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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
作者：关就
内容简介
 那一年，陆兮狠心抛弃了出身平平的初恋顾淮远，远走他乡。 跟他分手的第二个年，A市发生大事。 顾氏商业王国的接班人顾淮远，站在镜头前，剑眉星目，谈吐不俗，一夜之间，凭借亿万身价、英俊的外表沉稳的气质，迅速成为A市第一钻石王老五。 五年后，陆兮以创业者的身份回到A市，孑然一身，日日狼狈。 公司陷入危机，机缘之下，她得到一张顾氏宴会邀请函。 微凉的寒夜。 她站在角落阴影里，见到了人群中心处被簇拥的他。 一如当年英俊逼人，却已不是她记忆中爱笑的那个青年。 美丽高贵的女孩在他臂弯里，一对光鲜璧人，是全场的焦点，是这个夜最灿烂的星光。 被热心朋友强拉到大佬面前刷脸，她红唇轻启，态度恭敬：顾先生，初来乍到，以后请多指教。 他眼中无波无澜，冷漠地看向助手：我很闲吗？什么人都要指教？ 当晚，她给女儿洗澡。 女儿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不和我们在一起，那他和谁在一起呢？ 她怔了怔，微笑说：他跟公主在一起。 ps：男女主彼此都是对方的1V1，从始至终都只有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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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文大吉
初春的夜凉到骨子里，为了酒会购置的黑裙无法抵御十八度的气温，陆兮手抱肩膀，只觉得冷。
每一年她最不喜这时节，气温变化无常，总让人担心有事要发生。
因酒会在顾家那价值数亿的豪华山庄里举办，导致邀请函一函难求，来的宾客都是A市最顶层的人物，也因此，在庄园入口，杨姿言和陆兮因为和来宾名单对不上，被工作人员挡住。
陆兮以为这一趟终是要白来，略感失望之余，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她以为就这样了，谁知杨姿言递给她一个眼神：“没事，我给婷姐一个电话。”
婷姐便是给杨姿言两张邀请函的那个人，丈夫富有，娘家更是显赫，在城中颇有能量，偶然之中和杨姿言结识，因杨姿言长得颇像她年纪轻轻便病逝的妹妹，所以平时都会多加照顾。
虽然杨姿言再三要组局介绍婷姐给她认识，陆兮却自诩不善与人打交道，再三拒绝她的好意，她也就不再勉强。
果然婷姐能量了得，一个电话就轻松帮她们解决了问题，杨姿言生怕有人再拦，拉着她快步向前，并未发现她步伐里的不情愿。
酒会已经开始，草地上衣香鬓影，有小提琴手在草地上沉浸拉琴，身姿笔挺的侍者手托着圆盘行走在一片华服丽影之间，酒杯倒影出女人们颈间昂贵炫丽的珠宝，来宾三三两两聚集，碰杯的碰杯，寒暄的寒暄，中英文流畅切换，举手投足都是上等绅士做派。
撇去商场那些明争暗斗，身价不菲的来宾今晚都要给足首富面子，今夜的星光只属于首富一家，大家都甘做绿叶。
陆兮只觉寸步难行，举目四望，见都是陌生面孔，惴惴的心才安定一些。
对于她这样的轻微社恐，这种上流社会场合无异于是一场史诗级别的灾难，她僵硬站在草地上区区五分钟，就已第100次后悔前来。
但现实逼人低头，她们不来也得来。
她和杨姿言合伙创立的家具品牌“弗兰”在海城外的二三线城市艰难生存，到了A市后更是遭遇水土不服，半年过去，局面一直打不开。
眼下他们想进驻高端家居商场“SG”,约了好几次负责招商的SG副总，却次次落空，对方女强人姿态很高，不待见“弗兰”这样的国内原创小品牌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杨姿言打听到那位叫丁黎的副总今晚会出席顾氏酒会，靠着婷姐通天的关系拿到了两张邀请函，今晚她们两个小人物便出现在了这纸醉金迷的场合。
”丁黎长什么样？“杨姿言比她自在多了，拦住侍者要了一杯红酒，脸上不见拘谨。
”短发，高个，嘴角下方有颗痣。“
杨姿言在贵妇名媛圈里找了一个来回，没见到人，想来丁黎还没到，便走开觅食去了。
今晚的食物均出自米其林大厨，不能错过。
陆兮则继续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偌大一个酒会，她仿佛游离在外，不肯参与其中。
只是她这张美丽无瑕的脸，由不得她做边缘人物。
周围不时打量她的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或许是这个阶层的女人本性，总是对美丽的同性保持格外的警惕，陆兮能感觉到她们苛刻的目光首先掠过她的脸，之后往下，对她身上这件不过两千的普通黑裙露出漫不经心的轻慢，尔后翩然走过，只余一阵昂贵不可亲近的香水味。
陆兮忍受着来自周围的打量。
女人靠珠宝和男人彰显身价，这些她都没有，她确实是不值一提的人物。
她并不因此而自卑，只是深感这种壁垒分明的场合不适合参与。
不适合，也不应该。
“丁黎怎么还没来？平时不是最爱出风头？”
几米外站着两位三十多岁的女士，气质上佳，从肌肤到发丝指甲，身体每个细节都有被金钱打理的痕迹，想必都是哪家的总裁夫人。
因为“丁黎”这个名字，陆兮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些。
“大小姐受刺激了呗。”
薄凉的女声透着幸灾乐祸，“放出风来爱顾公子爱得要死要活，顾家这儿媳妇她是当定了，临到最后顾公子挑中她的妹妹，这脸打的，我都替她疼。”
另一位接腔：“是我我就不出席了，压了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么多年，最后被她妹妹抢走所有风头，大公主到了最后，不过是灰姑娘故事里的恶毒继姐，识相点，还是借口旅行躲出去几个月，晒游艇，晒香槟，晒地中海野性帅哥，多少还能挽回点面子。”
“这你就不了解丁黎了，丁大小姐字典里怕没有躲这个字，你等着吧，她今晚肯定到，这个点还没到，就是存了压轴的心思……”
“难道……还想艳压全场？”
“不然呢？”女人碰了碰朋友的手肘，示意她看向门口，“这不是来艳压了吗？”
陆兮循着两人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长相艳丽身材凹凸有致的短发女人，如女王出巡般高调亮相，她美得太过张扬，想要得到全场关注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开叉晚礼服令她的修长美腿若隐若现，袒露在外的整片美背毫不掩饰要吸引男人视线的野心，身体于她而言，不过是不露锋芒的武器。
这就是丁黎，一看只一眼，就确定十分难打交道的厉害女人。
陆兮预感今晚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位贵妇还在以不高不低的音量交谈，以致她想不听，还是听得真切。
“今晚十八度的天气，丁大小姐穿那么清凉，这是要惊艳给谁看呢？”
“这还用说吗？给准妹夫看喽。你瞧她，脸上不显，眼睛却在四处找人，可惜了，顾少人还没到，白白便宜其他男人。”
“顾少怎么自家酒会还迟到？”
“你没看新闻吗？顾少刚完成了一宗几十亿的并购案，私人飞机估计刚在机场落地呢，没见丁二小姐也不见人影吗？准儿媳才不在乎什么出风头，听说去机场接机了。”
“小两口感情倒是好得很。”
“能不好吗？有个那样的准老公，换做是我，外面什么野男人我都瞧不上了……”
“二小姐要加油啊，离成功上位只差一个婚礼了。”
陆兮面无表情站在草地角落的阴影里，直到手肘被人碰了碰，她才回过神。
是杨姿言。
她递来一盘食物，陆兮却胃口全无，一心只想速战速决：“丁黎来了，我们去找她吧。”
她跟杨姿言约法三章过，见过丁黎就马上打道回府。
杨姿言顺着她指的方向，见到交际花般在富豪当中游走碰杯的女人，眉心一皱：“这女人很不好搞的样子。”
陆兮心里一叹，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成不成，先试试吧。”她横下心，“去她面前混个脸熟，下次见面或许就不会吃闭门羹了。”
两人大着胆子上前，脸上双双堆砌起恭敬的笑意，丁黎在跟两位男士谈笑，正把男人们迷得五迷三道，突然被两个陌生女人打断，自然是极不高兴的。
她脸色不耐地转身，寒凉的视线掠过两人，从上到下打量，还特地在陆兮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们是？”
“丁小姐，我们是弗兰品牌的创始人。”
杨姿言简单介绍完来意，忙不迭道：“我们弗兰的家具在社交媒体上的口碑很好，二三线城市的年轻人喜欢我们设计的不少，这位就是我们的设计师陆兮……”
“杨小姐说笑呢，二三线城市的年轻人……”丁黎冷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审美又怎么能跟一线城市的年轻人相提并论？”
杨姿言表情一僵，被她堵得哑口。
丁黎没有温度的视线定格在陆兮的脸，陆兮忍受着她居高临下的审视，言辞恳切：“希望丁小姐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至少看一下我们的产品目录。”
她对自己的设计还是有信心的。
她的声音偏柔，和丁黎天生尖利的嗓音截然不同，丁黎看着她，似乎对她这个人更感兴趣：“陆小姐是A市人？”
陆兮一怔：“是，但我多年都在C市生活。”
“那我奉劝二位，还是回C市发展比较好。”
丁黎笑里全是傲慢：“A市的年轻人很排外，从来看不上外面的四流牌子。”
拼了全部身家才创立的品牌被损是四流牌子，陆兮和杨姿言都是脸色灰败。
草地入口那边有骚动，酒会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丁黎眼睛一亮，再也不耐烦继续浪费时间在她们这两个无名小卒身上，淡声道了“失陪”，便踩着高跟鞋袅袅离开。
陆兮只是远远地往草地那头瞥了一眼，便匆匆背过身去，眼底的惊慌抹不去。
鲜花簇拥处，女人比今早空运到的红玫瑰还要娇艳欲滴，她身着Elie Saab最新款春季高定，小鸟依人地站在男人身侧，时不时仰头向他投去倾慕的一眼。
男人则内敛许多，与来人寒暄，风度俱佳，却笑不达眼底。
“什么狗仗人势的女人，老娘今天就把话撂这了，我哪都不去，我非要在A市立足给你看！”
杨姿言倍感耻辱，脸色十分难看。
自尊心被践踏，陆兮同样难过万分，可是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生活教会她的唯一道理便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丁黎可以肆无忌惮睬他们，无外乎她有雄厚资本显赫背景，而这些东西，她们通通都没有。
生怕好友在这种场合出糗，她拉着杨姿言回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们回去吧。”她已平心静气，“丁黎那样的人精，不会因为一张邀请函就对我们另眼相待，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我不！”
杨姿言反应激烈，挣脱开她的手，“我好不容易进来的，为什么要灰溜溜走！她不是瞧不起我们吗？等着，我这就让她瞧得起。”
说完，不等陆兮阻拦，她便暴躁地走开，去一旁打电话。
陆兮无奈地望着好友背影，煎熬万分。
他们的实力与这酒会不匹，这是一通电话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为什么总是不死心？
杨姿言迟迟不回，陆兮木然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被夜风吹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向后退了退，直到自己的身影已经完全湮灭在阴暗处，美丽哀伤的眸子这才穿透夜色，向那边看去。
不远处，英俊卓然的顾淮远在宾客之中，尤其扎眼。
美丽高贵的未婚妻在他臂弯里，两人时不时相视一笑，这对光鲜璧人，毋庸置疑，是全场的焦点，也是这个春夜最灿烂的星光。
有他们在，就连丁黎也黯淡无光。
陆兮看得眼热。
还是当年那张惹她心动的脸，只是如今添了几分威严，衿贵感更甚，不是身价相符的人，没有底气向他靠近。
她陡然梦醒，将滚滚的情绪逼了回去。
当年那个爱笑的青年已消失在时光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同一时间，杨姿言得到婷姐关照，与一位长相温和的妇人攀上关系，这位热心阿姨受了婷姐托付，带她去和顾淮远打招呼。
拘谨站到顾淮远身旁，杨姿言才知道顾淮远是她外甥。
丁黎就在边上盯着，杨姿言顿感扬眉吐气，恭敬万分道：“顾先生，我姓杨，久闻大名，我和我的合伙人都是第一次来A市创业，多多关照了。”
不过是费尽心机想要与他攀上交情的路人，这种人平时见多了，顾淮远表情平淡又敷衍，冲她隔空碰杯，礼数尽到，就与她擦肩而过。
“陆兮！”
突兀的一声，令顾淮远猛地停住前行的脚步，速度快得身侧的丁璇露出略微吃惊的神色，仰着脸去瞧他。
他刀刻般硬朗的侧脸不怒不喜，只是刚才对宾客浮起的笑意，已经不见。
这么好的可以在大佬面前刷脸的时机，杨姿言坚定认为好友也不能错过，刚才丁黎给的耻辱，她们要数倍地还回去。
“陆兮，快过来！”
她不顾场合，肢体大幅度冲陆兮所在的角落招手，并未注意到，顾淮远也在同一时间，朝她招手的方向望去。
他目光冷肃，盯着角落里的那抹窈窕身影，无人注意到，他捏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已下意识攥紧。
就像扼住了女人纤细的脖颈。
只一眼，他便慢慢转过了脖子，目视着前方笑脸相迎的宾客，脚下却不动半步。
有人朝他举杯，他回以相同动作，尔后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叵测，气势迫人。
见陆兮迟迟不上前，杨姿言怕她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干脆跑过去拉人。
“你愣着做什么，快跟我去大佬那里打个招呼，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呢。”
“人家哪怕伸根手指，我们都能少奋斗几年——”
陆兮已经听不见好友的唠叨，她大脑空白，脚步虚浮，望着快要近在眼前的那张冷漠的侧脸，提线木偶一般跟在杨姿言身后。
杨姿言依然殷勤：“顾先生，这是我合伙人陆兮，您事业做得大，我们都很想找机会跟您取取经——”
有女人在旁尖锐地大笑，带着居高临下的讽刺。
陆兮脊背僵硬。
是丁黎，她大概在笑她们算是哪根葱？
原本还在慢悠悠喝酒的男人，终于扭过脸，看着她的深墨色眼睛，视线里像藏了块冰封了万年的寒冰。
陆兮快要失去和他对视的力气。
她明明冷得发颤，却要用平生所有力量抑住这股颤意。
“顾先生，初来乍到，以后请多指教。”她红唇轻启，态度恭谨。
她和杨姿言向来是同进退，就是出丑，也应该一起。
顾淮远眼中无波无澜，只是冷淡地瞥向一旁跟随的助手：“我很闲吗？什么人都要指教？”
他这句话一出，场面顿时凝滞，丁黎笑得尤其刺耳，端着酒杯说风凉话：“今天什么日子啊，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秀存在感了，顾家的酒会现在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场面都这么难看了，丁黎还要落脚下石，助手王慧头皮发麻，眼疾手快挡在中间，对着陆兮，面上客气，实则驱赶。
“抱歉，老板还要招待其他宾客，请两位自便，取餐处在那边。”

第2章 深夜
回去的路不像来时，异常顺畅，杨姿言最初骂了一阵后也陷入沉寂，大概心情也是坏到了极点。
果然下车时，她叫住陆兮，单皮眼里闪动着悔意：“对不起啊兮。”
陆兮笑了笑，鹅蛋脸看不出坏情绪，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好端端的，道什么歉啊。”
“对不起，我一个人丢脸就够了，不应该硬拉上你的。”
杨姿言颓丧极了，陆兮之前拒绝了好几次，多次强调今天这样的场合她应付不来，可是她死活听不进去，非要拉着陆兮一起应酬，两个人今晚丢脸丢大了，恐怕全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仗着脸皮厚，跑到顾公子那里刷存在感，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见好友如此沮丧，陆兮实在是过意不去，明明是被她牵连了，杨姿言却向她道歉。
道歉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但又不能说实话，她只好宽慰她：“不是你劝我的吗，出去社交别人的态度无关紧要，我们自己内心的强大才重要，我以前做事的心态也不对，我们共同出来闯荡，没道理让你一个人抛头露面，今天是个好的开始，这种场面都见识过了，以后就不算什么了。”
晚上都这么糗了，她还能硬拗出点“好处”来，杨姿言听得心口泛酸。
她清晰记得陆兮被顾淮远当众羞辱时难堪至极的脸庞，四周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不可一世的丁黎离去时哼笑一声，特意走到陆兮面前，从上到下斜眼打量她，那鄙夷的眼神分明当她是不自量力的狐狸精，什么男人都敢上来勾搭，还是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
“都怪我……”
想到陆兮今晚遭受到的委屈，杨姿言悔得想撞墙，心里头把顾淮远骂得狗血淋头。
有钱就可以这么傲慢不可一世吗？
基本的社交风度都没有，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斯文败类罢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为这点小事纠结。”
陆兮笑得温柔，似乎真的是一点也不在乎，“那种大人物，也不是我们高攀的上的，就是个以后也遇不上的陌生人而已，晚上睡一觉，我明天连他脸都记不住了。”
她微凉的手覆在杨姿言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别想了，赶紧回去吧，SG那里我们是铁定进不去了，得打起精神商量下一步了。”
杨姿言终于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原本高亢的声线带着干涩：“好，我不想了。”
“这才对嘛，我回去了，晴天说不定这会儿在哭呢。”她赶紧下了车。
杨姿言重新有了笑脸：“帮我跟她带句话，干妈周末带她去玩娃娃机，就当今晚拐走她妈妈的赔罪。”
“好，一定帮干妈带到，务必让干妈钱包大出血。”
陆兮也扬起笑意，眼看着车启动远去，一阵风吹来，带走了脸上全部的微笑碎片，藏在面具后的脸终于现出真实的表情。
沉重、忧郁，茫然。
这个魔幻的夜，真希望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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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十点多，晴天果然真的在哭，哭得脑门都是汗，保姆刘姨怎么哄也哄不好，脸上无奈的褶子更深了。
她妈干挺躺在床上，因为受损的脑部神经影响了语言能力，只能发出含糊不连贯的语句，手无力地抬起落下，正焦急吃力地对刘姨张口：“快，给兮……打……电……话。”
“我回来了。”
陆兮进屋，就见到慌张无助的两老一小，晴天可怜兮兮地哭，看到妈妈，抽噎着向她张开双臂，想要依赖妈妈的黑眼睛迫切极了。
陆兮心里原本缺了一个大角，可在触到女儿的泪眼时，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几乎立刻被填满。
她吹了一夜的风，此刻却幸福地想掉眼泪。
她知道她可以一无所有，但不可以没有晴天。
“可算回来了。”
刘嫂显然松了口气，“晴天做噩梦，说梦见你走进森林不见了，吓醒以后非要马上见到你，打了电话通了视频也不行，一直哭到现在。”
怀里的小朋友环抱她脖子的小手明显地紧了紧，微小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还未完全褪去的恐惧感。
“妈妈不是视频里告诉你会很快回家的吗？”
陆兮对伏在她肩上的女儿轻柔耳语，摸了一把她汗湿的背，退出她妈的房间，“妈，刘姨，你们早点睡吧，我带晴天去洗个澡。”
她妈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抬着不怎么能动弹的右手，让她快点回房休息。
小朋友总是对噩梦有挥之不散的阴影，晴天尤其胆小，恨不得黏在陆兮身上不下来。
母女俩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讲偷偷话。
“我找不到妈妈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嘲笑我，说我不仅没有爸爸，还把妈妈都弄丢了。”
晴天小嘴瘪着，大眼睛明亮又湿润，陆兮浸泡在女儿的失落里，顿时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没有爸爸的女孩。
这是她作为自私的母亲，带给女儿与生俱来的标签，撕不掉，抹不去，她这个无能的母亲，只能教会她习惯。
“每个人都有爸爸，晴天怎么会没有爸爸呢。”
她用最平常的语气柔柔说话，“你爸爸只是不和我们一起生活，嗯，住的地方离我们很远，所以没办法来探望我们。”
晴天漂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无穷的求知欲，“爸爸不跟我们在一起，那他和谁在一起呢？”
陆兮怔了怔，脑海不由浮现晚上的那幕场景。
清新出尘的女孩婷婷袅袅站在他身边，高贵的气质照亮了这个夜，同时照亮的，还有她可鄙自私的灵魂。
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这才应该是故事最好的结局。
她随手扯过浴巾，轻笑道：“他跟公主在一起呀。”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就像童话里那样。”
她蹲在女儿面前，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爸爸是个王子呢，我们一起祝福他好吗？”
晴天的小脑袋还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但还是单纯又善良地听从妈妈，乖乖地“嗯”了一声。
*
酒会结束，庄园夜深露重，书房却一直亮着灯。
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对着窗，深沉的视线穿透这厚重的夜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中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根烟屁股，这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根烟了。
助手王慧还没走，默默忍受着老板莫名其妙又死灰复燃的烟瘾。
“查到什么？”
窗边传来的嗓音比平时沉一些。
感受到书房此刻极低的气压，王慧不敢有一丝怠慢：“那两位女士不在我们的宾客名单上，是拿着恒信邵夫人的邀请函混进来的，工作人员当时发现了，邵夫人亲自打电话来说情才放进去的，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下次不能再有类似的事。”
“已经核实过名单，没有其他混进来的人了。”
恒信总裁夫人邵娉婷和老板有些私交，邵娉婷带过来的人，王慧私下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她也不敢当着老板多嘴，毕竟老板有自己的考量。
窗边的男人一言不发，也不发话让她走，只是时不时抬手吸一口，整个人埋在缭绕的烟雾，更显得深不可测。
王慧立刻明白这事还没完。
“监控呢？”
“监控看了。”王慧马上回答，“她们倒是还算规矩，没什么出格的举动，站了一会儿后，主动去找了丁黎丁小姐。”
“丁黎？”
“是。”
王慧做了顾淮远好几年助手，心知他话少的时候，反而想要知道更多，甚至是全部，庆幸自己还好多留了个心眼，看完监控后特意去找丁黎套话，为的就是提防这一刻。
“我跟丁小姐聊过，丁小姐说这两位是一个叫弗兰的家具品牌创始人，半年前才来A市发展的，想要进SG，丁小姐一直避而不见，她们就追到酒会来了，不过看丁小姐的态度，应该还是碰壁了。”
碰壁的说法算是比较委婉的了。
丁黎言谈间毫不掩饰对那两个女人的看轻，笑两人天真地以为有了酒会邀请函，就有了和她谈话的资本，结果在她这里栽跟头不够，还要犯贱去顾淮远那里栽个大跟头，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王慧其实有点心疼那位姓陆的小姐。
态度毕恭毕敬，规规矩矩站在老板几步外，裙子款式普通也不露肉，眼神也不飘。
这些年想接近老板的狐媚女人王慧见多了，并不是陆小姐这样的，她想来想去，人家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可能错就错在，普通人都有趋炎附势的本能，而那个叫杨姿言的女人在一开始就坏了老板的心情，恰好她招来的这位陆小姐有一张美貌的过分的脸，招致了老板的极度反感。
“半年……”
王慧听到他在窗边低喃，两个字轻飘到差点抓不住，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心里感到略微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凭着感觉试探地问：“老板，这两位女士……需要我再深入调查背景吗？”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骨节分明的手抓过桌上的烟灰缸，他猛吸了一口，整个人显得分外阴郁。
很快，烟灰缸里多了一根烟蒂。
“不用。”
她听到老板那被烟熏得很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彻底为今天的小意外画上了句号，“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第3章 梦回
晴天这一晚总是踢被子，前段时间孩子刚发烧过一次，陆兮不敢掉以轻心，在一次又一次重复踢被子盖被子的动作后，被折腾得睡意全无。
安然睡在妈妈枕边的小朋友，像个能照亮黑暗的小天使，这张漂亮粉嫩的脸她总是百看不厌，但今晚，她望着女儿，这张脸和晚间那张泛着冷意的俊脸重叠在一起，令她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
她的胸腔被后悔的情绪逐渐填满。
不该在最后一刻心软，答应杨姿言一起赶赴酒会的。
甚至，不该在半年前答应她妈，举家搬回A市。
她在这忧思不断的深夜里，惴惴不安，最后终于被疲惫击垮，闭上了秋水一般的眼眸。
而城市里的另一盏灯，仍然亮着。
照亮了不眠人手中的酒杯，还有他阴沉的脸庞。
—
虽然晚上睡了没几个小时，却不耽误她上班的热情，把晴天送到幼儿园，她买了一杯咖啡，开车到了公司。
市区的写字楼租金高昂，工业园区房租有补贴，权衡再三，她和杨姿言最终把公司租在了新兴工业园区的写字楼，其他还能将就，就是通勤不方便，员工私下也有过抱怨。
最近日子艰难，每一天都有很多难题在等着她，但她没想到，今天的难题来得这么早。
一大清早，助理小李进了她办公室，一脸不好意思地向她递来辞职信。
“陆总对不起，我想离职。”
陆兮诧异过后尝试挽留，不过小姑娘去意坚决，男朋友希望她找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舍不得她每天耗费两小时在上班的路上。
杨姿言进来时，陆兮难得没有埋头工作，望着某个方向，人显得有些消沉。
“怎么了？”她第一直觉是陆兮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走出来。
陆兮把小李的辞职信推给她看，杨姿言本来攒的一肚子的安慰的话，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
这已经是这周离职的第三个员工了。
弗兰处于创业初期，陆兮作为主设计师，还要负责生产这一环，工作量几乎全公司最大，她杨姿言这个总经理可以没有助手，陆兮却不能。
难怪她刚才忧心忡忡。
她天性乐观，倒觉得这不是问题：“这个小姑娘我早想炒了她了，自己走了倒好，下一个肯定比她强。”
这个小李有点娇气，三天两头请假，陆兮嫌换人麻烦，一直忍着她的公主病。
“让人力赶紧再招吧，我要求不高，能让我用上半年就阿弥陀佛了。”
陆兮想到招人就头疼，这些年员工来来去去，折腾出的每一朵水花她都记得，做企业离不开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的能力并不突出，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不合格的。
她还是喜欢关起门跟图纸打交道。
SG的大门已经对弗兰关闭，两人在一起商量对策。
还好她们早已未雨绸缪打听到，城北最近划出了一块展厅区域，已经有几个被SG拒之门外的家具品牌聚集在那里，大家抱团取暖，总好过各自在城市一隅单打独斗。
杨姿言上午迟到，就是跑去找那边负责人谈入驻事宜去了。
“你猜我在那里碰到谁了？”杨姿言大喇喇坐在陆兮桌上，卖起关子。
“谁？”陆兮现在最怕遇熟人，不由警惕。
“海格斯的老板，许兴和。”
海格斯是家具届的大鳄，旗下云集了中高端到顶级的家具品牌，市场占有率居高不下，一直是行业翘楚。
陆兮之所以对这个有一面之缘的儒雅商人有些印象，是三月前的一次行业展览会，弗兰也有一个小小的展位，结果许兴和就慢悠悠逛进来了，对她们的产品评价还挺不错，听说这些家具设计都出自她之手后，甚至约了她和杨姿言去他办公室聊聊。
只是约好的那一天，不巧晴天急性肠胃炎，她跑医院陪孩子输液，最后杨姿言一个人去了海格斯总部。
“一口一个弗兰的，绕到最后，老家伙果然最惦记的还是你。”
杨姿言又骄傲又觉得有点好笑，“我听他意思，怎么的？就等着弗兰倒闭他好挖你过去坐镇他们设计部？他们设计部就这么缺人才？”
上一次约见，许兴和就暗示了杨姿言，弗兰这个品牌不值钱，值钱的是弗兰的设计师陆兮，把杨姿言气得差点当场开喷，只是碍于许兴和的行业地位，没有当面硬怼。
总之之后，她提起许兴和就是“老家伙”。
陆兮一向清醒，并不因为行业大佬的另眼看待，就失了平常心。
“许兴和这一年接受采访反复强调要做原创，但这一年海格斯还是出了好几次抄袭被人告还败诉的事件，同行趁机发落井下石的通稿，年轻阶层追求个性已经不愿意买他的产品了，他再不搞原创，海格斯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陆兮平静地分析完，反而不那么焦虑了。
外表风光活得很好的行业大佬，都能为了公司远景，屈尊降贵和她们这样的小人物接触，她眼前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
当弗兰正在为入驻展厅的准备工作加班了一个多星期时，顾氏总部大楼每晚也是灯火通明。
最近总裁亲自主导的新能源汽车并购案已经进入新一轮谈判，这块业务将是公司未来新的经济引擎，与之同时展开的，还有锂电池业务，城东的研发基地已经举行了奠基仪式，公司市值正在创造历史新高，即便是最普通的打工人，也因为加入这样一家伟大的公司，而心潮澎湃。
老板没走，助理王慧自然不可能下班，电话响起，她一瞅号码，心里小小地欢喜了一下。
女朋友催老板约会，她这苦逼打工人今晚终于不用熬到十点了。
“老板，丁小姐来电，接进来吗？”
听筒那边传来男人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哪个丁小姐？”
“丁璇丁小姐。”
“接进来。”
王慧帮忙接通电话，挂掉电话的那刻，暗自感慨有钱人就连谈恋爱都是谈得那么与众不同。
两人再过两个月就订婚了，丁璇找老板竟然还需要通过她这个助手，原因很简单也很离谱。
老板至今都没有给她他的私人号码。
不过王慧作为助手，也多少能理解老板的无奈。
他的全部生活几乎都被工作占满，甚至周末，都要开好几个视频会议，这种工作强度，普通人一般扛不住。
所以在他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里，他可能只想一个人清净待着。
落地窗前，男人笔直站在窗前，城市夜幕下的斑斓灯火一览无余，却因为每晚都要见证，激不起他半分心情波动。
他英俊硬朗的脸平静无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即便他正在接他娇美可人的未婚妻的电话。
“是，要去B市两天，抱歉明晚不能赴约。”他平淡地说明事实，刻意忽略这已是这个月的第三次爽约。
“哦，这样啊。”
电话那头的丁璇明显失望，但还是保持着温婉明理的教养，她已经被母亲耳提面命，作为未来的顾氏总裁夫人，她将什么都不缺，一生享有荣华富贵。
而唯一缺少的，可能就是与丈夫的见面。
丁璇虽然觉得遗憾，但想到拥有顾淮远的同时能够拥有的这一切，特别是，她在娘家的地位随着她的婚姻水涨船高，往日嚣张的丁黎都要在她面前矮一个头，她也就默默接受了这种遗憾。
但男人再忙，抓住他那颗天生对感情淡漠的心，依然是她目前的重中之重。
她贤内助一般温柔发问：“你的新公寓装修好了吧？家具早点进场散味比较好，要不要我周末去SG给你添置一些？新房需要鲜花点缀，朋友花店刚空运了一批欧洲过来的鲜花，我带点过去吧。”
“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人就好。”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被噎到了。
布置家如果算是小事，那什么算是大事呢？
顾淮远揉了揉眉心，对于这样的谈话已经没有太多耐心：“周六晚上可以吃个饭，Astrance最近换了法厨，你应该会喜欢。”
“哦，好呀，好久没吃法餐了，还真有点想呢。”
丁璇本以为这周末又见不上，迅速思索周六晚要穿什么衣服搭什么配饰，也就不甚在意他不让她干涉他新房这件事了。
豪门联姻的男女，大抵到了结婚那一天，也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
顾淮远不是普通男人，他对私生活有近乎病态的保留，到今天也不曾带她去新房参观过。
对于这个铜墙铁壁一般的男人，她必须拿出水滴石穿的决心。
挂了电话，顾淮远依旧站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俯瞰城市灯火。
这是他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松弛神经，完全放空自己的时刻。
偌大的城市就在脚下，这城市中有个人，在多年前，带走了他所有的冷和热。
把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的怪物，一个冰冷没有感情的机器。
再见她的那晚，他想过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当她死了，当她从没有回来。
只要他不想，那么他们之间可以永远是不会交集的平行线，下一次相遇几乎不可能发生。
可是这些天，他并不好过。
她总是在夜里入他的梦，在他怀里嫣然地笑，雪白的肤，柔软嫣红的唇，情意绵绵的眸，然后倏忽之间，又消失在醒来的瞬间。
睁开清明的眼，枕边空空，怀里没有人。
他的怀里，他的心，空寂了长达五年。
白日平静的背后，他暴躁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加剧，在知道她回来以后，变本加厉。
他需要一个人，承载他所有的愤怒和失控，当年醒来人走茶凉的滋味，她也应该亲自尝一遍。
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吗？
嘴角慢慢上扬，他扯出一个极冷的笑意。
—
王慧第六次看腕表，发觉自己还是天真了。
约会这种事，工作狂老板从来都是放在待做事项的最末级来处理的，换句话说，约会于他就是浪费时间，他每个月都在尽可能少浪费时间。
“Wendy，进来。”
王慧几乎是立刻从位置上弹起，心里已经开始祈祷，这是今天最后一件差事。
“我那个公寓，这周末你安排家具品牌方过来看看。”顾淮远简单地对助手下了指示，注意力便全放在公司最新报表上。
王慧足足愣了好几秒。
这差事在她看来有些莫名其妙，难度系数甚至大于平时的任何一样工作。
也许老板的眼里她这个助手必须是万能的，可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市面上家具品牌多如牛毛，她要选哪一家？
没时间哀悼可能泡汤的周末，她小心翼翼问：“老板，您倾向什么风格？需不需要我先找几个品牌给你参考？”
顾淮远放下手中报表，墨黑的眼眸直直看过来，视线罕有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Wendy，你做我助手几年了？”
王慧后背生凉，直觉自己此刻正置身修罗场。
“五，五年了，老板。”
“五年了。”
顾淮远的视线重新回到报表上，语调很平常，但每个字眼都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有些事我希望我不说，你也能明白。”

第4章 角落
展厅是弗兰在这个城市的名片，陆兮格外重视，连着跑了两天的仓库，跟杨姿言最后确认了他们这一季的展品。
杨姿言在和室内设计师修改展厅的装修风格，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招新助理并不顺利，陆兮面了几个，她看上的人选，人家看不上弗兰，诚心想入职的，她又看不上，觉得招来也是累赘。
她被繁重的工作折腾得口腔溃疡，但是又无可奈何。
招人是双向选择，不可能马上就能招到满意的人选，她一直知道这个道理。
小李因为月底就要离职，小姑娘干脆不加班了，一到点就走人。
陆兮打算周末带晴天去新的游乐场玩，一心想要多解决一些积压的工作，加班到九点多，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抚了抚额。
是叶凉。
“嫂子，我凉——”
叶凉喝多了舌头打卷，她大概又在哪家pub花天酒地，电话背景里可以听到重金属音乐在喧嚣，吵得人听不清。
陆兮皱眉：“凉，你在哪里？你怎么喝得那么醉？”
“嫂子好。”
这次换了一个轻快清晰的女声，倒是听不出醉意，“我是叶凉的朋友May，我们一起合租的，今晚我们和房东吵架，房东把我们赶出来了，凉很生气，就跑来喝醉了。”
所以她要是不接收，两个女孩今晚就流落街头了。
陆兮没有一丝犹豫地站起来，扯过椅上的外套：“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来接你们。”
—
陆兮回A市不久，对这个离开很多年的城市算不上熟，不过她手底下有好几个年轻员工，靠着他们，也知道O.T.现在是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夜蒲地点，云集了网红和出手阔绰的二代，一般爱泡夜店的，没人不知道那里。
叶凉爱泡吧，做模特的收入很不错，自然要去最高级的地方消费。
陆兮不喜欢那种乌烟瘴气的场所，想着离开C市时叶持对她的反复嘱托，一路踩油门。
她神色匆忙地赶到O.T门口，差点被里头的音浪给轰出来。
满目都是型男靓女，舞池中有人把自己扭成了麻花，缭绕暧昧的炫丽灯光，打在一张张精致却浮夸的脸上，不具美感，反而像在看一部后现代恐怖大片。
陆兮实在厌恶透了这种糜烂氛围。
她四处寻找叶凉的身影，找了一圈，见一个顶着奶奶灰短发的高个女孩向她招手，预感那就是May，她奋力挤开人群，May也从过道形形色色的男女中钻出，面带焦急。
“嫂子快来，叶凉跟一帮人吵起来了。”
陆兮眼皮都开始跳了，叶凉喝了酒连人都敢砸，在C市的时候，叶持为了这个妹妹操碎了心。
“快带我过去！”她只希望自己来的不算太晚。
May领着她转了一个弯，陆兮就见四五个男女围着叶凉，叶凉即便烂醉，还是战斗力惊人，推搡着为首的男人，他们的脚下，是一个被踩得不成样的蛋糕。
在过来的路上，May三言两语告诉她，叶凉没站稳，把人家的蛋糕撞地上了，她醉醺醺不肯认错，惹怒了对方一伙人。
“我凭什么道歉啊！是你们自己不长眼睛！你那么凶，那你来打我啊！”
“打女人的男人最有种了，来啊！我今天就让你火出圈！”
叶凉的叫嚣声听得陆兮太阳穴一跳一跳，眼见对方男生怒瞪她，脸色难看到极点，她二话不说冲了上去，堵在了两人中间。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她挡在叶凉身前，迭声道歉，“我妹妹喝糊涂了，她清醒时不是这样的，你们多多包涵，我赔偿你们所有损失。”
为首的男孩有一八几的身高，盛怒中的脸戾气颇重，如果不是陆兮到的及时，他的拳头很可能真的会挥向叶凉。
“这位姐姐，你真应该好好教教你的妹妹，喝醉的人我见多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他拧着眉控诉，情绪倒还算克制。。
“对啊，撞碎人家生日蛋糕还这么嚣张，今天她不道歉，就把这地上的蛋糕全吃了！”
他身边的网红脸女孩比他更激动。
“对，趴地上舔了！”
“什么玩意儿，给我们嘉哥生日添堵！”
”她是个模特，我见过她的平面广告，什么素质啊！拍下来发网上去，让她退圈！
这群二世祖仗着人多开始七嘴八舌起哄，局面棘手，陆兮只好赔不是：“真对不起，我给大家道歉，蛋糕我重新买给大家送来，今天你们的消费我来买单，请大家原谅我妹妹的冒失，真的很抱歉——”
“凭什么给他们买单，是他们不长眼撞过来的——”叶凉气势汹汹，人都站不稳了，还非要挤到她前面跟这群人再争个长短。
一股无名火从小腹窜起，陆兮真恨不得扇醒这个惹祸精。
“你给我闭嘴！”
她怒吼出声，平日柔柔弱弱连说话都不大声的女人，情绪震怒时，却有另一番不敢小觑的凌厉气势。
叶凉明显怔住，气势弱下去。
陆兮这个前任嫂子在她印象里，除了好看，好像天生没什么脾气，跟他哥离婚了也还是保持不错的关系，他哥叮嘱她照看他妹妹，她就真的兢兢业业管了。
为了他哥那点钱没种成这样，她有时候真看不起这个女人。
“你以为谁啊！客气叫你声嫂子，你还真以为我都得听你啊！”
当着这么多人面被吼，叶凉短暂怔了片刻后，骨子里的叛逆排山倒海涌了上来：“你不过是被我哥扫地出门的女人，有种你让我哥再跟你复婚啊！”
陆兮的一颗热忱的心瞬间被泡在冰水里，不过好在，她早已习惯了叶家人的刻薄。
这不怪叶凉，叶家人的基因深刻在她血液里，是她生来便无法拒绝的东西。
叶持，大概是叶家唯一的例外。
她不去计较她的懂事，而是转身当着其他人的面再次道歉：“大家都看到了，我妹妹确实是醉了，希望各位海涵，今天你们的损失我一定会负责。”
几个人见叶凉出言不逊，被她唤作“嫂子”的女人倒是谦卑讲道理，这时PUB的负责人也赶到现场协调，叶凉被May推到了角落，局面总算平稳下来。
陆兮将名片递给为首的叫大川的年轻男人，“今晚我妹妹扫了大家的兴，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问题你们找我。”
对方说叶凉出脚踢过人，嚷嚷着要去医院拍片索赔。
网红脸女孩一脸不善地插嘴进来：“今晚的单你买，可要说话算话哦。”
这里具体什么消费水平陆兮其实不清楚，但也知道昂贵到普通人消费不起，对方一群人不好惹，叶凉又不服软，她只能咬咬牙认了。
“我会负责的，请过后发我账单，我会支付的。”
对方还算通情理，这么晚出去也找不到新鲜蛋糕，没有强迫她重新买一个，陆兮又一连点头哈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这才连拉带拽，把烂醉的叶凉带出PUB。
场面闹哄哄，她没有注意到包厢最暗处的角落，一直坐着个男人，黑暗的光线隐匿了他的脸和长腿，他置身事外地在黑暗中独酌，狭长的眼尾戏谑上挑，仿佛在看一群傻子。
“真特么晦气透了。”
大川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洋酒，他带来的妞主动贴了上来，狐媚的眼却是看向今晚生日场的主角：“不如今晚喝个痛快喽，把最贵的全点上，哈哈哈，真想看看她们明天看到账单的脸，一定很精彩。”
叫做嘉哥的男人摇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那女的长得不错。”他一脸玩世不恭。
“那个踹人的？”网红脸有些忿忿，“够野的。”
“不是——”
许嘉澎回味着那张秀美绝伦，却毫无医美痕迹的脸，已褪去少女的纯真，却像熟透的桃子，泛着从内而外的甜腻感，很招人。
“那个年纪大点的。”
“我们帮着你吵架，你小子倒是躲在角落看人-妻。”大川调笑，尔后举着手里的那张名片，一字一句读出声：“弗兰家居，品牌设计师，陆兮——”
“哎这女的倒跟你是同行。”
本在百无聊赖晃酒杯的许嘉澎手上一滞，随后伸过手来，二话不说把名片抢了过去。
他盯着名片上的名字，浓眉蹙起。
“你设计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叫原创吗？这叫抄袭！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你糊弄得了我，你糊弄得了消费者吗？我海格斯要是再出这样的产品，那就是业界最大的笑话，我脸都没处搁！”
前几天老头子的咆哮犹在耳边。
“成天开跑车玩女人，你的心思哪怕有一天是放在主业上吗？公司交到你这样不学无术的混账手里，我能放心吗？！”
他顶嘴了两句，老头子随即怒不可遏，扔过来几张产品样图：“你去看看弗兰这个品牌，才进来A市半年，口碑已经在社交网络上传开了，人家这才是真正用心在做原创设计，你看看这线条，这细节的处理，这就是态度！无名小卒都比你敬业一万倍！”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你拿什么去跟人家竞争！上班也是迟到早退，想来就来，公司迟早败在你这混账手上。”
一口一个“混账”，他以为老头已经放弃他了，心里巴不得，谁知把他轰出办公室前老头子又开口：“我想办法把陆兮挖过来，让她给你当两年师傅，你得真正爱上这份事业，我才好放心给你接班。”
当时他还在好奇“陆兮”这号人物，不过现在看到这张名片，许嘉澎什么都明白了。
师傅？就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
长得倒是像个花瓶。
许嘉澎意味不明地盯着银色名片，抿了口红酒，右边嘴角小幅度上挑，笑得像个坏男孩。
他也确实是个坏男孩。
一帮纨绔没一个有正形，耳边全是吵闹声，他却在这时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大川凑了过来：“这是干嘛？许愿呢？”
他不做声。
锥子脸的小网红又来凑热闹，嗓音造作：“嘉哥说来听听嘛，生日愿望要说出来才能实现哦。”
许嘉澎睁眼，依旧噙着不甚正经的坏笑，慢悠悠晃着红酒，神态犹如准备伏击的大型犬科动物。
他把手里的名片弹了出去。
“今年的生日愿望是这个女人。”他慵懒地点燃一根烟，眯着眼吸了一口，颇为享受地吞云吐雾，“争取一个月内弄上-床。”
一群纨绔顿时狼嚎起来，纷纷去细看名片上这女人的title。
“就喜欢我们嘉哥这想睡就睡的利落劲。”大川到底是铁哥们，往他身边凑了凑，压着声：“这女的你认识？”
许嘉澎也不瞒着：“不认识，不过老头子想挖她做我师傅。”
射灯划过他桀骜不驯的俊脸，他轻蔑又傲慢地“呵”了声。
“老子先把师傅睡了再说。”

第5章 王城
把叶凉折腾回家后，陆兮直到深夜12点才躺下。
现在住的房子不大，才70来个平方，她妈和刘姨睡一屋，她和晴天睡小房间，突然家里多了两个大姑娘，她把自己房间腾给了她们，和晴天挤客厅的折叠沙发。
沙发空间不够，人必须蜷缩着睡，她整个晚上没睡好。
心里也在忧虑明天会收到的账单。
May说那种地方，随便开瓶洋酒就是上万，那些玩乐至上的年轻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根本不懂赚钱有多难，自然不会跟她客气的。
叶凉吐了两回，房间里都是作呕的气味，整个晚上都没散去，May也是有苦难言。
她出门时那扇门紧闭，嘱咐刘姨给两个姑娘烧点粥，她便上班去了。
忙到下午，收到加微信的提示，是那个叫大川的年轻人，给她发了一张近7万金额的天价账单。
陆兮在看到这数字的瞬间，近乎窒息。
七万块。
这是家里好几个月的开支，这群年轻人一个晚上就挥霍掉了。
她难受到胸闷，想掉眼泪。
晴天很喜欢的一个滑轮课程，一年学费近两万，班里报名的小朋友不少，她算了算家里的开支，狠心没给她报，为此难过了好久。
现在，她却要为叶凉收拾烂摊子，为了她，给一群陌生人支付狂欢一晚上的大额账单。
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就是耍赖，大川发来语音，问她是不是想赖账，这也好办，叶凉昨晚把他踢了，肚子上的印记还在，监控也可以调出来，他报警还来得及。
陆兮花了一会儿时间调节心情，回复说刚才在忙，问来对方银行账号，把钱打了过去。
整个下午她的心情都是糟糕透顶。
本来想加会儿班，刘姨电话打来说叶凉还在房间没出来，她睡了快一天一夜，在老人看来离谱透了，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陆兮也觉得离谱，只好收拾包回家。
到家的时候叶凉已经醒来，一脸菜色地坐在餐桌边上，一头金发乱糟糟，满是胶原蛋白的脸颓唐憔悴。
May状态好多了，听说下午就出去找房子了，看那个沮丧的模样，估计还没找着。
“你家穷得只有粥吗？我哥没给你抚养费？”
叶凉开口就是挑剔，语气凉薄到May都看不下去，桌下的脚踢了她一下，暗示她收敛点。
叶凉才不会收敛，反而瞪了May一眼，叫她别多管闲事。
陆兮压着满肚子的火气，在心里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去计较，这是叶持疼爱的妹妹，她本性不坏，只是被惯坏了。
“喝酒伤胃，今天你先喝粥养养吧。”她眼皮也不抬，懒得说更多。
今天没加班回来早，晴天高兴坏了，缠着她要给她唱今天老师新教的儿歌。
看着女儿天真灿烂的脸庞，陆兮的心情总算有一点点的好转。
“晴天唱得真好听，妈妈都听醉了。”她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
晴天被妈妈表扬，开心得蹦蹦跳跳，又跑去给外婆唱，还不过瘾，跑到叶凉跟前。
“姑姑，你听我今天学的新歌。”
小朋友开开心心唱完，叶凉却不捧场，冷面看了她一眼：“别唱了，不好听。”
晴天的小脸僵住，眼里快乐的光芒不见了。
欺负她可以，但欺负她女儿，陆兮就不能容忍，拉过女儿到怀里，重新哄她开心，叫她去外婆房间画会儿画，这才寒着脸开腔。
“你心情不好，怎么能拿孩子撒气？”她就事论事，其实已经十分忍耐，“她喜欢你这个姑姑，在街上看到你的海报，总说姑姑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孩。”
叶凉勾起一个讥讽的笑，表现得像个刺头：“嫂子不开心了？嫌我不够客气？”
她一撂筷子：“你要是不跟我哥离婚，要还是我的嫂子，那我今天肯定对你毕恭毕敬，晴天我也会使劲疼，可是晴天又不跟我哥姓叶，跟着你姓陆，我年纪轻轻当人家姑姑，就不太高兴了。”
“May，你见过我哥，你觉得晴天跟我哥像吗？我仔细观察过，哪儿哪儿都不像，单眼皮的男人怎么会生出双眼皮的孩子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May张口结舌，视线在叶凉和陆兮之间来回，陆姐姐已经气得面色发白，瞪着叶凉的美丽眼睛愤怒又受伤。
陆兮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她很想把这个刻薄的女孩赶出去，最好此生不见。
“我跟你哥离婚是我们自己的事，晴天是无辜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
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攀到顶峰，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你不愿意听她叫你姑姑，那就不叫了。”
她从手机里调出微信聊天记录，摆在叶凉面前：“为你收拾昨晚的烂摊子，我今天付了人家七万块，我不求你感谢我，最起码，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叶凉瞥了手机界面一眼，毫不知错地冷笑了一下：“为了我那一脚你就付了七万？你是不是傻？”
陆兮面无表情：“对，我是傻，为了你的前途，七万块我说付就付了。”
叶凉虽然脾气坏，也知道昨晚这事被捅到网络上的后果，紧抿着唇，脸也绷紧。
还是May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公道话：“凉，嫂子昨晚一直求人家，人家才没有把视频发上去的，我们才签了新的经纪公司，还是安分一点吧。”
“我的朋友里可没有怂货。”叶凉开口讥讽老实巴交的闺蜜，心情不好时简直是无差别攻击，“你那么安分，那去找安分的做朋友啊，谁拦着你了。”
May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叶凉的丹凤眼再度看向陆兮，视线冷得像毒蛇在吐信：“我哥给了你几百万分手费，你付这七万怎么了？还不都是我叶家的钱？”
陆兮没想到叶持已经把妹妹宠到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内心苍凉又无力：“我不会问你要这笔钱，你今天搬出去吧，酒店比我这里舒服。”
“我不搬。”叶凉一口拒绝，面上全是刻意的挑衅，“你家的床我睡得挺舒服的，我还得继续睡。”
“你想赶我走，就打给我哥，让他赶我走，那我肯定走。”她似笑非笑。
陆兮在和她的目光对视中败下阵来，叶凉真是个聪明的坏姑娘，摸准了她的软肋，知道这通电话她不会打。
她亲口答应过会照顾好叶凉。
她自诩不是君子，时常卑鄙自私，却该死的，也有信守“君子一诺”的时候。
—
周五下班时分，顾氏总裁办依然忙碌，电话和传真机时不时响起，在这家业务忙碌的公司里，一天当中极少有空闲的时候。
哪怕是下班时分。
明天就是打工人最最盼望的周末，王慧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几天她也没怎么加班，一下班就往SG跑，几乎把SG里的高端家居里里外外逛了三圈，光产品手册就拿回来一摞。
她心里叫苦连天，这种买家具的事不是应该老板娘操心的吗？SG就是丁璇家的产业，这方面是行家，于情于理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老板宁可交给她这个助手，也不愿意让准未婚妻参与进来！
王慧心里有一百个问号需要解答，但是她不敢犯傻，在她老板紧张的日程表里，从没有“给助手答疑”这一选项。
如果哪天她斗胆问了，他会和颜悦色回答，但第二天，她十有八九会接到HR电话，通知她去哪个子公司报道。
王慧去过老板新公寓一趟，记得那套一百来平的房子大致的装修风格。
简洁，低调，没有家的温度。
那应该不算是家，只能被称作，睡觉的地方。
公司总部搬迁，老板自然也要跟着搬家，在公司边上的自家楼盘选了套房子，下班就回那里睡觉。
谁又会想到，一个市值庞大的科技公司，A城首屈一指的富豪，会住在一个一百来平的房子里。
以王慧的眼光，这房子过于普通了点，完全匹配不上老板雄厚的身家。
大概唯一不普通的，是一整面的落地窗。
如同孤独的王，在夜深人静时俯瞰自己的王城，有什么样的心境，也只有王自己知道。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空间，除了助手和司机，谁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做了他五年助手，王慧日常跟老板的接触不比男朋友少，时间久了就会察觉出，他惯于隐藏情绪，是个轻易不会向外人坦露自己的男人。
换句话说，他活得很封闭。
如果窥视一下他的生活就会发现，他除了偶尔会和几个发小聚聚，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活像个苦行僧。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老板病了，且病得不轻。
他好像没有作为人的情绪，或者把自己隐藏的太深，连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发现。
可谁又是他最亲近的人呢？
这个问题王慧也还是困惑，总不至于是她这个倒霉助理吧。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王慧什么都不打算干了，把一摞的产品手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终凭着自己粗浅的审美直觉，精挑细选了最终的七份。
她打算待会趁老板休息时，拿进去给他过目，翻完这七份可能五分钟都不需要，那是他的家，这五分钟他总应该花的。
下午总公司的月度财报会议老板自然要参加，开了整整一下午，老板又私下找了几个总监在会议室谈话，这会儿终于谈完了，王慧的余光捕捉到老板正朝她这边大步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另外一个助手董子浩。
都是苦逼的助手，王慧和董子浩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的默契告诉她，老板现在心情还可以。
所以问一些工作以外的琐事，应该也不会招来他太大的反感。
王慧心里揣着事，匆忙站起来，没有察觉到背后正匆忙要去复印的秘书科小妹，她冒冒失失一头撞上来，王慧手一松，手里的产品册子便全撞掉在地上。
七八本册子，就铺陈在顾淮远要经过的路上，自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淮远停了下来。
凛冽的视线一一扫过每本印刷精美的册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脸上的表情逐渐转冷。
之后他抬眼，和王慧有些瑟缩的眼睛对上。
王慧预感不太好：“老板，这……”
不待她解释完，顾淮远铮亮的皮鞋便毫不犹豫地踩在了这些册子上，就像踩着一堆看都不屑看的垃圾。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王慧脸色愁苦地捡起了这些册子，然后一把将它们，全部扔进垃圾桶。
没有拿进去的必要了。

第6章 月球
王慧实在郁闷，索性破罐子破摔，约了闺蜜来鹿里城逛街。
闺蜜是一家外企的人力资源经理，深谙老板心理学，两个职场白骨精一人一杯奶茶，各自痛快骂了一会儿自家老板，紧接着王慧大倒苦水，抱怨这个周末过完，她就得沦为失业一族。
闺蜜安静地听完她的烦恼，帮她抽丝剥茧分析一通。
“也就是说，你老板上一套房子，家具的事情没让你们这些助手插手过？”
“当然没有。”王慧说，“都是现成的房子，老板只负责住进去，他家里有个专业的管家团队，老板一家的起居都会安排好，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
“那你老板这是抽的哪门子疯？总不会是想要给未婚妻一个惊喜吧？”
王慧凭着直觉否认：“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闺蜜也觉得捉摸不透，“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王慧搜刮记忆，一开始还想摇头，很快，酒会那晚的某个细节在不经意间涌入她大脑，犹如花火在那一瞬间点亮静夜，手里香甜的奶茶也忘了吸进嘴。
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时忽略了，这一刻，好像突然被她抓住了。
酒会！
对，那个酒会，不对劲。
因老板不一定能记住所有宾客，所以当晚她就跟随在侧，以便他接待时随时提醒。
一切看来都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唯一的意外，发生在那两个女人的搭讪上。
回溯当时的每个细节，那两个女人其实算不上奇怪。
奇怪的，反而是老板的态度。
应付完姓杨的那个女人，老板本来要去招呼最重量级的几位宾客，但是当杨姿言突然喊她那位叫陆兮的同伴时，老板突然停在了原地。
他先是停下，尔后扭头，朝那边远远看了一眼，到这里王慧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也许这只是人的本能作祟。
再然后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了。
那几位身份尊贵的宾客已经朝他招手，换做往常，老板应该是立刻过去寒暄叙旧，毕竟这些年在这种场面上的应酬，他游刃有余，从不出错。
但那一晚，他没有。
他依旧站在原地，等着杨姿言跑去，拖来了她站在角落的女伴。
那个打扮普通，脸蛋却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
王慧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仿佛在某一瞬间，突然窥探到老板的内心，莫名感到一阵激动。
对，他在等，难得耐心地在等，等那个叫陆兮的女人。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冷漠的方式，回应了女人还算有礼有节的搭讪。
王慧绞尽脑汁地回忆过往老板对待陌生女人的态度。
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次，会有胆大的女人不介意他的助手在场，或直接或隐晦地撩`拨，想要和他有一段露水情缘。
她们的表现，要比那晚那位陆小姐，露骨百倍。
遇到这些心怀不轨的女人，老板一概置之不理，冷淡到不屑开口理会她们。
连开口周旋他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所以打发走这些女人的，往往就是她这个助理。
事实上，他很注意尺寸，往往不会出口伤人，特别对方是女性。
甚至，顾氏是少有的，给予女性员工极多福利的公司，老板尊重女员工，从来不是新闻做样子，是真的靠公司制度，在日常各个方面给予女性关怀。
那晚酒会之所以令她记忆深刻，是因为她第一次目睹老板出口伤人。
寥寥两句，透着上位者的傲慢与残忍。
那位陆小姐被当众羞辱，可以看出在强撑着笑意，美玉一般无瑕的脸覆着一层落寞，王慧换位思考，对这种侮辱也感同身受。
觉察到老板的不悦，她这个助理自然要出手请她们离开，她们也很快走了，不过不是去取餐，而是离开了酒会。
她们应该也是感到颜面扫地，不想多待下去。
老板情绪坏时，她这个助手便会五感格外敏锐，因此也捕捉到，老板往她们离开的方向瞥去一眼。
那一眼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颇有深意。
而如今想来最有深意的，应该是她汇报那两人携着自己的家具品牌来A市已创业半年时，老板口中不经意间滑出的，那轻到飘忽的“半年”。
她老板这个人，心思藏得极深，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但那天晚上，他在她这个助手面前，罕有地袒露了情绪。
只是当时粗心的她，并没有察觉。
当王慧在脑子里疯狂复盘当晚每一个细节时，闺蜜也正在旁絮絮叨叨：“你老板也真是的，谁买家具会约品牌方来家里，想买家具去人家门店啊，看房子装修能看出什么花来，人家品牌方又哪里知道你要什么风格？”
王慧突然停下，双眼发直，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女人，陆兮。
他打哑谜似的折腾她这个助手，其实目的只有一个。
他想见她，而且是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
“我还有事，你自己逛吧。”
她元神归位，把喝了一半的奶茶塞到了闺蜜手里，尔后旋风一样，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跑去。
被鸽的闺蜜“哎哎”了两声，可惜她人已经消失在入口处。
—
陆兮把桌上那堆工作处理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伸酸痛的腰。
积压的工作全部解决，周末就可以全身心地陪女儿了。
心里策划了一下周末的安排。
周六先陪晴天去新开的室内游乐场，她班里很多小朋友都去过了，她前段时间忙一直抽不出时间，这周末好好补偿她。
周日再去超市补充日用品，晴天的零食宝箱快见底了，要赶紧在她哭鼻子之前填满。
天气预报说周日天气不错，下午就推她妈去附近的公园走走，虽然刘姨日常也会推着她出门溜溜，不过有女儿和外孙女陪着，相信她妈的心情会更好。
想到这个周末即将到来的美好，她的心情就轻盈起来，收拾包准备下班。
刚坐进车里，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她的心脏跳漏一拍，竟然不敢第一时间接听。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电找她？
她不敢往那个人身上猜想。
手机孜孜不倦地唱着，陆兮犹豫片刻，还是接通。
那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你好，是弗兰的陆兮小姐吗？”
陆兮暗自松了口气，提起精神：“哦是，您哪位？”
“您好，我姓王，我们见过的，在顾氏酒会。”
“顾氏酒会？”
陆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又浮起疑惑，她并不记得那晚和丁黎以外的女人有过交谈。
“是，我听丁黎提起过陆小姐的品牌，随手搜了一下你们的家具，挺感兴趣的，我这边有套房子，不大，也就一百来平，陆小姐方便明天过来看一下风格，帮我做一个全屋定制吗？”
原来如此。
那晚丁黎态度恶劣，陆兮完全没料到她居然还为自己招来一个客户，能参加顾氏酒会，还能跟丁黎搭话的女人，身份一定不低，也许能帮弗兰开拓新的高端客户群。
这样的优质客户，一定要抓住。
她不作他想，很快应承下来：“明天上午我有空，方便吗？”
游乐园可以周日带晴天去，周六下午把时间压缩下，也还是能完成原定安排。
“好，那就明天上午，我加陆小姐微信，把地址发给你。”
“好，有劳了。”
陆兮担心自己的社交能力，下意识想拉上杨姿言：“我还有个合伙人——”
“陆小姐一个人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让她说下去，摆明是拒绝，“陆小姐是设计师，我主要想听一下设计师专业的家居意见，工作日听多了职场营销那套话术，大周末的，耳根也想清静下，希望陆小姐谅解。”
陆兮面色一窘，在车里不好意思地笑了。
杨姿言创业之前就是销售出身，口才了得，她要是使尽全力，没几个人能招架住。
“能理解，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
—
深夜十点，顾淮远打拳结束，脱下手套，在落地窗前大口喝水。
随着喝水的动作，喉结滚动。
一滴热汗从他的额头一直滑到他线条感分明的下颌角，倒映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身影，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劲瘦的上半身肌理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感，若没有经年累月的坚持，很难维持这样出色的体格。
手机铃声响起，他垂眸瞥去一眼，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助手的询问：“老板，我约了弗兰的设计师陆兮小姐，明天上午十点看房，你看可以吗？”
“知道了。”他没回答可不可以，直接掐掉了电话。
重新回到落地窗前，窗上深邃的眼睛，坚毅、冷淡，却又在无形之中，透着十足的掌控力。
电话的另一边，王慧在听到老板那短的不能更短的回答，心知这次赌对了。
如同负重几天的人，突然之间卸去一身的重量，整个人活泛过来的同时，又有种心有戚戚感。
难以想象要是她这会儿没有揣测明白老板的心思，明天带着一个他根本不想见的人出现，老板会怎么看待她。
男友打完游戏，见她瘫在沙发上出神，过来搂着她：“你那魔鬼老板十点了还给你来活儿？这可就过分了，要不要我把他电脑黑了？”
整天跟着男神老板，王慧当然会有嫌弃自家程序员宅男的时候，不过今天晚上，她觉得自家经济适用男非常可爱，缺点虽然一大堆，但优点也很明显。
所有情绪表现在脸上，简单，直接，偶尔犯蠢时，蠢得那么明显可爱。
“差一点点，老娘就失业了。”她无限感慨，“古人说伴君如伴虎，我算是体会到了。”
—
这几晚都睡沙发，陆兮还是不太习惯，周六早早起来，买完菜就开始里里外外大扫除，刘姨虽然是保姆，但年纪毕竟大了，主要的精力是照顾她妈，因此家里一些杂事，她能做就自己做。
平时一周都在外面忙，晚上也时常加班，她自觉欠家里的老人小孩太多，因此做完事，便陪着她妈说话。
晴天坐在外婆房间的地板上，在摆弄她的洋娃娃。
“妈，吃个苹果，今早刚买的，很脆很甜。”她把苹果切成了小块，喂到她妈嘴边。
她妈嚼着汁水很足的苹果块，沧桑的老眼里蕴着微小的满足，用她不太灵的手指了指晴天，示意她别忘了孩子。
陆兮笑了：“晴天吃过了，还能少得了她呀。”
她妈又指指她。
“我也吃的，我削了好几个呢。刘姨，你说我这回买的成功吧？”
“嗯，成功，比上回的脆多了。”
刘姨吃得挺开心，她中年丧女，只留下两个儿子，都不大孝顺，晚年她在两个儿子的家辗转，受尽媳妇冷眼，索性出来做保姆挣钱。
她中意陆兮，觉得她性子好，孝顺，心底里又替她惋惜，上有老下有小，没有男人帮衬，凡事只能靠自己。
所以陆兮妈想不开的时候她总是在旁劝慰，瘫了病了都是命里的劫数，想开点，至少没被儿女抛弃，不像她，身子骨还结实，却老无所依。
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陆兮妈也就不流眼泪了，只是口齿不清地强调拖累了孩子，还不如死了。
这种话刘姨一概没跟陆兮提过，怕她听了伤心。
陆兮伺候完她妈吃掉一个苹果，瞅一下时间，九点多了，该出门了。
临出门时叶凉房间那扇门还是紧闭，两个女孩都是夜猫子，上午一般都在睡觉。
按照昨晚王小姐给的地址，她导航上路，周六的高架堵了一会儿，她翻了一下导航地图，发现给的楼盘地址就在顾氏总部附近，心里又浮起缕缕不安。
那位王小姐在顾氏工作？
平时会和他有交集吗？
那个酒会于她，是一个实在不愿去回忆的噩梦。
这些日子，她拼了命的工作，一方面是要强的心理作祟，丁黎那样的女强人越是看不起她这样的小人物，她就越斗志昂扬，非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这个人，可是酒会已经过去快半个月，她一连梦到了他好几次。
他们在那间出租屋里过着普通小情侣的日子，他背着她走，她在大冷天的夜里发疯要跳舞，他便纵容她，让她赤脚踩在他脚上，用毯子裹着她，陪着她发疯。
“你看，我们现在踩着月光呢。”
“你踩着的是我。”
“讨厌，假装我们在月球上嘛。”
“阿姆斯特朗从阿波罗11号出来时说，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你还别说，我瞧见他的脚印了，原来它在我们家踏出了人类的一大步。”
“神经。”
“可怜的顾淮远，你看起来好喜欢你的神经病女朋友哦。”
那夜梦醒时分，陆兮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睁眼到天明。

第7章 镜子
到了望熙壹号，她找了位置停好车，下车后驻足了片刻，欣赏这个外观大气的高档楼盘。
她虽然是A市人，却在这个城市没有房子，如今A市寸土寸金，以目前的收入，她还高攀不上这座城市。
再奋斗几年吧，等弗兰上了轨道，她就有能力给家人一个家了。
她早到了十分钟，那位王小姐让她在小区门口等待，她站了没一会儿，见到迎面走来的这位王小姐时，愣了一会儿。
这位外表干练的王小姐，酒会那晚就站在顾淮远身边，是他的助手。
她有点懵，茫然过后，第一反应是逃避。
“陆小姐你好，我是王慧。”王慧面带微笑，“今天要麻烦你了，来看看房子吧。”
“我——”
陆兮声音干涩，举步不前，面上更是犹豫得厉害：“这房子……是王小姐的吗？”
王慧见陆兮已经开始怀疑她动机，连笑容都僵硬了几分，心里有些好奇她和老板的关系，观察她的反应，明显是无意攀附老板，反而是对他敬而远之。
生怕陆兮最后临阵退缩令她不好交差，于是她故意问道：“陆小姐还介意酒会那晚吗？当晚对你们不是很礼貌，我心里也格外过意不去，只是替老板做事就是这样，我们这些打工人有时候不得不得罪人——”
“哦不，王小姐误会了，没有得罪，那种小事我已经忘记了。”陆兮赶忙摆手，她确实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没有得罪就好，来，陆小姐往这边走。”
王慧明知对方打退堂鼓，却装作不知地在前热情引路，陆兮不得不跟上，每一步都如走在荆棘之上，忐忑到心里直打鼓。
相比她的沉默，王慧就自在多了：“这房子离公司近，也是为了通勤方便，我在网上看过你们的风格，其实进驻SG绰绰有余，怎么样？丁总还卡你们吗？”
陆兮听出来，王慧作为顾氏总裁助理，身份地位不同于一般的公司职员，丁黎也许都要卖她几分面子。
她实话实说：“没什么希望了，我们另外找了展厅。”
王慧在心底嘲笑丁黎有眼不识泰山，面上却不显，递给陆兮一个友善的笑：“来日方长，陆小姐别泄气，以后还有机会的。”
陆兮感受到她的善意，心里稍稍安心一些，想着十有八九是自己多疑了，这位王小姐今天找上她纯属个人行为，与他没有关系。
但王小姐这个人，以后怕是不能深交。
她在心中暗自提醒。
王慧领她上楼，21楼的一套住宅，如她所说，一百出头的房子，格局通透，整体颜色风格是单纯的白，客厅和一个房间打通，空间格外开阔，走的是极简人士喜爱的简约风。
若在那一大面落地窗旁放一组沙发，每天躺着看日出日落，会是极享受的体验。
陆兮环视一圈，客厅空无一物，家具没有进场。
她心无旁骛，脑子里已经迅速地在构图，若是弗兰的那些柜子沙发进场，这整体布局又会有如何一番崭新景象。
她一心投入工作，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旁的王慧，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那天晚上没看清，只记得她颇美貌，现在白天看她，又再次被惊艳到。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位陆小姐的骨相和皮相都是一样出挑，让女人艳羡的冷白肤质，白皙且剔透，每一样五官都是恰到好处的秀美，一双楚楚的眼尤其吸睛，轻易能教人为她掏心窝。
造物主并不公平，对她尤其偏爱。
王慧心里已经掀起汹涌波涛。
原来这就是老板的审美，如果不是今天亲眼见到，她还会一直以为，他是个对美女无动于衷的男人。
见过这样浑然天成的大美人，当然瞧不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
陆兮对于王慧此刻的想法一概不知，只是兢兢业业道：“我不清楚王小姐的具体需求，我们弗兰是全实木家具，用的原木木材主要是缅甸柚木和北美黑胡桃，缅甸柚木是我个人比较推崇的，使用得越久，木质的色泽更佳，这种木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会随着时间产生很奇妙的变化，里面的油脂慢慢从木头中渗透出来，家里会有一股很自然的木质清香。”
王慧沉醉于她好听的声音里，原来有人可以人美声更美，压下心里的好感，她接话：“我相信陆小姐的专业能力，陆小姐可以四处转一转，看看全屋定制需要哪些家具，给我一个清单就可以。”
“一切以舒适为主，价格不在我的考量范围，这套房子的家居配置就一个原则，只用最好的。陆小姐到时给我个报价，我会转账过来。”
手机响起微信提醒声，她瞄了一眼，歉然道：“抱歉陆小姐，我先失陪片刻，去车库拿一份文件。”
陆兮也算亲眼见识过大公司总裁助理的忙碌程度，就连周末也要分神在工作上，笑笑说没关系，然后按照她的要求，在房子里四处转转，争取等她回来时，就能口头上给出一个初步方案。
玄关可以放一个铜脚倒边小柜，电机墙适合摆放条纹肌理电视柜，客厅的结构了然于心，她往主卧的方向看去。
主卧的门半掩，她没有多想，径直往主卧走去。
嘟嘟嘟。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入耳尤其清晰。
—
王慧乘着电梯到了车库，伸长脖子寻找，果然找到了正在车里闭眼假寐的司机老吴。
她敲了敲半开的车窗，老吴睁眼。
王慧手指了指楼上：“吴叔，老板在楼上吗？”
刚才进门时她暗自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见老板人影，以为他没到。
“九点半就上楼了。”吴叔照实说，“你没见着人？要不要打个电话？”
这通电话王慧就是刀被人架在脖子上也不敢打，她摇头：“不用，现在不方便。”
陆兮推门进主卧，又是大片的明亮落地窗，视野开阔，卫生间的门半掩，她没有注意，径直走向卧室中央。
偌大的卫生间内。
门后的男人背靠着墙，静静望着镜中的窈窕背影，深邃的眼肆无忌惮地打量。
还是保持不染发的习惯，只是过去垂到腰的瀑布长发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垂到肩部的中长发，想必摸上去，还是丝滑的手感。过去钟爱裙子不到万不得已不穿裤子的年轻女孩，五年过去，褪去青涩，走起了都市丽人的穿衣风，深色西装搭配一条笔直牛仔裤，修长脖颈上系了一条丝巾，令整个造型不那么死板，反而添了一丝女性韵味。
他曾经称赞过，什么衣服到她身上都会发光，这一点，今天也不曾改变。
够讽刺的。
她什么地方他没见过摸过，如今却要像个小偷，只能躲在门口角落，隔着镜子去看她。
这个女人依然心狠如铁。
她从不回头。
如果她现在回头，就能看见镜中的男人，困兽一样的眼，憎恨又贪恋地凝望她的容颜。
隔着一道门，似隔着千山万水，顾淮远没想过走出去，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这么做。
此时此刻，他只想来一根烟。
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和烟，金属打火机“啪”的清脆一声，火苗窜出，瞬间席卷了烟丝。
陆兮正站在卧室中央，敬业地思考王慧这样的职场白领，会中意什么类型的床。
女孩子多半会喜欢在睡前坐床上阅读，这样软包床就比较合适，对坐了一天的背部来说会比较友好。
“啪—”
安静的环境突然出现一声轻微的响动，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她张皇地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声音来源。
房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响动？
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她被这猜测吓得不轻，眼神瞬间警惕，最终把疑神疑鬼的目光定格在进门以后就自动忽略的卫生间上。
抬脚，她一步一步往前，那扇门越来越近，有如一个神秘黑洞，令她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她最终停下，不敢再靠近了。
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生怕下一分钟走出一个人，于是声音绷得异常紧：“谁，谁在那里？”
门内。
男人眉眼疏冷地吸了口烟，神态里不见惊慌，反而轻笑了一下，朝着镜子中警觉的女人吐出大口烟雾，像在捉弄，又似在调-情。
只可惜隔着一道门，她对此却浑然不觉。
胆小如鼠的女人。
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步，再往前你就能看见我，有胆子不告而别五年，没胆子再往前走一步吗？
陆兮盯着那扇门足有半分多钟，门纹丝不动，并没有任何人从这扇门后面走出。
她提起的心又慢慢放回原处。
生活到底不是夸张的电视剧，是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忍不住责怪自己最近脆弱的神经，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他是天之骄子，并不是什么人都配跟他说话，得到他的关注。
不告而别的前女友，更是不配再出现在他眼前。
包里的手机突然唱起来，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埋头翻找手机，经过卫生间时，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但很快，手机屏幕上的姓名夺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宋医生！”
她挺意外，在空旷的客厅舒展地笑了，“太难得了，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算一算，大概有四个月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和温润依旧的嗓音：“是有点久，陆兮，最近好吗？”
宋清和为人温和周到，说话不急不缓，与他相处，总能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陆兮打心眼里把他当最重要的朋友。
“一切都好，谢谢宋医生抽时间挂念我。”
“很久不找老朋友，看来老朋友是有点意见了。”
陆兮释出惬意的笑：“哪里敢，你可是每天都在救死扶伤，做着天底下最伟大的事，能偶尔记着我，我还应该感激你才对。”
宋清和是她遇到过最负责敬业的医生，曾经数次将她妈从危险边缘拉回来，因此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心底话。
两人叙旧了两句，宋清和突然邀她吃晚饭。
“你在A市？”她有些诧异，想当然地以来他过来出差。
那边静了片刻。
“我调来A市中心医院了。”
这消息可实在是意外，想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往后又多了一个可以联系的熟人，陆兮心情是愉悦的：“能调来太好了，A市跟国际接轨，平台更好，宋医生未来可期。”
被她恭维，宋清和倒有些难为情，“只是普通的调动，趁还年轻，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更多的可能。”
“说好了，这顿饭我来请，给你接风洗尘。”
能见到他陆兮还挺高兴，心情一好，声音也跟着清亮了许多，“我平常也是忙得只能吃盒饭，捡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吧，七点怎么样？我知道鹿里城一家粤菜馆很不错，听说环境也很清幽，挺适合咱们老朋友叙旧。”
背对着主卧的陆兮并没有察觉到卫生间里的男人，几乎在她接通电话的同一时间，便从卫生间从容步出，很快消失在墙后。
只有卫生间地面上逐渐熄灭的烟蒂，见证了他的存在。
“我当然是听你这个土著的。”电话那头的宋清和，语调也带着轻松，“那晚上见。”
门口有了动静，王慧终于回来了，陆兮匆匆道了声“晚上见”，便挂断了电话。

第8章 擦肩
上午跟王小姐的谈话很顺利，陆兮答应一星期内给她出方案，两人便各自道了再见。
她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再次遇到堵车，记忆又不听使唤地回到那一瞬，她终于有空辨别空气中那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味道。
似乎是——烟草味？
她摇了摇头，将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
看来最近的缺眠有点严重，白天都出现幻觉了。
下午带着晴天去超市逛了一圈，满载而归，傍晚挤时间给家人做了顿饭，陪着她们草草吃了些，她便急急忙忙换了身衣服，补了妆，驾车去鹿里城。
鹿里城是市区新开的高端综合体，云集了最前沿的潮店，成了年轻人最爱打卡地，陆兮听多了也有些心痒，想着要带宋清和见见世面。
毕竟这位可是比她还要忙的大忙人，整天埋头工作，跟社会脱轨的程度不亚于她。
这家叫“”荔月”的粤菜是杨姿言推荐的，陆兮在A市朋友少，一直也找不到机会来吃，所以宋清和提吃饭，她首先想到了这家餐厅。
下午就开始下雨，绵绵不绝地下到了晚上，雨势不小，今夜的鹿里城人流量受到了影响，宋清和先她一步赶到，说不需要取号，他已经在餐桌边等她。
她行色匆匆地到了餐厅门口，见到阔别半年多的宋清和，宋清和也在她进门的同时望见她，站起来朝她招手。
两人几乎在同时扬起嘴角。
“阿姨最近怎么样？情况稳定吗？”
陆兮的妈妈是宋清和的老病人，刚坐下他就询问她妈的最新情况，想来很牵挂。
陆兮望着对面斯文儒雅的男人，心底淌过一阵暖流，这些年遇到很多糟心事，也有异常绝望的时候，这个男人是为数不多的，一直无条件给予她帮助的人。
“找了个很靠谱的阿姨，把我妈妈照顾的很好，有一段时间没上医院报道了。”
陆兮感恩来A市后能遇上刘姨这样尽职尽力的保姆，为此付给刘姨五位数的工资，她也毫不心疼，只要妈妈在，她就还是有家的人，付出一切都值得。
“稳定下来就好，平时注意维护好阿姨的情绪，生活质量会慢慢好观的。”
宋清和作为陆兮妈妈之前的主治医生，也颇为欣慰：“没有接到你电话也是好事，说明阿姨现在生活得很好，如果哪一天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也是值得祝贺的喜事。”
陆兮听出他的调侃，又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他这个朋友，她总是要用到了才记起他似的，顿时自责起来：“怪我，我妈还经常提醒我打个电话问候你，就是我老忘，我这记性是没救了，有一回回复客户微信，差点把我女儿给忘在超市了，等我跑回去，人家超市工作人员都准备开广播找人了。”
“这可就离谱了啊。”
服务员端来香喷喷的叉烧，宋清和首先给她夹了一筷子，“都说一孕傻三年，你这傻的年头有点超长了，来补补脑。”
陆兮忍俊不禁：“是要多补补脑，我可不能想有一天做你的病人。”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气氛十分友好，宋清和依旧是良善的眉眼，看着他，总让人想起沐浴在春风中的舒服感觉。
“我的电话号码不变，欢迎下班来打搅，不过希望不是聊阿姨病情，前些年，我几乎是看到你来电，就准备往医院跑。”
陆兮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有什么快要流下来。
那一年，不堪回首。
怀孕、妈妈病危、辛苦的哺乳期，时不时生病的小婴儿，叶家人的指责刁难，每一桩每一件都是那么刻骨铭心。
还好，总有一个电话可以拨通，能让她在万分无助时找到援手，不至于孤立无援到在街头痛哭失声。
“那时真的很难，还好总能找到你。”
她眼眸真挚，又不知道如何报答这份沉重的恩情，只能笨拙地道谢：“谢谢你，宋医生。”
“陆兮。”宋清和收敛了笑意，绅士地递上一张纸巾，“多年朋友了，以后就叫我清和吧。”
陆兮擦了擦眼角，为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轻笑，表情却也轻松了起来：“好的，清和。”
正聊着，宋清和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他是神经科医生，随时可能会收到医院的电话，这通电话果然也是医院急诊室给他打来的，那边刚转来一个棘手的病人，脑部受重伤，急诊室当班医生出于谨慎，给他这个脑科专家打电话咨询。
宋清和为人周到，不想陆兮被医学术语影响到食欲，站起来跟她道了个歉，出了餐厅门口去接这通工作电话。
一个人坐着尝了口新上来的太极虾，陆兮担心该不会周清和这顿饭都吃不成吧？
这样想着，便扭头往餐厅门口望去一眼。
只一眼，她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仓皇无比地回过头。
门口的服务员正热情地将新客人迎进来。
她花容失色地坐着，脊背僵直，无措地盯着前方，神情更像只失去方向的雏鸟，不知前方何去何从。
原来世界从平静到天崩地裂，甚至不需要一秒，一眼就够了。
“两位，请往这边走。”
服务员领着顾淮远和他的未婚妻丁璇在陆兮不远的空桌坐下，两人外形出挑，服务员不认得他们，却认得丁璇手里限量版爱马仕铂金包，坐在她对面的顾淮远，精英气质甚至不需要额外的奢侈品来烘托。
这一对赏心悦目，年轻的服务员大约也饱了眼福，对他们格外笑脸相迎。
陆兮却如坠冰窟，不安的黑眼珠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看去，却正好撞上顾淮远乌沉沉的眼，这一眼堪比洪水猛兽，吓得她飞快地避开，心脏咚咚咚直跳，或许也意识到危险。
A市这么大，怎么就偏偏遇上了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根本想不明白，只是惊慌到想逃避。
“抱歉啊陆兮。”
在她内心经历大地震时，宋清和浑然不知地回到座位上，对着她的笑脸依旧，“没生气吧？”
陆兮内心已然崩溃，面上勉强地扯起嘴角：“怎么会？你是医生嘛。”
刚才还精神奕奕笑个不停的女人，现在却虚弱地像个病人。
宋清和没有发现她的反常，他的微信上来了信息，医院那边发来了病人的脑部CT，他神情严肃地放大照片察看，病人性命攸关，医生天性不允许他有所怠慢。
他的对面，陆兮正如坐针毡，只好用其他话题转移自己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的焦虑感。
“病人很危险吗？需不需要回医院？”
宋清和看完了CT，也有些伤脑筋：“是有些棘手，今晚要是不开颅，恐怕明天有生命危险。”
“要不先吃到这里？以后都在一个城市了，有的是相聚的机会。”陆兮建议这顿饭提早结束，一方面为了别人着想，一方面自己也有私心。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那边的两人，男人正绅士地询问对面的女伴，一边同服务员说些什么，两人看起来很恩爱和谐。
仿佛置身在滚烫的沸水之中，她恨不能马上拎包就走。
“不用。”宋清和却读不懂她此刻的内心，“医院没有通知，这顿饭我们先好好吃完。”
怎么能好好吃完？
陆兮心里在问自己，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食欲已经被毁个一干二净，当宋清和被微信的新信息再次夺去注意力时，她魂不守舍地抬手想要喝口柠檬水，本想镇定一下情绪，结果手没拿稳，整杯柠檬水一歪，“哗”一下，全数倒在了她的裙子之上。
真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
陆兮一跃而起，被眼前的情况恼得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下去，缓了缓语气后向宋清和道歉：“失陪啊清和，我去下洗手间。”
宋清和面露错愕，还来不及道歉，她已急匆匆赶赴洗手间。
—
陆兮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水流声，情绪一落千丈到谷底。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写满了胆小、懦弱、沮丧，好像这些年的一往无前全是笑话，只要一跟他扯上关系，她的全部勇敢就破了功。
总是说服自己两不相欠，但好像到了今天，她不得不承认，心底里她认为自己是有所亏欠的，所以本能反应总是逃避。
出去以后就找个借口跟宋清和道别吧，他会理解的。
她整理好情绪，瞅了眼湿了一大块的裙子，笑自己丑态频出。
连在前任面前保持优雅都做不到，自私的女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比如她这样的。
她整理好情绪出了洗手间，却在望见洗手间外的高大男人时，猛地刹住脚步。
刚才的情绪调整，再度功亏一篑。
她脸都白了，视线垂下来，像是被人抽空了全部的力气，踟蹰不前，如同罪人在等待被审判。
顾淮远哪怕只是静静站着，整个人也带着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他慢条斯理走过来，与她擦肩，多年后再重逢，这竟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只是讽刺的是，彼此的身份地位甚至心境，早就隔了万水千山。
陆兮还怀抱侥幸心理，以为他会擦肩而过，他却没有，在她身边停下，地上的影子压着她的，是明摆着要她难受。
她所有的感官都觉醒，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言不语，深谙沉默是最致命武器。
气氛太过窒息。
陆兮微微扭头，瞥到他男人味十足的侧脸线条，他强势的气息挟裹着她，要她避无可避。
他却不看她，只是气定神闲掏出一根烟，夹在嘴里，金属打火机清晰地“啪”一声，烟丝顷刻间被点燃。
这“啪”的一声，烧断了陆兮脑子里的一根弦。
她摇摇欲坠。
“上午……”她崩溃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就在那个房子里？”
他就在那所房子里，隐在卫生间半开的门后，冷眼旁观她为生活奔波操劳，甚至偷听她和别人打电话，这也解释了晚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巧合，他们也不是心灵感应，而是他故意为之。
他想干什么？
陆兮不敢置信地望着身旁老神在在吸着烟的男人，从他淡漠的眉眼中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或许她之前的想法全是错的，从来没有什么各自安好，当她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他就根本没想过要她好过。
这就是当年不告而别的后果吗？
哪怕五年过去，他还是要她付出代价。
“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顾淮远终于开口，声音很沉，看着她的眼睛里含着讥诮，“以后这样的惊喜，还有不少。”
“很意外？”他故意贴近，亲昵却恶劣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既然选择回来，就应该料到会有今天。”
陆兮无言以对。
“对不起——”她迟到的道歉苍白又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耳边果然传来男人的轻呵，他还没开始惩罚，她就求饶，太过扫兴。
“等了五年，就给了我一个‘对不起’？”
顾淮远眯眼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喷洒在她白皙细腻的脸上，就连欺凌这样恶劣的行为，他也能做到优雅又迷人。
“兮。”
他故意这样喊她，仿佛他们还曾是热恋中的情侣，这阻隔在中间的五年不曾存在过。
“这像话吗？”

第9章 骗子
是的，陆兮知道，这在他看来不像话，很不像话。
可是又怎么能告诉他，她已经付出代价，确实对他有所亏欠，但是她也在以她的方式偿还。
她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意，试图和他讲道理：“你现在有爱的人，什么都有了——”
无法说不下去了，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这一刻的厚颜无耻，只因为他如今坐拥财富美人，而自己一无所有，便祈求他忘却前尘往事，两人的帐可以一笔勾销。
顾淮远的脸果然覆上一层冷霜，望着她微微轻颤的睫，他怒火滔天。
他什么都有了吗？
如果他坐拥一切，为什么他每天都在愤怒？
而现在，这股愤怒几乎冲上顶点。
“陆兮，你果然是个没有任何道德观念的感情骗子。”
他阴戾的目光紧紧攫住她，“外面这个是你现在的男人？他会经历跟我一样的遭遇吗？”
“不是，他不是，只是普通朋友——”
陆兮脑子里嗡嗡的，耳边不停回荡那伤人的四个字，
——感情骗子。
这些年她已经接受了骨子里继承自父亲那边的卑劣基因，但当亲耳听到他叫她“骗子”，她的胸口震颤，短时间无法接受他亲自贴上的代表着耻辱的标签。
吸入口腔的烟雾提神醒脑，顾淮远靠着它，重新恢复冰一般的冷静。
仿佛刚才的愤怒只是昙花一现，他还是那个人人熟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
半根香烟被抛在地上，他踩上去碾了碾。
“我那套房子，还麻烦陆小姐用点心。”
他恢复生疏的语气，凛冽的视线掠过她水润的眸，向下，到她嫣红柔软的唇，那曾是他的梦想之地，过去五年，遥远的仿佛在天边。
他带着恶意，贴近她一些，近到快贴上她细而光滑的脸颊，当感觉她下意识躲离时，他生出不悦，于是声音又更冷了几分。
“不是想要我指教吗？那就拿诚意来换。”
—
陆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餐桌前的，幸亏出门前化了个淡妆，宋清和没有机会发现她其实已面白如纸。
她惊魂未定的视线下意识飘向不远处的那桌，丁璇正拿着口红，对着镜子在专心补妆，并不知晓她的男友和一个陌生女人在洗手间门口有过一场不算友好的谈话。
顾淮远回来了，坐下前，甚至富有深意地望过来，四目相对，陆兮只觉得兵荒马乱。
她连忙扭过脸躲避，身体里的血液也无端开始发烫。
他们的所作所为像偷情，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过程里没有快乐，只有无情无尽的折磨。
“对不——”
“对不起——”
她和宋清和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两人均是一愣，最后都笑了。
成年人果然忙到连聚会都成了奢侈品，这顿饭吃到一半，大家都有事要提前离开。
宋清和：“你先说。”
陆兮微笑扯谎：“女儿说打雷害怕，催着我回家。你呢？”
宋清和已经买好单站起来，神色无奈：“这个病人等不了今晚了，得马上回去给他做开颅手术，其他医生也都在回医院的路上。”
“那要忙到什么时候？”
“看病人情况。”
宋清和态度严谨，医生天职如此，他也从不抱怨，把这种工作强度当作家常便饭，只是听在陆兮耳里，心疼又愧疚，她妈最危险的那段时间，白天夜里都能在病房见到他，他仿佛不曾有下班休息的时候。
两人在餐厅外匆忙道别，陆兮不敢再去看餐厅里的那个人，裹紧外套，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快步走向电梯。
--
餐厅内。
丁璇心不在焉地吃着不太合口味的粤菜，不知道是第几次抬起眼皮，去瞧对面少言寡语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她一见倾心的长相，财富地位更不用说，只是性子过于闷了点，常常让她无所适从，不知道能做什么才能取悦他。
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男人，除了不够光彩的私生子身份，几乎称得上完美。
但也极难讨好。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丁璇懊恼的视线往窗外无意中飘去，发现窗外和男伴挥别的女人有点眼熟，她对美貌的同性都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因此立刻想起来，之前在顾氏酒会上见过这个女人。
当时她有心搭讪，顾淮远冷漠到不近人情，那个女人难堪的表情她现在想来都想笑。
丁璇也真的噗嗤笑出来，成功地引来对面男人的好奇。
“笑什么？”他平淡问。
”笑好巧啊。”她指了指窗外的年轻女人，“你还记得她吗？酒会上请你多多指教的女人，今天居然又碰上了，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顾淮远往窗外瞥去，只见到了女人纤细的背影，冷淡地垂下眼皮：“不记得了。”
他每天日理万机，掌舵着一家有几万员工的大公司，自然不可能分神在一个无名小卒上，丁璇本想展开话题，又讨得没趣，心里升起几分烦躁。
但面上，她还是教养得体的千金，因为只有高贵的淑女，才配做他的妻子。
“本来不是约好吃法餐？”她不敢表露出抱怨，只是娇嗔道，“临时改了餐厅，我的衣服和餐厅风格不搭呢。”
她今晚特地搭配了香奈儿的春季套裙，但是显然，这个格调一般的餐厅配不上她这身衣服。
“Wendy没有订到位置。”
顾淮远冷淡地回答她的疑问，对于女人吃顿饭还要惺惺作态，略感不解，但也没有表露出来。
出生于名利场的女人，要么强悍如丁黎，目的明确，要权要地位，亦或如丁璇这样，斗不过彪悍的姐姐，心思便用在男人身上，用美丽武装自己，终极目标是得到总裁夫人的地位。
就连他妈，也跳不出这样的格局。
丁璇掩住失望：“那这家餐馆也是Wendy选的喽？”
她自然不信他有这时间关心美食，今天他们在这里吃饭，自然是助理的手笔。
想到一周一次的约会竟然被他那个小小的助理主导，她就生出万分的不愉快，“Wendy也很忙，约会这种事还是我来操心好了，要不，下次我来挑地点？”
顾淮远此刻心情不佳，不耐烦应付她，囫囵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丁璇喜出望外。
晚饭结束，丁璇还想去看一场话剧，却被顾淮远拒绝：“我还有工作，让老吴送你到剧院吧。”
周末的夜晚，一个人形单影只出现在剧场，丁璇才不会平白让人看笑话。
“你不去，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她貌似单纯的眼睛忽闪忽闪，“要不我陪你工作罢？”
今晚她打定主意，要打破两人之间不冷不热的关系，或许有了身体上的交集，这个男人才会逐渐卸下防备，愿意让她走进他的生活。
顾淮远当然明白丁璇的意图。
也猜到她内心的急不可耐。
对于他们这样约会数月，即将订婚的男女来说，他们现在的进展实在慢了一些。
拉手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更别提进一步的亲密。
这是不正常的，顾淮远心里很明白。
若是真的钟情一个女人，心会悸动，会开始拥有狂喜失落等种种陌生的情绪，见过一面后，又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想要拥有她，整夜整夜的在她身上挥洒所有男儿力气，为她做尽最疯狂的事。
在和她在一起的那两年，他挥霍了作为男人所有的热情。
而现在，他不感兴趣，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工作。”他的拒绝千篇一律，永远都是工作第一，“不早了，先送你回去。”
他忽略身边女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嘱咐吴叔先送丁璇回去。
淡漠疏冷的视线飘向窗外，心思却飘远。
记忆里有俏皮灵动的女孩，长发如藻，眼中有灿星，笑得颠倒众生。
她娇滴滴伏在他背上，“我不管，以后我胖了丑了，你也要背我，让我永远做公主。”
可惜，没有等到她胖了丑了的那一天，她拿走了他的求婚戒指，选择了远走高飞。
顾淮远的脸隐在黑暗中，光影忽明忽暗，他始终沉默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薄凉的世界，有谁不失望呢？
没有人能够幸免。
—
这一夜陆兮同样难熬，但第二天还是提起精神带晴天去了游乐园，这个年龄的孩子精力充沛，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这个苦命的妈妈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一天下来，累得够呛。
睡眠情况没有好转，还有恶化的迹象，所以周一起来后，她脑袋昏沉，精神不济。
难得两个女孩子也早起，跟他们挤一桌吃早饭，叶凉照样还是爱理不理，May却很有礼貌，说她们两个早上有试镜，一个很有实力的护肤品牌需要广告模特，如果她们拿下这个资源，今年的曝光率就有了，整一年都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你话太多了，很容易被淘汰的知道吗？”
叶凉神色不善地瞪了May一眼，她很不喜欢她的朋友对陆兮表露善意，毕竟她不配。
May咬着筷子很尴尬，陆兮却喜欢这个单纯良善的女孩，她不在乎叶凉能不能拿下，反倒希望May成功，毕竟她不像叶凉，出生在富有的老钱家族，家里的钱几辈子花不完。
“好好加油哦，要是成功了，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庆祝。”
陆兮走之前，看着两个女孩子，温柔鼓励，“要尽全力呀。”
等门一关，May的笑脸还未退去，叶凉的口中鄙薄地吐出一个字。
“假。”
“全世界最假的女人就是她了。”
“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嫂子。”May实在不理解叶凉对陆兮的敌意，忍不住要为她说句公道话，“嫂子那么好，把床让给我们自己睡沙发，对我们真的没的说了。”
“所以她骗的就是你这样的傻子，给点好处，就把她当仙女。”
叶凉想起她决绝提离婚时，哥哥的沉默，她爸妈完全不能接受的神情，面上又冷了几分，“奉劝你一句，别被某些人的外表骗了，把你卖了还给她数钱。”
—
陆兮到公司，头疼加剧，她泡了杯咖啡提神。
又想起了那个人口中的“惊喜”，忍不住深思，他未来又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
一想到他，她头疼欲裂，神色惨淡。
以为生活已经够难了，没想到更难以应付的局面在后面，一双无形的手在牵制着她，不知道要把她带向何方。
她讨厌这样没有掌控感的生活。
助手小李这周结束就离职了，目前她主要的工作是帮她筛选简历，找到替代她职位的人选。
“陆总。”小李敲门进来，在她面前放了几份简历，“这是上周我筛选出来还没来得及给你的简历，你过目下。”
陆兮低头，第一份简历是个小伙子，五官俊挺，才24岁。
许嘉澎。

第10章 目光
这个姓许的专业就是家具设计，在这三份简历中是最优秀的，就是——”小李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陆兮当然明白她没说下去的原因。
二十多岁的优秀小伙子，多半拿小公司的工作当跳板攒资历，不会干长久的。
她又去翻其他两个女孩的简历，一个工作经验丰富，但每份工作都干不到半年就跳槽，工作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想来是个心性不定从没有职业规划的人。
另一个学历不错，专业却极不对口，是钢琴专业的毕业生，估计也是工作没找好病急乱投医。
弹钢琴的手能操作各种办公文档吗？
她表示怀疑。
脑壳疼得像有人在用榔头敲，她把简历推回去：“跟他们约个时间，尽快叫过来面试吧。”
眼下缺人，新人可以先用着，多少能帮她分担一些工作。
“好的，陆总。”
这天她被头痛困扰，没有体力再加班，早早回家睡觉。
叶凉和May深夜不归，打电话过去，说是拿下了这个护肤品广告，两个女孩子开心地跑到朋友家里开通宵派对去了。
陆兮回到自己的床，抱着女儿睡足九小时，第二天才终于活过来。
应聘的三个年轻人，最后面试只来了两个，那个学钢琴的姑娘没有出现，大概也是感到专业太不对口，不想浪费时间。
这次面试没有走公司流程，主要由她自己做面试官，第一个进来的就是那个每几个月换份工作的姑娘，几番问答下来，陆兮知道这个不行，频繁离职入职，俨然是职场上的老油条了，深谙劳动法，动不动要高薪提劳动者权利，却只字不提劳动者应尽的义务，pass.
最近诸事不顺，她已经不对下一个应聘者抱有希望。
门口响起“嘟嘟”声。
“进来。”
她的眼睛从电脑屏幕移到门口的人，挺阳光的长腿男孩，皮肤很白，短发利落，穿着正式，只是年轻得不像话。
“许嘉澎？”
她确认简历上的名字，眼睛掠过他的一些基本信息，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请坐。”
“陆总好，我是许嘉澎。”许嘉澎规矩地坐到她对面。
桌上的工作电话响了，是王慧打来的，陆兮不敢慢怠，跟对面的许嘉澎匆忙道了声“稍等”，专心致志听这通重要电话。
“陆小姐，我看过你的清单了，坦白说，这是我老板的房子，工作职责所在，我可能比我自己家里选家具还要苛刻，希望你理解。”
王慧开门见山，也许是顾淮远授意，今天她不再藏着掖着，讲话直接多了，但语气非常友好，并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了单，陆兮也只好耐着性子和他的手下打交道:“我理解的，王小姐，是我自己单方面理解有误，不管客户是你还是你老板，我们弗兰都会一视同仁，这个清单有什么问题请直说。”
“是这样，老板对个人空间的要求比较高，特别是床品，他尤其不满意这张床，麻烦陆小姐再做准备，老板最近会亲自见你。”
陆兮捏紧手中的铅笔，只是黯然一瞬，又恢复了职业本色：“好，我明白了。”
又要再见面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和他一人打交道比应付十个八个客户都要累，现在还没见面，她已经开始疲惫。
陆兮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到，对面的许嘉澎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眼睛已经成了一支铅笔，近乎贪婪地描绘她动人心弦的脸部线条，有些女人只能远观不能近看，这个女人却不同。
他的血液在隐隐沸腾。
这份工作他要定了。
陆兮很快调整好情绪，看向被她冷落了一两分钟的小伙子：“不好意思，我们开始吧。”
许嘉澎坐得端正笔直，点头，等待接下来的询问。
“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陆总好，我是许嘉澎，毕业于A美术学院家居设计专业，毕业后在雷娜家居做了十个月的设计师助理，目前已经从雷娜家居离职。”
雷娜家居名气斐然，这两年势头颇猛，比起刚出道的弗兰，雷娜显然是个更理想的平台。
陆兮自然要问出疑惑：“方便透露离职原因吗？”
“方便的。”许嘉澎犹豫片刻，说：“我跟上司在设计上的理念有冲突，有时……不太看得惯他的做法，所以就离职了。”
陆兮刨根问底：“比如？”
许嘉澎的头垂下来，声音也弱下去：“我看不惯他抄袭。”
年轻人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赤诚又满怀理想，干净到容不下眼底的沙。
陆兮从对面的男孩身上看见了刚入行时的自己，以为有一个总有新鲜想法的大脑，就能做出最好的原创，干了一年后才知道，原来这行业抄袭成风，为了生存，国内抄国外，同行抄同行，真正坚持初心做原创的只是少数。
她就是在坚持的少数者，虽然艰难，但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陆兮对这小伙子印象不错，微笑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面试时讲心里话，很可能会得罪同行。”
许嘉澎果然还年轻，明显一愣，迟疑问她：“陆总，那我……得罪你了吗？”
“你觉得呢？”
这明显又是考验了。
许嘉澎思索片刻，抬起眼皮说：“我在网上查过弗兰的产品，虽然这个品牌还挺年轻，但我看得出你们在坚持做原创，比起墨守成规条条框框很多的大公司，我更想要自由的土壤，我想和那些，跟我有一样想法的人一起工作。”
年轻人想法简单又直接，有时听着可笑，可是陆兮却觉得这样可笑的年轻人最好再多些，这个行业需要有理想的青年人。
她面上不露声色：“小公司虽然自由，却没办法提供大公司那样的薪资，我们公司离市区还远，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我有车。”许嘉澎有些憨地挠挠头，“我就想学点东西，收入……反正我花得不多，也没女朋友，饿不死就行。”
陆兮嘴角勾了勾，“我们弗兰给的工资虽然比不上同行，但还不至于会让员工饿死。”
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许嘉澎补救：“陆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从头干起没问题。”
“好，你回去等消息吧。”了解到这个程度，陆兮觉得面试可以结束了。
“那——陆总再见。”许嘉澎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
当天下午小李进来告知，许嘉澎已经接受了offer，约好了下周来上班。
一桩事解决，陆兮心态放松了一些，就这样又忙碌了三四天，又到周五，下班前她没有等到王慧的电话，心知顾淮远暂时还不打算见她，这个周末暂时还能松口气。
又忙到快七点才做完所有事，刚准备下班，杨姿言沉着脸进她办公室：“兮，先别忙着回家，我们去趟SG。”
在路上，杨姿言告诉她知名大品牌绯利斯的最新款系列产品有抄袭弗兰的嫌疑，这个叫做“绯利斯”牌子早就进驻了SG，所以今晚她拉着陆兮必须走一趟SG。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抄了，家具行业维权艰难，陆兮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头疼。
她们到SG大约晚上八点，SG灯火辉煌，依然人气颇旺，多得是携家带口来逛各类家居的，陆兮和杨姿言心情复杂地穿梭其中，心情微涩。
这就是弗兰高攀不上的SG，高高在上的SG。
规模宏大的SG共有五个楼层，楼层越高，品牌越高级，绯利斯定位高奢路线，恰好就在五楼。
陆兮进入绯利斯门店，看着它们新一季的展品，只觉得胸闷气短。
太像了。
从外观到工艺，甚至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构思出来的细节处理，都被抄得干干净净。
“你说离不离谱？”杨姿言气愤难当，“还以为进我们弗兰的门店了，抄一个产品嫌不够，把咱们整个系列都照搬全抄，缺了大德了。”
陆兮作为主设计师，心血被人抄袭，其实最有发言权，但是此刻心境荒凉，除了叹息，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的是太心痛了。
“淮远你看看，这个品牌是我的心头爱，每一季都有我恨不得搬回家的单品，呐，那张床我最喜欢了——”
“床这么私密的用品，远和我的品味怎么会跟姐姐一样呢？姐姐要是喜欢，就买下来放你新买的公寓好了，远你说呢？”
丁璇丁黎两个同父异母姐妹唇枪舌剑，火-药味几米外都能闻到。
一个亲热喊准妹夫“淮远”，一个便更亲昵地叫“远”，表面和气，暗地里往死里较劲，无论如何都要赢对方一筹，已经成了两姐妹的身体本能。
陆兮诧异转身，就和男人幽深的眼撞上，四目相对，她自然率先做了逃兵。
呼吸乱了，她万万没想到又和他狭路相逢。
顾淮远的手臂被丁璇亲昵地挽着，亲密的身体语言是最好的御敌武器，丁黎卖弄风情有心讨好，可是丁璇如临大敌，根本不给她缝隙插足。
三人进来，见到陆兮和杨姿言，两姐妹对她们都有印象，丁黎面露不屑，丁璇却多关注了陆兮两眼，陆兮今天穿得职业，上身是简洁大方的西装，不过下面穿了一条A字短裙，臀型饱满，长腿笔直修长，满头乌发被她随意地扎成羊角辫，明明朴素不刻意，却总是无意中漾出迷人风情。
丁璇不悦，她不喜欢在她的视野范围内有比她漂亮的女人出现。
她当即小姐脾气发作，想走：“我对这个风格不太感冒，远，我们换一家？”
可是她忘了随时随地要与她作对的姐姐恰好在这里。
不待顾淮远发话，丁黎首先发声，皮笑肉不笑道：“小璇，这毕竟是淮远的房子啊，万一他对这风格感冒呢？进都进来了，随意看看。”
“可是——”
丁黎只好看向顾淮远，她已经亲口说不喜欢，顾淮远总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让她不开心。
顾淮远却惜字如金：“先看看。”
这一回合丁黎小胜一筹，她给妹妹飞去一个胜利者的眼神，丁璇的脸僵了僵，强撑着笑脸。
她心里只恨自己有个叫丁黎的姐姐。
上次约会好不容易说动顾淮远，让她来选择约会地点，今天她借口帮他挑家具，带他出现在自家产业SG，很想表现一下自己出众的审美。
却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刚逛一会儿，丁黎这个程咬金就出现了，胸前傲人事业线袒露，是存了心要破坏她的约会。
丁黎凭着SG总裁的身份，早就喧宾夺主：“今天有贵客，场子清一下。”
她的话门店经理自然要听，而现在在场的客人除了他们三个，就只有陆兮和杨姿言二人，丁黎针对的，显然就是她们二人。
“两位，我们要关店了，请二位先离开。”门店经理用礼貌却强势的语调请她们离开。
陆兮虽然觉得侮辱，但也确实一刻也不想留这里，知道杨姿言这暴脾气忍受不了，便去拉她，
“姿言，我们走吧。”
但她的手还是被甩开了，杨姿言火冒三丈地质问经理：“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你们的营业时间不是到晚上八点半？”
她指着后进来的三人，那晚酒会的屈辱历历在目，早就不再忌惮他们的身份：“既然你们要关店，为什么不请他们也离开？顾客都是上帝，你们连上帝还分等级？”
杨姿言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善茬，门店经理支支吾吾面露难堪。
“你不解释，我就把视频传上网，让网友们知道你们绯利斯，还有SG，是怎么做生意的。”她掏出手机，作势要拍。
“丁总——”
经理向丁黎求救，若是品牌方被网暴，SG也会被牵连名誉受损。
“丁黎。”
开腔的是顾淮远，进门以后几个女人争执不断，他即便没有开口阻止，但也瞧得出不耐烦了。
“如果有一天让消费者教你怎么做生意，SG也就离关门不远了。”
他音调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分量极重，没人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算了，就这样吧，来者都是客，SG欢迎每一位顾客。”
丁黎说着场面话，其实心里烦透了这两个女人，当她们是扰人的苍蝇。
特别是聒噪的杨姿言，她还记得这人如何耍小聪明，攀她不成，就想去攀顾淮远这尊大佛，上蹿下跳的嘴脸十分讨厌。
如今这两人又主动送上门来，丁黎突然不想她们走了。
“尊贵的客人顾氏酒会都能闯进来，我这SG又怎么进不得呢？”
她夹枪带棒地笑了笑，懒得和杨姿言废话，便走到了一直沉默的陆兮面前，专挑软柿子捏，“我还记得这位陆小姐呢，怎么？来A市水土不服，又想找人指教了？”
“不敢。”陆兮不卑不亢，“感谢丁小姐那晚教会的道理，做人万事要靠自己，别人施舍给的一句指教，还不如自己脚踏实地做十件事，虽然辛苦点，但好歹活得有尊严。”
她举止大方，目光磊落，说这些话时甚至没有避开顾淮远的眼睛，算是对他那晚言语羞辱的回应。
虽然迟了一些，但是总算没有再委屈自己。
顾淮远静静看着这一刻伶牙俐齿的她，眼眸深沉。
可惜这一番自强宣言，在丁黎之流听来全是挽尊罢了，她嘴角勾起嘲意：“我只知道尊严这张东西要靠实打实的财务报表挣来，希望有一天陆小姐靠本事进驻SG，不要再玩那些不入流的把戏。”
杨姿言拳头都捏起来，却被陆兮一手抓住，她微笑着：“把戏谈不上，生存之道罢了，也谢谢丁小姐鼓励，来日方长，相信我们弗兰还有机会，我们还要逛，就不打扰几位了。”
她不由分说，挽着杨姿言的手臂走掉，示意她到此为止。
她们没有离开，只是在偌大的门店里闲逛，丁黎丁璇两姐妹被激出了好胜心，这世上没有被苍蝇撵走的道理，于是也不走了。
丁璇个性不如丁黎强势，丁黎今天吃了闷亏，又知道妹妹不喜欢有美女在顾淮远眼前杵着，于是存心引着两人往陆兮这边走。
到了后来，两拨人各自占据空间的一边，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小璇，这张床喜欢吗？”丁黎大喇喇问，“可惜你跟淮远还没住在一起，哪天你们俩住一起了，你来SG随便挑床，我来买单。”
丁璇咬牙切齿：“姐，我们今天没打算看床。”
“怎么能不看床呢？”丁璇不想提床，丁黎偏偏要一提再提，“淮远体力那么好，能一口气跑完整个马拉松的男人，床可得买结实点。”
两姐妹忙着明争暗斗，并没有发现她们争得你死我活的男人，此刻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右前方的倩影上。
那是痴迷又憎恨，恨不得剥开她美丽的皮囊，能将她灵魂看穿的复杂目光。

第11章 出来
陆兮只觉如芒在背。
那个人就在后面，很近，是她不能触碰却屡屡碰到的禁区。
如果前几次碰面还是各自故意，那么今天的偶遇，就真的是天意弄人了。
相信他也意外，怕是怀疑她又别有用意地靠近，玩欲擒故纵那套戏码。
她只想马上离开，可是杨姿言是个犟脾气，刚才被轰都不肯走，现在更是不会主动离开。
丁黎的手机在这时响起，被告知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造访SG，这位方伯伯看着两姐妹长大，在她们父亲面前很说得上话，这两年多住在国外，因此丁璇一听这个方伯伯回来了，自然不愿意姐姐独自去接待。
丁黎搅了她的约会，她自然也不能让她独自在长辈面前露脸出风头。
只是今天是陪着顾淮远，好像没有撂下他自己走开的道理——
好在顾淮远通情达理地拍了拍她的手：“既然是从小看你长大的长辈，没有不打个招呼的道理。”
“可是你……”
“我就在附近逛逛，去别家吧，这家我也不感兴趣。”
三个人终于走了，偌大的空间也不再逼仄，陆兮紧绷的弦一松，整个人顿时自在了。
她催促杨姿言离开，她却不肯。
“再等等，我还得看看它们在哪些细节上抄了我们。”
杨姿言表情严肃，她一向是不容被人欺负的个性，一旦跟人杠上，就要杠到底。
陆兮被她提醒，才想起今天来SG是为了正事，正要投入其中，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眼睛也像是感知到了潜伏的危险，下意识飘向玻璃窗外。
“出来。”
透明玻璃窗外，男人挺拔站在远处，对她发出指令。
哪怕是远远站着，他还是能如山一样压在她心头，一旦狭路相逢，轻易不肯令她好过。
陆兮不说话，不肯屈服。
“你不出来也可以。”
顾淮远隔着一道玻璃，和她四目相对，“那我就再进来。”
“你朋友不是一直想我指教吗？”他口气透着恶劣，“你说，我教她如何防范身边的女骗子怎么样？”
陆兮面无表情挂了电话，最终还是屈服于威逼恐吓。
“我去个洗手间。”
“好，去吧。”
杨姿言不疑有他，她步出绯利斯门店，就见男人闲庭阔步地在前方，她慢慢跟着，刻意拉开不短的距离。
随后顾淮远方向一偏，逛进另一家家居店。
陆兮只好跟随进入，不想这家家居旗舰店有如迷宫，宽阔的空间被隔成了数个小空间，小空间展示着诸如卧室、客厅的陈设，陆兮一眼望去，竟然没发现他的身影。
他在哪里？
她穿梭在其中，心里有点惶然，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这里是SG的最高层，因为价格定位高，本来就顾客最少，加上又快到下班时间，工作人员都准备下班，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她。
陆兮找了一圈没有见人，有种被耍着玩的烦躁感，于是打电话给他。
手机响了，他的藏身之处也就泄露了。
可惜他像是早就料到，手机通了，周遭却没有任何铃声唱响，除了她自己的行走声，安静得好像没有别人。
手机接通，他甚至没有“喂”一声，故弄玄虚。
“你在哪里？”陆兮有点恼了。
要她出来，出来了又故意躲起来不见人，明摆着耍她玩。
也不是第一回 了。
上一次他躲着不见人，又故意弄出点声响，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
“自己来找。”
他明显在压低音量，可那字里行间，又透露着猫抓老鼠的耐心。
他在耐心地等她自投罗网。
陆兮皱眉，成年人有事谈事，有仇说仇，何必这样羞辱人？
“我已经过了玩捉迷藏的年纪，还有事，我回去了。”
她挂了电话就要折回原路，打定主意不会任由他摆布，谁知没走几步，从一个小房间里悄无声息伸出一只大手，像是抓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将她拽了进去。
陆兮眼前一花。
等她能看清楚，人已经背靠着墙，气息不稳地对上男人黝黑的眼。
“脾气这么大？”
顾淮远目光含笑，只是这笑明显是没有温度的，“谁给你的底气？”
陆兮望进他戏谑的眼，当然知道他在讽刺她。
以前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现在这段恋情早就被岁月冲散得一干二净，两人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她还耍小性子，那就是不自量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有话就直说吧，你未婚妻也快回来了。”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陆兮却退无可退，背后是墙，她能退到哪去？
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只能别开眼，不想与他有太多的目光接触。
可是血液上涌，脸还是不自在地烫了起来。
他们在人前演戏，装得互不相识，人后又偷偷见面，不知情的还以为——
陆兮不敢想下去了，那两个字眼太侮辱人了。
她呼吸都乱了，发现别开眼也是于事无补，这个男人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深黑不可测的眼睛盯着她，是恨意喷涌，想在她脸上盯出一个血窟窿来吗？
“你说话啊。”她有些气急败坏了。
丁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难道他想被她发现他在跟女人私会？
顾淮远盯着她愈来愈粉的颊，就连上面的细小绒毛也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想到这张没有缺点的脸在过去五年，或许被哪个男人拥有过，心里就升腾起无名火。
他面色骤冷。
“说什么？说我怎么又看见阴魂不散的你了？还是说你买通了我助手，现在可以轻而易举拿到我行程？”
“你……”
陆兮真是被他倒打一耙的无耻嘴脸给噎住了。
说什么买通故意？
故意设局见面的人不应该是他吗？
两人分手分得那么难看，她躲他都来不及，犯得着上赶着天天在他面前晃刷存在感吗？
“我什么？”顾淮远反而接了她的话头，“想要我指教的难道不是你？”
陆兮顾不得郁闷，觉得有必要借今天的机会好好解释。
她对天发誓，前任就算现在富贵滔天，她再生活窘迫，也从没有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父母支离破碎的婚姻给她的最大教训，便是女人要一生自强自立，任何时候都不能奢望倚靠男人。
“是，我是说过，可是你也当着很多人面拒绝了，你没有那么闲，什么小人物都要指教。”
她美丽的眼睛蕴着淡淡的怒意，“我是小人物我有自知之明，不敢浪费你时间，我已经深刻反省，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以后？”顾淮远挑了挑眉。
陆兮几乎是瞬间就懂了他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简直是求之不得：“是，没有以后了，今天解释清楚，我保证永远消失，不再出现在你视线里。”
望着她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表情更阴沉。
“有件事我要澄清。”陆兮已经不在乎他怎么想，最要紧是澄清误解，“我去参加酒会，不是为了见你，我朋友也不知道我跟你的事，那天冲撞你了，我代她道歉。”
“解释完了？”顾淮远倾身，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靠得更近。
空气稀薄，也许是身体里有关他的记忆被唤醒，陆兮感知到了他情绪上的激烈起伏，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淮远逼视着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地球都围着你转？”
“我不是这——”
“嘘！”
顾淮远食指抵上她柔软鲜艳的唇，这恰到好处的唇色太过碍眼，令他瞬间产生了一股破坏的冲动。
这张嘴太爱说谎了，也从来吐不出他想听的话。
他下意识用了点力，食指也沾染上一团嫣红。
“陆兮，你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他压着声，眼神却是乌云压顶一般可怖，“你既然没打算做缩头乌龟躲我一辈子，那就做好再见我承受代价的准备。”
“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没有痛快。”
“我不痛快——”他下颌线绷着，又戳了戳她心口的位置，“你也休想痛快。”
陆兮眸光一黯，被他戳过的位置又开始发堵：“顾淮远，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哈，这是我这五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付出什么了？”
“没必要告诉你。”
“没必要？”
听出了她刻意的疏远，顾淮远眉目紧蹙：“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全世界最没必要听你说实话的男人？”
陆兮的心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猝然看向他，又快速躲开了。
他说对了，她有个秘密，全世界都能听，唯独他不能。
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认，顾淮远轻易被挑起怒火，但很快稳住快要失控的情绪。
“这五年干什么去了？”他冷静问。
“跟有钱人结婚去了，不是在信里都跟你说了吗？”陆兮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是想听实话吗？这就是。”
提到那封早就被撕碎的信，顾淮远火气差点压不住。
她在信里单方面提分手，口口声声因为亲身体验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妈妈的天价医药费已经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她要去找个有钱男人结婚，她也确实找到了，要向幸福奔赴，请他也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他那么好，总能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姑娘，爱他如生命。
她用俏皮的文字说着世界上最残酷的话，并且在信的最后，希望他永生永世忘了她这个负心人，因为她不值得。
“为什么又回来？因为那个男人没钱了，你又把他甩了？”
陆兮明白，在他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女人，她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所以也没想过要为自己辩护。
只是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答案她也困惑过。
起初是拗不过妈妈的坚持，她想回来，不想人老了无法落叶归根。
但真正回来以后她才意识到，其实她也是想回来的。
她青春里的最好和最坏，都发生在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
她缄默不语，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顾淮远却把她的沉默当做拒绝，她越来越像一道谜团，他却始终无法解开，这令他情绪暴躁。
“不说实话吗？那你记住了，以后的我再怎样过分，都是你逼的。”
“你想做什么？”陆兮骤然紧张。
“我想要的就多了，眼下——”
他的食指又恶劣扫过她的红唇，嗓音低沉又暧昧：“你应该庆幸，我只想睡弗兰的床而已。”

第12章 春水
他已经露出刀光，陆兮却无瑕担惊受怕，因为一件更麻烦的事来了。
丁璇突然闯进来，在外面一声声喊“淮远”。
“淮远，你在这里吗？”
“奇怪，去哪里了？”
她离他们越来越近，近到仅一墙之隔，陆兮甚至清晰地听到她的嘟囔声，那高跟鞋仿佛踩在了她心尖上，她的头皮一阵阵发紧，几乎是恐惧地看向顾淮远。
——怎么办？
她动了动唇，无声地问他，只恨自己不懂隐形术。
未婚妻就在外面，随时能够撞破他们的私会，顾淮远却好像置身事外，一点都瞧不出担心。
他反而好心情地欣赏她那张焦虑万分的脸，她越着急，他便越畅快，仿佛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卸下她的假面具，窥见真实本来的她。
“怎么办？”他俯身贴到她耳边，气息灼热，“你求我啊。”
“求我，我就帮你想办法。”
他几乎是瞬间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令她呼吸短促方寸大乱。
已经五年没有和男人有这样亲近的距离，他轻易突破了她的界限，就差攻城略地宣誓主权。
陆兮脸色绯红，却发作不得，只能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狠狠瞪他，恨不能现在就推开这个恶劣的男人。
她并不知道因为这过分的亲近，她的眼中氤氲着一汪春水。
很动人。
过去动情时被欺负地狠了，她常常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瞪他，说是瞪，更像眉目传情，勾勾缠缠，欲拒还迎。
顾淮远突然格外怀念这双眼，可惜现在不是能让人怀念的好地点。
外面的丁璇脚步声渐远，她问了工作人员有没有人进来，工作人员答没有，她就出去了。
陆兮实在气不过，终于出手推他：“现在的你，跟外面的流氓有什么分别。”
她还是一贯柔柔弱弱的声调，但语气却极重，眼中的火星子几乎要迸出来。
顾淮远慢条斯理地出手整了整被她推皱的衬衫纹理：“我变成今天的流氓，其中也有你这女骗子的一份功劳。”
“什么因得什么样的果，指责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够格吗？”
陆兮再度噎住，而他手插着裤兜，欣赏完她的心虚狼狈，这才道貌岸然地出去。
她又在原地枯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才匆匆出去。
即将下班的工作人员见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也有些被吓到了，甚至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多少少少体会到了那些人隐秘的不能道于外人的感受。
偷偷摸摸，很不体面。
她去洗手间，在镜子里见到了被他抹得糊掉的口红，心烦意乱地用水洗了又洗。
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整理好纷乱的心情。
平静的生活应该是不会有了，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杨姿言迟迟等不到她回，终于给她打电话，两个人碰上，见她脸上的妆被水洗花，神色恹恹，有些担心。
“没事，可能晚上的盒饭有问题，肚子有些不舒服，已经没事了。”她搪塞了过去。
“那早点回去，吃点药，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你了。”
杨姿言不知真相，一直絮叨着关心她和晴天:“我周末没什么事儿，带晴天去吃个牛排，你也别宅着，休息日出去透透气，晴天我反正带出去了，要不你出去约男人呗？
她简直要撅倒：“我天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上哪里约男人?”
杨姿言却觉得这压根不是问题：“只要你愿意，就凭你这张脸，就没有你招不到的男人。”
“别保守嘛，女儿都有了，偶尔419几次，就当给自己做SPA放大假了。女人长期没男人滋润，很容易失调的。”
杨姿言说着说着，就没了正形，要她解放自己，先从解放身体开始。
陆兮听了哭笑不得，她每天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哪里有空招男人？
“男人很麻烦。”脑海里浮起刚才他贴着她低声耳语的画面，她的脸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有钱滋润我就可以了。”
“行，等咱们哪天成富婆了，我们俩一起组团找小白脸去，每晚换一个，七天不重样！”
陆兮憧憬了一下那个画面，发现实在无福消受，噗嗤跟着乐：“我什么时候能体会到富婆的快乐？40岁可以吗？”
“40岁可能不行，41岁肯定可以退休了。”
杨姿言搭着她的肩膀，整个人焕发着自信，“你不想找男人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等咱们有钱了，就去乡下买个大house，老了一起住，互相照应，日子不要太美呢，我都等不及想变老了。”
人人都盼青春永驻，唯独杨姿言期盼着孤独终老，这跟她的原生家庭多少有点关系。
她家在C市，也是个富二代，只是父母事业传男不传女的思想很固执，杨姿言家的产业跟她基本没什么关系，都是她哥的，她爸妈对她的唯一期待就是嫁得好。
杨姿言一个出过国留过学，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甚至对婚姻是否合理都存疑，更别提要她主动嫁人了，磨了她爸半年，跟他要了弗兰的启动资金，便远走A市，发誓要干出自己的事业。
没有跟好姐妹一起搞事业更叫人激动的事了，如果两人还能一起优雅变老，那陆兮很有信心，她们一定会是活得最滋润的老太婆。
她没开车，杨姿言先送她回去，今晚受了点气，路上杨姿言话锋一转，自然扯到丁家两姐妹身上。
“两姐妹抢一个男人，这是一对什么塑料姐妹花啊，丁黎顶顶不要脸，丁璇虽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好歹有血缘关系啊，她妹就快订婚了，她开口闭口就是准妹夫体力好床得买结实点，怎么的？这是用过了啊？她家床塌过？”
“我看她妹脸都气绿了，外面的狐狸精倒还没给她戴绿帽呢，她姐倒先给她戴了那么绿一顶，搁谁都要气晕过去。”
杨姿言骂得痛快，并没有发现副驾上的陆兮格外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很轻地问：“他们快订婚了啊？”
“是啊，听说两个月以后。”
杨姿言为了生意，平时没少花时间跟贵妇们插花饮茶，她最近刚花钱参加了一个插画班，班里的学员几乎都是在家相夫教子的贵妇，因此人脉又拓了不少，听到不少二手八卦。
“你说有钱人多精，这个顾淮远还不肯直接结婚，婚先订着，不行还得换人，也怪不得丁黎那么明目张胆撬墙角，她妹妹一天不结婚，她就还有取而代之当顾太太的希望。”
陆兮垂眸，整个人笼在淡淡的愁绪里，半天没吭声。
他都快订婚了，大家各自安好，不好吗？
—
周五晚上的意外偶遇，令陆兮预感接踵而至的周末不会安生，果然周六她带着晴天在公园里玩耍时接到了王慧的电话，请她周日晚过来，老板在房子里等她，会腾一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陆兮站在公园的林间小道，深呼吸道：“抱歉，我明晚没空。”
“后天晚上呢？”
“也不行。”
王慧在电话那头明显迟疑：“那陆小姐什么时间有空？”
“这半个月我都不在A市。”她内心浮起久违的叛逆，“抱歉需要你们老板等一等了，最近我都要在外地出差。”
“这……”
王慧在那边为难不吭声，她又接着建议：“你们老板着急入住的话，我可以推荐我同行的联系方式，他们的品牌走高奢路线，更匹配你老板的身价，毕竟你老板是个不得闲的大忙人，没必要专门抽一小时浪费在弗兰这样的小品牌上。”
电话那头的王慧已经被她的一系列反应给弄懵了：“呃……这我得先问问老板。”
“麻烦把我的这些话一字不漏转达给他。”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神片刻。
明知道躲不过，可她还是想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给自己一点时间喘息。
“妈妈你快看！”
晴天欢快地跑了上来，小手包裹着她新捕获的蝴蝶，抬高向她献宝：“妈妈！蝴蝶公主在我手里！”
她的手缓缓打开，一只黄白相间的蝴蝶求生欲很强的扑棱棱飞出来，要飞向这广阔的世界。
“妈妈，蝴蝶公主要飞去哪里呀？”
“她大概想回家吧。”
“她的家在哪里呢？”
“也许在很远的地方。”
“哦，我知道了。”晴天古灵精怪地眨眼睛，小脸是那么天真无邪，“它要飞到爸爸在的地方。”
她奋力地朝远去的蝴蝶招手：“小蝴蝶，你一定要告诉爸爸，我在这里呀。”
晴天又跑开了，因为一只更漂亮的蝴蝶又飞入她视线，令她兴奋地举高双手，又快活地追小蝴蝶去了。
她无限爱怜地望着她的小姑娘，喃喃着，“希望你原谅妈妈的自私——”
她在风里轻轻忏悔。
—
又是新的一周，周一她刚进公司，就感觉到了新气象。
新助理许嘉澎上班了，他规规矩矩站在小李旁边，正在听她讲交接事宜。
见到她，他眼睛明显一亮，身姿笔挺地恭敬颔首：“陆总早。”
“早，欢迎加入弗兰。”她笑盈盈，随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公司不大，工位基本都在一个空间，设计组的小姑娘尤其兴奋，她走进茶水间，听到两个小姑娘在嘀咕。
“新来的助理帅得我都没心思工作了，咱们公司终于有个颜值能打的男同胞了。”
“是帅，长得像顶流，干嘛不出道啊，反而来咱们公司做个拿几千工资的小助理。”
“八成是咱们陆总太美了吧，神仙总是互相吸引——”
真是越说越离谱。
陆兮高跟鞋后跟踩在地上，嘟嘟，两个小姑娘果然噤声，齐齐回头喊了声“陆总”，匆忙跑了。
不过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她刚坐下，杨姿言就面色凝重地走进她办公室。
“最新一批货你去看了没有？”
两人有默契，陆兮立刻感觉头顶阴云笼罩：“打算明天去的，怎么了？”
这批货有一部分会用来布置展厅，所以不能出一点纰漏，加工厂那边一直有拖的毛病，这次交货时间足足迟了半个月。
“这批货不行。”
杨姿言面色阴沉地将点开手机相册，把手机放到她面前，“我就验了四分之一，就见到好几处开裂的地方。”
陆兮放大每一张照片，肉眼可见的开裂，弗兰是个年轻品牌，她和杨姿言把产品质量看得比命要重要，现在她们最最在乎的东西，反而出了问题。
把其中一张开裂最严重的照片放大又放大，她皱眉：“这是贯通裂缝，他们木材干燥这个环节没有做好，木材含水率不达标，也有可能是干燥后陈化平衡时间不够就急着生产了——”
“这批货他们赶得很急。”她心情很差，“让仓库退回去吧。”
“刚才叫仓库退回去了。”
杨姿言气急败坏坐下来，脸色难看，“送货司机说，工厂那边最近接了好几个海格斯的新单子，他们量大，自然先紧着他们的，我们这些走量小的，他们就不当一回事了。”
“刚才我电话打回去质问，那边负责人反倒找我们的不是，说我们的设计做工复杂，量又小，他早就不想接单了，听听，这都什么话，一开始合作的时候开口闭口都是工匠精神，现在怎么不提了？”
她满腹牢骚，懊恼得躺在了陆兮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眉头紧锁着。
比起情绪化的杨姿言，陆兮是偏理性的那个，有问题出现，她会第一时间思考解决方案，而不是把时间花费在无用的情绪宣泄上。
她也是皱着眉。
由于创业资金有限，弗兰没有自己的加工厂，现在行业内大多数品牌也没有自己的加工厂，而是设计好图纸后发给合作的家具加工厂，一家中型的加工厂可能需要几十个品牌才能活下去，跟这家工厂合作初期，这家厂只有二十个品牌在合作，但现在，怕是五十个都不止。
“先过去交涉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再找别的工厂。”她看向杨姿言，“明天去趟玉兴？”
两百公里外的玉兴镇云集了省内大量家具加工厂，和他们合作的家具厂就在玉兴镇。
“不用等明天了，下午就去。”杨姿言是风风火火的个性。
这确实也是大事，这批货等着交到客户手里，推迟一天都会影响客户的消费体验，陆兮略一思吟：“好，下午就出发。”
她叫许嘉澎进来，交代他几件事，许嘉澎听说两个女老板要出差，脱口而出：“陆总，我可以去吗？”
陆兮说不用，倒是杨姿言插话进来：“带上他也可以，咱们这次过去事情还挺多，多个人多个帮手。”
陆兮也觉得有道理，对上许嘉澎殷切的目光，“那小许你也去准备下，午饭后就走。”
小伙子身板一挺，异常振奋：“谢谢陆总杨总给我锻炼的机会。”
杨姿言突然“咦”一声：“你也姓许，那你认识海格斯老板许兴和吗？”

第13章 自强
这个问题很突兀，陆兮和许嘉澎都双双一怔，许嘉澎摇头否认：“我知道他，但不认识。”
他一走，陆兮打趣：“你这什么脑回路？咱们这小门小户，许兴和总不至于派个卧底来吧？”
“许兴和好像有个儿子，不太成器，成天开跑车玩女人，许兴和恨铁不成钢。”杨姿言手枕着头，说起别人家八卦精神也来了。
陆兮不搭腔，她对豪门人家那点事不感兴趣。
下午两台车同时出发，在高速上开了三小时，他们赶到了已合作两年的飞翔家具加工厂。
厂长避而不见，部门负责人接待了他们，但态度很强硬。
“当初合同里就有条款，我们出的货有一定的瑕疵率，你们当时也是同意了的。这样，开裂的货我这里接收，但其他你们拉回去，全额赔付不可能，你们要坚持，那就去找法院。”
杨姿言暴跳如雷，要跟他吵：“你们这瑕疵率高的不是一点点，是高的离谱！我加的同行群也不少，我有的是渠道曝光你这样质量不过关的工厂！”
“那你们去曝光吧。”
这个负责人态度极嚣张，“海格斯刚跟我们签了新单，看看你们同行是信海格斯还是信你们的。排队要我们厂接业务的品牌有的是，我也不缺你这一家，你们家的东西我们师傅整天抱怨，难做量还小，我们根本没有利润，你们找别家去吧。”
“你……”杨姿言气得吐血，还要理论，却被陆兮拉住了。
“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吵不过他的，货摆在那里，他也狡辩不到哪去，咱们把损失减少到最小，马上换厂。”她果断做下决定。
于是杨姿言留下交涉接下来的货款，陆兮和许嘉澎从厂子里出来后，就在玉兴镇随便转转。
她有心事，许嘉澎看出来了，频频扭头打量她。
陆兮在开车，当然察觉到了：“有问题就问吧。”
心里有点烦，她把车停在了路边，出去吹会儿风。
“陆总，这厂不靠谱啊，接下来怎么办？”
许嘉澎跟在她后面，嘴上在关心，表情却是幸灾乐祸的。
前一刻还纯良的眼，在这一刻却现出原形，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在她只能盈盈一握的腰上，想象着手缠上那里的销魂滋味，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
陆兮却全然不知，她眺望着偌大的玉兴镇，在风中一筹莫展。
昨天搪塞王慧说她最近要出差，没想到这出差还真是说来就来，如果新工厂跑不下来，麻烦就到了。
“看来得多待玉兴几天了。”玉兴镇有百来家工厂，光是一家一家跑过去，都需要大量时间。
许嘉澎走到她身边，言辞诚恳：“您别笑我，以前我觉得创业挺简单的，没想到那么难。”
“要做成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呢。”陆兮想到一路走来的艰辛，“这难，只是创业难中的千分之一罢了。”
—
三人在玉兴镇上碰头，吃饭商量分工，工厂那边要把质量没问题的货连夜拉回去，杨姿言吃完就赶回A市接货了，她怕再出岔子。
陆兮则留下来找工厂。
工厂的事迫在眉睫，若是不顺利，不但弗兰新品发布被耽误，公司面临停摆，她和杨姿言也要在玉兴镇做长期驻扎的准备。
她找了一家价格中等的商务酒店，开了两个标准间，上楼时手机响了，晴天用外婆的手机打来的。
“妈妈这两天在外面出差，晴天有没有听外婆和刘奶奶的话？”她柔声细语地对电话那头说话，并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大男孩面露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妈妈我听的，今晚我吃了两大碗饭呢，妈妈我想你，你快点回家。”晴天的小奶音格外好听。
陆兮真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女儿身边，但是又不能，只好嘴上哄着：“妈妈也想你，待会妈妈跟你视频好不好？妈妈争取把这里的工作尽快做完，就能回家陪宝宝了。”
“陆总有孩子了？”许嘉澎随口和她聊，“我还以为陆总就比我大几岁。”
陆兮浅笑：“我结婚早。”
许嘉澎表示了解：“结婚早需要勇气，我就从没有想过结婚这种事，也没法想象我要是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情景。”
光亮的电梯门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陆兮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小许，问你个问题啊。”
她突然抬眸，看向镜中眉清目秀的大男孩：“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有个孩子，会怎么想？”
许嘉澎细想了一下：“我可能没法接受吧，毕竟会打乱我的生活节奏。”
陆兮神色晦暗，大多数现实的男人都会这么想。
他们出了电梯就寻找自己的房间，陆兮就在许嘉澎隔壁的隔壁，她正准备刷门卡，同时站在门旁的许嘉澎叫了她一声。
“陆总。”
“嗯？”她疑惑地看过去，见他像是有话要说。
“我有个请求。”几米外的大男孩显露出羞涩，“没在公司的话，您可以叫我嘉澎吗？”
他挠了挠头顶：“您叫我小许我不太习惯，有时候喊我，我都反应不过来。”
“好啊，嘉澎。”陆兮不是苛刻的老板，私底下也愿意平易近人，“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要在外面要跑一天。”
她开门进屋。
与此同时，隔壁的隔壁门也关上，许嘉澎背靠在门上，卸下假面具，慢慢闭上了眼。
她喊他“嘉澎”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想多听她喊自己的名字。
血液在躁动，天才刚黑，他就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
第二天一早，陆兮和许嘉澎就奔波在路上了，许嘉澎跟着她跑了一天，不但没收获，还吃了白眼，下午有一家工厂的保安态度恶劣到甚至不让他们进门。
他没吃过这样世俗的苦，口气难免带着怨气：“这些工厂也不过是咱们这行业链的最底层，怎么个个那么牛？连保安都横得不像话。”
“嘉澎，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众品牌，所有老板都个什么样的最高理想吗？”陆兮坐在脏兮兮的小饭店里，吃着一碗18块的面条，心平气和地问他。
许嘉澎看着她那张平静恬淡的脸，什么烦躁都被吹没了，很诚实地摇摇头。
“我们啊，做梦都想有一家自己的工厂。”
许嘉澎不解：“可是就连海格斯都没有自己的工厂啊。”
“因为它不需要啊。”陆兮解答，“大集团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没有工厂反而活得更好。可是小众品牌，意味着设计也是小众的，如果有自己的工厂，我们这些设计师就可以放开手脚，而不用总是担心，自己的设计图工厂做不出来，也不需要三天两头听代工工厂的抱怨，工厂一抱怨就妥协让步。”
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类似的经历太多了，简直是罄竹难书。
陆兮之前跑玉兴镇，知道这家老板娘是社交达人，结账完跟老板娘聊了一会儿，老板娘给她推荐一家工厂。
“这家老板人品好，在我们店点外卖，出手大方得很，多的是师傅想进他工厂，你可以去瞧瞧。”
她在手机上搜索这家工厂的方位，这家叫“自强”的工厂在玉兴镇挺偏僻的地方，离主干路远，有实力的工厂老板一般不会把厂址设在那里，运货若是不方便，送木材的大货司机会抱怨，长期下来也是个头疼问题。
这就说明这家工厂的经济实力不强。
两人按照导航驱车前往自强家具厂，这家工厂比想象的更加难找，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工厂门口。
看铁栅栏后的矮小厂房，确实是一家规模挺小的工厂，保安竟是个残疾人，右手手臂只剩下一半，听说他们找厂长，爽快说他们运气不错，厂长这会儿还没下班。
等待厂长的间隙，从工厂里开出两辆运货车，满载着家具成品驶向大城市，陆兮和保安聊天，得知她十分欣赏的两个小众品牌就在这家工厂代工，刚才其中一辆货车里就有他们的货。
那两家因为设计独特、品质佳而在社交平台走红，网上有很多“自来水”，陆兮相信他们的眼光，对待会要见到的谢厂长，已经生出远超预期的期待。
许嘉澎也从保安递过来的工厂产品简介上，发现这可能是家不能小觑的宝藏工厂。
不一会儿，工厂老板谢渝坤出现，是个身材壮实不过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身粗糙的工装，手里斜叼了根烟，脸上手上沾有工作后的风霜，走路快，但走得有点异样，像是瘸了脚。
陆兮简单介绍来意，表示想找代工厂，她拿了几张随身携带的新一季设计图，问厂长这种设计能不能做出来，谢厂长随意瞟了眼，口气带着狂：“没有我做不出的款。”
“不信？”他扔了烟，风风火火地朝厂里去，“跟我来。”
他们进入厂区，陆兮观察入微，这家小厂的内部环境竟比大部分她去过的工厂要干净，家具厂粉尘多，工人长期吸入有害肺部，这家工厂的保洁人员也比其他多，他们进去时，一般只有中型工厂才会配备的除尘设备开着，保洁在洒水清扫，这里粉尘问题没有其他地方那么严重。
而且几乎每位工人都带着防尘口罩。
“张海你他么给我口罩戴上！”谢渝坤冲唯一没戴口罩的工人大吼，模样很凶，“不戴就给我滚蛋！”
“厂长戴一天了闷得很。”那位工人一边戴上口罩一边还嘴。
“棺材里也闷得慌，还不用戴口罩，你去不去？”
满车间的工人大笑，那位叫张海的工人自己讪讪地走开了。
陆兮瞥过他的手，心惊不已。
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拇指没了。
再一观察，有个工人正在用手语和另一位工人比划交流。
所以，这家工厂包括老板在内，都是残疾人吗？
“是啊。”
谢渝坤听完她的提问，很痛快地承认了，甚至敲了敲自己的右小腿，一股“梆梆梆”的金属声传了出来，很明显这是假肢。
他的右小腿被整个切除了。
进厂以后陆兮就一直在吃惊，此刻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我们玉兴镇残疾的工人基本都在我这儿。”
谢渝坤坐在他简陋的办公室里，快人快语地解释办厂的初衷，“我15岁就出来做学徒了，好心指挥货车倒库结果被轧了，厂里给了点赔偿就不要我了，舍不得不干啊，学了这身的手艺是要养活一家老小的，就出来自己干了。”
后来的故事就是这样，他在这偏僻的地点办了自强家具厂，专门收那些出过工伤，因为落下残疾而被劝退的工人，刚才那位张海张师傅，被推台锯锯断了两根手指，刚来时整天把“废人”而字挂在嘴上，现在却是锯板车间里最牛的师傅，机器的养护和维修都是他在做。
甚至整个工厂基本都是十年以上从业资历的老师傅，他们在别处受尽歧视不公，却在这家小小的工厂里，重新找到了人生价值。
“谢厂长，你们的故事很打动我。”陆兮听完后道出心里话。
“过奖过奖。”谢渝坤朴实地摆摆手，“就是生存而已，没什么打动不打动的。”
陆兮正要张口，身旁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许嘉澎冷不丁地道：“厂长，消费者要是知道他们花钱买的产品是残疾人做的？他们会怎么想呢？会有人觉得自己在剥削残疾人吧？”
微笑问出这个问题的他，眼中隐约闪烁着傲慢。
陆兮怀疑自己听错，几乎是立刻愤怒地看向了许嘉澎。
这太没礼貌了。
场面凝滞，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的谢渝坤，这一刻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拍桌子，一怒而起，咆哮般的质问甚至穿透门窗，冲破了天花板。
“怎么？残疾人就没有工作的权利吗！！！”

第14章 孩子
谢渝坤的怒火几乎要掀翻房顶。
“我们残疾人也是人，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不靠社会接济，我这工厂，从来不靠人同情拿订单，靠的是工人师傅一单一单攒下来的口碑，靠拼，靠不输健全人的过硬实力！”
“你们健全人要顶着不剥削残疾人的名头，要做圣人，我们残疾人就得成全你们的，活该在家饿肚子等死吗？”
他一声声质问掷地有声，是真的被这种论调激怒了。
“我最看不上你这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谢渝坤走到许嘉澎面前，粗糙的食指很不客气地戳着他，“你吃过苦吗？奋斗过吗？你除了投了个好胎，你家有什么是你自己亲手挣的吗？”
他一番话怼得许嘉澎脸色泛红，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就算骨子里再张狂，也不敢真做些什么。
况且谢渝坤的话没错，他确实投了好胎，也不懂吃苦是什么体验，日常除了应付他爸而心烦，他没有真正为了什么发愁过。
助手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冒犯别人的话，陆兮只觉得无地自容，迭声道歉：“谢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助手年纪轻不懂事，是我没有教育好，都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陆总，不用你道歉。”
许嘉澎打断她，随即目光落在谢渝坤上，头一低，“一人做错一人担，谢厂长，对不起，请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谁都不用道歉，我这厂子，也不需要所有人认同。”谢渝坤冷着脸把手一挥，“你们走吧。”
—
陆兮火冒三丈地走出自强家具厂，许嘉澎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他们身后的铁门“哐”一声关上，将他们拒之门外。
这一天过得很疲惫，精神身体都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丝曙光，没想到会坏在这个新招来的助手手上。
陆兮的心情坏透了。
“陆总——”
许嘉澎终于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明知会挨骂，还是开口了。
“许嘉澎，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没有共情能力的人！”
她终于忍无可忍，肃着脸转身，盛着怒火的眼睛就差迸出火星子。
“你就算家庭优越不知疾苦，也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幸的人，他们没法选择出身，但都在很努力地活着，值得被平视尊重。”
许嘉澎脸垂下：“陆总，对不起——”
“职场里说错话，只说声对不起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你害我失去了一个很可能的合作对象，公司很可能因为这个环节出问题，一蹶不振很长时间，我们很可能不能按时发出工资，每个人的生计都受影响！”
陆兮难以描述此刻的失落感，刚才她几乎是立刻认定自己找对了对方，有了稳定代工厂的弗兰会进入发展稳定期，可是一夕之间，因为这年轻人的几句话，什么幻影都不见了。
“记住你助理的身份！”她极度不悦，“你前任上司难道没有教过你，上司跟人谈合作时助手不能随便发言？”
她怒气汹汹回到车里，许嘉澎老实坐回副驾，她不搭理他，他自然也没法张嘴，才几天相处而已，他们其实不熟。
这一晚直到回到酒店房间，陆兮都没有跟许嘉澎说过一句话。
她回到房间，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任热水冲刷自己，热水慰贴她的肌肤，她突然沮丧不已。
原来这世上能给她有温度的慰贴，除了女儿，便只有热水而已。
心境凄凉地洗好澡，准备跟女儿视频，刘姨打来视频电话，很抱歉地说要请假离开两天，老姐妹突然离世，要赶回去送最后一程，儿子车已经停在楼下，她现在就要走。
陆兮一时犯了难，她离家那么远，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没有自理能力，刘姨一走，她又怎么能放心？
“可是？”她显然没法爽快答应下来。
“叶小姐答应我，说帮我照顾你妈妈和晴天两个晚上。叶小姐，是吧？”
刘姨生怕她不答应，唤来了叶凉。
“你妈你女儿，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叶凉啃着苹果出现在镜头里，虽然好心了一回，但还是似笑非笑的混不吝态度，“哎，你该不会信不过我吧？”
陆兮其实是真信不过，但又不好明说，还好长相甜美讨喜的May也出现在镜头里，说自己这两天没事，会帮着照顾好老人小孩，请陆兮放一百个心。
“就当还她人情喽。”叶凉最后凉凉地搭腔。
两个女孩在家，陆兮倒不那么焦虑了，嘱咐May半夜起来看一下她妈的睡眠情况，冰箱里有她包好的馄饨饺子，热一热就可以，May再三保证会照顾好三餐，也会按时接送晴天上学放学，陆兮这才挂了电话。
她望着窗外，一轮悬月挂在夜空上，她从没有这样地渴望黎明的到来。
她已经归心似箭了。
—
第二天，清晨七点，她出了房门，并没有喊上许嘉澎，而是独自开车去自强家具厂。
既然找对了地方，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目前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耐心和韧性。
门口保安廖师傅说谢渝坤还没上班，陆兮便等着，很快许嘉澎打车过来，头发还是乱的，他应该是久等不到她，猜到她又过来这里。
陆兮故意晾着他，只跟廖师傅聊天，得知谢渝坤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别看是硬汉，其实心肠很软，为人乐善好施，在镇子上口碑很好。
听了这些，陆兮直觉还有希望。
她不理许嘉澎，他坐在一边，听着她和底层老人热情寒暄，整个人异常消沉。
他已经低头认错了，还要他怎么样呢？
陆兮冷眼观察他，却不打算轻易原谅。
年轻人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如何为人处事。
谢渝坤中午姗姗来迟，据说上午去医院照顾家里老人了，听说陆兮七点多就来了，等了他一上午，脸色倒是没有昨天那么难看了。
只是还是不理许嘉澎，当他是空气。
陆兮追在他身后，不管他如何冷落，她总是能见缝插针地凑上去，好像天生不会看脸色，任别人如何搓磨，她该干嘛干嘛，不受影响。
她厚着脸皮给谢渝坤看自己的设计图，抱怨其他工厂做不出来，年轻设计师总是被大工厂鄙视，大资本对于原创设计没有渴望，消费者的审美在不知不觉中被迫大众化——
她喋喋不休，口才了得，谢渝坤这辈子头一回被一个大美女追得没了脾气，大手一挥：“你说最难的图纸是哪张？拿来！”
他要给她打样。
陆兮欣喜若狂，大拇指翘了起来：“谢厂长，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厂长了，咱们这朋友交定了。”
被缠了那么久，谢渝坤不知不觉消了气，朝杵在一边大半天的许嘉澎勾了勾手：“你小子过来！让你见识见识劳动人民的手艺！”
许嘉澎终于学会做人了，接收到陆兮警告的目光后，冲他恭恭敬敬道：“谢厂长，请你给我个认识错误的机会，我一定好好学习。”
——
陆兮泡在车间跟着打样到天黑，她工作时完全进入状态，忘了吃喝和时间，随时观察做好记录。
搞设计不能闭门造车，设计师也要经常去车间里泡着，清楚师傅们在制作过程中的实际困难，才不会在画图纸时信笔由缰，最后师傅做不出来，反而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谢渝坤也跟不少设计师打过交道，发现陆兮还真不是个花瓶，情商高，懂制作，好沟通，其实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许嘉澎也在暗中观察她。
乌糟糟的车间环境，她就那样怡然地站着，明明戴着口罩，巴掌小脸只露出一对剪水双瞳，眼眸里也只有工作没有他，他却觉得这眼摄人心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谢渝坤花了一个下午让陆兮心服口服，等她如释重负地摘下口罩，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开始牵挂几百里外的母亲女儿。
手机一个下午未看，她点开微信，读完May的消息，大惊失色。
May向她道歉，公司临时增加了外景，她必须今晚就赶去工作地点，只好将阿姨和晴天交给叶凉照料。
叶凉是个什么德行陆兮再清楚不过，她人如其名，心情若是不好时，亲情廉耻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赶紧向谢渝坤道别，说家里有急事，过几天她和合伙人一起过来，商谈下一步的合作。
她心急如焚地向车子走去，许嘉澎追在身后。
“陆总！”他言辞殷切：“请别扔下我。”
陆兮故意板起脸：“许嘉澎，你收起你骨子里的傲慢了吗？”
许嘉澎一愣，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被她看透的慌张感，他低头避开她凌厉的视线：“陆总，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陆兮并不想跟他客气，“我不会给无能的人第二次机会。”
她飞驰上路，谁知道晚间高速出了事故，车子堵成了长龙，花了四个多小时才到A市。
她专门在她妈枕边放了一个手机，她妈虽然说话有障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也是可以的，但是今晚她无论打了多少通电话，她妈那个手机就是没人接听。
她打给叶凉，叶凉直接把她电话掐了，所有人都联系不到，她在高速公路上差点急出眼泪。
到家已经快11点，她让许嘉澎自己打车回去，他却不听，非跟着她。
“陆总我留下吧，万一能帮上忙——”
他有将功补过的心思，陆兮最后也没心情拦着他，或许待会儿真要他帮忙也说不定。
她开门回家，家里寂静一片，她心都凉了半截。
叶凉和晴天都不在。
“妈——”
她满怀希望地打开她妈房间，希望看到女儿和她妈在一起，结果眼前的一幕让她差点心跳骤停。
她妈蓬头垢面歪躺在地板上，唯一能动的右手正颤抖地去够桌上的手机，她见到夺门进入的女儿，两行老泪顿时涌出眼眶。
“快……凉……带……走……晴……天……”
——
城西的高端会所。
顾淮远姗姗来迟，还是三催四请才叫过来的，到了以后自然被几个发小集体调侃。
“耍大牌的人来了，哥几个燥起来，不醉不放他走。”
起哄的是陆丰南，酒店世家二公子，他家在城西风景区的五星级酒店最近开业，陆公子最会做人，请几个铁哥们来酒店villa别墅区小住一晚。
顾淮远在几个公子哥当中稍显特殊，他是私生子出身，只是除了出身给不了，他家老头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他跟这些正经公子哥一路同学到高中，成年后大家也是明着暗着互相帮扶，情谊非同一般。
他懒散地端着酒杯，不需要哥们劝，自己先灌了一大口下肚。
林季延是律师，拿捏人心的高手，给他倒上酒：“去陪你哥了？”
顾家大公子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时间可能就在今年了，顾淮远每周会抽几个晚上陪陪他哥，这是大家都知道却故意不提的事。
于是陆丰南甩给林季延一个“哥你真勇”的眼神，被林大律师无视了。
“他说他一直没有为自己活过。”
顾淮远突然没来由吐出这么一句，颓丧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沉的声音也染上了微弱的醉意，“今晚他劝我为自己而活。”
他烦躁地扯了扯本就松散的领带：“真他么可笑透顶。五年前他劝我为家族而活，男人的使命是责任，现在快死了，又劝我任性点，他可真是个好大哥。”
在场几个男人俱都陷入沉默。
顾家那点事，他们几个多少知道点内幕，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也不好随意议论，只能集体装耳聋。
只有活得恣意潇洒的周勒周大公子还没心没肺。
他正在呵斥陆丰南带过来的十八线女演员，只因为她要点一首节奏欢快但是有点吵的流行歌曲，曲子刚出来，就被他一秒喊停了。
他蹙眉不高兴，嗓门拔高：“你故意的吧？没见我这有小孩儿在睡觉吗？”
一众男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
在他身边的沙发位置上，鼓出小小绵软的一团，熟睡中的小女孩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呼呼大睡，她背对着他们众人躺着，身上盖了周勒的黑西装，西装甚至盖住了她大半张的脸，只能看到一大团黑亮的长发。
顾淮远刚进门时没留意，现在突然见包厢里躺着个小孩子，只觉得周勒混账过头了，竟然大半夜把小孩子带进这种场合。
他蹙了蹙眉：“怎么有个孩子？”

第15章 痛快
“这要问他怀里那个了。”
陆丰南玩世不恭地将自己带过来的女人搂在怀里,向周勒找茬：“冲我的人叫唤什么？出来玩还带小孩，扫谁的兴呢？”
小鸟依人伏在周勒怀里的叶凉感受到气氛的紧张，这些公子哥个个都是人物，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他们整个小团体,她缩着脖子向周勒轻声地道“对不起”,往日乖张的大小姐,在这场合乖得像绵羊。
“带都带了，又没吵着你们，下不为例总行了吧。”
周勒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怀里这个小模特是新欢，花了点心思追到手的，周勒一时还新鲜，还不愿意那么早撒手。
“当然要有下次。”林季延晃着酒杯，一贯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最好是带亲生的，我倒是想看你被人带球逼婚的戏码。”
“妹妹,年纪这么小就当妈妈了？”他外表斯文儒雅,问出这个犀利的问题时也不会太过唐突。
“不是，是我嫂子的孩子,我是她姑姑。”
叶凉喏喏回答,猫一样的眼冷静地打量在场几个型男，心想今天这种颜值盛宴，她还好赶上了。
这种非富即贵的贵公子圈，普通的女人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它的边缘。
她不缺钱，但她想红，周勒是明星经纪公司的老板,他手里有大把时尚资源，可以轻易捧红一个新人，也可以让十八线的小明星咸鱼翻身，跻身顶流。
所以今晚周勒邀请，她几乎没怎么做思想挣扎，就毅然带上了侄女，只是生怕陆兮妈告密，离开前把她的手机放到了她够不到的桌上，这才放心离开。
只要明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晴天放回床上，陆兮不可能察觉她的女儿被带出去一个晚上。
顾淮远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只觉得不像话，对周勒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送回去？”
“这小孩妈不在，托叶凉照料一晚呢——”周勒被几双眼睛逼视着，渐渐弱了声。
叶凉则更不好过。
她触到顾淮远凌厉的视线，脸上顿时火辣辣，她能看懂他眼中传达的讯息。
带着个拖油瓶还要钓凯子寻欢作乐，想红想疯了吧？
她如坐针毡，悄悄扯了扯周勒，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跟周勒想到一块去了。
“走了走了，不扫大伙的兴哈。”
周勒发着牢骚站起来，叶凉则抱起熟睡的小朋友，小朋友披散着头发趴在姑姑肩上，周勒头一回照顾小朋友，特别殷勤地又把自己的西装盖她脸上。
“你小心闷着她。”叶凉瞪他。
“你懂什么，夜里风大。”周勒难得婆妈，“闷不着，你瞧我还留了条缝。”
两人抱着一个小朋友，脚底抹油迅速溜了，陆丰南有时候比周勒妈还了解他：“你们瞧着吧，肯定没送小孩回家。”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酒店别墅里快活去了。
周勒就是这个性，把快活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再离经叛道的事他都做得出。
做儿子，做男友，他或许不够称职，但论做朋友，他又是一等一的讲义气，朋友有需要，他一定第一个赶到。
顾淮远也就懒得说他了，小孩子睡在别墅的床上，总比被扔在会所沙发上强。
他们这小圈子有五人，今晚就到了四个，傅珩去外省出差了，五个人难得一聚，他刚下飞机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陆丰南晚上带了新欢，也不想浪费春宵一夜，搂着美女先走一步。
顾淮远和林季延继续留着，等傅珩。
“怎么没把丁璇带来？”
几个人里，其实林季延跟顾淮远走得最近，从读书那会儿就这样，他和顾淮远在学校天台上学会了抽烟，很快把其他几个带坏，林季延是老师父母眼里绝对的优等生，对待别人润物无声地好，但只有几个好友知道，这都是伪装罢了。
这就是林季延可怕的地方。
谁都知道周勒坏，但没人知道，林季延比他更坏。
“带她做什么。”
顾淮远啜了一口酒，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了暗影，他在微微的醉意之中闭上了眼，也说了实话，“跟她又不熟。”
“那你跟哪个女人熟呢？”林季延慢条斯理晃着酒杯，“跟那个陆兮？”
这种自杀性问题，换做陆丰南等人，绝对不敢问，但林季延就是敢，林律师以窥探人心为乐，就连好兄弟，也逃不开他那张什么都敢问的嘴。
顾淮远闭眼好半天不吭声，林季延差点以为他借睡觉逃避，不想他突然睁眼。
“她回来了。”
林季延稀疏平淡地“哦”了一声，五年了，就是飞得再远的鸟，也该想念故乡了。
“回来半年了。”顾淮远明显意难平。
林季延瞥了他一眼：“问你要钱了？”
顾淮远沉默。
“要跟你复合？”
继续沉默。
林季延嘴角的淡笑蔓延开，最近生活乏味，好不容易出现一桩趣事，他怎么能不开心？
“可惜啊，她什么都不要。”他不介意火上浇油，幽幽地叹，“什么都不要的女人，才最麻烦。”
顾淮远心情正不爽，受够他一口一句戳心的话，真是有点同情他未来的女人。
“我说，就没人想撕了你的嘴吗？”
“有啊，那可太多了。”林季延的语气才不像是会被恐吓的男人，反而深以为荣，“我可是A市少数出门怕挨板砖的男人。”
“我赞助他们两块。”顾淮远开起玩笑。
“两块怎么够？我可是每天盯着你家股票，算你的身家又涨了多少亿。”林季延笑道，“赞助200块金砖怎么样？我现在就把头给你。”
“去你的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风尘仆仆进来，周身携带着春夜看不见的水汽。
傅珩姗姗来迟。
“总算来了。”林季延举了举手里的半瓶红酒，“自觉点，一口干完。”
—
陆兮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崩溃过了。
叶凉关机了，晴天不知道被她带去哪里了，她又有什么动机？
她不敢往下细想，想了会崩溃，会原地大哭，毕竟身边还站着助理许嘉澎，她不能失态。
她只能祈求叶凉看在晴天叫她一声“姑姑”的份上，不要做过分的事，如果能安全把晴天送回来，她发誓不会追究。
好在终于联系上了May，May知道她的工作机号码，那是24小时开机的。
快到深夜12点时，叶凉终于接通了电话，不耐烦地告知晴天和她在一起，就睡在酒店别墅的隔壁，现在睡得好好的，叫她不要担心，她明天会全须全尾地把孩子带回来。
陆兮怎么可能不担心，晴天若不抱在她手上，她今晚一刻都不得安宁。
她尽量好声好气：“你把地址告诉我吧，我来接她，晴天有时候半夜摸不着我会闹，我怕会影响你。”
叶凉终于还是拗不过一个母亲的坚持，把地址发给她。
整个夜晚绷紧了的弦，终于松弛了片刻，陆兮安抚好她妈，照顾她睡下，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许嘉澎：“嘉澎你回去吧，太晚了。”
许嘉澎没有反应。
他唯一的念头是：她终于又肯叫他“嘉澎”了。
“不用，我反正睡得晚，你回来要抱着孩子吧？能开车？”他确实不想走，于是很快找到了说服她让自己留下的理由。
陆兮吃惊于他的周到，想想确实需要他，也就不再提了。
她将手机重新放在她妈枕下，说自己顶多一小时就能回，她妈口齿不清地反复提晴天，陆兮猜到她是牵挂晴天，哄孩子一样哄了一两分钟，这才匆匆出门。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酒店villa别墅区，因不是房客，门口的保安拦住不让进。
春寒料峭，这个别墅区依山而建，要比市区冷好几度。
陆兮顾不得冷，哆嗦着打电话给叶凉，说明了情况后，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请求她把晴天抱出来。
电话那头的叶凉久久不吭声，像在压抑着喘，有男人在不正经地低笑，用脚趾猜也知道，她正不知跟谁鬼混。
甚至为了鬼混，不惜带上年幼的孩子，将她扔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独自度过漫漫长夜。
陆兮耐心等待着叶凉开口，今天就是大闹酒店，她也要把女儿带回家。
“我哥不是给了你大笔分手费？你自己花钱进来啊。”叶凉终于尖酸回应。
寂静深夜，声音被无限放大。
就连站在一旁的许嘉澎都清晰听到了叶凉毫无人情味的回答，看着陆兮忍气吞声却已全无血色的脸，拳头忍不住攥紧。
陆兮确实在忍气吞声。
她愤怒了一整晚，愤怒到想给叶凉一个响亮的巴掌，但是她不能，她必须保持理智。
不就是花钱吗？
她每天辛辛苦苦为钱奔走，就是为了孩子。
她转瞬就要走：“我去前台开房。”
“等等！”许嘉澎在前方拦住她的去路，眸中闪烁着真诚，“陆总，这个别墅住一晚上抵得上我一个月工资，你只是进去抱人，犯不着。”
“我女儿在里面。”
陆兮眼神失了焦，她已经对叶凉没有期待了，不指望她会主动抱人出来。
许嘉澎笑了一下：“我刚想起来，这个酒店我有人认识，你等会，我去打个电话，保管放你进去。”
陆兮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这小伙子今晚一直在，真挚地感谢：“嘉澎，那就拜托了。”
“小事一桩。”
他迅速走开，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打电话去了，漆黑的夜幕里，只能看到他朦胧修长的身影。
陆兮笔直站着，一阵晚风钻进衣服缝里，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女儿安然无恙，很快就可以抱回家，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那片乌压压的云还没散去，她的感觉依然不太好。
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又不期而至。
她四处张望，最后视线落在十几米外的某棵大树下，有影影绰绰的火星子在一下一下跳跃。
那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个男人，个子很高，正面对着她，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陆兮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刚才她急于找孩子，并没有留意到那个角落有人。
夜太静了，静到她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她眼睁睁看着树下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出黑暗的边缘，露出她熟悉的锋利的眉眼，不久之前他正告过她，以后的他再怎样过分，都是她陆兮逼的。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之前有勇气跟他交锋，但在这微凉的夜里，她在疲惫奔波了一天之后，逐渐失去了和他周旋的力气。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她和许嘉澎的对话，他听到了吗？
他知不知道晴天就在别墅里？
她心乱如麻，望着他一步步走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隔着一米的距离，顾淮远最终停了下来。
这距离他拿捏得十分精准，比情人更远，但比陌生人，又近一些。
头顶的橙黄色灯光拉长影子，陆兮望进他的眼，最终还是无言。
深夜的酒店门口，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让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相顾无言。
顾淮远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随后扔了半截烟蒂，抬脚碾灭。
“不是说出差吗？”
他特地往酒店瞥一眼，目光里的轻蔑在月色下十分刺眼：“跟男人到酒店出差？”
“吃饭约会的是一个，过夜的又是另一个。”他嘴角讽刺地一勾，“多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会玩了。”
陆兮偏过脸，不去看他那双能刺痛人的眼。
这种伤人的话都在她预料之中，更何况，他基于他所看到的事实推测出另一个他可能认为的结果，并且言之凿凿，那就让他这样误会吧。
他们早就不是需要澄清彼此的关系了。
已经形同陌生人，又何必在意他怎么看？
她只是把淡然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株不知名的花束上，不咸不淡道：“年纪大了，当然想对自己好一点。”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
转瞬之间，顾淮远冷峻的脸又阴云笼罩。
陆兮笑盈盈地扭过脸，无视此刻僵硬至极的局面：“难道你不是吗？”
深夜出现在酒店门口的又不只是她，他有娇俏未婚妻，却深夜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她？
”你对自己好这件事，怕是跟年纪没什么关系。”
顾淮远唇角扯了扯，“你一直都对自己挺好的，宁可你负他人，不能他人负你，不是吗？”
陆兮脸色变了变。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突然醒悟似的点点头，“以后对自己好就可以，用不着在乎你怎么想。”
陆兮听出弦外之音：“你什么意思？”
“急什么。”他的笑意总有几分高深莫测，“你很快就知道了。”
“陆总，可以进——”
许嘉澎兴奋跑来，却在见到面生的顾淮远时顿住脚步，脸色游移不定地在两人脸上巡梭，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第一直觉是陆兮被搭讪了，但若作为搭讪方，顾淮远的脸色首先就不合格，只有瞎子才瞧不出他是黑着脸的。
许嘉澎这时升起一种奇妙的预感。
他们很可能是认识的。
但这冷肃的气氛，又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友好。
陆兮呼出心口一股浊气，大步流星走向许嘉澎，“不进了，走吧。”
“可是——”
“没有可是，走吧。”
陆兮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
许嘉澎不懂老板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折，刚才不是急着要抱回女儿吗？怎么突然又要空手离开？
答案也许只能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这里找。
他狐疑的视线掠过陆兮的背影，最后情不自禁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男人。
三十上下的年纪，与他不相上下的优越身高，领带耷拉着，成熟出众的气质昭示着他的社会地位不会低，并不像是会深夜搭讪女性的登徒子。
此刻他一语不发，只是又低头点燃了一根烟，火星迸溅，他这个人也像这朦胧半明半寐的烟雾一样，在这深夜里，散发出微妙的神秘气息。
这个人是谁？陆兮和他什么关系？
许嘉澎揣着满腹的问号，拔腿，仗着腿长快步地追上了陆兮。
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与她朝夕相对的是他，他不信他会输。
—
说要走，其实陆兮并没有离开酒店范围。
在流水叮咚的小溪边伫足了足有十多分钟，纤弱的背影仿佛要随时融进这夜色里，她死气沉沉，与白天那个追在谢渝坤身后的鲜活女人判若两人，令人觉得她过于矛盾。
同时也该死的吸引人。
许嘉澎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听着小溪奔流欢快的声音，心灵从未有过的宁静安逸。
“朋友帮我支会过了，待会保安会放我们进去，不过只给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
陆兮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十五分钟过去了，他应该不在那里了。
她又折返走向别墅区的方向，心思全部倾注在抱孩子上，并没有察觉，今晚一直陪伴在侧的年轻男人正若有所思地揣摩她。
她的目光戒备，显然有所忌惮。
她在躲什么？
刚才那个男人吗？
顾淮远果然不在刚才的地方了。
两人还未走到入口，陆兮的手机就响了，叶凉打来的，电话背景里混杂着晴天绵绵不止的哭闹声。
“你他妈死了？人在哪？”
叶凉口出不逊，劈头就来的质问声带着懊恼。
这个本应该享受鱼水之欢的夜晚糟糕透顶，正在兴头上的酣战被隔壁小朋友一声声凄惨的“妈妈妈妈”紧急叫停，于是情人的眼都变得可憎，周勒骂声连连，气她带孩子约-炮，害他雄风不再，绝对是不安好心。
“有事耽搁了，马上到。”
听到女儿在电话里哭喊着“妈妈”，陆兮的心都揪紧成一团，脚下也加快了步伐，都说世上的妈妈都是万能的，这一刻她真恨不得肩上生翅，可以让她飞到晴天的身边。
有人关照后，保安果然顺利放行，陆兮借着夜色的掩护，花了没几分钟便找到了叶凉所在的那幢，灯光漏出来的窗户，果然能听到晴天越来越激烈的哭闹声。
她一定是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陌生的房间里一个大人也没有，吓得哭了出来。
叶凉接到电话，裹着浴袍把晴天抱了下来，脸色很臭，眼神锋利又带着怨毒，像是陆兮欠了她很多钱。
而她怀里的晴天，哭得小脸涨红，发丝和眼泪黏了一脸，许是哭得乏力，只能伏在姑姑身上呜咽喊“妈妈”。
仿佛“妈妈”二字是她仅有的护身符，也是她在这个无助夜晚唯一的执念。
“哭哭哭，不是跟你说你妈来了吗？”叶凉冲她发泄坏情绪。
“宝宝！妈妈在这里，妈妈来接你了。”
见女儿委屈成这样，陆兮也情绪翻涌想要掉泪，却始终忌惮叶凉的坏脾气，强行忍着，她快步伸手去接。
晴天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如梦初醒般睁开泪眼，双手敞开，要奔去妈妈怀里。
“妈妈！要妈妈！”
晴天依恋地喊，闻着妈妈熟悉的味道，小脸趴在妈妈肩上，双手搂紧了她的脖子。
“你想妈妈，妈妈就来了呀。”
陆兮抱过女儿，感受着她沉甸甸的体重，今晚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叶凉本以为她是一个人来，却没想到她身后还站着个年轻男人，长得还很不赖，被他冰刀一般的目光看着，心里生出无数不满。
她不高兴，别人也休想痛快。
“我说这么慢呢，原来还真的开房去了啊。”
她双手横在胸前，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如同在打量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嫂子的精明我是再次领教了，可真是不浪费钱啊。”
“我不是你。”陆兮懒得和她多费唇舌，“这是我助手。”
“你回去吧。”
她不吵也不闹，也不出口责备，只是冷若冰霜地抱着晴天转身，今晚的事情给她唯一的教训是：永远不要相信没有良心的人，这样的人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你根本不知道哪天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叶凉自然感觉到她非同一般的冷淡，不屑地哼了声：“你当然不是我，我可不会为了钱不要脸。”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陆兮自然听到了，她忍了再忍，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最终，这口恶气还是咽不下。
她转过身，往常性子柔顺的人，此刻冷漠得像块冰，“你搬走吧，我不会再委屈我女儿睡沙发了。”
“那我偏不搬呢？”叶凉吊着眉梢抬杠。
“那我就给你哥打电话，把今晚你干的好事抖出来。”陆兮凉凉地直视她，“毕竟我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过？还差这一桩？”
再不去看叶凉转瞬难看的嘴脸，她大步走进这夜色里。
春夜的寒气袭人，当许嘉澎意识到有点冷时，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脱下了他身上的薄外套，盖在了晴天单薄的背上。
晴天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观察这个陌生的叔叔，许嘉澎对她做了个鬼脸，立刻逗笑了天真无邪的小朋友。
“嘉澎，今晚真的谢谢你——”
今晚除了感谢，陆兮真不知道该对这小伙子说什么了，想到白天给他的冷眼，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错，但此刻还是生出几分愧疚。
“陆总，我以为你会把我炒了。”许嘉澎很小声，“你不用跟我说谢，我昨天回去深刻反思过了，你……就当我将功补过吧。”
陆兮浅笑：“行啊，年轻人哪能不犯错呢？这回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被新助手全程窥到了她一地鸡毛的生活，她心里深深一叹，只觉得无奈。
同一时间，某幢别墅的二楼阳台。
顾淮远洗完澡，原本微醺的大脑反而清醒许多，他睡意全无，站在阳台上孤寂地看风景。
手上有根烟，并不十分想抽，就任由它燃着。
别墅区的石板路空无一人，连鸟都睡了。
“嘟嘟嘟～”
房门被敲响，刚才林季延嫌一个人住一幢别墅过于凄惨，敲开了他别墅的门，顺便把一楼占了，后来傅珩竟然也来了，困倦地说太安静了，刚才他们给他喝的酒里面一定是下了安眠药。
顾淮远按灭了香烟，去开房门。
他转过身的瞬间，刚才还在观赏的石板路有了动静，一个长发女人抱着孩子，身后挺拔的年轻男人做护花使者，两人轻快走过，很快消失没影。
“你们两，过分了啊。”顾淮远笑着侧过身，让门外的两个铁哥们进来。
林季延手里攥着瓶新酒，“知道你孤枕难眠，兄弟们过来陪陪你。”
大律师今晚话尤其多:“人只要喝醉了啊，梦里什么想见的人都有，你让她躺下，她绝不站着。”
顾淮远沉默不语。
他们早于他到酒店，并不知道他其实偶遇过想见的人，还有跟她在一起的年轻男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见。
傅珩平日是冷冷淡淡的个性，说话从来不玩拐弯抹角那一套，“说得好像你不孤枕难眠一样，刚才是谁在抱怨自己打官司打到独孤求败，三姑六婆都不敢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顾淮远讶异：“还有这档事？”
傅珩父母和林季延父母走得近，日常他能听到一些关于林大才子的奇葩事，今天找到机会，自然要把开心的事跟顾淮远分享。
“他在法庭上把一个女被告怼哭了，这女的是红娘圈大姐头，放话咱们全市的三姑六婆，谁要给他介绍对象就是跟她对着干，他现在名气臭得很，本市相亲男黑名单第一名，靠年薪八位数都已经无法吸引无知女性了，吵架永远吵不赢，离婚还很容易被净身出户，谁嫁他都得被气出乳腺癌来，红娘圈真诚劝退每一位看上他钱包的女性。”
傅珩平常闷葫芦一个，只是林季延这个事实在是太过捧腹，他也不免话多起来，平常不怎么爱笑的男人，今晚竟屡屡浮现幸灾乐祸的笑。
“来，敬相亲届的头号祸害，你单身就是造福女性了。”
顾淮远表情松弛，已经不见刚才一人时的沉闷颓唐。
“兄弟待我如破布，我待兄弟如手足。”被兄弟们玩命黑，林季延一点不生气，倒酒将酒杯斟满，“淮远，我敬你今年抱得美人归。”
—
陆兮这一晚拢共也就睡了五个多小时，天蒙蒙亮时，有人入梦来，在她耳边低沉谴责：你一直都对自己挺好，宁可你负他人，不能他人负你，不是吗？”
她陡然梦醒，望着雾蒙蒙的窗外，发怔。
刘姨要中午回来，陆兮便不急着上班去，伺候完老的小的吃好早饭，把晴天送去幼儿园，还好等她再回来时，刘姨提早回来了，老太太还没能从老姐妹突然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有些郁郁寡欢。
她下午才到公司，许嘉澎瞥见到她，立刻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向她打招呼，24岁年轻人的恢复力令人羡慕，即便昨晚陪她熬到很晚，还是保持着旺盛的精力，脸上不仅瞧不出一丝倦容，笑容更是媲美这头顶的阳光。
他进来等候她交代工作，她嘱咐完后，见他没有马上走，想是有话要说。
“您下次出差还会带上我的，对吧？”
陆兮望进他略带紧张的眼，卖了回关子：“看你表现。”
许嘉澎明显失望，他以为自己昨天表现不错，至少已经令她没那么讨厌他了。
他杵在她桌旁，情不自禁地被她柔美如画的侧脸线条吸引，想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可能已被他的魅力倾倒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
她眼里只有工作，对于身边年轻蓬勃的男性完全是无动于衷的。
陆兮打算待会去仓库一趟，仓库没有存货，要尽快跟谢渝坤把合作敲定下来，那些退回去的货必须尽快再生产出来。
她终于发现许嘉澎依然杵着没走。
“还有事？”
许嘉澎点头，又很快摇头，耳后根泛出可疑的粉。
不过陆兮并没有发现新助手的异样，下巴朝门口努了努，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许嘉澎这才悻悻地离开她办公室。
一直忙到了晚上六点多，杨姿言敲门，跟前几天的丧不同，忙了一天的她还是神采奕奕，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怎么了？嘴巴都裂到耳后根了。”
杨姿言有个毛病，心情好就爱坐桌子，果然她进来以后，一屁股坐上她办公桌，“你猜谁给我打电话了？你绝对想不到！”
陆兮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把你兴奋成这样，当然是财神爷了。”
“知我者果然兮美人也。”杨姿言快人快语，“这位姑奶奶，还真就是财神爷了。”
“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人？”
“顾氏总裁助理，一个姓王的女的，说留意到咱们的产品性价比不错，顾氏最近在盖一个酒店，专门用来招待客户还有举办公司会议用的，要是先期合作的好，酒店的家具定制这块就跟咱们合作了。”
“这可是笔大生意！”杨姿言并没有注意到陆兮越来越僵的脸，滔滔不绝地畅想，“之前局面打不开，就是因为我们少了这样的大客户，我是做梦都盼着有这样阔气的客户瞧上我们啊！可算盼来了。”
陆兮忍不住泼她凉水：“品牌那么多，她怎么就瞧上我们了？”
“这问题我也琢磨半天了。”杨姿言稍稍冷静了些，“后来我琢磨出关键原因了！”
“什么？”
“这个关键就是，丁璇！”
“你想，这两姐妹出了名的不和，SG是丁家最大的产业，之前丁璇想进SG，丁黎挡着不让她进，但是丁璇跟顾淮远在一起后，风向就变了，最近有消息说，SG招商总监要换人，新总监就是丁璇。兮你想想，如果换做你是丁璇，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要怎么给你姐丁黎打脸？”
陆兮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症结，听上去逻辑也合理，丁黎强力反对弗兰进驻SG，丁璇也是目睹过她们受挫的，现在她手里最大的王牌就是未婚夫顾淮远，顾氏酒店若是大规模采购弗兰的家具，丁黎的脸肯定没处搁。
只是——
她忍不住怀疑，这真是丁璇在幕后主导的吗？
“是不是都合理了？”杨姿言洋洋得意，“他们两姐妹斗法，我们弗兰虽然是工具，但是管他呢，以后住在顾氏酒店的客人都认识我们弗兰了，我们将来不愁销路的。”
好友现在盲目乐观，陆兮觉得有必要提醒她：“可是姿言，那晚酒会，丁璇的未婚夫对我们不怎么友好。”
“你说顾淮远？”杨姿言不甚在意，“他这种大老板，哪会去管酒店家具这档小事，还不是丁璇说了算，我们两个路人，他就算看不顺眼，至于挖个沟让我们跳进去吗？他闲的？”
陆兮抚额，没法再和杨姿言沟通下去，也没法告诉她，顾淮远就是闲的，要给她挖坑呢。
隔天下班前，陆兮果然接到王慧电话，老板约她晚上七点见面，
“好，我知道了。”知道终究躲不过，她只能选择面对。
“要麻烦陆小姐做好准备工作，资料一定要齐全，老板比较反感有人浪费他的时间。”
王慧可能不放心，在电话里对她再三嘱咐。
当晚七点，她准时赴约。
门没锁，半掩着，有一丝光从门缝漏出来。
里面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她在门前静立片刻，这才拉开门走进。
客厅灯光亮如白昼，顾淮远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边，明晃晃的灯光洒了他一肩，他却总是能让人联想到无尽的黑夜，她的内心浮起失望，眼前这个心思复杂的男人和记忆里气质阳光的青年，已经判若两人，无法重叠。
他施施然转身，漠然瞥她一眼，语气里讽刺意味很浓：“你很难请嘛。”
“开了一家没几个人的小公司，三流品牌甚至进不了SG，就先学会耍大牌了。”他插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这些年除了涨了点傲气，你还有长进的地方吗？”
“我能让顾氏堂堂总裁选择三流品牌主动掉价，这就是我长进的地方。”陆兮心平气和地应答。
“听你的语气，心里很得意吧？”顾淮远站定在她面前，嘴角噙着丝没有温度的笑，“前男友旧情难忘，你矫情不来，还热脸贴冷屁-股给你送上一份大合同，你心里快要得意的上天了吧？”
陆兮终于掀起眼皮，对上他戏谑的眼，沉静道：“我没有。”
“我今天来，就是要你收回决定。”她目光坚定，“我现在的事业虽然在你眼里不值一提，但所有的成绩都对得起我这几年的努力，我从来没想过借谁的东风，更没想过走捷径，我公司规模小，还配不上你的酒店，你找别家吧。”
顾淮远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倾身，与她贴得很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怎么？离了婚就有资格说自己不想走捷径？”
陆兮噎了一下，面上平静，心里却地动山摇。
她从没有亲口向他透露过自己的婚姻情况，他是怎么知道她已经离婚的？
那他知道她还有个女儿吗？
她忐忑不安，想着之后必须找机会跟杨姿言提醒一下，不要跟王慧透露太多她的事。
毕竟能做到顾氏总裁助理，王慧必定不是普通打工人。
他的气息太近，轻易扰乱她正常的呼吸节奏，她被他的咄咄逼人折磨得心烦，只好悄然侧过身，跟他拉开距离。
“如果你要我承认我卑鄙，我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是，我不否认，我做过什么自己很清楚，我陆兮从来不是什么好女人。”
“你放过我吧。”她垂下眼皮，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在我这样的人身上用手段，不值得的。”
身后有热源悄无声息贴了上来，借着身高优势，用温热危险的唇描摹她侧脸的曲线，缓慢又磨人。
“张张嘴就想我放过你，未免太便宜你这个坏女人了。”
危险的唇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发烫的耳垂，他低哑暗沉的嗓音令人止不住战栗。
“你让我痛快了，我就放过你。”

第16章 荒诞（下一章16号零点……
陆兮心头震颤,呼吸不稳地和他拉开距离。
像是快窒息而死的人终于得到一口宝贵氧气，她悄然深呼吸，终于得到一点反抗他的勇气：“如果你所谓的痛快是建立在给你未婚妻带来痛苦的基础上，那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你又是什么人？”顾淮远又用沉沉的视线压迫着她,“轮得到你来指教我？”
陆兮咬牙与他针锋相对：“我当然什么人都不是,但我起码知道人应该珍惜当下的平静生活,你想要扰乱我的生活，当然很简单！但你别忘了，你自己的生活也会被搭进去。”
“我的生活早在五年前就被你全毁了！”
顾淮远一声比她更响的怒斥,终于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激烈争执。
气氛凝结，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冰层，无法被捅破，换来的是更长久的沉默。
四目相对。
当他真情实感地说出这句话，陆兮才恍然意识到当年的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混账的决定。
她颤着心房，晶亮的眸里渐渐氤氲出水雾：“对不起,我……”
除了抱歉,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错误已经酿成,如今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顾淮远对她的眼泪已经免疫：“你只会说对不起吗？说点别的,我爱听的。”
他的眼神逐渐疯狂，里面有陌生的情绪在燃烧，这双眼她当然熟悉，两人情浓时,当他渴望她时，就会这样静静地盯着她，盯得她渐渐口渴。
她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混乱地摇头：“我不知道你爱听什么——”
顾淮远却不允许她再后退，霍然抓住她的手腕，声线发紧：“说你要我的钱，你这样的坏女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
陆兮吓坏了，他手上的温度太烫了，灼得她想快点挣开。
她一边挣脱，一边激烈摇头。
“别否认！”顾淮远步步紧逼，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你不是为了钱连婚姻都可以出卖吗？你现在又在犹豫什么？我比你前夫更富有，富有得多，以前在一起时我给不了你的，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陆兮挣不开他的钳制，他倾过来不管不顾要吻她，她转着脸躲避，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不行”。
她的拒绝令顾淮远眉宇间的戾气更重。
他想起重逢后不多的几次见面，有两次被他撞到她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她和他们谈笑风生，唯独对他，她满面疏离，恨不得跟他这辈子不打交道。
恨意在凝聚，终于在这一瞬爆发：“不是要放开玩吗？跟别的男人就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
陆兮面色狼狈，这中间误会重重，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眼下，他也不会给她机会解释。
她只能竭力道：“因为我有道德感！”
顾淮远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手里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想要扯下她的伪装，至少她不会再有力气对他撒谎。
“你伤我的时候，你该死的的道德感在哪儿？”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只想要埋首在她纤细的脖颈中，咬破她的血管，吸她的血，看看这血是不是冰冷没温度，不然她为什么当初能那么狠下心？
但又舍不得。
她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是他苦苦想念了五年却始终寻觅不得的，矛盾的情绪在激烈碰撞，以致毁灭她的想法更甚以往。
眼看他霸王硬上弓，一个绝对跟美好无关的吻即将送上门，陆兮失控大喊他名字，“顾淮远！”
心里一急，手里的公文包雨点般砸向他。
“你给我清醒点！”
顾淮远如梦初醒，一脸灰败地停了下来。
眼里的那把火熄灭，那个深沉寡言的男人又回来了。
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次精神分裂者的角色变换，身体里那个狂躁到只想占有她的“他”被快速地制服了，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才是真正支配着这个身体的主人。
他看了一会儿陆兮那明显被冒犯到的脆弱神色，点了一根烟，站在一边漠然抽着。
陆兮有点喘，警惕地盯着他，呼吸逐渐平定。
即便在夜里无数次想念和他曾有过的缠绵悱恻的吻，但当他近在眼前，她还是满心抗拒。
一个吻，单纯为了发泄羞辱，还是出于相爱，她分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那么陌生，他早就不爱她了。
大概她也不爱了，还出手打了他。
天知道打完他，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她在心烦意乱之后认识到这些冷酷事实，突然泪意汹涌。
眼泪比她意识到的来得更早，等她发现自己有点想哭，脸颊已经湿了。
也曾想象过再相逢，他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羞辱也会有，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不堪。
她眼泪流得更凶。
顾淮远自然也发现了，寒着脸瞥她一眼，神色依然傲慢：“什么都没做，你哭什么？”
陆兮无地自容。
生怕他再出口更伤人的话，更怕自己一时的脆弱在他眼里不过是装可怜博同情，毕竟在他心里，如今的她一文不值，是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她擦一把眼泪，垂着脸，扭头就往门口冲。
手腕再度被抓住。
她慌乱回头，眼里明显有恐惧：“你放开！”
顾淮远其实一点都不想放，这个女人有颗比石头还硬的心，上一次出走，五年没有音讯，如果这次把她逼急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他最终还是迟疑地松手，任由她退后一步，无声之中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不用那么怕我，我已经清醒了。”
他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行吧，你道德感回来了，要做个好女人了，我该说什么？恭喜你？回头是岸？”
陆兮倔强地抿唇不吭声，任由他在口舌上占上风。
想了想，又不能不说点什么，于是绷着脸张口：“以后我们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顾淮远料到她会这么表态，但真的亲耳听到，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但面上没有再表现出来。
想替她擦掉脸上碍眼的液体，最终也还是没有伸出去手。
他寒着脸：“我这套房子，你既然接手了，就把它做完，布置得舒服点，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不想家里也冷冰冰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陆兮刚哭完，现在又有点想笑。
这是干什么？
给自己个台阶下吗？
刚才他那不尊重人的架势，其实她窝了一肚子火气，于是直白揭穿：“你自己活得没人气，怪房子做什么？”
像是预料到他要驳斥什么，她又抢先他开口：“别开口闭口是因为我，这口锅我不背。我当初一走了之是我不对，但塞翁之马焉知非福，如果我不走，可能你现在还不愿意回家，死脑筋窝在一个小公司干到底，你现在的风光成就还是你的吗？你自己想想吧。”
她待人处事向来给别人留有余地，很少有这么犀利的时候，今天也实在是被他逼急了，才会怼他。
顾淮远好奇她理直气壮的底气是哪里来的，忍不住想给她鼓掌一通。
“你让我想什么？怎么？我能有今天，还要感谢你陆小姐当初的好心成全？”他不怒反笑，明显是压抑着火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兮表情讪讪的，知道说什么都容易被他扭曲，终于累到不想再多吐露一个字。
“那你什么意思？”顾淮远还是不肯放过她，非要她说清楚。
“像我这样的坏女人，能有什么意思。”
陆兮终于耐性用尽，用眼睛瞪他：“我让你想开点，别钻牛角尖，就这个意思！”
一通发泄完毕，她转身，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淮远沉着脸盯着那扇门半晌。
嘴角扯了扯，觉得刚才的一切，荒诞又乱套。
这个女人不光涨了cup，脾气倒也涨了不少。
—
终于应付完最令她头疼的男人，陆兮神色疲倦地回了家，结果刚到家门口，就和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出门的叶凉还有May撞上。
“你们这是要去哪？”她问。
May满脸歉疚，频频打量叶凉，见她冷漠以对，只好替她出声：“陆姐姐，我们找到房子了，今晚就搬进去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们。”
“你脑子有坑啊，谢她做什么。”叶凉仍旧是所有欠她的嘴脸，“我们是被她赶出去的，你忘了？”
“你不要这样说啦。”
May性子很软，不敢明着反对叶凉，又实在不想跟她一边，对陆兮口出不逊。
“真没用，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叶凉白她一眼，迈开长腿就走，May歉意地看着陆兮，默然对她招招手，得到了陆兮理解的眼神，这才放心地去追叶凉。
陆兮目送着两个小姑娘，心里松快不少，都想开瓶啤酒好好庆祝了。
“妈妈，姑姑走了。”晴天对身边的大人总保有善意，因此叶凉离开，她有些恋恋不舍。
“是啊，姑姑走了。”陆兮一屁-股坐下来，心想可算走了，再不走她迟早要发疯做回泼妇轰她走。
这一晚她陪女儿做完手工，给女儿洗了个香喷喷的澡，母女俩整晚都睡得很香。
兴许是这段时间战战兢兢不得安生，今天跟他讲开了，也强调了以后不想再有来往和牵扯，他既然能在今天的最后时刻停手，至少说明他还是过去的顾淮远，就算改变不少，但本性里谦和尊重女性这一点没有改变。
给他布置一个还算温暖的家吧。
陆兮临睡前对自己说，就当这些年欠他的，一次性偿还。
因为前一晚睡眠质量不错，第二天早上起床后难得神清气爽，送完晴天，陆兮难得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不嫌麻烦，拐弯去了园区的另一头买咖啡。
咖啡馆里有阳光洒进来，一室的光明和温暖令她留恋，也就不急着离开，点了一份甜品，坐下来慢慢吃。
商业街窗外是条繁忙的马路，路边多得是年轻人沐浴着晨光匆匆进园区上班，晚上再披星戴月地回去。
一辆炫酷的白色跑车轰鸣着进入视线，在她的窗外不远停了下来，这种动辄几百万的跑车在这个园区很少见到，陆兮喝着咖啡，不免多看了两眼。
车门打开，一个回头率极高的耀眼帅哥迈出长腿，虽然全身上下穿得像个普通上班族，但他高挺的鼻梁上却同时架着一副墨镜，斯文的气质里显露出不羁。
路边有几个女孩同时回头，都向他投去惊艳的注视。
帅哥下车后倒是没耍帅，只是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弯腰对着车里的人说了几句，随后他关好门，跑车轰鸣着离去。
陆兮隔着车窗不露声色地观察，见他没有离开，而是朝着她所在的咖啡馆走来，鼻梁上的墨镜依然架着，不像是来上班，倒像是来度假的。
她突然懂了，自从上次随口夸了一句“这咖啡不错”后，每天早上她的桌上就多了杯咖啡。
这咖啡，显然就是这家买的。
“两杯蓝山，老规矩。”
许嘉澎已经光顾这家咖啡馆好几天，前台小妹已经认识他，每次服务都很热情。
虽然小姑娘笑容格外甜，但是他却没什么心情对人家放电。
有一段时间没有跟那帮狐朋狗友厮混，昨晚被那帮人三催四请去pub喝酒到半夜，他现在还精神萎靡，只好戴着墨镜遮掩。
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被她瞧出来。
毕竟她在工作上一贯严厉，不满意的时候甚至会不留情面地指出批评。
他闻着咖啡香，整个人稍微舒服了点，头也随意地转动，去瞧窗边的那缕阳光。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许嘉澎以为自己白日做梦，愕然地摘下墨镜。
黑白世界瞬间变成了彩色，她端着咖啡就坐在这彩色世界的中间，很冷静地和他对视，那眼神——有点审视意味。
他很快想到自己是从跑车上下来。
车是他的，早上他没什么精神开车，把大川从被窝里拖出来送他。
他打起精神过去打招呼：“陆总早。”
“早。”
赏心悦目的年轻小伙子坐她对面，陆兮也就大方地打量，见他眼里布着红血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上班还多此一举架副墨镜。
“昨晚没休息好？”
许嘉澎有些尴尬，“被朋友拉去喝酒了，没睡几小时，早上也是他送过来的。”
他多解释了一句，暗示跑车是朋友的。
陆兮虽然是他上司，但手也不能伸太长，管起手下的社交圈，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谁没有几个家境富裕的朋友。
她只是面色正经地说：“要喝酒放到周末吧，尽量不要影响工作。”
“是，以后不会了。”许嘉澎垂下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咖啡已经见底，意味着短暂的早间休憩时间结束，想到他平时大费周章跑到这边为她买咖啡，秀美的脸庞有了浅浅笑意。
“谢谢你这些天的咖啡了，不过以后不要了，你认真工作，平时少给我惹麻烦，我就很满意了。”
许嘉澎听懂她的调侃，无措地扒了扒短发。
“咖啡我顺手买的，也有给别的同事带。”他如此解释自己这些天的殷勤，随后有些难为情，“不过上回出差差点闯了祸，也确实想好好表现——”
陆兮也是从新人开始摸爬滚打到今天的，新人的心态她很了解，也因此，愿意宽容对待新人下属。
“吸取教训就好，新人都是从犯错开始成长的。”她站在阳光下，眉眼柔和，“走吧，今天的咖啡我来买单。”
许嘉澎点头说“好”，又重新架上了墨镜。
并不想装酷耍帅，只是想在这难得的独处时刻，用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大胆凝望她坦荡不造作的脸。
他已陷落，而她却全然不知。
陆兮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径直去前台买单了。
他目光黯然，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晚喝到烂醉，其实是有原因的。
那个为期一个月的赌约，他怕是要输了。

第17章 路人
陆兮大早上跟大帅哥助手许嘉澎一同从商业区走到公司,不巧还是被财务部的两个小姑娘撞见了，公司小，什么事都藏不住，很快杨姿言也听到风声,进她办公室打探虚实。
“是啊,在咖啡馆撞见了,就一起过来了。”她从一堆图纸上抬起脸，“有问题吗？”
“没啊。”杨姿言坐她桌上咔嚓咔嚓啃苹果，“但我多希望有啊。”
陆兮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口水注意点,瞧我这桌上，都是你苹果味的唾沫。”
杨姿言啃完了她手里的苹果，把苹果核潇洒地扔到她办公室的垃圾桶里，跟进自己办公室似的，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嘴,这才凑过来小声说：“哎，说真的,那小伙子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只要是个男的,你都会说他看我不对劲。”
这已经不是杨姿言第一次了，对于她身边的异性,杨姿言见谁都觉得对方有可能是她真命天子,之前在C市见过宋医生，她也这么说过一嘴。
杨姿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恶趣味，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乐了：“也是啊，你这张脸就是直男杀,要是对你这张脸没兴趣的，我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哎，兮。”她小声了些,“你说那个顾淮远，他会不会是gay啊。”
陆兮正在喝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缓了缓才把这口水艰难咽下去。
“你怎么想的？”她是真的很好奇。
“难道你不觉得？”杨姿言大为吃惊，觉得不该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怀疑，“你说酒会那天晚上，咱们虽然跑上去搭讪挺唐突的，但你好歹是个大美女啊，他竟然那样态度，该不会……有厌女症吧？
“还有还有！”杨姿言来劲了，“你发现没有，那天在SG，他对她未婚妻特别冷淡，太可惜了，你去厕所都没听到，我站在柜子后头他们没发现我，全叫我听到了。
“那个丁璇后来一直跟他抱怨找不到他人，说受够了只能通过秘书找他，非要他把私人号码给她，你听听你听听，真是震惊我全家！两个人都快订婚了，丁璇竟然还没他手机号码，还得通过秘书才能找到他。”
杨姿言一脸窥探到豪门秘辛的兴奋，却哪里晓得，近在眼前的好友，其实是天底下最有资格证明顾淮远性取向正常的女人。
听到这么私密的信息，陆兮也是怔忪了片刻。
她没想到时隔五年，顾淮远已经变得这样冷心冷面，即便快要订婚，还是戒备心严重，跟未婚妻只做表面功夫。
明明他们谈恋爱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
难怪他昨天抱怨自己的房子冷冰冰没有活人气，陆兮怼他自作自受后，他明显恼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因为她一针见血，她戳穿的根本就是事实。
“有钱人的世界，咱们普通人哪里能懂。”
她不愿多谈，随口搪塞了过去，又有些害怕杨姿言这张嘴，忍不住提醒：“顾淮远的秘书，你还是远着些吧，这种职场白骨精，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
对上杨姿言万分不解的目光，她很快找到个合理的借口：“丁家姐妹对咱们有敌意，她们两姐妹但凡有一个在我们身上做点什么文章，我们弗兰就别想在上流名媛圈打开局面了。”
杨姿言像是突然顿悟，一拍脑袋：“我说呢，这个王慧扯东扯西，最后还问起你是不是单身？敢情？是丁璇在猜忌你？”
陆兮心里叹气，果然是这位漏的底。
她是真的怕了顾淮远那位八面玲珑的女秘书了，赶紧打补丁：“姿言我也不瞒你，晴天的生父就在A市，在A市……嗯，也算小有成就。他不知道晴天的存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了来抢晴天的抚养权，所以拜托你……”
“兮，我明白了！我真明白了！”
杨姿言激动地抢过她的手握着，表达忠诚忏悔，“我这张嘴巴大我知道，但我跟你保证，谁要是来八卦你，我的嘴就闭成个河蚌，谁都别想撬开我的嘴听到一点晴天的消息。”
听到好朋友如此表白忠诚，陆兮感动又内疚，姿言对她言无不尽，她却始终有所保留，不肯把最深处的秘密和盘托出，其实她才是那个应该忏悔的人。
杨姿言终于出去忙了，临近中午时分，手边的事情暂时处理完成，她鬼迷心窍地打开了手机通话记录，盯着某个手机号发呆。
之前在SG，他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用的就是这个号码。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吗？
她想得出神，搞清洁的王阿姨突然开门进来，她慌乱之下竟然把号码拨了出去。
陆兮本想第一时间掐掉这通电话，没想到有人速度比她更快，才响了一声，电话竟然就通了。
清清冷冷的一声“喂”，是他的声音没错。
血液上涌，陆兮有种做了小偷陡然被对方抓住的羞耻感，整个人像坐在了火山上。
睫毛颤动了好几下，就连说话也不那么利索。
“哦，我拨错了，对，对不起啊。”
“以后少说对不起，听腻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是没什么人情味，仿佛屈尊降贵接她这通电话也是她祖上积德，她应该为此感恩叩谢。
陆兮磨牙想哪有什么以后，挂了这通电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再多讲一个字。
“我在出差，有事打我这个电话。”他又紧接着道。
“我没什么事找你。”陆兮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结束这煎熬，“我挂了。”
“那你打来做什么？”他不急不缓追问起来。
她被他的明知故问闹出大红脸，“都说了是拨错了，你刚才没听见吗？”
“你觉得我会信？”
顾淮远在电话那头闷笑，好像因为拿捏到了她的把柄，倨傲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坦诚一点不好吗？”
陆兮简直要恼羞成怒：“我有什么好跟你坦诚的。”
“坦诚你想我？”顾淮远此刻显然心情不错，他故意拿腔拿调，“也不是不可以——”
陆兮听得无名火起，眼角瞄见许嘉澎拿着文件走进来，干脆掐断了这通正在进行中的电话。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许嘉澎。
“陆总，自强的谢厂长把样品都发来了，杨总要你下午去趟仓库，她的意思，最好再跑一趟玉兴，把合作彻底敲下来。”
许嘉澎汇报着工作，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陆兮神色，刚才他在外面，听到她似乎跟什么人在电话里争起来了，总之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
他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让她失去平日的优雅和镇定。
“好，我知道了，下午你也一起去。”
陆兮这些天一直在等谢渝坤的样品，他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生意人，约好的交货日期连一天都没有拖延，工作上的好消息冲散了刚才那通电话带给她的郁气，她漾起笑：“公司很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去外面跟大家说一下，中午别吃太饱，待会我点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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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渝坤到底没有让她们失望，发过来的样品质量比弗兰之前的产品工艺更精细，杨姿言和她趁热打铁，隔天又去玉兴镇跑了一趟，费了半天唇舌，最终把合作协议签下来了。
虽然谢厂长这边的做工价格更高，但陆兮和杨姿言觉得可以接受，人家高价有高价的底气，并不是胡乱开价。
一桩大事解决，两人一路顺畅地回了城，只是工作这边刚顺利起来，家里又等着她回去。
她妈病了。
兴许是最近来了一拨冷空气，下午午睡后她妈就发烧了，吃了退烧药还是温度不减，刘姨着急地给在高速公路上的她打电话。
一年到头陆兮其实最怕她妈生病，所以一听说她妈发烧了，心急火燎得一路轰油门。
杨姿言听说她妈病了，也跟着一起去她家，帮着搭把手把烧糊涂的老太太挪到了轮椅上，带去看急诊。
听说外婆病了，晴天急得呜呜直哭，杨姿言只好留下哄干女儿。
“你去吧，晴天不用担心，我今天不走了，陪她睡。”
家里有她在，陆兮放了一百个心，跟着刘姨一块去医院。
深夜的中心医院急诊室繁忙程度不输白日，陆兮推着她妈排号化验，医生安排了紧急退烧，鉴于她妈身体情况特殊，留她住急诊室病房观察一晚。
陆兮心事重重，她妈做过开颅手术后有一回受凉发烧，突然癫痫发作，还好送医及时，人才救回来。
所以她在高速上听说她妈又发烧，魂都差点吓没了半个。
深夜十二点了，刘姨累极了在一旁打瞌睡，陆兮时不时站起来看盐水，虽然疲极，却没有睡意。
医院的夜总是格外漫长萧索，急诊室外有女人突然大哭，哭得她妈在睡梦中颤了颤眼皮，陆兮终于倍感焦虑，打开了微信。
她发信息给宋清和，将她妈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问他怎么办？能不能给明天安排住个院？
宋清和就在中心医院工作，但过去麻烦他太多次，陆兮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本不想再找他，但考虑再三，在人情和她妈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她妈。
欠宋医生的人情，以后再慢慢还吧。
时间太晚了，宋清和肯定早就睡了，陆兮没指望他会回复，只希望明天他能及时看到，上班后可以安排她妈住院，她也好安心些。
放下手机，她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想找负责的医生聊聊，只是深夜的急诊医生都似在打仗，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更别提有时间跟她聊几句，只是匆匆地撂下一句“有情况他会过来”，就又忙开了。
她悻悻地回了病房。
刘姨却醒了，指了指亮着屏的手机，放低声对她说：“刚才有个电话打来，我怕吵着你妈妈，就接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杨姿言，漫不经心地调出通话记录，却在见到这意外的号码时，蹙了蹙眉。
“刘姨，你……接了？”她不敢置信的口吻。
刘姨不知情地“嗯”了声。
她的眉还是微皱着，这么晚了，他打来做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找你，我说你出去了，你妈妈人在医院急诊室，他问了句有没有事，我说就发烧了，他就挂了。”
电话接都接了，刘姨也没说漏嘴什么，陆兮也不好责备老人家多事，想着以后还是要防备一些，手机要带在身边。
今天够折腾的了，她没有力气再去深究他深夜打来的企图，总归没有好事，等明天再说吧。
杨姿言还没睡，微信里告诉她晴天睡着了，她这个干妈是万能的，哄得晴天睡前蹦蹦跳跳，陆兮跟她聊几句就催她去睡了，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连累朋友大晚上还要帮她管孩子，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又枯坐半个小时，手脚开始冰凉，她想出去走一走，刚一抬头，病房门口走进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是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不是宋清和又是谁？
“宋医生！”她惊喜地站起来。
“陆兮。”宋清和随和地喊她名字，“不是答应我了吗，以后叫我清和就好。”
叫习惯了，一时还真的难以改口，陆兮知道他真的将她当朋友，她也应该发自内心地将他当朋友。
“好啊，清和。”她寒暄，随即面露歉疚，“本想少麻烦你的，我又……”
宋清和微弯腰，用听诊器专心听她妈的心跳，一番检查动作完成，直起身，目光严肃地看过来：“以后阿姨身体上有任何问题，要第一时间联系我，记住了。”
陆兮怔了怔，马上答“好”，她相信他的专业能力，心底开始隐隐后悔联系他太晚。
两人出病房聊。
宋清和：“麻烦我是小事，阿姨身体却是大事，医生和病人的相遇其实是一场缘分，我跟阿姨的缘分早就结下，你别不好意思。”
陆兮当然感激：“这次是我太见外了，以后不会了。”
宋清和今晚刚好值夜班，因此看到消息后来得也快，只是他的病区今晚有两个重病人，他不能离开太久，跟急诊室相熟的医生打过招呼后，他匆匆离开，临走时嘱咐陆兮不要着急，先退烧，若烧及时退下去，大概率不会出现像上次那样严重的癫痫反应。
心里安定不少，陆兮坚持送他到急诊室门口。
夜深露重，宋清和见陆兮的外套单薄，催她赶紧回去：“回去吧，医院不像家里，没必要太紧张，放心去睡。”
他站在石阶处，身后是厚重的夜色，陆兮却觉得这个男人比这夜还要沉稳，是少有的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好，我去睡。”她很想感谢他，于是有些冲动地出口，“清和，你明早几点下班？我给你送份早餐过去。”
一出口又觉得突兀，A市首屈一指的大医院福利当然好，哪里会让自家医生饿肚子。
只是覆水难收，生怕他误会，又说：“我妈和家里阿姨都要吃的，顺便给你带一份，举手之劳。”
宋清口罩外的眼里分明含笑，也不矫情忸怩：“我早上饭量大，十个小笼包不在话下，你得破费了。”
这就是同意了。
陆兮一时高兴，如数家珍：“那就来12个小笼包，再来份葱油拌面，小馄饨和粥你选哪个？”
“都不选，碳水爆炸了。”宋清和的手机又在响，他朝她挥手，“还要去忙，明天见。”
“我选C，豆浆。”他临走时不忘幽默一把。
陆兮笑着挥手，只是嘴角扬起的弧线还没落下，在看到和宋清和擦肩而过的男人时，整个人不由一僵。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无波，一个震惊不已。
顾淮远扭身淡淡看了一眼远去的宋清和，嘴角微讽地扯了扯，迈进急诊室大门，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助手。
几次狭路相逢以后，陆兮已经不如初次时那么心慌意乱，更多是麻木，他靠近，她便侧身让让。
他不声不响要做路人甲，那她就配合，做沉默的路人乙。
“老板，许医生打来了。”
“叫他不用来了。”
“好，那我去挂号。”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入耳，陆兮尾随他们进了急诊室，就见他神色恹恹地挑了个位置坐下，两道浓眉皱出了“川”字，整个人完全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触及到她探究的目光，他在短暂对视之后，也只是满面漠然地闭上眼睛，完全视她如空气。
陆兮乖巧做空气，没想着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她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细瞧他的脸色，灯光下透出一点病态的白，不禁纳闷。
这是病了？
也来医院挂急诊？
她又犹豫地看向正在窗口挂号的小伙子，想着他有助手照顾，未婚妻丁璇搞不好正在过来的路上，对他嘘寒问暖的人，不缺她一个。
她这个前任现在做什么，都不是太合适。
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她最终迈开步子，朝她妈所在的病房走去。
而就在她转身后，原本闭眼假寐的男人睁开双眼，阴沉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论起狠来，这女人若自称第二，这世间怕是没有女人敢称第一。

第18章 家属
回了病房,正逢护士查好体温，快40度的高烧退到38度以下了，陆兮终于不那么焦虑了。
刘姨在床边给她妈喂了口水，见她拢紧外套,整个人抖抖索索的,提醒她小心着凉了,虽然天气逐渐热起来了，但春寒的威力还是不小的。
陆兮魂不守舍应着“好”，最后还是没忍住：“刘姨,刚才你帮我接的那通电话……告诉那人我在什么医院了吗？”
“说了的，他问在什么医院，我就告诉他了。”刘姨见她脸色不对劲，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我是不是多嘴了？这个人有坏心眼吗？”
“没有没有。”陆兮宽慰情绪紧张的老太太,“没有的事，我只是随口问问。”
“那个男的……”
“是朋友,不是坏人。”
“我也听着不像,他挺关心你妈妈的。”
陆兮沉默听着，重新坐下,她妈出了些汗,睡得更沉了，刘姨给她擦完身，也开始支着脑袋打起瞌睡。
手腕上的表提示时间已近深夜一点，陆兮像是被人夺去了睡眠的本能,大晚上所有感官都苏醒着，要她去找点事做。
坐着站着都是煎熬，她到底敌不过本性里仅剩的那点善意,开门出去。
到这个点，急诊室的过道也空寂了许多，有人疲倦地和她擦肩而过，手里攥着的化验单滑落也未察觉，她帮着捡起来，那人匆匆地道完谢就走了。
医生护士的脚步都匆忙，整个急诊室走廊上，似乎唯有她，最慢最悠闲。
她伸长脖子一间间诊室病房瞧过去，祈祷那人走了，她那点可怜的善意也就不需要表达出去，大家都自在。
一路扫过去都没见着人，她心想应该是走了，直到——她踱到输液室门口。
过道靠墙壁的一排座椅上，人高马大的男人独自坐着，手背上有白色胶布贴着，头顶上方吊着盐水袋，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流进他的静脉。
在情绪容易被放大的深夜里，他的身影格外孤单寂寥。
他双眼闭着，应该是睡着了，陆兮往周围张望了一圈，没有发现丁璇的身影。
那个男助手也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见他一时半刻不会醒来，陆兮也就放开胆子，静悄悄地坐到他正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原来真的是病了。
脸上的疲倦很真实，只是都那么虚弱了，气场还是很强，如果不是闭着眼，她绝对不敢靠近。
柔情的眼在这一刻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在这张硬朗俊挺的脸上来来回回流连，带着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眷恋。
其实已经见了好几次面，他或嘲讽或阴沉的脸也在她眼前晃过很多次，照理说她不该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还要趁人睡着时大着胆子偷看。
但就是固执地想。
想在这张熟睡的脸上找寻往昔的痕迹。
那时他们很相爱，爱到眼里容不得别人，他也是爱笑的青年，即便窗外是阴天，只要看着他，阴暗的心便晴朗。
那时，他们都是彼此生命里的太阳，互相融融地照耀着对方，当别的男人吝啬于给另一半承诺时，他早早就规划好两人的未来，甚至下雨天两人躲在家过小日子时，他连孩子的名字也半开玩笑地提前想好了。
“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晴天吧，就算是这样的鬼天气，她也可以做我们的小太阳。”
往昔的回忆令她心绪难平，但大概也是来自于的脚底的凉意，又默默提醒着她眼前的现实。
他们的爱情早就随着她的出走而死，如今的他，身边有美丽佳人，即便频频出现在她面前，也只是因为没出够气，心里意难平。
追忆到这里就够了，该结束了。
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来过，指不定会怎么样奚落她，口口声声“不要再私下见面”，却又偷偷摸摸出现，口是心非的坏女人。
她又静悄悄地站起来，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来都来了，走什么。”
身后低沉的男声令她脚步停滞，转身，猝然撞上他压根没什么困意的眼。
“坐回去，这么看你我头晕。”他命令的口气。
陆兮又尴尬地坐回去，脸上有点烧，佯装着镇定：“什么时候醒的？”
顾淮远见她明明坐他对面，却垂着眸子不看他，生出不满：“你坐下的时候。”
陆兮难堪地点点头，局促地拢了拢外套:“身体怎么了？”
“肠胃炎。”
顾淮远惜字如金地给出回答，只是锋利的眼睛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她，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瞧够地面上那些脏兮兮的花纹，把目光调转到他脸上。
就像刚才他假装睡着时那样。
即便闭着眼睛，他也能凭着直觉，感受到那道视线在他脸上打转。
这个女人，不光嘴，连眼睛也不诚实。
“急性的？”陆兮轻问。
他贫瘠地“嗯”了声，显然不想多提烦心事。
陆兮也察觉到他厌烦的情绪，满腹的关心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见他形单影只，忍不住又多嘴：“你助手呢？”
“叫他回去了。”顾淮远颓废不耐烦地瞟了眼鼓囊的盐水袋，“过来给我拨快点，这要挂到什么时候。”
这使唤人的口气似曾相识，五年前两个人过鸡毛蒜皮的小日子，他也会有发脾气的时候，偶尔会这么使唤她。
陆兮虽然很想提醒他，他其实长了两只手，但人家今天是病人，心情又明显不好，她也就只好委屈自己一回，就当做好事。
她走到他边上，弯腰熟练地给他调节盐水滴落的速度，她妈常年生病，干这些，她一向驾轻就熟。
做这些时，他一直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他那双黑潭一般的眼睛，除了她这张脸，就无处安放。
陆兮逐渐被他盯得脸热，打心底后悔刚才的心软，明明走掉了，又回来找他。
她决定走了，又张望了一圈。
“找谁呢？”顾淮远幽幽地问她。
“丁小姐呢？给她打个电话吧。”她还是憋不住好心建议。
就算他现在事业再大，也有生病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看他现在总是端着架子，她都替他感到累。
顾淮远的嘴角又是讥讽地微勾：“怎么？这么想见我的现任？”
都病成这幅德行了，这人还不忘挑衅，陆兮有点生气了，甩下脸：“好心喂了狗，你自己待着吧。”
她恼得抬脚就要走，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左手就被牢牢拽住，她挣了挣，没挣脱成功。
“你松手！”她犹如触了电般气急败坏。
“去哪儿？”他跟个无赖似的明知故问，浓眉不悦地一挑，“又要把我扔下？”
“能去哪儿？我妈在病房里住着呢。”
“你妈边上不是还有个保姆阿姨？”他尤其理直气壮，“你看我有保姆吗？”
陆兮被他这一刻的无耻折服，简直哭笑不得：“你还缺那个请保姆的钱？”
“能用免费的，我干嘛要花钱，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应得理所当然，甚至最后有些愤懑地睨她一眼，“都应酬出肠胃炎了。”
他这一眼内容颇丰富，陆兮甚至从里面读出了一点可怜凄惨的味道，真是要笑掉大牙了，平时呼风唤雨到哪都有随从的男人，竟然大半夜在她面前装可怜。
“你得肠胃炎了找让你得的人伺候你，拽着我干嘛？”她逼自己冷漠，万万不能中了他的圈套。
这个男人太懂怎么拿捏她，软硬皆施，没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五年前她就有过类似教训。
她警告自己不能重蹈覆辙。
“那你回来做什么？”顾淮远声线一沉，语带双关，“能狠下心走，就一辈子别回来，索性让我当你死了。”
他的左手加了几分力道，陆兮摇摇欲坠地跌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他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喷洒热气：“既然回来了，就拿出点和解的诚意。”
“兮，人得讲良心，不是吗？”
听着从他口中滑出的那声亲昵暧昧的“兮”，陆兮胸口震荡，花了好几秒才平复心湖泛起的涟漪。
从最初的要“痛快”，到现在的“和解”，她能隐约感觉到他在让步，或许他想通了，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既然走不到最后，也不要整日被仇恨乱了心绪。
地上有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因为光线的投射，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看得她又出神了片刻。
“你都给我盖上坏女人的章了，你还指望我有良心？”
丧气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但字里行间的失落也只有她自己能体会到。
顾淮远面无表情地听：“今晚我跟自己打了个赌。”
“嗯？”
“我对自己说——”他又闭上了眼睛，“今晚你要是再出现，你这个坏女人还有救，我就再给你次机会。”
陆兮呼吸一窒：“什么机会？”
顾淮远突然睁眼，眼中的锋芒初现，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当然是做好女人的机会。”他促狭看向她，“你还想要什么机会？跟我再在一起的机会？”
陆兮被他这句讽刺意味浓重的问话搅得得难堪至极，明明她从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一旦被他用那样傲慢的语气亲口挑明，就好像她真的有过非分之想一样——
“我没有！从没有想过！谁想过谁是狗！”
她反应很大地想要站起来走人，一心要跟他撇清，谁知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他就强势地将她按了回去，俊朗的眉目流露不悦：“大晚上的，吵吵嚷嚷什么？没见我是病号吗？”
他一个“打扰病号休息”的大帽子扣下来，陆兮就算有再多的憋屈，也只好往肚里咽，只是还是气不顺，她第10次后悔自己吃错药从她妈病房跑出来，只为了施舍一些他并不需要的好心。
太蠢了。
她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气鼓鼓地瞪向他，四目相对，他眼里的得意简直要呼之欲出，她顿时火大，双手抱胸，脸也转到了另一边。
多少年没有拌嘴皮吵架，顾淮远暗地里很享受，恨不得能吵一晚上。
她越是不爽，他就越痛快，越是要气定神闲地将挑衅进行到底。
“你怎么会没有想法呢？”他悠然欠揍的语气，“我还是穷小子的时候你就抵挡不了我的魅力，现在我穷得这辈子只剩钱了，你竟然没想法？”
似乎是感到荒谬，他发出倍加讽刺的一声“呵”，在这个寂静的医院过道，尤其刺耳。
他句句挖苦带讽刺，饶是陆兮这样温顺的性子，也有揭竿起义的时候。
“好稀奇，你也知道你穷得只剩钱了——”
她也学他阴阳怪气的口吻，不就是挖苦加讽刺，她也会！
“这些年你可真成功啊，深夜挂个盐水都没人陪，还得死乞白赖地拉着心地不怎么好的前女友，你说你，你怎么就活得那么成功呢。”
她火力全开，一副悲天悯人的调调，顾淮远本该生气才对，但他却没有。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瞥盐水袋，骂了声该死。
滴得那么快，他还怎么和她吵一晚上？
谁都不能剥夺他的快乐，盐水袋也不能！
他“嘶”一声，做痛苦状：“怎么这么疼？”
陆兮被他这声轻呼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心思逞口舌之快了，问他怎么了，顾淮远就等着她这句话，浓眉顿时拧在一起：“是不是挂太快了？手疼，心口突然不舒服。”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疼，他还捂住了胸口，虚弱的效果大大增强，陆兮吓得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进输液室找值班护士。
顾淮远没来得及阻止她，只能无奈地目送她慌张的背影。
这下子心口是真不舒服了。
因前不久其他医院刚出过病人夜间差点猝死的事，护士格外重视，匆匆跑来一通询问，又是查血压测心跳，检查下来都没问题，护士离开前嘱咐陆兮：“家属注意点，如果他还不舒服，再来喊我，我让值班医生过来一趟。”
被错认成“家属”，陆兮也没法澄清，因为护士很快又被里头的病人叫走了。
“家属注意点了啊，病人很虚弱的。”顾淮远模仿着护士的严肃腔调，“家属”二字，更是被他故意咬得很重。
这无赖要不是今晚病恹恹的，身边还没人陪同，陆兮真不想多管闲事，现在做了好事不但没得到一句感谢，他还时不时冷嘲热讽一通，好像她是故意上门送殷勤。
这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八成刚才喊疼也是装的。
她冷着脸又坐他对面，用不怎么信任的审视目光打量他，想辨别出他是真不舒服，还是装的。
虽然人就在他正对面，她秀色可餐的脸就在他视线范围以内，但两人中间隔了个过道，顾淮远很不满意这距离，他卖惨了一晚上，可不是为了让她坐得那么远。
“坐那么远干嘛？讲话都费劲。”
陆兮听他现在中气十足，怀疑加深：“你刚才装的吧？”
“我闲的？”
被这滚刀肉一般的男人搞得身心疲惫，大半夜的，她也懒得跟他费口舌，出来挺久了，惦记还在病房里的她妈，站起来。
“我回去照顾我妈了，你不舒服就喊护士。”她这回真要走。
没有理由再留下她，顾淮远面色冷下来，凉飕飕地目送她。
陆兮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来，犹豫地转过身：“你晚上打我电话什么事？”
“拨错了。”
这借口十分耳熟，陆兮想起来前两天她刚用过，没想到这人很快就学以致用了。
当时他给她多少嘲讽，今天她也要公平正当地还回去。
她学着他的口吻：“你觉得我会信？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坦诚一点不好吗？”
顾淮远终于正视她的反击。
大概是后悔打了那通电话，导致她现在洋洋得意占了上风，他眼神愈冷。
嘴皮上吃亏了一晚上，到了现在，陆兮终于有了扳回一城的畅快感。
“坦诚你想我——”她拖长语调，皮笑肉不笑，“也不是不可以。”

第19章 让开
回了她妈病房,两个老太太一坐一躺，都睡熟了。
她一屁股瘫坐，觉得明明也没做什么，却如同跟恶人智斗了八百回合,筋骨都快要散架。
跟前任相处,可真比工作还累。
她困倦地趴在床沿,临睡前只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医院的凌晨通常比城市醒得更早，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窗外时有救护车呜呜呜路过,整个晚上陆兮统共没睡满三个小时，她最后一次醒来之前，睡得尤其沉，被护士吵醒以后，揉着惺忪的眼坐起来。
“你衣服掉地上了。”护士临走前小声提醒她。
“啊？”
陆兮往地上看,一件黑色男西装躺在地上，捡起来,领口处还留有她的余温。
怪不得她突然坐起来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原来就是这件西装。
她的薄外套当然不足以抵御医院寒凉的春夜,是谁半夜将它悄悄盖在她肩上,其实不用费心去猜。
昨晚挂盐水时，这件西装就穿在他身上，人靠衣装，衬得他气质如雪松般冷冽。
清早下了蒙蒙细雨,陆兮直接套着这件宽大的西装，去医院外面买了早餐。
她妈终于烧退，也想吃点东西了,她松了口气，又去了住院大楼。
住院部管理严格，外人进不去，她便找了一位搞清洁的大爷，塞了10块钱，请他帮忙跑一趟18楼的神经内科，带早餐给一位姓宋的医生。
半个小时后，宋清和很给面子地发来一张光盘的图片，评价说很美味，尤其豆浆是妥妥C位。
聊了没几句，宋清和就不回复了，十分钟后，脱下白大褂，浅笑着出现在陆兮面前。
高强度值班一个晚上，他的状态算不得好，但始终挂着令人安心的笑意，仔细检查完她妈身体，确认问题不大，他让她们可以先回家休息。
“上次那么凶险，一部分也是因为阿姨术后出现了后遗症，当时做了一段时间的抗癫痫治疗，情况也稳定下来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快两年，基本可以排除这方面的隐患。
“家里日常护理用心些，不用太担心。”
他解释地详尽易懂，大大缓解了陆兮这两天来的焦虑。
“清和，幸好有你给我吃定心丸。”
她跟他站在医院门口，仰着脸见头顶梧桐抽出新叶，感慨生命总是坚韧不缺奇迹，“我妈那么多关口都挺过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有你这个女儿，她也很幸运。”宋清和目光温和地凝视她，“你一直没有放弃过她。”
这个车水马龙的早晨，陆兮的心突然被这句“你一直没有放弃过她”击中，她情绪翻涌，鼻子酸涩。
宋清和真的懂她。
这些年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因为“不放弃”，即便她妈被她爸放弃过，被这残酷的生活放弃过，她这个女儿也从没有想过放弃她，一心想要她陪着晴天长大，看着她结婚生子，做一个白发苍苍不抱怨命运的快乐老太太。
她到底还是没有在宋清和面前失态，只是发自肺腑地感谢：“清和，能遇见你，也是我们的幸运。”
“好了，感谢我就来点实际的，A市我不熟，以后看来要长期驻扎了，这个周末你这个土著要不要带我去哪里逛逛？”
宋清和大大方方的态度，“我要麻烦你的还不止这一件，来之前我买了一套二手房，打算把家具全换了，怎么样？大设计师要不要照顾一下老朋友？给个友情价？”
她最怕欠他的人情没有机会还，现在他主动提出来，她当然求之不得，两人约好了周末出去走走，陆兮还打算带上晴天，小朋友也时常念叨脾气很好的宋叔叔，总说有宋叔叔，外婆会长命百岁。
问宋清和行不行，他当然没意见，他也喜欢陆晴天小朋友，上次在C市答应她的肯德基还没兑现，这回一定要把欠的饭还了。
他这人没架子，说话情商又高，是难得能让陆兮轻松对话的男人，她甚至有点期待周末的踏春了。
把两个老太太送回家，晴天已经被杨姿言送去上学了，陆兮给两个老太太做了顿清淡可口的菜泡饭，正收拾厨房，手机又响。
是王慧打来的。
她头皮一紧，不知道这位能干的总裁助理又要给她出什么难题。
她接通，“喂”一声，快人快语的王慧很快进入正题。
“陆小姐，是这样，你发我的第三版方案基本已经得到老板认可，就是主卧的床，老板还是不满意，需要你尽快再琢磨下，老板最近要搬家了，如果卡在这里，老板不高兴，我也很为难。”
大概是怕陆兮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又快速补充：“望熙壹号这套房子，离公司很近，老板主要就是用来省时间睡觉的，所以其他家具都可以含糊，唯独床，是绝对要他满意才可以，希望陆小姐能够理解。”
陆兮敛眉：“我能理解。”
“那辛苦陆小姐了，这个事一直没解决，老板也问起来好几次，我也承担了很大压力。”
王慧大吐身为总裁助理的难处，尔后话锋一转，“不知道陆小姐明天有没有空，老板这两天身体不好都在家休息，陆小姐方便的时候可以去跟老板聊一下，毕竟家具是他在用，他的体验和想法是最重要的。”
“休息完老板就要密集出差了，搬家前不一定有时间接见陆小姐，所以要麻烦陆小姐这两天腾出时间和老板聊聊，我待会把他现在的住址发给你。”
电话那头的陆兮明显听懂了她的暗示，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久，王慧在这边紧张地等待，终于等到她回应。
“那麻烦王小姐把地址发我，我抽时间过去。”
她甚至没有问老板的联系方式，王慧猜想，两人私下是有联络的，只不过是老板一头热，陆小姐是冷淡的那个，似乎不想与他有牵扯。
—
陆兮收拾完厨房，也没心情吃饭，想了想，关起房门打了个电话。
快到甚至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电话就接通了，仿佛那头的人在家什么都没干，就等着她打过来。
接通后却连一声“喂”都吝啬说，故弄玄虚。
“你助手给我打电话了。”她知道他在听，“方便的话，我明天过来一趟，你的西装我要还给你。”
“洗过了没有？”男人终于发声，大概是在家里，腔调倒是悠闲的。
陆兮一怔：“没有，没来得及。”
“那我不要了。”顾淮远似乎在笑，“送你算了。”
“我不要，我能有什么用？”
“那我更不能要。”他比她还固执，“你盖过的衣服，我拿回来做什么，扎小人？”
陆兮被噎得无语。
知道他就是故意惹她发火急躁的，她不该介意，但就是忍不住要气恼，五年前他就自称“降妖高人”，专降她这种不按理出牌的女妖精，如今他的道行怕是比五年前高深不少。
一件他的西装，顾淮远也要送得冠冕堂皇：“你单方面分手，我当时也没能力送拿得出手的分手礼物，总归欠你的，这件西装来抵吧。”
“我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你不珍惜，下半生就拿这件西装追忆好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替前女友想得那么周到。”
陆兮禁不住讽刺，最近被他嘲得多了，她竟然也无师自通，最近讽刺人的能力渐涨。
“谢什么，你要实在舍不得我，我订婚宴发你邀请函，给你最后一次抢人的机会。”
真是越说越离谱——
陆兮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心想这男人疯言疯语的，是喝酒了吗？
急性肠胃炎还喝酒？？？
“你喝酒了？”她不知不觉皱眉，越想越有可能。
“知我者，兮也。”顾淮远似乎用玻璃杯的杯脚碰了碰手机屏幕，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昨晚他那半死不活的衰样还印在她脑海里，陆兮眉皱得更紧：“顾淮远，你疯了？”
“是啊，疯了。”男人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开始轻飘，又荡出一分柔意，“兮，你来给我送药吗？”
陆兮咬着牙，一遍遍提醒自己要争气，他这一套以前又不是没有用过，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应该长长出息的。
“家里没吃的，只有酒。”阳刚十足的声音又开始卖起可怜，“可是兮，我想吃青菜面。”
“我他妈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却吃不到青菜面呢？”
“兮，这么多年，你欠我多少碗青菜面，你算过吗？”
男人疯话一句紧接着一句，陆兮牙关咬紧，心想你怎么会吃不到青菜面呢，你有妈有未婚妻，你还缺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面吗？
可是她来不及挤兑他，他那头突然传来压抑的呕吐声，很快电话被他掐断，她茫然握着手机，只觉得自己也难过起来。
没有再犹豫，她飞快冲到厨房，装了些米面，拿了几把青菜，拽过外套，跟刘姨匆忙交代有事打她电话，便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
王慧早就第一时间将顾淮远现在的住址发给他，她按照导航一路踩油门，三十多分钟后开到他所在的小区。
只是这小区外不好停车，她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车位，最后只能把车开到附近的商场停车场，再一路走到那个小区。
这一走，又是耽搁了半小时。
在门口催魂一般按了好几遍门铃，他才来开门，在外面光鲜体面的男人，今天邋遢得不成样，睡衣乱发，脸色比昨晚还要白，哪有平日的总裁风范。
现在这幅潦倒模样，倒跟五年前的他有点像，眉眼也年轻了许多，她情不自禁的多看了两眼。
“你公司快破产了？我都那么难受了，你还挑公交车坐？”
对于她的不请自来，他似乎并不欢迎，黑沉着脸，都生病了还有力气挑三拣四。
陆兮本想跟他一别两宽，这辈子不再有交集，可事实是，越来越扯不清。
她撂下刚退烧的她妈，多此一举地主动服侍这个病号，心情本来就烦躁，结果刚进门就被他毒舌“公司快破产”，更是烦不胜烦。
“是啊，我车开得再慢点就好了，刚好来给你收尸，我什么人生烦恼都没了。”
她冲动到口不择言，等话说出口，又觉后悔，眼睛有些心虚地向他飘去，见他紧抿着唇，整个人气质阴郁，似乎是被她刚才某句话伤到了。
“你在外面逍遥了五年，是不是心里就当我死了？”
顾淮远暗沉沉地注视着她，果然很介意她无心出口的气话。
“我没有。”陆兮当然否认，“我一直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顾淮远病了也还是咄咄逼人：“过得比我好的人，是你吧？”
“每次碰到你，身边总有男人，这些年我寂寞的时候，你陪在谁身边？你有想过我吗？”
陆兮不想理他，往厨房走去。
可是在他看来，她的沉默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她就是过得比他好，陪在别的男人身边，
嫉妒令他失去理智，他追在她身后不依不饶。
“如果不是我在电话里吐了，你今天根本不会来对不对？”
“你总是有本事做到心安理得，就是离开家乡的鸟，还晓得一年飞回来一——”
“是啊！我承认我连畜牲都不如，这总可以了吧？”
不明白为什么进门就要吵，陆兮心浮气躁地高声打断他，两个人目光相触，她眼里莹莹的泪光让他一愣，任何时刻都运筹帷幄的男人，脸上竟然现出一丝慌乱。
陆兮狠心把眼里酸楚的液体逼了回去。
不该来的，来了也是受辱，她到底是因为什么鬼迷心窍，一次次给自己找苦头吃？
心里顿时有了决定。
她面无表情走到厨房把带过来的塑料袋搁在流理台上，然后板着脸转身，顾淮远慌忙堵住她去路。
“去哪？”他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强硬。
“去公司。”陆兮骨子里的倔强冒出来，平静又冷淡，“东西给你送到了，你自己找人处理吧。”
她抬脚往左，顾淮远堵她，往右，他还是跟座山一样堵在她前面。
“让开行吗？”她很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我们气场不和，你本来就病了，很可能因为看见我加重病情，为了你自己好，我们以后还是不见比较好。”
“今天过来是我不对，给你献什么殷勤呢，你明明挺好的，吵架那么有力气，是我想多了。”
顾淮远墨黑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一点即燃的暴躁，反而异常平静柔和。
“兮，我跟你道歉。”
强势的男人竟然也有示弱的时候，“刚才吐完太难受了，很久没有那么难受了，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死之前我许了个愿，我想最后再看你一眼——”
他眼神黯然:“可是总等不来你，我心情很不好。”
重逢以后的大多数时间，他傲慢冰冷，犹如一座行走的冰山，常常陌生得教陆兮怀疑，同样的躯壳下早就换了一个灵魂，现在的顾淮远是她全然陌生的男人。
但此刻，陆兮百分百确定，眼前的男人确确实实就是她曾深爱过的人。
有血有肉，该强时强，该示弱时示弱，一点都不含糊。
可惜她已经不是五年前哄哄就乖巧的小姑娘：“顾总的道歉我这样的小人物可消受不起。”
“现在见到我了，你心愿也了了，我没必要留下了。”
她坚持要走，却被他逼退回流理台边。
“怎么没必要？我的青菜面呢？”
顾淮远明显发狠，“陆兮我告诉你，今天我不吃到这碗青菜面，我真的会死。”
他把“死”这个字眼挂嘴边上，陆兮听得无名火起：“你再说一个死字，信不信我马上走！”
顾淮远立刻妥协，俊朗的脸终于阴转晴，平日深沉的男人，这一刻竟然恢复了往昔的阳光。
“好，我再也不说了，我们都好好活着，活到很老。”他目光炽热地盯着她。
陆兮被他这样的目光搅得心乱，两个人暂时和解，他却还杵在面前不肯走，刚才在气头上没注意，现在一股难闻的酸臭味道飘入鼻尖，似乎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什么味儿？”她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后仰。
顾淮远后知后觉地闻了闻睡衣前襟，终于也被他自己给熏到了。
“可能吐到身上了。”
陆兮见他纹丝不动地杵在她眼前，推了他一下：“那还不去换？”
他不动，炽热的眼温度不退：“不换，我就爱熏着你，把你熏晕了我最高兴。”
陆兮的美眸恶狠狠地斜他一眼，当他是疯子。
“离我远点。”她受够了两人这么近的距离，尤其受不了他那双总是直勾勾的眼睛。
“你不走开，待会青菜面都是你那股馊味。”
顾淮远满不在乎的态度：“反正是我吃，你管这面什么味呢。”
他这人一旦胡搅蛮缠起来，陆兮也很难招架得住，索性冷着脸扭过身，忙自己手边的事。
她已经决定了，面烧好她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顾淮远还站在她身后，倒是安分，可她知道他还在。
她的动作逐渐僵硬，然后听到身后的男人说：“我一走开，你肯定就要跑。”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落寞：“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陆兮明明心中有愧，却没法给出任何回应，错就是错了，她今天就是赎罪的，除了为他做碗青菜面，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
要逼她跪下来磕头吗？
手里的一捆小青菜被她生气地一甩，她气势汹汹转过身，要跟他大吵一架。
没想到男人率先举双手投降，顾淮远大概被她母老虎的架势唬住了：“好好，今天休战，谁都不许吵架。”
陆兮板着脸：“你当我爱吵，是谁闲的天天翻旧账？好啊，这么想翻，来啊——”
她今天难得气势上压他一头，顾淮远颇为狼狈地后退：“臭死了，我去洗澡。”
陆兮没好气地瞪他，直到确定他被自己瞪走了，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忙碌。
用水冲洗小青菜，她洗着洗着，想起那天酒会遭受的委屈，今天终于大仇得报，心里快意得不得了。

第20章 天空
顾淮远这个澡洗得够快,等他擦着湿发出来，陆兮的青菜面还没有好。
这面没放一滴油，面煮得软烂，撒了点盐花,味道虽然寡淡,不过生病的人就不要太挑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锅里煮了面，高压锅同时在煮小米粥，对虚弱的肠胃来说,还是小米粥更友好一点。
顾淮远站在厨房门口，静静望着她忙碌却有条不紊的背影，望得一时出了神。
陆兮无意中扭过脸，发现他已经洗好出来，穿着正式,只是又恢复了平日阴晴不定的表情，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
“快好了,你去坐好等着吧。”她关了火,把散发着蔬菜清香的细面盛到碗里。
也许是食物安抚了情绪，顾淮远倒是配合地坐到了餐桌边,陆兮将面碗端出来放到他面前,摘了围裙，自己却没有坐下。
“小米粥在高压锅里煮，你吃完把火关了，我放了挺多米的,面要是吃不下你就换小米粥吃，晚上也喝粥算了，凉了热一热,估计你其他也吃不下。”
顾淮远不动筷，眉头蹙着，命令的口吻：“你坐下。”
“我不坐了，也不是来你家做客的。”陆兮没有听出他的不悦，只是语重心长道，“身体是你自己的，多少人靠你养家糊口，以后别乱来了。”
显然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说没什么说服力，顾淮远并不认同：“别人靠着我，那我靠着谁？我是铁打的吗？”
我看你是钛合金做的，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人情味，陆兮不客气地腹诽。
她装聋作哑不做回应，那是他的人生，现在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也没有插嘴评论的资格，总之与她没关系。
反正说完该说的，做完该做的，她自问只能做这么多了，再多就过界了。
“你慢吃，我走了。”
她往门口走，还没迈出两步，手肘被拽住，被他的力道带着，向餐桌那个方向走。
“以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毛病改改，总是这么自说自话，你想得罪多少人？”
他板着脸教训手下的语气，却又看不出多生气，只是不由分说将她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瞄了瞄时间，问她：“你吃过没有？”
陆兮走不得，心里有点烦：“我不饿。”
那就是没吃。
“不饿就跟着我一块喝粥，我去给你盛来。”
顾淮远去了厨房，但很快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大总裁难得支支吾吾：“那个，兮，高压锅怎么开？”
他那站在厨房边无助的模样实在太过逗趣，平时轻易见不得，陆兮没能忍住，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作为厨房达人自然要炫耀一番优越感，事无巨细地教他如何操作，一掀开高压锅盖，粥香四溢，连带着心情也晴好起来。
“都记住了？”她笑着看向他。
“没有。”顾淮远面无表情，端着两碗粥就往餐厅走，“晚上你过来热粥。”
“喂！”陆兮真是要疯了，“我欠你的吗？”
已经走出厨房的男人没有给出回答，不过他什么不说她也明白，他就是仗着她心里有愧，才会屡屡得寸进尺。
陆兮喝粥，顾淮远吃面，两人面对面，重逢以后难得能心平气和地坐到一起，就算各自有伤口，但能被食物安慰，也不失为一种美好。
心不在焉地搅拌着小米粥，陆兮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这算是和解了吧？
她不奢望这一粥一面能让他不再计较往事，不过至少不要再咄咄逼人，两人都有了新生活，又何必为了过去执着呢？
陆兮想劝他往前看，但是她咬着筷子，很清楚全世界最没立场劝他想开的人，是她自己。
之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坐在餐桌边反而都没了话，仿佛除了吵架，他们就没法好好说话，陆兮做的面条，顾淮远倒是挺捧场，两个人沉默的这段时间，碗里的面条很快就少了一半。
陆兮忘了喝自己的粥，只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的饿死鬼。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她脱口而出。
“三顿而已。”顾淮远慢条斯理舀了一口小米粥进嘴，吃饱了又有力气阴阳怪气，“又没人给我送豆浆。”
陆兮闷闷地想，就不应该把这男人喂得太饱。
她捣了捣碗里的粥，决定专心喂饱自己，不再去管他死活。
顾淮远显然不满意她这样沉默的对抗，喝了两口清淡的粥，大概觉得没滋没味，放下了勺子。
“那两个男人跟你什么关系？”
陆兮对上他严肃的脸，回以同样的严肃：“私生活无可奉告。”
原本和平的气氛又被轻易破坏掉，陆兮已经放弃能和他和解，静等着他的冷嘲热讽，却没等到，一抬头，对面的粥碗和面碗都空了，他竟然很给面子地全吃完了。
“愣着做什么？”顾淮远见她发愣，优雅地扯过纸巾擦了擦嘴，“快点喝完，我洗碗。”
当年同居住在一起，他们在家务上分工明确，她做饭，他来洗碗，陆兮没想到多年以后他竟然还是坚持这个习惯，心底莫名一阵兵荒马乱。
“不用了，你去躺着吧，我来洗。”她别扭地一口拒绝。
做了两年的枕边人，顾淮远当然能猜到她此刻在别扭什么，这碗他偏偏就洗定了：“要么碗给我洗，要么我们继续吵，你自己选一个。”
他一直擅长强人所难，陆兮昨晚睡眠不足，今天实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他拉扯精力，迅速喝完碗里的粥，把碗往他前面一推，给出她的选择。
厨房里响起哗哗哗的水声，她无事可干，空虚的胃又被暖香的粥填饱，有时间欣赏他这200平的开阔空间。
看得出来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处处有他生活的痕迹。
沙发上散乱着几份文件，价值不菲的手表随手搁在餐桌上，客厅很大很空旷，落地窗外的城市繁华尽收眼底。
她不禁想起很遥远的从前，他们住在简陋破旧的小楼里，掰着手指头算账户还剩多少钱，下个月还有没有余钱去小馆子改善伙食。
仿佛是一场虚幻不现实的梦，天差地别到她不敢相信原来真的发生过。
她曾经拥有过一个贫穷贵公子，他沦落底层做了两年穷人，最终又回到自己的天空之城。
前尘往事容易让人跌入伤感陷阱，她不喜欢这样，想起来他一直不满意弗兰的床，于是悄然走到他的卧室门口，借着半掩的门，远远观察他现在睡的大床。
他在床的问题上各种挑剔，她打算偷个懒，按照他现在睡的床设计一张差不多的，他总没法再挑剔下去。
“怎么不进去？”
她一时太专注，没有发现顾淮远已经悄然站在她身后，她惊诧地转过脸，正好对上他促狭的目光，他分明在得意，觊觎他就直说，不用站门口来偷偷摸摸那一套。
陆兮不想被他误会，索性大大方方坦露动机：“王助理说你不满意方案里的床，我看看你现在睡的，按照款式给你设计一张差不多的。”
“明白了，你想偷懒。”顾淮远轻轻松松就揭穿她，“我也是花了钱的，你就这么敷衍我？”
他说的一点没错，她就是态度敷衍，没想踏实靠产品本身打动他，只想动歪脑筋打发掉他，陆兮无言以对，确实有些心虚。
“如果是这样，我不接受。”顾淮远毫不留情地掐灭了她的小聪明：“这张床我如果睡出了感情，为什么要换新的？搬过去不就好了，何必劳驾你陆设计师再给我复制一张差不多的？”
他和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身上沐浴后的薄荷味丝丝缕缕缠绕着她，他微笑看进她眼底：“兮，我虽然钱多得花不完，可也不想被人当傻子。”
陆兮窘迫地移开视线：“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她一边道歉，一边试着拉开与他的距离，却发现他仗着人高马大堵在了门口处，她若想躲得远点，就只能往他卧室里去。
他显然也是有这样的打算，不断逼近，她被迫后退，最后两人都踏进了卧室。
“来都来了，不进来看看我睡觉的地方？或许能给你些设计上的灵感。”
明明是强迫她，他却把话说得让人拒绝不得，陆兮到底要拿出点职业素养来，只是回忆起他之前的失控，还是心有余悸，不由保持着警惕。
他又一次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很轻，却撩得人心痒：“兮，你就不好奇吗？”
陆兮忍受着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奇怪感觉：“好奇什么？”
“你看看这张床——”
顾淮远的视线掠过她白皙纤柔的脖颈，明明触手可及，却遥远的不能一尝美好。
还好这些年，他最不缺的是耐心。
他的唇快要贴上她的耳垂：“你就不好奇，这张床上睡过多少个女人？”
有什么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陆兮暗自调整呼吸节奏，面上却没有多余表情：“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顾淮远不放过她脸上每个微小的表情，只觉得这个女人脸上的细小绒毛都透着可笑的倔强。
“我糊涂了。”今天机会难得，他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你说的别人，包括前男友吗？”
他慢火炖肉，陆兮怀疑自己就是被架在火上的这块肉，他煎不熟她，就拿出水滴石穿的耐心，要她最终俯首称臣。
她倍感煎熬，转过身就要走：“我对所有人的私生活都不感兴趣。”
“公司还有事，我得走了。”
她离开卧室，却在门口再次被他堵去路，没等顾淮远先开口，她先发制人道：“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这次又要拿什么理由留她。
明明待在一起就是无休止的吵架，他嫌不过瘾，还想吵一天吗？
顾淮远抿唇，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事实确实如她所说，他要的青菜面她做好端到他面前，饭也坐在一起吃完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他们甚至不是能坐在一起泡茶享受午后阳光的关系。
僵硬的气氛最终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是顾淮远的手机在响，知道他这号码的人不多，司机助手不会在今天打搅他，那么就是父母或哥们。
“先别走，至少等我接完电话，好吗？”他软下语气，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陆兮很想一走了之，但还是屈服于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尊重，点头同意。
顾淮远拿起手机，是他妈打来的。
“淮远，你生病了？”他妈一开口就是十分焦虑的语气。
“小毛病，没事了。”
顾淮远嘴上敷衍，眼睛却是往陆兮的方向飘，她察觉到，不自在地背过身，去瞧墙上的浮雕。
他弯了弯嘴角。
“怎么会没事，你现在工作太拼了，我跟你爸爸都很担心。”
不想听这些，顾淮远压下心里的躁意，反问道：“妈，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她妈没有防备，喋喋不休开：“小璇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她很担心你，你怎么能那么离谱呢？她到现在都没有你的号码，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想照顾你都没地方找你，打给我又不好意思说，哭得我都心揪了，你太不应该了。”
顾淮远眼神黯了黯：“所以你都告诉她了？”
他妈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自说自话：“小璇是你将来最亲近的人，你应该让她参与到你的生活里去，工作要做，感情也要谈呀，不谈感情怎么能加深呢？你应该给她机会——”
“这机会是你给她的。”顾淮远冷冷打断，语气近乎无情，“我会换号码，以后要找我，就找王慧。”
“什么？”他妈还未反应过来。
“就这样，我挂了。”
不等那头的老太太回应，他便寒着脸挂掉了电话，随后，关机。
陆兮虽然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同处一个空间，想装作没听见都难，他跟她妈又吵上了，对此她并不奇怪，他们当时在一起时，母子俩关系就恶劣，他厌烦自己的出生，也因此厌烦令他出生的母亲。
“拿上包。”顾淮远心情不好，果然开口赶人。
陆兮如获大赦，伸手去抓她的的包，简直一秒都不愿再停留，谁知包刚到她手中，还来不及道“再见”，手已经被抓住，他拽过自己的外套，拉着她往门口大步流星走去。
“哎！顾淮远！你又发什么疯？”她气急败坏。
“出去走走。”他说，“你陪我。”
陆兮被他一路生拉硬拽，最后又被硬塞进他副驾驶座，她发丝凌乱地瞪着从车窗前走过的男人，后悔把他喂得太饱，有了力气就不干人事。
等他坐进车里，她脾气忍不住：“顾淮远，你能不能学着尊重一下别人？”
“你虽然现在很成功，但你不是太阳，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得围着你转的，我还有一堆工作，我下午不做完就要加班，陪你走走这种事应该由丁小姐来做——”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顾淮远眸光犀利地打断她，“既然在你眼里我的一切都应该由她负责，你为什么出现？你高尚的道德感呢？别告诉我你只是出于对病人的同情，天底下所有的病人，你只在乎你妈一个，我没说错吧？”
陆兮脸庞绷得紧紧的，固执地用光洁的侧脸面对他，生气又无奈。
生气和无奈，都是因为自己。
气自己，是因为他每个控诉的字眼都无懈可击，她无力反驳，至于无奈，更是为自己一时的心软，如果她对那通电话不做回应，他就不会曲解她的好意，也就没有眼下这么多麻烦了。
“我对天发誓，即便我回来，也从没想过去打搅你的生活。”她没法沉默下去，“我为什么会出现？因为我坏得还不够彻底，因为我盖了一晚上你的西装，我过意不去，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顾淮远轻哼，显然并不满意这所谓的真心话：“回来了，就只想用一碗青菜面补偿我？我就这么廉价？”
“不然呢？”
陆兮被他逼急，转而又害怕再继续下去，他会口不择言提出更多她没法接受的要求。
“你说过今天不吵的。”她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神经紧绷后迎来的是深深的疲倦，“我昨晚没睡几小时，吵得我头疼，你就当可怜我，让我下去吧。”
她肉眼可见的气色不好，疲惫写在脸上，胃口也不好，中午喝了碗小米粥就饱了，要不是他硬把她留下，可能她连饭都不打算吃了，顾淮远想到这些就火冒三丈。
不要他的关心照顾，一意孤行跟他撇清，她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安全带系上。”
他发动车子，算是同意了她休战的请求，只是她要的“下车”，门都没有。
陆兮暂时松了口气，偷睨身边阴沉的男人，又有些惶惶不安。
“我们去哪里？”她不安地问。
春日午后的阳光稍许刺眼，顾淮远架上墨镜，侧脸轮廓线条更显冷酷不近人情：“你当年告诉过我去了哪里？”
一句话噎得陆兮哑口无言，她又揉了揉太阳穴，打算今天就做个哑巴算了，什么都不说总没法找茬了吧？
车开出小区车库，刚上马路，陆兮便眼尖地捕捉到在路边的另一头，身材婀娜的丁璇从车里抱出一大束花，一手忙着拨打电话。
她并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与她擦肩而过的车里，正坐着她想要探望的男人。
“啊，你看……”
车子开得飞快，等陆兮转过脸去，丁璇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她不安地望向他，确定他也看到了丁璇。
否则他不会突然踩下油门。
“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没看到吗？”她心烦意乱地开口。
他现在的行为跟那些背叛伴侣的渣男又有什么区别？而她也没法骗自己她是无辜的，因为她今天主动上门的行为，根本就没办法自圆其说。
对一个有结婚对象的男人做好事，可以骗自己，却骗不过世人批判的眼睛！
要是被人知道，她会被唾沫淹死吧？
“你找个地方让我下车，你再回去。”她慌乱地解开安全带，“我们这样不对，不不，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今天不该来——”
“吵死了，安静会儿！”
顾淮远锁了车门，在红灯前停下后，伸手粗鲁地将她松开的安全带又系回来，手背甚至刮到了陆兮的脸。
“我讨厌这样——”陆兮的情绪逐渐崩溃，不知不觉红了眼睛。
“该死的！”顾淮远见她这丢了魂的模样，暴躁地咒骂出声，“我还没订婚呢，你这哭的哪门子丧？”

第21章 残影
“我知道你的打算。”陆兮委屈地看向窗外,任由风灌进来吹干眼泪。
“我什么打算？”顾淮远冷笑，“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想让我背上更多的十字架。”
顾淮远听出她的不甘愿，唇角一勾：“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背了十字架，怎么样？沉不沉？这些年睡得安心吗？”
陆兮气闷,不想理他。
真希望跟这人一辈子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你确实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也是,坏人一般更了解坏人。”他的语气太欠揍了，陆兮忍无可忍，用湿润的大眼睛瞪他。
顾淮远自然也没有错过她挂在脸上的薄怒,她眼里晶莹的水光润透了他干涸很久的心，午后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这才是他想要的热闹人生。
—
因为不想说话,陆兮干脆在车上闭上了眼睛假寐，不知道是因为车上放了什么好闻的香水,还是因为身体本能地熟悉他的味道,这味道令她安心，不知不觉地歪着睡熟了。
醒来时耳边有打桩机轰隆隆的噪音,天地仿佛崩裂,连带着停在路边的车也在不安抖动，陆兮睡得过于沉，等她醒来，打桩机也快收工。
陆兮艰难地睁开眼皮,入目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幢幢破旧低矮的小楼，苍凉、萧索,无声诉说着不能与时代同步的落寞。
她有片刻的失神。
这景太过熟悉，明明已经深刻在记忆里，可当她再次亲眼见到，仍旧难以置信。
原来它还在。
可惜今天也许是它最后的残影，它在这个城市的痕迹很快会被抹平。
震耳欲聋的粉碎锤正在中间那幢小楼忙碌作业，粉石飞溅，小楼只剩一片断壁残垣，远方忙碌混乱的工地明明不起眼，却令坐在车中的她陡然坐直身体，脸上的震惊也是清晰可见。
“这，这……”她指着前方，竟然说不出话来。
顾淮远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淡然望向远处，墨镜后的眼睛，不知道流露着什么情绪。
“很奇怪吧？它竟然还在那里。”他意味深长地一顿，“不过很快就没有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那幢被拆的四分五裂的小楼传来“轰”的一声，墙塌了，更多的碎石砖头往下掉，露出里面狰狞的钢筋结构。
伴随着那声“轰”，陆兮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倒塌。
那个角落曾经藏着她珍惜的过去。
山盟海誓的爱情，简陋却温暖的小楼，能在深夜给她安慰的市井小吃，琐碎的时光，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些年伴随着她，帮助她挨过很多个失眠的夜。
曾经想着，就算人失去了，那幢小楼还在，她可以带着晴天回来走走看看，让晴天吃过去妈妈爱吃的美食，也要告诉她，爸爸也钟爱极了那个味道，相信她也会喜欢。
只是回了A市以后，她又近乡情怯，一次次拖延了故地重游的计划。
没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顾淮远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将她的怅然若失尽收眼底，再度沉沉开腔：“再晚几天，这里就是平地了，你们女人不是最爱追悼那一套吗？趁着现在多看看，以后没有机会了。”
陆兮用冷漠掩饰失落：“我有什么可哀悼的。"
“没有吗？”顾淮远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那就好，以后往前走的时候千万别回头，那样我会看不起你。”
他这抹讽刺意味浓厚的笑，令陆兮登时竖起了满身的刺，不甘示弱地回呛：“这句话我也同样送给你，我们保持好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千万别叫我看不起你。”
顾淮远挑衅地勾唇，墨镜在阳光下闪过叵测的光，他发动车子，掉头离开这片繁忙的施工地带。
—
两人最终分道扬镳，顾淮远还算保留一点绅士本色，去公司前送她到了她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区，在路上吩咐司机吴叔来公司拿钥匙，回他住处把那锅没吃完的小米粥给他拿过来，晚上他要喝。
陆兮面无表情地听，心想这人喝什么粥，他应该饿了直接吞飞刀，反正他从不会好好说人话。
大概是赌气，临到下车前，她都没有再张口跟他说哪怕一个字。
倒是他先厚脸皮开口：“我明天的粥……”
陆兮一言不发，只是下车时“哐”的用力甩上车门，算是对他过分要求的回应。
车里的男人望着她纤弱却倔强的背影，墨镜后深邃的眼浮起淡淡笑意，等她身影消失在写字楼，这才开车离去。
—
回了公司，陆兮已经整理好情绪，杨姿言正从办公室出来，见了她，面露诧异。
“不是今天让你在家休息吗？工作狂你过分了啊，阿姨你不用照顾啦？”她追在身后，要她回家。
回了办公室，陆兮反而一身自在，果然工作才是她的情人，坐下后说：“我妈退烧了，有事刘姨会给我打电话的。”
说话间，她又调出了这两天的工作安排，看看有哪些是今天可以做完的。
“那你自己呢？”杨姿言见她脸色不怎么好，不由分说把她的笔记本电脑“啪”的合上，“你不要命了？你照过镜子了没？惨白惨白的，不用化妆就能上去演鬼片了。”
陆兮感动于好友的关心，心里洋溢着暖：“我拿人头保证，今天按时下班，绝不加班！”
杨姿言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眼里除了家人便是工作，男人可以不找，工作必须要拼搏，犟不过她，只能作罢。
“要不是你也是老板，我都怀疑我这资本家在剥削你，行，有你这拼命三娘在，我们弗兰不火都天理难容了。”她唠唠叨叨地出了陆兮办公室。
等杨姿言出去，过了一会儿，许嘉澎进来。
身姿挺拔的青年面带善意：“陆总，你家里没事吧？”
陆兮没想到今天的第二份感动来自于这个新助手，上次出差回来，他是见过她家情景的，还帮了她很大的忙，不仅把她妈抱回床上，还陪着她把晴天从酒店带回来，因此对他和颜悦色：“没事，我妈发低烧，已经烧退了。”
她总是在人前乐观：“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鸡飞狗跳，惊比喜多，不过大多数时候也是有惊无险，习惯了就好。”
她意识到话有点多了，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年轻人好好享受生活，最美好的永远是当下。”
许嘉澎沉默片刻：“陆总的心态不对，你只比我大几岁而已，你也是年轻人。”
“女人的心态老容易过早枯萎，陆总以后还是注意点。”
在她怔愣于他说话如此直接时，他已经出去了，宽厚的背影，倒显出几分老成持重。
这小伙子说话怎么没大没小的，怼人时还挺有气场，在老板面前这么直言不讳，谁给他的自信？
头一回被手下训话，陆兮心里不满地嘀咕了两句。
离下班也就两个小时不到，她本想投入工作，但无论如何也专注不起来，耳边好像还有钻机震耳欲聋的噪声，鼻尖还能依稀闻到来自于他身上的薄荷香，提醒着她，其实今天她度过了不那么平凡的一天。
他将她带到那个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其实她能够揣摩出他的意图。
此情已逝。
他是想传达这个讯息吧？
陆兮坐在办公室里苦笑，他又何苦多此一举，她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现实和梦境分得清清楚楚，今天冲动地上门，已经后悔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以后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这一天的种种在不经意间卸去了她所有精力，她终于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打算提早下班，亲自去幼儿园接晴天。
放学时间还没到，她对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网页。
直到——她在搜索框上打出“金河城中村”五个字。
金河城中村，当时收留他们这对小情侣的地方，那幢小楼的所在。
网页跳出一页页关于城中村的新闻，其中近期最大的新闻是，顾氏旗下的地产公司大手笔拍下了这个炙手可热的地块，日后将在该板块开发大型住宅区望熙公馆。
而望熙公馆将是继望熙壹号以后的又一标杆楼盘，受到瞩目。
望熙……
陆兮头痛不已地合上电脑，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
自作多情是病，她千万不能得这种傻子才会得的病，会被人笑话的。
不想在办公室待下去，她难得早退下班，交代完许嘉澎要做的几件事，她准备打车去顾淮远住所附近的综合体取车，出了写字楼，不想许嘉澎追了出来。
“陆总！等一下！”
她诧异回头，以为有工作没交代明白。
许嘉澎却从身后扭捏地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艾莎公主洋娃娃，大男孩难得神色忐忑：“陆总，那天晚上答应晴天的，请你帮我交给她。”
陆兮终于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晴天上了车以后非要妈妈抱，于是换许嘉澎开车，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晴天突然在半途嘤嘤地哭，越哭越大声，陆兮怎么哄也哄不好，急得要掉泪。
还是在前排开车的许嘉澎灵机一动，唱起了《冰雪奇缘》的主题曲let it go，他嗓音沉稳悦耳，晴天听得渐渐停止了哭啼，后来许嘉澎哄她说，如果她最近表现好听妈妈的话，会送她艾莎公主的娃娃，晴天下车时情绪已经转好，开心地叫她“许叔叔”，甚至小嘴还叽里呱啦地告诉他，她的爸爸就和公主在一起，所以她也要和公主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假装她和爸爸在一起。
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陆兮当时心口微酸，也就不打算去计较她向许嘉澎透露母女秘密这件小事了。
“那怎么行？太让你破费了。”陆兮下意识谢绝他的一番好意。
但心里依旧感动，任何对晴天好的人，她都心怀感恩。
许嘉澎却异常坚持：“陆总，这是我跟晴天之间的约定，应该让她来决定要不要接受。”
这句话无意中戳中了陆兮内心最大的一道伤口。
她这个自私的母亲，在没有征求女儿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地令她失去了父亲的陪伴，如果晴天有一天知道，她的妈妈不但独断独行令她没了爸爸，还拒绝了她想要的洋娃娃，她会怎么想？
她会失望于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吧？
陆兮深刻反省着自己，朝对面人勉强一笑：“那先谢谢你了，我晚上交给她。”
她伸出手去接，却扑了个空。
许嘉澎手里的洋娃娃往回缩，他犹豫不决的模样：“不如，还是我亲手交给她吧，我……周末去找她。”
“陆总周末见。”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头也不回地折返，很快消失在她视野里。
年轻人的想法似雾又像风，陆兮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分钟一个念头的时光，无奈地转过脸，去接晴天。
她并不知道二楼隐蔽的窗口处，年轻人为情所困的眼，正目送着她离去。
那目光炽烈而痛苦，燃烧着汹涌的爱意。
—
陆兮提早半小时到了晴天所在的双语幼儿园，已经有不少豪华车停在路边，车里坐着的也大多不是孩子的父母，而是保姆或者司机。
目前的家庭开销，除了支付刘姨的工资，另外很大部分用于晴天幼儿园的学费。
陆兮自己节俭，柜子里的衣服大多穿了好几年，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但是她在女儿的教育上很舍得花钱，这家双语幼儿园是杨姿言托了干姐邵娉婷打听，那位好心的贵妇姐姐就介绍了这家昂贵但非常高端的幼儿园，还帮忙跟园长牵线，晴天才有资格就读。
本来接送并不方便，还好园长妈妈的亲戚孩子也在这个幼儿园就读，而且就住在陆兮家附近，每天放学后那位妈妈会帮忙把两个孩子带回来，刘姨再去接，也因此解决了她很大的一个困难。
陆兮始终记着人家的好，这次对方妈妈家里装修，看中了弗兰的两样家具，陆兮给她打了一个很优惠的折扣。
难得在幼儿园门口见到妈妈，晴天格外开心，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鸟，指着她身后背着蓝色小水壶的小男孩说：“妈妈，他是西瓜，我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晴天再见。”西瓜小朋友被保姆牵走了，一直恋恋不舍地跟转身晴天招手。
小朋友之间黏糊糊的友情总让人想起无拘无束的小时候，陆兮牵着女儿的手往车里走，晴天脆生生问她：“妈妈，西瓜邀请我去他家参加他的生日，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呀。去之前你要准备好送他的生日哦。”
“妈妈我想做个大西瓜送给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到时妈妈一起帮你。”
时间还早，母女俩一起去买了做西瓜要用到的材料，陆兮听说西瓜生日在半个月以后，不过激动的小朋友已经广撒贴，提前邀请班里面最要好的小朋友了。
好好休息了一晚上，陆兮终于能重整旗鼓，除了日常的工作，空余时间就是埋头给顾淮远设计新床。
花了两天时间，设计了三张床，在原有弗兰床品风格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舒适度的提升，花的时间精力不少，她自以为已经尽力。
“抱歉，陆小姐，老板还是不满意。”王慧午间的一通电话泼了陆兮一头的冷水。
“很遗憾你们老板还是不满意，都怪我设计师水平有限，只是目前弗兰只有这几款床，其他品牌选择余地其实更多，，麻烦王小姐帮我劝一下你老板，也给其他品牌一些机会，相信他很快能挑选到合意的床品。”
她气不顺，送上门的钱也是使劲往外推，一点都不想做他的生意，王慧夹在这两人中间，也是苦不堪言，却又不能当着陆兮的面逞总裁特助的威风，要是脑子坏了得罪这位设计师姐姐，她的饭碗都要捧不稳了。
“好的，多谢陆小姐想得周到，我会把你的建议带给老板。”
陆兮发完了一通牢骚，预感找茬的男人很快会自己亲自打过来兴师问罪，干脆关机，图个暂时的耳根清净。

第22章 险棋
周五晚上她陪女儿讲故事做手工,一家人享受着天伦之乐，周六约了宋清和，去澜山湖一带走走转转。
城市碧空如洗，阳光普照,是出游的好日子。
宋清和驾车来接他们母女,一路不急不缓地开,停好了车，在澜山湖边的大片草地上铺了块垫子，他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包裹,十分钟后，他们的脚边多了一顶小巧的帐篷。
晴天觉得新鲜，在帐篷里跑进跑出，像只快活的小蜜蜂。
“妈妈，我可以在帐篷里睡觉吗？”
“可以。”
“妈妈,我可以在帐篷里打滚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妈妈,宋叔叔,你们看我在哪里？”
晴天银铃般的笑从帐篷里传出，陆兮和宋清和同时回头,小朋友躲在帐篷的窗口处探头探脑,眉眼弯弯，模样讨喜。
“捉到了，小羊在这里！”
她假装灰太郎，张牙舞爪地潜进了帐篷里,和“小羊”缠斗了两个回合，最后母羊妈妈和小羊大笑着抱在一起。
母女俩玩闹时，宋清和一直坐在草地上,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们，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当陆兮和女儿玩闹完毕，重新坐回他身边，他欣然望着她脸上久违的笑，问她：“开心吗？”
“嗯，开心。”陆兮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微笑还未褪去，“你开心吗？”
“开心。”宋清和将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人正泛舟湖上，他说，“很开心。”
他将双手搁在屈起的膝上，眺望远方，“过来很多天了，就在这一刻，让我相信我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A市很好，有我施展的舞台，也有对我来说有价值的人。”他缓缓看向她，“这个城市值得我重新开始。”
陆兮明白他在道出心里话，救死扶伤的宋医生是真的把她当朋友，顿时内心受宠若惊：“我已经重新开始了，看到晴天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值得。”
在C市时，叶家人总会时不时上门刁难，当众骂她是骗钱的坏女人，每到那时，晴天就会躲到她身后，死死抓着她，不懂那些亲戚为什么对妈妈那么凶，有时害怕到半夜啼哭。
她本想在C市度过下半生，最后还是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她妈妈落叶归根的心愿，选择回来。
斑驳的往事总是令人陷入脆弱的情绪，陆兮沉浸在往事里，并没有察觉到温柔的宋医生正用温柔的眼安慰她，她置身于这湖光山色的天地，享受着女儿简单的快乐，直到——
被包里的手机铃声打断。
又是一个坏气氛的陌生电话，大周末的应该不是工作电话，陆兮不太想接，掐掉了。
风大起来了，宋清和预备好的风筝派上用场，晴天蹦蹦跳跳，跟着宋叔叔追着风筝跑。
她啃着苹果，乐得在一旁轻松。
包里的电话又煞风景地响，又是这个陌生号码。
她只好接起来。
“是我。”
顾淮远的声音不期然地通过电波传来，她下意识往晴天的方向瞥了眼，站起来走远。
“什么事？”
那头的男人大概在轻笑：“没事就不能找你？”
陆兮一本正经可没心情跟他玩笑：“今天是周末，工作上的事等周一再谈吧，你不需要周末，可我需要。”
“你倒是清闲过周末，我睡地板你良心不痛？”
他一贯擅长的挖苦讽刺果然从不缺席：“也是，你根本没长良心这东西。”
“你睡地板应该先问问自己是不是过于挑剔。”陆兮针锋相对，不打算无休止地妥协让步，“你不满意，SG有太多可以供你选择，就算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是真的烦恼，想要和他迅速撇清，特别今天是周末，晴天就在她身边，他突然打来，以致她神经格外脆弱。
“你在什么地方？”他突然在那头问，“我打扰你约会了？”
“私生活无可奉告。”陆兮还是那句话，“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看来你的周末很滋润。”他语气明显疏离起来，字字透着冷，“我当然有事，在我出差回来前，床这件事你必须给我解决了，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再发什么疯。”
“可能那时，就不是要一碗青菜面那么简单了。”
陆兮深呼吸，她就知道这事轻易绕不过去，不整出点幺蛾子，他心里不会舒坦。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床？”她咬牙问。
顾淮远似乎早就在等她亲口这么问：“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比较信行家的品味。”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睡什么床？”
真是越说越离谱，陆兮眼皮直跳，知道他就是不怀好意。
但装聋作哑又不行，她只能沉着应对：“我那张床是仓库里的次品，工艺有瑕疵，不能卖给消费者就只能自己内部消化了。”
他这样显赫的身份地位，又怎么会屈就一张有瑕疵的床。
果然他不喜：“有瑕疵？那不行，我的体力你是知道的，床不好，怎么能尽兴？”
他那暧昧至极的声音被电波带到陆兮耳边，好似他人就在咫尺之外，热气腾腾的身体温度在提醒她，他们曾经度过很多个尽兴乃至疯狂的夜。
陆兮站在太阳底下，脸和耳朵，都被滚烫的温度灼烧。
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回应，便咬牙忍耐着，求生欲极强的眼睛远远望着远处的宝贝女儿，警告自己为了孩子，也不能跳入那个他已经预先埋好的陷阱。
“次品我不要，就来张正品吧。”他一顿，“兮，你看，其实我也没那么挑剔。”
陆兮只觉得荒谬，很想摔了手机：“顾淮远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睡同一款床？”
“是啊。”电话那头的男人应得理所当然，“同床异梦，不可以吗？”
“怎么？你以为我有别的想法？”
陆兮咬牙切齿地听着他一次次变本加厉的逗弄，始终保持着最大的克制，她声线绷得极紧：“可以，仓库里还有货，会尽快给你配送到家。”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联系你助理，没事的话我挂了。”
手机握在手里，前所未有地烫手，要不是情绪够冷静，她早就把手机扔进湖里喂鱼。
“急着去约会？”男人慢条斯理地笑出声，“那可惜了，我还不急着挂。”
“还有事吗？”
陆兮真想不顾一切挂掉这通磨人的电话，可是深知这次若不应付好他，他只会变着法子毁掉她的周末，于是只能忍着脾气。
顾淮远倒还真有事要嘱咐：“这是我的新号码，找我打这个。”
“我没什么事需要找你。”她一口拒绝，也心知这是一条不能再踩的红线，未婚妻都不给的号码，却没有顾忌地告诉她这个前任，在外人看来，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其实他只是单纯想找她不愉快，就像债主，并不希望欠债多年的人过得太过舒坦，可是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这就是旧情复燃的信号，流言蜚语也会多起来。
陆兮只想要做个不惹眼的小人物，过自己的小日子，一点都不想卷入豪门内部的漩涡之中。
丁家姐妹一看就极难相处，她只想敬而远之。
“兮，聪明人可从不把话说得太满。”顾淮远并不知道她有所忌惮，言语间倒是颇有自信她将来会有求于他，“拉黑名单前先想清楚，给过一次号码，我不会再给第二次。”
他似乎有读心术，能一次精准抓住她的软肋，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定是心里有所筹划，也在变相对她提出警告。
在他心甘情愿结束游戏之前，她不可以单方面退出游戏，否则后果自负。
陆兮茫然站在天地间，任由风将彷徨的心吹得摇摇欲坠。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总是对她百般纵容的男人了。
“妈妈！你快看！”
晴天高举着一朵野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清脆的喊声令陆兮吓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刚才顾自沉浸在情绪里，她忘了女儿就在不远处玩耍。
电话里的男人诡异地沉默了几秒：“谁喊你妈妈？”
“没有谁。”
陆兮一边撒谎，一边竖起食指到嘴边，摇一摇，示意晴天不要再出声，晴天听话地捂嘴噤声，自己跑开了。
她心跳如擂鼓：“小朋友认错人了。”
那边又静止片刻，沉着声：“你最好没有瞒我什么。”
陆兮决定下一招险棋：“瞒你什么？瞒你我有孩子？呵，就算真有，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回应她的是一阵忙音，这通折磨人的电话终于结束了，她几近虚脱。
远处一直陪着晴天玩耍的宋清和见她终于结束这通亢长的电话，朝她招手，陆兮笑着招手回应，平和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
可惜除了她自己，没人发现她笑里满含沧桑。
“妈妈，你快来呀！我的风筝飞起来了！妈妈，你再来它就飞走了！”
“妈妈！妈妈！”
晴天在宋清和的帮助下，手里拽着线盒，兴奋地朝陆兮大喊大叫，一心要和妈妈分享这一刻的快乐。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调整好情绪，就连脸上惬意的笑容，也叫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就算未来难以把握，但至少今天仍然属于她和晴天，她还是简单幸福的自己。
她回到一大一小身边，宋清和很显然在察言观色，暖心地问：“没事吧？”
“没事，工作上有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当着他的面，她干脆把手机关机，冲他微笑：“行了，工作已经见鬼去了。”
宋清和遗憾地耸耸肩膀：“我要是能潇洒关机就好了，可惜我不能。”
他是医生，总是保持24小时开机的习惯，不仅仅是为了工作，更多是出于医者救人的职业不能。
“你要是学我潇洒，那我罪过可就大了。”陆兮看着漂浮在头顶的那只小青蛙，很没见识地“哇”了声，“井底的小青蛙终于跳出来看世界了啊。”
“呱呱，呱呱。”晴天模仿青蛙叫，仰着小脸说，“妈妈，小青蛙说再也不回井底下了。”
陆兮仰着脸站在微风中，感受到了珍贵的自由。
是啊，她想，再也不回去了。
—
三人在景区流连到太阳快下车，宋清和载着母女俩去商圈觅食，周末景区往市区的道路略微拥堵，车厢很安静，后座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宋清和扫了眼后视镜里抱在一起熟睡的母女俩，勾唇，岁月静好，大概就是如此罢。
停好车挑了一家网红餐厅，没有等位太久，餐厅热情的服务员一见他们，问另一位同事：“这里有一家三口，还有桌吗？”
“有，麻烦跟我来。”
被人家错当成一家三口，陆兮尴尬的目光和宋清和撞上，他微笑不语，只是向晴天伸出一只手：“让叔叔暂时做一下你爸爸，可以吗？”
“好。”
晴天应得干脆，很大方地伸出小手到他手心，一大一小乍看背影，还真像一对亲密的父女。
很少看到女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大人身后，她总是羡慕同学有爸爸妈妈，羡慕他们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陆兮心酸地看着，这一刻突然在考虑，或许给她找个像宋叔叔那样温柔的男人做爸爸，也不是坏事吧？
晚饭吃得很饱很愉快，饭后，晴天果然实现了心底里积攒了许久的愿望。
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宋叔叔，她在中间做小鸟，她一喊“起飞”，她就真的起飞了，这个游戏她乐此不彼，直到妈妈说举不动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喊停，还跟宋叔叔约好，下次也要这样玩。
陆兮其实想阻止的，宋清和比她还忙，也需要自己的休息时间，怎么能为了迁就晴天，把宝贵的周末耗在陪她上。
“我周末也是一个人在家睡觉，有时候想找人出门吃个饭，找了一圈全是同事，碰上了还得聊工作。”
“把我从周末的无聊中解救出来，我还要谢谢你和晴天。”
宋清和站在陆兮家小区的路边，嗓音清润，三两句话，就打消了陆兮的疑虑。
见她终于不再迟疑，他微微一笑：“那下周末见了，陆兮。”
“下周见，清和。”
“宋叔叔再见。”
“你们等下。”他钻进车里，但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侧过身寻找一阵后，再转过身来，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束野花。
来自于大自然的野花，花期要比温室里的花朵久一些，虽然放了半天，花瓣有些干枯，却仍旧绽放着动人又朴素的美丽。
这是下午爬山时在山道边摘的，晴天说要送给妈妈，宋清和便陪着她，摘了一把。
“给。”他把花递出去，眼里分明有笑意，“我借花献佛了。”
陆兮欣然接过，面色羞涩地道谢。
印象里，已经很久没有男人送她花了。
不管是鲜花还是野花，只要是花，俗气的女人们都是喜欢的，她也不例外。
“野花有点委屈你了，下次送更美的。”
“不用。”陆兮扬了扬手里的这把野花，“野花才衬我。”
“知道你坚强。”宋清和似乎很懂她，冲她眨眼，“不过偶尔柔弱下也没关系。”
他一向稳重，难得有这样轻松幽默的时候，陆兮被他逗笑，他朝她挥了挥手，终于开车走了。
夜幕下目送那辆大众消失在车流里，陆兮低头问晴天：“宋叔叔好吗？”
“宋叔叔好！最好了！”晴天一蹦一蹦，“妈妈，下周我们还可以跟宋叔叔去玩吗？我想坐碰碰车，宋叔叔说带我去坐。”
“好啊，去坐碰碰车。”陆兮愿意做对女儿百依百顺的老母亲，哪怕是她要天上的月亮，她也要去水里给她捞上来。
她拉着女儿缓缓地往家走，母女俩度过了充实的一天，虽然身体有点疲惫，心情却极放松。
直到身后的一道男声令她回头。
“陆总——”
有人站在路灯下，朦胧的看不清楚脸，直到他走到近前，陆兮才认出是许嘉澎。
“许哥哥！”晴天也认出他来，雀跃地叫他。
许嘉澎先看了眼陆兮，才面向晴天：“是叔叔，记住了。叔叔只比你妈妈小几岁。”
“你等多久了？”
陆兮想起来许嘉澎微信跟她提前说过晚上会过来，只是她这一天在外面，完全把他这个人给忘在脑后，顿时有些抱歉。
“抱歉啊嘉澎，今天带晴天出去玩了。”
“我看到陆总从朋友车子里下来了。”许嘉澎表情淡淡的，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那束野花，“你们今天去山里了？”
“是啊，去澜山湖转转。”
陆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感觉今晚这年轻人透着几分古怪，态度也比平时要疏离一些。
总归跟他相处时间不长，她没有放在心上，见他手上拿着东西，低头对晴天说，“你上次提到艾莎公主，许叔叔真的给你送来了。不过你要答应妈妈，下不为例，不能总是问大人要礼物，这样礼物就失去意义了。”
晴天望着妈妈的大眼睛晶晶亮，里面像是藏了一个水晶世界，清澈又透明。
“那妈妈，我可以拿吗？”
许嘉澎蹲下来和小朋友平视，给她递上装着艾莎公主的盒子，笑着说：“你要是不拿，叔叔会哭的。”
他瘪着嘴揉着眼睛做了个假哭的动作，惹得晴天咯咯直乐。
“叔叔不哭，我会拿的。”小朋友恻隐心起，把艾莎抱在怀里后，又仰着小脸看了看妈妈，“不过我答应妈妈了，以后不能随便问叔叔要礼物，叔叔会没钱的，对吗妈妈？”
“对啊，叔叔平时要花钱的地方很多。”陆兮向女儿如此解释。
“因为叔叔要约会吗？”晴天小朋友突然语出惊人。
陆兮其实并不关心手底下员工的私生活，总觉得公私应该分清，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许嘉澎，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仓促躲开了。
“大概吧。”她支支吾吾，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许嘉澎默默地看着母女俩的温馨互动，笑了笑，“叔叔不需要约会。”
晴天“哦”了一声，被妈妈瞪了以后，捂着小嘴的模样很可爱。
“叔叔有喜欢的人。”他望着晴天懵懂的眼，嘴角的笑意敛了敛，“只是叔叔没有机会跟她约会。”
晴天不懂大人的世界，但还是愿意为帅叔叔加油喝彩：“叔叔可以的，叔叔加油！”
她鼓起了小拳头。
许嘉澎也捏起了拳头，“好，叔叔加油。”
他站起来，陆兮也难得好心鼓励：“你加油！”
被这样一双如水纯净的眼眸望着，许嘉澎的心像浸泡在了甜蜜的果汁里，酸涩又甜蜜。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滋味，在尝过它以后，他变成了令他陌生的“许嘉澎”。
他点了点头：“好，我加油。”
—
过了一个轻松的周末，陆兮精神奕奕地投入工作。
她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仓库，将顾淮远要求的那张床发到他新住址，结果打给王慧，她听完后请示顾淮远，又打回来，意思是老板要亲自验收，等他出差回来后再发货。
“还有哦，要麻烦陆小姐那天验收时也在场，老板想要再和你聊聊房子软装的问题，他实在太忙，又比较相信陆小姐的审美，希望陆小姐不要推辞。”
王慧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陆兮却是铁了心避嫌：“麻烦帮我转告顾先生，软装这一块我没办法帮到他，这毕竟是他自己住的房子，在布置上也最好亲力亲为，实在没时间的话，我想丁小姐也会很乐意为他代劳，这毕竟是他们两人未来共同的家，相信丁小姐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实在不方便参与。”
她这番拒绝明显在王慧意料之外，唯唯诺诺地答应转达，陆兮就挂了电话，不想再与她多啰嗦一句话。
坐办公室思索片刻，她去了杨姿言办公室。
她喜静，杨姿言喜动，平时多是杨姿言进她办公室找她，鲜少她主动上门的时候。
今天稀奇，杨姿言一上午没有出办公室，她办公室的门半掩，透过门缝，陆兮见她长腿高高地翘在桌上，安静地面对着窗户，似乎是有心事。
印象里姿言很少有这样郁郁寡欢的时候，她活力四射，永远斗志昂扬。
“怎么了？”她开门进去。
“哦，没事。”
杨姿言见她进来，收了腿，刚才脸上的消沉又消失无踪，笑得有点贼：“我看见你朋友圈晒的野花了，快招啊，周末跟谁出去玩了？”
那束野花插在灌了水的花瓶里，就放在她妈房间的窗台上，陆兮觉得貌不惊人的美才最是惊艳，于是拍下发了朋友圈，无非是一些对美好生活的细小记录，没想到好友心细如发，留意到了。
她含蓄一笑，并不吱声。
杨姿言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真跟男人约会了？谁？”
“行，你不说是吧？我今晚上你家蹭饭去，我就不信晴天不会告诉我。”
“没什么可瞒你的，不说是怕你想多了。”陆兮揭晓答案，“宋医生让我这个土著带他四处转转，就去澜山湖边走了走，晴天也在。”
“宋清和？”杨姿言激动地一拍桌子，“我第一直觉就是他，果然！”
她站起来，又霍得坐到陆兮跟前，“兮，你自己当局者迷，我们旁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宋清和对你有意思，虽然客观地讲，他这人对谁都有耐心，但对你，我觉得他格外有耐心。”
其实杨姿言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陆兮自己其实也有感觉，但没有经过他亲口证实，她并不认为自己就该往那个方向胡思乱想，没有捅破那张纸，那么大家还是普通朋友，她应该平常心对待。
“看缘分吧，太久没恋爱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爱人的能力。”
她实话实说，在私人感情这个话题上也不会避讳好友，眼前浮现宋清和这个人，虽然没有一见倾心的优越长相，但气质儒雅，事事都优先考虑别人，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但……”她回忆着这个男人身上种种的好，“如果这个人是宋清和，我愿意试试。”
“试呗。”杨姿言快人快语，“别的男人给晴天当后爸我还不放心，宋清和绝对没问题。”
不愧是多年的好闺蜜，跟她想到一块去了，陆兮现在凡事以女儿为先，哪怕是再开始一段感情，女儿的感受也是她优先考虑的。
跟杨姿言交完心，她敛了敛笑，终于道出真正来意。
“姿言，我今天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看着杨姿言的眼睛，“顾氏酒店的合同，我们还是别签吧。”

第23章 结束
杨姿言一震,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不签？”
“兮，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她从桌子上一跃而下，“你知不知道这笔合同对我们弗兰有多重要？最近我们推迟发货，线上订单退了不少,线下更别提了,展厅还没布置好,线下消费者有谁知道我们弗兰？再不来笔大订单，我们的现金流要撑不住了。”
她越说越激动，在陆兮面前烦躁地走来走去,“还有丁黎，她背后的SG有多么瞧不起我们，口口声声我们是四流牌子，这口气你咽的下去吗？我们除了入行晚，哪里比别人差了？”
陆兮涩然地垂头,她当然记得所有的白眼和嘲笑，她每天超负荷工作,都是为了争口气。
但是她再多的努力,可能都不及一笔大订单来得有用。
来自于顾氏酒店的大额订单，可以轻易反击这些看轻他们的人,也能让弗兰下半年走得更稳,公司账上本来捉襟见肘的现金流得到补充后，可以将公司迁到市区，招到更多优秀的人才，公司会进入长期的正循环,好处多到数不清。
但是坏处呢。
唯一的坏处，大概只能她自己独自承受吧。
陆兮不知道接受这笔订单后迎接她的是什么后果。
她只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有可能会困住她很久，而她将因此背负更多。
但她没办法向杨姿言坦白真相，这中间纠葛太多，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她和顾淮远，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有谁会相信他们之间会有一段过去。
杨姿言一定会怀疑她疯了。
“我是觉得不合适。”她艰难开腔，“弗兰的实力还配不上这么大的单子，我们生产能力有限，之前也没有跟大公司合作的经验，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账上现金流快要撑不住了，这么大一个单子，我们可能工厂那边的定金都拿不出……”
“拿不出怕什么，只要有订单，我什么都不怕。”
杨姿言急切地又坐到她跟前，企图让她放弃保守的经营理念：“我们可以找投资人的，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投资人，他对我们这一行很感兴趣，对！你提醒我了，公司要扩大靠我们自己不够，必须引入资本！”
杨姿姿又在她面前打转，脑子转得飞快：“这笔订单来得正是时候，有了它，我可以说服任何投资人。”
“姿言！”
陆兮急了，她希望杨姿言能够清醒一些，不要淌浑水：“我们真的不能签，也许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呢？丁黎在家居行业说话有分量的，我们要是被同行排挤——”
“兮！”
杨姿言同样激动，很想叫醒冥顽不灵的她，“我们是在做生意，做生意有风险很正常，你不能因为那些看不见的风险，就放弃咱们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这不是生意人的态度。”
“我早就想说你了，遇到什么事你第一反应就是退缩，想躲清静，兮，你这样的性格会吃亏的，丁黎那种女人就是看人下菜，你越忌惮她越要欺负你，我们要是有了顾氏这座靠山，她还敢不拿正眼看我们？”
两人完全无法谈拢，陆兮不想听下去：“总之我不同意，这太冒险，我宁可走得辛苦走得久一点，也不想走捷径，况且这次，我不是退缩，是谨慎。”
这话杨姿言不爱听，调子都变了：“难道我就愿意拿公司冒险吗？你是为了公司好，难道我就不是吗？”
两个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兼合伙人第一次谈崩，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谁都无意向对方妥协，陆兮强硬到令杨姿言吃惊，两人不欢而散。
陆兮揉着太阳穴回到办公室，心情坏透了。
她承认她有私心，可是她自问，顾氏的这笔合同确实也是他们高攀，谢渝坤的厂子产量有限，他们势必还要再找两家工厂才能完成订单，不说定金，两家工厂能否保证货品质量一致，就是个棘手问题。
公司的两个老板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吵架，门外的员工们多少都耳闻了一些，接下来几天果然公司气氛不同寻常，过去爱笑爱走动的杨姿言整天关在办公室，陆兮也是除了泡茶上厕所便闭门不出，两天过去，关系还是僵着，谁都没有软化的迹象。
与杨姿言关系恶化也许是陆兮生活当中最不愿意见到的。
她烦闷了两天，每天都想冲到杨姿言办公室求和，但又不知道该吐露些什么，习惯了隐藏心事，一切苦闷自行消化，她还没有做好向外人坦白一切的心理准备。
周四杨姿言干脆不上班了，没人知道为什么，陆兮忍到了晚上，打她好几通电话都被掐掉了，她的心沉了又沉，有些担忧这段友情要走向决裂。
满腹心事地给晴天洗好澡，哄她和外婆一起睡，她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找到她，吵架也好，撒气也罢，一次说服不了就两次三次，总比这样僵着冷战要好。
她刚出门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是杨姿言打来的，接通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们这里是lotus酒吧，你的朋友喝醉了，我们叫不醒她，能不能过来接一下？”
陆兮慌忙赶到lotus，果然见到杨姿言烂醉如泥地趴在吧台上，紧闭着眼睛，只知道哼唧，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兮买好单，便麻烦酒吧的工作人员帮个忙，两个人一起架着杨姿言，把她弄进了车里，想着她喝醉需要照顾，就把她弄回自己家。
废了半条小命才把烂醉的女人架回家，刘姨过来帮手，杨姿言人事不省躺到她床上，兜里的手机也掉了出来，陆兮捡起来正准备给她放到床头柜上，一条新进来的微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爸爸：女儿，你哥需要我们共渡难关，想想办法，尽快把钱打来]
整条信息读完，陆兮突然明白了杨姿言这几天的沉默，也陡然醒悟，为什么听她说不要签合同时，杨姿言反应那么激烈。
望着一动不动的杨姿言，她突然瘫坐在床沿，久久不能动弹。
杨姿言起来吐了一次，房间里味道太重，陆兮又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隔天天刚亮，她就起来煮粥，等把晴天送到幼儿园后回家，做了会儿家务，杨姿言也终于醒了。
她宿醉一晚，额间的刘海有气无力耷拉着，差点盖过了眼睛，醒来见自己在陆兮床上，也不惊讶，就那样半死不活地盘腿坐在床上，懒得说话，甚至眼皮都懒得眨动一下。
她身上那些鲜活的气息好像一下子被人抽空了，整个人厌世颓唐，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陆兮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有没有什么瞒我的？”
“难道你就没有？”杨姿言起床气还在，拉着被子躺下，堵气地背过身去。
她一直不曾向姿言坦白晴天亲生父亲姓甚名谁，杨姿言虽然从来不逼问，不过心里也许多少在意吧。
陆兮沉默了一会儿：“顾氏那笔合同，我想通了，我们接吧。”
杨姿言“嗖”的一下坐起来，脸色很差：“你说什么？”
“我说，顾氏那笔合同，我们接。”
杨姿言的眼睛狐疑地飘向她枕边的手机，“你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兮面无表情往外走，“我只知道我们都很穷，很需要钱，不能跟送上门的钱过不去。”
“起来洗洗吃早饭吧，房间被你吐得臭烘烘的，晴天晚上都要捏鼻子睡了。”
杨姿言可以跟陆兮撒气，但对软香的干女儿那是无条件宠爱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都能招苍蝇了，赶紧去陆兮衣柜里找了换洗衣服，冲去卫生间洗澡。
出来时陆兮已经摆好早餐，杨姿言擦着湿发打开手机，见到屏幕上的未读信息，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顿早饭吃得沉默，一开始谁都不理谁。
杨姿言偷瞄陆兮好几回，最后还是没憋住：“你看到了？”
陆兮知道她问什么，寡淡地“嗯”了声。
她吃完了，不打算再装作漠不关心：“你哥怎么了？”
这些天杨姿言其实憋屈坏了，唯一能说心里话的陆兮又跟她闹别扭，心里委屈的要死，想起父母毫无原则的偏袒，她一撂筷子，饭都没心情吃了。
杨姿言她哥这两年十分败家，他爸给的几千万投资款亏光了不说，还倒欠银行好几千万，只好伸手问他爸要，他爸兜里再有钱，也架不住儿子这样掏，就把主意打到杨姿言手里，想要她把当初家里给的八百万先拿出来，填她哥这个无底洞。
家里的资产都是她哥的，杨姿言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家里软磨硬泡要她给她哥填窟窿，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那你真要给？”陆兮觉得她没那么傻。
“不给。”杨姿言当然不是软柿子，“谁养的败家子谁自己负责，我掏出来一次，就有第二次，总共才给我多少钱，还整天惦记着要回去，他又不是没钱，亏老头子说得出口。”
陆兮同情地望着杨姿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预感杨姿言最后可能还是要掏钱。
杨姿言虽然跟她爸关系一般，但跟她妈妈感情深厚，如果她妈妈哭哭啼啼来求，她可能最终还是会妥协。
”要是你妈问你要呢？”
果然杨姿言不说话了，闪烁其词：“她不至于吧，她挺疼我的，不至于跟老头子那么绝。”
但现实好像特别爱捉弄人。
两人吃完这顿早饭，杨姿言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脸都气白了。
她妈打来的。
陆兮望着她强颜欢笑接电话的背影，也是久久无法言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和杨姿言殊途同归，这么多年，其实都在奋力摆脱原生家庭对她们的枷锁。
这条路，何其漫长。
而她不能只顾自己，再抛弃同伴。
—
杨姿言最终还是屈服了，打回去三百万，这笔钱她原本打算存着用来付房子首付，一夕之间，首付没了，房子也飞了，她整天不说话，活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
但是她赚钱的欲-望更强烈了，和陆兮达成意见一致后，她迅速推进跟顾氏酒店的合作，甚至约王慧吃了两次饭。
陆兮总是惴惴地担心她说漏嘴，不过上次点拨以后，杨姿言显然学聪明了。
两人中午一块在面馆吃午饭。
“这个王慧可真够三八的，昨天吃饭，问我有没有对象，还问起你。”
陆兮心脏一跳，滚烫的面汤溅在手上也顾不得疼：“问起我什么？”
“问你离婚了有孩子没。”杨姿言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紧缩的眼瞳，“我说没有啊，你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有小孩。”
这碗面吃得陆兮差点心脏停跳，她语气委婉：“她这种级别的助理，我们还是少来往吧。”
这次杨姿言没有异议，虽然喜欢顾氏的钱，但她很讨厌顾淮远，连带的他助理也在她讨厌的范围内，酒会的那笔账她始终记着，不对王慧恶言相向，已经是看在钱的份上，做的最大妥协了。
从决定接受顾氏酒店的订单这一刻，陆兮的内心就一直很平静。
就像水底下的鱼，感知到风暴总会在某时刻到来，那就过好眼下的生活，珍惜此时此刻的风平浪静。
只是她平静无波的心情，在这天经过老城区时终结。
设计部最近开始接民宿定制服务，这天下午，她和设计部两个姑娘坐网约车，从景区一家民宿回公司，中途经过工地林立的城中村，她突然冲动地对司机师傅喊“停车”。
“你们先回公司吧，我还有事先下车。”她对后座两个小姑娘简单嘱咐，便下了车。
车走了，她站在凉丝丝的风里，仰头望悬在头顶的天，乌云压城，正好呼应她此刻不怎么晴朗的心情。
她沿着记忆里的那条窄小的路，慢吞吞往前走。
那天坐他的车，看得不仔细，今天走在老路上，被破烂肮脏的环境包围着，她才发现城中村已经拆了大半了，视线以内，没有熟悉的脸，只有五年前就挂在那里的一些老旧招牌，提醒这是她曾生活两年的地方。
陆兮有一瞬间的怔忪。
原来要做到物是人非，五年就够了。
而爱情的保鲜期，可能更短。
无数的人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又向新的幸福奔赴，生生不息。
只有她总是在怀旧。
并没有想过要抓住旧人，只是在悄然惋惜，下半生也许不会再拥有那样纯粹炽烈的感情。
她突然有点想喝酒，于是在路过的一家杂货店买了两瓶易拉罐装的啤酒。
其实有时候她很羡慕杨姿言。
羡慕她能放纵。
单身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自由，心烦时一头钻进酒吧，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也不是不可以。
她却不行。
上有老下有小的女人，甚至不敢大醉一场。
那小醉一下总无妨吧。
她最终踱步到了那幢楼所在的工地边，找了路边的石墩坐下，一口一口喝着啤酒。
略微苦涩的酒味在口腔中蔓延开，她看着眼前已被完全推平的空旷地带，心也前所未有地空寂。
“以后这个城中村会拆吗？”
“大概率会。”
“那我们要攒钱喽，在这儿住习惯了，以后咱们房子买这儿得了。”
“可是我想让你住更好的。”
“那不行，会累坏我老公的，房子小点破点没关系，我只想要老了还有好多头发的你。”
“老了会嫌弃我一晚上没有三次吗？”
“你放心，我是很容易满足的老太婆，两天一次就够了。”
“要我说，全世界最贪心的老太婆就是你了，今晚我先替未来的老顾收拾你一顿……”
“只一顿吗？”
“两顿两顿。”
思绪在往事里自由飞翔，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唇。
现实里无法得到一丁点自由，只有回忆最无拘无束，令她恢复了感知幸福的能力。
这是最后一次回头看了，她纵容自己说。
过了今天，她就清空那些少女时的躁动记忆，安安分分地朝前看，做一个好女儿，好妈妈。
前方工地闹哄哄的，似乎在进行奠基仪式，一群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手拿图纸，正在指挥着工地运作。
还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满工地跑，对着屏幕那头滔滔不绝。
总归与她无关，她对那些热闹无动于衷。
手里的啤酒快要见底，她摇了摇，能听到一点酒液摇晃的声音，于是将空酒瓶一歪，里面剩余的酒液倒了出来，洒在她脚下的土壤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青春结束了。
—
顾氏总部28层。
总裁正在会议室开高层会议，王慧难得忙里偷闲，跟着秘书科的几个小姑娘一起看工地直播。
全是尘土和糙汉子的工地直播当然没什么看头，这些小妹妹之所以那么亢奋，是因为开直播的男人是顾氏旗下地产公司最帅的小伙子，他爸是公司股东之一，妥妥的富二代，帅小伙倒是很有觉悟，回国后踏实地从基层干起，今天望熙公馆奠基仪式，他就负责上镜直播，公司里不少女孩子风闻后，工作都没心思了，一窝蜂地躲到茶水间开直播给他刷留言。
王慧其实兴致缺缺。
在她的审美里，再帅的脸其实都不如老板，也不知道这些姑娘兴奋个什么劲。
老板会议快结束了，她得回工位干活，于是她决定再看一分钟就走。
一分钟以后，她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眼睛都比平时睁得更圆更大。
这什么情况？
她好像在镜头里看到陆小姐了。
她死死盯着镜头，镜头很快又如她所愿地拉了回来，这次看得很清楚，小廖的身后不远处，铁丝网外面坐着的女人，就是陆兮！
“Jesscia!”王慧大叫出声，惊得姑娘们一哆嗦，她的食指激动万分地指着镜头，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快！这里！截图！！！”
她是秘书科老大，没有人敢不听她的，Jessica第一时间照做，截完图以后一群女孩子满脸茫然地望着她，头一个念头是这个姐姐也被帅哥迷住了吗？该不会是要背着她程序员老公爬墙了吧？
“快，赶紧把截图发给我。”
王慧的心莫名跳得很快，现在她大概是整个顾氏上下，唯一知道陆小姐对老板有多重要的人了。
信不信老板为了她，会也可以中途撒手不开？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见陆小姐的缘故，老板这一星期心情就没见好过，整天面色阴沉，搞得秘书科小姑娘们战战兢兢，能不跟老板打照面就尽量不跟他打照面。
就是因为这星期太压抑了，她们才会趁着老板人不在，偷偷开直播放松下。
截图很快发到了她手机上，王慧又仔细放大看了看。
是陆小姐没错，身上这件西装她也见过，只是她脚下的是什么？啤酒瓶吗？
陆小姐跑到那么远的工地上喝酒做什么？
王慧一头雾水，只是凭着直觉，朝电梯快步走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尽快把这张截图给老板看。
会议室的气氛同样肃杀。
老板大发雷霆，在质问是哪个部门的人走漏了风声，把并购案的细节提早透给媒体，导致公司股价异动。
底下高管个个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在这时候撞枪口。
最后撞枪口的好汉，竟然是王慧。
她真是很久没这么勇气十足了，在所有高管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靠近怒气腾腾的老板，弓着腰，低调又忐忑地将手机呈给他看。
“老板，刚才望熙公馆奠基直播，我看到陆小姐出现在镜头里。”
王慧很小声，已做好了被他斥责的准备。
但事实上，并没有。
她似乎赌赢了。
顾淮远放大图片，自然看到了陆兮脚边歪倒的啤酒瓶，肃着脸问：“几分钟之前的事？”
“大概五分钟，我看到后就马上下楼了。”
“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
顾淮远嘱咐好，尔后腾地站起来，对底下匆匆说了句“先散会”，就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嘭”的推开门后，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第24章 味道
工地外,陆兮酒兴不错，不知不觉把两杯啤酒都喝到见底。
酒精下肚，身体开始轻起来，她捧着发热的脸颊,感觉自己有点醉了,这感觉很美妙,像是坐上了氢气球，一直在空中飘着。
她发了会儿呆，目送那拨领导模样的人走远,来了一阵凉飕飕掺着水汽的风，吹得她浑身一激灵，她才想起来自己身处哪里，晃悠悠地站起来，高跟鞋一踢,脚边的易拉罐飞得半天高，过了一会儿才顺着弧线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像是又回到了15岁,可以为了一个芝麻大小的东西，弯着腰咯咯直笑。
真痛快啊,她想。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15岁春天以前,其实也不坏。
头顶乌云密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可以听到有闷雷声从重重叠叠的云层中传来，她的记忆又往前推进,回到了那个阴冷入骨的春天。
那年初春，她爸妈签了离婚协议，她妈拖着行李,带着她离开了生活15年的家。
那一天也是阴云密布，闷雷阵阵，她被她妈牵着手，频频向家的方向看去，她妈却说：“兮，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她好像终于听懂，揉着眼睛不停地哭，哭自己没了爸爸，她的生活从此将只有妈妈。
其实小时候也是浸泡在爱里长大的。
那时候父母恩爱，家庭殷实，她是她爸捧在手心的千金宝贝。
后来就变了，邻居们说她多了个弟弟，可她瞧她妈肚子一直是平的，不明白那个弟弟是哪里来的。
只是妈妈在迅速可见地憔悴，家里时不时会有一场大动干戈的争吵，她妈哭着求她爸不要出去再找那个女人，像变了个人似的爸爸不惜动手也要出去，她躲在门后呜呜地哭，也知道家已不成家，爸也成了别人的爸。
私生子的出生，令她父母的离婚进度加速。
她爸有公司有律师，早就为离婚转移资产，她妈只是个家庭主妇，离婚时几乎净身出户。
后来，也曾度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她们生活在潮湿狭小的房子里，所有的生活开支都需要妈妈精打细算。
后来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屏蔽掉她爸再婚的所有消息，妈妈早起贪黑工作，她也考进大学，在某个下雨天，陷入了一场一眼便是一生的恋情，因为太喜欢这个男人，从不曾叛逆的她背着妈妈和他住到了一起。
那时的她有情饮水饱，虽然日子拮据，依然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直到有一天，妈妈在加班时晕倒。
她拿到检查报告时还是茫然的，并不知道这张很薄的纸意味着什么。
脑动脉瘤破裂导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医生很严肃地对她说，必须马上接受开颅手术。
天价医药费压垮了她，她不得不求助很久不曾联络过的父亲，希望他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先借她一些救命钱。
不知道哀求了多少遍，她爸最终在电话里答应了，给她50万，只是要等几天。
她满心期待，煎熬地挨了两天，她爸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她去他公司打听，被他秘书告知老板出国去了，归期不定。
秘书递过来10万现金，表示这是老板临走前嘱咐的，拿了这笔钱就不要再来找他了，他没有这个义务再养活她们母女。
“他的意思，我拿了这笔钱，就可以当他死了吗？”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克制着心头窜到头顶的怒火，无比冷静地问那个秘书。
女秘书不置可否，但那副请她快点滚的样子已经不再遮掩。
“好，这笔钱，我拿。”她最终拿了那包现金。
后来她一语成谶。
三年后，她去参加了她爸的葬礼。
自私又薄情的男人在公司即将破产之际劳累猝死，没有留给孤儿寡母多少钱，那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很快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儿子移民海外。
一个生前抛弃妻女的男人，在死后，也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陆兮走在风里，心里悲戚地想，如果她没有一个冷血还道德败坏的爸，她的人生是不是就可以与光明相伴，她也不需要活得那么累，还把自己逼成了跟他同样的人？
即便知道大雨可能要来，她也一点不急，心血来潮走上另一条过去常走的小路。
那时候两人厨艺都很差，年轻人对食物和性有着同样的热爱，半夜运动完饥肠辘辘，偶尔会一起裹上情侣外套，沿着这条小路，只为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炒粉。
“好奇妙哦，每周一回夜宵，我竟然都没有胖。”
“要不要谢谢我。”
“谢你什么啊？”
“你能坚持不胖，还不是因为我肯卖力气。”
“顾淮远你好不要脸哦，你那么肯花力气，还不是因为我好看。”
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无比接近于现实，陆兮惊喜地发现那条分布着诸多苍蝇馆子的小吃街竟然还没有拆，只是因为城中村改建，人气差了不少，五年过去，两侧有不少门面都改头换面，多了很多鸡排店奶茶店。
她一路寻找，发现她最常去的几家小馆子不仅还在，连老板都没有换人。
最终在那家炒粉店前停下。
那时四十多岁的老板，现在快五十岁了，头发白了不少，长年累月在灶上炒粉总是油油腻腻的脸似乎老态了一些，就连以往弱不禁风的老板娘也丰腴许多。
“老板，来碗炒粉。”
“带走吗？美女。”
“不带，在店里吃。”
老板似乎认出她来了，一连看了她好几回。
“美女你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常来？”
陆兮笑终于被认出来了：“是啊，好几年没来尝你家的粉了。”
“哦我想起你来了。”老板一边颠勺一边拍脑门，“你跟你男朋友常来对不对？那会儿我老婆总念叨，整个城中村你们这一对最俊，没想到你们后来不来了，是搬家了吗？”
她嘴角的灿笑收了收：“是。”
没有再给老板八卦的机会，她踏进昏暗陈旧的小店，找了张空桌，安静等待记忆里那碗总是很香的炒粉。
店里还有两个客人，也都是普通打工族的朴素模样，其中一个似乎跟老板挺熟：“老板，下个月是不是就吃不上了？”
“月底就吃不上了。”老板嗓门洪亮地应话，“下个月整条街就拆平了，你们要怀旧的就多来几次，我再做半个月就关店了。”
“新店打算搬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不折腾了，儿子媳妇让我们休息两年。”
陆兮听得认真，心想今天这时机来怀旧还真是对了，再过半个月，连这里也要拆没了。
她有一段日子没喝酒，一次灌下去两瓶啤酒，整个人晕乎乎的，迷糊又迟钝。
也不急着吃粉，她托着下巴闭上眼睛假寐，直到对面的位置有人轻轻抽出椅子，坐下，她才懒懒掀起眼皮。
然后，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
有那么一瞬，陆兮以为时光停滞在五年前，她和他还在一起，他们还没有分开。
“瞧见没，这对情侣五六年没来，都趁着没拆之前再尝尝我的粉。”
声如洪钟的老板将她拉回到现实中，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确定对面的顾淮远是真的，并不是她喝醉导致的幻觉。
“你……”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就出现在这里？像是凭空变出来一样。
“我来这边考察。”
顾淮远简单几个字就堵住了她还未出口的疑惑，对于此刻在这里偶遇她，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变化，整个人很平静，仿佛这一个傍晚，也不过是烟火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傍晚。
不平静的只有陆兮，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视线慢慢往下，去看他指节分明的手。
如今身家不知道几个零的大总裁，竟然随遇而安地坐在简陋油腻的小馆子里，用他那双尊贵的手擦拭着桌上残留的油渍，自己桌前的那块擦完，又扯过来另一张纸巾，连陆兮桌前的都不放过。
这种小事五年前他几乎每次外出吃饭都要做，但是放到现在，他竟然还维持着这个习惯，陆兮只能感慨他的洁癖实在是太顽固了。
她还是闹不太明白，城中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怎么就这么巧呢？
他恰恰在今天考察，恰好经过这里，恰好在这家店遇到了她。
酒精麻痹了大脑，陆兮最后只想到了一个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
“好巧啊。”她干巴巴地打破沉默，没了平日的伶牙俐齿，“你……也想吃这家的粉了？”
顾淮远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来来回回地擦着桌子。
陆兮还沉浸在两人故地重遇的震惊中，喝完酒整个人陶陶然，放下了平时的戒备。
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老板说再过两星期就关店了，以后想吃也吃不上了。”
“是吗？”顾淮远终于搭腔，也还是冷冷淡淡。
“帅哥吃点什么？”
老板娘见到他们这一对，眼睛都骤然亮了，脸上透着旧人重逢的喜悦：“真好，你们这一对还在一块儿，结婚了吧？”
这问题实在够教人尴尬的，陆兮心里想着，没在一块儿，也没结婚，不过孩子已经能打酱油了。
她想张口答“没有”，不过显然对面的顾淮远根本不想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开口道：“我也要一碗粉，麻烦快一点。”
小馆子生意够好，老板娘很快又去招呼新来的食客，也就无瑕八卦他们这一对。
他们这一桌又重归安静。
“怎么想到来这里？”这次发问的是顾淮远。
“刚好有事经过这儿，就来走走。”陆兮缓缓地说着真话，情绪很平和，“上次走得急，没想起来吃个粉。”
“我其实想起过。”
老板娘将陆兮那碗粉放下，顾淮远替她拆着一次性筷子，将筷子递给她：“但我那天吃不下，就算了。”
老板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炒粉香味扑鼻，勾动着食欲，陆兮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起来。
“你吃不下去，就没想着绅士一点，顺便送我过来？”她又很快想通了，“也是，你现在没有这样的好心肠。”
顾淮远不置可否。
今天比较忙，民宿那边招待吃饭，她心里记挂着工作，吃到半饱就去忙了，现在倒真是饥肠辘辘。
她埋头吃，吃相很好，但确确实实是认真在享受晚饭，没打算跟他借机叙旧情。
顾淮远将她的沉默看在眼底。
他的粉也很快端上来，他也开始吃起来。
店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拆迁这个大事，有本地的土著分了好几套房子，一夜之间成了千万富翁，也有外地来这里租住的年轻人满脸愁绪，不知道该去哪里租这么便宜的房子。
只有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见他胃口不错，陆兮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肠胃好了？”
顾淮远“嗯”了声：“那锅粥的功劳。”
“这顿饭我请，就当感谢你难得的好心肠。”
刚才她讽他没什么好心肠，又轮到他反讽，虽然可以平心静气坐到一起吃个饭，也都有各自的怨气。
陆兮淡声应“好”，想着一对前任情侣能在多年后坐到一起吃一顿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沉默地吃着，明明身处嘈杂油腻的环境，整个人却像是纤尘不染，是昏暗空间中唯一的亮色。
“吃完这碗粉，就和解吧。”她平静地张口，眉目格外温婉。
“好。”
完全没料到那么顺利，就得到他的同意，陆兮吃惊地抬起脸，不可思议地观察他神色，似乎是要分辨他这声“好”里的真假。
“很意外？”顾淮远与她对视，对她的不信任也一点不意外：“我早说了我没那么闲，一天到晚找前任麻烦。”
陆兮如释重负，但还没有完全放下质疑：“那份酒店的合同——”
“给你合同的是我，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至于初衷——”他眸光犀利地看向她，“难道就不能是出于好意？”
“我对你，从来就坦诚，只有你，总是拿最消极的心思来揣测我的动机，当年分手也是，现在也是。”
他一番恳切真诚的话，说得陆兮无言以对。
“这些年，我也有在反省。”她眼睫颤动，没有勇气和他对视，“我也许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用了最坏的方式。”
所以她的意思是，不管用什么方式，她最后还是要走？
“正确的决定？”顾淮远面色骤冷，“为钱跟男人结婚的时候，知道我真正身份的时候，还这么觉得？”
陆兮“嗯”了一声，筷子夹起几根粉，慢条斯理塞入嘴里，咽下一小口：“我不贪心的。”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缥缈，差点要抓不住。
可是顾淮远清楚听到了，他胸闷，压根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宁可她贪婪虚荣，为了做顾夫人不择手段，想尽办法留在他身边。
可是她没有，这些年她甚至没有回头，他为她留了四年的旧号码，她一次都没有打回来过。
直到他半年前彻底死心，换了号码。
讽刺的是，那时她悄悄回来了。
他停筷：“你走的那一天，我本来打算回去向我爸低头。”
“我知道你妈妈对你的重要性，我从来没想过不管她。”
他没法再平静下去了，那个清晨人去楼空的凄凉与绝望，五年后哪怕她就坐在他对面，他也还是想摇着她瘦弱的肩膀追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绝？
甚至不给他一次机会。
陆兮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掉落到碗里。
她苦苦忍着汹涌的情绪：“可是，我不想你求啊。”
你那么骄傲，可以放弃优渥的出身，放弃生来拥有的一切荣光，坚持跟平凡的我一起忍受着贫穷的捶打，这一坚持，甚至就是两年。
时隔多年后亲口听到她的答案，顾淮远却一点都不能释怀。
她在他眼前无声地掉眼泪，一颗又一颗，像刀光，凌迟的是他的眼睛和心。
曾经猜过是这样的答案，但一天天的等待换来的是她的音讯全无，以致只有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才能消解心头的那点恨意。
现在亲口听到，他只觉得愤懑不堪。
在气愤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也许在气，离开显赫的顾家，他顾淮远什么都不是，最后还要靠心爱的女人，才能维系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胸闷到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扯了一张桌上的纸巾，递给她。
陆兮狼狈接过，头低了又低。
“这粉我想了好多年了，我太感动了。”她无力却要强地解释自己的情绪失控。
顾淮远最见不得她的口是心非，因此嗓音也沾上了几分冰雪般的冷：“你要是想人，也像想吃粉一样，这人间或许就少了一桩悲剧。”
“人怎么可能会像粉一样呢，粉还在这里，还是香喷喷的，人可以吗？”
陆兮吸了吸鼻子，眼尾明明还沾着代表脆弱的液体，粉嫩的嘴巴却已经开始倔强，“再说了，我一直向前看的。”
尤其见不得她强词夺理的小聪明样，顾淮远怒着叱问：“一直向前看？那你回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开始凶起来，陆兮眼珠子转了转，用筷子胡乱捣着碗里的，“都说了啊，想吃粉。”
“吃粉？那坐在工地边喝酒的女人又是谁？”
顾淮远调出手机里的照片，“啪”一下重重放到她面前。
只瞧了一眼，陆兮就十万分的确定，照片里那个披散着乱发的疯女人就是她，紧随而来的是数不清的疑问，这是谁拍的？这张照片怎么好巧不巧的在他手机里？
她不就心情不佳喝了一次酒吗？为什么这么丢脸的事也会被他逮到？
“你怎么会有这照片？”
“你为什么喝酒？”
两人鸡同鸭讲，完全无法正常沟通。
陆兮混沌的大脑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来考察的吗？”

第25章 大雨
“你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她想通了症结,又不自觉地竖起了一身的刺，满脸防备地盯着他。
顾淮远厌烦透了她这个样子，倒宁愿她哭哭啼啼，也好过现在化身刺猬,动一次嘴就是扎一次人,非要扎得大家都遍体鳞伤,她才好过。
“看笑话？”他浓眉皱着，“照照镜子，你值得我浪费这时间吗？”
他想起自己一路飞车,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她喝酒的方位，却只见到一个被踢扁的啤酒易拉罐，打她电话不接，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找，最后还是无意中拐到了这条街上,猜想她若是没离去，便很有可能停留在这条街的某个小餐馆里。
毕竟在这条斑驳的街上,有他们共同的美食回忆。
他一家一家店找过来,从街头到结尾，逐渐地失望,最后,在街尾的这家小店里，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背影。
她坐在里面并不知晓，他其实站在外面有一会儿，就这样望着她孤单的背影,等那种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慢慢抚平，心跳也稳下来，才走进去。
当她睁开迷蒙的眼,像个孩子一样无辜地凝望他时，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所有的一路的寻找，都值得。
陆兮当然不清楚顾淮远此刻的所思所想，她也很有自知之明，于是马上闭了嘴。
既然他说他不是专程过来看笑话的，那就必定不是，她没必要多想。
把他手机推回去，她继续闷声不吭地吃着碗里的，恹恹的，不想多说一个字。
顾淮远一拳打在棉花上，收了手，又翻来覆去自我检讨，担心自己这句话语气过重，无形中伤了她。
心不在焉地吃，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她，发现她的眼里完全没有他，注意力全在碗里，又忍不住后悔烦躁。
陆兮确实心思都在填饱肚子上。
两个人在一起，安静没几分钟就要争起来，她对这样的相处模式十分厌倦。
生活很累，他只会让她更累。
他竟然妄想与食物争地位，可他哪里有食物可爱，食物从来都是安慰她空虚的胃，从不会伤害她。
她胃口不大，吃了三分之一就饱了，放下了筷子。
顾淮远不满她吃这么点就饱，想起上次中午她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再细看她这个人，瘦得腰上都没几两肉，不满加剧。
“再吃点，你小鸡肠子吗？”他命令的口吻。
“有点油，吃不下了。”她苦笑一下，“我已经不是23岁很能吃的小姑娘了。”
顾淮远其实也没什么心情吃饭，放下了筷子，碗里也剩了一些，陆兮逮到了机会损他，自然也不愿意错过：“你看，你也不是23岁能一口气吃两盘的顾淮远了。”
他擦了擦嘴，“你在暗示什么？”
这下轮到陆兮哑口，很敏捷地意识到这个话题不适宜再继续，含糊回了声“没什么”，便去瞧外面的天色。
光被黑暗驱赶，天渐渐暗下来了，但离太阳完全下山，也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最麻烦的是雷声在耳边轰隆作响，不时有闪电划破天空，这场不知道大小的春雨必定会来。
晴天这么大了，也还是怕打雷，她得快点赶回家。
“我先回了。”她站起来。
顾淮远自然也没有再坐着的道理，他冷冷淡淡，陆兮也不怎么在意，等他付完账出来，她等在店外，朝他倏然一笑：“我们好像就是在一个下雨天认识的吧？”
“嗯。”
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男人显然没有那么开心，脸色反而越来越沉，快能跟这暮色媲美。
能亲耳听到他要和解，陆兮只觉得一身轻松，什么都放下了。
过去虽然总能勾动她回忆，但她有女儿有妈妈，她的未来也不差。
她在这个气压很低的阴天里，收获了无穷的生活的力量。
“在一个雨天相遇，又在另一个雨天分开，其实挺好的。”她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嘴角挂着舒心的笑。
顾淮远侧过脸瞟她，“好什么？”
“不觉得……”陆兮逐渐收敛笑，“是天意吗？”
“什么狗屁天意。”
陆兮斜了他一眼，不想再浪费时间听他再扯一堆煞风景的话了。
并没给他太多好脸色，匆忙道了声“我先走了”，就快步往街那头走，走出这条街，再弯过一个拐角，就可以到马路上叫车。
只是她有些担心，今天这鬼天气，怕是不好叫车。
而且大雨很可能快要来了。
她迈出去没两步，就被追在身后的男人粗鲁拽住，顾淮远蹙着眉，像在打量一个白痴：“急什么？我送你回去。”
陆兮却一点都不想被他知道自己家住哪儿，此刻她要将女儿藏起来的念头甚于一切。
“不需要，我们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还是拽着她的手肘不动弹，脸色没比这天好多少，“只是送你回家而已，这样的小事，说你同意，你接受，这很难吗？”
他紧绷的语气带着只有陆兮才能懂的困惑。
她知道他带着善意，试图走进她现在的生活，可是除了拒绝和后退，她别无选择。
“能放开我好好说话吗？”她软下语气。
顾淮远还是不动，目光沉得吓人。
感觉到手肘上拽着她的力道又重了一些，两人站在街中央对峙着，陆续有路人看过来，这些陌生人的视线令她难堪：“有人在看着呢。”
“看又怎么样？”顾淮远似乎决定了要纠缠到底，“陆兮，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头顶雷鸣电闪，她的心也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
“顾淮远，别让我看不起你。”她在雷声中很轻地哀求。
困住她的大掌终于在纠结片刻之后松开，陆兮揉了揉微微有着痛意的手肘，“送我回家确实是小事，可是，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陆总。”
是许嘉澎。
“嘉澎，在公司吗？我在金城城中村附近，这里不好打车，麻烦把我的车开来。”
“陆总，我已经快到附近了，你给我具体方位。”
听说他就在附近，陆兮倒有些吃惊。
许嘉澎很快解释：“我也是下班顺便经过这里，群里听米莉说起你在这一带下车了，就想着你可能需要用车，对了，你带伞了吗？看样子快下雨了。”
新助手出乎意料地周到细心，陆兮不由感动了片刻：“我没带伞，你在海峡路的口子上等我。”
她挂了这通电话，仰起光洁的脸，目光和顾淮远对上。
他离得那么近，这通电话的内容，自然全都听到了。
陆兮其实十分讨厌做残忍无情的人，但无奈的是，她最后总要被逼着，成为她最不想成为的人。
“你都听到了吧？”她侧过身子，不忍再去直视他的眼睛。
“送我回家的男人可以是别人，但唯独，不能是你。”
“顾淮远。”她温柔凝望他，“我还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陆兮的脸上沾上了雨滴，像一颗颗透明的泪水，“谢谢我的青春里，遇见的是你。”
听她这么说，顾淮远抿唇不语，只是任由小雨打湿自己。
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这是大雨的前奏，也是老天给的警告，该躲起来了，躲到能够遮雨的地方，小心被淋。
陆兮想走了，在转身之前，目光划过他瞬间落寞的脸庞，有雨滴正从他脸颊，滑落到下颌。
她转过身，也有晶莹的液体，顺着自己脸颊，无声滑落，掉在了地上。
这场雨来得仓促，有人忘了带伞，狼狈躲到了两侧小店的屋檐下避雨，也有像她这样急着赶回去的，冒雨奔跑。
雨点更密集了，从天而降的小雨，倏忽之间变成了倾盆大雨，原本干燥的外套和头发被打湿，她却半点要避雨的念头都没有。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奔跑溅起的水花急速坠落，只是片刻，她的视野之内都是蒙蒙的水汽，街道被清洗一通，她整个人也被雨水浇透了。
海峡路口就在前面，她很快就可以坐车离开。
但她来不及雀跃，有人激烈追逐在她身后，尔后，滚烫的手将她猛地往回拽，她回头，透过水雾，撞上他湛亮的双眼。
顾淮远同样湿了彻底，雨中的他，与她一样狼狈。
但气势也是惊人。
“你谢我，那我要谢谁？”
他的声音从压抑到不再压抑，情绪也像火山的熔岩一下子迸发出来，“我是不是得问老天，为什么我该死的青春里遇到的是你？”
“这对我公平吗？”这个充满不甘的问题，他甚至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吼，足以震颤胸腔，陆兮双眸积聚了涌出的泪水，再加上无数掉落在脸上的雨水，她的视线模糊不堪，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心软。
她回到A市，也不是为了重走那条老路，她要向前，永远向前。
“松手，顾淮远你松手！”她冷静下来，要甩开他的钳制。
她的挣扎激怒了他，他突然发了狠的表情：“想知道什么是天意吗？”
“这就是天意！”
他的双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捧起她的脸，湿润的双唇沉重无比地压下来，当四片唇严丝合缝，她的惊呼声也随即被淹没，她像提线的玩偶，抗拒不了他碾压般的力量，在雨中，被动承受着他汹涌的情意。
这是一个日思夜想了五年，能令灵魂战栗的吻。
顾淮远忘我投入其中，将怀里的人一尝再尝，她还是那么甜，甜到他五年忘却不了，曾经想过戒掉对这个人的想念，也真正地这样去努力了。
可是在触到她的刹那，他溃败投降。
他戒不掉她的。
可为什么她能轻易戒掉他？轻易地说走就走？
顾淮远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动作越来越失控，简直要生吞活剥了陆兮，陆兮吃痛，双眉挤在了一起，却又被钳制得死死的，无奈之下，不得不咬了他。
他被咬痛也绝不松口，已经丧失理智。
兜头而下的雨水浇得陆兮前所未有地清醒，她死命挣扎，找到机会，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
巴掌落下，也将心有执念的人扇醒。
雨越下越大，街角的屋檐下，雨水形成了连绵不绝的瀑布。
顾淮远捂着自己微疼的脸，不可置信：“你打我？”
陆兮胸腔起伏，喘得厉害，跟他对峙。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朝他嘶声竭力地大吼回去：“我回来这个城市，不是为了做第三者的！”
“我如果要嫁给你，我五年前就可以嫁，但是我不要！”
“五年前我不要你，五年后我更不想要你！”她嘶吼到后面，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胸口更是疼得厉害。
“口口声声不要我，那你回来这里做什么？做什么！”
顾淮远的手怒指着小楼的方向，朝她同样咆哮回去，眼神仿佛能吞人，比天上的阴霾还要可怖。
“我跟我的青春好好告个别，不可以吗？！！”
陆兮同样气势凌人，湿润的大眼睛凶狠瞪着他，跟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顾淮远你给我听着，我陆兮除了没有好好跟你说分手就走，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你再继续纠缠下去，你欠的就不是我，还有更多无辜的人，你醒醒吧！”
顾淮远被她吼得发怔，凌厉的气势陡然弱下去，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我哥是不是找过你？”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快得陆兮来不及反应。
“没有。”她脸色不自然地避开他犀利的眼，然后不客气地挣开了他的手。
两人在水里僵持着，直到汽车的疾驰声冲破雨幕，突然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
许嘉澎从车里猫着腰钻出，大概是搞不明白眼前混乱的状况，他甚至没来得及撑伞，便冒着雨跑出来，犹豫不决地停在两人几米外。
“陆总……”
他的眼睛在陆兮和顾淮远脸上来回巡梭后，最后定格在顾淮远那张冷肃的脸上。
这张脸他自然印象深刻，他不久前刚见过，就在深夜的酒店门口，陆兮跟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也是这样古怪地僵持。
她甚至因为这个男人，连女儿都顾不得马上去接，反而行为反常地在酒店外拖延了一点时间，才进去接晴天。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旧情人吗？
许嘉澎试探地问，“需要报警吗？”
“不用。”陆兮顾自走向许嘉澎的车，拉开车门，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
她对顾淮远的冷淡，是人都看得出来。
许嘉澎尾随她坐进驾驶座，最后往顾淮远的方向不放心地望去，见他始终站在原地，任雨冲刷着，像一尊雨中的雕像。
“愣着做什么？开车！”陆兮面色严厉地催促。
“好。”他发动车子，丰田车迅速拐了个弯，便势如破竹地冲上了马路。
相比刚才，雨势小了一些，但还是有雨水在冲刷车窗，许嘉澎先打开暖气，又不放心地往后视镜看去，见陆兮正出神地望向窗外绵绵的雨，满头湿发也不擦一下，任由水滴淌着，脸苍白到毫无血色，似乎躯壳回到了车上，灵魂还飘荡在雨里。
不知道她淋了多久的雨，此刻的她，脆弱的如同精致的玻璃，也许一碰就会碎。
“陆总，还好吧？”
他出声打断她的游离，等车在红灯前停下，不做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运动外套，“陆总，穿上吧，小心感冒。”
原本如同冰雕般的陆兮终于动了动，却还是拒绝：“嘉澎，不必了，谢谢你。”
许嘉澎其实一点儿都不想听到“谢谢”二字，这两个字眼太过客套，意味着她泾渭分明，连他微不足道的好心都不肯接受。
真是个硬骨头的女人。
“陆总，那个……”
“嘉澎。”陆兮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率先打断他，“什么都不要问。”
许嘉澎慌张地看向后视镜，恰好和她警告的眼对上，他顿时局促：“好的，陆总。”
虽然已经打开了暖气，但还是杯水车薪，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寒气入侵，陆兮冷得抱紧了自己，唇色也越发得白，许嘉澎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油门又往下踩，在马路上见缝插针地超车，一辆又一辆车被甩在后面，没过多久，就到了陆兮家小区门口。
陆兮从亢长的思绪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家到了：“嘉澎，今天麻烦你了。”
她是真的很感谢这个小伙子，要不是他来得及时，她今天还得搭着那个人的车回来。
雨还在下，不过反正她都淋成这样了，也不在乎再湿点，坦然地走在雨中，直到许嘉澎撑伞追上她。
“陆总，给你，伞。”
陆兮转过脸，终于向他一笑：“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陆总，你还是拿着吧，进小区到你家还有一段路，这雨还不小。”许嘉澎试图说服她。
“不用。”陆兮还是固执摇头，“这场雨，我淋得特别痛快。”
—
顾淮远一路飙车，以最快的速度，到他哥长期居住的私立医院。
平时再体面光鲜的男人，在淋了一场雨之后，也体面不到哪里去，他原本只想不顾一切冲去见他哥，但在瞥到医院门口玻璃里落魄的自己时，突然改变主意了。
如果这样出现在他哥面前，就能轻易被他哥看穿，他也就不战而败了。
他哥这个人，千年的老狐狸，城府极深。
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改变，只不过是把自己变成像他哥那样的人。
冷血无情，除了利益，什么都进不到他眼里去。
兄弟情义，更是狗屁不是。
但他显然是个失败的复制品，因为他永远到不了他哥的高度。
没有他冷血，也没有他无情。
他哥没有弱点，他却有。
顾淮远在玻璃前静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去。
雨砸在他刀削过似的脸上，他眉都不动一下，气势凌厉，仿佛宝剑即将出鞘。
来时脚步急促，回来车上这段路，他走得够慢。
冰凉入骨的雨水教人清醒。
他想清楚一些事。
过去只当她心狠，现在想来，八成另有隐情。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电梯“叮”一声，他从电梯里跨出，站在门口的丁璇也同时扭过身。
她“啊”一声，漾起惊喜的笑脸，“远，你可算回来了。”

第26章 微妙
见他像是从水里出来,她十分诧异：“怎么了？你怎么全湿了？”
“老吴怎么回事啊？你出去他也没跟着，是不是他偷懒了？”她想当然地以为是司机吴叔失职。
顾淮远浑身散发冷意：“你为什么在这里？”
丁璇被他的冷漠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话，他已经走到她跟前,目光逼人：“你怎么知道老吴没有跟着我？”
“我……”
“你,在我公司里安插了不少眼睛吧？”
顾淮远幽幽地替她说出答案,丁璇果然心虚，眨着眼睛想要解释：“我听说你会开到一半突然走了，你从来不这样的,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只能到你家等你。”
她盈盈的眼睛，开始委屈地水润起来：“我是你未婚妻，我担心你，这有错吗？”
“未婚妻？”顾淮远慢悠悠咀嚼这三个字,目光玩味：“丁璇，你很心急啊。”
“我们订婚了吗？”
没有什么比他这阴冷的目光更难受的了,丁璇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哆嗦着唇说：“可是我们很快要订婚了啊，就算现在不是,可我是你女朋友啊,是最该关心你的人，不是吗？”
“我每天都想走进你心里去，可是……”丁璇瘪着嘴，快要哭了,“为什么那么难呢？”
从没有一段恋情是这样辛苦的，无论她怎样献殷勤，他永远是清清冷冷高高在上,像一个假面人，每每令她怀疑，他其实没有人的七情六欲。
也许根本，他是不喜欢女人的。
但这又不可能，相亲前她妈妈特别打听过，五年从他进入顾氏开始，其实他是风流过一段时间的，听说隔三差五去会所喝酒，也会搂着女人去酒店风流快活，隔天一早倦怠地从酒店出来，八卦小报风言风语，暗地里评论顾首富跟外面女人生的小儿子不成器，处处不如卓尔不凡的大儿子。
但是他糜烂的私生活也仅仅持续了几个月而已，接下来的四年，他洁身自好，比谁都在乎名声。
随着顾淮涌的退居幕后，他正式接班大哥的位置，商业才华开始展现。
他顺应时代趋势，力排众议，连年缩小公司的地产业务，反而大举进入新兴科技行业，在地产行业举步维艰的这几年，顾氏反而活得很好，市值连年创下新高。
当时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现在就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佩服他当初的雄才远略。
对于他选择在激流中大船转向，他大哥顾淮涌甚至是持反对意见中最强烈的，但随着这些年他身体日渐衰弱，也就渐渐没了声。
丁璇慕强，她迷恋有本事的男人，顾淮远的光环太耀眼，她没有道理不迷恋他。
她向他哭诉示弱，渴望他能回应，没想到顾淮远竟然轻轻地喟叹：“是啊，为什么那么难呢？”
丁璇以为自己看错，他在茫然吗？他为什么也会有这么迷茫的时候？
两人目光相接，他冰凉的手指，轻抚她温热的脸颊：“丁璇，订婚的消息也是你提早放给媒体的，你就这么想嫁给我？”
他明明做着亲密的举动，可是寒气森森的语气又让人毛骨悚然，订婚是两家见面以后确定的，当时他的反应不积极也不拒绝，他爸怕顾家反悔，找了媒体透露出去，事后他就算知道了，也没有表现出不快，怎么就在今天翻起旧账？
“相亲那晚见到你，我就决定，我要嫁给你。”她颤着心，借机向他剖白心迹。
“决定嫁我，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顾淮远循循善诱，手指更是一路向下，从脸颊到她下巴，入手挺滑，能碰到几颗被粉底遮住的小疙瘩。
这到底不是他魂牵梦绕的触感。
那张脸，拥有吹弹可破的肌肤，滑嫩得像是刚剥出来的鸡蛋，因为触感太过美妙，曾经怎么摸都不够。
丁璇只当他终于为她心折，甜蜜地“嗯”，“你这样的男人，谁不想嫁给你呢。”
顾淮远的脸色瞬间转冷，收回了手，走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刚才那快到来不及沉浸的暧昧仿佛仅是梦境，他很快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丁璇熟悉的冰山男人又回来了。
“丁璇，你的决定，草率了。”他侧过身去，声音重归冷静，“同样草率的，也有我。”
丁璇再天真也听出了不对劲，盯着他冷酷的侧脸，震惊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很好，也没有做错什么。”顾淮远终于冷肃看向她，“但这种好，我并不需要。”
他三言两语就将人扔进冰窖，丁璇病急乱投医道：“那你想要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给你的。”
她迫切上前，想要靠身体以软克刚，却碰了颗大钉子，顾淮远退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丁璇，去把你的心思，花在值得的人身上吧。”即便已经耐性用尽，顾淮远还是说服自己，给这个相处了几个月的女孩子最后的耐心，“你从来不了解我，我也不值得你这样。”
丁璇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小姐脾气说来就来：“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你要分手，总要给我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顾淮远不想再浪费时间下去，按下了电梯按钮，最后给她忠告：“丁璇，为了今后不后悔，你我现在，最好都慎重。”
丁璇一点都不想听这些，她拼命摇头，几乎是伤心欲绝。
“我不要！我不要慎重，我早就认定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不顾一切扑上去抱他，想要用这样亲密的方式感知他的温度，她不相信他竟然可以那么无情，只是因为她暗中打听他的去向，就轻易提出分手。
“丁璇，成熟些吧。”
顾淮远深深无奈的同时，也在后悔自己的不成熟，当时只因为丁璇的这双还挺有灵气的眼睛，就草率同意了交往。
“两个人之间，只有你认定我，是远远不够的。”他花了些力气才掰开八爪鱼一般的她，手重重搭在她肩上，迫使她直视他墨黑的眼，“你和我，现在纠错，还来得及。”
“可是远……”
“最后再说一句。”电梯门打开，顾淮远踏入，在电梯门合上前面无表情道，“我很讨厌别人这么叫我。”
—
他在偶尔会下榻的公司酒店洗完澡，司机老吴已经将整套衣物从家里取回，他刚换上出来，助手董子浩也已经在门口等候。
“医生怎么说？”他衣冠楚楚站在落地窗边，背后已是迷离的夜色。
董子浩自然明白老板在问什么，把听到的内容复述：“已经有了晚期症状表现，全身肌肉都在萎缩，最近吃饭的时候开始出现吞咽障碍，田医生的意思，咽、喉、咀嚼肌都在快速萎缩，再恶化下去，就需要鼻饲胃管流食，应该就在这半年内。”
窗口边的男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精神状态呢？”
董子浩犹豫片刻：“顾先生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状况，陪护反馈说，情绪很平静，每天都在坚持看书，他的秘书也在坚持跟他汇报公司的最新变动。”
“不过……”
“不过什么？”
董子浩继续说下去：“陪护反映说，顾先生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可以整天不说话，担心他有抑郁症倾向。”
顾淮远嗤了声，完全无动于衷：“他现在连自杀的本事都没有，她瞎操什么心？”
这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关系关系十分微妙，亦敌亦友，董子浩自然不敢多言语。
“还有……”
顾淮远终于不满地转过脸：“学不会把话一次说完吗？”
“抱歉老板。”董子浩身板一正，“顾先生今天有点低烧，田医生不建议您今晚过去探望，希望您延期两天，等顾先生稳定了再说。”
“我爸呢？”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老总裁的车刚到，应该也是得到了医院的消息，着急探望。”
顾淮远已经雷厉风行地穿上了西装，经过董子浩时，给了他极为严厉的一眼：“讲了半天才到重点，你就那么想去海外分公司锻炼？”
这是很严重的语气了，董子浩忐忑跟随在后，心知老板不满他还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他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夜里已经停了雨，吴叔开车稳健，二十分钟后，就到了顾淮涌所在的私立医院。
这家私立国际医院得到了顾氏的大笔投资，国内最好的医科大学相关专业更是得到了数目庞大的捐赠，究其原因，是因为顾家长子，顾淮涌在五年前确诊绝症。
肌萎缩侧索硬化(ALs)，又名“渐冻人”症，一种运动神经元病变导致患者出现肌肉无力、瘫痪，最终死于呼吸衰竭的恶性疾病，平均病程4年，20%的患者活不过五年。
这是重症患者顾淮涌的第六年，除非出现神迹，否则对他来说，今年就是他生命的终点。
已经如此发达的现代医学，在某些疾病面前，依然是力量微不足道。
出生于顾家的顾淮涌无疑是天之骄子，但遗传自母亲这一边的基因，又很讽刺地表明了，他在抽中命运彩票的同时，也抽到了厄运的塔罗牌。
顾淮远大步走到顾淮涌所在的病房外，田医生和他爸顾万廷先后从门内出来，见到他，田医生三言两语交代了病情，表示问题不大，只是最近气温反复，他哥免疫功能低下，才会出现低烧症状。
“好，辛苦田医生。”他颔首。
田医生一走，走廊只剩两父子，自从把公司大权交给小儿子，顾万廷便退休一门心思照顾大儿子，这些年眼看着他，从高大健壮到骨瘦如柴，四肢肌肉逐年萎缩流失，前年完全无法走路，去年开始无力转动脖子，今年，整个人死气腾腾，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
再没有比一个老父亲亲眼见证儿子一步步走向死亡更痛彻心扉的事了。
顾万廷早些年送走了结发妻，如此痛苦不堪的经历，又要在大儿子身上再经历一遍，这几年大约因为心痛，老态龙钟了许多。
此刻站在小儿子面前，他才想起来他们父子二人已经有段日子不见，“最近很忙？”
“有点。”顾淮远并不否认，对亲生父亲，也没有表现得太热络。
“再忙也要抽出空回来陪你妈吃顿饭，怎么？忙到连手机号也换了？”顾万廷颇威严的老眼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儿子，希望他能反省检讨，“就那么不想跟你妈说话？”
顾淮远不咸不淡地听训，“她想找我，自然找得到。”

第27章 烂泥
他这种表面敷衍、其实还是我行我素的态度令顾万廷大为光火,但除了生气，也拿他没办法。
这小子的硬骨头毛病是随了他的，把他惹毛了，亿万家产也可以分文不要,在外面流浪了两年,挨穷受冻也不求家里一个字,如果不是老大出手，这混账现在八成还在外面飘着，要跟“顾”这个姓一刀两断。
硬的没用,只能来软的。
“家里这些年冷清得很，你和你哥，一个不来，一个来不了，你妈的心情你也要体谅。”他沧桑地叹气,“我们都老了。”
卖老还是有用，顾淮远态度果然软化：“知道了。”
气氛再度冷场,平日不太走动的父子俩又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顾万廷越来越闹不清楚这个闷葫芦儿子在想些什么,见他沉闷到连一句客套话都不肯多说，恼火之余,对这儿子愈感陌生,不由开始怀疑这小子两个月后会不会乖乖订婚，毕竟他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没干过？
今天逮到了人，他觉得有必要问一问：“跟丁璇怎么样了？”
“周末把她带家里吃顿饭，你妈挺喜欢她的,家里也应该热闹一下了。”
顾万廷做了上位者多年，发号施令惯了，对着儿子也改不了这习惯,可是忘了，顾淮远早就不吃他这一套了。
他唇角扯了扯：“这饭怕是吃不了，以后也没这个需要。”
“什么？”顾万廷吹胡子瞪眼，已经预感不妙。
“不巧，今天刚分手。”
顾淮远有着跟顾万廷相似的面部轮廓，犟脾气也继承自他老子，虽然这些年有所收敛，但也一点不悚他，跟丁璇已经结束，知会他一声，让老头子脑子拎清楚，丁璇她爸以后再约着打高尔夫，就不要稀里糊涂答应了。
丁家除了SG，其他几个地产项目回笼资金缓慢，A市商业圈盘根错节，丁家资金链紧张的消息传开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压着新闻，希望尽快把女儿嫁到顾家，来求得顾家的支持。
顾万廷多少听闻了丁家的麻烦，不过他还算开明，如果儿子小两口感情好，他还是愿意出手帮一把。
他训斥：“胡闹，都要订婚了分什么手？你当婚姻是儿戏？”
顾淮远嘴角的笑讽刺意味十足：“把婚姻当儿戏，不是我们顾家家风吗？”
“你……”
“又想叫我滚？”顾淮远和他爸擦肩，侧过脸去，仍旧带着微笑：“爸，慎言啊。”
“我要是再滚一次，这辈子可真就不滚回来了。”
顾万廷脸色难看，手捂着胸口，被气得着实不轻。
顾淮远察觉到老头子那安放在胸口处的手，瞟了站在不远处的董子浩，小伙子立刻心领神会上前。
“老总裁不舒服，去叫医生来。”
“是，老板。”
顾万廷将手放下，叫住将要离去的董子浩：“不用去叫，我没事。”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脸色愈加疲惫：“平时多劝你老板，整天阴阳怪气，就知道气家里老人。”
这牢骚自然是道给顾淮远听的，董子浩被无辜卷入了老板的家庭纷争，也十分为难。
他老板什么人？是他一个人微言轻的特助能劝动的吗？
顾淮远已经走到他哥病房门口，确认他爸心脏强韧确实没什么问题，也就没有顾忌：“年纪大了也要讲点道理，一年到头，我也就敢在医院气你，换成其他地方，我哪回不是顺着你？”
丢下这些话，他也懒得理会老头子怎么想，总归这里是医院，没什么好怕的。
手上用了力道，他推门进了病房。
—
光线微弱且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内，病床上的顾淮涌犹如会呼吸的干瘪尸体，正静躺着，他太安静了，以致若不仔细观察他还在起伏的胸口，会以为他已经没了生命气息。
他的长期陪护是一个叫缪澜的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拥有护理学硕士学位，其貌不扬，话很少，已经陪在顾淮涌身边五年。
这是她陪护的第六年。
这些年顾淮涌情绪也有很不稳定的时候，自杀厌食过，不动声色折腾身边人，他的陪护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最沉默寡言的她，反而一直坚持到现在。
顾淮远倒是挺钦佩她的。
即便顾家给的工资优渥让普通人难以抗拒，但能坚持待在这样一个智商情商颇高的病人身边那么久，本身就可以说明，这是个有着坚强意志的女人。
缪澜从卧室走到客厅。
“我哥醒着吗？”他问。
“醒着，你们在门外的动静，他应该听到了。”
“你出去吧，我跟他聊一会儿。”
缪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不拒绝，只是简明扼要点出事实：“你跟你爸刚吵完。”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不能信任他，他既然能跟老子翻脸，对病人可能也做不到控制情绪。
顾淮远兴致盎然看着她五年如一日刻板的脸，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讯息：“你对我哥，未免也太尽心了些。”
他玩味地勾起嘴角：“也是，五年了，够久了。”
“我只是恪守职责。”缪澜脸部肌肉紧绷，耳垂却泛起可疑的粉红，“你进去吧，别让他生气。”
她腰杆笔直走了出去，顺手带好门。
顾淮远迈开步子，到了床边站好，一张阳刚却形销骨立的脸进入眼帘。
安静了一瞬，本来闭着眼的顾淮涌缓缓睁开双眼，虽然沦陷病榻多年，但眼中的锋芒依然还在。
毕竟曾经的他在A市风光无二，就是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要卖他一个面子。
“在吵什么？”他说话已经很费劲，嗓音听上去会有些奇怪。
虽然灵魂被封印在僵硬的身体里，但他的感官却没有受到疾病影响，还是耳聪目明，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什么都吵。”
顾淮远无意满足他的好奇心，并不坐下，反而高高在上地俯视床上虚弱的男人，神情怜悯又冰冷，“身体怎么样？能活到我订婚那天吗？”
不愧是相爱相杀的塑料兄弟，顾淮涌想笑，可萎缩的脸部肌肉并不配合，做出来的表情滑稽又扭曲。
“就这么急着等我死？”病床上的他保持着病态的微笑，语调不急不缓，“等了五年，很急了吧？”
顾淮远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哥两侧，两兄弟针尖对麦芒，气势上谁都不输谁。
“原来属于你的，现在全都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急？你有力气来跟我争，跟我抢吗？”
他直直盯着他哥暮气沉沉的眼睛，墨黑的眼里有奇异的光彩，“哥，到死还是孤家寡人的滋味，好不好过？”
“你得慢点死。”虚情假意地替他掖了掖的被子，他又笑着对上他哥的眼睛：“你应该亲眼看看，你到死得不到的幸福，我这个被你踩到大的弟弟，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拿到手的。”
顾淮涌陷入片刻的沉默，明明睁着眼，却像是进入了弥留之际，身体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尔后他眼珠子诡异地转了转，奇怪的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发出：“可是，你真的得到了吗？”
“丁璇，长得像一个人。”
他像是因为轻易窥探到亲弟弟的内心世界，而自鸣得意，“她早已经嫁人了吧？怎么？还在念念不忘？”
“你倒是不像顾家男人。”
“跟你那个虚荣下贱的妈也很不一样。”
顾淮涌口气轻蔑，肆无忌惮地言语攻击。
原本还占上风的顾淮远陷入沉默，并不否认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低贱的血液，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月光在地上投下他清冷的影子。
世界上最令人惋惜的事之一，是看不到狂妄的人低下高贵的头颅吧？
顾淮涌遗憾地望着天花板，在这片日复一日的枯燥之中，找到了微妙的乐趣。
内心的黑洞越来越大，跟活死人一样在病床上日复一日地点灯熬油度过，他这样的废人，对世间所有都是无力的，快到终点了，顾淮涌窃想，即便他会化成灰，活着的人，也不应该太早抹去他存在的痕迹。
他要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一生都牢牢记得他的所有荣耀，都是他这个大哥施舍给他的。
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逐渐变得疯狂。
“如果我不把她弄走，你今天还窝在那个城中村，吃着10块钱一碗的炒面吧？”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杀人凌迟的刀也不过如此。
“我特地去尝过，味道不怎么样。”
“我不该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的，应该看着你活成烂泥，我还是太仁慈了。”
顾淮远额头的青筋突起，他不动声色地忍耐，噙着冷笑，走回到他哥床沿。
“你为了打发她，花了多少钱？”他俯下身，森冷的视线缠绕在他哥苍白如鬼的脸上，“让我听听看，她的胃口有多大。”
顾淮涌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纤弱倔强的脸蛋，此后躺着的这几年，他总是能清晰记得跟她在咖啡馆度过的那个下午，她低垂眼眸，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没有他费太多唇舌，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自始至终很安静。
“让我来猜猜。”顾淮远不放过他哥每一次眼球的转动，“她很倔，一分钱没要对不对？”
“你威胁她，如果她非要赖着我，我将永远失去回到顾氏的机会，这辈子只能跟她吃10块一碗的面条对吧？”
他眯了眯眼，和他哥只有咫尺距离，甚至能在对方深黑的眼瞳里看清自己咄咄逼人的脸。
“哦对了，你一定也没有告诉她，你刚确诊渐冻症，公司快要中途崩盘，除了让我回公司，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兄弟俩势均力敌地对峙，顾淮涌好整以暇地望着今天有备而来的弟弟，凝神揣测他，突然“咯咯”地笑了：“知道得那么详细，她回来了吧？朝你哭诉了？”
“所以说，不要钱的女人才是最麻烦的，你永远不知道她有多贪婪，胃口有多大。”
对所有的指控，顾淮涌一点不否认，反而自诩超凡脱俗，流露出怜悯，“你看，你的弱点永远是女人，你就这点出息。”
“哥，那你的弱点呢？”顾淮远笑得叵测轻飘，“我把缪澜炒了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果然顾淮涌脸色僵了僵，直勾勾盯着他，在确认他是玩笑还是当真。
他刚才的狂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失去左臂右膀而产生的本能慌乱。
“哥，你好像从来没有求过我。”
顾淮远又踱步到窗边，清辉落了他一肩，他目光深远，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可惜顾淮涌无力扭动脖子，不然他就能见到，他一向踩在脚底的弟弟，如今已蜕变为跟他一样的男人。
他们都选择站在光的对立面，拥抱内心黑暗的同时，又在渴望，有人送来光明。
“顾家的男人，好像从来学不会低头。”顾淮远清冷地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哥，“我低头过，这一次，该轮到你了。”
顾淮涌扭曲地动了动嘴角。
“不是劝过我为自己而活吗？哥，同样的劝告今天我也送给你。想舒服点，男人低一次头不丢脸。”
他走向门口，将死一般的寂静重新还给床上的人。
“我等你电话。”
—
整个周末，陆兮一蹶不振，过得极其糟糕。
作死淋了一场大雨，她不感冒谁感冒呢。
一场重感冒，把她平时的小毛病都勾出来了，头疼流涕还腰疼，一天用掉两大包纸巾，周末两天隔离在家，就没怎么离开床。
害怕传染给晴天，不得不让杨姿言拐走女儿两天，她自己在家安心养病。
这两天她躺着想了很多。
最现实也是最迫切的想法是，该买房子了。
现在租的这套房子，面积小，只有两个房间，还有一个不大的客厅，女儿大了，需要一个可以放置她洋娃娃和百宝箱的小房间，不需要多大，但应该布置成她钟爱的粉红色，让她每天都可以在里面做公主。
现在这居住条件，一旦她生病需要独处，晴天都无处可去，让她老是和两个老人挤一个房间，陆兮其实很心疼。
心疼老的，也心疼小的。
她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积蓄，当时离婚，叶持得知她要创业，坚持给她五百万，后来推来推去，她最后还是收下了这笔钱，只是跟他约定好，这是问他借的，她迟早要还他，不过看在夫妻一场，她就不给利息了，叶持知道她这人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也就没反对。
这些年这笔钱大部分投入了公司运营，到今年，公司也开始盈利，陆陆续续拿了些分红，她手上目前也有百来万，本来打算再攒一攒，今年先还叶持一部分，但是经过周末这两天的深思熟虑，她改变了主意。
还是先买房吧。
叶持继承了家里那笔几辈子都用不完的资产，也不会急着用她这点钱，她还是先把钱用在刀刃上，先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毕竟晴天一天天长大了，她越来越不想委屈孩子。
陆兮是想好就做的个性，打算等这一阵忙过去，就准备开始看房，手上的钱也买不了什么市区好房子，位置可以偏僻一些，能有三个房间，交通方便就可以。
挨过两天，重感冒总算好一些，新一周的忙碌工作开始，周四下午，杨姿言和她腾出时间，打算去见一位律师。
“这律师听说很少打输知识产权方向的官司，鸿叶之前打的侵权案找的就是他，也是因为鸿叶维权成功，才提振了那些受害企业的信心，陆续都找上了他，这个林律师现在名气老大了，找上他咱们这官司基本就稳了。”
产品被绯利斯抄袭，杨姿言和陆兮都格外重视，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不能因为他们品牌知名度不如人家，就任凭别人侵害，只有拿起法律的武器，才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震慑那些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对手。
两人驱车到了位于市中心的英格律师事务所，跟这位林律师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陆兮一进入这家知名事务所，打量这里奢华雅致的环境，西装革履的律所精英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心里不免咋舌。
不用说，这家律所的收费一定也是业内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但愿他值得。
律所内挂着两位合伙人的履历，这位林季延便是合伙人之一，陆兮粗粗看了一眼，履历傲人，很年轻，也就三十上下，戴着眼镜，自信卓然，儒雅型的帅哥。
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发现这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现在记忆力减退，一时没能想起来。
等在办公室里见到真人，记忆里的那个闸门霍然打开，她终于想起来。
六年前，他们曾经坐一桌吃露天烧烤，他半真半假说：“嫂子，如果他对你家暴，来找我。”
林季延，顾淮远的铁哥们。

第28章 秘密
她站在门口怔愣,杨姿言拉了她一把，她才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好。
“林律师你好，我们是弗兰家居的创始人，我是杨姿言,这位是我的合伙人陆兮,她主要负责产品设计。”
陆兮朝他礼貌地笑了笑：“林律师,幸会。”
“两位女士请坐。”林季延似乎也对她没有印象了，只是颇有绅士风度地问，“喝茶可以吗？”
“哦不用麻烦,我们都随意。”杨姿言也客套。
林季延拨内线电话，对助理吩咐：“李夏，泡两杯花茶进来。”
但凡律师都有一双洞悉真相的眼睛，林季延的气质虽然是儒雅那一挂的，却不妨碍他有双睿智的眼睛,只不过这双通透的眼睛通常带着笑意，削弱了他这个人的锋利感,反而因为外表上的亲和力,给人很不错的初始印象。
但陆兮知道，看一个人最好不要只看表面。
这还是顾淮远教她的,他提起过,在他那几个铁哥们里，林季延是最腹黑的那个，智商情商高出普通人许多，典型的笑面虎。
虽然这人不好打交道,但是现在陆兮相信，这个人能帮她们赢了官司。
“林律师，这是我们搜集的相关资料,我们希望尽快起诉绯利斯抄袭侵权。”杨姿言把手里的那沓资料递到桌上，“我们的诉求是让他们下架所有线下线上的侵权家具，特别是在商场销售的，对我们伤害太大了，在法律允许的范围，我们要求赔偿损失。”
林季延翻看了这一摞资料，发现内容详实，显然为了维权成功她们私底下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夸赞道：“二位很注重知识产权保护，前期工作很到位，省了我很多力气。”
这就是打算接她们的案子了。
陆兮接话：“当时产品出来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去申请了外观专利证书，其中有两样产品，倾注了我很多心血，也达到了艺术创作高度，效果图构成构成美术作品，我希望这两样能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林季延一页一页翻阅材料，凝神看得仔细，陆兮和杨姿言默契地对视一眼，都觉得确实找对了律师。
最终翻阅完毕，林季延表示资料收到了，他的团队会尽快推动下一步的工作，请她们回去等消息。
金牌律师的时间以分钟计算，多一分钟都不行，两人站起来，道过谢以后，准备离开。
“陆小姐先留步。”林季延看向杨姿言，“麻烦杨小姐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跟陆小姐聊五分钟就好。”
杨姿言不疑有他，和陆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林季延不像刚才那么公事公办，私底下的笑意更多。
他说：“嫂子放心，这件案子我会放在心上，按照我过去的经验，胜算很高。”
他这声热络的“嫂子”叫得陆兮抬不起头来，忙道：“都过去很久了，林律师，我当不起你这个称呼。”
“我们兄弟那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他带出来给我们见的，在我心里，你当得起这个称呼。”
陆兮呐呐的：“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情，我也差不多忘了。”
这种听上去略显薄凉的话，林季延听了也没有露出不满，保持着一贯的涵养：“嫂子忘了自然最好，总归那段日子太过辛苦，也不值得记住。”
陆兮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淮远说，林季延是那些人里最聪明的那个，他共情能力太强，寥寥几句话，就能说到人心坎上，让人心口温热。
回公司的路上，杨姿言问起她在办公室里都和林律师聊了什么，陆兮敷衍了两句，只是整个回程路上，她望着好友磊落的侧脸，时不时陷入不安。
最后，她在停车场叫住杨姿言。
“姿言。”她花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我有很多事瞒着你。”
“我感觉到了啊。”见她为难到甚至不敢正视她，杨姿言反而一点都不意外，“但是我对朋友言无不尽，是我对朋友好的方式，你对我有所保留，说白了，也是对我好，我跟你处了那么多年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嘛，你总有你的理由，我不在乎，等你哪天想跟我说了，再跟我坦白也不迟。”
陆兮眼眶有点热，她知道杨姿言对她好，但从没有想过，她对待她这个朋友，竟然是这样无底线的好。
或许是这段时间精神过于紧绷，杨姿言温暖贴心的话语让她放松心弦，陆兮在她转身之际，冲动地抓住了她温热的手腕。
她低垂着眼眸，将自己内心保守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晴天的亲生父亲你也认识。”
杨姿言“啊”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陆兮面色苍白地抬起脸：“晴天和他很像。”
“往最不可能的那个身上猜。”
杨姿言愣神片刻，突然一个男人冷峻的脸进入她脑海，她醍醐灌顶，“你是说，顾，顾淮……”
她越说越大声，空旷的地下车库回荡着她的惊叫声，最后一个字被惊慌的陆兮及时用手掌堵住了，她神色不安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小声点。”
杨姿言瞪圆眼睛主动用手捂嘴，她真的震惊到想喊妈了，整天在外面听消息，却没想到，今年最震撼她全家的消息来自于好朋友，她一个接受度这么高的人，都有点懵圈不敢置信了。
怎么会这样呢？陆兮和顾淮远？？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男女，拢共在她面前碰面过两次，竟然有一段过去？还有个快六岁的孩子？
这不提醒还不觉得，现在陆兮不打自招，杨姿言越想越相信顾淮远和晴天是父女了，女儿随爸，遗传学骗不了人，这父女俩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以前没发现，是因为根本不会把陆兮和顾淮远凑到一块，两人天差地别，除了男帅女靓模样登对，其他方面，真的差别太大。
见杨姿言还懵到只会眨眼睛不会说话，道出所有秘密的陆兮反而是心态轻松的那一个，她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有一肚子想问的，都憋着啊，我今天只能吐出来这么多，不能更多了。”
“哦还有，刚才咱们见的林律师，是他的哥们之一，刚才把我叫进去单独聊，也就是多年不见寒暄一下，没有别的。”
“好了，姿言，我的秘密，就拜托你一起帮忙守护了。”
这么长日子以来，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果然人藏着秘密，很容易像蜗牛驮着重壳，每一步都艰辛，她现在甚至后悔，应该早点向姿言坦白的，就如她所说的，这么多年并肩战斗同甘共苦，他们早就是最亲密的伙伴了。
杨姿言立刻用身体行动证明她很靠谱，搭着陆兮的肩膀往电梯走：“你放心吧，兮，我谁都不说，以后我跟他那边的人打交道，我都谨言慎行，连我干姐那边，我也得小心点，虽然她儿子跟晴天一个幼儿园，但是你也用不着担心，她去英国陪读大儿子了，这半年基本不太回国。”
邵娉婷的儿子跟晴天一个幼儿园，陆兮听杨姿言提起过，邵娉婷就是因为那个幼儿园好，才推荐给姿言的，她也不想因为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让晴天失去这么优质的教育资源，总归晴天她自己不太接，不会那么巧撞见。
如果因为幼儿园，最终被他知晓晴天的存在，那就是上天看不惯她这个自私的母亲，她也不想埋怨，晴天渴望爸爸，到时就让她自己做选择吧。
杨姿言在这一天突然知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整个下午压根没法静下心干活。
这天下午她连续冲进陆兮办公室三次，每一次表情都在微妙变化。
第一次，还八卦兮兮。
“上次在SG，你洗手间那么久，是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第二次，略显沉重，。
“那份酒店的合同，你也是因为想跟他撇清关系，不想接对不对？”
“兮，要不，我们跟顾氏谈一谈，解约？”
陆兮继续手里的事：“不用，一码归一码，我跟他早就没有关系，给我们这份合同，可能也是因为酒会那天，对我态度不好的道歉吧。”
第三次进门来，杨姿言犹犹豫豫，竟然半天不吱声。
“怎么了？”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视线从电脑挪到杨姿言的脸。
“兮啊，今天消息太多，我都有点缓不过来了。”杨姿言吞吞吐吐，“刚才听我干姐说，他……和丁家老二分手了。”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兮心里五味杂陈，下班后也不太想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干，就靠在椅背上耗时间。
她对生活的各种规划，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
烦恼地揉了揉额角，她是真的茫然了。
下午当姿言问她，他分手是不是因为她，她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想回答不是，可是联系他这段时间的反常举动，她又没法自欺欺人。
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呢？
耳边响起“啪”的一声，原本漆黑一片的办公室骤然大亮，她动了动，花了一秒适应光亮，就见许嘉澎站在门口。
“陆总你还没走？”他有些错愕。
“哦，我再等会儿。”她随口应着，“不早了，你赶紧下班吧。”
许嘉澎却没有听话走掉，反而走进来，端详她那张明显写着心事的脸，用怀疑的语调再次询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坐一会儿调整下。”陆兮三言两语带过，站起来收拾公文包，打算还是回家，“我也走了。”
今天她把车停在了大厦外的地面停车场，许嘉澎也说车在地面，便一起结伴取车。
陆兮想起来他前几天给自己过目的设计稿，看得出来用了心思，不过手法上还是稚嫩，在设计当中没有抛去条条框框，思路有些受局限了。
她便跟他聊开了。
“你设计的那个全木的无扶座椅，整体流线，视觉观感很不错，但是椅面你设计成平的，完全没有倾斜度，其次椅座的面积有点窄小，我建议你再改改，首先把椅面做出凹陷感，人坐着更舒服，其次现在块头大的不少，这个椅子对这些人群就不太友好了。”
她倾囊相授：“设计一样家具，并不只是设计这么简单，我们设计师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让我们的消费者想回家，或者说，在外面拼搏一天后，让家的舒适感治愈他们，让消费者舒服，不管是身体上的舒服，还是视觉上的舒服，都是我们在平时设计中应该考量到的最重要的一环。”
许嘉澎极谦虚地倾听，是个好学生：“我之前画图更多的是想要标新立异，突出自己的风格。”
陆兮表示理解：“你在经历过去的我，很想在这个行业当中跳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才华，但时间长了你就逐渐明白了，天才是1%，我们只是代表着绝大多数的99%，之所以还能让别人喜欢上我的设计，无非是足够真诚，做设计的时候千万要抛弃一个思维，那就是我想怎么样，而要站在消费者的角度，想想他们需要什么。”
“总之，你的真诚会体现在你的设计里，消费者是能够感受到的。”
许嘉澎听着她轻灵好听的声音，悄悄偏过脸，黝黑的眼睛滑过她温婉柔和的侧脸线条，若有所思。
只是跟她并肩走在一起，他便觉得现世安好，想一直一直这样陪着她走下去。
他突然问：“陆总当初为什么会去学家具设计？”
“为什么啊……”
陆兮回首往事，颇多感慨，“15岁以后经常搬家，大概是因为租来的房子里，家具总是不好看，做梦都想拥有一套漂亮房子，里面有我喜欢的沙发和床。”
她有点伤感：“没想到快三十了，这个梦想还没实现，变成了我和我女儿共同的梦了。”
许嘉澎去过她家，知道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她虽然是弗兰的老板之一，但日子过得远远算不上富裕，观察她平日的打扮，也是几套衣服换着穿搭，更别提珠宝首饰了，一概没怎么见她戴过。
陆兮聊着聊着，发现自己话多了些，到了自己的车旁边，她不再多言语，只是简单嘱咐道：“明天要去新河出差，得住一个晚上，回去准备下吧。”
她开车离开，并不知道高大的青年站在原地目送好一会儿，他目光深邃，再不掩饰浓浓的迷恋。
而就在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车子隐在夜幕里，车窗半开，有火星子在不时跳动。
陆兮晚上回家，给她妈身体按摩了半小时，给女儿洗了澡讲完故事，快到深夜十一点，微信里突然多了一笔转账。
叫“大川”的男人向她转账七万，这恰好就是之前她为了平息叶凉闯的祸事，转过去的数目。
她打了个问号过去，大川直接给她打语音电话。
语气也比之前要客气很多。
“姐姐好，上次要你买单是我们不对，这笔钱请你一定要收回去。”
陆兮纳闷，问怎么回事，大川又解释：“姐姐是这样，这笔钱的事被我父母知道了，他们不赞成我这样做，我爸现在就在身边呢，请姐姐一定要收回去，不然我的下场会很惨，姐姐拜托了。”
送回来的钱总是透着几分蹊跷，陆兮反复确认，大川也反复强调，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就是家里家教严，不允许他在外面乱来。
最后陆兮还是接收了这笔钱。
大川发来无限感激的表情，还说了两句吉利话，就安静了。
这一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多，先是遇上了林季延，又听说他分手订婚取消，晚上那笔七万块长了腿自己跑回来了，陆兮的脑子成了浆糊，想不明白这玄幻的一天是怎么了。
她最后什么也不想了，抱着晴天，倒头就睡。

第29章 翻篇
新河镇群山环绕,山水资源丰富，是远近闻名的度假风景区，光一个霈青山就云集了七八家风格不一的民宿。
大概是社交媒体的口碑在传播开，最近陆续有好几家民宿找上了他们,这次光新河镇联系他们的民宿就有两家,底下的设计师还太嫩,陆兮亲力亲为，带上了两个设计组小姑娘，还有助理许嘉澎,长途跋涉来出差。
他们先是去了一家叫做“草木间”的民宿，这家民宿已经在霈青山扎根快十五年，也是当地一家老民宿了，只是时间长了，再加上山里湿气重,总有住客抱怨房间湿气重，差口碑一旦传开,总有连锁反应,今年老板终于决定把民宿整体翻新，并添置新的家具。
于是他们找上了弗兰。
陆兮和杨姿言当初对于她们的品牌定位很清晰,走轻奢路线,比大众品牌定价要高，对审美有较高需求的中产可以消费得起，她们的民宿定制项目，自然也是这一定位,虽然定价不菲，但还是有不少民宿愿意合作。
一行人马不停蹄到了以后就开始做事，所有的需求整理完毕,到太阳下山前，草木间的工作暂告段落，陆兮谢绝老板留宿的邀请，赶往下一家民宿。
这家民宿在山脚下，建筑风格现代前卫，在原有老民宿基础上，房子扩充，又加了七个房间，陆兮他们一行人就是要根据新装修好的风格，做风格统一的家具定制。
主要工作还是陆兮和其他一个设计组的妹子做，许嘉澎本来就是设计出身，也给出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意见，另外一个新入职的姑娘是个潮人，很擅长剪片子，拍了好几个工作vlog发到各大平台，美景宜人，美人更是吸睛，平常少有留言的官微竟然半天就莫名其妙多了几十个留言。
——这是家什么宝藏公司，设计师姐姐美得我想原地变弯。
——4分18秒那里，姐姐素颜都能出圈。
——姐妹们！注意8分07秒出镜的助手gg，小编，能求下小哥联系方式吗？我有个朋友想要。
名叫晓晴的妹子在休息间隙，把留言读给大家听，陆兮听了也是报之一笑，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手里的事。
忙完已天黑，毕竟是周五，陆兮不想占用同事们的周末，问他们要不要连夜回去，两个小姑娘却拼命摇头，说这么赞的风景哪里舍得回去做社畜，非要住两个晚上，陆兮又问许嘉澎，他表示都行，反正来都来了，周末山里度个小假也不错。
“陆总，晚上开高速不安全，不如，你也留下？”许嘉澎不动声色怂恿她。
“是啊是啊，这里风景棒呆啦，留下来做两天神仙嘛。”
“对嘛，陆总你上次还跟我们说，很久没度假了，前段时间你老加班，正好这周末度假好好放松下。”
两个小姑娘七嘴八舌帮腔，其实陆兮能猜到两个人暗地里打什么算盘，有她这个平时还挺大方的老板在，也就有了买单的人，变相公费旅游了。
置身于绿野仙境，她其实也颇心动，可是想到家里的一老一小，又出了上回那档事，她是真不能放心。
正好杨姿言打电话问进展如何，听说他们三个留下玩以后，竟然也开口建议她别回来。
“你放心，我现在就出发去你家，这个周末我帮你管娃管妈，我在你总不至于提心吊胆吧？你就敞开心情在山里度假，多拍点美美的自拍，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爱自拍的女人，这张脸安在你这么无聊的人身上真的浪费——”
陆兮瞧一眼外面的天色，山里光源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走山路还要开高速，确实有点心慌。
这段时间劳心劳力，半年前穿得刚刚好的裤子，近期穿都有些松了，她再不对自己好一点，可就要没命花钱了。
听说老板决定留下，两个小姑娘最高兴，于是在这家叫“梦涧”的民宿住下，要了三个房间。
晚上洗过澡刚吹好头发，杨姿言便打来视频电话，她跟女儿妈妈通了视频，晴天撒娇说下次也要跟妈妈一起旅行，陆兮答应她，今年夏天就带她来旅行，外婆也要带上。
“妈妈，晚安，么~”晴天粉嘟嘟的小嘴撅得高高的，亲她。
陆兮心都化了，对着镜头“啵”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隔天她难得睡到饱，三个年轻人在微信里叫她出门爬山，她想着自己这个老板在，几个年轻人可能会拘束，婉拒说要睡懒觉，就继续昏睡。
等到正午阳光正好，她百无聊赖地溜达到民宿餐厅，却在望见窗边的两个男人时，如遭雷劈。
顾淮远正和前几天见过的林季延坐在一起，坐姿放松，穿着休闲，乍眼看去，还真像来山里度假消遣的。
陆兮已经不能用“震惊”一词来形容此刻的自己了。
惊吓还差不多。
顾淮远叼着根烟吞云吐雾，深邃的眼眯了眯，当然没有错过她那见了鬼的表情，颇为享受地缓缓吐出一口烟。
还是故意朝着陆兮所在的方向。
陆兮脊背一僵，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
林季延是背对着她坐着的，大律师反应灵敏，见铁哥们表情很不对劲，前一秒还一本正经，下一秒开始风骚走位卖弄男性魅力，就差直接对着某个方向放电了。
他秒懂，转过身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处清新脱俗、同时呆若木鸡的陆兮。
他挥了挥手，热情洋溢：“嫂子，早啊。”
这辈子笑得最僵的一次就是今天，就在此刻了，陆兮暗骂林季延腹黑不厚道，又碍于官司还在他手上搁着，挤出一个勉强到不能更勉强的笑，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头发一甩，扭头就走。
陆兮很想骂人。
前任的阴魂不散，她算是彻底领教了。
他是在她身上安了个定位仪吗？怎么她去哪里他都能摸过来，时不时来个突然袭击。
拜他所赐，她现在的心脏承受能力已经强韧了不少，竟然见怪不怪了。
这就是他能干的出来的事，不达目的不罢休，一点不稀奇。
美好的假期成了泡影，她冲回到房间，气急败坏地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扔进行李箱，情绪很坏，洗面奶差点把倒霉的行李箱砸出一个坑。
然后像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陆兮直勾勾地停住了。
哦，那几个官微上的vlog!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精准掌握她的行踪。
那几个vlog里面，她露脸了，晓晴还好心的帮民宿打了波广告，他要是有心查她行踪，是可以查到的。
她因此更加怒不可遏。
上次明明拒绝得那么彻底了，这是听不明白人话吗？
还是说扇他的那个巴掌还不够狠，他还嫌不够疼？还要凑上来再疼一疼？
陆兮烦得什么行李都不想整理了，往床上一扑，颓丧地倒在了洁白的大床上。
她这一辈子其实就他一个男人，和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撒谎说对他完全没了感觉，或许可以骗别人，但是她骗不了自己。
但是再有感觉，她也想隐藏到深处，专心过自己平淡的日子。
因为，过去的种种，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他或许余情未了，但是他的家人，令她望而却步。
他珠光宝气的妈妈，一张脸就写着“不好亲近”，不分青红皂白，把儿子离家两年的错全部怪到她头上，开口闭口“贫民窟女孩”，恨不能打发乞丐一样把她打发走。
她妈已经够难缠了，他那文质彬彬看似教养颇佳的哥哥，才是最可怕。
陆兮至今都不愿意回忆跟他哥哥坐在咖啡馆里的半小时。
她那时年纪小阅历浅，平生第一次知道，有人哪怕外表光风霁月，却可以单靠一张不吐任何脏字的嘴，伤人于无形。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慢刀子凌迟着她的自尊心，令她完全否定自己，令她想痛哭忏悔，确实是她拖累了他弟弟，阻碍了他的光辉前程，若不割席，城中村会多一个自甘堕落的男人，而他，也会有后悔到骂她“红颜祸水”的一天。
如今年岁渐长，她逐渐明白了，他那个优雅贵公子哥，一定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他也是被他哥PUA得有点心理不对劲了，当年才会借着跟父母吵架，血气方刚地跑出来，离家出走整整两年。
她闭了闭眼睛。
他哥哥顾淮涌，绝对是她此生不愿意二次打交道的男人，这兄弟俩，她都得避开远远的。
“咚咚咚。”
有人在门外敲门，一下一下，停了片刻以后又敲，极有耐心。
又来了。
陆兮心烦不已地闭上眼睛，扯过枕头闷住脸，只想做一只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鸵鸟。
她打定主意不开门，捂着耳朵等一会儿，敲门声停了，还没缓口气，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又大声唱，这下外面的人更笃定她人在房间，开始坚持不懈地要敲开她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兮，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陆兮恨恨地想，凭什么他想说她就要听，她一点都不想听！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门外的男声又清冷地响：“我知道你不想听，我大老远追你到这里，好歹让我说完，行不行？”
陆兮由着性子赌气了一会儿，也知道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就像他所说的，费尽心机都追到这儿来了，他轻易是不会走的。
扒了一下头发，她垂头丧气去开门，自然，脸色是不好看的。
“说吧。”心情不畅，她一个字都不想对他多说。
两人的心情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顾淮远好不容易敲开了美人的房门，自然要趁机一饱眼福，视线饶有兴致地掠过她蓬松乌黑的长发，皙白嫩滑的肤，再到睡饱后红润的唇，大概是很满意他看到的，嘴角勾了勾。
“大中午的，起床气还没散？”他一派悠闲地问。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陆兮又深感被耍，“那没什么值得听的，你走吧。”
她想关上门，奈何他一只脚已经先跨进来，大有你要关门，就先从我脚上碾过去的意思。
“早上吞炸-药了？脾气那么大？”他指了指上回被她扇过巴掌的部位，“看在我这里还有点疼的份上，就不能再听我多说几句？”
看不得他那毫不知错的样子，陆兮也决定多说几句：“你疼你就有理了，你怎么不想想你为什么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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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远，你现在有钱了，连起码的尊重人都不会了吗？过去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所以你那时赚得不多，我都不在乎，瞒着我妈偷偷跟你在一起，可要是知道现在的你是这个霸道德行，过去的我还真得认真考虑一下。”
“我承认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在你身体虚弱的时候给你送了回米面，倒让你误会我对你还有什么。其实真没有，这些年我结过婚，也离了，自己搞事业，起起落落，现在手头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拼搏争取来的，我尤其珍惜，当下的生活永远是最好的，我一点都不想走回头路。”
她一倾吐就收不住，停顿了片刻，又冷着心肠继续：“顾淮远你听懂了吗？我已经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爱情只有你的陆兮了，我只想安分过我自己的日子，谁也不想靠，就想靠自己，到这个年纪，婚姻和爱情已经不是我人生的必选项了，你别为难我了行吗？”
“我说我们朝前看，从来说的都是真心话，假如你明天宣布跟别人结婚，我承认，我确实会伤感，毕竟我们曾经在一起期望过未来，但我也只会给自己五分钟，接下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吸进一口氧气，深深望进他的眼，“在我决定跟别人结婚那一天，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翻篇了。”
她字字珠玑，向他剖白自己，顾淮远似乎是真的听懂了。
“都说完了？”他问。
陆兮想说没有，其实还差个“滚”。
见她没了声响，顾淮远沉吟道：“好，该我了。”
可是陆兮不愿意：“我能不听吗？”
“不能。”顾淮远斩钉截铁地拒绝，“兮，你得公平一些，我现在知道了你在想什么，同样的，你也得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陆兮偏过脸去，拒绝沟通倾听的身体语言。
顾淮远洞悉地笑，“看来你没耐心听我的长篇大论。”
“好，那我长话短说。”
“兮，我没办法翻篇，这辈子应该都翻不了了。”
他明明人模狗样，却表现得像个死活听不进道理只我行我素的地痞无赖：“你说，怎么办吧？”

第30章 理由
陆兮瞠目结舌。
讲了洋洋洒洒一堆心里话,拒绝得不能更明白了，满以为对方应该听懂，各自退回到从前的位置，做熟悉的陌生人。
结果讲了也是白讲。
她已经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汇来描述眼下自己的心情。
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吧？
惹急了她也是有脾气的,当下就炸了：“你翻不了篇是你的事,问我做什么？我顶多帮你找个心理医生,其他我爱莫能助。”
“兮，你没有从前善良了。”
这下她更有话要说：“人善被人欺，我能好好活到现在,我还真得感谢我没那么善良了。”
她是真感谢自己学聪明了，女人一旦把情情爱爱放下，也就没了软肋，如今的她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勇敢无畏，总之她欣赏现在的自己。
楼梯那头有了动静,男男女女都有，陆兮听到一个女孩抱怨：“累死宝宝了,我为什么想不开去爬山啊？睡懒觉不香吗？”
另一个有气无力地唤：“许嘉澎,我叫你爸爸了，土特产再给我拎下。”
几个同事回来了,陆兮急着想关门避嫌,顾淮远的脚却戳着不许她关，眼看就要被他们撞见，她只能万般无奈地把他拉进门，然后关上。
终于能踏足她的私人空间,顾淮远显然比她要心情舒畅得多，打量了一圈房间，最后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床上某样很私人的女性物品上。
陆兮本来正紧张兮兮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听见门外的那几个都纷纷回房，悬起的心脏刚落回肚里去，就见顾淮远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床上还没来的收进箱里的红色Bra.
血又闹哄哄地往脸上涌，她冲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将它扔进行李箱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盖上。
顾淮远嘴角笑意不退：“没以前善良，品味也比过去大胆。”
“不可以吗？”陆兮反唇相讥，“人总是在变的，难道你不是？”
顾淮远终于一本正经：“我说我对你始终没变，你会信吗？”
“不信。”陆兮给出干脆利落的回答，“你前几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就想要个痛快，这个痛快我不能满足你，你走吧。”
她的手往房门一指：“你现在出去。”
她态度已经那么坚决且不留情面，顾淮远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反而气势凌人地走到她面前：“等我把话全部说完，我自然会走。”
“你不想挨第二个巴掌的话，最好说到做到。”
她已下定决心不给他任何幻想他们还能再复合的余地，顾淮远似乎也瞧出了她态度里的强硬，话锋一转：“我其实很忙，周末也有几个会，要不是有事找你确认——”
他顿了顿，破天荒地承认自己离谱：“其实我也不想被你认定成跟踪狂，虽然我这次确实查了你的行踪没错。”
他不提倒好，一提陆兮就满肚子火气按不住：“只有这一次吗？哪一次不是冷不丁出现在我面前，你想吓唬谁呢？顾淮远我警告你，你下次再查我行踪，我就找警察找律师说理去！”
她怒气腾腾，他倒好，竟然走到她床前大喇喇躺下了，双手枕着脑袋，舒服地眯起眼：“律师用不上找，我今天就给你带了一个。”
赶也赶不走，这男人还舒舒服服就地躺下了，陆兮气得脑壳都胀大了一圈。
“你出去行不行？你怎么还躺上了？你要躺回你自己房间躺！”
“你对我那么凶，对你那小助理倒是有说有笑，我有点受伤。”他甚至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枕上，“还是你的枕头好，有你洗发水的香味。”
陆兮脑门要冒烟，完全拿无赖没辙。
跟不讲道理的人怎么正常沟通？
“好，你不起来是吧？那我走！我把这个房间腾给你。”
她没有再犹豫，麻利地拉过行李箱就要把拉链拉上走人，身后赖在床上的男人果然一跃而起，仗着力气比她大，从她手里夺过箱子，挪到自己身后。
他眼角含笑，语气倒软下来许多：“昨晚半夜到这里的，林季延这狗坑我从来不手软，一早把我叫起来看什么狗屁日出，我现在看到床就犯困。”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很困，他做作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却出卖了她，哪里有一分犯困的迹象。
他磨磨唧唧半天，就是不谈正事，陆兮其实心里有些犯嘀咕，他三更半夜开了好几个钟头高速跑到这山里，搞不好还真有正事要找她。
不会又是想翻旧账吧？
她其实很不愿意旧事重提，就像旧箱子里的过时老物件，取出来时都沾上了层层的灰，除了怀旧，并不会让人生出喜悦的心情。
她心里提防着，也不愿意和他再独处下去，就找了个借口：“我员工爬山回来了，我得出去吃饭了。”
对面的男人连她转身都不允许，抓住她的手肘就再不松开。
“正事还没谈呢，急什么。”顾淮远像是又窥探到她逃避的心理，“怎么？心又虚了？”
陆兮心说她是谁逼的？一口一个“有事要说”“有话要讲”，真的站他面前了，又东拉西扯没一句正经话，好脾气的也要被磋磨到想摔东西。
“给你五分——啊——”
“钟”字还没滑出口，她突然一个趔趄，被猝不及防地带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触感紧实有力，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眼珠子无措地转动，完全在状况之外。
“别动。”顾淮远及时扼住了她呼之欲出的挣扎，在她耳边滚烫地请求，“兮，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分手了，订婚不会有，我不是谁的谁，我只是顾淮远，这是我熬夜开车，想对你说的第一句。”
虽然已经有所耳闻，但听到他亲口证实，陆兮还是不知所措，她第一个念头是怪自己，是她将他的生活搅得脱轨，都是她的错。
“我一点都不想听这些。”
不留恋这个拥抱的温度，她无比懊丧地用力推开他，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入很深的内疚中不可自拔，她不知道自己具体错在哪里，或者整件事她也许是催化剂，但从那个酒会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乱套了。
说到底，跟她脱不开关系。
她的声音没了刚才的鲜活劲，反而异常低落：“你开那么远来告诉我这些，想得到我什么回应？想我感谢你，终于把我坏女人的名声坐实了？”
“不，我是来道歉的。”
顾淮远在背后小心翼翼地贴上来，低而沉的嗓音里带着罕有的温存，“我要忏悔，为我现在才知道，陆兮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只怪我清醒得太晚，我们蹉跎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一片羽毛，飘在空中，影响了气流，陆兮被这样的温柔扰乱了气息，她可以遇强则强，却唯独对这样放低姿态的他束手无策。
当他能好好的平心静气说话，她反而词穷了。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不需要你恭维，你走吧，我可以当没听到这些话。”
她用激烈的对抗来克制胸腔的微震，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却被身后的男人三两步追上，“砰”一声响，他用碾压般的力量将她压制在门上。
发丝在她转过脸的刹那重重甩在他脸上，对顾淮远来说，这是甜蜜的痛感，就像这头发的主人，他生命中所有爱和痛的体验，都来自于她。
四目相对。
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情绪激烈犹如困兽的自己。
“为什么轻易跳进我哥的陷阱里？宁愿信他的一面之词，也不愿意相信我？”他压抑着自己，却还是能听出痛苦，“当时是很难没错，可是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为什么你就选择了最坏的那条？”
“你自以为为我好，可是我真的好吗？”他想要将内心的痛苦呈现给她，“兮，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陆兮紧紧抿唇，脸色是虚弱的白。
他靠近，想要感受她的温度和心跳，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你知道吗？就算你不走，我还是回公司主掌大局。我哥在骗你，他没几年能活了，顾家就两个儿子，除了叫我回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多年后听他亲口道出真相，陆兮脑子是空的，心情却是平静的，并没有太意外，也没有太伤感，这大概就是年轻单纯的代价，轻信他人，一腔热血地做着自以为正确的傻事，感动自己就够了。
她想起记忆里那位优雅冷峻的男士，从头到脚都是衿贵的，很难想象，这个男人竟然得了绝症。
“你哥得了什么病？”
“渐冻症，他妈那边的家族遗传。”
陆兮默然点头，从她拿到她妈报告单的那天她就明白一个很残酷的道理，世事无常，有些人你能在急流中拼命抓住，有些人则不能。
顾淮远将她的沉默一一看在眼里，所以他猜得一点都没错，遗憾的是，他也是最近才琢磨出不对劲，推演出当时她和他哥进行的交易。
“我来，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确认。”明明迫切想要得到她的亲口验证，他依然不疾不徐的语速，“我最近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我哥当年从美国请回来一个医学大拿，这位大拿飞去C市做了一场4小时的开颅手术，接受手术的病人，是不是你妈？”
他洞悉的目光紧紧攫住她，她垂眸不语，他便强势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
“兮，这就是我哥的筹码，对吗？”
他食指的温度有点烫，眼神更是汹涌灼热到让她不适，她烦躁地别过脸去，“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顾淮远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近乎低喃：“你这个傻子，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陆兮有种被他看穿的危机感，不想再任由他翻旧账：“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说完就出去！我虽然离婚了，也不想被员工在背后议论是非。”
可惜她急，顾淮远却一点都不急。
他好整以暇地研究她光洁细腻的脸，研究了半天，却不得其解：“总感觉你还有事瞒我。”
陆兮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瞒你不少，我前夫有兴趣了解一下吗？是个不错的男人呢，可惜我配不上他。”
一提她那神龙不见尾的前夫，他立刻黑面，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心情不佳地背过身去。
“没兴趣，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这句话如同在醋缸里浸泡过，酸得陆兮弯了弯嘴角，心说你有什么好醋的，这些年要不是叶持出钱出力帮忙照顾她母女，她都不能走到今天。
“咚咚咚。”
门外的人边敲门边问：“陆总，你还好吗？我好像听到你跟人在说话。”
是许嘉澎。
陆兮慌了一瞬，很快恢复冷静：“哦，在，我在打电话。”
门外的许嘉澎安静片刻：“陆总，可以吃午饭了，餐厅已经上菜了。”
“哦好，我补个妆就来。”
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她这孩子气的动作逗乐了顾淮远，他靠在墙壁上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他听见了，故意试探你呢。”
“你这助理，一看就不简单。”他一步步又走近她，找到了新的乐趣，“他，也是我半夜追到这里的第三个原因。”
陆兮恼羞成怒：“找我麻烦就直说，用不着找这么多理由。”
“总是等不到你来找我麻烦，那只能我找你麻烦了。”顾淮远看似抱怨，故意压低的嗓音却像在调.情：“对助理客客气气，对我就不够耐心。”
真是受够了！
“我就是对你耐心太多，才会背上第三者的黑锅。”
她跟他下通牒：“说完了你就消失吧，你要回去开会也好，想在这里玩也罢，总之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我难得下决心出来度个假，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虽然误会澄清，但是她的心结还在，顾淮远倒也识时务，总归人回来了，时间站在他这边。
“好，我答应你，让你好好度个假，不过……”
他觉得有必要约法三章：“别跟你那小助理走太近，跟那个医生也是，总归你现在跟我不清不楚……”
陆兮蓦地瞪圆眼睛，眼看就要河东狮吼。
“好好，我马上闭嘴。”他举双手投降，虽然表态闭嘴，但是那含笑的眉眼又透着几分可恶。
“什么不清不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兮气势汹汹，其实拿他这个样子一点辙也没有，她摔了门出去，心想男人真是烦透了，让她孤独终老不好吗？

第31章 清醒
她素描面朝天去了餐厅,三个年轻人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两个女孩子头碰头欣赏今天的自拍，许嘉澎却尤其敏感，视线特别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之后就若无其事地为她洗杯子倒茶水。
“陆总,山上风景特别美,你没去太可惜了。”晓晴替她惋惜。
陆兮喝了口茶，缓了缓气闷的情绪，随口道:“爬山太折腾人了,能睡个懒觉就挺好，舒服。”
“陆总跟我一样，我去长滩岛睡了三天，我朋友都笑我浪费机票，可是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在海边睡觉啊。”
陆兮心想这些年轻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是结了婚有了娃，看你们还敢不敢那么潇洒。
林季延也是大忙人,到了周末也电话不离手,等他在外边打完这通电话后，进门朝陆兮这桌走来。
“嫂子,我们先回去了。”他弯下腰,风度翩翩地对陆兮道别。
“哦，好。”陆兮总不好对他甩脸色，客客气气，“高速慢点开。”
两人简单道别,林季延这一声“嫂子”，音量不高不低，桌边几个年轻人都听到了,许嘉澎沉着脸，一开始还不解，直到他见到从楼上下来的顾淮远，两人刚好目光交汇，对方向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陆兮没敢看同事们的表情，在座的两个小姑娘更是不敢当着老板面八卦她的私生活，隐约听说老板是离异了的，听这个帅哥的口气，老板又再婚了？
一桌人心思各异地吃饭，这顿土家菜最后也就两个小姑娘吃得热火朝天，陆兮和许嘉澎，都有些食不知味。
下午吃完，陆兮跟着他们去了山里古色古香的村寨转了转，给晴天买了村民草编的小东西，一些在A市买不到的土特产，晚上两个精力充沛的小姑娘又冲向了当地的酒吧街，陆兮自然没去，宁可在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晴天据说也过了一个异常开心的周六，滔滔不绝地在视频里告诉她，今天干妈带她去了昆虫乐园，在蚂蚁的洞里钻来钻去，拍了很多照片。
“妈妈我决定了，下次我要做只蚂蚁，你还是做我妈妈，妈妈我每天出去找好吃的，你在洞里给我生很多弟弟妹妹，妈妈好吗？”
陆兮坐在床上捧腹大笑，想象自己下辈子做蚁后的命运，擦着笑出的眼泪着应“好”。
20分钟的视频结束，晴天该去睡了，她却毫无困意，想到自己底下的床白天躺过他，顿时觉得床垫都烫了，她屁-股着火一般去了阳台。
民宿的阳台不小，阳台上挂着一轮银色的月。
月朗星稀，这个万籁俱静的夜，能令浮躁的心灵得到沉淀。
隔壁有人推开门，陆兮本来趴在阳台上，见到隔壁伸出一双白净的手。
“陆总，还没睡？”是许嘉澎。
这小伙子怎么住到她隔壁去了，陆兮有些诧异，她记得他入住时，跟她隔了好几个房间。
“哦，没睡呢。”她应着，“嘉澎，怎么换房间了？”
“原来房间有股异味，老板给我换了一间。”
原来如此。
白天顾淮远口口声声她这助理不对劲，导致陆兮自己现在也觉得气氛怪怪的，大晚上跟助理一墙之隔说话，不太合适。
她打算回房了，“早点……”
“陆总！”
许嘉澎很快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默了默说：“他是你前夫吗？”
他的问题太突兀了，时间地点，甚至他的身份，向上司问出这样很私人的问题，都很不合时宜。
陆兮公私分明，并不觉得现在出来度假，就可以跟员工分享私生活。
她义正言辞：“嘉澎，工作上的问题我都很乐意解答你，但是关于私生活的，我没有这个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连想静下心赏个月都被不速之客阻挠，其实她有点恼火，转过身去：“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虽然转过身，但她其实没有立即迈进门，而是原地等待了片刻，希望等到来自于隔壁的道歉，但是却没有，隔壁静悄悄的，跟这夜色一样无声。
她皱了皱清秀的眉，感觉奇怪之余，到底是很不满他这时不时冒出来的傲慢，于是进门，关好门窗，拉上窗帘，关灯睡觉。
—
上午所有人都懒洋洋睡到快九点，陆兮虽然昨晚训斥过许嘉澎，不过睡了一个好觉后，怒气早就笑了，还是和平时的态度无异。他们在早餐结束前填饱肚子，跟民宿老板告别后，陆兮驾车，离开了这个景色秀丽的好地方。
晴天见到了两天不见的妈妈，像只小蜜蜂围着她“妈妈”“妈妈”叫不停，两个老太太也被其乐融融的画面感染，笑得颇开心。
刘姨打趣：“以后得在你妈妈身上缝个袋子，你妈去哪儿都能装着你。”
“我要我要！”晴天张开双手缠着要妈妈抱，“妈妈现在就做那个小袋子，妈妈不许偷偷自己去玩。”
“还是饶了你妈吧晴天。”杨姿言替陆兮这个老母亲解围，“干妈帮着你妈管了你家两天，才知道你妈的全能啊，你要在她身上绑个袋子，你妈的老骨头就要累断了，你舍得吗？”
“呜……”
晴天果然是妈妈最贴心的小棉袄，小脸蛋在妈妈身上依赖地蹭了又蹭，奶声奶气说：“妈妈最辛苦，我不要妈妈累。”
陆兮的心因为女儿这个依赖的动作软成了一汪水，她可以对着世界竖起根根硬刺，唯独对女儿柔成一团棉絮。
也是做了母亲之后，她才体会到“为母则刚”这四个字的涵义。
才100斤不到的她，轻松抱起快三十斤的女儿，母女俩额头蹭额头，是独属于她们母女之间的亲密语言。
“好烦啊，又在骗我生女儿。”
杨姿言在一旁嫉妒得不行，恨自己单身狗一只，想生娃还得先找个男人，顿时又什么想法都没了。
下午晴天被陆兮哄睡，杨姿言赤脚坐着，看晴天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仍旧是一脸难以置信。
“我这两天光是瞧着晴天的脸，我就觉得这世界太疯狂了，她竟然是顾淮远的孩子，要是编成故事，我都觉得扯谈离谱。”
花了好几天消化这个能惊掉下巴的事实，杨姿言已经平复很多，但还是有一肚子的感受需要拿出来和陆兮分享。
“以前我还想不通，他一个富豪为难一个女宾客做什么？不就不请自来打个招呼吗？现在老娘全明白了，消失好几年的旧情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啊。”
“嘴上嫌弃的要死，心里怕是恨不得把你抢过来死不撒手。”
她说话的同时还配合夸张的动作，逗得陆兮忍俊不禁：“你能不能正经点？油死人了。”
“我这还油？那姓顾的不更油？咱们在官微上发个vlog，他都能跟狗一样，闻着味一路找你过去。”她直摇头，“啊，这油腻的爱情，太香了啊。”
“看着香而已。”陆兮泼冷水，“我现在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杨姿言见她冷冷淡淡，两人还真是僵着，没有旧情复燃的迹象。
这里面显然只有顾淮远一头热，又是分手，又是大老远追到山里，动作那么大，应该就是想复合。
但显然陆兮不想。
她好奇地把脸凑过去，小声问：“兮，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你对他真的没感觉了吗？”
陆兮瞥了瞥她：“我说没有，你信吗？”
“我不信。”杨姿言也很坦白，“他不仅是你唯一的前任，还是晴天的爸，你们分手也不是他犯下了弥天大错，我想不出你对他没感觉的理由。”
“逻辑上是没错。”陆兮面上也现出很深的困惑，“我承认还有，但我总觉得，感情已经不是我的必需品了。”
“比起重新跟他在一起，我现在的生活更重要。”
这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杨姿言听完也绽开笑颜：“所以还是跟好姐妹搞事业比较有意思吧？怪不得男人害怕搞事业的女人，女人一旦摆脱恋爱脑，那就是真人间清醒。”
“兮，我支持你，爱情虚无缥缈的，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只有人民币最实在了，挣来了就是咱们自己的，未来想过什么日子心里都有底气。”
杨姿言这是钻到钱眼里了，陆兮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上午开了几小时高速到底是透支得厉害，眼皮直打架，她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
—
日子还是忙碌，新一周上班，不光是她，整个公司都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他们有件单品被好几个小X书的人气网红推了，只是过了几天，线上平台突然涌进来很多订单，谢渝坤甚至抱怨，传过来的订单多了不少，他厂子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星期了。
陆兮只能在电话里一个劲抱歉，才安抚好嗓门很大的谢厂长。
其实谢渝坤大周一打来不是为了工作，没有嫌订单太多的厂长，他只是口头随口抱怨，经过上次一闹，陆兮现在和他私交很不错，他家里有老人生病，老家医疗资源有限，他就想托她问问，有没有好的医院可以介绍，他要带老人来A市看病。
整个A市陆兮也只认识宋清和这么一个医生，想着谢老板这样的好人，能帮还是帮，于是说正好有医生认识，谢渝坤很高兴，决定下一周就把老人带上来。
她下班坐电梯又遇到了许嘉澎，随口跟他提了谢渝坤的这通电话，没想到身旁的小伙子冷不丁说：“我可以帮谢厂长这个忙。”
“啊？”陆兮心想这小子口气还不小。
“我妈就是中心医院的。”许嘉澎平静道，“领导层。”
陆兮忍不住打量这个隐藏在她身边的二世主。
“那方便问你爸是做什么的吗？”她反应极快地想到下一个核心问题。
妈妈是大医院的管理层，他爸会是普通人吗？
电梯门打开，许嘉澎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对上她明显质疑的目光，也是不闪不躲，总之非常镇定。
“现在是下班时间，抱歉我没有义务满足陆总的好奇心。”
“陆总明天见。”
他微微颔首，就晾着陆兮大步流星走了，大男孩斜挎着背包，高大又阳光，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涌出来不少男男女女，他在这群年轻人当中鹤立鸡群，外表很占优势。
陆兮盯着自己小助理那又拽又酷的背影，吹了吹额上的碎发。
好家伙，她真想喊一声“好家伙”。
—
顾淮远那套房子的所有订货都到达仓库，仓库第一时间发货，陆兮通知了王慧以后，这件悬了很久的大难题就算真正解决了了。
她简直想开香槟庆祝。
同一时间，在她靠在椅上松弛神经时，顾淮远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王慧打来汇报家具已从仓库发出，她正在去往他房子的路上，等待接收这批崭新的家具。
挂了电话，机场已到，他刚准备下车，一向忠厚寡言的司机老吴转过头叫住他。
“顾先生，有件事要跟你汇报下。”
老吴为人一向谨慎，不仅车技过硬，还曾在部队待过，敏锐超于普通人。
“这部车子的行车记录仪，还有我的手机行程被人翻动过。”
知道后座的顾淮远听得认真，他不明确点出是谁，只是摆出客观事实：“上星期我在车里休息，丁小姐敲我车窗，说她车子爆胎了，我下车帮她换了轮胎。”
助手董子浩也坐在车里，他当然听懂了老吴的暗示，心惊肉跳地看向老板。
暗搓搓窥探老板的行程和隐私，这位丁小姐胆子可不小。
顾淮远的脸阴晴不定：“哪个丁小姐？”
“丁璇丁小姐。”
“知道了，以后小心些。”他迈出车门。
同一时间，王慧收到了来自于董子浩的微信信息，神色一凛，环视了一圈地下室四周，并没有瞧见丁璇的身影。
她上楼，去给搬运师傅开门。
她背后的一两百米外，猫着腰戴着墨镜的丁璇鬼鬼祟祟地从一辆suv车屁股后抬起脸，王慧已经走进电梯里，电梯门合上，她终于直起早就酸疼的腰。
一辆货车满载崭新家具，四个搬运师傅正在有条不紊地拆卸车上的家具。
顾淮远并没有在自家SG下单买过家具，她不免好奇，他给自己的新家挑中了哪一款家具品牌。
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她看清那些家具外包装上的品牌logo。
弗兰。
她盯着那两个字良久，突然想起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原本垂着的双手，不知不觉捏成了拳。

第32章 蜻蜓
同一时间,陆兮鼻子有点痒，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最近气温变化大,有点着凉。
最近虽然很忙,但是她基本都把工作带回家里做,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给全家做一顿丰盛可口的晚餐，晴天和她妈也可以每天多跟她待几个小时,陆兮看得出来，他们都很高兴她能准时下班回家。
钱是赚不完的，她在心里劝自己，孩子和妈妈才是她最重要的人，值得她花时间陪伴。
她想开不加班了,倒是杨姿言开始做拼命三娘，晚上还泡在公司给她打电话。
她的意思,她们还是得跑一趟玉兴镇,未来公司订单会增长，谢渝坤的厂子出货量有限,她们最好再找两家品质差不多的,作为备选。
这其实跟陆兮想到一块去了，工厂供货端不完善，前端接再多订单都是徒劳，跟杨姿言意见达成一致后,打算找个不忙的时间点去玉兴。
陆兮在房间里打电话的间隙，瞄到挂在落地挂衣架上的男士西装。
他的西装一看就是纯手工制作，她无法估计这件衣服的价值,送去干洗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直挂在家里，可是家里挂着他的东西她心里不舒坦，尤其是晴天见到这件宽大的男士西装后十分新鲜，常在下面钻进钻出，她的不适感也悄然在加重。
很想冲动一回，告诉宝贝女儿这件西装是她爸爸的，可是又害怕到时无法自圆其说，晴天对衣服不会感兴趣的，她只会好奇她的爸爸是什么人。
她到时哭着喊着要见爸爸怎么办？
这件衣服挂在她家里，始终是她心上的一根刺，随时随地扎着她，扎得挺疼。
她心里下了决心，第二天就雷厉风行地把这件西装寄出去了，他的新家地址她知道，寄完以后将快递单号发给了王慧，请她转告她老板。
王慧回复说会转告，不过老板这几天出差了，要明天才回来。
她还告知陆兮，老板这几天已经搬进新家，对弗兰家的家具很满意，很感谢陆小姐这段时间的周到工作。
这些都是客气话，陆兮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猜想王慧拐弯抹角半天，可能只想告诉她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顾淮远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她并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眼下只求冷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各自安好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
她刚把西装寄出去，隔天晚上，她倒完垃圾回来，晴天在房间里“哇”得一声大哭。
“我的蜻蜓我的蜻蜓……”晴天情绪激动地踢脚，坐在床上哇哇得大哭不止，很快小脸糊满泪水。
“怎么了宝宝？什么蜻蜓？”陆兮着急忙慌地抱在怀里哄。
“蜻蜓！蜻蜓！我的蜻蜓……”晴天一直指着挂衣架的位置，伤心欲绝，“没有了。”
“什么样的蜻蜓？妈妈现在给你找好不好？”
“没有了，没有了。”
晴天嚎啕大哭，就是不说明白，陆兮怎么哄也哄不好，她妈在隔壁听到动静，急赤白脸地叫刘嫂把她从床上费劲挪到轮椅，两个老太太赶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倒是刘嫂替她解惑：“是根绳子编的红蜻蜓吧？那天我闲着编着玩，晴天见到了，说也要学，要当成生日礼物送同学，跟我学了一个晚上就编出来一根，是这根吗？找不着了？”
陆兮总算明白是什么东西：“晴天，快别哭了，告诉妈妈你藏哪儿了？妈妈给你找回来。”
家里也没人随便丢东西，她想着总是在家里某个角落的，总能翻出来。
晴天的啼哭暂时止住，抽噎着又指了指挂衣架那个方向：“那里。”
“哪里？”
她一头雾水，挂衣架上现在就挂着一件她的西装外套，还是她下班后挂上去的。
“一件很大的衣服，黑的，我放兜兜里了。”晴天嘴一瘪，眼泪水又快要决堤，“没有了。”
陆兮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藏哪里不好，偏偏藏顾淮远的西装口袋里，还是说父女俩心灵相通？非得找点事情折腾她这个老母亲？
孩子的行为天马行空不讲逻辑，她只好责怪自己，寄之前也不摸一下口袋，送瘟神一样匆匆忙忙就给寄出去了。
去找他要自然是万万不可能的，她只好轻言轻语哄女儿：“妈妈再陪你做好不好？你想做多少条就多少条，妈妈都陪着你。”
“不要不要！”晴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又要飚眼泪，“我答应西瓜了，我答应西瓜了……”
“我的第一只小蜻蜓，第一只小蜻蜓……”
小朋友又开始在陆兮怀里激动地踢脚，比刚才哭得还凶，在大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小东西，在孩子眼里却是比天还要大。
陆兮拿她没辙，兴许是愧疚心理作祟，这几年她不知不觉就把晴天惯成现在这脾气了，平时笑嘻嘻如同天使，一哭起来能把全家弄得人仰马翻，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脾气。
肯定是随了他。
想到这人最近的恶形恶状，陆兮就来气。
“你讲点道理，丢都丢了，你让妈妈去哪里找？”
她哄累了，把女儿往床上一丢，自己去客厅里生闷气，想着冷一冷她，或许就不会这么无理取闹一个劲问她要什么蜻蜓了。
晴天在房里鲤鱼打挺，“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弄丢了，妈妈不好……”
女儿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妈妈不好”，把陆兮的心戳出千疮百孔，她想她确实是不称职的母亲，什么都给不了她的孩子，连她心爱的小蜻蜓都给弄丢了。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重新站起来回到晴天身边，给她擦眼泪，“妈妈错了，是妈妈不好，妈妈现在就出去给你找蜻蜓吗，保证给你找到，你不哭了好不好？”
晴天终于不哭了，只是还是一抽一抽的，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
陆兮蓬头垢面地出门，开车到了望熙壹号大门口，在车里给他打电话。
上次他警告她不要删了他号码，否则不会给她第二次，她现在庆幸那个号码还留着，不然今晚都没办法回去面对晴天期待的小脸蛋。
出门时女儿已经不哭了，顶着一个鼻涕泡朝她挥手：“妈妈你一定要带着小蜻蜓快点回来呀。”
她这个老母亲真是又想哭又想笑。
电话通了，她反而担心他不在家，结果担心什么来什么，电话通了却没人接，这会儿他在外面应酬也说不定。
她焦灼地等了一会儿，好在他又打回来了，她第一时间接通。
他解释第一通电话：“刚才在洗澡。”
“那你在望熙壹号吗？”陆兮迫不及待道，“我给你寄过来的那件西装你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怎么？又想要回去？”
陆兮懒得和他废话：“那你翻一下西装口袋，看看有没有一个红绳子做的小物件，我就在你小区门口，你找到了给我送下来行不行？”
劳驾人家堂堂总裁下楼为她跑腿一次，送的还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又实在不愿意这么晚敲他的房门，传出去，肯定要被人闲话。
所以只能委屈他跑一趟了。
这样的请求，顾淮远果然身价高不愿意配合。
“你的东西，你自己上楼来拿。”
“可是……”
“要么空手回去，要么你上楼自己来拿，你自己选。”他态度强硬根本不给第三个选项，尔后玩味一笑，“找到了，把这件西装费劲寄回来，说到底，是为了这个吧？”
他自说自话，完全误会了：“想见我就直说，一个电话的事，没必要搞那么复杂。上次说西装当分手礼物其实是逗你玩的，难不成，这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复合礼物？”
他想象力丰富，还不给陆兮插嘴的机会，陆兮觉得脑子发热是病，需要泼点凉水才行。
“要真是送你的礼物，我是绝对不会要回去的，这对我来说是挺重要的东西，放错地方了，我得现在拿回去。”
一听手里这小玩意跟他一点关系没有，顾淮远站在落地窗边往小区门口望，又瞥了眼挂在食指上的红色蜻蜓，嗓音不自觉地沾上了春夜的凉意。
“既然不是我的东西，你不上来拿，明天我就扔了。”
陆兮握着手机，无奈地打开车门：“好，我上来拿。”
他小区安保措施多，她花了点时间上楼，终于站在他房门前，深呼吸后，敲门。
门开得比她预期得要快，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上次在民宿里的对话言犹在耳，陆兮一心只想尽快走：“打搅你了，东西给我吧。”
她伸出手来。
顾淮远睨了睨她葱白的手，心里并不痛快，又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乱糟糟的马尾辫，还有朴素无华的家居服，眉头一皱：“出门前不先照镜子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费心思？”
“我不是特意来见你的。”陆兮尴尬地将碎发捋到耳后，不得不再催一遍，“把它给我吧。”
她急着和他划清界限的态度惹得顾淮远不快，她越是想快点拿到手走人，他越是不想遂了她的心愿。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小东西，也许她下半辈子都不会主动敲开他的门。
手上一直缠着这个红绳做的蜻蜓，顾淮远特地抬手，在陆兮眼前晃了晃，视线里藏着怀疑：“急成这样，这是谁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玩的。”
陆兮噎了噎，面不改色地否认：“是我的，对我有重要意义。”
听她这么描述，顾淮远的表情更加玩味：“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放我西装口袋里，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真是越描描黑，陆兮快要招架不住：“保姆放错地方了，我不知情就寄出来了，”
“给我吧。”
她伸手去抓，他却似乎早有所料，手往后一缩，她的手扑了个空。
“顾淮远！”陆兮恼火至极，叫他名字，“我没空跟你玩！”
顾淮远目光也如淬过冰，他侧过身，邀她进门的动作：“既然是你的，自然会还你，先进来，我不习惯在门口说话。”
今天晚上陆兮算是领教过父女俩那一模一样的毛病，一样的固执任性，小魔王已经够磨人的了，大的更是难缠到令她心累。
她两手空空站在门口，认清了一个现实：若是不听他摆布，今晚晴天的这个宝贝小玩意是拿不回来的。
心里叹了叹，她只好默默脱鞋进门。
顾淮远不动声色地将她的不甘愿看在眼底，嘴角弯了弯，勾在食指上的红蜻蜓揣进了兜里，更不打算轻易给了。
注意到她嘴唇干得起了层皮，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上：“你自己设计的家具，不打算亲眼看看，摆放在别人家里是什么感觉吗？”
陆兮心不在焉地喝，眼睛一一扫过客厅里自家烂熟于心的家具，一切都很和谐，不管他满不满意，至少她很满意。
很奇妙。
她从未想过，他们明明已经没有在一起，但有一天他居住的空间里，几乎每个角落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又藕断丝连到一起。
“我只能说你钱花得还算值。”她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我们弗兰，应该不至于会让掉价。”
只要她愿意待在他的私人空间里，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顾淮远内心都是求之不得的，下巴朝卧室指了指：“不去卧室看看？”
陆兮不自在地喝水，逃避他灼热的眼：“不去了。”
“真不去吗？”
顾淮远暗哑着声贴近她，沐浴后微敞的胸口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在密闭的空间里，他的男性荷尔蒙强烈到令陆兮的每个毛孔都处于防备状态。
“说不定我的床上还躺着个女人？不去打个招呼？”
陆兮听了脸色大变，掉头就要走。
只是她很快又被抓了回来。
顾淮远拽着她往卧室走，行为很霸道，语气却是好声好气哄：“怎么这么经不起玩笑？怪不得那么容易受骗上当，我哥几句话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你们哥俩都不是好东西。”
陆兮气急败坏，就知道不该闯他的魔窟的，来了他就不会轻易放她走，必然又是一番没完没了的纠缠。
男女之间悬殊的体力差别在这个时候被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最后被他像扔沙包一样，扔在了新床上。
她惶然到大脑空白一片，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他就已经沉重地覆了上来，就像饥饿的豹子在伸出满口獠牙之前，先虎视眈眈地打量他身下弱小又无助的猎物。
“你就是我床上的女人。”他手撑在她两侧，直白的目光能轻而易举吞噬她。

第33章 声音
陆兮羊入虎口,却不愿意做待宰羔羊，凶道：“顾淮远，你要是今天敢强迫我，我这辈子不原谅你！”
她现在就是铁板一块,几乎是油盐不进。
顾淮远再清楚不过她的犟脾气,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休想拉得回，不然就不会铁了心一走就走五年，当年明明在愁她妈的天价手术费,可就因为不想被他哥看轻，一毛钱也不要，宁可委屈自己嫁给有钱的陌生人，也要挺着腰杆过下半生。
她跟他，在某种程度是,其实是一样的人。
骨头比心还要硬，尊严比金钱更昂贵。
宁可站着哭,也不要跪着笑。
他心绪翻涌,良辰美景的此刻，心里竟然只有一个念头。
她又在我的床上,是我的了。
只是这样简单看着她,用目光描绘她的脸，他心里空旷的角落就被一一填满，再不是那个孤家寡人顾淮远。
“嫁给那个人，受委屈了没有？”
他声音轻得像棉絮,本来警觉的陆兮立刻溃败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嗓子眼上像堵了块石头，她好半天才发出声：“没有。”
“他,待你好吗？”
他若是蛮不讲理，陆兮还能硬下心肠应付他，她最怕他现在这模样，欲言又止，漆黑的眼里全是柔情。
她该说什么呢？若是说“叶持对她挺好”，那么接下来他必然要问，什么原因离的婚，叶持是不是对她还余情未了，说不定哪天会找她复婚？
可要是说“不好”，他怕是又要发疯，暗搓搓对付叶持。
陆兮左右为难，只好敷衍：“你先让我起来，躺着我没法好好说话。”
两人在床上这久违的亲近，哪怕短暂，其实顾淮远心里已经满足，这点甜头，今晚也够他回味很久了。
他适可而止，下床后，去点了一根烟。
陆兮本来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放开她，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已经不止一回见他抽烟了，在一起那两年，并没见他有这毛病，应该是后来学会的，看这娴熟的抽烟姿势，是好几年的老烟枪了。
她下床后，虽然谨慎地跟他拉开距离，但还是管不住自己多管闲事的嘴：“少抽点，你就这么想少活几年？”
顾淮远淡淡瞟了她一眼，变本加厉吸了一大口：“你嫁给我，我让你管。”
否则就闭嘴。
陆兮恼得别过脸，心想你抽你抽，反正生病的又不是她。
“可以把我的东西给我了吗？”她这次很坚决，“这是我最后一遍问你要，不给那你就扔了。”
这就是下最后通牒了，顾淮远怕了她敢说敢做的个性，兜里的小东西再不舍得也得给她，把她惹毛了，最后承受代价的还是他。
食指上又重新出现晃悠悠的红蜻蜓，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陆兮反而不急于拿走了。
鼻尖酸楚，她隐秘的罪又在鞭打她的良心。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精致的小玩意是他亲生女儿用稚嫩的小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女儿也像是有心灵感应，家里那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偏偏将她的宝贝藏进了爸爸的西装口袋里。
人世间最痛之一便是骨肉分离，她究竟错了没有？
红蜻蜓在他指尖微微晃动，他对她笑得那么温柔，他会是个很好的父亲吧？
她错了吧？错得离谱，不仅自私，而且残忍。
陆兮在这一刻，陷入前所未有的动摇之中，脑海中的两道声音都在拼命说服她、撕裂她的理智。
最后，一道声音获胜。
“我，我有……”
她想冲动地说我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要对你讲，请你别意外别惊讶，若你能接受你有个孩子，那么跟我一起好好爱她，我可以每周把她交给你两天，让你弥补这些年的缺位；若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日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可以独自抚养她长大。
骨子里的懦弱作祟，她没法一口气说完。
顾淮远见她神色很不对劲，“你有什么？”
他游移地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这个微妙的举动。
陆兮一个激灵，冲动退潮，理智归巢。
现在不是坦白的好时机，眼前的男人也不会轻易饶了她，她不可以冒险。
她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晴天，晴天是她的全部。
“没什么。”她迅速改口，取下他手里的蜻蜓握在手，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我想说我有点疲倦了，以后不想再这样私下见面了，说得再明白点，我不是过去的陆兮，我也……一直很自私，不值得你执着。”
她再不逗留，也不想去深究身后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旦做好决定，不管是错是对，她都不想再给自己任何退路。
也许是甩出去的狠话太绝，身后静悄悄的，他没有追出来。
或许她一再的拒绝，他真的心死了吧？
陆兮内心凄凉，其实也很不好受，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他家，走的时候，悄悄带上了门，算是为他们之间的故事落下最后的一幕。
站在无人的电梯间，她终于可以勇敢做自己，眼角氤氲出泪意，是真的难过。
可是也只能送自己“活该”二字，她这样自私的女人，确实不值得被爱。
走出电梯时，她已经完全调整好自己，只是刚一抬眼，见到同时转过身的年轻女人时，陡然愣住了。
丁璇双手抱肩，应该是特地在这里守株待兔，阴冷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抽筋去皮。
她踩着恨天高高跟鞋，一步一步朝她倨傲走来。
“陆兮陆小姐，原来是你。”
陆兮已经很久没有那么难堪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状况还是发生了，丁璇盛气凌人，但她一点都不怪她，她甚至可以理解她此刻滔天的愤怒。
如果不是她那晚酒会出现，也许丁璇和他的感情不会出现问题，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
但现在，他们分手了，订婚也取消了。
陆兮心里漫出苦涩，面对气势汹汹找上门的丁璇，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站在她面前，好像凭空矮了她一大截。
她干巴巴道：“丁小姐，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解释。我……”
“解释什么？解释你多么的不要脸，看到人家男朋友有钱有势就想法设法撬走，解释你是不要脸的第三者，半夜三更还要送上门给他睡？”
丁璇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望熙壹号亲自蹲点好几天，终于被她成功“抓奸”，现在整个人正在气头上，别说听陆兮狡辩了，她现在恨不得刮花她那张清纯做作的脸！
虽然被对方尖利羞辱，陆兮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我跟他，不是丁小姐想的那么简单。”
丁璇气到面目扭曲，都被她抓奸现场，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还死不承认自己插足别人感情，心火窜上头顶，冲动到甩手就给了陆兮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
陆兮被这力道十足的巴掌彻底扇懵，左脸火烧火燎的，她被扇得直接趔趄了一步，捂着刺痛的脸颊发愣。
耳边是丁璇不绝于耳的谩骂声。
“死狐狸精！酒会那晚我就瞧出来你不是好东西！就你这样的货色，你连他家的门都迈不进去！”
“你妈是不是死了？没教过你不能做第三者吗？”
“我不是第三者！”
陆兮捂着脸颊，瞪圆的眼睛分外铮亮，“你不知道内情，凭什么污蔑我！”
丁璇冷笑：“就凭你从他楼里出来，你这样的贱女人，我太了解了！”
电梯“叮”一声响，门打开，顾淮远阴沉至极的脸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显然看见了两个女人的对峙，见陆兮手掌捂脸，二话不说上前，不顾她的阻止，硬生生掰开她的手，自然看到脸颊上轮廓明显的巴掌印。
她生来就白，这一巴掌下去，一边脸直接红了。
他阴恻恻看向丁璇，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你打她了？”
丁璇到底不是丁黎，在他摄人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但还是强词夺理：“这个女人不要脸，她勾引你，她是我们分手的罪魁祸首！”
明明是她先打人，她倒先眼泪汪汪地卖起惨。
顾淮远死死拽着陆兮的手不松开，面上泛着阵阵冷意：“她勾引我？我倒希望她愿意勾引我？”
“她五年前要是愿意嫁给我，还有你今天什么事？”
“什么？”信息量有点大，丁璇一下子没转过弯。
顾淮远才不管她听没听懂：“丁璇，仓促决定订婚最后又变卦，所有错都在我，你有气冲我来，跟她没关系。”
“你扇我巴掌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是你动她不行，我要跟你追究到底！”
丁璇无比委屈：“明明是她插足我们感情……”
“我没有！”陆兮再也受不了这三人对峙的局面，她失控地甩开顾淮远的手，“你放开我，你的感情债你自己还，别扯上我。”
“你快放啊！”
顾淮远听出她的崩溃，终于妥协，她一等他松开手掌，便义无反顾跑进夜色里。
—
在家附近的河边公园，陆兮坐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挫折经历多了，反而泪腺没有那么敏感了，波动的情绪渐渐平稳，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发呆。
刘姨打电话过来说晴天睡了，睡之前已经不再喊着非要那根红蜻蜓了，丢掉的蜻蜓可以再做，但妈妈丢掉就完蛋了，她只想妈妈快点回家。
女儿睡着了，她也就不急着回去了，宁可这样一个人静静坐着，有月亮星星陪她就好。
后来杨姿言也来了，跟她肩并肩坐在一起。
晚上家里闹了那么一出，陆兮又迟迟不归，陆兮妈迫不得已打给杨姿言，请求她出去找找陆兮，杨姿言早就当自己是半个家人，二话不说就急哄哄出来找她了。
陆兮其实也愿意有人陪着。
“姿言，我被丁璇打了。”她平静地指了指还未完全消肿的脸颊，“这里从没被人打过，原来挺疼的。”
“什么！”
“我去他妈的，我找她去，这巴掌得扇回来！”
杨姿言最见不得自己人被欺负，火气说来说来，嘴上破口大骂，眼看就要撸起袖子一蹦三尺高，结果被陆兮轻轻按住了膝盖。
“坐着别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陪我聊会儿就好，”
“都被人欺负到吃巴掌了，还没什么大不了的。”杨姿言愤愤不平，“我替你憋屈。”
“我是挺憋屈。”陆兮点头承认，“但我做事不够果断，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你啊，还不就是心软，你又没有犯下大错，还给他生了个孩子，靠自己把晴天带大，这些年吃的苦头也就我知道，你干嘛要妄自菲薄啊。”
杨姿言倒是一贯的了解她为人，“你们俩分开，也不是感情出了问题，纯粹是他家那边恶心人，他都那个态度了，你能坚守到现在，还不是因为不想淌他家那趟浑水。”
陆兮感动，她对着河面直叹气：“我好不容易才从一个泥坑里出来，不想再回去了。”
杨姿言当然明白她口中的泥坑是什么，替她抱不平：“你总念叨叶持好，其实我觉得他才不是个东西，喜欢男人又不敢跟家里说，又要家里的遗产，一有事就把你推出来挡枪，你看叶凉那个德性，叶家其他人比她更损更缺德，你这些年遭的罪，我都不想提。”
“都过去了。”陆兮只平淡吐出这四字。
当时的种种不堪和屈辱，再难过，最后也靠着晴天治愈的微笑一一捱过来了，陆兮把它当成一种宝贵的人生经历，她通过这种深刻的经历看懂了人性的复杂，往后余生，人性也是她最不想试探的领域，她不聪明，也学不会圆滑处世，所以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我跟叶持，也是各取所需，他也没有亏欠我的地方。”
她从来没想过去怪叶持，他跟她坦陈过自己的软弱，她也在这段婚姻里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生晴天前后两年，叶持出钱出力，对她们母女很照顾。
对于他，她一直是心怀感恩的。
“唉，所以千万不要爱人，爱了就有软肋。”杨姿言烦躁地扒了扒短发，“我就是太爱我妈了，她一开口我什么原则都没了，还得帮着他们贴补我哥。”
“嗐，我在这里创业这么难，他们什么时候心疼过我？随便给我打个一百万叫我点外卖？”
惨兮兮了一晚上，直到听到杨姿言这句酸溜溜的玩笑话，陆兮才淡笑出声，感慨说：“唉，挣钱多不容易啊，叶持那么有本事，也还是惦记家里的钱，我太傻了，他哥当年要给我钱，我怎么就不要呢。”
杨姿言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你就是因为傻，顾淮远才要死要活惦记你这么多年。”
她讲话过于直白，陆兮露出少女般的羞赧：“什么啊，哪有要死要活？”
“也差不多了。”杨姿言顾忌陆兮感受，显然也不想多提他了。
两人坐到十一点终于回去，各自去找车，走在后面的杨姿言手机响了。
这个时间，一般人很少会来电打扰。
心里有预感，陆兮转过身去。
杨姿言朝她做了个“顾淮远”的口型，一边不咸不淡地应付电话那头的男人：“对，跟我在一块儿呢，差点要跳河，被我给拦住了，警察都来了。”
陆兮简直要给这位姐姐跪下，伸手要抢她手机，杨姿言跟她挤眉弄眼，叫她安静，胡搅蛮缠的前任交给她杨姿言来对付。
“顾淮远，你可真有种的，自己感情那摊烂事儿还没解决好就来纠缠我姐妹，你存心想让她被人骂小三是吧？现在好了，她真被丁璇骂小三了，还被打了，你可终于报仇了，开心了满意了吧？”
“你别否认，我看这种事你也不是做不出来，酒会那晚你就挺绝，她被你欺负惯了不吭声，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你别道歉，谁要你道歉啊，道歉能治愈我姐妹受伤的自尊心吗？你最好的道歉方式就是永远别再出现了。真的，要是换成我是她，你这种狗男人我早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感情好的时候，你爸那么有钱，你跟她交心过吗？怎么？怕肮脏的金钱玷污你高贵的爱情？这种话你也就骗骗陆兮这样的傻子，我可一个字不信。”
“我看啊，你们那一段，从头到尾付出一腔赤诚的也就只有陆兮，你可贼得很，一边坐享其成，也没想过你家人会朝她一个女孩子下手，我说一句你没保护好她，你不否认吧？”
“要不是我今晚拦着，你明天只能来收尸了知道吗？我特别替我姐妹不值。你穷哈哈的时候死心塌地跟着你，也没享到多少福，临了不忍心你一辈子耗在底层，也不想你为了钱回去跟你爸低头，为了让你抬头挺胸回去家里，被你哥给连蒙带骗劝走了，你们一家可真够绝的，完全配得上‘为富不仁’四个字。”
“你以为你顾淮远是镶了金的，你叫她跟你复合，陆兮就得巴巴地跟你复合？你脸可真大，都被你家人伤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她对你余情未了？我呸，她可没那么贱。最贱就是你哥了，说她出身底层，这辈子只会把你带进泥坑，其实把她带进泥坑的明明是你，如果不是遇见你，她现在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她有人疼有人爱，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一有人表现出对她好，她就想躲想拒绝人家，她已经不相信人性了你知道吗？！”
“她又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可真不在乎你现在有多少钱。再说，她又不是没人追？宋医生多优秀，这么多年洁身自好，为了她，还费尽周折把工作从C市调到A市来，人家这才是追求的诚意，还没有一堆鼻孔朝天的家人，你连人家宋医生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你好自为之吧。”
杨姿言噼里啪啦连珠炮一样数落顾淮远，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洋洋洒洒夹枪带棒完毕，终于报了酒会那晚的一箭之仇。
“嗐，爽了。”她挂完电话眉毛都开始跳舞，“没想到我杨姿言也有教训顾淮远的一天，爽了爽了。”
陆兮的眼眶有点湿，这世界上真正懂她的还是好朋友，总是站在她这一边坚决不让她受委屈的，还是好朋友。
她悄然擦去眼角的泪，笑说：“我可真服了你，连我跳河都能编出来，还有宋医生调过来，也不是为了我啊，以后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可真要臊死了。”
真心佩服姿言，张口就敢乱说，不像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有心理包袱，虽然规规矩矩，但活得比谁都累。
“管他呢，长嘴就是用来胡说的。”
惹急了杨姿言就是个刺头，不过人情世故她也不是不懂，刚才那么往死里怼顾淮远，其实她有点担心是不是过头，小心翼翼观察陆兮，见她好心情地弯着嘴角，倒一点没有替孩子她爹生气委屈的苗头。
她放心了，大咧咧搭着陆兮的肩膀：“兮，你实话实说，我刚才是不是怼他怼得很爽？”
“嗯。”陆兮对着好友敞开微笑，“爽得不行，姿言你可真是个人才，每一句话都怼到我心坎上了。”
“那是啊，我特么上辈子一定是骑士来着，我可太帅了。”
杨姿言夸张地甩了甩她有点长的短发，还真的有点帅。
—
第二天晨曦刚破晓，陆兮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就感觉怀里多了一个又软又香的小东西。
“妈妈。”小东西轻轻喊她。
她睁开惺忪的眼，就见晴天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盯着她，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抚了抚她的脸蛋，陆兮对她柔笑：“妈妈帮你把蜻蜓找回来了。”
“真的吗？”晴天双眼一亮，开心地抱住了她的脖子，“谢谢妈妈。”
陆兮享受着母女俩静谧温馨的时刻，心头什么烦恼都没了，昨晚单枪匹马闯魔窟，甚至还挨了一巴掌，这些在少女时期完全过不去的槛，如今在她心里，都已不算什么。
“妈妈对不起。”刚感谢完，晴天突然向她道歉。
“那你告诉妈妈，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让妈妈这么晚出去找小蜻蜓，天黑了，妈妈会迷路回不了家。”
陆兮心里涌动着暖流，抓着晴天暖呼呼的小手，和她玩大手贴小手的游戏。
“妈妈是大人，就算天黑了，可是妈妈有手机啊，妈妈不会迷路。”她试图慢慢引导，“妈妈希望你下次不开心的时候，先别急着哭，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先冷静地跟大人解释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你一直哭，妈妈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也没办法帮你问题，你会越来越难过，看到你哭妈妈和外婆也很伤心，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
晴天听懂了，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不对。”
“所以下次，我们先不哭好不好？”陆兮笑着说，“你要相信妈妈，妈妈有时候是超人哦，会想办法帮你解决所有问题，比如你找不到蜻蜓了，妈妈最后还是帮你找到了，但是妈妈也有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那就是你哭鼻子的时候。”
她刮了一下小朋友秀挺的小鼻子，晴天咯咯笑，软软的身体又抱住了她。
“妈妈我保证，以后不哭了。”
“嗯，妈妈最喜欢有错就改的乖宝宝了。”
母女俩的早晨时光结束，陆兮起床洗漱，洗完仔细照镜子，昨晚涂了点消肿化瘀的药膏，巴掌印虽然散了，但左边脸还有点微肿。
刘姨也瞧出来了，她只好扯谎说昨晚顾着低头看手机，撞到电线杆上了，被她妈虎着脸敲着床板训了一顿，她只好保证下次不会再走路看手机。
到底怕公司的人看出来，出门前她罕有地化了个浓妆，走起了艳丽美人的路线。
揽镜自照半天，确定不会教人看出来端倪来，这才放心地出门上班。
到了公司，果然其他人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唯独一个人火眼金睛。
许嘉澎。
他来汇报工作，汇报完毕，却不急着走，反而神色叵测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随时揭发她的丑态。
陆兮颇不自在，真有点想把这福尔摩斯附身的小伙子给炒了。
“有事？”她佯装镇定。
许嘉澎指了指自己右脸的位置：“你这边好像肿了。”
“是吗？”陆兮装糊涂，干脆又交待他一样新工作，“这是新一季我们的单品销售数据，写一份总结报告，这周我就要看到。”
许嘉澎诧异后察言观色：“你生气了？”
“没有。”
面无表情地否认，陆兮低头忙自己的事，不打算再回答他任何工作以外的问题。
这几天下班时间，楼下马路总会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两个眼尖的小姑娘下班买奶茶时经过，隔天兴奋地回来说，车里坐着一个很帅的男人，冷漠冰山系的，也不知道是这楼里哪个灰姑娘的真命天子。
陆兮已经把他的电话拉黑，午间经过茶水间听到了花痴小姑娘们的议论，转道去了杨姿言办公室。
商量了几分钟，一致同意把计划提前，去玉兴镇出差。
下班前听说她要去玉兴镇，许嘉澎又敲开了她的办公室，再三提出想去。
“你能保证不乱说话？”她严肃地问。
他急于表现自己：“谢厂长现在都把我当小兄弟了，我妈给他把主治医生都找好了，他昨天还喊我哥呢。”
陆兮也觉得人和人间的缘分其实很神奇，谢渝坤和许嘉澎还真是不打不相识，那天他打工作电话，她经过，还真的亲耳听到他喊那边“谢哥”，开玩笑说他爸快把他腿打断了，他要真的断了腿就上他厂里打工去。
“你都成他哥了，那我更不敢带上你了。”她半开玩笑。
“陆总，你再信我一回！”
他一反常态，优越的长腿一弯，坐到她办公桌对面，眼睛完全黏在她脸上，“这种锻炼人的机会，求你给我吧。”
“我考虑下。”陆兮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卖了个关子，“不想着下班吧？跟我去对面便利店走一趟，我要买一箱水。”
“有空有空，只要你喊一声，我这个全能助理24小时在线，就是三箱水都不是问题。”
陆兮提着电脑和公文包，对于他的献殷勤不怎么买账：“8小时内认真工作就行了，我可不想被你背后骂资本家。”
“哪儿能呢，背后我都喊你仙女老板的。”许嘉澎难得油嘴滑舌。
“我看你是工作不够饱和，才成天想着讨好老板。”
“我哪有啊，这份总结就够饱和了，我回家准备点个炸鸡啤酒，就开始加班了。”
“炸鸡啤酒？你们年轻人倒是会享受。”
两人有说有笑下楼，出了大楼，陆兮一眼就瞥到了停在对面的宾利，见她出现，车门很快打开，他从车里钻出来，遥遥看着她。
陆兮视若无睹，打电话嘱咐刘嫂先送晴天去画画，她一会儿就赶回来做饭。
在她打电话的同时，许嘉澎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他幸灾乐祸地对上那人隐忍着怒意的眼，很快明白陆兮兴师动众地叫他下楼做苦力，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不过就算被当做挡箭牌，他也不在意。
直觉告诉他，比起那个一起出游的医生，这个男人，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但是显然，天平偏向了他这一边。
许嘉澎骄傲于自己的年轻，腰背足够有力，他着迷于陆兮这样有故事的美丽女人，不管过去她有过什么样的感情经历，他始终认为，她的身边该换人了，喜新厌旧的女人才会得到重生，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
有外卖员骑车赶时间，横冲直撞就冲过来，陆兮忙着在微信里和民宿老板交流，差点和对方撞上时，许嘉澎出手及时拉了她一把。
但陆兮的脸还是因为惯性，撞到了年轻人温热的胸膛。
“喂，守不守规矩的！！”许嘉澎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反而揽着她，朝外卖员怒斥。
“我怎么不守规矩了？”对方也是个火气大的年轻人。
“差点撞人你还有理了！”
“谁让她走路看手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陆兮生怕两个小伙子年轻气盛吵起来，硬拉着许嘉澎过马路，朝着便利店走去。
难得跟她有肢体接触，许嘉一肚子火气憋回肚子里，像是被安抚到的暴躁大猫，很快收起了锋利的爪子。
陆兮把许嘉澎拉开后，很快避嫌地松开了手。
她知道这暧昧的一幕都落入顾淮远眼里，在楼下等了好几天，想必是要对她道歉，没想到却等来她这样的反应，心里估计恼火又失望吧？
但他的感受，她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了。
就让他误以为自己有新欢吧。
让他清楚明白，对女人来说，旧爱永远不及新欢。

第34章 就来
等陆兮从便利店出来,那辆停在路边的宾利果然不见了，她看着那个方向，黯然神伤。
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是走到这个不堪的地步。
“陆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永远是更好的。”许嘉澎在她身旁轻轻念,将她从伤感中拉了出来。
剜了年轻人一眼：“怎么什么事你都插得上嘴？”
许嘉澎喜欢这样生动的她,放下老板架子，在不经意间露出她性子里的女人娇媚，还不自知。
她在投入一段感情时,一定要比现在娇百倍媚千倍吧？
光靠想象，就足以让他热血沸腾不能自己，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很惯于隐藏自己翻腾的情绪，演技日臻精湛：“我是富有正义感,陆总你当局者迷，我看不下去了。”
陆兮简直啼笑皆非：“我是请了个助理,不是请了个妈。”
“还有,我妈都没你话多。”
“我是男的，顶多做你爸爸。”许嘉澎抱着水小声嘀咕,“我要是有你这样不省心的女儿,你早就被我打断腿了。”
“喂！”
越扯越离谱，陆兮真的怀疑自己花钱请了个祖宗，忍不住数落：“让你抱箱水，怎么话那么多,不然你出差别去了。”
“能不能翻脸别那么快啊老板。”许嘉澎苦着脸掂了掂手里的一箱水，“把任劳任怨的助理逼辞职，下星期你就找不到我那么帅的年轻人给你做苦力了。”
小伙子抱怨的同时还不忘自夸,陆兮跟他在一起，心态也年轻许多，“找不到就找不到，这么多年我在家，可是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用的。”
“把水给我。”她冷着脸就要夺过来自己搬。
“行，给你。”
许嘉澎还真不客气，手上的力道一撤，陆兮差点被这箱死沉死沉的水压断老腰。
“试过了，是挺沉。”
她面无表情地把水塞回到他手上，腰板挺直加快往前走，脸颊微烫，暗骂自己在年轻人面前逞什么能。
许嘉澎望着她纤细骄傲的背影，扬起阳光笑意。
女人这么可爱，真的很犯规。
—
陆兮和杨姿言在玉兴镇紧锣密鼓地走了两天，不像上次如同无头苍蝇在玉兴镇乱转找不到头绪，这一回有了谢渝坤的帮助，在他的推荐之下，他们很快确定了合作的新工厂，两家厂子规模都不大，但胜在技术过硬品质稳定，老板也靠谱，都是谢渝坤打过交道，认为人品过得去的生意人。
那两家工厂也诚意十足，很快就把新一季做好的样品发过来，陆兮亲自鉴定，跟谢渝坤的厂子保持了差不多的水准，于是合作最终敲定。
合同流程走得快，按照合同要求，他们打过去一笔数额不小的预付款。
公司的现金账户突然又少了一大笔，虽然陆陆续续有货款进来，但不够充裕的现金流账户迫使杨姿言和陆兮坐下来，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研究最近的订单，我感觉我们不能再保守了，以前咱们订单少，有多少做多少，仓库从来不满，现在你看，口碑出来了，随机订单多了不少，保不齐又来几笔酒店的单子，仓库要是不放一批存货，再让消费者等我们十天半个月的，咱们会输给别人的。”
杨姿言把笔一扔，深思熟虑后说：“要扩大规模，靠我们自有资金实在是杯水车薪，兮，别犹豫了，咱们得尽快找投资人。”
虽然略有不安，但陆兮不得不承认，杨姿言是对的，现在订单稍微多一些，他们都畏首畏尾不敢放开行动，还不是因为账上缺钱，如果现金流够充裕，他们可以租个更大的仓库，营销部门也可以放开宣传，不会担心公司被突然涌入的订单整垮。
两个合伙人既然达成一致，杨姿言便夸下海口，找投资人的事情包在她身上，近期应该就有眉目。
陆兮一向信她，便安心等她消息。
前段时间下班时分会等在路边的宾利已经不再来了，陆兮每天上班工作、下班陪孩子，终于重新过上从前平静珍贵的日子。
她知道杨姿言那通不留情面的电话，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或许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沟壑难平，已经回不去了吧。
如今的陆兮已经不是满脑子情爱的少女，顾淮远放弃了，她的心情也谈不上怅然若失，有没有爱情女人都要走下去，何况她有个可爱的女儿，比起总是孤家寡人的他，她的日子实在算不上苦闷。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周六就是西瓜同学的盛大生日派对，周五晚上，母女俩坐在外婆的床沿，按照网上找来的视频教程，给西瓜做最后一份礼物。
“妈妈，我答应给西瓜红蜻蜓，可最后给他一只红乌龟，他会不会生气呀？”
外婆听到了宝贝外孙女的担忧，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使劲地摆动，嘴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意思是心意到了，同学不会责怪的。
陆兮帮她妈翻译：“外婆说了，都是你用心做的礼物，同学不会在意到底是蜻蜓还是乌龟的，而且乌龟代表着长寿，意思是你祝好朋友长命百岁，她妈妈会很喜欢这个礼物的。”
听完妈妈的话，晴天的担心一扫而空，把她手里的小乌龟亮给外婆看，很骄傲地问：“外婆你快看，我和妈妈做的乌龟是不是很好看？西瓜会喜欢它吗？”
在外婆简单朴素的世界观里，漂亮可爱的外孙女做什么都是最好最棒的，每次都要竖起大拇指猛夸一通。
晴天从小就学会了在外婆有限的表达里寻找表扬，反正全家外婆是最爱夸她的，她举着西瓜开心地手舞足蹈，央求妈妈明天给她梳个好看的辫子。
晴天之前从没有参加过小朋友的生日聚会，对于小朋友来说，明天可真是个大日子了，陆兮自然满口答应，不过还是不时提醒：“去了西瓜家见到他家里人要有礼貌哦，阿姨好，叔叔好，爷爷奶奶好，妈妈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妈妈我记得。”晴天含着棒棒糖，很乖巧地应话。
“还有，别人家里的东西不可以乱动，想玩什么玩具要先经过他家里人同意，想吃什么先忍着，等其他小朋友开始吃了，你才可以拿，记住了？”
“妈妈我记住了。”
听着女儿甜甜的小奶音，陆兮心里被满足填满，时至今天，她依然庆幸自己当年的勇敢，当从医生口中得知肚子里有个小生命，她从没有一丝要放弃不要她的念头，生下她，是她这些年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帮心爱的小姑娘挑选好明天穿的裙子，等她喝完牛奶，穿好睡衣，母女俩关灯躺下。
晴天因为太兴奋，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睡不着，趴在妈妈的身边问：“妈妈，我什么时候生日呀？”
“你是在夏天出生的，等天气热了，你开始穿很凉快的裙子了，你的生日就到了。”陆兮耐心地解答小朋友。
“夏天夏天快点来呀。”晴天安静了一会儿，又充满活力地趴在妈妈身上，眼睛晶晶亮，“妈妈，我生日的时候可以请小朋友来家里吗？”
“当然可以啦，到时妈妈把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给你们做手工蛋糕。”
“好耶，妈妈我爱你。”
小朋友跟妈妈表白完，困意终于涌上来，翻了个身，就呼呼地睡了。
陆兮还睡不着。
她一点都不想剥夺自家小朋友的快乐，转念一想，又开始难过。
她现在读的幼儿园，班里几乎每个小朋友家境都优渥，有一些孩子甚至住的是别墅，晴天的家庭条件应该是班里最差的。
拿她们现在住的小房子来招待小朋友，陆兮只是想，就为自己的孩子难过。
晴天和她的同学们都还小，他们的世界如此直观简单，如果有一天晴天因为小朋友当面说她家的房子很破很小而伤心，那一定不是那个小朋友的错。
是她这个妈妈的错。
是她无能，没有给孩子一个优越的生长环境，才会让她有一天因为家里住着破房子而自卑。
要尽快买房子了，她对自己说，在晴天生日前换房子住，要竭尽全力，给她一个体面的生日。
—
第二天一早，平常爱在周末睡懒觉的晴天就早早起来了，小脑瓜两边高高地梳起两个辫子，再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像迎着朝阳长出的一株向日葵，姿态可爱。
“这么漂亮的女儿，也就小兮生得出。”刘姨也喜欢晴天，笑眯眯的老眼里都是宠爱。
“晴天的爸爸长得也好吧？”她又问。
陆兮知道刘嫂没有其他心思，单纯只是好奇，便也没什么顾忌地大方作答：“是，他也长得好，晴天其实随的他。”
“我瞧着晴天眼睛像你的多。”
“对。”陆兮也不回避，甚至于乐意跟刘姨探讨女儿的长相，“除了眼睛像我，其他都像她爸。”
刘嫂接下去就不问了，总归是不圆满的故事，陆兮辛苦拉扯孩子，大多数时候乐呵呵，也从来没有抱怨过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男人，把晴天也养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总归这样就够了。
面包的生日派对中午开始，晚上结束，吃过午饭，晴天在家已经坐不住了，陆兮按照一位家长给的地址，把晴天送到了西瓜家所在的溪翎花园。
溪翎花园是有名的别墅区，把她送到西瓜家门口，正好另一位女同学也到了，两个雀跃的小女孩手拉手进去，很快花园里就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陆兮最后回头瞧了一眼西瓜家的大别墅，默默地走了。
再努力十年，说不定能让晴天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
下午四点，顾淮远打拳结束，任由满头的汗往下淌，走去冲澡。
一颗颗汗液顺着鼓胀的胸肌，蜿蜒向下，划过紧实的腹肌，当花洒的热水冲下，雾气蒸腾，汗滴这一路的冒险也结束了。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未擦干，手机响，陆丰南打来的。
“老顾，我家老爷子78大寿，也不打算大操大办，就搁自己家热闹一下，怎么样？晚上过来一起呗，最近忙什么呢？成天喝酒找不着人。”
“最近是忙，不过白忙一场。”
陆丰南却误会了，“老顾，不就分个手，丁璇这样的趁早散了是好事，听说丁家都乱套了，被好几家银行拒了，丁盛明又想着卖女儿，安排丁璇跟力潮的二公子相亲，刘老二可真野的，相亲直接不来。”
顾淮远眯着眼，点烟，吸了一口，冷笑不说话。
“哎我说，来不来，哥几个凑一块喝个酒，。”
“再说。”顾淮远兴致缺缺，人间再闹哄哄，跟他也无关。
“再说？”陆丰南有点急眼，“天都特么快黑了，你倒是给个准话！”
“准话就是不想去。”顾淮远撂了电话。
抽了会儿闷烟，房子里空荡荡的，像活人住的棺材，满屋子的空气都在对他无情嘲笑。
手机又响，这回是林季延来当说客，大律师什么客气话都懒得讲，直接了当：“陆家老爷子点名要你来敬酒，这个面子你给不给？”
到底是逃不开世俗的人情牵绊，顾淮远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
“就来。”

第35章 初见
陆家今天双喜临门,陆老爷子的农历生日和小孙子的阳历生日都在同一天，总归是吉利日子，家里人商议了一下，就一起操办了。
大媳妇邵娉婷在英国陪大儿子没回来,小儿子西瓜的生日都是奶奶在操办,西瓜的生日今年倒是简单,就喊了十个班里的小朋友来家里做客，做做游戏，跟着西瓜满花园乱窜,小朋友们也够给力，差点把他家花园给拆了。
陆丰南被他妈喊过来看着这十来个小不点，免得磕着碰着，可怜平时潇洒自在的陆公子，今天那张养尊处优的帅脸皱得跟苦瓜差不多,男保姆实在不易做，拉了这个跑了那个,还有一个像冲锋枪一样扑上来,顺便把两行鼻涕水蹭在了他的衬衫上。
陆二脸都快青了。
他龟毛病发作，回房间换衣服,花园里的十个孩子没了男保姆,都成了脱缰的野马，笑闹声不绝于耳。
顾淮远和林季延几乎同时到，如陆丰南所说，今晚陆老爷子的大寿确实办得低调,没见什么宾客，都是自家常来常往的亲戚。
前两年陆家周转不灵，舆论都在传陆家快要完蛋,顾淮远明着暗着托了一把，舆论风向立刻又反转，陆家缓过气来，这些年都把他当座上宾。
他还没踏进门，就听到小孩子吵吵闹闹，刚一进门，发现视线之内都是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子，追打奔跑，一个穿红色毛线裙的小姑娘跑不过男生，被脚底下的凹陷绊倒，直接往他这个方向撞上来。
“小心！”
他及时将她拽住，免得她的小脸和地面亲密接触，小朋友慌乱中抬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他的心无来由地被撞了一下。
“谢谢叔叔。”见到陌生叔叔，晴天表现得很有礼貌。
“艾莎你快点来呀，暴风雪快来啦。”另一个小女孩冲她招手，“我们去救雪宝……”
“来啦安娜。”晴天像鸟一样扑腾走了。
顾淮远瞧着那孩子奔跑的身影，小辫子一甩一甩，那丝古怪的感觉也如同拂过手掌的风，很快掠过去。
“怎么这么多小孩儿？”林季延慢他一步进门，见到满花园的小孩，也觉得新鲜。
“不知道。”顾淮远又下意识看了眼那个红裙子小姑娘，向大门走去。
陆丰南换了身衬衫，风流倜傥地出了卧室，就见到两个好哥们已经坐在他这一层的客厅，他挽起袖子坐下：“叫你半天不来，林狗一叫你就特么出现，你俩直说吧，什么时候出-柜？”
“他心里有人，轮不上我。”
林季延在外面正经惯了，到了兄弟家就现出原形，在沙发上歪着坐没坐样，“怎么这么多小屁孩儿？都给你爷爷祝寿的？”
“今天西瓜阳历生日，搁一起办了。”陆丰南挺头疼，“我看到小孩儿脑袋都要炸了，一个西瓜就够要命了，现在家里现在有十个西瓜，我不敢下楼。”
林季延不搭腔，反而问：“周勒今天来不来？”
“不来，不知道搁哪个女人床上窝着呢。”
林季延高深莫测地摇头：“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听上去倒是有故事，顾淮远懒洋洋开腔：“这家伙摊上什么事了？”
“你猜？”林季延翘着二郎腿，纯粹是幸灾乐祸，“往最离谱的事上猜。”
陆丰南虽然玩得没有周勒那么疯，但也换女友如同换衣服，因此反应最快，“这小子把女人肚子搞大了？”
“何止搞大，都能跑了，见到他一口一个爸爸，女方在家放了他的照片，每天指着照片让孩子认。”
陆丰南：“怎么有一股阴谋的味道。”
“目的确实不单纯。”林季延道出来龙去脉，“是个男孩，女方怀孕了没告诉他，养到两岁，最近抱着孩子去找他父母，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一个，要嫁他。”
“那女的图他什么呢？嫁给他他能收心？叫我说，还不如图他的钱呢。”陆丰南清楚周勒的德行，因此不太理解女方一根筋的行为。
“按他的说法，玩过那么多个，脾气最刚烈就是这个，当时分手分得难看，他撂狠话这辈子最不可能娶的女人就是她，那女孩是个咽不下这口恶气的硬骨头，现在抱着儿子回来打他脸呢。”
陆丰南听得入了迷：“我说林狗，你怎么知道那么详细？”
林季延打量他像在打量个傻子：“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他上我这咨询不结婚能不能拿到抚养权，他爸妈想要这孙子。”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这好日子是差不多到头了。”林季延没什么同情心地浮起笑意，“女方威胁要带着儿子跳楼，等着吧，他这婚是结定了。”
陆丰南也是看好戏的心思，视线一偏，见顾淮远始终沉默寡言，踢了他一脚：“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不会也在愁喜当爹吧？你得了吧，都快和工作结婚了，有一段时间我还成天怀疑你和你那个女助手有一腿，不然我想不出来一天到晚待在公司有个什么劲。”
他是典型的老二性格，反正家族企业的重担有他哥挑着，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人虽然花了点，却是正儿八经的高材生，拥有斯坦福大学的理工科博士学位，现在正在自己做科技创业，公司融资已经进入B轮。
顾淮远动了动，眼睛惆怅望着天花板，表情里终归带着很深的遗憾：“我在想，她妈的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
“哎，他怎么回事儿？脑子没坏吧？”
陆丰南搞不清状况，也难怪他，顾淮远叛逆那几年，他人都在美国，也根本没见过陆兮。
他终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遂看向林季延。
“他心里有人，这人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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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爷子今年腿脚不利索，自家酒店也懒得去了，今年生日就在家里简简单单过，酒店厨房还没将饭菜送来，总归都是自家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等开饭。
顾淮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长辈聊，是陆老爷子的女儿，陆丰南他姑，嫁得好，成天闲着替小辈拉纤保媒。
听说他跟丁璇分手，凑上来问他要不要见见他老公的侄女，刚从国外回来的法学高材生，现在在律所实习。
“林季延，你过来！陆姨有专业问题要咨询。”
他把莫名其妙的林季延喊到陆姑姑跟前，冲着错愕的贵妇说：“陆姨，你侄女跟季延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季延也老大不小了，昨天还在担心自己被剩下，陆姨，你也替他急一急。”
他坦然走开，林季延对着口若悬河的陆姨差点笑不出来，一边又趁着她不注意，冲他远远做了个口型。
——顾淮远你这只狗。
兴许是最近嫌家里太静，顾淮远晃到了孩子多的地方，耳边叽叽喳喳的，他听着也没什么不好。
他一眼就找到那个粉嘟嘟的红裙子小女孩，手里拽着根红绳子做的东西，明明脸蛋稚嫩，表情却很郑重，跟西瓜在嘀嘀咕咕，他看着可爱，挑了个离他们近的位置坐下。
晴天没有发现帅叔叔的靠近，很专心地跟西瓜解释为什么蜻蜓变成了乌龟。
“原来那个妈妈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的，阿婆说它代表着妈妈对我的爱，我不舍得给你了。”
她把小乌龟放到西瓜手心上：“它叫龟龟，你不要把它弄丢了，要多给它讲故事。”
西瓜捧着乌龟傻乐，“龟龟”“龟龟”地喊，大有把小乌龟当战斗机的架势。
“西瓜，你不要把它弄丢了！”晴天追在他后面，小大人的口气，“你要把它放在兜里，它在你手上会害怕的！”
西瓜坚持己见：“乌龟会游泳，我要带着它玩水。”
“不行！它会冷，会湿掉的！”
“可是你已经把它送给我了！”
晴天小脸垮下，“我不想给你了，你把它还给我！”
“你明明把它送给我了！”西瓜也开始不高兴，“我妈妈说过的，送给别人的东西是不能要回来的。”
晴天显然也被灌输过同样的道理，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耷拉着小脑袋，小嘴嘟着，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开心了。
这小女孩长得像精致的瓷娃娃，顾淮远依稀记得陆兮给他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也是这样一张瓷娃娃的脸，还未意识到那奇怪的亲近感又来了之前，他就已经坐到了小朋友身边。
他缺乏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口气一开始有些生硬，“怎么不开心了？”
晴天扭过脸，见是刚才扶住她的叔叔，便委屈地说：“西瓜都不保护我的小龟龟。”
见她快哭鼻子，顾淮远试着从孩子听得懂的角度安慰：“说不定小乌龟想飞呢，如果它每天都被装在兜里，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可是小乌龟只会爬啊。”
“你想，它爬得很慢，是为了什么？”顾淮远看着小朋友细腻的脸庞，惊讶于自己也有那么耐心的时候。
“因为小乌龟也想玩！”晴天童稚的脸又漾起简单的快乐，她完全想通了，“那我现在就找它玩。”
前一秒还沉浸在伤心中的小宝贝又活蹦乱跳，她旋风一样跑开了，中途又折回来，歪着可爱的脑袋瓜，食指放在嘴唇中间，亮晶晶的眼睛在思索，然后像是霍然发现一个大秘密，兴奋说：“叔叔，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淮远现在觉得生个这样软萌的女儿真是不错，配合地问：“那这个秘密能告诉叔叔吗？”
“当然可以。”晴天凑到他耳边，“叔叔你跟我爸爸长得很像，但是我爸爸戴眼镜，你不戴。”
“叔叔，你要保守我的秘密知道吗？拉钩！”
“怎么拉钩？”
“叔叔你有点笨，拉钩都不会。”
“因为叔叔长大太久了。”
“没关系，那我教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变变就是小狗！”
晴天跟手指有点笨拙的叔叔拉完钩，又一溜烟跑掉了，她跟西瓜重修旧好，西瓜鬼点子多，带着一群小跟班进了他爸妈房间，往浴缸里放水，十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趴在浴缸边看小乌龟在水里起起伏伏。
乌龟玩厌了，一窝孩子又开始玩起捉迷藏，第一局西瓜来找，其他孩子找地方躲。
顾淮远坐的沙发后面有个隐蔽的空间，见其他孩子都找到了躲藏的地方，就那小女孩还跟没头苍蝇一样眼珠子乱转，难得好心泛滥了一回，指了指自己后面。
晴天心领神会，猫着腰躲进去。
“谢谢叔叔。”躲起来还不忘小声感谢。
看来妈妈教得很好，顾淮远心里夸赞了一句。
他身体往后一仰，替她遮掩突出的一截小脑袋瓜，心血来潮问：“你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嘘！”
晴天暗示他不要说话，站改成趴，从沙发后面钻出小脑袋，又古灵精怪地朝他竖起粉嫩的食指，表情很一板一眼。
“叔叔，嘘！”
顾淮远啼笑皆非。
那边的酒席开场，陆丰南过来叫他入席，顾淮远短暂的惬意时光结束，向餐厅缓步走去。
后面的闹哄哄还在持续，孩子们刚吃过一堆炸鸡薯条披萨，体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刻都停不下来。
“晴天在这里！哈哈！抓到晴天了！”有个孩子大叫。
顾淮远莫名一震，转过身来，见七八个孩子笑作一团，然后随着西瓜，一窝蜂的跑二楼找去了。
他有片刻的失神。
晴天这个名字很普遍吗？
原本想好给自己孩子用的名字，突然被别的父母先用了，而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父亲，陆兮甚至可能从没打算要他做孩子父亲，想到目前自己的处境，顾淮远禁不住怅然若失了一秒。
“走啊，愣什么呢。”
陆丰南觉得今天哥们实在是古古怪怪，林季延也是一脸“我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的嘴脸，一个个都在跟他打哑谜。
顾淮远转身，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家酒店在扩张？”
“是啊。”
“几家竣工了？”
陆丰南不明白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他家的新酒店，“省外有两家，怎么了？”
“到时你就知道了。”
陆丰南简直要骂人，碍于他家亲戚都在，只好作罢。
这顿寿宴推杯换盏，一吃就是一个多小时，中间顾淮远离席，才发现那群孩子都陆续被父母接走，他找了一圈，红裙子小姑娘也不见了。
又去找西瓜的身影，西瓜竟然也不在，问了他家的保姆阿姨，才知道被小姨接去看电影了，有几个父母还没来的，也跟着一起去电影院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黑下来的天色，搞不清楚自己在失落什么。
—
同一时间，晴天已经在妈妈车里，坐在后座的安全椅上，叽叽喳喳向妈妈汇报今天发生的每件事。
说完所有事之后，她突然语出惊人：“妈妈，今天我看到一个特别像爸爸的叔叔，叔叔还给我指躲猫猫的地方呢。”
陆兮差点心惊到踩刹车，但还是镇定地问：“是个什么样的叔叔呀？”
这就有点为难词汇量还不够丰富的小朋友了，晴天歪着脑袋瓜想了半天：“就是……长得像爸爸的叔叔，但爸爸戴眼镜，叔叔不戴。”
她根本不晓得她一句话就让她的超人妈妈陷入焦灼。
陆兮握紧了方向盘，手心里悄然出了汗。
她也是下午随口跟杨姿言提了一句，才知道西瓜就是邵娉婷的儿子，邵娉婷为人过于热心，还让相熟的园长把晴天跟她儿子安排在一个班。
而她之前心态自闭，始终不愿与那些名流贵妇打交道，欠了人家那么大人情都不知道。
杨姿言还告诉她，今天陆家老爷子和孙子一块办生日，家里热闹，她恍然想起来顾淮远有个铁哥们就姓陆，人在美国，她没有见过。
她心虚作祟，急哄哄地把晴天接回来。
心乱如麻，没法再开车了，她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车。
晴天突然没声了，她转头，果然歪着，一脸无辜地睡着了。
她在密闭昏暗的空间里，陷入无边无际的焦虑和不安之中。
虽然瞒着他生下晴天，可她为了晴天的成长，一直没有瞒着她爸爸的长相，她自己有素描基础，给晴天画过爸爸的脸，手上有一张他戴着眼镜吹蜡烛的模糊照片，晴天也看过不下百遍。
她说叔叔长得像爸爸，那么这个叔叔，就是顾淮远没错了。
这是父女俩第一次见面吧？
见了面，还说了话，她叫他叔叔，他也不知道这小女孩是自己女儿。
她想象着那画面，突然心如刀绞，紧接着，视线模糊。
何其残忍的画面。
何其残忍的她。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颤抖，无声痛哭。

第36章 凉意
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好心情,陆兮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还是照常，周末一有空就给她妈按摩手脚，有说有笑，就算是十分了解她的她妈,也没有瞧出她在四下无人时痛哭过。
她妈指指日历,陆兮看了眼时间,明白了。
他爸忌日快到了，她妈想要她去扫墓。
前些年陆兮还会抵触，不想去,想他死了以后也体会没人祭拜的孤独，但她妈不是这样想的，曾经歪歪扭扭给她写了五个字。
——有他才有你。
在某些方面，陆兮其实并不喜欢深植在她骨子里的基因，比如父母的离异导致她自我防御意识极强,她很自我，爱一个男人可以毫不犹豫,伤害他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本质上她是自私的人,也不认为自己配得到纯净的爱。
她对自己的严苛，几乎到了自虐的程度,但对她的家人,又爱得毫无保留，所以她妈感谢和他爸生下她，她能理解。
但心里是嘲讽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她爸自私基因的延续。
“知道了，没忘，那天我会去的。”
这几年她也想通了,去给他扫墓也没什么，给他擦一擦墓碑，再烧点纸，算是她这个做女儿最后的良心了。
她妈听了她的保证，也就放下心，不再多言语。
大约是老了迟钝了，或是身体限制了她的表达，她清楚自己无力干涉，也就慢慢的都随陆兮自己了。
陆兮原想下午陪着女儿睡一觉，结果微信收到了宋清和的消息，问她下午是否有空。
之前约好周末见面，也因为他出差取消了，他实在是忙，陆兮不好再约，没想到这周他倒是想起主动找她。
她其实不太想出去，但还是碍于礼貌，回复有空。
【宋清和：方不方便来我家一趟？我想把家具的事解决了。】
这是他早就拜托她的事，陆兮知道宋清和这人，大多数时候是他伸手帮别人，很少会反过来开口求人，依他那么繁忙的工作，也确实没有空去SG这样的家居商场一家家挑过来。
作为欠他不少人情的朋友，他这个忙，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帮的。
她回复说方便，要了他家的地址，稍微化了个淡妆，便驱车去他家。
宋清和买的二手房，120多平的三居室，户型不错，就是房龄老了点，但离他医院很近，他说就是图距离近，他可以每天多睡四十分钟。
原来的房子主人把房子装修得挺好，宋清和找装修公司做了一些小改动，最后一步就是换家具。
陆兮问他预算，他报了个挺高的数字，一听就是不差钱。
做全屋定制陆兮已经驾轻就熟，宋清和又是朋友，她思索再三，脑子里很快出来一个初步的方案，翻出手机里的样品图，一样一样问他意见，非常细致周到。
都是效率极高专注时不讲废话的男女，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方案就出炉，陆兮自己有老板特权，她打算给他一个极其优惠的价格，不过怕他不好意思，她没有明说。
到时收到账单他就知道了。
正事办完，照理说她该走了，宋清和突然问：“赶时间吗？要不要喝杯咖啡？”
陆兮打量空无一物的客厅，正纳闷咖啡从哪里来，他已经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腾腾的咖啡，看来早有准备。
他笑得绅士：“知道你无咖啡不欢，想来想去，还是拿这个讨你欢心比较好。”
究竟是什么朋友，需要他费尽心思讨欢心？
陆兮是世俗女人，美到从小就被男人追，当然一听就懂。
比起顾淮远如今凌厉到总想让她躲避，宋清和的温和是润物细无声的，他对她有好感，但不会咄咄逼人，行为也够君子，他就如同这午后的阳光，是让人很舒服的存在。
年纪愈大，陆兮愈加喜欢跟这样的男人相处，不需太过富有，也不需给她跌宕起伏的感受，能陪她喝咖啡聊天就好。
这房子采光极好，充足的光线从阳台透进，直接洒在了客厅地板上，两个人都不拘小节，盘腿坐着，享受午后的静谧。
“最近都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陆兮嘴角一弯，“忙着赚钱。”
“说起来，我也想买房子了。”
她主动抛出话题：“租房子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自己倒没什么，但不想我妈和晴天受委屈。”
“现在租的房子，当初租下来也不容易，房东看我妈瘫痪在床，差点不想租给我们。”
过去种种，终于令她流露出一丝伤感，“到了这个年纪，还要老人受这种罪，我很内疚。”
宋清和感同身受她的难，目光很柔：“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吧。”陆兮感动于他的温良，却很清楚他已经帮得够多，“我一直很强的，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了。”
她的乐观坚强总有无形的感染力，明明是朵娇花，却坚韧如杂草，宋清和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这样不屈不挠的她吸引，偶尔生出厌世情绪时，会想起她如何用力活着，那些不应该有的消极情绪也就被清除了出去。
从偶尔想起她，到心里都是她，宋清和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如果下半生可以让他自己选择，他希望陪他走过的是陆兮这样的女人。
美丽并不是她唯一的优点。
在他眼里，她的美丽只是锦上添花，却不是真正令他动心的主要原因。
宋清和低眉思索。
今天气氛很好，其实是表白的好时机。
——陆兮，如果你的身边没有别人，那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他很想冲动地将隐藏很久的心里话和盘托出，但男人的预感作祟，他直觉一旦坦白心迹，他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
要不要说？
说了会不会后悔？
他在心里犹豫不决，以致端着香浓的咖啡，却没有喝上一口。
陆兮见他出神，她半杯快下去了，他的杯里还是满的，以为他不爱咖啡。
“你平时不怎么喝咖啡？”
“会喝一点。”
宋清和回过神，神态平和地抿了一口，“读书的时候需要大量写论文，一天两三包是常有的事，有一段时间喝多了睡眠出了问题，就逐渐戒了。”
“成年人都不容易。”陆兮很懂这种工作一天后精力殆尽的感受，“明明工作是为了要更多，更好的房子更贵的车子，可是有时候，一杯咖啡就能满足。”
“别太累了。”宋清和轻轻提醒，“咖啡不会替代别人来爱你。”
一瞬的沉默。
陆兮点头，对于他富有温情的劝说，她的反应有礼有节，却又显得略微寡淡。
她说：“嗯，有道理。”
宋清和不知道自己的失望是来自于她恪守朋友界限，还是她无时不刻的清醒理智，他开始庆幸刚才没有像个毛毛糙糙的小伙子一样向她冲动表白，因为他几乎确信，一旦面对这种情况，她会不假思索地拒绝他。
如果心里揣着好感，她看着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坦荡，微笑也没有一丝做作的成分。
两人各怀心思，这时门边突然有钥匙转动的声响，两人双双回头，就见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衣着体面的老妇人。
宋清和一愣：“妈，你怎么来了？”
宋妈妈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相偏严肃，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爱笑的女人，见到儿子家里有别人，还是个年轻女人，也并没有十分热情，只是象征性地颔首。
陆兮礼貌又拘谨地道了声“阿姨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她觉得宋清和的妈妈其实是不欢迎她的。
“我来看看房子装得怎么样。”宋妈妈环顾四周，“怎么就随随便便找了一家装修公司？这种事情应该等我来。”
自己的妈不但做了不速之客，还进门就挑剔，宋清和面露尴尬：“妈，来了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去火车站接你。”
“接我做什么，你还不如多睡会儿，我现在还走得动。”
宋清和：“下次不要这样了，A市比C市大得多，我接你花不了多少时间。”
母子俩关系尴尬，最尴尬的还是陆兮这个外人，她拎着包告辞，又客客气气地喊回他“宋医生”。
“那宋医生，我先回去了，家具的最终方案我周一让助手发给你，现在不需要等工厂发货，仓库都有现货，你觉得可以了随时能发货。”
“那阿姨，你们慢聊。”
宋清和妈妈终于想起和她搭话，一张精明的脸，带着打量：“你是陆小姐吧？”
听她妈当面问起陆兮身份，宋清和面色有些不自然，陆兮却没有注意到，只是毕恭毕敬应答：“对，我姓陆，这些年我妈妈的身体承蒙宋医生关照，我一直都很感谢他。”
“清和是医生，照顾病人是他分内事。”
“要谢谢的，那阿姨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我先不打扰了。”
“不打扰，你们再坐会儿，我回清和现在租的房子去。”
“不了不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宋清和送她到门外，原本好好的气氛被中途破坏，他妈的态度也算不上多热络，他似乎很抱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事先不知道我妈会来，陆兮，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兮将心里那丝不舒服的感觉压下，面色泰然地上车，“晴天还等着我带她去玩，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宋清和招手，陆兮开车离开，他转身，就见他妈面无表情站在阳台上，母子俩目光遇上，她妈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
周末没有心理准备就见到了宋清和妈妈，陆兮其实是有一丝预感的。
果然周一中午，她接到陌生电话，对方自我介绍以后，她才听出，确实是宋清和妈妈的声音。
宋妈妈约她下午见个面，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半个小时就好。
男方的妈妈突然找上门喝咖啡，这种情形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她多少猜到对方来意，心里不舒服，下午还是准时赴约。
宋妈妈比昨天见面要热情，至少脸上的笑容多些，简单客套过后，就直接单刀直入主题。
“陆小姐可能不了解，我是离异带大的清和，听说陆小姐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女人的这种辛苦，你应该能理解。”
陆兮了然：“是，我能理解阿姨。”
宋妈妈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继续说下去：“我一手带大清和，对他的期望很高，无论是工作学业还是婚姻，我都希望他能达到我的要求，过去他总能达到我的期望，但是这一年来，他越来越让我失望。”
“本来以他的资历，今年争取一下，在C市的医院可以马上评到副主任医师，他却为了不值得的人，不顾我的反对调到A市来，虽然现在的医院平台够好，但是他前些年攒下的口碑人脉在这里基本都没用了，等于重新开始，医生熬资历，是真的用心血在熬，每次看到他那么累，我这个做妈的，很难过。”
宋妈妈一番话说得陆兮渐渐抬不起头来，所以她口中那个不值得的人，指的是她陆兮？
很快宋妈妈直接给出了答案：“希望陆小姐不会觉得被我冒犯，也请你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望子成龙的苦心。我是过来人，当然能理解陆小姐想再婚的心情，你年轻漂亮，很容易就能再找一个。只是以我对我自己孩子的了解，清和不适合陆小姐，他这样单纯仁厚的个性，比较适合家庭关系简单的女孩子，他处理不好复杂的感情，在我眼里他还没有长大，做丈夫可能还勉强，做继父他肯定不行的。”
陆兮从来没有想到，个性温和的宋清和竟然有一个这样强势霸道的母亲，她听得遍体生寒，不知道宋清和有一个这样习惯掌控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显然宋妈妈误会了一些事，以为是她缠上宋清和，怂恿他从C市调过来，她连忙为自己澄清：“阿姨你误会了，我跟宋医生只是普通朋友，最近有所往来，也是因为宋医生的房子要购置新家具，因为我母亲的病，一直都是宋医生在关照，我也很愿意给他打个优惠折扣，我们之间，并不是阿姨想的那样。”
她暗暗为宋清和难过，也为两人无疾而终的情谊唏嘘，他的妈妈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疑虑，她只能被迫表态：“我确实离异了没错，目前孩子还小，我的重心都在孩子的教育和工作上，这几年并没有再婚的打算，阿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宋医生保持距离，至于阿姨说的宋医生为了某个人调到A市来，抱歉我并不知情，那个人应该不是我。”
同样的经历，同样咄咄逼人的母亲，同样卑微也缺乏勇气的自己，她心里堵得慌，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哪怕是再多一分钟。
她站起来：“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先告辞了，我来买单，阿姨不要和我客气。”
她本想马上走，犹豫片刻，还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转过脸：“阿姨，可能在母亲眼里，永远当自己的孩子还小，我也是做妈妈的，非常理解你想保护儿子的感受。但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认为宋医生是个成熟理智的男人，复杂的医患关系他都能处理的好，我想个人感情上，他也会从容，毕竟他有这个能力。”
“我的女儿如果大了，有些事情，我会放手让她自己决定的。”
她不顾宋妈妈瞬间沉下的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个工作日的午后只是陆兮生活的小插曲，兴许是经历的足够多，对人性也有充分的认识，也或许对宋清和还没有投入过感情，她只是萌生过和他试试的想法，两人甚至没有怎么暧昧，就因为他妈妈的介入，提前结束了。
世道难，对于离异有孩子的女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这晚临睡前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心中也拂过一阵凉意，不能怪她的心如今冷硬得像块石头，实在是她从这现实里，也没有得到太多温情和善意。
她不过是随波逐流，只想靠自己，让她和她的家人，能过得更好些罢了。

第37章 火海
宋清和妈妈找上门对陆兮的唯一影响,便是她决定对自己和家人好一些，尽快买房。
她花了两周时间，效率极高地选中了一套房龄较新的二手房，110平的三居室,在城市较偏远的位置,属于价格洼区。
好在附近商圈发达,公共交通方便，学区中规中矩，总体来说,很适合她这样手头钱不多，但还追求一定生活质量的年轻人群。
首付还少30万，杨姿言很爽快地借她了，她最近春风得意，她妈到底是爱她的,偷摸给她转了三百万私房钱，叫她赶紧也把房子买了,省得到时她爸又打她主意。
杨姿言却暂时熄了买房的念头,最近她雄心勃勃，要把弗兰搞大,她朴素的梦想是,把弗兰这个四流品牌，在两年之内，做到二流。
再用两年，做到一流。
这当然也是陆兮的梦想,买房以后她心情舒畅，把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了工作。
她心情平静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顾淮远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应该是想通了，也放弃了，知道她心意已决，在挨了丁璇那一巴掌以后，更不可能回心转意。
在偶然见过晴天之后，他也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一直没有动作。
大概只当她是挺可爱的孩子，也许很快就忘在脑后。
两个人如两条平行线，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不再有交集，这是陆兮真心期望的。
虽然夜半醒来，拷问自己，承认这确实是遗憾。
对她，对晴天，都是。
好在，工作并没有辜负她。
在经历之前一个时间很短的低谷后，弗兰的销售进入喜人的增长期。
口碑在传播，订单不断，紧接着他们又接了一家新酒店的订单，她们之前未雨绸缪一点都没错，除了谢渝坤的工厂，另外两家新工厂也开足马力为他们赶做订单。
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在放大。
货款回笼比预期的慢，工厂定金、仓库租金、写字楼的租金都赶在一起，钱哗哗的用出去，公司现金流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们的好运好像一下子到了头。
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雨袭击A市，他们仓库所在的那个区域承受着全市最大的降水量，仓库不幸进水，水两三天不退，他们的木质家具泡了水，几乎全部报废。
粗略估计，损失高达七百万。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陆兮和杨姿言焦虑的饭都吃不下去。
这一场谁都没预料到的损失，直接导致原来谈好的投资人也没有再谈下去的愿望，杨姿言天天上咖啡馆堵投资人，却总是无功而返。
工厂那边在催尾款，杨姿言甚至把她妈偷偷给的三百万也垫进去了，却还是杯水车薪。
陆兮开始后悔自己急哄哄买了房子，那一百来万进了房子里，现在想用钱了，根本没地方找钱。
那批货有一大部分是要交付给顾氏酒店，现在他们推迟交货，酒店方催着要，工厂催尾款，陆兮和杨姿言关起门来研究对策，也还是研究不出方案来。
谁都没有出现做救世主，许兴和却出来趁火打劫。
他提出收购弗兰，至于价格，当然远远低于陆兮和杨姿言心理上对自己品牌的评估。
杨姿言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那好吧。”许兴和瞥了一眼站在陆兮身后的许嘉澎，“两位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打我电话。”
许兴和走后，许嘉澎缄默不语，倒是公司其他人沸沸扬扬，背地里都在传公司快要撑不下去。
这天下班，办公室基本都空了，就连最近爱留下加班的许嘉澎也早走了。
陆兮留到很晚，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
杨姿言在隔壁还没走，她以为所有人包括陆兮都走了，于是放开嗓子，跟她爸大吵。
“我哥事业出问题，你送钱送关心？光我知道就好几千万不止了，怎么我就问你要五百万，你就全是借口？”
“女儿的事业就是小打小闹是吧？我就只配嫁人生孩子，我不配有理想吗？”
杨姿言好像是哭了，听得出在哽咽。
“你支持我哥，你好歹也支持下我啊，我哥赔了几千万，但是我没有啊！只要这次难关度过去，我就稳了，以后你们的钱，我一毛都不要。”
紧接着父女俩不知道又争执了什么，杨姿言情绪越来越激烈，陆兮只听到墙壁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破裂，可能她把手机摔了。
平时嗓门很大的女孩子，痛哭起来果然也是不好听的，陆兮在黑暗中沉寂着听了一会儿，尔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声，杨姿言也走了。
周围万籁俱静。
她又枯坐了十几分钟，最终拉开抽屉，从最上层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一把银色泛着冷光的钥匙，还有一张望熙壹号的门卡，五天前就被快递送到她桌上。
它们在她的抽屉里被冷藏了五天。
直到现在，陆兮终于将它们取出。
“妈，今晚让晴天和你睡，我这边事情做不完，回来会很晚。”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僵硬又缓慢地将信封放入公文包，脊背挺直，朝外面走去。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夏天已经不太远。
她走在春夜的晚风里，陷入思绪，甚至感知不到风里夹杂的雨滴。
又要下雨了吗？
她淋了几滴雨，最后终于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
“咔嗒。”
随着门锁的转动，门轻易被打开，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太过清晰，像是在心上刺耳擦过，引来一阵心悸。
客厅里只留有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落地窗前的的高大男人微微偏过身，晦暗不明的目光穿透这长夜，最终落在她黯然的脸上。
两人目光交汇，都清楚这个夜对彼此来说意味着什么。
征服与被征服的狩猎游戏。
总有人要赢，有人会输。
陆兮静静站在原地，神情苦涩地望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男人。
像是乌云压境，当他完全站在她面前，阴影覆上她脸庞，他轻易遮挡了视线里所有的光线，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尤其明亮，闪动着得逞的光芒。
“想好了吗？”他滚烫的手心，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打开这扇门，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陆兮眼中满含讽刺，“不是早就算计好我会有今天？又何必假惺惺。”
顾淮远一笑，灼热的气息离她很近：“算到你会求我，但我可没本事召唤那场雨。”
这恰好戳到陆兮痛处，没有人会料到那场一开始极寻常的大雨会带来这样的灾祸，是老天在惩罚她的执拗吗？
那么之前她所有的坚持又成了什么？
“连老天都想我们在一起。”他嗓音缱绻。
“那老天知道你这么卑鄙吗？”陆兮怒瞪他，“我们新接的酒店订单，是你安排的？”
这段日子，她早就想通了其中症结。他长时间不出现，并不是放弃了。
明着不打扰，暗里其实一直在拿捏她的软肋。
突然增长的订单，工厂里兴旺的景象，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操控。
他算准了弗兰的现金流会撑不住，算准了只有逼她到山穷水尽，她才会回头求他。
对于她的厉声指控，顾淮远并不否认，凝视她一会儿，眼神突然发狠：“那你告诉我，除了逼你，我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陆兮无言以对，只是愤愤地偏过脸。
“我受够了，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做你命里的路人。我做不到。”
“五年了。”顾淮远钳着她的下巴，迫着她和他对视，“我无时不刻等你回来，互相折磨也好，你为了我的钱也罢，无论怎么样，我的心愿始终只有一个。”
他们的呼吸缠在了一起，热情的绵绵的情绪里，又藏着一分卑微：“你给我回来，就离我这么近。”
“可以让我吻到你。”
几天的煎熬等待，最后都化成急迫的靠近，当他炙热的唇压在陆兮微凉的两瓣上，陆兮像一座孤岛，被这潮水般的汹涌深情包围着，往日的记忆一一涌现，每个细胞都在醒来，都感知到他来了。
顾淮远知道，他所有的愤怒，都需要找到出口。
在他心底，陆兮便是他唯一的出口，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清清冷冷站在那里，就可以轻易拿捏他。
躲不开，逃不掉，这个女人是他的宿命。
因为长时间走不出来，他曾经十分困惑。
如今他想通了，既然是宿命，那就不要躲开，不要逃掉。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情似火，只需要一点微弱的火星，就可以让荒原蔓延出火海。
这注定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争。
他太强势，陆兮也不赖，但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陆兮最后败了。
一败涂地。
她被他毫不怜惜地推倒。
即便如此，她仍旧用不肯妥协的目光回应，顾淮远身为猎人，只是冷冷一笑，不打算同情她这个即将被宰的弱小生物。
“输了，就给我乖乖回来。”他低哑地在她耳边说。
陆兮知道自己还会输，但这一次，她不准备再逃跑。
整个过程疯狂又混乱。
顾淮远用尽心思讨好她，让她快乐，无法正常思考，他引领着她，去回忆他们曾经的亲密无间。
他也在用身体力行向她证明，他还是那个实力派顾淮远，他对她的虔诚和热情永远不会随时间改变。
仿佛经历了一次十级龙卷风。
从卧室一路刮到了花洒下，龙卷风肆虐过的地方，一片狼藉。
当一切结束，陆兮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都没了。
她累到只想骂人。
一个晚上经历两场十级龙卷风，换成哪个女人都要开口骂人了。
他终于放过她，冲洗完，盖着被子，两人在黑暗中紧密地相-拥在一起。
所有的愤怒已经平息，他们终于能平心静气地躺在一起。
知道她还没睡，他在她耳边说话。
“那时瞒着你我的身份，一开始是因为自卑，我妈……是我爸在外面的小老婆，从小到大，私生子就是我摘不掉的标签。我爸没有亏待过我，但因为是私生子，从小我在同龄人的环境里是格格不入的，家世显赫的男同学会刻意跟我拉开距离，有女孩子喜欢我，又会偷偷在我背后说，要是他不是私生子就好了，我爸这边的家庭聚会，我们一概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我在我爸那边的亲戚眼里，是没有名字的，一概用“私生子”来称呼，我去见我奶奶，从来都是她出来见我，我到十八岁，才第一次去我奶奶家，你说可笑不可笑？”
“其实很多次我都想开口，但很奇怪，心里一旦怀揣秘密，如果一开始不坦白，越到后面，就越难开口坦白，我们那时候过得很好很平静，我也下定决心不再回去，是真的觉得我的出身只是一个小问题，说出来反而会被你笑，就这样一天天拖着，拖到不想说……”
陆兮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睡着，其实一直清醒。
看着她安静温婉的侧颜，睫毛轻颤，顾淮远知道她在认真听，感动于这一刻的相拥，他手臂紧了紧，继续迟到多年的坦白。
“我承认我也有私心。那时候我一无所有，自尊心又强，我担心我一旦坦白，会让我们的感情产生变化，你妈出事后，我去找我妈要钱，她不肯拿出来，非要我分手才给我，还要当着她的面跟你提，我不想分，所以没答应她。”
“跟你求婚，也不是心血来潮。其实求婚之前，我已经去找了我爸，说我会回家，但绝不会和你分手。当时我已经打算跟你坦白了，也决定马上跟你求婚，我想等你知道实情以后，能明白我爱你的初衷从没有变过，不管我是一无所有的顾淮远，还是顾家的顾淮远，我还是我，从没有变过。”
“你朋友说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确实没有保护好你。当时还是太年轻了，对人性认识不深，所有事都想得简单，我跟我爸说我会马上结婚，我以为我是男人负责任，我还存了点私心，想向他证明，我跟他是不一样的男人。但在我爸眼里，我不过是意气用事，以后会后悔，所以……”
他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他当初的磊落换来的是家人的暗中干涉，陆兮也在痛苦权衡后，选择跟他分开。
陆兮听着他迟到多年的肺腑之言，他们好像摸黑淌了很久的河，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夜的河边孤独行走，彷徨无助，可其实她不是孤独的，他其实就在河的对面，他们中间横亘着一条河，在黑暗中也看不见对岸的人，但直到今晚她才明白，其实他一直与她并肩。
长夜漫漫，他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他们彼此蹉跎那么多年，好像到今天，才学会彼此坦陈，做有效的沟通。
太心酸了，为他，也为自己。
他其实没有错，如果非要错，也是错在对人性的低估。
甚至，他也没有料到她会那么狠，说走就走，说放弃就放弃。
犯错的是她，亏欠他的，也是她。
她趴在枕上，肩膀一颤一颤，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己。
哭自己做错，哭自己执拗，伤害了他的同时，她也没有一天好受过。
晴天，她的宝贝，她整整失去了五年的父爱。
大错已铸成，她在这一刻恨透了自己，流下的也全是忏悔的眼泪。
顾淮远见她哭得那么凶，完全不知所措，怕她被枕头闷到，慌得强行把她翻过来，珍宝一般抱在了怀里。
“兮，我知道你很委屈，对不起，是我的错，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听出他语调里的紧张，陆兮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慢慢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往前，回抱他。
感受到她并不寻常的主动亲近，顾淮远欣喜若狂。
“淮远。”陆兮哽咽着喊他，“是我离开你，没有打开心扉的也是我，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应该是我。”
“我也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
她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他肩膀上，还带着她的温度：“这些年，守护好这个秘密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开口，你……给我几天时间吧。”
顾淮远听出她的纠结和犹豫，那是一种，剧烈自我挣扎后的犹豫，他的心一惊，翻身将她压在枕上，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与他有关的，很重要的秘密。
四目相对，他试图从她潮湿的眼眸里寻觅到蛛丝马迹。
他一点一点吻去她眼角的眼泪，轻问：“这个秘密和我有关？”
陆兮心颤得厉害，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告诉他，他有个五岁的女儿，活蹦乱跳的，还见过他，嘴甜叫过他叔叔，她怕他会当场发疯。
她下意识心虚咬唇，怯怯地“嗯”了声。
顾淮远不放过她每个微小的脸部动作，心还是砰砰跳：“很重要的秘密？”
“嗯，很重要。”
“不能现在说？”
陆兮还是迟疑地摇头。
顾淮远有所察觉：“兮，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
陆兮缩了缩脖子，语气带着一点久违的撒娇，“我有点怕你会掐死我。”
“我现在就想掐你。”他有些恼了，可她实在太过纤细，他好不容易把人弄回他床上，他哪里舍得。
“正确地说，我想掐你脖子五年了。”
这个夜如此旖旎，就连睡觉都是浪费好时光，他逼问不成，便起了捉弄的心思，知道陆兮哪里最怕痒，一双贪婪灵活的手便伸向哪里，陆兮把身体弓成了一条虾，却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
深夜玩闹，又差一点走火。
顾淮远声音再度暗哑：“要不，再来一回？”
“还来！”陆兮瞪圆眼睛抗议，“腰都快断了，我明天不要上班的吗？”
“你上班有上我那么积极就好了。以后晚上，不许再提上班两个字。”
“哈，不好意思，你这张床还是我上班的时候设计出来的呢，要不是我辛苦画图，你能睡到这么结实的床吗？”
她的伶牙俐齿一点不输过去，顾淮远着迷于这样鲜活的她：“我觉得这床还不够结实，我还要试试。”
还能怎么试，当然是成年人的那种试法。
陆兮气他脸皮厚：“滚一边去，贪得无厌的资本家。”
资本家才不会滚，反而气恼于他和她之间，他一沾上她就丧失理智，就想不眠不休缠着她，而她总是清醒理智，就算现在很多话说开了，她也是首先叫停的那个。
都快奔三的男人了，平时在外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今晚跟心爱的女人躺在一起，阴沉的情绪收敛不少，难得表现出过去大男孩的一面。
他赌气地躺回去，甚至为了表达出不满，还“哼”了声：“欠我五年的债，你就慢慢还吧。”
陆兮五年没有男人，今晚得到滋润，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因此他明着暗着逼她自投罗网，她气归气，只是气也消了一半，人都在他怀里了，也任由他这样那样了，她决定说正事。
她娇媚凑上去，光洁的长腿在被子下也不怎么安分：“今晚我也挺卖力的，顾总给多少？”
都多少年了，顾淮远还是吃她小野猫这一套，俊脸气急败坏，身体早就诚实把她拉入怀里。
他磨着牙：“一次一百万，今晚你这妖精已经挣了三百万了。”
“什么？”陆兮惊叹于自己不斐的身价，撑着他的胸膛，作势要撑起身，“不行！快扶我起来！”
“今晚我要挣它个一千万！”
“你给我留条命行不行?”
顾淮远哭笑不得，把她强行按回到枕上，手脚并用，直到她蜷在他怀里，无法再动弹。
“睡觉！”

第38章 诚实
灯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不行不行！”陆兮突然一个激灵，反应很大地弹坐起来，“我还得回家，我妈在等我回去。”
晴天说不定还在眼巴巴等她回家。
她要下床去找衣服穿,腰上横过一只粗壮的手臂,她被顾淮远用蛮力抱回身边。
“陆兮,你妈应该知道，你已经快三十岁了。”他俊逸的脸上流露着强烈的不满，“女人三十岁彻夜不归,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胡说！”陆兮很不服气，“我才二十八！你才是三十！”
顾淮远脸部轮廓硬朗，笑意却极温柔：“二十八岁的单身女人和三十岁的单身男人过夜，享受一下鱼水之欢，你妈能理解的。”
“但是……”
陆兮没法说实话,心底里左右为难。
总觉得作为一个妈妈，她这样放纵不回,对晴天很不好。
顾淮远却不知道如今她的牵挂,除了她妈，还有个粉嫩嫩的小人。
他也开始不满：“你妈确实很重要,那你的男人呢？你五年前对我始乱终弃,现在还要半夜扔我一个人睡这张床？”
换他弹坐起来，“行，我也不拦着你孝顺，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大不了一起尽孝。”
陆兮顿时被他吓破了胆，要真是跟她回家，只怕最后吓破胆的人,就不是她了。
眼下她只想息事宁人，能拖就拖：“好了好了，我不回去了，你躺下睡，别闹。”
顾淮远顺从地躺回去，搂过她，气还不顺：“究竟闹的是谁。”
“好啦我今晚不走。”陆兮感觉自己在安慰大号版的晴天，有点哭笑不得。
她虽然答应不走，但只承诺今晚，顾淮远反而真的闹起情绪，松开钳制她的手，翻过身去。
“你从来不说我想听的。”
陆兮伤脑筋了，以前哄他还理所当然，但是她已经很多年没哄过男人了，现在实在是拉不下脸哄他。
他拿资本那一套对付她，逼她主动上门，她这会儿还有情绪呢。
“对，我是不太会讲话，那我走吧。”她作势要掀被子。
“别走！”
闹情绪的男人还是投降，将她拖回枕上，一个滚烫的吻落下来，企图封住她所有呼之欲出的抗拒。
他在房间升温之前，最后吐出一句话。
“不许再走了。”
—
睡前剧烈运动果然促进睡眠，陆兮坠入了很深的梦里，当清晨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她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渐渐感知到横放在她胸口处的沉甸甸的手，还有紧贴在她背后的热源，这才迟钝得想起昨晚的混乱不堪。
她想起最后一场酣畅淋漓，自己已经完全遵从本能，从不愿到主动，当时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在哪里？
五官皱在一起，她把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很想闷死自己算了。
她的动静吵醒了枕边人，顾淮远醒来，两人目光相接，视线忍不住胶在一起。
仿佛时间倒流，又回到了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每天一早醒来，脖子微微一偏，就能看到那张朝夕相对的好看的脸。
“早——”
顾淮远陷在温柔乡里，显然还不打算马上起床。
他眼里藏着的渴望陆兮再熟悉不过，无意中瞄了一眼床头的时间，突然大叫出声：“啊！快九点了！”
一把推开眼神已经很不对劲的男人，她霍得打开他的衣柜，随意扯下一件他的衬衫套上，然后一件件去捡散了一地的衣服。
从卧室捡到客厅，不仅有她的，还有他的。
他们昨晚甚至等不及……
红晕从耳根爬上白皙通透的脸颊，她一路捡，一路骂自己。
前几天还口口声声不要男人，孤独终老也可以，昨晚就原形毕现，想想都替自己害臊。
她到现在这一刻才承认，她是个身体比嘴诚实得多的女人。
腰上不知不觉环上一只麦色的手，顾淮远俯身，在她耳垂烙下滚烫印记：“美女，你走光了。”
陆兮用手肘顶开他，“放开，我上班快迟到了。”
她去洗漱，刚开始刷牙，顾淮远大喇喇推门进来，跟她一起并肩站在镜前，上身光着，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明摆着是要让她大清早流鼻血。
过去他虽然爱打篮球，但还没有这么结实的身材，看来这些年没少花时间力气锻炼。
她视而不见，吐出嘴里的牙膏泡沫，很快刷好牙。
顾淮远也同时刷好，她刚转身，他就已经堵在门口，头一低，要她接受一个火辣的薄荷味的吻。
陆兮仰着脖子，脚尖微微踮起。
反正她已经默默承认，她就是身体比嘴诚实的女人。
她到底娇小，顾淮远干脆将她托起，让她坐在洗漱台上，两人难分难解。
直到陆兮感觉不对劲。
再耗下去，她今天上午就别想出门上班了。
“不行。”她气息不稳地后仰，跟他隔开距离，“公司还有一堆麻烦，我必须去处理。”
毕竟是刚合作，互相信任度不高，工厂那边最近天天催尾款，她和杨姿言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顾淮远终于停下，开口说正经事：“王慧会跟你联系，明天这堆麻烦就没有了。”
在她眼里火烧眉毛的事，到他这里，就轻描淡写，眉毛都不值得他动一下。
她微讽地弯起嘴角：“原来傍上有钱人是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我也是今天才享受到做有钱人的好处。”顾淮远撑着手臂前倾，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有点后悔，我还是太绅士了。”
“此话怎讲?”
“酒会以后我就应该直接点，有些误会，我们在床上也许更容易澄清。”
陆兮恼得双手推他，“你应该感谢你至少还是个绅士，否则，我对你那点歉疚心理会被你消耗的一干二净。”
她大步流星出了浴室，拎上包，边走边将满头的乌发利索地扎成一个马尾辫，对身后的男人说：“你花钱砸给弗兰那么多订单，我建议你盖个大仓库，安置好那堆家具，以后等我成为大师级设计师，这些古董搞不好还能升点值。”
“我还以为弗兰真的火了。”她瘪瘪嘴，“太失望了。”
顾淮远当没听见她那些牢骚，“下班以后我接你吃饭。”
“不了，最近先别见面了。”陆兮转过脸，朝他扯了个冷笑，“你很不厚道，我可没那么快消气。”
“我给你消气的时间，不过不见面不行。”顾淮远当然不同意。
“那我就出差躲你几天，总之，我这几天不想见到你。走了，记得吃早饭，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只给你三天！”顾淮远在门口冲她的背影喊。
她潇洒地扬扬手，只说再见。
她开车去了公司，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刚咬几口，就见杨姿言也姗姗来迟，只是脸还是沉着，八成昨晚没有要到钱。
放下面包，她站起来去找她。
“吃早饭了没有？我还没吃，去楼下吃点儿？”
“咱们都快吃西北风了。”杨姿言神色恹恹，“我什么都吃不下去。”
陆兮二话不说拉她，“走吧，天还没塌呢，先陪我吃点东西。”
园区的饺子店里，杨姿言听说下午会有笔资金到账，数目刚刚好能解决公司所有的麻烦，她半张着嘴，懵了足有半分钟。
她到底不傻，不用点拨，就明白这一大笔钱根本不可能是大风刮来的。
她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你去求他了？”
陆兮不想好朋友有心理负担，解释来龙去脉：“公司的这次危机，其实都是因为我。做事业哪有一夜暴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你以为我们的订单为什么一下子多起来？现金流说断就断？其实都是拜他所赐，再加上这回老天也帮他，他算准了只有这样釜底抽薪，我才会去找他。”
她叹了叹：“我确实去找他了，也把话都说开了，他跟我道歉，我也跟他道了歉，总归当初……是我错得多一些。”
这话杨姿言听了十分不乐意：“你错什么呀，你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呢，一个人养到那么大，这他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但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这几天就告诉他。”
陆兮吃了两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他想再在一起，总会知道晴天的存在的，最近其实我很煎熬，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这对晴天，对他，都不公平。”
“晴天很渴望爸爸。”她的眼里积蓄了一点点泪意，“她对叔叔一类的男人都很愿意亲近，说穿了，还是想要爸爸。”
“我想通了，她一天天在长大，我不能抱着那点将来会失去她的可能性，剥夺她完整的童年。”
杨姿言颓丧地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眼角，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俩本来打了死结，不过女儿都有了，我看你们这缘分也到不了头，你啊，也别拧着了，随缘吧。”
杨姿言一开始还唏嘘，很快又开始忿忿不平：“不过顾淮远这人可真不够厚道，兮，我提前跟你招呼一声，将来见了他，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我昨晚跟我爸大吵一架，手机都摔了，今天老头子勉勉强强给我打了一百万，我到现在还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他妈的看透了。”
不敢透露昨晚她就在隔壁，吵架全过程都听完了，陆兮含糊地“嗯”，不打算火上浇油。
还没到中午时间，饺子店生意还冷清，另外一桌的客人走了，老板娘进了厨房，杨姿言鬼祟地环顾四周。
“这身还是昨天的衣服。”她一眼看穿，“去他那儿过夜了？”
“不然呢。”陆兮虽然脸热，但也没瞒着好友，“他家的钥匙五天前就寄给我了。”
“Shit！”杨姿言咒骂一声，“我要永远记住弗兰今天的耻辱！”
陆兮倒很想得开：“其实我也不亏。姿言你知道的，我五年没有男人了，都这年纪有孩子的女人了，就跟饿了想吃饭一样，有时候会想要。”
“要是睡一个陌生男人，那我真的不行，做不到。但是睡他，我没有心理障碍。仔细想想下半生，我也只能接受身边躺着的是他，换成别的男人，我还真想象不出来，倒宁可单着。”
杨姿言可不接受她这套理论，嗤之以鼻：“要我说，顾淮远就是走运在遇上你早，趁你年纪小三观还没形成，先给你洗脑了。我看宋医生就很好，人品没得说，偏你就是个死心眼，其实心里一直没有放下旧情人。”
一提到宋清和，陆兮就逐渐沉默下去，他人品是没得挑，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就算她接受宋清和，他强势的母亲也绝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到时闹得母子反目，每个人都痛苦，也绝不是她愿意见到的。
她把和宋妈妈见面的事情简略地提了提，杨姿言听了，又义愤填膺，很为她难过。
“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别伤心，也别往心里去。”
杨姿言将温热的手心覆盖在她手背上，“我现在又站顾淮远了，至少他够强硬，他妈应该拿他没法子，反倒是宋清和，我不看好他，男人性格性格好有时候也是种大毛病，谁都不想得罪，到最后谁都给得罪了。他妈说得没错，他处理不好婆媳关系的。”
这道理陆兮也明白，虽然有点为宋清和难过，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也不想背后议论。
她最感动的还是这么多年，收获了杨姿言这样的好朋友。
知己不用多，往往一个就够了。
她其实很幸运。
她把另一只手心覆在杨姿言手背上，真心实意道：“姿言，等钱到账，你把那三百万划回去，再加上你爸给的一百万，把房子买了吧。”
“别纠结父母对你的爱了，你看，事实证明，他们还是爱你的。至于爱多爱少，那是老一辈人的观念作祟，我们给他们一点时间，慢慢改变。其实爱你最多的，应该是你自己。弗兰我们会慢慢做起来的，我们都别急，我想通了，不会把所有的钱都扔到公司里去，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姿言，给自己一个家吧，我们都不要漂泊了。”
杨姿言被说动了，默了一会儿后说：“好，我听你的。”
—
陆兮真的出差了，她和杨姿言又去了一趟玉兴镇，那批泡了水的家具，有一大部分受损不算严重，她打算去玉兴找一下专业的家具维修厂，看看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到时这批货可以做折价处理，多少替公司挽回一点损失。
这回又是谢渝坤帮的忙，找到几个老师傅，说可以接活，只不过时间比较长，陆兮和杨姿言本来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也不在乎一年半载的时间，拜托谢渝坤帮着看顾一下，两人趁天没黑，就上了高速。
八点总算到家，她刚吃完，陪着晴天画画，今天画画班的老师教她画爸爸妈妈，她喜滋滋地炫耀她的画作。
“妈妈你看，这个戴皇冠的女孩子是你，有两只辫子的我，这是爸爸，爸爸戴着眼镜。”
“那这是什么？”
“这是草地呀，这是草地上的花，我们在公园里玩。”
陆兮望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心里涩涩的，抬眸遇到晴天渴望表扬的小眼神，她笑了：“晴天画得真好，过几天爸爸妈妈带你去公园里玩好不好？”
晴天起先没听明白，先是“好呀”，过后才很疑惑地用大眼睛看着她：“爸爸？咦，爸爸也去吗？”
“嗯。爸爸也去，妈妈之前不是告诉过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吗？现在他要结束那边的工作，要回来了。”
晴天大约不懂，先是足足楞了几秒，然后突然迸发出欢乐的叫声，连蹦带跳：“好耶！好耶！爸爸要回来了！我有爸爸了！”
她主动跑到陆兮怀里，爬上她的膝盖，捧着她的脸就吧唧一口，小嘴甜得过分：“妈妈最好了！我最爱妈妈了！”
陆兮温柔地看着宝贝女儿，眼里闪动着微光。
晴天又兴奋地跳下妈妈的膝盖，往外婆房间奔去，要通知她爸爸回来的好消息。
“外婆！外婆！我爸爸要回来了！耶！耶！我爸爸要回来了！”
陆兮妈和刘姨都吃了一惊，同时看向尾随在晴天后进门的陆兮。
“晴天，爸爸回来了想好送他什么礼物了吗？”
晴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迷茫地摇头。
“妈妈有个建议，你送爸爸一副画怎么样？”
“好耶。”
晴天颠颠地跑回房间画画了。
“妈。”陆兮坐在她妈床沿，“我打算这两天跟他坦白。”
“你……他……”
她妈嘴唇动着，急切地想要发声。
陆兮知道她妈想问什么：“他知道我回来了，这段时间……也一直有来往。”
“好。”她妈眼角有泪，“为……晴……天……好。”
“嗯。”陆兮淡淡一笑，伸手拭去她妈那颗眼泪。
母女俩无言了一会儿，陆兮看着她妈的眼睛，道出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疑惑。
“妈，当初你坚持要回A市，跟我闹了好几个月，是不是为了晴天？”
她妈下巴动了动，陆兮知道她这是在点头。
“为……晴……天。”她妈努力地控制肌肉，张嘴发声，“也……为……你。”
“你……死……脑……筋……”
她妈已经很久没有一次说那么多话了，陆兮还清晰记得，当年发现她和顾淮远在偷偷同居时，她妈那勃然大怒的表情，她在街角堵住她的去路，手里握了把菜刀，眼神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
“我辛辛苦苦养你到那么大，让你大学毕业，不是让你偷偷摸摸去跟男人鬼混过日子的！”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
发生了很多事，当年最反对这段恋情的人，如今反而最支持她和他再走到一起。
她俯下身，像是晴天依赖她时会抱住她一样，她也依恋地抱住了她妈，像个撒娇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她很久没有做这样幼稚的举动，她妈也笑了。
“妈，以后我不会了。”她轻轻承诺。
—
隔天下午，陆兮本打算下班后约顾淮远见面，谁知出了意外。
May心急如焚地打电话给她，说叶凉已经失踪两天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约好要拍的广告她不出现，摄影棚里一堆人等着她，公司联系不到他，经纪人大发雷霆，甚至迁怒到May身上，扬言她若不尽快找到叶凉，她不会再带她们两。
“嫂子，叶凉有没有找过你呀？”
听说叶凉这大小姐又闹失踪，陆兮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完全是无动于衷。
心情一不顺，就晾着所有人，任性胡为，责任心这种东西，她生来就没有从娘胎里带出来。
May很急，她倒是一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叶凉都这么大个人了，自私自利，寻死觅活这种行为，她才不会做。
她回答说没有，建议May再去问问别人，特别是最近跟叶凉走得比较近的，说不定能知道她的行踪。
May说基本都问过了，她也是实在没人可问，才想到陆兮。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玩失踪？”
“因为一个男人。”May显然忌惮对方身份，音量明显低了下去，“是我们公司老板。”
“我们老板好像快结婚了，消息挺突然的，May一直以为她才是老板真爱，现在老板要结婚，新娘子不是她，她肯定受刺激了。”
陆兮想起那个跟叶凉在别墅里鬼混的男人，叶凉大晚上抱着晴天也要去跟他厮混，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表示爱莫能助：“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挺惜命的，失恋了顶多喝点酒，May你去她常去的酒吧看看，她八成在那些地方。”
May犹犹豫豫，还是不肯挂电话。
“嫂子，我知道的地方都去找过了，叶凉之前跟老板在一起的多，老板带她去了好几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可是我不敢问老板。”May听起来像是快哭了，“姐姐，你是叶凉嫂子，可不可以你去问一下？我再不把叶凉找回来，我经纪人就不要我了，我努力了很久才跟到她的呜呜呜……”
“May，其实你不应该叫我嫂子，我跟叶凉她哥早就离婚了。”
陆兮耐着性子提醒May，其实已经恼了，她没有这个义务去为叶凉做这些恶心她自己的事，所有关于叶凉的事，她一件都不想沾，恨不得不认识她。
她残存的那点好心，都在上次那件事后，被叶凉耗尽了。
“可是……”May抽噎着，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淡，识趣地改口，“姐姐对不起，我再去想想其他办法看。”
“对了，兮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叶凉哥哥的电话号码？”
“哦不用了，我这里可能有，上次叶凉哥哥找不到她，有打到我手机上。”
陆兮不得不佩服May这个小姑娘，果然混模特圈，也不是完全单纯没心机。
她之前还觉得这女孩单纯无害，整天被叶凉欺负。
现在想来，她无依无靠，搭着叶凉蹭时尚资源，也是为了搭便车。
现在为了保住饭碗，连威胁这一套都来了。
是听叶凉提过，她从不拒绝叶持的请求，他要她做的，她都会一一做到？
她心里对两个女孩都膈应，但又不好真的让May去找叶持，谁知道她会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说她这个前嫂子无情又冷漠？见死不救？
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叶持会怎么想她？
过河拆桥？
“不用了，先别惊动她哥。”她手撑着额头，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你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知道他今晚在哪里吗？”
May又变得十分殷勤：“老板名叫周勒，行踪我不知道，我只有他电话号码。”
“你把号码发我，我联系他。”
陆兮很快收到了May发来的周勒号码，拨过去，对方一直不接。
她心烦不已，正逢下班时间，她嫌办公室太闷，跟着员工一起挤电梯，准备回家。
她没注意到许嘉澎也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信号，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眉心一直皱着。
总觉得凡事扯到叶凉，她就没有好日子过，因此心里格外烦躁。
她没有注意到许嘉澎站在她身后，一直垂眸盯着她，神情阴暗。
最近除了工作，他们私下很少交流。
前几天她的脖子靠近肋骨的地方，有个红印，晕开了一团，她自己没察觉到，他却咬牙切齿盯着好几天。
眼睁睁看那个暧昧的红印一天天淡下去。
公司的问题，也在一夜之间解决了。
所有人都开心，唯有他，不开心。
很不开心。
陆兮没有发现许嘉澎的异样，她出了电梯，又拨电话，那个叫周勒的男人还是一直不接。
她心烦不已地回到车上，这时May发来周勒的名片。
橙天娱乐总裁。
哪个总裁会理会她一个无名小卒？
倒还真有一个。
A市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个总裁搞不好认识那个总裁。
她打给他，也是三天来，她第一次联系他。
顾淮远很快接通电话。
她“喂”一声：“你认识周勒吗？橙天娱乐的老板。”

第39章 巨浪
“认识,我哥们。”
她三天来第一次联系，反倒开口就问周勒，虽然是兄弟不该乱吃飞醋，不过顾淮远还是有点介意。
“你找他做什么？”
陆兮一听还真认识,还是他哥们之一,惊叹世界真小之余,很想把火气撒他头上。
不过她也知道这跟他没关系。
“你能不能帮我问到他今晚在什么地方？我有急事找他，要找人，也许只有他知道可以去哪里找。”
顾淮远下班后就去了庄园——他父母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很久没跟他们打照面，更别提回家吃饭了，他妈今天语气软下来，求他回家吃顿饭，他就过来了。
避开他妈多管闲事的视线,他走到门外草地上打电话。
“今晚周勒可能和林季延一块儿，最近他们俩见面多,我告诉你一家会所,你过去找吧。”
他紧接着道，“三天了,我兑现承诺没出现,也该够你消气了，你待在会所等我，我过来接你。”
他又一顿：“你找什么人？男人？”
陆兮现在没空跟他解释那么多：“你顺便把林季延的电话告诉我。”
“那你把我微信申请通过。”电话那头的男人很懂得在伸出援手的同时，为自己讨要一些权益。
他加了她好几次微信,她一次都没通过。
都这时候了，陆兮也懒得坚持了，杨姿言劝她别再拧巴,她这几天也确实想通了一些。
之前的坚持都成了一堆笑话，都主动上门了，做也做了，她还拧巴什么？
既然拗不过他，那她最好还是活得轻松点。
“好。”她难得爽快，“尽快发我，我真的急。”
微信好友通过，顾淮远也说到做到发来会所位置，还有林季延的号码。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闷骚性格，发完陆兮要的东西，很快又甩过来一张截图。
他把她的备注改成了——老婆。
陆兮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脸还有点烫。
【你是不是应该改成老公？】
【赶紧改掉，再肉麻我就拉黑】
回复完她便关了微信，先打给林季延，林季延倒是很快接通电话，听她报上姓名后，恭恭敬敬喊了声“嫂子”。
陆兮表示联系不上周勒，林季延也不问为什么，先解释：“他最近有点小麻烦，在躲人，电话不接正常，嫂子要找他的话，晚上八点到这家会所来，跟前台报我名字就好，会有人带你到包厢。”
林季延是个说话不拖泥带水的男人，陆兮很欣赏他的高情商，他总是能窥知到你想听什么，周到地帮你安排好，也不会管闲事地问她为什么找周勒，总之是个很有风度的男人。
顾淮远这几个朋友里面，她对林季延印象最深。
她道谢，挂完电话以后，跟May简单地说了一句，叫May待会一同过去会所。
May能在老板面前露脸，其实也愿意，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只要牵扯到叶凉，陆兮心情就不大清朗，她先回家，结果到家后才发现晴天额头有点烫，精神萎靡，吃了半碗饭就吵着要去睡觉。
陆兮抱着她去床上睡，量了体温，37.7，有点低烧。
她瞧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了，幼儿园的家长群有家长反应，她家孩子发烧还吐了，最近春季病毒肆虐，叫其他家长注意些，恐怕班里有交差传染。
结果又有一个家长说，她家孩子也有些不对劲，再观察一会儿，晚上可能要抱急诊了。
陆兮便也难得冒泡，说女儿看来也中招了，目前症状只是低烧，这下子家长群炸开了锅，老母亲们都战战兢兢，害怕今晚可能要“儿保一夜游”。
叶凉闹失踪，晴天又生病，麻烦一来就是两个，陆兮可真是头疼。
她只好嘱咐刘姨，看着晴天一点，她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看晴天那病恹恹的样子，今晚肯定是要去儿保急诊室报道的。
她用最快的速度开车赶到了在景区的隐蔽会所，但也足足花了三十分钟，May到得比她早，两人来不及欣赏这低调又处处透着高雅奢华的地方，她报了林季延的名字，果然有人令她们过去。
会所的包厢光线很暗，倒也没有她以为的糜烂氛围，甚至也没见什么搔首弄姿的女人，昏暗的包厢里只有两个男人，一个坐，一个站，手里都有一杯酒。
两个男人长相都不错，一个粗狂，一个清俊，但都面生，陆兮全不认识，林季延也不在。
“请问哪一位是周勒周先生？”
她笔直站在门口，May到底年纪轻胆子小，躲在她身后。“麻烦出来一下，我是叶凉的家人。”
粗狂的那个首先愣住，看来就是他了，他面有愠色，大概在思考这个陌生女人是不是要找上门闹事。
“周先生！”
陆兮也同样沉下脸，加重了语气，“叶凉不见了，可能在哪个地方寻死呢，你要是不出来，那我就报警了，到时来找你的可就不是我了。”
有时候适当的威胁对周勒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来说还是有用，他阴沉着脸出来，语调很生硬：“什么事？”
问出口以后，他警觉地左右扫视了一下走廊。
May怯怯地喊了他一声“老板”，周勒似乎不知道她这个人，May自我介绍，说是他公司艺人。
一听May是公司艺人，周勒老板架子摆出来：“你站在这里，我跟她单独说。”
他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陆兮。
虽然这是顾淮远哥们，但陆兮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女伴带着小孩，还要半夜风流快活的男人，太败好感了。
May当然不敢忤逆老板，很规矩地站得远远的，留陆兮和他谈。
陆兮心里牵挂女儿，长话短说：“叶凉失踪24小时以上了，电话关机，所有该找的地方都去找过了，都不见人。你前段时间有带她去过哪里吗？把你知道的地点都说出来吧。”
周勒抿唇一声不吭，叵测的目光里明显带着对陌生人的防备，陆兮动了气：“不说吗？就算你只是玩玩她，她也是你公司的签约艺人，出事了，总归和你逃不开干系。”
“你是她什么人？”
周勒避重就轻，轻佻地“哦”了声，“她嫂子吧？”
“你不是跟她哥离婚了？”
这人拐弯抹角半天，就是在暗示她没资格来管叶凉的闲事，因此他也没必要向她透露叶凉可能的去处，陆兮眼里分明有怒火，差点想打电话给顾淮远，让他撬开他哥们的狗嘴。
不过想归想，她还不至于糊涂到，让他来插手她前夫家的事。
“周先生，我跟她哥离婚和她失踪无关吧？你如果认为我不够格来管叶凉，我完全可以现在打电话给她哥哥，她哥哥现在还不知道她失踪，我这么说吧，叶凉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她家在C市也是有点地位的人家，你如果认为叶凉出事你能摆平，好，你可以保持沉默，我现在就去报警。”
不打算跟这人再废话，她扭头就要走，周勒到底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哎”了声，长腿一迈，堵住了陆兮的去路。
陆兮冷冷觑他。
“好吧。”周勒十分勉强的表情，“有三个地方。”
“May！”陆兮打断他，“过来！”
May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动，似乎很悚周勒，陆兮又叫了一遍，她才不太情愿地挪过来。
“好了，你继续说。”
陆兮气势不输周勒，眸光更是冷的像淬过冰。
周勒现在也有点忌惮叶凉这前嫂子，直觉很不好惹，只好一五一十交代：“你们去这三个地方找找——”
他带叶凉常去的三个地方，一个是他常去的酒吧，一个是他带叶凉住过好几回的郊区民宿，叶凉跟老板娘熟；还有便是一家露天汽车影院，他们去那里看了好几回电影。
“具体地址告诉May。”陆兮命令的口吻。
周勒平时命令人惯了，现在被人命令，心里一千一百个不乐意，陆兮察觉到了，二话不说就划开手机要拨110。
“好好，我说我说。”周勒被逼着交代了每个地方的地址。
都快九点了，比起闹人间蒸发的叶凉，陆兮更担心在家里发烧的女儿，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May，都知道了吧？”
May谨慎地点点头。
“那去找吧，有消息通知下我，我有事先走了。”陆兮任务完成，甚至懒得多看周勒一眼，转身就急着走。
她和迎面而来的林季延碰上，见她行色匆匆，林季延略微错愕：“嫂子，不等淮远来再走吗？他快到了。”
他这一声“嫂子”出口，轮到周勒满面茫然。
陆兮也尴尬：“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她点了点头，就与林季延擦肩而过，很快消失没影。
May急急忙忙追着她，小跑离去。
周勒完全是懵的，这时本在包厢里的傅珩也走出来，问他：“你们在吵什么？”
于是周勒终于回魂，他指着陆兮离去的方向，问林季延：“哎，那女的，怎么成你嫂子了？她是谁的老婆啊？”
林季延像在看傻子：“淮远的，他女神。”
傅珩插嘴：“现在是现女友？”
周勒“啊”了声：“那老顾知道这女的离异有孩子吗？就上次我带的小模特，叶凉，她那晚不是带了个五岁的小女孩吗？睡在包厢沙发上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叶凉前嫂子的，就刚才那女的，小女孩的名字还挺特别，好像叫，叫……”
他眉头紧锁，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场面安静到肃杀。
林季延和傅珩都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尤其是林季延，以他的精明，已经完全猜到，陆兮有个五岁的女儿，顾淮远是完全不知情的，陆兮刻意瞒着他，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女人心，海底针。
他到这一刻终于领教了这句话是多么正确。
“是不是叫晴天？”
一道冷沉的男声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如春雷劈开静夜，完全是山雨欲来的架势。
是顾淮远。
林季延和傅珩齐齐转过身去，见他脸色铁青，要杀人的凶狠目光。
仿佛周勒再不开口给个准话，他就要把周勒剥下一层皮。
“淮远，你冷静。”林季延下意识上去劝，眼下这情形，实在是大势不妙。
顾淮远已经丧失理智，他猛地推开靠近的林季延，一把揪住周勒的衣领，周勒被他突如其来的凶悍震慑住了，直勾勾盯着他，紧张地吞咽口水。
“说！是不是叫晴天？”
周勒哆嗦着点点头：“对，是叫晴天，我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大为震撼。
顾淮远又猛地松开手，推开他，他的情绪濒临失控，双手捏成拳，因为激动，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脸色更是从没那么吓人过，周勒怂得躲到了林季延边上。
朋友们都不敢出声，这种时候也只有林季延敢上，饶是心理素质一贯稳当的林季延，此刻也觉得事情太过棘手。
这孩子，很大可能是顾淮远的。
不然陆兮不会那么刻意隐瞒，一点风声都不露。
想到顾淮远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父亲，而且女方到现在还瞒着不想告诉他，他就心疼顾淮远。
孩子是在完全没有爸爸参与的环境下长大的。
女儿都五岁了，从小婴儿到蹒跚学步，淮远完全被排除在外，全部没参与。
甚至到今天，还是从他人口中，得知女儿的存在。
他知道，跟周勒被动当爹大不同，顾淮远是很乐意跟陆兮生儿育女的。
陆兮的离开，对他的打击是压倒性的，他为此崩溃了很长时间。
他这些年怎么挨下来的，他们这几个哥们都是一路见证过来的。
林季延心有不忍，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过于残忍了。
更何况顾淮远自己是当事人。
他难得小心翼翼问话：“要不要，去查那个孩子？”
没有回应，顾淮远沉寂又愤怒的背影就像嵌进这浓重的夜色之中，兄弟几个面面相觑，没人能体会他此刻像是被巨浪一头掀起的感受。
狂喜、狂怒、失望、失落，也许全都有。
傅珩也是聪明人，已经明白怎么回事，手在林季延的肩上拍了拍，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出声。
“给他点时间。”他用口型说。
林季延默默退开，周勒就算今晚脑子里灌了再多的浆糊，见了顾淮远那近乎失控的表现后，也逐渐回过味来了。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比自己喜当爹还反应大，冲着林季延窃窃私语：“我去！那，那小孩是……老顾的？”
“不过叶凉是跟我提过一嘴，说她这侄女一点不像她哥，她哥嫂可能是因为这个离的，哎，现在仔细一想，这小姑娘确实长得跟老顾挺像……”
周勒心大，不怕死地嘀咕出声。
他的嘀咕，在场所有人自然都听到了。
林季延用凛冽的眼神警告他闭上臭嘴，没见现在什么时候吗？还在火上浇油，嫌命太长？
为了加强效果，傅珩很有默契地朝周勒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勒终于闭嘴。
背对着他们的顾淮远还是一动不动，沉默如山。
在突如其来的震怒几乎要掀翻所有理智之前，他靠着最后的自制力，完全冷静下来了。
脑海里开始回放电影片段一般，将那些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
她深夜和助手出现在酒店门口，乍然碰到他，像是见了鬼，掉头就走。
她其实没走，在等着一无所知的他走掉，再来接走女儿。
可笑他当时误以为她是来和助手过夜，出口挖苦，她一声不吭地蒙受羞辱，却还是不肯讲出实情。
再后来。
周末给她打电话，有小女孩在她身边喊，妈妈你快看。
当时她怎么撒谎来着？
她谎话连篇，说小朋友认错人了，甚至还以退为进地反问，瞒你什么？瞒你我有孩子？呵，就算真有，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顾淮远的双手紧握成拳，恨不能现在就冲到她跟前，摇着她的肩膀质问。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之前的四年她还不愿意回来，那么现在她都回来半年多了，他们私底下见了那么多次面，亲密的事也做了，女儿的事，她还是守口如瓶。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他想起了那只红绳做的蜻蜓，她夜里蓬头垢面匆匆上门来要，他追问了几遍，她还是选择撒谎，闭口不提这是女儿的小玩意。
眼前很自然出现了红裙子小女孩，两个扎得高高的马尾辫，有一张精致的小脸蛋。
他终于明白那奇怪的亲近感是从何而来了。
那张见了就喜欢想靠近的脸，像她，也像他。
而很少和孩子打交道的他，那天莫名其妙地靠近，也不是什么心血来潮。
因为他的骨血，在召唤他。
只是当时的他，一无所知。
“原来那个妈妈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的，阿婆说它代表着妈妈对我的爱，我不舍得给你了。”
“叔叔，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叔叔你跟我爸爸长得很像，但是我爸爸戴眼镜，你不戴。”
“晴天在这里！哈哈！抓到晴天了！”
他的情绪在寒冰和烈焰里来来回回，
想到可爱的女儿，他的心就变得滚烫滚烫，觉得这个世界大不一样，这个夜晚以后，他也不再是过去的顾淮远。
可想到女儿那铁石心肠的妈，他那颗本来很烫的心，又被浸在刺骨的冰水里，心里除了凉，还有更凉。
他想笑，笑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男人，自己的女儿就在眼皮底下，却喊他“叔叔”，而他甚至没有过一丝一毫怀疑，就放任她跑了。
“我也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
“我有点怕你会掐死我。”
她那晚又娇又软的撒娇还在耳边，他当时不解，现在全明白了。
“陆兮，你这次说对了。”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我还真想掐死你了。”

第40章 雏鸟
陆兮一路踩油门,偏偏又遇上一个红灯，她恼得猛拍了一下方向盘。
刘姨中途打电话过来，说晴天更不舒服了，干呕了一会儿,把晚上吃的全吐出来了,现在跟小猫一样缩在被子里,额头更烫了，一直吵着“要妈妈，要妈妈”。
陆兮在心里大骂叶凉那个惹祸精,一沾上她，大家都倒霉。
要不是因为叶凉，她现在已经抱着晴天，在儿童医院等叫号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嘱咐刘姨看好她妈,她抱上晴天就走。
刘姨不放心她一人：“小兮，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吧,你一个人怎么行呢。”
陆兮说不用,坚持不让家里的老人辛苦，哪怕是雇佣的保姆。
“没事,以前也是我一个人带着看病,我有经验。”
“刘姨你跟我妈说一声，不会有大问题的，让她别等我了，我回来肯定晚了。”
刘姨欲言又止,只好送她们出门。
儿童医院离家倒是不算很远，二十分钟的车程，陆兮把晴天安置在安全座椅上,一门心思开车，因此掐掉了好几通打来的电话。
除了May打来一个，其他三个都是顾淮远打来的。
从昨天莫名其妙眼皮开始跳，她心里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总觉得今天的糟心事还没完。
搞不好还有事要发生。
儿童医院急诊室人不少，多的是抱孩子的焦虑家长，大多数需要跑深夜急诊的孩子，爸爸抱着，妈妈跟在一边，有的家庭，甚至还会跟着爷爷或奶奶外婆之类的长辈，一拖三，也常见。
比较少见的，反而是像她这样形单影只的年轻妈妈，深夜一个人抱着几十斤的孩子，什么都要自己干，抱着孩子挂号，再抱着候诊，身边没有男人，也没有可以帮把手的长辈。
陆兮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反而习以为常。
毕竟过去五年里，一个人抱着孩子深夜上医院急诊室，发生过不下十几回，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现在的驾轻就熟，事实上的单亲妈妈单独抚养孩子的日子，她一过就是整整五年。
一开始当然是无助茫然的。
起初凭着一腔孤勇，做下生这个孩子的决定，很简单，不过是一瞬的决定。
可一个人挨过整个生育抚养的过程，漫长难捱到她至今不敢回想。
起先，肯定是无助的。
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完全帮不了她，反而因为帮不上手，频繁流眼泪，需要已经很疲惫的她，时不时打起精神去安慰她，撒谎说自己能应付，小事而已。
其实应付不了。
一个人抱着襁褓里不停啼哭的晴天在医院里无助抹眼泪，刚生产完，腰还没恢复，抱着孩子腰都快断了，很想有人能帮把手，让她缓一缓腰痛。
但是没有人，一直只有她自己。
自己承担孩子生病的痛苦，自己承受腰痛的痛苦。
还好后来叶持赶到，抱过晴天，她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急诊室里，眼泪扑簌，哭得像个怨妇。
多希望这个男人是她真正的丈夫。
多希望孩子真正的父亲出现，将她从这样绝望没有依靠的育儿中解救出来。
可希望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才是真的。
岁月就这样不断施压打磨，将她铸就成今天的陆兮。
再不奢望什么依靠，咬咬牙，一切都可以自己来。
见走廊上乌压压都是候诊的家长，还有小朋友在哭，春季流行性病毒肆虐，中招的孩子不少。
陆兮托了托晴天的屁-股，往人相对少的区域走，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前面还有一百多号人，今晚可有的等了。
晴天昏昏沉沉，一直在半醒半睡，因为发着烧，白嫩的脸上透出不寻常的酡红，不像有的孩子，发烧了还有力气哭闹，她往往一发烧就会持续地想睡。
但生病时这样不吵不闹的状态，反而会让陆兮陷入更加焦虑的境地。
女儿太乖，往往会让她更操心，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抱得久了，很长时间没犯的腰痛又开始隐隐约约发作，陆兮动了动，想缓解一下，晴天很敏感地察觉了，眼睛半睁着，小奶猫一样依恋地喊“妈妈”。
她的心被温柔击中，轻轻“哎”了声，将女儿搂紧。
“妈妈在呢，想睡就睡吧。”
妈妈的怀里总是最安全的，晴天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陆兮不敢再动了，虽然这段时间气温上来了，但医院的夜里总有些凉，冷意从大理石缝渗上来。
腰痛也不管了，总归死不了。
她仔细听着机器叫号，竟然还有九十号人，和所有家长一样，等得快没脾气。
兜里的手机又在震动，她有所感应，犹豫片刻，还是接通。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他生硬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妙。
“刚才在开车，不方便接。”
“你在哪里？”
陆兮茫然地望一圈急诊室四周，还有怀里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好像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又可能是疲累过度，以至于做什么都是慢一拍。
电话那头的男人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她异常的缄默，微凉的夜里，他低肃的嗓音，让人听了心头一凛。
“陆兮，你再敢跟我撒谎一个字，下半生我不会再原谅你。”
所以是知道了吗？
现在恨得想掐死她吧？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陆兮深藏内心很久的忐忑不安反而消失了，她背着重重的壳太久，她也确实累了。
“你来市儿童医院吧，我在急诊室的走廊。”
—
顾淮远挂了电话，抿着唇转过身，林季延挡在他前方。
几个哥们都忧心忡忡，担心他此刻的心理状态。
“嫂子在哪儿？”
“儿保，孩子病了，在看急诊。”
林季延点头，难怪刚才陆兮走得急，见顾淮远绕过他，他又拦住：“我来开车吧，你现在这状态，不适合开车。”
“不用。”顾淮远拒绝他好意，“我是有女儿的人了，不舍得死。”
一贯理性的傅珩忍不住提出质疑：“确定是你的吗？不是还没见过？”
“对啊。”周勒又嚷嚷着找存在感，“最好做个DNA亲子鉴定，还是得信科学，不然外面那些个女人，动不动上门要挟说是我孩子，我不成冤大头了？”
傅珩不悦地踢了他一脚：“少叽歪行不行？老顾的情况能跟你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别的女人恨不得昭告天下生了周勒的孩子，陆兮却偏偏相反，捂着孩子不肯让顾淮远知晓孩子的存在。
“见过。除了第一回 在会所，后来还见过孩子一次，季延也见过。”刚才还暴怒的男人，此刻很冷静，眼底里蕴藏着温柔。
“我？”林季延很惊讶：“第二次在哪里？我怎么没印象。”
“陆老爷子大寿那天，那十个小娃娃之一。”
顾淮远眼角已漏出慈父般的笑意，只是他自己还没察觉。
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这个在别的男人来说或许彻夜都难接受的事实，到他这里，不过是一瞬的震惊难以置信，之后就毫无障碍的接受了。
仿佛他就应该是个父亲，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但合理的前提是，孩子的母亲必须是陆兮。
“晴天，是我跟她约好将来给孩子取的名字。”
“那个女人，良心还算没有完全被狗吃了。”他不满地冷哼，“没有给她取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
林季延当说客：“待会见了嫂子，冷静点，一个女人带大孩子，很不容易。”
“我知道，我已经冷静了。”顾淮远确实已恢复平日的理性，“把你的眼镜摘下给我。”
林季延不明所以，但这个时候，顾淮远做的每件事一定有他的深意，于是把自己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交到他手上。
“以后再跟你们解释。”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
手里抱着晴天，陆兮面容呆滞地坐在角落，周遭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这些年忙忙碌碌又在为了什么，她好像忽然之间被卸去了一身的精力，整个人陷入了茫然之中。
他知道了，但并不是经过她的口。
所以他生气他愤怒，都情有可原。
只是，早知今天，她当初又何苦瞒得那么辛苦。
她陆兮，其实就是个笑话吧？
晴天突然在她怀里难受地扭动，小脸皱在一起，叫着：“妈妈我头晕，我不要躺着，我不要。”
陆兮慌忙站起来，手托着她沉甸甸的屁股，晴天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软软地垂着，紧闭的眼睛下方有一排长睫。
都快十一点了，陆兮瞄了眼电子屏幕，前面还有三十多号。
不输液还好，要是输液，今晚搞不好要折腾到两三点。
有人悄然站在她身后，很安静很沉默，她酸疼的脊背蓦地僵了僵，像有了心电感应，慢慢转过身去。
和他异常深沉的眼睛对上，她嗓子眼噎住，对视一秒，便无言地垂下眼皮。
事实就是他所看到的，而她刻意对他隐瞒，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错已铸成，她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知道顾淮远正在专注地盯着晴天的小脸蛋，晴天却不知道她日思夜想的爸爸已近在眼前，她脑袋歪在妈妈颈边，因为身体不适，嘴里嘟嘟囔囔：“妈妈我想吐。”
“想吐吗？”
陆兮心思又重新全部回到女儿身上，“那我们去吐一下好不好？吐出来会舒服一些。”
“妈妈我吐你身上怎么办？”晴天半闭着眼睛，都那么难受了还在担心自己脏了妈妈的衣服。
“宝宝你先忍着哦，妈妈去找个垃圾桶。”陆兮眼睛到处寻找垃圾桶，也就顾不上一旁格外阴沉的男人。
母女俩亲密又自然地互动，顾淮远能够清晰地认知到，他被排斥在外了，时间长达五年之久。
他失望失落沮丧，他不知道母女俩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孩子是怎么从小婴儿长成现在的小姑娘，他什么都没有参与，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他一个小时之前，才推测出自己有个女儿。
对，是推测出的，她甚至到今天，还不打算主动向他坦白。
陆兮没找到合适的垃圾桶，想起来随身携带的妈妈包里带了塑料袋，便吃力地单手抱女儿，另一手在包里艰难翻找。
顾淮远终于如梦初醒，从亲眼见到母女俩的恍惚中走出，生硬道：“把孩子给我，我来抱。”
陆兮停下翻找的动作，瞥了眼闭着眼的晴天，呐呐道：“她生病的时候离不开我，可能不肯让你抱。”
与他对话时，她都是心虚地看着地面，长睫在颤，脸色也不大好，显出奔波焦虑后的憔悴。
顾淮远抿着唇不说话，陆兮心里明镜似的，明白自己若不主动踏出这一步，这也会成为他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
“晴天。”她拍了拍女儿滚烫的脸蛋，“你睁开眼看看谁回来了？是爸爸哦，你想了很久的爸爸，来，睁开眼看看。”
一听说爸爸来了，晴天果然用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她像小动物初遇到陌生的生物，乌黑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顾淮远，然后撅着小嘴不满地说：“妈妈，这是叔叔，不是爸爸。”
原来她还记得，眼前的人是西瓜家帮助她躲猫猫的好心叔叔，如果这个叔叔是爸爸，怎么会不认识她，还问她叫什么名字呢？
哪怕在病中，晴天也还是个思路清晰很有条理的小朋友，坚持自己的判断：“爸爸知道我叫晴天，但是叔叔不知道。”
顾淮远愠着怒意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剜了陆兮一下。
瞧你干的好事，如果跟他早点说实话，眼下就不会有那么难堪的场面了。
现在女儿不认他了，他这个存在感微弱的老父亲怎么办？
陆兮接收到他强烈的不满，只好想尽办法替他圆回来：“因为妈妈最近很忙，都没有把你最近的照片传给爸爸啊，小朋友每天都在长大，一天一个样，爸爸没有马上认出你也是正常啊。”
晴天小朋友显然被妈妈三两句说服了，但还是半信半疑，有点被妈妈绕糊涂了。
顾淮远庆幸自己有备而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银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小心翼翼问女儿：“晴天，现在认出爸爸了吗？”
“耶！”
眼镜的说服力果然胜过一切，晴天发现从小看到大的照片里的爸爸，突然从照片里神奇地走出来了，还会冲她笑，笑得就跟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一样，她激动地双手举高高，“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顾淮远跟陆兮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今晚先不掐死你，明天再给你算账！
陆兮低眉顺耳，从未有过的安静乖巧。
“那现在可以让爸爸抱你了吗？”
顾淮远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迫切，生怕吓到粉雕玉琢的女儿，“来，晴天，让爸爸抱一下你。”
他注视着女儿，心跳不自觉加快，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害怕被女儿拒绝。
她呱呱落地时他没有抱过她，她走路摔跤时他没抱过她，她成长的每个瞬间他都缺席，顾淮远难以形容此刻他内心的遗憾，他的心上好像多了一个缺口，即便以后如何补救，也不能完全填补这个口子。
那将会是伴随他一生的遗憾。
幸好晴天没有拒绝，反而像小雏鸟一样，很热切地伸手扑向他：“要爸爸抱，要爸爸抱。”
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抱，以前她没有，只能站在旁边羡慕，现在她也有了。
要不是因为生病身体很虚弱，不然她会是今天这个城市最快乐的小孩。
女儿有了爸爸忘了娘，陆兮倒是一点都不吃醋，恨不得马上扔给他。
她的腰快抱断了。
等晴天再大点，体重再上去，她八成就抱不动了。
以后这小家伙就是他的了，她这操心的老母亲可以从此轻松了。
顾淮远和晴天同时伸出手，爸爸和女儿双向奔赴，当手里一轻，而女儿抱在他手里，这一幕看得陆兮眼睛有点热，她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将那股热意悄然逼回去。
父女之间不见一丝生疏，晴天从小看着爸爸的相框长大，其实从出生伊始就知道他，想亲近他几乎成了本能，她两手圈紧爸爸的脖子，像复读机一样，“爸爸”“爸爸”重复个不停。
“妈妈你看，这是爸爸，我爸爸！”晴天发着烧的小脸蛋上写满了骄傲。
陆兮明明想哭，却淡淡柔和地笑：“嗯，知道，这是你爸，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果然这句话招来顾淮远的无声警告，她识相噤声。
今晚他是老大，她任打任骂，绝不还嘴。
晴天刚才又是叫，又是双腿在她爸手臂里蹦跶，兴奋过后迎来的就是体力不支，“呕”一声，直接在她爸肩膀上大吐特吐起来。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顾淮远的西装没法看了，他倒是不嫌臭，抱着女儿死不肯撒手，倒好像有洁癖毛病的是陆兮，见她上来要抱过女儿，表情一凶：“你干嘛？”
“没想抢你女儿。”陆兮又气又想笑，“你把西装脱下来，你不嫌臭，我女儿嫌。”
顾淮远还是凶巴巴沉着脸，也没把女儿交出来，而是一只手托着，一只手腾出来脱西装，再换手，这件臭烘烘的薄西装就到陆兮手上了。
她打量这件西装，有点眼熟，似乎就是之前她寄回去的那件，也真够命运多舛的，又得送去干洗店了。
身上就剩件白衬衫，却不妨碍顾淮远鹤立鸡群的高大帅气，他瞟了眼小媳妇似的陆兮，冷淡使唤的语气：“盯着号，我带着晴天去边上走走。”
陆兮今晚有点悚他，不敢顶回去哪怕一句，默默地目送父女俩走远，在她十几米开外停下。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老腰，心想她就是有病，就是自-虐成瘾，早知他不在乎多了个女儿，她还费尽心思隐瞒个什么劲？
现在里外不是人的又是她，她这是上辈子狠狠得罪自己了吗？这辈子给自己找了这么多罪受。
电子屏幕上显示还有前面还有十几个号，她的脸转向不远处那对父女，安静不去打扰。
走廊的这一边。
顾淮远抱着怀里乖巧温顺的小朋友，她那么小，却有和他如出一辙的鼻子和唇形，就连脸部轮廓，也和他像是一个模子印刻出来。
基因真神奇。
她小小的心脏隔着胸腔，嘭嘭嘭，逐渐和他的共鸣。
顾淮远双手环抱女儿，他明明很亢奋，却来回慢悠悠踱着步，静心体会做一个孩子爸爸的感觉。
十分陌生，也异常奇妙。
这个春夏交织的夜晚，注定会是他人生中非常特殊的一晚，值得他永生不忘。
晴天吐了一回，力气殆尽，把小脸放在爸爸的肩头，倒是睡不着了，感受和妈妈抱她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妈妈抱她时很吃力，会时不时地托一下她屁股，她总是怕自己滑下去，只好双手双脚用力，像无尾熊一样拼命贴着妈妈，才不会滑下去。
爸爸就不会，爸爸的手硬梆梆的，但是很稳，她的屁股一点都不担心滑下去。
有爸爸原来这么好啊，她暗暗地拍手开心。
“爸爸，你和哪个公主在一起？”她想起妈妈之前告诉她的话，于是追问爸爸，“是艾莎，还是安娜呀？”
顾淮远：“……”
爸爸迟迟不回答，晴天反而更想知道答案了，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是哪个公主啊？是索菲亚公主吗？”
“呃……”
顾淮远一头雾水，只能两眼一抹黑地道：“是……索菲亚公主。”

第41章 回家
终于快轮到了,陆兮冲那边的男人喊：“快点回来了，轮到了。”
顾淮远抱着晴天走来，陆兮察言观色，总感觉他现在的脸比刚才还黑,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吓人”,下意识要绕着他走。
这是独处失败,父女俩吵起来了？
果然她猜得一点没错。
“爸爸你怎么可以和索菲亚在一起？”晴天气呼呼的，“我不喜欢索菲亚，她没有艾莎和安娜好看。”
“爸爸搞错了,其实是艾莎。”老父亲顾淮远只好唯唯诺诺，竭力补救。
“爸爸笨，爸爸连艾莎的名字都会搞错。”
补救还是有用，晴天得到想要的答案，软绵绵靠在她爸肩上,张开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顾淮远也是莫名其妙,本想跟女儿培养感情,结果一个无厘头的问题，就把这小朋友得罪了,他脑门上一个大写的“冤”,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只好迁怒到孩子的妈身上，压着声问：“你到底给我挖了多少坑？”
陆兮无辜脸：“什么？”
“她问我和哪个公主在一起？是艾莎安娜还是索菲亚？”
“你怎么回答的？”
她那一脸想笑却拼命忍住不笑的神情令顾淮远很不爽，他一点都不想说实话，但抱着必须直面问题的态度,绷着脸说：“索菲亚。”
“噗……”
这样的公众场合，陆兮其实很想给他面子的，但实在是忍不住,她笑出声后也意识到不对，捂着嘴，心虚的眼睛飘向他。
“你还笑！”顾淮远脑门要冒烟，“我哪里知道索菲亚不好看？”
陆兮情不自禁又想笑，不过他们快走到医生办公室，她老母亲的焦虑感又回来了，没有心情再笑话他。
两人像寻常夫妻一般抱着孩子看病，俊男靓女，生出来的孩子也漂亮可爱，是颜值颇高的一家三口。
晴天还是第一次看病有爸爸妈妈一起陪，黑眼珠咕噜噜转，一会儿打量抱她的爸爸，一会儿又打量正跟医生说话的妈妈，觉得新鲜极了。
陆兮详细描述了女儿的症状：“医生，她班里好几个家长反应孩子也是又烧又吐的，可能是病毒传染吗？”
医生都很严谨，没有化验报告，并不做判断，只是交代：“先抽个血吧。”
于是又去抽血，晴天自小就懂事，别的孩子抽血大哭大闹，整个人扭成了麻花，她乖乖地坐在爸爸膝上，反过来安慰她皱着浓眉的老爸：“爸爸，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陆兮也觉得顾淮远现在这恨不得自己撸袖子替女儿抽血的反应太夸张了，心大道：“就抽个血而已，跟蚊子咬了一样，晴天对吧？”
“对呀，还不如被蚊子疼呢。”晴天应得挺天真无邪，显然已经被妈妈洗脑了不短时间。
抽个血而已？
跟女儿相见的第一晚，他不但要承受女儿呕吐，粉嫩的小胳膊扎进了针，还要眼睁睁见她被抽掉一管血，顾淮远已经心疼得不想再理陆兮了。
抽完血就要等报告，这中间的三十分钟，陆兮只觉得度秒如年。
她发现孩子她爸那张脸又蒙上了一层寒霜，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她到底是心虚，给晴天喂了几口温水，等她又趴在顾淮远肩上打瞌睡，悄然跟他拉开好几步的距离。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
顾淮远见她刻意避开，生出不满，别的孩子父母都是抱着孩子有说有笑，有什么事也是有商有量，就他们这一对，相处如同陌生人，一人站一边，各自也不理睬。
不明内情的外人看到，八成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离了婚的怨偶。
离婚？
他在心里冷笑。
他得先让这女人同意结婚才行。
陆兮亦步亦趋地靠近，在他眼神强烈的暗示之下，规规矩矩坐到他边上。
“平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张口就来一堆大道理，现在怎么哑巴了？”
来了，来了，他果然等不及天亮，现在就要炮轰她。
陆兮难得低声下气：“我知道你生气，可晴天这会儿病着呢，你先忍忍，有气改天再朝我来。”
“行，我忍，我最能忍了不是吗？”顾淮远咬牙切齿，“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跟女儿说我跟公主在一起？”
他刚才琢磨了半天，女儿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八成是她误导。
陆兮干巴巴的：“也没什么，就是随口说的。”
“这种话能随口说？”顾淮远听完就冒上来一肚子火，“我跟你是有多大的仇，你那么背后黑我。”
这下陆兮也不愿意再唯唯诺诺下去了，顶回去：“我又没说错，酒会那晚你跟丁璇站在一起，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不是公主？难道我是？”
顾淮远恍然大悟。
是酒会那晚，她心里憋着气，才回去跟女儿那么说的。
酒会那晚他自己的表现也是糟糕到他提都不想提，已经成了他的黑历史，没法洗白，他只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丁璇那一段。
“跟丁璇才开始没几个月，这些年你音讯全无，等你等得快放弃了，说实话跟谁结婚都无所谓，换成张璇王璇，我都可以。我们之间误会那么深，头几次见面，你不是跟这个男的一块，就是跟那个男的一块，换位思考，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你身边有新欢，那我也得有，我不想输给你，叫你笑话我旧情难忘。”
“我跟丁璇除了牵过手，没干过别的，没来得及干，因为某个该死的女人回来。”
陆兮剜他：“我是该死，吃饱了撑的给你生了个女儿。”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你跟丁璇哪怕做了什么，我也不生气。”她仰着光洁的下巴，跟他坦白心里话，“打乱你好好的生活，其实我心里一直有愧。”
“那个酒会我不该去的。”她把脸扭向了一边。
顾淮远最烦听这些，听了就想用唇野蛮地堵住她的嘴。
奈何这是医院，他只能用文明人的方式解决问题：“都这种时候你还在扯这种鬼话，我这些年过得不好，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完全听不到感受不到吗？”
“我的订婚黄了，犯错的是我，收起你那什么错都爱往自己身上揽的毛病，记住了，我跟丁璇那一段已经翻篇了，她家的烂摊子我也帮着收拾过一些，我就算欠她了，我也还了。”
这是他第一次郑重跟她解释和丁璇的那一段，陆兮咬着唇，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心里还是乱糟糟的，索性闭口不言。
顾淮远可不给她继续装聋作哑的机会：“我说完了，现在该你了。”
陆兮一时没转过弯，纳闷地看向他：“我说什么？”
她又装蒜，顾淮远简直拿这个女人没辙：“你要说的可就多了，女儿、前夫、怎么离婚的，都给我详细说一说，什么都别漏了，你要漏了哪一个，我明天就让你那小公司破产。”
陆兮气结，扭着身子瞪他：“顾淮远，你有钱你了不起啊。”
“我最烦别人威胁我了。”她被激出一身反骨，“我就是不说，我就是憋死你，我看你会不会把我整破产！”
果然在医院这种容易让人心浮气躁的地方，同样脾气差的两个人不能谈，一谈就崩。
陆兮晾着他，干脆去取报告单了。
顾淮远面色难看地盯着她的背影，心想他是倒了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女人。
偏偏他跟中了情蛊一样，这辈子还就非她不可。
他们两个，看起来差距很大，除了长相，身份地位财富都不匹配。
但他很清楚，弱势的恰恰是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取决于她的态度。
她说不行，不可以，他们就只能分道扬镳，上一次分手，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他心里窝着火，但也拿她无可奈何。
现在终归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他抱紧了怀里发着烧的小朋友，在她粉嫩的脸颊上爱怜地亲了一口，心田流淌开满足。
女儿就是他的筹码。
这次一定不能让她再跑了。
—
血液报告显示有炎症，医生开了盐水，两人抱着孩子去输液室报到，陆兮不想跟他说话，抱着晴天歪着睡，顾淮远把他那件西装翻找出来，擦掉那一小块污渍，动作很轻地盖在母女俩身上。
他盯着匀速往下滴的盐水液体，毫无困意。
输液室里，有疲倦的妈妈抱着孩子，闭眼假寐，而孩子的爸爸醒着，划着手机，时不时抬眼瞄一下盐水袋，充当守护者的角色。
现在，他也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原本孤独清冷的人生，突然之间热闹了，从此以后，他有了要守护的一大一小。
顾淮远坐在她们的对面，凝望母女俩相似的眉眼，他突然，难以控制地嘴角上扬。
他笑了。
这盐水一挂就是两个小时，等护士拔完针，时间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陆兮不得不承认，抱晴天上了那么多回夜急诊，今晚是她最轻松省事的一回。
自从他出现，晴天就没到过她手里，全程他抱，挂盐水也是，以前深夜挂盐水的情况也有，她得强忍着困意，掐着手背，看着盐水，一分钟都不敢睡，生怕睡了就醒不来。
今晚就不一样了，她放任自己睡，反正身边有他在，她心里很踏实。
陆兮以前什么担子都是自己扛自己挑，吃够了一个人的苦，现在乍然有他在身边，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需要仰赖他就好，她感觉非常不适应的同时，之前根深蒂固的想法，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也许是夜深了人容易脆弱，她跟在顾淮远后面去取车，望着他宽厚可靠的背影，信念在动摇崩塌。
其实身边有个男人依赖，也挺好的。
只不过温馨不到几分钟，两人又因为回家的事争执起来。
陆兮叫顾淮远回自己家去，她一个人带晴天回自己家，他不肯，坚持女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老吴已经回去，他把晴天放回到陆兮车上的安全座椅，之后疾言厉色地问陆兮：“我已经错过她五年的成长，1825天，所有爸爸该经历的我全部错过，你今晚叫我一个人回去，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陆兮咬着唇纠结：“可是……”
以他们现在这稀里糊涂的关系，他坚持要跟她回去，合适吗？
再说家里就这么点地方，他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在，怕是家里空间更狭小了。
“可是明早晴天醒过来找我，你怎么办？”顾淮远顺着她的话犀利地问，“兮，你打算怎么撒谎骗她？说她的爸爸和妈妈分开了，爸爸周末才能看到她？”
“你刚给她一个希望，又打算再给她失望吗？”
“我……”
陆兮在他的逼视中败下阵来，瓮声瓮气的：“我没打算跟她再撒谎，我们分开……本来就是事实啊。”
吻也吻了，做也做了，心意也跟她吐露个干净，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竟然还要跟他撇清关系，顾淮远怀疑自己哪一天，可能真能被她气出心梗。
“怎么？爽完了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你……”陆兮心虚地瞅了眼车里的女儿，声音弱下去，“晴天在呢，说这些做什么啊。”
“我不该说这些，那我只配滚吗？陆兮，过河拆桥了一回两回我也都算了，再来一回，你觉得我还爬得起来吗？”
这话可真够戳人肺管子的，仿佛她就是个绝世大渣女，“始乱终弃”这成语就是专为她这种人量身定制的。
她吞吞吐吐的：“我们两的事，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再说，家里确实比较小，我怕你住不惯……”
她还在挣扎，这男人要是进门，以后怕是送不出去了。
“这算什么借口？”顾淮远冷笑，“我能不能住惯小房子，你还不知道吗？”
过去在城中村的房子够小了吧？他们两个还不是挤了两年。
“我们的事，你慢慢想。你瞒着女儿这笔账，我以后再跟你算。不过我的女儿，从今以后我不想跟她分开了，我要天天看到她，陪着她长大，这是我的底线。”
他在清冷月色下，跟她强硬摊牌，叫她识相些，弄明白自己的底线。
陆兮也确实识相了。
以前他不知道晴天的存在，也还是纠缠不休，现在知道晴天了，更不可能随她摆布，陆兮认清了事实，默默同意他上车。
给了地址，顾淮远开车，她坐在副驾，车厢里很沉默，摊牌以后，他们就话不投机了。
到家已经快两点，陆兮蹑手蹑脚地进门，挥挥手，让他抱着晴天回房间。
她妈房间有昏暗的光亮，老太太牵挂她们，很可能撑着还没睡。
她妈果然没睡，刘姨听到动静也醒来了，掀开被子，问她饿不饿，厨房里熬了粥。
“妈，没事了，盐水刚挂好。”
陆兮坐在床沿，迟疑片刻，“他也来了，在我房间呢，晚上不方便过来打招呼，明早我让他过来见见你。”
刘姨挺吃惊：“是晴天的爸爸？”
“是。”
她妈倒没有太意外，只是奋力指着外面，嘴里喊着“晴天”。
“晴天当然高兴了。”陆兮知道她妈关心什么，“整个晚上没从她爸手上下来，要不是今天病了没力气，不然都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了。”
刘姨附和：“晴天早就在盼她爸爸了，我都不忍心告诉你，那天接她回来，她同学顺口跟她奶奶说了句她没有爸爸，说她爸爸从来不看她，晴天当时就哭了，我哄了好久才不哭。”
“现在可太好了，可算让她心想事成盼到爸爸了。”刘姨打心眼里为她们开心。
陆兮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吃惊又难过：“还有这件事？”
刘姨点头，“我哄她，不能跟妈妈说，妈妈会伤心，晴天懂事，后来看了动画片就忘了。”
陆兮垂下眼皮，想着过两天等她好了，得让她爸送她去幼儿园，别人怎么看她不管，但是必须得让晴天好好高兴一回。
不过她怀疑自己就是不提，以顾淮远今晚这宠女儿的架势，以后每天接送幼儿园这苦差事，她是想争都争不到了。
她还求之不得呢。
她回到自己房间，顾淮远已经把女儿放在床上了，人一动不动坐在床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床上的小娃娃。
神情……有些落寞。
陆兮自知理亏，尽量压低存在感，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想去冲个澡。
结果柜门刚打开，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仰，等她惊魂未定地怒瞪肇事者，人已经一屁-股坐他腿上。
“给我老实点！”顾淮远凶巴巴地掐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吃了。
陆兮敢怒不敢言，水润的眸子委屈地觑他，有点刻意讨好的意味。
她不知道他今晚刚得知自己很有可能有个女儿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有点好奇，但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问这种送命题。
今晚真难熬啊，她窃窃地想。
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用那双阴晴不定的漆黑眼睛盯着她，虽然陆兮知道他这人，平时也就用嘴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她，从来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但今晚被盯的时间过于久了，她很没出息的心里发毛。
索性以退为进。
她扬起脖子，把纤细的脖颈主动送上去：“给你，想掐就掐，我这种祸害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掐死算了。”
“你也知道你是祸害。”顾淮远看穿了她，整个人散发着冷意，“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点祸害会做的事。”
所以这是在暗示，她今晚若表现得好点，这笔账就可以往轻了算，甚至一笔勾销？
瞧他那严厉到近乎绝情的架势，陆兮还真的前所未有的心里开始打鼓。
今晚对他而言，确实是过不去的坎，是解不开的心结。
不主动做点什么，可能今晚会很难过。
她审时度势，短时间内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这一次不再是脖颈，怯生生凑上去的是丰润的双唇，带着不言而喻的讨好。
本以为这个低声下气的送吻，至少能令他消消气，今晚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
可是显然，这回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就在她自以为要牺牲一把色相，唇瓣即将碰上他时，他的脸一偏，她顿时亲了个寂寞。
从来都是她狠心他退让的两人，今晚彻底颠倒过来。
顾淮远异常冷漠地推开她，她狼狈跌坐在床上，而他已站起来，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我不是你，我今晚没心情做这个。”

第42章 暗号
陆兮气个半死。
什么叫“我不是你”,欲求不满粘着人不放的不一直是他？
把人拽到大腿上，开口闭口要她做点祸害做的事，她真豁出去做了，他反而开口嫌弃。
陆兮气得眼睛都直了。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献媚一回,结果热脸贴冷屁-股,脸都快没处搁了。
打定主意要跟这男人冷战到底,她匆匆洗了个澡，回来一眼都没有给他，抱着女儿倒头就睡。
甩冷脸谁不会,她也会！
虽然很想睡着，可就是睡不着，闭着眼睛，其实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开门出去,过了会儿冲澡回来，躺在了晴天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女儿,各自占据床的一边。
她本来是面对着女儿躺着，他一躺下,又赌气地翻身,背朝着他。
她带着情绪睡，迷迷糊糊总算睡过去，女儿到底烧着，她睡不安稳,晴天稍微一动她就醒了，对面的男人竟然也被惊动，两个人的手几乎是同时覆在了女儿微烫的额头上。
又都像触电一样,同时缩了回去。
陆兮再度翻身，手背依稀沾上了晴天的热度，变得烫起来，她心里不是滋味，又生气，又有点不想承认的失落。
再次醒来就是清晨了，晴天还没醒，床另一侧的位置却空着，原本躺在上面的男人不见踪影，她竖着耳朵听，发现他正在客厅和刘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中间竟然罕见的夹杂着她妈的声音。
她妈也起来了？
陆兮什么瞌睡虫都跑了，一跃而起，锁门快速换了身衣服，这才开门出来。
狭小的客厅里，她妈和顾淮远坐在餐桌边，她妈坐在轮椅上，费劲地用手指着，叫他吃早餐，刘姨则站在一边，时不时细致打量他。
他毕竟生得一表人才，很容易得到老人的欢心。
顾淮远也表现自然，喝粥吃面条，间歇回答她妈那含糊不清的问题。
天晓得他竟然听懂了。
“我跟陆兮重逢快三个月了，她一直没跟您提过？”
“嗯，我还单身，没有结婚。”
“工作挺忙。”
然后轮到他冷不丁问话，“她离婚多久了？”
她妈迟疑了一下，先颤颤巍巍竖了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两年半。
他寡淡地“哦”了声，没了下文。
她妈不清楚他们两现在的状况，见陆兮站在门口对她一直摇头，表情微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顾淮远见她妈这表情，扭过身，两人四目相对，她先不自然地避开。
“刘姨，早上吃什么？”
刘姨回话：“我给小顾做了点面条，锅里还有粥和小笼包，小兮你要吃什么？”
“我都行。”
陆兮敷衍应了声，站在他边上，咳了咳，神情越发不自然：“你吃完就走吧，别耽误工作。”
腔调也是平淡的，微微有些紧绷。
“今天不去了。”顾淮远慢条斯理擦嘴，“我在家办公。”
陆兮一愣，在家？她家？
在她眉目纠结时，顾淮远已经打电话给王慧，雷厉风行地交代：“待会给你个地址，把我电脑送来，还有这两天的日程全部取消，改成视频会议，最近的出差计划全部取消，非要我去的，让部门总监去，跟我做好汇报就行。”
“还有，让老吴去一趟我家，让傅姨整理出我的日常用品，主要是换洗衣服带过来，都送到这个地址来。”
他这通电话打完，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两个老人倒没什么，陆兮反应最大。
她瞄了她妈一眼，暗地里扯了他一把，示意他来她妈的卧室。
当着她妈的面，毕竟讲话不方便。
顾淮远倒算给面子，她叫他进来，就真的尾随她进门，顺便关好了门。
只是，还是很严肃，昨晚的冷淡持续到了现在。
陆兮也没打算给他好脸色，开腔：“我们谈谈吧。”
“你说。”
陆兮一鼓作气：“我能理解你想时刻跟女儿待在一起的心情，但这是我家，你擅自主张要住下来，是不是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家里小，住四口人已经很挤了，而且……而且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实话我自己还没厘清楚，你总要给我一个过渡期吧？你这样贸贸然住进来，完全打乱我的生活，总之我心情很乱，我需要点时间。”
相比她的激动，顾淮远就冷静多了，逐一拆解她话里的逻辑漏洞：“首先，我跟你昨晚就强调过，今后除了必要的出差应酬，我不会跟女儿分开了，我要住进来，你应该早有思想准备。”
“其次，你千方百计瞒着不让我知道晴天的存在，无非是害怕我抢女儿的抚养权，陆兮，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能请得起最贵的律师团队，但除非你逼我，否则我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的初衷很简单，既然你生孩子时我没份参与，那养孩子必须有我这一份，我们这段关系，我可以把主动权让给你，但在女儿上，我一步都不会妥协。”
“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我根本没办法睡。我错过了把刚出生的晴天抱在手上，我不知道她小婴儿时期长什么样，她走路摔跤时我没有扶过她，她哭着找爸爸时，我也没有在场。甚至，我根本不知道整个孕期你是怎么一个人挨下来的，你生产时顺不顺利？当时是谁在你身边陪着，你这些年吃过多少苦，晴天第一声爸爸冲的是谁叫的，所有的所有，我全都不知道。”
“我现在是有钱，可是我宁可用我所有的财富去换回失去的那些时间，我也不想像今天这样，面对着五岁的女儿，她叫我爸爸我很愧疚，她从出生就在等我出现，可我什么都没为她做过，甚至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她睡在包厢的沙发上，我都没有想过去看一看她的脸，昨晚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去看看她的脸，或者我在酒店门口遇到你，我没有马上走掉，我就可以碰到你抱着她出来，她至少比起今天，会多两个月的父爱。”
“还有你。”他讲到激动处，眼里已经闪动着隐约的泪光，“兮，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亏欠了你这么多。”
“我根本没法想象你生晴天时的难，你一个人怎么撑下来的，昨晚我一次次回忆你抱着女儿站在医院里走廊边，我问我自己，这样的深夜急诊你经历过多少回？你每次跑医院的时候，有没有怨过我？”
两行不争气的泪从陆兮眼眶里涌出，她无措地望向窗外，迅速抬手擦拭掉了。
顾淮远的内心同样极不好受，他知道他猜对了，她心里自始至终是有怨的，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有想过抱着女儿主动找上门。
她满脑子只想各自安好，互不打搅。
他慢慢的，继续说下去：“这段日子，我以为自己够有诚意，我对你的爱也表示得够明显，我不明白你对我接二连三的拒绝，但昨晚想了一晚上，我有些明白了。”
他有些痛得凝望着她：“因为你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你独立养孩子，独立赡养老人，独立搞事业，所有的事你都自己做了，你已经不在乎有没有我了，是吗？”
“所以我更要留下来。”他的目光炽烈又坚定，“陆兮，我得让你明白，不光晴天需要我，其实你也是需要我的，就像我也需要你一样。”
陆兮很没用的又抬手擦掉眼角的液体，这时刘嫂在门外敲门：“小兮，你们聊完了吗？晴天醒了，找你们呢。”
知道再多的拒绝都是无用，陆兮仓促给他一句“那随便你”，就匆忙开门找女儿去了。
卧室内。
晴天一觉醒来，发现床上既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以为昨晚爸爸的出现只是一场梦，失望地哇哇大哭。
“爸爸没有了，爸爸没有了。”
陆兮开门进去，就见女儿难过地放声大哭，活似被抛弃的小可怜，她连忙上去细声细语地哄：“爸爸怎么会没有呢？晴天你快睁开眼睛看看，门口的是谁？”
晴天睁开盈满眼泪的眼睛，果然看见了日思夜想的爸爸，原来爸爸没有消失，爸爸还在她身边。
“爸爸，爸爸。”
她像雏鸟一样，向爸爸张开双手，顾淮远早就站在陆兮身边，晴天张开双手的同时，他就伸出手去，将她抱在了怀里。
“爸爸来了，晴天放心，爸爸以后天天陪你，再也不走了。”
晴天得到了爸爸的亲口承诺，破涕为笑，圈着他的脖子，竟然主动地凑上去亲了她爸的脸，转过脸兴奋对她妈说：“妈妈，我在爸爸脸上盖章了，这是我爸爸，你不能认错哦。”
“那你给妈妈也盖一个。”顾淮远灼灼地看着陆兮，“爸爸也怕认错。”
“妈妈过来，我也要给你盖章。”
晴天开心烂漫地揽过妈妈的脖子，粉嘟嘟的嘴唇在陆兮脸上吧唧一口，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爸爸妈妈也要在我脸上盖章，这样你们就不会认错小孩了。”
陆兮哭笑不得：“说得好像认错过你一样……”
“妈妈快点盖章。”晴天故作生气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十分可爱。
于是小朋友微小的心愿很快得到满足，左右脸颊都被她爸妈盖上了爱的印记，笑得更加灿烂。
顾淮远这时候还不忘误导女儿：“爸爸亲了晴天，晴天又亲了妈妈，就相当于爸爸亲了妈妈，对不对？”
“对呀。”晴天果然被带偏，“我把爸爸送给我的亲亲，又送给了妈妈，妈妈，这是爸爸给你的亲亲。”
陆兮没好气地瞪了眼目光灼灼的男人，心说昨晚主动凑上去给你亲，你甩脸子不要，现在又拐弯抹角地把女儿的吻算成是你的，真是有毛病。
女儿的情绪算是安抚好了，陆兮用耳温枪给她量了体温，体温算是正常了，她一颗大石落地，出去给她张罗早餐。
“妈妈去给你准备早餐，你跟爸爸聊吧。”她出去了，给父女俩独处的时间。
晴天对顾淮远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她仔细观察她爸的脸：“爸爸今天没戴眼镜。”
“对，爸爸有时候戴，有时候不戴。”顾淮远借机道，“那天西瓜生日，爸爸就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眼睛看不清，才没有马上认出你，你还会生爸爸气吗？”
晴天咯咯笑不停，摇头说不会，“我也很傻，没有认出爸爸哈哈哈。”
她很快想到什么，沮丧地撅起小嘴：“可是爸爸回来了，都没有马上来看我。”
顾淮远又在心里怨了一回女儿那个死脑筋的妈，学着陆兮哄孩子的口气，慌忙补救：“爸爸虽然回来了，可是还有很多事要忙啊，爸爸想要把那些事情处理完，然后就可以把所有时间都拿来陪晴天了，爸爸应该跟你提前打招呼的，是爸爸错了，你能原谅爸爸吗？”
晴天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小姑娘，听她爸这一通解释，就很快不再纠结，马上原谅他了。
她没有瞧出来她爸明显松了口气，想起以前见同学和爸爸在一起，她爸爸都是背着她的，同学趴在她爸爸的背上，很威风，她于是也要体验。
“我要爸爸背，要爸爸背。”
女儿提出来的要求，老父亲顾淮远哪里敢不答应，于是抱改成了背，晴天的心愿达成，趴在她爸的背上，发现果然很威风。
她快乐得张开双臂：“耶！耶！我要飞啦！“
“好，抓紧了，爸爸带你飞！呜~~~~~”
顾淮远被女儿的笑声感染，逐渐找到了做一个爸爸的感觉，这是他人生中的新角色，目前看，他的状态渐入佳境，他适应的很好。
父女俩的玩闹声即便隔着一道门，也听得异常清晰，陆兮的妈说话不方便，刘姨道出了她的心声：“晴天多开心啊，我都没见她那么开心过，孩子总归还是想要爸爸的。”
陆兮喂她妈吃饭，一声不响，闷葫芦一样。
刘姨跟她妈目光碰了下，刘姨先不好意思了：“瞧我这人，一高兴就话多。”
老阿姨转身端了碗筷进了厨房。
“我知道你怪我。”陆兮喂了她妈一口粥，吐露心里话，“但我也要为自己考虑，除了实在没办法跟叶持结婚，我都没怎么靠过男人，以后我也不想靠。”
“不过刚才他在我面前哭了。”她垂眸，“我从没见他哭过，这是第一回 。”
“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妈挣扎着抬起用手，颤抖地抚了抚她的脸：“来……得……及……”
还来得及纠错，来得及补救，来得及幸福。
狭小的卧室内。
晴天和爸爸玩了一会儿飞翔游戏，到底还病着，仅剩的力气很快用得差不多了，温顺地趴在爸爸宽厚的背上。
大眼睛还是乌溜溜在转。
她眼尖地捕捉到那件眼熟的黑西装，小手指过去：“呀，衣服！这个衣服又回来了！”
顾淮远倒是庆幸昨天穿的是这件西装，西装背后的故事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对女儿说：“嗯，这是爸爸的西装，你还认识它？”
“认识呀，我把小蜻蜓藏在爸爸的西装里了，后来找不到了，我就哭了。”
“还好妈妈找回来了。”晴天又很高兴，小嘴甜甜的，像沾了蜜糖，“原来爸爸没回来，爸爸的西装先回来跟我打招呼了。”
顾淮远听得心口发酸，孩子的世界总是那么单纯简单，他们用最大的善意来看待这个世界，还有他们这些大人，殊不知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人心有时候跟海一样深，需要靠着不懈的坚持，才能触碰到对方真心。
“是啊，你把蜻蜓放到了爸爸的西装口袋，爸爸接收到你的秘密暗号，所以马上处理完所有事，就回来找你了。”
“爸爸我要到柜子那边去。”
晴天指使她爸靠近柜子，向他介绍自己的百宝箱，然后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红绳做出的蜻蜓，又塞到了那件西装口袋里，在她爸耳边一本正经说：“爸爸，我的秘密暗号又发射了，你收到了吗？”
顾淮远爱死了自己的小女孩，一个大男人，很配合地演戏：“收到了，秘密暗号是小蜻蜓吗？”
“不对。”晴天神秘地凑到爸爸耳边，“爸爸你要记住了，秘密暗号是大肚子的爸爸。”
“可是爸爸肚子不大啊。”
晴天有些为难了，说：“可是佩奇的秘密暗号是这个呀。”
她口中的“佩奇”，又触及到顾淮远的知识盲区，他忍着不问，一口同意：“好，我们就用这个秘密暗号。”
卧室的门开了，陆兮不冷不热地提醒父女俩：“聊好了吗？先出来吃饭。”
“昨晚都吐那么干净了，你今天哪来的力气闹啊。”她这话是冲晴天嘟囔的。
“妈妈给的，妈妈最好了。”晴天一见到妈妈就撒娇，一开口就是妈妈爱听的。
“快从你爸背上下来吧，我们先吃饭，待会再洗个澡，你昨晚都没洗澡，有没有感觉自己有点臭。”她伸手去抱女儿。
顾淮远有些不舍地把女儿交到陆兮手里，坐在一边，看着她给晴天喂粥和面条，看她温柔地擦拭女儿的嘴角，在昨天以前，他完全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琐碎温馨的日常，对他而言，那是遥远且不可及的生活，他不可能会拥有。
但，做梦一般，陆兮将魔法棒交到了他手里。
一夕之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过去都已遥远，唯有此刻，才是真实。
晴天一碗粥下肚，又有力气写写画画，给顾淮远展示完自己的画作后，她又有了新的创作灵感，趴在床沿边开始创作，顾淮远陪了一会儿，趁她不注意，溜到厨房找陆兮。
“兮。”他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声音压得很轻。
陆兮见他黝黑的眼里藏着什么，心里直打鼓，琢磨着他要说什么呢，昨晚才靠着厚脸皮住进来，才一个晚上，就迫不及待要动其他心思了？
她屏息等待，打算见招拆招，结果听到他很小心地问。
“佩奇是什么？”

第43章 午后
她“噗”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问题本身不好笑，关键是问这个问题的男人，违和感过于强烈，她本来警告自己一定要克制,结果抬眸看他那么一本正经,就完全破功,从忍笑到捧腹大笑，厨房里都是她的大笑声。
顾淮远的脸黑着，一副被伤害到的受害者表情。
“你别生气啊。”
报了一箭之仇,陆兮昨晚的郁闷已经全消了，拍着他的胸口安抚，“是一只小猪，喜欢在泥坑里跳来跳去，下雨天记得躲着点水坑,晴天真的会要求到水坑里跳来跳去。”
有个爱跳水坑的女儿，每次下雨天带她出门,她的裤管上都会溅满泥水,偏偏她小时候压抑过，自己有了女儿以后,最不愿做的就是压抑她的天性,所以晴天想做的事，想玩的游戏，她都抱着开放去做的态度。
她怀疑顾淮远也会跟她一个德行，不仅做不了严父,还会是女儿奴。
顾淮远凝视她放松的笑颜，抓住了她拍他的手：“我愿意陪着她跳水坑。”
果然。
陆兮斜他一眼：“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她挣脱他滚烫的掌心，继续忙手里没做完的事,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刘姨去开门，门外传来王慧疑惑的声音：“呃，您好，这是3幢三单元202吗？”
刘姨说是，王慧似乎更疑惑了，顾淮远从厨房走出去，王慧“啊”了声，匆忙喊“老板”。
“进来吧。”顾淮安俨然已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
王慧可能还是懵的，见到厨房里随后步出的陆兮，这才终于有点明白过来，和陆兮打了个招呼，这时在卧室里的晴天画好画，举着自己的画颠颠地跑到爸爸身边，仰着的小脸满是得意：“爸爸你快看，我画的好不好。”
这脆生生的“爸爸”可把王慧吓得不轻，嘴微张，甚至下意识吃惊地抬了抬眼镜框：“老板，这……”
“我女儿，晴天。”顾淮远介绍女儿时的语气带着不自知的骄傲。
现在谁都没有他女儿重要，连忙夸起来：“画的很好，爸爸给98分，扣掉的2分是因为你没有画出妈妈的漂亮。”
父女俩互动温馨，陆兮在一旁咕哝：“胡说什么呢你。”
这明明是普通的一家三口画面，但却给王慧带来史无前例的震惊。
这可是她老板，在她内心绝对高岭之花的存在。
她从没有见过他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王慧定晴看晴天，又看了眼她老板，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抱着出街，十个人里，会有十个认定这是父女俩。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搞了半天，陆小姐和老板不是什么露水情缘，陆小姐为老板生了个女儿，女儿都这么大了，老板现在才知道女儿的存在吗？
王慧有点晕眩，这一大早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她一个特助能承受的。
但老板的私生活，哪是她一个助理想问就能问的，她情商高很会说话：“老板和陆小姐的基因真是没得说，晴天好漂亮好可爱啊。”
捡老板爱听的当然是她打工人的本能，不过晴天的颜值确实经得住任何夸奖，毕竟父母基因好，这小女孩融合了父母五官的优点，长相跟混血儿一样优越。
陆兮一直觉得顾淮远这助手非同一般的聪明，最开始也是这八面玲珑的助手出面跟她打交道，晓得她和顾淮远之间的很多事，她有些难为情，矮身对晴天说：“王阿姨夸你哦，快谢谢阿姨。”
晴天嘴甜：“谢谢王阿姨，阿姨也很好看。”
王慧被夸得挺开心，她到底是记着自己来干什么的，带来了要他签字的文件，很快司机老吴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两人走后，晴天去了外婆房间玩，顾淮远则跟着陆兮进卧室。
“我的东西放哪里？”他跟在她身后，快要贴上她的背。
陆兮想到搞不好以后他真的要常驻这里了，还真的有点头疼，她卧室就那么丁点大地方，多个男人，怎么瞧怎么挤。
“待会再收拾吧。”
生活有了改变，千头万绪，还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
“你真不去上班？公司没问题吗？”
“要是没我这个老板，公司就运转不下去，那还是尽早倒闭。”他无所谓的态度，“工作永远做不完，女儿却不会等我，等她再大点，我就抱不动了。”
他刚感受做爹的滋味，还在兴头上，等时间长了，他就明白可爱只是小魔王的一面而已，小魔王总有一天会整得他每天最期待出门上班。
腰后的部位不知不觉攀上一只手，在给她轻柔地揉捏：“腰疼了？”
大概是昨晚揉腰被他瞅见，陆兮淡淡“嗯”：“睡一晚就好。”
“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
“还能什么时候，女人生完孩子都得腰肌劳损。”
他“哦”一下，没再言语，只是手上的力道更轻更柔，一下一下，颇有耐心。
“小家伙出来时有没有折腾你？”
“疼了一夜才肯出来见亲娘，要不是生完没力气，真想打一顿屁股。”
背后的男人没吭声，只是整个人贴到她后背，双手环上她的腰，久久不说话。
“兮，对不起。”他啄她的发丝，“下半辈子我补偿你。”
陆兮十分别扭：“我就想生个小孩玩玩，谁要你补偿啊。”
“知道你独立你能干，不过现在这时候你最好闭嘴。”顾淮远瓮声瓮气，“除了‘好’‘我愿意’‘你快点补偿我’，其他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陆兮其实一点都不想旧事重提，她当初决定生下晴天，也不是为了让他今天有这么强的负罪感。
她故意转移话题：“哎，你昨天怎么知道的？”
顾淮远当然明白她在问为什么，于是将第一次在包厢里见到晴天的情形跟她简单提了提，昨天周勒又正好见到她，一番推测，就知道她瞒了他大事。
“要是我不发现，准备一直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其实昨天见到周勒，陆兮就有预感自己的秘密兜不住，果不其然，秘密就算辛苦藏着，也会因为一些蛛丝马迹，被人窥探到，她叹息：“要不是叶凉突然闹失踪，这两天就打算跟你坦白的，你自己也说过的，一个秘密拖着不说，就越来越不想说，真想说了，又被别人捅出来。”
世事就是这样弄人，还有那叶凉，May在那家山里的民宿找到她，大小姐和老板娘喝黄酒磕花生米，日子好不逍遥，May找她一天一夜，拢共没睡几小时，当时差点被这一幕气哭出来。
还是陆兮最了解叶凉，她这种天性凉薄的女孩子，最惜命，是绝不会做傻事的。
她本来想去上班的，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留他和晴天待在家，还有两个他算不上熟的老太太，也确实是为难他了，跟杨姿言略提了提，今天就在家了。
顾淮远这一天也主动把工作量减少，处理了一些紧要的工作，下午母女俩午睡的时候，他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助理董子浩也在下午过来，汇报完工作就走了。
合上电脑，他才发现这小房子过于安静了，这种安宁，深藏在旧时光里，没想到有生之年，再次邂逅。
他站在卧室门口。
床上的母女俩搂在一起，睡得十分香甜。
这画面，他梦里见过，以为遥远，却原来，触手可及。
这是他的幸福午后。
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昨晚一夜没怎么合眼，今天都在强打精神。
他走向床边，在陆兮身边躺下，手搁在她和女儿腰上，保护者的姿势。
这床上的美满，不能少了他。
陆兮下午睡得沉，怀里的小东西在时不时挠她脖子，她掀起眼皮，跟晴天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冲她“嘘”：“妈妈，爸爸睡着了。”
她一怔，这才迟钝地察觉到后面贴着个人，床那么大，非要贴着她这边睡，她要是动一动，他就得掉下床。
她扭过脸，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不去。
一张清隽的脸，生来就是俊的，比那时候老了一点点，这几年眼尾多了几条细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她只知道，他爸他哥、还有整个家族要他扛下的重担，他以一己之力扛下来了，表现并不比他哥逊色。
他的光芒，到底没有被城中村的尘埃掩盖。
陆兮默然不语，兀自感慨心伤。
直到她的思绪被晴天小仓鼠一般“咯咯咯”的窃笑声拉回。
跟爸爸妈妈躺在一张床上，对晴天而言，又是极新鲜的体验，明明没什么好偷着乐的，小家伙愣是捂着嘴一直傻乐，陆兮也配合地做一个傻傻的妈妈，明明没什么好笑的，还是很赏脸地陪着女儿捂嘴笑。
晴天开心，她就开心。
晴天快乐，她就快乐。
不想吵醒他，她和女儿轻手轻脚下了床，给晴天又量了体温，36.5，没有烧了，中午胃口虽然不太好，下午总算没有再吐，这波来势汹汹的病，目前来看是用药压下去了。
不过以陆兮的经验，晚上体温还要上来。
还不能掉以轻心。
她打开冰箱，发现没什么菜了，想着要去超市一趟，这时晴天颠颠跑到她脚边：“妈妈，爸爸醒了。”
“你弄醒的？”
晴天不说话了，大眼睛扑闪扑闪，吐着小舌头，看来她猜得一点没错。
陆兮噙笑，晴天刚有个爸，现在拿她爸当玩具，随时随地都要玩，新鲜感还没有过去。
“那你去问问爸爸，工作做完了没有？要不要一起上超市去？”
“好哒。”
晴天领着任务又颠颠地跑掉了，很快又回来做快乐的传声筒：“妈妈，爸爸说要去，还说以后我们做什么都要带上他，我已经答应他了。”
这小叛徒，现在都学会自作主张了，陆兮勾出一丝轻笑：“你再去问问外婆和阿婆晚上想吃什么，妈妈晚上做大餐。”
“爸爸，外婆，阿婆，妈妈要做大餐啦！”晴天又叽叽喳喳跑掉了。
“这是打算欢迎我？”
刚睡醒的男人懒洋洋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气质都衿贵，初看和这老小区的小房子有些格格不入。
“赶又赶不走，只好勉强欢迎你喽，仪式感总要有的。”陆兮整理着冰箱，漫不经心地回话。
“我还挺感动。”顾淮远想起了那张专门摆给晴天看的照片，“我终于从这个家照片里的工具人，变成真正的人了。”
陆兮忍俊不禁，笑着回头瞪了他一眼，水眸里明明有绵绵的情。
趁着没天黑，开车去附近的大超市，本来陆兮不让晴天跟着，小孩子病还没全好，抵抗力差，去了人多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很容易中招。奈何她非要跟着，最后陆兮被她吵得没法子，只好给她戴上口罩，带上她一起出门。
顾淮远倒是很多年没上超市了，很多时候怀疑自己不是人，只是个赚钱机器，现在陆兮把他拽回烟火人间，他自己是乐意的。
日子又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像以前一样，一起出门采购，一起商量买什么家用，只不过从那时的两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一家三口，晴天坐在购物车里，让爸爸推着，晃着她的小短腿，妈妈负责挑选，爸爸想买的，妈妈一概不让，说东西太多冰箱装不下。
“要不……”
“不行。”陆兮抢白，她清楚他心里打什么主意，“我暂时还没有这打算。”
“你要住不惯，就回去。”
她一句就把他所有要出口的话都挡了回去，顾淮远知道她的脾气，太有主见，只能一点一点花时间说服。
还好现在他已经住进来，她人天天就在他眼皮底下，跑不掉了。
超市一逛就是一个多小时，晴天左手妈妈，右手爸爸，爸爸妈妈手一举高，她就飞起来，她乐此不疲地玩，直到妈妈说手酸抬不动她了。
“妈妈，这次比上次宋叔叔给我飞还要好玩。”
“咳~”
陆兮瞥向故意咳嗽的男人，见他脸色不善，心虚地把话题岔开了。
傍晚满载而归，家家户户都已经准备做晚饭。
晴天高高兴兴骑在爸爸肩膀上，又一个心愿完成，陆兮走在后方，却在见到楼下的许嘉澎时，一怔。
“妈妈，是许哥哥！”晴天生怕她听不见，喊声嘹亮。
“你这小家伙，说多少回了，是许叔叔。”许嘉澎上前，“我可不想你妈妈做我阿姨，知道吗？”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对顾淮远不咸不淡道“你好”。
本就桀骜的眼神却是冷漠的，作为同性，顾淮远回以同样的冷漠。
他敷衍颔首，对陆兮却是亲热的语调：“把袋子给我，我带晴天上去。”
“爸爸，我的小猪佩奇玩具呢？”晴天抓着她爸的脑袋问。
她这一声清脆自然的“爸爸”，引来许嘉澎的微微侧目，他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在父女俩的脸上掠了一个来回，尔后微抿着唇，神色暗淡。
“嘉澎你怎么来了？”陆兮将袋子递给顾淮远，目送父女两人上楼，这才有空问他来意。
“陆总，我给你把电脑送过来。”
陆兮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那天因为叶凉找不到，她走得急，电脑没有带走，上午打电话给杨姿言的时候，有嘱咐过叫她有空往她家这边拐一圈，帮她把电脑带过来，最近她大学时的老师联系上她，她有两个毕业班的学生，毕设想让她过目下，给点专业人士的意见，她一直记挂这事，怕耽误了他们答辩，想这两天把这个事做完。
“哦，杨总没空吗？”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电脑，随口问了句。
“她有空，但是我想给你送来。”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过于奇怪，陆兮诧异地抬头看他。
许嘉澎却眉都不动，此刻的表情更是带着陆兮看不懂的疏冷，他说：“原来陆总跟那些女人没什么不同。”
这出口的话，还有这略带傲慢的语气，都令陆兮颇不舒服，令她不得不重新正视这个已经在她身边不短时间的小伙子。
“嘉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嘉澎反而开始语焉不详，嘴角扬起的弧度含着淡淡的讽，“就是对陆总有些失望。”
“你……”
明明是助理，却用这种口气对她这个上司讲话，陆兮感到被冒犯：“许嘉澎，你阴阳怪气什么劲，把话说明白！”
许嘉澎眼尾上挑，带着居高临下的狂：“把话说明白就是，原来你也跟其他女人一样，爱走回头路。”
他甚至连“陆总”也不再喊，直呼“你”。
“回头路真的好吗？我看不尽然。”
陆兮没见过这样莫名其妙的年轻人，出来打工，又没有打工人该有的谦逊态度：“我的私生活，是你这个助理可以当面议论的吗？”
要不是他没犯什么工作上的错，她真是马上炒了他的心都有。
许嘉澎定定地望着明显动了怒的她，突然抿紧唇，后退一大步：“对不起，陆总。”
他郑重其事，重新恢复往日的恭敬：“是我失态了，我向你道歉。”
没有再等她开口，他便头也不回地走掉，陆兮怒不可遏地转身，冲他背影道：“许嘉澎，我不可能再忍你第三次！”
上次在玉兴镇，这是第二次。
许嘉澎还是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很快消失在她视野里。
她怒气难平，在原地转了好几个来回，还是没有消气，打电话给杨姿言。
杨姿言听她发泄完，在电话里诡异地默了好几秒。
“兮，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出来。”她说，“反正我是瞧他不对劲很久了。”
“这小子八成是喜欢上你了。”

第44章 公主
陆兮陷入短暂的沉默,她在混乱中断然否认：“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他看你的眼神早就不太对劲，这根本不该是助手看老板的眼神，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感觉是,男人看女人那种……”
陆兮站在原地,只是感到荒谬：“我,我没往那方面想过，他小我那么多……”
顶多是在心里把他当年轻人，不想用同龄人的做事方式去过于苛刻地对待。
“也没小多少,说不定啊，这小子就偏好年纪大的……”
陆兮不知所措，只觉得棘手万分：“那我怎么办才好？他工作表现最近一直不错，炒了他，我觉得不厚道。”
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许嘉澎并没有明确的表现，她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很不近人情地炒了他。
尤其是他在工作上没有出错,平时也会任劳任怨留下加班，这样的员工,她拿什么借口炒他？
“要不调岗吧。”杨姿言比她要冷静许多,出谋划策，“让他冷静点，他自然会明白的，要不能接受,他自己也会提离职。”
陆兮不置可否，眼下这情形，她以后必定是没法拿平常心对待那个小伙子的,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有点烦心，其实现在这年纪，她最看重的还是家庭和工作，并不想惹那么多桃花债。
她又跟杨姿言聊了几句，杨姿言知道了昨晚的事，在听说顾淮远住进她家时，还是吃惊不小。
“就你家那么丁点大地方，他一个大总裁住的惯？”
陆兮：“他今天就想把我全家拐他那了，我没让他有机会开口，日子才开始呢，要是过不下去，不还是要搬回来？”
杨姿言也赞成她此刻的清醒：“你为了养孩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了，他现在吃这点苦算什么。不过我说句公道话，我觉得他也不是吃不了这苦，应该就是见不得你和晴天住出租屋，兮，你别不承认，咱晴天小朋友那可是正宗的豪门长公主，她们幼儿园那些个金贵的小孩儿，身家全部加起来可能都不如她，这么好的孩子，从小跟着你，也没住过什么好房子，你既然都让他爸参与进来了，你也别拒绝他给的优渥生活，一套房子对咱们普通人来说，那可是大事了，对他来说可真不算什么，九牛一毛都不如，咱们小公主应该住好房子，大大方方邀请同学来家里。”
陆兮再次被好友说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拧巴，很多问题需要别人点醒她，她才会意识到自己在拧巴。
“姿言，你说的有道理，我会考虑的。”
“是吧？其实你都迈出那么一大步了，搬家只是一小步而已，真没什么，男人愿意给，你就接着呗，日子每天都是过，干嘛不让家人舒心地过。”杨姿言态度潇洒，很有说服力。
挂了电话，陆兮心情倒是舒畅多了，庆幸有杨姿言这样总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朋友，她自己也明白自己性格放不开，总是容易走到死胡同里，还好有杨姿言时不时拽着她，没让她一条死胡同走到底。
她回到家里，已经将情绪掩饰好，顾淮远却明显想偏了，拈酸吃醋地问：“跟你助手聊那么久？”
陆兮故意：“是啊，看他帅，拉着多聊了一会儿。”
顾淮远果然在意：“家里那么帅的还没聊够，还想着外面的？”
“不行吗？”陆兮好笑地瞥他，向他飞去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我还未婚呢。”
这下可捅到他软肋，顿时无话可说，“未婚”二字眼下是陆兮绝对的杀手锏，一用一个准。
晚上陆兮下厨烧了一顿美味大餐，嘴上嫌弃顾淮远住进来，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做了一桌他过去爱吃的菜。
红烧肉是必备的，以前她厨艺不行，只从她妈那里学了那么几道硬菜，红烧肉就是其一，顾淮远那时就很给面子，一做红烧肉，他能吃两碗饭。
今晚他还是一如既往给面子，半碗红烧肉都是进了他的肚子，不过饭量不如从前，笑着凑到她耳边说，要维持腹肌。
陆兮搁在桌下的脚不客气地踩了他一下。
晴天胃口也恢复了一些，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男人，她妈和刘姨并没有表现出异议，吃过饭后就回了自己房间，给这好不容易团圆的一家三口腾地方。
顾淮远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山海经绘本，刚洗完澡的晴天一身奶香的坐爸爸腿上，专心致志听爸爸讲山海经里各种各样的珍稀怪兽，时不时奶声奶气提问，陆兮对着电脑坐在一旁，难得能晚上好好工作，专心回复学生的邮件。
讲到九点半，晴天就在她爸怀里打起哈欠，尿尿刷好牙，一套睡前流程做完，晴天分别亲了爸爸妈妈一口，就十分满足地抱着她的艾莎公主睡着了。
一时间，暖黄色照亮了卧室的一隅，静谧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女儿绵长均匀的呼吸。
陆兮回复完邮件，摘下了黑框眼镜，揉了揉眉心，完成了一样工作，心情总是轻松自在的。
一杯热牛奶放在了她电脑旁，她抬眸看向头顶的男人。
“采访一下啊。”她喝了口热牛奶，“第一天做爸爸的感觉怎么样？”
“我的重生日。”顾淮远一下一下揉她的肩颈，“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陆兮淡笑不语，她对面的窗台上，隐隐绰绰地倒影出他们相依相偎的影子，宛如鸳鸯。
“今天第一天上岗做奶爸，你觉得我表现怎么样？”他显然很在意这个问题，明显紧张。
“还行吧，10分的话，给你打7分。”
“什么？”顾淮远在她颈上重重一捏，“只有7分？”
被他这常年打拳的手一捏，陆兮痛得叫出来：“杀人哪，你轻点！”
顾淮远忙放轻力道，可惜已经被她嫌弃地一把推开：“给你留三分是为了让你进步的，我做了四年妈妈都不敢说自己能得十分，你才做了一天爸爸就想做十分老爸了？我说顾淮远，别把育儿想得那么简单，你以为爸爸那么好做的吗？”
“我知道不好做，兮，你要帮我。”和她面对面站着的男人已经很懂得放低姿态，“只要你肯教我，我会是个好爸爸的。”
陆兮的水眸白他。
这个时候还要卖乖，谁不知道，就算她不教，他也会是个任女儿予取予求的好爸爸。
卧室本来就小，他却偏偏将她堵在他和书桌之间，两道视线纠缠着，他眼里索取意味浓到抹不开，女儿一睡，就蠢蠢欲动要酝酿一些男女之间的勾当。
陆兮自然忆起昨晚遭受的冷遇，哪有什么旖旎心思，此时此刻除了以牙还牙，她可想不到别的。
她冷眼看他低首，滚滚的热情即将落到她的唇上。
她将脸一偏，他的企图便猝然之间全落了空。
她将他昨夜的冷淡学得入木三分，又特地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边，喷洒女人香，“我可不是你，我今晚没心情做这个。”
—
陆兮这一晚醒来好几次给女儿测体温，本担心发烧会反复，倒是没有再烧，半夜她一动，抱着她睡的顾淮远自然也醒，商量明天怎么办。
“你还是去上班吧。”她还是体谅他忙，“刚发烧过也不方便送幼儿园，我明天带着她去上班。”
“你带还不如我带，我办公室有个休息室，明天让助手布置一下，腾个游戏区出来。”
“知道你财大气粗。”陆兮笑，“你可想清楚啊，你不是一般人，明天带着她上班，不出一小时，可能你公司员工都知道你有个私生女了，那可是大新闻。”
“知道又怎么样？”顾淮远满不在乎，“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个女儿，我顾淮远当爸爸了。”
“兮，我们……”
“打住！”
陆兮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每一次欲言又止，她都能精准捕获到他的所思所想。
“这些年啊，我的性格被磨得很温吞了，想一步一步慢点稳点走。什么都不怕，最怕生活有变化。你不要成天想着改变我的生活状态，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慢慢来。”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坦诚了，并不是抗拒他们的未来，只是想将速度放慢一些，想要水到渠成，不想步子跨得太大，冲动过后迎来后悔。
她在黑暗中回溯过往，往事历历在目。
“过去做什么，都靠着一腔孤勇。”
“决定跟你同居，决定分手，决定生下晴天，每一次都没有想过后果，想做就去做了。除了生下晴天，其他决定，现在想来，都是后悔的……”
本来抱着她的男人翻身在上，暗夜中的眼尤其亮，像虎视眈眈的狼，并不温驯。
“跟我在一起，你后悔了？”
陆兮眼波潋滟，柔得像湖水，有以柔克刚的力量：“我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在一起。”
也许晚一点相爱，他们这些年，就不会各自走得那么辛苦，到今天，也还是心有余悸。
“我没有后悔过，你也不许后悔。”
顾淮远的声音明显压抑，他在为她的这番剖白而受伤。
月光下受伤的狼，总要以粗暴的方式疗伤。
他将她的睡裙粗鲁往上推，迫切需要她的体温来慰藉他。
而被失落席卷的身体，也需要进到那条离她心脏最近的路，才能找回内心缺失的安全感。
他滚烫的呼吸就是最好的催化剂，陆兮异常温顺，并不抗拒这即将发生的疗伤之旅。
她只是颤着提醒：“轻点，这房子隔音不太行。”
顾淮远含糊地答应，埋首在细腻的肤上，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故乡。
女儿睡在一边，两人到底是有所顾忌，不敢放开手脚，滋味虽好，却还是意犹未尽。
陆兮在意识混乱之际，在想：换个房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再醒来，晨曦已破晓，陆兮第一反应是探女儿额头，正常，这一场人仰马翻算是基本过去了。
晴天听说可以陪爸爸上班，从没有体验过，新鲜的不得了，不愧是爱美的小姑娘，听说爸爸工作的地方有很多叔叔阿姨，因此央求妈妈给她穿最漂亮的裙子，头发也要梳得一丝不乱。
“公主陛下，喜欢你今天的造型吗？”
陆兮笑着问镜子里的公主陛下，她知道今天女儿，要真正做一回公主了。
“喜欢！”晴天原地转圈，转头问她爸，“爸爸，我像公主吗？”
顾淮远抱起她，在她的小脸蛋上宠爱地亲一口：“你就是公主。”
—
把女儿扔给她爹，陆兮一身轻松地开车上班，只是到了公司，乍然对上许嘉澎的目光，她原本的好心情，笼上一层阴云。
“陆总，早。”许嘉澎主动跟她打招呼。
“早。”她进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许嘉澎没有敲门，就进了她办公室。
陆兮抬起脸，对上他阴沉的视线。
“为什么要把我调岗？我不想去市场部。”他年轻气盛，情绪上来，连基本的职业礼貌都忘了。
陆兮放下笔：“去市场部锻炼下没什么不好，在方总监那里你会学到东西。”
“我做你助理，同样可以学到东西。”许嘉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打算接受她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可是我不认为你可以胜任我助理这份工作。”陆兮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希望有一个能管理好自己情绪的助手，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有这方面的改进。”
她看着他：“许嘉澎，你来弗兰，目的单纯吗？”
她有时候私下观察他，发现他并不缺钱，茶水间里偶尔听到小姑娘们聊天，说他脚上的鞋子，其实是价值五位数的限量版，而这种普通人根本买不起的鞋子，已经出现过不下五双，陆兮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家庭可以支持他赚着一万元不到的月薪，却有这样的高消费。
有一回见他，还是从一辆几百万的跑车上下来的，哪怕这跑车不是他的，至少说明他的朋友圈不乏有钱人，既然是有钱人，愿意跟他这样的普通工薪族打交道吗？
即便他帅，可长相也不是那些圈子的通行证吧？
她心里一直存疑，之前想着只要不影响工作，他有没有钱都跟她无关，但今天，她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一问。
选择了这份工作，要么专心做，若是带着私人情绪来弗兰上班，就大可不必了。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许嘉澎垂眸，刚才一瞬之间涌现的怒意全数收起，又是平时那个对她恭恭敬敬的助理。
“陆总，我说过我是来弗兰学习的，我想和理念一致的同事一起工作，我想做原创，这个初衷我一直没有改变过。”
“我会去方总监那里报到的，感谢陆总给我锻炼的机会，如果你有新助理报到，我会和她交接好，我出去了。”
他在那么短时间便收起满身的刺，很平静地接受了调岗的现实，反倒令陆兮吃惊，原本，她以为这个小伙子会当着她面辞职，摔门不干。
她看不懂他，也不想花时间，深究他的心理。
当弗兰内部正悄悄传开“许助理被调岗”这个甚至不算什么大消息的消息时，顾氏总部大楼，很多员工都无心工作了。
老板一早上罕有地牵着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朋友上班，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小朋友喊老板“爸爸”，老板还怕全公司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很少出现在员工餐厅的他，中午吃饭高峰期，抱着女儿下来吃饭，站在他身边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他对女儿说“爸爸叫厨房给你煮粥好不好”，小朋友摇摇头，说不要喝粥，她要吃水蒸蛋。
父女俩长得太像了，没人怀疑他们英俊不凡的总裁被戴绿帽，女员工们看似在吃饭，其实全场目光都聚拢在时不时喂女儿的总裁身上，心碎一地的同时，还关心一件事。
小公主的妈是谁啊？
这答案，全公司上下自然只有王慧知道。
王慧领了任务，下午就着手找专业人士布置老板的休息室，以后这休息室就是晴天的专属游戏室，她预感，老板以后会经常带娃上班。
瞧那宠女儿的架势，女儿奴跑不掉了。
自从见识了老板的恋爱脑以后，她现在已经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到见怪不怪的女人了。
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比如她的冰山老板，竟然有个恋爱脑，一恋爱就从能神仙蜕变成凡夫俗子，总是做出一件件让她大跌眼镜的事。
不过想到陆兮那张脸，王慧又理解了老板的迷恋。
两人当年一定分得要死要活的，不然老板这些年不会这么冰山，他明明对着女儿不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暗搓搓浮想联翩。
“晴天，你手里是什么呀？”她问从电梯里蹦蹦跳跳出来的小朋友。
“是带给妈妈的蛋糕，爸爸想要妈妈做大肚子的妈妈。”晴天举着可口的蛋糕，童言无忌地回答她。
王慧差点没忍住，偷瞄老板那很不自然又有点小得意的表情，心里大喊“救命”，靠着超强自制力一本正经纠正小朋友：“你爸爸是觉得妈妈太瘦了，想要她胖一点对吧？”
“嗯。”晴天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女孩，眉开眼笑地说，“我跟爸爸约好了，我们的秘密暗号改成大肚子妈妈了。”
当着助手的面，被女儿三两句卖了，顾淮远的脸色已经不自然到极致了。
他不去看王慧微微促狭的目光，而是牵过女儿的手：“秘密暗号怎么可以告诉别人呢？”
晴天仰着小脸不解：“爸爸说不可以告诉妈妈啊。”
所以她的小脑瓜认定，不告诉妈妈，但是可以告诉别人。
顾淮远这两天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小孩子那些奇奇怪怪的逻辑，只好再打补丁：“以后记住了，不告诉妈妈，也不可以告诉别人，就是爸爸和你的秘密暗号。”
“好哒。”
晴天乖巧接受，她进了她爸偌大的办公室，犹如跑进了自己的领地，首先钻进了她爸的办公桌下面。
上午顾淮远在办公，她就在躲在办公桌下面，当一个叔叔来跟爸爸聊工作时，她的小脑袋突然从办公桌下面探上来，冲叔叔嘻嘻笑，差点吓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她喜欢上了这躲猫猫游戏。
爸爸坐着工作，她又窝在桌下的小空间搭积木，直到她觉得有点闷了，不甘寂寞地从办公桌下面钻出脑袋。
“爸爸，我们的秘密暗号是？”
顾淮远低头看他的小宝贝，弯起嘴角：“大肚子妈妈。”

第45章 绮梦
这一晚陆兮因为工作积压的有些多,加班到了九点半才回家，回到家，难得全家都睡着了。
打开卧室门，有一盏壁灯为她而留,父女俩睡着了,女儿睡相比较差,将右脚搁在爸爸肚子上，父女俩的右手都抬过头顶，不愧是父女,就连弧度也是近乎一致。
她很快冲完澡，回到房间，父女俩还没有察觉到她的归来，呼呼大睡。
她关了那盏壁灯，在黑暗中安逸地听了一分钟,然后贴上他的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回来怎么不叫醒我？”他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吻醒了睡美人。
“叫醒你做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她打着哈欠起床,纯白吊带睡衣挂在她纤瘦的身体上，慵懒地好像一株清晨含苞待放的百合。
“带娃累成这样？”
顾淮远当然嘴硬不肯承认：“当然不累,也就是中午陪她在办公室跑了三十个来回,做人肉秋千给她荡了七八十次，爸爸的腰永远是钛合金做的，相信我，我的老腰绝对断不了。”
并且晚饭后还做牛做马给她骑了十分钟,外面威风凛凛的大总裁，在家毫无形象可言。
她的女儿，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让他抛弃自尊这东西的女性生物。
陆兮听出了老父亲的心酸,快乐立刻建立在他痛苦的基础上，笑得过于灿烂：“习惯了就好，你瞧我，被小东西虐哭过无数次，现在还不是活得挺好。”
她完全是出于活跃气氛，不想原本还语气惬意的顾淮远，逐渐收敛笑意，脸色怅然地从背后搂过她：“这些年，你辛苦了。”
陆兮怔愣，随即别扭起来：“烦死了，一大清早搞煽情这套，我眼泪很贵的，一滴都不会流给你的。”
“现在不是从前了。”身后的男人声音很闷，“以后你没机会哭了。”
“我顶多，在床上把你……哭。”
那个动词，他生怕她听不清，特地凑到她耳边，暧昧又恶劣地加重语气。
大清早陆兮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脸薄到用手肘顶开他，摆脱狼爪，去把女儿叫醒。
身体没事了，就别折腾工作忙碌的爹妈了，今天还是去幼儿园报道吧。
自从爸爸回来，晴天每天都像叽叽喳喳的小鸟，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爸爸回来了，因此她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抬头挺胸走在幼儿园门口时，遇到了迎面走来的同班同学，她大声地主动打招呼。
“傅昀怡，这是我爸爸哦。”
“阮星晨，我爸爸妈妈送我上学呢。”
阮星晨是个爱拍彩虹屁的小男孩，说：“哇，陆晴天，你爸爸好高呀。”
晴天骄傲地微扬着下巴：“我爸爸跟你爸爸一样高。”
看着女儿那恨不得昭告全世界的样，顾淮远又恨得瞪陆兮，陆兮心虚地眨巴眼，希望这位爸爸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了。
两个大忙人送完孩子上学，就各自去上班。
陆兮开车去公司，今天公司有件大事，他们筹备很久的线下展厅正式开业，市场部紧锣密鼓策划了几场活动，今天他们就邀请了一些弗兰的星级客户，还有一些行业自媒体人士，来参加这次的开业活动。
陆兮为了今天的活动，特地买了一条款式简约大方的新裙子，没时间做头发，就自己在家吹成黑长直，只是中规中矩的打扮，但踩着高跟鞋进展厅时，还是因为人靓条顺，成为不少人视线的焦点。
几个家具行业的自媒体大V听说她是弗兰主设，都一一上来认识，陆兮端着酒杯与这些行家聊天，也会分享自己的创作理念，够谦虚，但举手投足中的优雅美丽，却又像展厅当中的每一样家具，经得起每一双眼睛的审美考验。
今天来参加开幕酒会的还有本地报纸的记者，城北逐渐涌现了一些很有原创生命力的家具展厅，对于消费者来说是多了选择，她想根据这个选题来写一篇报道。
聊到最后，这位也姓陆的记者给她建议：“陆小姐那么漂亮，又是行业专业人士，不妨自己做家具视频博主啊。”
“你想，在做这类专业自媒体的，要么没有陆小姐颜值高，要么专业程度不如陆小姐。跟陆小姐颜值差不多的呢，都在混娱乐圈做大明星，陆小姐拥有这么多优势，没道理不红。从我浅薄的见识来看，如果想带动品牌出圈，捷径还是互联网。互联网的辐射面太广了，如果陆小姐把自己包装成网红，相信你的品牌也离大爆不远了。”
其实这位陆记者不提，陆兮也考虑过亲自试水自媒体，营销部甚至开会时提过不下五六次，希望陆总亲自做这方面的尝试，日常拍些vlog也好，做些推荐类的视频也行，慢慢积累粉丝群体，从而带动弗兰的品牌推广。
之前陆兮一直以自己性格内向不习惯抛头露面拒绝手下的请求，但这段时间的挫折，反而令她逐渐反省自己过于保守的工作态度。
过去她总认为自己的工作能力主要体现在设计上，她只想用作品和消费者进行沟通，从设计师的角度，她做好自己本分，这种心态没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问题是，她的角色不仅仅是弗兰的主设，她同时还是弗兰的创始人兼老板之一，倘若她继续待在设计师这一舒适区之中，她几乎是把公司的运营压力全盘压在杨姿言一人肩上。
一个公司，产品只是一部分，如何推广、如何让消费者掏钱买单，是比产品本身更费时费力的环节。
陆兮过去总认为自己能力有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当危机来临，她才意识到，杨姿言一个人默默扛下了多大的压力。
是时候逼自己走出舒适区，去扛下更大的责任了。
一旦她把这条路走出来，走出平坦大道，她和杨姿言就再也不需要卑微地参加那些根本没人会理会他们的酒会，不需要刻意讨好丁黎那样的女人，她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将笔交给消费者，让消费者来评判，弗兰到底是哪一流的品牌。
陆兮逮着杨姿言跟人聊天的空隙，走到角落跟她说出自己的决定，杨姿言又惊又喜。
“兮，你可他妈的终于想通了。”她兴奋到飙脏话，“两年前咱们刚创立弗兰我就想推你做网红了，可是你一根筋就是不愿意，我也没法强迫你。哎，奇了啊，你们家顾总挺有能耐的啊，这怕不是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吧？”
好友说话不着调，陆兮窘迫又矜持：“我自己想通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瞧着你有男人滋润，皮肤这两天都能掐出水了，怎么样？男人是不是比上万的护肤品都管用？”
大庭广众之下，杨姿言硬生生把陆兮逼红脸，感觉到身后有人，她下意识看向那人，脸顿时不自然地僵住。
面无表情从她身后经过的竟然是许嘉澎。
他个子高，人又俊朗白净，今天穿着正式，更是英气逼人，在展厅里十分显眼。
杨姿言当然也瞅见他，压着声凑过来说：“我刚才故意的。”
“你看这两天他那张丧兮兮的脸，熟不熟悉？哪个失恋的不得顶这张脸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他要是对你没意思，我跟他姓许。”
她们正这样窃窃私语时，两个出人意料的人物双双走进展厅。
竟然是许兴和，站在他身边的短发女人，竟是丁黎。
陆兮和杨姿言迅速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是稀客。
丁黎作为SG总裁，突然光临弗兰这个她口中的四流品牌，说她只是随便进来瞧瞧，怕是只有小孩子才会信。
“兮，你别过去，我来应付这两人。”
杨姿言做人通透，联想到丁璇和顾淮远分手，丁黎这时候突兀地出现，一定多多少少是冲着陆兮来的。
陆兮内心里也极不愿意和这两姐妹打交道，她的鸵鸟心态发作，抱歉地对杨姿言说“交给你了”，往洗手间走去。
她在洗手间补妆，拖拖拉拉待了很久，直到觉得丁黎应该走了，这才慢吞吞从洗手间出来。
顺手点进了晓晴发在群里的VLOG，每个人都朝气勃勃，镜头推到她面前时，她同样笑靥如花，绽放着连她自己都十分陌生的灿烂笑容。
所以，她的生活，是真的浸泡在幸福里，越来越好了吧？
“你应该多笑笑。”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男声吓得她掉了手机，陆兮有些恼怒地看着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交回到她手上。
“许嘉彭，你过去对上司说话，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差不多。”
许嘉彭甚至不再遮掩，眼眸中的丝丝凉意，散发着令陆兮陌生的张狂，“所以我被炒了。”
陆兮表情蓦地一僵。
他欣赏她的僵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再不掩饰嚣张：“怎么？陆总也要炒了我吗？”
“你工作没出错，我为什么要炒了你？”陆兮态度也冷淡，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年轻人前前后后的态度转变太突然了，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不同的人格，只是长着同样的一张脸罢了。
她对自己生活变化的预测，并不包括一个许嘉彭，因此并不想和他有过多交集，抬脚想走，不想，他却仗着腿长，堵住了她的去路。
陆兮终于拿正眼去看这个心思复杂的年轻人。
言辞也是犀利的。
“许嘉澎，你在逼我吗？”
许嘉澎毫无怯意地迎上她愠怒的眼睛，心里长满了荒芜的野草。
那个男人能轻而易举得到她所有，她的喜悦、她的妩媚，她的依赖，甚至她的脆弱。而他呢，他不过是她生活里有名有姓的路人，他只配得到她的愤怒。
其余的，他全不配得到。
他的唇角微讽地扯了扯：“把我一脚踢走，陆总，你在紧张什么？”
陆兮原本严肃的表情又是陡然一僵，和许嘉澎打交道实在令她过于疲惫，年轻人或许钟情于这种边界不明的暧昧，她却老了，只想敬而远之。
她说：“许嘉澎，生活里唯一能令我紧张的只有我妈和我女儿。我不接受‘把你一脚踢走’这种说法，你也不应该消极地评价这次调动，而是应该更多地反省你自己的工作表现。我说得很明白，我不需要一个会在工作时间情绪化的助手，你现在的表现也和你当初面试时的表态不符，这是我让你去市场部磨磨性子的唯一原因。”
“磨性子？”许嘉澎不知道在想什么，言不由衷地点点头，“我承认，我性子是不太好。”
“陆总对我这样的小助理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嘴角的笑意，七分假三分真，“所以呢？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陆兮受够了他的阴阳怪气，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普通谨守本分的小职员，更像是举止乖张的富家纨绔。
她寒着脸：“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不再忍耐，她绕着他走，和他擦肩而过时，沉默的青年突然发声。
这一次，嚣张不再，声音明显沉寂许多。
“我在市场部好好表现的话，还能回来吗？”
陆兮静默片刻，给出她的回复。
“不能。”
—
回到展厅，陆兮已经调整好状态，环视视线之内的宾客，杨姿言正和许兴和不咸不淡聊着，嘴角的那丝敷衍至极的笑她可太熟悉了。
杨姿言的耐性快用光了。
她以为丁黎已走，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身后一声粗哑的“陆小姐”，令她后背猛然一僵。
她将微笑调到最无懈可击的角度，优雅从容地转过身去，面向来人。
“丁小姐。”
满打满算，她跟丁黎只打过两次交道，那两次，眼高于顶的丁黎都视她和杨姿言为没什么背景的小人物，除了出言奚落，当然也不给好脸色。
没想到今天，丁黎面对她，却是罕有地笑容洋溢，陆兮几乎是第一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假，也太油腻了。
丁黎扭腰走近她，好像到了今天，才学会了正眼看人，语气也颇有些意味深长：“陆小姐好本事，以前我真是小瞧你了。”
陆兮明知她在嘲讽她攀附顾淮远，却装作听不懂，回以同样不走心的客套敷衍：“丁小姐过奖了，小人物做小事业，能有今天，无非比一般人更坚持罢了。”
“陆小姐真的是小人物吗？”丁黎笑出成熟女人的风情，“陆小姐本事大大了得，我在陆小姐面前，恐怕都要自称小人物。”
这种虚情假意夹枪带棒的应酬，陆兮排斥又反感，但还是表现得体：“不敢跟丁小姐比成就。”
丁璇眼神如蛇如蝎，幽幽地靠近：“陆小姐今天在笑，我妹妹，可是成天躲在家里哭呢。”
陆兮呼吸一滞，退了退，和她隔开距离：“今天的甜品不错，丁小姐可以尝一尝再走。”
“陆小姐不欢迎我吧？”
丁黎的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来，眼底都是精明和算计，“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和我背后的SG，可是很欢迎陆小姐的品牌呢。”
“兮，你和丁总在聊什么呢？”
杨姿言在那头见丁黎找上了陆兮，甩掉了许兴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对二，总好过陆兮一个人和丁黎单打独斗。
陆兮和好友目光一对上，就知道她是冲过来帮她解围的，心里更添底气：“丁总说SG欢迎我们弗兰。”
“丁总竟然这么说？”杨姿言当着丁黎的面表现出惊讶，随即面露遗憾，“不过我们弗兰总归是四流品牌，丁总不妨等等我们，等我们做到一流，就考虑入住SG。”
比起温婉内敛的陆兮，杨姿言显然是更难缠的角色，丁黎勉强牵扯嘴角肌肉，佯装今天被啪啪打脸的不是她。
“那两位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她一眼瞄见前边的高大背影，“听陆小姐说甜品不错，我去尝尝，告辞。”
陆兮和杨姿言目送这个女人扭着水蛇腰走向甜品区，又交换了一个你我都懂的眼神。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杨姿言嘀咕。
“别理她，我们不接招就好。”陆兮倒是想得开。
今天开业，也有其他品牌的同行捧场，陆兮倒是很喜欢和同行交流设计理念，聊得十分投机。她在聊天空档，偶然瞥见丁黎竟端着盘子，还在甜品区流连。
而站在桌旁为宾客服务的，恰是许嘉澎。
丁黎背对她，而许嘉澎敏感察觉到她远远看过来的视线，和她的眼睛对上，陆兮忙游刃有余地避开了。
整个下午都忙于接待开业，直到下午五点，宾客才全部散去，员工们也都下班。
展厅里只有寥寥几人在收尾。
很快连这些人也走了。
陆兮下午高兴，喝了些红酒，等结束后，又嫌不过瘾，和杨姿言坐下来对酌。
这段时间大家并肩作战，日日一天天熬，难关一道道过，危机过后的弗兰，又迎来生机，她和杨姿言终于能坐下来，为重生干杯。
两个人都不胜酒力，陆兮酒量最差，脸上晕开一抹酡红，不过是半瓶酒下肚，整个人就已经迷迷瞪瞪，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她后来连杨姿言什么时候走掉都不知道了，托着腮帮子，熏熏然地闭眼，等着顾淮远来接她。
身体很轻，飘起来，她以为自己只是人间里的一缕轻烟。
直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身体的感官才迟钝地苏醒过来。
眼睫如羽翼般轻轻颤动，她明明很慵懒，但还是睁开熏然沉重的眼皮，想要劝说杨姿言不要醉驾开车。
结果却不期然地对上许嘉澎清明的目光。
时间凝滞。
这娇憨迷离的一眼，许嘉澎相信自己会铭记一生。
这是他唯一得到的，来自于她的礼物。
哪怕她其实并不情愿给。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她对面，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拿过她喝到杯底的酒杯，镇定自若地倒酒。
然后，举杯，在那留有她口红唇印的位置，刻意贴上他的唇，一饮而尽。
随着他豪迈喝酒的动作，他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压抑过后的一时放纵。
陆兮迟钝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他喝的杯子，是她的。
“你……”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喝醉了。”许嘉澎没让她有机会说下去，“你再聪明，也不能确认在你身边的，是不是都是好人。”
“你在说你自己吗？”
陆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这音色，似乎也被红酒熏过，带着一点她不自知的醉意。
许嘉澎坦然对上她的眼睛。
真是个心智坚定的女人，这么短时间，就从酒醉之中醒来。
他绮丽的梦，也结束得那么快。
“对，说得就是我。”他痛快又利落地承认，甚至不见一丝犹豫。
余光扫到玻璃门那边，英挺高大的男人正要推门进来。
而他犀利的眼睛，已经透过玻璃门，敏感地定格在他们身上。
他嘴角有些邪气地勾起，手里的玻璃杯撞了撞杨姿言留下的那个酒杯，酒杯相碰，“叮”，发出一声脆响。
“敬你。”
“让我变成一个好人。”

第46章 别哭
顾淮远下车后,隔着大老远便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浓眉倏然皱紧。
弗兰的展厅里空荡荡，唯有陆兮松松垮垮地坐着，而她的对面，竟是那个连深夜都会陪着不离开她的年轻助手。
好像叫什么许嘉澎？
顾淮远是男人,他当然看得懂男人的眼神,因此脚步加快,怒气已经蒸腾。
他都盯得那么紧了，竟然还有个虎视眈眈，工作时间公然撬他墙角。
直觉告诉他,这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男人，比那个宋医生，要危险十倍。
他推开玻璃门，与站起来走向他的许嘉澎擦肩而过，两个身高上不相伯仲的男人,都在彼此的眼里清晰看到了来自于对方的敌意。
顾淮远停下，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
“别以为你赢了。”许嘉澎露出骨子里的嚣张本色,“我还没输。”
对于这样的嚣张小子,顾淮远见多了，他不怒自威：“你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在他们多年的感情面前,他是如何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她的男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许嘉澎清楚地感知到这点，抿紧唇,离去。
顾淮远缓步走到陆兮面前，见桌上的红酒差不多见底，而她紧闭的眉眼如画,酒醉后的酡红像是染上了最好的胭脂，勾人却不自知。
他在心底里叹气。
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逃过这样一张桃花面。
“兮，醒醒了，是我。”他轻拍她有些烫的脸，“我们回家了。”
陆兮再次睁眼，见是他，顿时安心，口齿不清：“我好像醉了。”
“今天那么高兴，天还没黑就喝醉？”
顾淮远不自觉地用宠溺的语气和她说话，将软绵绵站不稳的她揽进自己怀里，让她完全依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双手更是锁住她的腰，令她不用担心自己会跌倒。
他身上的安稳气息令陆兮留恋，他的怀里就是她的故乡，她离家多年，终于回到故乡。
她舒服地不想睁开眼睛，双手环住他，像一朵菟丝花。
这一刻，她不想坚强了，只想放肆地做一回小女人。
“许嘉……我助手，走了吗？”
“走了。”气氛正好，他凑到她耳边，“他说他不会输，兮，你觉得呢？输的那个人会是我吗？”
陆兮想起那个初见时侃侃而谈的阳光青年，轻轻喟叹着：“人心真复杂。”
“是你太简单了。”
顾淮远沉溺于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展厅外的广场，暮色已降临，有流浪歌手弹起吉他，歌声悠扬。
他带着她原地转圈，不似跳舞，更像是随着节奏漫步在旋律之中。
陆兮很久没有跳舞了，曾几何时，她也是个舞步轻盈的小姑娘，后来，活得一年比一年沉重，便忘记了自己也曾恣意烂漫过。
“你还记得那首曲子吗？”她轻轻哼唱着熟悉的旋律，随即仰起迷蒙的脸，难得笑得孩子气，“我想来想去，晴天就是那一回有的。”
那天的一开始，并不愉快，她妈突然重病住院，她刚被医生告知她妈病情很重，回到他们住的房子里洗澡换衣服，宛如行尸走肉。
他回来了，看上去也很疲惫，上来想抱她，却被她冷漠甩开了。
然后她全部负面的情绪都发泄到他身上，她无理取闹，用那种最能伤害人的字眼，最后甚至冲动地提出分手，可是触及他那含着痛楚的眼睛，终于崩溃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哭着跑了出去。
他奋力地追，然后在路边追上了她。
有一家理发店正在放歌，随着吉他的伴奏，男声洪亮有力，她模样呆呆的，他走近了才发现，她正在听歌。
别哭，前面一定有路
仿佛，幸福在不远处
你心里有我，你身边是我
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
别哭，给我你的痛苦
仿佛，幸福在不远处
是什么轮廓，是什么结果
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
她的怒火好像一瞬间就被这首充满力量的歌声抚平了，当他将她扳过身来，才发现她已泪流满面。
他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用粗糙的手指为她擦去脸颊下的泪光，轻轻柔柔却又异常坚信说：“兮，别哭。”
他像是也要哭了，眼眶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他却笑着说：“别哭啊，兮，前面一定有路。”
“一定会有路的。”
陆兮先是傻傻凝望他，尔后“哇”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
然后他们一路牵着手回家，走在徐徐的风里，风吹起他们年轻的鬓角，他们都以为这风为他们而来，因为这一刻，他们的心在共鸣，都决定这一生再不分开。
回家关上门的刹那，理智全部关在门外，他们只想给疯狂留给对方。
那一晚的疯狂，至今还深刻在记忆里，此后多年，每每孤独时在深夜想起，口干舌燥，越加难眠。
年轻的身体仿佛不知疲倦，翻来覆去不知道来了多少回，只知道如果还有一丝力气，那应该将它用在爱人的身上。
也是在那天晚上，陆兮声嘶力竭地意识到“分手”二字，会怎样激怒一个平日好脾气的男人。
她丢盔弃甲，一次次崩溃到答应他再不提分手。
后来，她始终信守诺言，却还是背弃了他。
她没有再提分手，而是直接一走了之，远走他乡。
此后多年，在他乡的深夜陪伴她的，除了枕边熟睡的女儿，还有耳边那首歌慷锵有力的旋律。
别哭，前面一定会有路。
别哭，幸福就在不远处。
顾淮远显然也还记得那首歌，以及那个不断燃烧自己的夜。
他打横抱起顾兮，并没有回陆兮家，而是哑声吩咐吴叔，回他在望熙壹号的公寓。
他和陆兮各坐一边，火热的心跳得很快，他们各自望着窗外，风吹起他们尚还年轻的鬓角，黑暗下他们的手紧握在一起。
顾淮远粗糙的手指摩挲她的手心，明明已经无法控制奔涌的情绪，却用最大的耐心牵着她的手，没有去触碰她诱人的唇。
用最大的耐心，只为了最美的滋味。
回到望熙壹号，门锁打开，记忆之门开启。
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一切都是，昨夜重现。
她和他，在繁星点缀的夜里，再度燃烧彼此，将最赤诚的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
就像多年前一样，他承诺她，别哭，前方一定有路。
多年后，他们又在交叉的路口相遇，也要用同样一场身体仪式，虔诚地用吻告诉对方：你看吧，真的有路，我没有骗你，我就在路的这头等着你。
上次有了晴天，这一次顾淮远本也不想做什么措施，再要个小东西也好，不过陆兮显然比他清醒一些，她喝了酒，最近身体也总会疲惫，没有调理过不敢随便怀。
“你体力不如从前了。”
他靠在床头吞云吐雾，微眯的眉眼隐在烟雾中，属于男人的贪婪一旦得到满足，举手投足都是能让女人腿软的荷尔蒙诱惑。
“说得好像你比从前更好一样。”
陆兮累坏了，打了个哈欠，把玉白的脸埋在枕间，嫣红的唇嘟嘟囔囔：“顶多就是持平嘛。”
顾淮远吸了两口，过了把烟瘾后就掐了烟蒂，凑过去捉弄正在闭眼假寐的她：“你是逼我创纪录了？”
触手可及是羊脂玉一般的滑腻。
他哑着声：“我拼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再拼？呵，再拼就精尽人亡了。”陆兮要他省点力气，瞄了眼时间，打着哈欠坐起来，“太晚了，女儿在家等着呢，走吧。”
两个人想做点私密的事，还得跑回望熙壹号，顾淮远有点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动陆兮：“兮，我知道你不想改变生活现状，不过为了咱们一家人住得舒服，还是搬过来吧，这套房子小是小了点，住五口人也够，先住个一年过渡，另一套大的我已经找人在装修了，住这里我们上班都方便，我公司就在对面，家里老人也随时照顾得到，你现在租的那套房子，采光不怎么样，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你妈又一天到晚躺着，晒不到太阳对她情绪没有好处。”
他知道她妈一直是她最在乎的人，果然这个理由一出口，陆兮的态度明显松动。
说起采光她就有一肚子的愤懑：“当时就是看中这套房子采光好我才租下来的，谁知道租下来没多久前面就开始盖高楼，不但吵，还被遮得整天没阳光，我早想退租了，我妈觉得浪费钱，拦着我不让退。”
“搬家的事，姿言其实已经帮你劝过我了，我会好好考虑的。”她套上裙子，利落地扎了个马尾辫。
顾淮远下床，床单滑下，露出他块状分明的巧克力腹肌，他望着两人落地窗上贴合的倒影，在她背后搂住她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穿这种裙子。”
“我只会更想把它剥下来。”
—
老吴已下班，顾淮远自己开车，陆兮便提起丁黎今天来过，自然是阴阳怪气，以前开口闭口弗兰不配她SG，现在竟然破天荒邀请弗兰入驻，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家现在的麻烦不小。银行收缩信贷，以前能贷的项目，现在都不放款了，丁家的资金链压力很大。”顾淮远在红灯前停下，“你以为丁黎是找你麻烦？我看不见得，她是来讨好你的。”
陆兮困惑：“我不明白。”
“SG是丁家的优质资产，我看丁璇是想把SG剥离出来，从法律上脱离母公司的债务牵扯。她需要本地商界的支持背书，好和她爸开口谈判，推测下来，应该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她想从我这里下手？天哪，她以为我是谁？”
陆兮吃惊不小，她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影响顾淮远的决策，两人私底下从不谈工作，已经是共识。
“奇怪什么，也不想想你是顾淮远的谁。”
顾淮远趁着停车，看着猫咪一样慵懒蜷在副驾上的她，“不过比起顾淮远的女人，我倒更想做陆兮的男人，前有宋医生，后有许助理，还有个从未谋面的前夫，我做陆兮的男人，真是每天都做得担惊受怕。”
“这说明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是更好的我了。”
“除了你，也有别人，看到这样更好的我。”
陆兮微笑里都是自信：“社会上总有这样的说法，女人生完孩子、甚至离异，就贬值了，我希望越来越多的女性不要被这样的舆论误导，就算到四十、五十岁，家庭之外，我们也可以有发热发光的地方，如果把女人比作一颗珍珠，那离过婚、生过孩子，只会让这颗珍珠更加闪亮。”
“我就是那颗更亮的珍珠。顾淮远，你得到她了，你多幸运。”她豪迈抬手，眼睛晶晶亮，朝他灿然地笑。
这是她酒后的女性宣言，顾淮远听在耳里，有点想笑，但愿意配合她。
就如同她说的，他是有多幸运，才能做那个细心收藏珍珠的男人。
她曾经为了让他不要蒙尘，带着“想让他尽情发光发热”的单纯想法，下决心与他分开，到今天，她想要发光发热，他也不应该阻拦。
“老天保佑，遗落的珍珠好几年没被人捡走，看来我这几年的慈善没有白做。”他也淡笑。
车里气氛很好，直到一通久违的号码出现在陆兮的手机屏幕上。
竟然是叶持。
陆兮原本晶亮的眼顿时躲躲闪闪，在接和不接之中徘徊不定，但转念一想，叶持跟她也有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平时大家互不打搅，上一次微信联系还是他索要晴天的近照，想看看小姑娘现在长什么样了。
他光明磊落，那她也不应该刻意地疏远，毕竟他对她，从来都是善意大过于利用。
她瞥了顾淮远一眼，顾淮远很快也觉察到不对劲。
“谁？”
“叶持。”
听到这名字，顾淮远脸上的笑意全数消失，但还是大度地说，“接吧，不就是前夫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承受。”
于是陆兮接通，亲亲热热喊了声“叶持”。
她身旁，说好能承受的男人，脸蓦地又沉了一分。
叶持温润的声音传来：“小兮，很久没联系你了，最近好吗？”
“我很好，你呢？”
“还凑合，前一阵子和杰夫背包旅行，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们过得开心自在就好，杰夫现在好吗？”
叶持在电话那头默了片刻才发出声音，语气带着只有陆兮才懂的沉重：“不太好，一直在反复。”
“哦，是吗？”
陆兮想起那个气质阴郁、整天沉默寡言的瘦弱男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叶持，只好语言贫瘠地安慰，“多陪陪他，总是没错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对了，晴天好吗？这小家伙，该不会忘了我这个干爸爸吧？”
陆兮不忍心告诉他真话，真相是晴天还真的快忘了她有个干爸爸了，谁让叶持，眼里有更重要的爱人，几个月才想起来联系她们母女俩一次呢。
“没忘，不过也快了。”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偷瞄身边男人的反应，鼓起勇气对那边人说，“叶持，我遇到晴天的爸爸了，现在我就和他在一起。”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口，邻座的男人纠结的眉目舒展开一些。
“哦，是吗？”叶持吃了一惊，但第一反应是为她高兴，“难怪晴天忘记我这个干爸爸了，有了亲爸爸，干爸爸只能靠边了。”
“小兮，这是我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真的很为你高兴。”叶持还是一如既往的真诚。
她和叶持又聊了几句，叶持才道出今天打来的目的：“小兮，我接到叶凉朋友的电话了，听说她这段时间给你惹来不少麻烦，甚至做了很多荒唐事，我很震惊，你居然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我，每次问你，你都说很好。我真的内疚，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管教好她，这么多年，因为我，你承受了来自于她和我家人的中伤，我没有保护好你，而你却一直忍辱负重守护我的秘密，我和杰夫，我们都欠你一声对不起。”
“叶持，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为我和晴天做了很多，没有你，就没有我们母女俩的今天……”
陆兮呐呐的不知所措，一边不安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已经将车停在路边，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狭小封闭的车厢，手机漏出来的声音，他应该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或许，也有了自己的揣测。
陆兮知道，她还欠他最后一个解释，他一直在等，等她有一天开诚布公。
之前她一直开不了口，现在叶持的这一通电话，显然让她开诚布公的时间提前了。
“小兮，你总是这样善良，更让我惭愧，叶凉这个脾气，我当初还托你照拂她，我现在很难过，自己的妹妹没管好，还强人所难，我……”
“好了叶持，都过去了不是吗？”陆兮不想再继续这样无休止的对话，她和叶持，谁欠谁多一些，真要深究，是扯不清楚的。
她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叶持的人情，他给她机会还，那她就会尽力还掉一些，当时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叶持不说话，过会儿才再开腔：“小兮，我近期会上来A市一趟，到时我们见一面。”
他要来，陆兮自然是欢迎的，算了算，她和叶持也半年多没见了，上一次离别还在落叶纷飞的深秋，他开车送她全家到机场，拥抱了她一下，说：“小兮，我们应该会很快见面的，后会有期。”
没想到再次见面，即将迎来炎炎夏日。
“好，欢迎，告诉我时间，我去机场接你。”陆兮笑着挂了电话。
车厢里万籁俱静，只有路旁疾驰的车子，咆哮而过的噪声。
陆兮目视前方，等着身边抽烟的男人，慢慢走出情绪。
一根烟抽完，顾淮远也终于整理完毕，朝她欲言又止地看过来：“他的性取向……”
“对。”陆兮不等他说下去，很肯定地点头，“你猜的，一点没错。”
“草。”顾淮远猛拍了一下方向盘，大骂出声。
他的情绪看上去很不稳定，漆黑的眼中有激烈的情绪在碰撞，陆兮担忧的看着他，直到眼睁睁看他突然撞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越过车头，霍得打开她这边的车门。
疾风灌进来，他将有些懵圈的她，毫不怜香惜玉地从车里拽了出来。
然后，双臂袭来，他在崩溃的前一秒，将她抱在了怀里。

第47章 值得
他们在马路边紧紧相拥在一起。
顾淮远压抑着痛苦一遍遍在她耳边问：“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陆兮感觉到颈上一片湿意,他竟然哭了，只因为听说她当年这样委屈自己。
他心疼她，她何尝不是呢？知道他一旦知晓真相，短时间一定会难以承受,所以掖着藏着不开口,即便他几次提到叶持都是好奇,很想要知道那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现在真相揭晓，他果然受不了，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在路边失态流泪,说出去别人可能都不信，这是他顾淮远会做的事。
陆兮眼眶也有些湿润了，但始终眼泪没有滑落，磨难已经过去，他们也再重逢,应该高兴才对。
她也想比他更坚强。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她眼底有泪光，却笑着拍他肩膀,“当时只想要解决问题,能解决，就值得我去做。”
这就是她的做事风格,一旦决定勇往直前,就不再问对错，时间总会给她答案。
顾淮远缓了缓情绪，放开她，两人湿漉漉的眼睛对上,都在对方眼眸里看到时间改变不了的赤诚。
他擦去她眼角的液体：“陆兮，你真是个疯子。”
陆兮也抬起双手拭去他的眼泪：“顾淮远，你现在哭得像个傻子。”
整个人再度被他揽进了怀里,他的胸膛温暖，在这个深夜，愿意做她的归宿。
“我不会再傻，你也不要再疯。”他在她耳畔说话，也在她心上刻下许诺。
“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什么难题，跟我商量，我们一起解决。”
陆兮听着他的心跳，很安心，“好，我答应你。”
一同痛哭过后，两人的感情也在悄然升温，他们再回到车里，牵着的手还是舍不得分开，顾淮远并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听陆兮将她和叶持那几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叶持是我在实习认识的客户，一开始交往不深，我去了C市以后，想到他是C市人，问他租房子的事，没想到他很热心，帮着我和妈妈安顿下来，知道我怀孕后，问我什么打算？我说要生下来，第二天他就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他的家族在C市也很显赫，大房二房这些年都在争他爷爷的遗产，叶持作为大房长子，这些年家里给的压力很大，家人不知道他的性取向，逼着他结婚，我们登记的那一年，他爷爷就确诊癌症了，唯一心愿就是想要他成家，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匆促登记结婚的，婚后半年，他爷爷就走了，叶持也因为结婚，分到了他想要的遗产。”
“我生晴天那几年，叶持帮了我很多。没有他帮手，我一个人没办法拖大带小的，虽然他也通过这段婚姻得到了他要的利益，但他大可以给了钱就不管我，他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每次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多晚都会赶到，我之所以今天没有成为怨妇，有他的一份功劳，因此，我也一直记得他的好，他要我照顾他妹妹，我也义不容辞。”
“本来按照婚前的约定，我跟他会在婚后三年离婚，但晴天生下来一年不到，我们就去办了离婚。一是因为他爷爷走了，他没了这方面的顾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郑杰夫，他的伴侣，精神出现问题。”
“杰夫的事，叶持跟我聊的不多，我只知道他们感情很深，杰夫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部分病了，叶持也一直在痛苦。杰夫原生家庭出过问题，一直有忧郁症的倾向，但在我们结婚后，他的忧郁症加重了，叶持喜欢小婴儿，晴天出生后他常常来探望，其实很想做晴天的爸爸，问题出在杰夫身上，他很抗拒我们母女，认为我们俩的出现破坏了他和叶持本来坚固的感情，我们在他眼里是不祥的第三者，他的病到了需要入院治疗的程度，所以晴天十个月大时，我就跟叶持办了离婚手续，可能是离得太早，他父母对我意见很大，也是促使我回来的原因之一。”
她将过去种种毫无保留地告诉他，顾淮远一直安静地听，点了一根烟，并不去吸它，只是任由它燃着。
“明天打给你一笔钱，把他借你的那笔还了，养我老婆孩子的人情没办法已经欠下了，钱我不想欠。”他扔掉了烟蒂，发动车子。
短暂的情绪失控后，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凌厉。
即便叶持跟她没有夫妻之实，但陆兮明白，叶持今生顶着她前夫的身份，顾淮远便没法拿平常心去对待他。
更何况晴天的出生长大，叶持都有过参与，这个未曾谋面的男人间接剥夺了他的幸福感，这对他而言，更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噤声，不敢再提叶持。
车开了一会儿，陆兮打杨姿言电话，拨出去好几个，她总是不接。
她记得她们俩说说笑笑喝着酒，她不过是闭了眼等那股晕眩过去，再睁眼杨姿言就奇怪地不见了，之后许嘉澎来了又走了，直到顾淮远来接她，都不见杨姿言的身影。
“去哪了？”她心里纳闷，杨姿言不接电话，总是不安。
“怎么了？”
顾淮远问起，陆兮便将她心里的疑惑道出，主要是杨姿言喝醉了，她怕她醉驾惹麻烦。
“你不放心，就再去展厅里看看，说不定人还在。”顾淮远拐弯，上了去展厅那条路。
他们本是抱着找找看的想法，却没想到真的在展厅女士洗手间里找到烂醉如泥的杨姿言，她脚边是一瓶见底的红酒，安静趴在马桶上睡得人事不省，就连顾淮远把她背起来，她也就是哼了两声，醉到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过。
“天哪，姿言，你到底是喝了多少？”陆兮庆幸自己疑心病犯，回来展厅看了眼。
跟上回醉酒不同，陆兮家这回没法再收留烂醉的杨姿言，顾淮远将她送回她家，陆兮放心不下，留下陪着，女儿还在家里，顾淮远便独自开车回去了。
比起上次的半夜起来吐，今晚的杨姿言倒是睡得安稳，一直到天亮，陆兮起来烧粥，回她房间瞧瞧她醒了没时，她已经面无表情坐起来，顶着鸟窝头在床上发愣。
“你醒了？你昨晚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要不是我疑心病犯回去展厅找了一圈，你现在还趴马桶上呢。”
“别发呆了，赶紧起床洗洗，吃个早饭，赶紧把姜汤喝了，水泥地上躺几个小时，古人说的寒气入体可真不是说着玩的。”
杨姿言还是呆呆的，魂游天外的样子，陆兮已经很久没有见她有这幅鬼样子，上一次她爸追着她要钱填她哥窟窿，她虽然也喝醉，但醒酒以后倾诉欲很强，机关枪一样拉着她吐了半小时苦水。
这次喝得比上次还醉，怎么醒过来一言不发呢？
陆兮坐下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姿言，你怎么了？心里有事吗？”
“没事。”杨姿言拿手当抹布，粗鲁地抹了把自己的脸，“那个死男人要结婚了。”
“谁？什么男人？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陆兮直觉这个男人在杨姿言心里地位不一般。
“嗐，有什么好提的，暗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杨姿言掀开薄被，光脚下了床，见陆兮还一脸担忧地盯着她，她扯出一个看似潇洒的笑，“真没事儿，昨晚刚知道确实心里堵得慌，睡了一觉舒服多了，结去呗，这种祸害赶紧祸害别人去吧，当初还咒我创业创不成，等我破产流落街头呢，我这回给他包个大红包，我拿钱堵住他那张臭嘴，看他以后还怎么有脸咒我。”
她挠了挠短发，神情又变得有点沮丧：“算了，也没以后了。”
她进了浴室，砰的关门，陆兮碰了一鼻子灰，双手抱胸在门口堵她：“你可真能藏的，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么号男人，你要早跟我说，我就怂恿你去追追看了，女人暗恋到最后，感动的只有自己，你要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你就必须说出……”
门忽然打开，杨姿言脸上湿漉漉的：“说有什么用，人家的择偶标准是胸大，C cup以下都入不了人法眼，我觉得我是如假包换的女人，可人家还当我男人婆呢，我有病了才会告诉他我对他有感觉，信不信我说了，他能嘲笑我好几年？”
“用脚趾猜我都能知道他怎么损我，你听我模仿他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变得流里流气:“啊姿言，咱俩这肯定不行啊，这挺吓人的，我笔直笔直的，没想过搞基。”
陆兮能体会到好友的失意，捡她爱听的说：“这种混球，听上去就不怎么正经，不要也罢。”
“姿言，你下次想喝酒，可别一个人，要是想喝了，打电话给我，我出来陪你喝。”
她想起昨晚杨姿言抱着马桶睡的场景，还是觉得后怕，这城市那么大，可真正的朋友，也就她们彼此，她在这个城市有家人，可杨姿言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除了她陆兮，再没有别人可以拖着她回家。
“晴天现在有她爸照看，我随时出的来，下回你要再抱着马桶睡，我可真要跟你翻脸了。”
有朋友关心，即便是心大的杨姿言也会感动到一塌糊涂，倾身潦草抱了陆兮一下：“我知道了，有酒一起喝，男人要一起骂才带劲，对吧？”
陆兮笑：“我男人对我死心塌地的，我目前没什么想骂他的。”
杨姿言“啊啊啊”叫唤，还捂上了耳朵：“烦死了啊，塞狗粮都塞到我家了，你赶紧走啊，让我这条失恋狗清净会儿。”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杨姿言才告诉她，臭男人是她哥的朋友，读书时经常上她家鬼混，两人认识很多年了，现在她哥混得不成样，两人倒是疏远了，反倒跟她混得熟，知道她一个人在A市，晚上会时不时打电话跟她插科打诨，也会隔几个月来一次说来就来的跨城约饭，两人无话不谈，不过他自己的恋情倒是捂得挺紧，杨姿言还是从她哥嘴里听说他快结婚了，就在下个月。
“其实我心里有感觉。”
她稀里哗啦一碗粥下肚，没什么淑女样的胡乱擦了擦嘴，“这两个月联系我少了，见着我也说话不痛快，应该是想跟我说一说他的好事儿，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其实这有什么难的，大家一直当哥们似的处着，说一声，姿言，哥们儿，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来当伴郎呗，我就说，好你个乔翰，拿人不当女人，等我那天上台跟全场说你成天跟伴郎搞基，我让你社死。”
“兮，你说多简单的事儿啊。”
杨姿言不知不觉掉下泪珠子，平时大剌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飒爽女孩，也有被伤得不轻的时候。
“索性当哥们处着，大家高高兴兴，谁都不会多想，可是又支支吾吾怕我知道他要结婚了，这算什么啊？我杨姿言光明磊落，我特么吃饱了撑的跟他暧昧啊，要暧昧找胸大妹子去啊，成天找我撩骚做什么，我特么欠你的啊，我在这里一个人过得不要太好，我需要同情吗？去他妈的狗屁同情吧。”
陆兮从没见过为感情伤透心的杨姿言，很想痛骂那个叫乔翰的花花公子，明明有女友，还要花时间在杨姿言身上，她虽然男孩性格多些，但到底是心思细腻的女孩子，他来这一出，她怎么会不受伤？
“你们还有联络吗？还是他拜托你哥转告他结婚？”
“我手机呢，我瞧瞧他昨晚有没有憋出屁来。”杨姿言回房间，从昨天的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跟着一声冷笑，“还真屁要放呢，问我这周末有没有空，他上来一趟。”
“你打算怎么回复？”陆兮比较关系好朋友的反应。
杨姿言也不是小白兔的个性，向来有恩说恩有仇报仇，干什么都不委屈自己：“我就说我出差没空呗，还见个屁，都快结婚了，让人对象背后指着我脊梁骨骂我小三哪。”
她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如飞，打完发出去，还眉眼得意地递给陆兮看。
——周末要出差没空啊，你是不是打算给我送请帖？费那劲干嘛，让快递员叔叔给我就行，你结婚那是大事了，我肯定参加，给你随个大红包。不过现在通货膨胀厉害，我结婚你记得随个更大的，别抠。
杨姿言一向拎得清，陆兮相信她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性格，放下心的同时不忘称赞她：“这样回复挺体面的，也算是给他台阶下了，大家虽然以后朋友做不成，见了面也不会太尴尬，我要是他，我会谢谢你的。”
“谁稀罕他的谢谢，我倒了八辈子霉了，被一个混蛋发好人卡，要是按我读书那会儿的暴脾气，我早拿着水果刀削他去了。”
她的信息发出去，那头一直没反应，杨姿言也无所谓，喝了陆兮煮的汤水，发了点汗，在跑步机上跑了15分钟，微信提示音才响起。
乔翰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
“王八蛋，有本事撩，倒没本事承认怂了，算我他妈的这些年看走眼。”
杨姿言骂骂咧咧地扔了手机，又状态神勇地跑了十分钟，下来时大汗淋漓，眼睛又恢复了神采。
在陆兮眼里，杨姿言一直很强悍，她不扭捏不造作，偷偷喜欢那个男人已经是她做过的最不潇洒的事了，陆兮坚信，哪怕没有她这个朋友的开导，杨姿言也会很快自己调整过来的。
果然她还没开口，杨姿言已经满血复活打开衣橱挑衣服了。
“你帮我出出主意，他婚礼那天穿什么好，长成这样是没法补救了，只能靠衣服补救了。”
以陆兮的审美，杨姿言的长相跟丑是搭不上边的，她五官算得上标致，只是平时习惯了中性打扮，嫌洗头麻烦，一直不愿意留长发。
陆兮扫了一眼她的衣橱，一件都看不上：“他既然嫌你是男人婆，那你那天就穿裙子吧，也不用打扮得过于招摇，咱们周末逛街选一条款式简单的，成年人不需要多废话，表明个态度就可以。”
“那就裙子。”
杨姿言听了觉得有道理，去镜子前照了照自己长到脖颈处的短发，以前丝毫不在意外在美，现在觉得头发长也挺顺眼：“本来这星期要把头发剪短的，不剪了，老娘找回场子，就靠这头发了。”
“还有一个月，我们做做工作，一定要用最好的状态出席他的婚礼。”
“你教我化妆。”
“好，没问题。”
杨姿言越瞧自己这衣柜越不满：“我这成天穿的啥玩意儿？我想全扔了。”
“那就扔喽。”
杨姿言受了莫大的委屈，陆兮很想她争回口气，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顾淮远打来的，汇报说女儿已经送到幼儿园门口，今天她班的班主任葛老师站在门口，晴天特地隆重地跟老师介绍她爸爸。
“这小家伙有吹牛皮的天分，跟老师说，阿婆觉得我爸爸很帅，老师你觉得呢，老师说是的你爸爸很帅，你知道她突然来了一句什么吗？”
陆兮漾着笑：“什么？”
“她说葛老师你没有机会了，我爸爸已经有我妈妈了。”顾淮远大清早在车里细数女儿的童言稚语。
育儿的过程其乐无穷，他这一年笑的次数，都没有这几天多。
“我天哪。”陆兮抚额，“你女儿是不是炫父狂魔啊？”
“烦死了，有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儿，好丢脸，以为别人家没有爸爸似的。”
“喂，陆兮，再敢背后说我女儿坏话，我可跟你急啊。”女儿奴顾淮远果然处处都要维护可爱的闺女，容不得亲妈有一丝一毫的诋毁。
陆兮没想到现如今还要跟女儿争宠，心态有点不平衡：“我知道，你现在有女万事足，女儿的妈彻夜不归也没关系，怪心寒的。”
那边的男人听她阴阳怪气也不生气，反而幽幽问：“心寒的不应该是我吗？”
“到现在赖在你家的是我，没名分的也是我。”

第48章 温暖
陆兮弯着唇角：“没关系,这种事情习惯了就好。”
挂了电话，她和杨姿言去上班，杨姿言果然爱工作大于一切，暗恋对象要结婚这种别的女孩子没个十天半个月过不去的坎,到她这里,只不过喝了顿酒,死男人就随着酒精从她心里蒸发了。
唯一对她影响很大的方面，她思想上的改观。
她应该上午还是没什么心思工作，中午休息时间和陆兮跑到写字楼顶楼看风景。
她对过去的自己做了反省。
“我爸偏爱我哥,我从小心里就不服气，不想做女孩，成天做梦想要做个男孩跟我哥掰手腕。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挺大的，我从不留长发，只挑中性的衣服买,有时候还故意买男款，时间长了我就成了乔翰那种人眼里的男人婆,我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有时候还沾沾自喜，自认为别人不会把我当女人,是某种程度在抬举我。”
“但兮,我今天才突然意识到，我这种想法有多蠢。我明明就是个女人，这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两种性别，别人并不会因为我留着短发穿的像个男人,就把我当成男人。我模糊我自己，只会让乔翰那种人更看不起我，他空虚了就可以借着哥们的名义来找我,我们聊一夜也没关系，就算他对象问起来，他也可以用轻蔑的语气说，杨姿言就是个男人婆，你别担心，她就跟男人一样安全。”
停顿片刻，杨姿十分屈辱地说下去：“这算什么呢，现在他要结婚了，我在他眼里又成了女人，玩什么欲言又止，搞得我跟他多不清不楚。这口窝囊气，我绝对咽不下去，总有一天我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想听我一句真心话吗？”陆兮拍拍她肩膀，“在我心里啊，姿言你一直很强大，从头到尾也是我依靠着你，躲在你身后，看着你冲锋陷阵。”
杨姿言一笑：“兮你不一样，我愿意让你依靠。我啊，不客气地说，我承认我很强，但我今天算是明白了，我杨姿言强，不是因为我是男人婆，或者我有男人婆的性格，就是因为我是我，我一直知道要什么，始终没想服输，从今天开始啊，我要为自己是个女人而骄傲，我应该感恩我是个女孩儿，以我家养儿子的方式，我要是个男孩儿，基本也跟我哥一样废了，哪还有今天的我。”
她能从这段挫折中觉醒，没有被打趴下，反而要做更好的杨姿言，陆兮真心为她高兴，更想为好朋友喝彩，杨姿言就是她生活里的女侠，不管对她自己，还是对朋友，她的侠骨柔情总能让人感受到真诚和温暖。
为此，她愿意回馈相同的真诚和温暖。
“以后周末我不陪孩子了，陪你逛街逛到断腿，咱们收拾收拾，等婚宴那天亮个相，看看以后谁还敢背后笑你是男人婆。”
杨姿言沐浴在阳光下，神情也洒脱：“我其实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不过乔翰这傻-逼这回真把我整生气了，姐这回就要漂漂亮亮的出现，以后再敢借口我是男人婆出现，我不会客气的。”
在天台一通聊天，杨姿言已经满血复活，陆兮手机收到了宋清和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是否有空，一起吃个饭。
宋清和还是来约她了，陆兮一直低头，凝神思索着这顿饭该不该去，直到她撞到一个人。
她慌忙抬头，遇上许嘉澎沉静的眼。
记忆涌现。
“你……”
许嘉澎略一挑眉：“很奇怪我还在这里，还没提出离职？”
“没有。”陆兮语气生硬，冷淡走开。
她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后，情绪仍被这个年轻人奇怪的行为困扰，感到微微伤神。
虽然那天醉得有些糊涂了，但她依然记得那天他喝酒的酒杯，似乎原本是她用过的，上面可能还沾了她的唇印。
他明明感觉到了她的极度不满，却还不打算离职吗？
她专心思考该如何回复宋清和，之前答应他妈妈会与他保持距离，如果答应赴约，就是没有兑现承诺。
她想拒绝，谁知宋清和见她久不回复，又发消息过来，若没空便改天再约。
感觉到他的坚持，她最终决定赴约。
发完消息，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孩子爹报备一下。
【下班后不用来接我，约了朋友吃饭】
五分钟后，顾淮远电话打过来，很直接地问是哪一位朋友。
陆兮心知他其实最想问这位朋友是男是女，对电话那头坦白道：“宋医生约我吃饭。”
顾淮远平静地“哦”，只是说今晚他也要晚点回来，要带晴天去见他那几个哥们，几个大男人整天催着他出来聚会，别有了老婆孩子就把兄弟给忘了。
见他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见晴天，他女儿自然不能白见，晴天今晚是去收礼物的。
“其实他们也想见你，本来想问你去不去的，既然你有约了，改天再见他们，周勒上次把你得罪了，这小子有点慌，想给你赔罪，问你给不给机会。”
虽然对周勒这人初印象很差，不过总归是顾淮远铁哥们，这个面子陆兮还是要给的：“一码归一码，他的私生活，和他是你兄弟，完全是两回事，我分得清。”
她这人一贯明事理，从不拘泥于小节，这也是顾淮远欣赏她的优点之一。
“好了，我就不祝你晚餐愉快了。”他有些酸地说，“你要是太愉快，我肯定会不愉快的。”
陆兮微笑起来：“不好意思，我已经开始愉快了。”
“是啊，你恨不得我天天泡到醋缸里才好，说起来，我现在也算你公司的半个投资人了，投资人爸爸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不想再看到那个助理了。”
他提到许嘉澎，陆兮不由面色一紧：“我已经调他去市场部了。”
“我再给你投点钱，你把他炒了。”
“我做不到。”陆兮坚持自己的立场，“他没有出现工作错误，仅凭我个人喜好开除他，公司那么多员工看着，影响很不好。”
“淮远，你也是做老板的人，如果换做是你，我相信你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顾淮远终于无话可说，即便是小公司，那也是她从零打拼到现在的事业，他确实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
她这样的心性，其实他根本没什么好焦虑的。
“对不起兮，一直没有安全感的好像是我。”他道歉。
陆兮情意绵绵地笑：“你只要给我安全感就好。”
给她她想要的安全感，那么她的心，也始终会是他的，别人夺不走。
“好，我会的。”顾淮远同样温柔回应。
两人挂完电话，陆兮倒也不心烦了，过好自己的生活，那些纷扰的人和事，总有一天会离她远去。
宋清和又约她在鹿里城吃饭，这次吃海鲜，只因为陆兮上次随口说过一句，很久没去海边了，有点想念蔚蓝色的大海。
陆兮知道他有心，只是刚坐下，对上他温润的眼睛，还是感到颇不自在。
距离上次和他妈妈见面，两人一直默契地没有联系对方，她的刻意疏远，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于是也选择礼貌地不打扰。
今天的宋清和也不如之前那么相处自然，陆兮也是，寒暄几句话两人就冷场下来，陆兮借着打量餐厅四周来消除尴尬，宋清和则垂着眼皮，酝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陆兮，今天特地约你出来，我是来道歉的。”
“其实我妈妈见过你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但我的懦弱，一直让我没有勇气约你出来。”他抬眼看向她，温良的眼里全是歉意，“对不起陆兮，我这声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陆兮不知所措：“清和，你别这么说，大家还是好朋友……”
宋清和表情里带着失意：“其实，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想只做好朋友的。”
说到这个程度，陆兮没法再沉默，同样歉然的语气：“对不起，清和，我有感觉，但我很感谢你始终没有开口。”
她并不想让他单方面认为，是他母亲从中作梗，才断绝了他们之间未来的可能。这样的说法有失偏颇，对他、对他妈妈都不公平，她还是想实事求是。
“我承认我也考虑过你和我的可能，但是在你和晴天爸爸之间，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她爸爸。”她顿了顿，“所以清和，用不着自责，就算没有阿姨那天约我，我想，我还是会拒绝你。”
“不要因为阿姨找过我而内疚，我和你只能做好朋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她开诚布公，宋清和笑得有点涩，但显然比刚才更豁达，已经完全从自责的情绪中走出来。
“陆兮，虽然有点遗憾，但我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有些尴尬，“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我妈妈对你有没有说过分的话，你没有做错什么，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清和，我跟你说过，我很强的，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阿姨也很坦诚。”
服务员开始上菜，他们的交心暂停，等上菜完毕，陆兮终于道出在心里搁置很久的疑问：“清和，你真的是为了我才来A市的吗？”
“不是的。”宋清和没有犹豫地否认，“这也是我今天要约你见面的原因之一。陆兮，我妈妈误会了，我来A市是因为这边有一个机会，我想抓住。”
“A市有更好的机会，也有你，我没道理拒绝，况且……”他慢慢垂下脸，“离我妈妈更远一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原生家庭的烦恼不需要说得太透彻，作为朋友都能懂，陆兮见过他强势的妈妈，很理解他做儿子的无奈。
父母的爱若过了度，就是套在孩子身上无形的枷锁，就算没有和顾淮远重逢，她要独立抚养晴天成人，她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母亲。
两个好脾气的人把事情说开了，反而真的能和朋友一般自然相处。
宋清和：“到时办婚礼，会邀请我的吧？”
陆兮：“还没想的那么远，不过要是办，肯定邀请你，我在这里朋友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那就把我当娘家人好了。”
她和宋清和融洽吃饭的同时，晴天小公举也收获了很多陌生叔叔的礼物，甜甜的小嘴就没怎么合拢过。
陆叔叔送了她一个3D打印机做出来的粉色公主屋。
林叔叔送了她母女款的昂贵玉手镯。
傅叔叔送了她一只会走路会跑步的机器狗。
周叔叔的礼物比较庞大，是一只有人那么高、体型庞大的白熊，大到车里都塞不进，爸爸因此把他臭骂了一顿，叫他负责弄回他和妈妈的家。
这么多礼物里，晴天最喜欢那只泛着钢铁冷光的机器狗，它几乎能做所有小狗会做的事，傅叔叔说，它还会做家务，可以帮忙取快递，十分全能。
爸爸和叔叔们聊天，晴天就待在一旁玩机器小狗，满屋子飞跑。
这么多礼物里自己的礼物拔得头筹，傅珩翘着二郎腿得意：“你们谁都没有我了解小孩儿。”
他看向周勒：“周总，你公司快倒了吗？送个这么省钱的熊，还这么大一只，你存心想得罪嫂子是吧？”
“不会是顺手从你儿子那堆不要的玩具里面捡这么一只应付老顾吧？”
陆丰南也往死里损他，务必要让他死无全尸，“这可是顾家小公主啊，你就拿这么只破熊对付了，都想给你上香了，信不信在老顾眼里你已经是尸体了？”
哥几个都看向顾淮远，他第一回 带女儿出门聚会，烟酒都不沾，只喝冰水，哥几个在调侃周勒，他也没有参与，眼睛都在晴天身上，女儿一喊爸爸，他第一时间回应。
“看我做什么。”他转过脸，“你们聊你们的，我看娃。”
“老顾你就直说吧，你是想骗我们这群单身汉生女儿吧？”陆丰南做痛心状，“你瞧瞧人家周勒，知道有儿子以后跟小死了一回似的，女人玩得更猛了，没事就攒局，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你再瞧瞧你，有了老婆女儿以后还有我们这群哥们吗？”
顾淮远扯了个特别肉麻的笑，没有辜负兄弟们的期待，特别肯定地给了两个字的回复。
“没有。”
“你们看看他这女儿奴的嘴脸，哎，真看不下去了。”陆丰南摇着头，灌了自己一口酒。
周勒的礼物被嫌弃，也很委屈：“我哪知道是这么大一只熊，都怪那个死女人，坑我说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好了，我想着她以前挺能干的，我就信她一回，结果给我车里塞了这么个玩意儿，还打包票小女孩儿肯定喜欢，你们一个个的也不是好东西，送礼物还这么卷，我打给林狗，林狗怎么说来着？礼物就意思意思吧，送个几百块的芭比就行了，好，一出手就是对死贵死贵的镯子。”
“傅珩你就更不是东西了，开口闭口我不懂小孩儿，我给你把话撂这儿了，这狗我儿子也得有一只，晴天的礼物我儿子也得有一份，我他么卷死你们。”
他口中的死女人自然是带着儿子上门要挟结婚的前女友，原本是他秘书，两人现在登了记，周勒不得不被强捆着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周勒的放浪变本加厉，不过听他的意思，他儿子的妈现在也黑化了不少，这次送礼物就是明摆着要坑他。
顾淮远自从见识了女人独自带孩子的辛苦，头一个见不惯他这不尊重女人的态度：“开口闭口死女人，你自己撒的种人家要你负责，哪里错了？换成你是她，你能保证你比她做得更好吗？”
几个朋友里周勒最悚他，喏喏的：“她处心积虑，还不是冲着我的钱……”
“指望不上你这个人，当然只能冲着你的钱去了。”林季延端着红酒，冷不丁插了一嘴。
“你明知道她冲着你的钱去的，那你爽的时候想什么呢？套子才几块钱，你都舍不得花？看看，现在要花大钱了吧。”
陆丰南那张损嘴一张一合，把周勒挤兑的郁闷不堪：“你们特么算老子哥们吗？老子就这么被逼婚成功了，你们还不站我，回头我送你们每人一个被戳破洞的套，看看你们要是遭遇同样的事，一个个还笑不笑得出来。”
傅珩说：“平时睡觉都不够，这套我可能得放到过期。”
陆丰南笑嘻嘻地用食指戳他可以出家做和尚了，一边又吊着眉梢对周勒不客气：“我又没见过你老婆，你是我兄弟，我肯定想站你啊，问题是，你蠢的我没法站。我要站你，我以后别想出去泡妞了，是个女的就得骂我死渣男，你说你，男人要玩很正常，别玩出人命啊，既然出人命了，你就得负责。你现在又不想负责，还舍不得花钱摆平，我们不骂你，那雷都要劈我们。”
场面热闹，周勒被怼得满脸郁闷，轮到林季延开腔笑话陆丰南：“奇怪了，你三观那么正，怎么还是个渣男？”
“这就是渣男的歧视链。”傅珩语出金句，“狗咬狗，多热闹。”
陆丰南气急败坏挥拳就要揍人，周勒也需要个受气包，两人追着傅珩打闹，晴天本来正蹲着跟小狗玩，突然见到大人这架势，大眼睛圆溜溜的，有点害怕。
她抱着小狗跑回到爸爸身边：“爸爸，叔叔打架了。”
“不怕，叔叔在玩打架游戏，不是真的在打架”。顾淮远现在有女万事足，什么闲事都懒得管，什么热闹都不想参与。
晴天研究了一会儿三个打来打去的叔叔，发现他们真的是笑着在打架，于是明白这确实是个游戏，她爬上了爸爸大腿，坐在他怀里打哈欠。
“爸爸，我想睡觉。”
顾淮远抱着已经没精打采趴在他肩上的女儿站起来，对在座兄弟说：“我先回去了，兄弟几个破费了，改天我和你们嫂子请你们来家里吃饭。”
“她手艺不错，到时你们尝尝。”
陆丰南：“到时是几号？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呗。”
“择什么日。”林季延把他挡回去，“老顾现在还挤在嫂子家，七十来平的老房子，我们几个大男人去了没地方站。”
陆丰南听得张口结舌：“你和周勒，可真特么是两个极端。”
“我当你在夸我了。”顾淮远笑了笑，给了周勒警告的一眼，“别愣着，把那头蠢熊给我塞进车里去。”

第49章 疯子
跟宋清和吃完饭,陆兮去商场里的进口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一些女儿爱吃的零食，她妈爱吃的水果最近上市了，也去买了一些,顾淮远在她的再三逼迫下,最近开始尝试戒烟,她买了几盒糖，希望他能戒烟顺利点。
又添置了一些日用品，她开车回家。
结果刚到家,客厅里竟然坐着两个不速之客，May和叶凉双双坐在小沙发上玩手机，脚边放着两个行李袋，刘姨在一旁站着，不安的眼神和她对上,她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May先抬眼，乖巧喊了声“兮姐姐”,大概意识到再次夜里上别人家里打扰很不礼貌,眼神闪烁，手脚更是局促地缩在一起。
叶凉则不然,安之若素地坐着,仿佛这是她家，陆兮反而是那个不速之客，吊着眉梢问她：“你怎么才回来？你女儿呢？”
陆兮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酝酿火气。
晴天至今还亲热喊叶凉“姑姑”,但叶凉已经明显不当她是侄女，开口闭口你“女儿”，那她就没必要再对她客气隐忍。
这个好妹妹,还是交给叶持自己教吧。
她放下袋子，装作没看见那些行李袋：“你们怎么来了？”
“我……”
May想张嘴解释，可惜被叶凉一手拦住了，她不说理由，只是像吩咐佣人一样傲慢地下令：“你把里头的床收拾出来，我跟May要在这里住几天。”
就连刘姨都听不下去了，绷着脸站在一边替陆兮叫屈：“叶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你上次大晚上把我们晴天带出去，小兮妈妈从床上滚下来够手机，要不是小兮及时回来，她要躺地板上一整晚，我们小兮都没怎么说过你，你现在还要她们娘俩睡沙发上，你们可以去外面住酒店呀。”
叶凉漠然听刘姨抱怨完，凉凉一笑：“你一个保姆，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她靠在沙发上，上下翻看自己的美甲，像是毒蛇在吐信：“主人是孬种，家里的狗倒是挺会叫唤的。”
“你……”
刘姨气得手抖，她含泪看向陆兮，“小兮，这两个人要是住家里，我是不会做饭的!”
被那样侮辱，陆兮还是无动于衷，只是很平静地撵人：“你们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以后你们有什么烂摊子，也别再找我了，我会把你们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不会再帮任何忙的。”
“叶凉。”她平心静气看向叶凉，很语重心长：“你哥哥如果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会伤心的。学着长大做个大人吧，这个世界没人欠你，地球也不会围绕你转，你不尊重别人，同样的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将来会得到反噬的。”
她的一番心里话只换来叶凉的发狂，她气急败坏地一跃而起，食指戳着陆兮的鼻子，发泄内心的恶毒时，那张年轻的脸根本和美不搭边，扭曲刻薄，让人只想离她远远的。
“陆兮，照照镜子吧，你算个什么东西？有脸来教训我？”
“给我哥戴绿帽的是你吧？骗我哥钱的是你吧？就我哥这个大善人能忍得了你这种绿茶婊，他跟你客客气气，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还有你那个野种啊，我上次半夜带出去，恨不得把她扔了，她的存在就是对我哥最大的侮辱！”
承受着一个个伤人于无形的字眼，陆兮胸腔起伏，心口有一簇火苗窜到了嗓子眼，她对愣在一旁的May斩钉截铁：“May，把手机拿出来，录视频，以后橙天的资源我可以帮你牵线，你信我的话，就拍！”
“哇，橙天的资源你都能牵线啦？啧啧啧，这是睡了哪家老板得来的底气啊？”叶凉阴恻恻地嘲笑，“真想给你鼓掌了。”
陆兮只是看向犹豫不决的May，“不拍吗？你这辈子的机会说不定只有这么一次。”
叶凉给了May鄙夷的一眼，同样给她施压：“你要是敢，我就让你永远在圈子里出不了头，然后你这个乡下丫头就回你的农村种红薯吧！”
“叶凉，你真可怕真恶毒，晴天那么可爱，你居然说出那么可怕的话。所有人你也都瞧不起，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丫鬟对吧？”May也生气了。
“丫鬟？”叶凉咀嚼着这词，完全无差别攻击，“你不过是捡了我吃剩的狗罢了，你还当自己是人？”
“你！”
May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还是来自于每天形影不离的叶凉，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从兜里决然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叶凉。
“兮姐姐，我拍了。”
叶凉无所畏惧地望着镜头，嚣张至极：“你拍啊，就凭你们这些穷鬼，还想网暴我？我家族财大势大，本小姐不在怕的。”
“啪！”
当她叫嚣之际，陆兮一个箭步，抬手，一个过分响亮的耳光落在叶凉脸上，她被打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兮：“你这臭-婊-子打我？”
陆兮面目凶狠，用同样吃人的眼回敬她：“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你再叫她一声野种，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出不了这个门！”
叶凉瞪眼：“你……”
“啪！”
又一巴掌响亮地杀过来，叶凉被这力道扇得脸歪向了一边，有点被打懵了。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陆兮，每个眼神都带着狠劲，下手也重，整个人杀气腾腾，俨然复仇女神。
“这一巴掌是替你哥打的，你哥当初让我管教你，我现在就履行职责，倘若我今天不管教你，明天你就要出去害人。”
叶凉挨了两个巴掌，反手就要打回来，陆兮倏地伸手拿过搁在餐桌上的水果刀，握着刀柄猛地将刀尖插进桌上的苹果，刀光冷冽，叶凉明显一缩，而陆兮发狠愤怒的眸子犹如厉鬼：“你敢还手一下，我今天就让你做这个烂苹果，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不信你问你哥。”
“你以为你叶家财大势大靠的是谁？没有我和晴天，你爷爷能那么安心地闭眼？你叶家能那么顺利地拿到他的遗产吗？没有让你这大小姐跪下来谢我，已经是我陆兮最大的仁慈了。”
她手握尖刀，刀下仍旧插着一个红苹果，眼中怒意勃发，活像个要索命的疯子。
叶凉是欺软怕硬的主，从前只当她是软柿子捏，现在见她这幅煞神模样，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气焰明显弱了下去。
她抖着唇，指使May：“May，你去扇她两巴掌，我给你十万！”
May不为所动，仍旧举着手机拍这一幕，从未有过的硬气：“我是人不是狗，这种脏钱我才不赚，兮姐姐打得对打得好，我做梦都想扇你两巴掌，兮姐姐替我圆梦了。”
“你……”叶凉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门口突然传来门锁被开的声音，陆兮心一惊，看过去，就见毫不知情的顾淮远抱着睡着的晴天出现在门口，见到客厅内剑拔弩张的阵势，茫然一瞬。
但他的茫然持续一秒都不到，眼见陆兮表情不对劲，手里甚至握着刀，双眸顿时锋利起来，寒气逼人地盯着两个外来的姑娘。
“你们什么人？”
他人高马大，发怒时面目森冷，往陆兮身前一站，就是保护神的姿态，陆兮精神一垮，手开始剧烈发抖，手里的刀差点握不住。
连带声音都在颤，她强自镇定地喊已经完全看傻掉的刘姨：“刘姨，把晴天抱进我妈房里，别出来。”
刘姨回神，赶忙照做，关门前忧心忡忡地望一眼客厅里凶悍对峙的场面，胆战心惊之余，又庆幸晴天睡熟了没见到。
叶凉的瞳孔死死盯着顾淮远的脸，像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男人这张脸跟晴天太像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她自始至终的猜测没有错，晴天确实不是她哥的孩子，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陆兮在婚内出轨，跟这个男人珠胎暗结！
她的眼珠子在这对男女脸上打转，最后气势汹汹的目光定格在陆兮脸上：“陆兮你可真够龌龊的，给我哥戴完绿帽，骗了他的钱，你现在又和奸夫双宿双飞了，你做人可真够绝的，你把我们叶家当什么了？我告诉你，我这就跟我爸妈说，我们叶家饶不了你！”
顾淮远眸光凛冽：“你尽管试试，你们叶家让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我也要一并跟你们清算。”
原本还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现在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叶凉蓦然想起，这男人她见过一回，就在带晴天出来应酬的那晚，周勒那几个显赫的朋友之一，好像姓顾？
这城里有头有脸的顾家，跟这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怪陆兮会大言不惭，橙天的资源她可以牵线，原来今时不同往日，她搭上了这样的富豪，真的有说这话的底气。
叶凉心里畏惧这有钱有势的男人，面上却仍旧强横：“贼喊抓贼，有钱就可以不要脸是吧？那我就捅出去，让大众评价去，看看是我们叶家有理，还是你这贱女人有理！”
顾淮远：“如果你不介意让外人知道你哥的性取向，你就说去吧。”
“什么？”
前一刻还嚣张的叶凉，愣了足足好几秒，然后她震惊不已的目光转向垂着眸子的陆兮，“陆兮，他在说什么？我哥……什么性取向？”
陆兮疲惫不堪，只想叶凉快点在她家消失，她无力地坐下：“叶凉，去问你哥吧。”
“你哥躲了那么多年，也应该出来自己面对了。”
“他跟杰夫哥……”叶凉突得意识到什么，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陆兮看着摇摇欲坠不能接受现实的小姑娘，她或许对全世界都凉薄，却是真心爱她哥哥，当初晴天刚出生时，她的开心绝对是真实的，她希望她哥成家并且生儿育女，有一次亲戚暗中嚼舌她哥和杰夫老是待一起，是她挺身而出大骂回去。
“你家怎么从爷爷那里拿到财产，你心里最清楚，离婚时我没有问你哥要过分手费，晴天一直是我独立抚养，你哥借我创业的钱，今天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哥了，我有没有骗你哥的钱，有没有给他戴绿帽，你哥最清楚，你去问他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叶凉站在一边，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
“叶凉，你走吧。”
她心里凄楚，她替叶持辛苦保守了多年的秘密，没想到还是以今天这样惨烈的方式揭穿，她心里既对不住叶持，又觉得她已难以负担这一切，这秘密是该揭开了。
她看向May，“May，再麻烦你一回，带着她走吧，以后记住了，没人可以放心依靠，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May目睹一切，乖巧点头：“兮姐姐，那这视频……”
“把它发给我，我今天对她动手，需要跟她哥解释。”
May在手机上操作几下，视频就发过来了，尔后提起两袋行李，走向叶凉：“叶凉，走吧，这是我最后一天做你朋友，我会做完我该做的事。”
叶凉被推一下，还是不动，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盯着陆兮。
顾淮远拧眉，耐心殆尽：“不走我就报警了。”
“走吧叶凉，难道你还没意识到别人有多不欢迎你吗？”
May又推她，终于将她推出门外，在她们刚踏出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门便“砰”的迫不及待关上，无言昭示着这个家庭有多么反感她们的到来。
客厅里重归宁静，却死寂了一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人开口说话。
卧室的门开了，刘姨推着她妈出来，两个老太太都是神情凝重，眼中全是心疼。
陆兮妈老泪纵横，颤抖伸手：“兮……兮……来……”
她在卧室里清楚听到了女儿遭受的语言侮辱，恨不得爬出去和叶凉以命相博，哪怕付出生命，也要捍卫女儿的尊严。
陆兮一触到她妈的泪眼，再也平复不了满腔的心酸，像孩子一样，一头扑进了她妈的怀里。
“妈……”
眼睁睁看着陆兮在她妈怀里哭得那么凄惨，顾淮远郁闷得一拳揍在门上，脸色狰狞。
仍旧站在门外，听着门内哭声的叶凉和May，冷不丁听到门上“砰”的一声巨响，双双下意识肩膀一缩，这才一个推，一个动，脸色难看的慢吞吞拎包下楼。
陆兮伏在她妈膝上，痛快淋漓地闷头哭了一阵，心里这才舒服许多，抬起脸时，心情已经逐渐平复，去擦她妈的泪眼。
“没事了，她以后不会来了。”她笑中带泪，“别哭，我今天没受委屈，我还扇了她两巴掌，过去受的气今天都出干净了，以后咱们再也不受气了。”
陆兮妈还是慈爱望着她，还是伤心欲绝，眼泪止不住。
这些年女儿经受了多少次叶家人的言语辱骂，又有多少次，明明脸都气白了，却咬着牙关对她说“没事”，叫她别担心，母女连心，她这个妈全知道，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妈……没……用……”
她一字一句吐出这三个字，用仅剩的手猛捶自己，恨自己这样整天半死不活的，成了女儿的累赘。
“妈！”
陆兮凄厉地喊，眼泪又连绵不绝，这一刻她体会到了她妈的绝望，心里惶惶不安，只想让她妈高兴起来，不要再自暴自弃。
“妈，我不求别的，你只要好好的在我身边，每天陪着我，让我可以每天有妈妈抱，我就满足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前些年是辛苦，但你是我最大的精神动力，有妈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妈，你对我来说是最有用的人！”
“妈。”
这次出口喊妈的人是顾淮远，他在陆兮妈妈略显震惊的目光中蹲下来，和陆兮一样，两人各自抓着老人的一只手，仰着脸对她说话。
“妈。”他说，“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就跟着陆兮一起喊你妈了，以前我没法参与，让你们吃苦了，以后再不会了，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跟陆兮一起孝顺你，陆兮在乎你，你好好的，整个家才会好。”
陆兮妈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想起那一年，她初得知女儿偷偷摸摸和他在一起，百般阻挠这个年轻人和她在一起，他的目光就和今天一样坚定，斩钉截铁说：“阿姨，这辈子我一定只爱陆兮，我不会一辈子穷的，请你相信我。”
当时她不信，只当年轻人花言巧语，空有一张吸引女孩的脸罢了。
现在她信了。
“好。”她对着女儿和未来女婿，用尽力气，“我一……定……好……”
风波过去，陆兮终于平静，用热毛巾给她妈擦了脸，把老太太安顿好，又把呼呼大睡的女儿抱回自己房间，放下，目光抬起，和窗边安静的男人对上。
顾淮远微微张开双臂，陆兮感知到召唤，站起来，快步投入他的怀里。
她将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知道自己不是无依无靠。
从此以后，她不是一个人经历风雨。
“还好你回来了。”
她心有余悸地抬起脸，刚才那个凶悍的陆兮消失无踪，现在的她被打回原形，“我怕你再晚一会儿回来，说不定我真的会做傻事。”
“我今天发誓不再受叶凉的气的，她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打算捅她，我不再忍她了。”
“可是我怎么能那么做呢？我怎么面对叶持？”
她陷入自责混乱，陆淮远心疼地低头啄她的唇，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安慰她：“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我们一起面对。”
陆兮前所未有的需要这个吻，就像飞鸟跌落悬崖，她在挫折过后，迫切需要安慰。
她很主动，双手圈着他脖颈，丰润的双唇张开，方便他一路攻城略地。
他们享受着彼此的体温，一点都不想分开，于是缠得更紧，像春藤缠绕，房间里都是春日的芬芳。
一吻过后，受伤的心终于得到慰藉。
陆兮睁开迷蒙的眼睛，对上他深邃的眼睛，这一刻他们心灵相通。
“淮远，我们搬家吧。”

第50章 完整
两人在这一晚做下搬家决定,隔天就是周末，陆兮一改周末爱睡懒觉的毛病，一早就起了床，开始列清单,张罗搬家要做的事。
晴天迷迷瞪瞪的,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妈妈像打了鸡血一样把家里的箱子都找了出来，她趴到仍眯着眼睛的爸爸身上，推了推他,见他睁开眼，小猫一样问：“爸爸，妈妈在做什么呀？”
身上趴着个小人时，顾淮远其实就醒了，一睁眼,对上女儿可爱稚气的小脸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宝宝。”他学着陆兮喊女儿,“我们搬家好不好？”
“搬家？”
晴天可能对这个词汇有点陌生,小脑瓜一时不明白搬家对她意味着什么。
“对，搬家。”
他坐下来,晴天自从有爸爸,便默认爸爸的大腿是她的沙发，小猫一样自觉地爬上去乖乖坐好，享用自己的领地。
顾淮远耐心解释：“我们一家不住这里了，去住一个更大、更好看的房子,那个房子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妈妈设计的，在我们餐厅旁边有一大块空地，爸爸想过了,给你放个滑滑梯好不好？”
“好耶。”晴天拍着小嫩手，已经开始向往新家了，又转头问爸爸，“爸爸，我们的家比西瓜家还大吗？他家好像一个大城堡。”
她去过西瓜家，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没有房子比西瓜家更大的了，妈妈教过她，不能因为别人家有什么，她就得有什么，小孩子应该学会满足，自己家的东西就很好了，都是爸爸妈妈努力工作挣来的。
爸爸形容新家很大，她好奇的小脑瓜只想知道，自己的新家是比西瓜家大一些，还是比他家小一些呢？
顾淮远却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一听这个问题，下意识地皱眉懊恼。
现在这房子才一百平出头，五口人住着都挤，更别提跟陆丰南家的大别墅比了。
陆兮正把柜子里的衣服翻出来装箱，当然听到了父女俩的对话，一开始挺有爱，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男人开始皱眉，这是心里不服输，打算告诉女儿家里有金矿吗？
虽然她赞成女儿要富养，但有叶凉这前车之鉴，她绝不容许晴天小小年纪就学会虚荣傲慢，自以为家庭优越，就高人一等。
她还那么小，应该享受平凡的快乐，不应该因为爸爸很有钱，就自以为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
“妈妈告诉你。”她在床沿坐下，替她爸回答，“我们的新家比西瓜家小，不过跟他家一样温馨哦，房子小一些多好呀，你跟爸爸妈妈玩捉迷藏游戏，很快就能找到爸爸妈妈了，外婆需要你的时候，喊你一声，你很快就能跑到她身边了，是不是？”
晴天是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从小就被妈妈教育要孝顺外婆，所以一听房子小对外婆有好处，马上拍手接受了。
“妈妈，我不要大房子，西瓜家里好大，我们捉迷藏都找不到人，那次阮星晨还作弊，躲到了二楼的小房间，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他。”
“嗯，大房子有大房子的好处，小房子有小房子的好处，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们再搬去大房子，好吗？”
“好。”晴天点头。
“好了，去跟外婆说我们要搬家的好消息去，妈妈等会给你刷牙。”
“外婆，阿婆，我们要搬家啦。”
晴天小腿颠颠地跑去那个卧室传达好消息了，卧室里只有陆兮和顾淮远两人，这段时间忙于各种事，两人没怎么在育儿问题上做过多沟通，现在陆兮认为这沟通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去关好门，本想坐在床沿和他说话，结果他拍了拍他大腿，原本属于女儿的沙发专座就成了她的了，她也不抗拒，贴着他的胸口缓缓道出心里话。
“昨晚你也看到了，叶家在C市也是大家族了，结果把叶凉养出这么一个狗都嫌的性格，自私自利，不懂尊重是什么，永远自我为中心。叶凉的父母我接触的次数也不少，所以叶凉有这样的性格并不足为奇。”
“养出这样的孩子，我认为她的父母是失败的。所以我常常反省，应该怎么样养好自己的孩子，她可能继承了你我好的一面，但可能或多或少还是遗传了我们性格里不好的东西，比如我们俩某种程度上都挺倔的，将来她长大了多少会任性，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
顾淮远的大掌把她的脸扭过来，含笑道：“兜了半天圈子，能说重点了吗？”
“重点就是，我们要用平常心养娃。”
大早上对上他那张英俊惹人心跳失控的脸，陆兮内心充溢着女人才会懂的满足，“我只想让她做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不需要很小就知道她有个很有钱的老爸，她是爸爸妈妈心里的公主，但不是真正意义上什么都可以拥有的公主，她应该懂得钱来之不易，而不是她想要钱，钱就唾手可得，如果她将来成长为不普通的人，那也只是因为她自己，而不是她的出身，我的意思，你能听明白吗？”
“大概明白一些吧。”
顾淮远理解力不差，当然能明白她的苦心，不过他有些不以为然：“我和我哥从小就知道家里有钱，我们都没有长成纨绔，傅珩，林季延，陆丰南，甚至周勒，家里底子都丰厚，成年以后，他们长歪了吗？”
“做穷人的时候焦虑，做了有钱人你还是在焦虑，你在自寻烦恼。”他一锤定音。
陆兮恨得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却发现他肌肉太结实了，她那点力气，不过是隔靴挠痒。
顾淮远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继续说下去：“我七八岁就知道家里有私人飞机了，你觉得我们的孩子到那个年纪，还什么都不懂吗？关键是怎么引导的问题了……还不懂？这样，我问你啊。”
“为了让你女儿不知道家里很有钱，你会放弃坐私人飞机吗？”
“我……”这问题还真难倒了陆兮，她面色犹豫地咬着红唇：“我还没坐过私人飞机。”
顾淮远笑了：“你看，嫁有钱人的快乐你还没一一体会过，就开始急哄哄地不想你女儿知道有钱是很快乐的事了，你这是掩耳盗铃。”
陆兮感到窘迫，只好耍赖：“我就是在这种小门小户长大的，你不能期望我有更高的格局。”
“那你就应该试着更包容，听听不同的声音。”他望着她依然单纯良善的眼睛，“我们日夜在一起，总有一天，步调会一致的。”
陆兮从原本坐着背靠着他，到不由自主和他面对面，双手圈在他颈上，表情依然纠结：“所以你确认，改变家庭环境以后，晴天不会被养歪掉吗？”
“我承认我有点溺爱。”顾淮远实话实说，“不过我学习力不差，应该不会是毫无原则的爸爸。”
“比如我爸有的毛病，我会尽量规避，到她青春期开始叛逆时，应该不会再出一个女版的顾淮远。”
陆兮有点好奇他那个首富爸，“你爸有什么毛病？”
据她所知，他不仅跟他妈关系糟糕，跟他爸也处得很僵，五年过去了，他跟父母的关系似乎没有明显好转。
“武断，在家里有点独.裁，退休前是工作狂，我读大学以前，很少见到他。”
“你知道的，我是他小老婆的儿子，所以我们能分到的时间很少。”他有些落寞，“现在回想，他好像给了我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其实一直成长在一个不那么正常的家庭，父母爱他的方式一直不被他所不接受，两代人之间的鸿沟到现在还存在，并没有因为他回归家族而改善。
陆兮的心因为他的过去而软成棉絮：“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爸爸。”
顾淮远的嗓音渐渐缱绻：“我相信我也会是个好老公。”
这个柔情的早晨，有情人窃窃私语，直到门外晴天叽叽喳喳的叫声响起，两人才仓促地分开，对视一眼，才调整好紊乱的呼吸。
早上来不及做的事，只能推迟到晚上。
陆兮来到她妈床前，她妈果然在等她，苍老的眼睛分明在问：为什么突然要搬家？搬到哪里去？
“打算搬到他的房子，他上班方便，离我公司也不算远，他离得近，也能随时照顾家里。”
“妈。”陆兮执起她妈的手：“你、我、晴天，我们都要开始新生活了，咱们娘三，终于不是相依为命了。”
她妈的嘴唇不安地动了动，陆兮用手轻轻封住，要她不要再开口。
她知道她妈在犹豫什么。
“妈，说过多少次了，我去哪里，你就要跟我到哪里的。”她揉着她妈睡了一夜后略微僵硬的手，“咱们母女俩都不要倔了，我已经学着让他来照顾我了，你也一样，要学着放手让我们来照顾你。”
她妈怔怔地注视了她一小会儿，才张嘴从喉咙里含糊发出一个字。
“好。”
家里的东西扔的扔，送的送，当初刚安顿下来，陆兮心思都在工作上，除了添置了床品，其他一概没买，这床也不要了，她和刘姨一起分工，花了半天不到就把所有要带走的物品打包，下午杨姿言听说她要搬家，赶来帮忙。
这也是陆兮和顾淮远复合后，杨姿言第一次正式见他。
两人没什么交往，杨姿言跟他打交道最多的反而是第一次酒会，初始印象太糟糕，导致两人这回见面，都有点尴尬。
还好有晴天小可爱有这个炫父狂魔，场面才没有太难看。
“干妈你快看，这是我爸爸，爸爸爸爸，这是我干妈妈。”小家伙站在两个大人中间蹦蹦跳跳，纯真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和干妈奇奇怪怪的，爸爸在笑，但是干妈却没笑。
杨姿言一见面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哟，顾总大忙人，怎么有空在这儿指教陆兮呢。”
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顾淮远，他摆出诚意，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真心实意：“酒会那天对杨小姐招待不周，杨小姐别往心里去。”
这话杨姿言听着倒是舒坦许多，该出的气也差不多出了，语气生硬道：“哦，过去的就算了……前几天，谢谢你啊。”
她指的是展厅那天她喝醉，是顾淮远把她背出来，又背上楼的。
“你是陆兮最好的朋友，这些年都是你在帮着她，应该的。”
“我不帮她谁帮她啊，孤儿寡母的，三天两头被人上门指着鼻子骂，男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自己的男人和好朋友磁场不合，陆兮出来打圆场：“过去的不要再提了，姿言，来，坐下吃西瓜。”
杨姿言出了一顿恶气，倒是心情舒坦许多，顾淮远屈尊降贵亲自招待，又是切瓜又是倒水，杨姿言那张故意摆谱的冷脸才终于出现融化的迹象。
晴天就是能融化冰的小太阳，有一星期没见过干妈了，缠着她不放：“干妈，你明天来我家呀，爸爸说给我买一个滑滑梯，以后我就可以在家里玩滑滑梯了。”
“好啊，带我一块玩儿呗。”
杨姿言面对晴天的时候，就是个大小孩，能很快很小孩子打成一片。
陆兮见她脸上有郁色，明显藏了心事，给了顾淮远一眼后，跟女儿商量：“晴天，今天难得周末爸爸不上班，你跟爸爸去公园荡秋千，妈妈跟干妈说会儿话好不好？”
虽然干妈很疼她，不过晴天现在还是最爱和爸爸待在一起，兴高采烈拉着爸爸出门了。
“看你样子心情不怎么好，怎么了？谁又气你了？”
杨姿言瓮声瓮气：“还有谁，男人呗。”
“总不至于是我男人吧，能让顾大老板又是切瓜又是倒水的，也就你杨姿言了。”她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是那个乔翰？”
心情一不好，杨姿言就喜欢躺着，跟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嗯”，说：“这会儿在我家楼下堵我呢，我烦他，跑出来了。”
“都来堵你了，怎么就让你给溜了？”
“他的车很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没走电梯，从楼梯里跑的，妈的，这辈子就没这么烦过，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陆兮瞧见门口的居家拖鞋，还真是踩着拖鞋来投奔她的，想象了一下那你追我逃的画面，忍不住被逗笑。
杨姿言瞪着丹凤眼：“我都快烦死了，你还笑。”
“对不起啊。”陆夏忍下想大笑的冲动，“他来堵你什么目的？都要结婚了还来找你，这人想什么呢?”
“估计想死吧。”杨姿言坐起来，风卷残云地吃瓜，“说要来，又不明说过来什么事儿，这么个一心搞暧昧的人渣，我凭什么乖乖在家等着他啊，等他甜言蜜语一通把我睡了吗？我可不干。”
她吃完一瓣瓜，又拿起第二瓣，突然扭过脖子问陆兮：“兮，你说我是不是平时吃瓜太多，遭报应了？”
“我看是。”陆兮竟然觉得合情合理，“平时你吃我的瓜，都快吃噎着了，也难得让我吃口你的。”
“唉。”
杨姿言垂头丧气，没了啃瓜的心情，去洗了个手，回来时她手机响了，不用猜，在楼下堵她半天却等不到她的男人打来的。
她明显不愿意接，陆兮却不赞同：“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他万一要一直等呢，找个借口让他回去吧。”
杨姿言一向也不是逃避的个性，想想有道理，顿时变身母夜叉，气势汹汹接通电话。
那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皮笑肉不笑起来：“不跟你说了吗？我在外头出差呢，你什么事儿啊？”
她大约是想要陆兮吃瓜吃个痛快，干脆把通话声外放，让她一起目睹渣男的嘴脸。
陆兮也就大方听。
乔翰的嗓音挺好听，很有男人魅力，又带着点熟人才会有的调侃：“你在阳台出差呢？我刚还看见你在晒衣服，怎么转头就说走就走？我又不是贞子她哥，杨姿言你跑什么？”
看来他是瞧见她了，杨姿言撇撇嘴，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都要结婚的人了，你跑我家里来，乔翰你有病吧？你有病赶紧上医院瞧瞧去，别来我家犯贱找骂，要是来送请帖那你就搁我门口，我晚上回来自己会收。”
“行，那我当你真出差了，我什么时候能见你？”都被骂有病了，乔翰依然冷静，看来平时没少挨骂。
“你婚礼那天。”
杨姿言掐断了电话。
她又开始大口啃瓜，没心没肺问陆兮：“兮，这回闹得够丢脸的，你说我现在找个男人闪婚，给他发请帖，是不是能找回场子？”
“吃你的瓜吧。”陆兮真想骂她了，“结婚是两个人一辈子的承诺，很严肃的，你当请客吃饭，想请就请？”
杨姿言愣了愣，有些受打击：“也是，结婚那么严肃的事儿，他说结就结了。”
她继续吃瓜，不过明显揣着心事，吃相很斯文，明显不是她的风格。
有些事只能自己面对，陆兮能做的，就是陪着她把这个大西瓜吃完，
杨姿言听说叶凉昨晚来闹，看了昨晚May发过来的视频，气得吹胡子瞪眼，很快不再为自己的那点事伤春悲秋。
她谁也不骂，就逮着叶持一通怒骂：“出柜的男的海了去了，就他缩头乌龟，有胆子搞男人，怎么没胆子出柜？你都替他背锅多少年了，他爷爷的遗产也拿到手了，但凡有一点良心，就该跟他家里把话说明白，藏着掖着把你推出来做挡箭牌，这就说明这人自私自利，跟叶凉一丘之貉，一家子不是好东西。就你还把他当好人，每次都拦着不让我捅破。对你那点好处你感恩戴德一辈子，那他、他家里人给你带来的伤害呢？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陆兮也知道杨姿言说得有理，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其实也跟叶持的懦弱分不开关系，可是真要她狠下心和叶持撕破脸，她又做不到。
总归这些年，她记得最多的，还是他的恩情。
很快顾淮远抱着晴天回来了，晴天玩累了在爸爸身上打瞌睡，手里还拽着在公园里买的气球，杨姿言是见过他大老板冷傲衿贵的一面的，乍然看到大老板抱着女儿，衬衫皱巴巴的出现在这老小区的小房子里，还是感叹了一会儿人生真奇妙。
等陆兮安顿好女儿出来，她凑过去挤眉弄眼：“哎，你们家总裁这儿住得惯？”
陆兮笑她吃瓜的心永远不停歇：“他做总裁前，可是跟我一起住的城中村。”
“我说你胆子也大，年纪轻轻和个穷小子同居，也不想想，万一他骗子呢？”
陆兮仔细想了想，不禁莞尔：“还真是，他可不就是个骗子嘛。”
躺在沙发上没人样的杨姿言不客气地踹了她一脚：“你就嘚瑟吧，悲惨少女受骗记愣是被你玩成了豪门偶像剧，我都替你刺激。”
“是挺刺激的。”陆兮噙着笑，想想自己狗血的青春，好像是比别人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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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今天就搬走的，不过老人讲究，刘姨翻了日历，明天宜搬迁，于是一家人又忍耐了一夜。
杨姿言吃了晚饭就踩着拖鞋走了，房间里乱糟糟的，陆兮又累了一天，到底没心情和顾淮远做早上想做的事，抱着女儿早早关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搬家公司就准时到了，到了上午快十点，晴天就在望熙壹号的新家地板上打滚了。
“妈妈，新家好漂亮！我好喜欢！”
晴天小朋友没见过世面，仰着脸跟妈妈手舞足蹈，陆兮被小朋友的幸福感染，说：“那你快去感谢爸爸，亲亲他，是爸爸让我们住上了这么好的房子。”
“爸爸！准备好呀，亲亲炮弹开始发射！”
顾淮远正蹲着专心拆给陆兮妈买的新轮椅，抬头见到小炮.弹一样扑过来的女儿，顺势倒下了，任小狗欢乐地趴着舔他。
“我要亲亲爸爸，爸爸会魔法。”晴天的童言童语响彻客厅。
陆兮在厨房整理厨具，闻言一笑，心想她爹可不是魔法师吗？她想要什么，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她变出什么。
家具都是现成的，他们的行李主要是一些衣服和日用品，陆兮和刘姨忙活到下午，家里就整理的差不多了。
这房子原本只有顾淮远住，家里总是很空，深夜里常常让他怀疑没有活人气，没想到也有这么闹哄哄的时候。
她站在衣帽间，在他那些贵的要死的西装旁边，挂上她和女儿的外套。
英俊的男人悄然靠近，从背后灼热贴上她：“这房子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陆兮手一滞：“你嫌吵了？”
“还可以更吵点。”鼻尖有所暗示地在她颈间寻找那片诱人的滑腻，“以前我很可怜的。”
陆兮渐渐心跳不稳：“怎么可怜了？”
“别人工作外有生活，我没有。”
“现在我完整了。”
顾淮远一路向上，到她粉红的耳垂，渐渐寻到她的樱唇，分开一排贝齿，由浅入深，耐性十足地享受怀中人的甘甜。
晴天正在外面不停地叫“妈妈”“爸爸”，伸长脖子到处找他们，殊不知她爸妈正躲在衣帽间里忙里偷闲做亲亲我我的事，直到女儿开始“咚咚咚”小蛮牛般拍门，才不得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妈妈！爸爸！你们快开门呀！我要进来！”
“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陆兮被吻得脑袋发昏，回神后抬头看男人：“听到没，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听到了，一地鸡毛也比没有强。”顾淮远将心里的蠢蠢欲动按回笼子里，“晚上早点把小家伙弄睡。”
陆兮整理到一半发现时间来不及，开始准备晚餐。
来不及出去采购，在线上超市采购了一些食材，快递很快到了，她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林季延听说他们今天搬家，说过来瞧瞧，他要去外地出差一个多星期，接下来没什么时间上门祝贺，反正跟嫂子这么熟了，不如就今天了。
很快凑热闹的不止他，顾淮远的其他几个哥们都在群里蹦跶，平时工作日凑不齐，还真的只有周日晚上能够聚在一起，于是二话不说都要来蹭饭。
他的这些朋友给晴天的见面礼，不是价值昂贵，就是特别稀罕的东西，陆兮早就想找个日子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没想到这些哥们就这么想见她，刚搬来就迫不及待上家里来了。
她想了想，不如办个乔迁派对，于是一并叫上了杨姿言。

第51章 伊甸
搬家第一天,陌生的环境，晴天见什么都新鲜，牵着爸爸的手去小区附近买了很多日式料理，回来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陆丰南和林季延。
两人一个提红酒,一个抱鲜花,见了他日常带娃的一面,都觉新鲜。
“都快二十年的兄弟了，我怎么现在才看透你的居家本质？”
陆丰南笑着调侃，“你一个大总裁,现在也太接地气吧？”
“总裁怎么了？就是份工作，下了班我就是顾淮远，跟普通人一样养孩子过日子，哪里不对了？”顾淮远把外卖袋子交给林季延，让晴天坐在自己肩膀上,“等你们有孩子就懂了。”
“就说你一天到晚骗我生女儿。”
陆丰南倒是羡慕地看着他肩膀上的瓷娃娃，对小朋友挤眉弄眼,小朋友咯咯直笑,也学着对他挤眉弄眼，粉嘟嘟的小脸做出的任何表情都能萌化大人的心。
“晴天,陆叔叔问你,你爸爸帅还是我帅？”
晴天毫不犹豫：“我爸爸。”
“那全世界最帅的男人是谁？”
晴天毫不犹豫：“我爸爸。”
“那全世界第二帅的男人是谁？”
这回晴天开始犹豫，最后歪着脑袋说：“照片里的爸爸。”
陆丰南简直服了：“哎，老顾，你这是给你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老婆都没有你女儿那么迷你吧？”
顾淮远俊朗的脸上满是骄傲：“她妈给了她一个绰号,炫父狂魔。”
“哎哟，我牙酸。”陆丰南被肉麻到了。
晴天一眼就看见了小区里的秋千，一定要上去过把瘾,陆丰南自告奋勇陪她玩，林季延和顾淮远则站在一边。
林季延今晚话似乎有些少，顾淮远注意到了，两个人很有默契，站到一边说事。
“你爸妈和我大伯一家这次一起去的日本，你知道的吧？”
“知道。”顾淮远心里有了预感，“提早回来了？”
林季延笑了笑：“下午到的。你那么高调带娃上班，你爸妈当天在日本就听说了，要不是我大伯拦着，他们那天晚上就飞回来了。”
“怎么？没给你来过电话？”
“我妈打来过，随便对付了两句。”
“这回是亲孙女，你对付不过去的。”林季延要他正视现实，“你爸妈已经听说我们聚会的事了，今晚可能会过来，你最好跟嫂子吱一声，有个心理准备。”
顾淮远看着荡得很高的女儿，沉吟：“我知道了。”
“你哥那边？”
“公司什么事他都知道。”顾淮远并不意外，“让他等着吧，这些年他最擅长的，就是等了。”
今晚招待朋友们实在是仓促，陆兮一刻不停，还有四个菜没做出来，真怕招待不好这些朋友。等她想起迟迟没回来的父女俩，门那边已经有了动静，门外站了一大帮人。
除了周勒和杨姿言，人都来齐了。
“见了嫂子才知道，上能厅堂，下能厨房的优秀女性是怎么样的，难怪我们老顾这么死心塌地，我以后就照着嫂子的标准找老婆了。”
最会说话的是陆丰南，陆兮知道他在几个人当众学历最高，没想到情商也那么高。话少一些的叫傅珩，是干投资的，顾淮远私下提起过他，说几个人手里的小金库，都是他在操盘，每年盈利丰厚。
所谓物以类聚，顾淮远的几个哥们，确实个个都是精英。
“今天比较匆忙，家里也很乱没有布置，招待不周了。”她巧笑倩兮，对众人抱歉，但笑容明亮大方，又给人留下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她跟顾淮远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再加上活蹦乱跳像雪团子一样的晴天，这样养眼的一家三口，谁见了都会真心祝福。
“嫂子太客气了，我们这几条单身狗，主要是来蹭老顾的福气的，蹭完就脱单，三年抱两，指日可待。”陆丰南油腔滑调，气氛组那一套，玩得得心应手。
傅珩拆台：“前两天哪条狗跟我说要做不婚族，结婚那是不可能的，要做六十岁还在恋爱的老爷爷。”
陆丰南懊恼：“别拆我台行不行？我这第一回 见嫂子你就让我塌房，我以后还怎么混？”
“叔叔不要打架。”晴天小朋友上次目睹了叔叔们打架，奶声奶气的提醒，“老师说不可以打架，打架要接受惩罚的。”
陆丰南家里有个无时不刻在动的西瓜，发现小女孩儿真是太乖巧了，稀罕的不行，凑过去问正在给洋娃娃梳头的晴天：“打架的小朋友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晴天回答：“他们很凶，我就不跟他们玩呀。”
陆丰南感受到了被孤立：“那叔叔呢？你也不跟我们玩了？”
“嗯。”
他马上补救：“那叔叔再也不打架了，你不要不跟我们玩好不好？”
“好。”晴天脆生生的答应，把洋娃娃和小叔子塞到他手里，期待地说，“叔叔，那你给娃娃梳头吧。”
傅珩很不给面子的在旁大笑，林季延也泛着笑意，陆丰南却是大男孩个性，什么都能玩，也没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事。
一个大男人盘着腿，一本正经给金色芭比梳头发，还不忘给顾淮远下套，对晴天说：“叔叔认识你爸爸很多年了，你爸爸也很心灵手巧的，妈妈多辛苦啊，以后梳头发的事情就交给你爸爸。”
“爸爸给我梳头发呀。”晴天晃了下自己的两个大辫子，“这是爸爸早上给我梳的。”
“靠。”陆丰南没忍住当着小朋友面飚了脏话，冲在餐桌边布置碗盘的顾淮远嚷嚷：“老顾你个女儿奴，你上辈子是个奴才吧？”
顾淮远当他发神经，噙着笑进厨房了。
厨房内，陆兮还在炉灶前有条不紊忙碌，她买了调料包，做了水煮肉片和酸菜鱼，现在年轻人一般都重口，她预感这两道硬菜一旦上桌，将最受欢迎。
她一人掌勺，顾淮远就在边上自觉给她打下手，一边目不转睛暗中观察她。
这么多年独自挑下家里重担，生活已经把她锤炼得愈加能干，当年那个在厨房里放不开手脚的女孩子已经不见，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女人，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厨房已经成了她的主场，她的每个动作不见慌乱，看她做菜，反而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
他靠近一步，将林季延告诉他的信息转达，希望她做好心理准备。
陆兮手上的动作一顿，乍然听到这消息，也没法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今晚会过来吗？”
她总觉得今晚乱哄哄的这么多朋友在场，他父母过来肯定招待不好，于情于理，也应该他们小辈上门才对。
不过她现在身份尴尬，两人还没有法律上的关系，就带着妈妈孩子住进来，现在搬完家事后一想，有点后悔。
到底是欠妥当。
他父母会怎么看待她呢？
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要面对父母这一关，这方面陆兮一向没什么信心，六神无主地熄了火，暂时让自己平静。
“别自己吓自己，现在的我们也不是五年前。”她的慌乱顾淮远尽收眼底，捏了捏她手掌心，“我已经跟我爸通过电话，今晚他们不会过来，明天下班以后，我们要带着晴天回去吃饭，算是正式见个面。”
陆兮一针见血：“其实他们只想见晴天。”
“别傻了，我们一家三口，现在是一个整体，他们还没有糊涂到搞不清楚这一点。”
他倾身，在她彷徨泛白的唇上柔情蜜意地啄了一下，额头碰上她的，嗓音缱绻又富有力量。
“我的意志力，别人或许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到底是给了陆兮无形的力量。
不是没有见过他奋力对抗家庭，尽管最后妥协回归，也是各方面力量的推动，他的叛逆即便今天看来不成熟，却理所当然应该得到她的敬佩。
如果换做是她，她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知道。”这段时间日夜相处，她已经习惯将骨子里的脆弱流露给他。
“那就全交给我。”这样楚楚惹人怜的她，他没道理不痴迷。
“哎，你们两口子过分了啊，做个饭还腻歪，我狗粮都要吃到吐了。”陆丰南在玻璃门外大呼小叫，他这大嗓门一叫唤，客厅里的其他人都听到了。
傅珩特地牵着晴天走过来，循循善诱：“晴天，叔叔问你啊，平时你爸爸抱你多，还是抱你妈妈多？”
“爸爸整天抱妈妈。”晴天这个小间谍果然不负众望，“爸爸一关门，我就知道爸爸要抱妈妈了。”
哄堂大笑，陆丰南笑得最凶。
陆兮脸都热了，顾淮远这些朋友，一个个肚子里都是坏水，她都快糗死了。
“看你跟你女儿干的好事。”她羞得瞪了他一眼，推开他，打开炉灶继续剩下没完成的菜。
到六点时，杨姿言也来了，进厨房帮手，陆兮见她一脸萎靡不振，问起来，她才告诉她，昨晚回去还是遇到乔翰那个死男人了，跟她忏悔，承认搞暧昧的是他，有点动心的也是他，但结婚是两个家庭促成的，他起初也是随波逐流的心态，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只是现在结婚在即，反而越来越不安，只想不顾一切来找她。
可惜都晚了，他诉衷肠的对象是杨姿言，不是个情窦初开脑子拎不清的小姑娘。
“我在他心里就是个备胎兼情绪垃圾桶，在老家不爽了就上我这儿寻开心，我稀罕他动心啊，他这动心值钱吗？换位思考，我要是一个垃圾桶用得挺顺手，我也会用出感情来，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要把你这垃圾桶给扔了，你家以后没有垃圾桶可用了，那我也急得不行啊，多不方便是不是，换成是我，我也得拼了命的保住我这唯一的垃圾桶，平时什么吝啬出口的情话，我也会一股脑儿跟我的垃圾桶说，兮，你觉得我分析的对不对？”
陆兮听完火气蹭蹭蹭往脑门窜，真想把这乔翰放油里炸了。
“这人渣到没边了。结婚早就在他计划之中，你喜欢他他也早瞧出来了，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私底下满足他那点婚前搞暧昧的龌龊心理。”
她庆幸杨姿言比一般女孩子更理智，轻易不会跳进渣男的套里。
“你看穿他就好，这样的男人最爱自己，你也不会是他最后一个暧昧对象，等他厌倦婚姻，十有八九还有更多的受害者。”
她的话杨姿言显然听进去了，惆怅地炒着锅里的菜：“我这段暗恋算是死了，我也不求碰上个偶像剧男主，就给我来个正常人谈一段也行啊，怎么就遇不到呢。”
要说男人，她家客厅现在男人还真不少，陆兮悄然碰她手肘：“外面这几个，几乎个个都能做偶像剧男主，去认识认识？”
杨姿言挑剔的目光往客厅飘过去，遗憾地摇头：“不行，这帮人里长相最对我胃口的是林季延，但估计肚子里黑水最多的也是他，我不敢上，还是把他留给敢的女人吧。”
大门外又有人按下门铃，周勒姗姗来迟，破天荒地带上了新婚妻子和才两岁多的儿子。
周勒的妻子姓方，叫方楠，是个齐耳短发的清秀美女，周勒过去的女伴不是冷艳的模特就是娇媚的女艺人，像方楠这样气质两头不搭边的，她是独一份。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姑娘看着文静不起眼，实则本事不小，竟然把周勒这风流鬼给捆进婚姻坟墓里，对她既佩服，暗中又颇好奇。
只相处了半小时，大家就发现这姑娘确实御夫有术。
知道周勒当着朋友面极好面子，她精准掌握他的心理，当着朋友们的面指使周勒干活。
“周勒，带你儿子去洗手。”
“周勒，你儿子渴了，去喂点水。”
“周勒，你儿子要撒尿，尿不湿我没带。”
她开口闭口强调“你儿子”，周勒忍气吞声被使唤了好几回，最后一回老板脾气发作，不肯配合了：“你出门你不带尿不湿，你存心折腾我是不是？”
朋友们的一道道目光果然往这边聚集，方楠从厨房端着碗筷出来，仍旧不慌不忙，很有气度。
“你儿子一周也就见你一回，我给你亲子时间你还不乐意？不乐意你就别干了，我给他换个爸爸。”
当着哥们的面被这么火力凶猛地怼，强硬的老婆还直接开口威胁要给他戴绿帽，周勒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只能咬碎牙齿血吞道：“我干我干，你少说两句。”
他一回头，见哥几个伸长脖子忍着笑，他有了发火的对象：“看个屁啊，你们结婚以后也好不到哪去，老子到时一个个笑回去。”
“早知道不带这娘们来了。”他小声发牢骚。
可就在他一门心思发牢骚时，晴天指着地板大叫：“小宝宝拉嘘嘘了。”
众人一瞧，周勒儿子蛋蛋裤子底下积蓄了一摊尿，小宝宝拿着饼干不知所措，茫然无辜地看着爸爸。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轮到周勒不知所措。
他冲厨房叫唤：“方楠。”
直呼其名连叫三声，厨房里的孩子妈愣是不出来，直到周勒撒开嗓子喊了一声，“老婆”。
方楠出来了。
周勒已经一脸灰败，指着正劈叉的儿子：“儿子撒尿了。”
他都急成那样了，方楠一脸云淡风轻，像在看傻子：“那你给他换裤子啊，叫我干嘛。”
周勒什么面子里子都顾不上了：“我不会。”
“你不会？”方楠站着不动，就是不过来施以援手，“你是瘫了还是傻了？你每天怎么穿的裤子？Lisa伺候你穿的？”
Lisa是周勒最近带着抛头露面的新人，他每天不到夜半不摸家门，就是天天跟这姑娘鬼混在一起。
儿子妈当着朋友们面不给他面子，训完话就又回厨房了，周勒灰头土脸的从她随手的妈妈包里找到了裤子，笨手笨脚地捞过儿子，动作不晓得控制轻重，弄得蛋蛋大哭，好心的刘姨看不下去，帮他给蛋蛋换了裤子。
至于被尿弄湿的地面，顾淮远可没让刘姨再帮忙，周勒自觉地自己找工具弄干净了。
朋友们免费围观了一场好戏，一个个放开嘲笑，顾淮远和林季延还稳重点，陆丰南和傅珩就不行了，特别是陆丰南，坐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鸣。
周勒很少这么丢人过，只能嘴硬：“妈的，回家我不收拾她我跟她姓方。”
恰好方楠从厨房出来，陆丰南第一时间卖了他：“弟妹，周勒说要回家收拾你，不然他跟着你姓方。”
方楠毫无惧色的眼睛，对上周勒，劈头盖脸地问：“周勒，你想怎么收拾我？需要我打110吗？”
“没有没有。”
周勒真是怕了这女人了，自从有了儿子，她整个人360度变化，每每刚的他害怕：“我跟你姓方，行了吧？”
“那不行，你家的姓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你自己留着用吧。”方楠冷言冷语完，就回了厨房。
林季延在边上乐悠悠做观后总结：“弟妹有点意思。”
人在厨房的陆兮一直到这晚聚会结束，客人们都走了，才从顾淮远口中得知周勒娶了一个这么厉害的老婆，回忆起方楠在厨房的表现，麻利程度不下于她。
“我听她说，她在农村长大的，农活从小干到大。”
两人洗了澡，把女儿哄睡，倚靠在一起聊天说话，陆兮评价方楠：“野草一样的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韧性了，不管周勒怎么看待她，她一定会活得很好。”
“这种韧性用在周勒身上，也不知道值不值。”顾淮远是清楚周勒的风流史的。
“不说那两口子了。”他见她面露疲惫，“今天累坏了，给你按按？”
陆兮一刻不停地忙了一整天，确实累坏了，翻过身趴着：“你给我按下腰。”
顾淮远控制力道，在她腰上一下一下用心按着，不时变化手法，陆兮舒服地闷哼，无声的鼓励他继续。
手下触到的肌肤丝般柔滑，每一寸都是通向禁-忌和愉悦的天堂之路，他的呼吸渐渐不均匀。
“兮。”
他的手贪婪往上，去索要今日福利，抬眼想要得到她的热情回应，却见她纹丝不动，长睫覆盖在眼下，已经酣然进入梦乡。
深情看了一会儿床上的一大一小，他熄灯，抱着她们沉沉睡去。
他不向往伊甸园。
他已经在伊甸园。

第52章 呢喃
隔天下午,司机老吴先去幼儿园接了晴天，晴天在爸爸办公室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等到下班，顾淮远带上女儿直奔陆兮公司,接上她后,车子开往郊区的顾家庄园。
那个庄园陆兮酒会那天去过,带着灰败的心情离开，本以为这个地方她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踏足，没想到竟然还是有再来的一天。
那夜萧索的心情又在心里沉沉浮浮,重新冒了出来，她好奇地转过脸：“那晚你突然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顾淮远目光和她对上，显然，他也在回忆那个重逢的春夜。
他眼里有笑：“你指望我能想到什么好的？掐死你这种念头只是想想而已,哪里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他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犹疑问：“后来,回去哭了吗？”
那晚他那样不留情面地羞辱,每每想起，都后悔地想抱抱她,确认她不会再介怀。
“我哪有那么脆弱啊。”对于过去,陆兮全都报之以慷慨，“想想女儿基因那么好，就原谅你了。”
“妈妈。”
坐车时间长，晴天被车晃得犯困,想睡觉时还是习惯性地找妈妈，陆兮把她抱在怀里，她困得打了个哈欠。
“中午在幼儿园没睡觉吗？”陆兮轻柔问。
“睡了,可是张泓瑞尿床了，把我们都吵醒了。”
“那睡吧，现在有点儿堵车，还要一会儿才到。”
晴天闭眼睡着了，顾淮远惦记着她腰不好，把女儿抱了过来，最近在车上特地备了条毯子，今天这薄毯终于派上用场。
“你也睡会儿。”他看向她。
她正对着窗户发呆，金黄色的夕阳和车内的昏暗光影，共同勾勒出她温婉的侧脸，恍如黄昏里的圣洁女神像。
“你的生日好像也快到了。”陆兮恍惚后忽然来了一句，“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你可以期待一下。”她特地强调。
“不能提前收到吗？”
陆兮迟疑了片刻，还是坚持：“我想……生日那天收到比较好。”
顾淮远也就不再坚持，他相信她有她的用意，那确实会是非常好的礼物。
终于到达他爸妈现在住的地方，晴天被爸爸抱下车，看着偌大的草地还有漂亮巍峨连成好几幢的大房子，表情愣着，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主题公园。
“爸爸，这是哪里呀？”
“这是爷爷奶奶家，喜欢吗？”
“喜欢。”晴天还是怯怯的，依然搂着爸爸的脖子，始终保留着对于陌生环境的警惕，“爷爷奶奶家有公园那么大，他们不会迷路吗？”
这倒把顾淮远问倒了，其实他很少来这里住，在他潜意识里，这是他爸他哥的家，从来不是他的，就算他妈搬进来，他对这个地方也始终保持着很深的距离感，能不来就不来。
“爷爷对这里很熟悉，你可以待会问问他。”
晴天不吭声，过后才警惕地轻问：“爸爸，爷爷会不会很凶呀？”
顾淮远和陆兮面面相觑，都在窃想这是小朋友天生的直觉作祟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西瓜的爷爷很凶，西瓜说全世界的爷爷都是很凶的。”晴天恐惧地把头埋进了她爸脖子里，“我不要爷爷，我不要爷爷。”
顾淮远有点慌神，他想了想，陆丰南他爸确实挺严肃的，老头一直想要孙女，结果陆丰南哥生了两个儿子，陆丰南四十岁之内都不大可能结婚，陆老爷子要个孙女的念想基本不能实现，平时对两个孙子，管教多过于宠爱。
“西瓜说的不对，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爷爷，有凶的爷爷，也有不凶很爱笑的爷爷，还有假装很凶其实很爱笑的爷爷。”
哄孩子还是陆兮最得心应手，“你不是很喜欢盲盒吗？那爸爸妈妈跟玩抽盲盒游戏，我们看看待会你抽中的是哪一款爷爷，好吗？”
顾淮远也接腔：“别的小朋友也有爷爷奶奶啊，晴天，难道你不想吗？”
晴天终于被说服，闷在爸爸脖颈上动了动小脑袋，意思是她也想有。
听到他们在大门口的动静，顾淮远爸妈已经在门口等待，见他们一家三口迟迟不进来，干脆从门口步出。
顾淮远妈梁佩珊雍容富贵，把迫切表现在脸上，第一眼就是儿子抱在手里的小女孩，相比而言，顾万廷倒是大气许多，虽然第一眼也是晴天，但随后，便望向一旁拘谨微笑的陆兮，脸部线条虽然冷硬，眼神还是有着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平和。
“都进来吧。”他先开口招呼。
梁佩珊这才把视线从晴天脸上抽离，僵着笑脸：“对，别站在门口，都进来吧。”
“爸，妈，我爱人陆兮。”顾淮远对着父母永远冷冷淡淡，“晴天，叫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
晴天小猫一样怯生生地喊人，她好奇地打量他们，骨碌碌的大眼睛胆怯地往爷爷严肃的脸上飘过去，小嘴一瘪，突然开始放声大哭。
“我抽到了凶爷爷，我抽到了凶爷爷……”
她这一哭，偌大的客厅里顿时乱作一团，特别是顾淮远爸，听到孙女嘴里翻来覆去这句话，脸色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陆兮也尤其难为情，后悔刚才不该那么哄晴天，现在直接把老人孩子都弄崩溃了。
她从顾淮远手里接过晴天，抱歉地看向他们，尴尬解释：“孩子有点怕生，一会儿就好了。”
梁佩珊出声责怪老头：“你板着脸做什么？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我没有啊。”可怜顾万廷在商场叱咤一生，在大风大浪前没有倒下，结果败在了孙女连绵不止的啼哭中，眼看孩子妈都吃力搞不定，他只好面色难堪道：“你们哄一哄，我去外面站一会儿。”
他快步走到了门外，没了身影。
饶是陆兮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想到今天的这次见面会是这般混乱的场景，她没法怪晴天，孩子是讲究秩序感的幼小生物，这段时间她不仅多了爸爸，认识了很多从没见过的叔叔，她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每天高高兴兴看似没有抗拒，其实潜意识里她面对着越来越多陌生的亲人，心里一定是不安的。
所以今天她没头没脑爆发出来。
她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慢慢讲道理：“宝宝你看，因为你哭，爷爷都吓得跑出去，他也一定躲起来哭了。”
“爷爷没有凶你，你又没有犯错，犯错的小朋友才会被大人凶。”顾淮远也赶紧在旁边放柔声音哄，“就算爷爷凶你了，爸爸也会保护你，把爷爷凶回去，好不好？”
“你爸心脏不好，你少说两句。”
他妈不满地拽了儿子一下，老年发福的身体硬是挤开了儿子，绽着笑脸坐在了孙女旁边：“晴天，奶奶平时管着爷爷，奶奶跟你保证，爷爷不敢对你凶，凶了奶奶就打他，好不好？”
三个大人围着她，晴天终于不哭了，小脸红通通地开口：“奶奶，打人是不对的。”
梁佩珊的老闺蜜们基本都做了奶奶，平时开口闭口孙子孙女，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极羡慕的，现在凭空有个这么大的孙女，虽然心里颇有微词，但真看到孙女，又是高兴的。
“对，那奶奶就不打，我们教育爷爷，让他别整天板着脸，多笑笑，好不好？”
“……好。”
“那奶奶现在把爷爷叫起来，我们教育他。”
顾万廷又进来了，这次换了张面孔，明显刻意地挂着慈祥的笑意，顾淮远还特别瞄了他爸一眼，确定这个对他女儿拼命谄媚的老头是他爸没错，忍不住掩嘴想笑。
陆兮暗地里踢了他一脚，要他安分点，已经够乱了，别再添乱了。
顾万廷到这个年纪，极少跟小孩子接触的经验，做父亲上他不算称职，两个儿子怎么长大的，他到现在还稀里糊涂，一晃眼两个儿子，一个命不久矣，一个跟他日渐疏远，他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其实总感到日子冷清，不称心意。
“爷爷”这个称谓对他来说也陌生，但当晴天糊满眼泪的小脸转过来，他什么架子都放下了，一心就想讨好软糯可爱的孙女，别跟她爸似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
“晴天，爷爷不凶的，不信你问爸爸，爷爷小时候有没有凶他？”
他给儿子递去警告的一眼，要他当着晴天面帮忙说说话，别整天就跟父母对着干，他老了，父子关系处不好，爷孙关系总要处好。
父子俩到底因为晴天的存在，无声和解。
顾淮远难得没有忤逆老头：“爸爸可以证明，爷爷一点不凶，如果你有个凶爷爷，那你一定会有个凶爸爸，但是爸爸凶吗？”
晴天摇头：“爸爸一点都不凶。”
“那就对了，爷爷也不凶。让爷爷抱抱你好吗？”
陆兮也帮忙：“爷爷刚才在外面说不定也哭了，也需要你的安慰呢。”
晴天是个很有同理心的小朋友，迟疑了一秒，最后在爸爸妈妈的鼓励下，同意了。
皆大欢喜。
一顿晚饭吃完，晴天和爷爷奶奶已经开始变熟，牵着奶奶的手去菜园里摘水果，又去爷爷的书房观摩爷爷练书法，个子又不够高，踮着脚尖认真求知的模样，让人见了就想发笑。
有了女儿这个中和剂，陆兮看着顾淮远爸妈越来越多的笑脸，内心的尴尬才多少化解了一些。
第一次见面，他父母识趣地没有过问过去的种种，就连她离婚，也是只字未提。话题始终都围绕着晴天，甚至也礼貌地问起她妈身体如何了，听说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但还是瘫痪在床的情况，流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老人都有的感同身受。
时间到八点半顾淮远就想走了，被他妈好一顿训，又拖到了九点，直到晴天开始打哈欠，他爸妈才恋恋不舍地放孙女走。
“周六让爸爸妈妈带你过来，奶奶带你逛我们家的花园，我们家花园好大好大的，走半天走不完。”
“那我们会迷路吗？”
“不会，有奶奶在，周日也过来，爷爷朋友家的金毛生了一窝小狗，我们去挑一只养，好不好？”
“好耶，西瓜家就有一只小狗，我最喜欢它了。”
陆兮和顾淮远默契对视，预感女儿的周末时间以后可能都会被他爸妈霸占，微微有些头疼。
这晚回到家快十点，陆兮神经紧绷了一晚上，给晴天洗完澡，哄睡完，她已经快要累垮。
全身的筋骨像被一根皮绳捆着，需要好好松散一番，她取出最近刚买的真丝睡裙，媚眼如丝地看了男人一眼，他眸光加深，尾随她进了浴室，顺便关上了门。
水雾氤氲，人影浮动，哗哗的水渍声不时溅落在地上，每一滴都似火花，沾着快活的气息。
酣战结束，陆兮被顾淮远抱着从浴室里走出，两人靠着，暂时还不想睡。
晚饭后顾淮远被他爸叫进书房十几分钟，陆兮心里惴惴的，偏偏他回来的路上还卖关子，要她回家后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才会把书房里的内容和盘托出。
“现在能说了？”她声音惫懒，残留着攀过.高点后的余韵。
“无非那几句罢了。”顾淮远终于不再卖关子，“想我们尽快把婚礼办了，晴天现在顶着私生女的名头，那些叔伯都在背后议论，编什么故事的都有。”
他嗓音透着冷清：“到他这个身份，又是这个年纪，最在意的还是名声。”
陆兮默然不说话，自顾自想着什么，刚沐浴完，身上微凉的水汽还没完成散去，名副其实的冷美人。
“不高兴了？”
“没有。”陆兮心里有点发堵，却又没法向他排解，翻身闭上眼，“打从你带她上班第一天我就预料到这些非议，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可能捂住不让人说。”
“是不是在怪我太高调了？”男人凑到她耳边，一下一下拨她的黑发，“刚知道那几天，我只想做个爸爸，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的目光落在枕边晴天憨态可掬的睡颜上，呼呼大睡的晴天并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正同时爱怜地望着她。
“我们的女儿多可爱啊，我怎么舍得把她藏起来，有了她，我的心就没有阴天过。”
一个吻落在她发丝上：“我的想法还是没变，随别人说去，我爸妈也可以不用理，按照我们自己的生活步调来。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全家去海边给晴天过生日，兮，我也不想瞒着你，我目前的想法是，女儿的生日和我们的婚礼一起办，你对社交有天生的畏惧，那我们就在海边办个安静的小型婚礼，只邀请我们的朋友，女儿刚好给我们做花童。”
陆兮掀起眼皮：“我说顾先生，你一次跨好几步，考虑过拖延症患者的心情吗？”
“你是怪我没有求婚就开始规划婚礼？”顾淮远显然有些怔住，“可我五年前就向你求婚了，五年后才着手准备婚礼，还有比我们更拖延的情侣吗？”
陆兮想发一通脾气，却又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看出她情绪上的微微波动，他便试着温吞些，两个人若都是急脾气，还是在做无效沟通。
他说：“陆兮，你认真听着，我们该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了。”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要你撕掉离异女性的标签。我想跟别人介绍你时，可以名正言顺说这是我太太陆兮，我不愿意别人在背后议论你，孩子那么大还没有得到名分，即便你不在乎，我也不愿你承受一点点流言蜚语，我不要你委屈了。”
陆兮的眼眶有微光闪动，明亮澄澈，像被水洗了一般。
他看着她星辰一般的眼：“我很忙，不能保证你面对我父母的时候，我每一次都在你身边。现在只有法律，能保证你不再受委屈，五年前的悲剧也不会重蹈覆辙。你想想看，女人的信心和地位不仅来自于女人自己，也来自于丈夫，这是我能给你的，为什么你不要呢？”
他的深情，陆兮一一感受到了，喉头微哽：“那……好吧。”
顾淮远暗自狂喜：“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找个日子先去登记。”
“可是我们才刚搬家……”
“可是我爱你，顾太太，我等不及了……”
夜渐深，有情人的呢喃还在继续。
没有什么比这声缱绻的“我爱你”更有冲击力，陆兮所有的犹豫不决都被封锁在滚滚的热吻里，她溃败在这霸道又含情脉脉的力量里，除了答应他，已经做不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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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深夜商谈完大事，当白昼来临，又分别投入自己的事业，继续做大忙人。
现在生活不大一样，陆兮终于可以放心出差，和杨姿言去了省外的一个大型的家具展览，回来时已经是周四，综合部通知全体员工，公司发送春假福利，周五周六全体员工去郊区的温泉酒店度假两天
弗兰的家具大有出圈的迹象，公司现金流的稳健给投资人信心，公司各方面又开始欣欣向荣，团队都是一群爱玩爱闹的年轻人，群里都在热烈讨论带上帐篷烧烤工具，不能辜负这春天的尾巴。
下午陆兮在茶水间泡咖啡，身后有人进来，安静站到了她身边。
“明天你会去吗？”
陆兮不去看他，继续手里的动作：“会去。”
他没有再多言语，灌好水，转身离开了。

第53章 答案
公司的春假,陆兮作为合伙人之一，当然要积极参与。
家里现在有顾淮远，她现在自由许多，周五那天坐上杨姿言的车,直奔郊区的温泉酒店。
杨姿言鼻梁上架着一副很酷的墨镜,单手开车的姿势很帅：“怎么不带上晴天？阳光这么好,应该带她去大自然走走。”
“晴天现在比我俩都忙，周六周日都被爷爷奶奶预约走了。”
杨姿言大笑：“我都忘了，晴天公主陛下家里可是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庄园哪,顾淮远他哥又没有孩子，他那富豪老爸就这么一个孙女，晴天该多受宠。”
“我还真怕被宠坏了。”
陆兮想起顾淮远那面相不算亲和的妈，总觉得这位未来婆婆眼高于顶，并不好相处。
那天她之所以态度挑不出错,也是碍于老公儿子在场，没有机会找她摊开直说。
“说白了,在他们这种富豪家庭看来,你就是借肚子上位，没跑了。可你又不跟你公婆过日子,顾家现在就指着顾淮远撑大局,你老公追着要跟你登记已经说明你是稳稳的人生赢家了，你未来婆婆就是再能整幺蛾子，又能把你怎么样啊？”
杨姿言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可以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拆解,简单化，陆兮吹着暖洋洋的风，也怪自己当局者迷,有时候不如杨姿言看得明白。
她脸庞微热：“还不是我老公呢。”
“我说姐妹，你就别矫情了。”杨姿言勾起唇角，“你俩那过日子的场面我又不是没见过，没登记就叫丈母娘‘妈’了，这么有诚意的男人在这种渣男横行的世道，算是稀缺动物了，虽然你行情好，但你男人行情只会更好，你也要有点危机意识，赶紧把他私有化。”
“你就不怕那个丁璇，又杀个回马枪？”
陆兮不应声，不过被杨姿言点醒，倒真生出几分危机意识。
到了温泉酒店，陆兮和杨姿言一间房，两人午睡了一会儿，群里纷纷艾特两个女老板，快来湖边BBQ。
杨姿言爱凑热闹，一蹦而起，陆兮出差好几天，昨晚回来被顾淮远翻来覆去野蛮烙饼，腰都快被折断，好不容易躲酒店里修生养息，就不肯离开舒服的床。
“你先去吧，我再睡会儿。”她打了个哈欠，脸色疲倦地翻身又要睡。
杨姿看透了一切：“瞧瞧你这张肾虚的脸，顾淮远为了二胎这是有多拼命啊。”
陆兮“啊啊啊”尖叫，拉着被子蒙上了自己沸腾的脸，举止根本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妈，“杨姿言你是在我家装了摄像头吗？”
“说得我都想偷偷装一个了。”杨姿言大笑着出了门。
房间重归安静，陆兮被杨姿言开了一通玩笑，反而睡不着了，刷了一会儿手机，感到光阴在虚度，便起床去找泳衣，打算去游泳。
刚才办理入住时经过的游泳池，空旷安静，人也不多，她庆幸带了泳衣。
做惯了城市里的白骨精，难得可以不修边幅，她肩头披散着长发，一身T恤短裤，青春靓丽，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完全看不出生了一个孩子。
在步行去游泳池的路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像是急速往这边涌来的蜂群，轰一声过后，四辆炫酷的跑车在她几米外纷纷停下，蝶翼门向上打开，从车里出来七八个穿着时尚光鲜的年轻人。
男男女女都出来了，七嘴八舌评价这酒店的环境，唯有最前面一辆跑车驾驶座的男人保持不动，隔着车窗玻璃，沉静的眼睛和她对上，眼底里有傲慢张狂，也有一些晦涩的让她似懂非懂的内容。
见到许嘉澎邻座的年轻男人，陆兮愣了愣。
这张脸她有印象，凶起来挺吓人，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在O.T酒吧，叶凉喝醉冲撞了他们，这个为首的年轻人当时叫嚣着要报警，她只好花钱摆平，但前不久，这个叫大川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将那笔钱退回。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年轻人180度的转变，现在看着车里的许嘉澎，她突然间悟了。
她站在日头下，被晒得双颊发烫，心情被一种欺骗的情绪左右，她不想再多看这群年轻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调开视线，往游泳池走去。
下午的游泳池比上午她经过时人要多一些，望着蔚蓝色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心里的浊气吐出来一些，叹着气去更衣室换上了泳衣。
她个性保守，泳衣自然也不是性感布料少的比基尼，只是中规中矩的保守款式，但再难看的泳衣，穿在她这样凹凸有致的婀娜身段上，吸睛效果明显，黑色的泳衣衬出她的牛奶肌，皮肤白到发光。
她不去理会周围看过来的几道目光，下水，推开水波，欢畅自如地游起来。
游了两个来回，到底是疏于锻炼，她体力不支，手碰到游泳池壁后，将脸从水中露出来。
她毫无防备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抬眼，猝不及防的，和一双冷沉带着强烈企图心的眼睛撞上。
许嘉澎。
他蹲在水池上，只穿了一条泳裤，宽肩窄腰，年轻蓬勃的身体肌理分明，短发耷拉在额上，比平时上班更显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只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过于冷静，也过于世故。
此刻他居高临下，触到陆兮惊诧的目光也不显露一丝一毫惊慌，仿佛他的窥视并没有越界，她也应该理所当然习惯。
“要帮忙吗？”
问归问，他早已伸出宽大的手掌，想要把她从水里拉出来。
陆兮垂眸拒绝，游向一旁的泳池栏杆，如出水芙蓉，顷刻间就来到了地面上。
身后青年灼热的目光追随着她，她去拿自己的浴巾，第一时间把自己包裹得严实。
一边又在懊恼，浴巾不够大，没法把她的双腿遮掩。
什么好兴致都没了，她冷着脸径直往更衣室走，而他仗着腿长，已经快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能让我说几句吗？”
问话时，他漆黑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潮湿的脸，黏黏的，甩也甩不掉，让她很不自在。
他已经连“陆总”都不屑于喊。
陆兮尽力克制情绪里的厌恶和不满，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既然带了朋友来度假，就别冷落他们，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
她想绕过他，没想到他又迈出一脚，明显不肯轻易放她走掉。
陆兮避无可避，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了，直直看着他：“许嘉澎，你怎么回事？”
这罕有的语气已经说明她动怒了，许嘉澎并不退却，上挑的眼尾流露出青年人的桀骜，抬腿靠近她一步，咄咄逼人地反问：“难道你真不知道吗？”
疏远他，冷淡他，明明就是因为知道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恨她的无情，那些朋友间的相处难道她都忘了吗？难道她就没有在哪个瞬间，为他动过心吗？
之前的她，明明是孤单的、疲惫的，每日陪她加班到很晚的那个人，也始终是他。
他靠近，年轻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肉.体近在眼前，逼得陆兮不得不后退，男女悬殊的身高差距一下子令她处于弱势，她气极：“这不是我第一次提醒你了，我还是你上司，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看来陆总已经很不满意我了。”许嘉澎点头，狂妄过后是迷惘，“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炒了我呢？我现在待在公司，每天都很痛苦。”
“那我就如你愿！”陆兮被他逼得嗓门大起来，“我现在就炒了你，下周你离职吧。”
她不惜绕远路，越过他快步走向更衣室，刚没走几步，只听身后“咚”一声巨响，有人破开了水花，她转身，见水下有一道身影，就这样沉在水底，她站了一会儿都不见他浮起来。
她彻底慌了，想跳下去把他拽上来，又觉得万万不行，这样的举动只会让失去理性的他愈加难以自拔，于是跑向游泳池边坐着的安全员，三言两语说明了一下情况，请他下水，把水里的年轻人拉上来。
安全员一听，跟着她过去，却见水里的许嘉澎已经从水底浮上来，健壮有力的手臂划破水波，正矫健地在泳池里游泳。
陆兮松了口气，向安全员再三道歉，又瞄了眼水里的年轻人，这才放心去更衣室。
快速冲了澡，换了衣服，不料又在门口捕捉到他挺拔的身影，他已换回T恤长裤，头发湿着，沉寂地望着正走来的她，显然在守株待兔。
她视若无睹地越过他，打定主意不再与他有瓜葛。
她走了两步，明显感觉到后面的许嘉澎正跟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上前打扰，却也始终没有离开的打算。
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了二十来米以后，严重被困扰的她停下，心情不佳地转过身去。
“许嘉澎，你是成年人了，做点成年人会做的事，你之前给我的印象还不错，适可而止吧，不要让我讨厌你。”
这是很严重的警告了，许嘉澎做她助理那么久，当然明白她不满的情绪已经累积到高点，他再做些什么，只会把她推得更远，等待他的也会是她厌恶的目光。
应该适可而止了，他无言地提醒自己。
今天是最后一天，可以以公司员工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他，依然想放纵自己的眼睛，想记住，自己曾经对这样一个女人难以自拔地心动过。
同时，也深深地无力过。
他走到她面前，所有的张狂傲慢也都尽数收敛，几缕碎发耷下，平添几分少年感。
“陆兮，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他神情落寞，显然已经恢复了成年人该有的理性，“你放心，我会离职，不会再来打搅你。”
“我跟着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可以给我吗？”
陆兮怒火平息：“什么答案？”
许嘉澎在迟疑，但最后还是勇敢出口：“我只想知道，我究竟输给他什么？”
“如果你只是因为他是晴天的爸爸，就选择回到他身边，那么我告诉你，我不甘心。”
他倾吐着这段时期积蓄在心头的郁闷，终于找到最后的机会在她面前一吐为快，“他对你的喜欢，我并不见得比他少，我比他年轻，我……我能给你不一样的生活。”
陆兮冷静看着正为她痛苦的青年，“许嘉澎，你所谓不一样的生活，是开着你的跑车，带着我到处玩乐吗？”
“我……”
“别急，既然你想要答案，那我给你，让我说完。”
她的的视线转向远方天边缥缈的云团，沉寂两秒后开腔，“你试过放弃有钱公子哥身份，和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住在四十平的城中村小套房里，你们交完了一年房租，两人身上所有的现金加起来只有五百块，可是女孩子21岁生日到了，这是你们在一起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你想让她拥有一个终身难忘的回忆，从来不求人的你，卖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手表，告诉她自己中了一张大额彩票，女孩子高兴坏了，你们俩高高兴兴吃了一顿烛光晚餐，虚荣的女孩子拉着他逛街，一晚上就挥霍掉那笔钱，回家时才发现他的手表不见了，突然意识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幸运彩票，唯一的幸运，是有一个愿意为你卖掉手表的男人。”
她转过脸来，眼底里有淡淡幸福流露：“这就是我跟他的故事，开始于二十岁的夏天。”
“他于我，不仅仅是晴天的爸爸，他是爱人，更是可以与我同甘共苦的家人，他接受我的不完美，包容我所有的过错，我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她坚定的目光最终定在他脸上：“如果你要答案，这就是答案。”
这番铿锵有力的对爱人的告白，最终令许嘉澎低下高傲的头颅。
在这样一段固若金汤的感情面前，他对她的心动，无异于是小孩子兴起时抢夺玩具的念头，根本不值得她纠结犹豫。
他被她深深吸引，她却并没有被他诱惑。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拥有了一份最美好真挚的感情，其余男人再给她的，便只是鸡肋而已。
“我明白了，陆总。”
他又恭敬地叫回她“陆总”，是一种只有陆兮才能体会的妥协。
他放弃了。
陆兮其实一点也不想对一个年轻人那么残忍，她也青春年少过，许嘉澎的心境，其实她感同身受。
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走吧，他们在湖边BBQ，你的朋友要是愿意加入，也可以过来。”
她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向他释放最后的友好，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杨姿言催她过去，哪有来酒店躺一天的道理。
“他们已经在湖边了。”许嘉澎这次自然地与她并肩前行，“陆总我跟你一道过去。”
两人冰释前嫌，陆兮也不在意他跟随在侧，刚搬家，家里有点空，她购物欲来了，又没有太多时间出去逛街，便在购物平台上买了一些大件小件，好好败家了一回。
她又接到了一个快递员打来的电话，陆兮说家里不方便收件，麻烦对方放到物业。
许嘉澎自然听到。
她原来的住处是老小区，只有居委会，根本没有物业，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最近搬家了。
“你搬家了？”
“对。”陆兮爽快承认，“上个周末搬的家。”
“晴天一定很高兴吧？”
“是啊，天天在地板上打滚，我都省得拖地了。”陆兮开起玩笑。
许嘉澎察觉到她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幸福，心口微涩，只希望时间再慢一点，通往湖边的路途再远一些，最好时间停驻在他与她并肩的这一刻。
假装，他拥有过她。
通过湖边需要经过一片还算茂密的竹林，竹林的另一面是一块空地，许嘉澎的朋友们将帐篷搭在那里，放置着烧烤用的炉具，七八个年轻人嘻嘻哈哈，说话大声，哪怕隔了一片竹子，陆兮也能很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大笑打闹。
这就是一群玩乐为主的富二代，蛮横起来也不太讲理，之前陆兮吃过一次亏，不大想和大川这群人再打交道，于是准备跟他道别。
有人走近了竹林，男声肆无忌惮。
“嘉澎人死哪去了？他可真够有耐性的啊，堂堂海格斯的少爷，窝在那么个小破公司？他图什么？”
陆兮听得脊背一僵，震惊地看向身旁的许嘉澎。
他眸光沉沉，抿紧唇，迎视她吃惊的目光。
“还能图什么？”是大川的声音，“图人.妻老板美呗。他生日那天跟我打赌一个月睡到手的，都赖那公司几个月了，估计睡得舍不得走了。”
两个男人猥琐大笑一通，走开了。
竹林的背后，静谧无声，只有竹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一个个污秽的字眼犹在耳边，陆兮指尖颤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年轻人，血液上涌，她挥手，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她的力道不大，但他的脸还是歪向了一边，缓缓转过来，死寂的眼睛对上她受伤愤怒的双眸。
“许嘉澎，你让我恶心！”

第54章 沉沦
陆兮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被欺骗、被侮辱、被戏弄,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她冲动地挥出了手……
她努力工作，对身边的人总是抱有最大的善意，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遭遇这样的蓄意欺骗。
人性的恶意总是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承受力,今天,她再次领教了这种她始料未及的恶意。
她扇了许嘉澎一个耳光，年轻人并没有做出反抗，只是沉寂地望着勃然大怒的她,她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快速离开了。
好在他没有跟上来，做一些无谓徒劳的解释。
害怕自己的脸色坏了所有人的兴致，她先绕道去湖边吹了会风，等那股愤怒失望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慢悠悠去找杨姿言。
“怎么现在才来？天都快黑了。”
杨姿言手里一把肉串，正快乐地蹲在一边啃,见她蹲下,分了手里一半到她手上，“吃吧,热乎着呢。”
比起吃相豪迈的她,陆兮可就斯文多了，嘴里嚼着软嫩的鸡肉，冷不丁说：“许嘉澎是许兴和儿子。”
“什么？”杨姿言差点噎住，满嘴流油地面朝着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许兴和是他老子？”
陆兮“嗯”了声，继续吃她的,刚才已经消化过这些信息，她现在表现得比杨姿言冷静多了。
杨姿言哪里有心情再享受美味，“这臭小子自己跟你招的？”
“没有，听他朋友说的，今天他们开了四辆跑车过来。”
“这就对了。许兴和头疼这儿子很久了，成天开跑车玩网红，去海格斯上班就是睡觉，许兴和都不敢让他接班。”杨姿言什么都想起来了，“怪不得水灾过后，许兴和第一个跑来落井下石，我心里还在嘀咕呢，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原来把儿子送到咱们公司当间.谍了。”
“怎么着？自己儿子教不好，还想让咱们来教？顺便再搜刮点商业信息？”
陆兮跟许嘉澎接触最多，虽然此刻心里凉飕飕，但客观地评价他那段时间的工作表现，其实并不同意杨姿言对他的某些评价。
他在弗兰上班的这几个月，工作态度没得说，她加班时他也不会走，就算没有工作，也会留在位置上画家具设计图，很高产，想法也很多，经常拿着他的设计图来请教她，她乐于指教的同时，心里还曾庆幸过，招到了这样一个上进勤奋的助手。
几个月的不懈锻炼，他的设计稿肉眼可见的在进步，有些想法甚至称得上惊艳，她不止一次夸过他。
记忆的指针往回调拨，到了展厅开业那一天。
她喝得迷糊，却还是记得他临走时与她碰杯，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敬你让我变成一个好人。
所以，这个年轻人，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吧？
抱着龌龊不单纯的心思入职弗兰，但最后到他要离开，他也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甚至在她听到真相之前，他还保证过，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给了他一巴掌。
食不知味地吃着嘴里的鸡肉，陆兮隐隐后悔自己的冲动，当时她气坏了，所有的举动都是出自于本能的宣泄，她没有想太多。
杨姿言也很烦恼：“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还要当不知道，让这小子继续待在公司？”
“我刚才遇到他了。”陆兮不希望杨姿言再为她暴跳如雷，她选择隐瞒那些恶意，“他下周会离职的，他也知道待不下去了。”
“走了也好，这小子看你眼神不对劲，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杨姿言依旧火眼金睛，她眯着眼凝神片刻，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公道话，“不过说实在的，许兴和这儿子倒也没有外界传得那么混账，平时上班看着挺正常挺积极向上的，我还当着方总监面夸过他。”
陆兮没有搭腔，心里的遗憾也在悄然滋生。
看来她并不是唯一对他有正面评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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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当陆兮正在床上和孩子爹深夜视频时，某五星级酒店光线昏暗的房间内，一对赤-裸的男女如饥似渴纠.缠在一起，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红酒香，催生出更浓的醉意。
理智已经被酒精麻痹，只有本能在操控身体。
如果什么都抓不住，至少要让身下面目模糊的女人对他俯首称臣。
一场沉沦终于停歇。
他没有去拥抱瘫在枕上的女人，而是顾自坐起来，眼神清明，随手捞过一根香烟，点燃后眯眼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眉眼间的阴戾和忧郁混合在一起，使他拥有致命的性.感。
健美的上半身线条感十足，年轻澎湃的腰背勾引人靠近，丁黎起身，宛若无骨地贴了上去。
她夺过他手指夹着的烟，放到自己嘴里享受地吸了一口，刚快乐后的身体明明已经无法承受更多，她却贪婪地还想再要。
“约了你这么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丁黎平日里粗哑的嗓音，在面对着中意的年轻男人时，流露出婉转和逢迎。
这个许嘉澎她早就盯上了，很合她的口味，可惜他似乎对年纪比他大的成熟女人不感兴趣，断断续续勾引了大半年，他始终不为所动，偶有几次在pub遇到，他的身边也总是跟着同龄的女孩。
直到她听许兴和无意中说起，这小子去了弗兰那家小公司做小助理，私底下还笑了半天。
但现在，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这小子是在给陆兮那个女人做助理。
她想起那张美到连她都要嫉妒的脸，再回忆许嘉澎今晚明显失控的表现，微微有些懂了。
是被拒绝了吧？
哈？
她心里一阵发笑，年轻人狂妄不自知，也不想想，陆兮的男人是谁？
她试探地俯身，主动送上染了胭脂般的红唇，果然许嘉澎偏过俊脸，拒绝了她的投怀送抱。
整个晚上，他表现得像受了伤的野兽，却始终没有吻她。
丁黎心中升起强烈的不悦，从来只有她丁黎玩弄男人，没有她被男人当替代品的道理。
她有心打击他，手软软攀上他的肩：“不是有事想问我吗？问吧，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上一次见面，她刻意透露自己知道一点陆兮的私事，果然许嘉澎按捺不住，今晚主动找她了。
而她的条件也很简单，她丁黎可不是有问必答的好心姐姐，想要知道，那就拿身体来换。
他喝了一些酒，显然也需要女人，两人一拍即合，这个激烈的夜也确实过于美妙。
许嘉澎还沉浸在这一根烟当中，扇在脸上那声“啪”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嗓音被烟熏得很沉：“她的男人是谁？”
“她是谁啊？”丁黎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在问谁。”许嘉澎掀开床单，“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嘛。”丁黎生气归生气，却无比钟爱他的身体，从背后紧紧圈住他的腰，“刚才还把人往死里弄，爽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许嘉澎不想听这些废话，锁着浓眉催促：“说吧。”
“你的前上司陆兮，你可别被她清纯的外表骗了。”丁黎添油加醋，当然不会为陆兮说好话，“她啊，前不久做小三，抢了我妹妹的男人顾淮远，顾氏的老板，你总知道吧？”
提起陆兮，她满心的怨恨：“我妹妹这成器的，差点就能跟顾淮远订婚了，要不是因为她这个狐狸精中途插足，我丁家已经背靠着顾氏这棵大树乘凉了。”
许嘉澎听不得“狐狸精”三个字，在他心里，陆兮是他的女神，这段时间工作接触下来，她也对得起“女神”二字。
他面无表情下床穿裤子：“他们二十岁就在一起了，女儿也五岁了，你觉得她只是简单地插足吗？”
她和那个男人在雨中对峙，男人在写字楼下一连数天的等待，几次三番的纠葛，他作为旁观者，是亲眼见证过的，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但只凭感觉也能猜到，两人感情很深，深到没有缝隙，任何人都无法介入进去。
丁黎一时愣住，所以外界传言顾淮远有个私生女，他最近不时带着上班，听人说，小女孩喊顾淮远“爸爸”，所以这小女孩的妈，是陆兮了？
难怪酒会那晚顾淮远的反应那么奇怪，如果仅是陌生女人，过于苛刻了。
原来是久别重逢的老情人啊。
不想要这夜太早结束，她用床单遮掩身体，想要拦住已经穿戴完毕的许嘉澎：“去哪里？说好今晚陪我的。”
她眼眸中的欲望昭然若揭，一次显然不能够满足她，许嘉澎已经酒醒，对这张做作的女人脸甚至是厌恶的，冷漠地把她轻轻推开，眉眼都是冷的，懒得再多啰嗦一句。
“去找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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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澎的事到底影响了陆兮周末度假的心情，酒店的床她睡不习惯，翻来覆去把杨姿言也给搞清醒了，两个女人滔滔不绝聊公司未来的发展，越聊越亢奋，到半夜才泛起困意，周六难得一起赖床到日上三竿，掐着早餐结束的时间点，两个女人懒洋洋赶去吃早餐。
出了餐厅，陆兮接到顾淮远电话，他问她在哪里。
“刚吃完早饭，准备回房间。”她总觉得他这问题透着点古怪。
“那你往后看。”
“妈妈！”
陆兮惊喜转身，便见晴天抱着她心爱的洋娃娃，小跑着向她奔来，晴天身后，一身休闲的顾淮远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妈，刘姨站在一旁，都不约而同冲着她乐呵呵笑。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惊喜的时刻了，陆兮“哇”一声，开心地狂奔上去，同时向女儿伸出双手。
晴天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无比开怀：“妈妈，爸爸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喜欢吗？”
陆兮当然喜欢，她以为最近的自己已经够幸福，却没想到幸福又拍来一阵更高的浪，快把她拍晕过去。
“妈妈开心死了，你快拍拍妈妈的脸，妈妈不会是在做梦吧？”
晴天哈哈大笑，小手拍着妈妈说，“妈妈你好傻哦。”
杨姿言自然目睹了这一家子的幸福时刻，对着晴天佯装在生气：“有了妈妈就看不到干妈了，好伤心哪。”
“快去安慰你干妈妈。”
“干妈妈我来啦。”晴天离开妈妈的怀抱，跑向吃醋的干妈。
杨姿言傲娇地把脸歪向了一边：“刚才你怎么跑向你妈妈的？我也要。”
“好哒。”晴天于是又大动干戈跑回到爸爸身边，重复了一遍刚才跑向妈妈的动作，终于成功地取悦了干妈。
“这才乖，干妈没白疼你。”杨姿言亲了晴天粉嘟嘟的脸颊，对小朋友的喜欢溢于言表：“晴天啊，你一定要保佑将来干妈妈生个跟你一样可爱的女儿，要是生了儿子，干妈妈就哭晕在厕所了。”
“妈，刘姨。”
陆兮实在是感动到说不出话来，眼中流露出的狂喜久久散不去，最后和顾淮远目光交汇。
她最感动的，还是他出门不忘带上她妈，成全了她一家子团圆的美梦。
“谢谢。”千言万语在心头，最后只凝聚成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两人之间的默契，哪怕是分别数年，仍没有被时间冲淡，他只是趁着刘姨不注意，朝她暗示地眨了眨右眼。
口头感谢就算了，给点实实在在的甜头就好。
他眼中的索取，只有陆兮才懂，她的脸颊不由自主烫起来，触电一般脸红心跳地躲开了。
一大家子都来了，陆兮的春假自然要延长，一家人准备待到周日再离开。
“晴天被你带来了，你父母那里？”她从杨姿言房间搬出来，心里还是有所顾忌。
本来答应了他父母，这周要把晴天带过去的，两个老人住那么一大幢房子里，想必也期盼着晴天的到来。
“我的女儿，又不是生下来给他们玩的。”顾淮远对她甚至她妈，都周到得挑不出一丝错，对父母却很硬得下心肠，“让他们尝尝等的滋味，才知道孙女的宝贵。”
陆兮明白，对于五年前父母的从中作梗，导致他和她们母女蹉跎五年，到今天他都没有释怀。
这总归是他和父母的恩怨，他不想破冰，那谁劝也没用，陆兮对这样的豪门家庭其实望而却步，要不是他，压根不想卷入其中。
中午员工聚餐，陆兮一大家子亮相，特别是帅气的顾淮远，引发了公司女生热烈的讨论，都说以后再也不粉娱乐圈CP了，神仙CP就在她们身边，拜托老板和老板老公一辈子锁死，好让她们这群单身狗相信爱情。
聚餐完，员工们都陆续退房，回城欢度自己的周末了。
陆兮知道杨姿言回去也没什么事，周末一个人也是在家吃外卖看电影，让她留下周日再走，杨姿言也爽快答应了。
趁着四下没人，她对陆兮挤挤眼：“晚上我把晴天拐走，给你们，嗯？二人世界。”
陆兮害羞得拍她，到底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上半年陆兮分身乏术，几乎没有带全家出来好好放松游玩过，对女儿、对妈妈，其实她心里一直有所亏欠，今天带着弥补妈妈女儿的心态，一路陪着在酒店湖边转，吹吹风，说说闲话，她妈的笑颜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可见也在家里憋坏了。
晴天爱动，等不了慢吞吞的妈妈和外婆，一路往前跑，爸爸追在她后面，后来去了酒店的儿童游乐区，就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晚饭后，顾淮远带着晴天去游泳池玩水，陆兮带着妈妈刘姨去泡了温泉，两个老人玩了一天也累了，回房休息了。杨姿言果然说到做到，顺利把洗得香喷喷打着哈欠的晴天拐走。
原本闹哄哄的房间一下子安静，属于陆兮和顾淮远的二人世界真正到来。
陆兮站在门口，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灼热的视线胶着，顾淮远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慢条斯理的动作，像野兽蓄势待发，为啃食弱小的猎物，所做的最后的准备。
陆兮感受到了他眼底里的挑衅，往常温顺的女人，骨子里的血性被一下子激发出来。
——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
——累吗？
——我可以更累。
两人像是约好了，今天都穿了一样的衬衫，于是他解扣子，她也不甘示弱地抬手解，一颗一颗，直视他的眼神同样不羁，带着无言的挑衅。
像雌雄两头狂躁的野兽。
锋利的爪子也已经为对方准备好，只等对方暴露出弱点，然后扑上去，拼死搏斗。
他狠狠地将手里的衬衫甩在地上，她也凶狠照做，输人不输气势。
两件衬衫同时落地，像是无声的哨响，对战开始。
……
一场终歇。
“喂，我就是你打拳的沙包吧？”
陆兮懒洋洋与他依偎在一起，嘴上嘀咕着，要表达一下不满：“你是有多恨我……”
晴天在门外咿咿呀呀哭，杨姿言焦急出声：“陆兮，睡了没？晴天找你们。”
女儿一哭，床上蜜里调油的两人慌忙套上睡衣睡袍，陆兮去开门，晴天一见妈妈，双手伸出去要妈妈，小脸皱巴巴的，虽然没有多少眼泪，但找不到妈妈还是不开心。
“本来睡得好好的，我洗完澡吹了个头发，结果把她给吹醒了，就哭着要找你们了。”杨姿言也□□女儿哭得没脾气，额头出了点薄汗。
“干妈妈晚安。”晴天回到妈妈怀里就不哭了，又从小恶魔蜕变为小天使，一边挥手一边嘟起小嘴，“么么哒。”
“嗯，么么哒。”
杨姿言回房了，陆兮关上房门，顾淮远上前接过女儿，温言细语地问小朋友：“做噩梦了？”
晴天圈住爸爸的脖子，小脸很委屈：“我醒来看到爸爸妈妈不在，我就哭了。”

第55章 骄傲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心虚自责。
快到深夜十二点，两人赶紧抱着女儿上床睡觉，晴天又一次睡在爸爸妈妈中间，重新找到安全感,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重新满足地睡着了。
等女儿睡熟,顾淮远又重新溜回到陆兮身旁，习惯性地搂着她。
一个魁梧的大男人宁可缩在床沿，也不愿跟她分开。
两人暂时没有睡意,在黑暗中都睁着眼睛，陆兮开始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背后的男人开口：“那个姓许的助理今天不在。”
没想到他心细如发，今天聚餐许嘉澎没有出现这个细节，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一巴掌,他大概是无颜再面对她，听说当天下午就退房走人了,有个女同事经过他朋友在的烧烤区域,亲眼见他一脚踢飞了烧烤架，在场的朋友们鸦雀无声,没一个敢上去惹他。
陆兮的瞌睡虫跑了一半,跟他说实话：“他已经提离职了。”
心腹大患主动提出离职，顾淮远安心不少，咕哝着：“算这小子识相。”
总归打了人家一巴掌，陆兮冷静过后还是觉得对不起人家,只愿以后跟他不再有交集，大家各自安好吧。
既然生物钟调整到度假模式，一家三口都睡到自然醒,两口子是被晴天摇醒的，陆兮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坐起来伸懒腰时，晴天已经在爸爸的帮助下刷完牙拉了嘘嘘，眼巴巴趴到床边对她说：“妈妈，我肚子饿。”
于是赶紧洗漱，敲开她妈和杨姿言的房门，一行人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又在酒店闲逛到中午，这才返回市区的家。
天气炎热起来，下午日晒正强，并没有欲.望出门，一家人难得躲家里吹空调享受午睡时光，等开始日落，顾淮远提议全家去市区下馆子，吃完去步行街走走。
陆兮听他提议去的商业步行街，恰是那一回跟宋清和去过的，疑心是小叛徒说漏了嘴，拉过小叛徒一顿问，果然呆头呆脑的小朋友马上招供：“爸爸问我有没有跟其他叔叔出去玩过，我就说有啊，宋叔叔还跟我一起玩飞飞，爸爸说他也要带我去那个地方飞飞呢。”
“爸爸说他能让我飞得更高，以后只要记得爸爸的飞飞，宋叔叔的飞飞忘掉没关系。”
晴天说话一板一眼，最近接触的人多了，叙事能力越来越强，陆兮看着父女俩肖似的脸庞，脑海里大概有了父女俩小声嘀咕的场景，不由想笑。
但还是愿意装糊涂，配合男人的那点小心思。
这应该是一家团聚后第一次下次正式下馆子，陆兮对鹿里城比较熟悉，就选了鹿里城一家馆子，吃完推着她妈逛鹿里城的五层楼，让老人感受城市最in的夜生活。
以前也不是没带她妈出来远一些的地方走走逛逛，可是只出来过几回，每回都是累到她和刘姨满头大汗，有一回忙着把她妈从车里挪到轮椅上，谁都没注意晴天，等两人把她妈费力挪完，扭头发现晴天不见了，虽然很快在一个玩具店找到晴天，但事后回想，当时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陆兮就比较少带她夜里出门了。
现在家里多了个男人，陆兮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有男人的好处。
两个女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完成的事，顾淮远轻轻松松做完，眼也不眨地把她妈从车里抱出来，抱到轮椅上安置好，就推着走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甚至一分钟都不需要。
就连刘姨都在长吁感叹：“家里有男人多好啊，我陪你妈妈这么久，都没有她这两天笑得多。”
她妈笑容多了，陆兮当然也观察到了，她想她妈不止是因为能出门了，更多的开心，也许源于亲眼见到了顾淮远对家庭的担当，知道女儿找到了对的人，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老人孩子的口味都偏轻淡，他们便挑了一家氛围不错的私房菜馆，菜品果然都独具一格，问她妈要不要再来，她妈很肯定地给出一个字。
“要。”
饭后，一家人在步行街逛逛，天气热，晚上出来活动的人果然比平时多一些，刘姨推着她妈在前面走，陆兮看着努力转动脖子的她妈，差点潸然泪下。
“我以前真怕她躺出忧郁症来，以前她的手还能动，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她枕头下面，怕她藏了东西半夜做傻事。”
两个人牵着女儿往前走，他深情凝望她：“难为你了。”
一个女人带着孤儿寡母在外乡漂泊，能依靠的人那么少，她完全只能靠自己，顾淮远真不敢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一个人苦苦支撑下来的。
“好在都过去了。”陆兮还是那句话，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妈消瘦的背影，“我太了解她心理了，她那段时间整天闹绝食，要我回A市来，就是存了念头，希望我和你能重逢复合。”
“可是哪怕我跟你重逢了，我也一直瞒着她。”
顾淮远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还是怕她做傻事？”
陆兮侧颜透出几分为人子女才有的忧郁神色：“我妈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磨难了，生病对她的打击最大，我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俯身对女儿小声说：“晴天，阿婆推累了，你快去帮帮阿婆。”
“好哒妈妈。”
晴天很热心地去帮阿婆了，阿婆推辞不过，就把轮椅的另一个把手交给她，一老一小很热闹地对陆兮妈妈说话，陆兮妈妈苍老的脸漾着满足的笑意。
这场景看似普通，看在陆兮眼里，眼眶很热，她有点想掉泪。
这些年随着晴天的长大，能说会跳，她无法带给她妈的快乐，晴天却做到了。
她最庆幸生下了这个小天使，一天天治愈她行将破碎的家庭。
眼尾溢出了一点泪意，她用指尖擦了擦，肩上却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手，将她揽入他怀里。
“哭什么？现在多好。”他低沉的声音总是充满着教人安心的力量，“擦擦眼泪，待会记得对你妈笑，让她知道你很幸福。”
“接下来余生，支撑她的就是亲眼见证你的幸福，她一定不想错过晴天成长的。”
他凑到她耳边：“你不妨再告诉她，我们还要生两个，三个……”
“去你的，生三个经过我同意了吗？”陆兮斜了他一眼，眼底却漏出笑意。
“只是教你这么劝你妈而已，你知道，希望有时候是好东西，药做不到的，它能做到。”
顾淮远宠溺地望着走在前方的小人，她笑得那么烂漫纯真，是他生命的延续，每每想起，他都感动于陆兮赐予她的礼物：“我承认，我不是没想过再生一个，我甚至想今晚就跟你回去生。”
“我很想知道晴天小婴儿时，抱在手里是什么感觉，陆兮，我说真的，我很想很想，可我也知道，她给我的这种感动，一辈子都错过了。”
他无限落寞的语气，同样触到了陆兮的创痛，这种遗憾是她带给他的，始终是两人之间不能提起的禁区。
脚步逐渐沉重，行人如织的步行街，只有他们这一对脸色凝重。
“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行，比起我的遗憾，晴天受的伤害更大，她整整缺失了四年的父爱。”顾淮远的口吻，俨然是世界上最慈爱的父亲，“现阶段我不应该是另一个小婴儿的爸爸，我只应该是晴天的爸爸。”
“所以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两年后再考虑吧。”
“这两年，我只做晴天的爸爸，让她做爸爸唯一的小公主。”
陆兮又很没用地掉眼泪了，抬手擦拭眼角的液体。
她没想到他想得那么深远，为了晴天的身心健康，无条件搁置自己再做爸爸的私心。
晴天有他这样的爸爸，很幸运，也会很幸福。
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不是因为有能力的爸爸可以给予她物质上的一切满足，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爱着她，呵护着她。
“你瞧你，你是水做的吗？”顾淮远拢了拢她的肩膀，用轻快的口气，嘲笑她泪腺发达。
“都怪你啊。”她用如水的眸子软绵绵瞪他，却没有告诉他，她想哭，只是因为他太好了。
作为一个妈妈，除了回报他感动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晴天果然在步行街上完成了再次飞飞的梦想，虽然跟爸爸妈妈已经飞飞过很多次了，不过这个游戏她总是玩不厌，爸爸力气很大，还会变花样，她每次都很会大笑，妈妈说“累了不玩了”，她就抱爸爸的大腿要再玩，爸爸从来不拒绝她，她咯咯咯一直笑不停。
逛到晚上快九点，终于倦鸟归巢，一家人刚到家，陆兮去给她妈洗澡，顾淮远正在拆家里的快递，陆兮终于学会花钱了，他倒是很乐意做那个拆快递的男人。
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
知道他号码的人本来就少，更何况是这个时间。
缪澜。
他接起来。
“喂，顾总。”缪澜很恭敬，“是这样，顾先生想见你。”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见陆小姐。”
顾淮远走到落地窗前，“他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见陆小姐？”
“我想……”缪澜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他其实更想见陆小姐。”
“那他知不知道，陆小姐根本不想见她。”
缪澜没了声音。
顾淮远的声线带着瑟瑟冷意：“不愿意的还有我。”
“他上一次见陆小姐，导致她离开我五年，缪澜，帮我转达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不会再冒风险。”
陆兮给她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轮到晴天，等她自己洗完香喷喷出来，时间已近十点，顾淮远正给晴天读睡前绘本，晴天今天运动量不小，等他读完一本，晴天的眼皮已经撑不住，小脸一歪，呼呼大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从镜子里能瞥见坐在床头的他，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不期而遇，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藏了心事。
往常她洗完澡，他若见到，不是会过来啄一下她，便是来闻闻她刚沐浴后的体香。
他今晚的沉寂，让她下意识感到蹊跷。
“怎么了？”她主动坐他大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你女儿听了鬼故事以后就是这副表情。”
“我确实听了一个鬼故事。”顾淮远竟然难得苦笑，“不知道该不该讲给你听。”
“嗯？”
“嗯。”
“很恐怖吗？”
“有一点。”
陆兮果然犹豫，稍作思考后再问：“我可以不听？”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听，你是自由的，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这话听着，她倒是不得不听了。
她圈住他的脖颈，绵羊一般温顺：“你说吧，虽然我胆子不大，不过我有你啊，总归现在不是以前，我不是一个人在打怪兽了。”
即便这么说，顾淮远还是闭口不言，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像是还在犹豫。
更像是在隐隐心疼她。
陆兮明白果然有事，现在的她，倒确实比过去大胆豁然许多，今晚不听到具体什么事，她还真睡不着了。
“让我猜猜。”她凝神想了想，“你爸妈？”
顾淮远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稍用一下排除法，陆兮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哥？”
她既然已经猜到，那就没有瞒的必要，顾淮远选择坦白：“我哥想见你。”
陆兮静默片刻，带着试探：“你帮我回掉了？”
“对，事到如今，你我都不需要满足他的好奇心，他、甚至我父母对你的态度，对我们的生活也无足轻重，你不需要介意。”
他尽力去宽慰她已经波动的情绪，自以为陆兮会领情，可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回陆兮并不打算躲他背后，她凛然看着他的眼睛：“不，淮远，和你哥的这一面，我要见。”
“为什么？”
“因为……”
陆兮关了台灯，室内漆黑，她从他大腿下来，安静坐在他身侧，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能诚实面对自己。
“因为有些五年前不敢对他说的话，今天我敢说了。”
“不是因为他得了渐冻症，我才有胆子说。就算他今天是健康的，再遇见他，我还是会说出来。”
她靠在他肩上，脑海里浮现那个午后的咖啡馆，始终垂眸不语的小姑娘。
阳光照不暖她彷徨无依的心，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男人，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揪着牛仔裤，就算揪到了皮肉，也毫无知觉。
那一天，她完全屈服于男人非同一般的气场，整个过程都被懦弱支配着，只会一滴一滴无声掉眼泪。
此后多年，她每每感到被生活逼到要喘不过气，就会回想那个下午，那个卑微到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年轻女孩。
她一开始气自己没用，后来明白了。
即便那一天，年轻的她屈服于现实，选择放弃自己的恋人，她也不应该永远是这样的。
那个屈辱的下午，后来成为她工作和生活的动力。
“你可能不知道，你哥是在一个下午，在一家叫‘alin’的咖啡馆。”陆兮在黑夜里对他娓娓道来，“如果时间可以回到过去，等你哥离开以后，我想坐到过去的我面前，告诉她，别哭，你不会永远被他看扁。”
“同样的话，麻烦替我带给我哥。”顾淮远和她在黑暗中对视，“去告诉他，在你二十八岁，我三十岁的时候，我们都做到了。”
陆兮看见他眼里的光芒，这光芒何尝不是她这些年暗夜行进中的力量，她对他粲然一笑。
“好。”
既然决定要见，陆兮便不打算拖延，隔天下午她提前两小时下班，一身职场白骨精的干练着装，钻进停在写字楼下的黑色宾利，直奔顾淮涌所在的私立医院。
“最近他夜间睡眠监测不好，医生不建议我们晚上探访。”顾淮远坐在车里，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今天很漂亮。”
“难道昨天的我不漂亮？”
顾淮远一笑：“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肤浅的小女生了。”陆兮笑靥如花，“比起长得漂亮，我现在更想要活得漂亮。”
他哥所在的私立医院临近郊区，因此住院部有一片草地，此刻阳光遍洒，陆兮远远看着草地那边轮椅上正在晒太阳的男人，微微出神。
好在顾淮涌和他的看护是背对着他们的，因此并没有发现止步不前的他俩。
她有些疑惑：“你哥他……为什么不回庄园住？”
来时的路上顾淮远提过他哥一年到头住在医院里，哪怕身体状况好时也不提出回去，俨然生病后把医院当家了。
“他虽然身体垮了，但精神上从来是骄傲的。”同是顾家的男人，顾淮远倒是十分理解他哥的骨气。
他看不起顾淮远这个私生子，说穿了是鄙夷她妈这样的贱女人，一辈子甘心做见不得光的小老婆，靠着男人正室的死，才鸡犬升天登堂入室。
他哥和他在做人做事上同样有股非同一般的狠劲，但同父异母的兄弟俩到底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在对待母亲的态度上。
他为他妈做人小老婆的行为不齿，顾淮涌却敬爱自己身份高贵的母亲，来自母亲这边的血统，让他爱到只剩一身傲骨，却又恨到，长夜未眠。
陆兮和顾淮远何等默契，他一句话，就明白了他哥不回家的心结所在。
她眯眼看着阳光下的他：“淮远。”
“嗯？”他喜欢听她这样轻柔唤他，像小猫在心上挠爪。
“打碎骄傲的人的脊梁，他一定会很痛吧？”
他笑了笑：“对，他会。”
陆兮再次望向那个方向，这一次，那个叫缪澜的看护终于发现了他们，略带惊讶地看了过来。
“好，我去了。”

第56章 深渊
已经过了日晒最强的时间,陆兮沐浴在阳光之下，望着轮椅那干瘦的背影，她积攒多年的寒意逐渐被阳光驱散，她一步一步,停在两米以外。
“这位应该就是陆小姐了,就在你后面。”缪澜飞快地小声对顾淮涌说,顾淮涌没什么表示，她直起身来，“陆小姐,那你们聊吧。”
她特意将自己的折叠椅让了出来，“陆小姐坐这里吧，这会儿晒晒太阳很舒服。”
随后她便朝陆兮走去，与她擦肩时压着声道：“顾先生不喜欢有人站着跟他说话。”
这倒是个尽职尽责且关怀病人心理健康的看护，陆兮特地多看她一眼,点头答应。
她当然可以选择傲慢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报复当年伤害她的人,不过她做不到,家里有一位同样瘫痪在床的病人，导致陆兮对身心被病痛摧残的人抱有比一般人更多的同理心,即便她要打碎顾淮涌的骄傲,也不应该是以这样一种低级的方式。
折叠椅不矮，至少可以保证她能平视着和他说话，她便越过安静的轮椅，放下手里精致的果篮,不慌不忙坐下。
抬眼，视线便和轮椅上瘦骨嶙峋的男人对上，渐冻症晚期的他,已经清瘦到完全找不到当年优雅的风采，除了骨架和皮肤，他身上的肌肉在迅速可见的萎缩。
唯有一双世故的眼睛仍然湛亮，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常人没有的光亮。
直视这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陆兮仍旧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顾淮远说得对，他哥身体垮了，傲骨仍在，肌体被摧残，他的大脑却异常活跃清醒，看穿对面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几眼的事。
他仍然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两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用眼睛观察彼此，陆兮还是像多年以前沉默不语，只是毫无畏惧的神色、还有灵动的眼睛，微妙述说着她这些年的变化。
顾淮涌先开口，带着淡淡的讥讽：“没想到，你还有机会坐在我面前。”
他指的他和她在咖啡馆的那次会面。
陆兮注意到他的说话声还是与常人不同，逐字逐句，显得有些吃力，或许是因为脸部肌肉和声带都在退化。
“顾先生以为我会在哪里？”
“在某个小地方吧，靠着张还过得去的脸蛋，嫁给——跟你差不多阶层的男人，终身为钱劳碌奔波，就跟这地上的蝼蚁一样。”
“但你没有，可见五年前我被你的外表骗了。”他做了一个类似笑的动作，但看上去有点古怪，“陆小姐就像我底下的杂草，我的轮子把它压在地上，来年它还会原地生长。”
“不过一株杂草，还妄想做花园里的玫瑰。”
他语气平静，但眼底里有执拗和疯狂，似乎这样肆无忌惮地攻击诋毁，对他来说是快乐的体验。
“我高估人性了，你这样出身底层的女人，怎么会轻易说走就走呢？一场棋局下了五年，陆小姐可真有耐心。不过，你骗得了那个傻小子，骗不了我的。杂草就是杂草，贱就是你的本性，是永远做不了玫瑰的。”
被当着面攻击嘲讽“命贱如草”，陆兮眉心也不皱一下，只是惋惜道：“真可怜，你竟然还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情。”
“你是不是到死都学不会爱人，也没有尝过被人爱的滋味？”她托着腮帮子打量他，“你白活了。”
“闭嘴。”顾淮涌被说到痛处，厉声呵斥，“轮不到你来评判我一生。”
可是陆兮才不会闭嘴：“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原来你也是。”
再也没有比设身处地同情一个强硬的坏人，更叫他难受的了，他终于收敛了一些偏执，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兮有点看透他：“我说恶人有恶报，你不会承认吧？”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承认？”顾淮涌态度轻慢，“我保全了家族，所有属于我的，最后都替他做了嫁衣，我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冷待？说我恶人，你母亲的主治医生还是我从美国请来的，我对你，也是仁至义尽。”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手部肌肉无力，他一定会用手掌把这轮椅拍得啪啪作响。
“对，你不欠我。”陆兮脸上明显有遗憾，“可是你也亲手拆散了一对相爱的情侣。”
“相爱？”顾淮涌面露不屑，“年轻时你靠着点姿色吸引他，等你们到了三十岁，尝过‘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个傻子就会来谢谢我救他出苦海。”
陆兮只同意他的部分观点，“你们顾氏，现在市值创了新高了吧？你看，这就是他在三十岁取得的成绩，我想你再清楚不过。就算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没错，可是也要分人，以他的能力，三十岁的我们不会过得太差。”
她敛眉：“可惜你这样的固执鬼，根本不相信人定胜天的道理。”
“注意你的措辞。”顾淮涌很不客气，“你这样的表现，只会令我对穷人这个群体更加反感。阶级之间是有壁的，想要跟我叫板，靠口才没用，我只看实力。”
陆兮笑了笑：“女人靠肚皮实现阶级跨越，顾先生，你承不承认，这确实也是一种实力的表现？”
见他抿唇不语，她了然于胸，“你看，你也承认，这就是我能坐在你面前的底气。”
“可惜并不光彩。”顾淮涌自以为找到了攻击的角度，“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靠着在男人堆里钻营逐利走捷径，你竟然还沾沾自喜，你从小受到的家教是这样的?”
他仍旧充满高高在上的冷漠，“在他要订婚的时间点，带着私生女回来，如果我还有力气，一定给陆小姐鼓掌。”
“忍辱负重五年，一击即中，陆小姐好谋算。”
“我从小受到的家教是女孩要勇敢，我也会为一直勇敢的我鼓掌。”陆兮双手抱胸，仰着脸望天，也有些动怒了，“如果我是你口中靠肚皮上位的女人，我为什么不生完就回来？我大可以哭着喊着跳楼，逼到你家同意我进门？我何必让我的孩子缺失几年父爱？”
“因为，你们这些所谓的豪门，嘴脸让我恶心。”
顾淮涌脸色变了变。
“我生下这孩子的唯一理由，是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我们共同的骨血。”陆兮又看向他：“人活着，人生态度只剩傲慢，不懂爱和善意，也不承认这世上有爱这种东西，你这样又瞎又坏的人，凭什么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又瞎又坏呢？”
顾淮涌渗透着寒意的眼睛在她脸上巡梭，想要找寻当年那个荏弱女孩的影子，可惜眼前美丽的女人自信从容，且伶牙俐齿，已经全然化茧成蝶，完全蜕变。
“陆小姐什么都变了，唯有教养，还是让人失望。”他冷冷评价。
“失望的何止是你。”陆兮报之以相同的冷漠，轻飘飘地瞥了瞥他形销骨立的脸，“顾先生躺了五年，反思人生的时间够多了，为什么还是心心念念那些俗世里的钱权富贵，这真的很重要吗？”
顾淮涌冷哼：“你懂什么？我需要你这样的女人来教我做人？”
陆兮嘴角轻轻一扯：“不想要我教你做人，那你见我这样的女人做什么？看我唯唯诺诺，再被你羞辱到掉眼泪？”
他没有应话，表情愈加阴沉，想来是被她猜中了心思。
“看来顾先生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年，确实很无聊啊。”她笑意扩大，“乐子太少，愤怒太多，对吧？”
这场没有硝烟的针锋相对，胜利的天平到底是偏向了陆兮这边。
她始终保持着淡定和优雅，反而衬托出顾淮涌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本想狠狠奚落她，发泄心头不满，却不料，反被这不值一提的女人奚落。
他沉下脸：“我累了，陆小姐走吧。”
“可是为了今天，我拼搏了整整五年，不一口气说完，我怕顾先生你没机会再听到。”陆兮仍旧安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竭力捍卫着自己的信念。
她突然问：“你猜，你现在最怕什么？”
她问得很微妙，那笃定的口气，表现得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可笑。”果然她的狂妄令顾淮涌动怒，神情更加扭曲：“你以为你是谁？”
“凭我也有个瘫痪在床的母亲，我精心照顾她好几年，知道她一切喜怒。”
她慢悠悠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面小小的化妆镜，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抬头问他：“这五年，你照过镜子吗？”
一片死寂。
顾淮涌死死盯着地上那面不起眼的镜子，咬牙的动作令面颊更加凹陷，过了半晌后才说：“陆小姐确实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陆兮坐回去：“顾先生凭什么认为，像我这样的草根女，会永远唯唯诺诺呢？”
“生下了私生女，你当然不会永远唯唯诺诺。”顾淮涌气恼于被陆兮窥中心事，恶言相向，“贱人的孩子，又生下了小贱种，顾家的血统，就是被你这样居心叵测的女人毁掉的。”
“一口一个贱人，顾先生，你的好教养呢？”
她低低一笑：“原来顾先生还生活在一百年前，都什么时代了，还满脑子血统这一说。”
“缪澜！”
“缪澜！”
顾淮涌竭力大声喊看护缪澜，病弱无助的模样很狼狈，可惜缪澜不在，他不得不继续待在这里，忍受着陆兮的嘲讽。
相比他的气急败坏，陆兮就从容许多了，看着他从狂妄到愤怒，甚至到此刻的无奈。
但她还不打算就此收手。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承受了你半个小时的羞辱，你成功地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确实不存在真情。可我现在不过说了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她凉凉一笑，“顾家最尊贵的长子，坚定的男权主义者，也不过如此。”
顾淮涌安静下来，双目铮亮盯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从前的他，气场一下子强大许多。
“好，你说，我让你说完。”
被突然点醒的他，倒是与五年前坐在陆兮对面的顾淮涌，身影重合。
陆兮并不害怕：“顾先生是生来住在天空之城的人，在你眼里，脚下的穷人一定和蝼蚁差不多吧？”
顾淮涌神色淡漠，陆兮在他傲慢的目光里找到了答案，是的，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自然料到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顾先生就好像是天空之城的守门人，谁想爬上来，就用力踹下去，你那么用心维护你所在的阶层，可是你想过吗？阶层至少目前是流动的，生而为人，就有向往更好生活的权利，众生并不平等，可生存权和奋斗权，你我都是平等的。”
她慢慢站了起来，迈动步子，抱胸站在了顾淮涌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困在轮椅上的他：“看到了吗？只有在健康面前，人与人才是不平等的。”
这话杀伤力不小，也正好戳中了顾淮涌的痛处，这些年来，他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是因为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承受厄运的是他？？？
“你拼命捍卫的阶级，在我眼里屁都不是，我只要家人幸福快乐，这些，你问问自己，你有吗？”
他的眼里分明有痛苦，陆兮见到了，她无动于衷地侧过身去，继续望着天，无意去感同身受这痛苦。
她或许心软，却也始终有自己的原则。
藏在心里多年的话都一口气说完了，陆兮轻松快意：“我女儿说，她觉得世界很美丽，所以她觉得自己也很美丽。”
天边有云在飘动，这令她心情不再那么灰色，她勾着唇角：“你看，我看着天空，天空也在看着我。”
“而你一直注视深渊。”她转过脸去，“深渊也会一直注视你。”
顾淮涌的脸色已经不难用难看来形容。
像是，突然之间，失魂落魄。
顾淮远就在不远处，肃着脸看向她这边，她知道他始终是不放心她的，害怕她再次吃亏。
可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告诉他，吃亏是福，没有过去的陆兮，就没有现在能在他哥面前敢于吐露真言的她。
“我今天来，也是来转达他的一句话。”她站在他轮椅旁，用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他三十岁，终于做到不被你看扁。”
“好好养病，放心，以后我们应该不会见了。”
“镜子送你了，想通了可以照照。”
她抬腿准备走人，没想到刚迈出一步，就被叫住。
“等下。”
她顿住脚步，以为他酝酿了反击。
不想绷紧心弦等了半分钟，背后静悄悄的，他叫她等等，却一直一言不发。
然后他终于发出声音。
“你叫陆兮，是吗？”
所以从此以后，她在他心里不再是有姓无名的贱女人了？
可惜就算有名有姓地被记住，她也根本不在乎。
素味平生的陌生人遇到，也会向对方释放友好的笑意，可是她和顾淮涌，不过见过两次，已经互相把对方往死里踩，上一次他大获全胜，这次她倒也没有输。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陆兮面无表情：“我是谁，这不重要。”
-
她缓缓走到顾淮远面前，他含情脉脉地冲她笑，还竖起大拇指：“陆兮小姐不得了，让我仔细瞧瞧……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没哭。”
陆兮学女儿做张牙舞爪状：“陆小姐刚做过一回恶毒巫婆，怎么会自己哭？把别人逼哭还差不多。”
“哦，是嘛，被你逼哭过的我，好像最有发言权。”顾淮远自然地手搭上她的肩膀，“不过，我可从没见我哥哭过，难道你做到了？”
两人远远看着草地上一动不动的轮椅，还有轮椅上的男人，男人只露出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脑袋，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看护缪澜亦步亦趋走向他，不时回头看看并肩站在树下的情侣。
“我也没做到。”陆兮坦白自己的无能，“但是我说了一句话，他听完脸色很不对。”
“什么话？说来我听听。”
“我说——他注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同时注视他。”
顾淮远关注着远处轮椅上的男人，半晌以后说：“医生说他有抑郁症倾向，吃药时睡眠好一些，停药就会整夜不睡。”
“信不信，他整晚都在注视深渊？”
而深渊，也在同时注视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死亡来临，这非人折磨才会彻底结束。
“我刚才说了一些过分的话。”陆兮本以为自己没错，可现在，该死的负罪感又让她动摇。
“我当他面说过的重话，比你只多不少。”顾淮远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只不过一直没人当着他的面说罢了，一味纵容他的负面情绪，其实是变相害他。”
陆兮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总归她今天为过去的自己挣回一口气，心里已经不再有遗憾。
而那边缪澜似乎发现了草地上的镜子，弯腰捡了起来，兴许遭到了顾淮涌的呵斥，她又慌忙将手里的镜子扔回草地上。
然后她推着轮椅，两人转过来。
他们看到了远处相携站在一起的顾淮远和陆兮。
明明离得不远，但所有人的人生轨道都已经偏离，相隔的，也是万水千山的距离。
四个人面对面片刻，顾淮远自然地牵起陆兮的手，在他哥的目视中，牵着她转身离开。
“走吧，他不会再见我们的。”
陆兮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正处于低谷，就算打碎他哥的脊梁，其实也并没有让他快乐多少，甚至，他比之前更难过了。
他现在需要她。
果然，两人还未到停车场，顾淮远突然停下，一把揽过她，将她抱在了怀里。
“让我抱你一下。”
陆兮温顺地任由他抱着，哪怕他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还是纹丝不动，任由他宣泄情绪。
“你在为你哥难过，对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难过。”顾淮远说着实话，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间，“我只知道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第57章 需要
两人在行人的目光中抱了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顾淮远很快压下那股情绪，牵她手：“走吧，去接女儿放学。”
陆兮“嗯”了声，走得比他慢一些,望着他的背影,想着应该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快乐一些。
她绞尽脑汁半天，最后得出的答案是：晴天。
“爸爸！妈妈！”
最近都是司机吴叔在接送放学，这还是这段日子晴天第一回 被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表现得尤其兴奋，站在一堆小萝卜头中间，一蹦一跳，恨不得让所有小朋友知道，这是她的爸爸妈妈,他们一起来接她放学了！
“陆晴天再见！”
陆丰南侄子，那个叫西瓜的男孩凑上来,歪着脑袋看了顾淮远一会儿：“你爸爸我好像见过。”
“对呀,你生日那天，我爸爸也在呢。”晴天顺口应道。
西瓜看上去更疑惑了：“可你爸爸那天好像不认识你呀。”
顾淮远有些尴尬,和陆兮面面相觑,生怕西瓜童言无忌，惹得女儿当着同学老师面大哭，谁知晴天仍旧是开心烂漫的模样，根本不用大人费心帮她编借口：“因为那天我和爸爸在玩不认识游戏呀,果然你被我们骗了吧？哈哈哈哈。”
西瓜觉得这游戏很新鲜：“哇！下次我也要和我爸爸这么玩。”
“好了，晴天，跟西瓜说再见,爸爸妈妈今晚的时间都是你的，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听妈妈一说，晴天蹦得更高了，欢呼个不停，西瓜被保姆牵着手，嘟着嘴有点不太高兴：“我爸爸妈妈都不陪我。”
晴天的优越感爆棚，被爸爸牵着走时，不忘回头冲西瓜做鬼脸，西瓜也不甘示弱地吐舌头，两个小朋友之间的互动十分有爱。
顾淮远让老吴提早下班，自己来开车，有了晴天，车厢里叽叽喳喳就没安静过。
“爸爸，老师说我们要开运动会了，爸爸妈妈也要参加的。”她期待地问，“爸爸你可以来吗？”
往常有这样的亲子活动，都只有陆兮参加，晴天见别的小朋友总是有爸爸妈妈陪着一起参加活动，总是会羡慕。现在幼儿园又有这样的活动，她迫不及待希望爸爸能参与。
顾淮远系好安全带，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回头对女儿说：“你不需要问爸爸能不能来，以后所有爸爸需要参加的活动，爸爸都会参加。”
得到爸爸这样的保证，晴天自然开心地不得了，拍起了小手：“爸爸，以后你不会去很远的地方了吗？”
顾淮远和陆兮对视一眼，随即温柔地拍拍女儿的脸蛋：“是的，爸爸再也不去了。”
“以后，爸爸就待在有你和妈妈的地方。”
-
刚搬新家，陆兮总觉得家里空，忙着置备一些能让生活更舒适美好的电器，一家三口吃完饭后，先去商场看了洗碗机和烤箱，方楠上回来家里做客，送了一些她烘烤的甜品，非常专业的私厨水准了，陆兮手痒，也想掌握这技能，方便以后时不时给家人做。
两人有商有量，不过这方面实在不是顾淮远的专长，一旦陆兮问起，一律都是“挺好”“你做主吧”。
他只负责买单就好。
陆兮也不是冲动购物那种人，上回跟方楠简单接触以后，发现这姑娘很会过日子，学历又高，说起厨房里的那些事，没有她不懂的，于是微信里征求方楠意见，方楠给她推荐了两个品牌的洗碗机，陆兮选择了价格更高的，因为售后服务好。
烤箱也很快敲定付款，晴天待不住，拉着爸爸去楼上的玩具反斗城，陆兮则继续逛，直到有人在她身后喊“兮姐姐”。
是May。
“May？你怎么在这里？”
May画了精致的浓妆，指了指前方等她的两个女性朋友：“我今天拍的广告摄影棚就在附近，刚拍完，一天没吃饭了就来这里填肚子。兮姐姐你呢？”
“我也是来逛逛。”陆兮不欲和她多说。
May没有瞧出她的刻意冷淡，很感激的神色：“兮姐姐，最近我多了好多工作，谢谢你。”
“我很想当面感谢你的，可是我感觉，你可能也不是太想看到我，还好今天让我遇见你，我可以亲口对你说谢谢了。”
May这女孩子虽然没有陆兮想象得单纯，但言行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错，总体是个乖巧的女孩子，那次叶凉上门闹事后，陆兮兑现了承诺，周勒作为橙天老总，当然不会不给顾淮远面子，公司资源向旗下的小艺人稍稍倾斜一些，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当然May也在微信里对她表示过感谢，兴奋地告诉她公司的一部网剧安排她当女三号，以前只是模特的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做演员。
领教了陆兮的能耐，她自然对陆兮千恩万谢，极尽讨好。
陆兮不耐烦听这些，做出的承诺她会努力做到，但也仅限于此，以后的星途就靠她自己了。
“叶凉呢？最近有她消息吗？”她问道。
如果因为哥哥的性取向，再闹出自杀失踪这种事，到时叶持多多少少也会责难她。
May摇头：“我跟她彻底掰了，她也没有和我住一起了，偶尔在公司碰到，她就当做没有看见我。”
这确实是叶凉会做的事，陆兮并不意外。
May又告诉她，那天晚上叶凉和她哥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叶凉破口大骂她哥“死同.性.恋”，让她哥的男朋友去死，两个人最好滚到国外去，她永远不想看见他们两个。
“在我们这个圈子，gay其实不少的，我们有几个朋友也都是弯的，叶凉跟他们也处得不错，但她好像就是接受不了她哥也是。而且……”
May欲言又止，陆兮面色平静替她说下去：“而且她对她哥的恋人有好感。”
“兮姐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May倒没有看戏的心态，只是很感同身受，“我以前跟叶凉住在一起，她跟我提起过的，说来这里见过那么多男人，但还是忘不了杰夫哥哥。就算那段时间跟我们老板在一起，她也只是为了能红。如果我是叶凉，我也会承受不了这样的双重打击，她骨子里，还是挺传统挺专情的。”
陆兮不予置评，知道了叶凉没事了就行，总归以后也是不相干的路人了。
她找了个借口，打算上楼去找父女俩。
“兮姐姐——”
May却再次在身后叫住她。
“还有事吗？”
May脸色犹豫，假睫毛比刚才颤动的频次更高：“兮姐姐，你不要嫌我多管闲事哦，我是觉得，你现在住的房子有点旧了，对老人孩子都——不太好，有时间你还是换个房子吧。”
这话里有话的，陆兮哪里听不出来，她心一沉：“May，不用再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或者，我说得更明白点，叶凉又做了什么？”
May将她的疾言厉色看在眼底，这才支支吾吾道出实话：“我前两天才从一个搞摇滚的朋友那里知道，他最近要搬家了，恰好是你家那个小区，我就随口是哪个楼，结果，就租在你家楼上，他还告诉我，是叶凉推荐他的。”
“那几个男生搞音乐的嘛，老是搬家也是因为邻居投诉，他们创作灵感来了，有时候半夜都会打鼓的。”
陆兮的脸色已经不能仅仅用难看形容了。
“我知道了May。”她点头，“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提醒。”
她和May分开后，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逛，整个人沉浸在薄怒之中，很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叶凉这样的坏女孩？
哦，那两个巴掌。
她想起来了，叶凉如此意难平，是因为被她打了，于是就暗地里搞这些龌龊的小动作。
是啊，她最在意家里的老人孩子，若是老人和孩子睡不好，那她一定会整天痛苦自责，化身女斗士，成天上楼敲音乐家的门。
可惜叶凉也只能做这些不入流的事，她应该没想到，她陆兮早就有所防备，隔天就动手准备搬家了吧？
“妈妈！”
身后晴天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她转过身，就见女儿抱着一个新的黑发人偶，一脸欢乐地向她跑来。
她爸缓步跟在身后，泛着浅浅的笑意，充当保护神。
“妈妈，你看，这是晴天公主。”
晴天踮着脚尖，跟妈妈炫耀着她的新娃娃，“爸爸说，他以前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是跟这个娃娃在一起，因为我就是晴天公主呀。”
陆兮含笑，跟顾淮远四目相对，倒是佩服这位大哥胡诌的本事，竟然把她过去酒后的混账话给圆回来了。
“对呀，跟爸爸在一起的公主，其实就是晴天公主，爸爸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你，对吧？”
晴天重重地“嗯”，很高兴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她的脸上出现了很可爱的撒娇小表情：“爸爸，虽然晴天公主很漂亮，但是你不许更喜欢她，我才是真的嘛！”
顾淮远把发脾气的女儿抱起来，笑容宠溺：“全世界的公主，爸爸只喜欢你，爸爸现在有你和妈妈就够了，这个晴天公主就交给你照顾了。”
小朋友的小情绪很快被她爸三言两语抚平，而陆兮此刻低落的情绪，也被细心的他发现。
“怎么了？”
陆兮一开始还否认，可惜被他轻描淡写揭穿：“你不高兴的时候，扯的嘴角幅度都一模一样，糊弄别人可以，糊弄不了我。”
他既然看出来了，陆兮也就不再瞒着他，横竖这么恶心的事，她也不想一个人藏在肚子里消化。
顾淮远安静听完，也被结结实实恶心到了，皱眉问：“这家人都什么人品？”
“你确定那个叶持，是好人？”
陆兮联想到之前杨姿言的牢骚，确认顾淮远和杨姿言想到一块了，她虽然对叶持某些做法颇有微词，但基于过去，还是愿意帮着他说话。
“他人品没问题，就是这些年可能被杰夫的情绪影响，做什么都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杰夫和他自己的生活，这我也能理解。”
顾淮远听后，很不赞同：“那他就没有想过，他把这么思想极端的妹妹推给你，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不需要为自私的人辩解。”他觑她一眼，“他帮过你没错，但他为人自私也是事实，我虽然还没见过他，不过对他的人品保留我的看法。”
陆兮无话可说，总归现在跟叶持已经没有关系，追究他的人品好坏，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一家继续闲逛，这半年晴天个子往上窜了一些，陆兮给她一口气买了七条新裙子，够她一星期每天不重样。
休闲舒适的夜生活结束，陆兮把晴天哄睡，顾淮远已经把浴缸放满水，拉着她关上了卫生间的房门。
雾气蒸腾，卫生间很快传出哗哗的水声，节奏越来越快，中间掺杂或粗犷或尖细的喘，令这个夜愈加迷幻。
洗完这个精疲力尽的鸳鸯浴，一夜无梦到天亮。
晨曦破开云雾。
等她睡眼惺忪地睁眼，顾淮远自己仰着脖子在打领带，过来抱歉地啄她一口：“这次的工作比较重要，我得出差三天，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去哪里？”
“首都。”
陆兮伸了伸懒腰，坐起来发呆：“你一下子不在家，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顾淮远先去亲了亲还在熟睡的女儿，这才哄她，“我会尽快回来，晚上记得视频。”
“嗯。”陆兮起床去洗漱，快速刷牙漱口后，去衣帽间给他选出差这几天要穿的衣服，“下次出差前早点说，免得早上匆忙整行李。”
“知道了。”
顾淮远专注看手机上王慧发来的日程安排，又给王慧打了通电话，电话刚挂，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身，感受到她全身心的依赖，他眼神一软，想转身抱她。
“不行，不许转过来。”她箍得他更紧，不许他动弹。
“好，我不转，让你抱过瘾。”顾淮远抬手瞄了眼腕表，“老吴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在这之前，我可以任你胡作非为。”
“谁要对你胡作非为啊。”陆兮嗓音绵软，心口已被饱满的情意填满。
如果不在他离开前做点什么，她怕她会辜负这晨光，以致整一天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我需要你。”她在两人心跳的共鸣中道出藏在心里很久的告白，“以后余生，我都需要你。”
以为自己习惯孤独，她曾经因不需要他，努力将他推开，他却从没有放弃再在一起的念头，很坚定地对她说——我会待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明白，其实你也是需要我的，就像我也需要你一样。
是的，她终于明白，她需要他，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需要他。
简短几个字的告白，对顾淮远来说，无异于天籁，他知道这告白会来，但没有想到，要比期待的更早一些。
这对于如今性子温吞的陆兮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听到了，现在可以放开手了吗？”
陆兮仍然脸红心热，执拗地不肯松开手，像攥紧糖果的小孩，要任性到底。
“老吴快到了。”
这句话果然有用，陆兮不敢再任性下去，倏地收回手，而就在收手的瞬间，原本背对他的男人转身，在她反应不及时，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接吻的时间还是有的。”
缱绻的热吻结束，晨光终于没有被辜负，顾淮远凝望她：“等我回来，我们去登记。”
陆兮顺从地“嗯”，不过想了想，还是建议：“还是迷信一点，挑个好日子吧，对了，你生日快到了，不如那天？”
他生日就在十天后，以后庆祝他生日时，还可以一起庆祝结婚纪念日，很有意义。
其实这十天，顾淮远都有点等不下去，但还是愿意尊重她的意愿，等了这么多年，多个十天，也在忍受范围之内。
“好，就那天。”
顾淮远出门前难得把女儿叫醒，在她揉眼之际，告诉她爸爸要出去工作三天，到时给她带礼物，陆兮本以为小姑娘会大哭，没想到晴天很快接受了。等顾淮远出门以后告诉她，爸爸昨天已经跟她提过，以后每个月可能要出差几回，爸爸不出去工作就没办法养活她和妈妈还有外婆，所以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把晴天送去幼儿园后，陆兮去上班，新助理今天第一天上班，小姑娘冲她腼腆微笑，礼貌地喊“陆总早”。
她也道了声“早”，坐在办公桌后，有片刻的怔忪。
想起原本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青年，双眼清亮有神，年轻的脸富有朝气。
也想起他拿着自己的设计稿，兴冲冲地敲开她的办公室门，说这是他最近画的最顺手的一次。
希望他保持这份热爱，现在在某个地方继续发光发热吧。
忙完一天的工作后，她准时下班回家，做好饭，一家人都吃好，她又送晴天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上轮滑课。
陆兮想通了，谁都不值得她花钱，唯有自己的家人，花再多钱都不应该心疼。
之前大川把那笔钱还回来以后，她火速就把过去舍不得报的轮滑课程也报上了，搬家以后本以为上课会麻烦一些，没想到新家附近也有教学点，也算是个惊喜。
她走到楼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徘徊在楼下，她气质雍容，手上垮着的是H家的限量铂金包，背影十分眼熟。
怔愣片刻后，她叫了声“阿姨”。
顾淮远妈听到她的声音，也愣足了两秒钟，没什么笑容地“嗯”了声：“你来正好，我想看看晴天。”

第58章 同甘
陆兮察觉到这位未来婆婆的冷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前脚刚出差，他妈就不请自来，借着看晴天的名义，恐怕目的远远不止如此吧。
“您来得不巧,晴天去上室内轮滑课了,八点才下课。”
既然他妈只提晴天,陆兮便也只提晴天，其余的，一字不提。
她想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果然梁佩珊听说晴天不在，便改口：“那我就上家里瞧瞧，你们上次走得急，我也没怎么好好跟你坐下聊聊。”
陆兮开门，态度也是不卑不亢：“刚搬进来还没完全整理好,让你见笑了。”
电梯门光亮如镜，镜中的两个女人刻意保持着距离,疏离感很强。
迈入电梯后也还是冷场,梁佩珊先开口：“你妈妈也在家吧？平时谁照顾？”
“主要是保姆阿姨在照顾。”
梁佩珊似乎不苟同：“最近保姆虐老人的新闻不少，你就放心让你妈妈和保姆在家？”
虽然她的语气听上去让人不那么舒服,但总归也是好意,陆兮便好声好气作答：“也没有随便信任谁，这保姆阿姨照顾我妈妈不短时间了，人品信得过，平时家里大大小事情,也仰赖她帮忙。”
梁佩珊也就无话，看了一会儿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听淮远说，你现在自己开公司？有自己的家具品牌？”
面前跟她说话的女人是顾淮远的妈妈,对方又是趁儿子不在找上门，陆兮态度谨慎，刻意保持低调。
“公司刚上轨道而已。”
“才刚上轨道吗？”果然梁佩珊这样珠光宝气的首富太太，压根看不上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业，高高在上说，“待会把你的品牌名跟我说说，我推给我那些老姐妹，说不定她们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找你买家具。”
陆兮脸上的笑意快要撑不下去，但还是有礼有节地感谢：“那我先提前谢谢阿姨了。”
一个富太太背后是一群富太太，她陆兮从来不跟钱过不去。
她这声“阿姨”喊得十分恭敬，又有些刻意，梁佩珊不傻，她听出来了，淡淡瞥了她一眼，像是重新对这个儿子执迷的女人刮目相看。
五年前她们见过一次，那时这个叫陆兮的女孩面庞嫩，出身底层，涉世未深，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更别说自如地在她面前说话了。
她刚要开口，这时电梯“叮”一声，她也就暂时作罢。
陆兮开门，递上干净拖鞋，见梁佩珊只顾打量着儿子生活的环境，于是提醒：“小心脚下，晴天最近买了很多新玩具，拆得到处都是。”
儿子跟她关系不好，平时能不来往就不来往，梁佩珊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踏足儿子的住所。
她内心感慨万千。
外人只以为她这个顾太太当得光鲜，儿子能干有本事完全不需要她操心，哪里知道她一肚子苦水，辛苦怀胎十个月，生下这么一个硬骨头儿子。一年到头要低三下四求着他，他才肯回来跟两老吃顿饭，吃完就拍屁.股走人，当父母是仇人。
怪他们当年出手棒打鸳鸯，他一记恨，就是漫长的五年。
她这个亲妈，地位竟还不如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梁佩珊每每想到这点，牙齿都恨得想嚼碎。
而现在，这个女人还没跟儿子登记举行仪式，就已经带着女儿和妈妈登堂入室，她这个亲妈，不仅不知道儿子住所，还要主动开口，这女人才邀请她进门。
她可是顾淮远的妈啊，可在他儿子的地盘上，她俨然是客人。
梁佩珊望着这四周，阳台上放着一辆病人才会用的轮椅，阳台晒出来的衣物，他儿子的比较少，更多是老人孩子的。
所以这算怎么回事？她生的儿子，把自己的父母撂在一边，却和别人做了家人？
梁佩珊心里颇不是滋味，忍着内心的酸楚和不满，眼睛更是没闲着，把这客厅的每一细节都看了遍，最后目光落在这些风格高雅的家具上。
陆兮自己搞家具设计的，家里当然要摆自己的作品。
她那个专情的儿子，为了讨好她，更不可能用其他的品牌。
“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陆兮其实一直在观察梁佩珊的神色，看她带着挑剔的目光掠过家里的每一处，越看越心惊。
今天突然来访，她十有八九没有带着善意和和解的心态，反而，更像是上门找茬，让她领教未来婆婆的威严。
梁佩珊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红唇紧抿，举止很有贵妇做派：“倒比我想象的更有档次些。”
这话陆兮不知道该怎么接，便笑笑没有说话。
“您稍坐，我们都没有喝茶的习惯，喝果汁可以吗？”
“倒杯水就好。”陆兮便去厨房倒水，顺便拨通了刘姨的电话。
白天热，两个老太太都躲家里，吃完晚饭则出去遛弯，以前住的老小区环境不好她们无处可去，现在搬到这个崭新的小区，小区花园欣欣向荣，她妈倒喜欢出门了，每晚都要出门去楼下花园透透气。
她得让刘姨拖着，晚点回来。
最好在她把梁佩珊这尊大神送走前，她们都没机会碰上，省得她妈疑神疑鬼晚上睡不好，担心她将来处不好婆媳关系。
母子关系都处不好，更别提婆媳关系了。
梁佩珊若是聪明点，反而应该想着怎么和她这个未来媳妇处好关系，否则，母子重归于好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和刘姨打过招呼后，顺便往客厅扫了眼，梁佩珊还是不苟言笑，傲慢的表情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她心里也就有了数。
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她在梁佩珊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淮远出差了，本来这个时间点他在家的。”
梁佩珊表示知道，随后略带严肃地问：“我跟他爸爸上周末一直在等你们回去的，我跟晴天也约好去挑只狗养，怎么你们都没来？”
放了一回他父母鸽子，果然他妈妈上门发难了。
陆兮实在是无辜，干脆什么都推给孩子她爹，面上装着很吃惊：“他没带晴天去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上周末公司发春假，我带着员工去度假了。”
上周末在酒店房间，顾淮远接了他妈的电话，她亲耳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敷衍——这周末没时间，以后再说吧。
梁佩珊拿这唯一的儿子没办法，就柿子挑软的捏，朝她这未来儿媳下手。
可惜陆兮学聪明了，也不打算再做任人揉捏的包子，该顺水推舟时，她绝不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本想揪着小辫子把陆兮结结实实训一通，结果陆兮一问三不知，梁佩珊不禁气闷：“你竟然不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质疑。
“我确实不知道。”陆兮脸不红心不跳，演技精湛，“我出去度假了，没顾得上管家里。”
“他有说为什么没带吗？”她存心想给这位贵妇添点堵。
梁佩珊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又好面子，将绷紧的脸偏到了一边：“淮远那么忙，哪里是说能带回来，就能带回来的。”
她又为自己挽尊：“这次就算了，时间还长，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不想那么着急，感情还是要慢慢培养。”
“是。”陆兮配合地给她台阶下，“等他回来我也提醒下他，说好要过去的，再忙也要带过去。”
这个话题也就有惊无险地结束。
双方态度都不热络，梁佩珊瞧不上这样出身的未来儿媳，陆兮对贵妇婆婆的态度也很消极，别说逢迎，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采取的是一贯的“惹不起我总躲得起”的态度。
但现在避无可避，梁佩珊人就在眼皮底下戳着，她也只能打起精神应付。
梁佩珊越想越不舒坦，挑刺道：“这五年你离过婚？”
她离婚的事，想要打听，总能打听到，陆兮没想过隐瞒，大方应了个“是”。
“前夫做什么的？既然结婚了，怎么又离了？”
陆兮心里犹如明镜，梁佩珊的真实意思恐怕是：既然都结婚了，不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还要离婚回来祸害她儿子。
她还是好脾气地有问必答：“性格不太合适，就协议离婚了。”
——性格不合适。
这么官方的借口都拿出来了，梁佩珊听出被敷衍，显得极不高兴：“那你回来的时间更不合适，你再晚回来，我们淮远就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名门千金不要，非要娶个离过婚的女人。”
陆兮不为所动，也没有露出丝毫内疚神色，面上甚至仍旧挂着平和笑意：“我相信他不会在意别人的议论。”
一句话堵得梁佩珊哑口无言！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梁佩珊被噎得暂时找不到声音，不可思议地瞪着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女人，真的结结实实被气到了。
“你怎么可以不在意他的名声？”她声量都高了好几度，“豪门圈就这么小，男人最重要就是名声，你不知道吗？”
被这样严厉质问了，陆兮还是不慌不忙，装得无辜又纯良：“知是知道，但他叫我别在意，说顾家的男人都不在乎这个。”
最后一句话噎得梁佩珊一口气下不来上不去，生生堵在她喉咙口，难受到快要眼前一黑。
顾家的男人不在乎这个，说白了，是因为他们没法在乎。
因为首当其冲的顾万廷，就没落得什么好名声。
堂堂首富，家里有贤淑的正室，外面还有个没名分却跟了他一辈子的小老婆梁佩珊，外界都说梁佩珊是克大房的命，大房一死，她没过两年便登堂入室做了顾太太，享尽了大房没来得及享受的福分。
现在顾万廷的大儿子也确诊绝症，再过几年也要追随他妈入土，他年轻时忙于工作甚至都没来得及成家生子，到最后，顾家的万贯家财都让梁佩珊母子占尽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梁佩珊听多了，耳朵长了茧，随别人说去，可今天听陆兮这么一说，她万分难受，简直要暴跳如雷。
这样的指桑骂槐，难道她听不出？
一个出身低微，靠着肚子霸占她儿子的女人，竟然敢当面给她这样的难堪了？
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
你来我往这么几招下来，梁佩珊也看出来了，眼前处变不惊的年轻女人再不是从前那个见识短浅的女孩子了，今天的她也非池中之鱼，是她大意了。
能勾得她儿子不顾一切的女人，会是普通女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
陆兮那句话她没法接，接了就是打她自己的脸，她便拿出自己未来婆婆的架势，要给她好好立规矩。
她扯了扯嘴角，嗤了声：“男人说不在乎，你就能当没这回事了吗？”
“婚姻大事，光他一人，说了不算的，何况是我们顾家这样的家庭。”
“就算你生了晴天，可想别人叫你一声顾太太——”她顿一顿，精明的眼里透出寒意，“也得过了我们父母这一关。”
见刚才还伶牙俐齿的陆兮顿时不做声了，垂眸一言不发，她心里得意，知道施压对了。
这种见识浅薄的女人，不晓得讨好未来婆婆，反而敬酒不吃吃罚酒，是该让她明白，这顾家不是她嫁进来就能嫁进来的。
她环顾四周，不满更甚：“你看你，你和淮远还不是夫妻，你就带着你妈妈住进来了，这有点不像话了，总要一步步来，先双方父母见过面，同意你们的婚事，才好走下一步，现在呢？全乱套了，传出去让我的老姐妹听到，我脸都没处搁了。”
“还有你那个工作……”
陆兮终于发出自己的声音，礼貌却又冷漠：“请问，我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梁佩珊摆出了婆婆的架子，正洋洋得意，自然没有听出她语调的漠然，用趾高气扬的口气说：“我们顾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女人出去工作，反倒要遭人笑话，你想嫁进来，就把公司解决掉，我们家不需要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媳妇。”
陆兮本不想忍，随即想到语言是苍白的，就算口头上赢回来了，但两人在身份地位悬殊太大，明摆着是她输了。
她放弃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代表着绝对的臣服，给了梁佩珊一种错觉：这女人嘴上伶俐而已，其实日思夜想着嫁豪门做顾太太。
儿子的叛逆自作主张她也是领教过的，于是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们，还没登记吧？”
陆兮的神情透着几分荏弱：“没有。”
梁佩珊试探：“他就没提过？”
陆兮继续荏弱：“没提。”
这两个字一出，梁佩珊心里舒爽，儿子做了五年老板，到底是没有被爱情冲昏脑子，随随便便就跟这女人结婚了。
“我儿子我自己清楚，有些话只是不方便当着你的面说而已，总而言之呢，我和他爸爸的意思只有一个，你们要结婚，先签婚前协议，毕竟你离过一次婚，我们淮远也是需要保护自己的。”
陆兮点头：“我明白。”
她看了眼手机，抱歉道：“不好意思阿姨，我该去接晴天了。”
梁佩珊其实不是真正来看孙女的，该说的说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了，今天她不虚此行，心里是快意的。
“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陆兮将梁佩珊送到楼下，两人一路再没什么话，到了门口，便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去，而就在背过身的刹那，陆兮脸上客套的笑意全部收敛，蓬勃的愤怒在她心里滚成了火团，令她双手攥成拳。
日子又按部就班过去，顾淮远在出差第三天晚上风尘仆仆到家，果然给她们带了礼物，就连刘姨也有份。
晴天得到了一个会扭动的树人宝宝，她一对它说话，树人便会扭动着鹦鹉学舌，晴天哈哈大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对着小树人玩了好一会儿。
“王慧推荐的，说她外甥喜欢得不行，果然全世界的小朋友喜好都差不多。”
晴天已经抱着她的树人睡着，两人洗过澡，顾淮远替她戴上了自己抽空买的钻石项链，陆兮对镜自照，望着颈间熠熠夺目的钻石，还有镜子里登对般配的两张脸，绽放笑颜。
“喜欢吗？”他有些担心自己的直男审美。
“那还用说？”陆兮勾着他的脖子，“有个这么漂亮的老婆，说明你审美一直在线。”
顾淮远眼波温柔，被她的媚眼勾得心痒难耐，正要低头吻她，被她“啊”一声打断。
他错愕，而她难得傻里傻气：“我好像还不是你老婆。”
她又转过脸，对着镜子遗憾地嘟囔：“明天同事问起项链谁送的，都不知道怎么介绍你了。”
“说男朋友？还是孩子她爸？”
“唉，那堆小姑娘铁定又要问，男朋友怎么还是孩子爸？陆总难道一直在给前夫戴绿帽？”
“去他的男朋友。”
顾淮远被这番抱怨激得狠狠堵上她的唇，在理智泯灭前撂下话：“明天就去登记。”
一吻热腾腾结束，陆兮的吊带睡衣已然凌乱，一条带子脱落，露出白皙滑腻的香肩。
她却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迷蒙的眼神不再，正色道：“淮远，听着，我们在谈人生大事，大家都需要清醒，现在不适合做这个。”
果然顾淮远眼中的激情逐渐褪去，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好，那你说，我在听。”
陆兮顺了顺呼吸后说：“我之前想法很单纯，从没想过这个，但现在有人提醒我，我不得不要问你一句。”
“淮远，我们需要签婚前协议吗？”
顾淮远眼眸一暗：“我出差的这几天，谁来找过你？”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我妈来找你了？”
陆兮不回答，反而道出这几天郑重思考后的结果：“我知道你现在的身家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金钱于我真的只是个数字，巨额离婚分手费也从来不是我走入婚姻的最终目的。我确实有物质要求，但也没有那么高，我就是个普通人，每天努力工作赚钱是出于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并且能保证我的家庭有更好的生活，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如果你，或者你的家族要我签，我会签的，我们都尊重彼此辛苦工作后积累的财富，我最大程度理解这种做法。”
“但你心里会不舒服。”
陆兮坦率：“对，我承认我会不舒服，但我们在经济上是不对等的，既然选择在一起，我必须接受现实。”
“会让你不舒服的协议为什么要签它？”顾淮远像听了个荒谬的笑话，“我们可以共苦，但却不能同甘吗？”
陆兮脸上露出甜丝丝的笑，她小女孩一般的眼神里有崇拜、有爱慕、也有欣慰。
他们一起过过全身上下只有几百块的苦日子，往后余生，更会拥抱着珍贵的感情，生儿育女，共同携手走下去。
她说：“淮远，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更愿意共苦，反而害怕同甘，我很害怕金钱会让我们不坚定，也不单纯。”
“陆兮你听着，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顾淮远直起身，令她下巴微仰，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里有同样坚定的光芒。
“你没机会得到我给出的分手费的。”
“我想，这辈子你只能得到我的遗产。”
“呸呸！”陆兮反应很大地捂住了他的嘴，“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她全心全意拥抱他，就像拥抱自己的生命。
“我们要白头偕老。”
“好，我们白头偕老。”

第59章 新婚
理智讨论的结果是,婚前协议或者别人需要，但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这一张纸。
这个夜晚到底什么也没做，两人只是温柔地凝望女儿的睡颜,感受着人生最平淡也最真实的幸福。
“婚姻是为了什么呢？”陆兮在深夜轻轻发问。
她的手被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中间。
“对我们来说,是为了在一起。”
第二天两个大忙人双双翘班,共同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以后，便径直奔向民政局登记注册结婚。
红色的结婚证上，两人自然的身体语言是无言的贴近,一起看向镜头。
女人笑靥如花，男人温润俊朗，是再登对不过的新人夫妻。
领到结婚证后，已经成为夫妻的两人商量了一下，认为仪式感还是要的,去西餐厅吃午饭纪念婚后的第一餐。
陆兮拍了精致的菜色到朋友圈，没有特地秀一波恩爱,但戴着戒指的无名指还是出现在镜头里,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戒指款式很朴素，甚至没有镶嵌钻石,但对他们而言却有非凡的意义。
这恰是五年前,顾淮远用自己工作后的积蓄买的一对戒指，他用这戒指向陆兮下跪求婚，而五年以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拿出了珍藏在手里的这枚戒指。
即便是心怀怨恨时,顾淮远也没有舍得扔掉手里的这枚戒指，陆兮亦然。
现在这一对戒指各自戴在他们的无名指上，无言证明着他们的感情已经历过时间砂砾的淬炼,始终站在身边的，是最初相遇的那个人。
从不发朋友圈的顾淮远，这一天罕有地上传一张照片，直男晒太太的方式很简单直接，两本结婚证叠放在一起的，并附上了短短几个字。
【顾太太，往后余生，多多关照】
两人没有选择隐婚，而是大大方方公开婚讯，而顾淮远的身份地位，注定他的一举一动受到许多人的关注。
当他的朋友圈被几百条祝福评论淹没时，他正和美貌的顾太太享受恬静的午餐时间。
“我妈我会找她谈，至于她的话，一个字都不用理会。”
那晚陆兮不肯透露，他只好从刘姨那里打听，前几天家里确实有客人到访，陆兮特意打电话嘱咐她晚点回来，这位客人甚至不用费心推敲，他想不到除了他妈，还会有什么人，敢在陆兮面前提婚前协议。
再三逼问陆兮，他才得知，他妈竟然还不吸取五年前的教训，妄图干涉两人的婚姻，除了要陆兮签婚前协议，甚至要她放弃工作，做全职主妇。
除了失望透顶，他对他妈已经不想做出任何评价。
人老了，越来越虚荣，一生的富贵也得来的过于容易，反而忘了做人的初心是什么，在子女的教育上，也从来不懂得反省自己。
他作为儿子，从小冷眼旁观她钻破头，热衷于参加各式各样的贵妇聚会。
他从没有真正得到过父母的陪伴，内心也没有为有这样一个虚荣的妈，而自豪过。
陆兮手里的刀叉一顿，秀眉轻皱：“真的一个字都不用理会吗？”
“不用。”
她有感而发，缓缓放下了刀叉：“我倒觉得，我们两个在处理和父母的关系上，一直没有成熟。”
顾淮远：“说来听听。”
“比如我，我妈身体不好，我被迫要有主见，习惯了做好决定再告诉她。至于你，应该跟我有差不多的毛病，只不过我是出于无奈，而你是因为不满。”
“但我们为人子女，真的完全没错吗？”她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风景，“比如我总是习惯做了先，只告诉我妈结果，导致她躺在床上没事干，只会成天焦虑，担心我瞒着她又做什么大决定，你知道，我本来压根不打算回来，我妈为了反对，又表达不出心里的想法，甚至到了绝食这一步。”
“你呢。”她看向他，“你父母还没老，你的拒不沟通，只会招来两种结果。”
“一种，两代人的隔阂加深，他们在衰老，只能无条件向你妥协，因为你是他们唯一健康的儿子，但这对你来说，不那么正义，也许等你老了，你会后悔。”
“另一种，他们会更想要操控你，他们老了，但还没那么老，他们不了解你在想什么、你要什么，于是只会把有限的精力拿来瞎折腾。”
“年轻的时候我们热衷于对抗，现在我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了，理性一些，或许更适合我们。”
想说的话都说完，她抬起酒杯饮了一口红酒，开始执起刀叉，斯文优雅地切牛排，
一时无话，耳边只有刀叉触碰餐盘的声音，文明人的进餐，总是养眼多过于进食本身。
半分钟过后，顾淮远给出回应。
“我会认真考虑。”
陆兮欣慰一笑，她想她的话他应该多多少少听进去了，也会认真考虑改善和父母多年僵硬的关系。
她曾经在一个报道中看到，哈佛大学做了大量的样本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想要拥有高质量的人生，秘诀不是聪明的脑子、成功的事业、甚至是足够多的财富，而是良好的人际关系，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完全脱离家人和社会群体，现代人忙于每日争名逐利，往往会忽视经营好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导致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他们的人生都在今天展开了新篇章，而她希望，他们都将成为更好的自己。
仪式感十足的婚后第一餐结束，两个工作狂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两人的朋友圈一发，公司内部都已经沸腾，特别是顾淮远这边，全公司上上下下的女同志都知道男神今天登记结婚了，还高调晒朋友圈，芳心碎了一地。
当顾淮远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就见桌上一大簇鲜花正静等着他，身后有唧唧喳喳的笑声响起，总裁办的姑娘小伙们就像早就约定好似的，大声齐齐地喊：“老板新婚快乐！”
“笔芯！”
就连一向稳重的助理，王慧和董子浩，也混在一群男男女女当中，大拍老板马屁。
“谢谢，有心了。”顾淮远笑容淡淡，虽然还是摆着男神架子，神情却是极愉悦的。
陆兮这边，虽然她没有在朋友圈明着晒幸福，但狗粮味过于浓重，员工们也都猜到了，再一瞧昨天无名指上还没有的婚戒，就什么都明白了，一个个在公司群里排队祝福新婚的老板。
为了感谢大家的热情，身为老板的陆兮发了一个特别大的红包，年轻人抢红包抢的欢天喜地，也算皆大欢喜。
下午杨姿言在她办公室赖了一会儿，躺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唏嘘：“这半年可真跟做梦似的，你结婚了，晴天跟爸爸团聚了，咱们弗兰差点倒闭，又绝处逢生，我做了房奴，藏了心里多年的暗恋见死光了。”
“那你过来蹭我的气运啊，我桃花运那么旺，大方分你一点好了。”陆兮开玩笑。
杨姿言果然一跃而起，还真的跟小孩子似的往她身上使劲蹭，嘴里念念有词：“帅哥运我就不要了，姐自己就很帅，咱就蹭点豪门富太太的财运，姐只要发财，麻烦财神爷爷宠宠我，我还想在A市买套排屋——”
陆兮失笑：“咱们努力点，两套排屋也不是梦。”
“难哪。”杨姿言感叹，“我看很快要限购了，咱们赚钱抓紧吧。”
陆兮和顾淮远顺顺利利结婚登记，最高兴的莫过于她妈，要刘姨翻来覆去给她看两人的结婚证，看着看着，两行老泪滑出眼角，消失在逐渐斑白的发丝里。
“真是，哭什么哪。”陆兮也被她妈感染，却忍耐着鼻酸，替她妈擦去眼泪，“老是哭，眼睛都哭坏了。”
“外婆不哭。”
晴天像个小大人，抢着帮妈妈擦掉外婆的眼泪，小朋友佯装生气，“你再哭哭哭，我跟妈妈就不跟你好了。”
“不——哭——”
她妈努力地张口，虽然眼角晶莹，老人却是发自内心地快乐。
上午没去上班，顾淮远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回家时手没有空着，给她带回来一大捧红玫瑰，目光潋滟的美人和娇艳欲滴的鲜花是绝配，勾得他俯身给了顾太太一个吻：“你比玫瑰还要美。”
“收敛点，刘姨看着呢。”陆兮红了脸。
不小心窥到夫妻恩爱画面的刘姨，掩笑回了厨房，两夫妻都说有点饿，她煮点饺子。
晴天已经睡了，两夫妻有空安静坐在桌上吃点夜宵，陆兮忍不住好奇：“你父母找你了吗？”
他今天这么高调，肯定很快传到他父母耳里。
“下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顾淮远十个饺子下肚，也比较愿意讲话，“我们领证他没意见，他的初衷比较简单，希望晴天有个正常的家庭。”
“不过怪我没有安排两边父母见面。”
他自己觉得有些好笑，“被训了几句，我没顶嘴，他可能这几年第一次训得那么舒服，老头子最后都有点怀疑，电话那头的是不是他的不孝儿子。”
陆兮嗔他：“没顶嘴你还得意上了。”
“一步一步来嘛，我也是要面子的。”他斯文擦嘴，又含笑问，“第一天做顾太感觉如何？”
陆兮抿笑：“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不然呢？”她春水般的眉眼像带了软钩子，“那你第一天做顾太太的老公，感觉如何？”
“美妙至极。”顾淮远不吝赞美，搭着她的肩膀往房间去，“顾太太要不要享受一下顾先生的贴身服务？你说的，新婚第一天，要有仪式感。”
陆兮戳了戳他紧实的小腹：“听说中年男人的油腻之路是从第一顿夜宵开始的，你小心哦，顾太太喜欢猛男，你要是哪天肚子大了，我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
“那还不简单，明天回来跑步机半小时，再打拳二十分钟。”
顾淮远关上了灯，室内顿时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一件一件卸掉身上的累赘，抓过她的五指，在漆黑中引导着她探索已属于她的合法领地。
先触及的是他有力的心跳，心跳不会说谎，他在无声欢迎她的探索。
缓缓向下，是块垒分明的腹肌……
他的声音滚烫，像沾上火星，一点即燃。
“顾太太，喜欢今天的猛男play吗？”
陆兮呼吸节奏已乱，细小的声音很轻，像害怕被火星沾到的荒原。
“喜欢，顾太太很喜欢。”
他热爱她黑夜里的诚实，带着令他澎湃的颤，也因此，他愿意回报他所有的忠诚。
“那就……放开享用吧。”
……
而晴天躺在她的小床上正做着美美的梦，浑然不知爸爸将妈妈逼到了墙角，难分难舍的四片唇热情贴合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此时才是美梦的开始。
新婚生活和过去的每一天相同，但又有所不同。
比如陆兮下班后喜欢去附近的一个菜场买菜，那里的蔬菜鱼肉要比大卖场种类更多一些，卖鱼的大姐递给她称好的鲈鱼，又问她要不要看下鲤鱼，她会摇摇头说：“我老公嫌刺太多。”
有了家庭生活的顾淮远不再带头996，公司最近的气氛和谐许多，加班文化不再被倡导，大家对公司的归属感更强了些。
王慧进他办公室，汇报说，信田的葛总又打来邀他参加今晚的饭局。
“推了吧。”顾淮远已经站起来准备下班。
“可是……”
“这种饭局永远应付不完。”顾淮远招呼在沙发上搭乐高的晴天，“晴天该走了，爸爸和你先回家吃饭，今晚还有轮滑课。”
王慧也是有点懵：“晴天上轮滑课您还陪着？”
顾淮远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然呢？”
王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想，老板你开心就好。
—
夫妻二人登记后的第一次重大集体活动便是参加晴天幼儿园的运动会，一家三口穿着班级统一的polo衫，积极参加幼儿园组织的亲子活动，有了爸爸妈妈的陪伴，满头大汗却漾着灿烂笑脸的晴天也成了幼儿园里最普通的小朋友，拥有着最平凡有爱的童年。
周六下午，一家人洗掉一身热汗，陆兮带上了她妈和刘姨，去顾淮远父母所在的庄园吃饭。
大约是上次跟陆兮见面，谈话的内容被顾万廷知晓，陆兮本以为这次带着顾太太的身份上门，梁佩珊这个婆婆不会给好脸色，倒是没料到她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小兮”，完全没有私下见面时的颐指气使。
对她妈也是面上周到，整晚保持着挑不出错的微笑。
陆兮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也明白了，她这不那么聪明的婆婆，能在晚年时上位，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她陆兮也会做人。
顾淮远生日在下周，搞不好又要出差，她便特意拎上了早就预订好的蛋糕，借着晚上两家人坐一起吃饭的机会，给他把三十岁生日过了。
她也是小心眼的，无意对婆婆示好，但公公顾万廷，到底还是大家族的话事人，这次他们不经家长同意便去登记，顾万廷不说什么，梁佩珊也就不敢气势汹汹再上门，挑她的各种不是。
可见擒贼先擒王，让老公和他爸多年的关系破冰，陆兮认为这里面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烛光映照着他俊朗依旧的脸，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身上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初遇时的冷厉已经收敛，如今老婆女儿在身边的他，脸上多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现在的顾淮远，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身兼多种角色。
毛病有点多的儿子、宠女儿的好爸爸，以及，她的老公。
这一晚伴随着晴天清脆稚嫩的歌声，顾淮远在父母爱人的目光中，吹灭蜡烛，过了五年来，第一个生日。
回到家，老人孩子都纷纷睡下，两人终于可以过一过二人世界。
陆兮神情严肃地把毛手毛脚的他按在电脑前。
“眼睛闭上，不许睁开。”
“礼物要给我了？”
“对，给我点时间。”
顾淮远扬着暧昧的笑，兴许心里在猜，她这么神神秘秘，八成准备了什么丝袜，要把可口的自己送到他嘴里吧？
他在屏息，而陆兮也在屏息，深呼吸后，拉过他的手掌心，将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硬盘放到上面。
顾淮远睁开了眼，似乎猜到了什么，微微愣神。
“打开看看吧。”她静静说，“她出生后的每一天，我都有记录。”

第60章 剖白
“前两年她长得快,每天都在变，我记录得比较勤快，后来工作忙起来，做不到一天一拍了,我一星期会拍个两三回。”
顾淮远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情绪,反而异常沉默,但陆兮却从这平静中.共鸣到悲伤，此刻他是悲伤的，她亦然。
“你先睡吧,我估计会很晚。”他打开电脑的同时，戴上了耳机。
“好。”
陆兮并不打算陪着他一起看，她猜想，他可能更想一个人待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困意,甚至比白日更清醒，于是拧开了床头的一盏台灯,坐着看会儿书。
她内心很清楚,她其实是想用这种方式陪伴他。
作为补偿。
顾淮远将硬盘和电脑连接以后，并没有马上点开。
而是先去厨房泡了一杯浓咖啡,饮了一大口后,才打开那个文件夹。
每个文件夹上分成了几个子文件夹，以晴天的年龄命名，他首先点开“一岁啦”那个文件夹。
在这个文件夹里又分出了12个月，他自然从晴天出生的第一个月看起。
晴天出生在陆兮离开A市的第八个月,他看到了她人生中第一张照片，七斤的小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像粉红色的小奶猫，五官有现在的影子，但不明显，苦大仇深地皱成一团。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视频是躺在妈妈怀里，小小的一只，陆兮侧躺着哺乳，大概被她咬疼了，微微圆润的脸蛋有初为人母的痛苦和喜悦，刚生产完还很虚弱，疼得眉头搅在一起：“这家伙力气好大啊，还那么丑，要不是亲生的，都想扔出去了。”
视频大约是月嫂拍的，在安慰她：“小孩子都这样，再多喂几天就好看了，有些妈妈恨不得每天抱在手里亲。”
陆兮“啊”一声：“我应该不会吧，她真的不好看啊，明明爸爸很帅的……”
最后一句出口，大约意识到自己惨淡的处境，她的表情明显落寞下来，后来也不喊疼了，只是慈爱平和地凝望怀里的小奶娃，一下一下摸着她柔软的头顶胎毛，面容柔美，周身沐浴着母性光辉。
明明这幅画面很美，他的眼睛却被这一幕狠狠刺痛。
第一个视频只有四分钟，他看完后，没有马上点开第二个，而是花了半分钟平复心情，才攒足勇气点开第二个。
才出生第二天的奶娃娃晴天在撒开嗓子啼哭，泡在羊水里发皱的小脸因为啼哭更红了，才这么小一团，哭起来中气十足，小青蛙一般蹬着小短腿，像是被谁狠狠欺负了。
镜头一转，是陆兮那张憔悴苍白的脸，吸奶器在工作，可是显然没有抽出多少奶水，不过二十出头的她没有经验，身边又没有可以依靠的长辈，婴儿床上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于是她也崩溃地哭了。
“你不要哭了。”她惨兮兮地对啼哭不止的小婴儿道，“我现在真的没有奶……”
她一定希望小娃娃能听懂，但显然不能，晴天饿得双脚踢动，哭得人耳膜震动。
“阿姨不要拍了，不要拍下我……”她手挡着镜头，然后镜头晃动，视频就结束了。
他想过她很难，但没有想过她会那么难，她产后第二天就在哭……
这一次，他花了更久时间平复自己。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面一个女人生育后的无助，甚至这种无助超越了孕育生命本身，令他没有勇气打开第三个视频。
沉默如山，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他肩上。
四目相对，彼此眼里都有湿漉漉的光。
顾淮远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站起来，情绪澎湃地将她搂在怀里，头埋入她的颈间，他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克制，但凶猛的情绪像火山爆发后的海啸，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如同被海啸击溃的堤坝，一败涂地。
他成年后第一次，在陆兮怀里哭得像小孩，放纵着夺眶而出的泪。
陆兮拍着他颤动的肩膀，听着他难过的抽泣声，然后自己也哭了。
“对不起。”她重复着，“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是我。”顾淮远更紧地抱住她，“是我没用。”
他恨得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响亮的一声，陆兮慌忙喊“不要”，但已经迟了。
她眼泪流得更凶，求他冷静：“我给你看，不是为了让你自责的，你不要这样，都过去了，我们母女都在你身边……”
顾淮远终于平静下来，男儿泪不用太多，十几滴就很珍贵，夫妻俩在昏暗的灯光中相拥了一会儿，逐渐分开。
泪眼相对，不由都尴尬地笑了，陆兮抬手给他擦拭眼角，他也做相同的动作。
就算是再激烈的情绪，也有归于平静的时刻。
“我陪你一起看吧。”陆兮主动坐上他大腿，“正好我也重温下。”
宣泄一通后，顾淮远自认可以更好地处理情绪，两人一个视频一个视频地看，话不多，但看着小婴儿的晴天一天天圆润长开，从整天只会睡觉喝奶，到开始睁着懵懂的黑眼睛，吃饱后对着妈妈卖萌微笑，为人父母的满足感在这个静夜流淌开，除了感动，便再也表达不了别的。
“她这个时期在发黄疸，你看她脸上是不是很黄，还好月嫂阿姨有经验，天天给她晒太阳，后来就退了。”
“其实她已经算天使宝宝了，只要给她喝饱，晚上不怎么折腾我，后来我奶水多起来，就明显好带一点，不过女人生孩子，头三个月基本日夜颠倒，到现在我还感谢那位姓谢的月嫂阿姨，没她我还真熬不下来。”
“我听说有的产妇会产后抑郁……”
虽然晴天已经长大，但顾淮远语气忐忑，他生怕在她产后养育的那两年，还有一些他不曾知晓的困难。
“你怕我抑郁？”陆兮惊讶地看向他，“那我还真没有。”
“我隔壁床的产妇，加过微信的，看起来是真抑郁过，有段时间朋友圈整天怨老公，怨生孩子毁了她事业。不过当时的我哪里有资格抑郁，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要是垮了，一家三口就跟着完了，我生完三个月就听了月嫂阿姨的建议去健身，也在那时认识了姿言，日子确实辛苦，但有房子住，花了钱也有人照顾，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产后第二天就在哭鼻涕的女人，现在竟哄他说当时没有那么糟，顾淮远内心五味杂陈，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
夫妻俩将晴天两个月大的视频逐一看完，镜头里的小朋友已经学会了喝饱后对着镜头吐泡泡，笑得像天使，哭起来也更有劲了，原本小老头的脸每天都在变化，镜头里的陆兮欣喜地对着小婴儿的晴天说：“你很会长嘛，是不是担心妈妈把你扔掉呀？妈妈才不舍得呢。”
时间已近两点，顾淮远一杯咖啡下肚，越看越新鲜，陆兮却困了，打着哈欠。
“睡吧，还有好多呢，一个晚上哪里看得完。”她推他，嗲声嗲气撒娇，“爸爸陪我睡嘛。”
一旦她用这种语调，顾淮远就没有赢过，拉着她回到床上，关了灯，两人很自然地搂在一起。
他望着黑暗久久不语，却在陆兮昏昏欲睡时发出声音。
“真的没有想过回来找我吗？”
如果不是那次酒会的意外相见，也许他们现在还是城市中的两条平行线，他已死心，跟别人订婚，而她即便获知他的婚讯，也只会默默祝福，绝不打扰。
“怎么会没有呢？”陆兮睁开美丽的眼眸，“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哪里有脸站在你面前。”
“没想过要找我，为什么拍那些视频？”
“我也不知道。”陆兮吐露实话，“但我心里一直有一种直觉，她长大后的某一天，或许你会知道她的存在，会想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
“大概，是对你的愧疚心理作祟吧。”她如此解释自己的行为。
“起初抱着这样的心理开始做这件事，后来慢慢就变成习惯了，她长得太快了，我想留下回忆。”
“睡吧。”
她瞄一眼床头灯，都快三点了，再不睡，明天真要做神仙了。
“嗯。”顾淮远她额头上蜻蜓点水一下，“睡。”
这一觉睡得够沉，两人睡到九点多才醒来，晴天大清早自己爬下床去拉了个唏嘘，见爸爸妈妈睡得很香，她便挤到了爸爸妈妈中间，等陆兮和顾淮远醒来时，就发现一个小家伙横在他们中间，两人相视一笑，双双起床。
周日除了陆兮，一家人没有都出门，在家休息了一天。自从有了这个硬盘，顾淮远一有空就坐到了电脑前，后来连晴天都对她小时候产生了浓厚兴趣，坐在爸爸膝上，一边看，一边指着镜头里的自己哈哈大笑：“爸爸，我好傻啊。”
顾淮远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女儿头顶印上了一个老父亲的吻。
而与此同时，陆兮正大热天陪着杨姿言逛女装街，逛了半天杨姿言就赖在甜品店吹着冷气再也不肯动了。
“今天不行了，买这些够我做个精致女人了，咱们细水长流做女人，我真的不行了，再逛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不行！”陆兮拖着她往门外冲，“我还有一堆好看的衣服要买，讲义气的时候到了，快点陪我。”
杨姿言苦哈哈地被她拉出空调房，往下一家走去。
新一周的工作开始，周二下午，陆兮意外接到自强家具厂老板谢渝坤的电话，这位厂长还是大嗓门，说自己陪着妈妈来复诊，大城市的医生医术高明，他妈恢复得很好，他特地电话打来，邀老朋友晚上赏脸吃饭。
陆兮犹豫，试探问：“就我和你？”
“对，就咱们俩，嘉澎这小子挺拽啊，说没空。”
“他已经不在弗兰了。”她没了心理负担，爽快答应，“给我地址，我下班后就过来。”
陆兮下班后准时赴约，只是在突然见到餐厅里坐着的两个男人时，不免后悔。
可惜已经来不及走掉。
“陆兮，这里这里。”谢渝坤大嗓门穿透力很强，“快过来坐。”
坐他对面的年轻男人始终没有回头，背影疏离。
她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走向那一桌，在选择坐哪里上犹豫了片刻，最终坐在了谢渝坤这一边。
两人视线免不了相遇，她先镇定自若地挪开眼。
“你们俩都是不好请的大忙人啊，嘉澎够意思，还特地为了这顿饭把出差都给取消了。”
谢渝坤只以为许嘉澎因为隐瞒海格斯公子的身份而跟陆兮闹僵，好心活跃气氛。
“不是取消，是推迟了。”许嘉澎冷着眉眼纠正他的说法。
陆兮并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寒暄：“阿姨身体没事了吧？”
“化疗完定期检查，应该问题不大。”
谢渝坤的妈得了乳腺癌，不过发现得还算早，做了全乳腺摘除，也难怪他要请他们吃饭，主治医生都是许嘉澎在医院做领导的妈妈牵线介绍，没有当初的不打不相识，就没有现在他妈得到的一线城市的优质治疗。
其实跟陆兮没什么关系，但谢渝坤为人热情，非要她也来。
现在见到许嘉澎，陆兮其实后悔没有推掉这场饭局。
菜一一上来，三人开始动筷，始终是谢渝坤说，说自己的厂又来了几个新师傅，条件也基本成熟了，他打算再开一家工厂，他雄心勃勃，但还是一如既往只靠口碑拿单子。
“新工厂大胆开。”许嘉澎现在不用隐藏身份，口气与以前做小助理时到底是不一样了，“海格斯将来有订单交给你做，我自己设计的。”
“你小子出息大了啊，陆兮，你这师父可真够厉害的，嘉澎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吧？”
陆兮看了对面的小伙子一眼，他自然敏感地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什么，冷酷的俊脸反而透露着心虚，避开了她的眼睛。
而他的视线，从她一开始落座，就落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
她之前从没有戴戒指的习惯，而现在，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陆兮当然知道他正在关注自己的婚戒，有点不自在，面上应付着谢渝坤：“我没有做什么，也不敢邀功，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你确实教我不少，不用自谦。”那一巴掌后，许嘉澎主动和她对话，“瞒着我的真实身份应征做你助理是我不对，但当时也是我爸建议我去跟你学习，他对你的印象很好，说你不会藏私，会是个好老师。”
许兴和在弗兰出事第一时间就出来落井下石，对于他的赞许，陆兮并不领情。
“许总不愧是我们行业领头羊，连我不藏私都知道，帮我转达一声谢谢。”
许嘉澎听出她的不满，说要谢，语气却是带着谁都听得懂的嘲讽，本来就是他们父子不够坦荡，他爸当初也是抱着把弗兰搞垮，再把陆兮挖过来的心态，因此听完以后他面无表情，也没有要为他爸说两句的意思。
这下场面又冷场，谢渝坤不得不再次做和事佬，又说了一会儿好话，可场面并没有改观多少。
这顿饭吃得沉闷，只谢渝坤在说话，她和许嘉澎跟闷葫芦差不多，到后来连谢渝坤都郁闷了，出去接了一个老婆的电话，桌上两人面对面，陌生人都不如。
谢渝坤回来，陆兮垮上包告辞:“答应我女儿今天早点回去的，我先回去了。”
“你们慢慢吃。”
谢渝坤挽留了几句，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今晚这顿饭对撕破脸的两人来说实在是勉强，陆兮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陆兮从餐厅出来，才感觉到呼吸顺畅，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真是浪费美食了。
她等了一会儿电梯，电梯门打开，她进去，按下关门，谁知关到一半，门上横来一只手，电梯门又不得不再次打开。
许嘉澎气喘吁吁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子里只有她一人，他走进来，一言不发现在她身边。
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对话的必要，但陆兮想到自己冲动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到底还是忍了。
他今天主动出现，不管态度如何，她都需要道个歉，虽然她认为自己除了冲动，其实没犯什么错。
“我将来打算做自己的原创品牌，不过在这之前，我打算在国外系统学习几年，之前被我爸逼着学，学得很不认真。”
“已经申请了学校，下半年会出去。”
陆兮能听出他言辞里的诚恳，也能辨别出他声音里的理性，如果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不会选择出国读书。
虽然依旧没有转过脸去，但她的语气已恢复了往日工作时就事论事的态度：“比起普通追梦人，你已经生在罗马，做的选择自己不后悔就好。”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教导，许嘉澎看着跳动的数字，乞求不会有人再进来电梯，电梯下行的速度再慢些，能教他一口气说完想说的。
否则，他会感到遗憾。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很少陪我，我承认那些富家子弟的毛病我都有，当初对着哥们说的混账话，也是因为想跟我爸对着干，我一点都不想走他给我安排好的路。”
“但跟你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就知道我不可能成功的，你很拼很正直，我的圈子里没有你这样的人，那时我明白了，近朱者赤，我也可以做君子的。”
陆兮静静听着他的剖白，心底里已彻底原谅他。
他走进她的生活，或许开始得不那么磊落，但当他决定走出去时，有着令她钦佩的坦荡。
“对不起，我为那天的冲动道歉。”她回报同样的真挚，“事后回想，你从没有不规矩的行为，反而得到你帮助的，一直是我。”
停车场终于到了，两人步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陆兮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年轻人大声喊，“老板！”
她心里一热，转过脸去。
许嘉澎泛着灿烂的笑意，英俊的青年，热情一如初见。
“新婚快乐！”
陆兮也缓缓地释出笑意，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
“谢谢，嘉澎。”

第61章 许愿
陆兮回家时已经晴天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她爸刚给她吹干湿发，小朋友披着长发跟爸爸说：“爸爸，我想喝奶奶了。”
喝奶、刷牙、拉嘘，是她睡前铁打不变的固定步骤,她想喝奶,就说明她犯困了。
最近晚上热奶、带晴天刷牙这些小事都是他做,陆兮现在反而是晚上最清闲的那个，她洗完了澡给晴天讲了睡前故事，伺候晴天公主做完了所有睡前步骤,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就歪倒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了。
陆兮过了一个疲惫的周末，工作日也不得闲，没来得及和顾淮远说上几句，就面朝着晴天,开始眼皮打架。
余光捕捉到顾淮远没有躺下，这两天他都是这样,总要看视频到晚上十二点才会躺下。
但在她半醒半睡时,一通急促的铃声把她吵醒，她听到顾淮远接通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然后他迅速推开椅子，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声，动静在夜里被放大。
她睁开眼，就见顾淮远褪下睡衣,套上衬衫裤子。
“怎么了？这么晚要去哪儿？”
“出事了。”顾淮远惜字如金，脸色很凝重，“季延被偷袭,现在人在医院抢救。”
陆兮惊得瞌睡虫全跑光：“有生命危险吗？”
“不清楚，人还清醒，但流了很多血。”
“你先睡，别等我了。”他拿上车钥匙，很快消失在门口。
陆兮困意全无，强撑着到了12点给他发消息，他到一点才给她简短回复：没有生命危险，你先睡。
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人还没回来，从这措辞本身就可以感觉到林季延伤势很不乐观。
陆兮去卫生间给他打了通电话，才得知更多内情。
林季延是在律所楼下的停车场遇袭，对方是他之前代理案件中的被告，林季延作为原告代理律师赢下了这场官司，对方仇恨在心，监控显示他持刀在停车场等了好几天，今晚碰到林季延以后，直接从他背后偷袭，幸好林季延有所警觉，避开了扎向他心脏要害的一刀，但肚子上还是被捅了两下，他拼死反抗，将对方持刀的手拽进车里，用车门拼死夹紧，对方吃痛不住，手里的刀才握不住掉地。
“刚从手术室出来，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顾淮远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今晚的情况有多么凶险。
林季延被送进了ICU观察一晚，顾淮远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来，早上陆兮想让他多睡会儿，抱着晴天悄悄出了房间，刘姨见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听说林季延被袭，老太太吃惊不小，双手合十，希望各路菩萨保佑他这样的好人。
上次聚会，几个朋友里，刘姨对戴眼镜的林季延印象最佳，她儿子最近惹上了官司，当晚她听说他是律师后，饭后咨询了一下他，这位林律师耐心听完后提点她一二，还给了她自己的名片，让她儿子需要时可以来律所找他。
陆兮对林季延印象也好，他不算多话的人，但每次开口，都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哪怕顾淮远私下透露过，林季延其实是个狠人，但不妨碍陆兮对他的好感。
如今他遭遇这样恶劣的事件，陆兮着实难过。
她打电话让老吴不用过来，自己送晴天去幼儿园，这天上班效率不高，杨姿言听说后也是长吁短叹，本以为律师这职业光鲜有光环，赚钱又多，没想到也是个高危职业，哪一天说不定就被一个打输官司的神经病捅了。
下班后她和顾淮远汇合，去医院探望。
“现在谁在医院？”
“丰南在。”顾淮远正在开车，“今晚傅珩替他。”
陆兮听出不对劲：“他家里人呢？怎么全是你们朋友在管？”
“他妈应该今晚能到，他爸估计走不开，双胞胎儿子现在还在保温箱。”
“什么？”陆兮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林季延有两个在保温箱的弟弟？”
顾淮远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何止两个。”
“英国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国内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陆兮听得窒息：“所以他有四个弟弟妹妹？”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爸可能外面还有私生子。”
陆兮听得咋舌：“所以林季延是现代版段誉？”
傍晚的城市交通磨练人的耐性，堵车中间，顾淮远简单地讲了林季延的家庭情况。
陆兮这才知道林季延家庭的复杂程度一点不输于他。
林季延父母属于门当户对，当年也属于商业联姻，貌合神离多年，私底下这些年各玩各的，都有私情，在他15岁两次撞见父母和私情对象在家偷情后，林季延忍无可忍，要求父母马上离婚，这对之前很想得开的夫妻才终于办了离婚手续。
他妈妈二婚后便随新婚丈夫移民国外，现在在国内的只有他爸，目前已经三婚，继母比林季延还小两岁，就在林季延出事的前三天，双胞胎弟弟早产出生，他爸昨晚也是匆匆出现，等林季延手术完被推入ICU观察后，就又走了。
除了这两个弟弟，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爸第二任前妻生的。
陆兮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无法想象林季延有这样亲情淡薄的家庭，他又对“家人”这个词会有什么样不同的理解。
陌生的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兄弟越来越多，大概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吧。
他们赶到医院，果然林季延父亲不在，陆丰南昨晚半夜赶到，和林季延的大伯守到现在，也是疲态尽显。
“医生刚才出来说晚上应该能进普通病房。”
陆丰南收起了平时的爱笑不正经，现在困得是多做一个表情都嫌累，趁着林季延大伯在接电话，把顾淮远拉到了一边：“老顾，我刚在楼下抽了根烟，瞅见许愿了。”
“我以为她要上来瞧瞧季延呢，等到现在也没见人。”
“季延现在躺里头不知道，要真知道了，能气死。”
顾淮远问：“你在哪里见到她？”
“就住院部门口，一见我，就躲没影了。”
两人说话没有避讳陆兮，陆兮听到这中性的名字，也不知是男是女，从这行为判断，应该是个女孩子。
林季延今晚就能住普通病房，顾淮远打算今晚留下，便先送陆兮下楼回去。
“老公，许愿又是谁？”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陆兮便放开问。
“说来话长。”顾淮远隐晦道，“林季延第一任继母，有个女儿，就是许愿，比他小两岁。”
现在什么怪事都惊不到陆兮了：“所以他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顾淮远：“算是吧。”
陆兮不解：“既然也算他妹妹，大家兄妹一场，那个女孩子怎么不上来看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兄妹更复杂一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陆兮猜到这中间必定有故事，而他对于兄弟的私事也是讳莫如深，也就不再追问。
两人牵手出住院部大楼，顾淮远的步伐慢了下来，不动神色地在四周寻找，直到锐利的视线定在前方某一处，有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孩背对着他们，穿着朴素的衬衫牛仔裤，背一个很大的运动包，正低着头原地踱步。
顾淮远贴在陆兮耳边说：“那姑娘就是。”
他走上前，站在一米外，喊了声“许愿”。
许愿惊诧地扭过脸，陆兮这才看清，这女孩长着一张清纯白净的脸，很邻家女孩的长相，柔柔弱弱的，是那种不具有攻击性的漂亮。
她突然明白了顾淮远所说的“要比兄妹更复杂一些”是什么意思。
许愿见了他们，很有些不知所措，叫了声“淮远哥。”
顾淮远：“是来看季延的吧？怎么不上去？”
“哦，不是不是。”许愿有些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来采访——”
顾淮远明知她撒谎，也不刻意为难，只是说：“那就采访完去看看他，八点以后他会从ICU出来。”
“他昨晚差点没有抢救过来。”
他话音刚落，对面气质柔弱的女孩子面色明显一僵，双唇紧抿，飞快地垂下眼皮，对他点了点头。
她像是要随时哭出来，却又忍耐地很好，这样一张要哭不哭的脸，反而见了很揪心。
两夫妻和许愿道别，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陆兮忍不住好奇：“她和林季延在一起过吗？”
顾淮远直白地“嗯”，甚至透露了更多。
“他爸第二次离婚，也是他逼的。”
陆兮吃了一惊，算是第一回 深切体会到林季延的狠，问：“为了能和她在一起？”
顾淮远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可是……”陆兮站在女孩的角度思考，只是更困惑，“离婚的是许愿的妈妈，她不会感激他的啊。”
顾淮远奇怪地觑她：“所以你以为，他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他把她送上车，车钥匙递给她，要她开车回去：“我几点回来不一定，不用等我。”
陆兮回到家，陪着她妈和晴天在附近转了一个多小时，买了点水果面包当明天的早餐，中间收到了顾淮远的信息，医生出于稳妥，林季延今晚还得在ICU过夜。
他也没有在医院停留太久，林季延的父母都过来了，感激了一番他们几个朋友，他这两天累坏了，陆兮前一秒还在跟他说着话，下一秒背后没声了，他睡着了。
隔天上午，林季延终于被推出ICU，入住普通病房，他遇袭的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度上了本地热搜，凶手已经被警察逮捕，只是社会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止，本地律师协会发出谴责的声音，认为普法宣传需要在全社会更广泛地铺开，如果律师和法官这类维护公平公正的职业一再受到侵害，法律的权威将被削弱，损失一定会是全社会来承担。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群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比如林季延这个人本身。
他在停车场徒手自卫的视频被传播开，点击量惊人，网友们一致评价“这个律师全程智商在线，身手也是大写的‘帅’”。
他本人的照片更是被扒出，斯文禁欲系帅哥，颜值就是正义，女网友们一个个排队要找他打官司。
他遇袭还造成另一个现象，最近很多线下搏击课程十分畅销，且都是一对一私教，不少学员是律师，大家一致地在被捅死和被教练KO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些林季延自然是不知情的，陆兮和顾淮远去医院看望他时，他正用那张完好无损的嘴，捍卫自己坐起来的权利，认为坐起来还不至于把伤口崩裂，比起背疼，他更愿意伤口疼。
“我不想躺着被你喂饭，你给我留点尊严行不行？”
他秀气文雅的妈妈也有点生气了：“你不如直接开口请我回英国，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林季延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闭嘴。
见朋友们来，林妈妈出去提水了，给他们私聊的空间。
林季延鬼门关里走了一回，病恹恹躺在床上，竟然还有力气跟他们开玩笑：“看你们那么恩爱，我当时想无论怎么样，我也要脱单了再死。”
“周勒去机场接你妈，她哭了一路。”顾淮远认为清醒后的他有必要知道。
林季延撇了撇嘴：“决定去英国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可能有一天要回来给儿子收尸。”
“胡说什么呢。”陆兮叱他，现在他叫她“嫂子”，她认为有责任训他，“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能说，你受伤这两天所有人都很担心，就连晴天都很紧张你，成天吵着要来看你。”
“嫂子骂的对。”林季延认错态度确实好，就算遭遇生死一线后，还是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定力和涵养，只是神情微妙地苦笑了一下：“只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担心我。”
“也有人做梦都想我死的。”
陆兮和顾淮远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他口中的“有人”是谁，但还是安慰：“想你死的现在待监狱呢，遇上这种人确实倒霉，不过你还年轻，又是这种职业，总有人看你不顺眼的，以后小心点就好了。”
护士进来，要他们缩短探视时间，不要让病人过于劳累，陆兮和顾淮远也就出来了。
两人一开始都不说话。
等回到车上，两夫妻终于可以放松讲话，顾淮远猜到了陆兮在想什么，说：“那天，许愿还是没有上去看他。”
陆兮“啊”一声，难怪病床上的林季延说那么古怪消极的话。
“一直没来过？”

第62章 距离
林季延的遇袭受伤令大家这段日子的生活都布上了阴霾,他是在停车场被偷袭，陆兮现在走在凉飕飕的停车场都会后背阴凉，总会下意识地观望一下周围，生怕冷不丁窜出个鬼鬼祟祟的人。
普通人的生活总是存在着变化,有好也会有坏,好的变化是她之前买的那套房子拿到了房产证,钥匙也到她手上，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装修，杨姿言给她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室内设计师,最近她很勤快地隔三差五和这位设计师沟通房子装修事宜。
她很开心，那不开心的就是别人，比如老公顾淮远。
她有自己的房子，而且坚决拒绝他的经济援助，一心一意靠自己还房贷,令他心里不太痛快。
“你说，有了这套房子,你是不是打算随时再抛下我跑路？”
“老公那么帅我哪里舍得再跑路。”
陆兮最近习惯了喊他“老公”,高兴时嘴巴像是抹了蜜，“据说女人一生总要离家出走那么几回,我计划好了,这房子将来就是我的收容所，万一以后我人老珠黄，我的富豪老公变了心，我也要做有尊严的下堂妻,男人既然留不住，那就随风去吧，我呢,就在这房子养养花种种草，顺便发展发展第二春。”
“你老公还没变心呢，你就开始考虑第二春了？”顾淮远听到这种大男主发言就黑脸，“上一回离家出走差点让我心跳骤停，你还想离家出走几回？你是嫌你老公命太长是不是？”
陆兮俨然一个惆怅迷惘的深闺少妇：“可是我们才新婚就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生活真的不需要来点刺激吗？”
“那顾太太有什么好建议？”
“比如下次我们可以暂时扔掉我们的拖油瓶——”陆兮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去那里约会，顺便来个密室play啊。”
顾淮远勉勉强强接受这建议：“这房子看来也就这么点用处了——”
他看妖娆的顾太太十分不顺眼，放开手脚体罚，她不开口求饶绝不罢休。
估计是她雄心勃勃的第二春计划过于挑动他神经，最后陆兮求饶到喉咙嘶哑也没用，顾淮远让她的每个毛孔都认知到一个事实。
——论实力，哪个“第二春”都不如他。
晴天许久没和外婆睡，今晚闹着要去陪外婆，这可乐坏了她那对偶尔也想过二人世界的父母，明天又是周末，好好地舒展了一夜，又重新找回了热恋时不眠不休也要在一起的感觉。
休整了一个周末，周日时两夫妻又去探望住院的林季延，在医院和妈妈照料下，林季延展现出了蟑螂般的复原能力，已经能够下床走路，要不是他妈妈拦着，他明天就想出院了。
陆兮跑了医院几次，结果新一周的工作进行到一半，一向身体不错的陆兮竟也和医院结缘，扛不住倒下了。
肠胃炎来势汹汹。
她身体底子一直挺好，结婚前高强度的加班也没有让她垮下，基本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精神百倍地去工作。跟顾淮远在一起后她加班少了，家里也没了那些糟心事，却没想到一时大意，败在一顿火锅上。
之前由她操刀整体家具风格设计的民宿获得了权威媒体颁发的大奖，为了庆祝这个红红火火的好消息，全公司大夏天进行了一次火锅聚餐，结果年轻人都没事，唯独她这个老板，因为肠胃炎深夜上急诊室报到。
上一次在急诊室的争锋相对，陆兮还历历在目。
那时夜里春寒料峭，他们才刚重逢，关系是没说几句就要开吵的前任情侣。
没想到几个月后的夏夜，他们又上急诊室，此时已是互相扶持的夫妻。
陆兮生病了还不忘调侃陪在一旁的老公：“某些人好会哦，平时壮得跟牛一样，想勾搭前任的时候马上肠胃炎博同情。”
“不然呢。”顾淮远应得理直气壮，“我要是不会，现在在你身边献殷勤的搞不好又是什么宋医生许助理。”
“姐结婚前的行情怎么就这么好呢。”陆兮洋洋得意，人还病殃殃的，倒不忘飞个妩媚的眼神给自家老公，“来蹭蹭啊，说不定你很快就会有小三小四，据说婚外情是富豪必备，老公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顾淮远冷冷的：“你一个祸害就够我受的了，我哪有福分享受小三小四。”
盐水挂到了12点，陆兮不舒服的感觉才减轻了一些，第二天除了胃还有些不适，她自我感觉良好，本想去上班，顾淮远却不许。
“我们家有我一个工作狂就够了。”他从厨房端来刘姨煮好的小米粥，放到她面前
她妈在餐桌上也帮腔：“休——息——”
老公和妈妈不让上班，陆兮这天难得翘班在家，偷得浮生半日闲总归是舒服的，上午下午都在床上度过，还难得躺着看了一部电影，直到又到下午三点，在她开始反省这一天什么也没干时，接到了顾淮远的电话。
“我有份文件落家里了，你方不方便送到我公司来？”
“我晚上要加会儿班，不如过来陪我加班？”
“你还从来没有陪我加班过。”
他在电话里卖可怜，勾得陆兮真的动了心。
在他桌上找到了那份文件，她稍作打扮，嘱咐刘姨和她妈今晚不用等她回来了，便带着文件出了门。
顾氏总部就在小区对面几百米外，走路就能到，这家和她渊源颇深的大公司她却从来没有进去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涉足这里，陆兮自己经营一家小公司，知道想做好一家企业有多难，因此内心对大公司还是有所敬畏。
一楼有安保设施，她是外来人员不能上去，便去了前台，前台打电话给王慧，很快看着她的神色就不对了。
小姑娘亲自给她刷卡放行，陆兮等电梯的间隙，听她悉悉索索地跟同事小声耳语。
“天！这是老板娘！”
“什么？”
“总裁夫人！”
“糟糕，我没看清脸！”
后面这声“总裁夫人”没有控制好音量，引来周边其他人的关注，还好这时电梯终于开门，陆兮慌不择路地进去，议论声才终于被隔绝在门外。
站在电梯里，她许久不造访的焦虑又不期而至。
她个性偏内向，虚荣心并不强，歪打正着做了这家公司的总裁夫人也并不觉得自己乌鸡变凤凰，不过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罢了，她对这别人突然给她贴上来的标签，感到略微的无所适从。
不应该答应他来的，她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何况还要被人评头论足。
她到了顾淮远所在的楼层，迎面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她便礼貌询问：“你好，请问王慧在哪里？”
“哦往前走左手边第一个隔间……”
小姑娘还未说完，董子浩正低头看着文件往这边走过来，陆兮认得他，喊了声“小董”。
“老板……”
董子浩有些吃惊地叫她，结果“娘”字还没出口，就被陆兮抢断。
“这个你帮我转交吧。”她把文件递到他手上，“忘家里了。”
“呃，你不进去吗？”
“不了，不打扰你们工作。”
此时电梯刚好打开，有人出来，她便进去，在两人的目视中，按下关门按键。
那种害怕引人注目而引起的不适感才逐渐消退。
而电梯外，董子浩还有点发愣，身边秘书科的小姑娘问他：“董助，这美女是谁啊？听口气，是我们公司员工家属啊。”
董子浩奇怪地瞟她一眼，不懂平时挺伶俐的，吃瓜也都冲在第一线，今天怎么就那么迟钝。
“你说呢，这层楼的家属，还有谁？”
小姑娘立刻瞪圆眼睛捂住了嘴，指着电梯的方向：“你是说？？？”
可惜董子浩不负责解答八卦谜题，人已经走向老板办公室，准备把那份文件给他。
-
陆兮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顾淮远的电话。
“就这么放我鸽子了？”
“不行，我社恐，真的做不到。”陆兮站在太阳底下大吐苦水，“我觉得我像动物园的猴子，在被展示给人看，电视剧里的总裁夫人人设绝对不适合我，我不想被人当明星一样从头议论到脚，而且我这两天生病，颜值有点下降，今天也穿得普普通通，没有做到艳光四射——”
“哦，还想着艳光四射出场。”那边男人明显在笑，“总裁夫人的包袱倒是不小，可惜一有压力就逃跑。”
“所以我婚前提醒过你的，谨慎选择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你看你不听，现在后悔的话，可能要被我分走一大笔钱。”
“分我一半身家，然后你就自己做豪门了？”那边的男人笑得很大声。
“好像也不赖。”陆兮弯着嘴角，“你们男人不是最专一，永远只爱十八岁的美少女？这种专一我也可以的，等我做了有钱的老太婆，我也可以只宠二十岁的小伙子，哇，想想小伙子那体格、那肌肉，到时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快乐的老太婆吗？”
“有钱的老头子气得要死，怎么可能给你享受这种快乐的机会。”顾淮远磁性的嗓音在电话里扰乱心跳，“看来你很不满老公的体格啊？”
“没有没有，满意的要死了。”陆兮想起上一次自己挑衅后被修理的惨样，声音弱了下去。
头顶的阳光更是晒得她双颊泛红。
她到底是病了一场，回到家便双脚发软，等老吴把晴天接回来以后，她就再没出去，看看电视，养精蓄锐，等着明天恢复体力上班。
谁知快到九点，突然接到叶持电话，告诉她，他人已经在本市。
陆兮马上提出要去机场接他，他说不用，他和杰夫已到下榻的酒店，杰夫正在房间休息，而他在楼下的咖啡厅给她打电话。
有朋自远方来，陆兮自然是高兴的，“准备和杰夫在这里待几天？”
叶持在电话那头迟疑片刻：“说不准，要看医院的检查结果。”
陆兮收了收笑，小心翼翼问：“杰夫……现在情况不太好吗？”
她脸色沉重，恰逢顾淮远下班回来，见她这副脸色，坐着跟女儿搭乐高时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陆兮用口型说“叶持”。
“对，老家的医生判断是躁郁症，他平时也确实有双相情感障碍的表现，但我从心理上不能接受，所以需要这边的权威医生给出确诊。”
叶持声音里的疲惫通过声波被清晰传送，令电话这头的陆兮也感受到了这夜的沉重。
“好了不提他了。”
叶持很快转移话题，问陆兮什么时间有空，想见她一面。
“小兮，想你了，也很想我的干女儿，你帮我问问晴天小公举，跟干爸爸在春天见面的约定还算数吗？”
“这有什么可问的，我这个做妈妈的就能帮她作答，算数，当然算数。”
陆兮笑着，“叶持，明天晚上见面吃个饭吧，有个人我要介绍给你。”
叶持也在电话那头微笑：“你确定我们见面了不会打一架？我可是拳头很痒。”
“你最好别，他每天打拳一小时，单手抱我都不成问题。”
叶持在那头大笑：“你到底嫁了什么男人？”
“你明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对上顾淮远看过来的视线，默契坐到他身边，夫妻俩乐悠悠地看着晴天不厌其烦地在最近刚安装好的室内滑滑梯上上下下。
“叶持来了。”
顾淮远：“我听到了。”
陆兮将杰夫的情况简单告诉他，顾淮远浓眉微蹙：“躁郁症？”
“认识的客户的太太就是躁郁症，几乎把全家拖下水。”他搜刮他知道的有限的信息，“抑郁症和躁症会交替发作，躁狂时会有暴力倾向，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抑郁症时非常想自杀，几乎一生都要用药，他太太一年有一半时间是在住院，几乎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
“还是和这样的病人保持距离吧。”他淡淡说。
陆兮“嗯”了声，有些替叶持惋惜：“叶持大概真的很爱杰夫吧，杰夫这样的情况，他还是不离不弃，如果换做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顾淮远不以为然地瞥她：“如果我有一天失控打了你，你最好快点离开我，越远越好，我一点都不想要这样不离不弃的爱情。”
“那个叶持，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马上把他送到医院治疗，而不是带着一个病人满世界走，他真的爱自己的伴侣吗？这种自以为是的爱的方式真的对吗？”
他连续发问后盖棺定论：“我看他成全的只是自己的美名。”
陆兮还是维护叶持，“我认为你对他有偏见。”
“他有一个那样的妹妹，我对他没法产生好感。”顾淮远发现她有些生气，安抚地凑过来啄了她一口：“别生气，我很高兴我太太的前夫有不同寻常的性取向。”
“我明天一定对他笑脸相迎。”
—
第二天，陆兮提早下班回家，之后便坐上顾淮远的车，一家三口驱车去一家预定好的餐厅，与叶持吃饭。
他们早到，叶持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男友郑杰夫。
叶持是雕刻家，目前小有所成，雕刻作品时常卖出高价，郑杰夫则是画家，虽然目前还是寂寂无名，但两人在少年时就因艺术结缘，多年惺惺相惜的爱情不是外人能理解得了的。
两人都是艺术家打扮，叶持的打扮最艺术家，一头浪子标配的马尾辫造型，走在路上与众不同。
至于郑杰夫，要比他低调一些，头发微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黑眼沉沉，气质忧郁，看人时喜欢用盯的，即便对他释出善意微笑，他也是面无表情，始终一言不发。
“你好，叶持。”叶持首先向顾淮远伸出手。
“幸会，顾淮远。”顾淮远与他绅士地握手，然后很快分开。
五人落座，晴天坐在妈妈腿上，乖巧地看着对面有些陌生的叶持，很乖巧地开口喊：“干爸爸。”
“哎！”叶持愉快地回应，他在哄孩子上颇有天分，变戏法似的左手多了个套在手上的青蛙布偶，红色大嘴会随着他手部的动作一开一合。
“嗨，晴天小朋友，好久不见，还记得青蛙先生吗？”他浑厚的声音也变了，是那种会让小朋友入迷的卡通语气。
晴天的大眼睛腾地一下亮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会说话的青蛙上，很投入雀跃地“嗯嗯”，意思是她没忘。
陆兮和顾淮远相视，陆兮挑了挑眉，意思是让他学着点，叶持哄孩子很有一手，这方面连她这个亲妈都自叹弗如。
“青蛙先生，你今天吃害虫了吗？”
“没想好，我今天该吃什么害虫呢？”
晴天的思绪已经被青蛙爸爸牵着走，歪着脑袋童稚地回答：“苍蝇！还有蚊子！妈妈说它们最应该被吃掉，它们太讨厌了。”
“青蛙先生，你一定要把它们吃光光呀。”
“呱呱。”叶持惟妙惟肖地做了个张嘴捕食的动作，逗得晴天哈哈大笑，“我开始吃了哦。”
“叶持很会哄小孩，以前都是这么哄晴天的。”陆兮注意到争宠失败的亲爸有点脸黑，附耳过去解释。
“我知道。”顾淮远把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儿抱到自己腿上，低头问她，“以后爸爸也跟你这么玩？”
“恩恩！”晴天喜欢极了这互动游戏，“爸爸做猪爸爸，我做佩奇，爸爸你学猪叫，像我这样。”
她学着动画片，模仿出猪的哼哼声。
被女儿逼着，对面又有很能讨小朋友喜欢的叶持，顾淮远明显不想输给他，只好豁出去，平日格外沉稳的男人当着人面学猪叫。
陆兮忍俊不禁，引来老公一记警告的眼神。
顾淮远很有风度地主动向叶持举杯：“我和陆兮因为误会蹉跎了好几年，很感谢叶先生这些年对她们母女的照顾，我欠叶先生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人情算不上，陆兮也帮了我许多。”
叶持也不避讳这些年的互相利用，举杯后意味不明地开口，“小兮是个好女人，晴天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希望顾先生珍惜这样的缘分，以后不要让小兮母女俩再吃苦头了。”
“你不珍惜的女人，总有人会争着抢着珍惜，顾先生要想好。”
见话题慢慢滑向心惊胆战的部分，叶持又过于敢说，陆兮惴惴不安，生怕这顿饭不能安生吃完。
她想开口转移话题，不想顾淮远已经先她开口，平时高傲的男人，在她前夫面前，不卑不亢的姿态：“我对陆兮的爱会用下半生证明，我也祝二位幸福。”
他姿态放低，亲自为叶持倒红酒，至于自始至终沉默的郑杰夫，他很妥帖地将红酒换成了果汁，郑杰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发出今晚唯一的声音。
“谢谢。”
很轻飘，但至少说明他还有正常人的思维逻辑。
陆兮忍不住瞥向他，他很快察觉到，乌沉沉的眼眸与她对上，陆兮不得不尴尬地笑了笑，若无其事转开视线。
“妈妈，我想嘘嘘。”
“你们聊，我带她去上个厕所。”
她领着晴天去洗手间，嘘嘘完后牵着她去洗手，恰在这时，她们母女俩的身边多了一双白得过分的男人的手。
陆兮看着他手臂上刚愈合的几道新鲜刀痕，仓皇抬眼，遇上郑杰夫阴沉漆黑的视线。
他好像已经在镜子里等着她，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被灯光照得阴森，这双眼睛让人想到了阴暗潮湿的角落，总之有几分叵测。
他完全没有声音，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脚步飘浮，不人不鬼。
陆兮的心跳被惊得狂跳一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杰夫。”
她与郑杰夫拢共没见过几次面，过去也一直避讳着他，内心也不喜与这样气质阴暗的人来往。
“好久不见。”郑杰夫语调平平，随后平静无波地看向晴天，“晴天很可爱。”
陆兮实在不喜他这样轻得像风的语气，飘渺不定，让人无端发慌，她勉强地笑了笑，对晴天说：“晴天，说‘郑叔叔好’。”
晴天很乖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郑叔叔好。”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乖。”
郑杰夫笑了笑。

第63章 崩溃
当陆兮回到餐桌前,内心还是抹去不了郑杰夫那双带着刀痕的手。
整齐的红色刀痕，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还有淡青色的血管，就这样组成了触目惊心的画面,真实地摊开在她眼前。
她坐下,调整好呼吸,视线又不小心地和郑杰夫对上，注意到他原本洗手时挽起的衬衫袖子已经放下，恰好遮住了那些纵横的伤口。
刚才气质冷森的他,坐下后，又稍稍正常了一些。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借着喂晴天，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在她心不在焉时，叶持突然举杯面向她：“小兮,叶凉任性又不懂事，是我这个哥哥没管教好她,我今天代她向你道歉。”
叶持已经看过上次的视频,是她主动传过去的，也打了电话亲自说明当晚情况,为自己过激的行为道歉。
而叶持始终对家人坚守的秘密,是通过顾淮远的口透露给叶凉，陆兮并不清楚他本人如何作想，会不会内心其实是迁怒她的。
但木已成舟，她希望他能多多少少理解她的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立场，顾淮远为了她不再继续背黑锅，不再承受来自叶凉的莫须有的脏水,他悍然站出来的行为本身其实也无可指摘。
虽然叶持面上不显，言语也有风度，但这段时间要同时承受来自妹妹和男友的压力，她暗自揣摩，他心里其实是不痛快的。
将细腻的心思藏好，她与他客套：“叶持你千万别，我对叶凉动了手，道歉的应该是我，其实要不是你今天主动约我，我真没脸见你。”
如此放低身段，对她来说是必要的姿态，只是余光瞥到，身旁的丈夫面色阴沉，他内心一定在替她叫屈。
悄然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她要他再忍一忍，总归动了手教训叶凉的是她，现在摆个道歉的姿态，也是人之常情。
“是我没脸见你才对。”叶持面有愧色，“来，小兮，我敬你一杯。”
陆兮心知他不想多说，总归两人的相识结缘只是一场权宜之计，而现在，这场缘分也差不多走到尽头。
“叶持，我也敬你。”
两人在敬酒时，晴天坐在儿童椅上，正好奇地看着郑杰夫所在的某个方向，捂着嘴嘴里念念有词，模样十分开心。
陆兮偏过视线，才发现郑杰夫放在桌下的手，正套着那个青蛙布偶，他正童心未泯地摆弄着青蛙的嘴，悄然和晴天互动。
他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点人气。
不仅是她，顾淮远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夫妻俩没有干涉，并不打算打断小朋友的快乐。
不过晴天不肯好好吃饭，陆兮等她玩得差不多了，才将她抱到腿上喂饭。
叶持健谈，聊了一些这半年在国外当背包客的见闻，等到饭局结束，郑杰夫去便利店买水之际，叶持才私下小声透露，他和杰夫这半年在外国生活，有了移民的打算，应该就会在这一年走完所有的流程。
另外，他打算出国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想要领养孩子，他还是想做爸爸的。
好朋友要远行，陆兮心里多多少少是怅然的，她张开双臂：“你走那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送你，我想我会舍不得。”
“小兮，我也会舍不得你。”
叶持与她老朋友一般抱了一下，这时恰逢郑杰夫从便利店出来，陆兮于是松开双臂，站回到顾淮远身边。
他们挥手告别，到家后陆兮快速给晴天洗了个澡，到了她的睡觉时间，讲完一个恐龙故事后，晴天便坠入梦乡，夫妻俩才有机会深夜放开说会儿话。
陆兮心有余悸地躺在丈夫怀里：“我还是第一次看人身上带着自残后的伤疤，一定是用小刀片划的，疤还很新鲜，一条一条，甚至很整齐。”
“天！”
她光用想，手臂上的那个部位就开始隐隐作疼，“他是个画家，该不会对自己下手时也在遵循暴力美学的原则吧？他不疼吗？”
“你刚才说叶持出国后打算领养孩子。”顾淮远却在思考另一件事，“郑杰夫这样的精神情况，他已经照顾不暇了，两个人的生活状态，适合养孩子吗？”
“只有两个爸爸的特殊家庭，其中一个还有情感障碍，暴力和抑郁会时常交替发作，在这样的原生家庭土壤里长大，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来？”
陆兮愣神，当时只顾着恭喜他有新生活，倒是完全没有顾淮远想得那么深，现下略一思索，也觉得叶持的这个决定很不理智。
难道不应该是先积极控制杰夫的病情，再考虑两人之间适不适合领养一个孩子？
但听叶持的意思，这半年他们两人在国外旅行，治疗应该是中断的，叶持也单纯只想完成自己做爸爸的愿望，在他内心，给小朋友健康正面的家庭氛围，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后背发凉。
“叶持这人，真的有点自私啊。”
人性太过复杂，她过去被恩情蒙蔽双眼，一味只想过对方的好，现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思考，便能更客观地看待叶持这个人。
叶家人身上自私自利的属性，他也具备，但他显然是个聪明人，将那些自私冷血的部分藏得很深，以致陆兮跟他结识五年，到今天才看清他这个人。
“真可怕，我竟然一直认为他很好，很信任他。”她更紧地抱住自家老公，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空调好冷。”她缩在他怀里瑟瑟抱怨。
“是你的心冷。”顾淮远翻身在她上面，温热掌心贴在她胸口，低沉的声音能治愈人心。
对陆兮来说，这一刻的他，是全世界最温柔的情人。
她独一无二的爱人。
“我们做点会发热的事。”
“好。”她颤着答应，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他，“我要很热很热。”
“放心，会让你热到忘了所有。”
“只记得我。”
—
又到周末，杨姿言回C市参加前心上人婚礼了，临走前给陆兮展示了她一身的行头，很美很飒，她人又又高挑，陆兮相信，改变穿衣路线后的杨姿言一定会给人过目不忘的印象。
晴天被爷爷接去打高尔夫了，爸爸作陪，陆兮载着她妈去看了新房子，她妈嘴上不说，但从表情上判断，是十分欢欣鼓舞的。
她自己也做过有钱人的太太，知道女人放弃工作后可能会面临的风险，她享过婚姻的福也吃过离婚的苦，因此很希望陆兮能引以为戒，女人嫁得好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活得好才是。
只有享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女人才有提得起放得下的底气，才会在家庭中挣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有了妈妈的前车之鉴，陆兮不敢不努力，无论生活和家庭，她都会尽力而为，并不因为嫁了个富豪老公，就放弃工作在家做全职主妇。
晴天去了一回高尔夫球场，就成了爷爷的专属球童，据顾淮远回来描述，小朋友满场飞跑，以捡球找球为乐。
“妈妈，爷爷说我是小锦鲤，我让爷爷赢球了。”
“哇，原来我生了条小锦鲤，怪不得妈妈抽中你爸爸这张亿万彩票，来，亲亲我的小锦鲤。”
顾淮远啼笑皆非地望着亲亲我我的母女俩，嘴角上扬，也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爸爸现在能有你和妈妈，一定也是你这条小锦鲤帮的忙。”
“对！”晴天绽开大大的笑脸，搂住爸爸的脖子，“就是我帮的忙！”
全家人都在客厅里活动，听着小朋友的童言童语，都全体大笑，晴天甚至跑到外婆身边，踮着脚尖吧唧了外婆一下后说：“我亲亲外婆，外婆就能走路能说话了。”
“好—好—”外婆高兴地发出声音，仿佛真的被她亲得康复了。
这一周杨姿言在老家有事不回，陆兮比平时忙了许多，到家已经七点多，好在刘姨已经做饭给晴天吃，晴天今天有绘画课，老吴七点半接回。
刘姨和她妈饭后照常下去散步了，她吃好，去洗了个澡，老吴打来电话，说晴天在楼下遇到了外婆和保姆阿姨，非要跟她们一起，他将电话交给刘姨，刘姨对她说晴天正和她们在一起，帮着她给外婆推轮椅，她们去小区门口的面包店买点面包，就一起上来。
陆兮挂了电话，惦记着明天要交到工厂的设计稿，准备再最后确认一遍。
结果刚打开电脑，手机又响，竟是叶持打来。
他明天就要走，临走之前想来探望下她妈，他回C市后很可能过几个月就移民了，因为之前提起过来A市会过来探望老太太，所以打算兑现承诺，看望老人家。
过去他也算是她妈名义上的女婿，她妈几次紧急求医，都是叶持送到医院，她妈住院期间他也帮着跑前跑后，常调侃说，从孝敬岳母上多多积攒经验，以后方便孝敬老妈。
他和她妈关系不错，所以他临走之前提出要来看看她妈，陆兮一点都不意外。
她刚想脱口而出报地址，但随即又有所犹豫，却用轻松地语气问：“你跟杰夫吃了吗？要不要来家里吃顿便饭？或者我们出去吃也行。”
其实已经过了饭点，一般人都已吃过，她如此试探邀请，不过是想知道杰夫会不会一同前来。
叶持在那头推辞：“不用，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只要他感觉到舒服，我不会勉强他社交。”
陆兮松了口气，这样皆大欢喜，天晓得她也打心底里不希望在自己家里接待郑杰夫。
家这样私密性的地方，她并不愿意郑杰夫这样阴阳怪气的男人踏足。
这会令她很没有安全感。
叶持说自己马上就到，陆兮便开着电脑工作了一会儿，到八点时，发现刘姨她们还没有回来，打了刘姨电话，发现她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她瞄了眼时针，决定下楼去找她们。
总不好叶持到了，她妈人还在外头，叫客人空等。
她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接通后传来刘姨惊慌恐惧的哭声：“小兮！晴天不见了！怎么办才好啊！我到处找找不到！”
陆兮的脸刷一下白了，大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经先跑起来。
“刘姨，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她提醒自己冷静，别被刘姨一惊一乍的哭声影响正常的判断，晴天说不定只是躲在了某家店里，要跟老人玩躲猫猫的游戏，刘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就没找到。
这附近很繁华，周边到处是摄像头，又是城里安保一流的高级小区，没有坏人敢在这里拐走一个小孩子。
她以此生最快的跑步速度，一路狂奔到刘姨和她妈所在的面包店，两个老人心急如焚，外孙女不见踪影，她妈已经老泪纵横，刘姨见到她，眼泪也是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们挑好面包，我去买单，晴天说她来推轮椅，外婆她来看，答应的好好的，等我扭头过来发现她不在，店里没有，我跑出去叫她，我两边所有店铺都找过了，这些店员还帮我找——”
刘姨哭着捶自己的胸口：“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原本还挺乐观的陆兮也腾地慌了神，她去问面包店店员：“我女儿，扎着两个辫子的，你们有没有看到她去哪里？”
微胖的店员小姑娘同情却又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我在整理货架，我同事在收银，我们都没注意到。”
“你们店门口的监控呢？”
“查监控的权限在老板那里，老板不在店里。”
“那就给他打电话！”陆兮已经用吼的，“我的孩子在你们店里不见的，你们最好想清楚后果，马上给他打电话！”
她仍旧不信邪，私心里希望晴天只是顽皮偷跑出去，现在就躲在这一排店铺当中的某个角落。
“晴天！晴天！你出来晴天！你不要吓妈妈！”
她如同一个疯婆子，披散着一头乱发，在街上大声喊女儿的名字。
满怀希望地冲进一家店里，又崩溃地出来，直到她把这一排店铺找完，才发现刘姨说得一点没错。
这里的每家都没有晴天的身影，她就像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一样。
她捂着嘴开始精神崩溃，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情不自禁颤动，这漫漫的无尽的长夜，现在在她眼中形如巨兽，吞噬着她那不知道正在哪里的心肝宝贝。
她全身发抖地给顾淮远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电话那头一无所知的男人还像平时一样“喂”了声。
“老公！”她崩溃大哭，“你快回来！女儿不见了！”

第64章 天光
电话那头只听“刺啦”一声,是椅子被激烈推开，底座与地板摩擦产生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顾淮远声音沉甸甸，能听出语调中骤然而至的紧绷感，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陆兮心里就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全感,她知道如今有事发生时,她不再是一人独自面对。
如今的她有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
尽管极度崩溃，她还是条理清晰地将晴天失踪的来龙去脉告诉他,孩子失踪的第一个24小时是黄金时间，因此她一句废话不敢多说，尔后听到顾淮远冷静判断：“我们平时都在教，她不会无缘无故跟陌生人走。”
陆兮已经忘了哭：“是熟人？谁？”
她满脑子搜罗自己生活中的熟人，但此刻千头万绪,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谁会做这样离谱的事。
会是谁？她或者他,带走晴天是出于什么目的？
绑架勒索？就因为晴天的爸爸是顾淮远,她是顾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她想到了新闻中偶发的绑票事件，甚至匪徒因为谈不拢而撕票,眼泪差点决堤,激动地问：“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没有。”顾淮远知道此时此刻心慌意乱的她已经联想到最坏的可能，他断然否认与人结仇，奔跑着给她指示，“先别慌,要面包店尽快给我们看监控，我几分钟之内到。”
他没来得及掐掉电话，只听他在电话那头大喊,“小李，自行车借我”。
陆兮现在万分庆幸他公司就在几百米外面，作为一个妈妈，她现在六神无主，慌到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家里现在有男人，就像是定海神针，让她不至于立刻垮掉。
面包店店员告诉她，老板就在附近的分店，大约也要十几分钟后到，这十几分钟对于陆兮来说，完全是不能接受的，女儿被人带走，这十几分钟足够那人带出她很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这度秒如年的十几分钟。
她妈坐在一边，外孙女在她眼皮底下失踪，她又瘫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显然比她更崩溃，哭得不行，陆兮要她和刘姨先回去等消息，她坚决不肯，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激烈地拍打，一定要留下。
“不——走——”
陆兮也就不劝，换成她是她妈，她也不愿意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倒宁可留下，和她一起等消息。
刘姨倍感自责，根本做不到原地等待，抹着眼泪又去周边走了一圈，陆兮则推着她妈，去面包店隔壁的水果店碰运气，想看看它们的监控里有没有拍到晴天的身影。
她们找孩子的动静不小，水果店老板很热心，帮她查看自家的监控，陆兮和她妈焦灼地看着视频影像，根本不敢眨眼睛，但还是失望，影像中没有出现晴天。
所以这个人，带着晴天往面包店的另一侧走了？
“陆兮！”
顾淮远在马路边喊她，他果然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背上全湿，衬衫紧贴在背上，脸色阴沉，但看得出很镇定。这时恰好面包店店主也赶到，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听说一个小女孩在店里走失，满头汗地跑来。
“你们跟我来。”他知道这一男一女是小女孩的父母，招呼他们过来看监控。
陆兮和顾淮远紧张站在屏幕前方，夫妻俩的手此时默契地五指紧扣，陆兮另一只手则和她妈的手紧紧相握，三个人，六只眼睛，不敢错过屏幕中的每一帧影像。
终于，晴天在屏幕里出现了！
跟刘姨叙述地一致，她站在轮椅后，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很快她的注意力被某个方向吸引，活泼地把脸转过去，脸上出现了转瞬开心的笑脸。
然后她就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短短几秒钟的变故，快到前面的两个老人都未来得及察觉。
这个镜头被反反复复播放了好几次。
“等等！麻烦再倒回两秒。”
顾淮远脸上像凝上了一层霜，此刻的他是这个家庭绝对的支撑，也是所有人当中最冷静的一个，他指着屏幕上方的某一处，很确定地说：“这里，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他手指的这处，那里确实有东西，是玻璃店门上的一团模糊的黑影，因为是光线不佳的晚上，看不出具体形状，很小很不起眼，但大致能辨别出轮廓。
要不是他注意到，这个细节很有可能被忽略。
他浓眉锁着，能从凝重的表情中看出为人父母的担心焦虑，却自有一股稳如泰山的气势，让人无端地信任他，相信他总有法子找回女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黑影两秒，突然说：“这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
陆兮本来茫茫然找不到头绪，经他提醒，一个熟悉的画面突然冲入脑海，顿时有种醍醐灌顶感。
她和顾淮远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都想到同一样事物。
“青蛙！”
“那个布偶！”
一切都对上了。
叶持说要来看望她妈，却还没有出现，晴天是他带走的吗？他瞒着她，闷声不吭带走晴天，是什么目的？
无数个为什么在陆兮脑海里出现，她很想第一时间质问叶持，究竟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找她？
但当知道晴天的失踪与叶持有关时，她瞬间就冷静下来了，弯腰先对焦灼拍轮椅的她妈说：“妈，晴天有可能是叶持带走的，他跟晴天玩过那个游戏。”
“杰夫也玩过。”顾淮远在边上提醒，而他的眉锁得更紧，显得更加忧心忡忡。
陆兮懂他的意思，如果有叶持参与，那么情况还好一些，但若是杰夫一人所为，那麻烦就大了。
一个有精神障碍的病人，并没有正常人的伦理感情，你预料不到他会对一个小孩子做出什么事情来。
陆兮回忆起那晚和郑杰夫在洗手间外的相遇，他镜子里的目光冷得像块冰，现在回想，这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热的正常人该拥有的目光，那一刻他在盘算什么？当他对晴天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乖”时，他是不是内心已经将晴天选为要下手的目标？
夫妻俩几乎都想到一块，陆兮掏出手机：“我马上打给叶持。”
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带上颤意。
“先别激动，先套出他带晴天去了哪里。”顾淮远就站在她身边，“手机开免提。”
有他在，陆兮安心不少，随即拨打叶持电话，并开了免提，电话通了，响了几声，但没有人接，两人的心提得越来越高，这时顾淮远听到面包店外有手机响铃声，他心念一动，刀锋一般的眼睛往外瞥去，就见面包房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和叶持相似的身高身形，关键是，脑后扎着标准的叶持式的马尾。
“他就在门口。”他大步流星地向门口的叶持走去。
而就在他发现叶持的同时，叶持也转过身来，失魂落魄地望着店内焦急的几人，看他那愧疚的神情，应该是估计到了，陆兮夫妻已经知道晴天的失踪和他有关，他却迟迟不敢进来面对他们。
陆兮的心砰砰狂跳。
叶持身边不见晴天，晴天并没有跟他在一起！
她手软脚软，几乎要眼前一黑，但还是强撑着，推着她妈往门外快步走去。
顾淮远像是出鞘的剑，刚冲出门外，便气势凌厉地一把揪住叶持的领口，二话不说把他压在玻璃门上。
“说！”他的嗓音，沉得像铁链拖着地面，“杰夫把晴天带去哪里了？”
丈夫对叶持悍然动手，陆兮也不拦着，凄楚地流下眼泪。
“叶持，求求你快告诉我们晴天在哪里？她只是个小孩子啊。”
叶持嗫嚅着，并不反抗，任由顾淮远将他钳制，只是不停道歉：“陆兮，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陆兮大吼，“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要晴天！她可是叫你干爸爸啊，你但凡有点良心，就把女儿还给我！”
叶持还是有苦难言地沉默，嘴像河蚌一样紧闭，令她情绪完全失控。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扇了叶凉两巴掌，也是因为她欺负我欺负地太狠了，我什么也不欠你们兄妹俩，你有气冲我来，为什么要对晴天下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叶持一个劲摇头，“陆兮你误会了，我从没有想伤害晴天……”
顾淮远耐性用尽，一拳砸在叶持脸上，他的脸瞬间歪在了一边，脸颊的肉因为受力而微微抖动，他面容呆滞，像是被打懵了。
“少废话！”顾淮远极凶，“打电话给杰夫，问他在哪里。”
他再度揪住叶持领口，阴戾道：“我女儿这次要是少根头发，我把你们全送进监狱！”
半分钟后，叶持无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丧气道：“他关机了。”
他终于道出今晚发生的一切。
这两天两人在反复讨论要不要领养孩子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郑杰夫原本是期待的，这两天突然态度大变，反对之前两人已达成一致的领养计划。
他表现得很烦躁，认为自己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不适合养育一个孩子，并且这个孩子将成为两人关系的侵略者，完全腐蚀掉他们多年默契的生活，他将不得不承受孩子分走对他的爱和关心，最终令这段感情走向分崩离析。
叶持好言相劝，陈述有孩子的种种好处，拿晴天举例，最终迫使杰夫松口。
他表示，想和一个孩子处一处，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做爸爸。
当时以为有转机的叶持万万没想到，杰夫选择的孩子竟是晴天，而他所谓的处一处，是大晚上将晴天私自拐走。
“他跟我一起下的车，说在附近逛一逛，我跟他分开以后，不放心又给他打电话，他一直不接，我就去找他，就看到他手里牵着晴天，等我穿过马路，他人就不见了。”
“他说……明早，会把晴天带回来。”叶持艰难地开口。
他的右脸已微微肿起来，脸颊隐约泛出淤紫，大概无颜面对陆兮的泪眼，一直垂着眼不敢正视她夫妻二人。
“明早？”陆兮两眼一抹黑，差点要晕过去。
她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意等，只想马上见到女儿，确认她安全无虞。
要她如何挨过这样一个漫长到无尽头的夜？
顾淮远已经第一时间报警，告知女儿被一个有精神疾病的男人拐走，警察就在过来的路上，他脸色狰狞地再度把叶持的领口揪住，那凶狠的眼神仿佛要生吞了他：“你甚至都没有问他要把晴天带去哪里，是你主动把他放走的，你跟他达成了交易对不对？”
“我——”叶持眼神闪烁起来。
陆兮愣了两秒，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真的吗？叶持，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叶持的防线最终溃败，红着眼睛辩解：“陆兮，他答应我不会伤害晴天的，他说给他点时间想通，他就会同意收养计划——”
所以他妥协了，哪怕听到陆兮绝望地在对面大声呼喊晴天的名字，他隐蔽在马路对面的大树后面，接受着良心的谴责，却因为那点私心，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你无耻！”
陆兮用尽全身力气，挥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被夫妻俩双双动手，叶持颤着肩膀滑下，掩面哭泣：“你不懂的陆兮，我想做爸爸，我太想了——”
他们动静太大，周围已经围上了看热闹的人，陆兮想到此刻不知道在哪里的女儿，简直是欲哭无泪，这时顾淮远的手机响起，她以为是警察，满怀希望的目光投向他。
顾淮远看了一下屏幕，是司机老吴，他烦不胜烦，除了警察的电话，所有电话都不想接。
但还是接起来。
老吴：“顾先生，我在盛苑路看到晴天了，牵着她的男人我没见过，我来跟你确认——”
“老吴！”
顾淮远重重道，一贯沉稳的嗓音透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他仿佛穿越着暗无天际的隧道，绝望之际，突然窥见了一丝天光。
“跟着他们，晴天是被他拐走的，我刚报警。”说这句话时，他的心脏差点因为紧张停止跳动，“把你现在的方位告诉我，我马上过来。”
老吴大概报告了他所在的方位，还有具体的建筑物，顾淮远凝神听着。
尔后一个字一个字从他齿间蹦出，他不敢让电话那头的老吴错过一个字。
“老吴，这个男人有精神疾病。”
“谨慎点，他很危险。”
老吴的电话陡然间点亮夫妻俩的希望，顾淮远对上陆兮满是期盼的泪眼，说：“老吴是退伍武警，他现在跟在他们后面。”
陆兮用手死死捂嘴，克制着代表着惊喜的泪意。
“我们走！”她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飞到盛苑路。
顾淮远目光坚毅地拉起陆兮的手，那位热心的面包店老板就站在他们身边，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你们有车吗？救孩子要紧，开我的车去。”
“就是那辆。”
他指了指就停在马路边的黑色吉普。
“谢谢！”他接过钥匙，拉着陆兮，两人朝那辆吉普车飞奔而去。
根本没时间安慰她妈，陆兮回头朝她大声喊：“妈你放心，我们去把晴天带回来！”

第65章 好哒
盛苑路,河边公园。
晴天牵着郑叔叔的手，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瘪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
她想爸爸妈妈了,想回家,但是这个郑叔叔带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仰起脖子眼巴巴看着这个叔叔，不懂刚才他还对自己笑，为什么现在样子又有点凶。
可是她明明没做错什么事,只是一路喊着“我要回家”，这个郑叔叔就不理她了。
“郑叔叔，我走不动了，我想找妈妈。”她又一次央求。
郑杰夫脸色古怪地瞥着她：“是你自己要跑出来的。”
“我像你那么大时，已经懂得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平板，带着成年人惯有的冷漠,好在晴天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牵着她手的叔叔，是个没有什么人情味的怪人。
“郑叔叔,什么是付出代价？”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妈妈说我做错了事，主动对大人说对不起，大人就会原谅我。”
她没有看到牵着她手的大人撇了撇嘴角，似乎觉得这说法很可笑。
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能用一声“对不起”敷衍过去吗？如果每个人都只需要承担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犯错成本，这世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鬼样。
“叔叔对不起。”
晴天始终仰着脖子，观察着这位不算熟悉的叔叔,模样无辜又可怜，“我想回家，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闭嘴！不要再说话了！”郑杰夫终于受不了身边有个叫不停的小孩子，他的耳朵始终不得清净。
他的口气免不了凶一些，晴天本来就害怕他，爸爸妈妈又不在身边，顿时“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我要妈妈！你是坏人——”
“我要回家——”
身处恐惧中的小朋友压抑不住害怕，大颗大颗眼泪扑簌而下，啼哭声引得周围的人看过来。
这时间的河边公园还有不少人，有一些老人在跳广场舞，郑杰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他没吃饭，带着晴天去吃了碗面，吃完就晃到这里。
他喜静，除了公园的黑让他自在，其余的一切，都让他想逃离。
“别哭了！”
“我不是坏人，我什么都没对你做。”
他用训人的生硬语气，想叫她安分些，但适得其反，晴天越哭越大声，除了“回家”二字，她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听不进去。
郑杰夫别无他法，只好将青蛙布偶套在手上，学着叶持，蹲下来变换声调说：“晴天，你为什么哭呀？”
听到他突然怪声怪调说话，喜欢的青蛙先生又在眼前，晴天像抓住了倾述对象，一时忘了要再哭。
“青蛙先生，我想回家，叔叔不让我回家。”她小嘴瘪着，白嫩的小脸布满委屈无助的泪痕。
“他没有不让你回家，你陪他玩一会儿，他就送你回家。”
郑杰夫原本蹲着，转而盘腿坐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素描铅笔和素描本，随后在纸上三两下勾画，一个长得像天使的小女孩跃然于纸上。
“哇！”
晴天被他变戏法似的画功吸引，渐渐忘了喊回家喊妈妈，捧着小脸蹲到他身边，甚至不吝夸奖：“叔叔好厉害，比我老师还厉害。”
她没有见过老师画过那么复杂的画，因此想当然得认为这个郑叔叔是比老师更厉害的人。
“很厉害吗？”
“超厉害的，超超超厉害的。”
郑杰夫此刻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生硬，他偏头瞥了小女孩一眼，见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甚至有个透明的鼻涕泡，于是又在纸上寥寥几笔勾画，纸上的小女孩也多了个鼻涕泡，正笑嘻嘻地盯着他们。
“叔叔，这是我吗？”
郑杰夫仍然专注于纸上，手没有停下，淡淡说：“是你，也不是你。”
晴天听糊涂了：“她明明就是我，长得和我一样。”
“可是她在笑，你在哭。”
虽然鼻涕泡有着矛盾的违和感，但纸上栩栩如生的小姑娘确实泛着开心的笑脸，晴天听了，于是捧着脸，嘴巴咧开，眼睛眯起来，摆出一个做作却依旧可爱的笑脸。
“叔叔你看，我也在笑，我没有哭了。”
“对，现在她是你了。”郑杰夫将这页画纸撕下，转过脸去，“要吗？”
“要！”晴天答得响亮，小手早就伸过来。
她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反复看着画里的自己，漾开笑脸：“叔叔，原来我跟艾莎一样好看。”
“艾莎是谁？”
“叔叔你看过冰雪奇缘吗？”
郑杰夫困惑地摇摇头，他常常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小孩子感兴趣的一切都陌生。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冰雪奇缘才不是鬼玩意，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呀。”晴天很高兴自己也有比大人更懂的时候，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艾莎和安娜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公主了，艾莎会魔法，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安娜不会魔法，她的头发是棕色的，也很好看。”
郑杰夫寡淡地“哦”了声，只顾着在包里专心翻找着什么。
“叔叔你可以去看看冰雪奇缘呀，爸爸陪我看了两遍，他也说很喜欢艾莎和安娜呢，她们和妈妈一样勇敢。”
“你不知道大人会骗人吗？”
“知道呀。”晴天顺口应话，甚至完全没有流露出惊讶，“我早就发现了。”
“你发现什么了？”郑杰夫倒越来越喜欢和这小东西聊天，她比成年人简单多了，直来直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和情绪。
“我有好多发现呢。”晴天伸展双臂，做了一个“好多”的动作，“比如妈妈说她不累，但她没给我讲故事就睡着了，妈妈做的番茄炒蛋好咸，爸爸却说一点都不咸，还吃光了，明明很咸嘛，爸爸说谎被我发现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机灵点。”郑杰夫瞥着她，本来面无表情的脸部轮廓柔和了些，“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童年，或许我就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他的妈妈做菜放多了盐，那么换来的会是一个巴掌，曾经幼时好几次，他眼睁睁看着他妈被谩骂，尔后被迫吃下整碗烧焦的菜，她明明眼圈红了，也快吃吐，却骗他和弟弟，菜很好吃，好吃得她想哭。
被伤害的童年总是需要拿一生的时间来悲伤，他知道自己病了，时好时坏，而他这样从心里坏掉的人，是否真的能够承担一条鲜嫩的生命，他一直对此抱有质疑。
“你刚才说喜欢谁来着？”他从包里翻到了一些软陶泥，手开始灵巧地在陶泥上捏出形状。
跟叶持生活在一起的这些年，他也有练出一双灵活的手，虽然做出来的小玩意不上台面，但糊弄小孩子倒是够了。
“我喜欢艾莎。”晴天见郑叔叔又拿出新鲜的玩意，便伸长脖子好奇去瞧。
郑杰夫在手机里搜索“艾莎”的图片，问晴天：“是这个吗？”
“对对！”晴天双手举高高。
一大一小很和谐地坐在公园某处，浑然不知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老吴隐在他们身后两米外的大树背后，一眼都不敢离开前方小小的一团身影，小声对着电话那头的顾淮远汇报：“暂时安全，那个男人在给晴天捏泥人，晴天刚才哭过，被他哄好了。”
“但不排除他包里有武器的可能。”
“盯着他们，我几分钟后就能到。”顾淮远目视前方，稳稳超车，“老吴，拜托了。”
“顾先生放心，我在，晴天就在。”老吴挂掉了电话。
顾淮远神情肃穆，冷静利落地行驶在车流中，超车技术一流，对身边的妻子说：“别担心，老吴盯着他们，不会有事的。”
短短时间陆兮把各路菩萨都求了一遍，她明知顾淮远以这种速度开车十分危险，但此时此刻，她内心竟希望他能再快一些。
公园这边。
晴天的大眼睛慢慢从泥人移到郑杰夫手腕处，她发现叔叔手上有一条一条的划痕，平时她若有一点点伤痕，就会痛得喊妈妈，还会哭，但是这个郑叔叔手上有十几条很长很长的伤疤，她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手上会有那么多伤口呢？
一定很疼吧？
“叔叔，疼吗？”她直接问了出来。
郑杰夫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本来想吓她的，没想到刚才顾着给她做小玩意，忘了秀出来吓唬她。
现在被她自己发现了。
“不怎么疼。”他不打算具体跟她描述在做那件事时的具体感觉。
“叔叔，你这里为什么受伤呀？”
“刀划的。”
“嘶——”
晴天缩着肩膀做了个很害怕的动作，学着妈妈教训她的语气，老气横秋道：“叔叔，刀很危险，你要离刀远一点，如果你受伤了，你妈妈会心疼的。”
“叔叔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她朝郑杰夫凑过去，鼓着腮帮子笨拙却用力地朝他手腕吹了两口，坐直后扬起纯真笑脸：“每次妈妈给我这样吹，我就不疼了。”
郑杰夫愣了几秒，僵直的背部肌肉才终于松弛，他有些迟钝得重新捏起手里已初具人形的陶泥，声音渐渐沉寂：“要听妈妈的话，不要像叔叔一样，再也听不到妈妈说话。”
他已经没有妈妈很多年了，他妈要离开人世的决心很大了，割腕加吃药，医生回天无力。而她的离世对他造成的阴影太深，也是在那之后，他意识到他也病了。
晴天并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举动揭开了大人血淋淋的看不见的伤口，她重重地“嗯”，然后问：“你妈妈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我爸爸以前就在很远的地方，我都听不到他说话，不过爸爸现在回来了。”她稚嫩地安慰，“叔叔，你妈妈很快也会回来的。”
“嗯。”
郑杰夫没有说什么，他手里的泥人渐渐有了凹凸的女性身体曲线，但泥人的面部还是扁平的，于是他扭过身体，又在包里翻找。
“叔叔你在找什么？”
“找刀。”
“叔叔小心刀呀，咦，好疼的。”
“傻子，泥人又不会感觉到疼。”
大叔背后的老吴模糊地听到“找刀”二字，再也按捺不住，从树后迈出步子，快速走到晴天身后，在一大一小还未察觉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晴天抱离郑杰夫身边。
而就在他抱着晴天闪开的刹那，郑杰夫察觉，握着刀柄的手冷厉地指向了老吴。
“你谁？”他的表情异常凶悍。
“叔叔不要害怕。”晴天毫不挣扎，反而抱住老吴的脖子，向他解释，“吴伯伯不是坏人，他每天接我放学。”
老吴将晴天抱在手上，悬了的心总算落地，他周身有一股退伍军人浑然天成的威武气势：“她父母快到了。”
“哦。”郑杰夫没什么表情地低头，泛着冷白光的小刀不再指着老吴，而是一下一下用刀勾勒出泥人的面部五官，“来就来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任凭晴天如何努力，抱着她的吴伯伯始终不同意她再坐回到郑叔叔身边，直到她的爸爸妈妈奔跑着先后出现在她视野里。
“爸爸！”
“妈妈！”
她像迷路的雏鸟，终于和爸爸妈妈重逢，最初的反应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张开双手，很快扑到了爸爸怀里。
顾淮远紧紧将女儿箍在怀里，心里发誓，找不到孩子的窒息感，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体验第二次。
如果女儿真的出现闪失，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晴天！”
陆兮也疯了一样扑上来，一路上她一开始想，待会见到孩子她是不是应该凶她打她，总是要叫她皮肉疼一回，她才会深深记得不能随便跟外人走。
但真的见到女儿全须全尾地在丈夫怀里，她知道自己完全下不了手，她压根就做不了狠心的母亲。
她忍住了眼泪，来时的路上她和顾淮远就在车里达成一致，假如郑杰夫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那么他们夫妻俩也不能表现出激烈的对抗，他们要让晴天以为自己只是在晚上偷玩一场，玩好了，爸爸妈妈就来接她回家。
她不需要知道，她差点被人拐走。
而她不知道，便不会因为这一晚，留下心理阴影。
晴天亲亲妈妈，又亲亲爸爸，最后指着坐在地上的郑杰夫，对爸爸说：“爸爸，我要坐到叔叔身边去，叔叔在给我做艾莎。”
顾淮远和陆兮相视一眼，陆兮双唇颤动，明显不愿意冒险。
“爸爸，快过去呀，我想看叔叔怎么做的。”
两人目光再度交汇，这绵长的一眼，两夫妻激烈挣扎后最终决定冒险。
孩子的幼小心灵不应该留下成年人激烈对抗的痕迹，郑杰夫这一路显然已经取得她的信任，如果想要她的心灵不受伤害，他们做父母的，就必须冒这个险。
“好，爸爸妈妈陪你看。”顾淮远牵着陆兮，最终走向了一直低头沉默的郑杰夫。
“嗨，杰夫。”
陆兮抱着晴天强自镇定地坐在杰夫身边，而顾淮远坐在他另一侧，眼神警惕，以防他若有失控动作，可以第一时间做防卫动作。
老吴则站在一边，眼睛不离开他们，随时准备出手。
晴天完全没有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暗涌，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郑杰夫手里的泥人，看它一步步有了艾莎的眼睛和鼻子，兴奋地拍打手掌：“我的艾莎，哈哈我的艾莎，妈妈，叔叔原来也会魔法。”
陆兮勉强地撑着笑：“对，郑叔叔真厉害。”
郑杰夫不说话，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将手里的艾莎泥人递到晴天手上。
“我想再跟她说几句话。”郑杰夫明显问的是陆兮。
陆兮和丈夫紧张对视，见他点头后，悄然咽下口水，面上若无其事地问：“我们能陪着她吗？”
郑杰夫“嗯”了声，看向晴天：“你觉得郑叔叔会是个好爸爸吗？”
“会呀。”晴天毫不犹豫地作答，“叔叔好厉害，会画画还会做艾莎，你的宝宝肯定喜欢你。”
“可是我生病了。”
“生病那就看医生吃药呀。”晴天咯咯笑，单纯的小脑袋直觉这不是问题。
“我有一个坏爸爸，所以我这一生都不开心。”
晴天认真想了想：“那你可以做小宝宝的好爸爸，你看到小宝宝，一定会开心的。爸爸说他看到我就会很开心，所以叔叔也一定会开心起来。”
“好，我试试看。”郑杰夫将青蛙先生的布偶递到她手上，“青蛙先生送你了。”
“哇，谢谢郑叔叔。”
郑杰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记住她天真烂漫的脸庞：“以后记住了，青蛙先生如果套在坏人手上，它就是坏的青蛙先生，跟着他，你就永远回不了家。”
“所以——”他顿了顿，“永远不要离开你的家人。”
晴天完全听懂，笑着答应：“好哒。”

第66章 味道
一场惊险过后,晴天最后全须全尾地回到家。
她听妈妈的话，到家第一时间就去向外婆道歉，外婆和阿婆见了她都哭了，不过在妈妈的安慰下,两个老人止住了眼泪。
一大家子都在客厅围着晴天,顾淮远盘腿坐在地板上,晴天坐在他膝上，他低着头循循善诱：“来，告诉爸爸妈妈和外婆阿婆,你和青蛙先生还有郑叔叔的冒险之旅。”
“说得详细点，妈妈每个细节都想听。”陆兮紧张地坐一边补充。
平时夫妻俩都有刻意培养女儿的叙述能力，讲完一个绘本故事后，会引导她把整个故事尽可能完整地复述出来，晴天这几个月的语言能力进步飞速,因此尽管有些磕巴，但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今天晚上的经历都完整说了出来。
概和老吴的信息一致,郑杰夫打上一辆出租车,先带她去了附近的盛苑路吃饭，这条路还是出租车司机推荐的,说那里小馆子多。
与此同时,老吴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去加了油，再去附近金店给老婆买了一条项链，尔后行驶到盛苑路吃饭,就坐在窗边，恰好就见郑杰夫牵着晴天走过，于是不放心给顾淮远拨去了电话。
而郑杰夫自己吃面条,给晴天点了碗饺子，之后就带着她去了河边公园，席地而坐，老吴始终跟随在侧，直到顾淮远夫妇赶来。
夫妇俩一字不漏地听完，又用眼睛无声交流，所以听完全程，除了郑杰夫不耐烦说了句“闭嘴”，倒是并没有对女儿做什么其他过分的事，中间女儿想回家大哭了一次，后来也被他想办法哄好。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晴天犯了困，洗好澡就开始打哈欠了，陆兮细心观察，这一晚的经历也并不是对她全然没有影响。
自从有爸爸妈妈完整的陪伴，她已经很久不曾体验过害怕，今晚突然离开他们一个多小时，潜意识里晴天是恐惧茫然的，分离焦虑的表现也很明显，哪怕已经陷入睡眠，小手孜孜不倦地放在陆兮温热的脖子上，好像只有通过和妈妈的触摸，才会得到她想要的安全感。
陆兮感觉到女儿的不安，就如同她刚出生时那般，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屁股，晴天在睡梦中渐渐安心，原本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弛，呼吸香甜，已经坠入深睡眠。
她浑然不知，她的爸爸妈妈在黑暗里凝望她的睡颜，根本难以成眠。
“接下来，怎么处理？”陆兮问老公。
“交给警察处理吧。”顾淮远一顿，“以后不要和叶持再来往。”
就算他不提醒，陆兮也是这样打算的，出了这档事，她已经没法再和叶持做朋友，两人注定会疏远，变成陌生人。
“他来求情，我没理他，也直白告诉他了，以后不会再来往。”她仍然心有余悸，“要不是老吴刚好碰到晴天，我都不敢想象今晚会怎么样。”
虽然郑杰夫没有对晴天表现出恶意，但她对人性实在不敢抱太高的期待，如果不是老吴发现他们行踪，她相信晴天现在还在外面某个地方流浪，郑杰夫明早会不会归还孩子也是未知数。
“老公，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老吴，他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知道。”顾淮远应着，“我会安排的。”
两人静了一会儿，陆兮悬浮的心总算安定下来，突然出声：“对了，我们要搬家吗？”
出了这档事，她心里瘆得慌，总怕郑杰夫哪天想不明白，又要做这样吓人的事，一个晚上的相处，晴天已经对他不设防，在她纯净的世界里，没有罪恶和黑暗，她并不知道人性是复杂的，前一刻对她好的人，也许下一刻就变了一副面孔，做出伤害她的事。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顾淮远原本是面朝着她，思索时习惯性地仰面躺着，看向天花板，“住这里本来是为了上下班方便，原本想着我们一家人先挤一年，等那边别墅装修好再搬进去，现在看，我们就算不搬，也会提心吊胆，不划算。”
“那还是搬吧。”女儿就是她的命，任何潜在的风险陆兮都不愿意承受。
“这周末就搬。”顾淮远作为一家之主，一锤定音。
“搬哪里去？”
“回我原来的房子怎么样？比这套大得多，老人住得舒服些，就是我们俩，通勤时间要比现在多。”
陆兮去过那套房子，位置上佳，唯一的缺陷就是离他们两的公司都远，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比起上班麻烦，她更看重女儿的安全。
“那就这么定了，这几天我自己接送，我跟她慢慢讲道理，这种事再来一次我会疯的。”她埋怨地瞪了一眼自己呼呼大睡的小姑娘，“胆子那么大，也不知道随的谁。”
“我们俩，可能都随了点。”顾淮远想得更长远一些，“那边离她幼儿园也远，还好快放暑假了，暂时不用考虑接送的问题，不过下学期，我们还是考虑给她转园。”
接送确实是个很头疼的问题，现在有老吴帮着接送，其实已经很大程度上帮他们缓解了日常中的实际问题。
转园陆兮没意见，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暑假，她还是有点慌神：“暑假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带着上班吧。”
她试过带着晴天上班，第一天她还乖，会自己找点事做，但第二天就不行了，她开始无聊，会来缠着她，一口一个“要坐在妈妈腿上陪妈妈工作”。
但其实她是没办法工作的，整一天都在疲于满足晴天的各种需求，之后她就很少带她上班了，实在是上班也做不了什么。
暑假怎么安置女儿确实是个大问题，顾淮远也有些头疼，斟酌片刻后说：“暑假先送到我父母那里吧，一周让他们带三天，我们自己解决两天，周末自己带，暑假差不多能熬下来。”
陆兮其实不太想和她那个贵妇婆婆有过多接触，但目前摆在眼前的困难无法解决，她公婆又积极表示可以帮着带孩子，也只能先麻烦他们了。
夫妻俩这晚都睡不着，商量搬家的细节，搬一次家相当于拆一次筋骨，老人孩子好不容易适应新环境，刚稳定下来，又要大热天的张罗搬家，陆兮想想就开始汗流浃背。
光是给晴天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够伤脑筋了。
搬家的决定并没有遭到家里老人的反对，她们反而极其支持，至于晴天，她对于新家懵懵懂懂，于是陆兮和顾淮远搬家前带着全家人去了趟他们要搬的新房子，晴天瞬间就喜欢上了宽阔的空间，在客厅跑来跑去，就连安放她滑滑梯的位置，也已经自行选好。
这套房子有200平，晴天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虽然她还是只想和爸爸妈妈睡，不过不妨碍她喜欢拥有自己的个人空间，陆兮打算搬进来以后好好布置她的房间，布置得梦幻一些，圆她粉红色的公主梦。
花了一个周六，行动迅速地搬好家，周日一家人都累得不想出门，这个周末就在忙碌和抽空休息中度过。
杨姿言已经回来，听说他们二次搬家的原因，气得破口大骂叶持“垃圾都不如”，陆兮倒没有骂，只不过她已把包括叶持在内的，以及和他有关的所有人的微信和联系方式删除得干干净净。
她或许心软过，但一旦决定此生不见，她也不是说着玩的。
出了这档事，她将许多工作都暂时搁置，或者等到晴天睡着以后做，放学后所有时间都拿来陪女儿，周末顾淮远接她的班，让她休息做自己的事，晴天他来管。
很快暑假来了，晴天被爷爷奶奶接走，日常活动也丰富许多，和爷爷在游泳池学游泳，在菜地浇水种菜，晒得小脸红通通，但也比过去更活泼了。
某天晚上，陆兮在接女儿回家的路上，晴天突然感慨：“妈妈，伯伯比外婆还要可怜，他只有嘴和眼睛能动。”
“谁？”陆兮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儿口中的“伯伯”是谁。
“是伯伯呀，爷爷要我喊伯伯。”
陆兮终于反应过来，是顾淮涌，这段时间为家庭工作忙碌，她倒真是把这位大哥给抛在了脑后，也很久没有打听他的现状。
所以，顾淮远他爸带着晴天去看望大儿子了？
陆兮也说不上对与不对，但内心不自觉地凸起一颗小疙瘩，半天也抚平不了。
带着晴天去看望一个病人，总要知会她这个妈妈吧？
顾淮涌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不成人形，普通人见了都要心惊，又何况一个年幼的孩子？
她试探着问女儿，没有发现她有被病人吓到的迹象，回去质问顾淮远，发现他也被蒙在鼓里，最近他又忙到不得不一周加班几个晚上，回到家也是沾床就睡。
顾淮远打了个电话给他爸，才得知顾淮涌昨天出院，搬回了庄园。
他的护理团队，自然也跟着整体迁移回去。
陆兮奇怪：“你哥不是和你妈水火不容？有你妈在的地方你哥绝不出现？”
“我也捉摸不透。”顾淮远因为最近的超负荷工作，面露疲惫，“我爸说他自己提出来回去的。”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通知你？”
“我哥不许吧。他那么骄傲，就连昨天出院，也是趁我妈不在家搬回来的，他是千年的狐狸，既然决定回家，就不会让我妈好过的。”
这中间的隐情，顾淮远不费力气就能想通，他揉着眉心有些心浮气躁：“我妈明天才回来，在我爸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到时只能哭哭啼啼跟我闹。”
陆兮却不同情她那位总是趾高气扬的婆婆，她如今的幸福是靠窃取别人得来的，顾淮涌前几年与这个家主动割席，已经让她舒服了几年光阴，如今他要回家住，再名正言顺不过，她婆婆又有什么立场哭闹？
两夫妻正聊着，顾淮远的手机响了，他爸顾万廷打来的，要他们夫妻俩明晚回去吃晚饭。
顾淮远听得出来，他哥想通回到家里住，一家人能够团聚在一起，他爸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隔天恰是周五，顾淮远难得提早下班，接上陆兮和女儿，去他父母那里吃饭。
果然作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顾淮涌王者气场不减，表现得气定神闲，反而衬出梁佩珊的眸光暗淡、笑容勉强。
这个偌大的地方，谁是光明正大的主人，谁是见不得光的侵入者，一目了然。
梁佩珊已经好几年没有那么低声下气了，就连和家里的阿姨讲话，也是变了一副温柔腔调，见到儿子顾淮远出现，她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底气和靠山，腰板顿时直了一些。
可惜顾淮远无意给她出头，不打算跟他哥明着掰手腕。
他妈享福太久，也该吃点苦头了。
陆兮话很少，她是以观察者的姿态坐在这里，也通过这顿晚饭，深切明白一个道理。
豪门家庭的饭很不好吃。
这顿饭吃得人味同嚼蜡，她也终于理解当年顾淮远为什么非要和这个家庭割席，跑出去两年不肯回家。
顾淮涌虽然在餐桌上，却吃得很少，看护缪澜主要为他选择一些软烂的食物，比如没有刺的鱼肉、豆腐之类。
他的目的似乎也不在于吃，而是双目铮铮，兴致盎然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大家子，仿佛在看着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小丑。
“领证了？”这话他是对着弟弟顾淮远问的。
顾淮远“嗯”了声，已经预料到他哥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
他为陆兮剥了只虾，放到她碗里后，又给女儿剥了一只，俨然是模仿好丈夫、好爸爸。
“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就不打算高调办婚礼了？”顾淮涌满口促狭，“可不要学爸爸，一婚结的天下人尽知，二婚却结的静悄悄，生怕人知道。”
果然顾淮涌话音刚落，梁佩珊脸色都变了，愁苦地望向自家老头子，顾万廷耷着脸，可大儿子好不容易才肯回家住，自然不愿意和他起冲突，给了老婆凌厉的一眼，要她忍住，否则后果自负。
梁佩珊只好哑忍。
餐桌上唯一能够做到置身事外的只有陆兮，就算她也免不了成为顾淮涌嘲讽的对象，不过她心大，根本不在乎。
顾淮远也不怎么在乎，淡然说：“我们会办一个小型的海边婚礼。”
他看了他哥一眼：“只打算邀请最亲密的亲友。”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邀请我了？”顾淮涌笑着问出尖锐的问题。
“我会给你发邀请函，来不来，你自己定。”顾淮远不慌不忙地又给老婆剥了一只虾，“我们之间是不是亲密的家人，哥，这一向取决于你自己。”
“取决于我？”顾淮涌依然在笑，“我的好弟弟，难道你就把我当过家人？”
两兄弟针锋相对，顾淮远如今也不是等闲之辈，气势上几乎是势均力敌。
“感情从来是相互的。”他特地舀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到他哥桌前，“比如我盛的这碗粥，大哥，你喝吗？”
喝了，说明你还认我这兄弟，不喝，大家就维持现状，总有一天分道扬镳。
“喝，怎么不喝，这是我兄弟亲手递过来的橄榄枝，哪怕是带刺的，我也要接住。”顾淮涌被人反将一军，表现得倒爽快，只是不知这爽快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缪澜。”
叫缪澜的看护走到他身旁，吹凉了粥后，一口接一口喂他。
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喝了几口，粥喝了一小半，他眯了迷眼，缪澜得到暗示，不再继续喂他，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一边。
陆兮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看护，总觉得她和顾淮涌太有默契了，这种默契甚至完全超越了她和顾淮远这对夫妻。
她仿佛把自己变为顾淮涌身体的一部分，被他牢牢操控着。
顾淮涌笑容讥讽，不掩饰与生俱来的高傲：“只要我们流有一半相同的血，我就认你这个兄弟。”
这话若细细揣摩，便可以琢磨出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顾淮远将手轻轻覆在陆兮手背上，叫她稍安勿躁，淡声道：“你认不认，都不能掩盖我们是兄弟这个事实，而且，这句话，你晚了十年。”
对面的顾淮涌脸色微变：“怎么？等我这句话等了十年？”
顾淮远不疾不徐地对上他瞬间锐利的视线，也道出真心：“大哥，你一直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你一直是顾家的骄傲，我钦佩你，为了成为你，这些年一直不敢松懈。”
他这些肺腑之言一出，餐桌上寂静一片，顾淮涌更是沉默，大概想不到自己在顾淮远心中，竟有这样的高度。
他亲口承认他钦佩他这个大哥，这么多年，也是在努力成为他。
顾淮远：“兄友弟恭的场景，十年前我或许还期待，至于现在，我们还是省省吧。”
“吵什么！我还没死！”
一声震怒从长桌那头响起，顾万廷怒斥兄弟俩：“连一顿安生饭都不让老人好好吃，你们两个都不配做我儿子！”
这顿饭吃得人心惊胆战，就连晴天都发现爷爷生气了，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周围所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吵架了！吵架了！”她害怕地哭了出来。
顾万廷最怕在孙女面前树立自己“凶爷爷”的形象，孙女这一通哭，直接把他哭慌了，一家人好一通安慰，晴天这才止住啼哭。
而自始至终，顾淮涌只是笑容淡淡地看着这手忙脚乱的一家人哄孩子，等到陆兮把晴天哄好，就见他已被缪澜推着离开了餐桌，去外面看夕阳去了。
陆兮再也不想去公婆那里，但是晴天平时没人带，只能送过去，听晴天晚上回来描述，说大伯伯每天都会坐在花圃中间晒太阳，有时会教她认花圃里的鲜花，也会很耐心的解答她奇奇怪怪的问题，但有时候会整一天不想说话。
顾淮远倒是能多少猜到他哥消沉的原因，那片花圃是他妈种下的，多年来也是她亲手在照料。
他哥触景伤情也有原因，因为他妈的忌日就在两天以后。
不同的人生，快乐是相同的，却各有各的悲哀。
比如叶持，比如杰夫，比如顾淮涌。
陆兮对丈夫的大哥如今抱有微妙的同情，却固执地只想和他保持距离，他明确说过他不需要同情，那么她就将同情藏起来，不去同情他，是能给予他的最大的尊重。
直到两天后，晴天被老吴接回。
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晚饭，晴天却显得闷闷不乐，胃口不佳，这个不肯吃，那个直摇头。
顾淮远问：“怎么了？不是很想爸爸陪你吃饭吗？为什么不高兴？”
晴天皱着眉头，说：“爸爸，刀片是什么味道呀？”
一家人心一惊，齐齐放下碗筷，陆兮强自镇定地问：“刀片当然没有味道了，这是很危险的东西，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晴天更困惑了：“可是伯伯想尝尝刀片的味道，叫我给他。”
顾淮远已经没法呼吸：“那你给他了吗？”

第67章 修行
“没有呀。”
晴天立刻回答,奶声奶气说下去：“妈妈说过刀很危险，划到一点点就会流血的，上次郑叔叔的手也是被刀划了，所以我就没给伯伯。”
陆兮：“你处理的非常对,那刀片你怎么处理了？”
“我拿去给缪阿姨了,缪阿姨扔掉了。”
顾淮远一直拧着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阴沉得吓人，陆兮也是心惊不已,心跳都快得不是她自己了，却还要若无其事问女儿：“那你再告诉妈妈，这刀片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爷爷给我做了纸飞机，纸飞机就飞到伯伯房间了，我去捡,伯伯让我把地上的刀片也捡起来，我就捡起来了。”晴天事无巨细地描述下午的场景。
她妈和刘姨面面相觑,都从顾淮远和陆兮瞬间凝重的脸上瞧出不对劲。
顾淮远已经离开餐桌,大步流星去书房打电话，没一会儿出来了,手里已经拿了车钥匙。
陆兮紧张地追上去,压着声：“出事了吗？”
“没有。”顾淮远安抚她，“家里还没有察觉，他现在正在书房跟我爸喝茶，我现在赶过去看看。”
“要我一起吗？”
顾淮远看了一眼正在被刘姨喂饭的女儿,显得忧心忡忡：“不用，你陪陪晴天，让她忘了今天这件事,还有，明天开始，我爸妈那里不送了。”
两人都清楚白天发生了什么，陆兮此刻遍体生寒，哪里敢再把女儿送到公婆那里去，原本只是想着暑假让他们帮忙带带孩子，以为总不会出岔子，哪里想到会出这档事。
就是给她十个脑子，她也绝对猜不到会发生这样离谱的事情。
顾淮远走了，或许是下午喝的咖啡过量，陆兮的心跳还是快得她手脚发软，晴天正在心无旁骛地看小猪佩奇，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刘姨坐一旁给她喂饭，往日她这样饭来张口陆兮总是免不了要训几句，但今天她连大声都做不到。
她只是心疼地看着她的小姑娘。
顾淮涌要自杀，晴天差一点就做了帮凶！
如果晴天没有一丝丝主见，如果过去她没有再三教育过刀的危险性，那么现在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呢？
顾淮涌若是真的自杀成功，她作为晴天的母亲，要如何面对顾淮远家人谴责的目光？
她不敢再想下去——
惊魂过后是无尽的恐惧，她的视线模糊，深怕晴天察觉，于是躲到了房间里，花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泪意。
—
顾家。
顾淮远到时顾淮涌已经回房休息，他雷厉风行地喊来家里的安保人员还有佣人阿姨，得知今天只有一个护士和缪澜值班，而下午意外发生时，这位护士回房休息，在顾淮涌身边照顾的只有缪澜一人。
“把下午的监控调出来。”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下去。
顾万廷见小儿子脸色冷峻地回来，一回来又是调监控又是拷问安保，有些莫名其妙，等到顾淮远将他拉到角落，三两句说完今天的突发状况后，他的脸色刷得白了，整个人完全站不住，双眼发直，丢了魂一般瘫坐在沙发上。
“你是说你哥要——”
自杀二字实在太过惊心，在他喉间滚了一个来回，又生生咽了回去。
“看了监控就知道了。”顾淮远现在的脸色其实没有比他爸好到哪里去。
安保团队负责人将下午的监控拷贝出来，父子二人紧盯着电脑屏幕，画面一开始是平静的，顾淮涌躺着，缪澜站在一边，时不时走动。
但若是细心观察，就能发现缪澜有些异样，她像是发了条的机器人，越来越频繁地来回走动，她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后面，她突然停下，双手掩面，似乎处于崩溃中。
床上的顾淮涌始终躺着，两人不知道在进行着什么死亡对话，很快缪澜像是发了狠，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什么东西，东西不起眼，就捏在她手上。
想来就是晴天口中的“刀片”。
缪澜又回到顾淮涌床前，伸出手，掌心的下方就是顾淮涌的嘴，而他张开嘴，显然已经准备好。
这足以让人心跳骤停的一幕看得屏幕前的父子二人，双双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透不过气。
好在，缪澜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后悔，她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激动地将手里的东西扔了，低头拭泪，迅速地跑出房间。
顾淮涌仍旧在病床上躺着，面无表情，宛如已死去。
画面静下来，看似没有动，其实时间在一点点流走，过一会儿，一架纸飞机出现在地上，随之画面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晴天进来了。
然后她就走到顾淮涌床边，听他的话，捡起了地上的刀片，顾淮涌显然在诱导她把刀片递到他口中，站在床边的晴天甚至也微微伸出过手，但不等顾淮涌张嘴，她的手又缩回来，蹦蹦跳跳地带着她的纸飞机出了房间。
画面又往后拉，那位回房休息的护士出现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和平静。
如果不是晴天在餐桌上的无心之语，没有人会知道下午发生过什么，也没人知道顾淮涌差点死了，吞刀片自杀，确实能够让他不声不响地体面死去，也是他在目前身体活动受到严重限制的情况下，少数能成功的自杀方式之一。
但前提是，他需要有人协助。
而他今天的失败，正是因为协助他的人在最后时间反悔。
最后，为了死而不择手段的他，甚至想到了利用孩子的无知……
这些帐先搁到一边，顾淮远头脑清醒地问他爸：“他回房前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顾万廷一怔：“跟平时没两样，你是怀疑？”
他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神情，悲痛与震惊交织在一起，令他一夕之间，仿佛又老了几岁。
“不排除这个可能，马上送医院。”
缪澜下午可能出去又回来，他哥酝酿了那么久的自杀计划，也不可能会因为她中途退缩而彻底放弃。以他没生病前不达成目的不罢休的个性，他最终会促使缪澜放弃理智，做杀死他的帮凶。
顾淮远已经力挽狂澜地站起来。
他哥绝不是普通人，常年忍受着常人难忍的痛苦，说明他的疼痛阈值是很高的，他既然可以以非人的意志力吞下刀片，那也可以在吞下刀片后，以非人的毅力与人谈笑风生。
电话打给医院，让他们做好准备，这边，安保人员已经到位，往顾淮涌房间的方向迅速走去，准备送他去医院做X光扫描。
父子俩步伐沉重地跟在后面。
顾淮远：“那个缪澜，不能留了。”
顾问廷“嗯”一声：“让她马上走。”
—
顾淮涌最终被送到了医院进行了全面的体检，X光没有扫描到他的身体内部有任何金属利器，这说明下午他自杀未遂，之后也没有找到机会再执行这个疯狂的计划。
父子俩稍稍松口气。
缪澜已经被当场辞退，顾淮涌今晚会暂住医院，明天再回去。
顾万廷之前多少猜到大儿子想死，但没有想到他那么想死，甚至疯狂到了要拉年幼侄女下水的程度，他受了不小打击，抹着老泪，老态龙钟地走了。
万籁俱静的病房过道，白日的炎热到达不了这里，顾淮远站在门外一会儿，背靠着墙，想抽根烟，随即又想起护士不允许，便烦躁地把烟盒放回兜里。
他哥就躺在里面，从他被送到这里，他始终不发一言，那死寂的没有温度的眼神，每每想起都令他难过到无法言语。
他没法抵达他哥内心的深处，就像他哥，也不曾知道，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多么不舍他离去。
曾经多少个夜里，他暗自发誓，要野蛮生长，要在三十岁之前超越那个被光环笼罩的男人，要他亲口承认，全世界除了他顾淮远，没人更配得上做他的弟弟。
那年他为什么出走？
不满这窒息没人味的家庭是主因，至于次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绝望地发现，他可能一辈子都赢不了他哥，顾淮涌是他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他哥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他再努力有什么用？
他没办法战胜他哥基因上的绝对优势。
可当他甘于平庸、接受一生都将在碌碌无为中度过时，他哥出现了，疾言厉色地羞辱讽刺，激出他一身的傲骨，最终答应回公司。
回头看，他哥击碎了他的幸福，可也在同时，以一种傲慢的不近人情的方式，将他从平庸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没有顾淮涌近乎残忍的鞭打，就没有今天的顾淮远。
是他哥塑造了他。
他站着久久不动，直到兜里的手机在响，陆兮打来的。
他走到病房休息区接这通电话，交代了这边的情况，又关心起女儿现在的情绪。
这段时间生活波澜不断，都是能把人吓得魂魄分离的大事件，且每一桩每一件都和晴天有关，顾淮远此刻分身乏术，实在是牵挂年幼的女儿。
“睡着了，晚上情绪也还稳定，我答应她了，明天去游乐场。”
陆兮的话没有平时多，往日无话不谈的夫妻俩更多的是沉默，“这段时间我会在家办公，已经跟姿言说好了。”
在一起那么久，顾淮远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低着头，愧疚地道歉。
“对不起。”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家庭，她和晴天就不需要背负那么多。
她曾经说过，人性经不起考验，她对人性从来没有期待，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听得出来，她对人性越来越失望。
听到这声压抑着苦楚的“对不起”，电话那头的陆兮终于崩溃了，呜呜地啜泣：“她还那么小，连一只小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今天差点就做了杀人凶手——”
顾淮远内心的痛苦其实并不比陆兮少一分一毫，除了对她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苍白的语言是否还能安慰好她。
这样深重的夜里，他的心情是茫然的，他好像没有做错什么，好像，错又全在他身上。
归根到底，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并没有保护好她们母女。
陆兮发泄了一会儿，似乎也明白他无辜又无奈，哽咽着跟他道了“再见”。
电话的最后，他告诉她今晚不回去了，在医院陪陪他哥。
“陪陪吧。”陆兮很轻地说，“你告诉他，我很生气，但不会恨他。”
他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凄清的月色，想象着他哥独自一人度过这样深渊一般的夜，也许生命对它而言，确实是一种拖累。
时间指向深夜十一点，他转身，走到那扇门，慢慢推开。
听到了脚步声，病床上枯瘦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双目灼亮，无数人已经沉睡，他的眼中却有着奇异的亢奋。
“还没走？”他笑着看病房的天花板，“我以为你们会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把我扔在这里。”
“没有人会扔下你。”顾淮远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抛弃你的，始终是你自己。”
“我替你约了心理医生，接下来她会定期上门陪你聊聊。”
顾淮涌又笑：“这些年我见过的心理医生还少吗？我想死的时候，他们不照样还是拦不住？”
病房里无人回话。
顾淮涌也因此更加嚣张：“等到现在还不走，不就是想打我一顿吗？来啊，我早就想死了，缪澜这个不中用的，枉我这几年花那么多力气在她身上，你女儿倒是比她更合适做这个，可惜你的种，鬼精鬼精——”
“你！”
顾淮远像失了控的野兽，伦理道德的笼子已经关不住他，他凶猛扑到他哥身上，两兄弟犀利对视，一个疯狂，一个狂怒。
“顾淮涌，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是人是鬼？”
顾淮远字字珠玑地质问床上的男人，“我刚进公司，你说生意人也要讲究做人的原则，你抛弃你做人的原则，你和鬼有什么分别？”
顾淮涌冷静又绝望地看着上方的弟弟，眼尾慢慢地，溢出一滴眼泪，很快消失在他的黑发中。
“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做个废人那么累。”
“我累了，我很想睡啊，弟弟。”他期期艾艾说，“我每天都在等死，可死神总不来接我，我等不下去了。”
顾淮远瞬间红了眼眶，抓着他哥瘦削无力的肩膀：“哥，你是我见过最骄傲的人，骄傲的人怎么能中途软弱呢？活下去！向我证明你可以骄傲到最后。”
顾淮涌的眼中本来黯淡无光，他早就泯灭了求生的意志，却在这一刻，因为兄弟的眼泪，出现一丝动容。
“活下去……”他喃喃着，“为了什么而活？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为了证明你永远比我优秀，永远活在我到不了的高度。”顾淮远直直看着他哥，那执着的眼神，也像发了狂，“苦难已经降临，哥，拿出你的骄傲，直面它。”
“我——”他苦涩地将脸埋在他哥肩头，任由一颗颗男儿泪流下，淌过他哥温热的颈部皮肤，“只有你一个哥哥。”
“别死，求你。”
带着压抑的哀求一字一字从唇齿间吐出，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强硬坚毅，仿佛从没有软弱的时候。
除了陆兮，这世界上便只有他哥顾淮涌，真正见过他不为人所知的软弱一面。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自私。”他热泪盈眶的同时，一下一下擦拭他哥眼眶里的热泪，“哥，完成你苦难的修行，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第68章 出走
顾淮远这一晚陪了他哥一夜。
两兄弟敞开天窗说亮话,细数对方的毛病，谁也不让谁，怎么痛快怎么来。
骂到好似要撕破脸，彻底断绝兄弟关系,突然相视一笑,都觉得过了把嘴瘾,可以歇了。
这么多年僵硬的兄弟关系，在今晚迎来了破局。
顾淮涌说想喝酒，太久没醉了,这么多年住在医院，被限制的太多，他做梦都想念喝醉的滋味。
于是顾淮远的酒瘾也被勾出来，在手机里搜索了一下，医院附近一公里外就有个夜市,于是不做犹豫，把他哥抱到轮椅上,推着他上演了一场深夜版的“逃离医院”。
夜深了,偌大的城市散去了一些暑气，走在路上仍旧能感觉到酷夏的威力,好在有舒服的风迎面拂来,走了一会儿，夜市特有的其他地方寻觅不到的香味飘过来，催生出人类最原始的进食欲望。
顾淮涌从没有来过夜市，这种市井味十足的地方是他过去不屑于涉足的,因为从没来过，他看什么都新鲜。
“怎么人这么多？”
他诧异于这个时间点，夜市里竟然还人头攒动,敢情大晚上不睡觉的人，都跑来这里了。
顾淮远推着他哥，因为住过两年城中城，所以熟悉这里的一切，鼻子闻着时不时飘过来的炒粉烧烤味，他的感觉像是回家一般亲切：“现在是喝啤酒吃小龙虾最好的时候，说起来，小龙虾你吃过吗？”
顾淮涌声音有点凉：“你说呢？”
那就是没有。
“没吃过小龙虾你就想死，你这辈子算是白活了。”顾淮远带着笑意。
顾淮涌自然黑面：“你老婆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怎么？你们夫妻俩是对过台词？”
“你当我们夫妻俩闲的，天天在你背后议论你。”
顾淮涌默了一会儿：“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涵义颇深，也许为了五年前的狠心拆散，也许是为了五年后不择手段地寻死，总之能让他亲口说出“对不起”的人不多，陆兮是一个。
顾淮远了解他哥的为人，自我封闭了几年，今天晚上，也许是他破茧重生的一个重要契机。
“她昨晚说了，很生气，但不会恨你。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哥，你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吃个小龙虾就当庆祝新生吧。”
顾淮涌冷哼：“这东西听上去不怎么样。”
顾淮远眼睛在夜市两边寻找：“这世界上就没有小龙虾解决不了的烦恼，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你待会尝过就知道了。”
他最后在一家烧烤摊前停下来，挑了一些烤串，顺口问额头满是大汗的老板，附近哪家的小龙虾口碑最好。
忙着做生意的老板往他的右前方一指：“那家阿隆哥。”
“好，谢谢，我们的串麻烦做好送那里去。”顾淮远推着他哥，慢悠悠地走向那家“阿隆哥夜宵”。
上身一件汗背心，露出白花花肉的中年老板大约就叫阿隆，脖子上一根很粗的金项链，很有一股粗犷大哥气质。
有老顾客在他们隔壁桌坐下，语气很随意：“阿隆，十三香和麻辣的各来一份，烤鱼要豆豉的，快点啊，饿死了。”
“饿死了就去投胎，来我这儿催什么催。”老板嗓门洪亮，果然是豪横做派，“草鱼还是黑鱼？”
“还用说嘛，草鱼。”
顾淮远听完热闹，转头问他哥：“烤鱼也尝尝？”
“他这里的烤鱼你们必须得尝尝。”这位老顾客很自来熟地插进话，“别人都冲他家的小龙虾来的，其实我觉得最绝的是烤鱼了，也就这个点来了就有位置，早点来起码要等一会儿才吃得上。”
“那这烤鱼是非尝不可了。”顾淮远说。
老板隆哥身兼服务员，顾淮远便点了跟隔壁桌一模一样的菜色，隆哥大喇喇地扫了哥俩一眼，见他们穿着讲究，气质也和平时见的客人不太一样，很直接地问轮椅上的顾淮涌：“兄弟身体怎么了？有忌口的吗？”
顾淮涌在这环境里耳濡目染，渐渐放轻松：“渐冻症，听过吗？”
“怎么没听过。”阿隆哥果然是见多识广的生意人，“我老婆娘家对门的大爷就是这病，得了病也没办法，挺乐呵，吃好喝好，上回回去我老丈母娘家，还听他村里唱大戏呢。”
“兄弟看开点，人活着就是要自己找快乐，待会吃鱼的时候注意点鱼刺，我看大爷什么都能吃，就是吃鱼费劲点。”隆哥在自己的点菜本子上龙飞凤舞，“你们来我这儿还真来对了，保管你们下回还想来。”
又进来一桌人，老板又去招呼了，门外有一桌五六个男人打着赤膊正在热火朝天喝酒行酒令，对于夜里习惯了寂静的顾淮涌来说，吵是吵了点，但也不是那么讨厌。
庸俗而又无比接近现实，好像才是这世界真正的底色。
他问顾淮远：“以前在城中村，你就过这样的日子？”
“差不多，不过那时没什么钱，我们俩可不敢三天两头出来吃小龙虾。”
“挨穷还那么快乐？”
顾淮远笑：“挨穷怎么会快乐？没有一天不为钱发愁的，什么都敢豁出去干，要不是你叫我回去，我敢说我现在也是个身价不低的小老板。”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确实已经不止一次令他刮目相看，到了这一刻顾淮涌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一度脱轨的弟弟其实并没有被他拉回来，他早已经野蛮生长，将自己的人生牢牢握在手上。
可叹他一直以拯救者自居。
烤鱼和小龙虾一一上来，因为香味过于霸道，就连顾淮涌这个平时口味清淡的病人，眼睛直勾勾的，也动了念头。
顾淮远却有些犹豫：“要不要先给医生打个电话？”
他哥肠胃虚弱，这么重口味的食物，十有八九承受不了。
“打个屁。”顾淮涌难得飙脏话，“刀我都吞得下，我还怕这个？”
“吃！”
他要死也要死在小龙虾手下，顾淮远也就不拦着，戴上了手套，给他剥虾，也尽量挑十三香口味，不敢让他碰麻辣的。
平时看护做的喂饭的工作，现在只能他做，顾淮远还作弄了他哥一把，肥嫩可口的小龙虾都夹到了他哥嘴边，他哥的嘴也配合地张开了，结果他手一缩，龙虾肉到了自己嘴里，美美地嚼了嚼，吞下去了。
顾淮涌被摆了一道，冷笑道：“是不是塑料兄弟，就看你这顿了。”
顾淮远朗声大笑，不再捉弄他哥，老老实实剥虾喂他，给他夹烤鱼就更仔细了，鱼肉挑到碗里反复翻看，确认没有鱼刺，才送到他哥嘴里。
他免不了怨声载道：“我女儿都没怎么好好喂过饭，倒便宜你这反派大哥了。”
“长兄如父没听过？”顾淮涌吃到了美食，心情不错，“我就多活几年，让你有机会尽尽孝。”
“你这么说，那我可要想念以前当塑料兄弟的日子了。”顾淮远调侃。
早就点好的烤串送来了，满满一大盘，除了烤肉串，还有炸蔬菜，顾淮远甚至点了一盘蒜香茄子。
顾淮涌虽然肌肉力量退化，好在手部还残余一些力气，能够在有所支撑的情况下，不需要他人协助就能吃串。
“医院的猪食，吃得我每天都想死。”他无比畅快地喝掉半瓶啤酒，被外面那些粗鲁的食客感染，没了平日的阴阳怪气，有话也不憋在肚里。
“姓顾的，都有钻牛角尖的毛病。”顾淮远喂了他哥一口鲜香的鱼肉，忘了用公筷，顺手夹了一块烤鱼进自己嘴里。
“用你自己的筷子！”顾淮涌横眉竖眼，“两个大男人用一副筷子，你恶不恶心。”
“我都不嫌你有病，你倒还嫌我脏。”顾淮远不客气地怼回去，又故意用这副筷子夹了一口鱼。
虽然平时口味清单，顾淮涌却不排斥这些重口味食物，仿佛发现了新体验，不但吃得津津有味，最后甚至不满顾淮远只给他剥十三香口味的小龙虾。
“十三香吃腻了，我要麻辣的。”
顾淮远纠结：“你行不行？你要明天出点什么岔子，老头能弄死我。”
顾淮涌震怒：“问我行不行？你小子故意的吧？”
“我才不关心你行不行。”顾淮远美滋滋剥着麻辣味小龙虾，塞到自己嘴里，“我自己行就行了。”
两兄弟边吵边吃，最后顾淮涌目的达到，麻辣味的小龙虾也进肚不少。
他吃饱，瘫在轮椅上不动，过了半天才回过魂，说：“看来我这辈子的快乐，只剩下吃了。”
顾淮远抽纸巾擦了擦嘴，又用擦过嘴的油腻纸巾囫囵擦了擦他哥的：“你的快乐才刚开始，别表现得太没见识。”
“你就不能换张纸吗？”顾淮涌看他不顺眼。
顾淮远慢条斯理地擦手：“男人这么讲究，累不累。”
两人又步行返回医院，时间已近深夜一点，还都没有睡意，顾淮远特地舍近求远，推着他哥去大桥边吹了会儿江风。
“明天让缪澜回来吧。”顾淮涌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发出声音。
“好。”顾淮远顺他的意，“前提是她肯回来。”
他相信，这次事对缪澜来说也受冲击不小，想必现在还在哪个地方辗转难眠。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顾淮涌对着平静的江面发了一会儿呆，“她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顾淮远此刻明白，一定有一些金钱之外的因素，令高学历的缪澜甘心放弃色彩斑斓的生活，常年忍受着枯燥，陪在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病人身边。
不去窥探，是他能给与他们的最大尊重。
“让她自己决定吧。”他对着江面说。
-
陆兮不知道那一夜，兄弟俩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顾淮涌又重新回家，本来被炒掉的缪澜，在顾淮远找她谈了半小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只不过顾家的规矩多了一条，顾淮涌的身边必须同时保证有两个看护在场，缪澜知道自己在被监视，但还是心甘情愿地留下。
至于刀片之类的利器，今后更是不可能被带进顾淮涌的房间。
顾淮远被公公顾万廷臭骂了一顿，因为他大半夜带着顾淮涌去吃了一顿小龙虾，两人还喝了酒，结果第二天，他哥毫不意外地拉了肚子，又不得不多住了两天医院。
“我跟他说，死之前要尝尝小龙虾，才能死而无憾。”顾淮远显然被骂还不知反省，“他应该舍不得死了，毕竟已经跟我约了第二顿。”
可即便顾淮涌打消了自杀的念头，陆兮也不敢再踏足顾家半步了。
每个人的境况似乎都在好起来。
叶持被她拉黑了，可还是打来电话，说杰夫那一晚和晴天相处后，整个人从里到外发生了很大变化，正在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他对她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但唯独欠她一句“谢谢”，所以他腼着脸还是打来这通电话。
“陆兮，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谢谢你接了这通电话，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遇见你这样善良的朋友，是我叶持的幸运。以后虽然不联系，但我知道，不管将来身处何方，好朋友都在看着同一轮月亮，那就够了。”
挂了电话的陆兮，感性又脆弱，很没有出息地流了几滴眼泪。
顾淮涌也似乎不想死了，他晚上睡不着，又自己去了一趟阿隆哥夜宵，吃得不多，倒是跟那位匪气十足的老板挺聊得来，听老板讲自己年轻时不懂事，坐了几年牢，出来时老婆跟人跑了，老母亲重病在床，他身上唯一的五十块还是邻居借的，人生惨到简直没法回想。
穷到差点想抢劫再回监狱里，是他妈扇了他一巴掌，把他彻底扇醒。
这才一步一脚印，从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做炸串做起，一步步拼搏到了今天。
顾淮远也陪着他哥又去吃了一回小龙虾，很惊诧地回来告诉陆兮，他哥正跟老板讨论，合伙开一家夜宵摊，隆哥出技术出人，他哥负责出钱。
陆兮做梦都没有想过，顾淮涌这样眼高于顶、从不把穷人看在眼里的男人，有一天会走到市井老百姓当中去，主动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当年很嫌弃城中村生活的他，现在竟然重走他弟弟的路，打算成天和底层普通人打交道。
“你哥认真的吗？”她最近有些神经衰弱，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应该是认真的，最近他天天往外跑，和阿隆在看场地。”
顾淮远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对他哥建议过“找点事做”，但是万万没想到他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商界精英、身家亿万的富翁，自杀未遂后吃了一次夜宵，竟然跑去和人开夜宵摊，还说干就干了。
这消息跟他想要自杀一样，给人莫大的震撼。
“那个阿隆哥，坐过牢的，人品信得过吗？”陆兮对陌生人总有奇怪的隔阂感，轻易不敢信任。
顾淮远笑了笑：“你还是不了解我哥。”
“嗯？”
“论狠，我还不及他一半，阿隆不被他吃掉，已经该庆幸了。”
每个人的情况似乎都在肉眼可见的好转，唯独陆兮，她觉得自己不对劲，她像是得了应激创伤，每天疑神疑鬼，除了自己，好像再也不敢轻信别人。
她甚至开始考虑做全职主妇，在家专心带女儿。
最近发生的每件事，无辜的晴天都被牵连其中，陆兮作为妈妈，到今天还在自责。
是她太过忽略女儿，才会令女儿卷进这一次次风波之中。
她不堪一击的心脏已经无法再承受第三次意外了。
“什么？！”
听说她想撂手不干，杨姿言反应尤其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极不能理解：“是别人犯错，为什么最后要你承受牺牲事业的代价？”
从最初就开始并肩战斗的伙伴突然提出要退出，杨姿言像是要哭了：“我们那么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公司上了轨道，连以前高攀不上的SG，我们现在都可以爱答不理，你却说你不做了，你要回归家庭……”
“明明方法有很多，明明很多职业女性都能兼顾家庭和工作，为什么你要放弃？知不知道女人捡起梦想有多难？我不理解……”
杨姿言失望地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陆兮黯然坐在办公室里，周围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唯独她，生活在不安动摇之中，明明知道这样平白无故地陷入焦虑情绪是不对的，但依然拦不住每天要胡思乱想。
作为枕边人，顾淮远也发现了她情绪上的沮丧。
“怎么了？刚才不舒服吗？”
这段时间两人经历了不少，工作又累，自然影响到了晚上睡前运动的积极性，快七八天没做，顾淮远好不容易等女儿睡熟，要了一次，就食髓知味地想再要。
可惜陆兮兴致缺缺。
“舒服的，就是累了。”白天跟杨姿言的争执一直徘徊在她脑海，令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她想做一个好母亲，可是做一个好妈妈是有前提的，总有人说完美女人可以兼顾多种社会角色，她不清楚别的女性是如何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失职，她既没有提防可能发生的意外，也没有时时在晴天身边守护，她难辞其咎。
她疲惫地翻身想睡，却被顾淮远强硬地扳过来，他直直盯着她的脸：“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没有。”
陆兮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又不想连累他跟着自己为要不要全职的事情心烦，索性闭上了眼睛。
这样既不撒娇也不爱笑的陆兮是陌生的，顾淮远慌神：“老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没有，跟你没关系。”陆兮无奈睁开眼睛，和他忧虑的眼睛对上，心里一软，“是我最近在考虑一件事，但还没想好，有点烦。”
“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
陆兮却摇头，“不，这件事有我一人烦就够了，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顾淮远翻身在她上方，仿佛要看见她心底深处：“我们是夫妻，为什么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可是夫妻之间，也有不想麻烦对方的时候啊。你哥那边，我就帮不了你什么，同样的，你也有帮不了我的时候。”
身上的男人突然很泄气地躺在她身侧：“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那年突然要走，其实不是没有征兆的。”
陆兮吃惊地看向他。
顾淮远将她搂到自己怀中，贴着她的心跳：“你那时，就是这样满腹心事的样子，问你，你又说没事，那时我单纯，以为真没事。”
“我想着明天就有手术的钱了，根本没想到，你已经不打算给我们明天了。”
他一针见血地看着她，俨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一旦你心里装着事，第一反应是把我排除在外，这已经成了你的习惯，对不对？”
“你也在怪我，对不对？”
陆兮无言以对，冲动地捂住了他的嘴：“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这段时间的压力全部化作眼泪，陆兮哭湿了他的T恤，“我真的很乱，你再给我点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顾淮远拍着她的后背，悄然叹气。
隔天陆兮因为一些工作必须去公司，带着晴天去上班，杨姿言却没出现，打了电话过去，她在电话里显得有些惊慌，像是遇到了麻烦。
“哦，没事，想炖锅排骨，我出去洗了个车，锅给炖裂了。”
杨姿言可是从来不下厨的女人，陆兮这辈子都不会把她和厨房划上等号，问了才知道，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弟弟前两天来投奔她了，昨天打篮球摔成骨折，邻居阿姨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打电话过来千叮咛万嘱咐，杨姿言只好留下来照顾一天。
陆兮还想问几句，不过杨姿言显然抽不出空，急着要撂电话。
她急匆匆说：“哦对了，许兴和今晚搞了一个酒会，同行去的挺多的，我过不去，兮你去露个面吧。”
陆兮并不想去，熟人太多，她最近本来就心情不好，不想疲于应付那几张面孔。
杨姿言也不逼她，很快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她思考良久。
她自然听出了杨姿言的失落，姿言是不是心里在嘀咕，那个以前爱缩在壳里的陆兮又回来了，那个要一往无前的陆兮又被懦弱打回原形。
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她还没有做好要不要做全职主妇的决定，既然还身在其位，就凡事应该以公司为先，个人情绪放一边，才是专业的态度。
不就是一个同行办的小型酒会？至于让她如临大敌吗？
如今的弗兰规模已经不同以往，行业巨鳄给面子，她没道理不去参加。
她打电话给老吴，要他过来将晴天接走，送到她爸那里。
大约是有钱老公给的底气，婚后有一阵子她花钱如流水，把这几年压抑的购物欲都释放出来了，衣帽间被她塞得满满当当，今天这差点被闲置的衣帽间就有了用武之地，她挑了一条简洁大方的鹅黄色修身裙，是某个奢侈品大牌的春季款，站在镜前，不会美得咄咄逼人，却也不会过于低调。
酒会在海格斯上下三层的新展厅举办。
陆兮在去展厅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相熟的设计师同行，得知许兴和也有脱离SG，自立门户的意思，丁黎与他闹了不愉快，今晚自然是不会到场。
略一思索，陆兮就明白了。
许兴和这只老狐狸，必然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趋势，和SG联系得过于紧密，将来也会有受制于平台的一天，现在未雨绸缪，总好过将来被动的处境。
何况，SG在家具行业若是品牌度过高，被削弱话语权的也是海格斯这样的大品牌，如果消费者只记得SG这样的大卖场，对一向追求品牌价值的海格斯来说，也不是乐见其成的事。
陆兮进了展厅，悄然参观这环境，不得不叹海格斯的财大气粗，不说家具本身，就是这展厅高级的设计感、绝佳的地理位置，都不是弗兰这样的小品牌可以匹敌的。
别人都那么拼命，她竟然还想着要不要做全职主妇，想到这，她又恨自己不是男人了。
如果是男人，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向事业冲刺，而不用总是担心会不会忽略孩子，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好妈妈。
肩膀被人轻碰一下，她转身，朝对方扬起嘴角。
“嗨，嘉澎。”
作为酒会的年轻主人，许嘉澎今晚英俊耀眼，他欣赏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白皙精致的脸。
“老板，你今晚比维纳斯还美。”他不吝赞美。
被异性赞美，陆兮还是难为情：“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要再笑话我了。”
“我可是领过你发的工资的。”许嘉澎灼灼看着她，将她的一颦一笑默默印在心里，“一日老板，终生都是我的好老板。”
“随便你吧。”陆兮抿了一口果汁，眼睛乱飘，掩饰不擅于社交的尴尬。
然后她就看到了丁璇。
丁璇今晚光彩照人，丰胸窄腰，挽着一位陌生男士的手臂，正与许兴和寒暄。
想必她今晚是代表丁黎出现。
毕竟SG和海格斯还有合作关系，并没有完全割席。
丁璇的出现，令陆兮顿时百般不自在。
说白了，若不是她在顾家酒会出现，现在被喊做“顾太太”的，很可能便是丁璇……
她仓促扭过脸，对许嘉澎说：“嘉澎，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嘉澎顺着她的视线，也察觉到了丁璇的存在，立刻明白她一瞬而至的慌乱。
“不需要在意。”他用过去她教育他的口吻，“丁璇现在的男友对她很好，你们各自都拥有了幸福，所以，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
这话听上去总有些讽刺，陆兮笑得勉强：“谢谢你的安慰。”
“但这始终是我的一个心结。”她深呼吸，“我去下洗手间，她今晚会来，也许是有话要对我说。”
许嘉澎一愣，他以为她是下意识想逃避，却没想到她是要直面对方。
陆兮在洗手间里补了点口红，等了一会儿，果然丁璇袅袅走到镜前，在镜子里幽幽打量她，还有她的无名指上的婚戒。
她复杂的目光立刻酸溜溜的，像是在醋缸里泡过。
“他为什么给你挑了这么一个寒酸的戒指？”她好像发现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实，因此而精神振奋，“这种一克拉的钻戒，一文不值，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戴在手上了，很丢人的。”
陆兮面色平静：“这是五年前他没日没夜工作一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攒钱给我买的戒指。”
话音刚落，丁璇原本得意的脸明显一僵。
女人晒钻戒不算稀奇，坚如磐石的爱情才是时下真正稀缺的，且用钱买不到的。
“所以你在向我炫耀？”丁璇原本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别以为你得到的是忠贞不渝的爱情，你不知道吧？你们分手以后他也乱来过一阵，还被记者拍到和模特开房，不信你去问狗仔，他们手上有大把照片。”
陆兮明显一怔。
丁璇发现她原来真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得到了全世界最忠贞不二的男人，心底发出一阵狂笑：“看来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那你肯定不知道，你婆婆私底下带你女儿去做过DNA亲子鉴定，他们这种豪门，防女人就像防洪水，你以为凭你女儿这张脸，他们就会信你吗？醒醒吧，你就是再生一个，他们私底下还是不信你，说不定哪天趁你不注意就又抱着做亲子鉴定了。”
“贵妇圈都知道你婆婆做过什么，偏偏你还被蒙在鼓里，你是嫁给了他，可是他的家人认可你吗？”
“就凭你这样的出身，你配嫁进他家吗？呵，戴着一克拉的戒指到处炫耀爱情，拉低了男人的身价还洋洋得意。”
丁璇像斗赢的母鸡，婷婷袅袅地走了，留下陆兮站在原地，久久发不出声音。
陆兮从洗手间出来时，目光沉静，眼睛有点红，妆糊了一些，似乎是用水泼过脸。
“你怎么了？没事吧？”许嘉澎在外面等她很久，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轮客人，就过来找她。
“没事。”陆兮显得有气无力，“我先走了。”
许嘉澎却拦在她前面，语气不善：“丁璇对你说什么了？”
丁璇出来以后，他暗中观察她，见她神色亢奋，端着酒杯花枝乱颤地靠在新男友怀里，不分场合地大笑，显然是出气出舒坦了。
“没什么。”陆兮深呼吸了一下，明显不欲多说，“都是一些我该知道的。”
“他背叛你了吗？”许嘉澎拳头已然捏紧，“如果他对你不好，我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不要管我，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陆兮口气淡淡地越过他，径直离开。
她回家时，顾淮远已经带着晴天回来，他在书房忙碌，她端了一杯枸杞茶进去，他还在反复诵读明天出差要用的演讲稿。
见她进来，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像小学生？”
陆兮轻笑：“不是像，根本就是一样。”
顾淮远抿了一口老婆送的爱心枸杞茶：“明天这个论坛云集了各路大佬，媒体也不少，我要代表科技企业上台发言，你还别说，真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呀，你这脸一上台，就成功一半了。”
“嗯，希望明天能靠脸蒙混过关。”
“一定可以的，哥哥的脸这么能打，你准备吧，我先去睡了。”陆兮转身要离去。
“今晚顺利吗？”顾淮远在背后叫住她，他知道她今晚参加了一个同行业的酒会，百分百会见到过去的助手。
许嘉澎是海格斯老板的儿子，却隐姓埋名做她助手，陆兮之前跟他坦白过。
即便他们已婚，这个年轻人，也还是他小心提防的对象。
陆兮靠在门边，脸色骤然转冷：“你究竟想问什么？”
顾淮远放下了演讲稿，走到她身前，显得有些犹豫：“对不起，我是不是该给你留点隐私？”
“当然，再这样下去，我会窒息的。”陆兮平静地说出心里的呐喊。
顾淮远直觉不对：“怎么了？我让你窒息了吗？”
“没有，跟你不想干。”陆兮背过身去，甚至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好就赶紧回来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想到她最近怪怪的，两人明显没有过去那么坦诚布公，顾淮远吃过一次亏，因此心事重重，可是又知道她倔起来绝不是温顺的脾气，盘算着等工作忙过去，要带她出去度个假。
陆兮为顾淮远整理好出差的行李，送他出门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交代助手做了一些事后，又跟着刘姨整理行李。
下午四点以后，她估计了一下时间，知道顾淮远的演讲已经结束，她在机场的洗手间给他打去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听到他熟悉又温暖的“喂”，她眼眶一热，眼睛酸涩，有什么快要落下来。
“对不起，老公，我现在在机场。”
电话那头的顾淮远心跳漏了一拍，扬起的嘴角下沉，婉拒了要上来攀谈的媒体，迅速走到了角落无人处。
他知道她的口气蹊跷不对劲，但还是努力装作不知情，也不责怪。
“老婆，怎么去机场？要去哪儿？”用轻松的语气问这些问题时，他的心其实颤得厉害。
她过去的记录并不良好，曾经的出走，到现在还在他的心上留有疤痕。
陆兮仰着脸，把那股酸涩逼回去，跟他坦白：“去最南边的大海，女儿，妈，还有刘姨，跟我一起去，飞机一个小时以后就起飞。”
顾淮远明白确实出事了，她不稳定的情绪终于爆发。
即便焦虑，他的嗓音依然温柔坚定：“老婆，你要去旅行，是不是忘带了什么？”
“对，我忘带了最重要的人。”
“我忘带了你。”
陆兮听不得他那么温柔的语气，他明明就很生气，却用那么患得患失的口吻和她说话，他一定在害怕她又要扔下他，害怕过去的悲哀再次上演，他们又要蹉跎光阴。
“对不起，我又想任性了。”她坐在马桶上，不再约束自己，任由自己被眼泪淹没，“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每一件都和女儿有关，我已经承受不来，我真的需要去一个暂时没有你的地方，去海边散散心，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你放心，我不会像上次一样任性的，我就出去放松几天，我会回家的。”
“我就是——”她擦着眼泪，眼泪却越流越凶，“需要喘口气。”
顾淮远松了松领带，他已经被她哭得喘不过气来，想站在她面前问个究竟，却深知自己没有翅膀，只是个凡人。
“为什么要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让你喘不过气来了吗？”
听到他一字一句的痛心质问，陆兮还是摇头否认：“你不需要知道，你就让我在海边待几天就好。”
“你放心，我会带着女儿回来的。”再不想被他的温柔挟持，她狠心挂了电话。
当陆兮正和女儿坐在飞机上，疲于应付着女儿“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之类的问题时，顾淮远也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明天的活动，以最快的速度赶回A市。
他直觉她昨晚的情绪不对，虽然她极力掩饰，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他连她勉强笑时的弧度都一清二楚，更别说她昨晚甚至没出现什么笑容。
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是见到了什么人。
他问杨姿言要到了许嘉澎联系方式，杨姿言还有些莫名其妙：“你找这小子做什么？怎么了？这小子还缠着陆兮吗？你要找他决斗？”
她又发现了关键：“咦，她说全家去旅行，怎么你没去吗？”
“以后再跟你解释。”他迅速地挂断了这通尴尬的电话。
他找到许嘉澎，果然年轻的男人不好应对，约他在一个拳击馆见面。
“听说你练打拳，不巧，我最近也有在练。”
许嘉澎露出一身健硕肌肉，手上戴着厚重的拳击手套，狭长的眼尾带着挑衅：“你打赢我，我就告诉你，她那晚见了谁。”
“否则，你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字。”
“好，一言为定。”
顾淮远利索地脱下碍事的衬衫，戴上手套，气势凌厉地摆好攻击姿势。
两个同样年轻健硕的男人，还未出击，便各站一边，蓄势待发地用眼神撕咬着对方。
攻击开始。
顾淮远主动出击，许嘉澎也不落下风，两人专挑对方的弱点攻击，一个抱着尽快结束战斗的念头，一个感受到对方拳头的快狠准，不得不出于本能放手，渐渐被动，出拳乱了节奏。
形势开始往一边倾倒，许嘉澎出了三下空拳，得到的却是对方精准而来的一拳，他揍得顾淮远嘴角出血，他自己的情况则更糟糕一些。
最后，顾淮远瞅准他的弱点，一拳将他击倒在地。
许嘉澎躺在地上直喘气。
“想赢我，再练三年还差不多。”顾淮远同样喘得厉害，软趴趴地半蹲下来，“说吧，是男人就说话算话。”
“你确实比我强。”许嘉澎服输，“丁璇，她见到了丁璇。”
顾淮远眉心皱出川字：“丁璇对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许嘉澎摇头，“她不肯告诉我，只是说她知道了一些她该知道的。”
她该知道什么呢？
顾淮远满目茫然。
他打电话给丁璇，丁璇接到他电话表现得一点不意外，甚至讽刺地问：“怎么？你老婆没有告诉你吗？”
她好不容易找到折磨他的机会，当然愿意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他老婆为了什么而崩溃出走。
“还好我没嫁给你，连老妈都搞不定的男人，就送给你老婆这样的货——”
不给她再羞辱陆兮的机会，顾淮远冷酷地挂断了电话。

第69章 婚礼（正文完结）
到达祖国最南边的岛屿已经是晚上,酒店安顿好，一家人都没有睡意，特别是晴天，一定要妈妈先带她去大海边。
“妈妈,我要去听大海的声音。”她期待地说。
五星级酒店坐拥大海,有一大块私人海滩,一家人除了她，都没有见过大海，难怪刘姨和她妈也是兴致盎然,听说晴天要马上去看海，也不拦着。
她们也想去看看。
陆兮便推着她妈，一家人往私人海滩走去。
大海发出澎湃的涛声，海浪一下一下拍打海岸，这涛声不随日升日落而停歇,因为大海永不疲倦。
终于到了海滩边，陆兮脱了凉鞋,赤脚站在细软的沙滩上,今夜的大海很温柔，海浪携带着白色的泡沫冲上海滩,又毫不留恋地退回去,晴天在大胆地追逐着海浪，她听妈妈的话，海浪来了就跑上岸，走了就追逐两步,并不敢与大海有过分亲密的接近。
海滩上这会儿没什么人，晴天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夜空。
很久没见她那么快乐了，陆兮心里有道声音竖起大拇指：来对了。
又有一道声音嗫嚅着：可惜她爸爸没见到。
她眺望远方黑茫茫的大海,想到咸湿的海风从另一端的大陆吹来，原本爽朗的笑容，渐渐惆怅。
“你……不……对……”
她妈就坐在她身边，拍着轮椅艰难发声：“远……没……错……”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表态了，在机场就激烈地训过她一回，责怪她过于任性，五年前就伤过人家一次，五年后又不知悔改，结婚了还要再任性。
陆兮并没有告诉她，婆婆梁佩珊背着她做了什么，甚至连顾淮涌的事，也是语焉不详地在她妈面前搪塞过去。
她并不想老人承受太多，满心希望她妈能安享晚年，每天看着外孙女开心长大就好了。
所有压力，她能扛都自己扛了。
但是她扪心自问，她也有很委屈，委屈到扛不住压力的时候。
大哭一场或许能让心情好受一些，可还是不够，她急切地需要逃开现实，去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治愈自己。
“我知道啦。”陆兮将情绪掩饰好，像往日一样向她妈道歉，“我就是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嘛，上半年太累了，淮远他又总是忙，等他有空能全家出来玩，说不定大海都要结冰了。”
“回家以后我会跟他好好道歉的，妈，别气了啊，来都来了，咱们就放松心情好好玩。”
年纪越大，她就越少跟她妈顶嘴，态度那么好，她妈有火都没处撒。
她主意大的毛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养成的，成年以后，她就学会自己拿主意，一个人头破血流地在世俗里闯荡。
“好——”
她妈看着女儿，知女莫若母，哪里看不出她这段时间的憔悴焦虑，她生气其实是气自己没用，心疼女儿凡事都要自己扛。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不舒服，才不顾一切地想走就走吧？
“妈妈！”
晴天的两个小辫子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拂了拂乱发，兴奋地表达：“太好玩了。”
“好玩吧？”陆兮软着声音，“等明天妈妈把你的玩沙工具带来，就更好玩了。”
“嗯！”晴天亮晶晶的眼里有星光，随即星光黯淡，她嘟着小嘴：“要是爸爸跟我一起玩就好了。”
陆兮噎了噎，因为自己的小姑娘难过，她也免不了难过，撑着笑脸安慰：“爸爸太忙了，其实他也想和你玩的，我们带点沙子回去给他好不好？”
“嗯，我要给爸爸带去很多很多沙子，我要和爸爸一起堆城堡。”晴天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她的愿望。
陆兮笑着看女儿快乐地喊叫，笑着笑着，有点笑不出来了。
一家人在海边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儿，精神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放松，十点多了，就回到酒店洗澡休息，晴天入睡很快，房间里暗着灯，陆兮睡意全无，就推开阳台的门，坐阳台上吹海风。
手机没有任何消息进来，也没电话，一直很安静。
心头的惆怅像这夜幕，像墨，浓稠到化不开。
他一定很生气很失望吧？
其实生气失望的何止是他，当机舱门关上，飞机冲向云霄时她就后悔了，整个路途，她都在不断反省自己中煎熬度过。
时间过去五年，她好像还是没有长大。
她讨厌麻烦，不愿受委屈，所以婚前逃避爱情，婚后逃避婚姻。
他已经对她够包容了，有这样的家人从来不是他的错，可这次因为不爽女儿接二连三受委屈，她第一个念头还是迁怒他。
陆兮在夜里忧愁。
任性一时爽，回家火葬场，该怎么哄好他还是个很大的问题。
茶几上的手机在响，她期待地看过去，却见屏幕上出现的是“姿言”二字，失望了一瞬。
不过，在这个寂寞彷徨的海岛深夜，她还是很高兴能接到好朋友的电话。
“你俩怎么回事儿？吵架了？”杨姿言劈头就问，“你老公今天急着找我要许嘉澎联系方式，问他找情敌做什么，他急匆匆就把电话挂了。”
“我后来又打回去，把他臭骂了一顿。”
“你骂他什么了？”
“我骂他工作狂只知道挣钱，女儿出事了几回，你压力大到都想抛弃事业做全职妈妈了，他每天躺你身边，还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就不是个称职的老公。”
陆兮心里叹了叹，男人和女人终究不同，再温柔的直男，比起绵里藏针的女人来说，神经还是粗了许多。
了解她的，还是杨姿言这样的同性。
默了一会儿后告诉姿言，她现在人在岛上，带着全家出来透透气。
“所以你这次又把你老公给撂下了？”杨姿显得有些吃惊，“怪不得他口气那么差。”
陆兮不瞒她，将酒会上遇到丁璇，丁璇告诉她的事情一一又告诉好友。
杨姿言听了也大呼离谱，一连用好几句脏话问候她婆婆，随即问出关键问题：“你这一走，到底是气你老公当初乱搞过，还是气你婆婆不做人事？”
这个问题陆兮早就在来时的路上深入思考过，缓缓道出心里话。
“他的过去是我主动缺席的，我们分手分的那么难看，他当时做的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换做我是他，我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我们都结婚了，我揪着他的过去就是自找罪受，我何必呢？我也很现实的，他现在对我一心一意，心里装着家庭，对我妈也很孝顺，就可以了。”
杨姿言附和：“女人现实点没错，是对自己好。”
陆兮点头：“现实里哪里有完美婚姻，我不能奢求他是完美如一的男人，就像他对我，也不能奢求我是个完美贤淑的女人，我自己的毛病也很多，这点包容心我还是有的。”
“所以你还是气你婆婆。”
陆兮肯定地“嗯”，深深地呼吸一口咸湿的海岛空气，心里才好受一些。
“姿言，我真的很气，我快气炸了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能忍，唯独受不了我的晴天受委屈。”海风一吹，她的心被凉意侵袭，眼泪刷一下流下，“她才五岁，对所有大人都很好，但是大人有没有回报她的善意？每个大人都很自私地对待她，她还是个小孩子啊，我是她妈妈，我也很自私地让她缺了四年的父爱，我让她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现在她有爸爸了，她还要受委屈，我真的不行了姿言，我太心疼她了。”
“我问她被奶奶带去抽血疼不疼，她说疼，但是不抽奶奶会不高兴，她只好让自己疼。”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生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她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啊？”
杨姿言在电话那头也啜泣了：“你别说了，晴天也是我乖女，我这干妈也心疼死了。”
陆兮在狭小的阳台上难过哽咽：“可是我最气的还是我自己，我没有保护好我自己的孩子，除了能带她出来好好玩一下，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回去还是要面对我婆婆，我太憋屈了。”
杨姿言被她哭得揪心，在电话那头重重叹息，“都说媳妇熬成婆，咱们女人啊，说到底，还是弱势。”
“所以我决定了，我不做全职妈妈，我还是要工作。”陆兮带着泪意的目光逐渐坚毅，“只有工作才会给我尊严和体面，我想过了，我不能被一时的困难吓倒，不然，我可能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杨姿言显然很高兴她能清醒抉择。
她虽然一时软弱迷路，但最终，还是深切明白自己要什么，人生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兮啊，你真棒，我为你骄傲，晴天长大以后，也会为有你这样的妈妈而骄傲的。”
陆兮破涕为笑，擦掉半干的眼泪：“姿言，谢谢你，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
“嗨，这么多年的老铁，突然肉麻什么啊。”
大大咧咧的杨姿言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就挂了这通电话。
陆兮又在夜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去睡，微信收到杨姿言的消息。
【兮啊，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我把咱俩刚才的通话录音发给你老公了，男人就是这样，你不把话讲明白，他就觉得自己没错，最后反倒是你的错。咱们女人已经背负够多了，有些压力就让男人扛去吧。】
陆兮很感动地看完了好友的留言，回复了一个字。
【好】
隔天一家人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拉开窗帘，蔚蓝色的大海跃入眼帘，蓝天白云还有细白的沙，无一不充满着神奇的治愈的力量。
所有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被一扫而空，晴天“哇”地一声大叫，陆兮的心里也充满感动。
这一趟海岛之旅，还是来对了。
时值盛夏，海岛也是最热的时节，走在路上仿佛要被融化，脚下的细沙被阳光炙烤了一天，白天不适合逗留过久。
好在五星级酒店设施完备，光是游泳就能耗上一天光阴，晴天在游乐场玩得乐不思蜀，白天过去很快，好像没怎么感到无聊，天就黑了。
吃完晚饭，沙滩也被晚风吹凉了，陆兮便又带着家人去沙滩上吹海风。
她的焦虑情绪，已经被海风吹散，身体里对生活的掌控感又重新回来了。
能出来旅行，她妈和刘姨很显然也很高兴，笑声都比同时多了许多。
晴天自己一个人在边上专心致志玩沙子。
她努力地舀沙子，直到有大人在她身边蹲下，声线温和地问：“好玩吗？”
晴天诧异地抬起小脸，傻了片刻，随后笑逐颜开地扑上去。
“爸爸！”
“妈妈快看！”这一刻她是岛上最快乐的小朋友，呼唤不远处面对着大海坐着的妈妈，“爸爸来了！”
“外婆，阿婆！是爸爸，爸爸来了！”她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陆兮转过脸，就见到朝思暮想的男人，牵着女儿的手，朝她走来。
只是两天不见，她就如此想念。
她看着他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站在她面前。
毕竟是偷偷离家在先，陆兮赧然，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
“你怎么来了？”
她其实在问废话，昨天跟杨姿言通话后，她就有预感，他会来的。
跨越千万公里，为她而来。
刚才面对着星辰大海，她心里空落落的，甚至还在失望着，等了一天，他竟然还没出现。
星光下的顾淮远俊朗如初见，嘴角扬起温柔弧度。
“刘姨打电话给我，说你每天晚上在海边等我，快成望夫崖了。”
陆兮偷偷瞥向刘姨和她妈，两个老太太笑吟吟的，都为一家人的团聚而高兴。
“晴天，来，让你爸爸妈妈说会儿话，阿婆陪你玩沙子。”刘姨朝晴天招手。
“去吧。”顾淮远对女儿说，“待会爸爸来陪你。”
“好，爸爸快点来。”
晴天跑回去玩沙子了。
这边只剩下夫妻俩二人，陆兮来不及别扭，就被他搭着肩膀，共同站在星光下，一起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一刻，被嘈杂俗世纷扰的心，也彻底静下来。
“你跟杨姿言的通话录音我听了，而且今天来的路上，我还在听。”
“老婆，谢谢你不在意我的过去，不过作为老公，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大海给了陆兮一些勇气，她像是准备好：“那你说吧。”
“你分手后，我承认我过了很堕落的几个月。”他平静地回忆过去，“下了班就找周勒他们喝酒，喝醉的次数不少，上班也不怎么认真，我哥叫我滚，我就真的滚了。”
“周勒看不下去，那段时间会喊些他公司的艺人过来陪，我喝醉被周勒弄进酒店，早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个女人，也就是被狗仔拍到的那次。”
“所以你问我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但据说男人喝醉了是不行的，所以老婆，我觉得我是我没有的。”
陆兮懒洋洋地“嗯”：“好吧，我勉强接受你的解释。”
顾淮远：“也是那次被拍，我觉得我再这样下去不对了，我这辈子很可能被酒精给弄废了，说不定等你哪天回来，会发现我成了一个酒鬼，你知道的，被抛弃的那个往往最输不起，我才下定决心，彻底把酒给戒了。”
陆兮其实已经很满意这样的解释，过去怎么样不重要，现在能不能向对方袒露心扉，才是最重要的。
她和他，都在学习，让这段关系更舒服融洽。
“算你过关。”她抿笑。
“我承认你这一次不打招呼就走，我生气了，快三十的女人还那么任性，但——”他垂眸，漆黑的眼眸和她对上，“听了那段录音，我更生气了，这种神经比水管还粗的老公要来做什么，留着过年嘛？”
“噗~”陆兮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婆，我支持你离家出走。”
顾淮远眺望大海，柔柔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陆兮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爱慕地仰着脸凝望他。
这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家人。
他是她的大海，一直以宽广的胸襟，默默包容着她。
“老婆，这次走得很好。”他朝她朗笑，像个羞涩大男孩，“如果下次能带上我，那就更好了。”
“嗯。”陆兮挑挑眉，很爽快地答应了。
没有下一次了，她窃想。
人生任性过两次，也被无条件包容了两次，也该适可而止了。
下一次，就是一家人的集体出游，一个都不能少。
“我以为我是好老公好爸爸，但回头想，我其实做得还不够，比如怎么在家庭和工作中找到平衡，我现在还没做好，我也是听完录音，才明白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你自动承担了比我更多的压力，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
他严肃检讨自己，令陆兮又有点想哭。
“别说了，我最近泪点很低，不想再哭了。”
“关于你要不要工作，作为你老公，我命令你。”他双手搭着她肩膀，眼睛很亮，逼迫她和他对视，“老婆，在你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吧。”
“天还没塌，你老公又有点本事，以后想不通的时候，来我怀里，哭也好，撒娇也好，我帮你解决，嗯？”
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她这一刻的心潮澎湃，她就像这浪花，像海里的鱼，感动于自己拥有这片容纳她的海，天地也因为他，而更加广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抱着他的脖子，如他所愿，哭倒在他怀里。
顾淮远拍着她的后背，将她拥紧。
“还能为什么？因为陆兮值得啊。”
两人在沙滩上抱了一会儿，他在她耳边说：“我代我妈向你道歉，我跟我爸都训过她了，她想亲口跟你道歉的，我没让她来。
“对她来说，这辈子所有东西都得到的太容易了，我作为儿子，也很无奈。”
“老婆，我夹在老婆和妈中间也很无奈，你说，我们不让她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当惩罚，你能不能消气些？”
“哎？”陆兮一怔，挣开他的怀抱，“婚礼？”
顾淮远神秘一笑，尔后指指他前方，“你转身。”
陆兮像是意识到什么，蓦然转身，然后睁大了眼睛。
远处酒店的方向，灯火璀璨，有一群人，笑着向他们走来。
杨姿言正奋力朝她招手，她的旁边，周勒和方楠牵着他们的儿子，大病初愈的林季延、稳重的傅珩，吹着口哨的陆丰南，甚至连顾淮远的两个助理，王慧和董子浩，也在其中。
在他们后方，顾万廷推着顾淮涌，顾淮涌的看护缪澜，脸上都带着灿烂笑意。
陆兮傻了。
顾淮远欣赏她十足的傻样，凑到她耳边：“看到了吗？”
“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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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