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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金枝
作者：衔香
内容简介
 【祸水皇妹真香皇兄】 柔嘉身为妖妃带进宫的便宜女儿，自小便知道太子不喜自己，因此处处小心，生怕触了他的逆鳞。 然而，待太子登基后，和亲的消息仍是落到了她头上。 是夜，柔嘉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跪到了太极殿：愿皇兄垂怜 年轻的天子抬起她下颌，似笑非笑：那皇妹准备拿什么交换？ 她的身份，拜皇家所赐； 满身绫罗，皆皇兄所予； 唯有一身血肉，属于自己。 柔嘉别无选择。 【男主视角】 先皇半生清明，末了却纳了臣妻入宫，为人诟病。 萧凛自小便厌恶这一行径。 谁知待及妖妃的女儿长大，他竟重蹈了覆辙，并且栽的更狠，陷的更深 1.高亮：无血缘，女主身份寄存在父亲那边； 2.排雷：强取豪夺预警！ 3.古早狗血/感情为主，剧情为辅/非大女主/双c，he，本质是甜文，弃文勿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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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魇
地龙烧的旺，西暖阁里热的像春日一样。
明黄的帐子四下垂坠着，赤金猊熏笼里吞吐着香雾。
一截莹润的手臂不知从哪里伸出，软绵绵的攀上那岿然不动的身躯。
当那指尖试图从严实的衣领里探进去的时候，皇帝突然睁开了眼。
“下去。”他冷声斥道。
那女子被这么一斥，陡然滑落。
他冷眼看着，可那女子却轻咬着唇瓣，又顺着他的膝一点点往上攀。
内室里极热，汗汽凝成了水滴，在窗纸上滑下了一道痕迹。
萧凛神情冷淡，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将那缠上来的手解开。
然而即将解开的那一刻，那女子却顺势贴了上来，轻轻拿柔软的脸颊去蹭他的掌心。
红唇一张一合，似喟似叹，隐约地在说些什么。
可那声音空灵渺远，听不分明，只看见那唇瓣似乎涂了口脂，过分的潋滟。
“擦掉。”
萧凛沉声命令道，没由来的忽然烦躁。
但那女子恍若未闻，仍是张着唇，无辜地向他凑过来。
越近，更近，他似是厌恶地伸出手，捏住了那小巧的下颌。
指腹毫不怜惜地碾过那红唇，试图擦掉那晶亮的口脂。
然而非但擦不掉，软嫩的唇瓣却被他弄得更加娇润，鲜红的仿佛吸了周遭的色彩。
一不留神，那美人倏地化成了艳鬼。他猛然清醒，一把将那缠的极紧的人从身上扯了下来——
娇俏的女子一落地，袅袅地化作了青烟……
青烟散尽，躺在龙床上的人也慢慢睁开了眼。
极安静的室内，只余鎏金香炉里的线香袅袅升起，盘旋，飘散在菱花格窗棂间。
“张德胜。”
萧凛叫了一声，须臾，那外间假寐的太监慌忙睁开了眼，躬身掀了帘进来：“陛下。”
“备水。”
萧凛扯开了明黄的帐子，明明歇了午觉，可脸色却阴着，沉的能挤得出水来。
张德胜抬头瞧了一眼，只见那龙床下堆叠一件白绫中衣，料想是这地龙烧的太热了，汗湿了背。
他打从潜邸起就侍奉皇帝，做事格外妥帖，当下便琢磨着等会儿出去要叫人把这地龙停一停。
“是。”张德胜应了声，正要调转过身子，突然又被叫住。
“要凉的。”萧凛按了按眉心，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张德胜闻言却身体一僵，萧凛已经及冠一年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先前做太子时，因着宫里妖妃横行，韬光养晦的缘故尚未大婚，后来先帝猝然崩逝，朝堂震荡，大刀阔斧地料理了一年，也无心后宫，如今政局平稳，这宫里也是时候该进人了。
张德胜低着头领了命。
新君御极，后位空悬，这时局他能看得出来，前朝和后宫更是虎视眈眈。
趁着过年节，有头脸的太妃、太嫔都求了恩典叫娘家人进宫一叙，甚至连太后的娘家侄女、当今皇帝的中表之亲都进了宫来，肚子里打的什么盘算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人一多，是非也多。昨儿年三十在乾元殿设宫宴，皇帝多饮了几杯，生了些醉意，竟有人趁乱想爬床！
张德胜暗啐了一口，可真是猪油蒙了心，狗胆包天了。
只可惜万岁爷说醉酒太过，没看清那人脸，既未成事，便叫他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张德胜估摸着，这过了一夜，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正想着，不多会儿，慎刑司便遣了人来。
萧凛正浸在凉水里，听着外面人的陈词，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
“没找到？”他声音有些不悦。
“回皇上的话，太极殿的宫人们并没什么异样。”慎刑司的掌事太监何宝善抹了把汗，“奴才仔细盘问了一番，发现殿里规矩严，侍奉的宫人都是两两作伴，没有落单的，想来那女子大抵不是在殿里侍奉的，兴许是昨日宫宴上的某位女眷……”
何宝善说着心里越来越没底，声音也小了下去。毕竟当今这位新君手段凌厉，完全不似先帝那般温和，隐约察觉到一道隔着屏风打过来的视线，他连忙低下了头去。
头一低，觑见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他才想起搜到的东西，连忙又找补道：“不过，奴才在察看的时候，从雕花紫檀的案几缝里找到了一角勾住的布料，大约是那女子匆忙逃走时被撕下来的。”
“什么布料？”萧凛微蹙着眉。
“正是此物。”何宝善躬着身将找到的东西交给张德胜，让他呈到里间。
说是布料，但漆盘上只是横陈着一缕一掌长宽的布条，既看不清花纹，也摸不出针脚，素白的一截，叫人完全无从下手。
萧凛挑起那一小截布料，指尖捻了捻，入手丝滑柔软，令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女人。
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萧凛手一撂，那漆盘仿佛承受不住的似的“砰”地一声翻倒在地。
天子震怒，殿内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一片寂静中只余那漆盘尚未落定，“嗡楞楞”地摇晃着。
“再查。”萧凛丢下两个字，扔了帕子起身出浴。
高大的身躯一站起带了不少水珠，溅到地面上，将那片细小的布条彻底浸湿，染上点点的污渍。
“奴才领命。”何宝善此时已然被吓住，被张德胜暗暗踢了一脚才想起来回话。
再一抬头，屏风后已不见人影，他才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么好的露脸机会他顶头的总管太监不肯来，偏称了病教他领了差事，伴君如伴虎，这桩差事办不好恐怕真得掉了脑袋！
何宝善忧心忡忡地出了西暖阁，远远地看见太极殿总管张德胜站在抱厦边儿，慌忙迎上去打了个千儿：“方才多谢张公公提点，要不然奴才可就在御前失仪了。”
“下次可得机灵点。”张德胜板着脸教训道。
“嗳，奴才平时可灵性着呢，也不知怎的，到了御前就犯了怵了……”他小心地赔着话，拿眼去觑张德胜的脸色，瞧见他慢慢转了晴，心下才舒展开，斟酌着又问了一句：“这几日恰逢年节，宫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仅凭着这一小块布料可如何去查？公公您老人家见多识广，能不能给出些主意？”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玛瑙鼻烟壶，轻轻地旋开一点儿，凑到他跟前。
张德胜既站在这儿了，摆明了就是有话想说，倒也没过多拿乔，“嗯”了一声，接过那鼻烟壶，小指捻上一点末，凑到鼻下吸了吸，打出个响亮的喷嚏，人痛快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万岁爷不是轻易动怒的人，他既发了火，定是觉出那布料的不一般之处了，你难道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奴才是苦出身，又一直待在慎刑司这种惩戒宫女太监的地儿，要说审犯人的手段还有些，但是一提到这些眼花缭乱的绸子缎子便没那个眼力见儿了，还得仰仗您指点！”何宝善眼珠子骨碌一转，谄笑着将东西递过去，“公公莫不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哼，偷奸耍滑的东西，耍滑头耍到御前来了？”张德胜照着何宝善腿窝子就是一脚。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岂不知这些人跟红顶白的盘算：“从今往后你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趁早收起来，咱们这位新皇可不吃从前那一套！既把案子交给了慎刑司，那就是一查到底的意思。你只管放了胆子去查，查出谁来有万岁爷给你兜底呢，你怕什么？”
忽然被当面戳穿，饶是何宝善这样的老油子也不由得面色涨的通红，扑了扑身上的沾的雪从地上爬起来，“哎呦”了一声，仿佛刚看出来似的：“瞧我这榆木脑袋，这好像是吴兴上贡的江绸，专给宫里的贵人们大典的祭服用的里料，今年的料子还没下，这怕是去岁的吧？”
张德胜懒得听他装腔：“既是知道了，还不去查？”
先帝死了有一载了，贵妃也殉了葬，如今这后宫除了太后，也就西六宫里住着几位有头脸的太妃，余下的便是宫宴那日太妃们那几个进宫小叙的侄女。
这些人个个有头有脸，他一个小小的掌事太监，哪敢直接捅出来？
可如今皇帝既已发了话，那便是无所顾忌的意思了，何宝善估摸着这是要敲打一番，杀鸡儆猴呢，登时便抖擞了起来：“公公放心，奴才一定十足十地尽力，准保将那人揪出来！”
只是刚转过身，抬起的脚还没踩实，身后忽然又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等等。”
“张公公，还有什么吩咐？”他瞧着张德胜若有所思的模样，忙踩着雪泥回身靠近。
今儿是年初一，四下漆黑，只有一弯细细的新月悬在半空，风一吹似乎都能把它摇落。
张德胜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新月，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冒出来一人：“我记得，昨晚上散席后柔嘉公主好像是来过。”
后半晌出了事，太极殿忙做一团，他无暇去顾忌，一时抛在了脑后。
但此时一看见这细线吊着的月钩，不知道为何便想起了那抹伶仃的身影。
柔嘉公主？
何宝善心头一跳，确实，他方才清点的时候倒是忽略了。
这宫里可不是还住着一位“公主”么！
只是贵妃死后，她身份过于尴尬，又一直深居简出，倒叫人遗漏了。
偏又巧，昨儿恰来了太极殿？
何宝善眯了迷眼，躬身一拜：“谢公公提点。”
说罢，便提了灯便朝着那猗兰殿走去。

第2章 孽缘
冬日里日头短，天刚一擦黑，宫门便下了钥。
“落——锁——”
老太监清了清嗓，尖细的嗓音穿透一重重合上的宫阙，传到这西北角的慎刑司里，眼帘半阖的精奇嬷嬷终于抬了抬眼皮，斜睨着那站的笔直的人影。
柔嘉刚从猗兰殿过来，长睫上的雪被这热气一蒸，湿答答的垂着，显得那眼瞳格外的黑，脸颊格外的白，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仿佛一张误闯入的水墨画，细骨伶仃。
站了许久，丝丝缕缕的寒气沁进骨髓里，指尖凉的仿佛要结冰，那紧掩着的帘子才终于掀了一条缝。
“叫公主久等了，奴才方才遇上个硬骨头，颇费了一番功夫。”何宝善擦了擦指缝里的血，随手将帕子丢进了黄铜盆，盆里的水转眼便被染的通红，一圈圈地漾开。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柔嘉微微侧身，道了句：“无碍。”
她说着眼帘一掀，水墨画陡然被染成了重彩，何宝善目光一顿，怪不得宫里都在传这是与其母同属一格的祸水之相。
他从前只远远地见过那位让先帝毁了清名的宸贵妃，不过眼前跪着的这个，眼看着出落的要更胜一筹。
要说那位宸贵妃，短短的一生也着实算是传奇，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寡妇一跃成为大缙的皇贵妃，宠冠后宫数年，连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都一并带进了宫，加封帝国公主。
遥想当年她风光至极之时，甚至逼的皇后离宫修行，害得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韬光养晦，朝野上下一度传出了废太子的流言……
只是后来先帝猝然崩逝，贵妃殉葬，新皇登基，局势一朝逆转，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眼前的人虽看着清冷无害，但到底是从那场宫闱风暴中活下来的人，何宝善暗自掐了一把自己不可掉以轻心，如今这副模样重现，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觉着，张德胜的猜测未必没有道理，当下便沉了脸：“想必公主也知道这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奴才就不拐弯了，您只说，昨晚戌时到亥时之间，您待在那儿？”
柔嘉微微垂眸：“太极殿。”
何宝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下一刻忽然扬了声音：“那就没错了，来人！”
他目光突变，露出了精明狠戾的一面，侍候已久的小太监迅速地围了一圈。
“你们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反了天了？这是公主，先帝亲封的柔嘉公主！”守在一旁的宫女染秋忙护在了前面。
何宝善却只是笑笑：“公主莫怪，奴才们也是遵万岁爷的口谕办事，公主既认了，合该跟咱们去御前走一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认什么？”柔嘉拿下了染秋挡着的胳臂，直直地看向他。
“怎么——”何宝善拉长了语调，“您没听说？”
“公公不必跟我兜圈子，你也知道，我常年待在猗兰殿，深居简出，消息自然比不得你们灵通，无需拿这个来诳我。”柔嘉仍是一脸镇定。
深居简出是不假，沉默到叫人几乎要忘记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了，配上那张清冷的脸，何宝善一时倒真有些狐疑。
几经犹豫，他还是屏退了一众不相干的人，解释了一番：“是这样，前天晚上宫宴，有个大胆的女子趁着万岁爷醉酒混入了太极殿想爬床，事情没成，反倒惹得陛下震怒，叫我们把那个人找出来。”
何宝善边说着，边拿眼去觑她的神色，却见她亭亭的站着，没一丝闪避。
“那公公言下之意，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这不是您亲口承认的么？前天晚上，戌时到亥时恰在太极殿。”何宝善笑了，“怎么，您这会儿想改口？”
柔嘉摇了摇头：“我虽去了，却并未得见天颜，只在东偏殿枯坐了小半晌便回来了。”
“哦？”何宝善仍是不信，“那您惫夜前去所为何事？”
被这么一问，柔嘉抿了抿唇，忽然沉默了下来。
倒是染秋终于忍不住了：“所为何事，别人不清楚，你们慎刑司的这帮人难道能忘得了？一年前贵妃娘娘不就是被你们慎刑司的人亲手送上路的？如今娘娘已经去了一年了，骨灰却还是停在庙里没下葬，我们主子不过是趁着忌日想去太极殿讨个恩典罢了，怎么，这也能成了你们编排的缘由？”
大约是气的狠了，她的话跟连珠炮一般蹦出来，一连串地砸过去，何宝善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来那位宸贵妃似乎的确是去年年三十走的。
当时先帝去的突然，民间流言四起，都说是被妖妃吸了精气，克了寿命，朝堂上文官们又早已看不惯君娶臣妻，有悖君臣之礼的行径。于是群情激奋，两相催逼，宫门外乌乌泱泱地跪了满地，请求惩治妖妃。
时年刚满三十的宸贵妃终于还是没等到这一年过完，一条白绫悬在了舜华宫，主动殉了葬。
然而便是她死了，碍于生前的名声，钦天监仍上奏请求贵妃的骨灰须得在护国寺里停灵一年，焚香净化方可下葬妃陵。
何宝善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忽有些可怜起这位留下的公主，可这念头刚起，想起皇帝凌厉的手段和这宫闱的往日恩怨，又立马抛了开，仍是绷着脸说道：“姑且不提时辰，这撕下来的一角布条又该如解释？”
他招了招手，小太监立马会意地将漆盘端了上来。
一缕白映入眼帘，柔嘉眼神微微一凝，但也只有须臾，再抬头时眼中无波无澜：“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那女子匆忙逃离时被勾扯下来的，江绸的料子，上好的贡品，专供着贵人做祭服用的。公主从前锦衣玉食，这东西怕是不少见吧？”何宝善直直地看着她。
那布条不知怎的招了水，还微微湿着，轻薄透明。
离得近些，依稀嗅的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令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柔嘉稍稍侧开：“公公，你也说了是‘从前’，母亲去的那天晚上，舜华宫走了水，火势凶猛，我侥幸逃过一劫，却什么都没带出去，后来便搬到了猗兰殿，什么也没来得及带。江绸，从前的确是有的，只是如今我鲜少露面，倒是没再见过了。”
她声音颇为平静，说起那场大火时也不见多哀戚，但微微抿着的唇和侧过的身倒叫人不忍心再问下去。
何宝善仔细眯了迷眼，这时才发现她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只是她风姿太好，还叫人以为是新进的罗缎。
他心下迟疑，犹豫之际，外面传来了内门要下钥的消息。
情势一时僵持不下，毕竟是个公主，他们慎刑司就是胆子再大也不能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做出扣留公主的事情来。
何宝善踱了踱步，还是放了人先回去。
一出门，灰扑扑的天不知何时落了雪，庭前的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风紧雪急，抽打的直教人脸颊发疼。
年初一的晚上本该围着炉子煮饺子吃，却平白无故地牵扯进这么个污七八糟的事情里，染秋觉得有些晦气，刚转过弯便朝着那慎刑司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当初贵妃还在的时候，总管太监装的跟孙子似的，隔三差五地孝敬东西咱们贵妃都不拿正眼看，如今倒好了，一个小小的掌事太监，便拿了这腌臜事来折煞人，简直岂有此理！”
她说完，又有些得意追上柔嘉：“幸好公主您临危不乱，要不然这脏水指定就泼到咱们身上了。”
可柔嘉只是扯了扯嘴角，并不见有何快意。
夜色浓稠，染秋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那侧脸有些惨白，大约是被吓着了，她温声宽慰了两句：“公主，你别怕，都是那人自作自受，既做了那没脸皮的事，自己投井死了还算干净的，若是真叫慎刑司查了出来，指不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呢！”
柔嘉沉默着没应答，只是待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回了猗兰殿时，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倘若只是个误会，并非出自那女子本愿呢？”
染秋有些诧异，一抬头，柔嘉却敛了眉：“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宫里死的人太多了。”
染秋点了点头，似有同感，不过她还是有些生气：“若叫我知晓了那没脸皮的人是谁，我非得唾死她不可，真晦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染秋怒气上头，絮絮的骂着，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人脸色越来越白。
不待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柔嘉忽然出声：“我有点累，你去备点水来。”
突然被打断，染秋住了嘴，一抬眼瞥见她眼底微微的青色，小心地问了一句：“主子昨晚没睡好么？”
柔嘉背过身，含混地应了一句：“有些体寒。”
染秋犹豫地站了片刻，没敢再多问什么，掩了门出去吩咐热水。
大门一闭，柔嘉陡然卸了力，塌着腰陷进了红木椅里。
枯坐了半晌，脑海中纷繁杂乱，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烧的她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脖颈处又热又痛，细细密密地牵动着神经。柔嘉忍不住对着铜镜拉下了衣领，眼神一垂，脖颈上赫然一道鲜红的指印，交错着杂乱的吻痕。
仿佛被人用力地攥过，又被粗暴地吻过。
指尖轻轻地摩挲，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
想起皇兄伏在她后颈一声一声粗沉的喘息，汗汽凝成了水滴，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烫的她浑身颤栗。
柔嘉慌乱地别开眼，“啪”的一下把那铜镜按在桌面。
其实何宝善猜对了一半，她不是那个设局的人，但阴差阳错的被唤了进去，的确与皇兄有了肌肤之亲……

第3章 猜疑
猗兰殿不大，二进出的院子，巴掌大的一块塞在西六宫的角落里。
夜半起了风，屋脊上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地抖着，东倒，西歪，偏偏夹在瓦砾的缝里，总不肯叫风衔了去。
好似泄了劲，那风终于掉了头，卷着雪粒子，一下一下地抽打着窗户纸，仿佛要戳出个洞来。
风声呜咽，丝缕的凉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那靠在浴桶上的人双肩一颤，不由得想起，前天也是这样大的风雪。
那晚柔嘉原本是为了母亲的事情去求见皇兄，被晾了半晌，当她以为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西偏殿的门缝里却透过一丝光，宫人招了招手让她进去。
室内一片昏暗，只余银台上悬着一颗夜明珠，泛着柔和却并不亮的光芒。
许是热气太足，一进门她便被熏蒸的头脑昏沉，撑扶在红木椅上，等着这一阵强烈的晕眩过去。
晕晕迷迷之际，让她忽略了身后还有另一道气息。
大约是想掐死她，皇帝扣住她脖颈的手不断收紧，可当她挣扎着要呼救出“皇兄”的时候，那原本恨不得掐死她的手却忽然向上捂住了她的嘴。
兴许是醉的狠了，皇帝闷哼了一声，朝着昏暗的室内沉沉地问了一句：“是谁？”
柔嘉忍着泪意不敢回答，隐约间瞧见他眼神渐渐清明，柔嘉顾不得许多，匆匆逃了出去。
惊魂未定了一天，柔嘉今晚才终于弄明白，原来是有人设了局，结果却阴差阳错地却把等在偏殿里的她给叫了进去……
不幸之万幸，室内昏暗，皇兄应当没认出她吧？否则，凭着往日的恩怨过节，她不是被当场掐死，事后也该会被赐下三尺白绫。
但这会儿平静下来，她又不由得想起临出门前的匆匆一瞥，即使湮没在暗沉沉的深夜里，那从里间沉沉的视线锐利的仍是令人心悸。
皇兄，他真的完全醉了吗？
可他不是最厌恶她吗？又怎会任着事态发展，与她牵扯不清？
柔嘉不敢再想下去，但心底又忍不住涌上诸多猜疑，心烦意乱间整个人慢慢沉进了浴桶里，想要冷静冷静。
一时没了动静，染秋隔着屏风看着那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主子，您身体还没大好，莫要久泡。”
平复了许久，柔嘉才发现这桶里的水不知已经凉了。
“这就起来。”她按了按眉心，拿起那托盘上的棉帕，细细地擦着。
一低头，隐约瞥过一眼水面的倒影，她眼皮微颤，手腕使了些力气，皮肤被擦得几乎快出血，一痕一缕的交错着，也算是变相遮掩掉了那些难堪的印记。
但目光下移，落到那枚特征明晰的月牙胎记时，她抿着唇，又有些担心，生怕他记得什么。
撤了屏风，染秋拿起一方厚实的帕子替她擦发，湿发一掀，那被盖住的脖颈露了点出来，红血丝格外惹眼，染秋咦了一声：“主子怎么用了这么大的力，后颈都磨的快出血了。”
柔嘉偏着头抬手捂住，只说：“头脑昏沉，刮了痧清醒清醒。”
染秋见她面色不好，忍不住皱着眉：“要不奴婢去请一位太医来？”
柔嘉摇摇头，昨日刚出了事，今日便找太医，偏生又在这多事的当口，她不想招了人眼。
染秋见公主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提，只是将橱柜里的厚棉被都翻拣了出来，密密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内务府真是越来越作践人了，掺假都不甚遮掩了。明明炭例上写明是银骨炭，可奴婢方才翻了一翻，除了最上面用完的一筐是按例来的，垫底的几箩都只铺了薄薄的一层，下面全用些劣质的黑炭来填。这才月初，又是最冷的时候，日子可怎么熬啊……”染秋忿忿地朝炉子里添炭，那黑炭一加进去，登时就升起了呛人的黑烟。
不但不暖，还呛的人难眠，柔嘉捂着帕子咳地停不下来。
染秋见状忙拎起旁边的壶浇了下去，一时间黑水奔流，殿内狼藉一片，她急匆匆地帕子去捂，可手忙脚乱，不但没拦住，反倒弄了自己一身污遭。
染秋又气又恼，这些事原不该轮到她这个贴身大宫女动手，可殿小，理所当然的侍奉的人也少，除却她一个贴身伺候的和侍候杂物的忍冬，外面只有两个粗使的仆妇，还时常仗着没脸皮混日子，帮不了多少。
偏偏这忍冬这丫头又一身懒骨，心思尽在拣高枝上了，染秋丢了帕子，不由得出了门叫起来：“忍冬，正当值的点你这小蹄子躲哪儿去了？”
一连喊了几声，当她脚步快靠近的时候，那偏殿的耳房里才磨蹭地钻出个瘦溜的身影，匆忙地嗳了一声：“不小心睡着了，这就来。”
觑了眼那帘子后的鬼鬼祟祟合上箱子动静，染秋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刚才又在藏什么，哼，我瞧着你人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
“秋姐姐这是哪儿的话，我只是在收拾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床毯子罢了。咱们这宫里份例那么少，晚上连一炉炭都烧不起，可不得自己钻营着点么。”忍冬哈了哈微红的手，仿佛冷的快受不住了。
一提起这炭例，染秋也心烦，摆了摆手催她过去：“行了，别提这个了，可真够糟践人的！”
“唉，可不是。”忍冬跟着叹了口气，没再多说，钻进屋拿了簸箕和扫帚将那地上的煤渣和炭灰扫了个干净。
柔嘉看着两个人忙活了半天，才好坏掺和着升起了一炉半死不活的炭，沉吟了一会儿指了指黄檀木案上的妆奁：“改天你们再拣个不打眼的钗环送去内务府吧，兴许那些人得了利，能善待些。”
染秋听了这话，只是站着没动，反倒是忍冬清脆地应了一声：“主子说的是，奴婢明日就去。”
她平日里只做些外间的活，是打贵妃走了后，人手不够才调了进来。不过比不得染秋这样打小就跟着的，偶尔只是端盆倒水和收拾屋子，近不得身。
染秋见忍冬真的开了箱，还拣了只老银的镯子，眼看着就要包起来，也不管手中的活计，劈头就夺了过来：“上月又不是没给过，可这月送来的炭还是这个样子，这些狗奴才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先头贵妃在的时候，最是受宠，内库里的东西流水般的抬进来，奴婢寻思着，这帮人就是惦记着您这里的东西呢！”
她越想越难受，一连又将那柜子里的几个梨木的妆匣都打了开：“您一向心软，平日里顾念着从前的宫人不好过，总吩咐我接济一点，内务府的人又虎视眈眈，您瞧瞧这才一年，箱子竟已空了大半！您如今已经及笄，到时候若是出嫁，凭着宫里那位与咱们的恩怨定然不会给太多体面，若是再没些东西傍身，少不得叫夫家轻看，依我看，这剩下的妆奁万万不能再动了！”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柔嘉看着那缕缕的黑烟和上空虚浮的热气，却微微垂下了睫。
嫁人，就凭着如今的处境，谁敢娶她呢？
她轻轻地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拿着用吧。”
忍冬一见主子发了话，忙不迭将那镯子拿了过来。
染秋这会儿也有点后悔不该提起贵妃来，懊恼了一番，见镯子已经到了忍冬手里，警醒着多问了一句：“这炭例往常都是你去拿，你当真把这镯子给内务府了？”
“那还能有假？秋姐姐你是不知那些阉人有多缠，一个个全是捧高踩低、跟红顶白的模样，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了！奴婢好说歹说，也只换得这么一些。”忍冬绞着帕子，恨恨地咒了一句。
染秋一听，也忿忿地用钎子拨着炉火，又骂起内务府那帮阉人来：“主子您是正儿八经上了皇家玉牒，赐了封号的，纵然贵妃去了，也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柔嘉没开口，忍冬倒是插了嘴，像是得了什么秘辛一般，吃吃地笑了一声：“有头有脸的太妃被克扣的都不在少数，更别提咱们这不着不落的院子了。再说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名正言顺，反倒是不名正言顺的能活出个好歹来，咱们这屋子里从前住过的那位不就有过传言么？依着奴婢看，除了名分上差了一点，吃穿用度哪一项不是顶尖的？”
柔嘉倚靠在软枕上，听她这么一提，忽想起了一段传言。
这猗兰殿原不是她的居所，只是先帝去的突然，母亲吊死在舜华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才将她挪到了这西六宫的最后一间。
猗兰殿年久失修，一直空着，柔嘉从前并不明白原因，直到她住了进来，隐约听了一耳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前朝公主的住所。
开国皇帝以仁治天下，王朝换了代后还是特赐她住在这儿，让她就这么享公主的尊号住到了死。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最关键的是流言还说到这公主和开国皇帝有私情，只是公主不愿入他的后宫才这么不清不白地处着。
更过分的是，甚至有说那公主珠胎暗结，悄悄产下了一子，后来继位的那位太宗皇帝身上就流着一半前朝的血……
将流言一比附到如今，柔嘉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疑心忍冬是知道了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慎言。”

第4章 告密
在这宫里，流言是一把无形的屠刀。
那些人可不管真假，一传十、十传百，若是再碰上些刻意煽风点火的，便成了软刀子一般，轻的要把人刮下一层肉来，重的恨不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活生生地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一想起先贵妃的死因，染秋登时便怒火中烧，恨恨地看了忍冬一眼：“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竟敢编排主子来了？若不是主子当初把你从板子底救下来，你怕是早就做了那御花园的花肥了。如今养了一年，你就是这么报答主子的？”
忍冬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这会儿一被点破，连忙收敛了心思，万分诚恳地跪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时口快，绝不敢有别的意思。”
她说着，便作势要扇自己的嘴。
柔嘉正是心烦的时候，毕竟那晚她回来之后把那撕破的衣服悄悄地烧了，恰好当晚守夜的是忍冬。她虽然是受害之人，但落在别人眼里却未必，如今看忍冬言之凿凿，心里的怀疑散了一大半，忙示意染秋去制止。
染秋却是没动，直到听了一声响，才将那手拦下，只见那脸颊上已然通红一片。
“你这又是何必……”柔嘉垂眼看着那跪地的人，“宫里规矩严，稍有不慎，一句流言都能要了人命，以后万不可如此口快了。”
忍冬连忙点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话你可说了不止一遍了，平日里偷懒耍滑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连这张嘴也不安分了，难不成是搭上了尚仪局，想要往别处爬，心都野了？”染秋拨弄着炉火。
“秋姐姐为何这么说，奴婢哪敢有这份心思！”忍冬忍不住反唇，脸色却涨得通红。
“以前咱们还住在舜华宫里时谅你也不敢有，但这往后，可就难说了……”染秋暗暗地讥讽。
“往后？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
两个人一来一回扯了半晌，火药味越来越重。
柔嘉心里本就装着事，又被二人的吵闹弄得心烦，最后额角青筋微微凸起，轻斥了一声。
“都出去！”
她鲜少发怒，如今在病中，这一声用了不少气力，连帐子都微微地晃了一下，脸色亦是微青。
染秋和忍冬一时具被镇住。
“主子……”染秋想给她擦汗。
柔嘉却径直背过了身：“我一个人静静。”
外头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放下了帘子出去。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可因着方才的一番话和这几日乱糟糟的事情，柔嘉久久不能平静。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这一觉睡得格外不安稳。
忽而梦见皇兄沉沉地压下来，动情地抚着她的身体，忽而又被他的大手掐住脖颈，逼出了眼泪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逃出去，却撞见那幕后之人阴恻恻地笑着，怪她坏了好事。
她害怕地往后退，又看见言官们群情激奋，怒斥着妖妃，祸水，逼母亲套上了白绫。
“不要，不要……”她惊叫了一声，汗涔涔地从梦中醒来。
室内却极安静，只余香残后的冷气久久不散。
帘幔一掀开，窗外天已平明。
偶尔钻进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大约是哪个寂寞的太妃早起逗弄着鸟笼子解闷。
她无心再睡，只拢了拢披帛，倚靠在床头，看着鱼肚青的天一点点淡下去
隐约瞧见帐中隆起了一团光影，在外间守夜的染秋迷迷糊糊爬了起来：“主子，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柔嘉看着窗外，久久没回过神来。
染秋摸了摸鼻子，疑心她还在怪昨夜的事情，忙撂下一句：“我去叫忍冬备水。”
连叫了几声，外头却空荡荡的没人应。染秋着了急怀疑她是睡过了头，可跑到那耳房一看，床铺平平，看着是早就起了。
“昨日才刚说过，大清早的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我看这小蹄子着实该紧一紧皮！”染秋恨恨地念着，鼻尖冻得通红，只是刚一放下鸦青的布帘子，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青碧夹袄的身影往西快拐出了院门，忙喝了一声：“大清早的不当差，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身后猛然一声恫吓，忍冬肩膀一颤，差点绊倒在门槛上，随即转过了身，换上一张笑脸：“我是看着主子正在病中，那黑炭又不顶用，才想着趁着早上去内务府问问，看看能不能要来两筐红罗炭。”
她说着，将掌心抱着的那张帕子拿出来，一层层的揭开，里面果然包着昨晚拿出来的那只成色极好的老银镯子。
染秋看着那镯子，嗤了一声：“怎么今儿早上这么勤快？”
忍冬面色微红，并不应答，反倒关切的问了染秋一句：“主子没事吧？奴婢瞧着她这两日有些心神不宁……”
她说着悄悄抬起眼观察着染秋的神色。
染秋平日里大大咧咧，口风倒是颇紧，绝口不提昨晚去了慎刑司的事，囫囵了一番只说：“没什么事儿，大约因着贵妃的忌日有些伤心。”
忍冬点了点头，似是也有些怀念的样子。
“得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染秋挥挥手便让她往内务府去，临了又支了两句：“不必太客气，本就是咱们该得的，给了好处也就罢了，万一那些阉人还不认账，你就告诉他们小心咱们捅到御前去，毕竟是入了玉牒的正经公主，料那些人也不敢吃相太难看！”
忍冬清脆地嗳了一声，便扭着腰出门去。
不过这会儿倒是有一点不一样，她却是朝东拐去了。
染秋想了想，这内务府可不就是在东边吗？
于是只是暗自摇头这小妮子大清早的怕是还没睡醒，先前竟是走错了方向，若不是被她喝了一声叫住，这样冷的天还不知道要多绕多少远路呢！
她不由得扑哧一声，趁着梳头的时候便把这事儿当做解闷的笑话讲给了柔嘉听。
话音刚落，原本恹恹的柔嘉却变了脸色，慢慢直起了背。
“可是力气使大了？”染秋放下了紫檀木梳，捋了捋一头柔顺的乌发。
柔嘉却顾不得头发：“你方才说，忍冬最开始是朝那个方向去了？”
“朝西去啊！那小蹄子，我瞧着她神色有些慌，怕是被昨晚上一吓睡得昏了头了。”
猗兰殿已是在西六宫的最西面了，再往外就是御花园了，御花园后头的就是尚仪局，教管着宫人的地方。
走错，她真的是走错吗？还是说原本要去的就不是内务府呢……
脑海中依稀回忆起昨晚上忍冬出格的言论，柔嘉当时心绪不宁不想与她计较，可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却隐隐有些不安。
还有这空的太快的妆奁，她从前不甚计较，但也不是毫无察觉。
如今一串起来，柔嘉脸色微微发白：“染秋，你到内务府走一趟，看看忍冬到底有没有去。”
染秋闻言也慢慢地回过了神，暗骂了一句，急匆匆地出了门。
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过了小半个时辰，染秋才哼哧地跑回来，大冬天的硬是出了一身的汗，刚进院子，大门一合，她就叫道：“主子，主子不好了，那小蹄子果然没去！不但今日没去，往常拿了那些钗啊环啊的说要去领炭例，其实都被她私吞了，她压根儿就没去过内务府，怪不得咱们的炭一月不如月！”
柔嘉明明已经预料到了，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树倒猢狲散的伤感。
更何况这宫里的赏赐大多是有记档的死物件，万一落到了别人手里，指不准还会牵扯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情来。
先前之所以敢拿些不显眼的钗环送到内务府去，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人精，多半会熔了重铸或者干脆弄到宫外去。但是忍冬私吞的这些东西，她着实有些担心，万一私下里转了几道手，落到侍卫外男的手里，怕是会惹得一身腥。
眼下太极殿这事儿还没查清，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这不是白给何宝善送口实么？
“也是我糊涂了，上次我看见她和尚仪局的嬷嬷悄悄说着话的时候就该直接报给您的，谁能想到她会这么过分，竟是偷了殿里的东西去攀关系！主子别担心，奴婢这就去尚仪局将那白眼狼给揪回来！”染秋忿忿地说。
柔嘉听明白了，却摇摇头叫住了她：“别去。这种事除非当场抓住，否则她不会认的，再说万一提前惊动了尚仪局那边，东西被转手的更快，反倒找不回来了。且再等等，等下一次她出去时我们悄悄跟着，到时候当场抓住一切便好办了。”
“还是主子想的周到。”染秋也是一时上头，这会儿认真想一想确实这个理儿。
不多时，忍冬神色如常地回来了，一进门手中空空如也，口中却不住地抱怨着内务府的阉人们胃口越来越大了，仿佛刻意要说给谁听似的。
染秋佯装不知附和着骂了两句，柔嘉默默地听着，半晌，似是有些无奈地指了指妆奁，叫她晚些时候再去跑一趟。
忍冬不疑有他，含着笑从里面拿出一个顶好的玉坠，轻快地应了。
待到傍晚，暮色初合，宫门还未下钥的时候，忍冬拿了坠子说是要再跑一趟内务府。
染秋忙活着手中的活计，似是不在意地应了声，可待人一走，便立即报给了柔嘉一道跟上去。
一路跟到了御花园，穿过积雪的鹅卵石小道，远远地瞧见忍冬站在一颗松树下，旁边果然站着一个穿着石青宫装尚仪局嬷嬷。
柔嘉静静地看着，待看见忍冬掏出那坠子准备塞过去时才终于开了口：“忍冬，你在做什么？”
突然被叫住，忍冬吓了一跳，手一松坠子掉了地。
那石青的身影一听见声音倏地便转身跑了，忍冬一反应过来也想跑，却被染秋低喝了一声，牢牢地挡住了去路。
“主子……”忍冬缓缓地转过头，冷汗直流。
柔嘉捡起了那坠子，轻叹了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忍冬不知是羞还是怕，忽然不敢看她的眼，只是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宫女偷盗主子财物，且又私相授受，按例应逐出宫去，与披甲人为奴。
披甲人，那还能有命活吗？
忍冬踉跄着往后退：“主子，我知错了，你绕过我吧！”
“知错？你这个白眼狼当真会知错么？眼看着咱们的炭火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过，却还能面不改色地偷拿东西来给自己谋前程，像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就该被放到那苦寒之地受受苦才好！”染秋气愤地指着她说道。
“主子，我不敢了！求您绕过我这一回！”忍冬脸色又红又白，赌准了柔嘉心软，只是一个劲儿地叩头。
但叩了半天，柔嘉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才真的慌了起来。
“主子，您真的要这般狠心么？”她忍不住哭出了声。
“你如何还有脸哭？”染秋简直要气笑了，直接一把架住了她，说着便要将人往回带。忍冬死死地扯住柔嘉的衣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正僵持之际，竹林后却传来了一阵銮铃声响，隐约瞥见了走过来一角明黄，忍冬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眼前站着的窈窕身影，这两天的事情走马灯似的转圈，脑海中忽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将功赎罪。
当下便心一横，猛地挣开了染秋的钳制，咬了咬牙跪到了皇帝的车驾面前。
“陛下，奴婢有事要禀!”
皇帝端坐在銮仪上，因着休息不好神色微恹，半支着手靠在辇上。
突然被一阵喧嚷吵醒，他皱了皱眉似有不悦，銮仪卫见状噌地一下拔出了刀便要将人押下去。
然而风起帘卷，视线一扫，落到了旁边站着的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身上，皇帝却忽然神色不明地抬手叫了停。
他摩挲着虎口的牙印，淡淡地开口：“你有何事要禀？”

第5章 对峙
皇帝的视线不轻不重的落下来，落到那跪着的人身上，已然重如千钧。
忍冬咬咬牙：“回陛下的话，奴婢要禀报的正是前日太极殿之事，奴婢……奴婢怀疑公主就是当晚之人。”
“你在胡说什么？”染秋气得想冲上去堵住她的嘴。
可萧凛眼神一低，她顿时又打消了念头，只得闷闷抱不平。
“说下去。”萧凛直起了身体。
忍冬得了皇帝命令，愈发有恃无恐：“那晚正是奴婢守夜，公主一身疲惫很晚才回来，也不要奴婢服侍，后半夜隐约还闻见了烧东西的味道。奴婢当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多想，直到后来隐约听到太极殿出了事才觉得不对。奴婢害怕受到牵连，这才一时昏了头使了法子想要调离猗兰殿……”
“不是这样！”染秋没想到她会这么为自己脱罪，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明明是你先背的主，怎么反而倒打一耙？”
“奴婢自知做的不对，如今也只是想将功折罪，万万不敢欺瞒，求陛下开恩。”忍冬见那嬷嬷已经逃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事情都往柔嘉身上推。
“你……”染秋从没见过这么没脸皮的，气得脸色铁青，可那嬷嬷已然跑了，她一时也没办法。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皇帝微微皱了眉。
张德胜见状立马站了出来：“都闭嘴！陛下面前，岂容你们如市井一般放肆，再敢大呼小叫，小心叫人拉出去掌嘴。”
两人被这么一吓，皆不敢再争辩。
车驾里许久没有动静，萧凛目光扫过那一言不发的跪着的人，眼神忽然一顿：“柔嘉，你手里拿的什么？”
柔嘉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里面躺了一个小小的玉兔坠子，是她去岁生辰的礼物。
皇兄一问，她忽想起那晚被他吻住时，脖子上挂着的也是这么个坠子。
柔嘉不知道他记得多少，一时间脑海里乱哄哄的，又热又窘，下意识地想攥起拳将这坠子遮住，但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得轻轻抬起了手腕：“是个坠子。”
细细的一根红绳垂下来，随着她的手腕微微晃着，皇帝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出现了一幅极其昳丽的画面，看见那玉坠悬在那女子的胸口，一晃一荡，忽高忽低，和那月牙胎记一起，晃的他心烦意乱，整宿整宿地睡不安稳。
“呈上来。”他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烦躁。
张德胜躬着身子“嗻”了一声，起身朝柔嘉走去，拿了一面雪白的帕子将那玉坠包了起来递过去。
沾染着香气的一根红线挑在萧凛骨节分明的手上，显得愈发的细，也愈发脆弱，仿佛轻轻一扯，便能直接断开。
萧凛忍住了想要直接扯断的冲动，十指一合拢，那坠子便被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柔嘉远远地看着，随着他突然合拢的手全身一颤，仿佛也被握住了似的。
浑身不自在。
她低下头，稍稍侧开萧凛的视线。
萧凛指尖摩挲了几下，细腻温滑，的确是块极好的玉。
再抬起头，他拿捏着手中的玉坠，不动声色地开口：“柔嘉，你说说看，是真是假。”
顶着他的目光，柔嘉觉得全身上下，从发丝到脚底说不出的古怪，就好像已然被彻底看透了一般。
她微微垂下眼：“这个宫人的确是私拿了东西，被臣妹当场撞见了。至于她所攀扯之事，大抵是为了脱罪。臣妹……臣妹从未想过僭越。”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怒了他，话音刚落，柔嘉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又冷又沉，直教人全身发寒，快喘不过气来。
“从未？”萧凛冷笑了一声，一把攥住了那玉坠。
柔嘉心脏一紧，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堪。
一抬眼对上那张威严又冷峻的面容，她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萧凛今年二十有一，剑眉星目，神采英拔，一副极其出挑的好样貌。
从前做太子时，便凭着温润如玉的姿仪在邺京颇具美名，然而登基之后却因手段凌厉而闻名，威压日盛，自此便很少有人再提起他的容貌。
柔嘉倒是记得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只是如今再对上这张脸，却觉得恍如隔世。
其实认真端详一番，这张脸除了轮廓更分明了些，鼻梁更高挺了些，五官大抵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是再也找不到半分相似了。
从前那双狭长的眼睛像烈日，像灿星，像穿行在千山万壑间的风，裹挟着无与伦比的热烈和挥斥方遒的意气。
如今这双眼睛愈发深邃，也愈发迫人，像鹰隼，像猛虎，像暗夜里钢刀上闪过的寒光，锐利的仿佛直接扎进肉里，逼得人不敢直视。
柔嘉终于不敢再看，避开那视线，她忽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局面。
她有些恍惚地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去世，她也没有入宫赴那场生辰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落魄世家的庶子之女，因为父亲生前善于篆刻的缘故，在大理寺供职时偶与当时监国的太子相识。
后来父亲意外丧生，出殡那日，太子微服前来吊唁，母亲忍着悲痛把那枚刚完工尚未来得及送出去的田黄章转呈给了他。
大约是看她们可怜，除了不菲的抚恤外，太子还许了她一个愿望。
当时父亲猝死，她们母女二人在京度日艰难，因此打算扶灵南下，迁安祖宅，临走前若说有什么未竞之愿望，大概只有看一眼传说中的皇宫了。
听说那里白玉为墙金做地，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气派之处，也是父亲生前一直可望不可即之处。
因此她便躲在一身缟素的母亲身后怯怯地问出了声。
皇宫，这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太子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似乎感到惊讶：“只要这个？”
柔嘉点了点头，隐隐有些脸红。
太子摸了摸她的发髻，没再说什么。
一连数日，宫里再没有传来过消息，正当她以为贵人事忙，大约是忘记了而准备南下的时候，一个红衣太监忽领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登了门，请她入宫赴太子的生辰宴。
她有些记不得当时的心情了，大抵被那隆重的排场震到了，脑子懵懵地被扶上了马车。
直到入了宫她才发现，皇宫并不是白玉为墙金做地，那只是坊间没见识的百姓囿于见识所限的一种天真的猜测而已。
但宫里处处雕梁画栋，飞阁流朱，其精美与华贵远胜于金玉。
时逢一国储君的生辰宴，场面更是愈发隆重。
她坐在长席的末尾，远远地看着那个头戴冕旒、一身蟒袍的少年在浩浩荡荡的随扈的拥簇下步入大殿，接受百官的朝拜，那样的气度令她此生都难以忘怀。
也是那一天，她才真正意识到与当初那个摸着头对她笑的人如隔天堑。
太子言出必行，又极有风度，即使是在繁忙的生辰宴上，也抽空亲自带了她看一看皇宫。
那天她跟在他的身后，听着他清琅如珠玉一般的声音，心里悄悄地有些欢喜。
当暮色四合，宫门快下了钥的时候，心头又不禁有一丝说不出的难过。
可谁知先帝对前来接她的母亲一见钟情，当晚便下了册封的圣旨。
从此六宫独宠，逼的皇后离宫。
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她成了他的皇妹，也成了他最恨的人……
那一场生辰宴，也被看成了跳板，被看做是她和娘亲蓄谋已久的算计。
柔嘉到现在都还记得被封为公主的那一天，当先帝拉着她的手要她叫“皇兄”时，萧凛眼中那藏不住的冷意。
像一头被背叛的野兽，他第一次失了太子的风仪，冷淡地甩开那递过来的手，攥着拳转身出去。
往后许多年，他待她冷漠的如空气一般。
而她也眼睁睁看着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沉默，冷淡……
最终，一步步变成了这个深不可测又冷漠多疑的帝王。
她不是没解释过，可在残酷的事实面前，真相是什么样还有意义吗？
更何况，人都是会变的。
当年母亲或许真的是意外撞见了先帝，无可奈何才做了皇妃，但是被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滋养了那么多年，她难道就没生出过更大的野心？
若说从来都没有过，连柔嘉自己都不信。
特别是当母亲后来又生下一个皇子的时候。
柔嘉曾经天真地劝过，不想让母亲争名夺利，就像以前一样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妃子不好么？
可母亲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摸着她的头说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宠妃，树敌无数，流言四起，已经别无选择了。
于是柔嘉只好眼睁睁看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皇后离宫，后来太子被架空，再后来先帝猝然崩逝，太子一举登基，杀伐果断，她母亲也在祸国的流言中被逼殉了葬。
如今终于轮到她了吗？
察觉到那一寸一寸审视过她全身的视线，和那越来越重的压迫感，柔嘉只觉得深深无力，最后俯着身拜下去：“臣妹从不敢心生妄念。”
可萧凛听到她的话，周身忽然升腾起一股无名的燥意，沉沉的视线仿佛要把她纤细的腰肢压弯，彻底折断。
她说她从未生出过妄念。
那生出了妄念的究竟是谁？

第6章 处置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柔嘉如芒在背，不由得埋的更低。
满头青丝随着她一低头尽数垂落在两侧，显得那本就不丰腴的肩脊更加单薄，仿佛被积雪压弯了的枝条一样，柔韧纤细，令人生起怜惜之意。
可萧凛看着她低眉时露出的一截白腻脖颈，却忽然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一样。
他按了按眉心，脸色半掩在影影绰绰的明黄帐子后，更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形势焦灼正之际，从东面的小径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手脚麻利点！赶在宫门下钥前送到慎刑司去。”何宝善骂骂咧咧地领着一群人抬着东西走过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光暗淡，御花园里花木影影绰绰，婆娑不明，何宝善着急赶路，并未发现竹林后的皇帝。
待拐了弯，眼一尖瞧见了那明黄的车驾，他愣了片刻，才曲了膝躬身一拜，热气哈在这夜里见了白：“奴才何宝善参加陛下。”
突然被打断，萧凛的视线从那纤细的身形上移开，转向他身后的一群人，微微蹙了眉：“你在做什么？”
何宝善垂着头禀告道：“回禀陛下，奴才找到那日闯入太极殿的那个女子了，正将人押送回慎刑司。”
此话一出，忍冬惊愕地抬起了头，连柔嘉也微微侧了身。
一时间，在场的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萧凛把玩着手中的玉，声音倒是十分平静：“是谁？”
何宝善不明所以，悄悄环视了一圈，这才意识到竹林边气氛的不寻常。远远地瞧见柔嘉公主跪在那梅林边，他心里更是如擂鼓一般。
可既已开了口，断没有把话往回说的道理，他只得硬着头皮答道：“那女子是御花园的一个仕女，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兵行险着，事情败露后心生恐惧，写下了血书投了井。”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押着的那东西，众人才从那席子里隐隐看出个人形来。
“宫女？怎么会是宫女？”
萧凛没开口，忍冬倒是忍不住失声念了两句，语气里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柔嘉看着那蒙的严严实实的白布，突然也有些不明白状况。
萧凛倒是冷静，放下了玉，开口问了一句：“血书呢？”
何宝善忙不迭将那血书递上去：“这是从那宫女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鲜红的字迹刺的人眼疼，萧凛抿着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人是今早不见的，听同住的宫女说本以为她是躲懒去了，可直到当值的点儿仍看不见人影，她们才觉得不对，四下里找了一番，没找到人，反倒从枕头底下翻出这么个血书来，便火急火燎地报给了慎刑司。奴才一听说便立即领着人四处搜查，赶巧儿碰上一个小太监路过，说是看见西北角的枯井有一只红色的绣鞋，这才找到了地方，将人捞了起来。”何宝善口才好，一桩命案被他说得格外曲折。
萧凛的视线移过去，只见那席子底下还湿淋淋地滴着水。
何宝善解释道：“这宫女大约是卯时投的井，在井里泡了一天，捞上来时已经极其肿胀了，没办法只能用席子草草卷了。”
隐约闻到了些许腐坏的味道，张德胜掩了掩鼻子：“抬远些，莫污了圣听。”
何宝善忙叫人往后去了一些，竹担子一挪开，底下的一滩水渍愈发显眼，众人都不由得一悚。
如果何宝善说的是真的，那先前忍冬的指认显然是假的。
“不可能，不可能……”忍冬自然也明白了过来，远远地看着那滩水渍，脸色煞白，“奴婢真的闻到烧东西的味道了，怎么会不是呢？”
但何宝善那里人证物证俱全，她只有三言两语的猜疑，又如何能反驳。
再一抬头，只见众人的视线皆移到了她身上，忍冬这才彻底害怕起来。
萧凛微微皱了眉，张德胜以为他有不悦，立马绷着脸上前质问了一句：“大胆奴婢，你方才所说可有虚言？若敢有一丝欺瞒，小心治你个欺君之罪。”
“奴婢，奴婢……”忍冬被这么一吓，嘴唇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最后不堪重负还是说了实话，“求陛下恕罪，奴婢的确是偷了东西，一时鬼迷心窍了才告到了您面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了！但奴婢所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那晚的事的确是奴婢亲眼所见，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她边说边哭，哭的格外凄惨，这回倒显出几分真切来。
“好了。”萧凛低斥了一声，大约是有些心烦。
忍冬被这么一斥，立马便憋回了眼泪，众人亦是绷紧了神经。
一时间御花园里安静地有些过分，只有老树上的几只寒鸦还在不知好歹地叫唤，一声一声，古怪嘶哑，听的人心里愈发不安。
萧凛沉吟了片刻，却没有发落她，而是转向何宝善道：“把那白布揭开，朕要亲眼看一看。”
那晚虽然没成，但也许多多少少留下些印象，比如胎记、疤痕之类显然的东西。
何宝善忽然想到了这一层，斟酌着劝阻道：“陛下，那女子是跳了井死的，身上都泡的肿胀变了形，恐怕会吓到您……”
“无碍，朕是上过战场的人。”萧凛声音平静，似乎并不在意。
何宝善压根儿没想到会撞上皇帝，更没想到他要亲自验尸，一时间有些忐忑不安，明明已然走到了竹担子前面，犹豫了片刻又劝道：“陛下，这溺死的人怨气太重，多半会化成水鬼，万一冲撞了您可就不好了，依奴才之见，您还是不要看了吧……”
可他话还没说完，萧凛忽然脸色一沉：“朕说了，打开。”
他声音并不大，但字字有力，不容置疑，沉甸甸的压下来，何宝善再不敢顶撞，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捂住鼻子捏着那白布的一角缓缓揭开。
溺死的人死状都相当吓人，俗称“巨人观”，尤其这女子又在水中泡了这般久。
这会儿一掀开，肿胀变形的尸体和恶臭的气味吓得众人皆掩了口鼻，低下了头，更有些胆小的或者心理惶惑的已然直接呕了出来。
柔嘉离得远，但远远看了一眼，心底亦是一阵阵地往上翻涌着恶心反胃感，不得不拿帕子掩住了口鼻才不至于太过失态。
一片混乱中，倒只有萧凛面不改色，避都没避，但当视线扫过那那并不见任何胎记的锁骨，他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叫人捉摸不定。
顿了片刻，萧凛忽问道：“朕记得，你方才说路上碰到了一个小太监才找到了这尸体，那小太监是哪个宫里的？”
到底还是问到了这里，何宝善垂下了头，压低了声音禀告道：“是万寿宫里的。”
万寿宫，是太后的居所。
皇宫这么大，这么多口井，偏偏叫万寿宫的人看见了，又那么巧撞上了何宝善一行人。
到底是偶然撞见呢，还是刻意引着人过去呢？
何宝善一向是个油滑的人，夹在两尊大佛之间左右为难，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等了许久，气氛阴沉的有些吓人，头顶上才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不敢再多言，连忙领着人躬着身子离开。
忍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当看见何宝善谢了恩领了人离开，下一个便轮到她了，心里顿时毛骨悚然，一着急害怕也顾不得许多，转身抱住柔嘉的腿哀求道：“公主，您救救奴婢吧，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
柔嘉自打看见那宫女的尸体，头脑中便乱成一团，眼下被她这么用力的抓着，腿上隐隐作痛，连脸色有些发白。
但皇帝还在场，又是忍冬自己招过来的，如今来求她又有什么用呢？
忍冬见她不松口，立马又掉头去求皇帝：“求陛下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一下一下地叩着头，磕的额头都青了，然而萧凛只是冷声吐出三个字：“拖下去。”
“不要，不要……”忍冬这会儿是真的怕了，哭的愈发厉害。
可两个手脚麻利的太监一押一堵，她便被捂住了嘴，毫无反抗之力地拖了下去。
雪地上被拖出了长长的一条痕迹，随即梅林边便传来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沉声。
一声一声，听得柔嘉心惊肉跳，思绪纷繁杂乱。
那晚明明进去的人是她，为何又冒出个“畏罪自杀”的宫女？
隐约间仿佛听到了个“万寿宫”，再想到万寿宫里住着的那位内定的白家小姐，柔嘉才慢慢明白了过来，这宫女大概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在这皇宫里，人命只是权力的牺牲品，比草芥还卑贱。
柔嘉一阵阵发冷，微湿的长睫上已然结了冰，沉甸甸地坠着，坠的她抬不起眼皮。
那皇兄呢，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柔嘉忍不住抬头，正对上那俯视的眼神，像鹰隼一般直直射过来，看的她全身都不自在。
明明隔了一层衣服，可顶着他的眼神，她却觉得连胸口的胎记都被看的隐隐发烫，仿佛要在她身上烫出一个烙印一般。

第7章 伤口
这几日皇帝睡得不算好，夜半常常醒来。
有时掌了灯乘夜批着奏折，有时却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黑沉沉的夜幕什么话也不说。
今晚上太医院的院判请平安脉的时候给开了安神的药，可谁曾想，四更天刚过，萧凛又汗涔涔地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色还黧黑着，雪片簌簌地飘落，四下里悄无声息，暖阁里只余下火烛静静的燃烧声。
萧凛一抬头，那西天上的一弯月钩便直直地闯入眼帘。
月光并不明亮，斜斜透过窗棂照进来，似一层半透的轻纱一般。
欲说还休，朦朦胧胧，令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梦里的那一弯月牙胎记，也是这么细，也是这样的弯，仿佛要将人勾住似的。
脑海中忽出现了那日在御花园里她俯身拜下的模样，大约是害怕他，他目光一移过去，便能看见她那腰背始终绷的极紧。视线再往上移，那张脸细腻匀密，像一张上好的棉连纸，干净的不落一丝尘埃。
然而这么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却夜夜入梦，搅得他不得安宁。
萧凛眉间隐隐有些烦躁，扭过头吩咐了一句：“把帘子放下来。”
张德胜迷迷糊糊地半合着眼，一听见里边传来了声响，浑身一个激灵，立马便应了声，起身将那细密的帘幔放了下。
他察觉到萧凛这几日似乎有些不悦，年节里本不该见血气，但御花园那日萧凛却少见的下令将那偷盗且欺君的宫女当场杖毙，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冷风刮过来，他离得老远都受不住，更别提那跪在旁边的柔嘉公主，脸色白的好比树梢上的雪一般，估计是吓得不轻。
沉甸甸的气氛一直到了年初七，因着万国来朝的缘故，四方馆里各国的使节差不多已经聚齐，这两日陆陆续续地进了宫来，人气一足，才显得宫里愁云惨淡的气氛没那么吓人。
这日，造办处的总管并万寿宫的主事嬷嬷拿了朝宴那日的单子送来太极殿过目，萧凛批阅完毕，才问道：“太后的身体如何？朕近日繁忙，未来得及探望。”
那嬷嬷一开始只说一切大安，看到萧凛不应声，犹疑了片刻才斟酌着补了一句：“不过前几日犯了宿疾，知晓您日理万机，不叫我们告诉您。这两日倒是好些了，在屋里将养着身体。”
萧凛沉吟了片刻：“那朕便去看看母后。”
“太后若是看到您来了，定然十分开心，说不准这病气一下子就散了呢……”那嬷嬷笑着说道，可萧凛像是兴致缺缺，一路上只是闭着眼。
不多时，车驾便行至了万寿宫，到了门前，那嬷嬷要前去通禀，可萧凛摆了摆手，只说不必太过惊动，只身走了过去。
然而刚绕过影壁，一个雪球却“砰”地砸了过来，硬邦邦地砸上了那双鹿皮高靴。
“砸中了，砸中了！”影壁后传来一个男童拍手叫好的声音。
“五皇子真厉害！奴才这就去看看！”一个小太监谄笑着喝彩。
萧凛脚步一顿，略一抬眼，那追出来的小太监便被吓得软着腿跪了下来：“万岁……万岁爷，您何时来了？”
后面的男童一听见这声音，掉头就想跑。
“站住。”萧凛皱着眉喝了一声。
那身穿黄色蟒袍的男童立马停住了步，不情愿地转身，声音小的像蚊蝇一般：“皇兄万安。”
萧凛比他高上许多，站在他面前仿佛一座大山一样，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光，五皇子落在他的阴影里，忍不住开始发抖。
萧凛微垂着眼打量他：“今日并非旬假，你不在上书房读书，怎么到了这里和太监们嬉戏？”
五皇子只是低着头，抠着手指不说话。
一见这模样，萧凛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朕在问你的话。”
五皇子被太监掐了一把，才哆嗦着开口：“臣弟……臣弟病了，这才告了假养病。”
“病了，病在哪儿？”萧凛语气忽然变得严厉，“朕瞧着你和这帮阉人倒是玩得很尽兴，成日里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你看看你还有个皇子样吗？”
一番话说的着实不轻，五皇子向来最怕他，登时便吓得哭哭噎噎的趴在了地上：“臣弟知错，臣弟再也不敢了……”
可萧凛一看见他这副尖嘴猴腮、举止畏缩的模样，怒火反而烧的更旺，他连看都不想看，只丢下一句：“你在这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言毕，目光扫过一群不安分的太监，他眼中毫不掩饰地厌恶：“全都拉出去，杖五十！下次再敢让朕瞧见你们引着皇子戏耍，不务正业，朕便把你们一个个全扔进南苑的兽园，让你们陪着那些虎豺好好戏耍！”
忽然处置了那么多太监，院子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正在参佛的太后终于坐不住了，抬起眼皮看了窗外一眼：“出什么事了？”
侍候在一旁的大太监梁保停下了给她捏肩的手：“娘娘别急，奴才去瞧瞧。”
“不用瞧了，是朕惩治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阉人。”
萧凛大踏步进来，他身材高大，一进门，这佛堂便显得有些拥狭，走得近了，他躬身朝着太后拜下去，语气才和缓些：“儿子给母亲请安。”
梁保见皇帝面色不善，识趣地站到了外间。
“皇帝怎么来了？”太后拢了拢披帛，似是有些没想到，“怎么也不叫人通禀一声？”
“听闻母后近日凤体违和，儿子不想惊扰母后，便没叫人通禀。”萧凛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坐在了她左侧的扶手椅上。
“本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因为往日住在山上的庙里，受的风太多，有些头疾罢了，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你的？”太后语气里有些怪罪他小题大做。
“表哥也是好意，姑母怕皇帝表哥担心，不叫咱们去知会，可心底指不定多顾念呢！”住在这宫里的白从霜抱着一捧红梅进来，沉香熏染的室内顿时多了一股馥郁。
“就你嘴甜，跟沾了蜜似的！”太后脸上的笑意慢慢舒展开。
“哪里是嘴甜，从霜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朝皇帝一弯身，眼神中有些少女的仰慕，“陛下万安。”
“表妹无需多礼。”萧凛抬了抬手叫起。
太后视线在两人之间微转，对着白从霜招了招手：“好孩子，往这儿来，坐到哀家右手边来。”
罗汉榻一左一右设了两个坐席，中间摆着个紫檀案几，萧凛坐在左侧，太后右手边空着，白从霜看着那空着的坐垫，又看了眼端坐着的萧凛，隐隐有些脸红：“姑母，从霜坐在下首就好。”
那位子虽没有明说，但萧凛既坐了左边，右边便自然是留给未来的皇后的。
“你这孩子，也太过谨慎了些。”太后拢着她的发，笑的愈发慈和，“总归咱们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么拘着，快些上来。”
太后说的模糊，只提了一家人，皇后是一家人，表妹也是一家人，白从霜觑了眼萧凛，见他只是神色淡淡地抿着茶，没有接着太后的话说下去，脸上的笑意也不那么活泛了，有些勉强地坐了上去。
袖子一搭，那掌间缠着的白布露了一截出来，萧凛微微侧目：“霜表妹，你这手是如何伤的？”
白从霜低下头，右手覆在上面稍掩住：“姑母这几日身体微恙，不能见冷风，从霜瞧着那御花园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若是错过了怪可惜的，便亲自去折了些回来，没想到那枝条太硬，倒划伤了手。”
萧凛看着那红梅神思微顿，道了句“辛苦”。
太后抿了口茶：“你有这份心便好了，以后不可再自降身份，莫脏了手。”
白从霜听见她的话，微微红了脸：“姑母说的是。”
她说完悄悄抬头去看萧凛，却见萧凛只是抿着茶，脸色背对着光线，看的并不分明，一时间如坐针毡。
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太后眼神逡巡了一圈，不由得问了一声：“盈儿呢？这孩子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他皇兄来了也不知道过来见人。”
一提起小儿子，太后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但那语气里细细听来，却又格外宠溺。
她念了一句，还没见着人来，梁保便躬着身准备出去：“奴才去找一找五皇子。”
恰在此时，门外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来报：“太后娘娘，五皇子，五皇子犯了痫症了！”
太后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快，快把人抬进来，叫太医去。”
梁保立马冲了出去，直接将人从雪地里抱了进来，只见那七岁的小童双眼翻白，口中不住地吐着白沫，四肢一抽一抽地，分外吓人。
“盈儿！”太后一见他犯病，什么端庄礼仪都丢到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抱着他哭。
白从霜刚进宫没多久，从前只听说这个表弟生来便患有痫症，此时第一次瞧见，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往后避了避。
一片混乱间，倒只有萧凛一人坐得住。
他皱了皱眉：“朕来试试。”
太后正在慌乱间，闻言却下意识抱的更紧，再一回头对上萧凛淡淡的眼神，她才松了开，像失了神一般念叨：“好，好……”
萧凛从前在军中待过，一伸手先照着他的人中掐了下去，拇指一用力，那孩子整个人抽搐了一番，忽地便睁开了眼。
恰好此时太医赶到，连忙顺势施了针，那孩子的面色才渐渐缓过来。
又是施针，又是喂药，忙活了半个上午，五皇子才终于恢复正常，紧紧地蜷缩在太后怀中。
“告诉姆妈，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犯了病呢？”太后捧着小儿子的脸心疼地问道。
五皇子刚回过神来，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凛，忙又低下了头，钻进太后的怀里。
太后抱着他的手微微僵住，随后才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拍着。
萧凛素来敏锐，当下并不辩解，只是原原本本地说道：“这个时辰正是上书房授课的时候，可朕进来时正瞧见五弟和一群阉人嬉闹，不成体统，一时生气才罚了他跪着认错，没想到因此竟惹了五弟犯了痫症，此事，是朕做的不妥。”
太后点了点头，半晌，又微微笑道：“萧凛做的没错，只是这孩子实在胆小，下次再遇着这样的事，便交由哀家来管教吧。”
萧凛看向母亲那唇边恰到好处的笑容，忽然有些陌生。
大约不止是管教，依那孩子这么怕他的样子，母亲可能甚至都并不希望他来。
他今日来本是有许多话想问，许多话想说，可如今看到这妥帖的笑容，沉吟了半晌，只是淡淡的应了句“好”。

第8章 设计
大约是得到了皇帝的应声，那孩子才终于从太后的怀中露了个头出来，软趴趴地靠着她坐着。
萧凛端庄惯了，看到那坐姿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为何不去上书房？”
五皇子一听皇兄的问话，蜷着身子又要往后缩。
太后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将他掰正了身子，温声安慰了一句：“皇兄问你的话呢，你怎么不答？”
五皇子看了眼母亲，才小声地答道：“我不想去。”
“不想？”萧凛声音一沉，气氛骤然便低了下来，“不进上书房，偏偏和太监们一起厮混，难不成你将来是想做个侍候人的太监吗？做太监容易，丢了脸皮只管阿谀奉承便是，你既有这份心那朕便趁早成全了你。”
“张德胜。”萧凛说着便要叫人。
“不要，不要！”五皇子被这么一吓，简直要吓哭了，浑身哆嗦着钻进太后怀里：“姆妈，我不要当太监！”
“盈儿还小，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非要这么吓唬他？”太后一侧身挡住小儿子，有些不悦地看向皇帝。
“他再这样下去，朕看着他迟早和那群太监一个德行。”萧凛仍是冷着眼。
他意有所指，侍候在一旁的大太监梁保闻言立马恭谨地低下了头。
太后抿了抿唇：“哪里便有你说的这般严重了，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
接着她又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关切地问道：“盈儿跟母亲说实话，为何不想进上书房？”
五皇子得了太后的庇佑，这才止住了声，嗫嚅着说道：“我不想和一个傻子一起进学……”
“什么傻子？”萧凛沉声问他。
“就是那个萧桓，古怪的很。成日里一句话也不说，只会呆呆地坐着，涂涂抹抹，我不想跟这样的人一起读，姆妈，你把他赶走好不好？”他摇着太后的袖子撒着娇。
太后也有些惊讶：“皇帝，你怎么还准许那个孽障进上书房？”
萧凛顿了顿：“上书房是为萧氏一族的子弟设的，他既萧，也不好平白剔除出去。”
太后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姓萧？这宫里姓萧的还少吗，便是给了她皇姓，骨子里流的还是卑微低贱，上不得台面的血。”
“母后。”萧凛微微皱眉，似是对太后如今的性子有些不习惯。
大约也知道自己脸色难看，太后平了平气，没当场发作，把胆小的幼子送进里间哄睡后，她才板着脸转过身道：“皇帝，你难道忘了当年之事吗？自从那个女人进宫之后，哀家便遭了先帝厌弃，不得已自请到了法严寺修行。你出征在外，因为那妖妃的缘故迟迟等不到援军，最后三千精锐拼死突围才护了你一人之性命，这样的深仇大恨，你怎能轻言忘记？”
太后越说越愤慨，脸色涨的通红：“更何况那妖妃最擅惑人，她生的那个是不是皇家血脉还不一定。哀家不许，不许这样的人和哀家的儿子同处一室！”
萧凛看着她面目扭曲，与从前的温婉良善判若两人的样子，忽站起来背过了身：“儿子知道了。”
他生的高大，一站在窗前，大片的亮光全然被挡住。
太后看着那比她还高上许多的身影，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先帝。
萧家的人都是这样，深目高鼻，长身玉立，她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哀家知道你是皇帝，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总不好做的太过。但哀家不能忘记从前那些事，也希望你不要忘了当年的艰难。当年若不是有你舅舅的全力支持，咱们母子未必能有今天，连盈儿的命，也是你舅舅救回来的。你既已御极，也合该照顾些外家。”
“不是已然加了一等公么？”萧凛回过头淡淡地应允，但他的脸背着光线，看不清神色。
太后慢慢地坐了下去，看了眼那白瓷瓶里插着的红梅缓缓开口：“功名皆是身外之物，要哀家看，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前朝既已安稳，你也是时候大婚了。从霜是你舅舅的嫡女，又自小同你一起长大，哀家觉得这六宫的主位，她最是合适不过了，如此一来，也不教你舅舅寒心。”
萧凛的目光也移到了那红梅上，不过细细地去闻，却从那馥郁的馨香里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他移开眼，沉吟了片刻，只说道：“政局刚稳，此时若要大婚，势必又会牵连变动，此事容儿子再考虑考虑。”
太后见他无心继续，心里五味杂陈：“从前你父皇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已经三岁了，又聪明，又伶俐，连上书房的大师傅都止不住地夸赞。你也很争气，早早便被立为了太子，十三岁入朝，十五岁监国，若是没有后来那些事，大约早已大婚，现在孩子也该能承欢膝下了。只是如今你还是孤家寡人，哀家也着实于心不忍……”
萧凛听了这话，从进门前便一直绷着的脸上难得有一丝松动：“儿子还有母亲关心，也不算孤家寡人。”
太后叹了一声，拉着他的手有些怅然。
那年生辰宴后，宸妃便进了宫，毕竟是这个儿子引进来的，她那时情绪失控，性格大变，说了不少怨怼的话，母子间的关系一度极为冷淡。
后来，她又生了第二子，险些被贼人掳走，幸好得了兄长的帮助才找了回来。自那以后，她对幼子一直放不下心，多了几分看顾，与这个长子便愈发少言。
如今一切都恢复正轨了，她何尝不希望和这个儿子能恢复如初？
然而久未张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长子自小便聪慧，登基之后亦是雷厉风行，并不像幼子那样时时需要她这个母亲关心。认真说起来，母子俩已有许多年没认真说过话。
静默了半晌，她正欲开口，室内却忽地传来了一声嚎啕。
“盈儿，怎么了？”她连忙松开手起身进去。
直到快步走到了门前，她才想起萧凛还没走，一时有些尴尬地回头：“你弟弟多梦，这几日睡得不安稳，你且坐一坐，待我哄睡了他便回来，咱们母子俩一同用个午膳。”
萧凛仍是伸着手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太后便匆匆进了门去。
小儿子缠人，磨磨蹭蹭了哄了许久才终于撒得开手。
待太后终于出去时，一掀帘，外间已经空空荡荡。
只余正午的阳光直直的射在榻上，在萧凛坐过的地方亮的刺人眼疼。
太后看着那空荡荡的座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正是午膳的时候，白从霜脸上堆着笑进来传膳，刚进门，却瞧见已然不见了皇帝的身影，笑意也慢慢淡下去，轻轻靠在太后膝边，唤了她一声：“姑母——”
太后声音有些惆怅：“从霜，萧凛如今怎变成了这副模样？哀家，哀家是愈发看不懂他了。”
这话太后可以说，她却不敢接，只是略略一提：“陛下韬光养晦，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便是性格变了些也是可以想见的。”
“哀家何尝不知？”太后拿起了佛珠，眼神却渐渐阴了下来，“若不是那个女人，我们母子原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她出身邺京贵胄世家，一入宫便封做了皇后，与先帝少年夫妻，相敬如宾，后来又顺利生下了嫡长子，封为太子。太子仪表堂堂，聪慧端方。在宸贵妃未入宫之前，她可谓是顺风顺水，是全天下敬仰的一国之母。
但这无上的尊荣，完美的一切，在那个女人进宫后被一点点，一件件，彻底撕碎。
先帝为了那个女人不顾君臣之礼，孝期未过便直接纳入了宫。之后又逾越祖制，径直给了她贵妃之仪。
为她起高楼，为她凿温泉，甚至连她与前夫生的孩子，都毫不介意地带进宫封了公主！
他们成了神仙眷侣，成了天上鸳鸯仙。
可先帝有没有想过她这个正宫的处境？
他们的恩爱，缠绵，一桩桩，一件件，完全是把她这个正宫的脸摁在地上踩，从来不顾及她一丝一毫的脸面。
她成了被全天下同情和讥讽的笑话！
她怎么能不恨？
她恨不得食那个女人的肉、寝她的皮，让她的魂魄永不安宁！
白从霜正被太后摸着发，忽察觉太后手里一紧，扯的她发根极疼，她不敢流露分毫，只是附和着道：“宸妃如今尚未下葬，也是她的果报。”
“下葬？”太后冷笑了一声，“她想都不要想。只要哀家活着一天，便绝不准许这个低贱肮脏的女人入皇家妃陵，和哀家躺在一处陵寝上。她就算烧成了灰，也合该困在一尺见方的瓦罐之内，在庙里净化她的罪孽，永远别想入土为安！”
白从霜听了这话，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御花园那日的传闻，她心跳砰砰：“可从霜听说，宫宴那晚，柔嘉公主好像去太极殿跪了许久，听说……正是为了宸贵妃下葬一事。”
“柔嘉？”太后眼皮微抬。
她倒是险些忘了这个孽种了。
如今那个女人死了，她的儿子登基了，她成了太后，一切都恢复到正轨，唯独留了这么一颗钉子碍眼，时时刻刻来提醒着她那不堪的过去。
太后眼底滑过一丝厌烦，但毕竟担了个嫡母的名，她眼皮一垂很好地遮掩住，嘴角慢慢漾开一丝慈母般的笑意：“哀家倒是许久没见着她了，她如今也该十六了吧，和哀家的永嘉倒是差不多年纪，永嘉最近不是闹着看上了一个伯府的公子吗？哀家也不能顾此失彼，是时候为她该说一门亲事了，省的叫旁人念叨哀家这个做嫡母的不是了。”
“姑母慈善，柔嘉公主真是好福气。”白从霜似是有些羡慕地说道，“从霜记得，她生父从前不过是家父的一名门客，从霜幼时在家中似乎见过她，腊月的天气，鼻尖冻得通红地缩在她父亲怀里。没想到阴差阳错，如今倒成了大缙的公主了！这般机缘和福气，一般人哪敢预料，连侄女如今见了她也是得恭恭敬敬行礼呢。”
“的确是个有福的。”太后端着笑转着手中的佛珠，依稀想起了当初她是如何通过太子进宫，从而把那个女人带进宫的事情，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这几日不是万国来朝么？那些使节们应当也差不多到齐了，哀家听说西戎这几年气运不好，接连受灾，此次前来存了求亲的意思。柔嘉既然这么有福，那不妨出降到西戎，散一散好了。”

第9章 相依
太后的一番话在白从霜心里掀起了不小波澜，西戎与大缙相隔千里，这一去，怕是永生都别想再回了吧。
更别提那些戎狄们向来靠拳头说话，他们可不讲什么礼仪，自然也不会怜香惜玉。以她这么个身板入了那狼窝，也不知要转几个人的手，能活几年。
白从霜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说道：“公主被锦衣玉食供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该为大缙尽些心。”
太后看着她这般模样，忽然又有些心情复杂，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有些头疼：“所以啊，这人总得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才行，若是安安分分的也就罢了，否则便是走了巧径拿了不属于自己的动，也不一定能承受的起。从霜，你说是不是？”
白从霜看着她稍稍沉下的嘴角，心底有些慌乱，有些脸红地低着头：“姑母说的是。”
太后看着她满脸恭顺的样子，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叫她下去。
待人一走，大太监梁保观摩着立马凑了过来：“娘娘，可是有些头疼？”
他并拢两指，抵着那太阳穴揉按，力道适中，轻重得宜，太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开，不由得拍了拍他的手：“梁保，这么多年了，哀家身边只有你最贴心，其他的……唉，不提也罢，一个个总不叫人省心。”
梁保见她的视线停留在那红梅上，又想起方才皇帝沉着脸出去，觑着眼安慰了一句：“娘娘不必忧心，奴才已经善了后了，想来那白家大姑娘久久等不到旨意，又这么尴尬地住在宫里，也是一时昏了头了，总归是您娘家哥哥的嫡亲女儿，敲打一番也就罢了。再说了，在这宫里，有些手段总比没手段的好，您说是不是？”
“哀家何尝又不是这样想的。”太后一想到宸妃当年是如何入的宫便忍不住生气，但思及皇帝的不告而别，又有些烦扰，“可皇帝的性子越发古怪了，此事怕是触了他的禁忌，哀家的话他未必会听。”
“你毕竟是陛下的嫡母，孝大于天，陛下怎么能和您翻脸呢？那岂不是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梁保劝道，“再说了，国舅爷当年帮了陛下那么多，便是念在当年的情谊上，陛下定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的也是，哀家是他的亲母。”太后喃喃地念叨，眉间慢慢地舒平，“但哀家不知怎的，总感觉和这个长子越来越远了……”
“那到底是陛下，自古帝王皆多疑，先帝不也是这般么？”梁保说道。
一提起先帝，太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先帝的多疑都疑在哀家身上了，对那个女人，倒是信任地很。皇帝自矜身份，不愿做这个恶人，哀家可咽不了这口气！”
太后面色忽沉，但后宫不得干政，这么多年的宫闱生活，让她即便在怒气盛极之时也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你去，到四方馆去，找几个灵巧的人散散消息，那贱种生的不是和她母亲一个狐媚样子么？男人都是见色起意的东西，那西戎的王尤其如此，一番名声传出去，到时候不必咱们插手，自会有人求娶。”
“娘娘此法甚好。”梁保点头应道，目光移到那内室的帘子上，又多问了一句，“不过，五皇子既是觉得委屈，那上书房之事……”
“你看着办吧。”太后有些疲倦，“哀家不想再见到这两个贱种成日里在哀家眼头晃。”
梁保见她头疼，走过去，拿了香匙，又挑了一勺香粉加进去。
室内的香气顿时便浓郁了起来，一缕一缕地缭绕着，熏的人身体慢慢软了下来，连骨头都仿佛酥了一般，太后轻轻深吸了一口，眉间渐渐舒平，半倚靠在了猩红的软榻上。
“娘娘不必为了这些人卑贱的玩意儿烦心，让奴才来替您松一松筋骨。”梁保见状，笑着将手搭上她的肩，一下一下地揉按起来……
*
猗兰殿里，自那日从御花园回来之后，柔嘉便病了。
忽冷忽热，昏昏沉沉，梦中也在喃喃地呓语。
染秋有些着急地想要将她唤醒，可她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满头是汗。
染秋凑近了仔细去听，才听出她在一声一声唤着“爹爹”，想要回去。
可秦主簿早在六年前便死了，她又能回哪里去呢？
柔嘉大约也是明白的，汗涔涔地一惊醒，便有些虚脱地坐着，格外沉默。
“公主，等出嫁了便好了，若是能指个京里的驸马，建个公主府，不但自由了许多，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六皇子，那日子便会好过许多。”染秋劝慰道。
可柔嘉心知这不过是好心的安慰，只是微微扯着嘴角。
以她的处境，出宫建府是万万不敢想的，能指个京畿的驸马已然是妄想了，怕只怕，他们嫌她碍眼，随手指到了关外去。西面的戎狄在婚俗上迥异于中土，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她若是到了那群狼环伺之地，能撑得了几年？更何况，她还有个先天有疾的幼弟，如何能放心的下。
要说桓哥儿的病，也算是天意弄人。一开始，众人都只以为他是说话晚，因此母亲才存了争位的心思，可谁知等到他长到三岁，还是口不能言，母亲至此彻底死心，前功尽弃。
但也正是因了这哑疾，他们姐弟才全然没了威胁，因此新皇登基后并没有对她们赶尽杀绝，还是照常让桓哥儿进上书房，柔嘉又不知该是叹息还是庆幸。
一连病了几日，直到初七那日天气终于放了晴，柔嘉的病才慢慢好起来。
染秋在外面洒扫着庭院，忽然大门被轻扣了几声，她丢下了扫帚，忙叫道：“来了！”
猗兰殿位置冷僻，又因着贵妃的缘故，甚少有人踏足，猛然听到有人敲门，柔嘉愣了一愣，掀开了支摘窗向外看去。
只是尚未看得清来人，便听见染秋惊喜地叫了一声：“六皇子，您怎么来了？”
柔嘉一听来人，心底划过一丝暖流，急匆匆地提着裙子出去。
“桓哥儿。”她看着那只有半人高的幼童欢喜地叫出了声。
那幼童大约只有六岁，生的唇红齿白，格外可爱，与她的眉眼有三分相似，只是似乎反应有些迟钝，看见了柔嘉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进门。
“六皇子，这是您的亲姐，柔嘉公主，您不认识啦？”侍候的太监小泉子提点道。
那男童只是看着眼前的人，仍是没动。
“不要紧，外面天凉，先进来吧。”柔嘉劝着人进来，“非年非节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上书房管的严，皇子和宗室子弟一年只有逢年祭祖才会放假，一年到头加起来拢共不过五日。连年节那日，他们都侯在太极殿里远远地坐着，话也没说上几句。
萧桓似是并不熟悉这里，闻言只是看向小泉子。
小泉子躬着身解释道：“是太后娘娘叫停的，说是这几日万国来朝，放皇子们出来见见场面。”
太后？柔嘉心里微微有些疑窦：“那可有说何时回去么？”
小泉子只是低着头：“尚未。”
柔嘉明白了，心底微微滑过一丝叹息。这大约是不许他们桓哥儿再继续进上书房的意思。
她早该想到的，太后大约是恨极了他们的。
柔嘉至今都记得母亲吊死那一日太后站在那熊熊大火旁的笑意，她那时大约是极得意的，对着他们这对无依无靠的姐弟，连遮掩都不必。
但当着弟弟的面，柔嘉什么都没说，仍是牵了他进来。
许久未见，柔嘉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他的头，萧桓却偏身一躲，藏到了小太监的身后。
柔嘉落了空，直直僵在那儿，倒也不生气，只是半蹲了下去，离他更近些：“怎么了，不认识姐姐了？”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香气，萧桓忍不住探出头，细细地打量着这张极为漂亮的脸，半晌，又好奇地伸出了手指，一点一点描着她的眉眼。
小孩子软嫩的指尖从她的眉毛上轻轻擦过，落到小巧的鼻尖，眼里的陌生一点点消失，最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笑意。
柔嘉心里一软，慢慢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现在想起来了啦？”
这是他们从前常在一起玩的游戏。萧桓不会说话，反应也有些迟钝，柔嘉为了让他记住自己，便常常带着他玩这个认人的游戏。
母亲死后，她只是一个公主，没办法抚育皇子，而且又因着开蒙的缘故，萧桓便被送到了乾西三所的皇子居所，算起来，她们姐弟之间已经许久未见了。
萧桓不会说话，但显然是记起来了，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柔嘉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失笑，随后也学着他的模样将手搭上去，轻轻勾画着他的眉眼。
他和柔嘉有三分相似，大抵都随了他们那个样貌婉约的母亲。剩下的七分，倒是实打实的男孩子了，特别是那道剑眉和高挺的鼻梁，是萧家人一贯的标志。
柔嘉指尖滑过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皇兄那张相似的，却更加深邃，更加锋利的面容，想起他鼻尖抵着她耳后喷吐的热气，想起他牙尖没入她颈肉时的锋利，极具成熟男子的攻击性。
手指微蜷，柔嘉心乱如麻，慢慢收了回来。
“姐姐也记得桓哥儿。”她轻声说道，微微有些叹息，伸手将这个只有半人高的孩子揽进了怀里。
生父死了，母亲死了，故园难回，皇兄厌恶，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普天之下，只有这个弟弟和她血脉相连着，让她感觉到一丝温热。
萧桓从来都不喜别人靠近，但眼下被牢牢地抱着，他只僵硬了一瞬，便顺从地倚靠在了柔嘉怀里，稚嫩的小手慢慢环住她的脖颈。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柔软和亲近。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微凉的手指搭在她颈上，柔嘉慢慢松开，包住他软嫩的掌心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凉？”
然而轻轻一碰，萧桓似乎被刺激到了，惊恐地往后缩，一直缩到门缝后的角落里，把自己完全遮掩住。
柔嘉被他一挣，匆忙间只看到那手臂上有道淤青。
她心头一紧，对着那蜷缩在门后的人慢慢张开手臂，轻声地安慰他：“桓哥儿，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别怕，出来让姐姐看看好不好？”
可萧桓反倒退的更后，全身发抖，像一头可怜的小兽。
“桓哥儿，有姐姐在，你别怕。”柔嘉心底一抽一抽地疼，慢慢地靠近，想把他抱在怀里。
然而手腕刚一搭上去，便被极具惊恐的萧桓凶狠地咬住。
小孩子害怕起来不知轻重，手臂一下便见了血，柔嘉吃痛，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染秋忙跑过去想要将人拉开：“六皇子，这是您的亲姐，您不能这样！”
可他像是听不懂一般，反倒咬的更紧，牙尖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六皇子！”
染秋急的快哭了，一直侍候他的太监小泉子许久没见他这样，一时慌了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柔嘉疼的眼中泛出了泪，却咬住唇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桓哥儿，别怕，我是姐姐，我从前带你放风筝，荡秋千，带你到城楼上看烟花，你不记得了吗？”
她忍着痛一下一下地抚着，那颤抖的脊背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萧桓松开了牙，唇上还沾着血迹，大口大口地喘气。
稍稍一清醒，看到那被他咬的出了血的手臂，萧桓惊恐地愣在了那里。
他颤着唇不说话，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烫的柔嘉心里一蜷。
“好了，没事了。”柔嘉慢慢捋下了袖子，遮掩住那深深的牙印，将他揽进怀里，“姐姐知道桓哥儿不是故意的，桓哥儿只是被吓到了，以后不会这样了，对不对？”
萧桓看着那手臂，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啪嗒地掉了许多，最后点了点头。
这孩子本性善良，出了这样的事怕是比她还难过。
终于将他安抚住，柔嘉擦着他脸上的泪，试探着问道：“桓哥儿，让姐姐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眼前人太过温柔，萧桓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将手伸给她。
柔嘉颤抖着手将那袖子慢慢上捋，遮蔽一揭开，只见幼嫩的胳膊上布着无数道掐痕，咬痕，几乎没一块好皮。
胳膊上都有，那其他地方呢？
她忍着气，又将那裤子往上卷了一点，腿上更是伤痕累累，青青紫紫，深浅不一。
酸涩，心疼，一波波的情绪涌上来，直烧的柔嘉血气翻滚。她简直难以相信，为什么有人心狠地会对一个幼童下这么重的手！
他只有六岁，他甚至不会说话，即使是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也没办法跟别人吐露……

第10章 依附
衣摆一放，柔嘉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太失态：“桓哥儿，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萧桓看着她眼中的泪意，唇瓣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声音传出来。
柔嘉不忍再逼他，扭过头看了小泉子一眼：“六皇子不会说话，小泉子，你一直跟在他身边，你说，说说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性子温和，但毕竟当了那么多年金尊玉贵的公主，自然而然地沉敛了不少威严，眉眼一低，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落在了那跪着的人身上。
小泉子连忙跪了下去，脸上亦是掩不住的心疼：“六皇子白日里进上书房，晚上回去身上便落了这些伤。”
他说的隐晦，但能够进上书房的，左不过那几个皇室子弟。
“是五皇子吗？”柔嘉直直地看向他。
小泉子埋着头，声音很低：“五皇子有些顽皮，六皇子不理会他，他便时常说一些尖酸的话，两个人有时就扭打在一起，有时候五皇子还叫别的伴读按住他，身上才遭了那么多的罪……”
尖酸的话，大约又是什么“傻子”“哑巴”“贱种”之类的。
童言无忌，说出的话也最是伤人。但这么打人，还专挑衣服底下的地方，心思着实有些阴毒。
“六皇子不会说话，也就罢了，你既是知道，为何不报？乾西三所里那么多精奇嬷嬷，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柔嘉握紧了拳。
“奴才不是没报过。”小泉子也有些着急，“只是如今陛下尚未大婚，后宫一应事务皆由万寿宫做主，即便是报了，她们大概也不会呈上去。”
也对，那些人巴结还来不及，怎么肯自毁前程，为她们出头？
再说，太后难道就毫不知情？还是说，原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纵容包庇……
今日是打骂，来日呢，难保不会有更出格的事。
他们一个徒有虚名的公主，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到底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在这群狼环伺的皇宫活下去？
柔嘉忽然疲累至极，沉甸甸的仿佛有万钧压下来，压的她几乎站不住。
萧桓眨着眼看着姐姐，看到她掩着面背过了身去，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他试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于是只好吃力地踮起脚尖，拿着衣袖擦着她的眼角。
柔嘉本没有在哭，但是被他这么安慰着，眼泪却忽然止不住，齐齐地涌了出来。越擦越多，越流越狠，萧桓的袖子都湿了，还是没能止住，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柔嘉哭了好一会儿才好受些，心情一平复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憋住了眼泪卷起他沾湿的袖子：“姐姐不哭了，姐姐只是心疼桓哥儿，你身上还疼不疼？”
她轻轻碰了一下那露出一点淤痕，萧桓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他知道眼前的是一母的姐姐，于是忍住了想缩回手的冲动，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疼。
这么温善的孩子，她们怎么能下得了手？
柔嘉愈发不忍，也愈发难过。
哄睡了桓哥儿，染秋替她处理着手上的牙印，微微叹了口气：“六皇子这事可怎么才好，如今这宫里有谁能为咱们做主呢？”
柔嘉亦是在想，宫里的人只会跟红顶白，越是退避，越是变本加厉。可谁能帮她们呢？皇兄，能做到无视她们已然是难得的宽容了，太后更不必提。
想来想去，这宫里只剩下一向寡居的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一生无儿无女，却把这宫里的孩子都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为人极为和善。
她正在病中，柔嘉本不愿去打扰，但如今真是走投无路了，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一试。
柔嘉从前刚入宫时，那些皇子皇女们看起来待她客客气气，但鲜少与她交谈。那时母亲陪在先帝身边，弟弟尚未出生，她无人相处，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里，寂寞的一坐就是一天。
大约气质相近的人莫名会被吸引，她第一次去到太皇太后的庆福宫时，便喜欢上了那里。
太皇太后出身江南，三进出的院子，里面叠石理水，小巧精致，朱门一闭，便自成一个天地。
花圃里种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蔷薇、木槿、悬铃，还有大片的桃金娘，蜂蝶环绕，她有时玩心忽起，连团扇都不必拿，两手一拢，便能轻易捏住一只迟钝的蝴蝶，看着那漂亮的翅膀一翕一张，在她的指尖奇妙的颤着，最后手一松，放了它飞上晴空。
园子里还栽了两棵大柳树下，树下摆放了一个精巧的秋千架，暖春天气，杨柳风徐徐的吹拂着人面，她便放松了身体，随着春风一起荡的极高极高，仿佛要越过那深深的宫墙，一直飞到宫外去……
如今年节刚过，正月里天寒地冻，这园子里也冷清了许多。
秋千架上堆满了雪，园圃里的大片花草，也摧折在凛冬的寒风里，只余一两朵残存的花瓣被寒冰凝住，还保留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鲜艳。
自母亲去后，柔嘉便闭门不出。当目光移到那垂下来的厚重帘子上，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她不由得心里一紧。
正犹疑之际，一个穿着藏青夹袄的嬷嬷掀了帘来，一打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一大一小，不由得又惊又喜：“柔嘉公主，您怎么来了？来多久了，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
“刚来没多久，芳嬷嬷。”柔嘉许久没见她，这会儿一看见，忽觉得她也同这园子的花草一般，衰老了许多，眼眉一低，落到她手里的药罐子上，又不禁皱了皱眉，“怎么，皇祖母的病还没好吗？”
“嗐，老毛病了。”芳嬷嬷将药渣倒在盂里，再起身，那腰仿佛闪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了，柔嘉帮着扶了一把，才发觉那药渣已积攒了许多，不禁愈发忧心。
一进门，太皇太后真的是老了，皮肤枯皱地像池边的柳树一样，连她从前最是骄傲的一头乌发，如今也大半霜白。
大约是刚喝了药，她半倚在床头，闭着眼休憩。
芳嬷嬷想要叫起，可柔嘉摇了摇头，只是坐在她下首，拿钎子静静地拨弄着炉火。
萧桓年纪尚小，对太皇太后并无记忆，看着姐姐低眉侍弄着炉火，也乖乖地坐在小榻上，好奇地看着那帐中斜躺着的老人。
室内温暖，烛火暗淡，萧桓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正要睡过去之际，耳边忽响起一个慢悠悠又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他揉了揉眼，发现那老妇人不知何时醒了，正慈善地看着他的姐姐。
“皇祖母。”柔嘉轻轻应了声，倚到了她的榻边，“柔嘉不孝，许久没来看来您了。”
太皇太后摸着她的头，并不生气：“来了便好，哀家知道你的难处。”
柔嘉抬起头，看见太皇太后正戴着她求来的平安符，心底不由得一暖，但目光移到她沟壑纵横的面容，原本准备好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太皇太后毕竟在深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一瞥到那站在榻前的幼童，便看出了她的心事。
“这是桓哥儿吗，竟长得这么高了？”她勉力笑着，主动朝萧桓招了招手。
萧桓有些怕生，抓着柔嘉的袖子躲在她身后。
“这是皇祖母。”柔嘉摸了摸他的头，萧桓犹疑了片刻，还是站了出来，乖乖地跪下给太皇太后行了个礼。
“好孩子。”太皇太后一向喜欢孩子，看着他那熟悉的眉眼，有些感叹道，“不愧是兄弟，跟皇帝小时候长得真像。”
的确是像，桓哥儿和皇帝样貌都随了先皇，认真比较起来，他们虽非一母，但比亲兄弟倒是还像。
一提到皇帝，太皇太后的精神明显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皇帝从前未进上书房时一直养在哀家这里，唇红齿白的，格外讨人喜，就是太过淘气了些，成日里两个太监并三个嬷嬷追在他身后，都赶不上他的腿脚，一不留神便不见人影了。往往等到日上中天了，才满身是汗地回来，头顶上沾着枯草，脸颊却红扑扑的，叫人不忍心责骂……现在一想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皇帝都已经登基了啊。”
太皇太后看着窗外那座总是被他攀爬的假山，眼神中有几分怀念。
柔嘉微微抬头，没想到如今总是冷着脸的人从前还有这一面。
太皇太后缓缓收回眼神，落到了萧桓身上，越看越合眼缘，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只是这一拍恰好触及到伤处，萧桓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臂，躲到了柔嘉怀里。
“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敏锐地觉察不对，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柔嘉沉默地领着他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才把他的袖子捋起来：“皇祖母，柔嘉本不想打搅您养病，但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太皇太后看着那狰狞的伤痕，情绪一激动咳嗽了几声，柔嘉忙帮着抚她的背，她才平歇了下来。
“怎会出了这样的事？”太皇太后有些心疼，枯皱的手指几乎不敢去碰那伤口，“是如何伤的？”
“从上书房回来便是这副样子了。”柔嘉垂着头，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太皇太后在深宫中待了那么多年，便是无所出，依旧能稳坐后位，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话说两句便已然明了。
“难为你了。”她怜惜地拍了拍柔嘉的肩，沉吟了片刻，目光移到那孩子身上，还是忍不住心软，“哀家老了，身边有些寂寞，这孩子便暂且留在这里陪陪哀家吧。”
萧桓听了这话，只是懵懂地看着姐姐，柔嘉却是万分感激地领着桓哥儿谢恩，太皇太后一向明哲保身，鲜少参与后宫争端，此次是难得的破例了。
“先帝子嗣不丰，皇帝又尚未大婚，萧氏皇族向来子嗣缘薄，哀家只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太皇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颇为感慨。
隐约闻到了一丝香气，视线移到了那手边的食盒上，她的语气才松快了些：“别跪着了，你给哀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了？打开让哀家瞧瞧。”
“是马蹄糕。”柔嘉起了身，将那漆盒打开，“柔嘉从前经常在您这里吃到，料想您大约是喜欢这个，便学着做了送给您尝尝。”
骨瓷的碟心里方方正正地摆着几块，看起来像奶冻一般，软韧柔滑，便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也完全能吃得。
“你有心了。”太皇太后尝了一块，很是喜欢，眉眼慢慢舒展开，“不过这糕点一开始倒也并不是哀家爱吃，是从前皇帝爱吃，哀家常替他备着，不知不觉便养成习惯了。如今病了这么许久，宫里倒没人记得这个了。哀家尝着好，料想皇帝大约也是喜欢的，你再做一份，替哀家送给他尝尝。”
给皇兄送一份？
柔嘉微微一怔，没想到一碟小小的马蹄糕竟还有这么个缘由，但太皇太后此举显然是要请皇帝过来，一时间她无法推拒，只得应了声：“是。”

第11章 难堪（修字）
近来天气回暖，太极殿的地龙又停了一些，但皇帝的似乎有内火，一连几日，用的膳食并不算多。
这日又是这样，除了几碟清爽的小菜动了一点，余下的那些炙烤鹿肉、羊蹄皆是一动未动，张德胜还想再劝着皇帝进一些，可皇帝却径直撂了筷子：“不用了。”
张德胜有些无奈，但也不敢多言，余光里瞥见那刚送来的红木漆盒，才斗着胆子劝了一句：“万岁爷，太皇太后给您送了糕点来，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听是太皇太后送的，皇帝本已站起，瞧了眼那木盒，又坐了下去：“呈上来。”
红木漆盒一掀开，一碟精巧的糕点映入眼帘。
“果然是马蹄糕。”张德胜咧着嘴，乐呵呵地说道，“从前太皇太后知道您爱吃这口，宫里便隔三差五的做，刚才奴才还在猜呢，竟真的是！”
皇帝闻着那香气，依稀想起了从前，食欲仿佛也被勾起了一般，夹起了一块，不知不觉又夹了一块，一碟糕点不一会儿便全用完了。
当那玉著落了空的时候，皇帝一愣，不由得失笑：“皇祖母宫里的大师傅手艺好似又精进了，从前他放的糖要多些，如今这口味倒是合适了。告诉皇祖母，朕用的极好，顺便赏一赏这大师傅。”
张德胜也没想到皇帝这么喜欢，只是一听要赏这“大师傅”，又隐隐犯了难，踌躇了半晌没敢应声。
“怎么了？”皇帝一眼便瞧出他有话要说。
张德胜连忙低下头去：“这食盒，原是太皇太后叫柔嘉公主提来的。”
柔嘉，皇帝放下了筷子。
短短的两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隐隐又勾得他有些头痛，他站起身，南风掀起了帘子透了一丝凉进来，这几日的烦闷才稍稍散了些：“她怎会在皇祖母宫里？”
“公主说是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放下了东西便匆匆去侍疾了。”张德胜答道。
“皇祖母又病了？”皇帝皱着眉，“前两日太医院的院正不适刚来报过并无大碍么？”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风一吹，难保又受不住了。”张德胜斟酌着回道。
皇帝看了眼那树梢上的白雪，仿佛看到了皇祖母霜白的发髻，心中微微一恸，沉声道：“取大氅来，朕亲自去看一看。”
“嗻。”张德胜领了命，又问道，“那要提前去通传一声么？”
“不用。”皇帝看着那木盒淡淡地道，“朕只是看一看祖母。”
*
庆福宫里，柔嘉自打去了太极殿之后便有些魂不守舍。
依着皇帝的脾性，收了糕点后少不得会过来庆福宫瞧一瞧。这一来，桓哥儿的事少不得要被摆到台面上。
皇兄会怎么处置？
柔嘉实在想不透，还有那太极殿之事，令她实在琢磨不透，不由得想暂且避一避。
可桓哥儿怕生，她不过去了趟太极殿，再回来，桓哥儿便紧紧地黏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开，弄得她想回猗兰殿去都没办法。
“姐姐有自己的宫殿，不能总待在这儿。要不然，我白日里过来看你一趟行不行？”她弯下身，好脾气地跟萧桓解释着。
可萧桓固执起来也很有一套办法，他只是扯着她的袖子，巴巴地看着她，便叫柔嘉软了心肠，寸步难行。
太皇太后看着她们姐弟俩讨价还价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到底还小，一个人住在这里难免害怕，你便在这里住上两晚，让他适应适应，正好也陪着哀家聊聊天，解解乏吧。”
她说着，便朝着身边的老嬷嬷吩咐了一句：“芳淑，把那西稍间收拾出来。”
太皇太后既已发了话，她也不好推脱，只得道了谢，叫染秋回去取些随身的衣物，暂且在这里住上一晚。
萧桓直到这时才终于撒开手，翘着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缠人精。”柔嘉捏了捏他的鼻尖，有些无可奈何。
萧桓却十分得意，拉着她到园子里玩起了雪，一时间外面嬉戏玩闹，显得这院子也热闹了许多。
太皇太后难得心情舒畅，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玩闹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日上中天，饭点将近了，众人才散了开，太皇太后看着萧桓额上亮晶晶的汗，叮嘱着侍候的嬷嬷：“快带去擦擦汗，换一身干爽的衣裳，省的吹了风着凉。”
柔嘉也微微出了汗，脸颊白里透红，像早春时分落了白雪的桃花一般，灼灼逼人。
“真好啊。”太皇太后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和玲珑饱满的身材，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不少，“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再来用膳。”
“谢皇祖母。”柔嘉面颊微微泛红，她被拘着久了，许久没这样玩闹过，一时有些害羞。
皇帝进来的时候，众人已然散去，园子未来得及收拾，还有些乱，他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进门，小太监认出了皇帝的身影，忙要去通禀。
可皇帝隔着屏风看见太皇太后刚喝了药，正在休息，便也没叫惊醒，只是解了大氅叫张德胜拿着，自己在西三间转转。
张德胜知晓皇帝大约是忆起了从前，便聪明地没跟上去打搅，难得歇了个晌，暖洋洋地靠在炉边烘烤着寒气。
庆福宫的布局一如十多年前，皇帝信步走着，处处都是回忆。他幼时因淘气踩坏的竹蜻蜓还收在阁楼里，再往里去，他住过的西稍间的门上依稀还辨认地出从前刻画的字迹。
皇帝摸了摸那划痕，手一用力，那门便被推了开，露出一角昏黄静谧的室内来，他自然地进了门来。
大约是常常叫人打扫照看，室内干干净净，散发着被褥在太阳下烘晒过的热气，暖洋洋的引得人想去躺一躺。
皇帝这几日休憩的并不好，心里这么想着，便顺势躺了上去，完全没注意到那屏风后的窸窣动静。
柔嘉方才热出了汗，正站在屏风后解着衣服擦洗，隐约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忙拢上了衣服，再一回头，昏昏暗暗的室内并不见什么人影，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拉开了衣带，将裙袄、中衣和里衣一一褪下。
热帕子一擦过，细嫩的皮肤上生了些凉意，她身体微微一颤，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掩着胸口扶着屏风悄悄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外间却安安静静，只有不知哪来的一丝风轻轻摇晃着珠帘，声音细碎，光影浮动。
她这才放下心来，觉得一定是这几天忧思过虑，出现了幻影了。
慢吞吞擦拭了一番，怕着了寒，柔嘉随手扯了件里衣披上，抱着衣服打算回床榻上慢慢地换上。
合衣躺在床榻上的皇帝虽闭了眼，但鼻尖总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气，无处不在地钻进来，搅扰地他又睁开了眼。
他细细地去听，只听得耳畔传来细碎的珠帘碰撞声。再一偏头，却从那迎枕上拈到了一根细长的黑发，食指一绕，长长的缠在他指尖，沾染着一丝清淡的香气。
是个女人的，皇帝神思微顿。
恰在此时，合拢的帷幔忽然被掀了开，一具柔软的身体瑟瑟的倾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贴向了他的后背。
温热的肌肤触碰到微凉的龙袍，两个人俱是一怔。
柔嘉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空，不明白为什么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里，榻上会躺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待她反应过来，立即便拢着衣服想翻身下去。
然而她一动，那原本背对着的人忽然翻过了身来，一把按住了她想逃的手臂，牢牢地掌控在她上方。
待看清了压在上方那张冷峻的脸，柔嘉吓得脸色煞白，僵持了片刻，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脸颊顿时红的快滴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皇帝气血上头，看着身下这张红白变幻的脸，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再一低眉，落到那起伏不定的胸口上，一眼便看到那夜夜入梦、搅扰了他许久的月牙胎记，脑海里一瞬间仿佛月涌平江，海水奔流，无数的恶念相继迸出，喧嚣嘈杂吵地他头痛欲裂——
他沉着声一把扼住了那细长的脖颈：“又是你。”
声音低沉冷冽，又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个“又”字，令柔嘉心乱如麻。
皇兄知道了，他果然是知道了，所以那天在御花园才用那样的眼神来看她吗？
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信了忍冬的话吗，还是说更早……早在那天晚上肌肤相贴之时便知道了呢，所以才捂住了她的嘴，不准她喊出声？
柔嘉来不及深思，便被迫随着那收紧的手扬起了头。
他手腕极为有力，柔嘉被攥的几乎快喘不过气，纤细的手指试图去掰开，然而稍稍一触及到他的身体，一双手腕便被他按的丝毫动弹不得。
顶着这样锐利的目光，柔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想挣扎，可双手的手腕皆被他攥着，她一挣扎，衣服滑落那胎记反而整个都露了出来，鲜红的一点瑟瑟的在冬日里发抖。
日光移过了窗，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
柔嘉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小声地求他：“皇兄……皇兄你先放开我……”

第12章 心乱
喉咙很痛，柔嘉脸色涨的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来，一颗一颗砸到那青筋凸起的手上，可那攥着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皇帝沉着脸，仿佛轻轻一动，便能将她那细细的脖子折断。
情势正焦灼之际，大门却被轻扣了两声，紧接着传来了芳嬷嬷询问的声音：“公主，您换好衣服了吗？快用膳了。”
片刻没人应声，芳嬷嬷疑心她是睡过去了，推了推半掩的门便要进来：“公主？您是睡着了吗？”
大门吱呀一声响，柔嘉急的眼眶通红，慌乱又焦急地看向他，那攥着她脖颈的手才终于松了一松。
“唔，刚醒，马上就过去。”柔嘉大喘了口气，连忙回应道。
芳嬷嬷听着那声音有一些不同平常的着急，担心地追问道：“没事吧？”
这会儿一松下来，喉咙里的痒意逼得柔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没……没事，只是魇着了。”
芳嬷嬷“哦”了一声，这才放了心转身离去。
柔嘉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终于轻轻舒了口气，然而一抬头，正对上皇兄旁观的冷眼，她那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皇妹说谎的功夫还是那么熟练。”萧凛目光下滑，落到那月牙印上，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柔嘉身体一僵，知晓他是误会了。
她想辩解，可正对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有些难堪。
到底是尚未出阁的姑娘，她已然窘迫到了极点，眼中盈着泪光：“皇兄，皇兄你先让我穿好衣服……”
萧凛直到现在似乎才意识到一丝不妥，淡淡地从那松散的衣服上移开了视线，手一松，柔嘉连忙抱着膝背过了身去，将滑落的衣服慢慢拉上去。
萧凛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晚的人，是不是你？”
他很高，高大颀长，往床榻前一站，密密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光亮，柔嘉明明拢上了衣服，但落在他的阴影里，还是忍不住全身发凉。
“不……不是。”她低下头，颤着手系着衣带。
可萧凛却冷笑了一声：“朕都没说是哪一晚，你就这么急着否认？”
柔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太过慌乱竟没注意他的套话，她避开那打量的视线，竭力保持镇静：“臣妹不敢。”
“不敢？朕看你是胆子太大。”萧凛一看见她这双雾气朦胧的双眼便说不出来的烦躁，一抬手，她紧紧护住的衣领便被扯了开。
丝滑柔软的绸衣层层往下坠，柔嘉连忙去挡，可那后颈却是凉飕飕地暴露在他眼底，上面明晃晃的留着一枚齿痕，依稀还可想见当初咬的有多深。
“这是谁的？”萧凛盯着那齿痕沉声问道。
温热的吐气落在后颈上，柔嘉控制不住地往后缩。
“朕问你，是谁的？”可萧凛显然不许她再躲，握着她的手一紧，柔嘉便迫不得已后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是谁的？他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还要她怎么回答？
她明明才是受害的人，柔嘉亦是满腹委屈，避无可避，她只能忍着泪意承认：“那晚臣妹原本等在偏殿，看到了有人招手才误闯了进去，臣妹也不是有意的，不知后来为何会变成那样……”
“你并非有意？”萧凛忽然笑了。
他的笑比发怒还令人害怕。
柔嘉看不见他的脸，但整个脖颈都握在他有力的手里，令她不禁心生恐惧。
暴露在他目光之下的皮肤上爬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柔嘉难堪至极，声音亦是无力：“的确是一场意外，求皇兄明察。”
她的脸因为紧张泛着淡淡的绯色，刚用帕子擦拭过的额发还带着些潮湿的水汽，整个人委屈的仿佛是被他欺负了一般。
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的饱满的唇瓣因为害怕被咬的深深的陷了进去，眼中的泪因为蓄的太多快滑下来了，却又拼命忍了回去。
连那被拉进他怀中的脊背都绷得极紧，整个人恨不得离他三尺远。
她这副模样，大约那晚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正是这个认知，反倒让萧凛心里隐隐的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
他的视线从那浸满眼泪的长睫上慢慢挪开，手一松，周身阴沉地转了身出去。
终于被放开，柔嘉跌坐在床榻，捂住喉咙咳了好一会儿，既委屈又难堪，她揉着发红的手腕，忍不住埋在膝上无声地掉着泪。
萧凛正走到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声，细细地拉扯他的神经，他脚步一顿，再回过头去，隔着一道帘幔隐约只瞧见那玲珑的身影蜷缩成一团。
她哭的很克制，背对着外间，实在忍不住了才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哭泣，引得帘幔都跟着轻轻晃动，惹得人想想抱住那单薄的脊背哄一哄。
萧凛眼中有一瞬间微微松动，但也只有一瞬。
他想起了从前，那会儿她刚丧父时，也是一副成日里红着眼睛的模样，一身素白的衣衫，头上别着一朵绢花，清纯无害。
但是后来，她正是用这副模样骗了他，骗了所有人，最后摇身一变，成了这大缙的公主。
他一想到这些事，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转了身出去。
柔嘉默默地掉着泪，直到门缝里的凉气爬到了肩背上，她一抬头，看见已经大盛的天光，才慢慢止住了声，拧了冰帕子在眼上敷了好一会儿，那热麻胀痛的眼周才好受些。
皇兄大抵是更加厌恶她了吧，柔嘉忍不住有些悲观，但若仔细地去想，那黑沉沉的眼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汹涌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了一般……
脖子上还隐隐作痛，柔嘉不敢再回想，拿了粉厚厚地扑上了一层，他掐住的青痕才没那么招人眼。
等她出了门时，外面已经晌午了，花厅里，太皇太后正笑的开怀。
一抬眼看见那道高大的背影，柔嘉心里微乱，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兄万安。”
萧凛摩挲着虎口，抿着唇淡淡叫了一声起。
两个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坐在了同一张桌子。
只是当看到用膳前，萧凛一丝不苟地拿着帕子擦拭着方才握过她的手时，柔嘉低下了头，心底微微酸涩，仍是有些难堪。
太皇太后察觉这有些沉闷的气氛，只当是从前的诸多恩怨作乱，存了几分化解的意思，掬着笑容道：“皇帝，那马蹄糕你吃着可好？”
话一出口，先紧张的倒是柔嘉。
萧凛看到她有些局促的样子，神情微顿，还是说了句：“不错。”
“你口味刁钻，能入你的眼着实不易。”太皇太后慢慢笑了，又拉着柔嘉的手道：“其实这马蹄糕原是这孩子送来的，哀家想着你爱吃，才叫她送了一份去。你既吃着好，以后便叫柔嘉多辛苦些，柔嘉，你说好不好？”
太皇太后又转向了她，眼神里满是慈爱。
柔嘉心里微微一恸，知晓太皇太后大约是自觉时日无多了，在为她们姐弟寻个庇护，她虽不觉得萧凛会因此改观，但也不想拂了老人家的心意，只是低着头应声：“皇兄日理万机，若有需要之处，柔嘉自是竭力。”
萧凛看着太皇太后的霜白的鬓角，沉默了片刻，亦是应了声。
“好，好。”太皇太后直到这会儿才松快了些，吩咐着上了菜。
一顿饭吃的万分尴尬，正对着萧凛，柔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停了筷，她匆匆地寻了个消食的借口拉着萧桓逃了出去。
菱花格窗户正对着假山，外面的笑声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和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叫人心底生了些庸闲的懒意。
太皇太后看着外面一头是汗的萧桓，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对皇帝道：“祖母大约是抱不到你的孩子了，桓哥儿和你小时候倒是有几分相似，临走前看看这孩子，也算了了哀家一个未竞的心愿。”
“祖母是有福之相，定能长命百岁。”皇帝忽听得她这么说，有些不忍。
他虽贵为帝王，统御四海，却也只能看着祖母一天天老下去，看着她的生气一点点消失殆尽。
“你不必拿些好话来诳我，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太皇太后倒是看得开，声音里并无怨气，只是当看到了那窗外嬉戏的姐弟时，神色才微微凝重了下来：“生死皆有命，哀家活得够久了，只是萧家子嗣缘薄，哀家怕到了黄泉底下，没法跟太宗皇帝，跟先帝交代……”
“祖母这是何意？”皇帝听到这里，皱着眉发觉有些不对。
他知晓皇祖母性情谨慎，轻易不会干涉后宫之事，此次主动将宸妃留下的两个孩子揽进宫确实有些不寻常，他之前只以为是老人家寂寞，寻个作伴的解解乏，可如今听她这般说话，才发觉事情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样简单。
太皇太后并没直接回答，反倒说起了从前：“你幼时养在哀家这里，是由你皇爷爷亲自开的蒙，这份待遇非但你的几个兄弟没有，连你的父皇也未曾享受过。太宗皇帝曾夸过你非但有皇家之英气，又有开国的□□之魄力，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哀家这一年虽缠绵病榻，但对于前朝的大刀阔斧也粗粗听了一耳，便知晓你果然没辜负你皇爷爷的期望。”
可皇帝听到这话，眉头反而皱的更深。
太皇太后见他神色微敛，也慢慢沉下了脸，指了指那外面幼童玩闹时露出的一截青紫的手臂：“看见了吗？那是在上书房时伤的，除了手上，腿上还有更多……掐痕，咬痕，伤痕累累，对一个正经的皇子下这么狠的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大缙的后宫竟出了这等歹毒之事！”
她越说越严厉，脸上止不住地痛心，最后面色微微红涨，重重咳了几声。
“皇祖母……”萧凛眉头一凛，想伸手去扶，却被侧身避了开。
他紧抿着唇，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了下来：“孙儿愧对祖母厚望。”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昂藏的孙子，声音慢慢和缓了下来：“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是萧氏皇族的骄傲，哀家知道你品性纯正，心胸辽阔，便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心性也必不会随之大变。”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看着他变了性子，沉默冷淡下去，太皇太后又何尝不难过？
她护着那个孩子，也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一代一代重演。
萧凛跪的笔挺，幼时的美满、少年的恣意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紧接着微微停顿，出现了一张纯真无害的笑脸，随后一切急转直下，遇冷，出征，三千精兵的鲜血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血仿佛从那一刻起便彻底冷了下来。
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萧凛攥紧了拳，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抚着他的发，微微叹息：“哀家知道你的难处，前朝、后宫，皆仰赖你处置，从前的恩怨又纠葛在一起，令你时时为难。你的母亲亦是可怜，你不愿伤了她的心自然可以理解，这不怪你。
可那个孩子……若是品性纯良也就罢了，宫里也不是少了这口饭的，哀家也不是完全容不得，将来随便放出去赏个爵位也就罢了。可如今看来，他却是个心思阴毒的鼠辈。你是萧凛，要时时以大局为先，切不可顾念你那拎不清的母亲，伤了萧氏的子孙！”
她声音不大，但分量却极重。
萧凛跪在那里，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来，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思绪千回百转，想起了父皇临终前逼他发下的誓言，落到皇祖母鬓边的白发上最终还是应了声：“孙儿明白了。”

第13章 求亲
从庆福宫回来，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日光缓缓的流动，积攒了许多日的雪尽数消融，瓦楞上的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四处都响着叮咚的声音，显得这大殿愈发的空旷，也愈发冷寂。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发了话：“把乾西三所侍候的宫人全都叫过来。”
张德胜心里一惊，忙提醒道：“万岁爷，后宫之事一直是由太后暂且掌管着，要不要先知会太后一声？”
“不必。”皇帝背过身，心意已定。
张德胜诺了一声，没敢再插话。
到了傍晚，这消息几经辗转才传到了万寿宫里，说是乾西三所的宫人全都被撵去看皇陵了。
太后停了箸，眉间隐隐不悦。
只是尚未等她发作，皇帝竟又下了一道谕旨，直接将五皇子禁了足，又派了行事严苛的精奇嬷嬷好生管教，顺带着把他身边几个侍读的玩伴全都打了板子撵了回去。
“什么？”太后听了这消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还是白从霜手疾眼快扶了一把：“姑母，您且宽心。”
太后气得面色红涨，靠着迎枕歇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斥道：“皇帝……皇帝他怎么敢这样对哀家？他眼里还有哀家这个母亲吗？这岂不是把直接把哀家的脸面往地下踩？”
“说不准，陛下也是听了别人的指使。不过是幼童之间的玩闹而已，谁曾想竟被有心人放大，闹了这么多事出来。”白从霜掩着唇隐晦地提了一句。
侍候在一旁的嬷嬷会意，这才斗着胆子，将白日看到的皇帝的行程说了一遍。
太后算是听明白了：“柔嘉？她倒是能耐，竟找了太皇太后当靠山，逼得皇帝处置了哀家的盈儿？”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便是一时犯了糊涂也是有的。”梁保替她顺着背，斟酌着说道。
“可那毕竟是他的亲弟，他怎么能为了一个血脉都不知道纯不纯的贱种来伤害自己的亲弟！”太后绷着脸，已然怒不可遏，指使着梁保道，“你去，去把皇帝叫过来，哀家倒要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梁保一听要找皇帝当面对峙，神情一紧，软了声劝慰道：“娘娘，陛下毕竟是陛下，自古帝王皆多疑，您可千万不要一时冲动与陛下生了嫌隙。”
白从霜给她递了杯茶，亦是安抚道：“依着侄女看，与其质问皇兄，倒不如惩治惩治那挑拨离间的小人，兴许那人正偷着乐呢！”
“说的也是，哀家可不能如了她的意！”太后想了想，话题一转到柔嘉身上，语气颇有些憎恶，“哀家就知道，她跟她母亲一样都是个不安分的，哀家真恨不得把这两个贱种早日撵出去！”
“娘娘别急，四方馆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一个徒有空名的公主而已，给了也就给了，还能彰显皇恩，陛下不会不应。”梁保细着声儿劝道。
太后点了点头，有些气闷地道：“但愿皇帝这次勿要让哀家再失望。”
*
自那日和皇兄不小心戳破之后，柔嘉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但奇怪的是，太极殿那边并未传来任何责罚的消息，反倒是前几日桓哥儿被虐待的事情有了个着落。
除了皇兄本身容不得阴私，柔嘉知道这里头多半还与太皇太后有关。
太皇太后如今已然病入膏肓，却还要为她们劳累操心。柔嘉感激之余，又不禁心生愧意，于是更是使了十二分力气照料着。
然而有些事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及。
太皇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像那院子里的衰草一样慢慢枯朽下去，形容枯槁，再没有什么起色了。
而与庆福宫的衰败沉闷相比，这几日宫里因着上元节要举办朝宴，宴请四方来使的缘故，倒是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繁忙之余，内务府的人也在暗暗预备着太皇太后的丧仪。
尽管知晓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事到临头了，柔嘉还是免不了伤心。
日子一天天捱到了十五，庆福宫的气氛也一日较一日沉重，皇帝来了数次，大多时候太皇太后都是病的昏沉，偶尔醒了，意识模糊也已然认不出人了。但皇帝似乎也并不在意，仍是一天天沉默地坐着。
上元节终于还是到了，因着太皇太后病重的缘故，她无心装扮，只拣了件素净的襦裙便匆匆赴了宴。
万国来朝的大典设在乾元殿，宫宇极高，又极为开阔，柔嘉刚从寒夜里进了门来，连枝灯和盘龙火烛点亮的通明灯火直刺的她眼疼。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使节们千里迢迢献上的胡姬穿着更加轻薄。
纤细的胳膊上套着数十只精巧的金钏，脚踝上也用红绳系着数只银铃铛，随着鼓点声越来越密，她们的舞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清脆的银铃声和那上下翻飞的手钏掀起一股股热浪，热烈的仿佛要将大殿屋顶上的琉璃瓦都掀翻。
柔嘉进了内殿的时候，正好看见气氛这最热烈的这一幕，那些舞姬们脸颊微红，身上已然出了薄汗，在璀璨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偏偏眼神又极为大胆，一舞终了，便端着酒杯便袅娜多姿地向皇帝敬酒。
“奴听闻大缙的天子凤章龙姿，气宇轩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奴等心生仰慕。在奴的家乡，最出色男儿值得最烈的酒和最美的女子，不知陛下觉得这杯酒和奴可否入得了您的眼？”那胡姬端着漆盘娉婷地上前。
这番大胆的话一说完，列席上议论纷纷，性格粗犷的使节们喝着彩起哄，殿中原本就热烈的气氛一下子仿佛炸开了锅。
柔嘉没想到会撞见胡姬主动献身这么尴尬的一幕，正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红着脸退到了门边，等着这一场闹剧结束再悄悄入席。
皇帝坐在正中的高台上，一身衮服冕旒，让他原本就冷肃的威仪愈发迫人。
视线扫过台阶下那女子眼中的热烈，他风度不减，只接过了酒，微微笑着说了一句：“酒不错。”
那胡姬听得他这般言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发烧了一般。
酒不错，那言外之意便是说她这个人不行的意思了？
台下的使节们正是将醉未醉的时候，酒喝得多了，舌头也秃，一阵阵地喝着倒彩：“西平公主，大缙的天子看不上你，你这第一美人的称号可要保不住了！”
“可不是，你往常在西域没人敢和你争，但到了中土，这里地大物博，美人更是数不胜数，你可要小心了！”
毕竟是西戎王最受宠的公主，年纪又不大，西平公主被这么一激，有些赌气地站了起来：“太后娘娘方才还夸了我好看呢，我可不怕，你尽管找人来跟我比一比！”
她昂首挺胸地一站起，在灯光下耀眼的像明珠一般。
可皇帝身边并未有宫妃落座，唯独太后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但那女子虽衣着华丽，样貌却只是寻常。
一时间众人语塞，环视了一圈，倒是真没看出比她还出彩的。
不知是怕自家公主风头太盛惹得皇帝不喜，还是想起了四方馆近日的流言，那坐在西席的西戎王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门边：“阿木勒听说大缙的柔嘉公主格外出众，不知有没有荣幸得以一见？”
他虽是这样说，但视线分明朝着那门边看去，不少人顺着看去，自然也看见了那刚踏进门的那个窈窕的身影。
柔嘉没想到这西戎的王子会突然看向这边，一时间颇有些疑虑他们怎么会一眼便认出了自己。
但顶着那么多目光，她不好再避，只好亭亭地走过去，朝着皇兄弯身行礼：“柔嘉来迟，请皇兄恕罪。”
来的迟也就罢了，偏偏还捡了这么个时机。
皇帝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落座吧。”
“谢皇兄。”柔嘉起了身，坐在了他的下首边。
整个人都暴露在皇兄的眼底，柔嘉觉得如芒在背，说不出的不自在，只得僵着身子挺直着背。
西平公主自柔嘉进来便一直好奇地盯着她，从头顶的发髻到脚底的花纹，从那颀长的颈项到修长的双腿，胸脯饱满，腰臀匀称，看的人挪不开眼。
连那弯身落座时的一低眉，都散发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秀美。
西平公主看的有些出神，稍稍一回神，看到众人眼中毫不遮掩的惊异，嘴上仍是有些骄矜：“你们这位柔嘉公主，样貌的确是……有些不同凡响吧。”
“不同凡响”四个字被她咬的很重，颇有些忿忿的味道。
“那西平公主觉得和你相比如何？”有好事的使节笑嘻嘻地问道。
西平却是撅了嘴，一屁股坐了回去，并不再回话。
在场的众人一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皆放声大笑，欢笑过后，那眼神却像长了钩子一般，直勾勾地流连在柔嘉身上。
皇帝高高的坐在主位上，一览百态，随着那些目光移到下首那秾丽的人身上，他微微皱了眉，一声不响地饮尽了一杯酒。
时下地龙烧的热，那坐在他下首的人只着了件撒花烟罗衫，身上搭着一件素纱披帛，半遮半掩的显得那露出的一点肩颈愈发的白，也愈发的招人眼。
可她像是不知道一般，时而拢着披帛，时而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白腻的一截一直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生了许多不合时宜的绮思旖念。
直到一杯酒饮尽，皇帝移开了眼，那股无名的燥意才稍稍平息了一点。
阿木勒眯着眼，总算看清楚了这位闻名了许久的柔嘉公主的样貌，果然和流言并无二致，心思一动，忽然转向她道：“柔嘉公主果然是姿容出众，在阿木勒看来，竟和我们西戎传说中的神女有几分相像呢。”
“只是……”阿木勒又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大王子这是怎么了？”一直未开口的太后忽然关切地问道，“西戎既成了大缙的属邦，用咱们中原的话来说，便是同气连枝，一脉相连，大王子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
“多谢太后体谅。”阿木勒叹了口气，这才又重新开口，“只是去年天山发了洪涝，我们部落立了百余年的神女像被洪水冲垮了，牛羊牲畜也损失惨重。更奇怪的是，自打那神女像倒了以后，我们部落便天灾不断，人心惶惶。”
“若是……”他接着说道，目光移到了柔嘉身上，炯炯地看着，“若是陛下能将这位与神女样貌相像的公主赐降到西戎，那西戎连年的灾荒说不定能转了运。因此阿木勒愿加三成的岁贡，恳请陛下赐婚，救我万千的牧民于水火之中！”
他说着，重重一拜。
那声音传到柔嘉耳朵里，仿佛平地里起了惊雷，炸的她脑海中乱作一团。

第14章 无依
阿木勒的话像冷水倒进了油锅里一般，炸的整个大殿都开始议论纷纷。
连皇帝都微微侧了身，目光下移，看向下首那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
她似乎是被吓到了，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现下更是血色尽褪，一张帕子被她攥的死紧，连那指甲尖都微微见了白。
一片混乱中，倒是太后率先开了口，她脸上盛着笑意，似是有些惊讶：“天下竟有这般巧的事情？大抵是上天显了灵吧，神女像刚倒，便来了个新神女。此事若是能成，也算是一桩天赐的美谈了。”
柔嘉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先前的一点疑惑顿时有了答案。
怪不得即便是惩治了五皇子，素来厌恶他们的太后也没什么反应，怪不得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节一进门便能认出她来，想来，大抵是太后早就布了局了，只等着今日要把她一把推下火坑！
阿木勒看着她却是越看越着迷，这是与她们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水一般的美人，皮肤细腻的好像上好的白瓷一般，他不由得俯着身附和了一句：“阿木勒也觉得荣幸至极，我的父汗如今正因为神女像倒塌和受灾之事大病了一场，如果他知道大缙会赐给我们这么一位带着福气的公主，说不定他的病情也能就此好转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说完，那目光赤裸裸地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欲望和野心，看的柔嘉隐隐有些反胃。
她忽然想到了，这西戎的王是一位年事已高，拥有了无数们妻妾，病的快要死去的老王了。而这位阿木勒王子听说正在与他的兄弟们争夺王位，所以这是打算拿她当做礼物来讨好老王？
柔嘉抓紧了手，忽然有些悲哀。
非但如此，他们戎狄部落民风原始，儿子继位后还能够继承父亲的妃子。所以依着他的意思，这是打算先把她先弄回去换个王位，然后等着父亲死了再来欺辱她。
可真是物尽其用，算计到头了。
柔嘉一想明白这样恶心的事，便对那双紧盯着她的幽蓝的眼神厌恶至极。
她不想远嫁，更不想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她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她能够做主的，慌乱之间，她下意识地看向高台上那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人。
然而皇帝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平静，对她眼中的祈求似乎看不到一般，只是在旁观一场不相关的大戏。
柔嘉仅有的一丝希望也彻底凉了下来。
也对，她从来都不该对皇兄抱有什么希冀的，尤其是到了这种时候。
从他这么多年一直把她当空气，从他几次三番恨不得掐死她的时候，她早就该明白的。
眼前的是皇帝，是一国之君，眼中最看重的是两国的利益。
西戎愿意加岁贡，又是边境的一个举足轻重的部落，那么多实打实的利益难道不比她一个徒有虚名的公主有价值的多？她凭什么会认为皇兄会为她拒绝到手的利益呢？
她一定是昏了头了，才会下意识的天真地看向他。
柔嘉平静收回了视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可面对着下面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神，她又不禁攥紧了手心。
她凭什么要一直任人摆布，听天由命呢？尤其是明知这场婚事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算计的时候。
柔嘉慢慢站起了身，不卑不亢回敬道：“多谢阿木勒王子抬爱，只是柔嘉觉得这大抵是一场不那么合适的巧合。王子不知，柔嘉出生时天上恰好有荧惑守心的异象，这在我们中土是灾星之兆，万一冲撞了神女，柔嘉可万万不敢承担。请王子仔细为全族、为王上的病情考虑才是。”
灾星？
她为了拒绝求亲竟不惜当众自毁声名，这对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是自绝了后路。
台下一时议论纷纷，众人神色各异，便是此次成功拒绝了和亲，这位公主从今往后着亲事上怕是也艰难无比了。
“是吗……”
阿木勒一愣，亦是没想到这位看着娇娇弱弱的公主为了拒绝他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但顶着各色的眼光和周围人的议论，他又觉得被驳了面子，大有被看轻了的意思，不由得恨爱交加，反倒越发生了想将人夺到手的心思。
西平方才还有些羡忌这位中土的公主，羡慕她的幸运，嫉妒她的美貌，此时却只剩下怜悯了，她有些不忍，扯了扯王兄的袖子低声劝道：“要不算了吧？”
可阿木勒怎么肯放弃到手的王位和美人？
他眼中滑过一丝阴鸷，声音越发坚定：“公主何必这般自轻，俗话说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咱们西戎没有中土那么讲究，什么荧惑，什么守心，在我们看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天象而已。再说了，便是不成，您依旧是大缙赐给我们的最尊贵的公主。公主若是不信，阿木勒现下便再多加两成岁贡！”
又追加了两成，现下已然是五成了，这是铁了心要求娶她了。
在场的众人无不哗然，各色的眼光齐齐地看向她，间或还有一二起了哄的，高喊着要她主动开口答应的，看的柔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也有一两个有些同情的，毕竟那西戎的王已经老的快死了，这阿木勒王子又生性残忍，姬妾无数，这样一个娇怯的美人若真是嫁到了那苦寒之地，还不知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柔嘉站在那里，只觉得偌大的殿堂逼得她已经快没有立锥之地了。
五成，便是在大缙，也算得上一桩极为丰厚的礼，何况又牵扯到邦交之事，她拿什么替皇兄拒绝？
灼灼的目光逼视着，柔嘉退无可退，一偏头，却看见桓哥儿站在宴席一侧的帘后，脸色涨的通红，额上青筋凸起，大约是看明白了她现下被逼迫的处境，愤怒地想要冲过来赶走那些人。
他挣扎着想要过来，却被小泉子跪在地下死死地抱住了腰，钳住他双手不许他冲上殿。
柔嘉一看到桓哥儿愤怒的抓着门框不愿松手的样子心里便止不住地酸涩和难过，但是她现下已然自身难保了，不能再白白地把桓哥儿拖下水。
于是硬是憋回了眼泪，忍住了悲痛，对他挤出一个笑来。然后在宽大的袖子底下遮掩住手势，悄悄地让他回去。
一连劝了好多次，桓哥儿大抵也知道自己是做不了什么的，终于松开了手，放弃了挣扎，红着眼圈被小泉子抱了下去。
柔嘉看着那小小的一个身影彻底消失，眼泪已然有些控制不住。
但是这么多人看着，她便是要和亲，也不能以这般姿态，于是慢慢收回了眼泪，仍是转过了身来。
太后离得近，目睹了一切，眼下只觉得十分快意，她看似好心地问道：“柔嘉，你觉得这婚事如何？依哀家看着，这倒是两族难得的幸事，你说是不是？”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倘若再拒绝，倒显得她实在是不识大体了。
即便这所谓的大体之下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是见色起意，是令人恶心的威逼，但好像安上了这么一个名头，便从家国大义上将她压的死死的，一如当初逼死她母亲那样。
她紧抿着唇，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手心已然掐的出了血。
虽是公主的婚事，但这事说到底事关两国，最终能拍的了板的还是那坐在龙椅上的人。
阿木勒对着大缙的宫闱往事略略知道一些，总归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远嫁到他乡兴许正中了皇帝的意。
再一抬头瞧见皇帝神情平静，他便以为揣摩到了圣意，于是颇有了些把握地跪下来：“西戎是真心求娶柔嘉公主，恳请陛下看在我子民有难的份上赐降公主，永结两国之好！”
柔嘉已然快撑不住了，也不由得提着心看向了皇兄。
皇帝慢慢放下了杯子，神情掩映在灯火之下，看不分明。
气氛正紧张之时，远远的宫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沉重的撞钟声，绵长悠远，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哀伤。
“这个时辰，怎么撞起钟来了？”有不知情的朝臣探着头向外面望去。
可那钟声响了三下，却并没有停，一声一声，哀恸低沉，到了第九声的时候，众人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是宫中的贵人薨逝的丧钟。
但眼下宫中的贵人都聚在了这乾元殿里，还有谁呢？
“难道是太皇太后薨了？”一位三朝元老颤着声音看向那远方的宫殿。
恰在此时，前来报丧的太监满身风雪地推开了大门。
看见那高台上的皇帝，他还未开口，便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凄惶地道：“陛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宾天了！”
“什么？”
那消息传进殿里，一向冷静的皇帝腾地一下站起，情绪失控的险些站不稳。
张德胜连忙扶了一把，跪着地劝慰道：“陛下，您节哀！”
众人亦是震惊，纷纷跪了下去，大殿里方才还歌舞升平的气氛一扫而空，举目皆是压抑的哭声。
柔嘉难以置信的愣在那里，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一般砸下来。
太皇太后……薨了？
那位如此可亲、待她如同亲孙女一般的太皇太后薨了？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皇祖母”，话还未出口，却觉得喉咙间涌上一股血腥气，整个人眼前发黑，几乎支撑不住。
这世间最后一个真心实意待她的长辈也去世了。
从今以后，她在这深宫之中当真是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避风、可以苟安的余地了。

第15章 撞见
太皇太后薨逝，举国哀恸。
皇帝沉痛至极，下令以国丧之礼为太皇太后守孝，全国上下一月之内禁婚娶，禁宴乐，西戎的求亲也随之搁置。
阿木勒大为光火，但碍于大缙的礼法又不得已，只得寻了借口在邺京多留上一个月，等着大奠过后再旧事重提。
太皇太后不但生前帮助她良多，连她逝世后也冥冥之中替自己解了一时燃眉之急，柔嘉一想到这里更是悲痛到难以自抑。
自听到消息起，她便一连数日地跪在庆福宫守灵，粗布麻衣，不食荤腥，原本便不甚丰腴的身材经此一遭更是消瘦了许多。
等到了送太皇太后的遗体下葬西山那日，柔嘉清减的连腰身都细了一圈，仿佛一阵风过便能将她整个人吹折了腰。
尽管她心诚至此，但这些宗亲一见她一身缟素服齐衰之礼，眼中的神情登时便古怪了起来，窃窃地私语着。
“她怎么还有脸拜？真晦气，太皇太后的死说不准便是她的克的！”
“就是，刚在大殿里承认了自己是荧惑守心的命格，转眼间太皇太后便薨逝了，这其中保不准便有什么关联。”
“果然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个煞星的命，萧氏皇族这是造了什么孽，祸事一个连着一个！”
“那西戎人还巴巴地要娶她回去，也不知道娶了这个煞星回去，他们有没有福气消受。”
“左不过还是看上了这张脸呗——依我看倒未必是什么煞星，倒像是话本里说的那些山精木魅，化了形专来吸人精气的。你瞧瞧她那双勾人的眼，一眼看过来，勾的那些人连魂都忘了！”
闲言碎语，越说越离谱，染秋气得脸色发涨，柔嘉却是面色如常地经过这一张张或鄙夷或讽刺的脸，置若罔闻地拜了下去。
皇祖母已然逝世，她不想在这送别的最后一程上还要扰了她清净。
见她面不改色，众人忿忿却又无奈，毕竟是先帝亲自封了公主接进宫里来的，她们顶多是嘴上讥讽几句罢了，谁也不敢真的冲上去拦。
只是这流言还是慢慢地传了开，回去的路上太妃太嫔们的马车不约而同的离了她三丈远，仿佛一靠近她真的会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柔嘉早已习惯，一个人回去也并不觉得冷落，但偏偏不巧，那马车的轴承不知何故坏了，一路颠颠倒倒，歪歪斜斜，一拐弯不小心剐蹭到山岩的时候，“砰”地一声，彻底断了开。
然而一干宗亲瞧见是她的马车出了事，或是避之不及，或是视而不见，竟是没有一个人邀她同乘回宫。
“这可如何是好，这天阴的厉害，估摸着是要下雪，西山又这样的远，万一回不去留在着山里怕是会冻出个好歹来……”染秋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皇家队伍忍不住有些着急。
车队很长，他们不一会儿便被甩在了大后方，柔嘉原本也不指望他们会搭手，沉思了片刻对她道：“你让小泉子去找一找内务府的总管，让他给我们腾一辆运货的马车出来。”
运货的马车，还不知道要被那些宗亲们怎么嘲笑。
但比起体面来，她说的确实最实际，染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叫小泉子踩着深雪走一遭。
山里是真的冷，狂风一刮，裹挟着暴雪天地间茫茫一片，风急雪骤，吹的这本就不甚结实的马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狂风撕碎。
左等右等，来人久久不至，柔嘉的手已冰凉，萧桓体弱，即便是坐在马车里，嘴唇也微微发了紫。
染秋着急地想亲自去寻一寻，然而刚掀开帘子，那狂风夹杂着雪粒子便抽打的她睁不开眼，万不得已又缩了回去。
正焦急之际，外面忽传来了一声扬鞭勒马的声音。
“吁——”
柔嘉掀了帘探头，风急雪紧中，只见一个身穿银白甲胄的人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握着缰绳神情复杂地注视了她片刻，最后一屈膝，重重地一拜：“臣高彦昌参见公主。”
阔别多年，柔嘉再一次见到这位父亲从前的得意门生，心情亦是有些杂陈：“高校尉请起。”
高彦昌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张梦寐已久的脸，半掩在狐裘披风中，眼如星子，鼻尖小巧，出落的比他想象的还要美貌许多，心头微微一动：“公主的马车这是怎么了，需要卑职帮忙吗？”
柔嘉侧过身，只说：“不必了，我已遣了随从去找内务府的总管了，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来了。”
高彦昌担任禁卫军的司骑校尉，此次西山下葬的随行队伍正是归他统筹，听了柔嘉的话，他微微皱着眉道：“半途下了大雪，又起了狂风，雪天路滑，下山的路不好走，万岁爷下令停了队伍整饬，今晚暂且在山脚下安营扎寨，等雪停了再上路。内务府现下忙成一团，怕是没空调拨人来，卑职这里恰好有一辆马车，公主若是不嫌弃可以与在下一同到前方大营去。”
浓云黑沉沉的压下来，眼看着这狂风大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桓哥儿又冻的可怜，柔嘉也不好再推脱，于是客气地道了谢：“那就拜托高校尉了。”
“公主不必这般客气，这都是高某分内之事。”高彦昌看着她这般疏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是念在往日的情谊上，高某也定当为公主竭力。”
柔嘉此时身陷囹圄，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垂下了头不再看他，抱着桓哥儿上了马车。
高彦昌亦是没再开口，抬手替她放下了帘子，翻身上了马在前面开路。
风声呼啸，雪满山林，一路默默无言，走走停停，直到夜幕下沉的时候，他们才赶到山脚下的大营。
夜幕已经沉沉地坠了下来，西山的夜比之皇城更加深沉，远处燃着几堆熊熊的篝火，大营上插着一面黑金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掀开车帘，北风直直吹过来，吹的柔嘉抱着肩微微瑟缩了一下，身形有些摇晃。
高彦昌见状连忙伸出了手搀扶了她一把，柔嘉才稳稳当当地下了马车。
一落地，她有些不习惯和男子离得这么近，稍稍偏身一避，客气地说了一声：“劳累校尉了。”
她真的是长大了，再不像从前那般跟在他后面软糯糯地叫着彦昌哥哥，高彦昌几不可察地苦笑了一声，默默收回了手。
两个人默默无言，走到了搭到一半的帐篷前，迎风并肩站着，衣袂随风扬起，一时间沉默的有些尴尬。
到了该走的时候了，还是柔嘉先开了口：“多谢高校尉今日之帮助，待柔嘉回宫后定当备下厚礼加以赏赐。”
高彦昌看着那灯火掩映下那张极为美貌的脸，心底砰砰直跳，不知怎的忽然脱口而出：“彦昌不要什么赏赐，彦昌只想……”
他还想接着说，柔嘉却是背过了身，轻声制止了他：“高校尉。”
高彦昌看到她鬓间簪着的那朵白花，自觉失言，默默退后了一步告罪：“是臣唐突了。”
太皇太后刚下葬，高彦昌知晓她是个重礼之人，大抵没什么心思谈论男女私情。
但前些日子西戎在万国来朝的大典上求亲的消息闹得那么大，他便是没亲眼所见，但听着旁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当时的情形也不由得为她捏了把汗。
眼下眼见着国丧便要满了，西戎人势必又会再次提起来，这一次她还能侥幸逃过去吗？
高彦昌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潜藏已久的话：“公主，眼下西戎的人虎视眈眈，微臣不能眼睁睁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您若是愿意，微臣便以咱们进宫前已经指腹为婚为理由向陛下陈情，求陛下把您许给微臣，您……您是否愿意？”
他说到最后一句，一个五尺男儿也有些脸红，有些无措地瞄着她的反应。
一连两次当面被人求娶，柔嘉脑子里乱哄哄的，面颊亦是涨的微红。
但她从未生出过异样的心思，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温和地摇摇了头：“彦昌哥哥，柔嘉在心里一直把你当哥哥。何况我先前在大殿上已然自毁名声，如今这大缙的王公贵族皆知我命属荧惑，天煞孤星，恨不得避的远远的，更不要说求娶了。高家也是勋贵之家，只怕老夫人容不得我进门。”
“再说，因着我母亲之事……”她顿了顿，对着故人提起仍是有些难堪，微微垂下了睫，“我和桓哥儿如今的境遇你也知道，并不得皇兄欢喜，我并不想拖累你……”
“这怎么能叫拖累，彦昌求之不得。”高彦昌一心急，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想要握住她那冻得微微泛了红的手。
柔嘉连忙后退，退的有些着急，脚底一个趔趄踩到了结了冰的雪面上，搭了一半的帐篷被她不小心一扯，一大块布徐徐落了下来。
高彦昌眼疾手快，一把先扶住了她的肩，才免得她仰跌下去。
“没事吧？”高彦昌关切地问道。
柔嘉看了眼那地面上锐利的冰凌子，有些后怕地摇摇头：“没事。”
然而人虽是没摔下去，她却觉得全身有些发冷。
她目光从那冰凌子往后看去，忽地看出了一双玄色龙纹皂靴。
目光缓缓上移，正对上一道比那冰凌子还要锐利的视线，冷冰冰地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钉穿在这雪地里。

第16章 火气
风大雪急，厚厚的云层沉沉地下来，压的人快喘不过气，狂风抽打的众人几乎站不稳。
萧凛冷着脸，平了平气才没当场发作，叫了人进去候着。
柔嘉脑子里又热又胀，一进门，被热气一熏头昏的厉害，高彦昌见状伸手想去扶，柔嘉却连忙侧身避了开。
一闪身，看见皇帝的亲妹永嘉公主站在门边忿忿的盯着他们，柔嘉总算才明白过来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永嘉公主攥着帕子冷眼讥讽道：“皇祖母丧期刚满，你们就私相授受，搂搂抱抱，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不是这样，我的马车坏了，高校尉只是碰巧路过顺道载了我回来，下马车时搀扶了我一把而已，我们并无任何逾矩的关系。” 柔嘉见她这般气急，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天传闻的让永嘉公主闹着要下嫁的正是高彦昌，于是愈发避嫌地退后了一些，垂着头解释道。
高彦昌听着她坦坦荡荡的解释，脸上微微苦涩，但也并未多言，只是深深拜了下去：“确如公主所言，卑职只是碰巧遇见柔嘉公主落单，出手相助而已。”
“碰巧？”永嘉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气音，显然是不相信，“她惯会碰巧，当年也碰巧将她母亲送进了宫，高彦昌，你可要擦亮自己的眼，省的被人下了套还傻傻的不知情！”
她睨着眼讥讽着，柔嘉侧过身，有些难堪。
“永嘉公主，您不要这么说。”高彦昌亦是皱着眉，他最是清楚当年之事了，也绝不相信柔嘉会这样做。
“高彦昌，你竟然为了她来顶撞本公主，你这脑袋还想不想要了！”永嘉被这么一激，愈发生气，恨恨地瞪着他。
高彦昌最不喜欢她这般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闻言越发生了反感，皱着眉硬着脖子道：“卑职只是就事论事，和柔嘉公主无关，请公主不要这般攀扯她。”
“你……你敢对本公主不敬，信不信本公主砍了你！”永嘉气得声音都发颤了，看着他死不悔改的样子，一把抽出了他的佩刀便要威胁地刺过去。
“不要！”刺眼的寒光一闪过，柔嘉立即倾着身着急地上前替他挡。
眼看那刀锋擦着她的脖颈差点刺上去，一直冷着眼看着的皇帝忽然抬了手，一把挑开了永嘉手上的刀。
“你胡闹什么。”萧凛沉着脸斥着永嘉。
“皇兄……皇兄你为什么拦我？”永嘉有些难以置信，捂住被推开的手腕看他。
萧凛并不接她的话，反而皱着眉继续斥责她：“你这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都是快要嫁做人妇的大姑娘了，成日里还这么不庄重，你在太学这几个月到底学到了什么！”
萧凛语气严厉，永嘉虽是骄纵，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嗫嚅着解释道：“臣妹，臣妹……只是气过头了。”
柔嘉虽知这位娇惯的小公主只是一时上火，但那刀锋擦着她的脖颈而过，她还是忍不住有一丝后怕，手心都出了冷汗。
高彦昌一见她皱眉，忍不住凑上前关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柔嘉摇了摇头，余光里瞧见皇兄还在看着，下意识地避开了一点。
萧凛沉默地站着，然而眼风一扫，一想到她那么细那么软的腰被别的男人抱过，她柔弱无骨的手搭在别的男人的肩上，她主动去替别的男人挡刀，只是想到这个画面，他的心火便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
柔嘉看着他忽然沉下的脸色，不知怎的有些害怕，下意识地解释道：“皇兄，臣妹与高校尉只是有些旧日的兄妹情谊，绝无其他，亦没有违背礼法，请皇兄明察。”
高彦昌知晓她这话也是在回答他方才的求亲，攥了攥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慢慢低下了头：“微臣……微臣亦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萧凛定定地看着那一对跪的整齐的人，左边那个腰背挺直，坦坦荡荡，至于右边那个——
他微微沉下眼，神色不明。
永嘉见皇兄不罚那个女人，反倒对高彦昌似有不满，一时也有些慌，她只是想叫高彦昌对她服软，吃吃苦头，可不想叫他触怒了圣颜而丢了官职，于是连忙替他说些好话找补：“依我看，高彦昌性子耿直，主观上大抵是不敢做出这等不顾礼法的事情来，除非……”
她睨着眼看着那美貌的近乎祸水的人，意有所指。
“皇祖母对柔嘉恩重如山，她刚故去不久，柔嘉是绝不会为了私情做出任何对她不敬之事的。”柔嘉却是绷直了背，神情坦然。
“又不是你的亲祖母。”永嘉嘀咕了一句，显然是有些不满她明明样貌这么勾人，却总是作出一副清高自持的样子来。
“好了！”
柔嘉没开口，反倒是萧凛按了按眉心，打断了她的无理取闹。
永嘉知晓皇兄的脾气，一见他发了火，便立马耍赖地凑上去，扯着他的袖子晃道：“臣妹再也不敢了，皇兄不要怪罪臣妹好不好？”
她面颊生的有些圆润，这么一撒娇令萧凛想起了当年被圈禁在府里时她隔三差五地过来逗着他解闷的日子，心头一软，到底还是没忍心重罚，烦闷地摆了摆手：“回去抄十遍《般若心经》，好好改一改你这心浮气躁的毛病。”
“多谢皇兄！”永嘉知道他嘴硬心软，一向最疼爱自己，抄点佛经比起打板子来这惩罚可是轻得多了。
明明都是皇妹，但皇兄对她们的态度大不相同。
永嘉惹了祸拉着他的袖子撒撒娇便相安无事了，可她若是犯了错，等着她的还不知是什么雷霆震怒。
亲事上她们更是天差地别，永嘉喜欢谁便能嫁谁，她却要嫁到那穷山恶水的蛮荒之地，给一个快死的人冲喜。
柔嘉跪在那里看着他们兄妹情深，一时间心头微微有些酸涩。
萧凛余光里瞥见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微顿，不着意地侧了侧身，将永嘉扯着他袖子的手拿了下来，忽又冷了声音训斥道：“还不下去，三日之内若是抄不完，朕便把你撵到佛寺里去好好清静清静！”
三日之内，那不得把手抄废了？
永嘉如遭雷劈，方才的一点窃喜顿时烟消云散，苦着脸又敢怒不敢言地告了谢。
处罚完永嘉，他转向高彦昌，眼神沉沉地叫人猜不透：“你本意虽不坏，但瓜田李下，仍是不妥，何况正当值的点，你却擅离职守，朕便罚你俸禄减半，调到神武门守门三月，你可信服？”
高彦昌只觉得那目光一沉，落到他背上仿佛压了千钧一般，当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跪下来谢了恩：“臣领旨。”
永嘉还想争辩，可萧凛眼眉一低：“还不下去，你也想去看门吗？”
她不敢再反驳，只好鼓着腮愤愤地瞪了那跪着的人一样，生生忍了气出去。
萧凛处理完两人，便转了身，似是有些疲惫地闭目小憩。
只剩柔嘉一个跪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和萧凛相对着，颇有些尴尬。
外面狂风怒卷，大雪纷飞，帐子的炭火却烧的极旺，热气一散开，蒸的她面颊泛红，微微发了汗。
柔嘉身上还披着来时的火狐披风，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这会儿被里面的炭火一烤，融化的雪水打湿了披风，丝丝缕缕的潮气贴在她的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弄得她有些不适。
跪了许久，她微微抬头，看见萧凛撑着手臂，呼吸慢慢均匀，疑心他是忘记了自己。
想了又想，她怕皇兄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而不喜，于是撑着酸麻的双腿，想要悄悄地出去。
然而，她刚转身，还没迈出一步，原本假寐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朕让你走了吗？”
他语气有些不悦，柔嘉吓得立马停住了步。
“皇兄……”她低着头僵硬地转过身来，有些手足无措。
萧凛叫住了她，却只是黑沉沉地看着，一言不发。
帐子里极静，张德胜守在门口，低着头似乎在假寐，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柔嘉愣愣地站着，一时间有些糊涂，身上的潮气又蒸的她忽冷忽热，有些头晕。
她脑子里混沌一团，隐约想明白了些，皇兄方才不搭理她大概是在叫她罚跪吧。
毕竟罚了高彦昌，哪有白白放过她的道理？
她头脑有些发昏，当下也不想再争辩，便曲着膝继续跪了下去，希望他能早点满意让她回去。
然而双腿一弯，萧凛却又皱了眉：“你跪着做什么？”
“不是皇兄罚我跪的吗？”柔嘉扶着脑袋，因着身体不舒服，且她觉得自己本就没错，语气也不像平时那般恭敬，颇有些赌气的味道。
“朕何时说过罚你跪了？”萧凛微微挑眉。
柔嘉越听越糊涂，忍不住反问道：“既不是罚跪，那皇兄方才留着我做什么？”
总不至于是舍不得她，想叫她多待一会儿吧？
柔嘉觉得这想法太过离谱，摇摇头甩了出去。
可萧凛被她问的语塞，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不放她走。
一低头瞥见她红润饱满的唇瓣，红的像秋天熟透的果子一样，浸满了汁水，引的人想去含住尝一尝。
他微微错开视线，只觉得这帐子里的炭火似乎烧的太旺了，热气一大团一大团地涌出来，热的他浑身隐隐有火气往上窜。
萧凛背过了身，扯了扯领口，撂下几个字：“你愿意跪就跪着！”
柔嘉品着他的话，隐约听到了一丝气闷。
可皇兄有什么气闷的？明明被罚跪的人是她。
柔嘉烧的脑袋发胀，不愿再深想，只好动了动双腿，让自己跪的更舒服些。
那炭炉正搁在她脚边，里面烧的是上好的红罗炭，无烟无灰，热力也极其旺盛，直烤的她全身又热又潮。
萧凛背过了身，丝缕的凉风从那支开一点的窗子里透进来，他才觉得喉咙没那么紧。
眼神一低，落到了那桌边的匣子上，他稍稍一凝神，指尖挑起了一串钥匙，这才侧过身伸手递给她。
“这是皇祖母临终前留给你们姐弟的体己，都已整理在内库了，改日你挑个时间去取了吧。”
一大串钥匙递到了她面前，想来皇祖母大约给她们留了不少东西，柔嘉看着那钥匙刚压下去的难过又尽数泛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萧凛看着她长睫微湿的样子，心头亦是有些动容。
但他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绪，眼下只是侧着身冷声道：“还不接着，是要朕送到你手里吗？”
皇兄的脾气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柔嘉咬着唇，忍住了眼泪，才慢吞吞地伸手去够那钥匙。
但他只是随手一举，离柔嘉有些距离，她抬了抬手，还差了一指的距离。
柔嘉有些头昏，但又不敢对皇兄说叫他放低一些，亦不敢站起来，只好绷直了身体，前倾着身体去够。
身体一用力，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柔嘉控制不住地跌了过去。
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忽然撞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腰一点点滑下去，滑坐到他脚边，肌肤相摩擦之处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仿佛连日来的梦境成了真一般。
萧凛身体一僵，紧抿着唇按住她的肩：“你做什么？”

第17章 发热
他绷着背，若是仔细辨别，甚至能听出那一向冷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情愫。
可柔嘉现下已然烧的意识不清了，全身毫无力气地靠在他手中，什么也觉察不出，自然也不能回答他的话。
张德胜原本守在门边，听见皇帝似乎发了怒才急匆匆地进来，一入眼，看见萧凛正俯身扶着柔嘉公主的肩，而那柔嘉公主仿佛极为无力，汗涔涔地靠在他怀里，饶是他这个久经风浪太极殿总管，一时间也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看什么？还不滚过来！”萧凛微微退后，只一掌虚虚地扶着。
张德胜抹了抹汗，这才低着头过去。
“她怎么了？”萧凛问道。
张德胜一凑近，看见柔嘉公主脸颊一片潮红，嘴唇微微发干，俯身回到：“陛下，奴才瞧着公主大约是发烧了。”
“好端端的怎么发烧了？”萧凛皱着眉，不知是嫌麻烦亦或是在担心。
话一出口，他又想起那会儿她说马车坏掉在冰天雪地里等了许久的事情，眉头不禁皱的更深。
大约是在雪地里着了寒了，萧凛的手扶着她的肩，手一摸，还能感觉到那披风上满手的潮意。
“那眼下是将公主挪出去吗？”张德胜斟酌着问道，“这大雪不知何时才能停，随行的太医不多，药材带的也不丰，万一过了病气，伤了龙体可是大过了。”
萧凛看了眼那外面纷扬的大雪，又落到怀中人那潮红的脸颊上，微微一顿，只说道：“不必了，去叫个太医来。”
张德胜看着皇帝那搭在她肩上的手，欲言又止，最后低着头应了声“是”。
一转身走到门边，余光里隔着一道屏风他隐约瞧见皇帝将人抱了起来，心头微微一凛，踟躇了片刻，才拉下了门帘，紧紧地掩了上。
柔嘉先前在雪地待了许久，又跪了好一会儿，眼下一躺到平整柔软的榻上，即便是烧的有些意识不清了，还是舒服地轻轻喟叹了一声。
但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尤其是病中，更是毫无思考的能力。
一躺下来，她又觉得这潮湿的披风裹的她不舒服，于是又挣扎着要将披风解开。
萧凛爱洁，亦是不能容忍她潮湿的披风将他的床铺沾湿。
被束缚了许久，脖颈一松开，柔嘉大喘几口气，终于舒坦了许多。
有了些力气，她不舒服地扭动着，双手也终于自由了，一点一点将那披风蹭下去。
萧凛就那么看着，看着她一点点将那铺在她身底的披风蹭的皱成一团，最后腿一伸，彻底踢下了床去。
当她毫不知觉地侧着身朝床榻边移过来的时候，萧凛才错开视线，一抬手扯过了一床被子，将她牢牢地遮盖住。
但这厚厚的锦被对一个本就烧的厉害的人来说，仿佛夏日里靠近了一个大火炉，热的她实在难受。
柔嘉皱着眉去推，但萧凛却低斥了她一句：“不许乱动。”
大约对他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柔嘉即便烧的脑袋都糊涂了，听到这低沉冷冽的声音，还是乖乖的放下了手。
但病中的人情绪却不像以前压的那么严实，她蛾眉微蹙，唇瓣轻轻张合，想说又不敢说，似是有些委屈。
萧凛看着她额发微湿的样子，声音难得轻缓地问了一句：“想说什么？”
柔嘉迷迷糊糊，还疑心是染秋在问她，有些难受地开口：“水……想喝水……”
萧凛盯着她干燥的失了往常的红艳的唇瓣，忽然也有些口干，一起身自己先饮了一大杯，才又给她倒了一杯。
端着水送到了她唇边，她只碰了一口，便呛的咳个不停，咳的脸都红了，眉毛鼻子皱在一起，似乎格外不满意。
“怎么这么娇气。”
萧凛虽冷着脸斥着，手下却一下一下轻缓地抚着她的背，抚到她终于平静了下来。
柔嘉正热的很，脸颊一触碰到他微凉的袖子，便舒服地轻轻蹭了一下，整个上半身慢慢倚靠到他怀里。
萧凛难得有些不自在，稍稍偏过了头，拿起杯子准备降降火，嘴唇已经碰到杯沿了，才反应过来这水原是给她备的。于是手腕一僵，生生移了开，又递到她唇边。
柔嘉正渴的像久旱的大地，五脏六腑都要被烘烤到龟裂了，一碰到水源便急不可耐地啜饮着。
可“染秋”总不肯给她个痛快，那杯沿只是微微倾着，每次只能喝到那么一点点，说是解渴，反倒勾的她喉咙里痒的更难受，她着急地干脆一把抓住了“染秋”的手腕，拿着他的手腕往自己口中送着。
但“染秋”今天格外心硬，任凭她如何费力，那水流仍是浅浅的只能润湿她的唇。
“不要了！”柔嘉眉毛一皱，赌气地推开他的手。
萧凛看着她着急的快哭了却怎么都喝不到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终于善心大发，将那杯沿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递到她软嫩的唇间。
“真不要？”他晃着盈盈的水波低声诱哄道。
柔嘉偏着头，模样格外倔强，但她实在是热，热到整个人恨不得炸开了一般。
她迷迷糊糊地想，应该也没人会和一个病人计较吧，于是仍是慢慢转过头，用红润的唇瓣去寻着那一丝凉意。
汩汩的温水流下去，好似久旱逢了甘霖，她整个人都舒爽了许多。
但一杯水很快便见了底，柔嘉按着他的手往下倒，也没有了。
“先松开，朕再给你倒一杯。”萧凛好心劝慰道。
可人在病中，脑子里总是不那么清楚，柔嘉总疑心他是故技重施，于是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不要你，我自己来……”她撑着腰，温润的唇顺着那杯沿一点挪过去。
萧凛也不提醒，只是好笑地看着她跟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然而当她一点点滑下来，落到他那扣着杯子的指尖，用细细的白牙轻轻咬住的时候，萧凛却慢慢沉下了嘴角，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大概只是为了发泄方才的怨气，力道并不算大，但那点些微的疼痛却顺着他指尖的神经一起，细细地拉动着他的身上的每一根弦。
那原本想要退后的手轻轻一转却变了道，重新送到了她眼前。
“还喝吗？”他沉沉地问道。
“好渴……”柔嘉点了点头。
萧凛重新倒了杯水，这回倒是完全顺着她的意，大口大口的喂进她嘴里。
她喝的急，不复从前文雅，水流顺着她的下颌流下去，浸的她皮肤有点难受，柔嘉忍不住推开了杯子。
可“染秋”今日格外不体贴，她都难受成这样了，她还不帮她换衣服。
柔嘉委屈地扯了扯领口，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他动作，她胡乱地抓了一把，恰好抓住了他的手，一把按到了她领口：“帮我解开……”
她上面穿的是一件淡青的夹衣，一排小巧的珍珠扣从脖颈顺到腰间，紧紧地裹着。
萧凛拇指一拨，解开了一颗她领口的盘扣，她轻轻喘了口气，呼吸舒畅了许多。
终于解了一点闷，可那手却是停了，柔嘉皱着眉，有些着急：“怎么了……”
“忍一忍。”萧凛住了手，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不行……”柔嘉忍不住讨好地拿脸去蹭他的掌心，她小时候就是这般跟阿娘撒娇的，眼前的人这么狠心，一定是严厉的阿娘吧……
她有些想阿娘了，她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好不容易触碰到了阿娘，她撑着背整个人贪恋地挂了上去。
萧凛一手撑在了床侧，才绷住了身形。
但离得太近，原本停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重新搭了上去。指尖大约是有些急，那珍珠扣被他一扯叮叮当当地滚了出去。
跳了几个来回，一路滚到了帐子的门外，滚到了外面的雪地里，硌得冒着风雪赶来的徐太医停下了步。
“哪来的珍珠？”
他停下了掀帘子的手，俯着身拾了起来，嘴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张德胜一回头看见那粒珍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愣了片刻才侧着身挡住了门，压低了声音道：“奴才忽然想到万岁爷最近有些头痛，要不徐太医再回去拿些治头疼的药来？”
徐慎之没听懂他的话，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药箱子：“不必回去拿，臣这里刚好有，不是说柔嘉公主病的不轻吗，还是救人要紧……”
然而他的话说到一半，帐中却忽然传来了一声低吟，徐慎之愣了一瞬，而后再反应过来那帐子中的女子是谁，登时便惊的头皮发麻冒出了一身冷汗。
徐太医只觉得手中的珍珠烫的几乎握不住，他连忙低下头，语无伦次地开口：“微臣……微臣记错了，箱子里恰好少了这头疼药，这便回去拿。”
说罢，他再也不敢看那影影绰绰的帘子，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帐子。

第18章 燎原
这场雪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等徐太医磨磨蹭蹭了好半晌再过来的时候，狂风已经停了，四野茫茫一片，只余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山头，疏朗空明，万籁俱寂。
帘子一掀开，扑面的热气蒸的他额上的雪瞬间化成了水，仿佛汗滴一般，大颗大颗的顺着额头流下来，徐太医抹了抹额头，提着药箱屏着气进去。
再往里，帐子里支起了一道窗，些许的凉风一丝一丝地透进来，倒是没有外间那么燥热。
只是一打眼看到那床榻边堆叠着一件皱巴巴的火狐披风，和那放下来的遮的严严实实的床幔，徐太医垂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俯身行礼道：“臣徐慎之拜见陛下。”
皇帝负着手站在窗前，清凉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比之白日里的一派威严显得温和了一些。
“去看看吧。”萧凛回过头，淡淡地道。
徐太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看到那帷幔的缝隙里垂下了一截手腕，细细的一截搭在明黄的床铺上，显得有些无力。
“是。”徐太医小心翼翼地搭了张帕子上去，隔着帕子诊着脉，仔细把了半晌，他微微舒口气道，“公主只是着了寒，生了低烧，微臣这里有清热的药丸，吃一颗下去，睡一觉大概便会好多了。”
他说着打开了药箱，递了一瓶药上去，便要合上。
可萧凛却忽然叫住了他：“站住。”
萧凛走过去，扫了一眼那琳琅满目的药箱上，从中拿了个绿瓷瓶，收在了掌心，才重新合上：“退下吧。”
徐太医不明所以，陛下拿了个清淤消肿的药做什么？
一垂眼，瞧见眼前人手腕上被攥出的一圈红痕，他低下头，不敢再深想下去，躬着身连忙退了出去。
外面的说话声似乎吵到了那熟睡的人，她一翻身，那垂下来的手便收了回去，紧闭的帘幔随着微微晃动了下，丝丝缕缕的幽香混合着龙涎香气飘散开来，萦绕在萧凛的鼻尖，令他又想起了方才耳鬓厮磨的场景。
他目光不由自主的移过去，一伸手，将帘子彻底掀了开，月光和烛光亮堂堂地透进来，柔嘉皱了皱眉，有些不舒服地抬手遮住了眼。
她睡得很不安稳，仅剩的一件里衣也揉的乱七八糟，他定定地看了一会，一抬手，将被子整个拉了上去，那被勾起的躁动才慢慢沉下去。
可柔嘉正热的厉害，闷闷的盖了一会儿，全身都被捂出了汗，她不适地想要扯开，但这被衾又沉又重，越扯越乱，最后一大团堆在她身上，压的她快喘不过气来。
“好重……”她费力地挣出手，已然热出了一头的汗，偏过头小口小口地喘气。
她总是一副这样娇娇怯怯的样子，惹得他心火旺盛，萧凛想起方才的失控，定了定心神，冷着脸便要立刻离开。
然而一闭眼，眼前全是那乌黑的发，红润的唇，好似生了心魔一般，搅的他心烦意乱，烦躁不安。
柔嘉隐约之间只觉得那沉下来的气息有些温柔，又泛着些凉意，她忍不住慢慢靠近轻轻抵着他的额：“好热……”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衣服上沾了些山风，又带着些许的雪意，凉凉的好似一块玉一般，柔嘉忍不住攀了上去，一点点靠近他怀里。
温温热热的身体一贴进来，萧凛抱了个满怀，微微有些僵硬，一回神，便想将她推下去。
可柔嘉大约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凉意，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别动。”他冷着脸低声斥道。
柔嘉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委委屈屈作罢，安安分分地倚在了他的臂弯里。
云鬓微乱，额发微湿，她现下这副模样也不能叫别人看见，更何况张德胜机灵的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萧凛沉吟了半晌，还是倒出一粒清热的药丸，抵着她的唇亲自喂道：“张嘴。”
柔嘉抿着唇，舌尖稍稍触碰到一点苦涩，便立马皱着眉别过头去。
萧凛倒也不急，她转过头，他便跟着送过去。
一追一躲，怎么逃也逃不开，柔嘉学乖了，紧抿着唇，就是不张口。
萧凛看着她拧着的眉，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一低头，照着她露出的半个肩头咬了下去。
又痛又麻，柔嘉忍不住呼了一声，趁着这个当口，他一手捏着她的下颌一手往上推，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药丸便被送了进去。
柔嘉愣了一会儿，才发觉嗓子眼里有异物，还没等她吐出来，萧凛便端着水送到了她唇边，一口一口地喂下去。
丝丝缕缕的水流送进去，她迫不得已地张口喝水，那药丸便顺利吞了下去，总算安稳了下来。
连喂颗药都这么麻烦，萧凛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他脸上虽是这样嫌弃着，但手下却是托着她的肩背，替她调整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吃完了药，她发汗发的更快了，整个人忽冷忽热，一会儿热的受不了要推开他，一会儿又抱着肩瑟瑟地往他怀里钻，过了一个多时辰，她的面色才慢慢平静下来，又恢复到往日的沉静安宁。
萧凛正替她擦着汗，看到她脖颈上的吻痕，神情顿时又收敛了下来。
他那会儿情热上头，控制不住地留下了一些吻痕，若是等她好了，一眼便能看出他对她做了什么，看到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兄，恨她入骨的皇兄是如何失控的。
一阵凉风透进来，吹的烛影摇曳，也吹的他思绪渐渐冷了下来。
萧凛拿过那绿色瓷瓶，细细地摩挲着。
这药清淤消肿的功效很好，只需要涂一点点上去，今晚的这个吻便会像一场梦境一般，全然被遮掩掉，她不会发现一星半点。
他亦不会再像生了心魔一般，一边恨着她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拥她入梦，夜夜不得安眠。
从今往后，她远嫁和亲也好，另许他人也好，总之远远地离开他的视线，再不会有任何牵扯。
他终于可以清净了。
萧凛沉沉地想着，一点点旋开了瓶口。
微凉的药膏已然挑到了指尖，当他撩开了那松散的衣襟，正欲落下去的时候，身下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软软绵绵地勾着手缠了上来。
他的脊背瞬间绷紧。
可柔嘉全然不知他此刻已然隐忍到了极致，她只是觉得那笼罩她的手臂又宽厚，又温暖，她甚至朝着那手腕蹭了一下，表达她的喜欢。
今晚她可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将来是不是也要这样对她的夫君？
他们是夫妻，会相拥，亲吻，夜夜同榻而眠。
只是想到她和高彦昌并肩站在一起，他都控制不住地心火在烧，他真的能容忍看到她嫁做人妇，看到她的唇被别人吻着，她的腰握在别人手里，看到她软着嗓子一声一声叫别人夫君吗？
他不能。
永嘉拿着剑只是想威胁高彦昌，可他那会儿，是真的起了杀心了……
他大概真的是着了魔了。
从她不小心闯进太极殿的那一晚开始就着了难以启齿的心魔了。
他也曾深深地厌恶过，他发誓不要像父皇那样毁了一世清明，更厌恶她们母女往日的行径。
他能留着她们姐弟的命已然是恩赐了。
所以他冷着脸看她遮掩，看她慌乱，看她在大殿上被逼的孤立无援，迫不得已用那种祈求的眼神求助他。
然而那时，他的欲望没有一丝一毫的消减，反倒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她无时无刻不再撩拨他，怎么还敢嫁给别人？
既然扑不灭，那便烧的更猛烈吧……
萧凛低下头，指尖抵住那脖子上的红痕，微微一用力，看到她因为吃痛皱着眉，一俯身重重地咬了下去。
柔嘉忍不住低吟了一声，可他非但没有停，反倒吻的更加用力，吻到她流出了眼泪，加深了那个印记——
“真可怜。”
萧凛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优雅，像一个已经布好了陷进，只等着猎物撞上来的猎人。
她如果聪明，应该知道来求谁了。
一想到她发现一切后的表情，萧凛深不见底的眼神便控制不住地愉悦起来。

第19章 惊觉
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先是发冷，然后发热，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她却又觉得胸口好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她快喘不过气。
恍惚间，她觉得好像有人怜惜地在她眉间落下了一吻。
又轻又软，像春日里的柳絮一般，痒痒地拂过人面，惹得她慢慢回了神，一睁眼，却只见烟罗帐子随着风轻轻地摇摆着，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眼睫。
她抿了抿唇，勉强直起身伸手将那帘子扯了开，满室的日光不加遮掩的倾泻而下，晃得她抬手捂住眼，适应了许久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回到了猗兰殿里了。
殿里异常的温暖，她打眼一看，便发觉那炉子里烧的竟是红罗炭，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的送了她这么些上好的炭来。
染秋正煎着药，隔着窗户隐约看见那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忙扔下了蒲扇擦了擦手朝着她跑来。
“公主，您终于醒啦，这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染秋又高兴又心疼，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扶着她慢慢躺下，“先别动，好好歇一歇，太医说了，您这是着了风寒了，需得将养个两三日。”
柔嘉倚靠在床头，隐约只能记得自己晕倒之前是在皇兄的帐子里罚跪，她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昏了过去，也不知皇兄是不是以为她在装病。
一想到这里，柔嘉有些头痛，西戎人还在虎视眈眈，她又被撞见私会外男，这些事堆在一起怕是又会加深皇兄对她的坏印象吧……
染秋见她皱着眉，似是有些忧虑的样子，忍不住劝了一句：“公主您别急，和亲的事兴许，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不，高校尉那日护送着咱们回宫的时候悄悄给奴婢塞了个镯子来，说是您一看便知，您要不要瞧瞧？”
柔嘉看着那桌案上摆着的那枚成色极好的玉镯，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高家传家的玉镯，她幼时曾经在老夫人手上看见过，印象颇为深刻。
高彦昌竟真的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偷偷交给她了，柔嘉一时间心头五感交杂，只觉得承受不起，又格外不安。
“高校尉对您一片痴心，又是从小知根知底长大的，人品过得去，能力更是不必提，如果能和高校尉成亲还可以逃开和亲的命运，您为什么看起来还有些不高兴呢？”染秋看着她愁肠百结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柔嘉错开了视线，微微有些叹息：“你说的我何尝又不知晓呢？并不是我不想嫁，我实在是承受不起。高家虽也是勋贵之家，但并不是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勋爵，而是三代夺爵的普通的伯府。到了高彦昌这一代，刚好是第三代。
他是长子嫡孙，品貌又最为出众，高家所有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盼望他能建功立业，授勋纳爵，为高家延续荣耀。但如果娶了我，以我的名声和皇兄对我的厌恶，他大好的仕途之路便算是到头了，高家所有人的希望也毁于一旦，我怎么能为了我一个人的性命毁了那么多人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事业呢……”
柔嘉慢慢地说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说道：“你去拿副笔墨来，我写封信让他不要再执着了。”
染秋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去，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割断了自己的后路，她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公主，您总是为别人着想，可是你又做错了什么呢？你为什么就要去那吃人不骨头的地方受罪呢，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染秋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她的榻前哭了起来，先帝死了，贵妃死了，连唯一护着他们的太皇太后也薨逝了，他们真的就像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柔嘉亦是不明白，但命运有时候惯会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那烟罗帐子有些出神：“实在是万不得已，那便也只有去，谁叫我担了这么个虚名呢。我只是放心不下桓哥儿，他还那么小，他要怎么活下去……”
染秋一想到六皇子只是因为公主生了个病，整个人便也跟着瘦下了一圈的样子，实在不敢想象等公主真的远嫁之后他会怎么样。
“便是要嫁，嫁给那些汉邦的属国也比那荒蛮之地要好啊，公主，您是不知道，其实在您昏迷的这两日，西戎的那个阿木勒王子还借着探病的名义几次三番的想进这猗兰殿来，奴婢绞尽脑汁才想办法把他挡了回去。”染秋抹了抹泪，更是恨的不行，这阿木勒王子分明一点都不尊重她们公主，更是不在乎她的名声如何。
柔嘉一想到那双幽蓝的眼睛和黝黑到发亮的皮肤便控制不住地心悸，冷汗一阵一阵地泛上来，折腾的她全身发凉。
她仰着身往后躺了一会儿，那全身发软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生病时候又冷又热，汗意紧紧地裹挟着她的身体，这会儿一回过神，她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怎么了？难不成是又烧起来了？”染秋关切地问道。
柔嘉瞧见她关切的眼神连忙侧过了身，有些难以启齿。
好端端的，这里怎么会疼，她疑心是月信快到了，但算了算，还差得远，糊糊涂涂地有些想不清，最后只是含混地绕过去，吩咐道：“你去打些热水来，我出了一身的汗，想泡一泡。”
“可是您病刚好，太医吩咐了万不可再着凉，您要不还是再等一晚，等明天再说？”染秋看着她单薄如纸片一般的身体，眉眼间掩不住的担心。
染秋无奈，只好又加了一只炉子，才敢叫拎着水进来。
两只火炉一点起，热气很快便升腾了开，混合着浴桶里的水汽，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雾漂浮在上空，热的窗纸上都凝了密密的水滴。
柔嘉被热的有些脸红，不禁疑惑地问道：“咱们殿里的炭什么时候这么足了，用的还是红罗炭？”
染秋也摸不着头脑：“自打咱们回宫就是这个样子了，还是内务府的总管亲自派人送来的，整整小半屋的炭火，堆的咱们的柴房差点放不下。兴许，是陛下看您生了病于心不忍吧？”
皇兄？不可能。
柔嘉果断地摇头。
但除了他，现下宫里谁还能一下调拨这么多东西呢？
柔嘉有些混乱，可皇兄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他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
她沉下心仔细想了想，便真是皇兄给的，大约也是怕她病死了，捱不到出嫁和亲的那一天，毁了他的政治计划吧。
染秋亦是糊涂，不过有的用总比挨冷受冻的好，想不出来便接着替她宽着衣。
外衣一解开，皱巴巴的里衣便露了出来。
染秋手一顿，有些不解地道：“公主，您平日里睡觉最为安静，这衣服怎么皱成这个样子了，看样子是不能再穿了。”
柔嘉平日里最是注重整洁，此次病了一场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她低着头看了一眼，尴尬地攥住了腰带，有些脸红地说：“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下去再备些凉水来。”
染秋没注意到她隐秘的纠结，“哦”了一声，便顺从地下去。
人一走，柔嘉躲在了屏风后面，才一点点拉开自己的衣带。
冬日的暖阳透过菱花格窗棂斑驳的洒下来，混合着水雾。室内又暖又亮，照的人暖洋洋的
柔嘉慢慢拉开衣襟，褪下了皱巴巴的衣服，一低头她难以置信地顿住，脑海中仿佛像有焰火炸开一般，炸的她眼前发黑，耳朵轰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她身形一晃，水中那个倒影也几乎要站不稳，两个人几乎要重合到一起。
柔嘉扶住了桶沿，才慢慢稳住了身体。
不可能，她心里砰砰直跳，一定是她病的眼花，生出幻觉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唇低着头往身上看，然而肉眼一落上去，那冲击力比之方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唇，才不至于发出惊吓的声音。
染秋站在屏风后，久久听不见动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公主，您身上还没大好，可不要着凉了。”
柔嘉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抱住胸，埋进了浴桶里。
水声哗啦啦地响，溅湿了屏风，染秋慌忙探过头去，隔着大片白茫茫的水雾，只看见她白皙的裸背靠在浴桶上微微颤着。
“公主，您没事吧……”染秋直觉她情绪不对。
柔嘉咬着唇，硬是忍住了泪意，才声音平静地问她：“染秋，我那晚……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染秋不知她怎么问起这个，仔细回想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您那晚并没回来啊。”
没回去？
柔嘉抱着胸，慌乱地回头看她：“那我那晚在哪里？”
染秋隔着水雾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眼雾蒙蒙的，也像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样。
她有些担心地说道：“晚上雪下的紧，您又病倒了，御前的张公公便派人传话说暂且将您单独挪到了一个帐子里，省的过了病气。”
张德胜，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柔嘉回过头，慢慢明白了过来，那她那晚，根本就是彻夜和皇兄待在一起吧。
可皇兄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为什么又会对她做出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来……
她眼前有些忽有些发黑，支撑不住地靠在了桶沿上，才没有完全滑下去。
她总算想明白了，明白皇兄为什么总是暗沉沉地看着她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除了厌恶和恨意，还有更复杂的情绪，所以他一望过来，才总是令她控制不住的心悸……

第20章 妥协（入v提示）
水汽一点点漫上来，缭绕在窗前，蒸腾的整个屋子都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
柔嘉泡了许久，拿了帕子使劲地揉搓着，她咬着唇，无声地掉着泪，一颗颗眼泪砸下来，落到那浴桶里，瞬间便消弭于无形。
皇兄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他就是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避无可避，迫不得已主动送上门去。
柔嘉有些无力，她还是把皇兄想的太好了。
那的确是她名义上的皇兄，但也是个成熟的男人。
柔嘉想过他会恨她，报复她，但唯独漏了他会用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来折磨她。
她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就凭着从前纠缠不清的恩怨，他怎么会放过她呢？
她的母亲勾引了他的父亲，所以他要用这种存心羞辱的方式，把这一切都加诸到她身上，逼着她来偿还上一辈的罪孽。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前有西戎的人虎视眈眈，身后的桓哥儿还那么小，等着她遮风挡雨。
她若是真的去和亲，不但自己活不下来，怕是连桓哥儿也要被这深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柔嘉脑子乱成一团，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最后只是一言不发的埋在了床榻里，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仿佛那样就不用面对这个陌生的自己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是她不想点灯，仅有的一盏床头小灯也被捻的很细，昏黄地照在床头的角落。
只有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洒下一点点光亮，落到那紧闭的帘幔上，随着晚风一晃一荡的摇曳着，才显得这室内没那么死寂。
染秋实在是担心，怕打扰到她，悄悄地凑了过去，俯着身想试试她额上的热度，可刚触碰到一点，她便惊恐地抱着被子往后面退。
“公主，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染秋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煞白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发问。
柔嘉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放空的眼睛才渐渐回神，她微微垂下眼，埋在膝上轻轻喘了口气：“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看？我瞧着那位徐太医倒是很和蔼，事无巨细，体贴的很呢。”染秋低声地询问着她。
徐太医，柔嘉隐约记得这个名字。
一提起来，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的事情，她后怕地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看太医。”
“好，不看不看。”染秋连忙应声，替她掖上了被角，她那绷得极紧的背才慢慢松了下来。
染秋以为她是在为和亲的事情忧心，犹豫了半晌，还是不敢把这几日的西戎的那个王子多次进宫的事情告诉她。
如果注定无法改变，还是不要让她再徒增烦恼了。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柔嘉的气色刚刚好了些，六皇子却不知何故，全身起了红疹。
“天花，一定是天花！”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的，这消息一传出，便吓的阖宫上下都震惊不已。
这个年纪得了天花的孩子，十有八九是要夭折了，前头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是死在了六岁的时候。
如今六皇子又到了这个槛，他身上一出现红疹，当年的老宫人们面色骤变，立即笃定地喊道。
消息传到柔嘉耳朵里，她本就瘦了一圈的身材更是有些承受不住。
“不可能，桓哥儿还这么小……”柔嘉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去看一看。
桓哥儿虽是六岁，但因着常年患病和心智懵懂的缘故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上许多。
他又不会说话，得了病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不是忽然烧起来了，众人到现在可能还没发现。
帘子一掀开，他身上果然满是红疹，脸颊亦是烧的通红，整个人满头是汗，格外不舒服。
他痒的实在受不了，哭着闹着，一翻身，身上的疹子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露出来，触目惊心。
柔嘉心疼地眼泪直掉，她伸手想去摸一摸桓哥儿，但尚医局派来的嬷嬷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许她碰。
“公主，这天花可是会传染的，您还是离远一点吧……”她看似好心地说道，一侧身，将柔嘉半推了出去。
柔嘉原本正在伤心，但毕竟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久，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尚医局嬷嬷过分的推拒，心头微微一凛，不着意地将那拦着她的手臂拿开，俯着身认真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她仔细瞧了瞧，才发觉虽然都是红疹，但桓哥儿身上的疹子分明和她小时候得过的痘疮一样。
她有些惊喜喊道：“嬷嬷，不是天花，桓哥儿得的只是痘疮。”
比起天花那无药可医的病来，这痘疮顶多是吃几副药，忌着口，好好照顾几日便没有大事了。
然而原本慈善的嬷嬷一听，却是微笑着推了她出去：“公主，您年纪小不知道，奴婢们都是亲眼照顾过三皇子四皇子的，天花是什么样，痘疮是什么样，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了。奴婢知道您关心六皇子，但是生病这种事可不敢乱说，万一误了诊，拿错了药可就麻烦了，您也不想亲手害了您弟弟的命吧！”
残害皇嗣是大罪，即便她贵为公主，也免不了责。
染秋看着公主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也疑心她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帮着劝了一句：“公主，您还是先出去吧！”
可柔嘉却坚定她并没有看错。
她不顾阻拦，一把推开了那嬷嬷，直接进了帘子里，抱住了桓哥儿。
“公主，您小心一点！”染秋见到她这般举动，着急地想把她拉回来。
那老嬷嬷更是直接变了脸色，声音严厉地斥道：“公主，您还是出来吧，万一将这病气过给了别人，这宫里可就要大乱了。”
柔嘉低着头，捋上桓哥儿的手臂仔细看了一眼，确确实实是痘疮。
可这些嬷嬷为什么非要说是天花呢？
这两种病虽然像，但她们都是宫中的老嬷嬷了，难道连这点区别都看不出吗？
柔嘉不相信。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要他们这么说。
能驱使尚医局的嬷嬷全部指鹿为马，空口说假话，柔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这么恨桓哥儿的人来。
太后，那位太后娘娘，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她已经逼得她要去和亲了还不够吗，桓哥儿还这么小，又毫无威胁之力，他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一阵阵血气往上翻滚，柔嘉攥紧了帕子，掌心已然掐出了血印。
她不信，这宫里没一个人会说实话。
她低着头摸了摸桓哥儿汗湿的额发，轻轻吻了一下，才转身掀开了帘：“我没看错，这的确是痘疮，嬷嬷若是不信，大可去叫太医来。”
她说着轻轻叫了一声染秋，染秋见她如此执着，当下便也大半信了，连忙起身想要出去。
但她刚想踏出门，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太监忽然堵住了她的去路。
染秋也明白了。
此时，嬷嬷收敛了笑容，看似好心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公主，您大概是病糊涂了，这明明是天花，怎么会是痘疮呢？太医已经来看过了，您还是不要再胡说了。您的婚事不是快近了吗，听说太后娘娘正派了尚仪局的嬷嬷来教导您，您还是快些回去准备婚事吧，六皇子由我们带出去照顾便好。”
“带出去，你们要把桓哥儿带去哪里？”柔嘉微微发抖，这才明白她们的真正意图。
“公主，您年纪小不懂，这天花可是会传染的，宫里还有五皇子在，万一将这病传染给了五皇子，那可是谁都担待不起的大错了，所以六皇子自然是要挪出宫去的。您放心，我们都是照顾过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老人，定然不会让六皇子像他们一般的！”
小孩子体弱，莫说是天花了，随便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如果再挪出宫不在她的眼皮子底，谁知道她们会对桓哥儿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是死是生，是什么病还不是全部由他们说了算……
她不能，不能让这些人把桓哥儿带走。
眼见着她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柔嘉冲上去想抢回桓哥儿，可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牢牢架住了她，她这次连上前也做不到。
“放开，你们好大的胆子，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对皇嗣下手！”她忍不住斥责道。
既已撕破脸皮，那些嬷嬷毫无顾忌地笑了笑：“公主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听说那西戎的阿木勒王子又进了宫见驾，兴许明晚，或者今晚，陛下便要正式下旨了。”
她刚一说完，柔嘉陡然变了脸色，脸上血色尽褪，苍白的跟一张纸一样，仿佛风一吹，便要无力地坠下去。
那嬷嬷以为吓到了她，很是得意，领着人便要出去。
但柔嘉却不是因为和亲，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切，看清了这张对她早已铺开的大网。
皇兄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即便是太后，也不能越过他的旨意行事。
他的消息那么灵通，桓哥儿生病的事他不知道吗，尚医局那么大的阵仗他没发觉吗？
他之前故意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么多暧昧的痕迹不就是在暗示吗？
皇兄是在等，等着她主动送上去——
给谁不是给呢？她的命运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与其到了那蛮荒之地被折磨致死，倒不如死在这带给她无限荣光又让她坠入深渊的禁庭里……
柔嘉忽然想通了，一直抗拒的手慢慢卸了力，神情平静地站着。
那牢牢架着她的婆子一看见她这副样子，才松了口气笑了一声：“这才对嘛，公主您还是趁着最后这几日多看一看这皇宫吧。”
柔嘉抬起头，忽然也笑了笑：“嬷嬷，我都是个要走的人了，能不能明天再带走桓哥儿，今晚，就让我再跟他待着最后一晚吧。”
只不过一晚上而已，她一个徒有虚名的公主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些嬷嬷有些可怜地看了看她，终究还是松了口：“那明天一早我们便将人带走，公主到时候可不要再阻挠我们办事。”
柔嘉点了点头，一片坦然。
待所有人走后，她静静地站了许久，站到眼睫快结冰了，才终于开了口：“染秋，备水。”
染秋看了眼窗外暮霭沉沉的云雾，有些不解地道：“天还没黑，这会儿就沐浴会不会太早了？”
柔嘉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不早了，皇兄，他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第21章 交换  “皇兄，你不要走。”（三……
傍晚的天忽然便暗了下来，层云厚厚地堆叠着，天空灰蒙蒙的，好似炭炉里烧的灰白的余烬，酝酿着浓重的雪意。
连空气都变得湿润了，泛着微微的潮意，湿湿的附着在皮肤上，叫人浑身不舒服。
太极殿里极静，皇帝今晚并未安排政事，他久久地站在窗边，黑沉沉地看着天幕，仿佛在等着什么人来。
张德胜眼观鼻、鼻观心，换了两个口风严实，行事稳妥的宫女进来当值，以免有什么胆小的或者是好事的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只是还没等天色黑下来，倒是永嘉公主不知在哪儿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地闹着要进来。
“皇兄，我要见皇兄，你拦着我做什么！”她双目红肿，格外委屈地站在门口。
张德胜悄悄回头，瞧着里面的人对着哭声毫无反应，俯着身劝了一句：“公主，陛下正忙着呢，您要不改日再来？”
“不行，我就要今晚见皇兄，皇兄如果不见我，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她赌着气，像一尊门神一样倔强地站在门口，大有站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皇帝微微皱了眉，但看着尚未黑尽的天色还是叫了她进来。
“你又在闹什么。”他沉着脸，转过身训斥道。
永嘉被他这声音吓了一跳，再一抬头，看见他阴的和窗外的天一样的脸色，忽然有些害怕。
可她也是满心的委屈，一想起来昨日高彦昌那番决绝的样子，眼泪唰的一下便掉了下来：“皇兄……我实在受不了，高彦昌那个莽夫，竟然把他传家的玉镯都送给了那个女人。他现在还放出话来宁愿不做官，也要娶她回去，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哪个女人？”皇帝听着她这么叫，蹙着眉，隐隐有些不悦。
“就是猗兰殿那个煞星啊，明明都要去和亲了，临走前还不肯让我安分，连高彦昌都被她勾住了，什么都不要也要带着她走，她一定是给他下蛊了，成日里靠着那副容貌去祸害人！”永嘉咬牙切齿地数落道，恨不得把她活剥了、嚼碎了。
皇帝微微一顿：“那她接受了那个镯子吗？”
永嘉被问的一愣，她只是听说高彦昌把镯子拿了去便气得不得了找他对峙，但高彦昌显然也是一副怏怏的神色，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难不成，那个女人她没收？
不对呀，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以她和她母亲那种见缝插针的性格怎么会轻易放手？
皇帝看着她答不上来，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板着脸道：“既是没收，那和她有什么关系？永嘉，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推到别人身上，你若是真想要这桩婚事，还是从高彦昌身上找找因果。”
“我，我……”永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她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但是要她承认高彦昌不爱她，比承认高彦昌是被别人迷惑了要难得多。
她忍不住捂着脸哭出来：“高彦昌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是大缙的公主，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容貌和才学也算不上差，他怎么就那么倔，放着好好的金枝玉叶不要，非要去找那假凤凰，皇兄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她边说边哭，哭哭啼啼地扯着他的袖子，全然没有平时的趾高气昂，只有一个少女被拒绝的难堪和无助。
可皇帝非但没动容，脸色还忽然冷了下来：“你看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哪一点还有大缙公主的风范，哪一点还有皇家的尊严？你要朕怎么帮你，直接下一道旨意赐婚，把你们两个人绑在一起吗？”
永嘉被他一斥，吓得憋住了眼泪，低着头不敢回话。
“说话！”他眼一低，脸若冰霜，“朕问你要不要赐婚。”
永嘉从没有见过皇兄这副模样，她跪在那里，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如果皇兄下了旨，以高彦昌的性格肯定是不敢抗旨的。
但是高彦昌就算被迫娶了她，往后一定也会记在心里，不会再爱上她了吧？永嘉摇了摇头，她不想那样。
只是如果不赐婚，高彦昌又怎么肯主动放弃那个女人来娶她呢？
永嘉又心动，又担心，犹豫了片刻迟迟做不出决定。
皇帝看见她满脸纠结的样子，忽然沉声叫了一句：“张德胜，拿纸笔来。”
永嘉一听，慌忙开了口：“不要，皇兄不要！”
她不能让皇兄下旨，否则她和高彦昌就真的完了。
皇帝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想通了？”
永嘉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她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的。
“如果我逼着高彦昌娶了我，他是不会开心的。他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到时候相看两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喜欢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纵马奔腾的高彦昌，他如果变得不像从前了，我可能也不喜欢了他吧。”
永嘉喃喃地说道，好像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
皇帝顿了片刻，却仍是冷着脸的模样，对她这番小儿女间幼稚的好感不置一词。
他冷静地看着她：“永嘉，你要记住，你是大缙的公主，是朕的皇妹，任何时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体统，低三下四地去求别人。你要做的是要学会利用一切，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高彦昌可以不喜欢你，但你如果真的想要他，那就让他变得离不开你，这才是最稳固的关系，而不是靠着眼泪那种没用的东西，去哀求一个人的施舍和怜悯！”
“可是皇兄……我要怎么才能高彦昌离不开我呢，我当时气得恨不得杀了他，拿剑指着他的时候，他也不松口，难道我真的要打断他的腿，废了他的一切，把他关在我的府里吗？就算这样，他如果心里还是不愿意怎么办？”永嘉有些不明白。
“是个人都有软肋，他骨头再硬，总有放不下的东西。亲人，友人，爱人，情欲，爱欲，恨意，只要他活在这世上，那就一定有可以掌控的东西。”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像那落了幕的夜色一样，浓黑的深不见底，看的人心惊。
永嘉听着他的话，隐隐有些害怕，她只不过是因为看过一场马球赛，对高彦昌有些好感而已，具体有几分好感她也说不清，她自然也不想费那么多周张去折服他。
可皇兄，皇兄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可怕，看起来就好像一个蛰伏已经的猎人一样，在慢慢收网，等着那头猎物撞上来。
是谁被他盯上了？
永嘉心里有些发慌。
她是知晓皇兄的手段的，当年父皇正在鼎盛之年时，为了那妖妃的孩子曾经想要废太子，但几近辗转，都没能废的了他。后来父皇突然驾崩后，前朝后宫更是一夕骤变，局势牢牢地掌控在他手里。
坊间隐隐有流言说皇兄是弑父才登上的大位的。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兄长，永嘉一直装着糊涂从来不愿去深想。
但看着皇兄如今的神情，她又忽然有些不确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的。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从小对着她千般好，长兄如父，他对她比之父亲亦不差。
她明白自己不该像市井之人一样不惮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但是她现在一看到眼前冷漠威仪的皇帝，便怎么也不能将他同从前那个温润如玉，带着她踏青游园的皇兄联系在一起。
他变了。
夺嫡之路和帝王心术已经让他变得深不可测，连她这个至亲的皇妹，也丝毫看不出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永嘉明白若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同胞妹妹，以她一贯骄纵的脾气还不知道要被丢到哪里去。
怪不得这宫里人人都怕他，那个女人也是，每次见到皇兄总是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永嘉看着眼前这个威仪日盛的帝王忽然有些陌生，她低下头，难得有些沉稳地说道：“臣妹知道了，臣妹会好好想想的。皇兄……皇兄不要太操劳，早点休息。”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永嘉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冷冰冰的宫殿。
一出门，寒风凛冽，四处已经点起了灯，八角宫灯高高的挂在檐下，投下一片昏黄的灯光，并不明亮，反倒显得有些阴郁。
永嘉心里装着事，走的步子也急，一拐弯不小心撞上一个人，手腕被撞的发麻，那人也被撞的跌倒在雪地里。
她正满腔的烦闷找不到发泄的余地，当下便拧着眉斥道：“是谁那么不长眼，没看见本公主的灯笼吗？”
那人却并不答话，只是默默掸了掸身上的雪，撑着被擦破的手掌慢慢站起来。
永嘉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一抬头，才看清那张白狐裘披风下的人。
她纤细袅娜的站在那里，兜帽很大，白狐毛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看着有些叫人生怜。
“永嘉公主。”她微微颔首，侧着身似有歉意，“是我有些走神了。”
换做平日，永嘉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被皇兄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吓住了，或许是看着她张雪白的脸生了一丝同情，没平时那么讨厌。
她放下了衣袖，只是讽刺了两句：“算了算了，真是倒了霉了，今天大约跟我命里犯冲，我回去得好好烧几炷香，去去晦气。”
柔嘉静静地站着，并不出言反驳。
可永嘉一见着她这副故作大度的样子便忍不住来气，明明差不了几个月，她却总是这么一副沉静如水，淡然自若的样子，连父皇都夸过她年纪虽小，但性子平和，有大家之风范。
而她呢，不过就是活泼了些，好动了些，性子急躁了，便总是被父皇斥责，被皇兄教训，从来没有得过任何一句夸奖。
有这么个人做对比，永嘉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简直都像白活了一样，她真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烦透了。
更别提还有高彦昌，永嘉真是不明白，高彦昌为什么放着她一个好好的嫡公主不要，偏偏一心扑在这个假凤凰身上。
永嘉忽然有些心烦，扬着头，毫不客气地又撞了她一下，大步过去：“让开！”
这一撞撞的柔嘉身形趔趄，一个不稳撒了手一脚踩到了自己的宫灯上，那平静如水的脸上才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是她和桓哥儿一起亲手做的灯笼，一想到桓哥儿还在发着高热等着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俯着身，将那被踩坏的灯笼捡起来，一点一点试图捋平。
永嘉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心里终于有了些快意，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离去。
可灯笼已经坏了，捡起来也没用了。
柔嘉放了手，看着那一抹火红的背影忽然有些落寞。
那才是真正被宠爱长大的小公主，所有人都惯着她，宠着她，她不需要刻意去学会什么，也不需要刻意去讨好谁，便是惹出了一堆麻烦，也总有人在替她收拾烂摊子。
不像她，先皇看在母亲的情分上迫不得已接她入了宫，给了她公主的名分，但是对着她和那些亲生的皇子皇女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那种好是加了一层隔膜的，是天子的恩威，疏离地叫人不敢亲近。
皇兄，皇兄更是不必提，在他眼里，她大约只是一个复仇的对象，一个诱捕的猎物，一个泄欲的对象吧……
柔嘉收回了眼神，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让自己的处境更加悲哀。
只是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但真正走到了这冷冰冰，阴沉沉的太极殿前，柔嘉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张德胜站在殿门外，已经不知站了多久了，看见了乘着夜色而来的她也丝毫不惊讶，不等她开口，他便躬着身说道：“请公主在殿外等一等，奴才先去禀报陛下一声。”
和聪明人相处倒也省心，用不着她自己开口去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
但被那种洞悉一切的明了的眼光看着，柔嘉还是有些难堪，微微低着头道：“有劳公公了。”
皇帝刚刚沐浴完，正坐在案前批奏折，听着张德胜的禀报，他头也没抬，仍是一道一道批着奏折。
殿内有些过分地安静，只剩火烛静静的燃烧声，偶尔有晚风吹过，火苗腾的一下窜上去，明亮了那么一瞬，转眼间又平静下来，几乎静止地燃着，沉默地有些可怕。
张德胜躬着身，一时间弄不清楚皇帝的意思。
明明使了那么多手段逼的人走投无路，求上门来了，怎么这会儿到了门口，偏偏又不叫进来。
他悄悄抬头，只见皇帝正捧着一个奏折看的出神。
“陛下……”张德胜站的有些腿脚发麻，低声提醒了一句。
被打断了思绪，皇帝才终于抬起了头来，慢慢地丢开了那折子，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周存正又告病了，你待会儿去太医院叫张院判再过去看一看，他的腿总不见好，朕不放心。”
一提到周存正，张德胜总算是明白陛下为什么沉默了。
如果说当今之世陛下还有什么亏欠的话，那一定只有周存正周将军了。
皇帝看着那颤抖到歪歪斜斜的字迹，仿佛还能隔着时间看见他托着那副衰败的身体在灯下执笔时的艰辛，神色慢慢变的有些凝重。
当年岐山一战，当时还是太子的他奉命出征御敌，局势危急，他不得不兵行险棋，领着三千精兵在峡谷诱敌深入，敌军是引到了，但是计划好的援军却迟迟不至。
苦等不至，敌军发觉不妥，开始反扑，三千亲兵为了掩护他突围全部丧命于山涧。他自己亦身受一箭，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被周存正背了一天一夜，才从雪山上下来。
后来他的命是保住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存正当时亦是腿上有伤。只是周存正忍着伤痛，什么也没说，一步一步背着他下来，最后因为长时间浸在冰窟和雪地里，冻的双腿经络坏死，再不能行。
一个意气风发，正值壮年的将军，自此再骑不了马，也提不了剑，只能日日靠着药罐子续命，靠着轮椅艰难地行动，这简直比杀了他还残忍！这何尝不是杀人诛心？
养好了伤后，他一举踏平了西境，但三千人的性命和周存正的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光风霁月，温润如玉，他不得不争，不得不去当这个皇帝，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要将权力永远掌控在自己手里，即便这个皇帝当的是孤家寡人，前朝后宫满是算计。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时却在这富丽的皇宫之中歌舞升平，庆祝着幼子的诞辰。
他如何能不恨？
他怎么能轻易放过他们？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仿佛大雨前阴沉沉的天幕一般，最后神色一凛，一拂袖，满案的奏折全被推了下去。
奏折哗啦啦倒了一地，张德胜立马跪了下去。
殿外的柔嘉听到了动静，也不由得攥紧了手心抬起头朝着那厚重的殿门看过去。
可那殿门始终紧闭着，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平静地叫人害怕。
片刻，张德胜走了出来，敛着神色道：“公主，陛下今日有些头疼，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无疑是判了她死刑。
柔嘉脑子里懵懵的，不明白为什么转瞬之间皇兄便改了决定。
帝王心，为什么这么深不可测。
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来求他，她又能怎么办呢？
柔嘉抿了抿唇，笔直地跪了下去：“公公，请您再去通传一下，我今晚……今晚一定要见到皇兄。”
说出这句话对她而言已然是无比困难，尤其是主动送上门还是被人拒绝之后，她垂着头，已然十分难堪。
张德胜看了眼那气氛沉重的大殿，忍不住劝道：“公主，您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也不迟，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
明日，她还有几个明日，就算她等的起，桓哥儿呢？
明早上那些人便要将他带出去了。
她真的等不了了。
柔嘉重重地朝他行了个礼：“公公，请您帮帮柔嘉吧。”
“公主，你别这样……”张德胜连忙扶起了他，他可承受不起这大礼。
但柔嘉执意不起，性子难得的倔强，张德胜有些棘手地站在那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都是借口而已，陛下如果真的不想见她，早就打发人撵出去了，她怕是连跪着的地方都没有。
张德胜转身又进了门去，他并不直说，只是给皇帝倒了杯茶。
热腾腾的茶水端过去，他才抬起头，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陛下，外面好像下雪了……”
皇帝看向窗外，只见浓黑的夜空中雪片簌簌飘落，一大团，一大团地落下来，不一会儿那高高的琉璃瓦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有几片大胆的雪片顺着那一丝窗户缝钻了进来，飘飘扬扬地坠落到他的肩上，仿佛轻轻倚靠在上面一样。
雪花脆弱的很，他抬起手拈起了一片，小小的花瓣慢慢化成了水，晶莹的一点落到他的指尖，轻轻地晃着，像极了她那晚卧在他怀中流下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来了，她未进宫前的本名是叫“雪浓”。
第一次见面时，他有些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会叫这个名。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有些怯怯地抬起头，告诉他因为她生在一个大雪之夜，父亲一推门，外面的屋檐上、树梢上、庭院上堆满了浓郁的白雪，厚厚的几乎快坠下来，所以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希望她能像这丰年的大雪一样，永远纯净，丰裕。
雪浓，真是个好名字，她也的确长成了这幅样子。
皮肤像雪一样的白，性情像雪一样的纯净，名如其人，极为贴切。
他抬起头，远远地看向外面那个落满了雪的身影。
细弱，伶仃，几乎要和着漫天的大雪融为一体。
即便是跪着，她的背已经挺的很直，像雪花一样有棱角。
如今她真的长大了，只是这朵雪花也落到了他的掌中。
皇帝沉沉地看着，忽然收拢掌心，那一团误入的雪片瞬间便被融化成了水，湿淋淋地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叫她进来。”
他转过头，声音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哑意。
“是。”张德胜心头一跳，低着头出去。
大门终于为她打开，柔嘉那一瞬间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她的腿因为跪的太久已经有些僵硬，站起来时晃了一晃才稳住，每走一步身上的雪花便跟着簌簌地抖落，等她终于踏进大门的时候，只剩头顶的发丝上还沾着些潮湿的水汽了。
她一进去，张德胜很体贴地关上了门。
身后厚重地一声响，柔嘉知道自己没有回头的路了。
皇帝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即便是听到了动静，依然神情冷峻地站着。
她曲着膝深深地跪拜下去：“臣妹参见皇兄。”
听见了声音，皇帝回过头，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但那目光却将她完全笼罩在眼底，一点一点扫过她全身上下，从她微湿的长睫到通红的指尖，最后落到了她紧绷的腰背上。
“你很害怕？”
他走下了台阶，垂着眼打量她。
只是他一靠近，明显感觉到她本就绷着的腰弓的更加厉害，整个人好像一头受了惊的小兽一般。
柔嘉摇了摇头：“没有。”
她一说话，鼻尖微微出了汗，整个人显得愈发可怜。
皇帝抿了抿唇，视线落到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白狐裘披风上，淡淡地问了一句：“不热么？”
他只穿了一件玄色单衣，整个人精神勃勃。
事已至此，再裹着着披风又有什么意义呢，该看的不该看的他全都已经看过了，她在他面前早就没有任何遮蔽可言。
柔嘉慢慢抬起手，一点点解开了系带，手一松，那沉重的狐裘便坠了地，露出一身单衣。
她又瘦了，那腰几乎一手都掌的住。
原本饱满匀称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落在他高大的阴影里，更是有些纤细的过分了。
她这副模样，似乎显得他太过残忍。
虽然他原本就动机不纯。
皇帝错开了视线，让自己不要为了她一贯的伪装所打动，仍是沉沉地问她：“你所来为何事？”
所为何事？
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吗？
这些事不是他一直默许，是他一手促成的吗？
逼得她走投无路了，迫不得已送上了门。
柔嘉抿着唇，喉间有些干涩，但一丝怨气也没让自己露出来，只是平静地恳求他：“臣妹今日来是想求皇兄不要让臣妹去和亲，还有桓哥儿，他并不是天花……求皇兄让他留在臣妹身边。”
她说完，朝着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可皇帝听见她的话，只是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西戎王愿用五成岁贡来换一个你，你的弟弟又身患恶疾，是宫廷隐患，朕是一国之君，万事要讲求利害关系，要朕帮你，你总得拿什么东西交换。”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遍她全身，最后一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颌，有些残忍地说道：“你能拿什么交换？”
他说的很直接，眼神不加遮掩地落到她身上，叫她尽管浑身难安，却丝毫不敢躲。
说的也是，她能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呢？
她的一切都是皇家所赐，连她的名字都不能保留。
她还剩什么？只有这一身皮肉而已。
他想要，拿去便是……
柔嘉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他暗沉沉的视线，终于第一次清楚又明显地看明白了他的眼神，看到了那眼中毫不遮掩的情绪。
离得太近，柔嘉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变了热度。
柔嘉闭了闭眼，抬起了指尖，一点一点拉开了腰带。
绸带一散开，那外面罩着的那件薄罗外衫顺滑地坠了下去，落到了她的脚边，她身上只剩了一件贴身的中衣。
室内的炭火烧的很旺，即使身上只穿了这么点柔嘉也并不觉得冷。
她只是心底一阵阵发凉，控制不住地有些酸涩。
过了年，她才刚到十七岁，母亲没死的时候，她曾经也幻想过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也许是个骑马拉弓的将军，或者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丁，只要他尊重她，爱护她便好了。
她唯独没想过仅仅过了一年，她的生活就变得天翻地覆，落入泥泞之中，人人都可以上来踩一脚。
她有些害怕，可皇兄的视线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仍是那么沉沉地俯视着她。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必说，便叫人没由来的心悸。
她知晓这是还是还嫌不够的意思，避无可避，只好又颤抖着手搭上了中衣的带子。
这一次她没能那么快解开，她的手止不住地在抖，指尖缠住了系带，解开了好半晌也没解开。
可皇兄似乎也并不着急，仍是淡淡地看着她。
看着她紧张，局促，红着脸低下头去，最后再也拖延不住，一点点将白绫中衣褪下来。
终于还是拉了下来，柔嘉攥着衣角，难堪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剩了一点藕荷色的布料，紧紧地护住她最后一点尊严。
“你在发抖，是在害怕吗？”
皇帝看着她那咬的紧紧的唇，似是好心地问了一句。
她怎么能不怕？
可怕又怎么样呢，他会好心地放过她吗？
他不会。
柔嘉忍着泪意，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冷。”
皇帝低笑了一声，没拆穿她，转过头吩咐了一句，外面侍候的人立即便加大了火力，将这殿内的地龙烧的更热些。
地龙原本就烧的很热，现下已经热的有些干燥了，仿佛要将这室内的空气都蒸干了一般，燥的人浑身出汗，脸色发红。
连最后一点借口也不中用了，他可真是绝情，柔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掉了泪，缓缓地抬起光洁的手臂绕到后颈的系带上。
只要她轻轻一用力，她就真的再也不是回不到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她无声地掉着泪，手指已经缠上了衣带，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犹犹豫豫，瑟瑟发抖，整个人跪在那里看着分外可怜。
皇帝的视线掠过去，神色晦暗不明。
可当听到她压抑着的哭声的时候，看到她咬的发白的唇瓣，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沉了脸色，一把捏着她的下颌：“你很委屈？”
被迫抬起了头，柔嘉有些不敢看他，她摇摇头，眼角有些泪意：“不，不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等到你和亲出嫁的前一晚吗？”他冷笑了一声。
柔嘉咬着唇，被他这番话刺的有些难堪，忍不住低着头掉着泪。
“哭什么？”他微微皱眉，似有不悦。
被他一说，柔嘉立马憋住了泪，将哭未哭的样子反倒愈叫人可怜。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心底有一根弦仿佛被一下一下地扯着一样，他错开视线，黑沉沉的眼神一瞬间收敛了起来，最后手一松，放开她的下颌，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眼前的压迫忽然消失，柔嘉被捏的有些疼的下颌终于松快了一些。
可是这点轻松很快就变得不安，一看见皇兄远走的背影，她又有些慌张。
他一定是生气了吧……
明明早已做好的决心，她为什么这会儿迟迟下不了手呢。
为了那点那份为数不多的自尊心吗？
可是她的性命，弟弟的性命，都握在皇兄手里，她在他面前早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柔嘉忍回了眼泪，一用力，将最后一层遮蔽也扯了开。
极安静的殿内传来了“刺啦”一声裂帛，皇帝的脚步一顿，随即便被一个追上来的柔软的身体一把从后面抱住。
“皇兄，皇兄……你不要走。”
柔嘉已经泣不成声了，牢牢地抱住他的腰，一声一声委婉地恳求他。
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饶是冷硬如他，也不由得微微一僵。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不至于失控。
可柔嘉这会儿已经不管不顾了，她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哭的满脸是泪，抱住他的腰，求着他不要走。
热泪落到他的皮肤上，仿佛要烫出一个窟窿来。
皇帝僵硬了片刻，沉着脸，回过头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放开。”
柔嘉却是不停地摇头，明明已经害怕到极点了，却还是紧紧抱着他不放，彻底放弃了从前所恪守的礼节，哭的断断续续的求他：“皇兄，你不要走，帮帮我好不好……”
皇帝亦是忍得脸色发青，他问了最后一句：“你不后悔？”
柔嘉顿住了，她一瞬间脑海中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转眼又消弭于无形。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了脚尖，温柔却决绝地吻上他的唇。

第22章 抗拒  是怜，是爱。……
二月末的天气，还飘着这么大的雪实在是少见。
不多会儿，四方的宫宇上便白茫茫的一片，照的这宫廷像是白昼一般。
白从霜拎着补汤过来的时候，脸上被雪粒子抽打的又疼又痒，但再晚皇帝就该就寝了，她顾不得许多，尽管风大雪急，还是加快了步子朝着那太极殿走去。
不曾想紧赶慢赶，到了门口的时候，太极殿还是已经上了值夜。
远远地看见张德胜跟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她不禁有些纳闷皇帝今日为何歇的这么早，明明他平日里最是勤政，批折子批到亥时、子时也不是没有过的，因而太后才叫她拎了补汤送过来，打着红袖添香，醒一醒神的心思。
收起了伞，她和善地问了一句：“张公公，太后娘娘吩咐小厨房炖了人参鹿茸汤，叫我送过来给陛下补补身子，您看方不方便进去通传一声。”
张德胜就怕这时候有人过来，方才看着这雪越下越急，心想这么冷的天该没人过来了吧，正眯了眯眼，准备换个机灵点的太监替他守着，偏偏这么不巧，这白家大姑娘又承了太后的懿旨过来了。
可真是麻烦。
他心里绷着根弦，面上仍是没露出什么破绽，放轻了声音解释道：“白姑娘，今晚万岁爷看折子看累了，已经歇下了，您要不明儿再来？”
白从霜隐约瞧见室内还留了一盏灯，有些死心，又笑着补充道：“张公公，这汤煨了一天了，是太后娘娘的一片慈心，总不好辜负了，再说，娘娘还叫我给陛下带句话，若是带不到，从霜也为难，您看您要不再去通传一声？”
她一搬出太后来，张德胜也有些棘手，自从上次陛下罚了五皇子后，母子二人便生了隔膜，许久都没好生说话。这次太后娘娘主动派人来送汤，大约是打着修复关系的意思，他一个小小的太监，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地回拒。
心下犹疑之际，他忍不住算了算，公主是酉时来的，此时已经戌时了，大概也差不多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打算进去瞧一瞧。
可谁知，刚到了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推拒。
张德胜一愣，再抬头只见那门口守夜的宫人头已经快低到地下了，他老脸一红，连忙后退了几步，指了指里面问道多久了。
那两个宫人相互望了望，只是摇头，脸颊红的几乎快滴出血。
她们也搞不懂事情怎么就突然发展成这样了。
公主刚进去的时候一切原本还好好的，不久后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她便开始哭了起来，哭的极为可怜，好像是在求着陛下什么事，最后只听见一声裂帛，里面的灯忽然熄了，公主再没有出来过。
张德胜掩着拍子假咳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柔嘉本就难受，又听见外面好像有人来了，一紧张更是把他往外推。两个人僵持不下，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门外的影子却还是在不停的晃，晃的皇帝终于忍不住，皱着眉斥了一声：“张德胜，你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做什么，信不信朕砍了你的脑袋！”
张德胜脚步一顿，脑袋上冷汗直冒，原本都打算离开了，脚步一转立即又跪了下来：“陛下，奴才……奴才有事想禀报。”
“什么事？”
皇帝声音极为不悦，大有他不说出一番花样来便要当场砍了他的意思。
张德胜擦了擦汗，忍不住暗暗怪那位白小姐多事，但已经惊动了皇帝，便只好开口道：“陛下，是太后娘娘派了白家大姑娘来给您送补汤，说是还有话跟您交代，奴才一时间拿不准，这才不得不打搅了您。”
一提到太后，皇帝还没什么反应，柔嘉却是瞬间脸色煞白，原本就紧张的不行，现下全身紧绷，无声地抗拒着他。
“别怕。”他托着她的后颈，一贯冷着的脸在此时难得放缓了声音。
柔嘉却只是摇摇头，又不敢碰到他，双手向后紧紧抓住枕头。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迫不得已只好起了身，阴着脸披衣下了榻。
“人呢？”他推开了门，脸色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张德胜察觉到他遮掩不住的怒气，心里一慌，声音也低了下来：“白姑娘现在正在外面候着呢。”
皇帝拧着眉朝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个穿着银灰鼠袄子的女子正撑着伞站在门外，似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地朝这大殿里望过来。
他现下他满心都是厌烦，仿佛有一把火在烧一样，忍了又忍才抬步走过去。
他走的快，张德胜跟着后面追，讨好地问了一句：“陛下，外面正下着大雪呢，您要不要披件大氅？”
“多事！”皇帝冷着脸，一脚踢了过去。
他火气正烧的旺，整个人像个行走的碳炉子一般，连额上青筋都还没褪下去。
那一脚并不算重，张德胜却顺势跌在了地上，好半晌才跟上去，省的又招了他的怒火。
白从霜站了许久，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忽然大门一开，满室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不同于白日里衣装整肃，正襟危坐，他现下只穿了件单衣，隐隐瞧得见那脖颈似乎有些薄红，整个人带着蓬勃的热气，像是刚从榻上下来的。
白从霜看的有些脸热，指尖捏着帕子，袅袅地俯身拜了下去：“陛下万安。”
一出门，被漫天的雪气凉了一凉，皇帝的火气才没那么明显，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平静地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白从霜见皇帝没有叫她进去的意思，一时间有些尴尬，站了片刻，只好拎起了食盒递到他跟前，“这是太后娘娘叫我给您送来的补汤，请您千万保重身体。”
皇帝扫了一眼那食盒，神色并不见波动：“知道了，回去替朕谢谢母后。母后近日还好吗，朕忙于公务，未来得及探望。”
“姑母的头疾又犯了，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白从霜有些忧心地答道。
“那朕改改去看看母后。” 皇帝仿佛对这头疾已然麻木了，顿了一顿才开口道，“母后托你转答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白从霜觉得皇帝今晚似乎有些着急，神情也有些不耐，和他素日的冷静大不相符。
微风一吹拂，她又从那翻飞的衣袂上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夜合花的味道，萦绕着一缕馥郁。
白从霜微微一顿，这分明是女子的香气。
她忍不住悄悄地一瞥，一抬眼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旧是那么冷冽威严，叫人不敢心生妄念。
一定是她想错了。
白从霜立马低下了头去，照着太后的意思回答道：“最近六皇子得了天花，病情危重，五皇子还被拘在乾西三所里，太后娘娘担心那些宫婢照顾不好他，生怕他也染上了天花，所以叫从霜前来问问您能不能提早解了五皇子的禁闭？”
又是为了那个孩子。
母后到底还要为他造多少的孽？
如今竟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简直是着了魔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对着白从霜的语气也控制不住地冷了下来：“朕已经叫人去看了，六弟得的只是普通的痘疮，不是天花，不会波及到别人，你回去让母后不必过度担心。”
他什么时候派了人过去？白从霜有点懵。
“可是……”她有些着急地想开口。
皇帝却直接打断了她：“好了！朕有些累了，外面天黑，雪天路滑，张德胜你去送一送表妹，将人送到了再回来。”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白从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好福了一福，转身随张德胜出去。
快拐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却见皇帝回去的脚步有些匆匆，仿佛是急着回去见什么人似的。可这后宫里无后无妃，会有什么人在等着他呢？
难不成是收用了什么宫女吗？
白从霜抓紧了帕子，有些狐疑，但那是皇帝，便是真的有又如何？何况，后位之事是姑母执意如此，表哥从没有明确说过，她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白从霜不敢再多看，有些酸涩地转过了头。
*
内殿里，皇兄忽然翻身下去，压迫感瞬间消失，柔嘉才终于松了口气，静静地平复着慌乱的心情。
只是人一走，她一个仰着面躺在这宽大的龙榻上又不禁有些忧心。
方才她有些害怕，到后来皇兄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吧。
她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惹他不快，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她一想到抱住她的人是皇兄，一想到从前那么多事，她就忍不住害怕，她那会儿慌乱中不小心看了一眼，不可以的，他们根本不合适……
可是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如果不成，她先前所做的一切也没有意义了。
她至少要亲口听见皇兄应允。
柔嘉躺了一会，才恢复了些力气，扶着床头慢慢撑着腰坐了起来。
皇帝进了门，一掀开帘子，正看见坐起来的样子，脚步不由得顿住。
刚才漆黑一片还好，这会儿室内灯火通明，柔嘉忍不住红了脸，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朝哪里看。
他刚出了门去，夜风一吹，方才的冲动已然消失大半，又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皇帝顿了片刻，想起方才的事情也错开了视线。
“今晚你先回去吧。”他沉沉地开口，手一抬，将她褪下的衣服丢了过去，然后便转身要出去。
突然被兜头罩住，柔嘉眼前一黑，愣了一瞬。
衣服一拿起来，她看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忽然有些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她不满意吗……
她忍不住有些委屈，她也不想的，她一低头，积攒的眼泪瞬间便滑了下来。
“你哭什么？”皇帝听到声音，忍不住回过了头去，垂着眼打量着她，微微有些诧异。
他忍着一身的火放过了她，她怎么还委屈上了。
柔嘉听着他的问询，以为他在生气，眼泪像断了线一般，流的越发厉害了。
“皇兄，我不走，我可以的……”她咬了咬唇，心一横，主动倾了身上前，忍着脸红，探着细白的手指解开他腰上的系带。
皇帝这才明白她是误会了。
“松手。”他低声斥道，微微皱了眉。
柔嘉却以为他果然不高兴了，反倒流着眼泪靠的更近。
两个人一退一进，与之从前截然相反。
可他就算再无耻，也断没有看到人哭成这样了还能生出别的情致。
他伸手想推开她，可手一搭到她的肩上，却慢慢停住了。
说好了是利益交换的，他们之间是交换，是恩怨，是报复。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那算什么？
是怜，是爱。
他对她会有这种东西吗？
不会，她一贯是用这副可怜的模样来行欺骗之事。
皇帝紧抿着唇，一想到这里，眼神忽然便沉了下来，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脆弱的颈项，冷着眼欣赏着她浑身颤栗却又咬着唇不敢缩回去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但情绪一变，整个大殿仿佛都冷了下来，柔嘉还没反应过来，那手便忽然加了力道，疼的她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扶住了他的肩，才不至于滑下去。
她不敢看他的眼，可正对着他的视线又无处安放，迫不得已只能闭着眼。
可皇帝只是冷着眼看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别的情绪。
直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到他出了汗的手臂上，他才终于有了片刻松动，手一松，她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卷翘的睫毛上浸满了泪。
视线朦胧中，柔嘉隐约看见他一丝不苟地擦着手，别过了头去，又有些难堪。
皇兄大抵还是恨她的吧，用这种方式结束了今晚。
柔嘉再也忍不住颤抖着从他膝上下来，背过身小声地哭了起来。

第23章 逼问  皇兄他是疯了吗？
自从傍晚时分公主出去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染秋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总有些不安。
公主那会儿已然是被逼到绝境了，她有些担心公主会想不开，越想越着急，实在等不下去了忍不住要出去找一找。
只是她刚出门，远远地便看见雪地里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的很慢，手里的宫灯也坏了，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摸索着穿行。
“公主！”染秋着急地提着灯赶上去，“您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染秋一伸手握过去，发觉她指尖凉的像冰块一样，更是心疼的不行。
“没事，先回去吧。”柔嘉摇了摇头，唇上有些失了血色。
染秋朝着她回来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只看见数重的宫阙中掩映的一角飞檐，仿佛是猛兽的利齿一般，她心头突突直跳，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但看到公主脸色苍白几乎快站不稳的样子还是忍住了没问出口，扶着她回去。
柔嘉走的很慢，每走一步牵扯到腿根上，便忍不住有些疼痛，等到终于回到了殿里，坐到了红木椅上的时候，她才终于舒服了些。
她有些难堪，转过身去吩咐道：“染秋，你去备些水来。”
大半夜的，她这副模样回来，又要热水沐浴，染秋终于明白她是做什么去了。
而那个方向住着的，也只有一个人。
可他们，他们不是兄妹吗，他们怎么可以？
衣裙一脱，染秋忽然看到了上面沾着的一点红色血迹，她捧着那团被揉的衣服，吓得脸色都变了。
“是不是陛下逼您的？他怎么能这样对您呢，您毕竟是公主，他这样做岂不是有悖伦常吗？”
“不是。”柔嘉轻声打断了她，皇兄他大概从来也没有把她真的当成妹妹，又何谈的纲常伦理呢？更何况他是皇帝，谁又能真的管的了他呢？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只说道：“是我主动去求的他，求仁得仁，一场交换罢了。”
反正皇兄逼她过去大抵是为了羞辱她，只要毁了她的清白便好了，并不在意用什么方式。
染秋听她这么说，也只好憋住了眼泪，但衣服一解开，目光落到她身上那斑驳的痕迹时，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哭了起来。
到底是尚未出阁的女子，柔嘉双手挡了一下，亦是有些难堪。其实这些看着严重，倒并不怎么疼，她唯一有些难以启齿的是被磨的发红的腿，每走一步，都泛起细密的疼痛，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才走回来。
那会儿当他的手拿开的时候，柔嘉原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可谁知她明明已经穿到了一半，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不知那点刺激到了他，又忽然被他一把揽了回去并紧了她的腿。
她真是疼，但又不敢推开他，只好忍着眼泪抓在床边的手柄小声地哭着。可她越哭，他反倒更凶，到最后她索性咬住了唇，咬的唇瓣都出了血，他才终于松开……
她实在是有些累，身体累，心里却乱糟糟的，许久才睡着，夜半又汗涔涔的做起了梦。
梦里仿佛有一头猛兽在追着她，等到追的她跑不动了，才慢条斯理地准备享用，当那锋利的牙齿要落下来的时候，柔嘉惊叫了一声，一睁眼，才发现只是一场梦。
她放空了眼神，慢慢地平复了一会儿。早春的凉气从窗户里透进来，吹的她后背阵阵发凉，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只是一腰一动，牵扯起全身的酸痛，她轻轻抽了口气，又明白这一切不止是一场梦。
大清早的，外面乱成一团，间或传来几个嬷嬷的吵嚷声和染秋的阻拦，柔嘉想起来昨日的约定，尽管身体不适还是起身披了衣服出去。
那几个嬷嬷一看见她出来，声音颇有些不悦：“公主，昨天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奴才们给您行了方便，您也不要为难咱们是不是，要不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柔嘉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抱着桓哥儿低声地请求道：“嬷嬷，再等一等，我再看一看他。”
“这可不行，公主，已经辰时了，再晚就误了出宫的时辰。”那嬷嬷再不像昨晚那么好说话，一口回拒了她，“要奴婢说，您又何必执着在这一时一刻呢，等六皇子病好了，你们姐弟再好好叙叙也不迟。”
她随口糊弄着，态度也不甚恭敬。
“嬷嬷，再等一等。”柔嘉执着地开口，有些着急地看着门外，仿佛在等什么人来一样。
能有什么人来？那嬷嬷嗤了一声，一伸手，竟是要硬抢。
柔嘉抱着桓哥儿亦是不松开，争执不下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大胆刁奴，你们在做什么！”
柔嘉猛的抬头，见到竟是张德胜亲自来了，心里压着的巨石慢慢松了开。
那些嬷嬷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张德胜，连忙受了手，讨好地凑过去道：“哪来的风竟把公公刮来了，公公有所不知，六皇子这是得了天花，奴才们只不过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来护送六皇子出宫养病罢了。”
“天花？”张德胜挑了挑眉，朝身后招了招手，“徐太医你去瞧瞧，天花可不是小事，陛下特意吩咐了要仔细察验，省的惹出宫闱事端来。”
那些嬷嬷们一听是皇帝下的令，顿时便噤了声，眼睁睁看着徐慎之上前搭手，诊脉 ，最后摇了摇头道：“依微臣之见，六皇子得的只是普通的痘疮而已，并不是天花。”
“怎么可能？”领头的嬷嬷有些惊讶，“徐太医年轻，莫不是诊错了吧，奴婢们都是照顾过三皇子和四皇子的老人了，决计不会弄错。”
“弄错？”张德胜嗤了一声，幽幽地反问了一句，“你是在瞧不上徐太医的医术呢，还是说陛下用人不当呢？”
“奴婢哪敢，求公公明鉴。”那些嬷嬷被这么一吓，立马便跪了下去。
“你们当然敢，一群刁奴，竟然胆大包天，做出谋害皇嗣的事情来，来人，传陛下的口谕，直接拉下去打死！”张德胜忽然变了脸，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立马便上前将人牢牢地钳住。
那些嬷嬷一见这几个太监才明白张德胜是有备而来，当下双膝一软，立马跪下来求饶道：“张公公，不是奴婢们，奴婢们也是奉了……”
“奉了什么？死到临头了还敢胡乱攀扯，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张德胜眼神一瞪，几个太监们心领神会，立马便堵上了她们的嘴，将人一路拖了下去，这场混乱才终于消停下来。
处理完了这些刁奴，张德胜回过头，立马又变了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躬着身子对柔嘉行礼道：“公主，这些婢子惯会攀扯人，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柔嘉站在一旁，却是什么都听见了。
奉了谁的旨，不用想也知道。
但那毕竟是一国之太后，是他的母亲，柔嘉原本也不指望皇兄能为了她这一晚上和太后翻脸，当下只是抱着桓哥儿平静地道了谢：“多谢公公。”
她越是这样，倒叫他们这些睁着眼说瞎话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张德胜讪讪地回道：“公主客气了。”
不管怎么说，桓哥儿的命总算是暂且保住了，柔嘉微微松了口气，亦没再说什么。
可正当她转了身准备进去的时候，张德胜忽又叫住了她：“公主且等等。”
柔嘉回过头，只见张德胜抵着拳轻咳了一声，似是有什么不好当众说出口的话要说。
难道是皇兄有话要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她心里微微发麻，只好叫了人单独到里间来。
果然，人一散，张德胜才低着头递了个匣子上来：“公主，陛下说您昨晚落了东西在太极殿，叫奴才给您送来。”
落了东西，什么东西。
柔嘉心头一跳，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那送到她面前的檀香盒仿佛长了血盆大口一样，叫她不敢去接。
“公主，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张德胜又将匣子朝她递了递。
柔嘉迫不得已，才不得不接了这块烫手山芋。
那木盒雕镂的十分精致，桓哥儿刚醒，看着那盒子有些好奇，伸手想打开看一看，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柔嘉立即挡住了他。
“桓哥儿，别玩这个，姐姐给你找个别的。”
她一把将那匣子抱在了怀里，给他递了个九连环上去。
桓哥儿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样子，明白了这匣子是那个很凶的哥哥给的，那个哥哥总是沉着脸，所以里面装的大约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桓哥儿一直很怕他，于是便听话地没再碰，柔嘉这才心情复杂地拿了这匣子回了自己的房间。犹豫了片刻，她平了平气，才终于伸了手。
只是当锁舌咔哒一声弹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的时候，她瞬间脸色爆红，脸庞发热，手一翻那盒子便砸了下去，“砰”的一声引得外面的染秋连忙赶了过来。
“怎么了？”
她着急地推开门，一低头只见地上掉了一个盒子和一件心衣，而公主正脸色绯红地站在那里，看着有些手足无措。
“这衣服怎么掉了？”
染秋认出那是她的贴身衣物，凑过去想要捡起来，柔嘉这才彻底回过神，抢先一步连忙背过身将那轻薄的心衣牢牢团在了手里。
“没事……是我不小心。”
她紧紧地攥着，避过了染秋的视线。
一想到这小衣昨天被他拿来擦过什么，柔嘉只觉得满手黏腻，白皙的脸庞也烧的发烫。
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竟然还留着这东西，还叫人送过来。
皇兄，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在暗示她今晚继续过去吗？
柔嘉心乱如麻，一想到那座宫殿，双腿便隐隐有些发疼。
染秋看着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总算明白了过来，红着脸不敢看她，只把那空盒子捡起来放到桌案上便连忙转了身出去。
柔嘉亦是心烦，最后干脆烧了个火盆，把那脏污的东西连带着木匣子一起丢了进去，彻底烧成了灰，她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而她心知这么做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东西虽烧了，但话已经带到了，她能够不去吗？
柔嘉止不住地心慌，等到夜色降临，天幕黑沉沉地落下来的时候，她更是坐立难安。
但如果去了，皇兄今晚一定不会再轻易放过她了吧。
柔嘉有些害怕，犹豫了几番，她还是决定当做没看懂，照常吃了晚饭，沐浴安歇，期盼能够躲过去。
一直到了亥时，猗兰殿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来人，柔嘉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但正当染秋替她拆着头发，准备安歇的时候，殿门外却传来了“笃笃”的叩门声，用不着想也知道是哪里派来的。
一声一声，敲的她头皮发麻，心里砰砰直跳。
染秋亦是害怕，犹豫了半晌安慰道：“要不奴婢熄灯吧，熄了灯他们或许以为您睡了就不会再催了。”
柔嘉无措地点了点头，和着衣躺到了榻上。
整个大殿突然一黑，外面的叩门声停了一瞬，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从前更有耐心，大有和她一直僵持下去的意思。
柔嘉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一声一声，却把隔壁正在病中的桓哥儿惊醒了，吓得嚎啕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混合着敲门声，柔嘉再也装不了睡了，连忙起身去他的房间哄了一会儿，桓哥儿才终于止住了声，但是在这敲门声里再也睡不着。
桓哥儿抓着她的袖子，眼睛里满是害怕。
柔嘉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又生怕那些人等的不耐烦直接冲进来吓到了他，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忍住了眼泪，起身去开了门。
然而一打开门，情况比她想象的更要糟糕。
那浓稠的夜色里，除了张德胜，后面分明还站了一个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柔嘉一看清那高大的身影和锐利的眼神，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皇兄，皇兄他是疯了吗？
大半夜地直接闯到她的寝殿，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他怎么还敢这么敲她的门！
持续了许久的敲门声已经惊动了周围的几座宫殿，眼见着外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柔嘉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关上门。
然而门缝尚未合拢，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挡了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腰，按住她抵在了门上。
“今晚为什么不去？”
他忽然倾身，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来，意味深长地问道。

第24章 逃避  “别喊，是朕。”
他的手很用力，柔嘉被他按在门上，身后一片冰凉。
“为什么不去？”
萧凛又问了一遍，带着不容回避的语气。
柔嘉躲开他的视线，只觉得他今晚异常可怕，晚上的他比白日里更加放肆，那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让她忍不住头皮发麻。
当他慢慢靠近的时候，柔嘉终于忍不住头一偏，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推了推：“皇兄，你先放开我，放开我再说……”
他离得太近，她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可萧凛不但不松，手指一用力，柔嘉吃痛，便不得不转过了头来，正对着那张压迫性极强的脸。
“朕让张德胜送了东西来，你是看不懂吗？”他抬起她的下颌问道。
他怎么连说这种事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柔嘉瞬间脸色红透，紧紧咬着唇不愿回答。
她不说话，视线不由自主地往边上看，有些心虚。
萧凛一低头，便看见了那火盆里的余烬，里面还残留着一块没烧完的木片，剩下的炭灰里也不难看出几缕碎步。
他伸手拈了起来，微微挑眉：“你烧了？胆子还挺大。”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留的……”柔嘉实在不懂他的恶趣味，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萧凛低低一笑，扔了木片，倒也不见生气，只是掰过她的脸进一步逼问道：“既是看懂了，为什么不去？”
柔嘉愈发难堪，挣也挣不开，只好松了口敷衍他：“明晚，明晚我再过去，皇兄你先回去好不好，会有人看见的……”
这宫里人多眼杂，万一传出去了，那她和桓哥儿还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为什么要回去？”他微微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柔嘉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有些想哭，他说的没错，他是皇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便是真的传出了流言，依照母亲的先例，别人也只会以为是她不知廉耻地勾引兄长，学着母亲的旧路，而不会想到是平日里端庄威严的皇帝不择手段、威逼利诱的她。
但是她能怎么办呢？
和亲的事还握在皇兄手里，她的清白也已经没有了，桓哥儿更是需要他护着，她早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只能憋住眼泪，小声地劝他：“那皇兄你先松开，我们……我们去里间好不好？”
只隔着一扇门，被他这么抱着，她实在不想沦落到这么难堪的地步。
萧凛一低头，看到她如临大敌，眼睫都微微湿润了的模样，原本没有想过的，现下却忽然起了几分恶劣的心思。
“这里不好吗，你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发现的。”他移到她耳边，故意刺激她。
他一开口，热气烫的她半边脸又热又麻，柔嘉攥着手心，忍不住偏过了头去。
她一躲，那像白瓷一样细腻的颈项便露出了一截，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晃。
离得太近，他甚至都能看的见那白皙的皮肤下的青色经络，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着，原本的临时起意却渐渐有些不受控制。
“好香，你今晚头发上涂了什么香膏？”
他撩起一缕挡在那脖颈上的发丝，缠绕在指尖细细嗅了一下。
他这般举动更是柔嘉极为不适，连声音都发了颤：“没……没用，是皇兄你闻错了。”
“不是头发上，那是哪儿来的香气？”他似乎是信了，手一松，将那垂落的发丝揽到后面，紧接着低下头，凑近那细长的颈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这里吗？”
他离得实在太近，鼻息不加遮掩地落在她的脖颈上，弄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兄，你别这样……”
她有些害怕地推着他的肩，他这样的语气，总叫她感觉是被围猎的猎物，被围追堵截，怎么也逃不出去。
“有点甜。”他似是单纯好奇地凑了过去，“是夜合花，还是刺槐蜜？”
柔嘉眼皮乱颤，紧紧拧着脖子回避着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萧凛有些着迷地凑过去，“那朕替你闻一闻。”
他刚说完，那唇便越靠越近，一点一点轻嗅着那白腻的颈项。
明明没接触到，但他这样将落不落的样子仿佛有一把刀悬在柔嘉头上，让她原本推着他的手忍不住抓紧，僵直了身子不敢乱动。
薄唇将要贴上去的那一刻，柔嘉的睫毛止不住地乱颤，像是被捉住了双翅的蝴蝶，一扑一闪，极为慌乱。
“这么害怕？”
他低笑了一声，忽然后退，欣赏着她的不安。
柔嘉被他说的面红耳赤，又羞于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一着急便推开他想要逃出去。
只是刚一试图动作，便被他捞着腰一把按了回去，反倒贴的更近。
“往哪儿去？”他手一紧，她便被牢牢地桎梏住，浑身动弹不得。
他这一会儿捉一会儿放的把戏把她耍的团团转，柔嘉有些生气，干脆抿着唇，不再配合他的调戏。
可她梗着脖子闹脾气的样子反倒更加勾起了萧凛的兴趣，他指尖捏着她的下颌慢慢摩挲，盯着那红润的唇瓣生了些绮思：“嘴唇上好像也有，是口脂的味道吗？”
她明明没有涂口脂，哪儿来什么香气？
不过是想轻薄她的借口而已，柔嘉心知肚明，抿着唇不想理会他。
“你不说，那朕便亲自尝一尝？”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只是知会而已，丝毫没有要她答应的意思。
话音刚落，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忽然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柔嘉猝不及防，眼睛里满是震惊。
可他的吻像他整个人一样来势汹汹，按住她的腰不给她丝毫思考的余地，柔嘉一瞬间头脑发昏，只觉得脚尖都被他掐的离了地。
眼前充斥着他的气息，柔嘉避无可避，整个人迫不得已靠在门上借着力才不至于滑下去。
当他的手开始不安分的时候，柔嘉腰眼一麻，才终于回了些神，慌忙推拒。
可是她一睁开眼，却看见那西稍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桓哥儿看着这边透着亮光，正揉着眼睛朝这里走过来。
一定是被他动静太大吵醒了。
柔嘉又急又气，生怕被桓哥儿撞见，用力推着他的肩想要他离开。
可他却恍若未闻，分出了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在了腰后，让她无法动弹。
“呜，不行……”柔嘉含混地出声。
然而她昨晚上刚拒绝过，今天却是不奏效了。
眼见着他越吻越用力，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可不远处桓哥儿也睡眼惺忪，已经走到了门边，柔嘉终于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唇上一吃痛，他终于后退了一些，手指搭到唇边，摸到了一丝血迹，脸上隐隐有不悦之意。
柔嘉也有些痛，可她顾不得羞怯和害怕，着急地指了指远处的孩子。
“桓哥儿醒了，不能让他看见。”她低声说，实在是有些难堪。
一个是他的同父的兄长，一个是他同母的亲姐，桓哥儿年纪还小，分不清这么复杂的关系，如果看到他们亲密地抱在一起，定然会被吓到。
他情绪本来就不太稳定，柔嘉实在是不敢刺激到他。
“皇兄，你今晚先离开好不好？”她恳求地看着他。
可萧凛神色淡淡，显然不以为意。
也是，他本就不喜欢这个孩子，又怎么会愿意照顾他的情绪？
柔嘉有些无奈，试图想从他手底挣开，可是整个人都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那点力气落到他紧实的肌肉上不过是挠痒一样。
眼见着桓哥儿似乎是醒了神，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着她，柔嘉实在不敢赌下去，只好忍住了羞耻恳求他：“皇兄，你今晚先走，我明晚一定去，好不好？”
萧凛看着她满脸无助，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神色微微松动，终于还是松了手。
只是为时已晚，桓哥儿已然走到了灯下，柔嘉一着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侧身一挡，推了他到屏风后暂且避一避。
萧桓一清醒，便看见姐姐站在前面，不由得咧出了一个笑脸，小跑着扑到她怀里。
他刚从床上下来，身上满是热气，暖洋洋抱住她令柔嘉脸上浮起些笑意，可一想到那屏风后的人，她又觉得如芒在背，连忙哄着桓哥儿往里间去。
“怎么不好好睡觉？”柔嘉将他放下来，声音难得有些严厉。
萧桓感觉到好像惹得姐姐不高兴了，脸上露出些许愧疚，指了指大门慢慢低下了头。
“是有声音吵到你了吗？”柔嘉拉着他的手，隐隐有些心虚。
萧桓点了点头，一把抱住了她，像是有些害怕。
这么小的孩子，又不说话，成日活在担惊受怕里，柔嘉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也伸手抱住了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是风声，晃了大门一下，风停了就不会再有声音了，桓哥儿乖乖回去睡觉好不好？”
萧桓一听姐姐要赶他走，立马抱的更紧，撒着娇别扭地不愿放手。
“时辰不早了，姐姐也很累了，让姐姐早点休息好不好？”柔嘉摸着他的头劝道，一想起皇兄还站在她身后便有些心累。
萧桓尽管年纪小，但十分懂事，看见她一脸疲惫的样子尽管有些不舍，还是松开了手，乖巧地点了头。
终于安抚好一个，柔嘉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送回了房间。
小孩子醒的容易，睡的也容易，柔嘉终于哄睡了他，却有些不敢出去。
她磨蹭地在床边站了许久，时而拍着桓哥儿的背，时而替他掖一掖被角，希望皇兄能不耐烦地放过她回去。
等了半晌，她侧耳去听，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动静，便估摸着皇兄大约是回去了。
柔嘉心口的巨石慢慢放下，这才终于起了身离开桓哥儿的房间。
一出去，殿里空荡荡的，那屏风后亦是没了人影，柔嘉彻底放了心，终于有些轻快朝内室走去。
室内没点灯，外面夜色已深，亦是黑沉沉的一片。
好在柔嘉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对这里的摆设格外熟悉，当下满心疲累，也无心点灯，解了外衣随手搭在了架子上，便只想一头倒下去睡个昏天黑地。
然而她刚躺下去，那床榻里侧却忽然冒出来一个人，一翻身把她压在了身底。
突然被人抱住，柔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喊，可她声音刚到嘴边便被捂住嘴堵了回去，呜呜地喊不出来。
“别喊，是朕。”
萧凛堵着她的嘴，低低地笑了一声。

第25章 夜闯  “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您呢？……
皇兄不是回去了吗？
怎么还在。
这会儿一回过神来，柔嘉又惊又怕，忍不住着扯开他的手：“别这样，我快喘不过气了……”
连挣了好几次，她脸色都被捂的发红了萧凛才终于松了开。
柔嘉大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对着这个突然躺在她床上的人有些羞气，小声地问道：“皇兄，你怎么还没走……”
“朕何时说要走？”
萧凛神情格外坦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仿佛这里成了他的寝居一样，反倒噎的柔嘉说不出话来。
柔嘉不禁有些忧心，他这副模样，看来今晚不拿到点好处肯定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可是方才在门边只是胡闹了一下便惊动了桓哥儿，以皇兄的性子，若果真起了情绪还不知会闹出多大动静。
柔嘉真是被他逼得没有办法了，无奈之下只能劝着他：“皇兄，你今晚先回去行不行，猗兰殿太小了，隔音也不好，何况……何况桓哥儿还在隔壁，他睡觉浅，万一再被吵醒肯定会闹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慢慢埋到了枕头里。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似是慈悲地恩赐了一句：“那朕给你换一个地方，搬到重华殿去？”
重华殿，那里离太极殿多近啊。
万一搬去了那里也不必掩人耳目了，白天黑夜如入无人之地，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柔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出声拒绝：“不要……桓哥儿年纪还小，适应得慢，再挪到新的地方他不知又要习惯多久。”
一提到萧桓，皇帝沉了脸，似是有些不悦：“怎么这么惯着他，还让他跟你住在一个殿里？等他的病好了，便送回乾西三所去。”
他一定是嫌桓哥儿碍着他的事了，可是桓哥儿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罢了，有什么可计较的。
“不行。皇兄，你那晚答应过我的，答应了让桓哥儿留在我身边的，怎么能反悔呢？”柔嘉有些着急。
皇帝忽然笑了，将她的脸径直掰了过来：“朕答应你是有前提的，你做到了吗？”
他说着，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她微红的脸。
柔嘉被他这么盯着，脸色一点点发烫，忽然有些无处辩驳：“可是我……我不能将桓哥儿一个人丢在这里，他天生有疾，年纪又小，不带在身边万一又叫那些嬷嬷欺负了怎么办？”
柔嘉一着急，说话也没来得及思考。
上次桓哥儿被虐待的事情分明和太后和五皇子有关，可那两人是眼前人的生母和亲弟，她怎么能当着他的抱怨他们呢？
话一出口，气氛忽然凝滞了下来，颇有些尴尬。
柔嘉侧过了头，抿着唇不再说话，有些委屈。
桓哥儿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了，也是她唯一的支撑，如果桓哥儿真的出了事，她也没什么继续苟且的必要了……
皇帝看着她别着脸不愿妥协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一翻身从她身上下去。
他起了身，朝着简陋的屋子环视了一圈，微微皱了眉，似是有些嫌弃。
再走到炉子边，伸出手拿了钎子拨弄那炉子里烧的炭，稍稍一动，便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冒出来，他又掩着鼻子轻咳了一声：“你真不去？那里条件可比这里好多了。”
皇兄金尊玉贵，一出生就是未来的皇帝，自小仆妇成群，吃穿用度皆是顶尖，自然看不上她房间里这些摆设和用度。
可柔嘉亦是有些倔强，这么长时间都忍下来了，没道理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顺了他的意。
她梗着脖子不松口：“皇兄，我真的不想搬。”
皇帝一听丢下了钎子，冷笑了一声：“不搬算了，不识好歹。”
什么是好，什么歹？
在他眼里，顺了他的意就是好，逆了他意就是歹，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她虽然被迫求了他，但也不想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或者——”皇帝松了松领口，看到她忍的脸色发涨又不敢直接对他不满的样子，忽然有些恶劣地俯身，“你跟朕回太极殿去？”
太极殿，他这是想金屋藏娇？
柔嘉连忙退后，躲开了他的靠近：“我不要。”
但他说话的热气落下来，又弄得她脖颈发痒，柔嘉不舒服地躲了躲，声音也弱了下来：“不要这样，桓哥儿还在隔壁呢……”
那脸颊莹润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皇帝原本只是吓吓她，现下一靠近，却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朕去看了一眼，他已经睡着了，不必担心。”
原来他方才出去是为了这事？
柔嘉有些害怕，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只好着急推着他的肩：“不行，皇兄，我……我还有些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她一躲，他的唇落了空，僵了片刻，捏着她的下颌转过来。
柔嘉抿着唇，一回头正对着他审视的目光，忽然有些说不出口的难堪。
“是这里吗？”皇帝点着她唇角的一点血痂，不怀好意地问道。
柔嘉不想理会他，别扭地拧过了头。
皇帝无声地笑了笑，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捉住她嫩白的指尖细细地摩挲着：“朕也不舒服。”
柔嘉隐隐有些脸红，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她抬头朝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看了一眼，若是不让他拿到点好处，今晚他怕是真的会不走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抿着唇不再应声，闭上眼任凭他捉住了手带过去。
直到后半夜，她才终于将人送走，门一闭，外面的天色已经隐隐见了青，清晨的雾气缓缓地升起来，宫宇四围茫茫一片。
柔嘉又累又困，胡乱擦了擦手，闷头倒下睡了暂且补了一会儿觉。
染秋昨晚没敢进来守夜，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听到了一声开门声，透过小窗隐约看见皇帝一副神清气爽地样子出了门，又不禁有些心疼公主，第二天便没像往常一样叫醒她，而是哄着早起的桓哥儿到了别处去消遣。
等到日上中天的时候，那静静的房间里才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
染秋进去服侍她穿衣，一拉开衣橱，却从里面看见了一件太监的衣服，她疑心是自己眼花了，拎着出来抖了抖，确认自己没看错，不由得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太监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哪个粗心的宫人弄错了吗？”
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头绪，染秋便打算将这衣服丢出去。
柔嘉昨晚睡得不好，这会儿刚醒有些头疼正按着眉心，忽听到她的话，忽然想起了昨晚半梦半醒间皇兄在她耳边说的话，心里一个激灵连忙叫住了她：“别扔。”
“为什么？”染秋站住了步，有些不明白，“这衣服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许是哪个宫人弄错了吧？”
柔嘉没说话，只是将那衣服拿了回来一言不发地背过了身。
染秋看着她微红的侧脸才忽然明白过来这衣服的用途，大抵是陛下留给她掩人耳目用的。
毕竟她一个公主，总是夜半去皇帝的寝殿难免叫人猜疑，若是换上了太监的衣服，那就方便了许多。
可是这样未免也太羞辱人了……
染秋忍不住有些气愤：“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您呢？”
柔嘉拿着那衣服亦是有些烦闷，可是皇兄昨晚都主动上门了，她如果再不去，等他没了耐心，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
她在他眼里和太监宫女大约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随叫随到侍候人的奴才罢了。
柔嘉闷闷地将衣服丢在椅子上，忽然有些后悔招惹了他，如果说西戎是虎穴，那太极殿便是狼窝，并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恨不得直接吃了她，一个是想慢慢折磨她罢了。
磨磨蹭蹭一直到了晚间，眼见着已经戌时，想起皇兄昨晚上临走前对她的警告，柔嘉犹豫再三，还是没办法换了上去。
她细手细腿的，一换上这宽大的衣服，颇有些不伦不类。但好在她骨架匀称，体态端方，将头发一绾上去，再束了胸，倒也不算难看，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太监。
只是柔嘉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她对着铜镜粗粗看了一眼，立马难堪地转过了头，也没敢叫染秋跟着，只是一个人提了一盏宫灯悄悄地拣了一条人稀的宫道，拿了他留下的令牌装作内务府的小太监去送东西。
月朗星稀，禁庭里一片肃穆，只有成队的禁军整齐地列着步经过，踏着重重的步子，才发出一点声响。
戌时是换防的时候，两个巡防队正在交接。
柔嘉不想叫人看见，远远地侧过了身，打算绕绕路，谁知刚走出一步，后面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高校尉，戌时以后太极殿这一块就交给了你了……”其中一人絮絮地说着。
柔嘉脚步一顿，像灌了铅一般，忍不住回过了头去，这一眼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接过了令牌：“卑职定当用心。”
竟然是高彦昌，他怎么正巧在这里？
柔嘉忽想到了皇兄上次罚了他守门的事，顿时便有些紧张。
换了防，高彦昌领着人朝着走来，高声吩咐了一句：“都仔细些。”
若是叫他看见她这副打扮，定然会明白一切，柔嘉实在不想在故人面前狼狈成那样，连忙背过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可即便她如此小心了，还是难逃高彦昌的眼睛。
“你是哪个宫里的，为何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动？”高彦昌远远地看见宫墙边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本着警惕性问了一声。
突然被发现，柔嘉只当没听见，低着头加快了步子往前去。
可她这副模样反倒更惹得人疑心。
“站住！”高彦昌厉喝了一声，“再不站住，我就要动手了。”
柔嘉本就走的快，被他一斥，手腕一抖，那灯笼便被甩了出去，她也停下了步，不敢再动。
高彦昌见她停了步，这才追上去：“你是哪个宫里的，方才叫你你为什么不答？”
柔嘉低着头，整个人恨不得埋进了领子里，幸好灯笼被甩了出去，夜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尚衣局。”柔嘉努力粗着嗓子，挤出了一句怪模怪样的话，希望能糊弄过他。
高彦昌微微皱了眉，这看着挺清秀的小太监，声音怎么像破锣一样难听。
他有些疑心，又问道：“你的令牌呢？”
柔嘉顶着他的打量实在有些不自在，她稍稍侧过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令牌低着头捧到他面前。
袖子一翻，一缕幽香随着她的拂动飘了出来，高彦昌微微有些失神。
直到夹道里的冷风灌进了脖颈，高彦昌才清醒了些，一低头，看见那宽大的袖笼里露出的一截细白的手腕，又忍不住垂着眼打量了那小太监一眼。
帽檐很宽大，完完全全遮住了她的脸，隐约只能看见一点小巧的下巴，令他不知怎的忽想起来一个人。
但这念头一起，又立马被他否定。
那是明珠一般的、他丝毫不敢亵渎的公主，眼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太监而已，怎么配跟她相比？
他一定疯了，才会看到谁都觉得像她。
高彦昌冷静了片刻，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哪怕不是她，仅仅有一分相似，让他看一看解解思念也好。
他还是开了口：“你抬起头来。”
柔嘉没想到他还是不放心，愈发低下了头，只是将令牌捧的更高些，粗着嗓子道：“陛下还等着奴才呢。”
但高彦昌一眼瞥见眼前人那纤细的过分的手腕，那种相似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他难得失了分寸，忽然上前了一步，竟是想要亲自查看。
突然被靠近，柔嘉慌忙退了一步，出声制止了他：“高校尉。”
高彦昌脚步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一个尚衣局的小太监，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柔嘉也是慌了神，忘了这一茬，但是她又不敢出声辩解，着急之下头埋得更低。
高彦昌心脏砰砰直跳，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柔嘉不敢回答，紧张地几乎握不住玉佩。
高彦昌亦是有些胸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取下她的帽子，然而手指将要触碰到那帽檐之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忽然打断了他。
“高校尉，这是怎么了？”
张德胜不知何时从殿里出了门来，朝着这方向叫了一声。
高彦昌一见来人，那伸着的手蜷了蜷，还是收了回去：“卑职只是看这个小太监行事有些鬼祟，这才上前询问了一番。”
张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仿佛认出了来人一般，板着脸训斥了一句：“怎么又是你，陛下还等着呢，还不快送过去？”
“是。”柔嘉明白他是在解围，连忙垂着头快步朝太极殿走去。
“张公公，您认识这个小太监？”高彦昌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瘦小背影有一丝错乱。
“哦，是个尚衣局的小太监，常常过来送东西，有些面熟罢了。”张德胜淡淡地敷衍了一句，又问他，“高校尉最近如何，这夜里冷，巡防的差事可不好做。”
原来只是个小太监，大约是年纪不大，手腕才那么细吧。
高彦昌抛开了脑海中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微微颔首：“都是卑职应该尽的本分，万不敢称累。”
张德胜点了点头，似是有些怕冷：“那就有劳校尉了，陛下快议完事了，奴才得回去伺候着了。”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高彦昌再抬起头，只见那方才的小太监一闪身已经进了太极殿了。
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高彦昌不知怎的，心头忽有些不是滋味，在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身回去。
他有些失神，一回头，不小心踩到了那掉在地上的灯笼。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宫灯，但高彦昌不知为何，对和她有一丝一缕相关的东西都不想错过。
他松开脚，鬼使神差般地将那被踩坏的灯笼捡了起来，一拿起，他才发现那灯笼上系着一串红色的穗子，编织的极为精巧，像是出自某个女子之手一样。
女子？
高彦昌摩挲着那穗子，心头忽然一凛，想起了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
瘦小的身影，细长的手腕和那一点尖尖的下巴，那小太监，难道是个女人？
如果真的是女人，又会是谁呢……
大半夜的打扮成这样进入太极殿，连张德胜都在为她作掩护。
再一想到最近的传言，高彦昌握着那穗子的手忽然收紧，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再想下去……

第26章 过来  封死了她一切的退路。……
打扮成这样深夜去皇兄的寝殿，柔嘉本就万分屈辱，没想到又遇见了高彦昌，她愈发的窘迫。
张德胜小跑着追上来，一抬头看见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连忙躬着身子赔礼道：“公主，奴才方才出言训斥，也是相机行事，请您勿要见怪。”
柔嘉偏过头，将眼泪忍了回去：“公公，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只是心里有些过不去这个槛罢了。
张德胜虽是明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开了门引着她过去：“公主，陛下正在处理政事，您先去偏殿等一等吧。”
迟早都有这一天的，柔嘉沉默了片刻，还是跟着进了门去。
西暖阁里，萧凛在和几位大臣议事，议了许久正有些疲累，远远地看见殿门开了一条缝，从外面进来个身形苗条的小太监，他收回了目光，忽有些出神，开口道：“诸位爱卿暂且休憩一会儿。”
皇帝平时议事常常一连数个时辰都不停歇，精神奕奕地叫人招架不住，此番难得休息了片刻，那些年纪稍大些的老臣不由得松了口气，跟着张德胜去外间用些茶点。
柔嘉一见一群大臣忽然出来，连忙朝边上的博古架旁避了避。
萧凛瞧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一哂，轻轻朝张德胜咳了一声：“茶有些凉了，换壶热的来。”
张德胜一听，很机灵地将茶壶递到了柔嘉手里，低声吩咐她道：“你送进去。”
那么多人看着呢，柔嘉缩着手不去接，不敢进去。
可张德胜执意要塞给她，一副绝不罢休的样子，柔嘉没办法只得拎着茶壶进去。
淅沥沥地倒了一杯茶，柔嘉硬着头皮递给他：“陛……陛下请用茶。”
她身材匀称，皮肤极白，便是穿着这一身藏青的太监服也别有一番韵味。
袖笼肥肥大大的，显得那露出的一截手腕越发的白，就像淤泥里钻出的芦芽一样，细腻柔嫩，令萧凛不由得想到了昨晚，有些心猿意马，但他表面上仍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低斥了一句：“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一些。”
和外面只隔着一道屏风，柔嘉不想引了人注意，只好顺了他的意，端着茶水靠近。
“再近些。”萧凛仍是不满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柔嘉不敢出声，忍气吞声地又走近一些，直接递到了他眼前，萧凛才不紧不慢地伸手去接。
不过那手搭到了骨瓷杯上并没有停，反倒捉住了她的指尖。
突然被握住，柔嘉指尖一麻，连杯子都几乎端不住，里面水轻轻的晃着，差点要洒出来。
外面还有那么多位大臣，他怎么敢这么放肆？
柔嘉脸颊通红，用眼神无声地阻止他。
可萧凛对她这点轻飘飘的反抗全然不在意，挣扎之间，反倒顺着她的指尖滑到她宽大的袖笼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柔嘉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一紧张缩着手臂想往后退，可轻轻一动反倒被他拉的更近，整个人都差点栽进了他怀里，一手撑在了他的膝盖上，才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脑袋被血气一冲乱哄哄的，耳畔却还能听得见那些大臣们的说话，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楚。
柔嘉实在是害怕，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求着他：“皇兄，你松手……”
“怕什么？”
萧凛不以为意，神色如常，可那掌心却格外的灼热，烫的她微凉的手臂忍不住往后蜷。
当他握住的手忽然收紧的时候，柔嘉终于忍不住手腕一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杯子“砰”的一声掉了下去，微烫的茶水洒出来，泼了他一身。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连忙探着头问了一句：“陛下，您没事吧？”
帘子后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应声。
“没事，只是小太监毛手毛脚的，不小心弄砸了杯子。”萧凛抽回手，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而后又转向她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朕宽衣换一身？”
明明是他自己太过分才弄洒的……
柔嘉有些委屈，抿着唇并不想动。
萧凛佯怒，手一抬掰过了她的脸威胁道：“再不换，你是想叫他们进来都看见吗？”
室内的地龙烧的暖，他穿的不多，一杯水撒上去，上好的缎料紧紧的贴着他的身体，看的分外明显。
柔嘉红着脸，忍不住暗骂他，可她又不敢真叫人看见这副模样，迫不得已还是跟了他到里间去。只是刚进去，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他从后面一把按住腰抵在了门上。
“皇兄……”柔嘉惊异地回头，刚吐出两个字便被他忽然倾身吞没了声音，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换衣服的功夫有些久，萧凛再出来，一身玄色锦衣，神采奕奕，看着比之前的精神竟还要好。
几个老大臣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年轻人精力旺盛，都处理了一天政事还是不见疲惫，不是他们这些老骨头熬的住的。
又议了片刻，几位大臣陆续退下，只余了郑太傅将走不走的似是有话说。
郑太傅是帝师，教了萧凛许多年，因此情分比起旁人要格外亲近一些。
萧凛亦是觉察到了，问了他一句：“太傅有何事要说？”
郑太傅捋着胡子，脸上有些忧心：“陛下，您如今已然及冠一年了，也亲政一年了，这后宫也是时候该充裕起来了，毕竟这后宫一日无主，便一日不得安宁。”
萧凛沉吟了片刻，并没有反驳：“太傅说的是，此事朕也正在考虑。”
柔嘉正躲在帘子后面擦着发红的手，一听见外面的话，帕子慢慢停了下来。
萧凛和她只隔着一道帘子，隐约听见那窸窣的响动停了下来，他神情一顿，又接着说道：“不过后位牵扯甚多，朕须得好好考虑一番。”
郑太傅也是这般想的，他点了点头道：“后宫牵扯到前朝，的确应当好好考虑。如今这朝中世家林立，尤以白家势重。寒门亦是勃兴，周存正周将军出身微末，起于行伍，虽身患腿疾，但在军中颇有威名。白家的嫡女和周将军之妹都在婚龄，且及笄两年了尚未婚配，看来打的都是入宫的心思，不知陛下作何考虑？”
一个是他的中表之亲，一个是故人之妹，且又关涉到朝事，萧凛神色微凝，把话题又丢了回去：“太傅以为如何？”
郑太傅沉思了片刻，只道：“老臣以为，为君之道在于制衡，自开国百余年来，世家已然积累了不小势力，先帝之时甚至闹出过韩家拥兵自重，企图谋反之事，平定之后便开始打击世家。陛下如今重启科举，重用寒门，大抵也是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听闻白家的嫡女已然入了宫侍奉在太后身边，看来对后位是势在必得。白家势重，又是陛下的母家，当年之事亦未尝少出力，陛下便是立她为后也无可厚非。只是不妨将周将军之妹也纳进宫来，加封为妃，如此一来，后宫也得以平衡。”
他一番话说的格外妥帖，的确是当今势态的最优之解。
萧凛沉吟了片刻，并没有反驳，只是开口道：“后位悬置确非小事，但莽然定夺恐会搅乱朝政。朕记得周明含与永嘉都刚从女学结业，那便先叫她进宫当个女史，掌侍读之事，待三月以后，春夏之交再做定夺吧。”
只要进了宫，便是个信号。
郑太傅深以为然：“臣以为此法甚好。”
不过一提到婚事，郑太傅忽又想起了前些日子闹得轰轰烈烈的西戎求亲一事，忍不住问道：“那陛下对西戎之事又是如何打算的，如今国丧已过，若是要将柔嘉公主赐下去，此时便该着手预备着了。”
大大小小也是个公主，总不能事到临头了再做准备。
话题忽然转到了她这里，柔嘉攥着帕子，微微有些紧张。
萧凛端坐着，视线微微扫过帘子，再回过来，只是淡淡地说道：“朕不打算把她赐下去。”
“为何？”
此话着实出乎郑太傅预料，他是亲身经历了当年之事的，萧凛不迁怒于柔嘉公主已然是善待了，如今利益当前，为何忽然松口呢？
“那阿木勒王子不是当众说用五成岁贡来求娶吗？臣以为，五成的确是不算少了，总归是一个异姓公主，用来抚边也不算亏待了她。”
郑太傅为人清正，行事规矩，一向不喜欢那个容色出众的宸妃，对这个美貌更甚的公主更是天然的没有好感。
难不成，这个公主也用了和她母亲一样的手段？
郑太傅不由得紧张地看向萧凛。
萧凛却是格外冷静，神色如常地开口道：“太傅不必紧张，朕之所以不应许并不是为了其他，而是因为阿木勒其人。这个西戎的王子行事阴狠，作风古怪，若是真叫他拿人讨好了老王，得到了王位，西戎的局势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朕不是目光短视之人，不会为了眼前这点小利给边境留下隐患。”
“从一开始，朕就从未想过要将任何人赐给他。”
萧凛顿了片刻，又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原来是这样。”
郑太傅明白了，怪不得陛下那日并没有接受那个西平公主，看来也是同样的道理，他是不想给阿木勒任何的倚仗。
柔嘉站在后面，听到这番话猛然抬起了头来，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她以为是自己主动献身才求了皇兄收回命令，却未曾想，皇兄原本就不曾想过把任何人许给西戎。
所以，她的清白，她的委屈求全成了什么？
成了他旁观的好戏吗？
即便是拒绝和亲，从头到尾也只是出于政治利益，她的求情和献身不过是一个附送的好处罢了，没有一丝一毫实际的用处。
皇兄，原来一直把她玩弄在掌心。
他可真是绝情啊。
既惊且惧，柔嘉整个人像失了神一般站在那里，直到现在才彻底认清他有多冷漠。
身形一个不稳，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盆，铜盆当啷地摔到地上，盆里的水流了一地，一直流到了外间，流到了萧凛的脚边。
“里面是有人吗？”郑太傅盯着那传出动静的帘子，眼神有些警惕。
萧凛扯着衣摆错开了一点那脚边的污水，声音平静地道：“无人，朕养了一只猫，刚抱来没多久，性子有些不驯服，大约是它不小心碰倒了水盆，等朕抽了空好好教一教，它就会学乖了。”
那帘子静的一动不动，郑太傅才收回了视线，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道：“陛下对和亲之事既然早有定夺，臣也没什么异议，既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了，陛下也早些休息。”
萧凛微微颔首：“张德胜，送一送太傅。”
待大门一关上，萧凛稍稍冷下了脸，朝里间走了过去。
帘子一拉开，一张失魂落魄的脸映入眼帘，仿佛没了生气一般，眼前人的脸白的有些吓人，眼泪像断了线一般，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哭什么？”萧凛沉着脸，似乎并未意识到方才的话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柔嘉缓缓地抬头看向他，只问了一句：“皇兄，如果不掺杂政治利益，我拿了自己去求你，你会不会答应？”
萧凛神色冷静，反问了她一句：“你觉得呢？”
他到现在眼中都没有一丝怜悯。
柔嘉彻底明白了，她在他眼里大约连作为交换都不配，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物罢了。
她忽然前所未有的失落，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在这深宫之中是多么卑微，连一粒棋子都算不上。
她又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皇兄，如果你大婚了，你会放过我吗？”
他会有别的女人，皇后，贵妃，嫔……很多很多，她实在不想在他们婚后还要穿着这种衣裳，每晚做着这么偷偷摸摸又卑贱荒唐的事。
萧凛俯视着她，仍是毫无温度：“放了你？放你去哪，你能去哪？”
没有清白，身份尴尬。
她能去哪，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柔嘉忽然像是被他看穿了一样，毫无招架之力，她闷闷地有些胸口疼，一呼吸又觉得这大殿压的她快喘不过气。
忍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张德胜正守在门口，一见她哭着要跑出去连忙挡住了她：“公主，您不要冲动。”
柔嘉却是已经崩溃了极点，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开门，放我走！”
张德胜看着她哭成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但看见远处神情冷漠的萧凛又不敢自作主张，只好好心地劝慰了一句：“公主，您还是回去吧。”
柔嘉见他不开，也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去推门。
那门闩很重，她一点一点地去推，推了半晌，才终于推掉了一点。
眼见着那大门要被她打开，张德胜有些着急地看向萧凛。
萧凛却一脸平静，淡淡地开口：“让她走。”
张德胜有些不明白，再一沉思，才明白过来他早前叫了高彦昌外面值夜。
大门拉开一丝缝，柔嘉透过那一丝缝隙也看见了守在外面的那个人，原本一腔的怨愤忽然冷了下来。
一切全在他的算计之中，柔嘉忽然无比恐惧，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背后的那个人。
“怎么不走了？”萧凛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抚着手中的扳指盯着她，“你的旧情人就在门外，现在出去，正好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带你走。”
“你无耻！”
柔嘉彻底崩溃，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高彦昌调到太极殿门口来，逼着她看清楚一切。
她现在穿着这身衣服，头发凌乱怎么敢出去？
一出去定然会让高彦昌明白一切，让高彦昌以为她是一个不要颜面，背弃了纲常去勾引自己的兄长的女人，彻底失了尊严。
“朕无耻？朕不是已经给了你选择吗？”萧凛微微抬眼。
他的确是给了，不过哪个都是条绝路罢了。
柔嘉忽然说不出的害怕，她看着那个掌控了一切帝王，又看了眼门外那个站的笔直的身影，眼泪流到最后已经没知觉了，只觉得无边的冷意漫过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溺毙。
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放了手，卸了力，由着张德胜重新把门关上。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封死了她一切的退路。
萧凛从头到尾都格外平静，眼下看着她彻底臣服的样子才终于有了些愉悦，沉沉地叫了一句：“过来。”

第27章 偿还  “你很怕我？”……
柔嘉站在门边，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地想后退。
然而刚退一步，后背猛地砸在了冰冷的门上，她才忽然清醒过来，她已经无处可退了。
她环顾了一圈，大殿里静悄悄的，张德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去了，只有净室内的几个宫女动作轻缓地在备着热水。
热腾腾的水汽漂浮在上空，西暖阁的气氛随之一变，朦朦胧胧，隐隐约约，贴在人的衣领上，只觉得浑身都要被水汽浸湿。
夜风一吹，被打湿的衣衫贴着后背，又让她浑身一阵阵发冷。
萧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句：“过来。”
这次他的耐心显然不像上次那么好，语气里全然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柔嘉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被围追堵截戏弄了许久，耗得筋疲力尽，再等着洗净送上他的餐桌，供他慢慢享用。
事到如今，柔嘉避无可避，只能忍住了眼泪，当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地抬着腿过去。
“替朕宽衣。”
等她一走近，萧凛忽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背，一下子挡住后面所有的灯光，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柔嘉并不算矮，身材修长，骨肉匀停，但他双臂一展，眼前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柔嘉才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力量和他相比是多么弱小。
“没听见吗？”
一低头瞥见她像个木头美人一般，萧凛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手一碰，那眼中蓄了一泓的泪便滑了下来，顺着白嫩的脸颊一直流到他指尖，烫的他微微酥麻。
也愈发勾起了他的破坏欲。
乌发，红唇，皮肤比白瓷更加细腻，就好像传说中的精魅一般，整个人纯净又昳丽。
把这样一张白纸弄脏，永远留下属于他的标记，只是想想，他的眼神便忽然暗的深不见底。
柔嘉微微别开了脸，可她稍稍一动，反倒被带的更近，小巧的鼻尖差点撞上了他的坚硬的下颌。
离得太近，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讽刺和占有欲，心里控制不住涌上一股屈辱和怨愤的酸胀感。
可萧凛一见她这副模样，喉咙却愈发的紧，径直拉着她的蜷着的手搭到了他的衣带上。
“解开。”
他命令道，垂着眼欣赏她的表情。
被这样不加遮掩的目光看着，柔嘉麻木的脸上终于还是绷不住露出了一丝难堪，一边控制不住地掉着泪，一边颤抖着指尖去解他繁复的腰带。
玉质腰带“咔哒”一声解开，柔嘉踮着脚尖，慢慢将他的外衣拉了下来。
只穿着一件玄色的里衣，青年人的热气和力量感扑面而来，无处不在地包围着她，让她屈辱中又多了一丝心悸，指尖微微发麻，悬在了半空不敢再继续下去。
“继续。”萧凛看着她颈侧的薄红，不着意地更上前了一步，贴的更近。
突然被笼罩地更近，仿佛她整个人钻进了他怀里一样，柔嘉害怕的同时，脖颈却不受控制晕开了更大一片。
明明外间有那么多的宫女太监，他为什么非要她来做宽衣解带这种事？
柔嘉实在是屈辱，固执地停了手，可萧凛看着她这番忸怩丝毫不为所动，拉着她的手搭上衣领，强迫着她一点点拉开。
手心被迫整个贴上了他的肩，热力毫无阻隔的传了进来，柔嘉实在比不过他的放肆，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我自己来，你放开……”
仅仅是靠近，她整个人已经烧的绯红一片，萧凛看着她绷紧的腰背，反而更进一步，大喇喇的张开手臂：“全部解开。”
他很高，看着她踮起了脚尖，双手吃力地举着，也丝毫没有低下头或是弯着腰来屈就她的意思。
柔嘉捏着衣襟，不想碰到他任何一寸皮肤。
可她又实在够不着，脚尖踮的酸痛，最后脚踝支撑不住一弯身不小心整个人朝着他扑了过去，被他抱了个满怀。
“就这么迫不及待？”萧凛攥着她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不是……”柔嘉别过头，受不了他言语上的讽刺，绷着身子，尽量离他远一些。
可他双手却忽然合拢，把她牢牢地套在了一个圈里，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他的气息。
柔嘉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迫不得已，只好用双手抵住了他的肩，才稍稍拉开一些距离。
然而这么一挣扎，她头顶上戴着的太监帽子被甩了出去。
满头的乌发倾泻而下，柔软的发丝从他的肩头和手臂上滑下去，微麻的痒意激的萧凛脸色微变，忽然收紧了手臂，按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柔嘉贴着他站着，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慌张地下意识想躲，双手无措地安放，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他胸前的伤疤，微微凸起的触感一传来，唤起了往昔极为惨痛的回忆，灼热的气氛忽然凝了下来，两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萧凛松开她的腰，眼中翻涌的欲望忽然沉了下去，代以无边的冷意。
“怎么不躲了？”他沉沉地问道。
柔嘉看着他胸口那一道狰狞的箭伤忽然说不出话来，微微偏过了头。
“原来你还没忘。”萧凛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睁眼去看，“这是乾正十七年的时候，朕领兵围剿叛贼的时候伤的，朕当时设好了局，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全歼敌军，可最后却功亏一篑，还中了一箭，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受伤吗？”
柔嘉自然是听说过的，那场战役太过惨烈，又和他们牵扯不清，她想忘都忘不掉，脸颊一瞬间白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萧凛掰着她的脸靠近，“是心虚吗，还是愧疚？”
“不对。”萧凛忽又冷笑了一声，“像你们这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怎么会愧疚。你是不是在后悔，后悔当年你母亲没能再大胆一点，若是当年直接把朕一箭射死，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他声音很犀利，眼神也从未有过的锐利，柔嘉被他攥的被迫扬起了头，下巴都微微发了红。
她摇摇头，努力地辩解：“不是的，母亲不会那样做的……”
她不相信，不相信母亲会置那么多人的命于不顾。
母亲只是想自保罢了，她不会真的想害人，即便那么多人都在说这件事是她指使的，柔嘉也不相信她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是？那你告诉我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是他们自愿去送死的吗？”萧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眼中隐隐有戾气在翻滚，“当年的事的确不是你母亲直接出的面，但那人是你的舅舅，又有什么差别？当年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了，三千人浴血奋战，都在等着你舅舅的援军，可他呢，屯兵不发，贻误战机，生生拖了一天一夜，拖到大雪封山，血流成河，才装模作样地赶过去。可那时三千人已经全部战死，周存正的腿废了，朕也身中一箭，命悬一线。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他，该不该让你们偿命？”
萧凛一提起旧事，眼神忽地变得无比暴戾，手腕一紧：“可朕一登基，他便逃的没有影了，你说这笔账朕应该找谁还？”
找谁还？现在这宫里只剩了一个她了。
柔嘉后颈被他攥着一紧，忍不住红着眼圈求他：“皇兄……皇兄你冷静一下……”
她的声音因为被攥紧显得有些细弱，可萧凛的手却越收越紧，神色也越来越阴沉，丝毫都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柔嘉觉得脚尖仿佛都快离了地，脚下一个不稳，桌案上的瓷瓶不小心被她拂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碎瓷声传来，萧凛一清醒才慢慢松开了手。
终于被放开，柔嘉撑着桌案大喘了几口气，那股濒死的窒息感才渐渐退去。
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异物一般，呛的她不住地咳嗽，咳的脸都发红了，才终于慢慢能正常呼吸。
她咳的厉害，脖颈上一圈红痕，眼中还盈着泪，整个人紧紧地贴着墙站着，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
可萧凛怒火正烧的旺，她这副模样不但没能惹得他怜惜，反倒愈发惹得他戾气暴涨，他摩挲了一下指尖，晦暗不明地说了一句：“过来。”
柔嘉却是怕极了他这副模样，生怕他真的会掐死自己，她摇了摇头，死死地抓着桌案不放。
她不动，萧凛也不着急，只是忽然抬了步朝着她走去。
烛光从他身后照着，投下了长长的一道影子，一点一点朝着她逼近，当那影子落到她脚边的时候，仿佛巨兽张开的血口，吓的柔嘉后背直发凉。
萧凛看着她害怕的模样却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仍是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看着她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的汗越来越密，仿佛便能解了几分快意。
“别过来，皇兄你别过来……”柔嘉实在是怕极了现在的他，一边哭着，一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她退的太急，身形也有些不稳。
眼一低看见她脚后的大片碎瓷，萧凛终于还是停了步，低斥了一句：“别动。”
可柔嘉现在满心皆是恐惧，听见他的话不但不停，反倒退的更急，眼看着要倒在那片碎瓷上的时候，萧凛到底是还是没忍住，一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才免得她整个人跌下去。
柔嘉低着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碎瓷片，惊魂未定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再转过头来，看到那抱住她的人，又惊恐地伸手去推他：“不要碰我，放开我……”
他的手好像刑具一般，掐的她的腰仿佛快要被折断了，又疼又热，柔嘉下意识地挣扎着。
她怕的实在厉害，萧凛险些抱不住，低斥无果，他干脆一把将人抱起，丢到了床榻上。
入眼一片明黄，又勾起了那晚柔嘉疼痛的记忆。
柔嘉实在是怕，顾不得脚底的疼痛，抱着膝往后缩。
可床榻就那么点地方，三面围着帐子，只剩一面出口，还被他牢牢地堵住。她刚想一退缩，脚腕忽然被他一把扯住，整个人被他一点点拖了回去，一直拖到了他的身底。
眼前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躲也躲不开，柔嘉头皮发麻，哭的连声音都在哆嗦：“皇兄，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那些事不是她做的，她也不相信和她们母女有关，以皇兄的怒气她实在是怕他今晚会把她折磨死……
她哭的格外伤心，整个眼圈都红了起来，鼻尖也通红一片，被攥住的脚踝更是一直在颤抖。
萧凛大约是被吵得头疼，终于忍不住斥了一句：“别哭了。”
他声音很严厉，柔嘉被吓的立刻止住了声，但眼泪却是不听使唤，仍是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无声的落泪更叫人心生怜意。
萧凛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忽想起了那年受伤之时，她似乎也是肿着一双眼，日复一日地拎着补汤送到东宫去。
只是当时永嘉守在门外，不让她进门，对着她更是没有好言语，那些汤不是被扔了，便是当着她的面倒了。
即便是这样被奚落，她也一日未落。
他当时听闻了这件事，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冷笑了一声便过了，并不会理会她那可笑的举动。
可偏偏这样小的一件事，他以为早已淡忘地一件事，却莫名记到了现在。
她那会儿刚及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整个人像一朵春日的花苞，娇艳却无力，被裹挟在朝堂的激流之中东摇西摆，寸步难行。
她又懂得什么呢？
她不过是想用用一些微薄的善意来试图弥合两边的裂隙罢了。
真是天真，愚蠢又可笑。
她那一贯精明的母亲怎么会生出来一个这样干净的女儿，干净到令人心烦。
萧凛眉间浮上一股冷意，如果她曾有一丝丝的野心，一点点的恶意，他都能毫不留情地将她直接掐死。
可是她没有，她即便被这样粗暴的对待，也只是忍着眼泪，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为什么有人在经过了这么多的事还能这么纯净？
纯净的让他心生暴戾，想把她一起拉进这泥潭里……
萧凛托着她的后颈忽然拉近，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轻柔舒缓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更近，去寻觅更多的香气。
可他一靠近，身下的人便哆嗦的眼皮一颤，紧紧地闭着不敢睁开，双手更是轻轻抵着他的肩，整个人可怜的像一只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鸟，瑟瑟地蜷成一团，却又不敢挣扎。
“你很怕我？”萧凛凑近了她的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
他的气息实在是太具有侵略性，柔嘉整个人都被他笼罩着，耳侧微痒微麻，说不出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想点头，可是刚一动，想起了他方才的可怕立马又改成了摇头。
萧凛捏着她小巧的耳尖忽地低笑了一声：“怕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只是话一出口，他看着眼底那一截白腻的脖颈，忽然想到了乳白色的奶豆腐，又想到了清甜多汁的荔枝肉，竟真的被勾起了几分食欲，像着了迷一般一点点剥开了她的衣领。
当他的唇越来越近的时候，柔嘉眼睫止不住的颤着，抵着那肩膀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可这点疼痛丝毫阻挡不了他，反倒激的他眼底更加晦暗，最后十指相扣，一把将她的手牢牢地按在了头顶。
明黄的帘幔被急切地一碰，层层地垂坠了下来，床帐里突然暗了下来，他眼底的情绪也无需再遮掩，汹涌地将她拖了进去……

第28章 汤药  等她醒了，便叫她离开。
冬末春初的天气，乍暖还寒，忽冷忽热的折腾了不少人着了寒，这宫里头疼脑热的不在少数，徐太医年纪轻，资历浅，理所当然地留在这宫中的围房值夜。
原本平静的夜晚，夜半却起了风，北风猛烈的着拍打支摘窗，呼啸的风声和窗户晃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搅得人不得安眠。
一片风声中，似乎是有敲门声，徐太医睁开眼，侧了耳去听，可一停下来，又什么都听不清，将醒未醒，他只以为是幻听，闭了闭眼又要睡过去。
可谁知刚闭上眼，那敲门声却忽然砸的震天响，险些要把他从榻上晃下来，徐太医心底一个激灵，连忙披了衣匆匆去开门。
一推开，门外的张德胜虎着一张脸，有些不耐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久才开？”
徐太医一见是御前的人，惶惑的想辩解，可是不待他开口，张德胜似是着急的又打断了他：“得了得了，殿里亟等着呢，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去一趟。”
他说着也不待徐太医穿好衣服，直接拎了他的药箱，便赶着人出了门。
风刮的紧，徐太医一边拢着衣服，一边小心地凑上去：“公公，大半夜的怎么这么着急，可是陛下出什么事了？风寒，还是脑热，也好叫我有个准备。”
张德胜却是噤了声，紧闭着嘴：“问那么多做什么，到了就知道了。”
见他这般谨慎，徐慎之不知怎的忽想起了大雪封山的那一晚在帐子中见到的女人，心头砰砰直跳，不敢再说什么，小心地跟了上去。
已是夜半，太极殿少见的灯火通明，西暖阁里更是毫无睡意，进了门后，室内同时燃着几只熏笼，弥漫着过于浓重的香气，仿佛在刻意遮掩着什么气味似的。
徐慎之站在那里，只见两侧的宫女来来往往，手里或端着盆，或拿着换下来的衣服，看着像是妃嫔刚刚侍寝完。
而皇帝只着一件中衣，发丝上沾着些水汽，似乎刚从净室里出来，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想。
徐慎之大约明白了那帐子中的人是谁，当目光落到床尾那一方沾了血的帕子时，连忙挪开了眼，不由得生了几分同情。
萧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顿了一顿，弯身捡起了帕子，将那帕子团成了一团收到了掌心，才神色自若地开口：“她的脚踩到碎瓷片上了，你去给看看。”
原来伤的是脚。
徐太医看着那方染了血的帕子慢慢舒了口气。
可他不敢问为什么会伤到脚，也不敢问瓷瓶为什么会碎，只是抹了抹汗，避开皇帝的目光，连忙躬着身领命：“是。”
只是那帘子拉的严严实实，隐约只听得见细弱的呼吸声，像游丝一般细细的传出来，叫人连手脚都不由得放了轻些，生怕惊着她。
离得近，徐太医甚至能看见萧凛那领口处印着一枚深紫的吻痕，骨节分明的手上划着几缕长长的抓痕，和他整个人一贯的冷静自持大不相符，叫人浮想联翩。
连萧凛都成了这副模样，徐太医实在不敢想象那位娇弱的小公主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他正要掀开帘子，可手刚搭上去，萧凛忽又改了主意，斥了他一声：“退后。”
徐太医一听连忙松了手，躬着身后退。
他是个太医，在医者眼中患者只是患者而已，绝不至于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但萧凛既已发了话，他也不敢多问，立马松开了手。
萧凛何曾不知晓这个道理，他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此时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叫人看见她任何一寸皮肤，只要有人靠近，他心里就古怪的像有一把火在烧一样，最后喝退了太医，亲自掀开了帘子进去。
大概是他留下的记忆太过深刻，那气息一靠近，即便是在梦中，柔嘉也下意识地想往里缩。
只是她来不及后退，那纤细的脚腕便一把被他攥在了手里。
两只脚踝上都留着明显的指痕，依稀是当时被他握着往上折时留下的，此时他再一碰到那一圈青紫，柔嘉吃痛，忍不住微微皱着眉轻呼了一声。
她大约是真的怕了，那腿疼的都快痉挛了，不住的往回缩，萧凛攥着的手终于稍微松了些，轻轻地将她受伤的那只脚拉到了被子外。
她的脚圆润白皙，只有他一手长，一触及到外面微冷的空气，便有些害怕地蜷着。
“别动。”萧凛收着手不放，低声制止着她。
柔嘉正是浑身难受又格外脆弱的时候，一听见他的训斥，眉间微微的蹙着，眼睫转眼间便润湿了，将哭未哭，泫然欲泣的样子，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大概是昨晚对她做的实在太过分，萧凛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俯身贴着她的耳边低声安抚了两句，才哄的她慢慢放松下来，那只被握住的脚踝也不再挣扎。
徐太医远远地侯在一旁，只听见那帐子里传来絮絮的低语，声音轻缓的叫人难以联想到是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皇帝，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室内静悄悄的，萧凛抚着她汗湿地额发，忽然有些情不自禁，正欲吻下去之时，余光里瞥见一片靛蓝的衣角，才意识到还有人在场，神色顿时又清明了起来，慢慢抬起头，一派正经地转向外面道：“拿些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来。”
听到了方才的低语之后，现下再听见他要亲自上药，徐太医也不觉得惊讶了，恭顺的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窸窸窣窣的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帘子里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凛擦着手，又恢复到神色冷淡的样子，叫人难以想象刚才哄人和上药地事竟是他做的。
“朕记得，你叫徐慎之？”萧凛丢下了帕子，忽然看了他一眼。
徐太医立即应声道：“回陛下的话，正是此名。”
“慎之，是个好名字。”
萧凛看着他一派恭谨的样子，沉思了片刻：“那以后你便专职负责太极殿的脉案吧，行事仔细些，做的好朕另行有赏。”
负责太极殿的脉案，萧凛的平安脉不是一向由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案首联合诊治吗，怎会突然交给他？
徐慎之忖度了片刻，再一想起萧凛刚才的问名才明白过来，他这意思其实是叫他负责帐子里这位的脉案吧。
毕竟担着兄妹的名义，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可就不好了，所以需要个知根知底又嘴严的人，徐太医知道这是提拔的意思，慌忙低下了头：“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萧凛看着他颇为机敏的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吩咐他开了副避子的药便差使了人下去。
胡闹了整整一晚上，等徐太医走后，这会儿东方的天色已经见了白了，眼看着不久后便要上朝，萧凛也无心再睡，只是合了衣上榻想小憩一会儿。
他在外面站了许久，微凉的衣衫一贴到暖暖的被衾里，好似一大块冰山移了过来，柔嘉不适的立马偏身躲开。
然而稍稍一翻滚，牵扯到酸疼的四肢，她又不禁低低地轻吟了一声，隐隐有些抱怨。
“还难受吗？”满足之后，萧凛比平时要好说话的多，也显得格外体贴，凑到了她耳边问了一句。
的确是难受，柔嘉半梦半醒的，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哪里难受？”他从后面半环抱着，托着她的后颈慢慢转过头来。
“哪里都难受……”柔嘉轻轻呢喃了一句，被他强行揽过去靠在他肩上脖子硌的有些疼，叫她忍不住想推开。
可是她一想挣扎，反倒被抱的更紧。
“让朕看看。”萧凛似是好心，说着便要扯开她松垮的衣领。
他的手一搭过来，柔嘉警觉的立马轻轻挣了开，背过了身子不让他碰。
“还挺有骨气。”
萧凛低笑了一声，想起她昨晚也是这副模样，东躲西藏的不许他过去，可一张床能有多大的地方，即便是天子的床，也不过是能容纳两个人安睡而已。她那点反抗只不过是平添了意趣，最后还是被他一把捉了回去，磨的彻底没了脾气，任他为所欲为。
这会儿半梦半醒间，她的脾气稍稍见长，当那只手再试图扯开的时候，她眉毛一翘，动了动手臂有些不耐的想打掉他作乱的手。
然而这巴掌落到了他坚硬的手臂上，非但没能阻止的了他，反倒拍的自己手心通红，微麻又刺痛，疼地她皱着眉几乎要清醒过来。
眼见着她眼睛鼻子委屈地挤在了一起，萧凛低下头，安抚地吻了吻，她才又慢慢舒平了眉目。
真是好哄。
萧凛无声地笑了笑，抱的她更紧。
两个人静静地依偎着，呼吸缓缓交织在一起，原本只是想抱着她休息一会儿，可是温香软玉的一满怀，他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又将她的衣服推了上去。
被这么一搅扰，柔嘉迷迷糊糊的醒了，一睁眼看见那近在咫尺的极为英气的脸，她惊讶地想要推开他，可是她的呼声还没脱出口，便径直被他堵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他又沉下了腰……
时候已经是卯初了，陛下为人极为自律，一年四时不论风刀霜剑，行事极为严整，甚至称得上严苛。
按理，平时这个点他早该用了早膳，至少也该洗漱完毕了。可如今那里间的帘子现在却是没一丝一毫要拉开的意思，两个人似乎是在睡回笼觉。
天光越来越亮，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已经热了两回了，等了半晌，张德胜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去催一催。
只是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不知何时起又响起了动静，他老脸一红，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敢开口立马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幸好大约是多年的克制起了作用，萧凛脑海中仍是绷着一根弦，当辰初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退了出来叫了水。
洗漱一番后，他穿着一身白色描金锦衣，外面罩着束口箭袖，整个人神清气爽，威仪不减，仿佛方才的荒唐只是一时迷了眼罢了。
沉吟了片刻，他沉声对守夜的宫女吩咐道：“等她醒了，便叫她离开。若是巳时还未醒，便直接叫醒。”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就好像把里面的人折腾了一夜的人不是他一样。
巳时，那是他一贯议事完毕的时刻。
宫女们知晓这大约是不想下朝回来再见到公主的意思，连忙应了声。
张德胜听到他的决定这才终于舒了口气。
今早的情迷大约只是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吧，等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大约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需求无度了，毕竟他们这位陛下时刻以先帝为前车之鉴，是断不会重蹈覆辙的，张德胜站着他身侧，暗暗地希冀着。
萧凛亦是这样想的，因此直到临走出了门，仍是冷着一张脸没朝那帐子再看过一眼。
日光一点点的移动，照在太极殿门口的日晷上，晷针也转了小半圈。
眼看着就要到巳时了，那帐子里却还是毫无动静，两个贴身侍奉的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不敢违抗皇帝命令，迫不得已只得走近准备去叫醒公主。
然而帘子一掀开，那本该睡着的人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目光直直地看着顶上的帐子，不知在想什么，一看见她们，连忙背过了身去。
“奴婢该死。”
两个人慌忙行礼，隐约间似乎看到了公主眼睫上挂着一滴泪，疑心她是在哭。
说起来也是，陛下就这么不待见她吗，连让她多待一刻都不许，一想到这里，她们对这位公主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柔嘉背过身，埋在枕头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叫她们起来：“不怪你们。”
都是皇兄的命令罢了，他那会儿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柔嘉心里不禁有些闷闷的痛，皇兄就那么厌恶她吗？
晚间抱着她翻云覆雨，可白日里却视她为洪水猛兽一般，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她大约只是个供他夜间发泄的玩物罢了，见不得光，自然也不配在这种事之外和他有什么交集。
再一想起他昨晚的强硬，柔嘉只觉得身心俱疲，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
她忍回了眼泪，支着手臂撑着腰慢慢坐起。
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被早上这么一折腾更是已经遮不住什么。那两个侍奉她的宫女看着她青紫的膝盖眼睛更是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半是震惊，半是同情。
柔嘉亦是有些窘迫，最后强忍着不适，接过了衣服自己换上。
终于穿上了衣服，她才觉得自己的体面找回了一些，微微喘了口气。
可没等她主动出去，张德胜又命人端了一碗药进来。
黑乎乎的一碗药汁，不必入口，光是闻到酸苦的味道便可以想见有多么难以下咽。
“这是陛下吩咐的避子汤，请公主务必饮尽。”一个有些严厉的大嬷嬷将汤碗直接递到了她眼前。
柔嘉被折腾了这么久，腹内空空，连早饭都没用，这会儿一面对这么一大碗药汁，光是闻着味道胃里便忍不住有些抽痛。
她想先用一些粥点暖一暖胃，便暂时没伸手去接，试图跟她开口。
可是不等她说话，大嬷嬷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抢先开了口，语气有些冷硬：“这药凉了药效就减弱了，公主还是快些喝吧。”
大嬷嬷这副模样是觉得她别有所图？
柔嘉被她这么打量着，不禁有些难堪，她又何尝想怀上他的孩子呢？她大概是全天下最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人。
当眼神对上嬷嬷那严防死守、步步紧盯的目光时，柔嘉心底一冷，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打量，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捧着那药碗一饮而尽，也不顾喉间的恶心和双腿的酸软，满心屈辱的赶在巳时之前从这太极殿里逃了出去……

第29章 宴会  “胆子怎么这么小。”
萧凛下朝回来的时候，凌乱的床铺已经收拾整齐，乱糟糟的净室已经打扫干净，一切收拾的整洁一新，完全看不出她留下的半分痕迹。
再往里去，她也完全没了身影。
只有那床边的角落里遗落了一只珍珠耳坠，当日光斜斜的投到帐子里的时候，泛着一点细碎的晶莹，像极了她承受不住时眼角流下的眼泪，令人心惊。
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伸手将那坠子取了下来，细细的摩挲着。
那宫女正洒扫着内室，一眼瞥见陛下拈了个什么东西，脸色微微的沉着，以为是没打扫干净惹得他生气了，连忙跪下告罪：“请陛下恕罪，是奴婢的失误。”
萧凛被她一打断，略沉思的神情才收了回来，手一紧，将那坠子包在了掌心，问了她一句：“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宫女有些糊涂，不是他自己吩咐的还在巳时以前叫公主离开吗？
但她不敢反驳，只是如实的回答：“公主一早就醒了，喝了药，大概在巳时之前就离开了。”
“一早就醒了，醒了多久？”萧凛微微皱眉。
那宫女低着头，明显感觉周围的气氛沉了下来，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掀开帘子的时候，公主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帐子……”
“然后呢？”萧凛攥紧了手心。
“然后大嬷嬷便端着药进来，叫她喝下去了。”
“她没用些汤粥之类的吗？”
后半夜她总是嫌累，软绵绵的靠在他肩上连手指都动不了，细细的喘着气，仿佛一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
浑身没力气，她怎么回去？
更别提她那连喝口水都能呛到的娇气，一整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还不知要怎么难受。
萧凛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里侧的床铺，似乎还能看见她整个委屈又疲惫的流着眼泪的样子，画面一浮现，他不由得觉着手中的珍珠化成了热泪，仿佛要生生把他的掌心烫出一个窟窿来。
她身上好像有种叫人着迷的魅力，一碰便忍不住叫人沉陷进去。
或许，下次让她用了早膳再离开也不是不行。
萧凛停顿了片刻，目光才从那空荡荡的床铺上移开，转头向张德胜吩咐道：“叫徐慎之过去看看，严重的话叫她今晚上不用来了。”
张德胜诺了一声，不由得暗想他昨晚上都把人折腾成那样了，今晚上怎么也该休息休息。
果不其然，徐慎之一走近猗兰殿的时候，便听见一阵干呕声，混杂着咳嗽声，听的人格外心疼。
他家中的幺妹也不过这个年纪，正在喜气洋洋的准备着嫁人。
若是换做他的幺妹没名没分的跟着这么一个喜怒不定又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定然会心疼死。
这么一想，他对这位声名不算好的公主又多了些同情，尤其是当见到她脸色苍白的靠在迎枕上的时候，愈发的动了恻隐之心，俯身一拜道：“臣徐慎之拜见公主。”
柔嘉记得徐慎之，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勉力撑着手坐起，平静的问了他一句：“徐太医请起，皇兄让你来做什么？”
她刚刚承过欢，眼角有些湿红，带着说不出的风情，只是随意的看过来一眼，那盈盈的眉眼便看的人忍不住脸红。
可这是皇帝的女人，又是一个病人。
为美色心动很正常，欣赏可以，但不能逾矩，徐太医深知这个道理，只停滞了一瞬，转眼便一片清明，态度恭谨的回答道：“陛下让微臣来问问您可有不适，脚伤还需不需要别的处理？”
脚伤倒是还好，碎瓷片不过划破了些皮，柔嘉摇了摇头，只是稍微一动，刚灌下去的药汁又翻涌了上来，她拿帕子捂住嘴，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公主，怎么会这样……”染秋连忙心疼的抚着她的背，喂了她一杯温水，她脸色才慢慢和缓下来。
徐慎之见状皱了皱眉，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这避子药药性太强，公主有些承受不住？要不微臣跟陛下说说，减轻些剂量？”
当时陛下要求万无一失，徐慎之便配了这个用药稍有些猛的方子，可是他没想到公主的反应这么大。
柔嘉一听他要改，忍着喉间的恶心连忙制止了他：“不要说，也不必减，我没事，我就是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
他每次又凶又狠，实在是叫人害怕，柔嘉宁愿现在多受点苦，也不想到时候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毕竟以她的身份，便是怀了孕，那孩子也不会有生下来的机会，与其到时候白白害了一条性命，到不如从现在起便彻底扼杀这个可能。
徐慎之见她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开了味舒缓的药，让人煎了之后，她那止不住的干呕才终于停下。
回去之后，他依着公主的意思，没说那药的事，只说了她脚伤未愈，不宜走动，萧凛正在批奏折，闻言微微一顿，却也并未多说，只是一连几日也没再召她去。
没有人打扰，晚上也不必伺候他，连日来的疲惫一涌上来，柔嘉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浑身没力气，睡得昏天黑的。一连休息了几日，那种无力和酸胀感才慢慢消失。
桓哥儿见姐姐一直躺在床上不出来，担心的连饭都不愿意吃。柔嘉无奈，只得骗了他是在养病，他才乖乖的吃饭，又时不时从院子里摘些花来送给她。
柔嘉摸了摸他的头，再抬眼，才发现东风一吹，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悄悄发生了变化。
杏花、梨花成片成片的开放，从窗子里远远的望去，浅粉，淡白，连绵的像山顶的积雪，又像是天边的浮云，丝丝缕缕清淡的香气飘进来，令人心旷神怡。
天气好像忽然就暖了起来，春光懒困，微风熏人，与大好的天气一起传来的，还有皇帝正式回绝西戎的好消息。
“公主，公主，您真的不用去和亲了！”
当染秋兴高采烈的冲进来告诉她的时候，柔嘉正挑着药膏涂抹着膝盖上的淤青。
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移开了，可她并不觉得高兴，只是敛了敛眉，低着头将衣摆轻轻放下，挡的严严实实的。
染秋一看见她的情形，满脸的笑容顿时凝在了嘴角。
确实，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跳出了一个火坑，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罢了。
她有些讪讪的退到了一旁，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半晌，才想起来大长公主的请帖，于是又细着声的安慰她：“大长公主要在公主府办赏花宴，给您递了请柬来，最近天气好，您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柔嘉实在没什么心思，只摇摇头说：“你替我回拒了吧。”
染秋看着她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担心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憋坏，于是忍不住出言劝谏道：“大长公主好面子，遣人送帖子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了让您去，您前几次都没去，若是此时不去，恐她会不乐意。”
这位姑母张扬肆意，一生爱热闹，和离之后更是行事不羁，最喜欢把小辈们都聚在一起凑热闹，她的赏花宴，多半是贵族男女相看的好时机。
不过这种场合于她倒也没什么关系，总归不会有人在这个关口跟她求亲，柔嘉虽有些疑惑这位姑母怎么突然对她亲近了起来，但看着染秋和桓哥儿担心的神色，到底还是松了口，打算出去走一走。
三月间，杨柳如烟，百花绚烂。
因是赏花宴，因此从早上开始，公主府前便宝马香车，络绎不绝，来往的宾客，各个盛装华服，衣香丽影。
柔嘉到的时候，园子里的宾客已来齐了大半，分坐两席，她粗粗扫了一眼，只见一众宾客中，要属白家的嫡女最为瞩目，宴席还未开始，不少人围在她身边谈笑。
而另一边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眉目疏朗的姑娘，一袭天水碧襦裙，带着几分书卷气，身旁也站着几个气质相近的姑娘。
柔嘉虽未见过她，但那晚上被藏在帘后时粗粗听了一耳，此时一眼看过去便明白了，眼前这个大约就是周明含了。
她是周将军的妹妹，又是大缙有名的才女，听说皇兄还为她破了例，准许女子进太学读书，如今又特赐了她进宫做女官，将来更是可能成为皇后，确实是个传奇。
柔嘉看着她们和周围人笑意盈盈的样子，忽有些心生羡慕，不禁想到了自己。
她父亲虽出身世家，但出生时家世已然中落，又是庶子旁支，因此尽管一身才华，最后还是不得不做了他人的幕僚，沉浮十年方得了一个七品差。
她幼时的日子过的并不算好，父亲不在的时候，便和母亲一直守在一方窄小的园子里，日子过的捉襟见肘，依稀只记得每次和母亲去前院领薪时都要受那位刻薄的老祖母好一番磋磨。
后来父亲因公殉职，没了父亲的庇佑，他们的日子愈发难过，连那点抚恤都被克扣了大半。
一个美貌的寡妇，带着一个幼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处境可想而知。
那段时间母亲总是抱着她以泪洗面，柔嘉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逼她了，只知道从父亲死后院子外面便似乎有总是鬼鬼祟祟的身影，吓得她整晚整晚的不敢睡。
其实认真说起来，她也不知道母亲和先帝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为人子女，她知晓母亲的艰难，也从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她。
毕竟像她们这些浮萍一样的人，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活下去罢了。
所以柔嘉很是羡慕白从霜，周明含，羡慕她们良好的家世，不用在这个年纪就考虑要怎么求生，羡慕她们能够得到别人的尊重，活的体面有尊严，连皇兄都愿意打破先例。而不是像她这样，皇兄只会一次次分开她的腿，逼她过早的承受着生存的压力。
柔嘉静静的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思绪，再一次从对比中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抬步上前去。
她一贯很安静，并不想惹人注意，但偏偏极为美貌，她一出现，整个园子里花都仿佛失了色一般，娉娉婷婷，艳若桃李，叫人纵是不喜，也很难忽视。
“见过公主。”
周明含因着兄长的事，一见着来人，脸色顿时便冷了下来，连行礼也只是冷冷淡淡的微微一福。
“公主万福。”
白从霜因着太后的缘故，对着她亦是厌恶，也只是不冷不热的福了一福。
两位将来很有可能登上后位的贵女对着这位公主都不是很待见，其他人一见，便也愈发的敷衍。
柔嘉已然习惯了这种态度，神色如常的叫了起。
只是大约是周明含要进宫的消息放了出来，宴席上两边的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听得她隐隐有些心烦。她更是不想站队，卷进任何一方，因此在陪着大长公主饮了三巡，不失礼数之后，便借着不胜酒力的借口匆匆离了席。
今日是私宴，不少男女皆借着理由半路出来，柔嘉走了一路，时不时能撞见两个或并肩行走，或絮絮低语的男女，一低头看见他们微红的脸颊，和一触即离的指尖，她微微怔愣，有些酸涩的移开了目光。
她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有这么纯真的时候了，皇兄他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带给她最原始的感受。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会生出任何错觉了，不会再把他当成是从前那个温润如玉，令她仰望的太子了。
柔嘉收了收心绪，正欲折身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吱呀”一声响，那前面原本要牵上手的两个人立马松了开，惊吓的转过了头来。
“抱歉……”柔嘉正欲道歉，一抬头，对上两张熟悉面孔，到嘴边的话忽然又顿住了。
眼前的两个人赫然是永嘉和高彦昌——
高彦昌一回头看清是她，眼神顿时便复杂了起来，原本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有些无措的收到了腰侧。
“公主……”他张了张口，下意识的想解释。
可话还没说出口，永嘉颇为恼怒的瞪了他一眼，他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纠结和钝痛，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掺杂着一丝愤怒，但一落到那纤细的人影身上，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了身：“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他说完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仿佛后面有野兽在追着他一样。
“高彦昌，你不许走！”永嘉被拂了面子，跺了跺脚，气的大叫他。
可高彦昌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倒加快了步子。
“高彦昌，你躲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你给我回来说清楚！”永嘉脸色涨的通红，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无论她在后面怎么喊，高彦昌却连头也不回，最后直接拐了出去。
“高彦昌，你回来，你再不回来，我……我要让皇兄杀了你！”永嘉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气得大哭，最后一个气息不稳，险些向前载去。
柔嘉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才撑着她没有倒下。
可永嘉一回过头看见是她扶的，便毫不客气的一把甩开：“你现在装什么好人，高彦昌已经走了，你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她一生起气来很是用力，直直把她推到了花丛里，素色的裙子上被花瓣的汁水和草叶一浸，染的一片狼藉。
“看到我这么狼狈，你高兴了是不是？”永嘉仍是不解气，明明再差一点，她都要和高彦昌牵上手，马上就可以让他心甘情愿的答应婚事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忽然出来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破坏我和高彦昌的婚事？”永嘉有些怨毒的指着她，“还是你以为不用去西戎和亲了才把主意又打到了高彦昌身上？哼，我告诉你，你永远也不要痴心妄想了！就算没有西戎，还有北狄，南蛮，随便哪一个你都逃不开，皇兄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没有。”柔嘉攥着手心，平静的看着她，“你冷静一点，我不是有意要撞到你们的，也没有和高彦昌再有过联系。”
事实上，高彦昌大约也是因为那晚之后，对她死了心才接受了永嘉吧。
可永嘉正在气头上，完全不听她的解释，再一凝神，落到那比从前越发妩媚的脸上，顿时气的更加厉害。
“一定是这张脸，你母亲靠着一张脸蛊惑我的父皇，你现在又准备勾引谁？高彦昌，还是我的皇兄？”永嘉口不择言，一上火，忽然叫道，“我今日就要把你的脸毁了，看看那些人还会不会被你蛊惑！”
“来人，来人！”她气急，说着便要叫人，可喊了几声，身边的侍从却像是死了一样，静悄悄的不回话。
“你们敢不听我的话？”永嘉没想到连小小的侍从都敢和她做对，一回头正要斥责，却忽然看见了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
“你要毁了谁？”萧凛居高临下，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皇兄……”永嘉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看见他这副模样便有些害怕，可是再转念一想，这是她的亲皇兄，又有恃无恐的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皇兄，都是这个女人做的乱，我只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小教训罢了。”
“教训？”萧凛神色一凛，“你所谓的教训便是毁了一个姑娘家的脸？永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萧凛彻底冷下了声音，将她拽着的手一把扯了开。
永嘉一个身形不稳，险些跌在了地上，有些错愕的看着他：“皇兄，你为什么也站到了她这一边，难道……难道连你也……”
“住口。”萧凛眼眉一低，少见的动怒。
永嘉被他怒斥了一句，才慢慢回了神，皇兄从小对她管教严格，大约只是对她生气吧，一定是这样。
永嘉连忙赔罪：“是我想多了，求皇兄恕罪，我再也不敢胡说了。”
她说着便忽然哭了起来，显得格外可怜。
往常用只要犯的事不是太过分，每每用这种着数都能得到皇兄的谅解，可今日萧凛却是始终冷着一张脸，任凭她哭的眼眶红肿也没有松口。
直到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晕过去了，萧凛才淡淡的问了一句：“哭够了吗？”
永嘉一听，立马揪起了心，有些不敢相信皇兄会这么无情，可很快，萧凛接下来的话比她想的还要无情。
“要是还没哭够就回你的长乐殿好好哭，反正禁足一个月足够你哭的了！”萧凛冷漠的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耐烦。
“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永嘉这下是真的怕了，她不可一世惯了，还从未被罚过这么重。
可萧凛的耐心大约已经耗尽，径直吩咐了一句：“把公主带下去，禁足一个月，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去看她！”
“不要，皇兄不要。”如果说永嘉方才还是在假哭，现在是真的要被吓哭了。
可她刚想争辩，萧凛便侧了身避开，语气毫不留情：“你再敢多说一句，朕便加罚一个月，还不快下去。”
永嘉见他是真的发了火，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来，强行憋住泪领了命：“永嘉遵命。”
怕碍着皇兄的眼，她一说完慌里慌张得带着仆从跑了回去。
吵闹了一番，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暗了，暮色半合，四周起了些凉气，花圃里的森森木叶暗成了一团，随着晚风浮动，树影婆娑不明。
“还不起来？”萧凛微垂着眼，对着那跌坐在花丛中的人说了一句。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放她出来总要惹出些事端，若不是他今日恰好也想出来走走，她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柔嘉何尝不想站起，可是她双腿本就不舒服，方才被永嘉一推，大腿又撞到了石子上，大约又撞的不轻。
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于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提，只是单手撑着的面慢慢站起来。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方才那一碰，好不容易站起，她轻轻嘶了口气，右膝一弯，眼看着要跌下去，萧凛一伸手，直接将人揽到了怀里。
“别动。”萧凛抱着她的腰，“怎么连站都站不好？”
还不是他惯出来的好妹妹做的？柔嘉有些想争辩，可是一想到他们兄妹情深，又偏过头，只是有些害怕的推了推他：“你放开我，这还在外面，万一被别人看见了……”
“放开你，你怎么走？”萧凛顺着她有些发抖的腿摸下去，一碰到她的伤处，她立马皱着眉轻轻抽了口气，又不想叫他看出来，用细细的白牙咬住了下唇，别扭的转过了头去。
“我让染秋扶我回去。”她实在是有些不安，生怕永嘉折回头来，更怕被外人撞见，推着他的肩，挣扎着要挣开。
“没人会看见，朕已经叫人在外面守着了。”萧凛抱紧了她的腰，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样子有些怜惜，“宫门快下钥了，坐朕的马车回去？”
坐他的马车回去，那势必又要跟他到太极殿去，柔嘉刚躲了几天，现下一想起他的不加节制和那酸苦的汤药便忍不住有些害怕，连忙推脱：“不……不要，我可以自己走。”
她说着便用力的挣，可挣了几下，反倒被他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柔嘉吓得浑身没个着力点，连忙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外面人来人往的，你就这么抱着我，万一被人看出来了怎么办……”
“胆子怎么这么小。”萧凛低低一笑，一伸手，直接将大氅扯了下来，兜头罩在了她身上，“这样不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眼前一黑，铺天盖的都是他的气息，柔嘉有些心慌，不安分的伸着手想扯开，可刚见到一丝光亮便被他低声一斥。
“已经走到外面了，你是想在所有人面前露面？”
听见他的话，柔嘉来不及分辨真假，立马缩回了手，安安分分的不敢乱动。
直到被丢到了车厢里，大氅一扯开，她微微喘了口气，环顾了一圈才看出来这马车是停在了公主府的后门，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贴身侍卫在，这才发觉是被他哄骗了。
“你……”柔嘉实在被他的无耻噎的说不出话来，眉毛一拧，便扒着车门要下去。
可她还没钻出去，被一把被掐着腰又带了回去。
“省点力气。”萧凛看着她这些无谓的举动只觉得好笑，一伸手捏过她的下颌低低地警告道，“朕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可不局限在太极殿里。”
他说着，说话时的热气和他微凉的手指一起探到了她的衣领边，一热一冷，柔嘉被这么一激，瞬间全身发麻，登时便软了声音，害怕的恳求着他：“不要……”

第30章 怜惜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大约是真的害怕，眼睫颤的像慌乱的蝶翼一样。
当被捏了一下之后，她又连忙抱住了自己，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了。
萧凛原本也没想做什么，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好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微微刺痛，到底还是收回了手，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胆子真小，你是被吓大的吗？”
柔嘉一见他松手连忙背过身整理着衣领，低着头没理他。
其实认真说起来，她还真的是被吓大的。
无论是从前的秦府，还是现在的皇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萧凛看着她愁肠百结的样子，一伸手揽着她的肩转了过来：“在骂朕吗？”
车厢里狭小，一回头被迫对上他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脸，柔嘉有些心乱，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成日里总是皱着眉，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萧凛摩挲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问了一句。
柔嘉被他弄得有些痒，脖颈处的热气更是贴的她有些害怕，她稍稍别过头，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想什么，只不过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她的小时候？萧凛印象里只有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一张别着一朵白花素白的脸。
眼睛水润润的，下巴尖尖的，我见犹怜，虽然还没长大，但是已经可以想见日后的风华了。
就是胆子似乎有些小，上前拜见他的时候，怯怯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一想到那时候，他不由得沉下了声音：“原来从小胆子就这么小，那副模样，是被谁欺负了？”
柔嘉不想说，但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只好慢吞吞地开了口。
那时候父亲刚过世没多久，丧期还没过，老祖母有一日忽然支开她母亲，叫了她单独去花厅喝茶。
花厅里坐着个花甲之年的老翁，两鬓斑白，衣着华贵，看起来格外和蔼。
一见到她进来，笑的愈发慈祥，招了招手叫她过去。
那时候她虽只有十岁，但是父亲骤逝，一夕之间见识到了诸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因此当看到那双混浊昏黄又掩不住肮脏的眼珠的时候，她便下意识地往后退，扯着祖母地袖子小声的求着她说“祖母，我要回去”。
可她那位祖母却只是咳了咳，反手又将她推了出去，看似好心地劝慰道：“这是广平府的陶知州，听说你父亲因公殉职，特地来看望你的，别叫人家觉得咱们不懂礼数，你乖一些，去和这位伯伯聊聊天。”
那个老翁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拿了一包精致的糕点出来，哄着她过去：“好孩子，这是伯伯给你带的东西，永安坊的桂花糕，又甜又香，快过来尝一尝。”
她当时是真的害怕，摇摇头躲到了案几背后，哭着想找人。
可是她再一环顾四周，祖母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大门也带上了，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年久失修的朽木散发出腐烂和枯槁的气味，熏的人几乎窒息。
那老翁一见人都走了，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消失，向下耷拉着，和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一样叫人恶心。
“我听说你叫雪浓，可真是人如其名，果然是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姑娘！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一转眼你就长得这么大了。”那老翁眯着眼上上下下得打量了她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来，别躲，让伯伯再抱一抱……”
离得近，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人脸上的老年斑和丑陋的三角眼，立马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一边哭着一边用力地拍打着大门：“放我出去，祖母，放我出去！”
大门被她拍的极响，可是院子里的人却好似集体耳聋了一般，只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笼罩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气息。
当那只枯皱的手刚刚搭上她的肩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被她那急匆匆赶回来的母亲举着椅子“砰”的一声砸了开。
她那从前最是文静，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母亲，那一天变得像泼妇一样，从柴房抽了一把柴刀，追着那个老翁追了一整个院子，直到扔了刀削掉了他的半只耳朵，看到他惨叫不停，鲜血直流，被院子里人死死拉住才让他逃了出去。
母亲转身回来后，又一反从前的娴静，将花厅里的桌子椅子瓶子……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一个，全都砸的粉碎！砸到那位躲在里间的老祖母嘴角抽搐犯了病，昏厥过去才终于停手，最后整个人失魂落魄，抱着躲在门后的她失声痛哭……
可彻底撕破脸皮之后，她和母亲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
老祖母成日里咒骂不停，那位知州又怀恨在心，无奈之下，母亲便打算带着她扶灵南下。
直到动身的前一日，太子的信函来了，一切才忽然发生了转机——
一说到这里，柔嘉默默拢好领口，心绪有些复杂的住了口。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那时真的算是她的贵人吧，是她在淤泥里可望不可即的人，只是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宫后那些恩恩怨怨早已解释不清。
最后，他又亲手毁了他在她心中的一切美好，把他们变成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萧凛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当说到他即将出现之时，突然戛然而止，低下了头去，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不受控制的去想，如果当时她母亲没进宫，她也没成为他的皇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瞬间又被理智打消。
他一向是个极冷静的人，从不会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分心，停顿了片刻，他只是有些讽刺地问了一句：“以你母亲的手段，后来进了宫后那个姓陶的是不是被整的很惨？”
柔嘉知道他厌恶她们母女，说出来也并不指望能让他同情，亦不想为当初的进宫辩解，只是如实地摇了摇头：“母亲一进宫他就逃了，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直也没有找到，后来便慢慢搁置了。”
消失了？
萧凛想起她总是害怕的样子，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心口有些发闷，又好像有些说不出的怒火，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着眼靠了窗小憩。
车厢内忽然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车轱辘在转动时均匀又细微的响动声和外面的风声。
大长公主酗酒，方才在宴席陪她饮了三杯，这会儿酒气慢慢涌了上来，柔嘉不禁有些心思敏感，又有些昏沉，默默地将被他扯下去的披帛又拉了上去，抱着膝坐在他下首的长长的毛毯上，一时间忽觉得有些孤单。
她有些想念母亲了，即便所有人都说她是个祸水，是个妖妃，但母亲待她是极好的，当初连进了宫怕她在秦家受到苛待，都执意要把她一起带进宫来。
母亲的骨灰还未下葬，一直是压在她心口地一块大石，可皇兄大概是恨极了她的母亲的，她想向他求情，可一瞥见他那冷峻的睡颜，踌躇了许久还是没能开的了口。
正犹豫间，车辙一碰，不小心磕到了一个石块，车厢晃了一下，柔嘉身形一个不稳，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坚硬的膝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
萧凛正闭着目小憩，小腿忽然被柔软的手臂抱住，他立即醒了过来，一睁眼便是她捂着鼻子流泪的模样。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不由得失笑，一伸手将她的下颌抬起来，“让朕看看。”
柔嘉不愿叫他看见这么狼狈的模样，只是扭过了头。
夜色已经黑了下来，车厢里有些昏暗，萧凛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触到了一手的湿意，不由得微了眉：“过来，让朕看看有没有出血。”
柔嘉鼻尖酸酸胀胀的，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害怕，便也不再挣扎，顺从地让他抬起了头来。
车帘微微晃动，婆娑的月光下入眼是一张极为秀气的脸，虽没有出血，但长睫微微湿着，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看着格外可怜。
一想到方才的事，萧凛有些心软，一伸手将人抱坐在了怀里，似是有些好笑：“没出血，出来一趟落了一身的伤，你可真有本事！”
这种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柔嘉酒气一上头，忍不住轻声反驳了一句：“还不是拜你所赐……”
她平时不爱争辩，但是又不傻，稍稍一思索便想明白了为什么和她一直不熟悉的大长公主会突然执意邀请她，多半是和他的命令脱不开关系。
还有高彦昌，自那晚之后大抵便彻底误会了她吧，所以才会用那种复杂又痛心的眼神看着她，选择和永嘉在一起。
柔嘉抿了抿唇，看着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他现在可以如意了。
她身边再没有干扰的人，也从宴会上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了。
如今又来假好心做什么？
萧凛看着她攥着手心有些不满的样子，只觉得她太过天真，冷笑了一声，无情的戳穿她的幻梦：“你不要把高彦昌想的太好，他看你的眼神和朕看你并没有区别，都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直接的想法罢了。你以为他那个时候求亲就真的没有私心？朕在逼你，他难道就不是乘人之危？”
他的话太过犀利，柔嘉立马捂住了耳朵，摇了摇头：“我不想听……”
可萧凛却是缓慢而坚决地将她捂住的手一点点掰开，声音愈发的冷酷无情，强迫她认清事实：“何况，朕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又不想放弃永嘉，所以一看见你进了太极殿连问都不问转眼便放弃，和永嘉走到了一起……”
他的话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撕破了柔嘉最不愿深想的一面。
“不要说了！”
她从他的手底挣开，脸色涨的通红，即便这是事实，她也实在不想承认一遍遍地被人放弃。
“不想听？你在怕什么？”萧凛仍是冷着一张脸，更加无情地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天真，“依着他这种脾性，你以为凭着你的容貌，他真的能护得住你吗？更何况，就算他娶了你又如何，朕只要想要，便是明目张胆的去你的公主府，你以为他敢拒绝吗？”
“你！”柔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浑身都气得发抖，可又明白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们总是在欺负我……”
萧凛看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微微动容，到底还是没接着说下去，伸过手想揽住她。
可她大约是真的伤心了，哭声止都止不住，固执地抱着自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一样挣开了他：“你不要碰我！”
她不让碰，萧凛只好看着她哭。
哭了许久，直到看见了宫门，柔嘉才稍稍找回些理智，咬住了唇，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可她这样细细的抽泣愈发惹人怜惜，萧凛到底还是有一丝不忍，从后面将她整个人抱住，吻了吻她湿红的眼角，难得放缓了声音：“别哭了，谁总是欺负你了，朕没有照顾你吗，你那天晚上不舒服吗？”
柔嘉正哭的伤心，一晃神不知他怎么提到了这里，有些惊愕地止住了声。
萧凛瞥见她微红的耳尖，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低低地一笑，又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不舒服还在朕的脖子吻的那么深？好几日了都消不下去。今日天气那么热，朕还穿着一身交领夹衣，罪魁祸首是不是你？”
车轮已经停了，眼见他还要说下去，柔嘉回过神来，又羞又窘，一抬头看见了他一贯整肃严谨紧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枚深紫的吻痕，隐隐还瞧得见牙印，她忍不住脸一红，慌张的掀了帘子想跑下去。
动作太急，柔嘉没注意到披帛还压在他身底，动了动身没站起，于是只好回过头用力地扯着。
然而衣服没扯开，反倒正对上他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她脸色烧的通红，最后干脆将整个披帛解了下来团成一团丢进了他怀里，才拎着裙摆慌慌张张地下了马车。
人一走，车厢里的香气消失了大半。
萧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失笑了一声，一低头将那揉成一团的素纱披帛递到了眼前，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仍是伏在她的颈边一样，眉眼间漾开一丝舒缓的愉悦。
只是一想到这香气曾经被别人觊觎过，他的眼神又渐渐冷了下来，下车时沉着声对张德胜吩咐了一句：“传朕的旨意，去找一个人，死活不论，三日后必须带到朕的面前。”

第31章 霞影  “别走。”
春天的风实在是闹人，杨花落尽，柳絮又起，像是扯棉絮似的，一团一团的撕下来，越滚越大，白茫茫的积了一地。
不知是被这无处不在的柳絮惹的心烦，还是被他的话闹的心绪不宁，柔嘉昏昏沉沉了一整夜，睡的并不安稳。梦里，仿佛真的如他说的那般。但明明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当时只过是想让他慢一点罢了，也不知怎么会被曲解成这个样子……
就好像她是故意的一样。
柔嘉一坐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生怕太极殿又来人叫她去。
可是没等到太极殿的人，万寿宫倒是先来人了。
这位太后一向不喜欢她，前几次更是三番五次的折腾她和桓哥儿，如今和亲的事情刚搅黄，永嘉和高彦昌又起了波折，柔嘉一见万寿宫的来人，心里便砰砰直跳，不知道这位性情乖戾的太后又要怎么折腾她。
太监是晌午来传的令，柔嘉正在用膳，闻言不敢耽搁，只吃了一半便匆匆丢下了筷子跟着人过去。
可是她毕恭毕敬，里面的人却格外随意，似乎只是随口一召，忘了她这个人似的，大门始终紧紧的闭着。
染秋去问，也只得了个模糊的口信，一会儿说是还没用完膳，一会儿又说是有些乏困，歇个午觉。
这一觉便歇到了日头过了中天，渐渐西移。
时候正是下午，柔嘉跪在万寿宫主殿前的台阶上，太阳照的她后背火辣辣的热。
可脚底下，早春的天气，厚厚的青石砖仍是凉的透底，又跪的她膝盖一阵阵发寒。
又冷又热，可真是个折磨人的好法子。
柔嘉只着一身单衣，跪了这么许久，双腿已经麻的几乎动不了了，为了不失仪态，腰背更是紧紧的绷着，一个时辰下来，额上已经出了密密的汗珠。
眼见着她要支撑不住，那紧闭的大门才终于拉开了一丝缝。
“公主，请进吧，太后娘娘正等着您呢。”那小太监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柔嘉道了谢，撑着手臂，半靠在染秋身上才走了进去。
一进门，室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烟雾，熏的人鼻子痒痒的，柔嘉屏了气，目光淡淡的扫过了一眼，落到那盖的严实的香炉上，微微一顿，又低下了头，没再多看，只是跪下来叩拜道：“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正被梁保搀扶着出来，她头上戴着个猩红抹额，似乎有些头痛似的，见了那抹纤细窈窕的身影，眼中滑过一丝厌恶，连遮掩都懒的做，冷冷的叫了一声：“起来吧。”
她是太后，可以这般不顾忌，但柔嘉身为她名义上的女儿却不能冷脸相向，仍是妥帖的拜了谢：“谢太后。”
从前顾忌着天家的颜面，太后行事尚且委婉，可三番两次皆让她逃了过去，甚至连永嘉的婚事都被她掺和了进去，太后一想到这里便渐渐生了怒，脸色也愈发的阴沉。
但和亲之事毕竟关涉政事，皇帝有他的理由，即便她身为太后也不可干政，她只有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婚事。
她再怎么说也是嫡母，想要在婚事上拿捏一个公主简直易如反掌。
于是太后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柔嘉，前些时候西戎那桩事真是可惜了，你年纪到了，也是时候该议亲了，再拖下去恐叫别人来戳哀家的脊梁骨了，你说是不是？”
她明明在笑着，却叫人无端发凉，柔嘉攥紧了手心，声音恭敬却又格外坚决：“不敢劳累娘娘烦心，柔嘉现下无心婚事，亦不曾想过嫁人。”
“哦，那前段日子高彦昌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哀家听说他为了你可是还遭了一顿贬斥呢。”太后摩挲着手上的佛珠，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高校尉只是念在父亲的旧情上罢了，柔嘉跟他并无私情。”她神色冷静地回答道，“柔嘉现下只盼能在这深宫中有一席之地，或是得了幸能长伴青灯古佛便足矣。”
“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般寡淡老成？”太后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大缙开国百余年，尚未有公主不婚不嫁的先例，即便这是出于你的私心，但旁人却未必这样看，倘若你真的不嫁或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你是想叫别人误会哀家苛待你吗，还是想叫别人指责皇帝行事不公允？”
她声音越说越严厉，最后一拍桌子，让柔嘉背上如负千钧。
她低下头，只说了一句：“柔嘉不敢，可柔嘉却是毫无婚嫁之意，柔嘉愿手书以告天下，愿娘娘体谅……”
“以告天下？”太后冷哼了一声，“你既已得了公主的封号，在宫中享了这么多年的尊荣，自然也需为皇家尽一份力，便是不去塞外和亲，可这京城的王公难道不需要笼络吗，你怎可说出此种有负先帝恩德的话来！”
必要之时，公主下嫁或者去和亲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但先帝子嗣不丰，宫中又爆发过一次天花，这宫里活下来的公主如今并不多，除了已经出嫁的，这宫中便只剩下她和永嘉两位了。
柔嘉不是没想过当年先帝应了母亲的要求让她进宫是不是有替永嘉挡箭的考虑，但当时母亲还在，这些事暂且落不到她头上，她便也不愿深思。
如今太后拿了大义来压她，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是她如今身子已经破了，又和皇兄纠缠不清，万一真的成了婚被发现该怎么办……她实在不敢承担。
踌躇之间，柔嘉只是低着头，深深的拜下去：“盼娘娘成全。”
太后今日是存了心磋磨她，见她不答话，也不生气，只是眯着眼，整好以瑕地吩咐了一句：“你既是不明白，那便跪在这里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日头已经渐渐偏了西，原本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再跪下去，她的腿怕是就要废了，染秋实在是担心，着急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眼看着她额上的汗越聚越多，双腿也在微微颤抖，正焦急之时，门外突然跑来了一个火急火燎的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跪到了太后跟前：“不好了，不好了娘娘，五皇子去冰嬉，可那冰面忽然融化了，一不小心掉到了水里了……”
“什么？”
小儿子才刚解禁转眼又出了事，太后眼前一黑，险些栽了过去。
还是梁保手疾眼快扶了一把，声音最为镇定：“那人呢，救没救上来？”
“救……救是救上来了，就是脸色发白，到现在还没醒过来……”那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回答着。
正说着，后边的一群人已经抬了竹担过来，水声，哭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一闹，殿内顿时乱成了一团。
“盈儿！”太后全然失了体面，一把扑了过去，连忙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太医，拿厚被子来！”
宫女们被她一训，连忙慌张的动作起来，来来往往间不小心碰到了柔嘉，又更加混乱。
太后正是狼狈又伤心的时候，一回头瞧见她还杵在那里，顿时便更加烦心，厉声斥了一句：“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是想把你的晦气传给哀家的盈儿吗！”
柔嘉看着她发髻凌乱，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可笑，当下什么也没说，仍是一副恭谨的样子出了门去。
她的腿跪的有些发麻，一路走走停停，才慢慢缓过来。
正走到御花园的牡丹园旁，刚要拐回去的时候，张德胜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好挡住了她回猗兰殿的那条路。
“公主，陛下请您过去。”张德胜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
柔嘉一见到他，不禁有些疑心方才万寿宫的事是不是意外。怎么五皇子偏巧就这个时候出了事，分了太后的注意力呢？
可那不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吗，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弟动手？
柔嘉长在深宫这么多年，多少也听闻过太后偏心的事情，难不成，仅仅是为了这件事他便要对自己的亲弟下手吗……
柔嘉一想到这里忽有些害怕，张德胜又来催着她过去，她看了看西天上的彤云不由得推脱了一句：“天色还没暗，这么早就去吗？”
可张德胜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只会重复着皇帝的命令：“是陛下发的话，叫奴才在这里守着您，让您今晚早点过去。”
柔嘉看着他挡的严严实实的去路，无奈之下，只好折了身跟着他从小径过去。
正是傍晚的时候，太极殿高耸的屋脊在晚霞的辉映下愈发的宏伟壮阔，霞光熠熠，好似一头苏醒的巨兽一般，柔嘉晚间过来的时候总是黑漆漆的一片还没什么感觉，可现在一看，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心悸。
不过与外间的肃穆庄严不同，进了后殿，还未进门，柔嘉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还是个女子的。
她脚步一顿，站在了窗边不再往里走。
张德胜亦是没想到会有女子在里面，看见她停了步也不敢催，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公主先站一站，奴才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只是不待他抬步，窗户缝里便传来了絮絮谈话声，明明白白的交代了里面的人是谁。
透过菱花格窗户，柔嘉一抬眼便瞧见了一个清隽瘦长的身影，一身的书卷气，正执着白子在与皇帝对弈。
那女子眉清目秀，盈盈的笑了一声：“陛下，明含近日得了一本前朝青涟居士的残棋谱，苦心钻营了数日，自觉棋艺大有精进，陛下可要小心了，莫要被臣下一个小女子击败了。”
她说着，颇有成算的落了子，一脸得意的看向对面的人。
窗户只开了一丝缝，柔嘉看不清对面的人的神情，只听见一声含着笑意的反问。
“是吗？”
皇帝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威严，难得有些轻快：“朕早有耳闻这居士棋艺精湛，此番正好讨教一番。”
“臣女也一贯听闻陛下工于棋艺，今日能够得见也是臣女的幸事了。”周明含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盖不住的仰慕。
皇帝没说话，似是在沉思，片刻后气定神闲的落了子。
玉子落到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周明含才回过神来，再一打量棋局，败局已定，不由得微微红了脸：“是明含大意了，陛下果然深谋远虑。”
两个人一来一回，絮絮的谈笑着，大有要继续厮杀一番的意思。
一个有才情，一个愿意为她破例，红袖添香，格外登对。
那她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皇兄这么早叫她来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伉俪情深的吗？
柔嘉收回了眼，有些说不出的胸闷，轻声对张德胜说了一句：“周姑娘在里面，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张德胜听着她的话，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可他又不敢私自放人走，踌躇了一番，只好暂时周全道：“要不公主直接去内室里等陛下，等陛下下完了棋，定然便会去找您了。”
他也是好意，但这话听在柔嘉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为何她便要偷偷摸摸的藏在他的内室里，等着他在外面饮酒下棋，光风霁月的尽了雅趣之后，再供他回去发泄那些世俗的欲望呢？
她便是再不要自尊，面对这样的羞辱，还是不禁感到一丝难堪。
柔嘉摇了摇头，胸口闷的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
只是她刚想转身，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咳。
柔嘉不由得停住了步，朝着里间看过去，一抬头正对上他制止的眼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知晓她已经到了。
又是这样命令的眼神，他对着周明含永远就是一副平静温和的语气，为什么一面对她不是在禁止，便是在命令？
柔嘉忽然有些烦闷，径直移开了眼神，转身便要走。
然而还没下台阶，里面忽然又传来他温沉的声音。
“今日便暂且到此吧，明含你先回去，改日再过来一叙。”
新局刚下到一半，周明含眼中滑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遮掩住情绪，只是有些歉意的说道：“明含遵命，是明含打扰陛下的休息了。原本明含只是想来拜谢陛下册封女官的事，可一看到那残棋，有些手痒没忍住才拉了您对弈，是明含太过不懂事了。”
皇帝神色平静，脸上并不见生气，只是语速稍有些快：“没事，朕原本就有一时闲隙才应了你，只是朕忽然想到朕的猫还被朕关在笼子里，如果再不把她放出来，她憋的久了可能会吵闹。”
“陛下还养了猫吗？”周明含又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皇帝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了窗外的那一截白腻的脖颈，唇边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是，刚养了没多久，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猫，身上没有一丝杂色，眼睛像宝石一样，爪子粉嫩嫩的。平时脾气颇为和顺，就是还没养熟，惹急了她也会挠人。”
周明含目光落到他手面上的几道淡的几乎快看不出来的血痕上，轻轻“呀”了一声：“这便是那猫挠的吗？”
皇帝颔首，摩挲了一下那疤痕，眼神有些晦暗不明：“脾气是有些坏，指甲也格外的长，一抓就是一道血痕，抓住了之后怎么教训也不肯放手，非要挠下一块血肉来不可，朕打算找个时间替她剪一剪，让她长长教训。”
他的话传到了外面，柔嘉脸一热，不由得蜷了蜷指尖。她的手修长匀停，连指甲也生的瘦长整齐，半透明中带着微微的粉调，看着格外喜人。
他怎么能当着周明含的面把这么隐私的事情说出来……
柔嘉的脸颊转眼便烧的通红，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可他已经散棋了，这会儿她想走也走不掉了，又怕周明含出来的时候撞见，只好一闪身，匆忙避进了西面的内室。
周明含看见他被挠成这样也不见生气的样子，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那陛下是很喜欢这只猫了？换做旁人早就撵出去了，或是交给驯兽官了，哪里还会这么纵容它。”
喜欢？
皇帝顿了片刻，随手扔了棋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只是添些意趣罢了。”
周明含本想借机看一看那只猫，但是一听他这么说，兴趣顿时便消了下来，弯身福了一福劝着道：“左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小畜生罢了，陛下还是要仔细龙体，换个温顺些的也成，大可不必烦心。那明含今晚便告退，陛下不要太过操劳。”
柔嘉站在内室的门后，隐隐也听见了那一句。
添些意趣罢了，她不由得攥紧掌心，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
说来也是，她和一只猫大抵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他圈养的宠物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柔嘉忽然有些胸闷，不由得低下了头想坐一坐，然而还没落座之时她身后忽然贴上一个高大的怀抱，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在想什么？”
皇帝看着她垂下的长睫低低问了一句，不待她回答，又吻上了他惦念已久的脖颈，呼吸渐渐有些粗重。
忽然被他抱住，柔嘉没站稳，一伸手扶住了前面的博古架才免得倾倒在地。
“别这样……”她有些不适，全身发软，双手无力的想推开他。
可他却已经不安分的吻了起来，不知何时连外衣也被他扯了下来，层层的坠落在脚边，困的她双脚难以移动。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内室没点灯，只有夕阳的一缕泓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在书架上，显得格外静谧。
当她被推倒在黄花梨的书案上，后背一片冰凉的时候，那双迷濛的眼才渐渐回神，一伸手抵住了他即将倾下来的肩，难堪地说了一句：“别这样。”
她说着，别过了头，肩膀微微在发抖。
只余灿烂的夕阳照在她的身上，照的她通体如同一块暖玉一般，泛着莹润又圣洁的微光。
皇帝微微怔神，沉沉的喘息了片刻，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像是忽然清醒了一样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阳光晒了一整日，室内并不冷，柔嘉躺在梨木桌面上，看着西天外变幻莫测的霞光轻轻喘了几口气，怔怔的出神。
身前许久没动静，一阵风吹过来，稍稍有些凉意，她肩膀一颤，才慢慢直起身，伸手将滑落的衣服又拉了上去。
她性子慢，干什么都慢吞吞的，里衣，外衣，一件件捡起来，一丝不苟的穿戴好，再抬起头，却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边，凝神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一方不大的内室里，微微有些尴尬。
其实柔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停下，但他确实是停了。
她眼神从那黑沉沉的背影上慢慢移开，不知该做什么，一低头将那被她碰到的笔架扶起，将偏移的砚台挪正，又捋了捋被弄皱的白纸，把一切都平整的和原来一样。
再抬起头，他已经转过了身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他背对着光，柔嘉手一顿，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莫名觉得有些滚烫。
她有些慌乱的垂下头，不知所措的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脚步有些急促，可还没走到门口，手腕便被一把牵住。
“别走。”
他看似平静的说了一句。
但不知为何，柔嘉却从中听到了巨浪翻滚的声音，仿佛月夜下的海潮一般，卷起了百尺高的水墙，层层堆叠的让人心惊。
她慢慢的回过头，两张脸离得极近，她想后退，可身子一动不知怎么就吻到了一起，一发不可收拾，刚刚整理好的书案被他一推，瞬间又凌乱无比……

第32章 惩罚  “怎么谢？”
柔嘉醒的时候正是夜半，她一睁眼，盯着上方的帐子愣愣地看了许久才反映过来自己还是在太极殿里。
外侧已经空了，只有微微凹陷的枕头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她目光从那凹陷处移开，往外面一瞥，便瞧见皇兄正在批奏折，不知是何时起的。
他批的很快，批完往右边一扔，很快就累起了一大摞，高的几乎要倒下去，张德胜连忙扶了一把，手忙脚乱地跟着收拾。
“醒了？”
萧凛丢下折子，朝床榻上看了一眼。
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被他发现，柔嘉这会儿想闭眼也不行了，干脆点了点头，撑着手坐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只是一动，她双膝又麻又热，微微刺痛，沉重的几乎要抬不起来。
“别动。”萧凛扔了最后一个折子，起身朝她走过去，“你的腿刚上了药，老实待着。”
柔嘉低着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上面敷了厚厚的一层药，用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那会儿被推倒时她抿着唇忍着没说，但跪了那么久，双膝的青紫难以掩盖，他大约还是发现了，因此并没有像头一次那么折腾她，这药，大约也是他替她上的。
她微微错开视线，却不想待下去，只说了一句：“多谢皇兄，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刚刚做完那么亲密的事，一分开，她又变成这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迫不及待的要离开，萧凛不知为何忽有些烦躁，他抿着唇，转过了身去，只丢下一句：“走可以，喝了药再走。”
喝药，不用想便知道是什么药。
又要喝那种药，柔嘉只是想起来便忍不住有些反胃。
但她什么都没说，等到汤药端上来的时候，也只是平静地端了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
可她和这药实在是不对付，刚咽下去，胃里便涌起一股恶心，她连忙放下了药碗，抚着胸口止不住地干呕。
“怎么反应这么大？”
许是她的模样实在太糟糕，原本已经转过身的萧凛也忍不住回了头，抬起她的下颌看了一眼：“上次也是这样吗？”
柔嘉不想叫他有任何误会，摇了摇头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大概是没用晚膳，胃里有些不舒服，之前……之前并不是这样。”
萧凛看着她凌乱的发丝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张德胜吩咐道：“叫御膳房上一些清淡的饭菜来。”
柔嘉实在是难受，便也没有拒绝。
萧凛批折子常常到很晚，御膳房常备着各种消夜，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几碟精致的小菜和汤粥便呈了上来。
柔嘉嘴里还有苦味，胃口并不好，只捧了一碗熬的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的粥。
她用膳时很秀气，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也依旧不紧不慢，但饭量着实不大，一碗巴掌大的粥用完，她便放下了碗，什么都不用了。
萧凛正在下着残棋，可不知怎的，总有些走神，眼神未觉察间便移到了她身上，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粥，就像看见麋鹿在溪边饮水一样，那小鹿怕生，一瞥见有人在看，便立马埋的更低，反倒勾的人愈发想看。
看到她只用了一碗粥，萧凛终于还是忍不住皱了眉：“怎么用的这么少，身上都能摸到骨头了，抱着都硌人，再这样下去小心你迟早被饿死。”
侍膳的宫女还在，听见一贯威严的萧凛口中说出这种暧昧的话，瞬间便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柔嘉亦是有些脸红，她虽然瘦，但也是匀称的瘦，并没有瘦到皮包骨的程度，更何况他虽是这样说，但也没见他少碰过，每每抱着她动手动脚的不是他么……
柔嘉不想与他讨论这种事，低着头又从笼屉里拿了只奶黄包，一连吃了两只，才无声地堵住了他的嘴。
虽已入了春，但晚上还有些寒凉，顾念着她的身体，因此暖阁仍是烧着地龙，刚刚抱着她洗漱之后，萧凛并没给她穿太多，只在她身上套了一件妃色的绸衣，这会儿她倾着身擦手，萧凛一眼看过去，便能看见她胸前鼓鼓囊囊的，腰线流畅的划过一丝弧度，原本刚刚淡下来的心思忽然又被勾了上来，不由得有些喉咙发紧。
沉吟了半晌，他手中的棋子都没落下去，最后干脆扔了棋子到窗边站一站。
他忽然起身，空气都被带的起了一丝风，生了一丝淡淡的凉意，柔嘉一低头才发现是领口开了，有些脸热地拢了拢。
用了膳，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是避无可避了，柔嘉皱着眉，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
中途好几次忍不住干呕，但一想到他还在站在旁边，柔嘉又强忍着不适没表现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她一狠心，闭着眼直接灌了进去，但喝的太急，灌完药后她喉间已经被苦的发麻，忍不住扶着床头重重地咳了几声。
萧凛终于还是被这声音吸引了过来，看着她咳的脸色发红的样子微微皱着眉：“喝那么急做什么，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你吗？”
柔嘉正是难受的时候，不愿解释，更不想理他的问话，只是起了身，捡起书案边的衣服准备穿上。
可她一拿起，才发现那单薄的衣服已经被撕坏了，后背上直接撕开了一条极长的缝，一直裂到了腰间，根本没法再穿。
她捧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站了片刻一反应过来脸色不由得一点点变红。
萧凛瞥了一眼也不禁想起了方才的荒唐，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抵着拳轻咳了一声：“先别穿，朕叫人给你拿件新的来。”
柔嘉红着脸点了点头，侧过身站在了书案边。
只是眼眉一低，她看着那半副残棋神情飘忽，忍不住想到了周明含方才过来的时候，微微攥紧了手心。
他上一刻可以在这里光风霁月的和周明含对弈，下一刻便能面不改色地把她按在这里索欢，男人的情和爱分的就这么清楚吗？
柔嘉有些出神，忍不住低声问了他一句：“皇兄，你既然那么喜欢周明含，为什么又要在她刚离开便对我做这样的事，你不怕……怕她将来知道后会伤心吗？”
她说道后面声音有些低，又隐隐带了一丝期待，如果他把心上人看的很重，那大婚之后也许会放过她吧。
萧凛听见她的话微微一顿，紧接着忽然笑出了声，似是觉得有些可笑地看着她：“喜欢？朕什么时候说过朕喜欢周明含了？”
柔嘉不知他为什么否认，但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周明含是周将军的妹妹，你为她破例，特许她进了太学，还召她进宫做了女官，做了这么多事这不是喜欢吗？”
依她看来，他对周明含的喜欢比那位嫡亲的表妹还要更多，所以她便愈发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还能当着周明含的面便和她眉来眼去，强迫她留下做那种事。
萧凛看着她扑闪的眼，只觉得她太过天真，敛了敛眉，声音格外冷静：“帝王之家何来情爱，朕让周明含破例进太学，是为了立个标榜，鼓励女子入学。让她进宫做女官，是告诉天下人，女子亦可以进仕。而与她对弈，不过是看在周存正的面子上客气一点，给周家一些体面。至于皇后之位……朕唯一考虑的只有前朝，她做不做皇后，或是让别人做皇后，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没有区别，也就意味他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里。
那声音又格外冷漠，冷漠到让人有些心冷。
柔嘉捏了捏冰凉的指尖才慢慢回过神来，再想起他方才对周明含的温声细语只觉得讽刺，帝王家果然无情，你以为他对她另眼相看，为她破例，实际上在他眼中桩桩件件都是利益罢了，他甚至可能都没记住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柔嘉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母亲在天下人眼中也是个屡次让先帝破例的异类，甚至一度要废了当时的皇后，但帝王真的有这么深情吗？深情到只见了一面，便不顾从前的清明，逾越祖先的礼制，径直封了妃？
还是说，母亲也只不过是先帝亲手树立的一个用来遮掩他政治野心，寻个万能的借口的工具呢……
柔嘉看着眼前这个与其父几乎同出一辙的萧凛，看到他冷漠又锋利的眼神，忽然对一切都感到不确定，在他们眼中，后宫大约也只是这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认真说起来，周明含其实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们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皇兄还愿意在周明含面前装一装，但对着她这样无依无靠的，连遮掩也不必，就只有赤裸裸的欲望，更直接一些罢了。
他冷漠至此，那等他大婚之后，他大约也照旧会这么强迫威逼她，并不会为了照顾谁而收手吧。
柔嘉一想到这里忽然有些窒息，她不想可怜谁，她只是觉得对这皇宫愈发的陌生，看不到一丝真心。
等到宫女端着漆盘送了好几件衣服供她挑选的时候，柔嘉有些出神地看也没看，随手扯了一件，快速地穿了上去。
她动作有些急，刚敷了药的膝盖经不住她这么用力，往前一走差点跪了下去，勉强扯住了他的袖口，才暂时稳住了身体。
“抱歉。”她一站起，便伸手将被她弄皱的袖口捋了捋。
萧凛一低头，便看见了她的脸色白的有些过分，大约是被他吓到了。
但这就是最真实的他，自从当年之后，就变成了这副冷心冷肺的样子，她想逃也逃不掉，只能陪着他在这泥潭里沉沦下去……
因而当她松开手准备从前面出去的时候，他沉声叫了一句：“站住。”
柔嘉顿住，有些疲惫地回过头。
萧凛却一把推开了后殿的大门，漫天的凉气穿过稀疏的栏杆一下子灌了进来，吹的她全身打了个冷颤。
他朝着夜色深处看了一眼：“过来。”
更深露重，外面漆黑一片，柔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的声音不容拒绝，柔嘉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让我做什么？”
柔嘉俯视了一圈，庭中空荡荡的，除了一扇紧闭的大门什么也没看见。
萧凛并未看她，而是朝台阶下的张德胜叫了一声：“开始吧。”
开始什么？柔嘉有些困惑。
可不待她反应，原本漆黑一片的夜晚忽然亮了起来，无数盏灯火骤然点亮，灯光亮的直刺人眼。
柔嘉连忙回过头避了避，适应了好一会儿，慢慢再回过头去，只见原本在黑夜里空荡荡的后庭灯火通明，两侧悬着数十只灯笼，再往中间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才发现那庭中似乎跪着一个被捆起来的人。
“这是谁？”
柔嘉后退了一步，忽有些心慌。
“怕什么？”萧凛扯着她的手上前。
隔得远远的，柔嘉只能看到那人被捆的很结实，头上套着一块黑布。
“是我的舅舅吗？”柔嘉声音有些颤抖。
舅舅自从他登基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但这一年萧凛从未放弃过搜捕，每每听到疑似的消息柔嘉总是会发慌，这次他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柔嘉实在是有些害怕，蜷着手试图挣开他。
可萧凛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手一推，径直将人推到了栏杆前，抵着她神情莫测地说了一句：“自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柔嘉不想去看，但被迫前胸抵着栏杆，下方的庭院一览无余。
大约是意识到了上面有人在看，那跪在庭中瑟瑟发抖的人挣扎膝行上前，不住地叩着头，嘴里呜咽着求饶。
“求陛下饶命，罪臣……罪臣再也不敢了！”
那声音粗嘎苍老，不可能是她那温柔体贴又风度翩翩的舅舅。
柔嘉松了口气。
张德胜见状又将那蒙着的黑布一把扯下，那沉闷的求饶声瞬时便变得无比响亮，一头枯发也在夜风中吹的东倒西歪。
柔嘉仔细辨认了一番，忽看见了一只残缺的耳朵，头发凌乱间，隐约看到了一张更加衰老也更加丑陋的脸。
原来是那个姓陶的知州。
她心里一惊，猛然回过头：“你是怎么找到的？”
萧凛摸了摸她被吹的有些发红的脸，似乎觉得不值一提：“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找一个人，你觉得他能躲的过吗？”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冷然，柔嘉隐约听到了一丝弦外之意，这是在指涉她的舅舅吧。
她心绪有些复杂，又不敢流露出丝毫忧心，只是低声跟他道了谢：“多谢皇兄。”
“不完全是因为你，朕是天子，料理这些渣滓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萧凛神情冷峻，仅是看着那底下的人便觉得肮脏，手一抬冷声吐出几个字，“动手吧。”
动什么手?
柔嘉顺着他的手势向下看，只见他一声令下，那原本紧闭着的大门忽然大开，五匹烈马鱼贯而出，嘶鸣声划破夜空，听的人心里一惊。
“这……这是什么意思？”
柔嘉看着那些人将他的四肢和头颅套上绳索捆在马鞍上，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只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萧凛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原本叫你来，是想趁着天色还早的时候让你亲眼看一看的，不过……现在点了灯笼也是一样。”
他语气格外寻常，仿佛说的不是五马分尸，只是普普通通的打个板子，关个禁闭而已。
明明是在为她报仇，可柔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快意，只有说不出来的沉重。
绳索一套上，陶知州挣扎地愈发厉害，不住地求饶：“陛下，陛下您绕过罪臣一命吧，罪臣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格外凄惨，混合着呜咽的风声叫人有些不忍。
柔嘉忍不住别过了头，并不是可怜他，她只是有些害怕，指尖微微发抖地看向萧凛：“皇兄，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先回去行不行……”
“不差这一刻。”萧凛不为所动，仍是将她抵在栏杆上，贴着她耳边温柔地开口，“找了这么多年的仇人找到了，你不开心吗？”
他双臂一圈，柔嘉便被紧紧地箍住，连转身都格外艰难，只得又转过头，眼睫微微发抖地回了一句：“开心。”
“开心怎么不笑一笑？”萧凛捏着她的脸朝下看，“对着他笑一下，让他知道你现在身后站的是谁。”
柔嘉被他捏的头皮发麻，半晌才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那陶知州直到现在才看清那位被萧凛抱住的人是谁，满眼皆是震惊，差一点要喊出来的时候被张德胜手一推，拿棉布又堵了回去。
“怎么笑的这么难看，是嫌朕处置的还不够吗？”萧凛摩挲着她微微发抖的唇，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他是那只手碰的你的肩，不开心，朕便让你再开心开心。”
柔嘉当时害怕至极，那还能记得住这么多，可他的语气令人生寒，大有她不说出来便要反过来砍掉她的手臂的意思。
她低下头，胡乱地说了一句：“大概……大概是左手。”
萧凛得到了回答，神情才舒展开，下一刻又冷着脸朝着下面厉声吩咐了一句：“砍了他的左手！”
他的话一出口，黑夜顿时便响起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柔嘉一颤，连忙闭上了眼，哆嗦地侧过了身。
“这才哪到哪儿，怎么胆子这么小，连仇人都下不了手。”萧凛轻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眼皮，“睁开看一看。”
他的手指冰凉，一搭上去，柔嘉地眼睫止不住地乱颤，微微睁开一条缝时，只看见地面上铺成长长的一道血痕，她又连忙闭了上。
可眼睛闭上了，耳边的惨叫却丝毫都止不住。
“算了。”萧凛大约也听的厌烦，冷冷地下了命令：“动手。”
柔嘉实在是害怕，隐约间听到了烈马奔驰时猎猎的风声，她一把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才终于避开那最血腥的一幕。
可是不去看，她脑海中却控制不住地想着，全身不停地颤抖，耳里满是嗡鸣，脑袋里也乱哄哄炸成一团，直到萧凛拿下她的手，她才慢慢回过神来，一呼吸，夜风里却铺天盖地的都是血腥气，熏的她几乎要窒息……
他对一个仇人都能这般，那她的舅舅呢，那个被认为是害死了他三千部下的舅舅呢，万一被他抓到又会被怎么折磨？
柔嘉实在不敢想舅舅如果被他抓到了会是什么样。
可萧凛大约是见惯了这种血腥的场面，冷着眼看着底下人收拾干净，又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别怕了，这下好了，人死了，你不用以后不用再怕了。”
他这会儿格外温柔，可柔嘉却已经浑身发凉，一对上他正在等待回应的眼神，她悄悄地掐了掐大腿，才终于冷静下来，对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皇兄。”
“怎么谢？”
萧凛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忽然逼近了一步。
她本就逼仄的空间被这么一进压缩的更是一点儿都不剩，后背完全抵在了冰冷地栏杆上，仿佛他稍稍一使力，便能将她推下去。
柔嘉心慌地砰砰直跳，可此刻脑子里却异常的理智，清醒地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安抚地慢慢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一点点挂了上去，闭着眼去寻他的唇。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但唇瓣相接的时候天上仿佛有烟花炸开一样，炸的绷了许久的弦一断，她刚刚退开了一点，便被托着后颈一把向前按，极为用力地拥吻了下去……

第33章 相求  “那便跟着来吧。”……
顾念着她的腿伤不能吹风，皇帝倒也没有继续留她，放了她回去。
出了门时，庭中的血迹已被打扫干净，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这场血腥只是她的错觉。
染秋跟在她旁边目睹了一切，忽然对这位陛下有些改观，忍不住小声地问她：“陛下，这是在为您报仇吗？那……那这样看来，陛下对您似乎是上了一点心的。”
听见她的话，柔嘉脚步一顿，微微有些出神。
他是为了她报仇吗？
柔嘉也有些拿不准，但被他抱住时，她最直接感受到的是他眼中的占有欲。
就像一个心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一下，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不能容忍任何对他掌中之物的觊觎。
她曾经以为皇兄大约只是想折辱她，等到他发泄完也许会厌恶她，从而放过她。
可从他如今的偏执看来，他的东西即便是不要了，也不会容许任何人触碰。
她难道要永远困在这深宫之中吗？就像猗兰殿中曾经的那位亡国公主一样，一辈子都活的见不得光，连生了孩子，也要记在别人的名下？
如今太后又逼着她嫁人，她如果真的嫁了，皇兄又会怎么对待她的夫婿呢？
是寻个由头将她的夫婿外放，让她独守空闺同他偷情，还是找个由头杀了她的夫婿，干脆让她做一个寡妇呢？
他是天子，为所欲为，做出哪一种决定柔嘉都不会意外。
纸包不住火，随着流言一天天传开，她大约也会赴了她母亲的后路，被看做是勾引兄长的妖女，被各种离奇的流言指责。而最让她担心的是桓哥儿，这些事万一瞒不住，到时候他又会怎么看她这个长姐呢？
愤恨，厌恶。还是……觉得耻辱？
柔嘉一想到桓哥儿会对她流露出这种情绪，便心痛地几近窒息。
她攥紧手心，站在台阶上透过重重的宫门，眺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才终于喘过一丝气来。
染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心里一惊，环顾了四周没人，才压低了声音问她：“公主，您……您是想逃出去吗？”
柔嘉看着那宫门外的广阔天空，有些向往地回了一句：“不可以吗？”
她原本就不是宫中人，阴差阳错被困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已经厌倦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
她说话时临风而站，衣袂翻飞，和整座巨大的宫殿相比无比的纤细和渺小。
染秋远远地看着不由得揪着心：“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当然希望您能活的轻松点，可六皇子怎么办……他的病迟迟不好，根本就见不了外人。您若是走了，他在这宫里……”
染秋说到这里忽又住了口。公主之前为了保住六皇子已经牺牲很多了，难道真的要她搭上一辈子吗？
她心疼六皇子，但是更心疼一直在他前面遮风挡雨的公主，于是只是扭过头抹泪，没再继续说下去。
“桓哥儿。”柔嘉默念了一句，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将她刚燃起的希望又彻底浇灭。
她当然不能放弃他，但若是继续留在这宫里，等他知道一切再因此受了刺激也是她的罪过。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带着他一起走。
但他不肯见外人，又容易受惊，万一在逃跑的路上闹出什么动静，那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柔嘉攥紧了掌心，沉思了许久只说了一句：“我不会放弃桓哥儿，我会想办法带他一起走。只是……在走之前要想办法先治好他的病，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胆小，受不了一点惊吓。”
一旦萌生了心思，这些念头便像藤蔓一样铺天盖地的蔓延开。
她仿佛已经看见带着桓哥儿一起到江南的山林隐居，过着桃花流水，种豆南山的自在生活，又或者是去塞上也行，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若是能遇上个不嫌弃她们的人，兴许还可以结一段连理……
然而一回到阴冷的大殿里，躺在那张床上，梦里的江南和塞上在皇兄一出现后，便骤然消散。
皇兄阴沉沉地看着她，冷笑了一声，随手丢了一个东西过来。
隐约间听到些骨碌碌的声音，她头皮发麻地向下看，一定睛才看清是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是她那刚找的夫婿！
柔嘉被吓的惊叫着醒了过来，惊魂未定地大喘着。
平复了许久，她觉着袖子被拉扯着才回过神来，一偏头，入眼是一张极为天真的脸，桓哥儿不会说话，口中只是发出着“啊，啊”的模糊声音，一声一声极为焦急地喊着她，试图把她从梦魇中叫醒。
直到看见她睁开了眼，他那扭的像一条虫子一样的英气的小眉毛才慢慢舒展开，踮着脚尖努力用袖子去擦她额头上的汗。
柔嘉看着他什么都不懂，只会一个劲儿的亲近她的样子，噩梦才慢慢平复下来，一点点拿下了他的手，包住他小小的掌心轻声安慰道：“姐姐没事，姐姐只是……只是做了噩梦罢了。”
桓哥儿鼓着腮，对这打扰姐姐休息的噩梦很是生气，用力地挥着袖子要帮她驱赶走。
春捂秋冻，柔嘉没经验，不敢给他随便减衣服，因此他现下仍是穿着冬天的夹袄，整个人被棉衣裹的圆滚滚的，吃力地挥了一会儿手，脸上便热的通红，看着格外可爱。
柔嘉被他这傻气的举动逗的笑出了声，连忙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好了好了，姐姐知道桓哥儿最关心姐姐了，桓哥儿真厉害，让姐姐做噩梦的小鬼已经被赶跑了。”
萧桓听到她的夸奖有些害羞，脸上立马就浮出一层薄红。
柔嘉摸了摸他的汗，伸手替他减一些衣服。夹袄一脱，没了那么多束缚，他整个人就像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的。
柔嘉替他换着衣服，动作一顿，才发现弟弟已经被她养的又长大了不少。
仅仅一个冬天，他的裤子已经短了一个指节，整个人虽还有些胖墩，但是长手长腿的，和皇兄的体格颇为相似，看着将来估计也会像皇兄一样高大。
柔嘉欣慰之余，一想起昨晚的决定又不禁有些忧心。
他越长越大了，但是病症却还是像从前一样，极为怕生，这样的他怎么跟着她长途跋涉逃出这脏污的皇宫呢？
她微微敛了神色，摸着他的头试图劝解道：“桓哥儿，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去御花园放风筝好不好？”
放风筝桓哥儿是很高兴的，但是一听到要出去，去御花园，他又有些为难，指了指外面的院子，眨着眼看着她，意思是在院子里放风筝不出去不可以吗？
柔嘉摇了摇头，耐心地劝着他：“院子里太小，放不开，御花园很大，现在是春天，很多花都开了，还有蜜蜂，蝴蝶，桓哥儿不是最喜欢春天吗，我们一起去御花园看看好不好？”
桓哥儿犹豫了一番，小跑着出去了片刻，又捧着一大捧玩具回来，九连环，小木马，还有一副字帖……全都摞到了她的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桓哥儿是想说不出去，让我们一起待在房间里玩这些吗？”柔嘉仍是好脾气地问着他。
桓哥儿连忙点点头，将他最喜欢的小木马递到她手里。
柔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心间滑过一丝不忍，但现在纵容他，反而是害了他，他必须得学会和别人接触。
于是心硬地收紧了手，反手又将那小木马推了回去：“姐姐不要，姐姐对这些东西已经不敢兴趣了，姐姐现在只想去外面走一走，要不要跟过来你自己决定。”
她说着便不再看他，径直起了身，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从她推开那木马的一刻起，桓哥儿先是震惊，然后看着姐姐真的不再看他了，又觉得有些委屈，抱着小木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床边站了许久，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心软。
可是没有。
姐姐好像真的忘了他一样，一个人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又东挑西选，选了一个色彩极为艳丽的五彩鸟，脸上微微笑着拿着走出去。
桓哥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委屈地快哭了，他想叫她停下，可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好伤心地眼泪啪嗒啪嗒地直掉。
眼看着她要走过院门了，还是没回过一次头，桓哥儿看着那道院门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丢下了木马朝她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手臂已经很有力了，柔嘉被他这么冲过来一抱，险些站不稳。
她方才也没什么把握，一步一步走的极慢，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萧桓对她的依赖罢了。
真的被他抱住的时候，柔嘉那一刻心情极为复杂，她既高兴桓哥儿愿意为了她克服恐惧，又不禁有些担忧他太过依赖自己。
但一低头看见他哭的一抽一噎的，柔嘉到底还是有些心软，拿着帕子俯着身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泪，最后摸了摸他汗湿了额头哄了一句：“出来就好，别哭了，跟姐姐一起走吧。”
擦干了眼泪，萧桓看着那高高的门槛还是不敢迈，张着手想让她抱过去。
柔嘉却是温柔而坚决地摇了摇头：“门槛不算高，以后凡是你可以迈过去的，姐姐都不会再抱你。”
萧桓听了她的话愣在了那里，似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狠心。
柔嘉动了动唇，可他年纪太小，说出来也无法为她分担任何压力，于是只是敛着神色，眼睁睁看着他试了好多次，才终于迈过去。
整整一冬，萧桓几乎都没出过门，此时一走在着陌生的皇宫里，他看什么都觉得害怕，害怕中又有些好奇，攥着姐姐的指尖躲在她身后不敢抬头。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还有巡逻的侍卫，每当他们经过行礼时，萧桓立马便缩的更厉害，躲在她的袖子后面。
一连几次，柔嘉终于有些忍不住把他扯了出来，决定好好给他讲一讲这宫里的人群和等级。
“桓哥儿，你不用怕，你是皇子，这些穿粉衣服的，蓝衣服的都是宫中的侍者，是需要向你行礼的人，你不用躲，这宫里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除了……”她声音顿了顿，“除了那个穿明黄色衣服的人，你见到他的时候，要乖乖地低着头行礼，不要惹他生气知道吗？”
萧桓隐约记得那个很严厉的人，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没那么缩着，终于能偶尔探出头看一看沿路。
到了御花园，正是上午天气最好的时候。
风和日丽，草长莺飞，不时有些太妃、太嫔在侍女的陪同下慢悠悠地逛着，间或还有几个皇族的年纪不大的子弟大约是随了父母进宫觐见，结伴在在花丛里拿着网兜扑蝴蝶。
和同龄人相处兴许会容易一些，柔嘉想了想，便蹲下来指了指那花圃对桓哥儿说：“你看那边多热闹，都是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在扑蝴蝶，你要不要主动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萧桓听着那清脆的笑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扑到她怀里。
“这些都是你的皇姑，皇叔家的孩子，脾气都很好，你如果去了，他们一定会欢迎你的。”柔嘉细心地哄着他，又从叫染秋拿出了一包糖食递给他，“这是糖耳朵，你拿去跟他们分享一下好不好？姐姐就在这里看着你，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萧桓看了看温柔的姐姐，又看到那边的几个小伙伴似乎也有些好奇地在打量他，终于也有些动心，柔嘉见状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终于捧着一包糖耳朵走了过去，尽管走的很慢，一步三回头，但他毕竟还是过去了。
那几个孩子都是柔嘉看着长大的，教养都极好，见到萧桓过去，十分妥帖地行了礼，又递给了他一个网兜，拉着他一起玩耍。
萧桓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看到人家这么热心，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了糖食过去，几个孩子一分食，立马便熟了起来。
柔嘉远远地看着他们玩闹，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移了开，站到了一棵粗壮的柳树下打算遮遮荫。
可是脚步一动，身后的牡丹花丛里却移出个人影。
“好久不见，柔嘉公主。”白从霜微微一福，叫住了她。
她刚刚还在劝桓哥儿，可是一轮到自己身上，一想起自己和皇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再看到眼前这位可能成为皇后的人，又忍不住想退避，稍稍侧了身：“白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这边有些嘈杂，公主可否移步对面的水榭一叙？”
她态度少见的亲近，越发叫柔嘉有些疑心。
白从霜见她微微凝眉的样子，这才吐露了一丝内情：“是有关您的婚事，太后娘娘叫我先来谈谈您的口风，这里人多眼杂，万一叫别人听到可就不好了。”
她的婚事，为什么要白从霜开口？
柔嘉心里发紧，朝着花圃看了一眼，桓哥儿正和那些孩子玩的起兴，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快走几步移到了水榭，白从霜这才不卖关子，有些亲热地开口：“是这样的，太后娘娘最近在为您寻一门亲事，恰好我的长兄进宫拜见，娘娘一打眼，觉着你们二人颇为合适，于是便叫我先来问问您觉得如何？”
她的长兄？
柔嘉猛然攥紧了手，脑海中出现了一张颓靡的脸，国宴的时候她曾经远远地见过一面，记不清具体面容了，只是那眼神隐约还记得叫人不舒服。
“大公子不是已经娶妻了吗？”柔嘉忍不住问她，她怎么说也是一个公主，总不能让她做妾吧？
白从霜听着她的语气笑了笑：“误会误会，白家哪敢叫公主做妾？我长兄的确娶过妻，但长嫂已经去世一年了，正室之位一直空缺着。”
那意思是叫她做续弦？
可这位大公子的年纪如果她没推算错的话，大约大了她十岁还有余。听说是个有名的纨绔子，成日里眠花宿柳，放浪形骸，如今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吗？
她还没卑微到这种地步。
柔嘉敛了眉，平静地推拒道：“多谢娘娘好意，也多谢大公子抬爱，只是柔嘉暂无婚嫁之意，怕是要辜负二位的好意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兄长像入了魔一样成日里惦念着这个灾星，白从霜又怎么会愿曾经出身这样卑贱的人踏入他们白府做妻。
可这样的恩典竟然还被回拒，白从霜当下微微有些不快，讽了一句：“公主，我们白家是累世的簪缨世家，真错过这一桩，您可就再难寻到这样的婚事了。”
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儿未必就比皇宫中的少，柔嘉抿着唇仍是不松口：“柔嘉确无此意。”
白从霜从前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女，入了宫后又得太后庇佑，从未遭过人当面这样彻底的回拒，当下便变了脸色，欲抬出太后来压她，可话还未说出口，对面的花圃里忽传来了一声嚎啕。
柔嘉猛然回过头去，这才发现方才趁着她们说话的时候，花圃那边不知何时已经打起来了，远远地看见桓哥儿新换的蓝绸小褂被压在地上，她匆忙下了台阶快步朝那里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快松手！”她焦急地斥了一声。
可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正打的火热，完全无视她的话，原先的几个孩子都已经远远地避到了一边。
柔嘉仔细看了眼，才发现那掐着桓哥儿脖子的正是五皇子。
萧盈怎么会过来了。
柔嘉略略一想，便明白他一定是跟着白从霜过来的，看着桓哥儿被按在地上的样子，她又愧疚又心疼，怒斥了一旁干看着的太监：“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拉开！”
可一听见声音，萧盈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谁敢动！”
那眼睛白珠子多，黑珠子少，看着没有皇子的雍容，反倒有几分亡命之徒的样子。
小太监们大约是见的多了，连忙退后不敢去拉，柔嘉亦是有些古怪。
眼看着他伸手又要掐桓哥儿的脖子，柔嘉顾不得许多，亲自上了前去挡在他身前：“你做什么，你是要当众杀人吗！”
可萧盈年纪已经不小，平日里跋扈惯了，便是柔嘉亲自过来，他也丝毫不放在眼里，翻着眼白反过来还要拿头来撞她。
柔嘉心里一悚，连忙闪身一避，萧盈一个趔趄没撞到她，反倒自己栽倒在了地上，额头一磕，瞬间便鼓起了一个大包。
他摸了摸额，一丝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登时便愈发狠戾，指着柔嘉大吼道：“你敢推我？”
明明是他自己撞人不成才摔倒，怎么反成了她推的了？
柔嘉护着桓哥儿，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众人都看着呢，五皇子你不要倒打一耙。”
萧盈大约是做惯了这种事，当下扬了扬下巴：“就是你推的，他们都看见了，不信你问，你如果不向我赔礼，我就要去告诉母后，让她来罚你！”
他说着，一个个地走过那些小太监面前，众人纷纷低了头，喏喏地称是。
他身边的那个嬷嬷也不分青红，一脸凶相地看着她：“柔嘉公主，您怎么能伤害五皇子呢？”
晚到一步的白从霜更是连问都不问，张口就指责她：“公主，你一个已经及笄的大人，这般欺负一个小孩子实在是令人不耻！”
柔嘉被他们一唱一和搅和的又生气又想笑，干脆不再理会，只是俯着身检查了一番桓哥儿：“没事吧？”
桓哥儿新换的衣服上满是泥水，头发也被扯的乱糟糟的，脸颊上，脖颈上还有掐痕，整个人一副又惊恐又害怕的样子，躲着身不让她看。
柔嘉没想到只是眼神离开了片刻竟会出这么大的事，心中也满是愧疚，细声细气的安慰他：“是姐姐不好，姐姐下次不会再离开了，一定会好好看着你。”
可萧桓一听见还有下次，登时便愈发害怕，抱着头蜷成一团，细声地尖叫。
“没下次了，没下次了……”柔嘉连忙改口，没想到自己的好意会刺激到他犯病，担心的上前想抱住他哄一哄，然而她一靠近，却被他一把推了开，后腰撞到了柳树突出的树干上，疼的她轻轻叫了一声。
一旁的萧盈看见他们姐弟这幅狼狈的样子，拍着手直叫好：“傻子，杂种！你们活该，我要回去告诉母后去，让她来惩罚你们！”
柔嘉眼见着他要反咬一口，忍不住想去拦下，可一走动，腰上一阵阵的疼，不得不扶着树站着歇一会儿。
萧盈见了血不但不怕，反倒有些兴奋，几个太监跟都跟不上，眼看着他要冲出花圃的时候，前面忽然多出一个人，他一头撞了上去，又撞到了伤处后仰着跌了回去。
两次叠加，撞的他又疼又怒，正张着口准备大骂，可一睁眼看清来人，顿时便吓的消了声，仿佛冻住了一样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萧凛皱着眉看了一眼大氅沾着的血迹，厌恶的径直解了开丢在了地上，又擦了擦手，才冷冷地看着他：“怎么，又想恶人先告状？”
他说话一贯简洁，但短短几个字便对刚才混乱的一切做出了判定。
萧盈看着他来的方向，才发现他方才一直站在上方的栏杆处，把一切尽收眼底，当下再不敢胡说，连忙跪在地上求饶：“皇兄，是臣弟做错了，臣弟……臣弟只是气不过而已……”
“气不过，你有什么可气的？”
萧凛淡淡地扫了周围一眼，远远地看见她扶着柳树站着，衣服下摆上还沾着些泥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
“臣弟是被那个小杂种绊了一下才忍不住回手，臣弟不是故意……”
“杂种？”
他的话没说完，萧凛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忽然笑了一声。
明明是在笑，但他的笑声里却透着掩不住的讽刺和冷意，萧盈猛然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一旁的白从霜亦是有些不平静，温着声开口劝道：“陛下，五皇子年纪还小，兴许是被嘴碎的小太监教坏了几句，等从霜回去禀给太后，一定会重重地罚这些口无遮拦的奴才们。”
五皇子是她做主带出来的，他禁闭刚解，落了水还没好透，万一又被罚了，她实在没法跟太后交代。
萧盈也趁机求饶：“对，对，都是他们教我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们教的？”萧凛俯着视线，一扫过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脸色沉的像暴雨前的天空一般，“朕看你是说谎成性，不见棺材不掉泪，简直是心肠狠毒，不堪大用的鼠辈。”
他一字一句，极为用力，不啻毁了他的未来。
众人皆是一惊，萧盈更是脸色煞白，可萧凛却沉着声又吩咐了一句：“来人，把他送去慎刑司去，好好反省反省。“
白从霜一听要将皇子送去慎刑司，立马便跪了下来：“陛下，万万不可，五皇子的病还没好，受不了这么折腾，请您念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过他吧。”
“母后那边有朕在。”萧凛沉着脸，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冷冷地转向她，“表妹，你既这么关心他，连问都不问就维护他，你不如也跟着他一起去一趟？”
白从霜一听他连自己也罚，脸色顿时便白了下来，连忙摇头：“从霜也是太过心急了才误会了，柔嘉公主，是从霜的不是，从霜向您赔罪了。”
她说着，从未有过的恭敬的对着柔嘉道歉。
皇兄这样未免太过明显了些，柔嘉有些不安，便没多计较，抿着唇点了点头。
太监们见状都不敢吭声，不顾五皇子的哭闹，拉着他便朝着慎刑司走去，白从霜亦觉得没脸，也灰溜溜地回了万寿宫。
御花园里顿时散了干净，只有桓哥儿还在有些害怕地抱着膝。
柔嘉实在是愧疚，尽管有些腰疼，还是一点点挪了过去，想安慰安慰他。
可是被最亲的人伤害受到的刺激远比寻常人更甚，她一靠近，桓哥儿便又惊吓地瑟缩着，甚至伸了手想要推她。
萧凛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才免得她被伤到。
“别管他。”他脸色似有不悦。
柔嘉被他的手抵着，后腰乍痛，轻轻抽了口气，萧凛才松了开，拧着眉看了一眼：“伤到哪儿了，怎么疼成这个样子？”
但柔嘉现在分毫没有心思去管身上的伤，挣着他的手，想要去看看桓哥儿。
可她一转头，桓哥儿便哭的更惨，叫的更厉害，逼得她也忍不住想哭，不得已只好又转了回去，掩着面有些委屈。
萧凛看着她好心没好报还惹得一身委屈的样子，顿了片刻，双手不自觉地将她搂住，抚着她的背放低了声音：“那就别管他了，跟朕回去看一看腰上的伤。”
柔嘉一听他要带她走，红着眼圈轻轻地推拒：“不行，桓哥儿这样我怎么能放心的下。”
一个在哭，两个也在哭，哭的人头疼。
萧凛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冷着脸朝着那地上的人训斥了一声：“别哭了，再哭朕就把你也丢到慎刑司去！”
他的声音格外严厉，连柔嘉听着都有些害怕，她生怕会吓到桓哥儿，连忙转过身想去安慰他。
可神奇的是，胆子一贯很小，现在连她都不许靠近的桓哥儿被这声音一斥，却立马停了下来。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待看清眼前人身上明黄色的衣服后，大约是长久以来地惧怕定了根，乖巧地向他行了个礼，突然安静了下来。
柔嘉有些惊讶，眼泪瞬时便止住了。
萧凛大约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那么听他的话，稍有些不自在，声音也没那么严肃：“还算懂礼数，那便起来吧。”
他说完，看也不看，便揽着她的腰，要带她回去。
柔嘉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可桓哥儿这样，她又实在教不了他，电光火石之间，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片刻，依从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皇兄，让桓哥儿也跟着过去，你今晚教教他改改脾气好不好？”
萧凛微微挑眉，反问了一句：“让朕教他，你就不怕朕弄死他？”
柔嘉摇了摇头，要是想杀他们，他早就动手了。
何况以他的高傲，他大抵是不屑的。
被他磋磨了这些天，柔嘉算是明白了，他这么说不过是想索些实际的好处罢了。
四周的人皆低着头，桓哥儿也垂着头不吭声，被逼无奈，柔嘉只得在没人看到的一面红着脸凑过去耳语了一句。
萧凛摩着她的腰，轻轻咳了一声，才终于松了口：“那便跟着来吧。”

第34章 兑现  “皇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皇帝爱洁，萧桓一身泥水，衣服也乱糟糟的，他虽是允了口叫人跟着，却不让他进主殿。
无奈之下，张德胜只能拉着人进了偏殿先换洗一番。
萧桓远远地看着皇帝和长姐一前一后进了主殿，站在那里不肯动，看着他们的背影似是有些困惑。
张德胜细着声安慰了一句：“六皇子您别着急，公主和陛下有事要商量，等他们待会儿谈完事儿就会叫您进去了。”
萧桓人小，远远地看见长姐低着眉，跟在那个很严厉的人身边又不禁有些担忧。
张德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是笑了笑：“陛下对公主一贯是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张德胜身材圆润，又长着弥勒佛似的一张圆脸，一笑起来很是能哄人，尤其是小孩，萧桓眼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大门砰的一声关了上，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他进了偏殿。
而柔嘉那边同样在为桓哥儿担心，顾虑到他还在身后跟着，柔嘉一路上都在躲着萧凛，远远地隔了一丈跟在他身后。
萧凛无声地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故意忽快忽慢，惹得她好几次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又连忙退后几步。
被戏耍了几次，纵是柔嘉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微微有些恼怒，可当着桓哥儿的面，她什么也不敢说，只好忍着气捱到了大殿。直到进到了里面，柔嘉那绷着的背才终于放松了些。
然而她还没想喘口气，那原本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回身，一把将她按在了门上直接吻了下来。
他吻的又重又凶，好似在报复她方才的躲避，柔嘉双唇发麻，双手用力地去推他的肩，可这人好像一座大山一样，沉甸甸的怎么也推不动。
直到他的手往下，触碰到了腰上的伤口，柔嘉皱着眉轻呼了一声，他才慢慢放了开，沉沉地喘着气。
平复了片刻，萧凛拧眉，伸出手朝刚才的地方按了按：“伤的是这里吗？”
他的手一按下去，柔嘉吃痛，连忙躲开：“别碰……”
“活该。”萧凛冷着声，微微沉下了脸：“朕上次让你把他送出去，你不肯，被反咬了一口也该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桓哥儿平时不是这样的……”柔嘉有些愧疚，都怪她太心急了，直接把他推到了人群里，害的他被人欺负了才犯了病。
“愧疚什么？你又不欠他的。”萧凛看不惯她这副总是护着那个孩子的样子，轻声斥了一句，手底下却放轻了力道，“转过去，让朕看看伤的怎么样。”
柔嘉不想让他碰，抿着唇拒绝：“我自己可以看。”
可萧凛却置若罔闻，一打眼发觉她今天穿的是上衣下裳，手一推，她还没来得挣扎，后面便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腰，一片白皙上印着掌心大小的一片淤青，微微肿了起来，看着有些心惊。
“青了一片，你那个好弟弟对你可真是体贴。”萧凛一打眼扫过，冷声讽刺了她一句。
柔嘉被他的话刺的有些不舒服，她张口想反驳，但是又不想叫他发觉她治好病之后的意图，到底还是闭了嘴，只是轻咬着唇不语。
她扭着脸的样子看着有些委屈，萧凛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放下了她的上衣，起身朝里面的博古架走了过去，翻检了一通，一回头看见她还靠着门站着，他才冷着脸叫了一句：“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趴着。”
正是大白天的，柔嘉一听到他的话攥紧了手，忍不住有些羞气，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吭声。
萧凛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再看见她一脸别扭的样子这才明白她是想多了，回过头盯着她发红的耳尖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朕看你脑袋不大，成日里倒是挺会胡思乱想的。”
柔嘉被这么一讽，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瓶红花药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叫她趴着是要给她上药啊。
可要不是他平时放肆惯了，她能想多吗……
柔嘉捏着帕子不由得微微有些脸热，平复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自己拉上去。”萧凛拧开了药瓶，淡淡地打量她。
柔嘉不想叫他来，可他的眼神太过坦然，再拒绝倒像是她心思不纯了一样，于是只好埋在枕头里，伸手捏着衣角拉开一点。
她实在太过磨蹭，一点点地拉，拉了半晌还是伤口还是没露出来，萧凛看着她磨磨蹭蹭的样子干脆一伸手将衣服都推了上去。
后背一凉，柔嘉忍不住凝着眉瞪了他一眼，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微凉的药油便淋了上去，激的她全身一颤，紧接着，他那微热的大手便骤然按了上去，疼的柔嘉到嘴边的抱怨尽数化成了痛呼，抓紧了枕头轻轻叫着：“轻点轻点，别这么用力。”
“不用力，这药怎么推的开？”萧凛冷着声噎了她一句，“娇气成这样，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柔嘉腰上疼的想哭，又被他训斥，一腔的怨愤没法说，只好抱着枕头咬紧了唇。
萧凛嘴上虽是不留情，手底下却慢慢放轻了动作，手心顺着那青紫的地方打着圈。
红花油一渗开，又热又麻，原本钝痛的伤处果然好多了，柔嘉皱紧的眉这才慢慢松了下来，可一舒坦，她又忍不住有些尴尬，回头问了一句：“可以了吗？”
“哪儿有这么快，躺下去。”萧凛分出一只手将她翘起的脖颈又按了下去，仍是照旧。
柔嘉被他一按，整个人险些被松软的枕头憋的喘不过气，再也不敢乱动。
半晌，腰上好受了一些，柔嘉才发觉他按摩的手法实在是不错，力道均匀，又温热有力，一圈一圈，按的她慢慢都有了些困意。
正是午时，日头暖暖的照下来，照的人有些慵懒，柔嘉不知不觉眼皮慢慢地耷了下来，轻声又问了一句：“皇兄，好了吗？”
她的声音比起方才已经有些半睡的困倦，萧凛顿了片刻，只是答道：“药效还没完全散开，还要一会儿。”
柔嘉疲倦地点了点头，这次终于忍不住彻底阖上了眼，想眯一会儿。
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觉得浑身热的出了汗，仿佛红花油渗透开了一般，腰上却凉凉的，有些不舒服地想把衣服往下拉，可是手一拽，却碰到了一只拦在中途的胳膊，拽不下去了。
柔嘉被这么一挡，这才慢慢回过神，一低头，正瞧见他那原本应该搭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却错了位了，隔着一层柔软的绸衣还能看见他的指关节形状。
萧凛大约没预料她突然醒了过来，手腕一顿，然后无比自然又优雅地抽了回来，轻咳了一声：“沾了药油，手有些滑。”
柔嘉略带薄怒地嗔了他一眼，而后没等他有什么反应，自己先背过了身去，将被他弄皱的衣服使劲往下拽了拽。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张德胜领着洗好的萧桓轻轻叩了叩门：“陛下，六皇子已经换好衣服了。”
萧凛擦了擦手，丢了帕子，声音才恢复到一贯的威严：“进来吧。”
柔嘉一见弟弟要进来，连忙从榻上下来，急匆匆地穿了鞋，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衣服，一切妥当后才站到了下首的桌案旁，一副他们不熟的样子。
只是一看到桓哥儿小心翼翼地跟着张德胜走近的时候，她又有些心情复杂，扭着头不去看他。
萧桓看见姐姐站在一旁，想上前去找她，被张德胜一拦，觑了一眼那端坐着的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才回过神来，乖乖地又给他行了个礼。
他生的唇红齿白，行礼的动作不紧不慢，和他的姐姐一样，连睫毛的卷翘的弧度都几乎一样，扑闪扑闪的惹人怜，萧凛纵是不喜，声音却没有那么严厉，淡淡地叫了一句：“起来吧。”
这殿里的摆设看着并不华丽，但件件古朴庄重，萧桓站在一把红木椅子旁边，整个人还没有椅背高，有些害怕地贴着椅子腿站着。
萧凛抿了口茶，再抬头，声音出乎意料地沉了下来，张口就是斥责：“你身为皇子，怎么可以不顾孝悌，当众打伤你的长姐，你今后若是再敢这样，朕定然会打断你的手，把你丢到慎刑司去！”
他上来就是这么严厉的恐吓，萧桓被吓得浑身发抖，立马缩着身子躲到了椅子底。
柔嘉原本只想让他教一教萧桓，长长记性，没想到他一口就是在恐吓，着急地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吓他？”
萧凛却是不为所动，淡淡地看着她：“坐下。”
柔嘉听着他不以为然的语气，忽然有些后悔，她就不该把桓哥儿叫过来，不该相信他真的会有好意，让一个孩子任着他欺负。
眼看着桓哥儿被刺激的又要发病，柔嘉更加愧疚，顾不了许多也不管他的命令转身就要过去安慰。
可她还没走远，身后就传来一声冷斥：“站住。”
柔嘉脚步一顿，并不想理他，仍是上前。
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却忽然又多了一声茶碗被重重放下的声音，声音震的整座大殿仿佛都颤了一下：“朕叫你站住。”
“你再这样惯着他，迟早会毁了他！”
萧凛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她身上，柔嘉登时便止了步，像是忽然有些清醒了过来，看着缩成一团的萧桓心情格外复杂。
萧凛见她停了步，这才起了身走到她旁边，稍稍放缓了语气：“人都有劣根性，孩子也是。他只是胆子小不会说话而已，脑子又没什么问题，他知道你对他好，无论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他，所以他学不会控制自己，只会一次次更加严重。像这样的孩子你就该让他好好吃一次苦头他才会长教训，知道不能无底线地依靠你。”
柔嘉何尝不明白他说的话，她只是实在狠不下心罢了，当初刚进宫时她在这宫里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旁人一边敬着她，一边又看不起她，直到桓哥儿出生，她才有了一丝被需要的感觉。
后来母亲去世，若不是桓哥儿还在，她大约也跟着去了，他们感情极深，她没办法对一个生病的孩子说任何的重话，更下不了手，这才将人带到了这太极殿，找个能压住他的人来管教。
眼下被一点醒，她闭上了眼，努力不去看瑟瑟发抖的桓哥儿，任凭他发抖，尖叫，硬着心肠转了身回去。
可萧凛看着下面尖叫哭闹的孩子却一脸淡定，似乎这种事情见的多了，甚至径直批起了奏折，一转头看她还揪着帕子站着的样子，又将茶盏推过去：“替朕沏茶。”
柔嘉被他一打断，思绪才没那么凝在桓哥儿身上，颤着手拎起了茶壶。
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可那声音却无处不在地钻进她耳朵里，听的她手腕微微发抖。
为了转移注意力，柔嘉努力保持平静，随口问了他一句：“皇兄，你为什么这么明白，你难道也见过类似的病症吗？”
萧凛拿着茶盖撇了撇浮沫，似乎觉得不值一提：“这宫里的疯子多了去了，日子久了自然就不在意了。”
宫里哪有什么疯子，柔嘉进宫这么久也没听说过，可眼下看着他微沉的神色脑海中忽然浮出了今日五皇子的事情。
萧盈不也是这样吗？柔嘉记得她刚进宫时，萧盈的脾气似乎还没有这么顽劣，是最近这两年一点点的严重的，有时候歇斯底里的可不是就像个疯子吗。
她粗粗一想，再看向眼前神态自若的人，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他明明知道这样放纵下去萧盈迟早会闯祸，却并未出手管，难不成是故意想把他养废了吗？
可这不是他的亲弟么……
一想到这里，白日里那张眼白多，眼黑少，看着有些叫人不舒服的脸又浮了出来，柔嘉突然有些不确定。
再低头看向眼前的人，姑且不论人品和强迫她的那些事，单看样貌的话，他生的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派帝王之气，身材亦是皇族里一贯的高大，丝毫不见任何颓靡委顿。
她认真将这对兄弟比了比，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他们看着竟是一点儿都不像兄弟，甚至没有他和桓哥儿长的像，难道……难道五皇子不是先帝的孩子？
这念头一出，一低头看见他审视的眼神，柔嘉又立马抛了开，装作无事地给他倒茶。
萧凛看着她遮遮掩掩的样子，慢慢收回了眼神，只是神色微微凝着。
两个人一个倒茶，一个喝茶，看着格外淡定，似乎完全听不到那凄厉的嚎叫一样。
一盏茶后，萧桓不知是叫的无力了，还是发觉真的没人害他，也没人管他，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最后慢慢抬起了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萧凛直到这时才终于放下了杯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哭够了，也不闹了？”
萧桓对着他还是有些害怕，萧凛示意了一下，张德胜拿着帕子给他擦泪，他也没躲，乖乖地任着人走近给他擦着。
擦完泪，萧桓眼圈已经肿了，小声地吸着鼻子，看着乖巧又可怜。
萧凛终于放轻了声音：“今天御花园的事，你知错了吗？”
萧桓看着扶着腰站着的姐姐，格外愧疚地点了点头。
“知错之后你该怎么做？”萧凛打量着他。
萧桓会意，立马站了起来，小步朝姐姐走过去，走到了跟前，看着姐姐别着头，犹豫了一会儿，鼓了鼓气，才敢伸着手轻轻扯着她的袖子。
其实他刚一走过来的时候柔嘉就已经心软了，可皇兄盯着她不许她回头，她只好克制自己，等到萧桓一边晃着她的袖子，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的时候，柔嘉才终于忍不住俯着身抱住了他。
“姐姐不疼了，桓哥儿以后也不许再这么任性了好不好？”
萧桓连忙点头，又紧紧地回抱住她，趴在她肩膀上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嚎啕大哭。
“不哭了，不疼了，姐姐涂了药，很快就好了。”柔嘉摸着他的头安抚道。
可萧桓害怕了一天，又愧疚了许久，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直把她肩膀都被打湿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哭的累了慢慢睡了过去。
即便是睡着，他的手也牢牢地圈在她脖子上，抱的很严实。
柔嘉有些为难，回过头轻声问了一句：“皇兄，桓哥儿睡着了，我能带他回去吗？”
天色已经微微暗了，天空一片深蓝，显得这本就冷肃的内室愈发有些寒凉，只有他身边的一盏灯泛着些许光亮。
萧凛看着他们姐弟情深的样子，丢下了折子，不置一词：“太极殿有的是床，待会儿等他睡醒再叫他跟你一起回去。”
待会儿……那这段空出的时间他要做什么不言而喻了。
柔嘉一想起之前为了求他的承诺不禁有些难堪，可皇兄微微分着腿端坐着，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她没有半分办法。
正对峙间，张德胜得了示意，更是直接过来，一点点将桓哥儿的手臂从她身上解了下来，将人抱到了偏殿。
怀里一空，柔嘉正对着他，不由得微微偏了头。
萧凛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倒也不着急，摩着手上的扳指看似不经意地又提起了一句：“其实朕方才在教你那个好弟弟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早些干预的话，他也许能开口说话也说不定。”
开口说话。
柔嘉陡然抬起了头：“要怎么做？”
她满脸期待，但萧凛却住了口，整好以瑕地看着她：“坐过来，朕再告诉你。”
他背对着光坐着，整个人将红木椅占据的很满，那从那模糊的光晕中，隐约还可以看见他水平的肩颈和流畅的腰线。
桓哥儿如果能开口说话的话，即便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柔嘉只纠结了片刻，便慢慢走过去主动攀上了他的膝，撑起腰环着他的肩膀轻轻咬着下唇：“皇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要怎么治好他？”
她说话时脸颊微微偏着，连枝灯的光照下来，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鸦羽般的虚影，原本雾蒙蒙的双眼一凝神，像是蕴了天上的星河一般，泛着粼粼的波光，叫人不忍心拒绝。
萧凛被她这么看着有些挪不开眼神，凉风一吹，他眉间一凛移开了视线，忽然抬起了手抽掉了她的发钗，原本束着的发髻一解，满头青丝垂落，挡住了那粼粼的眼波，他才硬着心肠一把将人按了下去，在她的惊呼中贴着她的耳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急，待会儿再告诉你……”

第35章 装睡  他对她够仁慈了。……
晚间的时候，太极殿忽然来了个稀罕的人。
张德胜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红色鱼服的人拐过了弯，到了台阶下，心头微微一凛，低声对身边的宫人警醒地提点了一句，那宫人一见来人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梁保，也下意识绷住了神经。
梁保自先帝时起便入了宫，资历颇老，后来去了太后身边之后更是一时风头无两，听说太后极其信任他，手边的金印几乎都是由他掌着，这宫里有点名头的太监更是几乎都是他的干儿子，直到新君即位后手段凌厉的打杀了太监攀亲的风气，这位大太监才被折了翼，老老实实地待在万寿宫里，众人也才慢慢忘却他曾经的跋扈。
张德胜稍加思顿，便明白了他大约是为了五皇子的事来的，但脸上还是佯装不知，笑眯眯地问道：“梁公公，哪阵风把您吹了来？”
梁保生的瘦长，若是不说出他的身份，光看脸倒像是个白面书生似的，只是他一开口，那尖细的有些阴柔的嗓音仿佛毒蛇吐了信子一样，又冷又黏叫人浑身不舒服：“咱家是奉太后娘娘的命，想要当面求见陛下，劳烦张公公通传一下。”
他睨着眼，话里虽说是劳烦，但对着张德胜这个太极殿总管却也不见多客气。
张德胜仍是眯着眼的模样，笑着看他：“哪儿敢说劳烦，认真说起来，奴才当年只不过是公公手底的一个挑水太监，要不是仰仗着公公当年的教诲，也不可能有今天。公公对着奴才这么客气，岂不是折煞奴才了！”
“教诲”两个字被张德胜咬的很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脸上虽笑着，但那眼神却无一丝笑意。
想当年他初入宫时，年纪小，身板也瘦，恰好分到了梁保手底下，做侍候太监的下等太监。梁保这个人喜怒无常，时常以折磨人为乐，平时打骂也便罢了，有一次他端洗脚水进去的时候被梁保嫌弃太烫，一脚踹翻了盆，热水溅了他一脸一身，梁保却还嫌不够，罚他到外面跪着。
当时正是数九隆冬，他跪了半夜，几乎要冻昏过去，还是当时路过的太子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见着就要冻死过去了，随口解了他的禁，把他带回了东宫做了一个洒扫的太监才活了下去。他铭记着这份恩，侍奉太子也极为尽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了比梁保品级更高的总管太监。
梁保听他话里有刺，却丝毫无愧意，只是拂了拂袖子：“嗐，往事不必提了。眼下太后娘娘为着五皇子的事急火攻心，犯了头风病，叫奴才亲自来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今晚见不到陛下，太后娘娘的病因此加重了可不是你我二人能担待的起的，张公公，你说是不是？”
一搬出太后来，张德胜闭了嘴，可他转念一想，眼下陛下正在温柔乡里，就算通传了，他今日十有八九也要吃瘪，指不定惹了那位生气还会罚的更重。
因此只是幸灾乐祸地袖着手，指了个宫女进去通传。
梁保瞧见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朝着那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捉摸不定：“陛下今晚歇的这么早吗？”
张德胜揣着手，似是有些担忧地开口：“今儿陛下在御花园里气得不轻，回来之后批了一天折子，大约是嫌头疼，这才歇下了。”
话题一转到御花园之事，梁保自觉理亏，闭了嘴没再多说什么。
宫女领了命，走到内室外面，隔着屏风只见皇帝巍然的背影，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似是在休憩，低着头小声禀报了一声：“陛下，梁保梁公公求见。”
外面一传来声音，还在他怀里的柔嘉一听见声音，挣扎着想要下去。
萧凛被她这么一挣抿紧了唇，低低斥了一句，她才咬住唇没有乱动。
挣扎了几次也挣不开，腰还被紧紧地攥着，柔嘉又惊又怕，无奈之下只好低下头埋在他怀里，让他的后背挡的严严实实。
里面静悄悄的，那背影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宫女以为皇帝是睡着了，又轻轻禀报了一声：“陛下，梁公公想要求见您，正候在门外。”
萧凛平复了片刻，一听是梁保，脸色忽地沉了下来，转过头吐出两个字：“不见。”
他声音格外冷冽，冷冽中又带了一丝不耐，宫女觉出了不悦之意，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躬着身告退。
只是当她快走出去时，身后又传来一道略不平稳的声音：“传朕的命令，让张德胜再去慎刑司走一趟，不许任何人去看他，也不许送任何东西进去，太后也不行。”
这是要将五皇子囚禁起来吗？
宫女心里一悚，连忙低着头应声，只是回身关门时，透过那屏风的下缘忽看到了一只绷紧的雪白脚尖，颤巍巍地点着地面，她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发觉皇帝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立马低下头微红着脸快步出了门去。
梁保一听皇帝不见，稍稍皱了眉，再听见他不仅不见，反而加重了对五皇子的惩罚，心里突然冷了下来，沉甸甸地往下坠着，被冷风吹了许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张德胜催了他一声：“梁公公请吧。”
对上那双戏谑的眼睛，梁保才回过神来，绷着脸朝万寿宫走去。
张德胜一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瞬时收了起来，朝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的东西，在宫里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迟早有一天陛下分出来手来会一把收拾了你！”
他骂完，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得意地回身朝殿里走去。
路过偏殿时，耳边忽听到一声哭声，张德胜打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六皇子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膝哭，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捂着耳朵。
一见到人来，萧桓立马缩到了角落，抱着头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被什么声音吓到了，可张德胜顺着朝外面看了一眼，除了梁保来过一趟，并没有什么别人。
他没有多想，只是细着声哄他：“六皇子，没人了，快睡吧。”
萧桓松了手，却不愿躺回去，反而拉着他的袖子指了指对面的主殿。
“六皇子是想和公主一起回去？”张德胜琢磨着问道。
萧桓点了点头，便着急想去敲门，张德胜一把拉住了他，看着外面升到到树梢头的月亮无奈地哄了一句：“都这个点了，今晚公主大约是不会回去了，您就安心待在这里睡吧，等明早上公主一醒，奴才立马带您去找她。”
萧桓有些失落，但一想起白日里那个人的训斥，还是乖乖躺了回去。
月亮一点点升起来，柔嘉困顿之间一直记得有什么事他还没松口，但具体是什么事，她被带着浮浮沉沉了许久脑子里一团浆糊，却怎么都记不起了。
直到睡了一觉，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忽然想了起来，立马睁开了眼。
一回头，身边的人正闭着眼睡着，还没去上朝，她才松了口气。
他这个人连睡着的时候都抿着唇，一脸不好接近的样子，叫人疑心他下一刻就会醒来，柔嘉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张脸，忍不住想离他远点。
可偏偏他一只手臂还横在她的腰上，侧着身虚虚拢着她，柔嘉怕惊醒他不敢挪动，只好又阖上了眼，想着等着他起身洗漱的时候再问一问。
太极殿里极静，为了皇帝的安全，大殿四周连高一些的树都没有，自然也没有鸟鸣，只有徐徐的晨风裹挟着雾气在回廊里游荡着。
安静虽好，可这里已经静到有些死气，一言一语都格外小心，待久了好像整个人也会被磨掉了生气。总是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便是帝王也不会舒心吧。
柔嘉不禁有些出神，当年母亲想推桓哥儿夺位的时候她便不同意，到了如今，她更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想桓哥儿能治好病，他们能够顺利的出宫，做个闲散的人便好了。
思绪正飘忽间，天色渐渐亮了，外面张德胜隔着屏风轻轻叫了句起，片刻后，身边的人才应了一声。
他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惺忪的低沉。
柔嘉正准备转过身问问他昨晚的事，可还没张口，便发觉他不但没起，那只横在她腰上的手还变的有些不安分，贴着她的腰细细的摩着。
腰上微微有些痒，柔嘉才总算明白她之前为什么总觉得这床上有虫子，特别是早间的时候，挠的她浑身痒痒的。她好几次想跟张德胜开口，犹豫了几次又觉得这种事不好意思对一个外人说，若不是今日醒的早，她怕是会被一直蒙在鼓里吧。
这会儿装睡还好，怕吵醒她，他还是留了一丝分寸，若是真的睁开了眼，他定然会毫不顾忌吧……柔嘉想了想，仍是忍了下去，闭着眼只当是被狗舔了。
半晌后，他大约是满意了，起了身把她的衣服重新整理好，只是那手都要离开了还不忘刁钻地捏了她一把，柔嘉一个没忍住差点喊了出来，幸好抓住了被角那到嘴边的声音才憋了回去，只有那弯弯的眉毛微微皱着暴露着一丝不平静。
萧凛笑了笑，没再多做什么，一脸好心情地下了榻。
身旁温热的气息一离开，柔嘉悄悄地掀开衣服看了一眼，专拣这里拧，又被他捏红了，忍不住闷闷地生着气。
但外面的窸窣响动却越来越大，眼看着他已经穿好中衣，穿好了鞋，眼看着就要离开拔步床了，柔嘉顾不得许多，一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叫住了他：“皇兄。”
手臂被轻轻一扯，萧凛回了头，佯装不知地问了她一句：“什么时候醒的？”
柔嘉偏过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刚醒。”
萧凛倒也没拆穿她，只是眼中的笑意挡也挡不住，故意看着她：“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柔嘉没理会他眼中的笑意，她心里惦记着之前他的话，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昨日说桓哥儿也许能开口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她的声音有些过于急切了，萧凛唇边的笑意慢慢凝固住，状若无事地穿着衣服：“你那个弟弟不是病了许久吗，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要给他治病了？”
柔嘉待在他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不觉间也能察觉到他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了，越是这样，越不能掩饰，于是不躲不避，格外坦诚地看着他：“是因为最近太后娘娘要给我指婚，指的还是白家的那位大公子，我心里有些害怕万一真的要出嫁，桓哥儿一个人在宫里日子难过，这才不得不提前考虑一番。”
“白承堂？”萧凛微微皱着眉，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凭他也配？”
他的语气听着有些厌恶，可配不配不都是他的母后选的人吗？再说嫁不嫁也不是她一个没实权的公主能说的算了的，总归都是他们母子能决定，既如此，不如便丢给他们好了。
柔嘉没吭声，眉头微微凝着。
萧凛看着她神色凝重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抚了一句：“好了，这件事有朕处理，你别管了。”
听他的语气，大概是糊弄过去了吧。柔嘉松了口气，这才继续看着他：“皇兄，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不求桓哥儿将来能建功立业，亦无心他入朝，只求他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会说话，遇到危险能够呼救就心满意足了。”
萧凛听着她的话，系着腰带的动作微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玉带咔哒一声扣上，他背过身去才淡淡地开口：“朕从前上战场时，有一队士兵在次偶然中被伏击，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为了能够冲出去每个人都不得不拼尽全力，杀红了眼。杀到最后，敌军撤退，他们赢了，打了一场赫赫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名留史册。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人也都封官拜爵，名声大震。可不久之后，这几个军功显赫的人却疯的疯，自杀的自杀，最后一个不剩……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冷，即便是背着身，下颌微微扬着，投下一道分明的剪影，让人心悸。
柔嘉攥着被角，听到他的话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场有名的战役，隐隐明白了一些，但那事实太过压抑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凛声音沉了下来，“也对，像你这种养在深宫中的，连刀都没摸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明白人在极度恐惧之下，在层层包围的重压之下会扭曲到什么程度。这些士兵杀到最后已经双目充血，神情混乱，没有人的意识了，只想把周围所有的人都除掉，完全分不清敌我，甚至在敌军撤兵之后还是停不下手，开始了自相残杀。
所以最后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身上不但有歼敌的荣耀，还有屠杀同伴的罪恶。在这种压力之下他们受到的奖赏越多，心里的愧疚就越重，最后一个个相继崩溃，整日活在惊吓之中，不肯见人，也不肯出去，生人一靠近就尖叫，缩成一团，直到最后心里崩溃，疯了或死了。”
他一字一句，声音格外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不是亲历者一样，柔嘉听到后面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别说了……”
他再说下去大约又会说起她的舅舅，她颤抖着唇，决不相信自己那个温和慈善的舅舅会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当年援兵的差事的确是落在他舅舅头上，后来审问时舅舅身边的那个前锋营统领又实打实地招供说看到他把送信来的士兵斩了……
柔嘉只觉得百口莫辩，忍不住背过身，避开他那刺人的视线。
萧凛听到些微的哭声，一回身看到她微微颤着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转了身出去。
正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拎着药箱前来的徐太医，挡住路朝他拜了拜：“臣徐慎之见过陛下。”
萧凛正是烦躁的时候，不耐地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徐慎之有些懵，不是张德胜昨晚大半夜地去敲他的门，叫他今早上朝前务必过来的吗？
他小心地看着张德胜，可张德胜惯来会看皇帝的脸色，气氛一变，眼下只是低着头装死。
萧凛的视线落到他的药箱上，这才想了起来叫他来是为了避子汤的事情。她昨晚喝完药反应实在太大，一直伏在他的膝上干呕，问她，她又不肯张口，脸色白的像纸一样，他一时不忍才叫了徐慎之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可现在他又改了主意了，比起那些战死的英灵，比起他那些疯的疯，死的死的部下，她这点小小的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
他对她够仁慈了。
她母亲死了，舅舅逃了，剩下她一个也该为这些人付出些代价。
于是萧凛只是冷着脸看了徐慎之一眼：“回去，这里没人不舒服。”
徐太医有些糊涂，怎么一会儿急着叫他一会儿又撵他回去，但一看见陛下那黑沉沉的脸色，他又没敢多争辩，灰溜溜地起了身：“臣告退。”
柔嘉待在里面，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隐隐觉得有些烦恼，没再多说什么。平静了半晌，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发觉刚才他虽然生气，但那话里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她想到桓哥儿是怎么回事了。
难不成桓哥儿也是像那些士兵一样，是受了刺激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桓哥儿自出生起便一直小病不断，性格也有些孤僻，但若说生过什么大病，印象里最深的一次只有他三岁那年在湖边玩闹时不慎落水。
在此之前，尽管开口的晚，但太医们一个个检查过，他的喉咙并没有什么问题，逼急了也能吐出来两个字来，因此众人都只以为他是不爱说话，天性使然，长大了就好了。
但是那次落水之后，他发了一场高烧，退烧之后，命是保住了，但是整个人愈发孤僻胆小，连基本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更是任何人都不见，比现在的情况还差。太医们到那时才改了口，都说他是被高烧烧坏了脑子，再也开不了口了，母亲才彻底放弃了夺位。
因为那场高烧烧的太过凶猛，倒叫人忽略了落水前发生的事。
难不成桓哥儿的病并不是因为高烧导致，而是落水前就已经受了刺激，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又是谁刺激到了他呢？
柔嘉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全身发凉，一张张脸浮现出来，她实在不敢想到底是谁做的，只是忽然有些头疼，身体也隐隐有些不舒服，想赶快带着桓哥儿逃出去。
她动作有些急，一起身小腹忽然有些急剧的坠痛，脸色一白，差点跌了下去。
正在侍奉她穿衣的宫女见状连忙扶了一把，她才站稳了身形。
然而一站起，那股坠坠的痛感越发强烈，疼的她有些不安。
“公主，您没事吧？”那宫女看着她额上的汗关切的问了一句。
柔嘉摇摇头，心里隐隐发慌，表面上却只是背过了身平静地解释了一句：“没什么事，只是有些腰疼。你去把桓哥儿叫醒，我带他回去。”
那宫女听了她的话没再多问，但当出门拐弯时余光里看到她的手扶在小腹上，眉头还微微皱着，似是有些忧心的样子，忍不住顿了顿脚步多看了一眼，留了个心眼。

第36章 减半  “不要告诉她。”
小腹坠的实在难受，柔嘉不得已又靠着床头坐下来歇了片刻。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她小日子一直不是很准确，自从喝了那药之后，更是乱的不行，她已经记不得上次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忍不住隐隐有些忧心。
纵是不愿，她还是回想了一下，她是二月末第一次侍候的他，如今刚是三月中旬，大半个月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不可能吧。
何况，徐太医的药又下的这么重，每每喝下去她都觉得胃里发凉，指尖冰冷。
一定不可能的，柔嘉摇摇头，忽然站了起来，径直牵着桓哥儿朝猗兰殿走去。
大约是心里装着事，她神情有些恍惚，无意中走的太快，桓哥儿的小短腿的得吃力地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一直跟到了御花园里，桓哥儿一不小心绊倒在了鹅卵石的小径上，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柔嘉才回过神来，连忙弯身扶起了他：“没事吧？”
她扑了扑桓哥儿膝上的灰，声音有些闷闷的：“抱歉，是姐姐不好，忘了还牵着你了。”
萧桓摇了摇头，指了指她的脸色，又指了指旁边旁边的一朵洁白的花瓣，微微皱着眉，有些担心。
他心智并不残缺，平时总是能很巧妙的用身边的一些东西跟她对话。
柔嘉一见他这番动作，忽然想起了皇兄刚才的话，忍不住想试一试，于是只当没看懂他的关心，捧着他的脸耐心地问了一句：“桓哥儿，你想说什么，试着说出来好不好？”
萧桓被她一说，忽然低下了头，双手交叠搓着手指，似是在回避。
“你别怕，这里只有姐姐，你试着张一张嘴好不好，姐姐知道你是会说话的。”
只是她越说，萧桓头却埋的更低，固执地回避着不愿抬头。
柔嘉有些着急，四月皇兄会去南苑春狩，她只要求一求，大约也能得到随扈的机会，南苑多密林，山丘，地形复杂，方便隐藏，若是想逃，没有比那个时候更加宽松的了。
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的出宫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柔嘉不得不逼着他。
正准备劝导间，她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凉凉的声音。
“柔嘉公主，怎么大清早的这么有闲心来这御花园里？”
这声音颇有些独特，一听就知道是梁保，柔嘉微微一凛，她有些不确定梁保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真的碰巧路过，还是昨晚就发现了不妥，特意蹲守在这里？
然而她未来得及深思，萧桓忽然抱住了她的腿，紧紧地躲在她身后。
昨天刚教过，今日一见生人又成了这个样子，柔嘉微微蹙着眉有些不解，但是梁保这个人一贯多心，桓哥儿年纪小，柔嘉怕他被看出什么，于是也没有强行拉他，只是镇静地解释道：“昨天争吵间有东西落在这里，过来找找。”
“哦？是什么东西，需要奴才帮您找找吗？”梁保格外好心地问她，上前了一步。
他一靠近，桓哥儿抱的她更紧，抓的她小腿都隐隐有些疼。
柔嘉这才发觉有些不对，侧身挡住了他：“是一只普通的碧玉簪子，不值什么钱，只是不想叫人捡到罢了，就不劳烦公公了。”
梁保见她一脸坦然，又看见那个孩子紧紧抱着她的腿，警惕地看着他，神色微微一敛：“既是如此，那奴才就不打扰公主了。”
“不过……”他顿了顿，一双凤眼斜斜地睨着她的脚边，“六皇子这样胆小，难不成这病是又加重了吗？”
柔嘉明显感觉他一看过来，桓哥儿贴着她的身体就微微发抖，她隐约明白了一些，脸上却不敢泄露丝毫，只是解释道：“是不太好，昨天回来就是这样了。”
原来是被昨天的事吓到了，梁保收回了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那公主好好找着吧，奴才告退。”
眼看着他彻底走远，桓哥儿才终于松了手。
柔嘉抱着他安抚着，沉思了片刻，掰着他的脸问道：“桓哥儿，你为什么这么怕梁保？”
可萧桓仅是听到这个名字便缩的更厉害了。
“别怕，他已经走了。”柔嘉连忙抱紧了他，“你告诉姐姐，当年是不是他将你推进河里的？”
萧桓看着她的眼，半晌，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
柔嘉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
可梁保只是一个太监，就算再跋扈，也不可能公然杀害一个皇子，于是忍了忍怒火，又接着问道：“除了他，当时还有别人吗？”
萧桓思索了片刻，才伸手朝着西北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又做了一个环抱的样子。
柔嘉顺着看过去，隐隐看的见万寿宫的屋脊，看来多半是太后了。但桓哥儿环抱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柔嘉隐隐听过两句流言，但太后对着他们总是格外严厉，因而她并没有信，怔愣了片刻才蹲下来声音有些飘忽：“你是说……你是因为看到了梁保和太后抱在一起，才被他推下了河？”
萧桓听到她说出来，脸色白了一瞬，才点了点头。
柔嘉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安抚地抱住他：“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宫里果然没一个干净的人，表面深情的先帝和她的母亲在一起，端庄娴静的太后和一个太监厮混，到如今，一本正经的新君，暗地里却逼迫她做了见不得人的禁脔……
如果不是桓哥儿落水后不能再开口说话，他怕是早就没了命吧。
柔嘉心里阵阵发凉，只觉得这皇宫实在太过窒息，一时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她不由得有些出神，如果桓哥儿真的是因为受到刺激不想说话，而不是不能说话，那么再刺激他一次，解开他的心结，他会不会愿意再开口呢？
她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一想起了他当初落水的那个位置，柔嘉决定趁热打铁，干脆趁着这个时候一把解了他的心结。
萧桓低着头懵懂地跟着姐姐走着，余光里忽然看到了一泓潭水，立即便止住了步，拖着身子扯住她的手。
“不要怕。”柔嘉俯着身耐心劝他，“这里的水很浅，我们就坐在水边试一试。”
此时正是枯水期，潭里的水除了潭心有些深，四周的浅浅的隐约能看见一阶阶的石阶，便是像桓哥儿这样高的，待在浅水边也定然没什么问题。
然而桓哥儿一见到这里便止不住地恐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拉也拉不动，再碰，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听话，过去。”柔嘉伸手想拉他，可一伸过去，他便忽然哭了出来。
哄了许久也不见好，柔嘉又急又气，忍不住斥了他一句：“那你是想一辈子这样吗，一辈子待在这宫里，任人欺负，谁都可以践踏吗！”
萧桓第一次被她这么严厉的训斥，哭声一止，愣在那里有些委屈。
柔嘉也是气极了，一气起来，小腹又隐隐发疼，不得不扶着树站着。
萧桓看到她一脸难受的样子，才一步步朝着她身边挪了过去，拉着她的袖子让她不要生气。
柔嘉咬住下唇，忍不住有些委屈。如果可以她又何尝想这样逼着一个孩子呢？
可是他们再留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还有这肚子……万一里面真的多了个东西，皇兄是会逼着她堕下来，还是把她藏起来生下来呢？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平复了片刻，柔嘉忍着疼痛看着他：“那姐姐牵着你下去好不好，你就感受一下，不要怕。”
桓哥儿不吭声，不拒绝也不反对，只像一个木头人似的。
柔嘉也不管他的别扭，固执地拉了他下去。
太阳已经晒了片刻，这池水并不算凉，没过了脚踝，小腿，正要往里去的时候，一直在忍着发抖的桓哥还是忍不住，忽然推开了她，惊恐地朝岸上跑去。
“萧桓！”
柔嘉跌坐在水里，被他这前功尽弃的举动气的忍不住想哭。
她真是没办法了，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整个人无力又狼狈地跌坐在池水里。
可萧桓却抱着膝，缩在岸上怎么都不肯下来了。
柔嘉有些绝望，绝望到后来反而冷静了下来，平静地问了他一句：“桓哥儿，如果姐姐出了事，你会不会帮我开口叫人？”
总归是逼他开口，他既然自己不愿下来，那换做是她，桓哥儿愿不愿意为她呼救呢？
萧桓一听见她的话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柔嘉便忽然朝深水处走去。
深水一点点没过她的膝，她的腿，她的腰，要看着水越来越深，萧桓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边着急地红着脸，一边拼命地比划着让她上来。
可只要他不开口，柔嘉亦是不放松，决绝地走的更远。
眼看着那水慢慢地没过了她的脖颈，她呼吸已经有些不畅了，萧桓哭的眼泪直流，可无论怎么比划，她也不回头。
直到她忽然沉了下了去，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萧桓被刺激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哭着叫了她一声“姐姐”。
柔嘉隔着水声听见了，可她脚踝忽然抽筋，明明想站起来，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萧桓见状越发害怕，趴在池边大声地叫着她。
水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正在朝着猗兰殿走去的萧凛一听见，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一回过头去便看见萧桓在池边嚎啕大哭，而那池子里则扑腾着水花，当下不顾张德胜的阻拦，快步走过去跳了下去。
幸好那潭水不大，也不算深，只寻了片刻他便找到了人将人托了上来。
“醒醒，快醒醒！”
萧凛拍着她的脸，一连好几下，她却平静的没有一点反应。
他镇定自若了二十年，那一刻却前所未有的慌张，就像心里被凿穿了一个大窟窿一样，一贯冷静的手甚至都不敢去探她的鼻息。
直到下一刻她忽然吐了一口水，睁开眼咳嗽个不停，他才感觉发凉的血液慢慢回了温，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可一回神，他又控制不住燃起一股怒火，冷声质问着她：“你就是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不舒服还往深潭里跳，你当你有几条命！如果不是朕路过，你今日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心甘情愿，不用你管！”柔嘉挣开他的手，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若不是被他的母亲害的，被他逼的，她们姐弟二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桓哥儿见状连忙跑过来，哭着扑进来她怀里擦着她脸上的水。
柔嘉摸着他的头，只觉得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心里无比的轻松。
萧凛冷着眼看着，火气烧的更甚：“好一个姐弟情深！你自己都不在乎你的命，那你就继续作践下去，朕倒要看看你这副身子经得起几次磋磨！”
他刚下朝，听到了宫女的报信，好心好意地准备去看看，可她倒好，为了那个不中用的弟弟连命都不要了。
萧凛脸色一沉，拂袖便走。
柔嘉看着他远走，强忍着的疼痛才稍稍露出一丝，正准备站起来时，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忽然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身后传了一声动静，张德胜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着禀报：“陛下，公主晕过去了。”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晕吗！”萧凛仍是黑着脸，头也不回地大踏步朝太极殿走去。
只是那步子却越走越慢，直到连萧桓的小短腿都追了上来，跪到他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着，他终于停了步，回过头朝着那昏迷到不省人事的女子看了一眼，看到她昏过去时还皱着眉，手心贴在小腹上，到底松了口：“把她带回去。”
他的语气听着虽不见和缓，但一回到殿里，徐慎之到的稍晚了些，便挨了他一顿怒斥：“还不快去看看！”
徐慎之被他这一整天的喜怒无常弄的摸不着头脑，连连应了声朝着里面走去。
幸好只是落了水着了寒，徐慎之捏着的冷汗松了松，如实地禀报道：“公主是一时发冷，体力不支才突然晕过去了，等喂一些汤粥，再睡一觉大概便会好过来了。”
“只有这个？”萧凛忽然回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心里似乎有一丝失落不经意滑过。
徐慎之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再一想到方才把出的凉脉，以为他是知道了之前药性的事，慌忙跪了下来告罪：“是微臣办事不周，微臣也没想到公主对这避子药反应这么大，除了……除了体力不支，公主大约可能是被疼晕过去的。”
“疼晕了？”萧凛正在气头上，一直忍着没看她，这会儿一看过去才发觉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唇瓣咬的发紫，额上也生了细细的汗，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再敢欺瞒，朕一定会砍了你的脑袋！”
徐慎之亦是后悔，硬着头皮解释道：“当初您要求万无一失，所以臣才配了这么个汤药，但没想到公主对这药反应太大，有些承受不住，臣曾经试着想要告诉您，可是公主制止了臣，执意不肯改，这才喝到了今日……”
药性太重？
怪不得她每次总是在干呕。
可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是怕他多心？还是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萧凛看着那蜷着一团的人忽有些捉摸不定，一想到她都已经这样了，还往冷水里跳，作践自己的身体，他又控制不住的发怒。
徐慎之跪了许久也不见反应，觑着他的脸色问了一句：“那这药需要调整吗？”
萧凛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药量减半吧，再开一副调养的方子。”
顿了片刻，他又回头淡淡地补了一句：“不要告诉她。”
徐慎之低头领了命，只是起身时又有些犹豫，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直接减半怕是药效也会减弱，万一……”
万一不小心怀上了，那是留还不是不留？
徐慎之不敢再说下去，萧凛亦沉默着，忽想到了她从水里出来时抱着那个孩子的那一幕。
他当时虽气极，但愤怒中又有些憧憬。
她生的极好，他样貌亦是不差，如果他们有了孩子，定然也会生的格外玉润可爱吧，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护着它，爱着它？
眼睫也许也是这么又卷又翘，嘴唇也许也是这么饱满小巧，一哭起来，连鼻尖都微微红着，扑到他怀里叫父皇……
萧凛忽有些心情复杂，神色慢慢温柔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先这样吧，等她好一些再说。”
便是真的有了又怎么样，他一个皇帝难道养不起一个孩子吗？

第37章 错位  “不是你自己先开的口吗？……
万寿宫里，大白日的，门窗却皆掩的紧紧的。
宫女捧着一壶温酒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梁保手边挑着丹砂。
那只纤细瘦白的手一抖，红色的粉末便抖落了一大团，混合在雄黄、曾青、白矾、慈石中，五种颜色一搅拌，绚丽又冶艳，好似雨后山林里冒出的艳丽的蘑菇一样，生出一种诡异之感。
这便是五石散吗？
听说这东西贵的很，指甲盖一点，都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宫女偷偷瞄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心惊。不过陛下不是下令严禁贩卖服食吗，万寿宫里还这么堂而皇之的用着，万一被陛下发现可如何是好……
她悄悄看向太后，但眼下太后正抓心挠肺，完全顾不得这些，眼看着梁保慢悠悠地调配着，不耐地催促了一声：“再多加些，哀家近日的头是越发疼了。”
梁保顺从地低着头：“是。”
他说着，又足足多放了一倍的量，东西刚一调配好，太后连酒都不饮，便径直夺了过来，急切地服了下去。
“娘娘别着急，这东西多着呢。”梁保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递了一杯温酒过去。
一杯酒下去，太后的脸色像发烧了一样，烧的红通通的，目光也逐渐涣散，像是一个活死人一般。
梁保见状擦了擦手，朝殿里侍奉的近身宫女看了一眼：“都下去吧。”
宫女们心知肚明，当下便连忙低着头带上了门。
人一走，梁保才慢悠悠地上前：“娘娘，您头还疼吗，需要奴才替您按一按吗？”
太后此时已经大半没了意识，他说什么，便跟着点头。
指腹轻轻地揉按着，太后极其舒坦，慢慢拉住了他的手：“梁保，多亏有你，要不然哀家定然会被那个逆子给气死……皇帝他怎么能这么对他的弟弟呢？他难不成是在怪哀家吗”
“可哀家哪里亏待他了，不过就是因为当年的事冷落了他一段时间罢了，哀家都没怪他引狼入室，他倒好，反倒怪起哀家来了！”
太后一个人絮絮地念着，因着药效的缘故，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要开始咒骂。
“陛下这次是做的太过了些。”梁保顺着她说道，“不过，奴才还发现有件怪事，为何每次五皇子被罚，都和这位柔嘉公主脱不开干系，奴才今早上又在御花园瞧见她了，看着竟像是从太极殿里走出来似的……”
他用词很巧妙，不说自己是亲眼看到的，也不说没看见，只说是好像，信不信就由人了。
太后此时虽有些不清醒，但一听这话，却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没人比哀家更了解那个大儿子了，他一向最厌恶他父皇当年的举动，又因为那场事故，对那妖妃母女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荒唐吗？
这不是姓萧的一贯的作风吗？
要不然他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梁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个没控制住，指甲不下心划破了她的眉骨。
脸上一痛，太后登时清醒了过来，一巴掌甩了过去：“你怎么服侍的？哀家过几日还有个大宴，破了相还怎么见人？”
梁保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多年的忍耐已让他习惯，连忙跪了下来恭顺地赔着笑：“是奴才不好，奴才也是走了神了，求娘娘原谅。”
太后正对着镜子查看眉骨的划痕，眉头一皱，落到眼角的细纹上，不由得轻轻抚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也服侍哀家这么多年了，哀家老了，管不动皇帝了，也不知哀家死后他会怎么对哀家的盈儿……”
她皱着眉，捧着镜子自艾的时候全然不像是顶顶尊贵的一国太后，只像是一个寂寞的老妪。
梁保觑着她的神色，很有眼力地起身搭上她的肩：“娘娘哪里老了，您今年不过四十罢了，日子还长着呢。不过陛下如今的脾气确实有些叫人难以捉摸，若是当初您选了五皇子，兴许也就不会是如今的场面了……”
一提起来当初，太后也不禁有过一丝后悔，那时她同太子生了龃龉，盈儿又颇得她的欢心，那时候若是凭借着她太后的地位和哥哥的势力，改立盈儿为新君也并非无可能。
可她那时还是有一丝心软，只想着都是她的儿子，谁登上她都是毫无疑问的太后，便并未多加干涉。
只是如今屡次三番被触怒，盈儿又总是被针对，她也不由得生了一番心思：“你去，传哀家口谕，叫哥哥寻个时机替盈儿说说情，若是连他的话皇帝也不听，哀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盈儿丧命……”
她摸了摸手上的佛珠，毕竟皇帝身上还背着弑父弑君的流言呢，若是由她这个生母太后坐实，这皇位岂不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是。”梁保低头领了命，一转身，唇边勾起了一股令人发凉的笑。
*
太极殿里，柔嘉自那日昏过去之后便没有再回去。
吃了药又加落了水，她这次小日子格外汹涌，也疼的愈发厉害，连着一两日都不得不卧床歇着。
直到第三日，她略微恢复了些力气，斟酌着提出想回去。
可她刚一开口便被噎了回去。
萧凛冷声刺着，眼神里满是不屑：“你那破地方怎么养病？是想落下病根吗？”
尽管他的话不中听，但意思倒也没差。下个月她还想去春狩，身体不行他定然不会答应，柔嘉想了想因此便也没有争辩，只好待在这内殿里，顶多到后院站一站。
仲春的天气，早晚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她只是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宫女便屡屡来催。
“公主，快进去吧，陛下特意叮嘱了您这段时间不能又任何吹风受凉。”
她推脱了一句：“我再站片刻。”
可那宫女却不依不饶。柔嘉本是想清静清静，几次三番之后，实在受不了又回了去，有些闷闷地临窗站着。
萧凛亦不想这么拘着她，可她正在调理身体，又不能着凉。几番衡量之后，还是张德胜想了个主意：“陛下，这宫里后妃都爱养个猫，侍弄个花草打发时间，可是您不喜花粉，咱们这殿里着实有些冷清了，不若给公主抱只猫来养？”
她对养一个弟弟都这么有耐心，养一只猫大约也会合她的心意。
萧凛看着她久久不舒展的眉头也跟着微微拧着，沉思了片刻后只道：“你去拣一只温顺的来，先给朕过过目。”
张德胜办事极快，上午刚说过，晚上便挑了好几只相貌和脾气都上佳的送来。
萧凛一眼便看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眼睛如绿松石一样的白猫，笼子上的黑布刚掀开的时候，连躲闪时的慌张都极为可爱，和她出奇的像。
物以类聚，她应该会很喜欢吧。
萧凛目光一顿，没有再接着看下去，指了指这只答道：“就这个吧。”
柔嘉这两日睡的多，醒的少，没怎么动，胃口也不算好，草草用了几口便随手从他架子上抽了一本游记翻着。
正看的入神，脚边忽有些痒痒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挠着一样。
她一低头，便看到了一只雪团子似的猫，绕着她的脚边打转，一见她低头，也坐在了她的脚面上，一双松绿清透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哪儿来的猫？”
柔嘉环视了一圈，看到窗户开了一条缝，疑心它是不小心溜进来的，便俯着身试着伸手去摸。
这猫也不怕人，她一伸手过去，不但没躲，反而讨好地凑过去，用胡须轻轻地蹭着。
柔嘉心底一软，逗着它玩了片刻。
这猫毛发柔顺，脾气又好，脖子上还用红绳挂了一个银铃铛，看着像是个有主的，柔嘉猜想大约是宫里哪个太妃养的，一不小心溜出来的。
只是天色已经晚了，万一被皇兄看见就不好了，柔嘉觉着他的脾气大抵是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生怕他回来不高兴叫人逮住打死，于是尽管有些不舍，还是将它抱了起来，准备从窗户里送出去。
萧凛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她要将猫丢出的一幕，拧了眉叫住她：“你不喜欢吗？”
柔嘉一听，才明白过来这猫是他送来的。
一低头，看见这猫通身的雪白，眼睛格外的清亮，越看越觉得和自己有几分像，再一想到他前些日子当着周明含的面说的话，忽然明白过来他大概是送这只猫过来提醒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吧……
一想到这里，柔嘉连看到那红绳系着的铃铛都觉得讽刺，微微别过了脸，语气有些生硬：“不喜欢。”
她虽是这样说着，但那手分明抱的很紧。
萧凛不知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又闹起了别扭，难不成是因为是他送的就不喜欢吗？
他沉下了脸，一伸手替她推开了窗，冷声刺道：“既然不喜欢那就扔了吧。”
柔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见着他一脸严肃，并没有说笑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心底发冷。
帝王的喜怒变幻莫测，他对着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喜欢时可以给你锦衣玉食，一旦不喜欢了便能随时翻脸。
柔嘉忽然生出些推己及人的同情，终于还是妥协了，避开他的视线将猫放了下来：“到底是一条性命，还是养着吧。”
明明是一番好意，一开口却又闹成了这个样子。
萧凛看着她一副抿着唇不愿说话的样子，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里堵的闷闷的，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扯着领口似是有些烦躁：“安歇吧。”
柔嘉也不想说什么，低着眉替他宽了衣后，默默躺到了里侧去。
两个人虽躺在一张床上，却相互背对着，气氛格外的怪异，连呼吸都好像特意错开了一样。
柔嘉近来精神不好，也没太多心思乱想，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萧凛却越想越气，正欲转过去，却听到了一阵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又不禁有些恼火。
一低头，他看见那猫正轻手轻脚地跳上了床，蜷在床尾准备安歇，怒火瞬间平静了下来，伸手朝它招了招：“过来。”
可那猫一看见他就躲，慌张之下便要往里面躲。
眼见着它要跳上她的被，萧凛一伸手捏住了它的后颈，低低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小东西，连谁是你的主人都分不清！”
那猫一被他捏住，连动也动不了，只会呆愣愣地看着他。
“算了，真蠢。”
跟一只猫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手一松，放了它跳下床去。
铃铛叮铃铃响了一路，萧凛现在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再一回头，看见她又蜷了起来，微微皱着眉，顿了片刻，还是俯身凑了过去：“怎么了？”
柔嘉并没醒，只是咬着唇，一手抵着小腹。
“又疼了吗？”
萧凛侧身抱住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替她放到她小腹上，格外轻柔地替她揉着。
前两日她昏迷也是这样总是忽然疼起来，他已经做的格外熟练了，眼见着她仍是皱着眉，便拨开了她的领口，更加直接地贴上去。
他整个人就像个天然的火炉一样，手心的热力也足，一圈圈地按揉着，不一会儿，她咬着的唇便慢慢放松了下来，身体一舒展，她的后背整个整个贴了过来，两个人莫名有了些相拥而眠的意味。
睡前的郁气一扫而空，萧凛看着她有些失了血色的脸颊，目光渐渐温柔了下下来，支着手臂怜惜地俯着身吻了下去。
可他的唇将落未落之时，柔嘉却睁开了眼，忽然醒了过来。
鼻尖轻轻碰着，嘴唇几乎相贴，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股无言的尴尬蔓延了开来。
僵持了片刻还是柔嘉面皮薄些，微微红着脸别过了头。
只是她一动，才发觉他的手还贴在她的肚皮上，衣服也乱七八糟的，忍不住又有些羞气。
她小日子还没走，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柔嘉抿着唇，忍不住推了推他：“你……你过去。”
萧凛重新躺回去，手却没拿开，仍是这样抱着她，有些生硬地说道：“睡吧。”
小腹上还贴着一只手，他又这么紧紧抱着，过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贴着她的后颈，这么明显的暗示任谁也没办法睡得着。
柔嘉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忽略，但试了半晌还是睡不着。
他不如愿，大约是不会罢休了，无奈之下，柔嘉只得重新睁开眼，抿着唇转身去扯他的衣带。
她一动，萧凛便睁开了眼，低着头看着她沉默地动作着。
等到衣带被拉开，看到她闭着眼，细白的手颤抖着伸过来的时候，萧凛才终于明白到她的意图，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沉下了脸：“你这是做什么？”
暗示了这么久，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可她总不能这个时候由着他乱来吧。
柔嘉觉得有些难堪，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我现在……现在真的不行。”
萧凛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嗓音，再看到那一脸的屈辱，一股无名的怒火噌的一下便窜了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质问道：“朕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没有人情，也没有人性，除了做这种事就没有一丝人味的禽兽吗？”
柔嘉不懂他为什么发火，只以为他是被当场戳破失了面子，别过了头去，抿着唇什么也不说。
萧凛看着她默认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地磨，并不算锋利，却一抽一抽地痛，头一次有了疼到几乎窒息的感受。
可即便他这么用力地攥着，那身下的人只是抿着唇，一脸隐忍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在无理取闹。
气氛一下子沉闷到了顶点，憋的人几乎快喘不过气。
萧凛放了她的手，忽然笑了，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转了过来，恶劣地贴到她耳边故意开口：“光凭手怎么够？”
他的声音显然有言外之意，柔嘉惊恐地看着他，声音瞬间便彻底乱了，语无伦次地推拒他：“你……你想做什么，我现在的身体真的不行……”
可萧凛却并未回答她，只是用眼神一点点扫过她全身。
他每顿一下，柔嘉被盯着的地方便忍不住发麻，从头到脚，短短的片刻柔嘉却觉得仿佛上了一场大刑一般，浑身都绷的出了汗。
等他的视线最后又落到她的唇上，忽然抬了手用指腹抵住了她的唇的时候，柔嘉一瞬间头皮发麻，一把挣开了他，抱着被子缩到了墙角，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不要……不要这样……”
“不是你先开的口吗？”
萧凛平静地看着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柔嘉被盯的实在没办法，又不想在春狩之前惹怒他，心里挣扎了许久，最后将散落了发丝撩了上去，闭了闭眼，慢慢低下了头朝着他移过去。
萧凛冷眼看着，只是当看到她低头的一瞬间眼角掉下了一滴泪的泪的时候，忽然百感交杂，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挫败感，一把按住了她即将落下的肩，直接将人按回了枕上。
突然被按倒，柔嘉疑心他仍是不死心，颤抖着唇正要推拒，可话还没出口便忽然被他俯身用唇堵住。
他吻的很用力，好像不是在吻，而是在泄愤一样，唇瓣被撕扯的又疼又麻，柔嘉害怕至极，不停地推着他，直到一股铁锈味蔓延开，他才终于抬起头，沉沉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过复杂，隐隐看得见怒火在烧，柔嘉流着泪，又痛又怕，以为他要进行下一步了，张着唇想要求他不要。
可她唇角刚启，便忽然被他一把捂住，烦躁地斥了一句：“闭嘴！”
柔嘉被捂的快喘不过气，他的眼神又格外可怕，她哭也没用，挣也挣不开，最后恐惧到颤抖的时候，一张被子忽然蒙了过来盖住了她。
眼前一黑，柔嘉懵在了那里，连眼泪也忘了流。
片刻之后，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地伸着手想扯掉被子问一问。
可她一动，便被一把按了住。
“你再敢动试试？”
萧凛沉沉地看着她，恨不得永远堵住她的嘴。

第38章 坠子  “会不会太过惹眼？”……
柔嘉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回事，不让她动，又不让她碰，就那么一直抱着她，叫人难以安睡。
她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睡意一涌上来，便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随便他怎么样。
萧凛躺在一旁，看着她背着身的模样好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是她太蠢，压根不值得他多费口舌，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闭上眼决定不管。
可一闭眼，那张掉着眼泪的脸便忽然浮现了出来。
她的胆子那么小，如果什么都不说，怕是会被吓的一夜都不敢睡吧？
萧凛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决定跟她说说，可他的手刚搭到那肩上，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睡着了？
萧凛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掰过了她的肩。
人一转过来，她果然是睡着了，眼睫还微微湿着，好像受了委屈一样。
可是，在他还没解气的时候，她怎么敢睡着？
萧凛盯着那张格外恬静的睡颜，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恨不得把她弄醒，再把她弄哭。
怒火烧的正旺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可就在这时她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突然倚进了他怀里。
温温软软抱了个满怀，他的手一顿，怒火瞬间被熄灭。
萧凛心情复杂极度复杂，伸手想推开她，可那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怎么都用不了劲，摩了半晌最后泄愤的拧了一把小珍珠，听到她皱着眉叫了一声，他才终于解了气，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睡了过去。
春天已经没那么冷了，还总是被一个大火炉围着，柔嘉热的有些想挣开，只是她一动，反倒被抱的更紧，整个人像是贴到了炉壁上一样，她没办法，只好尽力忽视，直到早上那火炉消失，她才舒坦的在宽敞的大床上翻了个身。
萧凛下朝回来，发现她还没醒，一掀帘看见她惬意的像晒着太阳的懒洋洋的狸猫，没有他反而睡地更舒服地时候，又不由得有些烦躁。
他盯着那熟睡的人看了许久，她也没有反应，最后不快地丢了件外衣过去，冷声推了她一把：“起来，替朕宽衣。”
柔嘉正在半梦半醒间，眼前忽然一黑，脸上盖了个凉凉的像绸缎一样的东西，她皱着眉，伸手准备扯下来。
可一呼吸，闻到了铺天盖地的龙涎香香气，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瞬间醒了过来，一把扯下了衣服，入眼果然对上了一张冷脸。
“睡得挺好？”萧凛冷声问她。
柔嘉昨晚的确睡的很好，刚刚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正准备点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他眼底微青，于是连忙又换成了摇头：“不好。”
“不好还睡到现在？你看看太阳多高了？”萧凛挑眉，目光扫过她懒洋洋的睡姿带了些讽刺。
把她弄醒难道就为了问她睡得好不好？
柔嘉实在不知道他一大早发的什么脾气，一生气便拧着眉又倒了下去，闭着眼不想理他。
“脾气还不小，你生什么气，朕昨晚又没真的让你服侍。”萧凛松了松衣领，手指一顿，古怪地看向她，“该不会，你还有点失落不成？”
“才不是。”
谁会愿意做那种事？柔嘉连忙反驳，一眼看到他眼中故意逗弄她的笑意，立即扭过了头不再让他得逞。
萧凛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终于有了些愉悦，摸了摸唇上的血痂故意逗着她：“看着挺柔顺的，牙尖倒是挺利，朕哪敢真的交给你。”
余光里看见他摩着唇上的血痂的样子，柔嘉隐隐觉得自己唇上的伤口也在发疼，发热，又生怕他说出什么更放肆的话，干脆捂住通红的耳朵背过了身去：“我还困，你别说了。”
她肩膀气的一颤一颤的，耳尖却红的快要滴血，像一只熟透了枸杞子一样，引的人想去捏一捏。
萧凛忽然原本只打算宽个衣，可这会儿却改了主意，慢慢走近。
被褥忽然被掀开，后背忽然贴上了一个凉凉的身体，柔嘉身体一僵。
他怎么也躺下了？刚才不是还在嫌弃她吗？
柔嘉不想与他同床，撑着手臂便想要起来。
可她刚直起腰，腰上便横了一只手臂，将她又摁了回去。
“别动，陪朕好好睡一会儿。”他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着。
柔嘉觉得他今日反常的厉害，略有些不自在地避了避：“你要睡自己睡就好了，我要起了。”
“刚才不是还说困吗？”萧凛睁开眼，幽幽地问着她。
“刚才是刚才……”柔嘉声音慢慢低下来，身边躺着一头虎视眈眈的凶兽，她能睡着才怪。
柔嘉也不管他，撑着手臂便想从他身上爬过去，可刚准备跨过去，那原本平静的人却忽然屈起了腿，一翻身别住她的腰反压了回来，摸着她的脸低低地哄了一句：“乖一点。”
这肢势实在太过危险，柔嘉立即便卸了劲，咬着唇不再说话。
萧凛看着她无处安放的手无声地笑了笑，慢慢捉住她的指尖和自己缠在一起，抱着她又睡了个回笼觉。
春日里本来就容易犯困，和风徐徐地吹着，阳光暖暖地晒着，两个人呼吸渐渐一致，齐齐睡了过去。
白世吾到太极殿的求见的时候，等了许久，才看见萧凛出来，仿佛刚刚才醒似的。
他重重咳了一下，俯身跪拜道：“老臣参加陛下。”
“舅父不必客气。”萧凛赶在下拜前扶了一把，又转头对张德胜道，“拿把椅子来，舅父双腿有寒症，不宜久站。”
白世吾咳嗽了两声，推辞道：“陛下折煞老臣了。”
“舅父不必如此，你我既是君臣，也是舅甥，不必如此见外。”
白世吾听了他的话这才顺着坐了下去：“那老臣便倚老卖老了，一把老骨头了，中不了多少用了。”
“舅父何出此言，朕瞧着您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再做十年右丞也不成问题。”
“岂敢岂敢，老臣都这把年纪了，若不是先帝所托，早就告老还乡，回家含饴弄孙了。”白世吾捋着胡须连忙摇头，一抬头看见萧凛唇边有块血痂，又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微微警醒了一番，但嘴上还是关切地问道，“那陛下近来可好？”
他唇边的血痂太过明显，萧凛摸了摸，心里不由得想起那个牙尖嘴利的罪魁祸首，当下便打算回去后要好好教教她该怎么服侍人，这念头一起，他忽然有些浑身发热，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教训她的手段，喉咙微微发紧。
但眼前还有个棘手的人，于是他强压下了燥热，手指移到了腮上：“近来有些上火，夜间睡得不太安稳，火气冲破了嘴角。”
上火？
之前从霜回去跟他隐约提过一耳萧凛好像宠幸了个宫女，因此对于他这番说辞，白世吾自然不信的，但萧凛么，幸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皇后之位最后落到了白家手里就行。
因此他当时并没在意，反倒绷着脸训斥了女儿一通，让她不要拘泥于儿女情长，把目光放长远些。
如今仍是这样，萧凛既不公开，又没册封，大概只是个夜间消遣的玩意罢了，白世吾便假装不知道，一脸担心地劝道：“春日里天干，的确容易上火，陛下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萧凛“唔”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忽开口道：“不过朕倒并不是因为天干，实在是被五弟气到了，这才上了火。”
白世吾来这里本就是为了五皇子的事，眼下见他主动提起，也省的他开口，便顺从地接上去：“怎么？五皇子又犯了什么错么？”
萧凛微微皱了眉：“朕原本也无意与一个幼子计较，只是他实在是不像话，险些当场将人掐死。非但如此，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父皇已逝，子嗣稀薄，弥留之际的愿望便是让朕好好教养这几个弟妹。朕看见五弟这般模样实在是气愤，又生恐违背了先帝遗愿，是以不得不出手管教一番。”
白世吾何尝不知道当时的情景，还有五皇子的那个脾气，和他那个不着调的爹简直一模一样……
若不是当时着急，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定然不会这么选。
但眼下木已成舟，只能尽力先将人保住了。
“陛下教训的是。”白世吾深深皱了眉，也跟着叹了口气，“不过，五皇子毕竟还小，万一吓着了可就得不偿失了，依臣之见，不若将他交还于万寿宫，派几个精奇嬷嬷好生教养着，陛下觉得如何？”
他说着，抬起头观察着萧凛的神色。最近萧凛对五皇子似是有些针对，再加上那孩子越长越不像萧家人，他也不禁有了些疑虑，生怕他发现了什么，这才进宫来当面一试。
萧凛摩着手上的扳指，沉吟了片刻，只道：“毕竟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朕又何尝想真的伤了他，只不过是关进慎刑司让他吃吃苦头，长长记性罢了。他险些将人当众掐死，旁边还站着好几位皇亲国戚，若是什么都不罚岂不是叫人背后议论朕有失公允？母后对五弟又过于溺爱了些，若是完全交予她，只怕是又不了了之。”
白世吾听了他的话，慢慢放下了心来：“陛下说的是。”
“朕原本想关他个十日的，既然舅舅来了，那今日便放他出去吧。”萧凛说道，刚说完，沉吟了片刻，似是又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五弟年纪小，万寿宫里的太监们总是引着他玩闹，前些日子荒废到连尚书房都不去了，朕生怕他回去后又被带的忘了教训。朕曾经当面和母亲提过一嘴，但反遭了训斥，若是再提，恐伤了母子情分。”
白世吾闻言亦是皱了眉，捂住嘴咳了咳：“陛下若是不方便，那老臣不妨便走一趟，总归太后还是愿意听老臣这把老骨头说几句话的。”
“那便有劳舅父了。”萧凛拉住了他的手，一脸恳切。
白世吾心事重重，便也没再太极殿多待，告了礼后转身朝着万寿宫走去。
他走的慢，等到了太极殿的时候，五皇子已经放了回去。
眼看着五皇子全胳膊全腿的，身上连个皮肉伤都没有，和梁保那日夜半闯了他的府邸所言大相径庭。
显然，萧凛根本就没发现这偷龙转凤的一遭，白世吾眯了眯眼，再瞧见五皇子对着梁保言听计从的样子，不由得怒上心头，快步朝门里走了进去。
梁保一见来人，立马谄笑着迎了上去，可他刚走进，谄媚的话还开口，脸上便忽然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扇的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太保！”五皇子见状，惊呼了一声便要去扶。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白世吾厉声训斥了一句：“回去！”
“舅父！”五皇子瞪着眼看他，“你为什么要打太保？”
白世吾一见他竟敢顶撞自己，气得一伸手便要打下去，可刚抬起手，想起他如今的身份又生生落了下去，忍着铁青的脸说道：“一个无根的太监，竟敢不顾尊卑和一个皇子拉拉扯扯，臣不过是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罢了。五皇子，您是皇子，也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万不能被这些下贱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太监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喜欢和太监玩！”
五皇子眉毛一竖，完全不听他的话。
白世吾听着他的话气的连胡子都在发抖，又忍不住涌上一股悲凉，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
最后还是梁保撑着站起来，好言相劝了一句，五皇子才不情不愿地进了门去。
白世吾瞧着五皇子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怒气更甚，又是一巴掌，打的他刚刚爬起来的身子又跌了下去。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服侍人的连根都没有的腌臜玩意，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竟敢教唆五皇子，把他养成这幅样子！”白世吾指着他，一脸怒不可遏，“梁国早就亡了，乱坟岗上草都长的一人深了，你还把自己当成亡国遗脉呢，竟想借着太后的手来挑拨我和皇帝的关系？哼，我告诉你，你下次再敢耍这种把戏，我就送你下去跟梁国的那些孽种好好团聚！”
他是武夫出身，两巴掌下来，梁保被打的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歇过来，爬过去匍匐在他的脚边赔着笑：“国舅爷饶命，奴才绝不敢有这份心思，是太后娘娘的嘱咐，您要是不信，大可去问太后娘娘！”
“太后。”
太后还不是听他的话？白世吾重重咳了一声，但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出来，便只是踹了他一脚，才神色不善地推门进去。
等人进去后，梁保恭顺的神情忽然阴了下来，吐出了嘴里被扇出来的血，盯着那老迈的背影像一条毒蛇样冷笑着。
装什么忠臣良将呢？他若真的是忠臣，当初便不会把他安排进宫里，更不会偷龙转凤，塞了一个假皇子上来。不过是还没撕破脸罢了，等皇帝一旦不把后位给白家，或是发现了当年的事，他那时候怕是会露出另一幅面目吧……
母子反目，舅甥相杀，到时候他再把那个杂种的身份揭露出来，这大缙就彻底完了！
多好啊，梁保舔了舔唇上的血，隐隐有些快意，这些恶心的萧家人，如果不是他们，他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姓萧的，大梁不会被灭，他的母亲也不会在怀有身孕的时候被抢。
明明是同一个母亲，可他一出生便被送到了宫外，艰难地求生，他一母的弟弟却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这是什么道理！这天下合该是他的，就算阉人做不了皇帝，他也要把这皇宫彻底搅浑！
梁保扶着墙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愤恨。
*
自那日之后，万寿宫安静了不少，柔嘉的身体也已经大好，可萧凛却像忘了她还有个宫殿似的，绝口不提让她回去的事。
柔嘉不知道以他的敏锐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也不敢多加争辩，只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养在内殿里。
一开始她还想用没带东西来搪塞，可很快，殿里便陆陆续续送来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连贴身的内衣都准备的格外妥帖，她压根找不到任何回去的借口。
这些衣服做工精湛，布料上乘，首饰也异常华丽，连食物的口味都无比合她的心意，但越是这样，这种无处不在的体贴便越让她害怕，害怕会适应这种圈养的生活，被磨灭了意志。
于是她拒绝触碰任何一件，仍是穿着落水前的旧衣。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萧凛微微皱了眉，却没有对她发火，而是叫来了服侍她的宫女严厉地斥责了一番。
“朕让尚衣局送来的那些衣服呢，为什么不服侍公主换上？”
那宫女被他斥的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格外可怜。
眼见着她要哭出来了，无奈之下柔嘉还是站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开口道：“是我自己不想换，不关她的事。”
“不想换，为什么？”
萧凛扯了扯她洗的快发白了的旧衣，眉眼间满是不悦。
柔嘉抿了抿唇，低着头道：“反正都待在殿里，又无需出去，换了给谁看？”
她声音并不大，却格外地倔强。
给谁看，他不是人么？
萧凛冷声刺道：“你把朕当什么了？”
柔嘉却拧着脖子不答话，在他面前她穿不穿衣服，穿什么衣服还有必要吗？反正他想要就要，随时随地都能把她扒个干净。
萧凛看懂了她的意思，目光一顿，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她小日子刚结束，他是过分了些。
眼看着她大概是被气到了，萧凛也没有多言，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不识好歹”便也不再管她。
直到又过了两日太后要办百花宴的消息传了出来，也给她递了帖子，消息辗转传到了太极殿的时候，已是当天上午。
若换做往常，柔嘉定然是不想去的，但一想到去了之后说不定能重回猗兰殿，衡量了一番后她还是答应了。
萧凛听到她的决定，倒也没有阻拦，只是看到她今日赴宴仍是这么打扮的时候不禁有些恼火。
平时傲气也就算了，这种贵女云集的场合，她若是穿着这身衣服去，定然会被指指点点，暗地里讥笑。
于是萧凛也不管她是不是愿意，径直起了身，打开了衣橱扯了几件扔过去：“选一件，不要丢了皇家的颜面，省的让人以为是朕苛待了你。”
柔嘉接到消息的时候本就晚，这会儿眼看着日头已经升高了，也不想跟他再僵持，随手拿了一件竹影碧的齐胸襦裙走到了屏风后。
这衣服看着中规中矩，但剪裁上却别有一番心思，柔嘉换上后才发觉胸口凉凉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大缙风气没有那么拘束，尤其是天气渐渐回暖的时候，这种袒领的襦裙颇受贵女们的欢迎。
严格来说，尚衣局里的制衣还要更收敛一些，可大约知道这是给萧凛的“宠婢”做的，因此不像平常，袒的程度比之宫外也无不及，加之她身形窈窕，更是越发招人眼。
是以当她从屏风后半遮半掩着出去的时候，萧凛原本正在批奏折的手都顿了顿，眼神盯了片刻才缓缓移开，啪的一下放下了笔，冷声问她：“你就打算这么出去？”
柔嘉本打算换一件的，可一听到他这不善的语气，却忽然有些生气。
逼着她换上的也是他，现在换好了又不许她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泥人都有三分性，更别提她被关在这里憋了这么久，当下脸一扬挺着胸赌气地开口：“不可以吗？”
杏脸桃腮，雪肤红唇，带着几分久违的朝气。
她一眼瞪过来，萧凛不但不生气，反倒喉间微微发紧，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才似有所思地开口道：“朕又没说不行，朕不过是觉得你好像还差了个东西。”
差什么？
柔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能穿的都穿了，并不差什么。
萧凛却没再开口，而是起身从匣子里翻检了一番，最后挑了个七宝璎珞出来，朝她看了一眼：“过来，把这个戴上。”
原来是个颈饰。
事到如今，柔嘉骑虎难下，再退后倒显得是她太小气一样，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坐过来，朕会吃了你吗？”萧凛看着她半遮半掩一脸警惕的样子，唇边勾了一丝笑意。
天色已经不早了，柔嘉也不想忸怩，干脆抿着唇坐到了他膝上。
萧凛捏着璎珞的两端，双手从两边环住了她的脖颈，微微低着头，热气喷薄在她的脖颈，所过之处皮肤不自觉的便泛了红。
柔嘉不想让他发现窘态，微微咬住唇，别过了头催促道：“快点，快开宴了。”
萧凛一低头便看见了她的手心紧紧的抓着衣摆，无声地笑了笑，而后一脸认真地扣着绳扣：“急什么。”
脖颈上一凉，璎珞终于挂了上去，柔嘉立马便要起身。
可她双腿刚离一点，又被他按了下去：“别动，坠子有点乱。”
用细链子坠着的宝石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柔嘉低头看了一眼，微红着脸捂住，小声地说：“我自己来。”
萧凛嗯了一声，可手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看着她越解越乱，最后直接拿掉了她的手，亲自低着头帮她解着。
红宝石坠子终于完全解开，一颗鸽血红的大宝石坠了下来，像雪山里跃出了一轮红日，分外惹眼。
柔嘉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挡了挡：“会不会太过惹眼了……”
“不会。”萧凛顿了顿，声音微喑。
只是不能落入别人的眼。
他盯着看了片刻，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忽然抬手捉住那宝石轻轻吻住。
柔嘉一惊，连忙推着他的头，然而挣扯间那本就系的不结实的璎珞叮叮咚咚的落了下来，没了宝石的遮挡，他更加直接地吻了上去。

第39章 设计  “你别过来！”
柔嘉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事情总是不受控。
直到首饰匣被不小心碰倒，钗环翡翠清脆的落了一地的时候，她才突然从沉陷中回过神，一用力推开了他的头。
然而为时已晚，前面星星点点拿粉扑了都盖不住，这还怎么出门？
柔嘉丢了粉盒，拧着眉看了他一眼：“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萧凛拿着帕子斯文地擦了擦唇边，却对着她的质问避而不答，只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早了，你还想不想去？”
柔嘉真是对他的厚颜无耻一点办法也没有，又羞又气，不得已只好又扯了件交领的匆忙换上。
她人长的好，便是包的严严实实的，也不难看出身材的窈窕。
一身妃色的襦裙，外面拢着件披帛，若说方才的打扮是妩媚，眼下便是娇俏，各有一番风采，无论哪一种都让人移不开眼。
怕被人发现，柔嘉不敢与皇帝同行又绕了段路，等到她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
太后喜热闹繁华，一年四季这样的宴席数不胜数，来者也大多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设在万寿宫的园子里，男男女女衣香丽影，打扮的比园子里的花更加繁复妍丽，或投壶饮酒，或曲水流觞，看着格外热闹。
只是今天太后只露了一面便离开了，皇帝的四周更为殷勤。
柔嘉一进去，便瞧见周明含捧着书卷与他絮语，似是在讨论对一句话如何作解。
而白从霜也不甘寂寞，趁着他们说话的空隙拿着一只羽箭递了过去：“陛下，从霜听说您善于箭术，只可惜这宫里没有靶场，只有戏耍的投壶，不知陛下可否赏脸，也叫咱们见识见识！”
大约因着是私宴的缘故，皇帝也不像平时那般拘束，和善地接了羽箭，眼神微凝，轻轻一掷，那羽箭便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壶心，引起了一片喝彩。
他长身玉立，风度又极佳，一击即中之后，宴席两侧不少人未婚的适龄女子都悄悄地抬着眼瞄着，脸颊微微发烫。
可柔嘉见惯了他人后的另一种面目，当下再见到这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只觉得有些讽刺，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眼，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的花，打算等宴席过半就离开。
萧凛远远瞧见那抹身影背过了身，忽然也收了手，随口道：“你们玩吧，不必拘束。”
他既开了口，不少人便有大显一番的意思。
白从霜周明含投了壶几次，皆落了下乘，不由得笑着道：“周姑娘不但善诗书，连投壶也也投的这般好，着实令从霜羡慕。”
周明含浅浅一笑回她：“兄长双腿有疾，明含怕他一直待在屋子里闷出病来，因此时常陪着他投壶戏耍一番，这才略有所长。”
她一提起周将军来，在场的人不免想到周将军与皇帝之间的救命之恩，纷纷夸赞她体贴懂事。
萧凛亦是顿了顿，亲切地问了一句：“你兄长还好吗？朕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
“还是老样子，不过精神倒是不错，成日在书房里研读兵书，叫他休息也总是不肯听。”
萧凛点了点头：“他这脾气真是十年如一日，改日朕亲自去劝一劝，你不必太过忧心。”
两人一来一往，言行亲近，听的站在一旁的白从霜颇不是滋味，孤零零地站在一旁，顶着这么多目光又有些难堪。
眼见着他们大有接着周存正的病聊下去的意思，白从霜瞥了一眼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人，忽然提了一嘴：“说起投壶来，臣女记得柔嘉公主从前颇擅投壶，只是好久没见她出来过了，今日难得在园子里见到，不知公主和周姑娘哪个更胜一筹？”
她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隐约记起了一点宸贵妃还在时，这位娇俏明丽的公主在大宴上当着使节的面投出全壶的场面，不由得都移了过去。
平白地被拉出来挡枪，柔嘉识趣地摇了摇头：“许久没碰了，忘得差不多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不禁有些惋惜。
可白从霜看着周明含今日出尽风头的样子着实有些不适，仍是不依不饶：“不过是戏耍而已，公主不妨试一试，陛下难得也在，总不好驳了他的兴是不是？”
一提到当年的场面，萧凛神思微顿，清楚地记得她当时也穿着一身妃色的衣衫，那时她还在豆蔻之年，脸颊上还有些肉乎乎的，眼睛也格外清澈，笑起来格外明艳，不像如今这般，总是蒙着一层水雾，濛濛的看不分明。
好像自从到了他身边之后，她笑的就越发少了，大多数时候就像一个瓷瓶似的，轻轻一戳都担心她坏掉。
他倒真想看看她从前的样子了。
萧凛抿了抿酒，放下了杯子，再抬起头时出乎意料地开了口：“那就试一试吧，朕过些日子要去南苑春狩，便将此添个彩头，你们谁中的多，就随扈跟着。”
南苑是皇家禁苑，那里风景秀美，温泉遍布，是不可多得的修养胜地，往常这宫里只有有头脸的妃嫔和得宠的皇子皇女才能跟过去，这个彩头不可谓不重。
周明含并无犹豫便应了声：“多谢陛下。”
柔嘉微微一怔，她的盘算正是从南苑逃出去，之前怕他多想一直没开口，如今难得有个光明正大的借口，于是也不再推脱，起了身拜谢道：“那臣妹便姑且一试。”
“赢了的有彩头，那输了的便自罚三杯吧，以也好叫两位不必过度谦让。”白从霜笑着补了一句，为错过这个彩头微微有些嫉恨。
周明含出身将府，虽做的是侍读的女官，但打小进过军营，骑马射箭，一身水碧单衣执起箭矢的时候，颇有一番英姿飒爽的女将味道，一出手，箭矢稳稳当当地落了进去，引得一番叫好，大出了一番风头。
有了珠玉在前，众人都满眼期待地看着柔嘉。
许是春狩的诱惑太大，柔嘉也不甚在意这些打量，只是专注地盯着那瓷壶。
投壶本就是有技巧的活儿，眼力和控制力缺一不可，柔嘉虽不像周明含那般进过军营，但是身体韧的像一把弓一样，手腕一动，那箭矢便格外精准地落进了壶心，形态优美，亦是引得人侧目。
两人一来一往，皆是持平，气氛一点点焦灼起来，耳边只余箭矢落入瓷壶中的咻咻风声，旁观的人忍不住捏了把汗。
萧凛亦是捏着杯子，久久没动。
直到最后一局，周明含又投中了，引得一片惊呼，所有的目光都移到了柔嘉身上。
柔嘉抿着唇，脑海中只想着春狩的事，心情顿时便镇定了下来。
只是当她凝着神正欲抬手的时候，那对面的花丛被风一吹，忽然露出了一张人脸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唇边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
柔嘉正对上那诡异的笑，手腕一抖，那箭矢不小心碰到了壶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断成了两截，正好卡在了瓶口上，将落未落，摇摇欲坠地挂在瓶沿。
顾不得投壶，柔嘉惊魂未定，凝着神朝那方才吓到她的花丛看去，却只见芙蓉花开的灿烂，并不见什么人影。
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又或是压力太大了出现幻影，便也没说什么。
箭矢突然断了，这样的意外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底下的声音顿时便嘈杂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那这到底算不算投中？”
有的说算，因为那箭头已经落到了瓶里面，若是没断的话，显然是该进的；也有说不算的，毕竟箭尾落在了外面。
两边争执不下，眼看着越闹越大，干脆交由了萧凛评判。
又是二选一，柔嘉最怕这种选择。
一边是周明含，是他爱将的妹妹，也是他极为看重的人；一边是她这个挂名的妹妹，是他用来消遣的玩物。
气氛一时间颇为压抑，柔嘉的心情瞬间便低落了下来，她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会选谁。
隐约觉察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又觉得有些不适，微微攥紧了衣角。
片刻之后，当萧凛正欲开口的时候，柔嘉忽然厌倦总是被人选择的状态，抢先一步开了口，转向周明含微笑道：“是我输了，恭喜周姑娘。”
她声音很平静，又格外真诚，周明含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怔愣了在了那里，片刻反应之后才领了她的话：“是公主承让了。”
两人一来一往，已然定了胜负。
当事人都发了话，旁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有的叫好，有的唏嘘，也有些捉摸不定地看着两个人。
萧凛坐在上首，将她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当看到听到她的话的时候怒火忽然涌了上来，攥的杯子几乎都要裂开，平复了片刻，他绷着脸，才不至于当众失态，不带情绪地丢下一句：“那便如公主所言。”
终于听到他的评判，柔嘉也并不意外，只是有种提前决定的庆幸感。
大局已定，白从霜指挥侍女给她端了酒去：“既已立下了赌约，那这三杯酒，还请公主饮尽。”
愿赌服输，柔嘉也没有多言，端起一杯酒便仰着头饮尽。
然而这打赌用的酒大约是烈酒，初入口还没觉着什么，但一杯酒饮尽，喉咙里烧的火辣辣的疼，她刚刚经过那么长的比试一时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萧凛坐在上首，看着她的窘态眼神冰冷。
柔嘉正咳的厉害，一抬头看到那道冷冷的视线，抿着唇强忍住了喉间的辛辣，不想叫他看低，当第二杯酒送过来的时候毫不迟疑又端起一饮而尽。
她饮的太快，又急，脸上顿时便烧的酡红一片，咳嗽声也越发的大，连原本盘好的发髻稍稍散落一点，显得有些可怜，萧凛捏着杯子，心里忍不住发紧。
没多会儿，第三杯酒又斟满了，满满当当地递了过去。
她咳的实在厉害，这杯酒下去，刚养好的身体定然又会垮掉。
萧凛看她丝毫没有向他求情的意思，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但看见她颤抖着指尖要伸出手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凌厉地剜了一眼那端着酒杯的侍女。
那侍女猛然对上萧凛凌厉的眼神，吓的手腕一抖，不小心打翻了漆盘，整杯酒全洒了出去，溅了柔嘉一身。
侍女愣了片刻，再看向萧凛，却只见他神色淡淡，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一般，一反应过来连忙求饶道：“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腿上一凉，柔嘉有些晕胀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扶着额摇头：“没事。”
可她的衣裙脏了，再待在这里着实有些难看。
萧凛似是刚发现底下的状况，斥责了一句：“怎么弄成这样，下去换件衣裳。”
不过是一场小插曲而已，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周明含身上，倒也没在意这边，柔嘉头脑昏沉，也没多说什么，攥着衣角离开。
凉风一吹，她身上被泼了酒水的地方湿湿的贴在身上格外不舒服，便想尽快回猗兰殿去。
绕过了回廊，正想拐弯，却被梁保拦住了去路。
“柔嘉公主，太后有事找您，请您去一趟。”
柔嘉私心里并不觉得这位太后找她会有什么好事，于是攥着衣裙推脱道：“公公，我衣服脏了，恐对娘娘不敬，等我回去换一身再过来行不行?”
梁保却是像是没看见一样，只说道：“娘娘正在等您呢，说的是六皇子的事，您可不要让她等急了。”
桓哥儿，太后要找她说什么关于桓哥儿的事？
可太后的命令，她又没法违背，只得跟了他进去。
“公主，您先在这里等一等，太后娘娘稍后就到。”梁保把她领到了偏殿的佛堂里。
偏殿里燃着香，香气缓缓散开，柔嘉有些头晕，意识慢了半拍，没多说什么。
不多时，身后的大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幽暗。
柔嘉猛然回头，顿时便清醒了过来，焦急地拍着门：“你们要做什么，放我出去！”
一连拍了许久，那门却毫无反应，柔嘉正欲继续的时候，忽从门扉的窗户纸看到了一个渐渐靠近的影子，从身后悄悄逼近。
拍着门的手一顿，柔嘉屏着气不敢妄动，尽管那脚步放的很轻，但她还是觉察到了一丝不善的气息，恐惧地连头发丝几乎都要立起来。
当看到那影子张开手，下一刻就要扑过来的时候，柔嘉侧身一避，忽然从他身侧逃了出去。
那蓄谋已久的人扑了空，一把跌到了门上，额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该死的！”那人捂着脑袋转过来，咒骂了一句。
等他一转身，柔嘉才看清眼前这个就是方才在投壶时盯着她的那个人。
原来她没看错，真的有人在盯着她——
柔嘉不由得头皮发麻，愣了片刻，待看到他青黑的眼袋才忽然想起来这就是那个白家大公子，连忙后退着：“你想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躲什么，公主，微臣可是想了您好久了！”白承堂捂着额，两眼放光，“从您及笄大典上看了一眼，微臣就久久不能忘怀，一直记到了现在，叫姑母找您提亲，可是您为什么不答应呢？你不答应，那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让你答应了！”
他常年浸淫在酒色里，一眼看过来，那不加掩饰的眼神看的叫人直犯恶心。
“大胆，我是公主，你岂敢这么对我！”柔嘉试图吓住他，手边胡乱抓着东西丢过去，可这是佛堂，里面空空荡荡的，所有东西都丢尽了也阻挡不了他。
“公主？”白承堂讽刺道，全然不放在眼里，“你那个娘早就死了，你算什么公主，你爹以前也不过是我们白家的一个家奴罢了，给你正头娘子的身份已然是抬举你了，还敢跟爷叫板！”
“滚开！滚开！”柔嘉见他全然不管，慌张地后退。
白承堂见吓到了她，又换了种方式安抚道：“小美人，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乖乖的，我会给你正室的名分，你别躲，让我亲一亲！”
他嘴上安慰着，可是一伸手便要去扯她的领子。
柔嘉死死地捂住领口，在他的脸靠近的时候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上，他一吃痛，才终于暂时逃了出去。
可领口到底还是被扯破了一点，脖颈处露出了一点白皙。
白承堂捂住膝盖，正欲咒骂，眼神一聚，忽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的吻痕，顿时就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看着她：“哟，我还以为是什么贞洁烈女呢，原来早就被人碰过了，既然这样，你还装什么装？”
柔嘉一低头也看见了脖子上的青紫，难堪地捂住了领口低下头。
他说着又要扑过来，柔嘉一闪身躲进了博古架和墙壁的夹缝里，他才暂时没有得逞。
可那肥胖的身子却是也想往里面挤，吓得柔嘉蜷成一团，连忙又往里面避了避，才躲开他伸出的手。
“小娼妇！”白承堂恨恨地骂了一句，吐了口唾沫，“什么货色，不就跟你娘一样，是个勾引人的玩意吗，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走开！”柔嘉捂住耳朵，不想听他的污言秽语。
可她这副模样反倒更激起了白承堂的兴趣，他不怀好意地激怒她：“你身子给了谁？那个姓高的？”
话一出口，他又摸着下巴摇了摇头：“那个姓高的只是个破落户罢了，进不了后宫，那会是谁呢？”
他数了一数，排除了半天，脑海中忽冒出一个人来：“难不成是前院那个一本正经的萧凛，你的好皇兄？”
他话刚一出口，柔嘉脸上一僵，连挣扎都忘记了。
白承堂没想到真的会猜对，顿时便爆发出一阵狰狞的怪笑：“好啊好啊！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前些天还下旨给爷惹了一堆的事，害得爷的腿都被快被打废了，原来背地里也在和自己的妹妹鬼混！你说，我要是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们？”
“没有，不是这样！”柔嘉捂住耳朵蜷在角落里，竭力不去听他口中的恶意。
“我不说也行，小美人你出来，出来让爷碰一碰，伺候的爷舒坦了爷一定守口如瓶……”白承堂搓着手，一连色相。
等了片刻，没等到人出来，他瞬间又变了脸色恐吓道：“再不出来，那等爷捉到了你可别怪爷不客气，到时候你身败名裂怕是连一个侍妾都做不得！”
他说着便伸手去扯博古架，博古架很沉，但他身形肥壮，不多时那架子便慢慢地被挪开了一丝缝。
眼见着他就要扑过来，柔嘉避无可避，背着身贴着架子，一低头看见了架子上的细颈瓷瓶，悄悄地从身后攥住，冷静地跟他讨价还价：“你放我出去，今天的事我就当你是醉酒了什么都不会说。”
可到嘴的肥肉白承堂哪会儿放弃，架子一挪开，他顾不得擦额上的汗便一把扑了过去：“让爷亲一亲。”
柔嘉站着没动，等到他扑过来的时候才一把攥住了瓶子砸了过去。
后脑勺挨了重重一下，白承堂被砸懵了，直到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才觉察出痛来，晕了半晌吐出了一口血，抄起手边的砚台便要爬过去：“小娼妇，还敢动手！”
柔嘉被那血吓住了，手中又没有别的护具，正在这时，不知怎的，她又觉得头脑昏沉，浑身无力，只能握住了瓷片吓唬他：“你别过来！”
白承堂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那香发挥了作用，笑的更加狰狞，一倾身便要抱住她。
千钧一发之际，大门忽然被一脚踹了开，萧凛一脸阴沉地站在了门口。
白承堂嘴上猖狂，但一见了萧凛，登时便卸了劲，立马就翻着窗户想要逃跑。
“想跑？”
萧凛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博古架，一整面厚重的紫檀木架子轰然倒下，白承堂惨叫一声便被砸了个正着。
下半身被牢牢砸住，白承堂嘴角砸出了鲜血，断断续续地求饶道：“陛下，陛下，臣也是一时昏了头了，看在父亲和太后的面子上，您……您就饶臣一命吧，臣定会好好向公主赔罪的……”
“赔罪？”萧凛摩着手里的扳指，冷笑了一声，紧接着一脚重重踩在了他的心口碾着，“你也配？”
“不要！”白承堂心口被踩的发疼，止不住地痛号着，可萧凛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重重地踩了一脚，白承堂吐出一口血，登时便昏死了过去。
室内重归寂静，萧凛连忙朝着那缩在角落里的人走过去：“没事吧？”
可他刚一靠近，柔嘉便惊恐地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是朕，你别害怕。”萧凛放轻了声音，半蹲着身哄着她出来。
柔嘉看清了那张脸，却仍是捂着领口抱成一团，摇着头呢喃着：“我不是，我不是娼妇……”
这里动静太大，眼看着要来人了，萧凛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得上前张着手准备抱住她：“先出来，跟朕回去好不好？”
突然被抱住，柔嘉浑身颤栗，像一头受惊的小兽一样不停地捶打着他：“你别碰我，你走开，走开！”
她反应异常激烈，手脚都在不停的挣扎着，可这里实在不能在待下去，萧凛仍是硬着心没松手。
手脚完全被束缚住，挣也挣不开，柔嘉又浑身无力，一害怕地朝他的肩上重重地咬了下去。
肩上被她咬的鲜血淋漓，张德胜在一旁慌了神：“陛下，要不先把公主松开吧……”
可萧凛却并不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吻着她的眼角：“别怕，别怕，朕不会伤害你。”
一直安抚了许久，直到他的肩膀被眼泪打湿了，柔嘉才终于松开了口，抱着膝痛哭。
她的哭声里满是害怕和委屈，听的萧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极其不是滋味，捧着她的脸，慢慢擦去她唇角的血迹安慰道:“没事了，朕以后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柔嘉哭了许久全身才没那么颤抖，可她一平静下来，心里忽然又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受，咬着唇一把将人推了开，有些抗拒地躲着他：“别碰我……”
她说着自己扶了墙站了起来，可还没走两步，忽然双腿一软，扶着墙慢慢往下滑。
萧凛一把托住她的腰，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柔嘉扭过脸，紧咬住唇不说话。
萧凛实在太熟悉她的身体了，一掰过脸看到她双眼已经失神，心头微微一紧，挡住她的身体沉声对张德胜吩咐了一句：“快，把步辇抬过来。”

第40章 拉扯  “你怎知朕不会选你?”
“走水了，走水了！”
万寿宫的宫人大叫道。
前院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猛然看到西北角窜出了狰狞的火舌，火光冲天，冒起一股呛人的黑烟，慌忙四处散开，踩的一地的花枝狼藉不堪。
“是哪里着火了？”逃出来的宾客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窃窃私语。
“听说是佛堂，好像是耗子碰倒了油灯，点着了帷幔，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一听到是佛堂出了事，原本在逃跑时都不忘端着的白从霜忽然脸色煞白，不顾形象地朝着那后殿奔去。
大火是突然烧起来的，虽然救的及时其他地方无碍，但是佛堂里已经烧的一片狼藉，连那大门都只剩了一道框架，摇摇欲坠。
火势消减，白从霜一过去，正看见几个裹着湿披风的太监从火场里拽出一个烧的面目全非的人，依稀只能从那肥硕的身形上辨认出身份。
“大哥，大哥你怎么会成这样！”白从霜哭着扑了过去，临走到边，看到那烧的没一块好皮的样子又害怕地往后退，指着太医道，“你快去看看！”
太医慌忙领了命，但一看到那满身的烧伤便知不好，再一诊了脉，摇了摇头叹息道：“大公子大约是被倒下的横梁砸到了，心脉不稳，加之全身的烧伤怕是性命难保。”
“什么叫难保？哀家命你必须保住！”太后快步走过来，厉声命令道。
她原本正在主殿里休息，一闻到烟味，被梁保扶着慌里慌张逃了出去，这会儿一见到烧的奄奄一息的侄子，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她不禁眼前一黑，颤抖着手指着太医：“必须尽力医治，哀家的侄儿若是活不成了，哀家一定叫你陪葬！”
太医被这么一吓，连忙跪下来求饶：“娘娘，大公子的伤实在太重，您便是要了臣的命，臣也不能保证救过来，便是救过来了的，大抵也终身瘫痪在床，再难走动了。”
一听见太医的话，白从霜顿时便哭了出来，太后亦是身形有些不稳，她原本为了感谢兄长救了盈儿才应了侄子的请求，如今却弄巧成拙，一时气急，阴着脸扇了梁保一耳光：“你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保因着前些日子的事，近来一直不得太后欢喜，好不容易才借着这事重新回到了万寿宫，没想到又出了这等差错，连忙跪下解释道：“奴才将人送了进去，又点了香，料想以大公子的体型应当是不会出事的，才稍稍走远了一些，这场大火绝不是意外，一定是柔嘉公主放的！”
“柔嘉。”太后呢喃道，“怪不得火场里不见着她的影子，看来是早跑了，这个贱人，跑了也便罢了，竟敢对哀家的侄儿下这么重的手，哀家一定不会轻饶了她！”
白从霜正哭的伤心，闻言也攥着拳咬紧了牙齿，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但今日这事本就是他们不占理，只能吃了暗亏暂时忍着。
另一边，柔嘉已经混沌不清，远远地看外面冲天的火光更是有些不安。
萧凛抱着她，轻声安慰道：“别怕，是朕让人放的火，今日之事会烧的一干二净，不会有人知道的。”
一连劝慰了许久，柔嘉发抖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可是她的脸色却烧的愈发地红，整个人不停地往他怀里钻，撑着肩分跪在他腰侧，热切地揽着他的脖子往下压。
“我好难受，好难受……”柔嘉一边咬着唇哭着推开他，一边又忍不住凑过去抱住他，嘴里一遍遍地叫着，“皇兄，皇兄……”
她的手毫无章法，把他的衣领扯得乱七八糟。
“快了，马上就回去了。”萧凛紧紧抱着她，忍着火气冷声催促道：“再快些！”
午后忽然变了天，乌云一团团的聚到一起，隐隐听到里面有轰隆隆的雷声作响，脚夫加快了步子，终于还是在下雨前回了太极殿。
侍女们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萧凛的大氅里裹着一个人，神色匆匆地朝殿里大踏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斥责：“徐慎之为什么还没到，张德胜你是怎么办事的！”
太医院离这里至少得一刻钟，再加上配药自然不可能太快。
但张德胜知道皇帝这显然是太过担心公主了，于是也不敢反驳，连忙躬下了身：“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催了，马上就到。”
萧凛铁青的脸色这才好些，抱着人一路往内殿走，两侧的侍女见他脸色不善，脚步匆匆，又看到公主脸上的潮红，皆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柔嘉实在烧的厉害，走在路上就开始拉拉扯扯地不安分。
路过案几时，萧凛脚步一顿，抱着她喂了一杯凉茶，她那混沌的意识才稍稍清醒一些。
一被放到熟悉的帘幔里，柔嘉这么多日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平静了片刻，撑起腰固执地要下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回猗兰殿去……”
萧凛拦了几次都被她推开，忍不住为她的任性上火，按住她的肩低斥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你不要声名了吗？”
他一声冷斥好像窗外的惊雷一般，劈的柔嘉下床的脚步一顿，脑海瞬间想起了方才的一切，想起白承堂那难听的辱骂。
她忍着不适，回过头有些哀戚地质问他：“声名，我还有什么声名？不是已经毁在了你手里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凛没听清她之前的呢喃，被撩拨了一路火气正是盛极，“你不坐步辇，朕由着你，若不是你甩开跟着的侍女执意要回猗兰殿去会出现这么多事吗？”
“我为什么不能回去？”柔嘉被他一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骂成娼妇？娼妓还能光明正大地接客，我却活的见不得光，连暗娼都不如！你还要我怎样，下一步身败名裂，被看成是勾引兄长的妖女，无处可去，只能待在这殿里是不是才合你的心意？”
“你在胡说什么！”萧凛一听她自比为娼，气得青筋隆起。
他自幼立为太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局势再乱，也总能保持冷静，可每每到了她面前，情绪总是大起大落，好几次都险些失控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柔嘉一想到不能去南苑，之前那么多隐忍，为了桓哥儿受的多委屈都没用了，瞬间无比绝望地朝他顶回去：“我说的有错吗？我只是想好好待在那里而已，可她们为了争你的欢心，非要拉我出来挡枪。我明明能投中的，可是外面突然又出现了一张人脸，吓的我偏了手。她们又让你来评，可是你根本就不会选我，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一次次都不放过我?”
“你怎知朕不会选你！”萧凛怒火一燃，忽然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室内无比安静，两个人怒目相向，胸口都急剧地起伏着，像窗外波诡云谲的云层一样变幻。
对视了片刻，柔嘉才稍稍平静一些，语气略有些僵硬：“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凛挪开了视线，平了平气，一脸冷静地答道：“朕是帝王，这点公允之心还是有的，决不会为了私情枉顾事实，可是你过分着急，完全不听朕的话就提前认输，朕能怎么办，当众逼你改口吗？你现在来怪朕，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肯相信朕？即便朕没站在你这边，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输了而已，可是你连等不都不愿等，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萧凛越说越气，眼神定定地审视着她，看的柔嘉忽然心里发紧。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从前明明也是个活泼伶俐、备受宠爱的小姑娘啊，怎么会轻贱自己到这个地步，变得自己都厌弃自己？
窗外忽然滑过一道惊雷，柔嘉惊恐地往后缩：“我不知道……”
她心里实在很乱，抱着膝蜷在床沿忽然哭了出来，哭的压抑又委屈。
萧凛看着她颓丧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酸胀，沉默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俯身抱住了她。
可他一过来，铺天盖地的气息又让她浑身发麻，刚压下去的燥意腾的又燃了起，烧的她险些不受控制，无比抵触地挣扎：“你别碰我，别过来，我要回猗兰殿去！”
可她越挣，萧凛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一把将她的双手牢牢地攥在手里安慰了一句：“别闹，就算朕放你走，你现在浑身没力气怎么走？”
柔嘉被他一刺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自己说的有多不切实际，她只是有些怨恨现在完全无法自控的自己罢了，心里的痒意一翻滚，几乎快要溢出唇边的时候，她既委屈，又难堪，死死咬住了声音不得已又连忙背着身躺了回去。
萧凛坐在榻侧，一低头看见她背着身脊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抓着床单的样子，强硬的语气终于还是和缓了一点：“朕不碰你，徐慎之马上就到了，喝了药就好了。”
听到徐慎之会来开药，柔嘉一直压抑着的恐惧才终于消退了一点，咬着唇点了点头。
萧凛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攥紧了拳，盯着那道背影沉沉了看了许久。
雨前格外闷热，天上的雷声隐隐作响，乌云层层地积压下来，显得整座太极殿格外阴沉。
柔嘉背着身子，许久听不见动静只以为他离开了，那掐的紧紧的手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可她一松懈，身体里就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一样，痒的她每一根经络都在颤抖，不一会儿意识便慢慢被吞没，全身都汗涔涔，浸的里衣都微微透了一些。
萧凛看着她实在辛苦，终于还是松了口，叫了侍女道：“打些温水再拿些干净的帕子来。”
湿帕子一擦过，额上泛了些凉意，柔嘉被灼烧的感觉才消退一些。
可这点凉意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那原本温热的帕子拧了几回几乎都要烫手了。
当那帕子擦过她脖颈的时候，过于清爽的凉意一拂过，柔嘉轻轻喟叹了一声，忍不住拉扯着领口，想要他继续。
照顾她本就是极考验定力的一件事，萧凛看着那一点白皙喉咙发紧。可她刚经过万寿宫的事，此时若是再用这种方式解决，等她醒后，定然会更加抗拒。
萧凛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丢下了帕子，沉着脸叫了个侍女：“你去帮公主擦擦汗，不要太用力。”
侍女低着头领了命，拧了张帕子探身想靠近。
可柔嘉平时就不喜欢别人触碰，刚经过万寿宫的事更是敏感，这会儿她已经烧的看不清也听不清了，脑海里混沌一片，一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连忙缩着身体后退：“别过来，别碰我……”
她格外害怕，手足无措间一不小心将那床边的水盆打翻在地。
银盆清脆的一声响，守在外间的萧凛一折身看见地上一片狼藉，床上的人又格外害怕的样子皱着眉呵斥了一句：“怎么回事？”
侍女连忙低下了头，颇有些无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公主不让奴婢过去。”
萧凛有些头疼，顿了片刻摆了摆手：“下去吧，再重新换一盆水，朕亲自来。”
侍女松了口气连忙出去。
“人走了，别怕了。”萧凛走过去将她重新放倒，柔嘉扯着他的袖子，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才慢慢平静下来，由着他擦拭。
热帕子换了四五张，她却不见有什么好转，萧凛额上也微微出了汗，擦着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窗户被乍起的狂风吹开，一阵凉风拂过，他才稍稍清醒了一些，丢下了帕子转身道：“朕去看看徐太医来没来。”
柔嘉刚清爽了一点，帕子一停，反而热的更厉害，一感觉到他起身，连忙撑着腰勾住了他的脖子：“不要，不要走。”
突然被抱住，萧凛全身绷紧，错开她渴求的视线声音才平静下来：“别怕，朕不走远，朕只是去看看太医有没有来。”
但柔嘉现在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一察觉到他一根根毫不留情地掰掉她的手，焦急地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肩哭着不许他走：“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好难受……”
她哭的很伤心，热泪一滴滴砸下去，烫的他肩颈微微发麻，她整个人还像不知道一样，仰着头无意识地去亲吻他的下颌。
热气一缕一缕的蹭着，萧凛掐着她的腰越攥越紧，几乎要失控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了情绪，转身厉声朝着门外叫了一句：“徐慎之是死了吗？现在还没有到！”
张德胜被这么一吼吓得立马跪了下去：“奴才又派人去催了，但外面好像下了雨，大约耽搁住了，再等会儿，一会儿一定到。”
可柔嘉只觉得自己快炸开了，一边哭的很凶一边抱着他的脖颈呢喃着：“不行，我就要现在……”
萧凛硬着心将她拉开了一些，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沉声警告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清楚。”
窗外乌云翻滚，天色已经暗了，柔嘉咬着唇，一片混沌中只能看见他下颌处汗滴凝聚闪着的微光，细碎的闪着光。她实在是难受，除了这点光，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慢慢地撑着腰，仰头朝着那一丝光吻了上去。
温润的唇瓣一贴上来，耳边好像炸开了一声惊雷，萧凛忽然捧着她的脸更用力地回吻住。

第41章 故意  这药不是为了避子，只是来哄骗公……
大雨倾盆，天地间转眼混沌一色，吹灭了好几盏灯笼，徐慎之冒着风雨艰难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刻钟。
顾不得身上的雨水，他脱了蓑衣便急匆匆地要进去。
可刚走到门口，便被张德胜一把扯了回来：“哎，你往哪儿去！”
徐慎之正火急火燎，突然被拦住险些跌了个趔趄，稳住了身，抬起袖子擦着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喘着粗气问他：“公公，不是您三催四请的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又不叫臣进了？”
若是早来一刻钟，陛下也许会让他进，但现在……
前几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张德胜不想白白给自己惹火上身，朝他摆了摆手：“不用了。”
徐慎之一瞧见他的神色，再看见那紧紧关着的大门恍然大悟，搓着手有些棘手地问道：“公公，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着呗。”张德胜揣着手丢下一句，一低头瞧着他湿的透透的浑身是水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发笑道，“你可真是个实心人！快跟咱家去耳房里擦一擦，烤一烤衣服去。”
徐太医本就误了事，眼下生怕陛下发落他，即使冻得哆嗦了，还是摇了摇头，守在门口不敢动：“公公，我还是不去了，万一陛下待会儿要召见臣怎么办……”
“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张德胜瞧着他一脑袋榆木疙瘩的样子忍不住骂了一句，“陛下现在哪儿有心思管你，你守在这儿才可能会挨罚知道么？”
徐太医被他一点，隐约听见了簌簌的雨声和轰鸣的雷声后压抑的低吟，这才没敢争辩，连忙转了身跟他进去。
虽然已到春日，但这太极殿里还是备了几个暖炉，等到衣服都烤干了，雨也渐渐小了，里面才终于传来了让他进去的命令。
内殿里极暖和，熏炉里点的是苏合香，香气极为浓郁，一缕缕地从兽嘴里喷吐出来，整个内殿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一般。
皇帝大约是刚沐浴完，只穿着一身单衣从净室里出来。
徐慎之连忙跪拜解释道：“陛下，傍晚雨势太大，微臣走得急不小心滑了一跤，打翻了药箱，迫不得已又回去重新拿了才到的晚了些，恳请陛下恕罪。”
萧凛丢了帕子，淡淡地开口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怠慢朕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徐慎之连忙叩头：“多谢陛下，臣以后定当小心。”
“起来吧。”萧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扫过他的药箱时才问了一句，“有带治外伤的药吗？”
徐慎之猛然抬头，不由得替那位公主捏了把汗。
萧凛等了片刻没听到回答，眼睛一低看到了他满脸的复杂，一脚踹了过去：“乱想什么，是朕的肩膀伤了，拿点止血化瘀的金疮药过来。”
徐慎之挨了一脚，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检着：“有有有，臣马上来。”
室内烧着暖炉，暖烘烘的，萧凛正热的紧，径直拉开了上衣，赤着上身背过了身：“在左肩上。”
徐慎之一抬头，便看见他左肩被咬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再往下，只见那劲瘦的腰背上也被抓出了好几道长长的血痕，分外触目惊心……
徐慎之强压下惊讶，抖着药粉替他止血：“陛下，这药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萧凛嗯了一声，瞧见他眼中的惊讶，一偏头这才第一次看清伤口的状况。
下口可真够狠的。专拣他的旧伤口上咬，一咬住怎么也不肯松口，他越是深，她就咬的越狠，要不是一声惊雷吓到了她，这伤口还不会知变成什么样。
萧凛看着那伤口微微勾了唇，盘算着等她醒了一定要捏开她的嘴看看那牙到底有多尖，有多锋利，怎么次次都能咬的他鲜血淋漓。
徐慎之撒完了药粉，正替他包扎，一抬头正瞧见萧凛不仅没嫌疼，这种时候反而还勾着笑，心里隐隐觉得古怪，手劲也不自觉下的重了些，疼的萧凛骤然回身，微微皱了眉。
一见他皱眉，徐慎之连忙告罪：“臣该死。”
萧凛被这么一打断，心思才收回了些，轻咳了一声：“不关你的事。”
包扎好伤口，萧凛直起了身，一低头看见他衣服皱巴巴的，衣角还有泥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大的雨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还算尽心，朕瞧着你医术不错，资历也够了，那便晋个侍从医官，白日里过来当值吧。”
入宫不到一年就晋升，这是出身一般的徐慎之想也没敢想过的，生生愣在了那里惊喜地忘了回话。
张德胜看着他高兴傻了的样子忍不住偷乐，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徐太医，你怎么不谢恩？”
徐慎之这才反应过来，不住地叩谢着：“多谢陛下，臣一定尽心。”
“滚吧！”萧凛大约心情不错，看到他呆呆愣愣的样子也不生气，笑骂了一句才掀了帘子进去，抱着人重新躺下。
前所未有的疲惫，柔嘉一觉睡到了天光大盛的时候。
脸颊痒痒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一样，痒的她有些不适，背过了身去，可她一躲，那东西又接着追过来，就像昨晚上一样，不依不饶。
一定又是他。柔嘉迷迷糊糊中有些不耐，一伸手挥了过去。
可她的手一推，没触碰到往常一样硬邦邦的头颅，耳边反倒响起了一声猫叫。
柔嘉一惊顿时便清醒了过来，入眼是那只雪白的猫，正坐在她的胸口上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原来是猫。
“弄疼你了？”柔嘉伸手轻轻摸着它的头赔罪。
那猫倒也不记仇，被摸了两下便乖顺地蹭着她的掌心。
“脾气这么大，谁又惹你了？”萧凛正议完事，刚进门就看到一人一猫窃窃私语。
除了他还能有谁？柔嘉一抬眼正对上他眼中明了的笑意，抿了抿唇，撑着腰想背过身去。
只是她一动，荒唐了一晚的后遗症立时便显现了出来，难受的她轻轻抽了口气，抓着枕头缓了许久，忍不住有些憋闷。
“气什么，不是你不愿等徐慎之才求的朕，又忘了吗？”萧凛看着她翻脸不认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柔嘉却只记得他说徐太医会来，结果呢？大约又是哄骗她的把戏罢了。
“你不信？那朕把徐慎之叫过来问一问？”萧凛说着便要叫人。
谁愿意和外人说这样的事，柔嘉一脸抗拒，连忙打断了他：“不要！”
“你又不信，又不让朕叫人，怎么这么别扭？”萧凛捏着她的后颈将人转了过来，“朕的肩膀还被你咬出了血，你若是不信，大可掀开瞧瞧。”
目光落到那肩颈上，完整的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柔嘉的脸色先是白，然后变红，最后一抬手挣开了他，慢吞吞骂了一句：“那……那也是你活该。”
明明是她中的药，最后发疯的人却不知道是谁……
“朕活该？”萧凛笑了，捻着她通红的耳尖了低低地问着她，“白眼狼，你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很厉害，你忘了昨晚是谁哭着不松手，抱住朕不许朕离开一点的吗？”
“你胡说什么？”柔嘉连忙捂住了耳朵，咬着唇瞪着他不许他说下去。
“好，不说了。”萧凛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住了嘴，埋在她颈间闷闷地笑着。
柔嘉抿着唇，不知是被他热气蒸的，还是被阳光晒的，脸颊一点点晕了开。
两人各怀心思，连侍女送了药和早膳进来也没发现。
直到听到了药碗碰撞的声音，柔嘉才忽然回了神，离得远远的便闻到了那股令人反胃的味道。
大概是这记忆太不好，柔嘉脸色瞬间变的煞白，慢慢从他怀里挣出来，指着那药碗叫道：“把药端过来，我喝了回去。”
“还没用膳喝什么药？”萧凛隐隐有些不悦，叫住了侍女吩咐道，“先把粥递过来。”
但柔嘉现在满心都是烦躁，一心想回去，于是固执地朝侍女开口：“我不饿，你把药端过来就行。”
一个要粥，一个要药，侍女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该端哪个。
正犹豫间，萧凛眉头一皱：“朕的话你听不见吗？”
萧凛声音一沉，侍女丝毫不敢犹豫，连忙端起了粥碗过去，毕恭毕敬地请示：“请公主先用膳。”
喝粥还是喝药她原先并不计较，可一对上他不容拒绝的眼神，柔嘉脾气顿时便上来了，抿着唇径直端起了碗便灌下去。
侍女见她连勺子也不用，连忙劝着她试图拿开：“公主，小心烫……”
柔嘉指尖被烫的通红，却不肯松手，一转身避开她的手执意要往灌下去。
眼见她被烫红了手还是不停，萧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夺过了她的碗，重重摔在了漆盘上：“胡闹什么！”
柔嘉擦了擦嘴，却是一脸平静：“不是你让我喝的吗，现在喝完了，可以把药端过来了吧？”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意味，侍女觑着萧凛的脸色，不敢乱动。
“天底下还有人嫌药少的？她想喝就喝，你愣着干什么。”萧凛也发了怒，背过了身不去看她。
被他一吓，侍女连忙端了药递过去，气味还是一贯的让人反胃，柔嘉却连眉头也没皱，径直灌了下去。
她喝的很急，一边喝一边忍不住皱眉，喉间不住地恶心，却还是不放手，直到一碗药见底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松了手，捂住胸口趴在床边干呕。
药碗砰地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萧凛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一入眼就是她极为难受的样子，满头的乌发垂落在两侧，显得那脸愈发的白，像是纸糊的一样。
偏偏她又咳的厉害，连眼圈都泛了红，整个人支撑不住险些要栽倒地上。
萧凛眼疾手快还是起了身一把扶住了她，将她滑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忍不住轻斥了一句：“这是药，又不是水，怎么随便乱喝？喝坏了身体怎么办？”
“坏了正好，也不用担心了！”
柔嘉呛了他一句，他总是这样，好话坏话都让他说尽了。
柔嘉气的想伸手推开他，可是一用力，药汁翻滚，又禁不住的恶心，只能抓着他的肩干呕。
“你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萧凛有些不悦，但抚着她的背却越来越不忍，最后还是放缓了声音，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你不是想去南苑吗，朕带你去好不好？”
一听到去南苑，柔嘉身体一僵，眼泪还没干，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可以吗？”
“有何不可，举手之劳罢了。”萧凛淡淡地开口，一脸无所谓。
“可是我已经认输了，万一再去会不会被别人说三道四……”柔嘉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南苑，忍不住试着问道。。
“不过随口说的一个彩头而已，你是朕的皇妹，谁敢说什么？”萧凛摸着她苍白的脸颊有些不忍。
现在想起她是他的皇妹了，晚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有任何自觉？柔嘉别过头，微微有些别扭。
萧凛轻咳了一声，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但看她对昨天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还是摸着她的脸颊哄了哄：“好了，你若是放不下，到了南苑朕再教你射箭，你悟性很好，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和周明含再比一比，赢回来便是。”
这次机会难得，柔嘉见他是真心要她去，便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答应。
终于将人安抚住，萧凛又给她倒了杯茶：“喝点水，冲冲药味。”
柔嘉苦的难受，便也没拒绝，一整杯下去，那药性终于慢慢变淡，她紧皱着的眉也一点点舒开。
“苦不苦？”萧凛擦去她唇边的水渍，低笑着问了一句。
药哪有不苦的，柔嘉没好气地推开他：“你想知道自己尝尝不就好了？”
萧凛看着她一脸怨念的样子，捏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凑近：“那朕尝一尝。”
他说着忽然低头挑开了她的唇，强势地侵吞着她的气息。
柔嘉没想到他是要尝她，睁大了眼睛，被他堵的呜呜咽咽地说出不话来。
直到几乎快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才终于放了开，摩着她的唇一本正经笑着：“哪里苦，明明是甜的。”
“哪里甜了！”柔嘉咳了咳，忍不住反驳，她现在舌根还被苦的发麻，一抬头看到他似在回味的神情，连忙捂着唇背过了身去。
萧凛看着她的微微发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捉摸不定地说了一句：“是有一点苦，下次叫徐慎之改一改口味。”
再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柔嘉侧躺着没理他，她心里明白，要是想避开这药，只有远离他才行……
萧凛替她掖了掖被角，盯着那道郁郁的背影看了许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去。
一离开内殿，他脸上温柔的神情也慢慢冷却了下去，关了门叫了徐慎之来。
徐慎之站了许久，隐约察觉到上面的人似乎是在踌躇，愈发低下了头。
萧凛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神色不明，沉吟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她最近有些体虚，朕看她还是有些受不了，你把避子药的剂量再减一半，再多加些温补的药。”
再减一半，那药效不就聊胜于无了？
那这还算什么避子药，除了口感上还剩一点相似，不如说是补药得了。
徐慎之站在下面，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提醒道：“陛下，那这药效可能会大为削减，公主眼下有些体虚倒是还好，若是将养上一段时间，怕是……”
“怕什么怕？”萧凛一掀眼皮，大约是下了定夺，直接打断了他，沉声斥了一句，“照着办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
徐慎之背上一沉，抹了抹冷汗才忽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事到如今，这药已经不是为了避子，只是用来哄骗公主的吧……
“臣领旨。”徐慎之不敢多言，朝着里面那毫不知情的人看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出去。

第42章 南苑  萧凛笑了笑，执意不放。……
柔嘉从前一个人无聊的时候，经常流连于大内的藏书阁。因为不能出宫，因此越发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是以看了不少的游记方志，对山川风物，地理人情颇有了一些了解，也收了不少舆图，其中恰好有一块归入南苑。
南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处在邺京的南郊，山后就是云州，到了云州地界上了渡口，便能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到时候顺着四面通达的河网多转几次，任他是皇帝也很难发现踪迹。
柔嘉顺着地图勾出一条颇为隐蔽距离又短的小径，只是这图还是太祖的时候传下来的，如今时过境迁，这翻山的小径也未必准确，是以她还需实地核实一番。
但即便是出宫，柔嘉觉着依皇兄的脾性也一定会把她看在眼底，她不敢直接带着舆图，想了又想，将舆图缩绘成巴掌大的一块，塞进了一支空心的簪子里，才终于放下了心。
春狩原本就是太祖为了锻炼皇室子弟特意举办的，因此柔嘉向他请求带着桓哥儿一起去的时候，皇帝倒也没过多为难她便答应了。
桓哥儿也很争气，自上次之后，已经能吐出几个简短的字句了，令她越发欣慰。
她在猗兰殿里悄悄地谋划着，另一边，太极殿不知怎的突然下令严查五石散，结果阖宫上下，在万寿宫里搜到的最多，大太监梁保被以祸乱宫闱的罪名关到了慎刑司，万寿宫的宫人大半都牵扯了进去，罚的罚，撵的撵，万寿宫门前成日里铺天盖地的都是哀嚎声。
此事虽没有明说是太后私藏的五石散，但流言却是挡不住，一时间太后威信大减，又因着人手大半被撤换的事，原本总是称病的头疼此次是当真犯了病，卧床数日。
偏偏屋漏还逢连夜雨，白家大公子意外烧伤之后，救治了好几天，还是在一天晚上不治身亡。
中宫之位没到手，长子嫡孙反倒不明不白折在了皇宫，白世吾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白家和太后也生了龃龉，逼得白从霜日日以泪洗面，连春狩之事也无心跟去。
两败俱伤，互相牵制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松快之余，柔嘉又不禁又感到害怕。
天家无情，连亲母子、亲舅甥都能算计，枕边人又能算的了什么？
何况那毕竟是他的母亲，他便是动了手，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
柔嘉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想，专心收拾着行囊。
此次春狩带的人不多，除了永嘉和她们姐弟及一些宗亲，多是朝堂的将领，他东宫的旧部。不过看在永嘉的面子上，高彦昌也恢复了校尉的职务，随扈跟着。
一路上，柔嘉始终感觉到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朝着马车投来，中途下车透气休整的时候，他更是几次三番想要凑过来。
他既已选择了永嘉，断不应该再把心思投到别人身上，是以柔嘉为了避嫌总是避开他。
只是他似乎是有话要说，趁着傍晚扎营的时候，又到了帐边来寻她到山后一叙。
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柔嘉索性动了身去了。
“你找我何事？”柔嘉走到了林边，远远地站着。
傍晚的山林鸟雀归巢，夕阳西下，高彦昌一回头，便看见她侧着身有些回避的样子，心情微微有些失落。
踌躇了片刻，他才开了口：“公主，对不住，我当时不是故意要那么想你，我也是一时冲昏了头了，现在想来，这一切大约也不是你的本愿。公主，你还在怪我吗？”
柔嘉摇了摇头，“你是伯府的希望，你有你的难处，在那种时候，你能提出来我已然十分感激了，只是我们不合适，也没有缘分，以后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
“好，我不说。”高彦昌挪开视线，以为是戳到了她的伤心事，喉咙滚了又滚，才有些发苦地问道，“那……他对你好吗？”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罢了，更何况就算不好，他又能怎么样？
柔嘉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只是背过了身不说话。
高彦昌看到她的背影，心口微微发麻。
也对，怎么可能会好？
就凭着从前那些恩恩怨怨，她还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他不由得想起了值夜那晚，那晚他在太极殿门口守了一夜，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灯火从通明到熄灭，看着那身形像她的小太监再没出来过，直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才看见她换了一身衣服，绕了路慢吞吞地走回去……
那一晚，他所有的爱慕都变成了愤怒，愤恨她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自甘堕落的事，为什么要打破在他脑海中所有的纯净，怒火烧到了极点，在游园宴的时候他才故意牵起了永嘉的手。
但事到如今他又有些后悔，他实在不能容忍永嘉的任性和跋扈，更加悔恨当初不够直接，于是颤抖着声音问她：“如果我现在要带你走，你还会跟我走吗？”
柔嘉惊讶地回头，疑心他是知道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彦昌以为说动了她，上前一步有些焦急地开口：“我不想要爵位了，我也不想再捧着永嘉，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好不好？”
“我不会跟你走。”柔嘉严词拒绝，“你是你，我是我，你和永嘉的事情原本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不管你们在不在一起，我都不会跟你走。”
高彦昌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你难道真的不曾对我有半点情意吗？还是说，你想要继续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以你的身份，你们是不会有未来的，何况那是天子，他未来会有三宫六院，你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罢了！”
“用不着你提醒我！”柔嘉一激动险些将打算脱口而出，但眼前的人既能放弃她一次，日后也会放弃她第二次，并不值得相信，因此抿了抿唇，只是淡淡的说道，“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管。”
“你能有什么打算？”高彦昌一脸愤怒，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你放开！”柔嘉被他的眼神吓的有些怕，努力地挣扎着。
可高彦昌就像是发了疯一样，仍旧是攥着：“你不能这样，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可以逃开的……”
两个人正争执间，遍寻不见高彦昌的永嘉忽然从山路上找了上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握着的双手：“你们在做什么？”
被她一吼，高彦昌才松了开，有些愣然地站着。
柔嘉看到他这副模样，便明白他根本没有和永嘉说清楚，愈发感到庆幸，揉着发红的手腕解释道：“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永嘉怒不可遏，“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你当我的眼是瞎的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公主？一定是你，你又在勾引高彦昌是不是？”
“我没有。”柔嘉已经厌烦了解释，直接别过了脸，“是他找的我，不信你问他就是。”
永嘉这一路上不是没注意到高彦昌的异样，当下也有些忍不住，一把扯过了他的袖子：“告诉本公主，到底是不是你主动找的她？”
高彦昌一听到她趾高气昂的语气便忍不住厌烦，忽然一把挣了开：“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永嘉指着他，气得要哭出来了，“高彦昌你还有没有良心？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神武门守门，你能来南苑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信不信我让皇兄砍了你！”
“你是公主，随便你！”高彦昌一把推开了她，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他的手劲儿太大，永嘉不受控地后仰，脚踝一扭差点跌坐了在了地上，还是柔嘉扶了一把，她才站稳。
“高彦昌，我真的再也不会理你了！”永嘉哭着朝他吼，心里忍不住的难受，一回神，看见身边的人，又不想让她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一伸手推了开，“假惺惺！”
柔嘉也不想惯着她的脾气，转头便走。
可她一松手，永嘉没站稳跌了下去，左脚钻心一股钻心的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柔嘉听见叫声，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没事吧？”
“本公主好着呢，用不着你管！”永嘉拧着脖子，一脸倔强。
“那你好自为之。”柔嘉转过头继续走。
眼见着人走远了，永嘉摸着肿的老高的脚脖子，才忍不住轻轻抽着气：“好疼！”
她试着站起来，可是脚步一动，左脚就急剧的痛，她娇生惯养这么些年哪里受得了，可是她又不想让前面的人看扁，于是拖着伤脚一步步往外挪，谁知，刚挪出没多远，一不小心“扑通”一声掉进了被落叶掩盖的兽坑里。
“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永嘉疼的尖叫了一声。
疼痛过后，她看着足有一人多深的大坑，害怕地朝着外面大喊：“来人呐，本公主掉进坑了！”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可这处颇为隐蔽，她走的急又甩掉了随身的宫女，怎么喊都没人应。
柔嘉本已走远，一听见后面的求救还是忍不住折了身回去，四下逡巡了一番，她才发现那声音是从坑底传来的，连忙探着身子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永嘉总算看清了高彦昌的面目，又委屈又愤恨，正放声大哭，一见又是她，立马憋住了眼泪瞪了一眼：“活的好好的呢！”
柔嘉被她一呛，起了身淡淡地开口：“好就行，那我就走了。”
“不许走！”眼见着她真走，永嘉连忙叫住她，“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不要我管吗？”柔嘉有些无奈。
“那是刚刚，现在我都这样了，脚也扭了，腿也摔疼了，你怎么还能见死不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敢走等我回去我要让皇兄把你嫁给一个老头子！”永嘉一边哭一边骂她，眼神里却满是哀求。
柔嘉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去叫人，又不是真的丢下你。”
“哦。”永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那你还不快去，天都黑了，没看本公主冻的都发抖了吗？”
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耍脾气，柔嘉觉得有些好笑，一伸手将披风解下来丢给了她：“穿上吧，万一冻着了你，你皇兄还不得把我生吞。”
永嘉得了便宜，裹着披风小声咕哝了一句：“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枉我们萧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远处还有些狼嚎声，山里有些寒凉，柔嘉没再和她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她刚走没多久，坑底下又传来一道小声的挽留的声音：“喂，你能不能不走，这山里有狼，我害怕……”
“我不走谁来救你？”柔嘉反问道。
“你把我拉上去就行啊！”永嘉理直气壮。
“我怎么可能拉的动你？”柔嘉忍不住失笑。
“你……你是在说我胖吗？”永嘉撅着脸，“其实本公主只是脸圆了点，你一定可以拉动的，你不要走，我害怕。”
一来一回，至少得一刻钟，这山里这么多野兽，柔嘉看着她一脸害怕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心，巡视了一圈，从树上扯下了几根老藤，打了结缠在了树身上，另一头丢了下去：“拽着吧。”
永嘉不伸手，有点嫌弃那树藤青绿的汁，但一抬头看见她衣服上也染的乱七八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拽着绳子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你拉我一把！”
“你自己怎么不使劲爬？”
“明明是你力气小！”
“你怎么不说是你太重？”
……
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拉扯，累的满头大汗，中间好几次永嘉险些坠下去，还好她巴住了洞边，才将人稳了住，最后一咬牙拽了上来。
“终于上来了……”永嘉气喘吁吁，躺在草丛上有气无力。
柔嘉也满头是汗，倒在了草里说不出话来，头一偏，看见永嘉那足足有她两人宽的腰，她眼神一顿，默默移了开，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
春夜没有那么冷，圆月高高地悬着，清泠泠的月光下，耳边只有草虫鸣叫的声音。
永嘉一偏头，看见她被月华冲淡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高彦昌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一桩桩一件件，只不过是为了恶心她罢了。
但事到如今，这些事恶心的反倒是她自己，永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慢慢闭上了眼。
两个人静静歇了片刻，片刻后一睁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狼狈，眼神一顿，又扭过头各自转了开。
山脚下已经看的见举着的火把了，大约是在找她们，怕他们太过担心，两个人还是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慢慢挪下去。
这才刚到一下午，两位公主都不见了，萧凛大发了脾气，命随行的御林军尽数出动，刚找了没多久，远远地就看见小路上拐下了两个相互搀扶的人，忙叫喊道：“找到了，找到了，两位公主在一起！”
萧凛一掀开帘子，就看见两个人站在火把下的窘态，忍住了怒火，才叫了人进来。
脚也扭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一团团不知是草汁还是泥水的污渍，格外狼狈。
“你们是打了一架吗，专门跑到山上打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萧凛冷着脸训斥了一通。
永嘉见他是真生气了，忙扯着他的袖子解释道：“不是，皇兄我是掉坑里去了才成了这样……”
萧凛听了解释，面色和缓了一些，又看向另一个：“你呢？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也掉进去了吗？”
柔嘉摇摇头：“没有。”
皇兄正在气头上，她连解释都懒得说。
永嘉长在宫里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有人这么不会讨好人，不得已解释了一番：“她是为了拉我上来才弄成的这样……”
“她没有嘴吗？要你解释。”萧凛又斥了一句，话里虽是在说永嘉，眼睛却看向另一边。
不过是离开一小会儿而已，他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
柔嘉想吵回去，但一想到永嘉还在场，生生又忍了下去，抿着唇淡淡地开口道：“就是她说的那样。”
总算开了口，萧凛的气才消了一点，连脸色仍是不善：“有没有伤哪儿，重不重？”
永嘉以为是在问她，连忙皱着鼻子撒娇：“好疼，脚都肿了。”
“肿了也活该。”萧凛移过视线看了一眼，知晓她是个不安分的，“还不下去让太医瞧瞧，万一伤到了筋骨，你是想成瘸子吗？”
永嘉被他看的一阵害怕，连忙叫人扶了下去。
人一走，萧凛这才走过去，抬起她擦伤的手微微皱了眉：“怎么弄成这样，别的地方还有没伤？”
他的语气忽然和缓下来，柔嘉有些不适应，微微偏了头：“没有。”
“真没了？”萧凛抬手拈下她头上沾着的草叶，低低一笑，“狼狈的像个乞丐一样。”
“谁是乞丐？”柔嘉忍不住嗔他。
“说都不给说，你怎么比永嘉还横？”萧凛觉得好笑，“好，你是公主行不行，别的地方还疼不疼，让朕看一看。”
柔嘉紧紧拽着，他却一把扯了开。
“怎么脏成这个样子？”萧凛嫌弃地扯开了她的外衣丢下，将人推到了暖炉边。
只穿着贴身衣服，柔嘉有些害怕，挣扎着摇头：“都说了没有了，你让我回去，万一永嘉回来了怎么办……”
“胆子怎么这么小。”萧凛笑了笑，执意不放。
两人正拉扯间，那刚出去的脚步声突然又折了回来，柔嘉吓的脸色煞白，萧凛见状一把将她按在了桌子底下……

第43章 过去  朕等了你那么久，只好亲自过来了……
“什么事？”
皇帝正襟危坐，脸色有些阴沉。
永嘉被他的脸色吓到，脚步立马停住，原本到嘴边的话忽然忘了，再一环视，房间没有别人了，不由得纳闷地问道：“皇兄，那个女人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哪个女人，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你的礼仪学到哪里去了？”萧凛神色不悦。
按年龄来说她的确应该叫一句长姐的，但永嘉怎么可能说出口，别扭了半晌，还是叫了她的名字：“就是她啊，柔嘉……”
“朕让她下去了。”萧凛神色舒缓了些，淡淡地开口，说完却不经意地低了头，朝那躲在他脚边的人看了一眼。
桌布足够长，一直垂到了地面上，柔嘉情急之下就是被塞到了后面。
但这桌子却并不算大，他就那么端坐着，修长的双腿已经把她挤得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只能被迫抱着膝，困在他双膝之间。
眼见着他还要伸腿，柔嘉一把按住他的膝，忿忿地不许他动。
萧凛看着她被挤的脚尖都快并到了一起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慢慢收回了腿，让她微微喘了口气。
“走了吗？我怎么没看见……”永嘉有些不解，四下张望着。
柔嘉屏住呼吸，紧张的连动也不敢动，正担心之际，她忽然看见刚刚脱下来的衣服还堆在桌脚边，显眼的永嘉一低头就能发现，吓的全身都僵硬了，慢慢地伸手去够，想要把那衣服扯进来。
萧凛看着她做贼一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发笑。
柔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那衣服离她太远，她又被那膝盖挡住，只好别扭的侧着身，一点点试图接近，好半晌那手指才终于扯到了衣角。
然而她正准备拉动的时候，永嘉却一脚踩到了上面，吓的她连忙缩回了手，动作太急一不小心磕到了他的膝盖，没忍住捂着额轻轻嘶了一声。
“什么声音？”永嘉疑惑地问道。
一听她生疑，柔嘉立马闭了嘴，捂着额贴着桌腿不敢动。
“难不成是耗子？”
永嘉嘀咕了一句，正要低着头察看，萧凛忽然叫住了她：“哪有什么耗子，山里的风声罢了。”
他斥了一句，又沉声质问她：“你回来干什么，难不成就是要看朕这里有没有耗子吗？”
永嘉被他一吓，连忙后退了一步，犹犹豫豫地低着头絮絮地念叨着：“皇兄，我其实是想问你高彦昌的事，我最近对他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嗯，你说说看。”萧凛随口敷衍了一句。
永嘉叹了口气，这才将今天的事娓娓道来：“其实我今天之所以崴了脚是被高彦昌推的……”
萧凛端坐着听着，脚底下却趁着她后退的时候，抬了抬脚将那衣服勾着往里踢了踢。
眼见着这衣服近了些，柔嘉连忙伸手一把扯了进来，轻轻吁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萧凛看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而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做了个口型问她疼不疼
还不是怪他膝盖太硬？
柔嘉不想理他，伸手想推开他，但又怕惊动了柔嘉，只好忍着没动。
“……所以，皇兄，你觉得高彦昌怎么样？”永嘉有些踌躇地问他。
原来她今天跑出去是和高彦昌私会去了？
萧凛分出耳，听明白了今天的事，脸色忽地沉了下来，原本替她替她揉着头的手往下滑，重重地掐了她脸颊一把，才开口道：“不怎么样，一个伪君子罢了。”
柔嘉被他捏的脸颊生疼，烦闷地打掉了他的手，一偏头觑到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又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伪君子，他现在不也是？
永嘉亦是有些惊讶：“皇兄为何这样说？”
萧凛看着脚边人通红的耳尖心情微微好转，这才认真地回复了永嘉：“你是朕的皇妹，现在还未成婚他就敢这么对你，等以后成了婚，他更是无所顾忌。永嘉，他这是吃定了你才敢这么放肆，你是朕的皇妹，低三下四到这种地步你都能忍吗，你平时的骄傲都到哪里去了！”
萧凛声音忽然扬了起来，永嘉一愣，连忙低下了头：“臣妹错了。”
“这是错不错的事情吗？”萧凛看着这个光长肉不长脑子的妹妹忍不住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训斥，袖子忽然被扯了扯，一低头正看见她在摇头，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永嘉几乎快哭出来了，原本升腾起的怒火慢慢消了下去，耐着脾气解释道，“朕的意思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朕不是要你认错，是要你想明白，当断则断，及时止损，这次就当是个教训了，朕会将他调走，下次要记得擦亮眼睛知道了么？”
“臣妹知道了，臣妹再也不会理他了。”永嘉咬牙下定了决心，可生平第一次春心萌动就这么折了，她还是伤心的哭了出来，哭哭啼啼地要扯着他的袖子。
眼见着她要走过来，柔嘉立马埋下了头，躲在他膝盖后面。
萧凛见状微微侧了身，冷着脸推了开：“好了，要哭回去找你的嬷嬷哭去，多大的人了，成日还找朕，哭的朕头疼。”
永嘉被他一推，也有点不好意思，憋住了眼泪擦了擦眼角告退：“多谢皇兄，那皇兄早些休息。”
萧凛嗯了一声，按着眉心似是有些头疼。
等到帘子拉了上，憋了许久的柔嘉才终于敢探出头透透气，只是她蹲的太久，腿都麻了，猛然一直起腰，刚走动一步小腿一软，径直跌坐在了他膝盖上。
“这么迫不及待？”萧凛扶着她的腰轻笑了一句。
“你乱说什么……”柔嘉试图挣开，刚才在底下他就总是摸摸头，掐掐脸的，弄得她躲也躲不开，正憋了一肚子的气，忍不住拧着眉骂了一句，“无耻！”
“朕怎么无耻了？”萧凛掰过她的脸问道。
他还笑，显然就是心知肚明，柔嘉略过了一眼，挣扎着想要下去。
可是她刚挣扎了几下，萧凛笑意忽沉，握住了她的腰警告了一句：“别动了。”
她刚从草堆里爬出来，眼下都这副模样了，他还能生出别的心思？
柔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凛对上她惊讶又羞气的眼神，黑着脸托着她的腰推远了一点，微微有些不自在：“乱想什么，朕又不是饿虎，都脏成这样了还能下口，朕是想给你擦药，手伸出来。”
柔嘉怕惹到他，只当没感觉出来，蜷着手别扭地拒绝：“我自己回去擦，不要你擦。”
“你那里能有什么药？”萧凛轻斥了一句，捋平了她的手心，径直倒了药上去。
药粉一触及到伤口，柔嘉轻轻呼了声痛，下意识地想缩回来。
“忍着。”萧凛一把又扯了回来，“疼一点好，长长记性，下次再敢丢开宫人一个人往山上跑，万一碰到了野狼野狗的，迟早要把你叼了去！”
哪儿就那么夸张了，柔嘉抿着唇不以为然，但对着他忽然加重的药粉，轻呼了几声疼，还是不得已点了头：“知道了。”
她皮肤娇嫩，手心里摩了长长一道擦痕，看着着实可怖，萧凛不禁有些心软，放轻了动作：“此次救了永嘉，你想要什么赏赐？”
那是他的妹妹，她敢不救吗？
不过是顺手相帮罢了，柔嘉原本也没想要什么赏赐，正当她要摇头的时候，却忽然想起来了地图的事。
今日消失一会儿他就这么紧张，往后要是出去就更难了，那核实地形的事情也愈发不好办，柔嘉沉吟了片刻，干脆找了个正大光明出去的借口：“我想学骑马。”
“怎么突然想学骑马？”萧凛手一顿，平静的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有穿透力，柔嘉攥着衣角，才能不避开，片刻后抿着唇装作有些赌气地开口：“听说周明含马术也不错，我也想学一学。”
“跟她有什么好比的。”萧凛收回了视线，照旧给她上着药，“你胆子小，柔韧性好，还是不要学骑马了，朕教你射箭。”
“我不想学射箭，就是想学骑马不行吗？”柔嘉故作意气，作势要抽回来。
“朕有说不行吗？你想学改日派个人教你就是了。”萧凛一把将人摁住，微微皱了眉，“什么脾气，一说就炸毛，你怎么不向永嘉学学？但凡能学到她三分讨好人的本事就足够了。”
萧凛上完了药，拿帕子擦了擦握住过她的手，胡乱地擦了两下，原本雪白的帕子就被草灰染的一缕一缕的，丢到了她脚边嫌弃了一句：“真脏！”
一会儿让她向永嘉学，一会儿又嫌弃她身上沾了草汁，可她弄成这副狼狈模样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好妹妹？就算她成了这样，他还不是一样心思不纯？
察觉到他没有一丝一毫退后的意思，柔嘉脾气一上来，捡了那帕子团成一团丢进了他怀里骂忿忿地骂道：“伪君子！”
她骂了一句，就火速套着衣服要跑。
慌忙逃出去的时候，一回头正看见他捡起那帕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慢慢递到唇边亲了一口，柔嘉噌的一下便红了脸，连忙放下了帘子跑了出去……
*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第一天就扭伤了脚，永嘉在帐子里憋了一天，一心想找人说说话。
但萧凛还在和将军们春狩，要过几日才能去行宫，此次留在山上的女眷不多，年纪相仿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周明含，也就只有柔嘉了。
周明含曾经和她一起入太学，为人有些古板，永嘉和她一向不怎么合得来。她入宫做了侍读之后，更是愈发端着，每每见了她也总是拿出女官的架子，指点她的礼仪。
永嘉生性不爱拘束，三番五次这般之后更是见着她就想躲，可偏偏周明含得知她脚崴了之后，便自作主张领了照顾她的差事，一天两次地送补汤来，看着她喝完汤后，又开始长篇大论地指摘。
永嘉实在受够了她的喋喋不休，更加不想在这个时候站队，一想到她晚上又要来，权衡了许久才开口对侍女道：“扶我去顶西边的帐子去。”
顶西边，那不是另一位公主的帐子吗？
她不是一向和这位不对付吗，侍女弱弱地提醒了一句：“公主，那是柔嘉公主的帐子……”
“我知道！”永嘉瞪了她一眼，“怎么，她的帐子本公主不能去吗？这帐子里蚊子太多了，本公主想换个地方睡不行吗？”
侍女以为她又是去找茬，连忙摇头。
可临出门的时候，永嘉却叫她拣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带去，她心里纳闷，也没敢多说。
营帐搭在山脚，柔嘉昨晚上生生把永嘉拉上来，累的筋疲力竭，白日里又被皇兄逼着去看了场春狩，这会儿刚回来，洗漱完之后只想倒头就睡。
正擦着头发的时候，营帐外忽然站了个人。
“喂，你睡了吗？”
骄纵又有些稚气的声音传来，柔嘉一下便听出来了这是永嘉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柔嘉想不明白，但灯还明晃晃的亮着，只好叫了人进来：“没睡。”
话音刚落，她立马就掀了帘进来，腿上虽然一瘸一拐的，但丝毫不妨碍她的气势，仿佛跟回了自己的营帐一样，四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屑。
“什么事？”柔嘉有些纳闷。
她只穿了中衣，手腕上鲜红的擦伤看的还格外明显，永嘉原本倨傲的神情突然有些不自在，随手丢了个东西过去：“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毕竟是为了救本公主受的伤，你这里一定没什么好药，本公主看你可怜，才给你拿过来的。”
柔嘉接过那个药瓶，目光微顿，发现和昨晚皇兄给的药是一样的，连说辞都一样，不由得笑了笑，一伸手将昨晚上带来的药瓶塞到了枕头底，轻轻说了声：“多谢。”
“既然你要谢，那本公主今晚便暂且在你这里睡一晚吧。”永嘉毫不客气，大喇喇地走到了她的榻边，吩咐着叫随身的侍女道，“把我的蚕丝被铺上，还有我的玉枕也放上，我要睡里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柔嘉拧着眉问道。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的帐篷蚊虫多，你这边少，过来借宿一晚上不行吗？”永嘉径直躺了进去，背过身嘟囔着，似是转眼就要睡着了。
柔嘉原本不想惯着她，但一想到白日里皇兄说要她今晚过去的事情，再看了一眼里边躺着的这个，目光一顿，心想这不是个送上门的借口吗，于是愉快地没有叫起她，自己也躺了下去。
背对着许久，直到快迷迷糊糊睡着了的时候，一直翻来覆去的永嘉突然幽幽地开了口：“喂，你睡没睡？”
柔嘉睁开了眼，她才继续开口道：“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高彦昌，我之所以接近他，是想恶心你。”
柔嘉点了点头：“然后呢？”
“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了他，但是我发现他眼里只有你，我觉得一定是你勾引的他，我就更生气了，更讨厌你了。”永嘉掰着手指，声音有些飘忽。
柔嘉听着她这些少女萌动的心情，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些羡慕。
“但是有一天，我跟他吵架的时候看到了你写给他的信，我才意识到一切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就像皇兄说的，高彦昌不喜欢我，和别人又又有什么关系呢。”永嘉有些惆怅，“我试着想去讨好他，可越讨好，越发现他和我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完全不像看起来那样磊落。我渐渐有些烦了，但为了面子还是没放手，直到昨天……”
她毕竟还是第一次失败，声音有些低落。
柔嘉听着她这番酸酸甜甜的话，心情格外复杂：“你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只要你不犯大错，你皇兄会一直宠着你的，你想要什么没有。”
“那倒也是。”永嘉一想到皇兄，顿时便心安了，可再一想到她险些被送去和亲的处境，难得用了正常的语气跟她说话，“其实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样吧，你毕竟救了本公主一次，本公主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赏她？
柔嘉耿直地回她：“我想学骑马，你皇兄已经赏赐过了，会派人来教我。”
“学骑马？只要了这个吗？”永嘉鼓着腮颇有些忿忿，她好歹也是大缙最尊贵的公主，她的一条命难道这么简单就打发了？
柔嘉完全没料到她那么复杂的心理，停顿了片刻，如实地点了点头：“只有这个。”
好啊，就那么看不起她吗？
永嘉攥紧拳头，正要质问，一回头月光下却看到她一脸认真直率的样子，原本攒足的气顿时烟消云散，梗着脖子又给了她一次机会：“皇兄是皇兄，本公主也可以赏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趁着本公主心情好赶快说。”
柔嘉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可要的，何况她父亲从前教她就是不图报，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真没有。”
“真笨！”她刻意跟她拉近距离都不懂，永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公主的骄傲决不允许她解释，她背过身，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本公主一言九鼎，那等你什么想到了，再来跟本公主说吧！”
原本还好好的，突然就变了语气，跟她那个阴晴不定的哥哥简直一模一样，柔嘉想不明白，又实在太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永嘉正在生气，觉得她不久一定会想明白来讨好她，可等了许久只等到了平稳的呼吸声，推了推她，也没有反应，这下彻底被气恼了，重重地翻了身蒙头睡了过去。
柔嘉迷迷糊糊中感觉永嘉似乎在推她，但她格外地困，一点儿都睁不开眼，于是还是睡了过去。
到了夜半，那手又在推她，她以为还是永嘉，一伸手拿了开，可不一会儿，那手又放了上来。
柔嘉有些烦，终于忍不住想问问她到底想说什么，可谁知一睁眼，入眼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半压下来急切地寻着她的脸颊。
柔嘉愣了片刻，神志还没清醒，懵懵地低头，才发现那手正在剥她的衣领了，她立马回了神推着他下去：“不行！”
“怎么了？”萧凛眉间隐隐有些不悦，“让你去，你又不去，朕等了你那么久，只好亲自过来了。”
永嘉还在旁边，他怎么能这样？
柔嘉着急想跟他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忽然堵住了嘴。
她急的额上都出了汗，只能挤出两个字：“永嘉……”
可萧凛现在哪有别的心情，便是亲妹妹也不能分出他的心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待会儿再说。
柔嘉吓的厉害，用力推开了一点他的肩，正欲解释的时候，一旁的永嘉忽然翻了身转了过来。
两个人一僵，萧凛这才发现她身边还睡了个人。
永嘉本就带着气入的睡，一被吵醒，揉了揉眼，声音有些疑惑：“你在跟谁说话？”
眼见着她要睁开眼，柔嘉顾不得许多一翻身将他压了下去，拉起被子将人蒙了住，颤抖着声音说了句：“没谁。”

第44章 月夜  “想不想去？”
“唔，只是说梦话了，吵到你了吗？”
柔嘉含混地说了一句，她实在是害怕，拉过被蒙的严严实实的，连传出去的声音都闷闷的。
永嘉有点迷惑，侧着耳仔细回想了一番：“刚才好像有男人的声音……”
“没有的。”柔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连呼吸都不许他用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大概……大概是外面巡逻的人在换班吧，你一定是听错了，这里怎么可能有男人呢……”
“是吗？也许是我听错了吧，真奇怪，最近怎么老是幻听，皇兄昨天也骂了我……”永嘉睡得迷迷糊糊地抱怨着，再揉了揉眼，一片昏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她整个人都裹到了被里，那被筒隆起了一大团，像是趴着睡一样，不禁又有些纳闷：“都春天了，蒙着头睡你不嫌热吗？”
怎么能不热，本就是四月的天气了，现下两个人挤在狭小的一点空隙里，他又格外的气盛，呼吸格外的烫，柔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掉进了火坑一般，浑身不自在，加之紧张，脸颊热的通红，连额上都冒着汗，她努力平了平气，才状若无事地回了一句：“不热，我……我习惯蒙着头睡了，最近又有些体寒，你快睡吧，别管我了。”
“什么习惯，真古怪……”永嘉咕哝了一句，但她实在太困，也懒得矫正她，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终于听到她转身的声音，柔嘉悄悄掀开被角看了一眼，看见她一呼一吸极为匀称的背影，转眼间便睡得极熟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可再一回头，看到下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又忍不住有些烦闷。
再这么神出鬼没下去，她迟早要被吓死。
萧凛看着她紧张的鼻尖都冒了汗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胸腔笑的一颤一颤的，颠的她又紧张了起来，忿忿地按住他的肩小声地责怪着：“你还笑！”
要不是他夜半偷偷摸摸地过来，她至于跟做贼一样吗？差一点就露馅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萧凛一脸坦然，反问了一句：“谁让你不去？”
“我怎么去，你妹妹突然来了，非要在这儿借宿，又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你还来怪我……”柔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刻意忽略她借了这个借口不想去的心理。
“真蠢。”
永嘉显然是想跟她示好呢，连他一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了，偏偏当事人一无所知，萧凛闷闷地笑着，一想起她之前的举动又生了些闷气，“不长脑子的吗？成日里光吃饭不知道长哪儿去了。”
他刚说完，眼睛一瞥落到了她的领口上，又住了嘴，无声地笑了笑。
柔嘉被他一打量，视线顺着下移，连忙捂紧了乱掉的衣领，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聪明，聪明怎么还会闹成这样？”
万一真被永嘉看到了，看他还怎么一本正经的再教训人。
萧凛摸了摸她的头：“这不是意外吗？下次不会了。”
“别摸我头。”柔嘉最烦他总是动手动脚，支着手臂微微离开一点，小声地催促道，“你赶快走，万一永嘉再醒了就没法解释了。”
萧凛听着那睡的极熟的呼吸声，一脸不在意：“她一向睡眠好，不会醒的。”
柔嘉可不像他那么宽心，一察觉到他眼睛里的蠢蠢欲动，紧张的衣服都微微汗湿了，连忙按住了他的手拧着眉摇头：“你快走啊……”
两个人一个着急上火，一个不动如山，拉扯的被褥像一条正在脱壳的虫子不太平静，许是这点动静搅扰了永嘉，她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柔嘉被吓的身体一僵，险些跌了下去，萧凛一撑手才将被子稳住，两个人险险的悬在床榻边缘喘着气。
“连睡觉都这么跋扈。”萧凛不悦地朝着大咧咧占了一大半床铺的永嘉看了一眼，略觉得有些挤。
“觉得挤你就走啊。”柔嘉正惊魂未定，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明明嫌弃又赖着不走，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她脸颊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秀气的眉毛拧着，看着格外灵动，萧凛心中微微一动，捏了捏她的耳垂，低低地开口：“朕劳心劳力大老远地过来，要朕走也不是不可以，你亲亲朕，亲一下朕就走。”
让她主动去亲？
柔嘉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一脸排斥，梗着脖子拒绝：“不要。”
“真不亲？”萧凛笑了笑，调了个躺平的姿态，“那朕就勉强在这里歇一晚吧。”
他说着便真的要闭上眼，仿佛这是他的大营一样，格外坦然。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柔嘉气的脸色发涨，伸手去推他，可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腰，一推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晃，她生怕吵醒了熟睡的永嘉，轻轻推了一下还是收了回来，忍气吞声地不敢动。
纠结了半晌，柔嘉看着那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踌躇了一番还是拧不过他，最后闭上了眼轻轻凑过去，胡乱亲了一下便连忙退后，擦了擦唇小声地开口：“亲完了，你可以走了。”
“亲哪儿了？朕没感觉到。”萧凛一脸诧异，笑着掰过了她的脸。
她是闭着眼的，她怎么知道亲哪儿了？
隐约只能回忆到一点不柔软的触感，柔嘉吞吞吐吐地开口：“大约是下颌吧，反正你也没说亲哪儿，总之亲完了，你快走……”
萧凛微微挑眉：“你挺会糊弄人啊，朕没感觉到，再来一次，亲这里。”
他指着唇，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往下按。
鼻尖相抵着带着一丝汗意，柔嘉有些不自在，但一看到他一脸不得逞誓不罢休的样子，无奈之下，还是横了心朝着他的唇角贴了一下。
微湿的唇瓣一触即离，柔嘉连忙别过了头，小声地念叨着：“这下可以了吧……”
“这也叫亲？”萧凛摸了摸唇角，紧接着一翻身捧着她的脸挑开了她的唇强势地吻了下去，“让朕教教你。”
他猝不及防地反客为主，柔嘉一脸懵，被铺天盖的气息吻的头脑发昏，无依地小舟一般不得已勾住了他的肩。
他吻的太沉，两人还蒙着被，都有些呼吸不过来，意识愈发不清醒，当气息都渐渐有些不稳的时候，柔嘉才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推着他的肩：“永嘉还在……”
萧凛正吻的沉迷，直到腰上被狠狠拧了一把，他一吃痛才抬起了头来，稍稍分开一些，两人相对着气喘吁吁。
柔嘉轻轻喘了几口气脸色慢慢地晕了开，别过头错开他沉沉的视线：“这下你可以走了吧……”
萧凛却不松手，埋在她颈侧紧紧地抱着，一偏头看到永嘉睡的昏天黑地的样子眼神像是化成了实体，锋利的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这个多事的妹妹隔空送回去。
柔嘉被他抱的太紧实在是有些害怕，轻轻推着他的肩：“别这样了……”
月光下她的睫毛一扑一闪的，像扇动的蝶翼一般格外勾人，萧凛回过头，一下一下轻轻啄吻着她的脸颊，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闷声埋在了她的脖颈里不放手：“让朕缓缓。”
春夜里格外安静，除了山风轻轻拂过帐顶的声音，就只有呦呦的草虫鸣叫。
两人静静地抱了许久，久到柔嘉险些睡过去的时候，萧凛才终于抬起了头来，幽幽问了一句：“想不想去学骑马？”
柔嘉刚刚有了些睡意，眼皮正半睁半合的，困倦地推了推他：“说什么胡话……大半夜的学什么骑马？”
萧凛托着她的后颈转过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想不想去？”
柔嘉被迫睁开了眼，今晚月色格外的好，清透明亮，透过窗户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好像镀了一层银质的光辉一般。
柔嘉定定地看了片刻，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冲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一点头，萧凛忽然笑了，掀开被子便下了地。
直到被拉着坐了起来柔嘉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暗暗有些懊恼，攥着被角踌躇地不肯动。
可话已经出口，萧凛整好以瑕地看着她，她又不能不去，被盯了半晌只好也蹑手蹑脚地下了地，慢吞吞地穿着衣裳。
她穿的实在太慢，萧凛今晚一反常态的不沉稳，眼见着她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大有系到地老天荒的意思，一抬手径直拿披风裹住了她，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就往外走。
身体忽然凌空，柔嘉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的时候一想到永嘉还在又生生压下了惊呼，捶了捶他的肩小声地埋怨道：“你干什么呀！”
“你再磨磨蹭蹭的天都快亮了，还学什么什么骑马。”萧凛笑了笑，抱起她掀了帘大步走出去。
营地扎在山脚下，山底下有一条溪涧，山谷风带着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吹的人清醒了一些。
月色极好，一出门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山巅，银白的光照的山间一览无余，远处还能看见几队士兵在巡逻。
柔嘉就这么被他光明正大地抱着出了门，抓着他的袖子微微有些害怕：“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外面那么多人呢，万一被看见了……”
“怕什么。”萧凛失笑，难得有了些青年人的样子，手一抬将她的兜帽拉起来盖了下去，“不想让人认出来就靠在朕怀里，别出声就是了。”
兜帽很大，一盖下去将她整张脸都遮了住，柔嘉眼前一黑，正要生气，可手一掀开一抬眼正看见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的样子，怔忡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难得没有辩驳，慢慢埋在了他怀里，透过兜帽悄悄朝一望无际的群山看了一眼，声音有些飘忽：“那我们去哪里呀？”

第45章 萤火  “你……你要干什么呀……”……
夜风柔吹，营地里的篝火毕剥作响，南苑一片寂静。
巡夜的都是皇帝亲兵，眼看着皇帝怀里抱了个人，一路走过，无人敢抬头。
到了马厩，萧凛逡巡了一番，对南苑的圉(yu)官淡淡地开口：“挑一匹温顺的马来。”
圉官躬着身子有些纳闷，皇帝不是最喜欢烈马吗？他的御马不是汗血宝马，就是追风铁蹄，怎么放着好好的御马不要，偏偏换了性子？
他虽好奇，却不敢多问，仍是领了命，正挑拣的时候，忽从他身后看到了一个裹着一身白色狐裘的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兜帽盖的不露一丝缝隙，隐约间只能看到几根细白的手指，轻轻牵着皇帝的袖子。
圉官恍然大悟，原来这马是为了身旁的这个女子挑的。
如今皇帝无后无妃，这女子又是谁呢？圉官强压下了好奇，颇为用心地挑了一匹：“这是大宛进贡的珍珠马，性格温顺，格外适合女子。”
那马身形流畅矫健，又不算高大，配着她的身形应当正好。
“就这匹吧。”萧凛点了点头，回身牵起她的手，“你来摸一摸，跟它熟悉熟悉。”
柔嘉从未学过骑马，原本提出来不过是为了借机勘察地形，如今一触及到那喷出的热气，不由得有些害怕，蜷着手要缩回来。
“怕什么，这马又不吃人，你多摸一摸它，它自然就跟你亲近了。”萧凛轻笑了一声，捉住她的指尖递过去。
那马格外亲近人，一见那手递过来，撒着蹄晃着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一副格外高兴的样子。
暖暖的热气喷过来，柔嘉的紧张驱散了一点，轻轻摸了摸马背，马毛粗糙又有点硬硬的扎手，却并不讨厌，她感觉有点新奇，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庞然大物。
“不怕了？那我们走吧。”萧凛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柔嘉微微有些脸热，点了点头，跟着他身后：“我们去哪里啊？”
“南苑有个地方叫蝴蝶谷，一马平川，花草繁盛，朕从前最喜去那里纵马。”萧凛走在前头，看着那茫茫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蝴蝶谷？真的有蝴蝶吗？”柔嘉忍不住问道。
“晚上自然是没有的，下次白日里带你去瞧瞧。”萧凛收敛了神色。
白日里，可白日里他们怎么能一起并肩呢？
柔嘉的视线从那长长的影子上移开，闭了嘴不再吭声。
蝴蝶谷处在两山之间的山坳里，溪流冲积形成了一片宽阔的平原，原野上绿草如茵，毛茸茸的挠着脚踝，草间点缀着三五斑斓的小花，因是在夜晚，大多合拢着花瓣，显得有些羞羞答答的。
“上来。”
萧凛调整了一下马鞍，对她说道。
光看着还好，可等到真的要上马，柔嘉踩着马镫，吃力地试了好几次也爬不上去，忍不住有些气馁。
“真没用。”萧凛笑了笑，掐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拎了上去。
“笑什么，我……我又没骑过。”柔嘉捋了捋被他弄乱的头发，轻轻地嘀咕着。
正抱怨的时候，那马儿扬了蹄忽然一动，柔嘉被吓得摇摇晃晃，差点跌了下来。
“抓好缰绳。”萧凛轻斥了一句。
柔嘉去抓，一稳住身形，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又觉得孤零零的，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一样，忍不住低下了一点。
“抓稳了？”萧凛看着她整个人都要趴在了马背上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别那么紧张，腰挺起来，腿收一收，夹紧马肚子……”
他神情严肃，一点一点纠正她的姿势，教她发力。
可他说的太快，柔嘉又格外紧张，一连试了好多次，她不是脚上动作不对，就是手上不对，不但走不动，反倒差点从马上坠了下来。
“怎么那么笨！”萧凛沉着脸斥了一句，抬手去抻着她的腿，“往下压，不要翘着，听不懂吗？”
柔嘉被他骂的憋了一肚子火，一见他又沉下了脸，忍不住委屈地别过脸：“你那么凶做什么，不要你教了！”
她本来也没想让他教，是他自己大半夜的发疯非要把她抱出来。一教起来，又总是一脸严厉，他难道大半夜不睡觉就是想折磨她吗？柔嘉也格外委屈。
又开始任性了，萧凛正要发火，一抬头看见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差点就要哭出来了，火气顿时又消弭于无形，抬手将她的脸慢慢掰过来：“哭什么，别人想让朕教都没这个机会，你倒是好，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委屈上了？”
“谁想让你教，随便一个马夫都比你教的好！”柔嘉边哭着边打掉他的手，“你走开，我不学了！”
“这才多久就不学了？”萧凛忍不住低笑。
“要学也不让你教！”柔嘉固执地躲开他。
“好了，朕也没教过人，朕怎么知道你这么委屈。”萧凛将她的腰又按了回去，擦了擦她的眼角哄了哄，“朕先带着你走一走，熟悉熟悉好不好？”
柔嘉也不是真的不想学，只是不想在他面前丢脸罢了，憋住了眼泪有些别扭地看着他：“那你不许再这么凶了。”
“你老实一点朕自然不会凶你。”萧凛笑了笑，牵着绳子带着她慢慢地走。
两人牵着马走在月光底下，影子拉的长长的。漫步了片刻，柔嘉总算找到了些感觉，坐在马背上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身体一舒展开，她看向远处的群山又不禁有些向往，指了指最高的那座问他：“那座是什么山？”
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山巅，萧凛顺着看过去，淡淡地开口：“凌云山。”
凌云山，柔嘉默念了一句，她想起了那舆图，这座山背后应该就是云州了吧。
她长到现在还没有出过邺京，从前还能在城里转一转，入了宫后，却是鲜少外出了，一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山巅和峰顶悬浮的云雾不禁有些向往，又有些害怕。
“想去那里吗？”萧凛提醒了一句，“这山虽看着近，但离得很远，山上多猛禽异兽，我们今晚就在这谷里暂且转一转。”
柔嘉低下了头：“我就是看一看。”
她说着收回了视线，可又耐不住想离得近些，轻轻一收脚夹了夹马腹回头看他：“我想试试自己骑一下好不好？”
她眼睛格外的清亮，萧凛眼神微怔，放了手开口道：“小心一点，朕在后面。”
绳子一松，柔嘉小心翼翼地驱动着，慢慢找到了感觉，在原野上小跑了起来。
她头一次骑马，马儿一撒蹄，夜风轻轻的吹拂过全身，带来前所未有的敞开和自在感，这会儿再看向这空旷的四野柔嘉也丝毫不觉得害怕了，内心只是想再快点，再快点，干脆闭了眼，只听见耳边呼啸着越来越快，心情也无比舒畅。
初时，萧凛远远地看着并未觉得什么，可等到她下了坡，那马蹄越来越快，她身形也开始摇摇晃晃的时候不禁皱了眉，提醒了她一声：“别骑那么快，太快了你把控不住。”
可柔嘉就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又加快了动作。
萧凛又叫了几声，她皆没什么反应，眼见着下面还有一个极陡的坡，萧凛神情一凛，翻身骑了另一匹打马去追她。
“慢点，朕叫你慢点，你听不见吗？”
他纵着马冲着那前面的人叫道。
柔嘉此时一回过神来，攥着绳子也有些害怕，可这马此时正撒着蹄跑的起劲，又正值下坡，她被颠的七上八下，好几次险些坠下去，忍不住一脸求救地回头看他：“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好像不听话。”
“勒着绳子，一点一点让它停下。”萧凛一边加快了动作，一边教她。
可柔嘉只学过怎么骑，没学过怎么让它停，她手忙脚乱地操作了一通，那马反而跑的越发起劲了，带的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后仰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坠下去了，柔嘉连忙攥住了绳子趴在马背上害怕地叫他：“皇兄你快来，你过来呀，我好怕，我控制不住它了……”
她被吓得够呛，声音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
眼看着她压根控制不住，那陡坡就在眼前，萧凛挥了鞭快马一加赶到了她身侧，紧接着直接掐住她的腰将来带了过来，从后面绕过她一把勒过了缰绳，那马儿高高的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才终于避开了下面的陡坡，调转头向缓坡慢慢地跑着。
一场惊变平息，两人额上都微微出了汗，面对面相抱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不要命了吗，才学多久，你就敢一个人下坡？”萧凛冷着脸质问着她。
“我也不想啊，谁知道……谁知道这里会有坡啊！”柔嘉惊魂未定，也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朕之前叫你，你怎么不停？”萧凛侧过脸问她。
一提到这里，柔嘉有些心虚，低着头小声地嗫嚅了一句：“没听见嘛，风那么大，谁能听清啊！”
“没听见？”萧凛冷冷地笑了一声，“朕瞧着你后来求救倒是听得听清楚的。”
柔嘉被他一提醒，想起了方才哭着求他过来的狼狈，耳尖微微烫红，连忙捂住了耳朵：“不要说了……”
好丢人的。
“现在知道丢人了，这么不听话，不顾危险往前跑万一真出了事该怎么办？”萧凛冷冷的拿话刺她，说不出的怒火，“朕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跌下去，摔个胳膊短腿残的，躺在屋里那也不能去你就会长教训了。”
柔嘉一晚上都在被他训斥，刚刚好不容易舒畅了一会，又出了这么个意外，心里又酸又胀干脆赌气地怼回去：“不救就不救，反正我本来也去不了哪里！”
她一生气便伸手去推他：“停下来，放我下去！”
“下什么下，刚刚不还是不愿松手吗？”萧凛一手执着缰绳，一手牢牢地按住她，忍不住发笑，“你那叫什么骑马，被马带着跑还差不多，抱紧了，朕带着你看看什么叫骑马。”
他说着忽然神情一凛，缰绳一紧，那马儿长长的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便在原野上奔跑。
柔嘉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可策马一跑起来，她整个人被带着一倾，连忙抱住了他的腰，害怕地叫住他：“你慢点，别那么快！”
她耳朵嗡嗡的，被风声吹的几乎都快听不清了。
“放心，抓稳了。”萧凛笑了笑，不但没减速，反而又勒了绳。
这下马儿跑的像疯了一样，柔嘉不得已抱的更紧，耳边呼啸，发丝被狂风吹的乱舞，可抱住他的时候却觉得无比的安稳。
两个人贴在一起，她一抬头，便看到了那坚毅的下颌，看到了他脸上少见的快意，带着青年人蓬勃的热气，热烈的仿佛要灼烧一切。
只看了一眼，她便心跳砰砰，慌忙低下了头。
幸好耳边的风声呼啸，他应当听不见吧。
远处的群山一点点远去，漫天的月色无边无际，在这片无人的旷野里，柔嘉有一瞬间抛开了一切，慢慢埋在了他怀里，静静的感受他身上的热气。
纵马奔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明明没怎么动，可两个人额上都微微出了汗。
“下来吧。”萧凛满身热气，张着手臂在下面接他。
“我自己可以。”柔嘉不敢看他，攀着马鞍急匆匆地要自己下去。
可她正要落地的时候腿上忽然一阵急剧的疼痛，控制不住地轻呼了一声跌了下去，一把被他抱了住。
“怎么了？”萧凛接住了她。
柔嘉却是有些难以启齿，抿着唇不开口。
萧凛是上过战场的人，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是不是骑马的时候腿被马鞍磨破了？”
他一语中的，柔嘉微微有些惊讶，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让朕看看。”萧凛缓声问道。
可柔嘉却不知怎的，心里乱糟糟，摇摇头拒绝了他：“不用了，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先回去了……”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开始闹别扭？
萧凛只当她是耍脾气，直接准备掀开裙子，可柔嘉心里一烦却直接挣了出去：“都说了不用了！”
她抗拒地很明显，萧凛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那你走吧。”
柔嘉整了整衣服，没再说什么，径直拖着疼痛的双腿朝前走着。
四野静悄悄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到了云层后，原本明亮的大地顿时一片昏沉沉的，和四周黑黢黢的树林一起看的人心里发慌。
远处还隐隐还听的见几声狼嚎，柔嘉抱着肩，每走一步，都担心地四下看看。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敢回头，她只觉得后面好像一个大漩涡一样，一回头就会把她彻底吸进去，于是仍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着。
一开始还算正常，正当她慢慢壮起胆子往前走的时候，一低头，忽然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吓得她原本要落下的脚步都忘了动，屏着呼吸全身发僵。
夜风一吹，眼看着那东西动了一下，柔嘉下意识地回过了身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萧凛抱了个满怀，眼角的郁色忽然一扫而空。
“就是前面的草丛里，眼睛是绿的……”柔嘉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几乎快哭出来了。
“别怕了，朕去看看。”萧凛抚着她的背哄了片刻，要带她过去。
柔嘉却拼命地摇头：“我不去。”
“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朕？”萧凛挑眉，笑着看着她。
他这么一说，柔嘉又连忙摇头，想了想还是攥紧了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跟过去。
萧凛走过去，脚步一动，那双幽绿的眼睛慌忙逃窜，转眼就扎进了林子里。
“一只狐狸而已，哪里是什么狼了，这么大的体型你也能看错？”萧凛忍不住低笑，将她埋的极低的头抬了起来，“看一看，省的又说朕骗你。”
月亮移出了云层，柔嘉悄悄抬眼，透过他的手缝一看过去，便看见一只胖乎乎的狐狸警惕的躲在树后，顿时便低下了声音：“不小心看错了，谁让它眼睛那么吓人……”
“那你还敢不敢一个人走？”萧凛故意笑着问她。
柔嘉抿了抿唇，埋在他怀里不吭声。
“胆小鬼。”萧凛摸了摸她的头，再抬眼看了看四周，此处刚好是一个背风坡，干脆叫了她坐过来，“过来，让朕看看伤的怎么样。”
柔嘉感觉腿上仿佛被刮掉了一层皮一样，火辣辣的疼，当下也没拒绝，倚在了他的膝上轻轻揭开了裙角。
但当着他的面，她还是有些不自在，磨磨蹭蹭了许久也步完全掀不开。
“有什么可别扭的？”
萧凛一脸正经，一伸手直接要推，柔嘉连忙去按。
两人一推一按，僵持了片刻，眼看着她实在是不愿，萧凛还是松了手，借着月光粗粗看了一眼，淡淡的开口：“大概是马鞍太硬，膝盖腹侧磨红了，放心吧，没出血也破皮。”
柔嘉低头仔细看了看，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可她一抬起头，便瞧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莹润的小腿看，又连忙放下了衣摆，背过了身轻轻地埋怨他：“你干嘛呀……”
萧凛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柔嘉抱着膝，闷着头一点点理着衣摆，可她心里实在太乱，整理了许久，那衣摆不但没整齐，反倒被弄的愈发不平整了。
正混沌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一闪一闪地照着人眼。
柔嘉随着那亮光抬起了头，眨着眼睛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大概是萤火虫吧。”萧凛开口道。
“真好看。”柔嘉瞧着那绿莹莹的光，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的确好看。”萧凛附和了一声，话虽是在说萤火，但眼神却一直停在她身上。
柔嘉从前只听说过这东西，这还是第一次见过，忍不住伸了手想捉来看看。
但这小虫机灵的很，她扑了几次也没扑着，仿佛是在耍着她玩闹似的，柔嘉有些生气，一转身看到那亮光停在了他肩上，连忙叫住了他：“你别动，别吓走了它。”
她在看萤火虫，萧凛在认真地看她，两个人各自盯着，谁也没发现谁。
柔嘉格外小心，慢慢挪过来，跪直了腰伸出手一点点接近，眼看着已经凑到他胸口了，她有些紧张，张着手屏住了呼吸。
可当她正要并拢的时候，眼前的人忽然眼神一变，身体前倾扑倒了她。
突然被压住，柔嘉脑袋懵懵，一片混沌中只看见那萤火虫被惊动飞跑了。
亮光一点点消失，眼前重归混沌，柔嘉凝着眉正要质问他，可眼神一移过去，正对上他那幽深的不知压抑了多久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咽了下去，慌乱地错开了视线，声音一瞬间软了下来：“你……你要干什么呀……”

第46章 撞见  原来是她啊！
他的眼神比夜色还沉，一眼看过来，仿佛一个大漩涡一样。
眼见着那呼吸越来越近，柔嘉心跳砰砰，全身都忘了动弹。
直到将欲触碰到的一刻，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一偏头错开了他的视线，慌乱地推着他：“不要这样，还在外面呢……”
夜已经深了，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厚厚的层云后面，夜幕中只有漫天的星斗一闪一闪的。
“这里很偏僻，没人会来的。”萧凛摸着她的脸安慰道。
这是偏不偏僻的问题吗，柔嘉从前虽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但父亲饱读诗书，母亲也贞静娴雅，家风甚严，断不会容许她做出这等事来。
柔嘉埋头躲着他的手，小声地抗拒着：“不行，不行，我不想这样……”
可她越躲，萧凛却越不放手，掰着她的脸颊迫使她正面转过来。
柔嘉被他的眼神看的实在害怕，明明穿的厚厚的，却觉得被草尖扎到了一样，浑身都不自在。
当他的手搭上衣带的时候，柔嘉浑身一紧，连忙弹了起来，抱着肩从他的手底逃了出去，慌张地往后退：“你别过来！”
她害怕的样子像一只浑身扎满了刺的刺猬，声音故作凶狠，但那眼睛却慌慌张张的，越发激起人的兴趣。
“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你能往哪里躲？”萧凛捻了捻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软糯的触感，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面漆黑一片，只有两匹马还在嚼着新鲜的嫩草，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柔嘉环视了一圈，再对上他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心里一害怕转身就跑。
可她跑的太急，没注意到脚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脚踩了进去，右脚被卡了个正着。
她使劲想拿出来，但越挣扎，被卡的越厉害，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她又被卡的寸步不能行，柔嘉着急的几乎快哭出来了：“你别过来啊！”
然而无论她怎么抗拒，萧凛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她跟前。
眼前突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柔嘉被吓得全身发麻，连挣扎都忘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对峙了片刻，萧凛忽然俯身。
柔嘉被吓得全身一僵，声音瞬间便带了哭腔：“你不要这么对我……”
因为害怕，她颤抖的很厉害，但预想中的粗暴并没到来，反倒是小腿忽然被握了住，柔嘉再低头才发现被卡住的脚不知何时已经被拿了出来，顿时便止住了声诧异地看着他。
“哭什么。”萧凛笑了笑，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
许是从前领兵的遗症，他指尖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刮擦过她柔嫩的眼角时，总是引起一丝粗粝的疼痛，柔嘉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怎么了？”萧凛看着她眼尾被磨出的一缕红，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他们离得太近，柔嘉实在是怕极了他这种语气，扭着头躲着，可萧凛只是笑了笑，又捏着她的下颌转了过来，细细密密的亲着她的眼角。
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柔嘉不自觉放松了警惕，直到后背抵到了树上，侧脸被粗糙的老树皮擦过一丝疼痛，柔嘉才恍然回神，连忙按住了他即将下落的头。
可萧凛却不容拒绝地推开她的手。
柔嘉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全身发凉，当他几乎要落下去的时候，紧张到了极点鼻尖忽然一酸，偏头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她连忙拿帕子掩住，可鼻尖实在太痒，她又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眼眶中瞬间盈满了水。
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萧凛抬起了头，脸色微沉：“怎么了？”
柔嘉捂着鼻子，刚想开口，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原本蓄满的泪随着她一低头瞬间就滚了下来，她又委屈又难受，忍不住抱住了双肩颤抖着声音：“太冷了，真的不行……”
“怎么这么娇惯？”萧凛微微不悦。
柔嘉也不想，被他一斥忍不住抱着肩瑟瑟地发抖。
萧凛眼神变了又变，但看着她一脸害怕的样子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只是一低头埋在了她的颈间恨恨地咬了下去。
“你干嘛！”
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疼，柔嘉慌忙捂住，疑心他是要活剥了她。
萧凛现在真的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将这个总是折磨他的白眼狼生吞下去才好，但牙齿稍一用力，还没咬破皮，她就皱着眉又要哭了。
忍了又忍，他还是抬起了头，将她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他带着怒气，衣服也理的乱七八糟。
“你又想干什么？”柔嘉警惕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布娃娃似的，被他的手劲带的一阵的疼。
可萧凛只是黑着脸，依然故我。
眼看着他把衣带系的乱七八糟，柔嘉终于忍不住打断：“这个不是这么系的……”
可她话还没说完，萧凛一伸手直接将她的兜帽拉了下来：“闭嘴！”
眼前一黑，柔嘉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你这么凶做什么……”
他凶吗？
他要是真的凶早就把她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萧凛黑着脸，也不管她的控诉，径直将人打横丢上了马，缰绳一勒朝着营地飞奔回去。
柔嘉被帽子挡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能感觉被当做一件包袱一样丢上了马，她有些屈辱地想挣扎，可是刚一动，头顶上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乖乖待着，万一掉下去摔得血肉模糊了可别怪朕！”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柔嘉整个人头朝下横在马上，只能感觉腰上的衣带还被他拎着，瞬间便吓的不敢再多说话。
可他骑的实在太快了，柔嘉觉得脸颊都快被风割出血痕了，忍不住抓住他的衣摆：“慢点，太快了……”
“忍着。”萧凛冷冷地开口，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一匹烈马直直地朝着大营奔过来，夜巡的守卫如临大敌，拉出了绳索严阵以待，正要叫住的时候，那眼见地统领一眼看出来人是萧凛又连忙驱着人往后退。
“散开，别挡着路，是陛下！”
侍卫们远远看到那冷冽的眉眼，连忙收回了绳索。
烈马疾驰而过，柔嘉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挣扎。
一路穿过灯火，等到那马终于停下的时候，柔嘉已经被颠的浑身发软，被他抱下来走到了门口才渐渐回过神来。
一凝神，瞧出了这是他的营帐，她连忙后退，慌乱的别过头：“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你要回来的吗？”萧凛沉着脸，一伸手，径直将帐子的帘子放了下。
“我是想回我的帐子去。”柔嘉不敢看他的眼，拽着帘子就要出去。
然而她还没扯开，萧凛忽然伸了一条手臂牢牢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眼见着他眼底越来越深，柔嘉头皮发麻，重重的扯着他的手臂：“你松开啊……”
可她使了很大的劲也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反倒晃的他神色越来越沉，柔嘉顿觉不妙，连忙松了手，俯着身想从那手臂底下钻过去。
萧凛识破了她的意图，当她欲弯身的时候，手臂忽然一落揽上了她的腰，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大踏步的往里走。
突然被丢到了榻上，柔嘉猝不及防，她刚想争辩，可声音还没出口他便忽然压了下来吞掉了所有的惊呼……
*
今日定下了要去北坡狩猎，周明含起了一大早，换了一身便利的衣衫早早地去往了大营候着。
太阳还没出来，青白的天空下，只有膳房的人忙碌的最火热。
周明含过去的时候，正瞧见一个侍女拎着药包，正准备递给张德胜。
“张公公，敢问是陛下龙体有恙吗？”周明含抬步上前，看着那侍女手中的药包神色有些担忧。
“周姑娘怎么起的这么早？”张德胜一听见声音，猛然回头，打了个哈哈，“你说那药啊，没事，陛下只是昨日狩猎时吹了风，徐太医给开了个清热的方子预防一下。”
张德胜说的轻巧，周明含却心存疑虑，若是真的没事，用得着一大早的煎药吗？
一抬眼看到那紧闭的帐子，她又不禁有些忧心：“张公公，你如实告诉我，陛下是不是真的病了？要不然明明定好了今日到北坡行围的，怎么周围不见动静呢？”
“哎呦，您瞧奴才这记性。”张德胜拍了拍脑袋，一脸的懊悔，“陛下上午有些事，将行围改到下午了，奴才还没来得及通知您。”
改是的确改了，不过不是昨晚上改的，是天刚蒙蒙的亮的时候叫了他进去的。
那会儿陛下原本是想起来的，但公主正枕着他的胳膊刚刚睡下。
他一起身，里面便传来一声轻轻的抱怨，于是陛下才临时改了口，又抱着公主躺了下去，一直睡到了现在。
周明含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明含就不打扰公公了。”
她说着转身便离开，张德胜轻轻吁了口气，一回头看见侍女叫着他，又连忙走了过去。
周明含正欲转身，余光里看着两个人对着那药窃窃私语的样子终究还是不放心，便停了脚步站在了帐子边想听一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还没听见那药的事，却忽然听见帐子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别闹了……”
那女子声音被风一吹，辨认不出来是谁，只能感觉出一丝软绵绵的语调。
皇帝的大营里怎么会出现了一个女子？
周明含忽然想起了近日来皇帝宠幸一个宫女的流言，她先前只当是好事者杜撰，可如今亲耳听到了，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不由得浑身一冷，凝着神透过那被风吹起一点的帘子朝里看。
里面没点灯，昏沉沉的一片中只能看到有个女子小跑着出来，她赤着足，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系着衣服，只是刚跑到屏风后，便被追出来的人一把捞了回去。
“你干嘛呀……”她轻呼了一声，试图去挣，“别再闹了，天快亮了，快让我回去。”
“跑什么跑，先把鞋穿上。”
萧凛轻斥了一声，语气虽然算不得好，但动作却格外温柔，俯着身捉住了她的脚，将那软缎绣鞋一点点替她穿上。
隔着一道屏风，周明含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听着那细声细语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可她刚刚入宫，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番，只有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好痒，你别挠我啊……”柔嘉被他的手碰的止不住乱缩，混乱间一伸脚又将那绣鞋蹬了掉。
“别乱动，谁挠你了。”萧凛捋直了她的脚尖，“再穿不好，你是不想走了吗？”
柔嘉被他一斥，顿时便忍着痒意不敢再乱动。
他虽是这么说，但并不会服侍人，穿个鞋穿的乱七八糟的，时不时碰到她脚上的敏感处，柔嘉忍的实在是辛苦，紧咬着唇生怕被痒的笑出声来。
忽然间，手指不知碰到了哪里，柔嘉脚底一麻，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唇边逸出一声极清脆的笑声后，她又连忙咬住了唇，一副想笑不敢笑，极为委屈的样子。
“很痒吗？”萧凛看着她忍辱负重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柔嘉连忙点了点头：“我自己来吧。”
可她这么说相当于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萧凛顿时便起了逗弄了心思，一伸手忽然抚上了她的腰轻轻地挠着。柔嘉又痒又麻，像条虫子一样被挠的扭来扭去，两个人顿时乱成一团。
直到她眼底笑出了眼泪，萧凛才终于松了手，两个人闹出了一头的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相视了片刻又情不自禁地拥吻了起来。
许久，一缕朝阳斜斜的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柔嘉眼睛被亮光一刺，才慢慢清醒了过来，推开了他的头轻轻喘着气：“太阳出来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萧凛捧着她的脸又啄了一会儿，最后在她的眼睫上停顿了许久，才终于起了身，替她穿上了披风。
两个人絮絮又说了一会儿，直到他低着头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柔嘉霎时便红了脸，一把推开了他小跑着绕过了屏风出了门来。
眼见着她跑出来，周明含立马走了开，站到了帐子旁的大树后。
方才帘子只是时不时吹起一点，又隔着屏风，周明含震惊太过，隐约只能透过地上的影子看出来两个人在玩闹、拥吻，心里一阵阵发紧，却始终想不起来这声音是谁。
这会儿那女子一出来，周明含一边不耻着自己的行径，一边又实在忍不住，朝着那女子看过去。
只是一出来那女子便放下了兜帽，遮的严严实实的，隔的太远，周明含只能看见张德胜躬着身递给了她一个药包，接了药包那女子也没多说什么，微微一颔首便从营帐后面绕了出来。
眼看着她途径这棵树，周明含连忙收回头，屏住了呼吸悄悄地打量着。
等到她路过的时候，恰好一阵清风吹过，将那兜帽掀开了一点。
那女子连忙伸手去扶，一把将兜帽拽了下来低头快步走这，但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周明含还是看见了兜帽下那张令人惊艳的脸，顿时便僵在了当场。
这张脸太过出众，叫人想忘记也不能，周明含虽只见过她两次，还是瞬间便认了出来。
原来是她啊！
柔嘉公主。
周明含瞬间攥紧了手心，紧紧地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可她不是那位的妹妹吗？
他们……他们怎么会牵扯到一起！
周明含心里一阵发冷，忍不住看向了那座大营。
她知道他的理想是做一位名垂千古的明君，可如果和名义上的妹妹乱了伦常这种事传了出去，世人又会怎么评价他呢？
他明明文韬武略，一贯圣明，为什么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还偏偏是这个和她们结下大仇的仇人之女？
周明含越想越气，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一定是这个女人主动勾引的他，像她的母亲勾引先帝一样！
那陛下改了围猎也是为了她吧，还有那药，她突然明白那是什么药了。
心火一烧，她又想起了当日在万寿宫投壶之事，柔嘉明明没赢，却还是跟着来了，这里面分明也是皇帝的手笔吧！
他就那么纵容她吗？
一想到方才听到的调笑声，周明含又忍不住有些酸楚。
她一直以为皇帝是个不苟言笑的君子，便是平日里对她不甚亲近她也未曾敢肖想过什么，反正他对着白从霜这个亲表妹也是一样的态度。
但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实在没想到他还有对着一个女人这样热烈的一面，心里又说不出的酸涩。
周明含忍了又忍，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路走了过去。
直到看见她走到了营帐边，即将要过去的时候，她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柔嘉公主，这么早，公主是刚回来吗？”
柔嘉正生怕被人撞见，一路提心吊胆，刚要放下心的时候，突然被叫住，心里一激灵药包不小心坠了地。
她一回头，正看见周明含冷冷淡淡的样子，怔了片刻才侧身解释了一句：“不是，我……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找太医去开了药。”
“敢问公主是哪里不适，明含粗通医术，正好也可以替公主瞧一瞧。”周明含替她捡起了药包，垂着头微微打量了一眼。
她们一贯没有交际，柔嘉不明白周明含为什么这么多话，她生怕被看出了这药的用途，连忙夺了过来，背过了身拒绝：“不用了，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周姑娘怎么……怎么一大早的不睡，到我这里呢？”
周明含原本只是想刺她两句罢了，可她一偏头，那颈后的一枚吻痕忽然露了出来，明晃晃的出现在她眼底，鲜红的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象他们是怎么缠绵的。
周明含顿时心火中烧，忽然脱口而出：“说来也巧，我是因着枕帕的事情有些睡不着，出来散散步，没想到正看到了公主，那公主不妨帮明含抉择抉择，鸳鸯贵子和和合二仙这两个花样到底哪一个更好呢？”
枕帕，什么枕帕？
柔嘉一回头，便看见她面带薄红的样子，抓紧了手心声音有些飘忽：“是大婚用的枕帕吗？”
周明含点了点头，微微有些娇羞：“内务府刚送过来的，我本不想这么早选的，又怕来不及。”
她刚刚从他的身下出来，腰肢还有些酸麻，不得不背靠着营帐才能站稳，现在却要为他未来的妻子挑选枕帕……
柔嘉心情极度复杂，一瞬间脑海中涌出了无数画面，嘈杂地听不清一切。
怔愣了片刻，直到周明含又开口催了她一句，她才回了神。
“公主？鸳鸯贵子和和合二仙你觉得那个更合适一点？”周明含有些羞涩地看着她。
柔嘉缓缓地回神，一低头看着她飞红的脸颊心里猛然一刺，几乎快站不住，最后忍着泪意胡乱说了一句“都挺好的”便慌不择路地掀了帘子进了营帐去。

第47章 预谋  “你别过来啊……”
永嘉睡得很沉，一觉直接睡到了太阳高升，颇为心满意足。
只是她一睁眼，迷迷糊糊中忽看见床边坐了个湿淋淋的披着头发的女人，顿时便吓了一跳，抱着被子缩到了墙角：“你是谁？”
柔嘉正摩着手中的簪子，一听见动静连忙将舆图塞了回去，回过头轻轻道歉：“抱歉，吵到你了？”
永嘉一定睛，看到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才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捂着胸口平了平气：“吓死我了，大早上的，你像个水鬼一样坐在床头做什么？”
柔嘉捋了捋半湿的头发：“刚洗完澡，在擦头发。”
“大清早的，洗什么澡……”
永嘉嘀咕了一句，但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她也没多问，又躺了下去。
柔嘉也没解释，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
天气越来越热，这山里蚊虫多，太阳暖暖地晒着，永嘉左挠，又挠，觉着浑身发痒，借着窗外的天光一看，胳膊上竟然被咬了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包。
她边挠边忍不住抱怨：“怪不得昨晚我总听见嗡嗡的响，原来是蚊子！喂，你这里有没有消肿止痒的药膏？”
蚊子，柔嘉耳尖一红，微微有些不自在，翻身给她找了个清凉膏出来：“你……你睡的好吗？有听见别的声音吗？”
“还成吧，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蚊子有点吵。”
永嘉接过了药膏一点点涂着，她平时大手大脚惯了，三两下便将药膏挖空了，一见了底，想起了她的处境，她又停了手，将药膏递了过去，“喏，给你留了一点。”
柔嘉昨晚并没在这里睡，皇帝的大帐养护的格外仔细，并没什么蚊虫，因此摇了摇头：“我不用。”
她没被咬吗，难不成这蚊虫还有偏好不成？
永嘉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只见她头发滴着水，打湿了肩头和胸口，半透的衣衫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眼看过去，还能看到那锁骨下红痕点点。
而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似乎并没发现衣服湿了。
“真奇怪，你不是也被蚊子咬了吗？”永嘉古怪地看着她。
柔嘉被她一问才回了些神，一低头看到了红痕，连忙接了药背过了身：“是吗，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一觉睡傻了吗？”
永嘉咕哝着，一偏头瞄到了一眼她解开的衣领，被晃的目光一顿，半晌才收回了视线。
可片刻后，她还是耐不住好奇，侧身又瞄了一眼，撇了撇嘴：“看着瘦，其实也不瘦嘛。”
柔嘉被看的一阵脸热，连忙拉好了衣服，又在外面罩了件披帛，裹的严严实实的。她生怕永嘉看出来，也不敢再坐在床边，起了身催了染秋一句：“药煎好了吗？”
“马上就好，公主先用些早膳吧。”染秋张望着，叫人先送了膳进来。
“你怎么了，大早上的吃什么药？”永嘉闻到了一股酸苦的药味，捂着鼻子有些嫌弃。
“没什么，只是补气血的补药。”柔嘉含混地糊弄了一句。
永嘉一看见那药，忽然想起了半梦半醒时听到的那声音，心里一悚：“周明含早上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柔嘉有些惊讶。
“她是不是来找我的？我都躲到这里了，她都能找到？”永嘉一脸惊恐，“她可真是阴魂不散！”
“不是，她是为了枕帕的事，睡不着过来散散步罢了。”柔嘉低声解释了一句。
“不是找我啊，吓死我了。”永嘉拍了拍胸口，平了平气。
“你很怕她吗？”柔嘉问道。
“开什么玩笑！”永嘉眼眉一挑，“本公主只是嫌麻烦才躲一躲罢了，要不是看在她可能会成为我皇嫂的份上，本公主早就翻脸了。你不知道，她这人吧，也不能说坏，就是太过争强好胜了，又格外古板，不但是对自己这样，对旁人也是一样。往常同窗的时候，就因为皇兄的一句话，你能想象吗，她就硬生生看了我三年。如今进了宫做了女官，更是恨不得拿尺子量别人。本公主惹不起，还不能躲一躲吗……”
永嘉难得有些惆怅，一想到周明含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皇兄让她进宫做了女官，又带她来了南苑，多半是想立她为后了。两个古板无趣的人凑到了一起，这宫里真是越发没意思了。我原本还指望着能有个活泼机灵的侄儿陪我耍耍呢，如今看来是不要想了，便是真的有了也多半会被养成个小古板！”
柔嘉听着她絮絮地抱怨，被折腾的过度的腰有些疲累，不得不拿了靠枕垫在了腰后缓了一缓，那酸胀的感觉才好受些。
她心情有些复杂：“旁人觉得无趣，他们本人倒是未必，相敬如宾有什么不好呢？”
永嘉听出她话里的一丝羡慕，难得正经了下来，警惕地提醒了一句：“你可别犯糊涂啊，别在这个时候站队，周明含虽然赢面大些，但这些恩典多半还是看在周将军的面子上，认真论起来，白家势重，白从霜也未必就输了。我劝你一句，在圣旨下来之前，不要和任何一方走的近。总之，皇兄定了谁就是谁，这宫里没有选择，只有永远站在皇兄这边才是对的。”
她说的格外认真，话语间满是通透，和一贯的天真烂漫大相径庭，柔嘉微微一怔，不由得侧目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永嘉别扭地回过头，“要不是看你傻，差点就被人套近乎了，我才懒得跟你说。”
柔嘉心头微热，顿了片刻，才忍不住问道：“白家不是你的舅家吗？”
“舅舅？”永嘉不知想到了什么，嗤了一声，“天家不讲人情，先是君臣，再讲舅甥。更别提后位了，谁不想插一脚。为了权势，哪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她一想到最近万寿宫的事，又忽然住了嘴，心情有些颓丧：“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怎么会懂这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
柔嘉看着永嘉一脸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忽想起一件陈旧的往事。当时在太后白氏怀五皇子的时候，她母亲进了宫。临近生产的时候，白氏去往山寺祈福，受了贼人惊吓早产将五皇子生在了宫外。听说出生时孩子还被掳走了片刻，后来是白家的人搜寻回来的。
这件事发生后，白氏以为贼人是她母亲派的，才愈发怨恨她们，处处针对她们。
但如今想来，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些。
为何当时还是皇后的白氏刚有孕，先帝便对她的母亲一见钟情？
那贼人又是哪儿来的，如果不是她母亲派的，会是谁派的？
还有白家的人，为何又那么巧找回了五皇子？
柔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张脸：一张尖嘴猴腮，目光凶恶；一张肥头大耳，眼神猥琐。两张面目由于胖瘦相差太大，叫人难以联想到一起，但若是仔细比较一下，还是不难看出一丝相似之处。
她心里一震，忽然想通了一切。
真正的五皇子，大概刚出生时便已经死了。
现在宫里活下的这位，其实是白家拿白承堂的孩子掉包的吧？
皇帝，大约也是知道的，所以御花园那日，当听到萧盈大骂桓哥儿“贱种”的时候才忽然笑了。
永嘉呢？应该也多多少少发现了一点吧。
柔嘉心里乱糟糟的，看着她眼底的愁闷，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默默地将摆好的早膳朝她推了推：“用一些吧。”
“你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永嘉懒得抬头。
她在吃食上一贯挑剔，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小菜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味道着实不差，尤其是那米粥，熬的香滑软烂，浮着厚厚的一层米油。
永嘉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最后一整碗都用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你这里的膳食也是从御膳房拎的吗，怎么比本公主的小厨房做的还好？”
染秋暗自腹诽，御膳房哪儿能给她们做的这么精细，不是残羹冷炙已然很好了。自从上次落水之后，公主的膳食都是从皇帝的小厨房里单独拨出来的，怕被发现她连忙答了一句：“这是奴婢借了御膳房熬的。”
永嘉正用的舒畅，打量了染秋一眼，颇有些惊讶：“你这婢子手艺不错啊，比我皇兄身边的御厨做的都好。”
“我们哪儿敢比，不过是一时手巧罢了。”柔嘉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先用着，药好了，我得趁热喝。”
怕永嘉看出异状，她捧了药碗避开了人才敢送到嘴边。
只是奇怪的是，虽然还是那么苦，但真正喝下去却并不如往常那般反应强烈。
难不成是按照皇兄那日所说改了几味吗？
柔嘉微微一顿，也没多想，便捧着药碗继续往下喝，一碗药灌的格外辛苦。
永嘉看着她一脸难受的样子有点不屑：“补药而已，真的有这么苦吗？”
可她皱着眉咳嗽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装的，永嘉掀开盖子朝着那罐底的药渣看了一眼，按捺不住好奇，拎着罐子便要尝一尝。
柔嘉一回头，看到的就是她捧着罐子要往嘴里送的样子，连忙夺了过来制止了她：“你怎么能喝这种药？”
永嘉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样子有些纳闷：“不是补药吗？我怎么不能喝了？”
柔嘉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含混了一句：“反正……反正你就是不能喝。”
这是避子的药，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能喝这种虎狼之药？柔嘉紧紧地抱着不松手。
可这举动落在永嘉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永嘉撇了撇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不喝就不喝，不过是一味补药罢了，本公主什么没见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柔嘉又委屈又无奈，踯躅了片刻，换了种说法，“补药也分几种，我这药的分量有些重，不适合你。”
听了解释，永嘉脸色才稍稍和缓一点。
柔嘉安抚住了她，满口的苦涩涌了上来，她喝了口水压了一压才好受些。
她实在是厌烦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了。
一会儿是周明含，一会儿是永嘉，总是让她心惊胆战，生怕被发现。
还有这药，依着皇兄的脾气是绝不会允许她有孕，那这种药她就要永远喝下去。
眼看着永嘉要走，柔嘉纠结了一番，忽然想起了昨晚睡前的话，开口叫住了她：“你昨晚说的事还作数吗？”
“什么事？”永嘉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沉思了片刻才想了起来，“本公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作数了，你有什么心愿，快点说。”
柔嘉摩着手中的簪子：“听说南苑有座云间寺很灵，桓哥儿最近身体好转了些，我想去还个愿，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云间寺？怎么突然想去那里，那寺庙在山上，一上一下就得好半天了，还是换一间吧……”永嘉有些不情愿，她生性懒惰，又略有些圆润，最吃不得这种累。
“你若是觉得累，我们便在那里住一晚，歇一歇腿脚，第二天一早再下山也可以。”
柔嘉心跳砰砰，皇兄每晚都要她过去，她晚上实在没有单独的机会，白日里营地里又人来人往，更加不好走远，若是能借着永嘉的名义在外面留宿一晚，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等他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翻过南苑了。
“而且，听说云间寺的素斋做的甚好，用的都是山泉水，正好也可以换换口味。”她又劝了一句。
素斋啊，永嘉久闻云间寺素斋的大名，被她说的有些动摇，再回头看到她满含期待的眼神，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等明日吧，明日我腿脚好了再跟你过去。”
见她真的答应，柔嘉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有些愧疚。但她是皇帝亲妹，皇兄应该也不至于为了她去罚永嘉吧……
*
柔嘉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将近天明的时候稍稍眯了一会，又被他弄了醒。这会儿永嘉一走，沉甸甸的睡意一袭来，她便沉沉地补了觉。
一觉睡到了日薄西山，柔嘉是被外面热烈的欢呼声吵醒的。
这帐子隔音不好，染秋见她睡的不安稳，连忙放下了帘子，又起身试图将支摘窗的撑子拿下来。
柔嘉却是已然醒了，她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有些迷糊：“什么时辰了，这是在做什么？”
染秋透过窗子看了眼：“是陛下带着人围猎回来了，奴婢瞧着收获颇丰呢，今天下午六皇子也跟了去历练历练，不知道怎么样。”
“桓哥儿也去了吗？”柔嘉原本的困顿一扫而空，撑着腰靠在床头，透过那支摘窗朝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去，“在哪里呢，我怎么没找到？”
南苑春狩原本就是太祖为了皇室子弟历练特意开辟的，按说萧桓这个年纪若是没病，去年就该来了，但去年他接连丧父丧母，这些事自然也无人问津。
如今既然来了，她还是盼着桓哥儿能学到点东西的。
但视线逡巡了一圈，柔嘉没找到萧桓，一打眼过去，却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人群之中的皇帝。
他今日一身劲装，利落分明，站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与他一般瞩目的是，是一旁的周明含，她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站在他后方，夺目的像山上的红杜鹃一样。
因为是外出围猎，众人都是宗亲或是跟了他多年的旧部，皇帝看着比在宫里时轻松许多，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一一分配着打来的猎物。
轮到周明含的时候，萧凛指了个银狐过去，四周顿时便爆发出了一阵起哄的笑声，周明含亦微微红了脸，领了东西羞涩地向他道谢。
“关上吧，我有点头晕。”
柔嘉粗粗看了一眼便收了回来，被这笑声吵的头脑发涨，闭上了眼按着眉心，可一闭眼，眼中全是周明含飞红着脸的模样，越发让她心烦。
再一睁开，一片昏沉中，她看见门帘被悄悄掀了起，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桓哥儿，是你吗？”柔嘉仔细辨认了一番，朝他招着手，“过来。”
萧桓点了点头，却别扭地站在门边不肯动。
“怎么了？”
柔嘉担忧地问了一句，萧桓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一走近，柔嘉才看清他的狼狈样，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身上满是草灰，衣服被勾了好几道口子。
“怎么会弄成这样？”柔嘉拿着帕子细细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告诉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萧桓现在已经能陆续吐出几个字了，虽然还不愿在别人面前开口，但对着柔嘉偶尔还是能说上两句。
他低下头，小声地挤出两个字：“笨笨。”
“谁笨？”柔嘉不太明白。
萧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身后空空如也的兜网，委屈地掉着眼泪：“我笨。”
原来是在为没打到猎哭鼻子。
柔嘉摸了摸他的头：“不笨，我们桓哥儿还小呢，没什么力气，等长大后一定能骑马射箭，弯弓射大雕。”
萧桓被她说的一脸向往，可转眼又低下了头，有些丧气：“不理我。”
“谁不理你？”柔嘉抬着他的头。
萧桓指了指窗外：“他们都。”
柔嘉朝着那热闹的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禁生出些寂寥之感。
他们姐弟身份尴尬，旁人自然不敢轻易搭理，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得心疼地抱住了他：“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不是不喜欢桓哥儿，是因为这个身份不能亲近你，等我们出去了，别人不知道我们是谁了，自然就会和你亲近了。”
“出去？”
萧桓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姐姐，他从出生起就待在深宫里，压根就没有宫里宫外的概念，此次来南苑对他来说已经是极为新奇的事情了。
柔嘉看到他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越发心疼，她实在难以想象这孩子要是一直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轻轻地点头：“对，桓哥儿要乖乖的，听姐姐的话，咱们一定可以出去。”
“听话！”萧桓重重的点了头。
“桓哥儿真乖。”
柔嘉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叹了口气，愈发坚定了要出去的信念，就着灯光将簪子里的舆图拿了出来，一点点细细地和自己看到的比对着。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脑海中已经有了个初步的印象，正满心踌躇间，张德胜派了人来，她才连忙将舆图重新塞到簪子里，跟着来人过去。
萧凛收获颇丰，今天的晚膳大半都是他亲手打的猎物。
柔嘉一进去，便瞧见一盘盘炙烤好的肉端了上去，或是连皮带骨，或是片的薄薄的，金黄焦香，一进门便勾的人食欲大开。
萧凛正用了一半，一见来人，食欲顿时更旺盛了些：“过来，陪朕用一点。”
“不了，我已经用过了。”柔嘉抿着唇，淡淡地拒绝。
“用了也过来，替朕布菜。”
萧凛今日心情好，并不计较她刚进门的这点小别扭。
柔嘉一想到这些东西是他跟谁一起打的，心里便有些堵得慌，她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不叫周明含来侍膳，但话到了嘴边，怕惹得他不快坏了明天的行程，还是忍了回去，坐到了他对面。
张德胜一见公主过来，识趣地将布菜的玉著递给了她。
柔嘉尽力忍着气，声音平静地问他：“想要什么？”
萧凛已七分饱了，便随口说道：“你看着办。”
让她看着办？桌案上那么多菜，她又不了解他的口味，怎么给他布？
柔嘉顿了顿，发觉这桌案上肉食偏多，估摸着他大约是喜荤食，便随手夹了几筷子过去。
萧凛倒也不挑，她夹什么，他吃什么。
这些肉都片的薄薄的，烤的微微卷了起来，柔嘉不想伺候他，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哪种肉，看着他对其中一样颇为喜欢，便赌着气，一直在夹着这一样送过去。
反倒是一旁的张德胜，看着她接连夹了三四块过去，一脸欲言又止，似乎是有话要说。
柔嘉握着筷子，动作越来越慢，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了，张公公，是这菜有什么问题吗？”
张德胜没开头，视线投向了萧凛。
“没事，你继续。”
萧凛神色如常，将她夹过去的一一用了完。
他吃相很文雅，慢条斯理的，完全看不出什么问题。
柔嘉便也没多想，继续替他布着。
夹到第六块的时候，萧凛目光一顿，看了眼盘中的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很喜欢？”
明明是他吃的，问她做什么？
柔嘉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茫然：“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萧凛看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一一将她夹过来的肉用了完。
直到她夹了第八块过去，萧凛才终于停了筷，拿着帕子斯文地擦了擦嘴角：“可以了，再多……就受不了。”
他说话时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明明还是一样平静无波的眼神，柔嘉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几块肉而已，有什么受不了的，柔嘉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萧凛却没有解释，起了身一边批着奏折，一边吩咐人带她去净室里泡一泡。
柔嘉实在想不明白，泡在浴桶里被热气一蒸愈发糊涂了，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可心里牵挂着事情，总也不安心，正半梦半醒间，柔嘉猛然看见了他帐子中悬挂的鹿角，脑袋一激灵才忽然明白了过来，她方才给他夹的是鹿肉。
而鹿肉，似乎是活血补阳之物。
怪不得张德胜一脸的欲言又止，怪不得他那样笑着看着她。
还有他那句话，受不了的人明明是在说她吧！
柔嘉一想明白，浑身一颤，撑着手就要跑。
可她刚刚站起，便听到了身后咔哒一声锁舌扣紧的声音。
柔嘉一回头，便看见他转了身，一步一步朝这里走来，瞬间便头皮发麻，抱着手臂往后退：“你别过来啊……”

第48章 逃跑  她想逃？
山间的风没有皇宫里那么多宫殿阻挡，吹的更加迅疾，来势汹汹。
大风吹过一盏盏营帐，仿佛要将这帐子连根拔起一样，东摇西摆，晃的人有些心惊。
狂风呼啸，一片风声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带着哭腔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听得人心里抓紧。
大风吹了一夜，守夜的宫女不由得裹紧了披风，直到后半夜狂风消止，里面的声音才随着风声消散。早上侍女进去收拾的时候，只见浴桶里的水的溅的到处都是，忙低着头不敢多看。
里头的帐子里，柔嘉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
好不容易睡下，大清早的，正半梦半醒，隐约感觉到后背上又贴上了一个人，柔嘉转眼便惊了醒。
今天原定是是去云间寺的日子，被闹了一夜，她已经够累了，眼见大早上的他还不放过，柔嘉实在是怕了，连忙缩到了墙角：“不要这样了……”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皇帝看着她一脸害怕的样子意有所指。
柔嘉被他一噎，心里又悔又气，红着脸别开了视线：“我又不知道……”
她眼睛因为哭过还微微红着，嘴唇咬的出了血，看着格外惹人怜。
“睡吧。”皇帝笑了笑，起身准备更衣。
柔嘉轻轻吁了口气，也打算起身。
可她刚支起手臂，忽听到外面传来了周明含对张德胜说话的声音。
“张公公，陛下醒了吗，明含听说云间寺祈福颇为灵验，想为兄长点一盏长生灯，不知陛下今日是否有闲，与明含同去？”周明含絮絮地说着，时不时朝着里面张望。
云间寺，她怎么也要去，还要跟皇兄一起？
柔嘉心里一紧。顿时便吓的全身出了冷汗，皇兄倘若也去，那她定然就别想走了。
不行，她不能让皇兄前去。
眼见着他就要起身，柔嘉一着急扯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萧凛回身看着她。
柔嘉也是一时情急，顿了片刻，连忙揉了揉眼睛诌了个借口：“没……没什么，我眼睛不舒服，好像是睫毛掉眼睛里了，你帮我看一看。”
“眼睛？”萧凛凑过去，扒着她的眼皮仔细看了一眼，“没什么东西，你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把她轻轻放了下，替她掖好了被角，又准备起身。
窗外周明含的身影还没走，柔嘉心跳砰砰，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看着他穿上了中衣，一着急又轻轻“啊”了一声，
“又怎么了？”
“我……我腰疼。”柔嘉皱着眉，扶着腰一脸不适的样子。
“腰怎么会疼？”皇帝掀开了被子，手搭上她的腰轻轻按了一下，“是这里吗？”
他一按，柔嘉原本不疼的腰忽然一阵酸疼，忍不住真的轻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拉过他的手：“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萧凛轻轻按了一会，有些心猿意马，手上的动作越发地慢，身体倾的越来越近，几乎大半都压到了她身上，一低头看到她的脸上慢慢浮上了一层薄红。他心头微微一动，正欲吻下去的时候，忽想起外面还有人，这帐子不隔音，又松手退开了一些，气息有些不稳：“你先睡着，等待会拿点药涂涂。”
他今天正人君子的不像话，怎么撩拨都没用，柔嘉又急又怕，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发现，眼见他又要起身，柔嘉一伸手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别走。”
脖颈被突然拉低，两个人瞬间离得很近，气息交错在一起。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萧凛支着手臂，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柔嘉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脸色被他看的发红，但已然走到这一步了，她瞄了眼外面的身影，干脆破罐子破摔，似是有些委屈地开口：“我不想你出去。”
萧凛看了眼窗外，再看到她一脸的委屈，捏着她的脸颊低低问了一句：“是不想我出去，还是不想我见别人？”
“都不想。”柔嘉咬着唇，目光盈盈的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像沾了蜜一样的清甜，“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喉间微微干痒，萧凛一点点朝着她靠近，但一抬眼看到这帐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硬是错开了视线：“现在不行，晚上再陪你。”
他说着一点点拿下了她缠上来的手臂，手臂一点点被推开，柔嘉实在着急，犹豫了片刻索性闭上眼直接吻上了他的喉结。
喉结又麻又痒，像被一把小刷子轻轻地挠着一样，萧凛神色骤变，定了定心神才推开了她：“不要闹了。”
肩膀忽然被轻轻推开，柔嘉咬着唇几乎快哭出来了，盈着满眼的泪仰头看着他：“你……你要不要亲我？”
她说话时眼神微微上挑，唇瓣水润润的，连声音都像带着倒刺一般，勾的他紧绷的弦瞬间拉断，一俯身重重地回吻了过去。
两人拥吻间，她那头上插的不怎么稳的簪子一摇一晃，最后随着她一颤，还是坠了地，骨碌碌地顺着床边滚到了地毯上……
忽然间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外面的周明含微微侧目，她支着耳朵一听，隐约间听到捂着嘴时细细的呜咽声，原本晴好的脸色突然间就敛了下来，目光紧盯着那帐子：“陛下还没起吗？”
“陛下昨日打猎有点累。”张德胜抵着唇轻咳了一声，“要不周姑娘您先回去吧，等陛下醒了，奴才一定转达。”
周明含盯着那帐子心绪复杂，最后强忍下了酸楚，匆忙转了身离开。
总算等到周明含离开，可柔嘉也脱不了身了，帐子里又折腾了好一场，他才终于放开，沉沉的睡了过去。
柔嘉轻轻喘着气，却不敢睡，眼看着时候不早了，她想起身，但又怕惊醒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屏着呼吸一点点将他的手指从腰上掰开。
然而即便是睡着，他的占有欲依然在作祟，刚拿下一只手，他又缠了上来，并且抱的更紧，下颌抵着她的额低斥了一句：“别动了。”
柔嘉被这声音一吓，顿时便绷着身子合上了眼不敢再动。
直到颈后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她才悄悄睁了开，大着胆子轻轻叫了一声：“皇兄？”
一连两声，身后都再没有回应，柔嘉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慢慢地转过头看他。
她平时甚少敢直视他，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总能洞穿她的一切想法一样。
只有到了他闭着眼熟睡的时候，她才敢看一眼。
其实抛开身份来看，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有一，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离得近，柔嘉甚至能看见他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减弱了那眉眼的凌厉。
再往下，那张微抿着的唇不说话时好像也不让人那么害怕。
窗外透过帘幔投了一丝光进来，越发显得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总是让她回想起当年初见的时候。
那时的他是天上的月，是山巅的雪，让人高不可攀。
她头一次知道一个男子可以好看到这种程度，不止是面皮，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带着说不出的雍容风度。
那时她躲在母亲的身后，连多看了他一眼都觉得亵渎。
她还记得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雪浓，真是好名字。”
明明被唤了无数次的名字，但这两个字用他清琅的声音吐出来的时候，总觉得说不出的好听。
可也只有那一次，从那以后，再见时他不是视若无睹，便冷着眼略过她，日复一日，越发的冷漠，变得让她越来越不认识。
后来又接连出了那么多事，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她早已将这份少女的仰慕层层包裹了起来，埋葬在心底一个无人知的角落。
直到和亲的事传出来之后，她被逼上了他的床，又发现了他的另一面，强势，重欲，亲手夺走了她的童贞，也打破了她少女时的最后一丝仰慕。
他不是没有光风霁月的时候，他对着周明含，对着白从霜仍是一副君子模样，但这份尊重没有一丝一毫给过她。
即便有一时的温柔，也不过是欲望尚未纾解时的安抚，让她乖乖配合；又或是满足后的一丝施舍，她稍有挣扎，下一刻又会变成无情的冷嘲，每一次都会更加令她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自己难堪的处境。
她实在是厌弃被他这样对待的自己，厌恶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了。
更何况，他就要大婚了，她实在不想再落入更加屈辱的境地。
柔嘉怔怔地看了片刻，指尖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慢慢的凉了下来，将他紧紧环抱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而后从他的身上跨了过去，一件件穿好了衣服匆忙离开。
一出门，山风带着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令她愈发清醒。
张德胜瞧见她起了身，冲着里面看了一眼：“陛下还没有醒吗？”
这帐子不比太极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应该都有所察觉，柔嘉脸色微红：“没有，他……他有点累，还在睡，上午就不要让人打扰他了。”
昨晚闹了许久，今早上又是，张德胜会意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吧，奴才知道了。”
害怕他醒来事情暴露，柔嘉不敢久留，连忙回了自己营帐收拾东西便要上路。
永嘉正睡的迷迷糊糊的，被她三催四请硬是拽了起来，满肚子起床气。
“这么着急做什么，庙就在山上，又不会长腿跑了！”
庙不会跑，可是她要跑啊！
柔嘉抿了抿唇，好脾气地劝着她：“路途遥远，我们到了马车上再睡也一样。”
永嘉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胡乱地洗漱了一番，上了马车又一头睡了过去。
马车晃悠悠地从营地里驶出去，从山间的小径上蜿蜒而去，一路越过了溪涧，山坡，萧桓一直好奇地冲着窗外看着。
山上形态各异的岩石，悬崖边长出的树和溪涧游来游去的鱼，每一处都令萧桓无比新奇，时不时长大了嘴巴，扯着柔嘉的袖子指给她看。
柔嘉正靠在车厢上小憩，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以后？”萧桓满脸疑惑。
“对，以后。”柔嘉点了点头，马车越走越远，她心情越是舒畅。
直到走到了一半，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山，她脑海中颇有些印象，正准备拿着藏了舆图的簪子出来看一眼的时候，一伸手，头上却空空如也。
“我的簪子呢？”
柔嘉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可找遍了全头，又翻了翻包袱，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正急的满头是汗的时候，她忽然回想起来早上勾引他的时候那清脆的一声响，顿时全身僵冷。
一定是那会儿，簪子不小心被碰掉了！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皇兄大约也快醒了吧，他心思缜密，万一被他发现了簪子里藏着的舆图，她估计还没走掉就会被抓回来吧……
柔嘉后背直发凉，内心又害怕又懊悔，这云间寺肯定是去不成了，皇兄的御林军腿脚定然比她们这马车快的多，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现在折回去她更不愿意，柔嘉想了想，忽想起这附近有个渡口，立即决定改走水路，于是连忙叫停了马车：“停车！”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走在前头的永嘉揉了揉眼：“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很痛，实在走不了，要不今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我回去让太医看看。”柔嘉捂住肚子，一副疼的受不了的样子。
“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永嘉有些忧心。
“不用，是往日留下的痼疾，我回去歇一歇，服一贴药就好了。”
“那行吧，你仔细些。”永嘉冲着随行的人嘱咐了一遍，自己一个人朝着云间寺走去。
看到她离开，柔嘉立马又借着不舒服叫停了马车，甩开了侍卫带着萧桓从山路上便直奔渡口而去……
另一边大营里，日上竿头的时候，皇帝才悠悠转醒。
一偏头，里侧已经空了，只剩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香气，他埋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整个肺腑都充斥着她的气息，心情顿时愉悦了许多。
“她什么时候走的？”
皇帝起了身，随口问了一句。
“公主今天走的早，卯时三刻便走了。”张德胜给他侍膳时仔细回想了一遍。
“卯时？”
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早上又折腾了一通，她不累吗？
皇帝笑了笑，搅着碗中的粥吩咐道：“让小厨房给她炖碗补气血的汤送过去。”
“公主刚刚去云间寺了，好像是和永嘉公主一起去的。”张德胜回道。
“云间寺？”皇帝念了一遍，隐约有点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提的，便没再多想，“那便先炖上，等晚上的时候再给她送去。”
“是。”张德胜领了命，想起了周明含方才过来的事，但瞧着他心情正好，便也识趣地没提。
用完膳，皇帝正准备出去，刚踏出一步，脚底下忽然硌了一下。
是一只金簪，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萧凛俯身捡了起，正欲放到桌案上的时候，忽然眼神一凝，被那簪头和簪身的连接处的裂缝吸引了注意。
他轻轻一旋，那簪子的头身便分了开，从里面抽出了一截纸卷。
纸卷一打开，一幅南苑的舆图忽然展露在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了一条条路线，每一条最后都汇总到云州，而云间寺，恰好是两州交界之处。
皇帝盯着这张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神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仿佛暴雨之前的乌云一般，黑沉沉的翻滚变化，压着几乎快把它撕碎的怒气叫了一声：“张德胜，你刚才说她去哪了？”
张德胜正看着人收拾碗碟，一进去瞧见皇帝的神色，顿觉不妙，颤抖着声音回答：“柔嘉公主带着六皇子去云间寺上香了，和永嘉公主一起去的……”
“云间寺？”
皇帝顿了顿，这回忽然想起来了，周明含早上来说的似乎也是这里，顿时便明白了一切。
可一明白过来，却是无止境的发冷和空洞。
怪不得她今早突然主动，他原以为是这些日子的温存让她动了心，却没想到一切都是她的虚与委蛇，都是在为逃跑做遮掩罢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
落水，射箭和南苑，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涌了上来，她的哭，她的笑，她在床上时勾着他的委屈……原来全都是伪装！
怒气在血液里叫嚣着，恨不得冲出来将她活活撕裂。
她想逃？
就凭她一个美貌孤女，还带着一个幼子，她能逃到哪儿去？
这天下都是他的，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皇帝冷笑了一声，一拂袖，桌案上的碗碟筷箸全数被扫落在地。
上好的瓷器清脆的砸了一地，宫人们连忙跪下，屏着气不敢抬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回头，凌厉地开口：“传朕的旨意，封锁南苑，任何人不得进出，让御林军全数出动，给朕重点围住云间寺，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

第49章 开门  “开门，放她走。”……
云间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
金边白菜，三色银钩，做的色相俱全，永嘉一看到斋饭，独行的郁闷一扫而空。
可正当她要用膳的时候，寺里平和寂静的气氛陡然被打破，一群身披甲胄，神情肃杀的御林军忽然闯了进来，迅速包围了整座山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守门的小沙弥从未见过这等场面，顿时便吓的连连后退。
“柔嘉公主在哪儿？”
御林军统领齐成泽单刀直入，一对鹰眼盯的人全身发憷。
小沙弥被吓的脑袋混沌，隐约间是记得有位公主来了，却不知晓是哪位公主，连忙指了指那厢房哆嗦道：“公主……公主正在用膳。”
齐成泽一听，立即便大踏步过去。
永嘉正夹着筷子，还没送到嘴边，门外忽然闯进来一队气势汹汹的侍卫，黑压压的围满了整个院落，惊的她手腕一抖，那到嘴边的菜又掉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那菜一样，“啪”的一声重重拍下了筷子，拧着眉瞪着他：“谁叫你们进来的，没大没小的，没看见本公主正在用膳吗？”
“公主恕罪。”齐成泽绷着脸，环视了一圈，“卑职也是有命在身，敢问柔嘉公主在哪里？”
“柔嘉？”永嘉原本正要发火，忽听得他这么问，又瞧见这么大的阵势，不由得有些不好的预感，“她路上突然不适，不是早就折回去了吗？”
“早折回去了？”齐成泽脸色骤变，“卑职正是从大营赶来的，公主并没有回去。”
“没回去，那她去哪了？”永嘉猛然站了起来。
齐成泽打量着她的神色，不动声色，直到御林军将这云间寺里里外外搜查了一圈，一无所获的时候才彻底相信，立马又带着人下山找。
“等等我，我也去。”永嘉一阵心慌，也无心再用饭，连忙跟了下去。
一行人正要下山的时候，原本护送柔嘉的几个侍卫汗涔涔地刚上了来，一进门瞧见这么大的阵仗，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奴才失职，柔嘉……柔嘉公主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齐成泽严厉地问道。
几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疑了半晌才开口：“本来走的好好的，公主突然说不舒服，叫奴才们掉头。刚走出没多远，路过一条大河的时候，公主又说好些了，说六皇子想去玩水，叫奴才们在外面守着，可她一去，便再没了踪影。奴才把四周找了一遍，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喊她也没人理，只在河边找到一件漂着的衣衫，公主……公主大约，大约是掉进了河里被水冲走了！”
侍卫们满头是汗，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掉进河里？
齐成泽是直接领了皇帝的命令，心知不可能，公主根本不是走丢了，而是出逃了——
这衣服大约也是她故意丢下来迷惑这些守卫的，让他们不敢即刻回去禀报，来拖延时间罢了。
但陛下下了死命令，怕影响公主的名誉，绝不允许泄露公主出逃的消息，对外只说是在山里迷路了，因此齐成泽并没有解释，只是冷了脸质问道：“所以你们是怕擅离职守，弄丢了公主被发现，才迟迟不敢禀报？”
侍卫们的小心思被拆穿，顿时便低下了头。
他们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想的，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和皇子而已，能找到当然好，实在找不到大约也没谁会怪罪，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回去禀报。
可谁知，没过多久山脚下忽然涌入了一整支御林军，他们那时才知道怕，连忙上了山告罪。
“齐统领，奴才们也不是有意的，望统领开恩！”侍卫们慌忙抱住他的腿求情。
可齐成泽听着他们的叫喊只觉得头疼，公主大约是辰初离开的，现在已经过了晌午了，被他们这么一拖延，生生延误了三个时辰，公主怕是早已走远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发那么大的火，若是真的找不回来，他这个御林军统帅也别想做了！
齐成泽被这几个自作主张的侍卫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挣了开，指着他们厉声吼道：“来人，把这几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绑起来押回去，到陛下面前好好解释解释！”
陛下……陛下怎么会这么在意公主？
侍卫们心里一惊，来不及求饶，便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压了回去。
紧接着，循着侍卫们吐露的下车地点，齐成泽急匆匆领着人赶了过去，入眼一条茫茫的大河，但河上早已没了人影。
顺着河岸一路走过，直到看见了一个渡口，他心里忽然一紧，连忙抓住了船夫盘问：“船家，你可曾见过一个美貌的女子，带着一个大约五岁的孩子来乘船？”
“美貌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船夫稍稍回忆了一下便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两个人过来，有个女子虽带了面纱，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好看的很！但是她们乘了最早的一艘渡船早就走了，这会儿恐怕是已经出了邺京了。”
船夫看了眼天色，又凭着经验估摸道：“今日顺风，说不定都出了云州也说不准！”
一听可能出了云州，齐成泽头都大了，连忙调了渡船，派人全速去追，同时又急匆匆地赶回大营，向陛下禀报，传信到下游层层排查。
*
而另一边，御林军久久没追过来，柔嘉知晓大约是方才丢衣服迷惑侍卫的举动生效了，趁着这点时机，她丝毫不敢停顿，又连转了两次船，换了一身村妇的衣服，卸了钗环，绾起了头发扮做妇人，还在脸上涂了许多姜黄粉，点了雀斑，才总算混入了人群中。
这会儿一静下来，她抱着桓哥儿坐在渡船上又有些忧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逃出了南苑，皇兄一旦发现她上了船，下令封锁下游的话，她还是插翅难逃。
要想躲过他设下的重重关卡，只有声东击西，继续绕开他的视线。
是以柔嘉沉思了片刻，便打算水路交错并行，在云州境内下船改走陆路，趁着在他们全力搜捕水路的时候从陆路离开。
一下船，她便雇了一辆马车，趁着暮色悄悄从小路走去。
直到混入了喧嚣热闹的街市，隐匿于人群当中，她那绷了一路的心弦才慢慢放松下来。
正是晚市开始的时候，街市两旁华灯初上，酒旗招展，看着好不热闹。
而两侧的夹道上，不少小摊贩也在卖力地吆喝着，热腾腾的胡饼，油香和鲜香的馄饨的香气一股股钻进来，馋的桓哥儿时不时朝着那窗户缝偷瞄一眼。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实在太过新奇了，他从出生起就长在宫里，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也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饿了吗？”柔嘉摸了摸他的头。
萧桓咽了咽口水，他虽不明白什么叫逃亡，但姐姐用捉迷藏给他打了个比方，是以他时刻谨记着不能让人发现，于是尽管饿的肚子都瘪了，还是摇了摇头：“不饿。”
可他刚说完，肚子里发出了一串轰鸣，萧桓脸一红，连忙捂住了肚子。
柔嘉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她掀开帘子看了眼，城门就在眼前，大约不到一刻钟就能出去了，便是下车停顿片刻也碍不着什么事，于是只纠结了片刻，便叫停了马车，领着桓哥儿下去感受一下。
萧桓头一次走到形形色色的人群中，紧紧攥着姐姐的袖子。
“别怕，想吃什么？”
柔嘉摸着他的头，刚想给他说道说道，但她入宫实在太久了，目光一扫过整条街琳琅满目的吃食，忽然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在她微微怔愣的一瞬间，萧桓已经走到了一个卖胡饼的地方，吞了吞口水，直接伸手拿了一个胡饼，便往嘴里送。
那小贩没留神，一回头瞧见他拿着胡饼就走，倒着眉怒吼了一声：“哎哎，你这小贼，光天化日的怎么拿了人的东西不知道给钱！”
什么是给钱？萧桓一脸迷茫。
柔嘉被这声音一叫才回过神来，只见着萧桓被他吼的一吓，手中的胡饼掉了地，整个人愣在那里快哭了。
“偷了东西还敢哭，你家大人呢？”
那小贩捡起被咬了一口的胡饼，拎着他的肩膀四处张望着。
柔嘉连忙走了过去，一把将桓哥儿护在了怀里连声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弟弟不懂得买东西要给钱，这个胡饼我替他赔双倍的价钱。”
“买东西给钱天经地义，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你这弟弟难不成是神仙下凡，还是皇子皇孙？矜贵的连给钱都不知道，你糊弄谁呢！”那小贩得了理，不依不饶，非要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走，跟我见官去！”
萧桓被他扯的整个人快离了地，一紧张又开始发抖，噙着眼泪看着她：“不要，不要！”
事情越闹越大，周围买东西的卖东西的迅速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地看着他们，萧桓被看的低下了头，全身都在发颤。
柔嘉年幼时被家中的长辈刁难过不少次，略略知晓市井的习气，明白眼下这小贩不过是想多讹些钱罢了。
眼看着萧桓要发病，她连忙将人夺了过来抱住了他，侧身挡着：“他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已经解释过了，你若是不愿，我再多赔你一倍的价钱可好？”
“十倍！”那小贩一扬头，狮子大开口，“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若是不给，可别怪我不客气！”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隐约中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城门又要关上了，柔嘉虽然满心是气，还是不得不忍了回去：“好。”
那小贩见她一拿出钱袋，看着沉甸甸的，忽又有些后悔，改口又要加价，直到周边的人都看不过去了起了哄才罢休。
终于摆脱了缠人的小贩，柔嘉连忙带着萧桓回了马车上。
萧桓哭的一抽一噎的，柔嘉看着也心疼，可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她只能逼着他尽早习惯，于是仍是细着声跟他讲着这民间的道理。
哭了一会儿，萧桓才总算安静了下来。
然而柔嘉却再没了刚逃出来时的欣喜，一静下来，她看着不远处黑黢黢的城楼，忽然觉得有些古怪，就好像高高的女墙上埋伏着无数双眼睛一样，盯的她全身发冷。
再一环视四面的街道，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佛也总有人在盯着她们一般。
柔嘉隐隐有些不安，忍不住抱着萧桓问了问：“桓哥儿，你看到周围有什么东西了吗？”
萧桓揉了揉眼，伸着头掀开帘子，却只是摇头：“没有啊……”
“是吗？”
柔嘉透过帘子逡巡了一圈，心里却总是有鼓在擂一样。
萧桓看着姐姐满眼的疲惫，乖巧地伸手给她揉着太阳穴：“累了。”
“桓哥儿是说姐姐是因为累了才看错了吗？”柔嘉被他肉乎乎的小手一贴，方才的惊疑顿时抚平了不少。
萧桓重重地点了头。
柔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想来也是，她临时从水路换了陆路，又兜了那么多圈子，皇兄怎么可能猜的到她在哪儿呢？
一定是她太过疲惫了，才出现了幻觉。
柔嘉最后又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城楼，抿了抿唇，慢慢放下了帘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的确不是错觉。
方才的一切也尽收眼底。
在她凝望的城楼上，确实埋伏着无数的御林军，正紧紧盯着那一辆马车。
齐成泽先前将云间寺的消息报给皇帝时，皇帝沉吟了片刻，除了封锁水路之外，忽然要他守在云州城。
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公主会从水路走，可守到了暮色将至的时候，果然等到了来人，又不禁佩服起他的高瞻远瞩。
眼下看着那辆即将驶过来的马车，齐成泽站在城门上，俯身对着那站在风口处披着玄黑大氅的人低声回禀：“陛下，城墙四周已经安排好人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城门立即就会关闭，公主就算插了翅膀也难以飞出去。”
皇帝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辆马车，却久久没有应声。
从得知她逃离的那一刻起，他的确是愤怒地恨不得将她撕碎，在这短短的一天里，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把她抓到后要怎么报复她的场景，恨不得将她永远囚禁在身边。
可当看到了方才他们被人群围住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改了主意。
一个除了美貌无所依傍的孤女，一个懵懂无知连一丁点常识都没有的幼童，就凭他们，要怎么在这形形色色、鱼龙混杂的世间活下去？
她实在是太天真了，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简直是自不量力。
皇帝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那辆渺小的马车，忽然开了口：“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把她抓回来，她只会想着继续跑。朕还是对她太仁慈了，若没有朕的庇佑，她真以为能护得了自己？”
“那……陛下的意思是？”
齐成泽听着他的话全身发冷，目光移到快到驶过城门的马车忍不住有些替她害怕。
“开门，放她走！”
皇帝转着扳指的手一顿，目光锐利地盯下方那个孤零零的马车：“只有让她出去吃一次苦头，见识见识这世间的丑恶，她才会真的长教训。”

第50章 辗转  “这个不许动。”
赶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钟，马车疾驰而过。
一出门，柔嘉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在沉沉的看着她，仍是不敢停顿，催促着继续加速，直到又走出了一长段，远远的看到那高大的城门和城墙变成了天边的一条线的时候，她才稍稍安心。
萧桓看着她满脸惊慌的样子起身抱住了她的肩，学着她安抚自己的样子拍了拍：“不怕！”
柔嘉被他暖暖的身体抱住，埋在他的小肩膀上歇了歇，砰砰直跳的后怕才彻底平息下来。
马车悠悠地驶了一夜，天明的时候已经出了云州了，到了庐州城内了。
只是当她准备给车夫付车钱的时候，一翻包袱，那提前在宫里换好的一整包碎银子和包袱里的细软却不翼而飞了！
柔嘉急的满头是汗，再一回想，才明白过来大约是昨天傍晚在城门和小贩争执时露了财，被人群里的窃贼盯上给顺走了。
世道险恶，是她疏忽了。柔嘉满心懊恼，无奈之下只得摘了耳上的一只珍珠坠子给了车夫垫着。
可没了钱，她身上剩的首饰也不多了，不敢轻易动用，柔嘉没办法，只得暂时在庐州停了下来。
这里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其江南情调与邺京大有不同。
可对柔嘉来说，这里还有另一层沉痛的记忆——这里也是她父亲当年赈灾时被水冲走遇难的地方。
柔嘉当年和母亲为父亲收尸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当初的洪水实在太大，冲走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她和母亲在庐州待了半月有余也没能找到父亲的尸骸，最后只是立了个衣冠冢。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故地重游，当初那条洪水滔天的大河如今格外宁静，只见杨柳如烟，长堤十里，只是她的父亲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身无分文，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四周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些陌生。
“姑娘，要做工吗？”
刚走过码头，一个头发梳的锃亮的看起来格外和善的大娘忽然拦住了他们去路。
“做工？”
柔嘉有点心动，光靠着不多的死物迟早有用完的一天，她原打算盘个铺子好好经营的，但眼下却是有些走投无路，幸好年纪尚轻，听说这庐州采桑缫丝业颇为发达，于是便应了声，“敢问是做什么工？”
“到晖县茶园采茶去，你瞧，那边都是我们招徕的姑娘。”那大娘指着桥边的几个女孩子给她看。
柔嘉粗粗扫了一眼，只见她们各个面黄肌瘦，手中拎着个包裹，大约也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那工钱几何？”
“你放心好了，大娘是个厚道人，包吃包住，一个月一钱银子。”大娘见她应声，热情地拉着人便朝桥边走。
柔嘉被她拽的有些趔趄，不习惯被这么对待，于是试图去推她：“大娘，我还得再想想，你先放开好不好？”
“嗐，你这丫头，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赶紧的，船马上就要开了，你瞧着那么多人都去了，大娘还能骗你不成！”
可她越是热情，柔嘉就越是警惕，走到了桥边的时候一股直觉忽然涌了上来，突然拉开了她的胳膊：“多谢大娘，我不去了。”
那老妪被她一推开，登时就变了脸色：“你这丫头怎么能改口呢，银子都拿了哪儿有反悔的道理，你今天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没拿你银子啊！”柔嘉连忙争辩，“你不要空口污蔑人。”
“污蔑？”她三角眼一翻，船上的黑脸艄公便走了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便往船上拽：“走！”
“我没有，你们在说谎！”柔嘉着了急，巴住桥边的石柱不肯过去，“来人，救命！”
她喊的着急，一时间不少人都从桥上往下看。
“闹什么闹，你这个不孝女，跟野男人私奔了你知道我们老俩口有多伤心么！快跟我们回去！”那老妪又换了套说辞，桥上的人顿时便开始对着她指指点点。
“原来是私奔啊，还不快跟你娘回去。”
“是啊，可真不孝顺。”
“就是，你爹娘都找来了，还不赶快回去！”
“他们不是我爹娘……”柔嘉着急解释，但那老妪太会做戏，一把鼻涕一把泪，喋喋不休的指责她，压根就没人信她。
正拉扯间，萧桓想起她当时在车上告诉他的话，一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衣服，带着到的人惊人，便连忙上前将人拉了过来。
那捕头一见这老妪和艄公，顿时就变了脸色，大叫了一声：“又是你们，拍花子的！”
原来是人拐子，众人恍然大悟。
两个人一看到捕头来，立马就撒了手，钻上船就想跑。
红衣捕头手脚麻利地追上去，一把拽着老妪的领子将人拉了回来，拿绳索捆了押去了县衙，一场闹剧方才罢休。
柔嘉逃过一场，也不由得有些后怕，再不敢打做工的念头，只得拿了当初皇兄特意从内库里给她挑的身上仅剩的一件璎珞，打算去当铺里典当。
可这璎珞又实在太过贵重，他们乔装之后，看着过于朴素，一连走了好几个当铺不是出不起价，就是不敢收，迫不得已，柔嘉只得又朝着街角的一家小当行走去。
这间店铺坐落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铺面并不大，但上头的匾额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柔嘉将璎珞拿了出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刚走进去，那掌柜的柳二娘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忽然调转了眼睛盯着她：“哪儿来的？”
“家传的。”柔嘉像走进前几家一样，淡淡地开口。
“家传？”柳二娘打量了她们全身一眼，目光略过萧桓的时候，顿了顿才开口，“这璎珞上用的可是新出的累丝工艺，做工之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老实说吧，哪儿来的？”
“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柔嘉抿了抿唇，“您若是不收，我便走了。”
“走？”柳二娘放下了璎珞，睨着眼笑了：“这庐州城里若是连我们柳记都不收，你就不用往别处去了。”
她看着气定神闲，但声音却斩钉截铁，柔嘉拿着这璎珞只觉得像烫手山芋一般，踌躇了片刻，还是牵了桓哥儿准备出去：“那便不叨扰掌柜的了。”
她们正要出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了声音。
“站住。”柳二娘慢悠悠地走到了她们前面，“我瞧着你们怪可怜的，是从远处来的吧，走投无路了才来了当铺？”
柔嘉这一路因着伶仃已经被欺负了不少，听着她这么问，警惕地退到了门边：“只是一时有急而已，你若是不应便算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收——”柳二娘忽开了口，眼神落到萧桓身上，忽然摸了他的头一把，眼中带了些怜爱，“我年末的时候家中失火，官人孩子都没逃出来，那孩子走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若是这孩子留下来，你这璎珞我不但收，还高价收，你可愿意？”
把孩子给她？
这是她好不容易从宫里带出的来的，她又不知晓这人秉性，柔嘉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不可。”
“我听他叫你姐姐，不过是一个弟弟而已，你一个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带着他活下去，我这里家境殷实，你若是不放心，随时来看也是可以的。”老板娘仍不死心，好心地劝慰。
“真的不必了。”柔嘉扭头就走。
“哎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柳二娘愤愤地指着她。
正说话间，门外又来了个拿着镯子的穿着藏青长衫的人，一进门，这长衫便神秘兮兮地叫道：“柳二娘，我最近新得了个翠丝种镯子，你收不收？”
“什么好东西，我瞧瞧。”柳二娘眼神一喜，拿了那镯子细细地看着，“色泽通透，手感顺滑，看着的确是个好的。”
“可不是！费了老鼻子劲了，刚挖上来的。”那长衫靠在柜台上，捻了捻手指，便要跟她开价，“这个数值吧？”
“一百两？”柳二娘一惊，干笑了一声，“这要的有点多吧？”
“这可是皇宫里流出来的，这个价还嫌多，二娘你不要为难我了！”那长衫丝毫不让，“二娘我说你什么好，有了好东西我先念着你，你还嫌贵？你要是不收，我可就往王记去了，”
“别，先等等，我再想想。”柳二娘拿了镯子心里有些犯嘀咕，她是半途接的手，看东西眼力见确实不怎么好。
走过门口，忽瞧见柔嘉一脸欲说还休地看着她，额头突突地跳，又招了招手叫她过来。
“怎么了，你是看出什么了吗？”
柔嘉原本是要离开的，可一听到宫里两个字，忍不住回头又打量了那镯一眼，一下就看出了门道。
“那不是翠丝种，也不是宫里头的。”
“你确定？”柳二娘背着身，悄悄又对着日头看了一眼，“我瞧着这种水没错啊。”
柔嘉做了这么多年公主，当初母亲受宠的时候，内库的东西几乎是整库整库的往她们宫里搬，什么玉种没见过，稍稍将那玉料一翻过来，指点了两句，柳二娘顿时便看出来了
“你等下，先别走。”
柳二娘先稳住了她，随后又柳眉倒竖，拿了镯子回去先去和那长衫理论：“好你个赵三，敢拿假东西来糊弄老娘，老娘差点被你骗的看走眼了，看老娘不把你揪去报官！”
“谁……谁骗你了！”那长衫被她指着鼻子骂，一把夺回了镯子，“不要拉倒，没见识的婆娘！”
“滚，再不滚看我不叫人把你打出去！”柳二娘犯了脾气，一掀帘子便要去叫人。
那长衫见状气焰顿时消了大半，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真晦气！”
柳二娘灌了口凉茶，心火才消下去，一偏头看见那姐弟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有些古怪，一抬手朝她抹了姜黄粉的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指头染了色。
她掸了掸指尖，犀利地开口：“身段窈窕，脸上抹了东西，估计原本的姿色也不差，又一眼能看出来这翠丝种，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吧？”
脸上被她一擦，柔嘉慌忙后退：“不管是不是，都和你无关。”
“怕什么！” 柳二娘笑了笑，忽起了心思，“你这璎珞我确实是不敢收，不过因着我丈夫去世，我也是赶鸭子上架，这铺子里正缺着人手，你若是愿意，替我做个掌眼的掌事可否，也不算浪费了你这好眼力。”
替当铺掌眼?
柔嘉初听时觉得有些荒谬，但细细想想，这差事正合她的经历，似乎也不错。
柳二娘见她动了心，又添了把火：“我每月付你二钱银子，包吃包住，你这弟弟也可以留在这里，正好也可解我丧子之痛，你瞧行不行？”
柔嘉虽不懂行价，但一路上买了吃食换算了一下，估摸着这算是颇为可观的了，又听她方才说她的官人孩子皆死在了大火了，这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撑着，便是知晓了她的容貌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前来招惹，当下便下定了决心：“我答应。”
“是个爽快人！那你以后便叫我一声二娘吧。”柳二娘越看越觉得值当，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这却把柔嘉问住了。
她虽不受宠，但她娘的名号这大缙却是无人不知，因此她的封号也流传甚广，柔嘉愣了愣，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雪浓，我叫雪浓。”
“这名字起得好。”老板娘由衷赞叹了一句，又叫人打了水，拧了帕子给她，“擦擦吧，既到了我这里，这店里也没什么旁人了，不必这么装着了。”
柔嘉紧赶慢赶了两日，闻言也没拒绝，换了两盆水，脸上的姜黄粉才洗净。
当她洗完脸转过头来的时候，饶是见多识广的老板娘也不由得有些震惊，愣愣地盯着那张清绝的脸看了许久，半晌一回过神来，又改了口道：“你以后还是涂着这粉吧，这般模样未免也生的太好了些。”
柔嘉拿下帕子的时候便担心她会因为怕这张脸招惹麻烦而赶她走，幸好没有，她微微松了口气：“多谢二娘。”
柳二娘虽是答应了，但拿下门板，收拾着闭店的时候时不时瞟过一眼她的侧脸，又有些疑虑：“我瞧你这气度，原先的主人家应该也是个大富大贵之家吧？你长得又这么好，你那夫君怎么能舍得放你走，会不会追过来？若是真的追过来，我这小铺子怕是也留不住你。”
一提到从前，柔嘉坐在这间街角拥狭的当铺里，忽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那坐在皇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真的都离她远去了。
直到看着那被蜡烛熏黑的墙角，她才切切实实地安下了心，再说起这座围困了她许久的皇城也变得云淡风轻了。
“的确是个大家庭，我夫君……他要大婚了，对方是个才貌双全的小姐，和他很相配，等他们婚后琴瑟和鸣，大约不久就会忘了我，自然也不会再多费力气。”
原来是要成婚了，恐怕是怕被大妇折磨才要逃出来吧……
也是，这般姿色放在后院里，哪个正头夫人怕是都不能安心。
柳二娘有些可怜她，安慰了一句：“行了，别想着他了，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么？就凭你这般姿色便是天子也是嫁得了的，从前先帝时风光无限的宸贵妃不就是二嫁之身么？我瞧着你这模样未必就比那宸贵妃差，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一听到嫁给天子，柔嘉不由得一噎，慌忙岔开了话，勤快地帮着她收拾东西：“我没这个心思了，只想好好地活下去罢了，二娘，你在做什么，需要我帮你打下手吗？”
“不用，你就帮我掌掌眼得了，我是在替一个故人修补印章，这活计你可做不得！”柳二娘生性宽厚，对她并不严苛。
“篆刻么？我可以试试。”
柔嘉笑了笑，她生父正是个顶顶有名的篆刻大师，若非如此，以他们的家境断不可能和当朝太子搭上关系。
她自小从刚懂事起便经常被父亲抱在膝上看他刻章，稍大一点，便被他把着手教，尽得父亲的真传，只不过后来一直被养在宫里，没有机会也不需要动手罢了。
“你真的能行？”柳二娘有些狐疑，但瞧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还是把东西送了过去，“你可要留些心，这是一个故人托给我那死鬼丈夫修补的，可我那丈夫年里烧死了，不得已我才硬着头皮上的手。”
“放心吧。”
柔嘉别的不敢说，但论起手艺来信心满满。
只是一拿到那玉章，摸到那熟悉的篆刻的手法，分明和她父亲如出一辙，柔嘉忽然觉得重如千钧，颤抖着声音问她：“二娘，敢问你这故人是谁？”
柳二娘不知她为何忽然激动，如实地回答道：“是一个结识了多年的老友了，和我那先夫颇为交好，但我嫁过来的晚，不知晓他们是如何结识的，只记得这位故人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会过来一次。只是他去年就没来过了，今年也不知道会不会来，我不过是不想负人所托罢了。”
“那你这老友是何模样，是不是身形修长，略有些瘦削，高鼻深目，一派书生气，看着很是英俊儒雅？”柔嘉忍不住站了起来。
“英俊儒雅？”柳二娘扑哧笑了，“不不不，他和这个完全沾不上边，面目格外狰狞，总之是个神出鬼没的人，说不定今年会来也说不定，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原来不是……”柔嘉一瞬间失落地又坐了下去。
她父亲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她在幻想什么？
如果父亲没死，他那么爱他们母女怎么会不来找她们呢？
这印章，大约只是父亲以前随手赠给人的吧。
柔嘉摇了摇头，抛开了这些古怪的念头，专心拿起了刻刀，修补着那已经被磨损的几乎快印不出字迹的刻章。
她手法格外娴熟，一拿起刻刀来，柳二娘看到她的姿势瞬间便知晓这是个熟手了。
不一会儿，柔嘉便将那章修补完了，精细小巧，比之磨损之前愈发秀气。
老板娘摩着那方小巧的印章，神情愣了片刻，由怀疑，到震惊最后到欣喜，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肩：“你这手艺可不俗啊，既精致又秀雅，比起坊市里卖的那些胜上十倍百倍。当今陛下正在推行女学，那些大家闺秀们纷纷进了书院，你这手艺定然会讨的她们欢喜，简直就是一只进财的貔貅啊！”
柔嘉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柳二娘脑海中飞快地打着算盘，“你没做过生意，你不懂，这些大家闺秀们最不缺钱，只要让她们看到了，一传十，十传百，我也不用强撑着这铺子了，就靠着这篆章都享不尽的富贵！”
她实在是激动，简直像是捡到了宝一般，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才好。
柔嘉被她吹捧的晕晕乎乎的，头一次有了充实的感觉，晚上躺在阁楼里的时候连身体的疲累都顾不上，只想着赶快天明吧，赶快开始新的一天……
*
皇宫里
皇帝此次春狩只待了七日便回了朝，结束的有些意外的早。
一回到宫里，他便整日沉着脸，阴郁的模样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柔嘉公主和六皇子迷路了一日，找回来之后便被禁了足，被重兵把守在猗兰殿里。
皇帝一回宫便禁足了公主，宫里的气氛随之凝重了下来。
周明含知晓柔嘉跟皇帝的关系，忽听到被她被禁足严惩的消息，不由得心生疑惑。
辗转了一夜，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柔嘉公主根本就不是被禁足了，她大概是根本就没被找回来，而是逃跑了吧！
皇帝这么下令恐怕只是在维护她的名誉吧……
一想到这一点，她不由得心跳砰砰，大着胆子想去太极殿试探一下。
太极殿还是像从前一样，高大肃穆，只是殿里的宫人愈发的小心，生怕冲撞了陛下。
周明含前去通禀的时候，正瞧见齐成泽灰溜溜地从习武场里出来，衣服上满是尘土，愈发心生疑惑，也顺着习武场走过去。
刚走到门边，一入眼正瞧见萧凛正穿着一身单衣叫着人前来跟他比试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发泄呢。
“一个个都没吃饭吗？”萧凛冷声斥道。
又掀翻了一圈，侍卫们一个个满头是汗，躺在地上挣扎着快爬不起来了，目光哀求地看向张德胜。
“陛下，已经操练了一上午了，要不今天就暂且到这里吧？”张德胜给他递着擦汗的帕子，斟酌着劝道。
萧凛接过了帕子，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不行，那你来陪朕操练吗？”
让他来？
他满身赘肉，走几步都喘，怎么敢跟这个实打实领过兵上过战场又一身腱子肉的皇帝比试啊？
那还不一拳就被砸成了肉饼……
张德胜连忙摆手，脸上赔着笑：“不不不，奴才哪儿敢，您随意。”
萧凛冷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正要继续点人的时候，忽看见了周明含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微微皱了眉，没再继续。
“参见陛下。”周明含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碎步走了过去请安。
一抬头看到他满头是汗，犹豫了一会儿，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帕子递了过去：“陛下要擦擦吗？”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文竹，萧凛掠过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径直拿了张德胜递过来的帕子：“不必了，你来所为何事？”
周明含见他不接，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明含领的是侍读女官的职，前些日子一直在陪永嘉公主读书，如今也该轮到柔嘉公主了，她虽被禁了足，但明含想着读书这种事想来也是应当不妨碍的，因此想问问陛下能不能放明含每日进去？”
一提到柔嘉，皇帝刚发泄完稍稍舒展一些的神色顿时又阴了下来，沉着脸随手擦了几下，而后将汗透的帕子重重丢到了托盘里：“不用了，她犯了错，谁也不许去看她！”
果然是不许人进去。
周明含的猜想印证了大半，心情一时间极度复杂，有些干涩地开口：“那敢问公主是犯了什么错，惹得您发了这么大的火呢？”
犯了什么错？
欺君之罪是不是大错？
便是砍了头也不为过。
但就算犯了错，她也是公主，是他的人，容不得他人打听和质问。
萧凛倏地冷了脸，目光不善地看着她：“你逾矩了，这不是你该问的。”
周明含从未被他当面训斥过，猛然抬头，只见他神情凝重，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连忙退后行礼：“是明含不对，明含也是担心公主，望陛下见谅。”
担心公主，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放出走失消息的时候，连永嘉都在山上找了一天，却并不见她的身影。
萧凛隐隐有些不悦，忽然厌烦了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柔嘉既是在禁足，那你在宫中也无事，不如便暂且回去吧，等她什么时候出来了，你再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她赶回去吗……
周明含一阵惶恐，不知是哪里触怒了他，她张口想解释，可萧凛却径直背了身。
“朕累了，所有人都下去吧！”
他的话不可辨驳，周明含无奈只好告了退。
一回到这大殿里，刚出的汗瞬间冷了下来。
往常这般时候，她应当是倚着窗子在看游记，或是坐在软榻上绣着帕子，萧凛下意识的看过去，可那窗边没人，软榻的篾箩里只有一个绣到了一半的帕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冷冷的扫过一眼，又抬步往内室里去，可一入门，便瞧见了那个特意为她梳妆添置的梨木妆台，台面上静静地摆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簪子，提醒着她是如何精心谋划背叛他的。
萧凛沉沉的看了一眼，攥紧了拳，朝宫人吩咐了一句：“把她的东西都扔出去，若是再敢让朕看到一件，朕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宫女们被他的话吓得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帕子，首饰还有衣物全都收拾了走。
原本散落的时候这些东西看着并不多，可看着她们一个个手忙脚乱的抱着东西来来回的进出，萧凛才骤然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一点一滴渗透到了他的生活里。
东西一拿走，他原本就简约的内室更是显得有些空旷。
当宫女试图将那床边的信拿走的时候，萧凛忽然皱了眉：“这个不许动。”
宫女连忙后退，收了手回来。
那信虽只刚送来一日，却已经被磨出了毛边，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
那是他派去盯着她的人传回来的回信，上面一点一滴记录了她所做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萧凛一想到她不愿做公主，却宁愿在庐州的一家小当铺里当个伙计便忍不住怒火中烧，拿起那信正准备撕掉，可一看到那信上说她因为刻章手都被磨红到起泡了，心底又控制不住地抽疼。
当初他就算用了些手段逼她，也从未想伤害她。
可她非要离开，离开他就是要去过这种出卖体力的日子吗？
简直不知好歹！
他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等到她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到他身边？
萧凛重重地拍下了信函，不再去想她的一切。
然而习惯了两个人睡，一个人再躺在这空荡荡的大床上，他忽然难以入眠。
往常她虽然睡觉很安静，也很没存在感，但总是躺在他一伸手就能抱到的位置，即使什么都不做，抱着她也格外好眠。
但现在手边空荡荡的，里侧的枕头也早就换洗了一遍，已经没有了她的气息。
萧凛一个人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黑着脸起了身想找件她的衣服。
然而里间和外间都因为他那会儿的发怒，把她的所有东西都收拾的一干二净。
找寻了半晌，他只在书房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件不知是什么时候胡闹时扯下的小衣，鹅黄色一点，被一根细细的吊带悬在椅子的扶手边。
萧凛沉沉地盯了半晌，怒火几乎要冲出视线把那衣服燃烧起来。
可盯了半晌，他最后还是走了过去，鬼使神差般地将那小衣攥进了掌心，递到唇边深深埋了下去。
等萧凛再出来的时候，神色舒缓了许多，平静地向张德胜吩咐一句：“把齐成泽叫过来。”
齐成泽是负责他出行安危的，这个时候叫他来干什么？
张德胜正犯嘀咕的时候，隔着门缝忽瞧见了那桌脚下团成一团的布料，顿时便明白了过来，低着头起身出去。

第51章 掌控  只有这样，她才会彻底死心
这条街叫做青石巷，是城东的一条老街。
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路面是用一块一块的青石铺起来的。
地上的青石已经有些年头了，人走的多了，原本锋利的边缘被磨的光滑发亮，和这街道上住的人一样，都格外温顺圆融。
柔嘉被柳二娘安排到了二楼的一间阁楼里，房间并不大，比起她从前的猗兰殿差的远了，和恢弘的太极殿更是没法比，一伸手就能摸到木质的老旧屋顶，轻轻一剥便能剥下些木屑，指头一捻，便洋洋洒洒的飘下来，落在暖色的日光里好像冬天里下了一场雪一般。
木屑飞散，钻到了鼻腔里，柔嘉忍不住捂住嘴咳了两声。
柳二娘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一上来，瞧见的便是她捂住嘴轻咳的样子，再一定睛，看见了满屋子飞扬的木屑连忙伸手掸了掸，捂着鼻子拉着她坐下：“真是委屈你了，看着就是个身娇肉贵没吃过苦的小姐，我这阁楼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丈夫死了，一个半路接手的寡妇撑着这件当铺有多艰难柔嘉是可以想见的，何况又不嫌她麻烦，柔嘉忍住了鼻腔中的痒意，摇了摇头：“我不觉着委屈，二娘愿意收留我们姐弟已经是大恩了。”
“说什么恩不恩的，认真说起来，倒是你救了我一把呢！”柳二娘春风满面，拉着她的手眉飞色舞地开口道，“昨天试水做的两个章全都高价卖出去了，这小姑娘们都爱极了这种小巧又精致的私章，刚刚王家的小姐替着整个云杉书院给我们下了十几单，上百两的银子呢！照这个趋势，过不了多久咱们便能盘一间新的店铺，也给你换个好一点的房间。”
“真的吗？”柔嘉听着她的话也不由得有些睁圆了眼睛，她昨日也不过是试试水罢了，摸索着小姑娘的心思刻了两个，没想到真的能行。
“可不是，雪浓，你可真是二娘的财神，你放心，二娘也不会亏待了你！”
柳二娘一想到未来，仿佛已经看见了住大宅子，坐马车的好日子，正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的时候，眼神一低，落到了她磨出了血泡的指头上才突然冷静了下来，拿起她的手有些心疼：“不过这事也不急，你先好好歇一歇，那些单子慢慢做。二娘给你做些咱们庐州地道的好菜，尝尝鲜，咱们这儿的药膳可出名的很，你这小身板更应该好好补补。”
一提起药膳，柔嘉原本的热情骤然冷了下来，忽想起了临走前那一晚的荒唐，后来两日一直在路上奔波她无暇顾及，可这会儿一安定下来，回想起他的放肆她又忍不住害怕若是真的怀了，这孩子可就是皇嗣，万一被知道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来。
思虑再三，眼看着二娘要下楼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二娘，敢问这附近哪里有药铺吗？”
“问药铺干嘛，你怎么了？”柳二娘思忖着，“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若是累了，这几日便不刻也成……”
“不是，我……我是想买别的药。”柔嘉忙打断了她，可即便同为女子，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柳二娘一瞧见她坐在榻上红着脸的样子，再想起她从前的身份，顿时便明白了她是要什么药。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这种事上怕是没少受折腾，柳二娘不禁有些可怜：“真是造孽，让你一个小姑娘喝这种药，你这夫君真是个天杀的！”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柔嘉不想再提起往事，抿了抿唇，反倒有些释然，“反正以后也不会和他再有什么干系了。”
柳二娘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过两条街，街头的拐角处就有一家，等天黑了之后再去买吧，你一个独身的姑娘家家，若是教人看见了也不好。”
因着她年纪轻，又带着一个弟弟的缘故，柳二娘对外只称是家境中落了来投靠的远方侄女，免的惹出什么麻烦。
可近来随着柳记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少也都眼睛盯在她们这对姐弟身上，尽管她已经过分小心了，关于她是逃妾的流言还是有人在猜测，在她买了药之后不知怎的更是大肆传了开。
她虽不是逃妾，但比起逃妾来也好不到哪里，柔嘉倒是并不甚在意旁人怎么说，还是日常涂着姜粉敷面在店里掌眼。
只是这刻章的生意却是受到影响了。
因着她们做的是大家闺秀的生意，闺秀们最在意清白和名誉，一听说最近风靡的私章可能出自一个不入流的逃妾之手，不少人登时就变了脸要退单，柳二娘刚高兴了没两天，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地一个个上门解释，时不时还受到些冷脸。
即便是这般，那单子还是退了大半，更要命的是，已经做好的也卖不出了，上好的玉料砸在手里，这些天的忙活全都打了水漂了。
柔嘉每每看见她一身疲惫的回来，心里总是万分愧疚：“对不住二娘，我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我还是离开这里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别胡思乱想了。”柳二娘安抚地拍了拍她，指着隔壁的王记愤愤地咒骂着，“不过是小人眼红罢了，这对面的王老大早年便和我们过不去，趁着我丈夫烧死的时候更是多次想要吞并我们柳记，我一直咬牙没松口他才没得逞。眼下这流言大概也是他煽风点火罢了，不必管他，等流言过去了就算了。”
原来是从前就有的过节，柔嘉没办法，只好暂且应下。
然而她们避着风头，对面的人却一直追着咬。
这一日，柔嘉正在店里帮着擦拭瓷瓶，柳二娘出了门，拿着被退回来的私章到隔壁的扬州城里推销推销，正午后人静的时候，对面的王老大忽然进了门来，一进门，点名便要找她。
“你就是柳河东那个会刻章又很有眼力的侄女？”
一想到是他散布的流言，柔嘉便心生警惕，并没直接回话，而是反问了一句：“王掌柜放着自己的当铺不看，到我们这小店有何贵干？”
，
“小姑娘家家，脾气这么冲做什么，可不要学了你的舅母。”王老大倚在曲形柜台上，眯着眼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她一圈，摸了摸下颌有些不怀好意，“嗳，不对！瞧我这记性，你可不是个姑娘家了，是哪家的逃妾来着？”
明明涂了姜粉又束了胸，柔嘉如今的样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可他们为什么还这么咄咄逼人？
柔嘉抿了抿唇，帕子一扔，直直地看了回去：“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王掌柜若是有闲不妨多操心操心自家的生意，总是盯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她一丢帕子，那双手便从袖子里袒了出来，白皙幼嫩，十指纤纤，因着是暮春的天气，穿的也并不多，偶见一截藕臂，王老大刚想生气，可眼神一落到她的手上，再落到那张枯黄的脸上，两种色差一对比，他咂摸了片刻忽明白过来这丫头脸上怕是涂了东西了。
那张掩饰背后的脸，定然不俗吧。
王老大盯了片刻，心里痒痒的：“秦姑娘，别狡辩了，我家仆人那日刚好去药铺，明明白白地瞧见你讨的是什么药了。你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在这柜台里抛头露面的不嫌丢人么？不如跟我回去，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也省得你再辛苦了！”
“我凭自己的手挣钱有何丢人？”柔嘉不卑不亢，“当今陛下都提倡兴女学，你说这话难不成是觉得陛下的决定有误吗？”
王老大一个小城里的掌柜，哪里晓得朝堂之事，被她一唬慌忙改了口：“我哪里敢对天子不敬，你这丫头可不要乱说！”
“既不是，那王掌柜便请走吧，我们没什么可说的。”柔嘉扭过了不愿再搭理他。
王老大被她一噎，才晓得是被她绕进去了，待回过神来，心底被激起了火，再瞧了眼四周无人，便大着胆子去朝着那手摸去。
他油腻的手刚搭上去，柔嘉便连忙抽了回来，拿起手边的算盘便砸了过去：“走开！”
沉沉的算盘一砸过去，王老大闪避不及，额头生生被砸的鼓起了一个大包，捂着脑袋哀嚎了一声，手一摸，看见了鲜红的血，顿时就变了脸色指着她大骂：“好啊，一个来历不明的逃妾敢这么放肆，我这就去报官去，你就等着你丈夫把你抓回去吧！”
可他还没出门，便不知被从哪儿来的一个穿着红衣的捕头堵了回去。
那捕头板着脸喝了一声：“出什么事了？我听人说这里有人调戏姑娘，是不是你？”
“冤枉啊，官爷！”王老大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来了个官差，连忙叫着屈凑了过去，捂着额头嘶嘶地抽气，“我可没调戏她，我是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逃妾，正要拉着她去报官，没想到却反被她拿着算盘砸了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官爷，你应该把她抓起来才是，省的这个害人精带坏我们青石巷的风气！”
“我真的不是逃妾，我也正经人家出身的，因遭了一些事故才不得已飘零在外，这个人他是想霸占柳记的铺子，又调戏我不成才散播的流言，还请您明察。”柔嘉追出来连忙解释道。
话刚说了一半，一抬头，她瞧着那身红衣和眉梢的一颗痣忽然认了出来，这个捕头正是当日在桥边救了他们的人，不由得脱口而出：“是你啊！”
那捕头仿佛也刚认出她似的，恭敬地开口：“原来是这位姑娘。”
“怎么，你们认识？”王老大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顿时就阴阳怪气了起来，“哟，小娘们挺能耐的，刚来没几日就和捕头搭上了？”
“嘴巴放干净点！”柔嘉还没说话，那捕头却骤然变了脸色，四下看了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你再敢胡说，小心我把你舌头给割了！”
这捕头格外凶悍，王老大被吓得一懵，连忙住了嘴。
“方才的事本捕头都看见了，你对人图谋不轨还满嘴谎话，走，跟我去县衙走一趟！”那黑脸捕头不由分说便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朝官府拖去。
王老大那料想他会这么较真，连忙凑过去求情：“官爷，官爷小人是一时脑袋犯糊涂了，您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
他边讨好着边从手上褪下来一个上好的扳指悄悄塞过去，可那捕头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冷哼了一声一把打掉了那扳指，仍是把人拖了去。
王老大这才慌了神，边拱手哀嚎边跟他求饶，凄厉的声音传了一路，不少人都探出了头来张望着，看着那被拖走的人窃窃私语。
柳二娘回来的时候正瞧见王老大被拖走，回来问了柔嘉他犯的何事才明白过来，一生气抄着手边的鸡毛掸子便要追上去打他：“好你个老淫棍！竟敢趁着老娘不在闹事，看老娘今天不活剐了你！”
她正在气头上，旁边还有官差看着，柔嘉生怕她闹大连忙抱住了她安抚道：“没事了二娘，他没讨着便宜，反被我砸了个血窟窿，那官差也是个讲理的，不由分说就把人抓了去，你放心吧！”
“真的没事？”柳二娘回头细细打量了她一眼。
“好着呢！”柔嘉张开手让她看了个仔细。
柳二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才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这姓王的在这一条街上就是个地头蛇，仗着有点钱和官衙里的人称兄道弟，平时跋扈惯了，幸好这捕头是个公正的，要不然肯定会被他又拿银子晃了眼！”
柔嘉一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禁感叹了一句：“上次刚到码头时也是这捕头救的我，多亏了他了，改日趁着他巡查的时候送些酒菜好好谢谢他。”
“短短几日便救了你两次，那是该好好谢谢！”柳二娘点了点头，但她在这条青石巷里住了那么多年了，周围的几个捕头都脸熟的很，唯独这个倒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不由得有些纳闷，“难不成是个新来的吗？”
柔嘉正在捡起那算盘珠子擦着，盘算着要送些什么好，并没听清她后一句。
柳二娘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转过身一脸喜气地拉住她：“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我跟你说，二娘这次去扬州可算是遇到个贵客，对你这工艺爱不释手，不但把咱们的印章都买了，还一把定了五十个，给的价格比咱们在庐州卖的还高，这下好了，咱们以后不用愁了！”
“五十个？”柔嘉一愣，擦着算盘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不禁有些困惑，“这东西是个死物，要那么多做什么？”
“那咱就不知道了。”柳二娘正在兴头上，“反正是个大好的事！我瞧着那富商是个有眼光的，怕是瞅准了你这手艺，想多囤一囤，再转手卖出去。”
“是吗？”柔嘉总觉得这事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不切实际，担忧地看着她，“二娘，你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人骗了？”
“怎么会，那你可就小瞧二娘了！”柳二娘一脸得意，“我是真凭实据跟人家签了字据的，先定了五十个，人家光定金就给了五百两，为期两年，等出了成品再根据品相付剩下的，你放心好了。”
柳二娘见她仍是不信，把大门关的严严实实的，一层层解开包袱，最后从最里层打开了一个油纸包，掏出了崭新的五百两银票，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笑眯眯地递了过去：“你瞧，真金白银的总不会有假吧！”
柔嘉捧着那一厚叠的银票，只觉得沉甸甸的，但看着二娘又一脸喜气，她慢慢也松了口气：“那实在太好了。”
“雪浓，你真是二娘的福星！”柳二娘咧着嘴一把抱住了她，掩饰不住的激动，“正好那富商有事也跟着来了庐州，他说想明天见见你，若是聊的来，说不准以后还能长期合作。”
“见我做什么？”柔嘉抓紧了帕子。
“我当时也问了，人家说字如其人，想瞧瞧能刻出这么秀丽的印章的人是什么样子。”柳二娘答道，“不用担心，只是吃顿饭而已。”
从没听过吃鸡蛋，还想见下蛋的母鸡的。
柔嘉不知为何，瞧着外面黑黢黢的天色总有些不安，犹豫着试图拒绝：“二娘，我不擅长说话，万一再得罪了人就不好了，还是你去吧。”
“人家要见的是你，我去算怎么回事？”柳二娘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你若是不想说话便不说，二娘陪着你一起去。”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柔嘉实在不忍心辜负二娘费了这么多力气谈下的生意，只好点头答应：“好，那我去。”
“哎，好，那二娘现在就去给肖公子回信。”柳二娘见她答应，满脸掩不住的高兴。
“萧？”柔嘉浑身一颤，紧紧地扯住了她的袖子，“这不是国姓吗？”
柳二娘看见她一脸的紧张，顿时便有些疑惑：“不是当今天子那个萧，是生肖的肖，做古玩生意的肖公子，咱们这小地方哪儿会和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啊！”
“原来是这个肖。”柔嘉松了口气，这才放开了她的袖子。
“行了，别多想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跟二娘一起去赴宴。”柳二娘哼着小曲，喜气洋洋的把她推上了楼。
*
而远处，在离这青石巷不远的庐州最大的客栈里，今日确实来了一位贵客，把整座客栈都包了下来。
顶层的房间里，那白日的红衣捕头摇身一变，现下正跪在外间，低声向那站在窗边的人汇报：“陛下，调戏公主的人已经抓进牢里了，敢问该如何处置？”
“哪只手碰的她，就剁了哪只。”皇帝淡淡的吩咐。
可话一出口，空气中都仿佛充满了血腥味。
“是。”捕头领了命，头也不敢抬的弯着身退了出去。
齐成泽听着他的吩咐忍不住有些心惊，这位陛下的脾气，这几日是愈发阴沉了。
他有些不明白，既然早就知道公主的行踪了，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抓回去，偏偏要派人守着，又到扬州设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大约是他皱着眉的模样引起了注意，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齐成泽一听见他发问，连忙跪了下去：“微臣不敢揣度圣意。”
“在外面就不用这么拘束了。”皇帝看着远处阁楼里那一豆灯光，神色忽明忽暗，“朕从前最喜欢打猎，但朕最享受的并不是射出那一箭，而是另一个时候，你猜猜看，是什么？”
他说话总教人捉摸不透。
齐成泽摇了摇头：“臣不知。”
“朕最喜欢的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看到猎物四处奔逃，垂死挣扎，却又逃不脱只能落在网里喘着气的样子。”
齐成泽听出了他声音中浓浓的征服欲，一想到那种场景只觉得毛骨悚然。
“让她自以为逃过，暂且松一口气，最后再告诉她一切都是假象，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从未逃脱过朕的掌心，从未逃离过朕的掌控。”
皇帝捏着送来的那封墨迹尚未干涸的信，指腹轻轻一抹，仿佛擦过了她眼角的泪一般，眼神里满是愉悦：“只有这样，她才会彻底死心，心甘情愿的留在朕的身边——”

第52章 夜探  “我是在做梦吗？”
自答应之后，不知为何，柔嘉这一夜翻来覆去，总是有些惶遽不安。
黎明的时候，外面猛然刮过一阵风，掀开了窗户，柔嘉骤然惊醒，起身关窗的时候，忽瞧见对面的阁楼上闪过一个黑影，似乎正在盯着这边一样。
她心里一惊，忙探着头去瞧，可仔仔细细再打量一遍，夜色茫茫，只有屋檐上有一只身形矫健的猫躬身跳过，在夜幕划下一道虚影。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柔嘉恍惚地擦了擦汗，才关上了窗子。
第二天一大早，柳二娘便早早起来了，搽了头油，又点了唇，收拾的极为精神利落。
一抬眼看见柔嘉从楼梯上走下来，正要招呼她过来用饭，话还没脱口，忽瞧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满心的激动才平息一些，担忧地凑了过去：“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是有点。”柔嘉按了按了眉心，有些思虑过多的头疼。
“你要是实在不舒服，要不就不去了吧？”柳二娘好心劝她。
“既已答应了，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柔嘉摇摇头。
“那行，你放心，有二娘看着呢，绝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柳二娘摸了摸她的头，又从衣柜里拣了一件新做的还没穿过的百褶如意裙递过去，左比比，又划划，她觉着十分满意：“果然人长的好，穿什么都好看，就这件吧，也不失体面！”
“谢谢二娘。”
柔嘉收下了衣服，却不敢打扮的太招摇，对着镜子在脸上厚厚的敷了一层姜黄粉末，在鼻尖，脸颊用炭笔细细地点了些黑斑，蒙上了一层假面，她才安心了些。
宴请的地点设在庐州城最大的酒楼里，往日门前总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今日倒是安静的过分了。
柳二娘稍稍一打听才明白过来这客栈正是被这个姓肖的富商给包下来了，不由得暗自咋舌，这富商真是比她想象的还大手笔。
一路被领着上了五楼，只见这富商连随行的小厮举止都十分得体，柔嘉又不禁有些不安，扯住了二娘的袖子悄悄问了一句：“二娘，你搭上的这富商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觉着不像是普通的商人？”
柳二娘亦是没料到，估摸了片刻才猜测道：“大约是皇商吧，我瞧着那肖公子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的，一看就是常年在达官显贵中流连的。”
“皇商？”柔嘉稍稍心安了些，“那也难怪。”
柳二娘拍了拍她的手，两人才继续步履从容的朝里面走去。
“二位可是柳记的柳老板和秦姑娘？”
刚走到门前，一个小厮便恭敬的走上了前来。
“正是。”
柳二娘端起了架子，不笑的时候倒真有了些大家的风范，她一偏头，却见身边的人尽管刻意扮了丑，但身姿挺拔，亭亭玉立，仍是叫人挪不开眼。
“那二位便跟着我进去吧，公子稍后就到。”小厮领着他们进了去。
虽是在客栈，但房间布置的十分雅致，一面巨大的颇黎（注：玻璃）屏风隔断了里外，柔嘉一进去，便从那颇黎上看见了自己影影绰绰的身影。
面黄肌瘦，脸上还点着几颗黑痣，她这副模样，便是皇兄当面见了怕是也难以认出来。
柔嘉松了口气，款款落座。
只是一定睛，落到那摆好的酒菜上，她忽又抓紧了手心，看向了二娘：“这些菜我瞧着像是邺京的名菜，怎么……怎么这酒楼还会做邺京的菜吗？”
柳二娘从前也未曾来过这里，略略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这是庐州最大的酒楼，成日里招徕四方来客，便是多会一些菜系也没什么奇怪的，大约是这肖公子口味偏好吧。”
可这姓肖的不是扬州人吗，怎会偏爱邺京的菜系？
柔嘉一一扫过那些菜，手心微微发了汗。
正惊疑间，那屏风忽绕过来一个身影，一眼瞥到那黑底云纹的衣裾和长长的影子，柔嘉心里砰砰直跳，不敢抬头去看。
眼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柔嘉愈发紧张，紧张到后背绷直的时候，头顶忽然幽幽落下了一个嗓音。
“这位就是秦姑娘吗？”
声音有些粗粝，柔嘉猛然抬头，见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怎么了，秦姑娘，是肖某长得太难看了，吓到姑娘了吗？”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有些疑惑。
柔嘉这才回过神，察觉失礼连忙道歉：“没有，是我认错了，公子一表人才，小女绝无此意。”
“原来如此。”
那人看着她涂的黑黄的脸，顿了顿，也不禁有一丝想笑。
他是齐家的二公子，齐成泽的弟弟，从前是见过这位公主的，可他还没敢笑，忽察觉到身后那道凛冽的视线，连忙又绷住了脸色，客气地请她坐下，顺着先前皇帝的吩咐问下去：“敢问姑娘是错把肖某认成了何人，竟会如此震惊？”
见到来人不是他，柔嘉心里的大石落了地，轻轻舒了口气：“只是一时错觉罢了，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哥哥，才一时有些失态。”
“原来是兄长。”齐二点了点头，“既是和肖某有些相似，肖某也想见见，不知姑娘的兄长在何处高就？”
“谈不上高就，他……他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罢了，且性情暴戾，阴晴不定，和公子这般温润的人没法比。”柔嘉将头发撩到耳后，似是不愿多说。
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他在她眼中就是这个形象？
坐在颇黎屏风后的萧凛眼神忽抬，射过来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仿佛要把这颇黎都震碎一般。
齐二后背发冷，捏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干笑了一声：“是吗……”
窗外春光明媚，又是正午的时候，柔嘉不知怎的忽也感到一丝凉意，视线逡巡了一圈，落到那颇黎屏风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
而那扇颇黎屏风也的确另有玄机，从里面可以看的见外面，而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两个人隔着屏风对视，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古怪。
柳二娘却浑然不知周围的暗流涌动，她惦念印章的事，端着酒杯笑着向姓肖的敬酒：“上回肖公子说还想再订五十个，不知考虑的如何了？”
齐二听了她的话，惆怅地放下了酒杯：“柳掌柜，不瞒你说，其实这印章肖某自己是挺欣赏的，也愿意帮你们一把，但我家家主似乎并不感兴趣，尚未答应，因此肖某也不敢贸然应口。”
“家主？”柔嘉视线刚从那屏风上移开。
齐二点了点头：“正是。其实肖某也不过是肖家的一个旁支罢了，这么大一笔单子还是得报给家主同意了才行。”
柳二娘却是从那话中听到了一丝转机，斟酌着开口：“那敢问家主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我们雪浓眼界开阔，若是替他量身定做一个，讨的了家主的欢心，此事兴许还会有余地？”
“量身定做啊……”齐二捏着杯子抿了一口，余光里透过屏风看到里面的人点了头，才开口道，“这也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家家主性情高洁，品性端方，肖某这几日会在庐州停留，若是姑娘这几日能做好一个，由肖某转呈，或许还有转机。”
柔嘉从前跟着父亲学刻章时从未想过有一日要用此来讨好人，但活着都不易了，用技艺吃饭也不算丢人，因此也点了头答应：“好，我试试看。”
柳二娘见总算还有机会，顿时也松了口气，高兴地举着杯子向他敬酒：“那可要多谢肖公子了，若是没有您，我们哪儿有今天。”
“还是秦姑娘手艺出众，便是没有肖某，她迟早也会有出头之日。”齐二真心实意夸奖了一句。
两个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柔嘉离京颇有些时日了，这会儿一见到家乡菜，颇有些怀念，动了筷尝了一口。
只是一送入口中，不知为何，她忽想起了御膳房的味道，神情微微顿住。
齐二见她面露诧异，又将菜向她推了推：“这酒楼的厨子听说是御前出来的，手艺着实不错，姑娘可以多试试。”
原来是御前出来的，怪不得那么相像。
柔嘉点点头：“肖公子有心了。”
“这算什么，姑娘吃着好便是了。”齐二态度殷勤。
柔嘉稍有些不自在，便埋头吃菜。
她口味挑剔，不吃葱蒜，忌口的也多，很少能在外面吃的习惯，原本只打算做做样子，可逐一扫过去，摆在她眼前的菜无一放了葱蒜，口味也格外相合，就好像……好像是为她特制的一般。
可她的口味除了母亲和贴身伺候的人少有人知道，到了庐州之后，怕给二娘添麻烦，她也从未开过口，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唯一例外的时候是陪着皇兄用膳的那几次，他对她这毛病颇有微词，冷着脸训斥了她一通，但从那以后只要她在的时候，桌子再也没出现过她不喜之物。
一想到这里，柔嘉隐隐觉得有些怪异，撂了筷子不再动。
可身边的二娘正聊的尽兴，看着没意识到任何不妥。
她不想败了兴，便忍住了不安什么也没提，在他们举杯的时候也跟着举起来。
酒过三巡，她脸色已经有些微红，柳二娘见状没再叫她继续喝，但即便如此，宴罢，柔嘉已然不胜酒力，连脚步都不稳了。
齐二见状忙搭了把手：“要不姑娘暂且在这酒楼里歇一歇吧？”
柔嘉正在半醉之间，愈发敏感，警惕地推开了他的手，扶着桌子站稳：“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有些择床，想早些回去了。”
那屏风后的人原本是想将她留下来的，可瞧见虽她脸庞迷醉，却仍咬着唇勉强保持清醒的样子，心底微微一动，还是示意放了她回去。
正好，他也想亲眼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既是如此，那在下便安排一辆马车送姑娘回去吧。”
齐二得了指示，说话间便叫人备好了车。
柔嘉见他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顿时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才放松了下来，告了谢回去。
可她没料到这酒格外的烈，连柳二娘这样常年在外应酬的女中豪杰都大醉酩酊，更别提她这样一杯倒的了，在马车上时就险些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待回了柳记后，柔嘉忍着醉意先安排了二娘睡下，上了楼梯后酒劲一上来越发头重脚轻，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倒头便睡。
入夜后，青石巷极为安静，今晚连风都没刮，原本招展的酒旗静静地垂在檐下，直到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过，划破了静谧的夜风，那旗子才随着晃了一晃。
“就是这里。”
马车拐到了街角的一间铺子旁，齐成泽叫了停，恭敬地替里面的人掀开帘子。
“这里？”
萧凛瞥过摇摇欲坠的匾额，微微皱了眉。
齐成泽抵着唇解释道：“这柳记有些年头了，柳二娘一个寡妇经营着也颇为不易。”
放着皇宫不住，偏要来住这破屋。
不识好歹。
萧凛冷着眼扫了一圈，才抬脚下了马车，目光一凝，落到了那门锁上，示意齐成泽上前：“打开。”
“开锁？”齐成泽一愣。
他身为御林军统帅曾经远赴边关斩过叛军首级，也曾在当初即位之时率领三十万禁军护卫皇帝登基，唯独没想过有一天这一身的本事竟然要用来做贼，偷偷摸摸开一间民房的锁！
可皇帝三更半夜的非要进人家的闺房，他又能怎么办呢？
瞥见他脸色不悦，齐成泽抽了抽嘴角，无奈之下只好掏了一把尖刀出来，轻轻一转，那老旧的锁舌便啪的弹了开。
大门吱呀一声沉闷的打开，里面的摆设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不过收拾的倒是颇为干净，柜台上一尘不染。
萧凛伸手一抹，一想起这是她一遍遍擦过的，脸色又阴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走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又挤又窄，他一脚踩上去，便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嘎吱，刺耳又难听，叫人不敢再动，生怕第二脚落下去会活活把那木板踩出个窟窿来。
这破房子真是每一刻都在挑战着他的底线。
萧凛额头突突，不得不放轻了脚步。
楼梯嘎吱嘎吱的响，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忽又令他想起了在营地的夜晚，因是在外面驻营，床榻用的都是轻便的木材，稍稍动静一闹大些，她便吓的缩着身子屏着气，恳求着不许他乱来。
而此时距离她离开已有小半个月了，萧凛紧抿着唇，无形中脚步越来越快。
阁楼的门一推开，远远的，便能瞧见那被褥中隆着一个侧身睡的光影，他推着门的手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这阁楼属实太小，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梳妆台，连搁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顶又格外的低，经过门槛的时候，他不得不低下头才能避免被撞到，愈发地嫌弃。
因为醉酒，柔嘉睡得很沉，大约是刚扯下了外衣便倒头睡了过去。
萧凛一步一步地走近，将那衣服捡了起来，搭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才侧身坐到了床边，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
但她大约是醉的狠了，即便被这样直白又火热的眼神盯着，仍是毫无察觉，清清浅浅的呼吸着。
她面朝里侧，看不清脸，只有一截细腻的脖颈白的发光。
萧凛定定地看了片刻，喉间隐隐干痒，俯身掰过了她的肩正欲吻下去的时候，月光一照，入眼却是一张尚未擦干净的脸，脸上的粉末又黑又黄的糊成一团，好像一只沾了灰的狸花猫一般，看着格外滑稽。
萧凛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捻了捻又有些嫌弃，从袖中拿了帕子替她轻轻的擦拭。
帕子一点点擦过，当落到她的下颌的时候，一张白净细腻的脸彻底露了出来，红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眼睫垂落，萧凛刚拿下的手不知不觉又顺着她的侧脸抚了上去。
她瘦了。
一个冬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被她这么一折腾又瘦了不少。
萧凛指尖一一滑过她的眉眼，落到了她尖尖的下巴轻轻地摩着。
大约是觉得痒，柔嘉呢喃了一声，躲开了他的手，埋在了枕头里。
她这么一侧身，轮廓看的愈发分明。
萧凛扫了一遍，视线落到了她双手环抱之处，微微皱了眉，直到将她的手一点点扯开，看到了那领口出伸出来的一截白布，他才明白过来她不是瘦了，是故意缠了起来。
心思倒是不少，只可惜，都没用在正经地方。
萧凛冷哼了一声，伸手将她紧裹着的白布一点点扯了开，她呼吸才慢慢通畅了一些。
然而她睡的沉稳了，他握着那扯下来的白布却忽有些后悔，呼吸愈发不稳。
他实在太久没见她了。
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积攒这么多的想念，澎湃的险些要涌出来把她彻底湮没。
深吸了一口气，萧凛才移开了视线，捉住了她的指尖递到眼前细细地打量。
借着暗淡的月光，只见她那原本如削葱根般的纤纤十指指腹上已然磨出了薄茧，尤其是刻章常用的拇指和食指，磨的愈发厉害，哪里像是公主的手。
她若是过的好也就罢了，可偏偏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不惜背叛他，欺骗他，逃离他，她想过的就是这种灰头土脸的日子吗？
萧凛摩着她的指尖，不知是生气更多，还是怜惜更多，递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忽然泄愤地咬了下去。
指尖上一阵刺痛，柔嘉轻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可那手好像被夹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真是娇气。”
弄疼了她，萧凛心里才积攒已久的怒火才稍稍消退，又捉住她的手一点点地吻着，最后十根手指被他吻得发红，他才终于松开。
这些天来他一个整觉也没睡过，眼下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慢慢也生了些睡意，抱着她躺了下去。
柔嘉因着酒醉本就热极，又被迫贴上了这么一个火炉，更是热的不行，皱着眉想推开，可腰上被紧紧的钳住，两只胳膊也被捆着，她挣了半晌也动弹不得，只好屈服地忍着热意继续睡着。
萧凛看着她委委屈屈又无奈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凑过去安抚地吻了吻她的眼睫，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得到了安抚，柔嘉才不再挣扎，只是再睡过去之时，不知为何仿佛又回到了逃亡的那几日。
不是在水上东摇西晃的漂流，便是在马车上颠簸，被摆弄的悠悠荡荡的令她总觉得有些不受控制。
大概是被追逃的记忆太过深刻，柔嘉即便在梦中也有些后怕，当察觉到耳边有沉沉的气息凑过来的时候，她心里一惊，忽然醒了过来。
一睁眼，果然对上了一张熟悉又迫人的脸。
四目相对，两人皆愣了片刻。
萧凛停下了动作，观察着她的神色。
柔嘉正半醉半醒，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再环顾了陌生的四周一圈，脑子里的记忆忽然格外混乱，分不清时间，还以为是在猗兰殿里，伸手将他倾下的头颅轻轻抬了起来，有些困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说话时尾音拉的长长的，绵绵的还沾着些刚醒的惺忪。
萧凛一顿，看着她迷蒙的眼神并未开口。
他不说话，好似一个雕像一般。
柔嘉酒还没醒，疑心眼前人是自己的错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是在做梦吗？”
“嗯，是梦。”
萧凛一本正经拿下了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睡吧，醒了我就不见了。”
大约真的是梦吧，他在床上对她一向不怎么温柔。
柔嘉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全然不知晓她闭眼的那一刻，身后人眼神忽变……

第53章 玩物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因为醉酒，柔嘉第二日起的很晚。
正欲直起身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张脸，坐在床边沉沉的看着她。
她身体一僵，再想仔细回想，忽然便头疼欲裂。
柳二娘一进门瞧见的就是她捂着头一脸困惑的样子，将醒酒汤递了过去：“宿醉后就是这样，喝点醒酒汤便好了。”
“谢谢二娘。”
柔嘉接了汤，饮尽了一碗，头脑中那种抽痛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可她一抬头，正瞧见镜子里那张干净的脸，摸了摸脸颊又不禁有些疑惑：“二娘，昨晚是你帮我擦的脸吗？”
她记得当时头脑实在太晕，本想躺下歇一会再起来擦的，但是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柳二娘也醉的不轻，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吗？我也睡过去了，记不清了，兴许是你喝的太醉了，忘记了自己擦过也说不定。”
“也许是吧。”柔嘉摸了摸脸，却还是有些不踏实。
“女人家在外谈生意不容易，往后这样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也是辛苦你了。”柳二娘劝慰道。
母亲当年的生活柔嘉不是没见过，她既已出来了，也想到了未来的日子。
可就算再难，这日子也比那暗无天日的皇宫要好。
因此她摇了摇头：“不，二娘，我不觉得苦。”
这样的生活都能算好，那她从前过的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柔嘉瞧见她心忧的样子努力笑了笑：“没事了二娘，我现在很好，肖公子还等着印章呢，我这就做，趁着这两日给他送过去。”
“不用这么着急，你的手都磨出茧子来了。”柳二娘劝道。
“习惯就好，叫人久等了也不好。”柔嘉并不在意，自顾自拿起了玉料。
性情高洁，那家主应当是个雅士。
她沉思了一番，便取了块极为通透的玉料，连夜打磨了起来。
正是春末的时候，这两天阴沉沉的，天上总有雷声滚动的声音。
柔嘉第二日拿着刻好的玉章准备出门的时候，二娘看了眼天色，左眼皮总是在跳，忍不住开口：“要不还是我去吧？”
柔嘉知晓她腿上有风湿，一道刮风下雨便疼的厉害，因此尽管心里有些不安，还是强压了下来：“没事二娘，我一定早去早回。”
谁知今日大约真的与她不合，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看着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柔嘉怕被行人衣服溅了泥点，因此走的很慢。
可没想到千躲万躲，还是被一个步履匆忙的摊贩推到了水坑里，连那油纸伞也被撞的飞了出去。
她皱着眉，刚有些不悦，那摊贩便连忙告罪：“对不住，后面有车队来了，赶快避避。”
柔嘉打眼一看，才发觉街尾正浩浩荡荡的冲过来一支庞大的车队，沿途的商贩的躲闪不及的，被冲撞的摊子倒了一地。
有些小贩不忿的想要评理，却反被开路的人当众抽了鞭子。
“这是闹市，大缙不是严令闹市不许纵马吗？”
柔嘉凝着神，看着那嚣张的车队微微皱了眉。
一旁收拾的摊贩眯着眼，一瞧着那车队前面的金辔头叹了口气慌忙退到一边：“那是白家的车队，算了，咱们惹不起，还是赶快避开吧。”
白家？
柔嘉盯着那车队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那车队前头竖着白幡，中间还扶着一个棺木，后面跟着一辆马车。
她忽然想了起来，这庐州正是白家的祖宅所在，如今的州官似乎是白家的某位旁支，那棺木，大概便是白家的长子要下葬，族人扶了灵回来吧。
母亲在时，她们和白家就不对付，如今这长子的死和她又脱不开干系，柔嘉怕被发现，连忙叫避了避退到了一边。
大约是因着回到了自家地界，那车队横行，她们避的及时还好，但是有的反应稍稍迟钝的小摊贩就遭了殃了，一个卖桔子的小贩摊子被整个撞翻了，圆溜溜的桔子滚了一地，马蹄踏上去，踩的一地汁水飞溅。
“我的桔子！”
那小贩着急地想冲上捡拾，去反被那开路的卫队鞭子一抽，厉声喝退：“让开！”
“他们怎么能这样！”
柔嘉认的那小贩，住在青石巷的街角，老母重病，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一家数口全靠他摆摊过活。
可如今东西没了，人还没打伤了，柔嘉看着身边那小贩抱着头，被抽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心里满是怒火，恨不得冲上去拦下那些人。
那摊贩见她欲上去，连忙拉住了她的手：“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在咱们庐州，这白家可是大户，和京里有关系呢，连京里的那位太后娘娘都姓白呢，算了吧，忍一忍。”
白家，以她的如今的处境确实没资格，也没能力出头。
柔嘉虽是满腔愤懑，但终究是无奈，只得暂且忍下。
一连抽了三四鞭，那人才罢休，小贩已经倒在了泥水里，鼻青脸肿，背上皆是伤，看着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雨下的大，过路的人群不是匆匆离开，便是远远地躲在檐下避着，看着那气息奄奄的小贩不敢上去扶，生怕被那些人盯上。
柔嘉看着实在揪心，眼见着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待车队快驶过的时候，冒雨下了马车将他从泥水中扶了起来。
“你怎么样，没事吧？”
幸好只是些皮外伤，那小贩摇了摇头，便在她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但是一看见那被满街被踩坏的桔子，他还是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柔嘉见他可怜，又站在一旁细声安慰了一会。
在车队中间的马车里，白从霜正闭着眼休憩，这些天因着大哥去世的事情她满心的烦闷，可那贱人先是跟去了南苑春狩，而后又被禁足在了猗兰殿里，他们完全接触不到人。
而且因着哥哥的死，父亲和太后也生了嫌隙，白从霜夹在中间更是里外不是人，索性借着扶灵南下的时候出来透透气。
可谁曾想，刚回祖宅的第一天，路上便遇到了这么个没眼色的小贩。
她被那小贩哭的头疼又心烦，忍不住掀了帘子要侍卫去教训。
然而帘子刚掀开一条缝，在庐州的濛濛细雨中她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攥着帘子的手顿时收紧。
那女子正俯身将小贩扶起来，虽然离的远，但白从霜恨她入骨，自长兄去世之后更是日夜恨不得剐了她为兄长报仇，是以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纤细背影。
柔嘉公主，可她不是被禁足了吗？又怎么会在这里？
白从霜心存疑惑，又不敢确定，命令车队减了速度，悄悄朝着那人仔细打量了一眼。
外面正下着雨，柔嘉没注意到脸上的姜黄粉已经被淋的斑驳了。
白从霜经过她旁边时仔细确认了一下，正看见了她那被冲刷的大半的面容，瞬间便确定了下来。
果然是她！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兄长的尸骨还未寒，正叫她碰见了这个害死他的凶手。
白从霜瞬间火上眉梢，恨不得当场叫她陪葬。
她怒火冲天，正要叫人去抓的时候，一探头忽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座妓院，顿时又改了主意。
让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她了？
她兄长是活活烧死的，也该让她尝尝被折磨的滋味才是。
白从霜死死地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忽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吩咐了身边的人道：“去，把那个女人给我卖到妓院，让老鸨找几个人，越低贱越好，越粗鲁越好，好好伺候伺候她，给她留一口气就行，本小姐晚上要去看！”
毕竟是白天，当街抢人还是有些不妥。
那守卫得了令便蛰伏在她身后，等到她一个人离开了人群，正拐弯到角落的时候突然冲了上去。
雨下的大，又没有伞，柔嘉正急着往回赶，没留意到后面的动静，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视乎，突然后脑一疼，隐约间只看见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便倒了过去。
不知晕了多久，等柔嘉再度有了意识的时候，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声音，不过不同于雨声，却满是粗俗难以入耳的调笑声，再轻轻一嗅，四处都是劣质的胭脂水粉和刺鼻的香气，她才猛然回神，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睁眼，面前便是一幅不堪入眼的屏风，四面的墙壁上也挂着极其袒露的美人画。
果然是妓院。
到底是谁，打昏了她又把她送到妓院？
柔嘉满心都是害怕，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察觉到外面有人走过来，又连忙闭上了不敢乱动。
“这女人真好看，比咱们楼里的花魁娘子都好看许多！”一个丫头打量着那昏睡过去的人道。
“好看又有什么用，得罪了人，被人卖过来要找几个最低贱的人要伺候，不过老鸨舍不得，打算先趁机拍卖一次，外面正在谈价格呢。”另一个丫头讽刺道，颇有些不屑，“哼，越好看，越要多受几次折磨罢了。”
“说来也是，上一个花魁刚及笄的时候拍到了二百两，不知这个能到多少？”那丫头盯着她有些不确定。
“我刚才听到了一点，已经有人出到了五百两了。”
“五百两？老天爷，真的有这么多吗？”
“你不信你去听听就是了！”
两个人窃窃私语，凑到了门边去听着。
得罪了人被人卖了过来？柔嘉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她初来乍到，得罪了谁呢？
何况她已经刻意伪装成这样了，还会有谁这么关注她呢？
柔嘉越想越害怕，隐约听见外面那几个男声已经叫到了七百两，愈发的忧心。
可她的手脚皆被捆住，环视了一圈，只见那门外有人把手着，两个丫头又守在门边偷听，只有一扇窗户露了一丝缝，还剩一丝生机。
柔嘉看了窗外的栏杆，估摸这里大约是二楼，于是挣扎悄悄下了地，一点点朝着那窗边挪过去，打算趁机从窗户里翻下去。
可她双脚被束缚着着实行动不便，刚挪到窗户底，一不小心碰倒了窗沿上的一个花盆。青瓷花盆砰的一声砸碎，那悄悄过去偷听的两个丫鬟立马回了神，快步跑回来按住了她：“你想干什么？”
“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是被人打昏了带过来的，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柔嘉焦急地恳请她们。
但是那两人见多了这种状况，却是格外地心狠，两个人一架住她的肩膀，便径直将人丢回了床榻上。
“好好待着吧你！外面有人已经出到八百两了，哼，出钱，你能出多少钱？”
柔嘉无处可逃，情急之下只好脱口而出：“我是大家族的小姐，你们想要多少都行！”
“你是小姐？哪儿有小姐穿成这样的？”那两人大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别糊弄人了，老实待着吧！”
两个丫头手脚麻利，狠着心将她手腕和脚腕上的绳索又紧了紧，牢牢地绑在了床柱上。
“我真的是，不信你们去报官……”
柔嘉急着辩解，可她们却粗鲁地径直蒙上了她的眼，柔嘉眼前一黑，顿时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报官？官府也救不了你！”
丫头们知晓这是谁送来的，并不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议价声忽然被打断，传来了老鸨惊喜的叫声。
“一千两！这位公子您真是财大气粗，还有没有比这位公子出的更高的？”
她刚说完，门外传来一些男子的窃窃私语和咕哝抱怨，大概是有些不满。
老鸨大赚了一笔，却是格外高兴：“既然没有，那这位姑娘今晚就归这位公子了，公子您请，那姑娘就在里头呢！”
一千两，她被卖出去了？
笑声落到了柔嘉耳朵里，刺的耳朵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大门便忽然被打开，一个沉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两个丫鬟见状朝那人行了一礼：“公子，那姑娘就在床榻里边呢，不过性子有点烈，有什么事您只管叫我们，软骨散，催情香我们这里应有尽有，若是您觉得闹腾，只管跟我们开口，保准能把她治的服服帖帖的！”
那人嗯了一声，两个丫头便极有眼色的关上了门。
大门一关，柔嘉顿时便发了慌。
可她手脚皆被捆住，眼睛又被蒙住，只有耳朵还能听到一丝动静。
那脚步声一声一声逼近，听着已经到床边了，柔嘉止不住地害怕，蜷着身子往里面缩：“别过来，我不是自愿的，我是半路上被抓过来的，你放了我吧……”
不知是见她可怜，还是想听她说话，那人忽然停了步，好似在打量着她。
柔嘉虽看不见，但隐约还是能察觉到那目光，浑身上下都泛着冷意，镇定了片刻，才开口和他商量：“我是意外被人卖到了这里，只要你别碰我，想要多少银子我都能给你！”
可她刚一说完，却听到了一声轻笑，那脚步仍是不停，又朝着她走了过来。
男子的气息一逼近，柔嘉吓得浑身都哆嗦，往后挣扎的更厉害，手腕脚腕上皆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实在没办法了，忍不住哭求着他：“我真的是被人卖过来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然而饶是她哭的可怜，那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身体突然落入一片阴影当中，柔嘉浑身一僵，已经退到了最里侧，只能一点点感觉他俯下了身。
微凉的手指划过了脸颊，仿佛被嘶嘶的蛇信子扫过一般，带着说不出的触感，柔嘉浑身毛骨悚然。
当那手指顺着滑下去的时候，柔嘉更是说不出的恶心，偏着头来回的躲着不让他碰到：“你走开，别碰我！”
她哭着大叫着，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躲不开他的手。
离得太近，全身都被笼罩在清冽的气息之下，又忽令她说不出的熟悉，颤抖着声音开口：“你……你是谁？”
那人顿了一顿，却并不回话。
“你到底是谁？”
柔嘉屏着气追问，脑海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眼前的人也在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慢慢搭上了那蒙着她的系带，紧接着一扯，那系着的缎带骤然散开。
柔嘉被蒙的久了，猛然被亮光一刺，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等再睁开，不偏不倚的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眼睛和无情的薄唇。
果然是他！
看清楚的那一刻，柔嘉瞬间百感交集，震惊，恐惧，害怕，连日来的怀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通通涌了上来。
这情绪太过复杂，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画面，无处不在的黑影，从天而降的富商，完全符合她喜好的饭食还有那晚坐在她床边的人影……
原来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
柔嘉看着那张脸，前所未有的恐惧：“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萧凛摸着她的脸，眼神无比的温柔，声音却又无比的残酷，彻底撕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梦：“怎么这么天真？从一开始，你就没逃出来过。”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逃出来，她不是已经到了庐州吗？
柔嘉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无数被忽略的，被抛在脑后的记忆忽然涌了出来，她忽然想起了城楼上按黑黢黢的影子，想起那无处不在的视线，震惊地看着他：“是你……是你故意放我走的？”
她双眼因为过度震惊已经有些失神，抬起头看着他的模样像一个快要裂开的瓷娃娃。
萧凛抹去她垂落的泪，声音却仍是毫不留情：“是。”
真的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围猎。
她还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却不曾想，却连他的掌心都没逃出去过。
那被卖到妓院呢？是不是也是他的手笔？
为的就是让她认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柔嘉攥着手心，愤怒，委屈，和被玩弄的恨意忽然爆发了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情绪太过激动，被绑住的手腕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萧凛面对她的质问仍是神色淡淡，平静地替她解开手脚的绳子：“你冷静点。”
“冷静？被玩弄股掌之中这么多天，你要我怎么冷静？”柔嘉眼睛里满是绝望。
绳子一解开，她顾不得手脚酸痛，立刻便推开他转身要下去。
可她刚一下榻，便因为麻木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萧凛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腰，才免得她栽倒。
又被他抱住，柔嘉只觉得无限的恐惧，连忙推着他：“别碰我，你放开我，放手！”
她挣扎地十分激烈，双手不断的乱舞，纤长的指甲深深嵌到了他的手臂里，怎么抱都抱不住，萧凛不得按住了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摁在床上：“别闹了，你安分一点行不行！”
“我没闹！”柔嘉竭力挣着他的手，“你放开，我想离开，我不想见到你！”
离开，又是离开。
她就那么不想待在他身边吗？
萧凛被她一激，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离开？这么多天的苦头还没让你认识清楚吗，就凭你的样貌，还有你那个弟弟，离开了朕你根本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也不用你管！”柔嘉声嘶力竭，“我现在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不一样，我哪怕真的死了，也不想死在皇宫里！”
“皇宫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对你还不够好吗？”萧凛怒火也上了头，“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你拼了命的算计，拼了命的逃离，就是到这种地方，住在破房子里想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满意？我有什么好满意的？”柔嘉直直地看着他，“我被逼着上你的床我该满意吗？清白被你夺去了我该满意吗？每天战战兢兢和你偷情，过着那种偷偷摸摸的生活，被你玩弄了一晚上还要再喝那种又酸又苦令人作呕的苦药我该满意吗！我难不成还要感激你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的未来，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姘头吗？”
“你住口！”萧凛青筋凸起，厉声打断了她。
“我为什么要住口，我哪里说错了？这一切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我还要在你大婚之后继续过着这种日子吗，白日里叫着皇兄，晚上被你各种羞辱，我还没自甘下贱到这种地步！”
“朕何时羞辱你了？”萧凛脸色铁青，“你想救弟弟，朕帮你，你被为难，是朕派人救的你，朕破例带你来春狩，教你骑马，朕做的还不够吗？朕自以为待你已经不薄，可你呢，你却一直在欺骗，你可曾有过一丝真心？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
他声音越来越高，忽然起了身。
“朕是天子，你可曾见过任何人对朕这么不敬，就凭你从前的顶撞，凭着你屡次三番的算计，凭着你的逃跑，你就算死一千次也不足惜！现在你还敢跟朕叫板，你凭什么，你不就是仗着朕心里有你！”
他的话一脱口，房间里忽然格外安静。
两人视线直直的相对着，柔嘉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你心里有我，什么算有，和阿猫阿狗一样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我当一个玩物也算是有吗！”
“玩物？朕这样捧着你护着你时时顾忌你的安危，你觉得是玩物？”
萧凛气极，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一伸手径直握住她的下颚：“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第54章 厮扯  “你混账！”
萧凛正在气头上，拉着她一脚踹开了门，将人按到了栏杆上，迫使她睁眼去看：“你不是认为自己是玩物吗，今日朕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玩物？”
这里是庐州最大的青楼，一共上中下三层，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台子，到了晚上便奏起了靡靡之音，衣着清凉的舞姬在那里卖弄风情。
而台下则围了不少男男女女，盯着那舞姬的身姿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些污言秽语。
柔嘉实在不愿看，拧过了脖子闭上眼。
“这才哪儿到哪，怎么就怕了？”萧凛冷笑了一声，捏住她的脖子强迫她睁眼，“睁开，看看你的四周，看看是什么样的？”
柔嘉被他强行转了过来，眼神一扫，便瞧见了四处的走廊上有不少男女搂抱在一起，举止放浪，不堪入目。
那身边的男的或眼神猥琐，或肥头大耳，都喝的醉醺醺的，也不管这还是在外面，便动手动脚的极为不规矩，那怀里的女子尽管害怕，还是不得不赔着笑，劝着人往里去。
还有那喝了醉借着酒劲歪歪斜斜地醉汉，见着个入眼的便不管不顾地将人扯到怀里胡乱亲着。
甚至于刚推开门送去一位客人的女人，丝毫没有休息的机会，下一位守在门口的立马又揽着她的腰把人推了进去。
酒气，汗汽和刺鼻的胭脂水粉香气混合在一起，这里仿佛人间炼狱一般，待在这楼里直教人恶心。
耳边净是些令人作呕的声音，柔嘉捂住了耳朵，不想去听，可她即便不听，触目所及却无一不让她心惊。
“看清楚了吗？”萧凛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腰，举止格外亲密，但声音却格外让人心惊，“这才是玩弄，朕对你做的那些，哪及这些人十分之一？”
可柔嘉听了他的话却没有任何庆幸，反倒只有感同身受的悲凉：“是不一样，不一样的不过是她们要接待几十上百的人，而我日夜被困在你身边，做你一个人禁脔罢了！”
“禁脔？你把朕的宠幸当做是禁脔？就凭着你背负的那些罪孽，朕愿意让你在深宫活下去已经是恩赐了，你到底懂不懂？”萧凛怒不可遏。
“那我不想要这恩赐了行不行？”柔嘉泪流满面，“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陪了你那么多日子还不够吗？”
“朕是你想求就求，想走就走的吗？你既然已经是朕的人了，这辈子也也不要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认不清现实？”萧凛冷冷地开口。
“我认不清？”柔嘉心里无比的冷，她环顾了这青楼一圈，只觉心痛如绞，“所以你把我卖到青楼，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楚现在的处境吗？”
“朕把你卖到青楼？”萧凛青筋暴起，一把将她按在了栏杆上，“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柔嘉被他按住，整个上半身仰跌在栏杆上，头顶上通明的灯笼刺的她双眼发疼，似乎再稍稍激怒他一下，他真的会把她丢下去。
可越是这样，她反倒越发不低头：“难道不是你吗？从一开始不都是你设下的局吗，像追逐猎物一样看着我慌不择路很好玩是不是？故意给了这么多单子把我蒙在鼓里很好笑是不是？晚上偷偷摸摸闯进我的房间对我做那种事看着我怀疑，害怕，整日活在心惊胆战之中你满意是不是？你现在不承认了，可我初来乍到，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盯着我，折磨我！”
真的假的，宫里宫外，她已经完全分不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疯狂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她忍不住朝他控诉：“我不过就是你的一个猎物！”
她眼中满是愤恨，看着他的模样除了怀疑没有一丝情意。
萧凛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好像胸膛里被刺进了一把无形的剑，扎的他鲜血淋漓。
他心口被堵的发闷，眼睛的怒火几乎冲出来，忍了又忍忽然松了手。
“对，没错，是朕，一切都是朕做的，你满意了吗！”
他的手忽然一松，柔嘉从栏杆上滑落，捂住脖子跌坐在了廊上，止不住的咳嗽着。
她咳的很凶，袖子里的玉章随着她的动作忽然滚落，叮咚叮咚的发出与眼前的压抑截然不同的清越声音。
柔嘉眼眶通红，再看到那费尽了心思做的玉章只觉得是天大的讽刺，一抓起起来狠狠地摔了出去：“你无耻！”
玉章被摔到了墙面，极清脆的一声响，随即弹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萧凛低头，只见那原本剔透的玉石已经裂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纹。
他阴着脸，俯身将那裂开的玉章攥到了手心，心里积攒已久的怒火烧的快要控制不住，无比冷漠地开口：“无耻？看来朕还是对你太温柔了，没有对比你是真的不会明白。你这般拘束，总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行，朕一贯照顾你，顺着你，可你却你这么想朕！朕总要如了你的意才好！”
他眼眉一低，声音忽然无比冷戾：“来人，把这青楼里的鸨母拉过来，教她好好学学怎么服侍人，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玩物！”
那鸨母原以为这男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富商，可他的气势太强，不怒自威，比她见过所有的人都更有威仪，鸨母一时间不确定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物，唯唯诺诺地带了东西进去。
柔嘉被他丢到了房间里，一见鸨母过来，立即便厌恶地往后退。
“你走开，我不要学，你们都滚开不要碰我！”
然而大门被锁紧，她无路可逃。
鸨母见多了这样的姑娘，放下了东西，耐着脾性劝了一句：“姑娘，你还是乖一些吧，那位看着是个不好惹的，万一真的惹怒了他，恐怕你真的要吃苦头了！”
柔嘉一眼扫过她拿来的那些东西，心里满是恐惧，抱紧了身子摇头：“我不想学，你拿开！”
“姑娘，你又何必这么倔强呢？这种事越是逆着来，你受的苦就越多。你年纪还小，我瞧着你是个不懂的，倒不如学着点，你好他也好，他舒坦了你也不会难受，又何必这么执着呢？”
鸨母并不理会她的排斥，自顾自拿起了册子递过去。
她追的紧，柔嘉被两个人按住，怎么躲也躲不开，被迫看了几眼，愤怒的一把将那册子撕了碎：“滚开，我为什么要取悦他，我谁也不想伺候！”
她一边哭一边撕，那册子被她撕了个干干净净，手一扬，碎纸片飘了满地都是。
萧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和撕纸的声音神情愈发的冷漠：“撕了就再拿进去，有多少送多少过去，朕倒要看看是她的脾气倔，还是朕的耐心多！”
侍卫听了他的命令不敢耽搁，又跟着鸨母传了话。
柔嘉刚撕碎了一本，又有数十册递了过去，并且越发的大胆，一页页翻过，看的她浑身颤栗，缩在了墙角一个劲的哭着。
鸨母算是看出来了，这俩人估计原本就是一对怨偶，阴差阳错闹到她这青楼里了。
既然这公子能追过来，又出了大价钱将她竞下，想必心里一定是看重她的，因此鸨母很有眼色不敢对她硬来，只是无奈地叫人去通传该怎么办。
“她不想看，耳朵总没坏吧，这点事还要让朕去教你？”萧凛冷冷地开口。
于是，鸨母不得已，又跟她细细地讲着这里面的门道。
柔嘉捂着耳朵，又屈辱又难堪，哭的情难自禁，把递到眼前的东西全部扫落了下去。
可皇帝今日格外狠心，任凭她如何哭也不松口。
她母亲早逝，没人教过她这些，今日便索性跟她一切讲个明白。
哭到后来，柔嘉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萧凛才终于叫了人出去。
可他一靠近，柔嘉便想起了方才看过的一切，瞬间恐惧到了极点，手边胡乱的抓着东西朝他丢过去：“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枕头，杯子，茶壶……她能碰到的东西全数丢了过去，地上瞬间一片狼藉。
然而无论她如何歇斯底里，萧凛却还是一步一步靠近，直到把她逼近了角落里。
柔嘉情急，已经没东西可丢了，抄起一本册子便朝他砸过去。
一整本册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膛，萧凛脚步一顿，捡起来翻了翻，唇边划过一丝冷笑：“原来你喜欢这本，那今晚就试试这本。”
他说着将册子直接丢了过去，摊开在她眼前。
柔嘉满是恐惧，连忙抖了下去，哭着骂他：“你龌龊！”
“你这话未免说的太早，待会儿再骂也来得及。”萧凛从前仅剩的一丝温柔彻底消失，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自己脱。”
柔嘉从未见过他这般直白，闻言连哭声都止了一瞬，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朕的话你听不懂吗？你不动手，难不成是想让朕帮你？”
他说着便要动手，柔嘉捂紧领口已经退无可退，后背紧紧的贴到了墙上，颤抖着声音摇头：“不要，我不要！”
“现在知道怕了，是不是太晚了？”萧凛一想到她方才那诛心的话便止不住的发怒。
柔嘉几乎要被他的眼神灼穿，下意识地便想逃。
她的逃避就像是引爆炸药的最后一根火线，萧凛一把将人按在了床柱，捏着她的下颌便要吻下去。
柔嘉后背发疼，眼看着他的唇一点点接近，情急之下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
门外的两个丫鬟被吓得一僵。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回过神来连忙敲门：“公子，需要我们帮忙吗？”
“滚！”
萧凛冷声回绝，脸色阴的快滴出了水。
门外的人被他一吼连忙走了开。
柔嘉方才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嗡嗡地响，一回过神来才发现指尖有点麻。
她缓缓地抬头，只见他下颌上被划了长长一道血痕，为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增加了一份邪气。
萧凛摸了摸那道血痕，指尖上沾了一丝血迹，眼神瞬间便愈发阴沉，捧着她的脸也不管她的挣扎便凶狠地吻了下去。
他这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撕咬，柔嘉瞬间便满嘴的血腥味，又抬起了手朝着他挥过去。
可这次那手还没落下，便被一把他攥了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你再敢动试试！”
萧凛阴鸷地看着她。
“你混账！”
柔嘉朝着他哭吼，拔下了头上的簪子便要刺过去。
可这次萧凛却不偏不躲，任她扎了下去。
柔嘉也是气极，猛然听到了他一声闷哼，泪眼朦胧中才发现他肩上被刺的血红一片。
她从未伤过人，被这鲜血一刺，连忙收回了手，惊恐地流着眼泪看着他。
萧凛额上微微出了汗，一眼扫过那刺进皮肉的簪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面无表情地拔了下来。
簪子脱离的皮肉的那一刻，他眉头才跟着皱了皱。
“朕真是小看了你。”他盯着金簪上的血凉薄地一笑，“你就那么恨朕，恨不得杀了朕吗？”
柔嘉看着那血，眼睛刺的生疼。
她恨他吗？
大约是恨的吧？
柔嘉止不住的颤抖：“是，我恨你，我恨你的掌控欲，恨不得永远离开你，你为什么像游魂一样总是无处不在！”
“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朕要了你的命！”
萧凛彻底被激怒，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人按在了墙上。
脚尖被提的几乎要离地，脖颈被他的虎口抵着，柔嘉隐隐有些喘不过气，却愈发不肯低头，噙着泪满眼皆是愤恨：“你动手啊，掐死我就一了百了，反正我受够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什么也做不了！”
萧凛一瞬间暴怒，恨不得真的掐死她。
可他的手心处贴上的血脉在微微颤抖，又将他拉回了一丝理智。
“杀了你岂不是如了你的意？”他松了手，阴着脸一点点逼近，贴着她的耳边残忍地开口，“朕不杀你，你不是不愿过这种生活吗，那朕便要你永远躲不开，永远困在朕的身边！”
他说着那原本掐住的手忽然换了方向，任凭她如何哭闹，挣扎，依旧毫不心软地制住她的膝，按着她的后颈在她满眼的心悸中重重吻了下去……
里面又是砸东西又是扇耳光，外面守着的亲卫担忧皇帝的安危，听得胆战心惊，正欲起身询问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裂帛，他们又连忙走远了些。
哭声混合着骂声一直未停止，中间那门被拍的震天响，曾经被试图冲出的人打开，但只拉开了一丝缝隙，又被砰的一声关紧，一推一扯争执间，门板被撞的几乎要从门框里飞出来，看的楼底下的鸨母又心疼又害怕。
可皇帝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为着这点银子去惹怒他，齐成泽只得清了场拉了人下去。
鸨母看着他们一个个气宇轩昂，仪表不凡的样子也不敢惊扰，只好吃了暗亏跟着人下去。
已经入了夜，白从霜迫不及待地进了来，一进门，嗅到这劣质的胭脂水粉味立刻便掩了鼻子嫌弃地回身：“那女人呢，怎么样了？”
鸨母得了命令，瞧见那暗处的人的示意不敢反抗，只得指了指三楼：“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办了，还没出来呢。”
这些烟花巷子里的人惯会油嘴滑舌，偷奸耍滑。
整个三楼静悄悄的，看着并不像有什么人，白从霜留了个心眼：“你没骗我吧？”
“我哪儿敢！”鸨母连忙摆手，“若是不信，您大可以上去瞧瞧，隔壁房间还空着呢。”
这是白家地界，仗着她也不敢欺瞒，白从霜实在按捺不住想看到她的狼狈样了，便抬了脚朝着楼梯走去。
刚上了三楼，远远的正瞧见那房间的被灯光一照，窗纱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仰着头划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弧影，而那压制的声音正是她最厌烦的那个细绵的语调。
定然不会有假。
白从霜这才放下心来，朝着身后的鸨母夸奖一句：“干的不错，等我亲眼看到了人，你重重有赏！”
“不敢不敢。”鸨母低声下气，瞄了眼那房间，“我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呢，要不您先去房间里坐坐？”
白从霜巴不得她多受些苦头，她哭的越厉害，她这心里就越舒坦，是以点了点，也没介意近距离欣赏她的丑态，推了门便走进了那隔壁房间。
一走进房间，只隔着一道墙她听得愈发清楚，不由得越发鄙夷，正准备出言讽刺的时候谁知身后的大门却砰地一声关了上。
白从霜一惊，一回头却见她身后跟着的侍卫不知何时全都都拖走了，她连忙拍着门大叫：“开门，你们敢这么对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可她一连拍了许多声，门外却无人搭理。
她正要发火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白从霜猛然回头，却瞧见那原本安排给那个贱人的糙汉却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第55章 回京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朕？……
直到后半夜，那紧闭的房门才终于打了开。
“去找个大夫。”
皇帝冷声吩咐道，脸色不善，眉间还积郁着一股烦躁。
齐成泽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下了去。
大夫一进门，便瞧见了地上裹成一团的还沾着血迹的床单，立马打开了药箱，替她诊治。
“她怎么样了？”
萧凛站在床边，看似镇定，但若是仔细去听却不难听出一丝不平静。
大夫诊了脉，紧皱着的眉慢慢松开：“这位姑娘是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急火攻心才晕了过去。”
原来是急火攻心。
萧凛捏着的汗顿时松了下来，那会儿怒气上头，初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她一直在哭，哭的他心里一阵阵地抽痛，到底还是忍着怒意放开了她。
一放开她突然晕了过去，腿边流下了一丝血，萧凛这才慌了神，连忙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开了几服清热的药，一打眼瞥见了他下颌处长长的一道血痕和那被鲜血浸湿红透了的肩膀，又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您的伤口还在流血，要不要包扎一下？”
萧凛偏头看了一眼，原本伤口并不算深，但是方才这么一折腾愈合了又裂开了，看着才有些可怖，于是点了点头。
衣服一掀开，大夫便瞧见他胸口处有一道深深的箭伤，顿时明白了眼前人大约是个行伍出身，丝毫不敢怠慢。
处理完伤口，只剩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萧凛再走到床边，忽然不敢掀开被子。
她脸色有些白，虽已经睡着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看着让人心头发紧。
他甫一靠近，大约是察觉了到了那熟悉的气息，柔嘉在睡梦中都有些不安稳，呢喃着让他走开。
“别怕。”
萧凛按着她的肩，说不出心绪复杂。
他沉了沉气，才动手去揭开她的被角。
锦被一拉开，入眼一片刺目的红，刺的他一阵目眩，险些站不稳。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小日子来了，叫了侍女帮她清理了一番。
但那片红到底还是让他心里却是止不住地后怕，不敢想万一他没控制住会是什么后果，抱紧了她久久不愿放开……
这边刚刚安静下来，外面却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依照皇帝的吩咐，白从霜被打晕送上了展台，当做今晚的拍卖。
盖头一掀开，白从霜一睁眼便看见了台下那一张张脸，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连忙捂着衣朝着下面的人怒吼：“不许看，都给我滚！”
“到了这花楼，上了这台子，就是价高者得，你是谁啊，敢这么叫板？”
“对啊，是谁？”
有些流痞不怀好意地讥讽。
也有人认真打量了一番的，忽然开口道：“这不是白家的大姑娘吗，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哪个白家，京里的那个白家吗？”
他的话一脱口，本就热闹的花楼顿时像冷水倒进了油锅一般，炸的翻滚沸腾。
“对啊，就是那个，这位白小姐回来的时候，我街上还看到过一眼。”
“这白姑娘不是听说要入宫当皇后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进了妓院了，清白都不知在不在了，还怎么当皇后？”
“可惜可惜，这白姑娘算是完了，也不知是谁把她卖过来的。”
“有什么可惜的，我听说这姑娘行事跋扈，早上刚纵马闯了闹市，便是被人记恨上了也说不准。”
……
台下的一言一语传到了上面，白从霜捂着身上单薄的衣裳，顶着这么多人的眼光脸色通红。
她怎么会被卖？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她是白家的人？
一定是有人故意设计的，一定是那个贱人发现了。
“我……我是……”白从霜仗着身份吓退他们，但更怕真的证实了自己，到底还是不敢说出口，头一回受到这么大的屈辱。
台下的人却是不管，反倒竞价竞的越发厉害。
价格越来越高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撞了开。
“就在那里，小姐就在那里，这群下九流的贱胚，竟敢反咬一口，把小姐绑上了花台。”
那逃出去的侍卫领着州牧急匆匆的赶来，指着那台子叫道。
白州牧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人带回去的，可没想到她的身份却已经迅速传开了，一时间也有些棘手，只得先将人救了下来，驱散人群。
白从霜甫一得救，裹了衣衫，再看向那群抱头鼠窜的人满心皆是愤恨。
衣服一穿好，她便咬牙切齿地吩咐道：“把他们都抓起来，放火烧死在楼里，绝不能让他们出去胡言乱语，败坏我的名声。”
“都烧死？这里加上姑娘们可是有好几百号人呢！”
白州牧忍不住有些心惊。
可白从霜现在满脑子都是声名被毁的后果，不管她清白在不在，只要被卖进青楼的事情流传出去，父亲一定会放弃她，姑母也不会要一个有污点的儿媳，至于表哥，他本就在她和周明含之间抉择，若是让他知道了，她就更不可能成为皇后了。
是以白从霜片刻没犹豫，声音果决：“对，全烧死，一个也不能放过，现在就给我封楼！”
她是白家主支的小姐，白州牧不过一个旁支罢了，不得不听命行事。
反正白家人一贯心狠手辣，这样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于是下令吩咐道：“来人，这倚红楼里有罪大恶极的盗贼，把这里都围起来好好审问，一个也不许放走。”
这命令一下，楼里的人瞬间炸开了锅，知晓他们是要灭口了，拼命地往大门跑。
可大门被卫兵堵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就像被围起来的困兽一样，无论往哪里逃都被赶了回去，一时间满楼都是哭嚎声和求饶声。
白从霜听着这些求饶丝毫没有怜悯，只是觉得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快意，又下令让人去找柔嘉。
但她手底下的侍卫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口中说的那个美貌的女子。
“小姐，上下三层都找遍了，并没找到人。”那侍卫战战兢兢地禀报。
“没有，怎么会没有？”
白从霜气急败坏，亲自找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人，又吩咐道：“去外面的街道上找一找，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而此时，皇帝早已带着人上了马车准备离开。
他原本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可谁曾想这位表妹视人命如草芥，竟会做出要放火烧楼的举动。
眼看着身后火光冲天，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这青楼，情势一触即发之际，皇帝到底还是出了面，吩咐着齐成泽朝着那气势汹汹地卫兵们怒斥了一声。
“大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群人一回头，正瞧见一支卫队护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而斥责的声音正是从马车里出来的。
他们一时分不清来人是谁，不敢妄动，持着盾牌与之僵持着。
而萧凛看着眼前大火却是直接下了命令：“先救人，绝不能伤了人的性命。”
他一开口，训练有素的士兵随即出动，迅速缴了他们的械，一个个将人制住，又打开了大门，将堵在大堂里的人全都疏散了出来。
一桶桶桐油泼下去，眼见着大火燃了起来，白从霜正在得意之时。
可谁知下一刻却不知从哪儿冲出来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侍卫，将她的人全部制住。
局势一朝逆转，她心里顿时生了不好的预感。
正在此时，她觉得后背隐隐有一道审视的视线，正不善的看着她。
白从霜难以置信地回头，一点点抬眼，正看见那掀开了一丝缝隙的马车里的那张面容冷峻的脸。
皇帝怎么会来？
还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
被那样沉甸甸的视线打量着，白从霜瞬间脸色青白：“表哥，表哥……不是你看到的这样，这都是一场误会……”
“误会？那些桐油是误会？”
萧凛冷着脸，厉声质问她。
“是他们先抓的我，我不过是想报仇罢了！”白从霜着急解释。
“你是想报仇，还是为了别的？”萧凛锐利地看着她，“为了一个人的私仇你就能置着几百人的性命与不顾，还是放火烧楼这样恶劣的行径，你简直是蛇蝎心肠！”
白从霜被他这样斥责，连忙跪下来哭着求饶：“表哥我错了，我也是一时气极才想岔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过我一次！”
幸好他来的及时，大火刚刚燃起便被扑了灭，人群也只受了些轻伤。
但空气中满是木头被烧焦的炭气和呼痛的呻吟。
萧凛看着那些人被熏黑的脸声音愈发冷厉：“你真的是想岔了吗？朕若是今日没来，这群人是不是就要死在你的手上了？纵火是大罪，即便是未遂也不可轻饶，来人，把她捆起来，押到京城去！”
“表哥不要！”白从霜还想争辩，可齐成泽却利落地将人堵住了嘴捆了起来。
被拖走的最后一眼，白从霜隐约瞧见了他怀中还揽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女子，顿时便明白了一切，她愤愤想叫喊，但嘴巴被牢牢地堵住，只能绝望地被拖了下去。
一旁的州牧听了几耳，明白了来人，瞬间面如土色，连忙跪下来求情。
萧凛环视了一圈，又想起白家早上纵马的行径，怒火烧的愈发的旺盛，朝着那州牧怒斥：“行事狂妄，罔顾人命，你这州牧眼里还有朕，还有王法吗？你这脑袋还想要吗？”
“臣知错，求陛下恕罪。”白州牧慌忙碰着头告罪，“臣也是受了指使，望陛下开恩。”
但皇帝怒火正盛，沉声吩咐道：“把他们都关进天牢，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庐州这般肆意妄为。”
齐成泽听了这话，顿时便明白皇帝这是要借机向白家发难了，连忙应了声：“陛下圣明。”
卫兵们皆被驱散，楼里的人也尽数放了出来，一场即将燃起的大火消失于无形，那些人劫后余生，满街皆是跪拜声。
庐州毕竟是是非之地，处理完青楼的事情，皇帝并未再停留，打算即刻便乘船回京。
经过了方才的一场喧哗，那被安置在马车里面的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醒了？”
萧凛感觉到怀中的动静，抬手去摸她的额。
他的手一搭过来，柔嘉立即便偏头躲了开，有气无力地推开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京。”
萧凛淡淡的开口，却不容拒绝。
果然还是要回去啊……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四处又都是他的亲卫，她还能往哪儿逃呢？
柔嘉闭上了眼，沉默着不再挣扎，唯一的固执便是躲开了他的触碰，一个人抱着肩缩到了马车的角落里。
她这般安静的样子越发令人心疼，萧凛想说什么，但看着她满脸的抗拒还是没说出口。
直到马车驶过青石巷，外面传了一声妇人的声音，柔嘉那死气沉沉的脸才终于泛了一丝活气，朝着他开口：“停车。”
萧凛以为她是担心弟弟，解释道：“萧桓已经派人接来了，你不用担心。”
可柔嘉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忍住了眼泪求着他：“外面是二娘，我丢了一夜她大概要急疯了，你就算要带我走，也让我最后跟她道个别行不行？”
连一个相处了不过半月的陌生人她都能这么不舍，可当初她离开的时候，却没对他有过一丝留情。
萧凛攥紧了拳，片刻才发话：“停车。”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二娘满头是汗终于追了上来。
可一走近，看着这气势汹汹，神情整肃的卫队，柳二娘忽又有些不敢动，更别提中间那辆华贵的马车了，她是做典当生意的，一眼就瞧出来那马车上的一根木头怕是都能买下她的小店。
而那“肖公子”也换了一身戎装，神情肃穆地站在卫队里。
柳二娘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那“家主”的一场局，又不禁有些后背发冷。
柔嘉全身疲累，撑着腰才勉力坐了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敢拉开帘子，朝外面的人挤出一个笑：“二娘，我要回去了，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柳二娘终于看见了她，这才敢碎步上前，一走近瞧见她雪白的脸颊和发红的眼眶顿时也有些伤感：“怎么……怎么就要走了呢？”
柔嘉又何尝舍得离开呢，她强压下了感伤，笑着对她开口：“没事，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心知这不过是安慰之言罢了。
柳二娘低头抹了把泪：“哎，二娘就在这里，你以后有时间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柔嘉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待了半个月的青石巷，眼神一点点从那扫过那青灰的屋檐、狭小的阁楼最后落到了地上那一大块的青石上，仿佛要将它们都刻在脑海中一样。
她收回了眼神，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好，二娘，我们一定会再见。”
萧凛旁观着她们的私语，抬手递了一方帕子上去。
柔嘉本不想接，但又不想叫二娘担心，还是拿了过来。
柳二娘这才发现她身旁还坐了个人，只不过一直隐没在阴影里，气息沉敛叫人未曾发现。
这会儿一定睛，她才发觉这男人面容俊美，神情冷肃，周身的气度更是尊贵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这位……这位是？”柳二娘忍不住替她揪心。
柔嘉不知该怎么形容他们这种关系，她连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更何况又兼着名义上兄妹。
她正欲说兄妹，萧凛却径直揽住了她的腰，坦然地开口：“我是她丈夫。”
他声音斩钉截铁，揽着她的动作又格外自然，两人依偎在一起，举止亲密，倒真有些夫妻相。
原来这就是她那个要娶妻的夫君啊。
既然能大老远地追过来，又煞费苦心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柳二娘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壮着胆子开口道：“原来是雪浓的夫君，雪浓是个好孩子，心软又善良，你便是娶了妻也该好好对她，万不能让家中的大妇欺负了她。”
“娶妻？”萧凛敏锐地觉察到妇人这话里的不同寻常，低着头朝柔嘉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柳二娘刚想开口，柔嘉却打断了她：“没什么意思，二娘你不必担心我了，天已经不早了，外面风大，快些回去吧。”
柳二娘见她不愿多说，又有些害怕她这个夫君，便也没再多说，目送着他们离开。
帘子重新放下，柔嘉瞬间便变了脸，拿下了他扶在腰上的手，背过了身不愿再和他说话。
萧凛盯着她的倦容，脑海中忽想起了在营地的时候，难不成是周明含说了什么她才执意要走？
他想开口询问，可尚未开口，便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忽然闷的喘不过气来，沉默地任她痛哭流涕也不松手，直到她哭累了睡了过去，才抱着她怜惜地低头吻着她的眼睫。
因着运河的便利，从庐州回邺京，顺风顺水也不过是一夜的功夫。
等柔嘉再度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面绣工精致的明黄帐子，鲜亮又尊贵的颜色刺的她神情有些恍惚。
她还是回来了。
柔嘉看着这帐子久久不做声。
“公主，您醒了？”侍候的宫女时刻守着她，一见她醒来，立刻便围了过去，“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柔嘉抬眼环视了一圈，只见这屋子不大，但处处精致，小叶紫檀的拔步床，黄花梨的梳妆台，定窑的瓷瓶，连她身上盖的都是上好的云锦。
“这是哪里？”她久睡刚醒，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太极殿内殿的一间小室，是陛下单独为您辟出来的。”
单独为她准备的？
他这是要金屋藏娇，把她圈养起来了？
柔嘉扫过这名贵的一切，只觉得无限讽刺，掀开被子便要下地。
可昨晚她被他按在门上发了疯一样的侵占，这会儿双脚刚沾到地上，便差点腿软跪了下去。
皇帝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扶了她一把：“别乱动，你有些体虚，要静养两天。”
他一说，柔嘉顿时又回忆起了整个人几乎快被撕开的感觉，一伸手直接推开了他：“现在又来做什么假好人？”
萧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言不发，执意将人扶了回去。
半晌，才背着身开口：“是朕不对，朕当时也是被你激怒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原本就不是很能接受他，再加上许久没在一起，难免有些过激。
柔嘉实在没力气，更不想跟他说话，慢慢背过身了朝着里侧不看他。
萧凛见她不答话，也不生气，让侍女端了补药过去：“喝药。”
柔嘉刚醒，一看到那黑乎乎的药汁，以为是避子汤，胃里瞬间疼的痉挛，偏过了头拒绝：“我现在不想喝，待会儿再喝。”
“太医说了这药要趁早喝，你不要闹脾气，现在就喝。”
萧凛沉声，又示意侍女端过去。
柔嘉正在心烦的时候，一见那药又送到了眼前干脆了闭了眼睡过去。
萧凛脸色隐隐有些不好，却还是没发火，亲自端了过去：“喝完再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我说了我不想喝！”柔嘉一挥手直接将那盘子打了翻。
玉碗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黑乎乎的药汁溅了皇帝衣摆上满是黑点。
宫女见状连忙跪下告罪。
萧凛抬手擦了手臂上一点，沉声吩咐道：“再端一碗来。”
也对，打翻又有什么用，还有无数碗等着她。
柔嘉瞬间无比的无力，低着头任凭眼泪一颗颗砸下去。
又一碗汤药递过来，柔嘉沉默着只当看不见，不接也不推。
两个人僵持了半晌，萧凛忽然端起了药碗饮了一大口捧着她的脸便吻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在两个人口中蔓延，柔嘉拼命地推他，可无论怎么捶打，他还是坚决又不容抗拒地挑开她的唇，尽数给她喂了进去。
“你无耻！”
柔嘉擦了擦红肿的唇，噙着眼泪瞪着他。
“你怎么骂都好。”萧凛已然不在意，“朕只看结果，你能喝下去就行。”
药碗又递到了眼前，眼看着大有她不答应他便要继续如法炮制的意思，柔嘉实在逼不得已，只得自己捧着药碗灌了下去。
一碗药喝尽，她气得直接将药碗摔到了他脚边：“我喝完了，你满意了吗，可以走了吗？”
她气的眼睛里有泪在转，双颊微红，胸脯更是一起一落，轻轻喘着气。
可即便是生气，也比昨晚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
“那你好好休息。”
萧凛忍住了想抱住她的冲动，站了片刻，攥着拳转了身出去。
一出门，齐成泽正在殿外有事要禀，但他衣摆上还有污渍，因此张德胜先让人在外间等了等，替他更衣。
萧凛紧皱着眉，郁积了多日的心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她为什么总是跟朕闹别扭？”
张德胜心想就凭您这高高在上，说话全靠别人揣摩的脾气不吵起来才是怪事。
但他又不敢直说，只得拐弯抹角地开口：“奴才觉着，还是和脾性有关，公主敏感多思，年纪又不大，陛下您不妨多体谅体谅她，特别是说话的时候，该解释的要解释，就比方说方才喝药的事，您明明是好心送的补药，却为什么不直说呢，您不说，站在公主的立场兴许就以为是避子药，这样不就好心办了坏事吗？”
“避子药？朕会在这个时候逼她喝这种药吗，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朕？”
萧凛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您当然不会！”张德胜连忙讨好，“但是公主还是个小姑娘，您说话又一向留三分，习惯了让人揣摩，您若是不解释，她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误解了也是有可能的。”
萧凛听了他的话，郁气稍稍散了一些，既然她听不明白，那他解释几句也不是不行。
换好了衣服，皇帝再出来，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齐成泽这才敢开口：“陛下，臣审问了一天，那姓白的州牧虽是白家的旁支，但这些年来没少帮着白家敛财，侵占土地，横征暴敛，甚至于贪污赈灾款，吐出了不少内情。此外，他还吐露了从前的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萧凛看着他，“但说无妨。”
齐成泽看了眼那里面的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与公主的生父有关，那州牧说，公主的生父秦大人当年并不是意外坠河的，而是……而是在查赈灾贪墨案的时候发现了主使是白家，并借着他与白家从前的关系拿到了账本，意欲回京面圣，结果半途被截杀抛入河中的。”
“截杀？”
萧凛神色忽凝，过往的许多谜团慢慢串在了一起。
他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找了这么久，江怀还没消息吗？”
江怀，这不是宸贵妃的哥哥吗？
齐成泽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奸臣，一脸颓丧，诚实地答道：“尚未发现踪迹，这个人隐匿行踪的本事实在太好，就像会变脸一样，臣等一直毫无头绪。”
“找不到也得找，朕限你三月之内必须把人给朕找到！”萧凛神情严肃，顿了片刻又开口道，“往庐州方向找一找。”
又是庐州。
这小地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齐成泽不敢多问，连忙领了命。

第56章 约定  “朕不会再伤害你。”
送走了人，柳二娘再回到自己的铺子里，头一回感到些许冷清。
不过雪浓那夫君是个大方的，虽是一场局，但那几百两银子实打实的留给了她。
因此柳二娘也算是误打误撞，白捡了一笔横财，日子好过了许多。
第二日，她正叫了师傅，盘算着要把店面重新休整一下的时候，外面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柳二娘，你这日子过的是愈发红火了？”
这声音有些粗哑，柳二娘一回头，正瞧见一个背着褡裢，穿着灰扑扑的还打着补丁的虬髯客进来。
柳二娘愣了一瞬，仔细辨认了一番惊讶地开口：“江大哥，你怎么突然来了，还打扮成……打扮成这副模样？你若是不开口，我差点认不出了。”
正是清晨蒙蒙亮的时候，大街上人烟稀少，江怀放下了褡裢，环顾了一圈：“里面说。”
“瞧我忘记了，你这一贯昼伏夜出的习惯。”柳二娘知晓这是个怪人，连忙将人拉了进来关上了门。
进了门，江怀四下张望着：“怎么不见二弟？”
“他呀……”柳二娘低了头，“年初的时候一场大火烧没了，孩子也没逃出来。”
“没了？”江怀一阵目眩，到他这个年纪，知音寥落，故人渐稀。
半晌他回过神，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节哀，日子还得过下去。”
柳二娘擦了擦泪：“都过去了，江大哥你还好吧？”
江怀扯下了假髯，脸上被风霜侵蚀的愈发沧桑：“得过且过罢了罢了，哪还谈的上好不好。”
眼前这人是她男人当初从河边捡到的，捡到的时候身上处处都是刀伤，左手手筋被挑断了，脸也被毁了，从前的身世大约也是极为艰难的。
她原本看着这么多伤疑心是被人寻仇，不想惹这个麻烦，但她男人好像知道他的来历，执意要救。
保住命后，后来他又在床上将养了一年，才堪堪能下地。
柳二娘叹了口气，也没多问，拉开了抽屉将一方印章取给了他：“这玉章已经修好了，你拿着吧。”
江怀接了玉章，声音忽然变得颤抖：“这玉章……是二弟去世前修补的吗？”
柳二娘不知他为何这般惊讶，诚实地说道：“不是，是我收留的一个孤女留下的，那孤女恰好会些刻章的手艺，帮我修了修。”
“孤女？”江怀握紧了玉章，目光焦急，“那孤女长什么样子？”
“那是个可水灵的美人了。”柳二娘说道，“年纪不大，刚刚十六七的样子，但手艺瞧着却是极好，大约有些家学渊源。”
十六七。
家学渊源。
江怀握着这章，只觉得手心滚烫，焦急地问道：“她人呢？”
柳二娘以为他是遇到了知音，叹了口气：“你来的不巧，她昨天刚被她夫君接了回去。”
“夫君？她哪儿来的夫君！”
江怀既惊且惧，一脸的不可置信。
柳二娘被他吼的有些糊涂：“怎么，你难不成认识她不成？”
江怀被她一问，才稍稍冷静下来一些：“是一个故人之女罢了，你方才说那夫君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故人之女，这天底下可真小。”柳二娘有些怜惜，“实不相瞒，那姑娘原是个逃妾来着，躲难躲到我这里了，昨儿刚被她那夫君找了过来，连夜带走。她那夫君长得很英俊，个头高高大大的，来头估计也不小，光身边的护卫看着就一个个深不可测。”
样貌英俊，个头高大，来头又不小。
江怀想来想去，脑中只出现了一张脸，顿时如遭雷劈。
半晌，他再开口，愤怒中又夹杂着一丝哽咽：“嫁人，她还那么小就嫁人了？她夫君也不知道对她好不好，若是好她又为何要逃出来……”
江怀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满脸掩不住的痛心。
柳二娘估摸着他们交情可能还不浅，安慰了一句：“我看着那人眼中还是有她的，可能就是年轻，闹别扭了，等日后磨合磨合就好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是她……”江怀一激动险些将话脱口而出。
“是她什么？”柳二娘总觉得他神色不对。
江怀攥紧了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舅舅，我是她舅舅。”
“怪不得，原来是舅舅。”柳二娘叹了口气，“可她已经走了，世事弄人，你哪怕早来一天呢，你们舅甥怎么这般没缘分！”
世事弄人，没人比江怀更明白这几个字了。
他看着窗外茫茫的雾气，沉默了半晌，怆然告辞：“二娘，多谢你了，我走了。”
“怎么刚来便要走，你要上哪儿去？”
“去京城。”
江怀遥望着北方，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孩子也重蹈她的覆辙。
*
邺京
白家嫡女扶灵时误入青楼，为了遮掩事情不惜放火烧楼灭口的事情一传出来，朝野震动。
蹊跷的是，白从霜更是不知怎的，突然得了失心疯，连话也不会说了。
白世吾上朝时未等皇帝开口，便痛心俯首，跪地大哭。
“陛下，都怪老臣重病缠身，教女无方，才养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做出了这等狂妄之事。老臣一生忠心侍君，战战兢兢，实在不能让这等不忠不孝之女坏我白家声名，老臣在此便当着您和诸位大臣的面，与她断绝关系，死生不复往来！陛下若是因此责罚老臣，老臣也定无怨言。”
他老泪纵横，声音恳切，叫人心生怜悯。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立即便站出来为他求情。
“白相为国尽忠，疏于家事，子女之祸着实不宜牵连到他。”
又有说：“事未竞，想来白小姐兴许只是一时糊涂了，未必真的会做出伤人的举动，她如今已然疯了，便不如就此算了。”
连太后也派人私下传了话来，力保白家。
皇帝冷眼俯视着这朝堂众生相，他原本只是借此事投石问路，果真见朝中有这么多护着白家的门生，越发定了要铲除白家的决心。
但时机未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做就必须一把将白家连根拔起，因此他此次只是重拿轻放，将白氏女交由了白家处置。
尽管如此，白家经此之事还是声名大损，嫡女再无缘中宫之位，一时间众人又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位周家小姐。
太监们更是敏锐，因着柔嘉公主解禁，周明含也回了宫，不少人便趁机悄悄送了“孝敬”过去。
时值五月，南郡进献了当地特产的会桃。
这果子酸酸甜甜的，极为开胃，萧凛见柔嘉心情不好，便吩咐下去将进贡的几筐全都送到内殿里。
“这是陛下特意叫人送过来的，公主您尝尝吧。”侍女端着一盘洗净的果子递了过去。
柔嘉噩梦刚醒，一偏头看见那鲜红欲滴的果子，便认出了这是南郡的特产。
这东西确实稀罕。
便是当年她母亲极为受宠的时候，也只能分到一筐。
侍女见着她出神，劝着说道：“听说这是南郡的贡品呢，奴婢瞧着内务府除了给您，便只有给周姑娘送过去了，可见陛下待您是用了心的。”
“周明含？”
柔嘉明白了，她被关在这里不知晓外面的风云，隐约只听到了一点白家姑娘突发疯病的事情，那眼下这后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吧。
听说周明含原本就出身南郡，这东西原本大约是给她的，分了一点给她也不过是顺手吧。
一想到这里，她瞬间便丧失了食欲，放下了果子背过了身去。
“我没胃口，你拿出去吧。”
“为何？”侍女有些不解。
柔嘉神色微恹，闭了眼不再说话。
侍女只好又捧着托盘准备出门。
萧凛一进门，便瞧见那特意吩咐的东西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微微皱了眉：“她不喜欢吗？”
“公主原本已经拿起来了，不知怎的，又放下了。”侍女也一头雾水。
“先放下。”萧凛淡声道，以为她又是在发脾气，走到床边问道，“怎么不要？”
柔嘉闭着眼不答。
自回来后，她不是在睡，便是这样闭着眼，无声地抵抗。
萧凛提高了声音：“朕在问你话。”
可他声音一高，那背过去的人便跟着一颤，瞬间又让他有些后悔，放缓了声音安慰了一句：“不要总躺着。”
“我没胃口。”柔嘉轻轻开口，声音沾着些疲惫。
“没胃口，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个？”
萧凛下意识地开口，依稀还记得她十一岁时在宴会上第一次吃到这果子时汁水染的唇瓣红艳艳的样子。那时她刚入宫不久，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捧着个果子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脸满足。
从前？
柔嘉睁开了眼，她什么时候当着他的面表现过对这东西的喜欢吗？
萧凛自觉失言，扯开了话题：“朕是看永嘉喜欢，料想你大约也不排斥。”
永嘉明明是不喜欢的。
柔嘉记得很清楚，他怕是记错了吧，喜欢的人应当是周明含才对。
她忽然有些厌倦：“从前喜欢，现在未必喜欢，更何况我对别人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
“别人的东西，你又在胡说什么？”萧凛隐隐不悦。
他到现在还在骗她吗？
柔嘉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我怎么胡说了，这不是你特意给周明含准备的吗？”
“这又关她什么事，朕明明是全部拿给了你。”
“给我？”柔嘉只觉得可笑。
一旁的侍女见两人为了这点小事都能吵起来，慌忙跪下：“陛下，奴婢的确是看见内务府的人送了一筐会桃给周姑娘了。”
“内务府？”
萧凛明白了，大约是这帮人精私自偷拿的孝敬。
他顿时便沉了脸：“张德胜，去内务府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里的人都不过都是他的奴才罢了，他说不是，谁敢说是？
果然，不多会儿，内务府总管便带着一个掌事太监慌忙过来了：“回禀陛下，奴才查清楚了，是这个掌事太监私自偷拿的，周姑娘说她也不知情。”
“她不知情？”萧凛眉头微皱，忽又想起了那日在马车旁那个妇人的言语，又开口朝着那吓得直哆嗦的掌事太监问道，“你今日敢偷拿贡品，往日未必没做过类似的事，你老实招来，送过什么东西哪怕一针一线都不许错过！”
掌事太监满头是汗，丝毫不敢隐瞒：“还有……还有一对绣样，听说周姑娘善女红，当时天气暖了，宫里换春装，内务府给她送过一套鸳鸯戏水和和合二仙的枕套请她指点，别的真的没了。”
原来是指点，柔嘉在里间猛然回头。
萧凛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便明白问题大约是出在这上头了，顿时便沉下了脸:“拉下去，打三十大板，将人撵出宫去。你这个总管驭下不严，罚俸半年，自己再去领十个板子。”
“奴才领旨。”总管太监连忙躬身告退。
“至于周明含……”萧凛顿了顿，原以为她是个安分清醒的，但凡事一动了情，她还是逾矩了。
但眼下正在围剿白家，动了她恐叫周存正心寒，萧凛沉着脸，只赐了一本书过去。
张德胜捧着那书卷，满脸困惑。
萧凛却只是淡淡地开口：“她会明白的。”
白姑娘刚走，周姑娘眼看着也要不保，瞬间让张德胜想起来当初先帝为了宸贵妃无视六宫的情形。
陛下到底还是走了先帝老路了。
张德胜不由得看了里间一眼，低头领了命：“是。”
处理完外面，萧凛朝着里间走去：“现在明白过来了吗？”
明白了又怎样，这根本就不是一筐会桃的事，也不是枕帕的事。
没有白从霜，还会有周明含，没有周明含还会有别的人，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他们中间隔了上一代的恩怨，永远无法光明正大，更过不了良心的折磨。
顿了片刻，柔嘉有些烦闷背过了身：“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我累了，我想歇会儿。”
“你不是刚醒？整日里这样睡下去怎么行？”萧凛顿时不悦，试图伸手将她转过来。
可手刚一搭上肩，她便立即警惕地抱着被子躲到了里面：“你别碰我。”
她看他的样子简直像看敌人一样，萧凛微微刺痛：“你不要怕朕。”
他现在很温柔，但那晚的记忆太过惨烈。
他一靠近，柔嘉瞬间便心生恐惧，拼命推拒着他：“你走开，别碰我！”
“朕不会再伤害你。”
萧凛执意靠近，按住她的手抱住她的腰背，任着她捶打也不肯放手，反而低头去吻她的额发。
柔嘉被他抱的快喘不过气，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正拼命捶打间她忽然从他腰上摸到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立即便抽了出来，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微凉的刀锋闪过他的眼，萧凛即刻伸手去夺，可他一动，柔嘉立马握着匕首靠的更近：“你别过来!”
眼看着那匕首紧紧贴在她的脖子上，萧凛屏住了呼吸，劝着她：“你别妄动，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你放我走好不好？”柔嘉平静地向他开口。
“你冷静点，别轻举妄动。”
“我怎么冷静？”柔嘉哭着朝他嘶吼，“我难道要被你一直关在这里，暗无天日吗？”
她说着那匕首便要朝里侧深入，眼见已经擦出一条血痕了，萧凛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威胁道：“你要是敢死，朕立即就杀了你的弟弟！还有你的舅舅，朕若是找到了他，也定会把他五马分尸！你敢死试试！”
弟弟，舅舅，她还有亲人。
她知道他做的出来的。
柔嘉看着他那双冷漠的眼，对峙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松了手。
匕首当啷一声坠地，柔嘉瞬间哭了出来：“我恨你！”
反正她原本也不爱他。
再多添一份恨意也算不了什么。
恨就恨吧，萧凛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抱的很紧，仿佛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一样，不停地安抚着她颤抖的背。
两个人一个哭闹，一个沉默，把锦被弄得一团糟。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难不成真的要我像那位前朝公主一样偷偷摸摸地活下去，然后生了孩子也只能叫别人母亲吗？你放过我吧！”
柔嘉声嘶力竭，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他的颈窝里，每一下都烫的仿佛要把他灼穿。
她哭的快喘不气来，每哭一声，萧凛心中便一刺，哭了半晌，他觉得自己胸口也被扎的鲜血淋漓。
他明明抓住了她，抱住了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永远地失去了，感觉到她的生气在一点点的流失……
沉默了半晌，萧凛埋在她颈窝闷声开了口：“可以。”
“什么意思？”
柔嘉慢慢止住了声，满眼是泪的看向他。
萧凛摸着她脸上的泪痕，一字一句地说道：“三个月，再陪朕最后三个月。”

第57章 心思  皇兄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思……
安抚了她许久，她才终于睡下。
皇帝站在她床边，从日落一直站到夜幕降临，锦衣上落了满身夜色，微微带了些寒气才终于移步出去。
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他脑海中思绪繁杂。
时而是她拿着匕首要刺下去的决绝，时而她绝望的哭诉。
她在害怕什么，讨厌什么，他不是不清楚。
但他不仅是一个她的爱人，他还是一个帝王。
有那么多人曾经为他赴汤蹈火，为他舍弃了性命，他无法不顾及他们的亡灵，为着一个可能杀了他们的仇人之女抛却血海深仇。
但她又何辜？
她一个连气到极点了都不忍心杀他的小姑娘，又怎会牵扯到当年的阴谋中？
他们不过都是皇权争斗下的牺牲品罢了。
什么白从霜，周明含，他曾经觉得皇后不过就是一个摆设罢了，但人心易变，又隔着肚皮，当了皇后之后未必不想要更多，便是他从前觉得最规矩的人，也可能在背后对她捅刀子。
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她，也放过自己。
三个月后，无论查不查的清，他都认栽了。
沉默了许久，再转身出去时，他忽叫了张德胜拟旨意。
“朕听闻汝阳王走丢的小女儿近日寻了回来，汝阳王是朕的皇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追及皇叔大义，又体谅幼女失怙，特加封此女为郡主，赐号怀珠郡主，食邑三百户。”
“怀珠郡主？”张德胜越听越糊涂，“汝阳王是走丢了一个小女儿，但奴才没听说有找回来啊。”
萧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朕说有就有，你只管传旨，汝阳王妃会明白的。”
一提到王妃，张德胜忽想起来了，这王妃似乎与当年的宸贵妃是堂姐妹，也是以美貌闻名才嫁入了汝阳王府。
他是皇帝，想要凭空造一个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难得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又足够尊贵的身份。
如今这汝阳王妃与贵妃有些血亲，样貌也有几分相近，若是她的女儿，那这将来要入宫的怀珠郡主与柔嘉公主长得有几分相似也说的过去。
张德胜心头一凛，连忙领旨：“奴才这就去。”
既已下了决心，那索性把一切都做的周密。
趁着她还没醒，萧凛又叫了徐慎之来：“你去帮她把个脉。”
诊脉为何要趁公主睡觉的时候？
徐慎之揣摩着皇帝的脸色问道：“敢问公主是何处有疾？奴才好着意留心。”
萧凛看了一眼那熟睡的人，淡淡地开口：“不是有疾，朕是想问问她这身体何时能有喜？都这么久了，药也减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她身材饱满，骨肉匀停，又正值花季，完全足以孕育子嗣了，按理来说依照他们这般频繁，早该有所动静了。
让公主有喜？
徐太医一想到他们的关系顿时心里抓紧，细细诊断了片刻才开口道：“公主因着前事有些体虚，心内又肝火郁积，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易有孕。不过她年纪尚轻，若是悉心调养上三四月，再保持心情舒畅，估计不久便能有好消息了。”
“三四月？”
太久了，他们都等不及。
三月之后，若是查清楚当年的事情与她舅舅无关，她定然不会轻易原谅他；若是依旧查不清，就算他退让一步，愿意给她换身份，她也未必愿意。
这如今已是个死局。
她素来顾念亲情，为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都能做这么多，若是他们有了孩子，她大约也会愿意留在宫里吧。
萧凛顿了顿，才开口道：“把那避子药全改成补药，你想办法不要让她在口感上发现，朕要她在三月之内必须有孕。”
便是华佗在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在三月内让女子有孕啊。
徐慎之只觉得压力山大，更何况这种事毕竟还是他们的房中之事，光他一个人开药也没用……
萧凛一低头瞧见他一脸的欲言又止，顿时便黑了脸：“你难不成是认为朕有问题？”
他的脉案都是太医院诸位太医定期诊断，若是有异常定然早就发现了。
徐慎之连忙摇头：“微臣并非此意，微臣的意思是这怀孕就像种庄稼一样，除了人和，还得看天时和地利，公主的身子微臣定然会悉心调养，但天时也同样重要，便是播种也需要看节气的……”
“这是何意？”萧凛看向他。
“微臣祖上专擅妇科，颇有些经验，且书中有云，天地有氤氲之气，妇人下次信期前半月，前五后四之日，是所谓氤氲之期，若要求子，须得把握好这几日。”徐慎之低头答道。
前半月？
她信期刚结束，那这氤氲之期不就不久了？
但她现在格外排斥他，莫说同寝了，便是连他靠近她都不愿意，每每只有等她睡后，他才能进去看一眼。
萧凛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徐慎之看出了些许症结，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不妨低些头，公主看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您越是强硬，她便也越是刚强，人心都是肉长的，您若是服些软，她脾气定然也会柔软下来。”
“吃软不吃硬？”
萧凛默念了一句，再看向那里间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慢慢松了开。
*
柔嘉睡了许久，不知为何，梦里少见的看见了她的生父。
父亲去时她年纪尚小，此前又一直常年在外做官，记忆磨灭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记不太清父亲到底是何样貌了。
从前还能从母亲从前留下的那幅画像中窥见一二，但舜华宫的那场大火后，一切都化为灰烬，她着实忘记了父亲的样子了。
隐约只记得他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是个儒雅清俊的书生。
时隔许久，在梦中的父亲也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罢了。
这么多年，真真切切陪在她身边的其实是她的舅舅。
母亲不是邺京人，是因着家里遭难，逃难来到邺京投奔亲戚的，阴差阳错之间遇到了父亲才嫁与他为妻。
柔嘉从前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舅舅，是进了宫后，母亲寻找当年逃难时失落的家人时才找到的。
那时的舅舅是兵营中的一个百夫长，因着打仗的缘故，脸上留了不少道伤疤，身上也一身伤病，但他虽然貌寝，性子却格外温柔，尤其是对待她，比母亲亦是不差。
也正是因着这些温暖的过往，柔嘉绝不相信舅舅会做出这等残忍无道的事情来。
可没人信她，更没人信舅舅，他已经消失一年多了，柔嘉格外想念他，但更怕见到他。
柔嘉心知皇兄是不会放过舅舅的，更不会放过自己。
三月之期，大抵不过是敷衍她的说辞罢了。
但她实在不想再被关下去，只有先答应他，让他放松才能有机会出去。
果然，她刚答应，这屋子里对她的看管便松懈了不少了。
侍女见她醒了，恭谨地呈了饭食进来：“公主，陛下说今日议事，明早再来陪你用膳。”
“你告诉他，我不用他陪。”柔嘉淡声开口。
他这几日大约是怕她出事，一日三餐都过来，晚上也总是试图上她的床。
每每总要逼到她哭，他才会离开。
侍女见她脸色不好，放下了东西只好出去。
柔嘉实在没胃口，但他说了，她每日吃多少，就给桓哥儿送多少。
她若是不吃，那萧桓也得跟着饿肚子。
桓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柔嘉实在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动了筷。
平心而论，这些饭食都格外精致，每一样都无比符合她的口味。
甚至顾忌到她当时吵架时随口说的一句想念庐州的药膳，最近餐桌上真的多了一道庐州的药膳，大约是特意请某个庐州来的师傅做的。
萧凛素来讨厌这种味道，一闻到便皱眉。
柔嘉不想见他，便干脆顿顿都点名要，他这两日果然来的少了些。
那药膳是煲在砂锅里的，柔嘉一眼看过去，忽瞧见那砂锅底仿佛沾着个什么东西。
她环视了一圈，见侍女都退到了一边，悄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纸团连忙曲着手指连忙藏到了手心。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她匆匆用了些便借着身体不适连忙躲回了帐子里。
待侍女一下去，她才敢将那纸团展开。
纸团只有巴掌大，一展开上面一片空白，若是不注意兴许可能还叫人以为是误粘在上面了。
但舅舅从前陪她嬉戏的时候曾经教过她一些把戏，其中有一个就是用醋写隐形字，柔嘉一看见这空白的纸张便立即想起了这个，避着人悄悄摘了灯罩，将字条放上去烘烤。
烛光热热的一烤，那纸条上果然显出了几个淡黄色的小字。
柔嘉心跳砰砰，一凑近看到那字迹果然是舅舅，顿时心如擂鼓。
平复了片刻，她再看清那赐婚和圣旨的字迹，脑中又忍不住有些眩晕。
先帝竟然给她留了赐婚的遗旨？
那她为何什么都不知晓？
那圣旨又到底在哪儿？
柔嘉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忽然有些不敢确定皇兄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思了……
这圣旨，大约也早就被他藏起来了吧。
可舅舅又为什么会知道她现在着急想出宫？
柔嘉脑海中有些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镇定了片刻，她决定还是按照舅舅的办法，先拿到圣旨想办法出宫再说。
用完了膳，侍女看了眼天色，又看见她神情恍惚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公主，天色不早了，陛下晚上要来，您看是不是该沐浴了？”
柔嘉刚想拒绝，但一想到圣旨的事，忍了忍，还是松了口：“那便备水吧。”
但她没料到，他今日来的格外的早。
衣带刚解开，外面就听见了沉沉的脚步声。
柔嘉虽有意要逢迎，但那晚的记忆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光是听见这脚步声，她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已经过了四五天了，但她的后背上还残留着被木门摩擦的擦痕。
侍候她沐浴的是个新来的宫女，一瞧见她衣衫下斑驳的身体，愣了片刻才低下了头，给她添水。
那侍女不由得脸红，陛下私底下竟是这样的人吗？
与他平日里的端庄冷肃大相径庭。
她们这群新进的侍女刚被提拔进太极殿的时候还以为是到御前伺候，可谁知兜兜转转却被领到了这里。
尽管张总管已经三令五申跟她们提点了一番，但她还是没料到被陛下养在者太极殿深处的竟是他名义的妹妹，那位禁足刚解又被禁了足的柔嘉公主！
她从前还同情过这位公主总是隔三差五被禁足，待在那偏僻的猗兰殿里。
可眼下看来，她怕是压根就没回去过吧……
侍女替她宽衣的时候，每拉开一点，便震惊一分，最后一眼瞥过她那腿上的指印又忍不住有些脸热，这得使了多大的劲儿才能留下这么深的指痕啊。
柔嘉察觉到了她的打量，立即沉着身子没进了汤池里，淡淡地吩咐道：“你出去吧，换个人来。”
侍女见她发现，瞬间脸色通红，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一出去正看见陛下站在屏风后面，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了。
“还没沐浴完吗？”萧凛看了看那屏风后的白茫茫的水汽。
“公主刚进去。”那侍女答道，一抬眼看见他幽深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忽动了些心思，愣了片刻才低下头，脸颊微微泛了红，“这里水汽重，免得打湿了衣服，陛下不妨到外面等等，奴婢给您倒杯茶。”
萧凛一低头看见了她脸颊的薄红和那刻意从袖子里露出的半截手腕，微微皱眉，一转身将人交给了张德胜。
“带下去。”
他冷了脸训斥道：“你是怎么挑人的，下次再敢挑到这些不安分的，看朕不挖了你的眼！”
“是奴才眼花了，奴才保证一定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张德胜连声告罪，也不管那侍女战战兢兢，一把将人带了下去。
外面闹出了些许动静，柔嘉被热气蒸的正乏困，睁开了眼叫了一句：“怎么不进来？”
皇帝还挡在屏风后，被新叫来的侍女瞧见他的冷脸，打了个哆嗦才开口道：“这就来。”
可她刚想进去，萧凛忽然叫住了她：“你下去吧，这里交给朕。”
那侍女看了里面被水汽包裹的人，又看了眼前面身形高大的皇帝，一时间进退维谷，面露难色。
犹豫了片刻，她刚想开口，可皇帝眼神一扫，她顿时便吓的不敢出声，不得已只好将帕子递给了他，带了门转身出去。
净室里被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笼罩，萧凛进了门，视线逡巡了一圈，才看到那影影绰绰的水汽中的一截裸背。
柔嘉背着身趴在池壁上，闭着眼声音有些闷：“我肩膀有些酸，你替我按按。”
她刚说完，一张帕子便盖上了她的肩，不轻不重地替她按着肩背。
这般不声不响的，倒是很得她的心意。
手劲也很舒服，带着些热力。
柔嘉被按了会儿瞬间好受了不少，正欲回头看看这侍女长什么样子，眼睛一睁开，却从那水中看到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倒影，顿时便吓的绷紧了背。

第58章 密信  “你怎么在这里？”
柔嘉近来体寒，偏爱热一点的水，因此池子里的水温偏高，浮着一层茫茫的热气。
他怎么来了？
视线一凝，落到了那影影绰绰的倒影上，柔嘉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连忙合上了眼，假装不知。
可她眼底一惊，那水也跟着泛起了涟漪，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漾开，还是暴露了一丝不平静。
萧凛眼神掠过那涟漪，只当没看见，仍是继续着按着肩。
然而一低头瞧见她背上的擦痕，他手腕一顿又禁不住生了些许怜惜，指尖不自觉地下落。
后背上的擦伤早就好了，若是不提，柔嘉已经淡忘了。
可被他这么一掠过，背上顿时便生了一股怪异，柔嘉连忙抿住了唇，才能控制自己不动。
他今晚是怎么了？
明明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
柔嘉抓着池壁，有些不想明白，忍了片刻，当那手终于离开的时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以为他又要像前几日一样离开了。
可谁知，那微凉的指尖一收，从倒影里，她忽然瞧见他低下了头，似乎正要吻下去。
柔嘉浑身一个激灵，再也装不下去，径直从水中站起来逃了出去。
“你干什么？”
她匆忙扯了件衣服，一脸恼怒地看着他。
她起身太急，水花溅了他一身，连手指都沾了点水迹，顺着他分明的指关节往下滴。
萧凛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眼角带着些笑意：“怕什么？不是你让朕替你按肩的吗？”
“我明明叫的是侍女……”
柔嘉说到一半，发觉这里外的侍女不知何时都走了，又不禁心生恐惧，理好衣服便赤着足转身要出去。
净室的池边铺的皆是光滑的汉白玉石，柔嘉又气急，脚步匆匆，一踩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栽倒下了水里。
萧凛见状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捞了起来，低斥了一句：“着什么急！”
差点栽倒了水里，柔嘉依稀还能回忆起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水汽，忍不住心有余悸。
但一回过神，发觉被他一把抓住，柔嘉又连忙挣了开，抓起手边的一舀水便向他泼过去。
“登徒子！”
她轻骂了一声，慌忙将被弄皱的衣襟平了平。
原本只沾了些水珠的衣衫这下彻底湿透，萧凛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失笑：“救了你不但落不着好，反倒被泼了冷水，你这是什么脾气？”
“谁要你救！”
柔嘉没好气，若不是他闯进来，又怎会平白有这么一遭，再说了便是救人，哪有这么不规矩的。
她捋了捋湿发，一抬眼瞧见他湿衣紧紧贴在身上，宽肩窄腰，劲瘦有力，又不禁生了些薄怒，连忙挪开了眼朝门外跑去。
她刚刚沐浴完，双颊白里透红的，便是生气也格外喜人。
萧凛追着那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她用力一声带上了门，眼神才慢慢收了回来。
池子里的水还热着，仿佛还残留着一缕幽香，萧凛浑身湿透，索性解了领口，直接下了她刚洗完的池子沐浴。
柔嘉快步出去，刚离开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了沐浴的水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竟然直接在她的池子里沐浴……
柔嘉脸庞微热，连头发都来不及擦便慌忙躲上了床榻。
“把门锁上，我要睡了。”
她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吩咐。
她住的这间是因着前段时间怕她排斥皇帝的缘故单独从内殿里辟出来的，与皇帝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两人共用一间净室。
前几日陛下总是夜半过来看看，公主一哭，便又回了自己的寝殿。
但今晚陛下显然是要留宿的意思，此时若是关了门，那陛下从净室里出来定然要生气。
侍女犹豫地劝道：“公主，您头发还湿着，不妨先等擦干再睡吧？”
可柔嘉听着外面的潺潺的水声却是越来越不安，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固执地吩咐着：“锁上，我困了。”
侍女看见她裹的严严实实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好放下了帐子，将房门落了锁。
柔嘉却是还嫌不够，一起身又费力地将一个黄花梨柜子推了过去，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为了确保有人来能知道，她还在上面放了一只细颈瓷瓶，这才终于放心地躺下休息。
躺了片刻，外面的水声忽停，柔嘉顿时睁开了眼。
片刻后，那脚步声果然停到了她的房门前。
门锁被叮铃一扯动，柔嘉瞬间揪紧了心。
只是那锁链只被扯动了一下，而后又立即放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那脚步声也渐渐远离，柔嘉这才舒了口气，安心的睡了过去。
然而她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刚睡下没多久，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头发上微微一痛，她一睁眼，便瞧见黑夜里压下了一张脸，正绕着她的一缕头发递到鼻下轻嗅。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柔嘉夺过了头发，一脸难以置信，她明明堵好了门的。
她一偏头，那柜子和瓷瓶还是好模好生地堵住，但那窗户却洞开着，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竟然翻窗？”
她拧着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萧凛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声音却依旧低沉悦耳：“为何关门？”
这还用说吗，自然是不想让他进来。
柔嘉偏头躲开他的手，朝向里侧抱紧了自己：“我要睡了，你起来。”
“这床榻那么大，你想睡便睡，朕又不会妨碍你。”
萧凛支着手臂从她身上下去，躺在了外侧。
他若是真的做什么，柔嘉或是反抗，或是哭诉，总能逼得他离开。
但他现在偏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派正经的躺在她身边，让她反倒没办法了。
她有些无奈：“你的床那么大，何必来我这里挤？”
“朕不觉得挤。”萧凛一脸坦然。
“可我觉得挤。”
柔嘉拧着眉，密密实实地裹着被子贴在了墙角。
这锦被已经大半裹在了自己身上，他那边只剩了一个被角。
“这床这么大，你这个纤瘦的身板能占多少地方？”萧凛扫过她那蜷在墙角的一小团，一伸手将人捞了回来抱在怀里，埋在她耳后闷闷地笑着，“快睡，别闹了。”
他惯会转移视线。
柔嘉被他绕的有点晕，再看到这空荡荡的大床一时间竟觉得很有理。
可等她思索了一番才反应过来，她方才哪是说床榻，明明是在说他！
他一过来，那气息铺天盖地，总是让她觉得连呼吸都困难。尤其是晚上的时候，那种无处不在的笼罩感，总是让她疑心又回到了奔逃的夜晚，连做梦都变成了噩梦。
当他越抱越紧，一点点靠近，唇瓣擦过她耳尖的时候，柔嘉抓紧了被角，声音有些颤抖：“你别这样了，我害怕……”
她声音细细的，若是细听，连尾音都发了颤，好似秋天里飘零的落叶一样，忽令他想起了那时她抓着门框气若游丝的样子，仿佛一松手便要滑落下去。
萧凛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底便隐隐作痛，撑着手臂远离了一些，在她发抖的睫上落下一吻：“那晚是朕不好，吓到你了。”
他这时候倒是很温柔，柔嘉抿了抿唇，抵触地拉下他环在腰上的手：“你走吧。”
手指被她一根根解开，萧凛沉着脸，一言不发。
最近每晚都是这样，他只要稍稍一靠近，她便排斥的厉害。
可半个月的时机眼看着就快了，她不能总这么抗拒下去。
她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萧凛这次没再松开，反而低着头一下一下啄吻着她的侧脸，用尽了温柔存心要化解她的抵触：“别怕朕。”
脸颊痒痒的，柔嘉扭头去躲，可他语气虽缓和，那手却是牢牢地桎梏着她，她无论怎么躲，前面后面都是他的气息。
柔嘉简直快被他的固执逼哭了，忍不住挤出几个字：“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萧凛停下了轻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都不舒服。”柔嘉倔强地背着身，只留给他一对坚毅的蝴蝶骨。
她后颈还瞧得见一丝擦痕，依稀又唤起了他不好的记忆。
萧凛隐隐作悔，顺着那道长长的擦痕看下去，忽然一低头，将她吻住。
柔嘉一惊，连忙去推他，可他存了心不放，她这点绵薄的力气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已是五月中的天气，春光懒困，微风几许。
皇帝自公主走后便常常夜不能寐，找回公主后两人又生了龃龉，分榻而眠，这还是将近一个月来他头一回睡到这么晚。
早上掀了帘子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少见的带了些笑意，看的人如沐春风。
只是那眉梢却被划出了一道红痕，看着似乎是推拒的时候被公主的指甲划过的。
这位置太过明显，落在他冷峻严肃的脸上总有些怪异，萧凛洗漱的时候透过水镜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眉，但一想到她浑身哆嗦的样子，心情一好，便也不跟她计较了，只是回头冲着里面那明明醒了却迟迟不肯睁开眼的人叫了一声：“起来，服侍朕穿衣。”
柔嘉一睁眼，正看见他额上的那道划痕，别扭地转过了头：“我还困……让张德胜帮你。”
“朕要你来。”萧凛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无声地笑了笑。
柔嘉被他看的后背直发凉，眼看着他要走过来了，不得已只好下了地，认命地拿起了外衣。
蹀躞带一扣上，她正要撒手，指尖却被他一把握了住，整个人被带的不受控制向他跌去，双手连忙撑到他肩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形势，倒像是她主动投怀送抱的一样。
柔嘉微微蹙眉：“你干嘛呀……”
眼波流转间，她正欲收手，萧凛却忽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柔嘉睁圆了眼，待回过神一把推开了他，背过身拿帕子细细擦着自己的唇。
萧凛看着她忸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自己还嫌弃自己？”
四周都是忙碌的侍女，柔嘉生怕她们听出来，连忙打量了一圈，发觉她们都在低头做着自己的事这才松了口气。
可一抬头再瞧见他额上的划痕，柔嘉还是没忍住，红着脸将帕子狠狠地砸到了他身上。
“你胡说什么……”她小声嗔了一句，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萧凛看着她慌张的背影眼中藏不住笑意，捡起了帕子，一把塞到了自己袖中。
等他出去之后，这内殿里彻底没了他的身影，柔嘉用冷水拍了拍面颊，脸上的热意才慢慢消退下去。
她面皮有些薄，生了恼怒，午膳晚膳都没跟他一起用。
不过萧凛今日大约也格外繁忙，书房里进进出出许多人，倒也没刻意逼着她。
外面一直有人，柔嘉不方便出去，便只好待在里面。
直到晚间的时候，他因着急事又出去了一趟，外面的人也都走了，她才出去透了口气。
正路过他寝居之时，柔嘉一眼瞥过无意间忽发现他刚刚离开的急，书房的门没关，脚步一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个念头——若是有圣旨，那圣旨最有可能藏在这里吧……
她环顾了一圈，皇兄有事出去了，张德胜也不在，这里只有几个侍女在。
他的书房是重地，一向是紧闭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因此柔嘉没再犹豫，借口支开了侍女便悄悄进了书房。
柔嘉从前进来过几次，然而那都是晚上他批奏折批累了，被他叫过来胡闹，并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仔细观察。
这会儿白日里一进来，她才发觉他的书房很大，紫檀木陈书格里摆了浩如烟海的案卷，看的人眼花缭乱，多宝格里还存放着不少匣子，一时间叫她无从下手。
柔嘉正要找圣旨，但一环顾，视线却被桌子上的一封被压着的密信夺去了注意。
那密信大约是加急刚送过来的，外面的红绳还没解开。
柔嘉一打眼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江字，忽然心头一跳，意识到这可能是关于她舅舅的信函，连忙拿了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展开，外面忽然传来了沉沉的脚步声，听着已经要到门口了。
皇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柔嘉脑袋嗡嗡作响，手心止不住地冒汗，可她又害怕舅舅的消息落到他手里，只得胡乱将信塞到了袖子里，又把桌面整了整。
弄好一切，那明黄的衣裾已经到门边了，现在出去已然来不及了，柔嘉不得已，只得连忙退到了墙边，装作是刚进来的样子。
皇帝一进门便瞧见了她的身影，脚步一顿，皱着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第59章 算计  “已经这么久了。”
他的目光很锐利，薄唇一抿，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要把人看穿一般。
完全找不到一点儿昨晚的温情。
他现在是个帝王，不是她的枕边人。
柔嘉牢牢地提醒着自己，手臂一垂，背在身后，一截密信严严实实的藏在宽大的袖笼里，故作疑惑地走动着：“猫不见了，我是来找猫的，真奇怪，明明刚才还看见在门口的……”
“猫？”萧凛皱眉，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四下逡巡着。
“是啊，大概被关久了，一出来就找不着影了。”
顶着他的目光，柔嘉心跳砰砰，脸上却还是一派轻松，一步步朝门外走着。
大概是上天有眼，她不过随口胡诌的一句话，谁曾想竟真在门后看到了一截白色尾巴，一摇一晃着分外招人眼。
离得近些，只见那猫毛茸茸的一头扎进书柜的夹缝里，好像被卡住了。
“呀，在这里！”柔嘉轻呼了一声，立马俯身将那书柜挪开一些，把猫抱了出来。
那猫也很懂事，见主人来了，“喵呜”了一声，格外委屈地扎进了她怀里。
“怎么跑到这里了，下次再敢乱跑可就没人救你了！”柔嘉摸了摸它的头，严肃的教训着它。
她今日穿着一件缃色的襦裙，模样格外温婉，抱着猫的样子仿佛在哄着小婴孩一样。
萧凛心头一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斥了一声：“下次把它看好，别往这里带，这里奏折多，若是被挠了朕定不会留情。”
柔嘉点头，轻吁了一口气：“以后不会了。”
她抱着猫的样子分外乖巧，萧凛不自觉地走近，伸了手想摸一摸。
然而他的手刚落上去，那猫便弓着背，吓得连忙从她手中跳了下去，一瞬间溜的连影都不见了。
伸出的手落了空，萧凛笑骂了一句：“胆小的东西！”
“谁让你平时总是沉着一张脸？你不抱它，它自然和你不亲近。”
柔嘉低着头理了理被猫弄皱的衣襟，为那猫开解了一句。
“你倒是挺懂？”萧凛挑眉，抬手替她整理着被弄乱的衣带。
因为是仲春的缘故，她衣衫穿的轻薄，越发显得那身材袅娜，萧凛刚沉下的酒意又涌了上来，耳后微微发了红。
他一靠近，扑面带了些酒气，柔嘉连忙皱了皱鼻：“你饮酒了？”
“小酌了几杯，今日有乐事。”萧凛开口道。
乐事？
柔嘉攥着那密信，心口砰砰直发慌，该不会和她舅舅有关吧？那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她原本想直接将信丢回去的，但可眼下却实在按捺不住担心，装作无意问了一句：“有什么乐事，值得你喝这么多？”
“朝堂之事罢了，你不用管。”
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他声音略有些低沉，眼神也比之平常更加直白一些，掠过她袒领的领口时微微一顿，掌心抚上了她的腰，将她拉近到下颌底低低问了一句：“跟朕进去，替朕磨一会儿墨？”
他大约饮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并不难闻，可沾了酒气的声音一钻进她耳朵里，莫名叫人发慌。
换作平时，柔嘉定然不会理会他的暗示。
但手心还攥着信，不得已，她只得点了点头，又推了推他：“你先换身衣服，酒气熏的我头疼。”
“要求还挺多。”
萧凛失笑，但他素来爱洁，眼下也有些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酒气，扯了外衣便朝着书房里小憩的卧榻走去更个衣。
趁着他转身的一瞬间，柔嘉连忙掏出了那密信打开看看。
一入眼，果然是她舅舅的消息——
信上说平安坊有极其形似之人她舅舅的人出现，但眼下临近端阳，坊市内人流太多，一时间被跟丢了，齐成泽来信正是请求皇帝下令封锁整个东市，一一察验。
封锁搜查？
若是真的让皇兄下令，那她舅舅定会插翅难逃。
之前的那一年舅舅都藏的很好，这次大约是动用了人给她递消息才暴露了身份。
以皇兄对他的怨恨，若是落到他手里，舅舅定然会被折磨的很惨。
她绝不能让舅舅被抓。
幸好眼下皇兄刚回，大约还没看见这密信。
柔嘉舒了口气，但她也不能直接将信拿走，否则齐成泽定等不及了定会直接面圣。
柔嘉捏紧了掌心，脑海中飞快地想着办法，想来想去一时间也只有先拖着他，不让他下令封锁才能让舅舅有时间逃出去。
一想到这里，她连忙将那密信系好悄悄塞了回去，塞到了一摞尚未解开的信卷的最底下。
萧凛衣服都没系好，便大踏步的出来，一手掐过她的腰直接揽着她坐到了膝上。
“没有酒气了，你闻闻？”
他凑过去，按住的后颈将人带向自己。
酒后的他眼神微亮，比平时要更为直接。
“还有一点。”
柔嘉侧身往后退了一些，后腰抵在了桌面上，牢牢地挡住桌案上那一堆被红绳系着的尚未打开的信函。
“退那么远做什么？”
萧凛拉着她的手便往他膝上拽。
然而他一使劲，柔嘉吃痛，皱着眉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萧凛将那细嫩的手托起，才看清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长长的一缕分外显眼。
“是被猫挠了吗？”他抚着那伤问道。
只是破了一点皮，柔嘉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是刚才翻找圣旨的时候，也可能是被猫挠的吧，但她眼下全然无心在意这些，胡乱点了点头：“应该是。”
萧凛摩了摩那周边，起身替她拿了个药膏，拉着她的手细细地涂着。
涂到一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笑：“这猫看来是随了主人了，都喜欢挠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柔嘉一掀眼帘便能瞧见他眉骨上的伤，蜷了蜷指尖，微微有些脸热。
她一蜷，萧凛又将那手指捋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躲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害羞？”
“你别说了……”
柔嘉气恼地直接按住了他的嘴。
这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满口胡言乱语，非得叫人下不来台。
她一生气，连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萧凛轻笑，薄唇一闭忽然擦过了她的手心。
微湿的触感一传来，柔嘉像被烫到了一般，旋即收回了手，一脸薄怒地嗔着他。
她刚想骂他无耻，但又怕他真的不无耻了，身后的信函也盖不住。
于是忍了忍气，只是默默擦了擦手心，挪开了视线。
眼睛一偏，她忽然看到了那拉的半开的抽屉里躺着的一枚满是裂缝的玉章，视线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怎么还留着？”
都摔成这样了，留下来也没用了。
萧凛顺着她眼神看过去，一伸手径直将那抽屉推了回去，淡淡地开口：“忘了丢了。”
若真是忘了丢了，现在丢了也不迟，他却是直接闭上了。
柔嘉低下了头：“改日再给你刻一个，权当是……银货两讫。”
她难得心平气和地提起庐州的事，萧凛顿了顿：“你知道了？”
白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她想不知道也难。
柔嘉点了点头，她也是一时气急了，以他的高傲，有一千种折磨她的办法，想来也不至于把她丢到那烟花之地。
“救命之恩，一个玉章就打发了？”
萧凛洗清了冤白，语气微微上挑，意有所指。
柔嘉瞧见他得寸进尺的样子又有些气极，她是误会了这件事没错，但之前那捕头、生意和夜闯闺房总没冤枉他吧？
可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跟他吵，她抿了抿唇，抬眼直直地看向他：“那你想怎样？”
“朕想怎么样……”萧凛从她的侧脸抚上去，刮了刮她的唇，在她耳边低语：“你知道的。”
她能知道什么？
柔嘉脑袋一片浆糊，盯着他双眼看了片刻，才忽想起昨晚快睡着前他抱着她说的话，唰的一下面色通红。
“不……不行。”
柔嘉慌忙后退，紧张到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是个不讲廉耻的无耻之徒，可她是个正经的闺秀，断不能随了他。
“没见识的东西。”萧凛捏着她的耳尖笑骂了一句，“只许朕伺候你，你受不得一点委屈？”
柔嘉只有他一个人，一切都是他教的，自然不懂得别人怎样，当下被他说的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反问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你见识很多了？”
她咬着唇，微微扬着头，眼睛里满是狐疑，似乎是对他之前的表现产生了怀疑。
萧凛被她看的浑身不对劲，黑着脸睨了她一眼：“乱想什么，朕一向洁身自好，最厌恶脂粉气，不过是从前行军时的夜闻罢了。”
军营里日子苦，又都是大老粗，并不像宫里这般拘谨，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他从小就被丢进军营摔打，少年时又亲自领兵作战，便是知道也没什么意外。
但他更是一国之太子，到了年纪听说会有引导的宫女，而且除了这些，那些投怀送抱的更是不少吧？
柔嘉之前只做他妹妹时，每次宴会便有不少贵女围着她打听一二。
只是他那时鲜少跟她说话，因此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现在是皇帝，想要爬上他的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柔嘉顿时便哑了声，转过了头去：“你说是就是……”
“你不信？”萧凛难得被噎，把她别过的头又掰了回来，“朕政务繁忙，白日里一直在批折子议事，剩下的力气都用到了哪里你不知道吗？”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眼神又刻意停在她身上，柔嘉瞬间有些心慌，一撑手臂躲过了他的视线：“我怎么会知道……”
萧凛笑了笑，一把将人抱住，“这才多久，你就忘完了？你这么怀疑朕在外面有人，朕总要证明一下自己才好。”
他笑中带着些薄怒，一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带。
柔嘉连忙紧紧捂住，一侧身正透过窗子瞧见齐成泽神色凝重地朝着殿里走过来，大约是等不及了要亲自来禀告。
她决不能让他进来。
柔嘉瞬间又绷紧了弦，一翻身挺直了背将窗子挡的严严实实的，小声地开口：“我又没说不信。”
视线被牢牢挡住，萧凛离得近只能看见她咬住的唇，水润润的，像是裹满了蜜的冰糖葫芦，让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酒气未散，他低头时柔嘉被染的也有些醉。
但她脑中仍是绷着一根弦，一边尽力的敷衍他，一边时不时朝着半掩着的门分出一眼。
这一眼余光里正瞧见张德胜似乎是要进来通传，她顿时有些紧张。
大约是察觉到她不专心，萧凛眉头一皱，柔嘉立马回神，这才收回了视线，将滑落的手臂又搭上他的肩。
可他即便在这时，也分着一些神，朝着那外面看。
幸好她方才一动作，外面的张德胜连忙低了头推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因此萧凛一回头，只看见那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并没有任何异常。
“我……我答应你。”
片刻后，柔嘉靠在他肩上小声的开口。
“怎么突然想通了？”萧凛原本只想逗逗她罢了。
柔嘉生怕他察觉，脑袋一急，寻了个借口别扭地开口：“做个交换而已，我想自由一点，能不能白天的时候离开太极殿，回猗兰殿里见一见桓哥儿？他年纪还小，总是一个人我不放心。”
萧凛顿了顿：“他实在太没见识了，朕挑了几个伴读送他去尚书房读书，教他学点东西，你不必担心，得了假朕会放他回来看你。”
他送萧桓去读书，柔嘉自然是乐意的。
但此举将她们分开，大约也是怕她再带着人逃走吧？
他总是这样，给了甜头又打一棒，叫人无处反驳。
柔嘉虽是气闷，不得已还是挤出一句：“多谢皇兄。”
“还算知好歹。”
萧凛捏着她的下颌心情好转了些，手指一点点移到她的后颈上，笑着看着她。
柔嘉晕着脸错开了他的视线，半晌，手指才慢吞吞地搭到他的衣带上，极其缓慢地扯开……
书房外面
齐成泽正等的心焦。
他之前从庐州回来后一路追到了邺京，找了好几日才在平安坊发现了一点踪迹。
但平安坊是邺京最热闹的坊市，里面住着上千户人家，临近端阳，街道上又满是卖粽子卖艾草的小贩，人一扎进去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齐成泽不得已，又没权限封锁整个平安坊，不得已才连忙向太极殿传书请求皇帝下令。
皇帝平时处理政事极为迅速，尤其是这种密信，但今日不知是怎么了，迟迟不回信，眼看天已经黑了，越发难找了他才不得已亲自进了宫来。
然而那书房的灯明明亮着，张德胜却刚到门口便又转身出了来。
“张公公，这是何故？”齐成泽一脸焦急地凑上去。
张德胜亦是两头为难，低着头小声开口：“柔嘉公主在里面呢。”
齐成泽觑了眼那忽明忽暗的灯光，恍然大悟，但他也万分紧急，若是错过了这次，依着江怀一贯狡猾的脾性下次便更难了，于是仍是停在殿里：“那微臣便暂且在这里等一等吧。”
谁知这一等便等了好些时候，直到天色已深，皇帝才终于出来。
一推门，正瞧见外面远远躲着的两个人，他眉头一紧，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
齐成泽一见到人连忙跪了下去，将发现江怀和送信的事一一道来。
萧凛沉默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朕晚间赴了个宴，回来又有事耽搁了，并未看见密信，如今据你发现人已经过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齐成泽额上冒着汗。
“已经这么久了。”
萧凛淡淡地开口，但平静的脸下却隐隐翻滚着怒气。
齐成泽一看见他手上快被捏碎的扳指，连忙低下了头，汗涔涔地问道：“那……那现在还要不要下封锁令？”
“现在？”
萧凛攥着拳，青筋微微凸起，盯着那窗户上映出的纤细的人影久久没出声。
半晌，那攥紧的拳才逐渐松开，他脸上翻涌的怒气慢慢平息下来，淡漠地吐出几个字：“不必。”
他是跟江怀打过交道的，这个行事一贯警惕，依着他的敏锐，现在早就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坊市了。
“不必？”
。
齐成泽猛然抬头，疑心他是被温柔乡彻底迷了眼，要舍弃那些亡灵了。
话一出口，他又觉失言，连忙低下了头：“微臣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冲撞，望陛下见谅。”
他一片忠心，兄长正是当年死去的亡灵之一。
萧凛自然不会怪罪，难得解释了一句：“朕自有分寸。”
齐成泽知晓他是个胸中有谋略的人，当下也不再纠结，低头领了命出去。
萧凛站在高高的太极殿上，透过栏杆朝着千重万重宫阙和外面的万家灯火看了许久，久到指尖都发了凉，才终于回了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进门，他便瞧见那个看似柔弱的人正捂着喉咙一下一下地咳着，咳的脸色都发了红。
沉沉地站了片刻，他还是抬了抬僵硬的手腕，倒了茶递了杯水过去：“漱一漱。”
柔嘉正难受，倒也没拒绝。
一杯水饮尽，她才发觉他的视线落到了那尚未解开的密信上，不自觉低下了头：“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萧凛又递给她一杯水，这才瞧见那混在一堆信函中的密信，淡淡地开口，“只是有个属下犯了点错，说了几句。”
柔嘉点了点头，不再刻意关注，反正这密信没解开，他就算怀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两杯水用完，柔嘉嗓子才好受些，干涩地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萧凛这次没再像往常一样拦着，只是当她走到了门边的时候，才忽然开口：“你不是想透透气吗，后日的端阳节朕会在清晖园设宴，到时候会有龙舟宴，你也一同过去。”
他说话时用的是命令的口气，柔嘉脚步一顿，正有些不安，他却又发了话：“顺便帮永嘉掌掌眼，朕要替她选个夫婿。”
原来是替永嘉掌眼，柔嘉迟疑了片刻，看到皇兄唇边的微笑还是点了点头。
可等她一出门，萧凛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手中的密信越攥越紧，最后袖子一扫，整个桌面的东西都被他拂倒在地——
他冷着脸，指腹将那杯子边缘沾上的口脂一点点擦去，忽然眼神一凛，严厉地吩咐道：“让齐成泽暗地里布置人手，端阳的时候把清晖园层层围起来，只要朕开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第60章 坦白  你到底把朕当什么？……
端阳节快到了，皇帝在宫外的春晖园设宴，大宴群臣。
还有小道消息在流传，听说设宴只是托辞，实际上是借机为两位公主选婿。
消息一传出，邺京的世家豪门，新晋的状元榜眼皆蠢蠢欲动，这两位公主一个是皇帝亲妹，身份尊贵；一个虽身世有瑕，但美貌动人，无论娶到哪一个都不虚此行。
因此宴会尚未开始，消息便已经广为流传了，甚至有身份不够无缘赴宴的人早早守在春晖园旁边的客栈里，只等着公主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能一睹她的风采。
柔嘉被关在内殿里，对外面的热闹一无所知，但这两日皇兄早出晚归，她还是从他的繁忙中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好几次她欲言又止，想打听打听，可刚转过头，他便堵住了她的声音，沉默地用力，直到她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才稍稍回过一些神，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抱着她睡过去。
柔嘉早上醒来，一偏头看到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心里说不出的不安，连用膳也没什么胃口。
但偏偏最近御膳房给她的饭食都是滋补之物，她喉咙里仍是怪怪的，只动了几筷便放下了，转头向侍女吩咐：“换一盅庐州的药膳来。”
侍女却是有些为难：“公主，这庐州的师傅突发急事自请离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柔嘉心里微微抓紧。
“就是昨天。”
昨天。
柔嘉默念，果然是舅舅，他大约是冒了身份进宫给她送了个信，又不敢久留，这才寻了个机会离开了。
只可惜她被关在这太极殿里哪儿也出不去，明明近在咫尺，也不能见他一面。
柔嘉怔忡了片刻，只愿舅舅走的越远越好。
侍女见她不再动筷，又给她递了碗药过去：“请公主饮尽。”
柔嘉现下对这药已然十分平静了，连眉头都没皱便喝了下去，大约是习惯了的缘故，又或许是近来红润了一些的缘故，这药似乎并不如从前那般难以下咽。
用完药，侍女见她神色微恹，便给她捧了好几套衣服过来。
“这都是今年新上贡的料子，陛下挑了好几匹，命人给您各做了一套，明日有端阳大宴，您挑一身吧？”
柔嘉淡淡地扫了一眼，的确都是极好的料子，裁剪款式都极为上乘，他喜欢袒领收腰，这几套无一不是符合他的喜好，一穿上去，定然格外显身姿。
毕竟是永嘉选婿，她不必太隆重，抢了别人的风头就不好了，于是柔嘉指尖一拂过，挑了件最不起眼的素色襦裙。
然而这春衣大约做的有些早了，紧紧包裹着她的腰线，连走路都有些不自在，柔嘉对着镜子调了调，又罩了件披帛，看上去才大方妥帖一些。
马车一路驶向春晖园，虽已静了街，但今日的人着实不少，一掀帘子下来的时候，不少人又将视线投向她，看的柔嘉心里微微有些怪异。
她留了个心眼，支着耳听着人群里的声音。
“这柔嘉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啊，艳如桃李，容貌秾丽，比起身份高贵的永嘉公主，我倒是更愿意选这位。”
“选这位？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公主，岂是你想娶就娶的？今日是两位公主选婿，无论能娶到哪一位都是我等的福分，我看你还是少动些脑筋，专心龙舟宴上表现好些，入得了公主的眼再说吧！”
两位公主选婿，什么意思，难不成连她也要选吗？
可依着皇兄的占有欲，怎么可能放她嫁人？
柔嘉脚步不由得一顿，视线向那人看了一眼。
她一眼扫过去，那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人顿时脸色爆红，张着嘴巴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用手肘捣了捣身边的人：“喂，公主看我了，难不成她是对我有意？”
“你胡说什么，公主明明是在看我……”另一个人也直了眼睛。
柔嘉见状忙收回了眼神，埋着头向前走去，可心底却不由得有些发慌。
看来皇兄果然是放出了为她择婿的传言，但他又不会真的放她嫁人，那这么做就只有一个意思了——引她的舅舅出来。
她之前一直被关在太极殿里，舅舅无法接近也没法带她走才不得给她递了赐婚懿旨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她出宫的机会，依照舅舅对她的宠爱，定会不顾一切地出现想办法把她带走吧……
皇兄，这是在用她做引啊。
这哪是是喜宴，分明是鸿门宴——
柔嘉心中一紧，瞬间觉得这满园的良辰美景都化作了索命的绞架，明明身处艳阳底，却恍如数九寒冬，冷的她牙齿都打颤，她一回神，便拔步要走。
侍女连忙去拉：“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陛下已经到了。”
柔嘉被她一扯，才稍稍冷静下来，她环视了一圈密密匝匝的人群和河道上已经摆好的龙舟，宴席已经备好，消息也已经放了出去，舅舅若是要来，恐怕早已来了，她便是现在要走，也于事无补了。
反倒是留下，万一舅舅真的出现的话，还能护佑他逃离。
柔嘉努力冷静了下来，还是转回了头，故作无事地向前走去。
此次端阳节设在春晖园的秋明湖畔，秋明湖连通护城河，是一条活水。
眼下湖面上摆满了龙舟，不少世家子弟皆上了船，准备大展身手。
柔嘉过去的时候，永嘉正满脸羞怯地被一帮贵妇人围着。
见到了她，她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连忙招呼她过去，这才多了一丝空闲。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渔阳郡主正带着刚一岁的女儿走了过来。
她虽是郡主，幼时却一直养在皇宫，和宫里的人都颇为熟识，亲热地拉着她们的手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你们两个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听说今日是要为你们二人择婿，你们可有什么中意的，大姐姐替你们参详参详。”
永嘉一脸羞怯地别过了头，眼神却止不住地朝着湖面上那些风华正茂的世家子瞟过去。
柔嘉虽兴致缺缺，但这看起来毕竟是一桩喜事，不得已还是作出了一副娇羞的样子。
皇帝一过来，便看见她面带薄红，正举目看着龙舟上的那些健儿，不由得微微皱了眉。
柔嘉大白日忽察觉到后背一阵冷意，一偏头正对上他眼中的不悦，眼神一凝，却没有收回来，反倒挑衅似的继续看着，时不时还掩着帕子和渔阳郡主低语：“我瞧着都挺好的。”
皇帝冷着眼扫了一圈，捏紧了杯子，不过是一群愣头青，毛头小子罢了，她的眼光果然一如既往的差。
柔嘉却只当没发现他眼中的怒意，仍是气定神闲。
两人正较着劲，暗流涌动的时候，渔阳郡主怀里的小女儿却从襁褓里哼哧哼哧地钻出了头，正转着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下瞧着，当眼神落到那坐在高位上的男人时候，眼睛一亮，张大了手臂咿咿呀呀地要他抱。
渔阳郡主连忙将她肉乎乎的胳膊拿了回来，笑着责怪了一句：“这孩子一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陛下莫怪。”
皇帝放下了杯子，一眼看到那扎着两个小揪，穿的粉嫩嫩的小裙子的孩子身上，心头微微一软：“无碍，小孩子活泼些好，把她抱过来给朕看看。”
渔阳受宠若惊，连忙将孩子递了过去。
那孩子也不怕生，到了跟前，很伶俐地搂上了皇帝的脖子，冲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她亲的极为响亮，皇帝难得失神，在场的众人一懵，随即皆大笑起来。
“这孩子可真够伶俐的，在场的这么多人谁都不要，偏偏对着陛下这般亲近。”
皇帝一回神，抱着手中的肉团生出了一股奇妙的感觉：“是挺伶俐的，张德胜，等回宫后去库房把那把足金的金锁找出来送过去。”
这么小便得了皇帝的赏赐，这孩子着实是个有福气的。
渔阳连忙谢恩，又笑着打趣道：“陛下如今年纪也到了，您若是喜欢，自己也生一个便是。您这般英俊，将来的孩子定然也是极为冰雪可爱。”
生一个，他倒是想要，但她的肚子还迟迟不见动静。
萧凛瞥了瞥她平坦的小腹，眼神微暗，敷衍了一句：“再说吧。”
柔嘉正喝着茶，忽感觉到他的视线掠过她腰臀，浑身皆不自在，一口茶差点呛到，幸好下一刻又听到他的敷衍，那股不自在的感觉才稍稍褪去一些，掩着拍子轻咳了几声。
她一咳，那孩子瞬间便被吸引了注意，又张着手臂要她抱，比之前还要着急。
“果然是个爱美的，把这在场的两个神仙一般的人物都要过一遍，公主替渔阳抱抱这缠人精吧，她若是不顺意，待会儿哭闹起来可就不好哄了。”渔阳有些无奈。
桓哥儿自小便是她看着长大的，柔嘉倒也不排斥孩子，起身欲将人接过来，可她尚未站起来，皇帝却亲自起了身将孩子递了过去。
两人递着孩子的时候，萧凛在背着人的一面指尖不经意掠过了她的手面，柔嘉连忙打掉了他的手，抱着孩子坐下。
她是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的，不同于萧凛的生硬，她抱的有模有样。
那孩子一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开心地冲着她的脸颊也重重地亲了一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响亮。
就好像他当众亲了她一样。
柔嘉一愣，随即低下了头，脸颊浮上了一层红晕。
“这孩子可真是——”渔阳失笑，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连忙安慰柔嘉道，“你别介意，她还不懂事。”
柔嘉点了点头，避开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紧接着渔阳又冲着那孩子数落了一番，那孩子一扁嘴，眼看着就要大哭，柔嘉不想因着这点小事闹得大家不愉快，连忙抱着孩子站起来哄了哄：“我带她去湖边看看莲花吧。”
渔阳见她不介意，这才松了口气：“你不嫌麻烦就好。”
龙舟赛已经开始了，柔嘉想趁机找找舅舅，万一他真的来了，也好通风报信，因此故意走的远了些，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僻静的水湾，抱着孩子站在石桥上一边远眺，一边一一给她指着水中的东西。
“这是睡莲……这是金鱼……”
她一一指着，那孩子也顺着她的手指懵懵懂懂地看着，当看到一条红色的金鱼时拍着手高兴地手舞足蹈。
她舞的太活泼，柔嘉抱的有些吃力，正欲将人放下时，一退后却踩到了一双脚，她立即后退，待看清了来人来人连忙捂住了孩子的眼，一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吵得头疼。”萧凛上前，捏了捏那孩子肉嘟嘟的脸颊，不经意问了一句，“怎么走的这么远？”
“是这孩子想来。”柔嘉扯了谎，抱着她站远了些。
小丫头能听懂一点话，拧着眉毛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
柔嘉有些心虚，拍了拍她的背向水中指去：“看，那里有金鱼。”
小丫头格外好哄，瞬间便被吸引了注意。
萧凛倒也没戳穿，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玩闹。
他看着她哄孩子的样子不由得出神，他从前看到萧桓的时候想要个男孩，现下看到这孩子，又觉得生个女儿也不错，最好是像她，长睫毛，小嘴巴，声音糯糯的，格外招人喜欢。
小孩子毕竟精力有限，玩了一会儿眼睛便要睁不开了，下意识地拱过去扯她的领口。
柔嘉突然被抓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险些抱不住，还是萧凛托了一把，将孩子接了过去。
“怎么了？”他看着她背身揉着胸口的样子问了一句。
“她大约是饿了，把我当成奶娘了。”柔嘉小声地解释，脸颊微微有些热。
萧凛瞥了一眼她的饱满，轻咳了一声：“难怪。”
柔嘉连忙捂住领口，背过身抱怨了一句，“你们姓萧的这是什么毛病，一个两个都喜欢这样。”
他更是，每次推也推不开。
怀里的孩子大约是真饿了，皱着鼻子眼看就要哭，萧凛生怕她哭，直着手臂把人递了过去：“她饿了。”
“饿了找我有什么用……”
她又没生育过，柔嘉有些无奈，但那孩子一脸泫然欲泣，不得已，她还是将人接了过来。
正欲哄一哄的时候，远处的秋明湖上忽然吵做一团。
“翻船了，龙舟翻了！”
一个太监细声尖叫着，声音格外刺耳，不多时，湖面上原本整整齐齐的龙舟你撞我，我撞你，顿时乱做一团。
萧凛眼神忽变，朝着那秋明湖看了一眼，匆匆丢下一句：“朕过去看看，你跟着来。”
好好的龙舟怎么会突然出事？
柔嘉想到了舅舅，也立马抬了脚步跟上去。
她还抱着孩子，走的慢了一些，不多时，两人便拉开了长长一截。
柔嘉急的一头是汗，正要拐弯的时候，忽然从那湖畔的水湾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撑着篙，打捞水草的老奴。
那老奴带着草帽，佝偻着腰，长长的白髯垂坠着，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柔嘉一眼扫过去，刚想移开，再听见那熟悉的咳嗽声，忽然脚步一顿。
舅舅嗓子不好，声音有些粗粝，时不时咳嗽两声，就是这么个调子。
柔嘉越走越慢，脸上却还是格外镇静，慢慢停了步，将手中的孩子托给了身边的侍女：“我突然发现有个贵重的玉佩被她扯掉了，这边有点乱，你先把孩子抱给渔阳郡主，我回去找找。”
破碎的龙舟碎片已经漂到这里了，侍女连忙接过了孩子，朝着远处的水榭走去。
待人一走，柔嘉立马提着裙子回头向水湾跑过去。
那老翁一见她转身，也撑着舟快速划到了岸边。
一年多不见，两人形貌都有了些变化。
柔嘉一看清草帽下那张疲惫沧桑的脸，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舅舅！”
江怀亦是老泪纵横，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篙，颤抖着声音应了一声，随即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朝她伸手要将人拉上来：“快，雪浓快上来，舅舅带你离开！”
他伸出的手上满是伤疤和老茧，这一年为了逃亡一定受了很多苦。
柔嘉瞬间哽咽，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可她知道这园子现在恐怕早就被皇兄包围了，于是顾不得重逢的喜悦，忍着泪连忙推着他回去：“不行，舅舅你快走，皇兄他是故意要引你来的，你赶快离开！”
江怀一惊，可瞬间又平静了下来，仍是去拉她：“没事，这条河是活水，连通着护城河，我们只要上了船就能逃出去，那边龙舟正出了事，萧凛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你快上来。”
柔嘉是明白皇兄的手段的，若只有舅舅一个人，也许易容乔装还有生机，可若是带上她，一定是不可能的。
柔嘉着急摇头：“不行，舅舅你真的得赶快走，皇兄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
“不用马上。”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那假山后便忽然走出了一角明黄的衣裾。
“朕已经来了。”
萧凛冷冷地开口，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亦或是根本就没走。
他刚说完，四下传来了窸窣挪动的声音。
柔嘉定睛一看，才发觉湖畔四周的灌丛已经埋伏了无数的士兵，皆手持着弓弩对准这边，瞬间头皮发麻，上船挡在了舅舅面前：“你别过来，你不能伤害我舅舅！”
她声音满是恐慌和惊惧，一双泪眼更是看的人格外不忍。
可萧凛积蓄了七年的仇恨已经烧的怒火上涌，似乎完全听不见她的请求，仍是一步步走了过去，神情冷傲地盯着她后面的那个老翁。
“好久不见，江参军，这些年你睡的好吗？”
明明说的是问候的话，可他声音却冷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一般，直直地扎进江怀心里。
江怀已经许久未见他，一看见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目光如炬的青年，眼前又浮现起当初他身披银甲，披荆斩棘的场面。
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那挡在前面的人柔软的发丝，用粗粝的嗓音劝道：“乖，雪浓，这是舅舅和新皇的事，你不要插手。”
“不行，舅舅，你不能过去。”柔嘉满眼皆是害怕，连忙拉住了他，固执地挡在他身前，“皇兄他是真的会杀了你的！”
江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长叹了一声，才朝着那岸边的人看去：“萧凛，当年我的确做了一些错事，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那三千个人的性命，的确不是出自我手。”
“不是你？”萧凛冷冷地看向他，攥着拳反问道：“在父皇面前怂恿让朕出征的人不是你？出征前借机撤换了朕的参军，由你顶替的人不是你？朕被围困，用血书请求援兵，拒不发兵眼睁睁看着这三千个人战死的人不是你？当年仗着那个女人还在的时候你敢承认，为何现在不敢了，是怕朕杀了你吗？”
他一字一句，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眼神里又满是讽刺：“父皇许诺了你们什么，把朕弄死之后，就让那个傻子登基吗？”
“你知道？”江怀一怔，手中的长杆随着他一失神，直直地掉进了水中。
“朕为何不知？”萧凛冷笑了一声，“父皇不是很早就开始忌惮朕了吗？只可惜他扶持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算计，生了那么多孩子没一个有用。你还算有头脑，各为其主，朕原本不屑与你计较，但无论是谁的命令，那么多人的死最直接的还是因为你的不发兵！但凡你还有点良心，有点人性，你都不该用这么条鲜血用这么多条人命去争位。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你？”
他声音一提，那灌丛中的人瞬间便拉紧了弓弩，一支支黑羽箭簇，齐齐地对准了那船上的人，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整条船都射成个窟窿。
“你不许下令！”柔嘉死死地挡住了舅舅，颤抖着肩膀哭着回头，“舅舅，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相信……你快点解释好不好？”
往事瞬间被唤起，江怀心痛如绞，有口难言，他原本打算查清楚一切之后再亲自向他解释的，但眼前的孩子哭的实在太可怜，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格外干涩。
“当年，先皇的确是承诺过若是能除掉你便让萧桓登基，我当时被利欲裹挟，的确做了不少错事，当你前去设伏的时候也的确想过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好了，但是接到求援信的那晚，我醉酒睡过去了，第二天一醒，副官才把一摞血书递给我，说是我喝醉时下令不许发兵。
但我行军素来不喝酒，便是醉酒了，良心未泯，也不可能会下这种命令。我疑心当晚是被人设计了，但到底是你的父皇察觉了派人控制的我，亦或是旁人我尚未查清，后来我去找那副官，那副官却以死谢了罪，线索又彻底断了。最后我一醒来立即领着人去救援，但半途却被雪崩挡了去路，等我绕了路再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已经无法挽回了。回京后，先皇也认为是我做的，无奈之下，我才不得不担了个延误军机的罪责。”
他身体大抵还是受了损，边说便咳嗽着，一段话说完，整个捂着胸口咳的几乎快背过气。
“醉酒，设计，雪崩？”萧凛沉默听着，脑海中一闪过尸山血海顿时又双目充血，紧紧攥着拳，气极反笑，“当真会有这么多巧合么？”
江怀亦是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你不信，便是连我，如今也查不清，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事实？”萧凛一想到当年的一切，瞬间怒火冲天，“朕看是你在为了脱罪胡说。当初白纸黑字画押写的清清楚楚，你如何还敢狡辩？来人，把他抓起来。”
柔嘉是舅舅看着长大的，脾性也都传自于他，她绝不相信舅舅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一定是如他所说，有人刻意在陷害。
而且他如今年纪渐长，又受了这么多伤，若是被怒气上头的皇兄抓住拷打，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更别提当年若是有人在暗害他，会不会又下什么黑手。
她绝不能看着舅舅去送死。
眼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持着剑靠近，柔嘉忍着眼泪，忽地拔下一只簪子抵在了喉咙上，决绝地看向萧凛：“皇兄，你信他一次，放我舅舅去重查好不好，等他查清楚，我一定会让他回来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雪浓……”江怀无比心疼，立即去夺她的簪子。
可柔嘉却执着地挡着他，直直地朝着皇帝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得向他恳求：“皇兄，你放过舅舅好不好？只要你放过他，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保证不会再逃……”
她哭的声音嘶哑，说话断断续续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强撑着向他哭求：“真的……真的不会是舅舅，他身体不好，受不了刑具，你放过他好不好？”
萧凛每看一眼，心里便像被割了一刀。
那金簪已经擦出了血迹，在场的侍卫皆停了步，生怕再往前走一步，公主真的会不要命刺下去。
萧凛攥着拳，却仍是毫不留情冷斥着侍卫：“愣着干什么，上前！”
侍卫听了令，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眼见那包围圈越来越小，快要逼近她面前，身后的水里也伸出了好几只手，抓着船沿便要爬上来。
柔嘉心中满是恐惧，又将那簪子刺进了一分，霎时一缕血便流了下来，刺的两个人皆出了声。
“不要！”
“住手！”
江怀满眼是心痛，颤抖着手想去拦她，可柔嘉却摇摇头，固执地挡在他面前，声音哽咽地安慰着他：“舅舅，你身体不好……你保护了雪浓这么多次，雪浓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雪浓也想保护你一次……”
她忍着哭腔，又回头看向皇帝：“皇兄，你不要逼我，舅舅是我最亲的长辈，他如果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萧凛看着她不要命的样子不知是怨恨更多还是怜爱更多，他强忍着怒火，斥退了侍卫后，才冷冷地开口：“朕不逼你，朕什么都可以给你，你不想像现在这样，朕可以给你换个身份，给你名分。名誉，尊荣，地位……朕什么都会给你。朕也保证不会有别人，但唯独这件事，你不许插手，这个仇朕非报不可。朕只给你一次机会，要你和从前完全断干净，你答不答应？”
名分，地位，尊荣……
每一个听起都无比吸引人，但柔嘉已经是从云端跌落过一次的人了，她从前或许还在意这些，可事到如今，没什么比真真切切的人更重要了。
柔嘉摇了摇头，绝望地看向他的冷眼：“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舅舅能活着离开，皇兄，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他去重查好不好，当年的事一定是有隐情的，只要你能放手，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什么都不要？那你把朕当什么？”
萧凛听着她诛心的话，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朕已经为你妥协了这么多，即便你一直在欺骗朕，利用朕，朕也从未对你发过火，朕甚至还一直在想办法替你圆身份，为你的未来谋划。
可你呢？你除了会利用朕对你的爱，利用朕对你的在意你可曾有过一丝真心？你为什么对所有的人都心软，唯独对朕这般狠心……”
他顿了顿，忽想起了从前，眼神从未有过的刻骨：“朕当年被一箭贯胸，躺在雪地一点点感受着鲜血从身体里流出的感觉你懂吗？朕当年亲眼看着一起并肩作战了多年的将领一个一个挡在朕面前死去的痛苦你懂吗？朕当年被圈禁，被冷落，险些被废的滋味你到底明不明白？
朕因为怜惜你，愿意一步步退让，朕也不计较你和你母亲所做的一切，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可事到如今，你却这般任意挥霍着朕对你的忍让，你真当朕不敢动你吗！”
萧凛说到最后一句已然怒极，拔剑直指她的喉咙，仿佛下一刻便要直接刺进去。
他眼神暴戾，不带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在刺破她的皮肉。
柔嘉看着那抵着那喉咙的剑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难道就没爱过他吗？
那是她年少时仰望的高山的冰雪，也是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触碰的禁忌。
情到深处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抛弃一切，忘掉一切，只看见他一个人就好了。
但她不是只有自己。
她还有一个需要她呵护的弟弟，她还有一个蒙受多年冤情的舅舅，她的母亲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宫里。
她怎么能忘记？
她不是不懂，她知道这是皇兄头一回，也许是最后一回这么对她了。
若是再触怒他，她也许真的会一无所有。
可要她抛弃这抚育她的一切，换个身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和他在一起，那她这前半生算什么？
她还是她吗？
柔嘉看着他满眼的愤怒，失望，悲痛，看着他一贯冷静现下却微微发了抖的剑尖，最终只是闭了眼，俯身重重地拜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放过我舅舅，让他去重查旧案，洗清冤屈。”

第61章 相约  “公公，我又没说不去。……
柔嘉跪在地上，衣袖被水荇浸湿，裙摆沾满了污泥，看着格外狼狈。
江怀一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弯着身试图去拉她起来：“雪浓，不关你的事，你起来……”
但柔嘉执意不抬起，如今皇兄正在暴怒的气头上，若是真的把人交过去，舅舅一定会没命。
柔嘉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利用也好，欺骗也好，她不再想皇兄会怎么对她，只是执着地恳求眼前的人：“求皇兄信我一次，让舅舅去重查旧案。”
“他当年是亲口承认的，你要朕怎么信？”
皇帝提着剑，怒火几乎快控制不住：“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听见了，就算朕放过他，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吗？那都是朕的亲兵，不少人出身世家，牵扯到千丝万缕。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难朕？朕应允你的一切难道就不值得一个罪恶滔天的刽子手吗！”
“舅舅不是刽子手！”柔嘉抬起了头，“他当年揽下罪责的时候也一度想要自杀，若不是还有洗冤的信念支持着他，他也不会苟活到现在，我只是希望皇兄你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去查一查。”
“若真如你所说，他查了三年都一无所获，朕还要再给他多少时间？给他一辈子吗，等到他逍遥自在过往一生那些事都不了了之吗！”萧凛满眼讽刺。
两个人直直地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昔日相拥而眠的温情与短暂的缱绻此刻荡然无存，柔嘉从未像这般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鸿沟和障碍。
沉默了良久，她学着他当初的许诺才终于开口：“三个月。皇兄你当初答应过三个月后放我走，现在我什么不要了。三个月后，如果查清了真相，不是舅舅做的，那你放我们走；如果还是什么都查不清，你杀了我也好，囚禁我也好，我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杀了她？
他想尽办法为她编造了一个干净又妥帖的身份，就是不想让她再承担过去的遗罪。
可她却认为他会狠心杀她，她到底把他当什么？
萧凛看着她毫不退让的脸，被利箭贯穿的旧伤隐隐作痛，疼的他连呼吸都带了一丝灼痛。
江怀此次来正是要带走女儿，却没想到反把她推的更深，他捂住胸口，咳的几乎难以呼吸，艰难地劝着她：“雪浓，不行……舅舅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
可柔嘉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抚着舅舅的背坚定地开口：“迟早有这一天的，三千条人命的冤屈一日洗不清，我们便一日要背负这样的罪孽。与其继续苟且偷生的活着，不如一了百了，你放心不管查不查的清，雪浓永远都会陪着你。”
这话落到了萧凛耳朵里，却不啻于诛心。
她眼中除了舅舅和弟弟，可曾对他有过一丝留恋，可曾站在他的立场体谅过一丝一毫？
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把一切都送到了她眼前，她却什么都不要。
萧凛握着剑，冰冷的寒铁仿佛要把他的鲜血也浸成寒冰，怒火一瞬间几乎要让他下令放箭，但残存的理智又生生让他忍了回去。
他背过身，忽视着胸口的疼痛，冷冷地开口：“朕可以答应你，不过此事关重大，朕总要给当初的同袍们一个交代。朕有两个条件，其一，放他走可以，但是必须让朕的人跟着，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朕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其二，朕为你准备了一切，你既然什么都不要，那便去掖庭待着，等到你舅舅什么时候查出了真相，朕再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若是三个月后他还是一无所获，朕不会杀你，但也不想再见到你，朕要你一辈子待在掖庭里，尝尝孤寂和阴冷的滋味。这两个条件你应还是不应？”
掖庭，那是关押罪奴的地方。
从未有公主被罚入掖庭的先例，她大约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皇兄这次大约是真的恨极了她吧……
柔嘉看着他冷透了底的眼神，只停顿了一瞬，便坚定地点了头：“我愿意。”
即便是掖庭都不能让她再改口，萧凛忍着怒意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即背过身冷漠地吐出的两个字：“放人。”
他声音一落，那水里的，树丛里的侍卫彻底退了下去。
危机一解除，柔嘉立即扑过去，抱着舅舅哭的难以自抑。
那哭声照旧令人很心疼，可萧凛再没回头看她一眼，大踏步地转身离开。
他一路都很平静，平静地令人诡异。
直到回了太极殿里，他才忽然捂住胸口，脚步一趔趄撑住了桌子。
“陛下，您怎么了？”
张德胜着急去扶，话刚说到一半，他便径直晕了过去。
“陛下！”张德胜惊叫了一声，再一看到他紧捂着的胸口，连忙将人扶住朝外面大吼，“来人，快去请太医，陛下的旧伤犯了！”
*
柔嘉自清晖园回来后便径直被罚入了掖庭。
一个公主罚入掖庭，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这位柔嘉公主怕是快被废名号，贬为庶人了。
掖庭是里面关押的都是获罪的罪奴，或纺纱，浣纱，或洗衣，制衣……做的都是极苦极累的活。
毕竟名号还没废，管事不敢太过苛待她，可这又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说不准哪日便真的要废了。
因此管事犹豫了一番，将她分去了东院里当绣娘。
命令下的突然，柔嘉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也不许带，只分到了两套粗布衣裳和一间六人的通铺。
同住的人或是先帝时的废妃，或是犯了错的刁奴，脾性都极为苛刻，一见到昔日的金枝玉叶堕入淤泥，一个个皆抱着看戏的态度上去踩一脚。
“哟，这不是宸贵妃带进来的那位公主吗？当年你母亲进宫不久，我们这群人都被打入了冷宫，彻底没了着落。报应啊，没想到她一死，你就沦落到这里和我们这群废人为伍了！可真是老天有眼！你娘欠我们的，让你来还也是一样！”
“是啊，我们都在说，陛下能容忍你在宫里碍眼多久，没想到能留你留到现在，让你多过了这么多好日子，你也该知足了。”
“就是，不过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掖庭可是个只进不出的地儿，到了这里就别想翻身了！”
几个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朝她吐皮，眼里满是嘲讽和冷笑。
柔嘉掸了掸了身上的瓜子皮，平静地将包裹放下。
她听着那些话并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可怜。
这些也不过都是一群大好年华便受到冷落的可怜人罢了，她至少还是有个盼头的，三个月后，她相信舅舅一定会带她出去。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那几个人见她跟个木头一样，软硬不吃，忽地撂了盘子，将一大捧脏衣服丢了过去。
“老规矩，帮我们洗了！”
一个带头，其余几个也纷纷将衣服丢了过去：“对，这些事都是你该孝敬的！”
一堆脏衣服快把她湮没，柔嘉皱了眉：“什么规矩？什么孝敬？我是被罚到了掖庭，但我只做我该做的活计，这些事和我无关。”
她说着便完全无视这些脏衣服，径直回了身，收拾着床铺。
“和你无关？”
那些人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果然是身娇肉贵的小公主，你知道怎么刺绣吗？还有这掖庭的规矩，没有我们帮着，你怕是连开饭都抢不上。”
“是啊，不洗也行，我们都别和她搭伙，过几日她一个人累的胳膊酸腰疼又完不成定额挨了板子就会过来求我们了！”
柔嘉从前听闻从军是有资历的士兵会欺压新入伙的，原来在宫里也一样。
但现在若是低头了，日后就更没有尽头了。
因此柔嘉并不理会她们的嘲讽，只是认真打量了一下现在的处境。
这些床铺都是连通的大通铺，阴冷潮湿，散发常年不见阳光的霉气，柔嘉即便是未入宫前未曾住过这样的地方。
她皱了皱眉，却也并没多说，只是把床铺认真清理了一下。
绣房里每个人前面都有一个绣架，绣活对柔嘉来说倒是并不难，但难的是每天需要绣很多，何况她又许久没亲自动手做过了。
仅仅是一个下午，她已经头晕眼花，纤纤的十指上更是被针尖扎出了许多血洞，被丝线缠出了一条条血痕。
绣活上的苦倒是还好，若是可以，她宁愿一直待在绣房里。
可真正让她苦恼的是那群人的敌意。
晚饭一开饭，她们一拥而上，径直将一饭桶拉了过去，紧接着你帮我，我帮你，个个盛的满满当当的。
柔嘉还没反应过来，那饭桌上已然空了。
不过她瞄了一眼那炖的烂烂的白菜和稀的只能看到几片菜叶的汤，也没什么胃口，抿着唇自顾自走开。
最后还是送膳来的太监因着从前受过她母亲的恩惠，给她留个馒头让她填了填肚子。
永嘉一过来，便瞧见她拿着个馒头干咽的场景。
那馒头又干又冷又硬，永嘉眼睁睁看着她将馒头掰的很碎，一点点送进口中，时不时还被呛的嗓子疼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难受，严厉地质问了引路的管事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她还没被废封号呢！你就敢这么对一个公主？”
那管事被她一斥，吓得立马跪了下去：“是陛下的吩咐，奴才们也不敢擅自做主啊。”
“你少拿皇兄压我，皇兄不过是一时生气罢了。”永嘉镇定地开口。
柔嘉一听见这嗓音，抬起头微微有些惊讶。
她着实没想到沦落到此番境地之后，第一个来看她的人竟然是永嘉。
“你怎么来了。”柔嘉看着她服饰鲜妍的样子有些自惭形愧。
永嘉也是满心的疑惑，悄悄拉了她到一边：“怎么会突然闹成这样，自从你在南苑走失之后，回来便不断被禁足，今日好不容易有一场盛宴要为你选婿，我还以为皇兄已经不在意了，为何突然又罚的这么重，直接将你罚入了掖庭？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不是她看到的这样简单，但柔嘉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犹豫了半晌只说出一句：“是我激怒他了。”
“激怒？可皇兄一向是个大度的人，他对待从前的政敌都能不计前嫌地收为己用，没道理到了这时候才迁怒于你啊？”永嘉仍是追问。
萧凛生来便是太子，生性高傲，又最在乎当年的事，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拒绝了他所有的让步，因此柔嘉在为舅舅求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他会生气的准备了。
她原本料想的应该是直接褫夺封号，如今只是罚没入掖庭，比她想的还要好一些。
柔嘉觉得如今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继续和他周旋，因而只是摇了摇头：“你别问了。”
“我不问？那你是真的想在这里老死吗？”永嘉有些生气，“若不是看在你曾经救过我份上，我才懒得理你，你救了我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若是知恩不图报，难免有人在背后戳本公主的脊梁骨，你既是不说，那本公主便亲自去找皇兄问问。”
“你别去！”柔嘉连忙拉住她。
可永嘉却铁了心了，执意冲到了太极殿。
皇帝午时犯了旧疾，太医院几位院正和院判一同诊治了许久，又开了药，他才慢慢醒了过来。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郁气伤身才引了旧伤复发。您的伤口很深，最近又大雨将至，怕是会极为疼痛，因此微臣认为您这几日最好卧床静养，按时服药，万不可再过分操劳，否则，这旧伤怕是会愈发严重。”院正斟酌着说道。
“朕知道了。”
萧凛靠在床头，一贯神采奕奕的面庞少见的出现了一丝颓色，声音也有些低沉：“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太医见他神色不虞，不敢久留，然而转身出去的时候，正瞧见永嘉公主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一进门，张德胜还没来得及拦，她便径直闯进了内殿，语气颇有些不满：“皇兄，你为何将柔嘉贬入了掖庭，她到底犯了什么样的大错，值得你下这么重的惩罚？”
皇帝刚刚躺下就被她打断，又听见了那个名字，顿时怒火丛生，沉沉地看向她：“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闯进来对朕说话？朕从前教你的礼仪你都记到哪里了？是不是朕太纵容你了，惯的你你连长幼尊卑都不分了？”
他斥了一句，刚平静下来的情绪登时又翻滚起来，止不住咳嗽了几声。
永嘉被他一训，愣了片刻才连忙退了出去，躬着身告罪：“我……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忘了，望皇兄见谅。”
告完了罪，里面的咳嗽声还是没停，隔着一道屏风，永嘉看见张德胜正俯身给他喂了一粒药丸，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焦急地询问：“皇兄你身体怎么了，永嘉不是故意要气你的，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她声音有些尖，一吵起来又闹的他头疼。
“好了。”萧凛打断了她，又按了按眉心那脑中的抽痛才好受些，“旧伤犯了，不是什么大事。”
一听是旧伤，永嘉的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扑到了他榻边：“怎么能不是大事呢？当初那一箭几乎贯穿你的肩，那么多太医养了快一年你才能重新拿起剑。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犯了旧伤呢？”
“哭什么，又不会死。”萧凛看着她没用的样子低斥了一声，“你别管了。”
在两边各转了一圈，永嘉愈发糊涂了，她有些奇怪：“为何……为何你们都这样说？”
萧凛现在听不得有关她的一点消息，连一个“都”字都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瞬间沉了脸，语气严厉：“你下去吧，以后也不许再去掖庭，若是再让朕发现，朕一定会连你一起罚！”
那么恐怖的地方……
永嘉连忙摇头：“我不去，我保证不敢了，皇兄你好好养病。”
永嘉一步三回头，最后又亲自看了药方才稍稍定心。
人一走，萧凛原本生出的一点睡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走到了将欲落雨的窗子前站了许久。
偌大的太极殿如今只住了他一个人，安静的有些可怕。
窗外不知是天晚了，还是大雨将至，乌云连同夜幕一起沉下来，沉的他心里仿佛也能挤出水来。
良久，他才终于出声：“朕罚她罚的重了吗？”
张德胜环顾了一圈，才意识到皇帝是在主动跟他说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掖庭虽苦，不过顶多受些累罢了，比不得您这旧伤复发的疼痛。”
皇帝只是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并未再回答。
张德胜看着他沉沉的背影又追问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要不……奴才派人去瞧一瞧？”
“朕有何不放心。”萧凛忽然回头，“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她不想当皇后，更不要锦衣玉食，朕只能如了她的意。以后她的事不必跟朕通传，朕不想听到她的任何消息！”
他声音很平静，但比之上次公主逃跑还令人心悸，张德胜不敢再多言。
暮春天气，一场大雨瓢泼而下，整整一夜未停歇。
大雨过后，淅沥沥的小雨又一连数日下个不停，天空中隐隐有雷声作响，听着是夏日将至了。
阴雨连绵的天气，萧凛的旧伤愈发痛苦，有时候连止疼的药汤也没用了，不得不饮酒麻痹自己。
这一日，张德胜看着他越饮越多，不由得揪紧了心。
当三杯饮尽，他脸上已经泛了薄红的时候，张德胜冒着触怒他的风险还是跪下劝阻道：“陛下，奴才知道您伤口疼，但是太医说了，您现在正在养伤，不适宜饮烈酒，您还是快住杯吧。”
但萧凛不知是因了连日的阴雨，还是因着旧疾，心情说不出的烦闷，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臂斥了一声：“聒噪！”
张德胜劝不住他，只能看着他将一壶酒饮尽。
他的酒量原本是很好的，但今日却早早地便醉了。
张德胜叫了人，费力地将人扶了上去，可他已经醉的很厉害，不喝解酒汤，更不喝送来的补药，嘴里只是偶尔念着几个字。
张德胜一开始没听清，直到替他脱靴的时候，才听清了他口中的念的原来是一个名字。
他是个克制的人，出了偶尔失控，很少直接说什么。
为数不多的几次，全在那位公主面前。
可换来的却都是无情的拒绝。
张德胜跟了他多年，平日里见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这还是头一回体会到一个帝王的孤寂。
即便皇帝旧病复发的消息人尽皆知了，可那位太后因为白家的事情恼了他，从没来探望过，好不容易遣了人来，却是派人送信问陛下可否愿意离五皇子为皇太弟，又把陛下气得不轻。
柔嘉公主也是，她自从入了掖庭，便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完全忘记了这太极殿的一切。
一连被他砸了几碗药汤，张德胜急的满头是汗，眼下这补药若是再不喝，怕是会更加严重。
无奈之下，他还是斗了一回胆子，撑着伞朝着雨幕里走去……
*
掖庭里最苦的不是繁重的差事，而是没有希望。
被打入这里的人，都是戴罪之身，很少再有出头的可能了。
因为没有希望，便行事极端，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言语一个个比一个难听，用来发泄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绝望，尤其是刚进来的人，寻了短见也是有的。
但柔嘉知道自己和她们不同。
她始终相信着舅舅会查清一切回来救她。
因此反倒一日比一日过的更加自在。
绣活繁重，她就细心跟着嬷嬷去学，不抱怨也不分神，专心做事。
饭食难以下咽又争抢不过，她便用染秋偷偷送来的银钱打点送膳的公公。
至于晚上就寝，她干脆直接在绣房了支了被褥，不理会那些人的挖苦和嘲讽。
数日过后，她非但没清减，反倒因着心宽比从前精神还好了些。
她没再关注外面的事，皇兄也没再找过她，他们都像互相忘记了对方一样，倒也轻松了许多。
这晚，她睡得正好的时候，忽听见管事的公公打开了大门，语气谄媚地仿佛在跟一个人说着什么。
她实在是困乏，便也没留心。
可不多会儿，她的房门却被扣响了。
“公主，您睡了吗？”
一个略有些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柔嘉立马从梦中惊醒。
她疑心是梦，可那声音却异常执着地又问了一遍，柔嘉才不得不披了衣，起身开门。
“张公公，你怎么来了？”
张德胜一打眼，透过门缝看到了那挤在绣架中间的一床被子，微微皱了眉，看了身后的管事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连忙摆手：“奴才的确是给公主安排了房间的，但公主大约是住不惯，所以才……”
“和他无关。”柔嘉出言帮了一把，“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的。”
毕竟君子易结，小人难养，像张德胜永嘉这样的人偶尔来一次可能帮她出了次头，但他们一走，这里的人反倒会暗中报复，不值得为了一时之气较劲。
张德胜怎么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眼下太极殿的事要紧，他只是斥退了管事太监，才斟酌着开口道：“公主，奴才深夜打扰，是想请您去太极殿一趟。”
“太极殿？皇兄他……他出什么事了吗？”柔嘉抓紧了门框。
“您一点儿都不知晓吗？”张德胜看着她，不明白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柔嘉摇了摇头：“公公，您直说吧。”
张德胜见她神色平静，这才开了口：“陛下旧伤复发，病了好多日了，伤口疼痛难忍，他今晚不得不饮酒止痛，现在醉过去了，又不肯吃药，奴才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不得不来找您。”
旧伤复发。
柔嘉心里一紧，想起了他当年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可她现在能以什么身份去呢？
柔嘉微微垂眼，轻轻开口道：“我又不是大夫，找我有什么用呢？”
“公主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陛下这岂是伤病……”
张德胜有些着急，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嘴硬，若是再拖下去，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可无论他怎么着急，对面的人只是低头不语。
张德胜叹了口气，踌躇了许久还是劝了一句：“公主，这种话原本轮不到奴才说，但陛下对您真的很好，虽然有时候不说，但您只要细想想便能明白了。就拿之前推了和亲的事来说，就您这身份，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和亲人选了。自那晚您露了面之后，您以为只有阿木勒一个王子想娶您吗？当然不止，只不过其他的诸位都被陛下寻了各种借口回拒了罢了。
还有您逃走的事，陛下明明气得厉害，却还是派人暗中保护您，他原本只是打算吓一吓就让您回来的，谁知道却出了妓院的事，为了您他不得已打草惊蛇，提早对白家动手，又要承担诸多风险。现在白家蠢蠢欲动，他又不愿意娶周存正的妹妹，一边忍着旧伤，一边谋划思虑，这般劳心伤神，这伤还不知何时能养好。
太后娘娘更是，因着之前一连几次的事，她如今与陛下已然离心，最近又联合白家逼着陛下立五皇子为皇太弟。
前朝后宫没一个清净，您便是不为着私情，为着这大缙的江山，也合该去看看陛下！”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眼见着就要跪下了，柔嘉连忙扶起了他：“公公，我又没说不去。”
柔嘉掐着手心叹了口气，她只是太久没见他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罢了。

第62章 醉酒  “朕看你这个总管是做腻了是不是……
小雨淅淅沥沥，宫道又深又长，柔嘉从未意识到从掖庭到太极殿要经过那么多重门，拐过那么多道弯。
路途漫长的让她尽管撑着伞，肩头还是被斜斜的细雨打湿了。
冷风一吹，她细白的手腕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险些握不住那沉重的油纸伞。
“公主，冷不冷？”
张德胜走在她侧后方，一打眼瞧见那单薄的背影和半湿的肩头，略有些不忍。
“还好。”柔嘉摇了摇头，“公公我们快些走，早去早回，我明天还要起早。”
起早？张德胜差点忘了这一茬，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一入门，扑面满室的热气，熏的人浑身舒畅。
这宫殿仿佛无论多久都不会变似的，柔嘉扫了一眼那鎏金熏笼，靛青瓷瓶和那扇云母屏风，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身洗的微微发白的宫装，下意识并了并自己打湿了的脚尖。
“陛下正在里面休息呢，他一醉酒，脾气就格外的坏，我等皆近不了他的身，公主您也小心一点。”
张德胜躬着身端着一碗汤药递给了她。
柔嘉站在外面，依稀听得见他粗沉的呼吸声，大约是醉了酒又发了病，这声音并不匀称，听得她忽有些心悸，久久没去接那托盘。
“公主？”张德胜又叫了她一声，“陛下如今还在病中，有多大的恩怨都不妨以后再说，再说若是陛下出了事，那您舅舅就算有冤情也昭不了雪了是不是？”
他们一个个惯会拿这些冠冕的理由来逼她，柔嘉虽是看破，到底还是心软，没再多说什么，拿了托盘进去。
内殿里很安静，除了他的呼吸声再听不见什么别的动静，仿佛一头受了伤的猛兽一般，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教人没走一步都不敢踩实。
因着他还在病中，里面只留了一盏细细的烛火，外面又罩了一层黄绢，朦朦胧胧的只照亮那床头的一角。
柔嘉对他的内殿很是熟悉，因此尽管光线并不亮，还是凭着往日的感觉朝着那床铺走去。
然而，没走出几步，脚边忽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柔嘉吓得脚步一顿，直到那东西撞到了床柱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响，才听出那原来是个酒壶。
柔嘉平了平气，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又发觉这地上横七竖八地扔了好几个酒壶。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心生疑惑，他不是一向最爱整洁干净吗？
从前他连看过的书页都捋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丝折痕，如今又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内殿里狼藉成这个样子？
柔嘉环视了一圈，小心地捧着托盘放到了床边的案几上。
离得近些，她一抬头看见灯光下的那张脸，忽然有些失神。
他一贯是极为精神的，从前拉着她胡闹了一晚上之后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有时候早上她还在睡着，却能听见他已经到了后殿的练武场里和侍卫角力了，往往她刚起身，他却已经下朝或议事回来了。
如今这张脸的眉眼仍是那么凌厉，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修养的缘故，脸色比从前略略泛了些白，从前利落分明的薄唇现下微微抿着，唇上血色浅淡，又削减了一分压迫感。
烛光一摇晃，恍惚之间倒让她想起了当年的几分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翩翩少年郎，远没有现在这般成熟冷硬，也不像现在这样气势逼人，说起话来泠泠如山间泉，皎皎如松上月，虽也疏离，但那是令人自惭形秽的下意识远离，而不是现在这般，令人心生惧意，丝毫不敢生出亲近之心。
幸好他现在意识昏沉，连柔嘉摸了摸他唇边的青茬都毫无知觉。
那青茬刚冒出来，并不长，稍有些扎人，柔嘉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疏于打理自己，忍不住多摸了两把。
只是当指尖滑过他干燥的下唇的时候，他忽然皱了皱眉，柔嘉一惊，这才连忙收回了手背过了身，略有些不自在地端着药碗轻轻叫了他一声：“皇兄？”
外面的雨声渐大，她疑心他是没听见，又凑得近些叫了一声：“皇兄，你醒了吗？”
一连两声，他皆没什么反应，柔嘉舒了口气，同时又不禁有些忧心，他若是不醒，这药可如何喂下去？
但让她直接把他叫醒，她又不敢，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将人扶起来，直接喂下去好了。
她想的倒是挺周全，但着实忽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有多沉。
直到架着他的肩膀，将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气喘吁吁的时候，柔嘉又不禁有些后悔。
她撑着手臂正想歇一会儿，一抬头却忽然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
那眼神极为锐利，清醒的完全不像是醉酒的样子。
柔嘉目光一顿，全身忽然绷紧，不知该如何解释。
两人直直地对视了片刻，那锐利的眼神忽然一点点淡下去，整个人又成了昏沉沉的样子，柔嘉紧绷的背才慢慢放松，趁机再拿枕头垫在了他背后，将他勉强直起。
明明是微冷的雨夜，可她经次一遭却微微出了汗。
柔嘉擦了擦额，端着药碗递到了他唇边试图喂下去。
然而无论她怎么尝试，那人始终紧抿着唇，黑色的药汁一点也渡不进去。
“怎么跟桓哥儿一样……”
柔嘉叹了口气，难不成他也不爱喝药吗？
但她刚叹完气，眼前的人忽然放松了一些，小半碗药汁一勺一勺顺利地喂了下去。
事情正顺利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雷鸣，柔嘉手一抖，再一回神，只听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变大，哗啦啦地听得人心慌。
她还赶着回去，听着雨声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手底的动作也有些快，一勺刚咽下去，立马又补上一勺。
大约她的动作实在有些着急，那闭着眼的人咳了一声后，忽然抿紧了唇，不再饮药。
“怎么了？”柔嘉放下了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那双眼睛仍是昏沉沉的，忽然闭了上。
药已经喝了一半了，哪有半途放弃的道理。
柔嘉又递了递，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皇兄你是醒了吗？”
药碗刚递到唇边，那闭着眼的人忽然握拳抵着唇咳了两声。
他牵袖子的动作太大，那药碗被他一撞陡然打翻，浓黑的药汁溅了他们一身，连被子上都沾了一片污渍。
柔嘉轻轻“呀”了一声，皱着眉连忙躲了开。
但为时已晚，她胸口腰上还是被溅了几滴，再仔细一看，皇帝的肩头更是一片乌黑。
柔嘉看着他那又黑又湿的肩，不得已还是出去要了盆水进来，打算替他擦洗一下。
那药汁泼的地方很巧妙，柔嘉刚拉开他的衣襟，便瞧见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虽已经过了三年了，但那道疤痕却似乎没有一点淡化的意思，伤口四周还能明晰的看到间缝线的痕迹，大约是在野外匆匆缝的，针脚并不美观，活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了一口似的，在他整个人流畅的身形中显得格外突兀。
柔嘉从前与他欢爱时总是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这道伤疤，如今清清楚楚地看见，忍不住又有一丝后怕。
若是再深一点，那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吧。
柔嘉握着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一点点替他擦拭着药渍。
然而她已经尽力放轻了动作，但当帕子拂过的时候，却还是听到了一声闷哼。
“很疼吗？”
柔嘉看着他微皱的眉，指尖将落未落，不敢再触碰。
顿了片刻，她已经不忍再下手，干脆丢下帕子起了身：“我去找张德胜来帮你。”
她刚说完，眼见着要起身，那原本闭着眼的人却忽然睁了开。
柔嘉无形中感觉腰肢似乎被人勾了一把，整个人瞬间跌了下去，差点撞到他伤口的时候曲着肘支撑在了她颈侧才勉强稳住了自己，但她的额头正抵着他的下颌。
她尚未来的及直起身，便察觉他的唇慢慢下移，吻上了她的额。
离得太近，她还能闻到那扑面的酒气，浓重的连苦涩的药味都盖不住。
他大约是醉的不轻，唇瓣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触过她的额，她的眼睫，最后落到了她的唇上，抬起她的下巴一点点地轻啄着。
窗外的雨绵绵的下着，雨丝交织在一起，雨雾和水汽淅淅沥沥的模糊了一切界限。
当唇瓣被挑开，触及到一丝危险的时候，柔嘉才忽然回神，连忙抬起了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四目相对，那原本关紧的窗户却忽然被狂风破了开，夜风一卷，那一盏微弱的灯骤然被吹灭。
室内顿时陷入混沌，柔嘉头脑昏昏，一时间看不清他究竟是醉还是没醉，只有沉沉的呼吸似乎越发的急促。
对峙了半晌，她正欲开口询问，没注意她的手正搭在他的伤疤上。
她刚吐出一个字，那躺着的人有了黑夜的遮掩眼神彻底显露，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翻身径直压了上去。他幅度太大，那原本放在案几上的银盆被他掀起的被子一碰，砰的一声倾倒在地，掩盖住了逸出唇边的一声的低吟……
雨夜本就惹人困顿，守夜的宫女听着外面的雨声原本眼皮已经快垂到了地面，忽然耳边一声巨响，堪比外面天幕上划过的一声惊雷，她连忙揉了揉眼朝着里间走去。
因着公主是在侍药，因此内殿的门只是半掩着。
那侍女一推开门，脚尖却微微沾湿了，她顺着那水流看过去，正看见一只银盆倾倒在榻边，嗡楞嗡楞地转着，而再往上，那原本应该正在喂药的两个人却都不见了影子，只有尚未拉紧床帐一摇一晃着，最终随着那拔步床猛地一晃，被金钩勾住的帐子层层垂坠了下来……
侍女连忙收了手，微红着脸将门带了上。
大雨下了一夜，到后半夜，渐渐止息，但空气中却已经饱蘸了水汽，明明天晴了，却仍是沾衣欲湿。
萧凛最厌恶下雨的天气，可奇怪的是，昨夜明明下了这么大的雨，他的旧伤却并不像往常一样疼痛，倒是头颅因为酒醉还隐隐作痛。
一起身，看见身边的那空荡荡的床铺，他一时间尚有些昏沉，仿佛忘记了什么事情一般。
直到视线落到了那床边团成一团的帕子时，那些断了线的记忆才忽然涌了过来。
萧凛按着眉心的手一顿，直直地看向了张德胜：“昨晚是不是有谁来过？”
张德胜瞧见他一脸不悦，慌忙跪了下来：“是……是公主。”
果然是她。
萧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为什么会来？”
听他的语气好像没有怪罪的意思，张德胜这才解释道：“昨晚您醉了酒不肯喝药，奴才不得已才去请的公主。”
“是你去请的？”萧凛盯着他。
他不去，公主怎么肯来?
张德胜有点懵，一抬头看见他阴沉沉的双眼尽管吓得浑身哆嗦还是不得不点了头：“是……是奴才去的，您醉酒的时候一直在叫着公主的名字，奴才疑心您是想见公主了，这才……”
“住口！”
他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萧凛沉声打断。
“张德胜你胆子越来越肥了，朕何时想见她了。”萧凛满脸不悦，“不过是酒后一时乱言罢了，你竟敢擅作主张，朕看你是太闲了，既如此，你每天当值后便去太极殿给朕扫院子去，扫满三个月为止！”
扫院子。
他一个太极殿总管去扫院子该有多跌份啊！
张德胜慌了神，连忙告饶：“皇上不要啊，求您看在奴才一片忠心的份上饶过奴才一次吧……”
“衷心？”萧凛斥了一句，“朕看你是愚忠，你再敢多说一句朕便加罚一个月！”
虽是斥责，但着语气却不见多严厉。
毕竟陛下若是真不想见公主，又怎么可能会留她一夜？
张德胜心知这是放过他的意思，见好就收连忙低头领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萧凛更完衣，一眼瞥到他眼里的古怪抬腿便是一脚：“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他不过是轻轻踢了一脚，并没落到实处，张德胜揉了揉膝盖便连滚带爬地出去，可刚走到门口，他忽想起公主临走时的嘱托又连忙折回了身。
“又有什么事？”
萧凛更完了衣，气色已然大好。
“是公主。”张德胜语气有些为难，“公主醒的晚，来不及喝药，嘱咐我抽空让人把药送去。但是如今公主已经去了掖庭，那……您看这次是送真的药，还是送徐太医改过的那副药呢？”
萧凛正扣着腰上的玉带，玉带咔哒一声扣上，他转头淡淡地看了张德胜一眼：“你说呢？”
事关皇嗣，他一个阉人怎么敢决断。
张德胜跟了他这么久，忽有些摸不透他的脾气，他沉思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难道是……送真的避子药？”
他话一脱口，一本折子伴着冷斥劈头砸了过来。
“朕看你这个总管是做腻了是不是？”萧凛冷眼看着他。
张德胜连忙偏头去躲才险险躲过了一劫，吁气的时候正看见那折子上铺开的“皇太弟”的字样，连忙改了口：“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

第63章 抓“贼”  “窗外好像有人……”……
不知是雨声助眠，亦或是太过疲累，柔嘉后半夜仿佛断了线一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她脑海中仍是绷着一根弦，五更一到，便自动醒了过来，下意识地便想起床穿衣。
然而她一动，才发觉身后还躺着一个人，牢牢地把她嵌在怀里。
当察觉到她的动作时，萧凛贴着她的额安抚了几下，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她的手。
柔嘉出神了片刻才慢慢回想起来昨夜的一切。
明明只是送个药，为何又会闹成这样……
柔嘉看着身边熟睡的这张脸，心里忽有些怀疑。
但眼前舅舅的事更为要紧，柔嘉忍了忍，抿着唇将半压着她的沉重的人慢慢推了开，胡乱收拾了几下便下了榻。
眼看着天要亮了，她着急想走，可昨晚穿的衣服却不知被丢到哪里了。
柔嘉起了身找了许久，才终于在床尾找到了那件被揉的皱成一团的衣裳，顾不得那衣服上还有药渍，连忙套在了身上。
掖庭上值前要点卯，柔嘉在张德胜的开路下，一路匆匆，终于赶在人都还没起来之前回到了绣房。
此时，天色还没亮，四下灰蒙蒙的，那一排耳房里也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人发现她出去过。
柔嘉松了口气，悄悄推了门进去。
尽管她做的小心，但是那木门极轻的吱呀一声响，还是惊醒了后面耳房里正在蹲守的两个人。
“果然没错，我昨晚起夜的时候隐约看见她打了伞出去，就留了个心眼，一蹲蹲到了现在，她果然是在外面待了一夜！”
那原先与柔嘉同住的一个废妃，掀开了一丝窗户缝，盯着那道背影。
“一夜没回，那她是去哪了？”另一个也揉了揉眼。
“还能去哪，肯定是受不了这掖庭的苦和累，去攀高枝了呗！之前刚来的时候一脸傲骨，我还以为是多有骨气，没想到也跟她娘一样，是个只会偷人的娼妇罢了！”那年长的颇有些不屑。
“你怎么知晓？”那年轻的咂了咂舌，“她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龙生龙，凤生凤，一个荡妇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那年长的废妃一脸啐了一口，“你瞧瞧她那身皱巴巴的衣裳，还是昨天的那套，分明就是和人不知道在哪里翻滚了一整夜，还有她那偷偷摸摸的样子，走路时候别别扭扭，铁定是私会野男人去了！”
那年轻的仔细回想了一下，又扒了窗子，顿时也有些不屑：“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长的就一副狐媚样子。”
“哼，胆子可真够大的。”那年长的琢磨了一番，顿时起了心思，“陛下如今尚未立后，这后宫都是太后在管，太后娘娘最厌恶这个公主了，若是我们把这事捅给她，说不准还能借机离开这个鬼地方！”
“太后？”那年轻的一听到能出去，立马就来了精神，她刚想起身，又有些不确定，“可这都是咱们的猜测罢了，她要是咬死不承认，那咱们也那她没办法啊。”
那年长的倒是一脸淡定：“急什么，这种事有一必有二，俗话说捉奸要捉双，等下次咱们直接捉个正着，送到娘娘哪里，管保她无处狡辩！”
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直到那纤细的身影关上了房门，才终于落下了窗。
*
自从皇帝送了一本书来之后，周明含便整日里魂不守舍。
说是书，其实是一卷策论。
那策论是她当年发愤入太学时所做，当时借了兄长的手，转呈到萧凛的手中。
萧凛读了颇为高兴，大约是欣赏她的才气，才特意破例准许她入太学读书。
也正是这一青眼，让周明含萌了春心。
但如今，他却叫人又把这卷策论送了回来。
周明含捧着这册书卷，只觉得如千斤重，压的她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她试图追问送书来的张德胜，但张德胜三缄其口，一脸避讳，又莫名让她有些不安。
后来直到柔嘉回宫，周明含才终于明白萧凛大约是知道她当初说过的话了。
可她说的又有何不对呢？
他若是不想让她做皇后，又何必叫她进宫呢？
他难不成要娶那个女人吗？
依照他们的关系，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明含觉得皇帝一定只是暂时被那美艳的皮相迷了眼，只要她不再逾矩，相信皇帝还是会选择她的。
果然，没过多久，那位公主便被贬入了掖庭，周明含才终于松了口气。
如今，白从霜得了失心疯，外面又隐隐在流传要立五皇子的流言，若是此时娶了她，不但能稳定后宫，更有利于前朝。
被冷落了许多日，周明含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时机，于是借了探病的名头去了太极殿。
然而一连数日，皇帝都称病不见。
周明含以为他是旧伤复发，阴雨天过于疼痛便只是放下了补汤。
直到今日连绵的阴雨终于放了晴，天气格外晴好，她料想着皇帝的旧伤应该好一些了，这才又拎着补汤前去。
“公公，敢问陛下的伤今日好些了吗？明含又炖了一盅花胶猪肚汤，听哥哥说，陛下从前行军的时候，颇喜欢这个味道，劳烦公公前去通传一声。”
萧凛今日精神好了不少，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嗓音，皱着眉沉思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进来吧。”
周明含一听见他的声音，连忙跟着进去行了个礼。
“明含参见陛下，明含听闻陛下旧伤复发，日夜忧心，敢问陛下的伤势好些了吗？”
萧凛正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地开口道：“好多了，无需挂心。”
他用字极为简洁，语气也有些冷淡，周明含略通医术，原本打算多说两句的，忽然被截住了话，一时间颇有些尴尬。
折子积压了数日，已经堆叠如山，萧凛一连批了几道，那跪在下面的人还没走，看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微微皱了眉，又多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周明含见他开口，这才回话道：“其实明含所来还为一事，明含昨日路过掖庭时，见柔嘉公主劳作十分辛苦，于心不忍，又素知公主一向仁善，因此明含恳请陛下能够饶恕公主，让她重返猗兰殿。”
一听见她的话，萧凛忽然抬头：“你们素日并无交情，怎么此番倒要为她求情？”
“明含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罢了。”周明含连忙低下了头，试探着解释道，“想来公主脾性温和，大约也不会犯什么大错，若是一直待在掖庭里，只怕是有碍身体。”
有碍身体？
萧凛顿了顿，忽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昨晚灯虽被吹灭了，但他抱着她时分明能感觉到她身上还丰腴了一些，一把都抓不满。
她哪里是过的不好，分明是过的太好，甚至比在太极殿里他费尽周折养的还好！
萧凛撂了折子，语气微微不悦：“她的事你不必管，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周明含见他是真的对公主不满，这才彻底放松，连忙又岔开了话题：“是明含逾矩了，明含也只是关心公主而已。其实，明含今日来还为了一事，明含近日在尚书房侍读时，偶又听闻太后娘娘有立五皇子为皇太弟的念头，又听说白相近日动作频繁，担忧社稷，唯恐危及朝纲。”
“那你有何对策？”萧凛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大病初愈，嗓音微微低沉，周明含听出了些许鼓励的意思，鼓了鼓勇气，微红着脸抬头看向他：“明含觉得太后娘娘一贯不涉朝政，此番忽然做出此等异常举动，想必是被白相所惑，钻的正是您膝下无子的空子。若是您立即大婚，婚后有了皇子，白家此举也便不攻自破。明含……明含愿为陛下效力。”
萧凛一开始还抱了丝期望，希望周明含能不负这么多年的才名，拿出些实际的想法来，可到了如今，她眼中还是只有这些，眉头微微皱了皱。
何况，若是要孩子，也不必非得她。
因此萧凛只是淡淡地看了周明含一眼：“朕自有安排，你无需多虑，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自有安排？
周明含脸色微红，没敢明确地继续问，只好犹豫着下去了。
明明娶了周明含是最直接也最省力的办法，但皇帝却偏偏不肯这样做。
张德胜忖度了片刻，便明白陛下大约还是在乎公主的。
果然，下一刻萧凛便开了口问道：“齐成泽那边怎么样，跟了江怀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张德胜摇了摇头：“没有，除了前日送来的那封信外，齐统领并没再送消息来了。”
一提到那封信，萧凛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那封信上说一行人依照江怀所说，去了当时那位副官的老家，那副官虽死了，但他的妻儿还隐居在那里。只是那妻儿也一口咬定副官当时回家后，也只说了是江怀所做。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所有的指向都表明这一切只不过是江怀的拖延罢了。
萧凛看着那信只觉得可笑，他曾经竟真的曾有过一丝迟疑，希望当年的事和她舅舅无关。
可是铁证如山，若是再查不出什么，他最多留江怀三个月的性命，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萧凛微微沉下了脸，但一想到那张倔强的脸又有些烦躁。
连掖庭都不能让她低头，若是三个月后他真的下了死令，她恐怕也会随之一起去。
除非……能有更值得留恋的东西来留住她，比如与她更近的血脉。
萧凛沉默地批着折子，一直到了夜幕降临，圆月初升，泠泠的月光洒到了他的指尖时，他才终于有些坐不住。
今晚是十五，正是徐慎之从前所说的氤氲之期，若是这两日与她亲密，兴许下个月便会有好消息。
萧凛顿了顿，当圆月高升的时候终于还是起了身，朝外面走去。
他旧伤刚好，张德胜见他出门，连忙吩咐着车舆，但东西还没抬到，萧凛皱了眉：“不必备了，朕一个人走走。”
张德胜一听才明白他是要去哪里，立即吩咐了撤下。
*
这绣房的活计虽然并不累，但着实熬眼。
柔嘉在架子前窝了一天，晚上时特意避开那些闲聊的人，到月光下散散步伸一伸筋骨。
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也不知舅舅查的怎么样了？
当日匆匆一见，她才发觉舅舅这一年苍老了不少，又一直在咳嗽，不由得有些担心。
还有桓哥儿，他一贯招蚊虫，如今天气渐热，草虫嘶鸣，也不知他有没有像从前一样被咬的满身是疙瘩。
柔嘉漫步了许久，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折了步回去打算继续给舅舅缝一些安神的香囊，再给萧桓做一些驱蚊的香包。
再回去时，那边的耳房已经静下来了。
可她刚想推门，却发现那木门已经闪了一丝缝，分明已经开了。
难道是之前忘记关了？
还是……有谁偷偷闯了进来？
柔嘉忽有些不确定，这掖庭里鱼龙混杂，偷蒙抢骗之事并不少见。
她生怕是有什么贼人闯了进来，于是悄悄绕到门后，抄起了一根从前备下的木棒防身。
黑夜里极静，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柔嘉移着碎步，边走边四下逡巡着，当移过了一座绣架，月光下忽然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果然有人！
柔嘉一紧张，挥着棒子便径直打了过去。
可那木棒还没砸下去，便被那警觉的人一回头一把攥了住。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个沉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一听见这声音，柔嘉立马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萧凛点着了灯，这才看清她额上已经出了汗，胸口也惊魂不定地大喘着气，整个人都是惊吓过度的样子。
“有这么可怕吗？”萧凛皱了眉，微微一使力将那木棒丢了出去，颇有些嫌弃，“怎么还藏着这种东西？”
“防身罢了。”柔嘉擦了擦汗，又将那木棒捡了起来，仍是靠在了门后。
让一个胆小的小姑娘独自待在掖庭里，他好像确实有些残忍了。
萧凛微微一动，启了启唇，正欲带她回去，但话到了嘴边一想起她那日的决绝，顿时又冷下了脸。
柔嘉一回头正看见他脸色变换，心里一紧，疑心是舅舅那边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连忙抓紧了他的袖子焦急开口：“是舅舅出事了吗？”
这么长时间没在清醒的时候相见，她一开口就是问舅舅。
萧凛原本的一丝怜惜瞬间被火气冲淡，拿开了她抓着袖子的手，毫不留情地开口：“是，的确出事了。”
“出事……”柔嘉脑袋里一阵嗡鸣，“出什么事了？”
“齐成泽来了信，他陪着你舅舅去找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副将的妻儿，可他的妻儿一口咬定的确是受了你舅舅的命令，你该如何解释？”萧凛冷漠地看着她。
的确是舅舅。
柔嘉手心微微出了汗，很快又恢复了镇静，迟疑地看向他：“那舅舅是如何说的？”
“他还能如何说，不过又是推脱的说辞罢了。”萧凛冷笑了一声，“这下你还是相信他吗？”
柔嘉脑子里有点乱，但凭着一贯的信任，她还是点了点头，猜测地回答道：“兴许，那副官的妻儿也不知他是不是受人指使，那副官或有爱妾宠姬之类的，也许会知晓一二也说不准……”
“果然是舅甥，连说辞都一样。”萧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舅舅也是这么说的，说记得那副官曾和一个营妓如漆似胶，要求再去查一查那营妓。若不是你们分属两地，朕都要以为你们是串通好了。”
“绝无此事！”
柔嘉连忙解释，但这话实在太巧，她心里不知为何忽有些微妙。
停顿了片刻，柔嘉抓紧了手心，满眼期待又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那……那你答应舅舅了吗？”
她甚少用这种渴求的眼神看着他，眼睛亮如星子一般，耀眼的连满地皎洁的月光都失了色。
萧凛原本涌起的怒火瞬间烧成了心火，转着手中的扳指一顿，忽然意味不明地开了口：“朕打算今晚想一想，明日再回信……”
柔嘉听见他这般说，眼神微微错愕。
如果她从前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到底陪了他那么久，只消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怪不得他会愿意踏进这种地方，原来是有所图啊……
反正多一次少一次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柔嘉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腰上。
宫女的衣服比公主的衣服简易的多，轻轻一扯，便层层坠了地。
“是不是胖了？”
萧凛捏着她的耳尖一点点揉磨，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
柔嘉咬住唇，不想忍受他的目光，干脆一偏头直接吹灭了蜡烛。
脾气还不小。
眼前一黑，萧凛无声地笑了笑。
可她越是不让看，反倒越发勾起了他的兴趣。
萧凛手臂一用力，下一刻忽然出其不意地将她抱起，朝着洒满月光的窗子走去。
整个人忽然凌空，柔嘉不得已连忙抱住了他的肩。
“你干什么呀……”柔嘉拧着眉正欲推开他，可她一抬头，忽瞧见窗外掠过了一道黑影，顿时全身发麻，连忙又低下了头埋在了他怀里，害怕地快哭了，“你快走，窗外好像有人……”

第64章 捉双  “这猫，为何会和你这般亲近？”……
“哪里有人？”
萧凛回头看了一圈，只见外面月色正好，庭中空明，并不见任何人影。
“没有吗？”
柔嘉从他怀里探出头，怯怯地透过他的肩朝着外面看。
只是这回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别乱想了。”
萧凛摸着她的脸颊安抚了一句，便欲低下头去。
柔嘉不知怎的，总觉好似被人盯上了一般，后背总是莫名的发凉，当他的唇擦过她鼻尖将欲下落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偏头错了开：“不行，我还是担心，你……你今晚先回去吧……”
她双手推着他的肩，眼睫止不住的乱颤着，像是风中摇摆的花朵一般，只要稍稍一吓，花瓣便会簌簌抖落。
“有朕在，你怕什么？”
萧凛低笑了一声，极其轻柔地低下头去。
柔嘉被他吻的渐渐糊涂，紧接着萧凛呼吸一沉，大手落下去抓着她的脚踝便欲折起来，可他的手还没用力，窗外便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抓贼了！有窃贼！”
一个妇人惊慌失措地大叫着。
这声音一传来，两个人俱是一怔，刚贴上的唇连忙分了开，沉沉地喘息着。
先前的混沌一扫而空，柔嘉一回神连忙推搡着他：“快松开，外面出事了！”
萧凛微微不耐，仍是攥着她的腰不放手：“没事，不是我们这里。”
可就算不是她们这里，柔嘉也不放心，着急地推着他钳在腰上的手：“不行，这地方很乱，万一有人找过来就麻烦了……”
她话音刚落，那外面的人竟真的指向了这边。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哪儿有贼？”一个管事的太监将醒未醒，声音里满是烦躁。
“王公公，我的确看见了，就在绣房哪里！”那妇人直指着绣房。
“绣房……”
管事的太监顿了顿，忽想起了那里暂住的是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敷衍了一句，“晚上天黑，兴许是什么野猫野狗的，你应该是看错了，都散了吧，明儿还得早起！”
“公公，我真的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溜进那绣房里了，听说……公主还住在那里，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她拿着帕子咳了几声，在场的都不是傻子，瞬时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众人都知道这位公主是太后的眼中钉，若是能抓到她的把柄，少不得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因此也不管是真是假立即一拥而上，附和着开口道：“是啊，我好像也看见了！”
“我也是！”
管事的被这群人一拱火，不得不领着人过去：“那就去看看吧。”
外面的声音一传来，柔嘉立即一用力推开了他，匆忙捡着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萧凛的衣服刚解了一半，情绪尚未褪下去，满眼皆是不悦。
可柔嘉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手忙脚乱地系着衣服带子。
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慌张，只是越到了这种关头，那带子愈发难以系上。
“怎么系不上呀……”柔嘉眼前一片漆黑，声音已经着急地带了哭腔。
“急什么。”
萧凛一脸镇定，拿开了她发抖的手，手指灵活地替她系上了带子。
衣服一系好，那脚步声也已经到了门口了，大门被砸的震天响。
“公主，您没事吧？刚才有个窃贼溜过来了。”
柔嘉一脸惶恐，拼命把他往窗户边上推：“你快走，从窗户出去。”
然而刚把人推到窗边，窗外也围上了一群人，柔嘉生怕被撞见，不得已又一把拉着他躲到了墙角的角落里。
敲门的人久久听不见回应，又把耳朵贴在门上问了一句：“公主，您睡了吗？再不回答我们可就要撞门了！”
柔嘉怎么敢让他们撞门，连忙平了平气装作刚醒的样子回了一句：“什么事呀？”
她声音拉的绵绵长长的，仿佛真的像刚醒一般，带着些许娇憨，萧凛摸着她的脸不由得笑了笑。
柔嘉正是紧张的时候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一低头她忽又发现了自己的心衣。
刚才穿的太急忘记套上了，现下那一小截藕粉的布料正勾在他的蹀躞带上，随着她的呼吸吹拂一摇一晃着。
柔嘉面色微红，连忙伸手去扯，可萧凛反应更快，直接一伸手团在了手里。
“你做什么？”
一看见如此贴身的衣物被他攥在了手里，柔嘉满脸绯红。
可萧凛却神色如常，直接将那布料放入了袖笼：“人快进来了，朕先帮你收着。”
柔嘉又气又羞，却不敢闹大，只好忍气吞声地错开了头。
正在此时，外面又追问了一句：“有个贼人闯进来了，您没看到吗？”
柔嘉连忙回答：“没有啊，我这里很好。”
她刚说完，门外沉默了片刻，柔嘉正以为他们要走了时候，大门忽然被猛烈的撞了一下。
柔嘉瞬间脸色煞白，连忙推着他要藏起来。
可这绣房就这么大的地方，他又格外高大，只要一点灯立即便无所遁形。
怎么办，柔嘉急的满头是汗，一转头当看到了那张靠墙的橱柜的时候顿时有了主意：“你快进去藏起来。”
那柜子是盛放衣物的，又窄又小，连她一个女子进去都勉强，萧凛满脸不愿，嫌弃地不肯动。
“你快进去呀……”
那大门被撞的砰砰直响，隐隐已经看的见一丝火光了。
柔嘉实在是怕，一咬牙直接将他推了进去。
柜门关上的一瞬间，那大门也砰的一声被彻底撞了开。
柔嘉连忙捋了捋衣裳，端着神色走出去：“你们这是做什么？我都说没事了。”
“公主恕罪，我们也是当心您是被窃贼威胁了，这才着急闯进来。”
那管事的抹了抹汗，环视了一圈，什么也没看着，不由得回头瞪了那叫嚣的最厉害的废妃一样，“哪里有窃贼，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那废妃路过窗外时，分明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她，两人衣服都解了一半了，公主那半边圆润白皙的肩头在夜里看的一清二楚。
这绣房又被他们整个围了一圈，因此这废妃十足十肯定这野男人一定还是藏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里。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赔着笑脸道：“我的确是看见了，公公若是不信，不妨让我进去找一找便是，也省的一直让大家担心。”
“多谢各位关心，只是这里是本公主暂时的居所，不方便外人查看。”柔嘉平静又疏离地开口。
她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被褥也叠的板板正正，一切都看着无比正经。
可越是这样，便越是不像有人安睡的样子。
那废妃越发笃定，笑盈盈地径直走了过去：“公主不必紧张，您的居所固然重要，但这贼人也不可不查，你若是不放心，便留我一人在这里，其他不进来便是了。”
柔嘉刚想反驳，那废妃拿帕子掩住了唇，怪笑了一声：“难不成公主是刻意包庇那个男人，还是说……那男人原本就是公主叫来的？”
她一开口，下面一群人窃窃私语，目光诡异。
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柔嘉被那眼光刺的捏紧了手心，那废妃着急立功，连佯装也不愿，趁着她愣神的一瞬间干脆直接掩上了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屋里。
灯光一点，小小的屋子顿时一片通明。
柔嘉紧张地看着她四下走动，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那衣柜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仔细一瞧，她才发觉那方才太暗太急，她把人推进去时还剩了一片衣角夹在门缝里——
那玄色的衣角上绣着云纹，一看便是男人的。
柔嘉瞬间揪紧了心，故作镇静地悄悄踢了个凳子挡住。
那废妃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一不留神绊倒了一个凳子，她捂住脚正疼痛的时候，一低头却忽然看见了一片玄色衣角，顿时脸色一变。
好啊，果然藏了个男人。
那废妃面色一喜，一把将柜门拉了开。
柜门拉开的一瞬间，那废妃原本大喜过望的神色顿时冰冻，整个人如遭雷劈。
是皇帝！
和公主私会的人，竟然是那个一贯威严整肃的皇帝——
一对上那双冷漠的眼，那废妃原本已经涌到了嘴边的尖声又生生咽了下去。
柔嘉低下了头，攥着帕子手腕微微发抖，连耳尖都染上了薄红。
“出去。”
萧凛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那废妃被这声音一斥才忽然回神，连忙侧了身唯唯诺诺地跪了下去：“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饶奴婢一命。”
她实在太害怕，两腿被吓得不停地颤抖，声音更是无比艰难。
“饶你可以。”萧凛顿了顿，“出去后，知道该怎么说吗？”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警告，声音并不大，但字字压在她头上，压的她满是恐惧。
“奴婢知道，奴婢一定会守口如瓶。”
那废妃点头如捣蒜，方才张扬的气势转瞬间消失不见，跑出去时险些跌了个趔趄。
守在外面的人一见她出来，一窝蜂涌了上去追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废妃连忙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是我看错了。”
“真没有？”另一个颇有些不信，她明明也看到了一道黑影。
可那废妃一口咬定：“没人。”
再一思索，这年轻的仍是不信，疑心是这人拿了公主的好处才改了口，顿时也起了心思，“光一个人找兴许会有遗漏，我也去瞧一瞧。”
她说着便推开了门，一脸志在必得。
可不多时再转身回来了，她也是一脸的面如土色慌张地摇头：“的确没有，大约……大约只是一场乌龙。”
两个人都说没有，剩下的人顿时便败了兴，发了发牢骚，一脸晦气地离了开。
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做鸟兽散，室内重归寂静，柔嘉一直绷着的脊背才终于松懈下来。
一安静下来，再仔细回想起方才差点被人发现的惊心她又不禁有些难堪。
“不是已经走了吗？”
萧凛安抚地搭上她的肩，可他的手刚一落上去，立即便被拂了开。
“走开，别碰我……”
柔嘉抿着唇，别扭地背过了身。
她细细长长的眉微微蹙着，似是含情，似是哀怨。
萧凛轻咳了一声，难得有些不自在：“这地方着实有些不便，你若是住不惯，便跟朕回去。”
不便？
她有何不便，他不来的时候，她一个人住的格外舒适。
若是回去，也不过是给他行了方便罢了。
柔嘉一向明白，立即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挺好的。”
她语气平静，偏偏“一个人”三个字咬的格外重，话外之音显而易见。
他都松口了她反倒不愿了？
萧凛眉心微皱，余光里却看见她双目盈盈，到底还是有些不忍：“朕不过随口一提，你不愿便算了，不过这绣房里鱼龙混杂，容易惹出是非，那两个废妃朕会把她们送去守皇陵，但是这地方你也不必待了，朕明日给你换个地方。”
只要不回去，换去哪里对柔嘉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柔嘉抿着唇没再拒绝。
原本气氛被这么一打断，两个人忽有些尴尬，萧凛见她不愿转身，只得离开。
只是他一走，柔嘉才忽想起来一事，又连忙扯住了他：“把东西还我……”
萧凛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什么东西？”
还能有什么东西……
他又在故作不知，柔嘉脸色微微晕开了一些，轻咬着下唇，不好意思说出口，干脆直接伸了手向他袖中探去。
柔软的指尖一伸进去，便被那藏在袖中的手一把攥住。
柔嘉连忙抽回，可她一动，反倒被他攥的更紧，整个人都趔趄了一步，直直地撞向了他的胸膛。
两个人一靠近，原本被突然中断的气氛忽又升腾了起来。
四目相对，看的人口干舌燥。
当他的唇将欲下落之际，柔嘉猛然回神，再顾不得寻他袖中的东西，连忙将人推了开：“你快走，已经很晚了。”
萧凛看着她面色通红的样子，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开了门出去。
第二日一早，柔嘉便被换到了一座僻静的院子，单独住了一间房。
说是还要做活，但管事的嬷嬷却待她格外客气，无需点卯，也没有定额，便是每日待在房里不出也不会有人管她，反倒是饭食越发的丰盛了。
柔嘉不知道这算什么，即便换到了掖庭了，只要他想，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把她囚禁起来罢了。
幸好他这几日大病初愈，格外忙碌，倒也没再像那一晚那般夜半来折腾她。
安闲的日子没过几天，一个嬷嬷忽然急匆匆地进了门，说是太后要见她。
柔嘉自打回了宫后明面先是被禁足，而后又被罚到了这里，阴差阳错地也让这位太后少了些折腾她的心思。
如今怎么又会找到她身上？
柔嘉心存疑虑，但那嬷嬷一脸严肃，只说是太后急着让她去，她便也不得不跟着过去。
但是一路兜兜转转，却走到了太极殿，柔嘉脚步一顿，不愿再继续。
那嬷嬷不得已，才终于吐露了实情，说是因着那清晖园出了事，永嘉的择婿不成，今日又替她补办了一场，太后特意叫了她也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跟着，柔嘉不得已，只得跟着进了去。
一入门，大殿里推杯换盏，衣香丽影，一群人美食华服，正好不热闹。
柔嘉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的粗布钗环，顿时便明白了太后此举大约是要奚落她罢了。
她眼下再不想牵扯到这些无谓的纷争，转身便欲走。
可那身旁的嬷嬷却极为眼尖，直接一伸手将她推进了殿里。
“回禀太后娘娘，柔嘉公主已经到了。”那嬷嬷一脸笑意地通禀着。
太后看见她，仿佛跟看见了亲女儿一般慈祥：“好久不见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瘦没瘦。”
太后的话音刚落，满座的宾客皆停了杯中的酒，齐齐的看向门口。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宫装，头上不饰钗环，委实……太过寒酸了些，与这皇宫格格不入。
再一想到她近日被罚入掖庭的事情，不少世家子弟纷纷埋了头不敢抬起，生怕太后会将这么个烫手山芋指给自己。
那一双双眼睛从她身上扫过，柔嘉只当没看见，攥紧了掌心，神色平静地拜了谢：“多谢娘娘。”
永嘉坐在一旁，见母亲叫了她来也不由得微微诧异。
坐在上首的皇帝大约也没料到，举着酒杯抿了一口，才压下了一丝不平静，淡淡地开口道：“既然来了，那便落座吧。”
他一开口，侍从很有眼色地在永嘉旁边替她添了把椅子。
柔嘉拎着裙摆正欲落座的时候，对面的五皇子忽然指了指她，语气格外跋扈：“你，过来替我剥虾。”
他声音不算大，但此话却恍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宴席上的众人看着柔嘉的衣服一时脸色变换。
柔嘉更是僵直了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格外尴尬。
还是永嘉率先出声，拧着眉瞪了对面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还不快赔礼？”
萧盈一向跋扈惯了，面对永嘉也丝毫不退，反而扬着脸打量了对面一眼：“怎么了，我让一个宫女替我剥虾也不行吗？”
“她哪是宫女，这分明是柔嘉公主，你是看不清吗？”永嘉一想到母后还要立这么个东西当皇太弟便止不住地生气。
“原来是公主。”
萧盈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撇了撇嘴，咕哝了几句，“谁叫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我一时认不清看错了。”
他这话说的一派天真气，太后忍不住掩着帕子笑了，看向了柔嘉：“他小孩子心性，你莫要放在心上。”
太后一笑，底下隐隐传出了些许笑声，三两道灼灼的目光扫过柔嘉，她只觉浑身仿佛都被灼穿了一般，格外难堪。
大殿里一时间格外尴尬，忽然，皇帝意外地撂了筷子，看向了萧盈：“连一个公主都能认错，你这心思平时是放在了哪里？站起来，去赔礼。”
皇帝突然冷了脸，在场的人立即敛了神色。
萧盈更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孩子，皇帝，你又何必这般严苛？”太后微微不悦，而后又转向萧盈有些疼惜，“坐下吧盈儿，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萧盈得了太后庇佑，立马便要坐下。
可他屁股还没沾到椅子，耳边又传来一声重斥。
“朕让你赔礼，你听不见吗？”
皇帝声音虽不大，但眼神却格外严厉，萧盈被他一吓，差点从椅子上滑坐了下去，登时便吓的掉了眼泪。
太后和皇帝忽当面生了分歧，在场的众人一想到近日的流言纷纷低了头，不敢插话。
柔嘉夹在中间亦是有些尴尬，默默地坐在了椅子上不说话。
一时间整座大殿里只有萧盈些微的哭声，和那皇帝的爱宠——一只白猫慢悠悠地走着。
太后当面被儿子驳斥，脸色微青，正欲发火，却被一旁的梁保按了住。
她一冷静下来，才想起还要逼皇帝松口立萧盈为皇太弟的事情，忍了忍，最后唇边露出了一抹笑意：“盈儿，你皇兄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虽不是故意，但叫人误会了确实不妥，快去向人道个歉。”
萧盈满心愤恨，但他想到了母后近日对他说过的话，还是暂且压下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暴戾，像一个无害的孩童一样起了身朝着对面走去。
只是他走路的时候，却发现身旁总是跟着一只碍眼的白猫，好几次险些踩到
萧盈心底微微烦躁，若不是现在这里还有那么多人，他一定会把这碍事的东西给掐死。
这么小的一只，处理起来一定很容易吧。
萧盈看着那白猫顿时便起了心思。
但舅舅告诉他不可以在人前说心里话，连母亲也不许，因此萧盈只是磨了磨牙，森冷地看了一眼那白猫，便遮掩下情绪朝着另一边走去。
那白猫被那眼神一扫，吓得立马逃上了窗边，窝在窗角里。
这一点小插曲几乎无人发觉，倒是柔嘉，因着这猫大半时间是跟着她的缘故，微微有些诧异。
“方才是萧盈一时看错了，请皇姐见谅。”萧盈一弯身，对她呲了个笑。
原本六七岁的孩子稚气未脱，看着大多是惹人喜爱的，就像桓哥儿那般。
可萧盈，不知为何，总给柔嘉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就比如现下，他明明是在笑，但露出的森白的牙齿却令柔嘉想起了锋利的狼牙。
柔嘉心头一凛，稍稍侧了身：“小事而已，皇弟客气了。”
萧盈一看见眼前的人，没来由想起了那只猫，忽然恶向胆边生，起身的时候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忽朝她呲了呲牙，露了一个不善的笑。
柔嘉猛然被这么一吓，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将倒未倒之际，不知从哪儿窜出了一只猫，忽然扑向了萧盈，狠狠地挠了他脖颈一爪。
“啊！”
萧盈脖子上被抓出了一道血痕，痛苦地叫了一声。
手一抹，再看到那指尖的血，他忽然犯了痫症，全身抽搐着向后倒去，口中鼻中不断地涌出白沫，整个人一边狂叫着，一边双眼翻白。
在场的众人忽然见到这一幕，顿时大乱，窃窃地私语着。
“这是什么症状，五皇子为何会这般？”
“好像是疯病，又像是痫症……”
“五皇子怎么会得这种病，若是这样，那流言还能成真吗？”
“陛下正值壮年，那事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五皇子又这样，我看着多半是不行了……”
萧盈患病的消息一贯瞒的很好，可他现在却当众发了病，还成了这个样子，太后脸色骤变，连忙下令要将人赶快抬回去。
可她还没开口，萧凛却忽然站了起来：“快，去太医院请几个懂痫症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五弟治好！”
他这话听着全是关切，却一口坐实了萧盈的病。
果然，他刚下令，殿中便开始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原来真的是痫症啊，那五皇子可就……”
“嘘……这病听说是治不好的。”
耳边嗡嗡乱响，太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怨气无处发泄，又不好跟皇帝撕破脸，只好转向了那猫：“怎么回事，哪里来贱畜竟然冲撞了皇子，快把那猫抓住！”
宴会在太极殿里，众人皆知这猫是皇帝的爱宠，太后此言也暗含着几分对皇帝的怨怼。
萧凛只当是听不出来，仍是淡淡地饮着酒。
但真正下手的小太监却犯了难，若是捉住了，势必要得罪皇帝；若是不捉，太后那边又没法交代。
小太监拿着网兜追着那猫走了几圈，眼看要捉住的时候，终究还是不敢开罪皇帝，故意绊了一跤，眼睁睁放了那白猫逃了出去。
那猫被追了一路，终于逃了出来，慌慌张张之际忽然一头扎进了柔嘉怀里，看着格外亲密。
一看见这一幕，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这不是皇帝的猫吗？
为何会对公主这般亲近……
众人都皆愣住，余光不自觉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柔嘉一反应过来，连忙撒手将那猫放下去。
可她刚直起身，那猫又立即钻进了她怀里，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手。
全然一副家猫见了主人的样子。
霎时，原本凝滞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微妙了起来。
连一旁的永嘉都不由得睁大了眼。
太后更是变了脸，抓着椅子的扶手几乎快站不稳：“这猫，为何会和你这般亲近？”

第65章 起疑  好好的避子药怎么会成了补药？ ……
大殿里很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几乎快听不清。
宸贵妃与先帝的事情当年轰轰烈烈，无人不知。
如今贵妃的女儿和新君竟也走了老路了吗?
这猜测实在太过令人震惊，众人皆屏了息，眼神却不住地乱瞟着。
那些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柔嘉手心已经微微汗湿，却仍是强装镇定，轻轻呀了一声：“原来这猫是太极殿的吗，掖庭里遍地都是野猫，我一直以为这也是只野猫，从前随手喂了几回，没想到……没想到原来是皇兄的御猫，是柔嘉失礼了。”
竟然是场误会？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太后更是皱了眉：“野猫？”
柔嘉镇静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是我疏忽了。”
一边是皇兄，一边是母后，永嘉站立难安。
不管是真是假，她绝不能看着这事闹大，因此一咬牙忽然走了上去，略带嗔怪地点了点那猫：“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前些日子本公主白日里来总是找不见你，原来你是偷溜到别的地方混吃混喝了！”
萧凛正欲站出来，可永嘉抢先了他一步，于是也稍稍宽了心，目光示意了张德胜一眼。
张德胜一眼明白了皇帝意思，连忙推了个养猫的小太监出去。
小太监心思敏捷，立马就跪下来告了罪：“是奴才看护不周，这猫天性活泼，又到了春天，正是发情的时候，常常找不见影，恳请陛下恕罪！”
皇宫里有不少猫，尤其是掖庭那里，流浪着不少野猫，因为发情跑出去再正常不过了，他这么一解释，似乎也说的通。
萧凛语气也有些无奈：“这猫最近性子是野了点，但你也确有不到之处，下去领十个板子，若是再敢出现这样的事，朕定不会轻饶！”
太后听着他们一言一语定了调，心中仍是有些犹疑。
但近日她又听说皇帝在查当年的旧案，皇帝一贯厌恶那对母女，厌恶之情相较于她怕是只多不少。而且这段时间他不是将人禁足，便是贬入掖庭，这一桩桩一件件，又着实不像是有私情的样子。
太后也不禁有些拿不准。
永嘉见母亲神色犹疑，连忙凑了过去：“母后，不过是一只猫而已，有什么要紧的。我刚才听见五弟在叫你，他大概是醒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一听见萧盈醒了，太后的纠结暂时放了下，顾不得许多，匆忙走开的时候只是朝柔嘉撂下了一句：“你虽非故意，但盈儿无故发了病，多半还是与你脱不开干系，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待在掖庭里不必再出来了，万一再惊到了盈儿，你也担待不起！”
她这话是变相的禁足令。
但幸好只是禁足而已，柔嘉心口一松，没再多辩驳，只是低头领了命：“柔嘉谨遵娘娘口谕。”
太后和皇帝皆发了话了，在场的人顿时也不敢再猜疑。
总算逃过了一劫，柔嘉轻轻吁了口气，然而她却忽视了一人。
永嘉扶着太后离开时却忽然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并不严厉，却令柔嘉全身一颤，无比难堪。
永嘉……她大约是猜到了什么吧，否则也不会这般替她掩饰。
柔嘉捏着手心，顿时冷汗直冒。
五皇子出了这样的事，宴席顿时也办不下去了，赴宴的人一个个离开，直到这大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柔嘉才回过神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萧凛一看见她的背影，立即叫了一声：“站住。”
可她好像丢了魂一般，仍是继续往前走。
萧凛皱了皱眉，大踏步走过去拉住了她：“朕让你先别走，你没听见吗？”
他的手一搭上去，柔嘉立马甩了开，躲得远远的：“你别这样……”
她面色发白，耳尖却格外的红，萧凛明白她大约是被刚才的事刺激到了，吩咐着将门掩了上才去牵她的手。
大门一闭，柔嘉才不那么抗拒，但仍是背着身，贴着墙站着。
“没人会发现，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萧凛看不见她的神色，低声安慰了一句，试图将她的肩掰过来。
但他的手一搭上左肩，她的肩膀便向右边一躲。
再搭上右边，她又往左边退。
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碰。
萧凛低笑了一声，干脆一伸手从后面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住：“躲什么，又没人会看见。”
突然一整个被他紧紧抱住，柔嘉浑身一颤，慌乱地回头看他：“怎么没有，永嘉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吗？”
她迟早要跟他在一起，永嘉是他的亲妹，就算知道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但女子考虑的总是要多些，萧凛低头安抚了一句：“永嘉那边有朕，你放心好了。”
“那太后呢？”
柔嘉仍是追问，直直地看向他，以太后对她们母女的厌弃，若是知道了，大概会恨不得把她杀了剐了吧！
一提到太后，萧凛顿了顿，没再多说，只是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再等等，朕会把一切都处理干净，这几日你先别回掖庭，好好待在太极殿里，外面的事一切有朕。”
那是他的母亲，他能怎么处理？
柔嘉并不相信，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但此刻一冷静下来，她忽又有些释然。
处不处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三个月内只要舅舅洗脱了冤情她便可以彻底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柔嘉擦了擦泪，没再过多争辩，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留在这里：“我想回掖庭去。”
“最近宫里可能会出些波折，你在外面朕不放心。”萧凛沉吟了片刻，提醒了一句。
可柔嘉不知怎的，经了此事总是莫名害怕，因此执意要回去。
萧凛还想留她，可是还没开口，她便噙着发红的眼睛看着他，满眼皆是委屈。
“还学会用这招对付朕了？”萧凛看着她咬着唇将哭未哭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抬手欲去刮她鼻尖。
趁着他抬手的一瞬间，柔嘉一用力狠狠地推开了他，提着裙子便慌忙向外面跑去。
萧凛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倒也没再让人去追。
*
另一边，萧盈这次发病比之从前更甚，诊断的太医说若是再多来几次，以他的年纪若是承受不住，就此丢了命也不是不可能。
太后闻言大骇，整个万寿宫里这几日哭哭啼啼，摔摔打打，闹得鸡犬不宁，甚至要下令将整个太医院都处置了。
消息传到了太极殿里，萧凛倒是一脸处变不惊，仿佛早有预料的样子。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老泪纵横：“陛下，臣等真的已然尽了全力了，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痫症之病，多为天生，太后娘娘就算砍了微臣的脑袋，微臣也还是治不了啊，恳请陛下救臣等一命，要不然臣等怕是真的过不了娘娘那一关了！”
萧凛博闻广记，自然知晓痫症是怎么一回事，而萧盈那面相，一看就是个短命之相。
他停了笔，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母后要治，你们便只管放手去治便是。”
“敢问陛下这是何意？”
院判擦了擦额上的汗，似懂非懂，他也是因着皇帝是明君，笃定了他不会袖手旁观此等滥杀之事才大着胆子求过来的，但眼下这话，他却是有些听不明白了。
萧凛并未开口，良久，停了笔后他才开口道：“朕从前出征，曾去往过边塞之地，恰逢手底下的士兵犯了痫症，被一羌族的女子所救，用的是古羌国的遗方，说是以三代以内的嫡亲血脉为药引，再加之百年人参，天山雪莲及昆仑灵芝炼制，定能药到病除，你不妨将此方献上去便是。”
古羌国的遗方，纵是院判年过半百，须发皆白也未曾听闻过。
院判捧着皇帝写的药方，左看又看，踌躇了片刻，仍是有些不放心：“恕微臣才疏学浅，此方着实闻所未闻，敢问陛下这士兵何在，微臣也好亲自察看一番。”
“士兵？”萧凛顿了顿，云淡风轻地开口道，“违抗军令，死了。”
“死了？”
院判猛然抬头，一对上他淡漠的双眼，再品了品他的意思，院判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低下了头：“是微臣愚钝了，微臣立即便将这方子献上去。”
萧凛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真的是治病的药一般。
三代血亲。
他倒要看看他那个好舅舅会不会挺身而出。
到时候，他的母亲若是知道一向推心置腹的兄长骗了她这么多年，又该是何表情？
*
萧盈得了痫症的事情已经大肆传了开，越传越烈，甚至连掖庭里也得到了消息。
太后忙于照看儿子，自下了禁令后倒是没再来找过柔嘉麻烦。
大约是顾忌着太极殿的事情，萧凛这两日倒也没再像从前那般频繁地来找她。
再加上最近驻守西北的将军班师回朝，皇帝大宴犒赏三军，格外繁忙。
柔嘉松了口气，正欲过两天清净日子，但刚睡到半夜，却忽然被人迷迷糊糊地吻了醒。
夜半三更，她睡的正熟，总是被东捏一下，西拽一下，睡也睡不好，忍不住嘟哝着去推他：“别闹……”
可萧凛大约是饮了酒，又许是打了胜仗格外高兴，格外地固执，刚一推开，他转眼又压了下来，满身酒气地笑着追着她吻。
他今晚出奇的热烈，可柔嘉实在是困，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顺从地揽上了他的腰，期盼他快些离开。
然而这一闹还是闹了许久。
等柔嘉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帘子一掀开，外面的光直刺人眼。
柔嘉明明没喝醉，可吻了那么久，仿佛也被酒气染醉了一样。
她靠在床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懵懵的按着眉心，有些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直到一片看见了那桌子上的一碗汤药，柔嘉才反应过来，昨晚他真的来过。
果然改不了本性。
柔嘉有些生气，原以为他会收敛几天，没想到还是这般过分。
再一端起药碗，那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映入眼帘。
上面用苍劲的笔触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晚上留门。”
谁要给他留门……
柔嘉气极，一开窗直接将那纸条揉成了一团狠狠丢了出去。
她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那窗外还有人。
纸团子一扔，外面忽传了一声痛呼：“哎呦！”
是永嘉。
她怎么会来？
柔嘉慌忙开门，正瞧见永嘉捂着脑袋要去捡那纸团，连忙抢先一步攥在了手里。
“这是什么？”永嘉捂着额一脸悲愤，“你干嘛乱扔东西？”
“无聊时练的书法而已。”柔嘉一把将纸团塞进了袖子里，故作镇定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还在禁足中，确实不方便多说，永嘉一把将人推了进去：“里边说。”
可她一进门，入眼便是那桌上刚倒好的一碗黑乎乎的药。
她喝药做什么？
永嘉此次来，本就是因着那日大殿的事情心存疑虑，一看到这药又不由得有些疑惑，盯了许久才钝钝的出声：“你喝的是什么药？”
她年纪虽小，但从前父皇宫中妃子众多，她自小便见过母后给那些女人赐药，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柔嘉没想到她会来，连忙推了推药碗：“是补气血的药，最近天气热了，没什么胃口。”
“补气血的药？”永嘉顿了顿，记得她之前在南苑也是这般说过的。
她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瞥了一眼那药，径直问了她：“那日的猫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嘉不知她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事，身体一僵，低头扯着手中的帕子小声地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它就那么突然过来了。”
“突然？”永嘉显然不信，“这话你对着旁人说说也就罢了，用不着瞒我。那猫是皇兄的爱宠，一贯最为高傲，连我过去都鲜少让我触碰，更别提你了。”
柔嘉被她看的心里发慌，脸上却仍是装作不知：“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它……它也许是吓着了，慌不择路也说不定。”
她实在是紧张，捧着杯子想喝水压一压。
永嘉一贯是个直脾气，盯着她的模样越看越怀疑，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不是和皇兄在一起？”
柔嘉被她一问瞬间面色通红，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连忙扯了帕子擦了擦唇角：“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吗？”永嘉眼中满是狐疑，试探着问了一句，“可我瞧着皇兄看你的眼神似乎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了！”柔嘉连忙反驳，“我不是刚被贬入掖庭吗，若是……若是我真的和皇兄有私，又岂会到这般田地？”
事实摆在眼前，永嘉一时语塞。
好像也对。
公猫发—情了还会给母猫捉老鼠，哪有人会这般过分的。
可永嘉不知怎的，心里却总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感觉。
当目光移到那药碗上时，她忽然便端起了碗递到了唇边，作势要尝一尝。
“你不许动！”柔嘉一紧张，忍不住喊出了声。
“我为什么不能喝？”永嘉一想到上次在南苑的时候她也是这般，不由得愈发怀疑，“不过是一碗补气血的汤而已，难不成……这药真的有问题？”
“当然不是。”柔嘉连忙反驳，“是药三分毒，哪有无病喝药的道理。”
“你别说话。”永嘉这回却是不信了，端着药碗直接叫了守在外面的侍女进来:“我有个略通医药的侍女，究竟是不是她一验便知。”
懂医术的侍女？
柔嘉攥着帕子，瞬间便慌了神，紧紧地盯着那侍女的动作。
那侍女拿勺子舀了一些药渣出来，仔细地辨认着，忽而皱眉，忽而又松开，久久未发话。
“到底怎么样？”
永嘉等的着急。
柔嘉也局促不安。
踌躇了片刻那侍女才回答道：“回公主的话，这药确实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永嘉一脸急切，“到底是不什么药，是补药吗？”
侍女点了点头：“的确是补气血药没错……不过其中又添了几味无用的药材，奴婢一时被干扰了，才不敢确定。”
“原来真的是补药。”
永嘉拍了拍脑袋，彻底放下了心。
可柔嘉听了这话却如遭雷劈。
她脑海里乱哄哄的，一时间气血上涌几乎快站不稳，忽然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侍女有些不解她为何这般态度，但还是恭谨地答道：“的确是补药没错，这药是调养身体的，极为有利于女子补气血，若是公主体虚的话，喝上一个月大约便会好转许多。”
调养身体？
好好的避子药怎么会成了补药？
柔嘉颤抖着眼皮扫了一眼小腹，忽然止不住地心慌。

第66章 发现  脑海中有了一个最担心却又最可能……
萧凛这几日异常忙碌，大将军在此时得胜是一件大喜事，从军的将士们又极为善饮，因此他晚上宴请的时候也跟着小酌了几杯。
只是每每热闹过后，大殿里显得愈发冷情。
他从前习惯了这种日子尚未觉得有什么，然而一尝过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这般冷漠萧条便有些难以忍受了。
烦躁地辗转了片刻，萧凛干脆叫了张德胜来：“万寿宫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太后娘娘已经按着院判给的药方炼着药丸了，只等明日用至亲的血做药引，现在只是不知白相会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替换那药引。”张德胜有些担心。
萧凛却是一脸笃定：“他会的。”
眼下抚远将军班师回朝，周存正又是他的心腹，白家独臂难支，无论军政皆无法抗衡，只有以巧力取胜，将希望寄到这个孩子身上。
他一手编造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到了他面前，这位贪婪的舅舅是绝不可能放弃的。
但此事若是揭穿，母亲到底是会恨他还是感激他？
萧凛看着远处遥遥的宫阙，忽然有些不确定。
直到无边无际的黑夜一点点漫上来，檐下的风灯忽然被点亮，他才回了神，起身朝着掖庭走去。
大约是早上给纸条她的起了效用，晚上他再过去的时候，那门只是虚掩着，比昨日来要容易许多。
一进门，那床榻上的人已经睡了，耳边只听得平稳的呼吸声。
唯独床头还留着一盏灯，灯芯捻的细细的，在黑夜里泛着些微的光亮。
烛光打在那熟睡的侧脸上，投下了一排细细密密的影子，随着她轻柔的呼吸微微地颤着。
萧凛站在窗边盯了片刻，被夜风吹拂染上的一身凉气慢慢被捂暖，最后喉头一滚，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了下去。
然而薄唇刚贴上她白腻的脸颊，那熟睡的人便忽然睁开了眼，一回头直接抬手挡住了他即将下落的下颌，皱了皱鼻子：“你又饮酒了？”
“宫宴怎么能不饮酒。”萧凛拿下了她的手，直接又强势地挑开了她的唇，按着她的后颈往自己这边带。
柔嘉刚醒便遇到这么一遭，脸颊憋得通红，推搡了许久才把他拉开一点，连忙躲开他：“我煮了醒酒汤，你要不要喝？”
“今晚怎么这般贴心？”萧凛有些意外。
“不喝便算了。”柔嘉一偏头，错开了他的视线。
“朕又没说不喝。”萧凛笑了笑，一把揽着她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他直到现在还是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过的样子。
柔嘉压抑着怒气抿了抿唇，倒了一碗药汤出来，递到他面前：“趁热喝。”
“这是醒酒汤？”萧凛盯着那一碗苦黑的药汁皱了皱眉。
“怎么了？”柔嘉反问了回去，“有什么不妥吗？”
她一脸镇定，萧凛只当是她手艺太差，没再说什么，虽然嫌弃，还是忍着反胃抿了一口。
但是当那药汤刚沾到唇，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萧凛立即便皱了眉：“这不是醒酒汤，是不是端错了？”
“端错了吗？”柔嘉故作不知，“反正都是补药，端错了也没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凛看了眼这苦黑的药汁，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柔嘉也不再跟他虚与委蛇，一把夺过了药碗递到他面前，“我还想问问你，这到底是什么药，为什么把我的避子药换成了这个！”
她实在太过生气，气得连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萧凛只僵硬了一瞬，转眼仍是一脸平静，反问了回去：“什么换药，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事到如今了，他还是不肯承认。
柔嘉从未见过掌控欲这么强的脸皮又这么厚的人，一时间语无伦次：“你……你还在骗我，这药是永嘉身边的医女诊出来的，你不必骗我了，你直说吧，为什么会给我换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是永嘉。
千算万算，瞒过了味道上的差别，却没料到这个意外。
这个糟心的妹妹。
萧凛按了按了眉心：“你先冷静一下，朕有朕的原因。”
“你能有什么原因？”柔嘉一回想起从前的蛛丝马迹，便气地愈发厉害，“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换了我的药的？是在回来之后，还是在南苑的时候，甚至……更早的时候？”
柔嘉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往前面想。
萧凛见她害怕，试图伸手安抚她。
可柔嘉现在拒绝他的任何触碰，他刚走近一步，她便连退了几步，满脸皆是抗拒：“你别碰我！”
她身后就是花架，架子上放着一个瓷瓶，萧凛怕她撞到，不得已停了步：“朕不碰你，你别乱动。”
柔嘉现在一句话也不敢信他，她固执地摇了摇头，想了一天，只能和最近的传言牵扯到一起，于是抬头质问他：“你是不是因为皇太弟的流言想要一个皇子来反制他，所以才换了我的药？”
和萧盈有什么关系？
萧凛微微诧异：“你想多了，不过是一个短命的幼童而已，朕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又何须用此种方式来牵制他。”
他说话时神情倨傲，眉眼冷峻，柔嘉盯着他看了片刻，也觉得这个猜测着实有些荒诞。
何况这五皇子压根就不是皇家血脉，他只要想揭穿，随时都可以把萧盈弄死，如今这般视而不见，大约还是在顾忌太后的情绪吧……
柔嘉抿了抿唇，一时间也有些糊涂：“那你为何换了我的药？”
总归不是想让她怀孕吧。
毕竟他们说好了三个月了，如今第一个月已经快过去了。
萧凛确实是想让她怀孕。
但她的肚子现在还迟迟没有动静，若是让她知道了，定然会闹个不停。
他沉吟了片刻才解释道：“这是徐太医的建议，你落水之后加之远途奔波稍有些体虚，暂时不易有孕，自然也就不用避子药，朕怕你多想，这才没告知你。”
“体虚？”柔嘉半信半疑。
“当然。”萧凛一派正经，“你难道没觉察出吗？”
他神情一贯掩饰的很好，但柔嘉现在完全不敢信他的话，她仔细回想了一番他最近的举动，每一次都恨不得把折断她的腰，好几次更是直接抱着她睡了过去。
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柔嘉细细一回想，先前的侥幸顿时烟消云散，后背陡然升腾起一股冷汗。
才不是偶然，他是故意的——
柔嘉瞬间头皮发麻，无比气愤看着他：“你无耻！”
“朕怎么无耻了？”
萧凛有些不自在，正欲解释，可她一生气，直接抄起一个枕头便砸了过来。
“走开！”
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怒火一涌上来，柔嘉一时气急，把手边能触碰到的东西都砸了过去。
枕头，被子，茶杯，茶盏……地上顿时狼藉不堪。
可她生气时失了准头，萧凛又格外的矫健。
最后东西都砸光了，不但没砸到他，反倒累的她出了一身的汗。
柔嘉愈发悲愤，拿着手中仅剩的一本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总是在骗我！”
她哭的又狼狈又可怜，萧凛心头一软，对着她哄了一句：“那朕站在这里不动，你随便砸行不行？”
柔嘉正在气头上，撩了撩滑落的发丝，毫不客气地一用力，径直将那本书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萧凛心口处重重地挨了一下，闷哼了一声：“解气了吗？”
一本书而已，有些什么解气的，柔嘉擦了擦泪，一伸手直接将人推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你走开，不许进来，我不想再见你！”
她大约真的气得厉害，后背抵着门上，引的门框都微微颤着。
萧凛听着那细细的哭声，心里微微不忍，最后只是挤出了几个字：“你好好休息。”
人一走，柔嘉顿时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哭的难以自抑。
可往事已矣，而且她前些日子忧思缠身，确实有一些体虚，大约是不可能吧……
柔嘉烦闷了几日，现在只能保证不让他再碰。
两场雨过后，天气越发炎热。
庭院里的爬山虎一日比一日旺盛，头几日还在墙角盘旋，一眨眼便占满了一堵墙了，绿茵茵的光是看着便让人通体生凉。
天气闷热，连带着柔嘉心里也微微烦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
她难得傍晚的时候到绿荫下的秋千架上坐坐，可是不多会儿坐在秋千架便睡了过去。
萧凛捱了几日，终究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每次一过来，便看见她坐在秋千上睡着，不由得微微皱眉，想抱她回去。
可他还没靠近，柔嘉便惊了醒，不让他碰，更不许他抱。
他态度再稍稍强硬一些，她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变脸比变天还快。
惹了她几次之后，她脾气越来越大，最后连他不进去光看到他站在院子里都不行，非得看着他走出了大门，她那断了线的眼泪才能止住。
她最近实在是娇纵又古怪的厉害，前朝又正是繁忙的时候，萧凛拿她没办法，一时劝不了她，只好吩咐了张德胜盯着些，时不时派人送些东西过去。
但一看到八宝鸭、松鼠鳜鱼这些重菜，柔嘉顿时便倒了胃口，往往只看了一眼便神色恹恹地叫他提回去。
张德胜以为她是天气热嫌腻味，又给她换了清爽些的小菜。
但无论他怎么换，柔嘉始终不满意，最多只动一两块便撂了筷子。
再问，永远都是一句没胃口。
“没胃口？”
萧凛站在门口，盯着那原封不动提回来的食盒，微微沉下了脸：“她是不想吃朕送去的，还是不想吃饭？”
张德胜忖度了一些，依照公主的性子，大约是都有的。
但在陛下面前，他没敢全说，只是笑呵呵地回道：“最近天气闷热，眼瞧着有场大雨，公主便是没胃口也说得过去，等大雨过后，天气凉快一些兴许就能好些吧。”
萧凛心知他是有意逢迎，烦躁地踢了他一脚：“滚一边去。”
闹脾气可以，作践身体可不行。
不得已，他又亲自去了一趟。
这才刚过酉时，西山外的余晖还没散尽，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刚刚初夏的天气，傍晚还有些凉，可她却像是突然睡过去了似的，被角还滑落在地上，就那么直接睡过去了。
萧凛皱了皱眉，弯身将滑落的被子替她盖好。
天色渐渐暗了，萧凛这几日睡的不多，又许久没离她这么近，眼下听着她的呼吸声，也生了些睡意，干脆合衣抱着她躺下。
可他刚贴上那后背，那浅眠的人便惊了醒，一脸惊恐地抱着被子往后缩：“你干嘛？”
“别怕，只是看看你。”萧凛搭在她腰上的手仍是不放，略有些诧异，“你最近怎么总是这般紧张？”
柔嘉睡到一半惊醒，只穿了一件薄衫，已经汗了透。
她揉了揉太阳穴，一时间也有些糊涂，可一反应过来那身后的人是谁，立马又心生排斥：“你出去！”
“别推，朕有点累，让朕睡一会儿。”萧凛牢牢地抱着她，闷声埋在了她颈窝里。
他说的好听，但夏日衣衫薄，柔嘉被他这么贴着还是止不住地担心，一抿唇，干脆直接起了身要出去：“那好，你在这里，我出去睡。”
萧凛睡意刚起，她一直闹个不停，时而推着他的手臂，时而推着他的肩，萧凛一皱眉，干脆一翻身直接压住了她：“别闹了。”
柔嘉整个人被完全压住，立即捂住了领口，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萧凛最听不得她哭，一低头看见那水光已经快溢出眼眶了，立马引开她的注意力：“你想不想见萧桓？”
一提到弟弟，柔嘉立马忍住了眼泪，哽咽地问着他：“什么意思？”
“明日上书房休沐，皇室子孙和伴读可以回来一趟，你若是想见他，朕可以安排他过来。”萧凛撑着手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柔嘉当然想见桓哥儿，可他会这么好心？
一抬头看见他深沉的目光，柔嘉会意，慢慢松开了捂住衣领的手：“那你明天能不能让我和桓哥儿多待一会儿，我好久没见他了……”
“你若是愿意，一整天也可以。”
萧凛原本只想睡一会儿，可她自己送上了门，他顿了顿，顺从地挑开了她的衣领。
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柔嘉像往常一样说服自己，尽量忽视着他的举动。
但不知是许久未亲近的缘故，还是最近思绪不宁，她今晚总是格外地紧张。
当他呼吸一点点不稳的时候，柔嘉忍不住抵住了他的肩：“这次不许再骗我。”
萧凛点了点头：“可以。”
可当他又准备继续的时候，柔嘉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害怕，一偏头拿开了他的手：“别碰了，我害怕。”
她声音很轻，但分明有些颤抖，抱着肩一副抗拒。
萧凛沉沉的双眼慢慢回神，收回了手放开了她：“怎么了？”
柔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他一碰，她就微微发胀，说不出的害怕。
柔嘉抿着唇，下意识地开口：“可能是小日子快来了吧……”
小日子？
萧凛深沉的情绪瞬间清明，沉沉地盯着她。
“你……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柔嘉抓着床单，愈发心慌。
“没什么。”萧凛一偏头，很好的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再抬眼，无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睡吧，好好睡一觉，朕明日会让人来看看你。”
柔嘉点了点头，连忙背靠着他闭上了眼。
她脸上一派平静，心里却砰砰直跳，脑海中有些乱，不停地算着日子。
她小日子最近都不怎么稳，这次已经是迟了五日有余了吧？
母亲怀桓哥儿的时候她已经记事了，似乎……正是从月信推迟发现的。
再回忆起这段时间的嗜睡，没胃口，情绪不稳……
诸多反常一涌过来，柔嘉浑身一僵，脑海中已然有了一个最担心却又最可能的猜想。

第67章 揭穿  母子反目（高潮，勿跳）……
清晨的薄雾一点点透进来，裹挟着一丝凉意，一点点拂过那光裸的玉臂，柔嘉瑟缩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醒了？”
萧凛正在穿衣，动作放的很轻。一回头看见她睁开了眼，抬手将那被吹开的窗子关了上去。
“是要下雨了吗？”
柔嘉偏头，只见窗外浓云堆积，明明时候已经不早了，但天色阴沉的倒像是仍在夜晚一样。
“嗯，大约会有场大雨。”萧凛看着那黑沉沉的天幕顿了片刻才开口道。
柔嘉点了点头，仍是有些困倦。
“困就再睡会儿。”萧凛坐到她床边，搭上她的肩，“朕待会儿让萧桓来见你，你今日好好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他今日实在是温柔的不像话，柔嘉躲开了他的手：“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
她侧着身躺着，萧凛目光扫过她婀娜的身材，落到那小腹上，顿了片刻才移开视线：“那朕晚上来看你。”
柔嘉心里格外的乱，胡乱点了点头，他才终于离开。
人一走，柔嘉假寐的眼慢慢睁了开，一低头颤抖着手，慢慢搭上自己的小腹。
这里仍是很平坦，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同寻常。
可念头一起，柔嘉愈发觉得里面装了个东西。
隔一层肚皮，仿佛能感受一点些微的跳动。
指尖一蜷，柔嘉像受了惊一般，连忙收了回来，心情格外复杂。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孕。
万一这肚子里真的有了孩子，便是舅舅的冤情昭雪了，皇兄还会放她走吗？
就算会放她走，那孩子呢？
这是皇嗣，他绝无可能让皇家血脉流落在外，那她和孩子必然要分开。
可若是留在宫里，这孩子怕是也只能像她一样，继续过着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柔嘉抱着膝，心口一阵阵地发闷，惊愕，担心，恐惧缠绕在一起，她实在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才好。
拧了拧凉帕子，用力地擦了擦脸，柔嘉整个人才清醒了一点。
桓哥儿快来了，她总不能以这么一副憔悴的样子去见他。
柔嘉尽量抛开了纷繁的思绪，拣了件鲜亮的衣裳换上，又把前些日子替他做的祛蚊的香囊拿了出来，一个一个整齐地收好，只等着他过来。
然而时辰一点点的过去，眼看天色越来越阴沉，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那门外还是毫无动静，柔嘉慢慢有些坐不住。
难不成是皇兄中途反悔了？
还是中途遇到什么岔子了？
柔嘉踱着步，不停地朝外面张望着。
正当她按捺不住，准备出去问问的时候，萧桓身边的小太监忽然焦急地冲了过来。
“公主，六皇子被太后娘娘的人带走了！”
小泉子满头是汗，跌跌撞撞地一把扑到了她面前。
“太后怎么会突然找桓哥儿？”柔嘉连忙扶起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急，慢慢说。”
“奴才也不知道，昨儿个张公公突然传话说准备六皇子来看您，六皇子高兴了一整晚，今儿一大早上就要奴才领着他来，本来走的好好的，但是绕道御花园的时候，梁保梁公公忽然出现，说是太后想念六皇子了，想让六皇子去坐坐。奴才解释了要去看您，但梁公公不依不饶，说是先去一趟万寿宫，奴才没办法，只能看着他把六皇子带走了。”
“去坐坐？”
太后一贯厌恶他们姐弟，她叫桓哥儿去能有什么好事……
柔嘉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正焦虑的时候，忽又想起了太后最近为了萧盈在万寿宫炼药的事情，直觉不对，转身便要出去：“不行，我得亲自去万寿宫走一趟。”
“可您不是在禁足吗？”小泉子瞅了瞅那门外站着的两个魁梧的侍卫，一时间有些纳闷。
说是禁足，但那两个侍卫实则都是皇帝的人，其实是来保护她的。
柔嘉没空跟他解释，拔步便走：“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两个侍卫的确不敢拦她，但是一听她要去万寿宫，顿时又犯了难。
今日有雨，路上滑，陛下早上临出门的时候特意吩咐过若是公主到院子里散步的话，让他们留心盯一下公主的脚下，莫要被绊住了或跌倒了。
可公主如今不仅到了院子，还要出大门去万寿宫，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担待的起。
因此两个人相视了一下，躬着身恳求道：“公主，您先别急，等陛下下朝了，奴才先去跟陛下请示一下也不迟。”
什么叫不迟？
他今日有大朝，至少得到辰时才能下朝，若是真的等那么久，桓哥儿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柔嘉难得绷住了脸：“我说了我要出去，让开！”
大约是在皇帝身边待久了，她脸色一绷，也颇具威严。
侍卫们不敢再拦，慌忙让开了路：“那奴才这就知会一声陛下。”
柔嘉救人心切，抬步便要走，只是她大约是太过着急，一走动的时候，小腹忽然抽痛了一下。
柔嘉眉心一皱，不得不扶着墙站着，被这么一打断，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后这么恨她，定然会磋磨她一番，若是因此这孩子没了，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她既不必像现在这般纠结，又不必惹了皇兄的怒火。
但这毕竟也是她的孩子……
柔嘉犹豫了片刻，再一想到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到底还是狠了狠心，忽然回头对那两个侍卫吩咐道：“不必这么急去通禀，我只不过是去看一看罢了，等到皇兄下朝了你们再去也不急。”
那侍卫见她忽然这般说，不由得面露诧异。
但公主一严厉起来，也不是他们可以担待的。
反正现在陛下正在大朝上，也没办法通知他，因此侍卫只得低了头：“奴才遵命。”
柔嘉抚了抚小腹，再看了眼着阴沉沉的天色，没再说什么，只是快步向万寿宫走去。
*
万寿宫里
那炼制了十日的药丸已经成形，院判正捧着漆盘端过来：“娘娘，这药丸已经炼好了，现在就差血亲的血做药引了。”
太后这几日为着萧盈的病忧心不止，神色倦怠。
这会儿一听见药丸炼制好了，脸色才稍稍好转了些：“这药费了这么多气力，若是再治不好哀家的盈儿，看哀家不砍了你的脑袋！”
院判连忙跪下：“五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便把那个贱种拉过来吧，能为哀家的盈儿放血，也不算白养了他这么多年。”太后按了按眉心，神色不善地朝梁保吩咐了一句。
梁保一脸笑意，将那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人的从外面拎了进来。
萧桓半路被抓到这大殿里，整个人一脸惊愕，再看见那柄锋利的匕首和那旁边站着的萧盈，浑身一哆嗦，转头便跑。
可他只是一个幼童，哪里比得过万寿宫这么多膀大腰圆的嬷嬷和手脚麻利的太监。
东窜西逃的，还没走出殿门，便被人捆了手脚又捉了回来。
“六皇子，您怎么这般不听话呢，您的兄长生了病，只需要您几滴血就行了，您别怕，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梁保脸上笑呵呵，手里却拿着柄刀。
萧盈也站在一旁，虽然经过这场大病，脸色青白，但是一听到梁保的话，还是裹了披风出来，直勾勾地看着那捆着的人。
太后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盈儿，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莫要被吓着了。”
吓着？
萧盈才不会被吓着，一听到要放血反倒他变得愈加兴奋，指着萧桓叫道：“放血，多放点！”
太后猛然听见幼子这般说话，心里微微一悚，但也只当是他不喜萧桓，仍是关切地凑过去：“盈儿，先进去，今日有雨，外面天凉，你若是吹了风就不好了。”
萧盈被她这么劝着，眉眼间满是烦躁，一伸手推开了她，仍是站在大殿里，粗着嗓子催促着：“快点！”
太后被这么一推，心里有些古怪，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她还是吩咐道：“那便快些动手吧，哀家年纪大了，见不得血光，你带他去后面的屋子里。对了，不要让白陆看见，他毕竟是白家的嫡孙，还是个孩子，若是传出去说了什么胡话就不好了。”
一听到要去后面，梁保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更方便他偷换血碗了。
先前这药方的事一出来，太后原本是打算要用自己的血做药引的，但若是这样便不好偷换了。因此梁保才以保重凤体作筏子，抓了萧桓来，如此一来，也便于他和真正与五皇子是血亲的白陆悄悄更换血碗。
眼下白陆已经放好了血了，现在只要在这六皇子手臂上划一刀，做做样子就大功告成了。
是以梁保领了命，抓着萧桓便往里边带。
萧桓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一听见他们是要放他的血，他死死地抓住了门框不放手，哭喊着呼救：“不要！”
“六皇子，您别逼着咱家动手，就是划一刀而已，您若是挣扎，咱家可就不敢保证划的多深了！”梁保笑吟吟地威胁他。
萧桓被他毒蛇一般的眼神吓的全身一抖，不得不慢慢松了手。
正当他要被抓进去的时候，大殿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人。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
柔嘉不顾阻拦，一路闯了进来，刚进门便看见萧桓被拖拽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发疼。
萧桓一看见姐姐，顿时便有了希望，狠狠地咬了梁保一口，趁着他一晃神，撒腿就朝柔嘉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姐姐！”
柔嘉连忙护住了他，将他挡在了身后：“光天化日的，你们难不成要对一个皇子动手吗？”
梁保手腕被咬的鲜血淋漓，拿帕子一擦过，眼神不善地看着她：“公主这说的什么话，太后娘娘可是你们的嫡母，你难不成是在质疑你的嫡母要害你们吗？”
一顶沉重的不孝帽子扣了下来，柔嘉自然不敢领这个罪名，白白给他们发落的机会，只好别开脸：“柔嘉不是这个意思，桓哥儿半路被带过来，我只是有些不放心而已，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带他回去了。”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可太后却绷住了脸，冷冷地审视着她：“走？你说走就走？你的禁足还没解，哀家倒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出来的。胆敢违抗哀家的旨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她一发话，柔嘉和桓哥儿立即就被团团围了起来。
萧盈一看到她们被围起来，兴奋地甚至都咳了几声。
太后一听见幼子咳嗽，连忙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背，语气愈发严厉：“先把那个贱种拉出来，把血放了再说！”
她一下令，几个嬷嬷立即便凑了过去，一个把住她的肩，一个去掰她的手，两个人一个用力，柔嘉就被完全架住，眼睁睁看着萧桓被从她手底下抢了出去。
“桓哥儿！”
柔嘉一听他要被放血，又焦急又心疼。
萧桓看着那闪亮的刀锋，亦是害怕地直哆嗦。
一旁的太医院院判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又生怕六皇子真的出了事，不得不跪下来拖延时间，希望公主能把人带出去：“娘娘，其实这方子也讲究天时地利，五皇子属相是辰龙，若是在辰时服用，元气相合，效果更佳，娘娘不妨再等一等。”
“辰时？”太后皱眉。
“也就只剩一炷香的时间了，娘娘不必太过着急。”院判绞尽脑汁地拖延着。
“那便依你说的办吧。”
太后救子心切，一炷香的时间，总归出不了什么差错。
可她眼神一低，再看见那张和那个女人六分相似的脸，怒气便不打一处来，眉头一皱吩咐道：“柔嘉违抗禁令，擅闯万寿宫，胆大妄为，目无尊主，把她拉出去跪着！”
“是。”
嬷嬷领了命，架着人便往外面去。
虽是白天，但这天色着实不好，空气中已微微湿润了，席卷的狂风吹的人浑身发凉。
柔嘉跪在石阶上，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时间越长，那汉白玉的凉气一点点渗进膝盖里，冰的她浑身发凉，连小腹都隐隐发坠。
萧桓看着姐姐跪在外面，挣扎着要出来，反倒也被捆住了手脚，不停地大叫着。
许是这边动静实在太大，永嘉过来请安时一进门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再一走进去，看见那匕首，被捆着的萧桓和外面跪着的柔嘉，顿时头脑中一片混乱，忙不迭地去找太后：“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给你的五皇弟治病而已。”太后品着茶，一脸悠闲地看着外面跪着的人。
“治病怎么会闹成这样，她犯了何错，你为何要罚她跪？”
永嘉看着母亲的举动，愈发不能理解了，她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可自从五弟出生，这个姓梁的太监也到了母后身边后，她的脾气便愈发乖张，行为也愈发古怪。
“她犯的错还少吗！”太后放下了茶盏，略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这么问，你和她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永嘉知道她最厌恶贵妃，被她一看，连忙低下了头：“没有的事，我只是看她跪的脸色都发白，有一点同情。”
“同情？”太后一哂，“这些人惯会装可怜，只不过是跪一跪，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的轻松，可永嘉看着那外面的人，却莫名有些不安。
她好像真的很难受的样子。
正说着，阴沉的天幕上忽然滑过一道闪电，永嘉猝不及防被吓得一颤，随即外面便落下了瓢泼大雨。
这雨积蓄了许久，一落下便下的极大。
柔嘉跪在那里本就不适，被这大雨一浇，更是淋了个浑身透顶。
她身体一哆嗦，小腹也跟着抽搐了一下，仿佛里面的孩子也在怕。
柔嘉有些不忍，但留下它，这个孩子将来也不过是重蹈她的覆辙罢了。
于是她一咬牙，一句不舒服的话也不说，仍是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黑发紧紧地贴在脸颊上，湿淋淋的显得那脸格外的苍白。
永嘉于心不忍，又忍不住求了一句情：“母后，外面下雨了，我看要不还是让她进来吧，这样跪下去怎么行……”
太后坐在熏香的大殿里，看着外面那跪着的人却愈发解气：“跪一跪，又出不了人命，你瞎担心个什么劲？再说了，不过是那贱人带进宫来的贱种，死了就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这话说的太过云淡风轻，永嘉心生恐惧，又万分焦急，生怕真的出了事。
一眼瞥到她身边站着的梁保，立即拧着眉质问着梁保：“是你唆使的是不是，你又给母后送五石散了？”
梁保先前因着五石散的事被打的皮开肉绽，费进了周折才被太后弄了出来，当下谨慎了许多，连忙摆手：“公主，这话可不敢乱说，奴才哪儿有这个胆子。”
“你没有？那眼前这些是怎么回事？母后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这么折腾人？”永嘉指着他的鼻子骂，“一个阉人，成日里在这宫里兴风作浪，你是嫌皇兄的脾气太好是不是？那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站住，胡言乱语！”太后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这是哀家的万寿宫，一切由哀家做主，你想告诉谁？”
“母后……”永嘉实在认不清她了，声音哽咽地回头，“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才是您的女儿，你为什么总是被这个太监蒙骗？”
太后因着最近忧心萧盈的病，又服食了不少五石散，现在精神愈发狂躁，被女儿当面指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斥责了一句：“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枉费哀家疼了你这么年！”
永嘉被她一训斥，气得满面通红，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那好，我再也不管了。”
她正欲出去，外面却传来了一声惊呼。
“流血了！”
那嬷嬷尖叫了一声，仿佛发现了天大的事情一般。
“怎么回事？”
太后直起了身，怔怔地看着外面。
那嬷嬷连忙带爬地进了门来，声音有些颤抖：“公主的身下出了血，她……她好像是有身子了。”
“什么？”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惊，太后和永嘉都被震的愣了一瞬。
再一回神，两个人各怀着心思。
“果然是贱人，跟她的母亲一样水性杨花，这还没出阁，就和男人私通有了身子！”
太后一出去，看到她身下被雨水带出的一丝淡淡血迹满眼皆是讽刺。
她话音刚落，众人都纷纷看着那个雨中的身影，窃窃私语着。
柔嘉跪在那里，意识已经有些混沌，直到听见了耳畔的大喊大叫，她才稍稍回了神。
一低头，看到了身下蜿蜒出一丝血迹，她极度心情复杂。
永嘉旁观着一切，瞬间明白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拉住了太后的袖子：“母后，不能再罚了，快让她进来吧！”
太后正在得意之时，突然看见了永嘉恳求的眼神，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一把握住了永嘉的肩：“永嘉，告诉母后，你为何突然对她这么关心，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永嘉被她一看，连忙低下了头：“没……没有，我只是不想事情闹大而已。”
可她说话越是吞吞吐吐，躲躲藏藏，太后便越是怀疑。
她想起了太极殿的那只猫，想起了从前皇帝屡次驳了她的面子，突然脑子一激灵，颤抖着手指指着那雨中的人，气的快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有一丝怀疑，她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孽种，孽种！”
太后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指着那外面的人吩咐道，“来人，把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给我捆起来押到慎刑司去！”
几个健壮的仆妇捋了袖子，可她们还没打算动作，那宫门便被一脚踹了开，守门的小太监也被丢了进来。
“朕看谁敢！”
皇帝怒气冲冲地阔步走来，一进门，二话不说便冲着那跪着的人走去。
太后看着来人，心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个贱人抢了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又抢走了她的儿子。
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她的脸要往哪儿搁？
她不能容忍这是真的，更不允许儿子当众打她的脸，朝他怒吼：“你给哀家站住，不许去！”
“站住，不许去！”
太后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可皇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完全无视这漫天的大雨和耳边的怒喊，一步步朝着那跪着的人走去。
待一走近，看见了那地上的血迹和她苍白的脸色，萧凛脚步一顿，恍如雷劈。
巨大的喜悦和伤痛一起砸下来，萧凛一瞬间心中千回百转，最后一俯身紧紧的抱住了那跪着的人，抱着她走出了雨里。
“别怕，朕来了，朕带你走。”
萧凛摸着她苍白的脸，抱着她发抖的肩，视线再往下，被那冲淡的红色一刺，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太医，快去叫太医！”
柔嘉小腹一阵阵的坠痛，疼的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了他的肩膀，死死咬着唇无声地流着泪。
张德胜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慌忙小跑着出去。恰好张院判在，连忙过去替她喂了颗救心丸，护住心脉。但张院判没带药箱，张德胜又连忙朝着太医院跑去找请徐慎之。
可太后亲眼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大喘着气指着皇帝：“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
“不是孽种。”萧凛直直地看着太后，“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皇孙！”
“不可能，不可能……”
太后扶着桌子，几乎快站不稳，“哀家的孙子不可能从这个卑贱的女人肚子里出来，哀家也决不允许这个孽种生出来，皇帝，你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你还有没有把哀家当成母亲！”
“那母后有没有把朕当成儿子！”萧凛压抑了许久的话瞬间爆发。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一脸难以置信，“你现在是为了这个女人要和哀家翻脸了？”
“不是母后先放弃的朕吗？”萧凛反问着她，“朕正值壮年，母后就迫不及待地要立皇太弟，母后把朕当成什么，是盼着朕早死吗？”
“你住口！”太后被当面指出来顿时恼羞成怒，“哀家是你的母亲，你怎敢这般对哀家说话，你身为皇帝，眼里还有没有孝道？”
“儿子若果真没有孝道母亲还能这般体面的站在这里指责朕吗？”萧凛直直地看过去，“儿子已经忍的够多了！”
他一眼扫过去，那站在太后身边的梁保连忙低下了头。
太后浑身一震，不知他是何时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但凭什么他的父亲可以坐拥六宫，她就要这般孤独冷清，她不过是寻个安慰而已。
太后脸色只有一瞬间微红，随即又保持了镇定：“哀家是你的母亲，是太后，哀家做什么也用不着你置喙！哀家生你养你，你倒好，先是引狼入室，把那个女人带进了宫，毁了哀家的一切，到现在不思进取，放着你的表妹不要，伤了你舅舅的面子，反而和那个贱人的女儿鬼混，还有了孽种，你对的起哀家吗？”
“伤了舅舅？”萧凛冷笑了一声，“母亲到现在还这般天真。”
“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后颤抖着指着他，“你舅舅扶持了你这么多年，可你呢，不娶从霜也就罢了，反倒因着一件小事将她下了狱，你对的起你舅舅这么多年你对你的提携吗？”
“在母后眼中数百条人命都是一件小事吗？”萧凛冷眼看着她，“还有舅舅，母后真的以为他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良善吗？”
太后出身世家，自小接触的便是锦衣玉食，从未到过民间去，也不屑和那些贱民为伍。
她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反过来自然也要庇佑家族。
兄长这些年对她更是无微不至，是她的倚仗。
“你舅舅怎么了，他虽专权，却不擅权，忠心为国，对你我母子二人更是照顾有加，你现在当了皇帝了，反过来忌惮你舅舅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把整个白家端掉，那是哀家的母族，也是你的母家，你怎么能这般狠心？”太后气得哑了嗓子，一句一句质问着他。
“忠心为国，照顾有加？”
萧凛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他沉着脸怒指着她身边的梁保：“忠心为国，把一个前朝余孽放到你身边，给你服食五石散控制你，他就是这么忠心的？”
太后听到他这么说，看着身边的梁保忽然一阵发慌，难以置信地指了指他：“你……你到底是谁？”
梁保正对上皇帝的眼神，扑通一声跪了下。
可皇帝却仍是未停，又指着那尖嘴猴腮的孩子冷笑：“照顾有加？混淆皇家血脉，把白家孙子塞到你身边蒙骗了你这么多年，母后觉得是照顾有加？母后一直在骂朕的孩子是孽种，到底是谁才是孽种，难道不是母后偏心偏爱这么多年的心肝才是孽种吗！”
“你胡说！”
太后怒斥着他，却控制不住地心里发抖。
“朕胡说？母后到现在还不相信吗？朕的五弟早就死了，一出生就死了，眼前这个是白家趁机塞过去的假皇子，他尖嘴猴腮，心肠歹毒，母后这么年难道就丝毫没有察觉吗？”萧凛逼问着她，“顾忌着母后的丧子之痛，朕这么多年只当是不知，皇祖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母后你呢，偏心偏爱，甚至要把他捧上皇位，母后有没有考虑过朕的感受！”
“我不信，一定是你在胡说。”
太后一阵头疼，扶着桌子站着。
萧盈站在一边，原本的骄纵和跋扈被这一句句话一点点撕开，整个人都难以置信，嘴里不停地念叨：“杂种，我是杂种……”
他看着萧桓，再想起从前的一幕，突然捂住了胸口，倒在地上嘴角抽搐。
“盈儿！”
太后下意识地扑了过去，可再仔细辨认着那张脸忽然也生了疑，但她怎么能允许自己被这么欺骗，仍是绷着脸叫道，“不可能，这就是哀家的孩子，快，放了那个贱种的血，哀家要治好盈儿！”
事到如今，已经说的这么清楚了，她还在自欺欺人。
萧凛先前的痛心现下只剩了无边的冷意。
他攥着拳，冷声吩咐道：“把那个‘碰巧’过来的白家孩子拉出来，让母后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放血，到底谁才是她这个好儿子的血亲！”
屏风一撤，那个白家的孩子衣袖一掀开，手臂上赫然一道血痕。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一场局。
太后被那伤痕一刺，几乎快站不稳，厉声指责道：“你竟敢这么设计哀家？”
“若非如此，母亲怎么肯从自欺欺人中走出来？”
萧凛看着她，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隐忍都被消磨殆尽了。
“你……你们……”
太后捂着胸口一阵阵发闷，再看着周围的一切，心脏一阵阵地抽痛，最后看着他怀里抱着的人颤抖着骂了一声“孽种”，忽然便中了风，半边身子皆麻木了倒在了坐榻上。
永嘉头一回知道这么多，怔愣了许久，还是扑过去抱住了母亲：“求皇兄开恩，不要对母后动手！”
耳边哭叫声，求饶声，混合着雨声一齐涌上来，萧凛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太监梁保，作恶多端，拖出去就地杖毙。五皇子突发痫症，不治身亡。太后身患怪疾，需卧床静养，万寿宫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今日之事胆敢有一字一句传出去，朕就要了你们的命！”
他吩咐完，便立即抱着怀里昏过去的人和匆匆赶来的徐慎之朝太极殿走去。

第68章 计划  万一她知道了，一切有朕兜……
大雨过后，整座皇宫洗刷一新。
已是初夏的天气，宫墙里的柳色新，浓阴碧绿，偶尔还听得几声蝉鸣，满目好光景。
但太极殿里却一派凝重的气息。
宫人们个个低垂着头，进进出出的端着水盆，脚步交错间，声音却并不大，生怕吵醒了那里面昏睡过去的人。
徐慎之守了一夜，已经累的靠在耳房的墙角里倒头睡着了，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耳际，嘴巴毫无形象地半张着，鼻腔里还在一声一声地打着鼾。
张德胜耷着眼皮，原本想叫醒他注意注意举止，可他也一夜没睡，一张口打了个呵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干脆闭着眼小憩了一会儿。
两人刚睡下，正鼾声震天的时候，内殿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叫。
“徐慎之！人呢？”
皇帝的声音极有穿透力，正在酣睡中的徐太医一个激灵，慌忙爬了起来，整了整衣冠连忙朝着那大殿跑去。
刚闭上眼的张德胜也急忙跟着冲了进去。
“陛下恕罪，微臣方才不小心睡过去了。”徐慎之连忙告罪。
“不必行礼了，不是说了今早会醒吗，她刚才手指动了一下，现在怎么又没动静了？”
萧凛拧着眉，声音里难得有些焦躁。
徐慎之搭了张帕子，凑过去轻轻将那手腕抬起，细细地诊着脉，半晌他面色一松，跪拜道：“回陛下，公主已然无恙了，大约不久便能醒过来了。公主肚子里的龙胎也稳住了，幸而之前出血不多，只是稍稍动了点胎气，她还年轻，微臣开几副祖传的安胎药，仔细将养着一段时间便无事了。”
一听到平安无事，萧凛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事就好。”
徐慎之一抬头，瞧见他下颌上已生了些许青茬了，脸上也有些疲色，劝谏了一句：“陛下，您守了这么久了，眼下公主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不必再这般寸步不离了。”
萧凛握着那截细白的手腕并不接话，只是拉了被角，将那手腕放进锦被之后才转向他：“朕无碍，这一胎你好好照看着，有任何异样都要及时通知朕，只要对她有益，内库里的珍稀药材随便你调取，一定要保证她养好身体，顺利把孩子生下来。等她们母子平安，朕定然不会亏待你。”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徐慎之不敢怠慢，连忙低下了头：“臣一定尽力。”
他说着转身便要走，萧凛犹豫了片刻，忽然叫住了他：“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徐太医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答道：“刚刚一个多月，但脉搏很有力，请陛下放心，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像您一样高大魁梧的小皇子或是像公主一样美貌的小公主。”
小皇子，小公主……
萧凛心口被轻轻戳了一下，说不出的柔软。
他面色平静，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勾起，抬手欲抚一抚那熟睡之人的脸颊，即将落下的时候余光里忽瞥见了徐慎之脸上的错愕，立即又收了回来，抵着拳轻咳了一声：“下去吧，让小厨房把补药煎好送过来。”
像他这般年纪，又是皇帝，膝下早该儿女成群了。
但现在才刚刚迎来第一个孩子，徐慎之格外理解这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只当做没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失态，悄悄掩上了门，留他们二人独自相处着。
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但柔嘉因着昨天的事手脚冰凉，因此这内殿里的门窗都紧紧地关着，她的床上还放着个汤婆子捂着。
萧凛坐在一旁，替她掖了掖被角，一眼瞥过她苍白的失了血色的脸颊，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抱着她时那满手的鲜血，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后怕，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眼。
指尖再往下，落到了她的小腹上，萧凛手指一顿，忽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身材很匀称，因着胸脯饱满，显得那腰肢越发纤细，两手一合拢，便能轻而易举地掐住。
现下那里格外平坦，完全看不出任何起伏。
这里……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吗？
一个多月，应该是上次酒醉的时候怀上的吧。
他那会儿是真醉了吗？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想抱她，想与她亲近，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只要是她生的，不管是哪个都好。
萧凛低下了头，耳朵贴上了她的小腹，随着那微弱的起伏心里也泛着一起了一丝涟漪。
他是父皇的嫡长子，因为母族强大，一出生就被抱到了太皇太后膝下抚养。
母后和太皇太后不睦，当时又忙着料理后宫中层出不穷的新人，很少去看他。
太皇太后也不喜他的母亲和白家，不让他主动去找母亲。
因此他自小便和母亲不甚亲近，长大后又阴差阳错地将宸妃领进了宫，自此和母后的关系越发疏离。
到了五弟出生后，母后更是一颗心全扑在了他身上，到他中了箭被圈在府里的时候，更是几近放弃了他。
母后有许多孩子，他却只有一个母后。
他同情母后这些年的孤寂，又生怕她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因此登基后即便发现了这些秘密仍是忍着。
可母后却愈发变本加厉，甚至要立皇太弟，又要当着他的面杀害他的孩子。
他已经忍无可忍，只能亲手断绝了他们母子的关系。
至于父皇，对他更是忌惮有余，亲情淡薄，直到将死的时候才生出了一点做父亲的良知，但这点仅剩的良知却尽数给了贵妃母子，留给他们几道保命的圣旨，逼迫他对天发誓不能动手。
父亲忌惮，母亲疏离，强大的母族在他做皇子时曾经是他的靠山，但当了皇帝之后，又成了家国的障碍，迫使他不得不亲手将其铲除。
他这么多年，除了少年时张扬恣肆过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孑孓独行。
他本以为会一辈子这般孤寂下去，做一个无情无爱的君主，但一次醉酒，怀里却意外闯入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她柔软，单纯，明明都是被上一代恩怨纠缠的人，可这么多年，她还是像初见一样干净。
一开始的确是报复，但不知何时起，他看不得她哭，看不得她受伤，无时无刻不想把她放在眼前。
他知道她不愿，也知道她从未动过心，可她若是走了，徒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深宫和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要怎么度过？
尝过了热烈的滋味，他怎么愿意把他的太阳放走？
卑劣也好，心机也好，反正他已经千疮百孔了，无论用什么手段，事到如今，他都绝不可能放手。
他兢兢业业了这么多年，就让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放纵一次吧。
萧凛一一抚过她的眉眼，最后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小腹。
他们都是被恩怨裹挟的人，他要让他们的孩子拥有完完整整的爱。
许是他的吻太过灼热，那肚皮微微一颤，躺着的人慢慢睁了开眼。
萧凛看到了她眼角挂着的泪，一伸手碰了碰侧脸：“醒了?”
他声音放的很轻，手上的动作更是不敢用力，像对待一个瓷娃娃一般。
只是他刚的手还没落下去，柔嘉一偏头，径直躲了开。
两人静坐着，明明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关系，甚至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可到了如今却好像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躲开也没关系，萧凛手指只是微微一顿，仍是若无其事地搭了过去，将她贴在颊侧的额发绕到了耳后：“好些了吗？”
柔嘉闭着眼，并不接他的话，半晌才开口问道：“还在吗？”
她久未开口，又淋了雨，嗓音稍有些干涩。
那语调微微颤抖着，夹杂着一丝恐惧。
萧凛看着她发白的唇，停留的手腕一顿。
她分明是不想要吧。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抿一抿，润润嗓子。”
“不要了。”柔嘉声音有些虚弱，用尽力气推开了那杯子，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知道，它还在吗？”
她眼里满是质问和被欺骗的破碎感，听着让人格外不忍。
萧凛方才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心口被那眼神狠狠地剜了一刀。
昨日万寿宫之事他原本只打算把那个假冒的五弟揭穿，没想过和母后翻脸，因此把一切都交给了张德胜，让他到时候出面便好。
可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却因为中途萧桓被抓去发生了变故，当听到她独自前往万寿宫的时候，他当众抛下了群臣，冒雨赶了过去。后来在看到她身下流出了血，听到母后骂着他们的孩子是孽种时又终于忍不住彻底和母后翻了脸。
但眼下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萧凛只觉得先前所有的期待都被浇了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告诉我，这个孩子到底还在不在？”
柔嘉颤抖着声音，喉间微微哽咽。
昨天她跪到一半便意识不清了，后来只记得耳边的窃窃私语和她身下涌出的鲜血……
被他抱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地上被大雨冲刷的一片淡粉。
流了那么多血，应该不可能在了吧。
毕竟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她的心思、她的恐惧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萧凛攥着拳，沉默了片刻，才顺着她的期待回答她：“不在了，孩子没保住。”
他的话一出口，柔嘉怔了片刻，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背过了身去：“它本就不该来，不在了也好。”
“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萧凛仍是留了一丝希冀。
软软糯糯的小孩子谁不喜欢呢。
可它不该这个时候来，更不该是他们的孩子。
“我只是不想让它让我一样。”柔嘉闭着眼，声音虽然无情，但嘴角一动，眼角却忍不住滑下了泪，“它会有个好人家的，会有一对体面的父母，不用像我一样躲躲藏藏，也不用从小一直被人叫孽种。”
孽种，这个词无异于剜他的心，萧凛心里闷的难受。
他何尝想让他们的孩子被这么称呼，他曾经试图给她换身份，但是她不应允，那便只能暂且能真相查明。
两个人一个伤心欲绝，一个有口难言，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极为诡异。
侍女毫不知情，正端了补药准备开口的时候，萧凛眼神一制止，她连忙闭了嘴，低下了头。
“把药喝了，你刚刚小产，最近需要好好养一养。”萧凛端了药碗，坐到了床边。
小产？
侍女熬的明明是安胎药，她猛然抬头，再看见皇帝凌冽的眼色，顿时便明白了过来，声音嗫嚅着跟着劝解道：“公主，这女子小产虽然不比生产那般耗费元气，但到底伤了身，您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养一养吧。”
孩子没了，还有舅舅在等着她。
舅舅年纪大了，往后还需要她照顾，她不能先垮下，她还等着昭雪的那一天，等着舅舅带着她离开皇宫。
柔嘉擦了擦眼泪，没再说什么，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精神本就不好，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喝完药以后，困倦便涌了上来，拉紧了杯子背过了身：“我累了，你出去吧。”
她声音还有些疲乏，又一副不想看见他的样子，萧凛帮她掖好了被角，在她床边站了片刻，掩上了门转身出去。
一出去，他原本和煦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写了封密信让齐成泽在外面加快进度，又加派了一支人手过去。
徐慎之正列好了补药的药方，正兴高采烈的去找皇帝开内库。
可是一进去，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徐慎之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着急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公主出什么事了，还是小皇子出事了？”
“人没事。”萧凛淡淡地开口，眉间却有些烦躁，“但是她不想要孩子，朕怕她情绪过激，只好跟她说已经小产了，你诊脉的时候注意一下，不要让她发现。若是她有问起相关的症状，你便想办法敷衍。总归她未曾孕育过，你一口咬定不是，她应当也不会怀疑。”
先前补药的事还好办，如今那孩子是长在公主的肚子里，母子连心，他怎么好敷衍。
徐慎之从未像现在这般为难过：“可是陛下，纸包不住火啊，公主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最迟再过两个月，公主一显怀，纵是微臣说的天花乱坠也难以遮掩啊。”
萧凛何尝不知：“但她眼下刚受了惊吓，这孩子又来的突然，若是让她知晓她少不得会哭闹，说不准还会想办法将孩子打掉，如此一来伤身又伤心。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她，朕已经加派了人手，若是两个月后能查清真相自然更好。便是查不出，孩子已经稳了，她大抵也不会狠心至极，做出一尸两命的事情来。”
“万一……”萧凛顿了一下，随即又神情笃定，“万一她知道了，一切有朕兜着，你只管照办就好。”
两个月，但求公主不要发现。
徐慎之一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领了命：“微臣定当尽全力。”

第69章 哄她  “我……我真的不饿了。”……
已是六月初的天气了，天气颇为炎热。
那日万寿宫的事闹的太大，柔嘉每每回想起来，心情依旧是有些复杂。
这皇宫里的关系实在是太过缠绕了，谁对谁错，谁真谁假，很难说的清楚。
唯一可以指认的便是所有人都在皇权的倾轧下难以独善其身，她母亲是这般，太后也是这般。
她们之间的关系大约至死都不可能和解了，徒留他们这些儿辈孙辈继续纠葛。
柔嘉有些庆幸这个孩子没保下来，若是他真的出生了，又要如何在这深宫中自处？
他是要叫皇兄舅舅，还是父皇？
是该叫她母亲，还是姑姑？
万一和他们长的太像被人认出来了又该怎么办？
走了也好，柔嘉无数次安慰着自己，一遍遍抄写着佛经，希望他下辈子转世投胎能够娶一个好人家。
“公主，您已经抄了很多卷了，您还是回去躺着休息吧，您如今正在……正在小月子里，若是熬坏了眼睛，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侍女心虚地劝着她，她站在一旁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忍。
若说公主对这个孩子毫无感情的话，她也不必抄这么多卷佛经。
若说她极为伤心吧，她却也从未歇斯底里的哭过。
大抵还是爱恨参半吧，就像她对陛下一样。
柔嘉抵着帕子轻咳了两声：“再抄完一卷我就去睡，你不必管我。”
她态度极为虔诚，一手极为流畅秀美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叠落在桌案上，只等着抄完拿去普化寺焚香供着。
因为咳了两声，宣纸上溅了几滴墨点，那一张刚抄完的经便不要了。
“不要啊。”侍女眼睁睁看着她将这张抄了好久的经书团起来扔到纸篓里的时候止不住地心疼：“这张纸不过是溅了几滴墨汁，您可是抄了很久的。”
“多少倒是其次，至少不能心不灵。”
柔嘉又重新铺开了一张纸，撇了撇笔尖，端着身子更加认真的动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陛下要回来了，侍女忍不住有些着急：“公主，您都咳嗽了，快回去吧，要不然让陛下看见定然会责怪我们的……”
可柔嘉只是摇摇头，却仍是不停。
她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抵是为人父母的愧疚，她的确是不想要他，但是自己又下不了手，才想出了这么个折衷的法子来自欺欺人。
但不管怎么没的，这个孩子的死毕竟是她间接导致的。
这到底也是她的孩子，人非草木，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也是想减轻一些心里的负罪感。
但事实上小产之后，她的身体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受损严重，仅仅是歇了半个月，元气便恢复了大半，令她心中愈发的愧疚。
她何尝不知道抄佛经不过是一种心理慰藉，但若是不做点什么，她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见公主执意如此，侍女也不敢再劝，只好低头替她磨着墨。
萧凛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极为安静，只有袖子拂过纸面时的轻微摩擦声。
她这两日一直在背着他抄佛经，手边已然摞了一大摞了。
萧凛看着她低着眉，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虽然嘴硬，始终不肯承认，但她大抵也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然而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若是放在眼前，她可能又会千方百计地厌弃。
因此萧凛忍了忍，仍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又一张纸抄完，柔嘉手腕已经有些累了，正搁了笔，轻轻地揉着，一抬眼正看到了那站在门边的人。
她神色有些诧然，但一看到手边的佛经，又不自觉抬手挡了挡：“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可她越是挡，萧凛却直接走了过去：“在做什么？”
侍女一见他进来，很有眼色退下又关上了门。
柔嘉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大门一关上，徒留他们二人待在这里，一时间身侧满是他的气息，柔嘉颇有些不适应，随手扯了本书盖在佛经上便转身要回去休息：“我困了。”
她刚刚坐起一点，萧凛忽然从身后又按着她坐下，旁若无人地将那被盖住的佛经拿了起来，仔细地看着。
柔嘉没料到他突然这么做，连忙伸手去夺。
但萧凛比她高上不少，手一扬，她便再也够不着了。
“你干嘛呀？”柔嘉有些着急，不想他细看。
可她越是闪躲，萧凛便越发好奇，仔细看了一眼，声音微微顿住：“往生咒？”
“是。”柔嘉敛了眉，轻轻点了点头：“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萧凛将经书还给她。
柔嘉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她既怨恨他设计她怀了孩子，又不敢暴露孩子是她故意在万寿宫流掉的，毕竟他还因此和他的生母翻了脸，两种思绪一缠绕，柔嘉手臂撑在桌面上，半是惆怅半是混乱地开口：“我不知道，我现在很乱，毕竟是一条命……”
亲耳听到她的纠结，萧凛心情并不比她好受，他俯身一把抱住了她，轻轻摸着她的鬓角：“别怕了，他很小，没有感觉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以后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以后。
他们哪还有以后？
舅舅的事一旦查的清楚她会立刻离开，即便查不清楚她也不愿再背负着罪名，宁愿和舅舅一起赴死。
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他们都不会再见了，自然也不会再有孩子。
柔嘉只当是他随口的安慰，任由他抱着，沉默着一言不发。
萧凛抚着她的额发，将她垂落的发丝一点点绕到耳后，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心中满是怜惜。
一低头，看见了她手中纸页，又从那落款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他神情微微顿住，指着那一处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柔嘉被他一指，似乎也才发现似的。
她最近记性不太好，回想了片刻才记起来：“我也忘了，就是晚上偶尔会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里面好像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在冲我笑，我疑心是他不肯走，回来怪我了，我实在是有些不安，这才想到抄写佛经，拿到寺里超度，希望他在下面能过的好一些……”
一听到在“下面”，萧凛神色有一丝不自在，待回了神，他才摸着她的脸颊低声安慰道：“你是他的母亲，他怎么会怪你呢，他一定是太喜欢你了，才舍不得离开你。”
他会喜欢她吗？
他会喜欢一个害死他的母亲吗？
柔嘉心里忽然一痛，她想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最后忍不住掩着面失声：“不是的，你不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
萧凛不知她为何这样，连忙揽着她的肩靠到自己怀里：“别乱想了，哪儿有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的？你看，这圆圈兴许就是他在告诉你，他过的很好很圆满。你若是不放心，朕便再去给他点一盏长明灯，你给他取个小名，方便挂木牌。”
“小名？”
他还那么小，到这世上走一遭连名字都没有。
柔嘉一瞬间无比心痛，她盯着那圆圈看了许久，才哽咽地开口：“阿满，就叫阿满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下辈子圆圆满满的。”
阿满，会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只可惜她连它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柔嘉轻轻念了一声，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只觉得心如刀割一般，靠在他怀里止不住地痛哭。
萧凛抱着她哭的一颤一颤的肩，手心不停地安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吻着她的额发。
他实在不忍再这么看她难受下去，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如果……朕是说如果，现在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想把它生下来吗？”
柔嘉被他问的哭声一顿，撑着他的肩仔细地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声音哽咽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一辈子都被折磨，我倒宁愿他从未来过。”
她声音里满是哀伤，但一字一句又无比坚定，一刀一刀插进他的心里。
萧凛看着她满脸的泪和哭红的眼角，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出实话，只是抱着她的后背紧紧贴在他怀里：“不要便不要吧，我们来日方长。”
不管生离还是死别，柔嘉知道自己是快离开的人了，一直在提醒着自己不要对这里的任何东西留情，今晚大约是她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为这个孩子伤心了。她是恨他，可他又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可以倚靠的人，是和她一起切肤的感受丧子之痛的人，柔嘉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计较，抱着他哭了个彻底。
萧凛听着她哭，心里又何尝不难受，她如今还在孕中，徐慎之说了不可太过伤情，因此等到她发泄完一通，萧凛便捧着她的脸将人怀中拉了起来，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不是担心舅舅吗，朕打算再加派些人手过去，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送的东西现在尽管拿出来，朕明日叫人递过去。”
可以给舅舅送东西，他为何突然对她们舅甥这般好？
柔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汪着眼泪看着他：“你……你不会又要利用我吧？”
他怎么舍得再这么对她。
何况，若说她是全天下第一个想要当年的事和她舅舅无关的人，他对这件事的渴望一点儿都不会比她少。
只是太多证据摆在眼前了，他是皇帝，不能像她一样仅凭着感觉、直觉就去下判断，他必须找到足够有分量的翻案证据才能对得起当初战死的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他们立场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这些话与她说了她也未必能理解。
因此萧凛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事到如今她一无所有，任何方面都没什么值得他欺骗的必要了。
柔嘉擦了擦泪，执笔替舅舅写了一封注意身体的信函，又将前些日子做好的安神的香囊一一摆放好。
顾忌着舅舅的伤病，她又请了徐太医过来，为他开些药带过去。
萧凛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手忙脚的样子并没制止，只是当她动作太急，退后时后腰差点磕到桌拐的时候才连忙侧身挡了一下，扶着她站稳：“小心一点，别那么着急。”
柔嘉没留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心，一站稳，看到徐慎之也作势要冲过来扶她，又不禁有些奇怪：“你们这么担心做什么？”
徐太医那是医者仁心，下意识的举动，没想到会被猜疑。
当被皇帝剜了一眼，徐慎之吓得立马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公主刚出小月子，最近还是得注意，不能磕着碰着，万一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
说起这小月子，她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个假月子一样。
柔嘉有心想询问，但到底舅舅的事要紧，她没好当面问，只是问徐慎之要了些伤药，止咳药和缓解疼痛的药：“我舅舅左手有伤，手腕总是没力气，身上也有好些旧伤，一到刮风下雨就疼，你多给他拿些止疼的药丸。”
而这止疼的药，没人比萧凛更清楚了。
徐慎之专精妇科，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萧凛一看到他开的那些伤药，眉头一皱，叫了他下去，转而将太医院特意为自己配的药递了过去：“用这个。”
柔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怕什么，朕要是想杀他他还能活到现在？再说，朕也不屑动用私刑，便真的要杀他，那也是查清之后，三堂会审，押到菜市口去当众处决。”
“我又没说你要动手。”
柔嘉一把将那药拿了过来，抿了抿唇，他这人自小学养极佳，又心怀天下，倒也算不上什么恶人，可偏偏这张嘴总是拣最坏的情况说，叫人如鲠在喉。
萧凛一提到这件事便控制不住地冲动，见她低了眉眼，这才意识到些许不妥，难得又凑近了哄了她一句：“好了，朕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舅舅脸上刀疤纵横，凶神恶煞的，原本就让人怀疑。再说了，都说外甥像舅，你怎么和他没一丝相似？难不成……你们不是亲舅甥？”
“怎么不相似了？”柔嘉忍不住反驳他，“我母亲说我舅舅从前也是个美男子，是遭遇了变故才成了这样的，母亲还说我长得很像从前的舅舅，当然是亲舅甥了！”
柔嘉忿忿地替舅舅鸣不平，白担了罪责也就罢了，现在连样貌身份都要被人怀疑了。
可萧凛听了她的话，却浑身一震，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都说她样貌像她那个美艳的母亲，但萧凛觉得，她其实更像她那个早逝的父亲，气质温润冷清，性格也慢吞吞的。
难不成……
他攥紧了掌心，又问了一句：“朕记得你舅舅是在元亨十八年春末因为寻亲来到京城的，一入京因着你母亲的缘故便在军队里节节高升，在此之前，倒是从没听过你有一个舅舅。”
这件事连柔嘉也没听过，又遑论他。
柔嘉实诚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以前也不知，母亲说舅舅是当年逃难的时候走散了的，偶然间才找到的。”
偶然间找到的。
萧凛又确信了一分，怪不得一个舅舅能不顾生命危险，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潜进皇宫里来把人一个身陷囹圄的侄女带走。
能做到这种程度，他早该想到的，那根本不是舅舅，而是她那落水侥幸活下来的父亲吧。
若是这样，那事情便愈发棘手了些。
他要杀她的舅舅她尚且不让，若是杀了她的父亲，她恐怕不是跟他拼命，便是当场要跟着自尽。
但她的父亲，萧凛依稀还有点记忆，只记得那明明是个极其儒雅的君子，尤其善于篆刻，又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难不成当年之事真的有隐情？
萧凛这么多年来一直坚信的事实忽有些动摇。
他敛了敛眼中的不平静，将她写好的信拿过来，准备亲自写信问一问。
若他果真是秦主簿，那他们便有必要先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柔嘉收拾了一番东西，肚子里又隐隐有些发饿。
萧凛坐在桌前挥毫泼墨，直到听到了她肚子里咕噜了一声，手中的笔才停了下来：“又饿了？”
明明刚吃完没多久的，连他那么大个个子都没嫌饿，柔嘉连忙侧身捂住了肚子，稍稍有些脸热。
可她又实在是饿，不得已还是点了点头：“是有一点点。”
萧凛看着她微微羞窘的样子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她是两个人，自然比他一个人消化的快，他收好了信，起身叫了侍女来。
柔嘉这时候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肚子里的馋虫勾的她饿的都快心慌了，她顺着心意一连点了好几样：“糖蒸酥酪，火腿鸡汤，清焖莲子，我还要一碟枣泥糕……”
这么多？她怕是饿的不轻。
萧凛食欲也被勾了起来，跟着要了几样。
不多会儿，热腾腾的粥汤并几碟精致的小菜便送了上来。
柔嘉明明已经饿的不行了，没等着侍女布菜，就自顾自动了勺子。
可刚才还饥肠辘辘的，这会儿一闻见菜味，她又忽然神色恹恹地撂了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汤，百无聊赖地不再动。
“怎么不吃了？”萧凛住了筷，微微皱了眉。
“没胃口了。”柔嘉放下了勺子，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着他那边，似是有些好奇，“你在吃什么呀？”
看来她不是没胃口，而是想吃他的东西了。
萧凛笑了笑，贴心地将尚未动筷的云吞面推了过去：“尝一尝？”
她就是突然想吃啊，也不能怪她呀。
柔嘉躲开了他眼中的笑意，闷头将整碗悄悄扒拉了过来，夹起一整颗云吞一口咬住。
这云吞做的饱满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鲜香。
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炸开，柔嘉被鲜的眉毛都翘了起，唇角悄悄地勾着，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样，满脸愉悦。
可光是吃着碗里的，她还觉得不过瘾，又吩咐了侍女上一些蘸料来，蘸着辣椒往嘴里送。
一颗，两颗，三颗……
萧凛坐在一旁看着她闷头夹着筷子，被辣的额头都流汗了，原本娇嫩的唇瓣被辣的红艳艳的，已经微微肿起来了，手腕却还是不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来，不由得微微皱了眉。
直到第八颗的时候，当看见她又蘸了满满的红汤，那云吞上红通通的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了。
萧凛终于还是忍不住按住了她又要夹起来的手：“好了，一种东西不能吃太多，你这是吃云吞呢，还算是吃辣椒呢？换个别的。”
他手腕一用力，那还没送到嘴边的云吞一抖，落到了桌面上，汤汁和辣汁溅出了一点，正好沾到了她的袖子上。
到嘴的东西没了，衣服还弄脏了，柔嘉微微气恼，干脆放下了筷子。
玉筷子和骨瓷碗相碰时清脆的一声响，萧凛立即撒开了手：“朕也是为你好，晚上不能吃这么多辣，小心肚子疼，你若还是饿，再换个别的也行。”
他说着又将桌上的酥酪和鸡汤推了过去。
可柔嘉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便扭开了脸：“不要了，我吃饱了。”
眼看着她要走，萧凛一阵头疼，不得已只好将人按了下来：“想吃便吃吧，但不许再蘸辣椒了。”
萧凛眼神一示意，身旁的婢女顶着公主虎视眈眈的眼神，颤抖着手将那蘸料移了下去。
柔嘉的眼神仿佛长在了那辣椒上了一样，随着侍女的动作一点点跟着转。
当侍女一转身，彻底看不见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拖着哭腔的声音。
柔嘉嘴一抿，那眼中包着的泪便跟着滑了下来，一颗一颗，极为委屈。
“怎么哭了？”萧凛头都大了，连忙叫住了侍女，“放下吧，先别撤了。”
一碟辣椒都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以公主现在的脾气，怕是很难哄。
侍女头一回反过来担心。
果然，她一回头便看见皇帝抱着公主低声哄着，可公主始终扭着头，哭的一抽一噎的，打掉他的手。
打掉了一只，另一只又搭了上去，两个人一个百折不挠，一个生着闷气，越打越紧，越抱越紧，眼看着又要缠到一块，侍女连忙端起了盘子，不敢多看。
等到她转身出去的时候，那哭声却忽然止住了，余光里只看见公主被陛下堵住了嘴，压在桌面上细细密密的吻着，那腰已经弯成了一道弓了。
徐太医说过公主这身体最近还不能行欢，让她们平时注意劝谏着陛下，可眼下这种情况谁敢上去打扰。
侍女收回了眼神，匆忙移了步出去找张德胜问问。
他吻的又凶又狠，柔嘉上颚被牢牢的抵着，后颈还托在他的手里被往前按着，毫无招架之力。
直到被重重捏了一下，柔嘉微微吃痛忍不住合拢牙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萧凛才终于松了开，靠在她颈侧沉沉地喘息着。
柔嘉自觉身体已经大好了，这小月子也已经过去了，生怕他接下来又有什么反应，曲着膝急着想挣开：“我……我真的不饿了……”
可她刚刚直起腰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了住，整个人被拉回去牢牢地圈在他怀里。
萧凛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沉重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不住地移动着，呼吸烫的她耳尖都被染红了。
当他的手抚上她的腰的时候，柔嘉头皮一阵阵发麻，语无伦次地想推拒：“我……我真的不行。”
然而她刚开口，那身后的人抬起了沉沉的双眼，却只是珍爱地在她颊边落下一吻：“别怕，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一触即离，柔嘉浑身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她懵懂地回头，脸一转唇瓣恰好擦过他的下唇，正欲离开，他的手却搭了上来，托着她的下颌捧到脸前一点一点细细吻着。

第70章 秘密  抚着她的脸格外温柔，掐断脖颈也……
昨天吃了那么多辣，柔嘉晚上睡觉的时候，果然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一开始她还忍着不想说，可是到了后来，她还是忍不住戳了戳身边的人，小声地抱怨：“我好难受……”
萧凛这几日正忙得焦头烂额，晚上难得休息，睡得极熟，当察觉到她软软的指尖戳着他的肩膀时，萧凛只以为是她睡觉时不老实，一翻身直接抱住了她，贴着她的额让她不要乱动。
柔嘉推了他几次也叫不醒他，忍了忍，无奈之下只好打算继续睡。
可一闭眼肚子里又实在是灼热的难受，加之被他整个抱住，她浑身格外的热，热的额上都微微出了汗了，不由得裹着被子像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
许是她翻腾的实在太厉害，当又一次被推了一下时，萧凛终于醒了。
一睁眼，他看见的便是眼前人额发微湿，咬着唇格外委屈的样子，立即摸了摸她头上的汗，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他声音格外低沉，还有一丝将醒未醒的喑哑。
柔嘉吵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地开口：“我肚子疼。”
一听见是肚子疼，萧凛所有的睡意立即消失的没了影，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肚子怎么会疼，朕马上叫太医。”
因为被辣到了而叫太医，这也太丢人了吧。
柔嘉连忙拉住了他：“不要，我就是太辣了，胃里不舒服……”
原来是被辣到了。
萧凛松了口气，下床替她倒温水。
两杯水下肚，又吃了些糕点，柔嘉才终于好受了一些。
“脾气一上来拉也拉不住，下次再这样，朕就由着你吃，吃到辣哭了才能长教训。”
萧凛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绷着脸教训她昨晚的怪脾气。
柔嘉也很委屈，吃东西这种事情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就是那会儿突然想吃了，便怎么也止不住。
“不要你管。”柔嘉一咬唇，干脆背过了身去。
说一说都不行。
真是够娇气的。
萧凛笑了笑眼神移到了她的小腹上，心头微微一软。
喜欢吃辣，又这么娇气，应该是个小公主吧。
他的女儿，是这个天底下顶顶尊贵的小公主，便是娇气一点也无妨。
萧凛眼神瞬间便柔软了下来，抱着她低声哄了好久，她才终于卸了脾气，乖乖地睡过去。
可是经次一遭，大约是怕了，柔嘉倒是再也没吃辣了。
一开始萧凛还以为是说的太狠了，惹得她生气了，主动让御膳房做了一桌子辣菜送过去。
可柔嘉面对这红通通的一片却兴致缺缺，只喝了两口清淡的汤便不吃了，又叫嚷着嫌热，眼神一瞥到窗外的葡萄架，便丢下了碗筷跑了出去。
不吃饭怎么能行？
萧凛一回来，看见那膳桌上的东西基本没动，沉着脸让侍女端了些小菜跟着送过去。
可他刚推开后殿的门，便瞧见那胃口不好的人正踮着脚努力去摘那高高的架子上垂着的一串葡萄。
那架子极高，她踮着脚站的摇摇晃晃的，看着极为吃力。
好不容易扯下了一颗，那藤蔓一弹，重重地鞭了一下她的手。
柔嘉吃痛，脚步一趔趄，险些摔倒。
萧凛眼疾手快，立即阔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皱着眉教训了一句：“大中午的不吃饭在这里做什么？这葡萄又没熟。”
不过是吃个葡萄而已，柔嘉这些天被他管来管去，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不由得生了闷气：“我就是想吃不行吗？”
她一赌气，也不管他的脸色，径直将扯下来的葡萄送进了口中。
这葡萄都没洗，萧凛立即伸手去拦。
可为时已晚，她一口直接咬住，萧凛没来的及收回手指，拇指正好卡在了她的唇缝里，两个人俱是一怔。
她的唇小巧又饱满，格外的好亲。
眼下被她咬住了指尖，指尖一麻，萧凛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一点点摩着她的唇诱哄着：“把葡萄吐出来。”
柔嘉原本只是置气，现下被他这么一下一下拨着唇瓣，脸颊腾的一下窜红，连忙将手心里攥着的葡萄递到他面前：“我没吞……”
萧凛低头瞥了一眼，明明看到了，手指却没撤，又流连的在她口中探了两下，才终于收回了手指，拿帕子细细地擦着。
柔嘉唇瓣被他按的发麻，整个人脸颊烧的通红，急需寻点凉意来缓解缓解。
这会儿一低头看见了手中青翠欲滴的葡萄，她下意识地送进了口中。
还是吃了下去。
萧凛看着她咬着葡萄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吃吗？”
柔嘉点了点头，一脸满足：“好吃。”
那葡萄还青着，看着格外青涩，真的能好吃？
柔嘉却是格外满意，嘴里的还没吃完，又指了指头顶上最大的那串：“我要这个，你替我摘好不好？”
萧凛狐疑地看了一眼，站着没动。
可柔嘉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萧凛不得已，只好一伸手将那串葡萄摘了下来，递到了她手边。
柔嘉忙不迭地又摘了一颗，剥了皮，一口咬下去又是满脸幸福的样子。
她看着实在太享受，看的萧凛也动了些好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串葡萄。
柔嘉正伸着细长的手指去拧那葡萄的根，余光里正好看见他的眼神也停留在这串葡萄上，心下一动，不知怎的忽然拧下了一颗，递到了他眼前：“你要不要尝尝？”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举动太过自然，太过亲密，又连忙收回了手。
可说都说了，萧凛哪会允许她往后退，一伸手直接扯着她的手臂带到了眼前，低下头在她慌张的眼神中张口将那葡萄衔住，一点点卷入了口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唇故意搜刮到了她的指尖。
柔嘉依稀还记得他舌尖的粗糙感，脸颊一烫，像受了惊一般，连忙撤了回去。
可收回的一瞬间，他锋利的牙齿已经咬破了葡萄，汁水溅了她一手，柔嘉立即甩了甩手，在他的衣角上蹭了蹭。
连吃个葡萄都能这么欺负人，柔嘉擦了擦，总是觉得擦不干净，低着头忿忿地摸着手指，指尖都快被她摩破了。
再一抬头，却看见他吃着葡萄紧紧皱着眉的样子，柔嘉有些不解：“不好吃吗？”
的确是不好吃，又酸又涩。
若不是风度使然，萧凛早就把这葡萄吐出来了。
可这是她递过来的，他一贯的教养也决不允许他这般动作。
于是萧凛只僵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将那葡萄吞了下去，而后又抄起石桌上的凉茶灌了整整一杯后才淡淡地开口：“还行。”
柔嘉也觉得不错，又拧了一颗，细细地剥了皮送进了口中。
萧凛这回再看见她满脸的雀跃只觉得古怪。
他听徐慎之说过，有孕之人的口味可能会变得奇怪。
可这么酸涩的东西都能吃下去，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萧凛不想让她发现与常人的不同，于是忍着没说出来。
柔嘉总是能感觉他的眼神一直在盯着自己，吃了几颗后越来越不好意思，低着头将剩下的半串递了过去：“你还要吗？”
她的手一靠近，萧凛立即后退了一步，抵着拳轻咳了一声：“不必了，你若吃着好，这满园的葡萄都是你的。”
正说话间，他一抬头正看见永嘉被张德胜领过来，即刻寻了个借口出去：“永嘉来了，朕出去看看。”
一提到永嘉，柔嘉下意识地想避开。
可她一起身，才想起来那日在万寿宫她大约什么都知道了。
最狼狈的一幕已经被看见了，现在再躲还有什么必要呢？
柔嘉慢慢又坐了回去，背着身一颗一颗地拈着葡萄。
永嘉正从外面进来，透过一层珠帘，也隐约看见了那葡萄架下的一片鹅黄的衣角。
原来她一直被养在太极殿的内殿里呀。
看来皇兄是真的有几分喜欢吧。
永嘉等着皇帝的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朝那衣角瞥了又瞥。
“找朕有何事？”萧凛掀了帘子出来。
他一贯在永嘉面前颇有些威严，此番被她知道了这等荒唐之事，稍有些不自在。
永嘉却并不这样想。
她素来以为皇兄经过这么多事已经成了一个无情无性的人，那日却见他不顾身份冲进来将人抱走，头一回在他身上又看了少年时的热烈和激情。
虽然，他抱着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妹妹，而且那妹妹肚中还怀了他的孩子，着实令她震惊了许久就是了。
亲上加亲，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永嘉尽量安慰自己，不去想他们之间混乱的关系：“皇兄，永嘉过来是因为母后的病，母后那日中风之后半边身体便不能动了，讲话也不利索了，整日里摔东西，砸东西，永嘉实在是担心，你要不过去看一看她？”
“朕不是已经派了太医去吗？”萧凛微微皱了皱眉。
“可是你毕竟是她的儿子，太医治的了身体，治不了心病，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一个是母后，一个是兄长，永嘉虽然心里上明白皇兄是对的，但她也实在不想看到他们不死不休的样子。
“她不会想见朕的。”萧凛背过了身，声音里满是笃定。
“皇兄……”永嘉有些着急，“你不去怎么知道呢，母后从前也是被人骗了，我昨晚上还听见母后梦中念着你的名字，她一定还是惦记着你的。”
惦记他。
萧凛攥着手心，半晌，还是决定最后再去一趟万寿宫：“好，那朕去看看吧。”
终于听到应答，永嘉先前的愁眉苦脸一扫而空，正欲跟他一起过去的时候，萧凛却停了步，看了眼外面那藏得严严实实只剩了一片衣角的人。
“你去陪陪她，她有孕了，但朕没告诉她，你注意一点，不要说漏嘴。”萧凛淡淡地吩咐道。
竟然真的有了身孕。
永嘉差点叫出了声，被皇帝眼神一制，才立马咽了回去，乖巧地点头：“哦。”
萧凛对这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妹妹还是有些不放心，都快走出去了，又回头冷声叮嘱了一句：“要是敢泄露出去，朕就把你嫁到南疆去。”
永嘉最近正和戍边回来的小将军看对了眼，闻言连忙摇头：“皇兄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得到了保证，萧凛才终于转身出去。
柔嘉正躲在葡萄架的荫凉里，百无聊赖地数着顶上的葡萄串。
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她心里正烦闷，下意识将那手打掉：“又干嘛？”
永嘉胖乎乎的手面挨了一下，瞬间就泛了红。
她轻呼了一声，柔嘉才反应过来：“怎么是你？”
永嘉揉着手面，眼中满是惊奇：“原来你平时和皇兄是这样的啊，那你们平时还总是装作一副不熟的样子？”
柔嘉被她问的有些难堪，扭过了头不吭声。
永嘉瞥了瞥她平坦的肚子，却愈发觉得好奇，手肘捣了捣她的肩：“喂，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多久了？
柔嘉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印象最深的是她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之后，她一步步从雪地里挪回去，双腿都在打颤的画面。
如今这后院的葡萄都成熟了，不知不觉都纠缠的这么久了。
柔嘉这回没再骗她，轻轻地开口：“半年多了。”
“这么早？”
永嘉一脸难以置信，越回想，越觉得不对。
怪不得当初那声势浩荡的求亲轻飘飘就被揭过去了，怪不得当时高彦昌缠着她的时候她说自己不可能，原来是她一早就被皇兄看上了。
再这么细细一品味，好多细节越想越不对劲。
永嘉再想起在南苑的那晚，看见她大早上的才回来，胸口上还星星点点的，分明是晚上趁着她睡着偷偷去和皇兄私会了吧？
南苑可是在野外啊，永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想到皇兄私底下这么放得开啊……
柔嘉余光里瞥见她古怪的眼神，瞬间脸色涨的通红：“你别乱想。”
“我怎么乱想了……”永嘉瞟了一眼她的小腹，嘀咕了一句，“连孩子都有了。”
柔嘉正格外尴尬，隐约间听到了“孩子”，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永嘉连忙摆手，情急之下随口胡诌了一句：“不是，我是想问问皇兄私底下也是这么一本正经吗？”
这么一尊大佛，成日里板着张脸，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皇兄与人亲热的样子。
这问题叫她怎么回答。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说话，掰着她的腿一直把她弄到哭，心情好的时候也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折磨她，问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她难以回答。
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正经。
可永嘉眼巴巴地追着她，柔嘉不得已只好低着头敷衍了一句：“不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她整个人已经快烧起来了。
永嘉明白了，没敢再多问，随手拈了个葡萄塞进嘴里。
这葡萄一入口，酸的她挤着眼睛，眼泪都掉了下来，也不管什么公主的规矩，连忙掏出帕子“呸”了一口吐了出来：“怎么这么酸？”
“难吃吗？”柔嘉看着她猛灌水的样子有点不解。
“你不觉得？”永嘉看着那半串只剩杆的葡萄架瞪大了眼睛，“全是你吃的？”
柔嘉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她迟疑了片刻：“可是，你皇兄也吃了，他也觉得不错啊……”
皇兄分明最讨厌酸的东西。
他能面不改色的将这个玩意吃下去，绝对是真爱了。
永嘉心情复杂呵呵笑着：“挺好，挺好的，你多吃点，让我的小……”
说到一半，她想起皇兄的叮嘱，瞬间又闭了嘴。
“小什么？”柔嘉手一顿，觉察到些许不对。
“小花园。”永嘉出了一头冷汗，装作无意的四下转转，“这园子我还是小时候来过几次，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怎么变。”
永嘉转了两圈，已经编不出理由来了，生怕自己祸从口出，连忙找了理由离开：“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过几天还有个宴会，不知道尚衣局的衣服做的怎么样了，我先去看看。”
她说着便匆忙逃了走，柔嘉看着她一瞬间消失的背影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一丝不对。
她拈起了一颗青绿的葡萄，找了一个洒扫的侍女尝了尝：“你觉得酸不酸？”
那侍女不明白她的意图，咬了一口满嘴的牙齿都倒了，捂着腮帮子一脸苦相地点头：“回公主的话，这葡萄的确是酸的。”
的确是酸的，永嘉也这样说。
可她为什么觉得很好吃，丝毫都没察觉到不对？
柔嘉盯着手中那粒小小的葡萄若有所思。
*
而另一边，萧凛在万寿宫门前站了许久，迟迟没推开门。
太后一贯喜欢热闹，每隔三两日便召一召白家侄子侄女进宫，宫廷里更是为她专门养了戏班子。
只是现在这万寿宫冷冷清清的，只有门前的侍卫不停巡逻着。
萧凛又何尝想这样对自己的母后？
可那日母亲要杀了他的孩子，若是再放她出来说不准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萧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让人推开大门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参加陛下。”
萧凛一回头，才看见是他那个好舅舅，跪在地上礼数格外周全。
白世吾在人前一贯做的很好，在朝堂上亦是这般忠君的模样，至少让人从明面上挑不出错来。
萧凛神色不变，上前扶了一把：“舅舅请起，往后在朕面前不必这般多礼。”
白世吾借着他的劲起了身，仍是一副恭谨的样子：“臣不敢，咱们先君臣，后舅甥，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可不能丢。”
现在跟他讲规矩，这是在呛他万寿宫的事？
萧凛瞥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那舅舅怎么今日直接到万寿宫来了？”
外臣无诏不得入后宫，他仗势擅闯，又守规矩吗？
白世吾连忙找补道：“是太后娘娘从前下的谕旨，准许的臣来万寿宫不必通禀，不过微臣一直恪守礼仪，从未用过。这次臣也是听闻娘娘身患有疾，一时着急才贸然进了宫，何况老臣的孙儿暂住在万寿宫里，也不知怎的没回去，望陛下看在老臣关心亲妹和孙子的份上，饶恕一回。”
萧凛要做的是要将整个白家连根拔起，现在这点不痛不痒的惩戒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因此他并未发难，只是平静地解释道：“那舅舅恐怕要白走这一回了，母后突发的是能传人的怪病，这病易沾染，一染上便很难治好，五弟便是这么去的，也正是为此，朕才封闭了整座万寿宫，你那位‘碰巧&#39;进宫的孙子自然也不能进出。您年事已高，若是染上了这怪病怕是会有危险，还是不要进去了。请舅舅放心，等朕查明了这病的由来，找到了医治方法，一定会将人放出来的。”
什么传人的怪病，白世吾在宫中也不是毫无耳目，只听说他似乎是为了那个养在宫里的宫婢跟太后翻的脸。
至于五皇子的死……
前些日子萧凛又为五皇子办了一个体面宏大的葬礼，白世吾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意外还是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因此白世吾明知眼下是被他耍了，还是不得不咽下了一口气，躬着身告退：“那老臣便下去了，劳烦陛下代人替老臣问娘娘的好。”
萧凛点头，直到他的背影远去，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叫人推开了门。
内殿里的待遇一如从前，只是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却再不像从前那般精气十足，她斜倚在榻上，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地仿佛在念叨着什么，又咒骂着什么。
萧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不再上前。
可这点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那半睡的人，太后睁开眼，一看见来人，原本灰败的脸顿时又像打了鸡血一般，斜着嘴怒骂了一句：“孽子！哀家……哀家真是白生你了！”
萧凛早知道母亲不会对自己有好脸色，便是梦中念了他的名字，大约也是在咒骂。
他心底最后的一点希冀也落了空，看着那声嘶力竭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回去了！”
“不……不准走，放哀家出去！”太后撑着手，差点从榻上翻下来，被一旁的侍女托了一把反倒恶狠狠地将人推了开，冲着那背影怒骂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仇人的女儿跟哀家翻脸吗？那个孽种还在吗？”
在母亲眼里他是孽子，他的孩子是孽种。
萧凛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了太后：“很好，朕的孩子很健康，等九个月后生下来了朕会抱过来让您看看您的皇孙的。”
皇孙，一想到她的孙子身上留着那个贱人的血，太后顿时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一个瓷碗便砸了过去：“你是被那女人迷了眼了，她一直在骗你！说不准上次的事她就是故意要借哀家的手除掉那个孩子，正好让你看见，逼着我们母子反目的！”
瓷碗直直的飞过来，擦着他的额角砸到了后面的柱子上，萧凛额上顿时便出了血，红色的血迹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看着格外吓人。
可萧凛却像感知不到一般，仍是神色平静：“她没有骗朕，在来万寿宫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孕，还得多亏了您，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把孩子保下来。”
多亏了她？
太后气得几乎快呕血了，将手边的东西一把掀了翻，朝他怒吼着：“你滚！哀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迟早要走了你父皇的老路，迟早也要被那个女人活活给害死！”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诅咒听起来总是分外恶毒。
萧凛尽管做了准备，心里还是止不住发紧，攥着拳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
他刚走，身后便传来瓷器碎裂一地的声音。
萧凛只当没听见，但回去的步子却越来越快，愈发想逃离逃离这座冷冰冰的大殿。
一路回到了太极殿里，当他掀了帘子进门的时候，傍晚的阳光透过窗子铺了满地，一室格外敞亮。
而那靠窗的小榻上，柔嘉正背对着他支着手臂仿佛在看书。
萧凛也说不出为什么，快步走近忽然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
柔嘉不知何已经昏昏欲睡，被他猛然一抱，手一松，那紧握的书卷坠了地。
她睁开睡眼，被他抱的太紧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沉甸甸的头颅压在她的肩上更是让她不得不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直的起背。
“怎么了？”
柔嘉惺忪地回头看他。
可她还没转过去，便被他捏着下巴一把推了回去。
“别看。”
萧凛埋在她后颈上，声音闷闷的。
柔嘉被迫转了回去，一抬头，眼神一顿，正好从对面的镜子里看见了他额上的伤。
血淋淋的，格外吓人。
能伤的了他的，怕是只有太后吧？
太后又为何要伤他，大抵还是跟她脱不开干系吧……
柔嘉定定地看着那镜中的伤痕，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
萧凛抱了她一会儿，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神情变幻，身体忽然一僵，抚着她的脸颊贴着她耳边沉沉地问道：“朕为了你和母后彻底决裂了，你没骗过朕吧？”
他的手骨节分明，抚着她的脸颊格外温柔。
但那手上的青筋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只要那手指再往下一点，掐断她的脖颈也同样容易。
柔嘉抓紧了手心，敛了敛眉，垂下了眼皮:“没有。”
她一垂眼，看到那被碰掉在地上的书，眼神一顿，也反问了他一句：“那你呢，有没有骗我？”
萧凛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当看到书卷上《神农本草经》的名字的时候，将那书捡起来啪的一下合了上去，格外从容地开口：“朕也没有。”

第71章 试探  “没胖，是你想多了。”
自万寿宫回去之后，白世吾一路上忧心忡忡，越想越不对劲。
为何他刚提出立皇太弟之事，五皇子就突然暴毙？
还有太后，一个宠婢真的会闹得天家母子反目？
皇帝……到底还是准备动手了吗。
白世吾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百年深宅心情惆怅。
白家势重，从先帝时便一直深受忌惮，他原本想靠着太子永葆家族繁盛。
但太子身上虽流了一半白家的血，却自幼教养在太皇太后膝下，与白家一向不甚亲近。
并且随着太子年纪越长，心智运筹也愈发成熟，将来登基之后绝不是听凭人控制的鼠辈，连先帝都生了些许危机。
趁着天家父子有隙，当时还是皇后的白氏又产下了一个死婴，白世吾为了家族才铤而走险，用自家的嫡孙换了那死婴出来，以备扶持这个孩子登基。
当时宸贵妃六宫独宠，先帝又欲扶持六皇子登基。
两派水火不容，才华过于出众，声名太盛的太子反倒成了两边的眼中钉——
所以才有了当年的三千人之事。
后来六皇子被发现是个哑巴，白世吾喜出望外，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们白家！
可谁知没过多久先帝突然猝死，一直蛰伏的太子重新掌了权，尚且年幼又资质一般的五皇子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白家这才不得不打消了扶持五皇子的算盘。
幸而他们之前做的隐秘，没人看出来五皇子与白家的渊源。
且太子身上毕竟流着白家的血，白世吾又年纪渐长，因此便想着将嫡女送进宫里，若是能立为皇后，保证下一任皇帝身上也流着白家的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可谁知嫡女入宫不成，半路杀出个周明含，最后又因着庐州的一件小事犯了忌讳彻底没了可能，白家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又重新提出立五皇子为皇太弟的办法。
如今嫡女疯了，嫡孙病死，长子也因故被烧死在了万寿宫，白世吾这会儿一回过神来，再看看这人气日益稀少的白府，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后怕和悲凉。
正踟蹰间，白家的二郎忽然急匆匆地持了书信过来：“父亲，儿子得到消息，说是江怀已在前些日子秘密回京，且被皇帝抓住了。但不知为何，皇帝并未立即处死江怀，反倒让齐成泽看着他，一起出去了。”
“你说什么，江怀被抓到了？”白世吾重重咳了一声，满眼掩饰不住的焦心，“皇帝还放了他出去，去哪里了？”
“似乎是在查当年的旧案。”白二郎翻检着书信，仔细比对着信上的内容，“车队经过了庐州一趟，消息是祖宅那边传过来的。”
一提到江怀，白世吾捋了捋胡子，止不住地心忧：“这个江怀，当年宸妃在的时候就处处与我们白家作对，招招式式都想致我们白家于死地，从前就是个不小的麻烦。所以那一战我才想着一石二鸟，借刀杀人。但罪名都已经定下了，过了这么多年，皇帝怎么突然起疑了？”
白二郎也不知，他一着急下意识地开口：“依儿子愚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不也像当年截杀秦宣一样，把这个江怀也给料理了？”
“哼，截杀？”白世吾咳了几声，眼眉一竖，“你以为江怀也是像秦宣那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吗？他到底是先贵妃的弟弟，如今又不知和皇帝达成了什么约定，贸然将人杀了你是嫌皇帝还不够忌惮白家，是想直接把当年的事捅出来吗？”
被父亲一斥，白二郎立即低下了头：“可他们已经查到了副将身上了，当年那副将的妻儿倒是好说，全然不知晓他的作为。但那副将曾有一个相好的营妓，男人酒酣耳热的时候嘴巴最是不严密，难保说出了什么。当年杀了副官之后，这个贱人得了风声连夜跑的连影都没了。这么些年江怀还担着罪名倒好，她不至于犯傻出来抖落，但如果江怀找到了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依照皇帝对那些人的在意，咱们白家可就彻底完了！”
杀也不是，坐等也不是。
白世吾忧心忡忡又有些不解，当年江怀明明都亲口承认了，为何过了这么些年，皇帝反而突然相信他了……
来回踱了半晌，白世吾终究不愿坐以待毙，还是打算搏一搏：“那你便派人暗中跟着，若是他们一行真的找到了那女人，不得已的时候只能抢先一步结果了她的性命。总归他们抓不到把柄，皇帝兴许还会以为是江怀自己封的口，故弄玄虚。”
“儿子遵命。”白二郎领了命，迟疑了片刻，仍是有些不安，“若是皇帝碰巧发现了呢？依儿子所见，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对白家动手了，当年的事若是爆出来了，定然又是一道大罪。如今看来还是得早做准备，留一条后路。父亲文韬武略，不妨效仿隋文帝，也好保得住我们一家上下的性命……”
“老夫能拿什么效仿？”白世吾看见他眼中的野心，长叹了口气：“世家与皇权相争，必有一伤，皇帝如今如此器重周家，又扶持寒门科举，怕是铁了心要对付世家了，我们白家是这京中第一大家，又是皇帝母族，想来怕是第一个被开刀的。可如今皇帝大权在握，我们白家不过是在朝堂上有些根基罢了，若真是论兵力，仅凭我们和四方将军的浅交和手中这点兵力与他相斗简直是以卵击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能鱼死网破。”
一提到兵力，白二郎忽想起一事：“我听闻皇帝是为了太极殿中的一个宠婢才不惜和太后翻脸的，先前不娶妹妹多半也是为了此女，连周存正的妹妹如今都被他晾在了后宫，若是我们和周家联姻，那这京中的三十万禁军不就成了我们的助力？便是周存正不帮，但念在妹妹的份上至少会手下留情。如此一来，我们胜算也大了不少。儿子恰好和这位周姑娘有些交情，若是儿子执意求娶，她兴许会点头也说不准。”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白世吾点了点头，“皇帝一贯手段凌厉，但于婚事一事上却是让我大大没想到，若是他娶了从霜，和我们白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若是他娶了周明含，更是毫无坏处，平添助力。可他却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婢子把后位空悬。哼，果然还是年轻人，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去，暗地里给周存正写信，他没有子嗣，就这么一个妹妹，只要妹妹能登上后位，大抵也不会迂腐地恪守那些仁义道德。”
是夜，一封信函送去了周府，正回府探望兄长的周明含接到那封信时，沉思了片刻，久久未言语……
*
太极殿里。
听闻舅舅已经寻到了一丝那营妓的踪影，柔嘉隐忧的又宽松了不少。
但永嘉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中掀起了一丝不平静，因此第二日趁着萧凛上朝的时候，她把徐慎之叫了来。
“徐太医，我最近胃口……似乎有些不太对，时而什么都想吃，时而什么都不想吃，口味似乎也有些不寻常，感觉好像和旁人不一样，你替我诊一诊，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嘉蹙着眉，摸了摸喉咙，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徐慎之现在最怕见她，虽然心里明知是怎么一回事，脸上却还是要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讶异地搭上脉，细细地思索着。
半晌，他神情一松，又头头是道地宽慰着她：“公主，这症状大抵还是小产的遗症，又加之天热，一时脾胃失调，有些紊乱，等养上个把月可能就会慢慢好转了，公主不必忧思过虑。”
“遗症？”
柔嘉睁大眼睛看着他，但徐慎之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又医者仁心，对她照拂颇多，柔嘉只是稍有些迟疑：“可是我觉得自己身体已然大好了啊……”
对上她清亮又茫然的双眼，徐慎之自小行医这么多年，前所未有的愧疚。
但皇帝的冷眼仍在眼前，他只僵了一瞬，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公主，这小产伤的是内里的元气，你身体大约是好了，但是元气着实需要好好养一养，所以这失调是正常的，这补药也还是得接着喝下去。”
一碗药汤又推了过来，柔嘉皱了皱鼻子，只好又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徐慎之看着她一脸艰难喝着药的样子，实在太过亏心，暗地里念了几句佛号后便连忙寻了个借口离开。
灌了一碗药下去，柔嘉胃里一舒坦，渐渐甩开了脑中的荒谬想法。
大约真的是她想多了吧。
正放下药碗的时候，萧桓忽然被张德胜领了进来。
“今日上书房又休沐了，陛下说上次你们姐弟未来得及好好叙话，于是叫奴才去把六皇子接了过来。”张德胜笑呵呵地推着后面的人，“六皇子，快过来吧。”
上次万寿宫之事，萧桓被绑在了偏殿里，雨声又大，因此并不知晓外面的情况，皇帝派了人安慰了他送了他离开。
可眼下，萧桓被领着一路走到了这太极殿里，看到了坐在明黄软榻上的皇姐，一时间满是迷惑，倒有些不敢上前了。
“桓哥儿，到姐姐这里来。”
柔嘉看着他小心谨慎的样子有些心疼，干脆叫退了张德胜，起身径直牵了他的手过来。
萧桓如今进了上书房，也不像从前那般一无所知了。
一路走过博古架，书案，软榻……入眼皆是不同于猗兰殿的华贵，他站在那里不敢动，抬着头无声地看着姐姐。
手中牵着的人突然停步，柔嘉一回头对上他迷茫的眼神，连忙示意让人关上了门，拉着他到外间坐着。
“桓哥儿，你有一天会明白的。”柔嘉拉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总之，姐姐很快就会离开，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
一听见柔嘉说离开，萧桓原本的一丝疑惑顿时变成了紧张，拉着她的手不放：“桓哥儿也要一起。”
柔嘉摇了摇头，却没有对他说实话，只是摸着他肥嫩的的脸颊安慰了一句，“姐姐听说你最近在学画，画的很好也很开心是不是？”
萧桓点了点头，将张德胜帮忙拎来的一袋子画卷哼哧哼哧地拖了过来，满眼都是高兴：“我画的！”
柔嘉睡的朦朦胧胧的时候曾经听皇兄偶尔提过一嘴，说太傅夸过桓哥儿作画颇有巧思和天分，这会儿一张张展开，看到了他画的活灵活现的花鸟画柔嘉不由得心里一热。
他终于长大了。
在这深宫里也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时时刻刻依赖着她，那她两个月后便是离开也可以放心了。
柔嘉摸着他的头满是欣慰：“桓哥儿真厉害。”
萧桓被夸的有些脸红，埋在她的肩膀上一脸害羞，嘴角却悄悄地翘了起来。
柔嘉捏着他软乎乎的小手不知怎的，心里忽然酸酸麻麻地刺痛了一下。
桓哥儿唇红齿白，长得真可爱啊。
平心而论，皇兄样貌丝毫挑不出毛病，身材也极为高大。
她的孩子若是能生下来，定然也不会差……
柔嘉一点点抚摸着他的眉毛，挺翘的鼻子，最后一把抱住了桓哥儿，忍不住有些想哭。
萧桓感觉到姐姐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懂事的伸着手拍着她的背：“不难过。”
柔嘉听着他软糯的声音却愈发难受，紧紧地抱了他许久才平复下来。
将人送来的时候公主满面高兴，离开的时候，她眼睫却微微湿着，张德胜留意了一下，晚上的时候报给了皇帝。
萧凛听了，只以为她是想念弟弟，便打算宽容一些，允许她一个月多见几次。
谁知一走进去，便看那熟睡的人似乎是被魇住了，额上微微出了汗，湿发贴在了脸颊上，单薄的衣衫已经半透，整个人呢喃着不舒服地翻着身：“不要，不要……”
“醒一醒。”
萧凛将柔嘉身上的被子掀开，不停地抚着她的背。
可是他越哄，那魇住的人反倒更难受，眼角一点点渗出了泪。
直到他抱着人坐了起来，那怀里的人才慢慢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了和梦中那张相似的脸，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一点点抚着他的眉眼：“好像……”
“什么好像？”萧凛捧着她的脸抬起来。
然而柔嘉现在却觉得每多看他一眼，心里就难受一分，不忍心再看，只是哭着埋在了他的肩上：“他和你好像，眉毛鼻子都好像……”
萧凛明白了，心里颇不是滋味，一抬手慢慢抱住她：“没有的事，你是在做梦。”
“真的只是梦吗？”柔嘉抬起婆娑的泪眼看着他，“可是我好像真的看见了，白白胖胖的，一个长手长脚小婴儿，躺在床上张着手咿咿呀呀地要我抱……”
长得像他，长手长脚，难不成是个儿子吗？
萧凛脑海中出现了一张脸，心头微微一软，接着她的话问了下去：“眉毛鼻子像朕，嘴巴像你吗？”
柔嘉点了点头：“像的。”
话一出口，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愈发难受地抓着他的肩：“为什么我总觉它还在，上次我抄的佛经你送过去了吗？有没有超度？”
他当然不能给一个尚在肚子里的孩子超度，这岂不是折寿。
萧凛神色一僵，摸着她的脸颊安抚道：“送去了，请了几个大师一起念诵的，你放心吧。”
“超度为什么还会这样……”柔嘉喃喃地念着，“他一定是还不满意，不行，我要再多抄几卷……”
她说着便推开了他，连衣服都没批又要去抄佛经。
萧凛看不得她这么辛苦，一把将人抱了回来：“没事的，他不是在怪你。”
他声音实在太平静，又满是笃定。
柔嘉正簌簌掉下的泪一停顿，回过头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萧凛被她看的微微发紧，片刻，移开了眼，将她滑落到胳膊上的外衫拉了上去：“朕请的都是高僧，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只是做噩梦了，睡了一觉浑身都是汗，快去洗洗。”
“真的吗？”
柔嘉联想起永嘉的话，刚被徐慎之压下去的怀疑又生了起来，紧紧盯着他的眼。
萧凛却避开了那朦胧的泪眼，径直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朝着水汽茫茫的净室走去。
“好好泡一会儿，放松放松。”
萧凛将她放到了浴桶边，替她宽着衣。
他从头到尾神情都格外的平静，只是当解开她的衣服的时候眼神才松动了一瞬，转眼又一派正经，扶着她进了浴桶。
离得太近，柔嘉分明看的见他黑沉沉的眼里有惊涛骇浪在翻滚，身体错过的时候，他鼻尖的热气比浴桶中的水汽更甚，拂过她后颈时惹得一片皮肤都泛了红。
柔嘉不敢再抬眼，连忙抓紧了浴桶边沿，生怕他又像从前一样，也跟着踏了进来。
可正当她神经紧绷的时候，下一刻却意外看见他挪开了眼，朝着外面叫了一句：“朕去叫侍女来帮你。”
柔嘉一愣，又坐了回去，低眉瞟着他那垂在身侧紧攥着的拳。
明明手面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呼吸更是一阵阵混乱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可他的声音却与整个人的状态截然相反。
就好像是刻意在压抑一样。
他难道真的在骗她吗？
柔嘉眼睫微颤，在他转身即将出去的时候忽然抬起了湿淋淋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心。
“怎么了？”
萧凛一回头，正看见她跪坐在浴桶里的样子，喉咙有些发干。
“我……我沐浴用的香膏好像没拿过来。”柔嘉抬起被水汽蒸的雾濛濛的眼睛，微微侧了脸，“你可不可以帮我拿进来？”
她如今还未显怀，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姣好，甚至因为有孕的缘故更胜从前。
萧凛顿了片刻才移开了眼：“在哪里？”
“在对面的桌子上。”
柔嘉咬着唇，大约是被水汽浸润的缘故，连声音都细细绵绵的。
萧凛根本没法拒绝。
原本正欲踏出的脚步一转，又走向了对面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看的人眼花缭乱。
萧凛拿起了一个，正要转身的时候，透过那桌上的铜镜正看见她坐在浴桶中撩着水的样子，手底的动作瞬间就慢了下来。
他随手拿起了一个看着像发膏的东西问她：“是这个吗？”
柔嘉探着身子朝那边看了一眼：“不是，是罐子。”
萧凛嗯了一声，眼神瞟着镜子，下一刻又拿了一个蓝色的罐子举起来：“那是这个吗？”
柔嘉撑着身子仔细辨认了一下：“也不是，是红色的。”
都不是。
萧凛看着那镜中婀娜的身姿越来越心不在焉，半晌才找到了一个红色的罐子递了过去：“这个对了吗？”
柔嘉这回点了头，接了罐子，一点点细细的涂着胳膊。
那手臂一抬起，萧凛被晃的一阵眼疼，即刻便转了身出去。
实在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余光里瞥到他快要转身出去的时候，柔嘉愈发生疑，忽然抬起手臂轻轻抱怨了一句：“胳膊好酸……”
她一抱怨，萧凛果然回了头，正看见她抬着手挑着香膏却怎么都够不着后背的样子。
“要不，你帮我涂？”
柔嘉眨了眨眼，伸手将罐子递到他眼前。
萧凛视线移开了她的背，不自在地侧了身：“朕去叫侍女来帮你。”
“不要侍女。”柔嘉连忙打断了他，微微红了脸，“我最近好像胖了点，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胖了吗？
眼神扫了一圈，萧凛才错开了视线：“没胖，是你想多了。”
“真的吗，可是我最近吃了这么多……”柔嘉似是有些苦恼低头看了看，“好像腰变粗了，连肚子都圆了一点，那要不让侍女来看看？”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便是真的胖了也不能说。
萧凛担心侍女乱说引得她猜想，只得折了身过去：“真没有，转过去，朕帮你涂。”
柔嘉顺从地背过了身，双手撑在桶沿上，低着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他今日神色格外的正经，除了那挑着香膏的指间略有些烫。
当他的指尖落下去的时候，柔嘉眼睫一颤，抓紧了桶沿才没推开他。
萧凛将她背上的发丝撩到一边，涂着香膏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手一滑，忽然顿住，沉声问了她一句：“前面涂了吗？”
柔嘉用细细的牙齿咬住了下唇，低着头不吭声。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
那香膏是由羊油混合着几种芳香的花做的，掌心一搓，便融化了开。
萧凛揉着香膏，看着那香膏一点点融化滴落到水面上，呼吸也愈发不沉稳。
敛了敛眼神，她耳后的一颗红痣却随着他的手轻轻地晃着，诱着人忍不住想吻上去。
当他几乎快吻上去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了水中那用力到发了白的指关节，萧凛原本混沌的神情一瞬间清明，立马松开了手，起身想站起来。
可他刚放开手，那原本伏在桶沿上的人却忽然“啊”了一声，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又将人压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害怕。
“别走，水里好像有东西……”

第72章 计策  “朕还以为你是根木头，不开窍。……
脖子忽然被勾住，萧凛全然未曾想到。
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可如此一来，她身上的水珠便彻底将他玄色的锦衣打湿。
萧凛手腕一僵，托住她的腰一动不动，顿了顿才低头问她：“水里有什么？”
柔嘉趴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好像有蛇啊……”
“哪有有蛇？”萧凛皱着眉瞥了一眼，只看见里面映着一张墙上的弓影，低笑了一声，“没有，你看错了，再回去泡一会儿。”
“没有吗？”柔嘉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一头埋在了他的肩上，闷闷地不撒手，“我不想泡了，我想回去。”
她今日格外地黏人，双手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萧凛一低头看到她那浓密的睫毛下晶亮的眼睛，喉头滚了滚：“不泡便不泡，那朕放你下来？”
可他的手刚撤开一点，柔嘉便像是受了惊一般，更紧的抱住了他。
“我不要，我害怕。”
“怕什么？”
萧凛嘴上安抚着她，但原本要松开的手却怎么都移不开了，干脆托着她的腰便往回走。
短短的一段路，两人各怀心思。
当柔嘉被放下的时候，眼皮一掀，便看见他的耳后已经泛了薄红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是撑着手臂在她颈侧沉沉喘了一口气，然后毫不迟疑地一点点将她环在他脖子上手臂拿开：“早点休息。”
“你不休息吗？”
柔嘉咬着唇，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萧凛支着手臂拉开了一点距离：“朕还有些奏折没看完，你先睡。”
“可是我头发还没擦……”
柔嘉扯了一捋湿发递到他面前。
空气中满是香膏的馥郁和她身上微湿的水汽，再对上她濛濛的双眼，萧凛一阵阵发紧，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了头：“朕让侍女给你擦。”
大约是生怕自己心软，他一转身，直接扯了张帕子盖住了她的眼。
柔嘉眼前一黑，懵了片刻，再扯掉帕子，那身边坐着的人已经只剩了道背影了。
果然不同寻常。
柔嘉被侍女捉着头发一缕缕擦拭的时候，眼神不住地撇着外间的书案。
皇兄批奏折一向很快，但今日她头发都快擦干了，他手里拿着的一个奏折还没放下。
当头皮被扯动了一下的时候，柔嘉一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批着奏折的人瞬间便掀了帘子进来。
“怎么了？”
“奴婢该死，是奴婢手重，弄疼公主了。”侍女连忙告罪。
“你下去吧，朕来。”
萧凛接了帕子，坐下来替她擦着头发。
她的发丝还微微湿着，打的肩头都半透着，萧凛擦着擦着便有些心不在焉。
“你肩上湿了。”柔嘉面对面坐在他膝上，好心地拂了拂被她的湿发打湿的肩，“我帮你擦擦？”
萧凛嗯了一声，柔嘉便拿起了帕子，一点点擦着他的肩。
柔嘉擦了两下肩头，再往上，便看见他脖颈上也泛着一丝水色。
“这里，也是被打湿的吗？”柔嘉看着那脖颈手腕微顿。
可她一张口，那下颌处便滑下了一滴汗下来，无需回答，便告诉了她答案。
“原来不是水，是汗啊。”柔嘉仰着头，一脸不解，“怎么流了这么多的汗？你很热吗？”
萧凛怎么能不热。
他热的都快炸开了。
柔嘉却还像不知道一样，拿着帕子凑过去：“那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她的唇快贴到他的下颌上了，萧凛呼吸一沉，忽然握着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柔嘉的头发还半湿着，肩颈都被打湿了一片，湿答答的黏在皮肤上格外不好受。
她忍不住想推拒，可萧凛却吻的很用力，双手梳笼着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将她按向自己。
两人拥吻之间，连头顶上的帐子似乎都在旋转。
然而他的手刚抚上那一截软腰时，外面却传来了一声轻咳。
这声音很轻，两个人都没注意，仍是吻在一起。
直到他刚握上去时，外面忽然重重咳了一声，萧凛原本绷着的一根弦一紧，瞬间抬起了头。
“陛下，周姑娘前来求见，已经来了很久了。”
张德胜站在帘子外，压低了声音通禀着。
“好，朕现在过去。”萧凛按了按眉心，紧握的手一松，替她理了理衣襟，“你先睡，不用等朕。”
柔嘉正浑身热的难受，一听见张德胜的话，瞬间便偏了头。
萧凛将外衣重新穿好，一回头看见她抿着唇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别胡思乱想，她这个时候找朕应该是急事，朕马上就回来。”
柔嘉倒不是为着周明含，她只是有些懊恼。
刚才差点就能试出来了，临到终了，忽然来了这么一遭。
可偏偏他的理由又格外正经，柔嘉一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借机离开的，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直接问出来。
但若是直接问他，他定不会实话实说，周围的人迫于他的威慑定然也不敢跟她说实话。
柔嘉不想打草惊蛇，只好又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一伸手干脆直接拉着被子把自己闷头蒙住。
萧凛看着她气闷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将腰上的玉带咔哒一声扣好，才转身出去。
张德胜也是瞅准了时机进去通禀的，之前徐慎之三番两次叮嘱，说年轻人血气方刚，要他们留心看着点。
此番陛下进去了那么久，守夜的侍女又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慌忙去叫了他。
恰巧周明含这个时候来了，张德胜才趁机进去提醒。
“何事这么着急？”
萧凛一出来，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又变成了平日里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
这样冷淡的人，眼里真的能看到她吗？
周明含忽然有些不确定，攥紧了手中的信，低着头行礼：“回禀陛下，明含惫夜前来是为了一桩婚事。”
“婚事？”萧凛抿了口凉茶，压了压方才被勾起的燥意，一眼扫过，落到她手中的信上，顿时便有了些眉目，“是有人向你提亲了？”
周明含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看出来，当下也不再遮掩，直接将信拿了出来，恭谨地呈上去：“陛下心思敏锐，的确是这样，敢问陛下怎么看？”
一封信递到了眼前，萧凛却没有去接，头也不抬地拿茶盖撇了撇浮沫：“这是你的婚事，你该去问周存正，问你自己，而不是来问朕。”
他声音格外淡漠，但放下茶盏衣袖挥动之时，一缕与他气质全然不相符的馥郁幽香却逸了出来。
周明含被这香气一熏，顿时便明白了他方才是和谁在一起。
他们到现在竟然还没断吗？
看这情势，难不成他还把那个女人养在了太极殿里？
周明含满口酸涩，却只能低下了头假装不知：“陛下，这封信是白家送过来的。”
提到白家，萧凛捏着茶杯的手一顿，敛住了眼中的神色，这才接过了信。
一封信看完，他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周明含观察着他的神色：“陛下，您觉得明含该怎么办？”
萧凛没接话，放下信反问了她一句：“你觉得呢？”
周明含当然不想答应，那个白二哪里比得上他，若是能借机立功博了他的怜惜入了宫自然更好不过。
她低着头回答道：“明含以为，白家此举分明是包藏祸心，想要行不臣之事，明含绝不会答应，也绝不会让他们危及陛下。兄长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趁夜让明含送过来。”
“你有心了。”萧凛放下了信，沉思了片刻，“不过，这信倒是不忙着拒绝，借此设局或许能将白家一网打尽。”
“此话怎讲，陛下难不成是有什么计策吗？”周明含抬头望着他。
萧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吩咐道：“朕不怕他们没动作，就怕他们迟迟缩着不动作。你暂且给白二回信说答应，放松他的警惕，等他们真的调了兵意图不轨的时候朕正好趁机把他们当场拿下，一举清缴。不过此事到底有损你的名声，你若是答应，朕可以允诺你一个条件，你想要升任或是财物，只要不逾矩，朕都会尽量弥补你。”
一个条件？
周明含心跳砰砰，摇了摇头：“银钱乃身外之物，升任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能为陛下尽忠已是明含的荣幸，明含别无所图。”
她说的格外坦诚，但萧凛见惯了这类人，嘴上说着别无所图，实际上不过是没得到想要的罢了。
世上最难偿还的便是人情债，一分也能拖成十分，最好在事前便说清楚。
因此萧凛只是微微一笑：“朕是天子，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周明含被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晃的微微失神，脸颊泛了一丝红晕：“明含不在乎任何身外之物，只想长伴在陛下左右，愿陛下恩准。”
萧凛扫了一眼她微红的脸颊，却径直背过了身：“这个不行，明含，你当真没别的想要的了吗？”
为什么入宫不行，他明明后宫空悬，她身份才貌哪一项不合适……
周明含一向是个敢说敢做的性子，鼓足了勇气朝他拜下：“陛下，明含无意后位，也不在乎位份，只想长伴您左右，愿陛下成全。”
萧凛微微皱了眉，却仍是没松口：“朕不是说位份，朕暂时无意于后宫。”
周明含一愣，这才明白他大约是顾忌那个女人。
可一个皇帝不纳后不纳妃怎么能行？
周明含咬了咬牙：“陛下，明含知道你与公主的事，将来明含便是入了宫也绝不会干涉，也可以帮你们隐瞒，明含一切都可以容忍，但求陛下成全。”
“可朕不能容忍。”萧凛直直地看着她，“此事不要再提了。”
不能容忍，他难不成将来还想给那个女人身份吗？
可他们是兄妹啊，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议论？
“陛下，您不能这样，若是让外人知晓了，传出去就是一辈子的污点。而且她舅舅当年犯下了那样的大罪，您怎么能和她在一起呢？您是不是被她蒙骗了？”
“住口。”萧凛冷眼看着她，“出去，这些话朕只当没听见。”
“陛下！”周明含扯着他的衣角，“您难道忘了当年那么多人的性命了吗？”
“朕没忘，当年的事朕会给出一个交代。至于朕的私事，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萧凛神情平静，“你只要答应这件婚事，朕会给你该有的回报。你不答应对朕来说也没什么妨碍，朕不需要倚靠任何人，不过是多费些周折罢了，朕迟早会把这一切收拾干净。所以，答不答应你自己看着办。”
他一转身，桌上的茶盏“砰”的一下应声落地。
周明含被那茶盏破裂的声音一惊，忙松开了手。
她知道的，有没有这封信都不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劝阻无用，周明含只好含着泪拜谢出去：“明含遵命，明含会依计行事。”
夜里砰的一声传来了茶盏摔碎的声音，柔嘉瞬间睁开了眼，起了身去看看。
可她刚掀开一丝帘缝，便与走出去的周明含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周明含双目红肿，前所未有的狼狈。
可她一抬眼，透过这条缝隙看过去，对面的柔嘉大约是刚刚睡醒，雪肤红唇，未绾的黑发长长披散在腰后，像是暗夜里走出的精魅一般蛊惑人心。
“你怎么起来了？”萧凛只当是没看见周明含，脱下了外衣走过去一把将人包住抱了起来，“衣服不披，鞋也不穿，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他声音虽是在斥责，但那语气里却满是关心，甚至听得出一丝宠溺。
周明含站在一旁，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怔了许久，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还有外人在，柔嘉连忙推了推他：“放我下来。”
可萧凛却毫不避讳在旁人面前和她的亲密，一把按住了她乱动的双腿，抱着她便往里面走，只朝着外面的人丢下一句：“你先下去，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
周明含看着两人交颈相拥的背影，攥紧了拳，低低应了一声：“是。”
帘子一放下，柔嘉脸似火烧。
“我不是故意的。”柔嘉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听到了动静，掀开了一条缝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会让周明含撞见。”
萧凛攥着她的脚踝，拿帕子一点点擦着她的脚心，头也没抬：“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擦完脚，丢了帕子，萧凛将她的脚塞到了被里，忽然又自嘲似的说了一句：“朕倒希望你是故意的。”
柔嘉不知怎的，从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叹息，似乎还有一声极轻的期盼。
她全身一僵，忽然不敢看他的眼，连忙缩进了被里。
“你不想知道周明含跟朕说了什么吗？”萧凛俯身将人捞了出来。
他此刻的眼神太过温柔，柔嘉生怕多看一眼又进了他的陷阱，连忙背过了身：“我不想知道，我困了，我想睡了。”
她心里大概从来就没有过他，所以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跟别的女人往来吧。
萧凛看着那背影没由来地生气，忽然将人捞过来俯身重重地咬了一口。
“你干嘛呀？”柔嘉隔着衣被他咬了一口，忍不住轻声抱怨。
“原来会说话。”萧凛闷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是根木头，不开窍。”
柔嘉被他咬的生疼，一脸忿忿地转过了身。
片刻，她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试探，心思一起，又回头去拉他的手：“好疼，你替我按按好不好？”
萧凛被她这双水波盈盈的双眼盯着，刚被压下的热意腾的一下又窜了起来。
他费力地移开了眼，一偏头径直吹灭了烛灯，从身后抱紧了她哄了一句：“刚才不是还说困吗，困就睡吧。”
眼前一黑，柔嘉被他这么热热地抱着，心里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第73章 掩饰  “徐慎之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周府
虽已到了夏日，但周存正的屋子里却并不见用冰。
室内摆设极为俭朴，坐在窗边的一个身形消瘦的人也只是摇着扇子，怡然自得泛着泛黄的书卷。
周明含一进去，看见兄长又没用冰，不由得劝了一句：“哥哥，这天气炎热，陛下特意差人从内库里给您拨了这么多冰过来，您怎么不用呢？”
“我用不着这些，往常在战场上什么苦没吃过，这才刚七月，还没到用冰的时候，我吩咐人给窖起来了，等八月热的不行的时候再用。”周存正放下了书，对妹妹笑了笑。
周明含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腿上的毯子又向上拉了拉：“哥哥，您就是太俭朴了，您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将军，当年又立下了大功，以您的身份用点冰又怎么了？”
周存正一听她这么说，稍稍拉了脸：“明含，哥哥自小就教你做人要老实本分，不可恃宠而骄，我的腿已经废了快三年了，也就脑子还有点用，陛下给我统领禁军的差事已然是在照顾我了，这么多年，太医，药材，陛下哪一样也没亏待过咱们。你当初闹着要进太学，陛下也同意了。咱们应该知足了，万万不可仗着陛下的宠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逾矩，逾矩。
周明含现在最烦听到这两个字。
她从前一心仰慕陛下，也从心底里学着做一个谨遵礼法，恪守本分的人。
可如今她一心敬仰的人却和他的妹妹不明不白的厮混在一起，周明含只觉得从前恪守的教条都成了笑话。
她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哥哥，你有没有怨过？”
周存正顿了顿，长叹了一声：“当年的情形下，哪儿来得及考虑那么多，能救一个是一个，就算受伤的不是陛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我虽因为救陛下废了一双腿，但陛下也曾为我挡过箭。如今陛下御极，文治武功俱全，我看着只觉得欣慰，便是有怨恨，也是怨恨天意弄人，怨恨害我们的人。”
欣慰？
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也是欣慰吗？
周明含堵在心口的话几乎快忍不住，她知道兄长一贯是这个脾气，任劳任怨，毫无私心，所以才背着他偷偷截下了白家的信拿进宫试图和皇帝交涉。
周存正最是了解这个妹妹，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招了她过来：“明含，我虽然腿不能行，但却并不像你想的这般消息迟滞。白家是不是送了信来？你瞒着我进宫交给陛下了？”
周明含捏着帕子，突然慌了起来，“哥哥你知道？”
周存正拆了封信递过去：“陛下当晚便差人送了信来了，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明含，我了解你的性子，你一贯争强好胜，读书要做最拔尖的，为此不服输进了太学。择婿眼光也高，陛下仪表堂堂，你动了心也可以理解。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做筏子，要知道恩情总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你要哥哥如何自处，你又该如何自处？靠施舍和怜悯求得的婚事你真的会幸福吗？挟恩图报本就不是君子所为，陛下又一贯最不喜被人威胁。明含，你自诩聪明，但这件事上，却是糊涂了！”
周存正难得动气，抵着拳重重地咳了几声。
“哥哥，是明含错了。”
周明含跪到了他脚边，看着他动怒的样子心里满是后悔，“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陛下眼里看不见旁人，我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与他多亲近一些罢了，我也是糊涂了，才背着你偷拿了信，我知错了。”
“我从前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了，陛下虽好，但伴君如伴虎，依我看来倒不如嫁个普通人好。白家这事我原本就不会同意，此番你便按照陛下所言吧，等事成之后，陛下也不会亏待你的。”
周存正咳了几声，想起了当年他知道是江怀作祟后的痛苦和如今重查旧案的决心，又叹息了一声，“何况，陛下心里恐怕早就有了人了……”
只是那人碍于禁忌，他无法触碰，也不能越线。
早就有了人了？
原来他们开始的比她想象的还早吗……
周明含回想起他抱着公主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紧，最后苦笑了一声，低下了头：“明含知道了，明含以后不会再糊涂了。”
*
太极殿里
柔嘉一觉醒来，身旁又已经空了。
回想起昨晚他像火炉一样抵着她的情景，柔嘉总觉得有些不对。
皇兄平时可不是个会隐忍的性子，只要他想，哪管是书房还是净室，抱住她便开始横冲直撞。
如今突然收敛了这么多，很难不叫人怀疑。
柔嘉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沉思了片刻，还是叫人去请了徐慎之过来。
“徐太医，我最近肚子有些疼，你替我诊诊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嘉捂着肚子，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徐慎之一见她这般，连忙上前凝了神撘脉，细细诊治过之后，他那凝重的神色才舒展开，长长吁了一口气：“公主脉象平和，看着并无什么问题，敢问公主究竟是哪里疼，是胃里，还是……小腹？”
柔嘉瞥见他方才凝重的神色，慢慢松开了手：“胃疼。”
“哦，那可能是公主最近膳食出了问题，或是着了凉。”
徐慎之找了侍女拿了起居注，细细地看着她最近的用膳情况，看来看去，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不由得皱紧了眉。
这件事太过重大，柔嘉怕闹个乌龙，斟酌了半晌又旁敲侧击问了问他：“皇兄最近身体如何？”
徐慎之正翻着起居注，当看到他们二人每晚同榻而眠的时候猛然听到公主这么问，忽然明白过来公主可能是起了疑心，后背冷汗直冒，声音嗫嚅地解释道：“陛下最近操劳国事，身心俱疲，大概是有些……有些体虚。”
“体虚？”柔嘉品着这两个字慢慢明白了过来，微微有些脸红，“可我觉得，皇兄看起来好的很啊……”
徐慎之抵着拳轻咳了一声：“公主有所不知，听说最近天竺送了几位美人过来，但陛下一个没留，全都分给皇室宗亲了。”
他的确没跟她提起过，最近皇兄也的确有些古怪。
柔嘉实在不好意思和他讨论这种事，含混了一句便别开了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慎之看见她微红的脸颊，知道她大约是信了。
但他也一时情急才这般说的，若是陛下知道了……
徐慎之现在满心皆是后悔，可话已出口，他又不能改口，只得又找补了一句，似是有些为难：“但此事事关龙体，公主可千万不要在陛下提起，以免惹了陛下不快。”
柔嘉咬了咬唇：“徐太医放心，我明白的。”
终于暂且糊弄了过去，但徐慎之现在满是害怕，陛下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若是知道他为了遮掩此事这般毁他的名誉，定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徐慎之肠子都悔青了，只好守在偏殿里等陛下回来的时候立刻过去告罪。
但皇帝近来事务繁忙，一直到了夜半都没回。
徐慎之当值的点已经过了，不得已只能提前离开，打算等明天一早再来求饶。
柔嘉近来胃口很好，睡到一半，肚子里又开始饿了，便叫了些夜宵来。
萧凛一进门，便看见她坐在罗汉榻上，支着小桌子，小口小口咬着酥酪的样子。
“吃的什么？”萧凛解开了大氅，径直坐到了她旁边，“朕也还没用。”
柔嘉已经吃的半饱了，一想起白日里徐慎之说的话，瞟了他一眼，将手边还没动过的一碗当归补气汤向他推了推：“你要不要喝？”
那汤里添加了药材，补气活血。
萧凛每晚抱着她入睡本就忍的辛苦，若是再喝了这碗汤，今晚还不知会怎样难捱。
因此他看着那汤没动，反问了她一句：“今日怎么这般体贴？”
柔嘉以为他是不想被戳破，捉着罐耳，一伸手又将那罐子拉了回来：“不喝便算了。”
“谁说朕不喝了。”萧凛按住她的手，不想让她失落，将罐子又夺了回去，“朕今日忙了一天了，正好有些乏了。”
果然是乏了。
柔嘉瞥了瞥他的脸色，不敢再联想，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明明是一桌好菜，但两人吃的分外古怪。
一碗汤下肚，萧凛本就盛极的火气愈发难以压制，不由得松了松衣领。
一低头看见她在灯光白里透红的脸颊，小巧精致的鼻尖，他目光停顿了片刻，忽然站起了身，转身朝净室走去：“朕饱了，你再多用些。”
柔嘉看着那饮尽的罐底，脸颊微微发烫，胡乱塞了两口便起了身。
等萧凛出来的时候，那榻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
夏日衣衫单薄，萧凛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加之那一碗补汤的作用，他越发难以安睡，翻来覆去了好几次。
许是他动静太大，那原本闭着眼的人忽然醒了，没头没脑地跟他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分开睡？”
“怎么突然这么想？”萧凛将侧躺着的人掰了过来，“是不是朕吵醒你了？”
柔嘉点了点头：“是有点。”
还不是被这汤勾的。
萧凛有些无奈，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种事能说好就好吗？
柔嘉瞥了一眼，脸色微微红涨：“随便你。”
她脸红什么？
萧凛看着她一脸害羞的样子，又想起张德胜说徐慎之待到很晚才走，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掰着她的脸转了过来：“是不是徐慎之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
柔嘉一口咬定，移开了眼不敢看他。
可她的脸颊被这么盯着却不受控制地晕了开。
她一贯是个口是心非的人，越是回避，那就说明越有其事。
再想起那补汤……
萧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试探着捉住了她的手往他身上带。
柔嘉手心一烫，连忙撒了开，满脸绯红：“你干嘛？”
“徐慎之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萧凛逼问着她。
柔嘉被他盯的一阵阵害怕，迫不得已，嗫嚅了半晌才靠近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萧凛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抽刀直接把徐慎之给砍了。
“既然你没事，那徐太医为什么会这么说？”
柔嘉收了手，也直直地盯着他。
萧凛骑虎难下，面不改色地看回去：“其实是因为你上次还有些没恢复，朕不想让你担心，才叮嘱徐慎之见机行事，不过朕今天看着，你已经大好了，那朕自然也便无需再忍了。”
萧凛素知她有心无胆，说着便直接去扯她的衣带。
柔嘉没想到事情会突然调转，又见他动作毫不迟疑，三两下便除了衣服，眼看着他就要沉腰，柔嘉抓紧了枕头瞬间欲哭无泪：“不要……”
“害怕？”萧凛握着她的腰，仍是不后退。
上次意外有孕的事还历历在目，柔嘉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反正三个月只剩一个月了，柔嘉现在只想赶快敷衍他，于是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我……我小日子快来了，再等几天。”
萧凛看出了她的敷衍，顺势而下，突突跳的青筋收敛了些，抱着她重新躺下。
可那碗汤烧的他全身的火气直冒，刚刚试探了一番，他又忍不住浑身发热，吻着她的脖颈声音低沉：“那就换个别的方式？”
柔嘉浑身瑟缩，但事情是她招惹起来的，不得已只好由他并紧了腿，咬着唇轻声劝道：“那你快点……”

第74章 认亲  “好，朕答应。”
七月里，烈日当空，蝉声愈燥。
柔嘉这几日总是格外昏沉，不知不觉便靠在窗边睡着了。
自那晚之后，他便变得格外爱扰人，睡前总是要抱着她反复折腾一通。
虽则没有实质的接触，但每每被他捉弄到欲哭无泪的时候，柔嘉都恨不得让他直接开始算了，也能少一些折磨。
但她到底面皮薄，怎么都开不了口，便只好咬着唇，由着他捉弄。
也不知是不是小日子快来了，她最近总觉得胸口微微发胀，小腹隐隐发坠，连身体都沉重了许多。
她想找徐慎之问问，但徐慎之挨了罚，被打了一顿板子，好几日没上值，给她请平安脉的换成了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请完脉一句闲话也不多说。
她一问，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老生常谈的说辞，柔嘉便也住了口。
没几日，舅舅回京的消息一传来，柔嘉暂且压了压心底的疑虑，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急切的想见舅舅一面。
宫外
一辆马车疾驰地驶在羊肠小径上，坐在马车里的是一个略显沧桑的老翁，那老翁虽坐在马车里，但脚踝上却带着锁链，看着格外古怪。
江怀攥着手中的信，忽有些近乡情怯，又觉得天意弄人。
此次去找那营妓，他们顺着那营妓当年留下的户籍从她老家开始查找，好不容易在一处花楼里找到了现在已经是老鸨的那营妓。
可还没来得及盘问，一只暗箭便不知从哪里射了出来，将那半老徐娘一箭穿喉。
且先不说那营妓知不知道，但这一箭穿喉无疑是把他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放冷箭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江怀顶着周围人或审视，或怀疑的目光苦笑了一声，只觉得有口难辩。
可不多时，他却接到了皇帝的来信，信上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对此事怀疑，反倒心平气和地叫了他回去。
江怀攥着这来信，一路上忧心忡忡。
马车进了宫，入了太极殿，皇帝却并没像上次一般冷言冷语。
眼眉一低，看到他脚上带着的沉重的镣铐，萧凛眉头微皱：“来人，把秦大人的镣铐解开。”
秦大人。
这话一启，江怀猛然抬头，怪不得萧凛突然叫了他回来，又待他突然客气了些。
沉默了片刻，江怀才干涩地开口：“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前不久。”萧凛声音低沉。
那日发现了一些端倪之后他又让人去查江怀的牙牌，才最终确定江怀就是当年的秦宣。
舅舅成了爹爹，到底是何原因？
沉重的锁链一打开，又换了身衣服，江怀看起来才不那么狼狈。
萧凛又吩咐人给他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后，才定定地开口：“秦大人，她很想你，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好，你先去见见她，当年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皇帝叫的这般亲密，江怀瞬间就明白了他口中的“她”说的是谁。
他视线朝那太极殿深处的朱门看去，心里无限的悲怆。
又是这里，当年他的夫人就是这样被困在了深宫里，如今，他的女儿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一步步穿过盘龙柱，绕过水晶帘，每走过一步，江怀心上便扎了一刀，脚步也愈发沉重。
他真的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人带走。
可是他不能。
他的冤情还没洗刷，他不能让女儿继续背负着罪名。
江怀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又攥紧了拳，才控制住自己。
柔嘉坐在殿里，心里亦是乱成一团麻。
她父亲早逝，这些年一直是舅舅在陪着她，教导她。
她既想见舅舅，又生怕被他看见如今被关在太极殿里做了别人禁脔的模样。
当大门被宫人缓缓推开的时候，柔嘉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声音几近哽咽，一把扑了进去：“舅舅！”
江怀抱着她颤抖的双肩，粗糙的双手几乎不敢落下去：“雪浓，你还好吗？”
“我没事。”柔嘉吸了吸鼻子，才颤抖着眼神打量着他，“舅舅，你身体还好吗，你的旧伤有没有犯，你的咳疾有没有加重，雪浓真的很想你，雪浓一直在等你回来……”
“舅舅也很想雪浓，你写的信舅舅都收到了，你做的香包舅舅也用上了，舅舅好了很多。”江怀摸着她的脸颊，再环视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太极殿，只觉得心痛无比，“他对你好吗？”
柔嘉眼泪瞬间刹住。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突然扑进了他大哭：“舅舅，我想走，你带我走好不好？”
江怀拍着她的肩，老泪纵横：“好，舅舅这回一定带你走，舅舅不会再让你像你母亲一样。”
“我相信舅舅，雪浓一直都相信舅舅。”柔嘉抱着他哭的难以自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旧案，江怀长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舅舅已经猜到了，只是还有一个疑点需要解释，舅舅会跟他说清楚，你不要担心。”
舅舅一脸笃定，柔嘉本该高兴的，可她一看见舅舅脸上的风霜，强忍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抱着他哭了许久。
张德胜看着日头一点点偏西，虽是不忍，还是不得不出言打断：“江大人，公主，来日方长，陛下还在外面等着呢。”
正事要紧，江怀心疼地抹了抹她眼角的泪：“雪浓放心，舅舅一定会带你走。”
柔嘉生怕他又出事，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放手：“舅舅，我想跟你一起出去……”
但此事牵扯到旧事，江怀不愿让她再背上上一代包袱，忍着不舍将她的手拉下：“雪浓，再给舅舅一点时间，舅舅会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跟你解释清楚。”
当年的事……
难不成舅舅还有什么瞒着她吗？
柔嘉哭红了眼不放手，可江怀硬了心肠还是将她的手拿开：“雪浓再等一等。”
“舅舅！”
大门重新关上，柔嘉被抛在里侧，看着舅舅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阵地发紧。
平复了许久，她一低头，看见了一个舅舅掉落在门边的印章，将欲掉落的眼泪忽然悬在了眼眶里。
这不是当初她在庐州时帮二娘修补过的那个印章骂，怎么会出现在舅舅身上？
柔嘉擦了擦泪，颤抖着手将那印章捡了起来。
难不成二娘当初说的那个从河里救上来的重伤之人是舅舅？
可这印章分明又是父亲的手笔。
舅舅，父亲……
柔嘉手腕一抖，脑海中长久以来的奇怪感觉豁然开朗——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佝偻的背影，鼻尖一酸，想冲上去抱住他，想彻底问个清楚。
可是她刚跑出去几步，想起舅舅说还需要时间，又不得不停下了步。
那背影一点点消失，柔嘉到底还是忍不住，强忍下了泪，小心地抱着膝躲在了屏风后面。
江怀一步步走出去，当看到那个与先帝相似的背影时，沉寂了多年的悲痛忽然又被唤醒。
他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有一瞬间气血上头他恨不得冲上去杀了这个凌辱囚禁他女儿的人！
可他只是脸上稍稍有了些不恭，御前的侍卫便齐刷刷地盯紧了他，攥紧了手中的刀。
萧凛大约也发觉了他的怒火，眼神一低，制止了那侍卫，仍是颇为客气地赐座：“给秦大人搬把椅子来。”
江怀却并不领情，冷冷地拒绝：“不必，罪臣习惯站着，受不起这御赐的椅子。”
他声音不甚恭敬，萧凛倒也不恼，只是掀了掀眼皮：“那看来秦大人是查出了证据了？”
营妓被暗杀的事信中不是已然通禀过了吗，他如今又装作不知，不过是想给他个下马威罢了。
江怀攥着拳，不得已，还是吐出了几个字：“尚未。”
虽然几经摧折，但他身板还是挺的刚直。
萧凛不由得对这位曾经清风朗月的大理寺主簿微微侧目：“既是尚未，那秦大人又为何这般语气，难不成有什么猜想了？”
的确是有。
但当着一个晚辈的面，让他把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的苦楚一一道来，江怀沉默地站着，半晌也未出声。
萧凛扫了一眼，挥退了侍候在一旁的侍卫。
室内一时间极为安静，只留了张德胜在。
萧凛端坐上面，睥睨着下面的人：“现在秦大人可以开口了吗？朕倒是着实很好奇，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忽转：“尤其是，秦大人又为何成了江大人？”
江怀被这锐利的眼神盯着，不由得抓紧了手心。
为何？
若不是逼不得已，谁也放弃自己的姓名呢。
良久，江怀移开了眼，只是苦笑了一声：“当年？大抵是造化弄人吧。”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才动了动干裂的唇，将隐忍了这么多年的凄苦一点点开口：“当年我只是一个大理寺主簿，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因为一桩案子不肯按照白家的意愿处处被针对，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前来巡视的先帝的眼。当时庐州突发水灾，明明已经拨了灾银，但百姓还是民不聊生。饥民四处流窜，先帝便派我以巡防之名暗中查探。
我在庐州待了快一月，终于查到那灾银原来是被白家私吞了。凭借着从前在白家当过门客的交情，我从熟人手里偷来了账簿，准备连夜回京复命。可谁知，我都已经上了船，即将渡河的时候却被突然冲出来的白家人围堵截杀。
我寡不敌众，身中数刀，面目尽毁被丢入了河中。当时被冰冷的河水冲刷着，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要死了，幸好天不亡我，我侥幸被一个乘船路过的当铺老板捡了回去，才保住了一命。
受伤太重，我躺了很久才清醒过来，可那帮人下手极重，我嗓子毁了不能说话，手筋被挑断，又没法执笔，只能一日日地躺在床上当一个废人，没法给亲人报信。等我身体稍好，终于能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我的夫人成了先帝最受宠的贵妃，我的女儿受封公主的消息。一夕之间妻离子散，我当时如遭雷劈……”
江怀情绪一激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柔嘉躲在屏风后，亲耳听到这一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果然，从来都没有什么舅舅，陪在她们母女身边的，一直都是她的爹爹。
怪不得他从小便对她这么好，怪不得她出了事，舅舅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去救她……
柔嘉死死咬住唇，隔着一道屏风看着前面那朦胧的人，心里又酸又胀，拿帕子把嘴捂的严严实实的才没哭出声。
坐在上面的萧凛也顿了顿，示意张德胜递了盏茶水过去。
江怀咳的面色通红，却一把推开了那茶盏，又继续开口：“热孝未满，恩爱的夫人便改了嫁，我心存疑虑，也难以相信……所以我怀着满腔的怨愤拼命恢复身体，想要当面找江凝问个清楚。但‘秦宣’已经死了，我面目尽毁，她又成了皇妃，我根本没法接近，不得已我从了军，化了名，又借着寻亲的借口才终于到了宫里找到了她。
直到见到江凝之后，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她当年也是以为我是被白家所害，所以当偶遇到先帝的时候，才求了他请他帮我报仇。但白家势重，白氏又是皇后，先帝一时间无法下手，又见她美貌动人，便借机纳了她入宫，想要借着扶持她来扳倒白氏。
当江凝看见我还活着时，一度想要抛下一切跟我走，但此时萧桓已然出生了，先帝也从一开始的利用对她有了感情……我不忍看她左右为难，抛下亲子，便只好假扮成了她的兄长，陪伴在她们母女身边，一心想要扳倒白家，了结这段弄人的孽缘后再一起远走。”
萧凛沉默了片刻，声音已然有些干哑：“那援兵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援兵，江怀叹了口气：“你当时是风头正盛，又是当朝太子，是白家的倚仗，先帝决心已下，我们不得已，只能对你下手，扶持萧桓上位。但我到底良心未泯，因此当先帝命我做局设计杀了你和你的精锐的时候，我虽然领了命，却并没有下手。
后来一场酒醉，那三千人还是死了，我当时只以为是先帝的手笔，先帝也以为是真的是我做的，为了安抚群臣，我才不得不领了罪，秋后处斩。
可如今先帝已死，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营妓却又丧了命，我才意识到，当年可能不止是先帝一方想杀你……”
江怀说到这里一顿，直直地看向上面的人：“陛下，难道就毫无察觉吗？”
不止是一方想杀他？
萧凛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天色，慢慢开了口：“朕的五弟当年一出生就夭折了，萧盈其实是白家的嫡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怀原本的猜疑终于落了定，一连念叨了几句：“看来，当年是白家意欲扶持五皇子上位，又不想明目张胆和你撕破脸，这才借着先帝要杀你的契机暗中陷害了我，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一石二鸟，既除了你，也让我背上罪名。”
但那营妓已然死了，贵妃死了，先帝死了，时过境迁，除了他的一面之词，已经没人能再佐证他的猜测了。
“那父皇呢？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猝死？”
萧凛忽然又凝眉。
当年他和父皇原本已然闹翻，正准备拥兵自保的时候，父皇却突然犯了心疾，连夜召了他入宫，把传位的圣旨主动交给了他。
父皇当时喘气已经极为困难了，对着他又恨又无力，最后拉着他的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只要求了他一件事，保住宸妃母子三人的性命。
萧凛当时大权在握，原本完全不用应允那将死之人的命令。
可他看着那龙床上多疑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什么都没保住的人，还是点了头，让他安心地去了，所以登基之后才对她们视而不见。
提到先帝，江怀惨然一笑：“先帝多疑，对所有的事都不肯放手，又要和白家周旋，又要暗中提防着你，身体本就每况愈下。那时我因为那三千人的事，蒙受了冤情下狱，不日便会被处死。江凝为了救我，三番五次请求先帝重查旧案，但当时群臣激愤，先帝并不应允，执意要我认罪。眼看着刑期将近，江凝不得已决定救我偷偷出狱。
可即将离开的那一天，恰好被先帝撞见我们抱在了一起。明白了我的真实身份和这些年的乔装，先帝一时气极，这才突发了心疾。
那晚行宫大乱，我被迷昏了过去，送了出去。等我醒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先帝驾崩的消息。我偷偷进宫想带着江凝走，江凝笑着答应了我，说要回去一趟收拾东西，可她刚进去没多久，舜华宫就烧起了一场熊熊大火。
她最后，只托人送了半捧骨灰给我……”
江怀说到最后，几度哽咽。
是他错了吗？
他忠君爱国，以身犯险，最后却妻离子散，一身污名，他错在哪里。
是他的妻子错了吗？
江凝为了帮他报仇含恨入宫，甘愿当一颗棋子，到了后来却发现前夫还活着，挣扎在两个人之间艰难抉择。
前夫是夫，与她恩爱多年，她不能负。但先帝除了一开始，亦是待她情深，为她废弃了六宫。她无比痛苦，最后只得一把火烧了自己，将自己分成了两半，她又错在哪里……
先帝，也不过是个囿于权术的可怜人罢了。
他忌惮外戚，忌惮长子，本想找个扳倒白氏的挡箭牌，最后却弥足深陷，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儿女情长上。
他们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至于下一代，女儿又走了她母亲的老路，又被新帝困在了这深宫之中，他怎么能不痛心。
江怀捂着心口，疼痛难忍。
柔嘉抱着膝躲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一桩桩的往事，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哭的情难自己。
原来在她不懂事的时候，她的母亲承受了这么多煎熬和抉择，原来她的父亲也一直都在，他改头换面，背负着冤屈，克制着爱意，陪伴在她们母女身边这么多年……
柔嘉不明白，他们原本也只不过是一对最平常又温馨的夫妻啊。
父亲温润如玉，母亲温婉端庄，他们一家三口，日子过的平淡拮据，却无比温馨。
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柔嘉这么长时间，一直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在忍受孤独的同时，还不得不为她年幼的弟弟遮风挡雨。
如今她的父亲还在，她的父亲暗地里陪了她这么多年，柔嘉再也忍不住，哭红着眼地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父亲！”
突然被女儿抱住，江怀浑身一颤，干瘦的手伸了出去，却不敢落下去回抱她。
自从他当年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外出，他已经七年多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明明有妻有女，却不能相认。
他背负着罪名，当她的舅舅都怕连累到她，哪里还敢以父亲相称。
江怀老泪纵横，嘴唇颤抖了许久，才终于落下了手：“爹爹在。”
柔嘉看着他面目全非的脸，鼻尖止不住地泛酸。
这哪里还是她那个风度翩翩的父亲啊……
这么多的刀疤，这么多交错的伤痕，柔嘉一一抚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那些刀是如何一刀一刀鲜血淋漓的划破他的脸，一刀刀砍在他的身上的场景。
柔嘉攥紧了拳，实在不忍再想。
目光下落，落到他被挑断手筋的手腕上，落到他佝偻的背和微瘸的腿上，还有这么多年他身上承受的冤屈上，柔嘉强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肩。
“爹爹，雪浓无一日不在想你，雪浓不想当公主，也不在乎身份地位，雪浓只想和你，和母亲一家人好好待在一起。可是，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雪浓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哭的泣不成声，眼泪一颗一颗的砸下来，江怀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也格外艰涩：“爹爹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想和你相认，可是爹爹不能，爹爹不想让你背负上一代的恩怨，但最后还是连累到你了，如果没有那些罪名，你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爹爹对不住你。”
江怀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心里满是愧疚。
柔嘉拼命摇头：“雪浓从来没有怨过爹爹，不管是爹爹还是舅舅，在雪浓心里都是最亲近的人……”
萧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相认的情景，心里一阵阵的绞痛。
她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
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一低头看见她下意识地扶住肚子的样子，萧凛怕她伤身，沉默了许久，才僵直着背走过去试图安抚她。
然而他刚靠近一点，柔嘉便立马挡在了江怀面前，哭的泣不成声：“这是我的父亲，你不能再伤害他！”
萧凛看着她一脸警惕的样子，心里像是被扎了一下一样，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朕不过是想给你递块帕子而已。”
“我不需要。”
柔嘉移开了泪眼，紧紧掐着手心。
母亲阴差阳错和他的父亲在一起，已经是她的爹爹心中的一根刺了，她不能也走了母亲的后路，继续往爹爹的心上扎针。
更何况，她父母这么多年的悲剧，归根结底还是做了皇族和世家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她的爹爹帮先帝背了那么多的罪，她的母亲也不过是面挡箭牌，母亲即便身不由己有错，已经一把火烧了自己偿了命，爹爹即便曾与作对，但也只是立场之争，互相针对罢了，事到如今认真算起来，他们并不欠他的。
江怀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将她挡着的手臂慢慢挪开：“公归公，私归私。于私一事上，爹爹一定会带你走，但于公，他是皇帝，当年的旧案，爹爹也必须跟他说清楚。”
柔嘉也是一时情绪激动，听父亲这么说，很快就卸了力，扶着爹爹站起来。
自和江怀认了亲后，她就没再正视过他一眼，萧凛看着她梗着的脖子，双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抓紧。
“当年的事就是如老臣之前所说，那三千人，大抵是白家借机陷害，并非老臣所做。老臣已经是死过两回的人了，没有半句虚言，陛下若是不信，臣也别无办法。”江怀直直地看着他。
萧凛看着他满面的颓色，依稀还能从霜白的鬓角中看见当年的温润如玉。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年的谦谦君子如今成了佞臣，他还有什么必要骗人呢？
但这件事牵扯太多，悠悠众口，不是光靠他们口头推理，靠他一个人相信便可以让人信服，必须得找到证据才行。
萧凛紧攥着的拳慢慢松开，沉沉地看向他：“好，朕可以重审旧案，朕已经派人全力去追拿那个暗杀营妓的刺客。但若是真是白家所为，依他们的作风，那刺客多半已经被灭口，所以朕需要秦大人帮忙演一出引蛇出洞的戏，是与不是，到时候自会水落石出。若白家亲口承认当年的事是他们所为，朕会让大人官复原职，也会昭告天下，为大人洗刷冤屈。”
官复原职？
江怀摇了摇头：“老臣经过这么多事已无心入仕，老臣只有一个要求，查清真相之后把雪浓带走，陛下答不答应？”
这本就是他们当初定下的约定。
柔嘉也满是恳求地看着他。
萧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再落到她的小腹上，沉吟了半晌，暂且松了口：“好，朕答应。”

第75章 发现  畜生！你竟然让她未婚先孕
烈日当空，车道上人烟稀少。
偶有马车路过，也是神色匆匆，恨不得早点进荫凉处避一避。
连河岸边的垂柳都卷了叶子，蔫蔫的被热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拂着。
夏日懒困至此，当逃亡多年的江怀被缉拿归案，当年延误战机，导致三千人战死的案子被重新提审的时候，好比晴日里一道霹雳，整个京城的倦气一扫而空。
江怀，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好久了。
遥想当年，这是与那位贵妃一起为人熟知的名字，自太子一案后，又成了顶顶有名的大佞臣。
逃亡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被抓到了……
一时间皇城里四下议论纷纷，众人都不禁猜测这个佞臣会遭到怎样的惩处。
消息一下子炸开了锅，白世吾下朝后，后背已然汗湿了大半。
书房里。
白二郎一脸忐忑：“父亲，陛下此番重审旧案怕是不简单，我听闻他还派了人去查那刺客的身份，万一被查到了是我们派去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白世吾捋着胡须长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查没查到已经不重要了，当年那桩事本就我趁着先帝和太子争斗时暗中插了一脚，如今先帝已死，太后被关，萧盈的身份大抵也已经暴露了。那营妓突然被杀，显然指向了我们。但若是不杀，她一旦说出些什么，会更为麻烦。这已然是个死局，从皇帝开始允许江怀重查旧案的那一天起，这件事便迟早会兜不住。”
“那该如何是好？”白二郎坐立不安，“可是陛下——又为何会突然起疑？”
“陛下……”白世吾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先帝对我们已然十分忌惮，陛下也是如此，如今我们送嫡女为后不成，又和太后联手想要立萧盈为皇太弟架空他，陛下对白家动手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先前初登基时他怕是还没腾出手来，如今边境已平，他大约是想借此事来我们白家动手，然后打击世家，独揽大权吧。”
“看来皇帝是执意要对我们动手了，既是如此，父亲，那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吗？”白二郎攥紧了拳，“何况，如今想来，兄长的死怕是也有蹊跷，怎么就那么巧从霜扶灵的时候在庐州遇见了皇帝，他怕是早就知道了萧盈的身份，暗中记恨，才对兄长动了手！”
提起大儿子，白世吾又一阵痛心，如今长子死了，长女疯了，嫡孙也不明不白死在了宫里，他们白家看着繁盛，实则内里已然凋敝。
白二郎见父亲脸上划过一丝痛心，立即又凑上前去：“父亲，为今之计，依儿子所见只有最后搏一把了。我这些日子派人暗中蹲守在周府，听闻皇帝对太极殿中的那个宠婢宠爱无度，甚至要为她换个高门的身份纳入宫来，周明含劝谏不成反被斥责，被夺了官从宫里撵了出来，成日里以泪洗面。周存正为此大怒，思虑再三已然给我回了信，说是应允这桩婚事。如此一来，我们成事又多了三分成算。父亲，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您万万不能再犹豫了。便是抓不着咱们的证据，陛下只要和江怀串通好，捏出人证物证，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已是生死关头了！”
“容我再想想。”
白世吾来回踱步，仍是下不了决心。他虽然扶持萧盈，但也不过是想扶持一个好控制的皇帝来保全家族罢了。
当真谋逆……他倒是并不愿也不敢，这也是先帝和新君能容忍他们白家屹立的原因。
但当初那三千人都是皇帝精锐，其中不少出身世家阀族，想要跟着屡战屡胜的太子到战场上博一个功名，将来好继承勋爵。
这些人牵扯到众多家族，若是被发现事情其实是他们白家所为，不消陛下动手，那些人联手上折子光是弹劾都能把他们压死，更不必说天下人的流言指责了。
白家实在是别无出路了。
白世吾衡量再三，迫不得已还是松了口：“近来四下干旱，陛下不日欲前往北郊祭天求雨，出宫后，他身边的守卫毕竟有限，且北郊多山，易埋伏，到时候我们便在此设伏，若是能一举成事，到时候从皇室里扶持一个幼帝，再慢慢擅权，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去给周存正写信，让禁军假意拦截，我再给四方将军写信，到时候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进宫，内外兼顾，兴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是，儿子这就去。”白二郎低头领了命。
当晚，一封书信伴着庚帖悄悄送进了周府。
只是没多时，这书信便被周存正反手呈到了太极殿的书房里。
萧凛盯着那密探送来的消息和桌子上的庚帖看了片刻，迟迟没有开口。
仅仅是重审旧案，白家便坐不住了，看来当年的事多半确如江怀所言。
齐成泽知晓了一切，忍不住为兄长痛惜，恨不得手刃元凶，替兄长和那些同袍报仇：“陛下，白家既然已经开始动手，那此次祭天您还去吗？若是真的去了，怕是会有危险。”
“朕不去，怎么能逼他们动手？”
萧凛扔下了奏折，他是领过兵的人，并不在意他们这点伎俩。
眼下白家死局已定，便是再折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他倒并不如何担心。
只是一想到当年的真相，他心里便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恼火和愤恨。
为了扳倒他，他们简直毫无良心，当年朝堂上明枪暗箭也就罢了，可是那么多条人命，他们都是大好年华的子弟，不少人更是被家中寄寓厚望，若是抵御外敌战死也就罢了，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但这么多条命却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再这样内斗下去，大缙的国力迟早会被这些渣滓给败尽。
但白家伏诛之后呢，江怀洗刷了罪名，他这些年的怨恨原来全是一场误会，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萧凛透过一重重门看着内殿，她父母当年即便有错，但也只是立场之争而已，何况全数都是他父皇在背后指使。
认真算起来，的确如她所言，上一代恩怨早已大半相抵。
反倒是他，把上一代的恩怨强加诸在她的身上，逼她失了清白，掉了那么多眼泪。
萧凛收回了眼神，忽然不敢进去。
他又召了几位近臣，部署伏兵，拦截信函，一直商议到了深夜，全身疲惫，才能不让自己去想那张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脸。
等人都下去后，大殿里忽然静了下来，萧凛朝内殿走去，一推门，正看见她躬着身仿佛在收拾东西的样子。
梨木桌上的妆奁一匣子一匣子收拾的整整齐齐，钗环步摇，分门别类，他当初让人怎么从内库里拿出来的，现在又原样摆好。
衣橱里的衣服也分的泾渭分明。
至于拔步床上，自那日与江怀认了亲之后，她虽然还与他同榻而眠，晚间安寝时却自顾自裹着自己的被衾，再不与他搭话。
一切的一切，都划分的利落分明，仿佛下一刻她就能毫不迟疑地推门出去。
“这件中衣给你，当初春末的时候做的，还没穿过，我刚才比了比，有些小了，你这身段应该刚合适。”柔嘉捏了捏自己的腰身叹了口气，将一件白绫中衣随手递给了侍女。
“多谢公主。”侍女受宠若惊。
而后柔嘉又收拾着，将一些带不走的小物件，香囊，络子之类的一一分给了众人。
侍女们捧着东西，面面相觑。
一出门正看见皇帝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们手中的东西，众人瞬间跪了下来：“回禀陛下，这些东西都是公主分给奴婢们的，绝不是奴婢们私拿的。”
“朕知道。”
萧凛收回了眼神，停顿了片刻才吩咐道：“东西放下，你们每个人这个月钱加三成。”
张德胜会意，立马上前将她们手中的东西拿了回来。
侍女们这才明白陛下是不想让公主的东西流出去，立马低下了头。
隔着一道软帘，那里面的人还全然不知道这一切，还是弯着身子收拾东西。
“敢问陛下，若是公主又给我们分东西该怎么办？”一个侍女看着公主满面欢欣的样子有些不忍。
“那就先拿着，交给张德胜就好。”萧凛沉沉地看着那里面的人，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让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活动筋骨？
侍女思考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压根儿就没想放公主走吧……
一抬眼瞥见了皇帝沉的快拧出水的脸色，侍女们冷汗直冒，不敢再多言。
翌日
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去往北郊的路上，先头有辟恶车驾开路，接着是銮仪卫，两侧还跟着数队禁军，后面又跟着浩浩荡荡的骑兵。
一路上銮铃声响，旌旗招展，庞大的车队缓慢而庄重地朝着北郊的祭台驶去。
谁知，当车队驶过燕山山脚的时候，从山顶上忽然滚落了一堆巨石，截住了去路。紧接着，从密林深处又窜出来一大片黑衣蒙面，穿着打扮像土匪一样的人。
但那些人身手武功，却训练的井然有序，和身经百战的禁军一样。
随扈的不少是文臣，一众大臣哪里料想山贼会这般猖狂，竟敢袭击祭天的御驾，被那山石和漫天的嘶喊声一吓，连声喊着“救驾”！
可是不待他们紧张，没过多久，那群山背后又冲出了不知埋伏了多久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个个皆手持精□□箭，训练有素。内外里应外合，将那群黑衣人团团围住，活捉了大半，一场险情刀光剑影之间化险为夷。
经此一遭，皇帝大怒，将祭天的仪式推迟，立马调转回城，命令刑部严查这群“山贼”的来历。
没过多久，这些人招不住严刑拷打，纷纷供出了白家二郎。
事情一出，众臣皆哗然，紧接着，皇帝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怒斥白家谋逆，胆大包天。
恰逢此时江怀又上朝鸣冤，抖落出当年的三千人旧案也是白家所为。
随即皇帝下令严查白家，围府搜查，一连半月，最后在白府搜出了大量谋逆的书信和巨额的金银，逾制的车驾。
见白家大势已去，府中的门客也尽数招供，招供了庐州洪水案，白家长子强抢民女，强占土地之事。
一时间，白家罄竹难书，白二郎意图潜逃被乱箭射死，白世吾当场伏罪，承认了当年嫁祸江怀，意图谋逆的事实，后又听闻二子皆死，急火攻心，在牢里不治身亡。
白家扎根邺京多年，所犯案件之多，牵连之广，足足查了半个月也只查出一些条目。所查缴的银钱尽数充国库，家仆遣散。念及妇孺无辜及祖上从龙之功，只剥了爵位，撵到庄子上，不得再回京。
经此一事后，邺京的各大世家皆收敛了许多，而蒙受了多年不白的江参军，也官复原职。
然而皇帝旨意刚下，江怀又默契地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皇帝恩准，特赐了黄金千两，田地百亩，外加一处山庄，供他颐养天年。
自此，从先帝时便斗的水深火热的两派恩恩怨怨终于做了个了结。
柔嘉毫不意外父亲的选择，她等这一日已然等了许久，东西也早已收拾了好。
当父亲从朝堂上过来的时候，柔嘉扑到了他怀里，一时间情难自已。
江怀时隔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亦是老泪纵横。
只是当他执起女儿的手时，却骤然愣住。
江怀潜藏了这么多年，身体有多处有疾，自然不能时时刻刻地找大夫，久病成医，他多少也学了些医术，也曾经伪装成大夫行医。
手一搭上柔嘉的脉象，他便察觉出了不同。
“怎么了爹爹？”柔嘉看着父亲神色复杂的脸庞忽然心底有些乱。
“坐下来说。”江怀一脸严肃，执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坐在罗汉榻上细细地诊着脉。
一连诊了好几次，左手换右手，江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嘴唇也越抿越紧，最后手一松，声音都发了颤：“雪浓，你近日……近日可曾觉得哪里有些不适？”
柔嘉这些日子因为案情查清楚的缘故，浑身轻松，并未有不适，因此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好，父亲为何这么问？”
“胃口呢？睡觉又如何？”江怀一脸紧张。
柔嘉这个月的小日子本就迟了七八日了，因为之前小日子一直紊乱的缘故，她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乱想。
可如今听父亲这么问，她忽然想到了，心底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爹爹，你直说吧，我受得住。”
江怀看着女儿收敛的笑容，瞬间明白了一切，重重捶了捶桌子：“畜生，畜生，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桌面上的茶盏因为他一时气极，杯水乱溅，杯盖忽然被震飞，从外面进来的张德胜连忙挡在了前面：“江大人，陛下来了。”
江怀一见那高大的身影，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抄起手边的茶盏便扔了出去。
只是他手腕在抖，那瓷杯砸的并不准，险险的擦着萧凛的耳边过去，砰的一声砸到了他身后的盘龙柱上。
“江大人，你岂敢对陛下不敬！”
张德胜看着那碎裂一地的瓷片斥责了一声。
他还想上前，可萧凛却眼神一制，制止了他。
视线一移，当看到眼前江怀气的红涨的脸和柔嘉脸上的无措，萧凛顿了顿，朝身后的徐慎之吩咐了一句：“这里用不着你了，下去吧。”
低沉的声音一传来，柔嘉这才看清他身后站着的徐慎之。
今天本该是放她离宫的日子，他带徐慎之来做什么？
柔嘉看着眼前人那张冷静从容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慌：“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放我和爹爹走的吗？”
“来看看你。”
萧凛仍是格外平静，全然无视着地上的碎瓷片朝着他们走去。
一步一步，当他快走近的时候，柔嘉忍不住浑身发抖，偏头抓紧了父亲的肩。
江怀立即护住了她挡在前面呵斥了一声：“站住！”
他实在是怒极，刚骂了一句便捂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
柔嘉连忙抚着他的背：“父亲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她虽是这么安慰着，但自己却控制不住的手腕发抖，眼泪直掉。
“别哭了，伤身。”萧凛看着眼前的人沉沉地开口，“毕竟，你如今还怀着身孕，不宜动气。”
他说着眼神一低，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身孕？
柔嘉只觉得被眼神扫过的地方一阵阵发凉，颤抖着手摸着自己小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难道一直在骗我？”
“朕说了，你现在不能动气。”萧凛走过去，想要安抚她。
可他一过来，柔嘉顿时便紧张地更厉害。
她现在脑海中一片混沌，她以为早已经不在的孩子竟然一直还在，那过去的这些天她抄的佛经，流的眼泪算什么？
他竟然骗了她这么久，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的？
柔嘉颤抖的指尖从小腹上移开，声音几度哽咽：“这个孩子，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你故意设计的，从来都没有什么体虚之事，避子药一开始就是你故意换的是不是？”
萧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点了点头：“是，是朕换的。”
果然是他。
柔嘉小腹一阵抽疼，她抓紧了手心，强忍下了痛苦，才勉力仰着头看着他：“那上次小产呢，也是你让徐慎之说的谎，一次次继续骗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害怕，萧凛喉间微梗，错开了那眼神：“也是朕。”
还是他，他就是故意要让她有孕的，无论三个月查不查的出来，他从没想过放她走。
怪不得他今日带徐慎之来……
柔嘉抓着桌沿，一瞬间心痛如绞，喃喃地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都在被骗……”
江怀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瞬间怒火冲天：“她才十七，你强占了她，竟然还设计她未婚先孕，你简直禽兽不如！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江怀捂着胸口，四下寻找着东西，当看到墙上挂着的剑时，他一用力抽了出来，直直地便朝眼前人劈过去。
萧凛不躲不避，仍是直直地站在那里。
眼见那剑要落下去，柔嘉一眼看见站在一旁将要拔刀的侍卫，忍着疼痛抱住了父亲：“爹爹不要！他是皇帝，你会没命的。”
“雪浓，你放手。”江怀已经失去理智，“爹爹就算和他同归于尽，也不能看着你这么受辱！”
“爹爹。”柔嘉捂着小腹，唇瓣咬的发白，额上的冷汗一点点落下来，“不要……”
可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发黑，身体软了下去。
萧凛一察觉到异样，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朝着外面怒喊：“快传太医！”

第76章 放手  “你就这么想离开朕？”
“回禀陛下，公主只是动了胎气，好好休息，心平气和地将养两天便无大碍了。”
徐慎之诊了脉，躬身回禀道。
“好，朕知道了。”
萧凛紧皱的眉微微松了开。
一旁的江怀自发现女儿有孕，便犯了旧疾，捂着心口咳的厉害，连路都走不了，直到听到女儿没事后，那强撑着的冷汗才消退了一点。
可当看到萧凛伸手欲去抚那榻上的人时，他眼神里仍是藏不住的愤恨：“你放开，不许碰我女儿！”
萧凛却恍若未闻，宽大的手掌仍是落到了柔嘉的额上，旁若无人地将她被汗湿的乌发一点点细致地捋到耳后。
“江大人，她现在需要静养，便暂且留在宫里，朕会派最好的太医照看她，你不用担心。朕看你身体似乎也有不妥，这两日不妨暂且也在宫中住下，让太医给你诊诊。”
他的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张德胜连忙搀着江怀，架着他出去。
“你这是想软禁我？”江怀抓着门框不愿离开，“你若是还放不下当年的事，有怨气尽管朝我撒，不要再折磨我的女儿了，雪浓这些年过的已经够苦了，老臣恳请你放过她吧。”
折磨？
他明明是在爱她啊。
萧凛指尖微蜷：“江大人想多了，朕并无此意。”
他眼眉一低，张德胜便立即使了些力气，将江怀拉走：“江大人，公主还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她醒来再说也不迟，您就跟奴才走吧！”
“你……”江怀捂住胸口，止不住地心悸，被几个人架着，还是不得已被软禁在了宫里。
柔嘉这几日昏昏沉沉，神志不太清醒，每每到了夜晚，总是在做噩梦。
梦里不是父亲落水挣扎的样子，便是母亲被大火焚烧的样子。
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她也尝到了被水湮没，被烈火焚身的痛苦。
她是真的厌倦了这吃人的深宫了。
萧凛为了不刺激她，这几日搬到了外间暂住。
可当听到她夜晚醒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乘了深夜去看一看她。
纱帘一掀开，榻上的人睡得汗涔涔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十分痛苦，小声又细碎地呢喃着：“好疼……”
夏日衣衫轻薄，她的胸口，肩头已然被浸湿大半，额发更是汗的湿淋淋的贴在额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萧凛站了许久，还是俯下了身抚着她汗湿的发低低地问了一句：“哪里疼？”
柔嘉却好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摇着头，抓紧了他的衣袖。
仿佛被魇住了一样。
萧凛意识到了不妥，立即叫了徐慎之来。
柔嘉这一胎已经三个月了，徐慎之现在整宿整宿地住在了太极殿的偏殿里，以防不测。
皇帝一传令，他便立即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她嘴里一直在喊疼，朕怎么也叫不醒她，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凛将她身上的薄衾盖好，拉了一只手腕出来。
徐慎之满是惶恐，可细细诊了脉，却不由得皱了眉：“回陛下，依微臣看来，公主……公主身体并无任何问题。”
“那她为何一直喊着疼？”萧凛不解。
隔着一层纱帐，隐约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呢喃，徐慎之沉思了片刻忽然低下了头：“陛下，公主或许是生了心结，忧思过虑，被梦魇缠住了。”
梦魇。
萧凛心口一痛，再看向那汗涔涔的人，慢慢明白过来，她还是放不下当年的恩怨。
果然，下一刻，柔嘉又忽然喊冷，明明浑身是汗，却又抱紧了胳膊，小声地叫喊着：“好冷，河水好冷……”
“没有水，也没有火，你是在做梦，醒了就好了。”
萧凛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柔嘉却好像深陷了其中一般，哭着抓着他的肩，怎么都醒不过来。
“安神汤，快开一碗安神的药来，还有什么安神的香，你想想办法！”萧凛沉声吩咐道。
“陛下，公主这模样似乎是心里有症结，症结不解，外物又如何能安神？再说，是药三分毒，公主如今还有孕在身，若是用了汤药，万一伤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徐慎之伏低着头，冷汗直冒。
萧凛皱眉：“可她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夜夜惊梦，岂不是更伤身？”
如此下去，这一胎怕是难保，万一再小产，反过来又会伤了她的身……
皇帝眼神如刀，徐慎之亦是为难，半晌才委婉地劝道：“陛下，心病还需心药医，公主这症结原本就是心结，您不如问问她想要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她想要什么？
她只想要离开他罢了。
难道真的只有放她走才能保住她的命吗？
萧凛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沉默了许久只淡淡地开口：“你先下去吧。”
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余一点清浅的呼吸声。
萧凛看着那床上躺着的睡颜，忽然有些无力。
这张脸和初见时并没太大变化，只不过长开了些，愈发秾丽。
只是她似乎一直在怕他，从初见时的怯怯，到入宫后的躲避，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但他们相见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年少时突逢变故，他心里存着说不出的恨意或是憾意，因此也刻意不去关注她。
可越是刻意不去看，反倒越发在意，有些记忆也愈发深刻。
比如那场及笄宴，当看到明眸皓齿的少女娉娉婷地受了笄礼的时候，他一杯一杯饮尽了烈酒，才压下了心里那股难以启齿的冲动。
后来，当西戎提起和亲的时候，他故意给了她暗示，逼着她求到了自己面前。
不知不觉，他对她的执念已经缠绕了这么年，这么深了。
他有时候也不禁会想，如果他们的初见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起于威逼，他们现在也许不会走到这般地步吧……
萧凛坐在她床边，静静地看了许久。
当他的手正欲落到那张脸上时，冰凉的指尖一滑过，那熟睡的人顿时便惊醒了过来。
一看见是他，柔嘉眼中惺忪的睡意一扫而空，抱着肩蜷到了角落里。
“躺下。”萧凛按着她的肩，“你还怀着身子，现在不能乱动。”
柔嘉噩梦刚醒，声音里满是抗拒：“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萧凛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是托着她的肩将她放下：“你之前不是很伤心吗？”
一提到之前，柔嘉只觉得讽刺：“现在不会了，一个被设计来的孩子有什么必要生下来，难道要他过着跟我一样的日子吗？”
“朕不会让你们母子受委屈。”萧凛沉声，“朕可以让你假死，变成江怀的女儿，到时候再纳你入宫为后，这样既全了你们的父女情，也没人会发现你的身份。”
光明正大的变成父亲的女儿，柔嘉心中微微一动，她当然是想的。
可是这个孩子的存在不就是在往父亲心上扎针吗？
活生生的提醒着他妻女被夺，被折辱的事实。
父亲已经年迈多病，若是真的生下来，岂不是在催他的命吗？
更何况，当年的冤情已洗清，她们不欠他的。
她被强夺了清白，被玩弄了这么久，到现在，又被迫怀上了他的孩子，她怎么能答应把这个孩子再生下来，再心甘情愿的自囚于他的牢笼之下？
柔嘉摇头：“我不在乎什么后位，我只想和父亲一起离这深宫远远的，你放过我吧。”
她总是让他放过他，可放过了她，他该怎么办呢？
萧凛声音沉着：“朕不会放你走，你若是在意从前的那些事，你怎么报复，埋怨朕都好，但是只有一条，不许离开朕。”
事到如今，他还是只想把她捆在身边。
柔嘉几近窒息：“你捆住我又怎样？你也想让我跟你的亲祖母一样被这皇宫逼疯了上吊自尽吗？”
“住口！”萧凛回头，“不要乱想，朕说了，朕会给你名分，朕不会让你这样。”
“给我，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柔嘉忍不住朝他大吼，“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个可以随手亵玩的东西！你现在把我的父亲软禁，下一步呢，是不是我不答应，又要像从前一样拿我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来威胁我？你除了威逼和算计，你还会对我做什么？”
萧凛脸色微青：“朕承认，朕的手段并不光彩，但朕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留下你，你难道就一点感觉到朕对你的爱吗？”
“爱？”柔嘉满眼是泪，“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爱，我母亲为了帮我父亲报仇，答应进宫承受骂名才是爱。我父亲为了陪伴在我母亲身边不惜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才是爱。
爱一个人都是希望为对方好，可你呢？你一开始就强迫我献身，把我囚禁在这太极殿里，后来又利用我抓捕我舅舅，好不容易我们洗清了冤白，终于能够逃出深宫了，结果你又设计我怀了身孕，要拿孩子来捆住我。这一桩桩，一件件真的是爱吗？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你一直是在用帝王的权术对我，掌控，臣服，欺骗……你对我像对付你的臣子一样！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柔嘉声音几近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萧凛浑身一僵，听着她的控诉久久没回过神。
他不懂吗？
可他的初衷只不过是怕她寻死，给她留个念想罢了。
除了一开始心怀不轨，后面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萧凛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忽然不知该从何解释。
沉默了良久，他背过身眉间有些烦躁：“你现在还怀着孩子，生气伤身。”
孩子，孩子，柔嘉一听见这两个字心口就被堵的慌。
既如此，那便绝了他的念想。
柔嘉抓紧了手心，忽然开口：“其实我骗了你，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它。之前万寿宫的事是我设计的，我早就猜出来自己不对劲了，所以当听到桓哥儿被抓走的时候，我是故意让侍卫晚点通知的你，我自己一个人去万寿宫就是刻意要流掉这个孩子。”
“你早就知道？”
萧凛回望着她，眼神忽然无比锐利。
“没错。”柔嘉忍住了眼泪，又继续往他的心上扎，“我不但知道，我还想一箭双雕，我是故意气你的母后动手，故意要让你看到我是怎么小产的，我就是想让你们母子反目！我恨你，恨太后，也恨这个孩子，我不可能把他生下来，就算生下来我也不会看他一眼，我不想和你们萧家人再扯上任何关系！”
母子反目？
萧凛头疼欲裂，耳边一阵阵嘈杂，忽然出现了母后那日对他的诅咒，咒他被人欺骗了，咒他也走了父皇的老路。
原来真的是她……
他为了她不惜和生母反目，可到头来，这一切原来都是她的报复。
都说兔子不咬人，可是一咬起人来，也是真疼啊。
萧凛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的直流。
他盯着那坐在床上眼中满是恨意的人，有一瞬间怒火暴起，但一对上那双噙着泪的眼，最终只是淡淡吐出几个字：“你赢了。”
论心狠，他还是比不过她。
她的梦魇，质疑，报复，她捅的每一把刀，都精准地插在他心口上，拿住了他的软肋。
“你当真这么想离开朕？”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问了一句。
“是。”
柔嘉一偏头，蓄在眼眶中的泪也跟着滑了下来。
萧凛背过了身，沉默了许久，手中攥着的拳慢慢松开：“好，朕可以放你走，只是你走后，朕无心立后，也不会再纳妃。把它生下来吧，给朕留个子嗣，不论是男是女，它都会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柔嘉侧着身，在他看不到的一面，眼泪簌簌地掉。
她吸了吸鼻子，才忍回了泪意：“好，我生。”

第77章 重写  口是心非
三伏天，天气极热，什么都不做光是太阳底下走一圈便会出一身的汗。
有身子的人更是。
柔嘉只是出去了迎了一趟父亲进来，后背已然微微汗湿。
“下次你不要出来了，我跟着侍女进来就可以。”
江怀瞥了一眼她微隆的小腹，声音里满是疼惜。
柔嘉明白父亲是觉得这个孩子刺眼，微微侧了身，向下扯了扯素纱披帛，将凸起的肚子遮上一点：“没事，反正成日里也总是躺着，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他还是不肯放你回去吗？”
江怀走到了后殿的门口，看着那门槛久久未抬步。
柔嘉摇摇头：“在哪里都无所谓了，反正只剩六个月了。”
那门槛很高，柔嘉抬起步时稍稍有些吃力，扶住了肚子，才敢抬高脚步落下去。
不长的一段路，两人都走出了一身的汗。
江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声：“雪浓，都是父亲对不住你，没能带你走，还要让你吃苦受累，被逼无奈生下这个孽种，是爹爹没用！”
一听到孽种两个字，柔嘉腹中猛然抽痛，脚步一顿，她背着身摸着肚子安抚了一下，那肚子里才稍稍消停些。
她微微凝了眉，张口想解释，但一看见父亲满是愧疚，风霜满面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低了低眉：“不关父亲的事，反正……反正生下来就好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和这里有牵扯了。”
江怀见她低眉，又跟她说起一些开心的事：“父亲在江州买了一处靠湖的宅子，宅子旁边种满了你最爱的蝴蝶兰，你的院子里也像从前那样布置好了，你母亲的一半骨灰也安置在了湖心的岛上。等你生完了孩子，养上两年，父亲会为你寻一个合适的对象，到时候咱们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用理会这宫里的腌臜事了。”
合适的对象？
柔嘉抓思绪飘远，她年少时曾经爱过最不可能爱上的人，也被深爱的人一点点伤透了心，事到如今，她怎么还可能再动心……
可父亲声音里满是期待，柔嘉不忍让他失望，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女儿会的。”
大抵她笑的太过灿烂，江怀紧皱的眉头终于散了开：“你能想开就好，父亲也是希望你从今往后平安顺遂。”
柔嘉点了点头，替他斟着茶：“父亲不要为我太过担忧，女儿已经及笄了，您也要养好身体才是。”
父女俩都不是擅长言辞的人，两人默默地对坐着，都希望为对方活的更好。
一杯茶喝完，江怀正欲起身，手一撑，却从罗汉榻上摸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件。
他微微蹙眉，将那东西一拿起来，才发觉是个做到了一半的虎头鞋。
柔嘉正放下杯子，一抬头看见父亲正拿着那虎头鞋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一慌，连忙将那鞋拿了过来。
“这是大嬷嬷做的，刚做到了一半，大概是不小心落在这里了。”
柔嘉低着头，匆匆将那小鞋子塞进了身后的篾箩里，又扯了块红布盖的严严实实的。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江怀已然看出了那虎头鞋的勾线颇为粗糙，看着是个初学者的，绝不可能是宫里的老嬷嬷的手笔。
再一抬头，看见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颇有些不是滋味，搓着手慨叹了一句：“这大嬷嬷手倒是挺巧的，我记得你小时候，你母亲也给你做过一双，你那时可喜欢了，连睡觉都要抱在手里。”
“是吗？女儿倒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柔嘉偏着头将发丝撩到耳后。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江怀养了她这么多年，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将手中的舆图递给了她：“这是江州的宅子，你看看还有什么想添置的，什么想拆改的，尽管标一标，等爹爹下次入宫的时候再带回去。”
柔嘉收下了舆图，再回去后，翻出方才手快塞进去的虎头鞋，心里满是懊恼。
她是要离开的人，本就不该对这里的任何东西产生留恋，对这个孩子更是。
只是当偶尔看见了一只形状精巧的虎头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住了目光。
老嬷嬷难得见她生了兴趣，将那小鞋子递了过去：“公主要不要试着做一双？您这一胎肚子很尖，看着像是个皇子。”
柔嘉嘴上说着“不了”，可肚子的孩子似乎很喜欢，当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修长的手便已经将那小鞋子接了过来。
就当是活动活动肿胀的手指吧。
柔嘉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跟着嬷嬷勾着线学做着。
事后想起来，她一定是太无聊了，要不然怎么会闲到替肚子里的这个做东西呢。
江州才是她以后的家，她应该把心思全都放在这上面才对。
柔嘉丢了这虎头鞋，决心不再碰，捡起那舆图细细地勾勒着。
东添一簇，西添一捧，一直勾画到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打了个哈欠，困倦地伏在了桌案上睡了过去。
她近日总是格外昏沉，一觉睡到了暮色降临，抬起指尖抵住太阳穴轻轻地揉按了片刻后吩咐道：“备水沐浴吧，我有些累了。”
侍女扶着她出去，正出了内室，往净室出去的时候，忽瞧见张德胜领着几个宫人擦着门过去。
看到她的时候，张德胜连忙挥退了身后的那几个人，躬着身跟她行礼：“见过公主。”
他今天格外客气，头也格外的低。
柔嘉正在孕中，心思本就敏感，眼一扫落到了他身后几个宫人身上，颇有些聊赖。
初看还没觉得什么，可是当再看一眼的时候，柔嘉才发现里面有个跟她长得三分像的人，心里顿时一凝。
那女子身材颇为婀娜，尤其是一双眼睛，乍一看和她颇为神似。
这是在找她的替代品吗？
柔嘉移开了眼，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反胃。
张德胜正拿着这批送来的这些人棘手，碰巧看见了她，连忙询问道：“这些尚仪局新来的婢子，敢问公主该如何处置？”
柔嘉如今已经怀胎四个月了，每晚和皇兄同床共枕，隐约也能察觉到身边的人起夜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一贯是个重欲的人，怕是快忍不住了吧……
所以才找了这个人吧。
柔嘉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发闷，但脸上还是一阵轻松，只当做没看见：“问我做什么，你该去问皇兄。”
她说着便连瞧也没瞧地上跪着的那些人，扶着肚子转身进去。
公主自有身子以后，脾气是越来越大。
张德胜被她一噎不敢说话，但这是到底是新进的婢子，他又不好私自打发回去，思来想去，只好将人先安置做了值夜的婢子。
傍晚被这么件事一激，柔嘉心里说不出的添堵，晚饭只是草草地用了几口便彻底没了胃口，合衣卧在榻上恹恹地歇着。
萧凛对她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人一一回禀。
当下朝回来听见她只用了半碗乌鸡白骨汤的时候，眉头一皱，又叫了人重新热了一碗汤亲自送过去。
“先别睡，再用一碗再睡，省的晚上又被饿醒。”
萧凛站在床边，点着了一盏小灯。
柔嘉却当是没听见，仍是闭着眼不转身。
她虽闭着眼，但眼睫又长又翘，一颤一颤的，被火光照着，在墙上投出了细密的影子来。
最近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快，她正是胃口大开的时候，因此萧凛也没勉强，只是故意拿勺子搅了搅熬的浓浓的汤。
“你真不喝？那朕喝了？”
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柔嘉捏紧了被角，仍当时没闻见。
可她越是抗拒，那映在墙上的睫毛影子颤的愈发厉害。
萧凛无声地笑了笑：“那朕喝了。”
他说着，当真慢悠悠地搅着勺子。
青瓷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传来，柔嘉胃里一抽一抽地紧，终于还是忍不住夺过了碗：“我喝！”
那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柔嘉一碗汤喝完，心情慢慢平静了些，反正她现在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和他再无关联了。
只是似乎这汤的后劲太大了，晚上又被他热热的抱着，柔嘉翻来覆去，隐隐有些焦躁。
当萧凛起了两次夜，净室里哗啦啦地响着水声的时候，柔嘉忍无可忍还是睁开了眼，起身直接将内室的门关上：“你出去睡，别吵我，外面多的是人陪你。”
萧凛刚冲了凉，身上的水汽还没干，一见她关门，一手把住了门边，那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两个人隔着一条缝对峙着，萧凛扔了手中的帕子，微微皱了眉：“大半夜的，又闹什么？”
柔嘉不想理他，抿着唇执意推着门。
她那点力气，萧凛一只手便能制住。
但眼眉一低，落到她凸起的小腹上，萧凛怕真的用力伤到她，忍了忍，还是松了手，任由她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莫名其妙被关在了门外，萧凛看着那黑漆漆的门板稍有些错愕。
他只披了件中衣，身上还带着水汽，不得已只好准备去书房换身衣裳。
路过桌案时，他浑身的火气又止不住地往外冒，端起茶盏便嘴边送。
可他满心烦躁，没留意到那茶是热的，一递到唇边被热水一烫，原本就不顺的气顿时旺盛。
“怎么侍奉的，三伏天还上热茶！”萧凛重重放下了杯子，“上一壶凉茶来。”
那侍女唯唯诺诺低着头，连忙又换了一盏凉的来。
“陛下请用茶。”
一截细白的手腕托着一个骨瓷茶杯递到了他手边。
萧凛随手接了茶，一整杯凉茶饮尽，他额上的青筋才消退了一些。
只是将杯子一拿开，从那杯底剩余的余影中，他忽然看见了一张和柔嘉有几分相似的脸，神情一顿，转身看向那侍茶的人。
“朕看着你有些面生，是新调来的吗？”
那侍女跪在地上，腰背绷的极直，纤细的手腕举得极高，声音也格外的娇怯：“奴婢是尚仪局出来的。”
尚仪局？
萧凛放下了杯子：“抬起头来。”
那侍女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心里砰砰直跳，一抬头正看见那张威严又俊美的面容，眼神都忘了转。
迎着灯光，萧凛看见了那双稍稍有些像她的眼睛，突然顿悟。
怪不得她今日态度这般反常，任谁看了都堵的慌吧。
到底是谁在暗中搅混水？
萧凛不动声色，坐下来又饮了一杯茶：“你这双眼倒是生的很别致。”
这侍女原是浣衣局的一个婢子，正是因为这双眼生的和公主有三分像才得了大机缘，当下见陛下对她的眼睛感兴趣，愈发目光流眄，膝行了一步，大着胆子仰望着他：“陛下文韬武略，俊美无铸，奴婢愿侍奉陛下左右。”
她说着，双手便要顺着他的膝攀上去，只是那手还没落下去，萧凛一低眉看见了指尖的茧自，以及那并不熟练的奉茶姿势，顿时便起了身将人拂开：“你到底是谁送进来，如实招供，朕兴许还会留你一命。”
那侍女都差一点碰到他的衣角了，忽然来了这么一遭，连忙收回了手低着头：“回禀陛下，奴婢……奴婢的确是尚仪局送来的。”
事到如今，她还在狡辩。
萧凛脸色一沉：“张德胜，把她带下去好好问问。把韩尚仪也找来，朕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养宫女的，把这样一个人送来了太极殿！”
那侍女一被张德胜架住，顿时便软了腿，连忙跪伏在地下招供：“回禀陛下，奴婢其实是太后娘娘让韩尚仪送过来，奴婢也是听命行事，不敢有别的心思，求陛下轻饶。”
母后？
最近因为永嘉和那小将军正在议亲，这些场合自然少不得她出席，因此他便对万寿宫的禁令睁一只闭一只眼。
可他退让了一步，母后却趁着柔嘉正在孕期，刻意挑了个跟她三分像的人送来，这心思简直就是昭然若揭。
萧凛拇指抵着太阳穴按了按，眉间满是躁郁：“张德胜，把她给母后送回去。”
“是。”张德胜领了命，连忙拖着人出去。
送走了人，萧凛看着那扇门只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口气一般，走过去一声一声地敲着门。
可无论他怎么敲，那里面的人都再没有过回应。
萧凛不得已，只能找了侍卫将这门锁毁了，才终于重新进去。
门口这么大动静，她早该醒了。
萧凛过去的时候，柔嘉却只是背着身，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
直到他宽了衣，上了榻，一只手顺着她的腰抚了上去，那假寐的人腰上一凉，才终于绷不住往里面墙角里缩了缩。
“没睡着怎么不开门？”萧凛问了一句。
柔嘉梗着脖子并不回应。
一看见她微微气恼的样子，萧凛低笑了一声，俯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埋在她耳侧低低解释道：“那女子不是朕找的，是母后塞过来的，你误会了。”
是太后？
柔嘉睁开了眼，隐约想起了一点永嘉过来找她时念叨的闲话。
但是误没误会和她有什么关系？
柔嘉忽有些心慌，抿了抿唇，偏着头不愿意承认：“我又没多想，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
萧凛扫了一眼怀里的人，揉了揉她泛红的耳尖：“朕喜欢的是个脾气别扭，口是心非，腰还特别粗的人。”
脾气别扭，口是心非，腰还特别粗的人，这得是什么眼光？
柔嘉暗自腹诽，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她倒有一个好处。”萧凛顿了顿，忽然一把握住了她，低笑了一声，“心胸格外过人。”
柔嘉被他攥的心口一紧，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人是她。
“你……”
柔嘉微愠，转过头嗔怒地看着他。
可她一回头，萧凛便突然捧住了她的脸，格外正经地看着她的眼：“朕哪点说的不对？”
他的眼神穿透力极强，柔嘉被他盯的有些思绪有些乱。
脾气别扭，她是有一点。
腰身粗，那是因为怀着孩子。
至于口是心非……
柔嘉小腹一动，忽然清醒了过来，扭过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哪点都不对。”

第78章 放心  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萧桓过来，总是默契地和江怀错开。
柔嘉从前不知道，只觉得舅舅似乎待她更好一些，对桓哥儿虽好，但似乎总是有些客气和疏离。
如今想来，那几分客气已经是他极好的风度了。
但这毕竟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她虽然心情复杂了一段时间，到底还是不能抛开。
她现在起码还有个爹爹，但桓哥儿除了她，就真的没有任何人了。
幸好萧桓现在已经能说话了，又有了感兴趣的事情，皇兄教他十分用心，他待在这宫里，远比跟着她出去要好的多。
因此柔嘉不能，也并不打算再带他走。
每每看着他拎过来的那些画，柔嘉摸着他的头总是格外欣慰：“桓哥儿画的真好！”
萧桓年纪大了些，又进了上书房读书，被她摸着头已经知道害羞。
当看见她隆起的肚子时，他瞥了又瞥，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这里，是有小孩子了吗？”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声音，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动的厉害。
柔嘉行动已经有些吃力，扶着椅子把手坐下，安抚地摸了摸：“是啊，桓哥儿要当……”
要当什么呢，她忽然住了口。
从她这边说，这孩子应该叫桓哥儿舅舅，可是从皇兄那边，这孩子又该叫他叔叔。
柔嘉沉吟了片刻，并没再提称呼的问题，只是拉了他的手搭到她的肚子上：“桓哥儿是大孩子了，以后帮姐姐照顾这个孩子好不好？”
“那姐姐呢？”
萧桓抓着她的袖子，敏锐地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妥。
柔嘉揉了揉他的头：“姐姐不能陪你一辈子，姐姐和你不一样，姐姐原本就不是这宫里的人，你明白吗？”
萧桓年纪虽不大，但也明白姐姐和哥哥是不该在一起的。
而且姐姐有爹爹了，爹爹不喜欢他，也不喜欢这个孩子。
这个宝宝真可怜啊。
他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桓哥儿会的。”
*
万寿宫里
太后大病了一场之后，恢复之后，性情比之从前要和缓了许多。
这日，她难得摆了一桌子菜，让永嘉去请皇帝过来。
一个是母后，一个是皇兄，永嘉自然是喜不自胜，期盼他们能早日和好。
“皇兄，母后这次是真的变了，从前都是梁保进谗言，现在那个太监不在了，她一定不会像从前那般了，你就去一趟好不好？”永嘉一个劲儿地求他。
萧凛批着折子，一言不发。
“她今日还特意为你进了膳房，炖了一整天的汤，皇兄，你难道真的要辜负母后的一番心意吗？”永嘉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萧凛听见她的话，落笔越来越慢。
永嘉明白，皇兄虽然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但他心底一贯很重视亲族，上次白家之事，他便让人对万寿宫压着消息，又下令善待了女眷幼子，因此当太后得知时，也只是慨叹了几声，便再没多言。
“皇兄，母后这一病老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难道真的要和她至死不见吗？”永嘉声音已经带了些泪意，“年后永嘉便要出嫁了，永嘉实在不想看到你们二人这样。”
听到她颤抖的尾音，萧凛才终于搁了笔：“好。”
“永嘉就知道皇兄不是心硬的人。”永嘉瞬间破涕为笑，揽住了他的胳膊。
婚事在即，她笑的格外灿烂，萧凛揉了揉她的脑袋，并未再提起前些日子太后送来的那个侍女。
万寿宫里果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仿佛又回到往昔热闹的时候。
太后经此一病，两鬓生了些华发，中风虽然好了，但半边胳膊还是有些不利索，搭在桌面上时微微地抖着，一见皇帝进来，她拉了拉衣袖，盖住了发抖的手臂，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快起吧。”
萧凛视线从那手臂上移开，落座时出言时关心了一句：“近来国事繁忙，儿子疏于照顾，母后近来身体可好？”
太后搁了筷子：“身子倒是大好了，就是这左半边胳膊，还时不时有些发抖……”
太后艰难地抬了抬胳膊，苦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元祐，哀家记得你幼时最喜欢螃蟹清羹，从前你养在太皇太后那里，哀家见不到你，只能偶尔托人送去一次，哀家今日特意下了厨，过了这么久也不知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盖子一掀开，香味扑鼻。
萧凛看着那金黄的蟹膏，只是坐着没动。
“母后已经许久未下厨了，做坏了不少次才终于做好，皇兄快尝一尝吧。”永嘉将那羹往他面前推了推，满含期待。
“说这个做什么。”太后掩着帕子看了永嘉一眼，语气略带指责。
两人一来一回，萧凛终于还是动了筷，抿了抿唇，微微笑道：“很好，母后费心了。”
“你吃着好就好。”太后松了口气。
张德胜看着皇帝那动了一勺的螃蟹羹，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幸好皇帝只动了一勺，便看向了永嘉：“你的公主府还有何需要添置的？”
“没什么可添置的了。”永嘉沉思了片刻，才突然想到，“对了，皇兄我想把府里的湖再挖大一点，在湖中填个岛出来，岛上再建个凉亭……”
永嘉细细地数着，一脸兴奋。
“好，有什么想要尽管通知内务府。”萧凛平时对她虽严厉，但也极为宠爱，公主府的一切都随着她的心意。
太后见他们兄妹一言一语，颇为融洽，摸了摸永嘉的头插了话：“一晃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永嘉都长这么大了，哀家真是有些舍不得，皇帝你要操心国事，这嫁娶之事又极为繁琐，要不，这后宫之事还是交给哀家吧，哀家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了，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哀家才能放心……”
太后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
绕来绕去，原来还是为了后宫的掌权。
前些日子她送的那个侍女大概也是为了笼络他吧。
萧凛垂下袖子，遮住了泛着红疹的手面，良久，才终于点了头：“永嘉的婚事要紧，母后若是不嫌操劳，那自然是好的。”
“哀家如今身体已然大好了，这点小事算不上操劳。”太后顿时喜笑颜开，又催促着皇帝动筷，“别光说话了，菜要凉了。”
萧凛颔首，却没再动那螃蟹羹。
用完膳，出了万寿宫的门，张德胜跟在后面忧心忡忡。
陛下爱吃螃蟹羹，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陛下不但不爱吃，反倒一碰就出疹子，太后便是稍稍留意一番也能知晓，可她身为母亲却毫无所知。
张德胜叹了口气，焦急地凑了上去：“陛下，要不要立即传太医？”
萧凛站住，迎着日光抬起几粒红疹的手面，摇了摇头：“不必了，只是稍有些痒。”
他步子极快，张德胜跟在后面追不上，只好吩咐了人去备些药膏。
回了太极殿的时候，萧桓刚从殿里离开。
柔嘉如今已经五个多月了，肚子高高的隆着，侧躺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
“公主，这是天竺进贡来的橄榄油，听说能防止肚子上长纹，从前贵妃生六皇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您要不要也试试？”
自她有孕后，这内殿里便时常送各种各样滋养身体的东西，柔嘉分不清，只是昏昏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满是桓哥儿的处境和这个孩子的处境。
她不习惯别人触碰，解了衣衫，叫退了侍女，纤长的手指沾了几滴，一点点在肚皮上打着圈。
萧凛一进门，便是一副极具冲击的画面。
她如今身段比之从前更为姣好，四肢仍是纤细匀停，只有肚子高高的隆着，因着胀痛的缘故，她最近连心衣都穿不得，侧卧在美人榻上，身上只披了件素白的绸衣。
刚到深秋的天气，太极殿里便烧起了地龙，内殿里又放着几个炭炉，热的人刚一进门便出了一身薄汗。
萧凛的视线从那白皙和淡樱上移开，吩咐着让人把地龙烧的更暖一些，才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一响起，柔嘉立即收了手，拢了拢衣衫便扶着榻边的把手想离开。
可她手上还沾着油，肚子又沉，手底一滑，差点从榻上摔了下去。
萧凛连忙托住了她的腰，按着她的肩躺下。
柔嘉心有余悸，捧住了肚子不敢再动。
“都这么重的身子了，怎么还不注意点？”萧凛从后面抱着她，扯了块帕子细细地擦着她沾了油的手指，“这点事让侍女做就行，万一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故意的……”柔嘉本就忧心忡忡，被他一斥，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过是说了你一句。”萧凛哑然，屈着指关节擦了擦她的眼角，“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柔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耳尖微热，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懊恼。
“行了，是朕不好。”萧凛无奈，“那朕帮你涂？”
她抿着唇不说话，萧凛便直接蘸了一点，贴着她的肚皮缓缓地揉。
日光正盛，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人，柔嘉本就困倦，慢慢合了眼。
初时，他涂还格外认真，可是慢慢的，他的手便越来越不安分，他忽然落下去按了一下的时候，柔嘉连忙并紧了腿，略带薄怒地瞪着他：“你……”
萧凛被她一瞪，轻咳了一声：“习惯了，你松开。”
柔嘉红着脸松了开，一低头，看见了他手面上的红疹，她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吃螃蟹了？”
萧凛擦了擦湿润的指尖，扔了帕子，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帝王的喜好一向不为人所知，他对螃蟹轻微过敏的事情，只有御膳房和亲近的侍从才知道，连他母后和永嘉都不清楚。
柔嘉拉了拉衣服，这才意识到失言，偏着头不愿多说。
“怎么不说话？”萧凛掰着她的脸转过来，眼神锐利，“朕记得，和你一同用膳的时候并没有摆过螃蟹。”
所以，她是怎么知道这么他这么细微的习惯的？
柔嘉被他看的心里一阵发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在一起的这大半年的确是没上过螃蟹，但之前还有那么多年啊……
那时，她以为他厌恶自己，从来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每每在大宴的场合看到他，却又忍不住去关注。
那么多次宴会下来，她知道他喜欢荤食，喜欢甜食，不喜海鲜，尤其不碰螃蟹。
偶有一次，先皇给他赐了蟹羹，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不多时，便寻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匆匆离了席。
她当时觉得奇怪，跟出去时无意间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疹才明白过来，他是对这东西过敏。
可他们如今隔着父母的恩仇，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柔嘉抿着唇，只是淡淡地开口：“桓哥儿一吃螃蟹就会出疹子，你们是兄弟，我不过随口一猜。”
原来是因为萧桓。
萧凛的眼神瞬间黯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小腹：“嗯，是螃蟹，方才去了万寿宫。”
万寿宫，看来太后给他做的，否则他何必要动筷。
可太后竟和他疏离至此吗，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那这些年先帝要废他，白家要扶持五皇子，太后又不喜他，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柔嘉仔细一回想，盯着他手臂上的红疹微微失神。
“心疼朕？”萧凛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柔嘉连忙偏头，垂下了长睫：“没有。”
“真没有？”萧凛故意用那只布了红疹的手捏住她的下颌。
柔嘉一瞥见那红疹便心烦意乱，固执地要起身：“都说了没有，和我有什么关系。”
两人一挣一推之间，萧凛下意识地扶住她了肚子。
掌心忽然微微颤了一下，萧凛浑身一僵，盯着那白皙的肚皮目不转睛：“它好像在动？”
“已经五个月了，当然会动啊。”
柔嘉一偏头，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可她刚露出一点笑，那肚皮忽然剧烈的一动，她轻呼了一声，瞬间咬住了唇。
“疼不疼？”萧凛连忙收了手。
柔嘉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样子摇摇头：“他能有多少力气。”
听见她这样说，萧凛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手搭上去。
他每抚一下，那肚子便颤一下，仿佛在跟他打招呼似的。
柔嘉靠在他肩上，看到他的神情由震惊变得柔软，方才的担心一扫而空，慢慢垂下了眼。
他应该会是个好父亲，就算她不在他也会把这个孩子教的很好吧……

第79章 决心  “行了，朕帮你。”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柔嘉的身子已然十分沉重。
幸好有老练的嬷嬷们替她精心料理着膳食，扶着她走动，因此她尽管补的不少，但身材倒并未发胖太多，纤细的身材上像扣了一口锅一样，看的人有些心惊。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的双腿渐渐有些浮肿，时不时还会痉挛。
萧凛睡在她旁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每她一动，他便立即睁开了眼，拉着她的腿按摩着。
这日午睡又是，柔嘉刚一皱眉，他便抬起了她的腿，抬到膝上一点点的揉按着。
因着浮肿的缘故，她并未穿袜，白嫩的脚尖被他托着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放我下来啊。”身旁还有侍女在收拾，柔嘉面皮薄，实在受不了被他这么架着。
“怕什么。”萧凛看着她面色微红的样子越发觉得可爱，捉住她的脚尖便作势要吻下去。
柔嘉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得脚尖微蜷，连忙曲着腿要收回来，可她刚躲开一点，反倒被他吻上了小腿，一路顺着往上吻。
“别这样。”柔嘉连忙按住了他的头，声音里满是害怕，“已经七个多月了……”
萧凛这才停下来，从后面捧着她的肚子轻轻地抚着：“朕知道。”
身后的人慢慢平复下来，柔嘉紧绷的弦才终于松了些，微微有些脸红。
之前晚上的时候，她因为老是吃进补的东西，他又总是不安分，偶尔他们还会胡闹一回，他会扶着她的肚子缓缓地推。
可如今她已经七个多月了，断不可以胡来了。
柔嘉生怕又勾起他的火气，连忙撑着手臂要站着起来。
可她身子实在太沉，撑了好半晌，也没坐起来，反倒又被他揽着腰按下来了。
“不闹了，歇会儿晌，下午还有议事。”萧凛抱着她安抚着。
柔嘉被他这么抱着，却仍是有些不放心，挣扎着要起来。
两人一推一拉间，偶然按了一下，柔嘉忽然皱眉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萧凛神情一紧，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了。
柔嘉耳尖微烫，拍着他的手小声地催着他：“快拿开。”
萧凛收了手，指尖一捻，才发现手上微微有点湿意。
他沉思了片刻，余光又看见她背着身整理衣襟的模样，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
“这么早就有了？”萧凛掰着她的肩转过来。
柔嘉脸色通红，双手紧紧抱着肩，不让他发现。
萧凛低头瞥了瞥，轻笑了一声:“看来倒是不需要准备那么多乳母了。”
“不行。”柔嘉躲开了他的视线，理了理衣襟，固执地摇头：“说好了一个月就走的，我不想喂他，我也不会喂他。”
一个月？
萧凛神色微暗：“他还那么小，不能多留些日子吗？”
正是因为小才方便断，它不知道她的存在更好，若是一天天相处久了……
柔嘉低下了头，并不松口：“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若是反悔，我现在也可以不要。”
这都七个月了，若是真的没了，伤的可是她的身。
萧凛看着她梗着脖子的样子，暂且不想逼她太紧。
两人正对峙间，外面的侍女低低地通传着：“江大人来了。”
一听见父亲来了，柔嘉连忙低头整理着衣服，一把推开了他：“你快出去，不能让父亲看见。”
萧凛堂堂一个皇帝，每每她父亲来时，却都要藏东藏西。
眼见着她慌里慌张的收拾自己，生怕被父亲看出不端庄，萧凛不想让她为难，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好了衣襟才转身出去。
江怀身为臣，不得不向君行礼。
但每每见到这个强占了他女儿的人，他都恨不得对他直接动手，因此只是礼数虽然周到，声音却并不甚恭敬，只是冷冷地朝着他一拜：“陛下万安。”
“江大人请起。”
萧凛倒也不见怪，淡淡地抬手。
两个人擦身而过的时候，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柔嘉生怕他们又吵起来，不得不扶着肚子起身迎了一步：“父亲，女儿等你好久了。”
江怀一看见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方才还凌厉的眼神顿时收敛了起来，连忙起身过去扶了一把：“快坐下，别摔了。”
“没事，我习惯了。”柔嘉弯着唇冲他笑了笑，揽住了他的胳膊，“爹爹好些日子没了来了，女儿好想你。”
“爹爹也时刻挂念着你。”江怀拍了拍她的肩，将手中拎着的食盒递了过来，“上次你说想吃小时候长宁街街角那家的灌汤包，长宁街拆了，那家人也搬走了，爹爹这几日托人到处找才找到那家人新开的铺子，一大早上便去买了，还热乎着，快趁热吃。”
江怀将那食盒一层层的打开，拿出了被包裹的一层又一层的蒸笼，盖子一掀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柔嘉夹起了一个咬了一口，低下头，眼泪瞬间就盈了满眶。
“哭什么。”江怀一见她掉泪，连忙去拍她的背，“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柔嘉连忙摇头，扯住父亲的袖子满是愧疚，“我不过随口一句话，就让爹爹奔波了这么多天……”
“这算什么。”江怀舒了口气，心疼地擦了擦她的眼角，“爹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不为你还能为谁，莫说是这街角的汤包，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爹爹也会帮你摘。”
所以她想要逃离皇宫，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带她出去。
江怀看着女儿的肚子叹了口气，后半句话并没说出口。
父女两人温情絮语，外面的萧凛听着柔嘉温温软软撒娇的语气，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她从来不会这样对他，也从未这般毫无防备的对他笑。
原来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萧凛明明已经走到了门边，却又忍不住回头，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江怀在面对她时也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似的，尽管脸上伤疤纵横，但他此刻的神情无比温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秦大人。
这大约才是一个正常又平凡的父亲的样子吧。
萧凛看着外面的重重的宫阙，忽然想起了父皇。
他自小就被教导先君臣，后父子，每每见到父皇总是端端正正地行礼，一板一眼地回禀。
幼时，他隐约察觉到父皇似乎不喜自己，因而读书上愈发用功，每旬太傅的考问，也总是对答如流，连一贯严厉的太傅都在父皇面前毫不吝惜对他的夸奖。
可父皇听了，不论好坏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一声，然后便抱起永嘉去看鹦鹉，逗的她咯咯直笑。
他只大了永嘉四岁而已，有时候也不明白父皇为何对他这般冷落。
但永嘉是他的亲妹妹，他又是嫡长子，萧凛那时只以为父皇是器重他才对他要求严，因此并未有怨言，反而更加上进。
到了后来，随着他一日日长大，他才明白过来，只要他是白家的太子，父皇就永远不可能喜欢他。
战场重伤之后，他自此便彻底绝了亲族的念想。
里面又一阵开怀的笑声出来，萧凛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背了身，一个人转身出去。
余光里瞥见皇兄的背影，柔嘉看着他一点点远去，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来。
江怀今日心情太过畅快，一激动，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越咳越严重，咳的脸上一阵泛红，柔嘉这才回神连忙递了块帕子过去，紧张地抚着他的背：“爹爹，你怎么咳的这般厉害？“
明明前几月的时候还不是这般。
江怀背过身又重重地咳了一会儿，饮了一整杯热茶，嗓子里才平复下来：“没事，只是邺京偏北，入了秋后一日比一日寒凉，我这几年一直待在南方，偶然回来颇有些不适应，犯了宿疾。”
咳疾，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父亲当年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受不得寒，所以当初告老还乡的时候才选了常年温暖的江州。如今为了陪她生产，在寒冷的邺京待了这么久，是她疏忽了。
柔嘉满心懊悔，连忙劝着他：“父亲，您还是先回江州养着吧，等过了年，我把这孩子生下来便立刻去陪您。”
“这怎么能行。”江怀忍着喉中的干痒阻止了她，“妇人生产本就如过鬼门关，当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足足生了一天一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撒手去了，你还这么小，爹爹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宫里。”
“可是你的病……”柔嘉实在不忍心他吹冷风。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这点咳疾算什么，爹爹总要见到你平安才能放心。”江怀决意不肯走。
柔嘉见他态度决绝，心里越发愧疚，只好忍着泪意点头：“那等女儿出了月子，便即刻收拾东西跟爹爹南下。”
四个月，江怀看了眼窗边的背影，但愿他会信守承诺。
往后，凛冬越发的寒冷，柔嘉行动也越发不便，便不让父亲再冒着风雪进宫。
直到二月里，天气渐渐回暖的时候，她身子越来越重，这太极殿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产婆，太医和有经验的老嬷嬷是早就备好了的。
但这毕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偏偏又是怀在公主的肚子里，因此众人都格外小心谨慎，整座太极殿密不透风，瞒的严严实实。
对外，猗兰殿只称柔嘉公主突患怪疾，卧病在床。
太极殿也放出了一丝风声，说是皇帝微服时遇险，得一民女相救，养在了宫里，近日，那民女似乎已经有了孕。
眼下，皇帝后宫无后无妃，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皇帝是意欲借着这女子产子的功劳破格晋封她。
这两人平时在众人面前冷淡疏离，又加之一层兄妹的身份，因此宫里宫外尽管窃窃私语，却并没有人把他们二人想到一起，也算是意外之幸。
与太极殿过于紧张的情绪相比，柔嘉的反应倒是稀松寻常了许多。
她无比希望这个孩子快一点，再快一点出来。
只是她越是着急，这个孩子却好像有感觉了一样，越是不愿意出来，明明时候已经到了，那肚子却毫无反应。
不知是不是她心里太过着急的缘故，晚上睡觉时她偶尔会呓语喊疼。
那声音并不重，但萧凛现在丝毫不敢放松，一听见声音，立马便睁开了眼，警醒地将她唤醒。
可柔嘉一睁眼，却是一片茫然，完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萧凛看着身边的人睡眼惺忪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睡吧。”
柔嘉困顿地点点头，又合上了眼皮，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但经次一遭，萧凛后半夜却是提心吊胆，盯着她的睡颜迟迟不敢闭眼。
一连折腾了好几日，萧凛眼底一片青黑，连白日上朝的时候耳边都仿佛听到她喊疼的声音，不得已近来连议事都挪到了太极殿，片刻不敢离步。
肚子迟迟没动静，柔嘉脾气都被磨没了，干脆不去管了，一日日照常的吃睡。
然而现在她身子太重，无论做什么都要惊动一屋子的人，连沐个浴那些嬷嬷都恨不得冲进去，盯着她的脚底生怕她滑到。
柔嘉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这些人一日日这般紧张地围着，才忍不住有些害怕。
“公主，这日子眼看就要到了，您还是忍一忍吧，万一摔倒了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公主，若是你实在不舒服，要不奴婢给您打热水来帮您擦一擦？”
“或者等陛下回来，让他帮帮您？”
有细心的侍女知晓她面皮薄，斟酌着劝谏了一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她当成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柔嘉拗不过她们的劝谏，只好又忍着汗意重新躺下：“那便算了吧。”
但她最近心神不宁，加之这太极殿的地龙又烧的太旺，睡到了一半，她扯了扯了领口还是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人：“我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萧凛瞬间清醒，沉沉地盯着她。
“不是肚子。”柔嘉摇摇头，小声地抱怨，“是太热了，我想洗一洗。”
时候正是夜半，外面漆黑一片，萧凛这几日被她折腾的没睡过一个整觉，食指抵着太阳穴按了按，试图与她商量：“忍一忍，明早上再洗行不行？”
“不行，好热……”柔嘉轻轻喘了口气，额发已经微微湿了，见他没动静，干脆自己起了身，“那我自己来。”
她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怎么能行。
萧凛不得已，只好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弯身将人抱了起来：“行了，朕帮你。”
终于泡到了热水里，柔嘉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这会儿一回神又忍不住有些脸热：“你出去，我一个人就行。”
萧凛熟知她的脾气，视线从她环抱的双肩上移开，背靠着身，倚在门上合了眼小憩：“朕不看你，你洗完叫朕就行。”
紧盯的视线一挪开，柔嘉才敢低着头往身上撩着水。
可不多时热气一涌上，她还没撩两下水，周身一软下来，便枕在了桶沿上昏昏欲睡。
半晌没听见动静，萧凛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身后的人睡过去的人样子。
刚才还吵着要来，这会儿先睡着的也是她。
萧凛按了按眉心，将睡过去的人抱了起来，拿了一块宽大的帕子细细地替她擦着身上的水珠。
可明明擦了两块帕子，那帕子却越擦越湿。
当他又扯了第三块帕子擦这她的双腿，这才意识到些许不对。
柔嘉迷迷糊糊中被那眼神看的发凉，一醒来，便是他盯着帕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她有些困惑。
萧凛丢了帕子，僵着脖子慢慢抬起头：“好像……是羊水破了。”

第80章 迟疑  父与子，两难全
两人相视着愣了一会儿，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凛迅速冷静了下来，扯了件衣服将人裹起来打横抱起，边走边吩咐着：“把产婆，太医都叫过来，热水，参汤快点准备。”
柔嘉一清醒过来，才感觉到疼，这疼痛来的太过突然，柔嘉不得已抓紧了他的肩，咬着唇疼的快说不出话来。
原本沉寂的太极殿瞬间惊醒，四下灯火通明。
慢慢地，耳边变得极度的聒噪，端水的声音，男人的斥责声，老嬷嬷的喏喏声，和她痛苦的呻呼求一声一声交缠在一起。
隐约间，她似乎感觉有什么快出来了。（审核姐姐，这一段描写的是生孩子，请看清楚些，谢谢！）
直到意识混沌快要虚脱的时候，她一用力，身体里仿佛滑出了一个软软热热的东西，紧接着黑夜里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终于出来了。
柔嘉如释重负，闭着眼细细地喘着气。
宫殿里一瞬间变得极其热闹，小婴儿一声一声，哭的极其响亮。
宫人们跪了满地，恭贺着皇帝大喜。
意识朦胧的时候，仿佛有人将襁褓抱了过来，递到她眼前低低地问了一句：“是个男孩，看看他吧。”
柔嘉浑身汗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了头，抿了抿干裂的唇：“抱走吧。”
她一转头，那小婴儿突然哭的更加厉害，仿佛要将这夜晚都撕裂了一般。
“你当真这般狠心？”
迷迷糊糊中，柔嘉仿佛听到了一丝颤抖的声音。
她狠心吗？
可父与子，两难全，父亲给了她性命，她能怎么办呢？
柔嘉闭上了眼，任凭喧喧嚷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孩子的哭声是真的吵啊，仿佛一整夜都在哭闹，吵得她在梦中都睡不安稳。
第二天柔嘉再醒来，满屋子的血气已经散了，身上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她一睁眼，身边侍候的宫女便连忙凑了过去：“公主，可有哪里不适？”
柔嘉这几个月被照看的很好，孩子并不算大，生产的时候只是稍费了些气力，连参汤都没用上，如今休养了一晚上，除了胸口又胀又痛有些不舒服外，她感觉自己完全可以下地了，因此只是摇了摇头：“都挺好的。”
隐约间瞥到了摇床上一角红色的襁褓，她眼睛一刺，又连忙挪开了眼，不敢再看。
大嬷嬷一手将皇帝养大，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一见她这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特意抱着襁褓递到了她面前：“公主，小皇子生的很可爱，你要不要看一眼？”
柔嘉偏过头，抓紧了枕边：“不用了，我不想看他。”
她话音刚落，那原本还在熟睡中的孩子忽然嚎啕大哭。
怎么又哭了。
柔嘉被他的哭声哭的心里一阵阵地发紧，紧闭着眼，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转身。
“公主，小皇子大约是饿了，您要不要喂喂他？”大嬷嬷瞥了一眼她胸口的濡湿，将襁褓递了过去。
柔嘉正涨的发痛，但这种事一旦有了牵连，便很难分开了。
因此她只是背着身抱着肩摇头：“饿了就去找乳母。”
“乳母虽多，但小皇子还小，自然是和母亲在一起最为亲近，奴婢看着您也被折磨的够呛，为何不顺势喂喂他呢？”大嬷嬷又递了递。
“我主意已定，嬷嬷不必劝我了。”柔嘉梗着脖子不回头，尽量让自己忽视着耳边的哭声。
可她越不想听，那声音反倒无处不在地往耳朵里钻。
襁褓里的孩子不停地哭着，大嬷嬷抱着他走来走去，不得已只好转身出去。
刚绕过屏风，看到了屏风后站着的皇帝，大嬷嬷为难地抱着孩子行礼：“陛下，公主还是不肯喂小皇子，小皇子还是趁着昨晚公主睡着的时候吃了一点，现在已经快哭的没力气了，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萧凛不知在屏风后站多久了，一贯精神的脸上难得有了些倦意。
他抵着太阳穴按了按，才低沉地开口：“朕知道了，把他给朕吧。”
小孩子还小，大嬷嬷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那么小的一个肉团，萧凛丝毫不敢用力，就那么僵直着胳膊抱着襁褓走了过去。
刚刚远去一点的哭声瞬间又响了起来，柔嘉又胀又痛，疼的她有些想哭，鼻尖一酸忍不住回头制止大嬷嬷：“不是说了不喂吗。”
可她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伸出来的攥的紧紧的小拳头，眼神一顿，忽然有些挪不开。
“他哭了。”
萧凛抱着孩子，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材高大，那孩子又格外的小，一大一小看着颇有些滑稽。
那孩子哭的又极为有力，两只肉肉的拳头一伸一伸的，萧凛抱着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着身子站在她床边。
“你怎么能这么抱他？”柔嘉看着那几乎快滑下去的襁褓忍不住皱了眉。
“有何不妥？”萧凛低头了瞥了一眼，直着胳膊将那襁褓递到了她面前，“要不你抱抱他？”
他手腕一低，柔嘉迫不得已还是看到了那张红皱的小脸。
心底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止不住地软了下来，柔嘉脸上却还是有些别扭：“他怎么……怎么长的跟个猴子似的……”
大约是被娘亲嫌弃了，那小婴儿扁了扁嘴，看着又要哭起来，柔嘉实在是怕了那哭声，心里一慌，连忙伸手将那襁褓抱进了怀里，轻声哄了哄：“我不是嫌弃你……”
她虽然头一次抱，但天性所致，那小婴儿一到了她怀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大嬷嬷见她终于软了态度，脸上一阵喜色：“孩子果然还是亲近母亲，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公主别看小皇子现在皱皱巴巴的，这还没长开呢，你看那眉毛，多英气，那小鼻子也是，多高挺啊，和陛下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等他长开了，一定也是一位俊俏的公子。”
和皇兄长得像吗？
柔嘉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怀里那张软嫩的小脸，指尖轻轻地滑过，再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那个高大的人，心情极度复杂。
她怎么就生了他的孩子呢……
萧凛也垂着眼打量了一眼，不过他却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更多和她相像的地方。
长长的睫毛，黑亮的眼睛，还有小小的嘴巴，分明是像极了她。
两个人悄悄打量着对方，再比对着孩子，原本凝滞的气氛渐渐融化，大嬷嬷识趣地从两人身边退了下去。
孩子大约真的是饿了，到了她怀里，一闻到熟悉的味道便扁着嘴要哭，两只小手抓的紧紧的，看的人于心不忍。
“他饿了。”萧凛出言提醒。
柔嘉何尝不明白，她原本就涨的难受，咬住了唇，才忍着没出声。
纠结了半晌，怀里的哭声越来越没力气，柔嘉到底还是不忍心，抱着孩子背过了身：“你别看我。”
她脸上红的实在可爱，萧凛低笑了一声，转过了身。
视线一挪开，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解衣服的声音，紧接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顿时消失，代之以细微的吞咽声。
小小的一团，软软地卧在她怀里，柔嘉抱着孩子，轻轻摸了摸他汗湿的额：“慢点。”
小孩子大约是饿极了，却越发用力。
柔嘉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到底还是个小婴儿，没多会儿，他眼睫上的泪还没干，便这么枕着睡过去了。
“这么快就睡了？”萧凛诧异的回头，正看见孩子已经睡熟了。
柔嘉另一边还涨的厉害，见他已经睡着了也有些无奈。
她戳了戳孩子紧握的手，试图哄着他睁眼，可小孩子一睡着，再一碰他皱着眉便要大哭。
柔嘉连忙收了手，不得已只好将他放下，背过身拿帕子细细地擦着自己。
帕子轻轻一拂过，她便刺痛一下，一边掉着泪，一点低着头擦拭。
“很难受？” 萧凛扶住了她的肩。
柔嘉正是说不出的委屈和难受，再一想到把她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就是身后这个罪魁祸首，瞬间又多了一丝怒意，一把拍开了他的手：“还不是怪你？”
她刚生产完，脸上的潮红还没褪，眼睛也总是水润润的，一生气，愈发惹得人心疼。
“是朕不好。”萧凛紧紧抱着她任凭她挣扎也不放开，垂眼打量了她一眼，“要不朕给你赔罪？”
他能怎么赔罪。
柔嘉止住了泪，困惑地回头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萧凛没说话，只是忽然低了头拨开了她的手。
柔嘉这才明白过来，立马红了脸试图推开他：“你别……”
连孩子都和他生了，现在害羞还有什么必要，柔嘉被他的坦然噎的说不出话来，可她现在经不起一点拉扯，不得已只好抱住了他的头。
直到熟睡的孩子被吵醒，又开始嚎啕大哭，柔嘉才连忙将那埋着头的人推开，可推开的一瞬间萧凛却顺势吻上了她的唇，挑开她的唇瓣深吻着。
一吻终了，柔嘉已经脸色红透，连忙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才甩开了口中的怪味。
虽然没有明说，但经次一遭，每每她难受的时候，他倒是很及时地会出来赔罪。
幸好孩子一日比一日长大，胃口也越来越大，柔嘉慢慢地才好受了许多。
养了半个月的时候，她的身体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老嬷嬷们仍是不许她出去，不许她吹风，她只好憋在殿里。
爹爹来了几次，也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跟她说话。
对于那个孩子，江怀除了刚生下来时看了一眼，担忧地说了一句跟她有些像以外，便再没多看过一眼。
反倒是刚从万寿宫里出来的太后，对着这个孩子倒是说不出的殷勤。
隔三差五的她便派人送补汤过来，小孩子用的东西更是送了一大堆。
“公主，太后娘娘知晓了从前的隐情，深感从前对你们姐弟二人太过苛刻，于心不安，于是特意派了奴婢送了补汤过来，望公主也不计前嫌，体谅娘娘一片真心。”嬷嬷和蔼地跟她回禀着。
“劳烦嬷嬷了，替我谢过太后娘娘。”
柔嘉收下了东西，却丝毫不敢碰，而是请了徐慎之来。
徐慎之看了之后只说那些汤只是普通的汤，东西也没什么特别，都是从内务府写了单子直接调过来的，她才放下心来。
但她这边态度刚刚和缓一点，太后又要亲自上门来看她的孙子，柔嘉才忽然明白过来太后打的是什么心思。
先前萧凛是养在太皇太后膝下，所以登基后和太后并不亲近。
如今她出了月子便要离开，太后如此殷勤地示好是想效仿太皇太后，等她离开之后把这孩子养在她膝下吧……
一想到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可能会被送到万寿宫抚养，柔嘉便说不出的心凉。
之前说好了满月宴之后她便离开，可随着满月之日一天天地靠近，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柔嘉抱着渐渐长大的孩子，却日渐忧心。
对外，这个孩子的出生萧凛并未隐瞒，自出生那一日起便封了他的生母为柔妃。
只是柔妃失了记忆，又因为生产身体虚弱，是以一直养在重华宫不见人。
白家周家两大家的嫡女明争暗斗了这么久，一个得了失心疯，一个出宫，结果却半路杀出了一个不知名的柔妃，一举生下了皇帝的长子，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一时间众人都对这位柔妃深感好奇，趁着这次皇长子满月宴的时候，不少皇亲国戚都进了宫，想要参拜参拜。
可直到满月宴开始的那一天，没一个觐见的折子得到了应允，并且这位身体虚弱的柔妃连满月宴也没有出席，仍是由太后操持着宴会。
到场的众人看着皇帝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坐席眼神中都掩不住的失落，柔嘉坐在公主的席位上，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却是如坐针毡。
因着江怀的罪名洗清，她的名声在这邺京里也好了许多，是以宴席散罢的时候，不少贵女主动坐到了她旁边，跟她攀谈。
“敢问公主可曾见过这柔妃，听闻她艳若桃李，国色天香，是不是真的？”长平郡主凑过去，掩着帕子低低问了她一句。
“我倒是听说，这柔妃姿色平平，只是因为救驾有功才被陛下带进了宫。”王家的嫡女也从后面探了头。
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柔嘉浑身微微出了汗，只是低了头抿了抿茶水：“我也不知，我一直待在猗兰殿里，并未见过她。”
“那皇长子呢，听说他和陛下生的极像，是真的吗？”
一提到儿子，柔嘉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是有些像。”
她吐露了一点，身边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顿时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柔嘉刚出月子，许久没见这么多人，她脾气又好，众人专拣着她问，一时间被问的大汗淋漓，幸好永嘉虎着脸过来吓走了一群人，她身边才安静下来。
“怎么了？”柔嘉轻轻问了她一句。
“小满饿了，不肯要乳母，哭闹的厉害，到处在找你。”永嘉小声地回她。
柔嘉本就是想试着跟他分开才到了这宴会上来，可一听见孩子哭闹，她还是狠不下心，不得不过去看看。
若说她从前还有几分刚长成的青涩，如今因着刚生产完的缘故，现在的她就像一朵盛放的花。
身段比之从前更加婀娜，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眼角眉梢都带着说不出的妩媚。
柔嘉甫一站起离席，在场的不少世家公子眼神都不住地往她身上瞥。
萧凛看着那抹婀娜的身影，端起杯子饮了一整杯酒。
宴席散罢，太后领着大长公主和渔阳郡主一行也都准备去看看孩子。
赶在她们之前，柔嘉匆匆地喂了一回，终于安抚住了孩子，才整理着衣襟出去，混在人群里。
不多会儿，嬷嬷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襁褓出来，白白嫩嫩的孩子甫一露面，便引的众人纷纷投去了视线。
“这孩子长得和陛下真像，看着就是个有福的。”大长公主远远地眯着眼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确实是像，不过这睫毛倒是又翘又长，难不成是随了那位柔妃？”渔阳郡主颇为好奇，掩着帕子笑着打趣了一句，“陛下护的紧，也不知他这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一听见渔阳提睫毛，柔嘉连忙侧了身避了避，生怕被看出来相像。
太后瞥了一眼，停在唇边的笑意一凝，朝着那嬷嬷走去：“让哀家抱一抱吧。”
太后与公主不睦在这宫里人尽皆知，这些日子太后送过去的东西，公主一样也不敢用。
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又是这孩子的亲祖母，大嬷嬷纵是不情愿，还是不得不将孩子交了过去。
眼见着孩子被太后抱住，柔嘉心里一阵阵发紧，紧盯着她的手不敢放松。
太后笑的慈和，有模有样地抱着孩子：“这分量真是不轻，平日里吃的如何，睡的如何？”
她向着身旁的乳母细心地问着，乳母一一地回答着，气氛格外的祥和。
大长公主见状，识趣地插了一句：“听闻柔妃体弱有疾，陛下又尚未立后，难不成陛下是想将这孩子交给娘娘养？”
太后并未直接回答，唇边却满是笑意：“哀家倒是喜欢这孩子，哀家一看见他便想起了皇帝，不过皇帝的意思……”
太后停顿了片刻：“他若是不嫌哀家老了，哀家倒是愿意替他分忧。”
“娘娘哪里老了，您精神好着呢！”大长公主在一旁恭维着，“陛下日理万机，把孩子交给您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人一言一语，柔嘉越听心里越往下坠。
正担忧的时候，太后左臂一抖，那襁褓跟着晃了一下，柔嘉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紧张的差点失态上前把孩子夺回来。
还是被身旁的渔阳奇怪地看了一眼，她才连忙收回了手，偏头擦了擦头上的汗。
可熟睡的孩子被这么一晃却醒了过来，顿时哭闹个不停。
太后被这哭声闹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才将襁褓交还给了嬷嬷，又领着一行人出去。
柔嘉借口留了下来，待人一走，立即抱起孩子轻轻地哄着：“小满不怕，她们都走了，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了。”
一连哄了好久，哭闹的孩子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可柔嘉摸着他的睡脸，再想起太后的言语，却怎么都放不下心。

第81章 识破  他根本不会放她走的。
原定的满月宴过后，柔嘉便随父亲离开。
东西已经大半收拾好了，只是一走动，看到太后送来的那些拨浪鼓，小木马，孔明锁……一堆堆的堆在内殿里，她就说不出的不安和焦躁。
她既想离开，但又实在不放心把孩子交到太后手里。
天色渐晚，宫门快下钥了，前来看望孩子的皇亲也大半离了去，不必再把孩子放在重华宫掩人耳目了。
柔嘉踌躇了半晌，还是吩咐了侍女把孩子抱回来看一眼：“去重华宫让嬷嬷把孩子抱回来吧，这个时候应该也没人会再去了。”
“奴婢遵命。”侍女领了命出去。
因着是“宠妃”的宫殿，因此重华宫离太极殿并不远，提着灯来回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可柔嘉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回来，心里忽有些不安，又派了另一个侍女去催。
那侍女急匆匆地出门，脚步一快，正和从外面回来的人撞到了一块。
两个人捂着头“哎呦”了一声，柔嘉连忙走了过去，正看见那打外面回来的侍女出了一头的汗：“出什么事了，怎么急成这样?”
那侍女一进门，看见公主的脸，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主，小皇子不见了。”
“你说什么？”柔嘉耳边一阵嗡鸣。
身旁的嬷嬷连忙扶了一把，她才不至于跌倒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好好的一个孩子，身边还有乳母跟着怎么会不见？”柔嘉急的后背一阵冷汗。
那侍女已经慌的语无伦次了：“奴婢进去的时候，重华殿安安静静里，里面早就没了人，奴婢问了值守的宫人，但宫人一问三不知，只说好像是小皇子哭闹，乳母抱着小皇子去院子里放了会风，然后……然后就没再看见了。”
“什么叫没看见？”柔嘉心急如焚，“院子里都找了吗，一个乳母，一个皇子，怎么能凭空消失？大嬷嬷呢，孩子不是一直交给她管的吗？”
正说话间，大嬷嬷也白着脸赶回来了，嗫嚅着唇也跪了下去：“公主，老奴该死，小皇子傍晚咳了几声，老奴不放心便去请了太医，没想到刚离开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连大嬷嬷也不知道。
柔嘉一阵眩晕：“不可能，我亲自去找一找。”
“公主，外面风急……”
侍女见她连衣服也不披就往外走，连忙扯着披风追了上去。
快步走到了重华宫，里里外外都找了一边，却没有半分孩子的踪迹。
柔嘉跌坐在床沿，抱着那空空如也的摇床一阵失魂落魄。
“怎么会没有呢？”她摸了摸那柔软的小被子，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小满还这么小，他会害怕的……”
“公主您别着急，大嬷嬷已经让重华宫的宫人都在找了，兴许只是乳母抱着孩子走远了些，不多时便该回来了。”侍女见她掉泪，连忙过去安慰。
可她越说，柔嘉的眼泪便掉的愈发厉害，一把抓住了她的肩：“皇兄呢，孩子丢了他为什么不管？”
“公主您忘了？最近兖州贪墨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大发雷霆，正在前殿议事，已经连着好几晚很晚才回去了，眼下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前殿。”侍女被她抓的有些疼，连忙扶着她解释道。
“议事议事，他总是这样。”
柔嘉好几次晚上想找他说说太后的事，可他这几日就像故意的一样，回来的很晚，一沾枕便怎么也叫不醒。
“不行，光凭我们怎么找，万一小满出事了怎么办……”
柔嘉喃喃地念了几句，一着急，便抬步径直朝着前殿走去。
殿里
萧凛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
此次贪墨案牵连甚广，与白家的余孽又扯上的关联，萧凛按着眉心，一阵头疼。
正商议间，张德胜忽然躬着身子悄悄地凑了过来：“陛下，公主有急事找你。”
平日里害怕被人发现，她连出席宴会都要避嫌，更别提主动到这里来找他了。
萧凛一抬头，看见了门缝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皮微跳，慢慢放下了杯子，朝着众人沉沉地吩咐道：“朕略有些不适，今日暂且先到这里，余下的明日再议。”
大臣们从宴席结束后被留到了现在，早就累了，闻言悄悄地松了口气，躬着身子告退。
等人一散，萧凛即刻便抬了步过去，拥住了那躲在偏殿里的人：“怎么哭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孩子不见了……”柔嘉扯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哭的断断续续的，“我在重华宫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你快去找找他。”
“怎么会不见？”萧凛抱着她的肩一下地一下安抚，“你别急，说清楚些，这是皇宫，不会有人敢对皇子下手的。”
柔嘉被他抱着安抚了一会儿，颤抖的肩膀才平静了下来，忍着哭腔将下午和晚上的事一点点的告诉他。
她刚说完，萧凛沉思了片刻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别担心，朕大概知道了。”
“什么意思？”柔嘉含着泪望着他。
萧凛却没再说话，只是紧了紧她的披风要送她回去：“外面风大，你先回去，朕待会儿一定把孩子完完整整地给你送回去。”
“我不走。”柔嘉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执意要跟他一起去，“孩子到底在哪儿，你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你快告诉我！”
她哭的眼角一片湿红，萧凛抬手摸了摸：“大概是在万寿宫。”
一听是在万寿宫，柔嘉顿时便想明白了。
“原来是太后……”她擦了擦泪，推开他的手便要往外去。
“你别急，外面风大。”
萧凛揽住了她的腰，拿披风把她裹的严严实实的带上了步撵，两个人匆匆地朝着万寿宫过去。
刚到了万寿宫，步撵还没停好，柔嘉便径直小跑了下去。
“娘娘在休息，公主您没有召见，不得擅闯。”万寿宫的守卫一见她红着眼圈不管不顾的样子急忙伸手去拦。
可再一定睛，被公主身后站着的皇帝眼神一扫，他们又立马收回了手，躬着身退到了两边。
因着身边站着萧凛的缘故，柔嘉一路通畅，径直进了万寿宫的主殿。
一进门，她便清楚地听到了孩子的哭闹声。
顺着那声音找过去，柔嘉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紧。
刚推门，柔嘉便看到一个嬷嬷正端着一个碗朝着那躺在床上伸着手蹬着腿的小孩子走过去，她心里一急，立马快步走了过去俯身抱起了孩子警惕地往后退：“你要给他喂什么？”
那嬷嬷一见她和皇帝一起进来，吓得手腕一抖，瓷碗清脆的一声响，摔碎在地。
“你为什么不回答？”柔嘉摸了摸孩子哭的满头的汗，止不住的心疼，“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公主，奴婢哪敢对小皇子不利。”那嬷嬷连忙跪了下来，“小皇子有些咳嗽，奴婢只不过是给他倒了些温水，想给他沾沾唇罢了。”
“温水？”柔嘉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仍是不信，“那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把孩子抱过来？”
“什么叫偷抱，这是哀家的皇孙，他咳嗽生了病，孤零零的一个人被扔在了重华宫里，哀家心疼他，特意把他抱过来请太医照看照看有错吗？”太后被人搀扶着进来，脸色微微不悦。
柔嘉一见她进来，愈发的紧张，抱着孩子不撒手。
“你别抱太紧，万一捂到了他怎么办？”太后看着她勒紧的双手提醒了一句。
孩子哭闹声越来越大，大约被勒的不太舒服，萧凛也走过去稍稍松了松柔嘉的手：“别太紧张，现在没事了。”
“我怎么能不紧张？”柔嘉含着泪看着他，“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们说抱走就抱走，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不是要走了吗？”太后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反正你也不要这孩子，皇帝一个人国事繁忙，这后宫又没个照应，哀家心疼儿子，心疼孙子，帮着搭把手怎么了？哀家再不管，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这孩子生病？”
柔嘉确实是怕被这孩子绊住了脚步才将忍着想念将他留在了重华宫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她便让人把孩子又抱了回来。
眼下听到太后这么说，怀里的孩子张大了嘴巴哭嚎着，她低着头摸了摸孩子的头，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我要他，我怎么能不要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紧紧盯着她。
柔嘉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孩子相贴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没什么意思，反正在娘娘眼里这孩子本就是个孽种，娘娘不是还曾想过把他从我肚子里弄掉吗？娘娘既是不喜欢小满，我岂敢劳累娘娘的大驾？”
为母则刚，她一字一句犀利地直往太后的肺管子上戳。
太后被她戳破假面，顿时恼羞成怒，颤抖着手指着她：“哀家对你和皇帝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是这么跟你的嫡母说话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柔嘉梗着脖子不低头，“娘娘难道没有骂过我是孽种，我的孩子也是孽种吗？”
太后头一回被她当面顶撞，瞬间气得脸色铁青，重重点了点手中的拐杖：“皇帝，你听听，哀家的一番好心被她当成什么了？那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哀家这么多天来往太极殿送了这么多东西，你难道没看见吗？哀家对这个孩子是真心喜爱。”
“气话也好，真话也好，孩子还小，我不想让他受一点委屈。”柔嘉擦了擦眼泪，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便要走。
两人一言一语，萧凛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直到她抬步的时候才伸手揽了揽柔嘉的腰带着她回去：“母后，孩子累了，我们先回去了。”
他神色平静，半抱着怀里的母子出去，太后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气得不住地拿拐杖点着地：“皇帝，她是在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你不要再被她蒙骗了！”
可萧凛听着她愤怒的声音，却是头也不回。
一路回到了太极殿，柔嘉又解衣喂了一回，刚刚一个月的白白胖胖的小满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吐了个大大的泡泡，张着小胳膊乱舞着。
柔嘉将他张牙舞爪的小拳头塞了回去，又拿着拨浪鼓逗了他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累了，合上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睡了过去。
他睡着的时候眼睫还是湿的，鼻尖红红的，柔嘉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一想到方才的事，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哭什么？又难受了？”
萧凛一伸手钳着她的腰将她抱在膝上，扫了一眼，拉开她的衣服慢慢低头去含。
“不是。”柔嘉咬着唇连忙将他推了开，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萧凛擦了擦唇角，将她的脸转过来：“孩子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柔嘉没直接开口，而是反问了他：“如果我走了，你会把小满交给太后养吗？”
萧凛错开了眼神，没正面回答，而是扯了块帕子替她轻轻地擦着：“如今这后宫无主，前朝又格外繁忙，你也看见了，朕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孩子太小，朕一个人实在分不过神。”
柔嘉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不是还有嬷嬷们吗，她们都是这宫里的老人了，照顾起孩子来定然不会有事的。”
“奴大欺主的事情这宫里也不是没有，还是得需要一个能镇的住的主子时刻盯着才行。”萧凛顿了顿，“至少他小的时候还是需要。”
一个能镇的住的人，柔嘉脑海中飞快地搜寻着，太皇太后已经故去了，永嘉又要出嫁了……想了半晌，似乎只有太后一个人。
可太后分明就是想效仿太皇太后，她又没有太皇太后的慈心，万一小满真的被她教养还不知会被养成什么样子……
再说了，他便是不让她养，可祖母想见孙子哪有不让见的道理。
柔嘉看了眼熟睡的孩子，格外不忍：“我实在不放心，你若是忙不过来，我把他带走行不行？”
“就算朕愿意，秦大人会同意吗？”萧凛毫不留情地反问。
他一开口，柔嘉顿时便清醒过来。父亲不喜欢这个孩子，更别提着孩子跟皇兄长得那么相像，万一再被有心人认出来了可就瞒不住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柔嘉焦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低着头掉着泪满是无奈：“今天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母后言语之间的脾气分毫未改，你若是真的把孩子交给她，万一她对小满不好怎么办？”
萧凛擦了擦她的泪，却没有松口：“永嘉快大婚了，母后身为太后，不出面岂不是伤了皇家礼仪，朕知道她脾性如故，可后宫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这也是无奈之举。”
柔嘉跟了他这么久，立马便听出了他话里权宜意味：“那你的意思是，等永嘉大婚之后，你便会收回她掌管后宫的权力了？”
“母后的脾气本就不适合掌管后宫。”萧凛淡淡地开口。
一听见他这样说，柔嘉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
永嘉还有两个月便要大婚了，这两个月需要太后不假，但凭他的心计，难道就丝毫没料到太后的盘算吗？
他大约也没想过让太后抚养，只是在利用太后圈住她吧……
为了圈住她，他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利用，那蟹膏分明也是他故意吃的吧。
柔嘉从他淡漠的神情中隐隐看到了一丝偏执。
他根本不会放她走的。
这次便是没有太后，也会有旁人，或是孩子的病，或是父亲的病，或是桓哥儿……
自她有孕起，他便为她编织了一个庞大的温柔陷阱，给她希望，让她一点点沉沦。
但无论是以前的粗暴，还是现在的温柔，都是他的手段罢了。
她不该再这么天真了。
柔嘉敛了敛眼中的害怕，只当什么都没看出来：“那我再多留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再离开，到时候你答应我不能把小满送进万寿宫去。”
“可以。”萧凛抵着她的额一下一下地抚着，声音无比温柔，“你想留多久留多久。”
可柔嘉靠在他的肩上，被他抚过的地方却在微微颤抖。
第二日，江怀便接到了她暂时走不了的消息。
似乎意料之中，当柔嘉哭着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父亲，对不起，但孩子太小了，太后还在这宫里，想要抚养孩子，我实在放不下心。”柔嘉抱着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要不父亲你先离开，等我脱身了，我再去找你。”
“怪不得。”江怀默念了一句，顿时有些了然，“今日江府来了太医，说是要为我医治身体，让我好好将养两个月。太后又怎么会突然想抚养你的孩子，这是萧凛设的局？”
父亲和皇兄在朝堂对阵了这么多年，对双方的脾性和心计了解的自然比她更深。
柔嘉也没掩饰，点了点头：“应该是他。”
她到底是怎么招惹上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独占欲又超乎寻常的人的？
柔嘉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皇兄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的。
江怀叹了口气：“我早知他不会这般轻易放手，但顾忌着你有孕，打掉孩子伤的是你的身，我才一直隐忍不说。事到如今，除了强行离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爹爹这是何意？”柔嘉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不是没想过逃走，但他是皇帝，我们根本逃不掉的……”
“我们不逃。”江怀摸了摸她的头，“还记得爹爹从前跟你说过你母亲曾经到先帝那里为你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吗，赐婚的对象是我和你母亲精挑细选过的，是南郡谢家的次子，性情温和，才华横溢。只是那份圣旨还没来得及拿到你母亲手里，先帝便骤然崩逝。先帝逝世后，我查到那些案宗尽数被收到了藏经阁里，你若是能拿到藏经阁的钥匙，把圣旨拿出来我们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离开皇宫。
在你有孕的这些日子里爹爹悄悄跟那谢二郎谢明钰联系过，他因为不知圣旨的事，曾娶了妻，又新丧，你若是愿意，嫁与他也是合适的。若是不愿，当初谢家遭难，承了你母亲的救命之恩，嫁过去之后你想和离或是独居也绝不会有人干涉。”
原来真的有圣旨，藏在藏经阁里，怪不得她之前去书房搜寻未果。
还有谢二郎？柔嘉隐约还能记得母亲似乎提起过，是个饱读诗书的君子。
但就算拿了圣旨又怎样，皇兄会允许她出嫁吗？
柔嘉摇了摇头，跌坐在椅子上掩着面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没用的，父亲，他不可能放我走的。”
江怀自然明白她在忧虑什么，他拍了拍女儿的肩：“兖州出了事，萧凛过些日子会南下一趟，趁着他离开的时候，你只要拿到圣旨，让太后在大宴上当众宣读，他便是皇帝也不能改口。兖州地偏，他大约会出行半月，只要我们手脚快些，等他回来，亲事大约便能议定了。谢家是大儒之家，他再怎么也不能做出夺人妻的行径。”
太后。
柔嘉忽然抬起来了头，这宫里最巴不得她出宫的人可不是太后。
昨晚一试，皇兄大抵无意让太后抚养小满，只是让太后来牵制她罢了。
既是如此，那她又为何不能反过来借助太后出宫？
柔嘉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好，女儿明白了，女儿一定会在他南下之前拿到圣旨。”

第82章 送汤  今日是不是你的生辰？”
虽然答应再多留两个月，但柔嘉这些日子一直借口陪孩子，留在偏殿里，晚上早早休息，白日里迟迟不起，刻意与他错开。
这些日子兖州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又加之越州洪灾，萧凛早出晚归，忙碌了数日，对她的疏远，并未多置一词。
只是偶尔在她哄孩子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他夜半会过去一趟，抱着她上榻，替她们母子掖好被角，沉默地坐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同住在屋檐下，一黑一白地错开。
柔嘉刻意逃避着，但父亲还等着她，她不得已，还是打起了精神查查圣旨的事。
藏经阁的钥匙一贯是收在他的书房里，但自从上次她偷看密信一事之后，书房的管控比从前更加严密，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直到萧凛临近南下的前一晚，看着侍女一件件地替他收拾着行装，柔嘉迟疑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巧大嬷嬷按着惯例给她端着补身子的汤过来，柔嘉攥着手中的安神散，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慢慢搁下了汤，抬头看着她：“皇兄用晚膳了吗？”
大嬷嬷难得听她问起皇帝，愣了片刻，摇了摇头：“陛下最近过于操劳，并未用晚膳，张公公正叫了奴婢去送碗汤去。”
大嬷嬷指了指身后的托盘，又叹了口气：“陛下这些天看着是瘦了一些，若是再出去奔波一趟，定然又会劳累许多。”
连晚膳都未用。
柔嘉盯着托盘上的汤，敛了敛神色：“嬷嬷放下吧，我送去就好。”
两人冷战了这么久，大嬷嬷见她终于松动，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公主您愿意送去当然更好。”
柔嘉攥着父亲给的安神散，只是扯了扯唇角沉默不语。
书房的门被轻轻扣响，张德胜半眯着的眼顿时睁圆，连忙转身。
一开门，正看见公主端着汤进来，他脸上一喜，慌忙回头通禀：“陛下，是公主送了汤过来。”
萧凛大约在小憩，书房里只点了盏小灯。
“你怎么来了？” 他一掀眼皮，在黑暗里眼神灼灼逼人。
柔嘉端着汤的手腕一抖，垂下了眼：“大嬷嬷说你没用膳，我给你送碗汤来。”
张德胜看到那汤，又觑了眼皇帝的神色，识趣地没去接。
他不动，柔嘉无奈，只好端着托盘一步步走进去。
那汤装在石锅里，分量极重，眼见着她端着吃力，快走到的时候，萧凛起身迎了她一把：“朕来吧。”
张德胜看着两人并肩的模样，这些日子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开，识趣地转了身出去，出去的时候又轻轻替他们带上了门。
书房的门关上时传来了极轻的一声响，只留他们两人在这密闭的小室里，柔嘉稍有些尴尬。
视线再一扫过那把宽大的红木椅，冷硬的梨木桌面，她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往日荒唐的场景。
连后背都在隐隐作痛，柔嘉连忙低头多点了一盏灯，驱散这种暗昧的状态。
绢布灯罩一罩上，原本昏暗的室内明亮了许多，她才稍稍镇定下来。
一低头，正看见面前摊开了一个折子，上面写的正是她母亲骨灰的事，柔嘉眼神一宁，拿起折子怔怔地看向他：“这是什么？”
萧凛一伸手合上了折子，淡淡地开口：“你不是之前一直在求朕把你母亲的骨灰下葬吗？朕之前是有些误会，加之她在民间口碑不好，那些将士的家族也联名上折请求朕不能让她入陵寝，朕才迟迟不下旨。如今事情既已解开了，陵寝也修造的差不多了，朕便想趁着临走之前把命令给下了，也好圆了你一桩心事。”
原来之前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母亲终于能下葬了。
柔嘉轻轻舒了一口气，头一回诚心地感谢他：“多谢。”
“谢什么。”萧凛听着她疏离的话语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停顿了片刻，他又将手中的信推了过去，“这是朕为你的父亲寻的名医，专治咳疾。朕给他他未必会接受，还是你转交吧，这名医再过几日便会抵京了，到时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朕递折子。”
又一封信递了过来，柔嘉捧着两封沉甸甸的信函有些不知所措：“你这是做什么？”
萧凛一抬头，看见了她眼神中的害怕，心里像是被蛰了一下一样，抚着她的肩将人慢慢拉进了怀里：“朕只是不想你不高兴。”
不高兴？
大概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漠吧，他大约又以为自己只是在闹脾气。
柔嘉抿了抿唇，试图去挣开他。
可她一挣，反而被抱的更紧。
“你别躲，也别看着朕。”萧凛按着她的后颈不让她抬起，“这些天你不和朕说话，朕一个人想了很多，朕知道你不喜欢待在这里，但朕这段时间太过忙碌，再等等朕，有什么事等朕回来再说。朕会治好你父亲的病，朕也会安排好你的母亲，你若是还在意身份，朕会想办法恢复你和父亲的身份。”
柔嘉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
他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掌控欲极强，把她牢牢地控制在身边，可他又总是无处不在的关心她，每一处都直戳她的软肋。
这些话他为什么不早说呢？
为什么不早一点做呢？
事到如今，她已经和父亲定好了计划，父亲不可能接受他的，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柔嘉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汤推了过去：“你用些吧。”
那汤熬的极为浓郁，盖子一掀开，香气扑鼻。
柔嘉将勺子递给他，萧凛平静地接了。
这汤里放了分量不轻的安神散，只要他喝下去，她顺利地拿到钥匙，以后他们便可以两清了。
“这是什么汤？”萧凛接了勺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竹笋火腿汤。”柔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
萧凛没说什么，拿起勺子轻轻地落下去。
柔嘉头一回做这种事，止不住有些心虚，眼神一瞟，看到了摆在桌角处的一块印章，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件事：“今日是不是你的生辰？”
提起生辰，萧凛正准备落下的勺子顿了片刻，平静地嗯了一声。
柔嘉直到这时才发现些许不对，一个帝王的生辰怎会过的这般平静？就算没有大宴，也该有小宴，至少，至亲的人也合该凑一起吃顿家宴。
可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仍是像往常一样冷冷清清的批着折子。
再仔细回忆一番，她好像历年都没怎么听说他过生辰，和永嘉爱大操大办的风格迥然不同。
明明她刚入宫的那一年还不是这样的。
一想到那场生辰宴，柔嘉突然明白了。
难道是因为她母亲，他从此才不过生辰了？
好好的一场生辰宴，最后闹成那个样子，任谁也不想再过了吧。
以太后的性子，还不知对他说了怎样难听的话。
可他那时也不过才十五岁啊……
柔嘉心情一时极度复杂，看着他舀起的一勺汤，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喝了。”
萧凛停住了手，直直地看着她：“为何？”
被他一看，柔嘉才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含混地说了一句：“这汤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盅。”
萧凛却并未松手：“没事，这是你头一回主动给朕送汤。”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吗？
柔嘉默默地回想了一番，有些记不清了，被那过热的视线一灼，她连忙收了手，低着头绞着帕子。
萧凛又拿着勺子，缓缓地搅着手中的瓦罐：“此次去兖州路途遥远，朕走后，会让舒太妃协理后宫，太极殿也会再增加一队侍卫，朕会把齐成泽留给你，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万一宫里出了事，便让齐成泽去通知齐家，太傅会帮着你，你和孩子安心地住着，朕不会让母后来打扰你们。”
他连走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柔嘉鼻尖忽然有些痒，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好。”
“还有你弟弟，萧桓的功课很不错，朕打算这次离京带他出去历练历练。”萧凛又看向她，“你觉得行不行？”
柔嘉低着头，已经快低到了桌沿上，吸了吸鼻子，仍是点头：“可以。”
“孩子也是，朕给他取了个大名叫启，立太子的诏书已经写好，就放在议事堂的匾额后面，你觉得好不好听？”萧凛放下了勺子，声音难得有些不平静。
柔嘉现在耳边一阵嗡鸣，强忍着眼泪，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点头：“好。”
一切都安排好了，萧凛摸了摸她的头，这才准备去舀那已经凉透了的汤。
勺子碰到罐子叮当一声响，柔嘉一抬头，只见那汤上已经结了油花了，可他却像看不见一般，仍是舀起来往口中送。
柔嘉直直的看着，当那勺子一点点接近，快要送到他唇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伸了手一把夺过了那勺子：“汤凉了。”
她动作很大，那勺子径直落到了罐子里，汤汁溅了一地都是。
萧凛怔了片刻，敛了敛神情，又将那勺子捡起：“没事，端都端来了。”
他声音格外平静，动作也一如既往。
柔嘉忽然说不出的烦躁，一伸手直接拽过了罐子：“都说了凉了，不要喝了！”
他还没说什么，倒是她先哭了。
“哭什么？”萧凛顿了顿，拈了块帕子替她细细地擦着。
他越是温柔，柔嘉的眼泪便掉的越凶。
当他的手揽着她靠过去的时候，柔嘉停住了泪，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恨你！”
她的牙齿极尖，一口咬下去，萧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你恨朕什么？”
她恨他什么？
她恨他太坏，又恨他太好。
他若是个纯粹的恶人，一味地折磨她，伤害她，她也不必像现在这般纠结。
可他又不是。
她的弟弟是他保住的，她父亲的旧案是他顶着压力重查的，到现在，他又让她的母亲入了皇陵。
柔嘉心里明白，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留住她罢了。
可他从前的手段太过令她害怕，她也无法面对父亲。
事到如今，他们还怎么可能？
口中一阵血腥气，柔嘉松了口，摸着他脖颈上血红的咬痕手腕微微颤抖：“你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萧凛擦去她唇上的血迹，“你对朕做什么都可以。”
他声音太过平静，和方才端汤的时候一模一样。
柔嘉忽然有些想通了，直直地看向他：“你知道了是不是，知道这汤里有问题？”
萧凛并没看那泼出去的汤，只是抵着她的额轻声开口：“朕说了，你对朕做什么都可以。”
柔嘉被他轻轻相抵着，额上一片滚烫。
思绪也一瞬间贯通，柔嘉这时再回想一番他方才的话，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那会儿根本不是在交代去兖州的安排，而是在交代遗言吧……
要不然，他还这么年轻为何便要立太子。
齐成泽也是，那是跟了他多少年的贴身人啊。
他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她今晚的反常。
他分明是把那安神汤当成了送命汤吧，是在以为她要杀他吧。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毫不迟疑地要喝。
柔嘉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一把推开了他：“不是，这不是毒药。”
“嗯，朕信你。”萧凛抬手轻抚着她脸上的泪痕。
他都不用查证，便相信了她。
柔嘉看着眼前一片炽热的人，再想起守在宫外的父亲，纠结了许久，颤抖着唇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萧凛沉默地站着，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终于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不杀他，大抵还是有几分在意他的吧。

第83章 赐婚  “你真的这么喜欢他？”
萧凛走了。
他走的第二天，太极殿门口果然多了一队亲卫。
齐成泽亲自带队，日夜巡防着。
一直沉寂的舒太妃也被搬了出来，太后又被气得不轻。
不过这回她难得和柔嘉站在了一起，因此对着提防她的这些举动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柔嘉那日进书房没拿到钥匙，最后还是太后出的面，借口整理先帝遗物将圣旨拿了出来。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了。
柔嘉攥着手中的圣旨，无法想象母亲明明决意赴死，还为她求了一道圣旨时的心情。
至于这圣旨萧凛知不知道，如果知道又为何不颁，柔嘉却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小满如今已经三个月了，分量已然相当不轻，柔嘉抱着他的时候已经有些吃力。
江怀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拿着帕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摇床里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小手不停地抓放着，可身边的人却好像并未察觉到一样，只是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眼看着那孩子哭的脸都红了，江怀到底还是没忍住将那孩子抱起来哄了哄。
“爹爹，你来了？”直到孩子被抱了起来，柔嘉才忽然回了神，连忙伸手去接，“我来吧。”
“你今天怎么了？”
江怀将孩子交给了她，稍有些诧异。
“没事。”柔嘉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来回的走动着，“就是最近休息不太好，一时走了神。”
江怀没再追问，看着那孩子红扑扑的小脸，目光顿了片刻，回想起了往昔：“他和你小时候长得真的很像。”
“像吗？”柔嘉低头看了一眼，半晌才开口，“别人都说他像他父亲。”
一提起萧凛，父女二人皆沉默了下来。
江怀移开了眼，拿起那圣旨仔细看了看：“谢二郎已经入京了，不久后太后会在万寿宫设宴，大半的京中贵戚都会过来，到时候谢二郎会拿出圣旨当面求娶，你只要答应便好了。”
柔嘉点了点头，只是当听到谢二郎的时候稍有些迟疑：“父亲，这谢二郎是否有心上人，我会不会连累到他？”
“父亲早已打听过，也与他通过信。”江怀安抚道，“这谢二郎与他的亡妻感情甚笃，亡妻死后，他无心再娶，但谢父谢母却一直在给他相看继室，他正不堪其扰。你若是过去，也正好解了他的麻烦。正是两全其美的事，哪里算得上连累。”
原来如此。
柔嘉点了点头，默念了一句：“这谢二郎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父亲也是这样想的，这谢二郎人品颇为贵重，温文儒雅，和你的性子颇为相合。你嫁过去之后，日久天长，若是能与他生出感情也不错，若是不行，那便缓个两年，再和离另嫁也是可以的。”江怀斟酌着看向她，还是希望女儿能有个圆满的未来。
柔嘉却没再像从前一样应允，只是摇了摇头：“不了父亲，我无心再嫁，我只想和离后陪着您好好过着，至于小满……我到底还是他名义上的姑姑，偶尔能进宫看个他一两次，知道他过的好我便满意了。”
她还这般年轻，江怀以为她是被伤透了心，满是痛心：“可是……”
他刚说了半句，柔嘉却抱着孩子站了起来：“父亲不必再劝我了，姻缘之事本就不能强求，我如今真的无心儿女情长了。”
“那便随你的心意吧，父亲做的一切，也是想为了你好。”
江怀叹了口气，走到了窗边，看着这森严的皇城只觉得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当年援兵一事发生之后，先帝绝口不提是他自己下的命令，也不肯听他的陈词，为了平息众怒直接将三千人的罪责全然推到了他身上，一时间口诛笔伐，他成了全天下人人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奸臣。
明明先帝曾经也是个愤恨白家势重，鱼肉百姓的仁君啊。
但身在皇位，身不由己，帝王又能剩下多少人情？
萧凛其人，手段谋略更胜先帝，也愈发冷漠，他对着雪浓又有几分情意？
他实在不想女儿再重蹈覆辙了。
江怀敛了敛眼神，离开了也好。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齐成泽忽然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进来，朝她拱手一拜：“不好了公主，陛下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柔嘉连忙放下了孩子，着急地快步上前，“你说清楚。”
齐成泽大喘了一口气，才沉了声音：“陛下在兖州遇到了流寇，左臂中了一箭，又引起了旧伤，疼痛难忍，太医说太医院曾经为陛下配过一种特制的药，所以来信让卑职找一找带过去。”
“左臂又中了箭？”柔嘉下意识地问他，“伤的深不深？”
“信上没说。”齐成泽摇了摇头。
“那药我知道。”柔嘉攥紧了帕子，连忙转身去暗格里找，手忙脚乱地将几个小瓷瓶递了过去，“都在这了。”
“卑职这就送去，有什么消息卑职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公主。”齐成泽躬身接了东西又急匆匆地出去。
柔嘉站在那里，一直到他的背影远走才回了神才回头。
一转身对上父亲审视的眼光，柔嘉愣了片刻，背过身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碰巧知道在哪儿，才顺手给他拿了。”
江怀点了点头，再想起萧凛将齐成泽留给她，又搬出舒太妃来制衡太后的事情，犹疑了半晌还是问了女儿一句：“他待你似乎有几分真意，你又是如何想的？你想不想留在他身边？”
柔嘉被父亲一问，僵硬了片刻慢慢转过了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熟睡的孩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出宫吗？”
“雪浓。”江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心疼，“你不要总是为别人想，上一代的恩怨和你无关，爹爹是在问你，你对他又是何想法？”
她这辈子都在随波逐萍，年幼时丧父，长大后丧母，除却幼时的一点温馨，一直活的小心翼翼。
萧凛也欺负她，但认真算起来，他曾经把她从白承堂的手中救出来，把她从青楼里拉出来，为她与太后翻脸。
柔嘉看着孩子熟睡的脸，踟蹰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爹爹，我原本就不是这宫里的人。”
“好，爹爹知道了。”江怀轻轻叹了口气，“那爹爹这就去接谢二郎入京。毕竟是以后的夫妻，你要不要也随着去见他一面？”
“不用了爹爹。”柔嘉轻声拒绝。
反正只是为了出宫而已，她嫁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都无关紧要了。
江怀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劝，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那这几日你养好精神，三日后出席大宴，到时候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柔嘉点头，爱也好，恨也好，一切都该了结了。
三日后
太后寿宴，万寿宫大办了一场。
大殿里宾客云集，衣香丽影，只是皇帝出巡在外，尚未来得及回宫庆祝，算是一桩小小的遗憾。
永嘉因为婚期将近的缘故，脸上满是喜意，看起来气色极好，一看到柔嘉脸上略带些疲惫的样子，她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可是小满又闹人了？”
“没有，他最近很乖，我只是有些心事。”柔嘉轻描淡写，捋着裙摆缓缓坐下。
永嘉不明所以，以为她在担心皇兄，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皇兄的伤已无大碍了，只不过太医不放心，他们才提前返京。”
“提前返京，我怎么不知道？”柔嘉直直地看着她，“齐成泽并没通知我。”
“没有吗？”永嘉挠了挠头，脸颊晕开了一些，“我也是因为宋知行给我传了信为我才知道的。”
宋知行正是永嘉未婚的夫婿，此次出巡他跟着伴驾。
“那皇兄大约是不想惊动大家，又或是为了母后的寿宴？”永嘉也闹不清楚，“听说皇兄正在回京的路上了，大约也就这一两日的功夫。”
一两日，柔嘉止不住有些忧心，那他们得动作快些了。
正说话间，对面的坐席上来了一位生面孔。
来人一身竹影碧青衫，身形清瘦，温文儒雅，落座时朝这边微微颔首，柔嘉看着那人，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那时也是这般温润如玉，翩翩有礼。
柔嘉停顿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来人大约便是谢明钰，于是也收回了思绪，隔空微微颔首。
大宴上人声嘈杂，脚步声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对视。
只有永嘉，因为坐席离得近，觉察到了些许古怪，掩着帕子悄悄问了一句：“你与这谢二郎从前认识？”
“未曾。”柔嘉抿了口茶，“并未见过面。”
“那难道是我看错了？”
永嘉回想起方才两人相视的一幕，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她正欲继续追问，却见侍女扶着太后过来了，宴席已经开始了，于是又连忙正襟危坐，不再多说什么。
太后的寿宴，惯常是各家族献礼，说几句吉祥话。
按照坐席的顺序呈了一圈，永嘉掩着帕子悄悄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些无聊了。
正当她准备偷个懒，借口醒酒中途出去一趟的时候，轮到那谢二郎上场了。
一开始，谢二郎和众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方砚，又说了些“万寿无疆，吉祥安康”之类的俗套话，太后也如之前一样笑纳了。
可是当献礼过后，谢二郎尚未转身的时候，太后忽然笑吟吟地叫住了他，又命人端着一个漆盘递到了他跟前。
“前不久，哀家思念先帝，去瞻仰先帝遗物的时候，偶然从浩如烟海的书卷里看到了一卷圣旨，圣旨上写的赫然是柔嘉的婚事，而那写好的另一半，则是谢家二郎。先帝去的突然，行宫又遭了火，这卷圣旨被夹杂在其他案宗里被装到了箱子了，差点毁了这对璧人了。耽搁了这么久，哀家深感痛心，正好趁着此次寿宴把它拿出来，也好了却先帝一桩遗愿。”太后指着那圣旨叹了口气。
先帝竟给柔嘉公主留了赐婚的圣旨？
太后的话一脱口，大殿里静默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颇为震惊。
不过震惊过后，细细想来便是留了旨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先帝那般宠爱贵妃，给公主留了个退路也是可以想见的。
于是静默了片刻后，大殿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不少人窃窃私语，盯着那谢家二郎。
“柔嘉公主这般美貌，贞静娴雅，能娶到她可是不小的福气。”
“是啊，之前西戎求娶不成，我还在想这位公主会花落谁家，没想到原来一早就定下了谢家！”
“只可惜这谢二郎先前娶过一妻，倒是委屈了公主了。”
“皇恩浩荡，便是公主又能如何？”
……
底下一众人议论纷纷，谢明钰倒是处变不惊，恭敬地接了旨：“明钰接旨，叩谢皇恩。”
“好。”太后笑着送了口气，又转向柔嘉，“柔嘉，这谢二郎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你与他看着倒是般配，你愿不愿嫁予他为妇？”
事情和计划中的全然一样，但到了此时此刻，真的让她开口答应嫁给另一个人，柔嘉忽又说不出的心情复杂。
圣旨，哪儿来的圣旨？
永嘉坐在一旁，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他们做的一场局。
她看着刺眼的圣旨，后背冷汗直冒，实在不敢想象皇兄回来后知晓这一切后的表现。
皇兄一定会气疯吧。
永嘉指尖微微颤抖，扯住了身边人的袖子：“不能答应，你如果答应了皇兄怎么办，小满又怎么办？”
圣旨已经颁了，让她答应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柔嘉平静地拉开了她的手，视线转向了太后。
“这谢二郎是娶过妻的人，你只要以此抗旨，现在还来得及。”
永嘉急的浑身是汗，又不敢动作太大，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醒着她：“快回来，皇兄一定会生气的！”
抗旨，她为什么要抗旨，这本不就是她求来的吗？
爹爹，谢家为她筹谋了这么多，事到如今，她只有走下去。
柔嘉深吸了一口气，俯身重重地拜了下去：“柔嘉愿意。”
她声音并不大，话音刚落，尘埃落定，大殿里响起了恭贺的声音。
嘈嘈切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她耳边一阵嗡鸣。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见那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一角明黄迎着风轻轻拂动着。
柔嘉缓缓抬起头，正撞见了那冷冽的视线。
一时间，原本喧嚣混杂的大殿仿佛都消弭于无形，只剩他们二人在这高朋满座中遥遥相望。
柔嘉太熟悉他发怒的样子了。
但是也从未见过他生气成这样。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越过了这么多人和坐席，都仿佛能把她贯穿。
“陛下回京了？”
不知是谁最先发现那站在门边的人，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立即放下了酒杯，朝着那门口的人拜下去：“陛下万安。”
大殿里声音聚集在一切，坐在上首的太后手腕微微颤抖着。
柔嘉蜷了蜷指尖，躲开了他的视线，也跟着拜了下去。
萧凛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攥紧了手，才开口道：“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了身，大殿里又恢复到了热闹的场景，可气氛随着皇帝的到来却说不出古怪。
“皇帝，你怎么提前回京了，也没人通传一声？”
太后朝着那落了座的人问道，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声音却有些小心翼翼。
“伤势恶化了。”萧凛轻描淡写地回答，端起了酒杯送往唇边。
“受了伤怎么还饮酒？”太后着急地看着他，“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一杯酒饮尽，萧凛朝那低着头的人瞥了一眼：“谢母后关心，暂且还死不了。”
他语气格外平静，太后的脸色顿时铁青，临近的几个宫人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出言。
“朕刚才听说父皇给皇妹留了赐婚的圣旨，赐的是哪位才俊？”
萧凛放下了杯子，直直地看向她。
柔嘉坐在他下首，被那目光扫过，端起了杯子，平静地饮着茶，只是那端着杯子的手在无人看到的背面微微发抖。
搁了杯子，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才轻声回禀道：“是南郡谢家，谢二郎谢明钰。”
“谢家。”
萧凛捏着手中的杯子，朝下方看了一眼。
谢明钰察觉到了打量，微笑着朝着上面微微颔首。
萧凛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朝向柔嘉：“原来皇妹喜欢清隽儒雅的。”
“是。”柔嘉并未反驳。
她话音刚落，萧凛手中那端起了许久的酒杯忽然重重一落。
那声响着实不小，下面的人纷纷停了酒杯，侧目向上首看去。
只是皇帝一贯神色冷淡，眼下他与平常无异，因此众人也没看出什么来，只是愈发小心了些，原本松快的宴席慢慢变得拘谨了许多，不过谢二郎喜得公主，还是有不少人悄悄地向他恭贺着。
刺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上去，萧凛眉头微皱，一杯一杯地端起酒。
张德胜看着那金樽一杯一杯地空掉，再想起他肩上的箭伤，忍不住上前想劝一劝 。
可他刚一走近，被那皇帝的眼风一扫，顿时又缩了回去，嗫嚅着唇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时也有人在给柔嘉道贺，她强扯着嘴角应付了几句，闲暇的时候便侧着耳数着身后酒杯碰到桌面的声响。
当听到第五声的时候，她忽然说不出的发闷，站了起来向太后告辞：“柔嘉身体不适，想先行回去休息。”
好好的寿宴，皇帝突然回来了，太后怕她再待下去，皇帝说不准会当场撕毁圣旨，连忙应了声：“既是不适，那便先回去休息吧。”
柔嘉谢了一番，看也不看那上面的人，匆忙的转身出去。
她走后没多久，萧凛也撂了杯子，借口伤势离了席。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坐在下面的江怀看着着急，他跟着追出去，可是刚到门口便守卫拦住了去路，只能远远地跟着。
柔嘉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些头疼，扶着额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当她走到廊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身后沉沉的脚步声，脚步一顿，连忙加了快往前走。
可她脚步一快，身后的脚步也在加快。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快。
柔嘉捏着帕子，额上已经微微汗湿，当她走到拐角处，正欲拐弯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按着手一把抵在了角落的墙上。
“躲什么，朕叫你站住你听不见吗？”萧凛沉沉的开口。
脸颊被他压在了冰冷又粗糙的墙面上，柔嘉抿着唇，用力地挣着肩：“放手！”
可她左手一动，左边便被压住，右手一动，右边也被压住。
她动了动腿，想要离开，紧闭的双腿一分开，反倒被他直接一抬膝挤了进来。
柔嘉被他顶的惊呼了一声，一脸羞恼地回头瞪着他：“你干什么？”
“干什么？”萧凛目光沉沉，捏着她的侧脸反问道，“朕倒要问问你背着朕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柔嘉一偏头错开了视线：“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亲耳听到她承认，萧凛刚压下的情绪又翻滚了起来，他攥紧了手才控制住不吓到她。
“这场婚事，你算计了多久？”
“很早，早在你离开前。”柔嘉抿着唇，并不回答。
他在外面九死一生，她在宫里联手他的母亲设计他。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不等朕，朕离开前不是跟你说了，有什么事等朕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又怎样？不是你先利用太后设计的我？”柔嘉直视着他的眼神，“你根本没想过放我走。”
“朕是没想过。”萧凛坦然地承认，“你为何要走，留在这宫里不好吗？朕说了会帮你照顾父亲，也帮你处理好母亲的后事，你的弟弟朕也在照顾，还有孩子，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就算朕一开始对你的手段不光明了些，可后来的这些还不够吗，你若是觉得不够，朕以后可以慢慢弥补，你为何非要离开？”
“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一切，为什么你安排了我就一定要接受？”柔嘉回看着他，“你让我留在宫里，我的父亲怎么接受？事到如今，我定了婚，你难道还要强夺我的婚事吗？”
“为什么不可以？父皇已经死了，朕才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圣旨，你能拿圣旨让谢家娶你，朕也可以再下一道圣旨废了婚事，只要朕让谢家不娶，你以为他敢娶你吗？”萧凛一字一句地逼她认清现实，“便是你嫁了又怎样，你嫁了朕也可以让你回来！”
“你不能这样！”柔嘉失声。
“朕为什么不能。”萧凛想起了她方才在大殿上的话，心中忽然一紧，“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姓谢的，还是只是为了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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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想起那个和曾经的他相似的人，忽然有些失神。
“你为何不说话？”萧凛掰着她的脸转过来，更近一步地靠近她。
柔嘉被他这样逼问着，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忽然有些不认识他了。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虽然贵为太子，但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即便对她这个孤女也未尝怠慢过。
甚至他那时身量尚未长开的时候，和今日的谢二郎有些相像。
柔嘉不愿再回想，伸手推着他：“你让我出去。”
可她越是不开口，反倒越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萧凛一伸手又将她压了回去：“回答朕，你是不是喜欢他，喜欢他多久了？”
后背被粗糙的墙壁一磨，磨的她发疼。
被这么粗暴的对待，柔嘉咬紧了唇，隐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朝他吼着：“是，没错，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他很久了，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他！
我喜欢他鲜衣怒马的样子，喜欢他温润如玉的样子，就算很久才能见一次，只能在宴席上远远地见一面，我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我悄悄地记住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住他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他，你满意了吗！我不想让你毁了他，你明白吗？”
她鲜少说这么多话，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萧凛头一回见到她这般热烈的样子，被这灼热的泪一砸，攥着她肩的手忽然有些握不住。
沉默了良久，他声音已然有了几分干哑：“你真的这么喜欢他？”
柔嘉的眼神一点点滑过他利落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上，最后低下了头，忍住了眼泪：“喜欢，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原来她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冷淡。
她也有热烈的时候，只不过满腔的爱意都给了旁人。
“好，朕知道了。”
萧凛沉默了片刻，伤口上的疼好像蔓延到了心里，疼的他心如刀绞。
他慢慢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转了身一步步忍着疼痛离开。
他转身的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的柔嘉也从墙上慢慢滑了下来，最后跌坐在地上，抱住了膝埋着头小声地哭着……

第84章 吃醋  大约也不只是小满想找她……
柔嘉公主即将下嫁的消息一传开，京中不少适龄子弟深感痛心。
从前碍着贵妃的声名，他们虽心痒，却不敢求娶。
如今这罪名刚洗清，公主却要嫁人了，着实是天意弄人。
不过圣旨虽下了，婚期却还没定，还有些不死心的暗暗期盼着这桩婚事若是能出什么意外便好了。
柔嘉自那晚跟萧凛大吵一架过后，也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他虽然对她过分了些，但在政事上一贯清明，谢家又是有名的大儒之家，她倒并不担心他会对谢家动手。
一连数日，萧凛都在太极殿养伤，闭门不出，柔嘉也慢慢松了口气。
他大约，真的要放手了吧。
谢二郎初来乍到，对邺京并不熟识。
虽是表面夫妻，但柔嘉怕牵扯不清，打算提前跟谢二说清楚，于是二人便借着游园宴的名头到宫外一叙。
但她不知，萧凛虽表面不关注，暗地里仍是让人通禀着她和谢二郎的一举一动。
当听到她欲和谢二郎一同游湖的时候，他原本就恶化的伤口愈发疼痛难忍。
“陛下，您最近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动怒。”
徐慎之给他清理着伤口，每看一眼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握着药瓶的手便多抖动一分。
齐成泽跪着地上，见他脸色铁青，也不敢再继续开口。
上完了药，萧凛面色和缓了一些，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人：“继续说，他们准备去哪里游湖。”
“大明湖。”齐成泽将拦下的信递给了他。
萧凛接了信，一行行看着那娟秀的小楷，越看脸色越沉，最后手一松放下了信，重重地咳了一声。
“陛下您别急。”徐慎之连忙给他拿了止疼的药丸，余光里瞥到那信心里一阵阵地犯苦。
都到这个份上了，公主怎么还偏要往陛下伤口上撒盐。
陛下的伤原本并不重，但从兖州匆忙回京的时候恶化了一些，后来在寿宴上陛下又喝了那么多的酒，才愈发严重。
如今他和公主怄着气，饭不好好吃，药也不好好上，这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齐成泽觑着他的脸色，犹疑着问了一句：“陛下，需要把这信拦下不发吗？”
拦下又有什么用。
她那么爱那个谢二，他拦得住她的人，拦不住她的心。
一想到她那晚真情流露的控诉，萧凛心里便说不出的发堵。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他越是平静，额上的汗出的便越多。
齐成泽看着有些不忍，又不敢多劝，只好将信送了过去。
游园宴一连三日，因着谢二郎远来是客，又对京城的风土颇感兴趣的缘故，柔嘉便也领了他三日，四处游逛着。
萧凛并未阻拦他们，还是让齐成泽暗地里保护着。
每每齐成泽说完，他的伤口都要疼上几分，却还是像受虐一样，又让他继续说着。
“谢二郎性情温和，公主温柔大方，两人志趣颇为相投，在亭中题了不少辞赋，今日谢二郎临走的时候送给了公主一本诗集，公主也回赠了一本棋谱，明日他们又继续在湖畔约见……”
齐成泽越说声音越低，已经不敢抬头去看陛下。
已经发展到互送东西的地步了？
萧凛重重地咳了一声，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当初在庐州他设计她给他刻了一个印章之外，她再没主动给他送过任何东西。
果然是钟情已久的人，她送起东西来真大方。
萧凛攥着手中那个摔的满是裂缝的印章沉默不语。
齐成泽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伤神的模样。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越了本职，劝了一句：“陛下，您若是放心不下，不妨亲自去看看？”
让他去看他们有情人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萧凛背了身深吸了口气，只是攥着印章的手越来越紧。
柔嘉已经带着孩子搬去西偏殿数月了，内殿里冷冷清清的，隐约间只有几声柔婉的歌声细细长长地飘过来，大约是她在哄孩子睡觉。
萧凛伤口疼的发紧，枕着这细柔的嗓音才勉强入了眠。
昏昏沉沉间，梦里，隔着一片浩渺的云雾，他忽然看见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湖畔。
一个身形清瘦，一个亭亭玉立，两人走走停停，时不时相视一笑着。
他站在了他们前面，他们仿佛也看不见似的。
他伸手想去拉她，可手刚搭上她的胳膊，不知从哪儿忽然钻出了一个极像她的小姑娘，气鼓鼓地推开了他。
“不许碰我阿娘！”
那小姑娘叉着腰，唇红齿白，看着格外神气，萧凛有一瞬间晃了神。
等他再反应过来，只见眼前挽着发的女人把孩子拉了回来，指着他温温柔柔地说：“叫舅舅。”
小姑娘闻言立马笑开了花，清甜地冲着他叫了一声“舅舅”。
舅舅，谁是她舅舅。
她可真狠心，不但嫁人了，还生女了？
萧凛被这一声喊的头疼欲裂，汗涔涔地睁开了眼。
一醒来，内殿空空如也，耳边仿佛还有那小孩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听得人发紧。
萧凛按了按眉心，才将这荒唐的梦抛了出去。
可再一清醒，耳边却仿佛真的萦绕着小孩子的哭声。
“怎么回事？”他偏着头问了一声。
张德胜立马凑了过来，拿了帕子给他擦汗：“公主出门了，小皇子醒来找不到她正在哭闹。”
“乳母呢？就这么任着他哭。”萧凛皱了眉。
孩子还小，嗓子也弱，这声音听着已经有些哑了。
“小皇子最近几天都没和公主待在一起，脾气有些大，今日格外难哄，乳母也哄不住他。”张德胜为难地解释着。
小孩子哭的实在可怜，隔了那么远，声音都毫无阻隔地传进来，萧凛一阵头疼，扔了帕子下了床：“那朕去看看。”
小满出生后正是萧凛最忙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一直是由柔嘉带着。
因着他和柔嘉冷战的缘故，他也有段日子没过去了。
小孩子记性原本就不好，加之他又不常抱他，因此当他伸手过去试图将他抱起来的时候，小满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挥了挥肉胳膊，固执地不让他抱。
他试图强硬的将孩子抱起来，手刚沾上，小满便哭的愈发厉害，尖细的嗓音绕了整座大殿。
萧凛一阵头疼，不得已又指了指一旁的乳母：“想办法，让他不准哭了。”
被点到的乳母一阵惶恐，连忙上前去抱。
可小满今天脾气格外地坏，任谁都不给抱，一碰便嚎啕大哭。
乳母怕他哭坏了嗓子，连忙收了手，一脸为难：“陛下，小皇子不要奴婢，小皇子大约是想公主了，平常若是不忙都是公主照顾的他，公主很少让奴婢们插手。”
他想又能怎么办，他娘这是打算不要他了。
萧凛站着一旁，看着那摇床里的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满是无奈。
小满仿佛也在较劲似的，等不到娘亲便一直哭。
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萧凛看着这个只会哭的蠢儿子说不出的烦躁，冷声戳破了他的伎俩：“别哭了，你哭她也听不见。”
他一开口，小孩子仿佛听懂了似的，忽然止住了声音，含着泪看着他。
片刻后，他鼻子一皱，委屈地瞬间张大了嘴巴，哭的愈发大声。
萧凛伤口发疼，昨晚又做了一夜的噩梦，本就没休息好，眼下被他这么一吵，简直头疼欲裂。
可这么小的孩子，跟他讲道理他又听不懂，更不能打骂。
萧凛束手无策，走动间看到了床边柔嘉换下来的衣裳，无奈之下一伸手拽了过来，将那衣服丢到了孩子身上：“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
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住，小满嚎啕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挥着胳膊吃力地扯着身上的衣裳。
可是左扯又扯，衣服拽了大半，也没看到香香软软的娘亲，他小嘴一扁，又要掉泪。
眼看那眼眶中的泪又摇摇欲坠了，萧凛不得已只好伸手将他抱了起来：“那朕抱你去找你娘亲？”
被他的大手一抱住，小孩子浑身都硌的不舒服。
“真麻烦。”萧凛按住他乱舞的胳膊，神情稍有些不自在，“既然你这么想她，那朕便带你去吧。”
这么小的孩子能听懂什么，陛下分明是在自说自话。
张德胜低着头暗笑了一声，只当没听出来，躬了身出去备了马车。
因着是微服出巡，所以萧凛并没带太多人。
一路上，小满哭哭停停，直到马车驶过了宫墙，到了城外，他头一回看到外面的样子，一时间被吸引住了，才渐渐停下了哭声，眨巴着眼睛满是好奇。
另一边，大明湖畔。
柔嘉因着早上被孩子缠了一会儿，到的晚了些，她过去时，谢明钰已经到约定好的亭子里了。
“对不住，我有些事耽搁了，让你久等了。”柔嘉擦了擦额上的汗，脸上满是抱歉。
谢明钰恭谨地朝她行了个礼：“公主不必向臣道歉，这几日原本就是臣叨扰公主了，臣应当谢过公主领着臣游览京城风土才是。”
“无碍，我原本也没怎么出过宫，又要远嫁了，说是领着你，倒不如说是我自己想看看。”柔嘉轻声开口。
谢明钰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落寞，礼貌地安抚了一句：“南郡地大物博，风气较京城开放一些，公主嫁到那边之后尽可游山玩水，绝不会有人约束您。”
“多谢二公子体谅。”
这几日观察相处下来，柔嘉发现这位谢二郎的确如传言所说，温柔体贴，又毫不逾矩，隐约让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丝感觉。
“公主不必道谢，先贵妃对我谢家有大恩，您放心，您若是嫁过去，谢府阖家上下一定听凭您的心意行事。”谢明钰说道。
“不必如此麻烦了。”柔嘉背过了身，看着亭外大片大片的荷叶淡淡地开口，“我嫁过去不过是为了出宫罢了，给我留一座小院子就行，等过个一两年我们二人和离，到时候于你也不会有什么耽搁，于我也了全了心事。”
心事？
这位公主虽然生的美貌，但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薄纱般的哀愁，令人见之生怜。
谢明钰自己是受过情伤的人，知晓她大抵也是，于是体贴地闭了嘴不再问：“一切听凭公主的吩咐。”
“不说这些了，你快离京了，下次再见大约便是大婚了，这些日子我再领着你四处转转。”柔嘉敛了敛感伤的情绪，领着他四下漫步走着。
邺京极为繁华，湖边的闹市上一大早的便人声鼎沸，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正值夏日，香苏汤，荔枝膏水，杨梅渴水处处可见。
柔嘉鲜少出来，看着街道上琳琅满目的一切，比谢明钰还要新奇。
到了一处点心铺子前，各色的点心向外铺展开，梅花饼，荷叶饼，如意糕，花花绿绿地看着格外喜人，柔嘉不由得停了步。
谢明钰见她盯着那如意糕，贴心地凑近问了一句：“公主喜欢？”
柔嘉这才回神，摇摇头：“只是想起了母亲，未入宫前，我们日子过的清苦，母亲便想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这如意糕，便是她最拿手的。”
“那便包一份吧。”谢明钰微笑着直接向摊主付了银子。
“怎好劳烦你，我来便好。”柔嘉叫了染秋上前。
可染秋还没来得及掏银子，谢明钰便已经付好了：“公主不必跟臣客气，内子爱棋，公主那日送给臣的棋谱极为珍稀，这点银子又算什么。”
柔嘉见他执意，只是笑了笑，便不再推拒，两人又继续向前走着。
两人的相互客气，落到了那跟在后面的坐在马车里的人眼里，却成了郎情妾意。
萧凛看着她唇边的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眼神一扫，落到那了花花绿绿的摊子上，他皱了眉，更是不悦：“粗制滥造，这些东西和御膳房怎能相比？”
他虽然格外不满，怀里的孩子却双眼放光，挥舞着小手巴在车厢上向外不停地扑腾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仿佛格外喜欢似的。
“看什么看，真蠢。”
萧凛一抬手放下了窗帘，将那不停挥着手的孩子一把捞了回来，满脸不悦：“怎么跟你娘一样，识人不清，一点小把戏都勾了你的魂。”
小满被拉进了父亲怀里，睁大了眼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看向车窗，外面被挡的严严实实的，他嘴巴一扁，又要哭了。
“不许哭。”萧凛黑了脸。
可他越是凶，小满越不买账，眼看着他张大了嘴巴，萧凛的头又开始疼了，不得不叫停了马车：“停到那点心铺子前面。”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到了简陋的铺子前面，那摊主很有眼力见，擦了擦手，笑呵呵地朝驾着马车外面的齐成泽迎了过去：“这位爷，有什么看上的吗？”
萧凛掀了帘子，朝外面扫了一眼，只见那梅花糕做的歪歪扭扭，荷叶饼看着毫无食欲，唯一能看的入眼的便是那如意糕了，于是指了指那糕点：“就如意糕吧。”
他倒要尝尝这外面的东西能有多特别。
“哎，这就给您装上。”那小贩手脚麻利，那拿着油纸包给他小心地装了一袋子。
小满好奇地从父亲的怀里挣出来，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外面。
“你不能吃。”萧凛一伸手将他按了回去。
被父亲轻轻一按，小满皱了皱秀气的眉毛，艰难地从他胳膊肘底下探出了头，好奇地望着那杵在外面的冰糖葫芦。
萧凛顺着看过去，依稀记得她喜欢吃一切红红的果子，心念一动，又指了指那糖葫芦：“这个也来一串。”
小贩热情地又给他包了一串，两样一起递了过去：“您收好。”
糖葫芦一拿进来，小满便扑腾着要去抓。
“不许动。”
萧凛将那糖葫芦举得高高的，又塞了块他啃不动的果子过去，他才终于消停了些。
解开了油纸包，萧凛拈了块糕点出来，尝了一口之后便嫌弃地撂下了。
又甜又糯，真不知她有什么喜欢的。
他将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便不再碰，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糖葫芦若有所思。
父子俩折腾了一番，再向窗外看去，只见柔嘉和谢明钰已经走到了渡口边，看着是要泛舟游湖去了。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再泛舟同游，便是定了婚的夫妻，也不能这么招人眼。
萧凛看着那湖边笑吟吟的两个人心里满是烦闷，当那渡船远远地正从对面驶过来，他们即将要上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踢了齐成泽一脚：“去，把她给朕叫回来，就说她儿子来找她了。”
“是。”齐成泽低着头没戳破他的心思，快步迎了上去。
柔嘉正站在树荫下等着渡船，一转头忽然看见了齐成泽过来，顿觉不妙。
果然，齐成泽一靠近，行了个礼便压低了声音：“公主，小皇子来了，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不光他来了，他还把孩子带来了。
难道是孩子出了什么事？
柔嘉捏着帕子忍不住有些紧张。
一旁的谢明钰见她一脸忐忑的样子凑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柔嘉不想让孩子的名声受到影响，因此并未跟谢二说过她跟萧凛之间的事，当下只是含混地回了一句：“有个故人碰巧过来了，我去说句话，你暂且等一等。”
“正巧那船出了问题，我也去看一看。”谢明钰很识趣地没多问。
“这样也好。”柔嘉没多解释，匆匆地抬了步过去。
刚走到马车旁边，那车窗里便忽然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睁圆了眼睛看着她。
一认出来是娘亲，小满顿时高兴地咧了嘴，咿咿呀呀地朝她挥手。
柔嘉一看见孩子，心都软了，连忙掀了帘进去，将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来：“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一醒来就在找你，哭闹个不停，乳母也没办法，朕只能带了他出来找你。”萧凛淡淡地开口。
柔嘉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带他出来也就罢了，今天外面有风，怎么连帽子也不给他戴。”
“他不愿戴，自己扯掉了。”萧凛指了指那落在地上的小帽子。
“你……”柔嘉许久没跟他说话，一开口便气到无语凝噎，弯身又将那帽子捡了起来戴在了孩子头上，“他扯掉你不会再戴上去吗？万一着凉了该怎么办。他还这么小，你以为都像你？”
“朕又不知。”萧凛面不改色。
柔嘉听着他的语气忍不住有些忧心，孩子未出生前他的态度倒是还好，出生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并不见多亲近，她怎么能安心把孩子交给他？
两个人一言一语颇不对付，饿了许久的小满久久扯不开她的衣裳，急的眼泪在眼中直打转。
“好了不哭了。”柔嘉摸了摸他的头，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解衣裳，又有些尴尬。
这马车太小，萧凛又格外的高大，一人便占据了一半的位置，剩下的无论怎么躲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们已经许久未亲近，在他面前袒露衣裳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何况如今又定了婚事。
犹豫了许久，眼见着怀里的孩子快急哭了，柔嘉还是不得已背过了身，悄悄拉开了衣带。
小满已经快五个月了，吮吸极为有力，声响也很大。
两人相背坐着，车厢里充斥着孩子吞咽和满足的哼唧声，柔嘉脸色涨的通红，身后的人也松了松衣领，一时间气氛微窘。
小孩子已经学会玩闹了，卧在她怀里的时候，小手也极不安分，总是扯着她的衣服。
柔嘉轻柔地斥责了几句，可他却听不懂，仍是胡乱地挥着手，把她的外衣忽然扯了下来。
纱衣层层坠到了臂弯，只剩细细的肩带松松地挂在肩上，柔嘉肩上一阵发凉，连忙分出手去拉。
可是还没等她的手落上去，那身后的人便靠了过来，将她的衣服一点点拉了上去。
虽然是在帮她整理衣服，但那手挑着纱衣时却总给她一种想要撕碎的感觉，落在肩上的呼气也热的灼人。
柔嘉肩上微麻，屏着气连忙抱着孩子朝里面避了避。
她一动，怀里的孩子仿佛受了惊，忽然用了力。
柔嘉猛然刺痛，轻轻啊了一声，萧凛立即凑了过来掰着她的肩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种事怎么好跟他说，柔嘉面皮薄，只是拉了拉衣服：“没……没事，你过去些。”
她抿着唇格外平静，但眉心却微微皱着。
萧凛一低头看着儿子用力的额上都出了汗，顿时便明白了，一伸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轻点。”
小孩子被他一拍，懵懂地松了口，睁着黑亮的眼神看着他。
萧凛低笑了一声，双手一拢把他抱了出来，让她休息休息。
“你看看有没有事。”他抱着孩子背过了身。
柔嘉脸庞微热，匆匆拿帕子擦了擦，小声回了一句：“没什么事……”
掩好了衣衫，柔嘉将孩子哄睡后这才交给了他：“小满没事我就走了，谢二还在等着我。”
又是谢二。
萧凛透过窗子看了眼外面那个清隽的书生样的人，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一低头，看着吃饱了正昏昏欲睡的孩子，他手腕一动，将孩子晃了醒。
小满正困，突然被晃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又怎么了？”柔嘉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听见孩子哭，连忙回了头，“不是睡了吗？”
“朕也不知。”萧凛皱着眉，直着胳膊将孩子递给她，“你看看怎么回事？”
外面日头一点点地升起来，天气已然有几分热了，谢二大约已经谈好，正站在河边等着她。
可孩子又哭的可怜，眼巴巴地看着她。
柔嘉不得已，只得回身抱起了孩子哄着：“别哭了，快睡。”
小孩醒的快，睡得也快，柔嘉抱着他哄了一会儿，又拿着帕子替他细细地擦了泪，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才合上了眼。
终于将孩子哄睡，柔嘉把小满轻轻交给了他，叮嘱了一句便匆匆要走。
萧凛看着那弯身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又把她叫了回来：“他头上有些烫，是不是发热了？”
“好好的怎么会发热？”柔嘉有些着急。
外面谢二大约晒的热了，换到了树荫底下站着，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看着，柔嘉怕被他看见孩子，连忙放下了帘子又钻了回来，又探身过去摸孩子的额。
她大约是着急，弯身直接探了过来，挂在耳边的发丝一滑落，一缕幽香逸了出来。
发丝轻轻软软地拂着他的手，萧凛指尖微蜷，趁着她摸着孩子的头时候指尖勾着发丝绕了一圈。
“没什么事，只是刚才哭的热了。”柔嘉替孩子松了松衣领，直起了身要离开。
萧凛还没收手，柔嘉猛的起身，头上的发丝被扯的一痛，又跌了下去，慌乱中伸手抵住了他的肩，两个人鼻尖相抵着，呼吸交错在一起。
柔嘉愣了片刻，当他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大手扶上她的后颈，慢慢往下压即将碰到他的唇的时候，她才忽然回了神，连忙推开了他。
“我真的要走了。”
柔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颊边一缕被卷的弯了的头发却不合时宜地垂了下来。
她挑起了那头发，再想起方才的误碰，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萧凛抵着拳轻咳了一声，拉着孩子熟睡的手抬了起：“是他拽的。”
小满似乎是在做梦，小拳头一张一合的，嘴巴也吧唧吧唧的。
柔嘉心里有些怀疑，但也没多说，慢慢将孩子的手放下。
只是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一起来忽然看见了那放在角落里的油纸包和糖葫芦，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拧着眉回头质问他：“你早就来了，是故意不让我走？”
萧凛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伸手将那油纸包随意地丢到一边，又往儿子的身上推：“是他想要，朕只是买给他吃罢了。”
小满还没到五个月，牙都没长，怎么能吃这些。
今天大约也不只是小满想找她吧……
柔嘉抓着那如意糕和糖葫芦仔细看了一眼，再看到眼前人难得不自在的样子，背过身的时候微微翘起了唇，狠狠将那糕点丢到了他膝上，才微红着脸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第85章 听见  江怀将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对不住，让你等急了。”
柔嘉碎步走到了树荫底下，满是歉意。
“无碍。”谢二微微笑着，看着她热的白里透红的脸有一丝了然，“是他来找你了？”
被他一问，柔嘉原本就热的发红的脸一片绯色，点了点头：“是。”
游个湖都要跟过来，看来这位还没死心。
谢二这几日与柔嘉已经有几分熟识了，见她眼底也不是完全无情，边走着边笑着打趣道：“公主姿容出众，又蕙质兰心，不知那位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动得了公主的芳心？”
柔嘉视线从那马车上移开，再落到眼前人的身上，二人似乎有片刻重叠。
柔嘉捏着帕子的手一紧：“他曾经的样子和你有几分相像，不过现在，却是全然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样。”谢二挑眉，“怪不得公主看着我时总像在看另一个人。”
柔嘉被他戳破了心思，耳尖微烫，微微侧了身。
谢二长她几岁，看她这副模样想起了家中的妹妹，稍有些不忍：“陛下尚未为我二人定下婚期，公主若是此时后悔，您直接以谢二曾经婚配过为由向陛下辞了这桩婚事，谢二绝无怨言，如此一来也不会损了公主的名声。”
后悔吗？
柔嘉即将上船的脚步一停，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萧凛方才口是心非，再三挽留她的样子。
他是多骄傲多自负的一个人啊，可这次她背着他联合他母后设计了他，他也没对她实质上做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也学着忍让了。
柔嘉回头看了一眼那静止的马车，心情稍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才摇头：“不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何况我和他本就是一段孽缘，再这样下去对其他人都不好，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嫁人彻底绝了他的心思。”
她态度坚决，谢二叹了口气，便也没再劝，干脆添了把火，作势扶了她一把上船。
果然，两个人一搀扶，那原本静止不动的马车忽然扬了鞭，马儿长嘶了一声向外驶去……
出宫一趟，萧凛的伤愈发严重了。
后面几日，他都不再让齐成泽跟他回禀那二人的情况。
但是因为孩子，他和柔嘉至今还处在同一屋檐下，因此尽管他尽量让自己忽视了，却还是难以避免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柔嘉还是一贯地早出晚归，小满渐渐习惯了，白日里总是睡着，晚上的时候才闹一会儿。
萧凛每每听着那丝细弱的哄着孩子的声音，整宿整宿地难以安睡。
直到谢二递了请期的折子的时候，他握着那请求婚期的折子，久久没有没有批复，才冷声吩咐让齐成泽去查一查这谢二的底细。
齐成泽手脚极快，没两日便把这谢二扒了个底朝天。
“回禀陛下，这谢明钰是南郡谢家长房的第二子，二十有一，样貌清隽，曾经娶过一个小户之女，一年后妻子病逝，便决意不再续弦，恪守至今，人品为人称道，为官上也颇为本分，并无什么污点。这两日游湖，他对着公主也十分客气，并无逾矩之处。”
齐成泽细细地回禀道，稍有些苦恼。
他知晓陛下是想挑挑这谢二的毛病，可这谢二不愧是先贵妃精挑细选过的人，无论人品还是为官，确实无甚大毛病。
萧凛听了他的回禀，脸色果然不甚好看。
半晌，他抓住了话里的一处，才敏锐地开口：“你说他曾经娶过一妻，感情还甚笃？”
“是，他亡妻出身不显，当初谢二娶妻的时候险些与家里闹翻，好不容易娶进了门，可这妻子大约是受不了这高门里的磋磨，不到一载便病逝了。为此，谢二与家中关系愈发淡薄，若不是因了这圣旨的事，他大抵是终身不会再续娶的。”
“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萧凛淡淡地开口，平静的语气中却夹杂了一丝怒气。
谢二已经有了爱人，她还是甘愿往上贴。
堂堂一个公主，竟愿意去做继室。
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就这么低微，竟放下身段，卑微至此？
这和当初的永嘉有什么不同。
连永嘉都能醒悟，她为何执迷至此，为何看不见她身后一直站着的人？
萧凛扔了那请期的折子，说不出的烦闷。
一杯凉茶饮尽，再看到那桌边的印章，他又忽然想到了自己。
认真说起来，他又如何能指责她？
他自己不是和她一样吗，明知她从未爱过他，明明没得到过任何回应，却还是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但即便他一再退让，还是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萧凛沉默地捡起了那折子，只是那握着笔的手却迟迟落不下。
鼻尖饱蘸了墨汁，眼见着就要滴落，他才终于回了神，搁了笔，沉沉地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传朕的旨意，明日让谢二进宫一趟。”
他倒要看看，她一心爱慕的人究竟是何模样，是不是真的值得她付出这么大代价。
*
翌日一早，谢明钰没再出门，接了旨后早早地便侯在了门外。
陛下在兖州受了伤，正在养伤中，又与柔嘉公主非一母所生，惯来不甚亲近。
此番突然召了他进宫，谢明钰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跟着宫人一路惴惴不安，到了书房，敛了敛精神弯身行着礼：“微臣参见陛下。”
萧凛正在养伤，并未像上朝时穿的那般郑重，一身月白织金常服，看着比那日大宴上亲和许多。
“起来吧。”萧凛指尖拈了一个棋子，淡淡地开口，“朕听闻你擅棋，病中无聊，特才叫了你对弈，过来坐。”
“能与陛下对弈，是微臣之幸。”谢明钰伏低了身子，小心地坐在了罗汉榻上。
只是萧凛今日看着温和，棋风却着实凌厉，不言不语间便一连杀了他三局。
到了第四局，饶是一贯镇定的谢明钰额上也微微出了汗，手中执着白子，看着那死局已定的棋局迟迟落不下去。
半晌，额上的汗一滴落，他放下了棋子，苦笑了一声：“微臣又输了，是微臣棋艺不精，让陛下扫兴了。”
萧凛这会儿才松快了一些，松了松衣领：“无碍，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撂了棋子，他才不经意地开口：“听闻你最近和朕的皇妹在京中游园，游的如何？”
“甚好。”谢二笑着答道，“这邺京比南郡要繁华不少，微臣此次开了不少眼界，还要多谢公主。”
萧凛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稍有些烦闷，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朕看了你递来请期的折子了，不过朕又听说你曾经娶过一妻，与亡妻感情甚笃，可有此事？”
一提到亡妻，谢二的脸色也凝重了不少，点了点头回禀道：“确有此事，内子与臣情深义重，自她去后，臣曾经立誓终身不娶。”
“不再娶？”萧凛皱眉，“可如今圣旨已下，你既对亡妻一往情深，将来又要如何对待公主？”
这话问的犀利，谢二一时语塞。
他若是回答为了亡妻死守，那便是对公主不敬。
若是回答为了公主改节，那又是对亡妻不忠。
可圣旨一事的背后缘由又不好告诉陛下，谢明钰思来想去，只好如实地答道：“公主是君，臣当以侍君之礼，恭敬以待，绝不敢怠慢公主。”
恭敬以待，这不就是把她娶回家当做神像供着？
她苦心谋求的就是这么一桩婚事吗？
萧凛脸色瞬间便阴了下来，锐利地盯着他：“你当真这么想？”
谢二被他一盯，后背冷汗直冒，连忙跪了下来，埋着头告罪：“此话的确是臣的真心话，请陛下恕罪。”
两人一坐一跪，书房里气氛忽然凝滞。
柔嘉匆忙赶过来的时候，一推门正看见这一幕。
她心中一阵发紧，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了谢二：“这是怎么回事？”
谢明钰见她径直冲了进来，一时间面露诧异。
柔嘉也是着急紧了，当听到皇兄单独召他入宫的时候顾不得许多，便连忙冲了进来，被他这么一看，她才想起来行礼，又退回去弯身一福：“见过皇兄。”
萧凛看着她额上因为走的太快出的汗，忍了忍火气，才吐出几个字：“起来吧。”
“敢问皇兄，谢二犯了何错，皇兄要罚他跪着？”柔嘉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人眉头一阵发紧，“他腿上有旧伤，不能久跪，请皇兄体谅。”
谢二腿上有伤，他身上就没伤吗？
她一进来，问也不问便指责是他罚了谢二。
萧凛肩上的伤口一阵发疼。
他攥紧了拳，才抿着唇淡淡地开口：“那便起来吧。”
“谢陛下。”谢明钰被搀扶着站了起，朝着柔嘉轻声解释了一句，“陛下没有罚我跪，我们方才不过是在说婚期的事罢了。”
婚期，柔嘉掀了掀眼皮，怪不得他动怒。
便是刚才没罚，但皇兄这显然是准备动他了。
柔嘉看着夹在他们中间的毫不知情的谢二微微有些愧疚，捏紧了帕子朝着萧凛开口：“皇兄，我有事找你。”
萧凛读懂了她的意思，沉声向谢二吩咐了一句：“你先随张德胜下去休息休息，朕待会儿和公主说完话才叫你对弈。”
谢明钰不明所以，只是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数不出的熟稔。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张德胜引了下去。
谢二一出去，书房的帘子落了下，柔嘉从方才进门起便压抑的怒意通通涌了上来：“圣旨的事是我做的，有什么火你冲着我发，不要对谢二动手。”
“朕何时对他动手了？”萧凛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方才不过是担心她，为她试探了一下谢二罢了。
她倒好，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反过来便指责他。
“谢二对你根本就无意，你便是嫁过去，也是独守空房。”萧凛忍着怒气提醒她。
“就算无意，也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柔嘉抿了抿唇，一脸决然。
“无关？朕现在连站在兄长的立场上关心你也不行？”
萧凛沉着脸走到了她眼前，低眉俯视着她。
“兄长？”柔嘉只觉得可笑，“天底下哪有兄长逼迫妹妹上他的床的，你用不着拿着这冠冕的理由来压我，我以为你断然不会做出此等威逼之事，现在看来我还是把你想的太好了。”
萧凛原本并未想过要对谢二动手，可听着她的指控，怒气涌上来一伸手直接按住了她的腰把她压在了博古架上：“没错，朕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你不要太高估朕的人品。”
他一手掐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向他，侧耳低低地威胁着她：“你说，要是谢二知道了你和朕的关系他会怎么做，他还敢娶你吗？”
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柔嘉耳朵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声音难得软了下来：“你疯了？”
“这不是事实吗？”萧凛捏着她的下颌，“还是说，你不敢让他知道？”
“我有何不敢。”柔嘉抿了抿唇，“反正谢二娶过一妻，我又是被逼的，以他的人品便是知道了也不会介怀。再说了，还有圣旨在，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成婚。若是实在嫁不了他，那我便只能殉情。”
殉情，她就那么爱他吗？
“不许胡说。”萧凛伤口忽然发疼。
“我说没胡说……”柔嘉仍是不松口。
眼见着她还要继续往下说，萧凛看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忽然头疼欲裂，直接压下去重重地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吻的极重，挑开她的齿关压的柔嘉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柔嘉双手试图去推，可他正是怒气上头的时候，一手直接攥住了她的双腕，另一只压着她的后颈把她向前按，吻的愈发的深。
原本萧凛只是想堵住她的声音，但是吻着吻着，往日那么多记忆齐齐涌了进来，他渐渐放轻了力道，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抚着。
夏日炎热，这书房的木门并未关，只放下了一道纱帘。
他吻的那么深重，连博古架都跟着轻微的晃着。
“快放开。”柔嘉真的怕了，呜呜地推着他，生怕谢二真的发现，不停地挣着手挺腰。
混乱间不知手指按到了哪里，萧凛闷哼了一声，攥着她的手才终于松了松。
两个人站在博古架的角落里沉沉地喘息，柔嘉摸了摸红肿的唇，平复了片刻才发现他肩头渗出了血迹。
疼痛一上来，萧凛不得不松了手一手撑在了架子上。
趁着他伤口疼，柔嘉一弯身敏捷地从他的臂弯下钻了出来。
“别走。”
萧凛一手撑在架子上，用另一只受伤的手去拉她，额上微微出了汗。
“我去给你叫太医。”柔嘉竭力让自己不去看那渗血的肩膀，抿着唇将他紧紧扯住她的衣袖的手一点点掰开，转身跑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了棋子被碰倒哗啦啦地洒地的声音，柔嘉脚步停顿了片刻才忍着没回头，掀了帘子出去。
外面，谢明钰正在歇凉，听见了棋盘被掀翻的声音愣了一会，再抬头看见柔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公主谈完了吗，陛下是要叫臣现在进去吗？”
柔嘉平了平气，只是含混地说了一句：“皇兄伤病复发，一时半会儿可能下不了棋了，我们先走吧。”
“陛下伤口又疼了？”张德胜连忙凑了过去。
“渗了点血，你去请个太医来看看。”
柔嘉低低吩咐了一句，趁着张德胜进去的时候领着谢明钰转身出了太极殿，护着他往宫门去。
一路上，柔嘉步子走的很快，饶是谢明钰这样比她高一些的追起来也有些吃力。
直到走到了御花园的拐弯处，柔嘉一回头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连忙又退了几步回去：“对不住，我忘记你腿上有伤了。”
她自从进到太极殿之后便和平常大不一样，情绪变化的极其强烈，一路上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频频瞟着那太极殿的方向。
谢明钰有些明白了，摇摇了头：“没事，是臣拖累公主了。”
“和你无关。”柔嘉安抚了一句，将滑落的头发挂到了耳后。
青丝一拂起，那白皙的脖颈上鲜红的指痕忽然露了出来。
谢明钰浑身一僵，视线再落到了她微肿的唇上，顿时明白了过来，体贴地递了块帕子过去：“公主，擦擦汗吧。”
柔嘉并没有出汗，见他递了帕子目露诧异。
待一回神察觉到脖子上凉飕飕的，她才想起来今日穿的是件袒领襦裙，而方才在太极殿里萧凛一直按着她的后颈往上压，大约是留了痕迹被谢二发现了吧。
“多谢。”柔嘉脸颊滚烫，连忙侧身将撩起的发丝又放了下来，垂着眼盯着脚尖有些忐忑，“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了？”
谢明钰点了点头：“陛下看公主的眼神很不一样，公主待陛下的反应也不同别人。”
前一句还好理解，后一句柔嘉却是听不懂了，茫然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同？”
谢明钰看着她身在局中不知局的样子微微一笑：“公主待旁人都格外客气，平时看着也格外清冷，可是一进到太极殿之后喜怒都格外鲜明，就像突然有了生气一般。”
“有吗？”
柔嘉被他一点出来才发现，心里微微发闷，又有些懊恼。
好像的确是这样，每每碰到萧凛，不管是喜是怒，他总能激起她最强烈的情绪。
“那你怕不怕？”柔嘉揪着帕子，小心地问他，“万一他对你动手了怎么办？”
“陛下不是这样的人。”谢明钰平静地摇了摇头，“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赏罚分明，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何况，方才他之所以发怒其实是在忧心您的婚事，怕臣对您不好，让您受委屈。”
原来她真的误会他了。
柔嘉远远地望着那座太极殿，心里一阵阵发紧。
谢明钰见她失神，陪着她放缓了脚步走着：“那公主曾经喜欢的那个和臣有几分相似的人也是陛下了？”
柔嘉这回没再隐瞒，诚实地点了点头：“是他。”
“那既然你们互相有意，公主为何还要拿圣旨出宫？”谢明钰着实不解。
柔嘉被他问住了，愣了许久才轻轻地开口：“有意又如何，不过是有缘无分罢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了。”
她抿着唇不愿再多说，谢明钰到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只好上了马车：“那公主保重，若是公主想法变了，随时通知臣。”
“好。”柔嘉扯了扯嘴角，却并不觉得会有这一天。
两人低声细语的时候，全然没注意不远处正准备进宫的江怀。
江怀将一切都收入了眼底，往日里坚信的一切忽然崩塌，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柔嘉送走了谢明钰，再一回头，正好看见了不远处的父亲，眼皮一跳连忙迎了上去：“爹爹，你怎么来了？”
江怀原本是满心欢喜地拿着陪嫁的单子给她过目的，可听到了方才的这番话，他愣了片刻，背着手又默默将那陪嫁单子塞回了袖子里，随口找了个借口：“爹爹……爹爹是看你这几日总是与谢二郎出去，所以进宫来问问你对谢二到底是何想法？”
柔嘉见他没听见，这才松了口气，勉强挤出一笑：“谢二挺好的。”
她嘴上虽是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怀看着她懂事的侧脸，头一回认真地问了她：“真的吗？你真的喜欢谢二，还是……另有其人？”

第86章 彻悟  他为她的婚期择在了腊月二十六。……
被爹爹这么认真地问着，柔嘉忍不住一阵心慌。
她敛了敛眼皮低下了头：“爹爹怎么突然这么问？”
江怀也是个内敛的人，先前因着先帝的事，他对萧凛天然没什么好感，又因着女儿一连被设计了这么多次，愈发心痛。
可是后来萧凛这一次次的举动看着对她不像是无意，他已然有些动摇。
如今又亲耳听到了女儿的话，他更是极不是滋味。
犹豫了片刻，他才开口道：“爹爹唯一的心愿便是你能过的好，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地带你出宫，也是想让你过的自由些。可是如果你在宫里有牵绊，那爹爹带你出宫反倒是害了你。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和你无关，爹爹也不想让你背着包袱。”
“没什么牵绊，爹爹你想多了。”柔嘉看着爹爹满面的风霜，慢慢低下了头，“不过是年少时不懂事罢了，如今经过了这么多事，我早就忘了，方才只是被谢二勾起了一些回忆，胡言乱语罢了，等到出了宫远离这里便好了。”
他这个女儿，看着温温柔柔，其实认真起来，像她娘亲一样倔强。
当初江凝也是这样，轻轻柔柔地答应他要出宫，一转身便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能再让女儿重蹈覆辙了。
江怀长长叹了口气，嘴上却没再劝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无论你想要什么，爹爹都会随你的心意。”
告别了父亲，柔嘉慢慢踱回了太极殿，靠在枕上合上了眼。
眼睛闭上了，耳朵听得却愈发清楚。
耳边细碎的脚步声，男人的闷哼声，太医的焦急声，不时还有手忙脚乱的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铜盆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的伤大概又严重了吧。
也是，她白日里误会了他，他气的那么狠。
柔嘉一想到他在书房里那挽留她的眼神，心里便说不出的发闷。
辗转了许久，当那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她刚要合上眼帘的时候，偏殿的门忽然被重重地叩着。
守夜的侍女连忙去看看，刚拉开了一丝缝，那外面的人便挤了进来。
原来是前来探望的永嘉。
“皇兄的伤口裂了，傍晚又发起了高热，你去看看他吧。”永嘉着急地冲进来，隔着一道屏风，冲着那纱帐微隆的一团劝着，“他一直在找你。”
柔嘉闭着眼，并不回应。
永嘉看着那无动于衷的人，险些冲过去把她晃醒：“我知道你没睡，皇兄的伤真的很重，你现在难道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吗？”
她质问的声音很大，和外面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柔嘉无法再装睡，只好低声回答道：“我已经是有婚约的人，再去不合适。”
永嘉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气疯了。
可她说的又实在没错。
为难之下，她一扭头重重地带上了门：“好，你够心狠。”
长痛不短痛，她心不狠能怎么办呢？
柔嘉看着那门外飘忽的人影久久未言语。
内殿里
萧凛伤口裂开之后流了不少的血，又发了高热，躺在床上汗涔涔地睡着。
躺了许久，不知梦到了什么，他猛然睁开了眼。
永嘉坐在床边，原本已经守的昏沉，一察觉到动静立马凑了过去：“皇兄，你醒了？”
萧凛刚睁眼，意识一片混沌，斜着头看了片刻，一认出来那守在床边的人是永嘉，眼中的光亮瞬间黯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永嘉看着他瞬间落寞下去的眼神，心里极不是滋味，勉力挤出一个笑替他解闷：“皇兄难得生病，我可不能错过你虚弱的样子。”
“胡闹。”萧凛低斥了一声，脸上却并不见严厉， “都成了大姑娘了，马上要出嫁了，成日里还这般不端庄。”
“嗯。”永嘉看着他下颌的青茬和干裂的嘴唇忽然鼻尖一酸，低下了头，“等皇兄养好身体，怎么说教永嘉都行。”
“哭什么。”萧凛动了动干裂的唇，“不过是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
永嘉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看皇兄一个人有些心疼，不久我也要出嫁了，往后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有何担心的，朕是皇帝，身边那么多太医，侍女，你安心出嫁便是，不用担心朕。”萧凛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旋。
他身边的确有很多的人，但是却没一个亲近的人。
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枕边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永嘉踌躇地看向他：“那皇兄是真的打算放手了吗？”
萧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她那么喜欢谢二，朕就算强留下她又有何用？”
“谢二？”永嘉眼中将欲滑落的泪瞬间止住，一脸困惑的看着他，“她何时喜欢上谢二了，他们从前不是都没见过吗？”
“没见过？”萧凛皱眉，原本委顿的神情倏地又精神了起来，直起了背盯着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永嘉一头雾水，将那日在宴会上的听闻一一说了出来：“那日宴席尚未开始的时候，我见她和谢二对视了一眼，以为他们从前是旧识便多问了一句，可她说她并不认识，也是头一回相见。我见那谢二与你从前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也多留意了两眼，谁知后来竟会突然冒出了一张圣旨……”
如果他们是在宴会上才头一回相见，那她那晚口口声声说的喜欢的人是谁？
那么巧，谢二和他从前又长得有些相似。
萧凛神色忽沉，再想起她那时伤心的控诉的样子，脑海中丝丝缕缕的猜想勾连在一起，脑袋一疼，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那会儿声嘶力竭说喜欢的人其实是他吧。
她不想让他毁掉的人，也是从前的他吧。
所以，她暗中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却用卑劣的手段一点点毁掉了她的喜欢，亲手毁了他们最开始所有的可能。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是他亲手把他们推向了不归路。
原来她也不是没爱过他，而是被他一点点磨灭了爱意。
事到如今，他如何能怪她狠心，分明是他绝情在先。
萧凛一想到这里，心口忽然一阵剧痛。
“皇兄，你怎么了？”永嘉见他捂着心口，慌的六神无主，连忙起身想出去，“快传太医，皇兄忽然心口疼……”
可她刚一转身，那原本斜靠着的人一阵剧痛袭来忽然昏了过去。
“皇兄！”
永嘉一手撑住了他高大的身躯，满手是血，捂着他裂开的伤口手足无措：“怎么会突然这样，为什么会流了这么多血，太医呢，快过来！”
一直守在外面的徐慎之一听见声音便立马拎着药箱冲了进来。
刚平静下来的太极殿顿时又乱做一团，萧凛这次急火攻心，病情来的极为汹涌。
一连数日，他烧的昏昏沉沉，意识昏沉的时候，连药都灌不进去，太极殿的太医跪了满地，战战兢兢，束手无策。
永嘉满心懊悔，后悔不该对皇兄说这么多。
解铃还须系铃人，永嘉咬了咬牙，又去敲了偏殿的门：“皇兄突然病重，现在连药都喝不下去，太医说再这样烧下去，情况恐怕会越来越坏，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一门之隔，柔嘉这几日夜夜难以安眠，正执笔抄着佛经，声音仍是淡淡：“我不是太医，我去了也没用。”
“你怎知没用？”永嘉已经急到嘴角都起了泡，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那日多嘴跟他说了你和谢二在宴席上是头回相见的事，他也不会病成这样，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皇兄一听见就突然急火攻心了？”
“怪不得，原来他知道了……”柔嘉喃喃地念了一句，有些失神。
永嘉看着他们两人打哑谜的样子，心里一阵着急：“你再不去，万一皇兄真的出了事一切都来不及了，小满还小，你忍心看他没父亲吗？再说，他已经打算放手了，你便是要走，也合该给他个放手的机会。”
他真的要放手了吗？
柔嘉被她说的手中的笔尖不住地发颤，停顿了半晌，还是搁了笔，长长叹了口气：“最后一次。”
终于听到她松口，永嘉破涕为笑，连忙把药碗端给了他：“那你快去，皇兄听到你的声音说不定就会清醒过来。”
内殿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那躺在榻上的人双目紧闭，前所未有的虚弱。
不止是面色上的苍白，更是精神上的颓丧。
仿佛精气神被抽走了似的。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柔嘉轻声念了一句，端起了碗试图给他喂药。
可是勺子递到了唇边，萧凛抿着唇不张开，反倒一伸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攥着不松手。
手腕被他突然攥住，柔嘉手指一松，那勺子当啷一声坠了下去。
“放手。”柔嘉小声地劝着他，“药碗要洒了。”
可萧凛听到了久违的声音，非但不放，反而握的更紧，拧着眉一声一声叫住她别走。
“我没走。”柔嘉试图劝着他，但他现在意识不清，全然听不懂，反而把她握的更紧。
他一使劲，药汁洒了一地都是。
柔嘉无奈，只好把剩余的药碗放下，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她停止了动作，萧凛握住她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默默相对着。
他们纠缠了这么久，平时一见面不是争执便是亲密，恩恩怨怨交错在一起，鲜少有这般平静的时候。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柔嘉也没点灯。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了山，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一点点挪走，当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的时候，萧凛慢慢醒了过来，沉沉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天色已经暗了，背对着窗子，那坐着的人只剩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柔嘉没想过他会忽然醒来，抽了手便要离开。
可她刚动了一下，那躺着的人忽然干哑地问了她一句：“是永嘉吗？”
柔嘉知晓他是认错人了，站着没动。
萧凛没得到应声，大约是明白了，又问了一句：“她还是没来过一次吗？”
柔嘉垂下了眼，擦着手上的药渍不吭声。
“好，朕知道了。”
萧凛慢慢闭上了眼，向后靠在了床头。
柔嘉见他还是没认出来，无声地把药碗递给了他。
萧凛这回倒是没抗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饮完了药，他又合上了眼，食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按着：“你出去吧。”
柔嘉放下了空药碗，还是没接话。
张德胜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领着人端着膳食进来。
一进门，看到了久违的身影，他眼中一喜，便要掌灯。
可柔嘉却食指抵着唇对着他摇了摇头，在一片黑暗中转身出去。
她转身离开之后，张德胜叹了口气，才点了火烛。
室内一亮，萧凛被灯光一刺睁开了眼，正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的远走的背影。
他攥紧了手，才控制住自己没去追。
直到那身影一点点消失，彻底从门里出去，萧凛紧攥的拳才慢慢松了开，合着眼朝张德胜吩咐了一句：“把请期的折子拿过来吧。”
张德胜愣了片刻，觑了眼那远走的背影：“陛下，刚才公主已经来看您了。”
“朕知道。”萧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她来了，可是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已经对她用了这么多卑劣手段，不想再毁了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体面。
萧凛抵着拳咳了一声：“把那折子拿来吧。”
“是。”张德胜不得已，只好起身将那折子从层层的奏折中抽了出来，递到了他跟前。
萧凛盯着那折子看了许久，才慢慢落下了朱笔，批了一个“准”字。
一撇一捺滑过，到最后一笔，他往日能弯得了大弓，勒得了烈马的手腕却卸了力，手指一松，那朱笔一点点从锦被上滚了下去，划出了长长一道猩红的痕迹。
他为她的婚期择在了腊月二十六。
在她生辰的前一天出嫁，算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生辰礼了……

第87章 解开（后半段已修）  为她自己活一次。……
请期的折子已经批下来了，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时值夏日，虽然距离大婚还有很久，但毕竟是公主出嫁，内务府还是早早地便操办起来了。
柔嘉看着那些送过来的东西，脸上却并不见多高兴。
出奇的是，江怀也不甚热络，只是让她在出嫁之前回府小住一段时间。
柔嘉看着这些东西本就说不出的烦闷，能出宫当然更好，是以吩咐了染秋收拾着一些贴身物件，便要出宫去。
正收拾的时候，张德胜却意外来了偏殿，给她送上了一份单子。
“公主，这是陛下给您拟定的陪嫁单子，让奴才送过来给您过目，陛下说公主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若是有不喜欢的也尽管划去。”
张德胜捧着这道厚厚的折子暗自咋舌，当初永嘉公主定亲的时候，那陪嫁的单子都没这么厚，这单子上还不知道给了多少好东西。
陛下若是真的对人好起来，也着实叫人难以招架。
“多谢公公。”
柔嘉接了折子，一展开，那层层叠叠的里页便坠了下来，一连几十张，一直垂到了地面上。
张德胜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么长的单子还是止不住的震惊。
陛下这遭，是要把内库给搬空了吧。
玉如意，碧玺，珠翠，紫檀屏风，黄花梨千工床，还有各式宝瓶，匣子，绫罗绸缎……
那单子无所不包，展到最后，里面又夹杂了不少地契，铺子还有温泉庄子，保管她往后几十年都无忧无虑。
柔嘉一一扫过，越看眼睛越酸，几乎快握不住，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折子又递了回去：“拿回去吧。”
“公主可是不满意？”张德胜目露诧异。
柔嘉慢慢地将掉落的里页一页一页地合好：“不是，是太贵重了，不合公主出嫁的礼仪，我受不起。”
“这是陛下给您的，公主不必推拒。”张德胜不敢收回去。
柔嘉叹了口气，只好接了折子，拿了笔一一地勾划着，把那些过于贵重的东西一样样的划掉，又把那厚厚的一摞地契也尽数还了回去，交给了张德胜：“你拿给他吧，就按普通的礼仪来就好。”
“这……”张德胜拗不过她，只好又将折子又递了回去。
萧凛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这些日子还是一直在书房议事，折子也尽数送到书房来。
他这些日子并不怎么言语，张德胜侍奉的也愈发小心翼翼。
“陛下，公主看过陪嫁的单子后，又叫奴才给拿回来了。”
“为何又拿回来了？”萧凛停了笔。
“公主说是着单子太贵重了，她受不起。”张德胜如实的回禀，将单子又递了上去。
萧凛将那折子展开，认真扫了一遍，发现她将所有不合公主的礼制的东西全都划掉了，他额外送给她的铺子庄子也一个没留。
她还真是规矩，规矩到不肯和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连他的关心也不肯收。
萧凛看着那折子沉默了许久，又提笔重写了一份，起了身向偏殿走去：“那朕亲自给她。”
偏殿里，柔嘉正在收拾出宫长住的东西。
小孩子不懂事，全然不知道屋子里多了这么东西是什么意思，看见了内务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反而高兴地张着手去要。
染秋看着小满咯咯直笑的样子，说不出的心酸，哄着他让他把手中紧紧抓着的嫁衣放下。
“小皇子，这个东西不可以玩，奴婢去给您拿拨浪鼓好不好？”
可小满只有六个月，一抓住了东西便怎么也不肯放下，拧着秀气的小眉毛扭着头就是不肯放手。
最后还是柔嘉走了过去，对着染秋摇了摇头：“我来吧。”
小满一见到娘亲过来立马便咧开了嘴，举着手中吃力地拽着的红色衣裳递给她，嘴里咿咿呀呀地格外高兴。
柔嘉将那嫁衣从他肉乎乎的小手中扯了出来，轻声地哄着他：“时候不早了，娘亲抱小满去洗澡好不好？”
小满最喜欢玩水了，一听见洗澡立马松了手，长大了手要她抱。
染秋趁机将那被揉皱的嫁衣抽了出来，笑着开口道：“还是公主最有办法，您一来就把小皇子哄得服服帖帖的。”
柔嘉抱着孩子默不作声，小满的确最听她的话，可若是她走了呢？他一定会哭闹不停吧……
柔嘉敛了敛眉，强行打起精神，抱了他去洗澡。
盆里的水不深，小满一脱了小衣服，进到了盆里便像鱼儿进了水里一般，拍着水大笑。
一用了皂角，他浑身滑不溜秋的，更是难抱。
柔嘉又气又笑，一场澡洗下来被溅了一身的水，连头发丝上都沾了水珠。
“不许闹了！”
柔嘉故意板起了脸，他才消停了些。
趁着他愣神的一瞬，柔嘉赶快拿了张薄毯把他包了起来，抱着他转身出去。
萧凛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儿子从柔软的毯子里探出头来，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柔嘉身上半湿，被打的轻薄半透的衣服裹着身子，微微有些不自在。
萧凛掠了一眼，便挪开了眼神，并未上前。
这些日子因为他们不睦，孩子也没怎么见到过父亲。
但以后孩子毕竟还是要靠他。
柔嘉看着他们生疏的样子颇不是滋味，一伸手将孩子抱给了他：“你抱抱他吧，我衣服湿了，去换身衣服。”
“好。”萧凛只当没察觉到她双手环着胸的微窘，接了孩子，。
小满正在认人的时候，被一双不同于母亲的大手抱住，倒也不闹脾气，只是咬着手指好奇的看着他。
萧凛看着这张融合了他们二人的脸心里也说不出的奇妙。
柔嘉换好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只见萧凛还是站在那里，和她进去时一个模样，而那怀里的孩子早已睡着了。
“怎么不把他放下？”柔嘉走了过去。
萧凛被她一问，稍有些不自在：“朕怕吵醒了他。”
“哪有那么容易醒。”柔嘉轻轻地开口，敛眉将孩子走放在了摇床上，替他掖着被角。
萧凛僵硬的手臂慢慢垂下，看着她在灯光下温柔哄着孩子的样子，心里被戳动了一下，那放在袖笼中的折子忽然有些不想拿出来了。
停顿了片刻，当看到她收拾了大半的包袱的时候，他才将那折子拿了出来，声音平静地开口道：“傍晚朕让张德胜给你的单子你没收，朕又改了一些，你看看吧。”
柔嘉安顿好孩子，吹了灯出来，只见那折子还是一样的厚，仍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用不着这些。”
萧凛却执意将折子递了过去：“做不成夫妻，朕到底还是你的兄长，就当是朕作为兄长的责任吧。”
他们都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柔嘉收下了折子，却没要那些地契，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皇兄。”
一声皇兄，将他们分的泾渭分明。
萧凛只好将地契收了回来，两个人相顾无言，耳边只有孩子熟睡的呼吸声。
柔嘉听着那徐徐的呼吸声，攥紧了手才朝他开口：“出宫后，我名义上毕竟还是小满的姑姑，以后我想回来一年看他两次，可以吗？”
萧凛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柔嘉看着那熟睡的孩子，仍是有些不放心：“小满年纪还小，我不在了，你以后多和他亲近亲近，不要让他像我们一样，可以吗？”
萧凛仍是点头：“可以。”
交代完孩子，柔嘉这才舒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着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萧凛第一次看到她主动对他笑，被这笑意一晃，愣了片刻：“没什么大碍了。”
最后一件事也放下了，柔嘉彻底没了牵挂，却又有些空落落的，偏着头看着外面茫茫的夜，不知这么漫长的以后要如何度过……
火烛寂静，偶有一声毕剥响起，萧凛看了眼那内务府送来的几件嫁衣，久久没有回神：“这几件嫁衣，你打算选哪件？”
这些嫁衣已经送来有些日子了，柔嘉却刻意没去看过。
眼下被他一问，她才第一次认真地去看。
指尖一一滑过那些精美的刺绣和上好的绸缎，柔嘉收了手：“都挺好的。”
萧凛却是一眼看中了中间的那件：“这套裁剪和花样很适合你。”
柔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并未反驳：“好，那就这件吧。”
她生的美貌，偏偏性子清冷，平时穿衣多以素色为多，萧凛还从未见过她穿大红色的样子。
一低头看到她白皙的手指抚着火红的嫁衣的模样，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开口：“年关将近的时候，朕可能会出巡一趟，来不及送你出嫁了，你能不能提前穿一回嫁衣，让朕看一眼？”
柔嘉低着头，抚着那衣裳并不应声。
萧凛见她不回答，又背过了身：“是朕唐突了，你若是不愿……”
他话还没说完，柔嘉却忽然点了头：“可以。”
“反正总要试的。”柔嘉今晚格外地好说话，“你暂且等等。”
嫁衣的穿着格外的繁琐，隔着一道屏风，萧凛听着后面窸窣的动静，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紧张。
屏风一撤，那一身大红嫁衣的人袅袅地走了出来。
乌发，红衣，雪白的手臂从那袖中一抬起，冲击力极强，极尽明艳。
萧凛尽管脑海中早有预想，但她一出来，还是连杯中的茶都忘了饮了。
“不好看吗？”柔嘉看着他木然的样子微微垂下了睫。
“不是。”萧凛放下了杯子，却一时语塞，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朕记得，新妇需绾发才好。”
新嫁娘的确需要绾发，柔嘉捋了捋一头垂坠的青丝，款款坐在了铜镜前，可她的头发太长太滑，没有侍女的帮忙怎么也挽不上。
“朕帮你吧。”
萧凛绾起他曾经把玩过无数次的发丝，双手一绕，插了支簪子，替她松松的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头发一束起，她真的有几分新嫁娘的样子了。
萧凛看着那镜中明媚的人，久久移不开眼，搭在她肩上的手隐忍克制，终于还是忍不住收拢了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明日她便要离宫去江府长住，等她回来出嫁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去出巡了。
今晚不出意外，应该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了。
萧凛贴着她的额发，半晌，克制了心底那些卑劣的，阴暗的，疯狂的心思，平静地抚着她的侧脸：“你能不能嫁给朕一次？和朕做一晚夫妻，哪怕只是做个表面样子。”
嫁给他，柔嘉何曾没想过呢。
只不过，从前她不敢，如今是不能。
可他的眼神又太过热忱，犹豫了片刻，柔嘉终于还是点了头：“好。”
今晚月色极好，两人挥退了所有的侍女，学着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妇一般悄悄地行着礼。
一拜天地，月色如洗。
二拜高堂，他们的双亲都不会应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略了过去，互相对拜着。
至于这合卺酒，偏殿里无瓢也无酒，他们便各自倒了一杯茶，交着手臂送入了口中。
一杯茶饮尽，两人相坐着有些尴尬。
接下来的便是洞房之礼了，但他们如今的处境，却是不合适再做这种事了。
能和她对拜，萧凛已经没有遗憾了，坦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到这里就可以了，明日你便要回江府了，今晚早些休息。”
柔嘉低着头不说话。
心愿已了，相顾无言。
借着灯光，萧凛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遍，才克制自己转了身：“那朕走了。”
只是他刚刚转身，一直低头的柔嘉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礼还没成。”
“什么？”萧凛身体一僵，慢慢回头。
柔嘉耳尖微红，却还是固执地抬起头看向他：“礼还没成。”
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饱满的红唇轻轻地咬着，配上一身大红嫁衣，明媚逼人。她若是存心勾人，简直没人能抵挡。
“不是说好了做一晚上夫妻吗？”柔嘉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微微颤抖，“一晚上还没结束，你就要走了吗……”
他怎么会想走？
一看见她潋滟的眼，萧凛原本压抑的情绪尽数涌了上来，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柔嘉也前所未有的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
她一主动，萧凛吻的更深。
这吻来的太急，桌子被重重一推，桌案上的杯盘倾倒，茶水洒了一地。
这吻来的突然，两个人边走衣服边掉，刚到了榻边，原本繁复的嫁衣的便所剩无几，当最后一件里衣扯掉的时候，柔嘉倒下去的一瞬却忽然按住了他即将下沉的肩。
“后悔了？”萧凛深吸了一口气。
柔嘉摇了摇头，轻轻喘了口气，手指抵着他肩上那道狰狞的箭伤轻轻地滑着：“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的伤。”
萧凛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落到那新愈合的淡粉的伤疤上，却只是抚着她的额发低叹了一声：“别担心朕，要担心还是担心你自己。”
柔嘉懵懵地想着他的话，还没反应过来，抵在他肩上的手便忽然被推了开，紧接他便覆了下去，低头吞下了她的低吟……
夜半的时候，乳母按往常一样来给小皇子起夜，一进门却只见往日静悄悄的偏殿里红烛垂泪，杯盘狼藉，大红的嫁衣散落了一地。
一旁的摇床上，小皇子大约是刚醒，正揉着眼哭着要找人。
而摇床另一侧的拔步床上，床帐长长的垂坠到地上，里面也传来了令人耳热的声音。
乳母不敢走近，连忙绕了路将无暇被顾及的小皇子抱了出去。
她一将孩子抱走，里面那原本压抑的声音顿时便逸了出来。
因着是最后一晚，两个人再无遮掩，前所未有的热烈。
直到将近天明的时候，那偏殿里才慢慢平静了下来，掩盖了一切荒唐。
夏日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晨间的薄雾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落到光裸的肌肤上，凝成了细密的水滴，沁的人微微发凉。
柔嘉肩上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天亮了。”
“嗯。”萧凛应了声，却仍是低着头一下一下的啄吻着她。
眼睫，鼻尖，肩头……他吻的细细密密，仿佛要永远记住一般。
“时候不早了。”柔嘉轻轻捧起了他的脸，“爹爹快进宫了，我该走了。”
“知道了。”萧凛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她的肩闷闷地开口，“再让朕多抱一会。”
柔嘉轻轻地叹息，这次没推开他，抬起了白皙的手臂慢慢环上了他的脖颈。
等到太阳升起来了，一缕光探进了床帐里，两个人沉默地抱了许久，才默契地分开。
东西已经大半收拾好了，并没什么可整理的了。
一一翻检之后，当目光落到那折子上之时，柔嘉忽然发现昨晚被她退回去的地契不知何时又放了回来，厚厚的一摞格外显眼。
趁着他穿好衣服，尚未离开，柔嘉又将那地契递给了他：“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与谢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在南郡待很久。”
“朕知道。”萧凛一脸了然，“这里不光有南郡的，还有邺京的，你以后若是想回京也用得着。”
原来他知道她成婚只不过是为了出宫的事了。
柔嘉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小声地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放我走？”
“朕说了，朕只想让你高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萧凛定定地看着她，“你若是只想出宫，朕现在帮你换身份，直接让你回到江府也可以，朕保证不会再打扰你。”
“不用了。”柔嘉吸了吸鼻子，“回到江府又能怎样，迟迟不嫁难免会惹人非议，倒不如成了亲再和离，一劳永逸。”
“你还这么年轻……”萧凛不忍。
柔嘉却打断了他：“没关系，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嫁了。”
“抱歉，是朕不好。” 萧凛将她轻轻拥住。
往事历历在目，柔嘉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都过去了，反正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两人一推一拉之间，全然没注意那被放在了软榻上的孩子已经醒了，正不安分地滚着。
眼看着那孩子要从缝隙里掉下来了，被侍女引着从外面进来的江怀连忙快步过去，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扶稳了孩子，他又轻咳了一声，那两个人抱的难分难舍的人才注意到了这边。
柔嘉一看见父亲，慌忙推开了萧凛，擦了擦泪过去：“爹爹，你这么早就来了？”
江怀将那险些跌下去的孩子交给了她：“我再不来，这孩子怕是就要摔下来了。”
柔嘉被他说的脸上一阵薄红，心疼地抱过了小满哄着：“以后不会了。”
一提到以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孩子交给了侍女，又改了口：“我是说会叮嘱嬷嬷以后好好照顾他。”
江怀见她连说话都这般懂事，愈发心疼，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就是太会为别人着想了。”
“秦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柔嘉低着头，还是一旁的萧凛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江怀扫了一眼他尚未扣好的衣领，目光不善，并未回答，而是拉住了女儿的手：“爹爹有话跟你说，你跟爹爹到外面走一走？”
柔嘉不明所以，再一看到萧凛颈上的红痕，知晓是被爹爹看出来了，连忙低下了头：“好。”
父女俩在藤萝架下漫步，萧凛识趣地没跟过去，远远地站在窗边候着。
“今日原本是要接你出宫小住的，但爹爹现在却有了不一样的念头……”江怀看了眼那站在窗边的人，意有所指，“以前是爹爹太过武断，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意，便要强行带你出宫。如今你既然在宫中还有这么多牵挂，爹爹既已知道了，自然要顺从你的意愿。”
“不是，爹爹我没有……”柔嘉一阵脸热，连忙辩解，“今天是个误会，我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你不用紧张。”江怀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轻声劝道，“其实爹爹那天听到你的话了，你对他有余情，爹爹这些日子一直在试探，他愿意放手，对你也不是无意，说到底总归是你们二人之间的恩怨，你不必一直为了爹爹隐忍牺牲。能有多一个人来爱你，当然是爹爹愿意的。”
“爹爹，我……”柔嘉低下了头，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过去的事，爹爹已经慢慢放下了。其实细想起来，当年全是阴差阳错，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怨不得谁。你们的事，爹爹不会再插手了，留不留全看你的心意。”江怀认真地看着她，“雪浓，你这些年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你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为她自己活一次？
柔嘉脑海中思绪繁杂，忍不住想到了从前。
初见时，萧凛是天边的云，她就是地上的泥，他们之间隔着万尺的距离。
后来，她进了宫，他们住在了同一屋檐底，却阴差阳错地安上了兄妹的身份，明明近在咫尺，却离得更远。
再后来，隔着上一辈的恩怨，他们身体一日比一日亲近，但心绪却一日比一日疏离。
如今，他终于学会了放手，爹爹也不再执念于当年的事。
如果抛开这一切，她真的不再爱他了吗？
柔嘉看着那窗边的人一时间忽然也没有答案。
另一边，萧凛站在窗边，看着那对相谈的父女，手心也微微出了汗，不知她是走还是留。
不多时，眼见着柔嘉抬了步回来，他才从窗前移了开。
一进门，柔嘉一言不发，只吩咐侍女道：“收拾行李吧。”
“是。”侍女手脚麻利地将包好的衣服打包到箱子里。
一个个包裹整齐的码好，萧凛汗湿的掌心微微攥起，声音忽然有些干哑：“还是要走吗？”
柔嘉看着他布满红血色的双眼，垂下了眼，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浓重的鼻音：“嗯。”
她还是没动摇。
“好。”萧凛挪开了眼，看着层层的宫阙，半晌才嘱咐了一句，“一路小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上折子，只要是你的信，朕都会认真看。你若是想回来了，朕也随时等你。”
柔嘉点了点头，仍是低着头收拾着行李。
她的东西并不多，两大箱子便装完了。
马车破例停到了门前，几个小太监稍稍用了些力气，便把东西运上了马车。
箱子一搬走，这原本就空阔的大殿愈发冷清。
萧凛沉默地环视了一圈，从那被撕破的嫁衣，哭着的孩子，落到那被遗忘的地契上，终于还是找了个借口拿着东西追出去看了她最后一眼。
“这个你忘带了。”
柔嘉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地契，却没伸手去接，仍是淡淡地开口：“用不着了。”
萧凛已经心神恍惚了，再一次被拒绝，拿着那地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钝钝地开口：“好，不要地契，那朕再给你多添些首饰。”
柔嘉看着他双目无神的样子强忍的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低声嘟囔了一句：“傻子。”
她声音很轻，萧凛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凝着神看着她：“你说什么？”
“这都听不懂……”柔嘉吸了吸鼻子，却扭着头不愿再开口。
余光里瞥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迟疑，一会儿又落寞，她才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一直当你妹妹怎么嫁给你，至少得等一段时间，回去换个身份啊……”
萧凛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一把抱住了她：“好，多久朕都等。”

第88章 议亲  “你怎么来了？”
柔嘉公主的婚期刚刚定下，谁知，外出礼佛的时候不慎遇到山石滚落，马车坠入了山崖。
这位年仅美貌动人的公主就此香消玉殒，算是京中轰动一时的大事。
幸而圣上垂怜，命内务府好生操办公主的丧事，因此这位经历非凡的公主，最后得了个风光大葬的结局，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公主出了事，先帝留下的圣旨自然也作罢。
皇帝怜恤那位谢二郎，擢升了他的官职，又赐下不少金银，也全了他的体面。
至此，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也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告终。
柔嘉公主下葬那天，是个雨天，皇帝亲自去了皇陵，给足了这位皇妹体面，一同去的，还有皇室宗亲和公主的亲弟。
与公主一母同胞的六皇子如今已经年纪已到，出乎意料地被封了亲王，但因着王府尚未修葺好的缘故，仍是暂居宫中。
不过面对皇姐的丧事，这位小王爷倒是神色平静，并不见多哀戚。
围观的人只当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心智未开，不少人觑着他无波无澜的样子暗自摇头，叹了一句“可惜”。
萧桓心里对姐姐的“死”却是格外的清楚，在丧礼上不住地瞟着那远远跟在后面的马车上的人。
丧礼结束的时候，萧桓快步朝着那马车走去，一掀帘子便扑进了那坐在马车上的女人怀里。
“姐姐没事，只是一场戏而已，不是已经跟桓哥儿说过了吗？”
柔嘉抱着扑进来的幼童，轻声安慰着。
萧桓吸了吸鼻子，仍是不放手：“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小满也很想你，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是缠着我抱，他好重啊，我都快抱不动了！”
小满喜欢桓哥儿，比对萧凛还亲热。
偏偏桓哥儿又是个顶好的脾气，小满一皱鼻子，他就伸手去抱。
柔嘉扑哧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桓哥儿辛苦了，等姐姐陪完父亲就回去，到时候小满再敢欺负你，姐姐一定帮你教训他。”
“不要教训，我也喜欢小满。”
桓哥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最喜欢戳小满肉乎乎的小胖脸了。
萧桓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开口：“桓哥儿只是想让姐姐快些回来而已。”
快些回去，柔嘉一想到那往江府送去的雪花般的求亲书信便微微有些脸红，虽然爹爹还尚未允口，但凭着他这般穷追不舍，一贯好脾气的爹爹迟早有松口的一天吧……
柔嘉“意外薨逝”没多久，猗兰殿空了，京中的江府却多了一位失散多年的江小姐。
江怀一贯低调，即便领了编修之职，平日里也鲜少与朝中人来往，每日只是按例入翰林修史，因此众人虽知他唯一的女儿找回来了，却不知这嫡女是何模样。
江小姐也格外低调，自打回京之后，从未赴过宴会，对于她从前的过往，更是无人知晓。
只是偶尔，这位江小姐会戴着面纱出门逛逛庙会，去去佛寺。
有一回暮色将近，她回府的时候面纱被风吹掉了，不小心叫一个路人瞧见了容貌，自此这位江小姐姝色逼人的流言便传了出来，愈发勾的人好奇，想要一睹她的芳容。
这京中门第相近的府邸也有不少派了媒婆来暗中打探的，江怀这几天应付着陆续上门的媒婆颇为烦心，一回去，看到那雪片似的信件愈发头疼。
这些事倒是没落到柔嘉身上，他难得过了段清闲的日子。
只是天气还是热，虽已到了八月，秋老虎仍是不饶人。
这晚，柔嘉晚饭时热的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几口便回去睡了。
她的院子里栽了一丛文竹，竹叶浓绿，留下了一片浓阴，夜风一吹，竹叶簌簌地作响。
柔嘉贪凉，晚上便歇在了窗边的软榻上，只扯了件薄毯虚虚地盖了一角。
即便是这样，刚睡下没多久，她一阵口干，又醒了过来。
傍晚的天深蓝深蓝的，屋子里没点灯，柔嘉迷迷糊糊中伸手摸了摸床边的杯盏。
可那茶壶倾到底了，里面却空空如也。
柔嘉晃了几下，一滴水也没倒出来，嘴里干的发痒，于是便犯懒地朝着外面叫了一声：“有人吗，替我倒些水来。”
她刚喊了一声，床边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柔嘉闭着眼摸了杯子，渴的咕咚咕咚地捧着杯子一口气喝了一整杯的水。
一杯水喝完，她总算畅快了些。
“还渴吗？”那拎着茶壶的人好心问她。
“渴。”柔嘉尚未清醒，格外乖巧地点了头。
可第二杯水捧到了唇边，她才意识到方才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柔嘉慢慢地转头，一回头正看见床边那端坐着的人，一口水差点呛了出来，连忙放下了杯子：“你怎么来了？”
萧凛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朕怎么不能来？”
他刚吐出几个字，柔嘉余光里看到了侍女正揉着眼进来，紧张地连忙伸手将他扯上了床，掀起被子牢牢地捂住了他。
“小姐，你是在叫我吗？”那侍女也睡得迷迷登登的。
“没有，我是在说梦话。”柔嘉连忙纠正她，生怕她知晓后告诉父亲。
“原来是梦话。”那侍女揉了揉眼，又多问了一句：“那小姐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柔嘉立即摇头：“没事了，你早些休息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宫外不比宫里规矩严，没有值夜的习惯，丫鬟们一般等到她歇下后便也出去了。
“那小姐早些休息，奴婢就歇在隔壁。”
那丫鬟打量了一眼，见她整个人蒙在了被里，只露了一个头出来，看着是又要睡了，便也没再多问，转身替她掩上了门。
虚惊一场，柔嘉抚着胸平了平气，掀开被角正欲质问那闯进来的人，可她的眉毛刚刚拧起，便被那躺着的人一翻身直接压在了身底下。
“你……”柔嘉脑袋一懵，刚挤出一个字，萧凛却忽然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绵长的一吻结束，柔嘉脑子里有些混沌，喘了几口气又欲开口，萧凛却更深的吻住了她。
两个吻过后，柔嘉被亲的脾气顿时软了下来，捧着他的脑袋颇有些无奈：“你是怎么进来的？”
“撬锁。”萧凛顿了片刻后才开口，略有些不自在。
她美名在外，江怀在看守上颇费了些心思，每个门前都派了人守着，连院墙都加高了许多。
他不想惊动江怀，又不想拿身份压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进来。
堂堂一个皇帝，却弄得像蟊贼一样，柔嘉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萧凛声音低沉，抚上了她的侧脸，“离宫这么些天，你就不想朕？”
“谁会想你？”柔嘉拿开了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疼的脸颊，没好气地抱怨着，“一过来就动手动脚的……”
“让朕抱会儿。”萧凛压在她的颈窝里不肯放手。
柔嘉一偏头，看见他眼底微青，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这些天没睡好吗？”
“嗯。”萧凛沉沉地盯着她，“你不在朕一个人怎么能睡好？”
他又在胡说，一见到她嘴里简直没一句正经。
若不是柔嘉知道他年前的巡视提前了，这些日子刚料理完丧仪又出京了一趟，怕是真的信了他的话了。
可他即便这么忙，却还给她父亲写了那么多封求亲的信，而不是直接下旨威逼。
柔嘉明知他是在胡说，还是止不住地心软，原本要推开他的手慢慢抱住了他：“那你今晚早些回去，休息休息。”
“刚来就赶朕走，你真就一点都不想朕？”萧凛忽然变了神色，直勾勾地看着她。
柔嘉被他的眼神看的一阵心慌，连忙偏过了头，抿紧了唇：“不想。”
萧凛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低笑了一声，直接从伸进了她的衣摆。
他的手指微凉，柔嘉瑟缩了一下连忙蜷起了身子去躲。可她一躲，萧凛看着她别扭的模样愈发起了兴趣，两个人一躲一追之间，柔嘉忽然咬紧了下唇，嗔怒地说不出话来：“你……”
萧凛了然，指根一收了似笑非笑地递到了她唇边：“不想？”
柔嘉扭过了头，不愿去看那一抹清亮。
萧凛低笑了一声，倒也没强求她，只是挪开了手递到了自己的唇边，一点点吻了上去。
余光里瞥到了他细致地吻手指的样子，柔嘉瞬间脸色通红，骂了句“无耻”，砸了个软枕过去便慌乱的想要下床。
可她脚还没沾地，便被人揽住腰又捞了回去。
“不闹了，朕不会动你。”萧凛抱着她的腰低低地哄着，“你正式出嫁之前，朕保证不会像从前那样逼你。”
他声音难得的正经，柔嘉多了分安心，绯红的脸色慢慢消了下来，嘴上却还是有些别扭：“谁要嫁给你了，又胡说八道……”
“朕好像的确没有当面问过你。”萧凛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抵着她的额缓慢却无比珍重问了一句：“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朕？”
室内没点灯，但他的眼神却亮的逼人。
里面盛满了热忱与浓烈的爱意。
柔嘉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一点点爬了上来，埋在他的胸口心如鼓擂：“你先过了爹爹这关再说……”
她什么都不必说，心跳已经出卖了一切。
萧凛拥着她偏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放心，朕一定会早日把你娶回去。”
两人脉脉相拥的时候，柔嘉看着他这张脸忽然想起了儿子，又连忙问着他：“小满怎么样了，这些天吃睡怎么样，有没有闹脾气？”
虽然嬷嬷每天都会来跟她回禀着情况，但柔嘉还是想亲耳听听他的话。
“他很好。”
萧凛也想让她过一段自在的时候，并没再拿孩子绊住她。
“他没事就好。”柔嘉轻轻舒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给他戒奶。”
她一贯心软，孩子一哭便狠不下心，现在倒是好了，自然而然地便戒了。
萧凛瞥了瞥她的饱满，搭上了她衣领低低地问了一句：“难不难受？”
他的手一落上衣领，柔嘉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他的唇和孩子完全不是一个意味，柔嘉红着脸连忙摇头：“已经没了。”
“真的？”萧凛却是不信。
柔嘉被他一看，也想起了出宫前那晚他们的放肆，床铺上，帐子上，弄得到处都是……
怕他又起了心思，柔嘉慌忙抱住了双臂：“真没事了，你快走吧，爹爹今晚去了佛寺一趟，这个点怕是该回来了，万一你撞上他就不好了。”
萧凛原本没打算久留，见她一脸担心愈发不想让她为难，抱着她低声细语了一番之后还是推了门离开。
等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已然是月上中天。
江府的宅子是他赐的，府里的地形他也了如指掌，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到那角门一推开，他正欲出去的时候，却撞入了一双等候已经的眼——
来人正是江怀。
江怀见他从自己家的门里出来，脸色只黑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行了个礼后恭谨地请着他：“今晚月色正好，陛下可有空与老臣走走？”
萧凛将欲调转的脚步一顿，难得有一丝不自在，敛了敛神情才点头：“好。”

第89章 大婚上  从未觉得半个月这般长
夏夜微凉，江府并不大，但内里极为精致，亭台水榭，一泓清泉潺潺的流淌着。
两人寂静地绕着湖走着，走了半圈，一个比一个沉默。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江怀才终于停了步，朝着萧凛躬身一拜道：“这些日子陛下给江府的信老臣都一一看过，陛下没有直接下旨纳雪浓入宫，老臣感怀皇恩，无以言表。”
“江大人不必如此，朕也是不想让雪浓为难。”萧凛一抬手扶起了他，“那江大人对这桩婚事到底是何想法？”
江怀咳嗽了一声，才慢悠悠地开口：“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陛下对雪浓有意，雪浓对陛下也有情，老臣也不是冥顽不灵，棒打鸳鸯之人，先前之事只要你们二人能放的下，老臣也不会多说什么，之所以迟迟不答复并非是故意晾着陛下，老臣只是有两桩心事未解，唯恐雪浓入宫之后受委屈。”
“什么心事，江大人尽管提，朕一定全力以赴。”萧凛认真地应着。
“既然陛下不嫌，那老臣便倚老卖老了。”江怀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老臣知道陛下统御四海，地位尊崇，后宫便是有三千佳丽也是理所当然，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老臣绝不敢置喙。但老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实在不忍心让她像她的娘亲一样，疲于周旋。即便是她独得偏宠，也难免招人眼热，成日里提防着暗箭。所以，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对这后宫是如何安排的？”
原来是后宫之事。
萧凛早已想过，因此并未犹豫：“江大人此言差矣，身在高位，的确身不由己，但也并非所有的皇帝都有三宫六院，譬如朕的皇祖父，一生便只娶了一妻，只育了一子，朕会效仿皇祖父，一生也只会纳雪浓一人，绝不会再有他人，这点朕可以指天为誓，江大人尽管放心。”
太祖皇帝和那位亡国公主的事情虽然隐秘，但江怀也有所耳闻，的确是痴情的一人。
先帝到了后来，为江凝废弃了六宫，也算得上痴心。
如今又轮到了萧凛，没想到竟是为了他的女儿……
江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开：“好，老臣信陛下。”
“那第二桩是何事？”萧凛继续问道。
后宫之事得到承诺后，这第二桩比起来便算是小事了。
江怀开口道：“这第二桩其实是雪浓的身份。当初的冤情虽然昭雪了，但我隐姓埋名陪在她们母女身边这么多年，万一再恢复身份恐伤了她母亲的名声，所以我才不得已又继续用着江怀的身份，雪浓也随了我，改姓了江。但她毕竟与你有了一子，听说你还为那个孩子的生母编了个柔妃的幌子。你若是以江氏女的身份迎她入宫，那她与那孩子便无法周全母子情分，这该如何是好？”
身份一事，萧凛自当初册封柔妃起便有了成算，当下和盘托出：“朕当初册封柔妃时，对外只称她来自民间，并未说家世，也未曾露面，只要江大人答应，朕便下旨说着柔妃就是江大人找回的女儿，阴差阳错入了宫，近日才认了亲。表姐妹容貌相仿本就寻常，大人蒙冤多年，雪浓又为朕生下了长子，此番立后，也绝不会有人敢有异议。”
原来他早就有了打算，江怀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气愤，吞吐了半晌，只好点了头：“那就这么办吧。”
两桩心事了结，柔嘉最后一点隐忧也没有了，当江怀再问她时，她也微红着脸点了头。
大婚的事情终于商定，萧凛按照计划的那样以柔妃诞育皇嗣有功为名，晋她为后，封后大典一月后举行，同时又放出了这柔妃原是江怀失散多年的女儿，恩准她回府省亲的消息。
圣旨颁布的那一天，流水般的赏赐抬进了江府。
江府正处在朱雀大街的中间，送东西的队伍从街头堵到街尾，引得这一整条街上的世家贵胄都忍不住暗自咋舌。
谁能想到这蒙冤了这么多年的江大人不但洗清了冤白，女儿竟然还要晋为皇后了，可真是造化弄人。
只是这位江大人容貌有损，不知原本面目如何，众人对这位柔妃的样貌愈发好奇。
但这柔妃却是异常的低调，从未在大宴上露过面，宫里的消息也瞒的死死的，没透露出分毫的消息。
因此众人都对封后大典翘首以待，想等到皇后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远远地一睹芳容。
江府里
虽是下了立后的诏书，但柔嘉只是表面上待在了宫里，实际上并未回宫，趁着这为数不多的时间留在府里最后再陪陪父亲。
随着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柔嘉忍不住有些不安。
为了替她周全身份，萧凛此番算是撒了个弥天大谎，万一被发现他们曾经是兄妹，还不知道要给留下多少污点。
但她虽是紧张，萧凛却无波无澜，仍是照常，隔三差五地借着小满想娘亲的借口送他过来远远地看她一面。
婚期越来越近，他的眼神也愈发炽热。
柔嘉每每接过孩子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
可这人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得寸进尺，院子里的丫鬟还没走，他就在袖子底去牵她的手。
柔嘉脸色通红，环顾了一圈，见丫鬟们识趣地走远，愈发窘迫，连忙甩开他：“放手！”
萧凛却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把玩着她柔若无骨的手不肯放。
直到怀里的小满好奇地低着头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也要搭上去的时候，萧凛咳了一声，才在儿子一脸兴奋中收了手，靠近她耳边低低叮嘱了一句：“待会儿到车上去一趟。”
都快成婚了，他还这么不知收敛，柔嘉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忍不住抱怨着。
可最近忙着准备婚事，他们也好久没见了，因此柔嘉磨磨蹭蹭，还是顺了他的意，亲自抱着孩子走到了他的马车前：“到底什么事啊？”
萧凛接过了熟睡的孩子，却并不说话，直到将小满抱上马车之后，又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也抱上了马车，吻着她的唇伸进她的衣领里肆意妄为。
虽是夜晚，但街道上偶尔还有车马经过，柔嘉不敢叫出声，小声地嗔了他一句：“松手。”
萧凛最后揉了一把，才笑着松了开，帮她整理好了衣襟。
“叫我出来做什么，爹爹还在书房没睡呢。”
柔嘉拍开了他的手，将熟睡的小满放好。
“坤宁宫重新修葺好了，朕是想问问你还有没什么想添的。”萧凛将她圈进了怀里，又拿了颗夜明珠出来，展开了彩绘的图纸递到了她眼前。
毕竟是往后的住所，柔嘉从前住的舜华宫被大火烧了，猗兰殿又是个临时被塞过去的地方，她到现在没有一处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地方。
柔嘉看着那密密匝匝的图纸也来了兴趣，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捧着图纸细细地看着，时不时指着看不明白的地方问问他。
拔步床，三折屏风，床帐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挑的，柔嘉甚为满意，只是找来找去她都没在内室里看见小满睡觉的地方，不由得问了一句：“小满的摇床呢？”
“忘记画上了。”萧凛面不改色，指了指床铺旁边的空地，“大概是在这个地方。”
倒是贴心，柔嘉没多想，眼神一转，当看到了那角落塞着的一个小软榻的时候，她伸出指头点了点那里又有些好奇：“这榻子这么小，是做什么用的？”
“给你的猫。”萧凛揉了揉她的脑袋，“你那只猫朕也帮你好好养着，到时候一起挪过去。”
连一只猫都考虑到了，柔嘉心里一软，往他怀里钻了钻，捧着图纸又细细地看着。
内殿刚看完，当视线落到那净室上时，柔嘉伸手比了比那汤池忍不住有些惊讶：“这池子怎么修的这么大？”
“大点好，池子大一点，里面的水才不会溅出来。”萧凛贴着她的耳朵低沉地说道。
耳朵被热气蒸的一颤一颤的，柔嘉愣了片刻，往日里氤氲的记忆慢慢涌了上来，白皙的脸颊爬满了红晕：“你真是，成日里不知在想什么……”
“朕还不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打算？”萧凛笑了笑，一脸坦然。
哪里是他们，分明是方便他了……
先前做兄妹的时候起码还有个限制约束他，等到真的成了婚，他还不是肆意妄为？
柔嘉心里砰砰直跳，连忙撑着腰坐了起来。
可她刚坐起一点，又被他按了下去，仍是拉着她看图纸。
这回再坐在他膝上，柔嘉明显地察觉到了杵着后腰的热意，握着图纸的手都差点握不住，用胳膊肘抵着他拉开了一丝距离：“小满还在呢，你别太过分……”
萧凛看着她耳际爬上的薄红厚重却发心痒，掰过她的脸细细地缠吻着：“他睡得跟头小猪一样，吵不醒。往后半个月就要忙起来了，你忍心就这么晾着朕？”
他就是吃准了她心软，两人拥吻的时候，脸颊蹭到了他下颌上微微冒出的一些青茬，柔嘉忽然起了心思，勾着他的脖子小声地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萧凛说好了不动她的，尽管一阵心痒，却只是伸手按住她红润的唇细细的摩着：“行不行？”
柔嘉现在还能回想起来当初的嘴酸，一生气忿忿呢地朝着他抵着的食指咬了一口，扭过了头：“不行。”
食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牙印，萧凛按了按，却并不生气，又捉住了那细嫩的手轻轻地揉按着：“那这个呢？”
柔嘉晚上还准备替他刻一个印章，因此抽了手仍是摇头：“这也不行。”
都不行，萧凛神色微顿，一低头瞧见了她微微翘起的唇和眼中闪过的黠意顿时便明白了，一把掐住了她的腰往后带：“小骗子，学会溜朕了？”
“我没有。”柔嘉被烫的一哆嗦，连忙曲着膝想逃下去。
可她身体一前倾反倒方便了后面的人，萧凛顺势并紧了她的腿压住了她：“骗了朕就想跑？”
身体晃的快稳不住，柔嘉一把抓住了车窗，才勉强稳住，手中的图纸因为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也跟着皱成了一团。
风吹帘卷，外面还有稀稀两两的车马走过，他们车子这么晃难免会引人注意，柔嘉看了一眼窗外，连忙拉紧了车窗，嗔怒地回头瞪了一眼，萧凛才收敛了一点。
半晌，微晃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萧凛抱着怀里的人久久不愿松开：“还有半个月，朕从未觉得半个月这般长。”
“哪里长了，我还嫌短了。”柔嘉揉了揉酸麻的腿满是后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短吗？那看来朕还要收些利。”萧凛尚未满足，幽幽地盯着她。
“不行了，天已经不早了。”柔嘉被这不善的眼光一看，顿时头皮发麻，连忙把揉皱的图纸团成一团砸向了他，便要下去。
“不闹你了。”萧凛低笑了一声，又将人揽了回去，细细地安抚了一通，两人才又展开图纸，细细地勾画着。
东添一处，西添一笔，原本冷冰冰的宫里塞满了人气，柔嘉捧着那张图纸心里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他们真的要成为夫妻了。

第90章 大婚下（正文完）  余生一起携手到白头……
虽是封妃为后，但因着刚认亲的缘故和皇帝看重，皇帝特许这位柔妃从江府出嫁。
大婚的前几日，从宫里来的教仪嬷嬷和司礼太监便住进了江府，为柔嘉讲授大婚的流程和为后之道。
一连念叨了许久，柔嘉自觉对成婚的礼数已经很熟识了，可是等到大婚前一日，当看到房间里那套隆重的凤冠霞帔，指尖一一滑过那些绵密紧实的金线纹绣时，柔嘉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从前做公主时，她身份低微，每日只需在自己的猗兰殿安分守己便好，但若是成了皇后，还须得与太后周旋，还有那么多太妃太嫔的吃穿用度，永嘉的婚事……一想起来，柔嘉又止不住有些担忧。
若是离了江府，只剩父亲一人留在府里，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江怀走到门口，远远地看着女儿对着镜子皱眉的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明日便大婚了，不高兴吗？”
柔嘉正心不在焉，连父亲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父亲走到了她身后，她才回过了神来，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父亲。”
原来是为他，江怀摸了摸她的头：“爹爹没事，调养了这么久，我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也不成问题。”
十年八年，又能有多长呢？
这些年的伤病和颠沛流离到底还是损害到他了。
柔嘉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满是不舍：“女儿出嫁后爹爹也要按时服药，要好好用膳，万不可再操心劳累了，女儿一定会为您遍寻名医，让您养好身体。”
“当年的冤白已经洗清，你又找到了良人，爹爹如今已经没什么牵挂了。”江怀笑了笑，原本疤痕纵横的脸因为这一笑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柔嘉一看到父亲这般模样，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不说这些了。”江怀连声劝着她，又将手边的酒壶拿了过来，递到她面前，“这是当年你出生时爹爹在树下埋下的女儿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都要嫁人了，时间可真是快。秦家几经搬迁，爹爹找了许久才找到当年埋下的那棵树，将这酒挖了出来，也不知道滋味如何。”
那坛子上的漆都已经掉了，柔嘉手指一剥，便剥下一整块漆片，眼泪慢慢地止住：“那我给父亲倒一杯。”
一杯浊酒下肚，江怀的脸颊慢慢晕了开，眼中满是殷切：“爹爹已经没什么遗憾了，从今往后，爹爹也希望你能放下从前的恩怨，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
“女儿会的。”柔嘉不忍再看，一低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江怀爽朗一笑，摸了摸她的头，“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柔嘉揉了揉眼睛，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浓重的尾音，也跟着破涕为笑：“嗯，不哭了。”
父女俩絮絮地又说了许久，时辰便已经不早了。
柔嘉刚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天还黑着，教习嬷嬷便将她叫了醒，起来梳妆。
她的皮肤本就细腻，绞完脸后，更是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柔嫩。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些迷离，反应也有些迟钝，任着嬷嬷们在她的脸上涂脂抹粉，替她换上了繁复的嫁衣，戴上了凤冠。
一整套换完，柔嘉也慢慢清醒了过来，一睁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疏离。
皇后的衣冠格外隆重，幸好她身材匀称倒也撑的起来。
只是那妆面却是有些厚重了，倒不是说不好看，只是把她涂抹的太过庄严，倒像是一座神像一般。
柔嘉尽量不去看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又因头上的凤冠又太重，每走一步她都有些惊心。
因着她先前已经担了柔妃的名号了，所以这房中之事嬷嬷们并没有再教，只是在装箱子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个鞋里画了花样的鞋子，又递了本册子给她走一遍流程。
那册子的笔触颇为精美，但内容却相当的狂放，柔嘉粗粗的扫了一眼，发觉里面的大半他们都试过了，剩下的都是萧凛当初哄着她她也不愿意松口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胡乱翻了翻便连忙将那册子塞到了箱子最底下，生怕叫他发现。
一切都料理好，前来奉迎的使节也来到了。
江怀临行前又与柔嘉话别了一番，在爆竹声中送她上了十六人抬着的凤辇，浩浩荡荡的奉迎队伍从长安街行进，入正华门，一路朝着太极殿行进。
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宫今日倒是格外热闹，御道两旁满是侍奉的宫人，到了太极殿台阶下，两侧更是站满了朝臣，不少人都在翘首以待想要趁着凤辇在太极殿降舆的时候一睹皇后的凤仪。
凤辇缓缓地停下来，侍候的嬷嬷将她手中的苹果换成了宝瓶，提醒着她下轿。
柔嘉透过车帘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周围那些目光灼灼的朝臣忍不住有些害怕。
正当她深吸了一口气的时候，那原本站在台阶之上的萧凛却忽然一步步朝她走了下来，掀开了轿帘，主动向她递了一只手。
那只大手格外宽厚有力，柔嘉看着那手，一路上的忐忑慢慢平静了下来，抬手搭了上去，被他轻轻握着下了轿。
两个人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匀称修长，牵手并肩走上台阶的时候，看着背影格外登对，不少人都暗自感叹着。
等到他们走上了高高的大殿前，群臣拜祝之后，再一抬头看到那位新后，一些眼见的朝臣登时便愣在了当场——
新后这样貌，分明和故去的柔嘉公主一模一样啊！
而且，陛下和公主不是兄妹吗？
一时间原本整肃的殿前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过这点些微的错乱很快就被礼官宣读诏令的声音打断，礼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治外必先治内，咨尔柔妃江氏，乃内大臣江怀之女。英钟戚畹，端良著德，仰承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注）
圣旨上明明白白地重申了这位新后是江家之女，且这位新后已经生下了嫡长子，不出意外，这个孩子便是将来的太子。
一想明白这些，原本还目露诧异的一些朝臣立马便闭了嘴不再作声，凭她原本是谁呢，如今大局已定，没必要为此开罪两代皇帝。
陛下迟迟未立后，恐怕也是在筹谋此事吧，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平战乱，斩佞臣，政绩卓著，便是在儿女私情上有些出格，也无法抹除他的政绩。
何况圣旨都说她是江家女，又有个表姐妹的名头，便是怀疑谁又能拿出证据说不是呢？
思来想去，即便是发现了一些端倪的朝臣也都默契地闭了嘴不再提，原本有些躁动的殿前顿时又平静了下来，众人一如开始，朝着帝后行朝贺之礼。
柔嘉手心被紧紧地攥着，再看到众人默认的样子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下来，轻轻喘了口气。
她一放松下来，萧凛捏了捏她的掌心，两人抬起头相视一笑，并肩拈了香，去往奉先殿祭拜先祖。
祭拜完，车舆停在了坤宁宫前，萧凛去了筵宴，柔嘉总算可以暂且歇一歇，稍坐了一会儿之后，嬷嬷又扶她去更了衣。
这会儿一进到坤宁宫里，柔嘉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殿里的布置果然都是按照她的想法来的，微微翘起了唇角。
可这点欣喜随着天色越来越沉，又渐渐变成了忐忑。
天色已经暗了，柔嘉坐在床边，眼睛盯着绣鞋上那颗硕大的东珠微微有些紧张。
入了夜，侍女挑着灯笼挂在了宫宴下，烛光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灯笼的虚影隔着半开的窗子投到她的脚尖上，那颗东珠的光芒也跟着一闪一闪，泛着微光。
直到那守门的太监通传了一声“陛下驾到”，屋檐下的灯笼仿佛被这声波激的猛烈一晃，鞋面上的珍珠也跟着闪了一下人眼，柔嘉飘忽的思绪才忽然收紧，抱着手中的宝瓶几乎快握不住。
耳边一阵嘈杂，随着那沉沉的脚步声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大群嬷嬷迎接跪拜的声响，柔嘉脑海中一阵混乱，随着那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愈发紧张。
直到那脚步声停下，透过盖头，看见了一双玄色云纹皂靴，柔嘉砰砰直跳的心忽然有一瞬凝滞，连呼吸都屏了起来。
“请陛下挑开盖头。”侍候的嬷嬷给萧凛递了一杆如意秤。
萧凛嗯了一声，握着杆子缓慢地将那鸳鸯盖头一点点挑开。
他一定是饮酒了，声音有些过分的低沉。
柔嘉听着那头顶上的声音，脑海中胡乱的猜测着。
当他掀到了一半，衣袖一抬起的时候，柔嘉又闻到了淡淡的龙涎香气，忽然有些眩晕。
直到盖头完全被掀起，新鲜的空气一涌进，柔嘉轻喘了口气，那股迷离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萧凛挑开了盖头，手中的如意秤却迟迟忘了放下，盯着那张芙蓉面久久挪不开眼。
一旁的嬷嬷见他动作顿住的样子，掩着唇笑着。
“快放下……”柔嘉迟迟没听到如意秤落下的声音，一抬头看见了他愣神的模样，脸色微红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萧凛这才回过神来，抵着拳咳了一声，将那盖头放下。
挑完了帕子，嬷嬷又叫了下一步：“请陛下和娘娘合卺。”
金樽里斟满了两杯清酒，两人盯着那金樽和酒液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晚他们以茶代酒，假装成亲的那晚。
没想到没过多久，他们竟如愿以偿，成了真夫妻。
清酒入腹，柔嘉脸上泛上了一层薄红，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愈发勾人。
合卺礼成，他们现在算是真正的夫妻了，萧凛的视线从柔嘉的脸上移开，朝着嬷嬷们吩咐了一句：“下去吧。”
“是。”嬷嬷们也很有眼色，铺平了床铺便徐徐地离开。
偌大的婚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相对着，萧凛今日一身衮服，比之平时更加神采英拔，柔嘉坐在那里，眼神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
最后还是萧凛主动过去，双手搭上了她的肩抚了抚：“人都下去了，累不累？”
他的手一搭上来，柔嘉才终于找到了一丝熟悉感，抱着他的腰轻轻的埋怨着：“这凤冠好重……”
“那朕帮你拆掉。”萧凛手指灵活，几下一扯弄，便将那凤冠拿了下去。
头上一松，柔嘉揉了揉脖子，这才轻松了些，得了乖，她又讨巧地将湿帕子递了过去：“你再帮我擦擦脸，脸上不知被涂了些什么，闷的好难受。”
“还敢使唤朕？”萧凛捏了捏她的脸颊，却并不见生气。
柔嘉已经摸准了他的脾气，笑意盈盈地仰着脸看着他：“好不好？”
那张满是脂粉的脸一凑过来，萧凛光是看着也有些不适，拿着帕子一点点细致的擦着。
擦了两张帕子，她原本细腻光洁的脸才终于露了出来。
萧凛抚着她的脸颊，指尖满是柔滑，心念一动便顺着她的眼睫一点点滑下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地吮着。
他吻的很用情，柔嘉被这暖色的灯光一照，也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肩，迎上他的吻。
越吻越深，柔嘉的脖子已经后仰成了一道弧线，勉强靠在了椅子上才没滑下去。
当萧凛又欲继续往下滑的时候，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两个人的情热才褪下了下去，柔嘉连忙捂住了小腹，脸色微红。
“怎么没用膳？”萧凛皱了眉。
“没顾得上。”柔嘉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早上的时候喝了碗粥垫了垫肚子。”
“那群嬷嬷规矩多，下次你不必依着她们。”萧凛揉了揉她的脑袋，朝外面细细吩咐了几样她爱吃的小菜来。
热腾腾的饭菜一端上来，柔嘉也顾不得嬷嬷说的架子了，凭着心意拣着自己喜欢吃的来。
一打眼看过去，桌子上摆的又都是她喜欢的，柔嘉又不禁有些疑惑，停了筷子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连桌上摆的果子都格外合她的心意。
又被她问住，萧凛略有些不自在，随口敷衍了一句：“是御膳房的厨子上的，大约是他记住的。”
“是吗？”柔嘉拈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忽然想到了那日马车上的冰糖葫芦，脑海中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那赐婚的圣旨又是怎么回事，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藏起来的？”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萧凛将饭菜推了过去，将她总是胡思乱想脑袋往下按了按，“快吃，时候不早了。”
这才戌时，哪里不早了。
明明是他着急了。
柔嘉仍是不信，可她一抬头，萧凛便沉沉地盯着她：“吃饱了，那便可以洗漱了？”
“没。”一听见他的话，柔嘉立马慌了神，低着头一勺一勺斯文地喝着汤。
用完膳，柔嘉磨磨蹭蹭地洗漱着，半晌，直到水凉了才不得不转身出去。
刚走出去，那等候已久的人便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
柔嘉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后颈便被萧凛热热的吻住，边吻着边拥着她往床边去。
他的唇很热，柔嘉被吻的脑子里成一团浆糊，衣服不知不觉间便滑落了大半，手臂无处安放，往后退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箱子。
“砰”的一声，里面的东西尽数掉了出来。
被这声音一惊，两个拥吻的人才慢慢分开。
柔嘉轻轻吁了口气，一低头看见那地上散开的册子，连忙抬脚将那散开的册子往后踢了踢。
“什么东西掉了？”萧凛看不清楚。
“没……没什么。”柔嘉连忙抱住了肩，不敢叫他发现。
萧凛隐约间只看到那地上是本书，被她这么鬼鬼祟祟地一藏，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书，低笑了一声便要弯身去拿。
“你别……”柔嘉连忙伸手推着他的肩。
可她越是去拦，萧凛便越好奇，一把按住了她，柔嘉不得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册子捡了起来，一页页地翻看着。
萧凛看的格外仔细，像看奏折一样，面不改色，柔嘉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有喜欢的吗？”萧凛将那册子塞到了她手里，“自己挑一挑。”
“谁要挑这个啊。”
柔嘉蜷着手指，低着头死活不愿去接。
“你不选，那朕可就帮你挑了。”萧凛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作势便翻了起来。
那书页一页页地翻过，好像在她的心上挠痒痒一样。
柔嘉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余光里正看见他翻到了一张极为夸张的场面，那腿都已经架到肩上了，头皮一阵发麻，连忙伸手夺了过来：“这个不行！”
“这个不行哪个行？”萧凛掰过了她的脸，“反正你的腰够软。”
柔嘉被他掐着腰紧紧地贴着，身后热的烫人，知晓今晚是逃不过了，眼尾一跳，干脆鼓着腮跟他讲条件：“也不是不行，那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都好。”
别说一件事了，便是十件事他也应。
萧凛被打断了两次，绵密地吻着她的侧脸和圆润的肩头，一吻便留下一个印子，趁着吮吻的间隙，他将那册子递了过去，“自己选。”
柔嘉通红着脸指了三个，萧凛扫了一眼，皱着眉又加了一个。
眼看着他越看眼神越热，怕他更加过分，柔嘉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便勾着他的脖子仰着头问他：“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思的，但那话到了嘴边怎么也问不出口，只好换了种问法。
萧凛本就气血上头，被她这么看着，愈发难忍，一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待会儿再说。”
待会儿，他一动起情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柔嘉呜呜地去挣，可萧凛掐着她腰的手一紧，她便丢上了榻，后背跌落在了软软的锦被上。
“不行……”
柔嘉曲着膝抵着他仍是不放弃，然而她腿一弯反倒方便了那身前的人。
萧凛低笑了一声，握着她双膝的手一分开，便毫无阻隔沉下了腰。
柔嘉杏眼圆整睁，一句话没说完，那剩下的抱怨便化作了绵长的一声轻吟。
大红的喜帐被萧凛伸手一拉，层层地落了下来，遮住了那帐中的一双颠倒的人影……
红烛缓缓地垂泪，直到夜深，那帐中的虚影才慢慢平静下来。
柔嘉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的一样，微湿的鬓发紧紧地贴着额角，连指尖都软的快握不成拳。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她才在睡过去之前翻身搂住身边的人脖颈，软绵绵地开口：“我还有一件事没问。”
“想问什么？”萧凛餍足之后格外好说话，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她。
“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柔嘉咬着唇，小声地问着，一问完自己先害羞地埋在了他颈侧。
萧凛这回倒是没再回避，抬起她的头认真地开口：“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
柔嘉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迷离着双眼撑着手臂看着他，半晌回过神来才明白他说的也是初见那一次。
原来他们的缘分那么早就开始了啊，只可惜中间却阴差阳错耽误了这么多年……
柔嘉叹息了一声，一点点摸着他肩上的伤痕。
“没事，我们来日方长。”萧凛抚着她汗湿的额发，细细地缠吻着。
“嗯，还有很长很长。”柔嘉埋在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往事不可追，他们余生会一起携手到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