音有点耳熟，他挺挺身，和霍染因一起向外看去。
只见两道黑影由远而近。
等到这两个黑影走到足够近的距离的时候，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错愕的发现，其中一个人黄头发，脸上有颗大痦子，居然是他们一直在追踪的陈家和！

第二一九章 陈家和，我方卧底人员。
可是陈家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藏在沟壑之中的纪询和霍染因内心均极其困惑，然而立刻的，纪询想到了什么，朝后侧头。两人贴得很近，他感觉霍染因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接着又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黑夜里，霍染因的眼睛，像猫一样微微发亮。
不用沟通，纪询就知道，他们此时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陈家和来这里，是为了这里的走私航线，他想搭上这条线，潜逃出国！
“……他们在查我哥的案子，怎么突然找过来，是不是发现了我在这里？”
外头又响起了声音，陈家和在和同来这里的人说话。
陈家和的同伴，是个五六十的老人，佝偻着背，头发半白，腰间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相较陈家和，老人年龄摆在那边，沉稳得多：
“小陈老板，你放心吧。燕子说警察来是查赌场的。应该只是巧合。”
“刑警查赌场干什么？”陈家和质疑一句，不过很快他又说，“也不一定，我最初见到他们就是在赌场里，也许他们真的在管赌场。”
“……”
藏在一旁的两人心生怪异。
其实他们真的不是管赌场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难得接触了两回，回回碰见陈家和。
如果这算他们的幸运，恐怕也算陈家和的不幸了。
“总之，小陈老板安心在这里，等船来了，跟船走就行。”老人安慰，“村里很安全，没监控，人心也齐，我们都念着陈老板的好，这是自己人的地盘。”
“希望如此吧。”陈家和回了一句，“那东西什么时候到？”
那东西？
说的是什么东西？
纪询和霍染因按兵不动，希望陈家和在无意识之间暴露更多。
“应该马上就到了。”老人看了会儿表，说。
“你们弄得真麻烦。”陈家和嘟囔抱怨道。
“这都是为了安全。小心驶得万年船。小陈老板也不希望走的时候，上错了船，或者被警方盯上吧。”老人说罢，有些唏嘘，“这还是陈老板在的时候定下的规矩，一晃也好多年时间了。陈老板多么细致多么好的一个人，没想到啊……”
纪询背脊微微一痒。
霍染因在他背上写“陈家树的航道”。
没错，外头的老人说到这里，至少这点毫无疑问，这个走私航道，正是陈家树案暗中操纵……考虑到陈家树的药厂，也许他们走私的多是药品。
正想到这里，纪询的背又被动了下，这回霍染因写了个“上”。
上？
他心有所觉，朝天空看去。
只见漆黑的天幕下，遥遥有一星的闪，越来越近，像天空里本就稀疏的星，朝大地坠下了一颗来。
不，那不是星星。
纪询很快听见了嗡嗡的飞行声。
星星之后的黑色轮廓，也随着距离的接近，在夜晚显形。
那是飞在天空中的无人机！
糟了，无人机有航拍功能，等它飞到陈家和所在范围的上空，操控者能够很容易地通过摄像头看见藏在地基里的他们！
如果万不得已——只好抓人。
纪询先朝陈家和瞥了一眼，又向周围看去，试图在左右找个什么遮挡物，最好来个盖子，能将这地基整块盖住。
周围当然找不到盖子。
可转过一圈之后，纪询在地基的后边看见了张覆盖在地、面积不小的绿色防水塑料布。
他看向霍染因。
霍染因冲他微微点头，同时做个手势。
那意思是——“你先，我断后。”
纪询再转头看了陈家和和老人一眼，他们也注意到了远方飞来的细闪，并没有任何关注背后的意思。
正是机会。
纪询双手用力，撑起身体，如灵猫一样跃出地基，滚向塑料布。
这一系列动作，纪询做来悄然无声，如幽夜里的鬼魅。
可等到要掀起塑料布的时候，就算再轻，也难免会发出一点簌簌的的响动。
纪询选择相信霍染因。
背后的人，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他掀起塑料布的同时，不快一分，不慢一分，他们所在位置的不远处，霎时响起嘹亮的狗叫声。
“汪汪——汪汪汪——汪！”
狗？
电光石火，纪询闪念意识到：
不对，不是狗，是手机！
霍染因把自己的手机滑了出去，手机掐点播放出提前准备好的狗叫声，吸引陈家和两人的注意，掩盖他们的响动。
他躺入塑料布下，几秒后，霍染因也进来。
掀起的塑料布刚刚放下，陈家和的声音就来：“哪来的野狗！”
但村里养狗的人着实不少，这边的狗叫声刚停，村子里又响起远远近近的狗叫，应和一般。
“小飞机来了！”老人忽然说。
“哦。”陈家和回应，没再说话了。
安全了。
纪询立刻摸出自己的手机，掀出塑料布的一角，拿摄像头照相前方。
外头的无人机看着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路飞到外头两人上方的两三米处，开了大灯，大灯闪了四闪。
四闪之后，无人机并没有飞走，而是继续下降，一路朝着陈家和方向降落，距离更近了，透过手机的屏幕，纪询看见无人机底部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个黑漆漆的东西。
天太暗了。此时无人机的大灯已经关掉。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只能见到陈家和上前一步，将那东西拿起来，这回，透过屏幕，纪询看见了，是张长纸条，陈家和念了句：“B。”
飞下来的无人机开始攀升，细细的闪光，重新投入夜的幕布，伪装成幕布上的一颗星星。
“行了，小陈老板，走吧。”老人开口。
“嗯。”
一阵沙沙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响动之后，外边归于寂静。
陈家和和老人都走了。
缩在地基里的纪询和霍染因不急着出去，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不会有人杀个回马枪后，才掀开塑料布，自地上站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纪询沉思着，自言自语，“陈家和……怎么说呢？好久没见到像他这么好的人了。”
*
这一趟出门，意义重大。
两人没有在村里多做停留，而是飞快离开，驱车回到警察局，找了周局。
此时已经很晚了，周局都回家休息了，但霍染因的一通电话沟通，还是匆忙从家中赶回局里，经过一晚上灯火通明的磋商探讨，等到天亮的时候，一系列的盯梢作战方案，已经分配下去。
两个刑警支队，毫无疑问，都有任务，主要任务是先期对村庄的布控和船只到达时候的冲锋突击。
另外缉私方面也批出船只、人员，进行海面监视与支援。
还有普通公安干警，自源头处，既陈家树的家属、陈家树药厂的骨干员工进行监视、追踪。
此次任务，盯梢为辅，作战为主。
但这不是周局最开始的意思，是纪询说服了周局。
从村里回来的晚上，两人将自己看到的现场复述给周局，周局一边听一边看着手里录下来的视频，对别的都没有意见，唯独对一样发出了疑问。
“从头到尾，嫌疑人都没有说任何有关时间的内容，为什么你笃定走私船来接陈家和的时间是四月二号凌晨四点？”
“哪有，陈家和明明帮我们弄得很清楚了，简直像是我方打入敌方的卧底……”
周局两眼一瞪，迫视纪询，状如铜铃。
纪询只好拆解开来说：“他们的对话您也听见了，陈家和来村子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上走私船离开国境，既然走私上船的地点已经确认，剩下的无非是上船时间。把谜题圈定在这个范畴内，已知的线索是无人机的灯闪了四次，以及陈家和念出的字母‘B’。顺带一提，在陈家和走之后，我对照了录像中的纸张大小，发现当时陈家和拿在手上的应该是一张1元纸钞，纸钞上的字母是纸钞的冠字，冠字字母从A到Z都有，几乎能涵盖一个月中的每一天，这样考虑之下，理所当然，字母对应日期，闪烁对应时间——”
“总之，”一气呵成说完之后，纪询兴致缺缺补充道，“很简单，没什么思考的空间在。”
“……”
沉默半天，周局看着纪询欠揍的脸，挤出两个字。
“很好。”
紧锣密鼓的几天准备之后，四月二日凌晨时分，监视陈家树药厂骨干的公安先传来消息，说盯梢的人有动静；接着，盯防海面的缉私也传来消息，说出现可疑船只，朝目标地行驶；这个时候，纪询早跟着二支的人，潜入村子，埋伏海岸烂尾楼。
这个沟沟壑壑的烂尾楼，就像个满是褶皱的大口袋，毫不费力地把警方人员都给藏匿在了黑暗之中。
他们在内，一支在外。
现在，就等着鱼儿出现，游进口袋，就能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等到当晚三点四十将近四点的时候。
远远的，一点黑影出现在海平面上。
接着，轮船马达的声音在寂静的海岸边传开，一艘小货轮出现在视野之内。
船来了！来的时间，正和纪询分析的一致！

第二二零章 击掌。
夜里的船，黑得仿佛是海面的延伸，随着波涛起起伏伏，似近似远。
潜伏的二支成员，全都握紧装备，凝神注视着前方船只，只等船只在波涛与马达声中，靠近海岸。
它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近得让潜伏在烂尾楼里的警察，都能遥遥看见船身上几个白漆大字——“梅梅DT”，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中文与英文混合的船只名字。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这艘梅梅船，没靠近海岸，而是在原地兜了个圈，反而又向海中驶去。
怎么回事？
霍染因带队严厉，没人在这种时候发出骚动，但错愕依然像是个小的炸弹，丢进心湖，炸在里头，面上不见动静，波澜全在底下。
船为什么突然又走远了？
是消息泄露？
还是船上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此时不止是一线人员潜伏到位，局长、副局长等人，也都在局内成立了指挥部，通过各种监控设备实时观察一线情况，仅仅一会，指挥部就传来指示：
按兵不动，继续等待。
船只又在前边航行了一段时间，但没有走远。
只是在众人看得见的范围内打着圈圈，时间就在无数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沉默的盯着前方船只中流逝，直到距离四点只差五分钟的时候，梅梅号船再度掉头，朝海岸边驶来。
同一时间，袁越在对讲机内通知：
“村内有动静，一批村民，大约七八人，开三辆卡车，正从喜来路出发，朝废弃工地处前进。陈家和也在其中，上了第三辆车。”
众人精神一振！
既然一切按部就班，就证明刚才的猜测都不对，既没有消息泄露，船上的人也并未发现不对劲，刚才船只的掉头徘徊，恐怕只是因为时间还早，它要掐点到达！
又过了两三分钟。
烂尾楼背后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接着，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三辆卡车先后自旁边道路驶过烂尾楼，一路开到了前方海岸边。
接着，车子停下，车子里的人都下来，遥遥的，纪询看见了陈家和，黄毛无论在哪里都比较醒目；接着，第一辆卡车上下来的司机，和一个矮小的同伴，一起掉头往烂尾楼这里来，行走过程中，他们也在聊天。
“一切顺利吧？”
“没什么异样，不要太多心。”
这两道声音，一男一女，非常熟悉。
走得再近了些，纪询认出来了，正是大燕和老齐，那对自他们进村后就带着两个人跟着他们的夫妻。
这对夫妻穿行在烂尾楼里，目标明确，直往吊车去。
都是走熟了的路，虽然手机在手，也没人准备照明一下，就连之前疑神疑鬼的老齐，也没有尝试去想：也许就在他们脚边一两米处，就有警察藏身其中。
不过，那种疑神疑鬼，或许真的在冥冥中化作一种预感，照见在老齐身上。
只见进了吊车的老齐，开始启动。但不知是天冷还是车子放久了，启动了好几下，都没有启动起来。
“大燕，我有点心慌……”
车内是亮的，照出老齐皱成苦瓜的脸。
不止他心慌。
埋伏的警察也心慌，都陪着熬了大半夜，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可前往别最后一步闪个趔趄，这群人突然不装货了，叫他们没抓到大头啊！
“冷静点。”大燕语气生硬。
“你来开吧。”老齐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
车子里换人了，等到大燕上去，按着车钥匙一转，“轰”的一声，车子顺顺利利打起火来。
接着，女人一打方向盘，毫不犹豫地将吊车开向海岸。
之前下车的老齐，倒是被落了下来，不过海岸也不远，两腿走过去，也行。
此时的海岸处，其余的人正开启卡车车厢，将一箱箱捆扎好的装在纸箱货物搬到地上，连陈家和这个公子哥，也在帮忙，可见陈家和对于赶紧逃离这里，究竟有多迫切。
而烂尾楼里，霍染因轻声冲对讲机说：“准备，听指令。”
明黄色的吊车行驶到了熟悉的位置。
前方的船只，也逼近岸边。
“三……”
吊车的吊钩，装起货物。
但老齐，没有离开烂尾楼前往海岸，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在烂尾楼中徘徊。
“二……”
“等等，你是谁，藏在这个干什么！”
只听一声惊慌的叫喊，徘徊在烂尾楼里的老齐，看见了藏在暗处的谭鸣九。
“行动！”
霍染因没有任何慌乱，他毫不犹豫下达冲锋指令，并当先从隐藏地点跑出去，带着队员，朝前方装卸货物处直冲过去。
艹，这么多人你谁不发现，光发现我！
被老齐发现的谭鸣九也发了火，一下子冲出去把人按在地上，大声喊道：“警察，都不许动！”
声音快，霍染因的行动更快。
海边装货的人听见声音，错愕回头的时候，霍染因已经差不多冲到了距离他们十来十五米的地方，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四散逃跑的时候，霍染因已经冲入人群。
人群里，陈家和同样慌乱无措。
他先冲向车子，可这时候，所有人都想冲向车子，“小陈老板”，已经不管用了，他被挨挤推搡，推着推着，居然推到了海边。
黑色的海水，漫过脚踝，夜晚的大海有种静谧寥廓的无言恐怖。
但这种恐怖，似乎远不如朝他冲来的霍染因更让人心胆俱裂。
他在原地呆了几息，突然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接着一头栽进海里，手脚并用地向远处游去，然而太慢了，霍染因已经赶了上来，锁住陈家和就像锁住一条不听话的大鱼，一反身，就把人从海里甩上岸边。
接着，“咔嚓”一声，银亮的比海水更加冰凉的手铐锁住陈家和的双手，躺在地上的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次行动的首要目标已经擒获，霍染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内线就传来周局怒意勃发的声音：
“船！船要开走了！”
霍染因立时回身，就在他带队冲向岸边，擒获陈家和的时候，岸边四下惊呼奔逃的人群，船只上的人也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地转动方向盘，想要逃离现场。
海上还有其他的船只，那是缉私局前来协助的船，只是之前为了隐蔽，只远远跟着，现在距离梅梅号还有好长一段路程。
同僚的船，暂时不能指望。
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话——
霍染因的目光看向离岸的船身，货轮不算大，但船身依然比人的身高高上不少，水中更没有可供落足之处，需要找办法……
“霍染因！”
背后传来纪询的叫声。
霍染因倏然回头，看见吊车车厢里的人，换成了熟悉的面孔，是纪询！纪询上了吊车，原本在吊车内开吊车的大燕，则倒在地上，也被控制住了。
时间不够，来不及多说。
纪询一伸手，指向捆好的被吊车吊钩系上的货物。
足够了。霍染因迅速意识到纪询的想法，他暗赞一声好主意，回头跳上货物，抓着吊绳，蹲在货物上方，接着，“嗡”地一声，吊臂一阵，开始朝上朝前，坐在吊车中的纪询已经在控制操作面板，用吊车吊臂，朝船舶方向运送霍染因。
一步慢，步步慢，解决了老齐再冲上来的谭鸣九，硬生生落后了一步，只能看着霍染因跳上吊臂下货物，吊臂又在他指尖里划走。
他一时傻眼：“……牲口吗？等等我啊！是兄弟就并肩子上啊！纪询，你先停一下！霍队不能一个人上，太危险了！”
纪询专心致志，完全没有听见谭鸣九的声音。
现在追的就是时间，时间一分一秒都不会停歇。
“快，快！”
“快走，人要过来了！”
“条子，条子，外面也有条子！”
虽然脱离了地面，但地上的混乱，依然像一锅正煮沸的咕噜咕噜的水，把各种吵杂混乱的声音，送入氤氲升空的热气里，直传到霍染因的耳中。
风一下子变大了，吹得货物摇摇晃晃，连带着蹲跪在货物上的霍染因，也跟着摇晃。
霍染因的目光地底四散的人群，掠过追逐着人群的警察，掠过远处缉私的船只，还有，正专心致志开着吊车的纪询。
最后，他如鹰隼一般的目光，停留在梅梅号上。
吊车的吊臂，向上，向前，再向下，距离慌不择路想要逃离的船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货物到了船只斜上方两米多的位置，还是高了点，还是远了点。
但可以了，再等下去，船的速度，就要起来了。
霍染因站起身，退后两步，从货物的正中心退到边缘位置。
接着，助跑，跳。
暗夜里，他飞掠长空，落入甲板！
“好！”
对讲机内，响起了好几声喝彩。
一直关注着抓捕行动的局长们通过监控器看见了霍染因的行动，称赞在紧张激荡的气氛中，脱口而出，接着，他们更加密切地关注情况的发展，没一会，就见原本朝远去行去的船只开始动荡起来，接着，它的船身重重一摆，船头居然靠向了海岸的方向！
机会！
周局第一个抢走对讲机，大喊：“抓住船帮，冲上去！”
金牌被夺走了，但银牌是我的！
不用局长多说，走不通吊车这条路的谭鸣九已经冲到了岸边去扒船帮，但有个人比他更快，风一样卷过他，直接踩着船帮，跃上船头。
是老纪！
老纪不止脑袋给力，身体也行的啊！
谭鸣九乱哄哄的想，惜败一招，他只能更迭目标：
第三个，第三个冲上去的肯定是我，季军还是有的！
然而这时候，一道身影又在黑暗中浮现，文漾漾在出人意料的时间里出现了，她先朝上用力一蹦，两手抓住船舷，接着脚底一踩谭鸣九的肩膀，借着谭鸣九的帮助，灵鹿一样蹦上了船头。
“……我！！！”
谭鸣九所有骂娘的力气，全部用在了双臂上，紧跟着文漾漾之后，他也翻上了船头。
霍染因最先，他们接着，随后，伴着四散逃离的人全部被控制之后，越来越多的警察冲上逃跑的梅梅号，大约十五分钟后，船上的骚动彻底平息，船只已被完全控制！
船舱驾驶室内，纪询看着满地抱头蹲下，不敢反抗的船员，和源源不断冲上来、持续控制着场面的警察，长吁口气，朝霍染因举手。
霍染因放开轮舵，走上前来，同样抬手。
“啪。”
清脆一响，两人击掌。

第二二一章 未知，最为恐怖。
一线作战伴着警方成功控制走私轮船，有了初步性的结果。
后赶上来的谭鸣九和文漾漾，带着其余警员，将船只上的所有走私嫌疑犯，驱赶到甲板上看守。
纪询和霍染因也抽出空来，开始带着剩余一批警员，搜查这整艘船只。
一起向里头走的时候，纪询先看了看霍染因的手，对方的手掌有点不严重的擦伤：“跳下来没事吧？”
“嗯。”霍染因先应了一声，接着又转转手脚，说，“腿的筋有点别到，没什么大碍。”
“哪条腿？”纪询蹲下来，屈指敲敲霍染因的左腿，又敲敲霍染因的右腿，等发现对方左腿微颤了一下后，了然道，“左腿。回头拿药酒给你揉揉。”
“好。”
简单交流的同时，两人没有耽误工作，一轮船舱内部观察，两人看过机轮室、生活区、厨房、这些地方没什么异样之处，生活区里发现一些走私物品，但东西不多，品种也零散，应该是船员私人的行为。
接着他们又来到轮船货舱处。
货舱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杂物堆放在角落里，重要的东西都在外头，还没来得及装上来呢。
“这是货舱？”霍染因望了里头一眼，问被警员押着的船长。
船长是个还算白胖的中年人，他陪着笑，诺诺说：“对，是这里。”
“除了这个货舱还有别的货舱吗？”
“没有了，警官同志，只有这里，就这一个。”船长肯定说。
纪询走上前。
只见长方形货仓最里边，乱糟糟的杂物堆叠着，撇开大大小小的纸箱，还有几卷粗麻绳，以及不少铁球，被装在个大木框里。
纪询踢踢框里的铁球：“这些是干嘛的？”
船长一愣：“我也不知道。”
纪询回头：“你不知道？”
船长继续赔笑：“警官同志，就是一些杂物……杂物进进出出，什么时候上来，什么时候下去，你看，我也没管，也记不住……”
纪询看着看着，蹲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霍染因问。
“我在想……”纪询捧起一枚铁球，“多重的铁球，可以把一具尸体沉入海中？”
现场众人，豁然变色。
“等等，”这冷不丁的联想发散太可怕了，船长急得说话都大声起来，“我们可没有做人命买卖！”
霍染因摆摆手，其余警察立刻将船长从仓库里带走。
接着霍染因转向纪询，他的眉心也起了轻轻的皱痕：“你……”
“你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吧？”纪询说，“许信燃告诉我们的那个小小细节。”
当然。
那个小小的细节，在许信燃说出来的时候，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你想说，有尸体被搬运到这艘船上，再在船只开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绑上铁球，沉入水中？”霍染因慢慢说。
“想想简直是一条流水线，不是吗？这艘走私船是要出国境的，等到了公海，找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只要五分钟，就神不知鬼不觉就毁尸灭迹了。”纪询，“至于尸体保存的问题，刚才巡逻的时候也看见了，这艘船里有冷库，足以存放。”
霍染因沉默片刻，摇头指出其中逻辑错漏：
“不对，按照你这样的说法，尸体是在船上的冷库中。岸上的人要怎么闻到船上尸体的味道？再说，如果许信燃隔得这么远都闻到，那么船上的人要在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下开船？他们就一点都不在意这种浓烈的臭味？”
“换个思路。”纪询，“船只不是运尸体过来的，是来装尸体的。”
“你是说——”
“这附近——以赌场为圆心，在菜市场附近，前后左右的很短距离内，有另外一间隐藏的仓库。仓库中……也许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纪询沉声回答。
霍染因将纪询和他的分析汇报给局里的领导，很快，领导的批示下来：
“一支二支以菜市场、赌场为源头，快速核查村中每家每户的具体情况。”
明确的指令下达到现场的每个人手上，很快，数量众多的警察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
有范围，有人力，只是短短二十分钟的时候，对讲机里就有好消息传来。
袁越带人找到了一户可疑的无人厂房。
“收到。”霍染因回复，接着立刻和纪询赶往目的地。
村子不大，短短距离，三分钟之内就赶到。
这是个黄墙泥瓦的老式厂房，有三层高，厂房占地面积本身就不小，周围更有一圈大空地，空地外围有差不多人高的围墙，至于内部，因为多年来疏于打理，已经荒草丛生。这间厂房的背后就是大海，临海的是一块平整土地，假设船只要在这里停留，这大空地也便于装货卸货。
厂房比较偏，最近的一户邻居，直线距离在50米开外，这就让厂房里有什么动静，也不会被人发觉。
纪询和霍染因到的时候，这处厂房已经沿着围墙拉了黄线，有警察在这里看守。
没有看见袁越，应当是在厂房里头。
那里头……
纪询的目光，透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往里看，他看见了银色的金属门向外打开，涌动的黑暗泼洒出来。
霍染因抬起警戒线，走进去。
纪询跟着。
萋萋的草像是孩子顽皮的小手，挠动脚踝上的一点皮肤。
纪询走着走着，踢到草丛中藏着的一点幽光，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是个拆封的面包袋子。
这么一耽搁，纪询比霍染因慢了几步。
等他低头穿过厂房门口，感觉穿进了个极窄的口袋，黑暗是一种软性的内壁，自四面压迫过来。
不过这一忽儿的感觉，更像是种潜意识的灵觉。
等纪询定神左右看去，他立时松了一口气，厂房内部并没有他想象的很糟糕的东西，大体是空旷的，一些桌子椅子，很老旧的样子，全部堆放在角落，厂房里进门的一个大空间里的吸顶灯坏了，是用警方携带来的照明设备照明的。
这里没有几个警察，也不见袁越和霍染因。
他们在……
纪询目光一偏，朝着厂房更里边的方向看去。
他们在更前边的位置。
接着纪询注意到，进门的时候是黑暗泼涌，可再往前方看，却变成光明张牙。
前面的光照，非常明亮，直接侵占了进门房间的一小半地面。
只是还看不到里头的情况，那里还有半扇门，挡住了。
他微微迟疑了下。
好像刚才穿行过院子时淌过的草叶还攀着他的脚踝，使他拖泥带水。
然而前方的真相，不会因为他的迟疑或退缩而改变。
纪询走进去。
袁越、霍染因，其他人，都在这里。
里头的灯全亮着，不止天花板上的LED灯，还有天花板延伸下来的，一个巨大的可移动转盘上，一圈圈密布的小灯——医用的无影灯。
沿着无影灯再往下看，能看到一圈布巾围绕着一个手术台。
手术台间或露出布巾的银色，在手术灯的照射下射出十字星芒。
但这并不是这个简易房间里最招摇的部分，包括这个手术台周围的各种大型的纪询不太认识的医疗仪器，都不是这里最招摇的东西。
最招摇的，在纪询进来之后就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的，是靠墙放置的大型医用冷库。
冷库打开了。
里头没有纪询所设想的、被袋子裹着被绳索绑着，像猪肉一样冻住的尸体。
但没有，似乎也不能让人自紧张中舒缓出一口气来。
因为透过霍染因、袁越站立的间隙，纪询清楚地看见，冷库内嵌的白炽灯，清晰明亮地照出了积蓄在冷库底部的、涂抹在内壁的，大量干涸的血迹。
还有一个挂在里边的，开了口的干瘪黄色袋子。
黄色袋子，是医疗垃圾袋，型号很大，旁边还散落着几段被剪开的麻绳。它也沾了血迹，血迹将它一块块粘得缩起来。
一种宛如蟒蛇蛇蜕般湿淋淋、黏糊糊的东西。
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未知，也许才最为恐怖。

第二二二章 #每天一个饲养别扭猫猫的新技巧#
霍染因和袁越，已经走到冷库面前，在讨论冷库里的东西了。
周围的警察也没有闲着，他们在观察现场是否还有其他不太醒目但重要的东西——比如毛发、足印、指纹等等。
纪询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上前，而是静悄悄退到屋外。
情况到现在已算分明，这个废弃工厂，无疑如他之前的分析，是个隐蔽而又重要的仓库。
接下去根据现有证据，开始血迹鉴定、毛发收集，调查手术台、冷柜、甚至医疗垃圾袋的由来，这种按部就班，需要花费人力物力的排查工作，有他没他差不多，不需要他专门参与。
他回到了工厂外头。
这时候村里的人已经围了过来，对着这里指指点点，有些还拿出手机，朝他们拍照，还有更大胆的，直接出声喊道：“海边那些人怎么办，都带走啊？家里的小孩老人没人管喽！”
喊话的人立刻被呵斥制止。
接着警方又问，是哪家，家里的具体情况，小孩有多小，老人多大年纪，是否失能。
纪询没理会这些，外围的警察能很好的解决这一切。
他在刚刚自己走过的道路的草丛上低头搜索……很快，从膝盖高的杂草地里，翻出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刚刚进来时候看见的被撕开的面包袋子。
他戴着手套，拣起面包袋子。
透明塑料袋上，有个“盼盼”的大Logo，底下则是一行黑色打印生产保质期。
生产日期：2016.02.18
保质期：2016.08.18
时间很近，不是久远的垃圾，也就是说，最近有人来过这里，遗落下了包装袋……会是使用工厂的那些人吗？
还不能确定。
也许是路过的村民随手丢下的；也有可能是被海风卷过来的。
想要分清出来源，得寻找更多的佐证。
纪询拍拍膝盖，站起来，把这个面包袋子放入证物袋中，又在工厂的空地里外转了一圈。
不花多少工夫，他找到了停放在围墙外头的一个黑色垃圾箱。
垃圾箱是圆形的，半人高，有盖子，和纪询之前戴红色耳机在巷子里晃荡时候看到的一致，是村中的统一款式。
他打开盖子。
里头没有多少垃圾，只有一点点的残余，比如黏在底部的发黑的香蕉皮，干了的苹果核。
再看看垃圾箱的内壁，上面的脏污也绝非年代已久的灰褐，而是兀自带着腐烂气息的，还能用手指蹭掉的新鲜痕迹。
这个垃圾桶也被使用。
纪询暗想。
而且看痕迹，使用得挺频繁的……
“你查到什么了？”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纪询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霍染因出来了。
“有近期使用的痕迹。”纪询冲着面前的垃圾桶抬抬下巴。
“一个不错的旁证。”霍染因眉间舒展。
这个工厂地处偏僻，周围没有人烟，也就意味着，这个垃圾桶里如果出现过大量多次的垃圾，必然是来到工厂里的、并在此停留过一定时间的人随手丢弃的。
沿着这条思路再往下走，村子垃圾回收站的环卫人员，也值得多加询问，看能不能通过收走的垃圾，找到一些锁定嫌疑人的线索。
不过这些都是后续需要跟进的。
当下，在人赃并获控制船只、进而搜寻的废弃工厂中的大量大型医疗设备之后，在漆黑的天空破出一缕晨阳之际，警方带着所有嫌犯、证物，回到警局；出了一夜任务的众人，也各自回家，休息半日。
不过这次纪询休息得不太好。
上午七点来钟到家，睡下去，不到十点的时候已经清醒了，但这种清醒和过去的清醒，又不太一样，过去的清醒，是被缠在一个茧中，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出路的困顿；现在的清醒，则是因为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去做，所以迫不及待地醒来，并精力充沛。
纪询躺着睁眼两秒钟，已经不能在身体里再找到一丝困意。
他再转头看着旁边的半张床，霍染因还沉沉睡着。
这倒少见。应该是案子到了个阶段，紧绷的精神总算放松的缘故。
纪询轻手轻脚掀了被子，睡在一旁的霍染因警觉一动。
纪询赶紧停下，但那丝警觉似乎已经作用在了霍染因的所有细胞上，睡觉的人连睫毛都颤动起来，下一刻就要睁开眼睛了。
既然都这样了——
纪询心头一动，反其道而行，主动伸手拍拍霍染因的肩膀：“没事，睡吧。”
轻颤的睫毛扬起，闭合的眼睛打开一点。
没了日常时全睁眼睛的沉黑，而被穿透深绿色窗帘的阳光染色，染成寂静森林里潭水的深绿，里头晃出的浅淡眸光，仿佛碎花落在深潭上。
霍染因眯眼看看纪询，低头蹭下纪询的手背。
他清凉的脸颊，连同柔软的发丝，一起扫过纪询的皮肤，一瞬间像是揉过了猫咪的脸。
接着霍染因丢下纪询，翻身掀被子，将自己重新埋进去安睡。
只有道从喉咙溢出的声音，艰难自被子的缝隙里挤出，姗姗应了声：“……嗯。”
一个不错的早晨礼物。
纪询蹭蹭手指，心满意足。
虽然纪询不想打扰霍染因的睡眠，但清晨的宁静还是很快被霍染因响起的手机给打破。
纪询眼睁睁看着，刚刚才像猫一样卷起来的霍染因倏地掀开被子，接起电话：“……”
但接了电话的霍染因没有立刻说话，他眯着眼睛，先咽了口唾沫，接着又抓过纪询的手，按了按自己的脖颈，接着才说，声音又冷又清，没带出半点刚刚睡醒的困倦：“什么事？”
“……”
纪询多顺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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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郑学军坠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霍染因的声音微微提高了，纪询的注意力也一下被吸引过去，“问出当时打架斗殴的幕后主使者了没有？”
打电话过来的是谭鸣九。
谭鸣九的声音非常恼火：“没有，他们只知道带着自己去的大哥的名字，至于大哥上面还有没有大哥，打架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约那时间那地点打，一概不知。艹，他脑袋长在那边是当个摆设的吗？”
纪询能够理解谭鸣九的暴躁。
勤勤恳恳辛辛苦苦查到现在，查得曙光近在眼前，结果案子一闪腰，告诉你这不是成功的光芒，这是海市蜃楼的幻景……一脚踏空，从云端到地狱，搁谁谁难受。
“再顺着他供出的大哥名字查。”霍染因沉声道，“只要线索不断，找出人来只是时间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唉，找到这个人，意义真不大。还没李小雏回忆的内容多，可李小雏也没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说多了都是泪，谭鸣九的心酸溢出电话。
电话结束了，睡意也飞散到九霄云外。
霍染因看了眼时间：“点个外卖吧，早上想吃什么？”
纪询沉思片刻，突然说：“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
“哪点？”
“李小雏。”
“？”
“李小雏是个写故事的。”纪询自言自语，忽地翻身起来，快步走到书房里头，开了电脑。
李小雏是个绘本画家，不算很红，但也不怎么冷门，她的绘本内容能在网络上直接搜到，纪询先在网络上找李小雏的成名之作，非常快速的翻了一遍后，放弃；接着又找她的其他作品，一连翻了三四五六本，终于停下。
他面前电脑的网页上，停留着一本名为《鲤小雏的日子》的绘本作品，这是李小雏的出道作。
这个绘本故事的主线很散，大体是在讲小鲤鱼的小溪旅游之路，路上鲤鱼看到了什么风景，碰到了什么动物等等。
这些风景动物大多泛泛，有时甚至只出现了一两个格子。
不过其中有个黑煤球，出现的次数不少，占的篇幅也大。
它出现的第一面，就将一朵小雏菊交给小鲤鱼，说：“很适合你啊。”
小鲤鱼接过雏菊，戴在头上，那个饱受读者喜爱的卡通形象“戴雏菊的小鲤鱼”便诞生了。
接着，作者用了大量的笔墨描绘了黑煤球和小鲤鱼成为朋友的过程，又到黑煤球说：“周一的时候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可是约定好的那天，小鲤鱼一直一直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黑煤球都没有出现。黑煤球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看这个故事，你想到了什么？”纪询问霍染因。
“郑学军。”霍染因说。
“毫无疑问。”纪询，“作家分两类。一类只讲故事，一类总讲生活；后者比前者多很多很多，因为故事属于表达，表达基于人性，总是无可避免的反应出作家的经历、想法、性格、喜好……我想李小雏就是后者。她不能免俗地将自己的经历创作成故事，我们又从这个基于过去的故事里窥见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纪询的眼睛闪闪发亮。
“小鲤鱼是李小雏，黑煤球是郑学军，李小雏和郑学军有过一次约定。故事里他们约定的时间在周一，1996年4月1日，正好是周一，这点细节要么不写，写了就没有必要虚构，所以我倾向，在现实中的1996年4月1日，也就是郑学军坠楼那一天，他和李小雏是有一个约会的。”
听到这里，霍染因飞快地联络起了谭鸣九刚才的那通电话。
结合这个小小的细节，那通充满了谭鸣九抱怨和抓狂的电话里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谭鸣九说‘当事者是约了时间和地点打架’——这也是一个提前确定的事件。”
“对。”纪询接上，“谭鸣九以为自己找的人没有任何意义，但实际上正是这个人所给出的‘约定’条件，让我们找到了破冰的关键：约会与打架这两件事情，既然都是提前规划的，为什么还会发生时间上的冲突？”
纪询缓上一口气，他的神色变得奇异：
“弄懂了这个答案，我们也就找出了郑学望为郑学军报仇，杀害陈家树的最大动机……”

第二二三章 双胞胎。
当天下午，纪询在询警局的询问室里见到郑学望。
一对一，郑学望对着他。
不太符合警方的规定，不过这也不是一场正式的询问，警方还要寻找更多的资料来巩固郑学望的罪名，才能结案并移交检察机关，走司法路线。
只是郑学望的动机，郑学望的手法，在纪询这里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这个关于陈家树的案子，也就随之在纪询心中结了案。
正式开口之前，纪询先观察郑学望。
因为重大嫌疑而暂时被扣押在警局的医生昨天似乎没有休息好，头发微乱，神色疲惫，纪询没有开口，他就先开口，叹了口气，貌似诚恳：“警官，我承认我利用了自己职业的特性，做了一些违规的事情，对这些事情，我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并且深刻反省。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警方在我这边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认为杀了陈家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偷走我真正医疗记录的那个人。”
医疗记录。
郑学望在别墅时就提到过这个，他造假了陈家树病历的同时，手里也有一份真的病历。
只是当然，真的病历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纪询随意抛了个话头。
他不太在意自己以什么话为开头，这次会面并不是双方的博弈，而是一场“我已经找到真相”的通知。
“嗯，是啊，他叫学军。”郑学望平平回答。
“我在你家里看过你们的照片，你和你弟弟长相酷似，身材仿佛，一眼看去像是同一个人。”
郑学望笑了笑：“我和学军是同卵双胞胎，基因一致，所以会比异卵双胞胎看上去更相似些。”
“我听说双胞胎有一些别的兄弟姐妹没有的东西，比如心电感应，你们有吗？”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这是无稽之谈；从我和他现实中的情况来讲，至少我自己，也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你们只是像寻常的双胞胎一样，偶尔互换一下身份喽？”纪询说。
但这次，郑学望没有回答纪询的问题。疲惫医生的疲惫，似乎只在表面，他时时刻刻冷静地思量着任何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的任何一句话。
“警官，你在诱供，这违规了吧。”
“我只是借了个地方和你聊聊天而已。”纪询耸耸肩，“这甚至谈不上一次询问，我们的对话也根本不会被记录，哪来的‘诱供’？……不过，说实话，郑学望，当年该死的实在不是郑学军，而是你啊。”
郑学望居然还非常冷静。他不紧不慢回答：
“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弟弟的死亡，我确实很难过。但命运……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冷酷。诚然作为一个在亿万精子中胜利同类而得以和卵子结合，并成功降生的我们，天生就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站立于其他生物之巅的自豪感……但这种自豪是脆弱的，正如生命是脆弱的，非常脆弱。地球上，每一秒，都有人去世。”
“我希望我弟弟能够长命百岁，但非常不幸……20年前的那一秒钟，我弟弟死去了。”
“真感人。”纪询笑了笑，“你怀念你弟弟吗？”
郑学望居然没有回答。
纪询自己接下去：“当然怀念，否则也不会二十年如一日的和李小雏保持联络，缅怀弟弟了吧。警方已经联络过李小雏，据其回忆，郑学军坠楼当日，他们有一场约会。明明已经事先约定过，郑学军却失约去参与打架，是因为这起打架是临时决定的吗？很遗憾，这起打架也不是临时决定的。之所以两个事先的约定会相撞，只要换个角度思考，一切都迎刃而解……”
“因为当日该去废弃工厂的，根本不是郑学军，而是你，郑学望。”纪询一字一句。
“……”
“我们常说两面派，两面派，用以嘲讽人在不同的人面前表现出的不同态度，郑学望，你在医院时候对领导对同事的态度，无可指摘，在他们眼里，你不说完美无缺，至少年轻有为；可是在那些护士口中，你的形象就有待商榷了。毕竟戏做久了，也会累，也要有个宣泄的出口，一如你的少年时期。”
“少年时期，你在父母老师面前是乖巧的孩子和优秀的学生。人总有虚荣总好面子，因为虚荣和面子而不愿毁掉良好形象理所当然。但是，当久了乖孩子，一天天的什么出格事情都不能做，多累啊。正好你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又更好，你弟弟是个不怎么上进的野孩子。于是，在你偶有想要放松想要叛逆的时间里，你只要做件很简单的事情：说服弟弟，让他把身份暂时借你。”
“荒谬。”郑学望盯着双手，他的目光似乎也像双手一样，被固定住了，“双胞胎长得再像，不熟悉的外人分辨不出来，家人还分辨不出来吗？”
“恐怕不是分辨不出来，而是根本不想分辨吧。”纪询说，“人总是趋向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他们相信你是一件精美的、有远大前程的玉器，你的外表上就不能见一丝瑕疵；至于你弟弟，一个破烂瓦罐上的裂纹，多一道、少一道，又怎么样呢？我想你早就深谙这种道理，因为在你的学生时代，永远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吧……父母的偏爱，老师的嘉许，同学的羡慕，亲戚邻居的另眼相看。和你弟弟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
“……”
郑学望没有说话，或许他已经无言以对。
“1996年的4月1日，本该你去的一场约架，由本该和李小雏约会的弟弟，替你去了。也许是这一天你有了什么突发情况，也许你只是临时后悔，不想去了……最后，郑学军代替郑学望去了一场没有回头路的约架，郑学军代替郑学望，永远地跌落在了废弃工厂的地砖上，躺在了医院苍白的病床上。”
“该死的，是你啊。”纪询轻轻重复自己说过的话，“郑学望，你让你的血缘兄弟，顶替了你的死亡名额。”
保留在相片里的骨灰，每年四月一日的通信，堆放在家里一盒盒的积木，恐怕正是具现化的愧疚，一天天在吞噬他的良心。
他杀害陈家树的动机，如此浓烈。
郑学望抬起头，黑眼珠盯着纪询。
肉眼看不见的面具自他脸上轻轻剥离，脱离了面具，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仿佛不是过去的人。
接着，郑学望居然露出了一点微笑。
非常古怪的微笑。
这微笑保持了一段时间，接着才有声音从他嘴里漏出来，仿佛一下子，音画不同步了。
“你说得对，我应该替学军报仇。我们是兄弟，源自同一父体，共生同一母体，甚至拥有完全一样的基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们更加亲密。我们也由此诞生了血缘亲情。警官，你觉得是血缘诞生了亲情，还是亲情羁绊着血缘？”
不对。
郑学望的反应有点奇怪。
纪询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拧了一下。
是虚张声势，故布疑阵吗？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
“不管是怎么样都好。”
纪询没有获得足够的思考时间，郑学望很快又说话了。
“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郑学望稳坐泰山，冲纪询笑笑，“我确实有杀害陈家树的动机，但动机只是动机，除非你找到我杀人的铁证。否则案子上交到检察院，也会被打回来让你们继续调查。我说的对吧？警官。”
“很正确。”纪询回以一笑，“看来你有恃无恐。”
郑学望依然没有承认自己杀了陈家树，可他似乎也没有否认自己杀了陈家树。
他把难题抛回给警察，面带冷笑，看好戏般。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留下来，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
纪询站起来，离开询问室。
刚刚出来，他的肩膀就被锤了一下，谭鸣九连蹦带跳跑到纪询面前，一胳膊伸来，狠狠勒住他，又兴奋又恼火：“老纪，给我们一线工作人员一点活路吧，我记得你之前也没这么帅吧？感情这三年你不是在家里放空，是闭关修炼去了？”
“你不懂。”纪询敷衍，“这是1+1＞2。”
谭鸣九不懂，霍染因懂了。
霍染因目光一滑，滑到了窗户外头，此地无银三百两。
谭鸣九又转脸冲单向玻璃里的郑学望厌恶一哼：“这孙子，狐狸尾巴已经藏不住了！现在还能得意，再过几天，就把他从头到尾揪死了！”
“先去找王桂玉。”霍染因接话，提起了郑学望的母亲，“她是郑学望郑学军最亲近的人，上回的话也不尽不实，现在局面对郑学望不利，再去问问她，也许她就绷不住了。”
“得嘞。”谭鸣九一声花腔，“我办事，您放心。”
然而霍染因不是对谭鸣九说的。他冷酷地拨开谭鸣九，对纪询说：“走，一起去。”
“嗯哼。”纪询。
“？？？”谭鸣九。
“刚刚袁队跟我借人，你和文漾漾跟着一支查陈家树的事情，正好之前我休假的时候你们也在查这件事。”霍染因淡淡对谭鸣九吩咐。
“行吧……”谭鸣九倒没什么意见，办什么案子不是办。
“现在陈家树的案子查到哪里了？”纪询插嘴。
“已经带着经侦的人去陈家树的公司了。”霍染因说，“把陈家树药厂公司里的电脑、档期全部封存带走，正逐笔逐页地调查；法医处则在采样分析现场血迹毛发；之前对医院进行的调查此时也应该能够串联起来……这么大的案子，应该还能查出很多很多东西。”
没错，这么大的案子。
纪询不做声想。
走私，绑架，买卖器官。
纪语的心脏……
当年，纪语的心脏，是从陈家树手里买来的吗？献出心脏的，又会是谁？
他高矮胖瘦，年轻老幼，是男，是女？

第二二四章 祝谎言一周年快乐=w=
但在真正离开警局前往王桂玉那里前，上面传来指示，陈家树的案子碰见难点，一支二支前往二楼会议室开会。
局长相召，肯定紧着局长的安排来。
何况郑学望如今是砧板上的肉，跑是跑不掉的，但也没那么好下锅，一切都是水磨的功夫，急哄哄的，也出不了结果。
二楼的会议室挺大，中间一个红木椭圆桌子，周局坐在主位上，袁越和霍染因坐在周局下边左右手。纪询……说实话纪询有点犯难。
虽然一回生二回熟，日常时刻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二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但这种由局长主持的比较正式的会议，这么说吧，他似乎不应该出现更不应该落座。
但他又想第一时间倾听一线调查出来的线索。
所以如个小尾巴般跟霍染因进来之后，纪询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走到角落，站在摆在角落的凤尾竹旁边，当个称职的壁花。
他做壁花还是有点醒目的。
周局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也没让他出去，只一拍桌子：“开会。”
袁越先开口：“我先对陈家树案件的调查做个简单汇报：法医处已经检查出遗留在现场的血液毛发中的DNA，一共有五种，其中两种是女性，这两样DNA已经和警局内留存的DNA比对成功，确认属于失踪人口。”
“其余三种呢？”霍染因问。
“其余三种DNA确认属于男性，但警局中并没有找到相应数据，和昨晚抓获的船只人员DNA对照，也并不吻合。目前我们正在分析现场的脚印与指纹，以及其余现场遗落，看能不能找到相应线索。”
“至于比对出来的两位失踪女性，都是宁市人，都失踪了一年以上。”袁越继续补充，“考虑到失踪时间的漫长，这种犯罪行为又是更换器官，陈家树必然有一个养着这些失踪人口的地方——昨天找到的废弃工厂更像是一个临时的手术室——但陈家树是做走私的，这个地方恐怕不好找……”
岂止不好找。
他们最怕的，是这个地方压根不在国境内。
因为这样做的好处简直显而易见，把人困在国外，首先避免了国内警方的追查，其次大大降低了受害者逃跑或联络家属的可能性，怎么想，怎么划算。
纪询的立正站直只持续了短短时间。
很快他向后一靠，往旁一歪，靠在了凤尾竹与窗台的夹角上，一阵簌簌声响之后，凤尾竹挺住了。
袁越继续汇报：“目前没有找到失踪者的尸体，我们并没有通知亲属。但是从昨天的情况看，失踪者恐怕凶多吉少……”
这也许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等待是煎熬痛苦的，可不等待，连守候煎熬痛苦带来的渺远希望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问题拿出来了，可还是被轻轻带过了。
谁也没法给出选择。
有时候做什么选择，都不会是正确的选择。
“除了法医处得出的结论以外，我们目前已经封锁了陈家树的公司，将公司、包括家中的硬盘、文件都带回局里，由经侦处的同事帮忙调查陈家树的出入账目。”袁越说到这里，暂停了。
他朝后看去，坐在后边的是经侦的副队长。
经侦负责的事情，当然经侦开口说明。
经侦副队长接话：“我们调查了陈家树公司的财务文件，发现财务文件有做过的痕迹。”
“做过？”周局反问。
“进出项不太对，有明显的修改平账的痕迹。”经侦副队长用通俗的话解释，“而且根据我们对陈家树公司财务的盘问，财务在今年一月份的时候对过往账目进行了一次大的返工，明面上的说法是对过往账目进行复核。”
一月份。
纪询敏锐地抓住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一月份的时候，正是霍队和纪询在KTV撞见陈家和吸毒的时间。”袁越又接上话，“之后陈家和就匆匆出国，我想陈家树就是在那时候嗅到风险，于是飞快让财务修改了过往账簿。”
“时间很巧妙啊。”周局沉思，“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陈家树这些犯罪情况，陈家和恐怕参与其中，知道的一清二楚，陈家和我们抓到了，突破了吗？”
“一直在突破。”袁越沉声说，“不过陈家和嘴硬且狡猾，他是在偷渡的时候被抓，知道走私的事情跑不掉，就供认了陈家树走私药品的事情。但等问到绑架和器官贩卖的死后，就一问三不知，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还一直喊冤。”
他拿遥控器打开投影仪。
投影仪上，出现陈家和在询问室里的画面。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投影仪上，包括角落的纪询。
纪询审视着出现在屏幕中的陈家和。
前后数次见面，陈家和始终没有表现出非常值得人刮目相看的特质来，就纪询个人的观点，这不过是个有所有纨绔子弟的通病的人而已——出事之前胆大包天，出事之后哪哪不顶。
这种印象，也和现在陈家和展现出来的模样十分相衬。
只见画面里头的陈家和，双目通红，大喊大叫，脑袋上的一头黄发，也在他的喊叫声中蓬起落下，几乎是一头枯草。而与他夸张的面部表情相对应的，是他的双手双脚。
询问室里的椅子都有固定扣，陈家和的双手双脚都被固定住，这个年轻黄毛开始的时候倒是想挥动下手脚配合声音，但是努力挥动了几下，动作弧度越来越小，估计是被痛到了吧。
与其说这是老谋深算，狡猾如狐的表现，纪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的模样。
如果陈家和知道陈家树的犯罪事实……真难以想象他能在警局预审的突破中守口如瓶。
他暗暗想道。
然而无论如何，综合所有线索来看，陈家和就是他们现在手中握有的一条大鱼。
陈家和不开口，警方就只能集思广益地想出让陈家和开口的办法。
接下去的会议内容，全围绕这方面展开。
纪询听了一会之后，渐渐心不在焉，神游天外。
*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霍染因和其余人一同走出会议室，又站在门口同袁越说了两句话，接着叫了声“纪询”，没听见熟悉的回答，才意识到纪询还没有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他掉头回去。
刚进门，就听见簌簌的轻响，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一眼就看见纪询拖了张椅子坐在凤尾竹旁边，揪着凤尾竹的叶子，撕成一缕一缕的。
“……”
霍染因走过去，把长得好好的凤尾竹从纪询手中救出来。
“在想什么？”他问。
“案子。”纪询给了霍染因一个不出意料的回答。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除了中途休息的几个小时之外，一串事情连着一串事情，过多的线索在纪询脑海中像是巨型章鱼一口气打结了一百条触手，每条触手都张牙舞爪的奔着自己的真相去。
四舍五入，一百种可能的真相正在纪询脑海中头脑风暴。
他按着巨大章鱼，拿着剪刀，咔嚓咔嚓修剪不听话的触手。
“陈家树的案子查到现在，线索其实不少。撇开目前在局里的陈家和不说，如果陈家树没有死，他身边的曹正宾没有跑，只要抓了这两人，这个案子现在甚至可以做最后的突破……”
“但是陈家树死了，曹正宾也跑了。”霍染因沉声说，“我们手里只有还不开口的陈家和。”
“对。死得真要命啊。”纪询呢喃着，突然抛给霍染因一个问题，“你觉得陈家和会开口吗？”
“……我觉得陈家和直到现在也不开口这点，反而令人诧异。”霍染因眉头微拧。
显然对于陈家和这个人，他的态度和纪询一样，既不觉得对方硬骨头，也不觉得对方聪明，一个靠着陈家树的寄生虫——寄生虫突然表现出了强硬姿态，当然令人奇怪。
“虽然不知道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但既然走不通，就换个方向想想。”纪询说。
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将脑袋里属于陈家和的那条触手给捡到。
分析案子就是如此，收集了越多的线索，排除了越多的弯路，剩下的隐藏起来的通往真理的路，就逐步清晰起来……
纪询脑袋后仰，脖子搭在椅背上，脸藏在凤尾竹的叶片下。
窗户开着。
一只蓝黑翅膀的大蝴蝶，乘着阳光，翩翩飞进来，落在叶片上。
霍染因一时屏息。
叶片之上是栖息的蝴蝶，叶片之下是闭目的纪询，光线如水，先闪亮蝴蝶颤动的翅尖，又照出叶片的油绿，再一条一条，疏漏于纪询饱满的额，挺毅的鼻，这张时常被他亲近描摹的脸上。
寻常摆设眨眼之间变成框中之画。
霍染因的指尖碰到手机，在他想要将眼前这幕定格之际，纪询忽然睁眼。
一双沉沉的眼睛，像将所有光源都吸入般幽深，它穿过叶片，擦开蝶翼，投射到霍染因身上，带着看透人心的明利。
接着，纪询一挺身，叶片颤动，蝴蝶腾飞，太阳的光斑照在蝶翼的磷闪上，他却立于两者之外。
光照不到他身上，一道暗影，自他脸颊斜画而下。
“我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纪询轻轻地，阴郁说。
看透接下去的破案方向明明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纪询为什么不开心？霍染因想，但心不在焉。
他的眼前，静止的画转为活泛。
框中之画变成眼前之景。
这景这人，活色生香。

第二二五章 斗鱼。
“我们去陈家树的办公室。”纪询一步跨出角落，对霍染因说话的同时，打电话联络袁越。
电话很快接通，袁越正好带人在路上，他们准备前往陈家树的母亲，孙太太那边。
正好。
纪询简单和袁越约了在陈家树的办公室见面后，就挂了电话。
这时他已经上了霍染因的车子，霍染因一轰油门，车辆如箭，离弦疾驰！
陈家树的药厂坐落郊区，距离市区有点位置，车程四十分钟，等车子开到了这里，太阳西斜，放出瑞光千条，红彤彤的光线洒在无人冷寂的水泥路上，宛如未褪的血光。
他们很快穿行过这里，进了陈家树的办公室。
袁越已经到了，他接了纪询的电话后，没有去找孙太太，方向盘一转直接带着整车人到了这里。纪询一步入内，一双双眼睛立刻胶着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个行走的密码人，多看他两眼，必能解出点谜题来。
“你发现了什么？”袁越问。
“不急，让我看看。”纪询简单回答，目光很快地在室内转了一圈。
陈家树办公室的风格，就像他们刚进来时候路过的那块广场，带着血色的宽阔。
这里有整套的红木家具，大柜子，大书桌，大沙发，一些健身器材，一尊关公雕像，以及镶嵌墙体内部的大型鱼缸。
纪询没有再看别的东西。
他抬手一指鱼缸，简单直接：“拆开，我们要找的东西在里头。”
错愕像闪电一样在一支的人脸上传递。
他们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出口，但现场反而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像雕像般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随后，最靠近鱼缸的两个刑警站起来，带着点犹疑来到鱼缸前：
“袁队？”
“把它弄出来。”袁越沉声道。
大型玻璃鱼缸本来就沉，加上了水和鱼沉上加沉，但等众人费劲地将鱼缸从墙里弄出来，叫躺在鱼缸底下的一本牛皮笔记本映入眼帘之后，满头的热汗变成了冷汗，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你……你怎么办到的，真的找到了！”
纪询和其他人一样，盯着那静静躺在鱼缸底下的笔记本。
他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轻轻反驳：
不是我找到……
是孟负山。
是一直潜伏在陈家树身边的孟负山，将东西放在这里的。
孟负山明白，只要我来到这里，看见了鱼缸，就一定能够知道，东西放在鱼缸里。
袁越上前一步，将牛皮本抓在手里，他顿了会儿，翻开本子。
这本子洁白的内页，像是具有非凡的粘性，隔空将一双双目光粘向自己。但当所有人看向里头记录的时候，纪询的目光却转向被众人放在地上的鱼缸。
透明的玻璃里，鱼儿什么也不知道，依着还晃荡的水，悠然游泳，带着纪询游回过去，游到孟负山来他家借住的那个寒假。
孟负山来到纪询家里的最初几天，纪语并不在家。那时纪语正初三，课业繁重，刚放寒假就去参加了个校外封闭补习，要在里头呆一周的功夫。
刚好是她刚走，他们就到。
这一周生活里，他父母对孟负山接受良好，非常稀罕。这主要是因为孟负山十分勤快，虽然他父母屡屡告诉孟负山做客不用动手，但孟负山依然沿袭着公安大学的习惯，上午六点早早起床，扫地拖地擦个窗户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等他父母醒来，面对的就是窗明几净的家里，不免心花怒放。
等孟负山住进来第三天，父母就动了他的屋子，把他屋子里一米八的大床，换成了两张一米二的小床，他一张，孟负山一张，孟负山就以这样自然的姿态，堂而皇之的成为他家庭的一小份子。
一转眼，孟负山来到他家有一周，纪语也自补习班回来，见到孟负山。
孟负山向纪语打了声招呼，他带着固有的冷淡。这种冷淡有时像针，会刺伤出现在孟负山身边，又不了解孟负山的人。
但纪语没有被刺伤。
妹妹总是这样……这样的快乐，容易满足。
她带笑挥手，脆生生说：“孟大哥好，我老听哥哥提起你，现在终于见到啦！”
这次见面以后，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孟负山和纪语的交集有限，大多是在饭桌上说上一两句话，他们关系不深，但孟负山并不讨厌纪语，就纪询的观察，那时孟负山已经挺喜欢纪语的了——如哥哥喜欢妹妹的喜欢。
只是冷淡的人的喜欢，是冰下流水，看不分明而已。
事情的变化是在后来的一天。
那时已经过了年，在正月，他的父母收拾包袱挥挥手，丢下他们回老家去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孟负山，和妹妹。
应该是初四吧。妹妹出门找同学玩，那天她穿了一条牙白色的裙子，正面素雅无花，背面腰际却有个大大的蝴蝶结，伴着妹妹轻盈的步伐一颤一颤。
他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妹妹送出门，可等到晚上，妹妹回来，白裙子却沾上了泥与灰，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拍掉的脚印。
但与妹妹的一身狼狈相比，她的眼睛却熠熠生辉，脸上更带着满足与振奋混合的神情。
纪询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当时他看见妹妹的样子，脑袋“嗡”了一声，站起来骂：“死丫头你胆子肥了，敢出门打架了！”
妹妹被吓了一跳。
但妹妹根本不怕他，立刻振振有词回嘴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骂我！”
纪询气死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就是你为你同学出头和她弟打了一架吗？”
“你怎么知道？”妹妹震惊，“哥哥，你跟踪我吗？”
“这点事情还需要跟踪才能确认吗？”因为生气，纪询的语速都变快了，“你手背有擦伤，擦伤上贴的创可贴是限量联动版，买来收藏的，平时不用。现在出现在你手上，不可能是受伤以后在外头药店随便买到的，只能是特意从家里带出去的——这证明你对今天会受伤有所预料；你裙子上有半个灰脚印，脚印能够看出属于未成年男性——和你发生争端的人的基础信息也有了；再考虑到你今天是出去和同学见面，这点你应该没有撒谎，因为我听到你出门前打的电话，你的同学不太希望你过去，说自己今天必须呆在家里，但你执意要去。家里，未成年男性，只能是哥哥或者弟弟；生了男孩再生女孩的家庭多数疼女儿的，生了女孩再生男孩的家庭则多数有偏向——总之，这种推理很简单。”
“哥哥我错了。”妹妹惭愧低头，一半佩服一半讨好，“我不应该用‘跟踪’这种低级字眼来形容我聪明的哥哥……”
“那你知道错了吗？”纪询板着脸。
“我没错。”妹妹鼓起脸来。
“你打架没错？”
“这不是打架，这是见义勇为。”
“你三脚猫的功夫，见什么义，勇什么为？”纪询反问，“有事找警察！”
“你之前教我防身术的时候说过我很厉害！”妹妹指出，“再说这种家庭矛盾警察也不好办！”
“骗你的。”纪询冷酷无情，“你，菜。”
这话让妹妹直接炸成河豚，可纪询也炸，这导致兄妹两直接在屋子里闹了起来，他们先吵，吵得不过瘾，纪询又抓起书架上扫灰的鸡毛掸子威胁妹妹。
妹妹不受他的威胁。
她脚底抹油，飞速抓住了旁边的孟负山，大喊着“孟哥救我”，并用孟负山的身体为盾牌，以此和纪询躲猫猫转圈圈。
孟负山因此被无辜卷入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纪询绕过孟负山的屏障，用鸡毛掸子打了纪语好几下，又被孟负山夺走武器警告瞪视为结局。
妹妹气哭了，冲回屋子里，将门甩得震天响。
纪询觉得这次给了妹妹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了，足以让她明白，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士，于是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伤药敲妹妹的门。
然而屋子里的女孩依然生气，大喊道：“我最讨厌臭哥哥！”
纪询踢踢孟负山。
孟负山：“……是我。”
大喊的声音半道夭折，纪语吸吸鼻子，抽抽噎噎：“不好意思孟哥，不是骂你，我就开门。”
纪询将伤药全塞进孟负山手里，自己潜走。
孟负山抽下嘴角，捧着伤药，被开门的纪语接了进去。
后来，纪询出来喝水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朝纪语的房间斜了眼，自半开的房门里，看见孟负山和纪语在窗户下对坐说话。
女孩子的房间里，颜色清新。
他们坐在米色的长毛地毯上，后边是春天嫩芽般的窗帘。
孟负山背后垫着个圆圆的煎蛋靠枕，他依然冷淡，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但他微微垂着头，动作细致的拿着棉签沾了红药水，涂在纪语破皮的伤口上，他居然还听见孟负山问：
“痛不痛？”
纪语此时不哭了，但还委屈着，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她扯着孟负山的袖子说话，声音很小，纪询只看见妹妹的唇瓣在动，没听见说了什么。
以后学个唇语吧。纪询喝着水想。应该挺有用的。
他端着哥哥的架子，没停留太久，余光扫见的最后一幕，是孟负山抬起手来，触着妹妹毛茸茸的顶发，揉了揉。
这次事情以后，寒假也没几天了，在他和孟负山要返校的时候，孟负山带回了一条鱼。
一条珍珠色的斗鱼。
斗鱼装在四四方方鱼缸里，鱼缸底部铺了一层细沙，水面则铺了一片绿萝叶片。
叶片嫩绿，像是刚刚自枝头摘下来那样新鲜。
小鱼缸里的斗鱼很精神，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小小的空间里倏忽来去，但也有些时候，它会游出水面，扑腾到叶片上边，像两栖动物那样，懒洋洋趴上面休息。
这时它白色的长尾巴，垂下来，像朵未开的花。
小宠物还挺招人，但似乎不是孟负山的风格，纪询问：“哪来的？”
“水族店来的。”孟负山漫不经心，“它的尾巴在和同类的斗争中受伤了，缺了个月牙口，但依然神采奕奕，挺胸抬头，很精神的样子，像……”
“像？”
“纪语喜欢鱼吗？”孟负山转而说，“要走了，送她个礼物。”
纪询将目光再转向浴缸里的鱼，鱼儿歇够了，又从叶片上跳回水里，它矫捷的身体分开水波，收束起来的裙摆尽数舒展，花苞初绽。
这花轻轻一旋，又将纪询旋回了现实。
他们已经带着账本，从陈家树的办公室，回到了警局里。

第二二六章 怀疑。
账本拿回警局后，引发了不小范围的骚动和振奋。
所有参与办理这个案子的警察，不用人叫，都快速集中到了一支办公室，围绕着账本分析对比以及讨论，就连法医处的人都特意过来看了热闹。
霍染因在众人中撞见了袁越。
袁越这时候倒是清闲了一点，重要证据落实了，接下去的对比和分析，自然是由手下的人去干。
霍染因随意说：“那艘船放在陈家树办公室的哪里？”
袁越：“什么船？”
霍染因：“……”
他诧异地看了袁越一眼，舌尖在上颚处轻轻点了点。
袁越的人，没有在陈家树的办公室里搜到船只？
“舟航顺济，风定波平呢？”霍染因又问。
“这是什么？”袁越皱眉。
“没什么。”霍染因没有深说下去，从袁越身旁走开，离了一支队，沿着走廊散步。
这不对，不应该。
如果陈家树是走私器官的幕后主使，他的身边，无论如何，也应该有这些东西的踪迹。
因为从阳光医院的唐景龙开始，再到琴市的老胡，甚至包括最近揪住的许信燃，每个人身边出没着这些宛若信物的东西，每个人也都与买卖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如果说这些人是这个庞大犯罪网的关节，那么这些关节的终点，陈家树，为什么没有相应的信物？
还有孟负山。
孟负山始终认为纪询妹妹的死亡并不简单，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追查案件背后的原因。
琴市傅宝心的案件中，纪询有过一次明显的失态，应该是想起了他妹妹纪语……只有在想起他妹妹的时候，纪询才会有遮不掉藏不住的恐慌害怕；再考虑傅宝心傅宝灵牵涉到的绑架案件恐怕也与器官贩卖有关……可以推定，纪语的事情，在当时，已经被纪询绑定在这起绑架买卖的案子上。
纪询的消息渠道，来自孟负山。
孟负山早早锁定了嫌犯，如果陈家树真的是一切的源头主使，那么纪语的案子也该跟着水落石出，到了这个阶段，孟负山还不愿意站出来，说清楚前因后果？
霍染因站在二支的门口，问谭鸣九：“看见纪询了吗？”
谭鸣九茫然摇头。
倒是一直呆在办公室里的眼镜刑警，忙说：“刚才纪老师来过，说事情告一段落，自己先回家了。”
霍染因看了眼手机，没有来自纪询的消息。
他没说什么。
*
阳光穿透窗台，在地砖上洒下一片流淌的红晕。
坐在阳台上的纪询听见锁扣开启的咔嚓声，他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回来？”
“嗯。”背后传来霍染因的声音，“忙了一段时间了，也出了点成果，劳逸结合，休息休息吧。”
接着大门关合，纪询又听见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他回头看上一眼，霍染因不止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菜肉。他随意将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人走到厨房中，只有声音传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
“有什么？”纪询想了想，问。
“肉，菜，海鲜都有。”
纪询从阳台的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厨房，倚着门框，问霍染因：“要帮忙吗？”
“你不是刀具恐惧吗？”霍染因说，不知他在准备什么菜，咄咄的刀子剁案板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做饭又不止用刀。”纪询说，霍染因背对着他，挡住了刀与刀光，他现在很安全，左右巡视下，自己拿了饭锅开始洗米做饭。
两人一起做饭的优势是能够随意聊天。
霍染因和纪询一起做饭的劣势是没聊两句又绕回了案子上。
“袁越那边怎么样了？”
“好奇怎么不留下来等结果？”霍染因说，“账本是你找到的。你不留下来等结果，不像你。”
“累了，不想留。”
“结果不错，一笔笔都能对上。”
“嗯。”
外头响起了嗡鸣声音。
“谁的手机在响？”霍染因问。
“我的。”纪询回答。
“去看看吧。”
“短信而已。”
“也许是重要的短信。”霍染因说。
“也许是孟负山发来的短信。”纪询也回。
刀子切菜剁肉的声音停下来。
纪询的动作没停，一气呵成洗米下锅再按蒸饭键，接着回头轻松说：“案子没完，你会奢侈到劳逸结合？你提前回来，只是在怀疑我。你觉得过来盯着我，说不定会收获更多的线索，比如孟负山的线索。”
踩着他话的尾音，有条不紊的切菜声继续响起来。
霍染因淡淡说：“没错，你分析得都对。”
“那么现在要去看看我的手机吗？霍警官。”
“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同涉案人员取得联系，没有任何法规支持我检查你的手机，侵犯你的隐私。”
“公私分明。”纪询称赞。
他看见背对着他的人切完了菜，来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又抽下厨房纸，清洁，擦干，等到藏在橱柜里的刀具再收回到橱柜里，纪询都没有看见一点刀的光影。
霍染因的怀疑，是一道密不通风的网，连钩，带刺，遮风，挡雨，既尖锐，又温柔。
纪询看了一会霍染因，转头到阳台拿了手机，又回到厨房。
他拿着手机，手机这时候是黑屏，像块薄砖，在他指尖飞旋。
“真怀疑孟负山给我发了短信？”纪询，“明明电信或者淘宝来的垃圾短信可能性大好多。”
“确实。”霍染因承认，“但不可否认，从你找到孟负山放在陈家树办公室里的账本开始，孟负山短期内联系你的可能性大大升高了。”
“是时候监控你枕边人的通讯了。”纪询揶揄。
“说了我不会，对你不需要。因为你……”霍染因拿手指点点太阳穴，“在我脑海里，活得太久太清晰。”
他笑笑。
“你骗不了我。”
纪询将手机往天空一抛，拿手背接住再拿手掌盖住，像抛个硬币猜正反面那样。
“垃圾短信。”纪询说。
“重要短信。”霍染因慢条斯理。
纪询挪开手，将手机点亮，屏幕显示出新短信信息，是一条电信发来的短信。
“看来我赢了。”纪询笑道。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再度震动，又有一条短信进入。
这条新的短信，号码来自境外，内容写道：
“源头并非陈家树。”
两人的目光定在这方寸屏幕之上。
片刻后，霍染因抬眼：“看来，赢的是我。”

第二二七章 匿名。
“孟负山发来的？”霍染因说。
“不知道，境外的号码么，诈骗居多……”纪询慢吞吞说。
霍染因睨了纪询一眼。
“好啦，不开玩笑。”纪询说，“但匿名短信就一定是孟负山发的吗？这也没有逻辑依据吧。”
“短信里提到了陈家树。”霍染因指出。
“孟负山确实知道陈家树。”纪询耸耸肩，“但陈家树又不是什么秘密人物，知道他的可不止孟负山。”
“你在杠上开花？”
“霍警官，不要被偏见影响。不要老觉得我在包庇孟负山——虽然我确实可能包庇他，但不至于在你眼皮子底下以这种拙劣的方式包庇。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立场，但至少相信我的智商。”纪询说，“仔细想想，这种形式，我不止碰到过一次，你也不止见到过一次。”
霍染因拧眉片刻，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MP4。”
纪询甩个响指：“我们办唐景龙案子的时候，唐景龙收到一束鲜花，鲜花里爬出了许多令他过敏的蜜蜂，蜜蜂中有个MP4，MP4里录了一段合成音，说相信我。”
霍染因意识到纪询的想法了。
“你想说，之前的MP4，和现在的匿名短信，是同一个人发给你的……”
“而且发给我的那个人，在警局内部。”纪询接上话，“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唐景龙的蜜蜂过敏，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知道我们正在着重调查陈家树。”
纪询的手指点在屏幕的“源头”二字上。
他饶有兴趣地笑起来。
“你看，他在斧正我们的调查思路。”
流理台白色的瓷砖面反着天光，当远山将夕阳的余光一口吞咽，白台面上的少女颊红，也走到了终点，只余下一片冷硬的苍白。
“你的分析有道理。”短短时间，霍染因已经飞快转变了思路，“但你只分析了这条短信来自警局内部的可能性，没有排除这条短信是孟负山发来的可能性。”
“这是下面要说的，我排除它是孟负山发来的消息的理由很简单。”
纪询晃晃手机。
“孟负山发一条废话给我干什么？——他是有的放矢的人。”
“……你从来不认为陈家树是源头。”
“当然。陈家树或许参与，但他决不是源头。”
“理由呢？”
“我妹妹。”厨房的灯没有开，昏暗的环境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点亮纪询低垂的脸，照得他眉目藏霜，“纪语小时候换过心脏，大概是在7岁的时候。”
纪语92年生，7岁是99年。
“陈家树是做药厂生意的，有走私渠道。但他并非从开头就做药厂，就搞走私。陈家树属于白手起家，从他的发家轨迹来看，从25岁到32岁这十年间，他都在做工程地产生意，说白了，就是拉着一帮兄弟，到处打架斗殴抢地盘。一个包工头，真的有精力和渠道，跨界到医疗行业，操纵心源，买通医生？”
“陈家树……”纪询慢慢说，“不符合我对这个人的想象。”
“在你的想象里，他是什么样的人？”霍染因问。
纪询闭上眼。
眼前变得黑蒙蒙的，漆黑的深处，泥浆一样的东西涌出来，翻滚着，冒着污浊的气泡，组成他没有见过，却反反复复想了很久的人。
“他老了。”
纪询轻声说。
“可能有了满头白发，也许还神态和蔼，或许看着老态龙钟，但这些都不过是一层表皮和拟态而已，是一层为了适应社会适应普世价值观所装出来的假象。他歹毒。比过去更加歹毒。少了年轻的冲劲，但越发老谋深算。他有着饱满的精神，醒着，睡着，都在想着如何维护他的罪恶王国。他的版图越大，手底下的爪牙越来越多，不止分布在宁市，还有琴市，还有更多我们没有挖掘出来的地方……警察以为他们查到了全部，可他们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纪询睁开眼。
他冷冷说：“他不是陈家树。陈家树恐怕不配成为他。”
“不过这些都是后边的事情。”纪询说，他将已经熄灭的手机重新点亮，让那条来自境外的短信，再度映入两人眼中，“我现在好奇的是，我们的这位同僚，为什么会知道陈家树不是源头。”
*
室内的灯打开了。两人从厨房来到客厅。
“你是谁？”
“这不重要。”
并不太久的时间，对方回复。
愿意沟通吗。纪询有些意外，他的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发送新的短信。
“陈家树为什么不是源头？源头是谁？”
“源头是谁，需要你去调查。陈家树不是源头显而易见。就算宁市的案子可以归到他的头上，琴市傅宝心的案子呢？”
连琴市都知道。这双藏于暗处的眼睛，似乎无休止地盯着他一言一行。
真令人悚然。
不过惊悚之中，也出现了更多的线索，多到纪询心中隐隐的猜测正在落定。
“琴市傅宝心的案子，也能对上。”纪询，“警方在港口爆炸的仓库中找到了陈家树走私的药品。”
“沿着陈家树这条线调查下去，你会后悔。”
“看得出来，你非常关注这件事。”
“与你无关。”
“确实，我只关注你还藏着的内幕，看样子你有警方没有的消息渠道。”
“该你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抱歉，不过我觉得，恐怕现在就是你告诉我的时机，毕竟你什么都不说，警察也无从调查……”纪询敲下这个名字，“胡芫。”
当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霍染因问他：“确定是她？”
纪询丢开手机：“八九不离十吧。胡芫刚刚调来的时候，正好是我查唐景龙的时候，这时出了个MP4；琴市那边，胡芫也在，胡坤手里有妈祖像，和这个器官交易的利益链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胡芫是胡坤的孙女，和胡坤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成长的过程中，恐怕发现了不少东西……不少我们不知道，还没有调查出来的东西。”
“她会承认吗？”
“我觉得会。”纪询的指尖点点屏幕，“她看上去，比我们还要着急。”
似乎是回应纪询的话，桌上的手机亮起来，新的短信进来了。
这次短信写道：
“时间，地点。”
胡芫约他们见面。

第二二八章 命运。
夜晚的公园里，昏暗的灯光在摇曳绿植的掩映下越发隐约，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似被罩了一层朦胧的雾，看不真切面容。
纪询与胡芫约的地点，就在这个公园的水岸边。
夜晚的公园，本就是个远离监控的歇憩地；公园的水岸，更最大限度的远离了不经意路过的人流。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
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两人已经拿了夜钓的渔具，等在岸边。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远处走来一个身穿宽大运动服，头戴棒球帽的人。
这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身影走得近了，在纪询和霍染因旁边坐下，摆弄着自己带来的渔具的时候，两人才从隐约但熟悉的香气里辨认出胡芫来。
白麝香。
乍闻起来是温暖干净、舒适内敛的乳香，但闻得久了，会发现，柔和的乳香中，间或转过一丝一缕的甘苦药香，药香让乳香出众，乳香让药香柔和。
一款保留了“法医”职业专业性、又冲淡了法医职业冷酷性的香气。
一款并不适合胡芫的香水。
纪询想。
仔细分析就能发现，胡芫的性格与她喷洒的香水南辕北辙，她特意选择这款香水，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温暖的香调，掩盖内心的阴森鬼蜮。
“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风送来胡芫的声音。
“噗通”一声，夜光标投入水面，胡芫已经做好准备，开始垂钓，也正式开始同他们的对话。
“我知道骗不了你多久，没想到第二次你就发现了。”胡芫，“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在琴市见到我的时候？”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纪询说。
“真话。”帽檐底下，胡芫瞥了纪询一眼，“我并没有在和你撒娇卖萌。”
“这么说来，今天晚上是个开诚布公的交谈见面会？”纪询确认。
“否则我没有必要出来。”胡芫肯定。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纪询揭秘，“在我拿到MP4，和谭鸣九回到警局，见到你和霍染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
胡芫沉默片刻。
“为什么？那时候我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你也应该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一种直觉。”纪询漫不经心，“你出现得太巧了。就像是罪犯成功犯罪后带着好奇与得意回现场看看情况那样。”
“哼……”胡芫，“不愧是你。”
“这正是我今天要问的第一个问题，”纪询说，“为什么挑上我？”
“你有才能，纪询。”
“有才能的不止是我。我旁边坐着的霍队长，又有才能，又有身份。”纪询说，“你挑选他比挑选我合理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挑选霍队？”
夜晚里，胡芫的声音像一道轻烟，于看不真切中，缠上人的耳膜。
“什么意思？”霍染因终于出声。
“霍队长，就算我不找你，你也会找到那条路……那条我也在找的路。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我们是同路人，汇聚时间早晚而已。”胡芫淡淡说。
“说得清楚一点。”霍染因的声音里隐含警告，“不要打哑谜。”
“定波号。”胡芫说出三个字。
纪询和霍染因精神一振。
那艘沉没于海难，让老胡换了身份，登记在霍染因爷爷，霍善渊名下的远洋船只。
“你们听见那个故事了吧？”胡芫又说，“爷爷告诉蓝兰的故事。”
胡芫的声音在夜里幽幽的，纪询和霍染因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蓝兰自杀未遂后，在医院里告诉他们的以妈祖娘娘为蓝本的改头换面的鬼故事。
“天青青，地荒荒，孤船独路凄慌慌……”
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泠泠的女音，那是面对着黑渊一般的河水的胡芫在轻吟。
公园里的河道又长又宽，远处隐绰有艘船的影子，船只正向他们开来，船前约有浮动，是河水，是雾气，还是变成了拉船的猪与羊的尸体？
纪询轻轻打了个寒噤。
“你说起这个，想告诉我们，”霍染因说，“这个恐怖故事里藏着凶杀案？”
这个推论几乎不需要推理——这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里，警察面对鬼故事，大约只能有这一种想法了吧。事实上听见这个故事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但胡芫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有就那个故事细说什么，故事仿佛只是故事。不过……”
重要的东西，霍染因和纪询不知道的东西，藏在胡芫的不过之后。
“我见过他们。”
“‘他们’？”纪询低语。
“船上的其他人。”胡芫似乎在笑，“爷爷当然不是海难中唯一生还的人。还有其他人，他们的名字，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两人立刻意识到了，这句看似简单的话里，透露出了个极不寻常的消息。
那些从定波号上下来的人，统统更名换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看见了几个人？”纪询问。
夜里，胡芫第一次朝两人转过脸来，她递过一眼，那是赞赏的眼神，仿佛在说今夜自己没有白来。
“五个人，我只看见了五个人。”
纪询记起自己看过的报纸上定波号遇海难讣告。讣告上清楚写明，定波号上船员共二十二人。
胡芫看见了五个人……再算上胡芫的爷爷，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二十二个人。
剩下的十六人呢？是胡芫没能发现，还是他们已经消失？
“这就是我所说的，霍队早晚会发现，他得弄明白这一切，这一以定波号为源头，绵延四十年下来的疑问，需要他来解决。因为那艘船，是霍家的船，因为我爷爷喜欢的女人，那个放之于船上的蓝宝石……对了，不止是他，还有你，纪询。”
“我？”
纪询喃喃着。他的注意力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集中在胡芫的话上。
他想着胡芫再度提示的，老胡船上的蓝宝石——那到底是谁？
是霍染因的奶奶，是霍染因的妈妈，还是……还是那被埋在霍家墓园的无名墓碑下的霍栖萤？
而后，他的注意力才渐渐收敛，注意到胡芫话中的指向。
“我？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和这件事唯一的关系，就是他的妹妹……
“纪询，你的老家在哪里？”胡芫突兀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是宁市人。”纪询说。
他出生时就在宁市，他的父母——想到这里，纪询突兀地停下。母亲是宁市本土人，但是父亲，父亲和爷爷奶奶并不亲近，在他有限的两三次的见面里，爷爷是个瘦巴巴的老人，是饿瘦的，他很会吃，却不怎么爱吃东西，还有，他有……福省口音。
纪询豁然看向胡芫。
胡芫的脸是周围深深浅浅的黑里唯一的一点白，白得如张面具，漂浮在空中。
“命运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胡芫轻声说。
“……你还知道什么？”许久，霍染因问。
“没有了。”胡芫遗憾摇头，“你们调查过我爷爷，知道他是个狡猾而谨慎的人。我知道的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多，不过正是如此，我才更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真面目。”
“为什么？”纪询问。
胡芫从这一简单的问题里听出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她微微一笑。
“你们觉得我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吗？不，我只是对这个贯穿我整个童年的疑惑感到好奇——好奇，才是人类最大的动力。”
*
一如霍染因和纪询先行来到，离去的时候，也是两人先行离开。
胡芫依然留在位置上，继续钓鱼。
流水的哗啦声，风吹过叶片的簌簌响，吹得她回到了琴市的那座山。
小小的她，跟在爷爷的身后，跟着爷爷上了山，那天运气真好，山上没有人，她爬了许久，只看见爷爷还挺拔硬朗的背脊，在山弯里时隐时现。
她跟着，跟着。
从白天跟到黑夜。
还记得那时候枫叶铺了一山，被风一卷，火焰从足底升起，燃烧在山峦之上。后来她看见了那一幕……她看见爷爷在看着那罪恶的一幕，拖板车的人将尸体投入水泥塑像之中。
拖板车的人走了，可接着又来了一个矮个子，他更换了水泥塑像旁边的牌子。
再然后，矮个子走了，爷爷也走了，她也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矮小的黑影。
更换佛像牌子的矮个子，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眼前。
夜风有点冷。

第二二九章 银镜。
两人从公园回到了家里，开门的同时，随之亮起的灯光流水一样拂过皮肤，洗去胡芫带来的，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
霍染因在沙发上坐下。
他闭目一会，感觉脸上微微一凉，睁开眼睛，看见面前一杯加了不少冰块的伏特加。
“谢谢。”
“不用。”纪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你一脸想喝点酒缓解下压力的样子。正好，我也挺想的。”
他举杯，和霍染因轻轻一碰。
几声哗啦，冰块在淡金的酒液中如同透明的鱼，无头无脑地碰撞撕咬。
霍染因笑了笑，抿了两口酒，感觉冰凉的液体顺着舌尖一路滑过食管，没等落到胃袋，已蒸腾成一股烈烈热气，直冲脑海。
带着这丝晕眩，霍染因问：“什么时候走？”
“嗯……你前面是不是省略了很多该说而没有说的话？”纪询已经绕过霍染因，舒舒服服瘫在沙发的另一边，双手捧着酒杯，像小鸟啄水一样，一啄一啄喝着酒。
霍染因看着有趣，纵容补全对他们而言没什么意义的废话：“胡芫说的事情，不能不在意，但也不至于当作一个正儿八经的线索直接上报。这种情况下，我手头上还有工作，不可能请假离开，只能你单独行动，去福省查查情况了——什么时候走？”
“睡起来吧。”
也就是明天。霍染因想。他静静听着纪询说话。
“明天我先去看看爷爷。”纪询沉声说，“我之前没有和你提过，因为我本身也根本没有做什么联想……爷爷是福省人，但一直拿着香江户籍。”
“香江户籍。”霍染因低语，“和老胡一样。”
对，和老胡一样。
恐怕不是巧合吧。
“不过爷爷，从三年前开始，就有些糊涂了。”纪询闭上眼，酒杯在他手中晃动着，不像是他摇转酒杯，更像是酒杯想自他手中挣扎脱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线索……”
冰凌凌的光扑在纪询脸上，纪询倒在霍染因肩上。
一道带着酒薰的吻，落在他的眉睫。
霍染因闭上眼。
轻轻的咔嚓一声，被纪询拿在手里的酒杯落在茶几上，接着他被禁锢，更多的吻绵密如同张开的网，笼罩下来，一点一点，全在他的眼睫上。
隔着层薄薄的皮肉，什么都能感觉到。
纪询的呼吸，纪询的温度，纪询的渴望，还有纪询的战栗与恐惧。
越近真相，越加恐惧。
那是种来自身边的熟悉的陌生的战栗，一种颠覆过往多年认知的恐惧。
有时候霍染因觉得自己和纪询，像是荒野里意外遇见的两个人，虫鸣蛇咝，天黑霜冷，明知对方身体里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也假装无知，在饥寒里停于同一道篝火前，尽己所能地为篝火添加燃料。
但篝火不愿意永远燃烧下去。
所以在还温热的时候……
霍染因反手拥抱纪询，他变得主动，变得急迫。
浮动的酒意里又多了血的味道。
冷惯了的人，像野兽一样，咬开皮肉，吮吸鲜血，也要取暖。
*
天色还昏冥的时候，纪询已经起了床，霍染因睡在他身旁，趴着，被子虚拥在腰腹处，露出依然留有大面积疤痕的背脊。
如同烙印上野兽花纹的背脊。
纪询拉高被子，将伤痕掩去。
他无声走下床，稍微收拾下散落在客厅的杯子和酒液，再从卧室拿了几套衣服，装进包里，离开房子。接下去的第一站，是爷爷奶奶的住处。他已经很久没过去了，久到不记得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久到两老的面容，都在记忆中模糊。
这种遮了一层雾般的模糊，在纪询到了爷爷奶奶家，切实见到两人之后，终于消散。
老式的小区里，就算时间还早，也有了活动的人流。
爷爷奶奶住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纪询到的时候，正看见爷爷坐在院子的摇椅里晒太阳。
爷爷和记忆中的相似，很瘦，瘦到了皮附着层骨头的地步，和纪语留给他的最后记忆一样。
爷爷又和记忆里不太相同，他的记忆里，每次和父母妹妹来到爷爷奶奶这里时，爷爷总会抓给他和妹妹一把零食，有巧克力，饼干，糖果等等甜的东西，总是甜的东西。
那些咸的肉制品零食，从来没有在爷爷的屋子里见到过，就像是众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见爷爷去夹肉菜吃。
但爷爷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在家居士，为什么不愿意吃肉？那时候他们和爷爷的关系还不错，他想把自己吃过的好东西给爷爷吃……也或许只是小孩子的调皮罢了……总之他买了路边的肉饼，骗爷爷是糖饼，让爷爷吃了。
爷爷吃下去的第一口，就吐了。
接着一直对他们很和蔼的爷爷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他。
还好父母就在客厅，听到了动静，跑进来把爷爷安抚住了，他们也匆匆走了。
后来妈妈教他，不是所有人都能吃肉的，在她工作的医院里，就有人因为胆囊的问题，从出生下来，一点肉都不能吃，一吃就吐，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吃肉，再也不能拿肉给爷爷吃。
他似懂非懂，做了坏事，也不敢当面辩解，只在心里反驳……爷爷也许胆囊有问题，不能吃肉，但爷爷肯定吃过肉，不然怎么会对奶奶说“你肉做老了”？
这件事发生以后，他惴惴了好几天，总当心爷爷就此不喜欢他了。
但下次再过去，爷爷就像是忘了上回发生的事情，对他依然亲切，依然给他抓了把糖果。
两家人彻底划下裂痕，变得淡漠，还是因为纪语那件事……
不是三年前的事情，是更早，早在纪语进行欢心手术的时候。
人的记忆就像一本放老了的书。
外表看着还光线，真翻开来细细品读，才能发现，有些内页，被水湿了，有些内页，被火燎了，有些内页，被虫噬了，还有一些，两两黏合起来……那些明明经历过的人与事，也得七拼八凑，才能自脑海深处渐渐泛出。
纪语换心之后，他在家中见到了爷爷。
那是爷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他们的家门。但不是来看望休养的纪语的。爷爷怒气冲冲，一进门就和爸爸去了书房，书房的门关着，但薄薄的一扇门，根本挡不住爷爷暴怒的声音。
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瘦弱的身躯，居然能够爆发出震动门墙的怒吼。
爷爷在骂爸爸，不应该给纪语看病。
具体的责骂，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纪询的脑海中淡去了，他只记得，妈妈在怒骂响起的第一时间就跑进纪语的房间，捂住睡着的妹妹的双耳，她长久地望着书房，脸色一如树梢上的冰棱般寒冻。
后来他们从书房里出来了，爸爸的脸上有伤，爷爷动手揍了爸爸……
纪询问妈妈，为什么爷爷发了那么大的火？
妈妈当时说，因为爷爷不喜欢妹妹，觉得妹妹个是女孩子，不应该花这么多钱。当时他也不小了，他隐约觉得，也许真相并不是妈妈说的那样子……在他和妹妹一同去爷爷家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对他们有什么区别。他有一把糖，妹妹也有一把糖，爷爷笑呵呵的，但从不抱妹妹，也从不抱他。
爷爷对他们一视同仁。
纪询走进院子，蹲在爷爷面前。
他审视着爷爷布满老人斑的脸，白汗衫上衣，蓝色裤子，黑色拖鞋。
“爷爷，你还记得我吗？”纪询握着老人的手，“我是小询，纪询。”
老人的手湿漉漉的，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气。
他对上老人浑浊的眼，听老人嘟囔：“询，询。”
他摸到老人双腕的关节，同样的手，左手比右手粗大一圈，肩膀也向左斜，斜着能缓解些左肩处肩周炎的疼痛。
他第一次用一个侦探的视角，看着并不亲近的爷爷。
答案自然而然浮现在他脑海——爷爷曾经是个厨师，惯用左手颠锅，所以手腕粗大，肩部关节炎，所以看一眼，就知道奶奶的肉做老了。
一个不吃肉的厨师？
“爷爷，”纪询又说，“你认识阿坤吗？”
阿坤，胡坤，和你同样老，同样香江户籍的人。
爷爷：“坤，坤，卢坤。”
纪询精神陡然一颤，但再仔细一听，从爷爷喉咙中滚出来的，根本不是胡坤的原名“卢坤”，而是一声带着痰的呼噜声。
“……小询？”
前面忽然传来苍老的女音。
纪询抬起头，叫了声：“奶奶。”
奶奶是个小老太太，只有一米五三的身高，爷爷还清醒健朗的时候，奶奶像道阴影般站在爷爷身边，不怎么和爸爸妈妈说话，也不怎么和他们兄妹说话；等到爷爷开始糊涂，家里家外，开始由奶奶一手操持，他们的接触才多了，只是多也多得有限。
“今天怎么过来了？”奶奶困惑问。
“想你们了，过来看看。”纪询笑道，帮着奶奶把在外头晒太阳的爷爷带进房间。
这时候的爷爷很听话。
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让他往里走，他就往里走。
进了屋子，房间有着老式建筑的黯淡，猪肝色的柜子桌子，也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奶奶从纱橱柜里拿出碗来：“小询早上吃过了吗？要来也不提前和奶奶说一声，奶奶这里除了榨菜就没有别的东西，我给你做两个鸡蛋好吗？”
不等纪询回答，油下锅中，排气扇扇叶呼呼卷动，卷出食物的香气。
他笑一笑：“奶奶，不忙，我吃过了。这次来是想问你一点关于爷爷的事情。”
“什么事？”
“爷爷是福省人吧？他的香江户籍是怎么来的？”纪询说。
然而老人转过头来，迷糊问：“怎么，你爷爷不是香江人吗？你从哪儿听说他福省的？”
“……”
纪询端详着奶奶，老人脸上的诧异是真切的，这回不是谎言。
奶奶不知道爷爷是福省人。
那我是从哪里知道的？
父母？
不，父母在家里很少很少聊爷爷。
那是……是一张放在小镜子里的照片。纪询想起来了。父母与爷爷因为纪语冷战的第三年，父母带着他们再度登门，爷爷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让开，后来还是奶奶站了出来，笑着将他们迎进去，那年的团圆饭等待的着实有些尴尬，奶奶单独在厨房里准备食物，他们一家在客厅呆着，爷爷则躲入了书房。
谁都觉得爷爷并不欢迎他们。
但后来，纪询自书房的门缝里看见了，爷爷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个漂亮的银壳雕花小镜子。
爷爷对着那面镜子哭。
没过多久，饭做好了，爷爷也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和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他则趁机以上厕所的名义下了饭桌，溜进书房，找到爷爷的银壳小镜子。
他发现了张照片。
年轻的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爸爸，站在码头上的黑白照片。
那时候的爷爷，完全没有现在的瘦弱内敛，还是又胖又壮的模样，抱着婴儿开心得就像在捧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礼物；他的背后，有条横幅的边角，边角上印着两个黄色胶字——“福省”。
对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爷爷是福省人。
但小时候看见了这张照片，又听见爷爷的福省口音，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爷爷是福省人……
“奶奶，你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纪询问。
“还能怎么认识的，就是家里头介绍，说有个香江来的小年轻，人品好，会赚钱，问我喜欢不喜欢。”奶奶笑道，“后来见面，他看上我，我看上他，就在一起了。”
“你们去过福省吗？”
“没去过。”
“奶奶。”纪询沉思片刻，又说，“那你知道爷爷有个银壳的小镜子吗？里面夹着爸爸照片。”
“记得。”奶奶哦了一声，“那是你爷爷的宝贝，越糊涂越宝贝，就在他衣服的口袋里，你摸摸。”
纪询伸手往老人的口袋里摸一摸，在右边的裤口袋里发现了记忆中的镜子。
也许是天天带在身上，不时压到的原因，镜子的外壳有些变形了，一些雕花细致处，甚至出现了断裂，纪询打开盖子，再度看见了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中，年轻的爷爷抱着爸爸，站在港口之前，他们的背后，是连成一片的停泊船只……
等奶奶从厨房里端着煎蛋出来的时候，纪询已经准备走了。
老人看上去有些依依不舍，但她最终也没有将挽留的话说出来，只说：“你年轻，工作忙，别担心我们，家里我都能照顾，有事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那碗煎蛋被放到了爷爷的面前。
爷爷嘴角留下了涎水。
纪询过去觉得奶奶和爷爷一样，对着自己一家有着莫名的疏离，所以总是没有主动来找他们，总是不怎么联络他们，连爸爸妈妈和纪语的葬礼都不愿意去。
但今天他发现了，奶奶很想他，她只是藏着他不知道的为难。
纪询走后，奶奶拿汤匙喂爷爷吃饭：“不年不节的，小询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爷爷：“啊。”
奶奶：“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过来，但我们还有几年啊。”
爷爷：“唔。”
奶奶发愣：“儿子死了没能去送送，孙子……孙子好歹还好好活着，对吗？我们真的不能接触他吗？”
爷爷发出呼噜的声音。
奶奶摇头：“死老头，你糊涂了，什么都不懂了，我只能听你那些过去的莫名其妙的话了，最后一根独苗，赔不起了。”
她喂完饭，站起身，碰掉了爷爷宝贝捏在手里的镜子，镜子掉在地上，滑了段路，正好滑到奶奶脚下，奶奶明明看见了，却完全无所谓，一脚踩到镜子外壳上，继续往厨房里走。
银壳子越来越破，边角裂出了道口，里头有一点白骨状的东西，露出来。
*
放在床头的手机发出一声嗡鸣，将床上的人自睡梦中惊醒。或许是昨天消耗了太多，这次的清醒并不像平常一样迅捷，而是宛如自深海慢慢浮到海面的过程，一种漫长牵扯的苏醒。
继而霍染因睁开眼。
他看见手机上的短信，纪询刚刚将在爷爷奶奶那里得到的消息简略发来：
“确定爷爷曾在福省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去了香江，换成香江户籍；爷爷可能认识胡坤。”
没有线索，只有几段结论。
以及后续的交代。
“今天晚些我开车去福省。”
开车。
不是上高铁吗？
开始确实更为机动便捷……也更加隐蔽不易追踪。
霍染因看了一会，自床上坐起来，随意拢了睡袍，来到窗户前。
精神苏醒了，身体还没有。
它像是停留在昨天，一阵酸，一阵涩，过电的麻痹，长久地停留在皮肤上，像是纪询之间接触他皮肤时候带起的阵阵火花，缠绵不肯离去。
他倚着窗户，敲了条消息过去：“注意安全，随时联络。”
纪询：“嗯。”
霍染因的手指划过这行回答，划到电话上。
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等待的通讯音过，对方接起来。
“……你还在国内吗？如果在的话，有件事要拜托你。”霍染因听着电话那头的回答，接着说，“福省。拜托你去福省查一些事情。”
“嗯，你上回见的朋友也去了。我希望你不要让他发现你也在。”
霍染因眼前浮现昨夜纪询的脸。
人的长相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纪询晃动酒杯，冰凌凌的光也在他脸上晃，那时候纪询的脸已发生细微的变化，变得陌生，变得遥远。
昨夜的冰似乎也进入霍染因的眼。
他淡淡说：
“我不完全信任他。”
“谢谢，又欠你一次，喻慈生。”

第二三零章 信。
从爷爷奶奶家里出来之后，纪询先往医院去。
这趟拜访，除了肯定他之前的一些猜测之外，还带给他一个全新的疑问，这也是驱使他来医院的根本原因：
既然奶奶从来没有去过福省，那么为什么爷爷会有张抱着婴儿在福省码头拍照的照片？男性单独带小婴儿出门旅游的概率极低，如果做正事，为什么要带婴儿？如果去旅游，为什么不带妻子？
这是疑点之一；还有疑点之二。
从过去到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爷爷非常宝贝这个小镜子，但奶奶却未见得同样宝贝。
银壳子上有明显的变形和划痕，划痕里还藏着黑色泥迹，看纹路，是女鞋鞋底踩踏出来的印子，且不止一道，有多道。一次踩到能说意外，多次踩到呢？至少证明奶奶不喜欢镜子和镜中照片。
这些疑点结合起来，指出一个可能：
镜子中年轻爷爷抱着的孩子，并非奶奶的孩子。
至于是否有可能是爷爷亲戚朋友的孩子，从爷爷的种种表现来看，不像。
或许这就是爷爷和奶奶结婚之前，同别人生下的孩子。
再往下推，爷爷对父亲隐隐约约的冷淡，对他与纪语公式化的客套；与爷爷相反的是奶奶，奶奶有藏在心中但总在不其然间流露出的关爱。
相片里的孩子不是奶奶的孩子，所以奶奶对镜子漠然无视；相应的，爷爷对他们流于客套，是否是因为……爸爸不是爷爷的孩子？
他挂了号，见了医生，将早已准备好的爷爷的头发与自己的头发交过去。
亲缘鉴定不复杂。
只要等待一天，他就能知道自己和爷爷有没有亲缘，父亲到底是不是爷爷的孩子。
从医院出来，纪询没有停留。
他很快租了车，驱车离开宁市。但并非前往福省，在前往福省之前，他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灰色的车子再度行驶上鹃山，绕过鹃山九曲十八弯的道路，走进那条依然没有监控的小路，再沿着小路，一路行驶到能够遥遥看见村子，而村子中的人看不见他的位置。
而后，纪询在车中耐心等待。
等待太阳落下，夜幕降临。
漆黑的夜晚，永远是酝酿罪恶的最佳时机。
*
重新进入村落的第一站，是放置在废弃工厂外的垃圾桶。
黄线还在，但警察已经带着所有有价值的物证撤走。纪询顺利来到目的地，打亮手电，沿着垃圾箱的四周认认真真照了一圈。
垃圾箱的四周是水泥地，水泥地上很“干净”。
只有落叶，灰尘，沙子，没有任何垃圾的污渍印子。
与布满近期黏腻的垃圾桶内部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点在当日发现这个废弃工厂的时候，纪询就发现了，只是没有把这个细枝末节对霍染因袁越提起。
如今重返旧地，再次看着干净的地面，他想：
如果真的有一批人隐蔽地生活在这里，在这里丢下垃圾，为什么一点垃圾落在垃圾桶外地面的痕迹都没有？难道呆在这废弃工厂里的每个人，都特别注意卫生？
这种可能性实在不高。
排除掉了这个可能，另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可能性就浮现水面。
这里的垃圾，是有人统一运过来，统一放置进垃圾桶里的。
谁会做这样的事情？
疑问闪过纪询的脑海，问题紧跟着勾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孟负山。
做这样事情的人，或许是孟负山。但孟负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又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一栋建在垃圾站旁边的屋子亮着灯。
这栋屋子是间简单的一层房子，外墙没贴瓷砖，只涂了半截绿漆，经年累月，绿漆已然在日照和种种污迹的作用下改了颜色，变成黄不黄，绿不绿的模样。
房子的外头，没有隔出院子，但纸壳子，饮料瓶，铁皮等杂物，依然堆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险些漫过房子窗户。
垃圾站的主人，一个肥硕的中年男子，正和位阿婆拉扯着废品价格。
一块两块的事情，他们扯了整整十五分钟。
最后阿婆还是没能争取到应得的两块钱，怏怏走了。
阿婆走后，这男人回到屋子里。
窗户敞着，橘红色的灯光和女性的哭喊咒骂声，一同自这盖着花布的窗户中流泻出来。
并非是屋子里藏着什么受害者。
只要自花布和窗户的缝隙中稍稍窥视，就能发现，里头并没有什么女性，只有个肥硕的中年男子，背对窗户，坐在圆桌旁边，低头看手机。
哭喊咒骂声正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也许是什么婆媳肥皂剧吧。
纪询收回视线，在外头站着思索了两秒钟，觉得这位斤斤计较的中年男人，一来没什么硬汉模样，二来也没有那种替人两肋插刀守口如瓶的气质。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动用什么非常的暴力手段，正正常常问问题就好。
纪询上前敲门。
“什么事？今天不收废品了。”里头传来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
“不是废品生意，是别的生意。”纪询扬声说。
“别的生意？这里还能有什么生意？”男人不想动，“别敲了，什么生意都不做。”
“来聊聊你特意将别地垃圾运到废弃工厂前的垃圾箱里的事情吧。”纪询平静说。
屋里突然传来椅子划拉地面的声音，接着吵杂的手机声消失了，再过一小会，关着的门也打开，里头的男人走出来，惊奇瞅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需要知道。”纪询寡淡说，“吩咐你这件事的人给你留了什么？”
陈家树死亡，孟负山是嫌疑人。
他肯定不会大大咧咧站出来，呆在小村子里，运送垃圾，最有可能的，就是联络当地处理垃圾的人，让对方做本职工作的同时，顺便做点衍生工作。
而依照他对孟负山的了解，只要对方接下去还想从他这里得到帮助——必然要给他留些东西，交代情况。
“一封信。”男人的声音拉回纪询的注意，“他给我留了封信，指明给单独找来这里问我要东西的人。”
一封信，信里藏着联络方式吗？不，孟负山无法保证信件不遗失，不被别人拆看，所以必然不是直接的联络方式。
纪询暗想，朝男人伸手。
“不白替你们保管。”男人没动，“对方说你会给钱的。”
“多少钱？”纪询问。
“一千。”
这个数字令纪询拿钱包的手顿了顿。
老板以为纪询嫌贵，赶紧说：“这可不是我狮子大开口，是交代我这件事的男的说的数。”
纪询没有怀疑。
一千块，正好是孟负山学生时代支援他住旅馆的数。
他数了十张钞票给老板，又从老板手中接过孟负山的信。
信封没粘。他打开，抽出信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一眼，信纸上是孟负山的笔记，但前言不搭后语，无论横看竖看，正看倒看，都没有意义。
孟负山不相信委托者，顾虑信件可能会落入别人的手里。
所以他在给信上了把无形的锁，这锁的钥匙，只掌握在纪询手中。
钱货两讫，纪询拿着信回到车子。
刚上车子，手机震动，霍染因正好发来消息。
“到哪里了？”
纪询将信对半折叠，收入衣服，回复霍染因：“开车走高速。”
他骗霍染因。
他知道霍染因怀疑自己。
他更确认，霍染因就算怀疑自己，也不会在第一天晚上就将怀疑明白表露。
因为霍染因没有足够把握。
这是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博弈。
纪询一踩油门，这回真正驶向高速。

第二三一章 山（1）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快速向前行驶。
风自半开的车窗倒灌进来，吹得被纪询拆开来丢在副驾驶座上的信件贴着车门动也不动。
他看着前路，一条由灯光点亮的笔直的道路旁边，是未被光线点亮的漆黑世界。
世界太大了，人们所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一点，只是有人穷极目力，想看得更远更大，而有人甘于眼前。
孟负山安放在信里的锁的“钥匙”或者说“密码”，十分简单，不过是他们还上学时候玩的小伎俩，外人拿到信的第一反应，是研究信里的每个单独的字，这封信件的第一道密码，就是基于常规思维的反方向，他们通过汉字韵母，将信件做成了张迷宫图。
迷宫里有很多路，但只有一条能够走出迷宫。
这条路是正确之路。只有分布在正确之路上的文字，才是有效文字。
提取出了有效文字，并不等于直接解开了谜底，接着还有第二重锁头。
这重锁头是密文转换，转换文本是《新华字典》。一本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的基础工具书籍。
只要通过迷宫里的特定信息，将信上的文字和新华字典里的一一对应，就能得出最终的正确信件。
《新华字典》，纪询当然没有背下来，不是不能背，是过去的他没有找到把这本字典背下来的理由。好在当年玩这游戏的时候，他将字典翻了几遍，现在回忆，大差不差的，也能记得部分。
纪询不着急在第一时间将这封信翻译出来。
他一面开车，一面杂七杂八地思索……在不间断的凉风之中，他的神思轻轻一晃，晃到了纪语还在的过往。
大二的寒假并非孟负山唯一一次来他家。
此后他和孟负山关系始终不错，他的家人对孟负山的感觉也好，爸妈提起孟负山，总说“是个又礼貌又勤快”的孩子，纪语就不用说了，时不时地还会在寄给他的包裹里，夹杂些送给孟负山的东西。
孟负山对他的家人怎么看，他没有问。
但纪语送来的东西，孟负山从没有推拒过，想来很多事情，端倪都在小处。
大抵一年半后，大三的暑假，孟负山又来了。
仔细想想，也不能算孟负山又来了，应该说，他又邀请了孟负山一起过暑假，但不是到家里暂住，而是结伴去旅游。
年轻的时候，天老大，我老二，只管冲，不带怕。纪询大笔一挥，在地图上圈出西藏来。他们决定徒步爬山，勇攀高峰，试试只手可擎天的niubility！
计划挺美，但准备的过程出了个小意外。
他和孟负山一起去西藏徒步爬山的计划被纪语知道了，她闹着要一起去。
然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纪询的印象中，妹妹都是个弱鸡，他们去西藏是要徒步爬山的，带着妹妹并不合适。
但妹妹就是想去。
她的语文老师给学生布置了游记作业，妹妹想去西藏实地旅游，然后把这份游记写完。
写游记当然不一定非得去西藏，只是外表大大咧咧的妹妹，心中其实有根执拗的弦，无论什么事情，一旦她下定决心，就再不会放弃。
兄妹两进行了以下对话：
“爬山有什么好玩的？”
“爬山没什么好玩的你们去干什么？”
“我们去挑战。”
“我是去写作文。”
“你会拖累我们。”
“哼。”
纪语冲纪询冷哼一声，转头就喊爸爸。
纪询翻个白眼。
知道爸爸宠她，从小到大，这丫头有什么想要的没要到，就会喊爸，老套路了！
这一声呼唤将父母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纪询和纪语两人把事情说了，爸妈一人一边，妈妈觉得女孩子和两个男孩子一起出门既不方便又无聊，暑假在家避暑不好吗？爸爸觉得爬山锻炼是好事，哥哥带妹妹玩天经地义，至于挑战和能不能跟上的问题，到时候再因地制宜就好。
两夫妻表述完各自观点，迅速达成统一：既不支持帮助纪语向纪询施压，但也不反对纪语自己说服纪询，把话总结：兄妹两的事，兄妹两自己决定。
纪询差点翻出第二个白眼。
这对夫妻的太平拳是越打越有水准了，说了一通，等于没说。
父母抽身事外，纪询便惨遭妹妹毒手了，纪语软硬兼施，一忽儿给纪询做手工做美食，一忽儿又凶巴巴拿玩偶当剑威胁纪询，还见缝插针，偷偷摸摸，朝纪询的手机界面瞟。用她的话说，是“只要把你和孟哥约定的时间地点看见了，我提前你们半天到，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们不带我也不行了”。
还挺计划通。
纪询冷笑一声，当场把自己和孟负山的正常聊天改成了密文聊天。
聊天方式改变，孟负山自然要问。
他把家里的事情简单说说，得来孟负山冷冷一句“无聊”。
但这家伙怎么想，纪询可不管，他已经给妹妹做了个简单的圈套：
他把手机放在客厅，自己去浴室洗澡。
妹妹知道他的手机开机密码，她这么想要和他们一起去西藏，肯定会趁他去洗澡的时间里悄悄看两眼他们约定的出发时间和行走路线。
然后她就会看见……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看懂的内容。
想想待会推开浴室就能见到妹妹懊恼沮丧的样子，纪询心情愉悦地哼了几段曲子。
澡洗完了，15分钟，不长不短，符合他平常的洗澡时间。
他擦身体，穿衣服，推开浴室的门，果不其然看见妹妹环抱枕头，两眼发愣，虚虚盯在墙壁上，一副陷入了人生迷思中的模样。
纪询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没有藏好笑容，所以妹妹在看见他的下一刻，气出了一个包子脸。
纪询好整以暇，他确实坑了妹妹，但谁让妹妹不经允许就看他和孟负山的聊天记录？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纪语气了一会，忽然又不气了，还冲纪询露出小恶魔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
臭哥哥，别得意，我还有别的办法。
纪询回一个淡定的笑容。
他后天就要出发了。剩下的短短时间，纪语就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起来。
他错了。
出发的当天，在高铁站，纪询见到孟负山，又见到站在孟负山身边，拖着行李冲他笑得得意的纪语。
艹
千算万算，算不到孟负山这外表多冷酷一爷们，四十八小时都不到就被纪语拿下了！

第二三二章 山（2）
妹妹都出现在了出发现场，还能怎么办？只能带上妹妹一起走。
等上了车暂时脱离了纪语的视线，纪询赶紧揪住孟负山，质问孟负山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事先没和孟负山打招呼就算了，明明之前招呼打得妥妥的，连用密文聊天都聊了好几天了，怎么事到临头，给他整这一出？
孟负山先摆出副死人脸不语，过了会儿又让他有点兄妹情，说，“你真要挑战，纪语还能变成背包，扒在你身上给你加负重？”
纪询气笑了，差点就撸起袖子来和孟负山好好讨论讨论他到底哪里没有兄妹情——可惜在孟负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纪语出现在他身后。
于是纪询又得到了妹妹鄙视的一眼，接着孟负山被妹妹拉走了。
他背对着妹妹没看见，但孟负山是正对着他必然看见了妹妹。
所以那句话是妹妹来了之后，孟负山特意说的？
他是在故意破坏他们兄妹的关系吗？
纪询心中充满了迷惑。
孟负山这家伙，多少沾点不对劲吧！
“滴滴！”
伴着背后传来的一声急促喇叭，一辆跑车从纪询的车子旁边风驰电掣开过去，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如同一声声闷闷的咳嗽。
想着过去，纪询无意识地笑了下，但很快，笑容又凋零在满是凉风的夜里。
当时的自己从来没有将妹妹和孟负山想在一起，所以心中充满了愚蠢的迷惑。
如果他当时再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孟负山对纪语的真实想法。
但是当时，他和孟负山太熟了，当他以自己视角看着妹妹的时候，就会以为孟负山也以和他一样的视角看着妹妹。
孟负山做了很多事情，只是没有说。
有些事情，一旦不说，就永远失去了说出的机会。
妹妹性格开朗，走到哪里，都能在很短的时间融入群体，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天生自带“社交牛逼症”的人，托妹妹的服，纪询和孟负山无论住宿还是吃饭，都能混个小折扣省点钱，当地人还会三不五时送他们当地特产尝鲜。
和妹妹挑战徒步可能缺了点东西，但和妹妹旅游玩乐，则毫无疑问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于是车上的那点烦恼，便理所当然消失在蔚蓝高远的天空，和妹妹明亮的笑容底下。
这趟旅程的前几天，他们都是分房间睡觉。
妹妹的房间就在他们的隔壁，纪询入住的时候还特意测试过，墙体很薄，有什么事情，隔壁喊上一声，他们这里听得清清楚楚，安全性十分之高。
等到真正要山上了，条件就没有这么好了。
徒步登山之前，他们选择找个当地人推荐的冷门地点，守看日出。他们去的那天，地点里没有别的人，他们站在一个圆圆的大石头上，能俯瞰整座城市，以及遥远的连绵的群山。
天空微亮，但太阳还没有出来，几片介于黑与白间的云朵在天空漂浮。
坐下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纪语开始打哈欠。
旅游是个很耗体力的活儿，纪语会困，纪询一点儿也不意外，在纪语打完第三个悠长的哈欠，继而理所当然将脑袋一歪，歪到他肩膀上靠着睡觉——纪询也不意外。
他还读出了纪语坦然睡觉的内心：
反正太阳出来了我哥一定会叫我，现在先睡睡，正是合理利用时间。
他当人体抱枕给纪语靠了一会，感觉做得有点累，于是将已经睡着的妹妹扶正。
妹妹有个特技，就是能正襟危坐地睡觉。
这个特技是在妹妹小时候练成的，小时候的妹妹身体比较弱，总是睡不饱，就算去幼儿园，也是能坐着坐着就睡着，因为睡得太乖姿势保持得太好，还屡屡在课堂上获得老师的点名表扬。
现在想来，纪语小时候的嗜睡，恐怕是心脏不好，心肌缺血引发的。
但当时的自己，从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甚至后来意识到这点，也是因为孟负山提醒他纪语做过手术。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父母，了解纪语，有时候的以为，只是自以为是。
他把睡着的妹妹扶正，让她挪了挪位置，远离山崖，避免这家伙睡着睡着，一头栽到崖底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孟负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不知在瞎捉摸些什么。
他交代孟负山一声，自顾自去周围松松筋骨，等到一圈转回来，也没多久，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他看见纪语歪在孟负山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可怜他当时完全没有多想，还上前帮忙，帮无辜成为依靠的孟负山自纪语脑袋下解脱，又把两人的背包叠起来塞到纪语身旁，这样纪语就能抱着背包睡觉。
搞完了这些，纪询看着完全没有惊醒意思的妹妹，一阵感慨：
“她睡觉的样子……”
“挺可爱。”
“像只猪。”
同时说话的两人面面相觑。
纪询逻辑自洽：“小乳猪确实挺可爱，还挺好吃。”
孟负山似是而非地哼上一声。
后来没多久，太阳要出来了，他们叫醒纪语，一同看向等候多时的日出。
那天的日出很漂亮，云浪翻涌，金光烈烈，他们看着太阳的光芒先像一泓泉眼那样自山顶冒出来，接着成为长河，又成为大江，再成为滔滔不绝奔流不尽的海洋，天水顷覆而下，覆上山峦，覆上大地，覆上他、孟负山、还有纪语。
看完日出，开始爬山。
爬山的细节纪询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一路上他本来是准备走在中间，时不时拉妹妹一把的，但最后不知怎么的，他跑到了前头，变成孟负山走在中间，时不时拉妹妹一把。
中途他一度想接孟负山的班，却被纪语嫌弃粗鲁，不爱他拉。
结果就是纪语跟着孟负山，他独自背着行李，迎接挑战。
也……成吧。
孟负山一路耐心地帮着纪语，徒步爬山的时间自然比他们原本预计的慢上不少，但纪语却真的跟他们一起徒步上了山巅。
爬上山巅，天在眼前。
他记得纪语当时超级开心，像兔子一样在山上蹦蹦跳跳，他在旁边看着，孟负山也抱胸看着，没想到跳了一圈的纪语突然跑来抱他，又抱了一下孟负山。
他被妹妹冲得趔趄一下，孟负山的胸也抱不住了。
山巅的最后，他们拍了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纪语藏在他们身后，竖起两根手指，分别放在他和孟负山脑袋上。
耶(＾－＾)V！
天蒙蒙亮。
沉浸回忆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是因为每当回忆起事情发生前的纪语和父母的时候，热热闹闹的生活画卷就铺面而来，一把将人卷入其中。
人终其一生寻找着自己在世界上的锚点。
家庭是人类最初与最终的锚点。
纪询将车子开下高速公路，来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他在书店中买了本《新华字典》，回到车上，把孟负山的信件翻译出来。
但翻译出来的句子，还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他解错了？
纪询眉心拧起。
不可能。
他再将新华字典翻上一遍，沉思片刻，心里有了数，没有去管那些对应出的字，而是将每个字所在的页数拼凑起来，成为一串11位数字。
他播出这行数字。
几个呼吸的等待，对面接通电话。
孟负山不悦的声音传来：“为什么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回忆与现实重叠，让纪询有了片刻的恍惚。
“纪询？”孟负山又叫一声，声音微低，像开始蓄力的猛兽。
“……不要在意这么多，没人监听我的电话。”纪询回过神，出声安孟负山的心。
“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治治你的疑心病吧。”纪询闭合眼睛，吊儿郎当，“有事说事，不要浪费时间。”
“是我疑心病吗？我看你是在为霍染因以后调查取证做铺垫吧。”
“在我回答这件事之前，你先回答我，陈家树是你杀的吗？”纪询问。
“我以为这件事一目了然。”孟负山，“当然不是。”
“口说无凭啊……”纪询低语。
“好了，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孟负山似乎厌烦了，“我找你只是想对你说，我查到了。”
孟负山的声音，似乎变成了一记重锤，重重捶落在纪询的心口。
纪询的心跟着神思一同摇摆。
他听孟负山继续说：
“纪询，你要帮我。”
“当然。”纪询定定神，“我当然会，你先告诉我具体的东西。”
“只有你。”孟负山不理纪询的要求，径自往下，“你一个人，和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和你一起的霍染因也不行。”
“为什么？”纪询问。
“纪询，你总想将警察带进来。你真的忘了吗？”
孟负山说，通话里产生很长的沉默，纪询不明白孟负山指的是什么，直到孟负山冷冷补完最后半句话。
“忘记你曾经杀过人这件事？”

第二三三章 山（3）
“……什么意思？”纪询怔怔问。
是纪语吗？他想。我杀了纪语。
这一刻，他灵魂似乎脱离身躯，从后脑勺闯出沉重笨拙的躯壳，一路上浮，浮到汽车的车顶上，居高临下地冷觑蜷缩在驾驶座的人。
他观察到纪询的身体在颤抖，像是恒温动物突然被扔到冰天雪地里，牙齿打战，骨头互震，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瑟瑟颤栗地迎接死在冰雪里的宿命。
怕什么。
他冷笑。
孟负山说的决不是纪语。霍染因会怀疑我杀了纪语，可孟负山不会。
孟负山付出自己整个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寻杀害纪语的真凶——他不觉得是我——否则他早要向我报仇。
那么。他在思索。孟负山说的是谁？
我杀了谁？
“我杀了谁？”纪询呢喃着，声音仿佛从天边一路传到耳朵，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安介。”孟负山轻轻笑道，话里藏刀，“纪询，不要骗自己，也不要骗我。你忘不了他，我也忘不了。”
安介，安介。
这个名字非常陌生，可是陌生只在这个名字自孟负山嘴里响起的那刻出现。
而后陌生淡去，熟悉涌起。他意识到这是谁了。
他是纪语上大学后认识的学长，更是纪语后来的男朋友。
纪询抬手遮住眼睛。
手掌挡去大片天光，剩下自指缝中渗入的丝丝缕缕，像是海边一线接着一线的浪潮。
孟负山的话又让他想起了黑水似的噩梦里的一帧画面。
这些画面多熟悉啊，他在里头困扰了整整三年，是后来霍染因出现了，是后来孟负山跟他说纪语的死亡另有蹊跷，才将他从水泥般黏稠的噩梦里解救出来。
他轻而易举地回去，轻而易举地想起这个画面。
白浪，黄沙，丢弃的箱子，跪地的男人。
那男人痛哭流涕，反复地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不该这么对小语，求他饶过他。
安介！
纪询遮住眼睛的手掌一阵灼痛，仿佛当时握在掌心的尖刀穿透时间与空间，重新烙印在他手心。
模糊的纱抽掉了。
冷酷的视野带着纪询回溯记忆，回到他找到安介的那一天。
他重新站在松软的沙滩上，他已经在旁边窥视了许久，看见安介提着皮箱从船上下来时候的眉飞色舞。
这人以为走到这里了，逃离了国内，便海阔天空，高枕无忧了。
纪询发笑。
他压压帽檐，走上前，用藏在外套下的尖刀挟持住安介，仿佛临时遇到的好朋友一样，将其带离人群，带到无人的沙滩上。
而后他将人放开。
他看着安介试图逃跑，想要挣扎，但都没有用，一个未经受训练的普通人，不可能从他眼前逃开。
于是男人最终跪下，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的过错，和对纪语的爱。
令人作呕。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纪询一定会竖在安介面前，让他看看自己恐惧到发颤的泪涕，以及泪涕底下自以为藏得严密实则早已拙劣溢出的仇恨。
直到现在，安介还在恨着纪语，恨着他。
那清晰的恨意，足以证明，纪语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安介有意为之。
当然……他没有杀安介。
至少这次没有。
“纪询，不要误会，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孟负山淡淡说。
寒冷在让身体衰竭的同时，又让理智冰雪。
纪询徐徐吐出了一口气，孟负山的声音让他暂时自回忆中抽离，他听见对方说：
“我只是恨你动作太快了……”
家里的事发生后，他被警察局带走调查，当然，最终没有查出什么东西，等他从警局里出来，见到了等在外头的孟负山，不用更多的解释和沟通，他告诉孟负山答案——纪语在省城读大学时候的男友，安介。
安介在纪语上大学的第一天就认识纪语了。
其实安介和纪语并非一个大学的，但在纪语大学开学的那天，这个隔壁学校的学生，跑到纪语的学校，充当了负责迎新的工作人员，迎接到纪语，帮纪语把行李搬上教室，又带纪语行走校园，介绍新生兴趣社团。
一圈介绍下来，纪语最喜欢的戏剧社。
安介便带着纪语去戏剧社报名，他居然认识戏剧社里的每个人。
这个别校的学生，却在纪语的校园里过得如鱼得水。
其实也不奇怪，安介是个白白净净，相貌俊朗的男生，就算他跪在纪询面前痛哭流涕的时候，那张扭曲了五官的脸孔，也带着令人怜惜的干净。
他是个会惹得阳光在其身上多留两秒钟的人。
他的性格和外貌仿佛，他的阳光，不是夏天的阳光，不是冬天的阳光，是人间四月的阳光，一年中最舒适最没有攻击性的光。
他有一张令人亲近信服的脸。
有这种样貌的人，在当今的社会，总是吃香的。
戏剧社的人对他有好感，纪语也对他有好感。
纪语听他的话，加入戏剧社，戏剧社的活动很多，里头一些登台道具，需要由社内成员自己负责，纪语一旦到了新地方，便会非常积极。她积极地参与活动，负责了一项重要的登台道具。
这个道具做起来很麻烦，是大家一起做了好几天的，做好后由纪语看管。
但在纪语中午困倦，靠着桌子睡觉的时间里，道具被损坏了。
明天就是登台时间，重要的道具却在这当口损坏，纪语着急失措，这一幕被安介看见了，安介帮着纪语，从下午做到晚上，又做到第二天，总算做出了新的道具，这戏剧社的这场表演，方能顺利举办。
事情是完美解决了，可是不知怎么的，从这次以后，戏剧社里的人，就隐隐有些排挤纪语。
纪语曾经和纪询说过戏剧社的情况，觉得其他人还在怪自己。
只是当时的纪询忙着查案，脚不沾地，妹妹发来的消息，他没有过脑子，只是敷衍地安慰了妹妹。他知道纪语天性开朗，性格友好，他没有想过，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可爱的妹妹。
真的有人不喜欢。
上了大学以后，纪语对着世界的感觉便再也不一样。
从前的她有多开朗，后来的她就有多内向。
调查完的事情的纪询将一切都拼凑起来。
安介有一张老天垂青的脸，又和戏剧社玩得好，戏剧社里的女成员自然喜欢他。他先破坏纪语看管的道具，又连夜帮纪语做出道具；在获得纪语好感的同时，让戏剧社其他喜欢他的女成员吃醋。
吃醋的社员因为安介排挤纪语，纪语却茫然无知，更因为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越有责任心，越觉得道具没看好难以忍受，越对帮助她弥补失误的安介产生好感。
安介还是个非常会说话的人。
他总是愿意说好听的，纪语在他的嘴里，就是天上的小仙女。
纪语没有碰到过一个能直白地赞美她，对她表示爱慕的男人。
所有女人在收到她以为的真心而热烈的赞美的时刻，都会害羞。
他们越走越近，信任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纪语相信安介的同时，安介用同样的办法，分离纪语与身旁的同学，这种拙劣但有效的手段，甚至用到了孟负山身上。
孟负山很少给纪语打电话，多是发消息。
安介时常出现在纪语身边，会在纪语忙着戏剧社活动的时候，将孟负山发来的消息偷偷删除，不是每次都删，五次里有三次，三次里有两次，剩下的一两次，他跟着纪语一起去见孟负山。
大约孟负山也是失落的。
而对纪语而言，便是哥哥的好朋友，曾经在她家住过，和她关系一度很好的孟大哥，也不知为什么，对她不复往日的态度。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过去简简单单便能维系的关系，换到现在，无论怎么都做不好？
大学以来，也许这两种疑问一直盘桓在纪语的心头。
所有人都改变，连自己都似乎与过往不同的世界里，只有安介还在她身边，还挥洒着无穷无尽的热情，肯定她，照顾她，需要她。
也许这就是恋爱吧？
一直在追求着纪语的安介，终于被纪语主动握住手。
孟负山听他说完，抽了许多烟，一包接着一包，烟头塞满烟缸，落满地面，多到整个房子款连同他们，都淹没在呛人的烟雾之中，甚至看不清手掌之外对方的脸。
最后孟负山说，纪询，再查查。安介做的事情我没有疑问，但纪语没有那么笨，她不会因为仅一个男人做出这些事。
纪询理解孟负山的不敢置信。
他也不敢置信。他还不敢置信，自己当时为什么因为忙着查案，没送纪语去大学，也没关注纪语的大学生活，他更不敢置信，他居然相信孟负山能照顾好纪语。
现在一切都晚了。
可他还能做一些事情。
他还是信任自己，他如此自负地信任着自己。他没有说服孟负山，而是直接甩开孟负山，踏上寻找安介的道路。
安介也算聪明，纪语出事的消息传过去以后，他没有傻傻地呆在省城和学校，而是收拾东西，从省城跑了，最后被纪询在海外的一个港口城市抓住。
说来也怪，倒推下时间，刚好他们从宁市出发的时候，安介从省城逃跑。
巧合得像是有人特意对安介通风报信。
纪询意识到思绪发散太过，想偏了。他闭闭眼，将注意力重新集中。
沙滩边，他没有杀死跪地求饶，丑态毕露的男人，他放过了安介。然后……他也没有立刻离开那座港口城市。没有离开的原因已经忘了，可能是因为浑噩吧。
他没有目的，无所适从地行走在那座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茫然看着陌生的人。
可就算如此，就算耳中听见的都是陌生的语言，他看着这些人，还像是在看安介。
他以为是幻觉，可似乎又不是。当他定睛看去的时候，安介真的在他身前。
他在无意识的跟失踪安介。
当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点时候，他没有跟上，只是坐在路边，坐到入夜。而后随便走入路边的酒吧，又从酒吧里出来，继续散漫踉跄的走在大街上。
陌生的城市里不止有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语言。
他不在意他们，他们也不在意他。
异国他乡，便是如此。
他在街上徘徊了五天。
之所以将这个天数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五天之后，警笛的声音把他昏冥中吵醒。
他发现自己倒在路边，也许是昏睡在路边？
他站在山路上，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山路之下一排警车顶着闪烁红蓝光芒的警灯呼啸而过。
它们去干什么？自己为什么从城市街道跑到郊区？
这些念头没有在纪询脑海中停留超过一秒。
他漠不关心。
此后没有两天，他从警方的公示中得知，他自山上醒来的当日，警方在山脚庙中发现一具面部被划花不能辨认身份的男性。
纪询看着警方照片里熟悉的死者衣着，以及一柄他同样熟悉的尖刀。
死者，安介。
他在自己衣袖的内侧，发现一枚干涸血点。
“你看见了什么？”千万个思绪转过纪询的脑海，但最终说出口的，是这简单的一句话。
“安介坐在庙里的椅子上，他的背后是一尊神像，身上没有捆绑的痕迹。他的脸被划花了，从伤口痕迹看，是在生前划的。但致命伤是横过喉咙的一刀，从喉管飞出的鲜血溅了了安介一身，以及他身前半个地面；但你身上很干净，你倒在一旁，没有晕，只是酒气熏天地睡着。”
“刀在我手里？”纪询又问。
“不，在安介手里。”孟负山冷笑，“像极了安介良心不安，畏罪自杀。”
“他不会自杀。”
“他当然不会。”孟负山，“所以纪询，是谁杀了他？”
纪询重新闭上眼。他的思绪随着孟负山的叙述，渐渐又回到从前。
但这份从前似乎完全隔绝在他足以自傲的记忆力之外，也许酒精在当时已经侵吞了他太多的理智，他再度回忆，只觉得那座城市的街上永远笼罩着一层自己根本看不透的厚重迷雾，他所进的一家家酒店，全部开在漆黑的角落，一家家的门脸，像一张张光怪陆离的巨口。
还有……还有那座山，那座庙。
不知是不是记忆在随着孟负山的复述，自动补全细节。
他走在浓雾中，浓雾的尽头，隐约浮现了一张慈悲笑靥。
他越走越近，终于看清，那是一张施着彩绘的神像的脸。
妈祖娘娘的脸。

第二三四章 山（4）
妈祖娘娘。
纪询将这四个字放在齿间缓慢地嚼一嚼。
他没有说话，孟负山也没有说话，一道冷凝的气流，正在他们中间回旋。
纪语的死，是他们中最坚固的联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坚固的联系，又延伸出了更多的支点和平衡，如孟负山在陈家树死亡中的疑点，如纪询在安介死亡中的疑点。
安介的死亡，有两种可能；就像陈家树的死亡有两种可能那样。
一种有人杀了安介，嫁祸给他，这是有端倪的，无论是安介巧到好处的国外之旅，或是安介对于妹妹见面之初没有道理的处心积虑，都显示着安介背后还有一个影子。
这是谁的影子？
另外一种可能，安介是他杀的。
他的浑浑噩噩，他的心有不甘，驱使他最后拿起了屠刀……
妹妹淌着血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快乐的妹妹，鲜活的妹妹，无论在最初的回忆里出现多少次，最后都被瘦骨支离流着血泪的妹妹所取代，以及躺在妹妹背后，不能瞑目的父母。
这个苍白惨淡，浸泡血海敲响丧钟的世界。
“纪询，别急着找警察了。”孟负山淡淡说，“我们都有事情，不适合在这时候被警察关注……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谁也不想功亏一篑。我来说说我查到的东西。”
纪询抽着呼出一口气。
他艰难地将神智从无法控制的过去拉扯回来，集中在孟负山要说的话上。
“陈家树不是幕后主使。幕后主使，叫柳先生，全名不知道，他拥有一艘船，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或许不是单独一个人操持这大笔生意。船停泊公海。上船需要中转，他们在不少港口有属于自己专门的船，想上船，必须是他们的熟客。船上提供赌博、杀戮、性交等非法活动。服务由船上的蒙眼女人提供。每一个女人都蒙着眼，怀疑她们眼睛被刺瞎或挖掉，她们恐怕还是非法器官买卖的供体。”
孟负山说得飞快，纪询听得认真。
他将每一个字记在脑海，同时想：
船，又是船。
唐景龙的保险柜有船，老胡的手里有船，陈家树废弃工厂旁的赌场里有船，他现在去福省要查的还是一艘船。
“我上次去，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摸透船上的虚实。”孟负山说了不少，最后却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见识到真正有用的东西，“我需要帮手。我也找到一个机会。不久之后，他们有一次盛大的聚会，这次聚会，不止柳先生，还有更多相关人士也会出现，这是绝好的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的机会。”
“带着警察，我们上不去；不带警察，我们上去了或许就下不来。纪询，你来吗？”
孟负山问，接着他又说：
“我并不想你来。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件事必须有人知道。”
如果孟负山上了这艘船没有再下来，至少还有纪询知道他调查至今的真相。
“别开玩笑。”纪询说，“我当然去。”
上船，调查，弄明白妹妹和父母的死因，根本不是孟负山的责任，是他的责任。
“什么时候上船？”纪询问。
“一周之后。”
“这么严密的组织，你是怎么弄到船票的？”
“见面告诉你。”
一句废话不说，一秒时间不留，孟负山说完最后一句，即刻挂断电话。
纪询将手机放在一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他耗尽力气，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事也不想做。
许久许久，躺着的纪询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身体像是块巨大的木头，没有什么感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根手指，两个手指，控制了手掌，接着是手臂，靠着这支手臂，纪询将自己撑起来了。他看一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真快。
纪询在心中呢喃。
又浪费了一个上午。
他走下车，来到街边面馆，给自己点一份面，同时拿出手机，看着屏幕，最后拨通电话。
也许他犹豫的时间太久了，当他拨出电话的时候，面也上了。
面店的小工用奇异的眼神看眼纪询，又看眼天空。
阳光也不太烈，他怎么像要被融化了。
*
霍染因接到纪询电话的时候，队里的刑警正好找来。
他捂住话筒，转向走过来的刑警，“什么事？”
“陈家和供出来了件事。”走过来的刑警小声说，“和你有关的。”
霍染因眉头皱了皱，跟着刑警往询问室走去，关于陈家和的询问始终没有停过，只是看着送报的混混这回意外犟嘴，都突审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从他嘴里得到关于陈家树买卖器官的消息。
他走到询问室前，隔着单向玻璃，朝里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霍染因判断：这人快要崩溃了。
“他说了什么？”霍染因问。
“他说你去琴市出差的时间里，是陈家树买了热搜，让境外份子找到你的踪迹，进而炮制了琴市追杀事件。”袁越神色严肃，出现一旁。
是陈家树干的。
霍染因有些意外，这一消息确实揭开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除了这件事，陈家和还说了什么？”霍染因，“说了他哥哥买卖器官的事情吗？”
袁越摇摇头。
两人一同看着询问室里的陈家和。
这个时候，一种可能，同时浮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不得不考虑：……也许陈家树在这件事情上做得真的隐蔽，隐蔽到连他的亲弟弟，都真的一点不知情。他们在陈家和身上，恐怕得不到更多线索。
离开了询问室，霍染因放开捂着话筒的手。
电话没有挂，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纪询？”
“在。”
“刚才出了点事，你打电话给我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说，我想你。”
“……”霍染因，“才二十四小时多一点。”
“是啊。”对面笑笑。
“你现在在干什么？”霍染因问。
“吃午饭。”
“嗯，我也准备吃饭了。”霍染因边说边走，路过警局后院的时候突然停下，他朝外看去，这两天，天气突然变热了，天空上太阳的个子，都比往常更大一些，阳光浇在叶片上，浇得叶子都要卷边了。
“还有……”霍染因低声说，“我也想你，想去你那里。”
不仅是身体的远近。
是去除虚假的最真实的，由一个人的心，到另一个人的心，由一个人的精神，到另一个人的精神的距离。
好的距离，与坏的距离。

第二三五章 无名。
联络上孟负山以后，纪询没有再在路上耽搁，一路不停，直入福省，展开调查。
调查讲究技巧。
纪询最初想从霍染因的爷爷霍善渊处调查。但当年的档案管理都是纸质登记，这么多年下来，很有可能遗失了，就算没有遗失，要找起来也是个浩瀚如海的工程。
再从爷爷方面，也不行。
驱车进入福省地界的时候，纪询拿到了之前委托医院对比的样本结果，结果显示他爸爸确实与爷爷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恐怕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起到太多的作用。
拿着血缘证明的结果，再去问奶奶，也没有意义。
如果奶奶不知道爷爷的事情，奶奶说不出来。
如果奶奶知道爷爷的事情，三年前奶奶不愿意说，现在也不可能说。
这两个思路显然走不通。
还是得从定波号失事案中有明确记录的22个人查起。
这22个死亡名单的家属，在四十年前的记录，虽然也是纸质登记，但这些人也随着社会的变迁生活到现在，档案也几次更迭，早已录入电子，查找确认都方便。
这二十二个名字，不仅代表二十二条人命，二十二个破碎的家庭，还代表了二十二种调查的方向，和获得信息的可能。
纪询先去当地户籍档案处走了一趟，接着在有记录的名单中，挑选出几个地址明确的，准备挨个走访。在当地机关办事处里，他还顺便了解到了当年定波号失踪后，霍家遇见的边角事情。
他最先挑出拜访的人叫做陈翠金，是当年船上管事赵志雍的妻子。
当初定波号出事，轰动当地，政府介入，霍善渊虽然蒙受巨大损失，但也没有对手底下受难者员工家属弃之不顾，而是很快按照合同的规定，赔付了合同拟定的抚恤金。
但这件事并没有在抚恤金发放之后结束。
受害者家属依然屡次来到霍善渊家门口，哭自己失踪的是丈夫，骂霍善渊是资本家的走狗，还她们家里的男人都死了，很是闹了几次。
带头围堵霍善渊家门的，就是陈金翠。
霍善渊也许真的心中有愧，后续又给出了不少钱。
当年抚恤金以外的赔偿，恐怕就是陈金翠拿得最多，这人很有些精明念头，拿了钱不久，断断续续开始买房，买了不少房子，虽然没有再嫁，但如今已经成了房产大户包租婆，日子过得很不错。
陈金翠自己住的小区不大不小，但很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纪询对照着找到了地点，敲门，门打开。
一位看着年纪不小，看着富态，头发也还健康地黑着的老太太开门，她皮肤有些黑，穿着比较艳，戴着金链子，金镯子，和金耳环，这套衣服和首饰不太配她的肤色，但她全无所谓，非常自信。
她上下打量了眼纪询，笑道：“小伙子，你会找地方啊。”
纪询一愣。
我要来的事情被人提前透露了？
陈金翠又说：“生面孔，之前就没见过你，是来租房子住的吧？房子都是阿婆自己的，你都找上门了，给阿婆点看房费，阿婆给你弄套好房子。”
纪询回过神来：“阿婆，我不是来租房子的。”
陈金翠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我是来问你点事的。”
“什么事？”陈金翠不咸不淡。
“是关于四十年前你丈夫付格工作的定波号以及定波号背后船主，霍善渊的事情。”
陈金翠脸上的笑意彻底落下来，她不耐烦起来：“四十年前的事情，来问我干什么！你阿婆我忙着呢，不租房子别来和我说话，什么年轻人，一点礼貌都不懂！”
说着手上一用力，便要关上房门。
纪询赶紧后退一步，不让门拍到自己脸上，但也没有放弃，而是迅速地塞了个箱子在门前挡着。
陈金翠一关没有关上，将门打开，正要发火，突然看清了纪询手里托着的箱子。
是一箱子进口樱桃。
老人铁青的脸色开始回暖。
“阿婆，一点小礼物。”纪询微笑。
陈金翠接过，垫了垫，又抖抖箱子，让里头的樱桃滚到箱子气孔里，照着里头看一看，看见樱桃的个头品相后，才又回了纪询个笑脸：
“年轻人，还是懂礼貌的。行了，今天上午也没人来找阿婆租房子，进来坐坐喝口茶吧。”
纪询跟着陈金翠走进去。
出乎意料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老太太，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这老太太一身蓝色的衣服，全身上下没有首饰，灰色的头发用一根细发箍箍得一丝不苟，全身上下都有道利落劲。
纪询一眼过去，还以为这是陈金翠雇的保姆阿姨。
但陈金翠叫了她：“卞艳，这小伙子来问定波号的事情。”
这句话让纪询意识到，这位也是定波号受害者家属。
“您是哪位的妻子？”
“我是钱振义的妻子。”
钱振义是定波号的驾助。
纪询迅速将名字记起来，远洋船里职位不少，驾驶舱部分，船长、大副、二副、再来下就是驾助。
陈金翠虽然无利不早起，但收了水果，还是愿意给口茶水的。
纪询坐下来一会儿，茶已经上了，陈金翠说：“都四十年了，为什么来问这件事？”
“我是宁市警局的特聘顾问。”纪询给两位老太太看了证明，他发现这个特聘要说没用是真没什么存在感，要说有用，偶尔也能起到不错的作用，比如现在，在他拿出证明之后，两位老太太明显露出副“原来不是骗子”的恍然。
“定波号的事情，我们有点疑惑。”纪询不动声色，继续说，“所以希望再走访调查一下，做个记录。”
“海难失踪能有什么疑问？”陈金翠撇撇嘴，说。
“……”纪询不动声色地看了陈金翠一眼，当年你追着霍善渊要赔偿的时候，恐怕不是这样表态的吧。
还是樱桃发挥了作用，陈金翠勉强说：“你想了解哪方面的？”
“我想先找个人。”纪询将手机打开，滑出一张照片，是胡坤孩子卢松的照片，“您认识他吗？”
“这不是卢家那个孩子吗，早年搬家了，没听说有什么出息。”陈金翠瞥了眼，“有什么不认识的。”
坐在旁边的卞艳不怎么爱说话，点了点头。
“那这个人？”纪询又滑出张照片，这次是他爷爷年轻时候抱着孩子站在港口的照片。
这张照片让老太太辨认了会儿。
“好像没什么印象，”陈金翠问卞艳，“你认识吗？”
卞艳木讷地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确定吗？”
“……再一看似乎又有点印象。”陈金翠又犹豫了起来，“看他那壮壮胖胖的样子……”
“是不是老褚？”卞艳小声说。
“对啊，就是老褚！”陈金翠恍然大悟。
“老褚是谁？”纪询意外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完全没有波动，他冷静得可怕。
“当年在定波号上做饭的大厨。”陈金翠说，“一船人的伙食，都他包。我男人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有些来往。不过老褚嘛，不太看得上我男人，平常就喜欢往船长啊，大副啊身边跑。我旁边的这位，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当年和大副老婆关系也挺好的。她们男人是好朋友，她们也走得近。”
“不过一趟海难，什么都毁了。”
陈金翠也不知是唏嘘还是幸灾，反正摇了摇头。
“当年日子过得好好的大副老婆，出事了，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找霍老板要说法，没拿到多少钱，现在日子过得还不如她，住的屋子，逢下雨必漏水。”
卞艳在旁边附和地笑了笑。
四十年的时间太长了。
人生的际遇颠来倒去，翻了无数个。
“老褚的家人还在这里吗？”纪询又问。在知道这个姓的时候，他已经找出了死亡名单中姓褚的名字。
褚兴发。
这是爷爷真正的名字。
“那不在了，早走了，好像是走得最早的吧。没两年就听说搬到别的城市里去了。”陈金翠说。
“出事以后，我听说霍家派船去海上打捞沉船和尸体了。”纪询说。
“是这么说的。”
“后来有打捞到什么吗？”
“没呢，说打捞了好几个月，但一块铁皮的都没有见到，那条船像幽灵一样失踪了。”
海洋太大了，也太神秘，人和船游曳其中，不过沧海一粟。失踪的船只打捞不到，沉到海里的尸骨找不回，似乎也是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并不是的。
他们只是改头换面，抛弃过去，重新生活。
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些人不惜改名换姓，抛妻弃子？
“那么关于霍老板的呢？”纪询短短沉默，又说，“你们对霍老板的家庭了解吗？比如霍老板的亲戚孩子之类的？”
“说定波号就说定波号，怎么又说到霍老板的家庭了。”
陈金翠有些不高兴。
但不见得是对霍善渊有什么意见，更像是她觉得自己收了纪询一份水果却要办两件事情的精明式不爽。但这人多少有点契约精神，收礼就办事。
她努力想了想：“年轻人老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霍老板有一个女孩子，对吧！”陈金翠和卞艳确认。
不，不止一个女孩子。纪询想，除了霍染因的妈妈，霍栖语之外，还有一个叫霍栖萤的孩子。
只是霍善渊不止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
外人要说，首先的印象应该是男孩子，为什么先提起了女孩子？
“是啊，当时闹得不小。”卞艳说。
闹得不小？
纪询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敏锐意识到关键的信息就要来了。
“我就说！”陈金翠一拍手，“霍老板有个女孩子，人不怎么检点，当年闹私奔，闹得很大，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城里都知道啦。”
“我听说不是闹私奔。”卞艳罕见的反驳了，“听说是被人拐卖了。”
“是被拐卖了吗？”陈金翠又说，“我还听说是乱搞男女关系，天天跳舞，通宵达旦哦，那灯都不停的，有晚上上夜班回去的，看里头女孩子的影子和一个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人的影子不停旋转？”
“这个我也有听说过……”卞艳承认，但她觉得没有那么夸张，“是霍老板的生意局，霍老板生意大，来见他的人多，他女儿又受过很多教育，钢琴跳舞什么都会，外语也会，家里就热闹。”
两位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不少事情，纪询明确地意识到了，她们嘴里的这个女孩子，绝对不是霍染因的妈妈霍栖语。四十年前能跳舞，能乱搞男女关系的，只能是另外一个孩子……霍栖萤。
霍栖萤是这样的女孩子吗？
终于两位老太太住嘴了。
四十年前的八卦，她们也是不确定居多。
但她们统一一个说法：“那姑娘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漂亮，像仙女一样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虽然已经知道她的名字，纪询还是问。
然而两位老太太摇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早忘记了。”
霍家的墓园里，在霍善渊的墓碑旁边，有名有姓的女孩子，最终无名无姓，孤独寂寞，不为人知，不被凭吊。

第二三六章 萤萤。
从陈翠金家里出来后，纪询梳理下目前得到的线索。
他爷爷，纪兴发，原名褚兴发，四十年前在定波号上当大厨。其后远离福省，拿到香江户籍，又定居宁市，和奶奶结婚，养育了一个并非自己血脉的孩子，其间素食，再未进入厨房。
胡坤原名卢坤，四十年前在定波号上当轮机长，大管轮在船只上负责全船机电和动力设备，机电和动力设备总是藏在船只甲板之下，一个“仓库”之中。
这符合他们见面时候，胡坤对自己年轻时候工作的描述。当时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胡坤是仓库的管理——在陆地上的公司的仓库管理。
这种误会绝非凑巧，而是胡坤有意误导。
包括那一句他曾经以为是指霍染因母亲的句子。
“‘往前倒推个几十年，城里谁不认识霍家小姐？’”
结合从陈金翠那边得到的消息，过去一直困扰他和霍染因的，胡坤在船上遇到的女孩的年龄问题解决了，胡坤说的不是当年还是个孩子的霍栖语，而是“这个女孩”，霍栖萤。她藏在箱子里，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于黑暗中熠熠生辉的蓝宝石。
像仙女一样美丽的女孩。
也许，也像妈祖一样。
这人很有意思，他嘴里似乎没有一句实话，连自己的姓名都是假的，但他说的每一句，又都不是谎言。他自视甚高，不屑说谎。而且恐怕……是作为一个老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碰见了和过去有联系的人的时候，情不自禁想要说点什么。
毕竟秘密是个身带绒毛，暗藏尖刺的怪物。
藏在心中，又麻又痒，又疼又痛。
除了胡坤和他爷爷之外，纪询还从陈金翠那里得到了霍家还在这座城市的亲戚地址。
陈金翠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消息确实广阔。
一开头来找她没有找错，省了纪询不少功夫。
他按着地址找到地方，那地方不是什么高楼大厦，只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他上前敲门，一会儿，有个还穿着睡衣打哈欠的年轻人出来开门，问他：“你找谁？”
纪询看着也就和自己一样年纪的霍家人，问：“你父母或者爷爷奶奶在家吗？”
年轻人睡不醒的模样变成看骗子的警觉：“你到底找谁？有什么事情？”
纪询如法炮制，说明来意的同时，将自己的警局特别顾问的名号再度拿出来用用。
年轻人释然了：“原来是来调查这个的……我爸妈带着爷爷奶奶去乡下农家乐了，再过两三天才能回来吧。不过你如果只是来问问二伯公有什么亲戚孩子，不用等他们回来，我家里收着霍家族谱的影印本，我给你找找？”
“那感情好，麻烦你了。”
纪询颇感意外，主要是他和霍染因在一起的时候，霍染因从来没有提过族谱的事情，他也就先入为主的以为霍家没有这种东西，
“不客气，举手之劳。”
年轻人转头进屋，带着纪询直奔书房，开始在书房的架子上给纪询找东西。
几步路的功夫，纪询随意聊天，知道了年轻人叫霍和洽，和霍染因是平辈，人如姓名，态度平和友善，就是看着不习惯上午起床，就这一会的功夫，他的哈欠数已经上了十个。
“稍等下啊，我记得就在这里……没有错，找到了！”
霍和洽终于从一堆书籍的背后，翻出了个皱巴巴的本子。
本子是黑白印刷，皱得跟埋在缸里陈年酿造的咸菜一样。纪询接到手里，抹了好几下，才将它勉强抹平。接着他翻来族谱，找到霍善渊的名字。
不用再看其他，他很轻易地在霍善渊的名字底下，找到一块被涂黑的部分。
这块涂黑部分的左右，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霍东望，一个是霍栖语。
霍染因的舅舅，霍染因的妈妈都有名字，只剩下最后一个。
“这个……”
纪询微感失望，他以为能在这里看见确切的有记录的“霍栖萤”三个字，却不想只看见了一块铅黑。
他甚至在想，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位父亲对女儿如此狠心？好像要将她从这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个怎么了？”但霍和洽凑上来问。
“为什么会被涂黑？”纪询顺势问。
“这事我小时候还真问过。爷爷不肯说，奶奶偷偷告诉我。”霍和洽说，“说女孩子不检点，家里嫌丢脸，把她除名了。”
“具体的事情知道吗？”
“那真不知道。”霍和洽摇头。
都是些泛泛的‘不检点’言辞，这些说辞，不足以作为确定霍栖萤这个人形象的依凭。
不过霍和洽的爷爷奶奶都还健在，也知道这件事情，就是这趟过来的最大好消息了。
“加个联络方式，等你爷爷奶奶回来之后，能给我发个消息吗？我想具体了解这个女孩的事情。”纪询说。
霍和洽有点犹豫：“我是无所谓，但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爷爷那辈的人有点封建，家丑不能外扬那种……”
“不是外人。”纪询打开手机，挑出霍染因的照片，将霍染因展示给霍和洽看：“这是霍善渊的孙子，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自家的事情。”
纪询一时说漏了嘴，把自己归到霍染因一家去了。
幸而霍和洽不是什么细心的人，也根本没注意纪询说了什么，他在看见照片的同时间，就脱口而出：“好眼熟！真是我们家亲戚啊？”
“假冒这个也没有意义。”纪询笑道。
“那行，”霍和洽答应了，“等我爷爷奶奶回来，我把事情向他们说了，再叫你过来。”
“谢谢。”
“不用不用，都是我们家的事情嘛……”
霍和洽一路将纪询送出了门。转身回到自己床上，临入睡之前，又想起了一眼瞥见的霍染因照片，忍不住再嘀咕两声：
“真的好眼熟，怪了，应该没见过的，为什么这么眼熟？难道其实在哪里见过？”
*
从霍和洽家里出来，上午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纪询开始有心情放慢脚步了。
他沿着道路走了一会，远远地看见一座公园，公园旁还竖立指路牌，路牌上写着写有三行字。
第一行山湖公园。
第二行安然养老院。
第三行章美美咖啡馆。
正好渴了，纪询脚步一拐，往章美美咖啡馆走去。
还是上午，咖啡馆人里除了两个穿围裙的咖啡师外，没有其他客人。
纪询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公园，风景很好，透过重叠的绿荫，能看见一座木制的水车，正在水渠里旋转。
“一杯拿铁，谢谢。”纪询打开手机，挑出了自己和霍染因的合照照片，没事在上边划拉着。
这是他这两天培养出的小习惯。
不能时时刻刻打电话过去，那么抽个空闲，翻翻照片，戳两下照片里的人的脸，也是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纪询感觉到来找他点单的咖啡师往他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他没有在意。
这位咖啡师回到吧台，做咖啡的声音响起来，但咖啡声之外，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两个咖啡师正在说话，是在聊他吗？
纪询思绪发散了下，他朝吧台位置扫过漫不经心的一眼，看见咖啡师的唇语“手机屏幕”。
只有这几个字，两个咖啡师已经结束聊天，各自工作去了。
纪询也收回目光，继续戳屏幕上的人。他猜咖啡师看到了自己屏幕上霍染因的照片，在称赞霍染因长得好。他不太在意，人活在世界上，总要被人议论的，比如霍家的“那个女孩”。
“先生，您的咖啡。”咖啡师将做好的咖啡送到纪询的桌子上。
但圆托盘上，除了咖啡，还有一份蛋糕。
“我没点蛋糕。”纪询说。
“是的，这是我们店里赠送的。”咖啡师笑道。
“是什么活动吗？”纪询疑道。
“您是萤萤亲戚的朋友吧？萤萤一直免费帮我们店带咖啡豆，我们都很感谢她，这是个小礼物，心意而已。”咖啡师指指纪询的手机。
“萤萤”。纪询先因为这个音节看向咖啡师，接着他顺着咖啡师的手指看向自己屏幕。
他看见了霍染因的脸。
“亲戚”。
他突然想到霍和洽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真眼熟”，当时没察觉不对，但他说的眼熟，是因为“萤萤”吗？
还有，“带货”。
一个流媒体的，叫“萤萤”的，和霍染因长相相似的经营者？
纪询让咖啡师帮忙打开萤萤的主页，主页上有她的照片。
当照片在屏幕上刷出来后，纪询眼神凝定。
他将照片点开，放大，看见一张几乎是霍染因女化版的照片。
这是个光看轮廓，几乎和霍染因有八分相似的女性！
她是和霍染因相似？
不。纪询脑海闪过喻凡海脱口而出的“真像”。她不是和霍染因相似，她是和霍栖萤相似。

第二三七章 恶之花（1）
纪询正在浏览萤萤的社交主页。
萤萤年纪不大，看资料，只有24岁，从三年前开始经营自媒体，经营的成果还不错，如今已经有了五十六万粉丝，其实不是是活跃粉丝，男女都有，从这些粉丝的留言来看，他们很喜欢萤萤的长相。
这确实是张美丽的面孔。
相较于隔着屏幕的粉丝，纪询恐怕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拥有另一张几近相同的面孔，远观，近看，放在掌心把玩过，熟悉面孔上的每一丝细节，情知这张面孔的一转眸一挑眉，都蕴藏着足以侵袭灵魂的魅惑挑逗。
一张让人欲罢不能的面孔。
如果“萤萤”，相似的是霍栖萤。
那么霍栖萤的脸，就是彷如眼前这样吗？
纪询滑动萤萤的主页，看着萤萤晒各种奢侈品开箱，网红酒店、饭店、旅游地点打卡，照片里的女孩，从头到脚，精致到了头发丝。
她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魅力。明白金银珠宝的繁奢并不会让她堕落，它们闪烁晃眼的亮光，不过是让她这枝艳丽花朵开得更加荼蘼绚烂的养料。
纪询突然刷到了一篇视频笔记。
笔记里霍染因出现了，是之前他们在琴市时候，霍染因“最美警察”的热搜视频。
视频放完，萤萤出现，朝镜头挥手，对大家说：
“嗨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萤萤，今天的热搜大家都看见了吧？说我们不是亲戚，有人相信吗？”
这个视频是萤萤承认自己和霍染因是亲戚吗？纪询想。
这条视频笔记转发赞数都不少，算是一条热门内容，但他和霍染因从来没有刷短视频的习惯，也就从没发现还有这条视频的存在。
他思索一会，截了图，本来想发给霍和洽问问这是不是霍家的亲戚，但手指在发送键上打了个转，还是没有选择直接发送。
从霍和洽刚才的态度来看，他见过萤萤，但应该不认识萤萤。否则他脱口而出的，就不该是“好眼熟”，而是“和我一个亲戚长得好像”。
但光只看这张脸，又绝不可能和霍家及霍染因一点关系都没有。
“……”
先做些基础的调查。纪询想。调查之后再做进一步判断。
这个世界上，最好调查的，永远是在网络上留下最多痕迹的人。
都不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纪询已经了解了萤萤的基础情况。
萤萤，真名孙飞飞，父母离异，从小跟随母亲长大，学习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没再上学，在奶茶店、饭店、美甲店、服装店打过几年零工，21岁开始经营自媒体，随后走红。
看到这里的时候，纪询皱起眉头。
从这份资料来看，萤萤家境不好，理应没有足够的金钱支撑她购买奢侈品和奢侈消费，但她的账号之所以能红起来，就是因为大量的奢侈晒单。
……是因为在外打工的时候，萤萤认识到了足以支撑她消费的人或公司？
很有可能。
美丽是一种资源，且是稀缺资源。
社会里，投资的人很多，投资的机会，反而少。
如果霍染因不做警察去当明星，就凭他那张脸，当个花瓶也能大红大紫。要是再加上他现有的身手，嗯——都能写部跌宕起伏的娱乐圈小说了。
纪询微微一笑，接着将小小发散的思绪收回来，专注在收集到的资料上。
这份资料里头，最关键的信息——
萤萤和霍家，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资料看到这里，纪询突然发现萤萤的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
萤萤：“今天天气好，去照顾麻麻啦。”
经营社交网络的人，总习惯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分享给粉丝，信息也就在不自觉中泄露。
调查萤萤资料的时候，纪询同时了解萤萤母亲的情况。萤萤的母亲张春花，五年前检查出阿兹海默症，三年前症状加重，住进安然养老院中。
安然养老院距离霍和洽住址很近，霍和洽对萤萤的印象，未必是由网络而来，更有可能是他偶然在家附近见过前来照顾母亲的萤萤，留下了些印象。
纪询收拾东西，前往安然养老院。
他打算和萤萤打个照面，单方面的。
也许这一次，他能找到个很重要的线索，也许霍家墓园里的无名墓碑并未埋葬尸骨，也许“霍栖萤”，至今健在。
*
安然养老院坐落在公园内部，绿化环境显而易见的好，其他软硬设施也不差，纪询刚进养老院，就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上来问他：“是来看望老人的？”
“是来看看养老院的。”纪询说。
“是给爸妈看的吧。”服务人员笑容变得热情，“我们的养老院设施晚上，有保健医生常驻，和定点医院签有协议，会优先安排床位给我们养老院的老人……”
纪询听得不是很认真，在养老院里走走停停，任由服务人员在旁边推销，只在对方有点说不下去的时候接一句话。
大概半小时之后，一行人从门口进来。
打头的是位衣着精致、戴着帽子、墨镜、口罩的年轻女人，他们从纪询身旁路过，一路往里头去。
这女人简直把自己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给遮住了。
纪询朝这些人行走的方向瞥了一眼，无奈地只能从对方的身材暗暗判断下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暗自评估之后，他故意跟服务人员说：“他们是？”
服务人员：“来看老人的子女。”
纪询：“我也跟过去看看吧。看老人在这里生活得到底怎么样。”
这个理由说得通，服务人员欣然带着纪询跟上。
他们一路走到了老年人活动大厅，纪询看见年轻女人走到其中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老人身前停下，她取下墨镜和帽子，但依然戴着口罩，娴熟地叫了声“妈”。
不出意料，这位戴墨镜的年轻女人，就是纪询在等的萤萤，她口中的妈妈，当然就是张春花！
纪询先看向萤萤。
他忽然产生了一些疑惑。
真人……真人和纪询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萤萤脸上戴着口罩，他不能看见对方整张脸的样子，但只看露出来的上半张脸，他已经发现了真人和视频的差异。
视频上看见的时候，他觉得萤萤和霍染因异常相似，甚至通过“萤萤”幻想着霍栖萤的模样；等真实见面的时候，他们也是相似的，无论轮廓还是五官，依然十分形似。
只是……也许只是因为萤萤脸上的妆画得过浓了，导致她的脸看起来像张精致的面具，令她看起来，和他平常总见的霍染因相比，有些失真失活，也让本来已经勾勒在他心中的“霍栖萤”的面孔，再度模糊起来。
纪询看了萤萤一会，又将目光转移到张春花。
如果说看见萤萤是感觉意外，看见萤萤的母亲，张春花的时候，纪询意识到自己在失望。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应该产生，但当看见并意识到张春花确实是一个皮肤偏黄、五官平常，脸颊出现斑点，额头爬上皱纹的普通女人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失望。
是岁月偷走了她夺目容颜吗？
他以为萤萤的母亲，会是“霍栖萤”，仙女一样的女人。

第二三八章 恶之花（2）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纪询远远看着张春花，暗想。
比如张春花并非萤萤的生母，只是萤萤的养母。但从之前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两人并没有明显的“非亲生”指向……
“好了！”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呵斥。
纪询在第一时间看过去，看见萤萤扭曲的半张脸。
这个瞬间，萤萤简直像是被怒火给点燃，这熊熊怒火不止吞没了萤萤自己，还像个怪兽一样想要吞噬张春花！
纪询心生诧异。
他在思考的同时并没有放松对母女的观察，在萤萤发火之前，他也没有发现张春花说了什么让人愤怒的事情，从口型上看，张春花只是让萤萤给她带一样东西……
这毕竟是公共场所，最初失控的愤怒之后，萤萤飞快朝周围逡巡一眼，勉强控制住了表情。
她看上去很警觉其他人的目光。
她压低了声音，以恶狠狠的语调对妈妈说：“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你老糊涂了，根本没有那东西，要我跟你说几次才行！”
说完这句话后，萤萤看着也不想再呆下去，抓起原本放在桌上的帽子和墨镜，带着那群跟她来的人，怒气冲冲往外走。
这行人经过了纪询的身边，纪询隔着人，和萤萤对上一眼。
那双和霍染因极其相似的狭长凤眼，在此刻的萤萤脸上，既没有霍染因漫不经心时的漠然风流，也没有霍染因含情脉脉时候的温柔如水。
那双眼睛，因为愤怒，有些变形。
但这种变形，在萤萤意识到纪询正在看她的时候，被主人控制了。
她的眼睛舒展开来，平复下去，重新变得造型优美，她拿眼尾挑了纪询一下，随即戴上墨镜，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往前走，一声声清脆的响动，仿佛女王的权杖正击打地面。
萤萤走了，纪询将目光调转到张春花身上。
他走到张春花的桌子边。
走得近了，一些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也呈现在纪询眼前。
他注意到张春花的膝盖上放着个小篮子，篮子里头有各色毛线和几根短织针，还放着些织好精致小人，不止头发五官清晰可辨，就连衣着和首饰都是互相搭配。就是风格有些单一。
里头的每个毛线小人，都是女孩子，还总是副大小姐的打扮，就像芭比娃娃永远穿着公主裙。
纪询观察着张春花的时候，低头织娃娃的女人突然抬起脸来。
她面无表明看着纪询：“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纪询还没说话，跟在旁边的服务人员已经娴熟说：“他是萤萤的朋友，来这里做客的。”
张春花脸上的冰霜消融，她连忙将膝盖上的篮子放在旁边，站起来说：“原来是找萤萤的，两位请坐，我给你们倒茶拿点心。”
说着，直接朝厅里的饮水机的位置走去。
纪询：“……”
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心想这助攻可以的啊？
服务人员拉着纪询坐下，小声同他交流：“张阿姨的病有点严重，平常不太爱理人，但我们在和她的接触中，发现只要提起萤萤，她就会变得热情。你别看这对母女呆在一起没多久就要吵架，但感情还是很深的。”
张春花回来了，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具和点心，明明是养老院摆在桌面上给老人随便吃的普通点心，被张春花这么一倒腾，弄出了和她在织的小人如出一辙的精致。
得病之前，这位阿姨应该是挺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吧。纪询暗想，接着又想起萤萤。因而女儿也有同样的讲究。
将东西放到桌上后，张春花反而没有坐下，只站在桌子旁边等着，是服务人员说了“阿姨你也坐”，她才仿佛收到指令般低头坐下。
“不好意思两位，萤萤今天不在……”
“不要紧。”纪询进入状态，自然而然，“我们在这里等等她。对了，萤萤去了哪里？”
“今天是周三，萤萤上午骑马，下午去茶话会。”张春花不假思索说。
随着聊天的深入，纪询很快发现在，在张春花的脑海中，萤萤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小姐，从周一到周日的每一天都有安排，这些安排从骑马到弹琴，从社交到舞会，全方位的凸显出一个生活在古堡里的每次出门都有八个丫鬟跟随的中西合璧千金大小姐的应有日常。
纪询觉得萤萤实际上也活得精致，但萤萤现有的精致也并非张春花脑海中的精致。
疾病有时候也令人啼笑皆非。
他没笑，但服务人员没忍住，笑了。
笑完抬头，才发现张春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里的话，脸重新挂下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慌：“张阿姨……”
“张阿姨，”纪询接过话，“之前在外头听见你和萤萤吵架，你们吵什么？”
“我们没吵架。”张春花的注意力立刻被提到萤萤的纪询吸引，“我们不会吵架。”
“但萤萤很生气。”纪询说。
“萤萤生气，”张春花呢喃一声，“是因为那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
“那东西……那东西很重要。”张春花摇头，“不见了，萤萤会怪我，她气极了，那东西要找回来，那东西被人偷了，被小偷偷了……”
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刚才的争论中，萤萤因为张春花提起这东西而发火，说根本没有这东西；张春花却说正是因为东西丢了萤萤才发火。
谁在说真话？
纪询又试了几个旁敲侧击的询问方式，但张春花始终没有说“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不断地自言自语着“丢了”，“找回来”。
眼看实在问不出更多，纪询只能站起来。
离开的最后，他回头看了眼张春花。
因为他们的离去，张春花重新低头开始编织娃娃，窗外的天暗了，灯光打开。瓷砖和器皿开始集体闪烁，闪烁出精致而冰冷的亮光。
*
从养老院出来以后，纪询在附近随意找了家酒店入住。
他没多少胃口，不怎么想吃晚餐，索性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再披着浴巾坐到桌子前，重新打开萤萤的个人主页，浏览萤萤的个人照片与视频，以及这些东西底下的粉丝留言。
没看到真人前，看这些并没有太多的联想。
看到了真人之后，再看这些，反而产生些异样的感觉。
这不是萤萤的错。
只是他一开始的期望太高了，他已经在潜意识里将萤萤等同于“霍栖萤”的延续，期望从萤萤身上看见“霍栖萤”，或得到足以使他直接描绘出“霍栖萤”的灵感……可惜接触下来，感觉有些怪，目前而言，还有不少疑点。
萤萤……萤萤应该确实有属于霍栖萤的轮廓。
但霍栖萤也许并不只长成萤萤这样。霍栖萤的样子应该是……
纪询稍稍跑神。
等他再度收束精神后，他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出现在纸上的画。
他将想象中的人画在纸上。
他似乎画了霍染因的肖像，但画上的人比霍染因更柔美，更典雅，独占那个已经逝去的旧时代的风情。
太想当然了，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如果仅仅这样，他大老远的从宁市跑来福省调查这些东西干什么？呆在家里对着霍染因画素描不就好了？
纪询正要把这幅画撕了，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瞥一眼，是霍染因发来视频。
纪询手指一滑屏幕，接起来，看见自己的家门，霍染因正在进屋。
“到家了？”
“嗯。”
“今天早，你们那有进展吗？”
“几乎没有。你呢？”霍染因问。
“我这里啊……”纪询正想着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正好手里拿着刚画出来的图，便举起来给霍染因看看。
霍染因换鞋的时候照着屏幕看了一眼，神色微微奇异。
“你在画我？”
“不能算。”
“我的性转版？”
“算是。”纪询承认。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这一口。”
霍染因又没有看镜头了。他拿着手机，纪询只能在镜头的晃动中看见霍染因随意脱下丢进沙发的外套。接着是抛在沙发上的肉体——霍染因大约累了，将自己砸到沙发上。
“什么叫我好这一口，说得我不像个正经人。”纪询抗议，“这是线索！”
“哦——”
手机在茶几上支起，镜头正好对准沙发上的霍染因，只是有些斜，让霍染因本来就不短的双腿越发修长。
霍染因靠在沙发上，曲起手肘，支着额头，他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后，似笑非笑。
“只是线索？看来我误会了，你不喜欢黑丝？”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话的同时，霍染因交叠起双腿，腿肉收束裤管，折叠出一道轻佻弧度。
纪询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属于夜晚的遐想。
霍染因又松开双腿，随意解开两颗扣子，身体往前倾倾，对纪询说：
“我喜欢网格。”
……
天色越来越暗。
养老院里，一盏盏灯打开，一盏盏灯又熄灭，墙上的钟，一路从数字6走向12。
所有老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进入睡眠之中。
只有一间房间的窗户，悄然打开。
房间在一楼，窗户之外是草坪。这个人翻过窗户，走上草坪，一路走到了养老院的后门。
这里的这扇门，不锁。
这人推开门，走到马路上，终于被街边的路灯照亮。
她抿着嘴，紧紧提着自己手里的篮子，篮子里是一个叠一个的精致娃娃。
她是张春花！

第二三九章 恶之花（3）
纪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虫子。
他忘记自己看了多久，只见虫子终于动了，小小的黑点，在泛黄的天花板上一溜而过，藏进灯罩之中，成为雾蒙蒙的灯罩中无数黑点的其中一点。
昨天晚上睡得不怎么样。
事实上，从和孟负山沟通过之后，纪询就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怎么样，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久违的过去，一天天的，睡不着，也醒不了。
无论什么时候，脑浆都像是被半干未干的浆糊黏在一起，糊成一团。
但过去可以这样，现在不可以。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纪询扶着脑袋，轻轻晃了晃，将天花板、虫子都晃出脑袋，有意识地调动大脑回忆霍染因，虽然没有人在身边，但想想那张脸，也能产生安慰剂的效果。
他简单吃了酒店早餐，同时给自己灌上一杯浓茶，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萤萤的主页。
张春花有阿尔兹海默症，不能正确地回答他的问题，否则关于霍栖萤的事情，可以直接询问张春花，张春花。但现在，只能从萤萤身上下手。
现在的线索简单粗暴地归结在萤萤一个人身上，只要想出从萤萤身上得到线索的办法就好了。
让萤萤和张春花都在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东西，和“霍栖萤”有关吗？
纪询略作思考，给萤萤发了条私信，私信里，他对萤萤说有合作项目想和萤萤当面沟通。
萤萤是网红，愿意带货，以工作由为接近对方应该比较容易。
萤萤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但回答他的明显不是萤萤本人，只是经营账号对接工作的助理。
“你好，请问是什么货？”
“带书。”纪询已经想过了，反正自己的副业是写书，自己可以让萤萤帮忙宣传，要是效果好，出版社那边还能报销宣传费，“见面时我会和你沟通书中内容。”
“之前没带过这方面的，没有效果可以参考。”
“偶尔试试新领域也不错。”纪询，“价钱会让你满意。”
“好的，请把报价和书籍一同发过来。”
纪询把自己的书籍链接发过去，至于报价，他上网搜了搜，选了中规中距的报价一同发过去。
接着就是保持十足的耐心等待回复。
对面效率挺高的，纪询只等了十来分钟，新消息跳出来：
“书的销量不错，作者也很上镜，你们是出版社来约？”
“是出版社。我是埃因，这本书的责编。”纪询面不改色地把编辑的身份借来用，这种公对公的方式应该能让对面更放心，至于到时候见了面怎么办——鸟已入笼，飞不掉了。
“作者长得和书籍宣传照片一样吗？”对面问。
“？”纪询，“一样。”
“萤萤之前没带过这方面的货，我们这里认为和作者一同出镜一起卖书会比较好。”
“……”纪询。
“考虑到镜头前的配合问题，我们认为让萤萤先和作者见个面聊一聊会比较好。编辑不用来。”
对面说完，直接发了工作室定位过来。
“地点这个，时间你们定。”
纪询将聊天记录看了又看，终于确定：
他想钓萤萤，还在含蓄布局中，萤萤已经简单粗暴把他给钓了。
“我问过作者了，”纪询心情复杂打字回复，“作者很高兴能和萤萤见面，下午三点，工作室见。”
*
比约定时间更早半小时，纪询到达约定的地点。
到了才发现，这是当地高档小区里的一栋三层别墅，他敲门，很快有个年轻女性过来开门，是昨天出现在养老院的萤萤随行人员之一。
纪询认出了对方，对方似乎没有认出纪询，只是礼貌地请纪询进门先去客厅就坐，说萤萤马上就下来。
别墅的客厅有扇落地窗，落地窗后是片收拾得不错的花园，落地窗里是空调的习习凉风，落地窗外是烈烈阳光，晃得像是金子铺了一树一水。
“来了怎么不坐？”
背后传来萤萤的声音。
纪询转头，看见萤萤按着扶手，从楼梯上走下来。
与昨天相比，今天的萤萤更精致了。
她依然戴着口罩，但细致地画了眉眼，细细的柳叶眉配上上挑的眼尾，再加上一身手工刺绣旗袍，旗袍的下摆有圈飞舞的蝴蝶，其中一只蝴蝶金绿色的蝴蝶飞她乌黑的发上，在发间栖息。
今天的她，带着一种呛人的妩媚。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进客厅前的开放式厨房里，打开冰箱，问纪询：“喝什么？”
“都可以。”
纪询在沙发上坐下，他挑了个不被阳光直射的位置。
“萤萤小姐，幸会。”
“我也想说幸会。”萤萤从冰箱里拿了冰块和气泡水出来，以及两个杯子，她来到纪询对面坐下，将东西放在茶几上，“不过这似乎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嗯，我们昨天见过。”纪询笑道，“在养老院。”
“是巧合吗？”萤萤歪歪头。
这个可爱的动作，不太适合她今天的打扮。
“不是。”纪询说。
“你是特意来找我啊。”
听声音，萤萤在笑，但口罩遮住她半张脸，仅剩的双露在外头的眼睛，也表现不出太多情绪。
“上午和我助理联络的账号，到底是你，还是你的编辑？”
也许是阳光真的太烈了，纪询的余光竟瞥见一道黑影穿过花园。
但等他挪动视线看向花园，花园里又只有几棵树，在灼热的阳光下垂头丧气。
纪询不动声色按按额角。
“冒昧问一声，”纪询，“为什么在室内还戴着口罩？”
“过敏了。”萤萤漫不经心回答。
她将仅有的杯子推到纪询面前，接着打开气泡水，往杯子里倒水。
“我加点冰。”纪询说。
“随意。”
纪询伸手去拿冰块，拿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动动碗里的银质勺子，让光反射进萤萤的眼中。
萤萤一下眯起眼睛。
纪询顺势把冰块全部丢入杯子，气泡水高高溅起，溅到萤萤的口罩上。
“不好意思，手太重了。”纪询赶紧道歉，抽了张纸帮萤萤擦脸，“没溅到眼睛里吧？”
“别碰我，我自己来！”萤萤呵斥一声，挡开纪询的手，紧张地将被拉下部分的口罩重新拉高，拉高了也不放心，又打开随身携带的手包，从手包里拿出镜子观察自己的面孔。
萤萤的脸当然没有事。
那几滴气泡水，连她的妆容都没有弄花，但她依然紧张乃至神经质地整理口罩边沿，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就坐在面前的纪询。
“我们来聊聊合作吧。”纪询说。
“合作？算了，我现在没时间，你和我的助理聊吧……”
“不是关于我的书的合作。”纪询说，“是关于‘她’的。”
看着镜子的萤萤猛然转眼，那眼睛透过镜子的边沿，宛若一支淬毒的小箭，直直射向纪询。
“你知道‘她’——霍栖萤。”纪询声音和缓，语气坚决，不给萤萤辩解的空间，“我想知道霍栖萤的一切，她的长相，她的故事，你知道的关于她的所有。不要拒绝我，毕竟你已经从她那里拿到了东西。”
他望着萤萤。
“你的脸整容过……这张脸，属于霍栖萤吧。”
萤萤抓住手包蓦然站起，她的口罩凹陷下去，似正张大嘴巴要厉喝，但在她的声音出来之前，一道黑影从没有关严的落地窗进来了。
刚才纪询余光瞥见的黑影，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人。
那竟是本该呆在养老院的张春花！
张春花冲了进来，抓住萤萤，她不知是清醒，是糊涂，绊着萤萤的手，反复说：“东西，东西，把东西还给我吧，你不能拿那东西……”
萤萤嘴里的尖叫终于冲出来，那是嗓子眼喊出喉咙，吊上横梁般令人难以忍受的高音。
她护住手包，推开妈妈：“你疯了！”
她说着疯了，露在口罩外的脸，却比疯子更加扭曲。
母女两在纪询眼前拉扯着，衣服乱了，口罩掉了，手包飞起来，没有拉链的包袋敞着口，呕吐出胃中的内容物，口红，眼影，纸巾，皮夹，天女散花。
纪询的目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飞到半空中的粉红皮夹上。
皮夹因惯性而打开，透明的卡槽里，插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当这张照片真正出现，周围一切已被虚化，视网膜中，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照片中人。
那老照片里住着一位年轻的女人。
甚至是位少女。
她很美，独特的美，异样的美，不能用言语来准确描述的美。
她悠悠地飞舞，像一瓣花，一束光，慢慢地自天空降下来。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她，还没等到苍老手掌的主人欢喜，另一只年轻的手也抓住她，她们谁也不让，都想将她据为己有。
美好之物，只能独占！
两只手分向用力，撕开皮夹，撕裂照片。
刺耳的刺啦声，像是电锯，呜呜地锯过耳膜。
纪询眼看着如同刀痕的裂口贯穿了她，争夺的两人也看见，惶恐又畏惧地僵在原地，所有混乱都在这瞬间被冰冻，只有那张一分为二的照片，还在轻飘飘的飞。
先落下上半部分，她含情的眼，媚然看来；又落下下半部分，她端庄的唇，轻轻勾起。
照片落到地上。
地上开出朵血色的花。
一阵寒冷战栗传遍纪询全身。

第二四零章 恶之花（4）
“萤萤！”
凄厉的声音如同刀锋划开结冰的空气。
张春花丢下女儿，扑向照片，她颤抖抓住撕开的照片，将它们拼命合拢，但碎了的东西怎么拼合？
“妈！”
女儿的面孔扭曲了，她抓住妈妈的胳膊，恶狠狠强迫妈妈看向自己：
“你在看哪里，萤萤是我，我是萤萤！”
刚才死也不让动的口罩，现在被她自己撕下来，口罩下的脸，和她发在个人主页中视频与照片里的脸大差不差，但与眼下的被撕裂的照片，仅有七分相似。
不，也许连七分都没有。
难以想象，面前这张愤怒到扭曲变形的脸，会是照片中的脸。
“你不是！”这一刻的张春花双目明亮，她像是陡然清醒，又像是陷入更深的癫狂，“你不是，你是一个小偷，你是一个骗子，你是一个强盗，你偷走了她的脸，你骗别人说你叫萤萤，你从我这里抢走了她！”
“但这些都没有用，你根本不是她！”
“这世界上只有她是她！只有霍栖萤才是霍栖萤！”
无名墓碑，老胡的谜，旁人的话，‘萤萤’的脸，以及现在，张春花的呐喊，终于将藏在时间雾霭里的少女拼凑出来。
霍栖萤，海萤的萤。
胡坤挚爱的蓝眼泪。
*
闹剧终结于警察上门，是助理报了警。
纪询把自己的身份亮了下，简单描述事情后，跟前来调解的警察说：“我想单独向张春花了解情况。”
这点小小的要求被此地警方不假思索同意，并让他们去后边的工作室里。
然而张春花并不愿意搭理纪询。
她坐在椅子上，双眼下垂，目光只盯着牢牢拽在手中的照片。
纪询将霍染因的照片调出来，摆到张春花面前。
张春花脸上掠过一丝迷惑。
“这是霍染因，霍栖语的孩子，按照辈分算，他应该是霍栖萤的外甥。”
张春花终于有了反应，她点下头，木然得像是刚刚上油的机器：“原来是二小姐的孩子。”
但只要能交流就好。
纪询没有看错，现在正是张春花难得的清醒时间。
“他想知道一些关于自家的过去。”纪询说，“关于霍栖萤的事情。”
“他知道了什么？”张春花问。
“他什么都不知道。霍栖萤从没有出现在霍家人的口中。”
这句话又给了张春花一些刺激，张春花的脸上出现了更细腻的表情，那是种了然的蔑视，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那就从那时候开始说吧，从萤萤为什么离家出走开始说……”
纪询耐心倾听。
萤萤很美。你已经看见了照片，你知道她有多美，但你从来没有看过她的真人，所以你并不知道，这种美丽，是怎样的带着魔力般的美。
也许是因为张春花的病情，当她娓娓诉说过去的时候，一种独特而怪诞的感觉扑面而来，纪询似乎也被拉近这失重的漩涡之中。
霍老板有两条远洋船，在当时，他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大人物。
那个年代，大家太喜欢来大人物的家里头了，霍老板的家，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的客人，为了这些客人，霍老板也得在方方面面约束自己。
霍老板对手下员工，员工家属，甚至素不相识的外人都很不错，但在外人的背后，仅有家人在的时候，他没有那么不错。
我说的‘没有那么不错’，不是指他会打人，会骂人，也不是说他和妻子感情不好，只是在说，他没有办法脱离外人的眼光，他时刻活在外人的视线中。
他恐惧自己的女儿。
这话不是张春花说的，是霍栖萤说的。
“花姐，我觉得爸爸怕我。”
那是一年春日，星垂月落，一盏红彤彤的灯照亮室内，霍栖萤在家中的床上晃着脚丫说。
“萤萤别胡说，霍老板怎么会怕你。”张春花并没有比萤萤大多少，垂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收拾完衣柜，又去扯床上被子，抖开来盖在霍栖萤身上。
素色被面的被子将霍栖萤整个盖住，但只一晃，霍栖萤的脑袋和小腿，又从被子边沿探出来。
白嫩的脚还在动，搭在床沿，轻轻摇晃，像夜里水上荡漾的小舟。
霍栖萤的头发，天然卷曲着，细细的小卷，温柔贴服在她脸颊上，和那些摩登的封面女郎一模一样。
“花姐，爸爸就是怕我啦。”霍栖萤老气横秋地叹息，“他觉得我长得太好看了，别人太喜欢我了，他总怕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只想让我用些灰扑扑的东西，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被子，灰扑扑的房间，灰扑扑的屋子……”
“家里挺好的，不灰。”张春花说。可她不可避免地察觉到霍栖萤所说的真实性，家里逐渐缺少的鲜亮色彩，越来越多的衣服偏向于黑色、灰色、蓝色……先前是不让出门穿好看的衣服，现在不止是出门，就连在家里，霍老板也开始不给萤萤穿鲜亮的衣服，那些款式老旧的衣服，是连她都不愿意穿的。
是不是因为那些天天来家里，每次来家里都要称赞萤萤的客人？
可是这种低调，也没什么用处。
有人需要衣服的装裹，有些人，装裹衣服。
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少女像是牛奶凝成的娃娃，这时候，越晦暗的颜色，越衬托她的纯洁无瑕。
“外头的月亮缺了角。”霍栖萤在床上翻身。
她微卷的长发，自被子里挣脱出来，慵懒散落在被面上，在月光下闪烁点点漆黑细芒，那些细芒，像是月光的余晖，但偶用余光轻瞥，又觉得是蛛丝的晖光。
霍栖萤撑起上半身，拿手支着下巴：“花姐，家乡外边是怎么样的？来做客的人总是说，外面的风景更开阔，也不止他们这样说，我看的书里也这样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好想出去看看这样的风景啊……”
张春花没有回答。
她替霍栖萤关了阳台的门，遮住窗外的景。
但她想，萤萤或许是对的吧，家里有时令人拘束，而外边总有各种不同的风景。
萤萤总是对的。
那夜过后的小半个月，霍栖萤突然避开家里其他人，神神秘秘冲她招手。
她心里疑惑，但也没惊动其他人，趁着大家都出门的时候，悄悄进到霍栖萤的房间。
房间里没看见人。
只有床帘，在大白天里被放了下来。
萤萤藏在床里边？
张春焕暗想，走上前小声叫了叫，抬手掀开帘子。
里头也没有人，只有铺好的被子，寂寞伏在床铺上。
这时候背后忽地传来声音：“花姐！”
张春花吓了一跳，蓦然回头，看见了——
天一样的碧蓝，云一样的蓬松，阳光像金圈一样将她勾勒得毛茸茸。
霍栖萤穿着一身哪怕在电视杂志上也没有见过的裙子，从阳台转出到她面前，那裙子层层叠叠，拖着长长的纱尾，纱尾还缀着一颗颗白色的珍珠。
裙子的裙摆层层叠叠，波浪一样，袖子也是漂亮的，如同花瓣似簇拥着白皙的胳膊，那条胳膊并不苛刻的瘦，它带着丰盈的弧度，可想而知握住的手感。
“好看吗？”
霍栖萤从阳台跳进来，她双手提着裙摆，在张春花面前天鹅一样旋一旋身。
裙子的裙摆，便如天鹅的翅膀，舒张绽放。
“好看，好看，好漂亮……”张春花讷讷说，想摸又害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刮花裙子。
然而霍栖萤粗暴地将自己裙子捞起来，塞到张春花手里。
“第一眼看的时候挺漂亮，后来觉得也就那样。”裙子很长，尾纱被张春花拿着也不妨碍霍栖萤的行动，她窝进旁边的椅子上，“虽然应该挺贵的。”
不是应该挺贵的，是肯定很贵。
张春花小心地看着尾纱上的珍珠，珍珠并不是这条裙子的全部珠宝，这条裙子的腰带上，还有蓝宝石攒出的花朵。
真的好漂亮。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萤萤，这是哪里来的？”
“查尔斯送的。”霍栖萤说，她比划，“上回来家里的黑头发灰眼睛的男人，他有外国血统，英文名叫查尔斯，中文名好像叫林什么，哎呀，忘记了。”
“是不是太贵重了……”张春花迟疑道。
“才不贵，贵的不是衣服，贵的是我。”霍栖萤笑嘻嘻说，“只是国内国外不好寄送而已，不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对了，他还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要送船票过来，让我们一家人去国外旅游。”
她是美丽的。
美丽的人谙熟于自己的美丽。
一切华服珠宝，不过是妆点她的轻薄饰品。
这时张春花心中竟生出一种怨恨，为什么霍老板不愿意给萤萤穿漂亮的衣服？明明霍老板有这个能力。他可以将女儿的美尽情释放。霍老板真的在恐惧着他越来越美丽的女儿吗？他以为用些灰暗的色调，就可以抹去萤萤的光彩吗？
美丽又有什么错？
“后来呢？”纪询忍不住问，“霍栖萤上了船？”
“后来……”张春花说，“那条裙子被霍老板发现，霍老板大发雷霆，当着萤萤的面，将那条裙子撕碎剪烂，再全部丢进火里。”
直觉告诉纪询，这不是全部。
张春花确实没有说完。她继续描述回忆里的事情——
这不应该，她明明好好地将裙子藏起来了，霍老板为什么会发现？
她看着霍老板指着霍栖萤的脸怒斥女儿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面目凶狠；霍栖萤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冷冷看着地砖，一语不发。他们前边，华贵的裙子在火焰之中扭曲哀嚎，化成灰烬；而她巡视着，巡视着，巡视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终于发现了，一片花色的裙角，自二楼走廊边沿露出来。
霍太太，站在二楼转角，看着这一切。
她恍然醒悟。
萤萤的房间，除了她会进去，只有萤萤的母亲会进去。
这条裙子，是霍太太发现并告诉霍老板的。
她弄明白了一切，这个家里，不止是父亲恐惧着女儿的美丽，就连母亲，似乎也在暗暗嫉妒女儿的美丽，否则妈妈为什么不让女儿穿上美丽的裙装？
父亲恐惧着女儿的美丽。
母亲嫉妒着女儿的美丽。
美是一面魔镜，这面魔镜，照见人们心底的罪恶。
他们的背后，华贵的裙子在火焰之中扭曲哀嚎，化成灰烬，那多像是萤萤没有出口的哀嚎！
这天半夜，她悄悄溜到厅堂，拨开厚厚的灰烬，将还残留的珍珠和蓝宝石拣起出，再进入萤萤的房间。黑灰弄脏了她的手和裙子，而她只难过于那些变形的珍珠。
霍栖萤没有睡，她拣起一枚蓝宝石，吹吹上面的灰，再放回她手里安慰她：“好啦花姐，不要哭，看吧，蓝宝石还那么亮，它不怕烧。”
“不是我向霍老板说的。”她急急解释。
“我知道。”霍栖萤，“爸爸总在监视我。他疑神疑鬼的，找到了这条裙子，他过去的那些猜想，仿佛都成真啦。”
“萤萤——”
“嘘。”然而霍栖萤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嘴唇，接着她从枕头下再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看这个。”
又一封信。
上面除了中文之外，还有在她根本看不懂，但无疑分外崇高的英文。
张春花屏息，看见一张薄薄的船票连同支票，从信封的敞口中飞出来。
月夜下，它们像两只翩翩飞舞的花蝴蝶，落在霍栖萤的掌心。
“所以……”
“对。”张春花讽刺，“这个家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我帮助萤萤上船了。恐怕女儿消失之后，霍老板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吧。”
纪询久久不语。
霍老板夫妻的态度，真的像张春花所说吗？从此后霍栖语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来看，未必，这些过去不过是张春花的主观视角。
但有一点是客观的。
从张春花的描述来看，霍栖萤上的，肯定不是家中的船。
可在老胡的口中，霍栖萤藏在霍家的船舱里。
为什么？
是离家的霍栖萤上错了船吗？
“这样也好。”张春花自顾自说，“这样霍老板自己解脱了，也放萤萤自由了。查尔斯会照顾萤萤的，就是查尔斯出了意外，别人也会好好的照顾萤萤。”
她如此笃定，如此深信不疑。
因为那是霍栖萤。
有人恐惧她，有人嫉妒她，有人想要变成她，但更多更多的人，他们爱她，深深爱着她。
纪询从房间里走出来。
“谢了。”他和外头给方便的警察打招呼。
“不谢，都是公事，互相配合。不知道现在小年轻都在想什么，自己的脸不用，要用别人的脸。不过那张照片确实漂亮，真是太美了。”警察感慨之后又摇头，“太美也不好。”
走到门口的纪询驻足。
“对。”他回头笑笑，“美是开在枪口的一朵艳花。”
花带血与毒。

第二四一章 女人是人，更是物品。放到秤上，掂一掂重量价值，瞧一瞧皮肉牙口，整着卖，零着卖，卖器官，卖身体，卖一遍，再一遍
局里针对陈家树的调查，依然没有更新的进展。
夕阳像是逝去了氢气的红色气球，沉甸甸缀在城市尽头的山峦之间，只消再加一丁点力道，它就会一骨碌往下砸。
砸到哪儿去？
也许砸到人的心里去，砸出一片四散弥漫的阴霾。
“陈家树真的藏得那么好吗？”文漾漾在没有头绪的调查间隙里发出一声叹息。
这缕叹息和心头的阴霾缠绕在一起，变成无从发泄的忧郁。
对于警察而言，最忧郁的事情也无过于明明见着了罪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将其绳之以法了吧。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谭鸣九接上话，一连几天高强度又没有尽头的证据收集，让平常活蹦乱跳的话唠也开始没精打采来，“凡是做过，就有痕迹。何况陈家树做的不是小事情，中间有太多的环节和太多的人参与，怎么想我们都应该拔出萝卜带出泥，整条线都给它切瓜砍菜的起出来了。”
这种论调在这些天里，谭鸣九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也许最开头是蕴藏着些许困惑，但到了后面，已经变成半点不新鲜的抱怨。
抱怨的话砸下来，也没在一潭死水的办公室里砸出什么涟漪。
倒是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下，黑夜像他们心中的阴霾一样，一层又一层地泛上来。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没有人说话了，周围落针可闻，这寂静持续了几秒钟，谭鸣九扫兴说：“算了，去吃饭吗？吃完回来继续加班。”
话音才落，文漾漾给了他一个眼色。
他顺着看过去，看见队长办公室里，双手抱胸，肩膀抵着座椅，面朝电脑的霍染因。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从下午开始上班起，霍染因就是这个姿势了，不，再仔细想想，今天早上，乃至昨天，似乎都是这样的姿势。
除了老调重弹的“敬业”感慨之外，这一动不动的模样，都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呆在里头震慑他们的雕像。
他以眼神和文漾漾交流。
霍队最近压力也大吧。
很大，今天两队长都因为进度慢被周局骂了。
哪来的小道消息？
一支来的，保真。
周局那机关枪突突一样的骂人……还好霍队不喜欢骂人，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平时没事，有事时候，对方那双眼睛一扫过来，跟开足了性能的冷库一样，一眼把你冻在当场。
谭鸣九心有戚戚焉，逐渐挤眉弄眼起来。
虽然进度慢了……但急也急不出个所以然来，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饱饭心情好，你去叫霍队吃饭吗？
不敢。你去。
我也不敢。
两人面面相觑。
文漾漾迟疑道：“要不……纪老师来劝劝？”
“是啊。”谭鸣九琢磨，“老纪呢？”
这一声没唤来远在福省的纪询，唤来了霍染因。
仿佛一个眨眼的时间，霍染因便从队长办公室，瞬移到了谭鸣九面前。
“霍队。”谭鸣九吓了一跳。
霍染因打开投影仪，只见屏幕一闪，赤裸的女体出现在众人眼中。
冷不丁直面这种冲击，文漾漾的脸霎时红了，但她的嘴张开，最先脱口的却不是一声惊呼，而是案子：“这是存在陈家和手机里的A片吧。”
“没错。”霍染因少见地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被鼓励到，文漾漾说地更加顺畅了：“我没有记错的话，陈家和手机里一共存有三种A片，都有对应的购买记录。这个……”
她顿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的手机里有几个A片还是挺正常的。”谭鸣九也从上班看A片的震撼中缓过来了，“我记得陈家和的硬盘里有更多的内容，足足好几个G，当时我逐一看过去，都wei……”
他赶紧把这个男人不能说的字眼给吞回喉咙，一面同情地看着似乎在办公室里和他有着同样经历的霍染因，一面文明用语：
“都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这话没引来霍染因的任何共鸣，倒引来了文漾漾小的瞪视。
“存A片有这么正常吗？”
“只能说存在这种现象吧。”谭鸣九要脸，立刻撇清，“不过这都是些思想觉悟不够高的人所犯的错误，像我们这种奉公守法的人民警察，别说收藏了，碰到这种事，都立刻给他点批评教育，让他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从琴市回来休息的那段时间，你们在加班加点的盘查宁市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失踪前不久曾去医院参加体检那些人。”
两人立时联想到当初被浩瀚档案淹没的恐惧。
“后来其余城市的调查结果也汇总过来，我把这些都翻一遍，记住了里头所有受害者的面貌。”
“……”
队长就是强！两人无言以对，只能崇拜。
“这位是其中之一。”霍染因说出关键。
“等等，这也就是说，”文漾漾反应过来，“我们终于揪住了陈家和涉及其中的小辫子？医院里的体检正是这些人失踪的源头，她们经过体检，被确定了身体器官的适配性，所以失踪，成为了陈家树器官交易的受害者——”
她的视线瞥向投影仪。
这时再看屏幕画面，在深感丑陋的同时，更由衷升出无法出口的悲哀。
女人是人。
女人更是物品。
放到秤上，掂一掂重量价值，瞧一瞧皮肉牙口，整着卖，零着卖，卖器官，卖身体，卖一遍，再一遍，横竖能卖出个价钱来。
“再仔细回想你刚才说过的话。”霍染因神色疏冷，“‘成为了陈家树器官交易的受害者’，陈家树陈家和是一家，陈家和为什么要冲自己家的东西付账？”
“霍队，你是说……”谭鸣九错愕道。
“也许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
早就潜伏在心中的阴影，如今伴着疑点发现，肆意长出触须，章鱼般吸附着上升。
“陈家树未必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不过是一个替罪羔羊。”
结合疑点做出的全新推测，给这个快要一潭死水的案子投入了全新涟漪。
一圈圈的涟漪振荡在霍染因的脑海里，共振着他的高昂的精神，在思绪极度活跃的时间里，他没有想到周局，没有想到袁越，没有想到和自己共同办案的任何一个同事上级。
他全然本能的拿出手机，准备把自己发现的全新疑点告诉纪询。
但他现在的思维太活跃了，在打字留言的同时，忍不住反反复复思考着围绕陈家树发生的所有情况：
——为什么他们会坚定地认为陈家树就是器官贩卖的主使者？
因为鹃山背后的村子中的废弃工厂里，有着大型手术器械和未知的血液，外头的海岸边，又有着陈家树船只停泊的痕迹。
——是怎么找到这个废弃工厂的？
靠纪询的直觉。
纪询通过直觉，带他沿着许信燃的线，查到村中赌场，又从赌场，找到废弃工厂。
如果陈家树只是替罪羔羊。
纪询这一系列的，给陈家树嫌疑添砖加瓦，直接误导了所有警察调查方向的行为……
霍染因在办公室里的座位上坐下。
天色暗了，他还没有开灯。
昏黑的办公室内，只有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跟随人的呼吸轻轻摇晃。摇晃的也许不是光，是霍染因拿着手机的手。
他删除所有要发给纪询的线索。

第二四二章 奢侈的信任。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霍染因身体微微一震，目光凝在屏幕上，看见熟悉的名字显现于屏幕。
纪询打来电话了。
他放于屏幕上的手指，就在接通键的旁边，只要微不可查地动一动，就能接通这则电话。他也没有理由不接这通这点。
他只是害怕，电话一接通，自己就会因为习惯，直接向纪询寻求答案。
他总在纪询面前表现出对纪询的怀疑。可是午夜梦回，他想起的永远不是这份如夜一样的怀疑，而是夜中的光点，属于家的代表信任与安全的灯盏。
纪询能够说服他。
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霍染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他背对室内，看向窗外，让自己的心在夜晚里沉淀下去……直到背后震动的声音逐渐低微，乃至消失，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他看一眼手机屏幕，纪询没有再打电话来，但他发了条短信。
霍染因飞速浏览一遍。
短信中说的是他家的事情，他母亲的姐姐，霍栖萤。
他从没有见过这位大姨，但纪询直面张春花及其女儿“萤萤”时所感到的诡谲战栗，似乎也通过文字，传递到了霍染因的心头。
他轻敲桌面，如浮游般穿梭于大脑，搅乱心神的思绪中，霍染因拿起手机。
他给喻慈生打了电话。
这通电话没有步刚才那通的后尘，它被接通了，喻慈生的声音响起来：“稀客。”
“进展如何？”霍染因直接问。
“有眉目了。”
两人都删掉了没有太多意义的寒暄和客套，直奔主题。不过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给人以不同的感觉。
霍染因的直接切入，给人过于强硬的印象，总叫人疑心他是否内心看不起自己，才懒得敷衍；但喻慈生这个人，或许是他的容貌问题，也或许是他的语速问题，总之，他始终给人一种温和亲切的感觉，直接了当，直接了当的说话，也不会在他人眼中变得没有礼貌，反而是让他人升起种莫名的暗自愧疚感：
对方都是在为我所急吧，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的错。
“先从陈老板的船只开始说起吧。”喻慈生开了腔，却不急着说纪询的事情。霍染因拜托他的，也不仅仅是纪询的事情。他口中的‘陈老板’，毫无疑问，是陈家树，“陈老板的船只离开国境后，每次航行，都会在海上做一到两次的短暂停留，他频繁接触了一个李姓老板……”
霍染因静静听着。
之所以会拜托喻慈生调查陈家树的事情，是因为陈家树的走私船只的航行路线，经过东南亚。喻慈生在国外最常呆的地方就是东南亚，当初喻慈生也是在东南亚救的他。
冥冥里，事情总是有些巧合。
“李姓老板？”霍染因说，“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做的是什么生意？”
“李兴星，做的是药品生意。但这个名字未必是真名。”
药品生意。霍染因暗暗想着，他想到了陈家和唯一供认不讳的内容：我哥哥在做药品走私。
“这位李姓老板郊游广阔。”喻慈生继续说话，他是个细致的人，既然觉得‘李兴星’不是真名，就始终以李姓老板相称，“人交往的人多了，一些消息难免跟着流传出来……”
“什么消息？”
“船。”
“船？”霍染因喃喃自语。
“一艘很神奇的船，一艘拥有车载斗量的金钱，拥有国色天香的美女，拥有恒河星沙的机会的船只。这是一艘宝船。它停泊在无垠的海的深处，只有有缘分的人，才能走上这只船，只有有缘分的人，才能在船只中，获得那可以比拟深海的丰饶宝藏；也只有有缘分的人，才可以获得一样至为珍贵，且在别处无法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霍染因紧跟着追问。
“生命。”
“……”
“这艘船可以延续你的生命。”喻慈生轻轻笑起来，“一艘神秘之船，一艘丰饶之船，一艘生命之船。”
陈家树走私药品，李兴星做药品生意。他们的接触符合逻辑。
李兴星在人际交往的过程中，提起到船只……
陈家树近期做了换肾手术……
霍染因的思维发散一瞬，很快收回，他笃定道：“船的消息，你是在什么时候得到的？肯定不是我嘱托你在海外查查陈家树之后，你才得到的。”
“生意人能接收到不少消息。”
“生意人？”霍染因说，“你更像是做学问的人。”
“做学问就赚不到钱了。”喻慈生，“钱是个好东西。”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命也是个好东西。”霍染因，“那么，你上船了吗？”
“这是过河拆桥吗？河还没有完全趟过去，已经开始怀疑脚下的桥板有空隙有漏洞了？”
“抱歉。”
“听上去没什么诚意。”
“我确实有很多缺点。”霍染因承认，“疑心病是其中之一。”
“这个毛病确实有些让人难以容忍，不过谁都有些小毛病。”喻慈生，“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身为你的你。”
霍染因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喻慈生可以将事情告诉“霍染因”，但不能将事情告诉“霍警官”。
这是否意味着，除了道听途说的故事外，喻慈生手中还握有关于“船”的更多的，足以让警方顺藤摸瓜的线索？
“警方会保护证人。”霍染因立刻说。
“有些事情我不说，不是因为我害怕危险。”喻慈生笑道。
“那是为什么？”
“做生意的，和警方走得太近，生意就不好做了。”
“只有罪犯才担心警察。”霍染因字字清晰。
“好吧，我能和警方合作，”喻慈生没有坚持，他只是反问，“但我给出了警方想要的东西，警方能给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无利不早起？”霍染因讽刺。
“优秀商人的基本素养而已，买卖买卖，有买有卖，才是生意。”喻慈生，“至于我到底有没有上船，你大可放心。”
“是吗？”霍染因低语。
“你觉得我是白化病人，有器官衰竭的风险，所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应该很容易心动，不管是否需要移植，都会想上船看看？”
器官移植。霍染因提炼喻慈生话里的重点。船上的所谓“延续生命”，就是“器官移植”，这也是陈家树的“罪名”。
“这是很简单的推测。”霍染因回答。
喻慈生的外表洁白无瑕。
但对方的内心，是否如同外表一样无暇？
霍染因从不这样认为，不是因为今天的这段对话，在更早喻慈生救了他的时候，他就这样猜测，真正洁白无瑕的人，能在毒贩手下救人吗？
可是这么多年来，自两人相处的蛛丝马迹中，别说确凿罪证，就连疑似犯罪的蛛丝马迹，他也没有找到，再加上喻慈生本来在国内呆的时间很少，久而久之，这种怀疑就淡了。
也许正像喻慈生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是个“生意人”。
这个生意人，有自己一套白中带灰的处世观点。
他曾问过喻慈生为什么要救他。当时喻慈生沉吟片刻，回答：“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多交朋友。”白化病人微微笑着，他的背后，代表着智慧和财富的金碧辉煌象头神，似也摆动象鼻，舒张尖牙，在微微而笑，“社会是由人组成的网络，也就是说，只要在足够的节点上有足够多的朋友，社会对你畅通无阻，你所到的每一处，见到的每一个人，碰到的每一件事，都会额外的友好与和善。我喜欢这样美好的世界，我在为进入这种美好世界而努力。”
“推测并非真相。”
喻慈生的声音将霍染因拉回现实。
“白化病人确实面临着种种问题。我身体里的器官，也确实承受着疾病的威胁。但我想要更干净的东西。”
“干净？”
“比如人造器官。”
“听上去像是科幻故事里的东西。”
“对于古人而言，飞机是科幻，火车是科幻，连相机都是照妖镜。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幻故事里的东西，终究会变成现实世界中的存在。因为这本来就是人类的期望。而要实现人类的期望，只需要一点小而寻常的推力。”
“比如钱？”霍染因说。
“难道不是吗？”喻慈生反问，“钱难道不是作为一般等价物，集成了人类生活必须及梦想高度的一种东西吗？”
“我说不过你。”霍染因揉揉额角，“应该让纪询来和你鬼扯。”
“我很期待和他坐下来聊聊。”喻慈生愉悦说。
“那么，”霍染因，“他呢？”
之前他对喻慈生的拜托中，除了陈家树的事情，还有最重要的：关于纪询。
“说起这个，我请了国内的私家侦探跟踪你的男朋友。插句题外话，”喻慈生说，“在国内，这种私家侦探是犯法的吧？”
“……”
“另外你的男朋友‘警觉心很高，反侦察力很强，这生意做不了’，这是我请的侦探告诉我的。”喻慈生复述。
“所以没跟上？”霍染因有点想笑。
“跟上了。”喻慈生，“这是加钱的话术而已。一个人跟不上，五个人跟，五个人跟不上，十个人总包围得了。就是钱花得超出我的预期了。”
“听上去你还挺开心的。”
“这是生活中的小惊喜。”喻慈生笑道，“因此我不会让你报销额外费用的。”
接着，喻慈生将自己得到的种种关于纪询的消息，尤其是纪询都到了哪些地方，都告诉霍染因。
霍染因静静听着，对方说的绝大多数内容，尤其是关于霍栖萤的内容，都和纪询刚才发给他的短信中写的一致。
只有一点。
纪询在前往福省之前，先去了鹃山背后的村落。
又是这个村子。
纪询独自来到这个村子，又去村中的垃圾站，究竟做了什么？
“总之，”喻慈生说，“消息都告诉你了，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吗？”
“多谢。”霍染因避而不答，只是道谢。
“希望我带给你的是个好消息。”喻慈生感慨，“很多我们习以为常，挂在嘴边的，比如爱情，幸福，甚至信任，以为摆满大街随处可见。其实都是人生中奢侈品。奈何太多的人，日子过得糊糊涂涂，根本不具备辨识鉴赏的能力，在街上随便买到了假冒伪劣的仿制品，还洋洋自得四处炫耀，等到一朝发觉，又如晴天霹雳，反而去怪罪爱情，幸福，乃至信任本身。”
“……是啊。”霍染因笑了笑，“这件奢侈品我随身携带许久了，还崭新一如往昔。”
这不是谎言。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相信纪询，始终相信。
他们又寥寥谈了几句，霍染因挂掉电话。
接着，他在桌前沉思许久，渐渐理清楚了思绪。
他在陈家和手机里的A片中找到了失踪案的受害者，在之前办过的案子里，能和A片连上关系的，唯有陈见影。
那是依托着福兴教育，诱惑未成年少女玩COS，拍私房的摄影师。
而实际掌管着福兴教育的孙福景，多年来一直有拜妈祖的习惯，他和纪询当初抓捕孙福景时，也曾推断孙福景背后有人，只是孙福景不开口，所谓“背后的人”，也就只落了个凭空猜测，没有后续。
以及最为关键的。
先将纪询从这个案子中取出来，只看赌场、废弃工厂等“线索”，足以证明，背后一直有只手，在推动着“陈家树拐卖走私并器官买卖”案件的进行。那么这些来自暗处的眼睛，是否一直在盯梢着警方的侦破行动？
倒回头去。霍染因想。从陈见影，孙福景开始，再调查。
但这一调查，必须保密，对许多人保密，包括纪询。
他的心中，始终有一块地方相信纪询，也始终有另外一块地方，怀疑纪询，怀疑一切。

第二四三章 你是在坚持公正的公正，还是在坚持公正的坚持？
霍染因亲自去了趟鹃山背后的村子，找到垃圾站，见了这里的主人。
接下去的事情就不太费劲了，他出示了警官证，对方也没有伙同可疑分子隐瞒警官的意思，很快把当时的事情说了。
给钱取信的，确凿是纪询。
那么最初将信件放在这里的，又是谁？
霍染因问垃圾站主对方的样貌，遗憾的是，站主只记得当时来放信的人个子高，人结实，至于样貌，藏在帽子和口罩里，看不清楚。
但那封纪询拿到的信，霍染因也拿到手了。
站主主动交给霍染因：“当时有点好奇，偷偷看了眼，看不懂什么，干脆拍下来，现在上交警察。”
信是加密的。
回警局的一路，这封信件的内容，都反反复复出现在霍染因的脑海。到了警局，他直奔周局的办公室，正好碰见袁越从里头出来。
袁越很友好地同他点点头。
霍染因简单回应，头点下去的那一刹那，他闪过个念头：破解信件的密码，袁越会不会知道？接着挽留先于理智出了口：
“袁队，稍等。”
袁越讶异看来。
刚离开的袁越去而复返，还稍带了个霍染因，正拿着保温杯喝西洋参降火茶的周局懒得说话，挑挑眉梢，投去疑惑的眼神。
这次霍染因没有隐瞒，前边的是他的领导，旁边是他相信的同僚，从陈家树到纪询再到孟负山，将所有蛛丝马迹下他的想法和推测，逐一说出来。
不知不觉，周局放下了降火茶，袁越也拿着那份信的照片低头看起来。
片刻，袁越抬头，对周局和霍染因说：“抱歉，我看不出来。我和纪询搭档的时候，也从没有见纪询写过什么密文。”
“那就找局里的专家，看能不能破译出来。”周局说。
“我申请对纪询进行电话监控。”霍染因沉声说。他曾说过不会对纪询的电话进行监听——那是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之前。
像是一个重低音落入空气，溅起一圈圈滞涩的沉寂。
“你怎么看？”周局点了袁越，问。
“我认为纪询没有问题。”袁越沉默片刻，说，“但如果霍队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同意，我相信纪询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排除了纪询，我们可以把更多的力量放在正确的方向上。”
霍染因不动声色撩了眼袁越。
对方的回答比他预想得要好，他曾觉得，出于对纪询的信任，袁越会坚决反对；不，或者说完全不反对，才是袁越对纪询真正的信任。
“不行。”周局说。
“局长……”霍染因上前一步。
“监听的理由呢？”周局反问，他的声音很低，像风雷藏在云翳深处，隆隆作响，“因为一封信？孟负山确实身负杀害陈家树的嫌疑，但谁能证明送信的就是孟负山？你曾见过孟负山，你在附近的监控摄像头里找到了属于孟负山的身影吗？”
孟负山在琴市救过纪询和霍染因一次，事后出于对孟负山的保护，霍染因一直没有将这件事向上汇报，直到最近，他才将所有的事情私下向周局说明，警方在查的失踪人员孟中海，原名孟负山。
霍染因隆起眉心。
上次去那个村子就发现了，村中的摄像头大多被破坏，时间太紧，重装修复项目根本还没有启动，监控都没有，当然也不可能找到孟负山出现过的证据。
问题便在这里。
他对纪询的怀疑，目前虽露苗头……但依然只是如浮萍般没有根据的怀疑。
这种怀疑，在周局态度鲜明的反对之下，也有声音，顺势从被阴霾密遮的心湖里悄悄冒出来：
霍染因，你对纪询的怀疑，来自你一直坚持的公正。
如果这种怀疑是错误的，坚持的公正还是公正吗？
你是在坚持公正的公正，还是在坚持公正的坚持？
这天的晚间，霍染因给组里的人安排了任务，主要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负责二支的情况。
谭鸣九问明白霍染因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之后，满头问号：“纪询……是我知道的那个纪询？”
“是。”
“霍队，您这趟差，上头批了？”谭鸣九小心翼翼。这个问题很关键，关系到纪询是否被局里认定有问题。
“没有。”
“既然上头也没批，那纪询毕竟是我们过去的同志，法律意识和道德操守应该都是没有问题的……”谭鸣九欲言又止，就差说出“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了。
“你是纪询肚子里的蛔虫？”霍染因平静问，不等谭鸣九说话，他冷笑一声，“我都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给他打包票，你打什么。”
“……”
谭鸣九欲辩无言，这例子是不是有点怪。
胳膊拧不过大腿，谭鸣九也没办法，只能接了霍染因的命令，在霍染因不在的时候，在周局面前给霍染因打掩护。
离开警局，霍染因也不耽误，直接坐车去高铁。路上他给纪询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你还在福省吧？”霍染因直接说，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象，勾起嘴角，“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家树那边，有了新的线索，新线索指向福省，我要去福省出公差，能顺便见你一面。”
“纪询，你开心吗？”

第二四四章 卷七末：散华（1）
一路上霍染因想过很多种见到纪询的情况，但等真正到了酒店房间的门口，看见真正的纪询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意识到纪询比他想象的更加……不修边幅一些。
“你来了。”
纪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一些，但话音里的间隙里还是趁机跑出了不服管教的倦意。他很快意识到了，索性没有费心掩饰，照着门框处靠一下，整个人像关节生了锈的机器，看起来摇摇欲坠，“能在这里呆多久？”
“不好说，看情况。”霍染因的回答诚意不足，但做刑警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想骗人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太费劲地圆上头尾，只需要用句”规定不能说“，便能敷衍过去。他看着纪询泛红干涩的眼睛，“最近没睡好？”
“老毛病了。”
“之前不是快好了吗？”
“所有根深蒂固的病症，想要彻底痊愈，总要折腾个三五回。”
“因为你又开始调查你家的事情了吧。”霍染因说。他进了房间，目光漫不经心，但非常迅速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扫了一圈。
哪里会有摄像头？他想着，随即暗暗失笑，如果这房间真藏有摄像头，也早在纪询住进来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这刹那的思量，不过是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一种隐形担忧而已。
要做坏事的，总担忧留下一些证据。
霍染因的目光自房间内部移开，又落到了桌子上，桌子上放着电脑，电脑屏幕是黑的，旁边是手机，手机屏幕也是黑的。
再继而，他才看见里头多了个显然不是酒店原有物品的立式黑板。黑板上写着些简便的线索，还贴有张被撕成两半又被重新粘合的黑白照片。
那是霍栖萤。
她和妈妈不一样。霍染因想。从记忆中寻找，妈妈是疏离遥远，乃至冷漠的；而从照片中寻找，又带出泫然欲泣的脆弱之感。无论哪一种，给人的感觉都是固定的。
那是可以看见底的女人。
世界上的许多男男女女，一眼就能看得见底。
而霍栖萤不同。
贯穿她面孔的裂痕全然不影响她的美貌，那道裂痕，让她的面孔变得不那么清晰，甚至让她仿若罩上一层神秘面纱。
美艳，优雅，俏皮，灵动。
无穷的美的特质集中在一张小小照片里，藏在那张薄薄的面纱之后，偶尔流露出一星半点，隔着比山更高比海更深的岁月，震撼如今的人。
霍染因看了霍栖萤一会，目光转到纪询身上，看见纪询正在桌子前慢吞吞地泡杯速溶咖啡，他眉头微拧：“睡眠不足还摄入咖啡因，不要命了？”
“事情总是要做的嘛。至于我身上那一点点小毛病，”纪询背对着霍染因，拿手比划了个指甲壳的大小，“不要太在意，还年轻，随便浪。”
“之前给我递枸杞水的仿佛不是你。”霍染因微微笑着，带一点讥讽。
“这叫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纪询忽地回身，在霍染因唇边落下一吻。
像蝴蝶的振翅，如露水的轻触，一忽儿既逝，可随之聚拢的奇异芬芳，长久缱绻地留在唇齿边。
一行短而优美，由香气写就的诗。
霍染因有一瞬间的失神，接着他发现芬芳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黑色皮夹克的上衣口袋，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朵半包半放的红玫瑰，上面甚至犹带水雾。
他一抬眼，看见纪询含笑的面孔。
“哪来的？”
“楼下花店来的。”纪询说，“本来想做些更浪漫的事情，但你是来公干的，我也是来公干的，忙里偷闲见见面，说得过去，真要趁机做点什么私人的事情，好像说不太过去。”
“所以这样，”纪询伸手，点点玫瑰花，又点点霍染因的唇，“就挺好。”
“……是啊。”
有一刹那的时间，霍染因切实陷入了纪询编织的繁花的温床之中。
可惜诡谲的心思如同利刃，轻易撕碎了柔软的花瓣。
霍染因在纪询返身去拿咖啡杯的时候，将咖啡从纪询掌中拿过：“不要以为做了这些我就会遗忘你的黑眼圈。”
“它可爱。”
“去睡。”
“等……”
“睡前先洗个澡。”霍染因在纪询颈间嗅了一下，皱眉说。
“喂！”
纪询抗议，当然抗议无效，他被霍染因推进了浴室，一会儿，水声就从浴室里响起来。
霍染因将杯子里的咖啡全倒进水池里，他的目光却不看向水池，而是轻轻的，掠过半个房间，落在依然被放置桌面的手机上。
*
“你不该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纪询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带着一身热扑扑的气息，躺在被窝里，“睡前洗澡不利于睡眠。”
刚才的举止太急切，引发纪询的怀疑了吗？
霍染因神态自若，反问：“你睡得着？”
“嗯……”
“热水有助于放松。”
“确实。”
“躺床上，好好休息会儿吧。”
“你难得有机会过来，光看我睡觉，是不是太浪费了？”
“我难得有机会过来，监督你的身体健康寿命长短，想想倒也没白跑一趟。”
纪询举手投降，乖乖闭上双眼，不忘叮嘱一句：“帮我把手机放床头上吧。什么时候还替我把手机充上电了？”
“……”
安装了窃听设备的手机掉电很快。
如果纪询记得之前的电量，再打开手机看见新电量时候，恐怕立刻就要穿帮。
不得已之下，霍染因帮纪询把手机插上电。
这个问题让霍染因微微不自在，但他早有预期，因此回答得很平常：“顺手，我的手机也在充电。”
“唔……”
纪询的目光看过来。先到他手机上，又到他面孔上。
这束目光，此时带刺，又长毛，勾扫得霍染因身体不觉紧绷起来：“怎么？有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真贴心。”纪询笑道，“谢了。”
“……”霍染因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屏幕。
也许生刺长毛的，不是纪询的目光，是他的内心。他站起身，将纪询的手机从远处的桌上挪到了床头柜，也没忘记继续把充电线插上。
插拔插头时，手机屏幕都会亮起一瞬，为了不让躺在床上的纪询看见，他故意将手机反面朝上。
这时间里，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机上，直到突然感觉耳旁发梢一动，才倏然意识到糟糕，闪电伸手，扣住纪询的手腕。
他仓促转头，看向纪询。
纪询脸上没有笑意。
那张失去了笑意的熟悉的脸，变作尖刀，尖刀刺向他的胸膛。
藏在耳朵里的耳机，被发现了？
气氛一时僵住。
直到纪询晃晃手腕，调侃道：“干嘛，警督还没从工作状态切换过来，把我当成偷袭你的小贼了？”
“……你突然在我视线盲点伸手，当然会刺激我的本能反应。”霍染因松开手，“没抓疼你吧？”
“如果我是女的，这关心倒有理有据。”纪询扑哧笑了，“我们都是男的，武力值没差那么多。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这么紧绷？”
“才几天没见，你却更吊儿郎当了。”霍染因说。
情侣之间，这种事情，争不出结果。
果然，纪询没再多说，只是说：“刚刚想给你挽头发，难得见你把头发放下来。”
“我喜欢把头发放下来了。”霍染因说，“只是公务太多。”
“怀念起和你一起在酒吧的时光了。”纪询长长叹气。
“睡吧。”霍染因再说。
“睡醒了去酒吧吗？”纪询期待问。
“如果晚上我们都没事的话。”霍染因模拟两可。
纪询终于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霍染因也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
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能在纪询身边呆多久。
今天可以，明天最多呆半天，否则纪询一定会怀疑。
虽说离开纪询也不耽误他监听纪询的通讯，但哪怕他和孟负山联系，技术从监听到找出信号所在地，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通电话发生的时候，他最好能在纪询旁边，拖一段时间……
有些难度，但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他们没有在他在的时候联络，就想个办法，争取让纪询和他一起回宁市。
手机突然响了。
霍染因心头一惊，目光闪电射向床头，
但放在床头的手机安安静静，仿佛死了般一动不动。
霍染因后知后觉地发现，响起的不是纪询的手机，是自己的手机。
他低头看一眼，周局打开的。
霍染因无意亲手揭开火山的盖子，索性按下静音键，当无事发生。
“谁的？”纪询含糊问。
“不认识的号码。”霍染因，“可能是骚扰电话吧。”
“猖獗。”纪询闭眼睛哼哼，“回头钓鱼执法，把他们都抓了。”
“瞎操心，睡你的觉。”
这话白说了，霍染因静音手机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他的手机了，是纪询的手机。霍染因看着在床头柜上嗡嗡的手机，没动。
纪询磨蹭半天，都没睁开眼睛，直接接了：“喂？”
没第二句了，纪询直接挂断电话，还对霍染因说：“推销房子的。”
霍染因耸耸肩，表示明白。
“静音吧。”
“不行，万一有重要电话呢？”
这话倒是反向毒奶了一波，接下去的两小时里，两人的手机都安安静静，没再发出响声。直到差不多将近中午，纪询的手机才再响起来。
也是通推销的电话。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简直像是狼来了。
霍染因意识到自己过于紧绷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他尽量放松自己，远程继续办公。
时间在他强制转移注意力下简直像是溜走了，中途他的、纪询的电话，都响过几次。
这天的第七通电话，响在晚饭时间。
半个小时前，纪询刚刚点完外卖。他随手接起来，说：“外卖？”
“纪询。”
出现在纪询手机里的声音，同时出现在霍染因藏在耳朵里的监听耳机中。
霍染因拿着手机的手，蓦然收紧。
孟负山。

第二四五章 卷七末：散华（2）
表上的秒针，嘀嗒嘀嗒往前走，像无形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霍染因的脉搏上。
他看着纪询的脸。
这时他反而没有了之前的一点点心虚回避，开始正大光明地看着纪询的脸。
他看见在孟负山出声的那个刹那，纪询的脸色微微变了，只是非常细微，细微到他第二眼看去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不再露出丝毫端倪。
纪询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他们对视两秒钟，纪询嘴唇微动，没有声音泄露出来。
纪询还在犹豫。
他会和孟负山说什么？无论说什么，只要自己还在这里，都不是纪询真正想要说的话。
霍染因若无其事垂下眼，像在继续和同事沟通案子一样依然打字，只是在屏幕上操作的手指，已经悄然点开手机铃声界面，点了电话铃音。
铃音响起，仿佛有电话正好打来。
霍染因站起身，朝纪询做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接电话，接着他没再看纪询，很快离开酒店房间，站在走廊之外。
隔着薄薄的酒店墙，隔着虚掩的一扇门。
怪诞的光从门缝渗出，纪询压低变调的声音自耳机流泻，脚下的红绒地毯抽出纤长的丝，如同绦虫在舞动，墙壁上的色块抽象画，红叠着黄，绿泼洒蓝。
霍染因打电话给周局。
电话接通的刹那，周局的声音像飞溅的岩浆：“翅膀长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给我有组织有纪律点，他妈的不许私下行动——”
“周局。”霍染因说，“孟负山现在正打电话同纪询联络。”
蓝牙耳机中，纪询对孟负山的询问，一句紧迫一句：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陈家树的死亡和你有关吗？”
“纪询，别管这些，和你无关。”孟负山冷冷说。
“我见过孟负山。”霍染因轻声对周局说，“我听过他的声音，不会认错。我再次申请，立刻对纪询的通讯进行监控追踪。”
一个呼吸的时间，周局怒骂一声“他妈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骂谁。
接着周局说：“拖住纪询，这通电话不能挂，我立刻让他们安排。”
“Yessir。”
霍染因低声回应。
“你现在在哪里？”孟负山又说。
纪询很快回答了自己所在的省市，接着说：“如果你不想见警察的话，我们见面吧。你不想把地点告诉警察，就把地点告诉我，怎么样？”
孟负山沉默。他是在冷笑，还是在思量？
“我现在不当警察了，我们又是老同学，你总该相信我吧？”纪询说，“你如果一点都不相信我，也不会选择打这通电话。”
“你相信我？”
“我主观上当然非常相信你。”
“主观。”孟负山嘲讽。
“不然呢？客观不由我决定，倒是能由你决定。”纪询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嘲讽，“不过你藏着掖着，仿佛一个秘密捂段时间，就能生出个新的小秘密来。”
纪询的态度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他希望孟负山出现，希望孟负山向警察说清楚情况，如果实在不行，他愿意去见孟负山，让孟负山对自己说清楚。
霍染因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分析。
但孟负山选择联络纪询……目的是什么？
无论什么目的，只要定位成功找到孟负山，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霍队，我们已经开始捕捉分析孟负山信号的具体地点。”电话里，和霍染因联络的成了负责网络的眼镜刑警钟小谨。
“你虽然不当警察了，可开口闭口还是警察的腔调。”孟负山戏谑道，“本来想见你一回，现在看来，见你和见警察没有分别。”
“霍队，孟负山会不会想挂电话。”通讯中，钟小谨惊呼。
不用对方提醒，霍染因也有了同样的预感。
线索都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了，如果此时孟负山挂掉电话，一切都功亏一篑，恐怕也再守不到孟负山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霍染因霎时返身，进入室内。
他进入的瞬间，纪询的目光闪电般射来，他此刻甚至没有多余的经历关注纪询的面孔，他快速开口，看似说给纪询听，实则说给孟负山听：
“福省的警方接到举报，有群众发现曹正宾的行踪。”
孟负山身上牵扯着陈家树的案子，无论人是否是他杀的，与陈家树案件有关的消息，正在警察局里羁押的郑学望也好，和孟负山一样在外行动的曹正宾也好，一定能将他吸引。
但说郑学望，未必瞒得过纪询，只能说曹正宾。
“电话没挂。”钟小谨飞速通知霍染因，“信号马上就能定位！”
霍染因稍稍放心，此时他终有余裕去注意纪询了，他看见纪询手肘下垂，手机离开耳朵，放在身侧靠后。他的拇指按着手机的出音筒上。
纪询的这个姿势，是保证孟负山不听见他的话，还是保证他不听见孟负山的声音？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找到人了？”短短时间，纪询开口。
“群众举报。”霍染因回答。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偏了一下，从纪询的脸上，看向酒店的窗户。夜晚里，酒店的窗户照出房间的景象，置身其中的人脸，模糊成褐色的一团。可它还在光明中，周围的灯光依然将它勾勒。
“我现在要赶过去。”霍染因不紧不慢，“曹正宾的地点……”
“霍队，我们成功定位信号了！”钟小谨在电话里说。
“……距离这里不远，这次我自己去，和当地警方合作就好了。”霍染因把话说完。
“好。”
霍染因转身出门，钟小谨在电话里向他报告：“信号定位结果，孟负山就在福省，是沿海的一座城市，距离霍队你所在的城市，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我们已经联络了当地警局，当地警局正在安排人手，准备行动。”
“我现在就过去。”霍染因说。
“霍染因——”纪询叫他。
他回头。
纪询深深看他一眼：“路上小心。”
他回给对方一个笑容：“好。”
人走了。
纪询沉默片刻，再将电话覆到耳旁，他说：“孟负山……”
*
车子正在马路疾驰。
外头的街景，于暗夜中化作霓虹炫光，星状片状划过车窗。
车开得很快，霍染因的心行动得比车更快，它似乎已经插上翅膀，飞掠过深黑的天空，飞到了孟负山所在的城市，跟着正在组织行动的当地警方一起行动。
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焦急，让他忍不住频频看向腕上手表。
最焦急的时刻，总是黎明的前夜。
不过监听耳机里，纪询和孟负山依然存在的声音，稍稍缓解了他这份焦灼的心情。
孟负山依然没有挂断电话。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孟负山渐渐不怎么说话，全程都是纪询在说话。孟负山在摇摆，他在估量，见纪询到底有没有危险。
霍染因又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他离开酒店，已经有十分钟了。
当地警方已经出动，应该马上就能赶到定位地点，他们定位到的信号，在这段时间里面也发生移动。
忽地，电话里响起声音，反馈现场情况。
“当地警方已经赶到信号地。”
“并非居民区。”
“警方已经包围现场。”
霍染因隐隐能够听见现场警察喊话，让孟负山出来。
孟负山似乎没有出来。
监听耳机里，纪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孟负山的手机里，纪询也听见了现场警方的喊话声！
他迫切的追踪孟负山的心，在这时于空中停顿一下，他想到纪询。
孟负山被找到以后，纪询……
“现场警察进入了。”通讯中又说。
“人呢？”霍染因下意识回。
“人……”
*
漆黑的天空上，一轮月亮细而弯，像柄高高悬挂的弯刀。弯刀的刀光，劈过天空，劈过远海，也劈过寺庙朱漆剥落的廊柱。
霜冷的光，照亮妈祖娘娘的脸。
娘娘的华服陈旧了，娘娘的妆面脱落了，但娘娘慈悲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
娘娘的珍珠履下，供奉台上，放着布满灰尘的供奉盘，其中一只供奉盘里，放着一支手机，手机旁边，是另一支来回播放孟负山声音的录音器。
孟负山虚晃一枪，早早跑了！
*
纪询挂了电话。
他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拿个手机，拿个身份证，就可以出门了。
他打开冰柜，从里头取出一瓶伏特加，拧开瓶盖，倒入混了冰块的杯子里，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霍染因。尔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霍染因的轻轻碰撞。
“啪。”
金色的浪扑上雪峰。
他昂头，一口喝干。再给自己披件外套，走出门去。
*
现场情况传回霍染因耳中。
电光石火，霍染因问：“孟负山是怎么发现端倪的，现场警方能查出孟负山逃跑的路线吗？”
“警方还在调查。”钟小谨说，“正在查附近监控。但孟负山选择的地方好，那块地方监控不足，孟负山有很丰富的反侦察经验，这次很可能要被他走脱。”
这种情况，霍染因前往当地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命令司机：“马上回酒店。”
纪询也在酒店，也听见了现场的声音，对方是否会猜到自己做的这些——不对，应该已经猜到了。
车子风驰电掣，等到霍染因回到酒店，距离他离开酒店正好是半个小时。
他来到纪询的房门前，举手敲敲门。
但门内静悄悄的。
“纪询？”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音。
纪询在生气？
霍染因垂眸两秒钟，用手机给纪询打了电话。但电话没有拨通，纪询关机了。
这一意外让霍染因的心重重一沉，他蓦地抬腿，踹开酒店房门。
门打开，里头的一切都和他出去之前相似。
角落的线索黑板，桌面的电脑，搭在椅背的衣服，掀开的被子。
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纪询！
又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样放在电脑旁边，冒着丝丝冷气的伏特加。
霍染因的心缀上了重物，重得跟秤砣一样，身体顺势也破了个通往深渊的口子，让心一路无边无际地往下掉。
他迈步伏特加面前。
这杯突兀出现在电脑旁边的酒杯……
霍染因的手指落在电脑键盘上。
他的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酒液并未入口，他的思绪已经在大脑中沸腾，如同饮入了过量的酒精，使得每颗细胞都濒临爆炸死亡的边缘。
他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这一天他和纪询接触的总总细节——
纪询询问他手机充电线。
纪询抬手碰他的耳际。
纪询早知道他是为孟负山而来的！纪询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吗？
他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屏幕呼亮。
电脑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他极其熟悉的画面——鹃山背后村落的垃圾站。
霍染因的拳头重重落在桌面上，继而一挥，放在电脑旁边的酒杯飞起来，酒液和冰块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曲线，再哗然砸碎于地面。
霍染因怒极反笑，他终于知道纪询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目的的！
早在他来之前，早在他刚去垃圾站的时候！
他见了人才开始安监控，纪询还没见到人，刚拿了孟负山的信，就未雨绸缪在垃圾站那边安了监控，等着网他这条傻鱼！
纪询是故意的。
他在接到孟负山电话的那一刻，就在筹备着帮孟负山逃跑！他分明筹划了一切，却使自己站在不败之地，让监听他电话的警方横听竖听，也抓不到他的毛病。
什么都算好了。
孟负山跑了。
纪询现在，又在哪里？
霍染因停顿数秒，蓦然冲出酒店。
*
匆匆上楼的身影，又匆匆下楼了。
酒店的茶室里，纪询通过镜面看见霍染因疾步离去的身影。
他不紧不慢地喝光面前的茶水，又等了一会，等到新的手机上代表着霍染因的GPS信号开始往当地高铁站移动的时候，才站起来，来到酒店门口，打个的士。
“去机场。”
前后半个小时的时间，霍染因判断他来不及赶去机场等待值机，所以前往能随时到达随时离开的高铁，准备追上他。
他没在明面上做任何违法公民法律法规的事情，这意味着警方不能直接抓捕他。
要逃过警方，很难；要骗过霍染因，不难。
他不用判断霍染因的判断。
只要根据他预先打开的霍染因手机的定位系统监控霍染因的行动就可以了。
监控总是双向的。
*
“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We are now  ready  for check－”
预告登机的广播响起来了。
纪询通过值机口，夹杂在登机的人群中，慢吞吞向飞机上走。
这趟航班乘客不多，他虽然很后面买了票，依然选到了靠舷窗的位置。
只是白天里，这个位置还能多看看云下的阡陌大地，看看云上的碧蓝天空，晚上的话，本该有的风景，便全被如潮水的暗夜吞没了。
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听见飞机广播让大家系好安全带马上要起飞，感觉着飞机开始慢慢滑行，忽然又听见机舱内响起骚动。
舱内的人，似乎都看向舷窗之外。
他若有所感，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GPS定位，代表霍染因的信号点，果然已经到了他的左近位置。
他转头，看向舷窗之外，机场灯火通明的巨大落地玻璃内，一道人影扑上玻璃，远远的，人面模糊了，纪询的肉眼只看见那身黑夹克，以及黑夹克胸口鲜红的一点。
他白日别上去的玫瑰花。
那道身影抬起手，拳头重重垂落在玻璃。
他看见周围有穿着机场制服的人走过来，霍染因的动作引发了安保的关注。
他打开手机，调整到相机模式，将镜头对准霍染因，放大。
霍染因的脸在他的手机中终于能见了。
他看见对方张开嘴，在喊他的名字。
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一道身影，闯过已经关闭的值机口。
纪询——纪询——
霍染因。纪询在心中默念，也在唇间轻喃，“霍染因。”
他看见对方的手，滑过腰侧又抬起来，没有枪。
外出公干没有被批准自然不能带枪。
否则指向他的愤怒枪口，此刻已经喷出火焰。
砰——
那一声无形枪响，重重响在他的脑海。
他微微一笑，将掌心贴合在舷窗上，遥遥地，覆着霍染因的脸，隔空抚摸。
飞机滑行得越来越快，他望向霍染因的视线，从正视到偏斜再到只能从指头的缝里看见夜色里艳红的玫瑰花瓣。
它在霍染因的愤怒中从口袋滑落又被行人一脚踩碎。
溅出的花沫如同飞溅的血点。
血点也消失了，只剩自己空覆在舷窗上的手。
飞机冲天而起，将所有抛在身后。

第二四六章 轮机长日记。
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大灯关了。只有一盏桌灯，照亮方寸桌面，上面横着几道裂纹，存着灯光也透不进的黑暗裂隙。
一道黑影沉沉压了过来。
那是个人，拿钥匙打开桌子带锁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黑影翻开本子，露出夹在本子里的泛黄陈旧纸张。这本子似乎夹了不少这样的东西，因而显得异常厚重。黑影拿起纸张，抖落开来，纸张的正面，写有“轮机日志”。
轮机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3月31日
主机
发电原动机
配电板
……
值班人员
值班人：杨杰接班人：赵大生
事件：和船长发生冲突
黑影将这40年前的航行记录翻了面，日志的背面，居然黏了好几分手写日记，日记的纸张同样泛黄，看写在上边的时间，同样是1976年。
灯光无声读出日记内容。
1976年3月23日
……又到了无聊的航行时间，起床，检查设备，看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天空与海洋，在消磨中像撕掉一片轻飘飘的日历纸一样，撕掉自己宝贵生命的一日。这样豪奢的浪费和穷极的无聊还要持续一年，人生就这样消磨到老。以致回首往昔，生命毫无意义，不敢深思。
而写下这行字的我，并不知道仅在十分钟之后，我就将得到此行的最大惊喜。
我在例行检查船只动力设备的时候，发现了藏在箱子里的霍小姐，霍老板的女儿，霍栖萤。
那瞬间的冲击，对我不吝穷困潦倒的乞丐挖到一箱金子，沙漠徒步的旅人看见一泓清泉。这种直抵灵魂的激动，既来自于这仿若小说情节的意外见面，也来自于霍小姐的美貌。
我还震惊之际，霍小姐已经认出了我，并冲我哭诉，哭诉父母的严厉，家中的压抑，哭诉自己还未见识世界便要被埋入坟墓的悲哀。
我当然知道，我们这些有幸上过霍老板家门的人，都知道霍老板对女儿的关切严厉，但过去我一直以为这是难以避免的，‘美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觊觎美的人’，这种话，只是远离漩涡的旁观者不疼不痒的信口开河，身处漩涡之中，霍老板想要保护家庭和女儿，于是用世俗的办法对女儿多加管束，并无太多值得诟病之处，譬如身怀巨富的人，难免怀疑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每个人，都是强盗窃贼。
但以世俗而言，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又是多么的平庸和无聊！
当霍小姐亲自出现在我面前，同我搭话的时候，我发现我无法用理智去判断这件事情，也无法用世俗里正确但平庸的做法（既将霍小姐的存在告诉船长，让船长调头回航，我们刚刚出发两天，此时调头，不会影响什么）去解决这件事情。
我将霍小姐藏在原处。
非虽本意，但我知道，在今日，我成了窃贼。
窃取霍老板密藏匣中的蓝眼泪。
1976年3月26日
仅仅第三天而已，大家都知道霍小姐的存在了，也不能说大家，具体知道的，是厨房里的大厨褚兴发。让褚兴发发现，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霍小姐不是宠物，不能每天都由我分些食物将她养活，而且我每每去厨房弄小灶，也引起了褚兴发的侧目，由此想来，让褚兴发发现真相，对我和霍小姐都有利，至少他有几手藏着掖着，只在心情好时做出的珍馐美味，是真不错。
褚兴发知道了，给他打下手的林小刀跟着知道，林小刀和水手们玩得好，住一屋，水手们也就都知道了，秘密就这样牵藤挂蔓，传播开来。
不过秘密虽在水手中传来了，管理层却一无所知，也不奇怪，上边的人，时常懒于将眼睛朝下看看，这一前提是大家都能低调一些。
事与愿违了。
褚兴发从早到晚用珍贵食材做好吃的东西，水手们闹着要送霍小姐新的衣服，船上当然没有漂亮的布料，他们便将注意打到刺绣窗帘上头去。
我心中隐隐不安，可也无能阻止。
他们的行为不是为我，是为了蓝眼泪，想要阻止他们，除非蓝眼泪开口。
其实我也想要将蓝眼泪盛装打扮……
1976年3月31日
船长抢走我的蓝眼泪。
黏在这页轮机日志背面的所有日记页，都看完了。每页日记的最末，都有如下一行字：
本人卢坤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书写真实内容，特此说明。
这张轮机日志正面与背面的内容都看完了，黑影将其折叠起来，原样放回，复又拿起笔来，从桌洞中再取出一个本子，写道：
2016年4月26日……
*
洗手间的镜子照出纪询的脸，其下洗手台上，放着金戒指，金项链，西装外套，以及一张银色面具。
龙头的水流汩汩落入瓷盆中，手指，掌心，手背，手腕，纪询慢吞吞地将手清洗干净，拿纸擦干，再依次穿上西装外套、金项链。
“一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声音乘着坚果味的香烟气息传进来。
银双狮。孟负山抽的烟永远都是这个牌子，一个连对香烟都如此长情的男人。纪询想着，拿起台面上的金戒指，套进手指。
戒指太大了，一套进去就往下掉。
纪询手指弯曲，勾住戒指，又用另一只手捏住戒圈，一点点用力，将镂空六道金刚咒的戒指捏紧，捏小，捏到贴合手指，像圈咒印，紧紧拴住指根。
“这个人呢？”他问。
“放在工具间中。等我们上了柳先生的船后，这只船回航，我的人会把他带走看住。”
他们交流的人，此时正躺在洗手间的瓷砖地板上，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上船之后的流程？”
“不知道。”
“不知道？”纪询低语。
“我也只上过一次，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孟负山在外边不紧不慢说，“见机行事吧。那些违法乱纪、耸人听闻的事情，总不可能少。”
是啊。
孟负山也只跟着陈家树上过一次船。
后来陈家树还死了。
他们都没有提陈家树这个人，似乎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对了，”孟负山又说，“听说这次船上有盛大的活动，因此来的人多。”
“不奇怪。”纪询，“今天可是4月27号。”
“嗯。”孟负山咬着烟，声音有点含糊，“再过两天，就是妈祖娘娘的生日。”
“摄像机准备好了吗？”纪询又说。
“嗯。”
“随身带着？”
“哼。”孟负山嘲弄，“你觉得带得了？”
从小船上到大船之后，所有人除了被没收手机之外，还会经过严密的安全检查，这些都是为了防备有人将拍摄存储设备带上船只。这一检查，不止针对来此的客人，连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不能幸免。
柳先生将这艘船打造成一座华丽的孤岛。
只是不知道，上船的人有没有走进一座囚笼的自觉。
但设想设备必须带上船只，否则他们冒着风险上船便得不到任何结果……想必这些摄像设备，孟负山也给它们像他脚下的人一样，做了稳妥的安排，会是什么安排呢？
纪询将最后的银面具扣在脸上，镜中照出陌生的人。
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往外走去，孟负山与他擦肩而过。
他一路走进船舱，船舱里的每位老板，都戴着银面具，于无聊的航程中，东歪西倒在座位上。那些如出一辙的银色面具，吞噬了人的面容与表情，让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一具具呆滞的雕像。
纪询目不斜视地穿行过这个谁也看不见谁的船舱，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转头向船外看去，水于窗下吞涌不定，远方的太阳，正缓缓坠入被它血液染红的深海中。
“嗡——”地一声，船身一震，他们到目的地了。
此时太阳已被大海吞没，外头黑黢黢一片，船舱里倒是由白炽灯照得透亮，一具具歪在座位上的雕像此时像随着这回碰撞，撞入了灵魂，一个个急不可耐从座位上跳起来，挤在船舱的过道中排好队伍，翘首盼着前方舱门打开。
纪询走在队伍的末端。长长的队伍像蜗牛一样往前爬，在纪询从1数到100，又从100数回1的三个回合之后，终于轮到他了。
他一抬脚，跨出舱门，海风与海浪的声音瞬时变得剧烈，纪询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前边递来一件橘色救生衣。
“穿着。”依然是带坚果味道的香烟气息。
“免了吧。从小船到大船，就过舷梯这几步路，我们还能掉海里？”说话的并非纪询，而是排在纪询身后的人。那人不耐烦说，“掉在了两船中间的海里，套一百件救生衣也没有用。”
“这是规矩，从来如此。”孟负山不动声色，表面在和纪询背后的人说话，眼神却轻轻触纪询一下，“老板就不要让我们底下的人难做了。”
纪询全程没有说话，只接过孟负山手中救生衣，套在身上，这个瞬间他意识到他们要带上船的摄像头究竟藏在哪里。
——救生衣里。
聪明。
实在太聪明了。
他一边向前，一边思考。
放在人的身上，根本通不过安检；放在其余的地方，又要怎么安全运上海中孤岛一般的巨轮？
唯有藏在救生衣里，又安全，又方便。这个本就归属于巨轮的东西，不会引来员工的额外检视，且因为上船下船都要用，会被集中妥善存放。
等到上船之际严格的安检结束之后，船上的人不会再怀疑有人携带摄像设备，此时他或者孟负山，潜入存放地，拿到摄像设备，上船后一百步的路，也就走了有一半。
思忖之间，舷梯走完，前方的一个个人如夜色里的一道道白幽灵，倏忽投入巨轮之中。
纪询跟着上了巨轮，灯火霎时透亮，他踩在宛若女性肌体般柔软的猩红地毯上，已置身于一个奢华而冰冷的世界。

第二四七章 前夜（1）
上了巨轮，进入甬道之后，先有个服务生过来收救生衣。
纪询脱下救生衣，目光扫了扫拿来堆放救生衣的大推车，没有停留，继续往前。
猩红的长毯，满是挂画的走廊，两扇宛若宫殿大门的门扉，以及当大门开启之后，那些娴静安座，宛若花园中姹紫嫣红的群花一样盛放的年轻女性。
这些都和孟负山之前描述相吻合。
纪询单手插在兜里，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的他顺利地通过安检。
但他背后的那位，不知身上的什么东西触发了警报，警报响起的刹那，西服保安从纪询眼见的各个楼层闪出影子。
乍眼看去，人不算太多，设备很齐全，头上有监控，安保人员也配备耳麦，能随时联络，机动性很强。
枪支，当然也有。
纪询的目光轻轻自这些人的腰侧扫过。毕竟这是个老板都能够拿枪射杀女性的地方。但看得出来，不是每一个保安都配置枪械。可以理解，枪械管制严，船主人只要保证自己拥有绝对武力就够了，又不是黑帮火并，没有必要给每一个人都武装到牙齿。
这对他们，倒是个不算坏到底的消息。
“钱先生，您最近都不怎么来，铃铃等您很久了。”亲切声音唤回纪询的注意。
他向前一看，一位眼上蒙着布的年轻女性被侍者牵着手，送到他面前。
这是女性下巴尖尖，唇珠艳红饱满，裸露在外的皮肤像雪一样素白，和她现在穿的红草莓刺绣衣服相映成彰。雪地里的草莓，红的越红，白的越白，白的可怜，红的可爱。
纪询还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只有极少的注意力放在女性身上。直到她走近他，蒙眼的布下，露出一颗若隐若现的泪痣。
和霍染因的位置相同、一模一样的泪痣。
纪询晃了下神，但更快的，警觉的浪潮自心中汹涌而起。
每个老板在刚上船的时候都会被派发一个女人，但不是每个老板都拥有女人——他们在船上，可能将她送走、输掉、杀死……以各种方式“失去”她。
但很不幸，钱先生并不在失去女人的那批人中。
这是“钱先生”的女人，不是他的，但他现在是“钱先生”，这个女人，会发现异样吗？
纪询的肌肉微微紧绷，表面则浑若无事，伸了胳膊让铃铃挽着。
“先生带我进房间吧。”她依偎过来，如同风铃的声音里藏着馨香，“晚宴会在两个小时后开始，这一个小时里，先生可以沐浴休息，洗去旅途疲惫。”
“这么热闹的时候，休息什么？”纪询说，“和我逛逛这艘船。”
铃铃低下头，嘴角带着缥缈的微笑。
“好啊。”她说。这里的女人，没有被教会说“不”。
挽着铃铃，纪询坐上电梯。
船体上下共五层板，甲板下两层，甲板上三层半，最高半层是船主人柳先生的专属地盘。纪询慢悠悠地在上三层来回走动着，他也不着急，健身房里看看器材，高尔夫场中挥上两杆，咖啡厅里观赏观赏深蓝近黑的海平面。
这中间里，当然也和各处的侍应聊聊天，暗暗记下碰见的每一个保安出现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铃铃始终安静，她像是个装上发条，关节灵活的玩偶，主人一个指令，她一个动作，除此以外，她连脸上的表情都不会变化。初见时的缥缈微笑，直到现在还在她脸上。纪询的脸，由面具遮住，她的脸，则由固定的表情覆盖。
直到他们坐在甲板上的咖啡厅，海面的凉风像远道而来的调皮精灵，环绕着他们。
铃铃的声音才忽然响起：“先生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纪询三层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铃铃身上。
“味道不太一样。”铃铃靠近了，轻轻嗅他。和裙子布料一样的蒙眼布横在她眼睛上方，草莓的藤蔓像弯曲的锁链，搭沿着空气，攀蔓来缠绕纪询，“先生身上，多了一股坚果味。是咖啡的味道……不，好像不是……是烟的味道。”
现在想这些可能不太合时宜，不过纪询还是想到：
第二次了。如果真能全须全尾下了船，怎么也得盯着孟负山把烟给戒了。
“鼻子真灵。”胡思乱想不耽误纪询的回答，“近来抽烟了，生意不好做，压力大。”
他听过钱先生的声音，自信能够仿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他们的身材，细节处肯定是有所出入的，但他又不和铃铃贴身相处，铃铃碰不到那些地方，何况铃铃真的记得两三个月见一回的男人身材上的每处细节吗？
铃铃坐正身体，两手虚虚放在小腹前，恢复娴静文雅的姿态。
她安慰纪询：“先生，别烦心，人活着，什么坎都迈得过。”
纪询敷衍应了声。
她又说：“能看见，世界怎样都是美的。”
纪询的视线停留在铃铃身上。
遮眼布依然罩在这张笑意仿佛的脸上。刚才那句话是不慎流露的憎恨吗？还是“事已至此，总得活下去”的无奈？也许这两种情绪都藏在女人的心间。另纪询无法理解的是，登上船的这些人，是怎么在窃取了女人的器官，弄瞎了女人的眼睛之后，还心无障碍地从女人这里汲取身体与灵魂上的温暖。
莫非用一块刺绣的布遮住了女人的双眼，就从此遮住了他们的罪行吗？
“就这些吗？”片刻沉默，纪询轻轻问。
“什么？”铃铃像听见主人召唤的小鸟，将脸偏来。
“柳先生邀请时说，这次不一样。”纪询问，“不一样在哪里？”
“是不一样。”小鸟轻言细语，啾啾有声，“游戏马上开始了。”
游戏是什么？
纪询这样想，也这样问。而后他被铃铃带领往前走。他们一路往下，从三楼又回到了一楼，经过宴会厅，并从与进来时并不相同的另一条通道上了主甲板。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处的海面，甲板上的照明灯却还没有开启。天地变得一片黑沉，海面上不知何时涌起了白色的雾，雾浮动于船身周围，船不像置身海面，像置身天际。
繁华和热闹都被抛在了身后，耳朵里听见的仿佛老鼠爬行的簌簌声，是铃铃巨大裙摆行动时摩擦出的细细声响。
站在这里，纪询忽然想起蓝兰曾向他们描述过的神鬼故事。
一群船员，架着一艘舢板在满是迷雾的大海中航行，他们急于找到出路，于是从海水中捞取自己的尸体献祭给妈祖。
天青青，地荒荒，孤船独路凄慌慌……
他们行走在这仿佛被人抛弃的汪洋中的一片舢板里，来到甲板中间的时候，铃铃停下，抬起的白皙手掌，像一朵浮现暗夜的白色的花。
她指着前方甲板：“这里。”
“这里？”纪询诧异。
“嗯。”铃铃，“从这里，能下去，下面是我们住的地方，也是即将开启的游戏世界。”
“是个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也可以，我们也可以试图逃脱的……”
“无限游戏世界。”

第二四八章 前夜（2）
纪询和铃铃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晚宴的第一支舞正好开始。
白玉瓷砖地上，一对对男女正在飞旋，蓬松的裙摆忽而旋开，忽而收拢，像花朵在白璧上旋生旋灭，似乎全部的生命，只供养这一瞬的光华。
隔着半个宴会厅，他看见了抱臂靠在大厅角落的孟负山。
孟负山遥遥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朝旁一挪。
纪询跟着看过去，看见了他们来时的大门。那两扇宫廷风格的大门，此时已经关严，也许……不，显然，这两扇门已经被彻底锁上。
从这里不能直接回到走廊，也就无法直接前往救生衣放置点，得另找一个路径。
无需多言，两人的想法已经在这一眼间得到沟通：先记录监控安装位置，找出保安巡逻规律，再确定全新的通往救生衣放置点的路线。
纪询将铃铃带至大厅的休息一角，对她说：“我去洗手间。”
铃铃乖巧点头。
纪询转身往洗手间走去。要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逃离监控干点什么私人事情，毫无疑问，公共洗手间是个好地方。
他进了隔间，上下左右看过一圈，确定这里没有隐藏的针孔摄像后，摸出从咖啡厅顺来的笔，在纸上写下自己观察记录的船体内部构造、保安出现规律及人数，所见摄像头的点位以及数量，以及没有前往但推测可能存在的通路，全部画在一张纸上。
最后他冲水，离开隔间。
回到宴会中堂，歌曲换了一首，场中的人也已经变了。不变的是那些张开又收拢的裙摆，这些繁复奢侈的裙摆，太过华丽，有时将人的光辉都夺去了，使得穿着它们的一个个女人，都变成了衣架子一样可有可无，面目模糊的东西。
铃铃倒还坐在原位，看样子一动没有动过，他来到铃铃身边，轻轻咳嗽，又伸出手。铃铃训练过千百遍似地，再抬起小手，挽住他的胳膊，问：“先生要跳舞吗？隔壁也有赌博区。只是现在玩得很小。”
船上的赌博，纪询已经从孟负山处听过，那些灭绝人性的东西……
“不用。”纪询，“吃点东西。”
他们来到食物区。
自助食物台上美食琳琅满目，所有你吃过的，没吃过的，听过的，没有听过的，都能在这里找到，它们齐全而珍贵，珍贵又贴心，既有臂长的深海龙虾，又有家乡地道的小菜，还有高端美食界的分子料理。
纪询没什么胃口。
他在食物台上扫了一圈，只拿起霓虹色彩的鸡尾酒区拿了杯橙色鸡尾酒。记得和霍染因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用一杯龙舌兰日出，换了被下药的海洋之星。
玻璃杯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连带着顺杯沿涂抹一圈的食材也闪闪发亮。
那是金色、蓝色、和灰白的混合颗粒，给人的感觉，像是金色的沙滩上，海水化作碎钻，带着贝壳潜入其中。
光用肉眼，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纪询试着抿了一口，舌头尝出了海盐与菠萝的味道，添了这两种味道，鸡尾酒也变得极为清爽，但还不止这些。舌头上还有另一种味道在跳舞，一种醇厚的，纪询之前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它让本来味道轻薄只供日常聚会饮用的鸡尾酒，也变得和那些价格成千上万的红酒、威士忌一样，回味悠长起来……
海盐是灰白色的，菠萝是金色的，剩下的醇厚味道，便来自蓝色的碎末。
蓝色碎末是什么？纪询漫不经心想。
一曲又歇了。
场中的男男女女四下分散，一大批人往食物区走来。孟负山便夹在在人群之中，与纪询擦肩。
他们借着众人的阻挡，光明正大地交换了东西。
纪询给的是一张叠好的纸，他拿到的，从掌心的触感看，也是一张叠好的纸。
“先生，您似乎没吃什么。”铃铃忽然说话，人流的拥挤让她自然而然地靠向纪询，“再吃点东西吧。船上的海鲜都很新鲜，是烹饪前一小时才从深海里捕捞上来的。”
纪询手指微动，纸条滑入西装口袋深处。靠近他，能看见他一切细微动作的，只有铃铃。
偏偏铃铃看不见。
“行，我试试。”他挽着铃铃，向海鲜区走去。人不只有唯一性。这里的女人既是柳先生压迫伤害的对象，恐怕也藏有柳先生的耳目和触角，那么，她们作为他障碍的同时，也可以换位成为他误导他人的烟幕与遮挡。
舞跳完，食物也已逐一品尝。当现场的老板们都有些酒酣耳热，恹恹倦怠的时候，宴会的音乐突然停了。
纪询注意到，周围懒散在休息区的老板们都挺了挺身体。也不止他们，纪询甚至感觉到，坐在身旁的铃铃都微微绷起肩膀。
他若有所觉，目光看向宴会场中的丝绒垂幔。
那丝绒垂幔，挂在宴会厅的正中央，不是惯常场所的大红色，而是紫黑色，紫黑色的绒布，搭配金色的流苏挂钩，钩子细细的，长而弯，不像是用来挂窗帘的，更像是……对了，更像是屠宰场中，用来挂活猪活羊，倒悬着它们，让它们体内温热的鲜血随着钩子扯出的伤口流失殆尽，在地上干涸凝固，由鲜红变成成紫色、黑色，变成面前垂幔的颜色。
钩子拉扯，垂幔升起，背后的东西……
纪询以为，那或许会是一个舞台，或许会是个大荧幕。都不是。那是一扇门。
一扇圆形的金色厚重金属材质大门，大门上有方向盘似的转纽，有活体指纹锁，下面是辅助用密码锁，还有最先进的整体式板拴。
一扇足以媲美银行金库大门的门——或许它本来就是用于银行金库的。
这扇厚重的大门，将刚才歌舞升平起的轻浮，轻而易举碾碎了。
一阵简朴的铃声响起了。
纪询和其他人一起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也既柳先生的座位处，在刚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帷幔的时候，柳先生也出现在了宴会厅。
这位六十余岁，头发泛黄的老人，捏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摇铃，摇了摇。
当看见所有人都朝自己看过来时，他笑了笑：“先生们，晚上好。”
“柳先生，晚上好。”大家和善回应。
纪询夹杂在人群之中，说了同样的话，顺便在心中刻薄揶揄——一摇铃就看过去，在座的众位老板，颇像听见主人声音就摇尾巴的狗啊。
“又到了每年的这个时间。”柳先生说，“妈祖诞辰。我们每年一次的游戏也要开始了。我们的老朋友，已经知道了这个游戏，但有些新朋友，还是头一次来到，我们要为他们做一些解答。”
“这扇沉重的门，位于甲板之下，通过这扇门，我们将前往游戏的世界。”
柳先生的手杖，敲敲地面。
船的甲板之下——那是女人们的住所。
“游戏有什么规则？游戏仅有的唯一一条规则，就是客人与客人之间，决不允许互相攻击。而这一点规则，会由随之进入的保安们保证。游戏内部，除了保安们，还有侍应，还有医生和护士，他们能够保证大家在里头的一切需求。除此以外，游戏只有时间限制。两天，至多三天，这扇闭合的大门就会打开，前往门里头的诸位，也将被重新请出来，回到甲板之上。
“那么，这是什么游戏？下面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开放的地方，你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找到武器，可以找到求生工具，你可以做任何你在外头的世界不能做的事情，也可以拥有所有你见到的女人，也可以选择帮助她们所有人——但无论你如何选择，那些女人恐怕都会千方百计地从你们身旁逃离。因为这也是女人们的游戏。你们想要留下她们，她们想要离开你们。
“只要她们能够从甲板之下，逃到甲板之上，再拿到二层甲板侧弦处的救生艇，她们就能逃离这场游戏，甚至逃离这艘船。
“所以，这是一场有趣的，正反双方都积极参与的，解放身心、没有束缚的绝对自由的游戏。”
柳先生取下自己的单边镜片，他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眼镜，似乎也将这段时间留给大家仔细品味。
这段时间，纪询仔仔细细地观察柳先生。
当这位老人脱下他的单边眼睛后，他终于看清楚了，和柳先生另一只炯炯眼睛形成鲜明对比的镜片下的另一只黯淡灰沉的眼睛，是只义眼。
它以其独特的无机质的光，暗觑众人。
赶在被柳先生注意到之前，纪询硬生生控制住继续观察的欲望，将目光从柳先生身上挪开，挪到柳先生身周。
柳先生的身旁，分散坐着三个人。
他们也带着和此地客人们一样的银色面具，但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年纪和柳先生差不多……从孟负山调查的结果看，这个组织并不止有柳先生一个头目。眼下围绕柳先生而坐的三个人，或许就是其他头目。
柳先生将镜片重新夹上。
“地上的束缚太多了。”他笑笑，“我们有亲人，有朋友，有手下有员工，有无数人靠着我们吃饭。这是成功的弊端，可成功有时也想喘上一口气。所以有了这艘船，和船里的游戏。”
他站起来。
“这是一场不需要负责的，快乐时光！”
说得多么悦耳动听，也掩不去骨子里的自私丑陋，这不是一个挣脱束缚的自由游戏，这仅是一个无比恐怖的犯罪游戏！
但所有人都被煽动了。
有了一张似乎合身的冠冕堂皇的披帛，他们就可以无视法律无视道德，以“快乐”和“自由”为名，将心中的兽性完全释放，由此人类就堕落成了野兽，甚至比野兽更加卑劣。
纪询坐在角落，冷冷想着。
他也加入了狂欢，如野兽一般低喘，如野兽一般欢呼，如野兽一般喝很多很多的酒，庆祝即将到来的“自由”与“快乐”。
而后醉醺醺的客人，被陪伴他们的女人和侍应送回房间。
客人们已经走不动路了，但他们还是牢牢地记得游戏的参与时间：今夜两点。
愿意参与的人，可以在今夜两点，带着女伴进入甲板下的自由世界。
纪询感觉自己醉得有点超出预计。
明明算着酒量的，怎么会晕到这个程度？
他脚踩棉花一样回到房间，刚刚躺上床铺，天地已经旋转起来。他仿佛被裹挟入了正常状态写不可能感觉到的时间洪流。
过去的种种，妹妹，孟负山，各种认识的人和事，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着，和他一起被如浪潮般奔涌的时间推来推去。
他感觉到身旁来了人，有人将洗好的热毛巾敷上他的脸。耳旁似乎还有嗡嗡乱响的杂音。
是铃铃吗？
他奋力睁眼看去，看见霍染因的脸。
对方白皙的脸在黯淡地房间里，仿佛放着萤火似的微光，而那双与夜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沉的眼底，涌动的，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担心。
霍染因！
纪询软绵的身体突然鼓起了力量，他奋力朝前一够，但呆在那里的霍染因，像镜花水月一样消失了，他的身体在短暂的失重后栽到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
“先生？”风铃一样声音响起来。
“……”纪询抬起头，看见宽大的草莓刺绣裙摆来到眼前。
是铃铃。
这里只有铃铃。
“现在什么时间？”他恍惚问。
“房间里的钟刚刚报过时。”铃铃说，“快要晚上两点了。先生，要参加游戏吗？”
纪询疲惫地闭上眼。
眷恋着温柔的软弱幻觉被他从脑海中一点点擦去，他尽力着，尽全力让自己摆脱酒精，恢复清醒。
他听见自己回答铃铃的声音：“当然。”
我参加。

第二四九章 厨师长日记。
房间又在黑暗中浮现了。
涌动的漆黑之中，只有桌面上的一小盏台灯，放射落日一般的橘色光芒。
黑影再度沉沉压到桌沿，又打开带锁的抽屉，从中抽出记录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黑影将夹在这页的纸张拿出，抖开，泛黄纸张的正面，写着：“厨房日志”
厨房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4月X日
主食
蔬菜
肉
……
餐具消毒及记录
卫生打扫人员：林小刀
事件：去船长室送饭人员发现船长死亡
翻到这页日志的背面，也依然粘有手写日记。
1976年3月31日
事情闹得有点尴尬。船长发现了霍小姐，非要将霍小姐带去船长室照顾。当然，不是一个房间的那种照顾，船长室是个套房，有一间客厅和一间卧室，船长准备将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霍小姐，他则睡在外头的客厅。
这我倒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是单独的卧室，能锁门，还连通看海的甲板，条件怎么也比炎热的轮机舱里的箱子来得好。
只是卢坤脸色始终阴沉着，水手们的意见也非常大。
唉！这也是船长的不对。带走霍小姐就带走霍小姐，为什么要把水手们赶工做出来的裙子撕碎扯烂，踩在脚下？还说水手们人多手杂，难保有些心术不正的，会偷窃霍小姐的行李。
等霍小姐说了自己没有丢东西，又反口说有人会觊觎霍小姐的美貌。他作为霍小姐的船主人，有责任保护霍小姐的安全。
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船是霍老板的，可不是他的！不过船上确实他最大，他要这么做，也无可奈何。
总之，托船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趾高气扬大骂一通的福，现在全船上下所有人，包括天空上偶然飞过的海鸟，都知道漂亮的霍小姐就在船上了！
1976年4月4日
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见地位高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肆无忌惮。这是霍小姐被船长带走的第五天。这五天里，众人的不满不止没有消减，反而越演越烈。
原因是船长室。船长室虽是个套间，但只有一个洗手间，洗手间在客厅的位置。也就是说，但凡霍小姐需要使用洗手间，就得从卧室里出来，进入位于客厅的洗手间。
船上的墙是很薄的……
总之，对于霍小姐的一举一动，乃至任何隐私都得曝光在船长眼皮子底下这件事，大家都无法忍受，从水手到卢坤，都极力拜托金松帮忙探望霍小姐。
金松是船上的大副，地位仅次于船长，所住的房间，也和船长室毗邻，最妙的是，站在金松的甲板上，能够听见隔壁的声音，也能够和隔壁对话。
金松本来不想掺合这件事，但拜托的人太多了，加上他自己也有点好奇，最后还是应承了大家的要求，和霍小姐联络了一回。
这回联络，卢坤脸上的阴沉和传染病一样传递到金松脸上。
和他照面一打，我的心就惴惴的，觉得今天一定要发生点什么事。
事情果然发生了。
卢坤突然叫我去轮机舱，我既想去，又对去后会碰着的事情担忧，磨磨蹭蹭半天，到了一看，卢坤，水手们，金松和他的好搭档好朋友钱振义，连我厨房里的林小刀都在，他们都在等我。
我一到，金松就开诚布公：“老方对霍小姐有不轨的想法。不能让霍小姐再呆在老方的房间里了。我们打算和老方摊牌，把霍小姐接出来，另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哪个“我们”？我很想问这一句，但看形式，我已经明白，所谓的“我们”，就是现场中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我心慌得不能自己，半天说了声：“老方……船长都四五十了，会不会是误会？”
“我在甲板上亲耳听见的。”金松神色不虞，“说了卧室用于安置霍小姐，老方却进了卧室，对霍小姐步步紧逼，污言秽语，真想不到，他居然色欲熏心到这个程度，霍老板平时待我们怎么样就不说了，光说霍小姐的年纪，比他女儿都小！”
“贼喊捉贼！”水手里有人气愤喊出来，“对霍小姐心存不轨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他！”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一句句话都是对船长的批判抨击和对霍小姐的怜惜担忧。
我一时担忧害怕，一时又想起霍小姐的柔弱无助，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事情答应下来了。
今天迟了，他们把向船长坦白的时间定在第二天。
1976年4月5日
一觉醒来，我又反悔了。
我想他们是能够将霍小姐接出来的，霍小姐出来以后，等这趟航程结束，她就能安安全全回到家里，可船长还是船长，现在和众人一起去对船长威逼，回头船长指定记得我。霍小姐走了，可我还要在这艘船上干活。
事情很快来到众人集体前往船长室的时间，林小刀来喊我，我借口猪蹄在锅上炖着，要看火，让他先去，我清楚地看见林小刀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怅然若失……
时间很快，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吧，压根还不够猪蹄入味呢，外头已经传来热热闹闹的响动，我站在厨房向外看，看见一群人笑笑闹闹，所有人都那么高兴，他们集体放声高歌，声音在海面上瞭远传开。
霍小姐站在最中间。
被众人挡着，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只看见她黑色的长头发。
那头发真漂亮，丝缎一般，又黑又亮。
后来林小刀回来了，我向他打听情况，他嘿嘿笑着，显然还没从之前的兴奋中缓过劲来，原来去找船长的，不止之前我看到的那些人，就连甲板长他们，也跟上了，几乎船上三分之二的人都聚集在船长的房间前，要求船长放了霍小姐。
船长不止被迫放了霍小姐，金松还做主，将船长暂时关在房间里。
1976年4月8日
船长被关在房间里三天了。
这几天，船上的种种事项，都由金松做主，我又有些后悔了……当时还是应该和金松一起前往船长室的，说不定这趟船程结束，船长就要离开定波号，而由金松担任新的船长了！
霍小姐总算拥有自己的房间，能够自由在船上活动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可是开心之中也有阴霾。我一直愧疚于之前没能帮上她，便找她聊天，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阴霾晦暗了她漂亮的容颜。
肥胖的人不容易得到女人的爱慕，倒容易得到女人的信任，其中又尤以肥胖的厨师容易得到信任，理由？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女人能从我身上一天到晚都散不去的油烟味道里，感觉到些许家的安心吧？
我的形象有优势，挖空心思说了好多笑话逗霍小姐，霍小姐的性格真好，一点也没有寻常漂亮女人的高傲，她也搜罗着自己的笑话和我交换。
笑话说完了，最后，我再问霍小姐最近有什么烦心事，霍小姐咬着下唇，吞吞吐吐说了……
有人偷看霍小姐洗澡上厕所！
我立刻将这件事告诉金松，金松很上心，转头找来卢坤和甲板长，最后又召集其他人开会。
这一次不像船长那次无来由的指责，这话是霍小姐亲自说的，大家既没有怀疑也不生气，反倒瞬间义愤，想要把做这卑鄙下流事情的人揪出来。
但霍小姐从来没有见到偷看她的人，抓猥亵犯便也无从起头，众人商讨后，又主动提出，不再单独行动，要两两结对，从根源杜绝这种事情。
这是大家的意思，金松自然点头答应。
不过，就在这日的晚饭时间，结伴去给船长送餐的人打开门时，发现：
船长死了！
船长不止死了，还是死在密室之中！
卧室里通往甲板的门是锁着的，客厅里和外界相连的门也是锁着的，就在上锁的房间里，船长被杀了！是谁杀了船长，怎么杀死船长的？
因为船长室始终是上锁的，船上掌管船长室钥匙的三个人，就成了第一怀疑对象。
蹊跷的是，这三个人在今天里整天都和别人在一起，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去杀害船长。
那么船长是怎么死在密室之中的？
船上起了流言……
幽灵在杀人！
本人褚兴发 ，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书写真实内容，特此说明。
*
事情不对劲了。
孟负山站在角落，烦躁地捏着香烟。香烟在他掌心中弯折，扭曲，包纸破了，烟丝便从指缝里簌簌落到地面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明明控制着量，喝得很少，却有一种大醉酩酊，幻梦迭出的感觉。
等到一觉醒来，头疼得像被电钻钻过，这种感觉还没消弭，外头又响起惊叫：“船坏了……”
船坏了？
怎么坏的，撞到冰山了？
孟负山一瞬间记起泰塔尼克号的经典情节，发笑地想：撞了也好，一了百了。
然而紧接着，看着自己身上的短袖，不免再在心里嗤了声：春夏交季，哪来的冰山给你撞。
接着踏出房门，这才知道，“船坏了”的意思是，船被人破坏了。
现在，柳先生也带着保镖来到了中堂，他的脸色阴得和外头正电闪雷鸣，马上就要刮风下雨的天空差不多。
只是这时候，柳先生脸色再阴也不好使了，船被破坏这件大事，震得大家心生不安，议论纷纷。
船上员工奔走在船身各处，种种不太妙的消息传回来：
船长室被彻底破坏了。
摄像头和监控室都被破坏。
无线电及卫星电话都不能使用。
甲板下的那扇大门的密码锁也被破坏！
坐在中堂的柳先生一动不动，像尊沉沉的老人石。他是在想，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孟负山揣测着，也分析现在的情况：
船长室被破坏意味着船彻底丧失了航行能力；监控探头和设备的损坏，让柳先生的“眼睛”瞎了一大半，无线电及卫星电话都不能使用，让柳先生的“耳朵”也步上了眼睛的后尘，当然，也意味着柳先生不能直接向外界求援。
这座海上的豪华宫殿，似乎真的变成了孤岛。
不过损坏甲板下的那扇门是为了什么？
是顺手为之，简单的制造破坏吗？还是不想让柳先生拥有太多的武装力量？孟负山站在角落，身体半天不动，眼睛则一刻不停，已经将现场所有人都收入眼底。
很多人都下去了。
老板、女人、保安、侍应、医生。
可以说船上九成的人，此刻都在甲板底下，参加“游戏”，包括纪询。
“搞什么？女人都不见了，我们不参加游戏的连女人都不配有了吗？”站在现场的八个老板大声抱怨。
带着两个私人保镖的柳先生眉心紧锁，他没有说话。这时昨天晚上介绍“游戏”时，呆在柳先生身旁的三个面具老板，也带着各自的私人保镖走下来。
正好在这时，又一个船员奔进中堂，带来最新的消息：
“柳先生，挂在侧弦的救生艇都没有了！”
柳先生霍然扬眉。
孟负山也在同时间抓到了这场破坏真相——
救生艇的消失，意味着有人乘坐救生艇逃跑。
这就说得通了，毁掉大船的动力，截断和外界的联络渠道，隔绝柳先生的人手，并带走所有的救生艇，所有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防止柳先生盘查追捕他们。
那么逃跑的人会是谁？
女人和船上的员工。孟负山得出结论。这艘船上，唯有女人想要逃跑，她们说服了一个到几个员工，做出了这场破坏，然后用救生艇逃生！
孟负山想顺了头头尾尾，发现柳先生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柳先生放松了，理所当然，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才是可怕的敌人，因为人的想象最擅长添油加醋，会给未知赋予很多奇幻色彩，而一旦敌人曝光到阳光底下，当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他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的麻烦，无非大小的区别。
对柳先生而言，目前的敌人，虽然制造出不少问题，但他们只是个虱子般的小麻烦。
孟负山突地朝带面具的老板群中看了一眼。
没有一个老板看着他。
但刚才感觉到的视线不是错觉，他在暗中观察这条船的时候，这些老板里，也有人在暗中观察他。
为什么？他露出了什么破绽吗？
柳先生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大家不要担心，船上确实出了一点小事故，但我们可以解决。”
“怎么解决？”老板中有人不满，“现在都不能和外界通讯了！”
“这是因为有人在船上开了信号干扰仪，只要把它们找到，通讯就恢复了。我的人手会尽快将这事情处理完毕。”
“这里就剩下七个保镖，他们要找整艘船，太为难了吧。”另外一位老板似乎在嘲讽。
“还有人。”柳先生笑了笑，目光看向三位带保镖的老板。
这次上船，因为是妈祖诞辰有“游戏”，所有的老板都没有带私人保镖，除了柳先生身旁的这三位。
三位老板也明白柳先生的意思，一摆手，示意身旁跟着自己的保镖和柳先生的人会和，这样，保镖就变成了十个人。
十个人相较正常情况，还是非常少的。
不过在甲板上下隔绝又无法和外界联络的情况下，柳先生也无法变出更多的人。
孟负山额外盯了盯这三位老板，从昨晚到现在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三个与柳先生年龄差不多的老板，就是柳先生组织内部的人，他们的地位哪怕不如柳先生，也低不到哪里去。
这三个人，一个很胖，一个面色是猪肝色的，一个没什么显著特征，只是脸上手上有比较多的老人斑。
“今天白天，还请大家尽量呆在房间中。最迟检查到晚上，我想就能出一些成果了。”柳先生说，“到时候这些保镖如果敲了各位的门，还请各位尽量配合。早点找到信号干扰仪，这里就早点恢复正常。”
“什么玩意，女人没了，连电视都不能看。上船不是来放松的，成了坐牢了。”
八位老板当着柳先生的面抱怨起来。
毕竟是船上出了纰漏，柳先生也只好假装没有听见，八位老板呢，也不能怎么样，此时还要靠着柳先生的人让船只恢复正常，他们也只好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老板走后，柳先生召集了所有船员。
算上自己，现场的船员有八个，加上十个保镖，柳先生和另外三个老板，以及刚刚离开的八位老板，现在呆在甲板之上的人，总共有三十人。
保镖被分派出去搜索干扰仪，他们船员则被要求先呆在房间里。
孟负山跟着船员往住处走了两步，找了个借口，闪人离开。他在船上绕了一圈，来到甲板之下。他们上船的甲板是船尾甲板，这块则是船头甲板。
沿着甲板处的楼梯往下走，又走了大概小半层的距离，孟负山才看见“游戏”的入口，一个玄关似的空间，正对着大门处的地方摆放着些人高的雕像，天花板的角落有摄像头，摄像头当然已经不能用了。
孟负山粗粗环视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大门上。
比之昨天展示在宴会厅中的大门更加巨大一倍的合金门呈现在眼前，黄金的色泽在幽暗的甲板之下，时时闪出种幽暗的绿。上面的指纹锁和密码锁都破坏的不成样子，锁眼也被堵住了，这种大门，一旦开门的方式都被破坏，那么是绝对无法用普通的斧头、锯子、枪支来破坏的。
想要开门，除非柳先生找到干扰仪，恢复通讯畅通，从外边找来专业的人员和道具。
纪询在里面……应该没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只是可惜，在这船只性能瘫痪船上防御犹如筛子般疏漏的时候，如果纪询在外边，他们两人一起合作，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兀自沉思的孟负山忽地一惊。
他的耳朵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灵觉却对他发出了警告。他没有多想，闪身躲入旁边的人高雕像。
大概几十秒的时间，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西装，脸上扣着银色面具，来到大门前，沉默地望着这扇大门。
他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孟负山想，他从雕像的边沿，朝外头窥视着，看着这人的身高体型……相较正常老板而言，他的身材未免保持得太好了，没有任何酒肉堆叠的变形与疏于锻炼的松弛，他的身高也颇为醒目……
看着看着，眼前的人身材身高都和他知道的一个人对上了，孟负山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人会不会是霍染因？
可他立刻失笑：
就算纪询透露了这艘船，就算霍染因知道这艘船，霍染因要怎么上船？
柳先生这艘船，之所以能长长久久安安全全的存在，就是因为柳先生对船上客人和员工的审核，无比严苛。纪询之所以能够顺利上船，是因为他借陈家树的事情，赢得了柳先生的信任，掌握了一条小船，握有通向大船的航路。哪怕费了这么多劲到了这个位置，当时的航路，也不是一开始就全部知晓，而是由柳先生那边每隔一段时间传给他一个前进的方位，他再安排穿了潜水服的纪询提前到该方位等待上船，再替换原有的一个老板，才蒙混成功。
这种情况下，霍染因要靠什么成功上船？
这人没有在大门前呆多久，很快转身离开了这里。
对方离开之后，孟负山又在里头多了几分钟，确定不被杀个回马枪之后，才从雕像后出来，回到房间之内。
十个保镖组成的队伍，要走遍整艘船不难，但要找遍船上方方面面的角落，一时似乎变成了有些难以完成的任务。因此，在搜查开始的两个小时后，孟负山等船员都被叫了出去，加入搜索的队伍。
这倒是好。
孟负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遍船只的每个角落了。
撇开主甲板下的空间不算，主甲板上的空间一共3.5层，最高的0.5层是柳先生的地盘，不让外人上去。而他们昨天的晚宴举办地，是船只的中堂，贯通整艘船只的1-3层，悬吊其中的水晶灯，从三楼的天花板，一路旋转下垂自一楼位置。
围绕着中堂左右，都有螺旋向上的楼梯，透明观光电梯，则在这两座楼梯的中央位置。
一楼中堂的左边位置，他们进来时候的通道中，分散着厨房、冷冻室、安检物品存放地，和监控室，从中堂通向这块通道的位置已经锁上了。
一楼中堂的右边位置，分为赌博区，员工休息室和船长室。
二楼中堂的左边位置，有餐厅，酒吧，和咖啡厅露天游泳池，其中咖啡厅环绕在甲板上的露天游泳池周围。餐厅可以直接下到一楼厨房中。二楼中堂的右边位置，有老板客房，老板客房之后，是“游戏观光厅”，这里有一块茶色的单向可视玻璃，“游戏”到了最后，当女人从甲板下逃到甲板上，又一路攀爬到二楼的时候，他们便隔着一块薄薄的玻璃，观看逃生成功，去攀找救生艇的女人欣喜若狂的姿态。
“游戏观光厅”之后，是驾驶舱，驾驶舱就在船长室的上方，可以直接通过单独楼梯下到船长室中。
到了船体第三层位置，依然以中堂分左右，左边位置，是带着保镖的三个老板的居所，这里是他们的固定房间，外部有块独属于他们的私人甲板；中堂向右，则是多功能厅、室内高尔夫、健身房、水疗房、以及船上总统套房位置，总统套房之外，也有观光甲板。
孟负山等船上员工，跟着保安在一二楼巡视了一圈，大约也再检查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没有找到干扰仪。前前后后三个半小时，什么结果都没有。
现在就只剩下三楼的总统套房以及内部老板的房间没有检查，以及最高层柳先生的房间没有检查。
大家没觉得干扰仪会藏在这些地方，但查还是得查。
藏得真隐蔽。孟负山暗暗赞许。
他们只能上了第三层，第三层的总统套房里，还住着两位老板，其中一位，就是孟负山在甲板底下看见的那个人，这两位老板见到保镖前来敲门，也都任由保镖进去搜索，自然，保镖什么也没有搜索到。
出了总统套房，他们再往三楼左边的方向，也就是内部老板们的住所去，这回是由内部老板的三个保镖带路了。
这块地方一共有六个房间，五个是老板的居住套房，一个房间是佛堂和私人理疗室。
他们敲响右手边的第一扇门，门内的老板姓吴，是那位脸色像猪肝一样的老板，他们进去搜查一番，一无所获。
众人接着去敲吴老板的邻居，右手边第二扇门，门内老板开门了，这是个脸上手上都有老人斑的老板，他姓蒋，进去搜查，也没有情况。
这时众人再去敲第三位老板，也就是走廊对面最尾巴一间的老板住处，但这回，老板没有开门。
趁着这空隙，孟负山暗想：这里有五个房间，但来的只有三个老板，是否有另外两个老板，此次没有上船？
“怎么还没有来看门？”大概前后有十来分钟里，里头依然没有声音，终于有了质疑了，这位老板带上来的保镖提高声音，“林老板，你在里头吗？”
还是没有回答，于是保镖拿出房卡，去刷房门。
房卡刷了，房门没开，这个房间被从里头反锁了，也就是说，老板一定在里边。
众人迟疑地来回对望几眼，有人上去请柳先生。
柳先生很快下来了，不止柳先生，隔壁的两位总统套房老板，似乎也听见了这里的小插曲，在差不多时间里过来。
这几人来了后，众人当着柳先生的面，再敲林老板的门。
里头依然没有回应。
柳先生朝保镖看了一眼，保镖拿起准备好的斧头，开始劈门。
一下，两下，重重劈了十来分钟的时候，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开了。
门里是套间。
套间的客厅没有人，房门也紧紧关在，再敲门，还是没人应，里头的门倒是只关着，没有锁，提着斧头砸门的保镖一马当先，打开了主卧的房间门。
房门一打开，一股很冲的味道冲出来，这味道非常熟悉，但众人在还没有辨别出来钱就看见了林老板，便没有再在意这股味道了。
林老板正背对着众人，面朝床头旁的妈祖像跪拜，他的旁边，通往甲板的门也锁着。大家都到了房间里，他还没有动静，就算叩拜得太虔诚，懒得理会众人，也有些过了。
柳先生微微不悦，喊了声：“老林。”
林老板没有回应。
众人上前，来到林老板身旁，照着他的脸看一眼。
惨叫冲口而出。
只见林老板双膝跪地，两手虚捧，掌心一条红彤彤血淋淋的条状物，那竟是被割下来的人的舌头！再看他的面孔，依然带着半边银面具的林老板，没被面具覆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干涸的鲜血胡乱书画在他的下巴和口腔中，那一路通往喉管的紫黑痕迹，多像是通往地狱的狭道！
林老板早已气绝。
他遗留在世上的最后姿态，仿若捧着自己的舌头，敬献妈祖！
有话要说：
不能传图，船体结构图放在大眼仔，没有大眼仔的友友们看着下面的简易结构结合文中讯息意会一下：
3.5层：柳先生住所
3层：私人甲板、五间内部老板住房、佛堂、理疗室、中堂（茶室及开放休闲区）、多功能房、高尔夫房、健身房、水疗房、20间总统套房、套房观景甲板
2层：甲板（coffee、泳池）、酒吧、舞廊、中餐厅、西餐厅、中堂（茶室及开放休闲区）、60间普通老板套房、医疗室、游戏观光区、驾驶室
1层：上船甲板、冷冻室、厨房、安检/物品存放间、监控、中堂、赌博区、员工休息区、保安休息区、大副房间、轮机长房间、船长室、前甲板
-1层：轮机舱、女人住所/游戏世界
-2层：停尸间、冷冻室、保安/保洁/各项支援处

第二五零章 鬼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
当震惊超过了一定的阈值，至少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大脑是无法反应，身体也是无法行动的，只有双眼看见的景象，冗长而固执地定格在视网膜上。
当视网膜中的画面终于被大脑所理解，恐怖也就随之被意识。
人继而同一时间失去了对表情和肢体的操纵能力，大吼高叫怪笑哭泣，做什么表情什么反应的都有，一屋子混乱的反应之中，有两个人的反应引起了孟负山的关注。
那是和林老板一起的其他两位老板，他们是这群震惊的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脸上混合出一种似哭似笑的怪诞表情来。猪肝脸的蒋老板连连退后，颤抖着声音说：
“天青青，地荒荒……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孟负山合了下手掌。
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两个人对这起案件的凶手已经有了既定的猜测，“天青青，地荒荒”，听上去像什么神鬼预言，“TA”，是指什么样的“TA”，是“亻”的他，是“女”字旁的她，还是“礻”的祂？
倏尔，孟负山的目光又转向房内通向甲板的阳台门上，之前在游戏世界大门前碰到的面具老板，正站在阳台门前。
刚才进来的众人发现林老板的尸体后，惊恐让所有人本能地远离林老板的尸体——也既远离了林老板尸体旁边，通向甲板的阳台门。
除了这个人。
他站在那边干什么？是看着阳台门落没落锁，推测凶手的逃脱路线？
孟负山思忖半晌，既认为这个人实在可疑，可又不免觉得自己因为先入为主的猜测，而对其身上的种种行为牵强附会——这人站在阳台门边的行为，也完全可以解释为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或者天生胆子大。
对方突地望过来。
那银面具底下的眼，冷冷睨了他一下。
接着这人说话：“人死了，谁杀的？”
声音很年轻。孟负山想。
“没错，柳老板，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有人起了头，其余老板也算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一个个恢复了往日颐气指使的模样。
“船内被破坏就算了，现在还有人被杀了了！接下去要怎么样，难道要我们一个个都葬身海底死于非命吗？”这句话完全是老板们出于愤怒喊出来，但当它响在房间内的时候，说话的老板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这种本该无稽的怒斥，在眼前的情景之下，似乎也变成了并非不可能的恐怖未来。
由是，他们的愤怒，便像是一种响在舱内的由自己说出的对未来命运的预言。
“上去看看。”柳先生阴沉着脸，对保镖说。
正常情况下，柳先生给人的印象是随和而文雅的，虽做着这种犯罪的买卖，身上却仿佛总披着一层温情脉脉的纱衣，让所有上船来的老板，都能够感觉到他如沐春风的招待。
直到现在，他给人的感觉终于变了，飘逸的春风沉淀下来，变成地上的泥淖了。
保镖依言看了下，接着为难说：“人死了……”
他们倒是不太怕死人，但不太明白柳先生想让他们看什么。
“我知道他死了，”柳先生忍着怒意，“他是怎么死的？”
“是被幽灵杀死的！”猪肝脸的蒋老板再度惨叫，“四十年过去了，她还是回来了！”
柳老板蓦地回身，抡圆了胳膊给了蒋老板一耳光。
他打得如此用力，蒋老板脸上的银面具都被他打飞了，孟负山看见了蒋老板的面容，那是张方头方脑，虽然养尊处优了许久，但依然看得出年轻时候曾卖过苦力干过粗活的脸，他的额上还有一道陈年老伤，伤早已痊愈了，只剩下一条五厘米长的褐色痕迹，如积年的皱纹一样，深深横在他额头的中央。
“幽灵能夺走他的魂魄，幽灵能割下他的舌头吗？割他舌头需要的是刀子！”柳先生冷冷说。
“可是，可是……”蒋老板捂着脸，他既惧怕又信服柳先生，嘴里嗫喏着，到底没有往下说。
倚着阳台门的银面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孟负山发现站在阳台门前的那个人，没有往尸体方向走的意思。
如果是霍染因的话，出于职业要求，他会在第一时间检查尸体吧？
他短暂权衡，越众而出，前往检查尸体：“我最后见到林老板，是在三个半小时前的一楼中堂。当时三位老板带着保镖从电梯下来，和柳先生汇合。”
混乱的现场，最怕大家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有个人愿意站出来分析情况，众人乱飞的思维也有了牵引的缰绳。
柳先生微微点头。
“此后还有谁见过林老板？”孟负山问。
“中堂散了之后，老林就和我们一起上去。”老人斑的吴老板瓮声瓮气说，他的鼻腔和喉咙看着都不太好，一说话就有痰卡在鼻喉中的呼噜声，“我们各自进了房间。之后我一直呆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也是。”蒋老板也说。
孟负山再看向搜查船只的保镖们。
保镖们纷纷说：“我们搜查的过程中没有看见林老板。”
“显然林老板就死在这三个半小时之中。这三个半小时中，林老板独自呆在房间里，凶手潜入林老板的房间中……”
孟负山说到一半，被人打断了，打断他的是阳台边的银面具。
“怎么潜入？”银面具说，“通向甲板的阳台门是自内锁的，外头无法打开；客厅通往走廊的门也是从内部锁着的，外头就算拿房卡也没有办法打开，我们能进来，还靠拿斧头劈了门。”
“密室！”蒋老板一声嚷嚷，看他的表情，显然他心中对幽灵的恐惧又如杂草般春风吹又生，“那时候也是个密室……！”
这下柳先生和吴老板的嘴角也抽了抽。
显然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些来自过去的阴影。
孟负山将这些只言片语牢记心中，他很好奇能让这几个老板这么恐惧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四十年前”，“幽灵”，“TA”，是在四十年前被他们害死的人吗？但这么多年来，这些人手里沾染的鲜血倾倒下来都能浇灌一座宫殿，害死害残的人也不知凡几，只是死者复仇，幽灵杀人，值得让他们这么恐惧吗？
“有很多办法可以形成密室，机械的，心理的。世上没有什么鬼魂，只有人为，既然是人为就有其目的。“孟负山说，“绝大部分制造密室的犯人是为了把他杀伪装成自杀，剩下的不是装神弄鬼，就是各式各样的炫技。这个现场是非常明显的他杀，那么，犯人制造密室的目的……”
柳先生平淡的截断了孟负山的分析：“说得好，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出海时人人都拜妈祖，这个罪犯就是想用妈祖像制造气氛，用神话传说引起大家的恐慌。密室不密室的，只要抓到犯人问一问，什么疑惑都解决了。”
态度明确地回避四十年前的事情。正如挑货才是买货人，不想说的话，恐怕正是埋在他们心底最有价值的秘密吧。孟负山想。
不过没关系，会知道的。
真正的密室并不是这个房间，而是被阻隔了通讯手段的这座巨轮。
幽闭的海上孤岛，暴风雪山庄连环杀人案最令人心动的舞台——与犯人的“装神弄鬼”最相似的，可不就是所谓的“童谣杀人”。
那几个老板连童谣口号都念出来了，什么天青青，地荒荒……
既然如此，抓到了犯人，也就抓到了动机，它必然与四十年前的事有所联系。
“三个半小时也挺长的，能判断更具体的死亡时间吗？”银面具又开口，懒懒的用鼻音问，“我记得，电影里不都是先问什么不在场证明。”
如今，虽然老板们并没有全部聚集在此，但船员们和保镖们早已在砍门过程中，陆续到齐，这之中有一位具有一定医学知识的理疗师，柳先生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他身上。
“……”
理疗师从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这道目光对他而言，无疑是把中医赶上手术台开刀去。但柳先生积威甚重，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慢，越走越心虚，等好不容易越过了尸体，从尸体的背面绕到尸体的正面，也就看见了林老板抬起的双手中托着的舌头，以及那满是鲜血的下巴，和下巴上边脸颊部分隆起，仿佛在微笑的银色冷白面具。
勉强支撑的双腿霎时一软，理疗师整个人都像尸体歪去，于是在他的双眼之中，那血淋淋软乎乎的舌头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啊啊——”
不吝于杀人的惨叫再次响起，这叫声之凄厉，别说呆在房间里的他们，恐怕连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也许林老板被杀的时候，都没有理疗师此刻叫得如此惨烈。
“好了，没碰到。”抓着理疗师惨叫换气的间隙，孟负山不耐烦说，“行行好，睁开你的眼，闭上你的嘴。”
他的一只手牢牢控制住理疗师的肩膀，控制住了理疗师的身体，没有让理疗师真正倒入尸体的怀抱。
“是啊，你摔了就摔了，要是破坏了尸体，往小了说，不尊重死者，往大了说，坏了我们抓人的希望怎么办？专业点，你行就赶紧开始，不行就不要勉强。”银面具又开腔。他说的道理没问题，但口气怎么听怎么有煽风点火的味道。
如果不是知道纪询此刻在甲板之下，自己又太过熟悉纪询，他还以为这是纪询又套了层马甲来和他打配合了——水越浑，越容易摸到鱼。
“我和你一起检查。”孟负山对理疗师说，他削弱理疗师的专业性，加强自己的专业性，“尸体死亡之后，体温会发生变化，每小时降低的温度在0.5&#176;~1&#176;，尸体表面已经硬化，硬化发生在死亡后的30分钟~2小时之间，所以林老板至少死了半个小时。至于死因——”
房间里没有手套，孟负山小心的捏住一块餐布将林老板的领子向下拉一拉，露出死者尸体脖颈上发紫的深深勒痕。
“是勒颈窒息而死。”
一场惊魂之后，理疗师飞到天外的心总算跟着脚跟一起站稳了。
他感激地看了孟负山两眼，先奔去理疗室取了温度计和手套。
到了这时间，最初的惊恐也散得差不多了，理疗师取东西的空闲时间里，老板中的一个开腔称赞：“柳先生，手底下人才济济啊，到了这时候，还能找到两个有法医知识的人出来。”
“防范于未然。”柳先生嘴上谦虚，心里也在思考这人为什么会知道法医知识，但想到陈家树的事，他很快释然了，若不是个能办事有胆识的人才，自己也不会让他上船。
他们交谈完了，理疗师也飞奔回来，将手套分给孟负山，自己上温度计测量尸体体温。
“正常人体体温在36.5&#176;~37.2&#176;之间，从现有体表温度上看，林老板死了2~3个小时之间。”理疗师说。
“现在是11点50分。”柳先生低头看了眼手机，“2~3个小时之前，就是上午8点50到9点50。这段时间里，有谁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不在场证明，需要有第二个人帮他作证。”
然而现场是一片沉默。
接着老板们面露不悦：“我们听了你的话回房呆着，哪来的第二个人证明自己一直在房间里呆着！”
包括不在现场的老板，他们都是8点20分后听从柳先生的话各自从中堂散开离去。
柳先生的贴身保镖也代替所有保镖开口：“搜查干扰仪的时候我们是两两分组，但中间少不了趴在床底下，爬上通风管道，上厕所等无法监视另一个人的情况。”
“这段时间里我在甲板上走了走，抽了二十分钟的烟。”孟负山主动说，“一个人。”
“我一直呆在理疗室里，直到被叫去一起搜查船只。”理疗师说。
船上员工里，船长和大副和理疗师相似，都是先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再出去搜查船只，厨师长带着个帮厨在厨房准备食物，中途帮厨去了冷冻库整理库存，健身教练和甲板长一直呆在健身房里聊天，再算上理疗师和孟负山，八个船员都在这里了。
八个船员里，勉强算能证明清白的，只有呆在一起的健身教练和甲板长。除此以外的所有人……
“都有杀人的时间。”银面具饶有兴致，“看来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原本指向尸体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彼此。
鬼是不会杀人的，人才会杀人。

第二五一章 这死神的屠刀啊，是人命中的劫数。
“说‘杀人的就在我们中间’也太过避重就轻了吧。”现场一位老板突然冷笑。
“什么意思？”大家看着说话的人，这时候每个人的发言，都有着与寻常时候不同的分量。
发话的老板是个身高不高的老板——这是客气的话——事实上他目测上去只有一米五多，无论放什么时候来看，这个身高都有些令人侧目了。
但老板的身高虽矮，口气却大。
“我看这个凶案，和我们老板根本没有关系，要么是你们的保镖船员干的，要么是你们蒋老板、吴老板干的，或者说——柳先生，你干的，也未可知啊！”
能上船的老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受教育程度姑且不说，商海沉浮了多久，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没做过。有‘自己人’带头，发热的脑子立刻冷却下来，立刻明白了对方了意思，现场的第三位老板帮腔：
“这位兄弟说的对。我们一年就上了两三次船，除了认识你柳先生，谁知道什么蒋老板、吴老板。和死掉的林老板，更连话都没有说过，杀他干什么！如果和他有仇，在哪里杀他不好，非要在你们的地盘杀你们的人！”
这位说完，矮个子老板再抬起手，指着正对尸体拍照存证的保镖冷笑：
“连手机我们都不配拥有，那可是被柳先生你锁在房间里的违禁物品。一晚上破坏所有监控，船体驾驶，怎么可能？想也知道，无非是有内鬼筹谋多时。柳先生，你们船上的事情，是装神弄鬼的私仇报复，还是利益纠纷清除异己，但别把火烧到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头上，我们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来见证你们内部矛盾的。”
蒋老板沉不住气。
脸上的面具被打掉了，他也没打算再带回来，干脆露着一张脸说话，不涉及幽灵时候，他的头脑还是正常的：“你们确实不知道构造，可那八个逃跑的女人对这艘船可谓了如指掌，你们只要听她们指挥，同样可以做到。”
“我们凭什么听她们的？”
“古人早说过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温柔乡，自古以来就是英雄冢。”吴老板在旁边不阴不阳说话。
“那信号干扰器呢？”矮个子老板针锋相对。现场的老板只有三个，两个三楼总统套房的，从二楼上来的只有他。他虽然势单力薄，但既敢说，说得也犀利，“船上的女人藏不了信号干扰器，我们也带不了信号干扰器吧？那些女人是可以破坏仪器，可是乘救生艇从海上逃跑的话，是一定要有视力正常的人替她们指引的。你们这些船员里面，搞不好有一群有问题的。凶手，也许不是一个人！”
第三位老板对这矮个子老板刮目相看：“兄弟，不知尊姓大名，怎么称呼？”
矮个子老板指指自己个头：“还用问吗？免贵姓矮，矮老板。”
就算现场情况很严肃，问话的人也忍俊不禁：“不太好吧……”
矮老板：“你们认识我吗？我认识你们吗？既然都不认识，怎么方便怎么来，不好吗？现在大家脸上都戴着同款面具，认不到脸，叫不出姓名，但只要叫一声‘矮老板’，你们知道在叫我，我也知道在叫我，这不就够了。”
社会框定出了太多的集体审美，个体生活其中只能被动接受，和社会统一的，成了炫耀的标签无形的枷锁，和社会不一的，又作为劣等的特征烦恼的源泉。
等来到了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反倒可以不以好坏区分，而简单正视身上不可改变的表象。
“这也好。你叫我萝卜老板吧。”‘萝卜老板’抬起了双手，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十指末端水肿，看上去还真像十根小萝卜长在手指上，“医学上叫杵状指，肺部的毛病。我们上来的人，逃得了肾，逃不了肝，逃得了肝，逃不了心。好不容易托着柳先生的福，逃了一劫，喽，新的劫难又来了。这死神的屠刀啊，是人命中的劫数，逃不掉，又不得不逃。”
这席话说得既有水平又有深意，大家都有些戚戚然，倒把刚才针锋相对的气氛缓和了些。
甲板长这时说话，他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信号干扰器不用从船下带上来，船上本来就放着两台，只是平常都放在甲板底下，单独存放。”
“柳先生的准备真周全。”银面具这时称赞，“收了手机还不够，还要放着这东西，看见是方方面面，都防御到了。”
这件事之前，柳先生能防御什么？无非防御现场的老板。
矮老板与萝卜老板微露冷笑。
这家伙……柳先生看了银面具一眼。他这时不得不说话，但空口说白话是没有意义的，不好解释就不要解释，反复推卸责任，也只会陷入反复猜疑的泥淖。他简单说：“你们说得有道理，从动机和作案方式来看，我们内部出问题的概率更大。这起案件的最开头，来自昨天晚上对船体的破坏。我在最顶层听不到底下的动静，你们在楼下，晚上也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吗？”
“昨天晚上的Party过后，喝了太多酒，睡得沉……”矮老板沉思，“不对，其实也没有喝那么多，但感觉比平常醉得厉害。柳先生，你用了高度数的酒？”
柳先生看厨师长，船上的伙食，厨师长是第一负责人。
厨师长站出来：“和过去一样，什么酒都有，度数有高有低。”
“而且船长室，监控室，这些重要的地方都应该有人值班看守。”柳先生又看向船长和大副，“怎么回事？”
大副连忙说：“昨晚是我值班，但奇怪的是，没什么记忆了。”
负责监控室的保安也一同点头。
“食物里下了药。”孟负山突然说，他第二天起来，就在怀疑这件事，“药可能下在宴会的酒里和员工餐里。”
“安眠药？”银面具。
“晚饭是七八点吃的，但直到十一二点，我们还保持清醒。这不符合安眠药的特征。”孟负山，“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做了很多乱梦……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乱梦，而是幻觉。是某种让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致幻药物。”
说到食物下药，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厨师长和帮厨。
这两人一脸菜色，只能诺诺解释：“不是我，柳先生，食材都存放在固定的冷冻库里，那些女人肯定知道。何况她们本来也会参与一部分侍女的工作……”
“直接在餐盒上面下药也可以，员工餐是用统一的一次性塑料盒打包的。”孟负山补充更多的构想，“而船上的安检只是针对金属物品和电子仪器，并不对药品管制，如果致幻的克数低，把它当作常备药带上船是可行的。”
银面具轻笑：“看起来这个凶手并不打算无差别杀人，否则昨晚投毒就可以了。”
不是无差别那就是有针对性了。
本来冷静下来的蒋老板和吴老板又稳不住了：“那岂不是冲我们来？！”说罢，目光立刻看向属于自己的保镖。他们上船来可是带着保镖的，只是之前将保镖给了柳先生，让所有保镖一起去搜查船只找出信号干扰器。
再往深里想一想，老林之所以会遇难，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保镖在，身侧空虚导致的？
蒋老板立刻说：“柳先生，我的保镖你得给我留下来。”
吴老板也紧随其后，他还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三个人呆在一起，让我和老蒋的两个保镖保护我们三人，其余的继续巡逻船只。”
“好了！”柳先生低喝一声，“不要自乱阵脚让人笑话！”
两人一看，矮老板和银面具确实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免讪讪住口，但打定了主意，私下要和柳先生好好商量。
柳先生当然看得出‘尊贵的客人们’的不满，他果决承诺：“各位的忧虑我都明白。请放心，既然大家有所疑问，那么接下来所有船员都会被统一管理，集体行动，绝不让他们落单——进而保证大家的安全。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查清案件，各位以为呢？”
这也是应有之义。
三个老板默不作声的看着柳先生派两个保镖把尸体抬走，送往停尸房。船上是没有检验指纹和dna的措施，但是尸体留着，到了岸上也能检查。
孟负山想起上一回无辜死掉的女人，她们死掉可就是直接扔到了海里。
大概是没了尸体，胆子就大了，以及“船员们都可能是坏蛋”这种猜测，三位老板都积极加入了现场勘察，查起了那些门锁。
首先要搞明白的，就是凶手怎么进入房间。
“这里的房间也有万能钥匙？”矮老板看到过保安们在搜查时用公共门卡打开空房间的情形。
“不用钥匙，敲门也行。”银面具说，“我们不就是听到敲门就打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吗。假设当时门外的人说来搜查，林老板想必也不会疑心，直接开门让人进来。”
“那就是进了门假装四处搜查，然后悄悄绕到身后偷袭，再一绳子勒死他？“萝卜老板提出可能性，“林老板年轻不轻了，肯定不是身强力壮的船员们的对手。”
“说不定这就是真相。”银面具笑道，“我们三个臭皮匠，顶了个诸葛亮。”
矮老板和萝卜老板颇感喜悦，一时真找到了当侦探的乐趣。
柳先生没有打断他们的兴致。他目光着重落下门上：“就算人是这样被杀死的，那么凶手在离开房间后，又是怎么把房门从内部锁上的？”
“用鱼线什么的？”矮老板说，“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甲板长和大副下去取来鱼线，矮老板试着系了系反锁的锁头，因是弧形的没系住。他不气馁，找了个胶带黏在上头，沿着门缝底下一拉。
果然锁上了。
这……密室算破解了吗？
几个老板面面相觑，好像破了，但破了似乎也什么也没用？
这么简单，既不需要特定道具，又对行为人本身的素质没有任何要求，谁都能干的事情，自然不能带来新的锁定凶手的线索。
“呃，会不会是什么心理悬疑法，让大家误以为他是从走廊离开的，实际上是反其道而行，从甲板上上走……”萝卜老板也觉得太简单了，成就感不足，他拿着线跑去拉了一回甲板的锁，这个就不太好搞了，是有防漏水的密闭门，线会被那圈橡皮卡住，不好使力。
其实这在孟负山看来是完全无稽之谈，走廊敲门被人看到的风险，和锁门离开的风险也没差别到哪里去，何必从甲板上走。船只楼距高，外侧甲板又光滑，凶手身手那么好吗？还会飞檐走壁！
但大家都陪着萝卜老板在甲板研究，他也就跟着走上甲板，四下搜索，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新的东西。
他往左边那两个没住人的空甲板看去。
这艘船有五个特殊房间，林老板，蒋老板，吴老板的房间的硬装都有对方个人的风格癖好，软装更是处处不一，非常的私人化。可是那两个空房间，却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只是空荡荡的标准装潢。
如果没人住，为什么要保留两个空房间呢？
孟负山想的有些远了，思绪不由得有些散漫。
就在这时，突地，海面上传来一声熟悉的重物坠落的噗通声！
众人一惊。
银面具立刻说：“下去看看，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
一下子，也顾不上其他了，柳先生立刻点出两个保安，让他们守在这间房间看着现场别让人破坏，接着和其他所有人一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他们跑到了二楼，此时真要出事，只能是没有上来的几个老板中出事。
他们挨个敲门喊人，最后只叫出了四个老板。
还有一个老板……
保安用万能卡刷开了这位老板的房间，门里没人，通向甲板的门开着，不用再进甲板，那一滩印在甲板上的刺目深红色，已经说明了这位老板的遭遇。
众人失声。
孟负山本能朝柳先生等人看去，看见了柳先生异样的脸色和蒋老板的惨然、吴老板的颤抖。
他们用控制不住的表情和肢体说明了：
这又是个和四十年前的故事密切相关的死法！

第二五二章 帮厨日记。
厨房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4月12日
主食
蔬菜
肉
……
餐具消毒及记录
卫生打扫人员：林小刀
事件：帮厨和管事打架，大副和驾助失踪。
再将背面翻开，依然贴有数张手写日记，这次的日记，相较之前字迹工整的日记而言，字体歪歪扭扭，逊色不少，还有些别字和拼音替代字。如果说前两份日记是个文化人写的，那这份日记，恐怕就出自大老粗笔下吧。
1976年4月8日
船长在落锁的房间里离奇死亡，答案还有什么？无非是幽灵杀人，是出海祭祀妈祖娘娘时，有人不诚心，这才导致娘娘不悦，叫阴鬼横行杀人。有个最好的证明，就是这几天海上都不太平，一会儿刮风一会儿下雨。
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就应该立刻开坛做法，重新给娘娘献上三牲五果，求娘娘juangu，收了那妖怪！
结果船上一个翻译，叫密特刘什么的，非说鬼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要求kan察现场，不知道他给金松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金松同意了他的要求。
哼，文化人，会两口鸟语，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他和海鸟海鱼对话去！
但这事……还是有趣的，大家都挤在船长房间里看热闹。
密特刘先上前，说要破解密室之谜，拿着鱼线在甲板门锁上比划了半天，嘿，还真被他从外头给锁起来了！大家惊叹的时候，密特刘又推翻了自己推测，他说，因为房间通向甲板的门是内开的，而尸体横放在内开的门旁边，挡住门。而如果尸体将门挡住，犯人就不能从门内出到门外，也就不可能从甲板外逃离。
别说，这一通分析下来，怪有道理的！
甲板长都忍不住大声称赞起来。说起甲板长，冯四龙，龙哥，那是一等一的好汉子，特别照顾我们底下的人，不像船长这个狗东西，眼睛长在脑袋上，从来不把我们水手当回事。放眼整艘船，也就只有龙哥肯为我们水手出头，和船长顶上了。
说偏了……总之，kan察没完，排除了凶手从甲板门逃离的可能性后，密特刘又开始研究房间的大门来。自从船长被软禁之后，门外就多了一把铁链串着的大锁，密特刘先是检查锁芯有无被破坏过的痕迹，接着反复向保管钥匙的人确认钥匙是否曾经遗失，在均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密特刘提出了惊人之语：
锁连同钥匙在中途被人直接偷换成了另一套（仓库里这种类似的锁还有好几把）！这样凶手就能绕过必须破坏锁才能打开门的问题。
详细点说，就是之前趁大家送饭端进去把锁打开挂在一边时，拿一把同样的他有钥匙的锁代替它。因为上锁是不需要钥匙的，所以掌管钥匙的人不知道。
等杀完人，把这把相似的锁取走，重新挂上他偷梁换柱还开着的原锁，再锁上，就万事大吉了。
现场大家集体哗然。
我的个乖乖，读书人的心眼，那是真的坏啊，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到，要命的是想想还真可行！
密特刘又开始说话了，他问这些天来，是谁给船长送饭的。
给船长送饭的人是我和曹航。
他问我们，在给船长送进饭菜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行踪guijue的人（那两个字怎么写来着？）。
我说记不得了。曹航也跟着摇头，但不是没看见，是看见太多人了，大副、甲板长、轮机长……什么人都有，不奇怪，大副的房间就在隔壁，大副人好又好客，大家都时常出入大副的房间。
密特刘皱起了眉，仿佛我们的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切，看他那一副自高自大，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换句话说，能接近仓库的人都有嫌疑，对吧？金松在旁边总结。
可是能接近仓库的人多了去了，管事层都能接近，像我这种需要从仓库里拿库存品的厨房帮厨也能接近，那怎么说，大家都可能是黑的？
付格突然说话：我看这些水手要好好盘问盘问，大家都知道，船长平日里就不怎么看得上水手，水手心里估计也藏了很多怨恨吧。
狗东西！狗东西！这黑锅就这样被推过来了，我可不同意！
我立刻大声反驳：你是船上的管事，你也能接近仓库，你还掌管着进船长房间的钥匙，你才是最有可能的凶手！
我和他的相互指责被金松威严地打断了。
金松说：今天就到这里。
1976年4月11日
距离发现船长尸体又在现场分析了一通之后，为了找出凶手，也为了防备凶手再度杀人，大家过往的日常生活全被颠覆了。
连着三天，我们船上所有刀具尖锐物，和绳索都被管制起来，老褚做饭挥刀都老被人盯着，每天一到晚上九点，就集体来到食堂中打地铺，臭脚的味道弥漫在食堂，大家的鼾声此起彼伏，被吵得睡不着的那些人呢……比如我……便得痛苦于鼻子太灵，闻着各种各样的酸腌脚臭味，又得痛苦于视力太好，看着蟑螂从脑袋旁爬过……
这还是上半夜，等到下半夜，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又有人要起夜，起夜也不能一个人去，还得找个人陪着一起去，闹腾两下，所有睡着的人都被叫醒了，后来也不让人出去起夜了，安了个尿壶在食堂的一角，半夜想上厕所就去那里。
这就算了，半夜不知道谁把尿壶打翻了，呕吐声响起一片……
晚上的睡觉是一难，白天的组队巡逻又是另一难，总之一连三天，大家都被折腾得够呛，个个从身到心疲惫不堪，站着都能睡着，脾气又大得不得了，像是一团火揣在心里，遇着点油星就要爆炸。
而与此相对的，是找凶手的事情还没有端倪。
大家都被看守成这样了，监狱里的劳改犯过得都比我们轻松点，凶手又不是傻x，这时候还会露出马脚给你抓吗！
船上的日子实在苦闷。
我想起霍小姐，给她送了盘水果，不值什么，只是一些耐放的苹果橘子而已。但就是这点东西，也是厨房里干活的人才有的特权，不知道霍小姐会不会嫌弃……
我想多了，霍小姐很高兴地谢谢了我，还当着我的面吃了瓣橘子。
有点酸，芋沿尔她酸得皱起脸来直吐舌头。采办船货的还是付格这个管事，狗东西，一面冤枉我，一面又私吞了所有人的伙食费，再拿些丢地上也没人要的酸橘子烂苹果来敷衍我们！
送完了东西我本来要走，但霍小姐叫住我，叫我和她一起吃水果。
我大吃一惊，我应该拒绝的，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都默契地和霍小姐保持一定的不惊扰霍小姐的距离。但当我的名字自霍小姐的嘴中说出的时候，我就跟中了邪……不不，我就跟患了相思病一样，歪歪扭扭地坐了下来。
‘林小刀’、‘林小刀’，我的名字每自霍小姐嘴中出现一遍，难受的劲儿就从心中多涌现一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对自己哪哪都不满意起来了，尤其不满意自己一点气势也没有的名字，这平庸无奇的名字，仿佛照映着我平庸无奇的人生。
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给自己改个霸气的名字。
霍小姐忽然问我：找到杀害船长的凶手了吗？
我从自y自y（一个形容自责的成语）中清醒过来，看见霍小姐瘦尖的下巴，泛黑的眼圈。原来这几天，不止外头的人互相猜疑，疲于奔命，霍小姐也和我们一起受罪。
一个想法在我心中酝酿……
但我没下定决心，我最后也没能给出霍小姐答案，畏首畏尾丑态百出地退下了。但霍小姐始终宽容地注视着我，直到我离开许久，还记得她那双水灵灵的漂亮眼睛……那双眼睛闯入了我的梦中，是我平庸的梦里唯一不平庸的东西。
我做出决定了，当大家再次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站起来宣布，把我当成杀害船长的凶手吧！
众人哗然。但我告诉大家，我并非真正的凶手，我之所以站出来顶包，只是大家都累了，眼看着就坚持不下去了，但追查凶手还是没有眉目。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霍小姐跟着我们一起无休止地担忧下去。霍小姐既然出现在我们的船上，我们就有责任保护她过得愉快。
我的发言赢得了满堂喝彩，我相信我这番话说入了所有人心中。
霍小姐不只是我的梦，也是其他所有人的梦，至少是我们所有水手的梦。
她是我们这趟航程之后，再也无法碰触到的人。
1976年4月12日
既然‘凶手’找到了，总要有个仪式。
我的房间的床铺底下，找到了残留着破损皮肤组织的绳子，这便是‘勒死’船长的那根绳子。
赃物找到，我又低头说出供词，大概就是之前密特刘推理出的换锁进入船长室的办法，‘物证’‘认罪’齐全，我被当着霍小姐的面，扭送关押进房间里，还有单独‘看守’我的船员。
这个过程，我偷眼看着霍小姐。
得知凶手被找到之后，霍小姐果然开怀起来，她似乎忘记了之前是我给她送果盘的，但我能够理解，我们只面对霍小姐一个，而霍小姐面对我们所有，她记不住我，也是正常的。
船上决定举办舞会，是密特刘提出的，说凶手抓到了，大家也该庆祝庆祝，一洗沉没。
这家伙别的不会，就是一张嘴巴特别厉害……大家被他说动了，开始积极筹备起来。
到了晚间，他们把平常大家吃饭的食堂收拾出来，挂上各种装饰，又添了很多照明灯泡，再奢侈地把酒和肉都摆上桌，还拿出船长珍藏的磁带机，可以放音乐。
我跟大家说我也想参加晚宴。
大家反对，凶手如果参加晚宴，还做什么凶手！
我退而求其次，你们在里边，我躲在外边看看。
大家犹豫过后答应了我，我便在食堂的窗户外，有了个小小的容身之地。
霍小姐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红礼服，那丝绒红的礼服，是我们水手拆下窗帘制成的，还有霍小姐那小巧玲珑的珍珠冠，无疑也是我们水手下海捞上来的珍珠攒起的！
宴会开始了，密特刘第一个上前和霍小姐跳舞。他们跳的步伐我看不懂，只听见里头传来窃窃的声音，说是华什么滋，很厉害的东西，管理层的所有人已经聚在一起开始学习了。
我缩在窗户外头，在黑暗里，朝着一个小小的发亮的窗框往里看。
酒香，食物的香气，还有那红色的裙摆，在升腾的音乐和氤氲的香气中，旋啊，旋啊，旋啊……
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低下了自己平日里高傲的头颅，排着队，等待和霍小姐跳舞。霍小姐就是这场舞会上的唯一女王，余下的其他人，都是她裙下的臣子，如果谁能在舞会上得到女王的第二次眷顾，他也将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嫉妒……但虽然，霍小姐的衣服和首饰都有我们的功劳，但水手们根本就不懂华什么滋，有个冒冒失失上去的还踩到了霍小姐的脚，后来再也没有水手敢上去了……
就算中途出了这些窘境，舞会还是无比的热闹，大家跳啊，唱啊，欢快的笑声在漆黑的海上远远传开，这艘船，就这样变成了海上的小小天堂。
舞会进行了很久，最后酒被喝光，杯盘狼藉，大家都有些喝大了，除了我，作为‘凶手’，我要被‘看押’在房间里，是唯一一个不能进入舞会，只能饱饮冷风的人。
霍小姐有些头晕，先回房间睡觉了。
大家也喝大了，但宴会现场还是要收拾的，这些本来都是水手的任务，但今天，管事层的大老爷们也没急着走，一个个坐在座位上消食。
龙哥突然感慨：今晚的气氛真不错，好像把前三天的隔阂都洗去了。接着他问，今天晚上，我们大家还要一起睡吗？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大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鼾声，脚臭，蟑螂，尿液，顿时刚刚温馨的气氛，梦幻泡影般消失。
驾助钱振义是大副金松的人，钱振义这人脾气挺不错，也比较体恤下边的水手，他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能不能找个新的解决之道。
其实我们已经有了凶手了。付格在人群中嘀咕。你们说对吗？
凶手！什么叫已经有了凶手！他说的不就是我吗？我已经为大家做出牺牲了，现在大家还要把我继续敲骨吸髓吗？
那是假的！关键时候，醉醺醺的金松大喝一声。
接着，他稍稍坐正了，喊了呆在外头的我一声，让我进来。
我进去，狠狠盯着付格，以及和付格穿一条裤子的管事层。
付格不甘示弱地和我对视，还冲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你们消停点。金松说。现在的‘凶手’，只是我们的自欺欺人。我们可以把他当成‘凶手’处理了安慰自己，但凶手会因为我们这么做了，就不再对我们造成威胁吗？
凶手说不定只是和船长有仇，未必要杀我们。付格又嘀咕。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性。我们都希望凶手只想杀船长。金松说。这样吧，这几天大家都累了，我给个解决的办法。
既然现在找凶手是个不可能的事情，那我们也不要找什么凶手了。我也希望藏在我们之中的凶手，就此收手，大家相安无事，平安是福。既然不着凶手了，那么船长的尸体，就必须处理掉。
干脆来抽个盲签，谁抽中了签，谁就把放在冷冻室里的船长尸体丢下船去，尸体没了，证据毁灭，回头靠了岸，我们就统一对警察说，船长在打渔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了，这样凶手做的事情，也就被彻底埋葬在了海风波涛之中。
至于抽中签的人，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今天晚上除了你，我们谁都不会去冷冻室，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这样就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把船长的尸体丢下去了。
现在，我的主意，谁赞成谁反对，反对的请举手。
金松这长长的一席话说完以后，现场陷入寂静，没有人举手。
金松环顾四周，说：那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
说着，金松让驾助钱振义找来一个大盒子挖了个伸手的口当签盒，还有二十一根牙签做签子，当着众人的面，在其中一根签上划了红笔痕迹，再把他们都装进签筒，让所有人抽。
现场每个人，包括金松和钱振义，都从签盒里摸出一根牙签，这些牙签都藏在他们的掌心，别人看不见。
然后金松招呼大家，散了散了回房间。
我也跟着出去，本来我该回房间的，但走到一半，我想起了霍小姐，霍小姐离开宴会的时候，说头有点痛，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举办宴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里面，只有我在外面，寂寞，寒冷；现在，所有人都回房了，如果只有我悄悄去霍小姐的房间，朝窗户里悄悄看一眼，就算依然寂寞与寒冷，我也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多少会满足一些吧。
我来到霍小姐的房间前，但现场，已经有了一个人！
付格！
付格偷偷拿钥匙，开了霍小姐的门 ，黑灯瞎火摸进去！
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
我冲上去，直接和付格扭打起来，我们打得噼里啪啦，叫睡觉的霍小姐都惊起了，霍小姐看见我们，尖叫出声。
同时间，还有个和霍小姐的尖叫同时响起的，重物砸入海底的“咚”地声音。
我和付格，被赶来的众人控制住了。
1976年4月13日
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晚上我和付格打架时，船长的尸体是坠海了，可金松与钱振义也失踪了。
冷库旁的对着海开的舱门地上还残留着深色血迹，真是吓人！
大家都怀疑金松和钱振义死了，只有密特刘持反对一件，说死不见尸，要严谨点说失踪，切，船就这么大，哪哪都找不到人，周围又是一片汪洋，人不在船上，只能进海里了，怎么，他们还能从海里再活生生地爬上船来吗？
死了，就是死了——
本人林小刀，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书写真实内容，特此说明。
*
沉默。
面对着房间甲板上的血迹，留给现场众人的，只有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刚刚在林老板尸体前分析的那些东西，此刻似乎都被推翻了。现在只剩下面前这一滩血迹，回给他们一个腥臭的笑容，凶手的笑容。
众人的迟滞中，依然是孟负山第一个上前。
他仔细观察。
甲板上的血迹集中在一处，还没有完全凝固，呈类圆形，周围有溅射的附属血滴。根据这个血滴落地形状，粗粗估量是在大约是在直径一米的高度滴落的，这个位置，应该是用利器刺中了腹部或者后腰，然后趁对方剧痛之中来不及反应，直接把人翻过去扔到海里。
再考虑到现场没有喷溅痕迹，很大可能，凶器依然插在受害者身体里，跟着受害者一起沉入海中。
“谁住这房间？”众人这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人坠海死了，令人瞠目，但这件事中可能更令人瞠目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坠海死了的是谁。
“房间号是什么？”柳先生此时问，刚才进来的太匆忙，没有注意房间门牌。
“是228号房间。”站着靠外头的保镖连忙说。
“228号房间……”
柳先生沉吟，低声吩咐旁边的保镖几句，让人去查住在这里的老板资料。保镖很快将手机屏幕给柳先生看。
柳先生看了一眼：“住在这里的老板姓倪。”
接着就没有再说了。
大家都遮着脸，说了姓氏，也等于是没说。
孟负山只能根据现场所有在的老板，回忆不在的那一个，他穷搜大脑，也只记得早上中堂是站着这么个老板，但更具体的身高多少、大约体重，身上有什么醒目特征，露在面具之外的下巴又是怎么样的，完全记不住，只记得大概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吧。
如果那时候纪询在就好了，只要让他扫一眼，他能将那时候在中堂的所有人都纤毫毕现地画下来。
可惜那家伙，现在还在甲板底下。
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不对劲没有。
孟负山的思绪跑偏一瞬，又重新收敛，继续分析眼前情况。
只是为什么搏斗的地点会在甲板上？若也以进门搜查为理由，这位老板呆的位置应该是房间内部。是凶手以什么话术把对方引到甲板上来，便于下手吗？
还说说对方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搜查人员’，而是这个老板认识的人。
孟负山的目光扫过在二楼找到的四位老板。
两个身份接近的老板，在甲板上谈事情，其中一个突然偷袭，将受害者刺伤并丢下海中……似乎也完全说得通且便于操作。
“这间房间之前检查过了吗？是谁检查的。”柳先生问。
“是我和厨师长。”现场，帮厨发话，因为自己检查的房间出了命案，他有点战战兢兢，“那时候房间没人在，甲板上也没有血迹，我和厨师长到处检查一圈，没看见干扰器后就离开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醒目的血迹，当时来检查的人不可能没有看见。
“我们从听到声音再到跑下来为止，最多不过一两分钟，这一两分钟里，凶手绝无可能跑到天涯海角去。凶手杀完人后，如果往中堂方向走，必然碰到下来的我们；那么眼下留给凶手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驾驶室方向跑，驾驶室方向有楼梯能前往一楼；第二条是藏在其余房间里。”
柳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
四位呆在二楼的老板迷惑道：“我们的房间里没人，其余的房间你们刚才也拿万能卡进去看了，都没人啊，那么凶手当然是从驾驶室的楼梯跑掉了，这还用考虑吗？”
柳先生不置可否。
“柳先生，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在场的这四位老板中的一个吗？”矮老板跳了起来，他身高虽矮，弹跳力倒不错，一蹦三尺高，“我不信，都说了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来这里就图一乐，我们，现场，所有人，都不可能是凶手！我看船这么大，搞不好凶手真的有可能是个‘幽灵’！”
蒋老板面色青白。
“船那么大，你们这帮废物保镖没找到的那种幽灵。”矮老板补充，“是人！”
蒋老板算是能呼吸了。
“还有，这个老板我记得年纪也不太大，是个中年人吧。”看不出来，矮老板的记忆力还不错，“刚刚你们遮遮掩掩的什么‘四十年’，四十年前，这老板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吧，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和他有关系。但他现在死了，摆明了是你们四十年前的事情连累了我们，不，还不止我们，我看那些船员也很危险！我提议，大家开诚布公把四十年前的事情给说清楚，这样我们也好知道，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危险，有什么样的危险！”
除了柳先生、蒋老板和吴老板，几乎全部的人都看着他们。
那些船员，更明显的欲言又止。
“没什么四十年前。”柳先生早已经收起了脸上的异样，轻描淡写说。
“童谣都出来了。”萝卜老板也不高兴，“还说没有？”
“童谣是另一回事。”柳先生。
四个老板这时感觉跟不上步骤了：“什么童谣，什么四十年前？”
矮老板快速地将上面的情况对这四位没上去的老板说明白，着重强调了“天青青，地荒荒”、“勒死”、“舌头放在手中献祭妈祖”、“蒋老板极其失态”等恐怖景象。
这四人中的一个留长头发扎了低马尾的惊呼：“这个我知道啊！”
男人留长头发的非常少，众人一下就记住了这位。矮老板也一拍腿：“马尾老板你快说！”
“马尾老板？”马尾老板稀里糊涂的也顾不上辩论，很快把自己知道的内容说出来。
这个故事很长。
众人听了半天，发现概括起来，是个自己破坏自己尸体，吃尸体，吃出花样，吃出水平的恐怖鬼故事。
“你们都不知道吗？”马尾老板见所有人不说话，又说，“这在船上流传得挺广的吧，是美美告诉我的，它是个剧本杀的副本。我一直想玩，但总凑不够人数，唉你们都不爱玩这个……”
美美又是谁？
想来是船上的哪个女人吧。
说不定这在船上女人和船员之中，早就流传遍了。
众人麻木想。矮老板开始掰着手指头书：“现在剧本杀照进了现实，如果凶手真要按照剧本杀……这个鬼故事来杀人，我们还得死几个来着……十来个，二十个？船上的这些人够他杀吗？”
“好了，别胡说了。”柳先生微微不耐烦，似乎在场众人全在不着调的无理取闹，“船上怎么可能开这种剧本杀。只是个变体的妈祖传说。海上流传这种鬼故事不足为奇。”
“故事里的第一种死法和现场一一对应，我们看见了舌头；但故事里的第二种死法是挖出肾，现场为什么没有肾？”矮老板突然提出疑点。
“时间来不及了？”萝卜老板猜测。
“我们是听到落水的声音才跑下来的，而挖肾这项活动，是要在受害者还在船上的时候进行的。”银面具纠正。
不是挖肾，孟负山想。
刚才蒋、吴、柳是看到这个现场就变色了，而这个现场只有血迹和落水这两个信息。这些如果硬要和童谣联系，恐怕只有他根据血迹形状推测的，死者腹部受创这点。
肾就在腰腹部。
如此说来，引动他们回忆的岂不是什么鬼怪的谶言，而是真实的凶案现场！
那个传说所隐喻的其实是不同的凶案手法。
“不是舌头，是绳子。”孟负山道，“人被绳索勒住时，本能的呼吸想要获取更多的空气，于是舌头就不由自主的伸了出来。第一个人割掉自己舌头，暗示的其实是窒息死亡这点。而第二和第三个人挖掉肾脏，指代的就是被刺中肾脏。”
“那岂不是还有第三个人会被刺？”矮老板叫起来，“船上有什么利器？赶紧收起来啊！没收他的作案工具！！”
“恐怕收起利器也不够吧。”银面具说，“故事里的第四个死法是头盖骨被击打，所有钝器都能实现，你是没收不了全船的钝器的。”
“对了，还有，”银面具低语，似乎在笑，“第五个死法是全身的血液被献祭，想来想去，会经由血液走遍全身的，毒素的可能性非常大，毒是能下在食物里的，难道你要从此不吃任何东西了？”
“……凶、凶手也是讲规矩的吧，无规矩不成方圆，”萝卜老板结结巴巴，“凶手怎么也要把第三个利器死亡的人给杀掉，再处理剩下的人吧……”
“既然这么看重这个‘故事’，”柳先生也笑了，既然大家都坚决要分析‘童谣’，那他索性跟他们一起分析，并提出分外犀利的看法，“故事里两具被利刃刺穿肾的尸体可是同时出现的，你们有没有想过，第三个人早已被杀了，只是凶手穿了死者留下的西服，戴上死者留下的面具，混在我们其中，看我们的热闹？”
众人炸锅，在各种惊叫乱飞之前，引发全体老板骚动的柳先生又说：
“不过请大家放心，这种事情很容易解决，只要让我看看你们面具下的真容。”
“……”
孟负山忍不住瞥了一眼银面具。
“要取下面具？”七位老板迟疑。
面具是他们的护身符，只有戴着面具，他们才可以在这艘船上为所欲为，一旦面具摘下，秩序社会的所有秩序，便将在同一时间尽数归位。
“当然要取下。”柳先生，“但是在船只最上层，我的休息室内，和我一对一喝茶时候取下，届时我身旁只会呆着两位保镖，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依然保证诸位的身份安全。“
他最后冷幽默一句：
“就算没有生命安全，至少有名誉安全啊。”
与此同时，在巨轮的甲板之下，一扇窗户被踹开了。
接着，一个脑袋冒出来。
纪询后脑勺向汹涌海面，额头对准无垠天空，视线则顺着巨轮洁白光滑的船身，一点一点往上爬，一直爬到视线之中仿佛遥不可及的甲板围栏处，半晌，发出一声灵魂感慨：
“这他妈要怎么上去啊！”

第二五三章 悬吊之绳。
纪询望洋兴叹了半天，开始思考解决的办法。
出现问题是不可避免的，想方设法解决问题才是推进事情的第一要务。
至于为什么急着上去，昨天晚上入口的食物有问题，可能添加了类似迷幻剂的东西，如果说这种添加有可能是来自柳先生为了炒热气氛的授意，那么今天他醒来，专门去找了游戏逃生通道却发现通道已经被堵死，根本无法出去后，事情就很明显了。
游戏的主办方不可能既指定规则，又破坏规则。
因而只有船上出事这一可能性。
除了他和孟负山，现在正有另外的人在对船只下手，和他们赶在了一起，真是无巧不成书。
纪询将些许现在用不到的思量赶出脑海，继续把目光投放在眼前的困难上。
船体上宽下窄，出现在纪询面前的，是一个外斜向上的洁白船舷，从实际目测来看，他现在的距离到主甲板上的栏杆——没有想象中的遥不可及，想象总是能把实际困难夸大许多，也许这根源于人类好逸恶劳的劣根性——大概七八米差。
这七八米差……依靠徒手攀爬是不可能的，这又不是金刚狼拍电影。只能运用一点小技巧。比如将绳子抛上去，穿过舷边栏杆，然后他拉着挂在栏杆上的绳子，一点点爬上去。
这条绳子必须足够粗，至少要能够承受一个人重量的绳子。
找绳子简单，手边就有，也许在船只上永远不缺这样用于固定的绳子。把绳子抛上去也不难，徒手抛确实考验臂力，但绑着个类似垒球的小型重物就简单了，还能很容易地把绳头卡在舷边栏杆里。
绳子上去了，还得下来……还得能下来到手边来。
纪询看了看自己和舷侧栏杆颇为遥远的垂直距离，暗暗地想。假设一个毛线球在房顶上，不能像猫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跳上去拿到，那还有什么法子？
比如……站在院子里，拿个长杆粘下来？
纪询隐隐有些想法了。
他自窗户缩回身，看着自己所在的小房间。
这是甲板下的杂物间，里头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纪询先找出一卷粗麻绳，系在细绳上，再用细绳，缠着个长尾夹盒子，再度来到窗户边，朝上边一抛。
抛的第一下，没看准距离，撞到了船侧，掉落下来，纪询抓着绳子，把盒子拖回手中，他估量片刻，微小调整，再抛第二下的时候，顺利飞过栏杆，又因为重力下坠。
成功了。
纪询一矮身，回到房间内，再鼓捣起新的东西来。
他拿了气球打气筒，又找出一包没拆封的长条气球，先给气球充气，再贴满双面胶，最后拿长长的细线粘在气球上。
接着纪询再来到窗户外边，他拖动细绳，让塑料盒保持在相对水平的位置，再将气球对准前方的塑料盒……“咻”，发射——
小学生知识。
只要有一个向后的推力，气球就会反向向前运动。
纪询设想中，腾飞的气球火箭，接触面积比较大，长条形状能稳定向前的运动轨迹，只要枪法，啊不，准头好，双面胶会黏住长尾夹盒子，此时他只要小心拉动细线，就能用双面胶气球拖动长尾夹盒子上的细绳，接着，利用这个循环，把缠着盒子较轻的细绳一点点替换成粗绳。
这样，粗绳挂在栏杆上，两头都在他手中，他就能拉着粗绳往上爬，一路爬到甲板之上。
理论是这个理论，实际是花式失败。
失败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无次数后的又一次，纪询一边发射气球，一边想，如果真是打游戏，这回出去以后，我就能获得新的称号了，不如叫：
#气球杀手#，#杀气球者#，#从气球尸海中走来的男人#
又是“咻”地一声，纪询等着飞出去的气球掉入海面。
但他等了一会，没见气球掉下来，于是扯了扯手中的细线，有一点儿阻力反馈。纪询精神一振，连忙小心翼翼拉扯起来，拉扯一会功夫，终于见到长尾夹盒子落入手中。
日常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塑料盒子，此时被海上的阳光穿透，霎时金光闪烁，贵气逼人起来，穿透它的，是海上的阳光吗？不，分明是我心中希望的光。
纪询一边想一边继续拉细线，直到将粗绳的两端都拉到自己手心。
接着，抹消房间内自己使用东西的痕迹，再将粗绳绑在自己的腰上，最后深深吸一口气，抓着绳子，蹲在窗上，朝前一跃！
绳子在空中荡漾，纪询跟着绳子荡漾。
海风习习，海水涛涛，海上的太阳，还挥发着热力，晃他的眼睛。
从这个视角像周围看去，一切都很大，只有自己很渺小，自己的生命，也很渺小，现在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接触，就是这根简单的悬吊之绳了。
真像栓在绳子上的蚂蚱，不知道能不能蹦上船头。
纪询深深吸口气，双臂用力，开始一点点向上爬着，中途一度觉得底下的海水很凉，脑袋上的海风也很凉，他一点一点向上爬，每爬一点，每感觉双臂肌肉的一点颤抖，就回想起一些这三年里自己沉湎不睡的夜晚和喝过的酒精。
可见这人生，欠下的总是要还的，早早晚晚能还到。
人越紧张的时候，大脑越容易想七想八，但这也有好处，等到纪询倏然回神时，万分艰险的攀爬已经将近终点。
当纪询被绳子磨得发红破损的掌心抓住甲板上方冷冰冰的栏杆时，他松出半口气，剩下半口气，一鼓作气的撑着身体翻上甲板。
随着一身轻“咚”，翻身上了甲板的纪询彻底放松：
命不该绝，可算是上来了！

第二五四章 面具。
所有老板都随着柳先生往楼上去了。
而后十名保镖一分为二，其中五名，包括柳先生的两位贴身保镖，一起上去，剩下的五名呆在楼下，留在中堂，看守其余船员。
孟负山自然呆在船员之中，他靠着楼梯的扶手，想要从兜里掏出烟，手指在口袋里屈伸一下，又慢慢抽出来。
那位银面具，到底是不是霍染因？
如果是的话，这关他要怎么过？
霍染因出现在这里，纪询知道吗？是纪询的又一个后手吗？
那么纪询，你现在又在哪里？
*
独属于柳先生的3.5层，从装饰到陈设，处处彰显着柳先生个人的品味，西洋的宫廷画，东洋的武士盔，零散错落摆在其间，倒也不觉得杂乱，想来是主人的匠心独运，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很好的融合到了一起。
柳先生的等候室很大，众位老板散坐着依然有许多富裕。
银面具没有像其他老板一样找个位置坐下，而是来到室内的一角，欣赏搁在架子上的一组瓷器。
这组瓷器的内壁呈现自然的奶白色，外壁则绘有彩色图案，是幅陷于大火的金灿灿寺庙的浮世绘。
“你也喜欢瓷器？”旁边传来声音。
银面具转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柳先生来到了身旁。柳先生是众人的焦点，他来了，自然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
“不算喜欢，平常看过一点。”银面具说。
“知道这是什么瓷器吗？”柳先生问，示意银面具可以动手拿起来看看。
“瓷色自然奶白，透光性好。”银面具将火烧寺庙图瓷器拿起来放在眼前，“是骨瓷吧。”
柳先生微微含笑，目光中透露出赞许：“看得很准。”
“骨瓷是什么？”矮老板倒是不怕自爆其短，反正世界上的知识多种多样，又有谁能做到全知全能？
“是一种添加牛羊骨粉烧制出来的瓷器。”回答矮老板的是萝卜老板，他似乎对骨瓷了解不少，此时朝着银面具拿在手上的瓷器伸手，可惜他的十指因为患病水肿而越发显得粗苯，和细腻精巧的瓷器实在格格不入。
萝卜老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银面具那和精美瓷器相得益彰的纤长指尖，遗憾摇摇头，缩回了自己的双手，示意银面具继续拿着，开始说明：“看骨瓷的品相好坏，要看它的颜色正不正，看它的透光性好不好，听它的声音清脆不清脆。从这个杯子上看……”
萝卜老板依次让银面具将骨瓷杯放在灯泡之上，又轻轻叩击杯壁，见那柔亮如牛乳凝膏，又在光下薄透如纱的样子，再倾听响起的如玉器轻击的声音，啧啧称赞：
“简直骨瓷中的珍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完美的瓷器，将我那一屋子收藏都比下去了。是哪位大匠的手作吧？”
“说不定是材料好。”银面具笑道。
“也有这种可能。”萝卜老板频频点头，“比牛羊骨粉还好的材料……”
“人骨。”
“……”现场似乎安静了一下。
银面具却浑若不觉，语调依然轻快：“人是万物之灵。人的骨头，想必比化学制品与牛羊骨头都好。像这个杯子，也许就是吸了人的神魂，才绽放出如此美丽的光泽，柳先生，你说呢？”
“要我说，”柳先生，“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话到这里，前去会客室做准备的保镖出来：“先生，好了。”
“那么大家，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柳先生对众人说，目光一转，落在银面具身上，“这位先生，先请？”
“我初来乍到，年岁又小，在场的都是我的前辈。”银面具婉拒，“众位先请，我敬陪末座。”
柳先生没有反对。
他笑意吟吟，对站在旁边的萝卜老板比了个请的手势。
萝卜老板也欠欠身，同柳先生一起进去了。
等候室的老板一个接着一个进去，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当然不是柳先生把进去的人挨个给吞了，显然会客室还有另外一个门，进了的老板都从另一个门离开了吧！
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矮老板坐到银面具旁边。
“第一次来？”
“第一次。”
“一来就见到这个情况，”矮老板感慨，“运气不好啊。”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
“表面上看运气不好，实际上看恐怕未必。”
“……小兄弟，”矮老板不禁说，“从刚才我就想说了，看你这老神在在又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你在岸上不会是混黑的吧？看见尸体就兴奋，看见鲜血就快乐？”
“……”
“不用说不用说，放心，我没有打听你真实身份的意思。”矮老板话锋一转，“你觉得柳先生是什么人？”
“船的主人。”银面具不知道矮老板的意思，敷衍回答。
“妙。”不想矮老板却轻轻鼓掌，“说得好，他只是船的主人。”
说罢，坐过来的矮老板居然干脆利落站起来，走了。
这下换银面具有点费解，心思转了几圈，明白过来，方才暗暗一笑：
一报还一报啊，开头不想搭理他，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谚语，他也跟我打起了哑谜——柳先生只是船的主人，不是我们的主人。他只会在意船，不会在意我们。所以，我们不要全然听信柳先生的话，要好好地团结在一起……
矮老板从银面具身旁离开后没多久，整个等候室只剩下银面具一人。原本就不小的空间在此时越发空旷起来，空旷且安静，仿佛能听见自己逐渐急促起来的心跳。
会客室闭合的门再次打开，砰的一声，像敲在心头的鼓槌。
保镖出来：“先生，请。”
银面具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
他双手抱臂，手掌藏在胳膊底下，无声的，但用力的，握住手肘。
“先生？”保镖隐隐靠近了。
不是守在会客室门前的保镖，是散在等候室里的保镖，这些保镖腰侧鼓囊囊的，每人都佩戴枪支。
不能再拖延了。
银面具站起来。
他进入柳先生的会客室。
保镖跟着进来，关上门，站在柳先生身后。
除了这位开门关门的保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保镖，始终站在柳先生后边。
这两个人……看得出来，枪械齐备，身经百战。
要解决他们，1VS2，偷袭可以；正面交锋，没有趁手的东西，胜算实在不大；当然了，如果手里能有一把枪……
能有一把枪，这船上船下，早就来去自如了。
可惜，船上的安检，实在太严了。
如果待会翻脸，这个房间的掩体和生路……
“请吧。”柳先生为他倒了一杯茶。
无非是客气地请他摘下面具。
银面具垂眸看了澄清的茶水两秒钟，抬手，摘下面具，接着他再看去过，看见柳先生的瞳孔有了瞬间的缩紧……

第二五五章 幽灵。
“你……”柳先生说。
他在紧张。银面具的手合拢，抓住摘下面具。
会被认出来吗？会引起柳先生的疑心吗？如果会……
银面具的目光，不再看其他，牢牢钉在柳先生苍老的脸庞上，对方其中一枚无机质的瞳孔，冷酷地回望他。
人快，还是枪快？
那片暗沉发紫，仿佛淬了毒素的嘴唇，微微一动：
“你叫周召南？”
“……”霍染因将饱蓄力量的身体放松一些，“是的。”
“真是年轻。”柳先生感慨，“人到老了，有时候看见太过年轻富有力量的肉体，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羡慕和失态。”
“过奖了。”
“不过这么年轻，又这么健康，似乎没有必要上船来。”柳先生又说，他手里拿着“周召南”的资料，低头看了一眼，“唔，你是他介绍来的。”
“我喜欢未雨绸缪。”霍染因不动声色，“人总是会老的，何况，这也不仅是一艘‘医疗船’。”
“年轻人，多看看世界确实没有过错。虽然这趟上来，碰着了点意外，但我相信，这艘船是不会让它的客人失望的。”柳先生点点头，“阿邦，将周先生带出去吧。”
过关了？
霍染因的身体再次放松，现在只剩一层的力量，被霍染因维持于四肢中，以便他随时行动。过关了他也不急着走，反而抓住机会，继续跟柳先生搭话：“我听说柳先生有送亲近的朋友瓷器的习惯。”
“一点小小的爱好，不免想要和朋友们分享分享。”
“能厚颜向柳先生讨一套瓷器吗？”
“外头那套你看过的金阁寺如何？”柳先生笑了，沉吟着，“真实之美与虚幻之美，在火焰中毁灭又在毁灭中永存的寺庙——很有哲理的一个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东西。”
“当然可以，我也非常喜欢。”
保镖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了，很快又回来，守在柳先生旁边。
会客室里，只剩下柳先生和他最亲近的两位保镖。
柳先生坐回了办公的老板椅位置，开始修剪雪茄，他做这些并非要抽雪茄，不过是借着这些小动作整理心绪。
“还是有点怪。”柳先生低声自语，“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可是在哪里呢？
这样突出的相貌，如果见过，印象必然深刻。
他对自己的记忆也是颇感自豪的，但搜索着近年来的记忆，始终没有找到足以和其对应上的人。没有找到，却有挥之不去的影子萦绕着，真是奇怪。
他修完了雪茄，目光扫过放在一旁的手机，心头微微一动，很快又放弃了，平时倒是可以找外头的人再查查周召南的身份，可是现在整艘船都在信号屏蔽之中，有心也无力。
柳先生又将周召南的介绍信和身份表看了一遍，最后还是将其同之前验证过的其他老板的资料放在了一起，继而他开始思考现有的情况。
两个案子，第一个割舌勒颈案，所有人都有作案的可能性，现有情况无从分析也无法找出凶手，放在一旁。
第二个坠海案，倒有些分析的线索。
首先，坠海的时候，船上的人分成两批，一批是船上绝大多数人，和他一起，集体呆在三楼林老板的房间；另一批是余下四位普通套房老板，呆在二楼卧室。
假设这起死亡案中，或有幽灵的存在，那么这起死亡案就有以下几种可能了：
第一种，幽灵杀人。
第二种，二楼老板杀人。
第三种，三楼的人利用机关杀人。
第四种，幽灵联合二楼老板。
第五种，幽灵联合三楼的人杀人。
第六种，三楼的人联合二楼老板杀人。
这六种可能中，哪一种，才是真相？
*
……楼上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中堂里，孟负山看似望着墙壁上的画发呆，实则竖着耳朵，听上头传下来的一丝一毫的响动。他思考着：
现在所有人都上去了，脱下面具见柳先生。如果霍染因参杂其中并被发现，那么上面必然会传来枪响……霍染因一定反抗，依照霍染因的身手，不开枪恐怕没有办法制服他……但到现在了，别说枪响，就连丝毫搏斗的声音和动乱都没有传来。
这恐怕证明上面的盘查一切顺利。
莫非老板中没有参杂外人，霍染因不在其中？
等等，仔细想想，盘查顺利，真的能证明霍染因不在其中吗……？这似乎只能证明所有人的身份都与柳先生所持档案一一对应。
可也不对。柳先生对上船人的审核多严格，有目共睹。这艘船的邀请机制，完全是以老带新，霍染因身为警察，又要怎么找到足以在柳先生那里过关的老板，作他的介绍人，帮他上船？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倚着楼梯的孟负山抬头一看，看见柳先生的两位贴身保镖中的一个走下来，孟负山认出这人是“阿邦”，柳先生的两个保镖，一个叫“阿邦”，一个叫“阿汤”，底下的人，一般尊称声“邦哥”、“汤哥”。
阿邦来到一楼，对众人说：“中午了，先吃个饭吧，大家跟我去二楼中餐厅。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中午就不开火了，从厨房里拿点自热米饭上来，凑合一顿。”
被阿邦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肚子早已咕噜噜叫唤起来。
一行人鱼贯上了二楼，进了中餐厅。厨师长和帮厨往西餐厅的楼梯下到一楼厨房，拿了众人的食物上来，一路分发过去，都是一个自热盒饭，一瓶饮料。
大家都干脆，坐下来就开吃了。
带着他们上来的阿邦中途出去了会儿，现在又回来，说：“保镖跟我上去，柳先生有事吩咐。其余人呆在这里，不要乱走。”
柳先生有事，不管底下的在干什么，都要优先柳先生。
保镖们不敢耽搁，吃得快的，赶紧把最后两口吃完了，吃得慢的，索性放下了筷子不吃了，直接跟着阿邦上楼。
保镖有事，船员没事。
余下的人依然吃着自己午餐，倒是没有了“外人”，他们的交谈也放开了，彼此闲聊说话，抒发着心里的不安和焦躁。一上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其实也和老板一样，恐惧惊慌，忐忑难安。只是人分三六九，同样的情绪展现在他们身上时，不值钱。
嗡嗡的人声中，只有孟负山，独自一人坐在，心不在焉嚼着米饭，与周围格格不入。
柳先生有事吩咐。
是什么事？
没过多久，孟负山就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了。
阿邦再次出现在中餐厅中，这次他告诉众人一个重磅消息：
“发现幽灵了！”
船上真的有幽灵？真是幽灵杀了人？孟负山一时惊异，在他先时的设想中，幽灵杀人的概率并没有那么高，相反，凶手只是借用了“幽灵”的身份，实则藏身在他们中间，伺机下手。
但是现在，幽灵被发现了……
一种可能，这真的是杀人凶手；还有另一种可能，现在被看见的，不是杀人凶手，而是……从甲板底下想方设法上来的纪询！
“幽灵出现在三楼。”阿邦简短说明现在情况，“我们发现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我们，并立刻逃窜入房间之中，目前我们已经将幽灵逼至一楼，保镖现在守住了二三楼，确定幽灵不会再逃回去……现在你们现在去一楼，守住各个楼梯，再对每个房间，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乃至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进行细致搜查，务必找到幽灵！”
“明白了，邦哥！”船员没有任何疑问，齐声回答，声音响亮。
幽灵的出现，意味着凶案有了着落，也意味着他们嫌疑的消失，这对船员是一剂非常有效的强心剂，一时间大家集体兴致高昂，摩拳擦掌起来。
事情交代完毕，阿邦领头，带着船员来到一楼，先派人看守各个楼梯，再将捉襟见肘的人手全部拆分，分散到每个角落去找人。
船员们很快冲了出去，孟负山走在人群之中，阿邦的安排给了他活动的空间，他跟着其他人进出每一个房间，更往那些没人的地方去，他走得快，看得敷衍，但他比谁都焦急地寻找着幽灵——而且期望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幽灵。
然而事与愿违。
孟负山急切期待见到幽灵的时刻，一声叫喊突地从前方传来：
“谁！”
接着那声音再度惊喜喊道：
“是幽灵，我发现幽灵了！人在前面，大家快来！”
该死！
孟负山听出来了，喊叫的是厨师长，一个身材健硕的四十岁中年男人。
幽灵被厨师长看见了。
厨师长看见的幽灵……到底是不是纪询！

第二五六章 通风口。
3.5层休息室里，霍染因耳朵微微一动。
他环视一眼四周，休息室里，只有他、萝卜老板，和矮老板。
另外四个老板不在这里。
而他们和另外四个老板的区别，就是在第二场死亡来临的时候，是否和柳先生一同呆在林老板的房间里。
柳先生……在有意识地分开他们。刚刚底下的一声叫喊，隐约听见了“谁”、“人”这样的模糊的字眼，这也是柳先生安排的吗？霍染因思考着，站起来，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
保镖立刻上前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霍染因：“随便走走。”
保镖：“请和大家呆在一起，保证安全。”
矮老板、萝卜老板一同劝道：“是啊，安全比天大，别走了，忍忍吧。”
加上他才三个人……人数太少了，想要浑水摸鱼出门看看，都不可能，只会徒劳无功的给自己身上添加嫌疑。
霍染因沉默片刻，坐回原位。
*
面对藏匿真相的六种答案，柳先生想出了一种解法。
“幽灵”，关键是“幽灵”。
这个暂时谁也没有看见，但又可能切实藏匿在船上的人。
六种答案中，幽灵与船上的人合作的可能性，占两种，有三分之一可能性是真相。既然找不到幽灵，何妨制造出一个幽灵？
只要“幽灵”被发现，船上和幽灵合作的人必然紧张，必然想要保护幽灵，掩护幽灵，否则，一旦幽灵被抓获，藏匿在船上的他，也不可能幸免。
柳先生静静思忖着。
那么，将船上的人分为几部分吧。
正好，船上的所有老板，在见他之后，都被阿邦带去了休息室，与船员和保镖分开了。接下去，只要再将原本呆在一楼中堂的船员和保镖都叫到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不能放任他们呆在中堂里，船体设计之时，中堂上下贯通三层，左右半圆楼梯环绕向上，平常时候，确实美观大方，堂皇富丽，但到了这种时刻，贯通的设计让各个楼层的情况在余下的人眼中一览无遗，不利于他计划实施——再将保镖单独抽调出来。
首先测试保镖。
派阿汤成为“幽灵”，让保镖追捕“幽灵”，再让阿邦从旁监视，看看有谁按捺不住，想要联络保护幽灵。
……
结果不错。
从阿邦和阿汤的反馈来看，保镖群体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可疑行为，全部在尽责尽职地追捕幽灵。
接着是船员。
将船员带去一楼，分散他们，让他们在一楼寻找，给同伙制造和“幽灵”联络与掩护的机会。同伙会在船员之中吗？从阿邦的反馈来看，暂时没有看见非常焦急地要和“幽灵”联络的可疑对象，倒是厨师长Ben非常积极，冲在最前边，差点让他追到了阿汤的影子。
阿汤还不够仔细。
他能制造一些动静让追捕的人明白确实有“幽灵”，但绝不可以真的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会暴露身高、体型、各种特征，让同伙明白，此“幽灵”，非彼“幽灵”。
……
阿汤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上楼来。
阿汤消失了。
*
底下有个人，从刚才开始，就在和船上的人玩捉迷藏。
玩捉迷藏不奇怪，奇怪的是，捉迷藏双方的身份——柳先生的保镖头子，带着柳先生的船员和保镖玩捉迷藏。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又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
这两个问题此刻正躲在通风管道里的纪询来讲，都是其次的东西。目下最关键的是，是前边和他一样，缩上通风管道的保镖头子。
保镖头子单独行动，随身配枪，枪膛里塞满子弹，还藏在死角里，背对着他，注意力全放在通风管道外头的动静上。
这算什么？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纪询觉得，自己刚刚经历的“难”，实在不足以和即将得到的“福”，相媲美……
以一个厨师论，那家伙的腿脚也太好了吧？
从通风管道外传进耳朵的叫喊声让阿汤微微恼怒，越恼怒，越小心，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细灰，均匀地洒在通风管道入口处被自己蹭过的位置。
虽然已经在底下留了迷惑的痕迹，但保不定那厨师会上来看看——
透过通风管道的气孔，阿汤盯着底下情况，果然，一会之后，厨师长进入这个房间，他先看见了阿汤留下的痕迹，那是一片小小的被窗台勾住的布片。
厨师长只是第一个进来的，后边还跟了一大串的人。
他们进来之后，绝大多数直奔布片而去，呼啦啦又走了，唯独厨师长，跟着奔出去看了看后，又回到屋子里，目光直直看向通风管道。
他拿凳子准备爬了！
他叫……Ben！这家伙，追得可真紧，之前只记得他厨艺好，没想到他对柳先生这么衷心，抓人这么卖力。
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真正被看见，不能让柳先生的计划毁于一旦。
阿汤蜷缩在通风管道中，屏息凝神。
他看着Ben卸下通风口，探入脑袋，在周围看了一圈，看到灰尘都完好无损后，又摇摇头，重新下去了。
“什么情况？”底下传来声音，说话的是个生面孔，叼着烟，声音有点含混，叫孟什么？
“灰尘完好，不在上头。”Ben回答。
“出去再看看。”
“嗯。”
他们走了。
阿汤还是趴在原地，直到算着两人应该已经离开了，不能再听见这个房间里，尤其是这个房间的通风管道里的声音后，才一点点向后爬行。
脚脖子被人抓住。
嗯？
他以为是自己爬行时候的错觉，又往后膝行一步。
他被一股大力直接往后拖行，脑袋重重撞到水泥柱上，一阵天旋地转。
有什么……
有人，还是有鬼！
阿汤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牢牢的扣住手枪，将手枪抽了出来，叩下扳机——
扳机没有叩动！
一支笔。
纪询将一支笔塞入扳机底下，卡住了扳机扣动的空间。他去夺枪，可枪主人的握枪的手紧得如同铁焊。
纪询蓦然抬拳，重重击向对方太阳穴！
拳头没有打中目标，还在中途的时候，就被一条粗壮的胳膊挡住，阿汤勉强横臂，挡住袭来的拳头，但挡了一下，没有挡住第二下，几乎在同时，他感觉下巴一阵钝痛，坐了云霄飞车的脑子又在十级地震中震成豆腐渣。
一击奏效，狭小的空间里，纪询的攻击尽量简洁有力，立刻按住对方肩膀将其手臂反扭向后，再提膝踢向对方持枪手臂的麻筋。
结果连击两下，也没有让对方把枪给松开，反而胸腹剧痛，就在这间隙里，阿汤已经从脑震荡的痛苦中挣扎出来，像蛮牛一样，以身体犄角，将纪询撞向上方水泥壁！
间不容发之际，纪询将身体扭转半边，让两人一同重重撞在墙壁上，又一起重重摔下去，小空间里，两人几乎交叠着拳脚相加，其间阿汤始终不肯松开握枪的手，可是没有另一只手的帮助，笔简直跟他的手一样，同样死死卡着扳机位置。
短短时间，纪询抓住机会，反身将阿汤面朝下按在地上，他的膝盖顶着对方的背脊，一手依然牢牢按住对方持枪的手臂。
阿汤抬起脑袋，此时终于从脑震荡中逃脱出来，控制唇舌，张口想叫——
太迟了！
纪询已然横臂，勒紧阿汤的脖颈。
叫喊变成了嗬嗬的气音，又过几息，阿汤的面色逐渐充血涨红，更是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纪询依然没有放松，他的目光牢牢盯着对方持枪的手，直到那支手臂终于失去力量，垂落地上。
兔起鹘落，干脆利落。
战斗结束了。
枪是好东西，但要会用。夺枪是过程，最终目的是为了瓦解对手的威胁，但一旦混淆因果，杀器也会变成束缚，如同眼下。
纪询松开勒颈的手，拿指探了下对方呼吸。
还有呼吸，只是昏迷。
纪询起身，从地上的人手里拿过枪，绕在指尖转两圈，吹声口哨。
圆满。

第二五七章 人这种动物啊，有趣之处在于，他们将自己的真实贯以丑陋，而将自己的虚假，贯之以美好。永远在自欺欺人，自得其乐。
“嗒。”
“嗒。”
“嗒。”
轻轻的叩击声在室内响起，坐在厅中的霍染因拿指尖敲击桌面，这种无所事事的时间里，单调又重复的声音哪怕再轻微，都像是夏日午后的蝉鸣，无端叫人心浮气躁起来。
就在这三人等得实在不耐烦之际，外边突然跑进来一个保镖，对着呆在休息室的两名保镖耳语一声，两名保镖脸色微变，居然都顾不上和霍染因他们打个招呼，直接跟着进来的保镖走了。
三位老板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萝卜老板问。
“还能怎么了，”矮老板，“肯定是外头出事了！”
“又出事了？”萝卜老板心惊胆战，牙神经突突直跳。
霍染因早在两位老板说话之前已经起身，他下了最高层，来到三楼中堂处，这个位置很方便，俯身一看，上下三层的动静尽收眼底。
应该在一楼。
霍染因一眼评估出来，便要冲下楼梯——但两股力量及时自左右勾住他的衣摆。
“……”
霍染因转头一看，矮老板萝卜老板分站左右，一人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角。
“不能冲动。”矮老板语重心长。
“大家一起走，一起走。”萝卜老板不愿落后。
霍染因只能带着这两个老板，一步一步，挪到一楼。
等到达一楼，发现所有保镖和船员、包括柳先生都在这里。
柳先生安排找人——找幽灵，以及被幽灵掳走的一位保镖，柳先生身旁的阿汤。
一阵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时停时响的电梯机械女音，一路传到纪询的耳朵里。
纪询呆在漆黑狭长的空间里，听着外头模模糊糊的声音：
“一楼房间查过了。”
“二楼房间查过了。”
“三楼房间查过了。”
“上通风管道。”
“阿汤最后出现在一楼赌博区的通风管道里，通风管道不远处有搏斗痕迹。小心，幽灵手中有枪。”
通风管道被打开了，一个接一个的人爬进去，漆黑的，狭长的，被水泥浇灌而成的空间……
“唉。”有人说话，“还是没有发现。”
“幽灵消失了。这次还带着一个大活人一起消失，怎么都找不到，你说……汤哥会不会已经进海里了？把人往海里一丢，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捞上来。”
“就算找不到汤哥，找到幽灵也行。”
他们说话，行动，一次又一次站在纪询藏身之所底下，一次又一次为纪询实时直播现在的情况，而从没有人抬头看上一眼。
“叮——”电梯又响，“您好，一层到了。”
匆匆进来的人再次匆匆离去。
漆黑的，狭长的电梯井中，带着昏迷的阿汤藏身轿厢的纪询无声勾起唇角。
灯下黑这招，古往今来都好用。
“事情……不太对劲……”
老板们都到了一楼的中堂，不止他们七个普通的老板，就连住在专门房间里，看样子是船只股东的蒋老板和吴老板，也出现在这里，聚集在矮老板身旁。
霍染因望着通风管道，借力一跳，双手一撑，轻轻松松上了管道，再到事发的现场，拿手电照了片刻，最后望望周围，又原路返回，跳回赌博区。
一跳下来，就见众位老板目瞪口呆的样子。
萝卜老板：“年轻人的动作……比我们的话还快啊！”
矮老板：“上去看见了什么？”
“没看见什么，幽灵扫尾扫得很干净。”霍染因说，“保镖应该先被人自后拖行而后脑袋重击在承重柱上。这导致了他没能第一时间呼喊救援，也就在后续的战斗中节节败退乃至被人敲晕带走；至于幽灵，身高、身手应该都不错，对自己很有自信，是个心细如发的谨慎人物……嗯，差不多这样。”
“这叫没看见什么吗？”马尾老板下意识说，“明明看见了很多！”
“怎么看出保镖是那样击倒的？”矮老板问。
“地上有拖行痕迹，承重柱上有血迹。如果没有一开始就失声，根本无法解释阿汤为什么不在被袭击的第一刻不大声叫喊，当时船员都在一楼搜查，只要在通风管道里叫喊，必然被人听见。”
“幽灵的身高、身手？”
“按照现在情况分析，幽灵很有可能杀害了两个老板，无论第一起案子还是第二起案子都有利器留下的伤口。幽灵明明隐身暗处手持利器却选择和持枪保镖肉搏，不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是什么？搏斗没有办法脱离客观身体条件，阿汤身高1米78、身材健硕，幽灵想要控制住阿汤，也要有基础的能追上的身高和体重。”霍染因解释。
至于心细如发的谨慎人物，能让他在现场没有看到更多的能侧写幽灵的线索，还不够心细如发和谨慎？霍染因暗想。这艘船上，真是卧虎藏龙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矮老板对霍染因刮目相看，“长江后浪推前浪。”
“流氓也要学知识。”霍染因嗯一声，认下之前矮老板对他的猜测。
矮老板一乐，把霍染因拉进小圈子里，先对众人说：“大家，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这些身份一致的人，一定要团结起来。现在每份力量都是不可小觑的，就比如说这位小兄弟，要不是有这一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中间还藏了这颗明珠吧？”
接着他转向霍染因。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事古怪的很，得去找柳先生摊牌，你呢？”
立场问题上，只有“我们”，和“我们以外”，霍染因毫不犹豫选择了“我们”，他刚才的分析，也是为了在这个群体中占据一个有利位置。
老板们找到了柳先生。
这次，不是在柳先生的私人层，而是一层大堂中央。
矮老板几乎毫无顾忌地对柳先生发起了攻击：“柳先生，有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搜查一楼的船员们说，二楼三楼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实际上，二楼三楼根本没有人，保镖们呆在一起，我们老板，也被单独划分。”
这话可不止对柳先生说，他选择中堂是有理由的，只要声音微微一提，分散在三层搜查阿汤踪迹的船员们、保镖们，都能听见、看见他们的对峙。
他继续说：
“这个时候，阿汤为什么既没有和保镖们呆在一起，也没有和你柳先生呆在一起，而是单独出现在通风管道里碰到了幽灵？”
“是啊……！”有人说了，“为什么明明没有人看着二层三层，告诉我们看着了？”
“大家都一起行动，汤哥为什么单独行动？”
“大家，这两点疑问很好解答！”矮老板的声音很高，很洪亮，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悍然揭开这个问题的谜底，“这就要问我们柳先生，为什么要让阿汤假扮幽灵了！”
众人哗然。
“你——”阿邦的枪上膛了。
“怎么，你敢打我？”矮老板的胸膛也挺了起来，直接就顶上阿邦的枪口。他睥睨柳先生，“柳先生也不管管你的手下，你底下的狗也敢对客人叫唤了！还是柳先生你终于决定不装了？你把我们骗上船来，就是为了要我们的命的？”
柳先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滑过。
只是短短功夫，老板们站在一起，船员们站在一起，保镖们也站在一起。
人天然会选择站位。
“把枪收起来。”柳先生对阿邦说。
“……是。”阿邦垂下手。
“不错，我确实派阿汤假扮幽灵。”柳先生颔首承认，“我也刻意将你们区分开来，逐一试探，想要找出可能和幽灵合作的那个人。”
“可惜幽灵比你想的要强大，柳先生赔了夫人又折兵。”矮老板冷笑。
“岂止如此，柳先生还给幽灵做了史诗级的强化，一把装满子弹的枪！幽灵手里只拿一把刀，都可以轻松杀掉两个老板，干掉柳先生的贴身保镖，现在有了枪，这整艘船里，还有谁他不能杀？”萝卜老板一向稳重，此时也忍不住摆事实讲道理，“我们原本有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个。你们的配枪是格洛克，弹匣里能装十来发子弹，幽灵身手又好，胆子又大，拿着一把枪，都足够和我们正面对轰了，更别说现在他还藏在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只要有人落单，一发冷枪，又一个人落单，又一发冷枪！”
“别说落单了。”马尾老板也忍不住追加上去，“我看三五成群地走也不一定安全，敌在暗我在明啊，幽灵可是谁都杀，船员杀，外头的老板杀，这里的老板也杀！没人安全！”
“你们说得都对。”柳先生心平气和，“我棋差一着。”
“既然这个计划失败了，柳先生还有什么办法吗？”
“矮老板有什么高见？”柳先生反问。
“我暂时没有什么高见。”矮老板负气说，“但我觉得，再像柳先生你这样毫无根据地怀疑这，怀疑那，只会害我们死，叫幽灵笑。我建议，所有人此时此刻，一定要相信彼此，紧紧团结在一起，共同防御我们唯一的敌人：幽灵！”
“阿方，回来。”蒋老板突然说话，叫了自己的保镖。
保镖群中的一个人微微犹豫，接着脱离人群，来到蒋老板身旁。
“小韩，回来。”吴老板同样说话，那位保镖也没什么犹豫的，一样来到吴老板身旁。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矮老板又说，“柳先生要不要表个态？”
“你们想让我表什么态？”柳先生问。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再一次扫过周围，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流露出熟悉的表情来。
太像了。他在心里感慨。实在太像了，和过去的那一刻，真的太像了。
科技一次次更新，人一茬茬的换，可是世界根本没有改变。
这只是一个，人人为己争权夺利，明明身为血肉野兽，又偏偏喜欢披上冠以“文明”的羊皮，假装自己随分从时的世界。
就好比这艘船，一艘光鲜虚假的船里，装着丑陋真实的人。
人这种动物啊，有趣之处在于，他们将自己的真实贯以丑陋，而将自己的虚假，贯之以美好。
永远在自欺欺人，自得其乐。
“和我们呆在一起，接下去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要公布，都要让所有人同意。”矮老板说出决定。
全民公投。真有意思。
可惜所谓的公投，只是得到权利的借口而已。柳先生玩味想。
“行吧。”柳先生一笑，“为了大家的生命负责，就这样。”

第二五八章 冷冻工日记。
冷库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4月16日
蔬菜
肉
水果
……
冷库管理人员：余海
事件：曹航被酒瓶砸中脑袋，不治身亡，付格被毒死。
这张承载了两条生命的纸张，和往昔的纸张没有太多区别，依然泛黄轻薄，拿在手中飘飘不着力。但它们也不是全无区别，至少这张纸上，细细闻一下，似乎还残留淡淡的檀香味。
1976年4月13日
冷库门口有血，真是可怕！
自从船长的尸体被放进我的冷库之后，这个属于我的地盘，就像走了霉运似的，哪哪都令人不舒服，早知道我当时就不主动提议让船长的尸体进来了……可是我不主动提议，船长的尸体就不会放进来吗？唉！
我想船长在天有灵，也不会与我为难，我可是为他提供了身后住所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知道谁害了船长，船长自己，总该明白谁将自己害了。
我握着妻子给我的佛珠，情不自禁旋转起来，在心中祈祷妈祖娘娘保佑。
我本来不是这种虔诚的人，妻子将转过香火的佛珠放入我行李箱的时候，我还不乐意，但是谁能想到，这趟的旅行居然如此——恐怖。
是的，恐怖。
船长死了。大副和驾助又刚刚失踪，而现在，他们的话题已经落到了付格和林小刀身上。平日里，打架斗殴当然是大事情，但在两个失踪的人面前，难免相形见绌。
不过冯四龙也有自己的理由：
我们整艘船都搜过了，金松和钱振义实在找不到，也没有办法。但林小刀那事儿，我们还能管管。现在林小刀被管理层的人关在房间里，付格却在林小刀门外晃着，时不时要嘲笑撩拨林小刀两句，再不处理这两人的事儿，恐怕还得出问题。
当然，当然……虽说这两件事，一件大，一件小，不过大的事情没办法，也就只能做做小的事情了，我佛慈悲，能够体谅。
我拨弄佛珠，旗帜鲜明的赞同龙哥的话，刘翻译看着我似笑非笑。
他明明是想到了什么，却只是笑。我想起，刚看到血迹时，他强调大副和驾助失踪的语气就像个钩子，欲言又止的勾着你听他说话，可偏偏没有后续。
是了，这回发现两人失踪后，提议全船搜查的也是他，他一开始是非常积极的，就像发现船长死时那样。可是在全船搜查之后……不，是在进了大副的房间再出来之后，他就有点哑然了，好似突然没了干劲，变得敷衍了事。
他在想什么？他看见了什么，导致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发生了180&#176;的大转变？
唉，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但有道是——事无不可对人言——不可对人言的事，必然是佛祖眼下过不去的事。
啊……说到这里，其实我心里也琢磨过，我想不少人琢磨过：是不是大副和驾助之中，有人抽到签来丢尸体？可这又说不通，丢尸体就丢尸体，怎么两个好好的大活人，也跟着尸体一起丢掉了呢？
这事儿想得头疼，我没耐性想，佛祖也不至于逼我想。
他们是虽在一艘船上，但说不上两句话的大人物。
按说这船再大，也就这么大。但人和人的差距啊……不以物理距离论。
还是想想林小刀和付格吧，这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身边事。
龙哥果然是有理的。
龙哥和管理层的人提了付格与林小刀的事。
现在管理层那边，是二副当家。船长死了，大副失踪，佛祖看着，终于轮到二副了。二副对此不冷不热的，他确实没什么好热衷的，我们水手这边的林小刀，被关在屋子里，他们那边的付格，倒是屁事没有，闲得发慌。
不过龙哥语气强硬，一定要解决这件事情。刘翻译也在旁边帮腔。
二副他们对刘翻译的态度有点不解，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毕竟刚上船的时候，刘翻译可是一直跟着管理层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船长死后吧……他突然和龙哥走得近了。这交朋友嘛，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但当你的两位朋友不太对付的时候，你只能选择其一，疏远另一。
佛祖倒是想为他们调解调解。
但佛祖也渡不了不信它的人呐！
我数着佛珠，有点紧张，龙哥近来越发的强硬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管理层的人面前强硬，当然，也是我的第一次。不过我相信龙哥，水手们，也相信龙哥。
显而易见，管理层的人很不悦。但是他们在龙哥面前退让了，付格出现了，他本就藏在管理层中，现在藏不住了。林小刀也出现了，他被从房间里放出来了。
“我揍他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他半夜出没在霍小姐的房门前，这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情吗？他图谋不轨！”一出现在现场，林小刀就急不可待地开口说话。他的模样，又急切，又粗鲁，像一头肮脏的发怒的公牛。
并不是他想要表现得这么粗鲁。
他知道，其实水手们都知道，如果一开始不说话，那么接下去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那些身居管理层的文化人，比这些不认识几个字的粗鲁家伙，会说话太多了。
不过，佛说——众生平等。
“没错。”出人意料啊，付格没有反驳，他不屑反驳，他就这样直接地承认了林小刀的指控，“这艘船上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霍小姐。霍小姐的美丽不用我赘述，我喜欢霍小姐，我爱慕霍小姐，我想和霍小姐亲近，难道这个念头只有我一个人有吗？难道在座的大家，没有和我一样的念头吗？”
这一刻，食堂陷入死寂。
也许可怕的不是刚才的喧哗，而是此刻的死寂。
付格剥开人们的皮，捧出他们赤&#183;裸的心。他的张狂和直接，是林小刀及水手们，怎么也不敢想的。
罪过啊，罪过啊，美丽的霍小姐，已经如幻梦一样潜入了众人的心，让这些男人，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了。美丽真是一种罪过。
“你这狗杂种在说什么！”林小刀冲了上去，他的脸上涨出血色，他是可悲的，不是可悲他和付格做了一样的事情，却因为地位不一落个截然不同的结果。而是可悲，他身为一个男人，却不敢承认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爱慕。
这种巨大的可悲让他脱离了往日身份的束缚，他当着管理层的面，接连两三拳，将付格揍个满脸开花！付格完全不是林小刀的对手，事实上，管理层怎么可能是身强力壮的水手们的对手？
“狗杂种干什么！”斜刺里横插出一道声音，三管轮拎着酒瓶冲出来。
三管轮是三副的亲戚，属于管理层那拨人的小跟班。
管理层的小跟班，大小也能当个官儿，三管轮，就是那个官儿。譬如唐僧取到了真经，他身旁的猴啊猪啊马啊，也就都有了正规的身份。
他冲出来——动作很快——越过付格，手里的酒瓶直朝林小刀砸去，一点也没有留手！林小刀身手敏捷，矮身躲过了这一酒瓶子。但酒瓶子狠狠砸到了林小刀旁边的曹航脑袋上。
玻璃乱飞，水花四溅，洁白的花的末梢，吮出了猩红的血色。
曹航一声不吭，软倒在地上。鲜血从他颅顶处渗下，横流在他被酒液濡湿的面容上。
我哆嗦一下，手里的佛珠差点抓不住。
“阿弥陀佛！”我大声说，“死人了！”
“凶手！”龙哥听见我的声音，猛地伸手指向三管轮。
此时水手们也从震惊中苏醒，群情哗然起来，可是有多事的水手扑向曹航，发现了：
“没死，没死，还有呼吸——快给他止血！”
唉……
“吵什么？闹什么？人没死你们有什么好吵闹的？”管理层立刻抓住把柄似的大声鼓噪起来，“说什么人死了，谎报军情，心怀不轨，是想挑起大家的争端吗？”
佛祖恕罪！
“我是一时惊慌失措！”我辩解道，“被酒瓶砸破脑袋就这样倒下去，谁都担心他的生命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们把凶手交出来！”龙哥怒道。
水手们这才发现，三管轮已经飞速躲进了管理层中。
他们也大喊大叫起来。
但是，管理层的人——不同意。
“人还没有死，说什么凶手，早着呢！现在要紧的，是赶紧给人治治，闹着什么凶手不凶手的，难道三管轮他还会插上翅膀从这艘船上飞走吗？先把三管轮放房间里看着，其他的人，赶紧把曹航搬回去上药医治，别酒瓶子没把他打死，倒被你们耽误死了！”
二副一言而决，把三管轮带走了，关在房间里，由管理层的人看着。
余下的大家，带着曹航回到房间，照顾曹航。
气氛非常紧绷，众人面上阴云滚滚，像是暴雨之前的气压，低到让人不能大口呼吸。
龙哥咬着嘴唇，坐在一旁，刘翻译在龙哥身旁窃窃低语。
我看向曹航。
曹航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他已经和死无异。
我掏出佛珠，对曹航胡乱念了点我记得的经书。
大家围拢过来，聚集在我周围，聆听我的经文，在我的领导下为曹航祈祷。
我明白了佛祖的力量。
佛祖慈悲为怀，佛祖会救他的。
1976年4月14日
佛祖没能救成曹航。
曹航死了。
人死了——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死了！
佛有慈悲心肠，也有怒目金刚！
龙哥带着水手们，浩浩荡荡去找三管轮算账。但到了三管轮的房间前，却看见所有管理层的人都来了，挡在门前，不让人进。
“这是什么意思？”龙哥皱眉问。
“这话是我要问你们的。”二副说，“你们这么一大群过来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想闹事吗？”
“曹航死了。”
“啊……”二副发出了一声勉强的叹息。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龙哥义正词严。
“话不能这么说，”付格阴阳怪气，“两人在街上打了一架，各自回家，七八天后有一个人突然死了，这真的怪和他打架的那个人吗？”
“凭什么不怪？”水手呛声。
“哼，”付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病，又或者他家里人下了什么黑手！”
“你是什么意思？！”水手们暴怒。
付格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啊。
他在说，要么是曹航本身有病，要么是我们对曹航下了黑手，总而言之，不是他们的错！
我抓紧佛珠，真是强词夺理，佛祖有灵，现在就该劈道雷霆下来，把这妄言的疯子给劈成焦炭！
“好了好了，都别闹。”二副不悦说，“付格，你少说两句。你们大家，也不要太焦急，不管怎么说，曹航确实不是当场就死亡的。依我看呐，现在说谁谁是凶手，还太早了，对不对？首先我们不是警察，不能给谁定罪；其次我们不是医生，不能判断谁是怎么死的。”
水手们当然不认同这种说话。
管理层摆明了就是要拖时间，这可不是今天闹事明天去警察局的事情，而是一趟航程半载一年的事情，‘拖吧，拖吧，只有要拖够了时间，等大家的激情消褪下去，没有人会再节外生枝，这事儿也就含含糊糊过去了！’。
他们想要强闯三管轮的房门，可是管理层还是死死地站在门前。
“砰——”
一声枪响。
船上唯一一支猎枪，响起了声音。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佛祖……佛祖也不如猎枪啊。
1976年4月15日
三管轮被牢牢地看在房间里，被保护在房间里。
付格也被关进了房间里，管理层的说法是，“行为失当，回房反省”，但是所有水手们都明白，之前夜晚打架时候，林小刀被关，付格不被关；后来食堂公审时候，曹航倒地，付格还是不被关；现在突然被关，无非是对付格的又一重保护而已。
从龙哥以下，每个人，每个水手，都板死着一张脸。
他们恐怕一眼都不想再看见管理层。
但是他们依然得为管理层的人，擦拭甲板，收拾房间，清洗衣物……
今天，又有水手被呵斥了。
因为衣服没洗干净。
曹航进了我的冷库。
我每天进出冷库，都要握紧佛珠，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幻想着佛祖，以取代曹航那张鲜血横流的苍白脸庞。
偶尔我也幻想霍小姐，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在漆黑的所有人都已经入睡的夜里。
曹航的脸是罪，霍小姐的脸也是罪。
有时候，佛祖掩盖不去的罪过，反可以用罪过掩盖。
1976年4月16日
付格死了。
被人毒杀于房中。
本人余海，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书写真实内容，特此说明。
*
纪询看着面前的尸体。
尸体有点恐怖，正跪在停尸床上，张着黑洞洞能直通地府的嘴巴，朝前伸出的两只手，像是两条完全失去了水分的枯枝，上边还放着一条舌头。
他就这样盯着纪询，将舌头递给纪询。
不过，舌头当然不是要递给纪询，而是递给妈祖的。
纪询抓起阿汤的手指，按在手机功能键上，将黑屏的手机重新指纹解锁后，滑了滑手机，继续观看死亡现场的照片。通风管道里的大礼包真是个大礼包，不止送了一把满子弹的枪，还附赠案发现场清晰照片，以及万能房卡，可以说，该补充给纪询的消息和道具，都帮纪询给补充全了。
两个现场，两个死人，一具尸体，一点残留在甲板上血迹……
纪询牙尖磨了磨。
他拿着手机打光，认真地看林老板颈上的勒痕。
仔细看的话，青紫勒痕上，有固定菱格状的纹样，它不是很明显，很容易看漏。
纪询回忆了一下客房里常见的那些可以充做绳子的布匹、领带之类的东西，似乎没有这类花纹，它更像是某种编织绳。
但是这个宽度，大约0.4-0.5cm的编织绳，他刚才偷偷的用手机拍了些厨房、冷冻库、过道里的绳索，没能看到类似的纹样。
最后他把目光落到电线上，这个宽度，和电线最接近，再加上纹样，最接近又最易取得的，就是手机充电的数据线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
上船的时候，所有老板都会被没收手机，手机都没有了，数据线就更不可能会有人携带。数据线只会留在船上，被这些有需要用手机的——比如保镖——掌握。
“唔……”突然一声轻微的呻&#183;吟在安静的停尸房内响起来。
纪询从思考中醒来，发现躺在旁边的阿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冲阿汤打个招呼，接着捏开对方的下巴，将一整杯化了安眠药的水灌进阿汤的嘴里。
还没有完全苏醒的人连喝了三大口，没来得及做第二个反应，就被纪询用手帕捂住口鼻，仅仅一小会儿后，刚刚苏醒的人又昏迷过去。
“虽然有点粗暴……但我相信，你也不想掉进海里，一了百了吧？”
纪询自言自语，接着突地打了个喷嚏，打时用手肘捂着嘴，很小心不让飞沫溅到周围，产生污染。
将近零度的停尸房对尸体能起到很好的保鲜作用，对人体却是个严峻的挑战。他裹了裹身上相较于温度过于单薄的衣服，扛起阿汤，往外走去。
大礼包虽然给的多，但也不是毫无缺点——至少这礼包本身，实在有点太沉了。
出门的时候，他撞到了挂在门口的本子。
那是日志本，记录船上所发生的大事的本子，进来时纪询就扫过了。这上面只有一条记录：
2016年4月28日
林老板尸体进入停尸房。
老板们吃了一趟自热米饭后，便在中餐厅内相对沉默着。大家似乎都不太想要说话，死亡的阴云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让大家都陷入低气压状态。
这段时间里，配枪的保镖还是想再出去看看的，但有人不同意，保镖们也就无法行动，只能呆呆地留在餐厅内。
沉默大概持续了小半个下午吧，矮老板终于振作精神，叫大家一起商讨接下去该怎么做，餐厅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了另半个下午，得出了接下去的第一项集体行动计划：
结伴同去每层的房间，拿取每人必要的私人生活物品，包括洗漱用品、被子、房间内所有未开封的食物、个人药品等东西。今天晚上一同在餐厅中用餐休息。
这个行动计划并不坏，虽然有些笨拙，但十分安全。
如果凶手是幽灵，那么大家一起行动，幽灵没有下手的机会；如果凶手不是幽灵，那么大家一起行动，又吃速食食品，凶手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他们从三楼开始拿。
所有人集体行动，浩浩荡荡的开赴每一个老板的住所，到了房间前，配枪的保镖先进门，里里外外照看一遍，确定了里头没有藏着幽灵之后，老板再进门，拿取自己的东西。
等着蒋、吴老板拿东西的时候，霍染因走进敞开的理疗室，朝药柜看了眼，药柜里头每瓶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副规矩俨然的模样。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觉得昨夜的状态不对，曾特意上了理疗室来看看药物。
现在他再看这些药，无论是放置的顺序还是角度，都和他早上时候看见的没有任何差异，它们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霍染因上午上来的时候，在一瓶右佐匹克隆的安眠药瓶身的角落，洒了一点点灰。
现在这点灰不见了。
幽灵来过这里，碰了这瓶药。
——非常非常细致，细致到将那一点点灰，擦得干干净净，反落下了把柄。
幽灵为什么要碰这瓶药？
——阿汤，失踪的保镖。幽灵没有把保镖丢进海里，而是给保镖喂了安眠药，藏在一个地方。出人意料的心慈手软。
霍染因嘴角勾了勾：
幽灵，抓到你的第一条尾巴了……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人说。
“拿本书看看。”孟负山从书柜上抽出的动作很稳。他抽出来一本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
这里是旋转楼梯的四个角落，开放式休息区，平日里是老板们喝茶聊天的地方，茶室里总得有点书香，书香茶香交相辉映，方才有文化人的味道。因此这里除了茶座之外，还有些敞开式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各色杂志和书籍。杂志的种类多，金融、医学、汽车都有；至于书籍，多是名著和诗集。
“你现在还有心情看书？”那人咕哝着，一身的油腥味道，是船上的帮厨。
“有点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孟负山说着，建议，“你要不要也拿一本？”
帮厨犹豫片刻，从书架上拿了本汽车杂志下来。
他们跟着大部队，上了三楼，又去二楼，最后才去到一楼的员工宿舍，从宿舍里拿取自己的私人物品，孟负山将这本书放在房间里。他折了两页，一页是228，一页是304。
所有人又回到了中餐厅里。
顺顺利利、毫无横生枝节的一趟行动，让沉沉压在众人心中的死亡阴影散去了些许。餐厅里有些活络的气氛了，老板们开始张罗着烧水泡面。
其实也可以吃自热米饭，但中午才吃过自热米饭，实在不想再吃同样的东西了，为了安全，也不可能做饭，便选择了泡面，至少泡面第一口的时候，还是很香的。
烧水的水壶是中午时候拿的，为了防备有人下毒，还里里外外多烧了好几壶的水直接倒掉。水都是罐装的，每瓶都是老板们自己开，自己倒到水壶里。
壶子里倒1瓶自己房间的500ml矿泉水，烧开了后再自己倒入泡面碗里，倒干净了水，再把空水壶给排在后面的老板用。自己的食物，从头到尾自己的动手，不假手他人。
船员们没那么将就，让厨师长一次烧2升水，再挨个倒到撕开了泡面碗的人碗里。不够了才去继续烧。
霍染因不着急吃东西。他旁边的柳先生也没有吃。
吴老板撕了一包薯片魂不守舍的吃着，泡面泡好了放在一边，半响没动。
萝卜老板扒拉了两口，很是不忿的看着坐在柳老板身边的阿邦边吃边玩手机上自带小游戏，最后重重的咳了一声，低声含糊的念叨。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外头看上去黑黢黢一片，他们这里，开始真的像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孤岛。
一阵唏哩呼噜的声音过后，先吃完泡面的老板们将面碗往桌上一放。按照过去的规矩，此时就该有保洁上去把这些东西给收拾了。
但没人动。
老板们也懒得挑毛病，一个个坐在位置上发呆。
突然，哐当一声。
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蒋老板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坐在他旁边的人想去拉他，可是——
“他，他怎么了！”

第二五九章 毒。
突发的情况像一道无形的闪电，连锁电在现场众人的脑海。
最先反应的是孟负山，孟负山朝倒下去的蒋老板走去，要查看蒋老板的情况。但在此之前，一只手牢牢嵌住他的胳膊。
他回头，看见银面具。
“滚远点。”霍染因懒得掩饰自己对孟负山的敌意，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接着立刻蹲下身，查看蒋老板的情况。
蒋老板的情况不太好。
他整个人像醉酒似的坐在地上，旁边的人几次想要把他扶起来，都没能成功。
突地，他一转身，趴在地上，开始呕吐。
初时他还能用手肘撑着自己，可是很快，力量从他身体里流失，他趴进了自己的呕吐物中，半边脸没在那滩黄黄绿绿，黏黏糊糊的呕吐物中。这糊状的东西，丝般粘粘在他脸上。
“呕……”
恶臭此时已经传遍了餐厅，餐厅中看见这一幕的人脸色发青，喉咙发痒，也有了呕吐的冲动。
不用霍染因再说话，他们已经自觉远离蒋老板倒下的位置。
不安已经像冷空气一样开始流窜。
萝卜老板坐立难安：“蒋老板怎么了？看这样子，别是中毒了？”
马尾老板说着干巴巴没人相信的安慰话：“说不定是吃坏了肚子？泡面太过刺激老年人的肠胃了……”
作为众位老板的领头，矮老板似乎想要上前，但看着稀烂腐臭的胃容物，一面恐惧，一面恶心，他脸色发青：“柳先生，你看看？”
柳先生没有动，他遥遥地，冷冷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许客，上去看看。”
许客是理疗师的名字，屏息上前：“蒋老板，你还好吗？你现在什么感觉……”
他想把蒋老板扶起来，但没能成功。
“我，我……”蒋老板也在努力。
他试着从呕吐物中挣扎起来，睁大自己的双眼，看向周围。
但晕眩笼罩着他，天旋地转……
“难受……”他努力出声，手像钩爪一样抓住就在旁边的两个人，“我不能……呼吸！我……头痛！”
霍染因看向许客。
许客是这里唯一的医生，但他看上去甚至比在地上艰难挣扎的蒋老板还要慌张，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放在蒋老板身上。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去。
那些老板们，船员们，保镖们，都无声无息地看着蒋老板在地上挣扎，这种安静，压迫出冰封一样的森寒。
“清醒一点！”霍染因揪住许客的衣领，狠狠晃动一下，接着他强迫许客看向青筋暴突，双眼瞪大的蒋老板，“他中了什么毒？”
“我不知道，我无法判断，没有设备根本判断不了！”许客大喊。
“他头痛，呕吐，脉搏很快，不能呼吸，脸色泛红。”霍染因飞速说。
“那又怎么样，这种症状太多了，很多病和毒都能照成这样的结果！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种毒物，你知不知道就算在设施完备的大医院里也不是人送到就知道是什么毒什么病，他们要检查，要验血，要急救——”
“给他急救。”霍染因一字一顿。
许客好像终于在慌张无措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块浮礁，他蓦地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把脸，竭力镇定下来：“对对，急救！呼吸困难……先吸氧！脉搏过快……要用什么药？”
霍染因没有注意听许客究竟在说什么，他又低头看着挣扎的蒋老板，突然将人按住。
恶臭早已充斥整个空间。
呕吐物的味道，泡面的味道，每一种味道都张牙舞爪地刺激着霍染因的鼻子。
霍染因依然低下头，凑到与蒋老板面贴面的位置。
他光洁的下巴几乎沾到地上的秽物，至于高挺如玉山的鼻子，则像要伸进蒋老板张开的嘴里。
他轻而长地嗅了好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众人不觉因为霍染因奇怪的举动而屏息凝神。
大约十几秒后，霍染因直起身，断然道：
“他的嘴里有苦杏仁味。可能是氰化物中毒。”
“氰化物！”许客脱口而出，“亚硝酸戊酯！”
他立刻站起来，朝外跑去，柳先生示意周围的保镖赶紧跟上。
但在餐厅闭合的大门轰然打开没有多久，躺在地上的蒋老板，死死抓着霍染因的手臂，发出一声漫长的、痛苦的喘息后，他突然不动了。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弹。
这时候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许客带着一堆医疗药品设备，匆匆跑了回来，大声嚷嚷：“东西来了，东西来了，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桌子上，我给他注射——”
周围一道回应他的声音都没有。
许客终于察觉不对劲了，他的脚步无意识地慢下来，但他还在向前走着，直到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蒋老板时，他身体里燃烧的火焰就“噗”地熄灭了。
“他，他怎么不动了？”许客问。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森寒凝成坚冰，坚冰附着在每个人心头。
但是更多的目光，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客身上，这个现场唯一的医生身上。
许客蹲下来，动作一顿一顿的，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但他终于碰到了蒋老板，测测脉搏，量量呼吸……最后，医生抬起头，声音有些缥缈地宣布：
“他死了。”
当这句话被众人所理解之后，现场突兀地响起呜咽。
有人哭了。
那是为戴着银面具的老板，正常身高，中等身材，一套不显山不露水的黑西装，连头发都打理得规规矩矩，是个丢进人海里就再找不到的那种人，唯独的一点点特征，是他别在胸口的平鸽胸针。
那人抱着头，呜呜咽咽哭起来，像个完全崩溃了的孩子那样：“又死了，又死了，又死了！我们躲到哪里都会死人！做什么计划都会死人！所有人都会死，凶手要杀了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要死！”
破碎的声音像破碎的尖刀，刺入众人的心底。
霍染因环顾四周。
白炽灯明晃晃亮着，照着现场的人脸色死人一样苍白。
真正的死人的脸色，反而比他们更好。
他们以一种惨然的、畏惧的眼光看着地上惊怖的尸体，又看着身旁的其他人。
痛哭流涕的白鸽老板，说出了这里每个人心中的恐惧。
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什么食物是安全的？什么人是安全的？
没有地方安全，没有食物安全，没有人，安全！
“已经确定了致死药物，接下去最该考虑的，是毒药下在哪里。”
霍染因开口，打破这里诡谲的气氛。
众人看着他。
这个时候，恐惧把他们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木偶，傻愣愣的听人牵线——偶有能够在恐惧中保持理智的人，比如柳先生，也不急着说话，只看着他。
以及……还有谁中毒了。霍染因想。但这句话他压在舌底下，没有说出口。目前众人已经因为目睹蒋老板被氰化物折磨至死而濒临崩溃，如果还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中毒，那么现场恐怕会在一瞬间失控。
他独身在此，没有武器，更不能表露警方的身份，一旦现场失控，绝不可能再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只能先查毒物。
查出了毒物的存在，也就查出了可能中毒的人。
“不确定是否中毒”和“确定中毒”是截然不同的概念。未知引发恐慌，而结果只能面对。当确切地知道自己中毒之后，他们不会再骚动混乱，只会积极寻求治疗——氰化物虽然剧毒，但没有吃到致死量的话，还是有生还恢复的希望的。
“不错。”柳先生点头，“要怎么检测出毒物？”
“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说话的不是霍染因，是孟负山。
霍染因注意到，孟负山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带着针刮似的淡淡敌意。
敌意是互相的。他在心里冷笑。
“拿个带锈迹的物品，铜锈就行，放入疑似存在氰化物的物品中，比如泡面碗，矿泉水瓶，一旦发生了化学反应，就证明里头有毒。”孟负山说。
确实是个很简单的判断方式。
柳先生让保镖搜罗出了带锈迹的物品，将现场所有可能存在氰化物的东西都检测了一遍——每碗吃过的泡面，每瓶水。
很快，结果出来。
现场里，除了蒋老板与吴老板的泡面碗中存在氰化物外，其余人的泡面碗里一切如常，没有异样。
检测结果出来，吴老板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晃晃的，连着他的座椅也变成了摇摇椅。但在他跌倒在地之前，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的手先如鹰钩一般抓住了许客！就像刚才蒋老板抓住霍染因那样。
他嘶声说：“我中毒了！药，你刚说的那个药，给我，快给我治！氰化物碰到必死，我还有救吗？我还有救吗？！”
许客被他拉得踉跄两下，差点把手里的救命药给摔了，他的脸色也煞白煞白的：“救，能救，氰化物不是必死的，是足量才必死，它下在泡面里，本来就被面汤稀释了不少，蒋老板吃光了汤和面，还拖了快半个小时才发作，可见里头加的氰化物不是很充足，你没吃两口，还能，能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又从死神手下逃过一劫之后，他们的恐惧便完全飞到了吴老板身上，他们则从恐惧的巨口中逃脱出来，缓一口气，能够说话了：
“投、投毒的，是幽灵吗？”矮老板抖声问，不敢看死去的蒋老板。
“幽灵怎么下毒？”霍染因冷静反问，“瓶装水、泡面碗都是密封的，在开启之前因为担心被下毒，已经被反反复复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针眼等可疑痕迹的存在。幽灵要怎么存在于封闭的室内，朝封闭的食物内投毒，还不被我们任何人发现？”
是的，说不通。
幽灵只是代号，他是人，人是不可能违背科学地杀人的。
这也就意味着……
“凶手在我们中间。”霍染因说，“密封的食物无法投毒，那么，只能等食物拆开，趁着主人疏忽的时间，朝内投毒。我想凶手投毒之后，将氰化物的包装……”
轻微的滋滋声响在餐厅内响起。
霍染因将垃圾桶展示给大家看。
垃圾桶里的垃圾清空了，但桶底残留了食物的汁水，现在，生锈的物品正在残留的汁水中发生反应，但蒋老板和吴老板的泡面碗都还放在桌子上，他们只把泡面的外塑封和酱料包丢进了垃圾桶中——这证明垃圾桶中的氰化物并非来自两位老板碗中，它来自凶手。
“遗弃在桶中。”

第二六零章 全部杀掉。
地板上铺满了垃圾。
众人这时候才发现，在他们还或张皇或好奇地看着看着泡面碗及中毒的吴老板的时候，那位银面具——周老板，已经不声不响地戴着手套，把垃圾桶中的所有垃圾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垃圾也并非被胡乱的一通倾倒，而是被仔细规整了，大到泡沫面碗，小到一张擦嘴纸巾，乃至泡面的塑封袋，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家伙……
一个念头病毒般复制进所有人的脑袋。
真狠啊。
“把门关上。”柳先生突然说。
他的命令依然有效，之前带许客出门的两位保镖立刻上前，将中餐厅敞开的两扇大门牢牢关起来。
“既然已经分析出毒不是幽灵下的，是现场的人下的，”他顿一下，微笑起来，“事情反而简单了，对吧，大家？我们都没有什么超能力，要下毒，必然得靠近被害者，那么，刚才有谁靠近了蒋老板？谁在蒋老板前边烧水泡面？”
中毒的分明是两个人，他说时却只提了一个蒋老板，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吴老板忽略了。
“在蒋老板前边烧水泡面的，好像是我。”马尾老板神经质地笑了笑，“不过大家要相信我，我和蒋老板无冤无仇，素不相识，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柳先生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跟蒋老板坐在一起的……”
这倒不用人专门来承认，现场一目了然。
吴老板蒋老板紧紧相邻，两旁分别坐着他们自己的保镖。
“是我。”吴老板还是说了一声。他刚刚被注射对症药物，脸色看起来好了些，但身体依旧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中毒的后遗症，还是知道自己中毒的后遗症，“老蒋刚才倒下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保镖反应过来。”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蒋老板倒下去的时候，第一声惊呼就来自他的保镖。
“他的保镖还给他按摩了好一会。”吴老板又补充一句，“站在老蒋身后，挺长时间，老蒋被按摩时是闭着眼睛的。”
蒋老板的保镖姓方，方利，他听见吴老板的话，面色变了：“老板脖子不舒服，我给他按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没有说不对。”吴老板硬邦邦说，“但是现在，每一个靠近老蒋和老蒋有互动的人，都很可疑。”
“我只是给老板按摩脖子，吴老板，你可是动过了老板的面碗！”
“我也中毒了！”吴老板大怒，“我险些就死了！”
“但你没死啊。”方利冷笑。
“狗东西——”
“砰砰。”
柳先生不紧不慢敲两下桌子，打断即将上升为冲突的争执。
“安静点。”他如同法官一样说，“我们现在要知道的是到底有谁靠近蒋老板、和蒋老板发生了什么互动。吴老板，至于你有没有嫌疑，我们可以容后再分辨。”
吴老板咽不下这口气，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他看见了周围人的目光。
那种看嫌疑犯的目光。
他的心蓦然一沉，又去看柳先生。
柳先生和他对视一眼，他仿佛从对方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看见了一丁点闪烁……细微的笑意的闪烁……柳先生在看好戏！
“你说说，”柳先生问方利，“吴老板是怎么碰蒋老板的面碗的？”
“泡面冲了水后要盖着，我们都用叉子刺下去盖住泡面。但是老板没弄成功，让吴老板帮忙弄，吴老板摆弄了下老板的叉子，也没能成功，后来就拿纸巾盒盖住面碗了。”方利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先生又看向吴老板：“吴老板，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吴老板冷冷道。
“大家呢？”柳先生问。
“今晚上有人发小菜。”萝卜老板突然说，“和我的名字一样，发的是酱萝卜，每人都有，这个人应该也接近过蒋老板，给蒋老板发过菜吧？”
晚上发放小菜的是——
众人的目光齐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张皇失措，将手里的汽车杂志捏得死紧：“我，和我没关系啊！柳先生！Ben！”
那是船员中的帮厨，英文名叫做Dylan。因为厨师长从小在国外长大，所以厨房里的人，都会给自己取个外文名字。
厨师长Ben也赶紧说话，为自己的手下辩解：“是啊柳先生，分发小菜这种事情，也是我们临时决定的，不能就由此认为Dylan有嫌疑。”
柳先生如同之前一样不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问：“你是怎么分发小菜的？”
“我，我……”Dylan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把小菜包打开，加进了蒋老板的泡面里。”
现场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不管Dylan怎么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他撕开包装倒入小菜的行为，都为下毒提供了直接的便利。
“我，我……”Dylan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疑，他绞尽脑汁，突然说，“对了，我给蒋老板加小菜的时候，仇搏过来了！”
仇搏是健身教练。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脸色立变：“我的腕力球掉到了蒋老板的脚下。我是过去捡东西的。”
“捡起来之后你还和蒋老板聊天了。”Dylan说。
“这是礼节！”仇搏生气。
“可以了。”柳先生再度摆手，“统计一下，马尾老板、吴老板、方利、Dylan、仇搏，一共五个人接近了蒋老板，对吗？”
“我看还有一个吧。”霍染因终于说话了。
他双手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一截霜雪似的小臂，上边洒落点点水珠，他的手指落在桌上抽纸的上方，虚点了一点，才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过手指与手臂上的水珠。
他在所有人的关注中，说：
“还有一个人，在刚刚来了蒋老板和吴老板的桌子，拿了纸巾。”
四下发出小小的声音，大家在互相询问有没有对这件事情的印象。
他们对这件事都没什么印象了。
直到做了这件事情的主人开口说话。
“没错，我去那张桌子上拿了纸巾。”孟负山淡淡说。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柳先生问。
“我去拿纸巾的时候，纸巾已经从蒋老板的泡面碗上挪开了，只是在这张桌子上抽张纸而已，算靠近吗？”孟负山反问。
“为什么要去拿纸巾？”柳先生又问。
“我的桌上没纸了。”孟负山回答。
“我记起来了。”方利突然说，“刚才他确实过来了，是站在我背后的，拿纸的时候还碰了我一下。”
“还有什么人靠近了这张桌子而又忘记了的吗？”柳先生环视四周。
这回，没有人再出声，可见靠近了的人，都被找出来了。
“那么，”柳先生换了个坐姿，“有人承认自己毒害了蒋老板或吴老板吗？”
当然没人承认。
前后靠近过蒋老板的六个人都将双唇紧闭，此刻他们的嘴唇恐怕比蚌壳更紧。
“既然没有一个人承认——”柳先生提议，“要不先对他们检查检查？如果凶手在投毒的过程中不慎让氰化物沾上袖子口袋什么的，只要我们检查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除了六位嫌疑犯外，其余所有人都交口同意。至于那六个人，除了吴老板明显不满，骂了两句之外，也并没有太多的表示。
霍染因冷眼旁观。
他看着柳先生身旁的保镖上去，非常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人的口袋、衣袖，还拿之前验氰化物的道具上去，逐一实验，也没有所得。
检查完毕，没有任何一个嫌疑人身上沾有氰化物。
得出结果后，吴老板非常大声地冷哼一声，其余几个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也显得有一点失望。
失望没有查出沾有氰化物的那个人吗？
其实就算查到有人袖子上沾到氰化物，也不能完全他就是投毒的那一个——他有可能是在和蒋老板互动的时候，在蒋老板的面碗上沾到的。
而且在这次投毒事件中，有个很关键但如今已经被忽略的问题：
并非只有蒋老板的碗里有氰化物，吴老板的碗里也有氰化物。
这意味着，如果不是吴老板给蒋老板投毒并同时给自己碗中下毒，那么凶手要接连在两个人的碗里下毒，难度较之只朝一个人碗中下毒成倍增长。
最有可能做到的，除了吴老板外，就是之前烧水的马尾老板，之后分菜的Dylan。
如果凶手是吴老板，吴老板难道真的觉得在给对方下毒的时候，又给自己下点毒，就能够逃脱嫌疑吗？
如果是马尾老板，他倒是能做到隐蔽，但水壶从头到尾都没有洗过，怎么能保证除了蒋老板、吴老板以外，第三个人的碗里没有氰化物？
如果是Dylan，他有机会，但老板有可能拒绝他“撕开包装倒入泡面”的行为。一旦被拒绝，他的投毒行为不就失败了？或者他的投毒是随机性的？但他投毒的目的动机是什么？现下投毒，已经和故事不符了，故事之中，在有人中毒死亡之前，还有个砍了脑袋敲开头盖骨的。
对了，还有，氰化物是剧毒，凶手都投毒了，为什么不直接投够足量，让人一吃即死？这样吴老板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种种疑问相互纠缠，如同一团打了无数死结的毛线团，拆不开理不顺，如果纪询在这里……
霍染因将脑海中的念头撕碎。
“周老板怎么看？”柳先生忽然说话，看向霍染因。
“暂时没有看法。”霍染因已在心里将疑点逐一列出，但他思忖着没有立刻把这些问题说出来。如果他没能弄清楚这些问题，说出来，众人也不可能帮他弄清楚。
这并非因为现场都是蠢人。
至少柳先生绝对不蠢。
但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柳先生，是为了找到凶手吗？
不。
找不找得到凶手，对柳先生来说，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从刚才到现在，他所做的都只是为了……
“那就全民公投吧？”柳先生说。
“什么？”众人问。
“全民公投，要不要把有嫌疑的人——”
柳先生倏然从阿邦腰侧把枪抽出来。那把铁灰色的枪，被一只苍老的手压着，压在桌子上。
这把枪突然变重了。
沉甸甸的生命的重量，压在柳先生手下，它的身上。
“全部杀掉。”
柳先生所做的这一切。
都只是为了拿回他的统治，他的王座。

第二六一章 暴君。
全场哑然。
当现场的人意识到柳先生到底说了什么之后，马尾老板，这位很具有艺术家气质的老板，猛然跨出两步来，发笑说：“喂，差不多够了，开玩笑也要有个度，什么叫‘要不要把这六个人都杀了’？我们都是无辜的啊，我们是人啊，不是一只猫看不顺眼了，就拎着它的脖子把它往窗户外一扔啊。”
众人沉默。
霍染因也沉默。
人心生残忍之际，以为自己永远能当扔猫的那个人，直到落难了才发现，自己也会成为被扔的那只猫。
“你们怎么不说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马尾老板问周围那些没有嫌疑的人，他接着再看向柳先生，骂道，“还有你，柳先生，你如此嚣张跋扈——”
柳先生抬手开枪。
“砰”的一响，像道箭矢飞掠耳际。
霍染因的视线，追寻着柳先生抬起的手，手上的枪，枪口的火花，火花中迸出的子弹——
子弹射中天花板上的流苏水晶灯。
哗啦——
水晶灯的金色仙女迤逦裙旋转开来，点点金闪，条条瑞光，在一瞬的飞舞绚烂之后，轰然砸下，倾倒于地。
马尾老板未尽的话僵在嘴里。
柳先生重新将枪放下，那只握着枪的手依然苍老，柳先生的态度和之前也没有太多的差别，但是已经没有人敢于无视这个老人了。
“不要激动。”柳先生说，“矮老板？”
他看向矮老板。
矮老板原本是站着的，当柳先生的目光看过来后，他倒退一步，坐倒在了椅子上。
“嗯……什么？”他问，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
“全民公投。”柳先生再一次和善说，“不是我的主意，也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主意，是现场每一个人的意见，每一个人的意见都不会被忽视。”
他笑起来。这话确实也挺好笑的。
“再考虑到这次情况特殊，要不然，我们弄个匿名投票？大家都不需要有负担，只要写下‘同意’，或者‘不同意’就行。”
又一次沉默了。
如果先前众人的沉默，是因为感觉到头颅被罩入布袋的窒息；这次的沉默，恐怕是在窒息的布袋之中，感觉到了一丝新鲜的空气。
实名表决，现场的绝大多数人，恐怕都没有办法说出“同意”两个字来，但一旦匿名表决，当脱离了自己的身份做出决定的话，也许杀害同类的决定，就不那么难做了——
“当然，”柳先生忽然又说，“如果大家依然还对这个提议有所顾虑，那不妨再听听我的下个办法吧：我们回房间去。”
“房间？”吴老板迫不及待开了口。现场的其他人可能都在猜测柳先生最终不会枪杀六个人，但他知道——他清楚的知道，再杀六个人，对柳先生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他，他们早就……他迫切地想从生命的威胁中逃离。
“无论凶手是幽灵，还是我们身边的人。只要我们都回到房间里去，一个人呆着，关好门窗，那么危险就自然而然地被屏蔽在了门窗之外。”柳先生说。
“可是幽灵能通过通风管道……”
“房间里只有空调通风口，空调通风口不能过人。”柳先生简单说，再道，“所有人都集中在二楼的客房内。一间挨着一间，这样隔壁有什么动静，也能听见。我会再安排保镖守在前后的楼梯上，三人一组，前边一组，后边一组，来回巡逻，两班轮流，呼应协同。”
大家渐渐有些被说服了，开始认真思考柳先生的提议。
“那我们吃喝……”
“速食食品。如果速食食品吃完了，就让厨师做饭。饭菜做出来了，先让厨师吃，半小时后没问题，其他人再吃。”
柳先生目光刺向厨师长Ben。
他冷冷说：“如果做出的饭菜有毒，厨师先死。”
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那这六个嫌疑犯……”又有人说了。
“这六个人一样会被关进房间。”柳先生言简意赅，“房间是保护所，也是牢房。”
“那……”
“那那那！”柳先生突而暴怒，“那个鬼！我说过会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安全！现在！立刻！给我去二楼的房间里呆着！如果还有人敢出头挑刺弄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这把枪就会出现在那六个嫌疑犯的手中，由他们来开枪，崩了那家伙！”
咆哮的怒吼如同雷霆一样轰隆隆滚过餐厅。
儒雅的船主人撕下了自己的面具，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他仅仅是这艘船的暴君。
而后，一片寂静中，柳先生掸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现在，还有人反对吗？”
柳先生话音落下的时刻，现场一反之前的寂然，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同意声，这场以民主开头的戏剧，欢欣鼓舞地走向高潮。
于是，在保镖把蒋老板的尸体也搬进底下的停尸房后，由柳先生带头，众人在保镖的保护下，离开餐厅，来到二楼客房区域。
除了原本就住在这里的几个老板外，剩下的房间，先由霍染因几位老板挑，再然后是船员，最后是保镖，最后是那六个嫌疑人。
轮到六个嫌疑人的时候，矮老板不由说：“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不找点铁链什么的，把他们锁起来？”
他的声音在柳先生恐怖的面容下越来越低，柳先生一字一顿：
“所有人，别废话，滚进去。”
他呵斥着众人如同呵斥自己的猪猡，也再一次验证了霍染因之前的想法。
柳先生根本无所谓谁是凶手。
他只要维系着自己在这艘船上的地位。
六个嫌疑人，包括其他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模一样的猪猡，他也一模一样的将所有人都赶入圈定的笼子。
但他突然之间，毫不掩饰这一点，是因为对眼下的闹剧感到腻烦了吗？
或许。
但也有可能……柳先生有了最重要的灵感……和外界恢复联络的灵感。
霍染因暗自思考着，在和其他人一起进房间的时候，瞥了眼不远处孟负山的房间。
而等门关上，当整个空间里完完全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拉开窗帘与阳台门，接着抬手摘下覆盖在脸上的面具，丢进沙发里，而后也跟着坐进去，闭目养神。
他安安静静。
外头疾风暴雨，浪涛喧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直到，“咚”，有什么东西，穿透狂风暴雨，掉到了甲板上。
霍染因睁开眼，重新戴上面具。
他站起来。
他的耳朵很好。
他往房间外的甲板走去，朝栏杆下看了一眼，接着翻身落下，循着孟负山落地的声音去。
他的身手也很好。
人都在楼上。
一层的空间，安安静静，只有灯，依然亮着的灯，照出被撕裂了的繁华底下的惨淡与荒凉。
霍染因穿过赌博区，来到了员工休息区，他先朝里头探望一眼，没有人——
孟负山没有往这里走吗？
他依然往前，静悄悄地走过一小段路，耳朵边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
他再循着声音往前走。
很快，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声音就自这扇门内响起，零星的一两个字，调皮的钻出门缝，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枪……”

第二六二章 真可惜，是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个非常小的空间，算算大约不到六平米，放张贴墙的单人床，再放一张和床并行的靠墙的桌子，以及一个正立在床头位置的洗手池，就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占据得满满当当了。
当然，房间里有两扇门，一扇门是通往走廊的门，另一扇门夹杂在桌子与水池中间，是洗手间的门。不过洗手间并不属于单一的房间，它夹在两个房间的中间，由两人共用。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孟负山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纪询身上，纪询正盘腿坐在他的单人床上，这个逼仄的空间，对于身材高挑的人来说，显得过于局促了。
接着他的目光转移到纪询的手指上。
纪询已经摘除了面具，但身上的金饰没有摘除，依然挂着金链子，带着金戒指，刚刚他们聊的那把来自阿汤的枪，便在戴了金戒指的食指上旋转。
黑枪。
金戒。
还有吊儿郎当的人。
“我确实通过你书里折角的页数知道了两个命案地点。但你们不是又发生了第三起命案了吗？”纪询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我看案发现场的速度，都赶不上你们发生命案的速度。”
之前从茶室里拿下来的《恶之花》，正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两本空白笔记本。笔记本是孟负山来到这个房间里就有的，可能和一次性牙刷牙膏一样，都是统一发放的吧。
“蒋老板被毒死了。”
孟负山说，接着几个现场的情况简单告诉纪询，包括如一道阴影般笼罩在谋杀案上方的妈祖恐怖故事。
纪询眉梢微动，陷入沉思。
“不过，”孟负山又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纪询抬眼，“联络你。”
“几个字就够了。”孟负山不为所动，“你上船来的任务不是查案。”
孟负山没有说错，纪询上船来确实不是为了查案的。
他是为了拍下这艘船的犯罪证据。
“但我上来之前，也没有想到这里会发生这样的，接二连三的，命案。”纪询慢慢说，“而且关系四十年前的故事。这个故事，只能从还活着的几个人口中得知，而在正常的情况下，要得知这件事情难于登天……孟负山，你不好奇吗？这也许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我好奇，所以我在这艘船上。你别忘了是谁找你上船的。”孟负山有些不耐，“但是事情必须一项项做，这起暴风雪连环杀人案的最终结果，不由我们掌控，我们不如先掌控我们应该掌控的东西——而且现在每个人都被柳先生赶进房间里坐牢了，凶手几乎没有得手的余地了——你下去，拍了东西再上来，什么都不耽误。”
纪询沉默片刻，点下头：“你说得也对。”
“那就抓紧。”孟负山随口说，“你留了回去的后门吧？”
“事实上没有。”
“……”
“不用担心。这点小问题我自己能解决。”
孟负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纪询旋转的手指上。他意识到自己目光停留太久了，就像飞蛾盯上火焰一样。
“枪留下。”孟负山说，“发现了凶手，我会制住他，等你上来问清楚过去的故事。”
“考虑到你们都被赶进了房间里坐牢，我很怀疑你有没有这个机会。”
纪询回答，他旋转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一直在他指尖跳舞的枪也跟着歇了，落下来，撞到他的金刚咒戒指，发出声轻响。
“不过……”纪询思考片刻，“上面确实比下面更危险。这样吧，枪你先拿着，等我下去拍完了东西，再上来和你汇合。”
说罢，纪询倒转枪头，将枪柄递向孟负山。
就是这时，两人同时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不，不是突然响起了什么说话声，走路声，或者任何显而易见的声音。
那是，有人的呼吸突然乱了一拍的动静，轻微到像是他们在神经高度紧张中发生的错觉。
但不可能是错觉。
错觉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纪询戴好面具，从床上跳下来，轻盈得像是一只睡醒了的山猫，没发出任何声音。
站定后，他不再动，给孟负山使了个眼色。
孟负山心领神会，转身向门。
房间太过狭窄，不利于战斗，更不利于用枪，这个逼仄的空间，走廊和门一样宽，甚至没有办法躲在门后偷袭。
最好出去，外头解决……
孟负山的手，握住门把，接着猛然下按，将门打开！
几乎同个刹那，一道影子自外头冲入，撞在孟负山身上！
岂止是孟负山，等到后面的纪询也因为这突然的情况而一时惊愕，偷听到他们对话的人，知道他们手中有枪，竟然还敢冲进来！
对方也有枪吗？
对方没有枪，所以才要直冲进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是一眨眼，那人已经和孟负山拳脚相加眼花缭乱地混战在一起，他们战斗得克制但凶狠，虽然没有闹出足以引人注意的动静，但找找致命。纪询抬起枪口，很难分毫不差的瞄准一直在交叠移动的两个人。
“住手！”他想也不想低喝道，“否则我就开枪了！”
没有人停下。
孟负山也好，冲进来的那个人也好，全部没有停下。
枪在此时竟然没有足够的威慑力！
孟负山的臂弯勒住了来人的脖颈，但这更像是来人主动切入的结果，他反身将孟负山摔在地上。
间不容发，孟负山喊：“纪询！”
不用孟负山说，纪询已经捕捉到机会，他的手指叩向扳机，就在这时候，来人将脸抬起来，一张覆盖着半边脸的银色面具，和他脸上一样的面具。
开枪的刹那。
纪询将人认出来了。
“霍——”
他猛地用另一只手击向自己持枪的手腕，弹道一抖，以咫尺差距掠过银面具的脸，射中墙壁，穿墙而出。
这一击打的惯性带着纪询踉跄了两步，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用死死拽进了掌心要压扁，接着又突地放开，所有被挤出来的血液，又在同一时间奔涌流回，一缩一胀，疼得仿佛要碎裂炸开。
而后他定定神，站稳了，低叫道：“住手，他是霍染因！”
依然没有人停下。
孟负山给他面子，在反击的时候厉声道：“他不是！柳先生亲自检查过每个人的脸，如果他是霍染因，他是怎么做的身份？霍染因上不了这艘船！”
说罢他一拳揍向银面具的脸。
银面具没有躲——没有完全躲。
他让自己脸上的面具被孟负山的拳头给打掉，在面具落地的当啷声中，霍染因的面容暴露在两双视线之下。
孟负山的动作慢了。
霍染因没有，他干脆利落地将人再一次扭在地上，终于勾起嘴角，嘲讽似地笑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慢慢吞吞，一字一句：
“真可惜，是我。没有如你们的意，真是不好意思……纪询，以及你的好partner，孟负山。”

第二六三章
现场的气氛有点古怪。
纪询想要反驳霍染因刚才的那句话，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现在的重点。
他揉了揉额角，和还角力的两人商量：“总而言之，你们先停下？”
没人理他。
孟负山和霍染因依然盯住彼此，寻找着对方身上的薄弱处，好一击制敌。
朋友的朋友，不代表朋友；情人的朋友，当然更不代表朋友。
纪询深深叹气：“兄弟们，我们是在一艘积年累月违法乱纪的船只上，外头上个楼梯就有双位数的持枪保镖等着我们，他们杀人不眨眼；还有个深谋远虑，手上已经挂了三条人命，却依然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凶手。而我们仅有的力量——”
他展示一下手中的枪。
“只有这个。”
“所以，就算做不到1+1+1＞3，至少也不要1+1+1＜2吧？”
或许是听进了纪询的话，或许是两个人琢磨片刻，都觉得不太可能简单地控制对方，所以他们一齐撤手，各退一步。
霍染因向门的位置退，孟负山向纪询的位置退。
房间里的情况，变成了纪询站在最里边，孟负山站在他和霍染因中间。
这个站位让纪询心头微微不安，不过房间狭窄，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你是怎么上来的？”孟负山开了腔，问霍染因。
“这个不太重要……”纪询打个圆场。
“不，这个很重要。”霍染因不冷不热道，“就像蒋老板死之前，孟负山为什么靠近蒋老板一样重要。”
“……”纪询。
这个细节之前孟负山说的时候没有和他说，他看了孟负山一眼。
孟负山不耐烦：“我靠近的不是蒋老板，是蒋老板的保镖，方利。我想试探试探，有没有可能拿到他的枪。这事没成功，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吗？”
纪询舒展眉心，对方说的合情合理。
孟负山听到阿汤失踪的消息，应该能猜到是他打晕了阿汤并夺走阿汤的枪。有他为榜样，孟负山考虑怎么再拿一把枪，是正常的思维递进。而事后不说的理由，孟负山也给出来了，没成功，说什么都白搭，同样符合孟负山的个性。
“我的问题回答了，你呢？”孟负山鹰隼一般的目光刺向霍染因。
“我的答案，你恐怕不太想知道。”
“是不敢说吗？”
“要不要猜一猜，我是怎么知道这艘船又问题，又是走了谁的路上这艘船的？毕竟——你确确实实，一个字都没有跟我透露船的消息。”霍染因没看孟负山，他看向纪询。
纪询和霍染因对视片刻。
心中的不安扩大了。
“别说了。”纪询突兀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孟负山说，他铁了心要知道霍染因是怎么上船的。不过——他露出了被蚂蚁爬上脖子的忍耐表情——勉强解释一句，“是我威胁纪询跟我上船的，也是我跟他说不准告诉你。”
“孟负山。”纪询低叫一声。
孟负山不明白纪询为什么一直在阻止这段可以很快结束的对话。
“是吗？”霍染因笑了笑，“纪询，你真听孟负山的话。他就是这样骗过你的吗？”
他望向纪询，片刻之后又摇头，慢条斯理说：
“不，说他骗过你，太高看他，太低看你。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真相就装在盒子里摆到你面前，但你不敢去碰触。纪询……你真令我失望。”
接着，他转向孟负山，公布答案。
“我找到阿宾了。”
忽然之间，房间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静得呼吸声都听不见。
阿宾，曹正宾。
陈家树的左右手，自陈家树死亡后失踪。
“我找到阿宾的时候，阿宾正在谋求上船。”霍染因语调平平，“如同孟负山所认为的，这艘船防守森严，由新带老，还要船主人柳先生亲自审核，才有可能得到上船船票。”
“我抓到了他，对他进行突审，他知道落入警方手中，就再也逃不出去，也就不能做想做的事情……他想做的事情，只能由警方替他完成。因此没有任何隐瞒，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陈家树从来没有染指过器官贩卖的生意。染指这个生意的，从头到尾，都是这艘船，都是船上的柳先生。所以我们并没有在陈家树的办公地点或者家中，找到任何和船有关、和‘舟航顺济、风定波平’有关的东西。但是偏偏，你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在村子中发现了那些可疑的痕迹——赌场，赌场中的船，赌场旁的手术设备。如果这些不是陈家树的东西，那么答案能是什么？答案只能是，有个很熟悉陈家树的人，安排了这一切。”
“第二件事，陈家树确实委托过郑学望做一个假的医疗记录。目的是为了试探孟中海是否可信。这恐怕对应着我们在琴市时候，孟中海和你联络的种种。试探完毕，确认了孟中海可信之后，陈家树才将曹正宾和孟中海带上柳先生的船。”
“第三件事，船上时候，柳先生一度向陈家树表露过合作的意向。下船没多久，陈家树死了。我找到曹正宾的时候，因为没有了陈家树，曹正宾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上船的门路，可是孟中海不止找到了，还将你带上了船。”
“足够了吗？纪询。”霍染因淡淡说。
他看向纪询，纪询没有说话；他又看向孟负山，孟负山也没有说话。
霍染因再度笑了笑，含讽带讥：
“孟中海。孟负山的假名。一个实在算不上走心的假名。很符合孟负山接下来的行为，他以陈家树为跳板，轻轻一跳，跳到了这艘船上。所以他明明怀疑我的身份，却始终不愿意相信我能上船。因为他为上船，实在付出太多了。”
“他——”
纪询闭上眼睛。
可是霍染因的声音，依然像刀锋一样，贯穿他的耳，划过他的心，再裂开他的身体。
“付出了一个人的生命。”
死神挥开斗篷，满怀怜惜地将他拥抱。
死亡的羽翼之下，他仿佛看见了妹妹。妹妹哀伤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怨恨。
她怨恨他，怨恨他的懦弱，怨恨他自诩聪明，却一错再错，错到将孟负山都拖入无法回头的深渊之中。
“你们一定是在将要上船的时候才见面的。”霍染因继续说，“因为，你不敢见他，他也不敢见你。你们都害怕，见了面，说了话，这场自欺欺人的戏，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我说的究竟对不对，纪询，你不妨问问你的好朋友。”
“纪询……”孟负山终于开口。
声音未落，他便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他一个箭步，将纪询手中的枪抢到手里。
兔起鹘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霍染因。
孟负山冷冷道：“站好。纪询扣不下的扳机，我扣得下。”

第二六四章
“孟负山——”纪询上前一步。
“你也站着。”孟负山冷冷道，“我不会冲你开枪，但我手里有刀。”
“……”
“纪询，用用你的脑子。怎么，一见到你的新朋友，你的脑子就成了汪洋大海？”孟负山眯着眼睛，盯住霍染因，“现在我们都在船上，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我们置身孤岛，外来的信息无法验证。按你的说法，陈家树没有违法犯罪，凶手也不是阿宾，你们警方最多扣留他48小时，哪里来的没有希望，需要寻求你们的合作？合作什么？他和我前后脚失踪，无非是认定我就是凶手要来寻私仇杀我，如果他愿意和你们警方合作逮捕我，何必离开？呆在宁市就可以和你们合作。这个故事的逻辑在最开始就不成立！”
“还有——”
“还有？”霍染因似乎有几分哂笑。
“当然还有。”孟负山说，“上船之前，先要知道这艘船。纪询之所以知道这艘船，是因为我告诉了他；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这艘船的？警方情报？别的时候或许有可能，这一次不可能。因为这一次的上船地点，没有一个在国内。怎么，宁市警方的手，已经遥遥伸到国外布局了？”
“你调换了因果。你不是通过阿宾找到上船地点的。你是先知道了上船地点，才意外的在那里发现了阿宾。”
“难道不能通过陈家树的人际关系找到上船的老板？”纪询这里插嘴说了一句。
“纪询，你也参加过陈家树案子的调查吧。你在陈家树的人际关系中看见了值得怀疑的和‘上船’有关的对象吗？”孟负山嘲弄道，“别说上船了，你们找到了和‘舟航顺济、风定波平’及‘船’有关的对象了吗？”
纪询沉默。
他参与调查之际，确实没有找到。
“这艘船非常重视匿名。阿宾之所以能找到能上船的老板，是因为那个老板与陈家树有过一两次的交流，而阿宾身为陈家树的心腹，他知道一切——所以他知道那个老板。”
“而霍警官——”孟负山话锋一转，又转到霍染因身上，“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无法解释，因此结论就是我刚才所得出的：你是先找到了地点，才找到阿宾。”
“一个无法开诚布公谈论的线索，恐怕接着就要引出一个同样无法开诚布公回答的问题，”孟负山嗤笑，再问，“你是怎么上船来的？”
他面向霍染因，却对纪询说话。
“纪询，你本来不应该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我回答了他对我的疑问，他却没有回答我对他的疑问。你觉得，他刚才真的没有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在隐藏自己那不可告人的，上船路径？”
纪询沉默片刻，看向霍染因：“你是怎么上船的？”
霍染因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嘲讽第一次消失。他淡淡说：“无可奉告。”
孟负山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持枪的手稳如磐石：“他刚才说我有事情没有告诉你，难道他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吗？纪询，你知道他的房间不是二楼，而是三楼吗？三楼，总统套房，那是柳先生招待贵宾用的房间。我确实上了船，而且也千方百计将你带上了船。但他呢？他岂止能上船，他还能以贵宾的身份上船。”
孟负山冷笑。
“如果要以能否上船为嫌疑评判标准，他的嫌疑恐怕比我大得多。”
纪询的目光在孟负山和霍染因之间游曳。
孟负山继续说。
一如霍染因对他怀疑深重，他对霍染因也有无数掂量。
“我在琴市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正被人追杀。那些人，是毒贩吧？只有毒贩，才会在国内如此亡命，所以他，曾经做过缉毒警？看他的职位，年轻有为，立过大功——怎么，卧底成功，端了毒窝？”
“缉毒警……一个很危险的警种。”孟负山慢慢说，“卧底缉毒警……危险中的危险。”
“做这行的，有些人，英勇就义了；有些人，侥幸生还了；还有一些人，被黑暗腐蚀了。”
“霍警官。”讽刺从霍染因脸上，转移到孟负山脸上，“你是哪种人？”
接着，孟负山终于瞥了纪询一眼。
“纪询，如果你深信他刚才的推论，那么相不相信我的推论？你相信你的新朋友，还是老朋友？”
“恐怕还是我更值得相信一点吧。
“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的目标呢？你知道吗？”
纪询于两人间游曳的目光终于停留孟负山身上。
“好吧。”他简单说，没有说相信谁，也没有说不相信谁，“现在你想要怎么办？”
“按照计划办。”孟负山，“在他进来之前，我们已经计划好了。”
纪询拧眉片刻，点点头：“不错，我们确实计划好了。但现在情况有了新的变化，留你在上面，你们两个确定能正常合作吗？”
这下，两人都发出了声冷笑。
“我有个新的提议。”纪询说，“正好现在你们都被赶进了房间，吃速食食品自生自灭，我想柳先生这样安排，不会是想要隔段时间看看你们是否好好呆在房间里，肯定是想抽出手来做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和外界联络。而这并非不可能实现。也就是说，以最坏的情况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柳先生成功和外界联络，最短只需要三个小时，直升机就能飞到这艘船的上空。孟负山，我们互换一下，你下去拍照，我留在上面随机应变。”
“不，”孟负山直接说，“按照原计划来。”
纪询不放弃，他再次试图说服孟负山：“我觉得我的这个提议更能应对现在的危机。四十年前的真相，是所有的根源，它也一定关系着此后的所有血腥和真相……包括纪语的真相。”
孟负山的嘴角抿直了。
纪语是纪询心中永远的伤口，何尝不是孟负山不能碰触的疼痛？
看得出来，他有点动摇了。
但是最终，他缓缓摇头：“纪询，我不相信他，现在，我也没有那么相信你，不用再说了，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没有意义再说下去。
纪询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他退让一步：“好了，我明白了。枪给你，我现在下去拍摄证据，顺便把他——”
纪询看了一眼霍染因。
霍染因冷冷看着纪询。
纪询没有回应这道眼神，再冲孟负山说：“一起带走，没有问题吧？”
“求之不得。”孟负山吐出四个字。
纪询耸耸肩，往前走去，米粒大的房间里，要往前走，只能擦着孟负山的身体过去。
等到纪询来到跟前，孟负山手臂内收，枪口稍抬，让出位置。
就是这个时候！
纪询猛然肘击孟负山！
孟负山意外却不慌乱，立刻伸手入口袋抽出刀具——他没有说谎，他确实随身携带着一柄刀具，刀光晃到纪询眼中，赶在身体不可避免受到影响之前，纪询立刻闭上双目，用身体压向孟负山！
他听见孟负山低咒了一声，接着，他被摔倒了地上，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现场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霍染因！
倒地到睁开眼睛，纪询只用了一瞬，但这时候战局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刀子掉落到了地上，枪支正在孟负山与霍染因两双手中间争夺，接着，突然，这支枪脱出了他们的手掌，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抛物线……
纪询赶在所有人之前，抢到这把枪。
他同时脚尖一踢，把刀子踢到自己看不见的角落。
接着他举枪对准前面两个人……没人停下……刚才试过了，这招明显不太好用。
纪询都懒得说话。
他想了想，干脆退后两步，坐到床上，调转枪头，对准自己，言简意赅：
“别他妈打了，谁再动一下，我就开枪。”
“……”
两人停手了。他们一同看向纪询，没人说话，但他们脸上有同样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纪询晃晃手枪，冲两人微微一笑：
“很好，这个威胁挺有用的。所以我再重复一遍现在的情况，帮你们加深点印象：我确实不会冲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开枪，但现在枪在我手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敢轻举妄动，我就冲自己开一枪，两个人都动，我给自己两枪，然后你们可以抬着我的尸体丢进海里，再来要打要闹，随你们的便。”
“好。”孟负山突然说，“枪你拿着，你们合作，让我走。”
“闭嘴。”纪询懒洋洋说，“或者你可以往外走一步，看我敢不敢开枪。”
孟负山瞪着纪询，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纪询已经被孟负山分尸了。
然而孟负山最后也没有动，他牢牢站在他的位置上。
“……好吧。”纪询说，“你们都说了你们想说的话，看来轮到我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在说谎……”
他仿佛笑了一下。
“那我用我的聪明才智来做这个裁判，你们没有意见吧。”
霍染因看向纪询的眼神变得奇妙了，似乎多少有点意外在。
孟负山却显得有点僵硬：“你不需要做什么裁判。”
“不。”纪询简单说，“纪语告诉我，我必须做。”
“先说霍警官吧。”他看向霍染因，“孟负山刚才的分析我觉得入情入理，你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或者你愿意说出是怎么上船来的吗？”
“无可奉告。”霍染因依然是这句话。
“好，那么我认为孟负山的分析很对，不能排除霍警官的问题和嫌疑。”纪询说，“同样，我也认为还有另外一个可能，警方对线人有保护和保密义务，在你我都不可信的情况下，他不愿说出那个名字，合情合理。”
“……”
孟负山没有反驳，他认可了纪询的话。
“现在轮到你了，孟负山……”纪询说。
接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另外两个人都怀疑坐在床上的人会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纪询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音，一路低到地面，以及比地面更低的裂隙：
“孟负山，你说霍染因顾左右而言他，你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始终没有说一句，陈家树不是你杀的。
“这句话很难出口吗？”
纪询淡淡质问一句，他漫长的停顿着，仿佛说话能耗尽他全部的力气……而后，轻轻续道：
“是啊，是挺难的。设身处地想想，你的难以开口，如同我的难以睁眼。
“比起船上第一个死去的人的房间里，那个可笑的机械密室，最难解的密室，果然是自己心中的密室。
“我给自己出了一道题。
“理所当然，解不开。
“因为那是我不想得到的答案。
“整个案子，我始终在试图说服自己，郑学望所谓的‘真实医疗记录’，是他的一面之词，根本不存在，不能轻信。
“说实在的，要说服自己这点真的挺难的。因为我知道，反过来，一旦它存在，立刻就会出现一个比当时我费尽心思东奔西走挖郑学望过去二十年的经历还说得通的多的解答。
“那个人进了他的办公室，偷走了这份医疗记录。失去真正的医疗记录的郑学望，为了自保，自然而然的就会撒谎，糊弄警察。这和那个随机吃到药片的作案手法一样，都给真凶留下了足够宽裕的逃跑时间。
“就算警察随后尸检了，发现是谋杀，他们也会调查最可疑的郑学望——不，是我一定会去调查郑学望，毕竟是我在蒙蔽我自己，我在对自己撒谎。
“接着，我就会顺着郑学望，调查到你精心准备的赌场。
“当然，这还是你帮我指路。郑学望的赌博并没有很久，只是最近一个月，不是吗。许信燃常去的赌博地点，想必也和这艘船有那么点支线关系吧。也许就是柳先生掌握这些高端人才的一种手段。你由此得到了灵感，对郑学望如法炮制……
“当时霍警官怀疑过，宁市这么多赌场，为什么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许信燃和郑学望，正好在一个赌场。
“然而我依旧在规避他的怀疑。
“我找到了赌场，我一定会发现那艘船，和那个仓库。那是你精心为警察和我准备的，你送给警察一个调查方向，也送给我一个勉强可以解答的理由。
“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我的自我洗脑，也仿佛终于走上了正轨……
“但是那艘船和那个仓库，不可能靠你一个人能做到，你最多就是改一改那个账本，让它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
“而那些医疗器材，失踪人员的DNA，不是陈家树干的，就只有柳先生能帮你准备。
“围绕着陈家树的死亡发生的所有，都是你交给柳先生的投名状。
“之前周局和袁队他们在宁市和琴市对于各大医院体检配型的举动让柳先生意识到自己不安全了，他需要一个替死鬼，你就帮他找了一个替死鬼。
“帮柳先生断尾求生。
“你完成的太出色了，出色到能接手柳先生的一艘接驳船，带我上船。
“但是百密一疏，我们在陈家树的办公室里连账本都找到了，却没有找到‘船’的象征物，账本都放了，再放一艘船，写几个糊弄的‘舟航顺济风定波平’，费事吗？
“我想并不费事。因此最合理的推断，是这件事，依然在凶手的缜密计划之中。凶手展现给柳先生的决心和投名状，也不过是对柳先生释放的烟幕弹。他对柳先生虚与委蛇，他给警方留了破绽和线索，他的最终最真实的目的……
“是将柳先生绳之以法，或者对柳先生实施报复。”
纪询抬起眼，看向孟负山。
“我说得对吗？”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说一句‘陈家树不是我杀的’。
“你有可能诱导了郑学望，也有可能自己动手。无论哪一种，你心中都明白……
“陈家树的鲜血，就在你的掌心。”
孟负山闭上眼，再睁开：“人是我杀的。”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摇摆的空间。
结果出来了。纪询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干得像有一把火，在里头灼灼燃烧。
他试着要出声，可是突然失了声。只能坐在原位，听孟负山说话。
“但这个谜题，实在不应该你来推断，应该由我来说。等一切结束之后说。我之所以不说‘陈家树不是我杀的’，是因为我从没想瞒过你。”孟负山淡淡说，“狡辩，否认，没有意义，那抹杀我，看轻你，更玷污了我对纪语的爱。”
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光明正大地将藏在心中的珍宝拿出来。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会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
“纪询，我只是还有不得不去做完的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没有退路了。”孟负山看向纪询，“不要阻止我……就算，我们已经不同路。”
孟负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正是纪询必须去做的事情。
“还能合作吗？”许久以后，纪询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个人。”
“不可能。”
“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说不可能的是孟负山，说可以的，是霍染因。
孟负山脸上闪现错愕之色，他看向纪询，又看向霍染因，似乎觉得刚才的“可以”，是纪询浑水摸鱼喊出来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从霍染因的嘴里说出来。
相较于他，霍染因的表情就玩味得多了。
“别看了，是我说的。凶手承认自己杀人了，至少开诚布公了。”
“毕竟……”
他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纪询身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的是夜的光芒。
“纪询，我和你都能合作。你，可还没有开诚布公。”

第二六五章 暴雨。
二楼的一扇门，静悄悄打开了。
走廊上橘色的灯，照在猩红的地毯上，角落墙上，已经被破坏的监控设备，正顶着龟裂如蛛网的眼，依然盯着走廊。
但是，奇怪，很奇怪，这条走廊，前边通向盘旋的中堂楼梯，后面正对闭合的船长室，而狭长的甬道之内，空荡静杳，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人都去哪儿了？
柳先生呢？那些保镖呢？
敞开的门里，走出一道黑影来……
*
“我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和警方联络。”
三人勉强达成了一致，纪询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排空，对另外两人说话。接着他看向霍染因。之前纪询和孟负山行动的时候并未将警方考虑进来，是因为当时和警方报备与联络的条件不足。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船上接连死了三个人，船只又失去了动力，还有霍染因这个支队长在，只要能成功联络警方，警方有充足的理由上来搜查扣押，一切就会变得非常容易。
“你上船来之前，有带什么后手吗？比如定位器什么的？”
“有。”霍染因说，“黏在上船的舷梯底部。”
“不错的想法。”纪询评价。
“但是这整艘船都没有信号。”孟负山说。
“没错。但这是一个只要换换思维就能解决的问题。信号的屏蔽是有其局限性的，它屏蔽了船只，我们只要离开船只就行了——”
纪询站起来，推开窗户。
一道亮银色的曲折闪电，正好游龙一般劈开浓黑如墨的天空，它照亮了天地，照亮了在天地间织出密密帘笼的瓢泼大雨。
当这划开浓云的闪电复又钻入天空，其后，才有滚滚的雷声，伴着纪询的话语，一同进入耳朵。
“趁着天黑，跳下船，往外游，游到没有信号屏蔽的地方，用手机和定位，告诉警方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这里的位置。”
*
纪询的提议无疑是个跳出框架的破局之法，简单，直接。另外两人只稍稍思索就同意了这一提议。
然而事情总是很难一帆风顺。
等他们三人离开房间，小心谨慎来到通向甲板的通道大门前时，却发现已然在大雨之中积出一片薄薄水洼的甲板上，出现了几顶白色的伞。
白伞底下，是几条漆黑的身影。
那是一个个穿着西装，荷枪实弹的保镖，以及被保镖围在中间的柳先生！
毫无疑问，在纪询他们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将所有碍事的人都赶进房间里的柳先生，也想到了同样的解法。
不止如此，他还像纪询他们一样，在疾风骤雨海浪翻腾的时间里，就急不可耐的想要派人出去，联络外界！
纪询将脑袋小小探出去一点点，又飞快缩回来。他朝其余两个人努努嘴，先比了个八，又比了个一。
八个保镖，加上柳先生。
九个人，也就是说，所有在外头自由行动的人，都在这里了。
不用更多的沟通，他们立刻知道接下去怎么行动了。几人离开这里，直接上了楼，找个适合的位置，掀开窗帘的一角，打开来自阿汤的手机，用摄像头对准下边，监视情况。
大雨倾盆，浪潮翻涌的海面，生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
通过手机屏幕，纪询三人看见，几位保镖将一个大桌子四脚朝天放在甲板上，用防水布将其一层一层地缠绕起来，再用绳索牢牢捆好，这样，一个简单的救生艇就做好了。
几位保镖将救生艇抬起来，直接往海面上丢去，按照一般情况，他们可以走船的舷梯，但此时船上种种设备被破坏殆尽，舷梯也无法控制了。
甲板下的海面，手机的摄像头不能完全拍到。
三人听着雷雨轰隆，看着漆黑的海面上涌溅着高高的翻着白沫的浪花，猜测着掉下去的“船”怎么样了……似乎不太好……因为风浪实在太大了。柳先生的保镖们似乎在议论着，大家没有直接行动，也许在请求柳先生等风浪停下来再行动？
毕竟大雨、风浪，就算逞一时之威，最终总会过去的。
纪询三人的期待，跟底下保镖的期待奇妙的达成了一致。
可惜柳先生的期待，与他们的期待截然相反。
被众人围拢在中间的柳先生说了什么话，楼上听不见，但是想必是些好处利诱，因为在柳先生说完之后，那八个保镖里，突然有个人站了出来。
他套上救生衣，又在身上绑了绳子，接着其余保镖抓着绳子，将他慢慢放下去。
那个人一点点地消失在纪询等人的视线中。
他们不得不开始思考，如果柳先生的人成功乘坐救生船，离开信号屏蔽范围，那么他们接下去该怎么应对……也许等到这个夜晚过去，他们要面对的就是柳先生无穷无尽的援手。
当然，他们也可以效仿柳先生的做法，在下去的保镖回来以后，同样游出去通知警察。
但是如果柳先生及他的保镖们足够谨慎，在成功通知救援之后，依然顶着风雨守在甲板上，来回巡逻，杜绝可能出现的最后危险呢？
还有，就算这些人上了楼，现在又风急雨骤，但现在才晚上将近八点，天色并没有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们可以冒险下去，但是柳先生的人，包括被关在房间里的人，都是有可能看见他们的行动。
一旦被看见，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糟糕。
提心吊胆的十分钟过去了，下去的保镖重新出现在甲板上，不止柳先生他们想要知道结果，纪询他们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这一切都被手机的镜头忠实收录。
从海里回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滴水的保镖冲大家摇摇头。
他失败了？
接下去的发展佐证了这一答案，柳先生陆续又派了两个人下去，但从他们上来后的种种反应来看，他们也失败了。
风太大，浪太高，这些人凭借着临时用桌子拼凑出出来的“救生船”，根本无法行出信号屏蔽的范围。
这是一个好消息，同时也是一个坏消息。
这意味着，在柳先生无法联络外界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联络外界……
底下的人，似乎不准备呆在大风大雨的甲板上了，他们从甲板上往舱内走来。
纪询三人赶在被撞见之前，先撤离到三楼的空房间里。
“现在……”纪询开了个头，“再等等？”
“可以等雨停。”霍染因说，“但是明显柳先生也急着和外界联系，一旦雨停下来，他们势必再度尝试。我们无法赶在他们之前联络外界。”
“一定要这样吗？”孟负山冷不丁说。
两人一同看向孟负山。
“我们有三个人，他们只有八个人。”孟负山意味深长。
“不是只有，是足有。”
“八个人里刚有三个人下了一趟海冷得瑟瑟发抖，还要保护一个累赘。”
“他们还有八条枪。”
“我们有整艘船的空间可以进行切割包围偷袭。”
“他们也有。”
“干了。”霍染因一句话，干脆利落打断两人争执。
纪询将反驳的嘴巴慢慢合上。
他开始琢磨孟负山的计划，越琢磨越觉得，其实三对八风险也不是那么大，要不……
干了？

第二六六章 失智猫猫。
“我觉得霍染因说得有道理。”纪询表态。
我说的和霍染因说的有不一样的地方吗？孟负山瞥纪询一眼。
既然三人已经达成了一致，他们便开始为接下去的行动做准备。
战斗不着急，战斗前的准备还有不少。他们先上四楼，往柳先生办公与居住的地方去，这艘船上保镖人人带枪，意味着一定有一间“军火库”，给他们提供弹药和枪支更换，底下三层楼在今天里已经被搜查过了无数遍，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显而易见，“军火库”只能存在于柳先生所在的四楼。
他们一路过了等候厅和会客厅，基本不在这里停留，接着进到柳先生的办公室，这里上了锁，纪询再次展示了他强大的开锁能力。
“军火库会在哪里？”孟负山低语。
“办公室，或者卧室。”霍染因说。
“嗯……”孟负山沉吟。
“放在卧室令人安心，放在书房拿取方便。”纪询插嘴。
“霍染因的回答并没有什么令人困惑之处。”孟负山又瞥了纪询一眼。
“所以？”
“何必随时随地争当翻译？”孟负山讽刺，“我和他能够正常交流。”
纪询噎住。
霍染因同时嗤笑一声，显然也觉得纪询有些狗拿耗子。
两人各自找了一面墙去检查，他们显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里头恐怕有什么隐藏门，在各处推一推，敲一敲，或许就能找出通向军火库的道路。
纪询没和他们挤，他坐到了柳先生的宝座上，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望向桌上的白瓷妈祖像。
妈祖像慈悲回望与他，手里托着一枚如意。
“这里瓷器真多。”
“柳先生喜欢瓷器。”霍染因公事公办，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纪询又叹了口气，叹息的声音还没溢出唇畔，已被风雨一口吞没。
他伸手，将妈祖像手中的如意拿起来。
这枚如意相较于差不多烧水壶大的妈祖像而言，有些太大了，它足有小孩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看着是骨头制成的……看上去和他们在琴市自老胡的信封里发现的骨扇，如出一辙。
纪询望着手里的如意沉思片刻，又去拿白瓷妈祖像，但妈祖像仿佛焊在了桌面上，一拿居然没有拿动，纪询下意识地从上下用力，变成了左右用力。
妈祖像转动了。
只听几声“咔嚓”，办公室里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发生了变化，其中几块板子向上升起一小段距离，没入黑暗之中，接着，透明的圆形玻璃柱自黑洞洞的缺口处嗡嗡下落……柳先生的军火库，居然藏在天花板上头！
然而当这些玻璃柱彻底落下的时候，三人才发现，那上面的所有用于放置悬挂枪支的地方，全部空空如也。
“会不会藏在什么别的地方了？”纪询不抱期望问。
“嗯。”孟负山，“藏海里了。”
显然没有人真觉得柳先生把枪支给藏海里了，这不过是柳先生将所有多余的枪支集体丢海里的幽默冷笑话。
“他也太谨慎了吧。”纪询感慨，“为了不让其他人拿到更多的武器，索性销毁所有。”
“行了，去楼下看看吧。”霍染因说。
他们又往下走，在观察二楼的时候，发现柳先生和其他保镖都已经回到了二楼走廊处，正来回巡视。
他们费了点功夫，从三楼的理疗室的外侧甲板，跳到楼下西餐厅的甲板，接着便从西餐厅中的楼梯，直接下到底下厨房。
三人鱼贯进入厨房之中，不过片刻，纪询又闭着眼睛倒退出门，正撞上走在他身后的霍染因。
陈家树的案子说完以后，虽然三人都同意合作。但孟负山依然不放心霍染因，霍染因同时不放心纪询和孟负山，纪询么，只是个失了智的小猫咪罢了，最多玩玩从柳先生办公室里拿下来的骨如意。
因而队伍就变成了孟负山最前，纪询中间，霍染因最后。
奇怪的排队哲学又增加了。
“抱歉。”纪询说。
霍染因没有回答，往左走一步，准备让过纪询向前。
恰恰好，纪询也往左走了一步，以0.2秒的差距挡在霍染因面前。
霍染因回到中间。
纪询又以0.2秒的差距，回到中间，再度挡住霍染因的路。
霍染因停下。
纪询也停下：“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不过我真的只是想给你让个路。”
“是吗？”
“是的。就算我想和你聊聊，也不至于用这种令人上火的方式。”纪询一顿，“不过，都这样了，要不聊聊？三分钟？”
“好。”
“嗯？”
“不是你说要聊？”
“确实是我说的。不过你答应得这么快，多少有点出人意料。让我觉得，接下去的对话肯定是我不期待听见的对话。”纪询慢慢说，仿佛在开玩笑，“不过期不期待，交流都要发生，所以让我先开口吧。”
其实纪询要说的话不用三分钟，三十秒就够了。
“之所以不和警方沟通独自和孟负山上船，是因为孟负山威胁我。”
他们站在厨房外说话，孟负山站在厨房里搜寻可用的东西，中间的门是敞开的，毫无疑问，孟负山什么都能听见。
但是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厨房里的人的注意力一丁点都没有放在他们身上。
那张刀削斧刻似的侧脸，巍然如同岩石般一动不动。
这意味着纪询说得都是真话吗？
霍染因玩味地笑一笑，不接纪询的腔，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陈家树的案子分析得不错。”
纪询看着霍染因。
霍染因果然没有说完：“但我仔细想了想，陈家树的案子还有另一种可能吧。”
到了这时候，孟负山依然没有回头，真是不动如山。
“愿闻其详。”纪询。
“你说在陈家树案子里，你死抓着郑学望不放，是因为没有办法走出内心的迷宫，但是只要稍稍换个思路，就像是这艘船的‘孤岛暴风雪’，只要跳出船来看，一切就迎刃而解……纪询，你一开始就不查孟负山，恐怕不是因为没有想到孟负山。你想到了孟负山，但是你有意识地引导警方调查，帮孟负山争取时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孟负山的目的和你的目的完全一致。你也想知道，你也很想知道，你家人死亡的真相。”
霍染因一字一句。
“这是一个不怎么坏的答案，还有一个更坏的答案，你想听吗？”
“继续。”这时笑起来的换成纪询了。
“更坏的答案就是，你利用孟负山，就如同孟负山利用郑学望。你给孟负山心中注入毒素，毒素在孟负山心中发酵，最后成了一支杀人的毒箭……也许我身边一直盘踞着一条毒蛇。我和毒蛇睡了无数次。”
最后一句话，霍染因说得又轻又快。
孟负山听不见，但纪询无疑听见了。
“嗯……”纪询客观分析，“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只是有点唯心。”
“难得。一向唯心推论的你居然嫌我唯心。”霍染因挖苦道。
“对事不对人。”
“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论迹不论心？”霍染因冷笑，接着他突然又把话题拉回去，“孟负山威胁你什么？”
“还想听？”纪询挑挑眉。
“三分钟还没到。”霍染因慢条斯理。他说了他要说的，但也不妨听听纪询想说的。
“船上的事完了再告诉你。”纪询回答。
霍染因不悦乍现：“你拦下我要三分钟就是为了话只说一半？”
“不是拦下。只是意外。”纪询再度强调，“另外我要告诉你的，是个我也不知道答案，必须要花点功夫去探讨的东西，所以它不适合现在说……不过，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久埋藏。也许再等一等，答案就自自然然跳出来了。”
“……”
“放心吧。我说了会告诉你就会告诉你。”纪询随意笑道，“死了也会把答案写在信封里寄给你的。”
“到你了。”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孟负山幽灵一般出现在纪询背后。
“到我什么了？”纪询探头回望，“我有枪，不用进去搜罗东西。”
“进去看看，你有奇怪的运气。”
然而孟负山不容分说将纪询推进厨房，接着孟负山目光转到霍染因脸上。他冷笑一声：“你看得起纪询，倒是挺看不起我的。怎么，我做事要人教？”
霍染因微微皱眉。
纪询明智地不去管厨房外的两个人，做好只好拿手遮着半边眼睛，不去看刀子，只在灶台柜子抽屉几个地方翻翻找找，他先找到了冰糖罐子，从中挑了一个小冰糖出来丢进嘴里，接着看见一排胡椒粉辣椒面五香粉咖喱粉，这些东西照着人眼睛一撒，恐怕够呛。
他接着看见了不少清洁，一瓶绿色的去油污喷剂，它当然也可以冲着人的眼睛喷两下，不过也可以兑了水洒转角处的地上，奔跑的时候一脚踩上去，应该挺滑的吧？
他又打开了柜子，上面放着不少厨房小家电；他接着打开抽屉，抽屉里也都是些厨房里头用得到的各种东西，纪询随手翻了翻，角落里还藏了个光秃秃的手机充电头。
来回绕了一圈，纪询又抓了两颗冰糖塞嘴里，目光瞟向放在角落的大面粉袋子。
“可惜太少了……”
其余两人的目光集中在看向面粉的纪询身上。
纪询费解：“看我干嘛，面粉爆炸啊，基础中的基础，不至于诧异吧？”
我们是诧异面粉爆炸吗？
我们是诧异你都有枪了还能这么狠。
两人均不说话，思想倒是难得的达成一致。
接着孟负山突然说：“找什么面粉，这里多的是小罐燃气和玻璃器皿，做几个燃烧瓶备用好了。”
两人都有了主意，霍染因觉得自己也应该说说。
他随意道：“做个伸缩弹力棒吧，抽冷子照着眼睛来一下，就瓦解战力了。”
“不做弩箭？”纪询诧异。
“……”
“懂了。”纪询点点头，“警察的自我修养。”
先期准备之后，纪询和另外两人做了个基础的作战计划，接着便准备吸引保镖过来。
考虑到船上情况的特殊性，柳先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所有保镖一同过来，但无论派得多还是派得少，少的那部分都有可能成为突破口；所以最有可能甚至是唯一的解法，是柳先生均分出一半的兵力过来排查。
一半，四个人，三个人对四个人，甚至都不需要有太多的计划……随机应变吧。
几人确定。
纪询特意去赌博区找了个麦克风，将声音开到最大，再将其丢到中堂螺旋楼梯的附近。
只听极度刺耳的“滋滋——”声传遍船只。
立刻的，几人各就各位，埋伏完毕，屏息等待二楼保镖的反应。
寂静。
寂静。
依然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没有反应？

第二六七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人等了十分钟，上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为防万一，他们又额外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动静。
前后一共十五分钟，如果这艘船里真有幽灵，如果幽灵真的不小心将麦克风弄到地上弄出声音，那么这十五分钟的空隙，都够幽灵在船上来回跑酷五遍了。
“怎么回事？”纪询说。
其他两个人无法回答他。霍染因单独从厨房上了二楼，自西餐厅里，往保镖所在的走廊看上一眼。接着他再下来，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转述：
“所有的保镖都出来了，集中在走廊里，但是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要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弄出来的动静，有用，但又没有完全有用吗？
三人陷入沉思。
短暂的沉默后，霍染因开口：“没有意义。”
“嗯？”
“既然想到了联络外界的办法，那么等到外头的暴雨停下，联络外界就好了。一旦联络上了，什么事情不能办。甚至可以直接叫上一百个人端着一百挺冲锋枪扫荡这艘船的每个角落。这种情况下，听到点动静就着急慌忙地派人出来看干什么？”霍染因，“有动作，给机会；不动作，守太平。”
这段分析很有道理，也完全符合柳先生的谨慎性格——他可是个为了不让敌人拿到枪支，就把所有存放的枪支全部丢进海里的男人。
但是很不幸，符合柳先生利益的行为，必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一旦柳先生拖过这段时间，和外界联络上，他们的境地就十分不妙了。
“得逼迫柳先生下来。”纪询说。他正准备继续分析，另一个人开口了。
“客人。”
孟负山看着霍染因，说：
“所有被赶进房间的客人，神经都已经濒临崩溃。如果我们下一回的动静是针对他们的——比如拿点东西砸他们的窗户，那么他们一定会极力拍门求助。我们给客人们施压，客人们给柳先生施压。现在生存的问题已经不迫切了，其他的问题便再次浮出水面：比如柳先生的名誉问题和这艘罪恶之船的口碑问题。“
孟负山，当然也说得很对。
但是平常里孟负山不是最烦说长串大段的话吗？怎么突然之间——
被抢了话的纪询在孟负山和霍染因之间扫视两圈，悟了：
孟负山不爽霍染因看扁自己。
所以积极主动的加入聊天之中，证明自己，甚至不惜少许打破一直以来的习惯。
总之，男人的胜负欲真的很可怕……
纪询暗暗感慨，只好再接着孟负山说：“你们说得都对……就这样吧！”
于是接下去的任务，就变成了干扰二楼的客人，不用多想，另外两个人将目光集中在纪询手中的配枪上。
只要用枪打碎一块玻璃，其对客人的干扰效果，立刻拉至100%。
他们在底下研究了一下房间布局，避开了那些船员的房间，而后纪询眯眼，射击：
“砰——哗啦——”
前一声枪响几乎无声，这把枪，恐怕这里的所有枪，都有安装消音器。而后紧接着的，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哪怕在风雨交加的夜晚里，也显得额外突兀。
纪询挑选的那扇落地窗，不，不止那扇落地窗，那扇落地窗连着左右两边的好几扇落地窗后的房间都被惊动了。
不用等待多久，纪询他们就清楚地听见了来自上方的骚乱。
先是有道声音在喊：“我的窗户破了！——”
那是马尾老板的声音，霍染因听出来了，他告诉另外两个人。
“是枪！是枪！我看见子弹了！”马尾老板在大喊大叫，他拔高的声音像是拉到极致的琴弦，只要再施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哪怕是一根鸿毛掉在上边，都令人怀疑它会直接断裂，“幽灵在冲我的房间开枪，他想要杀了我！”
“柳先生，幽灵在这里，幽灵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穿透雨幕穿开许久许久。
而除了他的声音，周围是安静的，那些刚刚被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的老板们，船员们，这时候反而安安静静了，在大雨和海浪的包围里，像是最弱小的动物一样，只敢蜷缩在还能遮蔽风雨的屋檐下，瑟瑟无声。
只要幽灵……只要凶手……不注意到我。那么我就是安全的。
至少暂时安全的。
他们恐怕是这样想的吧。
这样也好，惊吓老板们不是纪询三人的本意，撇开了干扰因素，他们才能更加专注的收集着柳先生和他的保镖们的反应。
“嘭嘭嘭！”
马尾老板在拍门了。
“我要出去！”
他大吼大叫，宛如疯子。
“不准——”
这时的风雨里终于多了一道声音。霍染因听见了，他向另外两人转述。
“你们进来！”
“不准——”
“有人要杀我，你听见了没有，幽灵要杀我！幽灵就潜伏在这间房间里，他们要将我干掉，你们要保护我！”
“不准——”
“只有不准，不准什么！我的门，我能开！不，不是幽灵要杀我，要杀我的分明是你——”
接着，突然，他们听见了半声哭嚎，半声惨叫。
而后是风声，雷声，雨声。
再也没有一点点人声。
这是三人没有准备的。
楼上那个又哭又闹的马尾老板怎么了？一种猜测出现在他们三个的脑海里，这种猜测让三人像是生吞了个秤砣一样难受。
“我上去看看。”孟负山忽然说，说完便闪身没入阴影里。
纪询和霍染因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用太久，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孟负山重新回来了。他的面色有些沉重，但不紧绷。
他简单说：“马尾老板中枪了，枪打在他的腿上，做了基础的包扎止血处理，目前来看，没有生命危险。”
最坏的可能性被排除了，至少没有再死人。
纪询和霍染因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也意味着——”孟负山接着说，“我们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无论我们做什么，柳先生都不可能将人派下来查看。他打定主意在二楼的走廊里蹲守到风雨结束。”
只要柳先生按兵不动，他们就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手里的武器，不足以和八个持枪保镖在空旷的地方正面对决。
沉默一时包围他们。
难道只能按照柳先生的想法，拖延下去？
纪询看着漆黑的，哗啦啦下雨的天空，这如同天上恒河洒落的暴雨，还能持续多久？
“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霍染因突然说。
什么办法？当纪询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注意到孟负山眼神一动，他意识到孟负山已经意识到了霍染因说的办法是什么。
从霍染因开口到孟负山明白，有1秒时间吗？
喂，你们需要这么有默契吗？怪怪的！
纪询在心中抗议一声，当然没有说出口，这种抗议显得他有点无理取闹……其实他觉得自己也明白霍染因的意思，就是这份明白暂时还没有被大脑给解读……
纪询发现这两个人在看着自己。
两道灼灼的目光，火一样迫视着他。
“你们……”纪询，“怎么了？”
“还有一个办法。”霍染因说。
“很简单。”孟负山。
“你的拿手好戏。”霍染因。
“从上学到现在玩过无数次。”孟负山。
“把案子查出来。”两人一起说，说完又嫌弃自己的声音和对方重叠了。
“……”
“显然，”霍染因说，“在船上放置信号屏蔽器的，就是随后接连杀人的凶手。凶手到底是谁我们不知道，但足以确定，凶手此刻正呆在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间里。只要我们解开案件，也就找到了凶手，进而找到了信号屏蔽器，也就能在柳先生之前，联络警方。”
“喵喵喵喵喵。”
“装猫也没有用。”
“……你们别逗了。”纪询简直无力吐槽，“这是说破就能破的事情吗？这里没有痕检，没有技术分析，没有任何可供我们使用的帮助鉴定的科学道具，时间卡得这么紧，还有这么多的——除了柳先生外，所有在二楼的都是嫌疑人！”
“21个嫌疑人很多吗？”霍染因反问他，“其中有些人的嫌疑很容易被排除。”
“虽然你这么说……”
“之前讨论清理保镖的时候你也推三阻四。”霍染因淡淡指出。
“推三阻四能这么用吗……”
“你做不到？”霍染因直接问。
“我——”纪询重重吸气，“做得到！”
“很好。”
霍染因终于给了纪询一个笑脸。

第二六八章 摩斯电码。
看美人微笑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纪询戴着手套盘腿坐在中餐厅的垃圾桶面前，开始整理垃圾桶。
垃圾桶确实已经被霍染因整理过了，里头的许多东西，也都拿出来分门别类，剩余的一些，应该是不太重要的。
但纪询还是准备再整理一遍。
毕竟霍染因有霍染因的观察角度，他有他的观察角度。
就算他们观察到的东西基本重合。
那么只要有一点不重合的——破案的可能性就再往上抛了1%。
当垃圾桶在他的手里重新梳理一遍后，纪询很快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日期。”纪询说。
“什么？”其余两人问他。
“泡面桶有塑封。”纪询解释，“塑封的底部一般会打上生产日期印。我翻看了这里的所有生产日期，发现批次不同。”
不用纪询说，霍染因在检查垃圾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些东西。
“然后？”他皱眉问。
“这里一共有三种日期。”
他已经将它们都挑出来，分门别类的摆放了。
首先是两个一样的，也是时间最早的。
H20160315 07A
11：18
接着是一批十八份一模一样的。
H20160401 07A
10：56
最后是一批七份相同的。
H20160321 07A
21：23
“这代表了什么？”孟负山直接问。
“看最初看的时候，也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我算了算这些相同的生产日期的分数。”
不用纪询再说了，霍染因已经轻声接上。
“7——老板的数量，18——保镖、柳先生、船员的人数，2——碗中被下毒的两位内部老板。”
纪询给了霍染因一个赞许的眼神。接着他顺理成章、意味深长地提出疑问：
“为什么碗中被下毒的两位老板的泡面的生产时间，正好一致？”
当纪询点出这点的时候，泡面与如何在泡面中下毒这物品与事件，便被闪电一般的灵感牢牢联系起来。孟负山感觉到了过电似的悚然。
我明白了！
厉害。
太厉害了……！
杀人的凶手厉害。
看见包装纸，就一下想明白作案手法的纪询也厉害……！
“这样说得通。”霍染因重重的呼气一口气，同样感觉到调查突破的振奋，“毒不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下的。毒早早就下在了泡面碗里。在泡面还存在塑封的时候，毒已经在里头了，很可能就是在调味料的包装袋中。这并不难以达成，只是需要一些精密的前期准备。与凶手在这艘船上步步为营依次杀人的形象一致。”
“下毒的方式已经出来了。”纪询说，“下一步就是弄明白凶手是怎么把这两碗泡面送到死者手中的。这点需要我们找到船员，弄清楚这里的物资究竟是怎么分配的，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推断，推断凶手到底是定向杀人还是随机杀人……”
“你说得对。”纪询分析完毕，突然对孟负山说。他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有点餍足的微笑，“我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我们已经拿到了关键的线索。这个案子没有那么难了。”
“你手里的是什么？”霍染因忽然说。
手里？纪询瞟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几张便签纸。
“便签。”纪询说。
“我知道它是便签。”霍染因顿下，“它是哪里来的？”
“垃圾桶里来的。”纪询说，接着他反应过来，“你之前整理垃圾桶的时候，没有看见这玩意？”
“没有。”霍染因笃定说。
“好玩了。”纪询喃喃自语，“有人在你们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先倒空垃圾桶，在底下丢了几张纸，再把垃圾放回去……你们觉得，会这样做的，是谁？”
几乎没有停顿，另外两人脱口而出：
“凶手！”
“没错，凶手。”纪询慢慢说。“有了这一行动，我们就能排除一些人的嫌疑了……”
“首先，你们离开中餐厅后，所有老板，船员，有嫌疑的人，都被赶进了单独的房间里，而后柳先生带着保镖，一直呆在二楼走廊，直到柳先生想到怎么联络外界，又带着所有保镖前往了甲板……那么柳先生身旁的八个保镖，都是没有嫌疑的。他们没有单独行动的空间。能够单独行动的，只有房间里的某个人。
“这某个人，趁着柳先生和保镖们离开的空隙，从房间里出来了，再度回到这里，将几页便签放在垃圾桶中。我想这种便签纸，应该只有客房里有吧？”
纪询问。
霍染因肯定了他的猜测。
“嗯，我的总统套房里有。它是一个熟褐牛皮线圈本里的。”
“再考虑到老板们对船上的结构不够了解，恐怕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下迷幻药——破坏船体——放置信号屏蔽器这一套先决操作，凶手的范围也能进一步缩小，缩小到船上的员工……看来只要再仔细盘盘，就能抓住凶手的尾巴了。不过在此之前——”
纪询的目光转向手中的便签纸。
“要不我们先来看看，凶手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线索？”
几张便签纸，正翻反翻，都没有字，它就像是随手被撕下来再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如果不是霍染因检查过垃圾桶，无论是谁来，都不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几张纸有问题。
但一旦意识到这几张纸有问题，再将注意力放在它上边的时候，凶手留在纸上的线索，就毫无遮掩的展示在他们面前了。
摩斯电码。
凶手利用线圈本本身的固有形状，将那一排竖条状的纸片逐一处理。其中竖条完全撕去的，代表‘&#183;’，撕去一小部分的，代表‘—’，撕去更多部分的，代表‘-’，这样一番处理，便能将一串摩斯电码很简单的传递给他们。
纪询通过电码翻译：“1N3R16。”
他沉思着：“N……Number，R……Row，1号3排16……你们会联想到什么？”
“茶室。”孟负山一下就想到了。他想起自己在茶室的书柜上拿的那本给纪询信号的书，也想起了当时有个人和他同样拿了一本书——一本杂志。
帮厨！
孟负山将这个细节告诉两人。
“他确实很可疑。”霍染因冷道，“现在上去看看？”
“在上去之前，我们是不是还要想一下另外一种可能？”纪询说。
“什么可能？”
“你们不觉得这个纸片和我们之前丢地上的麦克风有异曲同工之妙吗？”纪询反问，“都像是个小小的诱饵。”
“你说得对。”显然霍染因早已想过这一点，他点点头，流畅反问，“我们投放给柳先生的诱饵，是想让柳先生派人下来分而击破；凶手投放给我们的诱饵，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
这倒是个问题，纪询一时沉默，琢磨着凶手心中的想法。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帮我们而已。”孟负山回答了。
两位正派人士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孟负山：
凶手帮侦探和警察？
“别忘了现在的情形。柳先生已经找到了和外界联络的办法，凶手没有多少时间了。”孟负山面露讽刺，“走投无路之下，人难免走上以罪制罪的道路。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毁了这艘船，杀了柳先生，那么他的目的和我们的目的，也没有相差太多。这种情况下，他帮我们、给我们一些方向，让我们发现他想让我们发现的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孟负山的解释说服了两个人。
“从这点来考虑。”纪询说，“说得通。所以我们顺着这东西，直接去楼上茶室的书架里找找看看？”
几人费了一点小功夫，绕过二楼的保镖，来到三楼中堂休息茶室里。这一行动不太难，毕竟柳先生的保镖们，都给自己圈定了肉眼可见的安全区。他们在安全区里一动不动，好似一脚跨出安全区，就会被外头肉眼看不见的地雷阵给炸个面目全非。
三楼绕着中堂的楼梯，有四个休息茶室，不知道凶手到底将东西放在了哪个茶室的1号书柜里，但也不难，他们几人一人选一个地方，直接找就好了。
孟负山按照摩斯电码的指示，来到了1号3排格子里，他发现这一排里头都是花花绿绿的杂志，当数到16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本笔记本。
正是放在他的房间里，由船上统一配置，给他们写写画画，记点东西，甚至有些人愿意，还可以当日记本的那种本子。
是哪位船员落在这里的吗？
或是……
或是，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当孟负山意识到的时候，这本笔记本已经出现在他手中，被他翻了开来。
这是本老旧的，被反复使用，至少反复翻开过的笔记本，笔记本里头，还夹有东西。
他看见夹在里头的东西。
“轮机日志”。
“纪询……”他轻轻叫了一声。
正找东西的纪询和霍染因都被孟负山吓了一跳！
中堂是贯穿的，楼下就是一批持枪保镖，虽然保镖们在柳先生的约束下打定主意不越雷池半步，但是在这种声音传播畅通无阻的时候，出声叫人，未免也太嚣张了……是真不怕底下的保镖听见后抓着枪冲上来给他们一梭子啊。
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空闲顾虑这个了。
孟负山将那本笔记本，交到纪询手上。
纪询看见轮机日志，看见了1976年，也看见黏在轮机日志背后的日记，看见了写在日记里的“霍小姐”、“霍栖萤”，以及覆在日记最后一行的宣誓——
“本人卢坤，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真实书写内容，特此说明。”
他将这页东西交给霍染因，而后又迅速的，简直迫不及待的，将整本笔记本快速翻阅一遍。
最后发现，像这样的东西，在这份笔记本里，总共有七份。
七份，合起来，是个有头有尾的完整记叙。
发生在1976年定波号的，自霍栖萤上船到霍栖萤死亡的完整记叙。

第二六九章 水手日记、龙哥日记、翻译日记。
纪询飞速的将笔记本里夹着的那些内容全部看了一遍。
只是一两分钟，正常人甚至读不完一份日记，但他的大脑，已经把看见的所有，都定格成一幅幅画，存在记忆之中。
画里的一个个字，连成行，排成列，告诉了他一个……
一个诡异的故事。
纪询沉默着，无数念头和猜想汇聚成巨大的龙卷，在他大脑中旋转肆虐，直到他意识到另外两人在看着他们。
他们在等待他，也等待他手中的笔记本。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纪询无声地朝上指了指。
四楼的柳先生住所，不与这里相通，他们可以在那里坐下来，说说日记本的事情。
他们在楼上找了地方坐下，纪询将之后的部分内容也给霍染因。
他一路翻到第五份。
甲板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4月17日
甲板清洁人员：许多
事件：水手与管理层爆发剧烈冲突。
翻过面来，背后是一份由三人署名的联名日记。
1976年4月16日
一觉醒来，当我们还在为死去的曹航悲伤的时候，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的许多，带来了一个消息。
“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付格死了！”
付格死了。
怎么——怎么——就死了？
大家都聚集在付格房间的门口，许多在我旁边，用他那膀大腰圆，藏屋子里早晚不停打贴有付格名字的沙包打出来的体格，挤开人群，让我和曹默能够看见房间中的情况。
付格真的死了！
那双平日里活灵活现，总是睥睨我们的眼睛，失去了活性，变成一种……一种正在腐烂的东西。我感觉害怕，注意到许多和曹默也正眼看付格。
许多拿起他蒲扇大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又从指缝中偷窥付格；曹默则低着头，拿着他的宝贝烟，嘴里不知在嘟嘟喃喃些什么。
我也偷眼看去。
只见他躺在地上，看着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像是在被关着的几天里胡吃海塞吃出来的，我还听说，曹航死的那一天，他还酩酊大醉说醉话！
当然，管理层那些人，全都不承认，说绝对没有人会给付格送酒。
可笑，不送酒，付格会醉吗？
但是，或许是曹航在天之灵，从那次醉酒以后，付格就不太好了，他呕吐了好几次，接着恹恹的，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老是说房间憋闷呼吸不过来，嚷嚷着要出来，我们当然不能让他出来——
曹航死去的情况下，如果杀人主谋还能理所当然的自由行走，曹航死得有多冤！
但是没想到，他突然死了……
对了，其实有人说过见过他抽搐了两下，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装病，也许他是真病了，也或许，或许……
这时候，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声，说出我的心声——
“死得好！曹航在天有灵，回来找他算账了！”
“闭嘴！”
“闭嘴！”
“闭嘴！”
那些守在门口的管理层门气红了脸，气歪了嘴，冲着我们咆哮道，其中，被关在旁边屋子里的三管轮猴子一样跳起来，在窗户前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杀人偿命！让林小刀偿命！”
全场哗然了，人人胸中都揣着一个要炸开的气球。这气球里装的不是气体，而是热油和火焰！
曹航因为付格和三管轮死了，付格和三管轮谁也没有事；现在付格死了，正被关在房间里，绝对不可能下手的林小刀却要被杀人偿命。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我们被赶走了。
管理层粗暴地把我们从付格的房门前赶走，把我们赶回房间。
许多已经不管这命令了，等管理层走了他就直接串出去不知道干什么，曹默在角落默默抽烟，我不知道干什么，我在发呆，我在想曹航。
曹航！
我们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前他还睁开过眼睛，但是说不出话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拿那双眼睛无助地看着我们，他想要喝水，可是没等那杯水喂到他嘴里，他就咽气了！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依然是许多带着消息回来，告诉我们：
二副找到了证据，林小刀就是杀人凶手！他们要处理掉林小刀。
但是证据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们气急了，气急了，再没有任何人理睬管理层的话，纷纷走出房间相互串门交流，商量着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林小刀。
最后，大家商量出结果了：等到天黑了，就一起去找龙哥！
我们挨到了晚上，见着了龙哥，还在龙哥的房间里见到了刘翻译。
我们到了的时候，龙哥和刘翻译脸色很不好看，而且似乎急匆匆地要出门，他们像是完全没有准备我们的到来。
龙哥口气很冲：“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错愕道：“大家刚到。”
刘翻译：“来干嘛？”
许多抢话：“来找龙哥商量林小刀的事情，管理层要杀小刀！”
龙哥的口气依然很冲，脸色也不好：“管理层早想抓你们的毛病了，你们这样急匆匆声势浩大的赶来，不是给他们抓把柄吗？赶紧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我和他们顶着，不会让小刀有事的，你们好好干活，保护自己！”
我……我们的心里，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龙哥！
这时候刘翻译叹气：“别说大话，管理层手里有枪，你怎么顶？逼急了他们，给你一枪，把尸体从船上抛下去，死也白死。”
我们悚然。
一向闷不啃声的曹默狠声开口：“怕什么，他只有一把枪，他要敢拿出来，我就去堵枪眼，你们帮我和曹航报仇，把他们都杀了！”
曹默和曹航都姓曹，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有些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唉。
大家悲凉的同时，更觉愤恨。
这火已经憋不住了，大家簇拥着龙哥和刘翻译，冲到了管理层的住所前，砸门敲窗，破口大骂，那里面的怂货，一个敢吭声的都没有！
我们骂了一两小时，中间林小刀听见了，也在房间里大笑着加入我们的喝骂，我们想起林小刀，冲过去砸了门把他从里头放出来。
最后我们去休息了。
1976年4月17日
一觉醒来，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情。大家似乎都在藏着点什么东西，我好几次看见有人拿着张白纸，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一见有人来，就立刻把纸张揣进口袋里，活像贼偷着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中午的时候，真相大白了。
许多揣着一张纸，偷偷摸摸跑来找我辨认上边的文字，我低头一看，那张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霍小姐行李中的一个陶俑是国宝，价值足足几十万块！刘言和冯四龙晚上在房间里商议要将这笔财产给吞没！”
我大吃一惊，觉得这事儿简直莫名其妙，可是看周围人那异样的脸色，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也都捡到了那张纸。
我气急了：“这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你们还真信？肯定是管理层的阴谋。”
“白纸黑字……这到底有没有，让霍小姐出来认认嘛。你别忘了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刘翻译和龙哥都准备出门，是我们来了之后他们才临时改变主意的，他们有默契。”许多讪讪说，又急忙辩解，“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这么讨论的，那话叫什么？空——空穴来风，总有点道理！”
等到晚上的时候，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似乎更大了一点。
二副也气势汹汹的带人来质问龙哥，是不是藏起了霍小姐的宝贝！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纸。
龙哥和二副争论了一番，接着他们决定找来霍小姐。
随后，我们就看见了霍小姐，霍小姐的行李也被带出来了。
龙哥、刘翻译、管理层都在。他们让霍小姐打开行李，点一点东西，认一认是不是全部在这里。
龙哥做得好！我在心里喝彩，说什么龙哥想贪污霍小姐的财宝，屁话，看人家这行为，多么的敞亮，明明是管理层的想要贪污，没贪污成功罢了，毕竟一开始，可是船长夺走了霍小姐和霍小姐的行李，后来行李又放到了大副房里——都是管理层的人！
从曹航被酒瓶砸中到现在，纷纷闹闹五天了，霍小姐似乎也有五天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是今天看来，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动人，那么光鲜亮丽……
她点完了东西，冲龙哥和二副微微一笑：“没有错，没有少，都是我的。”
我们也看见了那号称几十万的陶俑。
可是……真令人失望，那就是个奇形怪状，仿佛保龄球瓶子的怪模怪样，也只有巴掌大小的玩意儿。
我们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这东西居然价值几十万！刘翻译讲了很多这个东西为什么价值几十万，可是他说的那些，我们都听不懂，龙哥看起来也听不懂，只是小心翼翼的捧着陶俑，交给霍小姐。
然后我们又被霍小姐的面容吸引了，灰扑扑的陶俑被我们抛在脑后。
她笑得真美啊。
我觉得她在冲我微笑。
死了这么多人，船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她没有变，她还是这么美，她还是笑得这么美……
本人许多、曹默、乌乐乐，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真实书写内容，特此说明。
这份日记结束了。
接着一份，还是甲板日志。
甲板日志
第8航次 1976年4月21日
甲板清洁人员：乌乐乐
事件：水手与管理层再次爆发冲突，多人丧生。
翻过面来，这次背面附有的日记，是龙哥的。
这个人的字刚硬有力，和前面其他人描述的他似乎一致。
1976年4月21日
撕破了脸之后，我们又勉强维持了几天。
之所以还能勉强，霍小姐居功至高。她像一只百灵鸟儿，轻盈地飞跃在我们和管理层之间，无论是哪一方，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之前有再大的怒火，也会当场消弭；有再大的争执，也不愿意当着霍小姐的面撕扯……
她是我们的和平女神。
我一直是这样觉得的，但是刘翻译有不同的想法。
有许多次，刘翻译以一种令人难懂的眼神看着霍小姐，我问他，他只是对我笑：“用中国话来讲，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用更时髦的语言说，是你眼见的，未必是事实，不过是你想见到的事实。”
文化人！
我表面没有说什么，心中却不乏冷笑。
和船长、和大副，真是一个德行。
这些文化人，不管外表表现出来怎么样，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高傲傲慢，一样的都是看不起我——我这类和他们不是同一阶级的人。
船长到了这艘船的最高阶层，所以无所顾忌的表现出他的傲慢无礼。
大副头上有船长，便额外的表现出对不同阶级的人的理解态度来，以此营造出自己同船长截然不同的形象来。但他内心藏着的鬼蜮伎俩，对比船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船长虽然傲慢，却不是背后算计人的家伙。
至于这次才出现的刘翻译，也许才是真正的蛇一般的家伙……
只是这条蛇，目前站在我这边。
是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船长死了，大副失踪，他还能依靠谁呢？色厉内荏，在船长和大副在的时候如同透明人一般，但一朝得势，又狂妄如孔雀开屏，浑不知将自己的光屁股暴露得一干二净的二副吗？
阶级不代表一切。
阶级是人订立出来的，也理当由人来打破。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如今这船上发生的一切，也隐隐证明了我的想法。
刘翻译是个聪明人。
也许，我该问问他，对于霍小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我虚心的询问的时候，刘翻译没有再打哑谜。他说：“当我们要救火的时候，是刚刚烧起来时候好救，还是已经烧成燎原之势好救？”
“当然是刚烧起来的时候好救。”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这不正代表着霍小姐是正确的吗？这几天里，每每管理层和我们发生了争执，都靠霍小姐从中斡旋，她甚至受了不少委屈。”
“可是霍小姐真的成功救火了吗？”刘翻译反问我，“经过霍小姐的几天调解，你和你的手下水手们，是否能够更和平的和管理层的人相处？”
“……”
“当然不。”刘翻译说，“你甚至因为霍小姐受了委屈而加倍的怨恨他们。”
“……”
“那这能叫救火吗？”刘翻译，“霍小姐不是在救火，她是在助燃。她只是用一床看上去漂亮的被子，盖住了那些火星，她让你们麻痹大意，让你们以为火星熄灭了，可是火星还在人们看不见的地上熊熊燃烧，等着燎原。”
“可是霍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刘翻译，这次，刘翻译没有给我解答。
我并未全信刘翻译的话。他的话固然有一些道理，细细想来，又不乏可笑之处，好比我最后的疑问——霍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霍小姐有什么好处？
刘翻译不回答，恐怕是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吧。
而我可以回答他，船上的很多人都可以回答他——这纯粹是因为霍小姐的好心！
但刘翻译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比如他说的，我们，水手们和管理层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因为霍小姐的调解而有所缓解……是的，作为当事中人，我的感觉甚至比他更为明显……我有预感……刘翻译恐怕说对了，如果早点爆发冲突，冲突还能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但是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有办法了。风暴马上就要来了，那是谁也无法抵抗的风暴……
霍小姐对此恐怕没有预料。她好心办了坏事……
可是她真的是这样浅薄的女人吗？
我有限的和她相处的时间里，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我梦中的模样，她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她也会犯这种低劣的凡俗女人会犯的错误……
我去找霍小姐了。
我心中的疑问需要霍小姐来解答，但是看见霍小姐那张纯洁无瑕的脸，我又为自己的怀疑感觉羞愧。
这对一心一意帮我们的霍小姐而言，真是一种玷污！
霍小姐看出我有心事，她宽容地让我跪在地上环抱她的双腿，让我将脑袋长久地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梳理我的头发，我焦躁的心也在这种梳理中逐渐平复。
我眷恋着这个姿势，像是男子紧贴情人，像是孩子依偎母亲。
我情不自禁地对她吐露了心中的秘密……从上船的一开始，在见到她的瞬间，我就爱上了她！只是船长横刀夺去了她！好在最后，船长得了他应有的恶报，她也终于被人从囚笼中解救出来。虽然直接解救她的不是我，但我的心，我的行为，和大副是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她巧笑倩兮，“我了解。”
“那么——”我屏息凝神地等待霍小姐的宣判。她对我的心是如何看待的？她愿意将其接纳吗？愿意将其捧在手中珍玩吗？
“但现在不合适。”愁绪染上她的眉梢，“现在不合适。”
现在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什么时候才合适？
我接连追问，可是霍小姐再也不开口说话，她冷漠地将我踢到在地，刚才她有多温柔，现在她就有多冷酷。她见我不走，竟拉开了房间的门，扬声叫来了二副！
二副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手里按着他的猎枪，从那天晚上之后，猎枪就再也没有离开二副的身边。
我无可奈何，仓惶离开……像是夹着尾巴逃的一条狗。
我回头看去，二副背对着我在和霍小姐说话，霍小姐嘴角含笑和二副交谈，可是我注意到了，当我回头的时候，她的眼波朝我荡来。她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怎么才合适？
只有当我成为这艘船的主人，只有我再也没有敌人的时候——才合适！
【——】
（一段被黑笔反复涂抹掉的黑块）
纪询用手摸着这张纸的背面，辨别出来了。
这行写的是：
这不应该！霍小姐到底在想什么？霍小姐到底要做什么？这是真实的她吗？
他的手指在这段内容上停留许久，半晌，继续往下看。
——见血了。
曹默和三管轮发生了冲突，曹默将烟直接摁在三管轮的脸上，三管轮的惨叫响彻船只。我们冲出去，看见了这一幕，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冲突已经全面爆发了。
我们都拿起了武器，一片又一片的喊杀声在我耳边响起。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枪声——
一个水手倒下了，血像花一样在甲板上散开。
它染红了甲板，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没有退路了，霍小姐似乎出现在我的身后，她朝我的肩膀轻轻一推……我也冲上去，冲入人群中，和水手们，我的手下们，一起战斗！
一声又一声短促枪响。
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去。
直到他们终于护着我冲到二副面前，直到我终于夺下了那把枪，我环顾四周，看见三管轮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剔骨刀，他的身边倒毙了两个水手，身上七零八落，被剔骨刀砍的；他则被曹默一拳一拳的击打着脸部，重重地打着，脸都陷进了脑袋里，还在打着……
许多揪住了二副身旁的小跟班，他的牙齿深深陷入对方的喉管。
乌乐乐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条腿已经没有了，他捣破了二管轮的肚子，正撕扯着对方肚子里的东西。
好多人都倒下去了，死了。
管理层的，我们的……但是最后，是我们赢了，赢的，是我。
本人冯四龙，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真实书写内容，特此说明。
只剩下最后一份日志了。这个遥远的，四十年前的记叙，也终于走到了结尾。
依然是甲板日志。也许最后的故事，都发生在甲板上吧。
第8航次 1976年4月22日
甲板清洁人员：曹默
事件：二副被杀。
翻过来，背后依然贴着一份日记，最后一份日记，是刘翻译写的。
1976年4月22日
佛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不信佛。我想，走到如今，是巧合，是意外，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也就明白了霍小姐。
其他人看不明白霍小姐，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已经给霍小姐贴上太多的标签：温柔，善良，纯洁，无辜，美丽，天真……所有美好的情结的结合体，他们将她化为心目中的美神。
哪怕到了现在。
到了这由霍小姐一手促成的，血流成海，尸堆如山的现在，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霍小姐也会寂寞的吧，明明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可除了我以外，大家依然如同泥塑木雕，读不懂她的心。
有人会问，霍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霍小姐美丽。
可是霍小姐美丽难道不是一个客观现实吗？
这确实是一个客观现实，但是美丽是需要衬托的，越是知道自己美丽的人，越是需要盛大的贡品来衬托她的美丽，需要盛大的仪式来成就她的传奇。
我们，不过是霍小姐选择的，成就她传奇的美艳的祭品而已。
我说得这样么明白了，如果还有人不相信，就请稍微动用他那装饰物般的脑袋，仔细回想一下：
从开头以来，这艘船上发生的所有冲突，哪一项不与霍小姐有关？
因为霍小姐被发现被带走，水手们开始对船长不满，大副带人逼宫船长，直接导致船长被幽禁，进而死得不明不白；接着又因为霍小姐担惊受怕，林小刀便荒唐地站出来承认自己是“凶手”，进而又导致了一波冲突，导致大副和驾助，为寻找真正的凶手而失踪；再来更别说付格与林小刀的冲突引发了之后一系列一系列的事情……直到现在。
直到冯四龙和二副，终于被挑唆得带着各自的人马，在甲板上决一死战。
多像特洛伊之战！
谁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谁就拥有权利和美人和财产。
这是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所应当拥有的和仅仅拥有的东西。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去得到自己的应得的战利品了。
是的，“我们”。
霍小姐用我们所有人验证了她的美艳，我们所有人，也理当拥有分享她的权利。
龙哥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不再只能够拥抱霍小姐的双腿，不再只能将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他拥抱了她，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臂膀上，不像是水，像是一朵朵灼然跳跃的谑笑的火焰。
我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晰？
因为在我拥抱霍小姐的时候，同样的眼泪一模一样地滴在我的肩膀。
我虔诚地吻去这些热泪。
霍小姐张开迷蒙的双眼，她轻轻地说：“二副……怎么办啊。”
那是魔鬼从地下发出的呢喃。
你们战胜了他们，可二副还活着；还活着的二副上了岸一定会告发你们——
二副，怎么办啊。
她如羊脂白玉般的身躯一阵阵战栗着，粉红的花朵朵浮现在白皙的皮肤底下。
那是血的颜色。
鲜血由内自外的滋润着这具绝美的身躯，鲜血中携带的所有生命，所有精魂，也在流淌过这具身体的时候，被她彻底吸收。
我明知这个宛如神女一样的女人，只是伪装成神女的魔鬼……
但是我匍匐在魔鬼的裙下。
我想，不止是我，还活着的所有人，他们都匍匐在了魔鬼的裙下。
魔鬼已然撕去贞洁的面容，但是我们逃不过了，我们早已无法从魔鬼钩镰似的手指中逃过，她轻轻的拨一拨手指，我们便如牵线木偶一般听她调度。
我们一遍遍地，前往她的房间祷告，在她施舍的笑容中沉沦不醒，像是酒瘾深重的醉鬼，明知酒精就是毒药，依然只往酒里寻找天堂。
突然之间，一眨眼里，从睡到睡醒的一夜中，能给予我们温度的肉体毫无征兆的死去了。
瘫在床上，先变得僵硬，如同冰块一样僵硬，又变得湿软，如同烂泥一样湿软。
霍小姐死了。
苍蝇落在她精巧的锁骨，小虫飞上她圆润的脚趾，她的芬芳依稀改变，好似渐渐传出了那些庸俗的尸体才能传出的腐臭味道。
但是那张脸。
那张脸，在身体腐烂的同时，竟纹丝不动，竟像脱离了时间的衡量和规律的束缚，依然保存着最鲜妍的颜色，最美丽的面貌。
我们不敢亵渎那张脸，只能与苍蝇和小虫竟逐那腐臭发烂的肉体，我们一遍遍地亲吻这具肉体，朝圣一样亲吻着一块臭肉，根本没有办法从中逃脱。
多么痛苦。
多么悲哀。
更为痛苦和悲哀的是，这时魔鬼又变成了神女，她把躯壳抛弃了，因此罪孽也就消弭了，只剩下纯粹的美，凡人无可企及的美。
当闭合双眼的时候，我已经明白。
美神是无法长久留在人世的。
她留在人世的时候，给予我的，只是虚幻的快乐和真实的折磨，因为我想要独占她，可是没有人能独占美神；但当她死去的时候——痛苦终止了。
真实的折磨消失了，所以虚幻的快乐也变得真实了。
我们从此拥有了她，每个人都拥有了她。
她从单一变成了无穷，随时随地，分分秒秒都陪伴在我们身边。
我想，我明白了——究竟是谁在短短时间内，心生杀意果断杀了她。
这艘船上，多的是杀手。
如同我先前所说，只要稍稍动一下摆设在脖子上的脑袋，就明白——船长是被谁杀死的，大副和驾助是怎么失踪的，付格又是怎么死的！
不过这些真相还有意义吗？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我们遵照她的意志，将被关押的二副，重新押上甲板。
龙哥主持了这场仪式。
如今剩下的人，除了二副以外，只剩下我、龙哥、卢坤、褚兴发、余海、林小刀、许多、曹默、乌乐乐，一共九个人。
这九个人，并不全是我们的同伴。
当时甲板上的火并，卢坤和褚兴发躲在房间里，没有参与，余海的冷冻库距离甲板远，他也没有赶上。而我，惭愧的说，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当时确实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想杀人，但是，走到这里没办法了。”龙哥说，“霍小姐说得对，只剩二副了——杀了最后一个管理层的人，这事就了了。等我们回了岸上，就没有人会说闲话了。”
二副发出一声动物似的惨叫，他爬起来想要跑，但立刻被水手们像按一只猪一样按在地上。龙哥看着我，霍小姐也在天空探望着我，我没有犹豫，一刀捅进了二副的腹腔。
后面是余海，余海同我一样，没有多少犹豫。虽然还一手拽着佛珠，但拿刀捅人的动作，看上去自然得跟杀猪一样。
接着是卢坤……卢坤拿着刀，在二副面前站了很久。
二副的惨叫，一直没有断过。
从开始试图逃跑的时候，就在惨叫，就在咒骂，到中了第一刀的时候，声音陡然变大，后来又慢慢变小，到了这时候，已经很低了，像是猪在那边哼哼唧唧。
对了，卢坤是唯一没有进霍小姐房间的那个人。
他会是唯一一个从魔鬼的把戏中逃脱的人吗？
久到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曹默许多开始防备他的时候，卢坤一刀捅了二副的胸口。
他没有逃脱。
他或许可以逃脱真实的霍小姐，可绝对无法逃脱虚幻的霍小姐。
只剩下褚兴发了。
水手们劝褚兴发赶快动手，他们其实不讨厌这位大厨，这位大厨平日里倒也不怎么狗眼看人低，加上饭菜做得还不错，还算是得人心，所以他们也愿意给褚兴发一点时间。
大家说：
“就像杀猪杀鸡一样，闭着眼睛就是一下子！”
“别等了，他不成了，你就当给他一个解脱吧。”
“你不给他解脱，就轮到我们给你解脱了。”
但这恐吓，只是嘴上的恐吓罢了。
我们不是真正的魔鬼……
褚兴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他抱着头，跪在地上求龙哥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明白，龙哥就是不愿意他死才逼他做出决定！
龙哥有了决断，他给两个人使了眼色，让他们裹挟着褚兴发上去，当把褚兴发拖到二副跟前的时候，褚兴发哇的一声吐了……
二副已经死了。
他的血，流干了。
最后龙哥拍了板，让褚兴发把尸体分尸了。
这样，就不用再把褚兴发杀了。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我们再度回到霍小姐的尸体身边。
她依然安静地躺着，那具肉体越发腐臭了，可是那张脸，竟越发美艳了。
这是人无法抗衡的美。是人能够在这痛苦的世界生存下去的赖以为支柱的美。
所以唯有她，我们不能将其简单的和其他的尸体混作一谈。这是对她的玷污，也是对我们自己的轻慢。
她无私地赠与我们她的遗骨。
我们和她，永远在一起。
本人刘言，承诺本页日记均为本人真实书写内容，特此说明。

第二七零章 解谜。
三人交换手中的日志，看完一轮后，都陷入沉默之中。
窗外的风雨依然。
但天花板上本该稳定的白炽灯光，不知是因为风雨，还是手中这漫长的记叙，竟也开始暧昧不明，闪烁不定起来。
最后是纪询打破了沉默：“褚兴发……他改名了，叫纪兴发，是我的爷爷。”
孟负山若有所思：“之前我和你交流童谣杀人的情报时你并不奇怪，看样子你——你们之前就了解过这件事。”
“嗯……还记得你上回去琴市吗？我当时帮霍队办案的受害者叫胡坤，他改名前叫卢坤，正是第一份日记的记录人，他恰好和我们提到过这艘船，或者说，霍栖萤。而霍栖萤是……”
“是我母亲的姐姐。”一直缄默的霍染因平静的补充道，“这艘船是四十年前沉没的定波号，所有人是我爷爷霍善渊。”
孟负山眼神一闪：“太巧了吧。你们两个和四十年前惨案恰好有关的后人都不约而同的上了这艘船。”
纪询喃喃道：“不，比这还巧。胡坤名义上的女儿，实际上的孙女胡芫，是刚调来不久的宁市女法医，她用一个mp4诱导我参与了唐景龙案的调查，唐景龙同样和这艘船有关，他是这艘船犯罪利益链条上的一员，那也是霍队调来宁市的第一个案子。另外，她还告诉我，她小时候看到过定波号上下来的人聚会，一共是六个人。“
六个。孟负山条件反射的往下看：“第三层有五个内部老板房间，再加上柳先生，恰好是六个。那两个空房间没有私人装潢，像是一直没人住却被保留了位置。”
又是一阵奇怪的沉默，实际上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自然而然的冒出了一个想法，一艘恐怖之船留下来的杀人共犯，在未来的四十年里以这种绝不宣之于口的秘密为纽带彼此联系，最后打造了另一艘犯罪之船。
罪恶不会消弭。
只会越演越烈。
纪询扯扯嘴角：“九个人的故事只留下六个人的位置，内部倾轧还挺严重。柳先生训蒋老板他们跟训狗狗一样。”
“从文化程度上看，柳先生应该是刘翻译。”霍染因平稳的指向最后一份日记，“蒋、吴、林都不会是这个冯四龙。如果日记大部分为真，冯四龙无疑是活下来的人中最有话语权的。”
“说回日记……这些记叙，不全是真实的，我想应该没有人有异议吧？”纪询说。
没有人反对。
显然，在浏览了全部内容之后，他们都有这样的判断。
“这是日记。”孟负山淡淡说，“人会说谎。”
“没错。我刚才注意过了，附着在日志背后的日记，选择的全是最后活下来的人的日记。为什么不选择死去的人？难道那些死去的人，都不写日记吗？除了最后波及全船、残暴恐怖、骇人听闻的大型厮杀，一开始的，是几桩显而易见的谋杀。那些谋杀的凶手很可能就在最后的存活者之中，但没人承认自己的罪行。”
“‘船长是被谁杀死的，大副和驾助是怎么失踪的，付格又是怎么死的。这些真相还有意义吗？’”霍染因念着刘翻译日记中的内容，道，“ 严格的说，他们承认了一部分集体的罪行，而模糊了个体的。他们达成了一份共识。每个人都欲盖弥彰的在日记末尾，发誓自己所写为真。这毫无必要，除非他们写这一句时，就想着这份日志需要给人看。可是谁会把杀人日记给别人看？那么答案只剩下这个，这份日记，他们是写给自己的。”
“如果罪恶是蛛网，他们就是蛛网上的虫子，以共同的罪恶牢牢维系彼此利益。”孟负山嗤笑，他还是如此一针见血。
“但这些记叙，我想也不全是虚假的。”纪询接着说，他捻着手中的纸张，动作很小心，等他们出去以后，这将是重要的证物，“能拿到它的人——既凶手，一定也和四十年前这幸存的九个人有某种联系，就像我和霍染因还有胡芫。”
“有些东西，写日记的人虽然不想说，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最好猜的是大副和驾助失踪案。“纪询翻到冷冻工日记，“他们死在冷库前，奇怪的地点，也是最明显的线索。显然故事里的刘翻译也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
“还记得被我打晕的保镖吗？”纪询说。
另外两人扬扬眉，已经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了大副和驾助为什么失踪。
和脑子转得快的人说话，就是轻松。
“钓鱼执法。”纪询指出关键，并说出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只要换换思路，这看似扑朔迷离的结果，一下就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释：”
“金松所谓的‘放弃追凶’，只是麻痹真凶的谎言！
“看看他用的办法，他找驾助钱振义准备了签盒和签子，当着众人的面，在其中一个签子上划红线，接着让人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是去丢弃尸体的人。
“为了保密考虑，金松还特意强调，晚上除了抽中红签的人，其余的人都留在房间里不要外出。
“帮厨林小刀书写的日记里，所有人都把签藏在掌心，不让别人看见。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谁抽中了红签。而这对于大多数在发现自己没抽到红签的船员而言，是无所谓的。
“他们既不是凶手，又不需要弃尸，只要在房间里老老实实睡上一觉，第二天万事大吉。我相信不会有太多人非要揣着好奇心去弃尸现场看。除了——”
“凶手。”霍染因接上，沉声说，“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去现场。万一抽中红签的人害怕，不敢丢弃尸体怎么办？那就功亏一篑了！所以我——凶手，会悄悄的前往现场，潜伏在现场周围，如果对方过来，丢弃了尸体，我就再悄悄离开；但是如果对方没有过来，我也可以自己丢弃尸体……可惜我没有想到，到了现场，我没有等到中红签的人，我只看见了金松和钱振义。”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红签。金松确实划了红签，但在抽签的时候就把红签藏起来了。这样，晚上唯一会去冷库的人选，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凶手。金松也就不费吹灰之力知道了真凶。”
孟负山说完评价：
“计策不错。”
“可惜他们错估了自己的实力。”纪询再接上去，“他们两人以二对一，以有心打无意，竟没有打过凶手，反而被凶手反杀了。由此可见，凶手孔武有力，身手矫健。”
“武器是什么？”霍染因思忖，“老胡的故事里说的是刀鱼，案发地点又在冷库，会是被冷库冻硬的鱼类吗？或者冰锥冰凌一类的东西？应该不是刀子之类的利器，凶手从未想过这是一个陷阱，他来这里是为了丢弃尸体，不会随身携带武器。”
“分析到这里很明了了，船长、大副、驾助，都死于同一人之手。接着，我们回到第一个案子：船长密室死亡案。”
“制造密室并不简单。每个凶手制造密室，都有他的强烈目的，或许是嫁祸他人，或许是装神弄鬼，或许制造不在场证明。”
“这个案子，刘翻译换锁的推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在锁打开的条件下——既林小刀和曹航来送饭的时间。这就引申出一个问题，船长室的门，到底是向内开的，还是向外开的。”
“不太可能是向内开的。”霍染因说，“如果向内开，锁的情况就在室内的人的眼皮子底下，凶手要怎么堂而皇之的换锁？”
“没错，我们只能假设门是向外开的，这样有门做视野阻挡，凶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并换锁。但这同样有一个问题……”
“怎么能够保证三个人都在房间里。”孟负山低语。
“没错——怎么能保证送饭的两个人，林小刀包括曹航，一同呆在房间里，和船长面面相觑呢？”纪询分析，“他们是来送饭的，一般情况下，送饭就是打开门，将饭送进去，然后他们再出来，这次送饭用的碗筷，下次送饭的时候再拿。这样算算，时间也就一两分钟，一两分钟里，足够凶手接近换锁并且没有被送饭的人看见吗？再退一步设想，他们并不是来送完就走，而是等着船长吃完了饭再收拾碗筷走——这种情况下，他们真的会选择和船长呆在同一个房间吗？别忘了日记里说过，船长傲慢自大，对底层水手很不友好，此时又被困在房间里，脾气一定加倍暴躁……”
“或许一个，或许两个，会站在外头。”霍染因目光闪动，“就算有一次他们都呆在了里头，凶手难道就能一下子抓住机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凶手必须每次送饭都到现场观察，但是日记中明确表示，两位送饭的人没有发现可疑人士。”
“综上所述，换锁的分析，确实足以制造出密室，但也很有可能——完全是刘翻译想复杂了。要知道1976年，不像现在，有非常便捷的网络媒体，那时候认字都是比较奢侈的事情，船上的有文化的人寥寥可数……其中一份日记，是三个水手联名写的，日记里又提到许多找到字条之后，拿给乌乐乐辨认，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识字。”
“没错。”孟负山点点头，“没有接触，没有足够文化打底的情况下，想到密室，布置密室，其实很难。那就是甲板？”
“当然是甲板。”这次回答孟负山的是霍染因，“不从正门进入，就只能从甲板门进入。日记里描述过了，站在大副的甲板上，能毫无遮掩的听见船长卧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可见大副的甲板距离船长的甲板并不远，在我们分析出的凶手，孔武有力，身手矫捷，翻个甲板想必不是难事。这么做凶手只需要确定那个走廊没人，这是合理的，有锁时不会有人在那里一直巡逻，比送饭时换锁简单。而事实上，日记里众人也没能排查出走廊的可疑人员——船长房间和大副房间挨着，排查的结果彼此适用。唯一的问题就是挡在门前的船长的尸体。甲板门内开，凶手出了门之后，是没有办法再挪动尸体的。”
“但是林小刀的日记开头，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纪询重复，“‘这几天海上都不太平，一会儿刮风一会儿下雨。’船行的过程中因风浪而颠簸，导致尸体发生了位移，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我猜想，实际上这所谓的密室根本在凶手的预料之外，他只是很简单的进入大副的房间，跃过甲板，敲门，大概是和船长说了什么商量或解救的话，就轻而易举的走了进去，然后勒死了对方，接着在离开后不久，风雨导致门锁锁上——那时候的门如果是常见的插销锁或是月牙锁，在海上惯性下都有可能无意中锁上。
另外两人先是点头，复又摇头。
霍染因说：“这个推理说得通，也更符合激情犯罪的心理侧写。但同样无法指证凶手是谁。”
“是啊，只凭这些是推断不出来的……虽然我有点猜测，但是放放。”纪询叹了口气，“放过这个吧，我们还有第三具尸体。”
第三具尸体，付格。
一个有着很明显死亡特征的人。
“醉酒，呕吐，食欲不振，呼吸障碍，随即死亡，死亡的尸体肿大一圈，很符合肾衰竭后的身体浮肿情况。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纪询，“考虑到他们正在一艘航行的船上，同样也是临时起意的谋杀，那毒物的范围是很有限的，我倾向是……防冻剂。”
“防冻剂？”霍染因闭着眼睛想了想，“乙二醇？”
“嗯，完美符合死者特征。”纪询点头。
“防冻剂。”孟负山，“冷冻库，余海？”
“或许。冷冻库里存储一些防冻剂用于化冰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负责冷库的他使用防冻剂不需要和任何人报备。”纪询说，“坏消息是，这也是推测。好消息是，我们还有办法，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他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霍染因和孟负山先是有点不解，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顷刻露出了和纪询一模一样的玩味笑容。
“确实……这个方法很简单。”

第二七一章 解谜。
“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
当幽幽的叩击声以独特的节奏传入躺在床上的吴老板耳朵里的时候，吴老板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像是半梦半醒鬼压身的情况。
他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漆黑的远处一抹昏黄的光点，那是他没有关掉的床头灯；他的身体一动不能动弹，空气仿佛凝出了重量，正在朝他施压，他喘得费劲；还有那一直不懈地钻进耳朵的声音，像是……像是什么？
像是大大的雨滴，一滴滴敲在玻璃上。
是啊，是啊，睡觉之前，窗外风雨交加，有雨滴的声音，再正常不过。
可这真的是雨的声音吗？
雨声是脆的，是软的，而这声音，是沉的，闷的。
与其说是雨声，可更像是……像是正有人用手指关节，一下下在叩击玻璃的声音！
吴老板陡然睁开眼睛！
惊骇像是看不见的怪物，一下子从黑暗中跳出来狠狠衔住他的心脏。
他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布满宛如电视噪点的花斑，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床头的灯，那点薄弱的光，没有给他带来安心，那反而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因为这光，只照亮了房间床头的一圈，至于其他的地方，床的下半部分，沙发，客厅，浴室……全部都照不到。
它们都藏在黑暗之中！
还有什么东西和他们一起藏在黑暗之中？
还有，还有……对了，还有。
还在响的声音，从他睡觉，到他睁开眼睛，都不紧不慢地响着的叩击声，藏在窗帘后，响在通向甲板的玻璃门上的声音。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吴老板的手打到了床头的矿泉水瓶，矿泉水瓶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砰。
叩击声突然停了——
没等吴老板的心，从恐惧的尖牙下侥幸逃脱，停掉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够了，够了，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心没有逃脱，他可怜的神经，也成了名为恐惧的怪物的俘虏。
这怪物，先用牙齿戳他的心脏，一重，一轻；再用锯子据他的神经，一来，一回。
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他先开灯，把所有灯都开了，房间里灯火通明，属于黑暗的怪物被赶到了角落，可是声音——声音还在继续——并且更加的快了，仿佛它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吴老板重重打了个寒颤。
他的牙齿，五官，脑浆，整个大脑，都开始动摇。
恐惧之中，他找到自己稀薄的理智，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窗帘后的未知……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他应该拉开窗帘，去看一看，也许只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到了玻璃门上，一下下撞着，一场因想象而引发的乌龙……倒是令他生死两难！
他给自己打着气。
他从地上摸索着站起来，颤巍巍地往窗帘走去，他开始无可遏止地怀念起小韩来，那是他忠心耿耿的保镖，他也没有亏待他，每年的工资奖金和红包，给的足足的。可是现在，小韩被扣在外头，加入了保镖队伍中，为没给他发过一分钱的柳先生卖命……
自己！
倒要在这里担惊受怕！
怨恨像一口泉眼，在心里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但吴老板也没敢去向房间的正门，好似比起不停发出怪声的窗帘背后，那扇由柳先生勒令关闭的房间门，更加的令他害怕。
毕竟泉眼，没有办法漫过大海，也没有办法漫过大海上这艘船的主人，柳先生。
他终于挪到了窗帘前。
叩击声已经很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敲出响声的手指，不是在窗帘背后的玻璃门外，而是呆在他的耳道中，它正在他的耳道里，不耐烦的，一下又一下敲击着……
吴老板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老了。
可是现在，他认为自己老了，他身躯酸软，四肢无力，脑浆宛如浆糊般黏稠，根本想不出任何自救的办法，只能寄望于天意……
是的。
不会是幽灵的。
不会是来杀我的。
只是点什么意外，什么被风刮上来的东西，虚惊一场，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他终于抓住了窗帘，悄悄的，掀起窗帘的一角。
啪。
美梦如同泡沫一般破碎。
从室内透出去的灯光，从天上亮起的电光，一同让他看见，外头站着的戴面具的男人。
这男人，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纸。
枪对着他的脑袋，纸上写字：
“我开枪。”
“or”
“你开门。”
惊天动地的惨叫从吴老板的喉咙中冲出来。
他是个虚弱的老人……这个虚弱的老人以一点都不虚弱的速度逃离了甲板门。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间的大门，中途居然没有忘记掀起沙发上的坐垫，以其当成盔甲，护着自己的要害！他做了和刚才马尾老板一模一样的事情，用力地拍着门，大喊大叫：
“幽灵，幽灵在我这里！”
他叫着，声嘶力竭的叫喊中居然扭曲出快意来：
“柳先生！找到幽灵了，幽灵就在我的窗户外，我立刻开门，你们赶紧进来，把幽灵杀了我们就安全了！”
但是。
那个冷酷的，姗姗来迟的声音，依然说：
“不准动门——”
“什么？”吴老板不可置信的怒吼，“你听懂我的意思了没有？幽灵就在甲板上，拿着枪站在甲板上，和我只隔一道玻璃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窗户外，纪询和霍染因对视一眼。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岂止不是一个人，在他的左边，是霍染因，在他的右边，是孟负山，只是两人先前都隐在一旁，作为后手，以防万一。
正是时候。
纪询将枪抛给霍染因。
霍染因抬手，开枪。
“哗啦”，以弹孔为中心蛛网龟裂的玻璃，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雨。
霍染因将枪抛回给纪询。
纪询吹声口哨，还挺意外的。
接着他冲依然如同幽灵般隐身黑暗的孟负山晃晃枪：看见了吧？信任。
孟负山冷睨他一眼：毛病。
但是接着，纪询和霍染因并没有踩着碎玻璃掀开窗帘，进入已经完全不设防的房间。
相反，他们依然耐心的等在外头，静静听着吴老板的大喊大叫。
“你们听到了吗？哗啦！玻璃碎了！”这声哗啦，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吴老板的理智，吴老板已不管不顾，按下房间的门把手，就要拉开房门。
可是相反的力道，施加在这扇门上。
柳先生，那苍老而冷酷的声音，响起来：“你说甲板有人。”
“对！”吴老板怒吼，“让我开门，你们进来把他干掉！”
“你说刚才的声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对！！！你要我说多少遍！你老了耳朵背了脑袋糊涂了，听不懂人话了吗？！”
“人在外头，击碎玻璃，为什么……”柳先生，“不杀你？”
“……”吴老板突地恍惚起来。
人在外头，击碎玻璃，为什么不冲进来杀他？
幽灵已经杀了一个，两个，三个人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冲进来，干掉他？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风吹着窗帘，轻轻地晃动。
窗帘遮住甲板，直垂到地面，他没有办法看透窗帘之后的情况……幽灵走了吗？或者还在那里？幽灵想干什么？又究竟在等着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
“让小韩进来！”吴老板突然说，“你们怕死不进来就算了，让我的保镖进来，我给他开了那么高的工资，现在他有责任保护我！”
须臾。
一生漫长的，轻蔑的哼笑从外头传来。
柳先生嘲笑吴老板，嘲笑他为了叫回自己的保镖，而玩弄出这个漏洞百出、贻笑大方的伎俩来。
“吴老板！”小韩惊慌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我不能进去……他们用枪指着我！”
“刘言，我日你祖宗！”吴老板飙出高音。
里头骂的越来越激烈了。
外头的三个人依然不着急。纪询掐着时间算，直到吴老板差不多骂了七八分钟，骂得嗓子都哑了，骂到外头的柳老板烦不胜烦，冷冷说一句：
“你再吵，我就隔着门给你来几枪。”
时机终于到了！
纪询和霍染因踩着碎玻璃掀开窗帘，进入室内。
他们的动作迅疾但谨慎，先确定了房间的门紧紧关着，里头没有任何一个持枪保镖，只有佝偻着坐在沙发垫子上，冲门口怒吼的吴老板。
纪询上前，吴老板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人，他转头，先看见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张开嘴，想要再叫，但急切之间，沙哑的嗓子像是被一把沙子给结结实实的塞住，一点额外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支枪口，不疾不徐，先指了门，又指了吴老板的腿，最后指了吴老板的脑袋。
而后枪口一拐，点了点卧房沙发。
吴老板认命的站起来，跟着进来的幽灵来到沙发前……到了这里，他才发现，沙发上居然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一身考究的白西装，年轻，身材完美，那是……周老板！
周老板居然也是幽灵的一员！
他不敢置信，可是他突然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柳先生连同他们，都节节败退了……
霍染因将毛巾塞进吴老板的嘴里。
纪询放下枪，注意到吴老板的目光顺着枪支的落点移动，他微微一笑，又拾起枪口对准吴老板。
“砰——”
吴老板浑身一抖，两行眼泪唰地落下，半晌才从惊惧中发现，那一声轻“砰”，不是子弹射出的声响，而是纪询的拟声音。
他大为狼狈，转开了眼睛，再也不敢看枪支。
纪询再将枪支放下来。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几张对折的A4纸。
他抖开来，将第一张，怼在吴老板面前。
白纸上，用惟妙惟肖的画技，画了一串连环画。
第一幅：小人对着幻想出的狼夸夸其谈
第二幅：小人冲门外大喊大叫
第三幅：门打开，小人倒在血泊中
吴老板开始发抖。
有了前面的铺垫，再面对这张连环画，就算对方没有对他进行一个字的交谈，他也清楚的意识到对方想要说什么。
狼来了。
刚刚他因为心理防线被挤压而失去理智的疯狂的大喊大叫，已让柳先生极为不耐烦，柳先生先入为主的认为了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保镖回到自己身旁……接下去，就算他再冒死做出什么，柳先生也不会回应。
不，柳先生会回应。
他的回应是——一枪爆头。
这是，这全是幽灵的计谋！幽灵工于心计，竟算计到了这个程度！
吴老板模糊的目光，他看见这这幅连环画之下的一行字。
一行四个字。
“好好配合”
他乖乖的，轻轻的，点下头。
这幅A4纸，轻飘飘落地了。
第二幅内容出来了。
一艘船，一艘老式的远洋船，一艘写有“定波号”三个字的远洋船！
吴老板隐蔽的哆嗦了一下。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的？他们是听说了什么比那个鬼故事……更深入的吗？
“那是假的……”他呜呜做声，似乎把意思传递出去。
可是他又看见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没有任何稀奇之处，但笔记本在他眼前翻开了，他看见了那些属于1976年的日志，看见了附着在日志背后的日记！
他身体的颤抖控制不住了。
这时他定睛看见，原来画有船只的纸张下面，有一行字。
“冯四龙、刘言、卢坤、褚兴发、余海、林小刀、许多、曹默、乌乐乐，你是谁？”
我……
我……
一张纸和一根笔，由旁边的霍染因，递到了他的手上。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我，我是……曹默。
这一张A4纸也飘落了，第三张A4纸出现在吴老板面前。
吴老板看见了凶杀现场。
四十年前的，船长、大副和驾助、付格死去的凶杀现场。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些事情忘记掉了。
可是这些事情啊……这些事情……牢牢地存储在他心里，一时一刻也没有遗忘。
“你们发现了……”他凌乱地写着，“你们应该能知道，我是被胁迫了！我不是有意的，他们都这样干，我没有办法……！不跟着他们干，我就会死！会像二副一样！被轮流捅刀再分尸！”
“是吗？”纪询低语，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浅浅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下。
他将这份A4纸转向自己，拿笔，在付格死亡的房间门口，慢慢画出了一个人，写上两个字。
“余海。”
他再将这张纸，展现给吴老板。
吴老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笔。他的目光偏转了，就像刚才从枪口上偏转一样，他开始害怕。
如果余海这个名字，和付格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他为什么要害怕？
不用吴老板再开口，纪询和霍染因的目光都霎时明亮。
赌对了！
这个于1976年定波号上存活下来，改头换面成了有钱的吴老板的曹默，其实是知道当时船上凶杀案的真凶！
那么完全可以从他这里突破……只要一点点突破，推理的最后一块拼图就能拼合！
纪询回想起刘言的日记。
七份日记，以刘言的日记为收尾总结……在这七份日记的开头，刘言并没有明显的倾向，但是再大副和驾助死亡搜查之后，日记里明确写出了……
刘言和冯四龙在一起。
曹默一行人，甚至在要找两人商量事情的晚上，撞见了两人急匆匆想要出门的情景。
这两个人为什么急匆匆要出门，第二天其实给了答案……
他们在商量霍栖萤行李中的那件“价值好几十万”的宝物。
但是有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日记里关于宝贝的事后讨论，非常清晰，那是一个灰扑扑的一点都看不出价值的宝贝，刘翻译对其价值心知肚明，但是龙哥不是。
那么刘翻译为什么要和冯四龙商议宝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行为，一个不会被其他人认出来的宝贝，按照正常的人性，悄悄私吞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却和在此前没有多少交集的冯四龙分享了这件事。
这显然不是因为刘翻译有多么高尚的情操。
刘翻译在大副和驾助失踪后，积极推进全船搜查，但又在进入了大副房间搜查之后意兴阑珊，甚至没有坚持完这场搜查。
他为什么露出这样的态度？
他是带有目的的去这些房间寻找某样线索——或者说，某样东西。
价值几十万的陶俑，担得起他的意兴阑珊。
不久后，他又意外发现了这件宝贝。本该在大副房间里的宝贝，居然乾坤大挪移，出现在了冯四龙的房间里，或者冯四龙的身上。
霍小姐的行李，易手两次，一次船长，一次大副。
好巧不巧，他们都被同一个凶手杀了。
一个并不怎么认识陶俑价值的人，为什么会去偷陶俑？
或许并不是刻意的偷，而是打斗的过程中，无意中捡到了它，那毕竟只有巴掌大小。冯四龙从尸体身上拿到了这个其貌不扬的文物，也正因此，模模糊糊的意识到，它被人随身携带有一定的价值，就下意识的把它收了起来。
刘翻译恐怕就在那时意识到了，冯四龙是凶手，精明的他选择投诚，或者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博取冯四龙同盟的位置。
他们密谈的时候，船上的矛盾已经快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刘翻译天然处于亲近管理层的尴尬境地，而冯四龙恰好是那群水手们公认的大哥。
于是刘翻译索性以属于霍栖萤，但此时在冯四龙手中的古董为投诚的桥梁。
卖古董，本身也含有一定的技术活，以尽量卖出高价为价码，很容易去说服文化层次相对较低却有一身武力的冯四龙接纳自己。
纪询的目光，看向吴老板。他仿佛轻描淡写，随性写道：
“你知道冯四龙是凶手吗？刘言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吴老板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看来告诉了。”纪询点点头，继续写，“冯四龙杀了船长、金松以及钱振义，可是他现在不在了，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纪询写下这些问题。
他目光轻轻一抬，抬到吴老板脸上。
他的眼睛里透出戏谑的光来，仿佛孩童蹲在蚂蚁巢边，看着一群蚂蚁相互厮杀，它们厮杀得这样专注，浑不知到只要孩童轻轻抬个脚，对于这群所有的蚂蚁，都是灭顶之灾。
“是……”纪询写，“被刘言杀的？刘言准备杀他的时候，跟你们说了他的罪行？”
吴老板的心炸裂了。
他的颤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大得让每根骨头，都敲击着另外一根骨头。
事到如今，头头尾尾，所有秘密，这些人都知道了，这些人到底知道了多少……都四十年了……我不知道……也许最聪明的柳先生可以分辨……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柳先生在门外……也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当年的孽债已经找上门了，逃不掉了……我逃不掉，难道能让别人逃掉吗？让外头不管他死活的柳先生逃掉吗？
喀喀喀。
喀喀喀。
骨头在响，它们在痛苦，它们在讨饶。
他几乎是用画的写出自己内心的惊愕：“怎么可能，你怎么连这个都会知道？”
当然是用猜的。纪询心想。
冯四龙的凶杀和余海带有复仇性质的杀死付格是不同的。余海的报复水手们可以共情，因为付格在歧视、在压迫着水手们，并且手上已经有了曹航一条命。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血债血偿。
但冯四龙，是船上凶案的发起者，是最纯粹的凶手。
哪怕是所有人杀疯了的最后，他其实也没必要坦白自己的罪行，或者说，大概率根本不会说。
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只能是刘言——柳先生——拉拢他人准备上位清除障碍时，说出来给冯四龙定罪的！
真是可笑。
罪犯之间，也罪出了个三六九等来。
纪询的问题并没有结束。或者说，当吴老板彻底崩溃的时候，这场询问，才真正开始。
“船上时候，谁撞见了刘言和冯四龙密谋几十万？刘言是怎么杀死冯四龙的？”
吴老板已经瘫软了。
他认命地写下：
“是褚兴发……我们后来知道，写下那些纸条的，是褚兴发……这是下了船之后，我们去日本换身份，又去了香江……这个过程中，褚兴发卷走了我们一大笔钱，消失了……他们愤怒之中说出来的……后来平静了几年……龙哥病死了……表面上是病死的……实际上，死的样子和付格一样……我怀疑是被柳先生……刘言，指示余海害的……”
“余海改成了什么名字？”霍染因忽然开口，轻声询问。
于是，那只颤抖的笔，再次写下了三个字。
“喻凡海……”
喻凡海。
喻慈生的父亲。
纪询曾在琴市同霍染因一起，见过对方一面，一位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老人家。
他看向霍染因，他觉得霍染因或多或少会有些触动，但霍染因风轻云淡，仿佛这件事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影响。对方只是沉默着，或者沉思着。
还有两张纸。
纪询将倒数第二张展示给吴老板看。
鲜花。
大团大团的鲜花，簇拥出一个女性的形体。
下面写着：
“你们到底对霍栖萤做了什么？”
吴老板的目光，黏在了这张纸上。
他满是油汗，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的皱纹，居然舒展开来了，那些干瘪的线条，在他脸上舒展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来。
无比怪异的释然。
这次他没有写字。
可是他的眼睛，他其余的微表情，回答了纪询的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当事人回答的疑问。
最后的写出了霍栖萤结局的刘翻译的日记里，只要撇开那些大段大段自我沉溺自我满足的呓语，就能很简单的发现……
他们每个人都轮流进了霍栖萤的房间。
霍栖萤死了。
一艘船上，每个男人，轮流，进了一个女人的房间。
而后女人死了。
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
吴老板再度提起笔，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饶了我……”
纪询闭一闭眼。
他向吴老板展示最后一张纸。
和前一张一模一样的话，花朵团团簇拥一具无暇的灵肉。
“谁来饶过霍栖萤？”
谁来饶过霍栖萤。
这个被你们轮奸，又被你们污蔑，被你们抢夺走钱财，连骨头都做成饰品的可怜女人。

第二七二章 解谜。
轰隆一声。
电光先划过天空，而后雷响姗姗来迟。
这闷雷的声音，纪询看着吴老板，突然问：
“你觉得我们是谁的后人？”
吴老板错愕住了，但是立刻的，一种愤怒似乎在他的恐惧之下酝酿，他毫不犹豫地锁定了：“……褚兴发的后人！”
褚兴发的后人。
其实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褚兴发的孙子。纪询思索着。
他再看向吴老板，慢慢问道：“船上只有六个房间，假设你们六个人都是既利益者，那也还有三个人不在。死掉的冯四龙，逃跑的褚兴发，最后那个人呢？你们几个腿部都没受伤，卢坤喻凡海也是，最后的那人是乌乐乐吧，为什么不猜他？为什么不猜明确被杀死的冯四龙的后代？你们是不是斩草除根了。”
吴老板脸上浮现了一丝痛苦。
可是在他层叠的老人斑和皱纹底下，那丝痛苦也是这么的不显眼，是他漫长的，作恶多端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背叛，一丝痛苦而已。
纪询又问：“卢坤手里有个骨头做的扇子，那是霍栖萤的骨头吗？是什么信物吗？告诉我，它的作用。”
吴老板的脸上，又浮现了那一丝怪诞。
一丝和他的恐惧、愤恨、都格格不入的怪诞。
一丝可以说是怪异的释然的怪诞。
两次了，吴老板两次露出这种不该露出的表情来。
这个表情到底有什么含义？纪询想。这种似曾见过的熟悉，又自哪里而来？
吴老板沉默片刻，写道：“那天，也就是霍小姐死的4月22号。我们舍不得霍小姐……恰好，冯四龙又说到了现在，大家索性义字当头，歃血为盟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于是我们就拜了兄弟，拜兄弟，要有点仪式，最好来个信物，于是我们……用了霍小姐的尸体……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块骨头做的妈祖娘娘的法器。大家约定好，未来谁有难了，只要拿出这东西来，其他的人要无条件的帮助他。这是我们之间的纽带和见证。“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他们的见证，是别人的尸骸，他们的纽带，更敌不过利益的倾轧。
“那这艘船是怎么起家的？”
“我知道的不那么详细，都是跟在他们身后赚钱。最初跟着龙哥，龙哥混黑，后来黑道不好混了，余海开始在香江深圳倒腾东西，也挺赚钱的。其实这时候，我们钱已经够了……但钱怎么有够的时候呢。接着就是柳先生搞起了人口贩卖，慢慢的，又变成了器官交易……越来越高端了，我也不再涉足了，只拿着每年的分红。”吴老板写道。
“你们的聚会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有空房间。”
“每年妈祖的诞辰会聚，其他觉得要聚时候也会聚一聚，有时候一年两次，有时候两年一次，不一定。至于船上的空房间……这艘船出来开始，卢坤就不和我们搞了。他晕船，但是陆上的聚会会来。余海说他只想搞搞走私什么的，不想搞柳先生搞的这一摊子，说伤天害理……这人啊，伪善得很，明明搞走私的时候，下手也狠得不得了。不过他也得到报应了，他生了个儿子，独苗苗，生下来就是白化病，把他吓坏了，他就金盆洗手，自己搞慈善去了，说要给儿子积德行善，把儿子抚养长大。”
这些东西很长，吴老板写了很久。
“这两人刘言没为难，房间也给他们都留着，表示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自己人。后来余海确实没上来，刘言又问过他儿子，他儿子也不来，就算了。”
一切都明白了。
纪询从茶几上站起来，霍染因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但似乎没有人抬枪，不止没有人抬枪，那把枪还被收起来了。
吴老板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眼里迸射出生的希望。当他的视线再和纪询与霍染因对上的时候，恐惧和愤恨都消失了，他脸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
霍染因无视这样的笑容，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一路提到的厕所里，再把人丢进浴缸里放着，接着用酒店的布匹把人的手腿嘴捆的严严实实，确保对方绝对没办法动弹后向厕所外走去，在走到厕所门位置的时候，他回头看一眼吴老板，无视吴老板哀求的眼神，妥当地关了门。
双重防护。
想必就算吴老板在厕所里费劲心力弄出动静，这动静，也传不到外头去。
两人从吴老板的房间离开，招呼一声还守在外面的孟负山，三人再度回到三楼。
霍染因拿着日记本去甲板上了，纪询将刚刚和吴老板沟通的纸张都交给孟负山。
孟负山飞快的将东西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基本弄清楚情况。
“吴老板呢？”孟负山问。
“关在楼下洗手间里。”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么样？”
“你们还真放心……”孟负山摩挲着手里的纸张，自语道。
“他跑不掉的。”纪询平静叙述，“只要我们揭开谜底，找到信号屏蔽器，关掉它，和外界联络上，他，他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个谜底距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孟负山沉默着，他没有直接表明是否赞同纪询的想法。但他拧紧的眉心，一点点松开……
“纪语的真相也更近了吧？”他突然说。
“是啊。”
孟负山喃喃：“我一直都觉得，到最后，纪语都是我们认识的纪语。她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颤抖。
很轻，轻得像是水面的涟漪。
多少惊涛骇浪，都藏在这微微的涟漪之下。
“4月22日，他们分了骨头，也许……是因为这样，纪语才……”
孟负山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不应该说出的话补全。他说：
“拉你上船，可能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但是拉你上船，”纪询回答，“是我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随后纪询站起来。
“算了，已经到了这份上了，没有必要再说这些丧气话……给我几分钟，随后我们去凶手那里。”
纪询留下孟负山，去甲板上找霍染因。
可进了甲板，环视一圈，却没有霍染因的身影。
他站在这里，直到声音从背后传来：
“和你的partner谈完心了？”
“其实你说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想说了，”纪询回头，看见角落的阴影轻轻动了一下，霍染因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个单词的含义是不是有点多。”
“是啊。”霍染因懒懒道，“所以完美涵盖了你和孟负山，不是吗？”
“你在吃醋吗？”纪询打个直球。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让我吃醋？”霍染因反问。
“当然有。”
“……”
“因为你正在吃。”纪询，“所以可见，我的资格还很充足。”
“脸皮真厚。”霍染因轻声说。
“显然还不够厚。”纪询靠在栏杆上，“否则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亲上去了，这样想来你就不会当着无辜的孟负山的面说出那个单词……他还恐同。”
说着说着，纪询都同情起孟负山来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不着调的东西？”看起来霍染因的忍耐到了临界点。
“其实不是。”纪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冰糖，塞进嘴里，“我是在想凶手。凶手没有自由移动的能力，被困在某个房间里，他想要以罪治罪，那他的报复就还没结束。他要怎么再继续？他拿出了一本日记本，让我们找吴老板弄明白了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真相很令人愤怒很令人痛心……又怎么样呢？这不能确保我们看了日记后就会对吴老板动用私刑。他想要浑水摸鱼的话，就得让我们这些人迫切的去制造混乱，日记本并不是那种强烈的动机啊，最多就是找个办法去和吴老板谈，并不会和柳先生直接杠上，也就是说，不够混乱……”
说到这里，纪询忽地一愣。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霍染因，“寻求警方解决问题。”
“你的意思是……”霍染因若有所思，“对了，找到垃圾桶线索的前提是之前翻找过它，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它多了什么，否则即使是你也没办法一下子锁定。凶案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我仔细检查垃圾桶，也就是说，这条线是特意留给我的。他知道我会回到现场。”
“我猜他看见你从二楼跳到一楼了。”纪询，“他的计划是在柳先生封锁二楼到柳先生离开二楼去甲板之间临时做出的，而这之间，你的移动轨迹，唯一可能被二楼的人看到的，就是那一回了。”
“他看到你有高超的攀爬技巧，又想到你之前案发时出色的搜证能力。他大胆猜测，你是个警察。也只有警察，才会在这种情况下重返案发现场，进行搜证。如果不是，他的线索放在那边，也很安全，没有人会注意垃圾桶里多出的几张纸。”
“但问题又来了……”纪询说，“凶手想让警察做什么？应该不全是四十年前的真相吧，四十年前的案子对警察重要，但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案子，对警察也重要。”
“联络外界。”霍染因说，“走投无路的凶手，觉得自己继续报仇的希望不大，于是想让警方逮捕凶手。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目的……找到凶手，关掉屏蔽器，联络外界。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讽刺，这恐怕也是凶手的期望。”
“确实，很有可能。”纪询说。
“至于凶手到底是谁……”霍染因看一眼纪询。
“放心吧，我已经想明白了。”纪询表示。
“很好，以后你可以一进来就说正事。”霍染因不冷不热，转身准备进房间。
“我倒不这么想。”纪询没动，依然靠栏杆站着，又给自己塞了冰糖，“正事要说。但我觉得在做正事之前，你需要一些放松，或者需要一些发泄。”
“正好。”
纪询坦然说，舔了舔唇边的糖渍。
“我也需要。”
“刺啦——”
突然的声音让房间内的孟负山拧了拧眉。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甲板门位置的窗帘被扯了一半，正微微摇动。
纪询和霍染因在窗帘后。
应该不至于出事。
但他的手依然摸向了武器……直到窗帘被掀开，霍染因先走出来，接着是纪询。
孟负山先看了看神色平和不少的霍染因，又看了看后面捂着嘴的纪询。
“怎么回事？”
霍染因撩一眼纪询。
纪询声音有点含混：“想事情绊倒了，带了窗帘。”
“你的舌头？”
“绊倒的时候咬到了。”纪询。
孟负山以一脸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看着纪询。
但他没有说话。
霍染因揍了纪询一拳而已，主人自己都不在意，他犯得着着急上火吗？
从三楼离开后，他们又到了二楼的其中一个甲板。
之所以如此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还得感谢柳先生的通力配合……不过这个甲板，和之前他们攀上的甲板并不相同，恐怕和这里其他任意一个甲板都并不相同。
这个甲板的甲板门，没有关。
不知到底什么时候，甲板的玻璃门打开了。
风呼呼地吹着窗帘，将窗帘吹出各种怪诞的形状来。
这怪诞的形状，像极了邀请他们进入的黑暗谑笑。
或者说。
凶手的谑笑。

第二七三章 解谜。
纪询的脚，停在窗帘之外。
风很大，但窗帘没有被彻底吹起，因为两扇窗帘被夹子夹在了一起，这多少有助于抵挡狂风，也让这遮掩真相的帷幕，还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纪询不急着伸手掀窗帘。
他站着，想了想，说：“从哪里开始说好呢……”
外头是风雨，周围是紧闭门窗的住户，想来一点点小小的声音，不至于被左右窃听。
“船上的事情对于推理小说来讲，称得上要素颇丰。暴风雪山庄，童谣杀人，密室，还有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随机杀人的投毒。
或者说，太丰富了一点。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第一个凶案是密室。那个密室的形成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进行论述，那需要研究的，就是‘为什么要有密室’。
结合第二个案子，似乎可以很明白的察觉，凶手是在通过布置一些雷同的现场，来制造童谣杀人的恐怖气氛，进而让大家产生恐慌，从而使得第三次谋杀顺利实施。
没错，凶手一开始就预见了第三次凶杀。“鬼故事”广为流传，船员知道，柳先生们知道，连普通的老板们都在女人们的分享下知道。因而，它一定会在讨论时被提及。而在接连死掉两个人，又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慌乱的人们乍然得知凶手是依照的‘鬼故事’来杀人，里头又有毒杀的部分，当然会害怕的不敢吃正常的饭菜，转而寻求密封好的速食包装，可这恰恰好进入了凶手的瓮中，我说得对吗？
——凶手早早为他们，准备好了毒泡面。”
周围只有风声，没有凶手的声音。
可是窗帘底下，分明多出了一双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凶手的双脚。
凶手——房间的主人——静静地站在里边，听纪询说话。
风太大了，雨一直往身上扑，有点冷。
纪询裹了裹外衣，整理思维，继续开口。
他就像和朋友聊天一样在说话，虽然他的‘朋友’，太过沉默：
“此时林老板已经死了，只剩下蒋老板和吴老板。
凶手想要尽可能的一次性杀死两个仇人，才会选择用小剂量的毒药，那样发作的比较慢，前后脚用餐的人不会因为前一个的猝死而不敢吃自己的泡面。
那么毒泡面是什么时候到死者手中的？
林老板死亡之后，大家都丧失了单独行动的空间，桶装泡面的体积很大，很难在同伴的眼皮底下进行调换。而在那之前，蒋老板和吴老板又一直呆在房间里，同样不具备调换条件。
至于前一天晚上，虽然大家吃了不知名的致幻药剂而昏昏沉沉，但只要房间门反锁，即使有万能钥匙也没办法打开套房。而且致幻的前提是吃了食物，假如蒋老板和吴老板没吃呢？我想凶手一定不会冒这种会惊动人的风险。
综上所述，泡面肯定在那个夜晚之前就放入了。养尊处优的老板们如非必要不会去吃泡面，凶手并不担心这些有毒食品被提前摄入影响他的凶杀顺序。
可那时候船上处处有监控。
能不引人注目的走进房间的，就只有本来就担当更换套房物品的保洁人员——
如今，被困在船舱之上的这些人里并没有保洁，由此可以推理出两种情况。一、凶手和保洁是共犯。二、凶手用了某种手法，利用了不知情的保洁。”
说到这里，纪询顿一顿。
一个人的独角戏未免太无聊，纪询试图和‘朋友’产生一些互动。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比如关于保洁？”
窗帘簌簌飞舞，那似乎是‘朋友’的笑容。当风止住，窗帘落下，宛如朋友的笑容也跟着落下，而后，沉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保洁是无辜的。”
“真是……感谢啊。”纪询意外。
凶手帮侦探排除了错误答案，当然叫人意外。
但如果站在朋友的角度来考虑，也许这只是节省大家时间的一种寻常做法。
“嗯——想来也是。如果保洁是共犯，那其他老板的泡面生产日期完全可以做到一致。”纪询点点头，往下说，“回到手法。不知情的保洁放置泡面的顺序是不可预测的，而基于四十年前旧事展开报复的你想要杀的是特定人士。看上去，这很难完成，但在你共犯们的帮助下，只要逆转一下思维，很简单就可以办到。
你的共犯们，是那群失去眼睛的女人，她们出没在除了内部老板们以外的每个上船老板的房间里。随时进出，不会引发任何怀疑。
你只要让保洁拿去的那批次泡面全都有毒，再让这些女人们穿梭于无辜老板的房间，把那些毒泡面扔掉，换成无毒的，就可以了。
而船员和柳先生的房间都没有放泡面，这从用餐时他们是统一分发的泡面可以得知，也就不会有危险。
人们总是下意识的去关注案件发生的地方，而忽视别的，在总数里做减法反而更隐蔽不是吗？”
纪询做了个轻巧的结论，又继续往下说：
“第三个案件到这里就已经全部清楚了，从中可以得知，凶手必定是能够经手船上物资配给的船员，否则是没有办法把整箱的毒泡面带上来的。
再说回第二案吧。
囊括了凶手的船员们，在第二案发生时，都置身于林老板的案发现场，没有作案时间，即是说，他一定有一个共犯，或者制造了某种机关。
我去看过现场，那里的环境很简单。
甲板，血迹，失踪的人。
比起手法，第二案最令我困惑的其实是动机。
当我意识到，凶手是要报复特定的人时，我就在想，一个没有利用大部分人被致幻的时机滥杀无辜的凶手，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二楼的上船老板作为谋杀的第二环？
死去的老板姓倪，不过四十来岁，并不是船上的人。
那他会是船上人员的后人吗？或者什么相关人士吗？
我没能在对方的行李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我在房间的镜子里，看见了我自己。
还穿着老板衣服，戴着银面具的自己。
我，岂不是一个老板？
但我，分明又不是一个老板。”
风，伴着纪询诡异的叙述，再度发出怪响。
窗帘像蝠翼一样扑到那双脚上。
漆黑粗壮的双脚，像树根一样，牢牢抓着地面。
“我，是通过中途替代了一位身材相仿的老板混上船的，因为大家都带着面具，谁也不知道是谁。
我开始猜想，这个失踪的倪老板根本就不是倪老板。
那不过是一个带上面具以后体貌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士，最后一次出现在早上8点20分左右，听从柳先生的话各自散去回到房中，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帮厨和厨师长的证言里，搜查时也没有他。
他是被人假扮的，真正的他应该在密闭的船舱底下！
凶手用船上船下不畅通的信息差，凭空制造了一个失踪者，再利用甲板上的血迹和“重物入水”的声音，令大家产生了第二案有人死亡的假象。
这三个条件里，扮演很简单，凶手自己就能做到，船员们陆续到达中堂的时间和老板们错开，他完全可以先扮演倪老板，再扮演自己。
血迹也很简单，第一个案子中，凶手杀死林老板后特意割掉对方的舌头——这看上去是为了让气氛更诡谲，实际上，林老板的血可以收集起来提前布置现场。接着加入一些柠檬酸钠一类的抗凝血剂，就能使案发现场的血液保持新鲜，这些非常易得，食品添加剂里就有。
最后是入水声，这是关键。
它发生的时间，决定了这个精心布置的现场何时被人发现。
那如何控制这个时间呢？
可以想见，凶手在期望借由“鬼故事”使得第三案顺利发生时，必然也期望着借由第二案洗掉自己的部分嫌疑。
因此，它最好的发生时间，当然是在船员们都聚集在柳老板身边时，凶手拥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人配合的解谜多少有点寂寞。
但是透过窗帘，看见那一动不动的双脚的时候，纪询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无论是作为凶手，还是作为朋友，隔着一幅窗帘，对方都在认真听他的描述。
“说到这里，第一案需要有一个密室的所有理由，也终于昭然了。
密室，意味着门反锁，意味着柳先生等人需要破门而入。那扇门破开并不容易，柳先生需要工具，需要持之以恒的施加破坏，这就给了凶手在进入房间前有一定的行动空间及时间。
以反锁为标志，凶手趁所有人关注着门，启动了那个延迟装置，在一段时间后，就会有东西坠入海里。
它无需存在于倪老板的房间，任何的地点都可以，只需要“入水声”即可。
整个计划里，凶手选择倪老板为假扮目标，并不是他最开始就计划好的，因为船上的巡逻是由柳先生安排，他若是去的时机不对，血迹就会被搜查的人提前发现。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搜查的房间。
当他和搜查的伙伴离开时，悄悄把血倒在了甲板上。那个血滴呈现的是在大约一米处滴落，除了被人刺中肾脏外，也可以是有人把垂于腰侧的瓶口倒在地上。
没人会记得早上带着面具的老板们是谁，柳先生都是在现场查过档案后才知道对方姓倪。
而搜查倪老板房间的两个人——”
纪询停住。
谜底马上就要揭开了，他看着那双脚。那双脚，还是这样的稳如磐石。
那双脚的主人，也在等待着这一刻吗？
“帮厨，以及厨师长。
再加上，这个凶手能够看到有个疑似警察的人跳下一楼，而帮厨与这位疑似警察不住在同一排，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你知道船上不存在你的共犯幽灵，所以在柳先生用阿汤钓鱼的时候，你才那么积极，抢在所有人之前，试图谋取柳先生的信赖……”
纪询终于伸手，掀起窗帘。
窗帘的夹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摘去了。
原本在狂风中无论如何猎猎作响，都不愿屈服的窗帘，在纪询手下，温顺如同羔羊。
他掀起窗帘，如掀起真相的舞台的最后帷幕，黑暗向上攀涌，吞吐出一个粗壮的，高大的身影。
他如塔一样站在帷幕之后。
他是，厨师长，Ben！
“也许，”纪询看着人，含在口腔里的字眼，滚过舌尖，磨过牙齿，最后飘入狂风之中，飘摇存在，“我应该叫你叔叔。”

第二七四章 解谜。
叔叔？
这绝不会是礼貌的称呼，那就只能是……切实的亲戚关系。
但纪询是怎么知道的？
“进来吧。”
何止是霍染因和孟负山错愕，就连Ben，也感觉一阵惊疑。
但在短短的惊疑之后，他让开位置，让几个人走进室内。
而后他将灯打开。
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厨师长的面容彻底暴露。
“你是……”
“纪询。”纪询说，“褚兴发从这群人中逃离之后，改名纪兴发，娶了我奶奶。但我爸爸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至于我怎么知道你，我爷爷有个宝贝银壳小镜子，镜子里有他抱着还是婴儿的你的照片。这张照片我出发时才看过，记忆深刻。”
Ben眼中的疑惑褪去了。
他点点头：“我也曾经远远的见过你们一次，记得你还有个妹妹。但你应该没有见过我，你是怎么把我和那个婴儿联系起来的？”
原来如此。霍染因同样想。
他记得纪询在离开宁市的时候，确实先去了爷爷家一趟，事后纪询还给他发过短信。当时短信里写的是——
“确定爷爷曾在福省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去了香江，换成香江户籍；爷爷可能认识胡坤。”
除此以外，没有更多的线索。
没有镜子，没有照片。
霍染因和孟负山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纪询不经意间和霍染因双目对视，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真冷。
不会是刚才吹风吹得要感冒了吧？
纪询疑神疑鬼，又裹了裹外衣，才简单回答Ben：
“容貌。你和我爷爷有同样的大耳朵，方下巴，还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胖，这些都是显性基因，很容易被遗传，再加上那本日记只会出现在当年的后人手中，彼此一串联，答案显而易见。”
“你确实很聪明。”Ben由衷说，“除了一点以外，全部推断对了。”
“哪一点？”纪询问。
“代表着倪老板‘失踪’的重物落水声，不是机关，我有帮手。”
“女人？”纪询拧拧眉，“我曾经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女人们失去了双眼，和盲人配合实在太难了，尤其是在女人们都在甲板底下的情况下。”
“凡事总有例外。”
“你的意思是……”纪询恍然，“有个女人的眼睛能够看见！”
有个女人的眼睛能够看见。
孟负山刹那联想到了自己和陈家树上来时候，旁观柳先生的船员将死去女人投入海中的过程里，曾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在地上。
那个小小的影子，仿佛女人的影子……
它会属于船上唯一能够看见的那个女人吗？
纪询没有探究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霍染因和孟负山也闭口不言。
他们都有默契的轻轻放过这个女人的名字。
“说了之前的情况，该说之后的了。”纪询说，“我想吴老板没有死，是你所没有想到的，所以你才选择把日记本抛出来，作为一个诱饵，引我们上钩，但考虑到在此之前你不可能得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这一招明显是不得已之下的险招……你已经没有了别的后手，对吧？另外就算没有吴老板险死还生的意外，我也没有想明白，最后你能怎么对付柳先生。”
“你打算……
“和柳先生同归于尽吗？”
胖胖的厨师点了点头，平静的像是他们议论的不是生和死，而是窗外恼人的天气。
“为什么？”纪询问。
“我注意到你口袋里有药。”霍染因在旁边说，其余人的目光转向他，他简单解释，“是硫锉嘌呤，一种最常见的抑制移植排异反应的药物。而这种移植后的排异反应药，需要长期乃至终身服用。”
“你因为需要更换器官而上了这艘船……”纪询接着说。
“与其说我为了更换器官上这艘船，不如说，到底谁才能上这艘船。”Ben颇带深意地笑一笑，“你们上来得也不容易吧。不会认为，谁都能上来当船员吧？”
“柳先生只会让他信任的人当船员。”孟负山突然插话。
“是啊。”Ben的手，在腰间轻轻按动，“还有什么比同类，更加令人放心呢？”
器官衰竭，需要更换，所以能够上船吗？
这说得通，柳先生对于这类人，必然是比较放心的，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在，凑巧Ben需要更换器官，所以他成功上了船……
……是不是太凑巧了？
纪询目光凝住：
“你是为了上这艘船，为了让柳先生不怀疑，而特意去做了更换器官的手术！”
到底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健康的人，更换掉自己健康的器官。
宁愿一辈子吃抗排异反应的药，也要上船来？
这是纪询最想问的问题，现实中的谜题他都解开了，可人心里的谜题，那藏在比最深的鬼蜮还深的地方的谜题，他无法解开。
“我想不单单是因为四十年前在船上发生的那些事情，那毕竟是别人的故事；远在他乡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恐怕也不足以承担这样浓烈的感情。”纪询，“所以，为什么？”
厨师换了个坐姿。
“我以为你们最关心的，是屏蔽器在哪里。”
“我们有三个人。”
“嗯？”
“可以分一个人出去关屏蔽器，一个人打电话，最后一个人留下来听你的理由。”
“理由真的重要吗？”
“对你应该很重要。”纪询，“这可以当做我对一个帮助过我的朋友的敬重。”
厨师仔细想了想。
“你说得足够动听。我也确实一直在考虑，死前到底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写在日记中……没有手机的船上，就算有再多的劳作，心灵也在无聊的海洋中漂泊，外头已经落寞了的日记，在这里反而大行其道。”
“不过现在，似乎有了更好的决定……这样吧，你们听我说一个故事，说完之后，我就把屏蔽器放在哪里，告诉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
霍染因与孟负山冲纪询微微点头。
Ben是纪询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可也是连着犯下两起凶案的杀手。
他确实帮了他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如何，最好不要激怒握有最关键钥匙的人。
“从一切的开始说起吧……突然有一天，妈妈突然带着我，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来到大洋彼岸。
那时候我还很小，具体几岁，已经忘记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偷渡来到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没有证件，日子理当过得很清苦。但是事实上，并没有那么清苦。
因为我所期望的，比如好吃的零食，比如鞋子衣服，总会在我睡梦的时候，悄悄出现在我的枕边。
丰富的物资多少抹去了我置身异国他乡的孤单感。
但是虽然还小，我也很不理解，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带我来国外，不明白本该见面从船上回家的爸爸，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好东西，好吃的食物，崭新的衣物，都只能放在房间里，不能穿出去。
那时候，妈妈对我耳提面命，让我将这些东西好好藏着，说我之所以能拥有这些东西，都是爸爸带来的，是爸爸用再也不和我见面换来的。
她说爸爸虽然不和我们见面，但他对我们的爱，全化作了这些东西，东西越多，他的爱也越多。她说离开是奉献，是他的爱对我最无暇的奉献。
我无法理解。
那时候我和妈妈说，那我不要这些东西，我也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去找爸爸。
没有结果。
爸爸永远在大洋的彼岸，在孩子的梦里。
孩子只能找新的东西，填补父亲的空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在华人街里交了新的朋友，和我一样的孩子，大家在街道里窜来窜去，撞每一个路过的人，有时候还会冲进商店，偷拿东西，再一哄而散。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孩子的世界里，也不缺乏攀比。
唐人街里的孩子，没有几个是富裕的，否则他们也不会进店里偷东西。
我和他们呆久了，虽然妈妈耳提面命的对我说不要将家里的吃的用的拿出去，但为了面子，为了在孩子们中的地位……我还是忍不住把那些东西说出去。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
他们说我谎话精。
后来我将东西拿出来，他们终于相信了。
众所周知，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
于是，孩子的父母们，也知道了。
这时候妈妈已经渐渐再唐人街里站稳了脚跟，盘下一个早餐店，每日里都有不少顾客，邻里也客气和睦。
但当那些超出我们展现出来的家底的东西暴露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那时候金条的威力是极强的，我知道家里有金条，我看见过，这件事我告诉了我的伙伴们，我想，他们也告诉了他们的父母。
而想象的魔力是无穷的。
我说的一根金条，他们想的，恐怕是一匣子金条，一盒子金条，甚至一箱子金条。
周围那些友好的邻居，像是生了二皮脸一般，没有任何征兆地换了张贪婪愤怒的脸孔。
先是早餐店里闹出了有人吃坏肚子的事情，妈妈想要息事宁人，做了赔偿。
这倒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一个又一个人吃坏了肚子，来这里讨钱，妈妈不愿意给，早餐店便被他们一气砸个稀烂，滚烫的热油兜头盖脸的朝我泼下来，妈妈为了保护我，背都被烫坏了。
那次，我们报警，可是洋人警察，根本懒得管华人的事情。
这条唐人街，是有帮派的，帮派才是这里真正的管理者。
我们报警的行为激怒了他们，整个华人街，都开始排挤我们，我们的窗户自那次开始，就再也没有完好过，总有人拿石头、酒瓶，手里的任何东西砸烂它，屋子里常常出现死老鼠，死猫，死狗。
至于各个角落，更不用说，早被想要发财的人们翻了个遍。
夜里的一点点动静，都会令我们从被子里跳起来，跑出去，因为我们很担心他们会放火，或者干脆冲进来，把我们杀害。
那时候我们睡觉也不脱鞋。
这并非绝对不可能。
有一天晚上，就有这么几个蒙着脸的人提刀冲进来。妈妈和我从床上跳起来逃跑，慌不择路地跑到隔壁邻居处用力敲门。
门一直没开。
邻居不想惹事。
但后院的篱笆，开了一角，里头闪过一个身影。
那是我的小伙伴之一，她叫苗真。
黑不溜秋的夜里，她的白裙子在篱笆上勾过，像是一道指引生路的真灵，放开了一个安全的空间，供我和妈妈躲藏。
这也是我和妈妈在这场因露富而引来的骚乱中，感觉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等到天亮了，我们再回到已经被彻底翻乱的房子里。
妈妈抱紧了我，她赌咒一般发誓：
“不能呆在这里……这泥潭一样的地方，你爸爸离开我们，是为了让你过上安全富足的生活……是为了让你来这里过上等人的生活！妈妈也会不计一切，为你铺平道路！”
此后妈妈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离开唐人街。
转机很快来了。
妈妈在又一次前往警察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人。一个外国男人。
妈妈成了这个男人的情妇。
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妈妈保住了我们，保住了钱，更解决了导致这一切最初原因——我的上学问题。
只有一个代价。
她告诉我，我必须离开她，独自、独立去上学。
妈妈将我送进了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
每次从学校里出来，我再回到妈妈身边，都会觉得妈妈和前一次见面截然不同，每一次，她都距离我更加遥远。
妈妈有了新的家，新的孩子。
她远远的站着，可每次见面的短短时间里，依然不厌其烦地说着她和爸爸对我的爱。
爸爸给了我钱，她给我了尊严。
她和我之间越来越遥远的距离，正是她对我的无暇的爱的奉献的最好证明。
而我，确实，有了很好的学校，有了白人同学，和唐人街以外的亚裔同学，我进入了白人的学校，白人的社会。
当我读完高中，拿到大学入取通知书的时候，妈妈将爸爸多年前交给她的钱，交给我，再次回到唐人街的时候。
我看见了我过去的伙伴。
时间向前走了很多年，但他们，还是和当初一样，呼朋唤伴，横冲直撞，闯入商量暗偷明抢，再被追逐殴打。
他们的时光，仿佛停留在了当年。
我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带着我来到了这里，又将我从泥潭中推向光鲜的社会。
爸爸的离开，给了我成年以后足够富足的生活；妈妈的离开，铺平我通向成年的道路。
他们都有自己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也都用离开表达了对我最后的爱。
离开，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宛若魔咒。”

第二七五章 解谜。
“这个字眼，贯穿我的人生……”
Ben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来的人年纪能够大一些，最好比我大，最好是个神父，这样我就可以把这场谈话作为我的临终遗言。
我可以求神父见证，我对她的爱，绝不逊于她对我的爱。
当我死后，将以最平等的姿态，携带最浓烈的爱，回归她的怀抱。
说远了，还是说回我们应该说的吧。
父母都抛弃了我，可我也确确实实能够感觉到他们对我的爱正绵延延续，我过得越好，他们无形的爱就越发浓烈。
那时候我完全可以在市中心住好房子。
但是很奇妙的，我选择回到过去迫不及待逃离的唐人街。
为什么呢？
后来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恐怕还是我童年时候的向他人炫耀时的心态吧，‘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我享受来自其他人的羡慕和畏惧的目光，当这种目光来自原先看不起你的人的时候，便越发甜美如蜜。
过去的朋友们，开始讨好我，像一群狗，围着我汪汪呜呜，畜生讨好人，是直立起身体，人讨好人呢，反而弓腰呵背。
我想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他们要我手中的钱，我拿钱买他们的尊严。
虽然我很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
这时候不得不说到我的邻居了，邻居当年没有帮助我和妈妈，可现在看我回来，又想沾光。他们知道了当初女儿做的事情，便打发女儿过来给我送吃送喝。
我想将她拒之门外。
对于过去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我可以随便的见他们，肆意的用自己的身份和钱羞辱他们，说不定我拿钱打了他们一边的脸，他们还舔着脸笑着将另一边脸凑上来，那双猩红的眼睛，除了花花绿绿的钞票之外，看不见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东西。
但是苗真，她毕竟有些不同，我曾在她身上感觉过善意，所以不想将她和其他人列为一谈。
她找上门来时，我没有开门。
当天晚上，我听见了来自邻居的叱骂，那些响亮在夜里的，不堪入耳的责骂声里，我始终没有听见苗真的声音，没有反驳，也没有哭泣。
一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我再度看见了苗真。
我知道，她又被家人赶过来了。
这次，我开了门。
苗真走进来。她手里有个盖着布的篮子，篮子里只放着邻居在后花园里种的水果，他们想要讨好我，却吝啬得一毛不拔。
苗真将篮子放在桌上，对我摇摇头。
“你不应该开门的。”
我的心一下子放松了，时间没有改变我过去的朋友，也没有改变她，她还是我记忆中黑夜里指路的真灵。
“他们骂你。”
“随他们去吧，骂个三天，也就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妄想。但你开门了，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苗真无疑明白她的父母。
我的开门，让他们意识到了事有可为，便开始想方设法撮合我和苗真。
我们同时处在她父母监控之下，一同感觉烦不胜烦。
这时候我家成了她短暂的避风港，每次她父母打发她过来，她便带着一些做娃娃的工具，来到我家窗台上做手工娃娃。她日常会做些娃娃沿街售卖，补贴家用。
我家里有很多客人，我回来就是为了接受这些“客人”们的逢迎讨好，因此绝大多数时候，我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但是她没有加入他们，他们也不试图拉她加入。
她是这种无聊的繁华的一个安宁的角落……
但是，在她的父母步步紧逼之下，这种安宁也越缩越小。
有些折磨。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再回到这里，是为了享受，还是为了受折磨。
也许享受和折磨本来就是一体的。
终于，这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苗真决定嫁人了。
她嫁的对象，是个一直来买她娃娃的客人。
她的父母是错愕的。
我，也是错愕的。
先她父母，我找到了她：“这个决定太突然了。”
“也没有那么突然吧。”
“可是你了解他吗？”
“算是了解，他家里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小孩子，一直来我这里买娃娃，只是因为喜欢我，想见见我而已。”
“你喜欢他吗？”
苗真快乐地笑起来：“喜欢吗？反正绝对不讨厌。我有些期待和他生孩子，我们的很多想法都贴近。他来我这里买娃娃的时候，也会和我讨论未来的孩子的模样。”
“可是……”
我很想问她，你这么急匆匆的嫁人，是因为你父母对我的紧逼吗？
然而她没有再将任何眼神留在我身上。
接着她转身离开。
再次见到她，她正穿着红色的嫁衣，从邻居家的门出来，牵住另一个男人的手。
这个时刻……真是奇妙。这个时刻，我清晰的感觉到了，我对她的爱，和她对我的爱。
爱没有挂在她的嘴边，但她用行动证明了她对我的爱。
她用嫁人这一行为，将我从她父母的监控中解脱，她的牺牲，她的无暇的爱，成全了我。”
Ben说到这里，笑了笑：
“这个故事，听上去很像是一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故事。”
是的，这是一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故事，可又不仅仅是一个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故事。
因为Ben，从小就受到了母亲的教育——洗脑。
离去，既是爱。
所以，当苗真离开的时候，Ben才能感觉到爱。
纪询想。
悲剧的源头，来自一个小小的错位。
Ben继续说：
“苗真嫁人之后，我的爱意熊熊燃烧，但是我不敢去打扰她，我想《圣经》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爱是奉献，是付出，是恒久忍耐。
苗真的婚姻很幸福。
她和她的丈夫很快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一个女孩。
一切都很好，他们一同将这个女孩打扮得像洋娃娃一般可爱。
我悄悄的帮忙，让她丈夫的工作走得更顺利，让他们能从唐人街搬到白人社区，他们选定了社区之后，我买了一套隔壁的社区的房子。
我想买他们社区的房子，但我担心太过靠近会破坏她的婚姻。
因此我选择了隔壁小区，这个距离，想必不会传出流言蜚语。
这几年间，我克制着自己没有打扰她幸福的生活，只满足于偶尔碰面……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孩子得病了。
生了病，得医治。
这是她的不幸，却是我的幸运，苗真和她的丈夫，只是生活在异国的普普通通的人，结婚没几年，刚刚贷款买了房子，每个月的工资刚到手，就被各种贷款瓜分得所剩无几，那点点积蓄，杯水车薪。
不用苗真开口，我立刻替孩子联络医院，缴纳费用。
苗真和她的丈夫都很感谢我，但是我不需要她的感谢，我甚至感谢这场病，这场病让储藏在我心中的对她的满腔爱意，有了出口。
但是住院检查了才发现，不止是钱的问题。
钱能够找来很好很好的医生，但是没有办法直接找来孩子需要的器官。
偏偏孩子的病，需要移植器官来解决。
我义无反顾，又开始向黑市打听器官交易渠道。
就是这个时候，苗真的丈夫决定离婚，他离婚的决定，直到现在我还诧异，我觉得他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娶到了苗真，可是他居然这样轻易的放弃了自己毕生的幸运……”
“因为愧疚。”纪询说，“身为孩子的父亲，但对重病的孩子所做的事情，远远及不上你，他作为父亲的自尊让他感到了愧疚。”
“也许还有逃避吧，逃避身为父亲的责任。”霍染因平静道，“一个重病的孩子对精神和财力的负担，也许让他对家的爱破碎了吧。”
Ben没有再参与这种讨论。
他继续说：“不管怎么样，这次的离婚很平和，无论是苗真还是她丈夫，都没有责怪我，他们很感谢我……这也许就是恒久忍耐的爱所获得的回报吧。
当我千方百计订下器官，医院那边，也传来一个好消息，正规渠道里，孩子的器官也有了眉目，预计再等三四个月到半年，就能排到。
双喜临门啊。
本来千难万难的事情，一下子有了两种选择。
我和苗真商议，究竟要用哪个器官。我联络的器官是黑市的，但它有好处，它立刻就能用，现在就可以约手术时间；至于官方的器官，当然是更好更令人放心的，但是毕竟，要再等半年左右，孩子得再受半年的罪。
何况，夜长梦多，万一等待的时间里，官方的器官又有了波折，怎么办？
正好，当我再联络黑市的时候，黑市的人对我说，如果你有顾虑，我们也可以直接让你要的器官进入正规渠道。”
“进入正规渠道？”霍染因喃喃自语，“唐景龙？”
纪询沉默。
是啊，这不正是唐景龙之流在办的事情吗？不正是这艘船最耸人听闻的举动吗？
这么早，柳先生就能办到这件事。
那么，纪语的心脏……
他情不自禁望了孟负山，发现孟负山正在看自己，并立刻收回目光。
他意识到……孟负山也意识到了……
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做了和Ben一模一样的选择，去黑市给纪语买了心脏……
Ben没有意识到眼前三个人在想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这句话打消了我所有的犹疑，于是我们决定用现在就可以提的黑市器官。
确定手术日期之后，苗真又哭又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没有说话，但透过她水波粼粼的眼睛，我看到了期望。
她很突然地提出期望，期望孩子恢复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真是太突然了……”
“一点都不突然。”纪询说，“你觉得这时候她爱你吗？”
“……”Ben摇头，“我不知道，我爱她，但是……”
“她只是迫于流言。”纪询平静道，“孩子还在病床上，虽然你一直无私的奉献，但我想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一个为孩子心力憔悴的母亲，是没有精神思考另外的感情的。她之所以会表达出这种期望，来自于她离婚的丈夫，和周围的闲言碎语。周围人的言语，普世的观念，包括她对你的感激，纠结起来，让她在对你其实没有多少爱意的情况下，做出了这种选择。”
“但是你拒绝了她。”纪询低声说，他看穿了Ben的迟疑，直到现在，Ben还在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迷惑。
可是这其实不需要迷惑。
妈妈教会了Ben怎么去爱。
无私的，遥远的，不求回报的对待一个人，就是爱。
无论父母中的哪一个，最后都没有回到Ben的身边，所以，这份爱，也注定不应该被苗真所回应。
这恐怕是Ben在当时迟疑的最根本原因。
沉默许久，Ben缓缓说：
“器官移植之后，孩子一天天的好起来，我和苗真都很开心。
孩子也很懂事，没有问爸爸在哪里，反而对我很亲近。
我想是苗真和这个孩子说了一些事情，就像妈妈在小时候摸着我的头，告诉我爸爸离开我是为我好那样。
但是突然，非常突然，器官出现了排异反应。
上午还好好的孩子，到了晚上，就没了。
不要说苗真，就连我，也不敢置信。
希望的破灭令我们一同颓废，原本从没有喝过酒的珍，开始酗酒。
有一天。
一天晚上，苗真浑身酒气，醉醺醺来质问我。
她揪住我，大哭大笑，大吵大闹，一叠声的质问我，是不是器官不好？是不是移植的器官不好？如果我们用医院的正规渠道的器官——怪你，都怪你，一切都怪你，我听信了你的话，用了来路不明的器官，才害死了女儿！
那一天晚上，我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了苗真。
不是半夜给我开篱笆的苗真，不是坐在我家窗台上的苗真，不是嫁给了别人的苗真……不是距离我非常遥远的苗真。
是此时此刻，就站在我面前的苗真。
她抓着我，我也能抓着她。
她是……鲜活的。”
“失去孩子令她如此痛苦。”Ben说，“我本来应该体会她失去孩子的痛苦，可是在这个残忍的时刻，我内心充溢的，竟然只是我对她的自私的爱，这种爱在我心里火焰一样翻涌着，它简直像是一种诅咒……咒死了孩子！”
“要不是我的急于表现，要不是我急于让爱得以宣泄，我不会去联络黑市，自然也就不会害死孩子！
苗真在我怀里痛哭失声。
可我满脑子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她，我心中翻涌的，是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的快乐，以及意识到这种快乐是卑鄙无耻的痛苦……”
“终于从爱幻影变成爱人了。”孟负山平平无奇评价，“可喜可贺。”
“是啊……”Ben失笑，“或许吧。”
然后，他的笑容渐渐落下去。
可是另一种奇异的满足，涌上他的脸。
“第二天，苗真约我去孩子治疗的那家医院。
她对我说，原谅我了。
而后，她当着我的面，从医院的高楼一跃而下。”
“她原谅我了……”Ben继续说，“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里，我没有看见恨，只看见爱。”
当然是爱，亲近之人的这最后一眼，怎么可能会有恨。纪询想起纪语。他慢慢品味着这种自故事里，递延到故事外的苦涩。
从舌根泛起，顺着唾沫，吞咽入胃。
再从胃里泛起来，泛入心肝脾肺。
女人用死亡带走了所有的罪。
活下来的人，被迫洗涤的干干净净。
但这样，罪就消失了吗？
Ben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这一段话，直到现在，还令他情绪不稳：
“她摔在地上，鲜血铺了一地。
不可能有救。”
“然后呢？”纪询问。
“然后？”
“你对她做了什么。”纪询说，“我觉得她跌下去，不是故事的结尾。”
“……我做了一件你们也许无法理解的事情。”Ben笑了笑，“但我做了一件我这一生中最正确的事情。”
“我，吃了她。”
“你……”霍染因恍惚了一下，“吃了她？”
“嗯。”Ben重新平静下来，平平点头，“我参加了她的葬礼，偷了她的尸体。”
“我剖开她的胸膛，取出她的心脏，我将她的心脏做成菜肴。
很美味。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美味的一道菜。
我一丁点也没有浪费，里面有我最高超的技艺，和我全部的感情。
苗真永远和我在一起了。时时刻刻，不离不弃。”
他遥远的爱人，如同天上的月亮，月亮曾经走到他的身边，又再度回到了天上。
他体会过这切实的爱，又掌握了这永恒的爱。
于是，当月亮从天台落下去的时候，也自他心中冉冉升起。
她跌下去，她的生命终结了。
但同时她又幻化成为无暇的女神，在一个男人的心中，有了永不褪色的圣洁。
Ben看向自己身侧。
女人甜蜜依偎着他。
“她用她的生命救了我，所以我来到这艘船，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杜绝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第二七六章 伏击。
走廊安静着。
当吴老板大吵大闹的声音在柳先生的威胁下，彻底消失之后，走廊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丝毫声息了。只剩下从船外吹来的冷风，簌簌地来回穿行在这走廊间。
有点冷。
来回行走的保镖情不自禁地想，但是柳先生，坐在走廊的正中央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稳如泰山，于是他们稍稍浮动的心，也就跟着沉下去了。
和外界联络的办法已经找到了。
只要等到外头的风雨停下来，他们就能够同救援联络。
到时候，这艘船，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要再等待一个黑夜，就到黎明。
这时候，突然，轻轻的一声“滋——”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不吝惊雷。
闭目的柳先生豁然睁开眼睛。
他双目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邦腰上的对讲机，这一声滋，正是电流通过的声音，对讲机里接着传来声音：“邦哥？邦哥在吗？”
“在！”阿邦的反应也不慢，他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喊出声，“能对讲了？底下什么情况？”
“底下都好，但通道坏了，上不去，信号怎么也——”
但又在突然之间，声音戛然中止了，对讲机再次变成一块黑沉沉的废铁。
阿邦没有死心，又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声，直到柳先生开口说话。
“够了。”
“柳先生，信号怎么突然有了，又突然消失……”阿邦问出了现在所有人的想法。
柳先生摘下他的单边眼镜，放在手里，拿手帕擦拭。
去掉了镜片的遮掩，他那只不会动的义眼，便清晰而可怖起来。
他慢慢擦拭着，内心逐渐有了想法：
信号屏蔽器。
凶手将信号屏蔽器打开了，又再度关上了。
为什么？
为了向外界传递消息。
有人，在刚才的那点时间里，向外界传递了消息。
是谁？
凶手？幽灵？
之前一直认为幽灵和凶手是一伙的，但幽灵早早就拿到了阿汤的枪和手机，如果他们是一伙的，想要联络外界，随时随地都能够关掉屏蔽器，联络外界。
为什么现在才关屏蔽器联络？
尤其还有之前的两声枪响！刺耳！突兀！
到了这个时候，与其再认为幽灵和凶手是一伙的，不如认为，幽灵和凶手是各自独立的存在，幽灵在这夜里连开两枪，就是为了趁所有人都被单独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寻找凶手……进而得知屏蔽器的位置。
但幽灵是怎么知道凶手的？是凶手给了幽灵线索，还是幽灵目睹凶手杀人？
如果是后者，幽灵可以直接找上凶手，威胁凶手——但后面两枪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前者，幽灵和凶手互不认识，必然互不信任，凶手伸出了橄榄枝，幽灵也要表示诚意来谋取信号屏蔽器的位置……
无论如何，这两声枪响，至关重要。
想明白了前后，柳先生从位置上站起来，他命令阿邦：“让马尾老板开门。”
虽然没有跟上柳先生的思维，但阿邦将命令不折不扣的执行，他上前敲门：“马尾老板，请开门。”
“我腿伤了……伤了……”里头传来马尾老板绝望的呻吟，“怎么开门！你告诉我……怎么开门！”
阿邦回头看向柳先生。
柳先生再说：“去吴老板那里。”
于是保镖浩浩荡荡地从马尾老板的房间门口，转去吴老板的房门前。
依然是阿邦敲门：“吴老板，请开门。”
但门里没有声音。
阿邦继续敲门：“吴老板，开门。”
门里依然没有声音。
柳先生出声了：“老吴，不要闹脾气，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于是柳先生缓缓退了一步，他做一个手势，保镖们明白了。
柳先生的意思是，隔着门，朝内直接射击！
除了吴老板的保镖小韩外，其余保镖没有太多犹豫，直接跟阿邦一起举起枪支，对着大门一轮射击！
如同一轮飞镖掠过空中那样的声响之后，门内还是没有动静，只有一扇被射成了马蜂窝样的门，还杵在众人眼前。
锁已经在刚才的射击中松了。
但这艘船上的门质量好，他们联合好几人，撞了不少次，花费一定时间，才将门撞开。
众人端枪涌入，但门内却没有吴老板的踪影，只有一扇被击碎的玻璃门。
吴老板死了？可是尸体呢？
幽灵将吴老板绑走了？为什么？
正当众人各有揣测的时候，小韩叫了一声：“浴室门——”
浴室门关着。
贴着门仔细听，里头有呜呜的声音……
阿邦如法炮制，再度将浴室的门踹开，这次，从敞开的浴室门看进去，他们终于看见了被绑着放在浴缸里，嘴巴也被牢牢塞住的吴老板。
吴老板还活着。
一眼可以看见底的浴室，也没有能够藏人的空间。
柳先生率先踏入室内，抽出了塞在吴老板嘴里的毛巾。
当舌头重获自由的那个刹那，吴老板冲柳先生飙出高音：“刘言，你他妈个大傻逼，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够了！”柳先生断喝，“说正事！”
“正事就是我他妈！！——”
“他们已经开了屏蔽器，联络了外界！”
“我——”吴老板脑海中一阵缺氧。
“这也就意味着，”柳先生冷冷续道，“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我们就要被瓮中捉鳖了。所以，你看见了什么？幽灵为什么放过你？”
恐惧果然令人清醒。
“我，我……”吴老板闭了闭眼睛，勉强从狂怒中找回神智，“你不会怀疑我吧？”
“我怀不怀疑你，要看你接下去的陈诉。”
“你妈的傻……”吴老板的咒骂，在柳先生冷然抬起的银色手枪中止息，“你妈的，就在你觉得我大吵大闹是为了叫回小韩的时候，那些幽灵就呆在玻璃外头等着！等你不耐烦的喊我闭嘴否则就开枪的时候，他们就冲了进来！！”
“那些，他们？”柳先生过滤掉所有不重要的东西，抓住唯一重要的，“幽灵有两个？”
“对！！！”吴老板用毕生的力气喊，“一个不认识，一个是周老板，你验过每个人，你他妈验了个屁，幽灵就他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整整一天！”
周老板。
那张脸。
周老板是……介绍上来的！
“他们找你干什么？”柳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为什么不杀你？”
“他们找我了解40年的事情。他们拿着个日记本，里头是我们过去写的那些东西。他们拿着这个本子，对照着问我。”
“是吗？”柳先生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都说了。”吴老板，“反正把他们都杀掉就没事了吧。”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杀你？”
“我求饶了。”
柳先生静静地看着吴老板。
但吴老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全须全尾地呆在这里。他能说的所有，就是这些。
片刻后，柳先生收回目光，他喃喃说：“也许……我知道为什么。”
接着，他朝后挥一挥手。
“帮吴老板解开绳子，接下去，吴老板和我们一起行动。”
柳先生没有给吴老板太多调整的时间。
等到小韩给吴老板松绑之后，虽然吴老板还有些气血不流通，但他已经指示着小韩将吴老板搀扶起来，跟上他们。
这危机时刻，恐怕也只有柳先生的身旁是安全的。
吴老板咬着牙，忍着下身的刺痛，跟上柳先生。
柳先生不再管走廊了，他带着一行保镖直接往下走。
“先生，我们去哪里？”阿邦问。
“去甲板上。”柳先生。
“现在外头的雨还是很大……”阿邦朝外看了一眼，说。
“出去不是为了和外界联络。”柳先生简单说，“出去是喊话，和甲板底下联络，让底下的保镖从窗户外头顺着绳梯上来。”
“……”阿邦一时错愕。
他很想说现在情况到了这个地步吗？
但想想幽灵已经和外界联络，也许确实，需要防患于未然——也需要全船搜查，将幽灵抓住，挽回他们丢失的颜面。
众人沿着刚刚上来的路，再度下去。
走在中堂螺旋楼梯的时候，柳先生说：“警戒。”
众人保持警惕，保镖们分散周围，将柳先生和吴老板牢牢的围在圈内，一批人盯着上方动静，一批人看着下方动静，众人有条不紊，快速走过楼梯，来到一楼，进入走廊。
没有半分动静。
一路非常安全。
柳先生反而有些意外。
他的判断里，刚刚弄开房间门的声响和吴老板呐喊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幽灵，幽灵恐怕会做些什么，而最好伏击他们又能够来去自如的地方，是中堂无疑。
没想到幽灵半点没有偷袭的意向。
难道中堂并非幽灵选择的偷袭地点？
他们进入走廊，两侧是监控室，厨房，冷冻库，安检间及物品存放间。
这些房间的门，并没有关，大多虚掩着，里头有灯，从外头向里边看，能看见在七零八落的破坏后遗迹。
柳先生依然示意众人警戒。
众人也并没有放松。
他们端着枪，关注着任何可能从房间里冲出来的位置……但是等他们走完了这整条走廊，来到通往甲板的两扇门前时，依然没有任何人出现。
幽灵，仿佛真是幽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一种叫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幽灵。
无论如何，到了这里，已经达成他们一多半的目的。
此时入口处，还堆着柳先生刚刚放在这里的雨具，许多雨披，以及一把雨伞。
保镖们自觉地拿起雨披披在身上，柳先生拿了唯一一把雨伞，吴老板心有不甘，却只能和保镖们一样使用雨披。
但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当柳先生抬手开伞之际，一蓬藏在雨伞中的粉末朝柳先生的脸倾泻而下，洒入眼睛，刺痛刹那袭击了柳先生的大脑，柳先生一声惨叫，将雨伞甩开：
“我的眼睛！”
“柳先生！”
保镖们同时去看雇主。
也是这个时候，两扇大门被人自外轰然踹合，沉重的门板重击了站得靠外的保镖，让他们一阵天旋地转。
接着，一番刷啦刷啦的铁器撞击的声音，当头晕目眩的保镖勉力支撑着推动大门想要将大门打开的时候，他们自大门的缝隙中清楚地看见了铁棍——有人自外用铁棍卡在了门把手上！
“有埋伏！”
“幽灵在外面！”
这样急促地喊了两声之后，不等保镖拔枪出来朝门外射击，另外一道声音自他们背后的走廊传来，声音传来的同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也传来了……
那是……那是……
汽油的味道！
“大家请不要轻举妄动。你们面前的门锁住了，脚下的地毯泼了油，而我，手里有一支点燃的火柴——”

第二七七章 五分钟，一个。
他们骤然回头。
看见走廊厨房位置处，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看上去有一米八五以上，不认识的戴面具的老板。
那当然不是老板。
那是幽灵！
幽灵手里拿着一个火柴，脚边是一个空了的油桶，火柴如幽灵预告的那样点燃了，幽幽的火苗烧着细细的木棍，那木棍在他们的注视中一点点碳化，一点点弯曲，一点点地向已经被汽油浸润了的地毯探去。
它弯一点儿，众人的心，便要被扯动一点儿。
如果他们开枪，对着幽灵射击，幽灵中弹倒下去，浸了汽油的地毯便要蹿起火来！
就算他们没有动手，只要幽灵手一抖一个不小心，火苗也可能随着弯曲的碳化木棍跌落地毯，火势也要蹿起来！
拥有绝对武力优势的保镖，隔着长长的走廊，被一个只拿着一只点燃的火柴的幽灵给胁迫成功了！
冷不丁见了今晚上逼迫自己的幽灵，吴老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缩在保镖群中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
他们僵持了大约十几秒钟。
纪询满意一笑：“这就对了，为了自己宝贵的性命着想，请大家收好手中的枪支，现在枪支并不能帮助你们求生成功……”
但他的声音被柳先生高喊起来的声音盖住了。
“开枪，打他！”
柳先生泪水直流，仅有的一只眼睛，现在也看不见。但在一片泪水晕出的朦胧昏花之中，他毫不犹豫的发出狠辣命令。
多年来的保镖生涯，让阿邦的服从快于他的思考。
他抬枪，朝纪询射击！
可纪询早在柳先生喊出来的那一刻就闪身躲入了厨房，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火柴，也被丢弃的地毯上，在汽油的助燃下，熊熊烈焰瞬时如同丛丛怒放的火焰之花般生长盛大！
此时不用眼睛，光光是火焰烧起来的热力，已让众人感觉由衷的恐惧。
这时候，又是柳先生下命令：
“把地上的地毯掀起来，顶着地毯冲出去！”
走廊里的地毯厚，火焰目前只在地毯上面燃烧，只要他们冲得够快——
这时候，所有人都忠实的执行了柳先生的命令。
其余保镖蹲下身掀起地毯，阿邦一把将柳先生背在背后，吴老板也赶紧扯住小韩，他们举着地毯，快速的向前冲！
“砰砰砰！”
这时候，只听三声细响，有保镖一声惨叫。
阿邦心头一沉，他意识到掀起的地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而原本闪身进厨房的幽灵又闪身出来，朝他们开枪！
他毫不犹豫将枪抽出来，隔着地毯冲外头一番扫射，其余的人也和他一样。
但外头已经没有了声音。
而他们，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也顶着地毯，冲出了火场。
阿邦摔掉挡在眼前的地毯，持枪四下环顾！
他们在中堂里——四面空旷——没有看见人——幽灵跑了？或者躲在什么地方，等待偷袭他们？
他环视着，警觉着，最后将目光朝一直惨叫的那位保镖瞥上一眼，等看清情况，他微微松一口气，沉声道：“给他包扎止血。”
“哪里受伤了？”还趴在阿邦背后的柳先生问，“几个伤了？”
“一个受伤，伤在腿部。”
回答之后，阿邦没有听见柳先生的声音，只听见了柳先生的一声冷笑。
那冷笑仿佛是笃定了什么……
“幽灵还在吗？”柳先生又说。
“现在没看见。”阿邦，“可能不在了。”
“好，继续去甲板上。”柳先生。
“继续？”不等阿邦说话，吴老板已经跳起来，“我们差点被困在火场烧死了！”
“闭嘴。”柳先生冷酷道，“那么一点点火，只要你头脑清醒点，跑两步就出来了。你的胆子难道随着你年龄的增加一路萎缩了吗？”
是啊，年轻时候的吴老板——曹默，是一言不合就能将烟头按在别人脸上的人，是讲义气到为了死去的同乡报仇而愿意自己去堵枪口的人。
但是时间改变了很多很多……
也许改变很多很多的，不是时间，而是他们在船上经历的那场泯灭人性的厮杀。
“再说，等着，不走，等什么，等幽灵联络的人过来将我们一锅端？”柳先生又冷声道，“怕什么，直接打碎中堂的玻璃，从中堂出去甲板！”
吴老板沉默了。
他没有再表达反对。
阿邦依然背着柳先生，同时其他的保镖搀扶着受伤的保镖，这位保镖运气很好，子弹并没有贯穿他的腿部，而是从侧边擦过，撕走了他一大块皮肉，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迅速朝另一个通往甲板的走廊走去。
就在他们刚刚行动的时候，冷枪响起——
阿邦猛地将人一拽，躲过了子弹，同时朝冷枪来的方向射击——
一声当啷。
子弹金属上，没有击中人体。
保镖们立刻朝这个方向吞吐子弹，但是纪询已经躲到了新的位置。
他打开弹夹，看了眼里头所剩不多的子弹，深深吸上一口气，没有再动手的余地了，他只能缩在这里，等待楼底下保镖破坏窗户，跳出甲板。
到了甲板，视野空阔，一望无遮拦，幽灵再也不可能躲在角落对他们放冷枪，风雨拍打在身上，平日里恼人的东西，此时竟让人感到了安全和欣悦。
雨水淋在柳先生的脸上，也终于让因为粉末而无法视物的柳先生能够勉强看清眼前了。
“绳梯。”他疲惫地喘了一口气，“把绳梯放下去，让底下的人上来。”
虽然阿邦背着他走过几乎全程，但是精神的高度集中依然消耗人的力量，他毕竟不年轻了，平常保养得再好，在这时刻也是吃力的。
“快去。”阿邦吩咐其他保镖。
其他保镖行动迅速。
但等他们跑完了甲板，令人惊愕的消息却传来了：“柳先生，所有绳梯都被丢掉了！”
所有的绳梯都被丢掉了！
辛辛苦苦冲上甲板的人心底一沉。
他们立时联想到了最初那扇自外头被踹上锁上的门，幽灵的同伴在外面，幽灵早就猜到他们的行动思路，于是事先把绳梯给丢了。
阿邦却没有多少感觉，只是看向柳先生。
他不觉得现在有多少问题，因为过往每一次的经验都告诉他，所有的问题到了柳先生那边，自然会迎刃而解。
雨水扑在柳先生脸上。
这雨啊，还是和之前一样大。
船上打生打死，你争我夺，和这大自然，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一派冷然的姿态，看着人类如同蚂蚁一般互相斗殴。
阿邦为柳先生撑起一把伞。
伞下，柳先生皮肉松弛的下垂嘴角，牵起来，露出一抹狞笑。
“朝下喊话，让底下的保镖，抓住女人，把女人丢下海里。”
“什……什么？”哪怕是阿邦，也诧异出声。
“幽灵是警察。”柳先生平静说。
他的声音有多平静，这枚炸弹在众人内心爆炸的威力，就有多剧烈。
“警察，开了屏蔽器，和外界的大部队联络上了，现在，警方的队伍可能正在朝我们的位置加紧行驶过来。”既然说了，就把话说明白，柳先生继续，“但是，正因为是警察，我们还有机会。你们喊底下的人，抓住女人当人质；再告诉在某个未知的黑暗角落看着我们的那位幽灵——警察，如果他不将屏蔽器的位置告诉我们，如果他不打开屏蔽器，那么，底下的女人们，就会一个个被丢下去，被丢下这汪洋大海之中，在痛苦中溺水死亡……”
“五分钟，丢一个。”
众保镖怔怔地看着柳先生，直到他们大脑真的理解了柳先生这一长串话的所有内容后，他们扑到船舷边，朝下喊话：
“底下的人，听得见吗？”
“底下的人，听得见吗？”
……
放大嗓子喊了数声之后，底下有回应了。
“楼上是谁？”
“是我，阿邦。”阿邦说，他将柳先生的指示，传达下去。
他们的大喊，能传达到甲板下的船舱中，自然也传到了纪询的耳朵里。
纪询握紧了……手边的喇叭。
几秒钟后，他将喇叭放到嘴边，说：
“船上的老板们，保镖们，船员们，通知你们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正如你们的头头，柳先生所说，警方已经掌握了这艘船的切实违法证据，目前正朝这艘船紧急赶来，最保守的估计，再过两三个小时，你们就能见到亲切的警察叔叔的坚实可靠的身影了——”
“所以，”纪询，“尤其是船舱底下的保镖，你们听好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你们还要坚持违法乱纪，犯下要挨枪子的大罪吗？”
“他十五分钟前才和外界联络，警察没有那么快来，开了屏蔽器，我的救援能够先来。”柳先生说，“到时候大家一起走。”
“海上救援最快的是直升机，”纪询冷笑，“警方最精锐的人员随着直升机过来，柳先生的精锐救援，总不能比直升机更慢吧——那也只能是直升机，柳先生他有几架直升机，能带得了船上所有人一起走？“
“把女人丢下去！”柳先生同样冷笑，“丢了女人下去的，证明了自己忠心的，我走时带走他。”
“好，是柳先生会说的话，”纪询笑道，“楼底下的大家可要注意了，你们丢女人的时候一定要先喊柳先生看一看，否则柳先生拿什么知道谁丢了谁没丢？这功劳可是很容易被窃取的哦。直升机的位置就那么一点点，搞不好你们要先内部搞个大逃杀，谁杀赢了，谁被柳先生接走。”
“还有，保镖们，你们过去怎么样，反正现在船上的监控已经坏掉了，也没有人知道了，没有证据，就不会被判，但现在动手，可是逃不掉的杀人重罪；以及来这里寻欢作乐的老板们，不要高枕无忧的看着一切，你们赌个博，嫖个娼，问题不大，最多被拘留一段时间，在家里头不太抬得起脸，但不用坐牢，至少不用作为杀人罪的从犯，在牢里呆个十年二十年，对吧？”
无疑，纪询的说服很有威力。
柳先生被他逼出了这句话：
“所有人过往的罪证，我都有保存，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了。”
“真狠啊！”纪询惊叹，“大家真的要跟这么狠的老板混吗？在警察马上就要到达的现在？都穷途末路了还要骗你给他垫背啊！”
柳先生不想再和纪询嘴炮了。
他看了一眼阿邦。
阿邦忠实地执行了柳先生的命令，向底下喊：“够了，别听警察的，我们手里有枪，把女人丢下去！”
短暂安静。
而后，风雨之中，重物落水的声音，和女人凄厉的惨叫声一同响起来。
刚刚还传遍船只的纪询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黑夜里，只有女人惨叫的声音，被风吹灭，被雨切割，被海水吞没，又断断续续，以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挣扎着，传上来。
“如果你不把屏蔽器的位置说出来……五分钟。”
柳先生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个。”

第二七八章 沉默。
风呼呼地吹，夹杂着海浪吞吐的声音，以及吞吐中女人的惨叫，怪诞得像是从深渊里倒卷上来的鬼气，又像是缠在坟地枯树上的飘摇幽魅，看不见，躲不掉，绕着你的耳朵，叫了一声一声又一声……
甲板上的保镖们，手里都沾过血。
也都在这个恐怖的氛围里，背脊冒汗。
令他们恐惧的，不止是跌入海中的女人的惨叫，还有那自女人惨叫开始，就始终没有声息的幽灵。
幽灵不是警察吗？
幽灵为什么还不出声？
难道警察能够这样看着人质，一个个死亡？
柳先生看着表。
当他腕部精致的黄金镶钻的表盘上的时间，走过五分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命令保镖再丢一个女人下去。
又一个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这惨叫那样凄厉，有着连怒涛的风和雨都挡不住的绝望，那绝望，比电光更快，比雷声更猛，更能刺破人类躯体的阻拦，钻入被血肉包围的内心。
那但凡还存着一点点良知的内心。
纪询还是没有出声。
所以柳先生还在等，他等着第二个五分钟的到来，丢下第三个人。
细细的秒针，滴答滴答在表盘上走过五圈，当指针纹丝合缝贴上数字12的时候，柳先生再度下令：
“第三个——”
“柳先生，他一直没有出声，是不是这个威胁不奏效？”在场的保镖，已经忍不住说话了。
如果能用女人的死来威胁警方，来争取生机，一切是有价值的。
但如果藏在暗处的警察真的如此漠视生命……漠视这船上所有人的生命……那么这个威胁，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的吗？
柳先生不为所动。他说：“第三个。”
于是，第三个女人被丢下去了。
同样的惨叫声，几乎已经让人分辨不清楚谁是谁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低笑响起来。
始终沉默的幽灵，终于再度开口了。
“柳先生，”纪询好整以暇，他依然呆在藏身的角落，一动没有动，柳先生的威胁，女人的生命，此时此刻，似乎都轻薄如纸，没有办法撼动他半分，“柳先生啊柳先生，我只是说，警方掌握了你们的罪证，警方正在赶过来，似乎没有说，我就是警察吧？”
博弈。
心理的博弈，正在进行。
不止柳先生明白，保镖们也明白。
他们没有出声，但在接连三个女人被丢下海，幽灵方才姗姗出声的情况下，他们的思绪，已经不由自主地被纪询牵动了。
不是警察！
说得有道理，正因为不是警察……才能这样做！
否则警察怎么能够漠视人质的死亡？
他们有整整一船的人质，就算警方真的到达了这里，在他们对准人质的枪口底下，除非能够一下子控制他们所有人，不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岂止保镖这么想，柳先生的心底，也不乏疑问。
只是他不动声色，那张老于事故的苍老脸上，便叫人读不出什么东西来。
“哦？不是警察，你是谁？”柳先生说。
“柳先生，你的仇人啊。”纪询笑道，“别费劲了，想不到我是你的哪个仇人的，在你做了这么多年器官买卖，绑架，囚禁的生意后，你的仇人，多得就像此刻天上正洒下的雨滴，千千万万吧。”
“我的仇人。”柳先生冷笑的复述一遍，“一个私刑报复我的人，三句不离警察，不怕警察来了，前脚抓我，后脚抓你？”
“不怕。”纪询叹气，“我的妹妹，本来能够轮到心脏捐献的，可是你在中间横插了一脚，属于她的器官，被夺走了，她死了，我的爸爸伤心过度，开车的时候精神恍惚撞死了人，锒铛入狱，我的妈妈，在卖房给那家人赔礼道歉的时候被打了，脑震荡死亡了，那家人也锒铛入狱了，知道了事情始末的爸爸在狱中自杀了，一下子，我成孤儿了，房子也没有，流落街头，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这幕后真凶好看……”
“……”众保镖神色怪异。
真的……太惨了。
惨中又透着一丝丝故事般的古怪。
“警方都没有能耐发现的事情，医疗记录上完全正常的排序，你凭什么查到了我？”柳先生不耐烦，“说谎也不打草稿！”
“平庸之人总是不理解天才的天才。”纪询笑道。
柳先生只是冷笑。
保镖们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什么故事般的古怪，幽灵在说的就是随口胡诌的故事而已！
“他在拖延时间！”阿邦叫道。
当然，既然联络了警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让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时间每流逝一分钟，警方就距离他们更近一点，他们的处境也就更危险一点！
“继续丢女人下去！”保镖们也群情激奋，深感被耍。
但是柳先生没有发话。
幽灵固然是在拖延时间，但继续盲目丢女人下去，真的有用吗？
或者，这是对我的心理战？
用三个女人的生命，换剩下女人的安全？
又或者，有人埋伏在海里救人？
不，这种天气，没有小船，没有齐全的救生设备，他们怎么在海中救盲眼女人！
至于心理战……有可能，但是或许不是警察会愿意选择的办法。
有个环节不对了……
这个不对的环节到底在哪里……
“唉，说了，我不是警察。”纪询叹气，“虽然我的身手很好，很像警察，但是我真的不是警察，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复仇者……”
纪询插科打诨，调侃说笑。
可是如果真有人站在他身边，就会发现他的背脊始终紧绷，拿着扩音器的手也隐露青筋，还有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侧耳倾听着海风里传来的惨叫声。
每次惨叫声响起的时候，他说话的音节都会不由自主的轻轻降低，以便能够更加清楚地听见那些惨叫声的节奏……
他和霍染因，以及孟负山约好的节奏！
时间倒退到柳先生在厕所里找到吴老板，吴老板愤怒的飙出喊声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开关屏蔽器，将地点和船上情况都成功发给外界警方的纪询三人，立刻意识到了情况危险。
“坏消息，吴老板被发现了。”纪询说，“好消息，吴老板只见过我和霍染因，没有见到你，现在柳先生只知道有两个人，不知道有三个人。”
“柳先生下一步怎么走。”孟负山单刀直入。
“我们逼问吴老板却没有杀了他，再加上现在露在柳先生眼皮底下的种种，”霍染因冷静道，“柳先生应该已经猜中我们警察的身份。”
“首先，要找到屏蔽器——要找到我们——因为我们知道屏蔽器的位置。”纪询。
“区区八个人，找不到我们。”孟负山。
“所以他们会去甲板上叫人。”纪询。
“甲板上有绳梯，你靠着一根绳子都能爬上来，柳先生把绳梯放下去，保镖肯定源源不断地跑上来。”霍染因。
“得阻止啊。”纪询喃喃自语。
“……这又如何？”孟负山思索片刻，反问，“船很大，他们的人上来要一定的时间。搜查船只也要一定的时间，只要我们和他们玩捉迷藏，玩够了时间，就够了。”
“没错，如果只是追捕我们的话，我们和他们躲猫猫躲够时间就好了。”
“但是如果……
“柳先生一面喊保镖上来，一面抓人质威胁我们出来呢？
“比如……
“绑了底下的女人，威胁我们，如果不出来，不把屏蔽器关掉，就把女人杀了？”
纪询问另外两人。
当意识到有这一层可能性的时候，纪询三人已经做好了计划。
首先伺机袭击柳先生，其次，将甲板上的绳梯全部丢掉，杜绝底下保镖顺着绳梯爬上来的可能性，再次，用绳索从纪询曾经上来的那个窗户下去，以老板的身份混入其中，并在纪询和柳先生争夺话语权的时候，说服底下的保镖中立观望。
时间来到纪询和柳先生你方唱罢我开口的时候。
船舱底下，保镖们，老板们，女人们，船员们，一个个都停止了手头的其余动作，欢乐的游戏也中止了，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样，大家神色各异，姿态各异，滑稽互望。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柳先生从上喊话，让他们做一个突兀的命令的时候，另外一个看上去就是警察的人也出声了，而且警察说的话柳先生也没有反驳，确实有警力马上就要来到，那，那么……
“把女人丢下去！”柳先生的管理人员出声了，他命令道，“帮助柳先生！”
“等等，冲动什么！”人群里老板立刻开口呵斥，“不要随便断送大家的前程！我们先分析一下情况。”
“对，不要着急，我们分析一下情况再说。”另外一个老板附和道。
“现在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大家还是不要随便犯错误，虽然柳先生说他有我们的犯罪录像，但很可能只是他为了操纵我们的行为而随口编出的理由，对不对？反正我是检查过房间里，没有摄像头的。”第一位老板说。
他的话得到了好些老板的附和。
相较于变成杀人从犯的风险，只是赌博嫖娼而已，虽然也很丢脸，但不会对他们成功的人生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
这时第二个老板提出了相反的意见：“但柳先生也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如果柳先生赢了，我们要怎么跟柳先生交代？”
他的话，也切中了一部分之前没有附和的老板的心声，这群老板也赞同他的立场。
杂乱声音里。
第一位老板，霍染因，与第二位老板，孟负山，隔空对视一眼。
计划顺利，众人入瓮了。
“要不这样吧，”霍染因说，“我有一个主意，我们照着柳先生的话做，但两边都不得罪。”
“怎么个做法？”这时候底下控制着船舱的保镖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天这么黑，风雨这么大，上头的看不清楚底下到底怎么样，我们用重物裹了女人的衣服丢下去，再让女人配合着惨叫，上边看了也会以为女人被丢下去了，这不就达成了柳先生威胁警察的目的？如果最后柳先生赢了，我们没坏他的事，柳先生也不会和我们算账；如果最后警察赢了，那也没事，我们手里头干干净净的，保护了她们，我们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这办法好。”孟负山立时称赞，“做手下的，一味听老板的吩咐没有用，埋头直冲只有被炮灰的份，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他们两位意见领袖一统一，余下跟随他们的老板也统一了起来。
保镖们还在犹豫。
“其实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警察和柳先生的人先后脚道。”霍染因索性再加一把火，“这时候就算柳先生兑现诺言，带着我们走，我们上不去甲板，也只能从窗户跳到海里，可是警方是有火力的，火力一铺，我们生死难料啊！更不要说什么挟持人质了，从窗户跳出去，怎么挟持人质？勉强住了人掉海里，也抓不到。所以大家，谨慎点，别送命。”
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保镖们再也没有说什么，按照霍染因和孟负山给的办法做了。
此时此刻，甲板上。
最初的愤恨之后，阿邦犹豫地看向柳先生。
柳先生的算无遗策，在这时候，似乎也折戟沉沙了……如果幽灵不被人质威胁，在底下的人不能上来，他们没有更多人手的情况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难道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等警察将他们包围吗？
柳先生的独眼，冷冷地看着船只。
看着这艘船一度是他的国度，有他最熟悉的一切，如今却渐渐变得陌生的船只。
接着，他再透过雨幕，看向漆黑的海面，海面上那渐渐沉没的花色衣服，女人们的声音，也和那快要沉入海中的衣服一样，断绝了。
蓦地，柳先生冷笑一声。
“老吴。”
“什么？”
吴老板转脸，却被柳先生一把扯到了身前，他抬手，银手枪对准吴老板的脑袋，在吴老板震惊的面孔下，他揶揄一笑，冲黑暗里说：
“警察同志，幽灵先生，你既然无所谓底下的女人的死活，想来也是无所谓这个恶贯满盈的老头的死活吧，毕竟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女人落下海中而没有任何动静，想来也能够看着这老头被我一枪干掉吧……不知道怎么劝服了底下，用假人来骗我的狗东西！”

第二七九章 铁钩。
纪询心里一沉。
柳先生发现了！
但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笑道：“别开玩笑了，底下的女人我都不救，救一个四十年前就动手杀过同伴的罪犯？你想杀就杀吧。我的命，虽然不太值钱，但是感觉还是比他更值钱一点的……柳先生，我劝你不要做这些颠倒的没有意义的行为了，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思考思考，警方来了到底要怎么办。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妈妈被殴打脑震荡之后，没有死，但躺着的她，恐怕生不如死吧，于是我拿掉了她的氧气罩……”
“唉，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还记得妈妈抱着我轻轻摇晃哼摇篮曲的画面呢。但死前的她的那张痴呆的脸，实在和记忆中娟秀慈爱的脸毫不相干，于是，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因为，只要想想，最初害死他们，以及害我亲手弑母的人马上就要在牢里一天天的忏悔这件事情，我就感觉非常开心……”
虽然觉得幽灵嘴里的话很可能全是故事，但保镖们还是微有动摇。
如果其实幽灵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是柳先生判断错误了……那此刻柳先生劫持的这吴老板，不又白送了吗？
吴老板……可还是柳先生多年来的亲密伙伴啊！
柳先生，真的有些狠。
对了，还有吴老板的保镖，小韩。
保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的一个异类。
小韩脸色煞白。
手里的枪，不知要抬要放。
从震惊到醒悟，吴老板没有花太多的时间。他老了，不敏捷了，被柳先生扯在怀里，被枪口指着下巴，他的嘴唇哆嗦着，那些咒骂都要冲出嘴里了，又被主人自己死死咬住，咬得脸颊也跟着一阵阵哆嗦。
难道没有想过柳先生突然将他带在身边的异样吗？
不，不，是想过的啊。
只是现在，老了，怕死了，觉得柳先生身边才是安全的，觉得跟着柳先生才有前途，觉得早已为柳先生背叛冯四龙和朋友的他，只能跟着柳先生一条道路走到黑了。
为此忽略了其他危险。
现在，真的要死了……
枪口，不来自对面，来自柳先生！
他的舌头恢复了，没有咒骂，而是说：“早知道当年不该挺你上位，龙哥……”
“怎么？人死了就变好了？”柳先生冷笑，“冯四龙莫非比我好？当年第一个开启杀戮的可是冯四龙，你不正是因为惧怕才倒向我的吗？”
“听听，听听，都是罪犯，老大不说老二，罪犯中就不要内讧了吧，没有意义，外人看着挺想笑的。”纪询插入。
但是柳先生在毫无征兆下开枪了！
他的银色手枪，是船上唯一没有装消音器的手枪，巨大的枪响如同鞭炮一样炸开在甲板上！
这声声响，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等到声响消散，那些风声，雨声，以及吴老板的惨叫声，才重新占领甲板。
“别杀我，别杀我，刘言，别杀我，我都那么老啦，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而后，是柳先生的冷酷的声音：
“不要紧张，这一枪只射了天空。吴老板，你求错人了。你死不死，不是我决定，是对面那位幽灵先生决定的。”
“现在，”柳先生的声音高亢起来，“我数到三，把屏蔽器关掉！否则我接下去的一枪就崩了他！他，只是第一个！”
“一！”
纪询在想，能不能远程狙杀柳先生。
“二！”
不可能。甲板空旷，柳先生周围又环绕保镖，甲板周围不可能；他的站位刁钻，又举着雨伞遮挡自己，就算自三楼四楼埋伏，角度也找不到。
“三——”
“我们谈谈。”
纪询出声了。他没有再用那种不着调的调侃语气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冷然。
幽灵妥协了！
保镖们集体看向柳先生。
吴老板嘴里的惨叫，也慢慢停歇下去。
柳先生面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当看过船底下的诡计之后，他就知道幽灵必然会妥协，不因为这一个妥协，也因为另外一个妥协。
“我可以把屏蔽器关掉。”纪询停顿片刻，“但你怎么保证，我把屏蔽器关掉之后，你就会放了吴老板？”
“我和外界联络之后，何必再杀我的同伙？”柳先生说。
“也许会因为担心险些被你祭天的同伙在逃出生天之后越想越气于是反手对付你，所以先下手为强吧。”纪询讽刺道。
“……我不会！”吴老板勉强一声。
“你看，他说他不会。所以我也不会。”柳先生哈哈笑道，“因为笨蛋翻不出浪花，现在已经不是靠争勇斗狠就能成功的年代了！一个废物，多年前靠冯四龙，如今靠我，就算我放过他一百次，他也翻不出浪花来！而你，最好，也不要再拖延时间。”
“好，那就让我们信任彼此。”纪询飞快说，“我有一个提议，你们派吴老板单独出来，等他走到中堂的落地窗里，我把屏蔽器给他验。”
“不可能。”柳先生，“你带着屏蔽器出来，我们验。”
“我看着像智障吗？”纪询，“没事这样白给？这样吧，我可以出去，但是你们要把枪全部丢在十米外的位置。否则我出去了你们直接把我射成马蜂窝，我找谁投诉去？”
“你也有枪。”柳先生，“你先把枪丢出来。”
“好吧，一把枪和九把枪对抗，谁都知道优势在哪里。”纪询同意了，“你们先把枪放在旁边，我就把枪丢在外头。”
“同时。”柳先生，“一二三——”
他几乎没有停顿，只听一阵刷啦声，保镖们真的将手里头的包括柳先生那把银色的枪，都丢在了距离自己十米左右的位置。
纪询也非常有契约精神，他的那把只剩下两枚子弹的枪，同时丢到了外头。
这时，乌云挪走，冷月出现。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把枪湿漉，月光下，冰凉凉的色泽闪遍枪身每一寸。
“你该出来了。”柳先生说。
中堂之内，纪询抱着扩音器沉思了十秒钟，翻身捡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接着将扩音器装在里头，再把它抱在怀中。
而后他纪询朝破碎玻璃外窥探情况。
没有错，纪询根本没有走远，他就站在中堂柳先生指派保镖打碎的玻璃不远的位置。
柳先生在这个位置外的甲板上，朝下喊话。
纪询也在这个位置里头，拿着扩音器，朝下喊话。
没有现代科技的帮忙，沟通全靠喊……这也是不得已位置，但这个位置看似危险，实则安全，他手里有枪，面前有掩体，谨慎的柳先生，不会在没有意义的地方浪费他手头宝贵的兵力，这也是刚刚纪询和柳先生能够和谐的同时朝底下喊话的原因。
现在，这种和谐要被打破了。
唯一的遗憾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找到子弹穿透保镖群，射击柳先生的机会。
这个狡猾阴毒的老人，身旁的保镖全是精锐，人墙，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一道黑影，出现在中堂被破坏的玻璃处。
他手里抱着一个箱子。
银色的面具，扣在他脸上，月光流淌在上面，照耀出惑人的银光。
“让吴老板上来。”
“你先把东西放下，站到一边去。”
“同时。”
纪询说。他放下东西，往旁边退。
吴老板也在柳先生的目视下，缓缓走上去。
当纪询退到距离中堂一定位置的时候，吴老板也终于走到了中堂缺口处，弯腰拿起纸箱。纸箱的盖子没有封，只是虚虚合上。
吴老板打开盖子，朝里头看了一眼。
里头没有屏蔽仪，只有一个扩音器。
扩音器上又放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箱子往后丢，人往中堂跑，不要犹豫！”
吴老板毫不犹豫按照纸条上的内容做，他用力朝后投掷了箱子，人则往前跑！
当纸箱飞起来的一瞬间，阿邦闪电将手伸入怀中，抽出一柄事先藏好的枪，冲着箱子连连射击。
纪询同时也抽出自己藏着的武器，孟负山制作的燃烧瓶，点燃了冲保镖们投掷！
场面立时混乱了起来，混乱之中，柳先生紧急指示：
“拿枪冲过去，守住中堂的玻璃缺口！堵住幽灵的逃生通道！”
保镖们令行禁止，已经有两位如狼似虎的保镖带着枪冲过来了，小韩也想动，他不是想去堵住缺口，而是想在堵住缺口的同时伺机逃跑。
但是他刚刚一动，周围就有两双眼睛盯住了他。
当吴老板被柳先生绑做人质后，大家也不再信任这个隶属于吴老板的保镖了。
小韩不敢动。
纪询还在投掷着燃烧瓶，燃烧瓶落地爆炸，爆炸溅射火花，但是临时制作的燃烧瓶威力乏善可陈，又在充满着雨水的地方，威力实在不行，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纪询滚到了自己丢枪的地点，拣起那把仅剩下两颗子弹的枪。
他反手射击。
没用，对方的火力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疯狂压制。
他只能勉强躲在一处掩体后，那掩体还是甲板上的一盏灯！
这甲板，举目望去，一片开阔，没有任何遮拦，真他妈要命了。
这里躲了两秒钟，纪询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甲板上另一个通向船舱内部的入口冲，这次运气不好，他冒头出来没跑两步，便感觉手臂被谁重重击了一拳。
但他的周围没有人。
这也就意味着——
他中弹了。
中弹的第一时刻，人体往往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麻木，然后才是越来越剧烈的疼痛，直到人体承受不了疼痛，晕倒了事。
纪询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变慢。燃烧瓶已经用完了，枪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纪询不再留了，转身回头，瞄准一个抬枪的保镖。
就是他了。
这颗子弹，是对方射出的！
他抬手，叩击。
子弹冲出弹道，击中对方的手臂！
这是纪询最后能打出的反击了，下一秒，他就被柳先生的保镖生擒活捉。
冲上来的保镖，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朝下压在甲板上。
同时间，保镖的叫声也响起来：
“拿到箱子里，里头是！——操，是扩音器！”
柳先生走了过来。
他朝箱子里看了一眼，没有动容，这箱子里真正的屏蔽器，反而奇怪。
而后，他走到纪询身前。
纪询的眼睛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皮鞋，深灰的裤管。
接着，他被粗鲁的抓了起来，跪在地上，脸上的银面具也被揭掉。他自下而上看见了柳先生皱纹遍布的脸，柳先生，也用仅有的一只眼，定定看着他的脸，看见了他的真实面容。
也许柳先生正在思索他的脸像谁吧。
可惜，光从样貌上看，柳先生恐怕猜不到他的身世。
“很年轻。”柳先生说，“你叫什么？”
“重要吗？”纪询反问。
“确实不重要。”柳先生点点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柳先生，我们要不要去找吴老板？”阿邦此时在旁边说。
“不用了。”说话的居然不是柳先生，而是纪询，纪询老神在在，“有我在了，还需要吴老板这个累赘吗？我又知道屏蔽器在哪里，又能够成为你们威胁警方的有用砝码——”
“闭嘴。”阿邦直接给了纪询一枪托。
纪询的脸被打得歪到一边，口腔在短暂的麻痹之后，迅速涌起一股腥甜来。
他朝旁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我一般不爱折磨人，那让我觉得不高级。”柳先生说。
“不过今天晚上，看来要破例了。
“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说出屏蔽器的地点。否则，我就靠折磨你，让你藏在底下的同伴，爬上来，说出口。”
“别逗了。”纪询冲柳先生笑一笑，“他不会上来的，因为你不会杀我。你还要留着我，和警方谈判呢，所以你至少要保证我的生命，也要保证我不缺胳膊不断腿，不会在你们逃离的路上拖累你们。总而言之，其实我还挺安全的，最多受点皮肉苦，不过人生在世，难免……”
柳先生打了个手势。
两个保镖如狼似虎的冲入船舱内部，他们没有久留，很快又从里头出来。
他们手里拿了很多东西。
其中最吸引目光的，是两柄锋利的钩子。
寒光凛凛，尖锐锋利，看样子是勾死猪用的。
纪询被从地上拖起来，两把钩子果然用在了他的身上，勾住了他的锁骨，他被直接钓离地面，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尖锐的，刺入体内的铁钩之上！

第二八零章 折磨。
“哈——”
所有的疼痛，化作一道还未正式冲出口，便被主人嚼碎了重新咽下去的半声痛哼。
哼得这样小，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完全听不分明。
纪询的右手臂中枪了，抬不起来，左手臂一动，锁骨处承受力量的骨头便像是被人寸寸捏碎一样疼痛。
他咬着牙，猛地用力一伸，左手抓住了钩子上的锁链，尽力提着身体。
硬骨头。
柳先生见过很多硬骨头。
这些保镖，也见过很多硬骨头。
保镖伸手，一用力，直接将纪询左手的拇指给掰折了。
“呃——”
纪询喉咙冲出一声气音，只剩四根指头的左手再也抓不住铁链，滑落下来，他的身体重新挂在铁钩上。
而后，保镖拿出了鞭子，牛皮鞣制的鞭子，末梢浸在甲板上是水洼中，像是一条潜伏在水里的黝黑毒蛇。
下一瞬，毒蛇扬起脑袋，咝咝吐出蛇信，一下又一下重重挥击在纪询身体上。
“——”
纪询死死咬着嘴唇，没有惨叫，依然没有惨叫。
只有不间断的急促的喘气代替惨叫来宣泄降临在身体上的疼痛。
一下下的鞭子将他身上的西装抽碎，在他的皮肤上抽出一道道皮破肉绽的肿痕，但这种疼痛，相较于纪询悬空的身体顺着这大力的抽打来回摇摆，每一次摇摆，钩子都在纪询的锁骨底下更深的穿刺着的疼痛而言，简直微不足道。
鞭子被收走了。
换了一个人来，这个人手里拿着匕首。
当匕首的冷光经由月光晃入纪询的眼睛时，纪询猛然闭目，朝后猛地一躲，可是躲不开，只是让铁钩更深的勾入他的身体。
“幽灵害怕匕首！”保镖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
“……多稀奇啊，还不兴成年人有点怕的东西了？”纪询咬牙笑道。
他很快为自己的逞强付出了代价。
匕首贴上了他的脸。
冰凉的匕身——匕首清晰的形状——他的身体开始僵木。
一动都不能动。
只能被动的，像一尊石头，或者一块木头那样，沉沉的，接受地心引力的牵扯，往下坠落。
锁骨越来越痛。
他似乎听见了骨头绽出裂纹的哔剥声。
匕首突然离开了他的脸！
仿佛绝地逢生，他刚刚感觉到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那把匕首，便刺入他的皮肤。
创口一阵疼痛。
这种疼痛理当远没有锁骨下的钩子和手臂的枪伤来的疼痛。
可是它的疼痛，让纪询根本没有办法忽略。
它的疼痛，不止来源于身体，更来源于心底。
好长好长的时间，三年里每一回可能想到纪语的时间和看到刀具的时间
他的皮肤都会感觉到寒凉的锋利。
他的心脏会因疼痛而蜷缩。
他会开始思考，纪语，有多疼痛。
“不……”
他的声音流泻出来了。
软弱的声音，暴露在了柳先生的耳朵里。
但是深深的夜里，柳先生没有半分动容。他没有示意停止，保镖们就继续。
匕首如同跳舞一样在纪询身上翩翩旋转。
当它的足尖落到纪询的身体时候，便是一刀长长的刀伤，或者一点深深的扎刺。
血液自纪询的身体里渗出来，又被雨水冲刷，渐渐在他悬空的脚下，积出个血洼。
“我过去也见过很多优秀的警察。”柳先生，“但是也有一部分警察，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优秀和坚定。”
“说了我不是警察——”
“在人类的文明社会里，我们确实需要遵守国家法律要求，和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这是为了什么？”柳先生，“这是为了我们能够生活在国家的文明中而不被当成异类。”
“但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必要。”
“这艘船，是一艘快乐的船，是一艘放松的船，是一艘让你远离逼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国家文明的船。看看这里的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为什么？这个面具，它遮住了你的脸，却解下了控制住你的枷锁。”
柳先生深深叹气。
“差不多了，告诉我位置吧。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我只会说，这是我千方百计找到的。你，还是那个立了足够大功劳的洁白无瑕的警察。”
“你年轻，还有光明的未来。你冒着这天大的风险，深入虎穴，如果因公殉职，那么你的荣誉，你的未来，全都葬送在一张轻飘飘的打印机一天能打出一万张来的烈士功勋簿上了。
“轻飘飘一张纸，孤零零一块墓，这就是你要的未来吗？你只要说一句，几个字，你的未来，就截然不同。”
“你……”纪询开口了。
柳先生耐心听着。
匕首停下了。
保镖们的目的，并不是杀死纪询。
“你真是……”纪询笑道，“比我话还多啊。人老了，爱唠叨？”
柳先生摇了摇头。
他做个手势，继续。
于是，一捧辣椒面递了上来。
保镖笑道：“刚才用辣椒面洒我们老板？”
那红刺刺的辣椒面，便被直接涂抹在纪询的伤口上。
“呃——”
像是伤口里生出了火苗，火焰在他身上肆虐，纪询感觉自己被投入了火中，他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但是插入他锁骨的钩子，像是恶魔的爪钩，更深的探入他的身体。
但是再剧烈的疼痛，在持续了一段的时间之后，也是会麻木的。
所以，当纪询的痛感将要开始迟钝的时候，他们拿来一盆水。
“不能感染了，感染可是要命的，给你消消毒。”
这盆盐水整个泼到了纪询的身上。
这一瞬间所爆发出的刺激疼痛，让纪询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啊啊——”
当纪询在意识到自己在惨叫的时候，盐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紧紧的贴在他的伤口上，给他持续不断的刺激。
他艰难的想要收口，可是更新的东西被端上来了。
冰块，还有喷火枪。
“厨房里有很多东西。”这次是阿邦，阿邦露出笑容，“都有妙用。你刚才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柴，威胁我们，对不对？”
他开了喷火枪。
“不能让你流血流死了。”
火枪的火焰，靠近纪询的枪伤。
纪询猛地闭上眼睛。
他感觉皮肉在火焰中蜷缩起来，闻到肉被烧熟又烧焦的臭味。
就好像是，理智的弦，也在这时候被火焰熔断了。
“啊——啊啊啊——”
“叫吧。”
柳先生示意保镖，将刚刚被纪询丢出来冒充屏蔽器的扩音器拿过来。
“刚才不是有无穷无尽的话能说吗？现在，开始惨叫，叫给你的同伴听，让他们知道，你，有多痛。”
“啊啊啊啊啊——”
痛楚占据了所有理智，当理智已经消泯，人类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叫喊方式将其宣泄出来。
扩音喇叭，忠实地将纪询的惨叫，传遍甲板上下。
凄冷的深海上，人类被虐待而发出的无助哀嚎传了很远很远，那种痛楚，通过声音，只能窥探一二，但这已足够令人汗毛倒竖。
那么惨叫的人真正感受到的痛楚……
然而惨叫短暂到在所有人没有预料的情况里戛然中止了，接着是很短很短的两声粗喘，而后纪询的声音响起来。
他强忍疼痛，咬字清晰，语速飞快，速战速决：
“船上二楼的人都给我听着，无论谁去敲门都绝对不要出来，会成为柳先生的人质！你们赶紧趁现在换个房间躲起来或者把衣柜推到门后阻拦，躲着，等警——”
扩音器被粗暴的夺走了，阿邦用力一脚踹在纪询的腹部，纪询整个人都在铁钩上晃荡了一圈，他刚想伸手抓住铁钩，又被保镖拽着，劈头盖脸拿鞭子砸了一通，但这些如同雨点降下来的疼痛，暂时没有了伤害纪询的力量。
纪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向二楼的所有人示警。
纪询刚刚出来，不是为了吴老板。
不全是为了吴老板，曾经杀人的吴老板罪有应得，合该被法律审判，但是他或许不应该死在柳先生的私刑之下，死在柳先生对警察的威胁之中！
而除了吴老板以外，船上还有其他人。
还有老板，还有船员。
他们都是既吴老板之后，柳先生潜在的人质。如果他不救吴老板，吴老板死后，柳先生就要去找这些人来当新的人质！
他们也都不是好人，他们都在这个地方漠视了无辜的女人的死亡，甚至间接或直接导致这些无辜女人的死亡。
然后，他便能够漠视他们作为人质，一个个被柳先生拿来当威胁他的工具再杀死吗？
“你觉得你这样说了，我就不会再上去抢人质吗？”柳先生的脸，宛如冰冷漆黑的海水。
“是啊。”纪询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笑脸总能将人嘲讽，“你确实不会。因为你很谨慎，你害怕我的同伴埋伏你。”
“你的同伴在甲板底下。”柳先生。
“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摸上来了。”纪询，“这时候，如果你上去二楼抓人，你很有可能被隐藏在不知哪个角落的——我的同伴——埋伏，到时候，别说抓人了，恐怕连我，你都会遗失。这是你不能接受的风险，所以你不会。”
“我是很重要的。”
纪询喘着气。
他有点续不上气来。
“这些在你答应放过吴老板也要诱我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所有这些，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需要的是你。”柳先生轻声重复，“知道就好。”
“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充满殉道者气质的警察……但你应该见好就收。见好就收是个可贵的品格。”
“保住底下的女人，差不多了。接下去尽可以看着我把其他人一个个拉出来杀掉。歹徒内讧，警方不应该拍手叫好吗？你却想做这世界的救世主。”
“真是耀眼的光辉啊，甚至想要无差别普度整艘船。
“你觉得光辉一照，其中的罪人就会改邪归正吗？万一罪恶的火苗越烧越烈，万一我成功脱逃，东山再起，一艘新船，和许多老面孔。
“到时候，我还要感谢你——”
柳先生托起纪询的下巴，他的手指沾了血。于是他将这血擦在纪询脸上。
“替我这么周道的保全客户。罪恶的未来，有你一份。像你这样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比我办公室里的妈祖像，更能保佑我这艘船，舟航顺济，风定波平。那时你再上船，给你打折。”
纪询看着柳先生，张开嘴。
可是柳先生已经挥下胳膊，简短，有力。
“知道你会说话，你满肚子的道理，都说给大海听吧。”
他转向阿邦：
“把他放下来，再用铁链绑起来，吊着，放入海里，给他同伴看。”

第二八一章 纪询没有变，只是迷路了，需要有人把他带回来。
船舱内安安静静。
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之外，吊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人，他衣服破碎，浑身都是伤口，皮肉翻绽，雨水混着鲜血，从那具颤抖的身躯一条条、一缕缕往下落，如果不是他勉强动了一下脑袋，这简直像是副被窗框框起来的死亡之画。
可正是因为他动了。
所以死亡之画，变成了恐怖之画。
这种经由被人折磨而成的惨景，光只远远观望，便让人感觉到自心底升起的战栗。
保镖们看着纪询，老板们看着纪询。
人群里，霍染因和孟负山也看着纪询。
霍染因眼睁睁看着，纪询自他眼前落下去，落入海中，对方遍体鳞伤的身体，一落入海水，便剧烈的晃动一下。
疼痛。
海水的盐分，落在伤口上，一定如同群鱼的撕咬。
没有人看见，连霍染因自己也没有注意，他衣服下的手臂冒出了细细的疙瘩，上面泛出过敏似的红色，那是纪询的痛苦在他身上最直观的体现。
他忽地眨了一下眼。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景象变了。
有些失真，变得粗粝。
模糊的粒子在霍染因的视线里晃动，是眼睛的问题吗？他反复眨着眼，可是那斑驳细密的点状物，依然无规律的在霍染因的视线里晃动。
霍染因抬手望了一眼，脱离了漆黑的窗外的景象，他仿佛在自己手上看见了那密密飞舞的细点。
干涸的，深暗的。
从纪询身体里涌现出来的血点。
柳先生不会杀死纪询。
他们都有这样的判断。
柳先生只会无休止的折磨纪询，将纪询折磨疯，或者将旁观的他们，折磨疯。
霍染因再度看向窗外。
窗户是囚笼，囚笼里吊锁的人，被浸没入海，再被吊起，再被浸没，窒息和绝望就在这短短的喘息之间被无限拖长，而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流淌出鲜血。
他的血要流尽。
要为他人流尽了。
手上的血点，开始往他的皮肤下钻，他的手被染红了，被纪询的血染红了。
柳先生是元凶，他是帮凶——
霍染因忽然自人群中离开。
孟负山无声跟上。
他们先后来到甲板下的另外一侧船舱。
霍染因推开窗户低头看海。
孟负山默不作声地看着霍染因的行动，冷不丁说：“纪询拖延出来的时间够了吗？你竟然现在就打算跳海救他。”
“不然呢？”霍染因说，“纪询在等我。”
“搞清楚，纪询心甘情愿被折磨不是给你制造冲动机会的，风急浪高，你什么装备都没有，跳下去用什么把纪询捞起来？用你的命吗？”孟负山皱眉，“然后你让被救的纪询怎么办？再颓废自责三年出不来？”
霍染因回头看着孟负山。
“纪询在等我。”他重复一遍，“我不能去的太迟，否则他会抱怨。”
“……纪询给我们制造的，是没有牺牲但能胜利的机会。”孟负山忍耐着和霍染因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我们上去，有机会。”
“我想你说的上去是偷袭柳先生。我们确实有机会，但我们一旦上去，柳先生就没有一定要留下纪询的理由了——我们如果成功控制场面，皆大欢喜，万一不成功，柳先生的人直接把缠铁链的东西丢下海呢？”霍染因平平反问。
铁链缠身。
坠重物下海。
那纪询就十死无生了。
这件事情上，霍染因无法承受任何风险。
他重新凝视回海面：“我下去……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纪询带回来。而你，必须呆在这里，接应纪询。随后，耐心等待。”
他的目光飞快在表上一触，又回到海面。
“柳先生没有多少时间了，警方很快就到。保证安全，耐心等待。保护人质不归属于你，也不归属于纪询，它归属于警察——仅仅是我。”
霍染因回望孟负山：
“不要越俎代庖。”
“口气真大。”孟负山冷笑，“好像只有你能跳下去，救得了纪询。”
“我是警察。”霍染因说。
“我也是。”
“曾经是。”
“曾经是——而这是纪询欠我的。”孟负山冷冷道。
霍染因终于皱眉。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想要掌控一切，未免过于自视甚高了吧。纪询已经足够自负了，而你的自负，比之纪询更令人不爽。”孟负山毫不留情，“让开，我去把人捞上来，人是我带上来的，也会由我带回来。”
霍染因再次看向大海，而后他看向孟负山。
海浪如此汹涌，谁下去，谁就将直面死亡。
“为什么要和我争？”霍染因问，“你不相信我能救回纪询？”
“抱歉，我不是不相信你。”孟负山，“我是只相信我自己。我会把纪询救起来，我有必须要告诉他的事情。而你，留在这里，接应我们。”
没有第三句话，两人同时拔枪，枪口指向彼此。
但是，只过了一秒钟。
霍染因深吸一口气：“撤枪。”
孟负山：“同时。”
一，二，三……
他们在心里默念三个数，没有人拖延，他们又同时放下了枪。
纪询还在柳先生的手上，如果这时候他们闹内讧，恐怕要让柳先生笑掉大牙。
冷静点。
霍染因掐了一下掌心，一丝血迹从他指间渗出。
冷静点。说服孟负山。
说服孟负山，才能没有后顾的下去救纪询，才能不在这里浪费时间。
孟负山也着急，孟负山露出破绽了，他脱口说‘纪询欠他的’……
是纪语？
不，孟负山深爱纪语，他为纪语所做的事情，绝对构不成所谓‘纪询欠他的’。
纪询曾说过甩开他上来，是因为被孟负山威胁……
“你拿纪询欠你的那件事，威胁纪询。”霍染因说，“我找人查过你，你因为滞留马来西亚远超批假时间而被警局开除。你因为纪询才滞留马来西亚？”
他自孟负山眼底看见了一丝意外。
霍染因冷笑。
他看不起孟负山，孟负山看不起他。
他们两人相看两厌实在很有道理。
他闭合一下眼睛。耳旁是纪询的声音。纪询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荡，干扰他的思维，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明明极其厌恶孟负山，这时也只能寻求孟负山的帮助：“纪询还在痛呼，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太虚弱了，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孟负山皱眉，更不信任了，“除了甲板上扩音那段，根本没有纪询的声音。纪询也不可能没事瞎喊，他只会保存体力，坚持下去。你……”
霍染因不想听孟负山接下去的话。
他又在混乱中找到理智的锚点：“安介。纪语的男朋友。自纪语案子出后不久就失踪了，他最后能够追踪到的行踪，是去马来西亚。你在马来西亚，纪询在马来西亚，安介也在马来西亚。而后安介失踪，你被警局清退，纪询……”
“纪询……”霍染因，“杀了安介？”
“‘纪询杀了安介’。”孟负山重复，“那么，现在你下去赌命救一个杀人犯？”
“我在纪语的案子里就怀疑过他杀人。”霍染因冷冷道，“而我早就救过他。”
“……”
“现在只是又添了一个安介。怀疑不代表真相。真相到底如何，我会自己查清楚。”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
孟负山转开视线。接着他语速飞快：
“纪询没有杀人。纪询甩开我独自去找安介，我担心纪询，追上去，在马来的沙滩上，我看见纪询对安介动手的那一幕，但是纪询最终没有真正动手——在最怨恨最崩溃的那个瞬间，他还是选择放过安介。而后他在马来西亚天天买酒，烂醉如泥，再后来，安介死了，我见到他们的时候，纪询酒醉未醒，他随身的刀，被已死的安介握在手中——显而易见，有人陷害纪询。”
一下子，霍染因明白了之后的大致情况。
孟负山将烂醉的纪询从案发现场搬走，抹掉了纪询留下的一些痕迹。
可是，也许因为一些不凑巧，他在案发现场的行动被当地人看见了。他卷入了安介的死亡案件，甚至可能被马来警方拘留，由此不得不滞留马来西亚，耽误回国时间……被警局清退。
“案子破了吗？”
“黑吃黑。”孟负山，“安介来马来找蛇头偷渡换新身份，蛇头吃了安介。”
“这件事纪询不知道？”霍染因无法理解。
“后来我回国，找纪询。纪询已经从警队离开了。”
孟负山依然没有多说。
但淡淡几句，已经足够霍染因将情况补全。
孟负山窥到了幕后黑手的影子，却因为延误时间，不得不自警队离开，他再度来找纪询，当然是想将这件事告诉纪询，也想让纪询在警队里给他帮助，他们共同调查这个案子。
这个事关纪语，也事关纪询，由他人一手操纵的案子。
但是在孟负山找来的时候，纪询已经从警队离开了。
纪询是自己走的。
他没有发现那时候发生在身上的不对劲……他本来应该立刻发现的。
他只是……只是在妹妹的案子中，彻底崩溃了。
而后孟负山独自一人调查到现在。
“你一直没有将马来的事情告诉纪询，”霍染因说，“但你现在让纪询上了这艘船。”
“因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了，我走得太远了。”孟负山淡淡说，“而纪询，虽然改变过，可又回头了，又成为了那个可以依靠的同伴……”
“纪询没有变。”
迎向孟负山看来的视线，霍染因重复一遍。
“纪询没有变，只是迷路了，需要有人把他带回来。而我能，只有我能。我们是同路人，生的路，死的路，都相同。”
霍染因低声呢喃。
孟负山无话可说。
这次，他没再反对。
“将纪询带回来，如果我没法说，这些事你告诉纪询。”
他选择相信霍染因。
纪询昏昏沉沉。
大脑在反复的刺激之中，不可避免的走向迟钝，疼痛还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是这时候他反而期待疼痛更加剧烈一点，否则……
纪询用倒数计时来集中精神。
按照之前的规律，他们会在大概一分钟左右把他从海水里拉上去，然后会在十秒钟内把他再放下海里。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放到海里的时间变长了，拉出去的时间变短了。
似乎他们已经越发的缺乏耐性……想要让大海成为他最终的归宿。
一分钟过十秒。
锁链再度向上。
可是这次出了意外，一个大浪打过来，纪询努力仰头——没有任何用，他没有呼吸到任何一点新鲜的空气，他再度被放下去。
存储于体内的空气在刚才的一分钟里，已经消耗殆尽。
胸膛的疼痛到了一定界限，反而开始模糊，变成一种干涸的空虚。
空虚之间，意识反而像长了一双翅膀，越飞越高，越发飘缈……
直到他在模糊中，突然看见一道影子，在海浪之中，反复地朝他靠近。
浪永远在和影子较劲，在将影子拍向远方。
它每前进一点，又被推远，再前进一点，再被推远。
他和影子之间的距离，远到仿佛永远都靠不近……但这仿佛永远靠不近的距离，在又一个一分钟里，被影子征服了。
影子将他环住，用力往他嘴里吹气。
眼前模糊的雾稍稍拂开了，他看见一张脸。
他的视线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张脸又分明真切的出现了。
因为早就记在心里的，所以刚见轮廓，大脑就自动将所有细节，一一补全。
视野恢复了，身体的感知也跟着复苏。
对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他们的心跳从两道泾渭分明的路径一路向中间位置靠拢，再到重合一体。
纪询牵扯嘴角，冲人露出一个模糊的笑脸。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已经扶向他的手腕，而他也竖起指尖，费力晃晃。
那只手停顿一下。
于是纪询知道了——霍染因已经发现，夹在他指尖的铁丝，和打开的锁头。
所以。
虽然有点惨，但也没有那么惨。
他嘴角的笑容，变得得意一点点。
手的锁链解开了，还有腹部和双脚的。
霍染因刚刚伸手去扯缠绕在纪询腹部的锁链，一道微光突然射穿黝黑的海水。
这次，纪询真的看清了霍染因的脸。
熟悉的脸，放在心里描摹的脸，给他带来了如同他想象，又远超他想象的慰藉。
但是，为什么会有光？
是风雨止息阴云消散？
不，不是。
他费力转头，看见了海的遥远位置出现了一艘船。
那是警方的船吗？
可是至少警方的先头部队，应该乘坐直升机。
那么——
捆在身上的锁链霎时收紧，纪询再度被拉扯出海面，他最后感觉到的，是霍染因仓惶向他伸来的手指，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像一道跃在晦暗深海中的彩虹，以灿烂的光彩，悦动的热力，驱散他身体里所有痛苦与疲惫。
他被重新拖上甲板，湿漉漉躺在保镖群中，一位保镖，拿着开了保险的枪指着他。
他看着柳先生，指示阿邦，向远处突然出现的那艘船，打了求救的灯语。

第二八二章 灯塔。
碰触到纪询脸颊的手指，带起了过电似的暖意，可这种安然的温暖只在霍染因手指上停留一瞬，一瞬之后，纪询被拖出海中，拖上甲板。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错手而过的愤懑差点让霍染因失去理智，企图上浮抓住纪询，或者跟纪询一起被抓上去。
但是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浮上水面，不会对现有的局势有任何帮助，只会让他和纪询一起，落入敌人的手中。
他将自己埋在水里。
窒息。
伴着他成长，根深蒂固缠绕他的弱点，在这时候仿佛又变成了优点。
他能够长长的，长长的潜伏在海里。
让冰冷的海水，四面环绕着他，于昏昏惑惑的水域里，强迫自己将因为无法解救纪询的自责和懊悔，一点点吞咽下去，如同吞咽一片片刀片。
没有意义。
纠缠失败，没有意义。
冷静点。
冷静点。
你是来救纪询，不是来跟纪询一起死的，一起死不难。
最艰难的，是等待。
眼睁睁的等待。
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机会，和可能出现的厄运。
可是还得等待。
等待下一个的机会。
海面上的灯光，越来越亮了，间歇似的，亮一亮。
透过海水，霍染因似乎看见远处的船，只是剪影般的一片，但是缀着许多灯，像是被群星次第点缀，在瓢泼大雨氲出的朦胧雾气里，迸射着细密的十字星闪。
不是警方的船。
又一会，一片小的阴影出现。
那道影子，以非常快的速度，向这里行驶，于海面刺出一串白浪。
海水的冷意，开始穿透肌理，浸润霍染因的骨头，没有穿着救生衣的他，在与海浪的搏斗中消耗了太多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用力挥去身体上的疲倦。
继续等。
等船从他上方经过，悬停在不远处。
他模糊看见有什么东西射了上去，有点声音，听不真切，水阻隔了声音的传播。
不过……
霍染因趁着甲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必然集中在接驳船的时候，浮上海面，换气呼吸，同时集中注意，快速思考。
对面船只派接驳船下来，显然是回应柳先生的求援。
柳先生年老力衰，应当不会自己下来……必然会将保镖派下来。
他看见了，射上去的是绳梯，下来的，会是保镖。
柳先生派保镖下来，开出一段距离，在没有信号屏蔽的地方向外界求援？
不，在纪询已经拖延到的现在，再向外头求援，恐怕柳先生的人来得再快，也没有警方来得快。
所以，柳先生直接抢船。
抢到船，把船开走，开离这里，自警方眼皮子底下逃脱，再联络救援。
而后东山再起。
绳梯动了。
霍染因立刻潜回海里，伸手摸枪。
枪，固定在他的手臂内侧。
他手腕一弯一抹，沉沉的铁块，已经握入掌心。
他依然等待着。
悄悄摸到接驳船下，等待着。
没有救生衣，无时无刻都在与海浪搏斗的霍染因，感觉到原本轻盈的身体，像是被绑了无数重物，直愣愣地向下坠，而周围的海水，也似乎伸出无数只触手，将他往下压。
他等到了。
两声重响，响在接驳船上，接驳船非常明显地摇晃了一下。
两下，两个保镖！
霍染因双足用力一蹬，浮出水面，天色漆黑，跳上船的保镖还在狂喜之中，刚刚拔出枪要对开船的人下手，没有想到水面忽然浮起个人！
霍染因接连两枪，射中船上两个保镖的小腿。
剧烈的哀嚎瞬间刺破空气，正要朝船员下手的保镖，跌倒在接驳船中，但他们没有丧失反抗的力气，相反，疼痛激发了他们的凶性，两个保镖齐齐调转枪头，冲霍染因所在的位置一通扫射！
霍染因已经迅速沉入海中。
乱枪射出的子弹，几乎织成一张网，最近的一处网眼，便自霍染因眼睫前的一分飞过。
霍染因猛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他没有停下。
等他再张开眼睛，依然能够看见模模糊糊的海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瞎。
这时他潜游到接驳船的另一侧，不耽搁任何时间，他无声上浮。
两个保镖，还在朝他原先的位置设计。
愤怒和疼痛一起，烧灼了他们的理智。
霍染因的手搭在船沿，他蓦然用力，翻身上船，随后用全力将一个保镖撞下海中，可船上还剩下一个保镖，以及抱头缩在一边的船员。
霍染因正要拔枪，保镖却反应过来，没有动枪，反而迅速用身体撞过来，将霍染因撞倒在船，随后保镖抬枪——
千钧一发，力量流失过多的霍染因勉强抬手，将枪口一撞，子弹从他的脑袋上空飞过。
他再奋力一踹，把保镖踹开，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抵着保镖的脖颈，角力着，将人弄翻入海。
喘息未停，霍染因，看向接驳船船员，而后目光突然凝定。
他认识这个人。
“开枪，射他们，统统射死，把船抢来！”
兔起鹘落，甲板上，安排了两个保镖先后下去的柳先生看着这发生在接驳船上的战斗结果，满脸阴翳满怀阴狠地开口。
所有的保镖，都在船舷，紧盯着底下的接驳船，毫不犹豫拔枪射击。
被铁链帮上来的纪询，也喘息着，趴在船舷。
他同样看着海面上的接驳船，心中默念：
开船，快开船……为什么霍染因还没有开船？
赶紧开船，带着船离开这里，断绝柳先生的生路……
他心中的意念，似乎传递到了底下的船只上。
只听马达轰隆一声，接驳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出！
纪询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还没有彻底冲出喉咙，他看见，那艘船，像是喝醉了迷了途，绕着大船转了一圈后，开着明晃晃的夜和雨都遮不住的灯，又回到了柳先生及保镖们的眼皮子底下！
接驳船动力十足，哪怕风机浪高的海里，马达一轰，也足以快速甩脱背后的子弹。
将接驳船开走，断绝柳先生的所有希望，是最安全的做法。
霍染因没有立刻选择这么做，将接驳船开到大船的另一侧，他跳下来的位置。
这里的窗户内，本该守着孟负山。
但等他往窗户里一看，孟负山不见踪影，只有一个眼睛缠着布的女人站在这里。
孟负山呢？
这个女人是谁？
他遥遥望了女人一眼，觉得女人仿佛也透过遮眼的布望着他。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Ben的同伙，那位眼睛能够看见的女人！
本该呆在这里接应的孟负山将她找来。
孟负山，在发现局势已变的时候，间不容发爬上甲板去了！
孟负山在甲板上。
纪询在甲板上。
柳先生有八个保镖，其中吴老板的一个保镖未必与他们一条心，剩七个。
下来两个，剩五个。
纪询方才和他们搏斗的时候，也许会有一到两个保镖受伤……
霍染因做了决定，或许，他的脑海就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念头。
他没有将船驱离。
他甚至将船放慢，放到柳先生的眼皮底下，放到柳先生的保镖可以射中的射程和速度之内。他吸引了所有的注意，所有的火力，所有的危险。
为纪询和孟负山创造机会。
他相信纪询。
也相信孟负山。
接驳船上的灯，很亮。
亮得像他们在琴市见的情人灯塔。
亮得像那座灯塔的祝福，遥遥的，投射到了这艘小小的接驳船上。
“你情人对你的爱，永远会像灯塔，在黑暗中恒久明亮着。”
纪询定定看着。
周围保镖的子弹，比瓢泼大雨的雨点更加细密，将他们的怒火聚成实质，全数倾泻到那艘小小的船上。
接驳船在子弹和风雨中，如同一叶孤舟，随时随地都会倾覆。
可它还是坚持着，摇晃着，出现在柳先生等人的力之所及处。
人没有办法放过近在眼前的希望。
拿枪指着纪询的保镖，与焦躁中，第一次将枪口挪开，跟其余保镖一样，对准底下。
“砰。”
一发来自背后的冷枪，孟负山的冷枪。
精准击中这保镖的手臂。
机会！
周围被希望吸引，又被怒火蒙蔽的保镖，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纪询，已经扯着捆住自己的锁链，翻过船舷，朝海中，朝灯光所在的地方。
朝他情人所在的地方，一跃而下。

第二八三章 我义无反顾朝你奔来，又怎么会再弃你而去。
从甲板直入水中，巨大的冲击让纪询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视野，没有听力。
身体无所凭依地被铁链和机器拽着下坠。
就连应该独立存在，高于躯体的意识，也仿佛被卷入海中漩涡，一片浆糊。
但在这片浑噩之间，知觉额外敏锐，甚至取代了眼睛与耳朵。
纪询能够感觉到，甚至仿佛是看见。
看见接驳船上跳下来一个人，霍染因，他像一尾迅疾的游鱼，迎风击浪，身躯用力一摆，便飞快地朝着他落下的地方游来。
近了。
更近了。
他下坠的身体突然一晃，霍染因将他抓住，将什么东西缠到他身上。
而后，人体必须的氧气，灌入他的口中。
他漆黑的眼睛，嗡嗡作响的耳朵，也终于开始恢复，覆在眼前的黑暗抽了一缕丝，光线从中透入。
丝越抽越多，光越来越亮。
纪询的眼睛，越来越清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霍染因的样子。
霍染因没有看他。
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于将手中的绳子，紧紧缠绕在纪询的身上。
那张半垂下去的脸，在纪询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一半，看见对方饱满丰硕的额，看见对方高挺如山的鼻，看见对方抿直了仿佛含着刀片的唇。
当绳索系好，霍染因立刻拖着他，扯着这条绑住了他又绑住了自己的绳索，用尽全力，一路向接驳船去——这绳子的尽头，便固定在接驳船上！
纪询也艰难地抬起双手，加入这一行动。
虽然霍染因没有看他。
虽然口鼻罩着氧气罩，就说话霍染因也听不见。
纪询还是张口，轻轻说声：
“嗨。”
好像什么都想说。
好像什么都不想说。
打个招呼吧。
我在这。
你也在这。
而后，“轰隆”——
还隔着一层水面。
但霍染因和纪询同时抬头。
透着薄薄的水面，看见了漆黑的天空之上，磅礴的大雨之中，亮起两盏明星。
这明星的光耀，刺穿了黑夜，刺穿了雨幕，刺入他们抬头望去的双眼。
声音越来越近，光芒越来越大，藏于天空黑暗处的身躯，也开始暴露在风雨。
直升机。
大雨中直奔这里飞来的直升机。
警方的直升机，终于来了。
天空突地划过一道粗壮的闪电。
银蓝色的闪电，霎时裂天劈地，照亮甲板，照亮柳先生恐怖如死人的脸。
柳先生看着天空，又看看中堂。
那是偷袭者躲着的地方。
偷袭者一记冷枪，又在随后的骚乱中，乘乱将机器丢下去，让人质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
黑暗。船舱。缠斗。
警察。
以及，大海，接驳船。
柳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海面那还停泊在底下，没有移动的接驳船。
他嘴唇动了动，对还剩下的保镖说：“……跳下去。”
“先生？”阿邦说，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短短时间，柳先生似乎已经凝定下来。
他用下巴点点底下的接驳船：“上头是警方的直升机，跳下去，开走接驳船，是现在逃生的唯一机会。”
机会就在那里，谁都能够看见。
阿邦急切道：“先生，我背下去。”
然而柳先生摇头：“人老了，动弹不了，海上的风浪也够呛，我留在这里，你们逃吧。”
“先生，你如果不走……”阿邦毫不犹豫，“我就和你一起留下来。”
然而像阿邦这么忠心耿耿的保镖，毕竟凤毛麟角。
余下的保镖对视一眼，很快放弃了藏在中堂里的孟负山，一路端枪警戒着孟负山的冷枪，一路慢慢退后，直到来到船沿位置，才迅速翻身跳下。
最后时刻，唯一生路，他们无比警觉。
孟负山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再动手。
但是他们下去了之后，甲板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柳先生，一个阿邦。
不用再躲了。
孟负山从中堂里，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
柳先生看着他，笑一声：“为了上船，你真是处心积虑，付出良多。但是你要知道，和警察为伍，是没有好下场的，你现在冒着风险救了他们，转头他们逃脱升天，就要回头送你一副银手铐了。”
孟负山不语。
柳先生冷冷看了他片刻，又说：“我抓到的那个警察人质，虽然满嘴胡诌，但优秀的谎言，建立在真实之上，他的嘴里，也许有一句话是真的，因为器官贩卖一事，让他的亲人死亡了，让他家破人亡了。”
“但是，”柳先生的嘴角，浮现残酷的微笑，“虽然我是这一罪恶的源头，我却不是这一罪恶链条上最罪恶的个体。最罪恶的个体，恐怕是因为对生的贪婪，而抢夺了别人生命的人吧。所以，实在可惜……你们千方百计上船来，真的找对了报复的人吗？”
孟负山的手，没有任何颤动。
他冷冷道：“你话真多。”
旋即，不顾柳先生刹那铁青的脸，孟负山一路警戒着阿邦，走到船舷旁边，抽空朝下快速瞥了一眼。
他瞥见跳下去的保镖，占据了接驳船。
……纪询和霍染因呢？
孟负山的心，向下一沉，柳先生，已经不能再引起他的任何注意。
直升机飞速飞来的声响，意味着支援和救援马上就到，无论霍染因还是纪询，都感觉到一阵振奋。
但振奋还没有过去，只听几声噗通巨响，甲板上的保镖们纷纷穿着救生衣跳下来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些人的目标，毫无疑问，接驳船！
“先解开绳子，你上去！”纪询疾声道，“守住船！”
霍染因没有听从纪询的话，他拖着纪询，距离船只剩下一步之遥，他奋力上翻，只要再把纪询拖上来——
但是没等霍染因稳住拔枪，跳到海中的保镖们，也奋力游到了船的边沿，接驳船剧烈的摇晃中，船员战战兢兢地试图把他们推下去，但是没有用。
他们冲上了船，剧烈的晃动中，身体比枪更好用，两个保镖左右夹击，直接扑上去同霍染因肉搏，至于还在水里的那两个，先端着枪威胁霍染因。
霍染因在两个保镖的夹击中左支右拙，连着纪询的绳子，耗费过多的体力，以及冰冷的海水，都给他的体能和技巧带来了太多的负面效应。
而这时候，摇晃的船渐渐平稳了，站在船上的保镖，也开始适应，后面的两个保镖，开出一枪——但不是对准霍染因，而是对准和他们同在水里的纪询！
纪询猛然低头，子弹险之又险，从他脑袋上空飞过。
而保镖再度扣下扳机，马上就要射第二枪。
近在迟尺，稳定瞄准的第二枪。
电光石火，霍染因甩脱两个和自己肉搏的保镖，他放弃船只，重新翻身下水，而船上的保镖，也立刻抽刀割断他们连着接驳船的绳索，并将还在水里的两位同伴拉起来。
随后，在保镖们将子弹一气都泻入水中的最后疯狂里，接驳船轰隆一声，朝波涛汹涌的漆黑大海的远处飞驰。
霍染因和纪询在水中沉没。
系在船上的绳子被割断，两人再也没有锚定于海面的锚点，只能纪询身上缠绕的重物带着一路下落，霍染因身穿的救生衣的那点浮力，根本不足以抵抗下落的力量。
霍染因模糊地低咒一声，立刻反身解开缠在纪询身上的锁链。
他的心掠过浓浓的后悔：
如果一开始就解锁，而不只想着把纪询先拖上船的话……
但是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在当时，用最快的速度将纪询拖上船，也是最好的选择。
纪询也在解锁，平日里很容易解开的锁头，在双手同时受伤又浸在海中的时候，像是一座山那样难以翻越。
而这样需要翻越的山，还有六七座。
他们还在下沉。
重物缀着他们一路向下。
海更深，光更暗。
压力渐渐施加在身上，人体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最高的安全潜水深度是十米。
绑在他身上的铁链和机器，会把他和霍染因一起拖到人体无法承受的深度。
然后，死亡。
纪询突然停手，他抬起脸，仔仔细细地看了霍染因一眼。
有点遗憾，光线不够，只能在海水的幽深中，看见对方若隐若现的完美轮廓。
他放开锁头，用还能使劲的左手，往前一探。
他摸到霍染因藏在衣袖里的匕首。
冰冷的匕首用四根指头握住，冷得纪询的掌心颤抖了一下。
但他牢牢的握住了这只匕首，对刀的恐惧，在这时候，似乎龟缩入身体的角落，他的匕首，划向绑住两人的那根绳子。
没有想到纪询会拿匕首。
没有想到纪询能拿匕首。
错愕之中，霍染因直接抓住纪询要斩断的那节绳子，将其保护，来不及收回的匕首，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划痕。
鲜血在深蓝的海里，亮得刺目。
这刹那，纪询明显瑟缩一下，手里的匕首几乎握不稳。
但是最终，匕首如同蝴蝶振翅般银芒一闪，又牢牢地握在他的指尖，霍染因的手护住这一块，他就去割别的地方的绳子，绳子这么长，总有能够隔断的位置。
我挡不住。
绳子太长了。
在海里抢夺匕首，也会耗费此时最宝贵的体力和最宝贵的时间。
霍染因的脑海中飞掠过许多念头。
“……纪询！”他突然张口，没有声音，但只要纪询愿意看他的脸，纪询就能读懂他的口型。而纪询会看他的脸，决心割开绳子用死给他生的纪询，绝对不会放过最后的看他的机会。
“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想要制服纪语，但在搏斗过程中，你误伤纪语——”
霍染因确实明白了。
当他们争抢绳索，当纪询割伤他的手，那瞬间的战栗时，自听完Ben的故事里，就隐隐有所预感的疑惑，终于全部解释了。
他明白了纪语的真相，那天晚上，纪询面对杀死父母的亲生妹妹，他们在没有监控没有第二人的房间里，被夜色和血海吞没的所有真相。
纪询确实定定地看着霍染因。
眼神一瞬不瞬，将霍染因用口型做出的所有话，都看在眼里。
误伤。
鲜血。
寂静冰冷的深海里，霍染因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几张薄薄纸上写着的验尸报告。
纪语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
案发现场的血迹痕迹，被破坏过。
……那天晚上，他们搏斗，纪询夺走纪语手中的刀，可他误伤了纪语，误伤了纪语的纪询，完全呆滞住。
为什么？
完全不应该。
身为警察，身为体力比女性优异太多的训练有素的男性。纪询搏斗了这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都没有失误，为什么轮到自己的亲妹妹的时候，就出现了失误？
失误不致命。
致命的是纪询在失误后的呆滞。
失误可以原谅。
可是在失误后的慌乱中，纪询手里的刀被纪语抢回，妹妹沿着哥哥弄出来的伤口，决绝地切进去……而后她倒在血泊之中。
所以纪语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
纪语用后来的伤口，掩盖了之前的伤口。
倒在血泊之中的她，用生命，抹去纪询的污点。
但是这样不能解释为什么卷宗里没有纪询误伤妹妹的记录。
无论作为亲人，还是作为警察，他认识的纪询，都不可能将这件事情隐瞒。
只有一种可能，濒临死亡的纪语恳求纪询，绝对不要将今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也是因为如此，现场的血迹被恰到好处的破坏，使警方没有查出任何疑点，这只有作为老练刑警的纪询才能做到。
于是，清白无暇的纪询被留下来了。
但对纪询而言，作为哥哥，没有保住妹妹；作为警察，却做伪证。
他无法面对自己。
他崩溃了。
恐怕无论纪询倒推几次，重来几次，都无法找到任何理由原谅自己。
这个瞬间。
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瞬间。
他既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他做错了每件事，每个选择。
妹妹用死亡为他掩护，用死亡对他哀求，但他的罪，就因此而消泯了吗？
他彻底崩溃了。
从此妹妹和刀，都变成了附骨之疽，对纪询，如影随形。
纪询敛目微笑。
“……傻瓜。”
他像是在对霍染因说，可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
而后他冲霍染因做个口型，温柔叹气：
“我都为你重新拿起刀了，你还妄想用这件事来扰乱我的心，夺走我的刀？”
刀在纪询的手里，轻巧腾挪，翩翩起舞，在霍染因反应过来前，割断绑住两人的绳索。
三年的心理障碍，让纪询看见刀就无法动弹。
但是三年之前，更早之前。
刀也是纪询好朋友，如臂使指，贴心贴肺，很好很好的朋友。
绳索割断了，两人却没有分开。
霍染因用渗血的手，牢牢抓住纪询的铁链。
就算绳子斩断了，只要他不松手，他们之间的羁绊，就不可能断开。
两人望着彼此。
霍染因张口，依然没有声音，但自他眼睛里，自他肢体里流露出来的哀求，已混入海水，让海水都沉黯哀伤。
“纪询，你说你会听话，你答应我的。我绝不放手！”
“……”
纪询闭眼，又睁开。
他望着霍染因的脸，神色越来越软。
海水冷得他牙关打颤。
他能够感觉到，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力量，即将告罄。
他的眼皮，像是有千斤一样重，每一分秒，都在叫嚣着要落下去，合起来。
他们的下落，更没有停止。
可是霍染因的努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止。
他身上还穿着救生衣，有一定的浮力，他同时在用力踩水上滑，哪怕只是延缓一点点的下落速度。
他们已经滑过游轮在水下的船底，即将往更深的海去。
纪询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分秒宝贵的海里，又似乎很长很长，一忽之间，他摇晃的视线，定在霍染因脸上。
笑意如一朵温柔的浪花，浮在纪询唇边，随着海水轻轻晃动。
他冲霍染因张口，无声描绘出不知什么时候，便悄然潜藏入心的话：
“我义无反顾朝你奔来，又怎么会再弃你而去。”
纪询抬手，用力握住霍染因的手，握着他们手中的铁链，又看向那缓缓旋转的巨大螺旋桨。
锁链。
螺旋桨。
当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霍染因立刻明白纪询究竟想说什么了。
这种游轮，吃水一般在3~4米间，他们有氧气瓶，暂时没有在海中窒息的危险，警察已到，只要控制船只，便会立刻着手救援。
现在最迫切的危险，就是随同机器下坠，这种坠落，一旦到达人体无法承受的深度，便会致命。
而如果，将机器绕在螺旋桨上，在海里找到足以固定他们的锚点，虽然有可能被缓缓旋转的螺旋桨扯进去，但他们可以在这争取出的深度安全的短暂时间里，解开身上的锁链，再游上去——
纪询没有说谎。
他割断绳子，不是为了抛下他。
他想出了办法。
救他们两人的办法。
所有曾经的不平，所有曾经的伤心，都在纪询的话语与行动间消散，散成光点，浮游于海里，照亮他行动的前路，又涌回他的体内，化为他新的力量。
霍染因没有任何迟疑，放开纪询，转而沿着锁链去抓机器，他将机器的按键按下，水里头，机器轰隆轰隆地放开一截一截的锁链，在这随时可能因进水而停歇的轰隆声中，霍染因扯着这些锁链，奋力往螺旋桨的方向游去——
船只没有动力，但在海浪之中，螺旋桨依然因水流的冲刷缓缓旋转，巨大螺旋桨所带出的吸力，对于没有任何防护的人依然危险。
霍染因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一路战斗到现在，再充沛的体力，也已在海水和搏斗中流逝，他奋力将机器抛上去，险险跟着机器一起，被卷入那巨大的螺旋桨片中。
深海里，霍染因出了一身热汗。
热汗又瞬间变冷，变得比冰还冷。
他喘了两口气，朝着纪询的方向回游，正看见纪询的身体贴在船身上，努力地用铁丝开自己身上的锁头。
绕着螺旋桨的铁链，一寸寸变短。
纪询夹着铁丝的手指，一直在颤抖，好些时候都不能准确地对准锁眼。
但是，一个锁头，两个锁头，这些锁头，还是在纪询一路被螺旋桨拉扯的过程中，逐渐从纪询身上脱落。
近了。
纪询距离那个巨大的螺旋桨，越来越近。
近到霍染因能够感觉螺旋桨卷起的水流。
近到霍染因能够闻到那巨大的镰刀一般的桨片上，铁锈的味道。
如果纪询被卷进去……如果最后的最后，也没有解开锁头……
他刺向纪询双脚上锁头锁眼的铁丝在颤抖，一连几次，滑过锁孔，没有刺入。
这个时候，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将霍染因握住。
纪询专注的，握着霍染因的手，稳稳的，用铁丝挑开锁头，将缠在身上的最后锁链，抛入海中。
一阵刷啦，海水涌出片片白沫。
那条锁链如同海蛇一样，呼啸着自纪询脸庞飞过，被螺旋桨卷入其中！
纪询最后冲霍染因笑一笑，笑容笃定又轻松。
似乎这是他早已设想好的结果。
而后他眼神开始涣散，光线从他视野中消失……他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纪询！”
霍染因奋力叫了一声，但是没有声音，只有泡沫。
只用空气，化成易碎的泡沫，从口中纷涌而出。
霍染因自背后将人抱住，用力一蹬船身，托着人朝海面上游去——
很近。
只有几米。
只有最后最后，通往生路的几米！
甲板上，孟负山在与阿邦对峙片刻后，蓦地向柳先生投掷东西。
阿邦心下一惊，不由分神朝柳先生看去：“小心！”
就是这个时刻，孟负山翻过船舷。
只听一声落水的巨响，甲板上已经没有了孟负山的身影。
那东西落到地面，不是暗器，只是几只船上分发的笔而已。
柳先生厌恶地踢开这些，走到船舷处，朝下探望：“接驳船已经开走了，看来刚才跳下去的保镖成功抢到了船，那么跳下去的这位，就是去救先头两个了……”
直升机已经迎着风雨，飞到了船只附近，只要再过一两分钟，便能到达船只正上方。
柳先生自言自语：“我不是中国公民，船上的凶案，也不是我犯的，警察来了，办案也要讲究证据，前前后后，各种链条，全部要找出来，未必能立刻奈我何啊……”
他说得很笃定，心里却远没有面上那么笃定，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看着海面，对阿邦轻轻做个手势。
“赶在直升机降落前，如果他们浮上来……”
阿邦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干脆伏在船舷旁边。
而柳先生，则举着雨伞，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中堂的缺口处。
天上还下着雨。
柳先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安，都压入心底，而后他抬起下巴，依然衣冠楚楚，注视雨幕。
如今一切落幕。
但恐怕落幕并不代表着他的终结。
那只是一个新的战场。
四十年前，他一穷二白，在一艘没有任何依仗的尸山血海的船上，也凭借自己，走了出来，如今他有无数财富，有无数朋友，有无数渠道。
现在的困难，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个小小的挫折。
……一定只是个小小的挫折。
他收起伞，掸掸衣角的水珠，他一身上好布料，只轻轻一弹，附着在上面的水珠，便被柳先生随手挥到脚下的雨水中。
这些在船上搞风搞雨的年轻人啊……
无论是之前被他们抓到的幽灵，还是之后冲出来帮助幽灵逃脱的凶手——
如今，就像这颗虽然一时给他带来困扰，但终究会被挥落足下，跌落泥泞的水珠。
终究，会葬身海底的。
柳先生已经退步到了中堂的缺口。
没有了风雨，干燥舒适的空气包围着他，他的心舒缓下来，但仅只一瞬，有个湿漉漉的人自背后将他紧紧拥抱！
谁？
是谁？
在这个只剩下蠢笨如猪的船员和胆小如鼠的老板的船上，怎么还会有人在外头活动！
柳先生错愕已极，全力将脖子往后扭，可也只能看见身后人的半边脸。
那仅露出的半边脸，又被黑暗吞没了一半，零星可见的五官，扭曲着兴奋，快活，解脱，扭曲得不像人的模样。
他视线里，对方抬起手，手上是一枚打火机。
“咔嚓。”
火焰燃起。
水面，越来越近了。
托着纪询的霍染因，甚至能够透过薄薄的一层水，看见海面上的景象。
生路与他们仅隔一层薄膜。
但是往常引以为傲的身体和意志，到了这时候，已经是空空如也的沙漏，霍染因拼命的摇晃着，希望再摇下一两粒能让他坚持的沙子来。
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
他就是，有一点累……
他们在临近海面的时候，向下滑了一下……就在这时刻，一双手从背后托起他们，带着他们，一起奋力游上海面。
当三人一同自海里挣扎到水面上时，孟负山的目光，穿透海水与甲板的距离，看见了船舷上的阿邦，也看见了阿邦稳稳托举的手枪。
似乎，也看见了，阿邦轻轻扣下的手指。
刹那之间，孟负山做出决定。
他斜过身体，以自己的身体为盾牌，挡在纪询和霍染因之前，他的后背仿佛被重重击了一拳，子弹从中贯穿，而他没有停顿，甚至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依然面不改色的，如同山岳一般，快速将纪询和霍染因朝船舱女人们抛下来的绳索送去。
也是这个时候，热腾腾的火焰，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他们一同向火焰燃起的方向看见，仿佛看见甲板上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体正在熊熊燃烧，如同两具盛大的人体火炬，用所有血肉油脂，将这艘船上的罪恶，彻底点燃焚烧——
而守在甲板边的阿邦，这时也终于仓皇失措地从甲板边逃离。
霍染因终于抓住了绳索。
一直到此时，孟负山的双手，方才开始失去力量。
霍染因立时回头抓住他，他的手掌，确实抓住了孟负山的胳膊。
但是孟负山没有用力，海水里，孟负山沉默无声望着他。
“孟负山！”霍染因喊出来，“抓住！”
但是没有回应。
孟负山一语不发。
海浪涌上来，而孟负山滑下去。
独自一人，滑入漆黑的，孤寂的，深渊一般的大海之中。
霍染因向前一扑，想要将掉入海中的孟负山再抓住，但他捞了个空，昏迷的纪询也被他扯动着滑了一下，身上的氧气瓶滑入海水。
大海又吞没了一个人。
只有残留的鲜血，和夜里海水颜色几无差别的鲜血，荡漾在海水之中。
而等又一个浪头翻涌过来，那点海中的血色，也和孟负山一样，消失无踪。
他们被女人们合力拖上了船舱。
霍染因将纪询放好之后，第一瞬间扑向窗口，想要下去找孟负山。
但这时候，直升机下垂的软梯飘到船舱窗户前。
袁越抓着软梯，看过来，脸色凝重且关心。
“现在什么情况？”
霍染因闭闭眼：“赶紧安排救人，两个重伤，一个在船舱里，一个在海里……”
船舱里有人惊呼。
霍染因慢了半拍，看过去，看见原本呆在远处，派出了接驳船的那艘游轮，已经行驶到了距离他们很近的位置。
似乎有一个人，站在对面的甲板上，看过来。
这艘船，打出灯语。
霍染因辨识出来：
“是否需要救治？”
“我船上有专业的医疗设备，与执照医护。”

第二八四章 正文完
纪询从漆黑中复苏。
他感觉自己像是自一个小盹中突然惊醒，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
身上不怎么疼，但有很强的麻痹感。
打了麻醉还是止痛？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拱顶的，上头有天使奔向圣母的彩绘，他看见周围华贵的木制家具，圆弧形的巨大窗户，窗户虽然被窗帘遮住，但能看见外头的天是黑色的。
看样子不是医院啊。
他再试着找一些更贴近自己的……不费任何力气，他的脑袋轻轻一歪，便望见坐在床头旁的人。
霍染因。
霍染因陷在沙发里，明明疲倦已极，还强撑着坐在那里讲电话，他似乎累得连两只手都抬不起来了，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着嘴边，电话则夹在他的耳朵与肩膀之间……
当他的目光与霍染因的撞上时，对方没有什么直接的表情变化，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在这瞬间，松弛许多。
而后霍染因挂掉电话。
“醒了。”
“……唔。”纪询含混应道。
他慢慢地寻找着对自己身体的知觉，大脑，舌头，双手，双脚，躯干……然后，更多更细腻的感觉，自身体的各处反馈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艘柔软的大床上，吊着吊瓶。
大床在微微摇晃，也许这种摇晃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实在摇晃。
随着意识的苏醒，记忆也跟着苏醒，能想起来的最后记忆，是他们在海底解开锁链。
“我昏了多久？”纪询问。
“两个小时。”霍染因，“医生和护士刚刚才给你处理完伤口。”
“船呢？”能想起的最后记忆，是他们在海底解开铁链。
“袁越在现场，和其他人一起处理，但在他们到达之前，Ben先抱住了柳先生，一同自焚而死。”霍染因说。
“吴老板呢？”纪询问。
“吴老板还在。”
“那就好，至少还有个当年的人，活着在船上被抓到。”纪询咝咝抽气，“要是我用这一身伤换下来的人，又死在了Ben的私刑下，我也不知道找谁说冤枉去。对了，这艘船往哪里去？”
“岸上。”霍染因，“送你去医院。你伤得这么重，不敢让你乘直升机。”
“孟负山呢？”纪询又问。
“……”前面对答如流的霍染因，在此时忽然沉默。
本来已经做好了孟负山被警察抓住的纪询，疑惑地看着霍染因。
“孟负山……”霍染因深吸一口气，“跳下来救我们，被子弹射中，滑入海里。警方正在全力搜救，但是没有找到人。”
他一口气说完了最艰难的事情，看向纪询，准备随时按住可能激动的伤者。
但纪询只是怔了怔。
他闭上眼，又睁开，已经开始说别的事情了：“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霍染因：“怎么？”
纪询：“我有些电话要打。”
同时，他护着中枪的右手臂，咬牙挪了挪身体，自床上坐起来，可还没坐好，身体便向床下歪去。
霍染因眼疾手快扶他一把。
“打电话不用起床。”
“除了打电话之外，当然还有别的事，我还要去见这艘船的主人——”
“……非要现在吗？”霍染因低声说，声音低得简直显得有些软弱，“可以等你养好伤。”
“那太久了，现在是最好的时间。”纪询恳求道，“另外，不要动。不要动，我想就这样靠靠你，这样比较不疼。”
他们在船只的甲板上，找到了船的主人。
天还在下着雨。
只是没有了两小时前天河倒悬的气势，变成了叮叮咚咚，珠帘下垂，乱雨入池的惬意声响。
一个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坐着位白发白肤、衣服也是白色的男人。
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旁边有个同款的滕桌，桌子上有一杯白水，一个望远镜，一副眼镜，和一本反扣的《金阁寺》。
他的面前支着画架，他在画布上涂抹，画里是一艘正在熊熊燃烧的大船，大片大片的朱赤覆盖了三分之二的画布，像是火焰，又像是火焰烧灼出来的鲜血，无论哪一种，都如要从画布上流淌而出。
他在画画。
但一身洁白的他，在晦暗漆黑的天海间，本来也是一幅画。
纪询坐在轮椅上，冲船主人打声招呼：“画得不错。”
船主人转过身。
正是喻慈生。
喻慈生：“医生告诉我你能一觉睡到到岸送医院。”
纪询：“看来他估计错了。”
喻慈生：“或许你可以在病床上休息直到船到岸。”
纪询：“这样对救命恩人就太失礼了。”
喻慈生：“只是救你上岸而已，举手之劳。”
喻慈生和纪询交谈的时候，并没有停止作画。
他总是如此特立独行，随心所欲，就像当初纪询在琴市见到他时他躺在棺材里，由一众送葬队伍敲锣打鼓送上山时一样。
“是救纪询吗？我还以为你是想救柳先生。”
说话的是纪询身后的霍染因。他将纪询送来以后，便靠着门框，目光虚虚掷在海的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遥远的线上。
直到现在，才突然调转视线，放到喻慈生身上。
一开口，话如刀锋。
“可是，在那种绝境下，柳先生看见一艘船出现，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希望。毕竟人没有办法放弃希望。然后，柳先生会分兵。一旦他分兵，你们不就有获胜的希望了？”
喻慈生说。
“这只是一场赌博。我不过帮你们增加了一点小小的变量。偏向你们的变量——这点东西，你总不可能看不出来，乃至指责我，不是救你们，是救柳先生。”
他甩了一下画笔，朱红的颜料，甩在画布上，像是大火烧灼出的点点火星。
“以结果看，柳先生化作火焰，永久的葬身在那艘船上。一个很应景的结局，对吧。”
“你真的想救我们，何必选在这个时候？你之前也能做到。”然而霍染因冷冷续道，他对喻慈生的指责固然严厉，却并非无的放矢，“海那么大，你是怎么样的命运般的巧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你之所以能恰到好处的出现，显然是因为你一直都徘徊在柳先生这艘船附近。既然你始终都在，当发现我们在船上，而那艘船又突然失去无线电且诡异停止航行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报警能够很简单的解决一切。”
“还有，你怎么知道绝境？
确实，当时柳先生只有身旁的几个保镖，所以你派出来的船，引柳先生分兵，才能让我们获得机会——但是，这么一艘巨型游轮，作为知道这艘船，知道柳先生的你，不会不知道，正常情况下，它拥有八十个以上的保全力量——你是怎么知道，那时候的柳先生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保镖的？
你什么都知道。
你不报警，是因为你在等待那艘船发生点什么。因为你知道，凶手的全部计划。
甚至，凶手本人，Ben，就是被你送上这艘船的。
就像我，就像纪询，就像孟负山。
一一被你以不同的方式，送上了船。”
一阵寒风刮过，纪询瑟缩了一下。
只是个小小的动作，但说话的霍染因，立时将目光转向他。
霍染因拧着眉，看上去很想给纪询加一件外套，但是喻慈生从藤椅上站起来了。
“是我的疏忽，天寒雨冻，还让伤患暴露在风雨中。看来你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我们去楼上吧，可以在那边喝茶聊天，慢慢说。”
喻慈生在船只最上层的休息室内，正式接待了他的两位客人。
沉重的红丝绒窗帘被金钩挂起，下边有一排团簇盛放的鲜花，放在窗下边几上，边几之前，有一个茶歇用的小圆桌。小圆桌的左下角，有一盘下了一半的西洋棋，右上角，则是一架放在台上的白色烤漆钢琴。
纪询的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额外停留再西洋棋上，多看了两眼。
西洋棋的桌子四四方方，黑棋与白棋两边，各有一把椅子。
白棋的椅子被拉开了，黑棋的却没有。
一把椅子被整理了，另一把却没有？
也或许，看上去需要两个人做的游戏，只是一个人在自娱自乐。
喻慈生让两人在圆桌旁坐下，自己则去边几处，先打开音箱，再端来几杯香槟酒。
“险死还生，喝点酒放松一下吧。照顾伤患，都是低度的。”
“不用。”
“可以。”
霍染因和纪询同时说话。
而后纪询冲霍染因笑笑：“喝点酒，提提神，也不错，我们还要聊很长一段时间。”
霍染因没有再拒绝。
纪询的话让他放松了一些，他紧绷的身躯渐渐缓和下来，陷入了椅背。
他沉默着，沉默如同一柄伫立在这里的冷枪。
香槟放在了每个人面前。
花朵馥郁的香氛里，纪询抿了一口酒，感觉酒液在舌尖上荡出微涩的回味。
“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纪询说，“说到了哪里？”
孟负山。
说到了孟负山。
“孟负山，”霍染因，“是我告诉你的。”
“我在发现纪询和一个行踪鬼祟的人接触之后，拜托你调查他。那个人就是孟负山。”
霍染因看了纪询一眼，但是纪询没有看他。
纪询专注地看着喻慈生。
霍染因语气平平，继续下去：“陈家树派孟负山去琴市绑架傅宝心，这件事情仔细一想，很奇怪。陈家树确实有可能试探孟负山，但试探有很多方法，为什么会用自己的肾脏来源去试探孟负山？陈家树不过是买卖肾脏的一个普通客户，为什么要自己直接接触源头？他又怎么知道肾脏的源头？恐怕除了卖肾脏给他的老板——柳先生外，不做他想。你在从我这里知道了这个人物后，不知用什么办法，让柳先生也关注上了这个人。
而这对你而言很简单。
毕竟你的父亲，喻凡海——余海，同柳先生——刘言，的交情，足以追溯到四十年前的定波号上。
一起杀过人，一起赚过钱，这样的交情，非同小可。
柳先生很快上钩，他联络陈家树，提起孟负山这个人可能有问题。
陈家树，手下有兄弟有公司，能打下这样偌大家业，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对于柳先生插手身边的人事非常不悦，也不会因为柳先生一句话，就做出自断臂膀的事情。但出于谨慎，他依然给孟负山一次试探。
这次试探，就是琴市，傅宝心。
但陈家树的肾脏来源，真是的傅宝心的姐姐傅宝灵吗？
是不是，就是柳先生一句话的事。
重要的，不是傅宝心这个人，而是琴市。
你要让孟负山去琴市。
因为纪询在琴市。
只要纪询在琴市，遇到危险的孟负山，一定会联络纪询。进而纪询就很有可能关注到陈家树，乃至关注到柳先生及他的船。”
“很优秀的猜想。但我觉得，你的恋人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喻慈生回应纪询的目光，“看来你也觉得，霍染因凡事归罪于自己的习惯不太好。”
“是啊。”纪询说，“没有陈家树的套子，也有胡芫这张牌能打。等到你觉得我们该上船了，我们就会上船，也许区别只在于是孟负山带我上船，还是我带孟负山上船，或者我和孟负山没有谁带谁，我们只是单纯的在船上聚头了。”
“结局是一致的，但过程，有些出入，也可以拥有些出入。就像我创作小说，最先想到的是开头和结局，至于中间的过程，写一段，推一段，有时候，我笔下的人物，我的提线木偶们，会突然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演绎出更精彩的情节……但那又怎么样呢？开头和结局早已锚定，他们早已锁定在必然的行驶轨道上，终究，会达到早早设计好的最后结局。”
“听上去我也在写书。”喻慈生饶有兴趣。
“也可以说，创造一种艺术吧。”纪询，“属于你的艺术，就像你在甲板上画的那幅画。”
“说得有些离谱了。”喻慈生，“柳先生的结局我没有办法推断。你们一直在船上，和凶手——Ben，也有过接触，难道能推断Ben最后会拉着柳先生自焚？”
“如果能，我也想将我老朋友之前的疑问还给他，”喻慈生，“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你给柳先生的结局是灭亡，不是自焚。至于怎么灭亡，什么时候灭亡，以什么样的形式灭亡，对于你而言，都是可以调整的，也是可以期待的。”纪询，“因为艺术不是公式，没有唯一解。一幅精心雕琢排兵布阵的作品，它最终会凝聚怎么样的能量，彻底爆发出来……显然，你对爆发出的这个结局，非常满意。”
“就像，”纪询笑一笑，“你满意我这个素材一样。”
“素材？”
“是啊，我，孟负山，Ben，难道不都是你发现的创作素材，进而被你精心布置，放在正确的轨道上，成了关键时刻赢下整盘棋局的重要棋子吗？”
“为什么这句话里没有霍染因？”喻慈生，“你们四个人都在船上，是一体的。”
纪询脸上的笑容落下来，目光变得冰冷。
喻慈生点点头：“看来你不想这样说霍染因，恋人间的爱。”
他端起酒杯，示意纪询。
纪询凝视喻慈生片刻，也端起来。
两个杯子轻轻一撞。
“敬艺术。”喻慈生抿了一口酒，“我很喜欢你刚才对艺术的阐释。一种必然中，带着无数偶然。一种固定中，带着无穷惊喜。像是灵感的火花，在空白的画布上撞射出无数的灿烂的星点。”
“但是艺术对我太高雅了，我觉得更适合我的是投资。只是有人投资股票，有人投资产品，而我选择投资人。
人，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产。
有人就有无限可能。
不同的人，我看好他，投资他，有些失败了，而有些，变得非常非常的优秀。
这大概就是投资的乐趣吧。”
“……”纪询说，“我们是你的投资对象吗？”
“是我非常优质的投资对象。”
“那就来说说你是怎么投资我们的吧。”
喻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哪里开始说呢……“纪询沉思片刻，“干脆从我爷爷开始说吧。纪兴发——褚兴发，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头，在我认真当警察的那些年里，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他，从四十年前的定波号上下来……多么令人震惊啊。”
“爷爷在定波号上，经历了那一场恐怖的厮杀……而后他们歃血为盟。歃血为盟的骨片，是在下船之前，分发到众人手里的，所以逃跑的他，手里也有一枚骨片。
我妈妈是护士，纪语的心脏不好，需要做换心手术，妈妈自然为纪语关注各种渠道，也许某一天，就和我一样，在类似于唐景龙那样的人，或者类似唐景龙那样的人的病患里，发现了舟航顺济，风定波平这几个字。而这几个字同样刻在爷爷的骨片上。
她发现，和这些有关的病患，总是能及时得到器官。
于是牵牵扯扯，她利用这枚骨片，给纪语换到了心脏。”
纪询停顿了许久，他想起父母，想起纪语，想起孟负山。
想起最终什么都猜到，却什么都没说的孟负山。
他们付出职业，付出前路，付出太多太多所寻求到的真相，竟是这样。他们揭开了一桩罪孽的真相，想要以此抚平过去的崩溃和伤痛。
可获得的，只是另一场崩溃与伤痛。
所以最后，妹妹对清白如此执着，所以最后，妹妹宁愿死，也什么都不愿告诉他。
“爷爷为这事和我父母大吵一架，他恐惧被船上的人找到，以他当年干的事情，一旦被找到，他肯定会被残忍报复。
但不知道当年我父母用了什么办法，规避了这种风险。我想，是因为我爸爸，我爸爸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他解决了这些。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一直很平静。
直到多年后，你的出现。
……你在雪山上认识了我。
你说世界那么大，很多事靠缘分。
我们的‘缘分’，促使你把目光投向了我，继而通过我注意到了纪语。
纪语那颗来历不明的心脏，还有我爷爷四十年前竟是定波号上下来的人都让你产生了十足的兴趣。
或是什么别的，我理解不了的想法，总之，有一天，你决定投资一下我家这桩公案，让它变得更加戏剧化一些。
你，把那颗心脏的事情，告诉安介，告诉他——它被调换了顺序，纪语，窃取了本属于他家人的生命。
于是，仇恨的火焰，在安介心中熊熊燃烧。
安介为了报复纪语，接近纪语，精神控制纪语。
他斩断纪语的社交关系，让她陷入其一手打造的情感孤岛。
又在纪语被控制的最脆弱的时候，将纪语父母……将我的父母……偷窃了别人生命的事情，告诉纪语。
纪语，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心目中伟岸善良的父母，为了救自己，竟残忍夺走别人的生命这件事。
我工作后一直都缺位于她的家庭生活，是个彻头彻尾亲人失职的混账。我父母是她最后的情感支柱了。
极大的心理落差使支柱产生了裂痕，强烈的负罪感促使她杀了父母，又自杀。
于是，孟负山不得不，我也不得不……我们最终，会走上这艘船，去试图明白所有的一切，如你所期望的那样。”
说完了自己家的整个故事，纪询深吸了几口气，又端起桌上的香槟，一饮而尽。
霍染因投来目光，那黑沉沉的眼睛下，压抑着担忧。
纪询冲霍染因笑一笑，让些许酒精在身体里扩散开来，接着说起另外一个被投资的对象。
“而你对我们做的事情，恐怕几近相同的发生在Ben身上。
或许，又是因为我，我戏剧性的家庭组成，让你不断追索，最终发现了Ben。
Ben是爷爷的真正后人，爷爷之所以改名换姓重建家庭，便是为了保护他真正的妻儿远离当年的人和事。但是命运弄人……”
纪询轻声重复。
“命运弄人，父亲千方百计地逃离过去，不惜此生同儿子再不相见；儿子，又千方百计的寻找父亲要逃离的过去，一切都如一个可笑又讽刺的循环。
又是一桩，你眼里很适合投资的事情，不是吗？
你注意到了Ben，自然也注意到了苗真，注意到了苗真那个不幸在术后因为排异而死亡的孩子。
苗真痛苦买醉，但只是痛苦于孩子的排异死亡。你看在眼里，你意识到，自己只要轻轻拨弄一下，这颗绝妙的棋子，就稳稳的握在了你的手中。
你大约告诉了她，大约启发了她……‘会不会是器官不好’……‘会不会是Ben找来的器官不好’，所以某一天，苗真才会突然对Ben说‘器官不好’这句话。
他们当初是有两种选择的——他们可以等待医院的正规的器官。
但在Ben的寻找下，苗真最终选择了黑市。
而后的所有悲剧，我们都知道了，苗真怪罪Ben，又原谅Ben，最终在Ben面前跳楼自杀，活生生的女人死了，永不腐朽的女神在Ben心目中升起。
他接下去会做的选择已经毫无疑问。
他会上这艘船，他会倾尽一切去报复。
……就像我和孟负山。”
“不，你们三个并不像。”喻慈生纠正，“Ben是定数，而你，你身上充满了变数。确实我曾经觉得，你会选择黑暗。自从在雪山上听过你说的故事后，我就觉得你很适合黑暗。如果你选择在黑暗中行走，我想那会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
“因为你觉得纪询适合黑暗。所以，”霍染因终于开口，字字如刀，“在马来西亚，你杀害安介，又将纪询搬到案发现场，陷害纪询，对吗？”
“老朋友。”喻慈生笑道，“不必如此尖锐，为杀一个安介留下把柄，这么愚蠢的事，我不可能去做的。”
而后他想了想：“你知道这件事……唔，纪询刚才看了你一眼，看上去不知情，那是孟负山告诉你的吗？确实，孟负山就是因为这件事，延误了归来时间，导致离开警察队伍。”
“孟负山肯定调查过这件事，并告诉了你结论。”喻慈生，“安介确实死了，他死于蛇头心狠手黑。安介想要通过马来那里的渠道，更换身份偷渡出国，因为有人在追杀他……”
他没有说到底是谁在追杀，但他看着纪询，意味深长，仿佛在说：
如果我促成了他的死亡，那么你，真的完全清白无辜吗？
“时间短，情况紧，他挑了一个很危险的人合作……”
“合作对象是你为他挑的吧？你怎么会让没有价值了还会透露你存在的安介活下去。”纪询开口，“也许你在告诉他的时候，还说了‘危险’，但是急于逃离的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急着逃，我急着追，蛇头看安介身后还有尾巴，心生疑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他，索性直接黑吃黑了……接着，你把喝得烂醉如泥整天浑浑噩噩的我，搬到犯罪现场——雇一个人，搬到犯罪现场。你等着看我醒来的演出，想知道我这个‘变数’会不会被这件事摧毁最后的理智。我那时根本没什么判断力不是吗？”
“可惜。”
纪询。
“孟负山帮了我。”
“是啊，孟负山帮了你，他真是你的好朋友……”喻慈生，“可惜那时候我没有认识他，虽然我最后认识了他。他是意外的插曲，充满了随机性和必然性的矛盾美感。”
“不是雪山。”霍染因突然说。
纪询、孟负山、Ben的事情都说了。
可是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还有他的事情，没有说完。
“你和我，才是最早认识的。”霍染因慢慢说，“在我四岁和你成为邻居的时候，在我八岁父母死亡的时候，在我卧底被发现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投资，那么你的第一个投资对象一定是我。我的家庭，也符合刚才分析的，你所想要的一切戏剧元素。你是刑一善后援会的幕后老板。你安排了琴大附中作为他的签售地点，为什么是琴大附中？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对我和纪询，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你一直在关注我……
所以。
你才知道了……”
霍染因嘴唇颤抖，说不下去。
年少时期路过的纪询对他的善举，将他从黑暗的边缘拉回阳光之下。
但恐怕正是这一善举。这一善举。
导致了纪询家破人亡。
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霍染因无法承受。
霍染因站了起来，他的手抬起来，但是纪询，关键的时刻，突然像一只无尾熊那样挂在了霍染因的身上。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却不是因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冷静点。”他安抚道，“冷静点，不要拔出你的枪，你是警察。”
霍染因转头看他，他一贯沉黑的眼睛此时发红。
那是悲哀凝成的血色。
当人无路可走的时候，只能以暴制暴，对不对？
而这种血色，这种悲哀，在他与纪询沉默对视的时候，最终，还是在纪询从未改变的温柔光明的目光中无助破碎。
他闭起眼睛，将纪询安顿回轮椅，最后自己也跌落在椅子上。
他将脑袋深深地埋入纪询的肩颈。
以此汲取生命的力量。
喻慈生贴心地给他们留了一些时间。
等到霍染因恢复之后，他引用了一段《金阁寺》的话：“‘单单停留于感情阶段，这个世界最恶的感情和最善的感情没有区别，其效果是相同的；杀机和慈悲之心表面上没有什么不同。’——我觉得挺符合现在这一幕的，你为了抹平纪询心中的伤，而想拔枪杀我。最善的心，酿出了最恶的行。”
“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喻慈生，“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你的罪恶不要带上他。”纪询冷冷说。
他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霍染因依然颤抖的手。
这双持枪的手，面对死亡也依然稳健的手，现在正在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双眼，依然盯着喻慈生。
像是要将喻慈生，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看得明明白白。
“没错。”喻慈生说，“或许我因为认识霍染因，才发现了你。但像你这样优秀的人，还是值得正式认识的。所以，这确实不是霍染因的错，充其量他只起到了引子的作用。而且，就算没有他，我也有机会认识你。我们的祖辈，都在同一艘船上。”
“是啊，这是命运……”纪询自言自语，而后他说，“来聊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了霍染因？我想，你父亲为你做了很糟糕的榜样，他盯上了霍栖语。”
“和霍栖萤非常相似的霍栖语。
许成章售卖霍家船厂的时候，喻凡海和他相识了。
认识了许成章，自然认识了他妻子霍栖语。
想必，那就像是故事里的霍栖萤，活生生站在了他面前，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
许成章杀了人后，把人拖到山上，用水泥封进泥佛。如果当时没有出现意外，这尊泥佛应该身染污秽被沉入海底。
许成章为什么想到这样特殊的处理办法？
最有趣的是，这个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还提前泄露了，有人在他杀人前跑去调换了名牌的顺序。
可它为什么会泄露？
整场谋杀，他只需要去提前踩点工人的作息，和寺庙修缮的进度，接着在几天后，在记住的对应佛陀身上泼秽物就可以，一个人就能完成。这样的谋杀，不说出来，旁人绝不可能提前知晓——除非，这个计划不单独属于许成章。
有个对寺庙和工人更熟悉的人给与了他参考意见，而在他们商量时，被破坏者听到了……
胡坤——卢坤，在对我们说这个杀人故事的时候，曾经说他看见过一个矮小的身影……”
纪询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看着喻慈生：
“矮小。孩子的身形，不正是矮小吗？说到了这里，你要不要承认，那年11岁的你，确实知悉这一切，并且，你就是那个调换了牌子的矮小身影？”
“原来那时候草丛旁边的人是他。确实，农历九月初九，妈祖娘娘的冥诞，正好是他们的聚会前后，胡坤会出现在那里也正常。”喻慈生说。他并不太在意的承认了，却又反问，“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询平心静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结果而言，当你更换了名牌，真正藏尸的阿难佛陀，会在修缮完毕后，摆在正殿位置。而你的父亲，作为出资人，寺庙修缮完毕时，自然会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来到正殿诚心叩拜。
他诚心叩拜一具因他的主意，而在佛陀中腐烂发臭的尸体……就像他们当年在船上，做的那些，充满着讽刺意味的事情。”
喻慈生这时候突地笑一笑。
“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因为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你在船上的时候，柳先生那些人有没有和你交流过——不过我觉得我的父亲，有些伪善。”
“恶作剧？”纪询的声音低下来，他反问，“那在你心里，你对霍染因做的所有事情，也都只归于恶作剧吗？”
“我之前去过琴市后，把霍染因的所有过去的日记本、书籍、作业本，都送去做了笔迹鉴定。刚刚我打电话询问鉴定机构。好消息，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霍染因的日记本，确实是一天接着一天往下写的。
但是，他的二年级的所有作业本上的墨水痕迹，却很意外的，有着完全一模一样的时间——它们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统一抄录的。
我做个大胆的假设吧。
在霍染因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动了霍染因的本子。
他在略微模仿了霍染因的字迹之后，撰写了杀人日记，再把霍染因原本的作业本和书籍，都带走，换了一批新的——一批同样由他书写的内容。
毕竟再像的模仿，也会和本人有些出入。如果都是他写的，就不会有纰漏了。
只是这些大量的‘比对佐证’，他实在没有耐心也没有精力像写日记一样，一天天书写。
于是选择了一个空余的时间，将它们统一抄录。”
“除此以外，”纪询又说，“还有些旁证。霍染因只有二年级和六年级的本子。其余的年级的书籍作业都不在，当时霍染因对我的解释是卖废品卖走了。”
“但我还是当初的观点，卖了一批，一批没卖？
我浴盐浴盐想，那些紧连着二年级的本子是你想办法弄走的，你怕被人看出字体的连续性。至于隔了很多年的六年级，就算字迹天差地别，也能够被理解为可塑性很高的孩子练字之后的差异。
人对小时候的记忆是浅淡的。
而当他长大，再度找出这本日记，被里头记录的东西震惊，反复翻看，反复回想，原本没有的事情，便被虚构出来，仿佛真的成为大脑中的一枚记忆碎片……
然后，一天天，一夜夜，被这样无法宽恕的罪孽，反复困扰，反复折磨。
而真正杀人的你，则远远站在旁边，笑看他饱受折磨！”
说到最后，纪询终于切齿。
沉甸甸在霍染因心上多少年的重压，只是因为他人的伪造！
“你不客观了，纪询。”喻慈生摇头，“感情和偏爱，果然令人盲目吗？我写了日记本，和我亲自杀了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也适用于之前你们做出的一些推断。”
“洗耳恭听。”纪询讽刺。
“好，我们先从孟负山的故事开始说起。”喻慈生，“孟负山这里，他被陈家树盯上，有他恰巧出现在宁市救了你和霍染因的缘故。何须柳先生？说一些上船得带可靠人的套路话都能让陈家树产生过激反应。
后来，孟负山被陈家树派往琴市，正好是你们要从琴市回来的时间。那时候，如果不是胡坤意外死亡，你们都上了高铁，对吧？”
“不要质疑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投资是讲究消息的，如果消息都不灵通，投资十有八九要亏本。
你们本来都要错过了，后来所有的事情，全因一个胡坤突然死亡的巧合发酵，胡坤的死，我又如何能进行掌控呢？
非要说的话，很多时候，我只是窥见了一些趋势，做了一些推动。投资，是一些概率事件，一些期望，不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霍染因睁开眼睛，准备开口，他的脸上还带着空茫……
这时纪询的五指，插入霍染因的指尖。
他像照顾一只遭到背叛受了重伤的猫咪那样，以最轻柔的姿态照顾安慰对方。
那猫咪颤了颤，不再动了，将一切暂时放下来，静静蜷缩在纪询掌心。
“然后是你的故事。
你认为你悲惨故事，都归罪于我吗？可就算我和安介说了那些，难道我说的是虚假的？这是一个由你父母经手，由你妹妹受惠的真实故事。
我只是说了一些我知道的真事。
而后那些悲剧就发生了……但悲剧的发生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父母种下了罪恶的种子吗？
我认为我只是这个故事中的路人，可是你偏偏认为这个故事的所有悲剧都是因我而起。由此推断，难道你认为，罪，只要不被发现，它就不再是罪？”
“辩解得真好。”纪询讽刺，“要是你愿意去当律师，恐怕全世界的罪犯都要挥舞着钞票求你帮他们辩护吧。”
“律师赚的恐怕没有投资人多。”喻慈生。
“嗯。”纪询，“以钱来衡量人生与世界的话，投资人果然比律师更有意义。”
两人一来一回，喻慈生又说：
“是不是还剩下最后的Ben没有说？Ben的故事就更简单了，你认为我对苗真说了‘器官是坏的’，但这点真的很难以想到吗？就算我没有对苗真说，苗真难道不会在一天天的愧疚中，本能地想出这句话，本能地寻找到推卸责任的对象吗？毕竟推卸责任，也是人的一种本能，对吧？
我们再退一步，哪怕苗真没有对Ben说这些，苗真只是在愧疚中，选择了死亡。
那么你觉得Ben，一个在最后采取了与柳先生共同自焚的极端道路的男人，会不会在苗真的死亡后，想到这艘船，进而决定上船报复？”
三段故事，喻慈生逐一反问过后，又说：
“至于日记本……我承认，这件事，是一种世俗观念的恶。那是我少年时期，在还没有了解更多信息，更多世界的情况下，所做出的的一件十分浅薄的事情。
是一项不成熟的投资，我想用这种投资来创造出一件我的作品。”
喻慈生进行了自我的反思和自我的批评。
但他随之说：
“不过这不是恶作剧，这确确实实，是我以我所想到的办法，对他进行的帮助。
强奸母亲、家暴孩子的父亲，漠视孩子被家暴的母亲，乃至最后，甚至要我父亲一起商量如何谋杀旁人……这一切都令我作呕，这样充满罪孽的人，难道不应该反抗吗？不应该逃离吗？
用我父亲的场面话说，就是我想施与他一些善意。”
“你反抗罪孽的方式是制造一种全新而更深的罪孽吗？”
“那么你告诉我。一个七岁的孩子，要怎么正确而有效的反抗他的父母呢？报警吗？报警真的能够拯救霍染因吗？
或者说，霍染因真的需要别人来拯救吗？
我想，高中时期的霍染因，之所以在短短的几天内对你恋恋不忘，恐怕不是因为你在琴大附中的时候‘拯救’了他吧。
你只是给他展现了另一条路，另一条他也能通往的道路。
而我，我确确实实，也只是给他展现一条路。
一条摆脱这些罪孽，杀死这些罪孽的黑暗道路。”
“你还是应该庆幸。”纪询开口，“这里我手能触及的最锋利东西，就是酒杯。”
喻慈生想了想：“你想说，如果手里有一柄枪，现在已经在我身上开了个洞吗？霍染因刚刚就想这样做，但被你制止了。”
纪询冷笑。
“你不会的。”喻慈生也笑，“想想纪语的事情吧，因为纪语，你恐惧刀具……真的吗？想想，在追杀安介的时候，你手里的刀，握得有多紧。你恐惧刀，不全是因为死在眼前的妹妹，还因为当你握上刀柄的时候，你窥见了自己黑暗的那一面，令你万分恐惧却又切实存在于你身上的那一面。”
“由我最先窥见的那一面。”
“唔……说回来。霍染因的事情还没有说完。”喻慈生，“说到哪里了，说到我确实写了日记本，我承认这是一点不成熟的尝试。但是杀人——我真的有必要那么做吗？”
“明明有更简单又更合理的推断，不是吗？
警方并没有在死者的体内检查到安眠药，也就是说，死者是自然入睡死亡。
而死者的死因，是紧闭门窗开启空调，又煤气泄漏，这才致死。
那么我想要达成这种条件，需要挑选一个霍染因被赶出家门，他们又开启空调的紧闭门窗的熟睡时间，如此，我才能悄悄溜进去打开煤气。
这恐怕不是一个多简单的条件吧，我要怎么透过门户的阻拦，精准窥见这一切？
相较于我动手，不如想……
如果霍栖语，在某一天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恐怕她无法忍耐，濒临绝望，于是挑了一个孩子被赶出去的晚上，带着丈夫一起共赴黄泉。”
“那么，”纪询问，“她为什么会突然知道这件事呢？”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猜想。”喻慈生。
“确实。也许是因为，有人像写日记告诉霍染因，他杀死了自己父母一样，告诉霍栖语，她丈夫的真正面目。”纪询轻声说。
“那么问题又回到这里了——告知真相，是件不可饶恕的错误吗？”喻慈生反问，“我想这种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对于日记本，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
霍染因垂眸盯着双手。
纪询说：“不要自作多情了。这是我答应给他找出的真相，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喻慈生并不在意，“你们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还是很奇妙的。我认为两个能走向黑暗的人，最后双双走向了光明。就这点而言，我也受到了广义上的绝好教训。”
“你……”他看向纪询，“在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时候，打碎了我最初也投注最多心血的作品。当时我受到的打击真不小。我无法理解我的失败，但我又确实失败了。”
“之后我看见了全新的霍染因。
我也才终于发现，善和恶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
恶有其价值，善也有其价值，只要操作得当，两者甚至是可以互相转换的。比如现代医学的成果，有多少是建立在不人道的灰色交易之上，最终造福于全人类。
善恶也许本来就是一体的。
之所以世间有这么多的恶，是因为世间本来就有这么多的恶。
所以我不喜欢我父亲将自己单纯的归结于一个慈善家。
慈善家，往往是富人逃避税收的一种手段，是一种虚假面具，如同虚假伪善的他。
我是一个投资人。
善也好，恶也好，我只是希望它们都能产出超人预料的价值。
这也算是我从不成熟走到成熟的一个节点吧。
就像，对于救了你们这件事，我觉得它存在着非常大的价值，会在之后的日子里，给我创造源源不断的收益。”
“日记。”纪询说，“你承认了你写日记，用日记来污蔑这个方式，很独特。”
“你想说什么？”
“你写日记的灵感，来自于四十年前他们写的日记吗？”
“该说不愧是你吗？这样的联系也能猜到。”喻慈生发自内心赞叹道，“好吧，我承认，那时候我总喜欢调侃我的父亲，这本日记，算是对当时那本遮遮掩掩日记的一种致敬吧。。”
“遮遮掩掩？不对吧，你知道，那绝不是简单的遮掩。”
“……原来如此，原来你已经知道了航海日志真正的真相。我有点好奇了，这是如何推测而出的，平心而论，那个日记写的还不错。要不是我偶尔听见我爸在佛前的忏悔，也猜不到呢。”
“从方方面面的细节。
当初我们在琴市，胡坤一眼认出霍染因，后来我找到霍栖萤的照片，霍栖萤与霍染因确实长相相似。但这么相似的长相，在柳先生那边，却完全没有被认出来。
柳先生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为什么没有将人认出来？
是时间太久，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在他生命中，在他书写的日记里，不可磨灭的霍小姐吗？
还有，作为作者，对于文字的一些细节，难免比较在意……
每个船员对霍栖萤的形容，都有诸如“梦”与“幻想”的词汇，就算霍小姐确实有可能是全船的女神，但每一个人对女神的形容都一样吗？他们的精神那么高度统一？
乃至林小刀的日记。
明明没有文化，不会写自怨自艾，却会写敲骨吸髓，后边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比前边难懂难记吧。
恐怕是有人写好了第一稿，让他们重新抄录吧。
这整本日记里，真正真实的，也许只有那些日志上的事件记录。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和旁证。
最最直观的，是我打电话去琴市，问了同僚，他们拿到的那枚骨片，到底是什么样的骨片。
最后的答案是……其DNA鉴定，属于男性。”
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霍染因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过电般的战栗，虽然他早已知道，纪询到底要说什么。
纪询叹息，可这种叹息之中，又带有一种深深的庆幸：
“霍栖萤是虚假的。
那艘船上，并未真正存在一个女人。
那些人，因为贪婪和恶欲，因为权势与斗争，拿起屠刀，斩向同类，鲜血铺满甲板，也浸没他们的身躯。
但在施行了纯粹的恶之后，他们又在这种纯粹的恶之下瑟瑟发抖。
于是，船上唯一的文化人，柳先生，刘言，为了巩固自己在这群人中的地位，便出了一个主意。
出了一个，将所有的恶，都推卸给美的决定。
为什么呢？
被美蛊惑，犯下罪的人，只是个会犯错的普通人，而不是兽。
他们急于逃避自己体内的兽性，便虚构出形象，向其发泄自己的所有兽性。
但为什么是霍小姐呢？我想，霍小姐虽然没有真正上船，但她的行李，真正上了船。那些人也确实在霍小姐的行李中，找到了最初的资本。
也许霍小姐离开家之后，出了意外……所以她的行李遗落下来，遗落到定波号上。
他们依据见过霍小姐的胡坤等人的描述，共同编造了一个谎言，用一个虚构的人物，清空了自己的罪，仿佛这样便卸下了沉重的道德包袱，可以再度轻装上阵，享受生活……就像你说的，人总是这样善于推卸责任。
谎话说的久了，连他们自己都相信了，沉浸其中，不亦乐乎。
胡坤甚至一辈子都沉浸在他的蓝眼泪里，那个虚构的，从未属于过他的美神。
仿佛真的以此，拯救了自己那卑劣堕落的灵魂。
无论如何，他们写出了这个故事。
这个自欺欺人，推诿逃脱，可悲可笑，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故事。”
“确实可笑。”喻慈生赞同纪询的话，“当我知道，故事里的霍小姐是虚假的，而他们手里的骨片，是来自于最后被他们分尸的那位二副的时候，这个故事，便讽刺到了极点。这比霍小姐真的在那艘船上，真的得到了那样的结局，还要荒诞。”
“错了。”霍染因终于抬起眼，重新看向喻慈生，冷笑道，“这个可笑的故事里，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至少没有一个女人真正被他们折磨。”
“老朋友，你今天对我的态度真的不怎么样。”喻慈生抱怨道，“你们今天和我做的摊牌局，真的有意义吗？你执着于摊牌这所谓的真相，如今我向你说了所有，就算再三保证我说的全是真的，你会相信吗？相较于相信你母亲杀了你父亲，还是相信我作恶多端，一手处理掉他们来得比较容易吧。”
“我想，”他说，“破案故事到了结尾，总得有个串联全文的高潮点。就像四十年前的他们，需要虚构出一个美神来承担罪恶，而你们，也想找出一个恶魔来支撑情感的落点。”
“真的没有意义吗？”纪询说。
喻慈生看着纪询。
“你今天和我们说了这么多你的想法，剖析了你的心灵世界，你的行为逻辑，你自称是一个投资人，一个资本家，你觉得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还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毁灭柳先生的船？”
“资本家四处投资，为了逐利无所不用其极，你毁灭柳先生的船，是为了正义吗？不，是因为毁灭掉你认为的陈腐东西后，陈腐所占据的利益便会溢散出来。
船上那么多老板，在可预测的时间出事。
你只要针对这些有名有姓即将爆出巨大丑闻的大企业适度做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短暂的软弱，这时从霍染因身上剥离了。
这具存在无数功勋的躯体，是保护自己与他人的最坚实盔甲。
他平静地，接上纪询的话，继续说：
“你送我上船之前，我就联系了经侦。那时候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怕你过界。看来我一贯的疑心病给我争取了不少时间。”
喻慈生哑然失笑：“这可真是……你会做的事。”
他们说得太久了，久到窗户所见的海的远方，漫出一片霓虹色彩。
他们已从茫茫大海，血火之夜，到了即将回归人类社会的时候。
休息室内的坦白时间，已经结束。
喻慈生将纪询和霍染因送下船。
天色还暗，可远处东方出了一抹鱼肚白，天，将要亮了。
“期待下一次的见面。”喻慈生。
“还会有下一次？”纪询说。
“我想，当你再度需要灰色的消息的时候，”喻慈生向霍染因笑笑，“你还是会再度想起你的老朋友的。”
“而当刑一善成功地从海里脱逃的时候，”喻慈生又冲纪询，“我会想起你，会期望在一个盛大的签售会上见到写出这精彩故事的作者。”
“但是也许下一次再见你，就是在监狱里了。”纪询慢吞吞说，“资本家，为了逐利无所不用其极。”
“‘当利润足够，他们甚至愿意出卖绞死自己的绞绳。’
你的绞绳，总有一天会送到我们的面前，甚至不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
“那你可要好好选择握住绞绳的那个人。”喻慈生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能纯粹的握住这根绳。”
喻慈生回到船上。
最后对纪询和霍染因挥了挥手。
船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自由地朝远海开去。
“一切都结束了？”纪询喃喃自语。
而后，在海浪的声音中，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人声，车声，还有远远的，像是谭鸣九和文漾漾呼喊他们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见早早等在了这里的警车并着救护车，朝他们飞速驶来。
这些的背后，城市开始复苏，复苏凡俗人间。
霍染因推着纪询的轮椅，向那喧嚣处走去。
“好累啊。”纪询深深叹气。当他抬起头，看向霍染因的时候，叹息变成笑意。
“快带我回家吧，警察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