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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驯养计划
作者：香草芋圆
内容简介
 朝野皆知，元和帝年少登基，除奸臣，清社稷，是当世难得的明君。 元和帝身边有一名从小追随辅佐的重臣，君臣合作无间，亦师亦友。 但很少有人知道，元和帝对这名重臣，抱着别样的心思。 可惜这位重臣取向正常，不爱男子，只爱红颜。 身为明君，自然不忍毁了朝廷肱股，强迫一代良臣上龙床。 元和帝百忍成钢。 独守寂寞深宫，冷眼看着梅大人娶娇妻，洒狗粮，上谏书，选皇后。 君臣情分日趋冷淡，形同陌路。 原以为这辈子就要如此下去，没想到文韬武略、心思百窍的梅大人，却年纪轻轻，重病缠身，恳求放归老家，葬回祖陵。 元和帝龙目含泪，微服千里赶赴梅氏老家，只想见白月光最后一面，握手听取遗愿。 没想到他看到了个啥？？？ 雾气氤氲的浴池里，解开了胸前绑带的美人懒洋洋地趴在池边，感慨万千， 十年，硬生生把上辈子的暴君调理成一代明君，我容易么我！ 这辈子家还在，爹娘还在，钱还在，未婚夫还在。特么的只有胸不在了。 在京城里耽误了发育，胸勒得好平狗皇帝误我！ 元和帝： 被精心调理了十年的原暴君，眼神阴鸷地笑了笑。 从此扒下了谦和温厚的明君皮。 食用指南： １.正文女主视角 2.1v1，HE，女扮男装，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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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季节，昼短夜长。
京城外十里渡口，江面浓雾破开，一艘龙首官船缓缓行近，显出庞大身形。
江边等候的官员队伍微微骚动起来。
停靠船坞的震动不小，官船周围百丈范围被清了场，船上官兵们有条不紊地落锚，下帆，放下船板。
梅望舒站在甲板上，清晨的江风寒冷刺骨，将官船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额边几缕碎发。
“大人，氅衣。”随侍的白袍箭袖少年将孔雀裘捧过来。
梅望舒扫过一眼，没有拒绝。
这是离京前御赐下来的氅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贡品皮子做的夹层，昂贵稀少的蓝紫色孔雀翎细细地捻进了金丝，一针一线织成整件华贵的大氅。
沉重的孔雀裘，华丽耀眼，巧夺天工，处处彰显着皇恩浩荡。
她七月奉旨离京，当时还是酷暑天气。
奔赴江南道，一去就是四个月，回京时已经接近隆冬。
压箱底的冬氅正好可以用起来了。
梅望舒把孔雀裘拿过来系好，往身上拢了拢，够厚实，能挡风。
这次随同她去江南道巡视的两位巡按御史，荣御史，李御史，此刻也都官袍整齐地侯在甲板上，等待下船。
两道视线，齐齐盯住流光溢彩的御赐氅衣，目光艳羡复杂。
梅望舒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搓了搓手，把风帽也拉起戴上，在呼啦啦的江风里总算好过了些，回身客气招呼，
“荣御史，李御史，两位都比本官年长，还请两位先下船。”
两位巡按御史大吃一惊，忙不迭往后退让，连连作揖道，“下官不敢当，还是梅学士先请！梅学士先请！”
梅望舒再三谦让，推拒不得，这才踩着栈桥，率先往江边走去。
清晨江边的微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当世极为推崇‘清雅’二字。出身家世固然重要，但若有年轻人的学识过人，兼之相貌举止不俗，沾了‘清贵雅致’的边，便极易获得赏识。即使出身低些，寒门亦可出贵子。
梅望舒便生就了一幅清雅出尘的相貌。
猎猎江风吹动了她今日穿着的雪青色广袖锦袍，她自雾气中缓步走近岸边，意态娴雅，举止从容，仿佛一卷缓缓展开的江南水墨图。
年方二十六岁的翰林学士，原本是随驾天子，出入皇庭的御前宠臣。这次突然接下了按察使的差事，和御史台两名御史一起，奉旨离京数月，去江南道巡视。
这次的差事显然不寻常。
朝中传言纷纷，各家暗自揣测，天子有意委以重任。梅学士去地方上走一遭，给履历增添光鲜一笔，回京必定要高升了。
虽说二十六岁的年纪，出阁入相，确实年轻了些。
但梅学士身为天子近臣，从小到大的相处情谊，几次危急救驾的功绩，岂是普通官员比得上的。
看江边迎接的人群里，为首那位，不正是御前伺候的大红人，秉笔大太监，苏怀忠苏公公吗。
“梅学士辛苦。”
苏公公几步迎上，带笑寒暄了几句，吩咐小内侍把御赐的托盘拿过来。
“圣上惦记着梅学士水路返京，怕路上水气太重，身子遭了寒，特意叮嘱着御膳房做的参姜汤。”
苏怀忠说完，亲自接过托盘，双手捧到梅望舒面前。
“梅学士看，在小炉子上一直温着哪。圣上叮嘱，务必趁热喝了，暖暖脾胃。”
御赐之物，自然是不能推辞的。
梅望舒打开青花瓷盖，热腾腾的水气，混合着辛辣的生姜气息，一齐涌入了鼻尖。
她没忍住，低低呛咳了几声。
“好浓……好浓的姜味。”
“那是当然，”苏怀忠拢着袖子，得意道，“咱家亲自盯着御膳房选的料，百年老参，切的是最粗壮的那截入汤；黄皮老姜，整箩筐就只选中一两个。有圣上的叮嘱在，梅学士，别看这汤碗小，里头的诚意十足哪。”
“诚意十足，确实，咳咳咳，领教了。”
梅望舒咳嗽着端起汤盅，小口小口抿着，花了半刻钟才喝完一盏参姜汤。
精挑细选的老姜，入口火辣辣；百年野山老参，肠胃热辣辣。
后劲大得很。
眼看苏怀忠还要往空盅里续添，她赶紧抬手拦住盅盖，
“这么浓的老参姜汤，天家的一片体恤诚意，不能臣一个人领教。两位御史大人，咳咳，必须，一人一碗，领受天恩。”
苏怀忠略微迟疑，“这……”
荣御史、李御史两位，已经激动地满脸通红，当场跪地叩谢天恩。
江边两位御史惊天动地的咳嗽和喷嚏声中，梅望舒接过热毛巾擦了脸，问起圣安，
“数月不见天颜，圣上最近可好。”
苏怀忠感叹：“最近事务繁杂，梅学士不在的期间，陆续换了几位集英殿学士随驾。但不知怎么的，几次草拟出来的旨意……唉，都不甚合圣心。被屡次打回去，改了又改，平白添了许多麻烦。听说江南道这边的差事了结，圣上翘首等待梅学士归京哪。”
梅望舒有些诧异，“去年新晋了三位翰林学士，个个相貌清雅，学识过人，又都和圣上差不多年纪，竟没有一个合心意的么？或许是随驾的日子还短，不够了解上意，再多些时日就好了。”
苏怀忠笑着一甩拂尘，“梅学士说笑。您都回来了，哪还需要别的学士随驾呢。”
他看看江边升起的日头，“哟，看这日头，宫里差不多快下早朝了。梅学士是现在就跟随咱家入宫面圣呢，还是……”
江边大片身穿肃重官服的黑压压迎接人群中，蓦然闪过一片艳丽的红。
裹着大红披风的明艳美人，硬生生分开人群，挤到最前头，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夫君。”
梅望舒瞬间回头，“……夫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么。”
明艳美人含羞带怯，眼含秋水，怯生生道，“夫君，妾身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苏怀忠苏公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边站着近百号人哪。
小夫妻间的情话，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了。
梅大人自己是恬淡谦冲的性子，怎么新娶的这位夫人……
苏公公干咳了一声，重新提起话头，“刚才说到日头不早，待会儿就要下早朝了。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梅学士接下来是打算——”
“夫君。”江边美人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了梅望舒的怀里。
梅望舒身形瘦削单薄，并不比梅夫人高大多少，美人直奔入怀，梅大人被硬生生撞退半步。
“嫣然，”她扶着腰，温和警告，“你差点把为夫撞飞了。”
梅夫人嘤一声，红了眼眶，“夫君，你瘦了。”
江边一对璧人，一个清贵如兰，一个艳如桃李，温情脉脉地对望着彼此，将江边近百号人当做了空气。
苏怀忠看得一阵牙酸，干咳了声，委婉道，“江边风大，夫人还是早些回车里吧。至于梅学士这边，您看接下来先进宫还是——”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梅望舒。
她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同他道，“有劳苏公公迎接，还请转告圣上，臣满身尘土，先回家中稍作洗漱，尽快入宫觐见述职。”
苏怀忠欲言又止，最后只简短地催促了一句，“梅学士尽快吧，圣上在宫里等着哪。”
梅望舒含笑应下。
她转身对此次同行的两名御史拱手行礼道，“此次江南道巡视，两位大人夤夜辛苦劳累，短短数月，将堆积如山的州府账目全数厘清，查出大量贪腐账目，陈年冤案。本官必定向陛下如实回禀，按功封赏。”
荣御史、李御史两人连连作揖还礼，“下官岂敢言辛苦！此行差事有所斩获，全靠圣上赐下尚方宝剑，又有梅学士居中坐镇，江南道那帮官蠹不敢妄动，下官等才能轻易查获蛛丝马迹。天家圣明，梅学士辛苦。”
梅望舒微微一笑，客气道，“两位过奖了。只要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两位大人必定前程似锦。”
江边近百号人，两百只眼睛，齐齐目送着梅大人和娇妻并肩上了梅府马车。
坐进车里的前一刻，众人分明看见，梅大人探入袖中，摸出了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拉过梅夫人的手，将玉镯套上梅夫人的手腕。
缓缓离去的马车背后，留下了无数道艳羡复杂的目光。
“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
荣御史和李御史并肩前行，往两家等候的车马走去，低声慨叹道，“你看梅学士，家中娇妻如玉，朝堂简在帝心，年少得志，平步青云。你我二人随他出京办差，说是协同巡视，呵呵，劳心劳力，多半是替人作嫁衣裳。”
李御史冷冷道，“背后满腹牢骚言语，荣御史何不当面去说。”说完径自登车离去。
江边迎接官船的人群，逐渐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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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平缓的车轴转动声，江边浓雾逐渐远去。
江边风姿如玉的身形，在车里卸下了强撑出来的精气神，浑身骨头都松散了似的，往‘夫人’肩头一歪。
“嫣然，”梅望舒睡眼惺忪，调整舒服的姿势，眼帘渐渐阖上了，“困，难受，让我靠靠。”
车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毛巾，各式保暖用具。嫣然塞过去一个银手炉，抬手摸了摸‘夫君’光洁如白玉的额头，摸到一把冷汗。
嫣然了然地问，“老地方又犯疼了？”
“嗯。”
是跟随许多年的老毛病了。
起先只是肩胛，手腕，每当天阴犯冷的天气，像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这两年，或许是身子不比从前年轻时候底子好，又或许是京城的冬天太冷，每过一年，病痛的地方都会蔓延开去，渐渐的，浑身骨头都不得劲了。
嫣然在热水里浸了手，让梅望舒在她膝盖处斜躺下，素白滚热的手指按压过来，轻缓按揉着躺下依然蹙紧的眉心。
“江南道那里的天气湿气重，受冻了？”
“嗯。”梅望舒被按摩得浑身舒畅，声音含含糊糊的，“这次随行的两个巡查御史，李御史还好，荣御史简直是个牛皮膏药，差点粘我身上。每日必定晨昏定省两次问安，白天送时令鲜果，晚上送宵夜点心，比媳妇伺候婆婆还尽心。跟他说不必如此，听不见似的。晚上热水澡也不敢久泡，怕洗到一半荣大人闯进来，哭着喊着要替我搓背。”
嫣然恼得咬唇，“又是个阿谀谄媚之徒？”
“要是个只会谄媚拍马的小人反倒好了。”梅望舒叹了口气，
“偏偏是个做事有能力，有手段的。没看到官船吃水那么深么？带回来满船的箱笼，都是搜罗出来有问题的文书账册。江南道漕司从根子里烂了，从转运使往下，几个知州，通判，一个不落，全都要查办。李、荣两位御史大人，这回要高升了。”
嫣然心疼地打量着梅望舒疲惫的神色，指尖缓缓按压着她的眉骨，
“下次再有这种出京办差的差事，推了吧。”
“早推了，推不掉。”梅望舒闭着眼，低声抱怨了一句，“跟圣上说了江南天气湿冷，路途遥远，又是手上沾血的差事，我不愿去。他隔天就赐下了孔雀裘。我还能说什么。”
嫣然听出几分不对劲来，手下动作停了停，诧异反问，“什么手上沾血的差事？这次的差事不是巡查江南道么。”
“巡查江南道是两位御史的差事，我领的差事不是巡查。”
梅望舒微微睁了眼，目光落在角落处那柄耀眼夺目的尚方宝剑上，“差事已经办完了，现在说给你也无妨。”
“圣上赐下尚方宝剑，我此行只负责盯着荣成，李兰河两位御史。若是查到他们两人跟地方官员有勾结来往、隐瞒罪证的迹象，不必回报京城，直接当场斩杀。”

第2章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缓前进，停在城东梅学士宅外。
青瓦粉墙的三进大宅院，是前年御赐下来的宅子。
圣上原本要赐下距离皇城更近的郗氏旧宅，梅望舒再三推辞，起先说的是郗氏旧宅太大、梅氏人少，住起来空旷的理由，圣上不以为然，坚持要赐下。
后来还是借用了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法，自从郗氏数百口问斩于西市，郗氏旧宅夜夜听闻鬼哭，凶宅不祥的名头，才推掉了。
如今赐下的宅子，是圣上幼时的东宫教谕，国子监祭酒，崔大人的旧宅。
崔氏旧宅赐下之前就被彻底翻新过，屋顶覆盖的新瓦，梁柱刷的新漆，就连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是今年新筑的。
正门檐下挂着的黑底泥金匾额，当然也是新的。
简简单单‘梅学士第’四个大字，出自当今圣上亲笔手书；匾额左下角的朱红印章，盖的是圣上私印。
匾额刚刚挂上那几个月，每天都有京城百姓闻风过来，先探头探脑地在门外瞻仰半日，然后招呼全家跪下，对着牌匾挨个磕过头，这才满意地走了。
梅望舒每次下朝回家，马车在门口小巷都会被堵上半个时辰，后来索性改走了边门。
‘瞻仰匾额’的热闹景象，直到半年后，京中几乎人人都来瞻仰过一轮，才平静下去了。
“大人，到了。”没有外人时，嫣然也不必再一口一个‘夫君’，换了个平日的称呼，将假寐中的梅望舒轻轻推醒。
梅府大管事常伯，率领全府上下二十余口，恭敬立于门外，迎接离京数月的主人归家。
梅望舒下了马车，将御赐的孔雀裘解下，递给嫣然。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被遗忘在马车角落里的尚方宝剑，回头正要去取，跟随在车后走了一路的白衣箭袖少年已经不声不响，从车厢里抱出了尚方剑。
梅望舒冲他微微颔首，“多谢。”
少年矜持地一点头，把光华耀眼的尚方宝剑递了过来。
大管事常伯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面生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还没有加冠，乌发在脑后用发带高高束起，穿了身武人箭袖绸缎衣裳。
“这位是……？”
“啊，他姓向，向野尘。家里排行第七，叫他小七就好。”
梅望舒简短地介绍，“他是我新请来的护院。吃用按照一等护院待遇发放。”
常伯应了下来，领着新来的向护院就要去西边跨院。
向野尘却站在原地不动，气恼地怒瞪着梅望舒。
愤怒的眼神倒提醒了她。梅望舒拦住常伯，多叮嘱了一句，“向护院的月饷和其他护院不同，走我的私账。对了，我有差事单独给他，给他个清净院落单独住下，住处离主院近些。”
向野尘这才满意地去了。
嫣然在前面领路，两人沿着抄手游廊，随意说了些最近几月家中的情况，到了东边正院。
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大木桶，沐浴用的药水也煮好了，褐色的一大锅，刚从灶上端下来，咕噜咕噜冒着泡倒进了木桶里。
门户紧闭的内室内，梅望舒终于能够卸下所有的重担和伪装，舒舒服服、毫无负担地泡了场暌违已久的热澡。
满头青丝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她闭着眼，昏昏欲睡地靠在大木桶边缘，嫣然站在身后，拆了她头顶的男式发髻，指尖轻轻按摩着头皮。
“只泡两刻钟。”梅望舒忽然挣扎着醒过来，看向角落处的更漏，“两刻钟后，把我叫起来。等下还要入宫述职。”
“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否则药效不能完全起作用。”嫣然轻声埋怨，“大人又想跟上次那样，人都快走到殿前了，疼得站不住，半路又回来？”
“两刻钟，准点叫醒我。“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缘，浓黑长睫低垂，盯着水波晃动的水面，”陛下在宫里等着，不好耽搁太久。”
第二锅刚煎煮好的褐色的沐浴汤药，顺着木桶边缘缓缓倒入了热水里。
“刚才江边赐下的参姜汤，驱寒药效应该是极好的，大人应该多喝些。”
哗啦啦的沐浴水声中，嫣然轻声慢语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大人读书是极多的，为何浅显的道理却不听从呢。”
梅望舒想起刚才那盅汤药就头疼。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喝的人不是你。一口下去的滋味……“她轻轻吸了口气，”死人都能活了。”
嫣然捂着嘴笑起来，终于放过她家大人，换了个话题，
“大人遇到阴冷天就浑身酸痛的毛病，一半是旧疾，一半是宫寒。”
她拿起木勺舀了些热水，在木桶中搅匀，又拿起篦子，缓缓梳篦起梅望舒浓密乌黑的长发。
“恕妾身直言，大人每月服用的药需停了。再吃下去，不只是宫寒伤身，以后想要子嗣的话，会格外艰难。”
梅望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木桶边，任由嫣然捞起她水中的半截乌发，继续梳篦着。
“我梅家的正室夫人是你，想要子嗣，自然是你生，与我何干。”
嫣然气得手一抖，木篦子掉进了水里。
“你、你……”她急忙用木勺去捞，把水里漂着的篦子捞起来，在自家‘夫君’光洁的额头气恼地轻轻敲了一下。
“和大人说正经事，少来说笑打岔。”
梅望舒闭着眼，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嫣然，我已经二十六了。”
“二十六岁，不算晚呀。妾身家乡那边，有四十岁的夫人还能老蚌怀珠，生下幼子的。”
“不，我的意思是，二十六岁了，还顶着如今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活法。今日不知明日事，今年不知明年事。每每平静度过一日，都感觉是偷来的好时光。”
梅望舒睁开湿漉漉的浓长眼睫，”只要一家人像现在这样，都好好的，我便心满意足了。至于子嗣，看天意吧，命里无缘不强求。”
“药煎好了就拿来，别放冷了。”她最后温和地道。
嫣然沉默着给木桶里加了一勺热水，起身出去拿药了。
喝完了药，困意上涌，梅望舒眸子半睁半闭，挣扎着叮嘱了一句，“两刻钟后叫我起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皇城东暖阁内。
这处暖阁的位置，正好介于前三殿和后六宫之间，是供君王退朝后临时休憩的场所，虽然还没到数九隆冬，暖阁里已经早早通了地龙，温暖如春。
身穿海涛云纹行龙常服、头戴翼善冠的年轻帝王，端正坐在紫檀木大书桌后，对着摊开的一本奏折，陷入沉思。
书桌的下首方位置，低头回禀完了今年京察事务的安排、却久久不得回应的吏部重臣，徐老尚书，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滴下的热汗。
陛下为何始终沉思不语。
可是他哪里说错话了？
虽然陛下性情仁和，但遇到臣子的错处，向来是会当面指出的。如今突然不说话，不回应，把他晾在这里，究竟是何意……
徐尚书惴惴不安，心跳如鼓。
一名内侍无声无息地进来，替换了御案头温冷的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窗外庭院中，淙淙的细流水从狭长的竹管中流泻下来，灌注到下方的竹筒里。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室静谧，竹筒翻转到了上方。庭院中又响起了淙淙的细微流水声。
沉思中的君王被响声惊醒，放下奏折，望了眼庭院中摆放的小型日冕。
接近午时了。
他收回目光，和颜悦色地对暖阁内坐立不安的徐尚书道，“徐卿继续说，朕听着。”
两刻钟后，徐尚书带着满身冷汗，告退出了东暖阁。
出去时正好迎面撞见等候的苏怀忠苏公公。
“苏公公来了。”徐尚书勉强打了招呼。
“哟，徐老大人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苏怀忠好心道，“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去旁边坐一会儿，用些点心，歇一歇。”
徐尚书苦笑摇头。
今日面圣，陛下批阅得格外仔细，将一份例行京察奏本里的几处疏漏，连带一个错字，挨个圈出来了。
虽说天子仁厚，什么斥责话语也没说……身为臣下，羞惭无地。
徐尚书掩面而去。
苏怀忠目送着吏部重臣仓皇远去的背影，琢磨了片刻，低声对御前伺候的几个徒子徒孙道，“今儿诸事不利，各自把皮都绷紧些！御前别犯错！”
御前小内侍们肃然点头，将脚步声更轻了。
苏怀忠轻手轻脚地进去，跪下请安。
紫檀木大书桌后，元和帝应声沉稳抬头，目光往苏怀忠身后一扫，没人。
“没跟着你入宫来？”
苏怀忠起身垂首回禀道，“梅学士先回家去了。”
元和帝随手翻开下一本奏折，“见着人了？如何？”
“人瘦了些，唇色发白，气色看着不太好。陛下赐的参姜茶喝了一盅，精神明显缓过来不少，脸上也有血色了。”
元和帝点点头，又问，“他对他那夫人态度如何？”
苏怀忠这下为难了。
他思来想去，斟酌着用词，最后硬着头皮如实回答，“新婚不久的夫妻，几个月未见，自然是……是态度亲近。梅夫人说了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梅学士回赠了个玉镯子给梅夫人。”
通了地龙的东暖阁，仿佛一瞬间冻结，坠入了冰天雪地之中。
紫檀木书桌后的年轻帝王半晌没说话。
东暖阁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庭院里的细微流水声，依旧在耳边淙淙响着。
最后，还是元和帝轻笑了声，打破了暖阁窒息般的安静。
“是了，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时，朕却强命他出京办差，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难怪他不愿来见朕。”
苏怀忠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猛地一跳，急忙回禀分辩，“回陛下，梅学士的原话，‘臣满身尘土，先回家中稍作洗漱，尽快入宫面圣述职。’以老奴看来，梅学士的神色并无任何委屈不满，疲惫倒是有的。确实是风尘仆仆。”
元和帝听了，神色略缓和了些，“你没有和他说，朕在这儿一直等着？”
“老奴说了，但梅学士确实身上沾染了些灰土，以往几次回京的惯例，也都是先回家沐浴，再入宫面圣。老奴就没坚持——”
对着桌后泛起冷意的乌黑眸子，苏怀忠心神俱震，急忙跪下，“老奴的过错！老奴这就去梅学士府上，把人亲自请来！”
“人既然没请来，又何必现在去。平白打扰了他们夫妻的春闺画眉之乐，对朕生出怨怼。”
年轻的君王起身走了几步，将半开的窗棂全数打开，迎面对着呼啸刮进的穿堂冷风，心平气和道，“无妨，朕在这里等他。”
上等和田玉雕刻的梅枝傲雪镇纸放在桌案上，镇住了三尺素纸。
元和帝提笔挽袖，笔走龙蛇，写下八个行草大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3章
梅望舒进宫的时刻，正好午时正。
领她往东暖阁走的内侍是个熟人，算是苏怀忠公公的干儿子，负责御前司茶的小洪宝。
“梅学士可算来了。”
小洪宝压低了嗓子，小声和她通气，“今儿可真是不太平，圣上早上召见吏部徐老尚书，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徐老大人出来时脸色那个难看哟。后来召了鸿胪寺几位大人，询问北魏使节入京朝觐的安排事宜，又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刚才传话出来，个个罚俸半年。”
刚说到这里，人也正好走到了东暖阁外头，刚好听到吱呀一声，雕花木门从里面拉开。
三四位鸿胪寺官员躬身退出，个个面红耳赤，汗出如浆。
梅望舒认识打头那位，正是鸿胪寺卿俞光宗，平日里算是有些交情，过去打了个招呼。
俞光宗神色恍惚，眼神发直，半晌才认出人来，勉强打了个招呼，“梅学士回京了？”
“今早刚刚入的京。”梅望舒关切问了句，“鸿胪卿，各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俞光宗闷不吭声，摇头作揖，踉跄走了。
身后的鸿胪寺主簿过来行礼，“时隔十年之后，北魏国再度派遣使节入京朝觐，难怪圣上关切。俞大人在御前提出了开设国宴，清平歌舞，武士对战，展示国威，殿前回赐的行程，其实都是遵循前例，并不算错。但圣上又追问了几句……对方带来的武士武力如何，擅长什么兵器，如何确保我国武士对战获胜，展示国威，而不是辱我国威……俞大人不能答……我等亦不能。唉，惭愧无地。区区罚俸的处置，已经是圣上仁慈。”
几位鸿胪寺官员以袖掩面而去。
梅望舒望着紧闭的暖阁朱门，琢磨了片刻，低声问小洪宝，“圣上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小洪宝嘶了声，赶紧道，“奴婢可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暖阁门边伺候的内侍见了来人，立刻飞奔进去通传。
梅望舒端端正正站在门外等候觐见，等了片刻，又回身看了眼几位鸿胪寺官员狼狈远去的背影，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小洪宝站在旁边陪着，瞥见梅望舒的神色动作，低声劝了句，“圣上心情好不好，那是别家大人要琢磨的事。梅学士您怕什么呀。”
梅望舒轻声道，“几个月没见圣上了。多问问总没错。”
两人正低声嘀咕着，觐见的消息已经通传了进去，苏怀忠亲自打开了暖阁门，“梅学士请。”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柔软的地毯进了暖阁。
东暖阁乃是历代天子休憩之地，铺着西域进贡的极厚的羊毛毡毯。陛下亲政后，因为有言官上书谏言，为了节约宫中开支，曾经吩咐把所有殿室的毛皮地垫全撤了。
此举获得了朝野上下的交口称赞。
但没过半年，朝中上了年纪的那些老大人们开始抱怨，宫中免不了要行跪拜礼，撤了柔软暖和的毡毯，剩下一层冷冰冰的青砖地面，年纪大了，拜倒膝盖疼，站着寒气顺着腿脚上来，地龙也不管用。
梅望舒明里暗里听了几次，知道老臣们抹不开面子，希望她在中间传个话。
圣上听了，没说什么，过几天，内库里收着的西域羊毛毡毯又拿出来，重新铺在各处殿室。
朝野上下再次交口称赞，都是圣明天子体恤臣下的佳话。
这些其实和梅望舒没什么关系。
自从元和帝亲政之后，除了逢年过节，所有朝臣必须叩拜觐见、山呼万岁的大朝会，两人单独会面的时候，圣上无一例外，都免礼赐座。
今日暖阁会面，乃是回京后的首次述职，意义不同寻常。梅望舒按照惯例，由苏怀忠领到御前，撩起官服衣摆，略微躬身，做出行礼觐见的姿态。
“臣，梅望舒，恭请圣安。”
然而，不知怎么了，以往那句极为熟悉的‘免礼平身’，却迟迟不来。
耳边只响起落笔疾书的沙沙声响。
梅望舒微微一怔。
就在她略一迟疑的时候，行礼的姿势已经做到位，如箭上满弓弦，这个跪拜礼不能不行了。
她敛目垂首，撩起官服衣摆，拜了下去。
黑檀木桌案后方，伏案忙碌的身影，正在聚精会神地批阅奏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苏怀忠去外头接了新沏好的茶盘过来，转头进来几步，看见眼前的场面，惊得他哎哟一声，赶紧出声提醒，“陛下，梅学士来啦。”
沙沙的书写声停住了。
书桌后响起了檀木椅摩擦地面的声响。君王的视线抬起，居高临下地扫过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下方拜倒的身影，淡淡道了一声：
“雪卿来了，朕竟没看到，怎么也不提醒朕一声。快免礼，平身，赐座。”
——
御赐下的交椅，按惯例只能坐个侧边，以示敬意。
梅望舒回京第一日觐见便出了状况，虽不知原因，圣上当真没注意呢，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谨慎些总归没错。
毕竟，龙椅上的这位，这一世虽然是性情宽仁、人人称道的明君……
但她毕竟多经历过一世，有些前尘往事，始终难以忘怀。
她心里多了警惕，便按照觐见的规矩，规规矩矩地侧坐着，从八月头抵达江南道开始，直接御前述职。
此次巡视的事务繁杂，线索多又繁琐。所幸她记忆极好，叙事有条不紊，温润的嗓音在暖阁中响起，将事情按轻重娓娓道来。说到中途，已经一口气说了两刻钟，口干舌燥，停了停。
苏怀忠捧了杯热茶过来，梅望舒谢过，接过来喝了口，火烧火燎的嗓子眼总算好过了些。
御前奏事不得直视龙颜，她垂眸打量着手里的兔毫盏，黑釉盏口浮起了乳白色的细致浮沫，水痕隐约，无论茶色还是杯盏都是极少见的珍品。
茶香满室，入口回甘。她正要抿第二口的时候，眼角余光赫然发现圣上正在盯着她。
偌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轻便常服的年轻帝王，以一个散漫随意的姿势，手肘搁在桌案上，指尖按着打开的奏本，原本应该专注盯着奏本的幽深黝黑的眸光，此刻却久久地停留在她的面容之上。
梅望舒嘴里含着的这口好茶，便喝不下了。
“陛下……？”她放下茶盏，谨慎问了句，“臣是否哪里说错了？还请陛下明示。”
那道沉甸甸的、仿佛化形实质的视线收了回去，重新埋入连篇累牍的奏折中。
“瘦了。比起七月离京时，人更苍白了几分。”
元和帝翻开新的奏折，眼中一目十行地扫过，嘴里轻描淡写问，“那么多诗词夸赞江南道的美食美景美人，怎么雪卿去了几个月，江南道的水土竟如此不养人？”
梅望舒微微一笑，“北人去了南地，水土不服，确实没法子。再说了，文人墨客们去江南道吟风弄月，臣去江南道办差，岂能一概而论。此次南去，臣和两位巡查御史整天关在官衙里，埋头案牍之间，日夜追查陈年文书账册，三个月没怎么晒太阳，肤色变白……这个，并非臣所愿。陛下若是看不习惯，等开了春，臣多出城踏青几次，务必早日晒回原本的颜色。”
眉眼舒展，姿态闲适，含笑说几句半真半假的俏皮话，是从前惯常相处的模样。
君臣四个月不见面带来的微妙隔阂，便无声无息地消融在这熟悉的相处对话中。
御桌案后，元和帝的神色细微放松下来，重新拿起狼毫，笔尖沾了点朱墨，开始在奏本上勾勾画画。
“开春踏青还早着呢。趁秋冬多养养，把气色养回来。审核查账是御史台的差事，你领的差事和他们不一样，怎么把你也牵扯进去了。”
“陛下实在是为难人。”梅望舒叹息说，“不去和两位御史大人坐起一起查账，难道要臣抱着尚方宝剑，直愣愣往他们面前一坐，把剑锋架在两位御史的脖子上，大喝一句，‘本官盯着你们呢，胆敢渎职同污者死！’？”
几个御前内侍忍笑忍得脸都青了。
元和帝呛了一声，捂着嘴低低咳了几下，抬手把狼毫不小心落在奏章上的朱色墨点涂掉。
“行了，少贫嘴。此次江南道走了一趟，听说带回来整船的证物？既然两位御史都是兢兢业业办差的能臣，等案件查实了，论功行赏，少不了他们两个的。”
梅望舒几口茶润了嗓子，还要继续述职，刚起头就被打断了，“今天你说的够多了。不是还有两个御史么，叫他们各自拟一本奏折呈上来。”
窗外又传来‘嗒！’一声竹响。
元和帝望了望庭院里的日冕，已经过了未时。他停笔吩咐，“传膳。”
这么多年来，梅学士在宫中留膳不知多少次了，御前伺候膳食的内侍没有多问，直接上了两副碗筷。
君臣按照惯例，在靠近窗边的黄花梨螭龙首方桌那边对坐下来。
元和帝一起身，梅望舒便敏锐地察觉，几个月不见，君主似乎又长高了些，被龙袍常服包裹的躯体也明显更健壮了几分。
她没忍住，盯着那道年轻而健硕的背影多看了几眼。
元和帝十六岁加元服，十八岁扳倒权臣，临朝亲政。
亲政至今，其实又过去两年了。
或许是亲政前那段日子太过艰难的缘故，她印象里的陛下，一直是十七八岁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模样。
然而，才不过短短离京几个月的功夫，她陪伴了许多年的陛下，竟然已经完全长成一个成年男子了。
不，或许是之前便已经长成，只不过朝夕相处，太过熟悉，以至于她竟不知不觉忽略了高踞黄金龙椅上的帝王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
“雪卿发什么楞。”元和帝率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淡淡道，“几个月未在宫中留膳，生疏了？”
梅望舒收回视线，起身跟随过去，“陛下言重了。”

第4章
窗外朔风阵阵，卷起几片落叶，撞到了窗棂上。
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暖阁里处处点起儿臂粗的铜烛。
灯火通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映亮了元和帝带着锐利压迫感的五官轮廓。
他的生母，如今的敬端太后，当年是京城中相貌殊绝的绝色美人。元和帝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鬓角若裁。斜飞入鬓的长眉下，狭长内双的眼角微微上挑,是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眼睛。
只可惜，元和帝的性格少年老成，平日里极度自律自控，态度沉稳平和，连高声斥责臣子都少，更少见他展颜肆意大笑的时候。
偶尔笑起来时，也仿佛是山谷微风拂过百尺深潭，湖面微澜，波涛不惊。
连累的满朝臣子在他面前，个个把火爆脾气藏着掖着，不敢高声喧哗，力求言行谨慎。若是一大把年纪在年轻仁厚的君主面前失了态，可真是羞惭无颜，贻笑大方。
君臣落座，元和帝抓起象牙箸，随意问了句，“刚才忘了问，雪卿在家中可用过午膳了。”
梅望舒跟着举筷，实话实话，“不曾用过。”
“哦。”元和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寻常，仿佛闲聊，“回去府上那么久，竟不曾用过膳。莫非和尊夫人关门闲话了整个时辰？当真是伉俪情深。”
梅望舒并不是迟钝的人，瞬间感觉出君主平静态度下的几分不对来。
才拿起的筷子原样放下，她立刻起身告罪，“臣惶恐。回家沐浴更衣，过于疲乏，不慎睡过去了……睡了两刻钟。”
元和帝轻笑了声，“站起来做什么。朕又没有怪罪你。坐吧，继续用膳。”
他把夹起的一筷子蒸鱼放进梅望舒的碗里，“记得你喜欢吃鱼？秋冬新贡上的松江鲈鱼，肉质肥美，多吃些。”
当季鲈鱼的滋味确实鲜香甜美，鱼骨鱼刺已经事先挑去，只余下雪白肥膏的鱼肉。
梅望舒低头咬了口滑嫩的蒸鱼，慢慢咀嚼着，耳边传来熟悉的沉稳低沉的嗓音：
“夫妻久别重逢，情难自禁，人之常情。朕若是责怪你，岂不是不近人情。”
虽然陛下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但嘴里有食物时开口，总归不雅。梅望舒并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元和帝的目光微微一沉，唇边却勾起了浅淡笑意，“不过，记得从前，每次出宫回来，不拘物品贵贱，雪卿总是会带些小玩意儿给朕，什么糖人，皮影，蒸糕，草笼蝈蝈儿。”
说到这里，他打趣道，“如今去了江南道，千里迢迢的来回，却只记得家中娇妻，忘了朕了。”
梅望舒嘴里含着的一口蒸鱼总算吃完了。
她开口解释，“陛下可冤枉臣了。此行给陛下带了许多礼物，今日入宫仓促，只备好了礼单。礼物还锁在几十个箱笼里，全扔在臣的书房院子，尚未打开整理。还请陛下宽恕几日，整理好了便送进宫来。”
一边说着，从宽大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
元和帝往她的绛紫官袍袖口盯了一眼，不置可否。
“入宫觐见有半个多时辰了吧，难为你不声不响把单子捏到现在。朕不提，你也不提。”
说着，他伸手过来，将那本尚带着温暖体温的正红色描金礼单从梅望舒手里抽走，当面摊在桌上，亲自过目起来。
礼单是梅望舒在回京途中亲笔写的，一手漂亮的行楷，格式和内容都中规中矩。
置办的礼物大都是江南特产，苏州双面绣大屏风一座，杭绸二十匹，千手观音玉佛一座，江南当地名家字画若干幅，时令瓜果十筐，云云。有些甚为贵重，有些新奇倒是不甚贵重。
元和帝神色不动，顺着一行行列出的礼单，指尖慢慢地划下去。
“……灵谷寺平安符一道。”他低声念道。
“南朝时候兴建的古刹，战火中留存至今，算是极难得的。”梅望舒简短地解释道，“在当地香火极旺。臣当时临时起兴，清晨前去游览，正好遇到寺中高僧，便私自做主，替陛下求了一道平安符。陛下喜欢便留几日，不喜欢扔了也可以。”
元和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指尖往下继续划，
“……江心洲活鸭十只？”
梅望舒笑起来，“这个是臣亲口尝过的。据说是采用秘制酱料喂养的活鸭，炖汤滋味极为鲜美。臣在江南食欲不振，只有这道豆腐活鸭汤，喝完了唇齿留香，久久难忘。那农户说宰杀的鸭子不能久放，容易变质，臣就运了十只活鸭上京城来。”
元和帝盯着那行字迹端丽的‘江心洲活鸭’，眼中终于现出了细微的笑意。
他转头对旁边侍立的苏怀忠吩咐道，“等这十只江南的活鸭贡进宫来，先别急着宰杀，带过来让朕看看。”
苏怀忠无声地一咂舌，心想御膳房有的忙活了，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梅望舒看在眼里，抿着嘴，微微一笑。
虽然圣上性子沉稳，十六岁便提前加了冠，从此成人，但毕竟今年才刚满二十。
年轻人么，天性朝气蓬勃，比起玉雕苏绣这些昂贵的死物来说，总是对活物更感兴趣的。
礼单呈上之后，君臣间用膳的气氛明显活络起来。
苏怀忠察言观色，立刻加菜，上酒，继续吃席。
这回君臣说话也不像方才那般拘束了，边吃边闲聊，谈了一会儿江南的风景见闻，渐渐又转到这次的差事上。
“你离京之后当月，朕读前朝末年割据史，当时，地方上官员势力过大，竟可以调兵截杀京城钦差，事后推说是山匪谋财害命。”
元和帝边吃边谈，“朕当即吓了一跳，急令兵部调了两万辽东重骑，日夜兼程南下，就驻扎在江北，以震慑当地官员。”
说起此事，梅望舒印象深刻，“陛下急调的那两万重骑，在江南道的官场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短短十日内便有三名官员畏罪自杀。我们查案本来毫无头绪，这下好了，顺藤摸瓜，直接摸到了几个陈年大案子。陛下这招敲山震虎，用的极妙。”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午膳用了整个时辰。元和帝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但食量却不小，梅望舒跟着吃了整个时辰，不知不觉竟然用了平日两倍的饭量，停筷时感觉肠胃都撑满了。
饭后，按惯例用温茶漱了口，梅望舒刚放下茶盏，面前却端上了第二个瓷盅。
盖子还没打开，只端过来，闻到那股熟悉的刺激味道，她忍不住皱起了秀气的眉。
“又是姜参汤？”
苏怀忠公公亲自把姜参汤捧到她面前，“是姜参汤没错。还是早上那锅煮出来的，一半送到了城外十里渡，一半留在宫里，给梅学士入宫时备着。”
御赐之物，不好推辞，梅望舒只得接过汤盅，慢慢地喝完了。
紧接着又上了第三个青花瓷盏。
里面呈着半碗淡金色的槐花蜜，入口甜香软糯，终于盖住了之前的满口辛辣。
暖阁里面点着地龙，原本就温暖如春，梅望舒的三盏饭后茶喝完，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硬生生热出一身汗来，贴身的单衣都濡湿了。
对面始终安静喝茶、一言不发的圣上，盯着她用过三道茶盏，才开口道，“脸上总算有些血色了。姜参汤确实有效，以后宫里每日备着。”
内侍撤下碗盘后，元和帝又吩咐拿棋盘。
“浮生偷得半日闲。朕近日新得了一副暖玉棋，雪卿有没有兴致，陪朕手谈一局？”
梅望舒接过苏怀忠递过来的汗巾子，擦着额角的汗，无声地叹了口气，“臣自然愿意奉陪，只求陛下今日再不要灌臣第三碗姜参汤了。”
元和帝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百年老参炖的汤，你还想一天喝几碗。别只顾着擦汗，认真下棋，不许故意放水。若是放水太过明显，朕少不得要赐你姜参汤了。”
“嗒！”
暖阁里不时响起清脆的落子声。
元和帝的棋力比起以前虽然进步了不少，终归比不上梅望舒曾经花费许多时日打谱的琢磨功夫。
她一心二用，赏玩着罕见的暖玉棋子的同时，并不妨碍她落子布局，轻轻松松把圣上杀了个片甲不留。
元和帝在她面前输棋输惯了，并不以为意，数完了目数，立刻重开一局。
两边刚开局不久，空旷安静的暖阁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苏怀忠进来回禀，“陛下，邢医官来了。说今日是定好的给陛下请平安脉的日子。”
梅望舒立刻放下白子，起身行礼，“陛下龙体要紧，下棋可以改日，臣请告退。”
元和帝颇觉得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旁人和朕如此说话也就罢了，雪卿怎么也学会这套。以前邢以宁给朕看诊的时候，你哪次不在？坐下吧。”
御前随侍的十几名宫女内侍无声无息地忙碌起来，放下层层金钩纱幔，关闭所有木窗，点亮四周烛火，准备温水热汤。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只留下苏怀忠服侍御前，梅望舒坐在窗边，其余宫人全部鱼贯退出。
片刻后，暖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宫中最得圣心的御前医官，邢以宁邢大夫，背着医箱，穿着一袭干净挺括的石青色医官袍，悠然掀开纱幔，走了进来。
“恭请陛下圣安。”邢医官惯例问安，“陛下近日身子感觉如何。旧伤处可有疼痛复发的征兆？”
暖阁最里面的金丝楠木隔断后方，放了一个供平日休憩用的罗汉榻。
暖阁并不很大，从梅望舒的方向望过去，透过傲雪寒梅图样的隔断，可以清晰地看见罗汉榻处的景象。
元和帝并不避讳梅望舒，当面褪去了行龙常服，夹袍，中衣。
“后背处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他袒露了肩膀，转过身去，露出了结实健壮的后背。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朕照常活动筋骨，骑马射箭，肩颈后背并无任何不适的地方。应该是彻底痊愈了。”
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年轻的帝王坦然将后背处纵横交错的狰狞旧伤裸露出来。
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第5章
明亮的烛火照耀下，显露出元和帝后背处层层叠叠的旧伤。
最久远的旧伤，应该超过十年了。
年份太久，当初几乎要了性命的可怖鞭笞伤疤，如今也只留下几道浅褐色的交错痕迹。
反倒是年份近些的杖责旧伤，留下的疤痕更深些。
梅望舒隔着暖阁中的梅枝隔断，骤然望见年轻的帝王背后熟悉的疤痕，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来。
今日君臣见面时那股奇异的陌生感倏然淡去了。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数年前。风雨飘摇的皇城内，忠心臣子暗中聚拢，用各自的单薄力量，共同守护困境中的少年真龙。
她至今还记得当初宫廷初遇，那个满身狼狈、眼神如孤狼的小少年。
也清晰的记得陛下十六岁、帝加元服当日，郗氏权党的声势正如日中天，天子形同傀儡。
当日，文武百官微妙眼神注视下，身穿繁复十二纹章冠冕龙袍、沉默地一步步踩着丹墀而上的单薄少年背影……
和今日已经完全成长的健壮背影，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她掀开纱幔，走进隔断里间，坐在罗汉榻边的红木方墩上。
“筋骨皮肉的外伤容易治愈，但内伤如何探查是否痊愈？”
她问邢以宁，“陛下曾经伤到内腑，陆陆续续吐了整个月的血，每到寒冬季节就咳嗽不止，这两年看似好转了，但会不会只是年轻时不显，十年二十年后又会有后遗之症出现？”
邢以宁刚刚请了平安脉，又查验了脊背处的旧伤，望诊完毕，在灯下打开他的针灸长盒，取出一支极细长的银针，探进烛火里灼烤着，
“梅学士一开口便问如此刁钻的问题，莫不是在为难下官。十年二十年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梅望舒早听惯了此人说话的路数，并不放在心上。
“没人要和你讨要绝对的说法。只需有六七成的把握，你尽管大胆地说。”
邢以宁的一双桃花眼笑眯起来，“那下官便大胆地说了。陛下少年时受伤虽重，但十四五岁乃是人之春时，万物生发，气血最为旺盛，即使是濒死的重伤也容易救治得过来。而且这几年宫中的饮食调养极好，陛下又每日勤于练武锻体。下官最近给陛下诊脉，脉象沉稳有力，极为康健。下官觉得吧，陛下好着呢。若允许的话，每旬一次的平安脉，也可以减到每月一次了。”
梅望舒的目光从细长的银针一扫而过。
她又不是第一日认识邢以宁了，深知此人说话从不说满，向来说三分藏三分的路子。
“陛下康健，那是极好的消息。不过邢医官，若是连陛下的平安脉都可减免了，你为何还要准备银针呢？”
“哦，”邢以宁手里的银针细微地转动了个方向，灼烤地更为均匀，“下官手里的银针，当然是为梅学士你准备的。旁边卧榻躺下吧，梅学士。”
“……”梅望舒抬手按了下眉心，“我好得很。不劳邢医官费心。”
元和帝披衣起身，“朕叫他准备的。既然今天人都在，雪卿身上的旧疾，索性也叫邢以宁看一看。——去旁边躺下吧。”
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拒绝。
梅望舒皱着眉，在邢以宁的催促下勉强起身，去靠窗另一侧的贵妃榻处躺下了，把手腕递给邢大夫。
邢大夫诊了一会儿脉，又让她张嘴，看了眼舌苔颜色，叮嘱她侧身躺着。
刚刚侧身过去，邢以宁毫不客气，直接把银针扎在她左边肩上了。
银针入体两寸，不知扎到了哪处穴位，难以忍受的酸麻感蓦然浮上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噬咬在皮下的经脉，梅望舒瞬间头皮发麻，咬牙强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贵妃榻另一边蓦然一沉。
竟是元和帝坐了下来。
“怎么了。”帝王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抬手擦过她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可是身上哪里感觉不对。”
哪里感觉都不对。
梅望舒勉强往后让了让，避开了圣上过于亲密的接触，强忍着酸麻道，“针灸有些难受。没、没什么大碍。有劳陛下挂怀。”
邢以宁哼笑了声，“梅学士是个能忍的。“
他按着针尾，熟练地起了针，对元和帝回禀道，“臣今日进来暖阁，头一眼见梅学士，就觉得不对劲。”
邢大夫一边探查，嘴里一边念叨着，“体寒，脾虚，湿气入体。旧疾有复发的迹象。梅学士出京这几个月，莫非半路上掉水里了，大冷天的被人捞起来？”
梅望舒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有上百护卫随行，怎么可能。回京走的是京杭水路，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或许沾染了些湿气。”
邢大夫极为不满意这个答案，“普普通通水路行船，也能受寒到如此程度？去年给你开的泡澡的药方子呢，路上一次没用？”
“出门在外，行程仓促，讲究不了太多。”
“你是不讲究，身子遭罪罢了。”邢以宁一边查看一边摇头，“年纪轻轻的，落下了风湿的病根，以后准备着肩酸背疼老寒腿，碰到阴雨天就卧床，熬一辈子吧。”
梅望舒笑了笑，没把恐吓当回事，“这不是等着邢医官妙手回春吗。”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耳边忽然传来咔啦一声轻响。
苏怀忠的惊呼声紧跟着响起。
“哎哟，陛下的手……”
贵妃榻另一侧，始终安静端坐着的圣上，不知何故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碎瓷散落满地。
御前内侍们慌乱的收拾问安声中，元和帝张开掌心，被碎瓷划破的掌心处缓缓渗出血来。
平日里惯常喜怒不显的年轻天子，此刻终于露出了与平常不同的神色。
唇边经常挂着的淡笑消失了。
浓黑的眉深深拧起，狭长眸子里带出几分震惊，困惑，痛惜。
元和帝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渗血的手掌伸过去，直接紧紧攥住了梅望舒搁在贵妃榻上的手。
触感寒凉如冷玉。
“身子不好，为何不早说。”
手背因为太过用力绷起了青筋，眼神如暗处火焰熊熊燃烧。
“若早说了，这次江南道的差事，本不必你去……”
苏怀忠带着两三名御前内侍轻手轻脚收干净了地上碎瓷，悄无声息地避走。
一时间，暖阁的隔断内间，只剩下贵妃榻上被紧攥着手的梅望舒，和旁边站着望天的邢以宁。
梅望舒按住肩膀酸痛处，手肘用力撑了几次，撑坐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臣向来体寒，邢医官言辞夸大了几句罢了。”
她试着把手抽回来，试了几次，被攥住的力道却越来越大，隐隐约约的血迹从手掌缝隙处渗出来，也不知被碎瓷划了多深。
她看得心惊之余，又有几分无奈，像以前惯常安抚那样，轻轻拍了拍手背，示意圣上放手。
“陛下也亲政几年了，今时不同往日，让人看见徒增笑话。”用眼神示意邢以宁过来包扎伤口。
元和帝固执地不放手。
“谁敢笑话，朕诛了他。”他低沉地道。
梅望舒又好气又好笑，“这样的气话，在臣等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莫要当着朝中老臣的面说。臣的手——”
她挣了几次都挣不出手来，只得恳求，“陛下——”
“这个称呼听得够多了。朕要你像从前那样称呼。”元和帝神色沉郁，语气平静却固执。
陛下犯起了执拗，梅望舒从来拗不过他。
“信原。”她只得像从前那般唤了声，“信原，放手。我的手快断了。”
元和帝，出身皇族洛氏，双字名讳‘信原’。
洛信原终于放开了手，取过温毛巾，仔细擦干净了梅望舒手背沾染的血痕，又随意在贵妃榻的织金厚锦缎靠背上擦掉自己满手的血。
邢以宁打开药箱，蹲在陛下身前，用镊子取出伤口里嵌的细小碎瓷，擦洗干净掌心伤处，正要用绷带纱布把右手包扎起来，洛信原摆了摆手，“小题大做，引人注目，明日如何上朝。擦些药膏就好。”
今日右手拿笔是不行了，不妨碍圣上动嘴，颁口谕。
洛信原对着暖阁外面吩咐道，“刚才的姜参汤还有没有多余备着的？再呈一碗来。”
梅望舒一口气没喘过来，低低地咳嗽起来，边咳边艰难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事不过三。
“是今日的第三碗没错。”洛信原背着手走到窗边，打开紧闭的窗棂，任凭朔风呼啸着刮进来暖阁，金线绣满了海涛腾龙纹的衣袂随风飘动，看起来又平日里圣明天子的沉稳模样了。
“邢以宁，姜参汤补气暖血，应对梅学士身上的寒症，是否对症？”
邢以宁摸着鼻子想了片刻，“姜参汤么，治疗寒症的药效确实极好，算是对症的滋补汤药。”
洛信原满意地一点头，“有朕亲自盯着，叫他多喝几碗。”
梅望舒无话可说，只得端了第三碗姜参汤，忍着冲鼻的辛辣味道，勉强喝了。
身上又出了一身的热汗。
看圣上的神色，应该还想留她。赶在御口吩咐下来之前，梅望舒捂着嘴，赶紧起身告退。
“谢陛下赐汤，今日刚刚归京，家中事务繁乱，若这边无事的话，臣请告退。”
洛信原半晌没说话，最后才道，“罢了。旅途劳顿，你回去歇着吧。”
还是苏公公亲自陪同着送出暖阁。
都是认识十年的老熟人了，两人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走，边走边闲聊了几句。
梅望舒刚才进去暖阁就感觉少了个人，把御前伺候的面孔挨个想了一遍，越想越诧异，“对了，进宫这么久了，怎么始终没见到刘善长，刘公公？”
她打趣了一句，“可是陛下也给他赐下了出京的差事，此刻天南海北的跑着呢？”
苏怀忠站住了脚步，叹了口气。
“梅学士，亏了你今日是问我。以后再也莫要谈起刘善长了。”
梅望舒立时感到几分不对劲。
如果说秉笔大太监苏怀忠，是宫里的头一号大宦，刘善长身为掌印大太监，就是宫中第二号人物。
两个人都是少年时就跟随着元和帝的贴身大伴，随侍御前的亲信人物。
“刘公公他怎么了？”
“他啊。”苏怀忠摇头，“就在梅学士出京的当月，生了场急病，没了。病死的内宦按规矩不能葬在皇城里，他的坟头选在城东边，咱家亲自挑选的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好地。”
消息太过突然，梅望舒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我出京时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苏怀忠一咂嘴，“要不然怎么说是急病呢。从病倒到没了，也就两三天的事。”
“劳烦苏公公给个方位，过几天得空了，我得去坟上祭拜一次。”梅望舒有点伤感，“毕竟是认识多年的人了。”
“梅学士是个长情的人哪。”苏怀忠叹道，“但刘善长那边，梅学士还是别去祭拜了。人没的忒快，都不知是染了什么时疫，可别把梅学士你也给耽误喽。”
前方朱红宫门在望，梅望舒心事重重地告别了苏公公，亮腰牌出了宫。
沿着金水桥没走几步，背后却跟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邢医官居然也背着药箱从宫里出来了。
今日天色阴沉，头顶乌云密布，看不出什么时辰，但应该不会太晚。
梅望舒问邢以宁，“还没到申时吧。这么早放值？”
邢以宁上来几步，两人并肩走在汉白玉桥上。
“按规矩应该再等两个时辰才放值的。不过后六宫里除了几十位太妃太嫔，只有太后和今上两个正经主子，当值也是闲着无事，索性提前出来了，也好和梅学士说几句体己话。”
梅望舒睨他一眼，“体己话？”
“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话，岂不就是体己话。”
邢以宁笑道，“陛下赐下的姜参汤确实是极好的补药。像今日这样，每天喝个三两盅，祛湿除寒，梅学士的体寒旧疾，应该很快就能好转了。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走近半步，压低嗓音，“梅学士最好别多喝。人参活血，姜汤暖宫，身子若是恢复得太好，阴阳调和，回归乾坤正轨……梅学士按月喝的药就不管用了。”
说罢，他拉开距离，“回去补一剂吧。”
梅望舒哑然无言，两人并肩往前走出七八步，这才回复，“多谢劝告。这次也给你带了些礼物，回头给你府上送去。”
邢以宁愉悦地道，“客气。不过事先跟梅学士说好，下官年纪不小了，梅学士给宫里那位带的江心洲活鸭之类的大宝贝，可别往下官家里送。”

第6章
梅望舒往宫里送活物，确实不是一次两次了。
元和帝亲政那年，她曾经贡进一对刚满月的灰耳兔作为贺仪，憨态可掬，可以放在掌中。兔笼子有一阵经常在御案上摆着，圣上得空了就把玩片刻。
不出半年，憨态可掬的小灰耳兔被喂成了十来斤重的肥硕巨兔，生出的小兔一窝接一窝，好好的殿室里摆满了兔笼子，惹来言官闻风上奏，人力物力耗费巨大云云。
元和帝就将灰耳兔成对成对地赐给近臣。那几天，宫门外到处都是提着御赐兔笼子的朝臣。
提起当年的好事，梅望舒也失笑起来。
“兔子是太能生了。这次贡进的活鸭不一样。”
两人边闲谈边悠然顺着金水桥往外走，打算摸鱼提早回家，迎面却有个武官急匆匆地往宫门方向快走过来，一看便是赶时间进宫当值的。
两边走近时，梅望舒本能地打量了一眼来人。
是个陌生面孔，年纪二十出头，相貌颇为俊朗讨喜，走路的步子矫健轻捷，身手显然不错。
来人穿了身正四品的暗红武官袍，胸前狮鹫补子，腰间佩了把长陌刀。
过金水桥而不卸刀，显然颇得天家宠信，允许御前带刀觐见。
梅望舒有些意外，停下脚步，又多看了来人一眼。
四品武官的官衔不低，她竟没见过此人。
朝中何时多了个如此人物。
那武官似乎认识她，梅望舒只在两边交错时停步打量了一眼，来人的视线却在远处就直勾勾盯过来，看了她有一阵了。
“梅学士安好。”金水桥当中，相貌陌生的武官拱手微笑行礼，露出雪白尖尖的小虎牙。
梅望舒客气还礼，“恕本官眼拙，阁下是……？”
“卑职周玄玉，蒙圣上赏识，三个月前新晋的殿前副都指挥使。”周玄玉的语气极客气，“当时梅学士正在巡视江南道，不认识卑职也是正常。”
梅望舒心里纳闷，殿前副都指挥使，确实是个正四品的武官官职。
但殿前正副两个都指挥使，领的是拱卫皇城、防御天子卧榻的要紧差事，向来只有天子心腹可以担任。
打个比方，现今领着殿前正使的齐正衡，是个跟随陛下六七年，知根知底的老人。祖籍何处，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祖上八辈是做什么的，她能一口报出来。
满打满算，她才离开京城四个月……
究竟是哪个旮旯里蹦出来这位殿前副使，周玄玉周大人？
她揣了满肚子的疑惑，嘴上一个字没提，两边客客气气地行礼告辞，站在原地，目送着周玄玉高举腰牌进了宫门。
转过身来，继续往金水桥下走了几步，秀气的眉头不知不觉拧紧了。
“这位周大人是新近提拔的？”她低声问邢以宁，“我不在京城的几个月，圣上破格提拔了很多人？”
邢以宁背着医箱，摆摆手，“最近是提拔了不少人，至于其他的朝堂之事，我一介医官也不怎么懂。别为难我，梅学士。”
梅望舒笑起来，“行了，不为难你，我找别人问去。前面的是你家马夫？你先回吧。”
前面牵马等着的确实是邢家马夫，邢以宁却不肯过去，幽幽地盯了她一眼，
“得了吧，梅学士，你在京城一日，就是为难我一日。上回咱们怎么说的。难不成你要在京城兢兢业业，替君上分忧，再做上三十年的翰林学士？”
梅望舒没回话。
两人已经走出了宫门地界外，梅望舒长揖告辞，上了梅府马车。
邢以宁说的‘上回’，是四个月前，她奉命离京前夕。
两人以好友送行的名义在酒楼喝了一场。半醒半醉间，邢以宁大着舌头送了她八个字：
功成身退，善莫大焉。
坐在摇晃的车中，梅望舒琢磨着那八个字，一路琢磨着到了家门口。
功成身退，谈何容易呢。
身在洪流旋涡之中，往前难，后退亦难。
常伯从门口迎出来，禀告了几句家中庶务，她左耳进右耳出，没太留意。
顺着抄手游廊，踏进正院，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一顿。
原本飞去天外的神思，瞬间拉了回来。
中午匆匆入宫觐见时，她记得正院还是修竹摇摆，睡莲朵朵，石桌上散放着几本书卷，充满着风雅气息的文人庭院。
这才两个时辰过去，天还没黑……
庭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小箩筐的石榴，红灿灿的在碎石走道两边排开，筐筐透出喜庆的气息。
石棋桌上摊开晒着几十个柿饼，挡住了纵横八十一道棋路。
几丛修竹高处，挂满了红艳艳的尖头辣椒。
养着朱红锦鲤的睡莲水缸里热热闹闹爬满了大螃蟹，有几只不甘寂寞的八爪将军从水缸口扒拉了出来，正在地上四处横行。
“……”
梅望舒站在充满农家田园气息的庭院门口，避开一只横行的螃蟹，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了看垂花拱门挂着的匾额：
【退思居】
自己亲笔写的，是正院没错。
“嫣然，你给我出来。”她头疼地往里走，“我才头一天回来，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够，你就可劲糟蹋我的院子？”
嫣然半挽着浓云般的发髻，从正房里迎出来，亲亲热热揽起梅望舒的手，把她往庭院避风处的小八角亭拉过去几步，按在长凳上。
“这可不能怪妾身。”她从桌上挑了个结霜的薄皮大柿饼，亲自拨开了霜皮，递到梅望舒的嘴边。
“老家的牛车中午到了，送来了满满二十车的乡土特产。妾身往平日里走动得勤的各家大人府上都送了些去，家里还剩下许多。除了赏赐下人，其他的都拿来院子里摆开，给大人回来时看着，开心开心。”
梅望舒一阵无语凝噎，抬手按着眉心，看了看周围风格迥异的自家庭院。
开心？
好吧，是有点开心。
她低头咬了口柿饼，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好甜。”她惬意地眯起了猫儿般的乌眸，眉心彻底舒展开来，“是小时候家里的味道。”
“是吧。”嫣然欣喜而笑，把偌大一个柿饼掰开两半，“柿子味美性凉，不可多食。最多给大人半个。”
梅望舒只咬了两口，把剩下的放回桌上。
“尝两口味道足够了。”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老家的特产送来了，有没有信一起寄过来。”
嫣然捂着嘴轻笑，回房取出几封书信，逐个展示给梅望舒看。
“这封是老爷的来信。”
“夫人的来信。”
“河东道各位知州知县大人们的来信。”
最后一封的信封格外雅致，嫣然拿在手里，狡黠地晃了晃，“虞家五公子的来信。咦，这个虞五公子是谁？”
梅望舒手里正剥着石榴皮，头也不抬，淡定回答，“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了。虞家和我梅氏乃是通家之好，虞五公子是我幼年——”
嫣然惊得急忙起身，匆匆捂住她的嘴。
“我的大人，你可别说了。”她低声附耳叮嘱，“这么紧要的事，隔墙有耳，谁知道我们院中随口闲谈，会不会泄露出去。”
梅望舒眨了眨眼，眼底泄出明显的笑意，“怕什么，为夫这次花重金，请了向家小七来，就是为了解决隔墙有耳的烦忧。——是不是，向护院。”她提高声音道。
“哼。”院墙外传来一声冷哼。
白色箭袖打扮、马尾高高扎起的少年郎，勾手翻上墙头，盘膝坐在墙瓦高处。
“区区五百两银子，哄了我来做你家护院！”向野尘气恼地道，“你家向小爷有的是大本事！可恨你这文官，看不懂武学深浅，你大材小用！”
“我这文官，是看不懂武学深浅。”梅望舒悠然袖手，“本官只知道，白纸黑字签了名，立了契，我便是雇佣的主家。至于立契的半年内，是用你随身护卫，还是用你看家护院呢，那就是我的事了。”
在向野尘的瞪视下，梅望舒抬手指了指周围，“最近家里事多，多了许多临时雇请的人手。还请向护院多多巡视家宅，如果有意图偷窥的贼人，务必拿下。”
向野尘下巴朝天，又哼了一声，“杀鸡用牛刀。”从围墙跳了下去。
“向七是个有大能耐的，头次出山，手头有些拮据，我花了些心思把他哄了来。以后家里有个好手镇宅，心里也安稳些。”
梅望舒嘴角噙着笑，低声嘱咐了一句，示意嫣然把信拿来，开始逐一拆封。
第一封，当然拆的是她亲爹的来信。
梅老先生曾经任过河东道辖下的一任知府，算是当地著名的乡绅。
梅氏家中豪富，拥有良田千顷，庄园别院数十座。梅老先生某天突然兴起，买下临泉县里某处荒山，又买了数千树苗，一日之内种下半山梅花，轰动全县，号称‘梅半山。’
梅半山老先生写信向来絮叨，满纸悠然乡间生活，梅望舒带笑看完，把十几张手书从头到尾看完了，放在旁边。
梅老夫人写的书信倒是简洁得多，除了挂念就是疑问，都是奉旨南巡这几个月，京城传出去的各路流言风声，不管传言多荒诞离奇，梅老夫人只管挨个问过来，薄薄两张信纸，写满了上百个问题，足以媲美楚辞‘天问’。
梅望舒把千奇百怪的问题看完了，笑了一会儿，也放在旁边。
河东道知州、临泉县知县，乃至附近几个州县主事官员的问候来信，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没开封，直接放到旁边去。
最后一封是虞五公子的来信。
颍川虞氏，祖上曾是豪门大族。不过最近百年逐渐没落，家中出仕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地方官。在河东道尚算是望族，和京城里的真正世家贵胄相比，自然是差得远。
当然了，临泉梅氏，也只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乡绅望族，因为出了梅老先生这个五品知府，和虞氏算是半斤八两。
因此当年才会谈笑定下娃娃亲。
但梅望舒这几年在京中声名鹊起，官居御前翰林学士，连带着梅氏在老家的行情也水涨船高，虞氏那边频繁走动时，隐晦提起数次当年的娃娃亲。
被梅家以‘小女体弱多病，乡下无名医，送去京城她兄长那边养病’的借口，搪塞至今。
“虞五公子……”梅望舒琢磨着，“比我还大上一岁，今年岂不是二十七了。”
身体康健，家境优渥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岁尚未婚配……
不要说远在河东道，就算是民风最为开放的京畿地带，也是极罕见的情况了。
“二十七了，他竟还等着？”嫣然是了解几分梅氏老家内情的，算了算年纪，也吃了一惊。
梅望舒捏着虞五公子的书信，指尖碰触着封口蜡漆，罕见地迟疑片刻。
“我这儿近期脱不开身，总拖着也不是个事，白白耽误了人家。要不然，叫父亲回绝了吧。”她轻声商量着，就要把虞五公子的信往那摞未拆封的书信里放。
嫣然赶紧拦住了。
“千里迢迢的写了信来，好歹拆了看一看。”她劝说道，“大人在老家待到十五六岁才上京城来，说不定，人家念念不忘年少青梅竹马，痴心不改呢。”
“青梅竹马什么的，或许有，或许没有，不一定。”
梅望舒往回想了想，除了京城这十年的印象深刻入骨，年少时期的记忆相隔了两辈子，互相掺杂，越想越模糊起来。
“我不怎么记得了。”
嫣然嘟着嘴，轻轻地推了自家大人一把。
她才不信‘或许有’，‘不记得了’这种含糊说辞。
梅望舒自己想不清楚，更不想说清楚，摇摇头，素白的指尖掂起刚才被一分为二的霜柿饼，塞进嫣然的嘴里。
“想那么多作甚。吃你的吧，梅夫人。”
————
“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庭院中的竹筒翻转到了上方。
淙淙的细微流水声再度响起。
静谧的东暖阁内，烛火摇曳。
进宫觐见的殿前副都指挥使，周玄玉，此时正在御前回禀。
“梅学士在十里渡江边，赠给梅夫人的镯子，乃是金镶玉镯，上等水澄质地，纹理细腻，价格不菲，但也不算特别罕见之物，估价应该是三五百两银左右。”
桌后的天子，仿佛面孔藏在了大片的烛火阴影里，看不清五官神色，只有那双千尺寒潭般的幽深眸子，在暗处亮光灼灼。
“梅学士赠的那只镯子……梅夫人回家之后，一直戴在手上？”
“是。”周玄玉低头回禀，“梅氏老家今天送来了许多的乡土特产，梅夫人忙了整天，但镯子始终戴着，不曾脱下。后来梅学士回府，直接去了正院，夫妻二人在庭院八角亭里谈笑闲话，吃了柿饼，石榴等特产。正院周围守卫严密，弟兄们无法靠近，院子里说什么没听清，只看到梅学士对梅夫人神色颇为亲密。后来，就，就携手去房里，关了房门……”
跃动的烛火映照之下，年轻的天子垂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周玄玉心中揣摩圣意，大着胆子往前膝行半步，进言提议，“陛下若是允许的话，臣等自会想办法进入梅学士的正院，听清楚他们夫妻关门后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事无巨细，逐一回报给陛下……”
一个砚台呼啸破空而来，砸在周玄玉的额头正中。
淋漓的鲜血泼洒下来。
名贵沉重的端砚溅了血，咕噜噜滚去旁边。西域进贡的名贵的羊毛毡毯上，缓缓溅开一串血迹。
周玄玉跪在原地，鲜血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滚落地面的羊毛毡毯，呆愣了片刻，额头猛地磕在地上，“陛、陛下，臣一片忠心……”
“一片忠心，撺掇着朕下令，去偷听梅学士房里的壁脚？”
阴影中的年轻天子抬起黑黝黝的眼，眼神寒凉阴郁，唇边缓缓扯出一个笑来。
“你也配？”

第7章
书房庭院各处掌起了灯。
管家常伯带着大批小厮仆妇，忙忙碌碌地清点箱笼，物品入册。
梅望舒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拿着准备明早送入宫的礼单，亲自清点过目。
江南运来的那十只江心洲活鸭，在庭院里散养了半日，个个生龙活虎，扑腾得满地都是鸭毛，小厮们追得腿都快断了。
她看在眼里，颇为满意。
“陛下今日看过礼单，对活鸭似乎格外喜爱，特意问了几句。”她吩咐常伯，“今夜家里，明早送进宫的路上，你亲自带人看好了，莫叫人找机会对活物动手脚。”
常伯知晓其中厉害，肃然应是。
除了十只活鸭，其余上了礼单的贡品林林总总，装满了三四个大木箱。
江南古寺里求来的护身平安符，梅望舒自己贴身带了一个，另一个收在随身荷包里，水路上京大半个月，沾染了荷包里放的白檀线香，拿出来气味久久不散。
她把平安符捏在手里，凑到鼻尖嗅了嗅，有点犯愁。
“香味太重了。”指尖吊着平安符，喃喃道，“圣上不喜熏香，这样呈上去，多半直接扔了。”
常伯在旁边提主意，“要不，在窗边挂一个晚上，风吹一吹，把味道吹散。”
梅望舒想了想，否决了。
“上了礼单的贡物，我们这边只管完好地呈上去，天家若是不喜，扔了也就扔了。若是挂在窗边，夜里遇了风雨，不慎脏了坏了，反而是我们的错处。”
常伯找来一块色泽素雅的锦布，梅望舒把平安符包起，贴着木箱的边，把小小一块布帛放在箱底。
“寺庙里寻常的平安符，圣上不信神佛，不会在意这个的。放礼单里图个吉利罢了。”
她拿过礼单，继续清点其他礼物。
忙碌了整个晚上，总算把礼单上的贡品清点完毕，四个大木箱贴好封条，放在东边厢房里，只等天亮了送进宫。
常伯带着十几个护院如临大敌，亲自在院子里连夜看守。
梅望舒了结一桩心事，刚要回主院歇息，负责外院接待的二管事过来找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拜帖。
“听说大人今日回了京，各家送来的拜帖足有上百封，不是请大人吃酒，就是邀约过府。按照大人的吩咐，拜帖收下，礼单退回去，所有的邀约一律没应下。只有两个例外。”
二管事回禀道，“第一桩，御医邢大人府上，差人送来了五十包泡澡的药材，五十包日常补药，传话说是大人急需用的东西。小的做主收下了。”
梅望舒颔首道，“他有心了。给邢家的回礼，明日早晨就送过去。还有一桩例外是什么事？”
“第二桩，城南回雁巷的叶老尚书府上，遣人传话过来，希望大人晚上有空过府一叙。”
梅望舒原本走向正院方向，听到这句传话，脚步便定住了。
她原地掉了个头，往大门口走去。
“备车。把给叶老师准备的礼物带上。”
二管事气喘吁吁拿来了夜里挡风的披风，小厮们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堆上马车。
如果说宫里那位，是京城里最不能怠慢的人物。
当年梅望舒初入京时，赏识她、提携她的座师，当代文坛清流之首，身居礼部尚书的叶昌阁，便是她最不愿怠慢的人物。
马车行驶入城南回雁巷时，已经入了深夜。
黑黝黝半开的叶家大宅门口，叶老尚书披衣站在台阶处，手里提着盏风灯，亲自在门外等着。
“望舒，你来了。”
几个月不见，叶昌阁的精神还算矍铄，但毕竟是年过六十的人了，须发明显斑白几分，显出了几分老态。
梅望舒的眼睛湿润了，几步过去上了台阶，接过风灯，“天气冷，老师快些进屋。”
叶府门风简朴，人口也少。师生俩走去前院会客的小花厅，前头只有一个老管事提灯引路。
小花厅里，也只简简单单布置了一个方木矮桌，四把交椅，墙面正中挂了一幅叶老尚书自己画的寒潭冬钓图。
师生两人对坐，寒暄几句，叶夫人亲自送茶进来。
梅望舒起身站着接了。
等叶夫人出去，叶昌阁关好门窗，仔细问起这次江南道的差事。最后听说今日入宫，已经在御前述过职，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低头喝了口茶，
“人老了，容易多心。你南下办差的这几个月，不知怎么的，老夫每想起你，总有些揪心，生怕你在外面出什么事。特别是七月底那段时日，你前脚才出京城，人还没到江南道，圣上突然下令调动辽东两万重骑，追着你们一行南下……”
他长长吐了口气，“望舒，不瞒你说，老夫当时被吓到了。虽然今上圣明，但……唉，毕竟年轻，心性未定。你这几年协助圣上扳倒郗氏逆党，平定政局，已经是当代朝臣中的第一人，站得太高，惹人嫉恨。若你不在时，有奸佞小人乘虚而入，在御前献上谗言……那几日，老夫睡都睡不好，担心历朝历代‘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再度上演哪。”
梅望舒执起茶壶，给老师的茶盏里添了水。
“学生好好的站在这儿呢。圣上和臣有多年私交，这次调动两万辽东重骑南下，是为学生撑腰去的。‘飞鸟尽，良弓藏’之类，不至于此。”
叶昌阁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确实。圣上胸怀若谷，是百年少见的仁德天子。老夫多虑了。”
正好叶夫人送了夜宵进来，师徒俩岔开政事话题，边吃边说了会儿闲话。
叶昌阁含笑注视着爱徒，含蓄劝诫了句，“望舒成婚也有半年了吧。这次办完差回京，正好要过年，你闭门好好歇息一阵。若是明年能生个一男半女，带过来串串门，让为师家里也热闹热闹。”
梅望舒呛了一下，放下夜宵点心，“这个……急不来。”
叶昌阁收敛笑容，长叹一声。
“年轻时，总是不着急，总觉得夫妻琴瑟和鸣，生个孩子轻而易举……唉。”
他指着自己，“你看为师，当年同样是二十出头入朝为官，一心扑在朝廷政务上，你师娘屡次催促要个孩子，为师还不耐烦。当时谁又想到，今生会命中无子呢。”
叶老尚书触发了心中隐痛，抬袖抹了抹眼角，真诚地劝告爱徒，“朝堂大事可以放一放。早回家，多闭门，趁现在年轻，先和你家媳妇生几个孩子。”
梅望舒无话可说，默默地喝了口茶。
别的事好说，只有这件事，她是打死也做不到。
她嘴里含着茶水，在心底盘算着，二十六岁的年纪，又刚刚‘娶妻’。
现在说什么，老师都不会信。
得拖个几年，拖过三十岁，再和嫣然四处求神拜佛，做足了求子而不得的悲痛模样，最后用事实说明，梅家是真的命中无子，老师这关才能过了。
唉，头疼。
她捧着茶杯，低头不语，心思飘到了九天云外。
就在她走神的瞬间，对面叶昌阁的心思，却飘到了更远、更玄妙的地方。
片刻后，梅望舒乍回过神，冷不丁听到老师的一句话。
“说起后嗣之事，老夫倒是想起来……你不在京的时候，为师听到了一些传言。”
叶昌阁欲言又止，抚须迟疑，“说是无稽之谈吧，又不像是完全的空穴来风。正好你今日回来，你和圣上确实是有多年交情的，老夫想来想去，还是要从你嘴里问个准信。”
叶昌阁前倾了身体，压低嗓音，面对面郑重问道：
“圣上年少登基，后宫却至今空虚，连皇后也未立下。礼部几次上奏此事，奏本都被留中不发。京城暗中有了些流言，圣上是不是……是不是……龙体欠安，有所亏损哪……”
梅望舒顺着话里的意思，立刻联想到了某个方向，惊得坐直起身。
“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如此大胆放肆！多谢老师告知，学生明日就派人去各处坊间探查。”
“先别忙着查，”叶昌阁急忙摆手，“街坊之中并未传开。此事是你师兄听同僚私下议论，上门秘密询问于我，老夫才知晓的。”
叶老尚书起身踱了几步，“说起来，圣上今年已经年满二十，迟迟不肯立后之事，的确反常。”
梅望舒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老师许是忘了，学生二十那年，也未曾娶妻。”
“我们普通臣子，和皇家怎能相提并论。”叶昌阁不以为然地一摆手，“再说，若是圣上只是不肯立后，我们老臣还不至于如此担忧。有件事，不知你平日进出皇城之时，有没有注意到……”
他忧心忡忡地转过身，“圣上十六加元服，十八亲政，亲政至今也已经两年了。如此长的时间，如此气血旺盛的年纪……后宫竟然一位侍奉妃嫔也无。”
梅望舒一怔，低头沉思起来。

第8章
深夜，叶老尚书亲自送出门，梅望舒坐上马车回府，整个人还陷在思绪中。
就像邢医官在宫里说的，十四五岁少年，乃是人之春时。
万物生发，草木抽芽。
京中高门大户家中的公子，成婚时间不算早，大多二十加冠之后才娶妻。但长到十四五岁，家中长辈就会开始安排通房婢女，入室伺候了。
宫里那位的情况却极为特殊。
自从十年前先帝薨逝，朝中便由权臣郗有道当政，自称亚父，对待小皇帝如同傀儡。
朝堂之上，郗有道佩剑入朝，颐指气使，爪牙遍布朝野。
后宫之中，郗有道自由出入宫闱，暗中与太后通奸。
一次半夜大醉后，竟然持鞭闯入皇帝寝宫，将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深夜拖出寝宫鞭打。
太后与情人欢情正浓，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后来，虐打成了习惯，成了威慑的手段。
十四五岁，人之春时，尚未长成的少年天子却陷于困境之中挣扎。
华美龙袍之下，遮盖着一身的疤痕，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连带着他们这批身边跟随的近臣，为了保护陛下安危，已经整日里竭尽心力，哪还想得到安排侍寝宫人。
梅望舒靠在车壁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头疼。
去年春夏时，礼部奏请甄选皇后、被元和帝留中不发的事，她是知道的。
她曾当面问过，陛下只简单回了六个字：“未有合意之女。”
当时圣上才十九，她觉得还年轻，没看到合意的，慢慢选，不着急。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被老师提醒了一句，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少年草木春发的时候，若身体总是受伤，误了春时，即使后来痊愈，正常的身体机能该不会……受影响吧。
梅望舒倒吸一口凉气，直到后半夜还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
五更天却还要上早朝。
今日朝会的内容不出意料，荣成，李兰河两位御史联合弹劾江南道漕司诸官员。两人站在金銮殿里，列出十五道大罪，弹劾了足足两个时辰。
梅望舒听了个开头，站在原地，眼皮一点一点耷拉下去，几乎在金銮殿里站着打起瞌睡。
直到被身后的同僚猛扯袍袖，她才惊觉，刚刚圣上发话问她了。
辽阔肃静的金銮殿里紫烟缭绕，坐在高处的圣上面容，被笼罩在紫烟之中，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沉稳的嗓音居高临下，再次询问，“梅学士，对于两位御史的弹劾奏章，你可有意见。”
梅望舒睁开朦胧睡眼，居然还能几步出列，神色如常地答了句，
“臣附议。”
帝王端坐在龙椅之上，大拇指抚摩着黄金扶手上的锦绣龙纹，轻轻笑了声，“就三个字？没了？”
梅望舒镇定应对，“荣、李两位御史的奏章鞭辟入里，弹劾江南道漕司十五道大罪，振聋发聩，更无遗漏。臣并无其他可补充的。”
好容易挨到退朝，梅望舒头重脚轻地往外走，才走出几步就被拦住了。
“梅学士留步。”
小洪宝喘着气跑过来，一甩拂尘挡在面前，“陛下口谕，传召梅学士随侍御前。梅学士这边请。”
在同僚艳羡的视线里，梅望舒跟着小洪宝往后三殿走，绕过几处回廊，眼看着直奔东暖阁的方向去了，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圣上刚才往政事堂那边去了，却单领我一个来东暖阁……该不会是今天御膳房又熬了姜参汤，等着我呢？”
小洪宝乐了，“咱家正愁着怎么跟梅学士开口呢。现在您自个儿猜出来了，那可倒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东暖阁门廊外，小洪宝伸手推开门，
“姜参汤已经备好了。圣上的口谕，请梅学士在暖阁先坐一会儿，把汤喝了，圣上手边的事忙完了就过来。”
梅望舒走进去第一步，踩到毛茸茸的触感就不对。
“地上的毯子怎么换了？”她低头看了眼，诧异地问小洪宝，“昨日铺的不是这个毛。”
小洪宝啧啧惊叹，“特意选的差不多颜色纹路的，怎么您还瞧得出区别呢。昨天那张羊毛毯子脏了呗。换了个驼毛的，毛色更柔软浓密些。”
热气腾腾的汤盅端上来，跟昨日一样，还是上了两道，第一碗是正经汤药，第二碗是槐花蜜。
梅望舒喝着甜滋滋的桂花蜜，想起昨夜老师对圣上龙体的隐晦疑问，把御前伺候的几个近臣挨个琢磨过去，感觉还是问苏怀忠最合适，问小洪宝，“你干爹今天当值么？我有事找他。”
小洪宝道，“干爹今天当值，正在伴驾呢。梅学士有事找他，等下圣上来了，我跟干爹说声，叫他得空了过来找你。”
梅望舒想了想，“我找苏公公的事，御前不好说。改日子吧。”
正说到这里时，远处响起了开道的清脆响鞭声。
片刻后，门外长廊传来御前侍卫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暖阁外值守的数十宫女内侍齐齐朝门外方向拜下。
圣驾到了。
小洪宝小跑着奔到暖阁门边，大开两扇雕花木门，拜倒迎驾。
梅望舒从贵妃榻边站起身，上前两步，按照惯例行礼，“臣参见陛下——”
话还没说完，刚弯了下膝盖，眼角就看见门口处的锦绣龙袍边角晃动，几个大步跨进了门里，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肘窝，把人搀扶起来。
“你身子需要调养，以后单独觐见时，不必特意行礼了。”
洛信原托着她的手肘，引回贵妃榻坐下，手背不慎碰到她的指尖，当即皱眉，
“怎么手还是这么冰？刚过来？”
小洪宝赶紧回禀，“梅学士过来暖阁有一会儿了。兴许是地龙不够热气？奴婢这就去加个炭盆。”
梅望舒出声阻止，“别再加炭盆了。暖阁已经通了地龙，才入冬就烧炭盆，说不过去。臣体寒的毛病是天生的，多少炭盆也没用。”
“小时候康健的人，哪有什么天生的毛病。”
洛信原的声线低沉下去，“记得你初进宫伴驾那两年，冬天还拖着朕出去打雪仗，朕可不记得你有什么天生的体寒。都是那几年在宫里被拖累了，冰天雪地，硬生生冻出来的。”
梅望舒心想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宫里今天赐下一盅活血暖宫的姜参汤，她回家就得补一剂宫寒猛药。
想到这里，没忍住，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把臣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要商量。“
洛信原坐在贵妃榻的另一边，侧过身来，黑黝黝的眼睛望了过来，半天没吭声。
最后才淡淡道，“原本是打算留你商量江南道查出的贪渎大案，如何处置后续。早朝时见你在金銮殿上站着打起瞌睡，朕就想着，先找个地方让你睡一觉，再问话吧。”
说到这里，他弯了弯唇，似认真又似玩笑地道，”不让你先睡饱了，只怕待会儿朕问你什么，你都会面不改色当着朕的面，糊弄一句，“臣附议。‘”
“陛下言重，”梅望舒起身回禀，“江南道的贪渎大案，两位御史的奏折已经写得极为详尽，臣这边无话可说。若是陛下问起别的事，臣定会尽心尽力应答。”
“得了吧。下次糊弄朕时，好歹走点心。别呵欠连天的，跟朕说什么‘尽心尽力’。”
说到这里，洛信原神色似笑非笑，“说起来，昨夜雪卿做什么去了，眼下发青，精神萎靡。——整夜没睡？”
“是整夜没睡。”梅望舒照实说，“睡不着。”
“睡不着，还是根本没时间睡下？”
洛信源唇边带着淡笑，手指轻轻敲了敲贵妃榻的扶手，
“梅学士身为朝廷栋梁，朝堂政事倚重你的地方不少。朕劝你一句，虽说夫妻久别，干柴烈火，但年纪轻轻的，夜里还是节制些好。需知，纵欲伤身啊。”
“……”
梅望舒默了片刻，抬起眼帘，往对面扫过一眼。
随即避开对面君王的灼灼直视，垂眸看地。
身为随侍御前的信臣，被当面问起家中的内帷事。
她思来想去，怎么应对都不妥当，索性闭嘴站在原地，成了个安静的锯嘴葫芦。
贵妃榻边的君臣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少了对话人声的暖阁内，倏然沉寂下来。
“嗒！”窗外一声响亮的水流竹响。
与此同时，洛信原开口，打破了东暖阁内的静默气氛。
“朕说错了？不该问？”他不紧不慢地问，“还是雪卿恼了？”
梅望舒并未恼怒，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其实没想明白，君臣说着说着，话题怎么突然从互相问安转到内帷私事去了。
“陛下教诲，臣铭记在心。臣回去就修身养性。“
她中规中矩地回话，“若是今日无其他事的话，臣请告退——”
“谁让你走了。”洛信原神色冷淡，从贵妃榻起身，径自走到了黑檀木大书桌后面，拉开沉重的圈椅坐下。
“苏怀忠收拾一下，叫人睡榻上去，睡足了再走。朕不想再见识梅学士站着打瞌睡的功夫了。”
梅望舒哑然片刻：“……谢陛下关怀。”

第9章
暖阁每日配备宫人打扫，贵妃榻哪还需要收拾什么，铺上一床新被褥，便可以躺下。
梅望舒抱着衾被坐在软榻上，心却有所不安。
陛下如今的脾气，越来越捉摸不定了。
仿佛夏日浓云聚集的午后，不知道下一刻是云开雾散，还是落下大雨倾盆。
她垂眼思索片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了，臣从江南带来的贡品，昨夜备好，早上已经送进宫里。”
洛信原瞄了眼身后侍立的苏怀忠。
苏怀忠往前一步，躬身回禀，“梅学士早上送进宫的四箱贡物，已经清点完毕，正在造册，准备送入内库和御膳房。”
梅望舒想起了那十只活蹦乱跳的江心洲大宝贝。
“活鸭呢？”她招呼苏怀忠，“下锅之前，好歹拎一只过来给陛下看看。”
苏怀忠迟疑了一瞬，“这……”
东暖阁作为君王的闲暇休憩之地，虽谈不上琼堆玉砌，但也称得上布置精巧，处处都是名贵古玩。
“活鸭……往东暖阁里送？”
梅望舒转头四顾，望了眼贵妃榻旁边放着的一对定窑白瓷大梅瓶，矮茶案放着的写意山水翠玉插屏，地上新铺的驼毛毡毯，也觉得不大合适。
“要不，把活鸭赶庭院里，陛下隔着窗赏玩片刻？”
“手冷得跟冰似的，还要开窗户喝冷风？”洛信原不冷不热地吩咐，“活鸭找个笼子装好，直接送进来。”
***
一炷香时间后，层层精挑细选、最活泼健壮的一只江心洲活鸭，被塞进精巧的金笼子里，由负责皇城守卫职责的殿前都指挥使，齐正衡齐大人亲自拎着，送进来东暖阁。
金笼子就放在那张平日里批阅奏章的黑檀木大书桌上。
年轻的天子站在桌边，逗弄了一会儿活鸭，投喂了点鸭食。
梅望舒也过去喂了些。
刚才暖阁里陷入凝滞的气氛，自从这只活鸭进来，明显热闹松动了几分。
洛信原的唇边重新带了笑，但也并不像梅望舒原先以为的那样，年轻人天生喜欢活物，逗弄起来兴致勃勃。
赏玩了不到半刻钟，就吩咐齐正衡原样拎下去，随即传水洗手。
“好了，江心洲活鸭，朕算是见识过了。雪卿这下满意了？”
随即传下口谕，“今日午膳，就喝刚才那只鸭子熬的活鸭汤。”
梅望舒无言以对。
才玩赏完就炖汤……
这些活鸭大宝贝的归宿，跟入宫之前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活蹦乱跳的鸭子，羽毛绚丽得很，走路姿态也神气有趣，陛下好歹多留几天。”
洛信原不以为然，“你向来喜欢送各式各样的活物进宫，说是贡给朕赏玩，只怕是家里怕麻烦，搁朕这儿替你养着。”
洗完了手，走回桌案后落座，一边悠悠告诫臣下，“拿着二品的优厚俸禄，家里怎么不多请几个小厮仆妇。”
“真不是。”梅望舒头疼地道，“真的是诚意上贡。”
洛信原没说话，狭长乌眸斜挑，睨一眼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与你计较”。
苏怀忠送上了茶，君臣两人端着茶盏，一个坐在大书桌后，一个抱着薄衾坐在软榻上，闲话了几句。
闲谈的同时，桌案后的天子视线偶尔扫过来，往软榻扶手处搁着的宽大文官袍袖口瞄一眼，又转开。
梅望舒的心里默默计数，数到第五次的时候，抬起袍袖，仔细打量了几眼，穿戴并无错处。
“陛下？”她开口询问，“可是臣今日的服饰哪里不对？”
“行了，何必明知故问。”洛信原的视线又扫过她宽大的袍袖口。
“你的江心洲活鸭，朕已经赏玩过了。其他的贡物呢，别藏着掖着，拿出来。”
梅望舒微微一怔。
还有什么贡物？
所有的贡物，她全部清点完毕，封在四口大木箱里，清早便送入宫了。
洛信原低头喝了口茶，见对面迟迟没有动静，耐心地催促，“朕的平安符呢。”
梅望舒：“……”
面上保持着平静神色，藏在袖中的素白指尖，细微地捻了捻衣袖。
原以为陛下喜爱的江心洲活鸭，看来并无多少兴趣。
主动问起的，居然是查看礼单时并未显露太大反应的，寺庙里处处可见的平安符。
“江南古刹之中，为陛下求来的平安符，”她缓缓道，“放在箱笼之中，作为贡物，今日早些时辰呈给宫里，应该已经入了内库。”
黑檀木御桌案后，洛信原眼中的细微期待消退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磕碰到桌面，咔啦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按上贡的规矩，呈给宫里，入了内库。”他神色淡淡，身子往后靠去，“知道了。有劳梅学士费心。”
倏然而至的沉默，再度横扫了东暖阁。
梅望舒垂眸望着手里的茶盏，琢磨了一瞬。
或许是陛下长大了，开始笃信神佛平安之事？
她放下手里茶盏，“是臣思虑不周，扰了陛下兴致。臣原想着，那平安符并非什么罕见贵重之物——”
桌案后的帝王一抬手，打断了没说完的解释话语。
洛信原靠在织金锦缎的龙椅靠背上，一只手搭在光洁饱满的额头，闭目良久，笑了声。
“行了。朕今日不想听你说话。带来的鸭子还在锅上炖着，也不好罚你什么。你歇着吧。喝了汤再走。”
“……”梅望舒一阵无言。
最近到底怎么了，御前接连出岔子。不过是一个寺庙里寻常的平安符，按惯例贡进了内库，怎么就‘不想听你说话’了？
对着苏怀忠连连努嘴示意的动作，她起身下榻，站到御前，“臣的疏忽，无心之失。下次一定随身带进来。”
元和帝压根没搭理她。
梅望舒：“……”
她站在原地，跟对面的苏怀忠互相对视一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苏怀忠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拍脑袋，“唉，老奴年纪大了，做起事来丢三落四的！梅学士早上送进来的四箱贡物应该没来得及入库，老奴这就过去找找，把梅学士从江南古刹求来的平安符取出来，当面呈给陛下过目。”
洛信原翻开堆积如山的奏章，伏在桌上写写划划，没听到似的，头都没抬。
苏怀忠躬身倒行着退出去了。
梅望舒原地拢袖站了一阵，暖阁通了地龙，温暖如春，强撑着的困意上涌，眼皮不知不觉又往下耷拉——
“北魏国十年未贡，这次使者入京，居然是两手空空来的。区区一道‘进贡表’，就能把欠下的十年贡品揭过去了？这帮北蛮人没脸没皮，若无其事，鸿胪寺官员居然也不提？”
洛信原啪的扔过来一本奏折：
“从鸿胪寺卿往下，上次被朕训诫一番，罚俸半年；这次倒好，居然把‘武士对战’的章程直接跳过了。莫非他们觉得，耗费国库的真金白银，摆设国宴，清平歌舞，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北边那群狼崽子，就能展示国威了？”
他不冷不热道，“梅学士闲着也是闲着，与其站着打瞌睡，不妨过过目，看看鸿胪寺的好章程。”
梅望舒半梦半醒间接过奏本，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臣看鸿胪寺的章程，循规蹈矩，并无什么错漏，却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
“招待使节的具体章程，臣并不擅长；但臣想来想去，鸿胪寺卿俞大人，君子端方，待人以诚，因此招待使节，也是以君子之礼待之，问题或许就出在这里。臣举荐一人，可担任鸿胪寺少卿，协助俞大人，把这次使节入京的事宜好好操办起来。”说着把奏折原样放回御案上。
洛信原不满地沉下语气，带了警告之意，“又糊弄朕。”
“没有。”梅望舒无奈道，“陛下如今亲政日久，方方面面的政事都会遇到；臣跟随陛下左右，越来越感觉力不能及。与其事事亲力亲为，不如任用专才。”
洛信原的视线从奏章里抬起，越过书案，盯了她一眼。
神色不动，看不出对她的这番说辞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至少没继续纠缠下去了。
“你举荐何人？”
“此次随臣巡视江南道的两名巡查御史之一，荣成。”
“荣成。”洛信原对此人有些印象，神色缓和了些，“荣御史有何殊才，得你亲自举荐？”
梅望舒默默地回想了片刻，“荣成此人，胆大心细，办事利落，颇有才干。至于性情么……狡狯多端，如牛皮膏药，死缠烂打，没脸没皮。”
“……”御案后端坐的天子抬起手来，揉按着太阳穴。
“你确定，你是在御前举荐贤才？”
“是。臣诚意举荐。鸿胪寺卿君子端方，待人以诚，彰显我国礼仪之邦，泱泱大度；鸿胪寺少卿牛皮膏药，没脸没皮，正好和同样没脸没皮的外邦豺狼死缠烂打，寸土不让。”
梅望舒正色行礼，“荣御史入鸿胪寺，和俞鸿胪卿乃是天作之合，定能扬我国威。”
洛信原：“……让朕想想。”
吱呀一声，暖阁木门从外推开，苏怀忠满脸喜气地回来，双手捧着一块素锦，正是昨夜梅望舒亲手包起平安符的那块小小锦布。

第10章
难为苏公公这么短时间跑了个来回，从箱笼底把东西淘挖出来。
梅望舒在御前当场打开锦布，拎起她一时兴起求来、千里迢迢带进京城，却意外掀起波澜的平安符。
回京路途中不慎沾染的白檀香，经过了一夜还未消散，隐约飘散在暖阁空气中。
梅望舒的眼角余光扫过黑檀木大书桌后正襟危坐、仍在奋笔疾书的帝王侧影。
目光专注，眉峰舒展，侧脸轮廓比少年时瘦削了些，显露出具有压迫感的锋锐弧度。
肩背宽厚了不少，五官眉眼倒没怎么变，还是她极为熟悉的的俊朗模样。
这么多年来，她一点一点地看着面前的人，从当初那个深宫中孤僻厌世的小少年，成长到如今城府沉稳的帝王。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们这对相伴多年的君臣，并肩走过多年风雨，天子待自己依然亲厚非常，乃是罕见的一段君臣佳话。
但实际的情况，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自从陛下亲政后……她越来越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就像这次进献贡礼，错估了圣上的反应，猜错了对方的偏好。
表面显露出来的，并不是内心真正期待的事。
怫然不悦时，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为何恼怒。
圣心难测。
五彩丝绦挂起的小巧的平安符，被梅望舒郑重托在手心。
她转身往御案方向走去几步。
洛信原察觉到她的动作，停下了笔，身躯从原处坐得笔直，视线居高临下，扫过素白掌心躺着的淡紫色如意平安符。
年轻的天子笑了一下。
君臣两人的视线交汇了瞬间，洛信原垂下眼，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狼毫，视线往下，暗示性地扫过他自己的腰封位置。
原本宽大形制的广袖龙袍，因为扣紧的宽边腰封，勾勒出年轻帝王劲瘦的腰线。
梅望舒托着平安符，跪坐在天子身前。
纤长的手指在金绣行龙海波纹的腰封处逡巡，生疏地解下玉带钩悬挂的一枚玉佩，将平安符挂了上去。
极为浅淡的白檀香气弥漫开来。
洛信原的视线落在身前人低垂的沉静面容上，又笑了笑，“回京路上一直随身带着？全是你身上惯常用的熏香味道。”
梅望舒当然不会提平安符被她随手塞进香囊、差点忘在里面的事，只含糊答了句“是随身带着。”
洛信原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平安符，又追问了句，“当日在江南寺中，只给朕求了一个平安符？你没给自己求一个？”
梅望舒当然给她自己也求了一个。
她估摸着圣上的意思，抬手探入圆领袍服的脖颈处，从修长白皙的脖颈间拉出来一根五彩丝带，轻轻松松地笑答，
“臣给自己求的平安符，随身带着呢。”
洛信原神色微微震动，半晌没说话。
梅望舒遵循古礼，直身跪坐在帝王面前，始终没起身；而他自己，是坐在檀木椅上的。
从他的角度，一眼便望见对面那人拉动袍服圆领的那个瞬间，扯动了几层中衣，里衣，露出层层包裹的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
像极了上好的定窑瓷……肌肤如玉，白得发光。
洛信原搁在膝头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瞬，捏皱了厚重锦绣衣摆。
下个瞬间，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了。
“起身吧。”
他抬手托住梅望舒的手肘，往上一抬，“不过是给朕系个平安符，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梅望舒借力起身，笑问，“平安符给陛下系上了，臣这回能坐了吧？都罚站快两刻钟了。”
“在朕跟前站着回了几句话，就口口声声说罚他的站。”
洛信原弯了弯唇，
“去个人催一下，看看御膳房的活鸭汤炖好了没有。”
***
御膳房里的御厨们今日忙得几乎豁出了命去。
东暖阁里，平日用膳的方桌放不下，换成了外间明堂的大圆桌，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铜汤镬端了上来。
君臣两边落座。
御膳房大费工夫做出的豆腐活鸭汤，滋味妙绝，比起江南农家的当地做法更添一番风味。
梅望舒喝汤喝到鼻尖渗出细细晶莹的汗来，就连平日饮食看不出喜好的洛信原，也破例多喝了一碗汤。
这顿午膳用得热闹，吃得也够久的，等洛信原终于放筷，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梅望舒这两天觉没睡够，但吃喝的可不少，喝了两碗热汤、捡新鲜鸭肉吃了几筷子，用了半碗米饭，肠胃就开始撑得慌。哪里还能吃得下？
吃到最后，已经在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夹米粒，挑在嘴里，咀嚼几下，扫一眼不停布菜的御前内侍，视线略过圣上面前半满的碗碟，再挑一粒米。
洛信原看在眼里，忍着笑意，故意又多吃了一会儿。
待午膳饱足，两人端茶漱口后，洛信原又坐回黑檀木书桌后。
目光重新落进摊开的奏章里，指尖依然餍足地抚摸着腰间的平安符锦纹。
“千里迢迢，只求了一个。”他声音里带了笑抱怨，“又是这般浅的紫色。若是不慎脏了，污了，却要如何打理。”
梅望舒抱着软衾，面对着御案这边，侧卧在贵妃榻上。
隔着傲雪梅枝的金丝木隔断，半阖着眼，睡意浓重地回答圣上问话。
“臣当时临时起意过去寺庙里求的，虽说是保平安的吉利物件……”
她抬手掩住呵欠，“却也并不是高僧开光那般罕有的法器。陛下不必忧心，若是脏污了，臣手边还有些，可以再贡进来。”
洛信原抚摸的动作倏然停下了。
“还有些？”
他的嗓音冷淡下来。“还有多少？”
“四五个？五六个？”梅望舒睡眼朦胧，强撑着困意回答，“臣回去再找找……”
洛信原的目光已经沉下了。
“为何求了那么多？”
下个瞬间，他自己反应过来，“是了，给你家乡的父母，叶老尚书，各自求了一个。“
眸光幽暗，声线低沉，“……还有令夫人，也有一个？”
梅望舒从半梦半醒间惊醒了。
她仔细数了数数目。
父亲，母亲，老师，嫣然，常伯，邢以宁。
除了贡进宫的，和自己身上佩着的，手边还有多余六个。
“臣手边的平安符不止四个，足够陛下取用。”她笃定地道。
“……”洛信原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歇着吧。今日再不要说话了。”
目光重新落进摊开的奏章里。
暖阁里响起了沙沙的笔墨声。
梅望舒昨夜翻来覆去了整夜，实在缺觉得厉害。
暖阁地龙烧的温度又实在太舒服了。
几乎人躺下的瞬间，伴随着御案上沙沙的笔墨声，她便立刻陷入了黑甜梦乡。
安静的暖阁里，除了笔墨转折的书写声，炭盆里火炭的噼啪声，不一会儿，便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小呼噜声。
伏案批阅的天子微微一怔，停下笔。唇线上扬，无声地笑了笑。
那浅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消退了。
洛信原抬起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对面陷入深眠的身影。
指尖又不自觉地抚上腰间悬挂的平安符。
“都下去吧。”他吩咐道。
苏怀忠躬身退出。
跟随在苏公公身后，暖阁里伺候的所有内侍，宫女，全部鱼贯退出了暖阁。
作为最后出去之人，苏怀忠反手带好两扇木门，透过雕花缝隙，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软榻里沉睡的纤瘦身影。
细微平稳的呼吸声中，他看到天下最尊贵的那个身影从御书桌后起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低头久久凝视。
随即单手撑着软榻扶手，极珍重地俯下身去——
织金行龙衣袖划过贵妃榻上铺着的锦缎被褥。
陛下的手接近到白脂玉般的沉睡面颊半寸处，只需要稍微往前一点，便能碰触到微微张开的水红润泽的唇。
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住不动了。

第11章
梅望舒一觉睡醒，已经到了未时末。
元和帝早回了政事堂。苏怀忠奉圣谕留在东暖阁，送她出宫。
午后这个时段，正是值房里许多上年纪的老大人休息的时刻。后宫供养着的老太妃们同样需要午后休息，连带着各宫的掌事嬷嬷们都留在宫里伺候着，半道上碰到的人最少。
两人放缓脚步，慢悠悠地沿着狭长的朱红宫道往外走。
“宫里待得越久，认识的人越多，周围的人来来去去的，能说得上话的人却越来越少。”苏怀忠感慨着。
“才半年功夫，后宫的老太妃没了两位。早先几年还到处张罗着敲丧钟，挂素娟，穿孝服，如今……嗐。”他苦笑摇头，“静悄悄的，赐下一口金丝厚棺木，把人入殓了，灵堂摆三日，趁夜往先帝皇陵里一送，完事儿。”
这事儿梅望舒知道，御前也委婉劝过，但毕竟是皇家家事，又是上一辈的恩怨，外臣不便插手太多。
“圣上不是个薄情的人。有些事，要追溯因果。”
她低声劝慰苏怀忠，“天家年少时，在宫中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这些老太妃，当年个个看在眼里，又有几个伸手帮他了？”
“咱家知道。那几年不是人过的日子，圣上能熬过来，不容易。不仅熬过来了，还能把所有的事咽进肚皮里，把该给的体面给老太妃们，更不容易。”
苏怀忠抹了把眼角，“但咱家老啦。人老就是怀旧，眼看当年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如今跟随在圣上身边的，一个接一个都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咱家的心哪，不安稳。”
说到这里，他对着梅望舒笑了笑，“还好梅学士回来了。只要梅学士在圣上身边站着，每天看着梅学士跟圣上照常聊几句，咱家的心就不像上两个月那么慌。”
说到这儿，梅望舒顿时想起昨天刚见面的周大人来。
“昨天出去时，正好撞见一位周玄玉，周大人。据说是新晋的殿前副都指挥使？”
她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殿前的差事关乎圣驾安危，是要天天在皇城里打转的。今日看见殿前正使齐正衡了，怎么没见着周玄玉这个副使呢？”
苏怀忠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周大人是圣上亲自提拔的。说是领着殿前副使的差事……只怕是个噱头，实则不然。咱家看他每天行色匆匆的，圣上召他问话总是屏退左右，单独回话。齐大人那边也管不了他。”
“哦。这样。”梅望舒点点头，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经历过的上一世，暴君现出雏形的头几年，便是任命酷吏，肆意行事。
经常有三品以上的朝堂重臣，清晨还紫袍玉带、前呼后拥地出入官衙，到了夜里，禁卫团团围了府邸，酷吏破门而入，当场宣读手谕，满门就地诛杀。
她琢磨着，在殿前禁卫里挂个名号、御前单独回话的周玄玉周大人，或许干的就是上一世酷吏的活计……？
当然，这一世的走向，已经跟上一世截然不同了。
圣上传出了宽仁的好名声。
朝堂亲政，也能做到不偏信，不独断，兼听则明。
即使有酷吏的存在，应该做不出上一世‘手持天子手谕，满门就地诛杀’的缺德事来吧。
酷吏们最多作为陛下暗中的耳目，来个‘听人壁脚，刺探阴私’之类的缺德事。
虽然也缺德……但程度毕竟比上一世轻微多了。
梅望舒想到这里，无奈中带着点欣慰。
“圣上长大了。雏鹰羽翼丰满，总是要展翅飞翔，开辟疆界。开始培植心腹也是迟早的事，还请苏公公放宽心怀。”
苏怀忠本来还想继续往下告状，闻言硬生生噎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梅学士啊。”他叹气，“伴驾这么多年了，虽说天家对梅学士的恩宠是独一份的……你也多长些心吧。”
“长着心眼呢。”梅望舒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处，“刀山血海也闯过来了，如今周围若有什么波澜，最多就是微风吹皱湖面春水的程度罢了。行了，苏公公，莫要太过烦忧，还是那句话，圣上不是个薄情的人。你我只要不犯下欺君大罪，这辈子就好好的。”
苏怀忠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咱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有机会犯什么欺君大罪呢。行了，梅学士你这么一说，咱家也觉得不至于。咱们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公公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正好两人顺着宫道走到了一处宽敞的汉白玉庭院处，前后空旷无人，梅望舒想了想，脑海中思虑很久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
“苏公公，问你个事。是近日暗中听闻、关于今上龙体的一些传言。还请近些说话。”
苏怀忠面露疑惑，凑近了去听。
片刻之后，苏怀忠心神俱震，肩膀颤抖。
“不可能！”他猛甩拂尘，痛心疾首地否认，“绝对不可能！梅学士，你、你怎么想的。如此无稽之谈，你、你怎么会信！”
梅望舒观察苏怀忠的表情神色，不像是作伪。
“果然没有此事？”她谨慎地追问，“完全是空穴来风？苏公公见过？”
苏怀忠连嘴唇都在颤抖了。
“见过？梅学士说的是见过……什么？”
梅望舒也有点绷不住，羊脂玉般的脸颊泛起一点绯色来。
“阴阳之道，召幸宫女。起居注上应该有记录的吧？天子已经长成，此事是我等近臣疏忽了。还望苏公公回忆片刻，大致是哪年，那月？明日我便调出那段时间的起居注，做个确认。”
听到‘召幸宫女’‘起居注’几个词句，苏怀忠的脚步在原地定住了。
“起居注这个……梅学士不必查了。没有记录。’
“嗯？”梅望舒一怔，心头打好的盘算落了空，“怎么会没有记录？”
她诧异地问，“难道是起居郎玩忽职守？还是时机不对，没有及时记录在案？难道人不对？……那宫女不得喜爱，因此不曾记录在案？”
苏怀忠许久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梅学士别乱猜测了。都不是。”
他附耳过去，低声道，“圣上至今未召幸任何人。”
梅望舒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空旷的庭院侧边，两人面面相觑。
“苏公公刚才不是还否认龙体亏损的传言，说是无稽之谈？若是至今未召幸任何宫人，苏公公是如何确认的？”
苏怀忠揉着燥红的脸皮，含蓄道，“咱家是随身伺候之人，换洗的贴身衣物……见过。隔着门窗，圣上自己在寝殿里……也听到过。”
梅望舒心里安稳了些，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倏然一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圣上今年也有二十了。若是一切正常，为何宁愿自己在寝殿里……也从不召幸宫人？”
苏怀忠幽幽地递过来一个奇异的眼神。
“梅学士想知道？咱家也想知道。”苏怀忠抱着拂尘叹气，“要不，梅学士当面去问问？”
“……”梅望舒闭上了嘴。
话题谈到这里，算是彻底谈不下去了。
正好走出了那片空旷庭院，两人越过一道禁军看守的宫门，同时闭了嘴，安静地往前走。
这里已经算是前三殿范畴，前方不远处，矗立着巍峨高大的泰和殿。
再往前走，穿过前三殿，就可以出宫了。
苏怀忠在青石道上站定脚步，“咱家送到这儿吧。梅学士还有什么吩咐的——”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然发生。
背后的宫门里猛然窜出来两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有备而来，直冲着梅望舒的方向跑过来几步，举起手里的石头，往她后背处就砸。
“哎哟！”苏怀忠眼尖瞅见了动静，慌得急忙拉起梅望舒的衣袖，用力往旁拉扯。
梅望舒被拉得一个踉跄，退到路边牙道，正好躲过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
砰的一声，较大的石头砸在花圃泥地里。另一块较小的碎青砖掠过她的官袍，划过大腿外侧。
梅望舒愕然回身望去。
行凶的小小身影从围墙阴影下跑了出来。
赫然是两个穿戴富贵、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穿着簇新皮夹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护耳，每个人的颈项挂着一个赤金璎珞圈。
等他们两个跑近了，比较大的那个，估摸着七八岁，身高才到梅望舒的腰腹。后面跟着的那个小的，看起来短手短腿，圆嘟嘟的一张小脸，恐怕才五六岁。
然而，就是这个才五六岁的娃娃，厚手套护着的小手里，还拿着另一块尖利碎砖。
梅望舒错愕无言。
苏怀忠显然是认识这两位富贵娃娃的，急得跳脚，“哎哟，两位小爷，你们干什么呢。快把砖放下。”
宫门边值守的禁卫也惊呆了，慌忙赶过来，用身体挡在梅望舒面前。
被称为‘小爷’的两个富贵娃娃有恃无恐，较大的那个指着梅望舒喝道，“苏怀忠，你让开！我们要砸的是他！”
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奶声奶气接着道，“对，皇奶奶说，有个姓梅的大奸臣。我们要为民除害，砸死大奸臣。”
听到‘皇奶奶’三个字，梅望舒微微蹙起了眉。
没理会两个张牙舞爪的娃娃，走开几步，低声问苏怀忠，“慈宁宫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12章
两位娃娃毕竟年岁还小，被几个禁卫抱起，连哄带骗地取下手里的碎砖，抱进后宫寻随侍宫人去了。
梅望舒目送着背影远去，问了句，“是哪位宗室家里的孩子？以前没见过。“
苏怀忠叹道，“要不然怎么咱家心慌呢。本来都好好的，梅学士一出京城，到处都出幺蛾子！那两位小爷……住在皇城里，名不正言不顺的。”
两位小娃娃的出身，确实是宗室血脉。
但按理说，也确实不该留在皇城里。
他们的父亲，如今住在京城五十里外的东北皇苑行宫。
正是元和帝的嫡亲兄长，曾经的东宫太子，因为性情傲慢，忤逆不孝，被先皇一道圣旨废为庶人，圈禁在皇苑行宫。
洛信原亲政后，将兄长的庶人身份废除，重新封了爵，但因为曾经的太子身份过于敏感，始终不曾召回京城。
废太子在行宫里无所事事，终日喝酒行乐，孩子生了一堆。
这两位小爷，便是那几十个孩子里特别出色的两个。
梅望舒出京的那段时间里，太后以‘深宫寂寥，孩子热闹’的理由，传下懿旨，从行宫召来两个小皇孙入京，在慈宁宫暂住陪伴。
梅望舒听完，吃了一惊。
“此事荒唐。圣上怎会同意？”
苏怀忠叹气，“圣上当然不喜，懿旨没能出宫就被追回了，太后在慈宁宫哭了整夜。但事情传出后，朝中的诸位老大人却纷纷上书，都说天家仁厚，怎能坐视太后娘娘悲伤。废太子终身不能入京，太后母子生离，已经是人伦惨剧；请两位小皇孙入京陪伴祖母，太后含饴弄孙，是人之常情。”
他瞥了眼梅望舒，“礼部尚书，叶昌阁老大人，带头联名上奏。圣上看完，什么也没说，第二日便下旨招了两位小爷入京。”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师没有和我说过。”
“叶老大人怎么想的，咱家是不知道。反正一道圣旨传过去，行宫那边高兴疯了，下旨第二天，就乐颠颠把两位小爷送过来。嘿，从此住在太后娘娘那边，再也没提回去的事儿。”
梅望舒点点头，听明白了。
两人默默地继续往宫门那儿走。
苏怀忠盯着她的腿琢磨了一路，忧心忡忡，“梅学士这腿，似乎伤到了？“
“被青砖边缘划了一道，破了点皮而已，“梅望舒松开捂着划伤处的手，”能照常走路。不碍事。”
苏怀忠：“虽然没怎么伤着，但事态严重。今天这事儿，得跟圣上说。”
梅望舒平静道，“不必往御前报。咱们自己解决。”
“咱们自己解决？怎么解决？刚才两位小爷张口闭口都是‘皇奶奶’，可把咱家给吓个不轻——”
“这三个字，再也别提了。“梅望舒立刻阻止，“就是因为有慈宁宫掺和在里面，才不能闹到御前去，坏了圣上的名声。”
见苏怀忠张口要说话，她一摆手，轻声道，
“今日之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劳烦苏公公把事情压下，后续由我来处理。”
两人在宫门口告别，梅望舒忍着腿疼，照常行走过了金水桥，上车回府。
大腿被青砖划过的伤处，刚开始只是热辣辣地疼，倒不觉得怎么着。
但一歇下来，疼得反而越发厉害了。
从家门口往正院走的那段路，走着走着，血迹渐渐渗出了几层绸裤，从膝盖上方浸了出来，常伯一眼看到，给吓得不轻，赶忙要派人去交好的邢御医府上请人。
梅望舒把人拦住了。
小孩子力气不大，扔不了大石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捡来一小块碎砖，但不巧青砖凸出来的锋利碎面正好划过大腿，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她又若无其事走了老长的路，牵扯到了创口，导致流血不止。
嫣然在正院里给她烧了整锅泡澡的药水，正好顺便清洁伤口。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事。”嫣然一边包扎创口，气得眼角都发红，
“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内皇城里，居然也能被人砸伤了？简直是匪夷所思。话本子里都没这样离奇的桥段。”
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缘，没忍住笑出声来，露出唇边极细微的梨涡，
“话本子算什么？等入了官场就知道，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抄家的，发卖的，西市斩首的，哪个不是身居高位的重臣。碰到西市行刑人数太多的时候，普通小官分量不够，想挨一刀都轮不上他，得先升官晋职，按资历排队。”
嫣然原本眼角摇摇晃晃挂着一滴泪，被逗得哭笑不得，拿手打了一下。
“大人别贫嘴。跟你正经说话呢。”
她仔细清洁了创口，包扎完毕，扶着梅望舒披衣起身，到床边躺下。
“腿脚不便，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梅望舒看看明亮的窗外，“天色还早，不急着歇下，拿份空白奏本来。笔墨也拿过来。”
嫣然吃惊道，“才卸了差事，回京两日，就要上奏本？”
“极要紧的事，不能不上奏。”
今日的天光极好，映照得屋里通亮。
梅望舒就着庭院里斜照进来的极亮堂的日光，靠在床边，以平直方正的台阁体写起了奏本。
稚子无知，小孩儿被撺掇着做下错事，需要惩戒的不是小孩儿，而是他们背后的大人。
但两位小皇孙，确实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在京城住下去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上一世，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眼睁睁看着盛世局面，逐步走向衰败。
一方面，暴君启用酷吏，随意诛杀大臣，朝中人人自危。
另一方面，因为暴君无子，前任废太子的两个幼子又在太后身边教养长大，算不算是宗室皇孙，有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引发了漫长的储君之争。
朝堂大臣们分为两派，互相攻讦，最后终于导致一场席卷全国的内乱。
梅望舒盯着空白的奏章，想起年幼的小皇孙嘴里吐出的那句‘皇奶奶’，“砸死他”。
又想起那句‘姓梅的大奸臣’。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从太后娘娘那边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确实是个大奸臣？
你看，自己这个奸臣刚回京城，又要上奏谏书，蛊惑圣上，把太后娘娘好不容易召来身边的两位乖孙，送回五十里外的行宫去。
太后娘娘多半又要关在慈宁宫里哭，真是委屈她了。
梅望舒提笔蘸墨，继续往下写奏本。
太后娘娘那个人，她是了解极深的。一旦日子过得舒坦了，就会想要更舒坦一点。
废太子是她的心头肉，第一步含饴弄孙，把孙儿养在皇城里；下一步她就会想方设法把废太子弄出来，来个母子相认。
天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委屈太后娘娘，就要委屈圣上。
两相比较，还是委屈一下太后娘娘吧。
梅望舒一气呵成，写完奏本，啪的扔了笔，倒在床上。
“明日遣人把奏折呈上去。再去宫里值房告个假，就说我病了，近期不能御前当值。”
“病了？”嫣然诧异问，“不是腿伤了，行动不便么？”
“谁说我腿伤了。”梅望舒把被衾拉了拉，盖住腿脚，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告病的原因，是京城天气太冷，受寒病倒。”
嫣然站在原地没动，“若是宫里派来了御医，给大人诊病，那岂不是……”
“啊，有道理。”梅望舒吩咐道，“正好邢医官新送了药，把每月吃的那种药再煎一副来。那药寒凉，一个月里连吃三副，今夜应该就会发热了。”
“……”嫣然怄得半死，摔门出去。
——
第二天，梅学士果然发起低热，‘不胜风霜摧折’，‘受寒卧病不起’。
她的奏章也顺利递了上去。
文名就叫《逐皇孙书》，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这本奏章，奏请天子驱逐两位嫡亲侄儿，彻底把‘皇权’排在了‘孝道’前面，迎面打了朝中推崇孝道的老臣们一记耳光。
‘卧病’在家的梅大人，以病中不便起身的理由，闭门谢客，把所有拜访的官员拦在门外。在朝中一片谩骂攻讦之中，清清静静地关在家里喝茶写字，抚琴打谱。
‘卧病’第三日，宫里传来消息。
天子采纳谏书，遣送两位小公子出京。
浩浩荡荡一列禁卫车队，载着无数宫里赏赐的奇珍异宝，以及两位哭哭啼啼的小皇孙，径直往东北行宫方向驶去。
——
“干爹说，梅学士若是病未痊愈，不妨再歇几日。”小洪宝亲自跑了一趟梅学士邸，替他干爹苏公公传话，
“为着两位小爷之事，慈宁宫那边一直在闹。等过些时日，那边闹够了，宫里清静下来了，梅学士再回来也不迟。”
“我这儿不急。”梅望舒举着一卷古棋谱，研究了半晌，慢悠悠地落了个黑子。
“说实话，如此闭门悠闲的好日子，恨不得一直过到年后才好。”
小洪宝哈哈笑着告辞，走出去几步，叮嘱了一句。
“圣上新近提拔的周玄玉，周大人，梅学士见面时多留意着点儿。这人邪乎。刚才咱家出来时，宫道里迎面碰着了，他那双眼睛哟，盯得咱家心里冒寒气。”
梅望舒点头应下，“留意着呢。”
下句话小洪宝犹豫着该不该说，视线扫过对面宽大衣摆遮盖的腿脚，“梅学士的腿……可是最近几日不太利索？”
梅望舒手里落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望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小洪宝摸摸鼻子，“咱家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反正咱家都知道了，宫里知道的肯定不止咱家一个。您留神着点儿吧。”
梅望舒想了想，“还好歇了几日，将养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销假上朝，走慢些，不叫人看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洪宝赞同，“能遮掩过去最好。”
当天晚上，梅望舒梳洗完毕，正要入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忙惊乱的脚步声。
常伯连同外院几个管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正院，
“大人呢。快，快起身。”
常伯喘着气拍门，“圣上微服登门探病。”
“……什么？”
梅望舒几乎以为听错了，匆忙披衣起身，发尾的水还没擦干，那边正院门已经打开了。
数十禁卫明火执仗，鱼贯而入，站满了庭院四周。
梅望舒匆忙迎出去之时，正好看见洛信原裹挟着一身秋霜寒气，从院门外跨进来。
自从她告病，这还是三四日之内，君臣首度会面。
隔着那么远，天色又那么黑，看不清天子的五官眉目，只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冷意，顺着那道黑黝黝的目光，刺了过来。
梅望舒带着嫣然上前几步，拜倒迎驾。
“不知陛下驾临，匆忙出迎——”
“扶住他。”洛信原开口吩咐。
过来两个御前禁卫，把行礼到一半的梅望舒扶起身。
那道冰寒的视线扫过来，在她的腿脚处转了一圈，洛信原背手打量片刻，弯了弯唇。
“梅学士是个守礼的。被人用砖头砸伤了腿，还能拜？朕佩服得很。”
“……”
梅望舒被那两名禁卫搀扶着，起身站稳。
抬起低垂的眼睫，和身侧的嫣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第13章
元和帝向来在人前沉稳内敛，极少当众发怒。
若是当众开口训诫几句，已经是少见的不悦了。
如果是像今日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前开口嘲讽，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浓云翻滚——
梅望舒一眼便看出，君王此刻濒临发怒的边缘。
她隐瞒腿伤之事，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被圣上知道了多少。
连‘砖头’这种细节都知道，当面否认绝不是个好主意。
若是急于解释，言语间扯出更大的漏洞来……只怕下个瞬间就要电闪雷鸣，降下雷霆之怒。
她思来想去，镇定地解释一句，“并非砸伤，只是一点划伤而已。”
随即笼着袍袖站在原地，索性不吭声了。
洛信原轻笑一声。“又成闭嘴葫芦了？就不问一句，朕从何处得知的？”
他从袖中取出几本奏章，扔到梅望舒的面前。
“被人在宫里用石头砖块砸了，都能若无其事，云淡风轻，梅学士这份养气功夫确实是常人不能及。打开读一读吧。你躲着不上朝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快把朕的桌子埋了。”
禁卫过去捡起厚厚的奏本，呈交面前，梅望舒打开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又翻开一本，看了几行，诧异起来，飞快地往下扫过署名。
——要不是署名不同，看里面写的内容，连骂人的口吻都如出一辙，几乎怀疑是同一个人写的。
把她腿脚被袭击受伤之事，和她上奏驱逐两位宗室公子之事，前因后果，胡乱攀扯。
一口咬定，梅学士因为宫中被两位小公子砸伤，含恨在心，因此上奏要求将两位宗室皇孙驱逐出京。
身为朝臣，睚眦必报，心窄如针，不堪大用云云。
“臣上奏驱逐两位小皇孙，并非因为私怨。”梅望舒把几本弹劾奏折合拢，双手交给旁边的禁卫。
“两位皇孙如今还小，送回去行宫也容易。等年纪稍大，若还是留在京中，要读书，要拜师，要赐宫室，要封号，一步一步，在京城扎下根基，尾大不掉，遂成肘腋之患。陛下应当知臣心意。”
洛信原的神色稍微缓和，点点头，“朕知你心意。你的奏本，也极合朕的心意。”
“得陛下这句，臣在朝中挨骂也值得了。”梅望舒绷紧的一颗心倏然放松，语气也舒缓下来，带出几分笑意：
“不敢隐瞒陛下，臣的发热症状已经好得七八分，腿上的皮肉伤也即将痊愈，只是最近刚上了谏书，怕出去挨骂，一直躲在家里。陛下特意前来探病，臣惶恐惭愧之极，明早臣便销了病假，回去上值——”
洛信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梅望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吞回喉咙里，闭上了嘴。
“不说了？换朕说。梅学士向来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堂堂朝廷重臣，在内皇城里，朕的卧榻之侧，被人袭击受伤。随便换个人都会跑到朕面前哭诉委屈，请求彻查；到了梅学士这边，呵，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告假的原因也只说‘病假’。朕居然是最后一个听说的。”
洛信原转头吩咐，“邢以宁，过去查一下。他腿上的所谓皮肉伤究竟如何了。”
梅望舒顺着众人目光方向望过去，这时才注意到，向来跟随陛下左右的苏怀忠没来，今天站在陛下身后的，居然是周玄玉。
她暗自一惊，若有所思。
邢以宁背着医箱，呵欠连天地站在禁卫人群最后面，被点了名才走出来，站在梅望舒面前，打量几眼，“梅学士，去屋里查验吧。”
梅望舒无话可说，带人就走。
两人往正屋方向去了几步，嫣然呼吸紧张急促，从人群里走出，“夫君……”
梅望舒也有些不自在，回头招呼她，“嫣然，你随我——”
正说话间，眼角余光无意中扫过庭院中央背手站着的洛信原，注意到帝王此刻的神色，她吃了一惊，剩下的半句话倏然停住了。
洛信原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嫣然。
他看嫣然的眼神，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年轻美貌的重臣之妻，而是地沟里见不得光的秽物，瞬间露出了明明白白的、嫌恶之极的神色。
梅望舒心里一沉，立刻阻止嫣然走近。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厢房歇着。”她低声嘱咐，“今夜别再出来了。”
嫣然惶然退下。
邢以宁放下医箱，点亮正屋里外所有的油灯，关上房门。
“躺下吧，梅学士。把裤管捞起来，让下官看看你的腿伤。”他叹气道，“看这一天天折腾的。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了。”
对于这位结识多年的好友，梅望舒心里向来是带着歉意的。
她坐在窗边小榻，把裤腿一圈圈往上挽起。
“真的是皮肉伤而已，家里已经包扎过了，包得有点紧——”
她费力地把裤管往膝盖上挽，但秋冬季节，身上穿得厚实，大腿那道划伤的伤口又长，被嫣然用厚纱布从上往下、密密实实包了许多层，裤管挽了许久，加了绒的窄裤管卡在膝盖处，就是挽不上去。
她抬起头，和邢以宁对视了一眼，“要不然……”走个过场，算了吧。
邢以宁也有此意，转而问道，“身上发热又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风寒病倒？”
梅望舒隐晦道，“按月吃的那种药，多吃了几副——”
两人正说话时，吱呀，正门冷不丁从外被人推开。
洛信原带着寒夜冷风，踏进房来。
黑黝黝的眸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窗边软榻坐着的身影上。
“这么久了，裤腿才挽起半截。”他笑了笑，“两位卿家半夜闲聊家常呢。”
邢以宁和梅望舒同时闭了嘴，邢以宁慌忙起身，“微臣正在查看，还请陛下稍等片刻。”
苏怀忠和小洪宝今夜都没跟来，随侍圣驾的只有周玄玉，只见他殷勤地四处忙活，端过来屋里摆放的一把黄花梨太师椅，放在软榻对面。
洛信原撩起厚实的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坐了上去，吩咐道，
“出去。”
周玄玉楞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低头倒退出去，反手关好了木门。
洛信原的目光从关紧的木门收回来，落到对面软榻上。
“人老实躺下，裤腿挽上去，伤处露出来。朕在这儿看着。”
梅望舒扯着窄而厚的夹裤，求助地看了眼邢以宁。
两人一起用力，拉扯了半日，裤管也没能翻上去，只露出膝盖下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几圈纱布。
元和帝的目光，便沉沉地落在膝盖处。
“其实没伤到膝盖。”
整个小腿白生生的露在外面，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如此衣衫不整地落在君王的眼里，梅望舒的耳垂泛起一片薄红，侧身对着小榻里边，轻声解释，
“是内子太过忧心，包扎得太厚了。臣秋冬怕冷，身上穿得多，夹裤贴身，难以露出伤处……有负陛下关爱，臣惭愧之极。”
洛信原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声。
梅望舒放下裤管，起身下榻，“有劳陛下挂怀，真的只是即将痊愈的皮肉小伤——”
“把下衣去了。”洛信原吩咐道。
邢以宁原本已经起身去开药箱，准备取些宫里常备的去热驱寒药，闻言手一抖，箱盖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梅望舒起身的动作坐到一半，蓦然停在原处。
“……陛下？”
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茫然看了眼对面的主君。
洛信原端正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到近乎漠然，“把下衣去了，伤处露出来。朕在这儿看着。”

第14章
门窗紧闭的正屋里，灯火摇曳，映照出屋里几个长长的影子。
梅望舒抓着裤管，瞥了眼对面君王的神色，便知道今天这关轻易过不去了。
京城十年，从未遇到如此局面。
她难堪地望向邢以宁。
邢以宁也很崩溃，站在桌边，看似捣鼓着医箱，眼神四处乱飘。
过了片刻，他下定决心，飞快走进内室，抱出一床素色锦被来，鼓鼓囊囊地堆在梅望舒身上。
“陛下要查看伤处，乃是对臣下的信重关怀，梅学士大方些，别羞赧得像个女儿家似的。知道你们文臣面皮薄，喏，被子拿去，给你遮一遮。”
梅望舒抱紧锦被，耳后升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低声道，“多谢。”
只要能过了今夜这关，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拿锦被遮住大半个身体，窸窸窣窣地褪了下衣。
当日，两位小皇孙被人教唆，拿石头砖块掷伤她，小娃娃年幼不懂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但此时此刻，她却头一次懊恼起来，那小娃娃为何划伤的偏偏是大腿。
哪怕是脚踝，小腿，胳膊……都不会遇到今夜的尴尬场面。
虽然上半身依然衣着整齐，但素色锦被遮挡的腰下部位，已经布料褪尽。
她的脸颊，耳后，全都不受控制地飞起大片殷红，就连眼角也浮起淡淡的绯色，葱白指尖抓紧被角，把锦被牢牢按在身上。
邢以宁刚才那句‘大方些’，既是替她遮掩，也是暗中警告，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她深吸口气，撑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受伤的右腿向软榻外伸了出去。
素绫罗袜依旧好好地穿着，严严实实地包住纤细的脚踝，脚踝往上，雪白光裸的小腿却完全袒露出来，迎面撞上一道端坐凝视的视线。
梅望舒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自暴自弃地躺下去，拿被子蒙了头脸。
锦被继续缓缓掀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坦露在君王面前。
在灯火的映照下，色泽润如暖玉。
光洁白腻、色泽如玉的大腿上，被绷带厚厚包裹，膝盖部位裹成了蚕茧形状。
——难怪刚才裤管死活挽不上去。
邢以宁过去，迅速用被子遮盖住多余部位，熟练地解开膝盖处层层包扎的绷带，将大腿外侧的深红划伤露出来，查探了片刻。
“划痕锐利，伤口不深但是颇长，还好清洁得及时，创口没有感染肿胀。“
他规劝道，“看起来外部收了口，但内部的肌里受创，近期还是不要多走动为好。”
梅望舒在被子下点了点头。
邢以宁带了不少宫里的上好创伤药来，不知用了哪种，敷在伤处，冰冰凉凉的。
一股清淡的冷香传入鼻尖。
药香混合着正房里主人惯常用的白檀香，极浅淡的香味飘散开去。
不愧为御医之首，邢医官下手动作既轻又快，比嫣然包扎伤口的速度快了数倍，绷带一层层仔细扎牢，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把锦被拉起，盖住了所有的裸露部位，催促道，“好了。梅学士整衣衫吧。”
被褥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邢以宁去旁边面盆洗好了手，回来询问，“梅学士的伤势已经查验完毕，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陛下？——陛下？”
笔直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洛信原，浑身一震，似乎从沉睡中猛然惊醒般，沙哑地应了声。
“既然伤口敷了药……退下吧，让雪卿好好休息。”
邢以宁应了声“是”，还站着没动弹，洛信原自己却猛地起身，大步出去了。
出去得太急，撞到了太师椅，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梅望舒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戴整齐，将被子稍微拉下来一点，还是遮盖着口鼻，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乌亮眼睛，谨慎地往四下里瞄了一圈。
邢以宁背好医箱刚要走，眼角里瞥见，摇摇头。
“那位早走了，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安心睡下吧，梅学士，梅大人。”他叹了口气，就要开门出去。
“今日多谢。”梅望舒用手背抹了把白皙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那床被子真是恰到好处。”
邢以宁扶额，“别谢我。我是在帮你吗？我是在帮我自己。”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半晌没说话。
邢以宁扔了药箱，从门缝仔细望了望庭院动静，关好门走回来。“院子里没人了。”
“今天是运气好，圣上带了我过来。下次换个御医，咱们一起完蛋。”他一屁股坐在软榻对面、洛信原刚坐过的那把太师椅上，越想越后怕，
“梅学士，你到底还要在京城多久，下官担惊受怕也得有个时日吧。若你舍不得身上那身风光紫袍，哪怕外放出京呢！做个天高地远的封疆大吏，也好过如今的局面。”
梅望舒摇头，“哪里是舍不得这身紫袍。在京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也过够了。若要退，便是彻底退隐。但……即便要退，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往后退的。我在京城得罪的人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要筹划些时日。”
邢以宁弯腰去捞地上的医箱，“梅学士继续慢慢筹划吧。反正下官这条小命，就捏在梅学士手里了。”
梅望舒听得啼笑皆非，“得了。说得我好像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似的。”
眼看邢以宁就要推门出去，她抱着手里的衾被，垂眸沉思片刻，郑重许下一句：
“半年。半年之内，我定想方设法，退隐归乡，还你个清净安宁。”
邢以宁的脚步一顿，瞬间回头，神色微妙。
“你认真的？京城的赫赫权势，天子宠信，官场上人人追捧，光宗耀祖的响亮名声，还有每年极丰厚的俸禄，能直接走到皇城的御赐三进大宅子……这些，你都扔了？你可想好了。”
梅望舒莞尔，露出唇边细微的笑涡。
“说来说去，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邢以宁扒拉着门缝，又仔细片刻打量外面院子的动静，重新走回来榻边。
“身外之物好放下，那宫里那位呢？”
他怀疑地问，“咱们圣上把你看得眼珠子似的，整个皇城里，你梅学士的恩宠向来是独一份。你说彻底隐退，难不成……再过半年，就打算这么把圣上扔了？”
“你这话说的，”梅望舒秀气的眉拧起，“我不过是个臣下，如何能把圣上扔了？朝廷每年广纳贤才，没了我这个翰林学士，还会有几十上百的翰林学士补进来。”
“你的说法听起来是不错，但实际并不可行。圣上他吧……”邢以宁欲言又止，起身第三次去看门外的动静，把梅望舒笑得不行，
“行了，知道你谨慎，如今越发谨慎得像个偷油的耗子了。”
“隔墙有耳。“邢以宁坚持查看四周，”你我的言语，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只怕不等明年秋天，我就得绑去西市问斩。”
“怕什么，”梅望舒笑着揶揄道，“总归有我陪你。咱俩一起绑去了西市，我官职高过你，先挨刀的也该是我。”
邢以宁站在门边瞅她，半天吐出一句话来。
“若是事情败露，我肯定绑去西市挨刀，你倒不一定。”
“此话怎讲？”梅望舒诧异反问，“事情败露了，我是主犯，你最多不过是帮凶。哪有斩帮凶不斩主犯的道理。你的意思是圣上偏袒于我？”
“并非此意……”邢以宁话说了半截，却死活不肯往下说了。
他回头望了眼元和帝刚才坐过的那张太师椅，琢磨了半日，对着梅望舒询问的眼神，最后摇了摇头。
“我只有一句话劝你，退隐归乡的打算，你得筹划周全了。半年之后，你若是无缘无故把宫里那位扔了……他绝不会轻易放你离京。”

第15章
圣驾微服登门探病，探到一半，提前匆匆离去，倒把邢医官扔在了梅家。
她腿脚不便，不能远行，提着一盏风灯，把人送出庭院外。
“刚才看禁卫破门而入的架势，不像是探病，倒像是问罪，把我吓了一跳。还好你背着医箱出来，我才放下心，原来确实是来探病的。”梅望舒慢慢走着，说道。
邢以宁一摊手，“问罪不至于，恼怒是真的。不知你怎么想的，皇城里受伤的大事也隐瞒不报，那位恼得不轻。”
“被不懂事的小娃娃闹了一下罢了，哪是什么大事。将两位小皇孙请回东北行宫才是真正的大事。”
梅望舒低头看了看腿，无奈道，“圣上连大事都办妥了，为何却在小事上纠缠。”
“所谓大事小事，我只是个大夫，分不清。”邢以宁叹道，“我只见圣上憋了满肚子的火气，登门来寻梅学士的晦气。刚才正屋里闹腾一场，希望积攒的火气都撒完了吧。”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想起天子强令翰林学士当面褪去下衣验伤的撒气法子……若是传出去，实在不怎么明君。
梅望舒的耳后慢慢浮起一层绯红，把话题挪开了。
“此事已经过去，再不要提了。对了，前两个月急病没了的刘善长，刘公公，到底得了什么急病，你身为御医之首，总归知道的吧。”
邢以宁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谁说刘公公是得了急病没的？他出事的前一天，人还好端端的，我和他见面还打了个招呼。第二天人就突然没了。我在当值的御医里打听了一圈，谁也没被召去诊病。”
“……所以，不是急病？”
“肯定不是急病。”邢以宁回忆着，“刘公公一夜之间没了，御前少了个掌印大太监，皇城里的事务却有条不紊，苏公公第二日便兼任了掌印差事。不论刘公公出了什么事，肯定得了上意默许的。”
梅望舒思忖着道，“刘公公出事时，正好是我出京办差的那段时间……”
“特意选的日子，免得你有所察觉，开口求情。”
梅望舒点点头，默然走了几步。
“刘公公最近两年，风头是太盛了。京城里新买了大宅子，安置了美婢豪奴，跟朝中官员走动得也过勤了。我听说了不少收索贿赂的传言。”
邢以宁感叹道，“毕竟是御前跟了八年的老人。”
“做事过界。“梅望舒平静地道，”圣上忍了两年，不忍了。”
黑暗夜幕下，两人借着微弱灯火前行，邢以宁抬头望着闪烁星辰，声音唏嘘。
“八年的老人哪。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我认识梅学士，都不满八年？”
“七年。”梅望舒数了数年份，“七年前的某个冬日，我在宫中被罚。深更半夜的，邢医官背着医箱过来救治我。”
“原来也这么久了？”邢以宁跟着数了数。
“圣上今年二十了，我跟了御前七年。梅学士呢，除了苏公公是自小侍奉御前，记得你是我们当中最早随驾的？”
“不错。”梅望舒神色间多了些触动，“十年前跟随的御前。时光如梭，倏忽而过。”
两人走到垂花拱门前，邢以宁停下脚步，看看周围庭院。
“时光如梭，物是人非，世道怎么变得这么快呢。今年此刻，你我在庭院里提灯漫步；却不知明年此时，你我是否还能同样闲适自得。”
梅望舒把风灯递过去，慢悠悠道，“只要不在西市刑场碰头，其他都好说。”
“你……”邢以宁噎了一下，满腹伤感情怀散了个干净，仰天翻了个白眼。
“受教了。告辞。”
“慢着，还有件事请教。”梅望舒站在拱门边，若有所思，“宫里那位的身体，始终是由你专责调养的。”
邢以宁一惊。
梅望舒打开院门，确定四周无人，重新关好门，隐晦提起，“身体康健？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我听苏公公提起，起居注至今未有任何召幸记载。”
“年轻康健，气血旺盛。”邢以宁极简短地回答，“至今未曾召幸宫人，这个……至少不是身体的问题。”
梅望舒点点头。
“身体没有问题，那就是心病了。”
邢以宁的说辞，和苏怀忠对上了。
送了邢医官出去，回返路上，脑海里有思绪隐约翻滚，有个念头呼之欲出，似乎遗忘了某段极重要的细节，想要深究，却抓不住。
天子成长的年月，哪里都不对，处处都出岔子。
先帝早逝，失了父亲教导；郗贼大逆不道，施下种种虐行；慈宁宫那位，又冷漠苛待幼子。
她苦苦思索着，若是心病的话，到底是哪段经历影响最大……
迎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是嫣然得了消息，从后院一路小跑，亲自送来了手炉和披风。
梅望舒本来发着怔，见了跑得鬓横钗乱、气喘吁吁过来系披风的嫣然，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陛下今夜前来，庭院中望向嫣然的那个冰冷眼神。
极度厌恶，极度嫌恶。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仿佛春日的第一道惊雷，炸得脑中嗡嗡作响。
“不好。”她喃喃地道。
“怎么了，大人？”嫣然愕然问。
梅望舒接了手炉，对嫣然道，“没事。天气冷，你先回去歇着。”
夜风呼啸的院门边，她拢紧身上披风，目送嫣然回去，半晌没说话。
分明身体机能没有问题，却从不召幸宫人。
又几次三番，言语敲打身边近臣的夫妻内帷之事，表达不满。
今夜分明是他第一次和嫣然见面，身为天子之尊，却对亲信重臣的正妻露出了嫌恶神色。
于情于理，绝不该如此。
她倏然想到，难道是……作为天子生母的太后，理应从小给予温柔呵护、最为亲近的人，却给幼小圣上带来了极大创伤的缘故？
先皇薨逝，太后身为寡母，与辅政权臣郗有道偷情。
郗有道虐打小皇帝，太后不闻不问。甚至几次向郗有道提出，废黜皇帝，接回行宫里的废太子，取而代之。
反倒是郗有道忌惮废太子已经成人，屡次拒绝。
后来，自己和圣上费尽心机筹划，将郗有道全族诛杀，余党诛灭，圣上临朝亲政。
亲政后首次踏入慈宁宫，刚刚跪下请安，喊了句‘母后’……
迎面掷来一个笔洗，砸在圣上的额头之上，鲜血淋漓。
太后披头散发，状如疯癫，口口声声要亲生儿子‘还郗郎的命来！’‘换你下黄泉地府！’
当时，她随侍身侧，只在旁边看着已经受不住，不等太后撒泼疯癫完，直接喊一声“护驾！”护着血流不止的元和帝出了慈宁宫。
还好天家年轻，额头上那处破口很快消失不见，连个疤痕都没落下。
她还私底下庆幸了一番。
但此时此刻，梅望舒突然想到——
如果身体机能没有毛病，但是被太后这位母亲刺激太过，从此憎恨天下所有的女子，拒绝和女子亲密，连带着连身边近臣的内眷都厌恶起来……
之前所有不能解释的疑问，就全可以解释了。
想到这里，她缓缓长呼了口气。
仿佛眼前遮蔽视线的林间迷雾，日出消散，露出真容。
原来如此。
圣上亲政至今，礼部的奏章上了几次，连皇后人选都没有定下。或许……问题出在慈宁宫身上。
***
送完人回来，梅望舒在床上辗转反侧。
和邢医官的对话，刘善长的事，激起她的重重思绪，大半夜没睡着。
她半夜披衣起身，点亮了床头小桌的烛台，趿着鞋打开箱笼，翻找起旧物。
一块沉重的长方形状足金令牌，沉甸甸地压在箱笼最底下。
那是元和帝十三岁那年，赠给她的‘免死金牌。’
两斤重的足金令牌，虽然贵重，在宫里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之物。稀罕的是金牌上的阴刻隶书字体，是君王亲手打磨半个月做成的。
元和帝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梅望舒曾经病重濒危过一次。
那天，少年天子不知为什么事触怒了辅政权臣郗有道。
罕见地当众言语顶撞起来。
具体原因，梅望舒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郗有道当时铁青的脸色，和砸在皇帝脚边的碎茶杯。
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已经不像一两年前心怀恐惧，在郗有道的厉声质问声中，始终端坐在龙椅之上，无声冷笑，拒不低头。
作为对不听话的小皇帝的惩戒，随侍御前的梅望舒被拖了出去。
一身单薄衣裳，站在冰天雪地的宫墙下，从傍晚站到半夜，几乎冻成了一个冰人，睫毛都结了霜。
邢以宁当时是个才入宫当值的小医官，还没有资格称御医。
被刘善长公公连哄带骗、趁夜狂奔过来救人时，梅望舒正被少年天子抱着，在宫墙阴影下无声地哭。
当时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十三岁的少年紧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无声无息地流着泪，一滴滴热烫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黯淡灯下，梅望舒掌心托着分量十足的纯金长条牌，抚摸着上面稍显稚嫩的‘免死九次’四个隶书大字，失笑。
当年，年仅十三岁的圣上并不清楚，所谓的‘免死金牌’，丹书铁劵——是铁制的。
赐下这块足有两斤重的金牌来。
梅望舒在灯下久久地凝视着分量十足的‘免死金牌。’
天子之心，也曾赤诚如金。
只不过，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
隔天，梅望舒销假上朝，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底，站在金銮殿里出神。
盯着御前丹墀上的缭绕紫烟，满脑子都在想着……
如何在离京归乡之前，化解圣上对女子的心病，扭转乾坤正轨。
也算是她京城伴驾十年，离别前的一个交代。

第16章
梅望舒销假上朝，令许多人猝不及防。
金銮殿上，正赶上两名官员上弹劾奏折，弹劾的内容，还是针对前几日的那本《逐皇孙书》。
只不过，今日早朝正好赶了个巧……
被弹劾的梅学士居然来上朝了。
当面弹劾——相当于指着鼻子骂街。
那两名言官的表情都差点绷不住，在御前骂战都结结巴巴，失了底气。
反倒是梅望舒这个被骂的，淡定聆听，偶尔犀利地应对几句。看似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其实压根没往心里去。
但听着听着，还是明显地感觉几分不对。
在内皇城里遭遇两位小皇孙之事，并没有几人看到，这些言官却一个个连细节都说得出，仿佛亲眼见到一般。
风声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思忖着，视线往后，瞥了一眼文官队列后方。
李兰河，李御史，面色难看地站在人群中。
这位李御史，说起来是个熟人。
正是前不久刚和她一同完成了江南道巡查差事的两位御史之一。
昨日元和帝微服登门，扔过来的几本弹劾奏折，其中一本的上奏者，也正好是这位李兰河御史。
李御史是个聪明人，不知他听着别人的弹劾，有没有听出几分蹊跷来……
想着想着，被龙椅上端坐的天子直接点了名。
“梅学士最近抱病。朕跟他说，可以多休养几日，他却还是坚持销了假，站在金銮殿上，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摇摇晃晃。当真是……一片报国忠心。”
紫烟缭绕的丹墀上方，低沉冷冽的嗓音道，“看今日的样子，不像是病愈了。可是府上内眷不善调养梅学士的身体？下朝后留下，宫里留宿两日，御医仔细查验病症，给出对症方子，再放回家去。”
殿内朝臣一阵哗然。
向来圣明兼听的天子，竟然在金銮殿里当众为宠臣撑腰。
如此赤果果的恩宠，不，简直是偏宠，从未有过。
宫里留宿，调养身体……岂不是当众打了弹劾梅学士的官员们一记耳光，告诫他们适可而止？
正在大殿里声色俱厉、当面弹劾的两位官员，背后激起一身冷汗，互看一眼，同时闭上嘴，默默退入百官之中。
正在魂游天外的梅望舒同样一个激灵，思绪瞬间被拉扯回来。
宫里留宿两日？
昨夜才微服登门探病，把她身上的所谓‘病情’，里外查看了个清楚。这两天把她留在宫里……诊什么病？
她收回心神，反复琢磨着刚才天家称赞‘报国忠心’前面的那句——‘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摇摇晃晃’。
越想越不对劲。
朝臣公认元和帝性情沉稳，少年老成。
只有她这个身边近臣，才能有幸体会到圣明天子被激怒时，话里话外都是暗讽，似褒实贬，意味不明，叫人捉摸不透，也够人喝一壶的。
但不管陛下把她留在宫里，究竟是真的要继续诊病，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此时此刻，对于她来说，只有一个选择：上前谢恩。
下朝后，果然有个年轻内侍过来，请梅学士往后六宫去。
梅望舒见他眼生，客气问了句，“往常都是小洪宝，洪公公过来，今日他没上值？”
那二十出头的清秀内侍笑了笑，“洪公公啊，最近忙着，梅学士有一阵瞧不见他喽。”
两人是站在金銮殿门口说话，散朝的朝臣鱼贯而出，从他们身边路过。
梅望舒说着说着，眼角正好瞅见李御史目不斜视，快步越过她身侧，就要往宫门方向去。
她和那清秀内侍打招呼，“小公公稍等片刻。”说完转身一拦。
“慢些走，李御史，李兰河大人。”
李兰河神色僵硬，被她拦在大殿之外的回廊下。
“李御史写得一手好文章，”梅望舒慢悠悠拢着袖子和他谈天，“昨日拜读了李御史的弹劾奏章，写得气势如虹，文采斐然哪。”
李兰河的脸色蓦然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发白，愤然拂袖，退开两步。
“知道梅学士是天子宠臣！下官上奏御前的弹劾奏本，也能落入你手中。下官自知不是对手，梅学士不必再行羞辱之事，明日下官就罢印辞官！”
“慢着慢着，”梅望舒拦住她，“本官无意当面羞辱，今日拦住李御史，只是有一事疑问。”
“本官遭遇两位小皇孙之事，并无几人知道，却传入了李御史耳中。不，不只是李御史，消息仿佛自己长了腿，同时传入了其他许多言官的耳中。——李御史不觉得，其中有蹊跷？”
在李兰河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揣测：
“或许是……有人匿名传书给李御史？李御史根据那书信上的语句，听风奏事。但那匿名书信不止一封，同时传给了好几位大人，因此李御史的弹劾奏章，才会和许多其他大人的某些遣词用句，几乎完全一致。——撞上了？”
李兰河沉默不答。
“好了，言尽于此，李御史是聪明人，应知此事内有蹊跷，有人欲暗中攻讦于我，李御史无意中作了别人的筏子。”
梅望舒倒退两步，行礼道，“今日失礼，梅某告辞。”
那面生的小公公还守在旁边等着，梅望舒随他往后六宫方向走去，继续刚才的话题，
“小洪宝公公忙什么呢，御前都不露面了。”
清秀小内侍低头笑了笑，委婉道，“洪公公他啊，遭了事啦。”
梅望舒一惊，脚步倏然停顿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今日御前没有露面的不只是小洪宝。
刚才金銮殿里，苏怀忠也没有随侍在御驾左右。
她心里一紧，立刻追问，“苏怀忠苏公公，今日可有上值？”
“苏公公他啊，”清秀小内侍含蓄道，“近日也不得空。梅学士莫忧心，苏公公资历在那儿，过几日兴许就得空了。”
后面，无论她怎么转弯抹角地问，那小内侍就如闷嘴葫芦，只往前带路，再不应声了。
今日圣驾驾临东暖阁时，身边伴驾的果然不是苏怀忠，而是周玄玉。
梅望舒心里警钟大作，借着落座的机会，瞥了眼对面圣上的神色。
元和帝今日的神色却极为平和沉静，眉宇间隐藏的锐利冷意一扫而空。
昨夜微服登堂入室，正屋里脱衣验伤的荒唐，仿佛清晨枝头的一滴露珠，太阳出来，便无声无息地化作虚无，不复存在。
梅望舒看在眼里，微微地蹙起了眉。
起身迎了圣驾进来，她惯例坐回窗边的贵妃榻，洛信原极自然地坐在她身侧。
“下去。”他吩咐道。
周玄玉立刻行跪礼，退出了东暖阁。
“朕昨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洛信原神色放松，言语淡淡。
“人和人生来不同，关怀的方式也大有不同。比方说，若是按照朕的方式，所谓关怀一个人，便是庇护他，提携他，赐他富贵前程，令他全家老小免除风雨。但换一个人，或许跟朕的方式截然不同，他或许会瞒着，哄着，骗着，隐藏真相，这便是他的关怀。——雪卿，你觉得呢。”
梅望舒沉默着，没有回应。
洛信原长篇大论地说话时，她一直在望着他背后。
过去几年，元和帝身侧总是一左一右，站着秉笔大太监苏怀忠和掌印大太监刘善长。
她出京办差四个月，回来时，刘善长‘急病’没了，变成城外某处坟包。
今日，天子照常坐着，身后的苏怀忠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知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也不知道苏怀忠出事，是否和帮她隐瞒腿伤之事有关……
梅望舒望着陛下背后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心里想着消失的苏怀忠、小洪宝的同时，耳边却从帝王的长篇大论里抓取到‘瞒着，哄着，骗着，隐藏真相’几个关键字眼。
心中倏然一跳，泛起几分惊疑。
对着朝夕相见的熟悉的帝王面容，她却无法确认，陛下表面显露的平静神色，是否代表此刻内心真正平静？
有感而发、似褒又似贬的一番话，到底是褒？还是贬？
她踌躇片刻，问话在唇舌间翻来覆去滚了几遍，几次想要咽下去，想起和圣上十年相伴的交情，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陛下说的，‘瞒着，哄着，骗着，隐藏真相’，难道是……在说微臣？”
洛信原一双长腿随意交叉而坐，狭长内双的乌黑眸子微微上挑，泄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嘴里却极干脆地否决了。
“胡乱想什么呢。”他抬手拨了拨茶盏浮沫，“无关你我，朕不过是有感而发，随口类比一下罢了。”
“哦。”梅望舒捧着桂花蜜，沉默着，又看了眼对方背后空出来的那块地。
洛信原是个极敏锐的人，梅望舒接连往同一个地方看了两次，他立刻察觉了她的想法。
“你不必担心苏怀忠，”他喝了口茶，随意道，“跟在朕身边久了，位子捧得太高，做事失了分寸。冷他几日，敲打敲打而已。”
梅望舒垂眸望地，简单应了声，“是。”
洛信原终于注意到她的情绪低沉，想了想，笑出了声。
“雪卿你啊……“他忍俊不禁，将她手里的桂花蜜碗盅接过去，”别多心。不是杀鸡儆猴，没有敲打你的意思。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他们那些内宦，如何能和你这个翰林学士相比。”
梅望舒还是低声道，“是。”
见她始终郁郁不乐，洛信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贵妃榻扶上敲了敲，扬声吩咐道，
“苏怀忠的圈禁解了，把人领过来。”
门外守着的小黄门立刻飞跑出去传话。
苏怀忠来得很快，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进了东暖阁，远远跪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含泪唤了声：
“陛下。”
梅望舒凝目打量，苏怀忠除了神色憔悴了些，看起来睡得不好，身上倒不像是用过刑的样子，秉笔大太监的藏青锦袍也好好地穿戴在身上。
“起来吧。”洛信原略微颔首，“梅学士惦记你，站回去老地方。”
苏怀忠热泪盈眶，又重重磕了个头，从地上起来，依旧站在洛信原身后半步。
一切看起来仿佛和从前完全一样，从未改变。
不，其实还是有改变的。
门外呈进了热茶，负责御前奉茶差事的小洪宝不在，苏怀忠抢着端过托盘，躬身高举，碎步前行，小心翼翼把两盅热茶在圣上和梅学士面前换过。
洛信原接过新茶，抿了一口，赞道，“这茶不错，入口回甘，是雪卿喜欢的那种。你尝一尝。”
梅望舒笑了笑，双手接过圣上亲手端来的新茶。
此时此刻，身侧坐着的年轻帝王，动作优雅含蓄，说话条理分明，唇边含着淡笑，分明是这一世人人称道的宽仁明君。
但不知怎么的，上一世她曾经见识过的那位暴戾阴鸷、心狠手辣的暴君……却也如影随形，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浮现出浅淡暗影。
她浅浅啜了口茶，放下杯盏，“臣留在宫中这两日，不知有何章程？”

第17章
洛信原吩咐内侍拿铜镜来。
光亮可鉴的铜镜，浮出梅望舒秀美雅致的面容。
看在帝王眼里，却处处都是要请御医调养的迹象。
“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哪里像在家休养的模样？昨夜朕探病离去时才亥时初，之后整夜又没有好好歇息？什么事值得你如此不顾惜身体？”
洛信原说到这里，若有所悟，侧身看了眼，“莫非是朕昨晚登门……惊吓到你了？”
他安抚地放缓声音，“昨晚一时怒气攻心，做事失了分寸。回想起来，有些不妥当。雪卿，莫要恼了朕。”
做人臣的，哪里能恼了天家。
梅望舒避开视线，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若无其事转过话题。“不是。陛下不必多心。昨夜只是没怎么睡好。”
“没睡好。”
洛信原重复了一遍，眸光里多了探究之意，“想什么事，整夜没睡好？”
“……”
梅望舒捧着茶盏，默默地想，昨夜因为刘善长的事，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半夜睡不着，起身找出了圣上少年时赐下的‘免死金牌’，不知当年情真意切刻下的‘免死九次’，如今还管用否……
低头啜了口茶，嘴里却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没什么。家中琐事罢了。不敢惊动御前。”
毕竟是相伴十年的人，彼此知根知底，洛信原一眼看出她的敷衍，“家中能有什么琐事，令你整夜无眠？莫非是……
他淡淡嘲了句，“朕之前说‘夜里节制，’‘纵欲伤身’，雪卿根本没往心里去？”
梅望舒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捂着嘴，低咳了几声。
“不敢……不敢纵欲。只是白日睡太多了，夜里少眠罢了，和内子不相干的。”
洛信原身子往后靠，修长的手指搭在软榻木扶手上，指尖敲了几下，轻笑了声。
“你说话总是大事化小，避重就轻，朕懒得分辨几分真几分假，索性把你留宫里两日，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说到这里，过去桩桩件件的事浮上心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向来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身上寒症发作，也能装作无事般入宫觐见；只要不是腿当场断了，也能拖着伤腿，一路出宫回家。朕刚才见你在大殿里打晃，怕你下一刻当场扑倒，闹出大笑话来。”
梅望舒听着话头不对，就要起身，“有劳陛下挂怀，臣对自己身子心里有数，并不会——”
洛信原直接抬手把她按坐下了。
“这两日你就待在暖阁里。若有事出去，传召步辇。总之把你的伤腿好好养一养。”
“若是说这几日有什么章程的话……”他语气寻常地道，“等你的腿将养得差不多了，陪朕去一趟慈宁宫。”
梅望舒一惊，始终低垂的视线倏然抬起，难以置信，“……陛下？”
洛信原扫了她的神色一眼。“怎么？很意外？”
确实，意外之极。
自从两年前，元和帝在亲政次日入慈宁宫探望太后，却猝不及防被笔洗砸中额头，血流不止，被自己搀扶着出来后……
整整两年时间，就连逢年过节，太后生辰的大日子，元和帝也再没有踏足过慈宁宫一步。
梅望舒惊异追问：“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入慈宁宫？”
刚才是她躲避着天子的目光，如今却反过来了。洛信原把头扭开，视线对着窗外，淡淡道，‘自己想。’
“……”
安静的暖阁内，洛信原又拿出那副暖玉棋子，两人在窗边对弈了一局。
君王的棋力虽然有所进步，但只是由‘开局让子’的水准，上升到‘尚可对战’罢了。
梅望舒分出三分心思对弈，其余的心思无事可做，无聊地敲着棋子，隔窗去看窗外的摇曳竹影，又打量暖阁各处放置的书画古玩。
哒，哒，哒。
闲敲棋子落灯花，洛信原瞥了眼对面，脑海中浮出这句诗来。
无论多么随意的坐姿，由对面那人做起来，意态总是极娴雅的。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往下落，落在掂着黑玉棋子的，那只纤长莹白的手。
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映照下，肌肤比白瓷还要细腻。
洛信原略微晃了晃神。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门窗紧闭的正屋里，素色锦被缓慢拉开，露出来的大片雪白肌肤……也是如此的细致软腻，暖玉温香。
年轻天子的嗓子突然有些干哑，又唤了茶。
啜了口新泡的热茶，他转开视线，指了指梅望舒的手背，扯开了话题。
“雪卿的手怎么这么秀气，若不是指腹有写字写出来的薄茧，倒像是深闺女子的手。”
梅望舒坦然把手掌伸开，“父母生的这样，即便不满意，又不能剁了。”
洛信原笑起来，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在木桌上比对了片刻。
一只白皙纤长，一看便是文人的手；一只手骨感有力，虎口处留下练习弓马的硬茧，手掌大了整整一圈，足以把桌面上的另一只手完全包起。
洛信原比对着两只手，愉悦地弯了弯唇。
“呈进来。”他冲外面一招手，之前领梅望舒过来的那名清秀小内侍立刻进来，双手捧着个四方锦包，高举奉于御前。
洛信原接过锦包，从里面取出一只成色极上等的金镶玉镯，在阳光下把玩了片刻，推了过去。
“今日无事，叫人开了内库，想寻些适合把玩的小东西赐下，免得你在暖阁里独坐无聊。这镯子大小倒是合适，戴起来试试。”
梅望舒盯着那玉镯，眉心却微微蹙起。
“多谢陛下赏赐。”她并未接过玉镯，“只是，镯子乃是女子饰物，臣用并不合适。说来也巧，臣前些日子刚赠送内子一只，形状样式倒是颇为相似。若是陛下恩准，臣拿回去转赠给内子，正好凑成一对——”
洛信原的笑容淡了些，“随手拿出来赏玩的小物件，你若不喜的话，便算了。”把玉镯放在旁边，再也不提了。
梅望舒没接话，继续对弈。
临窗安静对弈的同时，暖阁内伺候的宫人得了吩咐，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给隔间里面那处罗汉榻换上全新的被褥床铺，预备着梅学士歇下。
梅望舒一心两用，手上与圣上对弈，眼睛盯着进进出出的宫人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御前伺候的宫女数目，其实不少。
叠被铺床的司帐大宫女，个个低眉安静，仿佛影子般无声来去，穿得又是同样制式的青色宫女服饰，乍一看以为是同一个人。
仔细分辩，其实有四个之多，而且个个相貌娟秀不俗。
梅望舒若有所思。
‘哒，’清脆的落子声响，拉回她的注意。
“为何一直看这几个司帐宫女。”洛信语气随意，指尖的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莫非哪里有不妥之处。”
梅望舒心里微微一动，貌似不经意地回了句，
“后六宫至今空置，臣才能以外臣之身，留宿宫内。”
她落下一子，含笑问道，“刚才臣略看了看，满宫的粉黛蛾眉，梅兰菊竹，各有清丽之处，难道竟无一个能入陛下之眼？”
洛信原盯着棋盘，连眼皮都没抬起，“怎么，你也要学朝中那些老臣，天天冲朕喊着皇嗣贵重，有后为大？”
梅望舒听出话里的抵触，立刻终止话题，不吭声了。
两人继续手谈了几路，倒是洛信原主动打破安静：
“今年以来，朕几次被朝中那些官员追着上书，要立后，要生皇嗣。明明是后宫内帷之事，却谁都能过来对朕指手画脚，还一副为国为民的大义模样。每当这个时候，呵，朕感觉自己不像是天子，像是乡下配种的猪。”
梅望舒微微一笑，暗想，原来天子被人干涉后宫内帷之事，也会觉得不舒服。
之前叮嘱臣下‘夜里节制’，‘纵欲伤身’，倒是理所当然。
当然了，想想而已，决不能说出口的。
她姿态闲适，慢悠悠地掂棋落子:
‘陛下今年二十，年富力强，皇嗣倒是不着急，但后位一直空着也不是个办法。’
哒，洛信原落下一枚白子，“原来你今日是替你老师做说客来了？”
梅望舒茫然了一瞬，“此话怎讲，臣不明白。”
“叶老尚书两日前上了奏本，领着一众礼部官员联署，催朕立后。你不知道？倒是奇事。你老师竟未事先告知你这个翰林学士？”
洛信原扫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又继续落子，“啊，想起来了。你前几日上书，要求驱逐朕的两个侄儿出京，你老师气病了。难怪他不肯搭理你。”
梅望舒：“……”
偏偏洛信原还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上奏之前，没有与你老师先通气？”
“有。”梅望舒嘴里有点发涩，“写信解释过了，但没有当面详谈，或许是老师想不通……我闭门谢客了几日，不知道老师病了……”
“行了，别一幅要哭出来的样子。朕昨日刚吩咐了邢以宁过府，给你家老师探病。你猜邢以宁回来说什么？“
“说什么？”
”叶老尚书并无大碍，只不过跟你一样，气哼哼地躲在家里告病，闭门谢客罢了。”
“……”
“别只顾盯着桌角发呆，陪朕把这盘下完。说好了今日没有章程的，怎么说着说着，又聊到朝堂事去了。”
洛信原半真半假道，“雪卿该罚。”
梅望舒眼睁睁看着一大盅热腾腾的姜参汤端过来，放在面前。
棋局还没停。
她这边艰难地喝完整盏汤药，正好完成布局杀招，中盘落子吃掉一条大龙，杀得圣上溃不成军。
洛信原投子认输，清点完了目数，吩咐把今日当值的四名司帐女官叫进来。
对着一字排开、垂首敛目的四位佳人，挨个打量几眼，点点头：
“确实是梅兰菊竹，各有清丽之处。梅学士今夜留宿东暖阁，看中哪个，晚上便叫进来侍寝吧。”
梅望舒刚端起槐花蜜在喝，惊得杯盏没拿住，往外溅出几滴。
她急急阻止，“使不得，陛下，这些都是御前当值的女官，怎能、怎能赐给臣？”
“怎么不能。”洛信原的语气波澜不惊，“宫女并非妃嫔，先帝曾经多次赐宫女给宠臣，传为佳话，朕为何不可。——还是说，雪卿当着朕的面，称赞这几位宫女生得清丽，原来不是自己看上了宫人美貌，而是另有深意？”
梅望舒倏然明白过来。
原来刚才自己的言语稍微试探过界，帝王虽然表面不显，心头已经隐含愠怒。
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直到下完棋，才开始发作。
她推开棋盘，立刻起身谢罪。
“臣失言惶恐，陛下恕罪。”
安静的暖阁内，耳边不时传来清脆的棋子声。
哒，哒。
“得了吧。你伴驾多少年了，几时见你失言过。”
帝王拨弄着棋子，声音还是一如平常那般沉稳。
“若不是自己想要留用这几位宫女，为何在朕面前特意夸什么‘梅兰菊竹，各有清丽’？仔细想，不要敷衍糊弄，好好回话。回的满意了，朕便不罚你。”

第18章
梅望舒半晌没吭声。
她只是含蓄夸了一句宫女清丽，意外引出‘皇嗣’和‘立后’话题，寥寥几句委婉言语，陛下便发作了她这个宠臣。
由此看来，陛下心里对女子的厌恶……只怕比她以为的还要强烈百倍。
心病难医。
眼前的局面，还得想办法圆回去。
“臣……”她盯着桌面上那只金镶玉镯，缓缓回禀。
“身为正常男子，见了美人如玉，自然是喜欢的。只是家有内子，新婚不满半年，若做出什么对不住她的事，臣无颜见她。因此，”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说得艰难，语气带出几分无可奈何，“有负陛下厚爱，这四位梅兰竹菊，愧辞不敢受。”
洛信原以指尖抚摩着腰间悬挂的淡紫色平安符，许久没说话。
最后笑了笑，“说到最后，原来，还是要为尊夫人守身如玉？”
梅望舒只能认下，“是。”
“不错，梅学士是个长情的。”不知是对屋里的其他人说，还是对他自己说，洛信原唇边带着笑，神色却有些意兴阑珊，
“把你留在宫里，是为了好好休养腿伤的，你却又站着，感觉不到腿在发晃么？坐下吧。”
看了眼庭院里的日晷时辰，不再停留，起身往门外走去。
满屋宫女内侍齐齐跪送。
元和帝几步走到门口，脚步却又一顿，并不回头。
“你的老师先上了奏本，催朕立后生皇嗣，你又来说‘梅兰菊竹’。话里话外的意思，当真以为朕不明白？朕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好糊弄？”
“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对陛下之心，苍天可鉴。”梅望舒站在原地，拢袖垂眸，平静行礼，
“臣恭送圣驾。”
片刻后，响鞭开道，步辇起驾，内侍禁卫前后簇拥，往政事堂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只留梅望舒独自在暖阁里。
如果说圣驾驾临的东暖阁，安静肃穆，各司其职，仿佛位于缥缈云端的仙人白玉京。
圣驾离开的东暖阁，由云端瞬间跌落，成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冷宫。
她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试着开门，想要出去庭院走走，却被门外禁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回来。
只得坐回窗边，从书柜里随手抽出两卷书，借着窗外映进来的日光翻阅，打发时辰。
午膳时送进来的居然是那道豆腐活鸭汤。
梅望舒用银匙搅了搅鲜香浓郁的清汤，“该不会还是上次贡进来的那批鸭子？”
端盘进来的清秀内侍看起来眼熟，正是今早领她来东暖阁，刚才又送镯子进来的那位。
二十出头年纪的清秀小公公笑道，“陛下口谕，难得碰着梅学士喜欢的菜品，那十只江心洲活鸭，梅学士进宫一次，现杀一只。这才第二只，其他八只还在御膳房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梅望舒喝了口汤，放下汤匙，“敢问公公的姓名？”
“免贵姓元，入宫后起了个喜庆小名，叫做元宝。”
“元宝公公看着眼生，新近调来御前伺候的？”
元宝笑了笑，“在御前伺候几年了。只不过从前都在外殿伺候，梅学士未留意罢了。”
梅望舒又寒暄了几句，这才问起元宝，“小洪宝公公犯了事，不知去了何处受罚？”
“哎哟，这个奴婢如何得知。梅学士别为难奴婢。”元宝笑吟吟地收拾杯盘，擦拭桌面，把话题岔开了。
梅望舒若有所思地盯着元宝忙碌的背影。
是个嘴巴严实的。
但说是嘴巴严实，却又不经意露了一句话出来。
“圣上刚才去慈宁宫啦。”
元宝感慨道，“原本圣驾太忙，早晚给太后请安的规矩搁置了一阵，最近圣上得了空，便惦记起太后娘娘，去慈宁宫探视请安。前殿的老大人们若是得知了，必然称赞圣上仁孝。”
梅望舒沉思着，用完了热腾腾的汤膳。
那‘仁孝’里面有多少分量，只有圣上自己知道了。
元宝也再没说话，收拾干净了杯盘桌面，行礼离开。
下午时分，苏怀忠带着邢以宁前来东暖阁探视。
梅望舒颇有些惊喜，刚打了个招呼，“苏公公，前几日究竟是……”
苏怀忠闷不吭声，行了个礼，转身出去，站门外守着。
梅望舒盯着苏怀忠的背影出神片刻，邢以宁已经背着药箱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叹气。
“这才多久，下官怎么又见到你了，梅学士。”
梅望舒也很无奈，“原本没打算麻烦邢医官。”
“得了吧，下官奉了口谕，这两天得盯好梅学士你。喏，榻上躺着去。”邢以宁打开药箱，
“先看看你的腿，再看看你身上的寒症。”
自从前夜出了意外，梅望舒再没敢穿那种贴身保暖的窄口夹裤。
今天穿得是宽口绸裤，虽然不抵寒，胜在方便。
直接把裤腿挽了几道上去，露出膝盖上方包扎的伤处。
“对了，今天被圣上留宿宫里，事出突然，劳烦邢医官散值后去我家里知会一声。我怕内子担忧。”
听到‘内子’二字，邢以宁露出古怪的神色，嘴里还是应承下来，“小事一桩。”
“对了，还有件事。”
梅望舒心里惦记着叶老尚书，问起了老师的病。
“听说前几日，老师病倒了。圣上派你去登门探病？有劳了。老师的病势可严重？”
邢以宁摆摆手，“宫里的正经主子没几个，御医们整天闲得打叶子牌，跑一趟倒也没什么。”
“叶老尚书身子没什么毛病，全是心病，”他指了指心口，“嘴上起水泡，急怒攻心，窝了满肚皮的火。你出宫后，赶紧看看你老师去。”
梅望舒张嘴还要继续问，邢以宁拦住了。
“别看叶老尚书年纪大了，身子强健得很，比梅学士你强。你身上的寒症日积月累，以后发作起来，可不只是秋冬手脚冰凉，浑身关节阴天酸痛这点麻烦。”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小腹位置，隐晦地道，“按月开的那药，药性凶猛，可不是梅学士如今这种吃法。一天一剂，哼，以后若有什么意外，可别怪下官。”
梅望舒看他手势，明白了几分，邢以宁身为大夫，顾虑的多半还是‘宫寒’，‘闭经’，‘无嗣’之类在他看来，对女子极重要的大事。
自从服药之后，她确实感觉小腹冷痛，时有下坠之感。
原本规律的女子癸水，也变得迟滞停缓，时间逐渐拉长，上一次还是年初的事了。
但如今的局面下，‘闭经’对她的好处，是远远大过虚无缥缈的‘子嗣’的。
“用药的分量，我自己有数，怨不到邢医官身上。”
她想起元宝说的‘圣上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之事，疑点颇多，压低嗓音，刚问了句：“听闻圣上……”
守在门外的苏怀忠突然推门进来，对暖阁里两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去黄梨木方桌边，蘸着茶水，在桌上一字字写下：
“元宝是天子耳目。小洪宝获罪，由此人告发。”
梅望舒立刻闭了嘴，起身开窗。
庭院里清脆的流水响竹声，连同呼啸的冷风卷进了暖阁。
元宝脸上带着清秀的笑意，从廊下过来几步，“梅学士身子不能受凉，窗户还是关上罢。”
梅望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客气道，“多谢元宝公公关怀。实在是暖阁内地龙烧得太热，有些气闷。”
元宝立刻大声吩咐下去，外殿伺候的众多小内侍飞奔忙碌，把炕道地龙里烧的炭火取出许多。
不过片刻后，暖阁里地龙的温度就降了下去。
梅望舒道了谢，在元宝远远的注视下，重新关上了木窗。
和邢以宁，苏怀忠三人对坐互看，谁也没再说话。
邢以宁给她的腿部创口换了药，嘱咐了几句，‘少思虑’，‘清淡饮食’，‘可以适当走动’，和苏怀忠两人起身告辞。
当夜，梅望舒遵守医嘱，天黑不久便洗漱就寝，东暖阁里的灯早早熄灭。
——
半个时辰后。
元宝在西阁外求见圣驾。
跪倒在地，将今日东暖阁内的见闻一一转述。
“梅学士留宿宫里，担心夫人不知情，请邢医官放值后登门告知。”
“梅学士忧虑叶老尚书的病情，仔细询问了一番。”
“用午膳时，奴婢说了陛下前往慈宁宫请安的事，梅学士什么没说，也没追问。这事儿便过去了。”
他趴在木长廊地上，磕了个头，“奴婢不敢妄自揣测梅学士的想法。看梅学士当时的表情，却并不似怎么欣喜，反倒现出怀疑、忧虑的神色。”
西阁原名‘夕照阁’，位于皇城西边。
矗立于山坡高处，阁楼建有一圈回廊，临风观景，可以俯瞰皇城。
因为地势偏高，位置又不像东暖阁那么便利，历代皇帝少有驾临此地，自从修建完成后便没有翻新过，至今保持着初时的简朴形制，连地龙都没有烧起。
清冷朴素的西阁内，烛火黯淡，只有周玄玉一人佩刀随侍。
御前长案摆放的三足博山炉，燃起缭缭烟雾，笼罩了西阁上方的黑底金字匾额，也挡住了凭栏俯瞰夜色的年轻天子的面容。
“担心夫人，忧虑老师。”他轻笑了声，“梅学士心里惦记的人不少。”
“还好，他听了朕的消息，同样也怀疑、忧虑，担心于朕。”
洛信原的手肘倚在朱漆斑驳的木廊栏杆上，“不像朝中那些个大臣，满口都是‘天家母子和睦’，‘天下大幸事也’。那么多双眼睛，只盯着皇帝的一言一行是否合乎儒家伦常之道，是否符合他们心目中的圣明天子，又有几人在乎他们口中的‘圣上’，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元宝没敢接话，磕了个头，“陛下圣明。”
洛信原黑黝黝的眸光泛起一丝嘲意，嘴里却道，“今日做的不错。为何选你在东暖阁伺候，想必你自己也是明白的。”
元宝低头回禀，“因为奴婢嘴严。”
“嘴巴严实的，皇城里多的是。“洛信原漠然道。
元宝趴在地上，愣了片刻，”因为、因为奴婢忠心！奴婢心里只有陛下，陛下吩咐什么，奴婢就去做什么！”
闻言，洛信原轻轻笑了一下，“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
“刘善长没了，御前掌印大太监的职位出缺。原本朕是属意小洪宝的，他也算是御前的老人了，可惜就是犯下了‘自作聪明’的毛病。以后换你在御前，望你引以为戒。”
元宝愣了片刻，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来，不断重重磕头，“奴婢叩谢天恩！奴婢叩谢天恩！”
黯淡灯火摇曳，在风中明灭不定，天子高大的身形笼罩在阴影里，不回头吩咐道，
“回去东暖阁，明日继续好好伺候着，有事奏报。”
周玄玉把人送了出去。
西阁外有两名宫女提着宫灯，等候多时。
见西阁里有人出来，那两名大宫女急忙上前，和周玄玉说了几句，递过一个装饰华贵的朱漆镶玳瑁提盒来。
周玄玉提着提盒，踩着木长廊回来，取出里面热气腾腾的一碗甜汤，双手高捧到御前，跪倒回禀。
“慈宁宫遣人送来了一碗百合银耳汤，说是太后娘娘亲手煮的，陛下小时候最喜欢的羹汤。请陛下尝一尝。”
洛信原靠在围廊木柱上，接过汤碗，银匙漫不经心地拨了拨。
“慈宁宫说，朕小时候最喜欢百合银耳汤？”
周玄玉回禀：“是慈宁宫来人的原话。”
洛信原把银匙往汤碗里一掷，随意道，“赐你喝了。”
“这、太后为陛下亲手烹煮的甜汤，只此一碗，”周玄玉捧着汤碗，受宠若惊，“臣不敢……”
“她记错了。最喜欢百合银耳汤的，是太后自己。”
洛信原唇边带着淡笑，转过身去，对着皇城点点灯火，“记得朕小时候最恨黏糊糊的银耳，又不喜百合气味，有时太后心情好，多余的百合银耳羹赐下一碗，朕不愿意喝，太后便生气，责令朕一口口喝个干净。朕小时候是个倔脾气，为了黏糊糊的银耳羹，不知挨了多少打骂。”
回忆起过去往事，他嘲讽地笑了下，视线转过来，催促道，“怎么还不喝。你也不喜百合银耳汤？”
“臣尚可。”周玄玉反应过来，立刻捧起汤碗，保持着跪倒姿势，仰头喝了个干净。
“喝完了，把空碗送回去慈宁宫。就说朕喝完了。”洛信原又吩咐道。
“太后言语教唆朕的两位侄儿，以至他们欲以石头砖块砸死‘姓梅的大奸臣’。梅学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却宁愿瞒着，哄着，骗着，隐藏真相，也不愿把事情戳到朕面前，就是怕天家母子失和，传出去，毁了朕的好名声。——朕近日对他过于严苛了。“
黯淡摇曳的灯火下，洛信原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的淡紫色平安符，神色不知不觉温和下来。
“雪卿对朕有如此心意，朕便顺应他的心意，给他个‘母慈子孝’。”

第19章
慈宁宫位于后六宫景致最好的所在，殿宇雍容典雅，苍松翠柏环绕，各种罕见的秋菊品种摆满了庭院。
但梅望舒只环视一圈，便收回了视线。
她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如果有选择，她宁愿这辈子不要来。
怎奈何圣上一道口谕传下，步辇直接传到了东暖阁门外。
召她随驾一同去慈宁宫。
踩着几级汉白玉台阶、踏进铜钉朱红宫门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气氛倏然一变，压抑阴沉，令人心情沉重。
前方的洛信原倒是神色镇定平和，脚步沉稳从容，仿佛探视的慈宁宫之主，确实是和他从小感情深厚的母子。
宽敞的内殿正中，敬端太后身穿华丽宫服，硕大的红宝石凤钗压住高耸云鬓，端坐凤座之上，等候多时。
曾经的京中第一美人，如今年华不再，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见了皇帝进来，太后深深吸气，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皇儿来了——”
短短一句开口寒暄还未说完，骤然见了皇帝身后跟随之人，太后的脸色倏然一变，声音蓦然尖利三分。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
洛信原仿佛并未听见般，按部就班地请安，“母后安好。”随即走到下首位摆放的紫檀木座椅坐下。
梅望舒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规规矩矩地行礼，“臣，梅望舒，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几步走到洛信原身后，笼着袖子一站。
“梅学士腿受了伤，不便久站。”洛信源吩咐道，“拿把椅子来，赐座。”
慈宁宫里的宫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行动，跟随洛信原来的几名御前内侍已经大声应下，飞快地抬过来一把交椅，放在圣上身后半步处。
梅望舒镇定地谢恩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从此不吭声了。
久久的沉默横亘了内殿。
下首位的另一侧，坐着太后娘娘的娘家亲弟，贺国舅。
贺国舅因为外戚的身份，封了三等荣恩伯的爵位，但在朝中只任六品闲职，谈不上什么资历威望。
贺国舅神色不安地站起身来，试图打圆场，“太后娘娘太久没见梅学士了，一时惊讶，才——”
对面处，洛信原正摆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闻言抬起眼，略带嘲弄的眼神瞥了过来。
贺国舅的后半截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尴尬笑笑。
内殿正中，凤座之上，恢复了冷静的太后终于开口了。
“皇儿今日来得正好。”太后勉强恢复了笑容，“你贺家小舅有一阵子没有入宫了，我今日做主，将他招了来，说说话，做个伴。”
“这个主意极好。”洛信原低头啜了口茶，放下茶盏，“记得贺小舅身上挂的是闲职？空得很，多进宫来陪陪母后，理所应当。”
太后忍着气道，“今日想说的，便是你贺小舅身上的闲职。你小舅今年都三十有五了，整日挂个闲职度日也不是个事。我记得每次京察过后，六部总会有一批官职空出来，皇儿看看，有什么合适你家小舅的职位，不拘四品三品，俸禄多少，堂堂男儿，手里有些正经差事才是好的。”
洛信原不紧不慢拨了拨茶沫，“贺小舅身上挂的是六品闲差，外放正五品知州，已经是破格高升、惹人非议；谈什么四品三品呢。虽说是母后的娘家亲弟，儿子还是要顾虑朝中诸位重臣的心的。”
说到这里，他转向贺国舅，宽和地笑了笑，“小舅若是觉得日常不够花用的话，朕再追加些俸禄？”
贺国舅连忙起身，连声道，“俸禄够花用，足够花用了。”
太后娘娘怒目而视，恨其不争。
胸口急剧起伏几次，太后的视线转向皇帝，又挤出一个笑容，“不是俸禄多少的问题。你小舅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怎能如此蹉跎年华。该给个正经事做，好让他也有机会为国效力。——京中四品三品的官职太重，那就外放个正五品的知州也好。”
洛信原思考片刻，恍然，“说起五品知州的空缺，朕手头倒还真有几个。”
对着贺国舅又惊又喜的脸色，洛信原唇边带着浅笑，云淡风轻补充，
“梅学士这次南下巡按办差，江南道漕司从上到下，罪证确凿，已经抓了为首的三四十人，空出来三个知州的空缺……”他思考着，“给贺小舅哪个呢……”
贺国舅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听到‘江南道漕司’几个字，脸色就是一变。
江南道漕司这种全员涉案的贪腐大案，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着泥，新任知州面对的局势必定极度复杂。
他一个毫无官场经验的外人，贸然闯进去，以后死都不知怎么死。
“不不不，”贺国舅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颤声拒绝，“臣不求外放，不求外放！在京城里任个闲职，吃吃喝喝，陪伴太后，心愿足矣。”
梅望舒坐在洛信原身后，从头到尾看到这里，没忍住，眼睛弯了弯，露出细微的笑意。
笑意还没有散去，眼角余光忽然感应到一股针刺般的视线。
端坐上首的太后娘娘，正怒视着她。
神色冰冷，眼神如刀，刀刀都要砍了她这个‘教唆带坏圣上的大奸臣’。
梅望舒收回视线，平静地端起热茶杯，捂手。
——但凡在慈宁宫的范围里，太后娘娘的人呈上来的饮食，她是绝不会冒险吃喝一口的。
在慈宁宫里满打满算待了一刻钟，洛信原起身告辞。
“刚下了早朝，还有许多政事要和诸位重臣商议。”他极为客气有礼地叮嘱太后，“天气日趋寒冷，母后平日多注重保暖，儿子告退。”
梅望舒跟着行礼告退。
贺小舅忙不迭地起身恭送圣驾。
敬端太后斜靠在凤座上，不冷不热道，“皇儿走得太快了。我原有些重要的事和你商量，偏偏你不打招呼带了外人来，我一见那张脸就浑身不舒坦。罢了，等皇儿稍后过来请安时再说吧。”
洛信原依旧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行礼毕，唤了声，“雪卿。”
梅望舒从身后往前一步，“臣在。”
“你腿脚不便，慢些出去。”洛信原把手递过来，“扶着朕的手，慢慢走。腿脚伤处疼了，停一下也无妨。”
臣子由天子搀扶行走，以下犯上，逾矩。
但梅望舒知道圣上此刻心气不顺，什么也没说，看了眼伸过来的织金江海云纹团龙衣袖，素白的指尖搭了上去。由天子搀扶着，慢慢走到内殿门口，跨过那道包铜门槛。
洛信原同样跨出殿门，并不回头，只平静地抛下一句话。
“自从两位皇侄离开之后，慈宁宫往日的嘈杂一扫而空，还母后以清静安宁，朕深感欣慰。也望母后得空时，多多缅怀故人，莫忘了先帝的脸。”
说完抬脚便走。
没走几步出去，背后的内殿蓦然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碎瓷声响。
随即响起了呜咽声。
“阿兰，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太后伏倒在凤座上，边哭边喊贺国舅的小名，“这冤家，居然是我肚皮里生出来的……”
“走吧。”洛信原拍了拍梅望舒的手背，“步辇在宫门外等着了。”
两人顺着庄严的松柏行道往慈宁宫门处走了几步，洛信原愉悦地道，“算上今日，朕已经连着两日过来慈宁宫请安了。天家母子和睦，雪卿可满意？“
梅望舒在太后断断续续的哭声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个问题。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内殿大门早已关上了。贺国舅或许正在里面劝慰，距离太远，声音又低，混在哭骂连连的女声中，模糊不清。
慈宁宫占地广阔，宫人不少，路过的内侍宫女们低头垂目，个个假装无事，快步疾走，各司其职。
但如果不是真正的聋子，傻子，谁不明白今日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的每日问安，难道能堵得住暗地里流传的‘帝狂悖，侍母不孝’的恶名？
正躲在殿里向亲弟哭诉的太后娘娘，看起来似乎是如此的凄苦，弱小，无助。
谁又能想到，上一世残忍嗜杀、令人胆寒的暴君，最后被人拉下皇位，那道废帝的懿旨，竟然出自这位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太后娘娘之手？
上一世，暴君任用酷吏，行事肆意暴虐，最后终于被废。
然而，张榜天下、公开传告的废帝原因，不是任用酷吏，不是滥杀大臣，甚至不是荒废朝政，导致天下大灾不断，饿殍千里。
而是暴君的生母、慈宁宫皇太后亲笔的一道懿旨。
废帝的罪名正是：
【帝狂悖，侍母不孝。】
梅望舒默默地盘算着。
上一世，暴君被废，是在二十三岁那年。
这一世的圣上，今年二十整。
重生一世，一切都大为不同。
郗氏权党已被诛杀殆尽，外戚势力也被刻意压制。如果说如今的京城里，还有什么隐忧，令她不能安心递上辞表、回归故里的话……
那就是慈宁宫。
三年之后的废帝风波，这一世决不能发生。
必须从头扼杀。
她委婉劝谏，
“天家母子和睦，关乎社稷安稳。陛下既然愿意做起‘每日问安’的表面功夫，为何不索性把整套的‘母子情谊’做足了？何必在慈宁宫落下话柄，叫那位有机会在国舅爷面前哭诉？”
洛信原听着听着，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他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不在慈宁宫落下话柄，任由她冷嘲热讽，话里话外的挤兑你？”
“不过是几句风凉话罢了。”梅望舒叹了口气，“还比不上朝中大臣的弹劾言语刻薄。左耳进，右耳出，身上又不少块肉。陛下何必在意。”
洛信原半天没言语。
背后背着的手，慢慢地攥紧成拳。
“每日问安的表面功夫，雪卿不满意。”他沉沉地道，“说清楚些，要朕如何做足全套的‘母子情谊’，雪卿才满意？今日她当着朕的面对你冷嘲热讽，朕不该在意，不该拦着，不该让她有机会哭诉。下次她若当着朕的面传刑杖呢？”
他一声冷笑，“是了，朕差点忘了，梅学士的涵养惊人，当面的冷嘲热讽也忍得，皇城里被人砸伤了也忍得。就算是挨了太后的刑杖，或许也能忍着不吭声？只有朕，夹在中间，倒是里外不是人。”
说完，抬脚往前便走。
元和帝已经完全长成健壮的成年男子，身高腿长，几步便走远了。
今日随侍御前的是殿前正使齐正衡，眼看圣上跟梅学士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僵了，居然扔下人就走，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对梅望舒匆匆行礼，招呼禁卫们赶紧跟上圣驾。
梅望舒站在原地，一阵无语。
自从圣上亲政，脾气越发稳重收敛，已经极少见他当面发作朝臣了。
怎么从江南道回来，连续几次，都是发作在自己身上？
眼看众多的禁卫内侍簇拥着圣驾走远，长而宽敞的松柏行道间只剩下自己一个，她低头看看腿，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林苑里捡根树枝，好歹支撑着走出宫门，外面有步辇等着。
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捡树枝的打算，慢慢地往前走。
圣上待人看似宽和，但相处久了才知道，骨子里异常执拗。
所谓待人宽和，不过是心里不在意罢了。
一旦认准了的事，极难改变。
天家母子之间的恩怨纠葛，经过了这么多年，早已没可能化解。
想让这对母子‘看起来和睦如常’，堵住世人的嘴……难如登天。
头疼。
脚下走得慢，人又陷入思绪里，一个没留意，前方多了个人也没看见，她一个趔趄，差点迎面撞上去。
覆盖着金绣团龙袍袖的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及时把人扶住了。
“走路不看道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洛信原愠怒道。
君臣二人立在空旷的庭院里，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梅望舒先开口，“陛下……回来了？”
洛信原冷冷道，“朕不回来，难道把你单独留在慈宁宫里，被人抓住机会，来个瓮中捉鳖？梅学士向来善谋划，怎么忘了替自己谋划谋划，脑子丢在慈宁宫了？”
见梅望舒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洛信原抬手阻止，淡漠道，
“朕失言了。言语不够客气，不配梅学士的身份。不过，反正梅学士左耳进，右耳出，身上又不少块肉。不会在意的。”
“……”梅望舒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微微蹙了眉。
她容色清雅出尘，待人处事也轻言缓语，波澜不惊，平日里又极注重仪态风姿，仿佛是个玉做的人。和她初结识的人，惊叹推崇之余，往往升起只可远观、难以接近之心，言语态度极为客气。
再加上几年身居高位，敬畏者有之，防备者有之，话里话外的软刀子听了不少，却极少被人直接当面斥责。
当着她的面，就连指名道姓弹劾的言官，用词也比平日文雅三分。
如今却被伴驾多年的君王当着众多熟识禁卫的面，出言训斥嘲讽。
她蹙着眉，迅速转过头去，眉宇间却显出难堪难过的神色，皎皎的容色也黯淡了几分。
“让陛下挂怀，是臣思虑不周。”她勉强平静地说完，加快速度往宫门处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伸出一只有力手臂，放在她面前。
洛信原身体背对着她，只把手伸过来，织金龙袍的厚实衣料在阳光下闪耀反光，
“扶着。”
身前那道山涧青竹般的纤长背影挺得笔直，不接话，也不扶伸过去的手臂。
洛信原伸出去的手，便落在半空中。
两人之间的空气，都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洛信原缓缓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笑了声。
“这是怎么了。真恼了朕了？”

第20章
梅望舒不回头，也不说话。
纤瘦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又突然变成不吭声的锯嘴葫芦。
在原地站了片刻，见阻拦的手收回，便又慢慢往宫门方向走。
在她的身后，洛信原眸光沉沉，望着那道远去背影。
刚才伸出去搀扶、却被无声拒绝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在衣袖里逐渐握紧。
今日随驾的殿前都指挥使齐正衡，也是御前多年的老人了，眼见情势不对，硬着头皮过去劝和。
“今儿原本也没什么大事。”齐正衡小跑追上梅望舒，面对面张手虚拦着，倒退着随她走，一边嘴里规劝，
“慈宁宫也去过了。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突然吵起来了呢。”
“是啊。”梅望舒轻声道，“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说了几句，突然就不对了。”
齐正衡悄悄努嘴，“也就是几句话的小事。喏，过去服个软，好言好语哄个几句，兴许就没事了。”
梅望舒摇头，“我说不了。”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淡喝令，“站住。”
梅望舒应声停下脚步，却不肯回头。
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走近，停在身后，随即响起帝王低沉的吩咐声音，“身子转过来说话。”
梅望舒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陛下有什么吩咐。”她不回头地道，“今日随驾慈宁宫请安的事已经了结了。若是没有其他的吩咐的话，容臣回去东暖阁——”
肩头忽然被人强硬的一扳，把她硬生生扳过去半圈，洛信原声线冷峻，平静的面色下隐含风雨。
“是不是平日里待你过于优厚了？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便如此的——”
梅望舒倏然转开了脸。
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借着头顶树荫间漏下的日光，洛信原已经看清了面前之人微微发红的眼角。
他吃了一惊，手一松，梅望舒已经迅速地背过身去。
依旧挺直着脊背，声音听不出异样，还是那句平静的，“陛下有什么吩咐。”
洛信原的目光，再度落在熟悉的背影上。
“朕……”他的声音突然干涩起来，“刚才在气头上，行事……或许有些不妥当。雪卿你，你莫恼了。”
“陛下多虑了。”梅望舒轻声说出同一句话，“身为臣下，如何能恼了君上。”
洛信原默默无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隔着衣袖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出了慈宁宫再说。”声音里带了恳求。
梅望舒这回没有拒绝。
瓷白的手指轻轻搭在织金龙袍的厚实衣料，君臣二人继续沿着松柏道前行。
“朕手边还有些事，要去政事堂，雪卿先回东暖阁休息。”
洛信原瞥眼过去，见身侧那人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低头思忖了片刻，又问，“东暖阁里备着的，都是些日常休憩的物件。若是缺了什么，你尽管吩咐元宝去拿取。”
梅望舒想了想，“东暖阁实在无事可做，只有几本闲书，连本棋谱也无。”
“棋谱劳心伤神，朕特意吩咐他们收起来了。你这两日在东暖阁留宿，就是要少思，多吃，多睡。先用了午膳，再睡一觉，把身子养起来。”
说到这里，洛信原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上次贡进来的江心洲活鸭，还剩了许多只，都在宫里好好地养着。若是你独坐无聊，不妨叫人把剩下几只活鸭全赶进庭院里，看个热闹也好。”
梅望舒设想了片刻那场景，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
“暖阁外头好容易侍弄妥当的曲水庭院，水中游鱼，四季花枝，放进八只活鸭，那可真够热闹了。一个下午就能全糟蹋了去。”
洛信原见她终于又露出了笑意，眼波含光，有如三月乍暖，春意醺人。
年轻帝王的视线微微一凝，落在那张如春花般的容色上。
随即迅速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
“区区一个庭院罢了。真被鸭子毁了花草鱼池，全数换新的就是。”
君臣并肩缓缓前行，偶尔闲谈几句，气氛明显放松下来，言语声驱散了慈宁宫四处隐约笼罩的阴霾。
梅望舒转开话题，谈起心里记挂的某事。
“刚才内殿觐见时，太后娘娘和陛下说起‘有些重要的事商量’，却因为臣这个‘外人’在，没有当面说。不知陛下对太后娘娘想要说的‘重要之事’，有没有眉目？”
洛信原沉思着，摇头。
“她事先没有对朕提过。”
两人边走边谈，正走近慈宁宫门时，门外忽然匆匆闪进一个身穿银朱色夹袄，披着胭脂红披风的少女来。
那少女似乎误了时辰，在两名大宫女的陪伴下，一路匆忙小跑着进了宫门。
两边迎面差点撞上了。
十几名御前禁卫长刀同时出鞘，寒光闪烁，把来人硬生生架出十步外。
那少女惊得花容失色，头上的狐皮帽兜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娇憨的面容。
两边这时才看清了彼此。
“六表哥……”那少女脱口喊了一声，随即醒悟过来，后退半步，盈盈跪倒，“阿苑见过陛下。”
洛信原点点头，“原来是苑表妹。起来吧。”
清丽的脸庞抬起，瞄见洛信原身侧的梅望舒，少女微微红了脸，声若蚊蚋地道，“梅学士也在。”
梅望舒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
碰见的少女是个熟人，不止洛信原熟识，她也认识。虽说有两三年未见了，但眉眼五官变化不大，一眼便能认出。
身为贺国舅的爱女，敬端太后的娘家外甥女，贺佳苑小小年纪便经常出入宫禁，陪伴太后身侧，得了太后欢心，早早地册封为县主。
虽不是公主，在宫里的待遇胜似公主。
梅望舒当年得叶老师举荐，以侍读身份入宫，头一次见到金枝玉叶的贺家小县主时，贺小县主活泼泼地站在寡言的少年天子身侧，既不行礼，也不称‘陛下’，当着太后娘娘和辅政权臣郗有道的面，迭声地抱怨‘六表哥没劲，都不陪我玩！’
当时心里的震惊，至今记忆犹新。
梅望舒客气问了句：“刚刚看见国舅爷了。太后娘娘今日也召了县主入宫？”
贺佳苑道，“原本是要和父亲一起来的，偏我贪睡，梳洗又慢，迟了半个多时辰。”
“迟了便快些过去，莫要让母后久等。”旁边背手立着的洛信原出声道。
贺小县主慌忙道，“陛下说的是。”匆匆忙忙行礼告退，继续往内殿方向小跑过去。
注视着贺小县主的背影，梅望舒的思绪，却飞到了远处。
贺佳苑入宫迟了半个多时辰，否则，她应该贺国舅爷一起坐在慈宁宫里，和陛下来个面对面。
太后这个人，向来是不屑于和陛下谈感情的。她只开口要东西。
今日召来了国舅爷，当面求官。
又召来贺家县主，想求什么？
梅望舒若有所思，想起了最近朝中屡屡被提及的‘立后’之事。
“陛下，“她轻声道，”太后娘娘刚才所说的，所谓‘重要的事’，会不会和贺小郡主有关系……”
洛信原眼中露出一丝嘲弄神色。
他显然也想到了。
对皇帝极重要，又是皇太后能插得上手的事，除了后宫那些事，还能有什么呢。
他示意梅望舒继续往外走，两人慢悠悠前行的当儿，洛信原开口道，
“好歹是个册封多年的县主。贺佳苑若是脑子聪明点，便不会掺和进来。”
梅望舒回头看了眼宽敞庄严的慈宁殿，“若是被人逼迫，没有选择呢。”
洛信原淡漠道，“人和人的差别，不比人和猴子之间的差别少。我那位母后若是聪明些，也不会让贺佳苑这样的蠢货掺和进来。”
梅望舒被那句‘人和猴子’的比喻呛到了，捂着嘴低低呛咳了几声，白玉般的脸颊晕起一抹红。
“贺小县主幼时确实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做下许多荒唐事。但今日看来，人长大了，举止谈吐也颇为得当……”
“还是当年那个蠢货。”洛信原道。
梅望舒：“……”
好歹是血缘极亲近的母家表妹，居然不留半分情面。
圣上对女子的态度，果然极度嫌恶。
她闭上了嘴，默默往慈宁宫外走。
到了门外，洛信原径自去前殿议事，把梅望舒送回了东暖阁。
原以为留宿宫中的第二日，只能‘少思，多吃，多睡’，如此度过了。
没想到傍晚时分，元和帝直接传膳东暖阁，过来一起用了晚膳。
这顿晚膳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洛信原放下象牙筷，终于开口说了句，“吃太少了。”
梅望舒捂着饱胀的肚皮，艰难地说，“实在是……吃不下了。”
“吃得太少，平日里思虑又多，如何能养胖。”洛信原低哼道，“难得梅学士空闲无事，起身吧！吃饱了便陪朕出去走动走动，消消食，赏赏月。”
君臣前后出了暖阁，元宝从步廊小跑过来，捧上两件几乎同样颜色式样的貂裘大氅。
“尚衣局今年新做的貂裘披风，东北运来的上好的雪貂皮，就做了两件。”
元宝示好地展开其中一件，双手奉上御前。
洛信原随手摸了几下，“软滑柔顺，应该保暖。披起来吧。”
君臣二人穿着同样制式的貂裘大氅，在朔风呼啸的庭院里漫步。
刚过了冬至不久，一轮下弦月挂在头顶，月色浅淡朦胧，周围竹影娑婆。
洛信原再次提起了微服登门探病之事。
“朕做事不妥当，那晚应该是吓到了你。以后再不会了。”他耐心解释，“苏怀忠帮你隐瞒腿伤之事，朕将他圈起来，把事情前后问个清楚，人便放出来了。没有委屈他什么。”
“陛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陛下不必向臣下解释太多。”梅望舒温声应答着，心思却一转，想到了至今未曾露面的小洪宝。
苏怀忠确定受了她的牵累，小洪宝受罚却不知是为什么缘故。
洛信原的下一句，说的正是小洪宝。
“苏怀忠已经放了出来，以后不再追究。至于小洪宝，御前不能留他了。”
梅望舒一愣，正要开口，洛信原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小洪宝多年侍奉御前，和你是有交情的，自然会在你面前显露出最好的样子来。只不过，”
他笑了声，抬头望月，“就连头顶明月，都有阴晴圆缺，夜夜不同，更何况是人呢。”
梅望舒愕然无语。
君臣二人前后走过流水细竹。
“嗒！”一声清脆竹响，打破黑夜寂静。
“这么多年了。”洛信原背手前行，感慨道，“朕身边的人，都变了。始终不变的，只有雪卿。”
梅望舒跟随其后，闻言笑了笑，“只有始终不变的物件，哪有始终不变的人呢。比起和陛下初遇时，臣也变了许多。或许陛下没有注意罢了。”
“不。”洛信原坚持道，“只有雪卿，始终未变。”
他的脚步停在流水竹旁，驻足细看了一会儿，最终做出决定般，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本，递了过去。
“看看吧。”
庭院中夜色虽浓重，好在走道两侧点亮了不少石座油灯，光亮足以映亮眼前。
奏本里的字迹刚遒有力，眼熟得很。
梅望舒直接拉到最后，扫了眼署名。
为首的署名，正是她的座师，礼部尚书叶昌阁。
叶老尚书的署名下面，密密麻麻联署了数十个姓名，一眼望不到底。大部分是礼部官员，也有些其他六部官员和御史台言官。
梅望舒对奏本的内容有了些猜测，翻到前面，从头读起。
——果然又是为了‘立后’之事。
“这是第二次了。上个月叶昌阁联名上奏，参与联署的都是礼部官员。立后大婚，姑且算是礼部的本职，朕不和他们计较，奏本留中不发。”
洛信原语气沉了下去。
“但这次，联署的官员远远不只是礼部诸人，简直是遍布三司六部。叶昌阁想做什么？结党，逼宫么？”
梅望舒心里一惊。
结党，逼宫，短短四个字，便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结党，是为了徇私。”
她将奏本合拢，递还回去，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叶老师的奏本，通篇都是‘立后’，‘皇嗣’之事，为君上思虑，为社稷思虑，和徇私没有半点干系。陛下若是不喜，不妨像上次那样，留中不发？”
洛信原转过身来，幽深的眸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点点头，
“好。这次就如你所说，留中不发。”随手将奏本扔到了流水池里。
“‘为君上思虑，为社稷思虑。’你倒是会替你老师开脱。但后宫内帷之事，是朕的私事，朕自有考量。——你把这句原话，带给你老师。告诉他，没有第三次了。”
梅望舒的目光追随着奏章沉入水底，心也缓缓往下沉去。
“明日出宫后，臣会去找老师细谈。”
洛信原背手往前又走几步，一点头，表示听见，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夜里风大，回去吧。”他转身往暖阁方向走。
君臣并肩往回走了几步，借着道边的宫灯光，洛信原瞥了眼身侧那人缄默前行的神态，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素缎锦包，递过去。
“打开看看。”
梅望舒正在想着老师那封奏折的事，突然被打了岔，回过神来，诧异接过锦包，往里面掏了掏，拿出一对玉扳指。
通常的扳指是相同尺寸的一对，这对扳指倒是独特，用的是同样的羊脂玉料，同样的雕工式样，制成一大一小两个尺寸。
里圈打磨得光滑，外面一层浮雕了玄鹰展翅的图案，质地做工都极不俗。
“朕想了想，昨日的镯子，确实不适合。这次内库找出一对玄鹰扳指，倒是适合你我。”
洛信原指向两只玉扳指，“你试试尺寸，哪只你戴着合意，明日出宫时，你便带出去。”
梅望舒比了比两人的手，把较大的那只玄鹰扳指递过去。
洛信原接过玉扳指，戴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打量了几眼，露出满意神色，视线转过来，扫过梅望舒的手。
梅望舒领会他的心意，把较小的那只扳指套上，赏玩了片刻。
怎么说呢。
比起玄鹰扳指，昨日赐下的那只金镶玉镯子，无论材质还是工艺都是美轮美奂，她一眼便喜欢得很。
只可惜以如今的身份，注定无法收下。
她脑海里闪过惋惜的念头，自己也觉得好笑，瞬间扔到了脑后。
她举起秀气的手，在宫灯下展示扳指，“臣不善弓马，如此好物赐给臣，只能做个饰品，实在是暴殄天物。”
洛信原神色愉悦，“无妨，做个装饰，随身戴着也好。”
梅望舒这些年得的御赐之物实在不少，这扳指算不上特别名贵，她也不再推辞，把玄鹰扳指随身收起。
君臣继续往暖阁方向去。
洛信原的右手拇指戴着成对的那只玄鹰扳指，背在身后，感觉碰触扳指的皮肤隐约发热，在无人处，指腹捏了又捏。

第21章
君臣二人手上各自戴了一只玄鹰扳指，再回来暖阁时，气氛明显融洽许多。
梅望舒终于敢直接问起小洪宝被罚之事。
“苏公公是受了臣的牵累，但小洪宝并未涉及此事……不知犯了什么大错，不能继续侍奉御前？”
君臣二人正好进门，洛信原卸了大氅，递给门口伺候的元宝，平淡答了句，
“苏怀忠是脑子转不过弯来，小洪宝则是脑子转得太快。人品有差，绝对不能再放在御前，此事已经定论，你不必再说。”
语气虽温和，话外之意却冷酷。
梅望舒心里一沉，想起了‘急病’消失的刘善长。
洛信原往里走了几步，意识到身后之人没动，回头瞥了眼。
“你那是什么脸色。人好好的，只不过调离御前，换了个司职罢了。”
梅望舒沉甸甸的一颗心终于缓过来，跟着进了东暖阁。
天子端坐暖阁之中，督促她早些睡下。
“天色不早，又散步消了食，该歇息了。这两日把你留在宫里，只为了三件事：少思，多吃，多睡。把你的气色养起来。”
梅望舒无奈道，“陛下如此形容……臣感觉自己像被圈起来养的猪。”
洛信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天下哪有像你这样，怎么养也养不胖的猪。”
梅兰菊竹四位女官鱼贯而入，将盥漱的银盆，温水，毛巾，篦子，牙刷子等物件，一一准备妥当。
自从天子亲政，梅望舒在宫中留宿的次数渐渐少了。但三五年前，几位天子近臣经常留宿宫中，轮流守卫少年君王。
他们这些留宿的外臣在宫中自有一套规制，也都是做熟了的。
她去隔间里洗漱一番，银盆里洗了脸，毛巾蘸水擦了手脚，再用牙刷子蘸着细盐漱了口。
隔间里罗汉床的被褥是昨日新换的，被褥里面塞了汤婆子，被窝里暖烘烘的。
金丝楠木隔断处的珠帘已经拉下，但原本就是装饰多过实用的物件，讲究个碎玉溅珠，哗啦啦珠玉撞击的声响极好听，遮挡不了什么。
梅望舒站在罗汉床边，手指搭在官袍右领襟口上，回头看了一眼。
外间灯火通明，将明堂中间的黑檀木大书桌映照得透亮。
元和帝坐在书桌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专注。偶尔翻过一页，提笔在边页批注几句。
梅望舒盯了片刻，见圣上始终不曾抬头，放下心来，迅速解开衣带，脱下官服，挂在床头，除袜脱鞋，钻进被窝里。
她动作慢悠悠惯了，说是迅速，也只是比她自己平日的速度快了三分。
等她打理自己完毕，将银线绣梅枝的厚实衾被拉到肩头，正准备拉下暖帐时，却敏锐地感受到一道视线。
外间坐着的洛信原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书，视线穿过碎玉珠帘，幽亮地凝望过来。
梅望舒吃了一惊，原本松松抓着被子的葱白指尖猛地攥紧被角。
又缓缓松开了。
“陛下怎么了。”她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绷紧，清了清喉咙，靠坐在床头，“可是还有事吩咐。”
洛信原突然间惊醒过来似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翻过一页。
“都要睡下了，还有什么事吩咐。朕只是突然想起从前，似乎有段日子，我们曾经挤在一处罗汉床里读书。”
洛信原思索着，“那是哪年冬天？朕只记得天寒地冻的，我们早早就洗漱上了罗汉床，拿厚被子一裹，挤在一处读书。朕身上伤口疼，你骗朕说专心读书，读书读得入迷，就能忘记身上的难受。朕便忍着疼，磕磕绊绊地读书，读到后半夜，结果还是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梅望舒想了好一阵，才依稀想起是有这段过往，失笑。
“陛下那时才十二三岁？身上不舒坦，晚上就闹得厉害，臣没法子，只得瞎哄着。原以为经义文章枯燥，陛下读着读着就能睡下了，没想到居然越读越精神，大半夜的跟臣坐而论道。”
两人隔着珠帘对笑了一会儿，洛信原又喃喃地道，“说来也怪，记得那时身上疼，具体怎么疼倒不怎么记得了，倒是记得两个人挤在一起挺暖的。”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黑黝黝的眸光再度转过来，望向罗汉床。
梅望舒倏然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好气好笑之余，心底又升腾起几分细微的不安。
指尖用力，把被角往上拉扯，严严实实裹在身上。
“那时陛下年纪尚小，个子还没臣高，君臣挤在一处，当时不觉得怎么……如今偶尔思及往事，惶恐无地。陛下再提起当年的事，臣只有起身谢罪了。”
洛信原坐在书桌后，许久没说话。
最后笑了笑，“那时候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反倒能毫无芥蒂地挤在一处；如今，朕只是提一提，雪卿便不自在了。罢了，你睡吧。”
梅望舒终于等到了这句，立刻把蟹壳青色的暖帐拉起，裹着被子一躺。
隔着朦胧帷帐，外间传来了天子沉稳的询问声，”雪卿在家里入睡，也是这样连发髻都不拆的？”
在家里当然是拆的。
每夜卸了冠，拆了发髻，才好放松地睡下，第二日早起，自然有嫣然帮她梳理妥当。
以前在宫中留宿，发髻偶尔睡散乱了，也会拆的。
但那时，主少国疑，危机重重，宫里不会有太多目光留意她这个臣下。
如今情势截然不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梅望舒委婉拒绝，“臣怕明日起身，发冠不整，君前失仪，不如就这样睡下——”
“怕什么，朕这里有的是梳头太监。”洛信原的眸子里仿佛跳跃着万千火焰，声音平淡道，“发髻拆了，睡得好些。”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吩咐下来。
明明白白的不容拒绝。
梅望舒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
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声。
陛下长大了。
临朝主政，君威日盛，习惯了乾坤独断，越来越容不下违逆心意的人和事。
对着文武重臣，谈论起朝堂政事，倒还能收敛心性，做出宽厚仁和、兼容并包的明君模样；
但对着身边近臣时，言行随意，天生的脾性终究还是暴露出来……
隔着影影绰绰的暖帐，帐子里的人听命拆开了发髻，满头乌发如瀑垂散而下。
原本就秀雅出尘的侧面轮廓，增添几分雌雄莫辩的美，更显得柔和起来。
东暖阁的门打开了。元宝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奉进了汤药。
“梅学士，今晚的姜参汤还没用哪。”
梅望舒什么也没说，从帐子里伸手接过瓷盅，皱着眉喝尽，被呛得低低咳了一阵，又喝了半碗桂花蜜，重新躺下。
她白日里注重仪态，晚上的睡姿却不怎么老实，隔着朦胧暖帐，身上裹着衾被，窸窸窣窣地翻来覆去。
片刻后，困意渐渐上涌，暖阁里响起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洛信原侧耳听着，手里翻过一页书，唇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元宝再次无声无息地进来，收走了里间的托盘，退到外间，向天子展示托盘上的空碗。
“回禀陛下，今晚的汤药，梅学士都喝了。”
洛信原扫过一眼，点点头。
“熄一半的灯，下去吧。”他吩咐道。
元宝听命熄灭了一半的灯烛，却没有退下，而是重新跪倒在御前。
“陛下。”元宝轻声细语地回禀，“梅学士睡眠浅，昨夜一人独自入睡，被夜里的风声惊醒三次，被庭院里的流水竹声惊醒两次。奴婢斗胆，在梅学士入睡的床头，熏了香。”
洛信原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
“什么香？”
元宝双手高高捧起一只三脚铜香炉，当着圣上的面打开，拨了拨里面的香灰，
“助人深眠沉睡的香。梅学士一夜好眠，明日起身，只记得今夜睡得极好，其他什么也不会记得。此香，名叫——甜梦香。”
洛信原把手里的书卷放在桌上。
居高临下，第一次正视面前的青袍内侍。“你好大的胆子。”
元宝的呼吸因为激动急促起来，向前膝行两步。
“奴婢眼里，只有陛下一人；奴婢满腔的忠心，只对着陛下一人。”
暗淡的灯火下，元宝抬起头来，眼中闪着野心勃勃的明亮异常的光，
“陛下的夙愿，便是奴婢的夙愿。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就算想要天上的星辰，奴婢也替陛下摘了来，更何况是……陛下想要的人呢。”
元宝捧着香炉，嗓音轻而诱惑，几乎掺了蜜。
“陛下想要的人，已经在帐里，万事俱备……等候承幸。”
洛信原轻笑了一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元宝，你果然是个伶俐的。”
元宝重重磕头下去，“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洛信原重复了一遍，背着手走出几步，绕过桌案，绣有日月星辰纹章的龙袍下摆出现在元宝的视野里。
“朕想要天上的星辰，也能替朕摘了来。好个忠心耿耿的忠仆。”
就在元宝激动得浑身乱颤之时，洛信原的脚步一顿，俯身下去，附耳轻声道，
“对朕一片忠心，怎么不记得朕的叮嘱？昨夜西阁中，朕刚刚提醒过你：——切勿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来人。”洛信原走开两步，漠然吩咐，”把这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东暖阁的门从外打开，周玄玉在寒风里持刀进来，单膝跪倒行礼。
“臣遵旨！”
他转过脸去，对着元宝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对不住了，元宝公公。”
“陛下……陛下！”元宝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地上，香灰泼洒了满地，惶然而绝望地大喊，“奴婢是忠心的！忠心耿耿——”
周玄玉觑着圣上的脸色，拿了块破布，过去把元宝的嘴捂了。
四名禁卫过来，抬手抬腿，把剧烈挣扎不止的元宝抬了出去，出门时不忘反手关上门。
恢复了静谧的东暖阁里，响起一阵碎玉溅珠般的清脆声响。
洛信原撩开隔断珠帘，走进了里间。
罗汉床榻微微一沉。
年轻的天子坐在床边，隔着一道暖帐，注视里面朦胧的身影良久，拨开了帐子。
暖帐之内的人，吸入了过多的甜梦香，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骨节分明的男子有力的手，缓缓拂过沉睡中的秀美脸庞，仿佛要用指尖描绘轮廓般，从白皙的额头，到秀气的鼻梁，嫣红润泽的唇瓣……
最后只挽起枕边一缕青丝。
“你这样的良臣，理应站在朝堂高处，一辈子做朕的肱股栋梁。怎能让你背着娈宠幸臣之名，入佞臣传，受尽后人鄙夷唾骂？”
年轻的天子缓缓俯身下来。
声音热切而压抑，眼神平静而癫狂。
他将那屡沾染着熏香的发丝一圈圈地卷起，缠绕在自己的指尖，缠绵温存。
“雪卿，若你今生不负朕……朕亦不负你。”

第22章 容忍（一更）
梅望舒许久没有这般睡得沉了。
睡得浑浑噩噩,竟然梦回前世。
梅氏宅邸的正门匾额被粗鲁地掀翻在地，数不清的脚践踏而过，梅氏男丁一律就地锁拿,违抗者当场斩杀，内院女眷们的尖叫哭喊声响彻天地。
母亲的娘家陪嫁嬷嬷,辛妈妈，踉踉跄跄地来后院闺房寻她。
“大姑娘！”辛妈妈喘着气传话,“老爷的事发了，梅家这回在劫难逃。夫人在前院同抄家的官兵周旋着,托老身传话给大姑娘,快,从侧门快走！”
梅望舒坐在窗前没动。
逃什么呢。她在梦里也依稀记得，逃不掉的。
暴君手下的一群酷吏,个个随了主人的脾性，擅长玩弄人心。碰到这种高官抄家入狱的大案子，总是先派遣官兵把宅邸层层包围,围到水泄不通，最后才破门而入,享受众人无处可逃的绝望眼神。
她的父亲，上一世步步高升，官至户部尚书,却被官兵虎狼般地扑倒锁拿，须发散乱，不住挣扎,
“是老夫一人之罪！罪不及妻女！”
破门而入那位的酷吏的模样，在梦里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昂首踱步的姿态极为清晰。
“梅尚书说的什么糊涂话。咱们这京城里，但凡官员犯了事,哪有放过女眷的道理。今日咱们手里拿的是缉拿令，不是诛杀令，已经是你梅家三生有幸。”
酷吏站在梅家女眷前，抬手指指点点，挨个清点过去。
“尊夫人多半是要流放了。这几个俏丫头姿色不错，能卖个好价钱。哟，令千金也在家里？前几年名动京华的才女，可惜了。”
被捆了手腕带走的时候，梅望舒回头过去，望了眼面目全非的家中庭院。
父亲放弃了挣扎，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被带出门去。
母亲衣袖掩面，无声地哭泣着。
那是她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双亲的面。
一股难以忍受的心悸，从心底震颤升腾，梅望舒肩头颤抖了一下，猛地从前世的噩梦惊醒。
“父亲，母亲。”她喃喃地道。
眼前典雅而静谧的景象，把她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她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前世的梅家宅邸，分明是皇城里供天子休憩的东暖阁。
她眨了眨眼，眨去一层朦胧雾气，去看刻漏，竟然已经过了辰时，窗外天光大亮。
门外听到里间起身的动静，那四位‘梅兰菊竹’鱼贯而入，送来了各式盥洗物件。
今早似乎谁也没有谈笑的兴致，四名大宫女低头敛首地办完差事，沉默地退了出去。
专程来给她梳头束发的小太监，是个眼生的年轻内侍。一张脸青涩生嫩，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看来只有十五六岁模样。
梅望舒安静地坐着，任凭那小公公熟练地梳好了头，又看他进进出出了十来趟，四处张罗着料理琐事，梦里惆怅的心绪逐渐舒缓，最后才出声问了句：
“东暖阁主事的换人了？元宝公公今日不当值？”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想那小公公听了，居然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原地磕了个头，“奴婢，只，只是个临时抓差凑数的。不，不敢主事。”
梅望舒猝不及防领受了一记大礼，也吃惊不小，纳闷地道，“知道了。小公公赶快起身吧。”
宫里留她两日，今日已经到了期限。
早上邢以宁又过来一趟，确认腿上伤口已无大碍，层层回禀上去，赶在下朝后，政事堂开始议事前，当面觐见天子，谢恩出宫。
梅望舒过去政事堂前的时候，正看到齐正衡带着十来个精干禁卫，手上提着大包小包，驱赶着五六个哭哭啼啼的内侍宫女路过宫道。
她脚步停住，往旁边略避让了下，眼看着一行人过去。
齐正衡抬头见了她，过来抱拳行礼，“梅学士要出宫了？”
“是，正要去觐见谢恩。”梅望舒的目光追随着那几个锁成一排的犯人，不只是宫女太监，里面竟还夹杂了两个身穿石青色官袍的御医。“宫里又犯事了？”
“小事。但麻烦。”齐正衡唉声叹气，“圣上早上传口谕，说极厌恶宫里一种香丸的气味。此香分明不在内务府采买的单子上，不知为何，宫里至今还用着。昨晚御前不慎用了一丸，熏得圣上几乎呕吐。但凡近期取用过这种香丸的殿室，一律彻查，香丸是从何处得来的，取用了多少，何时何日点了几丸。剩下多少，全部搜罗上来，集中销毁。”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宫女内侍，“喏，那几个倒霉鬼，最近替他们主子取用了甜梦香，一个个地要锁回去问话。”
梅望舒吃了一惊，“昨晚圣驾在东暖阁。和我一起用的晚膳，闲谈到夜里。”
齐正衡也吃惊不小，凑近过来，鼻尖闻了闻她身上的熏香。
“哟，就是这个味道。看来昨晚就是在东暖阁误用的甜梦香，你身上也沾上了那股甜香味儿。”
梅望舒抬起衣袖闻了闻，露出怀疑神色。
“气味清甜芳馥，并不难闻。这香味……熏得圣上几乎呕吐？”
齐正衡好心劝诫，“圣上不喜熏香，你我觉得好闻的味道，到了圣上鼻子里，说不定就难以忍受了呢。梅学士，你衣衫上沾染了这股甜香味儿，待会儿觐见的时候站远些，可别叫圣上闻出来。”
梅望舒点头应下。
但片刻后，觐见谢恩时，淡淡的甜香味还是被闻出来了。
政事堂的明堂正中，开国皇帝亲笔提写的巨大黑匾之下，洛信原一身海涛日月行龙常服，端坐在御案后，或许神思集中于政事上的缘故，神色比平日更显出几分淡漠疏离。
梅望舒上前谢恩拜别时，他从案牍中抬起头来。
目光由上到下，从面前之人白皙光泽的额头，到泛起健康红润的气色，最后落在显出血色的唇瓣上，一寸寸地仔细打量，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眼看着气色比两日前好了不少了。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照常上朝。朕还有事找你商议。”
“臣领命。”梅望舒行告退拜礼，正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洛信原从御案后起身，走下几级丹墀，停在她面前半步外，低头打量了片刻，抬手把她脖颈处的夹袍立领往上拉了拉。
“你这套衣裳沾染的香气太浓，回去扔了。”
梅望舒微微一惊，本能地想抬手遮掩咽喉，又按捺着放下手。
“是。臣以后入宫觐见会额外注意，把衣袍的熏香都去了。”
洛信原却露出意外的神色，顿了顿，加了一句，“倒也不必。还是用你平日的白檀香好。”
梅望舒应下，心里琢磨着，圣上不像是厌恶熏香。
或许只是厌恶气味太甜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回来问，“江南寺里求来的平安符，臣手里还有几个多余的。要不要用白檀香熏过了，再送进宫里来，给圣上替换用？”
洛信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后坐着。
“你自己留着吧！”他不冷不热地道，“原本预备着送给谁，你照样送。朕不跟旁人争抢东西用。”
梅望舒哑然片刻，“那，臣告退。”
一座步辇停在门口，送她出宫。
陪同出宫的正是刚办完了差事的殿前正使，齐正衡。
“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齐正衡压低嗓音，和她通气，“慈宁宫昨日不是召了国舅爷进宫么。好家伙，整夜留宿在宫里，到现在还不走。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慈宁宫那边姐弟情深；往大了说，把外男留在后宫，就是一句秽乱宫室。梅学士帮我掌掌眼，这事儿到底要不要捅到圣上跟前去？”
梅望舒啼笑皆非，想了想才说，“这事还要你自己拿主意。前几天我自己做主，瞒下了两位小皇孙拿石头砖块砸我的小事，你看这事最后闹的，差点把苏公公都折进去。圣上的心思，如今是越来越难猜了。”
齐正衡急得抓耳挠腮。
两人正低声嘀咕着，负责抬着步辇的几个小内侍突然齐齐脚步一停。
梅望舒愕然抬头，正好看见前方宫道转角处，一个身穿显贵绯色夹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过去。
看身形容貌，岂不正是贺国舅！
“嘿，说曹操，曹操就到。”齐正衡小声议论着，“看他走去的宫门方向，这是终于要出宫了？”
梅望舒的心思更细些，低声道，“贺国舅的神色不太对。是不是昨晚在宫里留宿，遇到难事了？”
刚才惊鸿一瞥间，贺国舅仿佛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神色紧张惶然，在宫道里疾步快走，连转角处停了一个步辇，几个人，都没看见。
贺国舅昨日早上就进宫觐见太后娘娘，按照常理，姐弟俩再怎么叙家常闲话，大半日也足够了，昨晚宫门关闭前就该出宫的。
除非是出了事，耽搁了。
贺国舅这人，她是打过交道的。京城里常见的庸碌纨绔子弟，只会吃喝玩乐，身上并无什么才干，元和帝冷着他这位小舅，不授予实权职位，倒也不纯粹是为了打压外戚。
人无才干，不曾任职，也就担不了事。
碰着了难事，便会引发忧虑，露出像刚才那样紧张惶然的神色来……
梅望舒和齐正衡不约而同地没有惊动贺国舅，缀在他后面，前后脚出了宫。
梅家的马车早已等在宫门外。
白袍箭袖的少年郎脑后高高束着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无聊地蹲在车辕上发呆。
——正是被梅望舒用五百两银子哄来京城做护院的向野尘。
“向护院，怎么是你来了。”梅望舒看看周围，“常伯没来？”
向野尘一听‘护院’俩字就臭了脸色，“还不是夫人多事，说我腿脚最快，万一今天宫门外没接到主家，亦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立刻跑回去回禀她。”
话虽说得不客气，意思很清楚，梅望舒听明白了。
前日早上好端端地去上朝，突然毫无预兆被扣在了宫里，难怪嫣然担忧。
“大人，”车夫惯例询问，“可是现在归家？”
“不急。”
放下布帘，沉思了片刻，梅望舒出声问，“向七呢，可还跟着车？”
她示意向野尘去看宫门外尚未行远的贺府马车，“我怀疑车上的人有问题。你能不能跟上？”
向野尘抬了抬下巴，“区区小事。”
“跟上之后，一路听里面那人说什么，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梅望舒沉思着，“先跟他三五日。几日之内没有异常，你便回来。那人是贵戚身份，身边少不了护卫长随，你这几日不惊动任何人，可以做到么。”
向野尘明显地兴奋起来，“总算有一桩像样的差事了。主家等着。”
他轻巧地跳下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梭了一阵，仿佛游鱼入了水，再也见不着身影。
梅望舒坐回去，抱着宫里带出来的手炉，吩咐车夫，“去城南回雁巷。”
***
叶昌阁，叶老尚书，自从元和帝采纳谏书，驱逐了两名皇侄出京后，心里憋着火气，至今称病在家，不曾上朝。
梅望舒早上登门，迎面吃了个闭门羹。
叶家的老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满脸为难，“我家老爷说他病重，起不了身，不见客……”
梅望舒早有准备，“师娘可在家？劳烦再通传一次给师娘。”
老门房精神一振，颠颠地跑去通传。
半刻钟后，梅望舒站在叶昌阁的书房外，敲了敲门。
身侧的叶夫人唤道，“老头子，开门。”
书房门从里打开，叶昌阁迎面见了门外的梅望舒，脸色一变，气哼哼拂袖就要关门。
梅望舒赶紧过去，把叶老尚书的袍袖扯住了。“老师。”
趁着房门还没合拢，她赶紧把最重要的事先说出口，“圣上有口谕。”
少顷后，宾主落座，叶老尚书沉着脸色不吭声，只管闷头喝茶。
梅望舒给老师续杯，边倒茶边说：
“圣上昨日见了老师的奏章，极为不喜，吩咐学生亲传口谕，’后宫内帷之事，是朕的私事，朕自有考量。‘这次的奏本留中不发，圣上说，‘没有第三次了。’还望老师慎重对待。”
叶昌阁哼道，“你是天子近臣，就由你回给圣上：老臣愚钝，只知皇后是国母，皇嗣是国本。立后之事，不只是天家私事，更是全天下的大事。第二本奏章没有被采纳，以后还会有第三本、第四本，一直到圣上正视此事为止——”
“老师。”梅望舒不得不打断叶老尚书的打算，
“圣上心中对朝臣劝谏‘立后’之事不满，日积月累，隐忍至今。如今既然挑明了说，还托学生带话过来……显然已经忍不下了。”
叶昌阁抚摸着花白长须，颇为不以为然。
“圣上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仁德天子，自然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就算圣上不喜，若是臣子们说的有道理，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书劝谏，圣上被臣子们的诚心感动，最后定然会欣然采纳。”
“……”无言以对。
梅望舒抬手按了按眉心，头疼。
“学生觉得，”她叹了口气，继续劝老师，
“圣上虽然英明仁德，但也不是老师以为的那么好脾性……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书劝谏，不但不会纳谏，只怕要降罪了。”
叶昌阁气喋喋道，“胡说！上次小皇孙入京之事，还不是朝中老臣们再三上谏，说动了圣上？哼，如果不是你一封奏疏，驱逐了两位小皇孙，他们至今还陪伴着太后娘娘尽孝。圣上每日对着活泼天真的小娃娃，兴许就会起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呢。”
“……”梅望舒沉默了一阵，暗想，若不是自己奏疏上的快，早早驱逐了两位小皇孙出京，圣上每日看着‘活泼天真’的小娃娃，兴许哪天就直接动手把人掐死了。
有些话能想不能说，她思忖再三，最后只说，
“以学生看来，圣上之前的举动不是纳谏，是容忍。容忍至今，已经快到极限。望老师三思而行。”
叶昌阁不信。
在他看来，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明天子，岂能没有容人纳谏的肚量。
师生二人谁也不能说服谁，沉默着对坐，喝完了整壶茶。
叶夫人一直站在书房门外听，隔着门感觉气氛不对，接连送进来两次茶水细点。
叶昌阁年纪大了，性情比年轻时执拗不少，梅望舒劝了整个时辰，叶昌阁还是坚持道：
“那就按你所说，暂时不上奏，但新的奏本还是要开始写起来。正好你师兄手边的事快忙完了，你过几日再来一趟回雁巷，见见你师兄，一起吃顿便饭，顺便议一议老夫新写的奏本内容。”
梅望舒回家的一路上都皱着眉。
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连平时最令她放松的泡澡也失了兴致，草草沐浴便出来。
嫣然看出她神色不对，用完了饭，把老家寄来的结霜柿饼切开一半装盘，又剥开几只甜桔子，沿着青花瓷盘摆了一圈，边缘处细细撒满金色菊花瓣，漂漂亮亮地一大盘端上来。
梅望舒湿漉漉地散着发，原本披衣靠坐在小榻上出神，见了那盘子，忍不住笑了。
“京城没见过如此吝啬的夫人，柿饼都不给个完整的，非得切走一半。”
嫣然嗔道，“柿饼寒凉，盘子里能有半个，还是看在大人今日用饭胃口不错的份上。趁本夫人没改主意之前，抓紧机会快吃。”
梅望舒莞尔，拿起老家千里寄来的柿饼，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
宫里留宿两日，顿顿跟着御前用膳。天家胃口健旺，连带着她也不能停筷，饭量比平常用多了一倍。
在江南道办差时瘦下去一圈，这几日看着镜子，倒是养回来了不少。
吃了几口香甜柿饼，叫嫣然去内室抱来小木匣，开了锁，把这么多年积累的厚厚一沓老家来信拿出来翻看着。
年代久远的来信，纸张都泛了黄，字句可以倒背如流。
梅望舒眼里看着，心里默念着，脸上终于又露出些笑意。
随手一封封翻看着，无意中翻到匣子底，竟然夹了一封没有开封的信。
信封纸张极新，色泽淡雅，夹在一堆泛黄的故纸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怔了怔，把那封信抽出来，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
‘虞长希’。
——原来是老家年方二十七还为她守着的那位未婚夫。虞五公子。
梅望舒：“……”她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老家送来了几车老家乡土特产，随车送来了许多家乡来信。
虞五公子的信就是夹在里面一同送来的。
那天，她原打算着给父亲写信，退了这桩不清不楚的婚事；没想到初回京城，事务堆砌繁杂，她竟忘了。
梅望舒沉吟着，拿起虞五公子的信，挪过桌上烛台，就要把信往烛火里点燃。
旁边目不转睛盯着的嫣然惊呼一声，把信抢下来了。
“千里迢迢寄来的信，怎么就直接烧了？好歹打开看一眼。”
梅望舒看在眼里，明白了几分，“我记得当时明明把信剔出去的，刚才还在想怎么会混在父母亲的家信里，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她示意嫣然把信还回来，“此信不能留。”
嫣然捂着信不放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大人何必如此绝情，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梅望舒哭笑不得，“哪里是绝情不绝情的事……虞家的信确实不能留。留下来，被有心人拿了去，追问起来，梅家说不清楚。”
“那就先拆了看，看完再烧。”嫣然恳切地说，“哪怕只看看字写得好不好呢。”
“颍川虞氏是诗礼传家的百年世族。教养出来的公子，先不说文采如何，字必然是写得不错的。”梅望舒嘴里说着，心里倒也起了些好奇心。
她伸手拿回信，在嫣然眼巴巴的注视下，把信封拆开了。
许多年未见，又重生了一辈子，远在老家的虞五公子的相貌早已记不清了。
眼前的字迹也是极陌生的。
不过单看字的话，写的确实极好，舒展挺拔，铁画银钩。
迎面第一行便是：“姝妹见信如晤。”
梅望舒盯着那个‘姝’字，出了一会儿神。
直到对面的嫣然开口追问，她的视线才挪开了。
“若是讲究字如其人的话，字迹舒展，刚中有柔，起承转合，处处严谨，应该是位做事端方规矩的君子。”
嫣然托腮听着，却又不放心起来，”会不会是写给大人的信，刻意把字写得端方规矩呢。”
梅望舒想了想，“倒也是有可能。”
展开信纸，继续通读下去。
被她忘了相貌的这位虞五公子，行文平和，用词文雅，言语间颇有意趣。
寥寥两行，写了他今年初次出仕的成就和挫折，有感悟，有自嘲。
“今春出仕，初遇诸位官场同僚，媚上欺下，变脸之快，余望尘莫及。为官一年，俸禄微薄，不如归家卖柿饼。”
原来虞五公子是今年新上任的河东道泽州通判，之前吏部呈上新任官员的名单，或许他的名字夹在中间，倒是不曾留意到。
梅望舒看完全篇，把信原样折起，收回信封里。
指尖掂起瓷盘里吃剩的半块柿饼，若有所思。
“老家送来的那筐柿饼，原来是虞五公子家里果园出产的柿子做的，交付给梅家牛车，一起送来京城……”
她喃喃自语，”若不是他信里提了一句，我差点以为是母亲的手笔。刚才吃着好甜，还想着，母亲的手艺比从前进益了许多。”
嫣然捂着嘴笑起来，“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软。大人倒好，吃了用了，差点连信都不拆，直接把信给烧了。”
梅望舒忍了忍，没忍住，转过头去，无声地闷笑了一会儿。
嫣然趁热打铁，“看在那筐柿饼的份上，回封信吧。”
梅望舒想了想，还是摇头，“现在回信，时机不妥。等京城这里安排妥当了，再回信也不迟。”
桌上的烛台挪过来，把信仔仔细细地烧了。
盯着烧信的时候，心神飞出去了瞬间。
写出这样一手俊雅好字的书香门第公子，该生了副如何的相貌。
看他信里言语平和，或许也是个淡雅谦和的性子，不喜与人争辩口舌，在官场上屡次吃人暗亏，又心性豁达，才会写下那些自嘲的语句来。
和嫣然对坐分食了柿饼橘子，窗外的日光到了午后。浮生偷得半日闲，嫣然不由分说把她按进被窝里，叮嘱她务必午睡半个时辰，养养神。
梅望舒盯着头顶的帐子，想起了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的那封信。书信写到最后，含蓄邀功的那句‘家中秘制柿饼’。
眸中露出细微的笑意。
下一刻，却又想起了信中的委婉询问，‘姝妹京城养病十载，不知病情如何，可否遣人探望’。
才显露的笑意很快又褪去了。
“你的‘姝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现人世。”她抱着衾被翻了个身，喃喃自语道，“虞家人最好别找上京城来。”
否则，又是一桩大麻烦。
桩桩件件，都不算是要紧的大事。
却仿佛层层细网，无声无息地把她包裹在中间，牵一发而动全身。
殚精竭虑，各方面平衡得当，才能安稳坐镇网中。
为了午后好眠，正屋里门窗紧闭，帷帐也严严实实拉下，只有细碎的光沿着帐子隙泄露进来。
梅望舒在黯淡微光里睁着眼。
她想起了父亲书信里描述的半山梅林，百亩果园，每日悠闲喝酒吟诗、顺带做点生意的富家翁田园生活……
最近一两年，京城的混乱局势逐渐稳定，圣上也羽翼渐丰。
时不时浮上心底的远离朝堂，归隐故乡的念头……或许，可以好好筹划起来了。
她披衣下床，找出给母亲写了一半的回信，摊在桌上。
沉吟片刻，提笔加了两句：
“虞家五哥长希，近日写信入京。
十年未见，不知心性品貌如何，还请母亲如实告知。”
窗外的日光从千层纸间漏进来，照亮了窗边执笔之人姣好沉静的面容。
梅望舒落笔不停，一气呵成写完了给母亲的回信，放下狼毫，站起身来，去银盆边洗手。
才走出几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流忽然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她震惊地站在原地。
正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抱着汤婆子的嫣然正好进来，往里走了几步，脚步蓦然顿住，美目大睁，同样震惊地地望过来。
几点殷红的血迹，晕染了窗边刚才坐过的太师椅软垫。

第23章 筹划（二更）
十二月初五这天,京城落了雪。
邢以宁背着医箱，在常伯的接引下，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进了梅氏宅邸。
“梅学士,你还真是不见外。”
邢以宁把医箱放下，站在床边,斜睨床头：
“梅学士在宫里调养了两日，由下官亲自照看着,外敷内治，把你好端端地送出宫去……回家当天就告病！今天都‘病了’第几日了？你存心砸下官的招牌哪。”
“有劳。”梅望舒坐在床头,捋起袖口,将修长白皙的手腕伸过来,“有些不舒坦，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气血失调罢了。”
邢以宁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手里准备着诊脉用具，嘴里埋怨不停。
“知道你到了秋冬体寒,身子不舒坦。但好歹是个御前随侍的重臣，京城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在家里躲懒一两日也就罢了，连着十来天告病……你这是坑人哪。昨早梅学士又没上朝，听说圣上当众问了叶老尚书一句,‘你学生近日怎么了。’你说，万一圣上问起你的病情，下官该如何在御前应答？”
梅望舒莞尔,“邢医官医术高妙，自然有办法在御前应答。”
邢以宁捉过脉门诊脉，没好气地道,“下官自然能在御前应付过去。御前应付不过去的是梅学士你吧！”
一番望闻问切，他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诊完了左手的脉，又换了右手。
随即盯着对面泛白的唇色看了几眼，“气血失调？哪种气血失调？可有不寻常的症状？”
梅望舒没说话，抬眼扫过周围。
刚才邢以宁过来时，嫣然已经把庭院里扫雪的几名小厮婢女全打发走，自己亲自守在门外，正院里外除了他们三个，再无第四人。
她附耳过去，在邢以宁耳侧说了几句。
邢以宁的脸色微微变了。
“来了几日了？情况如何？”
梅望舒比了个‘十’的手势。
“连绵不绝，淋漓不净。”她低声道，“以前每年也有过两三次，不超过三日就干净了，从未像这次的时间拖得这般久的。我哪里敢入宫上朝。”
邢以宁又仔细查验了她的脸色，舌苔，指甲，询问日常起居情况，思忖半晌。
“唇色淡，舌苔白，乃是明显的气虚之症。然而同时又有血热的症状，热火内生，倒是罕见的症状。”
他喃喃自语道，“你现在每月用的那种药大寒，宫里赐下的参姜汤却是大补，两种药性相克，不知你身上的异状是不是从此而来……”
“不管身上的异状从何而来，总之起不了身，不能上朝。”梅望舒抱着衾被，乌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她这几日卧床多了，人有些懒洋洋的。
“若是圣上问起，劳烦邢医官在御前多多美言几句，好歹掩饰过去。”
邢以宁叹气，“下官自然尽力。下官只有一个疑虑，梅学士这病情若是拖得久了，圣上惦记在心里，再来一次微服登门夜访……如果随行的不巧是其他御医，给梅学士来个当场诊脉……下官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得有道理。”梅望舒捏着自己的发尾，陷入沉思，“如此说来，还是得入宫一趟，在圣上面前转几圈，露个面，好叫他放心。”
邢以宁想了想那场面，不由地紧张起来，“你如今的情况，贸然进宫，会不会出意外状况。”
梅望舒早有打算，语气笃定。
“早上朝会拖的时间太久，动辄两个时辰，上朝是不行了。过几日正好是腊八节，百官罢朝会，我递牌子入宫，送一碗家里熬煮的腊八粥，在御前说几句吉利话，满打满算，半个时辰出宫。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
“这个主意好。”
两人当即定下对策，对了对口风，把一套说辞圆起来，邢以宁背起医箱，“我先回去琢磨琢磨，给你写个对症方子，晚上之前送过来，把你起不了身的症状好歹缓解几分。”
“用药有几分把握？”梅望舒追问。
“你这状况，前所未有，谁也没把握。走一步看一步罢。”
梅望舒下不了床榻，目送邢以宁出去，由嫣然和常伯代为送出大门去。
刚刚拿过一本闲书，翻了半页，紧闭的窗棂从外面被人敲了敲，拨开了。
向野尘还是那身白色锦缎箭袖袍，翻窗进来。
“主家，你在京城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向野尘抱剑跨坐窗边，转头朝外院方向打量，目光带了审视警惕之意。
“我这几天出入家门，总觉得被人暗处盯梢。刚才回来时又遇到一个，我追过去两条街，那人身手不弱，半道竟追丢了。你的院子要不要加派人手？”
梅望舒把书放下，随手拿起床边小桌搁着的鸦青发带，把散乱长发绾起。
“我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被盯梢也是正常。但想要扳倒我的人，会走官场查抄罪证的路子，不会轻易走暗杀的野路子。你有空多帮看看家里的防卫分布，莫要半夜进了贼，偷了要紧的东西去。”
向野尘点头应下，提起几天前的盯梢差事。
“查的是当朝国舅爷，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皇亲国戚。不过他家里护院的本事却稀松平常，跟了几天，查得明明白白的。”
他毫不客气地往太师椅一坐，伸手捞了个石榴剥着，“主家，好眼光，一钩子钓到大鱼了。”
贺国舅从宫里回来，神色惶恐不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上关到半夜。
他夫人叫了几次，没叫开门，焦虑地去找来了贺国舅的母亲。
也就是当朝太后娘娘的生母，当今天子的外祖母。
这回贺国舅终于开门了。
母子两个闭门嘀嘀咕咕了半晌，贺国舅神色严肃紧绷，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赫然是一张诉状书！
“——等等。”听到这里，梅望舒喊停。
“用绢书写的诉状书？你看清楚都写了些什么？”
向野尘冷哼，”我踩在房顶揭瓦看的。字迹密密麻麻，又小又多，神仙才能看清。”
“那你如何知道是诉状书？”
“甭管写了些什么，看贺国舅那副心虚气短的模样，那绢书不是写满了罪证，就是逼死人的绝命书！贺国舅揣着那绢书，也不知道是要去告别人呢，还是别人告他，被他半路拦下来了。”
他心里显然已经有了定论，哼道，”以贺国舅的显贵身份，多半是拦了别人要告他的状子。”
梅望舒思忖了一会儿，“绢书的下落呢。”
“这个才是有趣的地方。”向野尘说到这里，兴奋起来，
“贺国舅和他老娘嘀嘀咕咕了半日，找来一套袍子，居然把那封绢书缝进了袍子内衬里！贺国舅当场穿身上了！第二天天刚亮，城门开启，贺国舅直接穿着那袍子出城。”
“后来呢。你一路跟着？”
“我一路跟着。贺国舅那套袍子在身上穿了四天，四天去了四个地儿，穿到身边伺候的几个侍婢都在暗地里嘀咕了，他终于舍得把袍子脱下来，托付给城外一处别院里安置的年轻漂亮的外室，趁夜收进了库房箱笼里。”
说到这里，向野尘嚼了嚼石榴籽儿，“我看他终于定了地方，我才放心回来，问主家你后面的打算，那藏匿罪证的袍子是连夜偷出来呢，还是咱们直接上门，来个人赃并货。”
“不急着动作，”梅望舒自己也拿了个石榴，把外皮慢悠悠剥了个干净，“先稳住，以不变应万变。”
贺国舅的身份不寻常，既是元和帝的嫡亲舅舅，又是太后的亲弟。
他的存在，就像一把两面开刃的刀锋。
此时此刻，贺国舅安分守己做他的皇亲国戚，讨好太后娘娘，也讨好元和帝这个外甥。两边都不得罪。
但现在安分守己的国舅爷，不代表以后一直都安分守己。
如今两边不得罪，不代表以后不会针锋相对。
如果贺国舅真有什么人命血案的物证，落在她手里——她便能让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梅望舒吩咐下去，“劳烦你，这几日继续盯着贺国舅那边，有什么动向及时告知我。”
“主家瞧好吧。”
向野尘扔下吃剩的石榴，起身就走。
梅望舒躺回去，继续拿起刚才的闲书。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了，心头隐约悸动不安，手里好好一本游记，竟然半天看不进去一页。
嫣然回来之时，梅望舒披了件雪青色的直缀外袍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握着书卷，令一只手拢着茶杯，微阖了眼帘，睫羽低垂，正盯着地沉思。
嫣然过去探了探茶杯，“哎，茶冷了。大人怎么不唤人添茶。”
她把茶杯抢过来，抱怨了一句，“大冷天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抱着个冷茶杯出神。”
嗔怪着硬逼梅望舒睡下了。
梅望舒平日里极少午睡，今天心里又藏了事，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个白日觉睡得极不安稳。
她陷入了纷乱的梦境中。
梦境模糊不清，只听见耳边清脆的落子声。
眼前视野朦胧，空旷殿室，五彩藻井，盘龙漆柱，紫檀木坐具，四周低头侍立的宫人，处处仿佛蒙了一层灰色的纱。
梅望舒远远看着，仿佛自己是梦境中众多人物的其中一个，又仿佛居高俯瞰，疏离地注视着殿中对坐那两人。
身穿沉香色对襟春衫、烟色裙，通身素净，只戴了一副珍珠耳坠的女子微微蹙眉，嗓音熟悉而无奈，
“陛下，开局几手都有定式。只需按妾所说的方位落子即可。”
对面男子头束金冠，身穿一件深色庄肃的盘领过肩通袖龙袍，两肩五爪金线盘龙，却姿势散漫地踞坐在紫檀木雕竹纹长案前，手里抓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哒哒敲了几下，随意落子。
“笑话。朕为何要听你这女人的。就下这里。”
沉香色春衫女子不吭声了。
两人沉默地下了一阵棋，那女子开始提子，“陛下，后面不必再下了。”
年轻的皇帝止住她的动作，眉间泛起薄怒，
“才走了几步？为何不下了。你就是这般御前侍棋的？你大胆——”
“陛下输了。”女子自顾自地开始清点目数。
皇帝的浓眉不悦皱起。
“哪里输了？”他指着棋盘，“说给朕听。”
女子声音冷淡，“陛下连哪里输了都看不出，显然没有听妾之前的讲解。既不听，又不学，何必再浪费妾的口舌呢。”
帝王明显被激怒了。
薄唇抿紧，脸上露出凶戾的神色。
有力的手臂撑住棋盘，龙袍下的健壮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守护地盘的猛兽，露出凶狠獠牙，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周围几名宫人浑身颤抖，慌忙俯身跪倒，“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沉香色春衫女子沉静地坐在对面，垂眸望着棋盘，没有一句辩解。
哗啦——！
皇帝打翻了棋盘，一言不发地起身，拂袖而去。
满地飞溅的棋子落地声中，传来陌生女子的骄矜嗓音，“区区一个侍棋女官，也敢惹得圣上动怒，当真好大的胆子。难道不怕圣上赐死，祸及全家？”
“呵，忘了，梅氏全族已经下狱，只等秋后处斩。此女心机狡诈，或许以退为进，要博得圣上的宠爱。”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入宫也救不了她全家。”
朦朦胧胧的，带着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重重叠叠，忽远忽近。
梅望舒在梦中也觉得荒谬之极，反驳，“入宫博宠云云，都是无稽之谈。圣上不喜女子，从不让女子近身，你们竟不知？”
四面八方同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从四面八方传来歇斯底里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她被惊醒了。
正屋里门窗紧闭，放下的朦胧帷帐里透出微弱的光，时辰刚刚过了午后，这一觉并没有睡下多久。
梅望舒在昏暗的帐子里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心里有了退隐归乡的念头吧……开始频繁梦起上一世的事。
乱七八糟的梦，掺杂了小部分前世发生过的事实，因而更显得光怪陆离。
前半截梦境是真的。
上一世，暴君多疑嗜杀，御前随侍的宫人夜夜横死，暴虐名声传入民间，良家女子不愿入宫为女官。
于是，才有了她这样的罪臣之女，以超出普通入选女官一截的二十六岁的年纪，充入宫掖，选为侍棋女官……
至于后面半截，完全是梦境杜撰的。
前世暴君的身侧，根本就没有一个胆敢狐假虎威的后宫宠妃。
倒是曾有几个大胆的美人，贪恋暴君的权势，财富，相貌，试图使用美人计攻心。
花间偶遇，醉倒投怀；夜闯寝殿，玉体横陈……
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
想到这里，梅望舒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一世，虽然圣上还是不喜女子，至少后宫无人，也就不会死人，比上一世清静多了。
嫣然在外间坐着绣花，听到里间动静，过来撩开帷帐探了一眼，
“大人刚才可是做梦了？在梦里说了句什么‘知不知’。”
梅望舒坐起身，“做了个可笑的梦。惊到你了。”接过嫣然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是在想一件事……嫣然，把镜子拿来，让我看看。”
妆奁台上就有一面铜镜，镜面打磨得程光透亮。
嫣然把铜镜取来床边，梅望舒揽镜自照，镜面里现出一张沉静的面容，眉目如画，眸光似水。
然而，姣好的美貌，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苍白病色。
梅望舒看着镜子，眉心渐渐蹙起。
“这样不行。”她喃喃道。
嫣然坐在身侧，凑过去看铜镜里映出的影像，安抚道，“面色是苍白了些，显出血气不足之症，妾身倒觉得好。过几日谒见御前，圣上一看便知道大人病了，正好早些放大人回来养病。”
梅望舒抬手摸了摸自己失血泛白的唇色，“不是。我的意思是，只是气血不足，病得还不够重。”
她抬起头，四下里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紧闭的门户上。
“把门窗都打开，让风透进来。”
嫣然大吃一惊，“这、这怎么行！原本身子就不好了，再沾染了风寒——”
“正好大病一场。”梅望舒冷静地道，“过几日便是腊八节，我打算进宫谒见，让圣上亲眼见到我的病情，心生不忍。我再当面恳求一番，想方设法让圣上准了我的请求，回来闭门养病。”
嫣然神色微微一动，“闭门养病？”
“嗯，闭门养病。年前，官场来往的同僚一律谢绝，过年时也不走动。等开春之后，病还是不好，将朝廷事务一桩桩地移交出去，再以‘病势沉疴’的名义，上书请辞，归乡养病。”
昏暗斑驳的灯火下，梅望舒轻声说起未来的打算，
“时间拖得久了，最开始的惊诧怀疑就会变成理所当然。到时，御赐的宅子留着，家中细软慢慢地装箱，和京城的亲友故旧一一告别，所有人不会有任何疑问，最后拜别御前，遣散家仆，带着你，常伯，安安稳稳地归乡养病。”
“若是计划得当，圣上恩准，今年……便是你我在京城度过的最后一次寒冬。”
嫣然倏然捂住了嘴。
大片泪水涌了出来。
“大人……”她的神色震惊而喜悦，其中又夹杂了一丝惶惑。
仿佛久困黑暗之中的囚徒，眼前突然现出光亮。
她激动地声音发颤，“大人果然开始筹划了？我们、我们真的可以离开京城……？”
“我们可以。只要一步步筹划起来，一步步的‘病势沉疴’，圣上和我多年的交情，不会眼睁睁看着臣下重病受苦。他会同意的。”
梅望舒把热茶杯放回床头小桌，温和地催促，“嫣然，去开门窗。”

第24章 紫宸（上）
皇城。紫宸殿。
这里是历代帝王的寝殿,也是惯常召见近臣议事的内殿，前堂摆设和金銮殿相似，只是形制规模小了几分,也更为随意些。
今日是腊八节，家家户户熬煮腊八粥。
宫里早早地准备好了今年的腊八粥,按照惯例，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在紫宸殿外接受天子召见，山呼万岁参拜完毕,各自分得一份御赐的腊八粥,用宫里的竹漆提盒装了,热腾腾地拎回家去。
这是之前几十年未有的盛况，自元和帝亲政之后才新立的规矩。京城官员们阖家分食御赐之粥,无不热泪盈眶盛赞一句，“英明圣主，体恤臣下。”
梅望舒连着用了两日邢以宁新送来的方子,身上不舒坦的症状缓解不少，今日早早地起了身。
眼看着日上三竿,估摸着紫宸殿众臣谒见的仪式差不多走完了，她袖中揣了手炉，身上特意穿了件正朱色的织金貉袖锦缎袍,披了御赐的孔雀裘，家中新煮好的腊八粥拿大青瓷盖严实盖好了，周围又垫一层厚棉布保暖,细细查验无误，这才拎着提盒上了马车，到宫门前递牌子求见。
宫门守着的禁军不敢怠慢,急急地报上去，把梅望舒领进了紫宸殿外，苏怀忠亲自迎出来，接过腊八粥提盒，交给御前试膳的内侍预备着，人在殿外步廊下等候传唤。
“梅学士再等会儿。”苏怀忠小声和她通气，
“今日不巧，前头百官参拜完后，本来都要退下了，正好林大人站在前排……就是林邈，林枢密使。圣上一眼瞧见了，便把林枢密使留下来，问询最近边境的兵事。梅学士在宫外递牌子，圣上当时便听说了消息，只是林大人那边还没完……梅学士稍安勿躁。”
梅望舒点点头，心里已有猜测，并不显得意外。
“枢密院掌天下兵事，林枢密使既然在御前奏事，我这边又无什么大事，等一会儿也无妨。”
话虽如此，苏怀忠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身觑了眼她泛起异样晕红的脸色，光洁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的担忧神色更重。
他吩咐自己的几个徒孙赶紧把步廊两边的防风帘子全放下，好歹挡点风。
“留意些梅学士那边！”他仔细叮嘱着，“一看就是抱病觐见的，把人看好了，看情形不对，赶紧禀进来，莫让人在外头出事！”
苏怀忠三步一回头地进了紫宸殿。
紫烟缭绕的丹墀上，洛信原高座龙椅之上，神色不动，指尖缓缓摩挲着桌上的玉镇纸。
在他下首方，二十七八岁年纪的紫袍重臣，神色沉肃，长身站在丹墀下。
虽然未到而立年纪，眉宇间已经隐含风霜。
此人正是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的，以文官之身执掌天下兵权的另一名天子心腹，枢密院正使，林邈，林思时。
“……此次边境巡视，朝廷向六路边境派遣了九位观察使，查点出的隐患颇多。其中最紧要的，还是在册人数和实际人数不符，军中吃空饷的老问题。其次便是各路武器库年久失修，所谓‘尖兵利器‘，打开武器库查点，处处都是生锈的刀枪，哑火的火炮，万一边境来犯，官兵如何杀敌……”
林思时依然在专注地回禀边境军务事，高处端坐的天子的视线却转开了。
殿门从外开启，苏怀忠独自走了进来，无声无息地拜倒起身，执拂尘重新站在丹墀下。
天子的目光在苏怀忠的身上落下一瞬，转向殿外，透过沉重的雕花木门，望向视线所不能及的某处角落。
“思时，你今日奏上的边境军务种种隐患，需要大力整饬。你写个奏本上来，交由六部共同商议。”
“是。”林思时立刻闭了嘴。
刚才梅望舒递牌子求见的消息通传进来时，他正在殿里，听得清楚。
同为天子近臣，圣上对另一位随邑近臣的偏爱，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更何况林思时这样的聪明人。
他倒退半步，恭谨行告退礼。
却被叫住了。
缭绕紫烟笼罩了丹墀高处，天下最为尊贵之人的大半面庞被隐藏在烟雾中，神色看不清楚。
“才留宫里调养了身体，好好地放出去，第二日起，连着半个月告假称病不朝。今日逢着节假，文武百官齐齐入宫觐见，人还是称病不来。等百官领完节礼，都散了，他才姗姗来迟。”
洛信原摩挲着玉镇纸，淡笑了声，“不错，出京办了趟差，学会官场躲懒那一套了。”
林思时站在殿里，神色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突然变成了聋子，哑巴。
偏偏圣上指名道姓叫他回话。
“思时，你和梅学士是相识已久的，你说说看，按着梅学士平日的心思，他到底是抱病入宫觐见呢，还是打算糊弄一下便走。”
林思时正色道，“回禀陛下，臣和梅学士虽然相识已久，但并无太多私交。梅学士的想法，恕臣无法揣测。”
洛信原又问苏怀忠，“你和梅学士是有私交的。你说说看，他的心思如何？”
苏怀忠惊得噗通跪下，低头道，“老奴，老奴不知。”
洛信原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吩咐，“去东暖阁，把那副暖玉棋盘拿来。许久没有和思时对弈了，难得今日得空，你我君臣手谈几盘。”
苏怀忠眼睁睁看着两名御前内侍碎步退出殿外，往东暖阁方向飞跑过去。
几盘棋下来，半天就要过去了。
殿外等候的那人……岂不是要在冷风里站到午后？
泛着异样嫣红的病容在脑海里闪过，苏怀忠一咬牙，站出半步，颤声回禀，
“禀陛下……梅学士今日确实是抱着病入宫来。老奴刚才见了人，脸色实在不对，就从宫门口走过来那段路，吹了点风，脚步发虚，额头起了一层汗……”
洛信原神色不动地听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拇指的玄鹰玉扳指。
苏怀忠还在继续劝说道，“梅学士前几年冬天在宫里受了重寒，从此每年秋冬身子都不舒坦。老奴见他像是发着热，心里却还惦记着陛下，亲自提着腊八粥入宫来……”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提了腊八粥来？”
“是，是！”苏怀忠急忙道，“跟往年一样，梅学士家里自煮的腊八粥，用提盒盛得好好的，亲手交给老奴。老奴接过来时还是滚热的。”
“或许，今年去了一趟江南道，路途劳顿，身子格外不舒坦？”洛信原喃喃自语着，自己也意兴阑珊起来。“……罢了。”
他从富丽堂皇的龙椅上起身，背着手，缓步走下丹墀，语气低沉地吩咐，“不管是真的病到起不了身，还是存心糊弄朕……把人叫进来吧。”
‘召——梅学士觐见——’传召声一声声地通传出去。
又一声声地通传进来。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步廊响起，门外响起的嗓音低而暗哑，
“臣，梅望舒，觐见陛下。”
那涩哑嗓音与平日里截然不同，洛信原的心往下一坠，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蓦然停了脚步，不自觉地转过身去，视线望向门边。
内侍推开了两边沉重的两扇殿门。
“吱——呀——”
梅望舒向来是极为注重外表仪态的。无论什么时候见面、在何等仓促情况下见面，她都是仿佛山谷清涧自然长成的一枝青竹，风姿卓然，进退自若。
今日，她的脸上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异常的红晕，隔得那么远见了，仿佛都能感受到身上发散的不寻常的热度。
跨过殿门槛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皓白的手腕伸出去，吃力地撑了下门框。
连着用了两日邢以宁的药，身上癸水连绵不绝的毛病缓解了几分，今早终于能起身。她今日原本的打算，是入宫觐见，送上腊八粥，君臣聊几句闲话，半个时辰出宫。
她入宫觐见时，是巳时末刻。
苏怀忠没直接把她带进殿，让她在廊下等着，她当时便意识到，情况不对。或许是之前被留在宫中调养身体，才放出宫去，就连着十几日告病不上朝，惹恼了圣上。
恼了她，才会听了通传后，把她扔在殿外晾着。
周围的挡风帘子虽然放下了，哪里挡得住入冬的冽风，她站在步廊里，原本身上就受了风寒，被冷风一激，渐渐浑身发热，头重脚轻起来。
紫宸殿四周的汉白玉围栏站了一层层的禁卫和内侍，个个眼风往她这边瞟，每个心里都想着，若是在穿堂风里再吹下去，梅学士会不会直接晕在紫宸殿外。人晕了之后，扶还是不扶，通传还是不通传……
就在这时，入殿觐见的旨意传到了。
紫宸殿里烧着地龙，里面温度温暖宜人。梅望舒跨进门槛当时，仿佛一脚从隆冬踏进仲春，热气激得她背后起了一身的虚汗。
具有压迫感的高大身影从殿室深处缓缓走来，笼罩了她的前方。
她一眼便辨认出来人，松开撑着门边的手，行礼，“陛下。”
洛信原背着手，缓缓走过去，在三步距离外驻足，黑黝黝的眸光盯着打量殿门口背光站着的人影。
身上披着一件耀眼光华的孔雀裘，是他七月里赐下的。
梅望舒自己穿衣，向来选择淡雅的颜色，深深浅浅的青色，蓝色，浓浓淡淡的烟灰色，身上配饰也只是佩玉。偶尔几次穿了一袭白襕出来，已经让人眼前一亮。
七月里，洛信原故意赐下那件五彩斑斓的孔雀裘，当时心里就想着，看梅雪卿回京觐见述职时会不会穿。
入宫述职当日没穿。
没想到今日穿起来了。
不仅穿起了孔雀裘，还搭配着五彩华丽颜色，极罕见地穿了件正朱色的镶边锦袍。
五彩流光的孔雀裘，朱红织金的锦缎袍，被清雅如山涧青竹的人穿在身上，居然能这么好看。
原本如玉出尘的气质，被那华丽流光的五彩色泽衬着，硬生生衬出了几份侬丽颜色。
洛信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心里的怒气一点点地慰平了。
见对面低头要行跪拜礼，抬手拦了一下。
“免了。不敢领受梅学士的礼。“他嘲道，“朕现在才见识了，京城里最难的事，居然是见梅学士一面——”
嘲讽言语还没说完，那枝山涧修竹便直直扑入了怀中。
洛信原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抬手把人揽住了。
人体热气隔着几层厚实的衣料传过来。
一股淡淡的白檀香，混合着苦涩中药味道，分明是极浅淡的气息，却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
呼吸间透出的热气，带着仿佛能烫伤的温度，依靠在他的胸膛处，细微而急促地喘着。
浑身都在发热。
洛信原再开口时，声音都绷紧了。“雪卿……雪卿？”
梅望舒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缓解了些，挣扎着要起身，“臣身上有病气……莫要过给了陛下。”
洛信原的手掌伸过来，探了下她滚烫的额头，脸色立刻变了，有力的手臂往下拢，就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梅望舒虽然烧着，人没糊涂，眼角瞄见几步外拢袖而立、垂眼看地的林思时林大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赶紧往后踉跄半步，勉强躲开了。
“陛下，不妥当。”她轻声道，“臣无事。”
洛信原也意识到方才的动作逾越了界限，高大身躯缓缓后退半步，沉声吩咐，“梅学士病着，拿把椅子来，赐座。”
御前内侍飞奔出去，抬来一把紫檀木交椅。
梅望舒坐下时，心里还惦记着——先缓解天子的雷霆之怒，再徐徐图之，把今日想办的事办成了。
“陛下恕罪，”毫无血色的唇色开合着，“臣这几日实在起不了身，今日睡得昏昏沉沉，原本惯例告了假，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想起腊八节就在今日……”
殿里的地龙温暖如春，熏得腿脚发软，她强撑着和洛信原说笑，“去年腊八时，臣带着粥入宫，和陛下分食。记得陛下当时笑说，宫里熬的粥是赐给臣下的，臣家里熬的粥却是上贡的。每年腊八，不管是伤了，病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臣的粥都得送进来。”
“今天正好是腊八。”梅望舒对苏怀忠微微颔首，示意他把带进宫的粥盛上来，
“家里惯例熬煮了一份腊八粥，比不上宫里御膳房的做工食料，胜在用心。八宝用料都是臣前几日一颗一颗挑出来的，拣颗粒饱满的才下锅。臣只带了一碗粥，现在应该还热着，陛下若是还有胃口，不妨尝几口。”
洛信原默然良久，才开口道，
“朕当时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雪卿病成这样，在家里歇着就好，看你走路都不稳当，你何必……何必抱病觐见。”
梅望舒拢着身上的孔雀裘，想起刚才殿外吃的风，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
“臣若是不来，”她半真半假地说，“陛下或许以为臣关门称病，却在家里和夫人喝粥过节，戏耍游乐，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恼怒臣了。”
背光而坐的天子看起来还是平日里的冷静模样，华美厚重的龙袍衣袖下，指甲却深深地陷入掌心，掐了又掐。
无言以对。
洛信原勉强稳住声音，“邢以宁今日可在宫里当值？梅学士的身子向来是由他看顾的，去个人，把他召来。”
“邢医官今日不当值，刚领了宫里赐赏的腊八粥出去。”苏怀忠赶紧就要出去张罗，“老奴这就把人追回来。”
梅望舒把人拦住了。
“难得一个年节，别折腾他了。这几天都吃着邢医官的新方子，已经好了不少，不然今日臣也起不了身。”
她转向桌案后高坐的天子，眸光温和带笑。
“臣今日入宫，只想见陛下一面，和往年那般，大家聚在一起喝碗粥，说几句闲话，这才算是过了节了。”
洛信原神色动容。
猝然转向别处的乌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梅望舒看在眼里，睫羽半阖，若有所思。
这一世的元和帝，毕竟和上一世的暴君截然不同了。
伴驾十年，圣上心里还是挂念着往日的情分的。
挂念着就好。
越是挂念着旧日的情分，她今日抱病提出的请求……越不容易被拒绝。
***
梅家熬煮的腊八粥交由御前内侍查验无误，重新热过，热腾腾地端上来。
君臣二人，连带着正好在场的林思时林大人一起，三人各自盛了一小碗在面前。
盛粥用的是材质极罕见的一套薄胎雕花瓷碗，雅致的雨过天青色，碗身薄得几乎透明，一套四只碗，分别雕刻了四季花时，国色牡丹，出水芙蓉，迎霜秋菊，傲雪梅枝。
说起来，这套碗具还是先帝在时，过年赏赐下来的。
梅家的腊八粥年年熬煮，年年带进宫里，每次用的都是这套四季花时瓷碗。
今年三人用粥，便热腾腾地盛上来三小碗。
洛信原看了眼身后抱着拂尘的苏怀忠，“那边还多个碗，你也盛几勺罢。”
“老奴、老奴谢圣恩！”苏怀忠喜出望外，热泪盈眶，伏地行了个大礼，颤巍巍去拿第四只碗。
洛信原用银匙舀了舀，送入口中。
“今年的粥甜了些。”
梅望舒坐在紫檀木椅上，银匙搅动几下，也低头喝了一口，“或许是红糖放得多了。”
“粥煮的香甜软烂，是朕喜欢的味道。”洛信原吃了几口，熟悉的香浓滋味入腹，绷紧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雪卿的一道腊八粥，把御膳房的手艺比下去了。”
“陛下过奖。”梅望舒慢腾腾地舀了一匙粥。
君臣一边吃着粥，随意闲聊起来。
“有件事，在朕这里搁置了几日了。想找你商议一番，结果你连着抱病。”
“这次随同你下江南道办差的两名御史之一，李兰河，才回京城没几日，就上书弹劾你。”洛信原提起这个名字便皱眉，“他的弹劾奏章至今压在朕桌案上。”
提起李兰河李御史，梅望舒也想起来了。
“上个月，臣当面向李御史提起过，他弹劾臣的奏章内容，与其它几本弹劾奏本的语句极为雷同，或许有人刻意引导风向，意图攻讦臣。李御史是个聪明人，应当也察觉了。”
洛信原拧眉不悦。
“朕心里不痛快，打算把此人贬谪到岭南去，从此你不必再见他。”
梅望舒捧着精致小碗，吹了吹热粥。
“李兰河身为御史，闻风奏事是他的本职，就是性情过于清高刚直，容易听信一面之词。若是陛下坚持要他去地方上主事……也好，正好磨砺一番心性。此人才干过人，若是心性能磨砺出来，三年后可以调回京中重用。”
洛信原思忖片刻，点头，“如此甚好，就这么办。”
说完若有所思，瞥了她一眼。
“旁人都说，‘宰相肚中能撑船’。雪卿还未坐上宰相之位，选才用人便已经如宰相那般大度能容了。”
他抚摸着大拇指的鹰玉扳指，缓缓道，
“有件事，朕思虑已久。雪卿，你身上翰林学士的职位也挂了几年了，正好朝中缺了个左相。明年开春后，朕便下旨，由你兼领同平章事，做朕的梅相罢。”
梅望舒一口温粥正慢吞吞含在嘴里，听到‘梅相’两个字，骤然一惊，那粥便呛进了喉管，剧烈地呛咳起来。
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艰难拒绝，“不，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她猛然吃了惊吓，还惦记着回话，这一咳嗽便停不住，惊到了旁边的苏怀忠，赶紧过来拍背。
洛信原坐在高处看着，见两人折腾了半天，梅望舒还在断断续续地咳，人原本就在发热，脸颊一片病态的嫣色，如今脸颊更是呛得通红，眼角都渗出泪来，眸子里雾蒙蒙的。
他看不下去，起身几步下了丹墀，接过御前内侍奉上的软巾，递过去让她擦脸，叹息一声。
“朕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第25章 紫宸（下）
刚才咳得太厉害,没留意手里，粥水从碗里泼洒出来几滴，溅到了五彩绚丽的孔雀裘上。
“谢陛下。”梅望舒接过软巾,仔细地擦了擦沾湿的孔雀裘。
洛信原空着手，亲手递过去擦脸的软巾眼睁睁被拿去擦了氅衣,一时无言以对，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粥都泼了,你倒惦记着衣裳。一年一次的腊八粥，统共就送进宫来一碗,还得四个人分食,朕那边都不舍得吃完,你这边倒好，直接洒了。”
嘴里如此说着,看她咳得可怜，还是过去拍了拍背。
内侍小跑着端来茶水，梅望舒喝下几口,渐渐止了咳嗽，拭去眼尾呛咳出来的泪花。
“家里自己煮的腊八粥罢了,没有什么珍贵用料，口味也寻常。陛下若是喜欢，明日臣再送几碗来。”
洛信原神色微微意动,嘴里却说，“你还病着，折腾什么。等过些日子,你病好再说。”
看她这边好转了，洛信原重新回身落座，继续刚才的话题,
“朝廷急需栋梁之才，左相位空置已久。你年纪虽轻，资历却足够了。这次升任，相信朝中不会有人反对。”
梅望舒刚才被呛得咳了一场，正好想好了说辞，放下碗匙起身。
“陛下恕罪，臣不仅不能升任相位，就连现在身上的翰林学士的职位，也不能胜任。”
话音还没有落地，宽敞的殿室里便陷入了一阵突然而至的沉寂。
良久后，洛信原才打破沉默，开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梅望舒今日有备而来，从容应对。
“臣自从上个月返京复命，或许是南北水土不服……反复卧病，回京已经一个月，至今空领俸禄而无所作为，尸位素餐，每日羞惭不已。臣恳请，暂时除了身上翰林学士的官职，闭门养病。等过年之后，天气转暖，身子好转起来，到时再复职也不迟。”
丹墀高处投下的思索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身上，缓缓扫过。
她今日病得实在厉害，又一心一意为朝廷着想，天子也无话可说。
大殿里安静了许久后，才传来沉声回复，
“坐下吧。翰林学士的职位，你还是担着。已经入了腊月，马上就要过年，索性这段时间空闲，你不必操心太过，先安心在家养病，俸禄照领着。朝中如果有人说你的闲话，弹劾你什么‘尸位素餐’，朕直接削了他的职。”
得了这句‘安心在家养病’的口谕，梅望舒今日挂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捧着热腾腾的甜粥，郑重谢恩，唇边露出清浅的笑涡来。
“得陛下恩准，臣便能放心闭门养病了。”
君臣两人这边说话时，另一侧同样赐座赐粥的紫袍重臣，林思时，林枢密使大人，仿佛个人形木桩般，安静地端坐喝粥，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只在听到‘闭门养病’四个字时，蓦然抬眼过来，和梅望舒隔空对视一眼。
“林枢密使。”
梅望舒正好有事找他，客气而疏离地道，“枢密院掌天下兵事，下官要委托的小事，原不该林枢密使掌管。怎奈何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劳烦林大人。”
“梅学士过谦了。”林思时同样客气而疏离地回应，“本官尽力便是，还请梅学士畅所欲言。”
梅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给苏怀忠，当面呈交给御前过目。
“臣身体抱恙，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或许不能随侍陛下身侧。需要挑选几个慎重可靠的人选，暂替臣的位置。”
“臣这里有几个备选的人选，都是这几年新点的学士，个个年轻博学，品行端正，可以随侍御前。臣不能查验的，是这几位学士的出身来历。”
她转向林思时的方向。
“御史台做事向来大张旗鼓，交代给他们做，只怕会提前泄秘。因此，臣琢磨着，还要劳动林枢密使这边，遣出几位干练人手秘密出京，去这几位学士的家乡查探一番，验明出身来历，在家乡的品行无误，才堪大用——”
“陛下！”传来一声惊呼。
苏怀忠刚刚走去御前，呈上纸笺，还没下来，无意中视线扫过元和帝龙袍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掌。
他顿时惊呼一声，“哎哟，陛下的手掌又流血了。”
元和帝上个月曾经握碎过一次茶杯，扎伤了手掌。
至今大半个月过去，创口表面已经愈合结疤。
刚才不知不觉用力，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竟又把之前的伤处扯裂了。
洛信原没理睬惊慌失措的苏怀忠，自己随意按了按掌心，止了血，视线沉沉地盯着梅望舒这边，声音低沉寒凉。
“朕刚才说过了，朝廷的俸禄——你照常领着；翰林学士的职位——你还是担着。”
梅望舒听他语气不对，立即起身解释。
“臣闭门养病，只怕要一两个月不能好。这些只是暂时的安排。等臣身子好了，臣便递牌子入宫复职。”
洛信原没回复，半晌才不冷不热道了句，“先坐下吧。”
“思时每次都和朕说，你们虽然相识已久，但是不熟。”他摩挲着大拇指的玄鹰玉扳指，幽幽地道，“朕竟不知，雪卿好大的本事，竟然绕过朕这边，直接把事安排上了。”
梅望舒一阵愕然无语。
什么叫做‘绕过朕这边’？
分明是当着圣上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明明白白的。
从前，元和帝尚未亲政、困于深宫的那几年，身边并无多少心腹臣子可用。
若是要做什么事，向来是由她谋划，圣上决断，林思时施行。
今天不过是循着以往的做法，由她提议，交由圣上裁决，只等点头，再托付给林思时。
怎么突然就变成……
‘绕过朕这边，直接把事安排上了’。
九五之尊，堂堂天子，若是无理取闹起来，再伶牙俐齿的臣子也斗不过。
她哑然片刻，放弃了。
把写了几个姓名的纸笺折好，原样放回袖中。
“臣知错。”她低声说，“此事做罢，陛下便当做没有听过。”
洛信原久久地凝视着她。
视线扫过升起病态嫣红的脸颊，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交衣领口，转向若无其事藏起名单的袍袖。
就如同梅望舒了解她追随了十年的君王那样……洛信原也同样了解跟随了他十年的亲信近臣。
梅雪卿做事，就跟平日下棋的路子一样。
走一看十，谋定而动。
像今天这样，连翰林学士的接替名单都预先准备好了，秘密去家乡查验品行的途径和人手也想好了，开始正式通报御前……
那么，接下来打算的，绝不只是他自己所说的，暂时告病一两个月而已。
他的梅卿——想做什么？
年轻天子的眸光幽暗，下颌绷紧，透露出几分无声而隐约的烦躁。
林思时果断起身，开口告退。
“臣谢陛下赏赐的腊八粥。天色已近午时，臣请告退。”
洛信原没看他，直接挥了挥手，准了。
林思时行礼转身，大步出了紫宸殿。
空旷的大殿里少了个人，气氛倏然显得压抑起来。
梅望舒目送着林思时的背影出去，算了算时辰，入宫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
她现在身子的情况特殊，再待下去，也不知道邢以宁的药能不能撑得住。
梅望舒起身道，“天色不早，臣也请告退——”
“坐下。”洛信原冷冷道。
“不是说好的专程入宫来看看朕，喝碗粥，说几句话，才算过了年了？一碗粥还没喝完，怎么就急着走。”
梅望舒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重新坐下了。
君臣两人安静地喝粥。
甜润香滑的暖粥滑入胃中，在萧瑟冬日里，带着无声的抚慰意味。年轻天子心底蛰伏的愤怒，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情绪，渐渐被安抚了下去。
“知道你每年惯例煮粥，今年朕特意交代了御膳房，捡最上等的八宝食材，每样给你留一份，只等你哪日入宫早朝，直接给你送去。结果等来等去，人始终没来。每样最掐尖的一份八宝食材，现在还在御膳房里放着。”
洛信原如此陈述道，手里银匙缓缓搅动着粥碗。
“等下出宫时，还是都给你带回去。你们梅家煮粥的配料方子和宫里不同，煮出来格外香甜，等你身子大好了，再煮一碗送进来。朕等几日也无妨。”
梅望舒得了夸赞，绷紧的心弦一松，眉眼神色也跟着舒展起来，舀着粥，客气道，“陛下喜爱，是臣的福气。不敢劳陛下久等，臣回去便叫内子再仔细地煮一锅，明日就送进宫来。“
洛信原猝不及防，手里动作一顿，视线倏然抬起。
“怎么，今年的腊八粥……不是雪卿煮的？”
梅望舒也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呈送御前的食物需得格外留意安全，往年家里只有雇来的厨娘，她不放心把差事交给厨娘，腊八粥都是她自己动手熬煮。
圣上吃成了习惯，才会理所当然认为每年的腊八粥都应该由她下厨。
想到这里，梅望舒暗自摇头，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
毕竟是在深宫里长大的龙子凤孙，吩咐臣下做起后院事来，心安理得。
不要说像她这样的中枢重臣，就算普通官宦人家，有几个官员整天亲自下厨呢。
“这几日身子实在不舒坦。煮粥的八宝用料，依然是臣一颗颗选出来的，用料搭配也还是梅家惯常的配料方子。只是由臣的内子守着灶火，精心熬煮三个时辰而成。吃起来味道还是一样的。”她轻声缓语地解释道。
洛信原默然片刻，点点头，视线落回面前的粥碗里。
“原来是尊夫人熬煮的粥。“
缭缭紫烟重新笼罩了年轻帝王的面容，他搅了搅面前的半碗粥，银匙碰撞到碗底，发出几声清脆的细响。
“难怪……今日的粥有些过于甘甜了。”
梅望舒诧异地舀起碗里的温粥，含了一口。
她虽然口味清淡，其实颇为喜爱加了红糖的甘甜口感。
或许嫣然察觉了她的喜好，才多放了红糖。
“陛下不喜甜的话，臣回去便告诉内子，以后粥里少放红糖便是。”
洛信原无声地笑了笑，应下，“好。”
君臣又闲谈了几句，梅望舒估算着时辰，这几日身上癸水异常，再坐下去，只怕连邢以宁的新方子都撑不住，起身告退。
“臣回去便告长假。新年过完之前，都打算闭门养病。”
洛信原神色如常地应下，“好。”
苏怀忠看梅望舒的脸颊一片嫣红，唇色却泛白，犹豫片刻，走近御前低声询问，可否给梅学士用步辇。
洛信原垂眸望着案上搁着的粥碗，还是淡淡地一个字，“好。”
苏怀忠忙前忙后，召来宫中步辇，招呼梅望舒上去坐好，自己还是不放心，亲自护送出去一段路。
周围人多眼杂，他不好多言，只含蓄感叹了一句，“梅学士啊，你今天入宫这趟，可把咱家吓得不轻。还好圣上体恤，回去好好养病吧。御膳房的八宝用料，回头差人给你送过府去。”
梅望舒入宫一趟，虽有些波折，终归如愿以偿，她带笑应下。
“蒙圣上恩准，下面要闭门养病一阵。明早新粥送过来，顺便也把我的腰牌送回值房。接下来过年，就不登门拜访苏公公了。”
苏怀忠迭声道，“小事，小事，梅学士早日病好，重新回来御前当值才是大事。”
直到前方就是巍峨宫门，目送步辇把人送出宫去，才回去转复命。
一个来回，统共花不了一刻钟功夫。
苏怀忠匆匆走过步廊，还没进去紫宸殿，殿门口守着的徒子徒孙们却个个神色噤若寒蝉，对他各种使眼色，暗中微微摇头。
苏怀忠一愣，脚步顿住，原本要推门的手便停在雕花木门上。
便在这时，紫宸殿里传来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仿佛戏折子里预示不详的锣鼓序幕，紫宸殿里响起一片连绵不绝的清脆碎瓷声，偶尔夹杂着金器破碎的闷响。
然而，正在殿中发泄暴怒的人，却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怀忠隔着门缝听了片刻，脸色渐渐绷紧，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了几十步外，廊下的汉白玉庭院。
他召来一个小徒孙，低声询问，“圣上……一个人在里头？”
那徒孙名叫小桂圆，才十五六岁，生了一张懵懂青涩的面孔，正是前几日早上被抓差去东暖阁伺候梅望舒的那名小内侍，这两日才升了御前的差事。
小桂圆颤声道，“圣上方才把所有人都赶出来，又召来了周副使，周玄玉大人。此刻殿内只有周大人随驾。”
苏怀忠放了心，“至少有人随驾，在旁边看顾着，免得圣上伤了自己。”
他心里琢磨来琢磨去，想不通圣上刚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发下如此雷霆之怒。
看这个架势，他也不敢进去，抱着拂尘，远远蹲在庭院里听着。
不久之后，殿里的响动沉寂下去。
殿门从里左右拉开，洛信原神色如常，跨出殿外。
对着殿外齐齐跪倒的众多禁卫内侍，只平静吩咐了一句，“把里面收拾干净了。”吩咐下来的语气也和寻常并无不同。
苏怀忠跪倒在殿外门槛处，偷偷往殿里窥过去一眼。
迎面看到地上躺着几小片碎瓷，极漂亮的雨过天晴色，瓷胎薄得几乎可以透出光来，上面依稀雕着一瓣花。
苏怀忠心往下沉，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只低头呐呐应下。
洛信原只带了周玄玉随侍，斥退了意欲跟随的步辇和宫人，连皇帝仪仗都丢在紫宸殿外，君臣二人步行横穿过半个皇城，径直往皇城西边的西阁方向走，越走越快。
洛信原大步行走如飞，绣金厚重的龙袍下摆随风摇动，在殿中发泄过一场的怒气又重新在心里翻滚，压抑的恶意逐渐升腾。
前方半山高处便是西阁，他倏然停步，沿着山间开辟出来的青石小路，走向另一条下行的岔道。
周玄玉在他身后，似乎知道君王要去何处，始终不曾询问一句，只管安静跟随。
洛信原在一处寻常的假山石亭前停下了脚步。
“打开。”
假山背后转出两名禁卫，跪倒行礼，起身打开一处机关。
铁制铰链声吱嘎响起，石亭下方的石板左右挪开，赫然露出一处黑洞洞的密室。
洛信原当先沿着下行石阶走下黑暗密室，走过几步，甬道转弯，两边石壁火把明亮，甬道里充斥一股浓烈血腥的味道。
他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到尽头，推开木门，坐在空石室中唯一的一把交椅上。
“把人带过来。”
甬道外传过物体拖动的沉重声音。
两名禁卫，合力拖动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进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迹。
那具躯体的手脚从关节处斩断，浑身肮脏污秽，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个人，被重重丢在地上，挣扎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洛信原侧耳听了一阵，“他在说什么。”
周玄玉走过去两步，仔细分辨了片刻，“陛下，郗大人在说……叫他做什么都行，只求速死。”
洛信原盯着地上扭动的躯体看了几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用刑用得太过了。”
周玄玉立刻躬身谢罪，保证，“可以救治回来。”
洛信原这才满意地点了头，吩咐点起四周火把，在明亮的灯火下，欣赏了一会儿曾经势倾朝野、两年前号称已经抄家族灭的权臣郗有道如今的模样。
郁结阴霾的情绪逐渐好转，眉宇间蕴含的暴怒雷电缓缓褪去，唇边重新挂了淡笑。
看起来，又是平日那个自控自律的沉稳天子了。
指腹反复摩挲着玄鹰扳指，年轻的帝王温和地笑了笑。
“不要吝惜好药，务必吊着他的性命。毕竟是朕曾经的亚父。”
“朕要他活得长长久久。”

第26章 交情
夜深人静,整个京城沉沉酣眠。
梅望舒抱着衾被，在软榻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浅而模糊的梦境中,耳边落子声清脆。
哒，哒。
身穿金绣龙袍的皇帝踞坐对面,指尖掂着颗黑子，闲敲着棋盘,斜睨过来的乌黑眸光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梅女官，平日里赢朕的棋,赢得干脆利落,今日叫你输一盘,就输得如此不情不愿的。”
身穿银绣梅枝对襟襦裙、打扮素净的女子，头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珍珠步摇,目光垂下，盯着棋盘，微微地抿起了唇。
“陛下若是想要赢一盘,只需按照棋谱那般，好好开局即可。”
素衣女子忍着气道,“开局落子乱七八糟，叫妾如何输给陛下。”
皇帝悠闲敲着棋盘，“怎么落子是朕的事,这一局如何输得漂亮，叫朕赢得痛快，是梅女官你的事。”
哒,哒。
低沉的男子嗓音，带着毫不遮掩的愉悦恶意，在空旷的殿室里幽幽响起。
“说起来,梅女官家里的人，这个秋天就要男丁处斩，女眷流放了？你父亲，才干出众的梅尚书，让朕想想，他犯了什么事？”
“啊，朕想起来了。贪污国库饷银，短短数年，侵吞三十万两之巨。……挥霍殆尽。”
素衣女子侧过头去，视线避开面前那道灼灼玩味的视线，衣袖下的手指细微蜷起，指尖摩挲着白色棋子。
“家父触犯国法，梅氏已经全族获罪。陛下依法处置即可，何必当面再行羞辱之事。”
“谁羞辱你了。”皇帝的嘴角愉悦翘起，哒、哒地敲着棋子。
“听好了，朕处置人，向来不倚仗什么国法，只看心情。”
“什么秋后处斩，流放，哼，你父亲的罪，下十个诛杀令都够了。但朕觉得，‘梅’这个姓好听。朝中最为风雅的梅尚书，居然会贪污，这个事有趣。朕当时就想着，把梅家的人都拘来，看看有没有人配得上极风雅的梅姓——凌霜傲雪的意境？”
说罢，目光炯炯，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
“梅女官，曾经的高门千金，如今的罪臣女眷，只需朕一句话，明日便是教坊里的妓子。宴席上陪酒陪笑时，满座都是曾经的亲朋好友。你觉得你自己……配不配得上你家凌霜傲雪的梅姓？”
对面的女子面色平静，不显波澜，淡淡道了句，“便是入了教坊，妾还是自觉配得上。就是不知陛下满意否。”
“哈哈哈哈！”皇帝拍着腿大笑起来。“你这女人有意思。”
“朕今日心情好，给梅女官一个机会。打起精神来，漂漂亮亮地输一盘棋，朕暂缓你梅家处刑三个月。”
对面的人猛然抬起头来。
向来波澜不动的如画眉眼，终于露出一丝吃惊的神色。
皇帝恶劣地笑了。
微微前倾了身体，嗓音压低，带着几分诱哄之意。
“对，就是这样，头抬起来，神色恭顺点，高兴点，再对朕笑一笑。进宫这么久了，从没见梅女官笑过。趁着今日朕心情好，梅女官笑得好了，朕暂缓你梅家处刑一年。”
***
梦里惊醒的时候正是凌晨。窗棂被人重重敲了几下。
向野尘老实不客气地翻窗进来，先拿起外间桌上的茶碗，咕噜噜灌下几大口凉茶。
“主家，出大事了。”
隔着里间放下的帷帐，向野尘如实禀告这几日盯梢的结果。
“就在今晚，不知哪路衙门的官兵突然闯门，五六百人明火执仗，团团围住了贺国舅的城外别院，锁拿了贺国舅金屋藏娇的外室。几百人一起动手，掘地三尺，把别院搜了个底朝天。藏着绢书的那件袍子，被官兵当场起获拿走了。”
梅望舒被惊动起身，拿过床头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边帷帐，点灯。
“别慌，先和我说说看，那路官兵来历如何，是奉了哪边的搜查令？”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叫开门，拿出腰牌晃了一晃，门房就吓软了。身上披的甲胄明晃晃的，极鲜亮，外面罩的短衫绣了辟邪纹路……”向野尘比划着描述了一通。
“听你描述的穿戴，倒像是殿前兵马司的禁军。”梅望舒越听越不对，“半夜三更的，殿前司的兵马围了国舅爷的别院，锁拿了人证，搜寻绢书物证？听起来像是在查办贺国舅本人。”
她喃喃道，“殿前司是天子亲卫，哪边的调令能半夜调动他们？”
向野尘哼道，“贺国舅犯的事捅出去了，不管他犯的是什么事，总归要开始查办冤情了。果然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梅望舒打断他，“这事我知道了。那处别院已经被人抄了个底朝天，你不必再盯。这几日劳烦你，回去院子歇着吧。”
向野尘原路翻窗走了。
梅望舒过去关了窗，重新上卧榻，抱着被子沉思。
自从腊八当日入宫觐见，得了一句‘在家安心养病’的口谕，她第二天早上便正大光明地交还了入宫腰牌，告了长假，从此闭门谢客。
抱病期间，不好进宫。
她想了想，第二天早上，遣人去殿前司都指挥使齐正衡的家中问了问。
齐正衡最近接连在宫里当值，三四日不在家了。
她接了回复，隐约有了些猜测，又遣人去苏怀忠公公在京城置办的宅院处留了话，隐晦地问了问。
苏怀忠自从上次受了罚，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什么也不肯细说。
只托人回了句口信，“国舅爷那边的事闹大了。梅学士只管安心养病，不必理会。过几日便会有定论。”
当夜，梅望舒躺在床上，望着头顶帐子出神。
得了苏怀忠那句话里的‘定论’，这次出动殿前司禁军，查办贺国舅，必然得了元和帝的亲自首肯。
贺国舅此人，攀附的太后娘娘那边的路子。
此人心无大志，以外戚身份得了富贵荣华，当年攀附太后娘娘的同时，也同时攀附权臣郗有道；却又不曾像某些捧高踩低的小人那般，对深宫里苦苦挣扎的小皇帝外甥踩上一脚。
不管太后对自己的幼子如何嫌恶，朝野几个派系如何的明争暗斗，贺国舅倚仗着自己的外戚血脉，两边讨好，互不干涉。
元和帝亲政后，投桃报李，也始终没动贺国舅。
不知那封绢书究竟牵扯了什么冤案，惹怒了元和帝，终于不再容忍，下令清算他这位母家小舅……
就像苏怀忠公公所说的那样，皇家内务和她无关，她只需要‘安心养病’，不必理会即可。
然而，对于未知的隐约不安，某种超脱掌控的预感，惊扰她的心绪，令她辗转难眠。
她在黑暗里久久地睁着眼。
一个玲珑身影出现在桌边，手里捏了根银簪，用簪尖把蜡烛里的烛芯拨了拨，把一点如豆微光拨亮些。
梅望舒隔着帐子见了人影，心里浮起歉意，“最近总是多梦易醒，夜不能寐，惊扰到你了。”
“是我惊扰到大人了。”嫣然歉然道，“有客清晨来访。原本不该打扰大人好眠，直接回绝的。但来客……是城南回雁巷的叶老大人。”
***
梅望舒匆匆穿戴整齐，快步迎出去，“老师。”
前院待客厅内，须发斑白的叶昌阁转过身来。
“听闻你病了，告了长假？怎么不提前告诉为师一声。”
叶昌阁皱眉抱怨，“你身子不好，每年秋冬就大病小灾的，圣上都知道的事，难道为师竟不能体谅于你？”
他把手里提着的提盒递过来。
“胡辣汤，里面加了生姜、胡椒、八角、肉桂。冬日补气暖胃，喝完浑身发汗，是克制寒症的民间偏方。你师娘清晨早起，在灶上忙活了半天熬的。”
梅望舒接过提盒，还没打开盖子，辛香辣燥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她心情矛盾复杂，“感念师娘体恤。但学生实在不能食辣，酸辣更不行……”
“叫你喝，你就喝。”叶昌阁瞪眼，“都成了家的人了，吃起东西来挑挑拣拣。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一身的病，都是这么来的！”
梅望舒无言以对，把提盒搁在几案上。
大清早的，和老师对坐，艰难地喝下一大海碗的胡辣汤，背后起了一身热汗。
叶昌阁这才满意，问起她的打算。
“听闻你告了整个月的假，连入宫腰牌都交回去了？”他算了算日子，“岂不是正好错过年节。正旦大朝会你不去？”
梅望舒小口抿着胡辣汤，“去不了。已经在御前提前打过招呼了。”
叶昌阁皱眉，又问，“十五元宵的上元灯会，今年国库充足，应该会大办。届时满朝文武出席，圣上亲自到场，御街巡游花车，百姓山呼万岁。就算旁的场合你抱病不参加，这等重要又喜庆的场合，你至少要露个面。”
梅望舒还是那句话，“既然告假闭门养病，就清清静静在家里静养，断没有到了年节就出行的道理。老师，下面整个月，我都打算闭门不出。”
叶昌阁皱眉，目光如炬，盯着对面的学生看了几眼，把胡辣汤盛满，往梅望舒面前推了推。
起身把所有门窗仔细关好，回来坐下。
“望舒，给为师交个底。你这病势，到底有多重？当真要休养整个月之久？你闭门谢客，到底是因为病情还是什么别的缘由？总不会是听了老夫的劝告，打算闭门生个孩子出来吧？”
“……”梅望舒百口莫辩。
她想了想老师能听进去的说辞，含蓄道，“老师，你曾对学生说过，飞鸟尽，良弓藏。学生伴驾十年，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已经开创了清平盛世。功成身退，正有时。”
叶昌阁白眉皱起，眉心几乎成了个川字。
“你才二十六岁，谈什么功成身退。“他极不赞成地道，“年华正好，又深得圣心，正是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时机哪！”
梅望舒放下汤匙，接茶漱口，“老师，雪中送炭易，锦上添花难。如今圣上已经亲政，一切蒸蒸日上，意图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人才比比皆是，不差学生一个。”
叶昌阁抚着长须，沉思片刻，冷不丁换了个话题。
“上次腊八节那日，听说你进宫觐见，第二日就告病了。那天圣上可是说了什么为难你的话，让你萌生退意？”
梅望舒垂眼，抿了口茶。
一口茶在嘴里含了许久，最后才说，“圣上提到了‘梅相’。”
叶昌阁怔忡了一阵，用力一拍掌，“圣上有意提拔你入相？那是大好事哪！多少人毕生难求的好机会！你怎么——”
“老师，我怕。”拉赫
四下无人的花厅里，梅望舒的声音还是冷静的，平和的。
在生平最为敬爱的恩师面前，她打开心扉，平静地向恩师阐述起内心隐藏至深、从不曾吐露人前的念头。
“我怕这偌大的京城，成为我的埋骨地。”
“我怕再往上走，坐上那个位子，就再也下不来。”
“我十六岁离家入京，至今已经伴驾十年。午夜梦回之时，每每想念故乡的父母，果园，半山梅林。老师，我想带着嫣然、常伯他们，归隐故里。从此侍奉双亲，陪伴家人，平淡度过此生。”
热茶缭缭的热气，笼罩了她雅致的容色。
皎皎如朗月般风姿，掩不住眉眼间苍白病容。
叶昌阁侧过头去，手背抹了把眼角。
“你……你不过二十六的年纪，竟会如此想。”他闭了闭眼，“老师知道，京城十年，你过得辛苦。”
“换了旁人，追随主君十载，立下从龙之功，正是苦尽甘来、踌躇满志的时候。你却起了激流勇退的心思。”
“人各有志。”梅望舒沉静地道。
“不错，人各有志。望舒，你若是想好了……老师不拦你。”
叶昌阁最后道，“不过，望舒，在你离京之前，趁着闭门养病的机会，还是早些生下娇儿，好让为师抱一抱。”
——
皇城，西阁。
山风呼啸穿堂而过，刮过斑驳步廊。
夕阳拉出的长长的光影下，周玄玉俯身跪地，一句句回禀转述着今日见闻。
“飞鸟尽，良弓藏。”
“老师，我怕。”
“坐上那个位子，就再也下不来。”
“我怕这偌大的京城，成为我的埋骨地。”
“我想带着嫣然、常伯他们，归隐故里。”
“功成身退，正有时。”
“早些生下娇儿。”
帝王宽阔的肩膀靠着廊柱，五官眉眼完全隐藏在灰瓦屋檐的阴影里。
“功成身退。”洛信原喃喃道，“原来他心里如此想。难怪，难怪。”
山风呼啦啦地吹起厚重的龙袍下摆，金线织就的日月海涛纹章在暮色里闪耀光华。
“我许他君臣携手，一世良臣。”
他仿佛觉得极为好笑般，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却不信我。呵，飞鸟尽，良弓藏。”
身后两步处，周玄玉将身体伏得更低。
不敢接话。
呼啸的风声，夹杂了帝王极轻的自语自语。
“躲着朕，想要清清静静地闭门养病？功成身退正有时？……还想生个孩子？”
他低低地笑起来，“世事怎能尽如人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鹰玉扳指，洛信原凭栏眺望暮色笼罩的皇城，若有所思，
“朕那位好舅舅的全家老小，都还在宫门外头跪着？贺佳苑也在？”
“都在。”周玄玉俯身回禀，“贺家全家老小都在，从清晨早朝前开始，已经在宫门外跪了整天了。贺老太君哭撅过去两次，被人扶走了。南河县主一直都在，哭着喊着，只求面圣。”
“她父亲犯下了滔天重罪，她还想着见朕，求朕赦免？”
洛信原笑了笑，“过于天真，便是愚蠢。”
周玄玉再度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知想起了什么，洛信原吩咐道，“把贺佳苑叫过来。”
两刻钟后，八名禁卫名为护送、实为押送一名脚步踉跄的贵女，步行进入西阁。
那贵女硬生生靠两只脚从山道走上来，鬓发散乱，金钗歪斜，被山风吹得浑身颤抖。
然而她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步伐凌乱地走上半山悬空的西阁木廊，视野里出现凭栏远眺的帝王背影，贵女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提着裙裾慌忙上前几步，俯身跪倒，额头触地，行五体投地大礼。
“苑表妹来了。”背对着她的帝王淡淡道。
贵女在夕阳里含泪抬头，露出一张娇艳明丽的面容。
赫然正是贺国舅长女，太后娘娘疼宠的娘家侄女，从小在宫中金枝玉叶长大的南河县主，贺佳苑。
“你全家老小，都跪在宫门外。朕却单单叫你进来，你可知为什么。”
贺佳苑的唇瓣哆嗦着，“妾，妾不知。”
“总算还没蠢到极致，试图跟朕套近乎，杜撰些幼时的交情。”
洛信原并未转身，目光依然望着远处暮色，悠悠道，“朕和你没交情。来皇城宫门外下跪磕头，你找错地，求错人了。”
贺佳苑脸上露出茫然而绝望的神色，身体渐渐失了支撑，瘫坐在地上。
皇帝却又出人意料地松了口。
洛信原慢条斯理地指点她，“想要朕放过你父亲，你该去找和朕有深厚交情、也和你有幼年交情的人。仔细想好人选，去他家门前，不管他家打着什么闭门谢客的幌子，你只管使尽各种手段，跪，哭，苦苦哀求他。说动他。“
“——叫他来求朕。”

第27章 暗涌
梅望舒这几天都歇得不大好。
整个京城都知道,梅学士冬日养病不奇怪。
但为了养病，请下整个月的长假，甚至连腰牌也交回宫里,却是前所未有。
各路人马，揣着别样心思,都想要借着登门探病的机会，前来试探口风。
常伯疲于应付,遇到某些不常见的情况，拿不准该如何应对,还是会时不时地禀进来。
眼下又是一个。
“有客深夜来访。原本不该打扰大人清静,直接回绝的。但那来客……在门外啼哭不止,已经哭了半夜了。”
梅望舒披着氅衣，袖里揣着手炉,缓步走进会客花厅。
花厅里的夜间来客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遮掩耳目的大披风，挡不住来人窈窕的身形,动作里处处透露的惊惶。
深夜前来的贵女，上个月曾在慈宁宫见过一面。
赫然是贺国舅家中长女,南河县主，贺佳苑。
“雪卿哥哥。”贺佳苑放下风帽，露出一张楚楚含泪的苍白面容,俯身就要拜倒行大礼。
“求求你，念在我们幼时的交情上，救救我爹爹。”
听到那句耳熟的旧日称呼,梅望舒的眼皮子就是一跳。
她入京多年，早习惯了被人当面称呼官职；家里人喊她‘大人’，听起来也还好；但被人当面追着喊哥哥……独此一份,这儿多年了，还是受不了。
梅望舒心里默默腹诽着，雪卿姐姐。
还是过去两步，把人扶住了。
“不敢当县主大礼。”她示意嫣然扶着贺佳苑落座，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话里软中带硬，“县主是皇家贵戚，下官是天子臣属，还是以官职称呼吧。”
“下官这几日闭门养病，不知国舅爷那边，究竟招惹了什么祸事？”
贺佳苑的一双漂亮杏眼早就哭成了肿桃子，抹着眼泪崩溃地抽噎。
“我怎么知道爹爹招惹了什么祸事！爹爹向来安分守己的，每天就养养花，逗逗鸟，他什么时候在城外偷偷安置了那处别院，惹祸的袍子何时藏过去的，袍子里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连我娘都不知道！”
对面一问三不知，梅望舒一阵无语，“县主什么都不知情，怎么会想到求到我这里，又打算让我怎么帮。”
贺佳苑噎了一下。
“我……”她咬着唇瓣，左顾右盼，
“圣上和梅学士最为交好。”她哀哀切切地道，“旁人说话圣上不搭理，梅学士说话，圣上定然会听的。家祖母托我跟梅学士说，爹爹向来是个软耳根，自己没甚主见。这次惹祸的袍子，乃是太后娘娘一个人的主意。”
梅望舒原本耐心侧耳听着，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倏然抬起视线。
“惹祸的袍子，牵扯到了太后娘娘？”
“是。”贺佳苑像是被这句话提醒，又眼汪汪地抹起了眼角。
“祖母说，天家母子闹起了别扭，却把外家牵扯进来，贺家满门老小何辜！不敢求梅学士为爹爹求情，只求梅学士在圣上面前转达这一句话足以！贺家满门两百余口，感念梅学士的恩情！”
梅望舒抬起手，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前几日，听到贺国舅偷偷藏起一封写满字的绢书，她当时也只想，或许就像向野尘猜测的那样，贺国舅犯下了什么人命案子，动用外戚权势，私自把诉状拦下。
今年是元和十年，圣上才二十岁。
天下承平，君主仁明，一切都和上一世的走向截然不同。
她原以为，三年之后，元和帝二十三岁时的废帝风波，这一世应该不会发生了……
然而，刚才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她突然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绢书。
写满字迹，被贺国舅偷偷藏起的绢书。
进宫时还算正常，隔天出宫后，神色却惊慌失措。
前一世，元和十三年，太后娘娘亲笔书写的废帝懿旨，被人从行宫偷偷带回京城，抄录数百份，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满纸字字泣血，痛诉皇帝不孝……
岂不正是用血写在薄绢上的一封人血绢书！
或许是这一世的走势稍微有所不同，天家母子间还没有走到你死我活的程度，这次的废帝懿旨并没有用人血写成，只是一封寻常绢书。
再加上时间对不上，她一时竟没有联想到废帝之事上去。
原来，早在三年之前，母子尚未正式反目之时，废帝的懿旨就已经秘密准备下了……
按捺着心里惊涛骇浪，她好言好语安抚了一番贺佳苑，亲自把人送出了门外。
路上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问，“县主，上次入慈宁宫，不知太后娘娘可有向你提及什么要紧的事？”
贺佳苑茫然摇头，“姑母只是赏赐了珠宝头面给我，闲谈了些小时候宫里的琐事。没谈起什么袍子。”
她拉起风帽，期待地问，“梅学士，你会帮我们贺家的吧？”
娇艳如花的容颜，带着明晃晃的期盼，梅望舒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含蓄地劝了句，“圣上和县主是表兄妹，斩不断的血脉亲缘。县主与其来下官这里，为何不直接入宫，去圣上面前哭求一场？就像刚才那样，提起旧日的交情……”
一句话还没说完，贺佳苑倒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眼泪立刻滚下来。
“求你了，别说了。”贺佳苑捂着脸，抽噎得喘不过气来，
“圣上是九五之尊，最看不上我这个贺家出身的姑娘，能跟我有什么旧日交情!”
她抽抽噎噎地道，”除了慈宁宫姑母那边，宫里跟我有交情的只有雪卿哥哥你，陪我玩翻花绳，剪窗花，搓汤圆，就连念诗都念得有趣……”
梅望舒叹了口气。
“那是下官随侍圣上伴读，宫中偶尔碰着县主罢了。县主，听下官一句劝，明日就递牌子入宫，当面和圣上提一提那些旧事吧。”
贺佳苑哭得半死不活，扯着梅望舒的袖子，死活要她应承入宫面圣，替贺家陈情，当面转述贺老太君的那句话。
梅望舒好言好语哄了她几句，正好人已经走到门口，京城没有宵禁，夜晚门前不时有人来往，贺佳苑总算松了手，不甘不愿地走了。
常伯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梅望舒在夜风萧瑟的庭院中默默走回一段路，开口道，
“向七呢。叫他来，我有话问他。”
片刻后，向野尘睡眼惺忪，从床上被人挖起来。
梅望舒不说废话，直入主题，“禁军包围贺国舅的城外别院当时，你有没有被人察觉动静？”
向野尘想了一会儿，”来人里有几个高手。当时我蹲在树杈上，他们知道我在何处，我也知道他们在何处。彼此没动手，没照面。”
“此事到此为止。”梅望舒道，”你再不要去贺家别院，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把之前看到的事都忘了。最近两个月内，不要随意出门。若是发觉被人盯梢，立刻通报我。”
向野尘露出迷惑神色，“主家，咱们卷进大事了？贺国舅犯的事，难道不是普通人命案子？总不会屠了满村庄的人，夺了金矿银矿吧？“他蓦然瞪大眼，”难道是牵扯到通敌卖国——”
“别再胡乱猜测了。我说了，到此为止。”梅望舒轻轻吸了口气，在凛冽的夜风里裹紧大氅，
“等事情过去。”
这一世，事态确实和上一世大不一样了。
天子早早丰满了羽翼，手中有多处势力可以调动，将京城的动向牢牢把握在手里。宫里的绢书不过在贺国舅处藏了几日，就被禁军破门而入，搜罗而去。
贺家急病乱投医，求到了她跟前。
但事情并不像贺家老太君刻意轻描淡写说的那样，‘天家母子闹了别扭’而已。
绢书懿旨，意图废帝。
同党者，罪同谋逆。
做臣子的敢往里面伸手，沾上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叫来常伯，轻声吩咐下去。
“我已在御前禀明了闭门养病，如果个个夜里在门口大哭，便能够登堂入室，叫圣上如何想。以后若是再有客登门，哪怕在门口哭上三天三夜，也只劝他回去，不必禀到我面前。”
常伯老脸通红，低头应下。
梅望舒仔细叮嘱几句，除非老师登门，其他人一律闭门回绝，这才歇下了。
或许是之前察觉的密谋废帝的绢书懿旨之事，引发情绪剧烈波动。
这夜，她始终辗转不能眠。
耳边的梆子声响，已经过了三更。她在黑暗的帐子里，想着上一世的最后几个月。
重生了一次，又过了那么多年，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往日静谧典雅的殿室里，棋盘闲置，玉子蒙尘。
暴君已经许久没有过来找她对弈。
太后的血书懿旨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民间哗然。宗室诸王纷纷表态，同情声援太后娘娘，朝野暗流涌动。
暴君倒行逆施多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替君王说话。
半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宫中哗变，禁军倒戈，暴君被废为庶人，圈禁行宫。
在朝中几股势力的合力支持下，行宫里的废太子的子嗣之一，从小跟随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长大的小皇孙，被扶持即位。
随侍暴君御前的宫人一律赐死。
皇城里种下的千百棵四季花树，处处挂起白绫，四面八方皆是凄惨哭声。
相熟的内侍暗暗给她指出一个方位。
“梅娘子，快逃！西阁那边的宫墙靠着山坡，年久失修，坍塌了好几处。若是你运气好，沿着坍塌口钻出去，往后山上逃！好歹留的一条命在！”
梅望舒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逃？
当时自己回了句什么？
啊，对了，自己当时说……
“梅氏举族尽殁，留我一个独活世间，又有什么意思。”
她在剧烈的心跳中猛地睁眼起身。
“嫣然！”她掀开帷帐，哑声唤，“在不在。”
嫣然在外间软榻上惊起，举着烛台走近过来，“大人又做噩梦了？”
梅望舒定定地望着满脸困倦神色、抬手打着呵欠的嫣然。
上一世，她活得循规蹈矩，直到二十六岁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充入宫掖。自然不会有任何和嫣然碰面的可能。
崔氏嫣然，也曾经是官家千金，京中四品清贵文臣，国子监祭酒：崔和光的嫡女。
作为元和帝幼时的启蒙老师，崔祭酒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始终极力维护少年天子的官员之一。
也因此，被郗有道一党视为眼中钉，早早地寻了个借口，将崔氏抄家灭族。
男子西市处斩，女子落入教坊为官妓。
两世都是如此。
但这一世，梅望舒十六岁便入了京城。
她改变不了崔祭酒的宿命，至少可以寻到落入教坊的小嫣然，用钱财打通关节，把人赎买出来。
在外地安置了几年，改换身份，明媒正娶，以‘梅学士夫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回返京城。
上一世曾经发生的，是无力绝望的过去。
而这一世，从头到尾，一切都不一样了。
望着慵懒打着呵欠的嫣然，梅望舒剧烈跳动的一颗心，缓缓平稳下来。
“做了个噩梦。”她垂眼看了看手臂炸起的鸡皮疙瘩，将绸衣袖口往下拢，盖住白藕般的一截手臂，安静等待那阵惊悸过去。
“我无事，好好回去睡吧。”
——
“南河县主在四天之内去了五次梅宅。”
“头一次在门口哭了半夜，梅家管事把人放进去了。半个多时辰后，梅学士把她送出门来。”
“南河县主没把人说动。第二日从早到晚，梅学士始终闭门不出。”
“南河县主坐不住了，又去梅家门口哭。连去了四趟，连哭带闹，哭得厥过去了也没人理她。”
“南河县主她无法可想，今日又回来宫门口跪着大哭。”
西阁之内，灯火摇曳黯淡。
洛信原惯常在掌灯时分过来走一趟，眺望皇城暮色。
幼时住过的居所，一草一木皆是旧日熟悉的模样。身处其间，足以令年轻的主君平心静气，安然接受一切好，或者不那么好的消息。
今日听到的消息，虽然不合乎他的期望，却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洛信原弯了弯唇，”朕的这位表妹，吃了梅家的闭门羹，除了在门口大哭大喊，就没有其他招数了？贿赂，威胁，色诱，自残，这些都不曾试过？果然是个蠢货。”
他嘴里这样说着，神色却愉悦了几分。
“南河县主算是个少见的美人，登门哭求，梨花带雨，也不能令梅学士怜香惜玉，入宫替她求情？还真是郎心似铁。”
肩披金绣行龙的年轻君王转过身来，眸光如深潭，神色似笑非笑，
“玄玉，南河县主幼时的交情不够分量，不能劝动梅学士入宫。你说，朕下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自个儿撕了闭门养病的幌子，主动入宫求见？”
几步之外，回禀了今日见闻的周玄玉持刀侍立，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君王的面孔笼罩在夕阳暮色的大片阴影下，独自凭栏，自言自语道，
“对了。梅学士向来看重天家母子和睦，希望朕和慈宁宫……母慈子孝。”

第28章 灼火
梅望舒这几日在家中燕居,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虽然身处京畿重地,却仿佛世外桃源。
她早起惯了，每日卯时照常起身。晨光大亮时,已经洗漱完毕，用过了早食。
这天是个冬日难得的晴好天气,暖日无风。嫣然一大早便吩咐着仆妇婢女们满院子的晒起被子衣物，又捡院子里的干净树枝,把新做好的腊肉腊肠、风干红椒都挂起来。
只给梅望舒留下一处避风凉亭,把防风帐子挂起,备好笔墨书架，让她清清静静地在凉亭里晒太阳,写回信。
给父母的信都已经写好了，手里在写的，是给虞家五公子,虞长希的回信。
煦暖的冬日阳光从墙头斜照进来，映亮了石桌上摊的空白信笺。
梅望舒提笔从头写起：
“虞五哥见信如晤。
京城养病多年,承蒙牵挂至今。近年来，病势好转，或可归乡。午夜梦回之际,忆及家中双亲，思之切切，泪湿沾襟。家父来信提起,当年种下半山之梅，今已长成，暗香浮动,姝心向往之。明年寒冬季节，梅开满山之时——“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悠悠想起明年此时，或许自己已经身在故乡，和父母一同上山赏梅，唇线上扬，细微地笑了笑。
视线重新落回桌上时，一眼望见满纸飘逸灵动的行楷字体，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在家里歇了几日，心神松懈，她一时没多想，竟然用了平日最惯用的笔迹写信。
这封信如果泄露出去，被人发现‘京城养病’的梅家千金，字迹居然她家兄长梅学士的一模一样……又是一件要费心圆谎的麻烦事。
她把写满半张的信纸撕了，拿过一张空白信笺重写。
这回留了神，改用了女子常习的端丽小楷，重新写下：
“虞五哥见信如晤。”
为了凸显和‘梅家兄长’的字迹不同，笔画转折处，刻意写得更细弱纤丽些。
开头几个字写下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转过一个念头。
她这边刻意为之，连字迹都遮遮掩掩。
故乡那位毫无印象的虞五公子……会不会写信时也同样的遮遮掩掩，为了给她留下好印象，写出一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字迹来。
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心里扎了根。
她失了刚开始回信的兴致，只寥寥几句，简短写道：
“多谢牵挂，近来病势好转，明年或可返乡。”
最后一句，感谢了虞家送来的秘制柿饼。
信写完之后，她将写给父母的回信也翻找出来，厚厚的几封信放成一摞，召来了老家来人问话。
老家来的，是经常来往两地的一位中年精干管事，满口乡音，一本正经地回答家中近况。
“老爷？好着呢。每天呼朋引伴，喝酒吟诗，不知道多风雅！‘梅半山’的名号都传出州府了，上门求诗的士子们络绎不绝！”
“夫人？也好着呢。家里的生意账务牢牢地抓手里，咱家生意越做越大，前阵子才又买下一座山，随便老爷种花种树，养鸭养鹤，搞什么田园雅趣。反正老爷怎么败家都败不完！”
梅望舒听着熟悉的乡音，眼中渐渐露出笑意，把回信交给了老家来人，封了厚厚的赏赐，送他回程。
按照脚程，回信年前就能送到家了。
今日悠闲无事，梅望舒握了本新得的棋谱，喝茶打谱，怡然自得，不知不觉到了午后。
嫣然过来劝她午睡，刚刚宽衣歇下，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常伯的声音从外头响起，“大人，有客来访。”
“怎么回事。”嫣然过去开门，诧异地问，“大人不是说了，登门来客一律劝回去，不需来报么。”
常伯站在院门外，尴尬道，“这次登门的访客，自称姓林，是叶老尚书的大弟子，也就是咱们大人的，呃，师兄。我们不敢擅专，只好过来通禀一声，请大人决断。”
“骗子吧？”嫣然怀疑地道，“从未听说叶老尚书还有另一位衣钵弟子。”
“……”梅望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确实有一位姓林的师兄。嫣然，把我那件正红织金的外袍子拿过来。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怕有大事。”
自从梅家开始闭门谢客，前院会客厅，这是几日内第一次迎来访客。
身穿海青色襕袍、二十七八岁年纪，神色端肃的男子正在欣赏厅内悬挂的书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梅师弟，数日不见，身子可好些了。”
梅望舒走过去坐在主位，吩咐上茶，淡淡道，“有劳林师兄记挂。这几日居家养病，身子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
来人是个熟人，前不久刚刚见过。
赫然是腊八当日在宫里照过面，当着元和帝的面声称‘和梅学士不熟’的枢密院正使，林思时，林大人。
宾客落座，梅望舒直接询问来意。
“我曾与你说过许多次，没有必要的话，你我同门师兄弟的渊源，实在不必暴露人前。”
她声线虽然温和，言语间却颇为冷淡，
“你我共同随侍圣上，如今一个掌文，一个掌兵，若是被人得知同出一个师门，对老师，对你我，并无任何好处，只会引来猜疑。”
“梅师弟所说的，我都知晓。”林思时捧着茶盏，同样地冷淡回复，
“只不过今日不比寻常，贵宅的大门比皇城宫门还难进出，如果不揭开这层师兄的身份，只怕我至今见不到梅师弟的面。”
林思时的目光在那件织金耀眼的正朱色外袍子上一掠而过，锐利地注意到几处未抚平的皱褶。或许是在家中燕居的缘故，平日在外见面时，他极少有机会见到对方身上有如此疏漏。
“今日林某登门，可是打扰了梅师弟闭门酣睡？梅师弟当真闭门个彻底，不知这几日外头发生的大事？”
“什么样的大事？”
“就在昨日，圣上传诏，将太后娘娘从慈宁宫迁出，送往东北皇苑行宫。”
梅望舒一惊，心神电转，半天没说话。
这一世，积怨已久的天家母子终究还是走到了公开决裂这一步。
虽然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封致命的绢书被禁军查获，落到天子手中后，她便隐约猜到，注定会有这一天。
梅望舒低头喝了口茶，“诏书中可有写明理由。”
“理由……简直匪夷所思。”林思时摇头道，
“圣上下诏道，太后在慈宁宫日夜哭泣，思念两名小皇孙。今特赐移居行宫，太后可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昨日下的诏，今日清晨已经由禁卫护卫着，轻车简从出了京。太后娘娘据说一路痛哭而去，哭声令人心碎断肠。”
梅望舒捧着茶盏，沉默了一阵。
“然后呢？群臣激愤，集体上书要求圣上收回成命，圣上不理会？林师兄为此事急着来找我？”
她看了眼对面端坐、面无表情的林大人，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
“……老师也参与了上书？”
“比上书更加糟糕百倍。”林思时深吸口气，
“消息传出来后，朝廷众多官员激愤，昨日傍晚，渐渐有谏官聚集于紫宸殿外，长跪不起，要求圣上收回成命，将太后娘娘接回慈宁宫。就在刚才——老师他下朝后，径自去了紫宸殿外，直接跪在了众多谏官之首位！”
林思时站起身来，沉声道，“老师局势危急。梅师弟，你是老师公开承认的唯一弟子，你过去劝说老师离开，名正言顺，远远好过愚兄过去。”
梅望舒默然起身。
她就知道，姓林的登门，绝无好事。
“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去。”
她往门口方向走，同时吩咐常伯，“官袍取来，备车。即刻出门。”
林思时跟随在身后。
两人疾步前行，林思时的个头比梅望舒高出许多，步子迈得大，几步便跟上，两人沉默并肩走了一段路，林思时在身侧开口，
“我虽然不像梅师弟公开师徒名分，但老师这么多年尽心栽培的恩情，愚兄时刻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暗中也时常探望老师。愚兄实在不知，到底哪处招惹了梅师弟的嫌恶。梅师弟向来为人谦和大度，却为何只是对我冷待。”
梅望舒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直面林大人的问题，只云淡风轻道，
“当初，因为时局混乱，老师没有公开和师兄的师徒名分，怕郗党斩草除根，给师兄惹来杀身之祸。后来，我进宫伴读，随侍圣上；师兄在朝堂中步步为营。你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里应外合，老师也认为，这是最佳的选择了。”
“林师兄，既然你我‘彼此不熟’了这么多年，突然熟谙起来，才会惹人怀疑。继续‘不熟’下去，对你对我都好。”
林思时道，“话虽如此，但是梅师弟，即使在老师面前，你依然同愚兄‘不熟’——”
梅望舒打断了他的话，“还不曾问过，尊夫人最近可好？林师兄家中令堂的身子可康健？”
林思时默然片刻，顺着她的意思换了话题，”家母身体康健，内子体弱了些，不碍事。多谢师弟关怀。”
梅望舒点点头，“记得林师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马，一段佳话？恭祝贤伉俪白头到老。”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为了避人耳目，梅望舒在影壁前停步，常伯替她客客气气送了客，她自己从侧门出去。
马车疾驰出巷，短短一刻钟后便到了宫门处。
此时的宫门，不复往日的肃静。
大群文武官员在金水桥聚集，窃窃私语，左顾右盼。
宫门外的禁卫数目也远远超过往日，宫门周围黑压压围满了盔甲鲜明的佩刀禁军。
把守宫门的也是个熟人。
居然是执掌禁军的殿前都指挥使，齐正衡，亲自守在宫门处。
齐正衡盔甲在身，立于宫门城楼之上，原本瞪眼看着宫门下那群官员聒噪，视线里忽然跳进来一个熟悉的清隽人影，穿着仙鹤补子的文官紫袍，缓步从金水桥上过来。
冬日的阳光从高处照下，映亮了梅望舒雅致如山水的眉眼，齐正衡轻轻吸了口气。
“人总算来了。”
他立刻招呼左右禁卫，“找个腿快的，撒丫子跑！赶紧给圣上报过去！”
梅望舒越过那群涌过来寒暄询问病情的官员，停在宫门下，犯了难。
她原以为短期不必再进宫，入宫腰牌已经交还回去。如果守宫门的是个铁面无私的禁军，她就算穿着仙鹤补子二品官袍，也进不去皇城。
还好这时，齐正衡大步如飞，腾腾腾地从城楼上冲下来了。
“梅学士，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齐正衡招呼她，“叶老尚书带领着数十谏官跪在紫宸殿外，圣驾就在紫宸殿内。你快过去，两边劝一劝，别闹出大事来。”
梅望舒随着齐正衡匆匆往紫宸殿方向走，不忘询问了句，
“齐指挥使，最近几日，你看圣上的心情怎样？有没有心情沉郁，郁郁不乐？”
齐正衡琢磨了一会儿，“圣上的心意不好猜，我有时看不大准。不过我看圣上这两日不像是郁郁不乐的样子。”
两边都是认识已久、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齐正衡压低嗓音，小声加了句，“这回总算把慈宁宫那位给送走了，我猜圣上心情好着呢。”
梅望舒一阵哑然，默默抬手，按了按眉心。
话糙理不糙，说得就是齐正衡这样的人。
能够长久随侍天子身侧的心腹，总是会有几分常人没有的敏锐。
“那，如果圣上心情尚好，为什么没有好言劝慰紫宸殿外的谏臣，劝他们自行离去，反而任由他们集结？”
她皱眉道，“今日的集体跪谏之事如果传出去，有损圣上的仁德名声。”
齐正衡叹气，“圣上平日里对待朝臣过于宽和了。就算抓到错处，多半罚俸了事，那些谏官一个个拿命赌名声，逼着圣上让步呢。”
言语间，已经走近紫宸殿外。
紫宸殿是天子寝宫，庄严三层殿阙高居楼台之上，楼台下以汉白玉石铺成大片的开阔庭院，逢年过节时的小型朝拜仪式就在此处举行。
此时，汉白玉楼台下，黑压压跪满了数十位朝臣。
须发斑白的叶昌阁，端端正正跪在为首第一排，向着紫宸殿的方向，肃容叩拜，沉声道，
“请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后娘娘鸾驾返京！”
在他身后，众谏官齐声呼喊，“请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后娘娘鸾驾返京！”
数十朝臣同时开口请愿，合成一股极为洪亮的嗓音，在空旷的皇城上方回荡，惊起枝头无数鸟雀，扑棱棱飞上高空。
群臣再叩首，再拜。
庭院四周，围着数百名精壮禁军，步兵弓箭手俱全，严严实实前后排成两列。
周玄玉佩刀软甲，抱臂站在楼台下的阴影处，冷眼盯着朝臣方向。
齐正衡远远地停了脚步，抬手一指阴影里站着的周玄玉，
“姓周的小子最近颇得圣上宠信，将天武卫给了他。今日紫宸殿附近轮值的是天武卫，我就不过去了。”
梅望舒道谢，“有劳齐指挥使送到这里。”
整理身上官袍妥当，缓步走过去。
周玄玉也早就发现他们这边，见梅望舒独自走来紫宸殿的汉白玉楼台下，远远地冲她笑了一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和身边同僚说了几句，迎了过来。
梅望舒停了脚步，在原地等着。
周玄玉笑吟吟地走过来，抱拳行礼。
“梅学士总算来了。”
分明是和齐正衡之前差不多的寒暄语句。但不知为什么，话里话外，总有些令人不愉快的感觉在。
周玄玉继续寒暄，“听说梅学士前几日抱病，闭门休养几日，如今病情可大好了？”
梅望舒不想和他多说，只简单回应，“好些了。”
她的视线望向前方黑压压跪倒一大片的谏官。
“朝臣集体跪谏之事，圣上那边有什么打算？是否已经召了其他几位翰林学士，在殿里起草安抚诏书了？”
“安抚诏书？下官没听说。”周玄玉意味深长地道，“圣上倒是传下一道口谕，如果紫宸殿外的朝臣在入夜前未自行散去，一律以结党勾连的罪名查办。”
他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梅学士赶紧去劝劝各位老大人吧。待会儿日头落山，儿郎们就得奉命擒人查办，按禁军规矩，不论身份，一律锁拿诏狱……呵呵，可不太好。”
梅望舒心里一紧，“日头落山，就要拿人？”
她琢磨着‘结党勾连’四个字里的意味，越琢磨越感觉其中隐含的不祥，正色问，“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周大人自己揣摩的意思？”
周玄玉又笑起来，往紫宸殿里努了努嘴，“圣驾就在紫宸殿。梅学士不信的话，不如自己去求见当面？”说完抱拳行礼，笑吟吟退回原处。
梅望舒站在原地发怔。
原地站了片刻，她的心头忽然升起某种奇异而危险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仿佛丛林间穿行的麋鹿被背后潜伏的猛兽盯上，又如同枝头的翠鸟落入猎人的射程。
她抬起头来，顺着本能，侧身望向紫宸殿最上层的楼阁。
皇家规制的重檐庑顶，殿顶下又有短檐，在日光下拉出大片阴影，几乎遮蔽了整间上层楼阁。
若不是被危险盯上的本能，她几乎无法发现，紫宸殿上层楼阁的某个角落，有个身影独自凭栏，无声无息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那人居高临下，似乎一直盯着她的方向。
梅望舒刚刚抬眼看过去，两边的视线便直接对上了。
太远，又太暗，看不清那人的五官身形，连衣袍形状也看不清，只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一对灼灼幽亮、仿佛有暗火燃烧的乌黑眸子。
梅望舒倏然一惊。
虽然没有看清人，心里却无声地道，陛下。
冬日阳光映射在明黄琉璃瓦的积雪上，反光刺眼。她不能确定所见，闭了闭眼，再度仰头凝视，正要仔细打量，阴影里的天子却已经起身离开那处围栏，转身走进了楼阁。

第29章 芒刺
梅望舒仰头上望,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圣驾分明就在紫宸殿中，冷眼看着朝臣集结跪谏，却不露面,不安抚，任凭事态越闹越大,逐渐向深渊方向滑落……
这是个极为不祥的预兆。
她突然想起了十一月下旬，元和帝命她留宿宫内,调养身体的那个晚上，君臣在东暖阁外的庭院里赏月散步,托她带给叶老尚书的那句话,
“——没有第三次了。”
梅望舒下定了决心。
“老师。”她快步走到殿外跪谏的朝臣人群之中,低声唤道，“学生有话要说。还请老师起身,借一步说话。”
在周围谏官们七嘴八舌的指责和劝诫声音中，叶昌阁看了眼面前的爱徒，还是起了身,随她走到旁边无人处说话。
“你怎么来了。”叶昌阁不悦道，“你身子不好,正好闭门养病。老夫特意没去找你，你何必把自己牵扯进来！”
梅望舒镇定道，“我来请老师回去。”
叶昌阁皱眉,“知道你是天子近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老夫不为难你。但是圣上这次眼看就要犯下大错！把太后娘娘逐出京城——简直是,匪夷所思！不止伤了母子情分，更有损圣上百年后的青史名声哪！老夫身为人臣，绝不能坐视不理。望舒,你回去吧。”说完拂袖就要离去。
梅望舒站在对面，绛紫袍袖在风中猎猎飘动，安静地听完老师的长篇抱怨，只回了一句话。
“太后娘娘暗中写下绢书懿旨，意图废帝。”
短短的一句话，却如同耳畔轰然炸起了惊雷。
叶昌阁的肩头剧烈震颤，仿佛被大锤当头痛击，原地摇晃了几下。
——
周玄玉抱臂站在楼台下的阴影里，冷眼见梅望舒把叶昌阁请去旁边说话。
没说几句，叶昌阁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似的，站立不稳，斑白胡须都在颤抖。
“哟，梅学士说了什么诛心的话了，看把叶老尚书刺激的。”周玄玉低声和同僚议论，“该不会把叶老尚书说动了吧。”
说话间，叶昌阁已经踉跄着脚步，走回跪谏的一大排官员人群之中。
并未重新跪下，而是拍了拍程老大人的肩膀。
当朝右相，程景懿，程老大人，是朝中除了叶昌阁外，硕果仅存的几位三朝老臣之一。
此次跪谏，程相和叶昌阁并肩同来紫宸殿，两人同跪于第一排。
众目睽睽之下，叶昌阁把程相叫去旁边，两人低声激烈争执了一番。
程相也开始站立不稳，浑身颤抖。
叶昌阁把旁边静立的梅望舒召过去，再度低声和程相交谈了片刻——
程相一言不发，转向紫宸殿方向，行稽拜大礼，礼毕起身便走。
走得仓促，连地上搁着的玉笏板都忘了拿。
叶昌阁看在眼里，过去替老友拿起笏板，放入袖中，也和程老大人那般，转向紫宸殿方向，行完行稽拜大礼，同样掉头便走。
原本在第一排跪谏的两名中流砥柱，转眼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
在场的其他谏官看得目瞪口呆。
数十道目光惊疑不定，纷纷转向旁边的梅望舒。
梅望舒拢袖而立，神色冷淡。
朝中的谏官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其中不乏真正忧国忧民的国之栋梁；但抱有私心，妄想‘君前死谏’，踩着君王的名声，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的官蠹也不少。
她冷眼看到现在，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几步走到跪谏官员们的前方，对着众多惊愕怀疑的目光，把周玄玉方才威胁她的那句话抛了出来，淡然告知众人：
“圣上传下口谕：
若紫宸殿外的朝臣在入夜前未自行散去，一律以结党勾连的罪名，锁拿诏狱查办。各位大人，慎重，珍重。”
说完，对着谏官人群长揖行礼，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死寂无声。
众多谏官被蓦然抽走了精气神般，跪在原地发愣。
两位中流砥柱的老臣提前离开了，身为天子信臣的梅学士又转达了口吻极为严厉的圣谕……
跪在末排的几名谏官悄无声息地起身，避开同僚的目光，往宫门方向低头疾走而去。
越来越多的谏官悄然离开。
很快，紫宸殿外，汉白玉楼台下的大片庭院，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一场即将蔓延朝堂的祸事，无声无息，消弭于无形。
紫宸殿周围的数百禁军看在眼里，不知多少人同时轻呼了口气，放开了手掌紧握的刀柄弓弦。
无数人悄然放松下来的同时，周玄玉却脸色极为难看，平日经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死死盯着梅望舒远去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骂了句粗口，
“x的！人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相熟的禁军将领劝道，“今日这么处置，是最好的结果了。一边是圣上，一边是朝臣，伤了哪边都不好。梅学士过来一趟，两边劝和劝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事最好。”
周玄玉纠结地看了眼身后的紫宸殿。
庄严矗立的高大寝殿，重檐庑顶，屹立在汉白玉楼台上方，处处象征着天子威严。
今日殿外的事是了结了，但……
紫宸殿里，圣上还在等着梅学士主动求见哪！
有苦难言。
周玄玉看了眼梅望舒越去越远的背影，一咬牙，冲着宫门方向飞奔过去——
“梅学士留步！”
距离宫门几步处，梅望舒停步回头。
“周大人有何见教？”她客气而疏离地问。
周玄玉喘着气赶上来，试图游说她，“梅学士既然入宫，圣上就在紫宸殿内，梅学士为何过御前而不觐见？”
梅望舒今天实在不行了。
她身上的癸水异常的毛病，虽然吃了邢医官的新方子，好转了不少，但症状至今没有完全消失。
她客客气气道，“前几日闭门养病，病势其实尚未痊愈。今日事发突然，不得已勉强出来一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从林思时登门开始，她今日已经出面超过了两个时辰，感觉身上越来越不妥当，说到这里，已经忍无可忍，抬脚便走。
“劳烦转告圣上，等微臣病好之后，再入宫觐见。”
周玄玉目瞪口呆，抬手想拦，终究顾忌着对方身份，不敢直接把人拦下，“梅学士，别急着走；哎，梅学士！”
梅望舒心里记挂着事，哪里理会他，装作没听见，直接快步往宫门处走去。
才出了紫宸殿宫门外，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原以为是周玄玉阴魂不散，没想到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梅学士！留步！还请留步！”
竟是苏怀忠赶了过来。
苏怀忠从紫宸殿里追出来，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一阵猛喘。
“苏公公？”梅望舒愕然问，“怎么了？”
苏怀忠喘着气，问了她同样一个问题。
“梅学士何以过御前而不觐见？”
苏怀忠脸色复杂，抬手指向远处的巍峨天子寝宫，“今日梅学士入宫，消弭了一场祸事，可喜可贺。这样的大事，理应觐见圣上，把事件详细回禀才好。”
梅望舒迟疑了一瞬。
入紫宸殿而不觐见天子当面，确实有些不好。
她抬眼打量着紫宸殿，心里估算着过去觐见，需要多久时辰，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圣上在紫宸殿，知道我入宫了？”她谨慎地问，“可有准备了什么章程？还是去御前回禀了就能走？”
“圣上当然知道梅学士入宫了。至于准备了什么章程，”苏怀忠一咂嘴，“咱家可说不准。不过圣上刚才听说梅学士进宫来，就吩咐御膳房准备了姜参汤。或许喝碗热汤，再说说话，按惯例传个膳？”
梅望舒听到‘姜参汤’三个字，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她身子如今的癸水异状，正是几种药效互相冲撞的结果；邢以宁之前已经再三告诫，近期再不能乱吃药了。
如果觐见时，御前赐药，再来一盅活血暖宫的姜参汤……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好端端地走出宫门。
“今日身子抱恙，实在不能觐见御前。”
她当机立断，转身便走。
“官员跪谏的事情已经了结。劳烦转告圣上，微臣改日再来觐见，详细回禀事情的前因后果。”
苏怀忠急得跺脚，眼看拦不住人，赶紧从怀里掏出梅望舒之前交还的入宫腰牌，跟在后面大喊，
“梅学士，慢些走！既然今日进了宫，至少把腰牌带回去！”
梅望舒心里早已萌生了退意，哪里肯再接回来。
匆匆回了句‘等病愈后再说’，疾步出了前方宫门。
沿着宫道往前走了几步——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她蓦然回头。
越过一道宫门，远方重檐庑顶的紫宸殿楼阁高处，隐约有人影晃动。
距离实在太远，她看不清楚上边站着的是否是圣上本人，亦或只是值守禁军，洒扫宫人。
也分不清刚才被盯上的异样感觉，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停步回身凝望了片刻，不能确认。
权衡了片刻，深吸口气，回身往紫宸殿方向郑重行了个揖拜礼，快步离开。
***
紫宸殿内。青烟缭绕。
最高处的楼阁檐下，身穿交领大袖玄色盘龙常服的天子，单手凭栏，目光幽暗，落在宫门之外，追随着那道如林间清竹的背影逐渐远去。
“你当然劝不动他。”他喃喃地道。
“太后移居行宫这样的大事，他都能沉得住气，不入宫，不来见朕。群臣闯殿跪谏，他老师参与其中，这才惊动他过来，三言两语把人劝散了。你和他并没有交情，区区几句言语，也想劝动他入殿觐见？痴心妄想。”
洛信原轻笑，“没见着么，苏怀忠和他那么多年的交情，也劝不动他。”
“说说看，他刚才和你说些什么。”
在他背后，周玄玉拜倒在地，狼狈回禀，“梅学士的原话，‘劳烦转告陛下，微臣病好之后，再入宫拜见陛下。’”
“不错。”洛信原点了点头，“他还在‘抱病’。”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铜牌。
圆形雕花的熟铜腰牌，篆书阳刻，边角装饰莲花纹路。
正是刚才被苏怀忠捧着追出去，却被退回的那块入宫腰牌。
洛信原轻声自语，“接替他的翰林学士的备选名册，他已经准备好了。入宫腰牌拒不接回。……过紫宸殿而不入。玄玉，你说，这次他打算抱多久的病？他当真还打算复职？”
周玄玉深深地伏身下去，“臣不知。”
凭栏俯瞰沉思的玄袍天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他还是在乎他的老师的。”
洛信原的视线抬起，望向浓云密集的天空，在楼阁四周的猎猎旌旗声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齐正衡奉召而来，单膝跪倒在楼阁高处，聆听主君的问话。
“朕那位小舅下狱已经七八日了。今天宫门外头，还有多少贺家人继续跪着？”
齐正衡恭谨回禀，“还有五个。领头的是南河县主，每天卯时固定过来哭，一直哭到天黑回家。第二天接着来。刚刚臣才见着人，还在宫门下哭着呢。”
“她倒是执着。”
洛信原哂笑一声，并不回头，直接吩咐下去，
“宫门外的那几个贺家人不必管他们。即刻出动禁军，围了贺府，将其余贺氏全族锁拿下狱。不论用什么手段，撬开他们的嘴巴，查问贺家和朝中重臣暗中勾连、意图谋逆的线索。”
齐正衡脸色顿时一变，郑重道，“臣奉旨！”
洛信原抬眼眺望远方，又淡淡加了句，
“重点查礼部官员。从上往下，仔细地查。”
齐正衡骤然吃了一惊，连御前的规矩都忘了，猛地抬头，失声道，“礼部之首，叶老尚书，他可是梅学士的——”
洛信原侧身晦暗地扫了他一眼。
那是齐正衡从未见过的君王眼神，深邃阴郁，灼灼幽亮。齐正衡心头一震，后半截话就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低下头去。
“臣，遵旨。”

第30章 惊涛
这个十二月的京城,风向诡谲，有如怒海惊涛。
上半个月，先是贺国舅毫无征兆地出了事,半夜被禁军在城外藏娇的别院里逮个正着，当场锁拿,投入诏狱。
短短几日后，太后娘娘被逐出京城,移居东北皇苑行宫，‘享天伦之乐’,‘含饴弄孙’去了。
数十朝臣闯入紫宸殿外跪谏,中途却被梅学士抱病赶来宫里劝退,不了了之。
朝野间还在议论纷纷，天家母子之间到底生了什么龃龉,怎么闹到如此地步……
没想到，朝臣跪谏的当天下午，数百禁军团团围了贺国舅的荣恩伯府,将太后娘娘的母家全族锁拿下狱。
第二日深夜，禁军夜入城南回雁巷,破门而入，将刚刚歇下的礼部尚叶昌阁带走问话。
第三日清晨，禁军再度出动,围了城东梅宅。
带领禁军登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梅望舒认识了快十年的老熟人，殿前都指挥使,齐正衡。
当时日出不久，梅望舒刚刚起身洗漱完毕，还在屋里吃着早粥,院门就被禁军敲开了。
齐正衡全副披挂，站在梅家正院中央，满脸尴尬，拱手道，“得罪了，梅学士。职务在身，不得不来一趟。”
梅望舒倒是平静地很，放下碗筷，擦了擦手。
“昨夜听说老师被抄家锁拿，我就猜想，今日或许轮到我家了。”
齐正衡一惊，赶紧声明：
“梅学士听谁乱说的！昨夜叶老尚书家是我亲自带人去的，只是搜寻了一番物证，并将叶老尚书带走问话而已，既未抄家，也未锁拿！梅学士千万不要误信谣言哪！”
梅望舒笑了笑，又拿起汤勺，慢悠悠舀了舀清粥。
“既然都是谣言，既未抄家，也未锁拿，那我也就放心了。敢问齐指挥使，老师究竟犯了什么事，三朝老臣，一把年纪，连夜里都不能好生安睡，被禁军半夜带走问话？”
齐正衡尴尬道，“叶老尚书他……涉了重案。这个，牵扯进了贺国舅的案子。”
“无稽之谈。”
梅望舒神色冷淡，把汤匙往碗里一扔，发出叮的清脆声音，
“老师为官清正，注重声名，向来不和外戚权贵走近。贺国舅连老师的面都见不到，如何涉案？齐大人需找个更好的借口。”
梅望舒向来待人态度温和，谈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
突然间冰冷了神色下来，语气也带出几分讥诮之意，齐正衡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冷待，比当面挨了一顿痛骂还吃不消。
一时间，齐指挥使难受得脊背都发凉，心里暗恨为什么是自己接这个倒霉差事。
齐正衡硬着头皮解释：“国舅爷犯的事太大，这里不好说。总之，贺家全族，上到贺老太君，国舅爷夫妇，本家嫡系子侄，锁拿了两百余人下狱。问了一通口供，意外问到一些情况来。”
“太后娘娘颇为喜爱南河县主这位嫡亲的侄女，和贺老太君暗中商议，有意将南河县主选为皇后……就在一两个月前，得知礼部诸位大人商议着册立皇后，准备联署上书的消息后；太后娘娘遣人去寻了叶老大人，两边暗中通了气。”
梅望舒微微一惊，抬起眼来。
“老师那边怎么说。”
“叶老尚书承认，之前太后娘娘确实私下里询问过，南河县主可否入选皇后的备选之一。叶老尚书当时告诉太后娘娘，论品貌家世年纪，南河县主都符合备选入册的条件。”
梅望舒沉吟片刻，“老师的回答公事公办，并无不妥之处。”
齐正衡叹气，“不妥。不妥当。如今这个节骨眼儿，凡是牵连了贺家的人和事，都极为不妥当。”
他左右为难，“梅学士你看，国舅爷的案子，牵连出叶老尚书。禁军兄弟们一夜没睡，搜查了叶家，叶老尚书和梅学士关系匪浅，在书房找出了你们许多的往来信件，又牵累了梅学士。”
说到这里，齐正衡一狠心，抱拳道，“卑职也是公事公办，需要登门搜查一番，得罪了。”
说罢往后退了几步，往后一挥手。
跟随进门的上百禁军顿时如狼似虎，扑进正院左右两边的厢房，四处翻箱倒柜起来。
梅望舒的目光，落在四周忙碌搜查的禁军身上。
此刻，她人坐在正屋里，碍于她的身份，禁军现在只搜两边厢房。
但等下厢房搜完了，只怕还是要搜正屋。
她的退思院，向来以‘主人喜好清静’的名义，不让下人轻易入内。就连仆妇小厮在庭院里洒扫，也都是由嫣然坐镇盯着。
而正屋里，能够进去的人更少，只有嫣然和常伯。
一些要紧的东西，比如说……
邢以宁给她开的按月服用的药，不能见光的女子贴身用物，老家来信……
都收在正屋里。
刹那间心神电转，刚想到这里，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嫣然得了消息，急匆匆冲进屋来。
“我家夫君犯了什么罪名！”
嫣然张开手臂，拦在梅望舒身前，“夫君是天家幼时的伴读，伴驾十年，情谊深厚！你们今天闯门搜查，圣上知晓不知晓？”
嫣然的质问，恰好也是梅望舒想要问的。
她看向庭院里的齐正衡。
齐正衡的脸上，一瞬间露出某种极为微妙的神色。
看起来很想骂娘。
好端端一个英武彪悍的正三品武将，御前得力亲信，露出满脸憋屈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风箱里两头受气的的耗子。
齐正衡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又重新变回尴尬的神色，干巴巴道，“昨夜去城南叶老尚书家，早上过来梅学士这边，都提前通报了御前。圣上那边……当然是知道的。”
嫣然细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肩头颤抖起来。
梅望舒垂下眼，没吭声。
齐正衡干咳了一声，“这位就是梅夫人吧，幸会。那个，梅学士，劳烦尊夫人让一让，让兄弟们进屋搜查。别挡在门前，让兄弟们左右为难。”
嫣然显然也想起正屋里藏的那些要紧东西，哪里肯让。
两边激烈争执了几句，齐正衡无奈道，“梅学士，尊夫人再拦着门，卑职只能命人把她拉到旁边去了。”
梅望舒坐在靠窗的方桌边，闻言抬起眼来，递过极冷淡寒凉的一瞥。
“嫣然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辱她如同辱我。”
她冷冷道，“何必只搜屋子，齐大人怎么不直接来搜我的身。说不定我身上藏着贺国舅同党的谋逆证据呢。”
清冷冰寒的‘谋逆’两个字甫出口，仿佛石破天惊，齐正衡的脸色顿时大变，慌忙喝退了附近搜查的禁军，将正屋二十尺范围内清了场。
“你……你……国舅爷那边犯的事，原来你都知道了？”
“知道的不比齐指挥使少。”
梅望舒冷冷地道，“因此，我也知道，老师与贺国舅犯的事毫无干系，纯粹是有人要为难老师。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只问你一句，借着贺国舅犯的谋逆大案的名头，夜里登门搜查，带走老师，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齐正衡尴尬地去挠头皮，最后实在没奈何，叹气，
“梅老弟，别为难哥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这些勾心斗角的玩意儿，哥哥玩不来。”
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天家怎么吩咐，我这个做臣子的就怎么做。”
梅望舒几句话逼迫得齐正衡交了底，表面上神色不动，心绪却完全不像表面显露的那么平静。
安静坐在窗边，心中如惊涛骇浪。
齐正衡已经把话说开了，索性拉开对面交椅，一屁股坐在椅上，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你和圣上那么多年的情谊，我们这些伴驾的老人都看在眼里。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到底是怎么了？我一个粗人，平日里压根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圣上前两天把差使交代下来，要找叶老尚书的晦气，我差点还以为听错了！”
他唉声叹气，“不管你们到底是哪里不对，总之，一个是君，一个是臣，闹起了别扭，总不能让天家主动来找臣下吧。少不得要你这边主动些，仔细想想，到底是哪件事出了岔子，再主动进宫求见，哪怕死缠烂打些，好歹当面把话说开了才好。”
他这边掏心掏肺说了半天，那边梅望舒却始终一个字不说。
视线垂下，盯着桌上放冷的半碗清粥出神。
“我记得，上次腊八节入宫觐见，当时还好端端的。”
她缓缓道，“我，林思时，苏怀忠三人，和圣上分享了家里自带的腊八粥。告退出宫时，也是宫里的步辇送我出来。”
齐正衡一拍大腿，“那就是腊八节之后出的事！你再想想。”
梅望舒继续平淡地陈述，“腊八节之后，我便一直告病，闭门谢客。直到前几日官员闯殿跪谏，才去了一趟宫里，劝走老师，我便走了。”
“听你的意思是，你这边不知出了什么事？”齐正衡听了，抱臂琢磨着：
“但至少，圣上那边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官员跪谏当日，紫宸殿里伴驾的是姓周的那小子。圣上特意把他撇开，召我过去，把追查叶老尚书的差事吩咐下来。”
“这几日，不管是去城南叶家，还是来你梅家，都是我这边经手，不是那姓周的，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手下留情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梅望舒的肩头，
“听哥哥一句话，明早你就去宫门口求见，去圣上跟前认个错，当面把话说开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十年伴驾的情谊，你们闹什么呢。”
梅望舒安静地坐在原地，摇了摇头。
“齐兄，问题不在这里。就算我明日去宫门外求见，当面见到了圣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认什么错。”
她的视线依然盯着那碗清粥。
“我不知道我和圣上之间哪里不对，也不知道是哪件事出了岔子。我只知道，天子想要打压臣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能打压。君王厌弃了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
“其实，从这次回京后开始，我就开始有种感觉……我已经摸不清天家的喜怒了。随侍御前，动辄得咎。”
她想起了入京归来的当日，入宫述职，正碰着圣上心情不好，直接打破了多年的礼敬惯例，让她行了君臣拜礼。
被两个小皇孙划破了腿，伤得不严重，她便做主瞒下了。圣上却不知为何，为了这件小事发下雷霆之怒，夜里微服登门，当面逼她褫衣验伤，颜面无存。
最近的那次见面，腊八节当日，虽然后来圣上转怒为喜，和她分食了腊八粥……
但一开始见面之前，还不是把她晾在殿外，吃了半天的冷风？
随侍御前，动辄得咎。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缘由，纯粹是因为，帝王长成了。
羽翼丰满的苍鹰，已经可以独自展翅高飞，翱翔天际，再也无法忍耐身边有一根时时刻刻牵着脖颈的线绳，告诉他前进方向，规劝他躲避风雨。
她恍惚想起了前几日进宫当时。
紫宸殿的汉白玉楼台之下，她察觉了高处盯来的视线，仰头上望，圣上正好居高临下，和她对视了瞬间。
那不是她熟悉的内敛沉稳的君王目光。
而是充满危险意味的，仿佛被丛林猛兽盯住，暗火灼灼燃烧的陌生眼神。
从昨夜得知叶老师被带走搜查的那个时刻起。
到今天早晨，禁军突然破门而入……
被深深压抑在心底的各种情绪，意外，紧张，酸涩，委屈，忽然间涌了上来。
梅望舒把头转去侧边，忍着薄薄的泪意，轻声道，
“是圣上为难我。”

第31章 私心
齐正衡临走时不放心,再三询问，“你当真会入宫求见圣上？你可别拿话哄我。”
梅望舒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把老师放了,我便即刻入宫求见。”
齐正衡叹气，“你别赌气,哪有臣子拿话要挟天家的呢。”
话虽如此，还是撤了禁军的包围,回宫复命去了。
梅家大门敞开，以不变应万变,梅望舒便坐在屋里等消息。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快马来报,叶老尚书那边问话完毕，录下口供,和贺国舅的案子并无什么瓜葛，已经把人好端端地送出宫来。
梅家小厮飞快跑了个来回，证实叶昌阁已经在午前回返了城南回雁巷的家中,安然无恙。
梅望舒听了，转头吩咐嫣然取外袍。
嫣然露出忧虑的神色,“大人的身子……可以出门应酬整天了么？”
梅望舒安抚她，“连着在家里休养了半个多月，已经好转许多,应该不碍事了。”
嫣然这才取来了一套紫色仙鹤补子文官袍，“现在穿起来，还是等下出门再穿。”
“今日不穿官袍,拿个托盘来，把官袍折整齐了，和整套靴帽腰带一起放托盘里。”
在嫣然震惊的眼神里,梅望舒站起身，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雪青色竹纹家居袍子，叮嘱道，
“取一件襕袍来。”
又找来了常伯，“把库房里收着的贵重御赐之物都找出来，放在一处。对了，书房里放的官印也取出来。”
——
梅望舒入宫时是傍晚，正好赶上外皇城的六部衙门散值，放值回家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出来。
当头几名官员沿着宫墙转了个弯，迎面撞见穿了一身白襕袍进宫来的梅望舒，各个脸上都是蓦然一惊，同时停了步，几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过来。
常伯不能入宫，换了宫里的内侍托举着梅家送进来的木托盘，趋步跟随在她身后。
托盘上一件件整整齐齐摆放着绛紫官袍，玉钩腰带，铜铸官印，最上方赫然是那件斑斓耀眼的御赐孔雀裘。
众官员看在眼里，个个神色复杂。
礼部尚书叶昌阁昨天夜里被禁军登门围家，带走查问的事，早已经私下里传开了。
又有消息灵通的暗中道，一大早看见禁军又往城东梅宅方向去了，流言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的都有。
没想到还没出宫门，迎面就撞上了人。
几名出宫的官员纷纷停了步，视线觑着梅望舒身上的襕袍，又去看托盘里的官袍官印。
这边驻足观望，后面又走过来一拨人，领头的鸿胪寺卿俞光宗，和梅望舒平日里是有几分交情的，冷不丁撞见这场面，愕然片刻，走过来见礼，
“梅学士，许久不见。”
梅望舒回礼，“是有一阵没见了，鸿胪卿。”
俞光宗指着那托盘，叹息道，“好好的官袍不穿在身上，这又是什么意思？梅学士难不成要效仿前朝那些归隐山林的大儒，挂印而去？”
梅望舒从容道，“不敢草率挂印而去。实在是在下病势沉疴，难当重用，有负圣上厚爱。今日特意来宫中觐见圣上，当面拜别，辞官归乡。”
俞光宗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道，“最近京城里局势混沌……梅学士若是身子不适，辞官回乡养病一阵，也好。”
他退开两步，“圣驾在紫宸殿。”
梅望舒沿着长长的朱红宫道，刚转过一个弯，远处显露出紫宸殿外的鎏金铜钉宫门，迎面撞见苏怀忠抱着拂尘，气喘吁吁地从宫门里小跑出来。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苏怀忠显然提前得了消息，顿足道，“梅学士，人在气头上，别做气事！快快，把官袍穿起来，官印收回去！”
梅望舒并不回应，轻飘飘撇过话题，问，“圣驾在紫宸殿？”
“圣驾在殿里，但你——”
“那就好。劳烦苏公公把官袍官印转交御前，跟圣上禀明：京城秋冬过于凛冽，臣入京十年，病体难支，再难担当重任。恳请放归故乡养病，安度余年。”
苏怀忠双手托着木托盘，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就在这时，十五六年纪、一副青涩生嫩面孔的小桂圆公公，从紫宸殿方向飞奔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梅学士留步！传圣上口谕——”
“他要走，就按重臣走的章程办。叫他把官袍穿上，人进殿来，当面跟朕请辞。”
——
梅望舒重新穿上那身仙鹤补子文官紫服，缓步登上紫宸殿最高处的楼阁时，正是掌灯时分。
星星点点的宫灯，从皇城四处逐渐亮起，从高处望下去，四处忙碌奔走点灯的宫人小如蝼蚁。
多日不见的天子，背影宽阔，独自凭栏，眺望着京城暮色。
“雪卿，”他并不回头，声音低沉，“你来了。”
“臣来了。”梅望舒走到两步外，敛首俯身，准备行稽拜大礼，“臣前来拜别陛下。”
刚刚才动了下，手臂已经被牢牢扶住，托着起身。
洛信原把人扶起，却又闪电般松了手，往后缓缓几步，退回了阁楼外的栏杆处。
“昨夜整夜未睡。“他转身又对着暮色浓重的天穹，
“朕对着头顶明月，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记得你我上个月，东暖阁赏月时……明明还好好的。”
他抬起右手，露出拇指上的玄鹰玉扳指，晃了晃。
“看，朕至今还戴着。”
梅望舒的指尖在袖中细微地攥动了一下，抚过自己空着的右手拇指。
虽然没有戴在手上，她却也还记得当夜的君臣月下散步，谈笑间赐下的一对玉扳指。
那时候的相处情形，虽然有了些波折，却还是有往日的情分在的。
她恍惚了一瞬。
“臣愚钝，不知哪里出了错。”
“你没有做错什么。”洛信原撑着扶栏，哑声道，“是朕的私心作祟。”
梅望舒默然无语。
君臣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彼此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昨夜出动禁军，把叶老尚书从家里请进宫来，还是安置在东暖阁里，只是问了几句话，午前就把人放归了。”
“早上齐正衡去你家之前，过来问了一句。当时朕……整夜没睡，脑子混沌，气怒攻心，就想着用些激烈法子，把你从家里逼出来……”
“朕……错了。”洛信原转过身来，平日里幽亮如深潭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
远方灯火跳跃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半是期待半是恐慌，他艰涩地道，“雪卿，别恼了朕。”
梅望舒垂下视线，避过帝王恳切热切的眼神。
“陛下言重了。”她侧过脸去，平静地回道，“身为臣下，怎么会恼了君上。”
远方跳跃的灯火映照在她的容颜，映亮了线条柔和的侧面脸孔。
神色温和而淡漠。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洛信原看在眼里，一颗急促跳动的心，仿佛溺入了冰寒深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伴驾十年，朝夕相对。
京城里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像他一般地了解他的梅卿。
梅雪卿其人，外圆内方。
温和淡雅的谈吐下，藏着一颗孤直狷介的心。
他的雪卿，向来待人平和大度，说话极少说死，做事总留一步余地。但一旦下定了决心……没有人能改变。
他这个天子，也不能。
洛信原缓缓后退一步，身形退入了阁楼檐角的大片阴影之中。
“今天的请辞……势在必行了？”他自嘲地笑了声，“什么理由？还是抱病？”
梅望舒的声音也有了些涩意，“确实抱病已久。”
一瞬间，心念电转。
她想起曾在某个夜里和嫣然提起的打算。
等过了年，慢慢筹划，一步一步请辞，留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拜别御前……
声音里不由带出一丝细微的感慨。
“年前请辞，实在仓促了些。但如今看来……势在必行。”
她后退半步，再度端端正正地稽拜下去，“臣，梅望舒，病势沉疴，难当重任。特来拜别陛下，请辞归乡。”
洛信原这回没有拦她。
阁楼高处沉寂良久，玄衣广袖的帝王抬头凝视着已经完全变成墨色的天幕，淡淡对身后道，
“朕知道了。梅卿，起身吧。”
他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从紫宸殿最高处看京城，天地展露面前，抬手可摘星辰。“
“朕曾经有几次半夜起了兴致，想召你来赏月，喝酒，吟诗，下棋。你总是推说有事忙碌，从不过来。后来朕见你经常出城踏青，却从不登高望远，这才隐约猜到，或许你怕高？因此次次找借口搪塞。”
梅望舒拢袖垂眸，“陛下明察。臣小时候顽皮，从院墙摔下来过。从此惧怕高处。”
洛信原极低地笑了声，“小时候摔过，现在呢，还怕？”
梅望舒抬眼，扫过楼阁周围的景色，“怕倒不至于。但站在空旷过高的地方，心里总是有些不舒坦。”
“不为难你。”洛信原手肘撑着木围栏，并不回头，“你就站在殿里回话，别出来外廊了。”
“想要归乡的念头，有多久了？”猎猎呼啸的晚风中，他开口问道。
“陛下恕罪。”梅望舒如实答复，“一直都有。”
洛信原垂下眼，俯瞰着紫宸殿下方忙碌行走的大群宫人们。
“一直都有。”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近来几个月，朕对你苛刻了，是朕的错。但这么多年了，往日对你不够好？不够掏心掏肺？何处薄待你了？”
梅望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细微触动了一下，想起家里收着的那块足金免死金牌。
当初赐下时，少年天子紧握着她的手，将他亲手打磨的令牌塞进她手中，眼神澄澈坚定，也曾是奉出满心赤诚。
她的眼角微微地湿润了。
“陛下往日里对臣极好。只是，”梅望舒将情绪深深压下，平静地道，“人各有志。臣志不在朝堂，常常有隐退山水之心。”
洛信原回过头来，极犀利地盯了她一眼。
“这时候还不肯说实话。”
梅望舒神色风平浪静，纹丝不动，“句句属实。”
洛信原深吸口气，掌心用力握住扶栏，手指逐渐攥紧。
“年方二十六岁的翰林学士，抛下大好前程，辞官回乡，山居静养。”
他一字字说完，咬着牙关，又问了一遍，
“当真是你此刻的心中本意？不是试探？不是想知道朕心里，是否对你存了‘飞鸟尽，良弓藏’的心思？”
对着面前的暮色京城，广袤天地，洛信原极压抑地吐出一口气，
“日月在上，朕身为天子，一言九鼎。”
“之前许下的相位，虚位以待。留给你。”
“你我携手，勠力同心，开创一段太平盛世。将来写入青史，必然是罕见的君臣佳话，足以令后人称颂千年。”
“雪卿，”他极郑重地道，“朕挽留你。”
一瞬间，梅望舒脸上闪过触动的神色。
暮色笼罩的天穹下，她微微展眉而笑。
那清浅的笑容却乍现即隐，下一刻便褪得无影无踪。
随即露出伤感的神情。
“谢陛下爱重。只是，臣不适合。”
背对着她的天子没有察觉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果然是郎心似铁。“洛信原对着眼前逐渐深沉的暮色，喃喃地道。
神色渐渐浮起阴晦，尾音沉了下去。
“就连朕亲自开口挽留……也无法留下你了？”
平静话语下隐含风雨，仿佛深海里缓缓酝酿的旋涡。
梅望舒回想起了这几日的遭遇。
刚才被蛊惑得有点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臣子请辞，归乡养病，是人之常情。陛下也当面挽留过了，算是成全了这段君臣情分，实在没有必要再三挽留。实在要强留的话……“
她笑了笑，“可以召齐指挥使来，把臣投入诏狱，搜查和国舅爷勾连的证据。”
洛信原半晌没说话。
许久后，才深吸口气，“昨夜折腾你老师，你心里怨了朕了。”
梅望舒冷淡道，“此非明君所为。”
“是你会说的话。”洛信原闭了闭眼。“行了，朕知道了。”
“你我君臣相识相知一场。“他遥望天边暮色，声音低沉，
“十年陪伴情谊，若你今日挂冠而去，倒成了个笑话。你不必急着走，在宫里多留几个时辰，这身官袍再穿一日。”
他召来苏怀忠，扬声吩咐下去，“传宴临水殿，送别梅学士。也算是……你我君臣一场，成全了十年情分。”
话说到如此地步，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梅望舒后退半步，三度拜倒，“多谢陛下盛情，臣铭记在心。”
——
当晚的宫宴虽然举行得仓促，却规模盛大。
宫宴请来了众多的知交熟人，都是多年前便投效天子的心腹重臣。
甚至连刚受了一场虚惊的叶昌阁都被请了来。
梅望舒今夜喝酒的动作没停过。
天子当先敬酒。叶老尚书第二个敬酒。
在场熟人开始依次敬酒，一轮敬下来，就是二十多杯。
宫宴用酒其实并不烈，但架不住一杯接一杯的喝。
她很快便醉了。
醉到病态苍白的脸颊泛起动人酡红，人人都看出她醉了，她却依然本能地维持着平日的仪态，衣袍纹丝不乱，在长案后坐得笔直。
有人醉后聒噪，有人醉后安静。
梅望舒喝醉后根本不说话。
只坐在座位，抬头注视面前敬酒的人，安静微笑。笑得深了，露出平日里几乎不会显露的浅浅笑涡。
酒过三巡时，谁都看出，梅学士醉到坐不稳了。
苏怀忠里外招呼着，收拾出东暖阁，招呼小桂圆过来，带领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内侍把人搀扶过去。
东暖阁里的床铺被褥早已铺好，小桂圆殷勤服侍，把人扶到床头躺下，湿毛巾擦了脸，跪地替梅学士除了靴子，正要给人脱官袍，梅望舒半梦半醒间忽然一个激灵，伸手过来，死死按着自己的衣襟不放。
小桂圆折腾到满头大汗，也没能把官袍剥下来。
他无计可施，正跪在床边发愣，忽然听到门外一声动静，有人推门进来。
小桂圆回身去看，立刻又吓了一跳，原地噗通拜倒，
“陛下！”
洛信原换过了一身袍子，带着身上未褪尽的酒气，在呼啸的穿堂冷风里跨进门来。
对东暖阁里宫人内侍的行礼恍若未见，径自走近床边，低下头，看了眼帐中人脸颊酡红的醉态，笑了笑，
“醉成这样子，竟还不忘仪态，把那身官袍护得死死的，生怕在宫里衣冠不整。”
抬手把她被手肘压住的官袍袖口理了理，皱褶按平了。
小桂圆跪倒进言，”陛下，梅学士就这么睡下了，着凉了可不好。奴婢想替梅学士宽了衣袍，睡下得舒服些，但他死活按着袍子不松手……”
“你出去吧。”洛信原淡声吩咐，“所有人退下。”
小桂圆茫然惶惑地起身，带着东暖阁里的所有宫人行礼退了出去。
床边微微一沉。
洛信原坐了下来。
神色复杂难测，动也不动地坐了片刻，缓缓俯身下去。
面孔几乎对着鼻尖，近距离地，近乎狂热地凝视着那张沉睡中的清雅容颜。
那眼神太过隐忍炽热，梅望舒在梦中似乎也有所察觉，含糊地梦呓了一句，往床里翻了个身。
她死死捂着袍子，睡姿却不怎么老实，几下踢开了小桂圆才替她掖好的衾被。
一对细绫罗袜好好地穿在脚上，宽大的绸裤管往上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压在银绣梅枝的素色衾被上。
洛信原的视线，便落在那一小截光裸如白瓷的肌肤处。
眸光晦暗。
定定地看了许久，他伸手过去，替她重新拉好被子，把腿脚严严实实地盖上了。
随即放下帐子，站起身来，对着门外道，
“进来。”
门外等候的邢以宁背着医箱，裹挟着一阵寒风进来暖阁，“臣在。”
洛信原走到旁边交椅坐下，低沉地嘱咐下去，
“邢以宁，过去查验看看。他身上的病势，是否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病势沉疴，难当重任，必须回乡养病。”

第32章 徘徊
门外寒风凛冽,东暖阁里点起了地龙，温暖如春。
邢以宁坐在罗汉床边，指尖按脉,细细地探诊着，背后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他是个大夫，擅长的是治病救人,不是习惯了朝堂争斗的文臣。
梅望舒平日里脾气温和，并不会显出咄咄逼人的态度来,以至于经常让人错觉好说话。但其实碰到难缠的事,拿主意的都是她。
只是,今天她喝得太多，醉得太沉了。
睡得极为香甜,就连沉沉的呼吸声，本能抓紧衣襟的动作，都彻底展露在君王的面前。
只要一个错误的应对,一个不合适的动作，甚至一句不恰当的梦呓,令君王起了疑……
她梅大人会不会有事不知道，邢以宁只知道，自己肯定是绑缚西市法场,一刀两段的命！
邢以宁的眼神四处乱飘，绝望地想，眼前是个什么鬼局面！
醒醒啊,别丢下他一个，要如何应对圣上！
一刻钟后，邢医官站在天子面前,强自镇定，回禀今日的探诊结果：
“臣例行请了梅学士的平安脉。梅学士……从今年开始，身上的寒症越发发作得厉害，秋冬畏寒，时常惊悸少眠。比起过去几年，确实有病势转重的迹象。因为年轻，目前外表还显露不出来。但若是继续劳心劳力下去……三五年之内，必然病势急转直下，沉疴难治。若是能回乡静养，有利于梅学士的病势好转，是极必要的养病手段。”
洛信原坐在靠墙的交椅上，边上紫檀牡丹雕花木案上放着宫宴带过来的一壶酒，手里握着金杯。
安静听完长篇大论，他漠然问了句，“病势急转直下，沉疴难治，会到何等程度？”
邢以宁顿了顿，绝望地回头看了眼帐中沉沉酣睡的身影。
“病势沉疴……会导致，年寿不永……英年早逝。”
洛信原沉默着喝了口酒。
“家乡的水土养病，可有什么依据？”思忖片刻，他再度追问，“京城里聚集了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为何家乡养病，会比京城更好？”
邢以宁心里腹诽，当然是因为梅学士的家乡没有陛下你啊……
嘴上不敢多言，强自镇定地应答：
“一来是熟悉的水土风物，有助于舒缓病人身心；二来，休养期间并无紧急要务，病人的心境自然放松平和。人乃万物之灵，身心本为一体。心境舒缓了，身体上也能体现出来——”
“所以，并不是家乡的水土养病。主要还是在京城过于劳心，累到他了。”洛信原打断道。
邢以宁干巴巴地应了声是。
“如此说来，”洛信原沉思着，“人留在京城，卸了身上职务，不再日日劳心……也可以休养起来。”
邢以宁隐约感觉不太对，急忙补充一句，“故乡熟悉的水土风物，亲人环绕身侧，还是极有利于养病的。”
洛信原思忖着，自斟自饮，慢慢喝完了半壶酒，把手中金杯往紫檀木案上一放，吩咐道，
“暖阁里太过气闷了。开窗。”
邢以宁过去把紧闭的雕花木窗打开一半，“兴许是地龙烧得太旺热了。”
冬夜的寒风呼啦啦吹进来，暖阁内帷幔飘摇。
“不只是地龙烧得太旺热了。角落里还点了一炉香，气味熏得很。”洛信原淡淡吩咐道，“过去看看，里面点的是什么香。”
邢以宁在暖阁里间的罗汉床下找到了一个三脚镂空的铜香炉，用铜钎子拨开香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点的是寻常的安神香。梅学士今晚睡得够沉的了，臣把香熄了？”
洛信原嗯了声，“喝了那么多，是够一觉睡到明早天光大亮了。”
他的指节缓缓抚摸着右手大拇指套着的玄鹰玉扳指，“邢以宁，你除了医药，对香也颇有研究？”
“香料乃医药分支，略有研究而已。”邢以宁不知道圣上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谨慎地回复，
“市面上寻常售卖的香料品种，闻一闻，大概知道是什么。但若是罕见名贵的香料，臣也没有十足把握。”
“哦？”洛信原的语气极寻常，“若是宫里常用的香呢。”
“不知是何名称？什么色泽？可有香灰供臣查验？”
“那香的名字很好听，”洛信原的唇边带起淡笑，“叫做甜梦香。”
邢以宁微微一惊。
“甜梦香……臣知道。”
“但甜梦香绝非宫里常用的香。陛下，里面用了天竺国的曼陀罗，惊悸少眠之人使用，用完可以安神入眠。偶尔使用几次无妨，但绝不可以多用，用多了会成瘾，头疼欲裂。御医那边若是给哪位太妃娘娘用了甜梦香，是要层层上报，记档入册的。”
“原来如此。”洛信原明显地意兴阑珊起来，“朕准备了一些，听你如此说，倒是不能常用。”
摇曳的灯影下，他缓缓抚着玉扳指，目光扫过对面窗边的贵妃榻，“就在窗边榻下收着的红木箱笼里，你取出来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种。”
邢以宁走过去贵妃榻，跪倒榻边，把下面收着的小红木箱拉出来，翻找了一通，从锦缎香囊里取出一小包乳白色的香丸，发散着幽幽暗香，放在鼻下闻了闻。
“就是这种，甜梦香。”他肯定地道。
帝王身上传来浓重的酒气，邢以宁的医者心又犯了，提醒道，“陛下今日饮酒也过量了。还望珍重龙体。”
洛信原不理会，抚摸着玄鹰扳指，突然开口问，“邢以宁，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年轻的君王向贵妃榻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邢以宁揣摩着圣意，捏起香囊里的一粒香丸，小心地递过去，“七年了。”
“七年，也是不短的时间了。”
洛信原笑了笑，打量着掌心的精巧香丸，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雪卿。”
偌大而安静的东暖阁里，响起帝王低沉轻缓的嗓音，
“那是个极其荒诞的梦。他在梦里，是个女子。”
邢以宁腿脚一软，碰的一声，踢到了贵妃榻边的木腿。
他赶紧撑着锦缎扶手，把身体艰难支撑住，“陛下恕罪。臣、臣今晚也饮酒过量了。”
洛信原并没有在意。
他今夜宫宴的酒确实喝得过量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沉浸入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周围，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在梦里，他的女装打扮好看极了。穿着沉香色的对襟窄袖春衫，月白襦裙，珍珠步摇，珍珠耳坠子。跪坐在一处殿室的窗边蒲团上，面前摆着棋盘。听到朕过去，远远地转过头来，对着朕笑了笑。”
“那时间……仿佛是三月的春天。窗户半开着，一阵风吹进来，暖融融的，从窗外吹进了许多的杏花，纷纷扬扬地洒在棋盘上。他穿着女装，明眸皓齿，阳光照在他身上，脸上，人仿佛在发光。”
洛信原缓缓陈述着那美好的梦境，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些笑意来，
“朕在梦里也觉得惊奇，怎么会是如此荒诞不经的梦。醒过来之后，却想……若是真的，多好。”
邢以宁头皮都发麻了，几乎掩饰不住声音的颤抖，撑着贵妃榻扶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陛下别多想，梦里都是虚妄。怎么，怎么可能呢。”
“是啊，梦中都是虚妄，怎么可能呢。”洛信原低声叹道，”他虽相貌偏柔，面如好女，但胸襟雄壮，天下哪有女子有如此胆略。”
说到这里，他的声线渐渐温柔下去，“多少人被他的外表模样骗了去。朕却知道，他向来胆大得很，多少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多少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去做。铲除郗党，就连林思时都劝朕，过几年再动手，忍忍，再忍忍。只有雪卿劝朕，多年忍辱，卧薪尝胆，时机足够了。是时候放手一搏。”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幽幽道，“若他是女子，乔装为官十年……算是欺君之罪了。”
碰——邢以宁再次撞到了贵妃榻的木脚。
洛信原依然没有在意，大度地摆了摆手。
嘴里说着足以抄家族灭的惊心动魄的‘欺君之罪’，他的唇边却浮现出一丝近乎向往的温柔笑意，
“欺君是不赦大罪。他若犯了如此大罪，便是他的老师也无法求情。朕可以光明正大把他罢官下狱。从此，世上再无梅学士，只有朕的雪卿。”
邢以宁的衣摆袖口都开始细微发抖，脸上勉强笑着，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陛下，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邢以宁。”洛信原转过视线，幽幽地对着窗边，“你早看出来了吧。”
邢以宁死撑着，“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洛信原笑了笑，“跟朕装糊涂。上次微服去梅家探病那夜，朕失了自控，你不是当场看出来了？再矢口否认，就不怕朕也治你个欺君之罪？”
邢以宁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跪倒在地。
“陛下，臣是大夫！对人体知觉敏锐！若是看不出端倪，还如何做御医！但臣……臣一个字也没向梅学士透露！”
“若是你曾向他透露了一个字，此刻你还能好好地站在此处？”洛信原淡笑，“还好你是个聪明人。朕向来喜欢聪明人。”
邢以宁的后背瞬间激起一层后怕的冷汗，俯身行稽首大礼。
“陛下圣明。”
洛信原却再次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甜梦香。”
他的指尖摩挲着掌心的乳白色香丸，“朕已经备好了。人，就在宫里。只需在炉里点燃这香，送进去，正好他今夜又醉着。暖帐生香，让他无知无觉地承了宠，从此留在朕身边……”
邢以宁脸色大变，才直起身，再度伏地跪请，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他惊吓得声音都变了，“陛下！慎思啊陛下！”
邢以宁肝胆欲裂，想起今夜若是点起甜梦香，让陛下入了帐的后果；又想起刚才那句‘身为女子，为官十年，欺君之罪’，梅雪卿的下场……
不知哪里突然迸发的勇气，他豁出命去，扑过去死死抱住洛信原的双腿，几乎喊破了音，
“陛下，想想雪卿十年伴驾！隆冬深夜，为了维护陛下，冲撞郗贼被罚，几乎冻死在冰雪中！从此落下一身伤病！耿耿忠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求陛下放过雪卿！成全一世贤君良臣的青史佳话！”
洛信原坐着没动。
原本松松握着一粒甜梦香丸的手掌猛然攥紧。片刻之后，重新缓缓松开了。
摊开手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晦暗的目光垂下，久久地凝视着手里已经被捏成齑粉的香丸。
哒！
窗外的流水细竹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清脆声响仿佛一声惊雷，震醒了迷雾深林徘徊游荡的暗夜野兽。
洛信原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整扇木窗。
在呼啸的夜风之中，把手里的香丸碎屑纷纷扬扬撒了出去。
“好个贤君良臣，一世佳话。”
黯淡烛火在风中摇曳，年轻的帝王双手握紧窗棂，声音低沉隐忍，面对窗外夜色的乌黑眸中，浮起一层痛苦薄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
梅望舒离京的日子，定在宫宴两日后。
一场盛大宫宴，京城所有的亲朋好友聚齐。该告别的都告别过了，该说的辞行言语也都说尽了。
如此离开，虽然和最初的筹划有些不同，也很好。
这天一大早，特意选了满朝文武早朝的时辰，收拾好了箱笼细软，打发了京城当地雇请的小厮仆妇，将御赐的宅邸大门贴上封条，带着嫣然，常伯，坚决跟着主家的几名跟随多年的家仆护院，分乘几辆车，在寒风里出了城。
马车宽大，嫣然和她同坐一车，小声嘀咕着：
“大人怎么选了这个时辰走。再晚些，其他人就算了，至少叶老尚书伉俪能过来送一送，当面告个别。”
“特意选了上朝的时辰，就是不想劳动老师他们。”
梅望舒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便服袍子，松松披了件氅衣，神色轻松带笑，“他们也都知道的。虽然离京，并不会断了联系，以后还是会继续书信来往。”
嫣然还是有些遗憾，“话虽这么说，如果今天有人特意来城外送别，那才叫情深义重。”
梅望舒正在笑，忽然听到向野尘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过来，远远喊道，“主家，有人从官道后面追上来了。”
梅望舒下了车，往身后的官道尽头望去。
果然看到一骑快马从京城方向孤身赶来，在路边勒停了马，除下风帽，露出一张憔悴发青的面孔。
那面孔极为熟悉，赫然是宫宴当日才喝酒道别过的邢以宁，邢医官。
“出什么事了？才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梅望舒迎上去，“这两天在宫里连续当值，累着你了？赶紧回家休息去，何必特意来送。”
邢以宁的嘴角往下撇，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他自嘲，“宫里连太后娘娘都不在了，就剩几位老太妃，夜里连药房偷药的耗子都嫌冷不出来，我当值能出什么事！”
梅望舒听他话里带刺，转身往旁边僻静处走开几步。
四下里无人，她这才诧异追问，“到底怎么了，让你心气不顺成这样？总不会是圣上喝醉酒，折腾你了？你追过来诉苦？”
邢以宁苦哈哈笑了几声，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圣上心气不舒坦，你又闹着离京，可不就是折腾我么。看你今日一身鹤氅，两肩轻松，哈哈哈，莫非以为启程归乡养病，京城的一切就可以抛去脑后了？”
他咬牙凑近过来，“我提醒过你！别随随便便把圣上扔了！他不会轻易放你！回家养病，梅雪卿，你以为你回了老家，就能从此闲云野鹤，海阔天空了？你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念头！”
梅望舒一阵愕然。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语调也沉了下来。
邢以宁原地团团转了几圈，下定决心般，塞过来一封书信，咬牙切齿地叮嘱道，
“我今日提着脑袋出来的。你宫宴喝醉、留宿宫中那夜，圣上去东暖阁探望你！说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我是个俗人，我也惜命！但凡我能告诉你的，都写在信里，路上好好读，读完烧了！听我一句劝！回老家第一件事，先给自己买副棺材，把重病不治的消息放出去！”
“只有死讯，才能让宫里那位彻底灭了把你召回京城的心！”

第33章 上元
邢以宁转回去前,三步一回头，殷殷切切地叮嘱一定把信烧了，切勿留下任何痕迹,梅望舒连着答应四五遍，才把人送走了。
嫣然走近过来,吃惊问，“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邢大人吓成这样。”
梅望舒捏了捏衣袖里薄薄的信纸，微皱了下眉。
“他平日是极谨慎的性子,但谨慎到这样……只怕不是小事。”
车马继续起步,在官道上缓慢前行。
梅望舒拆了那封要紧的信,把厚布帘子掀开一线，借着透进来的冬日斜光,去看写满整张信纸的字迹。
毫无寒暄言语，开头直接便是：
“那夜宫宴劝酒，圣驾醉入东暖阁。”
“命余随侍左右,查验君之病症。”
“七分醉意之下，圣上吐露痴狂梦境。”
“他梦到你为女儿身,某年春日，端坐殿中，身穿沉香色对襟春衫……”
嫣然坐在车厢另一边,不错眼地盯着小红泥炉里的火，等水慢慢煮沸，熄灭了小火,泡好了茶，捧着茶杯起身过来，
“大人,新砌的茶水……哎呀。”
她迎面看到梅望舒呼吸急促，指尖紧紧攥着车窗边挡风的厚布帘子，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布帘子撕下来。
邢医官刚才快马送来的那封信，已经揉成了一小团，握在掌心。
嫣然大吃一惊，急忙把茶杯放在旁边矮几上，“这是怎么了。”
许久不见梅望舒的失态模样，嫣然的心里浮起大片焦虑，嗓音里也带出了哭腔，“都出了京城了，大家都好好的，难道又出什么大事了……”
梅望舒从恍惚里清醒过来，定睛看了眼面前几乎哭出声的嫣然，缓缓松开了拉扯窗布帘子的手。
“不是什么大事。”她轻声抚慰地道。
见嫣然还是满脸惊惶，并不怎么信服，她想了想，又加了两句，
“确实是一件极大的隐患，被人意外知晓。但如今刚刚浮现出端倪，阴错阳差，被某位贵人当做了荒诞梦境。”
“燎原之火刚起了点火星，想一想办法，直接把火星扑灭了即可。刚才是我一时想得过多了，你放宽心，无需担忧太过。”
嫣然被她安抚了一番，终于平静下来，端过沏好的茶，继续裹着毯子补眠去了。
车轮平稳滚动，梅望舒捧着半满的茶杯，在缭缭雾气里沉思良久，把之前心神纷乱时揉成一团的书信再度展开，仔仔细细地从头通读了一边。
起身走到嫣然身侧，把熄了火的红泥炉重新点起，就着那点小火，把信纸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她打定主意，掀开了布帘子，找来常伯，吩咐下去，
“行程有变，把不必要的辎重细软都扔了。车马加快行程，尽快回乡。”
——
炮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河东临泉第一富贵门第，临泉梅氏，今年的年过得格外不同，喜气洋洋。
寻常人家千挂爆竹过年，富家门第万挂爆竹庆春，今年梅家门口的爆竹声响，从除夕开始，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都没停过。
门前几级台阶，厚厚地铺满了爆竹红皮，小厮清扫干净，没过一时三刻，很快又铺了满地。
街坊百姓家的垂髫小儿们围满了门前，蹦蹦跳跳拍手唱着吉利歌谣，翘首等待梅家几个管事从门口出来，个个抱着满筐的铜钱，一把一把豪气地往人群里洒。
“好叫街坊乡邻们得知！”
为首的梅家管事满面笑容地喊道，“今年非比寻常，我们梅家在京城养病多年的大姑娘病愈归家了。我家老爷夫人准备了往年百倍的过年喜钱，街坊乡邻们恭贺新禧，新年万福！”
门口围拢的半大娃娃们一边喜笑颜开忙着抢喜钱，一边闹哄哄地喊，
“梅大姑娘新年万福！”
“万事吉祥！”
门口喧闹鼎沸的声响，越过层层院墙，传入了梅家内院。
梅望舒穿了一袭洒金提花百蝶裙，紫丁香色对襟褙子，白绒绒的兔毛领边护住纤长白皙的脖颈，微微蹙了眉，往嘈杂声线传来的方向看了眼。
下巴随即被人轻轻用指尖扳了一下。
“大姑娘，看铜镜。正梳着头呢，好好一个飞仙髻，莫要梳歪了。”
母亲身边跟随了几十年的娘家陪嫁，辛妈妈，站在身后，轻言缓语道。
梅望舒坐在光可鉴人的妆奁镜前，对着自己身上的富丽衣着，又细微地蹙了下眉。
“辛妈妈，这身衣裳的颜色太艳了。”
她开口请求，“劳烦辛妈妈和母亲说声，选些素净些的衣裳，莲青色，月白色，沉香色，藕荷色，都可。我在京城里穿惯了素色，蓦然换上大红大紫的袄子，浑身都不舒坦。”
辛妈妈才不觉得。
“夫人的眼光，是整个临泉县最好的。大姑娘身上这件洒金百蝶裙，上百只蝴蝶，没有一只重色重样的，不要说临泉，河东道也找不到第二件来。搭配这件紫丁香色的褙子，衬得大姑娘的气色多好！”
辛妈妈对着铜镜左右打量，越看越觉得自家大姑娘仿佛画中走出的凌波仙子，“逢年过节的好日子，未出阁的姑娘，就是要穿得娇艳些。”
梅望舒默了默，抬手，纤白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头疼。
“我二十六了。不是十五六岁的未出阁的娇艳小姑娘。”她冷静地提醒辛妈妈，“等出了新年正月，我就二十——”
辛妈妈把她的嘴捂住了。
“大姑娘长得这么好，人安静坐着，仙子似的，又早许好人家了，年纪有什么打紧。”她絮絮叨叨地继续念着，手上用篦子细细理着长发，往上挽起，继续梳发髻。
“前几日虞家的五公子过来拜年，跟大姑娘隔窗照了个面，人就像丢了魂似的，在窗下直愣愣站着，临走时三步一回头的，叫人想起一回就笑一回。”
“大姑娘晚些出阁也好。二十多岁嫁过去，一年生个大胖小子，三年抱俩，又不耽误他虞家开枝散叶。大姑娘如今的年岁，想事想得周全，以后教养孩儿，操持内务，处处得心应手。”
梅望舒的指尖按揉着太阳穴，无言以对。
“一年包生，三年抱俩……”她委婉地道，“实在有些困难。”
光可鉴人的铜镜里闪过背后的景象。
一身石榴红对襟袄子的嫣然坐在床边绣墩处，手里拿着个绣绷，低头佯装刺绣，忍笑忍得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辛妈妈终于梳好飞仙髻，打开铜镜前的三层云母妆奁木漆盒，从满匣子珠光宝气的头面首饰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件红宝攒金点翠步摇，配套的羊脂玉镶红宝石耳坠，一只足有二两重的纯金梅花如意簪，同套的五瓣梅花钿，细细妆点上去，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夫人在外头等着呢。等下见到大姑娘这身富贵打扮，还不知道多高兴。”
梅望舒对着铜镜里满头的珠光宝气，沉默了一阵，说，“有劳辛妈妈了，你先去前厅，我和嫣然几句话便出去见母亲。”
辛妈妈福了一福，笑呵呵出去了。
嫣然忍着笑过来，把沉甸甸的足金梅花如意簪卸了，放回妆奁盒里。
“金簪子太沉，大人肯定不会喜欢。还有哪些大人不喜欢的，妾身一起卸了。”
梅望舒叹了口气，道，“除了花钿，其他所有的。”
她在妆奁里重新翻检了一阵，找出来一副东珠耳坠，珍珠正圆透亮，色质纯净，戴在耳上。
幼时打的耳洞，入京这么多年，早就长合拢了。
如今的耳洞，是几天前新扎的。
她从京城出发，路上刻意加快行程，还是走了大半个月，就连除夕也是在路上过的。直到正月初十那天才到了家。
到家的当天夜里，全家已经睡下，母亲激动得半夜睡不着，开了库房，在里头翻箱倒柜找女儿的衣衫头面，挑拣了十七八副耳坠，突然想起耳洞这茬，大半夜的把梅望舒拉了起来。
“回来梅家过年的是在京城养病的女儿，不是在京城做大官的儿子。”
当夜，她母亲一边仔细扎耳洞，一边念叨她，
“看你今天回来跨进家门那模样，大步迎风的，哪家女孩儿这般走路？你倒是知道换回女儿家的袄裙，怎么不把自己打扮打扮？手腕上没镯子，头上没簪子，耳朵上连个洞眼都没有，你就这么回来了？逢年过节，亲戚间走动得频繁，还好没叫人当面撞上，不然看你怎么应付！这几天都来我房里，把女子的万福礼重新演练起来。”
梅望舒望着铜镜里的素净打扮，除了眉心一点梅花钿，只有耳侧摇摆的一对圆润东珠，等下不知母亲要如何唠叨，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在京城难，回乡也不易。
她重新挑拣了一支流苏步摇，插在发髻上，又戴起一副雪白绒的卧兔儿，好歹交差了事，起身和嫣然去了前厅。
对了，如今嫣然的身份是‘陪同小姑回乡的大嫂’。
对外宣称，“梅家大公子在京中太过忙碌，抽身不得，因此将妹妹托付给爱妻，陪同归乡。”
梅望舒这个‘归乡的梅家大姑娘’，在外人面前，要改口称呼嫣然大嫂了。
前厅也是梅家人用饭的饭厅，虽然梅家人口单薄，但家里不缺钱，饭厅建得宽敞气派。
此刻的前厅正中央，热腾腾的珍味佳肴流水似的摆了满桌。
梅半山老员外和梅老夫人两人，各自穿了一身簇新的团花锦绣新衣，坐在饭桌旁。
梅老员外乐呵呵的，把他那三绺花白长髯捋了又捋；梅夫人打扮富贵雍容，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两人听到内宅传来的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
梅望舒过去双亲面前，郑重深深一福，“父亲，母亲，暌违十载，今年的上元节之夜，孩儿总算可以在家中尽孝了。”
梅老员外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迭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坐下吧。”
他拉着爱女起身，慨叹着，“今年留我家阿姝最后一年。明年上元节前后，阿姝记得提前跟虞家五郎说一句，回来娘家小住两三日，别叫你爹娘过年冷冷清清。”
梅老夫人坐在旁边，淡然道，“虞家五郎是个温吞性子。以我家阿姝的本事，嫁过去后，定然能将虞家五郎拿捏得死死的。别说回娘家小住三五日，就算住上三五个月也成。”
梅望舒：“……”无言以对。
还好嫣然这个‘大嫂’过来行礼，总算救了场。
一家四口坐在主桌，京城带回来的常伯，原本就是当年从老家带过去的心腹。如今回归故乡，坐在外间管事那几桌，满桌亲朋故旧热热闹闹地劝起了酒。
冷清了许多年的梅家，终于又有了热闹过年气氛。
上元之节，不禁焰火，天下欢腾。
财大气粗的梅家，自然不会吝啬焰火花销，从入夜开始，梅氏一家四口在厅里热热闹闹吃菜劝酒，院子外的夜幕之上，不时有焰火腾空而起，闪过大片火树银花。
梅望舒停筷，专注地盯着庭院外五彩斑斓的天幕。
嫣然坐在身边，低声惊呼，“咱们家里到底买了多少焰火？我怎么觉得，比以往我们在京城过节时看到的焰火还多，规模更盛大三分！”
梅望舒带笑低声回了句，
“肯定是父亲做主买的。父亲花用起钱来，手里有十贯，能花出去二十贯，比户部负责过年开支的那些官员花钱大方多了。”
梅老员外指节敲了敲桌面，“你们两个私下里嘀咕什么坏话呢，老夫都听见啦。”
梅望舒含笑道，“我们正在说，父亲这些年来受委屈了。”
梅老员外哼道，“拍马屁。”
“父亲原本有入仕之才，“梅望舒恳切地道，”因为女儿的缘故，这么多年来，退隐家乡，才华无处施展，只能寄情于山水吟咏之间。父亲受委屈了。”
梅老员外眼眶微微发红，拿衣袖抹了抹，“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人才会说什么‘男儿本自重横行’。到了老夫这把年纪，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说什么委屈——”
旁边端坐着剥橘子的梅夫人哼了声，把新剥好的橘子扔过去梅老员外怀里，
“就你父亲那败家的本事，就算入了仕，多少俸禄才够他花用？阿姝在京城里的俸禄也不算少了，不够你父亲花用三五个月的。前两个月瞒着我，又买了座山头！”
梅老员外哽着脖子道，“松泉梅鹤，四大大风雅事也！老夫的半山梅已经长成，怎能没有地方观松，听泉，养鹤！”
梅夫人凉凉地道，“阿姝，你听到了吧，你家爹爹这般奇葩，他若出仕，花钱只会更多，当官又多了许多捞钱的路子，他啊，肯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大贪官。”
“老婆子你——”
梅家白头偕老的老夫妻又吵在了一处。
嫣然笑得几乎维持不住女儿家的庄重仪态，扯了扯梅望舒的衣袖，正暗示她过去劝一劝，视线无意间瞥过身侧端坐的人，笑容却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
梅望舒此刻的神色很奇特。
望着吵嘴的两位老人家，脸上分明带着笑，眼角却浮起一片薄薄泪痕。
“大人？”她急忙问，“可是什么事不妥？”
梅望舒摇头，“突然想起一些很久之前的旧事。都过去了，没什么。”
梅夫人在吵嘴的间隙抽空听到了这边的问话，插嘴道，“儿媳妇，以后别这么称呼了，叫人听到误事。以后当面还是叫‘嫂子’，‘妹妹’的好。”
嫣然欣然应下：“是，母亲。”
梅望舒：“……是，母亲。”
就在全家人重新举起筷子吃席的时候，忽然风一般跑进个门房小厮，神色惊慌，直奔梅老员外而来：
“老爷，出大事了！大过年的，竟然有个少年人穿了一身白，扛着厚板棺材，来我们梅家门口寻晦气！大管事出面赶他们走，那人指名道姓，说棺材是有人重金订下，给我们家远在京城的大公子备着的！把棺材往大门口一扔！现在门外围满了邻里乡亲，都在打听消息哪！”
梅老员外看了眼对面安稳坐着的爱女，捋了捋长髯，镇定道，
“慌什么，不过是一副送上门的棺材而已，背后必定有人不怀好意。或许是我儿在京城的对手暗中指使，趁着年节，行诅咒之恶事。你们多几个人，拿着锤子榔头出去，当众把棺材砸了——”
“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梅望舒起身关上了前厅的木门，把几个管事小厮都关在厅外。
回身走到桌前坐下，平静道，“好叫父亲母亲得知，棺材是我请人送上门的。”
梅老夫人嘴里一口汤噗的喷了出来。
梅老员外硬生生把胡须拧断了几根。
梅老员外保持着镇定神色，抬起微微发颤抽搐的指尖，喝了口酒压惊。
“阿姝，你……大过年的，你给自己送棺材？”
梅望舒也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这口棺材，不得不送。”

第34章 二更
梅家大门前。
天色入了夜,暮色浓重，寒风料峭，围观的乡邻却把门口围拢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人声鼎沸。
铺满了厚厚一层鞭炮红纸皮的青石台阶下方,赫然停放着一口昂贵的金丝棺木。
木棺质地沉重厚实，采用金丝楠木整材,千金难求，非达官显贵人家不能用。
白袍管事打扮的向野尘,唇上粘两撇小胡子,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下，对门口阻拦的梅家几个管事高声道,
“明明是你们梅家自己定的棺木，年前加急，三倍定金,咱铺子里紧赶慢赶，连个新年都没过好,总算赶在正月里把货送来了，你们居然不收？口口声声说晦气，不吉利,就不怕你们家重病缠身的大公子撑不过去，一闭眼，人没了,身后连个好棺木都没有？”
梅家管事气得脸红脖子粗，站在大门口团团作揖，
“各位乡亲父老,千万莫要听信这小子信口雌黄！我家大公子好端端的在京城里做着二品御前翰林学士呢！前几日归家的是京城养病的大姑娘，各位莫要混淆了！”
围观的乡邻议论纷纷，“确实见回来的是梅家大姑娘。”
“梅家大姑娘在京城养病，才养好了回来的；梅家做官的大公子又得了重病，哎哟，梅家兄妹怎么一个个身子都不好？这口棺木到底是买给谁的。”
“看清楚了，那可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有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梅家大姑娘再受宠爱，也消受不起这等好棺木。”
“如此说来，果然是京城里做大官的梅大公子病重了……？”
“人在京城病重了，棺木怎么往老家里送？”
周围人声嘈杂，向野尘惦记着主家的托付，按照演练好的章程往下念词：
“谁说梅家大公子还在京城当官？早回来了，人就在这门里！他们梅府的管事千叮咛、万嘱咐，说人不好了，要提前准备后事，叫小店把棺材尽快秘密运送过来。”
“我倒是送过来了，你们门口从早到晚都在撒铜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叫我怎么秘密送进去？若真耽搁了大日子，两边争执起来，你们家大业大，怕不是会反咬小店一口，砸了小店的招牌！乡亲父老，你们要替小店作主哪！”
人群轰然响起了议论之声。
“如此说来，梅家大公子竟是和大姑娘一同回来了。梅家为何藏着掖着，偏只说大姑娘回来了？”
“难不成当真是人不行了，秘密回来归葬？”
“这等大事，竟要瞒着乡邻？”
几个机灵的小厮差役听到这里，立刻分开人群，拔腿就跑，要赶紧把梅家的惊天大消息告知自家为官的老爷。
梅家几个管事扯着嗓子否认，奈何人声鼎沸，他们几个的声音就如几滴雨水，淹没在鸭子塘里。
向野尘又高声喊了几句，“棺材到底收不收？”“不收我扛回铺子去了！”“算了，小店良心做生意，棺材就在这儿，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走啦！”
眼看各路报信的小厮差役往各个方向飞奔而去，他琢磨着今日这出戏唱得差不多了，主家那边足以交差，趁着周围人多纷乱，往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人群里。
————
梅家书房。
梅家父女两人对面落座，闭门谈事。
“世人多有恶习。越是别家大张旗鼓、正经往外传递的消息，外人越是不信。明里暗里地质疑，甚至会有人暗中追踪，追根究底。”
“若是撞到意外泄露的阴私之事……反倒人人争相谈论，丝毫不会有人怀疑；消息一夜能传出千里。”
梅老员外若有所思，“因此，你并不提前通知门房，直接把棺材送上门来，门外一番争吵，造成了‘梅大公子’病重归乡的消息‘意外泄露’。”
“不错。”梅望舒直截了当地道，“家中只有女儿一人，却有‘梅大公子’和‘梅大姑娘’两个身份，若是有心人探查的话，极容易漏出破绽。”
“与其刻意隐瞒，遮掩重重破绽，越遮掩破绽越多；不如‘意外’把‘梅大公子病重’的消息泄露出去，哄传全城。这样‘意外’传出去，反倒不会引发怀疑。”
梅老员外低头思忖了良久，点点头。
“所以，你这次回来，把‘京城养病的梅大姑娘归来’的消息大肆传扬出去。越是传得大张旗鼓，人人皆知，如今反倒会被州府官场的人认为，是梅家刻意用一个消息盖过另一个消息，用来遮掩梅大公子病重归乡的事。”
“不错。”梅望舒微微一笑，
“官场上的人都有些小聪明，不相信别人当面直接说出来的真消息；只相信自己拐弯抹角打探来的假消息。”
梅老员外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从小看人便犀利得很，三言两语说尽官场人事，把老夫也骂进去了。”
嘴里抱怨着，眼神却是近乎宠溺的。
“老夫还记得，当年你年岁尚小，头上还扎着双丫髻。某个深夜，你突然来找为父，说梅氏危矣，要求为父马上辞官归乡。为父当时还以为你睡魇住了。”
年代久远，梅望舒已经不大记得请了，眼中泛起微微的笑意。
“但父亲还是信了女儿的话，当月便辞了官，带着母亲和女儿返乡。”
“如何能不信！”梅老员外想起来就跺脚叹息，
“当时你说，遭遇鬼神托梦，今生即将发生之事，历历在目，可以一直推演到你二十九岁。不知你遭遇的是何等鬼神，法力如此高强。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站在老夫面前，板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竹筒倒豆子的说了整个时辰，其中有许多你当时不可能知道的官场阴私之事。若非鬼神助力，你如何能述说的这般详细！”
梅望舒含笑听着，没有回答。
亲身经历过一世，自然历历在目。
她避过父亲的话头，新起了个话题，
“自从父亲听从劝告，带着母亲和女儿辞官归乡；后来女儿筹划几年，以‘梅家长子’的身份入京……之后岁月，仿佛轻舟杨帆，借风转向，一切都和当初的推演截然不同了。”
梅老员外神色蓦然紧张起来，
“记得你当年说过，梅氏会在你二十六岁那年，遭遇抄家灭族的大灾祸。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可是有了不同的推演征兆？”
梅望舒安抚道，“女儿觉得，梅氏应该是安然避过此劫了。”
“怎么说？”
“父亲可还记得，女儿曾说过的‘血书懿旨现世，天下大乱’之事？此事已经提前到今年，在京城发生了。”
梅老员外不自觉屏住呼吸，“后续如何？”
“天子圣明，早早察觉了端倪，消弭于无形，安然度过此劫。”
梅望舒看着对面松了口气的父亲，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天下清平无事，父亲又不曾升任京官，不会在任上收受贿赂，贪污枉法，不会变为人人喊打的惊天巨贪，梅氏自然安然无恙。”
梅老员外擦着额头惊出来的老汗，呸了一声，
“乖儿，莫要听你母亲的碎嘴。老夫虽然手头花用宽松了些，家中资产总是够用的，什么贪污枉法，惊天巨贪，绝不可能。”
梅望舒没吭声，低头啜了口茶，把话题引开了。
“如今天下清平，圣上已经长成，家中又平安无事。因此，女儿才安心辞官，回返家乡。”
一番长谈后，梅望舒被父亲送出书房，回到自己院中。
正好辛妈妈按照梅老夫人的吩咐，将一匹沉香色的绢帛从梅家库房里翻找出来，送来她的院子。
“夫人说，‘这颜色有什么好的，偏你喜欢。算了，找来给你，自己画样子做春衫去，反正我们家不差这点布料。’”辛妈妈绘声绘色地转达梅老夫人的原话。
梅望舒笑起来，道了谢。
暗绣提花的上等薄绢，展露在明亮烛火下。
她站起身，指尖捻了捻轻薄的布料。
思绪渐渐陷入回忆之中。
邢以宁当初快马奔出京城、冒着性命塞过来的那封书信，早就被她烧了。
但里面的内容，一字一句，早已牢牢记下。
邢以宁的信中说：
帝王的醉梦里，她恢复了女儿身，明眸皓齿，浅笑蛾眉。
穿着一袭沉香色的对襟窄袖春衫，月白襦裙，头上簪着珍珠步摇，耳边一对珍珠耳坠子，端坐在殿室里，面前摆着一盘棋局。
窗外吹进了杏花来，纷纷扬扬落在棋盘上。
信中描述的那场景，她依稀还记得。
梅望舒的面容上，也随着旧日回忆，渐渐露出几分怅惘神色。
上一世，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充入宫掖为奴。又因为棋艺出众，侥幸被选为侍棋女官。
那季置换新衣时，别的女官都不喜沉暗颜色，几人争抢那些鹅黄，淡绿，浅粉的绢帛。
她倒是一眼看重了沉香色，把整匹绢抱回去，做出一件对襟窄袖春衫，穿在身上。
宫中赐赏，式样精巧贵重的金钗，玉簪，各式冠子，都有众多女官争夺，轮到她时，盒子里只剩下一支珍珠步摇，一对珍珠耳坠子。
珍珠成色不佳，又不够圆润，胜在素净可爱，她倒也还算喜欢，便拿了回去。
某日，她于殿室当值，便穿了沉香色的新衣，半旧的月白襦裙，头上簪着珍珠步摇，耳边坠着一对珍珠耳坠。在殿室中等候侍棋。
当时杏花在窗外开得正好，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棋盘。
世事不会有那么多恰巧。衣裳，发饰，殿室，棋盘，杏花，一切都对得上，仿佛是亲眼所见。
重生一世，旧事湮没。当年这些细节，原本只该她一人知晓。
但如今……却借着一场梦境，从第二个人的嘴里说了出来。
处处重合，便绝不是巧合。
而是和她自己一般无二的，梦回前世。
屋里的蜡烛灯花爆开，骤然明亮了一瞬，又熄暗下去。
嫣然进来点起了另一只蜡烛，低声抱怨，“在京城里整日劳神，回了家乡原以为会好些，结果还是这般地对着灯火发愣。”
梅望舒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在想事情，劳你担忧了。天色不早，你回去歇着吧。”
“想什么呢，”嫣然把烛台往她这边推了推，略促狭地开了个玩笑，“一年生男，三年抱俩？”
梅望舒：“……”无语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别乱说。虞家那位只过年见了一面，心性如何还看不出。虞家的事，我还未点头。”
嫣然笑起来，“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倒不必着急。”走到桌对面坐下，“那，大人可是想京里了？”
梅望舒默然无语。
在京城中，整日地思念着家中的山水风物，家中双亲；思之念之，夜不能寐。
等当真归家了……这才几日，竟又隐隐约约思念起了京中的至交好友，案牍忙碌。
人哪。
得陇望蜀，不过如是。
“别乱说。”她轻声阐明，“我和宫里那位，已经正式辞别，今生再不会回去的了。再说——”
邢以宁的那封信里陈述的帝王之梦，牵扯前世，危险之极。
帝王已经长成，对陪伴指引的近臣，渐渐生了厌弃之心。
虽然在京城时，最后那场情真意切的宫宴告别，成全了彼此君臣的体面……
但，君心难测。
只要对梦中的场景稍微起了疑心，遣人来临泉县探查，发现梅家只有京城返乡的梅大姑娘，并无辞官归乡养病的梅学士……梅家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梅家长子‘望舒’，必须病逝。
但不能是令京城猝不及防、引来怀疑追查，给梅家带来大麻烦的猝死。
而是通过地方官府的渠道，合理地、不受怀疑地上报京城，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地病重不治，撒手人寰。
把这个原本不存在的身份，封存在金丝楠木棺中，从此埋入地下，只留一个牌位。
才能长长久久，保梅氏家宅平安。

第35章 噩耗
临泉县纷纷扬扬下了几天的细雨。
河东道知州,临泉县令，几个临近县乡的主事官员，在正月末尾的某日,冒雨联袂登门，探望前京城翰林学士,刚刚致仕归乡的梅大公子。
奈何梅大公子实在病得太重，声音微弱难辨,已经不能对谈。
诸位官员们只在苦涩药味弥漫的屋里略坐了坐，隔着帷帐问候了几句,梅大公子躺在床上,以笔墨代口,亲自手书了一封感谢探病的简短书信，便由梅少夫人送了出来。
嫣然穿了一身素衣,抹泪道，“隐瞒重病消息，是夫君自己拿的主意,就是不想大过年的惊扰了乡里。”
“今日夫君原本已经换了见客的大衣裳，准备起身迎接各位大人的,怎奈何才下床，就天旋地转，栽倒在地,当场吐了一口血……”
哽咽着递过一张沾血的帕子来。
几位官员人人现出惊骇神色，领头的河东道知州大人端详着梅大公子笔迹孱弱无力的病中手书，扼腕叹息。
“梅大公子竟然病重至此！是我等唐突了,贸然登门，连累梅大公子拖着病躯见客。我等这便告辞，还请夫人转告大公子,快快回去歇下！等开了春，天气转暖，大公子的病势应该就能转好些了。”
没想到过了立春，天气开春转暖，梅家却传来噩耗——
梅大公子病情反复，自感时日无多，坚持搬离城里的梅家大宅，要搬去城外清静少人的温泉别院静养。
——
梅望舒今日睡到自然醒，简单梳了个垂云髻，肩头松松披了件防风的貂皮氅衣，在东跨院里握着一本棋谱，斜倚在树下一处美人榻上，对着棋盘，闲敲棋子打谱，偶尔看一眼周围的小厮仆妇收拾得如何了。
庭院之中，处处身影忙碌。
‘梅大公子’去城外温泉别院‘养病’的日子已经放出风去，就定在明日。
嫣然这个‘大嫂’，忙得脚不沾地，在自己的院子里收拾箱笼；梅望舒这个‘小姑’，也在院子里清点衣物，简简单单装了两口木箱，准备同行去城外的温泉别院。
头顶不远处有人叫她。
“主家。”
对面院墙高处，向野尘一身白衣箭袖短打盘膝坐着，往前院长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虞五公子来了。”
“多谢告知。”梅望舒淡定地回应，从美人榻坐起身，拍了拍肩头落下的花瓣，又把山风吹乱的及腰乌发拢了拢。
向野尘看在眼里，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五百两银子雇请了他的主家，身为堂堂朝廷重臣，既没有命他刺杀任何一个仇人，也没有被任何一个仇人刺杀，大部分时间把他当看家护院用，已经够离谱了。
半年还没过完，主家居然跟皇帝辞了官，封了宅邸，遣散下人，干脆地回了乡。
回乡就回乡吧，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既然半年契约未满，他拒绝了领赏遣散，坚持要随行护送。主家当时定定看了他几眼，赞了声，“侠义。”
归程路上，主家就不怎么露面了，常伯经常亲自看护着煎的汤药也停了，有事都是梅夫人代传，他当时还不觉得有异。
直到进了临泉地界……头天还是好端端一个风神如玉的梅大公子，第二天起来，居然换了身袄裙，梳了女子发髻，摇身一变，变成了个美貌大姑娘！
再开口说话时，已经是轻柔温煦的女子嗓音。
就，十分离谱。
向野尘纠结的视线又盯了梅望舒几眼，眼看主家未过门的未婚夫君沿着抄手游廊一步步走近……
实在受不了，起身跑了。
“姝妹安好。”
虞家五公子，虞长希，眉目清俊，声线温朗。近日听闻了梅家大公子病势不好的消息，登门都特意穿了浅淡素色的长衫，更显得长身鹤立。
远远看到院中的梅望舒，他眼前蓦然一亮，大步走近过来，在院门口站住了，拱手长揖。
梅望舒这些年在京城养成了习惯，本能地就想作揖还礼，手已经抬起半路，突然意识到不对，又收了回去，原地端坐不动。
“虞五哥安好。”
她暗自叹了口气，掩饰地拿过身边用来遮挡灰尘的团扇，对着自己扇了扇，冲院门处微微颔首致意。
“虞五哥昨日才登门拜访，今日又登门，有何贵干。”她温声询问。
虞长希站在院门，踌躇了片刻，
“梅家兄长身子不适，听说明日就要出城静养。昨日家母托在下送了一棵百年老参，已经当面转交给梅叔父。今日……今日是在下做主前来，来……”
他快速地瞥了眼庭院中执扇端坐的春衫美人，白皙的脸上升起淡淡绯红，迅速撇开眼，“来……继续探望梅家兄长。”
两边打开了话题，他的语气也自然起来。
“家母常说，梅家和虞家乃是通家之好，但从前走动时，内院只见姝妹，极少见到在外读书的梅家长兄。后来梅兄又离家去了京城，这么多年，在下和梅兄竟未见过一面。”
“不知梅兄用了老参之后，身子好些了么。若身子好转，可否有劳姝妹引入内居，当面引见，并探望病情。”
梅望舒：“……”
眸光半阖，浓黑的睫毛垂下，摇了摇团扇，没吭声。
虞家送来的百年老参，当然还好好地收在盒子里。
她身上用了太多年的药，导致宫寒，体虚，脾冷，要温补细细调养过来，老参活血，效力太强，一下喝多了，就会如当初在京城里那样，阴阳失调，癸水不尽。
梅望舒拿团扇遮了面，想了想，极客气地道，
“兄长病得太重，虚不受补，昨日虞五哥送来的百年老参，只怕再放一放才能入药。人么……每日吐血，至今起不了身，只怕今日不能引虞五哥入内居探病了。改日吧。”
虞长希闪过失落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梅兄明日出城，可有需要用到在下的地方？在下骑术尚可，若是需要男丁护送贵府车马，在下不才，愿意效劳。”
“多谢虞五哥盛情。”梅望舒并未直接应下，也未当场回绝，只淡淡说了声，“若是有需要用到五哥的地方，梅家自会遣人登门求助。”
虞长希站在院门处，沉默了片刻，“那，在下便告辞了。”
长揖告别，原路折返出去。
嫣然刚才过来，远远地看见虞五公子站在院门口，便捂着嘴避去旁边。
没过一会儿，人居然走了。她从院墙下快步走过来，盯着远处的背影目瞪口呆，
“梅家在城东，虞家在城西，穿过半个城来一趟，话都没说上三五句，他就这么走了？”
梅望舒靠在软榻上，淡定挥了挥团扇，吩咐院子里的小厮仆妇们都出去。
关好院门，才说，“他来探病，不巧我人便在此处，被他捉了个正着。我又不能一分为二，凭空变出个‘梅家兄长’来，当然只能借口回绝了。”
嫣然又好笑又无奈，跺脚长叹，“他是来探病的？他和‘梅家长兄’素不相识，又能有什么话说。探病是不假，人家是专程来看你才更真。看看虞五公子刚才那伤心的眼神，那三步一回首的难舍姿态，你居然也狠心赶他走？”
“你怎知他是借口。”梅望舒眸光半阖，若有所思。
“他如今是本地州府级的五品通判，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地方主事官了。上门求见‘京城退隐的原翰林学士’，却不得其门而入，失望而归也是情理之中。他若真是专程来看我，我已经在此院中了，他为何不过来多说几句，直接告辞便走？”
她摇了摇团扇，淡然道，“会不会是因为，‘京城归隐的梅家兄长’太过难见面，我这个未婚妻好见面。虞五公子今日借着探望我的名义，来请求我这个做妹妹的引见他，好搭上梅家兄长的路子也说不定。”
嫣然被噎得不轻，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想反驳又不知如何辩驳，“大人，偏你想得忒多。虞五公子容色清朗，气质高华，不像是你说的那种势利之人。”
“气质高华……”
梅望舒笑了一下，“两年前被扳倒的郗有道，当初权倾朝野时，也是相貌堂堂，气质高华，人人称道。谁知道喝醉后宛如疯狗。人心不似面皮，谁能尽知呢。”
嫣然叹息道，“妾身说不过大人。但我还是觉得，虞五公子不像是那种满腹心机的恶人。”
“那就继续往下看着。再擅长伪装之人，时间久了，总是会露出真面目。正所谓‘日久见人心’。”
梅望舒思忖着，又接着说道，“我梅家家中豪富，却又人丁单薄。其实我不见得要出嫁的。若是虞五公子人品堪忧，退了这桩婚事，在本地招赘亦可。”
想起前几日辛妈妈的话，她唇边露出细微的笑意，悠然放下团扇，躺回了美人榻。
“至少，若是招赘入门的话，应该不会再有人整日里催我‘一年添丁，三年抱俩’了。”
——
与此同时。
被梅家管事送出门外的虞五公子，虞长希，坐回自家车里，想起今日短促的会面，不由皱起眉峰，怅然叹息。
贴身小厮跟随了一路，将今日全看在眼里，百思不得其解，也纳闷地提出同一个问题。
“五公子今日一大早出门，穿了半个城过来，不就是特意来见梅家大姑娘的么？人已经在院中了，五公子，你……你为何不过直接进门去，当面说几句相思之苦？反倒直接告辞走了？”
虞长希神色黯然，久久地沉默着，并不与小厮去说。
但今日见面时开始的桩桩件件，一件件地浮上心头。
虽然是彼此定了亲的未婚夫妻身份，他顾忌着男女有别，站在院门外头，并不敢直接进门去，只怕唐突了佳人。
然而……软榻上的佳人见了他，态度冷淡。
他遥遥行礼时，佳人只略看了他一眼，坐在原处，轻摇团扇，并未起身万福还礼。
但梅家大姑娘清雅出尘，风华动人。美人慵懒坐于软榻之上，分明穿的只是寻常春衫，却仿佛明珠浴光，令他呼吸停滞，几乎转不开目光。
他不死心，便借口探病，希望梅大姑娘可以带他前去探望梅家长兄，两人可以并肩走上一程，路上说几句话，显露他的满腹才华，或许能令美人对他改观。
但没想到，探病的话刚出口，又被决然拒绝了。
最后，他想起梅氏人丁单薄，或许人手不足，主动要求护送梅家长兄的车马出城……
对方也并未显露出丝毫喜悦感激之色。
虞长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容。
虽然两家有婚约在身，换过庚帖，但毕竟是早年的约定，他们已有多年未见。
梅家大姑娘在京城多年，跟随在她家兄长身侧。以她这般卓绝容色，又得兄长引见，或许早已见识了京城里众多的年轻俊彦，养成了极高的眼界……
难道是，并未相中他。
虞长希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神色沮丧低迷，久久回不过神。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暮色蔼蔼，笼罩皇城西阁。
呼啸的穿堂风中，周玄玉快步走进西阁，单膝跪倒。
知道今日要回禀的事件重大，他的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惊慌。
“陛下！河东道传来四百里加急快信！”
摇曳黯淡的灯火下，玄衣大袖的天子坐在黑漆嵌螺钿龙纹长案后，神色纹丝不动，视线依然盯着面前棋盘上走到一半的残局。
他斟酌着，提了几枚黑子，又落下一枚白子。
在周玄玉进来之前，他已经自己和自己对弈，下了两个时辰的棋了。
“河东道会有什么大事，需得动用四百里加急？”
他盯着棋盘，低沉嗓音里带出细微的嘲讽，
“哦，是了。梅学士的老家就在河东道，估摸着行程也该走到了。是不是河东道那些官员急着拍马屁，把他返乡的消息加急送进京城来？”
周玄玉不敢接话，过去几步重新跪倒，双手高高奉上四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快信。
“梅学士确实已经返乡归家。但，但，当地州府官员惊闻噩耗，登门探视，不幸察觉……梅学士他，返乡路上病势突然加重，如今在家里病入膏肓……人已经不好了！”
啪嗒一声脆响。
天子指尖捏着的一枚黑子没拿稳，咕噜噜滚落地面。
洛信原呼吸急促，遽然起身！
仿佛一只受伤的凶兽，猛然从周玄玉手里抽去河东道千里迢迢送来的加急快信，几下撕开。
河东道知州亲笔撰写的详细阐述公文，连同一封笔迹极其熟悉、下笔却极孱弱无力的道谢探病书信……飘落桌面。

第36章 困兽
邢以宁背着药箱,匆匆忙忙走近紫宸殿。
迎面看到今日当值的汪医官狼狈奔出，石青色袍袖遮掩着头脸，面颊上一道长条血痕。
“下官是不行了,圣上根本不让下官近身。”汪医官指着脸上的划痕抱怨，“看把下官给砸的。圣上龙体还是要拜托邢医官。”
邢以宁心里警铃大作,加快脚步转过步廊。
苏怀忠从殿里迎出来，眼角通红,似乎刚哭过一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催促道,
“邢医官,走快些，圣上刚刚又发作了一场,砸了整个殿的摆设，两只手都鲜血淋漓的，只怕伤得不轻。”
紫宸殿四周门窗紧闭。
容易透光的窗户缝隙和雕花木门边缘,都用大块黑布层层包裹起，务必不让一丝日光泄露进去。
只有最边角处的一扇门留了个缝。
刚才苏怀忠就是从这边出来。
吱呀——
邢以宁从门缝里挤进寝殿,反手关好门，走近靠近朱漆大柱的一处黄花梨木牙板翘头案边，掏出石绒,打算点根蜡烛，好歹把黑漆漆的殿室照亮些，看见圣上在何处。
微弱光线亮起,映亮了漆黑的内殿。角落处渐渐浮现一个暗影，仿佛一只受伤困兽，盘踞在黑暗深处。
光线亮起的那个瞬间,那困兽抬手挡住了眼。
“别点灯。”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沙哑地道，“蜡烛灭了。让这里黑着。”
摇曳的烛火微光，映亮了内殿角落。
衣冠不整的帝王，以一种极粗鲁不雅的姿势，靠着墙，踞坐在地上。
行龙海涛纹的织金厚锦袍袖口边缘，露出一只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手。血线顺着垂下的指尖，一滴滴地滴落地面，地上聚集了一小汪血洼。
邢以宁瞥见那只手的伤，骤然吃惊，失声道，“陛下的手可是扎进了许多碎瓷？要尽快治疗包扎！”
洛信原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黑黝黝的眸光转过来，盯着邢以宁这边，漠然重复道，
“把蜡烛灭了。”
君王的面前，跪坐着一名紫袍重臣。
正是朝野公认的，除了梅学士之外的，另一名天子信臣，林思时。
林思时神色冷峻，借着微弱的灯火，沉声进言，“陛下既然清醒着，还请速速包扎了手伤，随臣出殿。”
“朝中众多老大人聚集在紫宸殿外，请求探望陛下。”
“陛下已经无故罢朝两日。群臣惶恐不安。还请陛下出面，安抚朝中众臣之心。”
洛信原仿佛才注意到林思时的存在，目光转过来，直勾勾地盯了他一眼，低低沙哑地笑了声。
“他们等在外头，与我何干。”
竟然连‘朕’的自称都舍弃了。
林思时又急又气，喝道，“陛下！何至于此！还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邢以宁掀开残破帐幔，往内殿角落方向走去，一路踢到了无数碎瓷铜片，跪倒在伤痕累累的帝王面前。
“陛下。”他打开医箱，放缓声音，“还请先起身，让臣看看你的伤势，把卡在肉里的碎瓷捡出来。”
林思时起身过去半步，意欲搀扶君王。
角落里蛰伏的猛兽却蓦然暴起，洛信原脸上浮现出凶戾的神色，一抬手，凶狠地挡住了林思时意图接近的动作。
“滚！”
他指着殿外，哑声道，“看在你和雪卿有交情的份上，朕不杀你。现在就滚！”
林思时脸色变了数次，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临走时暗示地瞄了邢医官一眼。
邢以宁意会，几步过去熄灭了烛火，跟随林思时出了寝殿说话。
“陛下这个症状……”林思时若有所思，“我虽见得不多，但听说的不少。看起来，倒像是旧日里的症状发作……”
邢以宁擦了把额头惊出的冷汗，叹气，
“谁说不是呢。看陛下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的，像是十一二岁时的惊恐症发作；但后来又有暴起伤人的意图，显然又是十三四岁时最常见的狂暴症状了。”
两人无奈对视了一眼。
林思时又问，“已经痊愈的旧日症状再度发作……是因为河东道的那份急报？梅学士病危之事？”
邢以宁抬手擦汗，嘟囔着，“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呢。”
林思时沉思着，“过去陛下症状发作之时，你是怎么救治的？”
邢以宁一摊手，“下官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没错，但汤药能治的，是身上的病；陛下这个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下官最多开些静气安神的辅助方子。”
“以往陛下的惊恐狂暴症状发作时，都是梅学士伴驾，找一处令病人熟悉放心的地方，把人紧紧抱着，好言好语地哄慰着，喂些吃食，这么过几个时辰，再把人哄睡一觉，第二日睡醒起来就好多了。”
林思时默然许久，问，“除了梅雪卿，没有第二个人能安抚圣上的心病？你不行？”
邢以宁想了想那场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咱们也算认识了这么多年了……”他苦笑，“林大人，别害下官性命。陛下的狂暴症发作起来，会当场拔剑把我杀了。”
林思时陷入了漫长的思索中。
他缓缓道，“如今梅雪卿病危。人若是救治不回来，撒手人寰……陛下这边，也跟着成了死结。”
“不能任由事态恶化下去。需得想些办法，尽快打破死结。”
吱呀——
殿门细微开合。邢以宁再度进了漆黑的殿室，磕磕绊绊地往内殿走。
“陛下。“他按照殿外和林思时商议的那样，试图以言语攻心，
“梅学士那边并未传来切实的噩耗，陛下又何必过度思虑烦忧。梅学士向来看重风姿仪态，看陛下如今的颓唐模样，若梅学士回了京，见了陛下，定然不会高兴的。”
黑暗里踞坐的年轻帝王果然即刻有了反应。
“哈哈哈……”
洛信原嘶哑地大笑起来，“过度思虑烦忧？他若回京？他还能回京？他已经卧床不起，连话也不能说，气息奄奄，病入膏肓！”
因为整日米水未进而嘶哑喑沉的嗓音，猛地抬高，回荡在黑暗殿室，
“他离京之前，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是朕惹怒了他。”
“他病了多少年了？过去哪次说过要走？若不是去年，因为他娶妻的事，因为朕的私心，言行不当，惹怒了他……他根本不会辞官离京。”
“全天下最好的御医，最好的药，都在京城。若是他不离开京城，什么样的病治不好？”
激动到微微颤动的嗓音忽然顿了顿，若有所悟，
“说不定就是回乡的路上，旅途奔波受累，加重了病情。”
黑暗里蛰伏的帝王喃喃地道，
“一定是这样。都是朕的不是。是朕一意孤行，害了他。”
邢以宁不忍直视，转过身去，对着殿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光暗自琢磨着。
梅雪卿那边的动作也太快了。
之前城外送别时，自己一时冲动，提议的‘死遁’之法……
把陛下刺激得太过，眼看着要刺激出疯病来了。
救了个梅雪卿，搭上个圣明天子。
不妥。不妥。
还是先应付了这头再说吧。
他摸索着走近几步，硬着头皮劝说，
“还请陛下放宽心怀，梅学士那边……不是至今还没个准信么。那个，说不定，过几天，临泉那边又传来消息，病情就转好了呢。”
“临泉……”黑暗里传出帝王沙哑的声音，喃喃重复了一遍。
“是了，雪卿是河东道，临泉县人。临泉县，距离京城有多远？”
邢以宁估算了一下，“远着呢，足足有上千里。”
“上千里路……”帝王从黑暗角落里猛然坐起身，不知想到什么，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突然开始回光返照，剧烈挣扎。
“上千里路，驿站的信要走多久。”
“若是走得普通驿站的话，大概十天半个月的送过来。四百里加急快驿，三天即可到达。”
“三日。”洛信原忽然又耗尽了力气般，往后靠在墙上，喃喃自语着，
“临泉的消息是三日前寄出的。寄出来时，他的人已经不好了。过去了三日，才到朕手里……”
他惨笑一声，闭了闭眼。
黑暗中，精疲力尽的嗓音传来，沙哑地问，
“你说，当朕两日前打开这封信的当时，雪卿还在不在人世了？两日后的现在，你我正在交谈时，远在临泉的雪卿，还在不在人世了？”
邢以宁哑然。
无言以对。
“那，陛下……节哀顺便？”
洛信原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那声音虽然在笑，却饱含着痛苦绝望，在黑暗空旷的殿室深处回荡，听起来竟像夜枭号哭。
他忽然站起身来，以手胡乱扶着红漆木柱，身形不稳，踉跄着往殿外走。
邢以宁听到动静，赶紧过去几步，摸黑把人扶住了。
殿外阳光耀眼，洛信原从漆黑的殿室内出去，乍然受了阳光刺激，抬手遮住了光线，黑若深渊的眸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邢以宁本以为他哭了，偷瞄了一眼，惊愕地发现，陛下没有哭。
此时，紫宸殿外的空旷庭院处，林思时正应付着大批自发聚集、要求觐见天子的朝臣。
隐约的争执声穿过层层宫门，从远处传来。
在殿内枯坐了两天一夜的年轻君王，粒米未进，面色憔悴无光，脸上却没有半点泪痕，神情漠然如冰霜，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上，冷眼望向远处隐约喧哗的紫宸殿外。
片刻后，目光转回来，落在台阶下跪倒大片的内侍禁卫身上。
洛信原沉沉地吩咐下去。
“传齐正衡来。叫他点齐二十轻骑精兵随侍。苏怀忠，备马。”
君王身后，邢以宁站在原地发愣。
“临泉县，距离京城千里。”
“四百里加急快驿，三天即可到达。”
“轻骑随侍。备马。”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不，不不。”他愣住原地片刻，骤然反应过来，慌忙追过去，“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天子圣驾，哪里会理会一个医官的拦阻。
前方脚步丝毫不停，下了汉白玉台阶，在众多随邑的簇拥下，消失在宫门外。
邢以宁呆立原地，仿佛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处逃脱，脑海一片混乱。
圣驾竟然会丢下满朝文武，丢下朝堂政事，丢下他的江山，不管不顾，只带二十轻骑，离开京城，亲赴临泉县！
按这股疯劲，就算听闻死讯，见了牌位，只怕也会当场开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梅雪卿完了！
邢以宁满脸绝望神色，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转念一想——
哪里是她梅雪卿完了，分明是他邢以宁完了！
“X的，老子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邢以宁狠狠把医箱往地上一砸，想想不对，赶紧捡起来背回身上，往宫门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临泉离京城上千里，圣驾的马再快，一个来回也要至少十天。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河东，临泉。
梅家富甲一方，梅家的马车，都是重金定制而成，沉重宽敞，车轴平稳。
因为车里坐着的是‘病重的梅大公子’，马夫的动作格外小心，出城后专门走的官道，绕了一大圈，力图避开颠簸小路。
到了城外二十里的温泉别院时，已经接近傍晚了。
初春时节天黑得早，别院四处掌灯，灯火通明。
车上跳下几个京城跟回来的护院老人，飞跑进去别院，以‘大公子病中不喜光亮’的名义，灭了大半的灯，只余正门高处的风灯还点亮着，映照出门口朦胧景象。
梅望舒拉起风帽，在嫣然的搀扶下，‘虚弱地’下了车。
黯淡的灯火映照她的身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温泉别院的大管事站在门外，恭谨回话。
“原本别院里已经备下了两处温泉院落，一处供大公子和少夫人使用；一处供大姑娘使用。中午夫人那边遣人来传了话，说大姑娘早上改去了外家，不来了。还请大公子和少夫人示下。”
“大姑娘确实去了隔壁县的外家，不必替她准备了。”嫣然做主道，
“夫君身子不适，天又晚了，别院里主事的几位管事今晚都不必过来问安了。明早再来寻我。”
温泉别院的几位管事诺诺应下。
其中一个尤其机灵的管事，上前半步，讨好卖乖，
“大公子身子不适，何不试一试庄子里的温泉？山里流出的天然温泉，绝佳品质。大家都传说，泡一日，减缓病痛，泡两日，延年益寿，泡三日……”
“行了。”嫣然好笑地打断管事的自卖自夸，转头问道，“夫君，你看？”
梅望舒微微地笑起来。
虽然是自卖自夸的噱头，听着倒是吸引人。
病中的梅大公子‘声线微弱’，‘难以开口说话’。
她只简短地点点头，同意了。
几个温泉别院管事欢喜不禁，赶紧四下里忙活准备去。
向野尘一路跟随，从车上跳下来，“主家，你们放心去泡温泉，我在外头守着。”
梅望舒见周围无人，这才开口道谢：
“有劳。温泉别院地方大，莫要叫人误闯进来就好。”
温泉别院是梅老员外当年花费巨资，亲自督促修建的庄子。
主院里的温泉池子采用大片的玉石料围砌，泉水热气腾腾，隐约有极浅淡的硫磺气息，显然是山里流出的天然温泉，而不是京城里常见的，池子里加满热水的所谓‘温泉’。
梅望舒识货，见了天然温泉，浑身的筋骨都疏懒了，声音里也透出一股笑意来，
“山里的温泉，泡一泡，确实对人体有益。”
嫣然遗憾地道，“可惜邢医官送的泡澡药还收在箱笼里，没拿出来。若是用在温泉池子，想必效果更好。”
梅望舒想了想，“我们会在温泉别院待上好一阵子。不急于一时。”
“说起来，”嫣然清点着洗沐用具，一边问，
“‘梅大公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还要多久？都已经回了老家，棺材都送上门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放出死讯，索性一了百了。”
梅望舒摇头，“刺激太过了。”
“就好像一个人好端端的，出门遭遇了天灾人祸，突然没了，定然令人难以接受。我在朝中有些根基，死得突兀离奇，更容易惹来各方的怀疑，揣测，乃至于要追根究底，不打破砂锅不罢休。但如果这个人病了，而且反复传出病重的消息，比方说……”
她沉吟着，拿过桌上的黄历书，随手翻过几页。
“二月头，京城听到某人病重的消息，快要撒手人寰，家里已经备好了棺材；二月中，病势好转，可以起身见客了；二月尾，人开始吐血，眼看着又不行了；三月头，病势再度好转，人又可以起身见客；如此反复，一两个月足够了。”
“一两月之后，等家中传出噩耗，此人终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京城那边，再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惊诧。亲朋故旧们伤心难过是免不了的，或许会千里迢迢赶来灵前上一炷香，但也不会有人质疑，不会想着追根究底。”
说到这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此这般，一番折腾，‘梅大公子’的身份，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
嫣然听得头疼，伸手探了探池子里的水温，
“死个人，居然也不能死得干干脆脆的，偏要死去活来，活来死去，这般的麻烦。——裹胸的布带子都泡水里了，卸了拿给妾身。”
梅望舒雪白的身子泡在水里，若隐若现的雾气，遮住了她湿漉漉的乌黑眉睫，白藕般的手臂伸出水面，从水下递出长长的细绫布带来。

第37章 千里
深夜,二十余骑快马从官道疾驰而来。
临泉县守卫手执火把，站在城墙垛头高喝，“什么人！”
为首那名轻骑佩刀皮甲,直接抛下一个鎏金铜腰牌，砸在地上,“京城来使！禁军殿前司！奉上谕，特来探望最近归乡养病的前翰林学士,梅大人！
守军查验腰牌无误，慌忙打开城门,“请京城来使们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寻我们知县大人——”
话音未落,轻骑快马不停,已经呼啸着从半开的城门下飞驰而过。
——
翌日，傍晚。
“爷,梅家别院就在这里了。”
齐正衡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出乱草丛生的山径。
“好荒僻的所在。好好一座别院，盖在深山里,周围黑灯瞎火的，连农户都没几家。梅家老爷子究竟怎么想的。”
齐正衡抱怨着牵马走回几步,“梅家别院的正门就在前头。要不要臣——”想想不对，唤了个称呼，“要不要小的过去,以‘借宿’的名义叫开门户？”
齐正衡身后的草丛小径中，缓缓牵马走出一个人来。
风帽遮去了大半容颜，披风遮掩了身形,浓重的暮色之下，只露出半截高挺鼻梁，干燥发白的唇色,和绷紧的下颌。
来人声音沙哑疲惫，仿佛被砂磨砺过的粗纸。
“他平日便喜静。身子不好了，单独寻个僻静的院子独居养病……是他会做的事。”
他抬头遥望半山腰处灯火隐约的僻静别院，仿佛离人近乡情怯，向来平稳笃定的声音不觉竟带了几丝颤音，“把庄子里的小厮丫鬟引开。确定人在哪处院子静养。”
“朕……我，我单独去见见他。不打扰他太久，只听他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要当面交代……”
说到这里，尾音明显地哽了一下，“我都应下他。”
齐正衡狠狠抹了把眼角，“小的去查看。若是梅夫人和梅学士在一处的话，小的把人引开便是。”
——
温泉池子里的水十二时辰都是温热的。
按照这几日的惯例，梅望舒每日饭后无事，便下池子泡一泡。
头几次还谨慎地叫来向野尘，在门外看守着。
奈何这处别院实在僻静，人烟稀少，向野尘蹲在院子里，堂堂一代高手，整天人影见不到几个，做得最多的事，倒是驱赶山里翻院墙过来偷食吃的猴子。
几日下来，梅望舒见向野尘快被猴子逼疯，便吩咐他带着几个护院，把这处空旷别院来回巡视几遍，把守卫分布图准备起来。
这天饭后泡温泉时，便改成嫣然守在门口。
眼看泡得时辰差不多了，嫣然冲门外叫了几声，准备换洗衣物的两个丫头却没有进来。
她诧异道，“怎么回事？我出去看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理应守在外头的两个别院婢女，此刻踪迹不见。
“温泉别院这里的下人，到底比不上主宅里调养的规矩好。一时看不见人，便偷起懒去。”
嫣然叹气走回来，对温泉里唤了声，“大人，你再泡会儿。妾身去房里拿你的换洗衣物。很快便回来，你可别睡着了。”
梅望舒的眼睛半阖着，趴在温泉池边，从指尖到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舒服地几乎睡过去，含糊地道，“嗯。”
夜间的山风吹拂过门框。
吱呀——
门被人极轻地推开了。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带着细微的踉跄之意，从门外迈进来。
来人取下了风帽，露出一张眉眼鲜活年轻却又经历风霜的憔悴面容。
双目通红，布满了血丝。
整天滴水未进的嗓子眼几乎干涸，干燥脱皮的唇瓣动了动，发出一声低而沙哑、几乎难以分辨的气声，“雪卿……”
后面的半截话已经到了嘴边，来人抬眼看清门后的情景，脚步却猛地一顿——
后半截话噎在了嗓子里。
两扇紧闭的雕花竹门之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室内充斥着苦涩药味、弥漫着将死气息的沉疴绝症病人的居所。
而是一个处处精巧雕花隔断，挂满了轻软烟罗，雾气腾腾的……温泉池子。
隔着几道隔断，重重叠叠的轻绡薄帐，隐约可见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圆润的肩头侧对着正门方向，慵懒地趴在汉白玉修筑的温泉池边。
温泉中的那人正侧趴着，大半截身子浸入水中，长而浓密的乌发蜿蜒垂落，半截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瓷白肌肤，半截乌发垂进了池水里，顺着水波飘荡着。
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的人，浓长的眼睫半阖着，似乎在睡梦中隐约察觉门口的响动，细微地挪动了一下。
雪白的肩头往下缩了缩，趴在池子边，侧过脸来，转了个方向，面向门口，在灯下露出了极为熟悉的如画眉目。
“嫣然？”隔着重重纱幔，池中趴着的美人迷迷糊糊地道。
面容相貌是极为熟悉的，朝夕相对十年，绝不可能错认。然而嗓音轻柔甜美，曲线玲珑，胸前隐约，分明是个女子！
看清池中那人的眉眼，又听到声音的瞬间，洛信原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咔啦！”他不慎撞到了门栓。
清脆声响起的同时，在池中那人睁眼之前，疲惫之极的身体仿佛突然爆发了极限本能，洛信原一个闪避，瞬间躲避入一处竹隔断之后。
梅望舒抹去脸颊的水珠，沾水的视野朦胧，往声音传来的门边望去。
两扇竹门间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来。
这处别院是梅老先生做主修建的，老人家处处讲究风雅，就连门框门栓都不惜工本，用了湘地运来的湘妃竹。
但与风雅相对的，是老人家不怎么讲究实用……
已经发生了数次，人出去了，仔细关好了门，一阵穿堂风进来，又把门吹开的事。
梅望舒的睡意清醒了几分，脸上闪过无奈神色，抬高声音，又唤了声，“嫣然。”
还是没有应答。
或许是拿衣裳的路上耽搁了。
梅望舒没有搭理虚掩的木门，继续趴在池边，在氤氲的雾气中，闭目养神了一阵。
然而……心里忽然升起某种奇异的，不安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猛兽，在黑暗中炯炯窥伺。
她再度睁开眼，四下打量。
布置精巧的温泉内室，空荡荡的，除了随风四处飘扬的纱幔，什么也没有。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嫣然回来了。
见竹栓又开了，她吃了一惊，赶紧重新拴上。
“大人，这处别院修建得精巧是精巧，但实在不实用，地方又太僻静。若是要长期住的话，还是需要雇请更多的护院人手。”
梅望舒不怎么在意地应了声，“不会住太久，至多一两个月，忍忍吧。刚才拿衣裳怎么去了那么久？”
“今儿当真是奇了。”
嫣然抱怨着，“不只是门外伺候的两个丫头找不到人，我回去房里找衣裳的路上，被不知哪里跳出来的野猫吓了一次，又踩到几块碎石，差点跌了一跤。还好妾身以前学过舞，撑住了旁边的树干，没当真摔下去，有惊无险。”
她把拿来的男式衣物按照内衣外袍放好，又拿过一摞全新的细绫布来，给梅望舒过目。
“昨日新做好的，式样都是仿制从前京城时用的那些。大人看看，可还合意？”
梅望舒原本还昏昏欲睡，一眼望见堆成大摞、足有十尺长的白绫布，瞬间清醒了。
“我都忘了这事，没想到你还惦记着。”
她趴在池边，白藕般的手臂探出了水面，指尖怀念地捻了捻细绫布。
“既然出了京城，回返故里，又恢复了‘梅家大姑娘’的身份，这物件以后再也用不着了。”
嫣然欲言又止，瞥了眼水波荡漾的池面，
“都裹了那么多年了，突然拆了，大人……你，就不会觉得难受？不习惯？”
“不习惯是必然的。”梅望舒低低地慨叹，
“就像前几日在主宅那边，虞家五哥过来跟我行礼问好，他一个长揖过来，我本能就想起身回他揖礼。好容易才按捺住了。”
说到这里，闪过无奈神色，“不习惯又能如何？只能在无人处多练练女儿家的福礼了。”
嫣然忍着笑，“动作言语的习惯，刻意注意些，倒也容易改。但大人的身子都裹了十年了，前几日还在抱怨肚兜不好用。妾身就做主，多做了些贴身裹胸的细绫布来。”
梅望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无奈的神色更重了几分。
“十五岁就开始裹，十六岁上京，这都多少年了？女子婀娜多姿的身段，都靠十五到二十那几年养起来。我那几年却硬生生裹着……不瞒你说，虽不至于一马平川，但穿戴起肚兜来，总觉得空落落的。”
“就算大人以后想要一直裹着，也是可以的。”嫣然道，“我们家里又不缺那点细布。”
“继续裹着，”梅望舒失笑，“岂不是要平一辈子。”
两人笑了一阵，放小了声音，低声嘀咕了几句。
“若是能早几年返乡就好了。”嫣然叹息，“妾身听说过丰胸的秘方，十几岁的女子，每日多喝羊乳，食用木瓜，据说成效极好。只可惜大人在京城耽搁得太久，如今就算仔细调养着，错过了关健的那几年，确实是事倍功半。”
“早几年其实就想要退了。”梅望舒趴在池边，懒散地以指尖拨着着水面，
“我梅家虽然不算富甲天下，却也能衣食无忧。父亲，母亲，都在家里，年年催着我回来。”
“还有虞五公子。”嫣然促狭地加了一句。
“他人品未知，先不算。”梅望舒轻声道，“我梅家有资财，有仕途人脉，少不得招人惦记。再看几个月，若虞家那位是个惦记着升官发财的庸碌男子，我便退了他家亲事，另寻个赘婿。”
嫣然‘嗯’了声，“女子的终身大事，是要多看看。”
轻缓温热的水波，令人身心舒适松懈。梅望舒趴在池边，回想起十年京城岁月，露出怀念的神色，
“最初是局势凶险，不能走；后来是与京城里的亲友相处得久了，感情甚笃，不舍得走；最后是圣上那关不好过，不敢贸然地走。兜兜转转，拖延至今。”
低头望了眼荡漾的水波下，不无遗憾。
“拖延了几年，彻底没了胸。”她叹气，“圣上误我。”
嫣然一阵无语：“咱们都回家乡了，还一口一个圣上呢。依我说，要不是宫里那位不放人，硬生生把大人拖着，大人也不会在京城落下一身伤病地回来。”
嫣然小声嘀咕着，“狗皇帝。”
梅望舒：“……”
哗啦水声响起，她从水里探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来，就要去捂嫣然的嘴，
“话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都在临泉县外几十里了，荒山野岭的，除了山里那群猴子，还有谁听得见。”嫣然咕哝着，
“我偏要说。大人一心一意替宫里那位筹划，他却差点抄了咱们的家。狗皇帝。”
梅望舒：“……”
想起去年腊月在京城莫名遭遇的刁难，还因此拖累了叶老师，梅望舒叹了口气，不再阻止她，趴回了池边。
“行了嫣然。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别说出来。”
“大人就是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搁心里，闷得久了，心情沉郁，影响到身体，能不生病么。如果能把心里藏着的抱怨不平直接说出来，说不定就神清气爽，精神焕发了呢！”
轻缓的温泉水声，嫣然压低嗓音嘀咕着，“荒郊野外的，四处没人，大人骂一句又何妨。”
梅望舒莞尔，小心瞄了眼四处，四下寂静无人，只有水声阵阵。
她瞥了眼水面下的微微隆起，想想看十年辛劳，满身伤病，胸都没了，最后还得假死脱身……
一阵心意难平，低声骂了句，“狗皇帝误我。”
“咔啦！”门边一声颤抖轻响。
嫣然听到声音，并不回头，抱怨道，“肯定是门栓又被风吹开了！”

第38章 蛰伏
齐正衡蹲守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几处布置没有成功，梅夫人看起来娇娇怯怯，身段却活如灵蛇,惊险避开了几处埋伏，安然抱着衣物,拉开两扇竹门，走进梅学士养病的居所。
他顿时心头一跳,感觉要糟。
没想到片刻之后，微服潜入的圣上却悄无声息地拉开竹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齐正衡凑过去,小声叫了句,“爷？”
洛信原的脸上表情恍惚，完全没有反应,似乎压根没听到他说话。
眼神却灼灼发亮，有如乌夜晨星，光亮慑人。
齐正衡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来临泉的路上，沿路换马不换人,三天赶了千余里路，千里迢迢从京城疾驰奔来。
天子虽然习武不辍，却从未经历过如此长途的快马急行,内心又无比煎熬，整夜无寐。
他言语间从来不说，但神色一天比一天憔悴,眼中黯淡无光。刚刚二十出头的人，正是身强体壮的年岁，才三五天功夫,眼看着硬生生熬瘦了一圈，只靠着最后一丝希冀强撑着。
从梅学士养病的居所出来后，不知那扇门后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仿佛浴火重生，判若两人。
洛信原当前疾走，脚步轻快如风，越走越快。
疾步走出温泉庭院，沿着一片小竹林边的石子小径走了一段出去，他突然停下脚步，吩咐道，
“在林子外停下，身子转过去。”
齐正衡愕然领命，转过身去，背对着站在小竹林外头。
但职责在身，又不敢完全放任君王独自走远，只能侧过身体，拿眼角去瞄。
正是掌灯时分，一轮弯月刚挂上枝头，清浅的月光映照下来，小竹林里竹影娑婆，细枝摇曳，眼见着圣上背着手，姿态沉稳地往竹林里独自快走了十几步，来到一小块稀疏空地——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拿出平日里练武也极少见到的身手来，凌空跳起，原地一个侧空翻，腾腾腾翻到了三尺外，地上灰尘激起了一大片。
齐正衡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了。
他眼神发直，眼睁睁看着向来行事沉稳、在宫里连走路步伐也收敛着的君王……
腾腾腾连着几个漂亮的侧空翻，翻到了竹林深处，原地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又原路腾腾腾地侧空翻回来。
齐正衡心里大喊‘哎呀我的老娘喂！陛下这是要疯！’闪电般地回头，背对着竹林方向笔直站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洛信原从竹林里走出来时，依旧是背手缓步的沉稳君王姿态，身上的衣裳也拿手掸过了，把林子里沾染的浮尘掸得干干净净。
“走。”
他淡声吩咐，直奔另一个方向，事先探查出的书房而去。
梅望舒多年来的习惯，写要紧文书，总是在书房里，无人打扰的安静处。
走进门去，便闻到一股极浅淡的白檀香。
香味从山水云纹大红木桌上传来。
桌上放置了一个极精巧的三角镂空紫金炉，按照文人习俗，供了一注线香。
线香里融进了主人喜爱的香品，不只是木桌椅，连带着案牍间的书本，都沾染着淡淡的白檀香味。
洛信原毫不客气地拉开红木交椅，在桌前坐下了。
开始四处翻抽屉。
此间主人显然并未想到在别院里刻意隐藏，很快便从书本间，找出一封写了一半的书信。
洛信原打开信纸，借着窗外庭院黯淡的灯火望去。
迎面是熟悉的飘逸行楷，笔画纤弱无力，仿佛重病之人拿不稳笔，横折间偶尔还颤抖一下。在书信首页，写了一行极显眼的字，
“臣，梅望舒，泣血绝笔。”
洛信原深深吸气，把信纸对折，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拇指牢牢地按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上。
“去把蜡烛点起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来，“看到了一封有趣的信。朕要仔细拜读。”
齐正衡心里嘀咕着。
为什么不先把信带走，去无人处慢慢读？
不请而入，登堂入室。虽说入室的贵为天子，登入的是臣下的外院……但若耽搁得久了，碰上不知情的小厮仆妇，一通当面撕扯，天子的颜面只怕不过去。
多重要的信，就这么等不及？
觑了眼圣上此刻的面色，他不敢迟疑，立刻移过来一盏油灯，放在书桌上点亮。
黯淡的灯火下，从京城风尘仆仆、千里微服赶来的帝王，端坐在书桌后，打开此间主人写了一半的书信，深吸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当真是一封……写得极出色的绝笔书。
满纸的情真意切，对身后事的嘱托，对京中好友老师的不舍，希望陛下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看顾梅家云云。
中间空了两张纸未写，想必是临终托付天子看顾的事情，还有几件没想好。
但落款已经写好了。写的是：
“三月十五，望舒绝笔于临泉别院。”
洛信原放下信纸，抬起手，狠命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今日是二月十九。
天下竟有这样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写下一个月后的绝笔书。
刻意的孱弱字迹，带着预谋已久的情真意切，打算欺骗千里之外的天下之主。
够狠，够绝。
临终前的绝笔，确实能让人惦记一辈子。
他沉默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翻开桌上的黄历书，翻到三月十五那日。
果然，三月十五那天……
【大凶，宜丧葬】
洛信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果然是他的性子，事事提前备好。”就连‘绝笔’，‘过世’的日子，也预先挑好了。
念头才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阵混乱，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愉悦还是咬牙的复杂神色，自言自语，
“……不是他。是她。”
齐正衡守在门边，听到只言片语，木着脸，心里无尽的惊涛骇浪，疯狂嘀咕着：
不好了不好了，刚才行为错乱，现在又开始胡言乱语……
圣上这回真的要疯！
‘绝笔书’被天子握在手里，越握越紧，揉成了一小团，正欲扯碎揉碎。
动作突然一顿。
洛信原低下头去，以全新审视的目光，打量起手里这封绝笔信。
梅雪卿的字迹，他是见惯了的。
无论是公函还是私信，向来写的一手端丽飘逸的行楷，结构舒展，落笔有锋，自有含蓄风骨。
而这封绝笔信的字迹，不一样。
或许是为了表现绝症之人的体虚乏力的症状，这封绝笔信的字迹，刻意写得笔划勾连，断断续续，和平日的字迹截然不同。
不，或许就连平日惯写的飘逸行楷，也是为了符合‘梅家嫡长子’的身份，刻意使用的字体。
多年来，自己早已习惯了的、关于梅雪卿此人的一切。
身份，笔迹，声音，忠心……对了，还有她明媒正娶的夫人。
除了她那张脸是真的……
其他全是假的。
自己以为的十年相伴，情真意切。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从头到尾，处处遮掩谎言。
“好极了。”
洛信原抬起食指，指尖顺着信上的‘绝命体’字迹，一遍遍地描绘着，低低地笑起来。
“真是好极了。亏得我微服千里，奔波一趟。否则，岂不是至今蒙在鼓里。”
“好一个梅望舒，梅学士。十五岁离乡，十六岁入京，随侍御前，至今十年。”
笑声越来越大，明明因为喉咙干渴而嘶哑之极，听起来，却又带着几分愉悦的疯狂意味。
“十年……把所有人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极了。”
齐正衡蹲在门边守着，越听越心惊。
病重了个梅学士，已经够糟心的了；如今又要搭上个疯癫的陛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出声提醒，“爷，有人来了。或许是过来巡视的护院。哟，来人身手好得很，步伐轻快如风。我们得快些走。”
他询问下面的章程，“下面是继续装作路人，以借宿名义敲开大门呢，还是——”
洛信原动作不紧不慢，将那封皱成一小团的绝笔信折叠成细长纸条，捏在指尖撕碎了，洒了一地，这才站起身，重新拉起风帽，吹熄了油灯。
“走。”
刚才的阴鸷神色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嗓音里除了干涸沙哑，声调语气都变得镇定异常。
他沉着地吩咐下去，“不要惊动这里的护院。所有人仔细藏好了。”
“临泉再留一日。”
“今夜休整，明早起身，你们去临泉县里，在街坊间留意打探，把梅家的底细探查清楚。家里几口人，亲朋交际情况，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掘地三尺，细细报上来。”
“朕……”他咬着牙笑，“留在别院，再看她一日。让朕想想，如何处置她。”
——
“主家！不好了。”
梅望舒在温泉池子里泡了整个时辰的澡，神清气爽地出来，刚出来就被拦住了。
向野尘匆匆过来，禀告刚才的大发现。
“庄子怕是被一群蟊贼盯上了！”
他愤愤道，“这座别院太荒僻，里面东西又精巧，统共就那么十几个管家仆妇守着，哪里看守的过来！刚才我临时起意，从西边花园里抄近路去前院，你猜怎么着，正好撞见一群从书房跳窗出去的蟊贼！”
“嗯？”梅望舒倒是有些吃惊，“山里遇贼倒也罢了，怎么会钻进书房里？我的书房里除了些前朝孤本，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向野尘不以为然，“乡野蟊贼，谁会知道你们这些做官的在哪儿摆值钱东西？肯定找大的屋子，挨个搜过来呗。那帮蟊贼身手不错，我还没赶过去，他们就飞快逃了，说不定是哪处流窜过来的匪盗惯犯。主家，你赶紧过去看看，丢什么东西没有。”
梅望舒想起那封写了一半的绝笔信，心里一紧，便招呼着嫣然同去。
嫣然搀扶着‘重病虚弱的梅大公子’，三人进了书房，按照记忆清点了许久，嫣然茫然道，
“——丢了一本老黄历？才值几文钱？山里蟊贼这么不挑的吗？”
梅望舒站在书桌边，望着满地碎片，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点头疼，
“怎么把我刚写了一半的信给撕了？如此荒唐做派，定然不是官府相关的人了，甚至不像是大人做的。……莫非又是那群山猴子翻进来？”
回程路上，嫣然扶着‘虚弱’的梅大公子慢慢往主院方向回走。
走着走着，路过一片清幽的小竹林，梅望舒忽然停了脚步，往身后望了一眼。
“怎么了？”嫣然诧异问。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梅望舒喃喃道。
嫣然吃了一惊，左顾右盼，“没人呀。是不是竹林的影子惊动了大人？”
梅望舒往竹林里凝望了片刻。
竹影娑婆，枝叶在风中摇摆，并无什么异常。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最近不知怎的，总有些多心……”
————
竹林深处，大丛细密竹枝背后，简单铺了层细布毯。
洛信原靠着竹枝，坐在布毯上，安静地咀嚼着干粮。
手上被碎瓷扎伤的伤口还没有结疤，就不管不顾地纵马疾驰数日，粗粝缰绳磨得手掌伤处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齐正衡单膝跪地，托着一只手，小心地替他清洗包扎伤口。包扎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微服的君王虽然脸色疲倦，伤处惨烈，眼神却炽热灼亮，整个人的状态沉静而耐心，仿佛丛林中蛰伏的猛兽，在黑暗里安静地等候猎物的到来。
他放下干粮，拿起随行禁卫们刚刚探听来的消息字纸。
“从别院下人处探听得知——这次和梅大公子一同回来的，除了梅夫人，还有梅家在京城养病的大姑娘。”
齐正衡收拾着伤药绑带，诧异道，“梅学士口风可真紧哪。他妹子在京城养病？居然从未听他说过。”
洛信原意义不明地笑了声。“梅大姑娘，哼。”
他若有所思，“说起来，御前随侍的人选，都要预先排查家底，筛选一轮身世。这差事向来是你和林思时两人领的。——怎的连梅家的人丁情况都不知道？”
齐正衡连忙叫屈，“梅学士是伴驾多少年的人了？小的还没入职禁卫军时，他就在宫里了。谁想到去排查梅学士的家底？”
“灯下黑。”洛信原喃喃地道，“果然好大的胆子。”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随行禁卫悄然进了竹林，和齐正衡小声嘀咕了几句。
齐正衡回来时面露喜色，“爷，大喜事。梅学士的病情应该是好转了！大门外刚放进了一名访客，梅学士的院门也开敞了，看起来要会客！”
洛信原咬着干粮，淡淡问了句，“入夜了才到访，访客是什么人？”
齐正衡喜滋滋道，“好像是梅家大姑娘的未婚夫婿，虞五公子。”
“……”
咔啦，洛信原手里的干粮饼子，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第39章 良人
梅望舒刚用完晚食,捧着新泡的当季新茶细细品着，听到‘虞五公子’四个字，顿时微微蹙起了眉,放下了茶盏。
“他怎么来了。不妥当。”
嫣然也傻眼了。
“在城里确实放出风声，说梅大姑娘跟随兄长来了温泉别院。但,但庄子里的人早得了母亲的叮嘱，以为梅大姑娘半路改去隔壁县的外家了。这、要不然,我出去回绝，还是说梅大姑娘去了外家？”
梅望舒摇头,“他能追来城外二十里的山间别院,难道就不会追去隔壁县的母亲外家？直接回绝,不妥当。还是得把人迎进来，安抚住了。”
“可是,叫咱们如何凭空变出一个梅大姑娘来给虞五公子？”
“谁说梅大姑娘需得出来见他了？”
梅望舒思忖了一阵，“索性由‘梅大公子’出面。许多话，以女子身份不方便说,梅大公子倒是能直接问起。正好当面试一试这位的人品。”
——
虞长希由常伯亲自接引着，走进大公子内居时,身上的拘谨气息隔着几丈距离都能感受到。
“在下虞长希，见过梅大公子。大公子身子可安好？”
神色虽然拘谨，行礼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显然是从小教养得习惯了。
屋内弥漫着浓浓苦涩的中药气息。
帐子从里面掀开，昏暗光线下，隐约显出半卧床头、身披一件竹青色直缀袍子,以白玉发簪简单簪起发髻的清隽人影。
“咳咳咳……”
‘梅大公子’虚弱地咳喘了几声，以微弱到难以分辨的气声道，“这几日好些了。但……咳咳,还是失声。以笔墨代口，虞贤弟，失礼了。”
虞长希惊鸿一瞥，已经窥见名动京城的梅学士的几分风华，如今却病到无法对谈，唏嘘歉疚不已，急忙道，
“是小弟唐突登门，惊扰了大公子！原本早晨就出来，想要中午拜会，不想山里兜兜转转迷了路，入了夜才找到门路……大公子快躺下，快躺下!”
旁边的嫣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笔墨纸张，递进了帐子里。
帐子里响起沙沙的落笔声，片刻后，一张手书递出来。
“舍妹体弱，养病十载，已过女子春时。敢问虞贤弟，为何坚守至今？”
虞长希拿着手书，思忖片刻，正色回到，
“其一，既然两家有婚约在先，便注定了今生相守。断没有因为姝妹身子不好，便弃她不顾的道理。母亲这几年确实屡屡催促，让小弟去京城探望姝妹的病症。但被梅叔父当面阻止，说未婚男女在外私下会面，不妥当。小弟觉得有道理，便想着，再等等。姝妹那边都等得，为何小弟这边反倒等不得。”
隔着几层薄纱帷帐，梅望舒半倚床头，仔细听着，微微点头。
嫣然拿着一摞新纸探进帐子里时，满脸忍不住的笑意，拼命冲她使眼色。
梅望舒抽出一张信笺放在手边，正要落笔，却又听帐子外的虞长希继续说道，
“其二，还有个理由……难以启齿。这么多年了，小弟一直深藏心底。但，若是不提前说开了，只怕以后姝妹对小弟心生不满。今日正好当面，大公子兄妹情谊深厚，或许能为小弟……为小弟……”虞长希磕巴了几下，“在姝妹面前，美言几句。”
梅望舒还未落下的笔尖停在空白信笺上，顿了片刻，改写，
“何事难以启齿，引发舍妹不满？”
信笺递出去后，虞长希的声音停了许久，叹了口气，
“小弟幼时顽皮，不懂事，曾经做下一件错事，一直……对姝妹心存愧疚。”
“梅虞两家是通家之好，梅叔父当年辞了知府官职，带着姝妹归乡的那几年，大公子在外地读书，小弟那时候年纪还小，经常随着家母去梅家拜访，时常遇见姝妹。”
“那时的姝妹已经显出沉静的性子来，喜读书，喜弈棋。但身子骨康健，面色红润，并无什么疾病。”
“因此，小弟后来辗转反侧，始终在想……会不会是因为那年秋天，小弟不懂事，千方百计哄了姝妹出去，却在架梯子翻院墙时不慎翻倒，连累姝妹摔伤，惊吓过度，突生了大病，以至于后来需得去京城里养病……”
帐子里的梅望舒起先只是平静听着，越听越惊愕，最后抬手，按了按眉心。
刚刚重生那阵，她年纪尚小，原本也只是个豆蔻年华、稚嫩无忧的官家小千金。
今生和前世的记忆互相重叠，仿佛梦魇般笼罩了平静的生活，又无处倾述，硬生生忍在心里，当时年幼的身躯支撑不住，劝说父亲辞官归乡的路上，已经隐约有了病倒的征兆。
但后来归乡之后，引发一场高热大病的引子，还是某个秋日，似乎有人一直撺掇着她出去捡枫叶。
隔了那么多年，当年到底是谁撺掇着她翻院墙出去，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重生之后，突然不想再像前世那样，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循规蹈矩地走向后宅女子的宿命结局。
那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做出不符合女儿家身份的事。
撇开几个贴身丫头，偷偷摸摸找来梯子，翻了院墙。
但那梯子不知怎的，下面似乎没扶稳，她爬到高处的时候，突然往后翻倒。
她从八尺高的院墙上摔落地面。
后脑着地，迷糊了好一阵才醒过来。
在赶来的母亲和一群仆妇丫鬟的哭泣声中被抱回院子去。
心里积着的情绪也爆发出来，生了场大病，高热不退，足足卧床了半个月。
再清醒过来时，搬梯子翻院墙出去的事倒还记得，但母亲再三逼问，是受了谁的撺掇，谁帮她扶的梯子，却是模糊记不清了。
这场大病，看起来凶险，但心里积压的黑暗情绪全部爆发出来，对当时年幼的身体来说，倒是个好事。
后来在家里长到及笄，都没怎么再生过病。
只留下了一个后遗症，从此畏惧高处。每年全家重阳节登高望远，只有她一个，到了半山腰，看完半山风景，掉头下山。
当年的种种往事，经过了十年京城伴驾岁月，原本都已经快要被她淡忘殆尽。
没想到虞长希三言两语，倒把旧日的记忆勾起来了。
梅望舒没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
提笔在纸上写道，“原来是你！”
发泄完了，把字纸撕了，换了张空白信笺，云淡风轻地写下，
“幼时胡闹小事，何必记挂至今。”
信笺递出去，虞长希慌忙道，“耽搁了姝妹的身子，哪里是小事！姝妹的病症，若、若当真是因我幼年时的糊涂事而起，我又怎能舍她而去！”
他郑重道，“天地在上，大公子当面，我虞长希，今生若能和姝妹携手百年，必然对她——”
梅望舒听不下去了，匆匆写了几个字，扔出帐外，打断了虞长希的赌咒发誓。
“舍妹之病乃是寒症，与君无关。不必自责太过。”
嫣然把人送出去院子，目送着常伯领着人往大门口处走，回转过来，关上了门，仔细插好了竹制的门栓。
“虞五公子不错呀。”她带着笑掀起薄纱帷帐，“许多年前的旧事，若是他自己不说，又有几个人记得。偏他实诚，怕瞒着不说，以后夫妻间起了龃龉，在‘梅大公子’的面前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个干净！”
梅望舒坐起身，抬手把头上的白玉簪子拆了，发髻打散，乌黑长发瀑布般的垂落下来。
“这混账。”她低声骂了句，随手拿起一根缎带，把乌发松松束在脑后，起身下床。
嫣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之前说是要当面问他，考察人品。如今考察得如何了？梅大姑娘可愿意嫁入虞氏了？”
“再看看。”梅望舒走到窗边，打开两扇雕刻精细的竹窗，让风吹进来，把满屋浓郁的药味散去。
“女子出嫁，不是嫁给一人，而是嫁给全家。”
她靠在窗边，对着庭院里的浅绿新芽，垂眸思忖了一会儿，道，“还未见过他母亲。“
“辛妈妈对我说，‘一年添丁，三年抱俩’，还可以当做长辈玩笑；若他母亲也如此说一句……这桩婚事便不能要了。”
嫣然吃了一惊，“虞五公子为大人守了十年，过了年都二十八了，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大人可是担忧，在京城那些年用的药太重，伤了身子？”
她安慰道，“大人不必太过忧虑。那虎狼之药已经停了几个月，上个月的癸水也按时来了，送子观音娘娘大慈大悲，定然不会忽略大人这么好的人的。”
“倒不是忧虑身子生不生得出的问题。”梅望舒摇头。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间带出一丝冷意，
“生出子嗣如何，生不出子嗣又如何。我更在意的是，我自己这身子，是不是能由我自己做主。”
她望着窗外，轻声道，“虞五公子或许人品是好的，但他是世家嫡子，家里多半会催他开枝散叶，不见得是那个适合的人。“
“再看看他家里。若子嗣之事，不能由我做主……这婚事，只能退了。”
嫣然点头，“大人说的有道理。但，若虞五公子的家里，恰巧也和我们梅家的父母亲那般，做儿女的可以做主……”她眨了眨眼，“虞五公子是不是还有机会？”
梅望舒低头想了片刻，淡淡‘嗯’了声，“若是良人，为何不嫁。”
窗外咔啦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像是风吹过庭院，倒像是有人折断了树枝。
梅望舒一怔，把窗户开得更大些，往外看了看。
庭院里空空荡荡，除了刚发芽的嫩叶春枝在风里摇曳，只有一只花猫无声无息地沿着墙角跑过。
“是外面山里的野猫，进来觅食。”嫣然把大开的竹窗关起，“风太大了，大人身子才好些，还是要多穿点，当心倒春寒。”
——
夜深了。
梅望舒放下了薄纱帷帐，嫣然在床边点起常用的助眠的安神香。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嫣然声音里渐渐带出含糊睡意，被催促着出去歇息了。
梅望舒看了几页书，也困倦起来，拉起衾被躺了下去。
恬然悠远的安神香里，室内的呼吸逐渐平缓悠长。
夜深了。门外守夜的两个丫头都早已沉沉睡去。
庭院里传出了细微的交谈声。
洛信原站在屋檐下，檐头瓦当在月色下拉出大片阴影，笼罩了他的眉眼，神色间尽是阴鸷。
“即刻点几人。”他寒声吩咐下去，“在回城的山道上候着，把那虞五绑了，寻觅一处僻静的地方，秘密关押起来。不到一个月不放出来。”
“是。”齐正衡立刻点出了八名禁卫奉命。
一声细微轻响。竹栓被人从外拨开。
洛信原无声无息地推开竹门，走入内室。
厚重的架子床微微往下一陷。
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坐在床边，隔着纱幔，盯着床里安然入睡的身影。
千里奔赴、哀恸欲绝时，他绝对没想到，在临泉看到的……会是如此一出好戏！
京城里气质高华、良臣风骨，令他这个君王也只敢远观、不敢亲近的梅学士……
和他携手十年君臣，开创了一番清明局面后，功成身退，‘养病归乡’，毫不留情地把他这君王扔在了京城。
回到故里，不止摇身一变，成了临泉县里才貌殊绝的梅大姑娘……
老家里，竟然还有个守了十年的未婚夫！
室内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只从半开的窗外漏下浅淡月光。
洛信原掀开帷帐，露出帐中沉沉入睡的动人容颜。
清浅月色下，肌肤瓷白光泽，唇色水润嫣红。
山间温泉确实养人，看起来，比京城时的气色好多了。
睡得也比从前踏实多了。
洛信原的眸色暗沉，指尖极轻地探出去，细细地描绘着秀美的轮廓，沿着眉峰，眼角，缓缓往下——
指腹压在那点丰润微翘的唇珠上。
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按压到那水润双唇在深沉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嫣红舌尖。
洛信原被蛊惑了一般，目光久久地凝视在那点嫣红之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下一刻，突然惊醒似的，指尖继续往下，拨开了雪白中衣的衣领。
在男子应有喉结凸起的咽喉处，手法极轻，一阵风似的轻抚过去。
确实，没有喉结。
傍晚温泉池里的惊鸿一瞥，理智告知他，绝不可能看错，听错。
然而，整个晚上，他越独自回想，脑海里却有有个声音越来越大，不停地对他说……
都是假的，都是你的梦中虚妄。
洛信原，你何德何能，哪有可能让你心想事成。
他突然后怕起来，害怕自己在做梦。
临泉别院这里发生的一切，令他震惊，狂喜，愠怒的所有的匪夷所思的人和事，温泉里的美人，低声骂他的雪卿，梅大姑娘，未婚夫婿，都只是他绝望中的南柯美梦。
浅淡月下，他盯着面前安然酣睡的动人容颜，手指虚虚地轻抚着那片平滑的咽喉部位，柔软唇珠的温热触感还留在指尖上。
他忽然全身都松懈下来似的，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无声地低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梅雪卿。”
黑暗的内室里，洛信原眸光幽亮，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着，
“一个月时间。给你两条路，任你自己选。”
“若你心里多少还惦记着你我京城十年的情分……一个月内，朕风风光光地迎接梅学士回京。”
“若你当真心若铁石……哼，一个月后，就别怪朕的手段。”

第40章 刻骨
出去时,齐正衡依旧守在门外。
守门的两个丫头依旧在酣睡。
齐正衡还挺担心，“这梅家别院的丫头小厮们也太不尽责了。一个个睡得跟猪似的，万一遭了贼,他们都不会醒啊。”
洛信原背着手往院外走，幽幽道,“别院清静少人，又在深山里,里面的人心神松懈是极正常的事。别说屋外两个丫头了，屋里那位主子还不是睡得跟小猪似的。”
十几人趁着夜色疾步出了别院,洛信原吩咐下去,
“改变行程,今夜休整一夜，明早提前返京。”
齐正衡啊了声,“爷，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在这儿多看看梅学士了？”
“不留了。”洛信原淡笑,“早些回去，把梅学士回京复职的章程准备起来。”
齐正衡大为吃惊,失声道，“但，梅学士还病着。万一他回不了京城……”
洛信原回身看了他一眼。
齐正衡浑身汗毛顿时激灵灵炸起,打了个寒战，闭上了嘴。
天子分明什么也没说，面色也平静。
但不知怎么的,那平淡一眼里，却带出无尽的压抑阴翳。
仿佛浓云压城，山雨欲来。
---
山中燕居的日子,并不像梅望舒以为的那么平静。
虞五公子遭了事。
就在下山回程的路上，迎面撞到一群彪悍军爷，把殿前司的鎏金铜腰牌一亮，粗声粗气道，“殿前司天武卫，秘密出京，执行公务！虞通判官场上犯了事，事情闹大了，要即刻押解入京！”
如狼似虎，把人押解了便走。
虞家乱成了一团粥。
碍于梅大公子的身份威望，虞家不敢直接闯入温泉别院，却也来了好几拨人，请求拜见大公子。
梅望舒出面应对了两次，出言解释她不知虞五公子犯了什么事，当日见面时，虞五公子并未提起官场事，梅家把人好好地送下山去，几个管家和虞家的随行小厮都可以作证。
听说把人押走的是殿前司天武卫，她倒是吃了一惊。
天武卫，应该是周玄玉麾下的人。
她思忖了一阵，回应，“此事应该是京城那边直接下的缉捕令。我已致仕归乡，远离朝堂，只能告知贵府这点消息。”
但虞家不肯罢休，日日登门求见，开口便是看在亲家的份上，希望梅大公子替他们出面，走动州府以上级别的官府门路探听消息。
如此几个来回，她心里也冷了几分，索性把门一关，闭门谢客。
虞家再有人登门，喊着，“我家老夫人遣我们来的，彼此都是亲家，还请梅大公子出面！”
常伯连门都不开，隔着门喊回去，“前天是你们老爷遣人来，昨天是你们夫人遣人来，今天又是老夫人！早和你们说过了，我们大公子已经辞官致仕，归乡养病！天下除了当今圣上和叶昌阁老尚书登门，我梅家不会拦，又有什么人配我们大公子日日抱病见客？管你们是哪家的老爷老夫人派来的，便是河东道的知州亲自来了，我家大公子也不见！”
没过两天，河东道的知州大人还真来了。
驱车出城二十里，亲自到山中梅家别院拜访，被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
费尽了唇舌，喊门喊了半个多时辰。
“大人，有客拜访。”傍晚时分，常伯站在温泉别院门口，回禀道。
梅望舒正在用晚食，听到‘有客’两个字，便微微地蹙起眉，停了筷子。
“又是虞家的人?当日虞五公子夜间拜访的每句对谈，我已经全部写于书信上，并无一字提及官场事。他们若再问，直接把手书给他们。”
她这几日在家中思索，重生一世，有越来越多的事件走向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了。
上一世，她父亲官运亨通，三十出头便升任了京官，她也随着父亲早早入了京城。
留在临泉家乡的虞氏，和梅氏的走动自然而然变少了。
两家幼时似乎也曾笑谈过娃娃亲，但后来虞氏在本地寻了良配，梅家也在京城定了亲，两边不约而同再未提过此事。
这一世却不知哪里出了岔子，虞长希没有在本地寻亲，一直等到如今。
思来想去，两世的第一处不同，是当年院墙高处摔下来的那一跤；第二处不同，便是上一世入京的梅家，是虞家攀不上的路子；而这一世归隐乡里的梅家，是虞家能攀得上的了。
常伯见她精神不太好，才用了几口的晚食就停了，赶紧回禀道，
“这次是河东道知州大人，还有一位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大人，联袂来访。说是京城传来快讯，关乎社稷安危，极度重大，必须得和大公子当面讨教。”
常伯继续道，“就算是京城来使，本来老仆也不打算惊扰大人的。但后来那京城来使露了面，老仆认识他，原来在京城时便登门过，和大人有些师门渊源，这才来回禀。”
梅望舒放下碗筷，和嫣然对视了一眼。
……
嫣然身穿素色衣裳，眉间愁容紧锁，引着两位来客进入主院。
“两人大人，夫君病重，不能起身，最近又吐血吐得实在厉害……伤了咽喉，难以对话。因此夫君做主，今日请两位大人入内室，当面将京城的大事说清楚。夫君如有什么要问的，便在纸张上写下问话，由妾身转达。”
河东道知州赞道，“是个极好的主意！”
他站在内室门边，并不进去，搓着手尴尬道，“大公子避居山中养病，原不应来打扰。但京城近日传来一件极大的消息，我等日夜不安，再加上京城来了贵客……不得不前来拜访叨扰。下官就不进去了。”说完，旁边侧过一步，恭谨请出身后的京城来使。
那京城来使除下披风，转过身来。
赫然正是京中二品大员，梅望舒的同门师兄，林思时。
林思时神色冷峻，大步过去，不顾嫣然的阻拦，直接入了苦涩药味弥漫的内室，唰得掀开几层帷帐，和床头半卧着的梅望舒面对面互看了一眼。
借着室内隐约灯光，仔细查看她的面色。
看完冷哼一声。
“老师担忧你的病情，死活阻拦我不许出京。当时我便说，梅师弟心思百窍，并非那种书读多了的迂直之人，他这次告病回乡，才归乡就突然重病，只怕里面有蹊跷。哼，如今便看你气色恢复了不少，哪里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你这病，果然是……”
梅望舒和他平静对视一眼，镇定地拿起纸笔，写下，
“病入膏肓，不能言语，不能起身。师兄恕罪。”
林思时：“……”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个不能言语，不能起身……也罢。你不言语，我便坐在这里，说给你听。”
梅望舒撕开另一张纸，写下，“洗耳恭听。”说完从林思时手里夺过帷帐，层层放下，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身影，躺了回去。
林思时深吸口气。
自己给自己搬来一把交椅，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正色道，
“圣上今年二十有一，尚未迎娶皇后，也未有后嗣。老师屡次催促，圣上始终不肯松口。虽然过去两年，朝中政局清明，万民生计蒸蒸日上，看起来是一副盛世景象，却埋下了一件极大的隐患。”
他慨叹，“如今，隐患爆发了。”
林思时千里奔波而来，京城又是那种局势，忍耐不住，对着帐中的身影，咬牙喝道，
“圣上病危！”
“未有后嗣！”
“储君之位空悬！”
“朝政如今几位老大人联合主事，宗室有人提议，将太后从行宫迎回京城，商议储君之事！“
“太后已经传话过来，打算在行宫废太子的子嗣里挑选一人，过继给圣上名下，为下任储君！“
“……”
低垂的帷帐，被从里一把撩起。
梅望舒神色冷若冰霜，把长发绾起束拢，披衣下床。
将墨迹淋漓、刚刚写成的一张纸塞进林思时怀里。
“圣上为何突然病危？说清楚。”
——
林思时身为朝中重臣，以居家养病的借口私自离京，已经是言官可以上书弹劾的罪名。
他言简意赅，半个时辰之内把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讲清楚，连一晚上都不停留，上马便走。
只留下梅望舒坐在屋里，久久没有言语，心里有如惊涛骇浪。
圣上早已痊愈的惊恐狂暴之症，居然又复发了。
紫宸殿封闭。
天子以黑布层层封了寝殿，蜷缩于寝宫内殿，不看，不听，对外界不闻不问。
群臣慌乱，群龙无首。
以叶老尚书、程右相为首的朝臣，和宗室诸王势力，为了要不要迎回行宫的太后、商议储君人选的大事，已经在朝堂上交锋数次。
原本清平安定的政局，短短数月之内，忽然变得浑浊危险。
这两年才隐约显露出来的太平盛世气象……岌岌可危。
梅望舒的视线盯着地，保持着手里端茶送客的姿势，久久地思虑着。
听到一阵奇异的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端着茶盏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怎会如此。”她低声自语，“怎会如此。上一世并未……”
“上一事？”嫣然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听到只言片语，惊讶借口，“大人说的是哪件事？”
梅望舒倏然反应过来，闭了嘴。
“没什么。消息太过突然，有些过于吃惊。”
她掩饰性地举杯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在带着袖口细微发抖。
升起火炉的室内，她感觉一阵胸闷，起身去窗边，推开了两扇窗，深深吸了口迎面扑来的寒气。
“嫣然，”她开口道，“我感觉事态不对。”
“龙椅上的人都要换了，京城的事态肯定不对了。”嫣然走近过来，心疼地关上一半窗，“大人身子还在休养，莫要又冻病了。”
“不。不只是京城那边的事态不对。”
梅望舒轻声道，“圣上病危，太后议储。政局若是到了太后的手里，她定然不会安安分分的，后面还会有许多事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嫣然。”
她喃喃地道，“你说，我是不是要回京城看看。”
嫣然吃了一惊。
“咱们才回来多久？圣上病危的消息传过来也要四五天，我们过去至少要半个月。一来一回的，大半个月就过去了。回去时说不定正好赶上国葬。文武百官天天哭灵，大人的身子哪里撑得住。”
梅望舒一下子怔住了。
从林思时突然拜访，到听到京城噩耗，她花了不少时间应对，理智分析了许久。
但直到听到嫣然的‘国葬’，‘哭灵’，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天子病危’，四个字背后的冷酷含义。
天下万民百姓向来敬畏皇权，从不吝惜把种种的恭敬称呼，加在天下最尊贵的那人身上。
天子所到之处，处处顶礼膜拜。
天下万民百姓却又最为冷漠无情，只需龙椅上坐着的人选变更，种种的恭敬称呼，便会丝毫不差地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同样地顶礼膜拜。
究竟有几个人在乎，在‘天子’，‘圣上’，如此的尊贵称呼下，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血肉之躯，究竟叫什么名字，偏好什么，曾经有过什么哀乐喜怒。
然而，如今高坐龙椅之上的那人，却是她相伴十年，亲眼看着当年个头才到她胸口的小少年，一步一步艰难跋涉，穿过重重刀光剑影，好不容易长成到今日的模样。
十年。
从十岁冲龄，到成年弱冠。
她费尽心思，倾尽全力，一路哄着，劝着，引领着，护卫着，在他惊恐时抚慰，在他狂暴时拦阻，在他冲动时权衡，在他颓废时鼓舞。
少年天子长成的那十年，又何尝不是她自己铭心刻骨的十年。
她倾尽全部心力，驯养了她的君王。
令猛兽蛰伏，收起利爪。
掩藏凶性，温和示人。
她的君王，虽然成年之后，到底按捺不住本性，对她用起了威慑手段……
却也不是没有过一段，赤诚以待，贤君良臣的好日子。
她用心护着的那个深宫里孤僻寡言的小少年，也曾经冲过来试图护着她，抱着她无声落泪。
也曾在冬日里和她挤在一张罗汉床上，哼哼唧唧地喊疼撒娇，仿佛奶虎袒露出柔软的肚皮。
读书读到兴头上，大半夜的和她挑灯争论。
摸黑早起，将齐正衡教他的拳脚招式一招招地演示给她看。
扳倒权党，亲政那年，十八岁的天子在金銮殿里接受群臣山呼万岁，神色沉稳，岿然如山；
却在下朝之后，急匆匆拖着她登上紫宸殿最上层的阁楼，指着眼前辽阔天地，意气风发，豪迈放话：
你我君臣携手，共治天下，开创一个福泽万民的清明盛世。
言犹在耳……
那个曾经赤诚待她的小少年，如今远在京城的天子，病重了。
“信原。”梅望舒喃喃地道。
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她的心底升起，她站立不稳，肩头晃了一下，单手撑住了窗。
“哎呀！”
嫣然赶紧把窗户全关上了，抱怨道，“山里风大又冷，就跟大人说不能开窗！有没有冻着了——”
她回头时，看清梅望舒此刻脸上的神色，蓦然吃了一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梅望舒怔怔站在窗边，浓睫沾湿，闭了下眼。
一滴晶莹热烫的泪滚落在手背上。

第41章 心病
腊月归乡时,一路走走停停，路上行了大半个月。
再回京时，心急火燎,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风尘仆仆,车马十日便入了京城。
消息已经预先送进了京城，这天车马到了京城门外,迎面看见一个眼熟的十五六岁小公公在城外守着。
正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小桂圆公公。
“可算等到了。奴婢等了好几日了。”
小桂圆远远地见了车马，亲亲热热跑过来行礼,“许久不见了,梅学士。”
梅望舒披着氅衣下了车,客气道，“我如今已经不是翰林学士,一介白身，担不起这称呼。”
小桂圆诧异道，“但苏爷爷前几天交代差事给奴婢时,还是说的梅学士呀。”
梅望舒此刻哪有心思在细微末节的称呼上纠缠，跳过所有寒暄,径直问，
“圣上这几日可好？”
她刚才入城时，见街道行走的贩夫百姓身上并未穿戴丧服,城内勾栏的杂耍班子照常演出，里面依旧还是人山人海，便知道京城尚未戒严,皇城里那位的病情不至于危重，最坏的局面并未发生。
心里略安稳的同时，开口询问之时,却还是忍不住提着一口气。
在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眼眸中露出紧张的神色来。
小桂圆一愣，想起苏怀忠的郑重嘱托，清了清喉咙，颇为不自然地道，
“圣上……不好，也不坏。就那样一日日地拖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梅望舒心底反复思忖着‘不好，也不坏’这几个字。
“御医那边怎么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急症，怎会发病得如此迅猛？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小桂圆傻眼了。
出来时，苏爷爷并没有嘱咐他，碰到这些问句怎么回答啊！
他憋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最后只能摇摇头。
梅望舒的脸色立时微微变了。
这几日赶路奔波而略显疲惫的面容上，血色一点点消退。
“劳烦桂圆公公。”她勉强平稳语气道，“带我入宫一趟。我想当面问过苏公公和邢医官。”
领人进宫这事儿是苏怀忠预先交代下来的，小桂圆答应地很干脆。
车行沿着御道到了皇宫门口不远处停下，小桂圆跳下车，一边领着梅望舒往宫门方向走，一边提醒她最近的风头。
“苏爷爷就在内皇城里，梅学士等下便能见着人。邢医官是见不着喽。”
梅望舒一惊，脚步顿了顿。
“邢医官怎么了？最近京城不太平，莫非……他出事了？”
“他一个御医，每日当值看诊，能出什么事呢。”小桂圆至今也想不通，
“邢医官跑啦！就在梅学士才回乡养病没多久，连夜收拾了家当，连刚置下的宅子都不要了，只留下官印官袍在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无声无息地跑了！”
梅望舒：“……”
她停下脚步，深吸口气，抬手按了按隐约作痛的眉心。
“他挂印辞官了？之后去了哪里，你们可有人知道？”
“谁知道？”小桂圆撇嘴，“梅学士你可别生气，咱们私底下都说，邢医官的‘挂印辞官’那套，是跟你学的。当然啦，他做得比梅学士不地道多了。好歹是御前随侍了那么多年的老人了，连入宫辞别都没有，直接跑了！圣上这次病了，连个知根知底的大夫都找不着，还得从陈年旧档里寻过去几年平安脉的记录。哎，那个兵荒马乱哟，别提了。”
梅望舒：“……”
太阳穴突突跳动。
路上想得好好的几个方略，回京后，按照目前情势的紧急状况，分别召集哪些人，如何兵分两路，一边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一边应对着皇宫里圣上的病症。
无论什么样的方略里，都有邢以宁这个跟随圣上七年的心腹御医在。
没想到入京第一天……怎会遇到如此局面？
头疼。
在小桂圆嘀嘀咕咕的唠叨话里，两人过了金水桥，到了皇城宫门下。
苏怀忠得了消息，早早站在宫门口等着。
“陛下在紫宸殿养病。”他亲自领着人往前走，轻声道，“畏光，怕吵。寝殿里不许点灯，到了白天，四处都得用黑布帘子把门窗遮起来。进去需得放轻脚步声，不然会惊扰到圣上睡眠，引发心悸。”
梅望舒听着，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去。
默然走了好长一段路，紫宸殿宏伟雄阔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才开口道，“去年腊月辞别时，圣上还好好的。”
她轻声问，“如今不过两个月功夫，怎么会如此地步。究竟是什么急病。”
苏怀忠的脚步停在鎏金铜环朱门外，轻声道，
“心病。”
“梅学士，有句俗话道，心病难医哪。”
——
梅望舒特意脱了靴，只穿着雪白罗袜，踩着柔软的毛绒毡毯，在一片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走近寝殿。
紫宸殿的摆设布置，她是极熟悉的。
里面的人，也是她曾经熟悉的。
记忆里极深刻的，端坐在金銮殿龙椅高处的那个沉稳帝王身影。
如今却蜷伏在无边的黑暗里。
已经完全长成的高大身躯缩成了一团，以一个极为孩子气的举动，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寝殿内室，极为宽大的紫檀雕花木架床的最角落里。
梅望舒想起苏怀忠的叮嘱，在距离架子床边三步外站住。
周围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在窗棂缝隙处有遮挡不住的细微光线透进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她仔细观察着黑暗角落里蜷起的那团人影。
“陛下，臣来了。”她轻声道。
温润清朗的嗓音，和去年离京时并无什么变化。
角落里的黑暗人影听到之后，有了反应。
他蓦然抬起头，眸光幽亮，在黑暗里闪动着光。
君王的视线幽幽地扫过来，紧盯着床边站立的那道纤长身形，低沉地笑了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愉悦的味道。
“雪卿，你来了？”
听声音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失了理智。
梅望舒心头微微一松。
刚放缓语气，轻松说了句，“刚才在外头听苏公公说陛下的病，把臣吓得不轻。当面看来，倒似乎没有那么——”
黑暗角落里的人影突然动了。
仿佛林间被激怒的野兽，瞬间暴起，随手拿起身边一个软枕，劈头盖脸往床外砸了过来。
“滚！”
天子的嗓音低哑阴沉，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暴怒，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冒充朕的雪卿！朕要诛了你们！来人，来人！”
梅望舒的心剧烈地往下一沉，闪身躲过了砸过来的软枕。
苏怀忠说的不错。
圣上近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只在年少时显露过一阵、已经许多年没有发作的狂暴之症，原以为已经完全痊愈……
却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时，再次重现了。
她迅速上了紫檀木大床，像从前最开始遇到狂暴症状时那样，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面前的身影。
“陛下，是我。臣梅望舒。臣回来了，陛下冷静些，深长呼吸——”
她习惯性地张臂搂过去，拥抱住的陌生的触感，却让她细微一怔。
从前，她这样抱过许多次，陛下当时只有十二，十三岁。
尚未长成的小少年，思虑过重，时常半夜惊醒，个头还没有当时的她高。
肩膀单薄，身材瘦弱。
她可以直接搂住小少年的肩头，轻易地把人整个搂在怀里，对方剧烈挣扎也不放开，轻声缓语，在对方的耳边好好哄劝着，直到少年绷紧急促的呼吸平复，逐渐冷静下来。
时隔多年，陛下的狂暴症再度发作……
但如今的陛下，已经是个年满二十，身高八尺，肩膀宽阔的成年男子了。
她习惯性地双手伸开去搂，这次却搂到了一个结实厚实的胸膛。
在点了地龙的寝殿里，只穿了一件贴身单衣。薄薄的绸缎衣料，遮挡不住成年男子身体燥热的身体热度。
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气息，透过衣料发散了出来。
梅望舒的双手碰触到对面那人的宽阔胸膛，那触感与印象里的明显有异，她微微一愣，动作停在原地。
保持着张臂搂抱的姿势，略微一迟疑的功夫，黑暗里的帝王已经靠近过来，结实有力的臂膀探过来，反把她搂在怀里。
往前借力一扑，便扑倒在床上。
仿佛一条体型彪悍的雪地大狼，长途追踪千里，凭着过人的耐力和耐心，终于猎捕到了猎物的那个时刻——
瞬间发力扑倒的同时，又极珍惜地紧抱不放。
“雪卿。”
黑暗里传来的声音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嗓音了，动作却仿佛许多年前那个狂暴症状发作的小少年，躯体紧贴着，双臂搂紧的动作里饱含着依恋，占有，和不安。
“雪卿。”
“我是做梦了吗，梦到你回来？“两条有力的手臂越圈越紧，越来越往下，直到圈住了那截纤细的腰肢，才心满意足地不动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细微的笑意，“真是个美梦。别把我叫醒。”
梅望舒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大脑一片空白，搞不清目前是个什么情况，想把人推开又怕刺激了病情，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任凭面前那人紧紧搂住她的腰不放手。
没想到这才是个开始。
下一刻，她只觉得腰上箍紧的两只手仿佛铁钳，轻轻松松往上一提——
像是抱娃娃似的，把她直接抱了起来，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啊……”
她低低的惊呼一声。
面前紧搂着她的那人，却又像是当年那个被拖出寝殿虐打后、半夜噩梦反复惊醒，惶恐不安的小少年那般，贴在她的脖颈间，充满依恋地，撒娇般低声呢喃着。
“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这里好黑。”
梅望舒极力按捺着不安躲避的本能，反手搂住了那宽厚的脊背，安抚地拍了拍，轻声哄慰，
“陛下怕黑的话，我们把黑布帘子去了。让阳光照进来，好不好。”
黑暗里的天子坚决地摇头。“不好。”
“阳光照进来，照进我身上，我便会像雪一样，化了。”
梅望舒：“……”这又是什么新的心疾症状？
邢以宁又不打招呼跑了。
偌大的京城里，连个商量病症的人都没有。
真是要命。
她这边久久地沉默着，一时不提防，那道鼻息热气在她的脖颈间逡巡了片刻，冷不丁张嘴叼了上来。
尖尖的犬齿把她的夹衣立领咬住了，一寸一寸地往下扯。
梅望舒想心事想到一半，突然感觉到脖颈间的异样，心里一惊，抬手就要去挡。
阻拦的手伸到半路，横刺里却探过来一只大手，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牢牢地摁住了。
“挡什么。”
原本还贴在她身上撒娇的君王，嗓音突然危险地低沉下去，“你怕什么。”
“不管你怕什么。”洛信原又凑过来，继续叼着立领往下扯，声音含含糊糊地道，“不许怕。”

第42章 同谋
眼前一片黑暗,不能视物，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动作，却本能感知到了未知的危险。
梅望舒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层层衣袖下的瓷白肌肤浮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急忙转头躲避,防止喉结关键处被碰触。
“臣……”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干涩，清了清喉咙,维持着声音平稳，
“臣怎么会怕,陛下误会了……啊！”
原本啃咬着夹衣领口的尖尖的犬齿,突然松了衣料,转过来，在衣领遮蔽的大片光滑白皙的肩胛肌肤处,狠狠地一口咬下。
那一口咬得不轻，梅望舒的眼角瞬间泛了红，被握住的手腕挣扎了几下,不自觉地攥住了牢牢钳制的那只大手的指尖。
对方似乎察觉了，犬齿的力度逐渐地放松下来,有力的手臂重新围拢，把人圈在怀里，手探过来,把五根纤长的手指全部包拢在宽大的手掌里。
“疼？”洛信原用鼻音含含糊糊地问。
“疼。”梅望舒勉强保持平静的语气说，“陛下，别咬了。咬破皮了。”
洛信原笑了声,松开犬齿，舌尖绕着那处深深的牙印四周，湿漉漉地舔了一圈。
“没破皮,没流血。”他低低地笑，“平日里看你是个能忍病的，怎么会怕疼？”
梅望舒意外地蹙起了眉。
“陛下清醒了么。”她敏锐地反问，“能认出臣是谁了？”
“还有谁。”洛信原又笑了声，低下头，靠在那肩胛的柔软肌肤处，隔着衣料，充满依恋地蹭了蹭，“朕的雪卿。你从老家回来了。”
“是臣。臣回来探望陛下。”
“我很高兴。高兴得要疯了。”黑暗里的君王愉悦地道，“雪卿心里还是挂念着我的。”
梅望舒听他说话颇有条理，似乎恢复了理智，但言语过于直白，又不像是平时说话的样子。
刚才在黑暗中吃了惊吓，背后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来。她不适地挣动几下。
“可以放开臣了。知道陛下刚才是病情发作，难以控制。但……陛下已经大了。刚才的举动，过于亲狎，非君臣之道。”
洛信原闷闷地笑了几声，不等她说第二次，主动松开了手。
“刚才失态了。莫要恼了朕。”
梅望舒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抬手整理衣襟。
指尖把立领往上拉了拉，遮掩了那处被狠咬的痕迹，布料触感却是湿漉漉的。
她微微一怔，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
是刚才君王发病时，用牙叼着领口，留下的唾液痕迹。
白玉般的脸颊，泛起一层绯红。
她勉强维持着仪态，往上狠拉了一下领口，迅速松手，“陛下恩准的话，容臣告退。臣明日再来探望陛下。”
“去吧。”
梅望舒如释重负，下了天子卧榻，穿靴起身，行告退礼离去。
黑暗的殿室里恢复了寂静。
洛信原坐在床头，许久没有动一下。
神色餍足，反复回味。
被他抱在怀里时的那声惊呼，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羞赧。细微挣动时脖颈间渗出的薄汗，身上掩饰不住的淡淡白檀香。
他抬手按住额头，低低地笑起来。
殿室里当然得用黑布遮盖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的雪卿向来知觉敏锐。
若不用黑布牢牢地遮挡住窗外光线，方才借着‘病’在床榻间纠缠时，自己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笑意，便会落入对方眼中了。
洛信原餍足地笑了一阵，停下来，若有所思。
“……人既然来了，病势也该好转了。”他自言自语道。
——
梅望舒不知道自己是怎出去的。
走进寝殿的时候，心情沉重；走出去的时候，神色恍惚。
小桂圆引她去紫宸殿东边一间空置的偏殿。
“苏爷爷的原话，这段时间，梅学士还是住在内皇城比较好。虽然不合规矩，好在宫中没有后妃。半夜若是有事，随时可以过去圣驾面前，省去半夜叫开宫门的麻烦。”
梅望舒点点头，“这样安排妥当。苏公公有心了。”
当夜，洗漱完毕后，偏殿里的轮值宫女整理好床铺，退了出去。她在偏殿备着的紫檀木架子床里睡下。
宫廷制式的架子床，和皇帝寝殿的床具形状几乎完全一样，只是规制小了一圈。
外间的烛火还留了一根，明灭的烛火下，她睁眼望着头顶的轻绡帐幔。
今日入紫宸殿的遭遇，至今记忆鲜明。
仿佛一只大狗……在身上蹭来拱去。
从前圣上十三四岁，狂暴症发作最频繁时，也不见得这般严重。
邢以宁不在，就只能她琢磨着想办法救治了。
心里有事，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时，她便早早起了身，托人寻了苏怀忠来说话。
“此次匆忙入京，是因为在家乡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她不想把林思时私自出京的事供出来，含糊几句带过。
“当时听到的消息，还以为圣上已经病重垂危……但昨日探病，圣上虽然狂暴症发作，但身体康健，并没有显露性命垂危的迹象。病危的说法，到底是故意放出的风声，还是有人在搅动浑水？”
苏怀忠愁眉不展，从头说给她听。
“圣上生的是心疾，早先十几天，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把自己单独锁在紫宸宫里，连续三四日不吃不喝，真正的米水不进，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哪。那阵子当真闹到了病危，朝野人心惶惶的。”
“御医们用尽了救治法子，怎奈何圣上抗拒，始终不好不坏地拖着。还好，后来传来了梅学士你启程入京的消息。圣上听到消息当天，原本半昏迷着，忽然就挣扎着醒了，从此恢复正常进食。又过了这么多天，总算把身子养回来了。”
梅望舒倒吸口凉气，回想起半个月前皇城内的惊心动魄，半晌没说话。
苏怀忠在旁边忧心忡忡补充，“圣上虽然身子恢复了康健，但心病难医，整天把自己锁在紫宸殿里，又不上朝，又不理政，朝中已经乱成一团了。梅学士回来得正是时候。”
梅望舒低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问症。
“苏公公是贴身服侍的人，可知道，这次引发狂暴症的起因是什么。”
苏怀忠唉声叹气，挨个的数过来。
“头一个，当然是梅学士你病重离京了。”
“那阵子正好是年前，四处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圣上却足足三四天没说话。心情低沉，整日除了处理政务，就坐在东暖阁的庭院里发呆。”
苏怀忠说着说着，伤感起来，
“庭院里有个流水竹管，是定好时辰的，每过半刻钟，竹管就会哒的跳一下。那几天，就听到庭院里哒，哒，哒，旁边的圣上坐那儿动也不动，若不是眼皮偶尔眨一下，简直像个泥雕似的。那场景，哎哟，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瘆人。”
“梅学士，看你如今精气神虽然还是不大好，但也不像去年腊月时那么糟。可是回乡休养了一阵，病情好转了？”
他叹气说，“病势好转了，怎么不早些回来复职呀！”
梅望舒默默无语，低头喝了口茶。
家里连棺材都备好了……
这种事，还是不要拿到京城里说了。
“有一便有二。第二件引发圣上急病的事呢？”她催促道。
“第二件事，便是叶昌阁老尚书那边了。”
“叶老师怎么了？”梅望舒愕然。
她忽然想起叶昌阁念念不忘的事，心里一紧，“我不在的时候，叶老师……又上书请求立后了？”
“可不是么。”苏怀忠叹气，“才过了上元节，官衙重开，叶老尚书就上奏本了。又是联署奏本，这回共有一百多名朝臣署名，长长一大串名字，密密麻麻的。圣上当天看了奏本，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地过了那天，到了半夜，突然起来，叫了酒。”
他抬手往窗外中庭一指，“喏，就在那儿。大冷天的夜里，圣上独自坐在庭院里，对着天上冷月，喝了整夜的闷酒。第二天起来身子就不大好了，咳嗽了十来日。”
梅望舒默然无语。
从转述的简短字句里，都能感受到年轻天子被朝臣们合力围堵到了角落里，明明满心不愿，却又无处倾诉，内心的孤苦和彷徨。
“立后的事，他确实不喜，拖了几年了。”
她轻声叹息，“我多多少少能体会。太后娘娘是他母亲，偏偏又是那样的一个人。他心里防备着女子，却又被朝臣胁迫，必须迎娶一个。若是我在他的位子，我也不好受。”
苏怀忠的嘴巴逐渐张大了。
“圣上为何心里防备着女子？梅学士怎么看出来圣上心里防备女子的？”
梅望舒也诧异起来，“那么明显的事，苏公公竟看不出来？我以为从起居注是空白一片这件事，苏公公便应该注意到了。”
苏怀忠神色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最后只含蓄道，“起居注是一片空白不假。但原因……咱家觉得，梅学士想偏了。”
“……”梅望舒默了默。
苏怀忠话外有话，她听出来了。
其实，从前她便隐约有些不安。
她不知其他的帝王和身边近臣是如何相处的，她只是隐约感觉，圣上和自己的关系，太过亲近了。
君臣之间，理应是主从关系，正所谓的：君父，臣子。
但或许是天家的年纪比自己小，又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缘故，对自己的态度过于依恋了。
有时候待她，不像是君主对待臣下，倒像是半师半友。
不，对她的亲昵态度，远远超过了半师半友的界限。
更像是……宠臣。
她遍阅史书，历代的佞臣传上，从来少不了天子宠臣。
娈幸媚上，以男色侍君。
天子至今不召幸宫人，如果是因为心里防备女子的缘故，其实还好些，还能想办法挽回。
若是天子压根不是防备女子，而是走上歪路，对女子不感兴趣的话……
想起昨日黑暗寝殿里发生的种种乱事，她一阵心思烦乱，避开这个话题，又拉回原本的事上。
“我既然回来了，立后之事，由我去和叶老师说。目前圣上病势不稳，他那边的动作需要立刻停下来，免得刺激圣上，加重病情。”
“最后一件事，昨日回京时，听说邢医官……”
苏怀忠脸色顿时一变，“咱家该走了。”
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直接打断了下面一半的问话，不像是他平日里说话的方式。
梅望舒隐约感觉有些不对，还想再问。
苏怀忠却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
“邢医官直接挂印走了，连辛苦攒了几年俸禄才买下的京城宅院都不要了。平日里和梅学士你最为交好，走得时候也没和你说一声。邢医官这种走法，哪里还会回来。”
梅望舒哑然。
“说的也是。”
她脸上泛起忧色，“但从前有邢医官在，治疗到了关键处，好歹有个商议的人。我又不通医术，如何治疗陛下的心病。”
苏怀忠无话可说，最后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就，像从前那样，多抱抱，多安抚。好言好语地哄着，劝着，陛下去哪里，梅学士就去哪里，总之，处处陪着。”
“也只能这样了。”梅望舒点点头。
就在这时，专门调过来偏殿贴身伺候的小桂圆推门进来，手上托着一个漆盘，放了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圣上今天早上起来，精神比昨儿好多了。”他喜气洋洋的报喜，把青花瓷的面碗放在黄花梨螭龙首长案上，“特意吩咐下来，早上吃长寿面。”
梅望舒过去长案边坐下，长筷挑起一根面条，“宫里哪位太妃娘娘过生辰？”
“不是。圣上临时起意，吩咐御膳房，煮了整整上百斤的寿面，今日整个内皇城吃的都是长寿面。”
煮面用的是牛骨高汤，面条细而韧，乳白的汤面上热腾腾洒了葱花，喝起来口齿余香。
就在她吃面的时候，侧殿外头的庭院里涌进来十来个宫人，不一会儿功夫，便在众多刚刚发芽吐绿的树枝上扎满了绢花，挂起了红绡和宫灯，处处显露出张灯结彩的喜庆派头来。
梅望舒盯着窗外看了一阵，愕然问，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又不是逢年过节的。”
小桂圆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黄历，“虽然不是逢年过节，据说这个三月有许多好日子，圣上特意吩咐下来，只要是吉日，都吃长寿面，讨个好彩头。”
他指着黄历上的‘三月初十’这天念道，
“宜嫁娶，宜迁居。百无禁忌，诸事大吉。”
梅望舒拿过来翻了翻，确实入小桂圆所说，今天是个罕见的百无禁忌、诸事大吉的日子。又随意往前后翻了翻，连续四五日都是中吉，大吉。
她心里微微一动，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三月十五’那天。
她曾经在临泉山中别院里，仔细挑选的丧葬之日。
——赫然又是个‘百无禁忌，诸事大吉’。
“……”
梅望舒翻到末尾的刻印题拓，是京城钦天监官员编纂，皇城内务司刻版的。
同一天日子，不同版本的黄历，怎的连吉凶都能差这么多。
她暗自怀疑起来。
风水占卜之事，自然是钦天监更为准确。难不成临泉老家的那本黄历，是哪家书局胡乱找人编纂的？
这等小事，当然不能耽误了今日的行程。
她看了看时辰，往外皇城方向走。
趁六部重臣们入宫当值，去找她老师，叶老尚书。
——
“问起了邢医官。”
黑黝无光的紫宸殿内，苏怀忠一边摸黑更换着床褥用具，一边絮絮叨叨地回禀着。
“老奴没多说，只说邢医官突然辞官离京。梅学士吃了长寿面，便去外皇城找叶老尚书去了。看样子，应该是没有起疑。”
黑檀木长御案上，同样放了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洛信原坐在御案后，筷子挑起细长面条。
“她当然惦记着。”他淡淡地道，
“七年同谋，至交好友。去一趟江南道，临时兴起去古刹里游玩，都不忘了给邢以宁带一个平安符回来。感情真挚哪。”
洛信原咬了口香气扑鼻的面条，细细地咀嚼着。
“她既然回来了，心里还是惦记着宫里十年随驾的情分的。私下里抓捕邢以宁的事，不必让她知道。”
“老奴遵旨。”
苏怀忠收拾完了，抱着更换的被褥打算出去，脚步顿了顿，又转回来，打算跟圣上坦诚。
“梅学士刚才说要去找叶老尚书，谈一谈立后的事……”
洛信原抬手打断了他。
“她既然信任你，把想做的事提前告知了你，你便听着。不必刻意告知朕，做好你的本分即可。”
“朕这边自有应对。”

第43章 向光
近日天子连续称病,到了上朝时间，官员们便各自去外皇城的六部值房上值。
身为礼部尚书的叶昌阁，此刻当然就在六部值房里。
梅望舒和相熟的礼部官员一番寒暄之后,众人识趣散开，屋里只留下叶昌阁师徒俩单独说话。
两边落座,梅望舒捧着热茶，提起短期内不要再上奏选后之事。
叶昌阁默不作声地听完,沉声道，“关于此事……你可知,就在前两日,程相单独登门来访。”
“望舒,你当知道，我和他程景懿是多年好友。”
叶昌阁苦笑摇头,“那日，他秘密登门，和我商议一件大事。为师不肯答应,争执到半夜，最后……割席决裂。”
梅望舒一惊,“怎会如此！”
“程相那夜登门说，圣上原有狂暴旧疾，曾经在幼时咬伤太后娘娘。原以为早已痊愈,没想到如今遇到刺激，重新发作。”
“他说，天子可以仁德,可以严酷，可以温善，乃至懦弱些都无妨。但是,决不能狂暴疯癫。”
“因此，他登门商议，打算将行宫中的小皇孙接来京城，聘请良师，好好教导。若圣上当真病危，储君之位后继有人。”
“望舒，老夫惦记着你之前说过的，太后娘娘意图废帝之事，唯恐跟行宫那位废太子牵扯不清，因此提出反对。”
“程相说，此事捕风捉影，无凭无证，目前上未有定论，不见得真。但是老夫想起你写信提到过，就连贺国舅也掺和了进来，太后娘娘意图废帝之事应该是确凿之事，不会有虚假。”
“将小皇孙接来京城教导之事，老夫坚决不肯松口。因此……当夜，和程相割席决裂。”
梅望舒听着听着，只觉得呼吸渐渐凝滞，神思一阵恍惚。
早已湮没在上一世的种种乱象，朝臣分为两派互相攻讦，难以定下的储君人选，长达数年的大礼议，席卷全国的内乱，风起于青萍之末，原以为这一世再不可能发生的事，此刻竟然再度露出端倪。
梅望舒眼眶湿润，起身郑重拜谢，“国现乱象，幸有老师力挽狂澜。”
叶昌阁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不至于。”他叹息道，“朝中正乱着，你这次回来，时机确实正好。”
他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梅望舒的气色，欣慰地点点头，“看你气色不错，家乡果然养人。身上的病可是大好了？这次回来，可以长久待着了吧。”
梅望舒：“这个，暂时用药压着……等圣上病势好转，还是要继续归乡养病的。”
叶昌阁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露出几分疑惑神色，但没有再追究下去，改问，“圣上近日病势如何？”
“身体恢复了康健，但还是有狂暴症状，发作时毫无预兆，需要静养，需要多多近身陪伴。”
叶昌阁沉思着喝了口茶。
有件事虽然难以启齿，但眼下局势危急，他对梅望舒这个天子近臣直接提起。
“圣上正当盛年，气血旺盛。既然身子已经康健，身边或许需要温柔可意的女子陪伴。”
梅望舒微微皱眉，“如今朝堂正乱着，后宫之事可以再缓缓。”
“不，此事缓不得！”叶昌阁正色道，“后宫事从来不是私事，而是关联着朝堂。若是皇后人选难以选定，先选几位侍奉嫔妃也可。”
他说起他的考量，“虽说皇家忌讳庶长子，按常理说，理应先等皇后产下嫡子。但眼下情势不对。朝堂现出乱象，起因就是圣上病危无嗣。圣上若是能生个一男半女，不，哪怕只是纳几位后妃，传出有孕的喜讯来，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嫡系后嗣，足以阻吓行宫那边蠢蠢欲动的动作。”
梅望舒捧着茶杯沉默了。
不得不说，叶昌阁考虑得极长远，处处替皇家打算。
唯一没有考虑的，就是元和帝自己的心意。
“短期内不能上书，免得刺激了圣上的病症。”她坚持道。
叶昌阁明白她的意思，沉重叹气，“老夫也不知道那奏本会刺激圣上如此……唉，悔恨莫及。那就先不上奏，把人选预备起来。”
梅望舒还是觉得不妥，“先等圣上的狂暴症状安抚下来，问明了圣意再说。贸然送人近身，只怕会出人命。”
叶昌阁显然早就考虑详尽，脱口而出，
“圣上身边最为信重的便是你，点你伴驾的时候，比其他几个近臣加起来都久，显然是喜欢你这般安静温和的性情。老夫按照你的性子去官家千金里挑选人选，定然不会错。”
梅望舒：“……”无言以对，默默喝了口茶。
叶昌阁挽留她，“索性再待一阵，散值后随老夫回家用个饭。你师娘想念你。”
梅望舒看看外头天色，“不成，圣上那边病情有反复，时刻离不了人。”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领口极高的立领衣裳，出来前反复对着镜子看过，明知旁人不注意，绝对看不到脖子上的齿痕，还是不自然地把立领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挡到下颌。
看看时辰不早，拜别了老师和诸位同僚，急匆匆往紫宸殿方向赶。
小桂圆公公站在殿外，等她等到脖子都伸长了。
“今日如何了？”她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往里走，轻声问道。
“今日比昨日好多了。殿里点起一根蜡烛。总算有些光亮了。”小桂圆以气声道，“果然还是得梅学士回来。您这一回来，比十个八个御医都管用。”
梅望舒心下稍安，轻轻舒了口气，“向光，便是心头有了希望。还是得进去看看。”
吱呀——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梅望舒依旧脱了靴，只穿着白绫袜，无声无息地走进紫宸寝殿。
内殿里果然孤零零亮起一根蜡烛。
同昨日一样、踞坐在黑暗角落的帝王，厚重的衣袖遮掩了大半张脸孔，在灯下抬起头来，对着脚步的方向，露出了浓长英挺的眉，一双黝亮暗光的眸子。
“谁。”从布料下发出沉闷的嗓音。
“陛下，臣来了。”梅望舒刻意放重脚步过去，在天子的面前俯下身，面对面跪坐。
她轻声缓语，“陛下今日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
洛信原盯着她，并不答话，直接抬手，往下掀开了她的立领。
完整的牙印露了出来。
梅望舒一惊，忍耐着没动，任凭面前的君王以拇指在牙印边缘摩挲了一圈，露出满意的神色。
“雪卿今日，便顶着这牙印，在皇城里走了整个早上？”
洛信原收回了手，盯着那明显牙印，若有所思，“该不会顶着朕的牙印，去见你老师了？”
梅望舒脸色微微一变，本能地抬手去捂那个牙印，手抬到一半，强行压下来，心底的情绪却按捺不住，耳后瞬间升起一片淡淡的绯色。
“啊，还真去了。”洛信原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不紧不慢地道，“雪卿这是把对朕的心意，排在你老师的那套礼义廉耻前头了。”
梅望舒深深吸气，起身便往殿外走。
雪白罗袜踩在长长毛毯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走出几步，身后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回头望去。
黑暗中的帝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
高大精壮的成年男子，面无表情，屈膝坐着，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分明一个字也没有说，什么动作也没有，那双幽亮的眼眸里，却隐约透出几分疯狂压抑、却又带着隐约盼望的矛盾感觉来。
梅望舒琢磨不透那眼神，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起天子的狂暴病情，她再次深吸口气，又走回来。
“陛下如今是清醒了，还是再发作？”她笔直跪坐在君王面前，面对面地注视着，“陛下认得出臣是谁么。”
“认得。如何不认得。”
见她回转，洛信原绷紧的肩胛明显放松下来，重新靠回墙坐着，弯了弯唇，
“十六岁便陪伴身侧，为朕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朕的好梅卿。你病愈回来了？”
目光紧盯着对面立领遮掩下的牙印，他放软了话语，“刚才是朕说话欠妥当，是朕的不是。你莫要恼了。”
梅望舒听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有些不对，但人毕竟平静下来，说话内容也恢复了理智正常，是好事。
隔着一步距离，她像从前那般，略倾身过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是臣。臣回来了。身子还是不大好，但不耽误做事。等陛下这边好转些了，臣再继续回乡养病——”
手腕忽然一痛。
君王的手闪电般探过来，铁钳般握住了她的双腕。
“不许回了。”洛信原的声线平静而沉稳，和平时一般无二，说的话却斩钉截铁，毫无拒绝的余地。
梅望舒挣了几下，挣不脱，只得言语哄他，“好好好，不回，不回。陛下放手。”
洛信原不肯放手，语气极认真，“听够你喊陛下了。想听你像从前那样，喊我的名字。”
这次换他前倾了身体，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耳鬓厮磨，低声哄道，“喊我的名字，便放开你的手。”
梅望舒低头看了看被紧紧扣住的手腕。
谨慎地回头看看四周，确定殿里只有自己一个。
“信原。”她轻声道，“信原。”
洛信原的心情明显地愉悦起来。
“嗯。”
放开了纤细手腕，高大健壮的身体，带着年轻男子的血旺热气，手臂两边收拢，扣住纤细腰肢，便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不在的两个月，我在京城过得不安稳。”
他在耳边以气声道，“朝堂上没了你居中制衡，那些没脸没皮的老臣们联手，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墙角里。”
他气息炽热，不知不觉抱紧了几分，梅望舒被他勒得难以动弹，脸几乎埋进他的胸膛里，艰难地挣扎着。
洛信原扣着人不放，下巴亲昵地厮磨着她的乌发，声音极亲近亲密，
“有时候，真想把他们拉去午门下，直接一顿乱棍，杖杀了事。看朝中还有谁敢倚老卖老，多嘴生事。”
梅望舒惊得肩头一颤，“陛下，不可。”
洛信原低低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呼吸的热气湿漉漉地吐在耳边，白玉般的耳垂被晕染得浅红，
“放心，没把他们怎么样，一根手指也没动。这不是，等着雪卿回来，继续替朕制衡他们么。”
梅望舒趴在宽厚的胸膛里，停止挣动，思考了一阵，“臣在京城的时候，替陛下敲打敲打他们。不过先说一下，他们逼迫的，到底是什么事？”
“乡下的猪长大了，便要赶去猪圈里配种。朕长成了，便需要娶皇后，生崽子。”
尖尖的犬齿忽然往下，含住了柔软耳垂，恶劣地含在齿尖，轻轻地厮磨着，“朕偏不理睬。”
“啊……”梅望舒冷不丁被咬住耳垂，惊得一阵战栗，细微地挣扎起来。
含咬的犬齿却又在她恼怒之前，及时放开了。
已经完全长成的天子，以一个少年般的蜷缩的姿态，头靠在梅望舒的肩头，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委委屈屈地把成年男子的体格硬塞进她的怀抱里。
“雪卿，他们都欺负我。”
“好想杀了他们。”
“可是杀了他们，雪卿会生气。”
“我该怎么办。”
梅望舒见他的动作言语渐渐地又不对劲起来，心里发紧，轻声道，“陛下？”
怀里的陛下压根不理她，只顾喃喃自语着，起先还勉强听得清楚，后来逐渐开始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身子也越蜷越紧，在她的怀里缩成了一团。
梅望舒的一颗心逐渐往下沉。
初始时是攻击性明显的狂暴症，如今这幅蜷缩成刺猬的形状，倒像是幼时的惊恐症发作了。
她拍了拍对方绷紧的肩膀，轻声道，
“信原，信原，别怕。”
“嗯。”怀里的天子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我不怕。他们害不了我。”
越是这样说，梅望舒的心越揪住提起，在黯淡的烛光下倾身过去，反手抱紧了宽厚的肩膀，
“信原，这里很安全。我在内殿陪着你，苏公公在殿外陪着你。林思时在政事堂替你处理政事，还有齐正衡，他带着很多忠心禁卫佩剑护卫着你。”
哄慰了许久，怀里闷闷传过来一句话，“我难受。想吃些热糕。”
梅望舒松了口气，低声哄道，“手松一下，让我出去殿外传膳。”
洛信原不肯松手。
梅望舒没法子，只得像拖一只大狗似的，拖着死活不肯放手的君王，一步步慢腾腾地挪到殿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细缝，和殿外守着的苏怀忠说了传糕点。
片刻后，十六道各式各样的精巧细点，热腾腾的装在八宝攒珠双层提盒里，由苏怀忠亲自送了进来，一道道地放置在桌上。
又站在桌前，准备替天子布菜。
洛信原却不肯吃，扒着梅望舒不放手，眼睛瞄也不瞄摆满桌面的热糕点。
两边僵持了片刻，苏怀忠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还要劳烦梅学士。”行礼退了出去。
梅望舒也头疼得很，只得拿起筷子，哄道，“信原想吃什么，好歹看一眼，我替你夹过来。”
洛信原便瞄了眼桌上，开口说，“金桂枣泥糕。”
宫里的金桂枣泥糕，香甜软糯，确实是他从小爱吃的。
梅望舒心里又是微微一松，筷子夹起一块长方形状的枣泥糕，就要放在洛信原面前的瓷碗里。
没想到夹到半路，刚才在苏怀忠面前还好好端坐在身侧的天子却突然凑过来，直接从筷子尖把那块枣泥糕叼了过去。
叼着糕点嚼了嚼，满口香甜，心满意足地笑了。
“雪卿。”洛信原咀嚼着甜糕，含含糊糊地说，“晚上不要走，陪我说说话。”

第44章 真心
当天晚上,趁着洛信原洗漱的功夫，梅望舒短暂脱身，去寝殿外找来了当值的御医。
今夜轮值的御医姓汪,入职四年，时间也不算短了。
询问起最近的天子病情时,却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被问得狠了,汪御医指着脸上细长的新疤，含着一泡眼泪哽咽,“不是下官搪塞,实在是圣上的狂暴症发作时,不让外人近身哪！看把下官给砸成这样了。下官又不像梅学士是随侍多年的人，圣上在病中也会手下留情,下官是提着命做事哪！”
梅望舒深吸口气，把心底升起的怒意压下去，平静对他说道,
“圣上虽有心病，有时失了理智,却未失了人性。并非是随侍多年的人就能得圣上手下留情，若汪医官以真心换真心，圣上即使在病中也会察觉到不同。”
她吩咐汪御医回去值房调些旧日的案档出来,供她得空时翻查。
目送着汪御医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声对身边的苏怀忠道，“此人不必留。劳烦苏公公留意些,过几日在宫里寻个借口，褫夺了官职，赶出宫去,永不录用。”
苏怀忠应下来，却又摇了摇头，“宫里御医倒是不少，顶用的不多。大都是像汪御医这种，做事瞻前顾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去了这个，其他的还是一样。”
梅望舒默然片刻，“扳倒郗氏逆贼那年，宫里清洗过一批人，能留下来的御医确实都是些谨小慎微的性子。后来又没有补进新人。此事是我疏忽了。”
两人在殿外低声谈论着，隔着门听到内殿里的水声渐渐停下。
“圣上沐浴好了。”苏怀忠赶紧推门进去，近身伺候。
梅望舒在殿外等了一阵，见苏怀忠抱着换下的衣物出来，面对面站着，问了她一句，“听圣上说，今晚梅学士留宿紫宸殿？”
梅望舒点头，“看今日的情形，应该是狂暴症和惊恐症交替发作，他这边离不了人，我今晚在紫宸殿陪侍圣驾。劳烦苏公公在内殿东边靠窗那处软榻上加床褥子，再多准备些宵夜备用。”
苏怀忠默不作声地走出几步，脚步一顿，又走回来，叮嘱她，
“自从梅学士回京，圣上的病情眼看着好转了。梅学士不必太过勉强，若晚上乏了，提前回去偏殿歇下也可。”
梅望舒道谢，“苏公公有心。刚才已经在御前应下了，今夜随驾陪侍一晚。若无事的话，以后便可以宽心些。”
苏怀忠又叮嘱了一遍，“宵夜咱家这边会准备，梅学士可以早些回去歇着。”急匆匆走了。
已经过了掌灯时分，暮色渐浓。
梅望舒托着一支新点的蜡烛，雪白罗袜踩着毡毯，轻手轻脚地走入殿中。
黑暗空旷的寝殿内，只有桌上一只残烛，孤零零在黑暗中发着微弱光亮。
梅望舒手里的那只蜡烛是特意寻来的，有儿臂粗细，点起后光华大亮，可以整夜不熄。
她小心地以袍袖虚虚挡着烛光，防止过亮刺激到天子的眼睛，把新烛放置在那根快要熄灭的残烛旁边。
“陛下，臣来了。”
她转过身来，在黑暗的寝殿里四处搜寻着君王的身影，“陛下？”
放下的层层纱幔帷帐中，传来了沉稳镇定的嗓音，“在这里。”
梅望舒听那声音语气和缓，对答有理智，心里安稳了几分，说起今晚的打算，
“陛下，臣带了根蜡烛进来替换。今晚不知陛下有兴致看书，对弈，还是闲谈？”
那声音沉稳地道，“睡不着，想和雪卿闲谈。”
梅望舒过去几步，把帷帐掀开。
“不知陛下想要闲谈些什么——”
看清帷帐里的情形时，声音瞬间哽住。
洛信原穿了件松松垮垮的中单，沐浴过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脑后，以一个大型刺猬的姿势，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床板角落里，倒空出了整张龙床。
梅望舒抬手，默默地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信原。”她哄道，“不要这样蜷着，出来睡。”
好言好语哄了半天，缩在床板边上的刺猬缩得更厉害了。长手长脚缩成一小团，头埋在手臂里，湿漉漉的乌发半遮了面孔，看在梅望舒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停止了劝慰说话，直接上了紫檀木架床，像从前有段时间经常做的那样，模仿着对方的样子，自己也蜷起身体，抱着膝盖，紧挨着床板坐到他的旁边。
再慢慢地伸手过去，抚慰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对方肩膀。
被手臂遮掩的面孔，闷闷地传来声音，“雪卿。你来了。”
“嗯，我来了。”梅望舒简短地说，“我来陪你。”
“雪卿，刚才沐浴的时候，我睡了一小会儿，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到，我们吵架了。争吵得很凶，你不理我了。我下令，叫齐正衡搜了你的家，想逼你来找我。”
梅望舒轻轻拍打着对方肩头的手顿住了。
对面的嗓音轻而沉，还在继续陈述着噩梦，“后来你确实来找我了……你来找我辞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却在半路上病死。我哭着去找你，但找到你的时候，已经迟了。”
梅望舒的手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抚慰地轻拍对方的肩头。
“怎么说是个噩梦？”她轻声问，“信原不记得去年的事了？”
“去年什么事？”埋在手臂下的面孔抬起来，洛信原露出思索疑惑的表情，
“我记得你去年办差回京，我高兴极了，命苏怀忠去江边接你。后来怎么了……我怎么记不清了……”
“后来的都记不得了？”梅望舒垂下眸光，思忖了片刻，继续安抚地轻拍着对方的肩头，
“我给你带来了十只江心洲活鸭，想给你赏玩几日，你倒都炖汤给我吃了。后来我病了一阵，但腊八节那日，我还是惯例熬煮了粥带入宫里，你，我，林思时，苏怀忠，我们四人聚在一处吃了腊八粥。”
洛信原听着听着，侧过头来，黑黝黝的眸光盯着她，“我们没吵架？我们还好好的？”
梅望舒笑了笑，轻声道，“我们好好的。……不过是个噩梦罢了。天色不早了，睡下吧，信原。”
她起身去桌前吹熄了蜡烛。
寝殿里的地龙太过旺热，她把窗棂打开半扇，让清新的雨后微风透进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走回龙床前，掀开帷帐，准备替惊恐病症发作的君王掖好被角，伴随安睡。
这回，洛信原倒是规规矩矩地躺下了，半边身子却还是紧贴着床板，露出大半张龙床。
“往中间睡些，信原。”梅望舒催促着，“寝殿很安全。我在这里守着你。”
规矩躺下的洛信原却掀起了被褥，满怀期盼，“雪卿，你答应了今晚陪我睡的。你睡那么远，如何陪我。”
梅望舒盯着那掀开的被褥，微微地皱起了眉。
这两日回京，和发病的君王相处，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当年的少年长大了，总有种不安的直觉。
无论洛信原怎么说，她不肯点头。
径直走到东边靠窗那处软榻，把备好的一床新被褥打开，躺了进去。
“我在殿内陪你，相隔不过几尺，你说话我听着。睡吧，信原。”
她抬手关窗，遮蔽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除了风吹过庭院的声音，就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梅望舒这些天千里奔赴京城，舟车劳顿，心又时刻紧绷着，疲惫得很。刚躺下不久，呼吸便平缓起来，眼看就要进入梦乡。
耳边模糊地听到了说话声音。
“刚才那个噩梦……”
洛信原在黑暗中开了口，“若是真的，雪卿辞官走了，会不会从此在家乡恼我，恨我，再也不愿理睬我。”
梅望舒在半梦半醒间，回话都带了慵懒鼻音，“怎么会呢。纵然有恼恨，也是一时的。”
她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道，“不会长久。”
“真的？”龙床上的人不信，”你又哄我。”
梅望舒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明显的睡意，“当然是真的。这么多年的情分在……”
“惦记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对面沉默了许久，“那，雪卿为何会死呢。”
“当然是……”身份存疑，不得不死。
脱口而出的话说出三个字，梅望舒从半梦半醒间惊醒了一瞬，顿了顿，“一个噩梦罢了。何必当真。”
龙床里久久地沉默了。
洛信原在黑暗里睁着眼，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刚才对方脱口而出、却又被临时咽下的那句‘当然是……’
他想起了去年腊月里，她和她叶老师私下说话，提起的那句‘功成身退’。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她未出口的那句话，或许应该是——
当然是，以女子之身，入京为官，功成身退，归乡而去，将假身份葬入棺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洛信原入了魔怔一般，反反复复地想：
梅雪卿入京十年，究竟是为了报效家国，为了匡扶皇室，为了她梅家，还是……为了他洛信原。
“雪卿。”他在黑暗里出声，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一丝隐忍压抑。
“你当年入京时……”
靠窗软榻的方向传来了沉沉的呼吸声。
鼻息均匀悠长，显然是睡得沉了。
洛信原一怔，没有问出口的后半截话停在了喉咙里。
他摸黑起了身，将桌上熄灭的那只残烛点亮，借着那点微弱烛光，走近软榻边，低头看去。
软榻上的人侧卧着，果然已经沉沉入睡。
浓长的睫毛安静地阖着，秀气的鼻梁在烛光下拉出一片阴影，遮盖住了半张白玉般的容颜。
显然是近日累得狠了，眼下泛起不明显的青色。
洛信原举着残烛，凝望着眼前的恬静睡颜，看得出了神。
直到一滴滚烫的烛泪滴在他手上，他才蓦然回过神来。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那嫣红微翘的唇珠上。
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残烛跃动的微光闪了闪，熄灭了。
洛信原把那点残烛放回桌上，走回来，在黑暗里安静地站在软榻边。
分明什么动作也没有，呼吸深重，胸膛起伏，却好像已经经历了无尽的挣扎。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般，缓慢地俯下身去，极轻地贴在那柔软唇瓣上。
带着亲昵眷恋，细微辗转，轻触即分。
不管你当年是为了什么原因入京……
他默然想，已经放你回去家乡一次。
既然这次你选择了回来。
……就别怪他不再放手。
洛信原躺回床上，听着耳边悠长平稳的呼吸声，唇边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重新睡下了。
——他坠入了深沉的梦中。
那是一个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寝殿还要更黑暗，更沉重的梦境。
半夜时分，梅望舒在睡梦中听到一阵异样的声响。
黑暗寝殿里传来隐约呜咽。
另一人的呼吸声绷紧沉重，偶尔短促地抽噎一下，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半夜发病。
梅望舒从半梦半醒间猛地坐起，“信原？”
她在黑暗里摸索过去龙床边，摸到了脸颊，手背探了探额头，又探了探呼吸。
洛信原在梦里哭。
不知梦到了什么，浑身的肌肉都绷紧，额头渗出了冷汗，一滴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泄露出来的声音不像是人哭，却像是猛兽咽喉里挤出来的呜咽。
梅望舒心里一沉，急忙点起那根儿臂粗的蜡烛，把人推醒了。
洛信原醒来时的眼神完全变了。
坐在床上，仿佛经历了什么剧变，胸膛急遽起伏，眼神里饱含着绝望，痛苦和疯狂。
在明亮的烛火下，愣愣地盯着身侧的人许久，似乎终于意识到噩梦和现实，眼神里的绝望和痛苦才一点点地褪去了。
“信原，还清醒着么？”梅望舒拿过一条蘸水的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声音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可是又发病了？需要叫些热食进来么？”
洛信原终于回过神来，自己把毛巾接过去擦着，回答的声音明显清醒，尾音却还是带着些几分沙哑和颤抖。
“雪卿，我做了个噩梦。”
“我梦到满山满园的四时花树，处处都是白绫，每棵树上都挂着死尸。”
“我……似乎受了伤，在下着大雨的黑夜里奔跑，一棵树一棵树地找你。翻遍了每棵树上挂的尸体，都不是你。”
“后来，有人对我说，你的尸体已经被人收敛了，就葬在西边宫墙不远处的山坡上。”
“我半夜扒开了坟，掀开了棺木……没有尸体，只有……一个骨灰坛子，一只珍珠步摇，一对珍珠耳坠。”
“我……我……”
洛信原说不下去了，猛地抓住了梅望舒的手腕，把她拉近，紧紧地抱住。
仿佛暗夜林中受伤的凶兽，踉跄着回返家中，把头颅依靠在最亲近的人怀里。
一滴滚热的泪滚落在她的衣襟上。
梅望舒在烛火下静静地坐着，眼角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不过是虚妄梦境罢了。一切都过去了，信原。”
洛信原紧紧地抱着她，起先是个极依赖的姿势，依偎了片刻，仿佛从她身上汲取了力量，改换了姿势，改而把她抱在怀中。
拥抱的力道和这两日玩笑般拥抱的力道又不一样了，饱含着绝望后失而复得的庆幸，呼吸急促，越抱越紧，仿佛要把她紧紧揉捏入骨血里。
“雪卿。”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依恋，“你特意回京来找我，你不会再死了，是不是。”
梅望舒被按在宽阔的胸膛里，完全动弹不得，眼看着君王噩梦后的情绪不对，没有挣扎，轻声安抚道，“是。我既然回京，就不会……”
声音忽然顿了顿，她敏锐地停下，反问，“陛下，我辞官回乡之事，你都记得？”
“我……”洛信原噎了一下，沉默了。
明亮烛光下的两个人，保持着拥抱安慰的姿势，陷入一阵寂静中。

第45章 怀春
“我早就该想到,从前无论是狂暴症还是惊恐症发作，都不曾失忆！”
点起一支烛火的昏暗殿室里，梅望舒端正跪坐在紫檀木缠枝翘头长案边,神色冷如冰霜，难得发了脾气。
她扭过头去,不看对面那人，对着紧闭的木窗,嗓音冷淡，
“回京当日见面,就狠咬了臣一口,当时便感觉不对。想必是臣腊月回乡之事,引发了陛下的病症，陛下心里气恼,趁着病情发作，故意消遣我！”
在她对面的靠墙处，新添了个特意赶制的精巧黑檀小案。
小案上放着一个青花瓷面碗,洛信原盘膝坐在案后，一声不吭地吃着面。
梅望舒说完,转过头去，以称得上逾矩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君王的举动,
“陛下这次的狂暴症和惊恐症……该不会也是言过其实吧。”
苏怀忠站在东边靠窗的软榻边，心惊胆战地收拾着被褥，没忍住,停了手里动作，悄然睨一眼过去。
梅望舒眼角瞥见了苏怀忠的动作，若有所悟：
“昨晚难怪苏公公见了面叮嘱我,圣上的病情眼看着好转了，叫我不必太过勉强，晚上提前去偏殿歇着。苏公公是不是也早知道了，陛下的病症并不像传闻那么严重？”
苏怀忠有苦说不出，小声叫屈，“哎哟，咱家怕梅学士夜里辛苦，好心叮嘱一句早点回去歇息，梅学士怎么还抱怨上了？”
话音未落，就见墙角里坐着吃面的圣上，眸光转过来，幽幽地盯了他一眼。
苏怀忠暗自叫苦，搓了把脸，赶紧低头，继续四处收拾。
原本盘膝坐着的洛信原，放下了刚吃几口的面碗，手臂搭在膝盖上，不声不响地抱紧自己，往角落里蜷缩了过去。
苏怀忠看在眼里，大为焦虑，冲过来捧住几乎没动的面碗，“陛下，好歹再吃几口，这么大一个人，每天就吃那么点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哟！”
梅望舒吃了一惊，见自己的话引发了圣上惊恐症再度发作，也有些懊恼，视线转过去，盯着苏怀忠手里捧着的面碗。
洛信原死活不肯再吃了。
摆出刺猬的防备姿态，蜷在角落里，动也不动。
梅望舒望着那几乎没动的面碗，微微地抿了唇。
苏怀忠叹气，“两位都认识多少年的人了，闹什么呢。梅学士都回京了，大家好好说些话，别闹了。”抱着换下的床褥出去了。
梅望舒起身几步过去，跪坐在洛信原面前，把小案上摆着的面碗捧起，递过去。
洛信原看了眼她的神色，默默地接过面碗，继续吃了起来。
很快便吃个一干二净。
倒是梅望舒自己的那碗面，还留了小半在里头。
“长寿面得吃完，留下半截不吉利。”洛信原坚持让她吃完。
吃完，梅望舒劝他起身，在点起蜡烛的殿室里慢慢走了一圈。
紫宸殿修建得极为宽敞，但一圈下来，上千步也就走到了头。
趁着小桂圆收拾碗筷的空隙，她走出殿外，捉了苏怀忠寻根问底。
“苏公公照实说，圣上这病症，到底恢复了几分，能不能上朝议政。”
苏怀忠夹在两人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愁得唉声叹气，被逼问不过，说了实话。
“圣上二月中时，确实极厉害地发作了一阵，掷伤了几个企图近身的宫人和御医，最严重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差点伤了林思时，林大人。”
“二月底时……劳累了几日，精疲力尽，伤了身子，病症再次发作。这次圣上能够控制自己，但不想见光，不想见人。每天要赶许多问诊的御医出去。”
“如今，比上个月的情形是大好了。圣上也觉得自己大好了。”苏怀忠回头看了看周围黑布层层裹起的殿室，脸上浮出忧虑的神色，
“但梅学士看看这紫宸殿，拿黑布封了二十多天了，饮食住行都在暗里，是正常人过的日子么？梅学士，若是你能把圣上劝出紫宸殿……还是早些劝出来吧。”
梅望舒回头望着烛影憧憧的昏暗殿室，轻声回应。
“苏公公放心。真龙岂能困于浅水之中。”
吱呀——殿门开合。
再度回了殿内，她语气和缓地劝说，“如今已经是春日，殿内虽宽敞却气闷，陛下为何不试试，先开扇窗，看看窗外的风景，感受一下春日和风？”
“刚才臣经过庭院时，外面的杏花，梨花，桃花，都开了。”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动，去看了眼紧闭的窗棂。
“杏花。”他喃喃地道。
梅望舒也是心里微微一动。
昨夜君王再次梦到了前世的场景。
她不由想起了邢以宁信里透露的，圣上在宫宴大醉之夜吐露的，关于沉香衣衫，珍珠步摇，棋盘，杏花的前世梦境。
“杏花怎么了？”她追问。
洛信原思索着，摇了摇头，“不太能想起外面杏花的样子了。”
“可要打开窗户看一眼？”她耐心哄他，“就在窗户边上，打开一小点缝隙，日光不会进来，只让风透进来，看一眼杏花，可好？”
洛信原点了头。
东边靠窗的软榻上，梅望舒借着两扇木窗中间露出的那点缝隙，看到了外面庭院里开得正好的一支杏花。
虽然没有日光，但庭院里的光亮还是刺痛了黑暗里蛰伏已久的君王的眼睛。
洛信原抬手遮了下眼。
梅望舒急忙将窗户关起，只留一条细细的缝，吹进来丝丝缕缕的春风。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翻开手边奏本。
政事堂那边，林思时身为枢密使，掌天下兵事，但资历尚不足以服众。尤其是文臣那边。
之前因为天子近臣的身份，又得叶昌阁协助，在政事堂勉强弹压着众文臣每日照常运作。
但天子病重这段时间，朝臣逐渐分成了几个派系，争吵激烈，以至于案头积压了许多政事，难以解决。
如今梅望舒回京，林思时毫不客气地扔了许多悬而未决的奏本过来。
梅望舒专注翻阅奏本的时候，眼角留意到墙边坐着的君王起身过来，悄无声息地坐在她身侧。
她以指尖按着奏本里的关健词句，字斟句酌地反复揣摩；洛信原就坐在旁边，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她原以为他靠着软榻睡着了，等心里有了回复定论，合起奏本，想起了身边的君王，侧身去看时，却意外发现，那双幽亮的眼睛眨也不眨，正安静地盯着她看。
“……”
梅望舒心里微微一动，拿起手边一本奏本，“北魏国即将入京朝觐之事，陛下还记得此事否？”
经过了昨夜，洛信原再也没有失忆过，干脆地道，“记得。”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洛信原没吭声。
接过那本奏本，随手放在旁边，却打量着梅望舒纤长的手指，在窗户缝隙映进来的那一丝光亮下，白玉色泽的手指映着光。
“雪卿的手长得真秀气。倒像是玉雕成似的。”他喃喃地道。
梅望舒缩回手，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
她提起朱笔，边写边念，“北魏国拖欠十年之贡品今安在？鸿胪寺诸卿可有大力督催？”
正写到这里，洛信原在旁边冷不丁加了一句，
“严查两国边境的茶铁盐交易，不见贡品入京，不议边境互市之事。”
梅望舒点点头，把这句话添在后面。
用过了午膳，梅望舒有些困倦，洛信原却兴致正好，在殿里传了酒。
君臣俩对酌了几杯。
统共只有一壶酒，又是宫里自酿的，入口极醇和的美酒，每人喝三四杯，酒壶便见了底。
梅望舒原本就困倦，喝了几杯，昏昏欲睡，丢下满桌案的奏折，伏在软榻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窗外杏花纷落如雨，风景极美。陛下若是错过了这一季杏花，就要等到……唔，明年开春了……”
梅望舒说到最后，自己几乎睡过去，尾音含糊不清。
身边软榻一沉，温热的人体坐近过来。
“杏花有什么好看。”洛信原带着三分酒意道，“杏花哪里有雪卿好看。”
感觉到身侧温热的呼吸，梅望舒勉强抬起沉滞的眼皮，看了一眼。
洛信原带着几分酒意，高大身体靠坐在她身边。
也不吭声，只是眼里带着隐约的渴望之意，看看她，看看软榻。
梅望舒想起之前腊月在宫里留宿那两日，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已经成年的帝王眼巴巴地想和她钻进一张罗汉床里，重温少年时夜温书的旧事。
当时被她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顾忌大体的圣明天子，但凡是逾矩的事，只需委婉劝诫，他便罢了心思。
猛兽蛰伏，利爪收敛。
无论是朝堂事，后宫事，哪怕是身边近臣拒绝了他，他都忍耐着，退让着，硬生生忍出了心病来。
梅望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触动了一下。
她默不作声地让了让，让开一半的空软榻，示意对方睡上来。
眼看着年轻的君王微微怔了怔，乌眸里满是意外。
随即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立刻上了软榻，拉起衾被，隔着半臂距离，规规矩矩地躺在身侧。
将被角严严实实拉起，转过脸来，狭长内双的漂亮眸子光亮灼灼，眼角尽是笑意。
梅望舒没忍住，也莞尔一笑。
“睡吧，信原。”
带着微醺酒意的午觉，睡得极沉。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东西在碰触她的唇角。
但是睡意实在太浓重，醒不过来。只能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如风一样地轻，掠过她的唇角。
那动作极轻微，仿佛怕惊扰到她似的，极为珍惜地，一点一点，从唇角蹭过去，细微地厮磨着，不放过一点边角，逐渐摩挲到中间饱满的唇珠。
仿佛对这里极为感兴趣似的，柔软温热的触感停留在唇珠上，轻微地厮磨着。
一股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冲破了沉睡的桎梏，她在半梦半醒间失了忍耐，轻轻地‘嗯’了声。
对方敏锐地察觉了。
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属于人体的热度远离了身侧，有人在不远处打量着她的动作。
但微醺之后的午睡，实在容易睡得太沉。
片刻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看着又要重新进入梦乡。
在不远处打量着的那人放下了心。
片刻之后，唇角又被人仿佛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温热的人体重新贴近过来，这回胆子更大几分，指尖摩挲着那点丰润微翘的唇珠，重重往下按了按。
直按到嫣红的两片唇瓣微微地张开。
耳边传来低低地一声笑，炽热的躯体靠近，似乎在近处凝视了许久，极珍爱地吻了上来。
梅望舒在半梦半醒间也没忍住心里的惊愕，呼吸凝滞了片刻。
人体热度瞬间离开了。
昏暗的殿内一片安静。
良久后，梅望舒从昏沉睡梦里挣扎着醒来，抬手揉了揉涩滞的眼皮，缓缓睁开眼，打量周围。
室内依旧只点起一支蜡烛，烛光在微风里摇曳。
在她身侧，年轻的君王双目阖起，正在午睡。
睡姿规规矩矩，手臂四肢都好好地盖在被子里，被角拉到肩头，纹丝不乱。
梅望舒深深地吸了口气，坐起了身。
把脸埋进被子里，极深极压抑地吐出一口气来。
难怪她在紫宸殿留宿，苏公公会隐晦地提醒她早些回去偏殿歇息。
这么多年，君臣之间的关系确实太过亲近了。
她以前为何没有多想。
圣上已经长成，身体又康健，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
却有心病，防备女子近身。至今不曾召幸宫人，起居注一片空白。
憋足了的旺热火气无处可去……岂不是只能往身边近臣的身上撒。
今日只是趁入睡后，唇边偷香。
若是自己没有发觉呢。
以后一步一步，胆子越来越大，会不会终有一日，心中猛兽冲破牢笼，天子借着宫中留宿的借口，堂而皇之地将臣下召入帐中？
自己用细绫布紧紧裹着的身子，哪里能脱衣见人？
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
洛信原睡眼惺忪地起身，声音里带着睡后的餍足，“雪卿何时醒的，朕竟没发觉。”
又关切地问，“刚才睡得可好？”
梅望舒以被子蒙着脸，暗自咬牙，好你个洛信原！
之前失忆，是装的。
惊恐狂暴之症，或许上个月确实复发严重，但如今看他有心思怀春……应该也恢复了大半。
恢复了就好。可以徐徐图之。
心里瞬间拿定了主意。
梅望舒把被子放下，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神色风平浪静，对洛信原说道，
“臣睡得极好。多谢陛下关怀。”

第46章 瞒天
梅望舒出来时迎面撞上苏怀忠。
“今日这么早就走？”苏怀忠诧异道,“咱家以为梅学士会留下用晚膳，方才去御膳房清点食材去了。”
梅望舒敷衍道，“有几件要紧事,需得去政事堂，立刻召集人商议。”
应付走了苏怀忠,她没有去政事堂，反而脚步一弯,回了偏殿。
拉起被子蒙头，在被窝里憋到出了一身细汗,猛地掀了被子,坐起身来,起身趿鞋下床。
坐在黄花梨木螭龙首长案之后，指尖缓缓揉搓着眉心,闭目思忖了一阵，起身去窗边，推开了两扇木窗。
“劳烦桂圆公公,”她出声喊道，“劳烦你再跑一趟,看看殿前司齐指挥使还在不在宫里当值？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齐正衡今日当值。
匆匆赶过来紫宸宫侧殿时，发觉侧殿里已经有另一名访客到访。
“圣上出宫这样的大事，岂能由你一人决定。”
枢密使林思时,坐在明堂的主客位，脸色极为不好看。“你既然叫了我来商议，为何不索性把叶老尚书一起喊过来。”
“只叫你过来,自然是因为这件事要瞒着老师。”
梅望舒轻声缓语地道，“老师为人清高，接受不了这样的安排。若是提前告知,一定会激烈反对。”
齐正衡在外头听到云里雾里，站在门口问了句，“梅学士找我？卑职要不要待会儿再过来？”
“啊，齐大人来了。来的时机正好。”梅望舒抬手让他进来，“有件事，想和齐大人这边也议一议。”
她随手把桌上的黄历捞过来，哗啦啦往后翻，露出几页‘诸事大吉’。
“圣上在宫里养病多日，精神憔悴了不少。三月的吉利日子多，正好天气开春转暖，圣上的病情也有了些气色，我想选一个好日子，带着圣上出城踏青。”
齐正衡明白了几分，连忙道，“好事！梅学士有心了。圣驾出城巡幸的一套规矩，礼部早有规制，我这边预备起来，定然不会出了岔子。”
“礼部的规制，我知道。辰时出宫，城外转一圈，去农田里看农人春耕，申时回返，车驾仪仗经由御街来往，沿街百姓山呼万岁。”
梅望舒摇了摇头，“找你来商议，就是因为我打算做些不合礼部规制的事。”
对着齐正衡迷惑的目光，她低声道，“圣驾秘密出城，在城外找一处风景绝佳的别院，盘亘个三五日，放下一切，静心休养，再秘密返回。”
“嘶……”齐正衡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话。
“能不能做？”梅望舒追问。
齐正衡心里嘀咕着，能，当然能，比你这个更离谱的事，秘密来回千里，圣驾都做过！
但天子吩咐下来的事，和朝廷重臣秘密筹划的事，毕竟性质完全不同。
身为禁卫头领，他极谨慎地反问了句，“做是能做，但第一，有没有这个必要做；第二，别院是什么来历？职责所在，梅学士还是得多说几句。”
“第一，圣上的病是心病，心病只能心药医，整日里在皇城里心情压抑，不利于养病，出城散心势在必行。第二，”梅望舒想了想，
“不必担心别院的来历。梅家在京城郊外有个别院，建在山里，清泉引流，风景极为雅致。往年秋冬身子不舒坦时，我偶尔便在那边小住几日。若还是不放心，可以提前让禁卫驻扎进去。”
梅家在京城郊外有个别院的事，齐正衡是知道的。
他松了口气，拍着胸脯保证，“大家都是追随圣上多年的老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要两位大人都点头，卑职断没有阻拦的道理。”
目送着齐正衡出去，林思时目光幽深，“说吧，梅师弟。你把圣驾弄到你的京外别院去，到底想做什么。别拿那套敷衍齐正衡的话来敷衍我，我不信。”
梅望舒起身关了窗，走回来坐下，皱眉，“与你说过了，在外面不要轻易提起你我的师门关系。”
林思时冷冷道，“如今还怕什么。你我的关系，圣上那边只怕早就知道了。”
梅望舒愕然，“此话怎说。”
“二月中，临泉传来梅师弟病危的快讯，圣上狂暴症发作。我去殿内探视，圣上当日对我怒斥了句，‘看在你和雪卿有交情的份上，朕不杀你’。”
林思时微微冷笑，“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后来找了周玄玉，旁敲侧击几次，套出话来。原来早在去年腊月，你尚未辞官时，我曾秘密去你梅家一次。那一次，便落入周大人麾下探哨的眼中了。”
梅望舒捧着茶盏，默然片刻，道，“圣上既然没有当面戳破，你我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林思时点头，继续问起刚才话题，
“你若只是想让圣驾秘密出京养病，找齐正衡一个足够了。如今找我过来，还有什么棘手的事要办？”
梅望舒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手书，递过去，
“我要你帮忙找个稳妥的人。“
“圣上对女子的防备心太重，有多年心结。原本一直拖着，但如今圣上已经入了盛年，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必须破了心结。”
“圣上对女子的心结来源于太后娘娘。要打破心结，需要挑选一个跟太后娘娘截然相反的。那女子必须温婉如水，心地良善，谈吐高雅……最重要的是性情，年纪稍微大些无妨，容貌令人亲近即可。”
“在景致清幽的别院里，畅怀于山水之时，偶遇交谈，留下极好印象。”
“令圣上意识到，世上除了太后娘娘那般女子，也是有许多截然不同的温婉良善之女，打破心里对女子的固有印象，从此破了心结。”
林思时听完，沉默着喝了口茶。
“难怪你不肯透露给叶老师。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了，只怕要动门规罚你。”
林思时低声警告，“寻常好人家的夫人，有谁愿意在别人家的宅子里，陪一个陌生男子游山玩水！还要性情温婉，谈吐高雅，叫我去哪里找去！”
梅望舒神色不动，“不必担心，既然地方选了我梅家别院，我会给那女子安排一个梅家表亲的身份。”
“我亲自在别院看顾着，只是‘梅家表亲’和‘借住好友’间寻常的几次见面说话而已。”
“等圣上解了太后娘娘的心结，不再防备女子，选后的事宜也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
秘密迎圣上出城养病的事，当然要和元和帝亲自当面解释。
当天，站在黑布蒙起、漆黑昏暗的紫宸殿门口，梅望舒推门进去。
“陛下，臣前来探望。”她轻声说着，脚下踩着厚厚的羊毛毡毯，走进寝殿内室。
走进去后，却微微一怔。
寝殿里开了窗。
清新的春日空气，带着清晨微雨后的泥土气息，鲜活的，从完全打开的两扇木窗里透了进来。
寝殿里的微光，也不是桌上点起的蜡烛。
而是从窗外传进来的光亮。拉赫
熟悉宽阔的天子背影，站在窗边，透过那丝缝隙里透过的微光，眺望着窗外的庭院花枝。
梅望舒的脚步停在原地。
呼吸都屏住，不想惊扰了面前的难得的平和景象。
自从入京以来，每次入寝殿都能看到的……蜷缩成一团、以抗拒的姿态，盘踞在黑暗角落里的元和帝……自己起身了。
自己打开了窗。
之前已经隐约猜到病势好转，但亲眼见了，溢满的喜悦的感觉，还是从心底猝不及防地升起。
骤然起伏的呼吸声，暴露了她的存在。
洛信原并未回头，沉稳地问了句，“雪卿来了。”
“陛下。”
梅望舒走过去，站在大开的窗边，“陛下今日起身，可是感觉大好了？”
洛信原盯着窗外，“昨日开了窗，微风吹进来一夜，闻到了花香。”
“今日起身，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殿室里太过黑暗，门窗紧闭，又太沉闷。便想打开窗户，透气进来。”
他说着，抬手又把那扇五福雕花的窗牖推开了些。
更加强烈的日光照进了黑暗的殿室。
他抬手挡住了过于明亮的日光，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梅望舒站在他身侧，以衣袖遮住他的双眼，
“陛下在黑暗中太久了。直接站在日光下，只怕会伤了眼睛。臣替陛下遮挡着光，陛下就在这里照些日光也好。”
洛信原被官袍的宽大衣袖遮挡了面容，轻笑一声，“雪卿体贴朕。”
抬手隔着衣料，按住了梅望舒虚虚遮挡的手背，拉过来挡在自己的眼睛上。
“好，我就站在这里照日光。你也站着陪我。”
隔着那层衣袖布料，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起先还规规矩矩按着，后来渐渐地，开始一寸一寸地移动，摸到手背上细小的肉涡，轻轻按了按，语气里带着笑意，
“雪卿的手看起来秀气纤长，没想到骨肉匀停，手背上的肉涡还挺深。”
梅望舒本能地就要抽手，却被按住不放，再挣动就碰触到了天子的眼睛。
她难以揣摩，面前之人到底是病情反复还是故意如此，深吸口气，声音里带了警告之意，
“陛下才清明了一阵，又开始浑噩了？”
洛信原笑了笑，在梅望舒发作之前，把她的手从覆盖的眼睑上拿下，抢先一步松开了手。
“是朕做事不妥当。”他转过身来，极诚恳地致歉，“刚才一时恍惚，雪卿莫恼。”
梅望舒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提起今日来意。
“陛下的病情一日日地有起色，是极好的事。正好三月春暖，臣今日是来和陛下商议一件事，请陛下恩准。”
三月的春日暖风，连同庭院里的明丽春光，一同涌进窗来。
她取出黄历，在日光下翻到三月。
“三月有许多的黄道吉日。今日是三月十一。十二，十三，十四，都是诸事大吉的好日子。”
葱白的指尖点着纸页，把应付齐正衡的那套说辞说起来，“臣在京郊有个别院，建在山里，引入山顶泉水，景致极为清幽——”
她还没说完，洛信原便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朕听你说过。似乎是每年秋冬，你身子不舒坦的时候，最喜爱去的那处别院？朕说了几次想去看看，你每次都阻拦着，只说太过偏远，一日不得来回，不方便。”
“正是那处梅氏别院。”梅望舒见他有印象，声音里带出一丝笑意，
“当时贪图景色，把别院建在了半山，位置确实偏远了些。如今已经整理腾出，这几日臣雇请人手清理山路，足以迎接圣驾巡幸。”
“……邀朕过去？”洛信原神色微微一动，“路途遥远，当日不得来回，你打算怎么办？”
梅望舒早有准备，“此事通报朝廷，必然会引来大片的进谏阻止之声。臣觉得，有四个字可应对。”
压低嗓音，吐出四个字来，
“瞒天过海。”
洛信原听她附耳说了几句计划，眼中渐渐浮起愉悦的笑意，
“在幽静别院里小住养病？只是你我二人？”
“……”
梅望舒心里默默腹诽，只是你我二人，在山里吃风饮露么。
嘴里平静应对：“怎么会，随驾的还有齐指挥使。他至少会带两百禁卫。臣家中几位老仆亦会随行。林枢密使每日会快马送当日朝中的重要奏本过来。”
洛信原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应允下来，“安排得不错。准了。”
梅望舒顺利达成今日来意，把黄历推过去，
“三月的大吉日子众多，还请陛下挑选一个巡幸别院的日期。”
洛信原慢悠悠地翻了几月，黄历停在某页，推了回来。
“这个日子好。”
梅望舒低头望去——
赫然正是三月十五。
宜嫁娶，宜迁居。百无禁忌，诸事大吉。
——
梅家的京郊别院，位于山中。
山上有瀑布山涧，山腰种满了枫林银杏。
梅家豪富，梅望舒的情况又特殊，早在她入京的头两年，便买下了京城郊外的整座山头，精细挑选了半山腰处依山傍水、景致绝佳的地皮，雇佣人手把木料运入山中，又把原有的旧青石山道重新修葺扩建，花费巨资，修建了一处深山中的清幽别院。
每当她身子不好时，便躲入这处人迹罕至的京郊别院，清清静静地‘告病’几天，闭门不出。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梅家别院首次迎接外客到访。
齐正衡做事谨慎，殿前司的禁卫提前几日便驻扎进来，筛网捕鱼般细细地把整片山林搜罗了几遍。
沿途山道，安置了几百处的明哨暗桩。
诸事大吉的黄道吉日，三月十五当天，清晨天色未亮时，宫门开启，无声无息地驶出一驾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由便衣微服的禁卫暗中重重守卫着，马车行驶出城，晌午时分，到达梅家别院门外。
梅望舒从车里出来，提前在门口候着的齐正衡过来行礼，迎接微服帝王下车。
山谷清幽，林荫石道，树梢上四处传来春日的啾啾鸟鸣，眼前看不到山涧，耳边却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洛信原四处环顾，眉宇间浮起愉悦的笑意。
“果然是个好地方。”他轻松调侃了一句，“难怪雪卿每次秋冬养病，都喜欢躲在这里，京里谁也找不到人。”
“京城郊外就有这么个清静的好别院，怎么去年冬天那阵，坚持要千里迢迢回老家养病？朕觉得这处京郊别院，比雪卿老家的宅子要好。”
话音未落，旁边的齐正衡呛咳了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梅望舒倒没把君王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她心里怀念起老家才泡了几日就匆匆抛下的天然温泉。
“臣在家乡养病的那处宅院，是家父亲自主持修建的，比这里还要清雅精致三分。只可惜相隔千里，太过遥远。不然，陛下见了便知。”
洛信原唇边带着淡笑，当先往前走去，
“可惜千里太远，无缘相见。”

第47章 洗尘
洛信原神色愉悦,在此地主人的接引下，一路往主院方向而去。
占地广阔的主院当然早已提前收拾好了。
三间主房，两侧厢房,中间一个极宽敞的庭院，庭院行道两边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院墙那边种了整排的是银杏。”
梅望舒边走边指点给微服前来的帝王,“陛下若是秋天过来的话，推门进来,满地的银杏落叶，景致是极为动人的。”
对着如今刚发了新芽的光秃秃的枝干,她感觉自己的举止有点像画饼充饥,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补充道,
“今年秋天吧。银杏黄时，恭迎圣驾。”
并肩走在身侧的君王低沉地应了句，“好。”
微服出巡的帝王,今日换下尊贵龙袍，换上了一身质地极好的鸦青色襕衫,轻薄的绢料更衬托出宽肩蜂腰。
两人并肩前行时，梅望舒意外发觉，两三个月没见面,年轻帝王的个头又长高了几分，她的个头竟然只能到对方的下颌了。
她的目光在对方的下颌处停滞片刻，对方便立刻察觉了,转过头来，也打量了一眼，
“入京这么多年了,似乎没怎么见你长个子？”
洛信原的手抬过来，虚虚比划了一下。
“朕记得，当年头次见面时，朕的个头只到你的胸口。当时你过来行礼，朕防备心太重，就想往旁边夺路而逃。你拦了一下，朕发狠撞过去，额头正好撞到你胸前，差点把你撞飞在地。”
这么多年了，当初那景象，梅望舒居然还记得。
她轻轻吸了口气。
当时，她十六岁，胸部已经发育。自从有进京的打算后，便用布带紧紧裹起，刚刚勉强习惯……
却被不懂事的少年天子直接撞上去，当时痛的眼泪便渗了出来，强忍着含在眼眶里。
“朕记得，当时把你撞哭了。”
松柏道下，洛信原背着手慢慢往前走，悠悠地回忆着，
“当时朕便想着，这个就是外头送进来给朕的侍读？似乎不怎么厉害嘛。”
他笑了下，“之前听说有侍读进宫的消息，朕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生怕又遇上恶人，被人欺负了去。后来见你泪汪汪地从地上爬起来，细手细脚的，眼睛像猫儿，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朕便突然不怕了。”
梅望舒无言以对。
跟着往前默默走了几步，说，“臣不好欺负。”
洛信原笑起来，将手又抬起，比划着她的身高，比到了自己的下颌。
“雪卿确实不好欺负。”他在阳光下背手前行，愉悦地说，
“雪卿善谋划，擅长布局。想要欺负雪卿，需要随机应变，出其不意，才能胜出一筹。”
梅望舒听得微微皱了秀气的眉，“陛下……”
洛信原已经仰头大笑起来。
“随口的玩笑，你当真了？”
少年老成的帝王，自从十八岁亲政以来，平日里连笑容都少，更极少纵声大笑。
如今偶尔一次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声里带着的愉悦，极富有感染力，回荡在松柏林间，齐正衡跟随在圣驾后，已经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隐约作痛的太阳穴，看看神色愉悦的君王，看看左右的空旷庭院，心里默默暗想着，
果然还是那座皇城太过拘束压抑了。
离开了皇城的天子，仿佛变了个性子似的。
她带引着圣驾继续往前走。
“这个院子里的摆设陈列，都没有什么特殊的，这里有的物件，皇城里尽有。只有一样，是当初修建别院时特意做的。有些新意，希望陛下喜欢。”
她穿过正屋的明堂，通常悬挂字画的粉墙上赫然多了道门。
“这里的门，直通后院。”
她走近那扇看起来寻常的木门，轻轻推开——
一座精巧椭圆形状的露天温泉池，便热气腾腾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京城附近没有天然温泉，臣便引了山里的活水，在此处盖了个汉白玉池子，附近加了个小厨房，只做烧热水一件事。池子里的水时时刻刻温热着，也算是个温泉了。”
她把温泉池展示给洛信原看。
“冬日落雪的时候，在池子里泡泡温泉，喝点温酒，人生一大赏心事，不亦乐乎。”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动，视线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你从前秋冬养病，便是在这个温泉池子里泡着？”
梅望舒当然泡过。每个冬天都这么做。
她带着笑哄他，“虽然如今是春天，没有冬日积雪的意境，但陛下不妨也试一试。”
洛信原应下，想了想，又问，“朕居住在这处正院，你住哪里？”
梅望舒早有准备，往东边一指，
“东边有个杏林苑，是仿着正院这边修的，规模小一些，也修建得极雅致。那边栽满了杏树，距离这边也不远。臣便在杏林苑住下。”
“杏林苑……”
洛信原若有所思，“那边有没有修这种露天池子？你是别院主人，如果只有一处温泉池子的话，朕不好独占着。”
梅望舒笑起来，“既然花大力气修了温泉池子，怎么会只修一处呢。”
她安抚道，“杏林园有个极类似的露天温泉池，正对着杏林。此时满山的杏花盛开，那边的景致也是极雅致的。陛下不必顾念着臣，只管安心在正院里歇下。”
洛信原的神色间带了笑意，应下。
“雪卿是喜欢温泉的。君子不夺人所好，问清楚，朕便能安心住下了。”
约好了今晚的接风洗尘宴，梅望舒叮嘱圣上好好休息，自己出了正院。
出来时，齐正衡正好在查验正院附近的暗哨，梅望舒停下步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齐正衡丢下手头的事务，几步过来，“怎么了？梅学士这边有事？”
“先跟你这边通个气。梅家别院里住着个人。”她轻声道。
齐正衡一愣，“什么人，什么来历？”
“沾亲带故的老家亲戚，按辈分算是我的远房表妹。丧夫无子，走投无路时投奔梅家，暂时居住在此。”
齐正衡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都变了。
“梅学士，这，这，别院里还有个外人，你早些跟我说啊。前两日排查时怎么漏了。”
他心急火燎地拉着她就要走，“快快，带我去表姑娘的那处院落看看。”
别院极大，又是在山腰上修建的，地势不平，连带着院落间的路也七拐八绕，齐正衡跟着梅望舒身后，兜兜转转地抄近路，差点转晕。
“哎哟，梅学士，前几日看主院通大门那边的路还算平直好走，两边的其他院子是怎么回事？你家别院怎么修建得这般古怪，这么多小路，卑职回去要赶紧重新布防。”齐正衡叫苦不迭。
梅望舒倒是安稳得很，安慰他。
“半山腰的地势不平，导致院落修建得高低起伏。若是抄小路的话，路程近些，但是不熟的人容易迷路；初来乍到的客人，安安稳稳沿着抄手游廊走，路程绕远些，但绝不会迷路。——我们到了。”
她停了脚步，指向前方的一处幽静院落。
那处院落建在山坡上，地势比其他高出一截，倒像是平地拔起的一座楼阁。
院落门半开着，阁楼的窗户也开着，窗边隐约显露出正在低头刺绣的年轻女子的窈窕身影。
“暂居的表妹就在这处了。同住的还有两名贴身大丫鬟，两名粗使婢女。”
梅望舒客客气气道，“齐兄可要当面查验相貌来历？”
齐正衡摆摆手，“见到人，我这边的职责就算是到了。既然是梅老弟你府上借住的亲眷，不好惊扰。就有只一点，劳烦传达给令亲眷，圣驾在此处的几日，若无通传，不可擅自出院落。”
“那几名仆妇自然无事不出院子。”梅望舒回应他，
“但是连表妹也拘着，不大好。表妹家中遭逢剧变，夫婿意外离世，我劝她在山间多走走，散散心，这些天的精神才好了些。可以劝她少出来走动，但明令拘在院子里，若是她想不开……”
齐正衡可不敢担着这风险，连忙道，“既然是梅家亲眷，如今又在梅家别院，当然是你这主人自己拿主意，劝表姑娘不要乱走动便是。”
梅望舒要的就是这句。
指点着不远处的抄手游廊方向，目送齐正衡匆匆赶回去正院后，转过视线，看了眼眼前僻静院落里点亮的灯火。
林思时那边选来的女子，只比圣驾提前半天到来别院。
常伯已经打点好别院这边的人事，此刻就在这处西边靠山的枫林院里候着。
坐在窗边，是在等她这个雇请的主家来。
梅望舒过去见了一面。
不知道林思时是怎么想的，挑选的那女子，无论是眉眼五官还是周身沉静的气质，依稀和她有三分相似之处。
“那女子名叫阿苑。”
出京前，林思时曾和她通过气。
“出身书香门第，今年二十有五。夫家意外过世，没留下一男半女。身世飘零，度日艰难。求的是京城一个二进小宅子，白银八百两。以梅家表姑娘的身份和贵客见面，说话时周围必须有人，踏青出游时不可饮酒玩乐，过了午时便要下山。”
梅望舒放缓声线，温声和阿苑交代今日的行程。
“端庄素雅的打扮即可。从今日起，你便是暂居在梅家别院的表姑娘。”
“别院里的贵客出来踏青赏春，主要由我陪着，你只管跟着我。那贵客喜爱温柔平和的性子，你这样就很好。“
“不需要你刻意作什么，只需跟随左右。”
“若贵客注意到了你，说几句闲话，清谈些诗词都可。若是贵客出言刁难，能够轻松化解最好，若不能便把话题引开，决不可反唇相讥，决不可拂袖而去。最重要的是，让贵客知晓，天底下多的是你这样温婉体贴的女子。”
——
洛信原闲居院中，花了整个下午，字斟句酌，写了封极风雅的信笺。
反客为主，邀请此间主人，花间月下宴饮。
酒是现成的，这次带出来四坛宫廷私酿的好酒。
他的手边翻着宫里带出来的黄历，反反复复地思量着，选哪个吉日宴饮最好，地方选在哪里最佳。
琢磨了一下午，眼看着日头渐渐西落，暮色渐浓。
他把信笺收起，坐在庭院中，耐心等人过来，给他接风洗尘。
掌灯时分，别院主人果然准时到来。
梅望舒换下了京城里最常穿的紫袍官服，换了身家中燕居的雪青色春衫，只以一支玉簪簪起乌发，素白手中提着一盏朱红宫灯，从黛色山水间缓缓走近。
周围分明还有许多其他人，但看在洛信原的眼里，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个。
那人似乎也望见了他，停下脚步，明眸转来，微微一笑。
洛信原的呼吸都停了片刻。在怦然剧烈的心跳里，站起了身。
正要迎上去说话。
却见梅望舒在院门口停步回头，跟身后人说了句什么。
定睛细看，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位温婉动人的娘子。
洛信原：“……”
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第48章 夜饮
主院的庭院里灯火通明。
今晚的接风洗尘宴,就摆在宽敞庭院中的那颗百年银杏树下。
宾主落座。
梅望舒招呼阿苑过来，温声介绍道，“这位原公子,是我在京中的好友。这次前来别院小住几日。原不想打扰表妹清静，但若是路上偶遇,见面不相识，倒是不好。今日我便做主把表妹请来,彼此照个面，也算是认识了。”
阿苑温婉地应下了。
她并多不说话,上前一步,深深行了个女子万福礼,果然两边打了个照面，便告辞离去。
洛信原自从阿苑出现,脸色便如同夏日暴雨来临前夕，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客位，指尖摆弄着腰间挂着的浅紫色平安符,阿苑过来行礼时，视若无睹,连眼风也没有瞄过去。
直到阿苑并不落座，行礼完便离去，阴郁的神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何必如此。”他睨着阿苑离去的背影,“直说吧，这位所谓的表姑娘，到底是京城中的哪家闺秀。”
“确确实实是我母家的表亲。年纪二十有五,已有夫家。并不是陛下猜想的那样。”
梅望舒从容落座，拿起竹筷，平静补充道,“陛下刚才多看一眼的话，便会发现，阿苑头上梳的是出嫁女子发髻。”
“竟是个出嫁了的……”洛信原若有所思，“刚才是疏忽了。”
此事便翻过，不再提起。
菜过三巡，梅望舒主动提起这几日别院闲居的章程。
她拿起一副新筷，蘸着酒水，在桌上随意画了几笔别院周围的山峦示意图，
“梅家别院在半山中。前山有三叠瀑布，风景绝伦；后山有奇珍异兽，入宝山而不空手归。”
她放下筷子，浅浅啜了口酒，“看陛下喜欢什么了。”
洛信原见她随手寥寥几划，在示意图的前山画了几笔颇有意境的瀑布，在后山画了几只猴子，便知道她自己心里倾向前山风景，眉眼间的阴霾散去了少许，淡淡道，
“随你安排。你带朕去哪处，朕便去哪处。”
梅望舒筷子夹了一块猴头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臣哪里都不去，便在此处别院中。”
在洛信原愕然的目光中，她又啜了口酒，镇定道，
“林思时不放过我。出京时已经说好了，每日快马送来当天的急事奏本，中午前送到，傍晚前拿回。虽然陪同陛下前来别院，却实在脱不开身游玩，需以此身报效家国，实在是无奈之举。”
洛信原默默无语，夹了块猴头菇，发狠地几口吞下。
鲜美的山中特产，吃在嘴里却失了滋味。
他开口道，“雪卿既然深明大义，‘需以此身报效家国’，那，朕欲登山赏景，想必你是不能陪同了？”
“不，”梅望舒纠正道，“陛下有兴致登山，臣自然要推开一切事务随驾陪同。不过——”
她又夹了筷鲜美的山菌，细细地咀嚼着，
“一身难以二用，只有登山那日可以陪同。其余几日，别院各处景致甚佳，陛下不妨四处走走散心；臣还是要找处清静院子处理公务。”
“这几日的打算，陛下意下如何？”
洛信原一时没吭声，手指捏着酒杯，在桌上滴溜溜打着转。
“雪卿欲以此身报效家国，辛苦之余，又愿意推开繁杂事务随驾登山。如此良臣，除非朕是个昏君，又怎能说个不字？”
他笑了笑，“准了。”
梅望舒早预料他会应下，随手抹去桌上的酒水画成的寥寥几笔山水，起身举杯敬酒。
“梅家别院恭迎圣驾，给陛下接风。”
洛信原身形不动，举杯啜了一口，放下杯盏，“哪里来的陛下。我是登门拜访的访客，梅氏的通家好友。”
梅望舒立刻改口，“原公子。”
今晚的接风洗尘宴，用的是梅家别院自己酿制的果酒，用的是山里清泉和鲜果发酵而成，口味清甜方馥，度数极低，娃娃过年时也能喝几杯。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梅望舒抬头看看头顶月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天色已晚，酒喝得尽兴，今晚就不打扰原公子休息了。院子里温泉的水十二时辰都热着——”
不等她说完，洛信原神色不动，银杯敲了敲桌面。
“谁说酒喝得尽兴了？宴席中途，酒兴方起，为何主人倒要先走？坐下再喝。”
梅望舒愕然片刻，坐回去，拿起桌上的细颈空酒壶，在对面眼前晃了晃，“可是，今夜准备的酒已经喝完了。”
洛信原淡笑了声，“梅家的酒喝完了，宫里的酒多的是。”抬手示意拿酒。
身后随侍的小桂圆急忙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连同另外一个小内侍，两人合力抬了一坛酒来，足有四五斤分量，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搁，去了泥封。
悠长醇厚的酒香弥漫出来。
梅望舒坐在原处，盯着那坛宫中秘酿，指尖在衣袖里细微地捻了捻。
这酒的味道，她是记得的。
去年腊月辞别宫宴那次，她喝的就是同样的酒，闻起来醇厚温和，后劲却足得很，她那次喝到醉倒昏睡了整夜，连有人夜里进屋诊病都不知道。
洛信原从衣袖里掏出一封极精美的信笺，当面递给了她。“打开看看。”
梅望舒默然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里面写好的内容。
落笔酣畅如游龙，是她看了多年，极熟悉的天子亲笔。
赫然是一封已经写好了的宴请邀约。
言语简洁，用词风雅，指名道姓邀她月下宴饮，落款处用的是皇帝私章。
只有宴请的时间地点，还是一片空白。
“原想着好好挑个日子，再好好选个风雅地方。既然喝到起了兴，索性定在今晚。”
洛信原抬头望了望头顶枝干繁茂的百年银杏树。
淡淡道，“虽说春天赏不了银杏，但像你我这般，对着满天繁星，在百年老树下夜饮，倒也颇有风雅野趣。此处应有酒。”
——
这次出京带过来四坛酒。
宫廷私酿，入口醇和绵长。
但再醇厚的酒，也顶不住一杯接一杯的喝。
百年银杏树下，君臣两人对着满天繁星，喝完了整坛酒。
那坛酒还剩下小半时，梅望舒便用手捂了酒杯，水濛雾气的眼里带着几分恳请恳求。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洛信原存心要灌醉她。
好好一个接风洗尘宴，臣子把君上接来别院小住，谁想到会闹出贵客灌醉主人这样的事来！
对面的帝王倾身过来，把她的手拨开，不紧不慢地斟满。
“进山第一日，喝些酒又何妨。”
他亲自端起酒杯，送到对面的嫣色唇边，哄道，“宫里自酿的好酒，醉了也不上头，不会头疼。”
梅望舒想起紫宸殿那日的酒后午睡，垂下浓长眼睫，望了眼递到唇边的这杯酒。
圣上既然对身边近臣起了偷香窃玉的心思……
今夜若是再醉倒一次，不知道会如何任人鱼肉。
心念微转，她顺从地张了嘴，饮尽了递到嘴边的这杯酒，随即装作不胜酒力，指尖撑着额头，呓语了几句，慢慢地伏倒在桌上。
之后，任凭洛信原怎么哄，怎么劝，她充耳不闻，再不肯起来喝了。
今晚的接风宴几乎惊动了别院里的所有人，洛信原堂堂正正灌她酒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当他们君臣玩闹，带笑看着。
不要说小桂圆始终站在天子背后随侍；常伯在门外守着；齐正衡也在，此刻正带着数十名禁卫里里外外地护卫圣驾。
那么多人看着，梅望舒不怕醉，只怕醉得失去了知觉。
果然，她这边装作不胜酒力醉倒，门外的常伯见了，立刻起身去找齐正衡商议接人。
片刻后，齐正衡进来，悄声询问把醉酒的梅学士送回去的事。
梅望舒趴在桌上，等齐正衡来扶她。
却不想下一刻，耳边却传来了吩咐下来的话音，
洛信原吩咐齐正衡，“雪卿今夜就歇在这儿。带着所有人出去，关院门。”
梅望舒心里一惊，半醉的眸子在衣袖遮挡下倏然睁开。
——
齐正衡带着所有人行礼退出，把两扇院门关闭。
天地间除了吹过枝叶的夜风，只剩下了浓郁酒香。
洛信原起身过来几步，拨开醉酒那人遮挡的袍袖，把那张白玉般的面孔露出来，倾身下去，在灯火下仔细看了几眼。
星眸阖拢，呼吸急促，脸颊泛起酡红。
显然是醉得不轻。
他低低地笑了声，一手圈过腰肢，一手搂过膝盖，双臂使力，把人直接打横抱在怀里，往屋里走去。
男子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春衫布料，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梅望舒被放在柔软床褥上，原本是侧身蜷伏着，身边的床架往下一沉，男人在床边坐下，掀开她遮掩面孔的衣袖，倾身下来，轻啄了她的唇角。
随即用指尖托住她的下颌，开始细细地吻她的唇瓣。
梅望舒的指尖在衣袖里攥紧了。
强忍着不出声。
对方却仿佛要刻意逼她出声似的，仔仔细细地来回舔吻着，在唇边辗转厮磨，偶尔还轻轻咬一下，把那原本就酒醉嫣红的唇瓣，吻得微微肿了起来。
“心眼太多。”他在她耳边喃喃地道。
随即在柔软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别人喝醉了胡言乱语，轮到你，醉了都一个字不说。”
或许是酒后失了自控，对方的呼吸渐渐地重起来。
梅望舒闭着眼，呼吸猛然间急促了几分，心跳剧烈如鼓。
齐正衡此刻就带着数十禁卫守在正院外。
如果酒后的天子胆大包天，对臣下起了春心，她也只能对不住天子清誉……在屋里大喊一声，“遇袭！救驾！”
把忠心耿耿的齐正衡引进来了……
到时大家面面相觑，相顾难堪；也好过她被弄上床榻，一番折腾，把隐藏十年的欺君罪名彻底暴露在君王眼中。
心里几分惊几分怕，急促的喘息间，美酒的甜香随着呼吸气息弥漫了出去。
她细微地挣动几下，装作睡熟的样子，抱紧被子死死按在身上。
对方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安，又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你怕什么。”
在柔嫩泛红的耳垂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不许怕。”
放开手，起身出去了。
——
齐正衡在正院外头。
一头留意着正院里的动静，另一头应付着要人的常伯。
“我家大人醉倒了，半夜若是起身传醒酒汤，更换衣裳，处处需要有人看护着！酒后醉死的事虽然不多见，京城里却也不是没有！求贵客同意，让小的把大人接出来照看！”
常伯脸色都变了，按捺着不安站着院门口，扯着嗓门和人理论，刻意要里面的贵客听见。
齐正衡劝老人家闭嘴，常伯的声音越喊越大。
堂堂京城三品武官，弄得焦头烂额。
洛信原就在这时开了门。
“你是梅家的管事？你家主人醉沉了，不好挪动，今夜就歇在房里。你挑两个人进去看护着。”
常伯喜出望外，赶紧行礼道，“我家主人是老仆自小看着长大的。老仆自己看护着。”忙不迭地进去了。
洛信原并不急着回去休息，反而背着手，往院外走出几步。
齐正衡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心里暗自腹诽：
别院这么大，那么多的空院子，把梅学士送回去不就得了。现在倒好，放了个外人进圣驾休息的院子！
就在这时，听到洛信原问他，“梅家表小姐的住处，你可知道？”
齐正衡急忙回禀，“知道，小的下午才过去看过。”
“那就好。”洛信原沉思了片刻，吩咐下来。
“找几个得力的，半夜秘密把那梅家表姑娘拿下。不要伤到人，动用些威吓手段，叫她把底细吐露干净，再连夜放回来。”
齐正衡大惊，“什么底细？那……那不是梅家的表亲吗？梅学士亲口说的！”
洛信原转头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梅学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齐正衡傻了。
天子身边最得宠的信臣，随驾十年的资历，不信梅学士，还能信谁去？
“难、难道其中有诈？”
洛信原背着手，慢悠悠地行走在枝叶初发的银杏树下。
“其实，若她今晚招呼那表姑娘过来坐下，一起用个饭，我虽不喜，倒相信她或许真是个梅家表亲。”
“偏她知道我不喜，不欲惊动我，让人露了个面便离开。”
洛信原笑了下，“我一见便明白过来，她这是开局落个子，打算后面慢慢布局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脚步，转身往回走的同时，淡声吩咐下去。
“趁梅学士今夜醉着，离不得这处主院。你们连夜过去，把梅家那位表姑娘的口供问出来。”

第49章 敷衍
常伯进了院子,见自家大人醉卧在给贵客准备的正屋里，也吃惊不小。
贵客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以自家大人的身份亲自作陪,又有那么多禁卫内侍随行，他哪里会猜不到。
他感觉不妥当,连忙搀扶着梅望舒起身。
梅望舒意识还清醒着，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脚步虚浮地去了东边厢房歇下。
昏昏沉沉睡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彻底从酒醉里醒过来。
在东边初升的日光里,坐在床上,抚摸着微肿的唇,想起昨夜酒后的迷乱……把脸埋在被褥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人还问她怕什么。
她怕的就是这个。
出人意料。猝不及防。
匆匆拿过毛巾擦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对着镜子,仔细去看耳垂。
昨夜耳垂被不轻不重咬了几口，黑夜里不觉得怎么,在阳光下便能隐约看出一圈红。
她点燃桌上烛台，捻了些新滴落的烛泪，小心地在两边耳垂各自抹了点,重点遮挡住在老家时新穿的耳洞。
带着常伯出去时，齐正衡正蹲在院子里洗漱，看到人就是一愣,面色不太自然地过来打招呼，
“梅学士昨日喝了不少，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原公子还没起身,要不要再等等？”
梅望舒要的就是这句‘还没起身’，和颜悦色对他道，
“劳烦你等下通传原公子，既然是过来养病的，这几日便好好歇息，闲暇时不妨四下走动走动，欣赏春景。我这几日需要寻些清静所在处理京城公务，住处不定，不必找。”
说完抬脚便走。
齐正衡不是早起，其实是忙活了整夜没睡。
他心里沉甸甸坠着昨夜追问梅家表姑娘口供的事，拿着刷牙子，看着她出去的背影，想追上去提醒一声又不敢，满心纠结。
这一耽搁，等他想起来去问梅望舒这几天会在哪处院落处理公务，人早就找不见了。
洛信原早上起来，听了转述的口信，听出话里的敷衍，就知道昨夜故意把人灌醉，对方多半是在躲他。
他不怕她躲。
区区一个山间别院，纵然占地广阔，再大，又能大的过皇城？
人就在这处别院里，住在哪处院落，他会找不到？
两三天下来，洛信原意外发现。
他……真的找不到。
这处建在山里的别院，就像是个巨大的迷宫。
不只是占地广阔的问题，主要是地形。
地形上下起伏，一处院落的院墙外头，连接的或许不是另一处院落，而是山崖。
苦苦寻不到的院落，定睛一看，在山坡下面。
除了正经连接各处院落的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还有无数条鹅卵石铺成的林间小道。
别院此处的仆妇小厮，压根就不会走抄手游廊，直接走鹅卵石小道。
只有在禁卫们问路的时候，以一副‘同情大傻子’的眼神，给客人们指出一条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走的，专供外来客人走的抄手游廊正路。
他们自己抄近路走一盏茶的路程，禁卫们能生生走出小半个时辰。
齐正衡快疯了。
这么复杂的地形，地方还大，若是半道转迷路了，怎么守卫圣驾。
因此，磨破了嘴皮，好说歹说，死活拦阻着洛信原亲自出去找人。
禁卫又找不到人。
接连三天，梅望舒换了三处地方，在别院里的某处书房里，安静地处理公务。
洛信原那边，倒是每天都会看见梅家的表姑娘。
奉了别院主人的口头吩咐，在常伯的陪同下，偶尔送来一封问候书笺，一张山间地形图，或者一篮子山里新鲜采摘的时令瓜果。
送过来时，在门口简短地说两句话，对着屋里略福了福，行礼便走。
举止合乎礼仪，言行绝不逾矩。
总之，此地主人太过忙碌，吩咐此地唯一的亲眷出面招待贵客，符合待客常理，极有诚意。
洛信原在主院里枯等了三日，面色一日日地沉郁下去。
这天，对着院墙上方垂落的夕阳，冷笑了一声。
齐正衡刚好进来。他这几日过得倒是快乐似神仙。
虽说此地主人不怎么出面，但东西可没短缺了他们。常伯带着这里的几个管事天天往正院里跑五六趟，殷勤备至，准备的许多时令鲜果，就连他这个宫里待了那么久的老人都没见识过。
山里的熊掌，狍子肉，鹿肉，水里的活虾，游鱼，宫里只有圣上太妃们才有资格用的野八珍，在这里像不要钱似的每日端上桌来。
齐正衡吃得满嘴流油，拍着肚皮大赞，梅老弟不止家里有钱，人够义气！梅家表姑娘的事，也是一片忠君之心，找个温柔解语的娘子陪圣驾说说话，能有多大事！
巡视回程，一进院门，迎面看见圣上独自坐在庭院里那棵大银杏树下。
上百年的老银杏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个成人双臂合拢。
枝叶茂密的银杏树枝，在夕阳下落下了大片浓重的阴影，遮盖住了树下坐着的元和帝的大半张脸孔。
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幽亮暗光。
在黄昏暮色里看去，倒像是一匹压抑忍耐着野性的雪地孤狼。
齐正衡吃了一惊，嘴角吃饱喝足的笑意便褪去了。
他赶过去几步，小心问，“爷，可有什么不好之事？”
“吃饱了？”
洛信原幽幽地笑了声，“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人之常情。如今还住在人家的庄子里，当然不好去尽力搜寻人的踪迹。”
齐正衡当场就噗通跪下了，小声叫屈，“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地形太过复杂，梅学士他又说京城送来的公务机要，害怕泄密，每天要换个地方处理公务，这，这，兄弟们实在为难……”
洛信原幽暗地扫了他一眼。“谁要你们四处找她了。”
“路上随便抓个小厮，叫他们把这里的大管事，那个叫常伯的找来。”
“叫常伯亲自跟他主人说：
我在此处呆的烦闷，心情滞郁，不利养病，有意上山踏青。
——叫她明日随驾。”
——
梅望舒今日在东南边的莲池苑，把京城快马送来的紧急奏本批了回复条子。
有林思时在京里顶着，事务不算多，她下午还抽空睡了一觉，起来后对着池子里绽出的新荷，听常伯回禀今日主院的经历。
“晚食是和表姑娘一起送过去的。”
“贵客似乎心境不太畅快，没怎么说话。”
“表姑娘倒站在门边说了几句话，但老仆看她……哎，不知该怎么说。见了门口把守的几位军爷，人就畏畏缩缩的，怕的厉害。说话时脸都不敢抬，眼睛对着地……”
常伯说着，摇了摇头，“让人看了便不喜。贵客话都没说，摆摆手让她退下，她掉头就走，看那飞奔离开的架势，倒像是后面有老虎要吃人似的。”
梅望舒微微皱了眉，“我前几日见过她一面，谈吐进退都合宜。怎么听你描述，倒像是换了个人？”
常伯也说不出来所以然。
梅望舒默然想，难道是林思时和自己都看走了眼，选错了人……
头疼。
眼看天色不早，听闻主院贵客用过晚食，已经歇下了；她也没必要再躲着，自己提着灯笼，在向野尘的护送下，抄近路走回杏林苑。
这次回京仓促，事态又严重，怕京里出变故，嫣然被她安置在老家，只有常伯随她回来。
向野尘坚持随她回京。
“半年的契约时间未到。主家去哪里，我便跟随去哪里。总归这半年护卫着你，不让你出事。”
这次来山中别院，向野尘也跟着来了。
梅望舒在自己的院门前停了步，把两件极要紧的事交给向野尘。
“这几天劳烦你去一趟京城，帮我买些药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递过去，低声叮嘱，“还有邢医官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帮我探查出来。务必隐秘去做，莫要人察觉了你的形貌。”
“不难，主家瞧好吧。”向野尘把药方收入怀里，趁着夜色下了山。
梅望舒目送他离去。
这次回来的匆忙，带了些邢以宁给她的每月服用的那种药，但数量不多。
原以为入京之后，继续找他开药便好。
没想到，他竟不声不响地辞官了。
邢以宁这次辞官辞得蹊跷，连夜跑路，连京里新置的宅子都不要了，定然是遇到了危急性命之事。
她这次回京后便住在宫里，始终不得空闲机会。来了梅家别院后，终于得了空，叮嘱向野尘暗中查探究竟。
当晚，躺在杏林苑的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她辗转反侧，总觉得有危险暗影逼近。
迷迷糊糊之间，竟梦到一只雪地大狼，紧紧压在身上。
那大狼身躯沉重，压得她动弹不得，带着毛茸茸的热气，却口吐人声，带着听起来极为熟悉的嗓音，哼哼着，“想要欺负雪卿……”
梅望舒被硬生生热醒了。
黑暗里惊坐起身，出了一身的热汗。
叫进来人查验，才发现原来是屋子里烧的炭盆过多，垫着的被褥又太厚。
最近一年，身边总是有嫣然打理琐事，大小事无不贴心服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不如意的情况了。
她起身点灯，自己寻了炭火钳子，把炭盆里的银丝碳灭去一半。
正要重新入睡，常伯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在院门外叫门。
“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叨扰大人。”
“但贵客刚刚遣人传了话来，说他无处可去，心情烦闷，有意明日上山踏青。”
“请大人把明天的日子空出来，明日早起，随驾上山。”
——
梅望舒在第四日的清晨，走进了圣驾所在的正院。
刚叫开门，迎面正对上齐正衡。
“总算见着人了。梅学士真会躲。”齐正衡抱怨了她一通，“原公子已经起身了，正在用早膳。今日的爬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梅望舒摘了截银杏枝，在地上画了个别院的地形草图。
“前山有瀑布，有圆潭，那瀑布三叠而下，溅珠碎玉，雨后时常有彩虹。靠近瀑布的前山半山腰处修建有一处凉亭，今天圣驾可以在凉亭里用膳，观赏风景，放宽心怀。”
齐正衡听着，脸上也现出笑意来，‘行，梅学士待会儿和原公子过去，路上好好说些话，哄哄那位。’
他招呼了人手正要过去，突然却见常伯陪同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表兄。”阿苑站在院门处，低头对两人道了个万福。
齐正衡愕然，“这个，贵府表姑娘今日也去？”
梅望舒点点头，抬手招呼阿苑过来，“今日天气正好，许久不见你走动，一起游览踏青如何。”
阿苑低头道，“表兄，我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入山踏青，实在是有些……”
梅望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苑肩头微微一颤，躲开她的目光，又改口道，“体力不佳，过了午时，尽兴便可下山。”
这是当初谈的条件里说好的。梅望舒当即应下，又对齐正衡道，
“表妹有阵子心神抑郁太过，伤了身子，虽然在山中静养好了些，但大夫说不能总是静着，偶尔需要动一动才好。今日登山，我打算邀表妹跟着，齐兄觉得如何？”
齐正衡张口结舌，愣了一会儿，说，“需要知会原公子。原公子点头了才行。”
梅望舒也想知道这几日接触下来，阿苑和院里那位的接触，是否像常伯说的那样畏畏缩缩，令人不喜。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接下来几日就不必再露面了。
“你进去问问。”她对齐正衡道。
齐正衡进去了一趟，满脸迷茫地出来。
“原公子应下了。”
吱呀——
院门打开，洛信原在十几名禁卫的簇拥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登山的利落行头，一袭藏青色黑滚边窄袖紧身锦袍，雨过天青色纱罩衫，发髻简单束在小冠里，脚下穿着麂皮黑长靴，靴筒里还配了把匕首。
他原本就生得高大俊朗，平日里那身龙袍冠冕的威严气势过重，压得旁人不敢直视；如今换了身鲜衣华裳，那份压迫威严减弱了不少，倒显出了自身世家公子般的矜贵气度。
见了门外的梅望舒，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道，“雪卿来得早。”
梅望舒在京城里极少见他如此利落打扮，一时倒有些意外，留意打量了片刻，只觉得人站在满山春光之间，宽肩蜂腰，英武勃勃，看来赏心悦目。
她抿唇微微笑了下，难得调侃了一句，
“原公子是登山踏青呢，还是出游行猎呢。我这儿可没准备弓马。”
洛信原停步，瞄了眼她身上的穿戴，扯了扯唇，
“我是登山踏青，有备无患；你这身家中闲居的打扮，不怕上了山下不来？”
梅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月白直缀袍袖，脚下木屐，不甚在意，
“文人登山，都是这幅打扮。我们今日要去的前山瀑布，离这里也不算远。”
两人闲谈了几句，彼此心知肚明，谁也没有提那夜接风宴的贵客灌醉主人之事，也没有提此地主人这两日故意躲着贵客的事。
并肩往前走入山道，开始沿着青石山道登山。
洛信原脚下皮靴利落，几步走去前头，又慢悠悠走回来，和梅望舒并肩慢走，在松柏环绕的山道间悠然开口，
“这次接了河东道的急讯，文书里依稀提起，你家里还有个妹妹？据说在京城里养病，这次跟着一同归乡？怎的之前没有听说过。”
梅望舒心里微微一跳，镇定回答，
“确实有个同胞的嫡妹。身子不好，前几年在京城时，便是在这座别院里养病。去年回乡时，和我一同返乡，如今正在家里待嫁。都是些家中琐事，没有必要上奏御前。”
“这样。”洛信原看了她一眼，一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
君臣两人并肩往后山高处走。
默不作声走了几十步，洛信原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仔细询问起梅望舒家中父母。
“梅家二老教养出你这般的人才，这几年倒忘了封赏，是我的疏忽。”
他思忖了一阵，“给你父亲封个三等伯的爵位，给你母亲封赏一等诰命夫人，你觉得如何？”
从洛信原刚才突然提起‘家中妹妹’，梅望舒的心就开始往上提。
后来听他提起要封赏家中双亲，这是封赏功臣惯用的手段，绷紧的心弦这才松了些，过去谢恩，
“谢陛下恩典。臣感激不尽。”
洛信原仔细看她神色，唇边现出一点笑意，“封赏你父母，这下满意了？”
背着手，在山间青石道上悠然往上走了几步，“雪卿其他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有什么心事，不要藏在心里，直接说出来。”
梅望舒心情复杂，简短应了句，“是。”
洛信原转过头来，又仔细看了眼她神色，哼了声，“敷衍我。”

第50章 荒唐
原以为封赏完双亲,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洛信原饶有兴致，催问起她的心事。
“这么多年,虽然时常见你笑，却极少见你毫无顾虑,畅心开怀。”
洛信原随着她的步子，慢悠悠登山,
“眉头时常蹙着，笑起来也浅淡,醉倒了也不说话。固然有性子沉静的缘故,心里必定藏了事。”
他催问,“心里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说不定令你郁结于心的大事,我这里三言两语便轻易解决了。”
梅望舒神色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匆忙赶回京城之前，在临泉老家和虞氏长辈间的龃龉。
原因就是虞氏想借着亲家的名义，逼迫在温泉别院养病的‘梅大公子’出面去官府走动人脉,探听虞长希犯了什么事。
殿前司禁卫秘密出京，千里抓人,眼前这位多半是知道的。
今日借着微服登山的机会，倒是可以当面问一问。
若能把人捞出来，就此了结和虞家的纠葛。
沉甸甸积着的众多心事,也算是去了一桩。
“臣心里确实有些事。”
她缓缓开口道，“在乡中养病时，有一位虞姓的幼时好友,刚任了河东道通判的职位不久，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殿前司出动人手千里缉拿,至今音讯全无。”
洛信原的脚步顿住了。唇边噙着的淡笑渐渐消失。
“难得出京踏青一次……你在我面前提虞五？”
梅望舒听他脱口便是一句‘虞五’，显然是知道虞长希此人的底细，果然是犯了大事，捅到了御前。
“臣受了他家所托，斗胆恳求。若是虞长希不至于死罪的话，不知如今被拘押在何处，打算如何处置——”
洛信原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摆手，制止了后面的话。
“人就拘押在京城附近。事情么……不大不小，原本也只打算拘押一个月。你不提，我倒快忘了这人。”
他把玩着腰间的淡紫色平安符，淡淡道，“既然你开口，回京后放人便是。”
梅望舒心里一松，应下，“那就先谢过陛下了。”
“走吧。一点小事，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洛信原不冷不热地道，率先往高处行去。
梅望舒跟随在身后。
阿苑跟随在几步外。
山道在修建别院时重修过，石阶并不陡峭，奈何洛信原步子大，走得又快，走到上山一半处，梅望舒已经感觉脚下吃力，喘息急促，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白玉般的脸颊飞起嫣红。
洛信原背着手站在旁边，打量了几眼，“雪卿的身子骨实在太孱弱了些。好歹是个男儿，走起山道来，被令表妹比下去了。”
梅望舒喘息着答，“实、实在是平日里缺乏锻体。回去有空时，臣还是要把、把五禽戏练起来。”
“得了，少说两句吧，看你喘的。”洛信原伸出手臂让她搀扶，“令表妹还跟着呢。别一口一个臣的。叫人听出了破绽。”
梅望舒立刻改口，“原公子。”
洛信原今日却不轻易放过她，“说起来，我似乎是登门拜访梅家别院的好友？‘原公子’也太生疏了。换个称呼。”
梅望舒停了步，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爷？”
洛信原还是不同意，“出门在外，你我平辈论交，哪有那么多的客气。再换个称呼。”
梅望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蹙起眉，又想起刚才他那句‘极少见你畅心开怀’，‘眉头时常蹙着’，不由笑了一下，舒展了神色，“只在这座庄子里如此称呼，回京后便不能了。”
她改口道，“信原。”
洛信原愉悦地应下，“这样称呼极好。”
走出几步，他瞥了眼身后低头跟随的温婉女子，“这位表姑娘，名叫阿苑？”
梅望舒今天带着阿苑上山，就是在等这位当面问起。她抬手召人过来。
“是我母家的远房表妹，夫君亡故，没有留下一个孩儿傍身，家宅也被夫家拿了回去，无依无靠的，正好我在京城，她便求到我这里来，给她个安身之处。”
阿苑过来福了一福，低头道，“多谢表兄收留。”
洛信原似笑非笑地盯着阿苑。
阿苑心里有鬼，被盯了两眼，立刻闭了嘴，闪电般退出去两步，视线只看着地，再不说话了。
梅望舒看在眼里，又觉得头疼，这回自己跟林思时居然同时看走了眼。
没想到初见时落落大方的一个女子，见了贵人当面，居然表现得像个被吓破胆的耗子，处处缩手缩脚。
这次的别院之行，只怕是破不了圣上对女子的心结。
洛信原倒是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阿苑几眼，若有所思，“眉眼五官，身形气质，倒是都和雪卿有三分相似之处。”
梅望舒回过神来，极自然地接口道，“毕竟有母家的几分血亲关系。自然是长得像的。”
洛信原扫了她一眼，又盯了几眼阿苑，继续往山上走去。
瀑布凉亭就在半山腰处，前方正对着山顶流下的三叠瀑布，流水声远远地便传了过来。
走近凉亭，迎面挂了道彩虹。
半截消散在空中，半截显露在瀑布顶端。
洛信原停步端详这罕见的景致，明显起了兴致，在凉亭里赏玩风景，又用了午膳。
用膳时没有避忌着阿苑，把她叫过来，就像寻常人家的通家好友那般，三人围坐在凉亭里的圆桌出，一起用了饭。
阿苑坐在陪客位，垂首敛目，一声不吭，除了偶尔起身布菜，只管低头吃饭。
梅望舒暗中观察了一阵，眼看阿苑把自己当做一根木头，死活不开口，暗自摇头。
好在君臣俩是熟识惯了的，对着山间赏心美景，用着山珍美味，闲谈起来倒也轻松愉悦。
洛信原心情愉快了，偶尔主动和阿苑说几句话，并没有显露出厌恶冷漠的神色，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早晨山中踏青的行程，恰到好处，宾主尽欢。
今天的第一次意外，就在午食过后，梅望舒准备带着所有人下山时发生了。
“既然贵府表姑娘早上说，过午不方便，午后便先送表姑娘回去。”
“时辰这么早，你我男子又无顾虑，为何要急着下山？”洛信原抬头望着山顶，淡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语气平静，却又不容质疑地道，“雪卿，陪我继续登山。”
——
梅望舒傍晚下山时，是被洛信原抱下来的。
在君主面前，不愿失了颜面，强自支撑着走下一半山道，最后几乎站不稳，还是洛信原搀扶着她下去，最后几乎半扶半抱的回来。
进了别院大门，常伯见情况不对，赶紧叫了轿子，把人直接送到杏林苑门口。
常伯担忧地看着她的脸色，“大人今天登山累了，还好杏林苑里也有个池子，大人好好沐浴一下，早些休息吧。贵客那边，不管是用温泉池子，还是热水酒菜，老仆这边看顾着。”
梅望舒点点头，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泡在温泉池子里，睡眼惺忪，精疲力尽，就这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猛然惊醒时，露天池子望去，天边挂着的日头早已落山，天幕浓密的云层间隐约现出繁星。
她是被一片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常伯的声音焦急地响起，“大人，醒醒！大人，出事了！”
梅望舒一惊，急匆匆地从温泉池子里爬出来，把满头湿漉漉的乌发擦了擦，披衣开门。
“怎么了？”
常伯急得汗都下来了。
“大人领进表姑娘时，不是说好了只跟随着踏踏青，说说话？”
常伯急得面红耳赤，“下午贵客回来，果然用了温泉池子，在里面泡了许久，还叫了酒。刚才老仆正看着主院的沐浴热水，忽然过来一位随行的小公公，问起上午那位表姑娘人在何处。贵客要传召表姑娘入内陪侍。”
梅望舒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乌黑眸子都睁大了。
半晌才寻回声音。
“怎会如此？这、这，实在荒唐。他不是……”向来不近女色的吗。
滑到了嘴边，感觉不对，硬生生把后半截给截下来了。
“早前在贵客面前，我和他清楚说过，阿苑是有过夫家的。”梅望舒追问，“你有没有跟那位公公说清楚？”
常伯急得跺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说！当时就说了！但那公公说……”
他难以启齿，“哎，那公公说，有过夫家的妇人更好。经验丰富，正好教导贵客。那公公从老仆这里问不出下落，就过去问了禁军的几位军爷，打听到了表姑娘的院子，嚷嚷着过去请人了。老仆赶紧过来回禀大人。下面怎么办？”
梅望舒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回身拿了个大毛巾，把长发绞干了，盘起束发，寻一根竹簪子簪牢。
随手披起一件外袍，急匆匆就往外走。
“此事荒唐！他莫不是在温泉池子里喝多了酒，喝醉了？才会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谕令来！阿苑是良家女子，怎么能毁了她清白？”
浓重的夜色中，她辨认了下方位，就要往主院方向走。
常伯把她拉住了。
“大人……你……”他转过头去，咳了一声，“绫布带子……没裹。”
梅望舒一惊，低头看了眼。
没有以布带裹住，微微起伏的胸口。
但裹胸极为麻烦，如今又没有嫣然帮手，她自己细细地裹起来，至少要一刻钟。
一刻钟过去……
也不知道阿苑的清白还在不在了。
她转身匆匆又拿起床头一件宽大的青色直缀袍子，穿在薄春衫外头。
低头苛刻地审视了几眼。
宽大的外袍遮掩下，还是有些微微起伏。
好在夜幕深沉，若不是注意去看，不会注意到。
“就这样吧。女子清白要紧。”
她匆匆赶出几步，猛地停下来，吩咐常伯，“你去拿些醒酒汤，在主院外候着。等我唤你，你就把醒酒汤呈进去。”
“是。”常伯匆匆往厨房方向跑去了。
主院寂静无人。
院门半开着，随侍禁卫和内侍或许得了吩咐，都早早避让了。
正屋的门也敞开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屋里没有点起烛火。
夜色浓重，今夜多云无月，只有星光从黑暗天幕映出稀薄光亮，从大开的门窗外透进了屋里。
梅望舒站在门口，侧耳细听了片刻。
里面安静无声。
除了汩汩的竹管流水声，只夹杂着细微的呼吸之声。
流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水流涌动，似乎有人在温泉池子里动作，搅动了一池春水。
梅望舒心里一紧，出声问，“阿苑？阿苑可在此处？”
还是没有人回答。
梅望舒摸黑往里走了几步，看不清脚下，不慎踢到了一个银酒壶，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旁边的角落去。
露天温泉池就在眼前了。
池边准备的几盏灯也都没有点亮。
浅淡的星光下，池里现出一个朦胧高大的人影。
男子光裸的脊背出现在她眼前，背对着她，趴伏在另一侧的汉白玉池边。
年轻健壮的背部肌肤沾着水珠，有如缎子般发光，肩胛处的肌肉隐约隆起。
梅望舒眼皮子一跳，停住脚步，站在池子边，轻声唤了声，“陛下？”
池子里没有第二个身影，阿苑显然还没有来。
她放下几分心，疲惫之下按捺不住情绪，怒火又升起，追问道，“陛下可曾召了阿苑表妹入内随侍？”
还是没有人回答。
背对她的那人毫无反应，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睡过去了。
只有浓烈的酒气，传入鼻尖。
她在浅淡星光下发现，池子边放了一排的酒壶。试探着用脚尖拨了一个，空的；又拨一个，还是空的。
他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酒后乱性，传下如此荒唐的口谕。
“陛下，”梅望舒站在池边叹了口气，
“阿苑今天不会来了。今晚陛下酒醉，臣不和你计较；明早等陛下酒醒了，臣在细细地跟陛下说。”
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说完便走。
刚转身走出两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是醉酒后的那种呢喃，夹杂着晃动的水波声。
梅望舒停步，凝神细听了片刻，还没听明白对方在呓语些什么，就听到‘噗通’一声水响。
仿佛什么大型物件掉进了水里。
梅望舒眼皮子又是一跳，急忙转身。
原本背对她趴在对面的人影……果然不见了。
偌大一个十尺方圆的温泉池，只见四处雾气氤氲，不见酒后君王的身影。
她愕然四顾，视线在黑暗里尽力搜索汉白玉池边，没有。
拖着酸软的步子，绕着池子走了一圈，确定人没有趴在池子边缘，也没有靠池子边坐在水里。
想起刚才进来时闻到的浓烈酒气，梅望舒心头闪过不安阴影。
温泉池子虽然不深，但醉后失足滑进去，醉到不能动弹，就会溺水……
她心里一沉，趴在汉白玉铺成的池水边，身子往前倾，手探入水面，一寸寸地仔细摸索着。
“陛下？”
声音里明显地多了几分焦虑，
“信原？”
“信原？！”
耳边的水声大了起来。白茫雾气更浓了。
就在梅望舒趴在池边摸索的时候，池子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水响，掩盖在汩汩的竹筒流水声里，几乎听不分明。
高大健壮的年轻躯体从水下钻出来，随意拢了把湿漉漉的乌发，在微弱星光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盯紧池边那道熟悉的纤瘦背影。
仿佛林间蓄势待发、准备奔跑狩猎的黑豹，眸光炽热，灼灼幽亮，冷静而兴奋。
光裸有力的手臂带起一串水花，直接把岸边的人拦腰横抱而起，滚入了池子里。
水花飞溅。

第51章 良药
今夜多云无月,星光浅淡。
水波荡漾，映着微弱星光。
隐隐约约的水声，拍打在汉白玉石温泉池边。
醉后的人,说话不像平日那么清明冷静，却多了些缠绵黏人的腔调,刻意放软了声音，一句句地低声诱哄着,
“好姑娘，回身过来,让我看一眼。”
“这里这么暗,连只蜡烛都没有,转过身来，我也看不清你的脸,怕什么呢。”
人工搭建的、方圆十尺的温泉池子里，水波动荡，点点黯淡星光。
雾气弥漫的温泉池里,光裸的年轻躯体仿佛绸缎般反光，从身后紧紧拢住衣衫湿透的纤细身影。
纵然有几层衣裳裹着,女子的玲珑身段在水里再无半分遮掩，胸前的微微起伏也明显了起来。
男人恶劣地轻咬着细嫩白皙的耳垂，带着醉意的嗓音诱哄着说,
“好了，知道你不肯回身了。身子别绷那么紧，没把你怎么样。”
“月下独饮无趣,只是找个人进温泉里，喝点酒，说说话罢了。”
“看你这么怕,你若不情愿，开口告个饶，说句软话，我便放了你。”
“你若不愿，开口骂我一句，我也放了你。”
水波声大了起来，随着水中人的细微挣扎，在池子里动荡不休，倒像是惊涛拍岸的大海岸边。
男人的嗓音里带了忍耐之意。
“还不肯说话？不要我放你？那便是默许了鱼水之欢？”
波浪水声里，夹杂着细微压抑的喘息声。
山林间的麋鹿被狩猎猛兽逼到了极致，无处可逃，在黯淡星光下无助地扬起纤细脖颈，却始终挣扎不出，忍无可忍时，狠狠一口咬下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唇齿间见了血。
微弱的血腥气弥散在池子水汽里。
身后的人很快察觉了，拨开了她的手，换了他自己的手背，就放在那嫣红半张的唇瓣间，
“别伤了自己，非要咬的话，咬我。”
话音未落，那平日里吐出温雅词句的编贝唇齿已经狠狠咬了下去。
毫不客气，一口便见了血。
温泉池子里传来‘嘶’的一声，“咬的还真狠……”
男人如此说着，被咬的手掌却又往前伸了伸，“这只手不要了。随便你咬。”
灼热的身体从背后压过来，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低沉地喘着，嗓音里带着极度的压抑忍耐。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开口说话。随便你说什么，骂什么，说一句不愿，便放你走。”
梅望舒在浓黑的夜色里喘息着。
薄衫浸透了水，身子的底细早已在池子里被探查了个清楚。
她不能开口。
宁愿阴错阳差，被错认为那位温柔缄默的表姑娘；也不能被身后那人听出，此刻在池子里纠缠的是谁。
今天他确实饮多了酒，失了自控。
感觉到了身后的蓄势待发，梅望舒急喘了几下，狠咬着手掌的唇齿松开。
反握住了那只被她咬出血来的、带着人体炽热温度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手。”
“嗯？”耳侧传来一声沙哑隐忍、带着疑问的嗓音。
她趴伏在温泉池边，脸隐藏在黑暗中，死活不肯回头。
那双平日里执笔的素白秀气的手，探入了动荡的水波下。
***
常伯听从吩咐，去厨房准备了极浓的一碗醒酒汤，到主院外候着。
齐正衡不放人进去。
“贵人在里面休憩。什么时候要醒酒汤了，外头什么时候送进去。常管事，你不必在这儿守着，醒酒汤留下就好。”
常伯不肯走，“我家大人进去前吩咐的，说随时会要醒酒汤。老仆就在这儿等着。”
齐正衡劝不动老人家离开，没奈何，叹气说了实话，
“里面的两位祖宗，说不准已经吵起来了。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咱们往跟前凑干嘛呢。”
那碗醒酒汤，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院子里终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梅望舒脚步纷乱，心神不宁，出去时不慎绊了一下，抬手扶住了门框。
齐正衡赶紧迎上去，“梅学士，跟里面说好了？表姑娘不必找来了吧？”
梅望舒呼吸急促，浑身脱力，脸颊滴血似的嫣红，站在门边，恍惚了一瞬，才开口道，
“无事。原公子已经歇下，不必再找人来。”
齐正衡放下了心，关心地问，“哟，梅学士，脸色不怎么好。在里面和那位……吵架了？”
他担惊受怕起来，“难得一次出京巡幸，你们可别又闹起来。”
梅望舒精疲力尽地摇摇头，“没吵。他醉沉了。”
她往外走了几步，“对了。”停下脚步，仔细叮嘱，“原公子醉了，在温泉池子里说了不少胡话。若是明日酒醒之后，想起那些胡话，又知道我在里面，全听了去，只怕他会闹气，伤了君臣情分。”
她紧盯着齐正衡，一字一顿地道，“今日我过来之事，绝对不要让原公子知晓。”
齐正衡见她叮嘱地严肃，也肃然道，“放心。我会叮嘱下面的儿郎们，个个管好嘴巴。”
梅望舒点点头，往院外走去。
齐正衡见她神色疲惫，赶过去扶了一把，送到院门外，交给常伯护送。
梅望舒勉强笑了一下，道了谢。
齐正衡忽然又发现了什么，惊道，“哎哟，梅学士你这身……怎么把原公子的袍子穿出来了？虽说是微服在外，臣下这么做，还是逾越啊。”
梅望舒脸上敛了笑容，冷声道，“原公子醉后把我扔下水。不穿他的袍子，我穿谁的？”
拂袖而去。
回了自己院子，门户紧闭，接连三日没有出门半步。
把主院的贵客晾在了别院里。
常伯作为主人身边的大管事，这两天在两个院子间来回传话，差点跑断他两条老腿。
“大人，还歇着呢？”他站在房门外，唉声叹气，“都三天啦。知道大人不喜欢高处，陪着贵客爬山登顶，累着大人了。但也不能总把贵客独自丢在院子里晾着呀。“
“那边的齐大人已经过来问了好几次了。”
“大人——”
房门打开了。
梅望舒身上松松披了件青色氅衣，站在门边，头一句便问：“表姑娘已经送走了？”
“早送走了。就在大人吩咐下来的当日就送下了山，这都两天了。”
梅望舒点点头，让开道，把身上的氅衣拢了拢，走进庭院，找了处花藤下的石桌坐下。
常伯大声召集小厮仆妇们进去屋里洒扫，走过来打量了几眼，担忧地问，“大人这两日都没睡好？看眼底发青的。”
“夜里想事情。”梅望舒轻描淡写地带过。
常伯站在身侧，低声问，“可是为了表姑娘的事？最后大人把贵客劝住了，人没送进去，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巧了。”梅望舒喃喃地道。
常伯纳闷问，“什么太巧了？”
梅望舒闭嘴不言。
偏巧在她爬山下来，精疲力尽，思虑不周时出的事；偏巧那一阵齐正衡不在；偏巧她进去时四处无人，门户大开；偏巧在她打算离去时，人酒醉落了水，引她过去池边找人；偏巧在她四处急着找人时，又酒醒了，黑灯瞎火把她抱下了水……
处处都是巧合。
怎么会这么巧。
洒扫的仆妇小厮进进出出，院门敞开着，没过多久，外头出现两三个禁军大汉，探头探脑地往院子看，被常伯抓了个正着。
那几名禁军尴尬过来行礼，“卑职等奉了我家齐大人的命，过来看梅学士身子好些了，卑职也好回去复命。”说完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梅望舒听了，转头叮嘱常伯，“齐正衡想不到来院子盯我，是别人叫他做的。院子里洒扫的动作快些，贵客过一阵就要来了。”
果然，片刻后，洛信原含笑跨进门来。
今日天气晴好，春光盎然，洛信原也极应景地穿了身天青色的春衫，长身鹤立，腰间佩了块巴掌大的玉珮。
往日在眉眼间总是隐约不去的低沉郁色，今日不见了踪影。
总带着压迫感的俊美锋锐的五官轮廓，因为眉眼间带了浓浓笑意的缘故，那股锋锐寒气，也在春风里消散无踪了。
阳光下看起来，神情闲适，举止除了往日的贵气，更添了几分世家公子般的翩翩气度。
“歇了三日没出门，把整座别院几乎都走遍了。”
洛信原唇边带笑，缓步走过来，“爬山时没觉得，下山时见雪卿那么大的反应，这才突然想起，你身子弱，只怕是累狠了。怕你心里气着，只好亲自过来请罪。”
梅望舒引他在石桌对面坐下，平心静气道，“歇了几日，已经好多了。我无事。”
“你无事，为什么接连三天关门闭院？——原来不是为了爬山之事恼了我，而是别的事？”
洛信原恍然道，“难道是当日我醉酒，传召了贵府表姑娘。雪卿心里怨我？”
梅望舒神色不动，视线抬起，扫了他一眼。
“什么表姑娘？”她淡淡道，“当日信原果然酒醉了。梅家的表姑娘并未进去。你不要多想。”
“这倒是怪事。”洛信原起身，在院子里随意走了几步，停下来，心情极好地抬手碰了碰花藤垂挂下来的紫色花苞，
“当日我虽然喝得大醉，但并未完全失去知觉。你说梅家的表姑娘并未进去，齐正衡也说表姑娘并未进去。但我分明记得，那位表姑娘从门外进来，在黑暗里走近池边，徘徊不去，我当日醉酒后血气上涌，把她拦腰抱下了池子……”
梅望舒出声打断，“都是酒后的春梦一场。”
洛信原回过身来，眸光似笑非笑，
“我明白你的顾虑。当日是我酒后失当。表姑娘是寡居之妇，又在你梅家的别院里发生的事，难以启齿，传出去令你难做。”
他郑重地致歉，“此事是我的过失。你放心，我绝不会宣扬出去，只在暗中好好补偿表姑娘。对了，她人在——”
梅望舒冷冷道，“她已经走了。”
人已经走了，两边无对证，洛信原那边又还记着事，她索性把事情推给了已经离开的阿苑。
“此事，信原确实做得极不妥当。虽说是酒后乱性，失了控制，但毕竟害了人家清誉。以后再不要做了。”
洛信原诚恳地认错，“都是我的错。虽说并未到做到最后一步……”他看了眼梅望舒的脸色，立刻改口，“天地在上，以后我再不喝那么多酒了。”
梅望舒冷眼观察，见他露出了诚心悔过的姿态，身为天下之主，放下身段谦卑认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深深呼吸几次，袖中捏紧的指尖松缓下来。
“罢了。”她转过头去，“此事再不要提了。”起身吩咐外头等候的常伯准备点心清茶。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她走回来落座，“那日爬山伤了元气，再也不能陪登山了。”
“不委屈你陪着爬山。”洛信原笑起来，“在此处别院里休憩了七八日，简直像是神仙岁月。我等凡人，偷来几日神仙岁月，足够了。”
他提起来意，“今日过来看看你歇得如何了。若你身子好了些，我们明日便回京。”
梅望舒倒是有些意外。
洛信原坦然道，“在你这边的神仙日子固然极好，但思时在朝堂上，这几天只怕是过的是地狱日子。”
“京里耽搁久了，有些事需要朕回去处理一下。”
梅望舒见他言行理智，谈吐清晰，又恢复天家自称，看起来和往日的圣明天子没什么区别了。
她轻声问，“陛下最近感觉如何，惊恐狂暴之症可是彻底好了？”
“或许吧。”洛信原也有些感慨，说了句，“雪卿就是朕的良药。”
梅望舒心里有气，不冷不热加了句，“不敢当。或许是陛下平日里不近女色，积压得太狠了也说不定。女色才是陛下的良药。”
“……”
洛信原哑然片刻，“行了，别院里你我平辈相交，有话直说无妨。表姑娘的事，雪卿心里怨我。”
又悠悠感慨了句，“平日里心气平和，待人接物恰到好处，都说是好性子；原来生气起来，也能把人骂到无言以对。”
梅望舒淡淡一笑，不客气地道，“那是信原平日里见识得少了。”
洛信原闭了嘴。
正好常伯端茶过来。
洛信原闭嘴，坐直，接茶。
梅望舒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微服天子，想起那晚温泉之事的种种巧合，重重疑点，心里细微地一动。
她起身从常伯手中接过茶盘，亲手递了过去。
洛信原抬手欲接过。
端着茶盘的那双素白秀气的手却微微抬起一点，指尖正好勾过他的掌心。
温热的指尖触感传来，若有若无，酥酥麻麻，从掌心直冲头顶。
洛信原心神俱震。
“咔啦——”刚接下的茶盏猛然一歪，几滴茶水泼溅在地上。
他连忙抬手稳住茶杯，泼出去的茶水还是溅了不少在衣袍上。
洛信原手里擦拭着，暗中瞥去一眼。
梅望舒端坐在石桌对面，那双乱人心神的白皙秀气的手，此刻正规规矩矩捧着她自己的茶杯。
点漆般的眸子斜睨过来，带着几分探究，隐约打量着他的神色。
“信原怎么如此不小心。”她平静地问。

第52章 掩饰
洛信原掩饰地低头喝了口茶。
茶,是极好的山间云雾。
喝到嘴里，却品不出上好滋味。
刚才那削葱般的指尖勾过掌心，带起的那点酥酥麻麻,勾起了心底最深沉的欲念，满心都是氤氲温泉池水里的勾魂夺魄。
旁边还有双乌黑锐利的眸子盯着。
她起了怀疑。
洛信原心口发烫,人却正襟危坐，半点神色不露,端端正正地喝了几口茶，吃了半块细点,开口说,
“手背伤着了。”
坦然把层层绷带包裹着的右手举在阳光下,展示给梅望舒看。
“踏青下山那天，露天温泉池子里泡久了,被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咬了一口；刚才接茶杯时，又被雪卿的手挠了一下。疼得很。”
梅望舒端着茶杯，轻笑一声。
“被野猫咬伤了手背,刚才我似乎不小心碰了掌心？信原疼得如此厉害，手背掌心都分不清了？”
洛信原抚摸着手背绷带,语气寻常镇定，
“雪卿不留情面，当面戳穿。罢了,实不相瞒，是被被贵府表姑娘咬的。咬得着实狠。”
梅望舒盯着那绷带裹住的手背，又笑了一声。
常伯正好过来,低声问起两人的午食是否在杏林苑这边准备。
洛信原侧耳听着，眼中隐约露出期待，刚说了句,“明日就要返程回京，最后一天了，便在这里——”
梅望舒接口过去道，“原公子伤了右手，筷子都拿不起来，如何用午食。赶紧回去歇着吧。”
起身送客。
洛信原连着吃了几顿排揎，走到垂花拱门边，若有所思，站着不走了。
他回身过来，“对了，你家那位表姑娘，朕想要赐赏。”
梅望舒站着门边，眸光倏然抬起，扫过来一眼。
春光下疯长的爬架紫藤遮蔽住了大半阳光，只从头顶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梅望舒站在院门边的紫藤架下，看不分明神色，只淡淡回了句，
“早走了。陛下不必再惦记着。忘了这人吧。”
洛信原坚持道，“她是朕的第一个女人，按宫里的规矩，必须赐赏。”
他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悠悠走回来两步，站在梅望舒面前，低声感慨，
“腰若约素，气喘如兰，处处惹人怜爱，朕极喜欢她。若是能把她带回京城——”
话音未落，梅望舒笑了笑，“若天子失德，臣这个天子近臣，难辞其咎。只能引咎辞官归乡，从此隐居山里不出了。”
砰一声关了院门，差点擦到了当今天子的鼻尖。
今天齐正衡随侍御前，正在院墙下蹲守着，眼见着圣上没进去多久就被梅学士送出来，砰的关门，倒似吃了个闭门羹，吃了一惊，急忙赶过来，两边和稀泥，
“陛下，梅学士爬山累着了，这两天身子不舒坦，连带着脾气也不大好……”
话说了一半，却见洛信原没有丝毫怒意，站在门边，摸着差点被夹扁的鼻尖，居然还露出一个回味的神色，自言自语道，
“要挟我。”
齐正衡惊了：“梅学士……要挟原公子？该不会是哪里误会了？”
“无事。走吧。”洛信原当先走去。
齐正衡闭上了嘴，跟在身后，心里默默地想：
大病一场之后，圣上这边看起来好了……但还是处处不对劲哇。
——
这天早晨起来，轻车简从回了京城。
当日便雷厉风行，撤了紫宸殿的黑布，召一群重臣去紫宸殿议事。
程景懿，程右相，自从前些日子和叶昌阁谈崩之后，这几日在朝中的态度日趋暧昧。
不说话，不参与，每日眼皮往下耷拉着，往金銮殿里一站，任凭朝中东南西北风，自己拢着袖子做起了木头。
叶昌阁坚决阻止太后娘娘銮驾归京，却又不说原因。
平日里不怎么上朝的几位老王爷，按辈分都是先帝的叔伯辈，平日里装死不做声，如今朝中动荡的时候，倒一个个地跳出来了。
开口便是官场的老油子，冷嘲热讽，问候全家。
叶老尚书性情清正，不善于在朝堂口舌争辩，时常被气得脸青唇白，说不出话来。
洛信原这日回来，正好赶上政事堂小朝会一场激烈争吵。
抱病已久的天子突然临朝，他在大片惊异的目光里从容落座，什么也没说，示意在场众人继续。
两边争执的立场听得差不多了，便当着一帮老臣的面，将诏狱里的贺国舅提了出来。
贺国舅下狱几个月，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身子没怎么受罪，主要是心里担惊受怕的提着，人瘦了一大圈。
见了皇帝外甥的面，热泪盈眶，噗通跪倒，不等问话，自己已经主动竹筒倒豆子，全都倒了个干净。
“冤枉啊陛下！臣什么也没做！那绢书，事先毫无预兆，是太后娘娘她硬塞给臣的啊！“
贺国舅哭诉，”臣老老实实奉召入宫，当时就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那绢书不敢留在京城里，怕被有心人拿去害了陛下啊！因此臣才收在了京城外的别院里……”
洛信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把在场宗室皇亲召近过来，把绢书展呈给他们一一看过。
几位宗室诸王都是头一次看到实物，读完太后亲笔书写的意图废帝的懿旨，个个倒吸冷气，再不说话了。
“今日问你的不是慈宁宫带出来的那封绢书。”
洛信原高坐龙椅之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问的是更早之前，行宫那边接触你的事。”
贺国舅的肩头颤抖起来。
在众臣神色各异的眼神里，汗出如浆，彷徨了许久，最后一咬牙，
“行宫那边之前几次秘密联络臣，臣都是虚与委蛇，但是什么都不曾真正做过！至于之前为什么没有提起……陛下这边是亲外甥，那边也是亲外甥，臣这个做舅舅的，难做啊！”他带着哭腔，拜倒在地上。
只可惜洛信原并不理会贺国舅的苦情牌。
挥挥手，把人拖走，继续扔回诏狱拘押。
“朕这边接了消息，去年开始，行宫那边，朕的那位好哥哥，陆续做了许多的小动作。朕的小舅这边只是一点蛛丝马迹，朕的诸位长辈叔伯，你们有没有和行宫那边，朕的好哥哥私下接触过？”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诸位宗室叔伯的脸，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
几位宗室都是先帝时遗留下来的皇亲，当年被权臣郗有道一人拿捏在手心许多年，都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
朝中没人时蹦跶得欢，碰着狠角色就怂了。
太后娘娘意图废帝的懿旨本身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如果又牵扯进兄弟争位，再尊贵的宗室皇亲身份也保不住全家性命。
从辈分最老的叔公大宗正开始，到几个皇叔皇伯，个个连声否认，迭声地赌咒发誓，
“不敢，不敢！废太子幽闭行宫之事，乃是先帝的旨意，我等不敢违背先帝遗旨！从来没有任何接触！”
洛信原听完花样百出的赌咒发誓，一点头，
“关于行宫里那位，是先帝亲自下的圈禁旨意，各位想必都没有意见了。”
“至于储君之事……朕如今已经病愈，正准备和叶老尚书商议着立后事宜。诸位卿家看看，还需不需要急着立储了？”
诸位宗亲面面相觑。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子面色沉静，声音稳定，一言一行间自带帝王威严，哪里有上个月的疯病模样？
宗室里辈分最长的大宗正呐呐道，“既然陛下已经在商议着立后……这个，行宫那边的小皇孙，自然就不着急，不着急。”
旁边站着的代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洛信原的小皇叔，年纪正在三四十的盛年，心思也活络，拢着袖子旁边嘀咕了一句，
“立储是不着急，太后娘娘那封绢书也确实是大错。但毕竟是皇帝生母，幽居在行宫算什么事。太后娘娘一时糊涂，把人接回来，当面给皇帝认个错，把绢书烧了，母子重归于好，岂不是好过现在不上不下的局面。”
他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着，“皇帝要迎娶皇后，难到还能不请太后娘娘回来观礼？”
又点了右相程景懿的名，“程相，前两日不是这样议的？今日当着圣面，程相你怎么不开口了？”
紫宸殿里寂静无声。
程景懿闭口不言。
只有缭缭紫烟里，丹墀之上龙椅高处隐约传来的，细微轻缓的呼吸之声。
洛信原沉思着，缓缓抚摸过拇指的玄鹰玉扳指。
最后简短地道，“今日议到这里，朕自有决意。”
众多紫袍重臣和宗室诸王鱼贯而出，私下里议论纷纷。
有几人过来寻梅望舒，想要从她这个天子近臣的嘴里试探圣上心意。
梅望舒同样闭嘴不提。
在原地等了片刻，果然见小桂圆喘着气跑过来，“圣上传召梅学士。”
梅望舒重新回了紫宸殿内殿，头一句话便是，
“万万不可把太后娘娘接回来。帝后大婚时，大宗正到场出面即可。对外就说太后娘娘抱病静养。”
洛信原眼中浮起愉悦的笑意，转头对殿里赐座的叶昌阁说，
“叶老尚书听到了？令高徒的想法，和朕刚才说的不谋而合。”
叶昌阁心情复杂，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
“太后娘娘届时到不到场，日后再说。还是先把那……国本之事议一议吧。”
新年的那本立后奏疏，据说引发了圣上的狂暴症状，他心情过于紧张，竟然迟疑了片刻，不敢把那两个要紧的字说出来。
洛信原察觉了叶老尚书的迟疑，宽和地笑了笑。
“留两位下来，正是要商议立后之事。”
御前赐座，惯例上茶。
梅望舒捧着热腾腾的茶杯，思忖着，圣上的主意变得太快，不像是平日作风……
正想到这里，便被点了名。
“说起立后的章程，虽说是礼部的事，但雪卿应该也是极熟悉的。第一步，朕记得是从五品京官以上官员里，筛选品貌出众的官家千金？”
梅望舒起身道，“是。初选入选的官家千金，需得画师绘制半身小像一副。”
洛信原点点头，对叶昌阁道，“此事可以尽快办起来。”
叶昌阁激动非常，郑重起身领命，抹了把眼角，“陛下今年二十有一，确实要赶紧操办起来。臣不才，去年率领礼部诸员，已经在陆续筛选人选，绘画绣像，已经有百余幅。明日臣就呈上来。”
洛信原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茶。
“这百余幅画像，都是京城的官家千金们的？若京官家眷人不在京城呢，还在不在待选之列？”
叶昌阁在喜出望外之余，也感觉出几分不对，谨慎地追问了句，“按理来说，京官家眷应该都在京城。但若圣上有属意的人选，人又不在京城的……”
洛信原摆摆手，“居住在老家的千金们，面都没见过，哪里有什么属意的人选。朕不过是……”
他悠然道，“朕如今才知道女子的好处。随口多问一句罢了。”
说完，看了眼安静坐在下首位的梅望舒，眼看着她神色镇定地捧茶听着，并无什么羞涩之状，听完还低头喝了口茶。
洛信原起了恶劣的心思，话锋一转，接下去说道，
“说起来，雪卿家里似乎有个胞妹，至今待字闺中？也算是京官家眷了。朕想着……”
话才说了一半，梅望舒喝茶的动作便停下了。
低垂的视线蓦然抬起，越过丹墀，往青烟缭绕的龙椅高处盯过来。
“臣的胞妹，因病耽误了女子花期，年纪已过廿五，不符合入选资格。”
洛信原嘴角噙着隐约笑意，
“雪卿怕什么，倒像是朕会强娶了令妹似的。在叶老尚书面前，朕可做不出这种昏君事来。”
梅望舒捧着茶杯，心平气和回应，
“陛下前几日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不像明君所为。当着叶老师的面，臣便不说了。”
洛信原：“……”
装作没看见叶昌阁吃惊的神色，喝了口茶。
思索片刻，他话锋继续一转，“说起来，雪卿家中妹妹的未婚夫婿，此刻正拘在京中。”
叶昌阁又吃了一惊。
家族姻亲向来关联深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坐不住了，关切地问，
“怎么说？莫非梅家姻亲犯下什么罪过？”
洛信原和颜悦色地解释给他听，
“这位梅家姻亲，虞通判，身上涉的案子已经查清。他新上任不久，并没与参与其中，过几日便会放人归乡。”
“不过拘押时朕命人略施小计，试了他一试。叶老尚书……朕感觉此人非梅氏良配啊。”

第53章 兴起
梅望舒放下茶盏,起身道，“是臣下家中事，臣心中已有计较,不敢劳动陛下挂怀。”
“此事牵连到朕的心腹重臣，怎能不计较。”洛信原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一张书信,并不给梅望舒，却拿给了叶昌阁。
“叶老尚书请看。”
那封书信并不长,叶昌阁展开看了个开头，脸色就是一变,看向梅望舒。
“拘押期间,听说此人是梅家姻亲,朕便命人稍微试他一试。只是稍加引导，令虞通判误以为是梅学士在京城犯了事,牵连到了他这个姻亲，因此才被千里拘拿。提审时暗示他，两家尚未成婚,若此时和梅氏退亲，虞家全族便不会受牵连。”
洛信原唇边带着浅笑,点了点叶昌阁手里的书信，
“他犹豫彷徨了整夜，最后含泪写下这封退婚书,保他虞氏全族。”
叶昌阁气得斑白胡须都在颤抖。
“任了州府通判，也算是入了官场的人了，怎能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不曾证实便乱了心神！这种糊涂姻亲，以后岂不是递到别人手中的刀！望舒，既然对方写了退婚书,这桩亲事不要也罢！老夫亲自给你家父母写信说明！”
梅望舒默然无言。
这件事便在御前定下。
洛信原浑身都舒坦了，悠然喝了口茶，
“姻亲讲究门当户对，其实极有道理。若一方家族中有人身居高位，在朝堂里沉浮久了，经常遭遇大风大浪；另一方却极少经历风浪，遇事不能应对，只会惊慌失措，把同船人都拉下水去，这姻亲便不适合。雪卿觉得呢。”
梅望舒沉默坐着，不肯说话。
最后被逼得厉害了，才缓缓道，“虞通判生性并不适合官场，思虑眼界都浅了些，因此看不穿陛下的考验，但其人本性是好的。若非如此，梅氏当初也不会考虑和虞氏结亲。”
洛信原听着听着，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
“怎么，你还替虞五说话？”他淡笑一声，“心疼妹夫没了？”
梅望舒啼笑皆非，摇头否认，
“虞氏确实不适合和梅氏结为姻亲，臣原本也在筹备着退婚之事。但虞通判如今受了考验，虚惊一场，还望陛下遣人安抚，告知实情。”
洛信原难看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些，点点头，“放心。朕会好好安抚他。”
这件事便不再提了。
但梅望舒平静的那句‘其人本性是好的’，始终在他心里横亘不去。
来来回回地揣度着，竟又想起在临泉别院时，窗外听到的那句：【若是良人，为何不嫁。】
心里的气一股股地冒上来。
洛信原的话锋又转，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
“一时兴起，想画一副梅家千金的画像，看看一母同胞的嫡亲胞妹，长得和雪卿像不像，如此而已。此事劳烦叶老斟酌，达成朕的心愿。”
叶昌阁皱眉，“望舒的老家在临泉，远在千里之外，为了幅画像兴师动众，这——”
“哪里兴师动众了。”洛信原指了指叶昌阁手里握着的那封退婚书，
“叶老尚书不是正打算着送信给雪卿家中的父母？找个画师随行即可。”
叶昌阁沉吟不语，竟真的考虑起来。
梅望舒眼见话题方向越扯越不对，出声阻止，“老师！”
叶昌阁用眼神示意她出去说话。
两人御前告退片刻，在外面的空旷庭院里散步，叶昌阁抚着花白长髯慨叹，
“难得陛下终于想开了。一时兴起，给令妹画幅画像倒不是什么大事。还是选后大事为重。望舒，不要在细微末节的小事上纠缠。”
梅望舒默不作声，走出几步，脚步一顿，“老师，学生还有些事，要单独找圣上回禀。”
原路回去。
洛信原依然坐在内殿高处，手肘撑着华丽宽大的龙椅扶手，右手指尖拨弄着腰间挂着的淡紫色的平安符。
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
梅望舒见他神色，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直接开口问他。
“陛下想要什么？千里迢迢的折腾，当真只想看一看臣家中胞妹的相貌？此事荒唐。”
“朕当然知道此事荒唐。令妹远在千里之外，朕与她素不相识，何苦折腾她。你我都知道，此事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朕真正想要的是……”
洛信原背着手起身，几步下了丹墀台阶，慢条斯理地道，“温泉水暖，软玉温香。”
倾身过来，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附耳低声道，
“朕想见的是……梅家表姑娘啊。”
梅望舒站在丹墀下，原本按觐见规矩垂眸望地。听到那句不清不楚的耳边低语，低垂的眸光倏然抬起。
夹杂着怀疑和探究的眼神堪称逾越，两人的目光交汇了片刻。
洛信原笑起来，背手走开几步，吩咐下去，
“时辰差不多过午了。朕抱病的日子，朝中多亏有叶老尚书力挽狂澜，身边多亏有雪卿伴驾。今日东暖阁传膳，款待两位立下大功的良臣。”
梅望舒垂下浓睫，视线重新规规矩矩地落在天子晃动的衣摆处，思忖一瞬，忽然笑了笑，
“说起立下大功的良臣……陛下怎能少了另一人？”
她刻意放大声音，让外面的叶昌阁听见。
“陛下抱病这段日子，朝中力挽狂澜的良臣还有林枢密使，林大人。陛下难道不请？”
果然，叶昌阁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雕花门传来，“老臣附议。”
洛信原哑然片刻，吩咐下去，“把林思时找来，东暖阁一同传膳。”
——
林思时匆匆赶来的时候，东暖阁里正好布膳，上首位一张黑檀木长案，下首位三张榉木短案。
见了东暖阁里落座的三人，林思时一惊，心念转过，脚步停在门边。
梅望舒便在这时转过视线，清凌凌的眸光瞥过来，向他微微颔首。
林思时心领神会，下定了决心，快步进来。
“陛下恕罪。”
他并不论功，上来先告罪，“臣之前过于谨小慎微，有件事始终隐瞒御前。臣和叶昌阁叶老尚书，其实早在多年前就是……”
长案后端坐的洛信原听到开头便知他要坦白什么，一抬手，阻止他下面要说的话，当先把事情挑明了。
“朕早已知道。叶老座下两位高徒，一明一暗，共同拱卫我朝社稷，耿耿忠心，实乃良臣。”
“朕生病静养期间，全靠思时在朝中运作，其中种种辛苦难捱，朕也知道。这次思时立下大功，过去之事便不追究了，还是要论功行赏。”
他示意林思时落座。
当先举杯，环顾在场三位良臣，带着笑悠悠道，“朕只有一句话赠给诸位卿家——以后莫要再有事隐瞒。”
主客位的叶昌阁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先起身举杯满饮。“臣等对陛下绝无任何隐瞒！”
梅望舒和林思时：“……”
两人同时想起了这次梅家别院里的阿苑表姑娘。
林思时心里有鬼，借着起身举杯敬酒的机会，悄然看向对面坐着的梅望舒。
梅望舒镇定地喝了口酒，对他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众目睽睽之下，东暖阁里所有人都看到梅学士把酒杯放在桌案上，不知怎么的，袍袖带倒了酒杯，大半杯美酒便泼到了衣袖上。
苏怀忠哎哟一声，赶紧过去，就要替她擦拭。
梅望舒揽着酒水泼湿的袍袖起身，坚持天子和老师都在面前，绝不能失了仪态，要出暖阁外更衣。
更换完衣物，她没有急着回去东暖阁，脚步却一转。
穿过敞亮庭院，在光线黯淡的步廊转弯处等着。
不多时，果然见林思时借着更衣的借口，匆匆出来。
梅望舒从隐身处出来，遥遥望了一眼。
林思时果然放缓步子，漫步走近步廊，两人装作偶遇，一边低声闲聊，一路往暖阁方向走。
“上次那阿苑之事，可要向圣上坦白？”林思时迎面抛来最棘手的问题。
“此事存疑，倒不必急着坦白。”梅望舒道，“若真出了事，你只管推到我身上，就说我委托你找人，你并不知道我阿苑的原因。圣上那边由我来应付。”
她反问，“说起来，那阿苑如今的行踪，可依然在你掌握中？”
“刚接触过圣驾的人，自然要盯一阵子。她在京中，就住在送她的两进小宅院里。”
梅望舒听她人还在，微微赞许点头。
“看紧她不要离开京城。托人问她一句，阿苑娘子收了财物没有办事，宅院住得可安心否？最近或许有事再劳烦她，之前未办妥的差事便不再追究了。”
林思时愕然，“圣驾不是已经回宫了么？还有什么事会用到她？”
梅望舒轻声道，“试探一个猜想。”
——
两人前后回去，继续宫宴。
叶老尚书眼看着面前两位爱徒，都成长为深受圣上信重的良臣，心怀大畅，今日不小心便喝多了，中途便酩酊大醉，带着赐下的重赏，脚步踉跄地被搀扶着出宫归家去。
剩下两位年轻一代的良臣，陪圣驾喝酒吃席。
梅望舒如今见酒便生了警惕，实在应付不过，才举杯小小啜一口。
又七八轮敬酒下来。林思时也醉倒了。
同样赐下重赏，把大醉的林思时送出宫去。
掌灯时分，东暖阁里的四张酒案空出两张，只剩洛信原端正坐在上首位，修长的手指转着金杯，似笑非笑地盯着暖阁里唯一没醉倒的良臣。
梅望舒默了默，放下酒杯，起身请辞。
“臣不胜酒力，也请出宫归家。”
洛信原指尖转着空杯子，悠悠开口。
“叶老尚书家中有老妻等门；思时家里有娇妻美妾候着。你家里的尊夫人这次没跟随回京，城东梅宅无人，你急着归家做什么？”
抬手点了点东暖阁的里间，“今晚便歇在这儿，我们君臣正好联床夜话。”
梅望舒没吭声，起身走去窗边，打开了半扇窗，往外张望着。
“雪卿看什么？”洛信原轻笑，“今日都知道你我君臣在东暖阁私宴，时辰又这么晚了，总不会有不长眼的，赶这个时候有要事急找梅学士？”
“朝中应该是不会有人找臣。”梅望舒又往窗外看了眼天色，心平气和地道，“掌灯时分了。家里老仆或许会赶在宫门下钥前，在宫外叫门。”
洛信原：“……你家老仆叫宫门做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小桂圆从门外进来，到苏怀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苏怀忠听得一咂嘴，往御前这边如实回禀。
“陛下，梅学士家中的常管事，在宫门外送进了一个锦囊来，说梅学士入宫前叮嘱的，今日宫门下钥前送到。”
梅望舒站在窗边，开口认下，“家里确实有个物件急送进来。”
苏怀忠当着御前的面打开锦囊。
香囊形状小巧，打开绸缎束口，淡淡的白檀香气弥散了开来。
里面装着的，赫然又是一枚浅紫色的平安符。
“去年臣从江南求回了不少平安符，送出几个，手边还留着几个。”
梅望舒把小巧的平安符倒入掌心：
“在山中别院休养时，见陛下天天带着平安符，似乎极为喜爱。虽然每日仔细保养，但颜色光泽已经褪去不少，臣斗胆，替陛下更换一个。”
洛信原颇有些意外，指尖拂过腰间挂了许久的平安符，神色动容，笑了一下。
“准了。”
他原本自己伸手要解旧平安符，手伸出去一半，瞥见手掌层层扎着的绷带，却又缩回来，重新拿起案上的空酒杯把玩着，嗓音里带了笑意，
“雪卿帮我换上。”
梅望舒掌心捧着平安符起身，“臣遵旨。”
旁边的苏怀忠做了个手势，东暖阁里随侍的宫人内侍全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最后一人关上了门。
灯火通明的东暖阁里，美酒甜香，只剩下君臣两人。
洛信原端坐在长条紫檀木宴案后的交椅上，眼神灼亮，暗火跃动。
在天子灼灼的视线里，梅望舒捧着平安符缓步走近。
一直走到距离仅仅半步、几乎可以感受到对面炽热的鼻息时，端正跪坐在君王面前。
极自然地倾身过去，素白的指尖碰触了半步之外、君王薄绸春衫外的腰封。
勾勒出年轻天子劲瘦腰线的金线刺绣盘龙腰封处，系了一条牛皮缠金玉的蹀躞带，依次挂着玉佩，香囊，平安符。
削葱般的白皙秀气的手，按住腰封，勾着蹀躞带，解开了那日日佩戴、已经褪色的平安符。
明亮的灯火映照出清雅出尘的容色，洛信原低下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浓密的睫毛，遮盖住那双漂亮而锐利的猫儿似的乌眸。
秀气的鼻梁下，饱满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了半分。
只是看着，就能想起从那润泽唇瓣里吐出的带着芳馥酒意的，香甜的气息。
洛信原目不转睛地盯着，带着几分酒后恍惚，心神俱醉，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时，梅望舒低垂的眸光略抬起，瞄了他一眼。
勾着金玉蹀躞带、系上簇新平安符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滑了一下，划过腰封，又划过腰封上方的薄薄春衫。
指尖碰触到了绸缎薄衫下的结实有力的肌肉。
那片腰腹肌肉倏然绷紧。
头顶君王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难以抑制。
“陛下？”梅望舒掌心捧着褪色的旧平安符，保持着端正跪坐的姿势，坐直了身。
对着眼前失了控制、掩饰不住情热的年轻躯体，轻声慢语，
“陛下可是喝多了，怎的如此不小心，失礼于臣下面前。”
“今夜臣不适合留宿宫中，还请陛下尽早休息。”
“臣请告退。”

第54章 试探
梅望舒带着几分微醺酒意从东暖阁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外头候着的苏怀忠大出意外，迎过来问，“梅学士要回去了？宫门眼看就要下钥,圣上今日没留梅学士？”
“圣上醉了，在里头先歇下。我还是回家去。”梅望舒镇定道。
苏怀忠隔着门听了片刻,暖阁里面毫无动静，显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做主叫了步辇，送人出宫。
梅望舒坐在步辇上,有沉沉暮色和四周的帐幔双重遮挡着,想起刚才暖阁里那场面,独自无声地笑了一阵。
笑着笑着，笑容却又逐渐收敛。
自从这次回京后,隐约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自己遭遇的各种巧合，君王隐约的言语试探。
在老师面前提起虞家的事，由老师做主,替她退了婚。
冥冥之中，仿佛前方是一条已经提前布置好的康庄大道,斩去四方分岔，只留下唯一的一条坦途，等着她往前走。
但若真的往前走,前方等着她的，究竟是坦途，还是陷阱？
坐马车一路沉思着回到城东宅子,常伯把她迎进门去，往前院指了指，
“向护院回来了。大人托他做的事,似乎不太顺利。”
向野尘曲着一条腿，靠在庭院栏杆里，百无聊赖地等着。见了梅望舒，几步跳过来，摊开空手，摇摇头。
梅望舒心里一沉，“药没买到？”
“药方子上其他的药都买到了，只有一味黄柏，一味寒水石，跑遍京城大小上百药铺，死活买不到手！”
向野尘抱怨，“每个药铺口径都差不多，说是京城里有贵人身子不舒坦，收罗这两种稀罕药材，把全京城的存货全买了去。这两味药都是苦寒泻火的药性，什么样的贵人，得了什么样的稀奇病症，需要天天吃？这贵人难不成是浑身燥热到要喷火！”
梅望舒给他逗笑了，“少胡说。既然这么不巧，那过几日，等药铺进了新药，你再去买一趟。数目不需太多，够抓五六副药的分量便足够了。”
她问起心里更惦念的事。
“邢医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向野尘皱眉，“邢医官肯定是遭了事了。我去他家宅子周围绕过两次，看起来只是关门闭户，但附近时时刻刻有暗哨盯着，我费了些功夫才把人甩开。”
梅望舒听完，倒是放心下来，“有暗哨盯着家门，显然是至今没找着正主。”
随即微微皱了眉，“这究竟是犯了哪路的事。”
向野尘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隐约有担忧之色，
“主家，你吃的是什么药，方子里配这么大剂量的黄柏和寒水石？我是个外行，都知道吃过量伤身子。”
梅望舒莞尔，“剂量是不小，但不会用太久。等过一阵再回老家去，药便停了。”
向野尘又追问，“主家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我是去年十月跟主家签的契，下个月回去的话，我倒还能送主家一程。”
“劳你费心。最近京城不太安稳，再看看，时间不一定。”
梅望舒叮嘱下去，“当前倒是有件急事需要你做。”
——
阿苑是第三日夜里被向野尘押过来的。
“这小寡妇看起来乖巧安静，心眼还不少，居然买通了运夜香的车夫，趁夜乔装打扮混进夜香车队里，要偷偷摸摸地混出城去。”
向野尘嗤笑，“还好主家叮嘱了一句，我日夜盯梢，把人给逮着了。”
梅望舒披了身家居的半旧直缀袍子，坐在庭院里，周围点起了灯，在灯火下打量着阿苑。
“托人带给你的话，你听到了？”她轻笑了声，“你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连辛苦求来的宅院都不要了，只带着那八百两银子就要跑出京城去？说说看。”
阿苑噗通跪下了。
带着哭腔求饶，“奴家也是没办法。奴家应下别院的差事只是求财，谁知道……谁知道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无论怎么追问，只反反复复说一句，“有人跟奴家说，梅大人这边无论怎么逼问，是不会取奴家性命的，但那边……那边真的会要了奴家性命啊。”
委委屈屈哭倒在地，其他的再怎么问都不肯说了。
梅望舒抬手，按了按隐约作痛的太阳穴。
不知是哪路人马，看准她不会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下狠手，说出这番攻心的话来，倒叫她追问不下去。
坐在庭院里，对着哭泣不止的阿苑，低头沉思了一阵，吩咐下去。
“罢了。有件极简单的事交给你做。”
“这件事做完，我再也不问你的去向。京城里的那座二进宅子折成银钱，给你一并带走。如何？”
阿苑立刻停了哭声，抬起头来。
——
仲春时节，天气晴好，春光明媚。
正好是禁军天武卫的轮值休沐日，一群没有成家的单身将领呼朋引伴，前呼后拥着来到御街最大的一处临街酒楼，包了整间二楼吃酒。
今日请客做东的，正是天武卫的新头儿周玄玉。
手下热热闹闹过来灌酒，周玄玉来者不拒，没到晌午时分，一群武将便喝到七八分醉。
半醉中，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天武卫最近不比其他几支禁卫队伍风光，什么好差事都轮不到，被齐正衡那边硬生生压下了一头。
周玄玉握着酒杯，微微冷笑，
“齐大人是个有能耐的。跟梅学士是多年的交情，借了人家的别院，把贵人请去城外别院休养一趟，别院里还安排了个美貌娘子。呵，叫贵人开了荤。可不就得了圣心了。”
周玄玉冷笑不止，“周某就是个办苦差的，望尘莫及，最近被齐大人挤一边去，还连累了兄弟们，跟周某一起吃苦受累。”
说完仰头把满杯酒一饮而尽，抬手把空杯狠狠砸在地上。
“气闷！”他喝道，“开窗！”
酒楼下便是御街，晌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头行人摩肩擦踵，街道两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几个武将靠窗抱怨了一阵，其中一个人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定定地往楼下大街看了片刻，急忙出声招呼周玄玉，
“头儿，快来看，刚走过去的那位美貌小娘子，看相貌身形，是不是就是梅家别院里的那位？”
周玄玉一愣，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副探哨秘密临摹的娟秀小像，几步奔去临街窗边，扒着窗往下望去。
那幅小像是梅家别院送人下山当天绘制的。采用工笔描绘，精雕细琢的一副美人半身画像，眉眼神韵跃然纸上。
此刻热闹的御街上，一个窈窕娟秀的身影，二十余岁，孀居小妇人打扮，正挎着篮子，手里抱着一枝雪白梨花，在贩卖百货的小贩摊位间走走停停，偶尔在阳光下抬起脸来，露出一张素净清丽的面容。
周玄玉来回比对着人和画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把画像折叠收起，招呼手下众人，
“贵人对这位念念不忘，当着梅学士的面提了好几次，但梅学士不肯松口。”
“如今看来，倒成全了你我兄弟们的机会。重得圣心的机会来了。”
“不要惊动人，秘密跟上。”
当天下午，周玄玉入宫求见。
猎猎山风呼啸的西阁悬空步廊外，洛信原手里握着一杯酒，意态悠闲，在春色暖阳里扶栏小酌。
周玄玉单膝跪倒，先把之前办好的一桩差事回禀上去，
“陛下离京的那几日，臣等奉命，将全城药铺的黄柏和寒水石两味药都收购完了。如今京城里有价无市。”
洛信原点点头，叮嘱下来。
“半年之内，京畿附近的所有药铺，黄柏和寒水石这两味药有多少收多少。官府那边的限令也要跟上，明令禁售半年。”
周玄玉低头应下。
“黄柏和寒水石。“洛信原喝了口酒，“这两味都是大寒之药，用多伤身。”
他冷笑一声，“就冲着这条，邢以宁该治死罪。”
周玄玉急忙请罪，“臣无能，至今未将其缉捕归案。”
“不急。”
洛信原在春光里慢慢啜着酒，“物以类聚，她是个聪明人，她的好友也是个聪明警醒的。只不过，再聪明的人，也有自己看不到的弱点。”
“邢医官是个医术卓绝的好大夫。离京走得匆忙，手边若短缺了银子，少不得要用一身医术换盘缠。”
周玄玉提了一句提点，恍然大悟，“臣明白了！与其四处缉捕，不如放出诱饵，守株待兔。臣这就筹划起来。”
洛信原沉思着，叮嘱下去，“此人极关键，不要伤了人，慢慢缉拿无妨。”
“等抓捕到了人，问他，每月固定给梅学士用的那种药方子，除了黄柏和寒水石，还用了哪些其他少见的药？如何化解？叫他仔仔细细地写出来。”
周玄玉低头应诺，赶在圣驾吩咐退下之前，赶紧回禀更重要的消息，
“陛下，那位娘子……阿苑姑娘，有消息了！臣今日在街上偶然遇到，尾随到其家中，原来她就独居在城南甜水巷——”
天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洛信原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极冷淡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禀，莫要打扰阿苑娘子的清静。”
抬手命他退下。
周玄玉张口结舌，百思不得其解，带着满腹纳闷退下。
洛信原并没有把阿苑的下落放在心上，这天如常度过，第二天如常早起上朝，见梅望舒告假不朝，心知躲着他，笑了笑便过去了；退朝后召见臣子议事，批了整个时辰的奏本。
手里正慢悠悠批着奏本时，一个被他疏忽了整日的念头突然在电光火石间窜进脑海，仿佛晴天响起一个霹雳，他手下一顿，朱笔在奏折上划出长长痕迹。
“不好！”
紫宸殿紧急召见周玄玉。
仔细倾听昨日发现阿苑娘子的经过，洛信原坐在长案后，眉眼阴晦，漠然复述，
“天光大亮，晌午时分，阿苑娘子带着一支显眼的雪白梨花，走过京城人最多的御街。”
“正好你昨日休沐，又正好在御街旁边的酒楼喝酒，正好看见了阿苑娘子。兴冲冲尾随踪迹，兴冲冲报进皇城。”
灯火通明的殿内，洛信原往后靠在宽大的龙椅后，抬手，手背挡住眼睛。
良久，冷笑一声，“周玄玉，枉你自作聪明，没想到这回做了别人试探朕的筏子。”
——————
梅望舒今日避居家中。
面前的空白纸笺上，端端正正写着几行端丽行楷。
宫里昨日便得了周玄玉送进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动作，既没有遣人去城南甜水巷查看，也没有急召阿苑娘子入宫。
信纸上第一行以狼毫写下：“三番四次提起，所谓念念不忘，想见梅家表姑娘。”
她提起朱笔，画了个叉。
蘸了朱砂写下：“谎言。并不想见阿苑。”
第二行的狼毫小字，“别院中提起赐赏表姑娘，回京后再无动静。”
蘸了朱砂写下：“托辞。故意当面言语，试探吾之反应。”
重新提起狼毫，又写道，“他不去寻阿苑，因为他早知道，梅家别院，温泉落水，和他水中纠缠之人，不是阿苑。”
梅家别院，接风洗尘当夜，把自己灌醉，抱入房中。
登山那日，借口送走阿苑，带着自己登高。
那晚温泉池畔，处处巧合，抱落入水。
在池水中句句催逼，逼迫自己开口说话。
桩桩件件，不是巧合。
是刻意为之。
她放下笔，起身开窗，对着草长莺飞的仲春热闹庭院，深深地、压抑地吐出一口气来。
原来早在温泉别院之时……
他就已经知道了。
一时间，心神恍惚，对着满眼春色庭院，竟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了。
半开的窗外，突然传来了隐约急促的脚步声，把她从出神状态惊醒过来。
片刻后，常伯匆匆走近，敲门通传外院的消息，
“大人快些把官袍穿戴起来。”
“小桂圆公公从宫里来了，传圣上口谕，传召大人即刻进宫。”

第55章 选择
这回奉诏去的却是西阁。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位于皇城西南角的西阁,早些年梅望舒去过不少次。
地处荒僻，地势又高，上下一趟都不容易。
洛信原幼年身为皇子时,上头有个受宠的太子哥哥，天生的好相貌,宫里娇养出的骄纵性情，对宫人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斥责，却极会讨好母亲,得了母亲的全部喜爱。
他自己却像是照着模子反生出来的,性情倔强拧巴,嘴巴不甜，不会讨好人,又因为出生时难产，几乎要了母亲半条命去，极不得宠,从小经常被母亲责罚。
每当幼小的洛信原被责罚时，便会被人拎上西阁,在呼啸的穿堂山风里，面对着暮色中的蔼蔼皇城，独自待上一个晚上。
后来太子因为忤逆被废,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不情不愿推了自己的幼子上位。
宫里所有人都以为西阁会从此封闭。
没想到，元和帝却极为喜爱西阁这处僻静地。这么多年了，每当心境不定时,便会登上西阁，独自凭栏，静静地远眺一两个时辰。
身为天子近臣,梅望舒当然随驾去过西阁。
但她畏高，每次去了西阁，都只是待在室内，不愿去外面那一圈悬空步廊。
这次召来西阁，洛信原并没有为难她。
铜鹤香炉吐出的缭缭紫烟中，玄衣行龙广袖的天子坐在一盘下到中盘的残局面前，指了指对面蒲团，吩咐她坐下。
“上个月，朕在此处独弈时，接到了河东道发来的急讯，说你病入膏肓，性命垂危。”
洛信原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平淡谈起上个月的往事，
“当时心急如焚，几乎掀翻了棋盘。谁又能想到，短短一个月内，你安然无恙地入京来，你我安坐对面。”
梅望舒默然无言。
这次匆忙进京，彻底打乱了原本的假死布局，露出太多的破绽，再怎么遮掩也无用。
她端正跪坐于松草蒲团之上，面对平静问罪的君王，俯身拜倒，极简短地道，
“臣有罪。”
多余的一个字也不提。
对面的视线久久地落在她身上，却并如她猜想那般落下雷霆之怒，只是极平淡地道，“知道犯下错过，以后莫要再犯了。”
竟然就这么一句话揭过了此事。
梅望舒怔住。
昨日的试探，捅破了隔阂于两人间的最后一层窗纸。
如今图穷匕见，她已经做好了被追责问罪的准备，却被出乎意料地轻轻放过，脸上不由显出一丝惊愕神情。
洛信原看在眼里，低低地笑了。
“放你一马，怎么反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轻松地调侃着，说到最后，却露出一丝苦涩，“朕在你心里，难道就是穷凶极恶、赶尽杀绝的模样？”
梅望舒低垂的眸光抬起，微微笑了一下，露出唇边清浅的梨涡。
“陛下仁德，臣感念在心。”
洛信原摆摆手，“别急着感念，罚你的事还没说。”
他指向面前的残局，“给你半个时辰。来，漂漂亮亮地输朕一盘棋。”
梅望舒的目光落在面前残局，略加沉思，俯身掂起一枚黑子，斟酌着落下。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臣输了此局，之前的所有事，便一笔勾销了？”
“所有事，一笔勾销。”洛信原执起白子，随意落于一处，“做错了事先罚。等罚完之后，再论功行赏，赏你千里奔波，回京救驾之功。”
“……白子落错地了。陛下这般随意乱下，臣岂不是输不了。”
“能不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漂漂亮亮地输一局棋，是你的事。至于白子落在哪里，是朕的事。”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梅望舒端端正正，指向棋盘角落，“陛下落子于此处，便赢了。”
洛信原的心神从天边拉回来，定睛去看棋盘，赢得漂漂亮亮。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下成这样。
他掂起一枚白字，随意落在别处，填死了自己一个活眼。
“……”
梅望舒哑然，默默收回手。
对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棋局走向，声音里带了细微无奈，“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洛信原笑睨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下去。
“罢了，不管谁输谁赢，总算了结了这盘残局。朕这边一言九鼎，之前的所有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他起身拉开紧闭的雕花木门，猛烈的山风呼啦啦涌进了西阁。
几步走到户外的悬空步廊处，撑着朱漆栏杆，低头往下俯视了片刻。
“说起来，你我很久没有同来西阁了。”
梅望舒转头四顾，目光带了怀念之意。
“是啊，许多年了。这里的陈设倒是没怎么变动过。”
“朕特意吩咐的。西阁什么东西坏了，便做个一模一样的替换起来。”
呼啸山风吹动宽大厚重的行龙袍袖，洛信原的声音里带了感慨，
“这次病了一场，过去的旧事，却记得越发清晰。记得十三四岁时，朕曾几次暴起伤人，有一次甚至咬伤了母后。她大怒之下，便下懿旨将我关在西阁思过。”
他笑了笑，“那天夜里，齐正衡引开了西阁看守的禁卫，你便拎着提盒，趁夜上西阁看望朕。”
梅望舒记忆犹新。
“臣记得，那晚刚登上西阁，迎面看见陛下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袍子在风里吹得鼓起，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当时把臣给吓坏了。”
洛信原轻松地敲了敲朱色新漆的木栏杆，
“西阁的木栏杆有成人两只手掌宽，看起来虽惊险，若不是下定决心往下跳的话，其实是不会掉下去的。”
他招手示意她出去，“来，你多年未入西阁，过来看看这里夕阳临晚的景致。”
梅望舒迟疑着，缓慢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边，不动了。
洛信原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是了。差点忘了，你上次说过，小时候顽皮，从院墙上掉下来过，从此畏惧高处。”
他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看雪卿不像是小时候顽劣的性子，怎的会去爬院墙？该不会是被人撺掇的？”
梅望舒失笑，摇了摇头。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和虞五已成路人，幼时的荒唐事何必在御前郑重提起。
“小时候顽皮罢了。”她轻描淡写道。
步廊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
“出来罢！”夕阳金光笼罩下的天子并不回头，淡声吩咐道，“一人独赏风景无趣。陪朕出来看看。”
梅望舒愕然。
迟疑了片刻，深吸口气，不去看悬空步廊外的暮色虚空，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步廊木板，缓慢地迈步出去。
走到前方那人距离两步处，估摸着差不多了，刚停了步，前方的洛信原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往前强硬地一带。
把她带到新漆不久的朱漆栏杆旁。
梅望舒一眼便望见了下方皇城的重重朱红宫墙，仿佛田野间阡陌纵横，小如蝼蚁般的宫人在其中忙碌奔走。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她原地站立不稳，肩头微微摇晃，闭上了眼。
被温热干燥的手掌及时托扶了一把。
“人之一生，初始如潺潺小溪，逐渐壮阔，奔流入海。怎能让幼年时的几次挫折，成为一生桎梏。”
洛信原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却不容拒绝。
“原话是你曾对我说过的，我记到今日。这句话还给你，雪卿，睁眼往下看。”
“就在这片皇城里，你我相互扶持，你带着我，一步步从淤泥深处走到光亮之下。”
梅望舒睁开了眼，忍着晕眩，望向大片皇城。
洛信原的手温暖有力，依旧稳稳地扶着她的手臂。
声音也是极为沉静镇定的。
对着眼前广袤皇城，缓缓吐出话来。
“雪卿，记着朕今日说的话。过去朕犯的错，今后再不会犯了。”
“朕只希望……你也再不要有归乡的念头。”
“忘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洛信原转过身来，郑重吐出承诺，
“你我从此便在京城里，君臣相伴，长长久久。”
梅望舒的肩头微微一震，侧身望去。
望见了一双难以遮掩的，炽热灼亮的眼神。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梅望舒转开视线，忍着晕眩，俯视着下方皇城鳞次栉比的殿室。
“陛下言语如此情真意切，臣若多嘴，岂不是不识时务。”
“只有个问题，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洛信原：“……什么问题？”
梅望舒回避了那道灼亮视线，轻声问，“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两人却同时心知肚明。
洛信原转过头去，对着天边夕阳拉出的大片阴影，无声地笑了下，“你何必追根究底呢。”
“既然这次你选择了回京，就像朕之前所说的，前事一笔勾销，你我继续之前的君臣情谊，岂不是更好。”
梅望舒的声音温和轻缓，言语却极犀利。
“前事一笔勾销，装聋作哑，时时刻刻准备着应召入宫，和陛下联床夜话？”
洛信原深吸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啊，还真是眼里揉不进沙子。”
“人生难得糊涂。朕已经打算跟你糊涂了。你却又较真。”
梅望舒轻声回应，“人可以糊涂一时，却不能糊涂一世。”
“臣揣着一片真心入京，却不知陛下这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温和却又坚持地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尾音缭缭，消散在呼啸山风之间，仿佛风中羽毛落了地，久久得不到回应。
洛信原抬起头，迎着天边夕阳的方向，幽黑眸中泛起一层薄光，细看却又没有泪。
“一片真心？”他的声音蓦然冷了下去，漠然反问，“假死的真心？”
“把朕扔在京城，自己回乡嫁人的真心？”
夕阳直射过来的光亮太过刺眼，梅望舒在金色日光里闭了下眼。
总是吐出文雅词句的水润光泽的唇瓣，紧紧地闭起。
就此沉默下去。
玄衣广袖的天子背对她，看不到此刻的面容神情，宽阔的肩头却肌肉紧紧绷起，仿佛丛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凶兽，潜伏在巨大的阴影里，压抑着无尽愤怒，一步步地逼问，
“每次都是这样。你不想说时，谁也不能让你开口。”
“莫非是打算再辞官一次？还是像你那位好友那样，来个无声无息，挂印而去？”
宽大手掌握紧扶栏，手背青筋隐约凸起，平淡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
“说话！”
梅望舒再开口时，带了几分无奈。
“陛下不妨转过身来，睁开眼，好好看看。”
“臣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了。”
呼啸山风吹起宽大的绛紫袍袖，她低头望着这身男子官袍，自嘲感慨，“大好年华耽搁在京城里，早没了其他念想。”
“回到乡里，也只想着安稳隐居，平静过此余生罢了。”
洛信原果然转过身来，宽阔后背依靠着长栏，自檐角阴影里，递过幽暗的一瞥。
“朕看到了。”
猎猎的穿堂山风，吹起了他玄色织金的宽大袍袖，他低沉地道，“大好年华，耽搁在了朕身上。”
帝王的视线蓦然锐利起来。
“梅雪卿。”
“入京十年，你为何而来？”
“为江山社稷？为匡扶皇室？为你梅家？”
金色日光映照在梅望舒的面容上，将动人眉眼映照得纤毫毕现。
洛信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不放过面前那人的每一分变化神色，最后带着自嘲，又带些了然，点点头。
“是为了你梅家。”
他侧过身去，重新扶栏。
“天地在上，听朕许诺。你在京中一日，许你梅家荣宠不衰。”
梅望舒站在木栏边，没有说话。
纤长身影在风中笔直立如青竹，浓黑长睫遮盖住她此刻的眼神，看不分明。
洛信原往西阁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身过来，向她伸手。
梅望舒伸出手臂，在天子的搀扶下安稳回到室内，两人在黑漆长案两边落座。
洛信原打开案下暗格，取出两份卷起的黄绢圣旨，推过来。
“打开看看。”
是提前准备好的圣旨，章印俱全，只是尚未正式发下六部。
梅望舒打开第一份圣旨，几眼大略扫过，脸色微微一变，合起黄绢。
又打开第二份圣旨，一目十行地看完，默然放在案上，闭了闭眼。
“你手上的第一份圣旨。”
洛信原坐在对面，抬手点了点，“赐下重赏，恩准梅学士辞官归乡。召梅氏嫡女入京，选入后宫。”
“你手上的第二份圣旨。”
“梅学士留在京城，领参知政事，加中书门下同平章事，为朝中左相，继续为朕的良臣。”
洛信原抬眼紧盯对面之人，一字一顿地道，“每到满月之夜，宫中留宿。”
“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56章 提议
相同制式的两份黄绢诏书,注定两条人生路。
梅望舒沉吟着，指尖拂过第一份入宫诏书，握在手里——
一抬手,直接扔进了火盆。
熊熊火舌，舔舐黄绢,顷刻间火焰升腾。
她的举动并不出洛信原的意料。
诏书被当面损毁，他甚至还笑了笑,“早猜到你不会甘于后宫。那就等开春之后，把升任诏书发下去,做朕的梅相——”
话音未落,却见梅望舒一抬手,将第二份圣旨同样扔进了火盆。
盆里火焰大起，将两份圣旨吞噬在熊熊烈火里。
“臣无意入后宫,却也早已无心朝堂。”
梅望舒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缓缓道，
“臣当初入京,最大的心愿，确实为了保全梅氏全族。”
“回家一趟,看到父母亲友在老家生活平静安稳，臣心中安慰之余……却也再无什么雄心壮志，重返朝堂,陷入日复一日的算计谋划之中。”
她转过脸去，不去看对面那人此刻的神色，轻声说,
“京城官场，臣待够了；这种日子，臣倦了。”
对面的洛信原站起身来。
默不作声地拉过她的手,重重地在掌心里握了握，才放开了。
随即探身过去，捏着中间那根实木轴，从火盆里将烧剩半幅的的圣旨重新抽出来，在地上拍熄火苗，重新摊在她面前。
“无心朝堂，不愿做梅相，可以。那就入后宫，母仪天下，做朕的梅后。”
梅望舒笔直跪坐，对着面前烧成半截的两份诏书，一言不发地抿了唇。
洛信原的态度异常坚持。
“诏书，朕这里多的是。烧了一封，还可以再写。但是雪卿，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原本你只有奉诏入宫一条路。因为你主动回京，如今你的面前，才有了入朝堂的第二条路。”
“你的面前，不会再有第三条路。”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仔细想好了再答——”
没有说完的威胁言语，被短短两个字打断了。
今日西阁见面，梅望舒第一次当面直呼天子的姓名。
“信原。”她轻声道，“不要逼我。”
“诏书可以从火盆里捡出来，但我的决意不会变。”
“你知道我为人。该说的，我已经全说给你听了。你再继续逼我，让我无路可走……”
指尖再度拂过半焦的诏书，她捻了捻黑色烟灰，淡淡吐出一句话，
“接下去，就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她对面，身穿威严龙袍的帝王，瞬间没了声音。
洛信原没有说完的后半截威胁言语，硬生生吞进了喉咙里。
桌案下的手指关节蜷曲成拳。
半晌才干涩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后面却又咽回去不说了。
安静无人打扰的西阁内，梅望舒拾起炭火钳子，把两份烧得半焦的诏书拨开，露出黄绢上残余的只言片字。
“信原。”她平静地指出，“刚才在外头步廊，你还在说，过去的错，你再也不会犯了。”
“但在我看来，你时时刻刻都在重复过去的错。”
洛信原的视线倏然扫过来，难以置信。
“什么错。”
梅望舒用炭火钳点着焦黑圣旨里的字句。
“圣旨，代表无上君权。圣旨一旦颁下，抗旨便是重罪。
圣旨里字字句句，都是君王对臣下的威慑威严。”
她放下拨火钳，坐直身体，直视对方。
“信原，我人就在京城里。当你准备这两份圣旨时，可有想过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洛信原默然抬手挡住了眼。
挡住了明亮灯火，也遮挡住对面询问探究的视线。
宽大厚重的行龙袍袖后面传出一声苦涩的笑。
人虽然笑着，笑声里却满是自暴自弃的绝望。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我何必问你。”
“桩桩件件，都是我强逼你。你何时回应过半分。”
“唯恐我绝了皇室后嗣，兢兢业业，帮着你老师选后。”
“哄我去梅家别院养病，往别院里塞了阿苑娘子。”
“呵，归乡假死躲我——”
“我从未帮老师选后。”梅望舒打断他，“正相反，因为你不愿，我阻止了老师几次，只是老师不听我。”
“阿苑娘子，是我当时以为你对女子有心结。想选个温婉又年长的夫人，和你结识攀谈，打破心结罢了，还特意选了孀居的寡妇，谁知道你弄出后面那些事来。”她自嘲，“早知道，我该选个年纪更大的婶子。”
“至于归乡假死……”她抬手按揉着眉心，头疼。
“我当时心灰意冷，只想早早将梅大公子的身份埋葬入土，平静了此余生。若说躲你……倒也没错，但又不是你想的那种躲你。我当时又不知……”
按揉着眉心的手被猛然攥住了。
洛信原呼吸急促，身体猛然前倾，越过了宽大桌案，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叮当当响成了一团。
“是了，你当时并不知晓我的心意……”
洛信原喃喃自语着，仿佛黑夜里陷入迷雾、团团打转的困兽，突然从迷雾困境里跳了出来，眼前现出一片光明。
“你归乡假死是因为心灰意冷，不是知我心意，刻意躲我。心灰意冷，是以为我容不下你，‘飞鸟尽，良弓藏。’不，雪卿，不是这样，我——”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突然哑了。
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你刚才在外面步廊问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从来对你都是——”
梅望舒抬手，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
“刚才没有说，现在便不必说了。”
在对方愕然的神色里，梅望舒轻声道，“我一片真心，赶回京城，想问信原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以真心换真心，我倒也……”
她的半句话停在这里，顿了顿，另起话头，平静地道，
“陛下给臣准备的两条路，臣已经拜读过了。拿捏人心，处处算计，可谓是精妙绝伦。”
洛信原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立在原地呆住。
年轻健壮的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气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厚重衣摆摇晃，跌坐在地上。
“你想告诉我，我原本有机会的……是不是。”
“雪卿。”
“说话，雪卿。”
陷入懊悔狂乱情绪的君王，突然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力握住了梅望舒的手，紧紧地包裹在他自己的手掌里。
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声音，带出了难以掩饰的颤音，“雪卿……？”
梅望舒不回答。
眸光垂下，望着地面，避开对面带着恐慌，却又隐约期待的的目光。
任凭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着，始终一言不发。
西阁里陷入久久的沉寂，只有穿堂山风隐约呼啸，火盆里的火焰噼啪燃烧。
良久。
洛信原惨笑一声，松开了手，缓缓后退，手掌重新捂住了眼睛。
寂静的西阁里，逐渐陷入黑暗情绪深处的天子喃喃自语着，
“你恨我了。”
“是我自作聪明，毁了一切。”
“我早知道。”洛信原哑声道，“无论怎么挽留，劝你，求你，逼你，只会变得越来越糟，你……终究还是要离我而去。”
“我这一生，看似万人之上，生杀予夺……但从小到大，但凡我想要什么，无论怎么哭，怎么求，从来不是我的……对我好的父皇，早早地没了。母后的宠爱……从未有过。好东西，都是哥哥的……我不想要的，无论我怎么哭，怎么躲，都会硬塞给我。就像……母后赐下的银耳羹，坐不稳的皇位，半夜的鞭打……呵，还有替我打算好了的，准备立做皇后的贺家好表妹。”
“从小到大，我唯一觉得我可以要到的，我唯一想要的……”
饱含痛苦的嗓音，在这里顿住。
洛信原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
良久之后，龙袍衣袖后才传来勉强平稳的嗓音，“不要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话。我不逼你。你我好聚好散。”
他放下了衣袖，眼角通红，黝黑眸子涌动着疯狂和绝望，
“给我个念想。长长久久的，能让我一辈子记着的——”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隐约作痛的太阳穴，打断了对面饱含着狂乱绝望的呓语。
“你说完了没有。等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洛信原瞬时哑了。
梅望舒抬手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残卷，“信原准备的两条路，我拜读过了。无论哪条路，信原都在用皇权逼我。”
她低低叹息了声，“信原的心意，我也看到了，听到了。”
洛信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紧紧闭上了嘴。
眼睛连眨动一下也不愿，紧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梅望舒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遵循臣子之礼，双手将两卷圣旨残卷捧起奉还，
“陛下的两条路，臣都不能接受。臣提议第三条路。”
“这条路，陛下或者喜欢；或者不喜欢。但这是臣自愿留在京城的唯一一条路。”
“陛下若是选了臣的第三条路，必须舍弃之前准备的两条路。”
“天子一诺九鼎，再不许反悔。”
片刻沉默之后，洛信原霍然起身。
一把抓起那两封诏书残卷，狠狠投掷入火盆中。
——
开春后的任免诏书，在四月初颁下。
礼部尚书叶昌阁，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升任左相之位。
枢密使林思时，参知政事，赐府邸。
之前众人都以为会出任左相的梅学士，竟然官职丝毫不动，只封赏了千里之外老家的父母。
不止如此，御前还提拔了另外两名才学出众的年轻俊彦，同时升任翰林学士，随侍圣驾。
一时间，京城风起云涌，众人暗地里猜测纷纷。
有相熟的同僚私下里问起。
梅望舒被问得多了，却只是一笑，
“实在是病躯拖累，不能过多劳累，隔三差五便要卧床。圣上曾当面问过本官的心意，本官与圣上说，再像从前那般整日随驾，身子实在撑不住。因此举荐了两位新晋的栋梁之才，好歹在御前可以轮值。”
同僚听得齐齐摇头慨叹，“梅学士还是多休养休养，身子早些好起来才是。”
梅望舒笑答，“家里在京郊有个别院，身子若不好了，便去那边住几日，此事已经通报过御前了。”
果然，没过几日，梅家便遣人递了条子进宫，以夜风伤寒的名义，告假七日。
齐正衡听到时，张大了嘴巴，“这才回京几天，都快入夏的天气了，夜风吹一吹，伤寒告病七日？梅学士其实不想干了是吧？”
没过几天，齐正衡接到天子密令，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晚正好是满月之夜。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点点繁星缀于夜幕高空。
齐正衡亲自在宫门边看守着，皇城东侧的东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从里面驰出一驾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小桂圆被点了名，满脸懵懂地随侍御前，跟随出了宫。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波光粼粼的大湖边。
正是京城里有名的十景之一，明湖月色的所在。
一艘三十尺长的双层龙首官船安静地停泊在湖边，登船木板已经搭好，官船上层的船舱里点了几盏灯火。
灯影憧憧，从紧闭的木窗上，隐约映出一个优美的女子背影来。
洛信原下了马车，站在夜色幽静、水声隐约的湖边，久久地凝视着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
天边一轮明月缓慢移动。
月上枝头。
月下的人，脚却仿佛定在地上，徘徊不前。
扳倒郗党、亲政当日，在金銮殿里接受百官觐见而不动声色的沉稳天子……
如今眉眼间竟露出一丝紧张神色。
期待，兴奋。

第57章 月夜
月华如水。湖光粼粼。
洛信原独自登上木板,径直往官船上走去。
齐正衡连同小桂圆两个被丢在岸边，目瞪口呆，齐齐张大了嘴巴。
哎哟,微服出宫……夜会美人！
“行了，桂公公,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你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还是齐正衡先反应过来,闷声提醒，“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湖边。啥也别听,啥也别想。”
——
洛信原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梯上了官船上层。
偌大的官船里,四处幽静无人，似乎是提前洒扫过了,角落点起香，桌上清供了佛手，暗香隐约。
唯一亮着灯的舱房,在上层中央。
吱呀——
洛信原推开了新刷了清漆的舱房木门。
不大的舱房里，挂起一副串珠湘妃竹帘,隔断了门外窥探的视线。
竹帘后隐约露出玲珑身形。
梅望舒今天穿了一身绾色百褶罗裙，月白交领褙子，绾起的双螺髻上,简简单单簪了一支梅花玉钗，流苏步摇，耳边坠了副东珠耳珰,眉心处一点花钿。
在竹帘后浅浅啜了口酒，“公子来了。”
洛信原站在门边，眸光灼亮,饱含着兴奋期待，低沉地应下，“我来了。”
梅望舒又啜了口酒，放下银杯，“公子今夜来得早。”
她停了七日的药，没有日日伤损声带，嗓音比平日有细微的不同，听起来是清亮柔和的女子声音了。
说话语调却与往日没什么区别，继续和缓地道，
“妾应下今夜之约，曾与公子说好——月满而聚，月亏而散。日出之后，公子不必找。”
洛信原站在门边，专注地凝望着竹帘后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应下了。”
正欲往门里走，却听到竹帘后悠悠道，
“妾身世飘零，今夜坐船游湖散心，在湖边偶遇公子，邀上船来，还请公子一切听妾的安排。若今夜有什么不如意之处，以后妾便再不敢邀人上船了。”
洛信原的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今夜来的不是雪卿？”
“雪卿是谁。”梅望舒看了眼窗外月色，随意道，“妾名叫阿月。”
“……你是阿月，那我呢，我又是谁？”
“今夜登船而来的，自然是湖边偶遇的原公子。”
洛信原深吸口气，点点头，“好。居然是这种身份。”
忍了又忍，忍不住心里腾腾冒火，话音里带出一丝火气来，“阿月和原公子，在湖边萍水相逢的缘分，莫非天亮便不认了？”
“早与原公子说过，原公子或许会不喜第三条路的安排。”
相隔一道竹帘，梅望舒指尖摩挲着银酒杯，淡然道，“阿月和原公子确实是湖边偶遇，萍水相逢。今夜之事，还请原公子约束下人，切勿泄露于人前。”
“放心，带来的都是懂事的心腹。”
洛信原跨进门里，往窗边竹帘方向走去几步——
砰，撞上了屋里摆设的桌案。
“妾还未说完。门边摆了一处榉木长案，上面放了些酒，供原公子取用。”
梅望舒的声音里带出极轻微的笑意，“原公子如此等不及？”
洛信原站在撞上的长案边，沉默了片刻，低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细颈银酒壶。
盛满美酒的银酒壶，被他刚才一撞之下，泼溅出了少许。
芳馥的美酒，在室内弥漫开来。
梅望舒在竹帘后自斟自饮一杯，慢悠悠地道，
“原公子来得不巧。今夜有酒无菜，船上连食材也无，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妾便做主，准备了些空盘空碟，想请原公子湖心垂钓，就地取些食材，充作宵夜。”
洛信原定睛望去，三尺长的榉木案上，除了一个银酒壶，果然放了两副碗筷，四个细瓷白碟。
酒壶是满的，盘碟里空空如也。
梅望舒推开半扇窗，望向月下波光粼粼的大湖，湖面时不时有几尾大鱼跃出水面，搅动一池春水。
“活鱼斫成鱼脍，鱼骨可熬汤，再来几只活虾白灼，搭配美酒，便可以充作一餐拿得出手的宵夜。”
她转过视线，隔着竹帘道，“劳烦原公子了。”
洛信原：“……”
***
一轮明月悬挂高空。
原公子在月下捕鱼。
船上的渔具早已准备好，垂钓用的鱼竿，鱼饵，捕鱼的网，鱼篓，一应俱全。
洛信原估了下时辰，舍弃了鱼竿鱼饵，直接撒网。
湖心盛产鲫鱼，个头大而肥美，一网下去，便捕捞了七八尾上来。
网中除了活蹦乱跳的鲫鱼，还有虾蟹。
春天虾蟹的个头不大，聊胜于无，白灼上桌，可以充一盘菜。
洛信原披了身蓑衣，盘膝坐在船舷边，面前摆了两个大瓷盘。
在明亮月色下，拿刀细细地片鱼脍。
头顶一声轻响，二楼轩窗从舱里推开。
梅望舒坐在窗边，从高往下，安静地地注视着。
眼见他左手按鱼，右手执刀，生平第一次做庖厨事，拉出的架势居然有模有样，盯着鱼的视线凌厉，显然将那鱼当做了对手，一时没忍住，微微笑了下，露出唇边清浅的梨涡。
正好下方那人听到声音，抬头仰望。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了片刻，洛信原指着面前的瓷盘，“这盘鱼脍如何？可当得一盘好菜？”
“原公子下刀利落，对新手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就是刀工欠缺了些，片下的鱼脍厚薄不匀，影响口感。”
洛信原没反驳，直接把瓷盘里片好的一层鱼脍倒进湖里。
从鱼篓里拎出另一条活鱼，一刀杀了，继续片起鱼脍。
这回手腕额外用了巧劲，片出的鱼脍薄且均匀，半透明的一层雪白鱼肉薄薄铺在白瓷盘上，几乎可以透出瓷盘上的缠枝青莲花纹。
“这盘可满意了？”
梅望舒从二楼凝目望了片刻，点点头，“薄厚均匀，入口滋味应该不错。原公子辛苦。”
洛信原淡笑了声。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阿月姑娘这么轻易便松口，放过了原某，倒是让原某诧异。”
在湖水里洗干净了手，托着那两盘雪白鱼脍起身，
“别人都是月下行船，喝酒赏景；到了我这里……月下杀鱼。阿月姑娘真是会折腾人。”
梅望舒莞尔。
“原公子平日里前呼后拥，指使人惯了，难得自己动手做事，难免满腹牢骚。”
在她身边的红泥炉火之上，吊着一口小铁锅，里面熬煮的鱼汤颜色稠白，咕噜噜翻滚着细小气泡，浓郁的鲜香味道在室内弥漫开。
她掀起锅盖，洒了点葱花。
片刻后，楼梯声响起，洛信原从舱房外迈进来，将两盘鱼脍，一盘白灼虾放在榉木长案上。
“举手之劳的小事，哪敢满腹牢骚。”他在长案后坐下，
“只是遗憾这大好月色，都用来折腾吃食了。过来坐吧！平日见你用膳的胃口跟鸟雀似的，我不信你真饿了，明摆着换花样消遣我。”
梅望舒笑而不答，眼看着鱼汤煮好，熄灭了炉火，把锅里的浓白鱼汤分两碗装了，却不起身，只单手拨开竹帘，递了一碗出去。
“不敢。”她淡淡道，“原公子入夜而来，明日又要早回，这些宵夜都是为原公子备下的。妾喝些鲜鱼汤即可。”
洛信原见她不肯过来，便自己起了身，端起长桌上的大瓷盘，走到湘妃竹帘边。
“其他的倒也罢了，折腾我这么久的鱼脍，你需得尝尝。”
竹帘掀起半扇，从里面探出一只莹白手掌，接了进去。
梅望舒假做没见到帘外那道灼热的视线，竹筷夹起一块雪白鱼脍，细细地尝了尝，
“肉质滑嫩不腻，切片厚薄均匀，滋味极好。”
“喜欢便多吃点。”洛信原愉悦地笑了下，端着那碗热腾腾浓香扑鼻的鱼汤，走回长案后坐下，喝了半碗。
“除了折腾人的宵夜，今夜阿月姑娘还准备了什么章程？”
梅望舒隔着帘子，眸光低垂，以银匙缓缓搅动着乳白鱼汤。
“今夜邀原公子登船，船上备了许多供消遣的事物。”
“原公子坐着的长案下面，有棋盘，有画布，有投壶。”
“对面书柜上，有前朝古籍，游记闲书。”
“另一面的墙上，挂着古琴。”
“竹帘外的短案上，备好了清茶，熏香，可供闲谈。”
她的声音顿了下，继续平静地道，“竹帘之内有软榻，备好了被褥。”
洛信原听她细数完毕，没吭声，继续几口吃完宵夜，拿过毛巾擦净了手，站起身来。
毫不迟疑，径直往竹帘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他掀起竹帘的同一个瞬间，房里的油灯熄灭了。
舱房里照明的两盏油灯，都放在竹帘内，此时同时熄灭，房内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
“原公子若是要入帘，”隔着一道隐约竹帘，梅望舒沉静地道，“今夜还请熄灯。”
洛信原低沉地道，“准了。”
正要往前迈步，砰，黑暗里再次撞上了竹帘边的矮案。
这回泼溅出的是清茶。
缭缭的茶香弥漫在室内。
洛信原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委屈，低声申诉，“故意把短案放在进出的必经之地，存心折腾我。”
“短案放在竹帘外，之前已经提醒过原公子了。”
梅望舒在笼罩四周的黑暗里轻声缓语地道，
“清茶去火，入帘之前，请原公子先喝杯茶，再斟酌斟酌。”
洛信原在黑暗里伸手摸索，摸到短案上放置的茶盏，举杯喝尽了里面剩下的大半杯清茶。
喝完转身往门边走去。
梅望舒坐在黑暗里，侧耳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走远，却又在靠近门边的榉木长案边不动了。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走近，这回仔细地绕过短案。
“说话。”
“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洛信原喝了口酒，把拎过来的细颈酒壶扔去墙角，循着声音，在那个代表疑惑的疑问尾音落地之前，直接扑过去，把窗边端正坐着的人影扑倒在软榻上。
串珠竹帘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带着薄茧的骨节有力的男子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托起那纤巧的下颌，强硬地抬起，将含着的那口酒渡了过去。
夹杂着清茶苦香，又夹杂了美酒的醇香。
舌尖四处肆虐，舔咬着那处柔软微翘的唇珠，重重地咬了口，又把低低的惊呼声闷捂在了嘴里。
朱钗散乱，步摇落地。
“你要求一个清静少人的所在，要我出宫。我应下了。”
“我带来了龙凤烛，你偏要熄灯，不想直面我。”洛信原咬着耳垂，“我应下了。”
“凭空编纂的假身份，方便你事后翻脸不认人……”他咬着牙道，“我也应下了。”
“今夜是十五满月之夜，也是你我的初夜，我只有个唯一的要求。”
“好姑娘，今晚别矜持，叫出来。”

第58章 念想
三更半夜,夜色最浓重的时分。
月下明湖陷入安静梦乡。
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最深沉的梦境里。
梅望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久到几乎快要忘记了。
“三年无子！竟还不同意让我儿纳妾！”
“你这妒妇！你要我林家断绝香火！”
“七出之罪,你看看你犯下几条！”
梅望舒挣扎在黑暗的梦境里。
她的视野仿佛悬浮在半空中，透过一层厚纱般的浓重深灰,居高临下俯视，眼看着自己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下。
那时候的她瘦得厉害，肩胛骨瘦削得几乎挂不住衣裳,下颌也尖下去。倒显得一双眼睛越发的锐利明亮。
“姝进门时,别无他求,只求夫婿待姝以真心。”
“二女共侍一夫，谈何真心！”
“不必老夫人苛责,我自下堂求去！”
一声细微压抑的哽咽从咽喉深处出传来。
梅望舒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冷汗从后背缓缓渗出。
她恍惚了许久,才发现面前的大片黑暗不是来自那个深沉噩梦，而是来自眼前真实的黑暗夜色。
她还在夜晚湖心的船上。
人从迷乱中逐渐恢复过来,感觉到有风拂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四顾，意外发现,原本漆黑一片的船舱内，竟有了些微光。
不知什么时候，墙壁上方嵌着的两扇木窗,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
细微的夜风，裹挟着湖水湿气，便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
她立刻清醒了。拉赫
瞬间转过头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去看此刻还紧紧搂着她的腰的年轻帝王。
洛信原闭着眼，满脸都是餍足神色。
他正睡着，呼吸很沉，脸上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微笑，不像是心思深沉的天下之主，倒像是刚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人、放在嘴里一点点吮着的孩子。
不再担心自己梦中呓语被人听了去，梅望舒提着的那颗心放下，放松地往后靠去。
上一世，她循规蹈矩地过了一辈子。
双十年华时，名动京城的才女，也曾满心羞涩期待，带着对姻缘、对良人的憧憬，坐进大红花轿。
经历了上一世，这次重生回来，她对所谓姻缘，所谓良人，早已失了念想。
想不到这一世，竟会如此的不同。
竟会有个人，眼里饱含着痛苦和挣扎，声音嘶哑狂乱，绝望地对她呼喊着，
“给我个念想！”
她何德何能，竟也会成为别人的念想。
梅望舒在黑暗夜色里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一滴晶莹的泪滴落，缓缓滑落脸颊。
她抬手擦去了。
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映照在身边沉沉睡着的人的脸上，光线太暗，看不清细微神色，只看到微翘的唇角，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放松和满足。
重生这辈子，虽然开头坎坷了些，但越往后走越顺遂。
十年入京为官，心里最为恐惧的事，莫过于……自己的女子之身被识破，欺君之罪，祸及全族。
如今，当真被识破了，不但没有降罪全族，反而被轻易赦免，还给二老赐下了封爵，显然是再不追究的意思。
梅望舒的目光，久久落在身边人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看了许久，抬起手来，指尖落在带着微翘笑意的唇角边上，虚虚地跟着描画了一圈。
信原若是笑起来时，其实是很好看的。
只可惜被那身威严龙袍约束着，平日里笑得太少。
若是能在这次离京之前，成全了他的念想。
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她靠在窗边，忍着浑身的酸疼，借着窗外那点星光，去寻扔了满地的衣裳。
才拿回两件衣裳的功夫，那人就从背后压了过来。
汗津津的，带着人体鲜活热气的健壮有力的躯体，从背后紧贴着她，依恋地磨蹭着，带着刚睡醒的嗓音，黏黏糊糊地道，“才睡了一会儿，醒来人竟不见了。还以为你跑了。”
梅望舒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应了你一夜，便是一夜。”
洛信原在黑暗里低低地笑起来，“君子守诺。”
手握着她的腰，起先还老老实实地握着，后来逐渐往下去。
梅望舒感觉不对，反手挡了一下，单手抓着衣裳，就要起身。
那只手却被身后炽热的手掌握住了，手指交握紧扣，顺势往前一压，把人结结实实地压到了墙上，摆出纠缠的姿势来。
“啊……”
这次风狂雨急，远胜之前。
窗外的点点微弱星光，从开了细条的窗缝里漏进来。
梅望舒想要抬手关窗，身后那人却不肯，咬着细嫩的耳垂，带着隐约的委屈不甘，声声追问，
“不肯回头看我。”
“连这点星光都要挡住。”
“你是不是早打算好了，天亮了便不认。”
“说话，阿月姑娘。”
梅望舒不肯出声回答。
身上渐渐升起情热，陌生的情潮涌动，在无人看到的黑暗处，雪白身体泛起动人晕红。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身后那人很快察觉了，伸出手，把拇指戴着的玉扳指放在那死死咬着的红唇边，轻声哄她，
“别咬，别伤了自己，咬着玉。”
借着微弱星光，梅望舒低头望着熟悉的鹰首玉扳指，迟疑片刻，低头含在嘴里。
“嗯……”微弱的声音立刻泄露出来。
身后的呼吸跟着情动，低低喘息，“这辈子死在今夜，也值得了。”
意乱情迷时，男人紧紧抱着她，含着她的耳垂，动情地唤道，“雪——”
梅望舒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自己不说话。
含着玉扳指，呼吸急促，汗津津地喘息着。
直到两根手指伸过来，探入红唇，取出了湿漉漉的玉扳指，耳边传来带着鼻音的询问，“嗯？”
“阿月。”她喘息着更正，“原公子唤错了。”
洛信原瞬间哑了声。
下一刻，不轻不重地咬了她掌心一口，把她手掌移开，反握在自己手里，深深吸气，改口，
“雪……雪白肌肤，光洁如玉。阿月姑娘究竟是怎么保养的。”
“我这么说，你开心了？”洛信原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心里在想什么？”
梅望舒平复了呼吸，镇定地道，“女子肌肤本身偏白。若是想要保养得更雪白些，就、多沐浴。睡前多喝牛乳。”
洛信原：“……”
无言以对，索性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牛乳奶香。”
炽热的呼吸，热乎乎地顺着纤长雪白的脖颈吻下去，留下一路红痕，
“好香。处处都香。”
迷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黑暗舱室里，暗香弥漫。
夜总是去的太快。
天边亮起鱼肚白时，小桂圆战战兢兢上了官船，隔着门板，壮胆喊了句，“公子，该回了。”
暗室里安静相拥的两个人被同时惊醒。
洛信原起身，依恋地吻了吻怀中人的长发。
“我走了。”
梅望舒精疲力尽地睁眼，只看了眼黑暗里的模糊轮廓，便又重新闭上眼，“嗯。”
对方即将出门时，她忽然惊醒，摸索了片刻，从周围摸到一件不知是里衣还是襦裙的布料，匆匆披在身上。
在投进了一丝晨光的浓重黑暗中，俯身万福行礼，
“公子与妾定下的约定，还望公子信守承诺，勿找阿月。”
洛信原走到门边的脚步一停。
“君子一诺千金。”他郑重道，“只要阿月待在这京城里，我不会主动传召阿月姑娘。”
走出去两步，又停了脚步，带着几分期待回头，
“只等阿月姑娘找我。”
梅望舒重新躺了回去，鼻音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尾音在黑暗室内缭缭散开。
——
这次的开春任职调动，枢密使林思时，头衔多了‘参知政事’四字，明眼人一看便明白是为将来预备的准相人选了，手头事务加倍繁重。
这天，林思时匆匆去紫宸殿外觐见，在门外意外看见苏怀忠领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出来。
那年轻官员相貌俊朗，文质彬彬，是文人推崇的清雅长相，穿了身青色五品文官袍。
但或许是第一次觐见天颜，肩头紧绷，神色恍惚，出来时不小心差点绊倒在殿门的包铜高门槛上。
林思时正好在旁边，扶了一把。
苏怀忠也赶紧过来扶，低声劝了句，“圣上赐下的是天大的好事。虞通判可得接住喽。”
等苏怀忠把人送出去，林思时望着背影，随意问了句身侧等候的同僚，
“刚才那位大人面生，莫非是新近晋升、调进京来的地方官员？”
那同僚道，“是河东道的虞通判，河东临泉县出身，年纪轻轻的便能够觐见御前，眼看着要高升了。若说有什么能耐，那就是能从小认识梅学士。据说是幼时玩伴。”
斜眼望着远去的背影，“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思时瞥了眼这位满嘴酸话的文官，原来是去年新补上的三位翰林学士之一，赵敬贤。
因为年纪偏大，过了三十五，学识又不拔尖，这次梅望舒挑选轮值伴驾的两位翰林学士，选了另外两人，把他刷下了。
如今在宫里负责教授一群御前小内侍们读书念文，自觉有损文人气节，整日满腹牢骚。
林思时瞥他一眼，记住了此人。正好这时受了传唤，走进紫宸殿内。
洛信原端坐在高处，目光垂落桌案，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思索时的常用姿态。
林思时在旁边安静地等候着。
片刻后，洛信原从沉思中惊醒，转过视线，随意问了句，“门外见着人了？”
“可是虞通判？”林思时行礼道，“刚才进来时正好打了个照面。”
“他的事，原本应该由礼部主持。但如今你叶老师刚刚升任了相位，手上事务太多，忙不过来，朕想让你主持。”
“不知陛下让臣主持何事？”
洛信原轻松地道，“朕刚才给虞通判赐了婚。新娘的母家在京城里，你的差事，便是在京城替他们主持一场婚事。”
“这个不难。”林思时直接应承下来，“不知陛下赐婚的是哪家千金？”
洛信原慢条斯理地道，“朕的母家表妹，南河县主。”
林思时吃了一惊，“竟是南河县主？女方是皇亲，对方只是个五品通判，河东道的几个世家大族里又没有虞氏。两边的身世，似乎有些……”
洛信原幽幽地扫过来一眼，林思时立刻闭上了嘴。
“没办法。”洛信原耐心地解释道，“雪卿特意当面叮嘱朕，虞通判卷进不相干的事，受了委屈，要好好对待虞通判。朕想来想去，南河县主年纪相当，男才女貌，两边赐婚正合适。”
林思时：“……臣遵旨。”
正要告退，被天子叫住了。
龙椅高处，龙袍冠冕的圣上，指节缓缓摩挲着鹰首玉扳指，问了句之前从未谈过的话题。
“思时，你是有家室的人了。朕若问你一句内宅事……”
林思时怔了怔，沉声答，“陛下尽管问，臣知无不答。”
洛信原沉思着问，“若一个尚未成婚的女子，无媒无娉，将她的清白身子交给了一个男子……她是如何想的。”
林思时心里一惊。
脑海里立刻浮现起最近暗中传出的：
“圣上微服出宫，湖边夜会美人’的风声……
只怕是真的。
他暗自瞄了眼陷入思绪中的天子，低下头去，不敢多做猜测。
搜肠刮肚，以他自己的经验，诚恳回禀，“贞操乃是女子最重要的倚仗。若是婚前失了清白，今生是再不要想嫁给别人了。”
“陛下，若一名未婚女子将清白交给了一名男子，必定是心中认定了此人是她良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身托付。”
洛信原沉思良久，点点头，神色舒畅起来。
“原来如此。”
他轻快地起身，几步走下丹墀，拍了拍林思时的肩头，
“多谢思时替朕解惑。”
“对了，你梅师弟最近住在京郊别院，接连半个月没有入京来。听说你前两天过去看了？”他关切地问，“病势如何，气色可有好些？”
林思时噎了一下，如实回禀，“受老师所托，前日是去了一趟探望。但……”
他苦笑摇头，“陛下面前不敢妄言，梅学士虽然是臣师弟，我们私下里确实不熟。臣跑了半天马过去，也只得梅师弟一杯清茶招待，说了两句客气话便端茶送客。老师的礼单倒是收下了，臣的礼，梅学士不肯收，最后原样带回来。”
“至于梅学士的气色……”他沉吟了片刻，“臣看梅学士精神有些倦怠，但气色不错，看起来身子是大好了。或许秋冬身子亏损得太过，春日里犯困？”
“陛下若是想召梅学士随驾，何不赐赏，再下一道慰问圣旨，好言好语地把人劝回京。”
洛信原即刻否决了。
“思时再不要提这种话。当日西阁曾和你梅师弟长谈一次，劝她留在京中。她的条件便是：有事当值，无事在别院闲居。若是告假抱病，朕不能随意召她入宫。”
说到这里，洛信原的神色也露出一丝苦涩无奈，“赐赏，圣旨，都是以皇权逼迫她。”
林思时愕然无言。
愣了半晌，正色道，“此非君臣相处之道。梅师弟若已经无意于朝堂，不如直接放他辞官归去——”
洛信原摆了摆手，起身缓缓踱了几步。
走过林思时面前时，脚步一停，背手转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思时，最近朝堂事务繁重，你身子可好？”
林思时又是一怔，“臣身体向来康健……”
洛信原一摆手，“不。事务繁重，压垮了思时，你需要抱病休养。”
林思时：“……”
“思时抱病了，繁重事务全堆给了程相、叶相两位老人家。思时心中担忧，写信给梅学士，说明情况，劝你梅师弟回来帮一把老师。”
林思时：“……臣遵旨。”
转身欲走，又被叫回来。
“啊对了。还有件事。”洛信原愉悦地道，
“信里记得提醒你梅师弟，这几日虽然不是满月，但仲春时节，天高云淡，从朕的紫宸殿阁楼高处看，月色甚美。”
林思时琢磨不透，纳闷道，“是，臣一定原话转达。”
洛信原满意地道，“去吧。”

第59章 思念
梅望舒半个月首次进宫来。
运气不大好,迎面撞到贺县主堵她。
自从贺国舅被锁拿下狱，贺家一蹶不振，身为皇亲国戚的那股子富贵傲慢气息被消磨殆尽。
虽然县主的封爵还在,但南河县主贺佳苑身上的刁蛮劲大不如从前了。
“梅学士，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了。”贺佳苑挡在面前，抽抽噎噎地抹眼泪,
“那虞五听说是你老家认识的人？都二十八的老男人了，我才不要嫁！求你了梅学士,帮我去御前美言几句,我嫁猪嫁狗都可以,让我留在京城，不要嫁去千里之外的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梅望舒停了脚步,带笑听着，心里默默腹诽。
所谓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是她老家。
她耐心地解释，“河东临泉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却也不是鸟不生蛋的荒凉之地。那里有山有水，景致秀丽,有小江南之称。”
贺佳苑：“……”
她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改口。
“是了，临泉也是梅学士的家乡,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刚才一时气急才失言……”
梅望舒叹了口气，“没事。习惯了。”
见贺县主眼睛通红肿胀,哭得可怜，“正好我也要觐见御前。县主若是实在不愿意这桩婚事，那就一同去吧。”
贺县主等的就是这一句,忙不迭跟上。
今日觐见的地方在紫宸殿。
洛信原高坐在御案后，听到动静，放下批阅奏本的狼毫。
见梅望舒和贺佳苑同来，并不意外，和颜悦色地道，“贺表妹今日来得正好，赐座。”
贺佳苑过来路上抽泣抱怨个不停，一进了紫宸殿便哑了。
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谢恩，低着头坐在赐下的交椅上，再不开口说一个字。
梅望舒也谢了座，在对面坐下。
洛信原的视线从高处投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气色红润了。雪卿在别院休养得好。”
“吃得好，睡得好，无事打扰，自然是好的。”梅望舒捧着茶，心平气和地道，“就是这次被林大人一封急信催回来，太过仓促，有些猝不及防。”
洛信原叹了声，“思时上次去探望你，没想到没过几日，他自己倒病倒了，真是世事出人意料。”
梅望舒微微一笑，“臣刚才在政事堂，遇到几位同僚，都说林枢密使早几日还精神健旺，气色红润，嗓音铿锵有力，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没想到一夜之间，病如山倒……果然是出人意料。”
洛信原低头喝了口茶，若无其事换了个话题，
“这几天的月色极好，只可惜朕在紫宸殿高处独酌，无人陪同赏月。”
梅望舒带笑不语，不接这个话题，喝了口茶。
“陛下一言九鼎，说了让臣放心休养，若是臣感觉身子不适，告假期间，绝不催逼召见，臣感念在心。”
洛信原镇定道，“应下了，自然会守诺。”随手拿过御案上的黄历，翻了翻。
四月十五那日的黄历上，以朱笔画了个圈。
当着她的面，翻了到那个红圈处，指给她看，“从当日算起，到今天都十五天了。”
他幽幽地道，“半月不见雪卿，如隔半生。”
“今日不是见到了。”梅望舒好笑地道。
洛信原盯着她，感叹，“不错，今日总算见到了。”
梅望舒垂眸避过那道明显炽热的目光，眼角瞄到了始终低头不语的贺县主，见她到了御前话都不敢说一句，心里暗叹，帮她问了句。
“臣今日入宫，一是听说政事堂事务繁重，林大人又告病；第二个原因，也是听说了陛下赐婚之事。”
贺佳苑果然立刻抬起头来。
梅望舒委婉道，“赐婚仓促了些。”
“是仓促了些。但确实是好姻缘。”
洛信原悠然握起狼毫，重新写写画画，“雪卿今日来得正好。朕刚才召见贺家表妹，也是为了此事。”
抬头看了眼窗外日晷，“人差不多也该来了。”
见他神色轻松带笑，话语间意有所指，梅望舒心里起了一丝警惕念头，“谁要来了？”
“自然是这次赐婚的年轻俊彦。虞通判。”
洛信原笑看贺县主，“婚姻大事，总不能忙婚哑嫁。婚前两人还是见一面的好。”
贺佳苑坐在椅上，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来。
梅望舒默了默，起身告退，“臣不方便见虞通判。”
贺佳苑愕然。
“为什——”猛然想起在御前，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洛信原倒是耐心极好地解释给她听，“因为梅学士家里的妹妹，之前和虞通判议过婚，阴差阳错，好事不成。雪卿不想再见虞通判了。”
他往御案侧边一指，这回是对梅望舒说话，
“别急着告退，竹帘早替你准备好了。把帘子放下来。”
几名御前内侍合力把卷帘放下，隔出一道两尺宽的密闭空间；又搬来一把交椅，侧放在御案旁。
洛信原的声音里带了笑，“上来坐吧，梅学士。”
梅望舒默不作声，几步上了丹墀，在竹帘后坐下。
贺佳苑坐在原地呆了片刻，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
“梅学士妹妹不要的货色，为什么推给我！”
自小娇养的千金脾气窜上来，她捂着脸抽泣道，“我也不要！我不——”
哭喊声还没落地，就听门外传来嘹亮的通传。
“河东道通判，虞长希觐见——”
虞长希身穿一身簇新官袍，跨进殿来。
自他从拘押地放出来后，这么多天住在京城里，有人好言好语地安抚着，每日上好饮食的供养着，人不再惊恐不安，气色比上个月拘押时好了许多，人也不像头次进宫时那么紧张了。
殿外日头正好，将他清雅俊朗的五官映照得清楚。
贺佳苑原本还在发脾气，见到真人，边哭边抱怨的声音突然停了。
抽噎声却一时还停不住，喉咙明显地哽咽一声，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虞长希眉眼间现出一丝窘迫。
刚才进来时，县主的哭声听得清清楚楚，御前不敢失礼，他低了头，规规矩矩地前趋几步，在丹墀下跪倒行礼。
洛信原免了礼，随意一指贺佳苑对面，吩咐，“赐座。”
又指着贺佳苑，和颜悦色地对虞长希道，“这位便是南河县主，朕母家的表妹。自小养在宫里，脾气骄纵了些，但人是好的。”
坐下后，两人面对着面，彼此之间只隔了几步距离，毫无遮挡。
虞长希偷偷往对面瞄了一眼。
京城里金枝玉叶长大、美貌娇憨的县主，刚大哭过一场，鼻头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可爱。
和梅家姝妹，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他原以为此生非姝妹不娶，没想到有缘无份，阴差阳错，蹉跎了大好姻缘。
在京城被拘押的那段日子里，夜夜辗转反侧，垂泪无眠，感叹此身姻缘线断。
没想到柳暗花明，因祸得福，竟然得圣上亲自牵线，说合的还是圣上母族表妹，身份贵重的南河县主。
或许这段姻缘，才是前世修来的正缘？
他窘迫起身，“臣家世普通，家乡又远在千里之外，若县主觉得远嫁委屈，臣……臣不敢委屈县主。”
洛信原放缓声调，循循善诱，“听长希话里的意思，只要朕的表妹愿意，你这边也是愿意的？”
得天子称呼名字，额外显出亲近，虞长希受宠若惊，急忙起身，踌躇着答了句，“是臣高攀。还要看县主的意思。”
“倒不是高攀不高攀。这次把长希锁拿入京，事后查明是个误会，委屈了长希，又耽误了你在家乡的姻缘。朕心有愧疚，正好见你们两人郎才女貌，便做主想结下良缘。”
洛信原悠悠道，“当然了，若是你们彼此不愿，朕也无意强逼你们做一对怨偶，因此今日才问你一句。你若不愿，直说便是。朕不怪你。”
虞长希涨红了脸，“但凭陛下做主。”
洛信原满意地转过视线，望向贺县主那边，“虞通判愿意了。贺表妹这边呢。”
贺佳苑低着头，声若蚊蚋，“但凭陛下做主。”
“行了，看来朕这个媒人是做成了。”洛信原极满意地喝了口茶，随口吩咐，“退下吧。”
两人告退后，洛信原吩咐苏怀忠带所有人退出殿外。
自己从御案后起身，亲自掀开了竹帘。
“今日雪卿来得巧，让你看了一出好戏。”
梅望舒默然坐在帘后。
半晌才开口道，“陛下知道臣今日入宫，特意把人召来？”
洛信原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毕竟是雪卿家乡的好友，又得了雪卿的亲自嘱托，好好照顾他。今日你当面见他一面，见他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便知道朕这些日子没有苛待他。”
说完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这回妹夫真的没了，雪卿心疼了？”
梅望舒失笑，“怎么会。只是陛下主导的这场拉郎配，让臣无言以对。”
“不管怎么拉郎配，反正他们两个自己看对眼了就好。”洛信原愉悦地道，
“他们自己乐意，朕做了月老，顺便把朕那位好表妹打发到千里之外，眼不见心不烦。”
周围没了御前内侍，梅望舒自己动手，把细竹帘往上卷起。
“说起来，这道竹帘应该是三十余年前，太皇太后娘娘垂帘听政时设下的？”
“不错。”洛信原抬头打量着竹帘，“当年父亲年纪还小，皇祖母垂帘听政，便是坐在这道竹帘后。”
他扯着竹帘笑，“朝中几位老臣一直撺掇朕把帘子拆了，朕做主留着，想不到今日充作了用场。”
正说话时，门外忽然又听到一声通传，
“枢密使，林邈，急求觐见——”
“嗯？”两人齐齐一怔，对视了一眼。
梅望舒：“……林大人不是告病了么？”
说着就要走下丹墀。
洛信原站在御案边，在她走过身侧时，悄然伸手过去，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直接握住那冷玉般的纤长手掌，小指坏心眼地在掌心勾了勾。
掌心立刻敏感地蜷缩了一下。
梅望舒回眸望来，平静声音里暗含警告，“陛下。”
洛信原凑近过来，轻声道，“半月不见，如隔半生。信原思念雪卿。”
梅望舒抬手捂住被温热呼吸覆盖的耳垂。
林思时就在这时匆匆跨进门来，肃然行礼，“臣有急事觐见——”
看到殿里两人并肩站在丹墀上的景象，瞬时哑了。
梅望舒听到声音也是一惊。
视线瞥见殿外停住的林思时的同个瞬间，已经在宽大文官袍袖的遮掩下，闪电般把那只不安分的手甩开，几步下了丹墀。
神色如常地走回盘龙红柱旁的交椅处，重新落座。
洛信原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甩开的手，叹了口气，坐回御案后，“思时怎么来了。”

第60章 应对
洛信原声音里带着警告,“思时，你今日告假，便在家里歇着,何必急着觐见。”
林思时无可奈何。他是真有急事。
“行宫方面传来急讯，说太后娘娘身子不好,想要回京来养病。奏请陛下圣裁。”
“又是那边出事。”洛信原神色不动，“知道了。”
他吩咐下去,“找个稳妥的太医，再找些得力的人护送去行宫。既然母后说身子不好,朕便送御医过去看诊。查验出什么结果,当场记录下来,以后朝中老大人们问起，也好有个佐证。”
“臣遵旨。”
君臣对答时,梅望舒就坐在旁边。
细细打量了几眼，眼看林思时声色洪亮，气色红润,进殿时走路生风。
御前对答完了，她接口道,“林大人在病中气色不错。”
林思时无言以对。
人在御前，勉强正色道，“身子确实不舒服。但事情太过重大,必须上报御前，只能……咳，抱病前来觐见了。”
“林大人辛苦。”梅望舒喝了口茶,淡淡道，“今日我既然来了，等下便去政事堂那边,帮着老师处理事务。林大人赶紧回去歇着养病吧。”
林思时尴尬得转身便走。
梅望舒又抬眼望了眼御案后端坐的天子，起身告退。
“陛下这边无事的话，臣请告退。政事堂那边事务繁多，老师忙不过来——”
洛信原好不容易见了人，哪里会放她走。
“不放。”他从御案后起身，背着手慢悠悠走下来，“一放手，你就出京了。”
“别担心你老师那边。刚才林思时被你激了一句，肯定‘抱病’过去政事堂理事了。你安心留在这里。”
随即抬高嗓音，吩咐门外候着的内侍去太医局请人。
“最近太医局进了个新人，医术颇为高明。今日雪卿既然来了，不妨召来替你诊诊脉？”
梅望舒微微皱了眉。
“这么多年，宫里都是找邢医官给臣看的脉。贸然换人不方便。”
洛信原坚持要她看诊。
“新医官的医术脾性，都有几分像邢以宁当年。朕也是觉得他不错才召来给雪卿看诊。”
“若是不放心的话……不如这样。”他回身看向竹帘，“你去竹帘后坐着。”
“那新医官与你素不相识，当面也认不出，更何况只是请一次脉。你把竹帘拉下，袍袖捋起，只露出手腕脉门给他诊。”
梅望舒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转过眼来，点漆般的眸子定定地看了洛信原片刻，走去竹帘坐下，捋起袍袖。
“只这一次，给陛下看个安心。不妨直接告诉医官，帘后是女子。若查验出什么病症，叫他直说便是。”
那新入宫的医官二十来岁，生得一副精明面孔，复姓欧阳。
欧阳医官召入殿来，隔着竹帘，细细地诊了次脉，没有多说什么，只含蓄问了句，
“贵人的身子早年亏损得厉害，罕见大寒体质，盛夏时节也不易出汗，入秋后便手脚冰凉。臣斗胆敢问，贵人可有常年服苦寒之药，以至于伤了根本？”
梅望舒暗自点头，从竹帘里递出去一张字条。
“欧阳医官医术高明。确实如此。”
欧阳医官叹息道，“那药的药性厉害，需得立时停了。贵人如今还在盛年，此时医治，还不算太晚。臣斗胆，可否看一眼药方？也好对症医治。”
梅望舒在竹帘后思忖了片刻。
想起药方，便想起开药方的人。
邢以宁不知招惹了何事，至今踪迹不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递出去新字条，“并无药方。”
欧阳医官默然起身，向御案后端坐的天子行礼告退，下去开温补药方抓药了。
梅望舒从竹帘后出来，轻声感慨，“这位欧阳医官，确实医术高明。头一次问诊把脉，便将臣身上的过往症状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洛信原起身走下来，貌似不经意地问，“刚才欧阳医官问你药方子，你写给他了？”
梅望舒随手从袖中把字条递过去给他。
洛信原看完，默不作声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没方子，叫医官如何对症开药，解了你身上的大寒之症。”
梅望舒一笑而过，“医官多喜欢危言耸听。所谓寒症，又不是什么绝症，只不过是夏日不怎么出汗，冬日被窝里多灌几个汤婆子的事罢了。”
“哪里是医官危言耸听，分明是你这边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寒症是慢性之症，积年累月下去……”
洛信原停下不说了。
“算了，难得见面，不提这些。叫欧阳医官给你开些温补滋养的药，你带回去每天服用，慢慢调养身子。”
梅望舒应下，想了想又问，
“欧阳医官刚才若是诊治出什么症状，是会呈交御前，还是直接送到臣家里。”
“你放心，这些御医怕事，一定会呈交上来，让朕先看过，斟酌稳妥了，才会往你那边送。”
“这样极好。”梅望舒平静道。
洛信原伸手过来，搀扶着她的手臂，往紫宸殿阁楼的楼梯走去。
“气候宜人，天高云淡，带你去阁楼上赏月。”
梅望舒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沉默片刻，“午时，赏月？”
“午时登上阁楼，对弈，闲谈，投壶，泼墨挥毫，用些酒菜，随便做些什么消遣。”
洛信原声音里带出明显的笑意，“把那晚船上没有来得及做的风雅消遣都做起来。总之，待到晚上，你我凭栏赏月。”
梅望舒瞥了他一眼。
御前内侍们都在殿外守着，木楼梯声响里，她轻声反驳，
“什么船？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洛信原立刻诚恳致歉，“朕一时糊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雪卿莫怪。”
这个下午过得极闲适风雅。
铜壶放在围廊外，在阁楼上层的穿堂大风里投壶。
梅望舒投壶的准头尚可，手劲不够，被大风一刮便偏了方向，十投只中三四支。
洛信原天生擅长这些，十投九中。
比分太过悬殊，梅望舒中途便笑起来，摇摇头，“输定之局，后面不比了。”
洛信原不紧不慢地投了一支箭入壶口，“从前你我对弈，我被杀得七零八落时，可没有耍赖说一句不下了。”
他换了自称，梅望舒也跟着换了。随意投了一支过去，擦着壶口掷入，悠悠道，
“是，信原从不耍赖，只会摆出君上威严，对臣下说，‘漂漂亮亮地输朕一局棋’。”
洛信原放声大笑起来，“雪卿记仇。”
朗朗笑声传出了紫宸殿外，引得楼下侍奉的众多内侍宫人抬头偷看。
他随手捡起身边剩下的四五支箭，拉开姿势认真投掷，每支箭都擦着壶口飞出去，坠落地面。
拍了拍手，笑看身侧人一眼。
“我如今漂漂亮亮地输你一次投壶，满意了？”
梅望舒抿着嘴，微微笑了下。
两人玩罢了投壶，回到室内，洛信原看时辰过了晌午，传了膳。
今日御膳房按大宴规制准备膳食，十六道冷热正菜流水般呈了上来。
上一道正菜，配一壶酒。
两人在楼阁高处小酌，随意闲谈，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那母亲。”四下里无人，只有天地日月，梅望舒连尊称都省了，“是个会惹事的，但城府不深。若只是她一个人，翻不出大风浪来。”
洛信原指尖摩挲着金杯，“宗室里有人帮着她谋划。”
“具体哪位宗室叔伯，还没抓出来。他们所图为何……”他微微冷笑，
“身为人子，不敢想。反正行宫那边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一两个谋士，十来个从小培养的心腹死士，不足为患。索性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怎么动作。”
“这次你母亲去行宫，据说开了内库，带走许多奇珍异宝？”
梅望舒啜了口酒，“自古财帛动人心。重赏之下，必有铤而走险的狂徒。信原当心。”
“财帛随她带走。”洛信原淡笑，“让她守着珍宝，和宠爱的儿孙安度余年，也算是我这个儿子尽孝了。”
“诱惑太大，就算她想着安度余年，你哥哥愿意在行宫平淡度过一生？”
“随他。只要他不犯蠢，便能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做个一辈子风花雪月的富贵闲人。”
上到不知第七还是第八道正菜时，梅望舒已经用不下了，避开大荤的鸡鸭牛羊，拿筷子一根根地挑菜里的豆芽吃。
上新酒时，也只浅浅啜一口。
即使这样，七八道不同的美酒混着喝下来，她还是觉得有些晕眩。
再后面的几道正菜，她连新酒的那浅浅一口也不肯喝了，纤长手指摆弄着金杯。
洛信原坐在对面，上一道酒，喝一杯。
注意到这边的动作，举杯的动作停下，带着笑问，“怎么了？可是酒菜不如意？”
时辰还早，天色明亮，但天边已经有隐约有一轮弯月轮廓浮现苍穹。
梅望舒放下酒杯，起身道，
“今日酒宴尽兴，多谢陛下款待，臣请告退。”
重新用起了君臣称呼。
洛信原唇边的浅笑微微凝滞了片刻，劝说，
“若是吃不下了，叫他们撤了宴席便是。天光还早着，我们再闲谈一阵，或者看看书，对弈一局，都是可以的。”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梅望舒坚持起身，“臣请告辞。”
洛信原也跟着起了身。
阁楼高处四周无人，他接过梅望舒手里不肯喝的那杯美酒，放到桌案上，抬起面前白玉般的小巧下颌，吻上嫣红双唇。
天昏地暗，不知身处何处。
梅望舒躺在铺着波斯毡毯的地上，安静地承受炽热的吻。
覆盖身体上方的那人于迷醉中情动，开始解她身上的衣襟。
梅望舒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动作。
“君子一诺千金。”她轻声提醒。
洛信原浑身一震。
黝黑眸中带着氤氲水光，眉眼间现出明显的情潮。
迷醉中带着茫然，半天才回过神来。
“雪卿……”
他的嗓音因为动情而低哑，带着恳求道，“今晚留下来。”
梅望舒极度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天子一言九鼎。”
“当日在西阁里说好，京城任何地方都可以邀约，但绝不能以这个身份，决不能在皇城里。”
她按平衣襟起身，端正跪坐在地，
“陛下面前，是翰林学士梅望舒。今日天色已晚，酒宴尽兴，臣请告退。”
洛信原深深吸气，起身坐在毡毯上。
把脸埋在手掌里。
“去吧。”他哑声道。
梅望舒行礼起身，缓步走向楼梯口。
走下几级木梯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回眸望去。
落在那动也不动的背影上。
——————
脚步声逐渐远去。空荡宽敞的紫宸殿，恢复了安静。
洛信原独自枯坐良久，下了阁楼，传召欧阳医官。
欧阳医官似乎早知圣上会传召，至今还在殿外候着，立刻趋步进来，在御案前跪倒回禀，
“陛下。贵人不肯给药方子。”
“此事朕知道。她身上寒症如何了？”
“确实是大寒体质，已经伤损了根本，要仔细调养。”
欧阳医官行礼再拜，“还有件极重大的事，臣必须要回禀给陛下知道。”
“贵人的大寒体质，体现在气虚，体冷，宫寒。宫寒不利孕育子嗣，”欧阳医官垂下视线，小心翼翼加重语气，
“贵人以后……只怕会子嗣艰难。”
御案后端坐的天子却并不显出意外神色，只微微颔首，
“她长久用着虎狼之药，此事朕多多少少猜到了。”
又问，“可有调养的法子？对了，之前她用过姜参汤，效果显著。”
欧阳医官一惊，急忙阻止，“之前的姜参汤，药效确实对症。但牢里拘押的那位提醒过，只要贵人这边药不停，就决不能用姜参汤。否则两边药效相克，伤损贵人身子。”
他犯了难，“关健还是要拿到药方子，才好开对症的药。但，贵人这边不肯给方子，牢里那位又死活不肯吐露……”
洛信原沉思着，摆了摆手，
“朕自有应对。退下吧。”

第61章 夜访
梅望舒出宫时,正是黄昏时分，宫门还没有下钥，外头停了不少六部官员家里等候的车马。
向野尘一身白衣箭袖,跳下梅府马车几步迎上来。“主家在宫里喝酒吃席了？”
他问道，“那咱们待会儿的离别宴还吃不吃了。”
梅望舒带着几分微醺酒意上车,“吃。必须去吃。”
向野尘的半年契约期限在这个四月满了。
辞行的日子定在四月的最后一天。
酒楼都定好了，谁知道出了林思时‘病倒’的事,梅望舒一大早匆匆进宫，又被留下吃席。
折腾到傍晚才出来。
京城最大最红火的丰庆酒楼,就开在御街斜对面,向来是官员请客做东的热门场所。
梅家马车晃悠悠地往风庆酒楼方向走。
向野尘突然叫停了车,隔着车壁低声道，“主家,路边站了两个乔装打扮的武人，袖里揣着刀，神色防备,走路左顾右盼，看着不大对劲。车慢些走,我护着主家。”
那两人很快擦身而过。
并没有针对梅家马车的动作。
向野尘松开剑柄，侧身回望，盯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
“别有目的,但不是冲着主家来的。”
“看得出是何目的？”梅望舒在车马里问。
“那两人身体的细微动作，还有眼神，都是冲着街对面那女人去的。只怕是要寻仇。”下巴冲着街斜对面。
梅望舒忍着酒后微醺的晕眩,掀开窗帘，顺着向野尘的目光看过去一眼。
微微一怔。
被魁梧武人盯住的女人……竟是个当街卖身的孤苦女子。
御街上人来人往，见这里有热闹,早呼啦啦围上来一圈。那女子粗布葛衣，低头跪坐在路边，头上插了代表卖身的草标。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单薄衣衫遮掩不住的窈窕身段。
片刻后，围拢的路人太多，堵得里三层外三层，再也看不清里面的人了。
只听到路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不知哪里的外乡游民，全家死绝，实在活不下去了，要当街卖身，好歹有个活路。”
“是个姿色不错的娘子。可惜，可惜。”
向野尘年轻气盛，扒拉进人群里看了个够，气喋喋地出来，“主家，跟你借一百两银子，先资助了那娘子再说。”
他骂了句粗口，“有个狗东西借口要验货，过去动手动脚的，可怜那娘子动也不敢动，忍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看得我难受。”
梅望舒直接递过去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京城鱼龙混杂，千万别当众送重金给孤苦女子，只怕反而害了她性命。抬出梅家名号，就说我做主，两百娘银子把她买下了。”
向野尘拿着银票，奔过去分开人群。
——
与此同时。
御街斜对面，风庆酒楼临街二楼的包厢里。
天武卫的头儿，周玄玉，今日趁着休沐，又带着手下一群大老爷们儿出来喝闷酒。
他最近在御前颇不得意，酒入愁肠愁更愁，美酒不要钱似的往肚子里灌。
“难怪圣上连阿苑娘子的住处都不问了。”他声音狠厉，满腹牢骚，
“听说新宠了个‘明湖美人’，为了美人微服出宫，来回官船接送，那个架势，呵呵，盛宠啊。”
他越想越气，劈手砸了酒杯，恨声道，“又是齐正衡那厮献的美人！”
天武卫的下属武官们唉声叹气。
其中一个脑子活络的，大着胆子撺掇，“头儿，既然姓齐的可以做，咱们为什么不行。咱们也寻个美人献给圣上啊！”
周玄玉冷笑，“你以为老子没想过？天下美人那么多，你知道圣上喜好什么模样，什么性情的？我可没有齐正衡那厮的资历，一个揣摩不准，失了圣心，少不得要牵累兄弟你们。”
那个头脑活络的武官附耳过去，“头儿，有件事不知你发现没。”
“圣上之前宠的那位阿苑娘子，细看她眉眼五官，是不是和御前随驾的梅……咳，某位大人，有几分像？”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周玄玉认真地沉思起来。
“没错。圣上对那位，是有点心思。”他若有所悟，“这么说来，圣上宠的美人……都是按照那位大人的模子找的？”
他猛地一拍桌案，“咱们也去找！找更像的，献给圣上！”
就在这时，窗边喝酒的几名武官听到楼下人群骚动，好奇地往下探头望去——
“头儿头儿，快来看！”
他们飞奔过来，拉扯周玄玉去窗边，“看街边那位头上插草标卖身的小娘子，眉眼五官和那位大人长得像不像？特别是侧脸看过去，简直是绝了。”
周玄玉睁开一双朦胧醉眼，定睛往下望去——倒抽一口气。
“像！侧脸尤其像！”
就在武官们准备蜂拥下楼，把人买下来时，他却又猛然叫停，若有所思，“等等！”
“这场景怎么他娘的眼熟……像极了上次老子被人挖坑算计的那次？”
“先别去，再斟酌斟酌，别又上当了！”
就在酒楼包厢里众人动作略一迟疑的时候，街边停着的一驾马车已经跳出一名白衣少年，翻开人群，甩出了两百两银票，当众把人买下带走。
楼上武官们捶胸顿足。
周玄玉面色阴沉地几乎滴水，咬牙道，“这女人的侧脸长得有五分像那位大人，献上去必然得盛宠。去查看哪家的马车，后台硬不硬，软磨硬泡，银子拳头都用起来，务必把那女人带回来！”
片刻后。
几名武官狂奔回来，个个脸色古怪，有苦难言。
“没法抢啊头儿。”
“把人带走的，正巧了，是……是梅府的马车！”
——————
梅望舒这晚回到城东梅宅时，常伯提着灯笼引她进门，老人家唉声叹气。
“天下那么多可怜女子，各自有各自的命，何必多事呢。每年都要领几个进来，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倒贴一笔银子送出去。”
梅望舒莞尔，“于你我只是些麻烦小事，于那些女子却是没顶之灾，见到了伸手捞一下罢了。”
常伯闷不吭声走出几步，提起另一件事来。
“老仆精力不济，京城事又多，独自打理不过来，昨日写信给老家的老爷老夫人，请夫人尽快回京一趟。大人出门的时候，家里好歹有个主事的。”
梅望舒愕然停步，“常伯写信请嫣然回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常伯叹气道，“大人登船夜会贵人，这么大的事，也没提前和老爷老夫人商量一下。老仆劝不住大人，叫夫人回京吧，以后有事也好拿个主意。”
老人家摇着头提着灯笼走了。
梅望舒站在门边，无奈失笑。
罢了，如今天子重新掌控政局，京城局面安稳，嫣然来京城住几个月，等入秋了再回老家也无妨。
她心里盘算片刻，叫来了院子外守门的小厮，叮嘱他出去告知常伯，
“今晚在梅宅住一晚上，收拾收拾东西，明早启程去京郊别院。”
梳洗完毕，正要歇下，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匆匆脚步声，常伯提着灯笼去而复返。
“门房收到了一封怪帖。送帖子的那人坐在车里，既不肯走，又不肯报身份，大半夜的马车横在咱家门外。老仆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走，跟车的家丁都是精壮汉子，脾气却跟小媳妇似的，低声下气地求老仆替他们主家送帖子进来，大晚上怪瘆人的。”
梅望舒听得好笑，随意拿过那封请帖翻了翻。
难怪常伯说是怪帖，素雅的请帖封皮上，居然空无一字。既没有敬称，也没有署名。
打开看请帖里面，也是简简单单，只在边角处以几笔勾勒了一支红梅，头顶高挂一轮明月。
明月下写了两行龙飞凤舞的飘逸字迹：
【半月不见，如隔半生】
梅望舒揉了揉眉心，把请帖合拢。
“行了，我知道是谁送来的了。”
常伯纳闷问，“这是要邀请大人赴宴？怎的连时辰地点都不说。”
梅望舒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两行熟悉的字体：
“他不写时辰地点，便是由我来定的意思。”
常伯：“可是大人明早就要启程出京了，哪有空赴宴哪。”
梅望舒把请帖递给常伯收着，摇了摇头，“他今晚不该来。”
自己接过灯笼，往大门外方向走去。
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停在梅宅大门对面的围墙下。
护卫者马车的那群彪悍‘家丁’，个个头上顶着斗笠，身穿普通长衫，遮掩相貌行迹。
但看身材体格，梅望舒一眼便认出了暗处守车的齐正衡。
车里的人，还能有谁。
梅家大门这边打开半扇，灯火从缝隙漏出门外，立刻惊动了外面的人。
车帘子从里唰得掀开，洛信原同样戴着斗笠下车。
梅望舒走下门口几级台阶，面对面站在石狮子旁。
在灯火下石狮子长长的阴影里，打量着遮掩相貌、微服出宫的君王。
“中午才见面吃酒，怎的晚上又来了。”
她极轻声地道，“当初西阁说好，若臣在家休养，陛下不能强召。”
斗笠下一层黑纱，将洛信原的五官完全遮挡。
只能隔着薄纱，隐约看到一双幽亮暗光的眼睛。
“并未强召。”洛信原语气镇定，“中午和梅学士见面吃酒的元和帝留在宫里，今晚来的是信原。”
梅望舒失笑，“有什么区别。”
“今夜来梅宅的是信原。”洛信原坚持道，“门外投书，望眼欲穿，求见雪卿一面。”
梅望舒头次见到君王摆出牛皮膏药的架势，好笑头疼之余，神色不动，淡定回道，
“望眼欲穿，求见我一面？现在见到人了，信原可满意？慢走不送。”
洛信原：“……”
微服出宫，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见到人，哪里一句话便肯走。
“知道你明早要出京回别院，我不拦你。但下次何时能见面？”
他再次坚持道，“好歹定个日子，给我个念想。”
又是那句‘念想’。
梅望舒在夜色下对着眼前那人，轻声反问，
“信原要怎样，才算圆了念想。”

第62章 不信
天上一轮弯勾,月色隐约，几乎藏入浓云中。
两道人影站在石狮子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梅望舒轻声缓语地说给他听。
“日子不是早定了？月满而聚,月亏而散。每次满月之夜，必然会来找你。信原忘了？”
洛信原的唇线逐渐绷紧。
西阁当日的原话,他自然是记得的。但是……
“不够。”
每个月，三十日……只有一次满月。
如果有机会回到西阁当日,他一定会踢翻当初那个提出满月之夜的自己。
“分别太久，相聚太少。”
头顶星光黯淡,他的眼睛虽然隔着一层黑纱,却比星辰还要灼亮几分。
“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地两人厮守，才是我的念想。”
梅望舒猝不及防,没想到‘长久’，‘厮守’这样的字眼竟会君王的嘴里郑重吐出，一时愕然无语,随即哑然失笑。
她瞥了眼对面围墙下瞪眼看向这边的乔装禁卫们。
虽说交谈声音极低，怕被人听见只言片语,引起猜测，特意又往边上走了些。
“信原的话……”她抬手揉着眉心，“怎么像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的句子。”
“原先觉得信原亲政以来的性子越来越沉稳,心性早熟，如今看来，确实是还年轻。”
她轻笑了一声。
“所谓朝朝暮暮,长长久久，都是女子对夫君的念想。至于世上的男子……”
“你如今弱冠年纪，才会有长长久久、两人厮守的念头。等再过几年,信原长到林思时林大人那个年岁，娇妻美妾，环绕身侧，就再也不会提这些令人发笑的字眼了。”
洛信原久久地沉默了。
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苦涩，“你不信我。”
他突然发狠地道，“那就等几年！等我到了林思时的年岁，再给你看——”
在他对面，梅望舒神色如常，微微带笑听着。不开口，不评判。
不信。
洛信原的声音便又哑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口气，换了话题。
“那，我便只能独自在宫里，等着下个月的满月之夜，雪卿找我？”
梅望舒这时才开口回应，“这是你我共同应下的第三条路。”
洛信原哑声道，“好。”转身离去。
坐在车中，扔下斗笠，抬手捂住了眼睛。
西阁当日，他陷入了绝望狂乱，几乎声声泣血，恳求她，给他个念想。
雪卿把她的清白身子给了他。
不止如此，还应下他，她会安安稳稳地留在京畿，时常可以见面，满月之夜邀约。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听到时的狂喜。
那种自以为已经失去、却失而复得的的感觉，难以置信，令人迷醉。
那日从西阁离去时，他的脚步几乎都是漂浮的，独自在紫宸殿里，对着窗外春景笑了整日。
人哪，总是得陇望蜀，永不知足。
才短短半个月，他已经想要的更多。
然而雪卿那边……却不愿回应更多。
他猛然叫停了车，“叫齐正衡来，有事吩咐他做。”
半刻钟后。齐正衡大喘着气，原路奔回梅宅，把这次带出宫来的温补药方当面交给梅望舒。
“贵人吩咐要当面转交给梅学士。贵人原话说，‘这个温补药方极有效，但和你长久服的那种苦寒之药药性相克，一起吃会坏了身子。你在别院休养的那段时日把药停了，只吃这种温补之药。”
梅望舒接过药方，随手揣入袖中，“多谢他费心。”
转身欲走，齐正衡喊住她，“等等，还有一句交代。贵人说——”
“你身子不好，每月都有几天不舒服的日子，在别院歇着就是。何时入宫轮值，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随意召你。你可以放心停了原来那药，吃起新的温补药。总之，把身子调养好。”
梅望舒微微一怔，眼中泛出浅淡的笑意来，
“贵人体谅，不胜感激。劳烦你传话过去——原先吃的那种药，我手边原本也没几副了。温补药我会用起来，叫他放心。”
————
浓黑深夜，宫墙下灯火憧憧。
微服出宫的圣驾，从东华门悄无声息回宫，遣散随行禁卫，改召天武卫随驾。
周玄玉佩刀随行。
跟随着圣驾往西阁方向而去。
眼看着微服回宫的天子连衣裳也不换，默不作声走过一段山道，前方高处便是西阁，他脚下突然换了个方向，往一条少有人迹的青石小径深处走去。
周玄玉隐约猜到些缘故，屏息静气，在身后跟随。
果然，君王的脚步声在一处寻常假山前停步。
假山背后看守的禁卫急忙打开机关。
吱嘎铁索铰链声响中，石亭下方的石板左右挪开，密室开启。
两边石壁明亮的火把，照亮了黑暗密室。
洛信原走进密室甬道尽头的空石室，坐在唯一的那把木椅上。
回程路上始终沉重压抑的呼吸，在这空无一人的石室里，隐约弥漫的血腥气中，逐渐平缓下来。
他吩咐，“把邢以宁带过来。”
片刻后，石室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邢以宁穿的还是那身逃亡时的青色襕衫，镣铐加身，被人从石牢里推搡出来，狼狈地扑倒在地上。
天子的视线转过来，居高临下，落在地上那人的身上，淡淡道，“邢医官，好久不见。”
邢以宁趴在地上，自嘲地笑了声，“是好久不见了，陛下。”
“你我君臣认识那么久，也算是彼此熟识了。”洛信原端详着邢以宁的狼狈模样，
“邢医官生性谨慎，不算是胆大之人。这次突然辞官逃亡，算得上是这辈子最为大胆放肆的一次举动。”
“只可惜一个医官，精通医药，却不擅长躲避追踪，这才逃出去多久，就被抓回来。”
他笑了笑，“时运不济。可惜了。”
邢以宁从地上坐起身，“废话少说，要杀便杀。”他无所谓地道，“西市问斩的下场，臣早几年就准备好了。”
“杀你做什么。”洛信原好笑地敲敲桌案，“一句口供还没问出来呢。”
“你和梅雪卿是好友，处处帮她遮掩，这么多年了，始终把朕瞒在鼓里。”说到这里，声音里居然露出赞许的意思，”有能耐，有胆识。看在你对她的知交心意难得，朕不折辱你，也不刑讯你。”
他示意狱卒在地上放下纸笔，淡淡道，“朕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只等你亲口供认不讳。”
“给你一个晚上。把你所知道的全部都写出来。”
“朕一言九鼎，只要你写出来，之前所有种种都既往不咎。天明便放你出去，住回你的大宅子，照旧做你的御前医官。”
“京城大宅子算个屁，御前医官算个屁。”邢以宁硬气地道，“臣活够了。还是把臣直接推去西市问斩吧。”
洛信原神色微微一动，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重新打量起地上坐着的犯人，眸光近乎欣赏。
“不错。雪卿交你这个好友，不算交错了人。”
他吩咐周玄玉，”把他身上镣铐去了。赐座。”
片刻后，镣铐除去。
邢以宁揉着手腕从地上站起身来，纳闷地坐到赐下的交椅上，心里惊疑不定，对于突如其来的礼遇，自己都觉得迷惑不解。
洛信原嘴角噙着淡笑，示意周玄玉带着所有人退出去。
只剩两人的石室内，他抚摸着拇指处的鹰首玉扳指，缓缓开口，
“你这么多年帮她隐瞒的事，朕都知道了。朕和她已经当面谈开，赦免了她的欺君之罪，并且封赏了她的家人。如今她人就在京城，身上依旧挂着翰林学士的职务，大半时间闲居在京郊别院。”
邢以宁的神色更为惊疑，半晌才道，
“陛下赦免了她的罪，那，那还抓臣干嘛。把臣一起放了呗。”
洛信原唇边的笑意更深，“把你抓捕回来，关入密室种种，都是试探。若是你在威胁利诱之下便出卖了雪卿，朕也留不得你了。”
他话锋一转，“通过了试炼，你很好。朕确实打算放了你。只有最后一个小问题，需要你在出宫之前解决。”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放的纸笔。
“你给雪卿开的方子，虽说帮她推迟月事，不至于露出女子行迹，却是虎狼药性。如今两边把话说开，朕想治一治雪卿身上的寒症，免得她日后身子受苦。劳烦邢医官把方子默写下来，朕自会找妥帖的御医替她诊治。”
邢以宁琢磨了一会儿，起身过去拿起纸笔，蘸墨，盘膝坐在地上，提笔欲写药方。
才落下两笔，一个念头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底。
“臣的方子，梅雪卿那边自己拿着。陛下如果当真和她说开了，要治她的寒症，为何不直接跟她拿，反而想方设法从臣这边要？”
他脸上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深，立刻放下笔不写了。
“陛下当真和她说开了？她当真是自愿留在京城？该不会是使出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强留了人下来？”
洛信原神色不动，声音却冷了下去。
“朕并未强留她。她是自愿留在京城。”
邢以宁根本不信。
“谁知道陛下拿了方子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帮她治疗寒症，还是作为呈堂证供，把她光明正大地问罪下狱？”
“要方子，可以。劳烦陛下请梅雪卿过来，叫她当面跟臣要方子！”
洛信原的视线扫过周围石壁，淡淡道，“这种腌臜地方，怎么可能让她过来。我叫雪卿给你写一封信函可好？”
“信函笔迹，可以找人模仿。臣不信！陛下的心思太深，臣琢磨不透！”邢以宁一口回绝，坚决不肯写方子，索性连赐椅都不要了，抱膝往地上一坐。
两人在密室里僵持了小半个时辰，洛信原扬声召人进来。
“邢医官是个硬气的人。他一日不肯吐露药方子，便一日拘押在此处。”
“此处密室只有一个犯人，倒不必把邢医官关在牢里。他是个大夫，叫他领了差事，给密室唯一的那位犯人日日看诊，确保人不要死了。”
“何时把药方子写出来，何时把人放了，叫他出去重见天日。”
周玄玉领命：“臣遵旨！”
洛信原看出邢以宁的怀疑和迷惑，吩咐下去，
“把牢里那位带出来，给邢医官看看犯人。你在密室的时日，那犯人便是你的差事。”
片刻后，甬道外响起拖动声。
两名内侍合力，吃力地拖动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进来，浓烈的血腥气息瞬间布满石室。
邢以宁是大夫出身，一眼看出来的名堂，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他的目光里带了惊骇和不忍，只一眼略扫过便转过头去。
“怎么，觉得此人可怜？”洛信原声音里带着笑。
邢以宁今天是破罐子破摔了，梗着脖子回话，“不管此人犯下什么重罪，推到刑场凌迟，车裂，腰斩，各种酷刑处死，都随陛下的意。这般折磨算什么事，传出去也不怕毁了陛下仁德名声。”
洛信原接过周玄玉奉上的茶杯，淡定地喝了口茶，
“听你口气，竟不认识他了？从前日日相对，也算是你的熟人。”
邢以宁大吃一惊，又转回视线，仔细打量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辨认不出身份。
倒认出了刚才拖人进来的两名内侍之一。
或许是在地牢里太久不见天日，那两名青衣内侍的表情麻木呆滞，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但其中一人的脸，分明是曾经随侍御前、风光无限的小洪宝！
邢以宁又猛地一惊，从脊背后面窜起一股凉气，
“……洪公公？你、你怎么在这儿？”
小洪宝听人当面唤他的名字，呆滞的视线终于抬起，落在邢以宁的脸上，幽幽地道，
“好久不见，邢医官。您不也落在这儿了。”
洛信原盖上茶盏，对邢以宁温和地笑了笑，
“小洪宝在这儿，当然是因为犯了事。他背叛了雪卿，就只配在地下活着。待上十年，二十年，等雪卿彻底忘了他这个人，朕或许会放他重见天日。”
“邢以宁，你不一样。你只是背叛了朕。只要你愿意把方子写出来，朕说话算话，过去种种既往不咎，立刻放你出去。”
他淡淡道，“邢医官是个硬气的人。但再硬气的人，也会渴求阳光，渴求地上的正常日子。你在这里好好想想。”
邢以宁缩在墙角坐着，沉默不语。
小洪宝倒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好事，激动得热泪盈眶，噗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只要能放奴婢出去重见天日，十年，二十年，奴婢也等得！感谢陛下恩德！感谢陛下恩德！”
洛信原放下茶盏，起身欲走。
邢以宁在背后突然开口询问。
“这犯人到底是谁？”
洛信原停下脚步，失笑。
“你当真不认识了？他可是——郗氏曾经的家主，堂堂辅政重臣……朕的亚父啊。”
邢以宁目光惊骇，霍然转回头去！
回忆起当年无限风光的权臣郗有道，再仔细打量地上看不出人形的躯体——
“陛下，你……你疯了。”
他捂着嘴干呕几声，断断续续地道，“梅雪卿若是见了陛下在背后是这幅模样，难道以后她还会亲近陛下？痴心妄想！”
洛信原平静地道，“她不会知道。”
“她是天下最好的人，值得天下最好的对待。在她身边的，只能是好的人，好的东西。一旦有了瑕疵，变坏了……就像小洪宝，不配再留在她身边。”
他在血腥气浓烈的石室里踱了几步，心平气和道，
“密室里的人和东西，处处腌臜，处处见不得光，被朕锁在这里，只配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邢以宁，你在密室里沾染了腌臜，以后就算放你出去，也再不会有机会接近她了。”
“至于雪卿……”提起这两个字，他的眼神蓦然温柔下来，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宫里有这处地方。”

第63章 情话
端午节热热闹闹地过去,京城入了夏。
嫣然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常伯的信四月底才送出去，才十来天，嫣然居然就入了京城。
原来是她在老家扳着手指算日子,梅望舒原本和她说好了入京稳住局势就回，等来等去,入京两个月了，人居然还没有返程的消息。
临泉老家倒是来了京城来使,颁下了梅老员外封爵，梅老夫人封诰命夫人的嘉奖圣旨。
临泉县从上到下喜气洋洋,只有梅家父母连同嫣然三个忐忑不安,不知京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打算好了要假死退隐的人，怎么回了趟京城,竟弄出父母封赏的事来。
嫣然昼夜难安，索性回禀了梅家父母，回京城来探听消息。
梅望舒听到嫣然提前回京、车马直奔京郊别院过来的消息,这天特意早起了在家里等着。
没想到人甫进门，她还没说上一句话,常伯倒把人先拉过去，低声嘀咕了半天。
最后叹气道，“夫人来得正好。大人已经吩咐下来了,今晚要回京城，还要夜会贵人。地方都选好了，吩咐老仆傍晚驾车送她回京。老仆老眼昏花,做不了这差事。”
说完摇摇头径自走了。
梅望舒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了眼门外目瞪口呆的嫣然，叹了口气,“先进屋，把包袱放下再说话。”
嫣然在她对面坐下，常伯的消息震得她头晕目眩，喝了整杯茶压惊。
“常伯说的……”她小心翼翼提起话题，“夜会贵人……是宫里那位？”
梅望舒喝了口茶，淡然道，“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嫣然仔细查看她神色，说话更加小心，
“之前京城来使传圣旨时，就提起过虞五公子在京城里写了退婚书，叶老尚书替大人做主，定下梅家和虞家退婚的事。我启程时，叶老尚书写给爹娘的信还没到，我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难道是那位贵人……以势强逼？”
梅望舒镇定地又喝了口茶，想起西阁图穷匕见当日，那位起先还摆出君王威严，给她两条路选，最后又自己烧了……
“那倒不至于。他不敢强逼我。”
嫣然更惊讶了。
“不是那位以势强逼，是大人自愿的？”
她低声抱怨，“天下那么多男子，虞五公子不行，换其他人就是了。随便找个有才情的书生，或是相貌俊朗的少年郎，叫他入赘。只要不是官场中人，以大人的身份都弹压得住。”
“偏偏找了宫里那狗皇……那狗皮膏药！脾性差，手段狠，爱指使人，不知道体贴，又是那般贵重身份。以后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梅望舒听她骂‘狗皇帝’骂到一半，硬生生转去‘狗皮膏药’，已经笑得捧不住茶杯，靠在窗边忍了一阵笑才开口，
“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她轻声感慨着，“这次入京来，才发现他心里执念已深，这么多年我竟没察觉，也是我的疏忽。”
“天下其实什么事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放在心里日夜思念，最后成了放不下的念想。”
她笑了笑，“等真到手了，发现不过如此，那份执念渐渐便散去了——”
嫣然不悦起身，用手去捂她的嘴，拦住下面的话，“不许这么说自己。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她忽然若有所悟，“难怪宫里那位始终不肯选后，一直拖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后宫里一个妃子都没纳，民间传什么的都有。那位什么都差，选人的眼光倒是极好的。”
她兴奋起来，带了几分期待，“这么说来，他不肯选后，是在等大人？大人应了他么？”
梅望舒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细微感伤，最后只摇了摇头。
“你想太多了。”
她喝了口茶，新沏的茶水已经在桌上放冷，入口苦涩。
“我和他不会长远的。”
在嫣然惊愕的神色里，她转开了话题。
“你来的时节正好，天气刚入了夏，算是京城难得的好天气。最近我在京里的差事不重，多半时间都在别院里闲居。你就随我在别院住两三个月，等入秋天气转寒了回老家去。”
察觉到嫣然脸上的疲惫，她细心地嘱咐，“路上奔波辛苦，早些去歇着吧。”
嫣然起身欲走，走了几步，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又转回来。
“大人。”她郑重地叮嘱，“若是大人不想和宫里那位长远，有些事还是要注意起来。不必让常伯知道，我自秘密去京里抓些避子药……”
“不会有的。”
梅望舒眸光低垂，望着手里茶杯，平静地打断她，
“你也知道，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药，早已伤损了身子。”
“有得必有失。我今生所求种种，已经全部得偿所愿。就算注定姻缘福薄，子嗣缘浅……随它去吧。”
“不敢再奢求。”
她笑了笑，扯开话题。
“对了，家里最近住了个名叫阿止的娘子，来历她不肯明说，但看谈吐行止，像是家道中落的女眷。阿止娘子在街上自卖自身，正好被我瞧见，便带了回来。你有空去看看她，若性子是能立得起来的，给些银两，盘个铺子给她，让她出去自立门户。”
类似的事情每年都有三四桩，嫣然从不会像常伯那般念叨，直接应下来。
“等安顿好了，我便去会会阿止娘子。”
梅望舒在屋里慢悠悠喝完了一盏茶，看看天色接近晌午，吩咐护院家丁找向野尘过来。
原本四月就契约到期的向野尘，吃了散伙饭，日子进了五月，人没走。
那天御街上借了二百两银子，买下街边卖身的阿止娘子，梅望舒说这钱算她出，但向野尘坚持要还，提议再做两个月护院，算是还清那二百两银子的债。
今晚常伯不肯驾车送她回京，那就换向野尘驾车送她。
————
今晚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夜。天幕高处一轮圆月，明亮清辉洒下大地。
城南甜水巷。
一驾马车平稳行驶进来，停在一处独门独户的青瓦民宅门前。
赶车的向野尘勒住缰绳，打量了片刻，跳下车辕，“到了。”
梅望舒挽着裙摆下车，在紧闭的木门前停步片刻。
天气热了，她今晚穿了身月白色冰绡窄袖襦裙，雪青色半臂，裙摆处以银线暗绣流云纹。端坐时看不出，只在裙摆摇曳行走时，显出深深浅浅的流动银光。
“这处宅子……”她轻声问向野尘，“出来前让你问了常伯，买卖过户的契约可都办好了？不会留下首尾？”
向野尘：“都问清楚了。过户契约办得干净漂亮，两千两银买下的，阿苑娘子拿钱当天便出了京城。这处宅子现在肯定空着。”
梅望舒点点头，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进去，“我在这里有事，你先去别处，天快亮时再过来接我。”
向野尘不放心，“夜里留主家一个人在空宅子里……”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了车马轮轴行进的声响。
“谁说我独自在空宅子里。”梅望舒好笑地说，“约了人谈事情。你听，人快要到了。”
“哦。”向野尘恍然大悟，转身便走。
片刻后，甜水巷口又行驶进来一辆青篷马车。
京城里雇佣车行最常见的青篷马车，在街巷里极不起眼。
齐正衡把车停在独门独户的青瓦民宅门外，带着斗笠跳下车，“爷，到了。”
洛信原推开了虚掩的门户，踩着月色进了小院。
独门独户的清静小院落里，只有正对大门的一间青瓦房，两侧东西厢房。
青瓦房里点了油灯。
灯光映在窗纸上，现出窗边女子的婀娜身影，一只手握着书卷，另一只手随意托腮，似乎在看书。
洛信原停步。
仿佛怕脚步声惊扰了屋中人，立在原地，屏息安静地注视了许久。
直到窗边灯影下的那人停下翻书的动作，隔着门问了一句，“进了院子，为何不进门。”
洛信原才猛然惊醒般，几步过去门边，敲了敲门。
梅望舒随意翻过一页书，“来的可是原公子。”
门外低沉地道，“来的是原公子。屋里的可是阿月？”
梅望舒失笑，“阿月姑娘早坐船走了，今晚哪来的阿月。妾名叫……”她想了想，“就叫半生吧。”
虚掩的木门从外推开。
洛信原站在门边，沉默了一阵，唇边勉强扯出一个笑，“连阿月这个化名也不肯用两次。好。那就……半生姑娘。”
他反手关门，走近窗边。
“半个月不见，半生姑娘过得可好？”
梅望舒放下手里的书卷，在跳跃的灯光下抬头注视着对方。
半月不见，人消瘦了许多。
原本脸部轮廓就生得锋锐，人瘦了，便显得更加斧凿般锐利。眸光幽亮，直直逼视，仿佛暗夜里猛兽的眼睛。
“原公子瘦了不少。”梅望舒轻声问，“天气太热，胃口不好，吃不下膳食？”
“吃得好，睡不好。”洛信原平淡地陈述，
“经常睡到一半惊起，推开窗户，去看今夜头顶的月亮。”
“自从过了初一，每个夜里，天上月亮就会比昨夜更圆几分。”
“每个夜里，我看着天上越来越圆的月亮，心里就会多几分欢喜。”
梅望舒听着听着，抬手按揉起眉心。
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人就在京中，安心等到十五便好。信原何必如此。”
洛信原听到那声‘信原’，猝不及防，浑身一震，猛地抬起黝黑眸子。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片刻，梅望舒被猛地拉过去，整个人紧紧地拥在宽阔怀里，有力的心跳从胸腔一声声地传来。
“有时候真想把这颗心剜出来给你看看，好叫雪卿信我。”
洛信原在头顶幽幽地道，“自从那夜门前你提起了林思时，我最近看到他就厌恶。似他这种家里妻妾成群，私德不修的人，如何能做朝廷重臣。我想撤了他的职，以后只提拔似你叶老师那样，一生一世守着一个正妻的臣子入相。”
梅望舒被他搂在怀里动弹不得，听得清清楚楚，又好笑又头疼，
“信原，别胡闹。叶老师那样守私德的文臣，京官里只怕两只手便能数出来。你撤了林思时，年轻臣子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能顶得上的了。”
她靠在结实的胸口，耳边是一声声急促的心跳，耳垂处忽然一热，洛信原低头下来，温热鼻息在她耳边，轻声道，
“也是，他们后院事如何，与你我无关。你只看着我就好。不要说以后长到林思时那般年岁，就算到了七八十岁，我心里也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梅望舒扶额，听得头疼。
“这又是哪个才子佳人话本子的念白？酸得倒牙。以你的身份实在不适合说这些。以后再别说了。”
赶在她又被迫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情话之前，她主动探过去，吻了吻洛信原的唇角，
对方的呼吸明显一窒。
耳边缠绵的情话立刻停了。
“信原的话，我听到了。”梅望舒轻声道，“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我知道信原此刻的心意。良宵苦短，莫非你对着月亮数到十五满月，是要对着我说整晚的话本子情话？”
洛信原闭上了嘴。
呼吸却逐渐炽热起来，手臂也越抱越紧。
他忽然探身过去，吹熄了桌上油灯。
黑暗的屋里，两只手臂用力，把怀里的人拦腰抱起，往架子床边走去。
——————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小桂圆哭丧着脸，在齐正衡的催促下跨进小院，壮着胆子过去敲门。
“原公子，该回了。”
黑暗的屋里，衾被里交缠的两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梅望舒睁开疲惫的眸子，在朦胧黯淡的光线里看洛信原穿好了衣裳，又走回床边坐下，将她垂落床边的一缕长发挽起，声音里满是依恋。
“我走了。等你再找我。”
眼看人要离开，梅望舒撑起身子，在黑暗夜色里问他，“上次的温补方子，信原在交给我之前，可仔细看过了？”
“自然是看过的。”
“欧阳医官在医嘱里写明：‘宫寒，不利子嗣’这句话，不知信原看到了没有？”
洛信原立刻了然，安抚地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
“看到了，那又如何。我都不在乎的小事，你更不必在意。别怕，信我。”
梅望舒微微一笑，“我自然看出你此刻真心诚意。”
“但是信原，我不是十几岁年轻血热的少年人了。你我都知道，这世上，单靠‘真心诚意’四个字，很多坎闯不过去。”
洛信原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极简单地道，“可以闯过去。信我。”
他起身欲走，想起一件事，又转回来问了句，
“上次欧阳医官问你以前用的寒药方子，好对症医治。那方子你当真没有？”
梅望舒拢着长发，淡淡地嗯了声。“没有。”
洛信原站在床边默了默，“好。”转身欲走。
梅望舒却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夫写的原方子，我手边那份找不到了。方子上的二十几味药倒还记得。如果欧阳医官要的话，我抄录一份给他。”
洛信原的脚步顿了顿，突然大步转回来，在黑暗中紧紧地抱住她。
男子炽热的气息在黑暗中铺天盖地笼罩过来，梅望舒心里一片愕然茫然，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迫仰起头，承受那热烈的吻。
鼻音缠绵，热吻缠绵，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她终于有机会问出口，“那方子到底怎么了？抄录个方子而已，信原为何如此高兴？”
洛信原坐在床边，从额头到鼻尖到唇角，细细密密地不断吻她。
最后却还是那句简单的，“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别怕。”
梅望舒靠在床头，安静地注视他离去。没有应声。
脚步声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抱着薄衾，在黎明前的浓重黑暗里笑了笑。
信原果然年轻。身处情动血热的年岁，满怀一往无前的勇气，才可以简简单单地对她说，
‘可以闯过去。’
‘把一切都交给我。’
昨夜一晌贪欢，情浓短暂。
夜里热烈的炽吻，热切的需索，耳边声声沉醉的呼唤，一切那么美，那么好。
只可惜，经历过一世，又重生了一世的她自己……早已过了情动血热的年岁。
早已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第64章 揣测
回到京郊别院是晌午。
或许是清闲日子过久了,偶尔一次熬夜，身子便支撑不住。梅望舒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在屋里睡到天昏地暗。
睡梦里隐约听到有哭声。
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四肢纤细，柔弱如扶柳,腹部却明显鼓起，一看就是有孕五六个月的模样。
柔弱如扶柳般的女子吃力地托着自己的大肚,颤颤巍巍要在她面前跪倒。
“奴家若能进门，绝不敢惹夫人厌烦。”
那女子娇娇弱弱地哭泣着,“生下的孩儿,也是记在夫人名下。以后就是夫人的孩儿。”
“奴家失了清白身子,娘家是再也待不得了。以后若能进了林家的门，顿顿吃糠咽菜也受得,夫人打骂也受得，只求有个栖身之处，好叫可怜的孩儿有个父亲。”
“夫人,可怜可怜奴家……”
梅望舒在梦境里模模糊糊地想，“你又何必来拦我。我已经决意下堂求去,刚在老夫人面前将话说清楚了。这般娇柔可怜的做派给谁看。”
“啊，不是做给我看，原来是做给他看。”
下一刻,面目模糊的高大男子从远处快步走来，心疼地扶起那吃力跪倒的娇弱女子，转头怒斥,
“她身子这么重了，你还故意为难她！你们梅氏向来自以为傲的恬淡风雅呢，入门前看你尚可,如今才几年，却变成如此可憎的妒妇嘴脸！”
隔着一层浓厚灰雾，梅望舒遥遥地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可笑。
身处闹剧正中的那个自己，却也不怒，不争，心平气和。
后退半步，盈盈万福。
“姝已禀明老夫人，决意求去，今晚清点完嫁妆，明早便会启程归家。此女日后进门与否，与姝无关，夫君还请自便。”
“今后一别两宽，再无相见之时。夫君珍重。”
对面的男子愣住了。
身侧那扶着大肚的娇弱女子，眼中蓦然绽出惊喜的光，激动地肩头微微颤抖。
那男子原地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松开那娇弱女子，就要过来拉她的手，
“阿姝，怎的如此突然！这般大事，你竟不和我说一声——”
闹剧中的那个自己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视线转向对面那神色惊疑的女子，平心静气道，
“听闻你们青梅竹马，可惜身世悬殊，被长辈生生拆散。如今我主动求去，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祝愿早生贵子，母子平安。”
女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良久不绝。
梅望舒在梦中也觉得诧异，自己已经主动让位，她竟还哭什么。
梦中的灰黑浓雾渐渐散去，意识回笼。她察觉到那哭声原来不是梦里，而是来自于屋外。
她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掀开薄纱帷帐。
隔着半开的窗牖，看到嫣然坐在庭院花架下的石凳处，帕子掩住脸，极力忍着抽泣。
石桌对面，坐了个身穿素净青衣的女子，低声对嫣然劝慰着什么，居然是阿止娘子。
梅望舒微微皱眉。
嫣然做事极少会失分寸，这次怎的把人带进正院里来了。
她起身简单地梳洗完毕，推开了门。
嫣然停了抽泣，猛然站起身来。
“大人！”
她提着裙摆直接小跑进屋里，含着泪把梅望舒从门边拉到明堂座椅处，压着她端正坐下，后退两步，就要对她拜倒行大礼。
梅望舒愕然起身，赶在嫣然拜下之前，把人扶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我何须客气什么。”
嫣然抹了把眼角泪花，急匆匆出去，牵着阿止娘子的手进来。
“感谢大人危难时施以援手，救人于水火之中。若没有大人，我和嫂嫂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身穿素青衣裳的阿止娘子，停在门边，默默跪倒，郑重拜了三拜，低头擦拭了一下眼角。
梅望舒敏锐地反问，“嫂嫂？”
嫣然出身崔氏，她父亲崔祭酒当年挡了郗党的道，崔氏男丁族灭，成年女眷流放千里，京城里哪来的嫂嫂？
她的目光带了审视，重新打量起阿止娘子。
阿止娘子拜倒起身，被领进梅家这么多天，首次开口自陈身世，
“妾身瞿氏，闺名阮止。当年嫁入崔氏，是崔家大郎君的妻室。”
她神色感慨地看向嫣然，“崔氏为郗贼所嫉恨，遭逢灭族祸事之时，妾身刚嫁入崔家不久，小姑嫣然年纪尚小……一别多年，嫣然长大了。”
嫣然含泪道，“嫂嫂和母亲、祖母、叔伯母她们一起被流放西南边地，从此音讯全无，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老太君和母亲都已经故去。”阿止娘子的眼里也带了泪，
“老太君在流放路上便没了。圣上亲政那年大赦天下，平反了崔氏冤情。母亲在西南边地居住多年，身体羸弱，平反心愿了结，去年含笑故去，是妾身替母亲送的终。”
“母亲临终时，想要落叶归根。妾身便按她的遗嘱，将尸身焚化，骨灰坛子带回京城，打算葬入崔氏祖坟。”
梅望舒心中柔软的地方触动了一下。
“原来是崔祭酒家中的少夫人。”她轻声喟叹，“我当年入京不久，崔家便遭了事。当面不识故人，怎么不早说。”
她又微微地皱了眉，“千里路程都走过来了，人已经到了京城，阿止娘子若是手头拮据，随便去寻几家崔家旧识都可得些资助，怎么会去街上卖身？”
阿止娘子的脸上出现愤然之色，恨声道，“不是妾身自愿的。”
“千里路远，路上缺少盘缠，妾身都撑过来了。谁知道快到京城之时，竟然半路碰到了恶霸，说妾身和京城里某位贵人长得像，妾身这辈子的大福气来了。抢走了母亲的骨灰坛子，逼迫妾身按他们的意思去做，青天白日的在京城大街上自卖自身！”
梅望舒的视线骤然锐利起来。
“长得像……？”她再度仔细打量阿止娘子的五官神态。
嫣然左右看了几眼，纳闷道，“嫂嫂不提还不觉得，提起来，我倒觉得嫂嫂的眉眼长相，身上的恬静书卷气，有三分像大人？尤其是侧脸看过去，略微一低头时，有五分像了。”
梅望舒细细思忖起御街当日的场面。
齐正衡在院子外叫门的洪亮嗓门，就在这时响入众人耳中。
“梅学士开个门，贵人托小的又送温补药来了！”
门外除了站了几个微服禁卫，地上还躺了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过去开门的嫣然猝不及防，迎面吓了一跳。
“贵人早上吩咐给梅学士送药过来。上山半路上逮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汉子，趴树杈上冲别院方向窥探，见着我们队伍就躲，绝不是好人。兄弟们把人拿下了，借梅学士个院子审问口供。”
说话间，几个禁卫已经把那五花大绑的汉子扔进院子里。
齐正衡，“官府查案子太慢，两三个月都结不了案。兄弟们直接用些手段，只要两三个时辰，包这厮有一说一，把来历目的吐露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旁边看守的禁卫突然一个健步冲过去，卸了那汉子的下巴，“哎哟，这厮要服毒自尽！”
齐正衡也大惊，“居然牙齿里藏了毒！这么稀罕的玩意儿，寻常蟊贼可弄不出来。这厮肚子里一定有货！”
立刻把人提到旁边，开始就地审问。
两边说话时房门没关，初夏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庭院里五花大绑那汉子显露出清晰的正脸。
阿止娘子无意中瞥过，脸色突然大变，站起身来。
“就是他！”
她指着门外那被绑缚的汉子，“就是那群恶霸中的一个！夺走了母亲的骨灰坛，威胁我卖身！还不能随意地卖，务必要掐着时辰，去某处热闹大街，卖给他们看中的买家！”
梅望舒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哑然失笑，“听起来耳熟，倒像是给人挖坑的手段。”
她冲门外的齐正衡道，“给你们个清静院子。劳烦齐兄动作快些，太阳下山前把口供催问出来。”
“我心中有个揣测，需要此人口供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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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宸殿灯火通明。
皇城主人过了二更天还未歇下。
殿外随侍的内侍宫人屏息静气，对着门边漏出的灯火，心里无不低声感叹，“圣上勤政哪。”
紫宸殿深夜大开着窗。
洛信原坐在黑檀木御桌后，对着天上那轮明月批奏本。
十六夜里的月亮，依旧很大很圆，并不比昨夜的月色差多少。
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明月逐夜消减，变成一弯细勾。
再耐心等到下次圆月。
洛信原整晚都没露出一个笑脸。
御案上搁着几摞厚薄不一的奏本，夹着黄色标签，代表是这几日官员们秘密上奏御前，等候圣览后、单独发回的秘奏。
第一本秘奏来自林思时。
上奏的是南河县主和虞通判的婚事，各项事宜已经操办就绪，但南河县主的父亲贺国舅至今还在狱中，南河县主出阁当日，贺府不适合送嫁。
又因为是御赐的婚事，提议从宫中直接送嫁。
洛信原提笔简单批了个‘可’字。
第二本是叶昌阁的奏本。
内容依旧还是老人家最关心的立后之事。
但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叶昌阁再也没用百官联署、公开上奏的方式，而是采用了秘密上奏。
言辞间字斟句酌，谨慎小心，唯恐又刺激了帝王发病。
洛信原从前看到叶昌阁的奏本就烦躁，如今看了同样的内容，却只觉得愉悦期待。
唇边带了丝笑意，提起朱笔批复，
“朕已有人选，尚待时机。叶相稍安勿躁。”
后面又洋洋洒洒写了数行，提起另一件事。
“若朕打算近期大婚，叶相事务忙碌，分身乏术，礼部何人可代为操办帝后大婚事宜。”
还在写最后一个字时，今夜值守的小桂圆喜气洋洋，从殿外碎步进来回禀，
“陛下，人来啦！”
“谁来了。”洛信原头也不抬，冷淡道，“你在御前也快半年了，话都说不利落？将殿外觐见的人按身份轻重缓急报过来。”
小桂圆委委屈屈地把话说利落了。
按照御前随侍这半年观察到的轻重缓急，把身份最重的那位高声报道，“翰林学士梅望舒，持天子赐下金牌，夜入宫门，殿外求见！”
洛信原蓦然停笔。
一声刺耳急促的木椅摩擦声响传来，御案后的帝王掷笔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朕今日在窗外见了几只喜鹊，就知道会有大喜事发生。雪卿，总算等到你来——"
君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愉悦笑意，迈出殿外。
看到殿外的景象时，却是一怔。
后面的话瞬间哑了。
梅望舒身穿绛紫仙鹤官袍，身姿笔直站在殿外汉白玉台阶下方，低垂的眸光抬起，在皎月下递过警告的一瞥。
她确实是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身后，还站着齐正衡，叶昌阁，林思时。
四名朝廷重臣端端正正地站在殿外。
叶昌阁上前欣慰行礼，“确实有大喜事发生。陛下洪福齐天，臣等意外寻获线索，提前揭发了一场阴谋，保我江山社稷安稳。”
洛信原盯着几步之外垂眸行礼的梅望舒，深深吸气。
“众卿进来吧。”
他面无表情侧身走回殿里，“跟朕说说看，有什么大喜事。值得各位卿家半夜入宫，让朕好生欢喜。”

第65章 信任
半夜的紫宸殿灯火大亮。
殿里屏退左右,只剩四名重臣御前对坐。
梅望舒轻言缓语地解释给君王听。
“窥探梅家别院被擒获的汉子，是行宫那边蓄养的死士。”
“得了吩咐，意图找个机会潜入别院,威胁阿止娘子随他回返京城，继续当街卖身。”
“卖身,当然是不能随随便便卖的。他们挑选的买家，正是当日在丰庆酒楼上喝酒的周玄玉周大人。把人卖给周大人的意图么……”
梅望舒微微一笑,瞥了眼御案后的天子，不说话了。
洛信原若有所悟,狼毫笔管轻敲桌面,
“周玄玉是朕的近卫,他们想借周玄玉的手，把人献给朕。”
齐正衡愤然接口,“正是如此。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周玄玉那小子做得出来！”
“臣看来看去，那阿止娘子的眉眼长得有几分像梅家表姑娘。行宫那边说不定听到了些风头,意图往陛下身边塞美人，败坏陛下的名声……”
“什么梅家表姑娘？”叶昌阁愕然插嘴。
齐正衡立刻尴尬闭嘴,打哈哈混过去。
他说得不明不白，洛信原却听懂了，点点头。
“原来是揣摩朕的心意,找了个相似的美人，意图进献。”
他思索着，“虽然不光彩,却也谈不上颠覆社稷的阴谋。”
“问题就出在阿止娘子的身份上。”梅望舒接下去道。
“擒获的死士口供里道，阿止娘子虽然长得秀丽，毕竟年岁有些长了。阿止娘子死活不愿配合,原本他们都打算放弃阿止娘子，再寻新的美人。没想到行宫那边有位姓荀的谋士，得知阿止娘子的身份后，突然改变了打算，坚持一定要送她进宫。”
“关键就在于，阿止娘子是崔家的嫡长媳。”
说到这里，她和叶昌阁对视一眼，叶昌阁沉重地继续往下道，
“崔祭酒是老臣当年的同僚。不仅是陛下的启蒙之师，更是一心一意为了陛下，不惜与郗党对抗，牺牲了全族的忠臣。可谓是文人铮铮铁骨的典范。”
“若是阿止娘子进宫，成了陛下身侧的宠妃。不，哪怕不进宫，只要有了切实的关系……”
“君夺臣妻。”
“夺的还是恩师的长子嫡媳。”
“青山含恨埋忠骨，九泉之下难瞑目。”
“此事若是传扬开来，便是陛下薄情好色、恩将仇报的实证。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从此再无宁日。陛下的明君声誉，毁于一旦，千载骂名，再难挽回。”
说到这里，叶昌阁吐出长长一口气，“等陛下成了天下人人声讨的好色昏君，膝下又无嗣，此处便可大做文章了。杀人不见血，好狠毒的诛心手段。”
梅望舒接口道，“行宫那边的荀谋士，此人心机毒辣，决不可再留。”
她问齐正衡，“行宫的人，按理说都约束在行宫内。绑了阿止娘子的那群人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行宫少了一大波人，竟无人发现？”
“行宫的人，只出来这一个，和外头接触。”齐正衡回道，“绑了阿止娘子的那群人，是荀谋士交代给他，据说是京城里某位贵人蓄养的家臣。”
“贵人？”洛信原把玩着手里的狼毫笔管，笑了声，“京城里哪位贵人，和行宫合谋？”
叶昌阁皱眉道，“此事事态严重，如今虽然侥幸被臣等察觉，并未掀起风浪。但陛下，需得提起警惕之心，暗中严查——”
“何必暗中严查。立刻就查。”洛信原直接吩咐下去，
“齐正衡，带着你的龙卫、神卫二军，即刻赶去行宫，将那位神通广大的荀谋士全族锁拿入京。”
“臣遵旨！”齐正衡跪倒接旨，立刻出去点兵。
叶昌阁活这么大年纪，头次亲身经历如此场面，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立刻就惊动行宫那边？不要再斟酌斟酌？万一打草惊蛇……”
梅望舒安慰叶老师道，
“就像老师所说，事态严重，不容耽搁。我们擒获那名死士，已经打草惊蛇，下面的行动务必要快。赶在对方有所动作之前，抢占先机。”
林思时在旁边也默然点头。
折腾了这一番，已经过了四更天。再过几刻钟，就到了例行上朝的时辰。
叶昌阁年纪大了，人虽然强撑着，脸上还是显出困倦神色。
“今日免了叶相早朝，”洛信原体贴地道，“早些回去休息吧。”
又体贴地对梅望舒道，“你最近都在京郊别院，夜里赶山路不妥当，不如在宫里歇到天明再启程。”
梅望舒瞥了他一眼，当着林思时的面，没说话。
林思时自从进殿后只是旁听，始终未开口说一词。
他这些日子隐约失了圣心，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君王最近态度冷淡，他敏锐地察觉了。
林思时正思忖着自己盛年体壮，或许该留在宫里，参加早朝……就被点了名。
“思时，天黑路远，朕不放心叶老一人回城南。你送你老师回家去。”
叶昌阁感激起身谢恩。
林思时得了天子那句亲近的‘思时’称呼，感动万分，立刻起身护送老师出去。
殿里入禀的四位重臣，走了三位。
洛信原从御案后起身，慢悠悠走到最后一位重臣面前，睨她一眼，
“还坐着干什么。起身吧，梅卿。朕送你去东暖阁。”
梅望舒身姿笔直，按照觐见礼仪，规规矩矩地在交椅上端坐着；原本低垂的视线却抬起，带着隐约的审视怀疑，瞄向眼前的君王。
“臣随陛下去了东暖阁，天明后能出宫？”
洛信原的声音里隐约带了笑，“朕难道是绑匪，把你扣在宫里不放人？都过了四更天了，送你去东暖阁歇下，朕换身衣裳，用点早膳，五更还要去前殿早朝。你在东暖阁歇够了起身，天明自己出宫去。”
梅望舒这才起身。
殿外传了步辇，两人先后到了东暖阁。
值夜的内侍和宫女已经得了消息，提前把东暖阁里梅学士专用的衾被备好，备好盥洗用具。
梅望舒粗略盥洗一下，拿过热毛巾擦了手脸，脱靴上床。
随驾的小桂圆极有眼色地过来，替她掖好被角，拉下帷帐。
隔着一层轻绡帐，梅望舒躺在柔软的衾被间，半阖的视线朦胧，眼看着小桂圆正要吹熄床边小桌的油灯——
在外间坐着喝粥用早膳的洛信原放下粥碗，以茶漱了口，出声说，“灯留着，都退下。”
梅望舒：“……”
原本已经阖上的眼睛重新睁开。
下一刻，蟹壳青色的轻绡帐果然被人从外掀开。
穿戴好一身上朝常服的天子站在床边，低头俯视过来，唇边勾起愉悦笑意，
“能得雪卿如此的信任，同意留宿宫中，朕心里极欢喜。”
梅望舒整个人严严实实拢在衾被里，视线越过隔断，看了眼外间桌上放着的滴漏，冷静地提醒，
“四更三刻。圣上再不起驾，前朝的早朝就要误了。”
洛信原站在床边不动，淡然道，“叫他们等。”
梅望舒：“……”
她勉强睁着越来越想合拢的眼皮，“臣曾经说过，这个身份，皇宫地界，绝对不可以。”
床边一沉，洛信原坐了下来。
眸光灼灼幽亮，暗示地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不多求别的。”他坚持道，“只这里一下。马上便走。”
梅望舒无语地对着他。
嫣然没说错……还真是个沾上了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心里三分好笑，七分头疼。
她倾身过去，吹熄了床边小桌的油灯。
罗汉床附近的光线黑了下去。
偌大的东暖阁里，只剩下外间点亮的几盏灯光，隔着雕花木隔断映照进里间。
半明半暗的灯火微光里，梅望舒靠在罗汉床头，阖了眼睛，微微地仰起头。
柔软的唇瓣擦过对方火热发烫的脸颊，寻到了同样柔软的唇角处，凑过去亲了亲。
下个瞬间，对方火热的身体突然压了过来。
像是一只千里追踪、极度兴奋的雪地大狼，她直接被扑倒在床里。
昏暗光线下，唇齿纠缠，呼吸炽热。
挣脱不得，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想说话也被堵在嘴里，只能漏出几声含糊的轻哼。
梅望舒细微地挣了挣，警告地咬了一口。
咬得不轻不重，没有流血，却也在昏暗光线里听到一声明显的抽气。
洛信原细细地吸着气，撑坐起来。
“行了，我走了，你别恼。”
揉到角落里的衾被捞回来，重新替她掖好了被角，他不舍地起身，整顿衣衫，抚平身上常服的皱褶，
“早朝没有一两个时辰不会完，你安心睡下，天明了自己出宫。朕说话算话。”
窗边透进来的一缕清晨微光里，梅望舒拢着被子，隔着一层轻绡帐，安静地看着那宽阔背影走远。
整夜未眠的疲惫再度袭来。
她在昏暗帷帐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
迷迷糊糊坐起身时，头脑还是一片昏茫，似乎感觉身上哪里不对，但一时又回不过神来。
窗外天光大亮，隔着薄绡纱帐透进东暖阁。
至少也是午时了。
她掀开衾被，穿好官靴，准备唤人进来洗漱。
就在起身下床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身上哪里不对，下床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猛地转回头，近乎急促地望向床褥。
东暖阁专门为她备着的整套雪青色的床褥中央，沾染了几处暗红血迹。
“……”
梅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雪白中衣，素色绸裤。
又看了眼床头挂着的薄薄一件紫色官袍。
抬手捂住了脸。
最近停了之前的大寒之药，又吃起了温补药……几个月未至的癸水，竟在这时候毫无准备地来了。
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梅兰菊竹四位大宫女鱼贯送进了盥洗用具。
“梅学士可是起了？”奉命在东暖阁值守的小桂圆也闻声赶来，在门外面扬声问道，
“可要奴婢替梅学士传召步辇，送梅学士出宫？”
梅望舒靠在床头，默默地抬手按揉着眉心，视线盯着床褥上明显的血迹，叹息着回答，
“不必。不急着走。”
想了一会儿，又出声问，“圣上可下早朝了？”
“劳烦去前殿通传一声，臣有急事奏禀，请圣驾速来东暖阁。”

第66章 不变
洛信原接到传话时,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扔下政事堂一帮大臣，急匆匆赶往东暖阁。
那套雪青色的床褥已经被梅望舒拿布扎起,连同换下的衣裳，鼓鼓囊囊一个包袱堆在床边。
洛信原站在罗汉床边,连问带猜弄清楚情况之后，愕然片刻,开始无声忍笑，忍到肩膀颤抖,半天停不住。
梅望舒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捧着热茶，神色看不出喜怒,不冷不热问了句，
“陛下笑够了没有。”
洛信原一听便知道她要恼，立刻停了笑,召了小桂圆来。
指着扎好的布包袱，郑重叮嘱他亲自抱走,路上不许打开，务必找处火堆烧得干干净净，半点灰烬也不许留下。
小桂圆听圣上语气慎重,立刻肃然应下，抱着布包袱快步出去办差。
洛信原凑过去看了看梅望舒手里的茶水，“难得碰到大日子,怎么还喝寡淡的茶水。叫御膳房给你熬碗红糖粥送来。”
梅望舒不肯应下，“烧了整套床褥已经不寻常，还要御膳房特意给臣熬煮红糖粥,陛下是生怕宫里那么多聪明人猜不出？”
洛信原被她呛得不轻，知道她心情不算好，想了想又说，
“女儿家的那些东西，宫里虽不会短缺，但朕却寻不出什么藉口叫他们取来……”
梅望舒揉着太阳穴，头疼。
“陛下身边连个妃嫔都没有，突然吩咐取用女儿家的那些东西，岂不是明晃晃叫所有眼睛盯过来。”
她叹息道，“多准备些深色衣物，我每天多换几件罢了。”
“你如今这样……能走动么？”洛信原上下打量着她，“要不然，用步辇送你出宫？”
“路上脏污了步辇，叫那些随行的内侍们看在眼里，暗地里更不知会如何疯传，我进宫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梅望舒说到这里，自己也是一阵心浮气躁，往贵妃榻上斜躺下去，拿衣袖捂着脸，再不说话了。
洛信原思忖着道，“那就去西阁。”
“东暖阁位置在皇城中央，来来往往的眼睛太多。西阁那里清静少人，对外就说你身子又不好了，宫里留你几日。让你安安生生在西阁静养个三五日，绝不会有人打扰。”
他带着笑问，“如何。”
梅望舒没吭声，却缓缓把衣袖从脸上拿下来。
清凌凌的乌眸抬起，往他这边瞄了一眼。没有否决。
就是默许的意思了。
西阁一如既往，这么多年没有改建过，陡峭的上山道也从未重修。
梅望舒以身子不好的名义，在初夏天气里，硬生生披了件从肩头裹到脚踝的黑披风，在大风中踩着吱嘎作响的木质步廊上去西阁。
天气炎热，遮挡行迹的披风又厚实，步廊走到一半时，她实在撑不住，停步擦汗。
“还没上去西阁……”她喘息着说，“先要中暑了。”
洛信原在旁边伸手扶她，“不赶时间，原地歇会儿。”
梅望舒摇头，路上耽搁得越久，身上越不对劲，“还是直接去西阁。”
呼啸的穿堂大风，吹起步廊两边挂着的层层纱幔。却吹不动步廊尽头挂着的大铜铃铛。
停步擦汗时，她的目光顺势落在那处铜铃铛上。
“铜铃铛有年头了，如今还能用？”
“至今能用。”洛信原肯定地道，“我在西阁时，偶尔不想人打扰，便把人全赶下去。若是有人着急觐见，还是摇铃铛。西阁伺候的人都懂这铃铛的规矩。”
梅望舒怀念地过去几步，解开那铜铃铛绑在步廊柱上的垂索，轻轻地拉扯了几下。
垂索上方绑的铜片撞击到铃铛的厚铜内壁，发出清远悠扬的响声。
步廊尽头便是通往西阁的木楼梯，洛信原引着她上去。
“你在西阁时，若有人在下面摇铃铛，多半是当值的宫人送东西上来。你若是心情好，同意他们上来，便摇一下西阁窗边挂着的小铜铃铛。下面的宫人听到声响才会上去。”
“若是不想人想去，直接不理会即可。”
梅望舒步上楼梯，轻声感慨，“这么多年了，皇城里时刻都有变化。倒只有西阁这儿，不管什么时候过来，似乎从来都没变过。”
洛信原走到楼梯高处，回身望了眼远处步廊挂着的大铜铃铛，淡淡道，
“我不想西阁变。这里就不会变。”
上来一趟西阁，梅望舒又换了身衣裳。
把换下来的旧衣扔进火盆里。
又沐浴了一次，挽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告罪。
“实在是君前失仪。”
洛信原早把跟来的随侍们都赶下去，宽敞西阁里只剩他自己，起身把四处大开的门窗关了一半，招呼梅望舒在靠窗的光亮处坐下。
“只你我二人时，谈什么失仪不失仪。”
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红漆托盘，“方才你沐浴的时候，给你准备了八套衣衫，你先用着。”
梅望舒随意翻了翻。
一看便是宫中织造，用的是最好的贡缎，做成夏日常用的凉衫和直缀袍子。
颜色是深深浅浅的青色，黛色，配色素雅恬淡，偶尔一两件浅朱色镶边，衣摆用银线暗绣了青竹纹，流云纹，如意纹。
衣料配色，无不符合心意。
“多谢费心。”梅望舒笑了笑，正欲放手，无意中拂过最下面那件衣裳，触感却是截然不同的薄纱。
她掀开上面的几件衣裳，藏在最下方的那件，赫然是一件女子罗裙。
绣工精巧的十二幅湘绣罗裙，布料轻而薄，用的是京城近年极流行的冰绡纱，若不衬一件里衣，几乎能透出雪白肌肤。
梅望舒立刻松手，叫上面的其余男式袍子遮掩住了下面那件冰绡罗裙。
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审视，瞥过去对面。
对面的洛信原一笑起身，若无其事解释道，
“只是备着。最近天气炎热，袍子闷热，远不如冰绡透气。反正西阁无人，雪卿随意取用。”
说完不等问话，抬腿便走。
倒把梅望舒一个人留在西阁理。
梅望舒独自对着八套衣裳，啼笑皆非，索性一件件翻了翻，除了最下面那件，其他七件都中规中矩，足够今日取用了。
西阁僻静，果然就如洛信原所说那样，除了西阁当值的内侍偶尔上来送膳食瓜果，再无其他人上来。
五月底的天气虽然转热，但西阁风大凉爽，梅望舒在无人的西阁安静看书，打谱，写字。
送上来的瓜果用彩色琉璃盘装着，紫色葡萄，雪白荔枝，西域贡进来的密瓜用银勺预先挖出一个个小圆球形状，整整齐齐放在琉璃盘里，取用时精巧可爱。
人偏安在皇城一隅，却仿佛世外桃源。
傍晚时，夕阳的金光从皇城殿宇的琉璃瓦上方斜照过来，西阁内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下方步廊求见的铜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梅望舒估摸着时辰，应该是当值宫人送晚膳上来，随手拉了一下窗边的五彩丝绦。
屋檐下挂着的小铜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回应铃响。
登上西阁的步廊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走近，在西阁门外停住了。
梅望舒靠在窗边软榻，手里握了本闲书，翻了几页，不见有人进来。
她疑惑往门外瞥了眼，心里忽然微微一动，起身过去拉开了门。
穿了身广袖行龙常服的天子，一个随邑也未带，独自站在门外，手里提了个八角黑漆三层提盒。
洛信原傍晚从政事堂过来，直接登上西阁。
“过来时看见下面在准备晚膳，看看时辰差不多到了饭点，就顺便拿上来。”
梅望舒把提盒接过来，放在长案上，没忍住，侧头低低笑了声，
“上来好歹换身衣裳。穿着这身行龙海涛日月纹的织金龙袍，气度威严，广袖飘飘，袖子里藏个提盒。从未见过如此天子。”
洛信原倒是理所当然，镇定地从门外走进来，
“从前有人从二品官袍大袖里掏出一只兔子献上御前时，朕也没笑话她。”
两人在长案前对坐，梅望舒把食盒里的八样冷盘热菜连同一壶美酒都取出，摆放在长案上，开始用膳。
酒足饭饱，过了掌灯时分。当值宫人再度摇铃求见，点亮西阁内各处的落地铜灯，收拾了桌案，只留下那壶喝了一半的好酒。
两人在逐渐升起的一轮明月下对酌。
“昨日到现在整天未睡，你精神还撑得住？”喝了几杯，梅望舒见洛信原依旧精神奕奕，不显疲倦之色，诧异问他。
洛信原无谓举杯，“一天不睡而已，不碍事。齐正衡那边连夜赶去行宫，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后半夜应该就会有消息送回来了。”
“他那边送消息过来，又不耽误你这边小睡。”梅望舒催他去歇息。
洛信原又喝了几杯，在金盆里洗净了手，起身去靠窗的小榻边躺下。
“上来时便想着，你会穿哪身衣裳。”
“当时便猜，天气热，或许你会穿那身黛色凉衫，要不然便是雪青色直缀。”
声音里带着隐约遗憾，“总归不会穿那件精巧漂亮的冰绡裙……”
梅望舒捧着杯温茶，在另一侧窗边坐着，看看自己身上的雪青色直缀袍子，心平气和道，
“你还是睡吧。好过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洛信原一天一夜未睡，醒着的时候虽然不显得疲乏，但躺下去没多久便陷入了梦乡。
西阁里渐渐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他平躺睡着，睡得很沉。窗外月色映照下的睡颜平静恬和，锋锐的眉眼显出全然放松的神态。
梅望舒坐在几步外的长案对面，安静地望着。
这场景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她曾经有很多次坐在西阁里，同样坐在这处长案后，守着受惊不安的小少年，抚慰着他入睡。
她想起最危险的一次，少年天子的狂暴症发作，在冲突中咬伤了太后，被懿旨严令关在西阁独自思过。
从早晨到入夜，没有食水，没有陪伴。
那天夜里，齐正衡想方设法支开守卫，她悄然提着食盒上西阁探望。
迎面看到十四岁的少年高高坐在户外悬空步廊的栏杆之上，双腿悬空，抬头凝望着天幕一轮冷月。
后来再谈起当夜，虽然成年后的帝王总是带着笑说：‘栏杆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那么宽，只要不想往下跳，是不会掉下去的。’
但她始终记得清楚，那夜的冷月映照下，少年眸光黯淡，眼神里满满都是厌世疲惫。
当夜自己是用什么打动了他，让他从栏杆高处下来？
啊，是了。
当晚她带了提盒上去。
提盒里除了酒菜，还装了一壶温酒。
记得当时是深秋天气，夜里风寒，自己畏冷，那壶温酒原本是给自己暖身用的。
坐在栏杆高处的少年天子的沉默注视下，她把盒盖打开，拿出了那壶温酒。
“来，信原，过来喝酒。”
“有些事孩子不能做，只有大人能做。记得太后娘娘在宫里约束得紧，从不让信原喝酒？”
“今夜西阁无人，过来喝一杯，你从此便是大人了。”
梅望舒的思绪从过往旧事里抽离，在熟悉的西阁里，望着对面沉沉入睡的成年帝王，无声地笑了笑。
放下手里温茶，提起桌案上的金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抬头望向大开的窗外。
天上还是那轮相同的明月，但地上的人和事，早已时移世易，和当年大不相同了。
时辰已经入夜，她简单地洗漱一下，又换了身衣裳，伏在床上浅浅睡去。
下方步廊的铜铃响声，就在后半夜时清脆不断地响起，划破西阁浓重夜色。
齐正衡遣人百里疾行，半夜送来急报。
“臣幸不辱命，一举擒获行宫谋士荀兼，正在押解返京途中。录下口供，恭呈御前。”

第67章 欢喜
紫宸殿深夜急召重臣入宫。
灯火大亮。
行宫荀谋士的口供,放在众人面前。
在京城里与行宫方面应外合的那位贵人，不出所料出自宗室，正是当今天子的小皇叔,代王。
行宫人手被严密看管约束，无力在京城布置行动,代王便秘密借出王府蓄养的上百家臣，供行宫驱使。
叶相,程相，两位三朝元老,对着连夜送入皇城的口供,摇头叹息。
“思时,劳烦你深夜走一趟代王府。”洛信原点了林思时，连夜调动兵马查抄代王府,搜查罪证。
林思时领命，立刻起身。
走出去殿外几步，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回身往殿里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内，众多肃然端坐的重臣里,没有梅学士。
他愕然停步思索，听说人早上没出宫，此刻应该还在宫里？
今夜如此大事,梅雪卿怎么会不在。
他心里腹诽了一阵，差事要紧，还是紧急出宫调兵围代王府。
————
被林思时默默腹诽的人,今夜在西阁。
半夜被铜铃声惊醒时，梅望舒本能地翻身坐起，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洛信原的声音在耳边安抚她道，
“大局已定。你继续睡，我去应对即可。”连灯也未点亮，人在月色下直接开门出去了。
睡前喝多了酒，睡意再度袭来，她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她再度醒来，隔着一层薄纱帐，迎面看到换了身常服的君王在用早膳。
洛信原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海青色窄袖镶边交领袍，宽腰封勾勒出劲瘦腰线，坐在长桌案边，银匙搅动着粥碗，唇边带着愉悦的笑意，看着左手边一张书信。
仿佛那封书信极下饭似的，连桌上精致小菜也不用，直接将四色包子，一碗小米粥的早膳吃得干干净净。
听到床边声响，洛信原放下那书信，抬眼看过来，“雪卿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梅望舒拢着散乱的长发起身，“西阁夜里风大凉爽，睡得极好。”
想起昨夜惊动睡梦的响铃，问了句，“昨夜如何了？”
洛信原带着愉悦笑意，把桌上那封书信推过来，“看看，昨夜林思时忙活了一夜的斩获。”
梅望舒接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书信中间以朱笔重重圈出的一句话。
那句话赫然写道：
“大事成后，与君共天下。”
梅望舒一惊，将书信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从哪里找到的？”
“书信是从代王的书房里连夜搜出来的。”
“我那位好哥哥的亲笔信。信里三翻四次叮嘱着，看完焚毁。偏偏代王想着留一份存证，事成了好兑现承诺。”
洛信原淡笑道，“代王这位朕的小皇叔，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赶着送来一份大礼，朕只能欣然笑纳了。”
————
安安稳稳的京城五月，到了月底，涌现万丈惊涛。
安居行宫多年的那位废太子，被褫夺封爵，重新废为庶人，以谋逆大罪下狱待审。
京城里的代王府被查抄，代王以谋逆同罪下狱。
两位难兄难弟，得了上面的特殊关照，特意关在诏狱里面对面的两个牢房里。
两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开始提审，只在黑暗牢房里关押了几日，吃了几顿发霉的牢饭，便互相生出怨恨。
代王恨废太子为何不在行宫里安稳过好日子，偏偏暗中撺掇自己，酿成大错；废太子恨代王手脚不干净，竟然私下留着来往书信，酿成大错。
两人越想越恨，痛骂对方牵累了自己。
分别提审时，只暗示了几句，先供出对方罪名，自己便能减罪免死，两边便争先恐后攀咬起对方，给自己减罪。
洛信原同时拿到两份口供，放在御案上，互相比对了片刻，惋惜地摇摇头。
“雄心万丈，意图谋反，‘与君共天下’的，就是这种货色？”他展示给在场诸位重臣看过，叹息道，
“虚耗朕和诸位卿家的大好光阴。”
跟这两位比起来，同在诏狱里拘押着的贺国舅，那点私藏绢书的罪名，简直就不算是个事。
正好南河县主的大喜日子定在五月二十这天。
宜嫁娶，诸事大吉。
借着这桩喜事，洛信原索性把贺国舅从诏狱里放出来，几名微服禁卫在旁边看守着，放贺国舅参加了女儿的婚宴。
贺国舅重见天日，又能亲自替女儿送嫁，感动得涕泪纵横。
南河县主出嫁这日，得了天子首肯，破格从宫中送嫁。
宫宴设在御花园内。因为天子赐婚的缘故，京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一律携带家眷赴婚宴观礼，场面热闹之极。
梅望舒原本不想去。
但她老师叶昌阁怕她推脱不去，特意两天写了两封手书，托人带去西阁，嘱咐爱徒务必参加婚宴。
信里殷殷叮嘱道：
“令妹虽和虞氏退婚，但你乃京中重臣，大可不必刻意躲避。
望舒，你理应欣然赴宴！方能显出君子辽阔胸襟。”
梅望舒对着老师的手书，正啼笑皆非时，手里的信冷不丁被从旁边抽走。
洛信原慢条斯理道，“让朕看看，何事让雪卿蹙眉？”
一句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书信里几句‘理应欣然赴宴’，‘君子辽阔胸襟’上，他背过身去，忍笑忍得肩膀颤抖。
“真是难为你了。”他笑完了，转回来道，“实在不想去，不必太勉强，我去找叶相替你说几句好话。”
梅望舒摇头，“老师是真君子，他说的话本身其实不错。——罢了，我还是去走个过场。不和虞家人碰面就好。”
洛信原赞同，“这样也好。”
五月二十当天，洛信原这个赐婚的天子需要到场，接受新人拜别。
临去之前，特意问了梅望舒，确认她今天会去御花园观礼，这才当先过去。
梅望舒遣几个小内侍去御花园打探了几次，听说赴宴的官员家眷人数渐渐地多起来，御花园里几乎要摩肩接踵，这才从西阁过去。
在人前露个面，说几句场面话，又特意在叶昌阁面前晃了几下，今日赴宴的目的达成；她按照原定打算，往御花园的僻静角落里走去。
入宫随驾十多年，御花园的地形早就熟记于心。
临湖的某个假山上方，有一处八角石凉亭。
那凉亭在夏季遮掩在郁郁葱葱的枝杈里，抬头仰望才能瞧见，若不是极熟悉地形的人专门去寻，轻易发现不了。
洛信原少年时，有一阵很喜欢夏日躲在凉亭里看书，无论下面人怎么叫唤，他死活不应声。
等到众人找不着，她亲自去御花园寻人，站在假山往上看，十次有八次在树荫遮蔽的凉亭里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次数多了，从假山上凉亭的小径也驾轻就熟。
她挽起官袍下摆，踩着假山后方的几块青苔石板上去，片刻后，微微喘息着坐在凉亭里。
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来。
按照今日的计划，这份棋谱清清静静地看几页，新人送嫁出宫，她差不多也可以离去了。
才翻过两页，凉亭下方的假山处，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动静。
一位穿着雍容诰命服饰、华贵头面的贵夫人，身边并无贴身丫鬟跟随，独自奔到大片假山后，以为四处无人，用帕子捂着脸，低声抽噎起来。
在她身后，跟随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袍重臣，脚步稳健，语气却不怎么好。
“我今日有许多事要办，你有话直说，莫要哭哭啼啼，拖延我做不了事。”
凉亭里的梅望舒微微一怔，翻书的动作停下来。
听声音，居然是林思时。
夏日细碎的阳光下，穿戴着诰命服饰的贵夫人抬起头来，含泪唤道，“夫君。”
五官清丽，四肢纤细，年纪并不很大，约莫二十出头，楚楚含泪风姿，是文人最喜爱的弱柳扶风的娇柔美人。
梅望舒居高临下，将这位夫人的相貌清楚看在眼里，立时微微皱了眉，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眼不见心不烦。
但说话的声音却挡不住，还是传入耳中。
身穿诰命服饰的贵夫人，正是林思时的正室夫人。
不顾林思时今日身为主婚人忙碌不堪，把人拉到无人处说话。
林夫人拿帕子擦拭着眼角，“原不想打扰夫君做事，但若不趁今日，妾身都见不到夫君的面。”
她委屈中来，垂泪哽咽，“昨日夫君歇在赵姨娘的院子里，前日夫君歇在许姨娘的院子里。妾身已经记不清又多少日子没有单独见到夫君了……”
林思时深深吸气的声音，梅望舒隔着那么远距离都听见了。
“你把我拉到这么偏远的角落里，就是为了说你那些掂酸吃醋的小心眼？”
四处无人时，林思时的声音也不像平日面对同僚那般沉稳，带出明显的火气来。
“你也知今日是圣上赐婚的大日子，新娘子是天子母家表妹！我受圣上亲口托付，做这桩婚宴的主婚人，全京城三品以上的大员连同家眷，全部聚集在此处观礼！若是哪里出了一丝一毫的岔子，明日我便是整个京城的笑话！”
他忍耐着丢下一句话，“有话回家再说，我要回去做事！”拂袖便要走。
林夫人却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似的，哽咽着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死死抱住林思时的膝盖不放。
“回家去，哪里知道何时能再见夫君一面！当初你我情浓时，也曾在月下山盟海誓，今生相携白首！妾身怎知有一天，夫君会如此厌弃于我！”
林思时连说了几次“回家后我去你院子找你”，林夫人只是不信，死死抱着林思时不放，哭声越来越大，隐约引来几个临近路过的内侍宫人停步探头，从各处投来窥探的眼神。
林思时挣了几次，最后扯着林夫人的手将她推开，总算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匆匆整理衣摆，赶回进行了一半的婚宴那边。
林夫人浑身颤抖地倒在地上，鬓发歪斜，无声抽泣。
梅望舒坐在凉亭里，听假山后方没了动静，以为这对夫妻终于吵完离开，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往下方随意瞥过一眼。
却见林夫人跪坐在地上的角度，正好可以穿过枝叶缝隙，看见凉亭这边。
此刻她满脸惊恐，盯着凉亭里端坐的梅望舒，惊得连哭声都停了。
梅望舒：“……”
缓缓抬手，无声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从凉亭起身，从高处开口道，“林夫人安好。”
林夫人呆坐在地上片刻，知道林家家丑被她泄露于人前，帕子捂住脸，绝望地抽泣起来。
梅望舒从凉亭上下来，站在几步外。
重生一世，这女子还和林思时青梅竹马，五年前听说林思时不顾门第差别，将她明媒正娶做了林家正室夫人。
原以为是天下少见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前两年听说林思时纳了妾。
现在怎么又落到如此地步。
望着面前这个满身富贵，却又凄惨可怜的女子，梅望舒一时默然无言。
————
与此同时。花团锦簇的御花园内。
送嫁宴中央，身穿冠冕礼服的天子独坐高席，接受两位新人叩拜。
“林思时呢。”
他喝了一口温茶，环顾四周，“怎么不见他这个主婚人。后面还有什么章程。”
苏怀忠在身后低声解释，“天气热，陛下再忍忍。新娘子出宫之前，还要拜别父母高堂。之后再给圣上敬茶，圣上赐福……”
洛信原又喝了口茶，问，“看到梅学士过来了？”
苏怀忠茫然回答，“来啦，刚才就看到人过来了。这会儿却又不见影子……”
“必定是找处清静地方躲懒去了。行了，知道她过来御花园就好。”
哪管后面什么敬茶赐福，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御花园里鼎沸的喧闹声，逐渐消散在身后。
洛信原遣散了随行仪仗，又打发走了当值的齐正衡，召来周玄玉随驾。
脚步不停，径自往西阁方向走去。
山道走到一半，却倏然停步，站在一处青石板铺成的下行岔道处，停下了脚步。
他并不回头，自顾自地道，“她最近歇在西阁，等下或许自己回来。你们小心看着此处动静，莫要惊扰了她。”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周玄玉却听得极为明白，立刻道，“臣遵旨！”下令加派人手，看守住小径附近。
洛信原沿着山间开辟出来的狭窄小径，走入黑暗的地下密道，坐在尽头那处空石室里，淡淡吩咐。
“带邢以宁过来。”
半个月不见天日，邢以宁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不少。
站在灯火大亮的石室里，茫然四顾片刻，抬手去挡明亮火光。
“陛下。”他勉强道，“臣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找臣做什么。”
洛信原的唇边露出一抹淡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当年你开给她的方子，她抄录给朕了。”
“一共二十三味药。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当初开给她的方子一模一样。”
邢以宁惊疑不定，接过那份抄录方子，低头仔细去看。
确实是这个方子。确实是她的笔迹。
邢以宁来来回回仔细查看着，警惕抬头，盯着面前神色舒展的帝王。
“她既然信任陛下，把方子给了陛下，陛下去找其他御医按方子对症开药即可。何必再来找臣。”
洛信原神色愉悦带笑，“不必你说，朕自然会找其他御医对症开药，治好她身上的寒症。”
他悠悠地道，“你我君臣一场，你也算是有功的。今日朕来见你最后一面，和你道个别。”
“邢以宁，既然她信任朕，把方子抄录给了朕，你就不必再待在密室，与朕的亚父日日相对了。出去之后，要记得感谢她。”
邢以宁又惊又喜，又抱有疑虑，声音里满是怀疑不安，
“臣真的可以出去？臣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陛下真的会放臣出去？”
“朕一言九鼎，当然会放你出去。”
洛信原悠然摩挲着拇指套着的鹰首玉扳指，“当然了，你再不可能出现在京城，再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让朕想想，安排一具尸体，让‘邢医官’从此长眠于地下。至于你么，流放三千里。邢以宁，以后要委屈你终身待在东北关外了。”
邢以宁哼笑，“臣谢陛下安排。希望陛下以后能继续装出这副明君模样，瞒着梅雪卿一辈子吧！”
“那是当然。”
洛信原的眸光温柔含情，“邢以宁，你是和她有过十年交情，知交好友。但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朕才是会陪着她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那个人。”
“她希望朕做个明君，朕就如她所愿，一辈子做个仁德明君。”
“她以后会自愿留在朕的身边，带笑看着朕，看这清明盛世，眼里心里都是欢喜。”

第68章 世事
御花园假山石后。
梅望舒从凉亭上缓步走下。林夫人停了哭泣,近乎惊恐地望着她。
“这位大人认识我家夫君？求你，求你不要说出去……”
“在下梅望舒，身居翰林学士之职。”梅望舒站在她面前,“是林大人的同僚。林夫人放心，今日所见所闻,我不会泄露一字。”
“原来是梅学士。”林夫人居然知道她，仓促地抬手整理发髻,深深万福。
“夫君经常提起梅学士，赞叹梅学士的智计风采,乃是罕见国士,竹之君子。妾身相信梅学士的君子一诺。”
梅望舒略嘲讽地笑了笑,“哦。林大人竟会如此说。当真是受宠若惊。”
对着眼前这女子，再无什么话好说,她默然行礼，转身欲走。
却被林夫人冲过来拦住了。
林夫人仿佛是水做的人，有掉不完的眼泪,还未开口说话，先委屈地落下泪来。
“妾身不过是个后宅妇人,妾身自己说话，夫君是不会理睬的。求梅学士替妾身做主，去御花园婚宴处传一句话给夫君,只一句便好！”
梅望舒微微皱起眉，“在下是外人，不方便传话。”
林夫人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死抓着不放手，坚持要梅望舒帮忙传话。
“梅学士如今知道妾身的境遇难处了。妾身信任梅学士的人品，只求传一句话！”
“妾身只想要他晚几个月纳新妾入门,再晚几个月就好。”林夫人捂着小腹，凄婉含泪，“妾身前日去求了观音菩萨，拿到了上上签。妾身下次若有孕，送子观音必定送来男丁。”
“求梅学士告知夫君，妾身拿到了上上签……”
“婉娘！你怎的不知进退，缠着梅学士说这些不相干的话！”
林思时得了空，从御花园婚宴处赶回来，才走近假山就听到了林夫人的那番话，气得头顶冒烟。
按捺着沉声吩咐跟随的林家婢女，“你们几个，还不带着夫人出宫回家去！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到何时！”
两名跟随入宫的贴身婢女急忙过来，搀扶劝说林夫人。
连哄带劝，林夫人哭哭啼啼地抹泪走了。
林思时过来赔礼，“内宅家事，闹到人前，让梅师弟看了笑话。”
梅望舒听他提起师门交情，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回道，“林师兄放心，今日所见所闻，我不会泄露一字。”
两人沿着小路走出假山，梅望舒目送林夫人纤弱的背影远去，淡淡问了句，
“听说林师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马，当初不顾门第，将尊夫人娶进门？这才几年，林师兄怎的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纳妾？”
林思时苦笑叹息，“不瞒梅师弟，拙荆入门五年，只生了两个女儿。愚兄已经接近三十年纪了，膝下一个男丁也无。我是家中嫡长子，母亲那边苦苦逼催……唉，纳妾也是无奈之举。”
他摇摇头，居然也是满腹委屈，“与她说好了，纳妾只为生子，以后若是能生下男丁，记入她名下，放妾出去。她当时也同意了……谁知等妾室入门后，她竟后悔了！二十出头的人了，又是林家嫡妇的身份，如此的不懂事！”
或许是心里积郁已久，林思时开了个头便无法忍耐，愤然道，“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确实眼光短浅！这么多年，愚兄为了她，不知在母亲面前吃了多少挂落。反反复复地与她说，纳妾只为求子，我心中再无别人。可婉娘心眼太小，还是在家里整日的争吵哭泣，叫我不得安宁！”
梅望舒轻笑一声。
视线瞥过身侧的林思时，眸光说不出的寒凉。
“当初违背家里，不顾门第，也要娶了心爱的女子进门。怎的娶进门没几年，就又变成了‘小门小户，眼光短浅，心眼太小’了？”
声音虽温和，语气却带出淡淡的嘲讽。
“娶了心爱之人进门，却又连几年都等不得，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反过头来指责正妻不够贤良大度。娶她进门，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伤心欲绝，整日哭泣？林师兄扪心自问，对着当年的海誓山盟，没有任何愧疚之处？”
林思时苦笑摇头。
“愧疚自然是有的。如今想来，只怪愚兄当年年轻血热，看人不准。”
“当年确实是青梅竹马，为她和家里几乎闹翻。如今年岁长了，才觉得，年少时那点情分不能过一辈子，‘娶妻需娶贤’这句古话，实在有道理。娶妻不贤，家无宁日。”
他遥望远方，低声慨叹，“记得母亲也曾为我说了另一门亲事，乃是鸿胪卿俞大人家中嫡女，贤淑有德，但我对她无意，几次坚拒。若当初听从母亲之命……”
梅望舒接口道，“幸好林兄没有听从母亲之命。若娶了贤妻，林兄还是一样会后悔，又平白搭上一位俞家千金。”
“怎么说。”林思时愕然道。
梅望舒不答，只停下步子。
“我如今知道林师兄的想法了。天下男子大多如此，倒也不能说林师兄什么。只是请林师兄以后再不要提‘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几个字。实在令人作呕。”
行礼告辞，丢下愕然站在原地的林思时，转身便往西阁方向走。
去西阁的半山道上，隐约听到一阵热闹锣鼓喧嚣不止。
她在山道上回身俯瞰，正好看到长长的大红送嫁队伍吹吹打打出了宫门。
贺县主已经坐进花轿，看不到人影；只依稀看到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虞长希，穿着大红喜服，簪戴红花，对御街两边黑压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不住拱手致谢。
这次虞家赶来京城接亲的几个叔伯哥哥跟随在队伍后面，个个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梅望舒笑了笑，暗想，这桩婚事虽然是某人乱点鸳鸯谱，但细想起来，对虞家，对虞长希，对贺县主自己，趁机摆脱了囹圄之灾的贺国舅，都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初夏的日头逐渐炎热。她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西阁歇了三四日，身上意外而至的癸水总算快送走了。
前两天在西阁实在捱不住，她写了一封隐晦其词的书信，托齐正衡遣人送去京郊别院。
嫣然当天傍晚就给‘留宿宫中养病的夫君’快马送了个包袱进来。
算是解了她身上的急难。
又休养到今日，走路倒是没什么问题。
她沿着步廊，慢悠悠走回西阁。
站在西阁窗边，居高临下，俯瞰广阔皇城。
眼里虽然看着，却没看进什么。
她想起了林家夫妻，当初明明是青梅竹马，浓情蜜意；婚后不过五年，却成一对怨偶。
她又想起了刚刚敲锣打鼓送嫁出去的那对新婚夫妻。
明明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拉郎配，但女方身份显赫，男方生性温吞，说不定便能白头偕老，百年后被人盛赞一句，缘定三生。
世事不能多想。想多了诸多讽刺。
她无声而自嘲地笑了笑，拉响了窗边铜铃。
对赶来的西阁当值宫人，吩咐下去，“突然想要喝酒。劳烦送几壶好酒来。”
————
这天傍晚，洛信原登上西阁时，赫然发现里面的人已经陷入大醉微茫。
人虽然醉到坐不稳，神志却还清醒着。
见他推门进来，梅望舒斜倚在长案后不动，只拿金杯敲了敲桌面，带着七分醺然醉意，懒洋洋唤道，
“信原来得正好，拿铜镜来。”
洛信原愕然失笑。
雪卿向来极有分寸，人清醒时，绝不会这样明明白白地支使他做事。
他好笑地摇了摇桌上的几个空酒壶，“今天究竟是喝了多少。”还是走过去窗前，把柜子上一面铜镜拿来。
“喝醉了便去歇着。你要铜镜做什么？”
梅望舒不答，把铜镜拿过去，居然揽镜自照。
光可鉴人的铜镜里，显出一张醉酒酡红、眼若含波的动人芙蓉面。
纤长的手指划过那画卷般的清雅眉眼，她笑了声，
“天下女子千千万，梅兰菊竹，各有动人之处。说说看，这个怎么就成了你的念想了？”
手指着铜镜里的倒影，话却是对身侧的洛信原说的。
“等信原再年长几岁，无数的美人充入后宫，燕瘦环肥，任君挑选。”她轻笑，“你便会知道，如今的执着有多可笑。”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对着尚明亮的天边冉冉升起的一轮浅淡弯月。
“所谓心中明月——不过是因为遥不可及。”
“一旦放在身边，放久了，姣姣明月……便成了杯中白水。”
她转过身来，对洛信原莞尔，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洛信原心里一沉，大步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拢在自己掌中，“不会的。”
“天上的明月，就算倒映在杯中，看似和白水的光影无差，明月始终是明月。若将明月做白水，一定是地上拿着杯子的那人有眼无珠，分不清明珠鱼目。”
“你今夜醉了，才会说这些自轻的醉话。”他轻声对她道，“等明早起来，你就会懊悔今夜的胡言乱语了。”
“确实是胡言乱语。”梅望舒在大醉里极力思索着，一字一顿地道，“但是，不趁着酒醉时说，又能什么时候和信原说？”
她的手从对方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指着自己，
“看看我，今年二十有七，比你大了整六岁。”
她转头望向铜镜里明丽动人的容颜，“此时年华尚在，红颜未老。”
“再过几年，信原三十而立时，我三十六了。”她转头望向窗边那人，声音语气如常温和，言语却犀利如刀，
“时移世易，人心易变。今日的浓情蜜意，海誓山盟，焉知不是日后横亘在心头的滴血刀。信原，你和我在一起，以后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洛信原站在窗边，默然望着她。
梅望舒带着七八分的醉意，摇摇晃晃地又走去长案边，挨个拿起酒壶摇晃，好容易找到一个还未喝尽的酒壶，给自己的空杯里斟满，
“此刻的甜言蜜语不妨先收起来。忍着不说出口，总好过日后悔恨懊恼。”
“罢了，何必与你说这些。今夜看起来又是个好月色，信原，过来喝酒。”
“你我今日对月饮酒，乘兴而来，尽兴而返。”
洛信原默不作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金杯夺下来，自己一口喝了。
“心里不痛快，何必强笑着，说什么尽兴。看你难受，我难道就能笑得出来。”
梅望舒在大醉里也怔了一下，站在长案边，脸上始终挂着的那抹浅笑渐渐消失不见。
洛信原把金杯扔在地上，伸手过来拉她的衣袖，把袖里藏着的微凉指尖捉在手里，把她牵到窗边卧榻，按着她的肩膀坐下，
“今日虞五成亲，让你难受了？”
梅望舒怔怔地坐着榻上，醉后迟钝地思索着，
“他与我早成路人，彼此又没有多少交情，他如何能让我难受。”
想了半日，她恍然大悟，莞尔解释，“我不过是今天喝多了酒，耍酒疯罢了。”
洛信原头疼地在她身侧坐下，扯动铜铃，吩咐准备醒酒汤。
“这么多年，你也喝了不少次酒，从未见你酒后耍什么酒疯。归根到底，还是今天不痛快了。”
他把微凉如玉的手指抓在自己掌中，侧身过去，把人抱在怀里，耐心地低声诱哄着，
“仔细想，说说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虞五，又是什么人，什么事，让雪卿难受伤神。”
梅望舒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低头想了很久，始终不说话。
若不是浓睫遮掩下的那双乌黑眸子还半睁着，他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洛信原在她耳边耐心地道，“是，我三十那年，你三十六了。但那又怎样。”
“女子大多比男子长寿。等我七十那年，你七十六了，我们正好白头偕老。”
怀中蜷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梅望舒无声地笑了。
“就是你如今的年纪，年轻血热，才会轻易说出白头偕老四个字。”
“等到了林思时那般的而立年纪，阅尽千帆，一腔热血冷尽，心里只剩下精明算计，‘白头偕老’这四个字便再不会说了，只会懊恼自己年轻热血时冲动犯蠢。”
洛信原皱眉，“怎么又是林思时。在我面前不要提他。”
他手臂拢紧了些，把怀里的人紧贴自己的胸膛抱着，坚持道，
“等我六十岁，七十岁，我的血还是热的，还要和雪卿白头偕老。”
热切有力的心跳声中，梅望舒哑然失笑。
她从几乎令她喘不过气的怀抱里挣脱，换了个姿势，趴在他宽阔的肩头处，脸颊贴着脖颈。
温热的人体体温透过肌肤传来。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缓语道，“把这句话留着，等你六十岁的时候再说。那时我便信了。”
洛信原转过脸来直视着她，承诺，“六十岁时说一遍。若我能活到七十岁，就七十岁再说一遍。”
梅望舒避开那道炯炯视线，趴在他身上，脸颊埋在肩窝，轻笑出声。
“我比你大那么多，你就不怕你活到七十那年，我已经不在了。”
洛信原想也不想便道，“不会的。”
“如果雪卿不在人世，我应该过不了太久，就追着你去了。”
梅望舒带着醉意的轻笑声停住了。
头脸埋在温热的肩窝里，默然良久，“别这样。”
原本明亮的傍晚天幕逐渐黯淡，一轮皎洁弯月，挂在重重殿室的琉璃顶上方。
明亮月色下，梅望舒仰起头，带着芳馥美酒的气息，凑过去吻了吻柔软炽热的唇角。
“今夜月色极好。”她轻声道，“信原，抱抱我。”

第69章 送别
叶昌阁今日被单独召入紫宸殿,商议帝后大婚的准备事宜。
入宫之前，他已想好了筹办大婚的推荐人选。
在御前郑重道，“此次南河县主赐婚事宜,由礼部侍郎李学谦筹办准备，枢密使林思时主婚操持。臣认为,这两人既然有了筹办县主赐婚的经验，不妨继续由这两人筹办帝后大婚……”
洛信原听到一半,直接拒绝了。
“林思时不可。”
叶昌阁惊诧万分。
他迟疑着想替大弟子问一句‘为何不可’，还没问出口,洛信原先问起他,
“礼部侍郎李学谦其人,朕记得他三十上下年纪？家里应该是早有婚配了？”
叶昌阁急忙道，“李侍郎早已成婚,膝下儿女双全。是姻缘有福之人，陛下放心。”
洛信原并不放心。
狼毫杆缓缓点着桌案，追问,“李侍郎膝下儿女双全……儿女都是出自正妻？他家中有没有纳妾？”
叶昌阁被问住了。
“这个，李侍郎的长子应该是正妻所出的嫡子,后面几个儿女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家中确实纳有妾室。臣记得纳妾当日，李侍郎还请同僚去家里吃了宴席……”
“那就不必再问了。李侍郎也不可。”洛信原握着狼毫，把桌上备选名单里的李侍郎划去。
数了数剩下的几个人选,问叶昌阁，“鸿胪卿俞正宗此人如何？”
叶昌阁目瞪口呆。
“俞大人……人品高洁，为官清廉。但俞大人乃是主管外宾朝会的鸿胪卿,并非礼部官员，帝后大婚之事，和俞大人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啊陛下。”
他试图弄明白圣上挑选官员的条件。
“林思时也非礼部官员,筹备帝后大婚，他确实不合适。但李学谦身为礼部侍郎，论起是能力职位，都是筹备帝后大婚最合适的人选。”
“但李侍郎家里纳了妾，私德不修。”
洛信原以狼毫朱笔圈了鸿胪卿俞光宗的名字，“俞光宗家里只有一个正妻，是个守私德的好官员。他更合适。”
“……”
叶昌阁扶额，再度提醒，“俞大人虽然修身养德，可惜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非儿女双全的姻缘有福之人。他不合适筹办帝后大婚。”
洛信原温和淡笑，“膝下两个女儿有何不好？朕觉得他比李侍郎合适。”
视线再度从名单上划过，“其实最合适的筹办人选是叶相你，可惜叶相手里事务太忙。如果叶相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推荐，那就定下来由俞光宗筹办大婚。”
叶昌阁坐在御赐交椅上，额头的青筋隐约抽动。
“俞大人向来主管鸿胪寺，不熟悉礼部大婚章程，帝后大婚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办，不知会办成什么样！”
他气喋喋地起身，“与其交给俞大人，不如还是交由老臣来办！把政事堂那边的事务挪一半给林思时，老臣空出手来，即可专心筹备帝后大婚。帝后大婚关乎国本，还请陛下听老臣的劝谏！”
一番话正符合洛信原的下怀，他当即应承下来。
“朕向来是勇于纳谏的。”他安抚道，“叶相不必焦心，就按叶相所说的办。”
叶昌阁长出一口气，坐回交椅。
这时才想起来追问，“对了，陛下至今未曾告知，选中的皇后人选是？”
“是叶相认识的。”洛信原只带笑说了一句，下面便不肯透露了。
“反正大婚事宜先筹办起来，至少要准备三五个月。人选已定，叶老稍安勿躁，等合适的时机，朕自会告知天下。”
送走了叶昌阁不久，殿外又禀进，欧阳医官求见。
洛信原召人进来回话，“今日的平安脉请得如何了？”
欧阳医官满脸带笑，“贵人最近几日请得的平安脉像都极平稳，身上寒症症状也明显好转，显然是连续服用的温补方子起了效果。”
他上前请示，“若是贵人愿意掀起帘子，让微臣看一看贵人的面色和舌苔颜色，臣对祛除贵人身上的寒症会更有把握——”
洛信原停了批阅奏本的笔，淡淡道，“贵人放下帘子，自有她的缘故。你入宫也有几个月了，这么浅显的道理竟不明白？”
欧阳医官悚然而惊，立刻想起了牢里关着的那位同僚，不敢再自作聪明，默然行礼告退。
洛信原却又叫住了他。
“昨晚你去见牢里那位医官，把你准备的给贵人的诊治方案拿给他看，他看完如何说。”
欧阳医官不敢隐瞒，嗫嚅道，“牢里关着的那位看了，说……说臣的方案不够好，拔除寒毒见效太慢，又添了几味药。但臣早上拿去和其他几位御医商讨过了，添加的这几味药性罕见，臣等不能确认药效会更佳还是会相冲……”
“不能确认，那就慢慢议着，先把温补药照常吃着。你们去查询古籍也好，拜访名医也好，出去找人试药也好，等商议出结果了，再拿给朕看。”
“臣遵旨。”欧阳医官跪拜行礼完毕，却不起身，继续禀道，
“有件事需得回禀陛下当面。贵人最近身上癸水至。但寒症不除尽，始终还是不利子嗣。这个需要慢慢调养，或许两三年，或者三五年。不好说。”
洛信原神色不动，“朕知道了。”
欧阳医官出去后，紫宸殿内恢复了安静。
洛信原停下批阅朱笔，又桌上拿起一张名单。
这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宗室下一辈的子嗣名单。
废太子那一支，代王那一支，当然是不在里面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宗室叔伯，都是先帝的兄弟，血脉极近。
下一代未满十五岁的男孩儿，数目有二十多个，一一列在单上，旁边以小字写满出生八字，母家出身，孩子的喜好性情。
洛信原粗略看过几眼，先把十岁以上的男孩儿姓名全划掉了。
想了想，又把五岁以上的姓名全划掉。
又想了一会儿，最后索性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字篓里。
宗室里的男孩儿多的是，即使他无子，要在子侄辈里过继个孩儿立为储君，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急什么。
等再过个十年八年，江山稳稳掌在他手里，再让雪卿自己慢慢挑个年纪小的，合眼缘的，两三岁就抱来养在宫里便是。
不着急。
眼下有大把的更着急要做的事。
想起昨夜西阁有人酒后吐真言，把心底深埋着的满腹伤怀吐露，最后借着月色说出的那句‘抱抱我’，洛信原独自回味了一会儿，眼里逐渐带了笑。
扬声吩咐小桂圆去西阁跑一趟，看看梅学士起身了没，醒酒汤可喝过了。
——
梅望舒睡到晌午起来。
宫里的酒不伤身，喝多了也不头疼。
但是会晕。
她晕晕茫茫地起身洗漱，迷迷糊糊用过了膳食，喝了一碗醒酒汤，伏在小榻上，没等到醒酒汤起效，竟又睡了过去。
直到下午才彻底清醒了。拉赫
想起醉后胡言乱语，只恨自己昨夜为何不把酒壶从西阁直接扔下山。
耳边听到洛信原走进来的沉稳脚步声，她斜倚在软榻上，拿本书直接蒙着头，从书页下吐出一句话来，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洛信原走到榻边，抽出那本书，低头看了看，“面色不像昨晚那么红。彻底酒醒了？”
又伸出五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带着细微笑意问，“这是几？”
梅望舒闭着眼，抬手把使坏的手打飞。
“昨晚酒后的胡言乱语，我已经忘了，你也别记着。”
“昨晚哪有什么胡言乱语？”洛信原撩衣摆坐在她身侧，
“分明只有我们对月喝酒，喝到尽兴，雪卿最后说了句‘今夜月色极好’。”
“……”梅望舒又拿过一本游记挡在脸上。
“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原路下去。”
洛信原立刻闭嘴，从广袖里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成人手掌大小的琉璃盏，配有同套的晶莹琉璃盖，里面薄薄铺了一层碎冰，碎冰下覆盖着新鲜切成小块的蜜桃甜梨，又铺了一层紫色葡萄，一层银勺挖好的滚圆小西瓜球。
拿银勺舀了一粒西瓜球，递到嫣红唇边。
梅望舒闭着眼，将鲜嫩果肉咽下去，“你哥哥那边，可需要我做什么？”
“罪证确凿，人都拘起来了，爵位也削了，就算身边还有些文臣死士跟随，就像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太久。”洛信原随意地道，“具体怎么处置还在议，但总归不会闹到需要你经手的程度。”
梅望舒嗯了声，“若是京城无事的话，今日正好当面告辞，明早回去别院。”
洛信原舀着小西瓜球的动作一顿，“明早？走得这么仓促？”
他望了眼窗外的日头，“最近日头热，这个天坐马车走山道，怕你中暑。”
“进了山就凉爽了。”梅望舒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我体质寒，畏冷不畏热。”
察觉到对面的动作停顿，她倾身过去，凑近停止不前的银勺，嫣红唇瓣微张，将银勺里的果肉抿在嘴里，换了个称呼。
“陛下说过，不逼我。”
洛信原放下银勺，“我不逼你。”
他起身大开了窗户，让猛烈的山风进来。
“昨夜的月色实在太好。昨夜的雪卿醉后难得坦诚，让我看清了雪卿的心意和犹豫。”
他对着窗外的日头，“原以为，这次能多留你几日。”
梅望舒坚持，“明早清晨日出前便走。”
洛信原最终点了头。
高大身影靠在窗前，又说，“今晚我歇在这里。”
察觉背后凝视的视线，他并不回头，只淡然道，
“放心，你的话我记着，在宫里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过是想守着西阁的酒瓶子，免得有人半夜喝醉又说胡话。
梅望舒知道他是借口，却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默许下来。
——————
这夜睡得却不怎么好。
醒来时接近三更天，正是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刻。
梅望舒是被硬生生热醒的。
身上仿佛趴了只毛茸茸的大狗，和她头颈交缠，身体又热。
她身子寒凉惯了，对热度极为敏感，从沉睡中惊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和她挤在一处软榻上的人，此刻正在沉沉的睡眠中。
睡颜平和放松，锐利的视线闭起，收敛起平日的锋芒。
如果说在下面那处皇城里，这人一身冠冕龙袍，收敛步伐，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都符合众人心目中的威严天子。
在山上这处西阁时，他的言行举止随意许多，给她的感觉，倒更像是深宫陪伴多年的那个少年长大了。
想到这里，梅望舒自己都失笑。
分明都是同一个人。怎么还会纠结像这个，像那个。
她在月色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趿着鞋披衣起身。
她需要在一个无人的所在，好好地想一想将来。
曾经她设想的将来里，只有父母族人，家中老仆。他们过得好，自己这辈子就算得偿所愿了。
后来，身边多了嫣然。
如今又多出来一个。
当日西阁，她拒绝了对方安排好的两条路，提出第三条路，留在京城，闲居别院，每月见面……
原本打算着等对方得偿所愿，圆满了所谓的念想，主动放手。
到那时，她身上既没有后宫嫔妃的身份，也没有梅相的头衔；只要君王放手，自己便能按照最初的打算归乡隐居。
但她低估了对方的坚持，小看了那份念想。
年轻血热，甚至能让早已冷透的血回温。
两人在如今的局面里……以后要怎么走，她还没想好。
她要好好想一想。
梅望舒在月下披衣起身，沿着步道缓步下山。
西阁今夜值守的两位小宫女，两位小内侍，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涩年纪，守在大铜铃铛附近，山风吹去燥热，个个睡得东倒西歪。
她微微一笑，无声无息地绕过他们，并未惊动他们沉睡。
下方亮起几点黯淡微光，并不显眼，但居高临下望去，还是能大致照亮附近的轮廓。
西阁附近居然有处凉亭。
借着那点微光，她一眼瞥见，建在偏僻处的那座八角凉亭，和御花园里自己刚去过的那座假山顶凉亭，采用同样的形制，或许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
兴之所至，她提着一盏宫灯，沿着山道，信步往下走。
山中漫步的同时，思考以后的路。
走到一处从未走过的岔路口时，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钻出四五名黑甲打扮的禁卫，面色紧张，向她恭谨行礼，
“梅学士，前面没路了。山道夜里危险，还请梅学士往回走。”
梅望舒脚步停下，思路被打断。人微微一怔，看向前方隐约微光的小径尽头。
“是么？打扰了。”她在两边的暗淡灯光映照下转身。
沿着原路，重新缓行上山。
朦胧月色下，一个暗影在夜色潜行。
借着禁卫出来阻拦的瞬间，那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地下出现，抄小路越去前方，从步廊阴影里现出身形，在梅望舒经过时幽幽开口。
“梅学士，好久不见。”
那声音似曾相熟，梅望舒讶然转身。
“洪公公？”
她辨认了一阵才认出人来，“你在西阁当值？”
许久不见，小洪宝比从前在御前当值时瘦了一大圈，原本圆皙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现出病态的苍白。
“奴婢在西阁当值。但不是在上头的那处西阁当值，而是在西阁下头当值。”
小洪宝站在步廊朱红盘龙大柱后头，阴影挡住了半张面目。
“当年奴婢犯了事，被罚到西阁下面当差。”他幽幽地道，“命苦啊。”
他从红柱后走出两步。
“梅学士这是要回西阁？奴婢熟悉夜路，奴婢引着梅学士回去。”
梅望舒没有拒绝，随他沿着山道缓步上去。
“洪公公，你我也是多年相熟的老熟人了。不必一口一个奴婢的谦称，如从前那样称呼就可。”
小洪宝慨叹，“从前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知道了，不敢啦。”
“你究竟犯了什么事？”梅望舒问他，“受罚也有半年了。若是罪名不重的话，我找个机会在圣上面前提一句，把洪公公调回御前来？”
“多谢梅学士好意。但圣上亲口说过，十年二十年是没可能了。”小洪宝自嘲地笑了声，“对了，今晚西阁送别邢医官，梅学士怎的没来？”
梅望舒心头剧烈一跳，脚步停住了。
“邢医官？”她的视线倏然锐利起来，“他人就在西阁？我竟不知晓。”
小洪宝神色奇异地笑了。
“西阁下面有处值房，是陛下启用了许多年的老地方。奴婢知道，邢医官也知道，梅学士竟不知道？”
“邢医官最近一直待在西阁下面的这处好地方。梅学士今晚还是去看一眼吧。”
“毕竟，梅学士若是今晚不去送别邢医官……”
“以后风雪关外，相隔千里，今生只怕再也见不着邢医官的面了。”

第70章 地下
一轮弯月当空。
浓黑夜色下,半山步廊两侧悬挂的灯笼映出重重光影。
梅望舒站在灯影斑驳的步廊中央，默然往山下看。
刚才闪烁黯淡微光的半山偏僻凉亭处，已经再无任何光亮,与周围的浓黑夜色重新融为一体。
“梅学士突然半夜下了西阁，还走到凉亭附近,吓到那些值守禁卫了。”
小洪宝站在不远处的红柱阴影里，幽幽地解释,“西阁下面的值房，就在那凉亭附近,需要两人合力打开机关才能进入。今夜定好了给邢医官送行,原本人都要出来了,被梅学士吓了一跳，依奴婢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来啦。”
梅望舒默然不语。
小洪宝在旁边等了半晌，不见她有动作，叹息道,
“梅学士不相信奴婢的话。说了这么多，竟不肯走近那处凉亭细看。奴婢句句实言哪。”
梅望舒扶栏低头,盯着半山偏僻处陷入黑暗的凉亭，人依旧站在步廊灯下不动。
她忽然反问，“洪公公,你去年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被调离御前。之前问了你两次，为何你始终不说。”
小洪宝自嘲地笑了，“开始追根究底了。是梅学士惯常做事的路子。好,奴婢说给你听。”
他小心地躲在阴影里，只露出头脸，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面色显出伤感,
“去年十一月，梅学士刚刚从江南返京不久，上了一道《逐皇孙书》，随即在家中告病不出。奴婢奉了干爹的吩咐去梅学士家中探望，顺便捎个口信，宫里不消停，叫你不必急着回宫当值……”
两边是认识多年的熟人了，探望当时，随口闲聊了几句。
小洪宝听闻了两位小皇孙在宫中掷伤梅学士的风言风语，问起梅望舒的腿脚是不是不太方便。
梅望舒承认了。
随后告知小洪宝，既然腿伤的风声已经泄露，她打算第二日就销假上朝，装作无事，把腿伤彻底遮掩过去。
小洪宝听完了，表示赞同。
随即告辞。
没想到前脚刚回宫，后脚就被周玄玉带人抓捕，软硬兼施了一番，带到御前，追问口供。
小洪宝被吓破了胆，相信了周玄玉所说的，“你是宫里的人，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忠心。”
在元和帝面前，把自己今日在梅家的见闻，和梅学士的对话，以及梅学士为了隐瞒腿伤、准备明日销假上朝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复述告知。
最后拜倒在帝王面前，赌咒发誓，“奴婢忠心耿耿，效忠圣上。虽然对不起梅学士，但既然陛下问起，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奴婢就这么犯下了大错，落到西阁下面来了。”小洪宝躲在步廊阴影里，自嘲地笑了笑。
“奴婢落到了西阁下面，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对不起梅学士。当时，奴婢哪怕梗着脖子不认账，对不起圣上，也好过对不起梅学士。”
梅望舒微微地皱起了眉。
“洪公公这句话荒谬。我乃是臣子，圣上是天子。如何能把对臣子的义气，摆在对天子的忠心前头？”
小洪宝哈哈哈地笑了。
“荒谬？西阁下面那处值房里，荒谬的事多了去了。”他伸手往下一指黑暗凉亭处，
“邢医官就是这么做的，把臣子义气，摆在天子忠心前头。他不是今夜就要放出去了？”
小洪宝自言自语着，“流放关外，整年风霜雨雪，那也是地上亮堂堂的风霜雨雪，多好。我愿减寿十年，换地上的风霜雨雪！”
梅望舒冷眼旁观，看他的神色逐渐激动癫狂，心中生了警惕，不动声色往旁边站了几步，随时准备喊人。
小洪宝却又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梅学士还是不信奴婢，不肯下去查看。”
他奇异地笑了笑，“不要紧。邢医官最近病啦。今天是齐正衡齐大人休沐的日子，他每十天只有这一天不在宫里当值。周玄玉大人必定要抓紧今夜的机会，赶紧把邢医官弄出宫去。——错过了今天，就又要等十天，周大人耗不起。”
小洪宝幽暗的目光转向梅望舒，
“梅学士此刻就站在亮堂堂的步廊灯火下面，他们看在眼里，当然不敢动作。如果他们看到梅学士回去西阁歇下……呵呵，已经是后半夜了，不会等太久的。”
——————
凉亭下方。地下传来了隐约的交谈声。
“西阁那位回去了。”
“头儿交代下来，今夜务必要把人送出去。流放的犯人只要上了路，是死是活从此看自己命数。但绝不能在咱们手里没了。”
铰链声响起，青石板挪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地下密室的甬道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脚镣拖动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邢以宁穿上犯人囚服，因为许久不见天日的缘故，神色憔悴无光，脸颊泛起病态的红。
站在深沉的黑夜里，深吸了几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他最近病了。发热咳嗽，并不算特别严重，却极大地消耗了人的精气神。
“几位军爷，我要流放的是，咳咳，关外。”邢以宁抱着包袱，站在初夏夜风里咳嗽了几声，
“好歹多给几件冬衣带过去。”
“得了吧邢医官，大夏天的开口要什么冬衣呢。”今夜当值的小头目没好气地说，“对你够意思了，带进来的几张银票都给你留着，你出关后自己使银子买貂皮鹿皮。关外多活几年，也算是兄弟们认识一场的关照了。”
邢以宁点点头，伸手等着上木枷。
那小头目却转身回去密道里倒了杯茶水递过来，对邢以宁道，“劳烦邢医官，上路之前，再最后看一次牢里那位。天气热了，那位最近人不大好。”
邢以宁大口喝了半杯凉茶，勉强笑了笑，“早和你们说过了。地下暗无天日的，正常人关久了都生病，更何况牢里那位的情形。就算用再好的药，也吊不了他多久的性命。还是需要多通风，多晒太阳。”
当值的小头目咂嘴，“晒太阳是别想了。兄弟们都轮不到的福气，他也配？夜里把人拉出去透几刻钟的气，晒会儿月亮，好叫人别死那么快，已经是瞒着上面偷做了。”
抬头看看头顶偏移的月色，抱怨道，
“西阁那位怎么想的，大半夜起身散步，折腾到这么晚。眼看都要四更了！”
吩咐把牢里那位拖出来，趁夜里无人晒晒月亮，吹吹风，最后再给邢以宁看一次。
两个禁卫奉命下去，片刻后，把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从暗道里拖上来。
邢以宁看得心惊，没忍住说，“慢点，慢点。想要人活着，不能这么个拖法。”
被拖上来的犯人发须蓬乱，头低垂着，看起来已经没了活气。
被扔在地上，动也不动。
凉亭附近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极难闻的味道。
邢以宁接过疮药布带，蹲在犯人身侧，喃喃道，“尽人事，听天命。”就要解开伤处绷带，包扎换药。
原本一动不动的那人，突然张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邢以宁。
嘴巴开合，吐出一个字来，“不——”
值守小头目骂骂咧咧地过来踢了一脚，“难得有个御医给你医治，你还有胆子不要！不要就给老子滚回去！算了邢医官，时辰不早了，别再耽搁，该上路了。”
邢以宁沉默起身，双手上了木枷，又用黑布蒙了头，去了脚镣。
四名禁卫前后看守着即将流放的囚犯，值守小头目亲自领路，沿着小径走出凉亭。
黑暗夜色里无人提灯，只凭借天上月色和地下泄露出的微弱灯火，辨认方向，往宫门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修竹般的纤长身影从背后的黑暗小径处缓步走出，隔着几步距离，出声唤道，
“邢以宁。”
被黑布蒙头的流放囚犯猛然停步回头！
梅雪卿！
梅望舒独自站在暗处，看够了。
走上几步，挡在几人面前，声音沉了下去，“把他头套去了。”
朦胧的微光下，那几名禁卫僵站在原地，表情慌乱，不知所措。
梅望舒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自己走过去身穿囚服的犯人面前，自己动手解下了头套。
邢以宁的嘴拿布堵了，出不了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邢以宁就像埋进棺材的死人又活过来似的，突然开始挣扎，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
小头目见势不好，脚步开始缓慢往后退，退到几人身后，拔脚就往山下狂奔。
他要赶紧去告诉周头儿！
梅望舒目送他离去，并未阻拦。等小头目跑远，对剩下几个禁卫淡淡道，“把机关打开，让我下去。”
回应是一片寂静。
被丢下的几名禁卫无措地僵立原地，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说话。
对着群龙无首、神色惊慌的几名禁卫，梅望舒轻声缓语地把厉害关键说给他们听，
“我的身份，你们都是知道的。
你们几个的相貌，我也都记住了。
听我的吩咐，打开机关，周玄玉那边或许会罚你们。
但你们若抗命不开机关，今晚得罪了我……我保证，周玄玉一定保不住你们。”
那几名禁卫的脸上浮出惊惧的神色。
彼此互看几眼，闷不吭声地挨个过来行礼，退去凉亭后。
片刻后，铰链声响起。
密室机关打开了。
—————
寂静的石道里，只有梅望舒自己的脚步回声。
石壁两边都悬挂着火把，火光明亮。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极度难闻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
顺着甬道走过，两边的石室里，有的摆放着各式刑具，有的简单放几口木箱子。偶尔一两名不当值的内侍，坐在石室里茅草铺的石床上，麻木地抬头看过来。
她信步走进一处石室。
石室里靠墙放了个木架，看起来就像是普通书架。只不过木架上没有放书，而是放了许多相同形制、大小不一的红木箱。
她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红木箱，在甬道透进来的光线下打开。
只看了一眼，心跳停滞了瞬间。
猛地合上木盖。
小红木箱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口牙齿。
明显是成人的牙齿，臼齿磨损发黄，一颗挨一颗地整齐摆放，按照上下左右的顺序排成了两列。
她扶着木架晕眩了片刻，把小红木箱放回去，以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这处看似寻常的木架。
深吸口气，弯腰打开木架下层摆放的一个长红木匣。
里面放着七八根雪白腿骨。
鼻腔里隐约的血腥气，似乎突然浓重了起来，血色铺天盖地涌来，她头晕目眩，难以呼吸，扶着木架，艰难地喘息着。
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仿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从地上爬行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停留在这处石室外，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喘气声。
梅望舒猛地转头望去。
一具血肉模糊的残缺躯体，须发蓬乱，遮住了整张脸，几乎看不清曾经为人的模样。
那人却仿佛认识她似的，挣扎着挪动残肢，挣扎着向她爬来，嘴里呜呜有声。
跟随下来的几名禁卫急忙冲过来，上前要把那人拖回去甬道尽头的暗处。
那人剧烈地挣扎，浑浊的眼睛睁到最大，透过披散乱发，死死盯着石室里的梅望舒。
“梅……”嘴唇缓缓开合着，气声沉浊，“梅……”
梅望舒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你认识我。”
她阻止了禁卫的动作，走过去几步，蹲下去，拨开那人的灰败乱发，仔细地打量他。
“你是何人？”
那人在火光下看向她，扭曲的五官缓缓露出一个奇异笑容。
他大张着嘴，残肢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以气声道，
“我——郗——有——道——”
眼看梅望舒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郗有道倒伏在地上，无声地狂笑起来。
“明君……”
破损的喉咙里发出最大的气声，他无声地大笑，
“你总算看到了……尽心辅佐的……好一个明君……”
郗有道原本死气沉沉地扑倒在地上，突然回光返照般，聚集了最后的力气往前一冲，丑陋的残肢伸展，碰触到梅望舒身上月白色的衣裳下摆，划过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用尽力气，死死压着她的衣摆不放。
以残肢为笔，以血做墨，一笔一划，在素雅干净的月白衣摆上写下——
“求速死！求速死！求——”
禁卫再度冲过来，扯着郗有道身上的锁链，就要把他拖出去。
梅望舒冷声喝道，“放下他。”
天色将明时，凉亭外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洛信原瞠目欲裂，连衣袍都没有穿好，疾步奔跑直冲下密室，
“雪卿！”“别看！”
“随我上去！雪卿——”
梅望舒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剑一看便是从挂满刑具武器的石壁上摘下来的，剑身宽大沉重，握在她的手里，和那素白纤长的手指极不相衬。
剑身滴滴答答流着血。
郗有道的尸身倒伏在旁边。
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丑陋扭曲的五官带着最后的满足笑容。
梅望舒握着剑，听到密道入口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疾步冲过来的洛信原，被对面平静的眼神扫过，整个人仿佛被定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的步伐定在原地。
在他的对面，甬道火光的映照下，根本不应属于这里的人站在腌臢密室里，原本干净素洁的月白袍子上溅满血迹。
洛信原终于意识到今夜发生了什么，被她发现了什么，黝黑眸子里渐渐涌起恐惧和绝望。
梅望舒的身上手背都溅了血，雪白脸颊上血色褪尽。
她注视过来，双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喃喃地道，
“信原……”
洛信原浑身都在颤抖，一步一步，挪动到她的面前，发抖的手接过那柄滴血的长剑，远远地扔在地上。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饱含着绝望和恳求，“雪卿……”
当啷一声脆响。
长剑落地声响起的同时，面前的梅望舒身子一软，晕厥在他怀里。

第71章 干净
梅望舒时而感觉自己清醒着,时而感觉自己在做梦。
视野朦朦胧胧，仿佛隔着一层灰纱，居高临下,俯瞰着一列宫人走进宫门。
显然都是新选进宫的宫女，身上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褙子,头顶梳着最简单的发髻，每人手里拿了个小包袱。
下一刻,眼前的灰纱褪去。
她带着包袱，站在那列新入宫的宫人队伍里。
明亮光线照进眼睛,她抬手挡住刺眼阳光。
一个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像你这种犯官之女的戴罪身份,居然能被选入宫，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梅娘子三生有幸哪。”
那是前世她头一次走进皇宫。高大庄严的朱红宫门在面前缓缓开启,鎏金铜环在阳光下泛起金光。
隔着辽阔空旷的汉白玉庭院，迎面看到一个人摇摇晃晃挂在对面殿室的长廊檐下。
她心里一惊，停住脚步。
不只是她。整列的宫女都看见了,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别看了，那人早死啦。”
带领她们进宫的掌事太监眼睛都懒得抬,“只剩一张皮挂在那儿，就是为了警示你们这些后入宫的新人。”
走过那处剥皮楦草的廊下时，掌事太监指指点点,
“这位，曾经也是个风光一时的大太监。夜里御前当值，偏他倒霉,那夜侍寝的美人不知怎么触怒了圣上，牵连到他身上。美人掉了脑袋，这位,嘿，掉了皮。”
“你们这些新入宫的，日后若能够侍奉御前，千万把皮绷紧了做事，一处差错都不要有。咱们圣上可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今夜要你的小命，你就活不到第二天早晨。前车之鉴，都记好喽。”
一列人走过长廊，穿过第二座宫门。
众多宫女不敢直视那张悬挂的人皮，低头快步走过；只有她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
随即垂下眸光，心里默想：
暴君无道，岂能长远。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遮挡了眼前清晰场景。
视野再度抽离，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新入宫的宫女们，仿佛一列蝼蚁走进皇宫深处。
梅望舒朦朦胧胧地想，“原来当年我初入宫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想法什么时候变了……”
“啊，是了。后来才听说，这位风光一时的大太监，贪图重金贿赂，送了个美人到龙床上，又在圣上每晚安眠用的香炉里动了手脚，意欲成事。”
“美人掉了脑袋，这位掉了皮。”
————
清醒过来时，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过。她恍惚了一瞬，以为眼前晃着的，还是那张皮。
片刻后才认出来，原来是挂在窗边随风飘摇的细竹帘。
自己躺在西阁靠窗的软榻上。
邢以宁换下了囚服，干净挺括的一身石青色医官袍重新穿在身上，坐在榻边，正在收起银针。
“人醒过来就无事了。”
他对坐在长案后的人道，“梅学士昨夜受到了惊吓，气血浮动，血不归经，因此才短暂晕厥。看起来吓人，其实多歇歇也就好了，并无大碍。以后不会对身子有过大的影响。”
梅望舒顺着邢以宁说话的方向转过视线。
对面的长案后端坐着叶昌阁。
老人家脸色不大好，神色疲惫，眼中泛起血丝，被昨夜的意外变故惊扰得不轻。
叶昌阁起身走到榻边，安抚地拍了拍梅望舒的肩头，“醒过来就好。昨夜你处变不惊，处置得很妥当。”
梅望舒默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昏迷时显然已经被人仔细清洗过了，昨夜手背溅到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手指纤长白皙，看来和平日并无什么差别。
叶昌阁还想再劝慰几句，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望舒，你刚醒来，原本应该劝你多歇歇。但事态紧急，你还是起身吧。”
他心事重重地站在窗边，“圣上如今的情形不大好。”
昨夜西阁惊变闹得太大，皇宫里各式各样的流言早已传遍。
叶昌阁丢下一句“圣上那边的情形你问邢医官”，便匆匆赶往政事堂，以三朝老臣的身份资历弹压百官，确保朝廷政务如常运转。
梅望舒从榻上起身，目光转向邢以宁。
“昨夜我在圣上面前晕倒，可是惊到了他？他今日罢了朝会？”
邢以宁摇头，想起堂堂天子如今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比罢朝糟糕百倍。”
在梅望舒的注视下，他走到窗边，指了指凉亭下方的密室方向，
“昨夜你在他面前晕倒之后……圣上的惊恐狂暴症又发作了。”
“把你抱出来后，圣上转头回了密室，自己把自己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梅望舒蓦然一惊。
“什么！他把自己锁在地下？！”
邢以宁神色复杂。
“叶相刚才下去劝过了，根本劝不动。圣上这次的病症发作，比之前紫宸殿那次还要猛烈。这次情形真的不大好。你……你还是赶紧下去看看吧。”
————
铰链声响起，凉亭下方的密道缓缓开启。
安静的甬道里，只有梅望舒自己的脚步声。
两边石壁的火把早就熄灭了。
把自己锁在地下的帝王，最后传下的一道吩咐就是，
“熄了密道里所有的光。所有人出去。”
失去火光映照的甬道两边，所有石室陷入浓重黑暗，只从头顶入口处传来一团日光，隐约照亮周围。
梅望舒就借着那点光亮，路过一个石室接一个石室，艰难地辨认着。
“信原？”
她的声音在狭长黑暗的甬道来回回荡着，激起无数回音。
没有任何应答。
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喊了一遍，走过甬道尽头的最后一间石室时，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猛地浓烈起来。
她想起来了。
最后那间石室，曾用来长久关押郗有道。
她心里微微一动，走进了血腥气味浓重的黑暗石室。
借着甬道里那点微弱的日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暗处蜷缩的大团黑影，
“信原？”
细微脚步声在石室里响起的同个瞬间，距离最远的那处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身影受惊般地猛地一动，剧烈往后蜷缩。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响起。
昨日还和她谈笑的熟悉嗓音，如今沙哑得厉害，仿佛未磨砺的粗砂，在角落里嘶哑地道，“别过来。”
梅望舒心里一沉。
脚步声停在原地。
“信原，是我。”她安抚地说道，“我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无事了。你来接你出去。”
角落里的黑影沉默地蜷缩着。
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梅望舒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了许久。
她听到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随着呼吸而细微晃动的铁链声。
分辨着声音来源，她往角落方向缓慢地走近两步。
“信原，怎么会有铁链声响？你给自己带了镣铐？你不必如此，密室里拘押那人的身份，我已知道了。他恶贯满盈，原本应该死于三年前清算郗氏当日。如今虽然晚了三年，但昨夜我已经除了他——”
角落里响起了细微的锁链声。
一声刀割入肉的钝响。
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弥漫了石室。
“别过来。”
滴滴答答的血滴声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再度道，“退出去。”
梅望舒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立刻停下，缓缓往后退。
退到石室外，站在黑暗的甬道里。
“信原，你……何必如此。”
她轻声道，“其实有句话早上我就想对你说。当时太过慌乱，我晕了过去，那句话也就未能说出口。信原，我只想说，你以后——”
“你不必装作若无其事，哄我出去。”
石室暗处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仿佛一潭死水，平静下饱含绝望。
“你都看到了。”
“你那么聪明，应该都猜出来了。”
“你身处的这个密室，我十八岁亲政那年便有了。早在十八岁前，我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一直秘密兴建，一直秘密关押犯人。一直瞒着你。”
“活在你面前的那个‘信原’，所谓的宽仁大度，所谓明君，勤政，善于纳谏，哈哈哈，都是装模作样，骗你的……都是假的。”
“这处见不得光的密室里藏着的洛信原，才是真的。”
“他满心憎恨，不放过一个仇人，刻薄，狠毒，满手血腥。”
“从头到脚，剥开外面那张装模作样的皮，下面都是腌臜，只配待在这见不得光的腌臜地方。”
“是我的错，是我不甘心，强求你和我一起，结果却拖累了你，让你干干净净的手上沾了脏血……”
黑暗角落里蜷缩的困兽，起先只是喃喃自语着，突然毫无预兆，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他暴怒着嘶声大吼，“出去！”
“出去！”
“留我在这里！让我一个人在地下！”
“你出去！”
又一声刀入血肉的沉闷钝响。
浓重的血腥气息充斥鼻腔。
鲜血滴落地面，滴滴答答汇成小溪。
梅望舒沉默着退出了密室。
黑黝黝的入口处，邢以宁坐在石台阶上，从头到尾听得清楚。
“糟了糟了，开始自残了。”
他叹息着说，“圣上昨夜受了大刺激，身上的惊恐狂暴症彻底爆发了。如果像从前那样，满心愤怒对着别人，暴起伤人，这种还稍微能控制一下；但像现在这样，满心愤怒冲着自己，开始自残……什么时候圣上想不开，一刀下去，谁也挡不住。”
梅望舒站在凉亭里，目光垂落在黑暗入口处，“没办法医治？”
邢以宁拍拍袍子站起身，
“自古心病难医。像圣上这种少见的心病，连医书记载都少，反正我是没招了。你那边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看看。现在死马当做活马医。”
梅望舒沉思着，缓缓道，“他觉得我手上沾了脏血，弄脏了我，是他的罪过。”
想起昨夜的情形，邢以宁摇头感叹，
“昨夜你还穿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向来干干净净的人，那么干净颜色的袍子，溅了满身的血。别说里头那位，连我都吓到了。”
梅望舒默然片刻，道，“我没那么脆弱易折。这么多年官场摸爬滚打下来，也没他以为的那么干净。昨夜不过是有点晕血。”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黑黝黝的洞口，“刚才下去，想对他说一句我没事，他却已经听不进了。”
邢以宁劝她，“如今这个局面，给他最大刺激的，反倒是你了。原本还只是把自己锁起来，你下去不到一刻钟，那位身上就多了两道刀口。我感觉你还是避让几个时辰，让下面那位独自冷静下来为好。”
梅望舒点点头，默然起身离开。
下午时分，苏怀忠提着食盒，哭着上来西阁找她。
“咱家刚才下去了一趟，黑暗闷热，不通风，又不透光，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偏偏圣上想不开，把自己锁在里头四五个时辰了。”
“咱家在外面好说歹说，想要圣上吃口膳食，圣上把提盒直接整个扔出来，饭菜撒了满地，水也不肯喝一口。”
苏怀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咱家眼瞧着，怎么比二月里紫宸殿拿黑布封起来那阵子……病发得更厉害了。圣上是不是拿刀伤自己了，走进去踩了满地的血，咱家听他说话声音都不对，人听起来要虚脱……”
“梅学士，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想个法子，救救圣上。”苏怀忠说着就要往地下跪。
梅望舒默不作声地把他扶起来。
邢以宁在旁边叹气，“行了苏公公，你也别逼梅学士，她早上就去过了，一靠近圣上，圣上就要自残。我就这么直说了吧，圣上这次发病，根源就在他那处隐藏多年的密室被梅学士撞破了，他多看梅学士一眼，就更恨自己一份。圣上那边自己想不通，梅学士靠近过去，只会让圣上的病发作得更重。”
苏怀忠压根听不明白，茫然道，“但以前……每次圣上发病，梅学士都能救啊。”
邢以宁摇头，“这次不一样。”
苏怀忠焦虑万分，“不管这次怎么不一样，圣上那儿反正不能再耽搁了。”
梅望舒站在窗边，望着天边逐渐坠落的一轮夕阳，轻声道，
“他伤自己的两刀下手不轻，确实是不能耽搁了。”
心里拿定了主意，转身把两人赶出去，“我要换身袍子。邢以宁，你帮我往密室下面传句话。”
黑暗的甬道里，再度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邢以宁受了叮嘱，隔着远远地便停步，唤了声，“陛下。”
黑暗甬道尽头，回答他的是一声疲惫的嘶哑嗓音，
“滚出去。朕不需要你医治。留朕单独在这里。”
邢以宁两头传话，两头承受焦虑，人快急哭了。
“臣并非前来医治陛下。”
“臣受人所托，传一句话便走。”
“梅学士说，离太阳下山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如果陛下不从密室里出去，不上去西阁见她……”
“等太阳落山，余晖散尽，她、她就要从西阁外面的悬空步廊上跳下去。”
————
西阁下方。
齐正衡焦头烂额，大声指挥着手下上百禁卫，“垫子不够厚实，多铺几层！那边山道上也铺上！”
“接不住梅学士，你们一个个还想留着小命？”
“垫子不够！再寻些来！”
形制古朴的西阁最上方，绕着殿室外围，修建了一圈木质的悬空围廊。
西边围廊外侧，去年新刷的朱漆栏杆处，悬空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猛烈的山风呼啦啦地吹过围廊，吹起那月白色的宽大袍袖，仿佛风中展翅的飞鸟。
邢以宁在山下仰头看着，抬手抹了把眼角泪花，跟身侧的齐正衡商量，
“齐大人，这么高掉下来，那些厚垫子能接得住？”
齐正衡愁得直抓头发，“从那么高掉下来，山风一吹，谁知道人掉哪儿。万一掉到哪块石头上，再厚的垫子有个屁用！”
他放弃抓头发，改抓邢以宁的肩膀猛摇，“邢医官，刚才下去怎么说？圣上来不来？”
邢以宁崩溃了，带着哭腔反问，“你问我，我问谁去——”
后方的凉亭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有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从地下走上来。
邢以宁和齐正衡同时停止了交谈，两人连呼吸都停滞了，人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眼角拼命往后面瞄去——
身上只披了件夏日常服的元和帝，面色憔悴无光，嘴唇干裂破皮，左臂上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透过重重里衣，凝固在金丝行龙的袍袖上。
站在密室入口处，视线往上抬起，凝视着西阁上方栏杆处的那道月白身影。
脚步往前，缓缓走过他们身侧。
“斗笠。”受伤的天子哑声吩咐道。
齐正衡慌忙解下遮阳斗笠，双手递过去。
洛信原把斗笠严严实实地盖在头上，放下黑布，彻底挡住了五官眉眼，隔绝了阳光。
盯住西边坠落山头的夕阳片刻，加快脚步，走上西阁步道。
在他身后，苏怀忠带领着几名御前内侍，惊慌地跟随在十几步外，只是害怕天子受刺激癫狂，不敢过于靠近。
夏日傍晚的阳光极好，从皇城殿室明黄色的琉璃瓦殿顶上方斜照过来，映照得西阁内外亮堂堂，金灿灿的。
梅望舒一身月白色的素袍，坐在山风呼啸的悬空步廊外，见人踩着木梯上来，微微颔首示意，
“信原。你来了。”
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五官柔和，眉目如画，穿着她平日喜欢的素净淡雅的袍子，看起来那么明澈干净。那么好。
是他配不上的好。
洛信原的脚步停顿下来。
人停在西阁门边，黝黑的眸子带着七分渴求，三分狂乱，贪恋地盯着步廊外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个身影。
高大的身影却往后退去。
隐藏在长檐下的阴影里。
“雪卿，下来。”他站在阴影里，嘶哑地唤道，
“你叫我在日落前过来，我来了。这里风大，很危险。你快下来。”

第72章 西阁
梅望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坐在步廊外悬空的红漆栏杆高处。
双腿离地，两手往后撑着栏杆。
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西阁屋檐下的黑暗阴影里、拒绝走进阳光下的困兽。
穿堂山风猛烈，梅望舒身上宽大的袍袖被山风吹动着鼓起。
“过来,信原。”
她对他说，“既然已经离开地下,上了西阁，为什么不从阴影里走出来。”
洛信原站在长檐下,屋檐阴影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身形。
以斗笠黑纱覆面，隔着几步距离,只能看到一双幽亮狂乱的眼睛。
面前明亮的夏日阳光,仿佛一道天堑,隔断了他走出去的脚步。
他在暗处徘徊不前。眸光满是压抑和挣扎。
“下来，雪卿。西阁风大,快下来。”他痛苦地道，“你那边太亮了。我不能过去。我不能靠近你。”
“为什么。”梅望舒问。
没有回应。
阴影里的困兽缓缓倒退，把自己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跳下去的。你生性恬淡平和，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不会有什么事能让你想不开跳下去。”
洛信原喃喃自语道,“上来一趟，看见你无事，我也安心了。”
后退的脚步绊到了门槛,他细微地踉跄一下，彻底隐藏在暗处，转身欲走。
西阁外的阳光下,梅望舒若有所悟，低头看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信原。”她叫住了他。
对着转身回来、默然注视的人，她向他伸出了秀气的手。
“看我的手。”
“你总觉得我的手干干净净。沾了血,就是弄脏了我。”她微微地笑，
“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又不是后院里娇养的不谙世事的女眷，怎么可能像你以为的雪白干净、不染尘埃。”
她在阳光下打量着自己纤白修长的手，“但我觉得这样很好。”
“比起干干净净地在后院圈养一辈子，干干净净地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我更喜欢自己如今的样子。”
“虽然京城十年，厌倦了朝堂步步算计的日子，想要闲居……那是因为局面已经平稳了。若是重来一次，再回当初的内忧外患之时，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入京为官，陪伴信原，铲除权党，步步为营，把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
斗笠下方一层黑纱也遮掩不住洛信原惊愕的神色。梅望舒看在眼里，又笑了一下，露出了唇边细微的梨涡。
“看，即使你我相伴多年，你也并不总能猜中我的心中所想。”
唇边细微的梨涡带着笑，也带出一丝淡淡的嘲意，
“你总说想要留住我。”
“但你怎么知道被你刻意藏起来的那个信原，留不住我呢。”
洛信原站在西阁门边，终于沙哑地开口了。
“被我藏起来的那个洛信原，很坏。你不会喜欢的。”
“他会让你伤心，让你难过，让你哭，让你看到就害怕，一心只想远离。”
梅望舒轻轻叹息。
“你高估了你自己，也低估了我。”
呼啸的穿堂山风中，她侧过身去，目光转向下方皇城里的巍峨殿室，
“你看这处皇城，千百号人每天来来去去。白天穿着鲜亮袍子，各个人模人样；等入了夜，到处都是披着人皮的鬼影。人心的坏，我见得多了。”
“如果只是直白露出心里的坏，并不会让我伤心害怕……会令我伤心害怕的，是隐瞒和猜疑。”
她转过头来，对着暗影里沉思徘徊的身影，提起另一个话题。
“邢以宁从前给我写过一封密信，他说你曾醉后吐露，你做过一个荒诞的梦。在梦里，我变成了女子，身穿沉香色的襦裙，戴着珍珠步摇耳坠，在宫中侍棋……你却从未对我说过。今日你老实说，可有此梦？”
洛信原隐约还记得。
“我曾以为那是个荒诞不经的怪梦……”他站在门边，恍惚地回答，“没想到却是个预示征兆的梦谶。”
梅望舒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说的不错，那是个预示的梦谶。类似的梦，我也梦见过。而且我梦见的部分，比你的梦长久得多。”
“在那长梦里……信原是个很坏的人。”
“比现在坏得多。”
阴影里那双幽亮的眼睛猛地抬起，泄露出无声愕然。
梅望舒靠在朱漆栏杆侧边的红柱上，轻声回忆着，“在我的梦谶里，我身为宫女入宫的第一天，便看见一张扒皮楦草的尸体，挂在前殿长廊外，吓得不轻。”
“梦里的你，是个令人发指的暴君。”
“宫里每天都抬出死尸，午门外挂着杖死的大臣尸体，处处人心惶惶。”
“那个长梦里，我全家获罪，等候秋后处斩。我心里存了死志，便在御前侍棋时故意出言嘲讽，只求一死。”
“你大怒拂袖而去，却没有杀我。”
“我等来等去，未等到任何处置，反倒继续在御前侍棋，心中十分惊愕。”
“后来，我渐渐察觉……信原是个知觉十分敏锐的人，能够直觉分辨人的善意恶意。”
“我心存死志，在你面前直言不肯用心学棋，何必让我侍棋。或许是说话时并无伤人恶意……你留下了我。”
“居然纳了谏，从此每旬抽出两个半日，专心跟我学棋。”
说到这里，梅望舒一笑住口，“罢了，不说了。反正不过是一个过长的梦谶而已。”
她缓缓道，“刚才见你从地下走上西阁，我心里十分欢喜。信原，对我而言，地下那个是你，走上来的这个，同样也是你。”
坐在栏杆高处，梅望舒望向阴影暗处的人，平静地对他说，“把斗笠去了，走过来，信原。”
“从暗处走出来，过来抱我。”
洛信原肩头剧烈地一震。
耳边听到的话语过于难以置信，他反倒受了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不！”
嗓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压抑，他摇头嘶哑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像上次那样，假死也要远离我！”
“不会的。我在梦谶里已经见过你最坏的样子了。信原，你的坏并不会吓到我。只有隐瞒和猜疑才会。”
梅望舒平静地道，“你最近一直让我见你最好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告诉我，你最好的时候，可以为我做什么。”
“然而，直到我见了你最坏的样子，我才会知道，你最坏的时候，不会对我做什么。”
“你暗中修建的地下密室被我察觉，众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在天日下，你身上的狂暴症因此发作，难以自控，甚至伤了你自己，但你始终不曾伤我，还为我离开地下走上西阁……这才让我真正安了心。”
她索性连撑着栏杆的手都松开了。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身体悬空，月白色的衣摆在大风中细微地摇晃着，向阴影暗处的人伸出纤白的手，
“过来，信原。”
她微微地笑起来，再度对他说，“过来阳光下抱我，把我抱下去。”
“把我抱下去，你就能留住我了。”
藏匿在阴影暗处的洛信原，呼吸猛然凝滞了一瞬。
颤抖的手，揭开了遮掩眉目、阻挡阳光的斗笠，扔在地上。
呼啸刮过的穿堂山风中，他猛地往前直冲几步，冲破阴影的桎梏，冲进了明亮阳光里，把风中摇晃的山涧青竹般的纤长身影紧紧抱入怀中。
————
“陛下。”
林思时沉重的嗓音，就在夕阳落山的时刻，出现在西阁门外。
“原不应此时打扰陛下和梅学士。但政事堂那边出了件极紧要的大事，臣斗胆求见陛下当面，请求圣裁。”
林思时走上楼梯的脚步同样迟缓凝重，停在西阁门外，对着虚掩的木门，久久不敢伸手推开。
西阁密室之事早已在宫中传开。
宫中流言四处疯传，圣上早已神志癫狂，才会把自己独自锁在黑暗密室之中，几度自残。
梅学士不堪刺激，意欲从西阁跳下自尽。
如今两人在西阁高处久久没有动静，从下方也看不到人了，不知是不是已经出了事……
宫中流言四起，叶昌阁在政事堂焦虑不堪。
林思时受叶老师托付，上来西阁，查探究竟。
他在门外站立半晌，最好最坏的准备，咬牙推开了门。
“陛下，臣斗胆——”
后半截的声音，在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硬生生吞咽回去。
西阁通往外面悬空围廊的门半开着。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从远处的殿室琉璃顶上方照过来，金灿灿地洒在悬空围廊四周。
一截织金行龙的衣袖，覆盖住下面月白色的袍袖，连同被袍袖遮挡的半截朱漆栏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宫中流言据传已经神志癫狂的帝王，此刻人在围廊，高大身形背对着西阁正门，十指交缠锁扣，把身下的人牢牢压在朱漆木柱上。
梅望舒仰着头，闭着眼，在阳光下安静地承受着炽热的吻。
似乎察觉到西阁内第三人的到来，阖拢的长睫缓缓睁开，向来清冷自持的乌眸泛起氤氲水光，朦朦胧胧地看向西阁正门边。
视线扫过门边目瞪口呆站着的林思时。
又不甚在意地合上。
林思时：“……臣告辞。”

第73章 属意
圣驾突然出现在政事堂时,在场所有人惊愕万分。
政事堂里的十几位重臣，从早晨开始就为一件大事分成几派，吵得剑拔弩张,互相指着鼻子高声怒斥不休，平日里肃静的政事堂吵成了鸭子塘。
直到圣驾到来,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众臣纷纷上前行礼。
无数道视线带着惊疑揣测，借着行礼的机会,暗中瞄向越过众人、走向御案高处的天子。
西阁密室之事，在短短时间里传遍了皇城,无数张口绘声绘色地形容着……
天子早已疯癫,笃信怪力乱神,在地下密室里藏匿了许多诅咒秘法用途的人骨，还藏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祭祀怪物。
意外被梅学士发觉后,当场斩杀那祭祀怪物，天子的疯癫狂症发作，把自己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几度自残。
昨日傍晚林思时去西阁探视，上去时人还正常,下来后却神志恍惚，脚步踉跄，几乎平地跌倒,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对着众多询问声音，只丢下一句‘不要上去！’仿佛身后有人追杀般地匆忙离开。
一夜之间，宫中流言更盛。
政事堂里,众多疑虑窥探的视线，纷纷落在帝王简单包扎的左臂处。
自残的说法似乎确有其事。
但听天子说话的语气沉稳镇定，走路的姿态气定神闲,哪里有半分传说中的疯癫模样！
“昨日朕人在西阁，林思时上去求见，说政事堂有急事在议。”
铜鹤吐出缭缭紫烟，洛信原从容登上几级丹墀，在御案龙椅处落座，沉静神色半掩在紫烟里，
“众卿说说看，在议的是什么急事。”
殿门又一声响，身穿绛紫白鹤补子官袍的梅望舒缓步从门外进来，神色如常地落座。
在场众臣看在眼里，又是一惊。
除了叶昌阁露出明显的激动喜色，其他各位重臣打量片刻，纷纷露出微妙的视线。
梅学士看起来好得很。
怎么在传言里，就成了‘不堪刺激，欲跳西阁自尽’？
众人暗自摇头。
圣上或许是在西阁下面凿了个密室，暗藏了些东西。
但普天之下，哪个世家大族家里没有个把密室，没有暗藏些东西。
怎么宫里的流言就传成这样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哪！
被点了名的林思时今日也在政事堂。
自从昨晚上了一次西阁，他神不守舍至今，直到被身侧同僚暗扯了一把衣袖才回过神来，恍惚地起身回禀，
“臣等在议的，确实是一桩急事……臣等正在议储。”
洛信原居高临下，视线往下面坐的一圈重臣望去。从叶相开始，程相，六部尚书，三司主卿，还有大宗正为首的几位宗室长辈，众人纷纷点头。
洛信原完好的右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轻笑一声，
“朕才两日没上朝，诸卿又急着议储了？”
“商议的储君人选是哪家的？总不会还是行宫那边的朕的好侄儿罢？”
他几步踱到御案前头，锐利的视线往下一一望过去，右相程景懿避开帝王视线，沉默不语。
视线又落到左相叶昌阁身上。
叶昌阁起身奏禀，正色道，“行宫废太子意图谋逆，乃是乱臣贼子，他那一脉如何堪为储君！”
“臣等在议的，乃是按照陛下的属意，在宗室后辈里选拔出来的优异人选。”
“按朕的属意？”洛信原越听越有趣，笑了声，“朕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属意的人选？”
叶昌阁大为惊异，“但……老臣查验无误，确实是陛下亲笔，这才开始商议。”说着望向程景懿，“程相，陛下那张亲笔呢？”
程景懿依旧默不作声，从袖中掏出一张仔细折好的方方正正的薄纸，双手奉上。
苏怀忠从丹墀上几步下来，捧着那张薄纸，奉给御前。
洛信原接过那张薄纸，随意打开，一眼扫过——
居然真的是他亲笔。
三四日前，他根据密报线索，在书房里列出一张宗室后辈子嗣的名单。
按照宗亲血脉远近，在纸上列出了二十几个男孩儿的名字，又详细写了生辰八字，母家出身，性情喜好。
那日写好之后，他端详着字迹密密麻麻的名单，突然觉得好笑。
自己才二十有一，雪卿也只有二十七岁，两人正值大好年华，人生有大把更重要的事做，何必着急盘算起百年后的后嗣之事。
他先是划去了十岁以上的男孩儿名字，又划去了五岁以上的男孩儿，最后索性把字纸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纸篓。
没想到被他随手扔出去的字纸没有进火盆，却出现在政事堂里。揉皱的纸张被仔细摊平，郑重其事地摆放在重臣们的面前。
更为奇妙的是，这张名单中间，出现了一个本不应存在的红圈。
有人以朱笔圈起了一个名字。
洛信原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唇边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缓缓念出：
“洛怀逸。”
“朕的另一位皇叔，平王之嫡五子。年方四岁，生性聪颖，敏而好学。”
宗室里辈分最长的大宗正坐不住了，颤巍巍起身回禀，
“怀逸这个孩子，老臣是见过几次的。确实极为聪明伶俐，见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陛下慧眼如炬，选中了这个孩子，是怀逸，也是平王府天大的福气。”
洛信原笑了笑，“有意思。”
他踱步走回御案后坐下，思索了片刻，“平王府的小怀逸，逢年过节宫宴时朕见过几面。确实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不只是大宗正，在座的重臣们纷纷松了口气。
圣上迟迟不肯大婚，朝中为了储君人选争执已久，甚至隐隐分出了几个派系。
如今听圣上的意思，似乎即将确定储君人选。
平王府嫡五子，元和帝的堂侄。平王此人处事低调，素日默默无闻，从不卷入任何争端，自然不会像废太子那样招惹满身麻烦。
如果由平王一脉入主东宫，平定了朝野争端，倒也是一桩好事……
众人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御案后的元和帝话锋一转，
“孩子是不错，”洛信原的指尖抚摸着富丽堂皇的织金龙椅扶手，叹息道，“可惜他爹不行。”
在众人的瞠目注视下，洛信原唤进齐正衡，当场吩咐下去，
“即刻领兵出宫，围了平王府，把平王拿下。”
他把名单递给齐正衡，慢条斯理道，“拿着这张名单，去问一问朕的好皇叔，朕怎么不记得自己拿朱笔圈了他儿子的名字？”
“当面转告平王一句，他心太急了。下次动手之前，不要听信流言，要当面确认，等朕真的疯癫了才好动手。”
他抬手点了点那名单，“像这次这样，名单回到朕手里，当着众臣的面捅出来，多难看。”
直到齐正衡领命出去，在座的诸位重臣连带着几位宗室皇亲才反应过来。
大宗正颤声欲阻止，“陛下，这……这……前些天才围了代王府，今日只凭着一张字纸，又、又派兵围平王府。”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陛下！陛下三思！”
自从进殿来后、始终一言不发的梅望舒，这时才首度开口。
“好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宗正身为人臣，理应把这句话当面说给平王听。”
“陛下宽仁对下，平王身为宗亲皇族，已经坐享富贵荣华，为何得陇望蜀，偏偏要用尽手段，矫诏议储，意图谋位？”
‘矫诏议储，意图谋位’八个字回荡在空旷殿室里，平淡话语里暗藏石破天惊。
殿里诸臣齐齐闭了嘴。
目送着齐正衡领命出去点兵，再也没有一个人试图劝阻。
落针可闻的政事堂里，洛信原笑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着的梅望舒，继续往下说道，
“有人代朕做主，拿朱笔圈了平王嫡五子的名字。这人手眼通天，朕猜想他或许买通了紫宸殿里的宫人，才弄来那张被朕废弃的名单。”
“至于拿着这张名单议储的在座各位么……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各位都是朕的肱股重臣，朕不愿多加揣测。各位不妨留在此地，端坐避嫌，朕即刻命人查问紫宸殿值守宫人。查出端倪后，各位便可离去。”
说到这里，洛信原扬声吩咐传进周玄玉。
周玄玉自从领了四品御前副都指挥使的头衔，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暗事，从未进过政事堂，此时跪倒在御前听命，领的居然是堂堂正正的差事，神色间透出掩饰不出的惊愕。
坐着喝茶的梅望舒也抬起低垂的眸光，若有所思扫过政事堂里的周玄玉，又瞄了眼御案后坐着的龙袍天子。
似乎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洛信原神色不动，又吩咐了一遍，
“周玄玉，你向来观察细致，擅长顺藤摸瓜，朕才把查问紫宸殿宫人的差事给你。你可有把握筛出人选，今日问出口供？”
周玄玉激动万分，立下军令状，“臣定不辱使命！”
————
周玄玉领命离开之后，满座重臣坐在殿里，得了君王‘端坐避嫌’四个字，每个人手里捧了个茶杯，各自沉默坐着喝茶，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苏怀忠赶紧传话给御膳房，给在场各位大人们准备膳食瓜果。
洛信原自己倒是不留，起身抬脚便走。
出殿前传召了梅望舒。
“矫诏议储之事，梅学士从头到尾没掺和，过来随驾罢。”
传召了步辇，两人还是原路回西阁。
“周玄玉手脚再快，挨个审问下来，至少也得一两日。”
沿着步道缓步上西阁，推开木门，呼啸山风迎面刮来，山下聚集的暑气瞬间散尽。
洛信原站在门边，黑黝黝的眸光转回去，盯住身后跟随的人，目光幽亮灼灼，言语意有所指，
“你我不必耗在政事堂。大好夏日，我们可以做些更要紧的事……”
梅望舒点头赞同，“陛下说得即是。”从他身侧绕了过去，拉响窗边铜铃丝绦，唤来当值宫人。
“邢医官还在西阁歇着？请他上来。”她吩咐下去，“陛下手臂伤得厉害，需得换药。”
洛信原：“……”
梅望舒沐浴完毕，换了身干爽衣袍出来时，身穿石青色医官袍子的邢以宁，坐在靠窗榻边的红木墩子上，正在换药。
她一眼看过去，都能看出邢以宁下手不轻，洛信原袒露出左臂伤口，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眸子转向窗外盯着，硬挺着一声不吭。
“陛下见谅，”邢以宁嘀咕着，“臣可不是公报私仇。实在是陛下给自己的两刀下手太狠，天气又热，伤口黏在白纱布上，用力才能撕下来。”
梅望舒走过去坐下，只在旁边看着伤口血肉模糊的惨状，就觉得心惊。
“邢以宁，下手还是轻些。”她轻声道，“若是因为之前的事，你心里不解气，让陛下给你写封手书，赔罪致歉可好。”
洛信原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得了吧。”邢以宁自己拒绝了，“下官只有一个脑袋，可不敢讨陛下的赔罪书。——好了。”
他这回用了剪刀，终于把黏在伤口的白布解下，熟练地开始上药包扎，嘴里不忘和梅望舒唠叨着，
“下官实话实话，经历了这遭，宫里御医的职位，下官是当够了。今天是梅学士召下官，下官听命过来了。下次陛下的伤口处理，还是另请高明吧。那个欧阳医官的医术不错，叫他来绰绰有余。”
梅望舒沉吟着道，“你若是心有去意，我也不好留你……”
“宫里再留半年。”洛信原开口道，“不必管朕这边，专心照料雪卿身上的寒症，把入骨的寒毒尽力拔除。半年后，赠黄金千两，送你去江南开医馆。”
邢以宁看看梅望舒，低头思虑片刻，最后点了头。
邢以宁告退后，洛信原随意捂着受伤的左臂，站起身来。
梅望舒皱眉拦他，“才包好的伤口，不好好歇着，又赶着站起来做什么。”
“刚才看你发尾的水滴滴答答，心里就想着做一件事，偏偏那邢以宁半天不走。”
洛信原愉悦地拿过一块大布巾，把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抓在手里，用布巾擦拭起来，
“从前雪卿在宫里留宿，头几年时，晚上都是拆了发髻睡觉。那时候我还小，每次见你这头乌发光亮如瀑地披散下来，一直想伸手摸一摸，想了许多年都不敢。”
他细细地擦拭着缎子般柔软顺滑的乌发，“如今终于能抓在手里了。”
梅望舒无言以对。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二？十三？在自己的眼里，个头还没自己高的瘦弱小少年，华贵衣裳下面藏着新旧伤疤，睡觉都要蜷起来睡，是个十足惹人怜爱的可怜男孩儿。
从那时候，他就开始肖想摸自己的头发了？
她默了默，反手去抓发尾，试图把长发捞回来。
哪里捞的回来。
反倒连修长白皙的手指也被抓过去亲了亲。
“那么小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雪卿会不会觉得我很坏，会不会怕我。”洛信原俯身过去，撩起脸颊侧边的乌发，亲了亲白玉般的耳垂。
梅望舒抬手挡了下，却连手掌都被细细密密地吻了上来，掌心痒得缩起。
“早和你说过了，”她控制着声音平稳，“直白袒露的心底的坏，吓不到我。更何况你……当年这点小心思，还谈不上坏……啊……”
削葱般的指尖被一口叼住了，尖尖的犬齿坏心眼地在敏感的指尖处来回厮磨。
“你不怕，我就放心了。”洛信原终于放开了指尖，又凑过去不轻不重地咬耳垂。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脖颈，眸光幽暗，眼看着洁白的肌肤浮起一层淡淡晕红。
低沉嗓音里带了笑，“雪卿受得住就好。”

第74章 惊扰
濡湿的吻,从指尖，指腹，逐渐到手腕。拉开了宽大广袖,露出了隐藏在袖中不见天日的白藕般的手臂。
“从未见雪卿戴金钏。”
“找那种九头蛇纹的金钏，九层镂空金丝纹路,戴在手臂上，雪肤金钏,一定好看。”
洛信原喃喃地说着，在那截雪白的手臂上轻咬了一口,“可以？”
梅望舒啼笑皆非,拍了他一记,“别胡闹。政事堂那边事还未了结，瞎想些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
说着就要起身。
下一刻,人却被扑倒在窗边软榻上。
“政事堂那边的事没有一两日出不了结果。哪有这边的事要紧。”洛信原压在她身上，黏黏糊糊地缠着她亲吻了许久，伸手从锦缎方引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来。
梅望舒侧头去看,视线扫过那形制古朴的红木盒子，心里就是噗通一跳,想起了黑暗密室里层层摆放的许多同样制式的红木盒子。
她不知不觉屏住呼息，“盒子里……什么东西？”
洛信原察觉她的想法，亲昵地过去亲了亲她绷紧的唇角,
“吓到你了？别怕。我手边这种红木盒子太多，随手拿了一个。里面都是些特意为你准备的女儿家的小东西。”
他安抚地把红木盒子拿远了，才打开机簧。
木盖往上弹开,露出满盒子的朱钗环佩。
“你似乎没有耳洞？便没有放耳坠，只找了些精巧的钗子头饰。”
洛信原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找出一根润泽素雅的牡丹白玉钗,挽起顺滑的乌发，松松绾起一个简单的发髻，替她把玉钗簪在头上。
梅望舒见了满盒子五彩绚丽的首饰头面，绷紧的肩头才缓缓放松。
“还以为是一对眼珠子。”她叹息道。
洛信原忍着笑，把盒子扔去旁边。
“密室里头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烧了。”他保证，“以后再不会有了，别怕。”
再次在盒子里翻检一阵，找出一个精致的梅花花钿，金丝制的花蕊惟妙惟肖。他小心地把花钿贴在梅望舒的眉心正中，上下左右地端详。
“好看极了。”
梅望舒莞尔，没有拒绝。
任凭他挑拣着首饰打扮自己，螺子黛画了眉，最后拿出一盒胭脂，拿指腹抹了鲜妍颜色，在她的下唇处轻轻一点，现出动人嫣红。
在近处打量着她的那对幽深眸子里暗色翻滚，带着浓烈炽热的欲望，吻了上来。
辗转厮磨，将刚刚点上的鲜妍艳色彻底晕染开。
西边的窗户大开着，对着天边冉冉升起的一轮明月。
西阁内室浓情翻滚。
靠窗榻上传来忍耐的喘息声。
“左手臂伤了，只有右边能用力，”洛信原俯身下去，在微微肿起的艳红唇瓣上轻咬了一下，
“乖，别乱动。”
梅望舒细微挣扎的动作停下，头疼，“到底是谁在乱动。”
“是我，”洛信原的声音里带了笑，“是我乱动。”
明亮的月色映亮出榻上男人幽亮的眸子，神色虽然餍足，却带出些更危险的气息，仿佛猛兽在夜里冲破了囚笼。
“真的不怕我的坏？”他低头亲昵地亲了亲，“我怎么坏也不会吓到你？”
梅望舒抿起了唇，衾被遮掩着身体，吃力地要起身。
“今天够了。”她喘息着，“你再坏也不会吓到我，但你累着我了。一只手也能这么折腾……”
洛信原用受伤的左臂做出拦阻的姿势。
梅望舒揽衾起身的动作停在半空，盯着不老实的那只伤臂，蹙眉道，“信原。”
洛信原掀开了她遮挡在身上的薄衾，雪白的肌肤袒露在月光下。
没有受伤的右手在红木盒子里摸了半晌，从满盒子层层叠叠的华丽首饰的最下方，摸出一根黑色的牛筋皮绳。
在梅望舒吃惊的眼神里，把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拉起握住，用黑色皮绳一圈圈地捆起。
洛信原亲昵地低头亲了亲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这点哪里够。”
“除了想伸手摸一摸你的头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想对雪卿做很久了。”
尖尖的犬齿轻咬着细致泛红的柔嫩耳垂，在她耳边低而沙哑地道，“你不怕就好。其实……我真的很坏的。”
火热躯体带着极度危险的气息，压了下去。
————
初更时分，西阁下的大铜铃响了。
有人求见。
清越悠长的铜铃声，惊醒了殿室里陷入春情迷乱的人。
软榻摇晃着，化身猛兽的男人只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注意力便又重新拉回室内，压根没有理睬。
求见的铜铃声却锲而不舍地响了足足半刻钟。
梅望舒吃力地睁开了湿漉漉的眸子，望向窗外暗下的天幕。
牡丹玉簪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乌发散乱地垂落下来，几缕汗湿的乌发贴在脸颊侧边。
“有人求见。”
她细微地挣扎起来，“或许是……是政事堂那边有结果了……啊………”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旁的事。”洛信原舔咬着细嫩的脖颈肌肤，在耳畔低声私语，“看来确实受得住，还能承受更多。下次试试更厉害的——”
梅望舒踢了他一脚。
“拉铜铃，让人上来禀事。”
洛信原趴在她身上，深深吸气，动作停了下来，翻身坐起。
“好。这是你自己要的。”
抬手拉下窗边的五彩丝绦。
回应的铜铃声清脆地在夜色里响起。
片刻后，一个脚步声匆匆走近，沿着木楼梯上来西阁，停在正门外头。
有人敲了敲门，声音带着隐约恍惚，在门外问，
“梅师弟可歇下了？愚兄今晚过来找你，有……有些私事商议。”
夤夜求见的居然是林思时。
居然不是为了政事堂的大事来寻梅望舒，而是为了私事，违背了帝王在政事堂里‘端坐避嫌’的吩咐，私自登上西阁。
隔着一道门板，林思时在门外驻足等候了半晌，里面始终毫无回应，却有些细微模糊的声响传出来，似乎有奶猫叫似的呜咽声，细听又听不清。
他又问了一遍。
“梅师弟？”
他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对了，刚才愚兄在下面问值守的宫人，个个摇头一问三不知，叫我自己摇铃求见。你既然应了我上来，圣驾……不在此处罢？”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刺耳声响。像是桌椅的木脚挪动了一下。
林思时在门外听得清楚。
“梅师弟可还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一紧，抬手推门就要进去。
但木门从里面反闩住了，推不动。
他提高嗓音呼唤，“梅师弟？梅师弟？雪卿？”
梅望舒的声音终于从门里传来。
隔着一道木门，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有些细微的不同。
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语调没了往日的平稳，尾音里带着微颤。
“圣驾不在，我已歇、歇下了。林师兄请回，有事明日再来。”
林思时不肯走。
“梅师弟，之前你和圣上之间……愚兄就看出些端倪，只是不能确信。”
“直到昨日，愚兄亲眼看见你和圣上在西阁……”
说到这里时，门里传来一声轻笑。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林思时一惊，急忙分辩，
“梅师弟放心，我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老师也不知情。”
门里安静了片刻，梅望舒声音里的颤音更明显，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知道便知道了，不必和我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林师兄请回！”
林思时今晚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的固执。
“愚兄从昨夜起，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做噩梦，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噩梦的内容荒诞不经，却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愚兄深陷在噩梦中。”
他在门外颤声道，“急于见梅师弟一面，破除噩梦幻境。”
他砰砰砰地敲门，“梅师弟开门！雪卿！”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
雕花木门从里拉开了。
林思时如释重负，迎上前去，“雪卿——”
明亮的月色映照出年轻帝王不动声色的面容，织金龙袍的行龙金线在月下反着微光。
洛信原披衣站在门边，捂着手掌被咬出来的一圈深深牙印，平静地对林思时道，
“夜里惊扰太过了，思时。”
“你梅师弟不想见你。”
林思时铩羽而归，始终没见到想见的人。
神色恍惚低迷，被几名西阁值守的禁卫护送回政事堂，继续‘端坐避嫌’。
目送着向来稳重的紫袍重臣的背影踉跄离去，洛信原关上木门，走回西边靠窗的软榻边，将遮掩身形的软衾揭下，露出一张含情动人的娇美容颜。
宽大手掌拂过那双紧闭的被汗濡湿的浓黑长睫。
那双浓睫忽地睁开，雾蒙蒙的乌眸里水汽朦胧，瞪着他不说话。
洛信原心里一紧，赶紧俯身下去，解开了绑缚手腕的细绳，把人抱在怀里，在她耳边服软赔罪，
“是我不好，是我使坏。你千万别恼我。”
梅望舒疲惫得几乎坐不住，被他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靠在心跳急促的火热胸膛里，低声道，
“没恼你。但以后再不许这么做了。”
洛信原绷紧的心放松下来，心满意足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保证，
“睡吧。今晚再不吵你了，让你好好睡到天明。”
————
三更天时，西阁下方求见的铜铃再度响起。
西阁上的回应铜铃始终不响，彰显无声地拒绝。
然而，下方求见的人锲而不舍，大铜铃声持续响了两刻钟。
良久后，上方终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回应。
下方步廊里等候的齐正衡喜形于色，大步登上西阁。
在明亮月下，对着披衣站在门边的天子，激动跪地回禀，“陛下！臣有急事上奏！”
“夜里惊扰太过了，正衡。”
洛信原脸色看不出喜怒，淡淡对他道，“深夜打扰梅学士的好眠，若是上奏之事不够大，不够好，朕直接把你从西阁上扔下去。”

第75章 洞察
今夜注定是个多事之夜。
偌大皇宫内,明亮月色映照不到的角落里，鬼影憧憧。
两更时分，夜色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一个黑影左右四顾，快步走向在御花园偏僻角落的假山石下。
有人早已等候在假山石背后的阴影里。
听到了脚步声,等候那人从暗处转出来，拱手致意,“赵学士来了。”
来人瘦削的身形在月色下拉出细长的影子，站在假山石下,身上穿的也是清贵文臣紫袍,对等候那人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清高矜持。
“何必急着寻本官来。”
来人赫然是宫中当值的三位翰林学士之一，年纪最长的赵学士,赵敬贤。
另外两位翰林学士被梅望舒选中御前伴驾，赵敬贤因为年纪偏大，学识又不拔尖,被刷了下来，白日在翰林院,晚上负责教授一群小内侍们读书，经常歇在宫里值房。
“早与你说过，政事堂还在闭门议事,诸位大人至今未出。议储这等大事，一时半会不会轻易决断，你们何必心急如此。”赵敬贤说完拂袖欲走。
等候那人从暗处走出两步,拦在找敬贤面前。
月色映出此人的相貌。穿着宫廷内侍的青袍，眉眼五官极为寻常，一旦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
虽然穿着内侍的袍子,开口声音沙哑粗粝，明显不像内侍尖细的嗓音。
“赵学士慢些走。”那人不冷不热道，“我家主上命小人进宫问赵学士一声，赵学士之前说起的绝妙计策，可是哪里出了岔子。名单送到程相的手里，时机是否太早了些？”
赵敬贤愤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回去跟你主上说，赵某的计策时机皆不会错！立储此等大事，当断不断，延误了时机，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原来如此，小的明白了。我家主上还托小人问赵学士，那名单勾圈之事，是赵学士是亲自做的，还是托别人动的手？”
“如此大事，怎能假托别人。”赵敬贤冷冷道，“赵某自己拿笔圈的，回去叫你家主上放心。”
青袍内侍点点头，往假山石下一指，“我家主上还有最后一句话转告赵学士，还请那边僻静处说话。”
赵敬贤抬头看看月色，皱眉往假山石阴影下走去，“还有何事？快快说完。我今晚当值，若是出来得太久，又要惹人非议！”
青袍内侍站在他身后，附耳低声道，“我家主上托小人转告赵学士——”
“如果赵学士自认计策绝妙，万无一失……那今夜平王府为何会被禁军重重包围？计策出了大岔子，赵学士竟未察觉？”
赵敬贤脸色登时一变，刚要转身说话，身后青袍内侍的脸上露出冷笑，从衣袖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从身后套住了赵敬贤的脖颈，狠狠一勒！
明亮月色映照不到的阴影暗处，传出细微的声响。
若不注意听的话，或许会以为是蛇鼠在暗处穿过草丛。
被四名西阁禁卫押解回政事堂的林思时，思绪离散，魂不守舍，抄近路穿过御花园时，脚步趔趄了一下，盯住不远处的大片假山石，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了黯然表情。
“诸位，还请稍侯片刻。”林思时神色低落地道，“前几日拙荆参加宫宴，在此处不慎遗落了镯子，本官过去看看，或许能搜寻回来。”
他信步往假山石后走去。
其实哪有什么遗落的镯子。
他不过是路过此地，想起了贺县主送嫁宫宴当日，在此处和婉娘的争吵，婉娘凄婉含泪的眼神；又想起了梅望舒神色淡漠，在此处对他说的那句：‘林师兄娶了贤妻，还是一样会后悔’。
心绪低沉，脚步凝重，停在假山石下，望向当时婉娘哭倒在地的那片草坪。
明亮的月色下，他看到了一只脚。
那只脚穿着黑色官靴。
只在视野出现了片刻，就倏然消失在黑暗的假山石洞里，只在草坪上留下一条不明显的拖痕。
林思时愕然注视着那条细小仿佛蛇行的拖痕。
下一刻，他转身往四名禁卫等候的鹅卵石径边大步狂奔而去，高喊，“来人！”
————
三更时分，月上中天。
西阁门外，齐正衡跪地回禀，
“……就这样，兄弟们救出只剩一口气的赵学士。平王府死士见势不对，当场服毒自尽。好在赵学士人清醒过来了，已经录下口供，痛哭流涕，请求减免死罪。”
齐正衡隐约感觉今夜上来西阁的时机不太对，单膝跪在门外，忐忑地拿眼偷瞄天子的神色。
“臣拿着口供，立刻去找周玄玉副指挥使。他那边拿下了所有紫宸宫当值宫人，正挨个审到一半，跟赵学士的口供一对比，找出了紫宸殿里里应外合、替赵学士偷出陛下手谕名单的御前内侍。”
“那小内侍是赵学士在宫里授课的学生，今年不过十五岁，负责殿室洒扫。被赵学士一番口舌鼓动，做下了大错事。”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平王府也派兵围了，明日当面问询平王殿下，臣有把握，能把这桩大案查个水落石出！”
洛信原听完，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此事做得不错。既然人证物证俱全，明日把人从诏狱里提出来，移交大理寺和刑部会审。”
齐正衡一愣，这等矫诏谋储的大案子，竟然不落在皇帝亲自下诏定罪的诏狱，转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了？
念头瞬间一闪而过，随即领命，“臣遵旨！”
洛信原关了门，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走回榻边。
梅望舒安静地睡着，呼吸清浅平稳。
她今晚实在太疲倦，吵闹了那么久的铜铃声一旦停下，她几乎立刻陷入浅眠。
察觉到身边站了人，她从浅眠里挣扎着醒过来，半阖着眼问，“什么事？怎样了？”
“大事，好事。”洛信原俯身下去，安抚地亲了下唇角，又把滑落的衾被往上拉到肩头，
“齐正衡运气好，可以自己用腿走下西阁了。政事堂诸人也不必再滞留宫里。你安心地睡。”
——————
政事堂奉命‘端坐避嫌’的诸位重臣们，到了后半夜时，被苏怀忠安置到几处偏殿歇下。
传圣上口谕，事情已经查出眉目，诸卿今日辛苦，只等天明开了宫门，便可以各自归家歇息。
诸臣放下心来，偏殿里临时搭起的床榻处处鼾声大作。
只有林思时辗转反侧，对着窗外浓重夜色，不能阖眼，不敢阖眼。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阖眼，就会像昨夜那样，又陷入重重梦魇——
他的同门师弟，认识多年、御前共事的同僚，梅雪卿。
性沉静，善谋断，人品性情令他赞叹，行事手腕却又令他忌惮。
在他的梦境里，同样的梅姓，同样的如画眉眼，竟然是个女子。
清雅出尘的美人，穿一身大红霞帔，仿佛明珠浴光，一颦一笑皆动人，在红烛下袅袅婷婷地对他万福，低眉浅笑，温婉唤道，“夫君。”
‘她’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林思时站在梦境边缘，被重重灰雾笼罩，茫然望向梦境中央、唯一没有被灰雾蒙蔽的所在。
那是一处大红喜房。
他自己同样身穿喜服，站在‘她’的对面。
把揭下的红盖头随手扔在桌上，神色冰寒，言语如刀，冷冷对着‘她’道，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贤良模样。实话与你说，娶你进门，不过是依从母亲的意思，我心里早有别人。只恨她出生没有投个好胎，不像你顶着梅家嫡女的光鲜名头，入了我母亲的眼。你既是母亲选中的人，不妨把刚才那副贤良姿态多多摆在母亲面前，让她老人家欢喜，就可保住你的正妻之位，其他的莫要多想！”
一字一句，句句诛心，眼看着面前的清雅美人渐渐失了眼中浅笑，脸色一点点苍白，无声地抿起了唇。
红烛下映出芙蓉面色，默然转过视线，眼中泛起薄薄泪光，含泪时亦动人。
一身喜服的他自己，见她并不哭闹撒泼，只是默默无语，心里的冷硬松动了些，不自觉放缓了语气，
“行了，你我话已经说开，今后你若能生儿育女，操持内务得当，我倒也可以保你稳坐林家正妻之位。只需你不插手我的事，做好你的本分即可。”
他走近几步，伸手过去，“来。你我洞房之夜，莫哭了。”
对面的‘她’却往后避开半步，声音平静无波，完全听不出刚才显露的含泪悲伤。
“夫君既然心中另有所爱，当初两家相看之时，为何不当面拒绝。梅家只我一女，若夫君直言不愿，家父母定然不会勉强林家定亲。”
在梦中他自己的愕然视线里，‘她’平静地道，
“夫君既然没有坚拒这桩婚事，反而遵循媒妁之礼成亲。恕妾直言，夫君心底必然是反复权衡，这桩婚事带来的诸多好处：林家老夫人的欢心，我梅家的家世助力，或许还有妾在京中的三分虚名，压过了夫君心中所爱。”
林思时站在灰雾笼罩的梦境边缘，眼睁睁看着那个一身喜服的自己勃然大怒，在洞房之夜丢下新婚正妻，冷笑拂袖而去。
他在梦里朦朦胧胧地想，这噩梦实在太过荒谬。
却又想，确实是梅雪卿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善于洞察人心。
他在梦里忽然又惊疑起来。到底是他，还是她？
灰雾笼罩的梦境还在继续。
林思时眼睁睁看着梦里那个自己冷落发妻，连着数月歇在外头。
家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母亲当面问过几次，对‘她’的态度也一日不如一日。
有一日提早回去，发现母亲把人叫到身边，就像其他家族磋磨不听话的媳妇那般，叫人从早到晚地贴身伺候，开始立规矩。
母亲当着他的面，不冷不热地对‘她’道，
‘嫁过来半年了，肚皮也没个动静。虽说是梅家的女儿，但如今是林家的儿媳妇，在夫君面前还是乖巧些，莫要整天端着京城才女的清高脾气，惹我儿厌烦！”
他冷眼看‘她’在后宅里辛苦疲惫，嫁进来时骨肉匀停的美人，逐渐消瘦下去，下巴越来越尖，那双沉静的乌眸越发显出惊人的黑。
她一句抱怨言语也没有同他说。
却也一日日的，在他面前露出温婉外表下面暗藏的锋锐。
分明人在后院，只凭他和母亲之间的几句寥寥对话，便能揣摩出他在朝堂遇到的难处。
淡淡几句告诉他，当初哪一步做错了，才会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
温和言语之下，句句针砭入骨。
冷眼看他懊恼，心平气和走开。
他起先疑她，甚至还派人跟踪过一段时间，后来心里开始敬她。
朝中出了事，开始和她商量。
到了后来，甚至和婉娘闹了别扭，心中郁郁难解、无人倾诉时，也和她说。
他心里逐渐有了她，却又放不下为了他抛弃一切的婉娘。
他察觉自己心思的偏移，愧疚之下，默许婉娘有了他的孩子。
原以为一辈子这样下去，一边是才貌双全、人人称羡的正妻，一边是青梅竹马、心头怜爱的婉娘，倒也不错……
谁知竟会有那日，婉娘会捧着大肚，在路上拦住正妻，跪求进门！
向来温婉平和的她，竟然破釜沉舟，下堂求去！
一别两散，决然而去，从此再无纠葛，仿佛在林家的三年从未有过！
婉娘母凭子贵，顺利以继室身份进了林家家门。
然而，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令林家老夫人大失所望。
婉娘是小门小户出身，操持起林家的大族庶务屡屡出错，在世家夫人的圈子里传为笑柄，加上连生两个女儿，林老夫人不久便厌烦了她，催促着儿子纳妾，婉娘整日哭闹不休。
梦里的他家宅不宁，终日烦躁不安，梅家却又出了贪污大事，举家抄没。
她早已和林家合离，不再是外嫁之女。以梅家长女的身份，被牵连获罪，按罪臣女眷发落的惯例，不是没入教坊便是流放千里。
他四处奔走打点，打通了刑狱各处关节，终于把‘没入教坊为妓’的处置，换成‘没入宫掖为奴’。
又打通宫里的关节，从罚没入宫的普通宫女，提拔为宫中女官。
打通各处关节花了他两个月的功夫。
等他终于忙得差不多了，想起了回家……
却惊闻婉娘悬梁自尽的噩耗。
婉娘近日生下了第三个女儿，不堪老夫人整日的冷言冷语，不堪夫君整日的没有踪影，不堪下人们暗中流传的‘爷在四处打通关节，要把梅娘子赎买回来’的流言……
再也撑不下去，凄凄惶惶，三尺白绫布悬了梁。
梦境里的他自己，面无人色，跪坐在棺木灵前，喃喃问林老夫人，也问他自己，
“怎会如此。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声响亮传唤，惊醒了黎明时分的漫长梦魇。
苏怀忠抱着拂尘站在偏殿门外，传下天子口谕，
“今日罢朝会。圣上传召程相，林枢密使两位大人，东暖阁觐见。”
————
三朝元老程景懿，年纪大了，早上起得早，当先去了东暖阁。
林思时魂不守舍，神志恍惚，落在了后面。快步走向东暖阁时，正好迎面碰到另一个方向缓步走来的梅望舒。
昨夜歇在西阁，梅望舒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疏懒疲倦，脚步比平日更慢了三分，精神看起来倒还好。
“哟，梅学士昨晚歇得不安稳？”小桂圆在东暖阁外见到了，关切问了句，“眼下有些发青。”
梅望舒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回了句，“昨夜有事，没睡好。”
林思时终于见着了真人，强忍心头的激动和忐忑，大步过去，颤声道，“梅师弟。”
站过去面前，仔细上下打量。
虽说梅师弟生得面若好女，但如此壮阔的胸襟抱负，朝廷堂堂二品大员，怎么可能是女子，那噩梦果然从头到尾都是荒谬……
目光扫过对面白皙的脖颈，赫然看到立领遮掩不住的几块红痕。
林思时：“……”
梅望舒瞥他一眼，抬手把立领往上拉了拉，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平静道，“林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正在这时，开路响鞭响起，天子圣驾到。
洛信原背着手转过回廊，缓步走近，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淡淡问了同样一句话，
“思时有何事找雪卿，不妨直说。”
林思时哑口无言，默然后退行礼。
洛信原召了梅望舒随驾，两人前后进入东暖阁。
按照御前规矩，觐见众臣理应低头垂目，避免直视龙颜。
但林思时被连续几日的梦魇折磨得陷入恍惚，连御前规矩都顾不上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梅望舒纤长如青竹的背影，伴随在圣驾身侧。
君臣前后走进东暖阁时，不知是不是两日未睡，眼花带来错觉……
两人前后进门、袍袖挨住时，他竟看到天子骨节有力的手，从代表尊贵身份的行龙海涛日月袍袖里探出来，轻轻去勾梅师弟的手指。
梅望舒拢袖避过，却又侧过头来，睨了眼身前的天子，无声莞尔，露出唇边细微的梨涡。

第76章 处置
“今日召你们进来,分别有事要说。”
东暖阁里，洛信原高坐在明堂的大御案后，目光看向下方赐座的程景懿,点了名。
“程相。”
“第一次，太后移居行宫,谏官于紫宸殿外跪谏。程相原本在跪谏首位，后来听从叶相劝说,主动离去。这件事，朕感激你。”
“第二次,朕二月发病,紫宸殿封闭。朝中众臣议储,有人提议将行宫里的小皇孙送回京城。程相不置可否，既不赞同,也未拒绝。当时京城局势诡谲，一个不慎便会引发派系争端，程相如此谨慎做法,朕谅解你。”
“第三次，也就是这次的矫诏谋储之事。”
他起身踱了两步,脚步停在程相面前，目光落下，
“名单在程相手里,怎么到你手中，只有程相自己心知。你身为右相，态度暧昧,立场不定，既不曾亲自求见朕确认名单之事，也未能当众发声质疑。朕以为,此事你需担责。”
程景懿黯然起身行礼，
“矫诏谋储之事，老臣不能早做决断，难辞其咎。今日受召觐见，心中已有准备。昨夜老臣已在紫宸殿中写好奏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双手奉上。
苏怀忠过去接过，转奉给御前。
洛信原打开奏本，一眼扫过——
赫然是一封请辞表。
程景懿原地大礼拜倒，“臣老了，雄心壮志消磨，不堪重任。臣乞告老归乡。”
洛信原点点头，收起奏本，递给苏怀忠，上前扶起了三朝老臣。
“程相身上观文殿大学士的职位依旧留着，赐居东都宅邸。东都天气远比京城温和，相隔又只有两日路程，程相得空时经常来京城看看。”
东都向来是本朝致仕高官离任后闲居的所在，赐居东都的老臣，依旧可以参与朝廷资政，代表着朝廷对离任官员的最高优容。
程景懿老泪纵横，再度拜谢。
洛信原又吩咐赐服，赐玉带，亲自将程相送上步辇，目送三朝老臣乘坐步辇出了宫。
转身走回东暖阁，坐回紫檀木大御案后，目光幽幽地转向林思时。
林思时：“……”
林思时默了默，起身分辩，“矫诏谋储之事，臣事先并不知情。”
洛信原并不否认，“矫诏谋储之事，确实和你没什么干系。朕今日召你来，也不是为了此事。”
他重新起身，踱步到林思时身前。
“士大夫常说，修身齐家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自家的家宅后院尚且不宁，如何能让天下百姓安宁。”
对着林思时的愕然神色，吩咐下去，
“你身上的枢密使官职留着，‘参知政事’四个字的头衔去了。回家闭门思过，把你家后院事理干净了，再入朝复职。”
目送着紫袍重臣默然行礼离开，东暖阁里安稳坐着的文臣只剩下最后一位。
洛信原几步踱到最后一位文臣面前，声音里带出细微笑意，
“朕今日处置他们两个，梅卿始终不出一言，莫非是觉得哪里不妥当？”
梅望舒低头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和缓地问了句尖锐问题，
“右相离任，枢密使停职，陛下，朝中少了两名能臣，如何能确保日常运作？”
洛信原早有打算，“你老师的资历足够服众，升任右相。左相职位先空着。”
“之前你举荐伴驾的两名翰林学士，朕看他们年轻机敏，是可用之才，如今朝廷缺人，不妨用起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的笑意更浓，“实在不够人手，雪卿上去顶一顶。”
梅望舒垂落的眸光抬起，睨了对面的君王一眼，没说话。
洛信原自己改了口，
“实在不够人手，还有朕。政事堂难以决策的政务，直接呈交上来，由朕决断。”
“陛下辛苦。”梅望舒平心静气地道。
事情便如此定下了。
———
转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的矫诏谋储大案，很快有了进展。
刑部破案的手法和禁卫统辖的诏狱大不相同，启用老练仵作，详细查验平王府死士的尸体，再和卷宗细节一一比对。
仵作察觉一个细节，平王府死士咬破后槽牙根处的毒药而死；牙齿毒药的位置和方式，竟和之前抓捕的废太子的行宫死士完全一样。
废太子麾下的死士当初在京郊梅家别院外窥探时，正好遇到齐正衡奉命上山送药，被禁卫们当场抓捕，服毒自尽未成，至今拘押在狱里。
把人提出来细问，问出一个大关键。
废太子身边的死士，竟然有不少出自平王府。
行宫挑选好的苗子，暗中送去平王府受训，出师后送回行宫。
两边暗中往来密切。
平王多年暗中协助行宫，废太子对这位‘好意帮扶’的皇叔心怀感激，他自己因为那张‘与君共天下’的密信被缉捕下狱后，也只攀咬代王一个，从头到尾只字不提平王。
如今却因为死士毒药方式雷同的事，意外泄露出了勾连。
平王府，行宫，赵学士，三边供证，人证物证俱全，平王隐藏多年的勃勃野心，终于显露在光天化日下。
这天，洛信原把大宗正召来紫宸殿，多份口供摆放在桌案上，给大宗正一一看过，叹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朕的这些皇叔，哥哥，从前在郗贼手里都安安分分的，如今却联手欺负朕年轻，一个接一个地扑腾，明里暗里，多少招数。大宗正，皇叔祖，你老人家看看，朕要如何处置这些皇室宗亲。”
大宗正气得脸红脖子粗，颤巍巍拄着拐杖起身，
“这些混账！既然好好的宗室皇亲不做，偏要做乱臣贼子，陛下按国法处置便是。”
当天下午，大理寺卿求见。
绘声绘色，转述大宗正进大理寺牢狱探望拘押的平王，代王，废太子，如何挨个指着鼻子痛骂这帮不成器的龙子凤孙们，骂足整个时辰才走。
洛信原唇角带笑，愉悦地听完奏禀，等大理寺卿退出去后，把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往旁边一推，起身，
“勤政整日了，歇一歇。把奏本带着，去西阁。”
————
西阁高处，山风阵阵。
邢以宁把大开的窗户关上半扇，回来对梅望舒道，“虽说夏日天气热，但山风太大，容易引发风热咳嗽，你还是注意些。”
坐回榻边的红木墩，仔细探了一回脉，又查验许久，面色逐渐古怪起来，握笔对着开方子的空白纸张，久久没有落笔。
“怎么了？”梅望舒见他脸色不对，开口问，
“最近都有遵医嘱，注意饮食调养，温补药也每日两顿的吃。哪里又不妥当了？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邢以宁咳了声，“你最近肾水不足，房劳过度，需要节制房事。”
“……”
“不必和我说，”梅望舒把头转去看窗外，“去和那位说去。”
邢以宁撇嘴，“那位我可管不了，我只能劝你。”
他提笔在白纸上开始写温补方子，“留宿西阁才几日，就显出肾水不足的症状来。最近房事有多频繁，每日都有？不止一次？”
邢以宁边写方子边叹气，“你原本身子就不大好，那位又是饿狼的年纪，你怎能由着他胡来，平日多拦着些。最近几日是不是走路时都觉得体虚腿软？这就是肾水不足的症状了。禁十日房事，开个食补方子，以形补形，把身子补起来。”
梅望舒脸对着窗外，仿佛完全没听见。
但邢以宁知道她肯定听见了，自顾自地收拾医箱起身，
“今晚叫御膳房炖羊腰子汤送来西阁，知道你不喜腥膻浓汤，但身子要紧，务必把汤喝完了。”
梅望舒依旧对着窗外，点头应下。
邢以宁走出去几步，突然想起提醒，“羊腰子汤大补，只有你吃，那位不能吃。”
“放心。”梅望舒不回头地道，“最近政事堂事忙，他早上说了，今晚歇在紫宸殿。”
邢以宁放心地走了。
傍晚时分，当值内侍果然送上了热腾腾一小锅的羊腰子汤。
除了以形补形的羊腰子，汤里还加了枸杞，杜仲，生地，洒了胡椒。
夏日傍晚原本就热气，汤水又燥热，梅望舒喝了半碗乳白的汤，勉强吃了几块羊腰子，身上起了一身薄汗，再也食不下。
虽然对不起邢以宁的好意，还是放下筷子，起身沐浴去了。
洛信原就在这时，踩着夕阳斜照踏进西阁门来。
内殿传来沐浴的水声。
洛信原带着愉悦的笑意，示意小桂圆把带过来的一大摞奏本搁在桌上，随驾宫人一律退下，西阁里只剩他自己在殿室外间等着。
临时起意，过来得匆忙，他还没有用晚膳，进来西阁的瞬间便闻到一股诱人的浓香。
循着香味望去，看见黑檀木长案上搁着的乳白色的羊腰子汤。
应该才送上来不久，汤水还温热着。
洛信原人年轻，胃口健旺，对着诱人鲜香食指大动，西阁无人随侍，他索性自己过去盛了碗乳白浓汤，夹起一块羊腰子，放进嘴里。
梅望舒挽着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出来时，一眼惊见洛信原坐在桌边，胃口颇好地端着汤碗，一锅羊腰子汤被他喝得只剩个底。
“……”
见她沐浴出来，洛信原以筷子指了指那汤锅，心情愉悦，
“今天是个好日子。在紫宸殿得了好消息，这道羊腰子汤也炖煮得好。以形补形，寓意不错。以后叫御膳房多做几次。”
梅望舒深深吸气：“……你给我把碗放下。你不能再补了。”

第77章 安稳
大热天喝了整碗的羊腰子汤,滋补药效不一会便发作起来，浑身燥热，坐不安稳。
洛信原正襟危坐翻阅了几本奏章,呼吸渐渐沉滞，扔下满桌案的正事,起身坐到榻边，浑身泛着热气,眼睛幽亮惊人，
“雪卿……”
梅望舒看他过来,早做好了准备,不紧不慢把邢以宁的医嘱方子从袍袖里拿出,摊开在他面前，葱白的指尖轻划过‘十日禁房事’的医嘱。
“喝了我的补汤也就罢了,不和你计较。”她悠悠道，“至少遵医嘱。”
洛信原拿过那医嘱方子，难以置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默然挪回对面长桌案后重新坐下。
正经地批阅了一会儿奏本,呼吸越来越粗重，他起身摇铃，吩咐当值宫人,
“准备一桶冷水上来。”
从十尺深井里打出的井水，冰凉冷彻，装在大木桶里,很快送上西阁。
洛信原进去内殿，一勺冷水当头浇下。
只穿了件单衣，直接湿淋淋地出来,坐回长桌后，把刚才看到半截的奏本拿过来继续往下看，发尾袖口的水打湿了一半桌案。
梅望舒看在眼里，揉了揉眉心，起身合拢了穿堂风呼啸的两边木窗。
“好歹换件衣裳。湿淋淋的也不怕着凉。”
洛信原这才去换了件袍子，又坐回去拿朱笔圈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道，
“邢以宁那混账。他肯定是怀恨在心，故意写这劳什子的医嘱磋磨我。”
梅望舒好笑又头疼，装作没听见，拿本闲书翻阅着。
过了片刻，只听砰的一声响，对面把一本奏本重重扔在桌上，“混账东西。”
“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梅望舒起身过去拿起那本奏章，翻了翻。
原来是鸿胪寺禀上来的北魏国进贡的后续动静。
北魏国声称可以补上十年贡品，使节随时可以入京进贡，但提出两个要求：
一是两国边境开放互市，二是要求和亲。
送去给北魏王和亲的，必须是真正的宗室女，不可由宫女册封公主。
“想要身份贵重的宗室女。”洛信原嘲讽道，
“宗室女倒是有不少，都是皇家叔伯之女，论起辈分是我的堂姐妹。北魏国向来以臣国之礼进贡，如今狮子大开口，北魏国主难道想和我兄弟相称？想的倒是不错。”
他唇边噙着冷笑，拿回奏本，朱笔写道：
“心诚则金石可开，心不诚则万事不成。鸿胪寺卿替朕转述此句给北魏国主。”
看他心头眼底冒火的模样，梅望舒失笑，
“行了，你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紫宸殿歇着。剩下的奏本留这里，今晚我先写下草拟的章略，明早送去紫宸殿朱批。”
洛信原默然起身，从桌案后走出几步，人却不离开，反而凑到梅望舒倚着的榻边，热烘烘的身体贴过来。
当头浇下一勺冷水的发尾滴滴答答滴着水，揽住她肩头，炽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沉重地呼吸着。
“别赶我走。”他在耳边请求，“既然你身子要调养，我保证什么也不做就是。今晚这样抱抱你也好。别把我赶去别处。”
梅望舒哑然失笑，安抚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叫你去紫宸殿歇一个晚上，怎么又成了‘把你赶去别处’了。”
“我在紫宸殿里孤零零的，待够了。”洛信原揽着她的肩头，把人揽在怀里，
“你回去老家的那几个月，我每晚独自待在紫宸殿里，每晚临睡前都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就是老天爷给我今生的宿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起先只是难过伤怀，后来生出了愤怒。每天对着殿里黑压压站满的朝臣，我心里就想，凭什么尔等各个父母高堂俱在，娇妻儿女俱全，身穿紫袍玉带，过得畅怀心意；朕这个所谓天子，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紫宸殿里，日复一日地对着批不完的奏本，谈论从未亲见过一眼的什么社稷江山，治理根本不认识的所谓万民百姓。号称坐拥江山，却连唯一想留的人都留不住，都是狗屁……”
梅望舒在他怀中抬起头来，安静地和他对视。
洛信原从回忆里惊觉，住了口，“用词太粗俗，不该说给你听的，不说这些了。”他把她拥在怀里，“你在身边就好。哪怕只是这样抱着，我心里就不会感觉空落落的。”
又抱得紧了些，喃喃地道，“我经常有些很坏的念头，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有很多难以忍耐的怒气，每天都有十次八次想杀人的时刻。程相的心思，其实我猜到几分。他怕我，想要龙椅上换个更好的皇帝。雪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恶人。”
梅望舒一时没吭声。
低垂着眸光，缓缓道，“只要是世间的人，都会有恶意升腾的时刻。但正所谓‘论迹不论心’，只要能控制住心底的恶意，不会真的去做，就足以为君子了。”
洛信原想了想，反驳，“雪卿对人向来平和，不会有恶意。”
“谁说的。”梅望舒心平气和地道，“我也是寻常人，也会碰上郁结于心的事，也会有不那么光彩的想法。”
洛信原不信，“比如说？”
“比如说……”梅望舒想了想，失笑，凑过去他耳边道，
“那日你训斥林大人，停了他的职，叫他‘回家闭门思过，理清了后院再回来’。虽说按理不应以私废公，但那日见他的丧气模样……我看得很畅快。”
她靠在宽阔肩头，无声地笑了下，对着近在眼前的耳垂，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学着对方曾经做过的那样，轻咬了下耳垂。
“看。”她附耳轻声道，“我在报复。”
洛信原整个人都细微颤抖了一下，耳尖在灯下倏然泛了红，忍耐着不动。
她装作没看见，在那泛红的耳边轻声问，“你老实承认一件事。”
“在我家别院的温泉那夜，你口口声声地喊梅家表姑娘。你老实说，当时就知道是我了，还是后来才想到的？”
洛信原眸光闪了闪，视线转过去窗外，久久地沉吟着，不说话。
梅望舒极耐心地等了他一阵，
“想好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数三声，你回答。三，二——”
洛信原见躲不过去，放弃地转回视线，“早知道瞒不过你。”
“都是我的错。”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赔罪，
“那时彼此猜疑，我太想留下你，又怕你不肯留下，心里有很多的坏念头，做错了很多事。明日给你写封赔罪书？”
梅望舒淡淡‘嗯’了声，“哪里做错，做错了什么事，从头开始写。”
“从头开始写。”洛信原默了默，“那万字也写不完了。”
“……”
洛信原这夜睡得心浮气躁，半夜起身去了内殿，放了满池子冷水，大半夜地进冷水池子泡澡，再回来睡下时，身上的寒气隔着薄薄单衣，冰得梅望舒一个激灵，从梦里清醒了。
“何必如此自己折腾自己。”她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对面沁着水珠的冰凉皮肤，“明晚还是回紫宸殿吧。”
洛信原坚持，“抱着你睡，就算睡不安稳，至少我心里安稳。邢以宁存心折腾我，明日你替我骂他几句。”
梅望舒哭笑不得。
他们在半夜透进来的微弱月色下安静地拥抱了一阵，洛信原提起了大宗正去大理寺狱里痛骂三王的事，“大宗正如今彻底站在我这边了。”
梅望舒应了一声，想起如今的局面，劝诫道，“宗室血亲，并未真正起兵谋反，图谋未遂的罪名，不好定得太重。”
“正有此意。我打算把三王废为庶人，流放关外，终身不得入关。”
梅望舒点点头，“如此处置妥当。”眼睛缓缓闭起。
耳边听洛信原沉着地道，“朝廷里的老人太多了，行事退守有余，锐气不足。我打算明年开恩科，提拔新科进士入朝，殿选些年轻俊彦补上来。再过三五年，局面应该又会大不同。”
“如此极好。”她赞同。
“我这边由大宗正出面，你那边父母俱全，把二老请到京城观礼可好？”
半梦半醒间，梅望舒轻轻‘嗯？’了声，刚想问‘观什么礼’，忽然间心念转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彻底清醒了。
在星辰微光的夜色里久久没有应声。
“让我想想。”她最后道。
———
洛信原第二日如常早起上朝。
夜里虽然没有睡好，一夜并不影响什么，他如常地殿议了两个时辰，又留下几名臣子去政事堂继续商议未完之事。
等商议得差不多了，时辰也过了晌午，诸臣行礼退下，按惯例在外殿赐膳。
洛信原起驾回紫宸殿。
小桂圆和齐正衡两人守在殿外，远远地见圣驾来了，齐正衡拿胳膊肘在小桂圆背后一顶，无声催促。
小桂圆小跑着过去圣驾前，行礼回禀，“陛下，梅学士早上叫了奴婢去，有句话命奴婢转给陛下。”
洛信原唇边带着笑意，挥手示意随邑宫人退下。
只留小桂圆一个在身侧，问他，“她叫你带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梅学士托奴婢带话给说……”小桂圆响亮地转述：
“臣走了，陛下不必寻。”
“……”洛信原心里猛地一沉。
想起了昨晚自己在她面前提起‘观礼’。
莫非引起她的不喜？
“走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洛信原冷声追问。
小桂圆见圣上脸色都变了，惊得往后缩了缩脑袋，赶紧原原本本地回禀，
“梅学士他早上就出宫啦，说是回京郊别院，叫陛下不必去寻。”
他见势头不对，赶紧把梅学士早上留下来的纸条呈上。
洛信原听到‘京郊别院’，瞬间沉下千尺湖底的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腔里。
他站在原地，深吸口气，缓缓打开字纸。
熟悉的端丽行楷写下一行小字：
“回别院小住十日，彼此夜里安稳。”
后面又以调侃语气写道，“不必急着来寻，老实做十日明君。”
刚才听到‘臣走了，不必寻’几个字时，沉甸甸坠在心里的那口郁气倏然散了。
洛信原拢起字条，淡淡扫过小桂圆一眼，
“人在御前半年了，再学不会说话，下次把你调殿外扫地去。”

第78章 别怕
梅望舒回到京郊别院时,嫣然得了消息，带着她嫂嫂阿止娘子在门外等候。
“大人回来了！”
嫣然远远地迎上来，“这次在宫里那么久,一切可安好？京城最近局势动荡，听说有王爷要谋反,前些日子全城戒严，把我们给吓得不轻。如今总算过去了？”
梅望舒踩着凳子下马车,“已经无事了。相关祸首都拘拿归案，京城戒严也解除了。你们不必忧心。”
嫣然亲亲热热地揽着她的手往里走。
梅望舒瞥了眼跟随身后的阿止娘子,问嫣然,“你嫂嫂近日可好？你母亲的后事可安置妥当了？”
“母亲的骨灰坛子已经葬入崔氏祖坟,下葬当日我们都去了。嫂嫂哭了几天，最近精神头缓过来不少。”
嫣然回头瞥了眼阿止嫂嫂,小声道，“嫂嫂近日提起，不能总在大人家里待着,想要在京城里盘个铺子，做些自立营生。嫂嫂擅长女红,想开个成衣铺子，做些针线生意。”
梅望舒边走边沉吟着，“若是寻常不相干的娘子,盘个铺子，赠些银两，把人送出去,以后便不多问了。但既然是你崔家嫂嫂，我便多说一句，京城里的成衣铺子太多,生意不好做。”
快走到正院时，她脚步停下，提出一个提议。
“说起来，我母家那边做的蔷薇水的生意，几家店面都开在河东。提了几次在京城开店，但顾忌着我在京中为官，不好打出梅家的名号来，怕被言官盯上，搁置至今。”
她望了眼身后的阿止娘子，和嫣然商量着，
“西域大食国出产的蔷薇水向来抢手，装在刻花琉璃小瓶里，一瓶可以卖到十两金。若是你嫂嫂想做些营生的话……不如在京城开个蔷薇水铺子。两三年打出名号来，应该足以自立了。”
嫣然惊喜道，“是极好的营生。等下我和嫂嫂商量去。”
交谈间已经走到了正院，推开院门，百年银杏树在盛夏阳光里生长得郁郁葱葱。
“温泉池子准备好了，大人道路疲乏，进去泡个澡，消消乏？”
梅望舒莞尔，“泡澡倒是不急。早上起来就出宫了，路上只吃了几块枣泥糕，先用饭吧。”
两人在庭院树荫下用起简单的午食。
梅望舒最近心里惦记一件事，借着吃饭的时机问起。
“嫣然，你头上顶着梅家夫人的名号也一两年了。你还年轻，继续在梅家待下去，岂不是耽误你的终身。我最近想着……要不要给你一封和离书？”
嫣然正在喝汤，听到‘和离书’三个字，那口汤呛在喉管里。
“大人难道是厌烦我了，要把我赶出去。”嫣然抹着眼角呛出来的泪花，“妾自从嫁进梅家，就没想着出去。生是梅家的人，死是梅家的鬼。”
梅望舒又好气又好笑，轻拍了她一记，“嫣然。别胡闹。和你谈正事。”
“没胡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所言。”嫣然收敛了刚才的玩笑神情，正色道，“妾早看透了。”
“其实，像妾这般曾经落入教坊的女子，若不是遇上大人，又安排了假身份，哪里有可能明媒正娶进门，又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于人前。大人，梅家是妾最好的归宿。”
“你如今是梅夫人了。”梅望舒耐心地对她道，“拿着和离书出去，以曾经嫁入梅家的身份，再不会有人追根究底。京城风气开放，二嫁女多得是。嫣然，你才貌过人，会有好人家来求聘的。”
“大人说得不错，拿着合离书出了梅家，二嫁并不难。但出嫁之后呢。”
嫣然低头笑了笑，眸光里渐渐蕴了泪，
“隐姓埋名，遮掩行迹，把崔家女的身份，落入教坊为妓子的那几年小心遮掩，唯恐被新婚夫婿扒开这层皮，把不堪过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妾身怕。”她轻声道，“想起来就怕。怕到了骨子里。”
她起身走到梅望舒身侧，挽起她的手。
“在梅家，我可以过得坦坦荡荡，不必每日担惊受怕。在梅家的日子，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今生最好的日子。大人，我不要走。”
梅望舒思索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既然如此想……那就留在梅家。你想过得安稳无忧，便可以安稳无忧。万事有我，别怕。”
嫣然惊喜地捂着嘴低呼一声，带着泪花的眼睛蓦然光芒闪亮。
她揽着梅望舒的手臂，低头贴在她脸颊‘啵’地亲了一下。
“哎呀，大人，你要是个男儿，我真嫁了你多好。”
梅望舒啼笑皆非，抬手去挡，“别闹。”
嫣然重新落座，两人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追问，
“对了，大人最近都是留宿宫中？五月里送信过来，讨要女儿家用的物件，莫非是在宫里来了月事？把我吓得不轻。后来遮掩过去了？”
梅望舒单手支颐，拿筷子一根一个地挑菜里的豆芽吃。
“哪里遮掩得过去。禀了宫里那位，躲在西阁四五日没出来。还好你送来的包袱救了急。”
嫣然一愣，小心翼翼问，“宫里那位还会帮大人遮掩？倒也不是无可救药。如今你们……怎样了。”
梅望舒没吭声，慢慢咀嚼着清炒豆芽。
她曾经也是怕。
像嫣然所说的那样，怕到了骨子里。
怕泄露女子之身，怕连累家族，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后来……真的被扒开了那层遮掩的皮。
怕到了骨子里的悬梁之剑，却没有落下来。
那种感觉，仿佛人在千仞悬崖，悬崖下面深不见底，一眼便让人心生恐惧。
等真的落下悬崖……却发现下面站了人，把坠落的她托举住，稳稳放回地面。
她思忖着，缓缓开口，“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出乎意料的转折，和想象中大不一样。”
“我向来做事喜欢未雨绸缪，但有些事，实在是无法谋划……”说到这里，她住了口，重新举筷，
“随缘吧。”
嫣然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拿起筷子扒拉着用饭。
用完饭上茶时，梅望舒看看左右，想起一个人来。
“怎么今日不见常伯？他人不在别院这里？”
嫣然提起常伯也觉得纳闷，“常伯在这里。前些日子京城连着拿了两位犯事王爷、全城戒严，常伯还早起晚睡，提醒家里注意戒备来着。直到前几日收到一封老家来信，常伯看完信，精神头便不大好了，看起来有心事，问他又不说。”
常伯被召来院子里时，神色低迷颓丧，精神果然不大好。
见了梅望舒当面，话没说几句，常伯便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噗通跪倒。
“老仆做事不及思量。老仆后悔莫及。”
梅望舒吃了一惊，赶紧把人扶起，“到底是怎么了。不论多大的事，不妨说出来。”
常伯从袖里掏出一封家书，双手奉上，含泪说出事情原委。
原来是四月时，常伯私自写信回老家，请求嫣然来京城主事，意图劝一劝‘夜会贵人’的自家小主人。
但他顾忌着此事影响名声，在信里没详写原因，只含糊写下‘京城有大事，急盼夫人入京助力’云云。
写信的时机不巧，这边信四月底才送出京城，那边嫣然五月头就入了京，两边正好错开了。
常伯的信在半个月后送到老家。
语焉不详，不知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已经提前入京的嫣然那边又没有动静。
留在老家的梅老员外和梅老夫人两个，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在临泉焦灼几日，梅老员外实在等不下去，想出个主意。
前一阵京城传下圣旨，天上莫名其妙掉下三等伯的爵位，砸在梅老员外头上。他想来想去，决定打着‘入京谢恩’的名号，赶来京城看看情况。
临出发时写了封家信，托家丁快马急送过来。
常伯前几日收到信，算一算日子，老爷此刻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最近京城接连传来王爷谋反的消息，全城戒严，街上到处都是明晃晃拿着刀枪武器的军爷。大人你又留在宫里许多时日，消息全无。”
常伯这几日担惊受怕，精神大受打击，抹着眼泪哭诉，
“老仆自从接了家信，睡都睡不好，生怕老爷入京时正好碰着凶险局面。老爷原本好端端的在临泉老家，若是因为老仆的一封信，牵连老爷陷在京城里，老仆……老仆万死难辞其咎。”
老人家颤巍巍地就要往地上跪。
梅望舒听明白了，倒是舒缓下来，“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扶着常伯起身，“京城局面早已稳下来了，戒严已经解除，代王平王两位下了狱，后面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没什么大事，别自己吓自己了。”
常伯抹着眼泪呜呜地哭，“如今想来，还是全家安危最重要，大人喜欢夜会贵人也不算多大的事，老仆那时候怎么就想不开呢……”
梅望舒哭笑不得，安抚地递手巾过去擦脸，
“确实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等父亲来了，还请常伯先不要当面提，咳，夜会之事。免得父亲不自在。等时机合适了，我自己和父亲说。”
常伯擦着脸应下来。
按照书信里出发的日子，计算车马行程，梅老员外入京应该就是六月头这几日。
梅家别院打发家丁，接连几天在京城城门下等人。
等到六月初十这天，终于有家丁满脸喜色地回来禀报，
“早上看见老爷的车队在城门下排队入城了。嚯，好多辆牛车，带了好多土产。老爷说先去城东梅宅把几十车土产卸下，人再过来别院这边。叫大人不要着急。”
梅望舒得了消息，便安心在别院里等人来。
左等右等，等到头顶的日头西斜，居然还不见人影。
她算了算时辰，心里往下沉，召来了向野尘，叮嘱他快马去城东梅宅一趟，看看到底怎么了，车马耽搁在何处。
向野尘的脚程极快，日头西斜时出去，日头还未下山便赶回来。
进来迎面就说，“你家父亲在城东梅宅被截胡了。或许是早上入城时泄露了身份，宫里那位大太监苏公公亲自登门，直接把你父亲请了进宫，原话是：‘圣上请梅老入宫，闲聊几句家常’。午后人进的宫，我去的时候，人还没放回来。”
听说是召进宫，来召的还是苏怀忠，梅望舒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胸腔里，想想却又纳闷，
“他召我父亲入宫，有什么家常可聊的？”
暮色浓重，过了初更时分。
山道处传来车马嘶鸣，齐正衡亲自带了一列禁卫护送，把梅老员外安安稳稳送到了梅家别院的大门口。
梅老员外千恩万谢，进门就大赞，
“圣上亲切！虽说坐得远，没看清楚天颜，但听声音沉稳得很，待下宽和！就连圣上身边的人，对老夫这个布衣乡民也是客客气气的。我儿在圣上面前果然得宠！”
梅望舒把容光焕发的老父亲迎进花厅，两边落座，嫣然亲自端茶进来。
梅望舒平心静气地喝了口温茶，问起父亲今日在宫里和圣驾的对答。
“哦，圣上问起了家中人口，还提起叶相做主和虞氏退婚之事，问起老家你的妹妹。”
梅老员外捋着三缕花白长髯，淡定转述，“老夫表现得临危不乱，告知圣上，叶相的书信早已收到，梅氏虞氏在老家办妥了退婚之礼。如今你在老家的妹妹已经和虞氏再无关系，准备另寻佳婿了。”
见梅望舒良久不语，梅老员外诧异问了句，“阿姝，为父这番回话可是哪里不妥当？”
梅望舒捧着茶，心里默默暗想，当面欺君……
“圣上如何回应？”她头疼地问，“后面有没有再提梅家嫡女？”
梅老员外赞道，“我儿果然了解圣上心思，圣上后来又追问起梅家嫡女的婚事如何打算。是不是要在老家继续定亲。”
他捋着长髯，压低嗓音，“老夫毕竟是曾经为官的人，当时便感觉有点不对。圣上既然能给虞家赐婚，万一今日心情大好，也给我梅家嫡女赐个婚，我们是谢恩呢，还是抗旨呢？后续可就麻烦了。于是，老夫仔细斟酌了片刻，在御前回答……”
在女儿的无声注视下，梅老员外矜持抿了口茶，得意地道，
“老夫在圣上面前说，我梅家人口单薄，我家娇女不打算出嫁，准备留在家里，招个乖巧本分的倒插门女婿，上门入赘。——阿姝，你说说看，为父如此回答得好不好。”
“……”
梅望舒默默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叹息，“爹啊。”

第79章 深情
梅老员外说着说着,想起一件事来，
“圣上听说我梅家召婿入赘的打算后，很久没说话。后来也没再聊什么,赐下一顿上好的膳食，把为父送出来了。说不准圣上心里原本确实打算赐婚？”
他庆幸不已,“还好为父开口得早，把岔子堵上了。万幸万幸。”
梅望舒坐在对面,也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简略道，“赐婚是不可能的。父亲别多想。”
既然梅老员外来了京城,梅望舒把正院让给父亲居住,自己回东边的杏林苑。
十日弹指而过。六月十四这天,邢以宁背着医箱上门诊病。
他细细诊了一回脉，“身子温养得好,天气又入了夏，寒症大有好转。最近癸水如何？”
“上月十六来了一次。”梅望舒回答，“这个月今日刚来。”
邢以宁算了算,“正好二十八天。月事日子准了，是好事。”
他仔细叮嘱,“近期别急着回京。不管宫里那位如何催你回去，一律不要理睬，京城那么多人,少你一个，天塌不下来。趁你如今才二十来岁，赶紧把身子调养好了才是当务之急,否则以后每逢雨雪阴冷天气，都是你一人受罪。”
梅望舒沉吟着，“无事我自然不会回京。但如果京城里有要紧的事,如今政事堂少了程相和林大人，只有叶老师一个顶着，若是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会往上面送，等待御前圣裁。”邢以宁哼道，
“当今圣上身强体壮，精力过人，只要他不折腾自己，顶上三五个月不会有事。”
梅望舒失笑，安抚好友，“平心静气，医者仁心。”
邢以宁喃喃念了几遍‘平心静气’，开了医箱，从里面抽出几本薄书递过来，
“近日你在别院休养，正好得空，多看看道家的养生术。养生之道博大精深，你该好好学学。”
梅望舒随手接过翻了翻，蓝色封皮的书名分别署着《黄庭经》，《养生方》，《素女经》。
“道家的……房中术？”她脸上微微发热，镇定地把书合拢，放去旁边。“多谢。”
“别只谢我，记得多看多学。”邢以宁不放心地叮嘱她。
“……我父亲在别院里。”梅望舒把头转过去对着窗外，低声道，“你带这些书进来，若是叫他看见了，少不得要传家法。”
邢以宁不以为然。
“我是大夫，眼里只有治病。只要对调养身子有利的办法都可以试起来。”
坚持把几本道家养生术留下，起身再三叮嘱，“别急着回京城。别累着自己。”
梅望舒应下，“你放心。这几天身子不方便，肯定不会回去。”
“你不回去，宫里那位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应该也没空找你。这样极好。”邢以宁想起京城热议的大事，
“不知你在别院听说没有，北魏国的使节团要进京了。”
“听说了。叶老师有写信过来。”梅望舒点点头，“听说放弃和亲，只要求边境重开互市，交易盐茶。于国于民都是极好的大事。”
送邢以宁出去时，正好碰着午后消食、在别院里散步遛弯的梅老员外。
梅老员外乐呵呵过来打招呼，“这位是宫里专程赶来看诊的邢御医？年纪轻轻，前程无量啊。”
一双眼睛眯起，瞅着邢以宁猛瞧，不紧不慢问起家世，籍贯，家中人口，可有定亲。
邢以宁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匆忙告辞，背着医箱落荒而逃。
梅望舒送完人回来，见梅老员外还在原地笑眯眯张望着，无奈劝告，
“邢以宁是我的好友，年纪比我还小一岁，父亲不要多想。”
梅老员外悠悠然和爱女一同往回走，
“小一岁又不影响什么。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为父看这后生长得讨喜，手脚利落，身上有一技之长，和你又是有多年交情的。阿姝你说，如果为父去问刚才那位邢御医，想不想入赘咱们梅家——”
“父亲。”梅望舒叹气，“邢以宁是家中独子。你去叫他入赘，他家中老母亲只怕要上京来和咱们拼命。”
“独子？那就算了。”梅老员外并不多纠结，立刻改口，商量着道，
“京城这里不愧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为父放眼望去，处处都是年轻俊彦，比咱们临泉老家强多了。邢御医不行，多的是其他俊彦，总能找到合适的后生。”
梅望舒不接话头，把父亲送回正院。
闲居别院并无什么急事，梅老员外把女儿留下，父女俩在枝繁叶茂的大银杏树下摆开棋盘，开始对弈。
梅老员外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脾性涵养极好，大热天的扇着蒲扇，一边喝着别院里自酿的梅子酒一边闲聊对弈。下到中盘眼看要输，梅望舒指尖掂着黑子，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输给父亲，梅老员外看出点端倪，乐呵呵地把棋盘一推，
“老了，下不动了。阿姝多吃点甜瓜，招呼你媳妇儿也一起坐下来吃。”
嫣然刚送了盘葡萄甜梨过来，梅望舒招呼她坐下，一家人在树荫下纳凉吃瓜果。
梅老员外喝了整壶梅子酒，借着醺然醉意抬手，点了点对面端坐着的女儿，又点了点打横陪坐的嫣然。
“媳妇儿人不错，你们如今的小日子过得也不错。不过老夫在御前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随口糊弄的虚言。实话实说，为父和你母亲在老家时，已经琢磨过很多次。”
“招赘。”梅老员外带着醉意重复这个词，
“托阿姝的福，为父如今身上有了个三等伯的爵位。在京城里不值一提，但是在我们临泉，呵呵，抬出去能压死人。现在连河东道知州登我梅家的门，都是见面赔笑作揖的做派。”
说到这里，梅老员外坐直起身，压低嗓音，正色道，
“找个家世普通的良家子，最好是白身，亲族和官场完全不沾边的，我们梅家能弹压得住。人要乖巧老实，做事有眼色不犯蠢，最重要的，长得要好。”
在梅望舒无语凝噎、嫣然拼命忍笑的视线里，梅老员外美滋滋呷了口酒，高举酒杯，对着头顶的百年老银杏树悠然感慨，
“我们阿姝生得这么好，再找个俊俏女婿，生下来的儿女铁定不会长成歪瓜裂枣。男孩儿像阿姝俊俏能干，女孩儿像阿姝聪明乖巧……”
梅望舒听不下去了，和嫣然商量说，“父亲喝醉了。我们把父亲送回房里。”
嫣然忍着笑一同搀扶梅老员外起身。
当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杏林苑，在露天温泉池里泡澡时……
或许是被父亲口口声声的‘招赘’刺激到了，对着天上即将满圆的月色，梅望舒想起了一个人。
明晚就是十五。
原本应下那人，每月十五约定相见。
却不想身子最近吃多了温补药，正好撞上不方便的小日子。
汩汩活水缓慢流动的水声里，梅望舒趴在温泉池边，借着灯火写下一封简短的解释手书。
嘱咐梅家下人第二天早起入京，明日送进宫去。
这才安心睡下了。
梅家送信小厮去京城跑了一趟，没有带回预料中的宫里回信，却带回了一封叶昌阁的手书。
信里言辞殷切，直说北魏国使节即将入京朝觐，相关准备事务繁琐且多，导致朝中忙碌不堪。叶昌阁不忍见圣上终日劳碌案牍，催促爱徒回京助力。
“叶老相爷说，北魏国使节即将入京，领队的是北魏国皇子和左相，京畿一带的防卫治安要重新部署，近日已经忙到连齐指挥使都派出去协防京城了。大人这边若是方便入京的话，务必给叶相爷个准话。”
梅望舒握着老师手书，想了想，吩咐跑腿小厮，
“你明日再回去京城一趟，和叶老师说，我这两日实在不方便，三日后回京。”
六月十八这天，天上浓云聚集，大清早地下起蒙蒙小雨，给持续多日的盛夏酷暑增加几分凉爽水气。
梅家马车在蒙蒙细雨里行驶过湿滑山道，驶入京城。
路过章台街时，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这次随同护卫入京的向野尘就坐在前头车辕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主家，前面整段路堵住了，人山人海的，车过不去。”
梅望舒从假寐里睁开眼，“前面怎么了？”
向野尘跳下车，拨开人群探查了片刻，满脸稀奇地回来。
“前头是枢密使林大人的府邸。前面黑压压围满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林枢密使他……似乎是大雨天的，被老母亲赶出家门了。”
细细密密的夏日小雨里，林思时身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海青色襕袍，跪在半开的林宅大门台阶下。
章台街的位置极靠近皇宫和御街，能够在章台街居住的门第，不是世家豪族，就是朝廷新贵。
章台街的林宅，正是今年开春时天子新赐给林思时的宅邸。
林家搬入不过区区数月，却闹出今日的事来。
半开的大门虚掩之下，隔着一道影壁，隐约可见林府老夫人一身诰命夫人霞帔，冒雨坐在庭院正中，隔门痛斥，
“我儿今日竟为了此贱婢出府！”
“老身尚在人世，你……你就要分家别居！”
在围观人群的轰然议论声中，林思时端正跪在门外，沉声辩解，
“儿子闭门思过半月，已经想明白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家宅后院尚且不宁，如何能令天下百姓安宁。”
“儿子跪请母亲息怒。儿子已遣散后院姬妾，今后也不再纳妾。儿子愿效仿叶相，今生今世，身边只有吾妻一人。从此家宅清静，一心为天下万民福祉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轰然议论之声。
人群中不乏年轻气盛的太学生们大声叫好。
林老夫人隔门痛哭道，“我儿被那狐媚子迷住了眼，不肯纳妾，若那贱婢今生无子呢！我林家长房的香火从此就要断绝在她身上了！”
林思时身侧，婉娘一身楚楚素衣，神色凄凉愧疚，肩头在雨中不停抽搐，哭倒在雨地里。
林思时把婉娘扶起，对着门里母亲冷静道，“儿子今日暂居别处，只等母亲息怒，儿子再带着媳妇回来侍奉母亲。”
夫妻二人当众向林老夫人叩首辞行，在越来越大的雨中互相搀扶起身，坐上马车，分开人群，缓慢驶离人山人海的章台街。
嫣然这次跟随梅望舒回京，同坐在车里，掀开窗帘子看完整场热闹，唏嘘不已。
“平日里林大人的传闻不太好，当初不顾门第差别娶了青梅竹马的娇妻进门，才两三年功夫，就把旧人撇去一边，美妾一房接一房地抬进后院。”
她抹着眼角闪现的泪花，感慨，“如今看来，传闻大谬。多半是家中母亲强逼着纳妾，林大人心中确实只有青梅竹马的正妻一个，之前纳妾是孝顺母亲的无奈之举罢了。”
梅望舒笑了笑，没吭声。
嫣然瞥见她神色间浮现的淡淡嘲讽，诧异追问，“怎么了大人。莫非是我哪里说得不对。”
梅望舒掀起一角车窗纱帘，目送着林家马车离去，围观人群的议论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林宅门外之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今生今世，身边只有吾妻一人。’很快会在京城传为一段佳话。我若是多说几句，只怕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
她轻声道，“但林思时此人，人极聪明，事事算计得清楚。他今日在众人前明晃晃地演了一场大戏，当众扫清了自家后院。若我没猜错，明日他就会递牌子入宫求见。如今朝中紧缺人手，最迟两三日他便会官复原职。靠着今日这句‘从此家宅清静，一心为天下万民福祉效力’，林大人或许很快就能在官场更进一步了。”
嫣然吃惊地捂着嘴。
感动闪烁的泪花干涸在眼角。
片刻后大怒，“刚才雨里对发妻的情深义重，辞别母亲的凄凉无奈，难道都是演戏？我呸！”
梅望舒失笑，“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全然冷酷无情的人毕竟是少数。林大人就跟世上大部分的男子那般，虽然事事掺杂着算计，心里倒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对着视野里逐渐消失的林家车马，莞尔道，
“深情或许不假，悲情不见得真。总之，你我身为外人，这些与我们何干呢。他身边那位正室娘子抓着那几分真情实意，欢喜地过一辈子，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大人。”前头车夫问话，“堵住章台街的人群散了，咱们下面还是穿过章台街，沿着御街去皇宫？”
梅望舒靠在软枕上，想了一会儿。
原本进京是为了给叶老师助力。不想今日撞见林大人一场好戏，过两日他应该就能复职，重入政事堂协助叶老去了，她又何必再入宫。
她扬声吩咐下去，“不去皇宫了。改道去城东宅子。”
“好嘞！”车夫立刻调转方向，直奔城东梅宅而去。
“城东梅宅里好多老家带过来的土产。”向野尘坐在车前头道，“老爷子进京当天卸下牛车，满满当当塞了几个院子，没人吩咐下去，只怕到现在都原样搁着。其他的还好说，那些鸡鸭鱼羊之类的活土产希望命大活到今日罢。”
梅望舒想了想城东梅宅这几天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俊不禁，
“那就劳烦你一趟，回去别院把父亲和常伯请来京城。有两位老人家坐镇，尽快收拾收拾，趁那些土产还活着，给宫里送一份去。”
忙忙碌碌到晚上亮灯时，拣最好的活产送进宫。她亲笔写了礼单，清点土仪数目无误，由常伯亲自护送着送进宫里，当面清点交给苏怀忠公公。
“宫里有没有口谕或者手书送过来？”临睡前，她问起嫣然。
嫣然摇头，“没有。常伯去宫门外送完礼就回来了。我们今日回京无声无息的，没几个人知道大人回来，梅家大门外至今也安安静静的。”
梅望舒沉吟了片刻，“北魏国觐见来使快到了，宫里最近忙。”简单地洗漱一番，吹熄桌上大灯，只点起一盏小油灯，靠在床边看书。
翻过几页，困意上涌，正要睡下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熟悉，下一刻，常伯的声音果然在院门外响起。
“大人，快起身。”常伯焦急入院急禀，“原公子来了！”
梅望舒微微一怔，披衣站在门边追问，“圣上微服登门？”
“不是。”常伯急得满头汗，“不，来的是宫里那位贵人没错，但不是以微服探望的身份来的。贵人穿得普普通通的，自称姓原，随邑护卫也不知道散布哪儿了，人一个都不在跟前。贵人他自报是大人好友，独自敲门求见。”
梅望舒琢磨着，不带随邑，不报家门，确实连天子微服出行都算不上。若是叫言官知道了，必定连篇累牍地上弹劾奏本。
她拢着长发拿簪子简单簪起，人起身往院外走。
“人现在何处，可是迎进待客前厅里了？上茶点了没有？”
常伯急得满头汗，“哪里来得及迎进待客前厅。人刚进门，刚好碰着睡前四处遛弯的老爷！老爷愣是没认出那位的身份来。”
“两人站在前面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搭上话了！”
“老仆在旁边听着，老爷闲聊了没几句，开始盘问起那位的家世，籍贯，家中人口，可有定亲。老仆越听越不对，老爷的话怎么听起来像是……”
梅望舒大感头疼，“常伯你快别说了。我现在就过去。”

第80章 咬我
梅望舒赶去前院时,梅老员外已经把人迎进待客花厅。
宾主对坐，上了茶点。
梅老员外果然没认出来人的身份，自己毫不客气坐在主位,倒把微服登门的贵客安置在下首客位。
洛信原自己反而不以为意，坐在客位,手捧热茶，唇边带着淡笑,摆出专注聆听的姿态，听梅老员外说话。
梅老员外刚听了这位原公子的身世,感慨痛惜不已,
“原贤侄,你是京城籍贯，老夫原以为像你这般京城里的人家,生在天子脚下，岁岁沐浴皇恩，日子要比其他州府的人家好过太多。没想到……哎,各家背后都有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往，跟生长在何处无关哪。”
他不胜唏嘘地追问,“原贤侄，你父亲早逝，母亲偏疼哥哥,将你家的大半家产卷走去了哥哥家。宗族里还有一帮叔叔们虎视眈眈，觊觎你父亲给你留下的祖产。老夫看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罢？如何应付得来。你家里这些事，我儿可知道？她平日可有帮扶于你？”
洛信原客客气气地回道,“小侄今年二十有一，家里的事早已习惯了，看开些,倒也应付得来。雪卿向来是知道这些事的，平日里多亏有她帮扶，支撑着小侄走到今日。”
梅老员外赞同，“你们既然是好友，自然应该多帮扶些。”算了算，又嗟叹道，“二十一，年纪有点小。”
梅望舒就在这时进了花厅。
一眼看清待客厅里两人落座的位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走到洛信原面前，默默和他对视了一眼。
半个月不见，困于案牍之间、整日忙碌政务的年轻帝王，略消瘦了些。
显得眉眼轮廓线条更加锐利深邃。
整个人的精气神倒还好，神采奕奕。
就像邢以宁所说那样，精力健旺，只要他不折腾自己，顶三五个月也无事。
看到她进来，那双黑黝黝的眸子猛地闪起了光，幽亮惊人。
嘴里却在答梅老员外的话，“小侄已过弱冠之年，年纪不小了。”
梅老员外招呼梅望舒坐下，“你们是好友，我儿坐在原贤侄对面，方便你们小辈说话。”
梅望舒扶额，默默地找下首的陪客位坐下了。
开口就催促老父亲回去，“父亲，夜色已晚，你快回去歇下。孩儿在这里作陪即可。”
梅老员外今晚勾起了谈兴，哪里肯走。
指着洛信原，对爱女感叹，“你这好友，境遇如此堪怜。家产被叔叔哥哥们共同谋夺，听说告了官，好容易把几个不安分的叔叔送下了狱，如今在京城只剩个破落祖宅？好好一个俊俏后生，怎么能整日住在破宅子里。前几日我听你常伯说，我们家在城南甜水巷购置了个两进小宅子？你把甜水巷小宅子送给原贤侄便是。”
梅望舒对着面前一老一少两位，只觉得头疼。
她委婉地劝诫父亲，“信原的家产虽说被叔叔哥哥们共同谋夺，但谋夺未成，除了被他母亲卷走的那部分，其他的还在手里。他家中祖宅，倒也不怎么破落……”
洛信原在对面规规矩矩，正襟危坐，对梅老员外道：
“祖宅已有百年历史，虽说年久失修，朱漆斑驳，还是勉强能用的。城南甜水巷的两进宅子，雪卿曾借小侄住过一夜。那是个极好的宅子，绝不敢奢求赠与，只求能再借住几晚，小侄已经心满意足了。”
梅老员外生性慷慨，听得无限唏嘘，转头对爱女道，“不过是个小宅子罢了，又不值多少，直接送给原贤侄便是。”
梅望舒又好笑又无奈，沉吟片刻，“倒不是价钱的缘故。主要是甜水巷那处宅子……从前一位娘子住过，送他不妥当，有碍名声。”
说完警告地看了对面一眼。
洛信原被眼神扎了一刀，立刻改口，“小侄已经夺回祖产，度日足够了。家里祖宅刷刷朱漆，补补屋顶，就可用起来。平日里已经得雪卿帮扶良多，不敢奢求馈赠。”
梅老员外连连点头，抚着长髯赞道，“贫富不足夺其志。年纪轻轻，磨砺颇多。不错，不错。”
明亮的花厅灯火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洛信原高大俊朗的相貌体态，若有所思，
“说起来，不知原贤侄可知，我梅家在老家有个嫡出的女儿，至今尚未婚配……”
“父亲！”梅望舒心里一跳，立刻出声阻止。
洛信原的眼角眉梢却显出明显的笑意，立刻接下话题，
“小侄洗耳恭听。”
梅老员外听出话外的殷切之意，脸上也浮现出喜色，装作没听见女儿的阻止，继续说下去，
“原贤侄刚才说了家中尚未定亲？我儿和小女乃是一母同胞，相貌相仿，年纪脾性也相仿。小女在老家蹉跎了几年岁月，比原贤侄略长几岁，不知原贤侄可介意年纪……”
梅望舒已经听不下去了，坐在陪客位，举杯默默喝了口茶。
洛信原眼里的笑意更浓，毫不迟疑道，“不瞒伯父，小侄就喜欢年岁略长几岁的姐姐。”
梅老员外激动了，一拍大腿，“好哇。贤侄有眼光！”
“父亲。”梅望舒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孩儿刚才听到外头二更梆子响，父亲真的该去歇息了。”
梅老员外日思夜想的大事有了眉目，哪里肯放过，连连摆手，“时辰还早，我儿等不及了，你先去睡。”
梅望舒放下茶杯，无声地叹了口气。
“父亲。信原在京城有家业，他不能随我们回临泉。”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一大盆凉水，当头泼到梅老员外发热的头顶上。
梅老员外的笑容凝滞了。
“原贤侄在京城有家业？他不是只剩个破落祖宅么？”
“他在京城有家业。”梅望舒避开对面幽幽的视线，冷静地道，“因此才会被叔叔们谋夺。如今夺回来了，他需要留在京城打理家业。”
梅老员外扼腕，“原来如此，可惜了。”以遗憾的眼神打量着洛信原的相貌体格，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惋惜，
“老夫原以为……罢了。有家业的儿郎，我梅家也不能强求入赘。”
洛信原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他放下茶盏，整理衣袍，站起身来，走到对面梅望舒身前。
梅望舒放下茶盏，抬头注视着他，缓缓摇头。
“信原，别闹——”
不等话说完，洛信原伸手拉住她宽大袍袖下遮掩的秀气修长的手，直接把她从黄梨木椅上拉起身。
梅望舒吃了一惊。
身不由己被拉着往前几步，在梅老员外瞠目结舌的视线里，被拉出了花厅外。
“我可以。”
灯光昏暗的廊下暗处，洛信原脸上失了笑意，黝暗的眼睛黑而幽亮，在黯淡灯火下，如危险徘徊的雪地孤狼，
“你梅家要寻入赘的上门女婿，我便去做上门女婿。为何问都不问我一句，便替我回绝了。”
梅望舒听他声音低沉压抑，手臂肌肉在薄衫下隐约绷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缓语和他解释，
“信原可知道上门女婿的意思？你真的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无非是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你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洛信原淡淡地道。
“最近半个月夜深人静，我独居紫宸殿，早已想通了。如今我留在京城，只因你在京城。若你决意要去东都，我也去东都。你决意要回老家，我也随你回老家便是。”
梅望舒被他气得失语，良久才深吸口气，点点头。
“好，我决意要辞官回临泉老家，你也随我回临泉老家。京城里这摊子呢？你是打算留给平王？代王？还是留给你那位好兄长？行宫的几位侄儿？”
“我心目里已有人选。”洛信原胸有成竹，侃侃说出心中打算，
“剔除那几支犯事的血脉，在宗室超过十五岁的子侄辈里择优挑选一人立为储君。朝中有叶相扶持，太子监国。我随你回临泉，每个月快马往返一次，处理紧急事务。支撑到太子加冠成人，我便传位给他——”
梅望舒听他言语条理分明，居然是真的仔细筹划过‘随她回临泉’的路子。
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什么滋味。
微微张了张口，几度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人站在廊下暗处，难得露出踌躇的神色。
“不妥当。”她喃喃地道。
“事情不妥当，就筹划到妥当。世上那么多条路，总有能走的路。”洛信原走近半步，借着黯淡的灯火，平淡声线压抑着无尽情绪，
“我们刀山火海都蹚过来了，雪卿，别丢下我一个。别让我孤零零一个人。”
“晚上收到你送来的土产礼单，我知道你心里是惦记着我的。只要你想和我一起，总有法子可以。我晚上撇开一切独自过来寻你，只问你一句，要不要我。”
梅望舒在黯淡灯火下低头思忖了片刻，微微地笑起来。
“信原，我多思惯了。既然你撇开其他一切，只问我一句要不要你，那我便也撇开其他的，只回你一句，我今日在想什么。”
“今晚送礼单去宫里后，整个晚上，我盯着窗外看了至少五次，却直到睡前才惊觉，原来我是在等你的回复。一句话也好，一封手书也好，始终等不到回复，心里怅然若失——”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含蓄道，“我挂心的，便是我要的。”
夏日的宽大薄袖下，洛信原握住纤长手指的手掌倏然用力，深深握紧在掌心，几乎勒痛了她。
下一刻，她被猛地拥入怀里。洛信原把手放在她唇边，呼吸急促，低声催促，“咬我。”
“……”
梅望舒没想到自己的委婉回应换来的竟是如此反应，愕然抬眸，眼神半是迷惑半是茫然。
“咬你……做什么？”
“我好欢喜。欢喜得要疯了。”洛信原急促地道，“莫非我又在做梦。雪卿，狠狠咬我一口，把我咬醒，叫我别疯。”
梅望舒：“……”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凑过去，对着递过来唇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不疼。”洛信原在她头顶上方喃喃自语着，“我果然是在做梦。呵呵，如此美梦，怎么可能是真的……”
听他平淡话语里隐藏不住的沮丧失落，梅望舒无奈低头凑过去，用最大的力气狠咬了他手腕一口。
“嘶——”
手腕吃痛，不受控制地往回一缩。
洛信原的呼吸却猛地沉重兴奋起来，幽亮眸光在夜色里灼灼闪耀，亮若晨星。
梅望舒松了口，对着结实手腕处的一圈深深牙印，正啼笑皆非地抬袖去擦，那只骨节有力的手掌却伸过来，托着她小巧白皙的下颌往上抬起。
洛信原的视线灼灼闪亮，盯着面前惊讶微张的鲜妍唇瓣，高大身形站在廊下，借着夜色遮掩，指腹亲昵地摩挲了几下，渐渐俯身下去……
“住口！”
梅老员外提着灯笼站在三步外，眉心细微抽搐，手指着沉声大喝。
怕引来周围路过的小厮婆子窥探，梅老员外急忙扔了手里灯笼，赶上几步，自己的身形也融入廊下黯淡夜色里。
“好哇，好一个多年好友！”梅老员外气得手指都在抽搐，“若不是老夫出来探查动静，竟不知……竟不知你们……”
被老父亲抓了个正着的梅望舒，转过身来，神色倒是镇定得很。
“之前多有隐瞒，还请父亲见谅。”
“孩儿和信原在京城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孩儿隐瞒身份之事，老家并无妹妹之事，信原早知道了。”
洛信原把她护在身后，转身过来，从容颔首，“不错。梅伯父的难处，梅家的难处，小侄都知道。”
在梅老员外的瞪视眼神里，洛信原走近两步，以子侄之礼行长揖礼，镇定自若道，
“小侄资质普通，家世平平，但做梅家的上门女婿，小侄觉得可以胜任。刚才出来和雪卿商议了一番，雪卿同意了。”
梅老员外猝不及防，天上掉下来一个上门女婿，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隐约发颤，
“你……你要做我梅家的上门女婿？你不是在京城有自家产业么？”
洛信原淡淡道，“自家产业不打算要了。只求梅伯父和雪卿不嫌弃，让小侄入梅家的门。”
梅老员外站在原地，几个深呼吸，平缓下来，又去问梅望舒，“你们……多久了？”
梅望舒默然算了算，“这次返京后的事……两三个月罢。”
洛信原纠正，“两个月又三天。”
旁边跟着老爷过来的常伯叹气，“原公子说得准。”
梅老员外神色震惊，“常安，连你、你也知道他们的事？”他忽然若有所悟，问常伯，“难不成四月里你写信说的大事，就是这个？”
常伯默默拱手行礼。
梅老员外在昏暗的廊下来回踱步沉思，踱了百十来步，脚步突然一停，抬手点点洛信原，“你随我进来。”
又点点梅望舒，“你不许进来。”
灯光明亮的花厅里，宾主二度落座。
梅老员外这回在灯下打量的眼神仔细慎重百倍。
默不作声，上下左右打量了足足半刻钟，看得满意了，这才捧着茶盏，郑重开口，
“原贤侄，再详细说说你家里情况。你身上可有功名？家里人呢？”
洛信原镇定道，“小侄身上并无任何功名，乃是一介白身。家里的情况刚才已经说了，母亲卷了大半家产远走，两个叔叔一个哥哥下了狱，过阵子就要流放关外……”
“行了行了。”梅老员外听得头疼，摆摆手，“也难怪你要做上门女婿，这样的家族不要也罢。我梅氏身家亿万，不会打你剩下那些家产的主意。你既然决意入赘，京城家产就当做是你倒插门进来的陪嫁，你留着自己打理。”
谈妥了琐碎细节，梅老员外提起最关健的事，
“虽说是上门女婿，也是两家正经成婚。老夫算是梅家长辈；你原家没了父亲，母亲又远走……两家交换庚帖定亲时，你家可有长辈出面？”
洛信原早有准备，“有的。我家里有位嫡亲叔祖，可为证婚长辈。”
梅老员外满意了。
花厅里的烛火亮到后半夜。
两边商议好，定亲的日子定在七月。
梅望舒的母亲赶不及过来，因此京城这边只打算简单操办定亲宴，等回临泉老家再大办婚宴。
梅老员外心情舒畅，这回灯下看佳婿，越看越顺心，亲自起身把人送出去门外。
傍晚见面时还是客客气气的‘原贤侄’。
出门时已经一口一个亲热的‘信原’。
“他家父母怎么取的名字。”提着灯笼慢步走回来时，梅老员外跟梅望舒嘀咕，
“原信原，名字起得就不合常理，果然是对这个儿子不上心。”
梅望舒提灯前行，耳听着梅老员外念叨了几遍，这才答道，
“信原是他的字。他父亲在世时，给他起了个极冷僻的单名。”
“哦，原来如此。”梅老员外走出几步，又喃喃地道，“定亲的大日子定在七月初十。似乎是个好日子，七月初十，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梅望舒赞同，“确实是个大好的吉日。七月初十是北魏国使者进京入贡的日子。”
梅老员外大惊，“哎哟。我儿是不是和为父说过，使节进京入贡当日，你需要一大早登楼伴驾，陪同圣上观看使节进城？是个大好的吉日也不行，撞上了！”
“父亲不必担忧，”梅望舒淡定道，“信原那边当日也忙。婚者，古为‘昏’也。父亲把两家定亲的时辰定在日暮黄昏时分吧。”

第81章 正文完结（上）
七月初十这日,京城万家空巷，百姓齐聚街头。
巍峨城门左右敞开，静候十年未至的北魏国朝贡使节队伍入京。
圣驾午门观礼的时辰,定在旭日初升的辰时。
鸿胪寺卿俞光宗在御前提出异议，历来使节入京、圣驾登楼观礼,时辰定的都是正午，为何这次挪到了清晨,不合旧制。
政事堂内，元和帝一句话便打了回去。
“七月天气太热,午时顶着烈日头观礼,只怕有年老体弱的官员晕倒在众目睽睽之下,朕于心难安。”
政事堂里的重臣们，半殿老臣,半殿体弱文臣，各个哑然无言。
登楼观礼的时辰便定在了早上辰时。
北魏国这次觐见的使节队伍改为半夜起身，清晨入京,在清晨的夏风里穿过御街。
前头铜锣仪仗开道，驷马车驾,象队巡街。
中间车队满载进贡贺礼。
后面跟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一路喧哗热闹，队伍直奔午门而去。
梅望舒这天早起穿了全套朝服，头戴沉重大冠,白花罗中单衬里，交领朱衣大带，金章紫绶,脚下黑履，腰佩玉剑，叮叮当当地一路过去,还没登上午门城楼，人已经累得汗湿重衣。
御前随侍的苏怀忠看见了，赶紧叮嘱小桂圆跑过来，送上冰镇梅子汤，擦汗手巾，传天子口谕赐座。
赐座位置也巧，正好在叶昌阁身侧的下首位。
梅望舒过去给老师问安。
叶昌阁也刚到不久，在喧天锣鼓声响里一边擦汗一边感慨着，
“圣上英明哪。如此酷热天气，观礼时辰确实还是改到早上为佳。”
他欣慰道，“望舒，看你气色不错，可是近日在别院调养得好？何时打算回京长居，为朝堂效力？”
梅望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开话题，“听说林师兄六月底复职了？有他给老师帮手，学生也可以安心养病。”
叶昌阁听出话外明显的敷衍，无奈摇头，“你啊。”
午门区域算是皇城禁地，禁止寻常百姓出入，但京官家眷允许出席观礼。
今日在午门两侧，临时搭建了两座朵楼，旁边的宽敞庭院又搭建起众多彩棚，供文武官员的家眷分男女场地入席。
此时从午门往下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
梅老员外今天也来了。作为朝廷亲赐的三等宁昌伯，此刻就在西朵楼上观礼，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在何处。
叶昌阁坐在她身侧，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矍铄地提起另一件喜事。
“圣上那边漏了口风，决意要立后了，等下观礼完毕之后便召老夫过去详谈。望舒，你是天子近臣，多半知道内情。不妨给老师透点口风？”
梅望舒一怔，随即失笑，“这个么……只怕跟老师想象的有些出入。”
正在斟酌用词时，只听午门门楼两边响鞭同时响起，天子圣驾到。
在场的众多文武重臣，连同着数千京官家眷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元和帝身穿繁复华美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腰佩天子剑，前后仪仗簇拥，缓步拾阶而上。
路过前排拜倒迎驾的叶昌阁和梅望舒时，脚步微微停顿，吩咐下来，
“天气热，众卿不必拘礼，平身入座。”
辰时整，圣驾出现在午门门楼正中观礼。
北魏使节队伍准时出现在午门下方。
象队献舞。
北魏使节上前献礼。
北魏国武士在午门下剑舞献技。本国武士接着射箭献技。
天子在门楼上观礼，将使节献上的珍稀礼物颔首收下。
最后传谕下去，赐下重赏，宫中赐宴。
整个观礼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日头还没有到正午，但身穿庄重朝服的重臣们早已各个汗湿浃背，就连武将们也支撑不住，大口猛灌冰镇梅子汤。
梅望舒坐在赐下的交椅上，头顶上有赐下的伞盖遮挡日头，背后热汗涔涔地淌，观礼结束，群臣起身后，她这边半天没起身，感觉自己在日头下被晒化了。
还是小桂圆在旁边察言观色，感觉梅学士脸色不对，赶紧把人扶到旁边阴凉处，拿把蒲扇拼命地扇。
“要不要去宫里歇歇？”小桂圆担忧地问，“圣上刚才起驾时问起梅学士了，特赐梅学士不必参加宫宴。天色还没到晌午，要不然，先回西阁沐浴更衣，歇个午觉？”
梅望舒在凉风里喘了一会儿，总算缓过气来，
“歇个午觉就起不来了。不必回西阁，直接出宫。劳烦桂公公找一下西边朵楼处的我父亲，傍晚还有要事，我需和家父一同出宫返家。”
小桂圆急匆匆奔下城楼去寻人。
片刻之后，苏怀忠得了‘梅学士快被日头晒化了’的消息，赶紧传来宫中步辇，把人送出了宫。
停在宫门外的梅家车马，直奔城南而去。
城南甜水巷深处的某间两进民居小宅子，此刻两扇木门紧闭，普普通通地贴着一副春联，除了新刷了一遍粉墙，墙头加高两尺，新换了院墙青瓦，外观毫不起眼。
但推开木门进入庭院，里面赫然别有洞天。
热热闹闹的红绡纱幔，不计工本地四处悬挂。
各式各样精巧的红灯笼，每个屋檐滴水瓦当处都挂了一个。
从院门口入门处开始，五尺宽的红色毡毯铺在地上，铺满了通往每处青瓦房的过道。
青瓦正屋的明堂里，新换了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
门窗处处贴了大红喜字。
正在忙碌四处布置的嫣然听到门外动静，带笑迎出来。
“怎么来得这么早。还差些最后的布置，父亲不妨在院子里小坐，新人去厢房歇着去。”
笑着把梅望舒推入东边厢房，“看你这身穿戴累赘的，赶紧去沐浴更衣，换身松快的衣裳。”
梅望舒把腰间佩的沉重玉剑解下，扔去桌上，回身看了眼紧闭的院门。
“这里的人手布置可妥当？”
“大人放心。这处宅子小，宅子里只有妾身和常伯两个人。”嫣然过来帮她脱身上厚重朝服，
“向护院在外头守着宅子，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他说他反正要留下来看使节入京朝贡的热闹，不如再留几日，吃顿主家的喜宴，当做是散伙饭。”
梅望舒失笑，放心下来，除了朝服冠履，解开长发，舒舒服服地泡进沐浴的木桶里。
嫣然拿起木勺，往木桶里加温水，嘴里问着，“宫里那位会带多少人来？人数太多得话，院子里都转不开身。”
“预先没说好。”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缘，阖眼答，“但应该不会带很多人过来。”
嫣然又加进一勺温水，递过香胰子，“刚才听父亲还是一口一个上门女婿。父亲那边，至今还没明说？”
梅望舒有些头疼，“他不让说。怕说了，父亲不让他进门。”
嫣然捂着嘴闷笑起来。
沐浴起身，嫣然取来了一身刚做好的喜服。
今日是定亲宴，并非成婚的正日子。这身喜服不算正式嫁衣，但总归是喜庆之日穿戴的金绣朱衣，由嫣然的嫂嫂阿止娘子一针一线赶工而成。
嫣然在旁边帮忙，将正朱色喜服穿戴起来，对镜梳妆，头上绾一个女子待嫁的朝云近香髻，薄施粉黛，最后取了鲜红口脂往唇上轻轻一点。
“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大人就这样坐着无妨，别躺下，乱了妆容。”
嫣然出去之前反复叮嘱了几遍。
梅望舒望着铜镜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声音里带了细微无奈，“等下主要是两边长辈交换庚帖，我只是出去露个面罢了。”
“妾身不管。今晚是定亲的大日子，大人必定要打扮得妥妥当当的。”嫣然轻笑着出去了。
梅望舒今日在烈日下差点被晒化了，沐浴后又用了碗清粥，便有些昏昏欲睡。
惦记着嫣然的叮嘱，强撑着没有去软榻躺下。
只是靠在妆奁台边，以手支颐，闭目假寐片刻——
她陷入了一片深灰浓郁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妆奁蒙尘，箱柜翻倒。
梅宅烫金黑底的大门匾额，四分五裂，散碎台阶周围，无人捡拾。
两三个垂髫童子从远处唱着童谣跑来，在乱草杂生的青石台阶四周跳上跳下，绕着长满青苔的石狮子玩抓捕游戏。
很快赶来几位仆妇管事，把玩耍的小娃娃抱走了。
章台街的住户，家家显贵门第，不是京城里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便是朝中新贵，彼此知根知底。
几家管事路过废弃梅宅时，停下脚步，小声谈论着。
“梅家可惜了。宫里原先那位还在位时，梅家女儿进宫，不知怎么对了那位的心思，竟然一直留在御前。梅尚书也重回户部戴罪立功，两三年功夫，清查天下赋税，查出了各地世家大族隐瞒不报的八百万两赋税充入国库。原以为梅家能翻身，谁知道新帝登基之后，居然下旨查抄梅氏，夷了三族。”
“看到门口那匾额没有？我家主人原本替他家收着，想等梅尚书官复原职、朝廷赐还宅邸的那天交给梅家，讨个顺水人情。谁知道后来……唉。”
“嘘……此事莫要高声说，当心被人听了去。我家主人私下里说，梅尚书就是替原先那位天子清查天下赋税，得罪了世家大族和宗室，才会在如今这位天子登基之后，惹来杀身之祸……罢了，梅氏一个活口不剩，不提了。”
一阵马蹄声从章台街口疾驰靠近，勒马急停。
马上玄衣吏甩动着手中长鞭，阴恻恻问道，“尔等聚集在罪臣废宅门口，聚众私议些什么？”
几家管事慌忙各自掏钱双手奉上，作揖散开。
等轻骑快马离去之后，几人重新聚起，小声嘀咕着，
“新帝登基，打着推翻暴君的幌子，血洗了皇宫，诛杀了一半的朝臣。之前那位暴君早不在位了，怎么到如今……暴政依旧，酷吏还在呢。”
————
梦境里的深灰色倏然散开。
梅望舒在梦中的视线清晰起来。
从章台街缓缓升高，往上空去，在高处俯瞰皇城。
她看到了冷冷清清的御街。
宽敞道路上，飘落枯叶无人打扫。行人脚步匆匆，神色或惊恐或麻木，布衣百姓身上衣袍打着补丁。
偶尔有熟识之人见面寒暄，几句话便告辞，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逐那般，匆忙离去。
御街两边门楼，年节时挂起的粉饰太平的大红灯笼，平日无人打理更换，在风吹雨打之下褪去红色，显出斑驳破旧痕迹。
梅望舒在梦里深深地蹙起眉。
御街不该是这样的。
天子脚下，千家万姓，不该是这般凄清惨淡的模样。
京城整年不禁宵禁，街市灯火彻夜不息。
御街作为京城最繁华的所在，从早到晚喧嚣热闹，行人摩肩接踵，两边临街的酒楼灯火通明，夜晚甚至能照进皇宫里。
梅望舒蹙眉看着凄清破败的京城，在梦境里也感觉到，不对，这里不对。
这里不是她长居十年的那个京城。
困意仿佛潮水般退去，她挣扎着从梦里清醒过来。
一睁眼时，发现自己依然靠在妆奁台边，单手支颐，不知睡去了多久，手肘在桌上撑得发酸。
她起身开窗，赫然看到窗外西落院墙的斜阳。
庭院中四处悬挂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各式各样的精巧花灯，走马灯，八角宫灯，在金色余晖下的映照下，光影绚烂，看得她眼花缭乱。
暮色四合，已到黄昏。
隔着一道窗，她听到极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庭院里说话。
梅老员外乐呵呵地道，“贤婿，棋力不行哪。眼看着连输老夫两盘了。”
洛信原平稳的嗓音带着细微笑意，“小婿棋艺不精，雪卿教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出师。”
“无妨无妨，原本就是消磨时间的闲趣罢了。”庭院中的大梧桐树下，梅老员外慢悠悠地落子，又问，
“已经快到日落，你家长辈怎么还未至？”
“今日有客从远方来，家中设宴，长辈赴宴去了。”洛信原对着棋盘，悠然回答，“梅伯父放心，已经提前给叔祖他老人家送了帖子，他回复傍晚必定过来。”
梅老员外听得纳罕，“你们京城人家规矩就是大，自家人还要下帖子。”
摇头正要落子，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停了手，肃然和洛信原商量，“对了贤婿，有件极要紧的事，老夫上次竟忘了提。赶在两家定亲礼成之前，还是得和你这边商议过了才可。”
“你既然入赘我梅家，以后若是我儿生下孩儿，不论男女——”
洛信原闻弦歌而知雅意，唇边露出浅淡笑意，正要开口，门外吱呀一声轻响，常伯推开门，领着一位穿着华贵的老人家进来。
“亲家叔公，这边请。”
梅老员外的后半截话这时正好说出口，“——不论男女，都要跟我梅家的姓。”
洛信原心里早有准备，淡定应下，“可以。”
常伯走上两步回禀，“亲家叔公来了。”
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站着的目瞪口呆的大宗正。
大宗正得了圣上叮嘱，今日宫宴进行到一半时，眼看圣上离席，自己也跟着提前退席，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赭色五福团花锦袍，以嫡亲叔祖的身份，赶在日落黄昏时分赶来城南甜水巷。
结果刚进门头一句，他听到了个啥？
大宗正的手都在抖，站在院门边，颤声道，“不……不可以！”

第82章 正文完结（下）
大宗正的手都在抖,颤声道，“不管生儿生女，当然是随我家姓！”
庭院里坐着的梅老员外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既然答应了入赘，就是我梅家的人。生下的孩儿自然是跟随梅姓。”
大宗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庭院里走,冷不丁听了‘入赘’两个字，一口气没喘上来,停在原地动不了了。
常伯赶紧搬来一把木椅，让亲家叔公就地坐下,又送上温茶。
洛信原坐在梅老员外对面,神色镇定地开口道,“梅伯父放宽心，家里的事由我做主。小婿既然应下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梅老员外见他通情达理，放缓了口气，“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故意叫你家绝后。”
他沉吟片刻，“这样罢。以后我儿生下头胎,不论男女，都跟我梅家姓。以后再怀上二胎，不论男女,跟你原家姓。如何？”
大宗正坐下喝了几口热茶刚缓过气来，听到这句，噗一声又把茶全喷了。
“什么……什么原家？”他颤声问。
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人进院子后已经彻底蒙了，顾不上如今什么情况,只管颤声坚持，
“其他不论，头一个男孩儿，乃是嫡长子，定要随我家姓！”
梅老员外不痛快了。
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薄怒道，“亲家叔公好不讲理！哪家的上门女婿像你家这般讨价还价的。我儿头胎生了男孩儿，那也是我梅家的嫡长子，和你原家什么干系。”
大宗正气得直瞪眼。
两位老人家像两只斗鸡般，彼此互瞪，哪边都不肯退让。
梅望舒看不下去了，从厢房里走出来，唤道，“父亲。”
她把梅老员外叫去旁边，轻声商量，“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何必赶在两家定亲的好日子吵嘴。父亲或许未听说，孩儿身子不大好，以后能不能怀胎都不知。”
梅老员外坚持，“身子不好可以慢慢调养。现在不商量好，等以后成亲怀胎后再商量就迟了。”
梅望舒想了想，“他家产业需要嫡长子继承，也难怪他家叔祖着急。父亲不介意的话，两边各让一步可好。”
梅老员外哼道，“就他家的破落祖宅，京城剩下那点产业，还惦记着让后人继承。罢了，继承他家的反正也是我梅家乖孙。”
大宗正那边也被洛信原召去，低声说了几句，大宗正越听越茫然，坐回原处闷不吭声了。
两边最后商议着，头胎若是女儿，跟梅家姓，继承梅家家业。
若生了男孩儿，跟男方姓，继承男方家业。
两边商议妥帖了，看看时辰不早，暮色浓重，夕阳即将落山，梅老员外吩咐把正屋明堂的龙凤红烛点亮，两家长辈坐在明堂灯下，准备交换庚帖。
洛信原此时却出声道，“再等等。还请了一位长辈前来观礼。这位长辈赴宴不好中途退席，此时应该快到了。”
梅望舒若有所悟，站在厢房檐下，瞥了他一眼。
洛信原知道她心中猜想，以口型无声道，“叶。”
不多时，门外响起车马停下之声，叶昌阁换了身簇新的朱红袍子，急匆匆进门。
“陛……公子在此处？”老人家被庭院里五光十色的灯笼闪花了眼，缓步走进，四处张望着，
“老夫刚才送走了远客，这才赶来此地。大婚人选至今守口如瓶，今晚总算可以现出真身了罢——望舒？”
叶昌阁脚步一个趔趄，停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打量着身穿喜服、袅袅婷婷站在厢房檐下的梅望舒。
“你……你怎么……”老人家手指着她，说话都不利落了。
梅望舒走出来几步，从容行礼，在明亮灯下显露出动人眉眼，“老师。”
叶昌阁站在原地，瞪眼看她梳起未出阁女子的发髻，穿了一身朱色喜服，老人家的脚步是彻底动不了了。
直到洛信原缓步出来，唤了声，“叶相。”
叶昌阁颤抖着手，大步冲进正屋，把屋里端坐着、准备交换庚帖的大宗正拉了出来，
“你知道今晚秘密定下的是何人？！”
“梅家嫡女。”大宗正诧异道，“梅学士之妹。叶相过来时竟不知？”
叶昌阁不说废话，把他直接推到梅望舒对面，“大宗正，把眼睛擦亮了，仔细看看你家侄孙媳妇。”
大宗正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走近梅望舒身侧，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蓦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梅学士！”
他颤巍巍过去庭院树下，质问洛信原，“陛下，你要娶梅学士为妻？不行的呀！”
他拄着拐杖，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古皇家从未有男妻，我朝不能开这个先例。不成，不成！”
梅老员外在明堂里左等右等，不见有人进来，男方家的两位长辈却聚在庭院里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
他坐不下去了，皱眉扬声喊道，“信原贤婿，你家里长辈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至今不进来。莫非不满意你做我梅家的上门女婿。”
洛信原坐在梧桐树下，听大宗正抱怨完了，沉着地放下茶杯，
“家里的事我做主。梅伯父放心，这桩亲事今晚肯定要定下。”
说着起身走去梅望舒面前，拉起她的手，手指亲密交扣，走回瞠目结舌的叶昌阁和大宗正两人面前。
“今日在此地的种种见闻，还请二老莫要传出去。”
“梅家并无嫡子，梅家二老膝下只此一女。京城多年，知根知底，是朕心仪之人。”
还是叶昌阁最先反应过来，“望舒，你、你是以女子之身，瞒过了所有人……入京为官？”
梅望舒莞尔道，“老师，大宗正，过去十年身有苦衷，多有欺瞒，还请两位老人家体谅。”
洛信原看了眼天色，催促道，“暮色黄昏，吉时已到。各位动作还请快些，莫要误了吉时。”
两边赶在吉时末尾，在龙凤红烛下交换了庚帖。
正红色刻花庚帖，封面烫金，以金粉掺墨书写内容。
婚事妥帖定下，梅老员外带笑打开庚帖，去看佳婿的生辰八字，姓名籍贯，家中曾、祖、父辈三代名讳。
“洛璳(tian)，字信原。”他想起梅望舒之前所说的话，喃喃道，“他父亲生前给他取的，果然是个极冷僻的单名。”
正欲合拢庚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又重新打开，仔细回去看。
越看越不对劲。
“不是姓原么？”他满脸惊诧对着庚帖，“怎么庚帖里写着姓洛？洛乃国姓，这个可不能乱写的啊。”
大宗正坐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气哼哼接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姓洛！皇家宗室之姓，难不成还辱没了你梅家门第？”
梅老员外越琢磨越不对劲，反反复复地去看庚帖，抬头打量着门外正和女儿喁喁私语的佳婿，又翻开庚帖，去看佳婿的父亲姓名，祖父姓名……
手一抖，庚帖差点掉了。
“女儿啊……”
他颤声招呼门外的梅望舒进来，“咱们圣上……今年多大年纪来着？”
梅望舒轻轻挣脱洛信原的手，从屋檐下进去明堂，把烫金庚帖合拢，放回父亲手中，淡定道，
“父亲不必多虑。既然入了门，就是我梅家女婿了。”
—————
北魏国进贡使者入京后，京城里渐渐传出风声，梅学士要退隐。
梅学士身子不好，去年腊月已经归乡了一次，今年京城局势动荡，圣上病重，梅学士才抱病赶回京城。
如今局面稳定，梅学士又要退，京城各家都不意外。
但这次退隐，和上次大有不同。
七月中旬，宫里消息传来，梅学士正式致仕，卸下身上现有翰林学士、太子少傅、金紫光禄大夫、参知政事诸多头衔，保和殿大学士的官职原样保留，赐居东都宅邸。
东都距离京城约两日行程。
七月中时赐居东都，满京文武出城相送；七月底朝臣入宫觐见之时，竟意外在宫中邂逅一身鹤氅白襕的梅学士，气度高华，意态闲适，与圣上悠然漫步闲谈。
原来圣上对梅学士多有信赖，赐居东都后，依旧会偶尔请回京城，参与朝廷资政。
消息传出来后，朝中文臣无不啧啧赞叹。
善始善终的一段君臣佳话，成为天子皇权对士大夫极为优容的典范。
时常有文臣在叶昌阁面前大发感慨，
“有学生若梅卿，今生可含笑九泉矣！不知下官何时有叶相的福气，能收到如此佳徒。”
叶昌阁听多了，捻须微笑的同时，总淡淡回一句，“如此佳徒，实属难得，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文官们听多了，背地纷纷腹诽，叶相得理不饶人，简直不知‘谦虚’二字如何写。
别的不说，就说叶相自己的大弟子林思时，不到三十年纪，便已经身居枢密使要职，出入政事堂，倒也不差嘛。
如今朝中左相职位虚悬，再熬几年资历，只怕林大人不到四十年纪，便可以再进一步。
只有林思时自己有苦说不出。
自从得了圣上那句‘回家闭门思过，把后院清理干净再复职’的口谕，他不惜当众搬出林宅，当众誓言今生再不纳妾，身边只有发妻一个，抛去子嗣拼前程。
后来果然如愿复职，枢密院大权在握，‘参知政事’的头衔也加了回来。
之后，他雄心勃勃，把目光定在了空悬的左相职位上。
却在某个夜晚，在东暖阁外等候通传时，隔着木门听到圣上和叶相闲谈的只言片语。
圣上当时留叶相用膳，喝了些酒，带着几分淡淡讽意对叶相道，
“你那大弟子林思时，人是极聪明的，就是心思不纯，算计太甚。既然当众放下大话，‘愿效仿叶相，今生今世，后院只有吾妻一人。从此家宅清静，一心为天下万民福祉效力。’”
“朕便等着看他。”
“叶相是耳顺之年入相的。若他到了叶相的年纪，依然能如他自己所说，‘今生今世，后院只有吾妻一人’，朕便信了他，把相位给他。”
——
朝中有明眼人发现，向来态度坚决地尊崇皇嗣、几度上奏请求立后的叶相，最近不怎么催促圣上了。
只是偶尔督促礼部，跳过筛选画像那一步，直接把本朝立后的章程，捡最简单的上奏备用。
有官员察觉出其中关窍，试探性地问起几句，都被叶昌阁二两拨千金地拨开，只回应一句，
“圣上心中已有人选。”
再追问下去，叶昌阁就会一记太极推给大宗正，“人选不好多说。但大宗正亲眼见过，亲自点头。”
大宗正并不每天上朝，偶尔大朝会后被人堵住追问，身为宗室辈分最高的老王爷，脾气可不像叶昌阁那么隐忍含蓄。
直接一句话当面呛回去，“后位人选已定，本王亲眼所见。圣上不愿公诸于众，自然有不愿的道理。尔等若想问，为何不直接去问圣上。”
朝中官员们面面相觑。
以叶相和大宗正的身份，不至于联手诳人。后位人选确实是定下了。
大宗正这个宗室长辈亲自出面，说不定两边早已秘密过完了六礼，上了玉册。
只是圣上不肯公布人选。
无声无息地立了后，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之咄咄怪事。
————
京城官员们私下里猜测纷纷的时候，梅望舒在东都清闲得很。
东都气候宜人，多雨少风，就连草木都比京城多了一份润泽绿意，向来是闲居休养的宝地。
自从赐下了东都宅邸，梅望舒便经常在京郊别院和东都两处闲居，畅游在山水之间，养得人也多了几分水润光泽。
朝中政务不甚紧急时，她的东都宅邸便会收到一封来自京中的拜帖。
拜帖向来是不署名的。
只是在边角以朱笔涂几朵梅花，上头以简笔勾勒一轮月亮。
那月亮并不总是圆月，有时画的极细弯钩，一看便是初一初二；有时画得却半圆不圆，看起来不知是初五初六，还是初七初八，叫人揣测不出。
月亮下面随心情写几行小字。
有时候是黏糊糊的‘抬头见月不见人，思卿欲狂，不知卿可念我。’
有时候极简单地写一句‘紫宸殿外桂花开，幽香盈室。’
有时候显然是被政务烦得快发狂，几笔狂草写下抱怨，‘天下之荒谬事年年不绝，月月不绝，日日不绝，哭笑不得。朕随手写的，雪卿不必理睬。’
这天早上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
上头一轮新月如勾，勾勒得线条细不可见，画得显然是昨晚初一的月亮。
梅望舒笑了笑，随手放到书桌边角的那摞月亮里。
中午却又收到了第二封拜帖，上头绘制的新月粗了些。
梅望舒自从闲居东都，这还是头次在一天内接了两封帖子，多看了几眼那月亮，心里忽然微微一动，把早上刚收到的那封帖子从月亮堆里翻出来，两个拜帖挨个比对日期和月亮，不由失笑，
“这是人在路上画的。两日前夜里启程，绘下当夜的月亮，从京城送来；第二封帖子是昨晚在半路上画的，送过来的时间少了一半，今日中午便送到了。”
想明白了，随即吩咐下去，敞开大门，洒扫庭院，等候贵客登门。
洛信原在这天傍晚时风尘仆仆，踏进门来。
前天夜里从京城启程，路上加急赶路，两日的行程，硬生生省下半天的时间。
走进门户虚掩的正院，一眼便看见梅望舒披了件天青色的鹤氅，坐在大片红彤彤的枫树下，正在写字。
洛信原起先没发现什么异状，走近时才发现，她惯常披着的鹤氅下，穿的竟然不是男子的直缀袍子，而是一件新做的沉香色对襟薄衫，下面配了身月白色的襦裙。
再走近仔细打量，发髻也不是男式束发的式样，而是将满头乌发随意绾起，用一根梅花玉簪松松簪在头上。
洛信原眼里看着，眸光幽亮灼灼，心里突突地狂乱跳动。
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怕走得太近，惊扰了她写字；
还是怕走得太近……自己会克制不住，在这么美的如画景致里，直接上去把人扑倒……
最后还是梅望舒惊觉他走近，停下了笔。
“你来了，信原。”
她并未察觉洛信原心里的矛盾，坦然招呼他走近，把纸上墨迹未干的两个飘逸行楷指给他看。
“我的本名，就写在庚帖上，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亲口告诉你，不妥当。”
“既然我想起此事，今日又正好你来，索性当面写给你看。”
洛信原确实早已知道了。
“梅姝。”他低头念着，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唇齿之间缠绵，
“是个女子的好名。你父亲喜欢叫你阿姝。起初我以为是‘望舒’之舒，后来才想到，在家里应该唤的是你本名。”
梅望舒并不否认。
“我曾经很厌恶这个本名。幼年化名‘望舒’之时，曾经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从未有过‘姝’这个本名，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洛信原站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不曾出言打扰。
最后才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微微地笑起来，“带着‘望舒’这个化名，来到京城，遇到老师，得老师举荐入宫，见到信原。”
“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等一切当真变得截然不同之后，我开始觉得……虽然境遇天差地别，我其实还是当初那个我。‘望舒’这个化名是很好。但如今我觉得，可以重用本名了。”
她在初秋的金色夕阳下起身，在那片红灿灿的枫叶林下，带着细微笑意，鼓励地注视着两步外的洛信原。
“我单名姝。信原，你以后私下可以唤我阿姝。”
洛信原的呼吸凝滞了片刻。
胸腔深处涌起难以掩饰的狂喜，他一声不吭，几步上前，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暖玉温香，安静地蜷在怀中，长睫遮掩下的眸光带着满满笑意。
洛信原思索了片刻，换了单手抱，缓缓向她伸出了左手腕……
梅望舒转头避开，声音里也带了笑，“是真的。不是你在做梦。今天别逼着我咬你，我便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洛信原深吸口气，沉着下来，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单手撩开衣摆坐下。
“你说，我听。”
梅望舒整个人慵懒地蜷在他怀里，眸光低垂，缓缓说道，
“你在西阁曾经追问过，入京十年，我为何而来。”
“当日你问我，为江山社稷？为匡扶皇室？为我梅家？”
“天家气势十足，句句咄咄逼人，把我逼到了墙角里。”她轻声道，“你当时怎么不会多问我一句，入京十年，是否为了别的？”
洛信原隐约感觉她要说什么，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梅望舒想要抬头看他神色，却被手掌一把按住，牢牢地按在炽热怀里。
只能在怀里隔着单薄衣衫感觉那起伏不定的胸膛，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别说了。”洛信原恳求着，“你越说，我越感觉像是做梦。我洛信原何德何能，上天如此待我，我感觉这一切像是极荒唐的美梦，一睁眼，梦就醒了……”
梅望舒把他的难以置信看在眼里。
却还是一字一句，轻声继续说下去。
“当年易钗而弁，入京十年。梅姝心中为梅家，为社稷……亦是为信原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