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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色无双
作者：假面的盛宴
内容简介
 前世，郿无双是在长姐万丈光芒下的废物，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只等着嫁人后混吃等死。 她害怕纪昜，怕得要死，魏王纪昜（yang）生性暴戾，有人**妻之名，可她偏偏与纪昜有婚约在身。 为了躲避纪昜，她在长姐的安排下嫁给了意中人，长姐则代替她嫁给纪昜。 若干年后，长姐成了人人称颂的贤后，她的丈夫却卖妻求荣将她献给了新帝。 她成了奉天夫人，朝野内外无人不知却讳莫如深，人人都说她身为臣妻却秽乱宫闱，妖媚惑主。 纪昜说郿家想要太子，只能从她腹中所出。 她死了，一睁眼又活过来了，正好回到当年长姐要与她换亲的时候。 ps：一句话简介乃玩梗，勿较真儿。 一句话简介：他追，她逃，插翅难逃！ 立意：自信自强，心向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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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本该早就陷入静谧夜色的皇宫，此时却亮起两排琉璃百花宫灯。
这琉璃宫灯乃番邦所贡，通体晶莹剔透，最是珍贵无比，里面点上最好的脂蜡，在夜里点燃宛如皓月流星，流光溢彩，夺目非常。
在宫里只要看到这片流光，就知道这是奉天夫人来了。
这奉天夫人本是陛下姨妹，却深受陛下宠爱，夜中出入宫闱不便，陛下便把仅有的二十盏珍贵的琉璃百花宫灯都赐给了她。
只见那琉璃宫灯之前，是四个手持红纱宫灯引道的太监，其后是一座精美华丽的凤辇，凤辇四周拥簇着无数宫女内侍。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皇后出行！
此时正值深夜，随行的宫人们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凤辇移动之间也只发出微小的声响，尽量保证坐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不适。
郿无双靠在松软的裘绒里，浑身酸疼，一动也不想动。
纪昜日里处理朝务，还极为精力旺盛，每次召了她来，不折腾得她几日不好不算完，她临走时沐了浴都不行，还是难受。
“夫人，可是腰疼？”
低眉顺目的宫女半跪在鸾座下，见榻上的美人只是随着她的话蹙了蹙眉心便懂了，直起身还那么跪着给她揉腰。
明明她也是女子，却为入手的软玉温滑而惊叹，那细腻到极致的触感，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裳，都能被她所感受。
宫女见她蹙着的眉心，也不禁有些心疼，道：“夫人，若实在不适，等回府后便去玉泉宫住上几日，松乏松乏再回。”
“再说。”
无双在想白日里，长姐召她来说的话。
“陛下疼爱你，本宫也深感欣慰，可本宫身子不好，自打那一次后就再无动静，陛下心疼本宫，也是顾念郿家为其肝脑涂地，立有大功，说若是你能生养一个，便立为太子。”
乾武帝正值壮年，子嗣却并不繁茂，阖宫上下这么多嫔妃，如今也不过只有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也是乾武帝日里忙着打理朝务，极少踏足后宫，宫妃们急也没用，没见着皇后都还没有子嗣？！
无双并不傻，她再是蠢笨，出嫁后这些年也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只是很多事她不知该如何说，并不是看不懂。
长姐眼里含着的锋芒，一天天遮掩不住。
可是怨谁呢？
她命太苦，明明已为人妻，纪昜还执意不放过她。
赵见知记恨自己当年设计嫁给他，婚后对她十分冷漠，又有已纳为贵妾的表妹在身侧，所以多年来她一直独守空闺。
先帝驾崩后，身为三皇子的魏王纪昜登了基，夫家此前作为晋王一党，虽仗着开国功勋的牌子逃过了新帝的清算，但门庭日渐冷落，阖府上下惶惶不安，于是她就成了牺牲品。
怨她？
其实一开始和纪昜有婚约的是自己，可魏王名声不好，未登基之前就有人屠、杀妻之名，其性格暴戾，喜怒无常，她实在惧之怕之。
长姐见她畏惧魏王名声，又心知她暗中倾慕赵见知，便多番安排让她如愿以偿嫁进了赵国公府。
彼时，她对长姐是感激，是愧疚的。
觉得长姐对自己太好，魏王那么可怕的人，长姐竟全不在意。
直到见长姐代她嫁给魏王，她才豁然明白，也许这一切都是长姐有意为之，因为长姐知道魏王是最有可能登上帝位的那个人。
无双心里的苦涩没人知晓，她多年来沉默惯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皇后坐在上头，看着下面的那张脸。
面上是笑的，手掌却缓缓缩紧。
此时的郿无双已经绽放出最好的颜色。
皇后看的出无双身上的衣裳都是宫制，这是乾武帝给她挑的，如果按照无双的本性，她不会喜欢这些绚丽的颜色，她更喜欢墨黛这些沉稳深沉的颜色。
谁能想到乾武帝会是给女人挑衣裳备首饰的性格？
对外，他专断独行，刚愎自用，嗜杀成性，群臣惧其威严，俱是唯唯诺诺；对内，他性格喜怒无常，冷酷暴戾，哪怕是她这个皇后，在他面前也得小心翼翼。
唯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郿无双。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大概也花了很多心力，才能将那般寡淡无趣的郿无双养到如今这个地步，像一朵娇花儿，一天比一天鲜嫩。
皇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最近她总觉得自己老了，可能是身心俱累，也可能是宫里娇嫩的鲜花儿太多。皇后一直觉得聪明才智比美貌重要，她觉得红颜易摧，才智才是永恒，她向来自傲自己的才智，因为她的一切都是智慧带给她的。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受万人敬仰的贤后。
而她——郿无双，空有一副美貌，却遭人唾弃，名声尽毁，旁人再是忌讳不敢说又如何，谁不知道郿无双是个祸乱宫闱爬姐夫龙床罔顾丈夫的妖女？
这么想想，皇后心里舒服多了。
“你就算再是为难，也要想想郿家，想想娘和爹，爹一直希望能振兴郿家，如果郿家能出一个太子，爹肯定会很高兴，爹娘养育你十多年，视为己出，连我都要退一射之地，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
无双微微地抿紧了嘴，低下头。
……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横穿整个皇宫，夜中也许有人窥视，可谁敢多置一词？
早就下钥的宫门，悄无声息地打了开。
黑暗中，宫门处站着两队禁军侍卫，目视着这一行人穿过宫门。
宫门在身后关闭，仪仗和大半的宫人被留了下，四周多了几十轻骑护送无双回府。
府，并不是赵国公府，而是奉天夫人府。
就建在赵国公府一侧，可建得比赵国公府更为巍峨、奢侈且华丽。
纪昜做事素来随性，自打无双跟了他后，他就把赵国公府一旁的宅子重建后给了无双，特赐名奉天夫人府。
两座宅子中间有道相通之门，无双看似日里进出都在赵国公府，其实却单独住在奉天夫人府。
其实按照纪昜性格，无双完全不用再多此一举，奉天夫人府那么大的牌匾挂在外头，世人谁不知晓赵国公家二公子赵见知早就是绿云罩顶？
可京中无一人敢提此事，俱是因为那绿了赵见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乾武帝。
奉天，侍奉的便是天子。
那赵家当年在夺嫡之争中站错队，之所以现在还能保全国公府的名，京中谁不知是奉天夫人的功劳？
所以明明无人敢提，却无人不晓这件事，也所以郿无双坚持要进了国公府后，再回自己府里，完全就是掩耳盗铃。
可她坚持，纪昜也懒得管她，遂才有此举。
……
车辇在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黑暗中，西角门早已洞开，显然看门之人知道无双回来了，可当无双进入时，却未看见一人，只隐隐感觉到门房里有人在看自己。
无双心知肚明赵家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她缓缓往里走着，还在回想白日和皇后见面的情形，详细到每一幅画面，每一句话。
想到生养孩子之说，她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眉心却缓缓蹙起。
快走到两府之间那道门时，突然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是赵见知。
无双见灯笼的微光下，赵见知长身玉立，负手在身后，遥望着天上的月，步伐微微有些迟疑。
这般情形，对方无疑是找她有事。
可赵见知能找她有什么事？
夫妻二人打从成亲起，就是个错误，早已形同陌路，平日里赵见知也不待见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她多说，此时找她做什么？
而且——
无双看了看身边的宫人。
这事若是传到纪昜耳里，恐怕他又要大怒，而她又要小心讨好他多日这事恐怕才能过去，所以她是不想和赵见知有任何来往的。
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自己好。
似乎看出她的迟疑，赵见知露出一抹不显的苦笑，想了想他主动道：“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如此一来，无双自然不好拒绝。
可怎么说，在哪儿说，都是为难。
赵见知似乎也意识到了，看了看那几个宫女内侍，道：“就去你那说吧。”
见此，无双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往前方行去。
她并未发现走在她身后的赵见知，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无双其实很不舒服，可又说不上哪儿不舒服。
她以为是纪昜索求无度的关系，自己是累着了，强撑着身体上的不适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宫女体贴地在她腰后垫了个软靠，她靠在上头，才感觉稍微好了些。
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这座奢侈华丽的屋子，以及其中的摆设，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宫女内侍，轻手轻脚又体贴入微地侍奉着她……不知怎么，赵见知就想到平时无双在国公府里的情形。
在国公府里，无双一直就是个隐形人，明明就杵在那，却所有人都视她为无物，自然就提不上悉心侍奉，有的只是冷冰和厌恶。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
他理解家里人的想法，那种忌惮却又羞耻，羞辱却又不能把厌恶表现出来的复杂，只有视她为无物，才能保存赵家人仅剩的自尊，就好像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可她却几年如一日的，每日都会去母亲那晨昏定省，哪怕就是走个过场，她也要把这个过场走完。
妹妹说她虚伪下作，云裳说她是故意的，就连被她晨昏定省的母亲，都说她是故意恶心赵家，故意来羞辱她。
只有赵见知知晓，她不是这样的。
大抵是厌恶一个人久了，也可能是这厌恶在众多复杂中慢慢变了质，赵见知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开始关注起了郿无双。
可能是因她总是占据了自己妻子的名分，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卖妻求荣’，他控制不住也没办法不去关注她。
开始是厌恶、懊恼、生气、羞耻、屈辱，可看得久了，慢慢也开始明悟，也许她并不是他当年想象中那样的女子。
只是当时他被设计，不得不娶她，而他生性高傲，自诩端方无尘，最是厌恶这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之事，便先入为主对她下了断定，生了恶感，遂敬而远之。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即使悟了，也都晚了。
晚了，时光不能倒退，一切也回不到最初。
……
“……云裳有了身孕，我想等孩子出生后，总要给他一个正身，所以我们还是和离吧。”
郿无双诧异地眨了眨眼。
她是真的诧异。
当初她被纪昜强召入宫，她不是没提过和离，可赵见知却避而不谈这件事。后来她倒也明白了，不是他不想和离，而是他的家人是国公府其他人不想他们和离。
想想也是，赵家因站错队自身难保，那种时候怎会允许他们和离？后来她也真不去想这件事了，万万没想到赵见知会在这时候提出来。
可为何现在又要和离？也许是现在时局已经稳定，赵国公府已经不需要她这个有辱门楣的奉天夫人了？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好事。
无双默默地想着。
“既然你已决定，那就这么办吧。”
赵见知去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些不平、怨怼、讥讽的神色，却一丝都无。
她很平静。
平静到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会跟他和离，平静到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这些东西让他心里难受了起来，一种细细密密让人透不过来气的疼在他心口上紧缩，最后反倒让他不平静了。
他突然想起当初两人新婚之际，她面带羞红，却又难掩喜悦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是不屑，是厌恶，是觉得尊严受辱，是在知道母亲有意让他纳了表妹为贵妾，他便报复性地同意了。
那时他其实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却有意在她面前表现得恩爱，就是想告诉她，他只要他想要的，别人硬塞过来的，他一概不屑。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苍白、伤心、黯然神伤，努力去讨好他，讨好家里的所有人，可惜因为他的厌恶，她的所有讨好都是无用功。
直到——
赵见知的呼吸突然不平稳了。
而由于他的突然沉默，不光郿无双有些诧异，她身边的宫女也有些诧异。
出于对夫人的保护，那个一看就不是普通宫女的宫女低声提醒道：“夫人，您该去歇息了。”
这是有意在提醒赵见知，既然想说的事说完，就该走了。
赵见知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有个内侍迎了上来，做出了一个要送他的手势。
他苦涩一笑，低着头出去了。
……
屋里，郿无双也在回忆过去。
回忆她少女时期，回忆她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她半靠在那儿，缓缓地想着她这半生，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良久，她缓缓叹了口气。
“其实这样也好，终究是我欠了他。”
她站了起来，玲珑来扶她。
刚走了两步，就见玲珑惊恐地低头去看地上，她便也顺着看过去，却看到她的裙摆上有很多血。
她愣了一下，胸腔里翻腾起来。
可这一次这股翻腾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了，她下意识呕出了口什么，就看见玲珑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而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第2章
‘啪’地一声，少女下意识挺直腰杆的同时，低头含胸。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手持竹条、面相严厉的中年妇人。
她挽着一个油光水滑的圆髻，穿一身深蓝色的衣裙，消瘦的身形，挺直的脊梁，带着几道竖纹的眉心和下垂而紧抿的嘴角，显示她严苛不容人性格。
“三姑娘，你走神了。”
少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眼中绽放出惊讶诧异的光芒。
“三姑娘可是昨晚没睡好？”
过了一会儿，少女才眸色有些复杂道：“是有一些，天太热，房里没有放冰，所以……”
女先生沉吟了下，道：“所谓营家之女……”
少女眸色更是复杂，须臾方答道：“营家之女，惟俭惟勤，勤则家起，懒则家倾，俭则家富，奢则家贫，凡为女子，不可因循。”
这几句话出自《女论语.营家篇》，讲的便是身为女子要该勤俭持家，不可懒惰、贪图享受。
所以这女先生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提醒少女要俭省节约，不该因为房中没有放冰便心生抱怨，而是要无风自凉，自处安然。
“秦师傅，我懂了。”
少女心知这句话必须说，不然秦师傅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果然，看她恭敬谦虚地接受教诲，这位生着一双细长脸、颧骨高耸、面相严厉的秦师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
“既然今日三姑娘身有不适，那就早些放学，姑娘背诵一段《女诫》卑弱篇，就可下学了。”
少女垂眸苦笑，开始背诵这段刻在她记忆里，哪怕历经多少岁月，依旧没忘记的篇章。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
……
清风习习，碧空如洗。
繁茂大树下的书斋中，传出少女细小微弱的背书声。
这种背书的声调，若是换做正经书馆和学堂，早就被先生训斥了，斥其背书声不够琅琅，缺少自信和坦荡。可坐在首位的女先生，却是面露淡淡的满意之色，显然十分满意少女的表现。
背书声差不多持续了一刻钟，可书声停了，女先生却并未让少女走，而是又训练了一番少女的走姿，且还是要边走背诵。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此乃《女论语》的立身篇，讲得便是女子举止操守，这些东西郿无双背过千遍万遍，曾经甚至刻在了骨子里，再不敢忘记，所以明明时间已经隔了很久了，她还是能很熟稔地背出。
果然女先生更是满意，待少女这将一篇章背完，就让她停了下来。她来到少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胸口处。
郿无双顺着她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果然秦师傅皱起眉，又看了她胸口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姑娘可是忘了缠胸？”
无双脑中闪过一个片段，她半垂下目，装作怯弱道：“天热，丫鬟昨日忘了洗那缠胸之物，我见上有汗味，今日便没有用……”
“这种常用之物，三姑娘还是多准备些，以免要用时无物可用。女子要想端庄得体，便不可蠢笨，臃肿便是蠢笨，行走之间乳摇臀摆，乃是大忌，是为低贱下作女子所为，姑娘即为侯府千金，切记不可犯忌……”
秦师傅洒洒扬扬说了一通，又摇头看了看无双：“罢，今天就到这里吧，姑娘可以回去了。”
无双这才向对方行了一礼，离开了书斋。
出了书斋大门，丫鬟蒹葭迎了上来。
看着这张记忆中的面孔，无双心中更是震惊复杂，她却一言不发，和蒹葭一同回到记忆中的住处。
天气炎热，尤其方才无双又是练站又是练走，早已经出了一身汗，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擦身更衣。
小丫头打了水来，蒹葭拿着帕子去水盆里浸湿，郿无双站在妆台前，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
镜中的少女约莫有十五六岁，打扮却极为老成古板。
她穿着一件油绿色对襟夏褂，靛青色的褶裙，按理说这般年岁的女孩，多是喜欢鲜嫩的颜色，偏偏她倒好，一身暗色的衣裙，既不掐腰也不收身，像大布袋一样裹在她的身上。
她头上似乎还用了头油，一头乌发梳得很紧，在脑后挽了个髻，额上盖着厚厚的刘海。那刘海又厚又长，不光盖住了少女的额头和眉毛，也让她的面目在刘海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配着她沉闷古板的打扮，若不是她皮肤白皙，身形纤细，还真要让人以为是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寡妇。
……
“姑娘这是方才被秦师傅责罚了？”
此时那道红痕已呈现浮肿之态，配着郿无双白皙细嫩的皮肤，显得尤为可怖。
蒹葭眉心紧皱，面色有几分担忧，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个小瓷瓶出来，替无双上药。
只看她找瓷瓶和上药的熟稔度，就知晓这活儿她应该是常干，显然无双被秦师傅责罚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药膏是老夫人专门让人特制的，擦上后明天就能消肿，”蒹葭叹了口气道，“秦师傅是严厉了些，但她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还不要心中生怨才是。”
后面这句话着实有些多余，也是蒹葭见三姑娘今日罕见的沉默，还在镜子前站了这么久，才会多说了一句。
说完后，她便偷眼去瞧姑娘，谁知无双却在走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郿无双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不然不会吐那么多血，玲珑也不会惊骇成那样。
玲珑是纪昜给她的宫女，她能看出对方不是普通的宫女，她也从来没见过向来镇定冷静的玲珑露出过那种表情，所以她应该是死了。
可是怎么死的，死了以后为何又回到这里来，却让无双怎么都想不明白。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仅能通过秦师傅和蒹葭的存在，推断出这是她未出阁还在长阳侯府的时候。
……
就在无双更了衣，想让蒹葭下去，留自己独处安静会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瓜子脸的丫鬟。
她柳眉凤眼，左侧嘴唇上还有颗小黑痣，看起来十分俏丽。一进来，就忙不迭地道：“姑娘，你猜我又打听来了什么？”
无双一个恍惚，下意识问：“什么？”
“据说那位魏王殿下以前就娶过两个王妃，可那两位王妃都是进门没多久，便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丫鬟似有些犹豫，又似十分畏惧，所以话说得很慢。
“有人说是这位殿下打死的，这位殿下年少时便有躁症，因此打死过不少宫里的宫人，当年去边关，就是因为此事。因惧于皇家威严，两位王妃的娘家也不敢多说什么，所以这位殿下至今还未娶妻，不光是因为他常年在外征战，也是京里无人敢将女儿嫁过去。”
郿无双又是一愣。
旁边的蒹葭花容变色道：“那照白露你这么说，咱们姑娘不是惨了……”
说到这里，蒹葭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住了口，而白露也迟疑地看了无双一眼，虽嘴里没说什么，但犹豫的目光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
郿无双理了理杂乱的心绪，正想说点什么，这时有个小丫头走进来禀道：“姑娘，大姑娘来了。”
正说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长阳侯府的嫡长女，也是郿无双的长姐郿无暇。
她年方十七，身形单薄纤细，穿一件淡青色绣竹叶暗纹的对襟夏褂，下着月白色的褶裙，浑身颜色素淡，只腰间系了条翠青色的丝涤，给她增添了抹颜色。
她肤色白皙，长眉细目，长得十分清秀，虽容色称不上上佳，但胜在气质出众，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濯清涟而不妖。
“无双。”见气氛有些不对，郿无暇诧异地看着主仆三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无双还在想怎么答她，白露嘴快道：“大姑娘，三姑娘好奇那位魏王殿下的事，奴婢便去打听来告诉姑娘，可姑娘好像有些被吓到了。”
话说完，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看了无双一眼。
郿无暇皱眉，似乎没看见白露的举动。她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
几个丫鬟都下去了，屋中只留了姐妹二人。
郿无暇叹了口气，来到无双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无双，你可是怕了？”
无双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恍惚，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长姐……”
郿无暇却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想了想劝道：“其实你也不必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市井流言多数是以讹传讹，魏王殿下在外头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但是……”
此时无双已经知道自己是回到什么时候了，正是纪昜即将回京，她和对方婚约被提上日程的时候。
她一直有份婚约在身，只是这件事以前没几个人敢当真。
据无双所知，当年她爹曾在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魏王麾下做过游击将军，后来一次战役中，领兵在外的三皇子受到伏击，她爹带兵冒死相救，最后被围困的人救了出来，她爹却战死了。
得知她爹战死后，她娘就殉了情，彼时才五岁却成了孤女的她，被送回京中的长阳侯府，当时三皇子曾让人留过一句话，说是答应过她爹会照顾她，所以待她成年后，他会来娶她为妻。
只是这话实在匪夷所思，且两者年纪相差过大，再加上当时这话不是三皇子亲口说的，宫里也并无任何表示，所以长阳侯府这也不敢将此事当真。
可到底有这么件事在，郿家人也不得不放在心上，当初请了秦师傅来教导无双，郿老夫人便是以此为借口。
一去多年，本来都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谁知就在去年年底，魏王派人给长阳侯府传了话，说他明年春夏就会回京。
其话意明显，人家要来履行承诺了。

第3章
此事发生后，侯府里其他人的反应且不提，反正郿无双是真慌了。
她是真没想过自己要嫁给一个皇子，且自打这件事出了后，府里免不了会有下人议论一些关于这位三皇子魏王的事情。
据说这位魏王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可谓是声名狼藉。
据说他生性暴戾，十几岁还在皇宫时，便有屡次虐杀宫人的传闻，因此惹来太和帝大怒，将之发配到边关。
去了边关后，关于这位皇子的事迹倒是少了，可他那暴戾的性格似乎在边关格外如鱼得水，替大梁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的同时，他杀人如麻的名声也传遍整个大梁。
其所到之处，哀鸿遍野，被大梁周边诸多小国忌惮，于是‘人屠’之名也传出来了。
所以可想而知，这些消息传到素来胆小的无双耳里，会把她吓成什么样。
尤其魏王还死过两个王妃，有个杀妻之名，方才白露就是被‘无双’使着去打听魏王的相关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巧，竟会正好碰见郿无暇来。
再看郿无暇的表现——虽她极力在替魏王说好话，但肉眼可见白露打听来的‘魏王死了两任王妃’的消息应该都是真的。
……
如果是以前的无双，这会儿大抵又被吓得六神无主、肝胆俱裂了，可现在的无双不是以前的无双。
再一次经历同样的事情，她又怎不知郿无暇打得什么主意？
她知道打从魏王给侯府递了他即将回京的话，关于她听来的看来的一些事情，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当然，并不是说这些消息是故意编造，换做郿无双自己出去找人打听，相信得来的结果也差不多。
就如同郿无暇所言，魏王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先不提这名声好不好的事，如果魏王真的一无是处，郿无暇又何必费尽心机来吓她？
大抵是早就明悟了。
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甚至吃了无数亏、受了无数教训才明悟的事，此时郿无双反倒并不诧异让自己敬佩了多年的长姐，竟会如此对待自己。
她看了看郿无暇年轻了很多的脸，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前世皇后的脸，以及她死的那日皇后招她去说的那些话。
“……如今已经这样了，你也不要想太多……爹一直希望能振兴郿家，如果郿家能出一个太子，爹肯定会很高兴，爹娘养育你十多年，视为己出……”
……
“长姐你说得对，我不该害怕，也许那些事都是以讹传讹。”无双半垂着目道。
郿无暇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看了看无双隐藏在厚重刘海下的脸。
以前让她满意至极的刘海，此时却让她突然觉得有些碍眼，这刘海挡住了无双的脸，让她面目在遮挡下模糊不清的同时，却也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可转瞬间她又想，无双肯定是怕的，她素来胆小，怎可能不怕，只是在人前不好显露而已。
想到这里，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
“先不说这个，今儿月怡给我发了张帖子，半个月后宣平侯府的太夫人过寿，是时不光各府都会上门贺寿，京中也有不少贵女会到场，月怡被分派了招待各府贵女的差事，她素来与我要好，便请我帮她照应一二，到时你跟我同去。”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赵国公府作为宣平侯府的姻亲，是时应该也会派人过去，恐怕到时那位赵二公子也会来，这下京中各家贵女恐怕又要春心萌动了。”
后一句话，郿无暇说得很轻，轻中还带着点随意的揶揄。
赵国公府二公子赵见知，京中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不光学识渊博，本人也长得极为俊美，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是为京中众贵女如意郎君的首选。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位赵二公子看似为人随和，温文尔雅，却对任何女子都恪守着君子之礼，从不僭越。
他越是这样，越是有无数贵女对其暗许芳心，无奈赵国公府对其婚事的态度一直很含糊，赵见知现年十八，至今还未订亲，也未听说赵国公府对他的婚事有任何打算。
若是换做以前，郿无双听到郿无暇这番话，大抵又要心虚脸红做一番矫揉之态，可之前也说了，现在不是以前。
无双一时只觉得心情复杂至极，她袖下的手悄悄地按了下方才秦师傅打出的那道红痕。
很疼！
她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果然是一环套一环，从根儿上就不愿放过她啊。
先是恐吓，再是放出赵见知的消息勾动她的心弦，以此时‘郿无双’的见识、眼界和心性，她在受到极端恐吓之下，不可避免就会产生逃避的心态，这时候若是有人再想替她排忧解难，她自然会上当。
前世就是这样，纪昜突然让人传了话回来，两人的婚约被提上了日程，各种关于纪昜是多么可怕的消息四起，她被吓得六神无主、夜不能寐。
之后她又在宣平侯府里见到了赵见知，这个她暗中倾慕了许久的如玉公子，不可避免就越发寄情于他，也越发怨自己命苦。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郿无暇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救她，她就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抓不放，却万万没想到这恰恰也开启了她不幸的半生。
……
“无双，无双！”
郿无暇见无双又走神了，颇有些不悦，“你怎么了？”
除了不悦，她还有些意外，无双在听到赵二公子的消息后，竟然不是欣喜，而是走神？
“长姐，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无双勉强一笑道。
其实她在想，郿无暇到底是何等心机，以至于用这种手段来设计她，就只是为了嫁给魏王做魏王妃？
就先不提和魏王婚约之事，难道长姐不知道，以长阳侯府的家世，是不可能跟赵国公府结亲的，她若是想嫁给赵见知，只有动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前世就是这样，她听从长姐的安排，设计了赵见知，看着赵见知愤怒的脸，她既害怕又愧疚，却已经骑虎难下，心里还想着等她嫁过去后，一定会补偿弥补，好好当一个妻子。
却没想到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当时事情闹得太大，两家都大丢脸面。
尤其是赵国公府，一直对赵见知寄予厚望，没想到却被迫娶了个她，可想而知赵家人会怎么恨她。
还有赵见知，他本就厌恶被人强迫，却被逼娶了她，所以她从新婚之夜起就独守空房，至于婚后补偿当个好妻子，都不过是空想罢了，因为这事打从根子就坏的，后面自然也不会结出好果。
可以说她前世半生坎坷，都是因此事造成。
长姐素来聪明睿智，难道真就想不到这些？
无双深深地又看了郿无暇一眼，似乎想透过这层皮相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可惜一无所获。
“累了？”
郿无暇理解地笑了笑：“你刚上完秦师傅的课回来，秦师傅是严厉了些，可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若是嫁入皇家，宫里可不同外面。”
这就是为何她能单独受秦师傅‘教导’的理由，有时候无双真想把这些人心肝扒出来看一看，是不是天生就是黑的。
郿无暇站了起来。
“行吧，你若是累了，就先歇着，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
郿无暇走后，无双就以想睡一会儿为由，让丫鬟们都退下了。
蒹葭和白露退到外面去，白露还有些没心没肺的模样，蒹葭却若有所思。
“你不觉得今天三姑娘有些怪怪的？”
“怪？什么地方怪？”白露漫不经心道，路过糕点柜子时，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酥饼吃了起来，“我没觉得三姑娘哪儿怪啊。”
她三下两下将酥饼吃完，斜看了蒹葭一眼，道：“行了，你不要成天没事喜欢多想，姑娘不过是累了想歇会，哪里是怪了，正好她歇息，我们也可以松快松快。”
丢下这话，她便出了门，见她离开的方向，俨然是到外面去了。
蒹葭咬唇看着白露背影，她知道白露是早已有了前程，才会对其他事都不上心，可她跟白露不一样。
这么想着，她回首看了卧房的门一眼，只希望自己是想多了。
郿无暇离开无双的住处后，去了正院。
到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她娘曹氏正歪在次间的炕上看账本。
不大的炕桌上，散落的全是账本，曹氏板着一张脸，一旁几个丫鬟俱都屏息静气，看样子曹氏方才肯定发过脾气。
“娘，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曹氏穿了件半旧的遍地金妆花褙子，梳着堕云髻，头戴着鎏金镶玉的抹额。她和郿无暇长得很像，大约就是年长版的郿无暇，皮肤白皙，很和善清秀的长相，就是眉间的细纹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怨妇气质。
“你爹为了一把两百两银子的扇子，冲我甩脸子，也都不想想，什么破扇子就值两百两？”
这话仿佛打开了曹氏的话匣子，她扔开手里的账本，就诉苦道：“可我还没说两句，他就冲我甩脸子，说我不懂文人墨宝珍贵什么的，他就不想想这府里没什么多余的营生，每年就指望几个庄子的产出和爵位那点禄米过日子，就那点银子怎么养这么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还不是我日里精打细算，才能将将就就把日子过下去！”
“你爹跟我添堵也就罢，三房那一家子也不轻省，那两口子素来贼精，平日里只知道收刮府里的油水，贴补他们自己的荷包，这晌又让我发现他们从厨房里捞银子。
“当年要不是你祖母说，你爹的爵位是侥幸承来的，不宜做得太过，留下三房在府里与我们同过日子，也好堵了众人的口，我早就把他们撵了出去！”
曹氏说得声泪俱下。
“你说说，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件事不让我操心？我日里辛辛苦苦为府里打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爹，你哥，你们兄妹几个。
“可你爹还不知体谅我，成日里就没多想想自己的前程，府里的前程，儿子的前程，就知道胡乱花钱，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附庸风雅，咱家的爵位可就这么一世了，等他这一世一过，没了爵位，以后英儿怎么办？成哥儿怎么办？你和你弟弟又该怎么办？”

第4章
曹氏这一说，就仿佛打开了苦水潭，那是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饶是郿无暇自诩聪慧过人，也不禁眼皮直跳、头皮发麻。
“娘，那扇子不买就不买了，你好好跟爹说。至于咱家爵位这事——总会有办法的。”
一看女儿劝自己，曹氏心里更觉得苦。
她倒在郿无暇的肩膀上哭道：“其实我也不是真跟你爹生气，我也知他心中苦闷，可我的苦闷谁人知晓，这不是两件事赶在了一起，我就多说了几句，谁知他竟会对我甩脸，我实在寒心得慌。”
郿无暇叹气温声劝道：“爹估计也是一时生气，估计要不了两日就会来找您道歉。您也别与他生气，两人有商有量才是真的，不然这事若是让祖母知道……”
剩下的话，郿无暇没说，曹氏也知道厉害。
她看似挂着个侯夫人的名儿，实际上府里真正当家的还是她的婆婆郿老夫人。
其实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曹氏心里已经有酌量了，两口子再是生气争吵，也得适可而止，不然闹到婆婆那，就只有她吃排揎的份儿。
心里定下了，她也开始关心女儿。
“你方才又去三丫头屋里了？”
郿无暇点了点头。
曹氏想了想，道：“这事可一定要成，若是这事成了，咱家能出个王妃，以后也不用再操心咱家这爵位还能不能续上了……”
见曹氏说起这个，郿无暇当即动了动眼色。
不用她多说，一旁曹氏的大丫鬟春燕，就让其他丫鬟都下去了，只留了她和郿无暇的丫鬟琥珀还在一旁服侍。
“外姓女子嫁入皇家，总要萌荫家人，若是圣上一个高兴，将咱家的流爵换成世爵，以后你哥和成哥儿可就再也不用愁了。”
曹氏越说越高兴，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可看见女儿微皱的眉心，她赶忙换了脸色，抓住女儿的手，疼惜道：“就是可怜了你，那魏王身份再是高贵，可他——”
名声不好，又有喜怒无常性格暴戾的名声在外头，还有魏王死的那两位王妃……
当初长阳侯府可没一人动这个念头，若不是郿无暇主动提出，说若是自己替无双做了魏王妃，也许家里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曹氏和婆婆郿老夫人一想，也是，旁人有，不如自己有，那三丫头到底不是亲的，她哪有资格坐上王妃的位置？
才会有之后郿无双得知魏王即将回京，以及府里流言四起的事情发生。
想想也是，到底是侯府，下人怎可能如此不成体统去议论堂堂的皇子，还不是有人指使的。
就是这事若真成了，就委屈大丫头了，替家里牺牲太多。
郿无暇自是看出了她娘的心思，可她却什么也没说，任曹氏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许多的愧疚之词。
于郿无暇来看，魏王的名声确实令人惧怕，但其中有些事未尝就是真的。
她出身勋贵之家，自然清楚越是高门大户斗得越是肮脏，谁能知道魏王是真性格暴戾，还是被人恶意坏了名声？
毕竟因忌惮而坏人名声的事情，她可是见过不少。
而且郿无暇也清楚自身情况，长阳侯府看似光鲜在外，是勋贵之家，可大梁的勋爵又分几种，其中便分了是世爵和流爵。
顾名思义，世爵就是可以世袭罔替的爵位，流爵就是不能世袭、顶多只能传上一两代的爵位。
能世袭罔替的爵位极少，一般都是开国功臣才会有的待遇，后来所封的爵位大多都是流爵，像长阳侯这个爵位就是流爵。
长阳侯这个爵位是只能传三代，其实到老侯爷那一代，就该结束了，后来郿战战死，老侯爷受不了刺激没几日也跟着去了，当今圣上顾念旧情，又许了长阳侯府再延一代。
也就是说，这一代的长阳侯郿宗就是终结，能不能再延续，还要看郿宗及其后辈子嗣是否有功于朝廷。
……
过惯了钟鸣鼎食的好日子，谁又愿意去过苦日子？
别看曹氏抱怨郿宗是吃死禄米的，可一个侯爵年禄米4000石，这若是换成银子，就是几千两银子，而且有爵位在，便有爵位所附带的赐田，这些赐田每年的产出就不少。
这些银子加起来，可是超出朝中那些高官的年俸几倍不止，等于只要有这个爵位在，郿家可以子子孙孙都不用发愁生计。
所以京中但凡有爵位在身的人家，谁不是扒心扒肝地想维持自家爵位？
世爵太少，流爵居多，日里悬在这些勋贵头上最大的那把刀，便是自家爵位什么时候终止。
而这些勋贵里，因爵位年代不一样，又分了好几等。其中最低一等的，便是末代爵位之家，看似还维持着勋贵身份，实际上勋贵圈子里可没人把他们当成回事。
其中末代勋贵家，又以家中没有出彩后辈为最低等。
你想想爵位都快没了，后辈子嗣里又没有个出息人，也就是说这家人马上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长阳侯府就是这一类，这也是曹氏方才为何会说出那些抱怨的话，埋怨丈夫不知为家里操心。
而像长阳侯府这样的人家，其实目前面临最大的难题，不是快要结束的爵位，毕竟这一代不是还没结束吗？就照现长阳侯郿宗的年纪，好好保养，怎么也能再维持个二十年。
他们最大的难题反倒是子女婚嫁。
想想，一般勋贵之家，找的姻亲也都是高门勋贵，可你家都这样了，自然也不会有勋贵人家愿意与你做亲家。
像郿无暇大哥郿英，娶的便是个穷御史家的女儿。
而郿无暇，今年十七，至今还没有婚配。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多数早已嫁人，有的甚至已经当了孩子的娘，郿无暇至今未嫁，无外乎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随便嫁给某个勋贵家的庶子，或某个小官家的嫡子，或是什么所谓的殷实富裕人家。
她知道她若是再不想想办法，她最后的结局就是在以上三种人里随便挑一个嫁，这就是她的‘大好前程。’
所以看似郿无暇替郿无双嫁给魏王，在郿家人来看是为家里牺牲，实际上郿无暇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她最大的机会。
此事若不成，她自此滚入红尘，泯灭于众人。此事若成，她的境遇将会自此改变，以后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
所以这事一定得成，不成也得成！
……
一时间，诸多计量翻滚于郿无暇的心间，同时也让她心里多了一份紧迫感，她甚至觉得方才不该那么快就从郿无双的住处离开，而是该再做些什么。
这么想着，她对琥珀道：“给三姑娘那儿送一册新出的《雅成诗集》。”
“可……”
琥珀面露为难之色，看了看自家姑娘，又去看曹氏。
这《雅成诗集》不是别的，正是赵见知这些年所做诗词，被有心人归类收纳印成的书。
因是私下印制，这书十分难买，又因是专门售卖给京里这些贵女们的，其所用的纸质墨料皆为上层，与其说是书册，更像是专门供人收藏之物，所以一套便需要纹银五十两。
府里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银也不过十五两，这一册书却要五十两，这趟郿无暇来找曹氏，其实就是想找曹氏要银子买书，没想到来后就被亲娘拉着一顿诉苦，此时才又想起此事。
曹氏也知道女儿手里没什么体己，这一次她可没当女儿叫穷，而是当即让春燕拿了钥匙去开箱笼取银子。
春燕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取了银子来，交给琥珀。
这一切纠葛看似不显，实则让郿无暇尽收眼底。她想了想，道：“也快五月了，每年那边都是这时候送银子来，难道今年还没送？”
一提到这事，曹氏立即难看了脸色。
“听说是病了。”
“病了？”
曹氏点头道：“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病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这次据说从二月时病就加重了，我前日问过你祖母，你祖母将我斥骂一顿，说我急慌慌的像个乞丐，又不是讨饭的，可你说这答应每年送银子来，是当初说好的，又不是我们自己找上门的。”
曹氏满腹怨言。
郿无暇却对郿老夫人了解甚深，自然明白祖母是顾忌脸面，才斥骂母亲。可祖母不可能就因为这事无缘无故骂娘，肯定是中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正当郿无暇这么想着，有小丫头来报，说老夫人院里的流珠姐姐来了。
流珠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地位可不同寻常的丫鬟，曹氏忙让人把人请进来。
“老夫人请夫人和大姑娘去一趟。”
郿无暇和流珠还算熟识，看出她脸色有些不对，不禁疑惑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流珠欲言又止，但心知大姑娘在老夫人面前得宠，反正等会去了也会知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道：“好像是太姨娘不行了。”
听了这话，郿无暇顿时打了个激灵，和曹氏二人四目相对。
对望之间，她从她娘的眼中看到一丝隐藏在不安下的惊喜，同时她总算明白祖母为何会斥责她娘，嫌她娘急慌慌吃相不好了。
如果那位真的没了，那府里大概再也不用担心会缺银子了。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无双那，可她接到的命令却并不是去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准备准备去探望太姨娘。

第5章
此时京城近郊的官道上，行走着一个车队。
最前头的是一辆四四方方黑漆蓝帷的平顶马车，紧随着其后的是两辆棕漆灰帘的马车。
后面两辆马车能明显看出是仆从所乘坐，车厢比前头那辆马车要小了不少，车辕和车厢后板上都坐着人，看穿衣打扮明显都是仆人。
另，还有四五个骑着马的精壮汉子护持在左右。
只看这一行人的架势，便知晓是京里哪个富户人家出行。
此时那辆黑漆蓝帷的马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是无双和白露。
无双似乎有些不舒服，脸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
老夫人的命令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捋顺眼前的一切，就被人请上了马车。似乎赶得很急，所以马车走得很快，她本就容易晕车，这会儿已是胃里翻江倒海，连话都不想说。
与之相反，白露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嘴里噼里啪啦说着话，一路上就没停下过。
“太姨娘也是，病了也就病了，偏偏老夫人慈悲为怀，竟让姑娘专程赶来探望她。这车走得这么快，丝毫不考虑姑娘受不受得住，不过听说他们是想赶在天黑之前到庄子，所以赶得有些急，姑娘你要是难受，就先忍着些，等到了地方就好了。”
“太姨娘真是一点都不考虑姑娘的处境，真若是心疼姑娘，就别总是来叨扰姑娘，给姑娘找麻烦。姑娘你可千万记住，去了后少与太姨娘说话，咱们露一面就成，剩下的事就都交给赵妈妈，由她出面应付就是。
“奴婢知道姑娘和太姨娘关系不一般，可姑娘孝顺，太姨娘也该考虑考虑姑娘的处境才是。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平时在外走动，若被人知道与她的关系，以后如何自处？
“还有老夫人那，老夫人可是拿姑娘当亲孙女看待，她叨扰姑娘不打紧，可若是惹得老夫人心里不痛快，最后吃苦受气的不还是姑娘您？”
无双喝了几口水，复又靠了回去，耳边是白露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心里也乱得厉害。
其实如果按血脉来算，太姨娘才是无双的亲祖母。
太姨娘是老长阳侯的妾室，生有一子，也就是无双的爹郿战。
郿战战死后，其妻苏氏殉情而亡。
无双当时年纪太小，又因父母双亡生了场大病，失去记忆。她二叔也是现长阳侯郿宗，怜她幼年失怙，便将她收养在自己膝下，当亲生女养着。
所以在十岁以前，无双是不知道自己父母另有其人，一直以为自己是二叔的亲生女。
那时她唯一感觉有些异常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被人带到京郊的庄子里去见一个老妇人。
一直到后来无双再大一些，才知道这个老妇人，就是太姨娘，也是自己亲祖母。同时她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而是二房的孤女，因父母俱丧，才被二叔收于膝下。
……
在无双记忆里，她未出阁前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情。
太姨娘病重，她前去探望，只是她前脚探完病，后脚刚回去就听说太姨娘过世了。
而这一次，一直‘顾念旧情’、‘慈悲为怀’的老夫人，却没有让再让她调转过头去给太姨娘的办丧事。
甚至连太姨娘埋在哪儿，无双也只知道大致就是埋在那庄子附近，别的就不知道了。
当时老夫人的说辞是，她年纪小，不适合搀和死人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办就是，太姨娘若泉下有知是会理解的。
彼时她心里记挂和魏王的婚约一事，本就六神无主，也是白露屡次在她面前说方才那种说辞，让她顾忌怕惹得老夫人不悦，不敢过多询问。
再加上她从小到大和太姨娘接触的不多，之间没什么感情，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所以说这一次就是太姨娘临死之前，她去见对方那一次？
似乎也知道赶路赶得有些急，路走到一半时，马车在官道旁的一家茶铺前停了下来。
像这种设在官道上的茶铺并不少见，除了供应些简单的吃食，还供赶路的人取水、喂马、方便。其实后者才最为重要，毕竟有时候出门在外，除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露天解决。
无双在白露的搀扶下，下了车。
白露可能急着去方便，叫来随行的小丫头小红侍候无双，便转头消失不见了。
这时，从后面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秋香色比甲的婆子。
她生得一张四方大脸，柳眉细目，油光水滑的圆髻上插了根老银插梳，耳朵上戴着绿松石耳铛，整个面相看起来十分和善。
她一下车，四周的下人们便恭敬地叫着‘赵妈妈’，看得出十分有地位身份。
此人便是白露口中的赵妈妈。
她丈夫姓赵，是外院的一个管事，其本身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所以在府里颇有脸面，哪怕无双作为侯府的姑娘，见到她也得给几分笑脸。
这次无双来庄子上看望太姨娘，就是赵妈妈陪着来的。
说是陪着来，实际上随行的人和一路上各项安排，都是赵妈妈一并处置。
“三姑娘还好吧？奴婢听下人说，姑娘似乎有些不舒服？”
“还好，只是车坐久了，难免有些不适。”无双道。
赵妈妈笑着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庄子了，姑娘再撑一撑，到底太姨娘也算和姑娘有血缘关系，如今太姨娘卧病在床，难免就惦记着姑娘，才会这么急着想见到姑娘。”
这话从表面上看去，似乎并无错处，相反还解释了下为何会赶路如此之急。
若是换做原来的郿无双，自然听不出其中的机锋，可有着‘两世’的经验，这话里的机锋无双又怎会听不出？！
依稀记得当年就有这么一出。
她那时候年纪不大，由于从‘亲生女’变成了寄人篱下，这种心态上的变化，再加上秦师傅多年来的教诲，让她不光自卑寡言，性格也懦弱胆小。
白露等人又总是喜欢给她灌输‘老夫人慈悲为怀，太姨娘不知体谅姑娘处境，让姑娘难做’等等观念。
当时因急着赶路，她身体极为不适，前有白露那一番说辞，后又有赵妈妈这一番话，因此让她心中对太姨娘生出了些不满，觉得她不过病了一场，就这么折腾自己。
以至于后来到了庄子上，她只去见了太姨娘一面，之后就如白露所说的那样，剩下一切都交给赵妈妈处置了。
一直等到她回去后，收到太姨娘的死讯，才知道自己当时的不满有多么不应该。
其实事后多年，无双回忆过去，能看出她身边的这些下人是有意在隔开她和太姨娘，故意让她和太姨娘离心。
后来她跟了纪昜，郿家和当时成为皇后的郿无暇想拉拢她，将她叫回过长阳侯府。她偶然间遇到已经嫁给赵妈妈的儿子，却过得并不好的白露。
白露想讨好她，把当年受赵妈妈吩咐的事都说了，其中有一样便是故意不让她和太姨娘接触。
她当时想，妻妾天生就是敌人，老夫人养了她多年，不想让她亲近太姨娘也正常。
可重来一次，她忍不住会想，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
显然这些疑惑是不能对赵妈妈说的，所以无双只是笑了笑，就低下了头。
这很符合三姑娘一贯的秉性，所以赵妈妈并未觉出任何异常，相反见无双低下了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她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
这一抹笑并未让无双洞悉，而一旁的下人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多置一词，毕竟大家都清楚三姑娘在侯府里的处境，看似得宠，实则……
见赵妈妈看过来，丫鬟小红忙低下头。
一直到赵妈妈走后，小红才敢抬起头，却在看见一旁的无双后，眼露一抹怜悯之意。
人人都称呼三姑娘是姑娘，可哪有侯府姑娘是她这样的？也就三姑娘自己身在局中不自知。
这一抹怜悯很快就在看见白露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可是要如厕？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最好是趁着有地方就方便一二，也免得路上没地方不方便。”
又见一旁的小红像个木头人似的杵着，她张口斥道，“让你侍候姑娘，你就是杵着这什么都不干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什么事都得我盯着看着。”
白露向来就是这么个咋呼的性子，不光话多还刻薄张扬，有错就推，有功就揽，时时刻刻不忘彰显自己在主子们面前的脸面。
因为她是大丫鬟，一般小丫鬟都惹她不起，而比她厉害的，她又从不敢招惹对方，反而阿谀奉承得厉害，所以一直以来也没吃过什么大亏，反而在府里混得如鱼得水。
小红也清楚这点，自然敢怒不敢言。
而趁着这空档，白露已经狐假虎威地命人去准备遮布和马桶，扶着无双前去方便了。
到底是侯府姑娘，哪怕是出门在外，也是寻常人不能比的。
如厕的时候，自然也不可能让无双去用茶铺的茅厕，而是让人拉了遮布，用四根竹竿固定，隔成了个简易的无顶‘小帐篷’，并自备了马桶、厕纸，和事后要用来净手的清水和胰子。
方才白露离开了一会儿，看似是去方便了，其实并没有，因为等无双方便完，她就让小红扶着无双先回去了，她自己则又钻回遮布里，估计是想借地方方便。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才白露急着寻去了茅厕，等到了地方，差点没让她吐出来，才会有之后她怂恿无双如厕，又训斥了小红一通，不过是内急得烦躁，找人发泄一通罢了。
此时已经解决完问题的白露，格外觉得神清气爽。
她弯腰舀了无双方才用来净手的水，一边学着无双净手的模样，细细地洗着她那几根手指，一边不知想到什么面露讥讽之色。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白露正想竖起眉毛训斥，却在看见对方的下一瞬间转为堆起了笑脸。
“妈妈，原来是您啊。可是要方便？桶里还干净着呢，都是小解，要不奴婢服侍您？”

第6章
赵妈妈斜眼看了白露一眼，也没说什么，就在对方的服侍下去了马桶处。
等赵妈妈解决完，准备净手，白露似乎觉得这水被两个人用过了，多少显得有些脏，马桶换不了，水却能换，于是她忙又殷勤地去换了盆水来，并服侍赵妈妈净了手。
显然赵妈妈很受用白露的服侍，所以她也并未挑拣方才白露偷用主子马桶的错处。
“行了，你也不用讨好我这老婆子，顺子是看中你了，你既不想要那陪嫁的殊荣，愿意嫁给我儿顺子，我也就不当那强拆人姻缘的王母，等过阵子我就向老夫人要了你来，给你们办婚事。”
白露闻言大喜：“谢妈妈疼惜，谢妈妈成全。”
赵妈妈瞧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成全倒不至于，不过你也该知道，只有把要办的事办好了，你才能如愿以偿。”
她这话是意有所指，显然白露也心领神会。
“妈妈放心，三姑娘素来是个胆小蠢笨的，她因不是侯爷亲生的，又怕惹了老夫人生气，一直唯唯诺诺得厉害，奴婢拿捏她可是拿捏得稳稳的，这次定不会让她与太姨娘多接触。”
赵妈妈很满意她的机灵，却又因她的说话张扬有些反感，便压低声音警告道：“办好你的差，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应该懂。若是办成了这次的事，我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坏了老夫人的大事，你知道厉害的。”
白露忙轻扇了自己嘴两下，道：“妈妈放心，奴婢晓得。”
很快，两人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里。
两人并不知晓，就在离这里一布之隔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正是无双和小红。
方才无双离开这里后，并未回马车上，而是借着想透透气的借口，在四周散步。
由于这一片空地都被侯府的下人占下了，倒也不怕碰见生人，所以小红也没说什么。
谁知无双竟走着走着走到‘帐篷’后面，再加上凑巧听到里面人这一番对话，小红再不明白三姑娘是有意偷听该完了。
她面露惊骇之色。
白露和赵妈妈这一番对话看似简短，其实里面透露出的讯息太多，而这些话偏不巧又被事主三姑娘听见了。
三姑娘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当场闹开了，去质问二人？
而跟在姑娘身边的她，肯定会被迁怒，赵妈妈和白露拿三姑娘没办法，可不代表拿她一个粗使丫头没办法。
小红年纪虽小，但在侯府待得也不是一日两日，深谙这其中厉害之处，一时间面色青白交加，真宛如天塌一般。
就在她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着胆子去看无双的脸色，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何反应时，偏倒无双十分平静。
她就站在那里，厚重的刘海让她面目不清，同时也成了外人窥探她的屏障。
无双悄无声息地带着小红离开，仿若无事一般。
车队再度启程，朝着既定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坐在车辕上的小红都把心思放在身后车厢里，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眼见庄子已经眺望在即。
庄子很小。
整体是由正中的一座宅子，以及围绕着这座宅子而居的几十家佃户组成，说是庄子，其实更像一个小村庄。
庄子的管事是个姓陈的庄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相憨厚老实。马车停下后，陈庄头便和他妻子殷勤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赵妈妈似乎有什么话要跟陈庄头说，就让人先带无双等人下去安置。
这座宅子并不大，整体不过两进，另带两个小跨院。
陈庄头一家人就住在其中一个小跨院中，其他地方都是空着的，以便府里有人来了也有个住处。无双的住处被安置在第二进的东厢，等她到时，已经有下人把装着她行李的箱笼搬了进来。
陈庄头的妻子是个话很少的人，看得出在面对侯府里的人时她很局促，见小厮将箱笼放下后，只有白露和小红两人搭手收拾，她便留下来帮忙。
白露见陈庄头的妻子如此识趣，自然正中下怀，便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她和小红两人收拾整个屋子。
其实这屋子能明显看出是提前收拾过的，床上的被褥也都是新的，白露却挑三拣四，一会儿嫌弃屋子太简陋，一会儿嫌弃用物太粗糙，弄得陈庄头的妻子面红耳赤十分尴尬，却又不好说什么。
见此，无双道：“行了，不过住上一两日，不用如此讲究，既然是来探望太姨娘，还是先办正事才是，琢磨这些小事做什么。”
提到这，白露当即顾不得挑刺了，道：“姑娘可是侯府的姑娘，哪能不讲究，姑娘就算急着想去看太姨娘，也得先等安置好再说啊。”
说着，她便指使小红二人将箱笼打开，拿出种种用物来，将她觉得不满意的东西一概都换掉。
“奴婢想着姑娘可能要在这住上两日，就专门把姑娘的被褥和枕头都带来了，有了这些东西，姑娘晚上也能睡个好觉。”白露邀功道。
无双看得出白露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别看去看太姨娘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甚至她们这趟来也是为此而来，可什么时候探望，怎么探望，却不是她能做主的，还需得等赵妈妈那边的话，才能做出处置。
无双心知肚明，也就任凭白露假装忙里忙外蒙混过关。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重活，可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上天让她重回到这时，是有些寓意的。
是怜悯她前世活得浑浑噩噩，一辈子受人摆布？还是怜悯她前世活得万般不由己，可悲且可哀？
她没有找到答案，只能被动地去接受这一切。
而心境上的变化，以及她之前灵机一动偷听到的那一番话，都让她意识到也许解密的时候来了。
郿家人费尽心机，甚至她身边的丫鬟都带着‘拿捏’她的任务，真只是因为老夫人为了防范她和太姨娘太过亲近？
上辈子郿无暇哄着她、骗着她、诱导着她，设计着做成了她和赵见知的婚事，是为了抢夺她的婚事，替她嫁给纪昜。那郿家人这么费尽心机地对付她一个孤女到底是为了什么？
前世的经验告诉了无双一个道理，人但凡做事，必然有其目的，老夫人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太姨娘能告诉她。
一直到屋子收拾完，无双坐下喝了两盏茶，白露都开始急了，外面终于来人了。
白露出去了一趟，回来笑吟吟地说要服侍无双更衣，说这一路上灰尘大，马上要去见太姨娘，还是换身衣裳的好。
她帮无双换了一身檀色的衫子，配蓝灰色的褶裙，虽衣裳的颜色还是显得暗沉，但比之前她穿的那身要鲜亮了许多。她还带了无双的首饰匣子出来，特意从中择了两个珠花和一根簪子帮无双戴上。
似乎看出无双想说什么，白露忙道：“姑娘就算不喜打扮，可太姨娘卧病在床，还是打扮喜气点儿，也免得太姨娘看着不喜。”
小红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偷瞧了白露一眼，又看了看三姑娘，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双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跟着走了。
……
太姨娘并没有住在那座宅子里，而是在宅子外面，就在附近，是一座不大的一进小院。
这里无双来过几次，幼年她来时，不知太姨娘的身份，总会疑惑为何侯府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还是后来等她年长了些，才有人跟她解释，说太姨娘脾气古怪，非要一人独居，也不让太多人侍候，身边就带了个瞎眼老婆子和一个小丫头。
此时站在这座宅子前，想着老夫人在侯府所住的院落之奢华富贵，再看看眼前这座隐隐透露着破败之气的小院。
其实很早很早就有端倪了，为何前世她就是罔顾了？
思绪之间，她已经被人领进了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老妪。
对于太姨娘，无双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太姨娘有一双温和的眼睛，此时她站在距离床前还有三四米的位置，赵妈妈反而站在前面，是离床最近的位置，她的身后站着侯府的几个下人，以及一个负责照看太姨娘的中年婆子。
明明是她来探望太姨娘，反而她站得最远。
而她的身边，白露扶着她的手隐隐用着力，似乎在防范她走得太近。无双恍惚的同时，只觉得一阵阵可笑与鼻酸，同时还有着彻骨的悲哀。
床上的太姨娘也不知看没看出孙女的处境，她已经很老了，明明年纪也就和老夫人相仿，老夫人的头发还是黑的多，白的少，她的头发却是白的多，黑的少。
人也瘦得厉害，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越发显得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
她望了望四周的人，又隔着人群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孙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赵妈妈看向白露，白露小声在无双耳旁道：“姑娘，看样子太姨娘是累了，不如我们先让太姨娘休息，明天再过来？”
无双没有说什么，又看了榻上的太姨娘一眼，转身离了开。
等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晚饭已经做好了，白露大抵早就饿了，等无双的晚饭端上来后，她就找了个借口下去了，估计是去吃饭，留下了小红侍候。
无双本就话少，小红无疑也是个沉默的性子，所以吃饭的过程很安静，而无双也有些食之无味，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我想寻个机会见太姨娘一面，背着赵妈妈和白露她们。”无双突然道。

第7章
无双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交给了小红几样东西。
是一根金簪，还有几个小银锞子。
这几个银锞子大抵是无双仅能动用的财物，不然她也不会动用自己的首饰，要知道姑娘们的首饰都是有数的，少一样都会被人发现。
“姑娘，你……”
显然小红没料到三姑娘会这么直白，就算她是三姑娘的丫鬟，可充其量也只是她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侯府的下人虽各有其主，但总归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侯爷夫人和老夫人。
赵妈妈是老夫人的人，白露显然也是，三姑娘到底是何等心大，竟会对她提出这种要求？她就不怕她私下告诉了赵妈妈？
可转念小红就想到了，三姑娘确实不用怕。
因为三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而她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她在三姑娘院子里的处境，是随便一个人都能使唤的。
府里稍微有点人脉势力的下人，都不会去三姑娘的院子里当差，能来的要么背后有人安排，要么都是些没后台没靠山的。
小红显然就是后面这一种，不然也不会平时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还总是受气。
尤其，之前她和三姑娘还有独属二人的秘密——一起偷听到了赵妈妈和白露的对话。
所以无双笃定了小红不会告密，反而还会帮自己。
因为小红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就算去告密，这事很可能也没有下文，相反她可能因为不小心听到这些侯府的阴私，被处理掉。
她只有倒向无双，才能保全自己。
无疑，小红很聪明。
也可能是她早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其中纠葛都想得透彻，所以她虽意外无双的直白，却并不意外她会让自己办事。
之前让她一直忐忑的也恰恰是这点，因为在小红想来，她是不想掺和侯府这些事的，显然现在出现了意外。
“你不要拒绝，我只能求助你，你尽量帮我想想办法，你帮了我，我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此时的小红还不知无双的承诺代表着什么，她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姑娘，不是奴婢不帮您，而是这庄子奴婢也不熟悉，奴婢……”
这时，门突然被推了开。
主仆二人下意识看向门处，进来的是个提着水桶的丫头。
她大约有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条大辫子，皮肤微黑，看模样十分有力气。因为那水桶很大，里面装满了水，男人都提着费劲儿，她却看着似乎没有太吃力。
无双在看清对方的脸后，诧异地眨了眨眼，还不及她说话，小红已经说话了。
“你这丫头，怎么进来也不敲门？还有没有点规矩？”
换做平时，小红可没有这么咄咄逼人，可自己正和姑娘‘密谋’，突然被人闯进来，她急怒之下才会如此失态。
“我……”
无双正想叫住小红，这里的动静已经招来了其他人。
陈庄头的媳妇匆匆走进来，道：“姑娘可千万别生气，这丫头是我特意找来侍候您的，我想着姑娘身边就带了两个丫头，恐怕不够用，就找了个丫头来帮姑娘干点粗活。她是个乡下丫头，笨手笨脚惯了，也不太懂规矩，我想着姑娘赶路过来，这一路上灰尘大，特意让这丫头给姑娘送些水来沐浴。”
显然之前白露的态度给她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她一边陪着笑，一边局促地解释着。
此时小红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正想说点什么，无双道：“我没生气，你让她把水送进里屋去吧。”
陈庄头的媳妇忙训斥了那丫头两句，让她赶紧把水提进去，千万莫笨手笨脚惹了姑娘生气。
……
这丫头不光提了桶水来，还搬来了一个浴桶。
偌大的浴桶，她一个人就搬来了，之后她又提了一大桶温水，才备够无双用来沐浴的水。
白露不在，就由小红服侍无双沐浴，无双还留了那个丫头在一旁侍候。
陈庄头的媳妇见无双真没有生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赶忙下去了，临走时还吩咐那丫头要侍候好无双。
无双脱去衣裳，进了浴桶。
此时进入水中的她，头发已经全部被挽起来，额上厚厚的刘海也全都梳了起来。看到无双一览无余的小脸，小红不禁有些目眩神迷。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三姑娘的整张脸，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三姑娘为何会留着厚厚的刘海，为何府里会给三姑娘请来秦师傅那样的人做先生，还只教三姑娘一人。
她的心在发抖，手在抖颤。
不光是因为这张脸，也是在洞悉了侯府的阴私后，一种下意识的恐惧感。可三姑娘那双望着她的沉静眼睛，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真得没有退路了。
三姑娘未必有表面这么蠢笨无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而三姑娘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的脸，这即是坦诚，诉说自己的处境，也是一种威胁。
在她知道这么多事情后，她如果不投靠三姑娘，等待她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
只看小红的表情，无双就知道对方是想多了。
其实她并没有小红想得那么厉害，不然她前世也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直到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后，才有所明悟。
她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祖母看见自己，偶尔还会露出几个笑脸，可等她慢慢越来越大，越长越开，祖母就再也没有笑脸了。
然后秦师傅来了。
秦师傅教她读《女四书》、《女论语》，让她不光要会背，还要时刻记住。
就这么日复一日，她开始觉得女子长得好就是红颜祸水，会给自己和家族带来灾祸，也是真心觉得身具媚骨的女子，天生就是带着原罪。
所以她藏起自己的脸，在秦师傅的鞭策下纠正自己的走姿、眼神、说话的腔调，让自己谨言慎行，做一个端庄拘谨到刻板的女子。
是他，是那个人，一点点逼出她本性，也是他……
不能再想了！
无双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小红身上，移到旁边那个丫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无双会问自己名字，道：“我叫、我叫梅芳。”
“我想见太姨娘一面，你能帮我吗？”
小红想制止无双，三姑娘这是急昏了头，怎么见个人都请别人帮她见太姨娘？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就算破罐子破摔，也不要害了她！
谁知这叫梅芳的丫头接下来的反应，让小红意识到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梅芳诧异地看着无双，露出一个很怪的表情。
之后，她点了点头，说：“好。”
梅芳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
小红本还有些担心，可见姑娘对这个梅芳有一种诡异的信任，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她们处置。
无双沐完浴后，白露也吃完饭回来了。
她并没有关心小红是否用过晚饭，也没有对梅芳起疑，听说是陈庄头媳妇安排来侍候无双的，反而有一种正中下怀之感，她将今晚服侍无双睡下和守夜的任务交给小红和梅芳后，就借口腰酸背痛下去睡了。
这丫头素来好吃懒做，喜欢偷懒，能偷懒自然不会放过。
这一切都在无双的预料之中，所以等之后熄了灯，她也很轻易地在梅芳的掩护下离开了这座宅子。
夜色深沉，无双裹了件暗色的披风，领着小红，跟在梅芳后面走。
这个时候，庄子上大部分人都睡了，外面漆黑一片，幸亏梅芳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灯笼，倒也不怕没有东西照亮。
梅芳不光对宅子里熟悉，对宅子外也很熟悉，她轻车熟路领着无双两人来到那座小院前，可还没走到地方，她们就隐隐瞧着院子里似乎有人。
有两个侯府的下人，打着灯笼站在院子里，无双辨认了一下，认出这两人这趟出来后都是跟在赵妈妈身边的。
赵妈妈这个时候来找太姨娘做甚？
无双看了梅芳一眼。
黑暗之中她看不清对方表情，但梅芳很快做出了反应，她身子一矮就往一旁去了，无双赶紧带着小红跟在后面。
梅芳带着二人绕了一圈，通过小院未栓的后门，带着二人进了小院。
整个小院拢共就一排三间正房，后院似乎是菜地，但如今已经荒废了，梅芳领着她们一通东拐西绕，三人来到一扇窗下。
晕黄色的灯光照映在窗户纸上，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无双急于想知道是不是赵妈妈在里面，想找个什么东西将窗纸捅破，梅芳拦下她，用手指在嘴里润湿，点在窗户纸上，捅出一个小洞来。
透过小洞，能隐隐看到屋里的情形。
屋里站了一个人，正是赵妈妈。
从无双这个位置，只能看见赵妈妈面带笑容地侧着身，面对着床榻的位置。
“您老也是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大抵也是放心不下三姑娘。可您瞧瞧，三姑娘在老夫人和侯爷的悉心照料下，过得不比府里其他姑娘差，其他姑娘有的，三姑娘有，其他姑娘没有的，三姑娘也有，无灾无难养到这么大，眼见就快要成亲嫁人了。”
没有人说话，从无双这个位置也看不到床榻上的情形，自然也看不见太姨娘是什么表情。
见太姨娘不理自己，可到底牵扯了让她一直挂心的无双，她表情难免有些不平静，赵妈妈笑了笑，又道：“您老也不要有什么不忿的地方，想当初您身为妾，却以妾压妻，压了咱们老夫人这么多年，后来大爷战死沙场，给您撑腰的老侯爷也走了，老夫人总算是翻了身。
“即是有这些旧怨在，三姑娘被人从边关送回来后，老夫人也没苛待过她，不还是把她当亲孙女养着？您说要一年见三姑娘一次，府里也记得回回把人送来，是三姑娘她不亲你，这事可怨不到别人头上，太姨娘您说是不是？”

第8章
如果说之前太姨娘还能忍住，可提到无双不亲自己，太姨娘终于忍不住了。
“那孩子命不好，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还没记事就被齐佩养在身边，从小被你们这些人教着怂恿着，自然不会亲我这个亲祖母。”
太姨娘声音暗哑且低弱，但这话却相当打人脸，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因为‘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赵妈妈，所以赵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当即变了声调，皮笑肉不笑道：“太姨娘你可不能这么说，当初不告诉三姑娘的身份，是她那时候还小，从边关回来又生了那么一场大病，太医说怕她再记起事来，受到什么刺激，才会隐瞒她的身份，这事当初您是同意的，怎么这时候反倒不满了？”
“我当时那是顾虑着孩子……”
“再说了，等三姑娘大了些，不是告诉了她您的身份，她不亲您，这事可怨不到我们这些下人身上。”赵妈妈并不给太姨娘机会，巧舌如簧道。
太姨娘心知跟赵妈妈说不清楚，因为这些人就只会巧言令色，遂打断她道：“行了，你不用再说，齐佩的手段我清楚，我只希望她不要忘了当年答应我的事。”
赵妈妈忙道：“您明白就行，还望您也不要忘了您当年答应老夫人的事才是。”
太姨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明显不愿再和赵妈妈交谈。
这就让赵妈妈有些急了。
她想了想，堆起笑脸道：“您看您，又何必生这种无谓的气，您既叫了府里的人来，就说明您心里还是有酌量的，那些东西本就是侯府的，只是当年老侯爷临终前把那些东西给了您傍身，如今您把东西还回来，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太姨娘掀了掀眼皮子，瞅了她一眼，冷笑道：“我怎不知我二房的家财，何时竟成了侯府的东西了？府里可是早就分家了，有分家的文书在，分家不分居，官府里备过案。怎么，堂堂的长阳侯，还看中我们庶房的东西了？”
赵妈妈干干一笑：“您老又何必这么说，到底都姓郿，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行了，你不用再说这些废话，有用的时候，我儿的战功就是侯府的战功，我儿的家产就是侯府的家产，等没用的时候，我儿成了卑贱庶子，我孙女成了寄人篱下的庶女。”
太姨娘连连冷笑：“一口一句府里姑娘有的，我无双也有，但是你们可别忘了，这些年来我无双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我们二房自己养的，我每年让人往府里的送五千两银子供我无双吃穿，五千两够养几个侯府姑娘了？！”
赵妈妈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提醒一句，竟会惹来太姨娘如此过激的反应，太姨娘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她额冒冷汗，颇有些站不住的感觉。
她这会儿也笑不出了，道：“太姨娘，您又何必说这些话，这些事可不是我这个下人能置喙的，是当初您和老夫人的约定，而且我们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侯府，也是为了三姑娘。”
赵妈妈心知还是要哄着太姨娘，早点把东西拿到手，自己的差事才能成，遂循循善诱道：“这三姑娘马上也快要出嫁了，夫家可是皇家，府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若三姑娘出嫁时陪嫁少了，府里会不会丢脸面且不提，三姑娘也会受委屈。您好好想想，我们就算敢糊弄你，难道还敢糊弄皇家不成？三姑娘若是出息了，受益的可不光她自己，还有侯府，所以对婚事上，府里是绝对不敢马虎的。”
她在暗示太姨娘，哪怕是为了侯府的前程，府里也不会亏待无双。
只可惜太姨娘还是不理她。
她只能无奈又道：“您好好想想，想通了，想透彻了，看我说得对不对。您老有病在身，我也就不多留了，明天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想明白。”
……
赵妈妈离开了。
太姨娘闭目躺在那里，看似只是呼吸粗重了些，心里却焦灼得厉害。
她该怎么办？
她熬了这么多年，早已油尽灯枯，可如今无双还没出嫁，她还有太多的事放心不下，如果现在就走了，去了地下怎能合眼？怎么和她那英年早逝的儿交代？
难道真要如了那齐佩所想？
可若是她不信守承诺，她的无双……
齐佩应该不敢的，她太了解齐佩了，什么都没有他儿子那个爵位来得重要，她分得清轻重。
其实这样也好，那人娶了无双，应该不会委屈了她，齐佩拿了那些东西，就算贪上一部分，也总要给无双留一些……
太姨娘听到了门响。
她以为是侍候她的那个婆子来了，却听到不止一个脚步声，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就看见她的无双泪流满面地站在她的床前。
“祖母！”
……
前世，无双从没有叫过太姨娘一声祖母。
她每次来，身边都有无数下人围着，所以她都是按照规矩叫的太姨娘。后来太姨娘过世，她也慢慢一年比一年大，每次回忆起太姨娘，心里是将她当做祖母的，可那时也没了叫‘祖母’的机会。
这一声‘祖母’酝酿了两世，终于在这一刻宣之出口，她扑在太姨娘的身前，哭得泣不成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哭，似乎将两世来的所有委屈所有憋屈都一并哭了出来。
“我的儿啊，你别哭，你这是要把祖母的心哭碎……”太姨娘在梅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抱着无双，自己也忍不住老泪横流。
“对不起，祖母。”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祖母，相反是祖母对不起你，你爹只留了你，祖母却护不住，只能任我儿在那府里受尽委屈。”
太姨娘何等老辣的眼光，虽然每次孙女来都很正常，就是话少沉默，然后就是穿得有些暗沉，不像个稚嫩的少女。
可这些从明面上来看并不过格，每次庄子上给府里送东西，她也有让人打听，三姑娘在府里很受宠，就是性格胆小寡言。
所以她即使清楚中间有些龃龉，也只能如此。
说白了，她能让齐佩有所忌惮，是齐佩对她有所求，毕竟她也怕真把齐佩逼急了，到时候伤到孙女。
有时候太姨娘也想，就这样吧，齐佩再是贪婪，总要顾忌人言，等她死了，齐佩没有可以恨的人，总不至于还去恨个孩子。
孩子胆小懦弱就胆小懦弱吧，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说不定胆小也是福气，不争不抢就不招人眼，才能安稳。
太姨娘想了太多太多，这些东西在她内心纠缠，似乎怎么想都不保险，怎么想都不能让她放下心。她心焦似被火炙，却无能为力，只能拖着苟延残喘的破旧身躯，一日日的熬，一直到熬不下去，才叫了侯府的人来。
却万万没想到孙女竟会在这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姨娘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伤，一时间可谓五味杂全。而无双哭了一阵，也意识到再哭会惹来太姨娘伤心，只能强逼着自己停下来。
“祖母，方才我在外面听见赵妈妈说的那些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姨娘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从没有想过对孙女隐瞒任何事情，只是人在别人手里，她鞭长莫及，以前无双又不亲自己，每次来旁边都围着很多下人，没机会把这些告诉孙女罢了。
“当年齐佩利用家世，强行要嫁给你祖父，你曾祖母考虑到长阳侯这个爵位到你祖父这一代就要结束，就想给侯府搏条出路，也是想给你祖父未来找个依仗，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当时我父母双亡，寄居在侯府里，也算是寄人篱下，本想等日后与你祖父成了亲，也算名正言顺了，谁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你曾祖母哭着求我，我其实还要叫她一声姨母，我与你祖父的婚约当年是因她所订，如今又是她要作废，我也心知这事是强求不得了，就想婚约作废就作废吧，便让你曾祖母随便帮我找门亲事，等我出嫁后，既断了自己的心思，也断了你祖父的心思，谁知你祖父却坚持不放我走，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最后就成了她做妻，我做妾。”
说到老长阳侯时，太姨娘脸上不自觉带了些笑容，显然两人当初的感情是极好的。
“就这样，你爹慢慢大了，他不像齐佩养的那个儿子，是个不中用的，也心知我在这家里受了无数委屈，便发下宏愿定要挣个出身，让自己出人头地，也为我争口气。他习武练功苦读兵书，小时候吃了无数苦，后来这些都成了他本事……
“他去了边关，想建功立业……后来果然立下不少功劳，甚至在圣上那里都有了名字……
“他虽是庶子，却也是长子，圣上赏识他，你祖父也看重他，你祖父曾私下跟我说，就照着你爹这势头，咱家爵位肯定能延续，陛下也看重有能力的勋爵之后，之所以待勋贵严苛，俱是不想让那些勋贵子弟只知仗着祖宗的萌荫过日子，只要能为朝廷建功立业，有这个心性和势头，圣上还是愿意给机会的。就这样，你爹虽不是嫡子，却也形同世子无疑了。
“齐佩本就恨我们母子二人，如此一来，自然更是加深她的恨意，可她也无能为力，其实你爹当年说得对，与其跟这些人圈在这个府里斗，不如走出去让自己走得更高，让他们恨都无处着落。你爹也是这么做的，后来你爹娶了你娘，又生了你……”
说到这里时，太姨娘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无双忙让她停下，歇一歇喘一口气，等太姨娘缓过来，她的声音越发低弱了，却还在诉说着。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突然，你爹战死的消息传来，你祖父受不住这个噩耗，当时就倒下了，大夫说是风症①，你祖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连说话都困难，只熬了不到两日，就撒手而去。
“我在几日之间，丧子丧媳又丧夫，若不是还有一个你，真想跟着去。而咱家的这一场灾难，却成了齐佩的机会，圣上顾念你爹立有大功，你祖父又在这时候没了，便将长阳侯的爵位延了一世，这爵位自然也就落在齐佩儿子的身上。”

第9章
自己的灾难，成了旁人的机会。
若问太姨娘恨不恨，自然是恨的，只是当时那种情况，完全没给太姨娘去细想这些的机会。
儿子儿媳死了，丈夫也撒手而去，别人承了爵，首当其冲就是她这个碍眼的老东西。
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她权当去一家团圆，可她儿子儿媳还给她留了个孙女，成了她想死都不能死的羁绊。
一想到当年，太姨娘老眼中也泛起泪花。
“你那时刚被从边关送回来，病得很严重，请了很多大夫来，都没能治好你，最后还是从宫里请了太医，你的病情才有所好转，却也忘了以前的事，而当时我要避居去庄子上，没办法带走你。
“齐佩坚持要将你留在侯府中，说你既是侯府血脉，没道理流落在外，其实她是顾忌这个爵位是因爹而延续，怕落人口柄，所以她不可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我左思右想，想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应该不敢对你下手，比跟着我去外面要安全，不如我在外周旋，你留在侯府，留在众人眼皮底下，总能保得你安稳长大。”
无双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
前世，她想不通郿无暇一家人为何在她身上下如此多的功夫。
说是为了她的婚约，可当时那婚约谁都不敢当真，魏王派人给长阳侯府传话，是她及笄的时候，可这些针对她的手脚，却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让她以为自己亲生女，对二叔一家人产生孺慕之情，等她再大一些，找来了秦师傅，对她进行教化，把她养得谦卑、懦弱、胆小，还让利用她身边的人，对她耳濡目染，让她和亲祖母离心离德。
前世无双只见了太姨娘一面，自然不知道这一切，万万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纠葛和阴私。
“侯府外表光鲜，实则内里早已入不敷出，你曾祖母也不容易，你曾祖父是个浪荡子，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产，所以从你曾祖母那一辈侯府就外强中干了……
“得亏你爹出息，他也孝顺，那些年他出去打仗得来的赏赐，一并都给了我保存。你祖父心知大房总是针对我们，那些东西一概没要，说是你爹挣来的，就是你爹的。
“也是他有先见之明，又恼恨齐佩总没事找茬，就借着一次机会给家里分了家，所以几房看似还在一起过日子，实则家早就分了。等齐佩母子接管了侯府，只接过了一个空壳，除了祖上传得这个爵位，和那些赐田，再没有其他东西。
“可齐佩母子却不信，因为按照府里日常吃用花销，侯府的产业应该远不止这些。她哪知道这些都是你爹用自己的钱添补进去的，虽然你祖父说不要你爹的孝敬，但做儿子哪可能真不孝敬。
“我顾忌不想让府里成天为些吃穿斗得像乌眼鸡，便听了你爹的每年给府里交一笔银子，如今你爹没了，你祖父没了，我被逼躲到庄子上来，自然不会再补贴那些人。”
说到这里，太姨娘似乎也被逗笑了，笑了两声。
“她以为你祖父把家产都给了我，让我藏了起来，可明面的账上侯府就那么多东西，都是有据可查，后来她才承认我没藏匿家产，不过她知道我手里握着二房的家产。
“至此，她就惦记上了这笔家产，我当时想着也好，贪财总比要命强，我就用这笔家产吊着她给你治病，给你找太医，后来你病好了，我又带不走你，没办法就以每年送五千两银子回去养你，以及等你出嫁后，我手里所有属于二房的家产，除了一半给你作为陪嫁，剩下一半给侯府作为条件，让她保证你能平安长大，不得伤害你……”
太姨娘说了很多，而无双就这么一边听着她说，一直默默地流泪。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情，而自己能安稳长大，全是靠着祖母多年来的周旋。
而她呢？
不光和祖母不亲，还听信的这些人的离间和祖母离心，甚至前一世，她就那么跟祖母见了一面，就将一切事宜交给了赵妈妈处置。
祖母前世死的时候恐怕极为失望吧？
失望自己的亲孙女竟然是这样的。
“方才腊梅那丫头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她是齐佩的丫头，现在也本事了，当了管事妈妈。我估摸着是他们又没银子了，所以急着想从我手里拿到那笔家产，这些人从不想着自力更生，一旦没了就想别人的，一家子从根子上就是坏的……”
说到这里时，太姨娘喘了起来，喘得十分厉害，无双也忙从怔忪中惊醒过来，慌忙去给太姨娘顺气。
“祖母！”
太姨娘脸色灰败，显然今晚这连着两场事已经耗费了她的为数不多的精力，可她却脸上带笑，显得很和蔼很慈祥。
“孩子，别慌，别怕。”
太姨娘抚了抚她的额发，“人总有一死，其实我早就该死了，若不是放不下心你，当年就该跟着你祖父你爹走了。你能明白过来也好，我之前想你懵懂不知地过一生也好，这些前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你，却又担心齐佩的为人，怕你吃了她的暗亏。
“这些东西在我心里纠缠不清，我不知该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如今你都知道了也算是天意，也能留一些心，老一辈的什么恩怨纠葛都与你没关系，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只要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快乐，祖母去了地下也能安心。”
“祖母……”
无双摇着头，紧紧地抓着太姨娘的手，泪如雨下。
“乖孩子你别哭，听祖母把话说完，我怕现在不说完，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太姨娘招手让梅芳给她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下。
“我不知今天你是怎么来了，是不是梅芳对你说了什么，当年来到这庄子上以后，我身边的人都遣散了，就怕她们碍了齐佩的眼，遭了她的暗算，只有这个丫头，她当年是跟你一起从边关回来的，说是你娘收养的一个孤儿。
“我让她走，她不走，后来只得在附近找了户人家寄养她，她日里在庄子上干活，背地里也会来我这侍候我，因为都知道她是附近庄户家的女儿，倒也没人疑她，我本是打算我死了以后，把她留给你，如今倒也省了事。”
“是姑娘、叫、叫我带、带她来。”
是的，梅芳有很严重的口吃，所以她才会那么沉默，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梅芳虽有口吃，但并不傻，她到现在都没弄懂姑娘为何会对她提出想见太姨娘，是因为知道她是太姨娘的人？可这事庄子上没几个人知道，姑娘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哪知道，无双有‘先知’的能力，因为前世梅芳后来就当了她的丫鬟。
那时无双已经嫁到赵家，梅芳是从长阳侯府跟着她一起陪嫁过去的粗使丫鬟，一开始无双根本没注意到她，后来一次意外才知道这丫头是个结巴，而且还是她的陪嫁。
因为是长阳侯府出来的，无双一开始根本没想用她，可她当时身边无人可用，在赵家的处境也不好，又见这个丫头虽是个结巴，但对她不离不弃，一直忠心耿耿的，时间久了，她也能看出梅芳不是侯府的人，便将她提拔到了自己身边当大丫鬟。
谁知中间出了一场事，梅芳为了救她死了，自那以后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就在无双心里留下了印记。
之前连无双都没想到会在这庄子上会碰见梅芳，这也是她方才那么诧异的原因。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有巧合必然有其原因，后来她转念一想，猜到梅芳可能是太姨娘的人，才会有之后她试探请求让梅芳带她来见太姨娘的事。
所以说，是太姨娘对无双的一片舐犊之情，历经两世都没有改变，才会发生眼前这一场巧合。
……
无双还在想怎么解释她让梅芳带自己来的事，却没想到太姨娘根本不在意这个，也许是她现在的心力已经让她没办法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太姨娘略有些感叹道：“我想了那么多，忐忑不安，左右为难，终究人算还是不如天算。不过这样也好，你既然来了，祖母的计划就该变一变了。”
见太姨娘话音不对，无双忙抬头去看她。
太姨娘深深地看了孙女一眼。
此时因这一番哭泣，无双的额发早已不在原位，头发乱糟糟的，同时也露出了她的脸。
“你既能找来，说明已知道那些人面甜心苦，却还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心里有酌量，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说了。”
太姨娘抚了抚她细嫩的小脸，眼中带着回忆的光芒：“我就知道我的孙女不该是那样，长得真好，这双眼睛有点像我，也有些像你娘，算是把两人的好处都凑在一处长了。
“你娘是个美丽的女子，她身体娇弱，你爹却对她一往情深，其实也好，这也是他们俩的缘分……”
她感叹惆怅，似乎又陷入了回忆中，良久才感叹一声道：“这些都不说了，现在我要说我的身后事。”
“祖母……”
无双想制止她，却被太姨娘打断：“好孩子，你好好听我说。当年我是逼不得已才会跟齐佩做下约定，我想着我慢慢熬着，总能熬到送你出嫁，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我本打算履行承诺，将那些东西都给齐佩，如今你既来了，这些东西就都给了你，你拿去花用也好，傍身也好，银子是个好东西，没有这些东西，咱祖孙俩也不能安稳到今日。
“其实祖母手里除了咱们二房的家产外，还有你娘的嫁妆。你娘是商女，机缘巧合下跟你爹结下姻缘，当年她娘家给她陪嫁了不少东西，比起你爹的家产也只多不少，这么多年了，祖母分毫未动，就是为了留给你做嫁妆。”
太姨娘没有说她当年是如何顶着丧子丧媳又丧夫的悲痛，处理隐匿了这些家财，但料想肯定不容易，还需要大智慧大魄力。
事实证明太姨娘做这一切没白费，不然她也不能仅凭一己之身跟堂堂一个侯府周旋这么多年。
“这一次你从这里离开后，就回京去找……
“还有你的婚事，当年这事我是知道的，甚至当初为了保全你，还以此为依仗，威胁过齐佩。一去多年，都以为这不过是句信口之言，没想到对方还记得，如此也好，对方年纪虽大了你不少，少年时名声也不佳，但你爹于他有救命之恩，料想他应该不会亏待你……”
魏王那哪里是名声不佳，而是名声臭大街，可止小儿啼那种，只是太姨娘偏居一隅多年，自然不可能知道现在外面的消息。
而侯府那为何会把这事告诉太姨娘？
无双猜测很可能就是为了太姨娘手里的财物，太姨娘身体虽不好，但人没死怎可能轻易把东西交出去，所以侯府透露出魏王即将回归，她要出嫁了的消息。
如此一来，太姨娘很可能就把东西交出来了。毕竟孙女要出嫁，不能没有嫁妆，而她拖了这么多年，已是油尽灯枯，只能如此选择。
太姨娘一片舐犊之情可动日月，却还是小瞧了人心险恶。
所以郿无暇图谋她的婚事，不仅仅是看中了魏王的地位，也是看中了她的嫁妆。
前世她听了郿无暇的安排，设计促成了自己和赵见知的婚事，这手段自然不怎么光彩，两家都视为羞耻。
所以当时婚事没有大办，她自然也没什么嫁妆，反倒是郿无暇嫁给纪昜时，嫁妆多的在京里可是出了很大的风头。
此时想来，那些东西竟都是她的。

第10章
太姨娘跟无双说了很多，哪怕无双不愿听，她也坚持要说。
其实无双也不是不愿听，她只是不想让太姨娘说这些话，因为太姨娘明显在交代后事，她说得越多，等说完了人大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而她跟太姨娘刚相认，又怎么接受这样的事情。
只是太姨娘太坚持，而她将这些后事交代完，并没有多留无双，而是交给了无双一个箱子，就要将她赶走。
借口是给她侍疾的那个老婆子，是她卧病后侯府里派来的人，之前赵妈妈来时，那婆子避了开，这个人不会离开太久，很快就会回来。
“祖母……”
“乖孩子，快走吧，能这时候见你一面，解开你我二人心结，祖母就算当下闭了眼，也能安心闭眼。你回去，好好的待着，接下来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祖母？”
“乖，你先回去，若是想见祖母，等过了今天，再寻机会便是。”
小红匆匆走进来，道：“快走，有人来了。”
无双只能依依不舍松开拉着太姨娘的手，被梅芳二人搀着匆匆出了门。
她们前脚走进后院，后脚就有一个婆子从前门进来了，无双甚至听到了她开门的响动。
于是三人也不敢再多说话，匆匆从后门走进夜色中。
与此同时，那回来的婆子先来到床边看了看床上的太姨娘，见太姨娘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她轻嗤了一声道：“这样也能睡着？”
可夜深人静，不睡觉能做什么？
万籁俱寂，灯光晕黄。
这婆子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也有些熬不住了。
平时，她虽侍候太姨娘，但因就她一人，她夜里是不守夜的，偏偏赵妈妈来了，她不敢懒惰，哪怕是做个样子。
所以没坚持多久，这婆子就趴在桌前睡着了，她没想到她这一睡，可是惹了一场大祸。
等无双回去后，已是精疲力尽。
她睡不着，却又不能点灯引来瞩目，只能在黑暗里一边抚摸着太姨娘给她的箱子，一边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却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的场景都是她前世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她彷徨被郿无暇引着去设计赵见知，有她像过街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嫁入赵家，还有纪昜……
因为在做梦，这一切都像走马灯，光怪陆离完全没有时间顺序，似乎她不想发生什么，偏偏就会发生什么，她明明知道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她梦见喜怒无常的纪昜因她做错了事，罚她……无双终于从梦中被吓醒了。
“姑娘……”
无双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她，可她头很疼，浑身酸胀，就像被马车碾过一样。
“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问。
“太姨娘没了。”
太姨娘是昨夜没的。
因为侍候她的婆子贪睡，没守在跟前，所以也不知人是什么时候没的，等早上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无双赶到时，赵妈妈正在发怒。
那贪睡的婆子宛如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屋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似乎被人翻找过。
无双到时，还有侯府的下人在翻箱倒柜，一看三姑娘来了，当即停了手挨着墙边溜了出去。
无双心里一阵冰凉，也不想搀和这些人的狗咬狗，只管进去看太姨娘。
一夜不见，无双觉得太姨娘的面孔很陌生，少了那股慈蔼和温和，这张脸一下子变得她认不出来。
她从骨子里泛着冷。
她伸手去摸了摸太姨娘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她就那么抓着，浑身彻骨寒冷，上下牙齿忍不住打着轻颤，却就是不丢。
“姑娘。”
有人在叫她，是小红。
小红走近了些，装着要去搀扶她，实则悄悄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从太姨娘的手上拿了下来。
直到身后有人说话，无双才知道是赵妈妈来了。
“人死为大，姑娘还要节哀顺变。”
赵妈妈用帕子擦着眼泪，似是很伤心：“太姨娘久病在身，如今仙逝而去，姑娘还是不要太伤心的好。”
若是换做平时，无双可能还会跟她虚与委蛇一番，可现在实在没有心情。
看着赵妈妈虚伪的样子，她除了满腔的愤怒，还有悲哀，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如今祖母已经走了，她不能再破坏祖母的计划。
太姨娘不了几天，无双知道，但死在昨晚，显然是太姨娘故意为之。
本来打算给侯府的那些财物如今不给了，侯府那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如何交代也是个问题。
昨晚无双就想到了这些，却没有细问。她是打着此事太姨娘还没做出安排，想要多留太姨娘一些日子的想法，所以特意没问，却万万没想到太姨娘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对这件事做出了安排。
如今人已经死了，她们难道还能将死人叫醒了来问不成？
“这消息可是通知了府里，太姨娘的后事该如何办？”
无双装做什么也不知道，既不会显得和太姨娘很亲近，但又带着一丝唯一的亲人死了该有的茫然和无措。
赵妈妈忙道：“姑娘放心，我已让人回京通知府里，至于太姨娘的后事，也已让人去安排了，姑娘不用担心。”
说着，她看了白露一眼：“我见姑娘脸色不怎么好，这地方到底刚死了人，你身子又弱，若是冲撞了……”
白露忙在一旁道：“是啊姑娘，你还是先跟奴婢回去，这里交给赵妈妈处置便是，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方才无双进来看太姨娘，白露因为怕死人，没跟在无双旁边，让小红站在了无双身侧。
此时赵妈妈这一眼，顿时让白露醒了过来，忙又是劝又是吓的想将无双扶了出去，无双果然也如她所愿地离开了。
等她走后，赵妈妈立马变了脸色，几个疾步走到外面，道：“你们好好的搜，好好的找，若是找不出来东西，你们知道厉害！”
一听到赵妈妈这话，院子里几个下人都变了脸色。
“她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您走后，赵妈妈就带着人把那地方翻了个底儿朝天，里里外外甚至院子里都找过了。”
至于找什么？
自然不用说，就是昨晚太姨娘交给无双的那一箱东西。
本来那箱子无双一直没打开来看，此时她去找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以及几十张房契地契，还有一个小册子。
银票俱是大额，多数为千两以上，无双大致看了一眼，约莫有六七万两。
而那小册子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另外几处太姨娘用来藏匿财物的地点，其上列明了所藏财物的明细，以及所藏的位置，还有怎么去找她娘的家仆，去什么地方找，怎么找……
看着这用心的小册子，想着太姨娘这些年呕心沥血为她做的一切，无双不禁又是泪流满面。
她两辈子都没有体会到过真正的亲情，唯一给她过亲情的太姨娘，却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人就走了。
“姑娘。”小红忧心忡忡道，“如今梅芳还在外头打听消息，赵妈妈已经将太姨娘过世的消息传给府里了，估计府里很快就会来人，您……”
无双擦了擦眼泪：“祖母既然不愿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我会好好的藏起来。放心，我不会露馅的，让她们找，我看赵妈妈这次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太姨娘临死之前，还坑了赵妈妈一把。
因为她是昨晚最后一个见过太姨娘的人，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而那个侍候太姨娘的婆子，也是她支开的。
却没想到太姨娘会死在昨晚，如果这一切让郿老夫人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无双能想到的，赵妈妈怎么可能想不到？
所以这会儿她真的慌了，她越是慌脾气越是暴躁，弄得昨晚跟她一起来的那两个人也是心惊肉跳不已。
这两人一人是个身形矮壮的婆子，人称陈婆子，一个是个干瘦矮小的中年人，叫钱四，都是老夫人放心之人，才会这趟让他们跟着赵妈妈来。
与其说是跟来，不如说也算是老夫人的眼线，彼此之间互相监督，老夫人才不怕东西被人从中贪了。
却万万没想到太姨娘死了，东西还没拿到人就死了。
如此一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这事想瞒是瞒不过去了，”赵妈妈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不停地走着，“还是先通知府里吧，咱们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陈婆子和钱四对视了一眼，心知赵妈妈这么说，是有意把他们都攀扯上，可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酌量，昨晚赵妈妈为了独揽功劳，特意将他两人留在屋外望风，如今看来倒成了二人一条生路。
至于赵妈妈，若是能找到老夫人要的东西，可能还有一条生路，可若是找不到——
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二人是为老夫人的心腹，可一向清楚老夫人的为人。
赵妈妈又怎会想不到这些，她也是经历过不少事的人，见陈婆子和钱四那敷衍的脸色，就知道这两人估计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想想也是，若她换在两人的位置，此时她也会独善其身，生怕麻烦找上自身，一定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可她越这么想，就越慌，也越恨，恨陈婆子和钱四估计要联合起来，将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不过她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必须自救。
所以她连面子都顾不上了，又忙命人再次四处翻找，这次俨然是连院中的土都不放过了，不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偏巧不巧这时下起雨来，雨势颇为猛烈，只是不一会儿就成了豆大的雨滴狠狠地砸在人的身上。
在院中到处挖土的下人难免心生抱怨，却又不敢反驳，而这时无双又命人来了。
问太姨娘的丧事打算怎么办？可是已小殓？
毕竟哪怕几岁的孩童都知道，人死了以后，要尽快为其换上殓服，等人放硬了，衣裳就不好穿了。
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赵妈妈焦头难额，这半晌不到的功夫，嘴上就燎了好几个火泡，却也没办法，只能又张罗起太姨娘的丧事。哪怕是敷衍了事，最起码也要有个样子，不然三姑娘那也没办法交代。
小院里乱糟糟的一片，人来人往踩得满地都是泥点子。
陈婆子和钱四远远地站在屋檐下瞧着这边，竟一丝想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任凭赵妈妈一人困兽犹斗。
这时，无双带着几个丫鬟冒雨来了，说自己和太姨娘到底有血缘关系，平时也没尽过孝道，这小殓一般都是要让至亲来替亡人穿殓服，就由她来。
赵妈妈虽疑惑她的态度，但这会儿她心烦意乱得厉害，也没功夫关心这个，索性就随了她去处置。

第11章
雨势渐大，雨滴撞击在屋顶的瓦片上，激起一朵朵水花，之后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先是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就成了一道道雨线雨帘。
屋中，水气缭绕。
两大桶热水冒着白腾腾的烟气，小红用铜盆舀了一盆热水放在几上，无双正将雪白的帕子浸湿，梅芳则在床前替已经逝去的太姨娘宽衣解带。
一墙之隔，赵妈妈正领着人布置灵堂。
因下着大雨，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所以布置得极为不顺，总是缺东西，总要让人找了陈庄头来，让他临时去现找。
幸亏陈庄头算是有本事的，磕磕绊绊倒也把东西凑齐了。
白露也在外面。她本该陪伴在无双身边，可听说小殓要给死人擦身更衣，她实在害怕，就找了由头留在外面布置灵堂。
至于陈婆子和钱四，干脆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过这会儿也无人关心他们。
……
没人来打扰，无双有充裕的时间给太姨娘擦身换衣。
她一边给太姨娘擦拭着身体，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小红和梅芳都不是口舌伶俐之人，尤其是梅芳，沉默寡言得厉害，两人都不会劝人，只能一个人注意外面的动静，一个留下来给无双打下手。
擦完身体，再是穿上亵衣、中衣、殓服。
殓服是太姨娘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甚至是最后要放在口中的压舌，太姨娘也提前准备了。
还有棺木。
据梅芳说，棺木大概等会儿陈庄头就送来了。
无双也是从梅芳口里得知，陈庄头是自己人，只是太姨娘故意做给侯府看，所以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陈庄头这些年没少照顾太姨娘。
直到太姨娘终于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身体是凉的，几乎宛如活人无疑。
“祖母您放心，虽然您没有说，但我知道您的遗愿，这一次我一定让您和祖父合葬。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能办到。”无双握着太姨娘的手郑重道。
小红在一旁有些没听明白。
什么叫这一次，还有哪一次？
她哪知道前世无双根本不知道太姨娘葬在哪儿，但想必是没能跟老侯爷葬在一起的。
太姨娘心知孙女人单力薄，又群狼环伺，才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但无双怎可能不懂。
就是因为懂，她才深恨自己前世的愚昧无知，让太姨娘孤苦无依而去，恨那些人欺人太甚，更恨自己软弱无能。
弱者才会被人肆意欺辱，才会万般不由己，只能任凭他人作践。
重活一世，一直到此时此刻，无双才真正明白，她前世的半生凄凉不是因为她命不好，也不是她天生生下来就是受苦的。
秦师傅教她的那些逆来顺受、卑弱自怜都是假的，都是心怀恶意之人，故意以此来蛊惑意图操控她的东西。
没人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无双给太姨娘擦身换殓服这期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不过这一世，想来她不会重蹈覆辙了！
院子里，陈庄头浑身淋得湿透，带着几个同样浑身淋湿的汉子，推着一辆放着棺木的车来了。
看得出他们极为仔细，棺木上不光搭着稻草帘子，还盖了几张大油纸。
拦在门前的赵妈妈皱眉道：“这棺材哪儿来的？怎么急慌慌就送来了？”
陈庄头脸色无辜，也有些无措道：“不是妈妈您说要给太姨娘办丧事？这棺木也不是小的准备的，是太姨娘提前就让人打好的，她老人家曾说她走的时候估计天热，到时候也不用太过讲究，过了三天就埋了吧，也免得活一辈子临到死了以后让自己臭了……”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十分微弱，却又让灵堂上的人都听得分明。
说着，他又解释道：“难道这事太姨娘没跟妈妈说过？小的以为说过，才会冒雨把棺木送来。”
赵妈妈眉心紧皱，她心里本就乱得厉害，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此时虽觉得陈庄头话音有些怪怪的，但理似乎也是这个理。
可听说只停三天灵，就要把人埋了，她又总觉得不能这么办，毕竟府里还没来人，人就这么埋了，到时候她怎么交差？
这时，无双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这雨势，府里一时半会大抵是来不了人，非常时期，便宜行事，既然是太姨娘的遗愿，就这么办吧。”
“可是三姑娘……”
无双看了赵妈妈一眼：“陈庄头说的对，这天下着雨，却又热成这样，这里没有冰，真若是让太姨娘的尸身坏了，我这做晚辈的就是大不孝。赵妈妈若是怕被说擅自做主，我担着就是，想必祖母不会因为这事怪你。”
可赵妈妈又怎好把心里话吐出来？
说他们想拿到的东西没拿到，想找的东西也没找到，还要等府里来人才能处置，才能给太姨娘办丧事？
这话是打破她的头，也不能随便说的，所以赵妈妈也只能不吭声。
再看当下情况——外面倾盆大雨，屋里热气散不去，外面的热气都往屋里卷，明明下了雨，却闷热得还不如不下。这种情况下尸身确实不能放久了，别说七日，恐怕三日都够呛。
赵妈妈这会儿是完全慌了主意，就想寻人找主意，却没看见陈婆子和钱四，也不知这俩杀才藏哪儿偷懒去了。
她还在犹豫着，无双又道：“怎么？难道我这个姑娘说的话没用？那你们谁觉得能当家，站出来说个章程。”
一听这话，在场的侯府下人俱都低头道：“奴婢/小的不敢。”
无双又去看赵妈妈。
赵妈妈一咬牙道：“行吧，就照三姑娘说的办。”
见赵妈妈松口，陈庄头当即使着几个汉子将棺木搬进屋里去了。
亡人在入棺之前，是要先用殓被裹住躯体的。
本来赵妈妈一直没搀和小殓之事，这时她却突然进来说要帮忙，还叫了白露来搭手。
白露战战兢兢，却又不敢不帮。
无双心知赵妈妈想做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一旁，随她们处置。
二人磨磨蹭蹭把太姨娘裹好，无双这才走过来，当着两人面又亲手拾掇了下，才让人帮着把太姨娘抬着放入棺木中。
一般亡人入馆，称之为大殓。
就算入了棺，也是不封棺的，在出殡之前才会封闭棺木。可无双扭头却趁其他人没注意，暗示陈庄头直接把棺木封了。
接到暗示的陈庄头不由分说，就带着人噼里哐当地钉起棺材来。
赵妈妈心里不想让他们封棺，可又找不到合适借口，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检查过棺木和尸身，没有藏任何东西。
此时，外面的灵堂已然搭好，无双早已换了身素服，她接过陈庄头媳妇递来的麻布和麻服，当场守起灵来。
三姑娘都这么做了，赵妈妈等人也不敢就这么杵在，很快也都去换了一身麻服。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在接近这个庄子，他们是由二十多轻骑并两辆黑色马车组成，骑士们身穿黑衣黑甲黑披风，显然不是寻常人。
很快，这队人马就来到庄子前。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黑衣骑士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站定。
马车由双马所拉，通体为黑色，平顶，虽样式简单，但由于木料漆工都乃上层，近看车身上还带着些雕刻精美的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精美的车盖下，一左一右挂着两盏羊角灯。
这种明瓦质地、水泼不湿、风吹不入的灯，在昏暗的雨幕中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也让车帘后的空间看起来有些灯影幢幢，依稀只能看见里面一前一后似乎坐着两个人。
骑士不敢抬头张望，里面的人倒是说话了。
“主子，到地方了。”
“先进去找个地方避雨借宿。”
坐在靠近车门边的人笑着道：“眼见快要到京城，没想到竟碰见大雨，也是凑巧，竟来到这地方。”
显然此人知道这地方是何处，这话也是与那位‘主子’说的。说着此人又对外面的骑士道：“进去找个地方避雨借宿，这雨想必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是。”
骑士应道，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个大步翻身上马，领着队伍往里头去了。
外面大雨倾盆，间或夹杂着电闪闷雷。
明明还是下午，却仿若到了黄昏一般。
无双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望着屋檐下的雨帘，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她身后，是同样披麻戴孝的白露小红等人，她们正在将金银纸箔叠成元宝的模样，供以焚烧。
同样身穿麻服跪在一旁的赵妈妈，怎么都想不通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看着外面雨势，心中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今天府里大抵来不了人，悲的则是这雨迟早会停，等停了以后……
这时，有一队人马打从院门外经过。
这房子不过一进小院，也没有影壁，里面的人自然能看到外面。因着从小院过去没多远，就是正中的那座宅子，显然这一行人是往宅子方向去的。
赵妈妈还以为是府里来人了，当即身子一软。
可无双瞅着，这一行人倒不像是府里来人，而且她总觉得那些黑衣甲士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躲是躲不过的，赵妈妈苍白着一张脸来跟无双说，恐怕是府里来人了，她要去看看。
无双也没阻拦她。
正当赵妈妈要离开，陈庄头来了，说不是府里来人了，而是有人来避雨借宿，要找赵妈妈商量点事。

第12章
天色已暗。
无双心知接下来两天还有硬仗要打，便没有硬挺着坚持，留了两个下人夜里守灵，就带着白露小红等人回了住处。
回去后，才知道下午来的那些人是淮阴侯府的人，因赶路碰见大雨，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只能来这里临时避雨借宿。
这淮阴侯府虽和长阳侯府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京里勋贵之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且淮阴侯府如今势头正盛，比起长阳候府可要有权势的多，人家既然找上门，自然是要给予方便。
为此，陈庄头专门把另一个空置的跨院借给了对方。
因为对方带的护卫有些多，地方不够住，还把后罩房那本来分给长阳侯府下人住的屋子也挪了出来，借给这些人暂住。
之前陈庄头找赵妈妈就是为了挪屋子这事，赵妈妈也是点了头的。
无双累了一天，尤其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也没心思去关心这个，只知道有这么件事，便让人给自己备水沐浴，吃了晚饭以后就匆匆歇下了。
与此同时，那座借宿给人的小跨院里，正房里灯光明亮。
这长久不住人的屋子，再是怎么收拾，碰见阴雨天也难免有些气味，可不过一会儿时间，整间屋子就大变了模样。
屋里似乎燃了什么香，清清淡淡，却让人心静神宁。
里间，一个身着深蓝色圆领衫的中年人，弓着腰低声道：“奴才让人去问过了，据说老太太是昨夜没的，就等着见三姑娘最后一面，人见着了，就走了。丧事是三姑娘做主办的，跟来的管事婆子似乎并不尽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说是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冰，外面又下这么大雨，就停三天，棺木也给封上了……”
看似寥寥几句话，里面却包含了很多东西。
管事婆子在找什么？为何只停三天灵就下葬？时下人家，除非碰到情况不允许，一般至少都要停七天，也就是所谓的头七之说。
当然也有停三天的，前面不都说了吗，除非碰到特殊情况，可这里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而且按照丧葬规矩，小殓和大殓是分开的。
小殓是帮亡人换上殓服，大殓是亡人入棺，但是并不封棺，要等着下葬之前再进行封棺，为何这么着急把棺材封上？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位三姑娘碰到什么难处，不得不这么做，而她这么做很大可能是怕会有人扰了亡人。
为何会怕有人扰了亡人？
结合管事婆子在找什么东西，差不多就能明白了。
反正福生是明白了。
这些年因为主子的关系，他也知道郿家不少事情，据说老一辈时就有很多矛盾，后来那位郿家大爷战死后，老侯爷也过世了，那位生了郿将军的老姨娘就主动避居到了外面庄子上。
主子知道这件事后也没说什么，福生知道这样其实也好，退一步未尝不是海阔天空，而主子也不可能去插手别家府上的事，尤其还是妇道人家的事。
自然也知道这位老姨娘每年都会往长阳侯府送银子养孩子的事，所以福生思来想去，应该还跟这钱有关。
“据说当年老长阳侯是给几个儿子分了家的，虽然还住在一个府上，但各管各的花销。郿家大爷当年娶了个商女，那时候还在京里还热闹过一阵儿，很多人嘲笑郿家贪人商女有钱。
“郿家大爷去了后，老太太每年还要往府里送银子，所以郿家二房的家产应该是在老太太手里，奴婢估摸着那管事婆子找东西，和三姑娘急着给老太太封棺下葬，应该都和这件事有些干系。”
福生斟字酌句地说着，他说得这些都是根据他所知道的消息分析而来。
换做平时，福生可不敢这么说，一个合格的奴才，是只长耳朵，不长嘴的，更不用说越俎代庖替主子分析拿主意，只是这种小事，实在犯不上也用不着主子去操心，他才敢越俎代庖。
“奴婢估摸等这雨停了，恐怕这里不会平静。”福生含蓄道。
不得不说福生真相了，仅凭着只字片语，他就把事情来龙去脉猜了个差不离，虽细节上有所疏漏，但大致的思路是对的。
坐在他身前的是一位身穿紫色宝相花暗纹锦袍的男子，他身形修长，剑眉高鼻，嘴唇却极薄，一头乌鸦鸦的黑发尽数拢在头顶，束以金丝发冠。
锦袍里是规整的白色交领中衫，耀目的白衬着尊贵的紫色，再配着他俊美的脸庞，气质冷峻，又不失尊贵。
他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此时正端着茶盏在饮茶，雾气缭绕了他的面庞，倒让他脸上的冷峻淡了许多。
“既然碰上了，明日启程前去上柱香。”
福生知道这说的不是让他去上香，而是主子会亲自去，当下便应了是。
很显然这个明日启程似乎不能成行，因为雨并没有停。
除了昨天半夜停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就又开始下了起来，虽不似昨日的倾盆大雨，但雨势还是挺大的。
无双醒来见雨还在下，当即松了口气。
前世这场雨就连下了好几天，她探了太姨娘后，本以为第二天就能走，赵妈妈却不知为何事一直拖延，又凑巧碰见下雨，便在此地逗留了几日。
此时想来赵妈妈拖延估计是为了说动太姨娘，让太姨娘交出手里的财物，而她那几日因坐车舟车劳顿，又因下雨潮湿，一直闭门不出，竟全然不知背地里发生的这些事。
本来无双没想起这场雨，还是等雨下下来后才想起来，这才有之后她伙同陈庄头强行给太姨娘大殓小殓一起办，最后还直接把棺木给封了。
她知道这场雨会下三天，等三天后雨停，正好可以赶在侯府来人之前将祖母下葬，如此一来，不管到时候怎么闹，至少不会打扰到祖母。
无双醒来后已经巳时了，用罢早饭，她匆匆去了灵堂，听人说有人来给太姨娘上过香。
正是借宿的淮阴侯府的人。
她以为人家是知道这里有丧事，出于礼节才会来上柱香，倒也没有多想。
不过见这天气，借宿的人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这雨势困住了想来这里的人，自然也困住了想走的人。
赵妈妈似乎也放弃了，她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东西，只能静静等着这雨停了，侯府里来人处置。
她这两天在人前露面也少，无双让人问过一次，只说是赵妈妈好像病了，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连阴雨下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好，除了无双每天白日会去灵堂守着，侯府里其他跟来的下人都是见不着人影。
无双也就仿若未觉，只管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雨一下就是三天。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变成了蒙蒙细雨，虽还是影响赶路，但干别的却不影响。
见三日到了，无双便主持着给太姨娘下葬。
虽行事匆忙了些，各种规矩礼俗都没尽到，但无双知道若是太姨娘泉下有知，一定会谅解的。
至于承诺会让太姨娘和祖父合葬之事，一来郿家的祖籍不在京城，而是远在陕西。再加上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只有先把人葬了，等以后找到机会在送回乡，当年她祖父死后就是事后隔了两年才送回陕西的。
挖土下棺，这些都是陈庄头带着人做的，临到棺材下葬时，赵妈妈露了一面，却并没有多留，又匆匆走了。
估计她也清楚府里很快要来人了，所以现在也顾不了别的。
……
可能这两天下雨又守灵，无双有些着凉。
尤其一大早去送棺下葬，等回来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下了，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后又醒了。
醒来后，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做，忙叫来小红和梅芳。
“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如何了？”
小红和梅芳对视了一眼，由小红出口道：“这两天赵妈妈去找过陈婆子和钱四，但这两人一直躲着她，后来赵妈妈便不出门了，每次用饭都是让人送到房里去。”
顿了顿，她又道：“白露去找过她两次，她也没有见白露。”
“姑娘，你这是——”
小红犹豫道，梅芳也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无双。
无双想了想，道：“祖母的死，让赵妈妈没能拿到想拿的东西，那天赵妈妈是单独进去见的祖母，偏偏祖母在见过她后就死了。”
无人知道那晚无双在赵妈妈走后，进去见过太姨娘，所以在外人眼里赵妈妈就是最后见过太姨娘的人。
这其中还有个守夜婆子，但她其实不作数，她的结局已定，重点是赵妈妈是带着任务去见的太姨娘。
赵妈妈为何单独进去见太姨娘？
有揽功之意，也是为了保密，偏巧不巧她见过太姨娘后，太姨娘就死了。若是换做平时，这其实没什么，偏偏赵妈妈是带着任务去的。
想拿的东西没拿到，人又死了，郿老夫人会罢休？
她肯定不会罢休，所以赵妈妈会是第一个被猜疑的对象，老夫人会想是不是赵妈妈已经拿到东西，却狗胆包天吞了？然后是陈婆子钱四无双等人。
陈婆子和钱四这两天为何会对赵妈妈避而不见？说明他们其实早已洞悉了其中的利害性，想避嫌，也是想避祸。
太姨娘的计策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疏漏，她人虽死了，但东西不可能跟着人一起没，所以东西还是存在的，既然存在，总得有个去处，所以赵妈妈才会上蹿下跳地到处找。
赵妈妈这几天急成那样却一直没往无双身上怀疑，是出于灯下黑的缘故，也是无双一直以来给人固有的印象，让人想不到这其中有她的干系在。
想想，长久以来的离间，身边耳目众多，三姑娘不可能也没有机会去见太姨娘，所以赵妈妈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到无双头上。
她甚至暗想也许这就是一场意外，毕竟太姨娘也没几天日子了，早点死和晚点死都是不能控制，只能怨她倒霉。
这里先不提赵妈妈是如何想的，赵妈妈会灯下黑，是牵扯到自身，所以她心乱了，但等雨停后侯府来人，她们可不会心乱。
作为后来的入局者，她们只会无差别怀疑所有人。
而这个时候，无双就藏不住了。
想想也是，无双才是太姨娘的亲孙女，太姨娘呕心沥血多年熬了这么久，都是为了她，怎可能‘半途而废’就死？
只要想通这一点，无双几乎会立刻被凸显出来，而太姨娘的计策和努力等于都是无用功。
其实，早在太姨娘逝去当天，小红就想到太姨娘的计策还差一环才能闭合，只是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没想到三姑娘看似无事人一样，却早已想到了这点。
“所以姑娘是想让赵妈妈做这个替罪羊，来转移府里来人的注意力？”

第13章
这就是无双觉得小红聪明的原因。
对于有些事，这小丫头几乎不用点就能懂，同样也在旁边听着的梅芳，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当然，并不是说无双嫌弃梅芳，梅芳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这是两辈子的铁证，谁都不能代替。
尤其梅芳还是太姨娘留给她的人，她放心把任何事交给梅芳去做，却不一定放心交给小红，毕竟小红太聪明了，跟着她的时间还短。
怎么说呢？无双清楚，小红愿意跟着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红聪明，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路可以选，如果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小红未必会选择跟她。
这就是区别。
……
见无双默认，这下小红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无双也没浪费时间，对梅芳吩咐道：“你去找陈庄头帮忙，最好是找机会在赵妈妈今晚的饭里下点药，等她被迷晕后将她带走，暂时关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将她的住处布置成自己私逃的迹象。”
这是最好的机会，下雨时，想来的人来不了，想走的人走不了，所以在雨将停的今晚，是赵妈妈‘逃走’的最好机会，不然等明天侯府来人，她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而无双跟梅芳相处过，知道这个丫头的性格，吩咐她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明说，你明说她就算想不通，也不会多问。
果然，无双说完，梅芳也没问为何要这么做，就点头应下了。又见无双没什么要吩咐的，她便下去了，估计就是办这事。
留下小红，心里一片翻江倒海。
过了会儿，小红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道：“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关起来，而是杀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这样一来，谁也找不到她。”
无双身体一僵，须臾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
也是，几十年的性格，怎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其实小红说的没错，这才是最一劳永逸，还不会有任何后患的做法，因为活人是最难控的，而且她现在助力太少，除了身边的两个丫鬟，只有陈庄头，而陈庄头也能力有限，人就算藏起来也很可能被找到。
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姑娘既然下了决心，又做了这么多，就不该妇人之仁，不然害的就是自己，害的是我们这些跟随着姑娘的人，也害的是为您苦心积虑的太姨娘。如果姑娘还报着这种心性，之后就算回到那府里，你也斗不过那一家人。”
小红眼里闪烁的是洞悉一切的光芒，谁也没想到，其貌不扬年纪还这么小的小红，竟会有如此见识，如此杀伐果断的心性！
无双猜想小红肯定不仅仅只是一个丫鬟，也有她自己的故事。
小红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微抿着嘴道：“奴婢是逃荒来到的京城，姑娘从小长在富贵窝，自然没见识过什么叫逃荒，可以说人世间的惨剧，都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什么易子而食，那些人饿极了连人都吃，在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之前，谁不让自己活，谁就是死敌。
“奴婢是个女孩子，从小在家里就是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即使跟着一大家子出来逃荒，也是最受刻薄的存在。有粮的时候，粮只供着家里男丁吃，女孩子都是自己扒草根吃树皮，等没粮的时候，女孩子就是换粮的物什。
“奴婢几个姐姐都被换粮了，也就是我最小，长得最瘦，最黑，也是我聪明，拿捏了我那最受宠的弟弟，所以被留在了最后。
“即是如此还是没用……我知道必须想办法了，我就睁着眼睛瞧，瞧了一个看着像贵人的，我就跪着去求她，说好话哄她……我被这个贵人用半袋糙粮买下了，后来才知道这贵人其实是个人牙子，专门赶着有地方受灾逃荒时去买人……”
“我以为就算是人牙子，总能让我吃饱，谁知还是挨饿挨打……后来跟着人牙子一路辗转各地，又来到京城，前后换了两个主家，最后被侯府买下了，在这里过的日子，虽是挨打受气，但最起码不挨饿。
“奴婢长这么大，从来不信命，因为奴婢知道命是自己挣出来的，奴婢如果认命了，早就死在了逃荒路上，不会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姑娘面前。”
……
小红说的这些话，也许是有感而发，但更多却是在投诚。
无双也清楚，恰恰也是这些话给了她无数感触。
“你说得对，妇人之仁，也是半途而废，害人也害己，我终究还是一时改不过来。”她自嘲了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小红：“谢谢你这一番话，若我能度过这些难关，等你十八，我就放你走，再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
小红眼睛一亮：“真的？”
无双点点头：“我用不着骗你。”
小红也知道姑娘用不着骗自己，她也相信了，她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道：“行吧，投桃报李，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做。”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被无双拉住了。
“姑娘？”
“你说的对，”无双看着她，咬着牙。她虽咬着牙，却克制不住嘴唇在颤抖，她努力地在心里想赵妈妈平时是如何为虎作伥的，还有她前世逼迫自己的样子，让自己硬下心肠。
“如果我不改，就算回去后也只会被他们生吞活剥，继续重蹈覆辙。这一次，我亲自来，就算…我不亲自动手，伯仁因我而死，我去送她一程。”
与此同时，小跨院的正房里。
厚重的幔帐低垂，隔绝了光源的进入，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下。墙角立柜上的鎏金三足兽首香炉，大口吞吐着烟雾，飘荡在空气里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幔帐外，福生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细雨如丝。
今晚或是明天雨就会停，但要想等路稍微干点可以赶路，却要等到后天了，可主子的药早已用完，能否坚持到后天？
福生忧心忡忡回头看了幔帐一眼，去了立柜前，拨了拨香炉里的香丸。
“福生。”
“主子。”
帐中，男子揉了揉额角。
“今晚让人去解决掉那个管事婆子。”
福生心里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
是呀，管事婆子怎么找都没找到的东西，只可能是在那位三姑娘手里，可三姑娘年纪小，估计也想不到那么周全，现在是把跟来的人压下了，可等雨停长阳侯府那边来人，恐怕还会再起波澜。
但若把管事婆子解决了，再做成负罪而逃的迹象，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可以转移下注意力，也能争取些时间。
这个时间不用太长，等主子回京后，宫里的赐婚圣旨下来，想必那长阳侯府的人就算有再多心思，也不敢欺负未来的魏王妃。
“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办。”
此时的无双并不知道，她想做的事，其实已经有人打算帮她做了。
等天黑以后，她收到梅芳的消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亲自处理掉赵妈妈，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梅芳口吃，一急起来就说不好话，只能做手势。
无双知道她手势的意思，梅芳在说药是她亲眼看见陈庄头媳妇下的，也在外面亲眼偷看到赵妈妈吃进去晕倒后，她才转过头回去告诉无双。
可人呢？
主仆三人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还是小红细心，发现赵妈妈的包袱不见了。
难道说赵妈妈自己跑了？还是发现自己被下药，故意装作昏迷，却趁着梅芳离开这功夫，自己先跑了？
这个可能性很大，不然解释不了赵妈妈为何会消失不见。
一时间，无双脸色十分难看。
小红脸色凝重，梅芳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现在急也没用，”无双捏着手道，“这么点时间，她就算跑，也不可能跑远，梅芳你去找陈庄头，让他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追着路找过去。小红，你去看看其他下人的屋子，看看赵妈妈是不是躲在别人屋子里。”
梅芳点点头，就跑了出去。
小红也急急忙忙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转头来扶无双。
“姑娘，您正发着热，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屋里歇着，等奴婢和梅芳的消息。”
是的，无双发热了。
之前小红就不建议无双来，可她坚持要来，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此时走出去，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无双觉得头更加昏沉，也没拒绝，做手势让小红去办事，她一个人则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赵妈妈的住处离无双的住处不远。
只是她到底是下人，下人是不能住正房和东西厢的，所以侯府这趟来的人，一开始都是住在后罩房里。
后来淮阴侯府的人来借宿，小跨院里住不下，陈庄头经过赵妈妈的同意后，就将后罩房挪给了淮阴侯府的人，长阳侯府的下人则挪到了后罩房后面那一排屋子里去了。
这排屋子在整个宅子的最后方，和厨房仓房在一处，又因连着厨房，这个小院子还连通了前面的后罩房，和两个跨院和以及前院。
无双遗忘了这点，也是天黑，她们不想惹人瞩目，出来的时候连灯笼都没拿，只凭着月光借亮。
她裹着披风往前走，头昏昏沉沉的，又心绪纷乱，竟不知不觉走错了方向，走到那个借给淮阴侯府的小跨院里。
关键竟也没人拦下她，小跨院里安静得异常。
无双毫无所觉，见到台阶就上，一直走到正房门前，往里迈时，才发现门竟然没关，而她闻到一股十分熟悉的香气。
这才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好像走错地方了？
可她的头晕乎乎的，即使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突然，她听到身后似乎有动静，下意识转过身，就看见站在月色清辉下的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绸衣绸裤，上衣半敞着，露出白皙却精壮的胸膛。宛如绸缎似的长发蜿蜒而下至腰间，可能是因为之前束了发，长发带着弯曲的弧度，呈随意状态搭在肩上及胸前。
宛如刀刻斧凿般轮廓分明的脸庞，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狭长且微微上扬的眼眸，薄而微红的唇。
他光脚站在那里，整个人宛如天上降临的神祇，却因为那布满血丝的眼眸、阴鸷的眼神，以及手里那把长剑，多了几分嗜血之色。
无双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来。
是乾武帝。
不，是纪昜！
她克制不住地发着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
那一次她跟婆婆陈氏进了宫，之后被人故意引去了一座陌生的宫殿，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犯病的纪昜。
那一次，她差点被纪昜掐死了。

第14章
这世间大抵没几个人知道，乾武帝和纪昜是两个人。
一开始无双也不知，她以为乾武帝性格恶劣，荒淫无道，才会逼迫她，强迫她，戏弄她，羞辱她。
可后来渐渐发现，好像不对，他似乎有病。
正常的时候，他冷静克制，虽行事霸道，但总归是正常人，是个合格的君王。可他不正常的时候却是暴躁易怒、喜怒无常、行事无忌。
明明是一个皮囊，却宛如是两个人。
发现这些端倪后，无双也不敢对人说，只敢偷偷琢磨，可她琢磨来的都是些妖邪鬼魅之说。
例如被鬼上身，或是被鬼魅妖邪迷了心之类。
无双哪敢说堂堂的一国之君被鬼上了身，有一阵子她真觉得自己就是以身伺鬼，吓得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却又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因为如若让他发现，他肯定会变着花样惩罚她。
于是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有病而已，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魅之说，都是故意吓人的。
还是后来她见到了宋游，也是纪昜的专属太医，才知道纪昜这样是病，是双魂症，也叫一体双魂之症。
纪昜一开始是没有这种状况的，病症起源于他少年时期，具体原因不知，总之他身体里有两个人。
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性格、秉性。
宋游管其中一个人格叫主人格，另一个则是副人格。
据说这副人格是纪昜少年时期出来的，他的出现极大地干扰了主人格的正常生活，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天时间里有半数时间折磨着本体的剧烈头疼。
像乾武帝少年时期有躁症、打杀宫人的传言，就是那位副人格和他的头疼作祟。
后来先皇大怒，将彼时还是三皇子的纪昜发送去了边关，经过这些年来各种请医问药，他的病症已慢慢趋于稳定，双魂之症已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就是他身边服侍的人要辛苦些，这其中自然也包含她这个奉天夫人在内。
……
当时，无双也不知宋游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不过只要不是鬼上身就行，她嘴里虽说不信鬼神，可天知道她最怕这些东西。
一体双魂，她就当成两个人处就行了。
而且当时她差不多已经‘修成正果’了，这么说似乎有些不贴切，正确来说她已经摸清楚怎么和纪昜相处。
她知道他的禁忌，还算了解他的秉性，知道他这个人要哄着，顺着，他不喜欢什么，她就不去做什么，他喜欢什么，她就努力去做什么。
到这时候，她已经极少会触怒他了，日子也不算难过，毕竟当时她还是有夫之妇，也不可能与他朝夕相对。
为此，她还在心里给纪昜起了两个专门用来区别身份的称呼，主人格那个是乾武帝，副人格就叫纪昜。
……
无双最怕的就是纪昜。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纪昜有多么恶劣，她在纪昜面前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经受了多少惊吓，说起来都是一把泪。
所以当久违的恐惧在无双的身体里炸开，她克制不住全身发着抖，却又因为曾经‘修得正果’过，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惧。
她还有心思回忆过去，甚至还在想纪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之前假借淮阴侯府之名来借宿的人，其实就是他，他提前回京了？
也所以当对面那个人，一步步走向自己，明明眼神是阴鸷的，神态是让人恐惧的，无双竟还能分神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适？”
无双也知道自己这种措辞很蠢，但一时之间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纪昜搭腔。
跑是不用想的，想当初前世她第一次见到纪昜，他就处于发病时，而她在恐惧之下仓皇想跑，结果是自己差点没被他掐死。
无双心里默默地想着，还想努力让自己笑一笑，笑得轻松点，若无其事点，无辜一点。
“若是不适，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人找大夫？”
男子晃了晃头，按了下太阳穴，脚下步伐并没有停，一直走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目光担忧，虽因穿着关系，整个人显得灰突突的，但今晚月色正好，月辉下少女肤色白皙晶莹，隐隐看上去似乎点缀上了一层银光，粉嫩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若是头疼，是不能吹风的，尤其雨刚停……”
无双的下巴被捏了起来。
男子身量太高，而她太娇小，再加上男子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无双被捏得很疼。而且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几乎整个脖颈被迫扬起，扬得很高，甚至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缓解扯拉的疼痛。
厚重的刘海因这个姿势，被迫往两边分了开，露出无双略显有些苍白小脸。
这张脸虽苍白，但难掩天香国色，最为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睛。
无双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睛长而媚，是杏眼，偏偏眼尾长而上挑。再加上她内眼角有一道尖而下勾的弧度，这让她的眼睛看不看人都妩媚非常。
而此时，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波光潋滟，就像有一汪湖水将要溢出来。
可她还在努力地笑着，说着：“您若是头疼的话，小女子懂得点按跷之术，也许按一按就不疼了？”
说着，她还伸手试图想去碰触他，却因为错估了距离，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男子看了那只白嫩的指尖一眼。
骤然，无双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屋中。
无双感觉自己被摔在了床榻上。
因为被褥够软，倒没让她觉得疼痛。
与之同时，是一股熟悉的异香侵入她的鼻尖。
这香气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每日进入睡梦都是伴随着这股异香，倒让无双放松了下来，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她从被褥里爬起来，抬头往四处看，只看到厚重的帘幔，墙角处有微弱的、晕黄色的灯光，她来不及多看，一个阴影笼罩住了她。
是他。
他在床榻外侧躺了下，由于灯光离这里有些距离，这让他脸上似被笼罩了一片阴影，他眼睛是闭着的，眉心却是紧蹙。
无双一时缓不过来神，直到男子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才忙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
对，按跷之术！
当初为了‘哄’他，她专门找人学了讨好他的手段，他经常头疼，她就去学按跷之术帮他缓解，后来发现果然有效，而且有了缓解后，他也不会无端发脾气。
这些东西都是刻在无双骨子里的，极为熟悉，所以上手并不难。
她先把冰凉的指尖放在袖子里捂热，直到指尖和手掌都热了，她又搓了搓双手，把掌心搓热了，才缓缓靠近对方。
她的动作很小心，也很缓慢。
毕竟这一世她和他初见，他生性多疑暴躁，每次犯病常人难以接近，所以她得试探着慢慢来。
果然在她手指碰触到对方太阳穴之前，他睁开了眼。
她的心怦怦直跳，润了润唇，声音绵软解释道：“公子是头疼，需得按摩头部，才能缓解。”
他看着她，一直看到无双的心快跳出胸腔，才复又闭上眼睛，任凭对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要害处。
无双松了口气，也不敢过多停留，见没有引来对方的抵触，便缓缓地揉了起来。
揉几下，停一下，揉几下，再停一下。
渐入佳境。
而他一直很安静，无双这才开始慢慢加多了手指和力度，甚至动用了整个手掌。而她揉按的范围也从太阳穴，来到对方的额头，乃至他的整个头颅，手法也越来越纯熟顺滑。
这期间其实他动过两下，但他每次动时，她都会及时停下动作，等他不动了，再继续。
就这样，无双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而忙着‘安抚’这位主儿的她，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姿势极为暧昧。
这期间，其实屋里进了人，可那人却宛如偷油的老鼠一般，只趴在门边往里看了几眼，就立即消失了。
想来这个小院，看似无双进来时无人，其实也不是没有人。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无双感觉他已经睡着了。
她对他太熟悉，前世从她被人恶意引到他犯病时所待的宫殿，那一次她差点丧命，后来好不容易回去了，没过多久，就面临被强召入宫。
为了保命，为了不触怒他，为了不让自己被‘惩罚’，她熟悉他的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呼吸停顿，所以当他睡着时，无双几乎立即感觉到了。
但她依旧等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停。
直到她终于觉得可以了，小心翼翼收回手，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醒，她才悄悄起身。
这一动，疼得无双差点没哭出来。
她僵持着这个姿势太久，身体早已僵硬，却强行撑着，可她不敢哭，生怕吵醒了他。
小心翼翼挪开彼此距离，到下榻时又发现自己的裙子被压在对方身下。
无奈，她只能解下裙子，才下了榻。
下榻后，她捡起地上的披风将自己裹起来，匆匆而逃。
良久，榻上才有了动静。
男子坐了起来，单手持起那条靛青色的纱裙，裙子的质地绵软轻薄，其上似乎还微微带着点属于主人的温度。
他皱着眉，将手往上举了举，动作有些僵硬，但这个距离还不足以让他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揉了揉眉心，凝眸看了裙子半晌，又微微地举了举手，这次鼻尖终于完全接触到了裙子。
他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香气更多了。

第15章
门边，有轻微的响动。
福生一只脚刚迈进来，就看见主子手里正拿着一条女子纱裙，还保持着轻嗅的姿势，一时之间既尴尬又害怕又激动。
“主、主子……”
福生轻唤着，一边朝那边瞅，见到主子神态正常，才稍微将提到半空的心放下来一点。
心一放下来，他语气就轻快多了。
“主子您好点了吧？也是奴才疏忽，将人都遣走了却忘了关院门，没想到竟会让那位三姑娘闯了进来。”
无双进来时，其实福生在西厢里看得真真切切呢，只是没等他及时制止，主子就突然出现了，还把人姑娘掳进了屋。
当时他是既害怕又激动，害怕主子控制不住脾气伤害了对方，激动的是这么多年了，主子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如今竟知道掳姑娘家进屋了。
又想主子就算犯了病，也不是不认人，应该不会伤害人家姑娘，他才按耐住没出去阻止，后来偷跑进来瞧了一眼，差点没臊红他一张老脸，竟把人家小姑娘弄到榻上去了。
弄到榻上好啊，反正有婚约在，那小姑娘要不了多久就会成女主子，提前上榻也没什么不好的。
别看福生是个太监，可他却是太监里的老油条，再加上跟魏王在边关多年，常年混在军营里，没少听那些粗汉们开黄腔讲些和婆娘之间的‘趣事’，自然懂得多。
别说两人还没成亲，没成亲咋了？在福生来看，既然上了榻还有个婚约在前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王妃。
此时脑回路已跑歪的福生，早已忘了平时魏王犯病时，他是怎样的焦虑担忧，竟全去想榻上的事了，以至于榻上的男子神色变了，他都没察觉出来。
“你这个老匹夫又在想什么歪脑筋？”
福生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完了！主子竟然还没回来，是这位爷？！
殊不知这位爷脑子里，此时正有两个人在对话。
「行了，你回去！」
「斥这老匹夫你心疼了？这老匹夫一看就没想好事。」
「福生跟随我多年，待你我二人忠心耿耿，当年你初现，若不是有他遮掩庇护……」
对方虽没说话，但传递给他一股很不耐的情绪，紧接着魏王就发现自己回来了。
“起来吧。”
福生偷眼瞧了瞧，见主子虽皱着眉，但神态是他熟悉的，当即心中一定，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主子你没事吧？”他没敢问是不是那位爷走了。
“无事。”
但福生知道怎可能无事，若真是无事那位爷也不会跑出来。
他哪里知晓，纪昜是魏王有意放出来的，这些年他饱受头疼折磨，宋游开的那些药虽有用，但多年来药效越来越差。
魏王也心知过多服用药物其实对身体无益，所以当他独自承受不住头疼折磨时，就会放出纪昜来共同承担。
本来那人出现俱因他头疼之故，一开始压制是对方行事无忌，给自己招了很多麻烦。
后来他受罚去边关，说是受罚，其实更像是被发配。
边关苦寒，战事又频繁，他虽自持还算谋略过人，可武力不够。
在军营里，武力不行可没人会服你，即使碍于身份，也都是面服心不服。却没想到纪昜虽行事无忌，但武力超群，几次生死之危，都是他跳出来力挽狂澜。
就这样，双方彼此钳制、磨合，渐渐对方也知道肆意惹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慢慢的魏王也就管控得没那么严格了。
毕竟两人共用一个身体，有着同一个目标，甚至很多时候心灵相通，压制消灭不了彼此，只能共存。
想到这里，魏王目光移到手中纱裙上。
“她怎会闯到这里？”
要不怎么说为何福生能在魏王身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论办事周全贴心，再没有人能比过他。
“说起这事，还与主子命令有关。”
方才无双闯进来时，福生已命人下去查了，自然就发现两路人马重合的事。
之前他派人去解决那管事婆子，谁知去的时候那婆子正好晕倒在自己屋里，派去的人也没多想就把那婆子弄走了，还把场面布置了一下，弄成她自己逃走的迹象。
却万万没想到这婆子是那位三姑娘命人弄晕的。
而她之所以会闯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没找个那婆子，回来时走错了路。陈庄头和梅芳的动作可以瞒过其他人，可瞒不过因魏王住在这里，将此地布置成铁桶一片的福生。
两件事一结合，结果不就出来了。
“没想到，她胆子倒是挺大。”魏王意味不明道。
福生瞅了瞅主子的脸色，心里在想莫是主子觉得那三姑娘心思太深，手段太狠？
要知道世间男子，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可以允许后院小妾姨娘一大堆，却并不喜欢妻妾争宠相斗，也不喜欢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的女子。可他们也不想想，若不是他们自己弄出这种环境，女人们想斗也斗不起来啊。
皇宫就是最好的例子。
福生想了想，说了几句公允话：“这位三姑娘也是可怜，血亲都不在了，身边的人俱都不省心，若不是逼得太过，何必匆匆忙忙将老太太下葬，听说这位三姑娘生性胆小寡言，想来也是平时被欺负狠了。”
魏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奴才又想到什么了？他可没觉得什么手段狠毒，于他这种出生宫廷、又上过战场的人来说，再狠的手段，也不值得他动动眉梢。
他只是诧异她的胆大，尤其是之前——
想到她不但不害怕‘自己’，反而努力安抚‘自己’，还用按跷之术与他缓解疼痛。
这其中其实有很多疑点，比如为何不怕，不是据说懦弱胆小？为何一个闺中女子竟懂得按跷之术？
但无双身世干净，魏王也只当她是察觉出了危险，为了保护自己才会那般处事。
至于按跷之术，可能是为了讨好长辈所学？
又想到他不过来了这庄子几日，就见到郿家相关如此之多的不省心，魏王道：“让人看着些她，顺便盯着长阳侯府。”
以前不上心不管，是因为离得远，如今他已回京，等赐婚圣旨下来，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人，自然要看护一二。
尤其——
魏王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把那婆子的尸体扔给他们，也免得他们四处找。”
福生的表情一时变得很怪，主子何时竟关心这种小事？转念再想，到底那位身份不一样，遂忙应了声是，就乐颠颠地下去安排了。
另一边无双回去时，小红差点没急疯。
她听姑娘的吩咐，去其他下人房里找赵妈妈，一无所获。等她回来，却没看见应该早就回来的姑娘。
怕落人耳目，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找，只能一个人围着回来的这条路找了两圈，就在她想要不要再去找一圈，这时无双回来了。
“姑娘，你去哪儿了？”
无双不敢说自己偶遇了纪昜，还被人拎进屋，扔上了榻，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我去祖母以前住的小院了。”
小红也没问无双天黑路滑去那里做甚，左不过就是怀念或是其他不该她知道的原因，只要人回来就好。
“梅芳可回来了？”
小红摇摇头，又道：“那些人都熄灯睡下了，赵妈妈应该不在他们屋里。”
即使在，这时候也不可能把人都叫醒去找去搜，她们做的事本就不能为人所知，只有等明天所有人都起了，再借机探一探。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梅芳和陈庄头能追到人，不然的话明天还有的忙。
两人都明白这点，如今只能先等梅芳，等梅芳回来后才能筹谋下一步怎么办。而无双本就发着热，方才又被吓了一通，累了一通，这会儿更加难受了。
小红见她脸烧得红彤彤的，道：“姑娘，要不奴婢去找个人，问问看附近可能找到大夫？”
无双摇头道：“这种时候这地方哪有什么大夫，再说陈庄头和梅芳还在外头办事，不要节外生枝。这样，你去倒些热水来，我喝一些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其实无双心里还藏着事，怕被小红看见自己裙子没了，便想把她支走。
等小红出去后，她忙脱了披风和外衫上榻，心里却又想到方才的事。
她前世见到纪昜，是在他登基以后，没想到这一次这么早就撞见了。也不知自己趁他睡着后跑了，等他醒来会不会生气大怒？
又想这一次自己没有悔婚，也没有让他大丢脸面，他应该不会报复自己才是。
前世无双设计做成了自己和赵见知的婚事，当时那事闹得很大，不光是赵国公府和长阳候府大丢脸面，其实还有一人也丢了脸，那就是刚回京的魏王。
甚至前世无双在不知纪昜是有病之前，她一直觉得纪昜那么恶劣地对待自己，就是为了报复自己悔婚另嫁。
此时，两人没有结怨，她也没有悔婚，他不应该恨自己才对。相反他吓了她，还轻薄了她，应该是他的错才对。
可无双也知道跟纪昜是讲不通道理的，他要生气，她也没办法。
喝了热水，无双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着了。
半夜，她也醒来过一阵，是梅芳回来的时候。
梅芳和陈庄头没有找到赵妈妈，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带人沿着从庄子去官道的那条路追了很远，甚至转头把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
雨刚停，外面泥泞一片，梅芳回来时像个泥人。
无双心里就算再急，可她现在被烧得脑袋昏沉，也没精神再说什么，只来得及交代小红二人，让她们明早留意侯府下人所住的那几个屋子，便又沉沉睡去。

第16章
等无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的热已退，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可她还记得赵妈妈的事。
小红也知道她心里急着什么，忙告诉她赵妈妈找到了，也是梅芳执拗，昨晚没找到，今儿天刚亮又出去找，最后在附近的一个林子里找到了赵妈妈的尸首。
据梅芳说，那个林子正好在一个坡下，估计赵妈妈是昨夜逃跑时天太黑看不清路，失足摔下去，撞到了头才会死。
反正人是找到了，而陈庄头和梅芳已经找了个地方将尸首埋了，保证谁也找不到。
这下无双总算松了口气，在小红的服侍下喝了些白粥，才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度醒来，就是侯府来人了。
谁都没想到侯府的人会来这么快。
要知道当下的路都是土路，经过三天的雨水一泡，到处都是泥，走近路也就罢，从京城到这里至少得两个半时辰，本来大家估摸着明天府里的人才会来，没想到下午就到了。
而来的也不是哪个管事婆子，而是郿老夫人亲自来了。
等无双收到消息，匆匆穿了衣裳出来迎接来人，府里的车刚到。
老夫人出行，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光车就来了四辆，丫鬟婆子仆人更是来了一大堆。
阵势倒是挺大，可能是急着过来却忽略了路上情况，不光马车仿佛是从泥堆里蹚过来也似，随行的家仆丫鬟们，总之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外，其他人都仿佛在泥坑里滚过似的。
一个个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下了车后，一行人慌慌忙忙拥簇着郿老夫人和郿无暇，往里头去了。
可老夫人不理无双，不代表无双可以转身就走，她向来知道老夫人的规矩，所以便跟到正房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郿无暇从里面走出来，她也是有数几个还保持着干净整洁的人。
“长姐。”
“怎么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披风？”郿无暇诧异道。
无双解释了下自己受寒发热，而这趟来没有带厚衣裳，只能用披风来给自己加衣。
郿无暇听说她病了，满脸疼惜道：“既然还病着，怎么还站在这里等？”
顿了顿，她又道：“祖母听说太姨娘过世，十分伤心，本是想当日就赶过来，谁知碰见大雨，还一下就是几日。这不，好不容易雨停了，祖母立马就带着人来了，谁曾想路没干，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
何止是艰难，在官道上走时还好，等离了官道这一路上因路不好，平时也就罢，经过这几天的雨泡，如今都成了一个个泥坑。
关键是路上有很多水，根本看不清哪儿有泥坑，等车轱辘陷进去，马拉不动打滑，就只能用人推。
若是慢慢走，也还好，可老夫人催的急，下人只能硬着头皮跑，途中老夫人坐的那辆车差点没滑到山坡下，人受惊了不说，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车推上来，所以那些下人才会弄得那么狼狈。
无双听说郿老夫人竟然受了惊，露出担忧地神色。
“祖母慈悲。这雨后的路本就不好走，祖母应该再等一等，等路干了再来的。”
郿无暇嘴角弧度僵硬。
等？若能等得住，谁想赶这种时候出远门？！
那日府里收到消息，说太姨娘死了，但赵妈妈没拿到东西，老夫人就急着想来庄子。谁知刚出城就碰见大雨，硬着头皮继续赶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雨实在太大，连车厢里都进了水，只能调转头回去。
不提白淋一场雨的狼狈，回去后这两日老夫人脾气格外暴躁，府里吃了排揎的人无数，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乞求老天爷赶紧让雨停。
这不，一见雨停，老夫人就命人出行，郿无暇想劝也劝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其实郿无暇知道祖母在急什么，她也急，不过这些肯定不能告诉无双的。
“祖母也是记挂太姨娘，怕也没人看着办丧事，薄待了太姨娘。”郿无暇做出一副悲天怜悯的样子。
无双心想这是还没来得及打听这里发生的事，长姐就出来想与她做人情了？遂也就装作有些忐忑的样子。
“其实太姨娘的丧事已经办了，有赵妈妈在，还有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丧事办了？”
无双点点头：“天气炎热，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冰，人不能久放，怕尸身…坏了。”
郿无暇也知道确实没那个道理还要把人放着，等府里来人才能处置，毕竟不是没管事的人，一边办着丧事一边等府里来人，才符合世俗常情。
可她也知道祖母为何急匆匆赶来，还有老一辈有很多恩怨在，她倒是没什么，就怕祖母那……
“怎么长姐？难道说不能给太姨娘办丧事？”无双露出惊慌的神色。
郿无暇回过神来，忙道：“怎么会不能，我只是有些诧异，没想到三妹妹这么能干。”
无双装出微微放下心，但还是有些忐忑的样子。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是太姨娘早就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提前有所准备，再说了还有赵妈妈帮忙。”
郿无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打发了无双，自己也好进去把这事告诉祖母，谁知无双一直拉着她的手，跟她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对了，赵妈妈呢？”
郿无暇这才想起来了后没见着赵妈妈，按照规矩，赵妈妈应该早就在门外迎接老夫人，此时跟无双一样在门口等着。
难道说办砸了差事，所以不敢来见人？她皱起眉。
“赵妈妈？”无双一脸茫然，“我这两天病着不知道，不过昨天还见到了，今天倒是没见着。”
赵妈妈不见了。
把整个宅子都找遍了，都没见着赵妈妈，最后还是有下人机灵，发现赵妈妈的包袱不见了，连她平日放在屋里穿的那双被踩坏了后跟的鞋也不见了。
鞋不见这事，是个小丫头说的。
她这趟跟来没别的事，就是侍候赵妈妈。发现赵妈妈不见后，之前跟来的下人都被叫到正房来问话，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忙道出此事。
包袱不见了，连走哪儿带哪儿惯穿的破鞋也不见了，这人是跑了？
只有人跑了才能解释。
下人们奉命还在四处找，如今寻找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庄子，而正房这边的事还没完。
至于无双，由于很多事是她‘不该’知道的，所以她被郿无暇劝着回屋养病了，连郿老夫人都没见着。
……
与此同时，这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小跨院。
挥退来禀报的护卫，福生转身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房。他的动作极为轻巧，尽量无声，可他望着里间的眼神，却充满了担忧。
主子一向睡眠不好，少有能睡整夜觉的时候，平时都是睡一两个时辰，人就醒了，可这次却是睡到现在还没醒。
这可有些不正常，若不是福生进去瞧着人有呼吸起伏，似乎睡得很沉，早就把人叫醒了。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动静，福生忙快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魏王已经醒了，看神色似乎并无任何不适，他放下心来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喜悦。
“主子，睡得可还好？您睡了快一天，可担心死奴婢了。”
魏王一怔，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未时四刻。”
已经下午了。
魏王从榻上起了来，福生忙去拿衣裳给他披上，忙完这些，福生又出去吩咐护卫去准备些吃食。
趁着福生出去这空档，魏王转身从榻上的被褥里抽出一条纱裙。
正是无双遗落的那条裙子。
之前魏王随手将纱裙扔在榻上，福生见魏王没说，也没敢收拾，之后见天还没亮，魏王就睡下了。
魏王心知自己大抵睡不了多久，他这头疼是一阵一阵的，这会儿不疼，不代表等会也会无事。
很多时候，为了保证自己的精力，他会特意把纪昜放出来，他则沉睡补充精力。
可现在随着宋游开的药，药效越来越差，他的头疼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无法屏蔽隔离，换人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纪昜在承受疼痛时，他即使睡着了也会有所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日益加重，因此很难保持睡眠，万万没想到他昨夜就这么睡着了。
而这一次睡梦中，没有出现平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而是很轻松，他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快下午。
魏王依稀记得睡梦中，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醒来后发现那条纱裙放在枕边。
福生进来时，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下意识将之塞入被褥中。
此时想来，难道是它的缘故？
福生从外面走进来。
在他进来的前一刻，魏王将手里的纱裙塞入袖中。
福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状似无事的魏王心中却颇有几分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是不是受到‘他’的影响，才会做出这等事。
正房里，陈婆子和钱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所有事都推到了赵妈妈一人身上。
包括她平时是如何张扬跋扈，如何仗着老夫人宠信欺压他们等等，老夫人才知道原来腊梅早已不是她心中腊梅，竟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恶行昭彰？
好吧，赵妈妈的张扬确实老夫人宠信导致，可给她权利是让她好好给自己办事，而不是让她卷着财物跑的。
陈婆子和钱四二人还在诉说，说这趟来了后，赵妈妈是如何专断独行，为了揽功，将二人挤兑得什么也干不了。连他们都不敢置信，赵妈妈竟敢卷着东西跑了，亏得之前还做出那副样子，唬得他们都信了如何如何。
不光陈婆子和钱四这样说，之前跟来的所有侯府下人都是这么说。
他们有的知道些内情，有的不知道但这些日子多少也看出了点端倪，譬如知道赵妈妈在找什么东西，这东西跟太姨娘有关，这事不能给三姑娘知道之类等等。
可不管知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事不小。
之前赵妈妈、钱四和陈婆子的异常，早就引来了下面人的嘀咕，各种猜测早在下面传遍了，自然知道等府里来人，他们要跟着倒大霉。
如今赵妈妈跑了，现成的替罪羊不就出来了？不管是不是她真跑了，反正人是没了，自然责任都要往她身上推。
这种智慧不需要人教，只要在高门大户待上些日子的下人都懂，于是呈现在郿老夫人面前的结果就成了——赵妈妈卷着东西跑了。

第17章
郿老夫人气得脸发白，老眼中满是厉色闪烁，不消说如果赵妈妈能被找回来，等待她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流珠给她揉着头，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养荣丸与她服下。郿无暇在旁边又是倒水，又是给她顺气。
“祖母，您别生气，现在气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快找到人。”
郿无暇分析道：“听下人们说，她这两天在屋里一直少有露面，最后见到她的是串儿那丫头，时间是昨晚。”若是昨晚跑的，昨天雨刚停，她没车又没人帮忙，如何敢半夜在外行走？若是今晨跑的，可能人没跑远，雨天路湿，官道上也没什么人，不一定会碰到有车带她。”
“她怎么敢跑？打算往哪儿跑？一家子都不要了？”郿老夫人一下下地拍着桌子，茶盏也落在地上碎了。
她是怒言，但郿无暇听者有意，忙让人叫了个管事来，让他回京一趟。
就像老夫人说的，赵妈妈可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丈夫儿子女儿一大家子人，就算真跑了，难道家人也不要了？
安排完，转头见陈婆子和钱四还在哭，郿无暇不禁有些头疼，凑近了对老夫人道：“祖母，这里离东厢太近，动静大了，那边难免会听见。”
郿老夫人见孙女又是忙着安排，又是忙着为自己拾遗补阙，这会儿也听得进去人言。
“你说得对。”
这边一片慈和，转头对陈婆子和钱四又是一副脸色。
“你们先下去。”又对流珠道：“让外面跪着那些，都先回屋去，没得杵着碍眼！”
钱四和陈婆子忙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下去了，流珠也跟了出去。
小丫头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又给换了盏茶。
郿老夫人缓了缓气，又喝了些茶。
“丧事是三丫头办的？”
郿无暇点点头：“据说太姨娘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提前有所准备，还有赵妈妈的帮忙。”
一提到赵妈妈，郿老夫人又怒火心中烧，冷笑道：“我信任她一场，养了她一家子，她倒好，竟跑去给人披麻戴孝当孝子去了。”
她颇有些没事找茬的样子，“那也不该只停三天就葬！”这些事都是方才问话那些下人，从他们七嘴八舌中得知。
“据说是庄子上没冰，天太热，放久了…人会臭。”说到‘人会臭’时，郿无暇停了停，拿着帕子掩了掩鼻子。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把东西给了三丫头？”老夫人突然道。
郿无暇一愣，下意识道：“应该不可能吧？”
老夫人皱起眉：“她那人我是清楚的，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她亲孙女，”说到‘亲孙女’三个字时，她连连冷笑，“如此半途而废，怎可能甘心就死？”
“可生死之事，怎可能由人控制？这趟她让人传话给祖母您，不就是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变向向您认输？据说三妹妹就只见了她一面，旁边还有人看着，当天夜里人就没了，应该是没有机会的。”
郿无暇倒不是在替无双说话，她是就事论事。
她说得很含蓄，如果换成不含蓄的说法，那就是郿无双被大房一家掌控多年，让她笑，她才能笑，让她哭，她才能哭，她不可能也不会翻出大房一家的五指山。
她虽没明说，但老夫人听的明白，她素来自视甚高，又气量狭小，自然也不会认为无双能翻出自己的五指山。
“且赵妈妈跑了，如果不是心虚，为何要跑？”
若说是办砸了差事，完全不用跑，大不了就是认错受罚便是，只可能是有大干系大利益，才敢斗胆干出这样的事。
老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她之所以会突发奇想说出方才那些话，是因为基于对太姨娘性格了解，可前提是赵妈妈跑了。
她跑了，只可能是东西被她卷跑了。
“也多亏有你在我身边，为我排忧解难，不像你那个短视的娘，和你那没出息的爹。”老夫人拉着郿无暇的手有些感叹道。
郿无暇低着头，做赧然之态，又替父母说话。
“母亲虽不聪明，但操持中馈兢兢业业，父亲在武上面确实弱了些，但爹文才不错，只是基于身上有爵位，不然下场应试指不定也能拿个状元。”
“亏得你还给他们说话，罢了罢了，我也不做那挑拨离间的刻薄人。不说他们了，你陪着累了一路，方才又忙着到处安排，若是累了，就先回屋歇着。”
“孙女不累，还是祖母您先歇一会儿，方才路上受了场惊，来了也不让您老安身，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您先睡一会，其他事交给孙女便是。”
流珠刚巧从外面进来，见大姑娘服侍老夫人进里屋躺下，又是脱鞋，又是掖被，心里不禁感叹一句：也不怪大姑娘受老夫人的宠爱。
正房这边的动静，东厢自然不会落下。
白露因为是无双的贴身丫鬟，之前跟来的下人都被叫去了，唯独她逃过一劫，这让她又是忐忑，又是松了口气。
碍于心虚，她就找了个借口躲回自己屋子没露面，没有碍事白露，小红和梅芳两人都竖着耳朵在东厢里偷听，当然也没忘偷看。
见人都去找赵妈妈了，一直也没见动静来找姑娘，两人都松了口气，也把这事告诉了里间装睡的无双。
“别放松警惕，都放机灵点，这事一时半会不会消停，赵妈妈在京里还有家人，若是找回京里，见赵妈妈的家人还在，指不定她们就要怀疑上别人。”
梅芳：“那、那怎么、办？”
“有赵妈妈失踪在，不是有十足把握，她们不会与我撕破脸皮，她们对我还有所求，所以我才让你们都放机灵点，她们若是怀疑了，会来试探我身边的人。”
无双一直担心的是怕太姨娘的遗体被骚扰，如今丧事办了，人也下葬了，除非大房一家人打算跟她撕破脸皮，不然她们不敢动太姨娘的坟。
至于她自己？
她从没担心过，郿无暇还惦记着她的婚事，再多的银子能比得上一个能让郿家翻身的王妃之位？
在没拿到她的婚事之前，就算她那个向来刻薄的祖母怀疑她想对付她，郿无暇也会在前面拦着。
因为长姐从来是聪明人啊。
无双自认自己不如之‘长姐’聪明，但她了解‘长姐’，前世她境遇凄凉，却又无力回天，可没少琢磨这个致使自己如此境遇的人。
“姑娘还是要提防她们搜您的箱笼或是屋子。”小红犹豫了下，提醒道。
无双笑道：“放心，东西我已经藏好了，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见无双说得如此自信，小红也没有再多问，这丫头向来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就如同无双所预料。
派回京的人在回去后，发现赵妈妈的家人还在府里，宛如无事人一样，这个结果让整件事都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把赵妈妈的家人都看管了起来，又把消息传到庄子，因为路不好走，第二天一大早才到，这消息让郿老夫人不禁怀疑起其他人。
由于太姨娘的缘故，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无双。
之前那些跟来的下人又被一个个叫到正房问话，其中就包括白露这个无双的贴身大丫鬟。
白露战战兢兢。也是她心虚，她碍于是无双的大丫鬟，又私下和赵妈妈有所勾结，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赵妈妈这趟来是奉老夫人的命，来拿太姨娘手里二房的家产，可东西没拿到，太姨娘就死了。赵妈妈狗急跳墙那两日，她也跟着胆战心惊，本想找赵妈妈示好，谁知赵妈妈不见她，而她又发现陈婆子和钱四都躲着赵妈妈。
白露并不蠢，自然明白陈婆子和钱四躲着赵妈妈的含义。怕被牵连，她也不敢再去找赵妈妈了，成天就躲在自己屋子。
等得知赵妈妈失踪后，白露更是觉得要大祸临头，她知道老夫人迟早会问到她头上，谁叫她当初看中赵妈妈和赵管事在侯府里的地位，故意勾搭上了他们的大儿子赵顺，两者关系在主子跟前是过了明路的，赵妈妈若是遭殃了，她自然也跑不了。
白露本以为老夫人会问她赵妈妈的相关事情，谁知竟问的是三姑娘。
搁在往常，白露是看不中三姑娘的，可她现在危在旦夕，三姑娘就成了她最后的庇护。
因此，她一句添油加醋、给无双找茬的话都没有说，反而十分老实地都如实说了。说三姑娘这几日一直很安分，除了按规矩给太姨娘守灵送葬，平时都是关在屋里，外面的事也不太关注。
郿无暇又着重问了她们来的第一天，也就是太姨娘死的那个晚上，无双的表现。
白露也照实说了，其中还着重点了点自己作用，例如看着三姑娘，不让她跟太姨娘太过接近，挑拨离间让三姑娘对太姨娘心生不满等等。
当然她耍滑偷懒的事，她是肯定没说的，只说三姑娘坐车不适，从太姨娘那回来，就睡下了。
郿无暇让白露退下了。
“那照这么来说，三丫头非但没什么可疑之处，反而一直很安分，唯一有些突兀的就是她急慌慌给那个人下葬。”老夫人道。
其实也不算急慌慌，因为都有解释，当时那种情况，庄子上条件不够，没有冰尸身放久了确实怕臭。
可老夫人觉得她是急慌慌的，那就是急慌慌。
郿无暇正心叫不好，就见老夫人眉毛一扬：“找人去把那坟掘了，棺木打开来看看。”
郿无暇急忙站了起来。
“祖母，陈婆子和钱四不是说过棺木和尸身上没有藏东西？”
尸身和棺木虽是赵妈妈检查的，但事后赵妈妈和陈婆子钱四说过这事，之前两人被问话时就说过。
“她人都跑了，说的话哪能作数。”
“可祖母您想想，如果赵妈妈说了假话，她既然跑了，东西肯定就在她身上，不会在棺木里，如果是真话，就更不用掘坟开棺了。”
老夫人承认孙女说得有道理，她也承认自己是因为旧怨，才会‘宁错杀不放过’说要掘坟开棺，可孙女为何如此急切？
“你不想让人掘她的坟？”
郿无暇心知老夫人性格，说好听点霸道，说难听叫听不进人言，且心思敏感，很容易就被触怒。
她想了想，做出一副为其排忧的样子：“祖母你想想，掘坟这事动静小不了，若是让三妹妹知晓，她会如何想？”

第18章
“她会如何想？她能怎么想？她敢怎么想？！”
老夫人这架势，显然不在乎无双的想法。
事实上也是，大房一家自认掌控无双多年，早已跳不出他们的五指山。老夫人性格霸道，前些年还好，最近几年早就懒得做表面功夫，也就是这次魏王让人递了话来，才对无双有几分好颜色。
她愿意还保持表面‘和谐’，是因为她想着二房的家产，如今太姨娘已死，二房家产下落不明，以郿老夫人的脾气，不管不顾也并不出人所料。
若是换做别的，郿无暇一定不会试图冒犯祖母威严，可这一次不行。
她这些日子百般笼络无双，皆为心中所想，又怎会让人破坏。
“可祖母您别忘了那件婚事。”郿无暇幽幽道，“三妹妹和太姨娘到底有血缘关系，虽然不亲，但关系在这，平时一些疏忽都可有解释，但掘坟开棺这事过于惊世骇俗，难保她不会多想。”
“本来不过是万一的可能，实在没必要为此去平添麻烦。”向来清清淡淡不争不抢、总是一副超然物外的郿无暇，终于还是露出了着急的神色。
“祖母，那件事才是关键，等事成后，您想怎么出气都行。其实找到东西才是主要，您何必费神去跟一个死了的人置气？孙女反倒觉得，与掘坟相比，在这宅子里找到的可能性更大。”
听了这番话，老夫人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是啊，她何必跟个死了个人置气，她死了，孤苦半生，她活着，儿孙齐整，确实不用与那人置气。
大丫头说得对，藏在棺材里是不可能，症结不在死人身上，因为死人的丧事是活人办的，症结在活人身上。
腊梅跑了，她嫌疑最大，也许她留着家人在侯府，是伙同一家子在做障眼法。其他人也有嫌疑，但他们都没离开这，只要把这宅子搜一遍，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最重要的还是大丫头的婚事，若是能成……
其实撇开太姨娘的缘故，老夫人并不是很怀疑无双，毕竟这个孙女一向乖顺、听话。
“那就把所有人的住处先搜一遍。”老夫人道。
“那三妹妹屋里？”
听闻郿无暇这话，老夫人心里很不舒服，大丫头这是把自己当老糊涂了，所以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想着孙女也是为了侯府，她压下了自己的脾气道：“不用惊动三丫头。”
老夫人命人分成几路搜检，除了她和两位姑娘的住处外，务必每个屋子都要搜检到。
得力的家仆、妈妈当即领命去了，因钱四、陈婆子二人嫌疑未洗，需得避险，便留在正房里。
偏不巧这事中间出了点意外，这宅子里并不只有长阳侯府的人，还有魏王一行人。
负责搜检的是后来的这一批下人，他们不清楚借宿的事，不小心过了界闯进了小跨院范围，魏王的护卫及时将这些人斥退，可这件事也传到了老夫人耳里。
一天找不到赵妈妈，自己和陈婆子一天的嫌疑不会消，以后的日子估计也难熬。钱四存着戴罪立功的心思，便讲了讲借宿的这群人，又说了说自己的怀疑。
说他之前怀疑过这些人，因着这些人来避雨借宿的时候太巧了。
而赵妈妈平时处事霸道，这次外人来借宿，明明地方不够，让他们找地方将就便是，偏偏赵妈妈还做主让自己人挪去更偏僻简陋的后杂院，把他们住的后罩房挪给了那些人。
赵妈妈不过一个妇人，没人帮她不可能藏得这么严密，也不可能跑远，而之前他们找遍整个庄子，唯独这些人的住处没有找过。
为了证明对方实在可疑，他还列举了对方借宿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若有人不小心靠近小跨院，还会遭受斥责之类等等。
老夫人一听，觉得这些人确实有些可疑。
其实昨儿老夫人就知道淮阴侯府的人借宿的事，听说这伙人还没走，她还寻摸着自己辈分在此，对方若是识礼数，应该会来拜见她一番。她听说对方去给太姨娘上过香。
谁知一直没动静。
老夫人心里本就不舒服，这两件事一加起来那还得了，便将钱四招到近处来，示意了他一番。
其实老夫人做事还算谨慎的，只是让钱四过去询问，是淮阴侯府的哪位借宿在此。其实也是想提醒对方，你家要是识礼数，得知我这个长辈来了，就该来拜见一番，道明身份。
钱四戴罪立功心切，当即找了过去，谁知还没走进院门，就被人拦了下来询问何事，钱四也就原话照说了。
黑甲军跟随魏王多年，上能上战场，下能保卫魏王安全，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又见这矮小猥琐的家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魏王去拜见一个不知所谓的老婆子，其中一个像是头儿的护卫当即笑了。
“瞎眼东西，你主人什么身份，竟让主子去拜见她？应该是她来拜见咱们主子才是！”
本来此人还想再贬损钱四几句，见跨院里有了动静，心知是主子出来了，忙一挥手将钱四掀了个骨碌。
“起开，我们正要启程离开，莫要纠缠！”
钱四摔得头昏脑涨，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到这些护卫拥簇着一个人，远远瞧着似是个年轻男子。
钱四吃了如此大的亏，自然心里恨。
当即跑回去哭诉一番，说淮阴侯府的人是如何狂妄不讲理，还要让老夫人去拜见他们。
老夫人霸道惯了。
长阳侯府虽是落魄了，但她娘家荣昌候府还在，所以平时老夫人行走在外，碍于两个侯府的颜面，大多数人还是比较给她面子的。
她料想对方是个小辈，谁知这小辈如此狂妄，竟让她一把年纪了去拜见他？！
再加上想了多年的东西没拿到，又连着发生这么多事，让老夫人的耐性几乎告罄，她一时怒从心中起，说她今天倒要去见识见识，哪家的子孙如此胆大无礼。
郿无暇劝都没劝住，老夫人持着鸠头杖，让一大群丫鬟婆子护着赶过去了。
此时位于宅子外头，魏王一行人整装待发。
两辆马车居中，二十多轻骑护持在前后左右。
这时，从宅子里涌出来一群人。
老夫人站在台阶上，双手拄着鸠头杖，下巴高扬。身后是一众穿着五颜六色的丫鬟婆子以及七八个仆人小厮。
“车中何人，难道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行走在外要礼数周全，借居多日，临走时难道不该跟主人道声谢？”
一时间，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护卫和他们胯下的战马，包括驾车的车夫，甚至是拉车的马，都看了过来。
老夫人气怒之下，嘴比脑子快，话说完，也看清这些人的精神面貌、衣着打扮以及所骑马匹。
他们所骑之马竟都是战马，甚至是那两辆马车，双马拉乘不说，拉车之马竟也是战马。
老夫人还算有眼力见儿，自然看出些不寻常来。这可不是一个淮阴侯府所能有的气势，所以车中之人到底是谁？
就在老夫人骑虎难下，想退退不得，想进又不敢时，前面一辆马车中有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穿宝蓝色铜钱纹圆领衫，身材消瘦，面光而无须，未语人先笑，站在踏板上往这边拱了拱手：“一去多年，老夫人精神气儿还是这么旺盛，可还记得咱家？”
只听这句‘咱家’，老夫人下意识就一憷，远远去瞧对方的模样，依稀有些眼熟。
下一刻，老夫人想起对方是谁了。
实在不能怪她记忆太好，当年侯府连着两个噩耗，对旁人是噩耗，对她来说全都是好消息。
当初再是爱得死去活来，非君不嫁，这么多年来，看着丈夫和别的女子恩爱，也早已磨成了灰烬。
他不是一直说他儿子出息？如今出息的儿子死了，爵位落在她儿子的头上。正当老夫人得意之际，就是眼前这个人将那个小杂种生的小杂种从边关送了回来。
三皇子是皇子，他身边的内侍，自然非比寻常。
那内侍似乎生怕她亏待了那小杂种，一再笑眯眯地敲打她、暗示她，正高兴之时突然有人对你念紧箍咒，老夫人又怎会不记得福生是谁。
福内侍在此，那车里……是魏王？
一时间，老夫人只觉得冷汗直冒，老脸上一阵青红白交加，恨不得当即昏过去。
魏王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手握边关三十万重兵，整个大梁一半的兵权在他手上，就算名声再坏又怎样，架不住连太和帝都十分忌惮这个儿子。
她竟让魏王去拜见自己？
……
无双早就来了。
就在老夫人声势浩大地带着人出来，她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老夫人不知对方身份，可不代表无双不知道。
又听说老夫人大怒，要让对方好看，她实在没忍住想要看戏的心思，就带着丫鬟装作担忧之态地跟了出来。
就杵在大门里头，那群丫鬟婆子们后面，临着门边。
魏王隔着一层窗纱，远远瞧见了藏在门后的小姑娘。
太小了，穿得灰突突的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往这看，明明应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却穿成这样。
那日他虽没出来，但也借着纪昜的眼，瞧清了对方。他没见过郿无双，但听福生说过她样貌，那厚重的齐眉刘海很好认，对方的身份还是他提醒纪昜的。
此时见她双目放光，饶有兴致的模样，着实与据说的懦弱胆小有违。
他想到那日福生说的话——“……血亲都不在了，身边的人俱都不省心……被欺压狠了……”
再看看车外那跋扈不知所谓的老婆子，魏王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第19章
福生站在马车踏板上，笑眯眯地抄着手看下面老夫人的狼狈相。
这老婆子不是个好东西，吃相还难看。
福生原本想着，堂堂的长阳侯府，不至于如此，真不至于，没想到堂堂侯府太夫人竟亲自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宅子里的动静，福生自然也没错过，还抽空就把这事转述给了魏王，听说没为难上小王妃，福生还觉得这老婆子挺识趣，没想到临走时，竟眼瞎冒犯到主子头上，福生会轻松放过她才有鬼。
“太夫人这是做什么？您一把年纪了，可莫折煞了咱家。”嘴里这么说，福生却一点也没下来想扶一把的意思。
老夫人这时反应过来，可丑已经出了。
她本是腿软，没撑住往下滑，偏偏流珠太忠心去拉她，结果就成了她跪坐在自己腿上。
可外人不这么看啊，老夫人穿着裙子，裙子掩盖了腿，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老夫人害怕自己先跪下了。
本来按理说，老夫人跪魏王其实也不是不能跪，可她上了年纪，又是一品诰命，哪怕见了皇子亲王，仗着年纪不跪也不是不行。
万万没想到人老体衰，她这一把年纪了，还出这么个丑。若跪的是魏王也就罢，偏偏魏王还没见到，竟跪了个阉人！
一时间，老夫人眼皮脸颊连连抽搐，老脸胀成了猪肝色。
不过她还知道车里有人，而福生不能得罪，索性咬牙对车里喊道：“老妇猪油蒙了心，竟不知魏王殿下在此，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老妇罪该万死。”
她这是想对自己出丑找补，我跪的是魏王，不是阉人。
福生本想这老婆子多跳嚣会儿，他也好借机教训教训对方，谁知郿老夫人直接冲主子喊话了，他倒不好再越俎代庖。
马车的车帘被拉了开。
魏王穿一件墨色银丝的暗纹锦袍，束着赤金发冠。
他有一张很俊美的脸，就是气质太过冷峻，冲淡了五官精致带来的俊秀感，反而杂糅成了富有男子气概的英俊和威严。
到底是皇子，简简单单一件黑袍便让他穿得尊贵无比，此时目光移过来，眼神冷淡又不失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无双远远瞧着，只觉得魏王看着好生威严，不愧是未来的乾武帝。她是不会把魏王和纪昜弄混淆的，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纪昜可没有这么威严和贵气。
正当她看得饶有兴味，突然一道目光扫过来，无双下意识缩头，把自己藏在门后。
另一边——
“下次勿要再犯。”魏王淡淡道，“长阳侯府居于京城，平时还是要谨言慎行，免得坠了侯府名声。”
这话有些重了，这是在说老夫人不够谨言慎行，有失体统，丢人现眼？
老夫人低着头，咬着牙：“老妇谨记。”
……
马车动了，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直到对方走远了，才有人敢动。
流珠去扶老夫人时，她还委顿在地，却十分暴躁，一张老脸扭曲得可怕，眼中充斥着火光。
她撑着流珠的手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低着头的下人们。
没人敢说话，都知道这种时候说话，明摆着是冲上去给老夫人撒气用的。
郿无暇径自出着神，眼中还闪烁着惊艳的光芒。她没想到名声那么差的魏王，竟长得这样。
至于无双，一直隐在门后，此时依旧在门后，不在老夫人视线范围内。
老夫人找不到撒气的对象，又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胡说什么，只能气匆匆地一路往院子里去了。
别人走，无双也就跟在人群里走，此时她还在想魏王看过来的那一眼，她总觉得那一眼是在看她？
老夫人回去后，狠狠地发了顿脾气。
不光钱四遭了殃，连流珠都被迁怒了，据说是因为她扶郿老夫人那一下，致使老夫人当众出了丑。
当然，这是小红和梅芳猜测的，说闲话时告诉了无双。
闹了这么一场事，搜检自然无疾而终。
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下面人也都噤若寒蝉，倒是无双没被牵连，她‘被劝’多在屋里养病，自然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当天下午，老夫人病了。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晕目眩，再加上肠胃不适。
等了一日，老夫人非但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嘴上又燎了一圈火泡，这里没医没药，于是一行人只能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回去时，无双把梅芳也带了上。
也是凑巧，本来无双还在想怎么把梅芳弄到身边，哪知那趟白露被问完话，回去后就病了。
她是丫鬟，病了自然不能侍候人，无双就身边就她一个丫鬟。至于小红，她是粗使丫头，按照侯府的规矩，粗使丫头是不能充作丫鬟使的。
无双就借机跟郿无暇说梅芳这乡下丫头侍候了她几日，虽是个结巴，但用的还算顺手，不如先拿来凑数。
后来老夫人病了，一行人要离开庄子，无双自然也就把梅芳夹带了上。
至于白露？
来时她与无双同乘一车，趾高气扬，回去时却蓬头垢面脸色苍白，宛如蔫鸡似的跟数个丫鬟婆子挤在一个车上，承受着颠簸和气味难闻之苦。
回到侯府后，蒹葭见突然多了个丫头，倒也没说什么。
白露在庄子上病了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丫鬟病了是不能贴身侍候主子的，怕过了病气，只能等病好后再回来。
她见无双身边已安顿好，就和几个小丫头结伴去看白露。
白露蔫头耷脑的，一改往日的张扬，蒹葭说了些安慰之词，让她好好养病，早日回来，中间又提姑娘带了个叫梅芳的丫头回来这事。
这事其实白露知道，之前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在她觉得自己在三姑娘身边待不了多久，可如今不一样，赵妈妈一家眼见倒了，她肯定嫁不成赵顺，待在三姑娘身边讨好大姑娘就是她最后一条路。
白露表面没说什么，私下却留下了两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小丫头，转天针对梅芳的事就来了。
先是拿话挤兑，可惜梅芳听不懂，抑或根本就没听，气急了动手，可惜力气不如梅芳，反而自己吃瘪。
这么一来二去，都知道梅芳看似是个结巴，其实并不好惹。再加上到底不是自己的事，谁也不敢往大里闹，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
见此，蒹葭也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句白露可怜。
不过都在一个院子里，谁不知道谁？也许一次两次不明白，次数多了都对蒹葭什么为人心里有数，自然也没人接她那茬。
与此同时，老夫人的病闹得侯府一阵人仰马翻，大房三房挨着去尽孝，至于无双这个二房的孤女，这时候可没人注意她。
据说大姑娘在这次给老夫人侍疾中，可是出了大力气，这自然是对比其他姑娘的，总之大姑娘一直是府里一众姑娘里的翘楚。
可忙着给老夫人侍疾的郿无暇，还没忘记让琥珀给无双送了一本书。
正是那册《雅成诗集》。
檀木嵌螺钿做就的盒子，上面雕了几朵兰花，盒中除了书以外，还有几张做工精致的书签，无双猜郿无暇买这书没少出血。
前世，这册诗集也到了她的手中，只是这次收到的比前世要晚。
而前世让她爱不释手，看过一遍又一遍的诗集，这一次无双只是翻了几页，就被她‘爱惜’地又装回来盒子里，让蒹葭收进了箱笼。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这日，趁着蒹葭去午睡，梅芳和无双关在屋里拆衣裳。
“别都拆了，只拆一张银票出来，找机会出去换成散银子零用，其他都还放在你那里。”
无双说把东西藏了个好地方，其实是藏在梅芳的衣裳里，拿到箱子的当天，她就让梅芳找机会把自己的衣裳里子拆了，那些银票地契还有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都用油纸包了，摊平了缝在衣裳的夹层里。
什么地方都不如带在身上最安全，梅芳就是个丫头，也不会惹人注意，而这世上无双最信任的就是梅芳。
“不过天越来越热，别人都穿夏衫，你还穿着夹衣总是惹眼，还是要另找个地方放。”无双略有些忧心道。
此时，梅芳正拆出银票，把剩下的往回缝，至于办法还是让姑娘想吧，她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我记得祖母在京里置办了个小宅子，娘的陪嫁都在那里放着，所以还是要找机会出去看看，若是那地方安全，不如就藏在那，还有娘的那两个布庄和庄子的陪嫁……”
一说起来，其实无双的事真不少，可她平时极少出门，每次出门身边都有别人，更不用说单独出去办自己的事，如何能背着侯府里的人出去，也让她有些头疼。
这时，梅芳已经把衣裳缝好，又穿了回去。
“我、我帮、你去。”
无双看梅芳磕磕绊绊才能憋出几个字，摇了摇头，梅芳这结巴的毛病其实不适合去外面办事，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不急，先想想办法再说。”
因为老夫人的病，这几天长阳侯府可没少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只说是心火旺盛，开了几幅清热下火的药，让先喝着。
可喝了两天根本没用，别看上火这毛病听着似不大，但其实挺折磨人，因为上火的缘故，郿老夫人不光嘴边起了一串火泡，背上还长了好几个铜钱大小的火疖子。
嘴上起火泡，吃不了东西，嘴一张就疼，背上长火疖，觉也睡不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牙疼、喉咙痛、尿液赤黄，下身也疼，当然后者是不能与外人道也，只有老夫人贴身服侍的人才知道。
看似小病小痛，加起来可折磨人，越是这样，郿老夫人肝火越是旺，脾气越是暴躁，喝药都不管用，那就只有身边的人遭殃了。
没几日，孝顺的大姑娘就瘦了一圈，衣裳空了，小脸也瘦了，看起来越发纤细了，让人不禁感叹大姑娘真孝顺。
可把曹氏给心疼的，背地没少里骂婆婆爱作妖。
偏偏就在这时，又生了件事，老夫人的院子里竟然闹鬼。
撞鬼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烟霞。
这烟霞也是个大丫鬟，平时最是稳重妥当，若是别人权当是乱说，偏偏是烟霞。而且当晚随烟霞一同的，还有两个小丫头也看见了。
说得真真切切的，是个披散长发穿一身黑衣的鬼影，那鬼影从院头上飘过，脚都不沾地。
当时烟霞等人被吓得够呛，自然引起一片震动，转天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侯府以前可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偏偏老夫人去了一趟庄子回来病了，病一直不见好不说，鬼也出来了。
再结合庄子上死的那人，自然就让人想起了太姨娘，自然也想起了老夫人和太姨娘的种种恩怨。
表面上大家不敢议论，私底下流言四起，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接下来两天里，府里有数人都撞见了那鬼影。
一时间，府里闹得是人心惶惶。
无双本来不知道这事，只关着门躲清闲，还是听说府里请了道士来做法事才知道。

第20章
“闹鬼？”
丫鬟蝉儿连连点头。
她是个有点胖乎乎的小丫头，今年才十三岁，贪嘴爱玩还有点小迷糊。她爹是个管事，本来按理说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当差，就因为她这秉性，被送到了无双的院子里。
反正也不用她干别的活儿，平时负责跑个腿传个话干点小杂活儿之类的，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性格，倒也没人与她计较。
“好几个人看见了，那鬼头发很长，披头散发的，穿一身黑衣裳，有人说不是黑衣，是上面被血浸透了，才看着是黑色的。”
“那怎么会跟太姨娘扯上关系？”无双又问。
这下把蝉儿给问得说不出话了，是啊，这怎么会跟太姨娘扯上关系？
“可别人都这么说……”
“蝉儿。”是蒹葭，她板着一张脸走进来，瞪着蝉儿，“你这丫头，活儿干完没，尽跟姑娘瞎胡扯，吓到姑娘怎么办！”
“我活儿做完了，”蝉儿一脸委屈，道，“再说，这事大家都知道……”
“你还说！”蒹葭怕蝉儿嘴不把门的再说点什么出来，将她往外撵，“行了行了，玩你的去。”
蝉儿撅了撅嘴，跑了。
等蝉儿走后，蒹葭又来安慰无双：“姑娘，你别听这丫头瞎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那群嘴上不把门的下人闲的没事胡咧咧。”
她故意没提太姨娘，无双也权当忘了，道：“不过是说着玩，你也不要生蝉儿的气。”
蒹葭干笑道：“我这也是怕吓到姑娘。”
可是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长青堂，是老夫人所住的院落。
此时院子里挂满了黄幡，摆了香案，请了香炉，几个穿着道士袍的道人手持法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踩着罡步。
屋里，老夫人正在发怒。
“活人我都不怕，我还会去怕一个死人？”
曹氏面露哀求之色，道：“娘，儿媳知道您不怕，可现在府里闹得人心惶惶，就当是安下面人的心？”
“那你们在府里做，跑到我院子做什么法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
这不是那鬼影第一次出现，是在您的院子里被发现的？再说，您都说‘她’了，这阖府上下也就你们恩怨最深，自然要在这做才有用。
不过这话曹氏不敢说，只能诺诺地说了句，这么做也是为了娘的病。
一提到病，老夫人又是火气直冒。
她浑身都疼，尤其是嘴，她的嘴现在可不光起了一串火泡，口里也烂了，牙还疼，喝水都疼，疼得她心浮气躁，愈发想发脾气。
“祖母您就忍一忍，娘也是为了您好。”郿无暇在一旁劝道，“这法事也做不了多久，一会儿就结束了。”
曹氏没忍住道：“晚上还有一场。”
老夫人当即看了过来，虽没说话，但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曹氏忙解释道：“这白日做的法事和晚的不一样，道长说晚上的法事最有用，白日一场，晚上一场，保准以后太太平平。”
她没敢说，晚上那场叫度亡道场，这几日下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不少下人说太姨娘来闹，都是因为没做头七之故。
曹氏嘴上斥责不准乱说，心里却存下了，这不就和那做法事的道士提了提。道士说怨气太大，又是刚死的人，一场法事哪能够，两场才能解决。
当然要花的银子也不少，光这两场法事，就让曹氏出血了一千两。
因为手里银钱不够，她也不敢找婆婆，还让丫鬟去当了她一件首饰。
“到时晚上把三丫头叫来，让她在外面看着，娘您只管安安身身地睡，媳妇会让他们小点声的，必然吵不到您。”曹氏小心翼翼地哄道。
那能睡着？
可听说要把无双叫来，老夫人心里的气也平了，其实别看她嘴硬，她心里也害怕是太姨娘来找她报仇。
蒹葭没想到自己还在帮府里遮掩，转头夫人就来打自己脸了。
当听说晚上要做法事，还要让她到场，无双的头都大了。春燕虽说的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但都能听明白为何会让无双去。
说来说去，连曹氏都认为家里闹鬼和太姨娘有关。
关键无双又不能拒绝，这是曹氏的命令，再加上她心里也存着没能给太姨娘做头七的事，遂也就应了。
到了晚上，无双穿得厚厚实实，外面还披了一件披风，让梅芳陪着去了长青堂。
蒹葭没跟来，她托口说肚子疼，其实就是怕。这几天府里一到天黑，外面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都怕撞见那鬼影。
无双到时，长青堂的庭院还保持着白日里的场面，院子里挂满了黄幡，香炉里的香还燃着，烟熏火燎的。
天本就黑，院中只正房屋檐下和两侧抄手游廊里挂了几个灯笼，光线很暗。
流珠说，是道长这么吩咐的，不能点太多灯。
无双连正房的门都没能进，两个丫头匆匆搬了张椅子来，放在院子的东南角，放下后人就跑了。这角落里的光线昏暗，灯光照不到这里来，但流珠说方位是道长定好的，不能挪。
不能挪，那就坐着吧。
坐下后，流珠也走了，只留了个梅芳站在无双身边。
场面其实挺热闹的，十多个道士分成两队，一队人排着队形手持法器，摇铃踩罡，嘴里念念有词，另几个道士盘坐在蒲团上，嘴里念着《度人经》。
一阵风吹来，院中树影摇晃。
无双非但没觉得心安，反而觉得这场面阴气森森的，幼年丫鬟们闲时讲的那些妖精鬼怪的故事，都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没忍住去抓梅芳的手。
梅芳不解她意，睁着一双眼睛看她，似乎在询问她怎么了。
无双有些赧然，梅芳都不怕，她怕什么！勉力坐了一会儿，才渐渐也没那么怕了。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由无双跪在蒲团上，在盆中少了许多黄裱做为告终。
等法事做完，长青堂的下人们似乎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有的上前和道长搭话，要送他们出去，有的则在院子里收拾着残局。
流珠见三姑娘让丫头扶着，站在角落里，想了想走过去，道：“三姑娘，奴婢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吧。”
不待无双说话，她便叫了两个小丫头来，可小丫头一听说要送三姑娘回去，都连忙摇头说自己手边有事不得闲。
流珠有些尴尬，不过这会儿确实很忙，道士们只管做法，哪管事后收场，这收场都得院里的下人做。
其实说白了还是怕，现在一到晚上，不是有事逼急了谁都不愿出去。哪怕今天做了两场法事，但谁知道这法事有没有用？
这种情况，无双也不好要让人送，和梅芳两人撑着灯笼往回走。
长青堂离无双的住处有些距离。
虽手里有灯笼，天上还有月，但刚经过方才那么一场，无双也不免有些受到影响了。
“梅芳，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话出口，无双才想到问错人了，这话要是问小红，小红还能跟她说上几句，问梅芳，等于是没问。
谁知梅芳说话了。
“太、太婆、不会、害、害姑娘。”
所以这是说梅芳也觉得有鬼了？还真觉得是太姨娘回来了？
无双胡思乱想着，转念再想，若真是太姨娘回来了，她确实不用怕，因为太姨娘是爱护她的，怎么也不可能会害她，吓她。
这么想想，无双胆子又足了。
反正走路也无事，大抵是走夜路的都会用话多给自己壮胆，无双又道：“要真是祖母回来，我反倒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
她从小都没感受过长辈的温暖，曹氏看似对她和气，其实面甜心苦。更不用说老夫人，其实无双胆子小，除了秦师傅的作用外，老夫人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祖母，您若真回来了，记得来看看我。若是不方便来看，您到梦里来找我也行。”
一阵风吹了过来。
本来无风，突然有一阵冷风往身上卷，感觉格外明显。
无双下意识绷紧了脊背，难道太姨娘真回来了？
这时，一道黑影从她眼前飘过。
无双恨自己眼尖，为何要看得那么清楚，她不光看到鬼影头发很长，还看到鬼影似乎穿着广袖长袍，虽是个影儿，但能看出人形。
“梅……”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梅芳的手丢了，而梅芳那个傻丫头竟没发觉她停了步，还提着灯笼，闷着头往前走。
她不禁发憷，明显感觉到衣裳下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战栗感顺着尾椎往上窜去，炸开了她的汗毛，直袭背心。
突然，她感觉有人从身后搂住了她。
无比的寒冷阴森。
她甚至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她耳畔吹拂。
“终于——找到你了。”
……
梅芳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姑娘没跟上来，忙转身回头望，就看见姑娘站在离她有四五米的地方，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一急，就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便提着灯笼冲了过去，要把那黑影从姑娘身上拽开。
这时梅芳可没想什么鬼不鬼的，就算是鬼，也不能伤害姑娘。
她抓住对方手臂，一抓上去才知道这不是鬼，反而是男人手臂的触感。她一拽没拽动，再去拽，这时一股力量顺着她手朝她袭来。
梅芳自认力气很大，一般男子都比不上她，可就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要这手臂一抬，她就会顺着力道飞出去。
吓呆了的无双终于有了反应。
她一个转身，抱住了那黑影，急道：“你别伤害她。”

第21章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黑影扬起的手顿住了，顿在半空中。
却只持续了一息，因为梅芳发现那股力道消退后，并不死心，又去拉拽对方。
“梅芳你别动。”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动了。
无双心里又慌又急，想着他怎么来了，又怕他发疯伤害梅芳，只能慌忙去拽梅芳的手，让梅芳的手松开。
“你怎么来了？你来找我？”
不是无双自作多情，纪昜晚上没事跑到长阳侯府来能干什么？而且他前世就干过这种事，半夜跑到国公府找她，撵都撵不走，后来才有了那座奉天夫人府。
无双真对纪昜太熟悉了，包括他的身体，他身上独有的香气，还有他的声音，所以当自己被人从后面抱住，她也就被吓了那么一小下，下一刻就认出了他来。
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亮，似乎是有人听到这里的动静，叫了人来探看情况。
“是谁？谁在那儿！”
“快走，别出声。”
无双忙一把拉着梅芳跑了。
至于纪昜，无双巴不得他不跟来。
.
事实证明无双真想多了。
既然人家都说来找你，怎可能不跟来。
其实无双往回走时，试过往身后看，并没有看到人。可回去后，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跟在她后面进来了。
当时梅芳正想跟她说话，小红一直瞅着院子里的动静，见姑娘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有人在她前面进了屋，看身形还是个男人。
他身形高挑，长发如瀑，及至腰间，尾处微微带着些弯曲的弧度，穿着一身墨色广袖长袍。晕黄的灯光下，他俊面如玉般温润，眉心却是紧蹙的，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出两小片暗色的阴影，其下翻滚着晦涩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鬼，明明是个美男子！
无双见梅芳露出吃惊的表情，下意识转身，就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还有门外目瞪口呆的小红。
一时间，她头大如斗。
也来不及去想他怎么敢这么理直气壮跟来，更来不及去解释什么，忙拉着梅芳去了门边，将她和小红都关在了门外。
可等她面对纪昜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
不等她话说出来，对方已经说话了。
“头疼。”
他说得理直气壮，狭长的眸子下是淡淡的乌青，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本来俊挺的眉皱得死紧，很有一种一言不合就准备拔刀的紧绷感。
他头疼来找她做什么？应该去找太医。
不过这话无双不敢说，因为她看出纪昜在爆发临界点。这种时候你若是废话，就是没事找事，嫌活得太长。
“你给我按按。”
他径自进了里间，在屋里的床上躺下，浑然没有男女大防、自己不该闯人家女子闺房的自觉。
可他什么时候又有自觉？
前世纪昜就没什么自觉，她是有夫之妇，他毫不避讳得强召她入宫，见到她就把她往龙榻上拉，当天就‘幸’了她。
这个‘幸’是皇宫里的人这么认为，实际上那天她虽上了龙榻，却和纪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他搂着自己睡了一觉而已。
她被上次差点被他掐死给吓怕了，当时连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他要搂着睡就搂着睡，真是一点都不敢反抗。
没几回他就封了她做奉天夫人。奉天，侍奉的便是天子，只差明说两人是什么关系，连个遮羞布都不要。还给她赐了那么大个府邸，光明正大地挂着牌匾，就搁在她夫家旁边杵着。
这样的人，他能有个什么自觉？
可他能没自觉，她不能没有，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前世是她悔婚让他丢脸，她有亏欠，也是惧怕他的喜怒无常。这一世两人有婚约在，她还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自己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哪能就这么轻易给人拉上榻。
无双心里还在琢磨，已经上榻却等她不来的人不耐烦了，看了过来。
一看对方布满血色的眼眸，无双顿时把什么顾忌都抛之脑后，麻溜地过去了。
赶紧摆好架势，打算让这位爷先舒服了再说。
她已经想好了，准备等他舒服点、缓解点，自己就说几句话，总要有个明话，不然他一个大男人夜闯女子深闺，她一个清白姑娘若不抗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天性放荡。
“殿下，你头疼应该去找大夫，而不是来找我……
“您夜闯女子深闺，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此举实在是实在是……”
“殿下您还是快走吧，不然等我叫了人……”
纪昜本来不想理她，可她这么多话，他头疼便见不得人话多，听多了头更疼，睁开眼，就看到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本该是义正言辞之语，偏偏让她说得好像哀求。
她可怜什么，让她给自己按按屈了她？
又想到魏王不让他来找她，说什么男女有别，什么非同一般女子，要娶回来当王妃的，再等些日子，有了名分之类。
他素来不耐烦这些，不让他来，他不也来了。可他又听她说要叫人，他现在只想躺着，舒服，没人来烦他，睡一会儿，别的一概不想理。
不让她说话的办法有很多种，可想到她非同一般女子，以后是要给他当王妃的，他难得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我有婚约在，过几日赐婚圣旨就下了，不算在内。”
“就、就算有婚约在，也不行……”
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他怎能如此狂浪粗放，他这样做，就是坏了她女儿家的名声！就是置她于水火之中，就是……
一眼过去，剩下的话被无双含进嗓子眼里，魔星的眉已皱到极致，再说就要糟。
“头疼！”
好吧好吧，头疼，不说了。
无双闭上嘴老老实实干活儿，怕自己露馅，还装得委屈害怕的样子。
可能是这会儿真舒服了，纪昜也有点良心发现，到底是要给他当王妃的人，非同一般女子，他想了想安抚道：“不会有人说你。”
“没人敢。”他剑眉一扬，眉宇间满是厉芒，那样子似乎在说，谁敢多嘴，他就剁了谁。
“可是……”
“没有可是。”
无双是真觉得这人太霸道了，他为何总要欺负她啊，以前是，现在还是，她就真逃不脱被他欺负的命运？
一时只觉得心酸极了，委屈极了，为难极了，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
泪珠滴到他额上，纪昜睁开眼。
鸦黑浓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射处两片暗色阴影，其中有晦涩的光芒翻卷，仿若隐藏着无边的惊涛骇浪。
纪昜其实很瘦，这种瘦让他脸部轮廓格外分明，如刀削斧刻般，也让他身上格外有一种精致的脆弱感，偏偏他气质危险乖张邪性，以至于杂糅成了一种很特殊独特的气质。
“我来找你，就这么让你委屈？”他声音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会断弦。
无双抖着嘴唇，可不敢明知道老虎要爆发，还去撸虎须。
“没。”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没哭，那抽什么鼻子？
纪昜想发火，可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想到那句‘非一般女子，要娶回来当王妃的’，他忍耐地伸手将人拽过来搂住，用袖子给她脸上划拉了两下。
“别哭了，你要是按累了，就躺下陪本王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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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就这么被纪昜捂进了怀里。
她也不敢抗议，就这么蜷缩着。
过了几息，他似乎觉得这姿势不怎么舒服，将她往上提了提，又拍了拍她的腿，示意她把蜷着的腿伸直。
无双不敢乱动，就随他摆布。
最后成了他侧躺着，她也侧躺着，他一只手将她搂在怀里，似乎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他也不再动了，很快呼吸平稳下来。
这让无双想到前世，第一次纪昜强拉她上龙榻，也是这么霸道，
此时她有一种宿命的感觉，就像她前世兜兜转转落在纪昜手里，这一世亦然。不过这一世应该比前世要好，她还没悔婚，而魏王和纪昜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总体来说还是挺护着她的。
前世除了她以有夫之妇的身份跟了他，名声上不好听，以及纪昜总是欺负她，她其实也没受过什么罪。相反锦衣玉食，仆人环绕，她本来在国公府里境遇凄凉，受尽冷眼，也因为他之故，后来他们也不敢那么对她了。
甚至是长阳侯府的人。
早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之时，长阳侯府的人就遗忘了她，后来她跟了纪昜，她们又换了一副嘴脸。明明又气又恨，却又不敢当着她发作，除了老夫人倚老卖老骂了她一回，但也就那么一回，后来不知为何就熄了声。
还有‘长姐’。
前世很多人都以为她不喜和皇后叙话，只是碍于情面和懦弱，不得不去。其实并不是，她虽自哀自怨觉得自己命苦，万般不由己，但其实挺喜欢长姐找她叙话，每当看到长姐明明恨死她了，却又不得不笼络她，她就觉得痛快。
谁说胆小懦弱就不能痛快了？
胆小不代表是傻子，哪怕是傻子也知道选对自己好的。郿无暇不会放弃谋夺她的婚事，她跟她还有的斗，而若是不嫁给纪昜的话，等于是放任大房一家子拿捏她的婚事，那才是授人于要害，所以这一次就照着既定的来就是最好。
而且她总是要嫁给他的，他其实也没说错，虽然这样有违世俗，但这不是没有外人知道？
无双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睡着的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她的两个丫鬟快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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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梅芳想去砸门，却又不敢，因为她是被姑娘赶出来的。
她一急就说不好话，对着小红一通比划，小红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将她拉走了一旁去。
“你不觉得那个人很眼熟？”
小红将声音压得很低。
啥？
梅芳看她。
本来小红没看见那人正脸，因为对方是背对着她的，还是三姑娘去将梅芳赶出来时，对方的视线随着姑娘走，让小红瞅到了个正脸。
“他好像是那位魏王殿下。”
那日郿老夫人吃瘪，小红也在当场，自然没忽略马车中的那个人。只是两人打扮不一样，气质也不一样，小红有点不敢认。
“真、真是魏王？”梅芳也被惊得不轻，“魏、魏王殿、怎会、会来这？”
“我也不知道。”
不过小红看得出姑娘应该是认识魏王的，不然也不会把她们往外赶，还关着门留自己跟人独处。
可姑娘是怎么认识对方的？小红虽是个粗使丫头，但在这院里待久了，也知道不少事，知道姑娘平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单独出府，怎会认识魏王？
小红想到那日魏王发作郿老夫人，那几日魏王在庄子借宿，是唯一有机会接触到姑娘的，难道说就是那时候？
不得不说小红真相了。
“即、即便他、他是魏王，也、也不该、夜、夜闯姑娘、闺房。”
小红想了想道：“姑娘既然撵我们出来，又亲自关了门，显然有自己的主张，咱们还是再等等，等姑娘出来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快一夜。
中间梅芳几次想往里闯，都被小红给拉住了。各种晓之以理，甚至不惜搬出姑娘可能跟魏王早就相好了，你闯进去可能会坏事的说法，才让梅芳打消折腾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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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睡得很香甜。
明明她心里存着事，应该睡不着的，偏偏她睡着了。这种诡异的情况致使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这才想自己忘了什么，外面还有两个丫头。
之前那种情况，她什么都没说就关上了门，两人肯定急死了。
见纪昜还在睡着，她悄悄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下了榻，走到外间去打开房门，发现外面起了雾，薄薄淡淡的，空气里弥漫着夏日里后半夜独有的凉意。
有两个人影从一旁的树后跳了出来，正是在外面蹲了快一夜的小红和梅芳。
要问她们为何躲在这里？
自然是怕引人注意，谁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人起来看见两人站在屋外，因此闹出什么事，所以二人虽一直在外头守着，却躲在常人难以注意的地方。
“什么时辰了？”
“寅时初。”
无双见竟寅时了，被惊了一下，转头又见两个丫头满脸都是疲倦，她露出羞愧之色。
她并不知两个丫头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本来小红说无双和魏王相好，只是为了让梅芳打消闯进去的念头，后来她自己都接受。
不是相好，能关着门在里头待一夜？
虽然里面没什么动静，但光相处一夜，就足够引人遐思了。
无双自然看出两个丫鬟是误会了，她还羞愧地在想怎么解释，小红突然道：“姑娘，那是魏王殿下？”
“姑、姑娘，你们俩相好了？”
后面这句是梅芳说的，这次她罕见得没那么结巴，却一语惊人，不光惊到无双，也把小红惊到了。
小红没想到梅芳会这么直接，而无双则是霞飞双颊，明明现在外面一片昏暗，都隐约能透过晨雾看见她脸上的赧然。
“他是魏王，但不是我相好。”无双是真的窘得慌，嗔道：“梅芳你不要乱说。”
平时的三姑娘总是谨小慎微，谦卑懦弱，哪里见得到什么少女之态，此时她红着脸娇嗔的模样，倒有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你们不要乱想，他只是借了我的榻睡一觉，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做……”
那你想做什么，姑娘？
梅芳你别看她年纪比小红大，其实就是个傻大姐，相反小红年纪虽小，但懂得很多，几乎是立即就听出无双的潜意词。
看来肯定是做什么了，不然不会专门解释。
小红眼神复杂起来，想了想，一脸忧心道：“姑娘，虽然你和魏王殿下有婚约，到底还未婚嫁……”
其实有些话，不是丫鬟身份该说的，无双懂，可她有什么办法？关键她的为难之处又不能说，她也不想仗着主子身份训斥小红，只能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潋滟美目去看小红，想让她不要再说了。
小红算是看出来，三姑娘你别看她之前在庄子上办事还算可圈可点，其实不是个能立住的。
至于梅芳，就是个傻大姐。
这主仆俩都没心没肺，意识不到有些事的利害性，这让小红当即产生一种能者多劳、只有她了的责任感。
“那人可醒了？已经寅时初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到时就怕会被人撞见。”能者多劳的小红含蓄道。俨然认为姑娘就是和魏王相好了，现在作为丫鬟的她要替姑娘排忧解难，处理扫尾。
只差明着告诉无双，姑娘你快赶那臭男人走吧，再耽误会儿大家都起来了，你的‘奸情’就要败露了。
无双听明白了，可让她去赶纪昜起来？
说实话，她还真不敢，但她是姑娘，是主子，怎能当丫鬟露怯了，当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就去赶臭男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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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臭男人睡得正香。
烛台经过一夜的燃烧，此时早已熄灭，只能通过从窗外透进来微微的亮光视物。
无双从进来后，就在要不要叫醒纪昜中犹豫，她知道纪昜性格，天大地大都不如他睡觉大，谁要是敢在他睡着时扰了他，轻则受罚，重则丢命。
可若是不叫，再过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就要起来了。
无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屋里从一片昏暗，到微微有了亮光，心里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甚至为了叫醒纪昜，还专门又回到了榻上，想装作自己刚醒，同时也把他弄醒的姿态。
想法挺好，可惜下不了决心。
南窗下，传来一声猫叫。
她这院里可没养猫，这时候也不会有猫叫，无双听出来了，这应该是小红催她赶紧快点。
过了会儿，又是一声猫叫，这次是连着两声，急促且快。紧接着声音就没了，然后无双听到扫院子的声音，还有小红跟人说话声。
“小红，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说话的人是院子里一个专门做杂活儿的老婆子，人称刘婆子。这刘婆子平时就干些小丫头们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例如每天清晨收各个屋里的马桶，攒到一个桶里，提到外面去处理。
这时，一般也都到下人们应该起来的时候了，
“昨晚睡到半夜就醒了，一直没睡着，就想先把这些活儿干完，抽空再回去补一觉。”小红打着哈欠道。
刘婆子也没说什么，走了。
院中又响起唰唰唰地扫地声，唰得无双是心烦意乱，怨气横生。
急怒之下，她恶向胆边生，推了他一把。
……
魏王顺势睁开眼睛。
其实他早就醒了，就在无双想叫醒他，为了装得像，又回到榻上他怀里，把他的手往她腰上拿时。
不怪无双会这样，纪昜搂了她一夜，没道理她醒了手却不在，这不明摆着是假的吗？再说不离近点，怎么她醒了也把他弄醒？
反正魏王躺在那儿，是琢磨出这小姑娘为何要这么干了，他觉得她小脑袋想得挺多，却又很尴尬。
他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在人家女子的闺房里醒来。
而且这还是‘他’强迫造成的，纪昜能不管不顾随心所欲，但魏王做不到，就像无双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他叫起来而他不发怒，他也在想自己如何醒来才能不尴尬。
“你快走吧，天快亮了，下人们都起来了。”方才还有恶胆，但也就持续了那么一下的无双，怂得无辜可怜又弱小，就怕他发脾气。
魏王二话没说就起来了，一言不发地拢着自己衣裳和披散的头发。
他没看到束发的带子，只能尽量把头发拢到脑后，这是他的习惯，只是他做了一半，才反应过来纪昜可没这么仔细，不然他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让他陷入片刻凝滞中。
而这凝滞让无双心惊胆战，想他是不是要发火了，忙道：“我不是要赶你走，是怕被人撞见了。”
魏王看她可怜的样子，小点点的人，一双手绞着衣摆，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想来昨晚是没睡好。
当纪昜出来时，魏王并不是时刻都清醒着，很大一部分时间他其实是陷入沉睡中，这是因为他需要补充精力，这样才有精力去处理各种事务，包括会放纪昜出来，也是为此。
昨天就是如此，纪昜是魏王睡着后跑出来的，所以魏王根本不知晓他到底对她做什么了，以至于她怕成这样。
反正都是他干出来的好事！
魏王蹙起眉。
“你别哭，我这就走。”他清了清嗓子道。
“别被人撞见了啊。”
无双是真怕被人撞见，即便她和魏王有婚约，可若被人撞见，不光魏王不好解释，她的名声也完了。
“不会被人撞见。”
那你快走吧。
无双嘴里没说，但魏王从她眼中看出了，他哂了哂，朝外面走去。
一直到走到屋外，魏王突然反应过来，他功夫不如那人，那人能像夜游神一样到处游荡，可不代表他有这个本事。
一时间，魏王脸上的镇定出现了裂纹。
他脑中响起一阵猖狂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魏王才意识到，他能比他先醒，不是因为纪昜还处于沉睡中，而是他一直在旁边看戏。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他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
「滚出来！」
「你求我。」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你坏了她的名声，下次你……」
下一刻，魏王就感觉到自己被挤走了，然后身体腾空而起。
在离开的前一刻，他看到有个小丫头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只希望这小丫头是她的人，不要给她增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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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人飞走了，小红扔下扫把撒丫子就往屋里跑。
“人走了，飞走的。”
无双似乎没注意到那个‘飞’字，点了点头。
小红结巴道：“姑娘，那他以后还会来吗？你有没有跟魏王殿下说，让他以后别来了，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指不定就撞见了人。”
无双蔫道：“他要想来，我也拦不住啊。”
这人前世就有前科，将赵国公府当自家后院闯，关键说了他也不会听。
人走了，这会儿小红也有心思想别的了，想起听来的关于魏王的那些传闻，再看看姑娘蔫头耷脑的样子，似乎也能理解姑娘为何这样了。
亏她昨晚还猜两人是不是私下相好，这哪里是相好，明明就是恶霸强占民女。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姑娘跟他有婚约。
小红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姑娘昨晚大抵也没睡好，现在还早，再睡上一觉？”
无双没有拒绝，把皱皱巴巴的衣裳脱下来，又让小红帮自己拆了发，舒舒服服地又躺回床上。
被褥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香气，这是属于纪昜独有的味道，无双嗅着这股味道，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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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魏王从外面回来，福生就缩头缩脑做鹌鹑样地躲在外头。
一直到魏王叫他进来更衣束发。
雪白的中衣，外面是靛蓝金绣团龙纹暗花圆领袍，腰系嵌白玉蹀躞带，一头乌发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并束以赤金累丝双龙戏珠的发冠。
魏王身形修长，是个衣架子，这身装束让他很快从披头散发懒散的浪荡样，成了尊贵英俊的魏王。
至此，福生也松了口气，方才他生怕是那位祖宗在，又找他的事。
不过今天魏王也要找他的事。
“他这几日夜里外出游荡，你就不拦着些？”
自打回京后，魏王那一晚的安适犹如镜花水月，稍瞬即逝。宋游来帮他看过，药现在也有了，可惜只能维持，并不能缓解他现在愈演愈烈的头疼。
日益加重的头疼让魏王几乎不能理事，可那条被他藏起的纱裙依旧让他压在箱底。直到被纪昜翻出来，却并无任何作用，似乎随着其上香气的挥发，那条纱裙也只是普通的纱裙。
纪昜提出要去找郿无双，却被魏王制止，魏王顾忌良多，只是没想到纪昜竟会趁自己睡着后跑去长阳侯府，还干出那样的事。
福生满脸苦色，嘴里虽不说，但意思很明显——他怎么敢拦那位祖宗，而且他也拦不住啊。
“你可知他夜里去那里了！”
福生目光闪烁，不敢抬头。
这次魏王真被气到了。
“看来你们都知道，唯独瞒着本王。”
福生忙解释道：“不是奴婢想瞒着主子，实在是殿下不让奴婢说，而且奴婢也是才知道的，前两晚暗一都没跟上，后面暗一倒是跟上了，被殿下警告阻在府外面，奴婢等只知道殿下是进了长阳侯府，他在里头干什么倒是不知。”
其实猜猜也能知道干了什么，肯定是去找小王妃啊。这种事在福生这里，是属于不会危害到魏王的那种，他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魏王并不知道，其实在福生这种跟在他身边年代久的老人眼里，都觉得那位祖宗的出现其实就是魏王潜意识的化身，主子就是被憋屈久了，冷静久了，克制久了，才会创造出这么一个人来替他发泄。
就像这一回，以主子的性格，他就算想亲近那小姑娘，他也会冷静地考虑各种不该去的理由，然后克制自己。而那位爷不同，他想去就去了。
魏王并不知道，福生表面一副害怕的样子，实则心里想的可多了。
他不可能就为这点事去惩罚福生，也确实拿那人没办法，他只能去拾遗补阙。
“准备准备，本王要进宫一趟。”
福生忙哎了声下去安排了。
.
听说魏王来了，太和帝挥退正在议事的几个大臣，让太监宣魏王进来。
这是自打魏王回京后，第二次进宫。
太和帝觉得有些稀奇，他对这个儿子的秉性还算有些了解，对谁都冷淡，哪怕是他这个父皇，他的其他儿子巴不得日日进宫来尽孝，唯独他，若非必要从不会踏足皇宫。
这些年魏王常年驻守边关，要么就是征战在外，十年来仅回京了数次，他屡次召他回京，他都置之不理，这次突然跑回来，若说太和帝心中没点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魏王进来后，先向太和帝行了礼，父子二人一番例行说话。
见魏王眼观鼻鼻观心，貌似恭敬尊重，实则冷淡至极的模样，太和帝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也可能是上了年纪，处理朝政便让他心力交瘁，也不想再和儿子打太极。
“你这趟入宫是为何事？”
果然魏王也没跟他客气，“那日入宫，儿臣向父皇提过儿臣的婚事，郿战于我有恩，当年儿臣既承诺出口，如今郿家二房之女已长成，该是儿臣履行承诺之时。”
“你是说郿家那个排行为三的小姑娘？”
显然太和帝对此事也不是没有了解，竟一口道出郿无双的齿序。要知道郿家三房人，几房的姑娘都是放在一起排的，能知道排行为三，对太和帝这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来说，极为不易。
须知他手底下的大臣、重臣，乃至某些皇亲国戚家里有几个小辈，他都不一定能知道。
“虽有承诺，但长阳侯府的门第到底低了些，”太和帝顿了顿，又道，“郿家先祖战功赫赫，可近几代后辈子嗣中，除了郿战外，竟无一人能拿出手。你乃朕的皇子，身份尊贵，一个侯爵府的庶房之女，着实配你不上。”
在太和帝说出长阳侯府门第低时，魏王的目光就闪了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还保持着原有姿态。甚至太和帝说完这些话，他依旧径自不言，沉着得厉害。
就是太沉得住气了！
太和帝心里有些感叹，“你年纪确实也不小了，该是要娶个王妃回来，像你那些兄弟们早都儿女双全，独你至今无一子嗣。早年我要赐婚于你，你不愿，当年你十八，此女只有五岁，朕知你说出那种承诺，是不想再提婚事，可事情已过去多年，你既有了想成婚的想法，就该考虑合适的人选。”
“何为合适人选？”魏王突然道。
大抵是魏王的目光太清冷，清凌凌的，宛如一潭可以倒照人影的湖水，也可能终究心中有愧，太和帝竟一时有些哑然。
“儿臣觉得此女与儿臣很合适，即是已承诺，当无悔改之意。父皇曾与儿臣挑过两个合适人选，可惜儿臣命太硬，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后面这一句直接让太和帝说不出任何话来。
时光可以冲逝很多东西，但唯独冲逝不了记忆，往日的记忆让太和帝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也让他咽下了还想劝诫的话。
“你回京后，还没去太后那儿请过安吧？太后上了年纪，作为晚辈当多去尽尽孝道。”
太和帝这突来的转移话题之言，让魏王目光闪了闪。
“儿臣告退后便去。”
太和帝点点头：“那你去吧。”
一直到出了紫宸殿，魏王才皱起眉。
难道说父皇顾左右而言他，又指了慈宁宫，是因为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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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魏王离开慈宁宫，从侧殿跑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
她大约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明眸皓齿，琼姿花貌，跑出来后就依偎到太后身边，含羞带怯地叫了一声‘太后’。
太后无奈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他到底年长你许多，名声又那么不好，京中有女儿人家提到魏王都色变，偏你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少女撅了噘嘴，撒娇道：“魏王名声不好，到底为何，难道外祖母您老人家不清楚？上了战场，便要英勇杀敌，难免要造杀孽，却让那起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嚼舌根。至于他死了两个王妃，都说他杀妻，这事您老人家还跟我念叨过，说有人造孽，可惜您管不了，咱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必又提这些事。”
见少女娇声替人辩解，太后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说起明惠这丫头‘死心眼’，也有她之过，她不是皇帝亲娘，做了太后以后，便从不过问前朝和后宫之事，只是在宫里待久了，看到的太多，难免会跟身边的人说上两句。
明惠这丫头是她那短命女儿的独生女，从小失了亲娘，就被她养在身边。难免耳濡目染听到一些，就不知怎么对魏王上了心。
要说让太后给魏王挑刺，其实还真挑不出什么刺，人长得俊，也并无任何不良的嗜好，甚至不近女色，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除了有个头疼的病，据说也早就好了。
可太后是谁，历经两朝，在没成为太后之前，也见识过皇子夺嫡的惨烈。可以这么说，她之所以能坐上太后的位置，就是因为有儿子的高位嫔妃死的死，被废的被废，独剩了个她，她还没儿子。
如今皇帝岁数一年大过一年，太子之位一直空悬，魏王常年待在边关，突然回京，想来也是有些想法。
这些对太后来说，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无奈明惠这丫头打从魏王回来之前就念着，回来后更是没停过，她疼爱明惠多年，自然不忍心见她伤心难过，除了泼她冷水，也做不了其他。
“可哀家听说魏王与人有婚约，之前哀家跟皇帝提过这事，皇帝也提过此女。”
一提到这个，明惠郡主当即变了脸色。
“太后您说的这女子明惠知道，是长阳侯府二房的孤女，据说懦弱胆小，还长得其貌不扬。那长阳侯府的爵位早就该没了，是陛下见其有搭救魏王之恩，才准许延了一世，这样人家的女儿，怎么配得上魏王哥哥。”
“可你也说了搭救，她父亲到底于魏王有恩。”
“有恩也不该拿魏王哥哥的终身大事去玩笑，”说着，明惠郡主撒起娇来，“外祖母，您就疼疼明惠，我脸皮都不要了，这般求您，您就如了我的愿好不好？”
“魏王从小就有主见，这事可不是哀家能说做主就做主的。行了行了，你别磨哀家了，哀家找空闲再去跟皇帝提一提，看看皇帝是怎么想的。”太后无奈道。
明惠郡主这才破涕为笑。

第22章
魏王出宫后，属于魏王府的探子就都动了起来。
他这些年虽不在京城，但在京里的经营并不少，只是这一切并不显在表面上。
魏王前脚回府，叫来手下属官和幕僚议事，后脚关于明惠郡主待嫁，却一直不得良配，以及他回京后，太后曾召太和帝说过话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议事到一半，又一个消息传来，他出宫后没多久，太后便又召了太和帝说话。
消息传来时，书房中还有其他人。
也是魏王的头疾影响，很多时候剧烈的头疼让他没办法保证事事周全，便需要有人化作他的脑，帮他拾遗补阙。也因此消息递进来时，并未背着书房里的其他人。
长史胥宏道：“此事可与殿下婚事有关？”
魏王微微颔首。
胥宏和幕僚司马琦对视一眼，魏王这趟回京，明面上是为了大婚一事，魏王府里的人都知道，显然现在出了意外。
胥宏略微沉吟了一下：“太后虽不是陛下亲生母亲，但由于早年与陛下有抚养之恩，陛下一直谨记，待太后她老人家也如亲子般至孝，太后为人英明大度，从不干涉朝政和后宫事宜，这些年颇得陛下敬重，母子之情更甚以往。
“如此一来，太后若是开口，陛下很难回绝。而且在陛下心里，恐怕明惠郡主要比长阳侯府家的女儿更合适殿下。”
这些魏王都知道，但他并未阻止胥宏二人说话，即是拾遗补阙，他听着便是，从中汲取他所想中有所疏漏的地方。这是魏王的习惯，胥宏和司马琦也知道，也因此接下来二人说了许多。
“明惠郡主乃太后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其父族乃漯河常氏，这漯河常氏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但底蕴深厚，在士林之中薄有名声，常氏又和赵国公府连着亲，而赵国公府乃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底蕴深厚，与各家都有来往，晋王、秦王一直在拉拢赵国公府，可赵国公府一直态度暧昧。”
“以太后身份，和她在陛下心中地位，若是太后出口说什么，多多少少陛下还是会听取一些。”
胥宏和司马琦二人说得很含蓄，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作用，所以只会从事情本身去分析，并不会加以主观的意思。但这一番言辞却很明显能看出二人倾向，他们觉得魏王应该顺水推舟应下这一门婚事，于魏王，于魏王府都有大益处。
可他们也清楚魏王性格，深知魏王不可僭越的雷池，所以他们也只敢分析让魏王听，而不是直接建议殿下该如何如何做。
魏王脸上一片波澜不惊，可以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极致，让人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的任何想法。
待胥宏和司马琦二人退下后，两人走在书房外的长廊上，对视一番后苦笑，心知若想知道结果，需得等过些日子。
他们这位殿下就是这样，从不会让人猜透他在想什么，你想要知道他的决策，只能从他下一步行动中去判断。
“你说殿下会如何抉择？”
“那还用得着说？殿下这趟回京，可不光是为了大婚，”司马琦抚着胡须道，“如若殿下真有那种想法，如此好的机会，又能打击到晋王秦王，殿下想必是不会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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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在一旁听了半晌，忍着没说话。
等胥宏和司马琦出去后，他转头看了看主子的脸色，一肚子话都咽了下去。
得，这可不是他能插嘴的事，别看有时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可以让他畅所欲言，但他深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如果主子真动了心思——
那位三姑娘就有点可怜了，毕竟主子才跟人待了一晚。虽然主子跟殿下不一样，但都是一个人，人家姑娘吃了亏，主子多少也是有些责任的。
以主子的性格，责肯定是要负的，但明惠郡主横插一脚，人小姑娘本来稳稳当当的王妃之位就不保险了，这都叫什么事！
是夜。
难得魏王躺在榻上是平静，是安适的，而不是抗拒和痛苦的。
他尝试闭上眼睛，果然进入睡梦得很迅速，而且全无疼痛之感。可他前脚睡着，后脚眼睛突然睁开。
福生本来打算下去睡的，叫来徒弟小豆子守好夜，有事叫他，突然从里间出来个人。
对方发髻已散，长发披散在脑后，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一出来二话不说就往外晃。
福生心里一惊，来不及细想，忙追了上去，拉着对方衣袖絮絮叨叨说衣裳太显眼了，鞋也没穿之类。
纪昜懒得理他，但也知道穿一身白夜里在外面晃有多显眼，遂也就止步让福生服侍着在外头套了件墨色的长袍，又换了靴子。
“殿下这是去找三姑娘？”
纪昜斜睨他，话没说，意思很明白，你有意见？
福生当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可前脚刚出了那事，后脚这位祖宗就半夜去找人姑娘，这事做得有点不地道。
可再不地道，福生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而且他也不能插嘴主子的事，只能略微点了点白天发生的事。
他也不知道这位主儿知不知道，反正他就是点点，起个提醒的作用，免得两位主子想法相左，到时候场面不好收拾。
最后福生才说了几句夹带私货的话——殿下还是跟主子串一串想法，如果殿下还是坚持要去，就多疼疼人小姑娘，人也挺可怜的。
这一番话承前启后意思良多，可把纪昜给听笑了。
他斜睨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福生，“你俩有亲戚关系？”
“那哪能啊！”他无牵无挂，光棍一条，亲人早就死绝了。
“没有，怎么这么多废话！”他做事，还用得着别人点拨？
福生心力交瘁极了，道出真相：“她幼年时老奴好歹抱过一场，也算有点渊源。”
这大抵是福生这辈子最难得的经历，彼时还是三皇子的纪昜初到边关，那年他才十七，还是个少年，边关军营里的将士们只服强者，只服战功，从不服什么天潢贵胄的身份，难免用异样眼光看待他。
尤其他还是受罚被贬过去的。
年轻的三皇子表面没什么，心里却极不甘心，以至于之后一次贪功冒进，被围沙城。
当时消息传回来，都说救不得，那沙城地形险要，又深入敌军腹内，去了就是送死，有多少兵力送多少兵力。
福生还记得自己当时在军营大帐，是如何跳脚威胁、无所不用极其地逼着人前去营救。搁在今天，他都不忍目睹自己当时那丑恶的嘴脸，可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样做。
最后只有郿战去了，领着拼凑出来的一千骑兵。
那是魏王此生以来最大的危机，也是他吃得最大的一次亏，可以说那一次的教训奠基了今日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魏王。
可魏王被救出，郿战却战死了。
当时那小姑娘送到福生手中，人还病着，就像个瓷娃娃。魏王无法回京，只能他来送，一路上小心照顾，细心呵护，就这么送回了长阳侯府，临走时说实话，福生还是有点不舍的，不然他也不会多事地去敲打郿老夫人。
有这一段渊源在，到底有些不一样，福生不好明面指摘主子的错处，也就只能在边角上多尽尽心。
听完福生这一番心路历程，纪昜嗤了一声，扬长走了。
可把福生给尴的，感觉就像对牛谈了场琴。
可谁叫他是他祖宗！忙不迭又跑出去交代暗一要好好跟着，有事就往府里传信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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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无双寻思着，纪昜就算再来，总要隔上几日。
晚上用了晚饭，她就上了榻，却睡不着，就叫来梅芳，要教她说话。
前世无双就寻思过梅芳结巴的毛病，她觉得梅芳结巴很可能是幼年耳濡目染，身边有一个结巴，所以养成她这种说话的习惯，这是因，而她容易急，一急就说不好话，这是果。
她就寻思，一句话说不好，几个字几个字总能说，先练着用几个字来说，梅芳最多可以一次说三到四个字不结巴，就用三到四个字来断句，尽量简短话语，克服结巴的毛病，等能完整表达意思后又能不结巴，再扩充能说的字数。
想法挺好的，可惜一个高估了自己教人的能力，一个认命自己就是笨，辛苦了姑娘，不能让姑娘这么辛苦，却不知该怎么说。
“你没事就多练练。行吧，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今晚梅芳守夜，自打她跟无双回来后，现在每晚都是她守夜。其实守夜也不干什么，姑娘睡了，她也睡，姑娘很少起夜，所以大多数她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梅芳帮无双放下帐子，又去吹了灯，只留了墙角高柜上一个烛台。无双惯是拍黑，所以夜里睡觉都要留一盏小灯。
干完这些，她去了外间，在小榻上铺好被褥，躺了下来。
无双一时有点睡不着，看着帐子上的光影发呆，也就眨了个眼的功夫，帐子上突然多出一个黑影。幸亏这披头散发的黑影她很眼熟，所以只吓了她一跳，下一刻她就认出来人。
不用她认，人已经掀帐子进来了。
饶是无双知道纪昜向来行事无忌，胆大妄为，也没想到他能这么胆大。
“你怎么又来了？”
纪昜挑了下眉。
“我不是说你不该来，不对，你确实不该来，不是……”无双还在打口胡，人已经自己躺下了，就像这床是他的床，熟稔得让人叹为观止。
屋外，梅芳似乎听到了动静，叫了一声‘姑娘’。
无双忙道：“没事，你睡吧，我也睡了。”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又慌张又着急又生气又委屈。
“就算我们有婚约，但还未成婚，你不能这样！”她压着嗓子低喊。
“不能怎样？”他又挑了下眉。
不能一副穿着寝衣理所当然地跑到她这来睡觉的模样！
现在无双算明白了，吓了长阳侯府满府人的鬼影，哪是什么鬼，就是这厮一副临睡之前的样子到处游荡。
披头散发是临睡之前要把发髻拆了，宽松大袍是他的寝衣，今儿倒还好，还不全是黑的，里面还套了一件白色的。
同时，无双也看出今天纪昜的神态和之前两次不一样，难得的适意，似乎今天没有头疼，也没有那种濒临爆发的紧绷感。
没有处在发病时的纪昜，比发病时的他要好说话很多，这也让无双胆子大了不少，打算就这事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若是被人瞧见了……”
“不会有人瞧见。”
“你这这样，是不对的。”
“本王说对就是对。”
“我们毕竟还没有成婚……”
“快了。”
无双还要说，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她发尾的纪昜，突然松了手。
“我不会动你，就是找个地方睡觉。”他略显有些不耐道。
这个‘动你’，让无双克制不住脸红了起来，嗫嚅道：“你又不是没有王府。”
“那床不好睡，睡不着。”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所带来的生理泪水打湿了他眼眶，让他微微带着红血丝的眼，看着有些湿润，却也减淡了他身上的戾气。
“要是只是借床榻睡的话，我把床榻借给你，我去外面小榻睡？”她小小的，斗胆了一下。
纪昜哈欠打了一半，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又去拽她的发尾。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唯一有些不完美的就是这双手上有些不显的细碎的疤痕。而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袖子下滑，露出他精瘦有力的小臂，上面也有一些细细碎碎的疤痕。
“你洗发了？”
无双没料到纪昜会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纪昜又扯了那顺滑的发尾一下，他扯得很有度，看似用了力气，但无双并没有感觉到疼。其实他不是扯，更像是在把玩。
他将一缕发丝捏到鼻尖前，嗅了嗅，这举动让无双忍不住红了脸。
“你干什么？”
“挺香的。”
当、当然香了，她从小就是香的。很小的时候无双就知道自己有体香，秦师傅不许她擦香熏香，有时候天热出了汗，她身上也不会有汗臭味，相反会有淡淡的异香。
后来这件事被秦师傅知道了，说她这是狐臭，很是让她质疑了自己一阵子，可鼻子摆在那儿，又不是闻不到，怎可能是狐臭。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无双知道了，有些东西要隐藏起来，所以她勤沐浴勤换衣勤洗发，这样那股异香就不会太明显，久而久之，这件事似乎被人遗忘了，没想到这一次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为何会说这一次？
因为前世纪昜也察觉到她自带体香。
无双现在不想关心体香，她还在试图商量：“要不我打地铺也行，就在床边打地铺？”
纪昜嗤了一声，看着她软软的怂怂的小脸。
他搞不懂她为何要做这种无谓之举，明明心里怕，还要壮着胆子惹他。不过倒是看着挺乖，挺可人疼的。
此时的无双和纪昜一样，也披散着头发，穿了件靛蓝色的寝衣，她的衣裳大多是暗色的，这种颜色看着沉闷，却极衬她的肤色。
像个瓷娃娃。
不知为何纪昜想到福生之前说的一句话。
他的手指顺着发丝一路往上挪，来到她额头上，本来无双以为他是发怒了，慌得一批，谁曾想他恶劣地扯了扯她的额发。
这一次没有头发的长度来减力，无双感觉到疼痛。
她没敢说疼，只是捂着额头，眼泪花花的。
“碍眼！”他掸了掸那发丝，嗤道。
无双心里那个气啊！
什么碍眼呀？明明她睡觉睡得好好的，他跑来吓她、欺负她、还扯她头发！
“剃了！”他斜睨她。
这一下无双心里再多怨怼，都有点慌了。
“剃了就秃了。”
“秃了也比你这样好，你不觉得挡眼睛？”
无双当然知道挡眼睛，可这不是她的屏障嘛，前世是她自卑的屏障，现在是她隐藏自己的屏障。
不过这话跟他没办法说，她选择迂回道：“其实我是想把它蓄起来，所以才会长不长短不短的。”
纪昜又嗤了声，到底也没再说什么，撑着脑侧的手放了下来，让自己躺平了。
见他摆出要睡觉的架势，无双还想试图抗争一下。
“真的，我可以打地铺，”她扭捏了一下，道，“其实我也是因为睡觉打呼噜磨牙，怕吵到了你。”知道他不是个在乎世俗伦常的，她选择换一种方式。
打呼噜磨牙？
纪昜来了兴致。
而无双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同意了，便想下榻去打地铺。
这时，门边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是梅芳。
也是，里面说这么多的话，一墙之隔的梅芳就算聋了，也该听见了，无双正想说话，纪昜却是大袖一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滚！”
站在门外，差点被门撞歪鼻子的梅芳，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声音。
“你干嘛吓她……”
“聒噪！”
“她是我丫鬟，也是担心我……”
梅芳心想：魏王怎么又来了？也许姑娘真跟魏王相好了，可魏王这么凶，姑娘还帮她说话。
殊不知这会儿她的姑娘正怂得可怜兮兮的，全靠可怜相和软软的声音，去稀释自己的‘胆大妄为’。
纪昜将人拉了过来，拍了拍。
“你乖顺点，本王就多疼疼你。”
疼？
多疼疼？
怎么疼？
无双小脸嫣红。
控制不住的脸发烫，睫毛也心虚地眨巴了起来。
纪昜见她这样又怂又可人疼，没忍住去捏了捏她脸蛋，又扯了扯她眨巴来眨巴去的睫毛。
这一举动，直接让无双的脸红又成了泪花花。
他又欺负她，他就是这么疼她的！
纪昜像玩稀奇一样，研究完她的红脸蛋，又研究完她的睫毛，终于失了兴趣停手了，将她拉进怀里。
“睡吧。你不是说你打呼噜磨牙？我在边上听着，要是吵醒我，我就把你头发剃了。”
这么威胁人，还怎么睡？无双能睡着才有鬼。
可很快就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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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无双醒来后，发现纪昜已经走了。
若不是被褥里还留存他独有的味道，无双还以为自己是做梦，问过梅芳才知道，他是天亮之前走的。
走了？他竟如此识趣？
要知道前世他闯赵国公府，可是她不求他他绝对不会走的。
不过走了就好，总比不走强。
用过早饭，见时候差不多了，无双便去了长青堂请安。
老夫人虽病着，但晨昏定省不能省，她不一定会叫你进去，但你不能不去。果然无双去了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丫鬟流珠出来告诉她，老夫人还睡着，知道了她的孝心，让她先回去。
与无双一起等着‘尽孝’的，还有府里其他几位姑娘。
大房何姨娘所生的二姑娘郿嫦，陈姨娘所生的五姑娘郿娥，以及三房太太孙氏所出的四姑娘郿惜霜，和六姑娘郿玉霏，七姑娘郿欣桐也是三房的，不过她从小体弱，听说这几日有些咳，所以今儿没出来。
长阳侯府一共七位姑娘，除了大姑娘和有病不能来的七姑娘，都在院子里等了里面放话，才各回各的住处。
无双平时和其他人没什么交集，她打小就懦弱胆小，惹不起但躲得起，再加上有郿无暇和曹氏在，其他几个也难得欺到她头上，久而久之也没存下什么姐妹情，不过都是面子。
可今儿倒是稀奇，二姑娘郿嫦竟主动走过来与她搭腔，并要一起回去，郿娥也来了，跟在郿嫦身后。
倒是三房的郿惜霜想过来，被妹妹郿玉霏拉了一把，无双出长青堂时，往那边瞥了一眼，见姐妹俩似乎在低声说什么。
这可真是破了天荒，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好处，都跑来找她？
郿嫦今年十六，由于她和郿无双两人年纪相近，小时候无双没少受她挤兑，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会被郿无暇发现，郿无暇会替无双做主，几次下来郿嫦越发恨无双。
幼时无双不懂，等大了后才明白，郿无暇这哪是替她出气，不过是借机拿她来作筏子，郿无暇针对郿嫦特狠的那几年，恰恰是何姨娘生的雄哥儿刚启蒙展露出几分聪明的时候。
何姨娘生了一子一女，女儿长相明艳，嘴甜活泼，儿子也聪慧伶俐，十分受无双的二叔，也就是现长阳侯郿宗的宠爱。
无双虽被大房当亲生女养了几年，到底是个局外人，所以这妻妾和嫡庶之争，一开始她根本不懂，等明白后唯恐避之不及。
这也是她为何和府里几个姑娘都不太来往的原因，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旁人的筏子。
……
郿嫦和郿娥一直跟到了无双的住处，见此，无双心知今儿又要有场仗要打。
不过她也挺好奇的，郿嫦会有什么事找她？
其实不光郿嫦，显然这事跟很多人都有关，就是郿嫦脸皮厚，硬贴着就过来了。
坐下后，蒹葭给三人奉了茶。
郿嫦装作往四处看看，夸无双屋里的布置别具一格，格外让人觉得清爽。
无双有点无奈，她这屋里几年都是一个样，受秦师傅影响所致，她这房里有女儿家气息的布置极少，一水的深色暗色，哪里清爽了？
“二姐，你要有事就说吧，别这样。”
反正无双是受不了以前刁钻刻薄，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就近两年似乎反应过来，转为视她为无物的郿嫦，突然对她说好话的模样。
果然，郿嫦一听她这话，脸色就变了。
她似乎想反唇相讥什么，被边上的郿娥拉了一把。

第23章
五姑娘郿娥是陈姨娘所出。
陈姨娘就生了她一个，可能因为陈姨娘不受宠，所以郿娥性格和陈姨娘有些相识，都是那种话少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性格，不如郿嫦张扬。
平时这两人关系也并没有多亲近，不知为何今天会搅在一处。
郿嫦想发作，却半途而废，只能转头看向蒹葭，对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有话跟你家姑娘说。”
蒹葭似乎有点犹豫，郿嫦美目一瞪，瞅着她冷笑起来。蒹葭忙仓皇堆起一脸笑，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
“郿无双，你这丫鬟有点不听使唤，贴身丫头都不听使唤，你说你有什么用！”
是的，郿嫦跟无双说话向来就是这种口气，你说她怎可能喜欢对方？
无双恍惚想，前世似乎郿嫦也与她说过这话，只是她没放进心里，其实也不算没放进心里，那时她已有所感觉，蒹葭和白露不单纯，只是她知道对方背后是谁，没有勇气去反抗。
“你有事就说事吧。”
郿嫦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不争气很不屑，但还是收敛了表情道：“你要跟大姐去宣平侯府？”
无双诧异地眨了眨眼，这事她们都知道了？
那次郿无暇也只是来知会她一声，根本没细说，这些日子郿无暇忙着给老夫人侍疾，她还寻思着这两天估计郿无暇会来找她，没想到先来找她的是郿嫦。
“大姐是跟我提过一句，但没细说。”
“总之她会带你去是吧？那你找个由头，把我和郿娥也一起带上。”
郿嫦的语气分外不客气。
郿娥忙拉了她一下，转头对无双笑道：“三姐，二姐说话有些直接，其实我们是想宣平侯府太夫人过寿，那么大的场面，想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
见见世面？
可能是无双的表情太平淡，也可能她一直蹙眉默不作声，让郿嫦有些急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
无双有些不悦道：“二姐，你这副样子去求人，换做是你，你会不会答应？”
“我什么样子？”郿嫦站了起来。
郿娥忙劝道：“二姐你好好说，你这样冲，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答应。”
郿嫦哼了一声，坐下来，偏开脸不说话。郿娥瞧了无双一眼，犹豫道：“其实我们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这事是大姐牵头，你们要想去，也该去找大姐，而不是找我。”无双道。
郿娥苦笑：“若是找大姐有用，我们又何必来找三姐你。”
她叹了口气，幽幽道：“三姐虽是二房的人，到底算是嫡出，本身也有婚约在，可二姐和我跟你不一样，我们都是庶出，二姐今年十六了，换做别家女儿，早该出嫁，可至今婚事没有着落，夫人和大姐平时出门从不带我们，外面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长阳侯府家还有几个待嫁女儿。”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似乎接下来的话很让她难以启齿。
“咱们这种门第的女儿要想嫁得好，外出交际是少不了的，你不让人看见，旁人不知你品行，哪家的夫人能看中你？我和二姐姐也打听过，别家也不禁庶女出门，巴不得庶女能嫁好，以后也能是个助力，可咱们这府里……
“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我跟二姐很可能被夫人随便嫁了，甭管是个瘸子聋子还是哑子，一辈子都毁了。”
说到苦处，郿娥潸然泪下。
无双知道，虽然郿娥的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如果现在都是这样，料想未来给她们找的夫家也不会好。
她可是吃过这种闷亏，尝过里面的苦处，所以有些感同身受。
“这种事不是应该告诉二叔？何姨娘向来得二叔宠爱，让她跟二叔说说……”
无双话还没说完，郿嫦就瞪了过来，那样子恨不得吞了她。
无双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不是何姨娘得宠的时候了，前几年曹氏给她二叔纳了姓赵的姨娘，那位赵姨娘温柔小意，很是得她二叔宠爱。据说何姨娘和赵姨娘很是不对付，具体如何无双也不知道，看样子是真不对付了。
郿娥抿了抿唇，低下头：“二姐的姨娘和我姨娘，都跟父亲提过不止一次，可父亲不插手女儿婚嫁之事，每次他与母亲说了，母亲都是嘴里应下，但并不做事。可能是催急了，母亲最近在给二姐张罗婚事，那婚事并不好，对方是个商户。”
似乎知道无双的娘也是商户出生，她忙又补充道：“倒不是说商户不好，而是对方年纪太大，据说年纪能当咱们爹，把二姐嫁过去是给人做续弦。”
曹氏竟能干出这种事？
可无双转念一想，曹氏还真干得出来。
她想起来了，前世也发生过这么一出，只是她胆小，没有敢应郿嫦和郿娥，后来她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上别人，只听说郿嫦不愿嫁，从园子假山上的凉亭跳了下来，摔瘸了腿。
后来好像还是嫁了，但嫁了谁，无双不知。
她看了对面两人一眼。
郿嫦还是一脸不忿，但眼圈很红，神色难掩殷切和凄惶。而郿娥，以前无双和这个五妹妹交往不多，只知道她话很少，从不惹事，今日一见才知道她以前是小瞧了这位五妹妹，对方聪慧不说，还拿得起放得下，能屈能伸，说话也能说到点子上。
至少，是说服了她。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应了你们，大姐不同意，你们还是去不了。而且就这么一次，也没什么用，治标不治本，你们应该去寻治本的法子。”
“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总比困在这任人作践的强。”郿娥强笑道。
郿嫦道：“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无双真是服了她这脾气。
“我刚不是说了，就算我应了，大姐不同意也没用。”
“那你就别管了，只要你答应，我们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郿娥将她们的打算跟无双说了，还别说这计策算不得多高明，但还真是针对郿无暇性格去的，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而无双，她本就惦着这趟去宣平侯府，郿无暇估计要设计她去和赵见知偶遇，如果有人在一旁‘碍事’，其实对她来说，并非不是好事。
“那行吧。”她道，“但先说好，如果在大姐那儿被驳了，你们不要怨我。”
“这么说三姐是同意了，真是太好了。”
郿娥喜形于色，露出笑容，又对无双道，“咱们都是苦命人，若能互相扶持并非不是好事，三姐姐你帮了我们这次，我们会记着的，以后你若是有事，我们也会帮你。”
都是苦命人？
可不都是苦命人，只可惜她前世为何就那么蠢没看透呢。
郿嫦却还是那副别扭样子，“你能答应还算你不蠢。”不过到底还是给了无双几分笑脸。
事情既已商定，无双就跟两人约好，等郿无暇来找她，她就让小丫头去给她们递话，也让她们放机灵点，见到郿无暇来她这，就自己找过来。
等二人走后，蒹葭进来犹犹豫豫地探着无双的话，似乎想知道郿娥和郿嫦过来找她做什么。
无双想了想道：“二姐说，让我谁都不能告诉，不然不会饶过我的。你就别问了，到时你就知道了。”
蒹葭有些不忿：“二姑娘还是这么霸道，她欺负您，您应该去告诉大姑娘。”
“长姐这几日忙着给祖母侍疾，我还是不叨扰她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终蒹葭也不知道二姑娘和三姑娘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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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娥和郿嫦分开后，就去了陈姨娘的住处。
陈姨娘身材圆润，圆脸杏眼，从外表看去，长得并不是很美，但胜在耐看。
见女儿进来，她并没有急着问结果，而是让丫鬟先上了茶，等喝了茶后，大家都平心静气了，才让郿娥复述去找郿无双的经过。
听完，陈姨娘略有些感叹：“三姑娘性格虽懦弱胆小，但恰恰这样的人也是心肠最软，旁人说她懦弱，是因为她不欺人，殊不知在这府里，能做到不欺人的又有几个。”
陈姨娘的声调很温柔，语调不疾不徐。
“所以你向她示弱是对的，像二姑娘那样处事，人家即使心软，也不会愿意帮你。这几年，你在一旁也看了何姨娘一脉的处境，再是受宠又如何，女子年华易逝，人家只要再寻个年轻貌美的进来，轻而易举夺了你的恩宠。
“其实若按照我想，我是不愿去沾那母女二人，可二姑娘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也早已在老夫人那失了脸面，又不得你爹看重，如果再继续坐视不为你找出路，以曹氏的心性，你的下场大概也只会被她卖了。”
郿娥道：“所以娘选了三姐姐给女儿做出路？”
陈姨娘莞尔一笑：“你可别小瞧了她，她与你们不同。看似她被那一家人拿捏，但一直有太姨娘为其周旋，她爹也为她留有余荫，就凭她身上那门婚事，那一家子就不敢拿她如何，这么多年了，也只敢使些藏在背地里的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次太姨娘过世，老夫人殷殷切切地往庄子上跑，看样子是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这里头未尝没有三姑娘的手笔。”
郿娥诧异道：“娘，你是说……”
陈姨娘点了点头：“当年我在老夫人身边服侍，知道不少事，很久以前侯府就空了，全凭着二房往里填补，才能维持这一大家子的生活，后来大爷战死了，你爹承了爵，可有那份分家的文书在，人家的家产终究是人家的家产。这些年来太姨娘用家产吊着老夫人，就是怕她害了三姑娘，你说老夫人没拿到的东西能在哪儿？肯定是在人家主人手里。”
郿娥不解道：“那为何我们都能想到的事，祖母却没有发作？”
“那是啊——”陈姨娘笑了笑，笑得有几分讥讽，“那是因为她们有大图谋。”
“大图谋？”
陈姨娘眼中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不答反问：“你说老夫人这次病了，谁最尽心？”
“大姐。”郿娥几乎是下意识道。
“大姑娘明明人才不差，年岁也不小了，为何一直没嫁？”
“可能是没有挑到合适的人选吧。”说到这里，郿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露出震惊的表情，“娘，你是说——”
陈姨娘点了点头：“谁最尽心，谁就是有图谋。老夫人生性霸道刻薄，只容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这么多年了，也就大姑娘一人进了她眼中。她未尝不知二房的家产没拿到，这其中有一个人避不开，只是因为有人有图谋，所以她暂时按捺了下来，不然她那上火之症为何一直不好？估计也是忍得难受。”
郿娥一时消化不了，怔怔道：“娘，你是说大姐想图谋三姐的婚事？”
说起郿无暇，陈姨娘脸上多了几分不屑之意，“她那个人，自诩聪明，自视甚高，从小被阖府上下捧着，怎容许自己不如她人。我就记得一件事，当年你大伯还没战死，有一次三姑娘戴了个嵌宝石刻经文的金项圈，当时三姑娘还不到三岁，但她比三姑娘大了两岁，已经懂事了，她突然哭着闹着要那个项圈。
“你大伯母是个面性软的，可那项圈有些来历，好像说是三姑娘小时候身子弱，专门打了又找高僧开过光，自然不能给她，你大伯母就说给她另补一个。当时这事就算过去了，可事后没几天那项圈就没了，说是几个孩子取下来玩，三姑娘拿来套鱼不小心掉进湖里了。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自那以后我就觉得咱们这位大姑娘不是个善茬，后来果然又有验证，你说这样的人眼馋别人的婚事，又有何稀奇？”
“那照娘你这么说，咱们不是要跟大姐对上？”郿娥有些忐忑道。
“咱们本就要跟她对上，不跟她对上，你就要被她娘卖了。夫人给二姑娘找的那婚事，据说就是人家打算出大笔聘礼，想娶个侯府女儿回去。她天生就跟曹氏站在一处，打压我们这些妾和庶出的，当年赵姨娘进府，就有她的手笔在里头。
“那婚事若被她图谋了，好处我们不会落一分，可若是拿这事卖三姑娘一个人情，她做了王妃，伸手拉你一把，为你选门合适的婚事，不是举手之劳的事？”
陈姨娘拉着女儿的手，循循善诱道：“你记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当我把去宣平侯府的事漏给春雨阁知道，又让你去怂恿二姑娘，真只是让你去宣平侯府见见世面？那些市面只见一次，又有何用，治标不治本。
“我是让你借着机会进入三姑娘眼底，你无辜无助又可怜，又与她同病相怜，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帮手，你娘不才，在这府里待了几十年，只要她能富贵时伸手拉你一把，我舍了一条命去帮她，又有何难？！”
说到这里，一直细声细气的陈姨娘才终于展露自己的锋芒。
事实上也是，真蠢不会存活到现在，真与世无争，陈姨娘现在可能已经嫁给某个小厮，生了几个孩子，孩子如今在府里给人当下人。
当然，她当姨娘其实日子也过得好不到哪儿去，只能说选择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一时间屋里静得吓人，良久陈姨娘徐徐叹了口气。
“如今为娘所想，都与你知，你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咱娘俩的意思透露给三姑娘知晓，也权当给她提个醒，让她小心大姑娘。另外，也别说我利用二姑娘，若三姑娘那真用得上我们，我自去与你何姨娘说，我二人携手帮她，不求别的，只求为你们奔一个前程。”
郿娥长吐一口气，“娘，女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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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无暇最近在长青堂忙得昏天地暗，一直到宣平侯府的六姑娘陈月怡给她递了信，她才如释重负从长青堂脱了身。
回去歇了一日，想到后天就要去宣平侯府，她便去了无双的住处一趟。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在等着她。
她这边见了无双，刚说起去宣平侯府的事，郿嫦带着郿娥闯了进来。
两人似乎在外面听了一会儿，郿嫦满脸嘲讽，一进来就直冲冲道：“大姐既然要带三妹妹去宣平侯府，索性我和五妹妹也没事，不如同去。”
郿无暇没忍住去瞪蒹葭和琥珀，可这俩大丫鬟也冤枉，她们都在屋里，也不在屋外守着。
屋外守着的是无双院里的小丫头，可无双院子里的情况，郿无暇知道，要么就是专门送来混日子的，要么就是她跟她娘安排过来的，找谁发作去？那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这种情况，注定气只能憋着，可接下来郿嫦的胡搅蛮缠，让郿无暇一口气憋得差点没厥过去。
她自是找了不能带二人的借口，但郿嫦就抱着一个，为何能带三妹妹去，不能带她们去？
要么都去，要么都不去。
无双见郿无暇被气得维持不了镇定，也乐得躲在边上看戏。
若是问到她，她就发挥自己懦弱不想得罪人的一面，甚至附和郿嫦说，要不她就不去了，免得姐妹之间生分。
郿无暇一口牙齿咬得七零八碎，却只能和血吞。
郿无双能不去吗？
她不能，她必须去！
所以只能一起去。
事已至此，郿无暇估计气得够呛，又不能失了长姐风范，匆匆离开了。郿嫦临走时，好歹给了无双一个笑，还夸了她一句。
“还算你聪明。”
这下蒹葭总算知道那天二姑娘来找三姑娘做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
等人都走了后，无双抱怨道：“也不知二姐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那天突然来逼我，今天又来逼大姐，所幸她如了愿，总算是走了。”
蒹葭把这事传到郿无暇那儿，郿无暇听了，看来这事也不怨无双，可郿嫦是怎么知道的？
到了晚上，又传出一个消息。
说是郿宗去了何姨娘那儿，从那里得知几个女儿要去宣平侯府做客，特意吩咐下来，说给几个姑娘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消息传来后，曹氏在正房大发脾气，又专门找到书房去和郿宗吵了一架，说郿宗被女色所迷，只知摆阔，却不考虑府里情况。
郿宗好歹是个侯爷，又刚被何姨娘哄得发了话，现在曹氏跑来找他吵架，还让他改口，他面子上哪里过得去，于是夫妻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郿无暇既头疼要带上郿嫦郿娥，还要操心安抚回来就哭的亲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此时她总有一种什么事失控的感觉，却找不到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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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成这样，无双自然知道了。
这一天真是让她开心快乐无比，连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以至于等纪昜来了，发现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儿，平时都是可怜兮兮委屈巴巴，怎么今天忍不住就想笑，笑得像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可能是真的太熟了，再加上这几天纪昜虽每晚必来，但每天早上他都会自己走，暂时也没闹出什么事来，无双现在也没一开始那么忧心忡忡了。
而且不发病的纪昜，虽还是总喜欢欺负她，但总体来说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总有一种老夫老妻，只差拜个堂的错觉，所以无双现在也没那么怕他了。
既然他盯着问，还不准她不答，她就把事情大概说了说。
可纪昜没听几句，就发现了漏洞，“她为何非要让你去宣平侯府？”
呃？
一时间，无双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她想了又想才明白纪昜为何下此判断。
郿无暇为何能被郿嫦威胁成功？因为郿嫦说要去一起去，要不去都不去，郿无暇为了让她去，不惜带上两个拖油瓶。
别说郿无暇与她姐妹情深，方才她幸灾乐祸的口气，明显二人就有隔阂。
所以这是，自己漏了短，被人抓到把柄了？
她该怎么解释？
无双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都捋不清，又怕说谎圆不上被这人发觉出来了，到时候她一定更惨。
想来想去，她觉得不聪明的人就不要玩什么聪明手段，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决定实话实说。
郿无暇不是图谋她婚事吗？她就先告她一个黑状，向纪昜表个衷心。
以纪昜性格，绝对是从根源上掐死郿无暇这一次的图谋。
无双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遂摆出乖巧的样子，道：“其实我也不知，但有一些疑点，要不我讲给殿下听听，殿下帮我分析分析可好？”
此时纪昜半靠在软枕上，一只大掌懒洋洋地撑在脑后，鸦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铺了满枕。见她如此乖巧可人，尤其说‘殿下’两个字时，声音娇娇软软，格外让他觉得悦耳无比。
他一时心情很好，伸手摸上她脸颊，在上面搔了搔，道：“你讲来本王听听。”

第24章
无双掰着指头向纪昜历数自己发现的种种疑点。
例如她长姐总是她面前提赵国公府的二公子，这一次去宣平侯府之前她也专门提了赵见知，还又送了她一本《雅成诗集》。
为了佐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无双专门翻下榻去把那本诗集找了出来。
不光这一本，其实郿无暇前前后后送了她三本《雅成诗集》，内容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新出的会比前一版多几首赵见知的新诗词。
无双将它们都翻出来，给纪昜看，证明长姐确实不怀好意。
事实上纪昜也顺着无双的思路在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丫头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
家产？
家产用不着屡次去提一个外男，还多次送外男的诗集。
纪昜翻了翻那几本书，嗤之以鼻，觉得都是些无病呻吟的玩意儿。那就不用猜了，图谋肯定落在他的身上，这丫头身上也就只有他能值得让人图谋。
不得不说，纪昜很自信，也很狂妄。
他也这么说了，无双诧异他的厚脸皮，难道这人就不懂什么叫做谦虚？什么叫她身上也就只有他值得让人图谋？
无双心里很怄，却又不敢发作，其实他说得也没错，郿无暇确实是在打他的主意。
“原来长姐竟是这样的人！”她做出震惊、伤心、不敢置信的样子。
纪昜的手指本来一直在她脸上无意识地游移，无双只忙着告黑状，一时也顾不上这些，此时纪昜手指停下，捏住她的脸颊，眼神略微有些嫌弃：“告状就告状，做得什么怪样子？”
怪样子？
无双到底是个女孩子，脸皮也薄，第一次告人黑状，却被人这么说，一时间既羞愤又觉得很丢脸，小脸涨得通红，里子面子都没了，如果这时床上有缝，她肯定会钻进去。
这种种情绪，让她一时恶向胆边生，挥开他的手。
“我哪有怪样子！”
人也气了，转过身对着床里面，懒得再理他。
这是气了？纪昜搓了搓指尖。
还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生气，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先关注他生气没生气，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自己生气。
他伸手扯了扯她披在身后的长发，扯好几下，都没回头。
真气了？
他一边想着，另一只手还在翻那几本诗集，本是无意识的，心思也没在上头，突然发现这几本诗集新旧不一。最新的那一册仿佛就没动过，还有一册新旧适中，只有一册最为显眼，因为这一册很旧，似乎被人翻看过很多次，书皮都磨白了，书页有些微微发卷。
他的手顿住了。
……
背着身的无双想，只要他跟她说一句话，她就借个台阶下来。
可这人光扯她头发，就是不说话，现在连头发都不扯了。
她特意又等了几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他正翻着那几本诗集，不同于之前那种随意翻翻，现在明显是在看，比方才要认真的多。
他竟在看诗集？
此时无双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直到纪昜扬了扬手里的书，“你很喜欢这诗集？”
什么叫很喜欢？
无双还没弄懂意思，顺着他的眼神又去看向另外两本，再看看他手里的那本，终于发现出异常。
这本书似乎格外的旧。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一段段回忆，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在孤苦无依时，在自卑自怜时，她总会去翻赵见知的诗集，即是喜欢，也是希望借由喜欢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是郿无暇送她的最早的那本《雅成诗集》，被她日日翻夜夜翻，翻成了这个破样。
还算无双不笨，此时她已经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就照她所说，这一切都是长姐的阴谋，那为何她会去翻看一本‘自己并不喜欢’的诗集？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纪昜。他们有婚约在，两人现在又睡在一张床上，她这行径是不是叫告别人黑状，没想到自己暴露的问题更大？
无双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也不是很喜欢，就是没事翻翻，我平时也没有别的书打发时间，就经常拿出来看看。”她努力装得若无其事。
“喜欢看书？”
她连连点头。
“没有别的打发时间？”
她点头如捣蒜。
“就是没事翻翻？”
无双承认自己受不住了，她特别受不了纪昜的阴阳怪气。其实纪昜也不是阴阳怪气，只是他这个问话模式，让她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记忆，在那些记忆里，这人也是这么说话，然后她就会很惨。
她决定老实招了，免得哪日他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什么，肯定是新账旧账一起算，‘数罪并罚’。
“别人送书给我，我就看看了，看了后，觉得这人还挺有才的，写的诗词还行，再说我那时也是年幼不懂事，虽说有个婚约在，但那时没人当真，我也没想到应该要避讳。”
“就只是这样？”
她连连点头：“后来你让人给家里传了信，我就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了，也免得让人误会，你看那本是她最近才送我的，我翻都没有翻，通通压箱底了。”
“压箱底？”
珍贵的东西才会压箱底，当然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会压箱底，但很显然纪昜是觉得珍贵的东西才会压箱底。
“你不要多想，我是真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才会压箱底的，”无双解释着，也很委屈，“总不能把它扔了，听说这诗集买起来很贵，再说我若是扔了，丫鬟肯定知道，丫鬟知道了，长姐肯定也知道了。”
纪昜没再说话，表情也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越是这样，无双越是怕，因为前世就因为一个赵见知，纪昜不知跟她闹了多少回。
那时候她根本不懂，他却总喜欢莫名其妙抓着赵见知相关的事不丢，动不动就发脾气，后来才知道，他好像是在吃醋。
这人太霸道了，她明明是个有夫之妇，一日不和离，一日就跟赵见知有牵扯，他吃得哪门子醋？
可他根本不讲理，就是要吃醋，一吃醋就发病，一发病自己就要遭殃。没办法，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她得绞尽脑汁去哄他，把他哄高兴了，自己才有好日子过。
无双偷眼去看他，就见他嘴角噙着一抹弧度，剑眉却压得很低，脸冷得像冰，眼底有晦涩的光芒在翻卷。
她只觉得汗毛一炸，忙依偎了过去，就偎在他胸前，摆出最无辜弱小无害的姿态。
这是她曾经碰见他发病时，自己琢磨出来的最无害最没有攻击性，最能让他放下防备、猜忌，最不会有抵触的姿势。
“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扯着他袖子，偎着他，看着他，“你别生气，我害怕。”
静了一息还是两息，他的手指抚了过来，这次是顺着她的下颚，一直摸到她的耳垂。
她又偎着向他靠近了一些，偎进他怀里。
她也伸手去抚触他，抚触他的脖颈，先是在上面缓缓摩挲着，等他熟悉了这种抚触，才移到他颈后，稍稍用力去按着他紧绷的后颈，一点点让他放松下来。
纪昜也不知为何，本来充斥心间的烦躁、嗜血的冲动，突然一下子被抚平了。
他垂目去看——
她在他的怀里。
似乎也感觉出他的放松，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并拿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现在纪昜一手抚触着无双的耳垂，一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肢，相当于无双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他似乎也十分喜欢这个姿势，神态越来越缓和。
无双偎在他胸前，轻声道：“曾经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们的亲生女，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知道真相后，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们生气，再后来老夫人找来了秦师傅，秦师傅管教我管得很严，动辄打骂受罚，其实我隐隐觉得是不对的，为何只有我学这些东西，别人都不用学？
“我刚跟你说我没有其他书都是真的，我只有《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些书，我讨厌它们，却又不得不去学，所以好不容易有人送我一本别的书，我就常常拿出来看，看看里面的山，看看里面的水，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曾经无双也想过，自己到底爱慕赵见知什么？以至于宁愿听信郿无暇的唆使，设计对方，也要嫁给他。
可能出于性格缘故，有时发生一件事，无双会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将责任都归咎于他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如果她能不为所动，即使郿无暇再怎么唆使，也拿她没办法。
所以她到底爱慕赵见知什么？
她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她一起初对赵见知的各种想象、想望，其实都源于这本《雅成诗集》。
她被困在这座名为长阳侯府，实则由众多人联手打造的牢笼里太久太久，她太奢望外面的世界，太渴望能离开这里，太想摆脱眼前的一切。
这本《雅成诗集》是她唯一能看到外面的窗户，写出这些诗词的人，他眼里的世界是那么丰富多彩，因此她移情了，同时也把自己的想望和渴望，都寄托在了诗集主人赵见知身上。
但那其实不是爱慕，她只希望有个人能救自己出去。
《雅成诗集》是引，魏王的坏名声是引，郿无暇的唆使也是引，这些引牵着她走出去，她以为自己能逃出去，才发现其实一切都是假象。
……
无双的声音越来越小，停了下来。
她没想自己只是想说个合适理由，最后竟惹得自己想了这么多。她有些尴尬，头都没抬，还那么埋在，打了个小哈欠道：“殿下是不是困了？要不我们睡吧？”
然后她就睡了。
纪昜没有说话，将手伸出帐外，大袖一挥，高柜上的灯台自己就熄了。
无双睡着了。
黑暗中，纪昜却一丝睡意都无，他手指在她耳垂和脸颊上游移摩挲着，摩挲到她眼角时，他感觉到一丝湿润。
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拭了拭。
.
次日无双醒来，纪昜已经走了。
他带走了那三本诗集，只给她留了三个空盒子。
无双有点头疼，要拿就都拿走，偏偏留几个空盒，她还要找地方藏，不然蒹葭翻起来发现了，她该怎么解释？
最后她将那三个空盒放回原位，至于被发现了，等发现了再说吧。
用罢早饭，照例是去长青堂请安，照例也是让她们在门外站了会儿，就让她们回去了。
临走时，郿嫦笑吟吟地对无双说了做新衣裳的事，还说等会布料送来了，让她先挑。不过衣裳明天就要穿，现在做明显是来不及了。
快中午时，郿嫦和郿娥带着布料来了，
三匹布料，一人一匹，都是那种很鲜嫩，很适合少女的颜色。除此之外，还有两身衣裳。
郿嫦让无双先挑，无双有点头疼。
她向来不会选布料，每次让她选颜色，她只会选最暗的那个色，而通常让她选的布料里，都会有一两匹暗色，就像提前为她准备好了一般。
可今日这三匹布料，一匹鹅黄，一匹嫣红，一匹藕荷，都不是暗色，怎么选？
郿嫦拿起那匹嫣红的塞给她，不耐道：“行了，你也甭选了，你这成天可怜兮兮的，连件稍微亮眼的衣裳都没有，就拿这匹吧。”
说完，她也不管无双反应，又挑眉示意郿娥。
郿娥掩嘴一笑，伸手拿了那匹藕荷，剩下的鹅黄就属于郿嫦了。
郿嫦也没管这些，将布料塞给丫鬟，又去拿那两身衣裳，对无双道：“既然这次我们姐妹一起出去，没道理我们穿得花红柳绿，你倒像个出了家的姑子。这两身衣裳，一身是我的，一身是五妹妹的，都是没上过身，你看你喜欢哪件？”
无双看了一眼，道：“衣裳就不要了，我有。”
郿嫦翻了个白眼，“你的那些衣裳能是穿去给人贺寿的？小心人家嫌你晦气！还是你嫌弃这衣裳是我和五妹妹的，穿不得你？”
“我没……”
“你没那你就挑一身试试，要不两身都给你吧，你换着穿。我比你大，是你二姐，我可不会像大姐那样，每次出门把自己打扮得像天仙下凡一样，把你打扮得灰突突的，也不知她是不是怕自己衣裳不够鲜亮，故意拿你来衬托。”
郿嫦这话说得分外不客气，似乎一点都不怕郿无暇知道她这么说她。
不过何姨娘和曹氏不合是明面上的，两人斗了十几年，一个有名分，一个有宠，谁都拿谁没办法。
其实如果较真一点，何姨娘还是要输曹氏一头，这一头就输在名分上，再来就是后来的赵姨娘，分了何姨娘不少宠爱。
可何姨娘有个争气的儿子，三少爷郿雄是郿宗次子，也是最肖似他的儿子，不光是长相，此子喜文好学，学业很好，郿宗对他寄予厚望。不像曹氏生的大少爷郿英，从长相到能力都很平庸，平庸到平庸的郿宗都觉得平庸，自然宠爱次子较多。
再加上还有郿嫦，郿嫦虽说话刻薄，性格泼辣，但在父亲眼里她是个嘴甜活泼的女儿，又随了何姨娘长相，明艳动人，十分得郿宗宠爱。
所以何姨娘即使现在没以前受宠了，郿宗隔三差五还会去她那儿去一趟，曹氏也不敢明晃晃对付她。
所以郿嫦这么说话惯了。再加上这屋里，除了三个姑娘，便只有三人的贴身丫鬟，郿娥的丫鬟不会多嘴，郿嫦的丫鬟自然护着自家姑娘，独一个蒹葭，但郿嫦一边说，一边瞅着蒹葭冷笑。
蒹葭被吓得脸色连连变化，想来应该是不敢多嘴，不过她就算多嘴，郿嫦也不会怕她。
见此，无双的目光闪了闪，郿嫦这是想做什么？
不及她细想，郿嫦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里间走，“走，拿进去试试，看衣裳合不合身。”
无双只能跟她进去了，郿娥也笑着跟了进去。
……
试过后，才发现还是郿娥的衣裳合适无双。
她和郿娥个头相仿，相反郿嫦比她高出大半头，她的衣裳无双穿了大。
这是一件秋香色绣百蝶穿花的对襟夏褂。
秋香色其实并不太适合年轻的女儿家，想要穿得好，必然要气质压得住，不然就会显得老气。可它颜色庄重典雅，因此有很多女孩眼馋，等做成了衣裳发现自己穿不了，只能压在箱底，寄望等年纪再大一些穿。
郿娥当初做这件衣裳就是如此，这衣裳陈姨娘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上面的刺绣都是陈姨娘一点点绣出来的，没想到做成后郿娥穿着并不合适。
她是个圆脸，娇憨可爱，穿着就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之前郿嫦和郿娥商量要送无双一件衣裳，郿娥就想起了这件衣裳来，她觉得这件衣服肯定合适无双，事实证明她想对了。
无双气质偏柔媚，秋香色偏庄重典雅，两厢一结合，杂糅得正正好。既体现了无双娇柔的气质，又不会让她的媚流于外表，让人觉得不端庄。
郿嫦正在对无双的刘海挑刺。
“这么热的天，你弄这一头刘海，就不嫌热？哪个女孩会弄这么个发式？你贴身丫鬟是不是不会梳头？贴身大丫鬟连头都不会梳，要她做什么，搁在那儿当摆设？”
一旁的蒹葭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翡翠，你过来，给三姑娘换个发式。”
翡翠是郿嫦的贴身丫鬟，看得出她手很巧，几乎没怎么把无双弄疼，就将她挽得很紧的发髻拆了开，不像平时蒹葭给她梳头，总会弄疼她。
把头发打散，梳顺了，再是梳髻。
就是简简单单的随云髻，长发侧拧盘卷至头顶，因为是少女，所以没有梳的很正，而是有些歪斜，看起来很俏皮。
刘海则被分开做了偏分，无双的刘海做偏分有些短了，但翡翠的手很巧，用后面的头发包住了刘海，而后梳至两侧，没有梳得很紧，而是两鬓还留了一些碎发，随意垂落下来，更添娇柔气质。
郿嫦有些眼红，道：“我就说，明明小时候你长得不丑，偏偏越大越丑！”
无双看着镜子的自己，有些讶然，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感叹。
这感叹主要是因为郿嫦。
“二姐。”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我们几个里长得最好的，偏生喜欢藏着，好看不知道露出来，偏偏喜欢扮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郿嫦不耐道。
“你明天就这么穿，发式就照着这么梳！”说着，她看向蒹葭，冷笑道：“翡翠刚才给你家姑娘梳头的时候，你看清楚了没？”
蒹葭被吓了一跳：“看清了，没看清……”
“到底看清还是没看清？”郿嫦也懒得跟她啰嗦，“明儿就照原样给你家姑娘梳一个，若是梳不出来，你明儿也别当什么大丫鬟了，连个小丫头都不如，还有脸占着位置。”
蒹葭求助地去看无双，无双也就当做没看见。
没办法，蒹葭只能应是。
郿嫦见蒹葭被自己降服了，很是得意，对无双道：“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明儿我和五妹妹再来找你。”
出了无双的住处，郿娥略显有些复杂道：“二姐，你那么挤兑蒹葭，就不怕惹怒了大姐？”
“我还怕惹她？我惹不惹她，她都在对付我，也没差别了。”郿嫦停下脚步，颇有深意地看了郿娥一眼，“再说了，可不光你们会做人情。”

第25章
郿娥错愕，旋即大悟。
“你这是要捅破天啊。”她有些复杂道。
郿嫦不屑一笑，愤恚道，“她们都要我的命了，我还在乎捅不捅破天？反正是顺水人情，她们既然不让我痛快，我就让她们鸡飞蛋打。”
按理说，以郿嫦在郿宗面前的宠爱，万万不至于沦落到去嫁一个上了年纪的富商做续弦。
可曹氏太有手段，竟瞒着全府上下暗中办了这事，不过还是没瞒过何姨娘和陈姨娘，若是换做以前，何姨娘和郿嫦齐上阵，找郿宗哭诉一通，这婚事也就罢了。
这不是曹氏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每次都被搅黄了，关键这次不一样，何姨娘打听到的消息是曹氏竟和老夫人通了气，老夫人也是同意的。
曹氏和老夫人终究不一样，曹氏想干什么，若是郿宗不同意，她也只能无能狂怒，可老夫人若是同意了，郿宗不同意也得同意。
何姨娘太清楚老夫人的强势，所以找郿宗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她只能另辟蹊径。
陈姨娘和郿娥还只是打着无双出息了，拉郿娥一把的念头，可何姨娘和郿嫦明显想得更多，她们不光打着让无双拉一把的想法，还打算围魏救赵。
你不是想把我嫁给糟老头子做续弦吗？我就给你们如意算盘上捅个窟窿，看你们怎么李代桃僵！
郿娥总算明白，为何何姨娘看似是个蠢的，却能跟夫人一直斗得相持不下，以及她娘为何很忌惮何姨娘，每次她觉得何姨娘和二姐很蠢时，她姨娘都会叮嘱让自己别小瞧了她们。
其实人家哪里是蠢，明明是聪明胜过大多数人。
幸好她们现在是一个阵营的。
郿娥悄悄松了口气。
.
郿嫦和郿娥对话时，无双还在感叹。
她总算想明白昨天没想通的一件事，昨天她便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混乱没想到，今日才豁然开悟。
昨儿郿嫦以‘要去都去，不去都不去’近乎胡搅蛮缠的手段，威胁郿无暇必须带上她们，无双知道郿无暇会服软，是因为她先知，知道郿无暇有让她必须去的理由。
可郿嫦郿娥不该知道，她们为何又笃定这法子有用？
昨天她先入为主，忽略了这件事，今天见郿嫦这一番做派，只说明了一件事——何姨娘和陈姨娘这两路人马其实早就洞悉了她的处境，也洞悉了郿无暇的心思和打算，才会来交好她，合纵连横来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所以其实前世她是有机会洞悉阴谋的，却因为胆小不想生事，拒绝了对方，以至于失去了最后挣脱命运的机会？
一时间，无双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全。
人的每一步选择，真会导致命运的全然不同，就好像这一世她和太姨娘相认，拿回本该属于二房的家产，提前偶遇了纪昜，有了小红和梅芳，如今又多了两个外力，这其中走错一步，命运都会截然不同。
无双不怕被利用，她两辈子都被人利用了个彻底，给谁用不是用呢？与其给郿无暇给大房的人，她宁愿给郿嫦郿娥。
本来她还在琢磨，什么时候把刘海换了，把那些灰突突的衣裳都扔掉，也畅快肆意地活一回。
她本打算等赐婚圣旨下了后，没想到倒有人替她提前做了选择。
这样也好，不管狂风暴雨，都来吧。
她现在不怕！
.
“好看！”梅芳道。
小红道：“姑娘这样打扮真好看，是不是蝉儿？”
蝉儿是被小红一起拉进来的，这丫头也真是个傻白甜，见无双换了个模样，眼睛都看直了，忙不迭点头说姑娘真好看。
无双被几个丫头围着说话，蒹葭却在角落的小杌子上坐着，假装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其实有些魂不守舍。
“蒹葭姐姐，你觉得姑娘这样打扮好不好看？”小红笑眯眯地问道。
蒹葭愣一下：“好看，姑娘本来就好看。”
说着，她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出去。
“蒹葭姐姐，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蒹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捏着针线活，“我有个花样子不会，想找个人去问问，一会儿就回来。”
小红一把拉住她，道：“我的蒹葭姐姐，今儿你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这会儿了忙什么针线活，没见着二姑娘她们拿来的布料，当然是要先紧着姑娘的衣裳做。”
说着，她话音一转，“蒹葭姐姐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打个下手如何？这几日白露姐姐不在，就留了你一人服侍姑娘，也确实辛苦了，正好我想上进上进，姐姐就给我个恩赏可好，让我跟你学学怎么给姑娘做衣裳？”
小红把蒹葭拉走了，顺道还带走了蝉儿。
留下梅芳和无双两人。
“你盯着些，看看下午还有谁往外头去。”无双道。
……
另一边，小红将蒹葭拉到丫鬟们住的屋子。
蒹葭的屋子平时就她和白露两人住，如今白露不在，显得十分宽敞。
小红手里抱着那匹布，布上放了个针线簸箩，进来后就将屋里的方桌收拾了开，又帮蒹葭把布摊好。
蒹葭本就魂不守舍的，此时竟没发觉小红的异常，直到小红把蝉儿打发出去玩了，转过头回来看她。
“蒹葭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这几天看你似乎有心事？”
“没，”蒹葭站在桌子前，看着上面的布，“你不是想学做衣裳？你……”
小红突然凑到她面前，眨巴着一对大眼睛：“蒹葭姐姐，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哥哥？还是寻思着想给大姑娘送个话？”
蒹葭猛地抬起头，看向笑眯眯的小红。
“你……”
小红依旧是笑容可掬：“蒹葭姐姐你别紧张，其实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也就你觉得是个秘密。其实我也不懂，你说大姑娘许诺了你什么？是许诺以后让你嫁个长得端正的小厮，不把你配马夫，还是答应给你多少银子，你都帮大姑娘帮夫人办事了，怎么还落得要被再卖一次的下场？”
蒹葭脸色死白，瞪着眼睛，捏紧了手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就是想好奇问问。看看收买蒹葭姐姐的代价大不大？蒹葭姐姐，你说你是咱们姑娘的丫鬟，偏偏吃里扒外，帮着大姑娘对付三姑娘。难道大姑娘给你的好处，三姑娘给不了你，你非要绕这么一大圈子？”
接着，她也不等蒹葭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道：“你家里人不是要把拉回去再卖五十两银子？给你一百两，还有之前你管姑娘箱笼时贪的那些银子，姑娘也不追究了，以后好好帮三姑娘做事，别吃里扒外了。”
……
蒹葭不是长阳侯府的家生子，她本身是京郊人士，因幼年家贫，被家人卖入侯府为奴婢。
签的也不是死契，而是十年。
她八岁那年被卖进府，今年十八，刚好到岁数。本来按照蒹葭所想的，她这些年也攒了一些体己银子，等到时候出去嫁了，岁数也不算大，正正好，谁曾想偏偏出了意外。
她有个哥哥，是家里的独子，当初蒹葭被卖，也是因为家里人望子成龙想给儿子供个功名，谁知她那哥哥去了学堂后，非但不好好读书，还隔三差五跟人打架，把同窗一个孩子的眼睛打坏了。
对方父母不依，要闹去官衙，蒹葭的家人上门哀求，最终赔了人家五十两银子，才把这场官司了了。
当初为了凑出这笔钱，蒹葭家里多年的家底都填进去了，但还不够，于是蒹葭二姐被匆忙出嫁，因为对方给的聘银多，最后还凑不够，就把蒹葭卖了，得银十两。
本以为出了这场事，她那个哥哥总要改一改，谁曾想非但没改，反而染上了烂赌的毛病。这些年蒹葭每月拿到手的月银大多数都被搜刮走了，有好几次还逼着她拿出更多的银子，没办法她就开了三姑娘的箱笼，偷拿了三姑娘的银子。
反正箱笼是她管，少一点，旁人也察觉不了。
万万没想到姑娘不是不知道，而是在这儿等着呢。
而这几天她为何魂不守舍，还是与她那哥哥有关，她哥哥在外面欠了赌债没办法还，就打算着她快要出府了，收了人钱要把她嫁给一个老地主做妾。
……
小红还是一脸笑。
她本就年纪还小，一笑起来露两个虎牙，颇有几分可爱。可惜在蒹葭眼里，却成了豺狼虎豹。
“这银子你到底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就走了。”
“你什么时候跟着三姑娘的！”蒹葭咬着牙道。
“蒹葭姐姐，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你不是向来很懂这个道理，怎么到三姑娘这儿就不懂了？”
小红作势将银票往袖口里塞，突然凌空伸来一只手要抢银票，银票都抢到手了，偏偏另外半边还被小红的指头捏着。
“蒹葭姐姐，银子是个好东西，人人都想，但银子不是这么好拿的。”
蒹葭有些恼羞成怒：“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拿银票之前，先在这纸上印个手印，”小红从另一个袖口又掏出张纸来，“上面也没写什么，就写你当初偷拿了三姑娘多少银子，如今又收银一百，从此要背弃大姑娘，改弦易张改投三姑娘。”
“姑娘说了，你若识趣，好好办事，以后不会亏待你，咱姑娘不说空头话，从来只见实际，到时候你该被放出去，你还是出去，姑娘不强留，但你留在她身边一天，就得老老实实给她办事。”
蒹葭还是认得几个字的，看了那张纸后，知道小红没说假话。
她知道三姑娘让她在这张纸上盖手印是什么意思，前事不追究，但后续若是耍滑头，就连本带利一起收。而有那条背弃大姑娘在，就算她到时再改投大姑娘，以大姑娘的性格也不会容了她。
蒹葭还算果断，既然打定主意，也没让小红催，去桌子上拿出平时她用的胭脂，在手指尖上蹭一下，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做完这些后，她伸出手，小红把那张银票递给了她。
……
小红回来时，梅芳还在问无双，这事能不能成。
“等着吧。”
无双知道一定会成，因为红枣加大棒，是最好的收服人的手段，尤其当银子多到让人无法抗拒的时候。蒹葭不想被拉回去再卖一次，就只能听她的，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就是吸在她身上的水蛭，郿无暇根本无法满足她的需求。
每个人都有个价钱，或是银子，或是其他利益，这还是她跟着乾武帝学来的。而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不缺银子。
果然小红回来说事办成了。
“其实有她没她，没多大影响，但有她帮忙能省不少事，如今能省些事就省些事吧。”

第26章
由于蒹葭被收买，自然也没人给郿无暇送信。
所以当第二天，所有人群聚西角门打算坐车出府，郿无暇见到改头换面的无双，当场脸色大变。
其他先到之人也都有些愣神，尤其是曹氏，看着无双略还有些不敢认，还是送郿宗出来的何姨娘笑吟吟地说了句：“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仙女？这是我们三姑娘？！真是多日不见，都不敢认了。”
何姨娘三十多岁，生得十分美艳，大抵是这两日格外神清气爽，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肤色红润，眼神晶亮。
反倒是曹氏，前天晚上才和郿宗吵了一场，昨儿怄了一天气，不光气色萎靡，脸色也不太好，全靠全套的头面和华服撑着。
郿宗是男人，自然不跟妇人们一起走，他要先行。也可能是男人终究还是心大了些，他似乎并没有看出场上的机锋，甚至见无双今日一改平时怯生生的模样，看着比往常光鲜靓丽许多，还说了一句：“女儿家就该这么穿，多学学你二姐，没得成天打扮的像个姑子。”
一听这话，郿无暇眼神暗了暗，曹氏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来了个管事，说已经准备好了，请侯爷过去，郿宗便先走了一步。
“别让爹久等，咱们快上车吧。”是郿嫦打破了寂静。
曹氏没有说话，率先上了车。
郿无暇走到无双面前，笑得勉强：“没想到今日三妹妹打扮如此漂亮，爹说得对，就该多穿些颜色鲜亮的衣裳，我往日劝你，你总是不听，如今这样不是挺好看的。”
郿嫦在一旁撇了撇嘴，郿娥低着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子。
无双笑了笑道：“大姐，你说得对，我以前是糊涂了，秦师傅穿成那样是因为秦师傅是个寡妇，我又没守寡，干嘛去学她。”
她这一笑，如芙蓉盛开，眼波潋滟，瑰丽万千。旁边好几个丫头小厮都看呆了，没想到往日里平平无奇的三姑娘，只是打扮一下就这么美。
私底下侯府下人可没少给姑娘们按照容貌美丑排序，一般三姑娘都是垫底儿的，让很多对无双不熟悉的下人来说，三姑娘就是秦师傅第二，也不知为何年纪小小的打扮那么老成。
有些老一点的人还想，大爷和大太太也长得不丑啊，男的英俊威武，女的娇柔殊丽，尤其是大太太，当年以出身商户，但容颜绝色，在京里可是出了很大一阵风头，没想到两人生了个女儿是这样的。
此时才知道，不是人家丑，是人家不外显。
郿无暇何等敏锐，自是没错过一旁的众生相，甚至是噙着冷笑的郿嫦，都被她留意到了，她想表现得风淡云轻一些，可实在诧异太过，震惊太过。
直到车上有人叫她：“无暇。”
她才回过神来，道：“娘叫我了，本来我还打算跟三妹妹坐一车，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无双道：“大姐你不用管我，我与二姐她们一处便是。”
郿无暇进了头车，无双则和郿嫦郿娥坐了第二辆车，至于随行的丫鬟婆子们都在第三辆车中。
一行三辆车缓缓向外驶去，和郿宗一行人汇合。
这趟除了女眷们，郿宗还带了郿英和郿雄同去。
每当这时候恰恰也是各家各府交际的时候，带着两个晚辈，也能出去见见世面，结识些年纪相仿的各家后辈们。
……
郿无暇上车后便叫了一声：“娘！”
“别慌！”曹氏按着她的手道，“你平时总是让我别慌，这才多大点事，不值得你慌。”
“可……”
曹氏的脸色其实也不好，不过她早一些上车，心理建设也做得比郿无暇早一些。
“哪有丫头不爱美的，三丫头能憋这些年，也不容易了。就是不知她此番到底是何打算？是以前藏得深，如今被得意冲昏头，露了行藏，还是为人怂恿，故意为之。”
郿无暇冷静下来，道：“她身上那身衣裳，我记得五妹妹有一件，当时五妹妹挑的是料子，陈姨娘亲手做的。”
“那怎么会到三丫头手里？她们二人何时如此亲密了，蒹葭呢？难道没给你传信？”
郿无暇咬着银牙，摇了摇头：“蒹葭向来忠心，也很周全，不像白露。她既然没传信，肯定是有原因，我猜是不是那日后，两人又有交际。”
曹氏道：“我倒听说那日郿嫦那个贱丫头和五丫头，带着你爹让给的布，去了一趟三丫头那，说不定衣裳就是那时给的。”
当时曹氏收到消息，只顾得生气，又骂了郿宗一通，哪里顾得上去想其中机巧，此时想来倒对应上了。
“那照娘你这么说，这衣裳是五妹妹故意讨好三妹妹，才送给她的？”
“我看倒不像，五丫头向来胆小，恐怕是二丫头故意与我们作对，才怂恿了五丫头，又拉了三丫头下水，想搅合浑了水，她和她那个娘向来是个奸猾的。”曹氏不愧和何姨娘是死对头，什么时候都不忘带上何姨娘。
郿无暇吐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倒不是三妹妹那起了什么变数，而是郿嫦在其中搞鬼？”
说到这里，郿无暇也有些生气：“这何姨娘从来不消停，日日在爹面前挑唆、笼络，那赵姨娘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这一次曹氏倒是挺冷静的，道：“你可别瞧轻了三丫头，让我说太姨娘那东西，指不定还是在她那……”
郿无暇打断她道：“娘，先不说这个，重要的是婚事。”
“怎么不说，若不是这件事出了意外，我又何必动上二丫头的心思？”若说一开始曹氏给郿嫦找这门婚事，是存了对付何姨娘的心思，如今就真是为银子了，没有太姨娘给的进项，府里如今根本转不过来。
这偌大一个侯府，每天每月要花多少银子？下人的月银已经拖了几个月没发，下面怨声载道，到处都短银子，曹氏变卖了几样自己首饰后，去找老夫人哭穷，最后从老夫人拿了两千两，才暂时没那么紧张了。
“如今郿嫦那贱丫头笼着五丫头和三丫头，也不知能搞出什么事，说到底两件事还是有关系的。”
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郿无暇道：“不管如何，紧要的是婚事，等把婚事拿下了，再收拾她们也不晚。”
曹氏叹了口气：“你说得倒也是。”
.
一行车马行了约两刻钟，就到了宣平侯府。
今日的宣平侯府可谓热闹至极，府门大开，陈家的几位老爷带着管家及一众家仆分列于门前，门前大街上时不时就有车马轿子行来，从上面下来几位男宾贵客，老爷们和贵客寒暄，女眷和车马则让人引着从侧门进去。
马车到了二门前，自有人来安排下车。下车后，让下人领着往里走，很快就到了一处仪门。这时大概是宾客正多的时候，宣平侯夫人潘氏立于仪门前，和到来的夫人太太们笑着寒暄，并让下人引着人进去。
长阳侯府的人站在远处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们。
不过这时潘氏已经不在了，好像是前头迎了哪位夫人去了里面，是四房太太周氏迎了众人，周氏和曹氏寒暄一二，就让丫鬟引着众人往里头去了。
虽都是侯府，但侯府和侯府也是不一样的，打从郿嫦和郿娥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过这种热闹场面。再看看宣平侯府的房子，雕梁画栋、重楼叠阁，长阳侯府也大，房子也多，可能是很久没修葺过了，看着不如宣平侯府光鲜。
郿嫦平时再是胆大，这种场面，这么多人，她也只敢捏着无双的手，低着头往里走，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不得四处张望，免得丢了脸面。
无双的衣角被郿娥攥着，无双虽也不常出门，但郿无暇喜欢出门交际的时候带着她，她倒对宣平侯府没那么陌生。
至于曹氏和郿无暇，自然是走在前头。
在外面尤其是这种场合，尤其讲究礼仪，嫡庶主次也格外分明。
又走到一座垂花门时，陈月怡来了。
她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秀丽活泼，一见到郿无暇就上前拉着她的手，二人叙起话来。这时长辈和晚辈们也该分开了，曹氏被人引着往东边去了，这边无双郿嫦和郿娥则跟着郿无暇一处。
“怎生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也是你家姐妹？”
郿无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陈月怡生为侯府家女儿，自然也耳聪目明，一见郿无暇这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该不会是你家那几个庶女，缠着要出来见世面吧？”陈月怡露出几分讥讽之色，历来嫡庶就是敌人，宣平侯府也有那些不识趣的庶出，本就出生下贱，还奢望能攀上高枝，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也吃过苦处，自然厌恶这些人。
郿无暇无奈地笑了笑。
“你就是好性……”
二人本来站在边上说话，离无双等人有一段距离，两人一边说一边往这里走，陈月怡虽压低了音量，但多少还是有几个字顺着风吹了多来。
什么庶女，缠着之类。
郿嫦脾气不好，当即柳眉竖了起来，无双扯了她一把，这时郿无暇和陈月怡已经走过来了。
郿无暇含笑向三人介绍陈月怡的身份，“这位是宣平侯的嫡次女，陈家六姑娘。月怡，这是我三个妹妹。”
陈月怡心想，无暇性子好，光吃哑巴亏不计较，她倒可以趁机给这三人一个下马威，让她们认清自己的身份。
只是贵女们做事都含蓄，越是身份高的贵女越是含蓄，所以陈月怡倒没说出什么不雅之言，而是嘴角噙笑，抬着下巴用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扫到无双时，她心里一跳，心想好一位佳人。
陈月怡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京里的贵女们，她大多数都见过，相貌出众者不在少数，可让她为之惊艳到一时哑了的，至今还无一人。
只见她肤色白皙，身段婀娜，眉目精致，柔媚昳丽，最为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睛长而媚，是有些大的杏眼，偏偏眼尾长而上挑，眼波如水，波光潋滟，似乎笑一笑就有湖光水色溢出来。
郿家何时有这么出彩的一位姑娘，却从未出来示人过？
其实郿嫦和郿娥长得都不差，一个高挑明艳，一个秀丽娇小，可让陈月怡看，都不如中间的那个人。
此时，陈月怡已经忘了要示威了，下意识道：“无暇，这位是……”
无双噗呲一笑，道：“月怡姐姐，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无双啊。”

第27章
无双？
贵女一般人前都要保持礼仪，虽不至于笑不露齿，但人前不宜露出讶异之态，以免失了体面。
可这一次，陈月怡是真的吃惊。
因在她心中，郿家三姑娘郿无双就是郿无暇的附带品，是无暇每次不得不带出来的拖油瓶。
明明她胆小懦弱，打扮得古板古怪，像个小寡妇，和她们这些贵女格格不入，偏偏无暇顾及姐妹情，总是要带她出来。
她和无暇是好友，要顾忌无暇的脸面，倒不会出言讥讽她什么，可别人没有这种顾忌，各种嘲笑讥讽之言太多，若是没碰见也罢，若是碰见有人直面讥讽，她还要替她出头，所以陈月怡对无双是有些厌恶和嫌弃的。
万万没想到，郿无双竟长这样！
“你怎么长得这样……”
无双眨了眨眼：“我一直长这样，只是以前在家里，被秦师傅管得严，所以我才是那个样子。”
“秦师傅？”
郿无暇突然打岔道：“这里人多，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陈月怡也知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当即领着几人往里头去了。
“我就说你平时做什么打扮成那样，明明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却打扮得像个姑子，对了你说的秦师傅是谁？我倒知道一个姓秦的女先生……”
陈月怡性格活泼，也有些大大咧咧的，她实在好奇诧异，就拉着无双边走边说。
以前，那是自己的位置。
郿无暇脸色有些难看地跟在后面。可今天却被郿无双占去了。
她堆起一个笑容，走过去道：“月怡，先不说这些琐事了，你不是让我帮你招待各家贵女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陈月怡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没办：“我倒一时给忘了，今天可来了不少人，我娘把这事交给了我，若是弄砸了我就完了。”
郿无暇故作亲热道：“怎会办砸，不是有我帮你？”
无双瞥了瞥跟在后面的郿嫦和郿娥，笑着道：“月怡姐姐，今天来的人很多吗？是办诗会还是赏花，或是游园？平时每次我来府上，多亏了月怡姐姐照顾我，若是人手不够需要帮忙，我们倒可以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
陈月怡和无双还是有几分熟识，虽然这个郿无双平时懦弱胆小，但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今天一见，又大为改观。
再加上今天来的人确实多，这些个贵女们各有各的花样，有的之间还有矛盾，你把她们都圈在一处，肯定要吵起来，最合适方式就是她们想吟诗就去吟诗，想品茗就去品茗，想游园就去游园，分开几处，自然没得闹。
可这就需要人手照看了。陈月怡没几个姊妹，庶出的她都不待见，交好的贵女也不好让人家上门来做客，还要帮着干活，此时有人愿意给她帮忙，自然十分乐意。
“那行吧，你们就给我和无暇打下手。”
郿无暇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可到底在陈月怡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略有深意地看了无双和后面的郿嫦郿娥一眼。
……
各家贵女们一般都是跟着长辈，先向今天的寿星宣平侯太夫人贺了寿，才分开各自活动。
夫人太太们在一处，贵女在一处，各府公子少爷们也自有府上年纪身份都相符的人招待。
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为了打发这段空余时间，各家贵女纷纷来到侯府中供以赏玩的园子。
陈月怡忙得连轴转，来的贵女她都要照应到，不得有任何疏忽，郿无暇也跟在一旁照应，而初来乍到的无双等人就跟在旁边，看陈月怡是如何招待这些贵女们。
到来的贵女会被引到一处花厅，之后再分开布置。
若是碰见某某姑娘和某某姑娘不合，陈月怡就会专门将两人分开，并让人将之领到与她们交好之人所待的地方。
这个就需要技巧了，你不能让丫鬟来引路，这样太生硬，显得好像对方被人排斥。陈月怡让郿无暇给她帮忙，主要就是做这个，有贵女陪着过去，双方边交谈边走，也显得自然一些。
因为还暂时用不上无双她们，她们就站在离这里不远处说话。
郿嫦道：“这陈六姑娘看似高高在上，可见到那些身份比她高贵的，就又换了一张脸。”
“二姐，你小声一点，”郿娥忙道，“长辈们都是如此，下面小辈也是避免不了的。”哪家都是这样，也不独一个陈六。
无双见郿无暇这会儿不在，想了想将两人拉到角落去说话：“你们知道嫡女和庶女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闻言，郿嫦和郿娥两人脸色都不好，以为无双是在故意教训她们。
“我不是故意提你们不愿听的，别的区别不说，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见过的市面，和交际到的人。”
无双往花厅里瞧了一眼。
那里一众贵女们正在交谈，衣香鬓影，各有姿态，不管容貌与否，气度和做派在那，一看就出身不低，不是世家千金，就是名门之后。
再看看花厅四周靠边角的地方，有不少影单影只的女孩，她们落寞地站在那里，被排斥在外。
其实那一众贵女们中，也不全都是嫡女，也有一些庶女在里面，她们为何不被排斥？自然有她们的过人之处。
“人与人之间就是一个处字，这些人年纪都还小，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势利眼，觉得嫡庶不可僭越。只是与她们交往需要方式，不能勉强，不能自怯，需要机会，只要能结交一个，她自然会带你进她的圈子，你就能一变二，二变三，结交到更多人。”
郿娥一点就通：“所以你方才带着我们自请要给陈六姑娘帮忙？就是在给我们找机会？”
无双点点头：“她们很多人确实眼高于顶，但今天来陈家做客，陈家是主人，你们帮六姑娘招待她们，她们即使瞧不上，也会给几分脸面，这就是接触的最好机会。能不能结交到一两个朋友，那就看你们的本事，即使交不到，也能在人前露一露脸。”
郿嫦二人所谓的出来见见世面，其实你让她们说出来见什么世面，她们一时还真说不上，但无双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让她们顿时找准了方向。
郿娥眸光一闪，倒是郿嫦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只是她这个人性格，即使愧疚也不会说，而是别扭道：“我说你做什么要送上去给人差使。”
无双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差使很多人想做还抢不上。”
就像方才郿嫦说的，陈月怡对家世比她好的贵女，要殷勤周到得多，而郿无暇为何扒陈月怡那么紧，自然是因为通过陈月怡她可以交际到地位更高的人。长阳侯府在勋贵中属末流，但也有人巴结郿无暇，不过都是些小官家的女孩。
郿娥说的没错，长辈们都是如此，小辈们也免不了，等再过几年十几年，这些小辈们就是现在的长辈。
所谓皇亲国戚、勋贵高官的圈子就是如此，谁也不能免俗。
“对了，你光说我们，那你呢？”
无双笑了笑：“我以前来，都是她们嘲讽的对象，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
郿无暇还没回来，陈月怡正心里着急，看到站在角落的无双等人，当即带着一个穿粉衫的姑娘走了过来。
“这是长阳侯府的二姑娘，你不认识去水榭的路，我让她陪你去找史三姑娘吧。”陈月怡对郿嫦连使眼神，又对她介绍了下这位姑娘身份，是吏部某位大人家的千金。
郿嫦一时有点慌，忍不住看了无双一眼。
无双笑着道：“二姐你快去吧。”
其实郿嫦也不认识去水榭的路，但陈家准备的有下人，下人会领路，说让人陪着，不过是个由头。
郿嫦按下慌乱，走到那位姑娘身边，大方地笑道：“走吧，我带你去，那水榭临着水边，有好几家的姑娘在那儿喂鱼呢……”
两人下了台阶，往外走去，无双还听见郿嫦问那姑娘几岁了，又说了自己的年龄。郿嫦本就是个大胆的，倒不怕她会怯场。
无双对郿娥道：“五妹妹，看见没，你就这么跟二姐学，如果实在害怕，其实少说点话也行。”
郿娥点点头，但还是有些忐忑，问道：“三姐你懂得真多，你是怎么懂得这么多的？”
怎么懂的？
因为她以前出来总是被人排斥讥讽，却又不能走，只能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里，没事就自己琢磨，琢磨出这些道理来，可惜这些东西她用不上。
.
随着到来的贵女越来越多，连无双都被派去‘领路’了。
知道郿三姑娘的人不少，这要得力于无双在外头的名声，哪个贵女不知郿家三姑娘是个怪人，别家贵女都是怎么好看怎么穿，独她是万丛花中一朵奇葩，打扮得又老气又古板。
关键是被人嘲了，她也不改。
因为这，无双以前在外头没少被人议论嘲讽，久而久之，都知道她了，即使没见过她的人，也听过她的大名。
方才陈月怡对介绍说这是郿家三姑娘，让她帮忙带下路，听到的人简直惊呆了。
一路上，她在前头走，跟在她后面几个姑娘窃窃私语。
其实本只有一人需带路，但一旁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都说要一起过去。其中有个小姑娘实在没忍住，走到无双身边道：“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你以前打扮得很古怪，也很丑，今日倒是极漂亮。”
这姑娘是某个文官家的千金，反正无双没对上是哪位，挺小的，看模样只有十二三岁，不过陪着她一起的，还有她的表姐。这个姑娘无双知道，是河田伯孟家的四姑娘。
见妹妹如此不懂事，孟四姑娘忙走上去道：“嫣儿，你怎生如此无礼。”又对无双道，“郿三姑娘莫要见怪，我这妹妹年纪小，不会说话。”
无双不以为然，笑着道：“无事，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孟四姑娘不用如此。”又对那小姑娘解释了下，说的还是方才对陈月怡说的那些说辞。
如此一来，她的不卑不亢倒迎来了小姑娘们的好感、好奇和同情，纷纷围了上来。
“什么师傅竟把人管成了这样？”
几个小姑娘都是满脸诧异。于她们来说，几乎每家都会请女先生上门教导府里的女儿，但哪家也不是像郿家这样的。
“那为何只有你被管成这样，你大姐却没有？”
有人不知道郿家的事，但有人知道，忙一把拉住失言之人。
“咦，你说的那个秦师傅，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姓秦的女先生吧？”其中有个女孩道。
无双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个秦先生？”
“你说的我知道吗？”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起来。
“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几年前有一个姓秦的女先生，专门在各府教姑娘们规矩为生，她本来名头很大，哪家若是请了她，家里姑娘规矩不好的都被教好了，可有一次她打坏了某家的姑娘，那家长辈闹着不依，她往日所为才被人知晓。
“原来此人是个严苛的，早就闹过同样的事，只是以前没闹大，多是觉得此人太过严苛，就把人辞退了，那次也是事情闹大后，好几家出来说才对上，于是这事才为众人所知。”
说着，这女孩还解释了下为何会有人记得几年前的一个女先生。
一是当时这事闹得挺大，很多人家都知道了，没请的人庆幸，请了的人知道后就把人撵走了。另外也是凑巧，这个姑娘家里正好要请女先生，她听长辈们说了一嘴，说是千万要仔细挑，不能请了姓秦的那种，她才知晓。
只是没想到，这位姓秦的女先生长久没在外头露面，旁人都以为这人是离开京城了，谁曾想竟在长阳侯府。
一时间，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无他，这各家各府的贵女们没有一个是傻子，这样一个名声坏了的女先生，还有人把她请回去教家中女儿。说郿家长辈不知道这事，肯定是不可能，就是真不知，为何郿无暇没被人教，反而是郿无双被教了？
郿家的事虽过去很久，但不是没人知道，主要是因为长阳侯本来爵位到头了，又被延了一世。
要知道勋贵们最怕爵位到头，自然多有关注，关注了郿家，自然也知郿家爵位能被延一世，是因为郿战战功赫赫，又有救三皇子之功，自然也知道了郿无双的身世。
以前，外面还传过郿候善待庶兄遗留的孤女之事，此时看来，这其中大有蹊跷。
有何蹊跷？
对于哪怕年纪都不大，但大多都见识过后宅阴私的各家贵女们来说，是稍微动点脑子都能想到。
于是大家看着无双的眼神同情起来。
无双自是看出众人眼里的同情，会是这个结果她不意外，她早就知道秦师傅在京里也是很多人熟知的人物。
前世她不知，还是成亲以后一次偶然机会知道，原来秦师傅早有恶名在外，未曾想都不愿请的女先生，竟被郿家人请来教她。
她会顺口提‘秦师傅’，也是有意为之，就像下饵，饵下了，就看有没有鱼儿衔上来，她也没觉得一次就能成，没想到她倒低估的秦师傅的恶名，竟然有人能联想到她。
到了地方，无双打算回去，几个小姑娘都挽留她。
“无双，你留下来陪我们玩吧？”
无双笑着拒绝道：“还是不了，答应了月怡姐姐要给她帮忙，不好这么就走了，等有机会再吧，反正也不是以后见不了面了。”
无双走了，几个小姑娘又开始议论郿家的事，
你凑一点，我凑一点，渐渐越拼越多。
“你们在说什么？”原来是逛园子的几个姑娘走到了这里来，其中一个跟孟四姑娘好，就搭了一句话茬。
“我们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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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哪家丑事闹到明面上来了，关键这还不是闹的，而是无意中被人发现了。
于是知道的贵女越来越多。
肯定有贵女阴谋论，说那郿三肯定是知道那女先生的名声，故意拿我们作筏子，才闹得这一出。可有人说了，这姓秦的女先生销声匿迹是五六年前，五六年前郿无双才多大啊。
而且没事谁会提起这么个人，会提起的也是巧合。
事实上秦师傅在贵女圈子的名声真不小，因为但凡哪家要请女先生，或是家中有女儿规矩没学好，这个人都会被提起来。诸如千万不能找个那样的女先生，一定要仔细了，诸如你就缺一个那样的女先生教你如此之类。
郿无暇只是陪着栎阳县主走了一趟，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就碰见吕家七姑娘用很怪异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不光她一个，而是与她同行的贵女都是如此。
她还寻思莫是自己衣裳脏了，或是发髻乱了，路过一个小池塘时，还专门对水照了照。
很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过一个花圃时，听见有人在说话。
“没想到竟是这样啊，我说那郿家大姑娘装得一脸清冷高贵的样子，原来心思这么深。”
“可不是，我以前还说着郿家三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病，都被人嘲笑了那么多次，也不改改，合则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你说她为什么这么干啊，与她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好处了？那郿三长得那么美，她却长得平平无奇，也就气质还行，堂妹长得如此好，不是把她显没了？”
“还别说，我以前以为郿家没其他女儿的，今儿却多来了两个。这两个郿家姑娘长得挺好的，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大家都不知道郿家还有其他女儿，是不是也是她故意为之？你们想想，弄个被严厉管教的郿三放在身边衬托她，好看的一概不带出门。”
这人越说越渗，最后以一句惊叹告终。
“真是小瞧了此女心机！”
“你说咱们平时姐妹之间闹闹矛盾，也就是一会儿就过去了，何曾见过这种心机深沉的人。”
“这种人不可深交。”
“估计家里大人如此，下面小辈才会这样，你们说那郿宗吃他那庶兄绝户，还这么欺负人家姑娘，太歹毒了这一家人。”
郿无暇也是听有人提起郿家，才会停驻脚步，万万没想到议论的人竟是她。
在这些人嘴里，她成了心机深沉阴狠恶毒的女子，还嫉妒亲姐妹亲堂妹。
一时间，郿无暇只觉得一计晴天霹雳劈在她头上，双眼发黑，脑袋发胀，想冲过去撕了那些人的嘴，可她却一动不动。
因为这些人说得都是真的，她就算上前与人撕掳，又怎么撕掳的赢？而且郿无暇见其中站着几个姑娘，家世都是比长阳侯府好的，这些人一个也就罢，这么多她怎么开罪得起？
弄不好，这事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她想：也许就是这几个在议论，也许别人还不知道。
她将几人面孔记下后，隐忍离开，一路上走得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
快到花厅门口，陈月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无暇！”
“月怡，”她看陈月怡脸色有些不对，下意识问道，“月怡你怎么了？”
陈月怡跺了下脚，拉着她快步走了，一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才停下。
“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什么那件事？”
“就是……”
陈月怡急急地把方才听来的说了大概，跟之前郿无暇听来的差不多。
郿无暇没忍住，脸白了一下。
“你说，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月怡，你听我解释……”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和脚步声。
“真没想到，郿三姑娘长得挺美的。”
“那个郿家大姑娘……”
两人当即闭了嘴，可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站在原地，等这几个贵女走过去。
其实对方看到她们后也很尴尬，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事主，不过幸好她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这么双方彼此交错开来，陈月怡脸色乍青乍白，她跺了跺脚道：“算了，我现在也没功夫听你解释，等我忙完再说吧。”
说完，她就急匆匆走了。
站在原地的郿无暇握紧了手，指甲扎破了手心都没自觉，她的脸狰狞扭曲，眼中写满恨意。
好你个郿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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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嫦和郿娥突然变得大受欢迎起来。
本来两人陪着那些贵女们到了地方，也不好当即就走，自然要留下来待一会儿再离开，才不会显得突兀。
本来没人理她们的，谁知突然就有人主动找她们说话，还有人从别处找过来的。
有人含蓄地问她们，怎么以前没见她们出来过，还问一些郿家的事，问郿无双，郿无暇。
郿娥也就罢，她向来谨慎，可郿嫦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自是半遮半掩面带委屈地说了一些诉委屈，但明面根本挑不出刺，只会让人觉得她好可怜那人好坏的话。
若论起告状诉委屈，整个长阳侯府何姨娘敢自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被她教出来的郿嫦也不差。
一时间，郿嫦的表现和她说的话，又成了自觉拼凑出真相的贵女们的佐证。
另一边，无双去找了陈月怡。
“月怡姐姐，我恐怕暂时不能给你帮忙了。”
陈月怡看着她，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问道：“怎么了？”
无双就把有人意外认出秦师傅的事说了一下，说有很多人拉着自己问一些事，她不知该怎么说就想躲一躲。
其实无双本可不来这一趟，但她觉得陈月怡还算是个好姑娘，即使受郿无暇蛊惑，但在她没闹出和赵见知那件事之间，对她就算嫌弃，但一直还算照顾。
而且，她也不想让郿无暇轻易狡辩，说都是她故意设计，拉拢了陈月怡作筏子想翻身。
陈月怡听完，脸色更复杂了，“那行吧，反正这会儿也忙完了，你找个地方坐坐，等开席了再来。”
“谢谢月怡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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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男宾那边起了一阵骚动。
宣平侯亲自出面，去正门迎了个人。
此时，该来的宾客几乎都来了，宣平侯府大门前也没有闲杂人等。这一刻从大门到二门到大厅一路正门大开，直至正堂，皆是为了迎接贵客。
宣平侯半弓着身，陪侍在侧，四周拥簇着许多护卫随侍，中间走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一个高大壮硕，穿一身靛青色的锦袍，一个略微消瘦一些，穿着墨灰色金绣暗纹长袍，腰束同色祥云纹嵌白玉蹀躞带。
下人站得远，根本看不到中间的人，只能隐约看见贵客头上的金冠和袍子上的金绣一闪而过，忍不住心中惊叹道：这是哪位贵客来了？

第28章
“本王闲暇之余，随淮阴侯世子过来看看，替本王和太夫人道个贺，你去陪其他客人，不用一直陪着本王。”
宣平侯躬了躬身，下去了。
周宕笑道：“殿下这一随意，倒把宣平侯给吓着了，恐怕晋王秦王那得知消息，要忍不住猜疑您来宣平侯府干什么。”
魏王默了默，“本王也没想到宣平侯会如此诚惶诚恐，倒是我疏忽了。”
其实周宕心中也在猜想魏王为何会突然随他来宣平侯府，他爹昨天就交代了，让他今儿代他跑一趟，和魏王议完事，临走时随口提了句，谁知魏王说随他一同过来看看。
看什么？
虽是宣平侯太夫人大寿，但这种场面可动不上魏王，要知道他老子淮阴侯都没打算亲自来，宣平侯府是烧了哪路的高香，竟让魏王大驾光临。
不过周宕也知，魏王做事自有目的，他既说来看看，就来看看吧。
索性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宣平侯府，便去了外面，叫下人寻个景儿不错又僻静的地方赏景。
宣平侯人走了，但留了管家在这，临走之前吩咐了，让万万侍候好贵客，贵客说什么就听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
管家也知这是魏王殿下，自然不敢轻忽，忙不迭下去安排了，务必要服侍好这位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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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回到堂上，堂上宾客中有与他熟悉的，问起是谁来了？
其他人虽没问，但耳朵都竖着。
宣平侯一脸高深莫测，他倒不是故意装模作样，他心里也糊涂着，却又不能明说是魏王来了，只能如此。
而其他人一看他这样，更是各种猜测。
还有人借口出去让跟来的下人去打听的，有的打听了出来，有的没打听出来，但都知道是淮阴侯世子陪着人来的，这人才是让宣平侯匆匆赶出去迎接的贵客。
那到底是哪位？
管家匆匆而来，将宣平侯请了出去，禀报淮阴侯世子的吩咐。
宣平侯道：“那就好好侍候，让人专门准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备着，即是淮阴侯世子陪着来的，就问问要不要备俩唱小曲的，或者其他安排，那位主儿不敢问，世子总可问问。”
管家下去安排了。
过了会儿，人又来了，说是淮阴侯世子说，今日府上的青年才俊不少，即是来了，就见一见，权当陪着说说话，其中还专门点了赵国公府家二公子的名儿。
宣平侯一时愣住了，忍不住有些阴谋论。
须知当下京里形势，大家都看得明白，圣上没立太子，晋王和秦王争抢得厉害，也只有这两位皇子最有可能得登大宝。
可那是魏王没回来之前。
魏王离开京城太久了，久到让人遗忘，可他一回来，就让人瞬时想起，这位可是手里兵权掌握最多的皇子，也是整个大梁战功最多的战神。
晋王和秦王一直在拉拢赵国公府，这事宣平侯是知道的，毕竟两家是姻亲。难道说魏王也有此意，才会今日登门，又点名让赵二公子作陪？
一时间，宣平侯觉得自己洞悉了真相。
如何处置他也觉得万分为难，这个主他可做不了，便急忙去寻姐夫赵瑞，也是赵国公府世子赵见知亲爹，去找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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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无暇终于找到机会和陈月怡说话。
“月怡，难道你真认为我是那般心肠恶毒之人？”
陈月怡叹了口气道：“我倒没那么想你，方才不也是问你怎么回事。”
其实陈月怡心里已经信了，那些事说得有理有据，实在不像有人编造。且关于姓秦的女先生这件事，之前郿家姐妹刚到时，郿无双就说了一嘴。
明显就是顺口一说，谁知竟那么巧有人知道这位秦先生几年前的旧事，整件事才为人所知。
而且，无暇出门确实不带家中其他女儿，每次带了无双出来，见她被嘲讽却毫无作为，这又是一佐证。
反正陈月怡现在头疼的很，她好不容易忙完能歇会儿，无暇就找她来诉冤，她也不知道该信谁。
郿无暇也心知这件事是翻不过去了，其实若真有人存心打听，应该能打听到家里有位姓秦的女先生。
狡辩是狡辩不过，如今就看是谁来背这个锅，郿无暇很清楚自己名声不能坏，她的名声坏了，她整个人就毁了。
所以来找陈月怡之前，她就想好了，这事还得祖母来背。
为何不是她爹娘背？
爹娘名声不好，会影响到孩子，但祖母就不一样了，祖母霸道之名早就在外，而且上了年纪，也可以推说老糊涂，再加上祖母平时也少在外面走动，名声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郿无暇流着眼泪道：“事情是真的，但不是我做的，你信不信？”
“那是怎么回事？”
郿无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犹豫了半晌才道：“是我祖母。月怡，你年纪小，不知我家旧事，若是老一辈的人应该知道些，当年我祖父宠妾灭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无双的祖母便是那个妾……”
听完整个故事，陈月怡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郿无暇还在哭诉：“你说我作为晚辈，家中之事一概做不得主，祖母性格霸道，我与母亲劝过多次，可她俱是不听，我也实在没办法，你说我若真想害无双，我何必带她到人前来，于我也无什么好处。”
“那照你这么说，是郿老夫人把对旧人的仇恨加注到了无双头上，那无双可真是可怜，你祖母那种性格，她大抵也没少遭罪吧？”
郿无暇银牙暗咬，可为了洗清自己，让陈月怡站在自己这一边，挽回两人之间的交情，她也只能点头默认郿无双被欺负得很可怜。
“其实我都有帮她，像带她出来，就是我说服祖母的，每次祖母若发了怒，我都会护在她前面，可有些事实在……”
陈月怡感叹道：“既然是这样，你为何不早说？害我差点误会了你。”
“我也是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毕竟事情牵扯到祖母。”
“其实你也不要记恨无双，这事跟她还真没什么关系，之前很多人拉着她问，她专门来找我说想避开那些人。现在外面传成这样，不如我们去找了无双，再寻几个人澄清一下，也免得大家都误会了你？”
郿无暇本来心中恼怒，陈月怡竟帮郿无双说话，又见对方要帮她澄清，心中暗喜，连连点头。
之后陈月怡叫来丫鬟备水帮郿无暇净了面，又重新着了妆，两人这才一起去找无双。
……
无双看见陈月怡和郿无暇一同出现，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陈月怡说明来意后，她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郿无暇本事可真大，这般情形，都还能找人出来背锅。不过她倒没想到郿无暇会把所有事都推到老夫人头上，她这么做，就不怕老夫人知道？
无双微微咬着下唇，脸色有些苍白：“原来竟是祖母的主意，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怪不得祖母不喜我……”
说着，她低下头。
陈月怡道：“你们家的事，我也不好插嘴，但无暇挺无辜的，现在那些贵女们都在议论她，无双你是知道女孩的名声若是坏了，会造成什么后果，你就帮无暇解释一下吧。”
“解释？我该怎么解释？”无双有点仓皇，道，“大姐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话少，再说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总不能见人就拦下来跟人解释，那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月怡也为难，她只想到要解释，具体操作起来才知道这事确实挺难的。
“而且若想解释，必然要诋毁祖母，说实话，我不敢。”无双又道。
郿无暇的脸僵住了，她竟忘了这一茬，此时经由郿无双提起，才想起若想洗清自己，必然要陈诉另一个人不是，诋毁谁她倒是不在意，但她忽略了彼此的身份。
孙女在外人面前说祖母的不是，不管内情如何，在旁人眼里都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未免说我不顾情面，不帮大姐，这样吧，大姐你可找人解释，到时我帮你说话。”无双又堵住最后一条路。
郿无暇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历来是坏事别人说，好名声她自己落，可如今让她冲在前面？
至于陈月怡，也觉得这法子不错。
在她来想，无双本就受了很多委屈，祖母是无暇的亲祖母，自然没有让旁人代劳的道理。不过此时她也意识到郿无暇骑虎难下的情况，不澄清，她要替自己祖母背锅，澄清了，就是大逆不道，是时还不知外面人会怎么想无暇？
年轻的女孩们也就罢，尤其各家长辈们就会想，为了洗清自己，不惜当众说长辈不是，这种晚辈谁敢要。无暇婚事至今没有着落，这么做就是将她推到极为尴尬的境地。
郿无暇又怎不知其中利害，一时间她只觉得悲愤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嫁入皇家，必然名声不得受损，嫉妒残害姐妹是受损，诋毁亲祖母也是受损，而她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都是郿无双造成的。
郿无双！
她银牙暗咬，在心中将无双撕碎了千遍万遍，可面上她却是极为委屈却又大度道：“罢，就不要澄清什么了，我还能说祖母不是的？”又上前拉着无双的手，“只望无双你能理解我谅解我，不要因祖母而记恨我。”
无双也乐得与她演，眼中含泪道：“大姐，我又怎么会记恨你，你别多想，我是怎么也不会记恨你的。”
陈月怡也十分感慨：“没伤了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就好，至于澄清的事，慢慢来吧，等以后风头过一下，我再做东寻几个交好之人说道一二，大家到时肯定会理解无暇你的。”
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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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回人前，无双借口有些不太舒服避了开，倒是陈月怡还带着郿无暇，这让很多贵女有些吃惊。
按理说陈月怡是知道那事的，之前专门有人找她说过，可现在还是这种情况，想来要么是此女没脑子，容易被人蒙蔽，要么就是郿无暇手段高超，又将人蒙蔽了。
因此之后陈月怡与别人说话，人也是愿意与她说，但那个眼神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陈月怡倒想解释一二，可现在人多，再加上她表姐赵芝兰叫她过去说话，只能按捺不提。
……
赵芝兰所处的这个小花厅，在今日贵女中，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能进去的人极少，皆因今日明惠郡主也来了。
这位明惠郡主是永安公主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亲孙女，在一众同龄贵女中，她的身份地位无疑是凌驾众人。明惠郡主虽和宣平侯府没什么关系，但与赵国公府连着亲，因此跟陈月怡也很熟。
郿无暇一直跟着陈月怡，陈月怡也不好让她别跟着，两人一同进了这个小花厅。
花厅中坐了好几个贵女，明惠郡主百无聊赖地坐在首位上，见陈月怡进来了，才提起了点精神。
“月怡，你可算来了。”
几人一番见礼叙话，赵芝兰道：“月怡，你去把那郿三姑娘叫来，让我们看看。”
陈月怡不解道：“你们看她做什么？”
几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个贵女道：“还不是淑华的亲戚方才进来，给我们说了些外面的趣事，大家都挺好奇的。”
陈月怡顿时明白了，有些左右为难。
无他，方才进来后，郿无暇根本没来得及介绍自己，这里也不容她随意开口说话，没见着那位淑华的亲戚都没名儿吗？说明了，能进来就是陪衬的，陪衬自然有陪衬的位置。
可陈月怡知道她们听的趣事是什么，自然尴尬。
赵芝兰见她面露难色，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又对其他几人道：“我和月怡有些事要说，出去一会儿。”
等去了外面，赵芝兰拉着陈月怡拐进一个处无人的廊房。郿无暇跟在后面，赵芝兰看了她一眼，制止她再继续跟下去，郿无暇只能站在原地。
站定后，陈月怡道：“表姐你要找我说什么？”
“就是那郿三姑娘的事。”
“表姐，我倒也不是不想让你们见，只是方才跟在我身边那位是郿家大姑娘……”
赵芝兰皱着眉：“她就是那位郿家大姑娘？行了，先别说她，你可知明惠郡主今日为何会来？”
这个陈月怡也挺好奇的，这还是明惠郡主第一次来宣平侯府，以前二人见面都是在赵国公府，毕竟明惠郡主和宣平侯府没亲，隔着一层。
“她就是为那郿三而来。”
陈月怡露出诧异之色。不远的拐角处，也有个人露出了惊疑之色，正是不让跟还跟来的郿无暇。
“怎会如此？”
“我与你说，前阵子魏王回京，明惠她……”

第29章
听完后，陈月怡久久不能平静。
“没想到无双竟和魏王有婚约，这件事我竟不知道。”
赵芝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我也是听了明惠说才知道的。”
陈月怡想了想道：“表姐，我与无双还算熟识，如今明惠郡主想嫁给魏王，偏偏跑到我这说要见无双，我若是将她引去，到时出了什么事……”
赵兰芝斥道：“你想什么呢，明惠能对她做什么？她也就是好奇，想见一见，才会让我带了她来。再说以明惠的身份，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能对她做出什么事？”
“可是见一见又有什么用？还能把别人的婚约见走了不成？表姐，不是我说，明惠郡主怎么这样，明知道人家有婚约，还这样……”
赵兰芝忙打断她：“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可说不得，说起婚约，那都是很多年的事了，再说了陛下也不一定会答应，陛下还是倾向明惠做魏王妃的，毕竟长阳侯府家的门第那么低，家里还不轻省，更别说还有太后在。”
“可……”
“行了，这事咱们说什么都没用，她想见就让她见见，今天凑巧出了这一场事，正好以此为借口将人叫来，就算满足下她的好奇心。我和你都在一旁看着，能出什么事！”
陈月怡只能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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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明惠郡主要见自己，无双在花厅里众多的羡慕目光中，跟着陈月怡走了。
小花厅离这里并不远，穿过一个小庭院就到了。
进去后，几位贵女各有特色，首位坐着一个满身尊贵气息，相貌娇俏的少女，无双一恍，竟发现这是个熟人。
她竟是前世的惠妃。
无双这才想起，惠妃没嫁给魏王做侧妃前，是位郡主，封号明惠，而这明惠郡主不是别人，乃当今太后的亲外孙女。
前世无双知道这件事是有些延迟的，她先于郿无暇出嫁，数月后才得知郿无暇竟被赐婚给了魏王。当时她被震惊到无以复加，彼时郿无暇给她出主意让她设计赵见知，做成闺誉坏于对方之手，并造势让对方不得不娶她。
至于和魏王的婚约？她都这样了，自然不用履行。
反正当时郿无暇是这么跟她说了，还说家里会帮她去跟魏王解释，万万没想到竟解释成了这样。
倒不是当时的无双不想姐妹好，而是就算她懦弱胆小愚昧，但有些常识还是知道的，若不是有前因在，以长阳侯府的家世是万万攀不上堂堂一位皇子的。
开始她以为是魏王性格恶劣，恼恨她的悔婚，便以姐代之。当时她对长姐十分愧疚，觉得都是因为自己任性自私，才让长姐落于有杀妻之名的魏王手中。
当时，她在赵国公府处境十分不好，日子过得艰难，也无力去关心这些事。又隔了一阵子，听说圣上将明惠郡主赐婚给了魏王做侧妃。
其实当时这些事离她很远，中间她由于心有愧疚，不敢踏足魏王府，和长姐有数的几次见面都在长阳侯府。只知长姐过得十分忙碌，似乎那位明惠郡主不是个省油的灯，和长姐斗得厉害。
再后来，是魏王登基为帝，长姐被封为皇后，明惠郡主这个侧妃被封惠妃。直到她和纪昜有了不伦之情，她从长姐嘴里得知，造成她如今这副局面的，惠妃就是始作俑者，当然赵国公府的人也在中间起推波助澜的作用。
因为当时带她入宫，是她的婆婆陈氏。
当时她听信了，也很伤心，更恨赵家的人即使不喜她，也不该这么害她。可不久之后，一次她在惠妃口中，又听到不同说辞。
惠妃并不否认引她入宫，就是为了对付郿无暇，但她长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当初郿无暇能以那么卑贱的身份嫁给魏王做正妃，就是因为利用设计了她这个蠢货。
说只有她自找的上杆子倒贴赵见知，魏王妃之位才能空出来，又自嘲自己也是助力，说她和赵家连着亲，而当时赵家其实私底下已经和晋王有所勾连，她逼得再厉害又有何用，魏王就是不会娶她做正妃。
魏王当时为了躲避太后逼婚，便李代桃僵，将婚约转嫁到了郿无暇头上，这其中郿家似乎也做了什么，才促使这桩婚事成，不过具体内情惠妃并不知道。
惠妃只知道郿无暇设计了自己，差点让她失贞，她新仇旧恨加一起，也是对魏王依旧不死心，才宁可自跌身份，也要嫁进魏王妃做侧妃。
……
而此时，无双却在想，前世可有明惠郡主见她一事？
是没有的。
她哪知晓她前世的此时没有改变，还如以往那般来到宣平侯府，没有她的改变，就没有郿嫦和郿娥，没有她的改变，前世此时的郿无暇依旧风光无限是瞩目焦点地跟在陈月怡身边，与各家贵女们结交。
前世没有郿无暇真面目的显露，自然没有引起众贵女议论，没有这个借口，明惠郡主也不好张口就说要见一个侯府庶房的女儿，只是让人引着从一旁经过，见她卑微的、怯弱地立在那儿，明惠郡主不屑一笑，就走了，心里根本没把她当做对手。
“你就是郿家三姑娘？”明惠郡主嘴角噙笑，袖下的手却捏紧着。
哪怕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此时不卑不亢半垂目站在那的少女，当得起国色天香四个字。
秋香色绣百蝶穿花的夏褂，很好的展现了她凝脂般的如雪肌肤，更衬托出一种娇嫩感，似乎碰一碰，那娇贵的皮子就会破。
眉如远黛，眼如春水，还只是半抬头就让众人很惊艳了。
“倒是个可人，怪不得你那姐姐如此妒恨你。”
这句话倒有几分道出明惠郡主的心声，可放在别人耳里就是明惠郡主对郿三另眼相看，觉得郿家大姑娘的所作所为太过分。
这让站在一旁的郿无暇顿时白了脸，半垂的眼帘下有仇恨的波涛在翻滚。
她冷笑：你又比我好到哪去，还不是个肖想旁人之物的下作之人。她捏了又捏手指，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与此同时，也有计策在心中诞生，至于能不能成，还要看给不给她机会。
无双只半垂目也不说话，这倒让想让她接话当众数落姐姐，因而落为笑柄的明惠郡主有一种落空之感，同时也有些意兴阑珊。
“你下去吧。”她摆了摆手，竟是将无双当下人使唤了。
赵兰芝心道不好，知道她这是起了嫉妒之心，可旁人不会这么认为，别人只会觉得明惠郡主太趾高气扬，明明是你叫人家来的，现在又这样让人家走，虽明面上不会有人替无双说话，但私下其实已经落了下层。
同情无双的，只会更同情她，同时心里会落一个明惠郡主跋扈无礼的印象。别看这些贵女们都围着明惠郡主转，实际上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以后如今交往都在这本账上。
无双下去了，明惠郡主心里烦闷，看到其他人也觉得碍眼，又把其他人也赶走。
一众贵女纷纷走出这间花厅，心里也是有些恼怒，又丢了面子，再看到同病相怜的无双，当即叫住她同走。
花厅里，赵兰芝十分无奈。
明惠常年在宫里，不知人心险恶、人言可畏，可不代表她不知道。她正琢磨着想跟明惠郡主说几句什么，既能警醒她，又能安抚她，这时有一个少女从门外走进来。
“你是谁？”明惠郡主皱眉道。
赵兰芝已经认出此女是谁了，她跑过来做什么？
“郡主，我是郿家大女儿郿无暇，也是郿无双的大姐……”
...........
今日来宣平侯府各家子弟不少，一般这种场合赵见知都是主角。
只是他性格清冷，也是不想出风头，就避开了众人，和几个相熟的同龄之人一同去了‘望夏春’。
所谓‘望夏春’，就是处于整个园子的最高处，一座用奇石堆叠而成的假山上的凉亭，石是太湖石，亭叫‘望夏春’。
此地风景极好，往东是池塘水榭，往西是一片竹林，这座占地面积颇大的假山连着一排爬山廊，往前是一个大大的月洞门，若是知晓整个园子布局的便知，这座假山刚好将整个园子的后半部分一分为二。
每次府里宴客，这边是男宾，那边是女宾。
赵见知对‘望夏春’很熟悉，因为他幼年每次来宣平侯府，他表兄陈洮就会拉着他跑到这里来。垂髫之年，最是顽皮，总喜欢登高望远，等再大些，知道男女有别了，他表兄就喜欢拉他来这里看小姑娘。
以至于后来长大了，没那么年少轻狂了，来这里却成了每次来宣平侯府的一个习惯。
今日并不止陈洮和赵见知在这，还有与他们交好的几个青年，最大的年纪不过二十，最小的今年才十五。
陈洮最近得了个新玩意，叫千里镜，被堂弟陈端拿着，站在假山顶上往下俯瞰。
山下有几个贵女打此经过，一边走着路一边说着话，陈洮听了一会儿，俊眉往上抬，坐在他身边的赵见知波澜不惊，喝着茶。
“这郿家三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光这一会儿就听到了好几次。”陈端拿着千里镜，颇有几分心痒难耐道。
这让赵见知想起当年，不愧是堂兄弟，以前陈洮也是如此，只是没有千里镜，不过如今陈洮成了亲，倒是稳重很多。
“好的不学，学偷看人小姑娘！小心四叔揍你。”陈洮拿起一颗花生，撞向陈端。
陈端赶忙就躲，还是被撞了额头。
旁边几个青年帮陈端说话。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陈四别教训你弟弟了，你像他这么大时不也这样。”
看来也不止赵见知一人知晓陈洮当年的年少轻狂，陈洮呸骂道：“去去去！”
一阵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不多时，一个人影在爬山廊拐角处出现，渐渐露出了全身。
是赵家的下人。
“二公子，老爷请你去一趟。”
赵见知站起来，说了句‘先走了’，便和下人离开了。
...........
一刻钟后，赵见知出现在曲水楼。
这曲水楼就建在水旁，和对面的月碧楼遥遥相望，两座建筑都是临水而建，面阔三间，南北无墙，各置十六扇海棠十字的落地窗，风景极其优美。
五月，正是赏荷的最好时候，水面上的荷花已经开了，淡淡地散发着幽香。池中有锦鲤在游，红的白的花的，十分灵动。
赵见知和数位青年才俊坐于厅中，每人手边的花几上都放着一盏茶，这是魏王赐下的。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了，至今还未见到魏王其人。
可堂堂魏王，谁又敢质疑，只能继续枯坐着。

第30章
曲水楼靠南边一处花厅里，周宕正和魏王在说话。
“就真就把人扔在那儿不管了？”
“他们既喜多想，就让他们继续多想。”魏王啜了口茶，冷淡道。
周宕明白魏王意思，魏王来此地本无其他意思，偏偏宣平侯喜欢自作多情。说起来这也是他的锅，若不是他多那一句嘴，也不是这场面。
估计宣平侯也在下面琢磨了很久，才挑了这么几个人来，明面上看起来煞有其事，实际上除了一个赵二，都是各家无足轻重的小辈，明眼人一看就懂。
“我还是过去代你露个面，你刚回京，不宜弄得场面太尴尬。”周宕站起来道。魏王没说什么，周宕也就下去了。
等周宕走后，魏王才略有些恼怒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你影响我，随周宕来宣平侯府，又点名赵家小辈，是为何意？」
脑中没人说话，但多出一股得意洋洋之感，这让魏王不禁又皱起眉。
「是因为她？」
还是无人理他。
魏王不禁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连着几天，他每天清晨醒来，都会发现怀里多个人。
他以为他是想看他出丑，便没有多想。后来有一晚他装作睡着，实际上并没有沉睡，却发现自己根本感触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便知这是纪昜将他屏蔽了。
就像以前二人为了对抗头疼，将另一方屏蔽，以保证有一个人可以补充精力，为了做事方便，一般都是他进入沉睡。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此举有遗患，就像现在，他竟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知道自己是和她在一起。
而这次来宣平侯府，又点名赵二作陪，明明是他在外面，却受到他的影响，说出突兀之言，甚至是为何故他也不知，只能隐约感受是与她有关。
一直以来魏王都忽略了一件事，虽纪昜也是他，但两个人却是两个不同的性格，更有不同的心思。
以前在边关时还不显，也是当时二人对抗头疼已耗费无数心力，他要统军，又要耗费一些心力，自然没功夫去想其他事。可自打回京后，随着纪昜每晚往长阳侯府跑，头疼之症逐渐减弱的同时，对方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如今竟学会了瞒着他做事，还试图影响他的想法。
「我没有打算悔婚另娶，你不要做一些蠢事。」
「你最好没有。」
魏王没有再说话，正好这时周宕进来了，二人也没有再对话。
.
花厅里，明惠郡主终于正视郿无暇了。
“你叫郿无暇？”
郿无暇站在下面，恭敬谦顺道：“是，郡主。”
“本郡主很好奇，你为何要帮我？”说到‘帮’时，明惠郡主特意加重了音调，“本郡主以为人作恶，总要遮掩些，你倒好，竟一点都不遮掩。”
这不是郿无暇第一次对人卑躬屈膝，事实上她并不认为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卑躬屈膝有什么，可这一次却是让她最难受的一次。
她需得咬着牙，心里呕着血，才能保持自己的谦逊，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取信于人。
所以她哭了，哭得很委屈。
“其实我也不想，但郡主肯定不能明白我的苦处，嫉妒乃人之常情，可害人却从未曾有过，只是小女祖母……”
她又将之前对陈月怡说的话说了一遍，强调自己是替祖母背锅，却又无处诉冤。
“女子的名声一旦坏掉，就完了，如今所有人都在排斥我，说我是个恶毒女子，所以与其说是帮郡主，不如说也是帮我自己，只望郡主达成所想后，能提携小女一把，小女所求不多，只想寻一门还算称心如意的婚事，而不至于被耽误。”
明惠郡主和赵兰芝面面相觑。
从郿无暇所言去看，她的说辞有理有据，很有逻辑，就是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害人还被她害成了不得已？
可不得不说她的提议让明惠郡主很心动，是赵兰芝肉眼可见的心动，也因此赵兰芝有些欲言又止。
“如果照你说得去布置，这事就能成？”简直简单得明惠郡主觉得不可思议。
郿无暇低着头道：“如此场面，人多口杂，出了事根本禁不住，她坏了名声，只能嫁给那个坏了她清誉的人，如此郡主就可得偿所愿了，想必皇家也不愿魏王殿下去娶一个坏了清誉的女子。”
“你先等等，让我想想。”
赵兰芝没忍住道：“明惠！”
明惠郡主抬手打断她，做沉思状。
郿无暇见状，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又道：“郡主，机不可失，我那三妹妹平时可不常出门。”
赵兰芝皱眉道：“你一边说自己情不得已，一边又害人害得理直气壮，看来郿大姑娘也没传说中的贤德。”
郿无暇掩面哭道：“实在情非得已，可人不为己天地诛，我也只是想救自己。”
是啊，人不为己，明惠郡主突然坐直了身体。
“就照你说的办，兰芝你帮我。”
“明惠！”
明惠郡主将赵兰芝拉去内室中。
“兰芝，这一次如论如何你也要帮我。”
“可明惠，那郿三姑娘无辜，你又何必害她。”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明惠郡主终于露出颓丧之色，“之前我去求太后，太后好不容易答应帮我与陛下说项，可陛下并没有答应，还是说要看魏王的意愿，可这么些天了，一点动静都无，说明成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只能另作他法。”
“你是不知道，陛下因魏王前两任王妃无故枉死，一直对魏王心中有愧，这一次陛下不可能去强令魏王，而魏王哥哥的性格我知道，他虽看着冷淡，实则重情，不会轻易毁诺，所以只有郿家这边出问题，我的想法才能达成。”
明惠郡主说得很快，也很流畅，似乎对于去害别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不以为然。她甚至忍不住想，自己突然着了魔似的想来看郿无双，是不是早就有预感这里会有机会？
“而且我也不是害她，我只是给她换个成亲对象，反正她不一定要嫁给魏王，换一个也没什么。”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那你打算给她换谁？”
“你觉得武乡侯世子怎样？”
这武乡侯世子不是旁人，正是孙贵妃的亲侄儿，名叫孙世显，在京中也是风云人物，出了名的风流放荡。
可人不风流枉少年，哪个男子不风流？关键要家世好，孙世显是武乡侯的独苗苗，姑姑是贵妃，表兄是秦王，可谓家世显赫。若不是有个风流名声，又执着于要娶个绝世美人，也不会至今没有娶妻，郿无双能嫁给他，也算是叨天之幸。
赵兰芝见明惠郡主说得头头是道，好像那孙世显就是个香饽饽，可她却知道孙世显的风流可不光是风流，而是荒唐，曾闹过几次和有夫之妇的丑事，以至于还得孙贵妃出来给他擦屁股。
而孙世显近大半年执着于想娶明惠，闹得明惠极为头疼，没想到让明惠这么一安排倒是一举两得。
赵兰芝一时有些感叹，却也不好说什么。她清楚明惠郡主的性格，一旦她拿定主意，是绝对不会听人劝的，而她也只能帮她。
两人相携出去，郿无暇见明惠郡主脸色，便知晓这事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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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们的宴就设在园子里，没往前面挪。
除了月碧楼外，附近几处花厅里都设了席面，都是年轻女孩们，搁在一处，倒是比去前头和长辈们一处来得自在。
大家吃吃喝喝，欢声笑语，兴处来了还有人行酒令。
酒是果子酒，喝着微甜，不醉人，无双喝了两杯，郿嫦和郿娥也没少喝，她们看起来很高兴，倒是郿无暇一直沉着脸，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宴罢，下人们收拾残局面，贵女们则四处散坐聊天，或是在园子里散步，等着前面的席散。不过估摸着还早，长辈们总比小辈们交际要多，有时拖到傍晚才走也不是不可能。
郿娥和郿嫦被人叫走了，方才那会儿时间两人也结交了一二说得来的女孩，她们叫了无双，但无双没去，她饭罢向来懒得走动，便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赏景。
无双有些昏昏欲睡，她有午饭后小憩的习惯，可能也是之前喝的那果子酒多少有些酒力，让她整个人懒洋洋的，也没睡着，只是有些迷糊。
正迷糊着，面前突然出现个下人叫她。
此人面色仓促，见她睁开眼就急急道：“郿三姑娘，贵府的二姑娘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摔伤腿？怎会摔伤腿？”
“奴婢也不知，好像是和哪家姑娘起了冲突。”
郿嫦确实脾气不怎么好，性格也冲动，若是有人讥讽她，她还真有可能与人起冲突。
无双也来不及细想，就忙站了起来，跟那丫鬟走。
“她在何地？”
“下人已经将她扶去一处静室，又派人去找大夫和六姑娘，可郿二姑娘说要见你和郿五姑娘，便让奴婢来请您。”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这丫鬟说得有理有据，也合乎常情，无双根本没怀疑上她，就这么跟着她一路走着。
渐渐四周的景色越来越陌生，无双虽来过宣平侯府多次，但每次来都主要集中某一片地方，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去过，不过倒认出这还在园子里。
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丫鬟松了口气，笑道：“到地方了，三姑娘快随奴婢进去吧。”
进了小楼里，才发现里面十分安静。
按理说郿嫦摔折了腿，闹出这么大的事，应该不会这么安静才是，边上总要有一二下人守着，再说还请了大夫，难道大夫还没来？
“就在这。”
走到一间内室前，丫鬟推开门，正对着门的方位有个屏风，床榻被隐藏在其后，不过能看出来这是供客人短暂小憩的地方。
无双没往里走，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异常，她还在往四处看，下一刻被人推了一下，扑到在地，紧接着身后响起一阵关门声，她忙转身去看，就见那丫鬟竟从外面将门关了上。
而且听响动，还从外面把门锁了。
无双心叫不好，可扑过去门已经锁上了，那丫鬟锁上门后匆匆离去，她拍了几下门，根本没人理她。
她不得不往身后的屏风看去，而此时似乎她拍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某个人，对方发出一阵呻吟声。
越过屏风，对方落入她眼中。
是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似乎喝醉了，脸颊和眼圈很红，此时正扶着额头看着她。
在看到她后，对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叫道：“美人……”
说着，竟朝她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无双心知自己中套了，而现在是她目前所遇到的最大的危机。
她不知是谁设计了她，但她知道可能要不了多久，也许是这男子将自己抱住后，又或者发生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后，必定就会有人闯进来撞破这一切。
前世她就是这么设计的赵见知，没想到现在轮到自己。
不能慌，无双一步步往后退着，眼角余光扫过身后，她开始转了方向，竟往斜侧退去。
那男子看似喝得醉醺醺，步伐竟一点不慢，很快就到了无双身前，并将她逼到了角落里。
“美人儿，是谁让你来服侍本世子的？你好好服侍本世子，本世子定不会亏待你……”
他嘴里含糊道，一边对无双动手动脚，又伸手想去抱她，一片酒气直朝无双熏来，让她几欲作呕，但她还在忍着，同时默默地拿起身后的东西。
就在男子想往无双颈子上亲时，只听得‘嗵’地一声，竟是无双用手中的花瓶砸上了他的头。
这花瓶十分结实，都这样了竟然没碎，无双见对方还站着，心一狠，又照着对方的头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
对方终于倒了。
花瓶也终于碎了。

第31章
花瓶掉落在地上的碎响声，惊醒了呆滞的无双，她看见那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有大量鲜血从对方头上流出。
她已经顾不上了，慌忙去推门，发现实在不是她的力气能打开的，就又去找窗户。
有一扇后窗，窗扇还能打开，可能对方不觉得她一个弱质少女能逃脱一个醉酒的男子，所以根本没在窗子上做布置。
窗是支摘窗，支摘窗分上下两个部分，下半部分镂空但不能打开，上半部分可以支起，这也就意味着此窗比普通的窗子要更高。
无双拖过一把椅子，站在椅子上往窗外翻。
她翻得并不顺利，这窗子不光窄，而且高，里面需要椅子垫着才能够着，外面只会更高。
她看着窗下距离地面的距离，十分犹豫。
这时，她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来了，同时又有人来到了门前，打开了栓门的锁链，但并没有推门，而是又走了。
人声离这里越来越近。
无双来不及再犹豫了，闭着眼就往下跳，她摔在了地上，疼得两眼发黑，感觉手疼、脚疼、腿疼，浑身都疼。
这时，屋里有大量人闯入，并响起一阵惊叫声。
无双忙撑起身体，连眼泪也顾不得擦，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此时她已经想起被她砸晕的那男子是谁了，是武乡侯世子，京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其名声之臭，可谓人尽皆知。可武乡侯背后有孙贵妃有秦王，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有人给他擦屁股。
这样一个人，被她砸了那么多下，方才她翻出来之前看到地上有很多血。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晕了，还是死了，可不管怎样，不管她是不是无辜，现在对方伤了，以武乡侯府霸道的作风，她被抓了现行，下场一定不会好。
即使她背后还有纪昜，但纪昜现在不在这，所以她得逃，先离开这里，让人不知是她所为，再去找纪昜。
无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一路只捡无人小道跑。
她听到身后有杂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对方发现她从窗户跑了，追了过来。
她似乎受了伤，身上很疼，根本跑不快，中间感觉那群人要追上来了，忙仗着身材娇小躲在一旁的假山后。
果然这些人是在追他。
“快追！无论如何都要把歹人抓住！”
“什么歹人竟敢伤了武乡侯世子，若是武乡侯府追究起来……”
等这群人走后，无双从假山后走出来，又换了个方向跑。
此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脚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没办法走，而且她现在满身是灰，衣裳上还有方才躲藏时蹭到的青苔，她要先找个地方先歇一会儿，处理掉身上的脏污和伤口，这样一来就算再出来被人撞见，也不怕了。
就这么想着，无双完全是靠意志力在走，看到前方有一栋小楼，她顾不得多想就闯了进去。
进去后，没撞见有人，她松了口气，往里走寻了间内室，就推门进去了。
把门关上，又从里面拴上，无双直接坐倒了地上。
她坐在那儿，看自己裙子上的脏污，再看看手，她的两个手掌都剐蹭破了，火辣辣的疼，一阵委屈感顿时上了心头，眼泪也忍不住出来了。
魏王本是用完席面，出来后有些内急，便让人领到了净房，未曾想刚解决完，就听见有人进来。
他以为是哪个下人不懂规矩，没想到出来后看到这种场面——一个小姑娘，模样狼狈地坐在地上哭鼻子。
魏王一只手还扶着蹀躞带，无双抬头也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是做梦，还用手揉了下眼，发现自己不是做梦，她委屈地叫了一声：“殿下。”
魏王这才认出是谁，竟是她。
无双委屈地喊着，就不顾身上还疼着，往他扑了过来。
魏王没提防，被扑了个正着，然后人就往他怀里偎过来了，拽着他的衣裳就开始哭。
这一看就是受委屈了，还是大委屈。
发髻乱了，衣裳也脏了，浑身脏兮兮的，她今儿不是来贺寿做客，怎生弄成了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
一听这话，无双更委屈了，抽泣着道：“我被人害了！”
魏王心里一惊，眉也蹙起来了。
“说清楚点。”
无双抽抽搭搭：“也不知谁害我，说二姐摔折了腿，领我来看，谁知把我领去了一个有人的屋子里，里面有个喝醉酒的男人，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他想轻薄我，我害怕就用花瓶砸了他，砸完才发现他是武乡侯世子，还流了好多血……我从门出不去，就跳了窗子，还有人在后面追我……”
磕磕绊绊，总算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见她如此狼狈，手上身上似乎还有伤，魏王皱起眉，拉着她要出去。可这时无双根本走不了，全靠偎在他怀里才能撑着，最后无奈魏王只能拦腰将她抱起，也没走远，去了旁边一间屋子。
原来无双走错地方了，这间是净房，另一边才是供人歇脚的屋子。
他将无双放在床上，来到门前叫了声‘暗一’，很快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去找些水，再弄些伤药来。”
男子退下了，过一会儿再出现手中多了个水盆，还有一些白布和伤药。
魏王先用水将她手掌上的伤口洗干净，因为是剐蹭的伤，伤口里有很多灰尘和泥土，所以清洗得很慢。
这过程格外磨人，因为实在太疼了，无双咬着下唇，睫毛随着他动作一下下地抖着，以至于魏王将动作放到最轻，还觉得自己是不是重了。
清理好伤口，撒上药粉，再用白布包扎起来，因为是手心受伤，无双的两只手被包成了粽子状。
魏王又问她身上可还有别的伤，无双也说不清楚，只是摇头抖着泪珠说到处都疼，尤其是腿和脚。
魏王见她方才站立不稳，担心莫怕是伤了骨头，便一寸寸从脚踝隔着衣裳轻按上去。
按一处便问她疼不疼，这又弄得无双眼泪花直转，因为都很疼，最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才检查出无双是崴了脚，腿上还有些摔伤，不过没伤到骨头。
魏王又叫暗一，让他去找跌打活血的药酒来，再找一身女装。
无双对暗一还算熟悉，知道他是乾武帝的暗卫之一，此时她也意识到这个人不是纪昜，应该是魏王，可她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知道他是一体双魂，便还如之前和纪昜那般相处，甚至还会没话找话说，言语里带着亲热。
其实到现在无双都还没弄明白，所谓的一体双魂是什么，就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那如果现在是魏王的话，纪昜在哪儿呢，他是否知道外面的事。同样，纪昜现在每晚都跑到她那儿去睡觉，魏王可知晓？
因为这个猜想，无双克制不住脸红起来。
这是她前世面对乾武帝时，最多的反应。因为每次看到乾武帝那张淡漠威严的脸，她总是会想起纪昜对她做得那些事，她实在想象不出用乾武帝这张脸，对她做那些事是怎样的，她觉得这种想法对对方是一种亵渎，却又每次都控制不住，大概这也就是一体双魂带来的烦扰。
因此，她只能尽量装作并不知晓乾武帝和纪昜是两个人，因为宋游当初也说了，这秘密当世只有不超过三个人知晓，因为知道的人都让先皇和陛下处理掉了，让她万万不要显露出自己也知道。
..........
药酒拿来了。
无双再一次感叹暗一真是厉害，魏王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来做客，找东西自然不方便，可暗一什么都能找到，还真顺带给她找了一套颜色差不多的衣裳。
“将鞋袜脱了。”
无双忙去脱鞋袜，可她手被包成了粽子状，实在不够灵活，扯了几下，把自己弄疼了不说，鞋袜也没脱下来。
魏王在床前蹲下，扯去了她的鞋袜。
小巧的莲足，白皙剔透，还不足他的手掌长，宛如白玉雕琢而成，只有五个指甲盖是粉色。可再往上，脚踝处却红肿起来，肿得有点高，轻按一下指尖就会陷下去。
“疼！”
她抖着嘴唇，眼泪又往下掉了起来。却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娇气，忙赶紧擦了擦。
魏王蹙着眉心，“不把这红肿揉开，你等会非但走不了，还会疼更久。”
这道理无双也懂，她闭着眼睛道：“那殿下你来吧。”
药酒在大掌上化开，温热了，才罩盖上她的脚踝。魏王尽量让自己动作放缓一些，一点点使力，这样才不会疼得厉害。
这样一个小姑娘，娇气得厉害，可看她细嫩的皮子和红红的眼圈，他又觉得这样一个小姑娘，娇气点儿似乎也正常。
无双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殿下怎么懂得这么多？”
从方才给她包扎伤口，到探看她骨头是否受了伤，甚至是现在为她搓揉崴伤的脚踝，都显示出魏王十分精通她原以为他应该不会的事情。
“在军营里，每个人都懂简单的跌打损伤。”魏王淡淡道。
军医匮乏，有时候兵卒在外受伤，来不及回军营医治，便需要自己替自己做一些简单的治疗和包扎，这样才可降低自己丢命的可能性。
“殿下受过很多伤吗？”
无双想，以魏王身份，不可能去给别人处理伤口，所以只有可能是他自己受伤较多，才会久病成良医。
前世她见过纪昜身上很多细碎的伤疤，最重的一处在后背，只是除了那后背处，他身上其他的伤口并不明显，还是两人处久了她才发现。
低着想心事的她，并没有发现魏王看了她一眼，似乎诧异的她的敏锐，可面上魏王还是淡淡道：“行军打仗，难免会受伤。”
“也是。”
无双小小的打了个哈欠，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方才她又受了那么一场惊吓，受了这么多苦和疼，精神早有些萎顿。
“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死。”她心里还有些担心，怕惹祸了。
魏王眼神冷了下来，“不用担心，死了算他命好。”
无双还在想怎么死了算命好，可精神上已经支撑不住了，事实上她说出这句担忧之言时，就是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说完后人就睡过去了。
魏王停下动作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她身体微微蜷缩，小脸有些惨白，脸上还有些泪痕，已经睡着了，一只手却抓着他的袍摆不丢。

第32章
「让我出去！」
「你出来做什么？」
不必回答，魏王通过那股暴戾之意，就获悉他想干什么了。
「现在还未得知外面是何情况，你去杀了那人，就能解决问题？愚蠢！」
「你别过分，论带兵打仗你甘拜下风，还得求助于我，你武功也不如我……」
「你就是我。」
之后脑中那人喋喋不休，或是威胁或是耍狠，都未得来魏王的回应，那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魏王的头却疼了起来，他一边按着额头，一边又叫来暗一。
“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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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郡主和郿无暇既然设了这个局，自然不会亲自去抓奸。
郿无暇在得知明惠郡主为郿无双选的男人竟是武乡侯世子后，脑子已经转开了。她告诉明惠郡主，这个‘撞破’不能由她们亲自来，而是该找个合适人选。
为此，她们先找人把孙世显灌醉，让下人扶他下去休息醒酒，再让另一个下人假装看见某夫人也进了那栋小楼，紧接着让人去禀报陈管家。
陈管家一听说是武乡侯世子，当下觉得头疼无比。
无他，孙世显的名声大家都知道，他已经不止一次和有夫之妇搞出丑事，陈管家一听就觉得是不是孙世显借了宣平侯府的地方和有夫之妇幽会。
幽会不关他们的事，但不该在宣平侯府幽会，若事情被撞破，宣平侯府会里外不是人，还会落埋怨。而且也确实晦气，老夫人大寿，你们在这幽会，不是明摆着故意恶心人？
陈管家就打算派个下人过去，不着痕迹地在外面咳两声，就当是个提醒，赶紧散了。
想法挺好，未曾想‘某夫人’的丈夫闹了起来。
对，郿无暇就是想借这位丈夫闹大，只有闹大了，才有事半功倍之效。而人选是明惠郡主提供的，由于孙世显一直纠缠她，碍于孙贵妃和秦王的面子，她也不好当面发作，背地里却让人去查了孙世显的劣迹，拿去找太后告状。
就正好查到孙世显最近又勾搭上一个有夫之妇，此女丈夫是个四品武将，性格暴躁，由于妻子生得美艳，一直提防妻子背着他偷人，所以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而这姓马的武将，早就察觉出妻子不对，却又一直没捉到手脚，这次来宣平侯府贺寿，席间多有同僚，免不了喝起酒来，酒一喝多就想起这事，心中更是郁闷至极。
正巧有人给他送信，说他妻子在与人幽会，说得有模有样，连地点都指明了。这武将也是被酒冲昏头脑，当即拍桌而起，要去捉奸。
因此又引来他同僚数位，这起子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要陪他同去为其壮势，看看到底是哪路宵小竟敢做下此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园子去了，自然惊动了陈管家，他忙一边亲自去劝阻，一边让人把事情禀报给了宣平侯。
其实到门前时，这武将的酒已经醒了一半，心中生了后悔之意，可此时已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抓奸的模样，带头冲进那间内室。
都想是时场面肯定不堪入目，跟来的人前扑后拥往里挤，却未曾想进去后竟是血泊中倒着一人，并未看到有人偷情。
陈管家忙命人将血泊中的人扶起来，这一看还得了，竟是武乡侯世子。
这般情形，陈管家已经控制不住往阴谋方面想了。
都说是偷情，偏偏来了后是武乡侯世子受伤倒地，孙世显是死是活未知，若真是死在宣平侯府，对宣平侯府来说，即使不是一场灭顶之灾，也是一场大麻烦。
又见后窗大开，窗下有逃走的痕迹，陈管家忙命人去追歹人，又赶忙把消息传给宣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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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明惠郡主的人自然瞅着这边动静，谁曾想并未撞破郿无双和孙世显‘奸情’，反而是孙世显受伤倒地，生死未卜。
这一戏剧性变化，让明惠郡主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郿无暇还算冷静，说人是她们派人引进去的，门还从外锁了，孙世显既然受伤，生死未卜，打伤的贼人又从窗跑了，那肯定是郿无双干的。
可就算是郿无双干的，她们心里都清楚，也无法指控。不然是时问起她们为何知晓，她们该怎么答？难道说这一局就是她们设计的，自然知道？
无法，郿无暇只能让明惠郡主盯着这边动静，她则从另一头回去，郿无双逃脱后肯定要回去的，到时她再见机行事。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倒是明惠郡主气得厉害，骂道都这样了她还能跑出去？！反正换做是她是跑不出去的。
此言又给郿无暇带来灵感，郿无双不过是个深闺女子，她就算侥幸跑掉，从那么高的窗台跳下来，肯定也受了伤。
贵女们来此赴宴，都是体体面面，你莫名受伤还弄污了衣裳，自然会引来大家起疑。是时若是借机引导一番，将两件事往一起扯，就算大家都知道郿无双是打伤孙世显才跑出来的，可谁知打伤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反正郿无双的清誉肯定是坏了，指不定还要为了遮掩就势成就二人好事。
明惠郡主听了，连连说妙。
一旁的赵兰芝却是眼露警惕之色，这郿无暇哪像一个妙龄少女，有哪个少女是适逢大劫，非但没萎靡颓丧，反而连出毒计，心思之深，用计之毒，让赵兰芝这个国公府家出来的女儿都叹为观止。
至于明惠郡主，完全不是其对手，赵兰芝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事罢，一定要让明惠离这个人远点。
此时的她们并不知道，因她们派人盯着孙世显那边的动静，本来暗一出去查探，只听到了一些表面上的事，却见此人行迹诡异，临机一动跟了上来，因此听到了这一番话。
须知能在魏王身边做暗卫，并不只是要功夫好，他们很多时候更像一个探子。
也是当初训练这些人时，魏王便有意往探子这一面靠，而作为一个探子，探听来的消息是庞杂的，所以他们最先要具备的就是提取有用信息，滤掉无用信息，然后再把这些信息汇总传递给魏王。
果然消息报给魏王后，魏王仅通过表面这些有用的信息，就把事情还原成了差不离。
……
室中静谧，方受到惊吓又十分疲累的无双还处于睡梦中。
却睡得并不安稳。
魏王陷入沉思，脑中那人还在叫嚣要出去。想了想，魏王对暗一一番吩咐，暗一点点头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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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世显的伤虽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更没有致死。
只是宣平侯府这看得严重，临危受命的大夫也不敢轻忽，遂下了猛药和猛针。
大夫说大概过了一会儿人就能醒，听完后陈管家抹了一把冷汗，忙出去把这消息报给宣平侯。
不是他焦虑，而是武乡侯夫人已经收到消息赶来了，如今正在外面和宣平侯及夫人吵闹，这武乡侯府夫人难缠至极，来后的第一件事就先质问宣平侯，再是叫嚣一定要抓到真凶。
看人家那意思，若是抓不到凶手，这个责就得宣平侯府来背。
孙世显迷迷瞪瞪醒了，醒了后脑子还有些发晕，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被一个小娘皮给打晕了，关键是那小娘皮还挺美。
他想起身，一动才发现头疼欲裂，浑身无力。
这时，一张极其普通的人脸出现在他眼前。
“世子可有好一些？”
孙世显道：“我怎么了？我是被人打晕的。”
“世子确实是被人打晕的，这打晕你的人还是明惠郡主。”
是明惠？孙世显费劲儿去想，却想不出对方长什么样，只依稀记得是个极美极美的小美人。
这下人打扮模样的人继续道：“明惠郡主嫌您总是纠缠她，便布了这一局，本想让你人前名声尽毁，打消你求娶她之意，却未曾想闯入意外之人，让这一局出现了疏漏。
“如今武乡侯夫人正在外面大闹，可我家侯爷顾忌良多，不好将此事在人前袒露，只能将此事私下告诉世子，还望世子心中有所计量，等会武乡侯夫人进来，世子能为宣平侯府说一二好话，勿要冤枉错了人。
“对了，武乡侯夫人进来后，定会追问是谁打伤了您，您最好提前想个人选。我们侯爷愿意为您和明惠郡主遮掩，是顾忌几家颜面，也是不想掺和进您两家之事，孰是孰非还要世子判断。”
孙世显听得又怒又惊，惊的是明惠郡主竟然这样设计他，怒的是亏得他一直想求娶她，未料到她如此狠心。
孙世显这人从小被宠着长大，横行霸道惯了，别看他在外头名声不好，但他长得俊，又出手大方，在女人堆里特别吃得开，青楼窑子的女人他嫌脏，最是喜欢寻那良家女子勾搭。
关键是一勾搭一个准，哪怕前头不愿的，后头跟了他后也是要死要活不准他弃了她们，所以孙世显还是相当心高气傲的。一时想自己多次求娶，偏她不给自己脸面，一时又想此女如此泼辣狠心，倒是对了他胃口，又想到贵妃姑母说要他万万把明惠郡主娶到手，有了太后在一旁说项，他那秦王表兄大业指日可待。
也因此当武乡侯夫人听说儿子醒了，冲进来抱着他一通心肝肉的哭后，问他是哪个狂妄之徒将他打伤，孙世显张口就道是明惠郡主。
为了佐证自己之言，他还专门多说了几句，说自己私下约明惠郡主来相会，本身好好的，谁知明惠郡主也不知听信了谁，说他最近又与旁人有首尾，因此气得拿花瓶砸了他几下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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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事情发展竟是这样。
这中间也有人察觉出不对之处，可接下来武乡侯夫人闹出的事，让人疏忽了其中的不正常，只顾看着她闹了。
她听了儿子的话，竟直接冲去找明惠郡主，当众冲她又是质问，又是撒泼，又是哭闹。
要知道孙世显可是武乡侯夫人一把年纪才生下的独苗苗，她前头生了几个女儿，唯独没有儿子，偏偏也是巧了，武乡侯也有其他妾室，却也没生出儿子，只有女儿。
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武乡侯夫人从小把孙世显看得金贵至极，郡主咋了？郡主就能一时闹小性儿就砸她儿子？她孙家还有贵妃还有皇子呢，一个郡主算什么？
且武乡侯夫人也不傻，她儿子一直求娶明惠郡主不得，所以不可能是两人私下幽会，只可能是她那儿一时不智做了什么勉强人家的事，才会被打。
此时她要给儿子遮掩，自然要把错都归咎在对方身上，而且闹得越大越好，即使事后明惠郡主回去找太后告状，她家也有冤情要诉，没看见她儿被打得那么惨么？没看见是两人私会么？
所以这母子都想到一起去了。
而明惠郡主措手不及面对这一出，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以为是自己计策暴露，一时心慌意乱，也不敢反驳，只想赶紧离开这回宫，武乡侯夫人却抓着她不丢，非要让她给她儿一个交代。
闹得如此难堪，宣平侯府的几个女人也着急了，还有赵国公府的人，忙一拥而上将武乡侯夫人拉走。
武乡侯夫人见一旁看戏之人众多，心知这一出绝对闹大了，遂也就借坡下驴。
明惠郡主看见好多人远远瞧着这里，想着平时这些人都是要捧着她的，如今竟看见她出丑，心里又急又怒又觉得羞耻至极，呜咽一声哭着跑了，闹着要回宫。
最后明惠郡主还是回宫了，可她之前那一串反应都佐证了武乡侯夫人所言，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背后设计之人和打人的人，其实是两个人。
只有赵兰芝和郿无暇知晓真相，可赵兰芝不能说，而郿无暇巴不得明惠郡主倒霉。
她委曲求全去求明惠郡主，可不光是想借她的手，却设计郿无双，还存心让明惠郡主往大了闹，就是为了卖出破绽，事后若魏王追究真相，自然会查到明惠郡主头上，借此将她踢出局。
如今有武乡侯夫人缠上对方，郿无暇已经看到明惠郡主的结局了。
可同时，郿无暇还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无他，她之前回来不见郿无双，特意装作担忧之态，找遍了各处，都没找到人，本是想借机闹大，将孙世显被打伤和无双失踪两件事并在一起，正和明惠郡主商量着，突然武乡侯夫人闹了过来。
郿无暇发现，整件事隐藏得最好的，就是郿无双。
明明人是她打的，现在成明惠郡主打的，她也祸福未知，就怕事后明惠郡主将她咬出来。不过她也不怕，因为顺便设计上孙世显本是明惠郡主自己提的，大不了她就是名声再坏一层，她还能反口说都是明惠郡主胁迫她。
可郿无双却真正是被隐藏了去，就好像背后有一双大手，洞悉她们所有的阴谋，轻而易举就颠覆了她们的设计，还让主谋自食恶果。
其实魏王本不想对一女子出手，可他知道这一遭若是下手不够狠，等纪昜出来他只会下手更狠。
所以与其让他胡来，不如他来，也算是暂作安抚。

第33章
这边，郿无暇还在装模作样找无双，郿嫦和郿娥也十分着急，事情甚至传到了郿宗和曹氏那儿，陈月怡也帮忙在找。
这时来了个人，说是三姑娘已经上了马车，就等她们回去。
三人连忙去了停放马车处，无双并没有在长阳侯府的马车上，而是在一辆通体黑色的双驾马车之上。
郿无暇认出这是谁的马车了，那次在庄子上魏王就是坐的这种马车。
她们到时，郿宗已经在那儿了，曹氏也在一旁。
郿宗恭敬地站在车前，他面前一个下人打扮模样的人道：“殿下来此贺寿，在园子里偶遇了贵府三姑娘，三姑娘崴了脚，又摔伤了手，见她身边没有贵府的下人，殿下就做主将人带去了医治。”
郿宗面露羞愧之色，无双受伤，身边却没有下人，说明是他们疏忽，他们的疏忽竟让魏王撞见了。
可马车里魏王没有说话，只派了个下人出来打发他们，就说明魏王不想跟他们说话，所以他也不敢再多言。
很快，黑色马车就在前头走了。
郿宗顾不得多言，忙打马随后跟上，其后还跟着长阳侯府的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往长阳侯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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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无双已经醒了，面露羞愧之色。
魏王陈述，如今事情已经了了，打人的人是明惠郡主，让她其他事不要多管，然后要小心她那个大姐。
因为据魏王所知，她那个大姐才是主谋这一切的人，只是明惠郡主蠢，被人利用了。
想到长阳侯府如此不省心，魏王面露沉凝之色。
无双却误会魏王是觉得自己太不争气，这种事竟要他出手，她想想之前她没有提防，差点中套，虽打晕武乡侯世子跑了，自己除了受了些伤，没有受到伤害，可后续扫尾一事却十分麻烦，全仰仗魏王才能平事。
如今两人还没成亲，自己就给他找了这么麻烦，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自己。
“你……”
“殿下我错了。”她低着头，满脸羞愧道。
魏王诧异，不知她为何会这么说，但转念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本就觉得她身边不省心的人太多，有教导她一二之意，遂也就顺势道：“你错在哪？”
“我没有提防心，那下人说二姐摔了，我应该求证一下再去，就算找不到人求证，也应该找个人陪我一同去。”
魏王点了点头，道：“宫里有个规矩，宫人在宫中行走，必得二人一同，不得单独行走。即是怕宫人被人收买作恶，也是提防遭人暗算，有二人一同，即便出了什么事，也能互相为力，互相为佐证。”
无双可怜兮兮道：“其实我到那儿已经反应过来了，没有进去，没想到那丫鬟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后，她锁了门，才会造成那样的情况。”
魏王看了她一眼，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又看了看她被包成粽子的手，心想她也吃了大亏，也不忍再挑她的错。
“下次出门在外，身边一定要带人。”
“其实我想带丫鬟的，可都几个姐妹没有带丫鬟，我也不好特立独行。”
其实是无双说得含蓄，像她们这种上门做客的人家，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不要带太多下人。你想想，一家要去七八人，每人都丫鬟婆子一堆，人家府上哪能装下，再说也显得乱。
当然也不是都不带下人，带上一两个够用就行了，其他下人都是在外面候着，不会跟进去。
像这一次长阳侯府去了郿宗夫妻二人，两位少爷和三个姑娘，除了郿宗和曹氏身边各跟一个下人，就只有郿英和郿雄那边还跟了个得力的家仆，姑娘们身边却是没人的，一来是在后宅，不会发生什么事，再来郿无暇和陈月怡交情一向好，都是熟门熟路，用不上下人。
谁知偏偏是最不可能出意外的地方出事了。
魏王想了想，道：“赐婚圣旨过两日就会下来，以后你再出门多带几个丫鬟。”
显然魏王洞悉了真谛，无双就是因为身份不够，位卑人小，才不敢带丫鬟，以后挂着未来魏王妃的名头，哪怕带上十个丫鬟，想必也无人敢说一句。
说到这里时，已经到了，车停在长阳侯府大门前。
郿宗是提前打马到的，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门前不光有人迎接，无双的丫鬟也被叫来了。
“殿下……”郿宗站在车前，想请魏王下车进府，哪怕喝杯茶对长阳侯府也是无限荣光。
可魏王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被丫鬟扶下车的无双道：“手这几日不要沾水，药酒要每日擦。”说完，才对郿宗道：“本王还有事，要进宫一趟。”
……
魏王的马车走了，可站在门外的长阳侯府众人却是心中翻腾不休。魏王殿下竟亲自送三姑娘回来！这里面代表的含义实在太多。
而最翻腾不休的还属郿无暇，她突然意识到背后那双大手的主人是谁了？
正是魏王。
庄子上那次有魏王，这一次也有魏王，虽然她不知这一次魏王在里面做了什么，但能准确地洞悉背后有明惠郡主，还让其自食恶果，显然魏王知道这背后很多事，那他是否知道这其中还有她的存在？
不同于郿无暇心中的惊涛骇浪，郿宗想的却是看来府里好事将近，偏偏让魏王撞见三丫头受伤，实在太不重视了，你说这叫闹得什么事。
等转头进去后，他就跟曹氏说了一番，埋怨她太过疏忽无双。
曹氏却心里惊骇又发苦，女儿的打算她是知道，所以这一次，她专门没给放人，甚至无暇身边都没放人，可这种事哪能给丈夫知晓，再加上她心里这会儿也乱得厉害，难得没跟郿宗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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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长阳侯府这边，另一边宣平侯把所有客人都送走后，并没有松懈。
有些事是不能看表面的，今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搅了寿宴是其次，更让人担忧的是背后可能潜藏的危机。
武乡侯一脉毋庸置疑是秦王的人，偏偏宣平侯府表面中立，其实一直以亲家赵国公府为马首是瞻，而赵国公府与晋王有所来往。这件事明面上几乎没人知道，陈家也只有宣平侯才知晓。
如今武乡侯世子在宣平侯府出了这么档子事，这世上不缺明眼人，孙世显说是明惠郡主打伤了他，明显就是打蛇顺竿爬，可能这一出就是他自己设计的，也可能是被人设计，他为了遮掩才攀咬上明惠郡主。
不管如何，现在事情是发生了，还发生在宣平侯府。而看样子，武乡侯府那边多半是不会放过明惠郡主，很有可能最终结果是明惠郡主下嫁孙世显，抹平这件事。
只看结果，是秦王的人得了好处，秦王有了太后为助力，不能于往日语。那晋王会怎么想？
晋王可不会去想里面的其他事，只会觉得事情发生在你府上，是不是宣平侯府和赵国公府一心二用，当墙头草，才会如此成全孙世显？
陈管家来禀报：“问过那武将，说给他送信的是个下人，今天下人太多，各家各府都有下人来，还没查出是谁。倒是来禀报小的的那个下人问过了，他说是赵家五姑娘身边的下人，跟他说马夫人进了武乡侯世子所待的那栋小楼。”
“兰芝？这跟兰芝又有什么关系？她今天不是随明惠郡主一起来的吗？”
一提明惠郡主，宣平侯府当即想到今日这场事，难道真是明惠郡主设计了孙世显？可明惠郡主如果真跟孙世显幽会，又怎会让人去捉奸？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宣平侯一时想不明白，心里也烦躁至极，道：“罢，先别说这些小事，我先去国公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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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明惠郡主回来后，就躲回自己寝殿里。
太后收到消息，不明所以，审问了跟郡主出宫的宫人，才知晓今天在宣平侯府发生的事。
“所以这是你设计人没成功，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
明惠郡主只管捂着脸哭，她从回来后就是这副样子。
太后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那武乡侯夫人找你撒泼，你为何不替自己申辩一二，你哪怕申辩一二，也总比你闷着头跑回宫的强。”
“我当时心慌，以为……以为……那么多人，她那么闹腾，非抓着我要给她儿子负责，我……”
好吧，太后懂了，这是脸皮薄，闹不过那些成了婚的泼辣妇人，再加上自己做贼心虚。
什么都不怪，只怪这些年她把这孩子保护得太好，让她心机浅显，经不得事，一出事就六神无主。
即是这样，偏偏还要去设计人，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孙世显也是精明，为何一口攀咬上明惠，难道他是将计就计？
可这也说不通，因为太后从外孙女口中得知，这其中还有个人，就是魏王那未婚妻，是她打伤孙世显跑了，只是这事不为其他人所知，那为何孙世显不说出元凶，偏偏要攀咬明惠？
太后一时也有些想不通，不过想不通也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知道这一场事很不好过去。
“外祖母，你要给我报仇，都是那孙世显，还有那下贱的郿无双……”明惠郡主哭着道。
看着她这样，太后心中很是失望。
到现在，她还没意识到其中的利害性，只以为自己是太后，就能随意给她报仇，怪不得一被人攀咬，就吓得往宫里逃。
太后现在担心的不是报仇不报仇，而是这种情况，很可能最后的结果是明惠下嫁孙世显，抹平这场对皇家来说，是一件丑事的事。
“那郿无双，明明是她打伤了孙世显，现在孙世显来攀咬我，外祖母……”
“你倒现在还在责怪不相干的人！”太后不想生气，却还是克制不住，“与人家有何干？你设计人想毁人清誉，难道还要让人不反抗？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严重性。”
宫女素兰在一旁劝道：“太后，您也别生气，郡主年幼……”
“她年幼？她一点都不年幼，她都知道害人了，她难道还是年幼不知事的小儿！”太后连连摇头。
而太后这一番表现，明显吓到明惠郡主了。
“外祖母……”
太后即使痛心疾首，又有何用，孩子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只能按耐住脾气，把这其中的利害性告诉外孙女。
明惠郡主听完这些，当即尖叫道：“我才不要嫁给孙世显，我才不要……外祖母，你帮帮我，我不要嫁给他……”
“如今只有看孙家人愿不愿意放过你了，如果他们不愿意放过，孙世显明日就会重病垂危，或者是被打傻了，被打残了，到时候自见分晓。”

第34章
明惠郡主显然被太后的说辞说懵了，什么重病垂危，被打傻被打残？
太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像此刻这么无力了，“如果孙家不想放过你，势必会造势装可怜，到时你就必须补偿孙家……”
“可打伤孙世显的，明明是郿无双！”
“是谁打伤的不重要，但人是你设计的，你与宣平候府不熟，这次没人帮你肯定做不了事，是赵家那丫头帮了你？你们肯定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手脚可是洗干净了？尾巴可是藏起来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明眼人，不过现在没人去在乎这种小事，重要的是秦王是晋王，是皇帝会怎么想……”
太后已经懒得再说了，她看出明惠郡主根本没听懂。
当孩子宠时，总是千个万个好，真正遇上事时，拿出来才发现如此没有用，可人是她宠出来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明惠郡主哭道：“人也不是我设计的，是郿无暇……”她像抓到救命稻草，疯狂说郿无暇的不是，“是郿无双的大姐郿无暇，她恨极了郿无双，才会来找我，这计策都是她说的，她说……”
“那为何会挑上孙世显？”
明惠郡主露出心虚之色，“因为……”
理由太后已经不想听了，不用听她都知道怎回事，“就算是人家献的计，做却是你让人去做的，你挑的孙世显，抓出的手脚自然也是你。”
太后叫来宫女，道：“这几日不要让郡主出寝殿。”
宫女应下后，太后精疲力尽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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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太和帝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只是帝王看待问题，注定和下面的人不一样，在这件事里他只看见了秦王、晋王，充其量多个明惠郡主和太后。对了，魏王也在那儿。
就在太和帝猜测魏王去宣平侯府做什么时，魏王来了。
太和帝故意没见他，只让人领他去偏殿喝茶，他批完一摞奏折，问了问，魏王还在喝茶，没有露出任何焦急之态，稳如泰山。
太和帝突然意识到，也许比定力，他已经比不过这个儿子了。
他突然有些感慨，让太监把魏王叫了进来。
“这是你的手笔？”
其实想看透这件事并不难，只要知道里面少了个人就行了，知道少的这个人，再知道魏王也在那儿，很多疑问自然迎刃而解。
面对太和帝的质问，魏王并未遮掩：“不得已而为之。”
为何不得已？堂堂的皇子，堂堂的魏王，有何不得已？
太和帝避免不了会想很多，又想到这应该是魏王第三次‘将要’大婚，这次是还没大婚就闹起来了。
不得不说魏王很了解太和帝，有些话不用说太多，因为人们通常会自己想，他们也只相信自己想的。
太和帝沉吟道：“这次的事是明惠不对，朕不该给她多想的机会，也是太后上了年纪，难得开一次口，朕也不好当面驳了她。”
魏王没有说话。
他半垂目的站在那儿，仿佛一切都动摇不了他任何心神，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与他无关。
这个淡漠如尘的身影，和多年前那个消瘦少年的身影重合，又重合上那个桀骜不驯偏执至极的女子。
太和帝突然想起，曾经这个儿子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只是帝王容许不得丝毫偏爱，偏爱谁，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的日子，通常不会好过。
而当年，她也是众矢之的，只是当时他不懂，他以为喜欢一个女子，就要给她最好，却没想到……
他突然有些疲累地挥了挥手，道：“罢，赐婚圣旨明日就下，你回去吧。”
魏王躬身道：“谢父皇，儿臣告退。”
魏王朝外退去，太和帝却突然又叫住了他：“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子嗣，等大婚后，好好跟你的王妃过日子，早些生两个小的。”
魏王僵了僵，没有应也没有不应，走到门外时才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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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无暇回到房后，才感觉到精疲力尽。
她倒在床上，丫鬟们没一个敢吱声，琥珀上了来，蹲着把她的鞋脱了，又将她的腿放在床上。
安静并没有持续太多，很快就听见外面丫鬟叫着‘夫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曹氏进来了。
见女儿歪在床上，她还有些诧异，来到床沿上坐下，她急不可耐地晃了晃郿无暇，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事实上在贵女中间传遍的事，又怎会漏下贵妇们，刚开始还好，快开席时曹氏就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不好当面询问，只能隐忍不发，席后她寻了娘家一个亲戚询问，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有一万种冲动想找女儿质疑质问，都被她按捺下来，那么些夫人太太们瞅着，小辈们那也就罢，她这里若是崩了，影响就太大了。
所以曹氏只能忍着，一直忍到回来后。
郿无暇坐起来，把事情原样不动说了一遍，曹氏并未发觉女儿今天有些不对，又气又急道：“三丫头这是想做甚，她是想翻天啊！”
转念又想，这事也不是三丫头说的，是凑巧遇上一个刚好知道秦先生的贵女。
是的，这就是郿无暇的不对劲儿，这一次她竟没有添油加醋。若是曹氏明眼点，都能发现出女儿的不对，因为郿无暇脸上惯有的笑都没了。
“怎么会这样！”曹氏急得在床前团团乱转。
郿无暇坐在那儿，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曹氏转身回来，又说了两句怎么办，打了郿无暇两下：“你这死丫头，都这样了你还坐得住，快想想办法啊。”
郿无暇脑中突然响起郿老夫人曾说过的一句话：你那爹娘不是个中用的！
“若不想办法，以后你的名声全毁了，娘也要受你的牵连，咱娘俩名声若是坏了，以后还怎么做人。”
“所以我把事推给了祖母。有没有人信，还不知。”
曹氏被惊得差点跳起来：“大丫头，你怎么敢？不过这倒是个办法，可这办法即使有用，若日后被你祖母知道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此时，曹氏终于发现出郿无暇的不对了。
“无暇你……”
“娘你让我安静会儿行不行？事情已经这样了，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当初这事是你提的，祖母同意的，现在全让我来背，又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明惠郡主那，还有魏王，以及自己的将来。
郿无暇甚至想，如果魏王真洞悉了一切，她想做魏王妃的想法自然是不成了。如果让她娘知道这件事，她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该要埋怨她了吧？
曹氏看到突然爆发的女儿，一时回不过神。
是，当初这事确实是她提的，可曹氏还记得，那时才初有少女之态的女儿与她说，祖母最是厌恶妖媚女子，三妹妹才这么大就有了狐媚之态，她出于讨好婆婆的心，才提出找个最严厉的师傅，好好管教管教三丫头。
事情确实是她提的，可听见女儿这么说，她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可她又想无暇今日遭受了这样的事，肯定心里烦闷，才会如此。
“你若是累了，就先休息休息，娘就不打扰你了。”
见女儿没像以往那样，笑着送她出去，曹氏蔫蔫地自己走了。
郿无暇又倒了回去，就那么歪着，眼神定定地看着一点。
“她以前没这么重视我，她最看重的是大哥，其实现在也还是看重大哥，却什么事都找我拿主意，大哥都被她养废了。还有祖母那，我以前也不是她最宠爱的孙女……”
琥珀哽咽道：“姑娘，你若是累了，就睡了一会儿，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累？她一直都很累，父母不中用，娘被个妾压得抬不起头，若不是她立了起来，估计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这偌大的府里，只有她的丫鬟真心替她觉得累。
她也确实累，她甚至想睡一觉起来再想那些事情，却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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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难眠的又何止是一个人两个人。
无双回来后，一直蔫蔫的。
之前她回来后，郿嫦和郿娥就借机来看过她，跟她说了她失踪那会儿，郿无暇一系列的表现。
说郿无暇借机找她，把她不见的事闹得很多人都知道，她二人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要偷偷地找，偏偏郿无暇去找了陈月怡，后来很多人都知道了。
无双也不好当她们说什么，只能说出魏王对外说的说辞，郿嫦郿娥都知道她受伤了需要休息，说完事也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此时无双才感觉到心有余悸。
她以为自己了解郿无暇，实际上还是低估了对方，她以为郿无暇遭此大劫，定然仓皇至极，却没想到她能在劣势下，还能蛊惑刚露面的明惠郡主，制定了这一系列坑害她的手段，甚至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也要绝她后路。
所以这一遭，她真不冤，小瞧了自己的敌人，就是拿自己的命冒险。
这一次是有魏王在，魏王出手帮她扫平了后事，若是哪日魏王不在呢？以她这贫瘠的手段对上郿无暇，恐怕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儿。
幸亏这一次，也算是真正让魏王见识到郿无暇是什么人，想必不管她有何种手段，魏王也不会信她，她再想抢她的婚事，是绝不可能了。
“姑娘，你也不要想太多，赶明儿的不管你去哪儿，我和梅芳都必然跟一个在你身边，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小红劝道。
梅芳连连点头，无双被逗笑了，“其实我也没有多想，我只是在想自己还是太笨了，今天就差那么一点……”
之前无双回来后，就把今天大致的事跟两个丫头说了，所以小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姑娘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能勇敢打晕对方跑出来，已经很厉害了，相信很多人碰到这种事，都做不到你这点。今天就算没有魏王殿下在，您跑出来后局也破了大半，顶多就是后续扫尾麻烦。
“而且错的不是你，而是害人的人，可能你在这苦恼自己不够聪明，大姑娘也在苦恼明天该怎么，如果奴婢猜的没错，那位郡主回去后想明白了，肯定不会放过大姑娘。”
“应该不会吧，不是郿无暇给她出主意？她们俩是一伙的。”
“可姑娘别忘了，人出了事后，通常不会承认自己错了，肯定要迁怒别人。”

第35章
无双一想也对，她在这苦恼自己，殊不知郿无暇现在才难办，想图谋的婚事没了，又惹上明惠郡主，她应该比自己更头疼才对。
这么想想，她心情好多了。
又想到魏王说赐婚圣旨过两日就下，等赐婚圣旨下了，她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到时候就有机会去办自己一直想办却没有机会办的事。
当晚纪昜没来，无双专门等他到半夜，最后自己睡了。
等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起迟了，已经错过了去老夫人那儿请安的时间，遂自暴自弃想不去也罢，反正她受了伤，估计该知道的都知道。
就在无双磨磨蹭蹭在床上不愿起来时，宫里的圣旨到了。
……
上一次圣旨上长阳侯府的门是什么时候？
还是郿宗继承爵位那会儿，那一次可是近多年来长阳侯府最风光的时候，如今圣旨临门，让人意外却又不出乎人意料，毕竟昨天魏王殿下亲自送三姑娘回来，已经让人诧异了一遍。
宣旨太监赵全手持拂尘，抱着圣旨，郿宗穿着全套的侯爵冠服，陪笑在一旁，请对方进去喝茶。
一般宣读圣旨时，要阖府上下齐聚，男人们也就换身衣裳的事，可妇道人家在后宅，换衣裳也慢，赵全心知肚明，也就和郿宗一边说着话，一边等着人都到齐。
因为之前赵全暗示过，是赐婚圣旨，所以长阳侯府这边心知肚明正主儿是谁。无双的院子里简直炸开了，甭管以前是不是效忠无双，干活儿是否用心，都一水地向无双道贺。
小红梅芳笑眯眯地给无双更衣，蒹葭有些恍惚，她之前投靠三姑娘说白了是受制于人，贪人家银子，现在三姑娘真要出息了？
王妃啊！
那可是老夫人见着都要跪的主儿！
……
长青堂，郿老夫人不出意料地正在发脾气。
她的脾气还大，她不愿意去！
这郿老夫人也是可怜，气急攻心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才见好，未曾想又发生这样一件事。
简直把她砸懵了！
大丫头不是说要替人出嫁，怎生这事还没成赐婚圣旨就下了，大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老夫人大发雷霆，骂无双是个闷着坏的，骂郿无暇不中用，计划那么久，让她隐忍多时，就忍出了这么个结果？还想让她去跪听宣赐婚圣旨，简直是做梦！
今日郿无暇不在，曹氏被骂得一头包，眼看着是劝不住老夫人了，只能让人去请大姑娘，去请侯爷来。
最终郿无暇没来，倒是郿宗来了。
郿宗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他素来知道娘的脾气不好，他也躲他也怕，可现在陛下派来的宣旨太监就在外面等着，娘竟然也敢闹脾气不去？
这到底是在闹脾气，还是想把阖府上下的性命闹没？！
郿宗难得发了场脾气，丢下话就急匆匆走了，宣旨太监那不能没人陪，他还得赶过去。
郿老夫人大受震惊，大感伤心，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
可气归气，她儿子说的没错，她不想活了，别忘了还有儿孙。其实郿老夫人也没想不活，她只是顺心如意惯了，突然出了几件让她不顺心如意的事，她一时接受不了。
郿老夫人穿着全套的诰命冠服，让曹氏扶着上前面去了。
人都到齐了。
郿宗和老夫人跪在最前头，往后一点是曹氏，再往后是三房夫妻二人，及众多小辈们，无双夹在众姐妹之间。
赵全展开圣旨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三子魏王昜人品贵重，文武并重……今有长阳侯郿家之女无双，正值及笄之年，品貌端庄，秉性端淑……特赐于魏王为正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皆是三跪九叩。
无双在示意下，到了前面，跪下再叩，方从赵全手中接下圣旨。
“恭喜魏王妃了。”赵全笑呵呵道。
虽如今还未大婚，但赐婚圣旨已下，从名分上无双已经是正儿八经的魏王妃，所以宣旨太监这么恭喜也没错。
“谢谢赵内侍。”
无双接过圣旨，笑得羞涩，可实际上在接圣旨的同时，她眼明手快地在赵全手里塞了点东西。
赵全察觉到了，但并未表现出来，而是顺势往袖中一塞。这时郿宗已经上前来了，还要请他进去喝茶叙话，听对方说还要赶着回宫，又亲热地送对方去门外。
……
辞别长阳侯，赵全带着徒弟马宝坐上车回宫。
马宝笑眯眯地道：“师傅真有脸面，瞧瞧那长阳侯巴结的，这活计真是又体面又有油水。”
赵全笑骂道：“体面那也是你师傅自己挣来的，你小子别眼红。”
“那哪敢眼红啊，徒弟也是羡慕师傅能如此受陛下看重。”
赵全没有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张银票，另一个是个荷包，荷包的样式很普通，一看就是赏人用的荷包。
荷包是长阳侯塞给他的，银票是那位未来的魏王妃塞给他的。这宣旨的活儿不是他第一次干，但还是第一次收到两份银子，一般人家都是当家做主的人给了就行，没想到这次那魏王妃又给了一份。
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多了，可能这位未来的魏王妃是怕家里给的少，又或是和家里没那么和，所以才会不放心，单独给一份。
看看数额，长阳侯那份看似塞在荷包里，很体面，但只有五十两，而魏王妃给的那份却有两百两，再结合这长阳侯和这未来魏王妃的关系，以及以前听说来的长阳侯府那些官司，赵全似乎明白了什么。
马宝还在好奇为何给了两份，说长阳侯真抠，感叹未来的魏王妃好大方，赵全却笑而不语，这小子想要修炼出师，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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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无双正打算离开，被郿老夫人叫住了。
“三丫头，这回可是出息了。”
老夫人穿一身诰命冠服，本该是服帖的衣裳，因为病了一场，空了许多。以前的郿老夫人不是这样，那会儿她圆脸微胖，不发怒的时候看着也有几分慈眉善目，可这一场病让她整个人急剧消瘦，脸颊下陷了，眼皮也塌了，此时满脸冷笑，刻薄之意扑面而来。
“祖母谬赞了，孙女能有此殊荣，也多亏祖母多年来的悉心教导。”
从表面上看，这句话没什么错，无双的态度也恭恭敬敬，可那是没结合郿老夫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来看，一旦结合，就会得出这是在反讽示威。
老夫人被气得嘴唇抖动，却终究按捺下来，只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曹氏见婆婆没有发作，庆幸不已，正想跟着后面走，被回来的郿宗叫住了。
郿宗面上带笑，难得神清气爽，“对了，方才忘了问你，你给那荷包塞了多少银子。”
曹氏踟躇道：“五十两。”
她也知道好像是少了些，但这又不是她家的事，是三丫头，曹氏恨不得把这婚事夺了，更不用说替人出银子打点要体面了。这么想想，她底气也足了，脸上那点心虚之意也没了。
郿宗指着她，手指抖了半天，最终说了一句：“目光短浅！”
他已经懒得再跟曹氏争辩这些，夫妻多年，他太了解她的性格，说不通讲不理，他拂袖就要去，哪知曹氏反倒不依他，拉着他衣袖跟他吵了起来。
郿无暇听到身后的争吵声，已经懒得再去管了，就当做没听见，面无表情地步出这座院子。
……
另一边，郿娥悄声对无双道：“你到底还没出嫁，也别就直接跟她翻脸。”
这个‘她’，指的是郿老夫人。
无双有点无奈：“我没想跟她翻脸，可是我说什么，现在估计在她耳里都是挑衅。”
郿娥也清楚老夫人的性格，十分无奈。边上的郿嫦道：“你小心点，她若是发怒还好，若是不发怒……”
不用郿嫦说，无双当然明白其中的厉害性，老夫人发怒才是正常，要是把怒气憋起来，就要提防她又要动用什么手段了。这可是把郿无暇教出来的人，而且她比郿无暇更疯。
郿无暇多少还有些顾忌，而老夫人没有。
“我知道，谢谢二姐提醒。”
“那你快回去吧，估计这两日你那儿不会消停。”
郿嫦指的是三房，之前三房的两个姑娘就有结交无双之意，只是动作没郿嫦和郿娥快，这一遭赐婚圣旨下来，以三房两口子的性格，自然会来烧热灶。
无双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三人这才分了开。
回去后，面对的是满院子的笑脸，贺喜声连连。
无双也没吝啬，让梅芳拿了银子出来，每人都赏了半个月月钱，这次贺喜声多了几分真心实意，都在说三姑娘大方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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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赵全也回到宫里，先去了太和帝那复命。
其实想想也知道，能被派出来赐婚的太监想必地位也不低，虽比不上太和帝身边的大太监冯喜，也大小是个心腹。
赵全把去了长阳侯府后所见所闻，大致跟太和帝说了一遍，又掏出那两笔赏银。
赵全能看明白的，太和帝自然也明白。他想了想道：“挑两个教习嬷嬷和几个宫女，送去给魏王妃。罢，不从宫里挑，让魏王自己选人，以宫里的名义送过去，也免得他还要来说。”
后面这一句，声音轻又带了点埋怨，颇有几分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的意思。赵全就算听出了这点意思，也不敢显露分毫，只敢放在心里细细揣摩。
等出去后，见孙贵妃还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下，赵全往旁边避了避，去了侧面廊庑找人说话。
“怎么还跪着？”
应他的太监也是个头儿，都是人精。
“这可不是跪给咱陛下看的，是给别人看的，给慈宁宫看的，估计太后那儿也很头疼。”
赵全笑了笑，“白得一个郡主当媳妇儿，那有什么不好？”
“也是，若是换做咱，能白得个郡主当媳妇，别说跪半天，跪一辈子都行。”

第36章
慈宁宫里，太后听说陛下让孙贵妃回去了，眉头非但没松，反而皱得更紧了。
她问宫女素兰：“还在哭着？”
素兰犹豫了下道：“倒未再哭了，只是送去的膳食都没用。”
太后叹了口气：“看样子她是怨上我了，觉得我说话太重，不愿意帮她，可实际上这事哪是我能帮的，孙家伏低做小咬着不丢，外面流言满天飞，皇家出了如此大的丑事，都等着看呢。”
素兰劝道：“郡主哪会怨上您，她也是一时没转过来弯，她知道您老人家向来是心疼她的。”
“心疼啊，永安就留了这么一个骨血，我能不心疼？他爹再娶，虽不至于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但人家一家子，她即使在那家里，也是个外人。”太后喃喃道，“我心疼她，将她养在身边，也不知是养得对还是养得错，其实认真想想，她这场事，说起来也与我有关。”
若不是太后地位特殊，秦王一系也不一定非明惠郡主不娶。娶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晋王一系娶了，所以这就是个死结。
“罢了，我去看看她。”
太后站了起来，素兰忙上前搀扶住她，两人一同往明惠郡主的寝殿去了。到了寝殿，里面一片昏暗，门窗都关着，还拉着厚厚的幔帐。
宫女点燃一盏灯，床上传来喝斥：“把灯熄了。”
太后咳了一声，里面的人当即不说话了。
床上又传来哭声，哭得格外委屈、不甘。
太后来到床前坐下。
“我虽是太后，但皇帝不是我亲生的，这些年来全靠我知趣识趣，才能和皇帝母子和谐。可这一份母子情的前提是，不能触犯皇帝的忌讳，这一次的事因牵扯上秦王晋王魏王，就是皇帝的忌讳。”
床上的人似乎也在听，哭声渐渐停了下。
“今日孙贵妃在紫宸殿外跪了半日，求皇帝做主，不出意料的话，明日皇帝就会下旨赐婚，平息了这场事。”
床上的人急促地喘了一声，坐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甘、不愿，可谁叫你要掺和进去的？旁人都是避之不及，唯独你，明知道人对你有意，非要把把柄主动送到人手上。”
明惠郡主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她倒未再让太后帮她，估计也是心知这一场事没办法罢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那孙世显确实荒唐了些，太不像话，你就算嫁给她，估计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
明惠郡主偎了过来，偎在太后的腿上哭着。
“外祖母，我实在不想嫁给他……我知道错了，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害了自己……”
“婚是肯定会赐的，但什么时候成婚却有商榷的余地，不过皇帝赐婚，若是没有个合适理由，是绝不可能改变的。”
“外祖母，您的意思是？”
太后抚了抚她的头发：“外祖母只能帮你到这，帮你暂时拖着不完婚，也许能拖上一年两年，也许只能拖上几个月，你若真不想嫁给他，便只能去寻他的错处，这错处不可太小，但也不可触犯了皇帝的忌讳，还要能让外祖母拿着去说服皇帝，如此一来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的这番话，对明惠郡主来说，无疑绝处逢生了。
她惊喜得又哭又笑：“谢谢外祖母，谢谢外祖母疼惜明惠。”
太后却一丝笑容都无，“你倒不用这么早谢我，说了也只是可能，这件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办，其中分寸，需得拿捏恰当，你还要与其周旋，不能让人获知你的目的，这一次你若不再放聪明些，再出了什么纰漏，神仙也难救你。”
“明惠知道了，明惠再不会犯同样的错。”
“还有你不可再去招惹魏王。”
看明惠郡主似乎有些不愿，太后又道：“你这次会是这么个下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魏王暗中除了手。在魏王婚事上动手脚，这是魏王的逆鳞，也是皇帝的忌讳，你向来聪慧，为何就看不明白，魏王的婚事只可是他自己愿意，他若不愿，陛下都勉强不了他，陛下也不会勉强他。”
“之前我就与你说过，偏偏你不听，以至于局面难以收拾，你若执意不改，外祖母也帮不了你，你还是去嫁给孙世显，也能以后少惹些祸。”
“明惠知道了。”
“你不是知道，而是记住。”太后严声道，“你如何去弄砸这场婚事，我不管，但你不可再去招惹魏王，还有他那未过门的妻子。”
“是。”
.........
不出太后所料，第二天赐婚圣旨就下了。
明惠郡主老老实实接了旨，谢了恩。这一次倒是未再闹腾，这让许多人都十分诧异，因为之前明惠郡主闹着不嫁孙世显，宫外的人不知道，宫里的人却都知道。
都以为她是眼见闹得无望，才会如此消停。
如此一来，倒让太和帝添了几分愧疚，中午来到慈宁宫陪太后用了顿饭，太后趁机提出把大婚日子往后推一推的要求，说丫头心中还是有些不愿的，只想让她平息些再出嫁。
太和帝自是答应下来，本来赐婚后，说是择吉日大婚，但其实这日子定在何时，主要还是看宫里怎么说，都可商议。
消息传到武乡侯府，孙家那边也没有什么异议，不过闹了一场，就娶了个郡主，于他们来说是占便宜的事，如今名分定了，就是板上钉钉，早一日晚一日成婚，其实无伤大雅。
一场事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看似好像就是场闹剧，荒诞至极，实则潜在水面下的人已经隔空交手了数次，这一局暂时好像是秦王领先。
与此同时，魏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司马琦抚着胡须道：“秦王若以为自此可高枕无忧，恐怕是想错了，这赐了婚却推迟成婚日子，期间变数可真就太多太多了。”
胥宏道：“你让他们先高兴些日子不好？”
会是这个结果，其实魏王并不意外，太和帝赐婚，是为了平息这场丑事，但并不代表他愿意看到常明惠嫁给孙世显，帝王做事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如今是这个结果显然太后洞悉了太和帝的真实想法。
这一场看似魏王府一直潜在水面之下，实际上却没少借机动手脚，以至于秦王晋王两方之间，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中已擦出真火。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魏王也能松一口气了。
他挥退众人，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吩咐福生把安神香点上，便去了书房内间的榻上躺了下。
福生忧心忡忡的，本来最近主子头疼之症已经日渐减缓，偏偏这两天又犯了，成日成夜睡不着觉，只能靠点安神香才能维持片刻。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把宋游叫来，给主子看看，可魏王不发话，他只能担忧在心，
殊不知此时魏王的脑海中，正在进行一场对话。
「你现在能放我出去了？就怕我出去坏了你的事，你强行关了我三日，你我二人每人一日出现半日已趋于平衡，偏偏你要强行关我，如今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勉强自己。」
「我不是关你，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换一种方式解决，也许会更合适一些。」
「行行行，你厉害，那能不能放我出去了？你是不是喜欢自找罪受，你喜欢自找罪受，别拉上我……」
魏王心中燃起一股暴戾之意，他知道那是纪昜的情绪，他头疼时尽可忍耐，而纪昜却是一头疼就想找点什么东西发泄。
「如今在京中，不是在边关，不是你让人开了城门，出去杀一通的地方。」魏王轻喘了口气，「现在还是白天，离天黑还早，你且忍忍，若实在不想忍，就让自己睡着。」
「我若是能睡着，至于每次让你睡！」
魏王不再说话，其实几日不睡，对他来说，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只是如今格外的难忍。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魏王顿时陷入沉睡中，而纪昜却是一跃而起，连话都没跟福生说一句，就消失了。
进了长阳侯府，他直奔无双的住处而去，轻车熟路从后窗进了房间，却发现无双屋里有客人。
自打赐婚圣旨下了后，无双的小院就成了整个长阳侯府最热闹的地方。
尤其是三房的人，三房太太孙氏向来是个精明人，有好处就沾，没好处就撤，她向来自诩眼尖目明，可这一回倒是看走了眼，竟然慢了人一步。
也因此，这两天不光她来了无双这两趟，三房几个孩子挨着来，尤其是四姑娘郿惜霜和六姑娘郿玉霏，可能是大人交代过，经常能在这陪无双说一下午话，总要越过眼见已经得了好处郿嫦和郿娥。
这不，下午二人来了，后来郿嫦也来了。
无双眨个眼的功夫，两方就杠上了，都不走，晚上无双只能留饭，特意拿了银子去厨房，让厨房做了几个好菜，又把郿娥叫来，姐妹之间聚上一桌，浑当是联络感情了。
其实这么大的小姑娘，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再是有点什么小心思，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厨房巴结无双，顺便给带了坛花雕来，这酒不烈，酒性柔和，姐妹几人就喝了起来。
纪昜来时，桌上酒兴正酣。
他再是霸道，也知道这会儿不能把人叫回来，去了床边，见床上铺着水青色的床单，牙黄色的被褥叠成一条放在床里面，怎么看怎么顺眼，便自己把帐子放下，脱了靴子，上榻躺了下。
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无双喝得微醺，把郿嫦她们送走后，就想回屋睡了。
这两天蒹葭殷勤得很，扶着无双进了内屋，却发现床上的帐子不知何时放下了，床前一倒一立两只靴子。
蒹葭还没看清楚，就被小红拉去了外面，让她去打水来给姑娘洗漱。蒹葭不怕梅芳，现在反倒怕年纪小的小红，见小红说了，虽有些不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等蒹葭再回来，床上的帐子还是放下的，但那两只靴子没了，她还以为自己是眼花，倒也没有多想。
无双松了口气，拆了发髻，让人服侍净了面，又洗了脚，才让丫鬟们都下去，她要睡了。
等屋里就剩了她，她掀开帐子，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今儿纪昜倒一改每次都是一身黑，穿了件蓝灰色的暗纹锦袍，头上还戴着发冠，腰上的蹀躞带也未取，端得是尊贵英俊。
这是从哪儿急匆匆就跑来了？
这两天纪昜没来，无双也觉得挺奇怪，料想他应该是有事，便也没多想。没想到今天他会这么早就来，还偷偷摸摸自己在床上就睡着了。
大抵是赐婚圣旨下了，心态格外就不一样了，现在的无双看纪昜格外有一种亲近感。也可能是喝得有些醉，晕晕乎乎的，也没平时那么小心翼翼。
她去了榻上，先给他拆发冠和发髻，弄了半天才拆下来，她总觉得自己有些眼花，至于有没有扯疼他？见他没有醒，应该是没扯疼吧。
再去拆他的蹀躞带，这个可不怎么好拆，因为□□尾在他腰后，她得把手伸到他腰后，一点点地拽出腰扣，才能拆开。
不可避免就摸到他的腰，其实纪昜的腰很细，无双估摸了下，也就比自己粗了一点点，却是结实有力，肌理分明。
跟自己的柔软触感，完全不同。
她没忍住多摸了两把。

第37章
真的不一样！
她的腰肢很软，他的却很硬很有力量感，腰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上面还有清晰的纹理感。
前世无双看过纪昜的腰腹，但每次都是惊鸿一瞥，不敢多看，今天可能是喝醉了，可能是赐婚后很高兴，其实更多还是纪昜睡得很熟，而她有帮他脱衣的借口，所以胆子大了不少。
就顺手把手钻进了衣裳里，隔着薄薄的中衫，摸了两把。
“你在摸什么？”
无双僵着不动了，忐忑地眨了一下眼睛，才抬眼去看醒了的人。
“我、我在帮你脱衣裳，穿着外衫睡太不舒服，还有这腰带……”
纪昜看了她一眼，三下两下脱去外衫，又扯了腰带，都扔出帐子。
无双不敢看他，假装去扯被子，其实这么热的天根本用不上被子，她这一看就是欲盖弥彰。
纪昜嗤了声：“胆子这么小？本王的头你都摸了，还有不敢摸的？”
他果然发现自己摸他了，无双眼中含泪，可这不一样好吗？头是头，腰是腰，至于哪儿不一样，无双暂时不好用言语表述，反正就是不一样。
“给我按按头，头疼。”纪昜揉了揉太阳穴，道。
无双忙过了去。
因为纪昜是竖着躺的，这个姿势不太顺手，不过纪昜很懂，很快就换成横躺，将头放在她腿上，这样方便她施力。
“殿下这两日没来，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已经解决了。”说着，纪昜把明惠郡主被赐婚给孙世显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这个消息无双还真不知道，她想着明惠郡主这一遭会很难受，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赐婚了。
她惊讶地小嘴微张，纪昜伸手顶了顶她下巴，“至于惊讶成这样？”
无双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有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是诧异这赐婚速度太快了。”
太详细的几句话说不明白，纪昜就只把赐婚后太后提出推迟大婚时日的事说了。还算无双不笨，当即意识到太后这么做就是以退为进，估计这婚事没那么容易成，还会再起波澜。
这事太复杂了，无双向来不擅长去想这些，她想了想又道：“对了，我们的赐婚圣旨，也下了。”
“本王知道。”纪昜说着，见她眉宇间含羞带怯，显然是十分欢喜，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你很高兴赐婚圣旨下了？”
无双有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她肯定是高兴的，赐婚圣旨一下，事已成定局，郿无暇就算不甘，也只能无能狂怒，她因此松了口气，自然是高兴的。
“难道、难道殿下不高兴？”
“没有。”
殊不知纪昜却在想一件事，魏王总觉得他做事手法太过偏激，不考虑后果，所以宁愿拼着被头疼折磨，也要关他几日，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放他出来。
以前纪昜是不能理解魏王做事手法，也是不屑，觉得这样太累人，累心。此时整件事的结果已趋向明朗化，晋王秦王摩擦出真火，明惠郡主受到教训，被赐婚给孙世显，同时这也解决了对方纠缠于他，太和帝一直没下赐婚圣旨的事。
当日魏王离开宣平侯府，便主动入宫坦诚整件事是他的手笔，太和帝因对旧事有愧，自然联想到前两次魏王娶妃不顺，将此事归咎于秦王党晋王党不消停，魏王是出于自保，才会出手。
整件事魏王受益最大，可谓一举数得，本来纪昜对魏王的手段是不屑的，觉得玩勾心斗角的人心都脏，此时见她娇羞又欢喜的模样，看来这么干似乎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她看起来很开心。
纪昜眼神晦涩，手指爬上她的手腕摩挲着，其实他本来想去摸摸她的脸，无奈他躺着，距离有所不及，便顺势挪到她手腕手背上，跟着她替自己按摩的动作，就这么一晃一晃着。
“对了，你那个大姐好像还安然无恙，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无双被问得一愣，怎么，纪昜想帮她出气吗？
可他堂堂魏王，去对付一个后宅女子，会不会有些不好？
她试探问道：“殿下想怎么处置她？”
纪昜想了想道：“她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成天没事就想着对付你，不如直接杀了，一劳永逸。”
无双没忍住被口水呛了一下。
她知道纪昜行事手段直接、暴戾，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郿无暇确实很可恨，两世都想设计她的婚事，那日还用了那么狠毒的手段对付她，可她总觉得就这么杀了她，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儿。
“怎么，你不愿？”纪昜去睨她，难道她觉得他的想法不好？
无双看他眼神，就知他在想什么，纪昜一向不容旁人忤逆，你就算觉得他不对，也不能直面就说出来，忙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她不值得让殿下脏了手。”
“殿下如此英明神武，是办大事的人，哪能纡尊降贵去对付一个女子，若是让人知道恐有损你的威名。”
说到这里，无双也觉得这话空泛得很，一听就是敷衍人的，忙又道：“祖母临终之时，曾跟我说了一句我爹曾说过的话，说与其跟这些人圈在这个府里斗，不如走出去让自己走得更高，让他们恨都无处着落。”
似乎因为回忆到亲人，无双的声音有些低落，但她依旧在说着，“我觉得我爹说得很对，当你达到他们够都够不着的高度，他们的嫉妒不甘愤恨只能成为腐蚀他们内心的毒药，除了让他们更痛苦，别无他用。”
而且她觉得明惠郡主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后肯定明白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等转过头来肯定不会放过郿无暇。
还有赐婚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郿无暇图谋不了她的婚事，她现在面对最大的问题，除了是担心明惠郡主的报复，反倒是她自己的婚事。
毕竟她的年岁真的不小了，再不嫁就更嫁不出去了。
而郿无暇素来心高气傲，以她现在的名声，她想嫁出去很难，随便嫁了又不甘，想必现在比任何人都痛苦，比谁都焦头烂额，她光处在旁边看戏就够了，倒不用专门出手去对付。
不过这点小心思，她也不好当着纪昜讲。
纪昜没料到向来胆小软绵的她，会说出如此话语，这不禁让他侧目，同时这些话让他想起一段往事。
他娘宸妃是疯癫而死，病到后期已经认不得儿子了，那一年他八岁。
基于父皇怜惜，他从小受宠，可因为他娘的病症，宫里也渐渐多了一些宸妃的疯症会传给后代，三皇子说不定哪天也会发疯的流言。
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一边是旁人没有的圣宠，一边是疑似会发疯的阴影，渐渐就有些人开始变着法刺激他，直至有一天导致了他的出现。
其实这段往事对纪昜来说，只是一段记忆，是他出现后从魏王的记忆中得知。而刚开始他出现时，其实是很混乱的，不光他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魏王也控制不了他，最后魏王自请去了边关，远离了京城。
时隔多年，当他再度回到京城，那些往日会给他造成阴阴影的人和事，似乎都成了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俱是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除了圣宠，什么也没有的三皇子，而是大梁的战神，拥有大梁半数以上的兵权，已经足够强大，足以去蔑视那些人。
……
此时的纪昜，已经暂时忘却了要跟魏王比谁的法子好的较劲心思。
他略有些复杂道：“你是圣上赐婚的魏王妃，确实不用跟那些人较劲儿，没得丢了自己的排面。行吧，你那大姐就留给你练手用，哪天若不想用了，杀了也就完事。”
练手用？杀了完事？
无双心里怪怪的，因为一直以来，郿无暇给她带来的心理压力都很大，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似乎没那么恐惧忌惮对方了。
她知道是她的心不一样了，她变得坚定坚强，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因为有他站在她身后，让她变得坦然、无惧，似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用害怕。
这种感觉其实前世就有了，只是被她忽略了，此时想来，她真的误会了他太久太久。她以为他霸道，他坏，他总是欺负她，其实也是他一直在护着她。
“殿下。”
她心里实在激荡，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便将脸埋在他的长发里，用脸颊在他的鬓角蹭了蹭。
他摸着她脸颊肉，莫名也有点不自在，咳了声：“本王说过会疼你，你倒不用受宠若惊。”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才没有。”
没有你把脸拿起来啊，把脸藏着是怎么回事？真是又胆小，又娇气。
“你手上的伤好了？”他将她手掌拿过来，磨蹭了两下。
“好了，就是有几处蹭破了一点皮，殿下给的那药粉很好用，当晚就把布拆了，后续又擦了两次，已经结痂长好了，按着也不会疼。”她寻思莫怕是他觉得自己手伤着，还给他按摩，就不免多解释了两句。
纪昜自然知道那药好，是最上等的金疮药，血流如注都能瞬息止住，连军中都不多见，也就他身边的暗卫能人手一瓶。
“行吧，睡了。”
“殿下不用按头了？”
他将她拉下来躺好，“等你手完全好了再说，也不急这一时。”
灯已灭。
黑暗中，无双还有点睡不着。
纪昜似乎也没睡着。
“你方才摸本王的肚子做甚？”
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我帮你脱衣裳……”
脸颊肉被人捏住，示意她不要说谎，不要敷衍。
“我就是觉得殿下的腰硬硬的，跟我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着，手已经移过去了，捏了两把，确实不一样，怎么那么软，好像没有骨头似的。
他不自觉多摸了两把，无双忍不住了，蠕动着想躲，又道：“殿下，别了，痒……”
“痒？”
纪昜不信，他摸自己都不痒，怎么摸她的腰就痒？
“真的痒，殿下你别了，快别了，真的痒，我不骗你……”无双又笑又喘，她的腰特别敏感，平时沐浴时丫鬟们触一下都受不了，哪能经得起他这么又揉又搓的。
“殿下，我跟你说，一般摸自己都不会痒，但被别人一摸就会痒，不信我给你试试。”
“那你试试？”他收回手，让她试。
无双好不容易平顺了呼吸，就着黑去摸，她还专门摸了自己觉得特别敏感的腰侧，一下，又一下，放轻动作，轻轻地搔了搔。
纪昜不动如山。
为什么他不痒？

第38章
是啊，为何他不痒？
无双觉得很不甘心。
她以为他是不是在忍，特意将手贴放在他腰侧、腰腹上，想找到他憋着不笑的证据。
可他真的没有笑，除了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一点抖颤感都没有。
“难道殿下真不觉得痒？”她又在他腰腹上摸了摸。
他不知为何嗓音有点哑，伸手抓住她一只手：“真没有。”
“可别人都会痒。”
区别就在于有的人痒得明显，有的人不明显，无双曾试过身边丫头，不敏感的人只会你摸到了那个点，她才会觉得很痒。
因此她不死心又伸手去摸，却扬起手腕时不小心碰到不该碰到的东西。
那一刻，无双呆住了，她仿佛被烫了似的赶紧收回手。
“看来殿下真不会痒啊，既然不痒那就算了，我们快睡吧。”她用力地握紧那只手，悄悄地躺在那儿，也不说话。
纪昜也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这一次，是无双想忽略都无法的了，因为实在离得太近了，以前纪昜都没有过这种反应，偏偏这一回……
无双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可她又不意外，因为前世纪昜就是如此…‘单纯’。
一开始他拉自己上龙榻，只是单纯睡觉，可次数多了，男女之间，又穿得单薄，免不了会有些反应。
那时候无双也是个任事不懂的，唯一的经验是临出嫁前，曹氏为了省事，找了两个婆子给她讲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事。
她那时面性软，府里下人没一个怕她，这俩婆子开始还拘谨，讲着讲着就讲开了，总之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反正无双觉得比婆子后来按照规矩塞给她的避火图上说得清楚。
所以无双当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想自己要失贞了，谁知纪昜竟没动她。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明明察觉他有感觉了，而且还憋着，偏偏他就是不动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他不懂这些，还没开窍。
可堂堂的乾武帝，有皇后有妃子，怎可能没开窍。
再加上无双那会儿胆小，又怕失贞，也就装着傻，总之中间发生了一些不可说的经历，后来纪昜才开窍，然后自此开启了无双每次特别怕见他的历程。
也是到后来，无双知道乾武帝是一体双魂，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那一刻，她心情很诡异，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
“殿下，你睡着了没？要不，我们来说会儿话吧？”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纪昜突然问。
无双掰了掰指头：“也没多少，有五杯吧。”
“怪不得话这么多。”
无双顿时诡异的心情没了，有点怜惜他的那种感觉也飞了。竟然说她多话，她没话找话说，不也是觉得气氛很尴尬。
“你想说什么？”
“殿下不是说我话多？”她声音小小，有点哀怨道。
“灯一熄，你就会犟嘴了？”不看着本王的脸，胆子就肥了。
“我哪有。”
“那你想说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重复这句话，无双自然不傻，忙道：“殿下以前都是在边关吗？”
纪昜换了个姿势，手在她腰上揉了揉，有点漫不经心道：“也不都是在边关，有时在关外。”
“为何会有时在关外？”
他没理她，无双顿时明白了，在关外自然就是出去打仗了。
“那边关是什么样的？殿下在边关是住在军营里吗？”
“跟京城差不多，但没有京城富饶，边关和边城是不一样的，边关是关口，边城则是建立在关口附近的城池，而且大梁也不止一个边关，边关只是一个统称。战时本王自然住在军营里，非战时则在王府，边城里有本王的王府。”
“那殿下平时在边关都干什么？”
无双能感觉出纪昜嫌弃她问的这些问题都很蠢，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给她讲，虽然感觉他有点漫不经心，不知心里还在想什么。
有时无双也会好奇，一体双魂是个什么状态？
比如说纪昜和魏王是怎么商量谁出来的，是换着出来，还是控制不了？无双觉得是前者，因为前世她大部分被召进宫里时，都面对的是纪昜。
还有，这个出现时，另一个在干什么？能否察觉到外面的事情？
这些疑惑她前世就没弄明白，那时候也不敢问，只敢自己观察，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之所以现在敢问，说白了就像纪昜想的那样，是胆子肥了。
其实无双这样，也算是在提前做功课，因为等她和纪昜大婚后，不可避免以后两人就要朝夕相处了，是时候她该如何面对一个身体两个人？这都让她十分头疼，每次想一想都无疾而终，却又不得不去想。
反正多了解一点算一点吧，现在无双也只能这么打算。
而通过纪昜的寥寥之言，她已经察觉到在边关时，纪昜出现的频率并不少，因为他对军营对边关，乃至练兵打仗之事都十分熟悉，显然不是纸上谈兵那种，而是亲身经历过。
甚至无双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武力高强行事霸道的纪昜负责带兵打仗，而魏王斯文一些，理智一些，就负责一些比较偏文的一些事物。
比如说搞搞什么阴谋诡计……呃，倒不是说在无双心里，魏王就不是一个好人。而是她觉得能当皇帝的，必然很懂这些。
你想一个长阳侯府都这么多破事，勾心斗角得厉害，更不用说那么多勋贵大臣高官国戚，都逮着皇帝一个人斗心眼，皇帝要是不行，那还能当上皇帝？
而给无双最直观的，就是之前宣平侯府那场事。
她觉得肯定麻烦了的、很不好处理的事，在魏王面前似乎不值得一提，他几乎挥挥手就把事情解决了，而这件事甚至没动用他的身份去压人，只是略施手段就让场面变成那样，将她隐于无形之中。
这些是无双通过魏王一些言辞，以及事后郿嫦郿娥与她讲述当时场面，和方才纪昜来后提到这件事时透露的信息，拼凑而出。
总之，在无双心里，魏王很厉害，他的厉害是和纪昜完全不同的那种厉害。
……
无双的腰突然被人揉了一把。
纪昜的声音透露出不悦：“本王在这儿跟你讲古，你倒走起神了。”
本来纪昜讲时，无双都会发出一些感叹，可方才走神就给忘了，还竟让他察觉到了。她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差点睡着了，要不，殿下我们睡吧？”
他哼了一声，到底什么也没说。
而无双感觉了一下，下面终于平息了，她也松了口气，往他怀里钻了钻，睡觉。
.
自打赐婚圣旨下了后，郿无暇已经连着多日未出门。
这日，郿老夫人亲自来到她的住处。
主子的心情如何，其实从下人的精神面貌就可很轻易地判断出，老夫人不悦地瞪视着一个个垂头耷脑的丫鬟们，走进内室。
几日不见，郿无暇苍白消瘦了许多，整个人更显单薄，显得病殃殃的。
老夫人瞪着她：“你就是这么没出息？一个赐婚圣旨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郿无暇忙站起来，行了个礼，叫了声‘祖母’。
“我倒没想到，我养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当年我若是像你这么软弱，估计我和你爹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而不是现在你爹是长阳侯，我是长阳侯府的太夫人！”
一时间，郿无暇只觉悲从心中来，哭道：“祖母！”
她哭了一会儿，这期间郿老夫人一直盯着她不说话，一直到她哭完了，才骂道：“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郿无暇擦了擦眼泪，道：“孙女倒也不是因那赐婚圣旨灰心丧气，孙女只是觉得有些累。”
老夫人冷笑：“累？一蹬腿人死了，就彻底不用累了。”
郿无暇偷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其实孙女还有一件事……”
老夫人去坐了下来，琥珀忙上了茶。
“什么事？”
郿无暇这才把那日发生在宣平侯府的事说了。主要是说秦师傅的事，不过这一次在她口中，给添油加醋了不少，成了无双有意拿此作筏子，在人前装可怜博取同情，败坏她和老夫人的名声。
不过这里她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了不少，说外面主要是议论长阳侯府及几个能当家做主的人，说做事如此不讲究，竟刻薄孤女。
这一席话，可把郿老夫人听得是脸色连连变化，七窍差点没生烟，连声骂郿无双不是个好东西，养了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郿无暇假惺惺道：“祖母，你又何必这么骂她，如今她是圣上钦赐的魏王妃，真若是按照规矩，咱们见她还要下跪磕头，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
老夫人连连冷笑，道：“她再是王妃，哪怕她哪天成了皇后，我也是她祖母，她见到我也要下跪问安！”
她当即拍案而起，“我倒要看看她这个魏王妃，到底有什么不得了。”
……
郿老夫人走了，郿无暇的精神气儿回来了。
是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怎可能轻易认输。
而她的丫鬟不愧是她的丫鬟，显然知道怎么激起主子的斗智，不多会儿消息就打探回来了。
说老夫人没去三姑娘那儿，而是回了长青堂，只是在长青堂里大发雷霆，说是三姑娘不敬长辈，竟多日没去长青堂请安，如今已经使人往三姑娘那儿去了。
郿无暇听完暗想，祖母不愧是祖母，怒成那样也没被怒火冲昏头，还知道借着由头发作，而不是随意发作。
可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老夫人会如此显然不是没有原因，是什么原因让一向在府里称王称霸的郿老夫人发作个人，还得找借口？
这只说明，老夫人在忌惮郿无双。
为何会忌惮她？
显然郿老夫人也不如表面表现的那样，不在意郿无双魏王妃的身份。
这一切都让郿无暇十分不甘心，可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做出什么事来，至少不能由她亲自动手。

第39章
此时的郿无暇和郿老夫人并不知道前头来了人，除了宫里派来的人，还有礼部的一个官员。
郿宗衣裳齐整，将一行人请到正堂说话。
礼部官员笑呵呵地将来意大概说了下，大致就是钦天监已经算好大婚日子，十月初八是个吉日，陛下也看过日子了，觉得不错，虽至今只有四个月时间，但赶一赶也是来得及的。
还有婚礼上的一些礼俗，例如纳吉、纳征这些，后续都会有礼部的人上门安排，他来这趟就是提前知会这些事，并与女方家商议细节，也好后续进行顺利。
郿宗能有什么异议？他什么异议也没有，只说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即可。
曹氏也在场。按理说这种男人谈正事的场面，妇道人家不该露面，可这次情况特殊，是商谈婚嫁之事，曹氏作为长阳侯夫人，又是无双的长辈，在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等礼部这边事情说罢，郿宗将人送走，接下来就是宫里的事了。
宫里的事也简单，这趟宫里是送人来的，按照送人来的内侍的说法，由于魏王妃身份特殊，在婚前宫里一般是要派教习嬷嬷和宫女来家里住下的，除了教导王妃一些宫廷礼仪外，从这时候起，也意味着王妃和寻常人不一样了。
后面这话，内侍虽没有明说，但大体是这么个意思。
一共送来六个人，两个教习嬷嬷，四个宫女。郿宗也没细看，就让人把人送到无双院子里去了。
内侍离开时，自然少不了塞点好处啥的，等人都走了，曹氏抱怨道：“这还没成亲呢，光好处就塞了不少，方才那内侍说的什么意思，难道咱家还要把她供着不成？”
郿宗一听她抱怨就烦，斥道：“就属你眼皮子浅！你光想着自己出了多少好处，就没想想你得了多少好处？哪家出个王妃不是欢喜连天，唯独你眼皮子浅，总在计较一点银钱的得失。”
“我怎就计较一点银钱的得失了？宣旨来一回，议事来一回，送人来一回，光这几回就送了两百两出去，据说后续还有礼部的人上门，到时候吃茶用饭，打点的银子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曹氏气得面红耳赤，又冤枉又委屈：“不给丢脸面，你说我眼皮子浅，舍不得银子。给了，拿什么银子给？咱家养了她这么大，好处没见到一分，如今还要填进去这么多银子，方才听那人意思，咱家还得给她办嫁妆？！那是几百两能办下的？你让我从哪儿变银子去支应这些开支？非你是个穷大方的！”
之前跟曹氏吵得那几场，也让郿宗知道家里手头不宽裕，但他总觉得堂堂一个侯府不至于如此，曹氏惯喜欢哭穷叫委屈，肯定觉得无双不是亲生的，不愿意出力出银子。
“以前庄子上每年还要送来几千两，那些银子不可能无双都花了，总能余下一些来，你要真喜欢算计这些，就算算花不完的每年还要剩多少，把这些加起来凑一凑，总能替她置办一份嫁妆，也不至于让长阳侯府丢人丢到宫里去。”
曹氏算是明白了，合则他觉得那些银子都是被她贪了？他就不想想这么大一家子人，日里吃喝花用出门的排场，哪里不需要银子？
还凑一凑，办嫁妆？
“郿宗，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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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争吵，无双并不知道。
她这会正忙着见宫里送来的人。
听说是宫里送来的教习嬷嬷和宫女，她心中还疑窦，昨儿纪昜来也没跟她提这些事，直到见了这几个人。
其中有两个都是熟人，一个是宫嬷嬷，一个是玲珑。
这两人前世都是纪昜给她的人，宫嬷嬷年纪大，见识广，据说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后来跟在她身边，一直帮她料理奉天夫人府的内务，为人十分能干，从没让她操心过那府里的事。
至于玲珑，看似就是个普通宫女，但无双知道她不是普通宫女，因为玲珑会武艺。
无双放下心来，猜到应该是魏王府送来的人。
果然几人向无双自我介绍，宫嬷嬷和玲珑的称呼都没有改，另一个嬷嬷姓王，自称是教习嬷嬷，专门来教导无双宫廷礼仪，至于剩下三个宫女，无其他特殊之处，这里不细说。
总体来说，这一行六人里，能明显看出是以宫嬷嬷为主。
这些人是要住下的，一直要伴随到无双出嫁，甚至以后可能也会在她身边，当下头一等的事是要给她们安排住处。
按理说，这种事一般应该是家里长辈安排，例如曹氏。可曹氏这会儿忙着跟郿宗吵架，她平时也不怎么管无双院子里的事，这些事只能无双自己安排。
宫嬷嬷何等眼尖目明，仅从没人给她们安排住处，就得知无双在这府里处境。
她笑着道：“王妃不用管这些小事，奴婢等自会处置。”
无双也挺好奇宫嬷嬷会如何处置，便让小红和蒹葭都跟着，其他便不管了。
……
宫嬷嬷动作极大。
先把院里服侍的下人都齐了，又询问蒹葭，王妃院里有多少人，每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王妃晨起谁侍候，王妃用饭谁侍候，谁守夜，怎么轮换的。
要说别人院子里还有个讲究，无双这院子里可素来没分得这么细过。
也是以前无双管不了，最近事太多，也没来得及管，主要也是她这院子里的下人成分复杂，指不定哪个小丫头背后就有个老子娘在当管事。无双不想节外生枝，只让梅芳小红暂时把自己身边护住，后来又加了个蒹葭，其他人倒是没多管。
如今宫嬷嬷来了，自然要变一变规矩。
果然不一会儿，宫嬷嬷已把院中大半事都弄清楚，她甚至给所有人都重新划分了差事。
以前你干什么的，现在还干什么，但以前那种差事不明晰的，现在都被明确了，甚至还有一系列惩处标准。其中细节宫嬷嬷虽还没细说，但大面上的意思已经透露了。
小红、梅芳和蒹葭还在无双身边侍候，宫嬷嬷又提了玲珑起来，当做四大丫鬟暂用着，但宫嬷嬷说了，小红蒹葭她们的规矩都不合格，还得重新教了才能用。
无双前世和宫嬷嬷打过交道，了解她的为人性格，她打算等会儿私下给小红和梅芳开个后门，这俩丫头她是绝对要放在身边的。
至于住处问题，宫嬷嬷也有主张。
她打算等会就去找长阳侯夫人，跟她提一提住处的事，而且王妃的院子实在太小了，宫嬷嬷打算也把这事提一提。
还有王妃若是出行，必然少不了随扈，其实这趟本不止她们六人来，还有魏王府拨来的护卫四人，只是不知这边是否有地方安顿，所以他们要随后才到。这些都是要跟府里当家做主的人商量。
无双一听竟这么多琐事，头都大了，也不再管，都交了宫嬷嬷去处置。
可就在这时，生了点意外。
长青堂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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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和下面的小丫头区别在于哪儿？
除了模样要好，主要还是看你能不能做到如主子心意。
这句‘如主子心意’看似简单，实则想学出来，不光需要聪慧伶俐，还要善解人意。
像烟霞，能在老夫人身边当大丫鬟，自然非一般人。
也所以当老夫人在长青堂发怒，说三姑娘多日不来请安，又让烟霞走一趟。从主子嘴里，可能只说一句‘去一趟’，但你能去了任事不说，就傻呆呆地再回来？或者去了照原样说？
自然不行！
你得明白主子心意，你还得根据主子心意去描补，描补出主子没说出口的潜意词，你更得学会修饰，视情况判断去了该如何表现。帮着主子恩威并施还不行，你还得学着怎么平息主子怒火，怎么让自己置身事外。
总之，非一般人不能胜任。
烟霞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次去她不能给三姑娘好脸，但也不能太不给脸，毕竟三姑娘今非昔比。最好是能让三姑娘明白自己的不得已，又能让其明白老夫人的怒火，让她知道等会去了该如何应对老夫人，也算是个顺水人情。
总体来说，丫鬟们也是活人，她们也会审时度势，不会莽着头硬干，毕竟自己也只是丫鬟，就算卖身为奴，人家也求个活不是？
烟霞想得挺好，可在门外就被人拦下了。
此时宫嬷嬷刚跟无双回了话，又把下面的小丫头训了一遍。
平时只管跑腿传话的蝉儿，如今不能随意跑出去玩儿了，要跟人轮班守在门外，务必做到有人来在门前就拦下，传话进里面。姑娘需要传个什么话，她也必须要做到时刻都在，而不是到处寻不到她的人。
如果犯了规矩，要挨板子的。
蝉儿信了宫嬷嬷的话，因为在她们这种小丫头眼里，宫里的嬷嬷都是不得了的人物，没见着宫嬷嬷那穿着那架势，一看就不会哄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所以蝉儿很尽职尽责地拦下了烟霞。
烟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作为老夫人的大丫鬟，去哪个院子都是长驱直入，根本用不着走到门外还得等着里头传了才能进。
可蝉儿眼泪汪汪的拦着她，明显就有事，她也不好发作，就让蝉儿进里面去传话了。
出来的人是宫嬷嬷。
她自我介绍了下，是宫里派来侍候王妃的嬷嬷。光这一句话，就足以让烟霞变了脸色。
“不知烟霞姑娘来找王妃，可是有什么事？”
烟霞支吾道：“老夫人说三姑娘好几日没去请安了……”
她没敢说老夫人大发雷霆，一是因为宫嬷嬷的身份和派头震住了她，二也是她还没琢磨出该如何应对。
宫嬷嬷笑着道：“请安啊？按理说，王妃是该去向老夫人请安，毕竟老夫人是长辈。可王妃是圣上钦封的魏王妃，虽如今还未过门，却也入了皇家，烟霞姑娘年纪小，估计不懂，长幼有序之前，还有个君臣有别，入了皇家就是君，自然不能同往日语。”
“不过，”宫嬷嬷话音一转，“到底老夫人是长辈，我们王妃一向遵循孝道，不敢疏忽，只是王妃日前受了伤，老夫人应该是知道的，如今伤势未好，王妃恐不能去尽孝，一待王妃伤势好转，定不会忘了去向老夫人请安。”
这一番说辞，让烟霞说不出任何话来，唯唯诺诺应了声后，就匆匆离开了。
屋里，小红对无双道：“姑娘，这个宫嬷嬷好厉害啊。”
无双得意道：“嬷嬷当然厉害了，你以后多听她的就是。”
小红自是看出姑娘的态度不一样，按理说这是宫里派来的人，总要生疏两天，偏偏姑娘如此信任，难道说——
小红眼里的内容太明显，把无双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声道：“人是他派来的，宫嬷嬷可以信任。”
哪个他啊？
自然是那个他了。
小红笑眯眯地出去了，可把无双给臊的，半天都见不了人。而宫嬷嬷还在大刀阔斧，应付完烟霞后，她又让人带着去找曹氏了。
曹氏刚跟郿宗吵完架，正气得不行，突然找来个宫里嬷嬷，又是说没住处，又是说住处小，曹氏心里的那个气啊！
不过还是忍了下来，她也不傻，知道宫里这些嬷嬷惹不起。
人是宫里人，你要把人惹了，人家回宫告状去了呢？
不就是没住处，住处小么？给你解决。
曹氏想了想，把如意馆给了出去。

第40章
这如意馆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以前二房所住的院子。
当然，并不是属于二房的房子都被留了下，房子久了不住人坏得快，这些年随着大房三房不断添丁，二房的房子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只独留了这个如意馆，因是郿战未成婚之前住的地方，同时也是他和苏氏婚后住处，太姨娘迁去庄子前，提出了个要求，就是把如意馆保留下来。
这么多年了，这房子就没修葺过，也幸亏当时用的木材好，几乎没怎么破败，就是漆掉得厉害，平时除了日常洒扫，几乎没人踏足。
曹氏想得是，你让她现找个大地方给无双挪屋子，她也找不来，不如就迁去如意馆。
无双若是不愿，自有亲人故居来搪塞，若是愿意那更好，反正那房子破旧，里面什么也没有，她愿意住就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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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馆坐落在长阳侯府的东南角，是个二进的小院。
因郿战是个男子，又习武从军，整个院子的格局硬朗大气，没有多余的花草树木，仅院中种了棵榕树。
这树种得有些年头了，枝叶很繁密，层层叠叠，像一顶大伞似的。
第二进的庭院里则种了棵石榴树，据说这树是当年郿战夫妻成亲时种下的，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只可惜他们最终也只得了无双一人。
无双听说愿意把如意馆给她，很有些惊喜，当即就随宫嬷嬷她们过来看了。
其实这地方她曾偷偷来过好几次，知道是爹娘的故居，却不敢显露在人前，如今如意馆能回到她手里，也算是圆了她一桩心事。
大致看了下，房子除了掉漆，以及没有家具外，几乎没什么大毛病。这里离侧门不远，平时进出府很方便，宫嬷嬷说护卫们也不用找地方住了，直接住在第一进的倒座就行。
至于重新刷漆和添补家具，无双现在住的地方家具就可以挪过去，不够的再花银钱添补点，都不是什么大事。
事情既已定下，无双便拿出银子，请宫嬷嬷帮忙找人做这些事，宫嬷嬷也没找别人，就让那几个护卫去置办。
以前宫嬷嬷她们还没来时，无双根本找不到机会出府，如今也算解决了个大难题。
补漆、添补家具、收拾打扫大概花了五日时间，现在天热，漆一天就干了，再有几天去去味儿，直接可以住人。
这几天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又是修房子又是添家具，进进出出格外惹眼，府里表面上还跟以前般无二致，实则都盯着这里看呢。
都知道三姑娘今非昔比了，没听见人家宫里的嬷嬷，张口闭口都是王妃，这架势一摆出来，普通人看着都惧得慌。
而那日烟霞铩羽而归，回去后她也不敢不说实话，就照原话说了。老夫人听完气得七窍生烟，结结实实发了通怒，还被身边丫鬟婆子劝着，动静别闹太大，若是让那边听见，三姑娘倒是不怕，就是那两个嬷嬷不知什么来路，若是背后有什么曲折，这事若传进宫里，实在不好看。
那意思就是说，您老人家就算真有气，暂时也先忍着，看看风向再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而郿无暇，本等着无双被祖母收拾一顿。
她知道无双平时最怕老夫人，却没想到得来是老夫人铩羽而归的消息，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后来当她了解到原因，知道宫里给无双送了两个教习嬷嬷和几个宫女，关键那嬷嬷很厉害，不是一般人，便知晓暂时这府里的人是拿郿无双没办法了。
果不其然，连着几天那边闹出偌大动静，府里竟无一人质疑，反而有不少人上门巴结逢迎，郿无暇除了连连冷笑说人都现实，也暂时做不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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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无双就忙着收拾搬家。
漆一干，小件的先往那边搬，再是零散家具。如意馆里她住的屋子，家具都被换了新，她这边屋子里的家具就不急着挪了。
郿嫦郿娥都来过，问可要帮忙，被无双拒了。三房也来人了，也是问帮忙的事，无双只说现下人手是够的，等缺人手时再说。
怕搬家后，晚上纪昜再来找不到地方，到时再闹出个什么鬼影来，临到搬过去的前一日，无双又叮嘱了一遍。
怕他找不到地方，为此她还专门画了个方位图，只可惜她画技不精，反正把纪昜看笑了。
“要不你带我走一趟？”
“就算现在天黑了，但还没入夜，若是被人撞见了……”
“不会被人发现。”
“怎么就不会被人发现？出去总要走门，我院子里还有人没睡，若是碰见人……”
无双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卷走了。
纪昜没走门，直接走的窗。
在宣平侯府把无双摔得不轻的高窗，如今宛如无物，无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反正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出来后，人被纪昜圈在怀里。
紧接着就是一阵失重感，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在腾云驾雾，只看到黑暗中一排排屋脊从脚下闪过，远处有点点灯光，那是有的院子还没熄灯，但更多的却是笼罩在一片黑暗里，隐隐还有树影幢幢。
他平时就是这么来的？
“你说在东南角，到底怎么走？”
无双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又分神往脚下看。
平时熟悉的房屋，现在变得一片陌生，似乎看着都一样。
她心里有点慌，就想认不出房子，那就认树。
“那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后面还有一颗石榴树。”
又是腾空而起，忽而往前，忽而往左，她感觉纪昜是在辨认地方，而经过这么一会儿，她也没那么怕了，就壮着胆子从他怀里往下看。
又不免走神，突然想起那日小红跑进来跟她说，“人走了，飞走了。”
原来这就是飞。
人自然不可能飞，只能说明纪昜的功夫真得真得极好了。
“要不你落地，我好认路一点？”
一种失重感袭来，他们落到地面。
无双出来时就穿了身寝衣，单薄的中衣外只套了件薄纱袍子，连鞋都没有穿。幸亏纪昜将她钳在怀里，脚没落地。
她已认出地方，“从这里往前走，走到一座假山，再往右……”
又是一阵腾空，不过他们很快就到了。
“这就是如意馆了。”
话音还没落，就成了讶异声，无双用手背堵着嘴，好险尖叫出声。因为纪昜又跳到房顶上了，在房顶上腾挪了几下，似乎在认地方，之后从屋顶跳了下来。
那种失重感，让她死死地环着他颈子，嘴里喃喃道：“你怎么就突然跳了……”
“瞧你胆小样儿，都说不会摔了。”他略有些得意道。
“我怎么知道，再说也是第一次，”无双嗫嚅道，努力给自己辩解，“以后多来几次，我就不怕了。”
“你还想多来几次？”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他怎么这么喜欢捏她的脸！
因为还穿着寝衣，风一吹来，无双不禁觉得有些冷，往他怀里靠了靠。
“殿下，你平时都是这么来去自如吗？那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嗯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殿下，你真勇武，真厉害！”
方才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反正无双很震惊。
即使在黑暗中，也遮掩不住她眼中晶莹的光芒，显然她的态度取悦了纪昜，他笑了两声道：“今天就算了，你没穿鞋，改天我带你夜游京城。”
“怎么夜游啊？夜里有宵禁，若是到处乱走，被巡夜的兵丁抓起来怎么办？”
纪昜懒得回答她的蠢问题，搂着她往回走。
回去是从门进去的，在外间守夜的梅芳本来都快睡着了，突然被惊醒。
无双赶忙道：“你继续睡。”
人已经进去了里间，梅芳只来得及看见姑娘穿着寝衣光着脚，被那位殿下抱在怀里，抱进去了。
门外，宫嬷嬷带着一个宫女震惊地站在廊下，她本是有件事忘了吩咐下去，万万没想到竟会撞见这一幕。
那是殿下？
宫嬷嬷想起之前来时，魏王将她叫去说话。
她本是宸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后来宸妃殁了后，就在三皇子殿下身边侍候，一直到三皇子远赴边关，她在永延宫里几乎处于养老的状态，直到这次被魏王派来。
她想起魏王对她说的话——
“她年纪尚小，性格绵软，嬷嬷去了后，也能帮她将身边的事管起来。那长阳侯府乃是非之地，是非之人也多，嬷嬷多护佑些。另，若夜中有异状，烦嬷嬷帮忙遮掩一二……”
宫嬷嬷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很多旧事之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魏王身体有异之人，因为出事后没多久，魏王就远赴边关了，她与魏王的另一面几乎没怎么照面过。
那一幕虽惊鸿一瞥，也让她看见一身寝衣的殿下竟搂着一身寝衣的王妃从外面回来，两人去哪儿了，怎么那副样子？
怪不得殿下竟如此上心，她以为是前两次的憾事，殿下怕再出事，才会将她派了过来。
原来如此。
宫嬷嬷不敢再多想，低斥着身边宫女：“闭紧了你的嘴，就当做没看见。”
“是，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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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无双并不知道，次日就正式开始搬家了。
不过也没用上她，她在郿嫦的屋里待了大半日，等傍晚前那边已经收拾罢了。
郿娥和郿嫦闹着要去看她的新房，还说要给她暖屋。看房子可以，暖屋今儿时间太晚只能改日，三人一同去了如意馆，里面格局没变，但与以往截然不同。
添的那些新家具并不是多好的木料，但结实耐用，古朴大方。最用心的要数无双屋里的布置，添了许多新摆件不说，屋里的幔帐帘子窗纱都换成了清爽颜色，入目之间一片柔和清雅。
郿娥连连感叹，说她这屋子终于不让人觉得别扭了。再却看丫鬟们，训练有素，一切都井井有条，也不像以前那么乱。
到底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还有更多，没过两天，礼部就派来人行纳彩纳征之礼。
由于是皇帝赐婚，三书六礼中有部分都省略了，而这纳彩和纳征属于皇家向未来儿媳妇下聘，是不能省略的。
先行纳彩之礼，聘礼有：金百两、珍珠四斛、白银一千两、各色丝绸布匹共计一百八十匹，其中大红罗八匹、绢六十匹等，又有胭脂八两、螺黛、妆粉二十盒，并有羊四头、猪二口、鹅二十只、酒八十瓶、圆饼一百八十个，另有米面果茶盐海味若干不等。①
行纳彩之礼当日，曹氏喜上眉梢。
虽之后和郿宗吵了一架——她想把这些聘礼尽数收于囊中，却被郿宗指责既不想给人办嫁妆，为何要吞人聘礼，再加上宫嬷嬷亲自出面，最后东西都尽数都送入如意馆中。
只留了鹅羊猪这些牲畜，以及米面酒果茶这些，但由于数量庞大，足够府里食用数月不止，倒也聊胜于无。
等到了纳征那日，又给长阳侯府的人开了眼。
不光纳彩那日送的牲畜米面果茶聘饼等物，又呈倍数往上翻了几倍，另有王妃冠服一套，燕居服四套，大带四条，玉带和玉花采结绶各一副，玉如意四柄，金玉事件各二十件，各色赤金头面、珠花、臂钏、手镯若干不等。
除了这些金银首饰外，还有珍珠十斛，各色宝石十斛，乘马四匹，以及吃饭用的金银器若干不等，及各色绫、纱、罗、锦各八十匹。
最后还有金四百两，银五千两。②

第41章
纳征这天，光往里头抬聘礼就整整抬了大半日，可谓是阖府上下齐围观，甚至府门外都有人不少人围观热闹。
毕竟皇家娶儿媳妇下聘，这场面可不多见。
这些东西一担担往如意馆挑去，几乎把整个如意馆都给塞满了，最后放不下，只能先放在庭院里，丫鬟宫女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郿嫦、郿娥几姐妹，也在围观。
郿惜霜、郿玉霏的眼睛都看红了，郿嫦也有点眼红，倒是郿娥还算镇定，道：“好了，你们也别羡慕了，等你们出嫁时，也有这一天。”
她们当然也会出嫁，也会有人聘礼上门这一天，但肯定没有今天这个排场，几个人都知道。无双嫁的是皇子，是亲王，除非她们能嫁给太子，还是做太子妃，恐怕才能达到眼前这副排面。
郿无暇也在一旁，她是被郿惜霜姐妹二人拉来的。
三房姐妹俩从小被拿着跟郿无暇比，此时见郿无暇捏着帕子冷着脸的模样，郿惜霜眼珠一转，凑到近前来：“我们能不能这样不知道，但等大姐姐出嫁那天，肯定能有如此排面，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一时间，姐妹几人，包括边上的丫鬟们，目光都投向了郿无暇。
郿无暇再难保持镇定，在失控的前一刻，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等她走后，郿惜霜笑出了声，“她以前总是明里暗里欺负大家，尤其是三姐姐，要吃得比三姐姐好，穿得比三姐姐好，长得还要比三姐姐好，踩着三姐姐显摆自己，现在呢？虚的终究是虚的。”
郿玉霏可能觉得这话说得太狠了，拉了她一把，插嘴道：“行了，说这些做什么，走吧三姐姐那里肯定很忙，我们去给她帮忙。”
又叫了郿嫦郿娥一同，几人一起走了。
……
曹氏又是嫉妒又是眼红地跟郿宗道：“你还让我给她准备嫁妆，光这些东西就够陪嫁好几个姑娘了。”
郿宗斥她一声眼皮子浅，道：“皇家给的是皇家给的，娘家给的是娘家给的，除非你以后不打算认这门亲了。”
要说之前曹氏还没意识到家里出个王妃，有什么跟人不一样的，可这些天来见识到宫嬷嬷的做派，以及送来的这么多金银财宝，这还没出嫁呢，这还只是聘礼呢，可以想见皇家的富贵有多么富贵。
你让她认亲，她心里不甘不愿，还有点恨，觉得无双都是抢了她姑娘的东西，才能得到这些，若是那事能成，这一切都是无暇的。
可事已至此，尤其近日所见所闻，让她不认命又不行，所以你若让她开口说不认这门亲，她又有点舍不得。
而她的直观感受还不如郿宗，郿宗是男人，在外面行走，感受得最明显，往日一些不屑搭理他的人，最近都对他笑脸相迎，热络得厉害。
这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无双！
因为长阳侯府出了个王妃！
“你和娘以前的那点小心思，我也懒得说你们，但从今往后，你要把无双当亲女儿看待，如果你还想你儿子有点出息，咱家这个爵位能再延上一延的话。”
要是说别的，曹氏指不定还要跟郿宗争上几句，可若是说到儿子，儿子才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郿宗清楚曹氏的软肋，丢下这话就走了。
留下曹氏一个人想了很久，下午就跑去如意馆，问无双可需要人帮忙。
无双虽诧异她的态度，但当着面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说人手够用了，反正也没事慢慢整理便是。
等曹氏走后，宫嬷嬷对无双道：“人天生就懂得趋利避害，日子越久，他们越能感受到家里出个王妃，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当他们感受到这种好处，自然会极力得维护你，长阳侯夫人会改变态度其实并不奇怪。”
无双自然也感受到了，当你好的时候，你身边都是好人，哪怕以前觉得可恶的、狰狞的，都能换出一副笑脸来。
甚至这几回，无双觉得郿老夫人肯定会忍不住来找她茬，可老夫人竟奇特的很安静，还有郿无暇，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郿无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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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无暇在干什么呢？
这些日子她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就是听着丫鬟传回来的消息，日日夜夜被嫉妒被恨意腐蚀着内心。
她无奈又愤恨，见郿无双被众人捧着，自己反而成了陪衬，以前府里下人都是说大姑娘如何如何，现在都是夸三姑娘如何如何。
她觉得这个府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东西，她想出去，就开始给人写信，主要是给陈月怡，还有一些以前与她交好的人。
回她信的人寥寥无几。
即使回了，也都是推说家中最近有事，日后有空再邀她上门来玩。
而陈月怡一直没回她的信，让她心里暗猜是不是陈月怡知道了那天的事，毕竟赵兰芝和陈月怡是表亲，明惠郡主又和赵兰芝是亲戚。
越想她心中越忐忑，又忍不住给陈月怡去了第二封信，这一次她专门派了贴身丫鬟去了宣平侯府一趟。
只可惜丫鬟也没见着人，说有人接了她信，就让她回了。
偏偏又逢上礼部上门纳征，自己被郿惜霜挤兑一通，这也就罢，紧接着她又得知她娘曹氏竟跑去如意馆献殷勤。
这一切都让郿无暇难以忍受，还觉得被背叛了，当即去了曹氏的住处。
见女儿脸色不对，曹氏下意识就很心虚。
“无暇，你怎么了？”
“娘，你去如意馆了？”
一见情况不对，春燕赶忙让服侍的丫头都下去了。
“我是去了，这不是你爹让我去的，说是总要露个面，不然太难看，我到底是无双她婶娘，你说这连着两场事，我过去问一问……”
剩下的话，在郿无暇连连冷笑中，终于停止了。
“无暇你……”
“现在连你也去捧她臭脚？”
“什么叫我捧她臭脚？你这丫头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曹氏嚷道，“你说她那院子里搁了两个宫里的嬷嬷，我稍微有点不当，指不定就传进了宫里。你娘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敬着供着，毕竟人家身份现在不一样了，是皇家的人，是王妃。”
曹氏越说越委屈，哭了起来：“你爹成日说我眼皮子浅，你倒好，还是我生的，说我去捧人臭脚。我天天辛辛苦苦到底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哥，你弟弟……”
一听曹氏哭，郿无暇就头疼，不可避免就想到她娘以前受得那些委屈，再看她委屈的样子。
曹氏见女儿脸色有些松动，小心翼翼道：“娘知道你不痛快，可不痛快现在也没法子了，事已成定局，她现在是魏王妃，以后咱家说不定还要指着她，就不说你爹，你哥，哪怕是你。
“你现在岁数也不小了，那婚事既然弄不成，总要另找出路。你现在名声又不好，你说你是顶着咱府里的名儿，能找到一门好亲事，还是顶着魏王妃姐姐的名儿，能找到一门好亲事？”
曹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气能当饭吃吗？不能！她婆婆成日那么训斥她，她还不是得把那老婆子当祖宗一样供着，还一文钱好处没有，如今只是把心里那点不甘心给顺平了，就能跟着沾光，认真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说咱们大房跟三丫头要说有什么仇，也没有，她还被我当亲女儿养过几年，后来也没刻薄她什么，要说唯一不好的，就是秦师傅，那人早就被我赶走了，而且当年是你祖母做主同意请她的，这些事都有的斡旋。
“还有你，你因秦师傅这事弄得名声不好，百口莫辩，不如就别跟三丫头较劲儿了，以后跟她多亲近亲近，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以后那些皇亲国戚家少不了邀她上门做客，你说你要是跟她关系处好了，还怕找不到好亲事？”
郿无暇见她娘说得眉飞色舞，心中一片荒凉。
她知道后面说她的这些话都是假的，只有前头那一句话是真，只是为了她爹，她哥。
是啊，郿无双现在是魏王妃了，她爹和她哥想奔出个前程，可不得指着郿无双。
而她，她不过是家里人的弃子，当她没有用的时候，她的心情她的想法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郿无暇并未和曹氏争吵，也未歇斯底里，只是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在心里默默道：郿无双，你凭什么？凭什么！
现在连她娘都站到她那边了，她到底凭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琥珀惊喜的声音，惊醒了她。
“姑娘，宣平侯府让人送信来了。”
郿无暇一愣，忙道：“谁的信？”
“是陈六姑娘的。”
她赶忙接过打开来看，信上陈月怡并未说之前为何没回她的信，只是说最近自己很忙，邀她去家里说话。
这一封信，又给了郿无暇无数勇气。
她觉得自己不用去嫉妒郿无双，她有的，她也一定会有的！
只要她能把握住月怡，她不用去求郿无双。
……
观春阁里一片欢声笑语，府里人都知道大姑娘又要去宣平侯府做客了。
是啊，大姑娘虽比不上三姑娘，但也几个姑娘里拔尖儿的，以后定然嫁的也不差。
郿无暇花了半天时间沐浴洗发，许久没保养的肌肤又重新保养了一遍，并挑好了第二天要穿的衣裳。
次日，她坐上马车，去了宣平侯府。
见到陈月怡后，她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忍住了。
陈月怡拉着她，道：“有人要见你。”
“谁？”
很快两人进了里面，见到坐在屋里的人，郿无暇愣一下，旋即被惊恐充斥了心间。
首位上，明惠郡主笑颜如花，道：“郿大姑娘，好久不见。”
“郡、郡主？”

第42章
郿无暇强行让自己镇定。
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可在表面上，除了那句满是诧异的‘郡主’，旁的再未露出分毫。
“怎么？郿大姑娘见到我很诧异？”
郿无暇忙笑道：“倒不是诧异，只是多日未见郡主，发现郡主又光鲜亮丽了不少。”
明惠郡主似乎被逗得很开心，看着赵兰芝和陈月怡笑道：“这郿大姑娘，嘴可真甜，也难怪我一直惦着她，好不容易出趟宫，就想着她了。”
赵兰芝只笑不说话。陈月怡心里却有点不舒服，觉得方才郿无暇那话趋炎附势的味道太浓，她还从来没见过无暇这一面，感觉就好像在特意巴结明惠郡主一样。
郿无暇见都在笑，又见明惠郡主说得如此亲热，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其实明惠郡主并不排斥嫁给孙世显，又或者她根本没那个脑子想明白那些？
一时也寻不出答案，她也只能试探地和明惠郡主寒暄起来。
“太后她人家向来管我管我得严，这次若不是我说要回家看看置办嫁妆的情况，估计还出不来。不过以后就好了，出宫也容易许多，我朋友少，芝兰也不是时时都有空陪我，等下趟出宫若芝兰没空，我就去找无暇你，你可千万别将我拒之门外。”
郿无暇忙道：“那怎么会？郡主有闲只管来找我便是，我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
明惠郡主笑着拉着她的手道：“我就知道，咱俩定说得来，上次就看出来了。”又道，“上次你那三妹妹不是失踪了么？后来可是找到了？”
郿无暇眸光一闪，似真似假地埋怨道：“找到了，郡主是不知，我那三妹妹……”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当即就把明惠郡主的兴趣吊起来了，忙问：“怎么了？”
郿无暇这才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我那三妹妹办事历来是个粗心大意的，你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她竟在园子里崴了脚，还正巧被魏王殿下撞见了，郡主你也知道，我三妹妹与魏王殿下有婚约，总之后来等我们找到三妹妹，她竟坐在魏王殿下的马车里，亏我们找了她那么久，还以为她丢了。”
“原来是这样，那郿三姑娘倒是挺有运气，怎会那么巧就碰见魏王殿下？”
“可不是，我也觉得三妹妹运气好。”说着，郿无暇话音一转，“我这三妹妹从小就命好，像我们稍微大点，家里还要操心我们的婚事，我三妹妹却打小就跟魏王殿下有了婚约，前阵子宫里下旨赐婚，那叫一个风光，当即就跟我们这些姐妹们不一样了。”
郿无暇说了很多，特意捡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说，着重宫里赐了人去侍候，又提了礼部下聘那日的场面。
她见明惠郡主笑容僵硬，眼中透露出嫉妒的光芒，心里又松了些。
人就是这样，自己一旦有什么不堪的心思，若有人比自己更不堪，自然乐于看别人的戏。郿无暇就专门捡了郿无双的事来说，说得明惠郡主是银牙暗咬，眼见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了。
“无暇！”陈月怡突然道。
郿无暇诧异回头：“月怡？”
“我有些事要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说完，陈月怡又跟明惠郡主和赵兰芝解释了下，说上次就有件事忘了和郿无暇说。
二人去了门外，陈月怡敛住脸上的笑。
“月怡，你要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给明惠郡主她们知道？”郿无暇故作亲热道。
陈月怡却皱起眉，她犹豫片刻，才道：“无暇，上次她们议论你的话，我是不信的。可你当着明惠郡主说无双的事，还说了那么多，我……”
她甚至怀疑无暇是不是知道明惠郡主之前对魏王有些心思，才会故意说这么多，就是想挑得明惠郡主嫉恨无双？
可她又想，无暇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怎会是故意的呢？但她心里总有这种感觉，还有方才无暇说的那些逢迎明惠郡主的话，这些都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在她心里，无暇应该是一个人淡如菊的女子，不该跟巴结讨好这些扯上关系，无暇真是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郿无暇不解道：“月怡，我说无双的事怎么了？这不也是明惠郡主问起来，我才会说，难道她问我，我不说，这不就失礼了？”
陈月怡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丧气道：“随便你吧，这一打岔我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进去吧，我娘还找我有事，我得去一趟。”
她匆匆走了，郿无暇却看着她的背影抿起嘴。
连你都帮郿无双说话？
……
等二人出去后，赵兰芝忍不住道：“明惠，这么做好吗？”
“有什么不好？兰芝，你忘了是谁害你在家挨了训斥，若不是我去找你，恐怕你现在依旧出不了门。又是谁害我被迫要嫁给孙世显？都是因为她！”明惠郡主面露狠戾之色，“不是因为她，就没有这些事，她拿我二人做枪，出事后她反而隐藏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是……”
“别可是了！我现在这样都是被她害的，我是绝不会嫁给孙世显的！”顿了顿，明惠郡主又道，“你看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还想拿我当枪使，让我去对付郿无双，甚至把魏王都牵扯进来了，她这么恶毒阴险，你还帮她说话？”
“我倒不是帮她说话……”赵兰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明惠郡主又道：“反正你记住，别在你那表妹面前说漏了嘴，你表妹与她交情好，指不定到时候帮谁。”
“我知道了。”赵兰芝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郿无暇进来了。
赵兰芝问道：“月怡呢？”
“她说她娘找她有事，要先过去一趟。”
……
这一天，郿无暇和明惠郡主二人相处得很愉快。
虽然她还是提着防备心，但试探多次，明惠郡主甚至不吝把自己和孙世显婚事拿出来说，还据说常家那边已经在给她备嫁妆了，说得有条有理，也容不得她不信。
她想，也许真是她想多了，而明惠郡主为何又找上她，说没朋友是假的，想通过她打探郿无双的消息，找机会对付她是真的。
送上门的枪，不用白不用。
而且与明惠郡主交好，对她益处实在太多，一举几得的事，郿无暇自然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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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可把无双忙坏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她也终于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郿嫦来找她说话，专门说了郿无暇近日动向。
别看最近郿惜霜姐妹二人，巴无双巴得紧，实则郿嫦根本没将二人放在眼里，她们到底晚了一步，而且她对无双的用处可不再表面上。
“她倒是脸皮挺厚，也不怕外面人说，我以为她至少要在家里躲一阵子的。”无双道。
“怕什么别人说，她可是我们年纪里最大的，不得不急。”郿嫦吐了个葡萄皮，道，“还是冰镇过的葡萄好吃，你这日子过得是越发奢靡了。”
她露出哀怨的神色。无他，这几天无双屋子里多了个冰釜，不光有冰釜，还有个手摇的风扇。
这风扇上面是几片扇面组在一起，下面有个雕花的木箱子，木箱上有个铜制的摇手，只要人轻轻摇动手柄，上面的扇面就会转动，并吹出凉风。
这东西一看就是内造的，外面没有，前几天无双将之拿出来，可是惹来郿娥郿嫦等人一顿羡慕。每个初次见到的人，都要亲手上去试一试，后来才发现这东西是要放在冰山后面使的，这样才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别人都以为这是礼部下聘时送来的东西，实际上这是魏王府送来的，不光有冰釜和手摇扇，无双没说她床上还有一张象牙簟。
这东西可比冰釜、手摇扇珍贵多了，据说由于做工慢，要求的技艺高，可能几年才有一张作为贡品送上来，连宫里都没有几张。
“手摇扇是不能给你了，要不我每天让人给你送些冰？”无双道。
长阳侯府虽是侯府，但曹氏历来过得节俭，每年也就最热的暑天那一个月有冰，其他时候是绝没有冰的，还是限量用，整个府里也就长青堂和郿宗那的冰是不限量，连曹氏自己都抠着不用。
无双用的冰也不是府里的，是宫嬷嬷安排的，据说是去官办冰库买的，因为拿的是魏王府的条子，就相当于是半卖半送。其实魏王府用冰都是宫里冰窖供应，宫嬷嬷也是问过无双后，才决定从官办冰库里买，没道理用点冰还得从魏王府拿。
“那怎么好？你这里可够用？再说这东西可不好得。”郿嫦道，婉拒得不是那么坚决。
不是冰贵，而是这东西一般人家都有储存，外面几乎买不到，能买到都是天价，官办的冰库也是只供应各府部衙门，一般人是买不到的。
无双白她一眼：“你还跟我客气？”
郿嫦当即眉开眼笑，一把抱住她道：“还是三妹妹好。”
“你快别肉麻了，何姨娘也帮了我不少，就当我孝敬她了。”
以无双身份，自然说不到孝敬二字，只是人家这么说话，让人听了心里就是很熨贴，这会儿郿嫦就十分熨贴。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等会就跟宫嬷嬷说，赶明也给陈姨娘和五妹妹那也送些，这次夫人难得没闹幺蛾子，我知道何姨娘和陈姨娘在里头都使了力气。”
郿宗不是个明白人，他要真有这么明白，早干什么去了？还不是何姨娘和陈姨娘枕头风吹得好。
尤其是何姨娘，拿着三少爷说事，没少给郿宗灌输‘家里好不容易出个王妃，以后三少爷还指着王妃姐姐铺路，千万不能让夫人弄砸了’之类的，郿宗这才连着几次都管住了曹氏，还把道理说得那么明白，正好说在曹氏心坎上。
还有老夫人那儿，郿宗也去敲打过，所以老夫人这阵子才如此消停。
无双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向来记情，不过是点冰，但也代表这一份心意，说明她记着呢，承了她们的情。
“五妹妹若是知道，肯定高兴。你是不知道陈姨娘和五妹妹过的日子，我姨娘那儿还好，因为有我那弟弟，父亲去的次数也不少，那位也不敢明着刻薄。可陈姨娘惯是个闷葫芦，又不如赵姨娘得宠，那位心里的那点酸气，都冲着陈姨娘去了。”
这种妻妾之间的事，无双也不好插嘴，只能道：“等以后五妹妹出息了，陈姨娘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可不是，现在陈姨娘也就记挂着这个。”
说着，郿嫦站了起来，道，“行吧，我也不跟你说了，得回去了，总是贪你这里的凉，等晚上回去该睡不着了。”

第43章
送走郿嫦，无双回来想了想，让玲珑去开库房，给郿嫦和郿娥挑两匹好颜色的料子送过去，让她们做夏衫。
其实无双方才听出了郿嫦的意思，只是一时半会她也没头绪，送布一来是还情，二来也是一个暗示，代表自己知道了，正在琢磨。
忙完这些，无双又在想她娘陪嫁的事。
太姨娘告诉她的那几个地方她都还没去，还有她娘陪嫁的那两个布庄和几个庄子，据说都是她娘家仆打理的，可当时太姨娘含糊其辞，那家仆也没来找过她。
其实无双心里已经约莫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只是没见着人暂时也不好下结论。
她决定明天就出府一趟，就把这事跟宫嬷嬷说了，宫嬷嬷说她会安排。
到了第二天，无双一大早就出了门。
给曹氏那儿的借口是出门置办嫁妆，现在无双和曹氏都有默契，一个不问聘礼，一个不提嫁妆，也就是说无双的嫁妆得她自己办，至于长阳侯府这会不会有，总之是指望不上，就算有，无双也知道不会太多。
无双最先去的是那座放了她娘嫁妆的小宅子。
宅子隐没在城东一片房子里，这一片住的都是京里的老住户，家境都是不上不下的那种，读书的人家居多，闹中取静，既没有城西那种龙蛇混杂，哪家来个客人，街坊邻里都知道了，也不像城中那些高门大户，房子大看着扎眼。
梅芳上前开了门，随着大门敞开，整个房子的情形也尽数落在众人眼底。
就是很普通的一进小宅院，无双将随行而来的人留在外面，只带梅芳进了正房。这房子大概很久没人来了，屋里家具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灰，无双长驱直入，进了西梢间，一间看布置像书房的地方。
入口就在书案下方，打开后，无双特意让空气流通了会儿，才由梅芳持着蜡烛先下，她后下，两人进了隐藏在下面的密室。
大概这栋房子加起来都不如这间密室耗费巨大，密室只有一间，面积跟上面正房是一样，因为防潮做得好，里面除了散发着一种长久没有空气流通的气味儿外，并没有其他难闻的味道。
除了靠墙放了几个柜子外，入目之间全是一个个大木箱子，无双让梅芳打开一个来看，里面放的都是些幼童的玩具，还有一些幼童穿的衣裳，她虽记不得五岁之前的事，但她能猜到这应该都是她小时候的东西。
梅芳又连开几口箱子，这些箱子里放的都是些女人的衣物，应该是她娘的衣裳。因为放得时间太久，这些衣裳的布料已失去旧日的华美，但通过布料质地和上面的刺绣，能看出当年是如何风采。
还有些男人的衣物，以及所用之物，甚至还有几把弓箭、刀剑之类兵器，这应该是她爹的东西。
无双没想到太姨娘竟把这些东西都运了出来，藏在这里，估计是怕被人糟践了。
她没有在密室待太久，这里面空气流通时间还太短，待久了气闷，所以剩下几个箱子，她都是匆匆一瞥就罢。
剩下的箱子不出无双意料，装得都是她娘和太姨娘的一些金银首饰、珍珠宝石以及一些珍稀摆件、字画之类，还有一箱金银锭子。
除了这以外，上面的有两间房子里还存了很多木料。
一般富贵人家都有存好木料的习惯，一是给女儿攒嫁妆，再来也是好木料可遇不可求，并不是你要用时就有，所以都是提前攒。据太姨娘所言，苏氏很早以前就开始攒木料了，太姨娘也是，只可惜苏氏身子骨不好，和郿战成婚多年才得了无双这么个女儿。
自打生下无双，苏氏给女儿攒嫁妆愈发积极，平时就命家仆四处搜罗好东西，搜罗到了就运回京交给太姨娘，那时她已随郿战去了边关。这也是当年事发突然，太姨娘能那么快把苏氏的嫁妆转移的原因。
据说还有很多好布料，因为布料不能久放，都交由苏氏陪嫁的布庄卖了出去，所换银两尽数都换成了银票，之前已经交给无双了。
无双把用木料做家具的事交给宫嬷嬷，至于密室的那些东西，倒不好处置。这地方不为人知时很安全，如今有了这么一遭，自是不能再放在这里了，宫嬷嬷提议先找人来造册，等造完册再说。
本来无双还打算今天顺便把布庄也去了，看来也只能改日再去。
造册是玲珑带着小红和两个宫女去的，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做完，因为无双还没想到这些东西放哪儿，只能先留了两个护卫在那边看守。
这边弄罢，无双便打算去布庄一趟，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
布庄叫‘鸿盛布庄’，并不像那些小布庄，只是以零卖做成衣为主，更多是做整卖生意，从江南一带购入大批量布料，再运到京城分售给这边的零散布商。
据无双从太姨娘口中得知，她的外祖母苏王氏是个女商人，丈夫死后，便一力将苏家布庄的生意接了下来，由于苏家布庄是老字号，苏王氏做生意又诚信，不坑蒙拐骗，所以生意做得很大。
当年她爹偶遇她娘时，她外祖母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就想给女儿招赘，未曾想所选皆非良人。就在这之际，她爹出现了，巧合下向苏家施了数次援手，外祖母见她爹人品贵重，非见利忘义之辈，再加上她娘也对她爹有意，外祖母就将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了她爹。
她娘不是能经商的性格，她外祖母估计也清楚，再加上当年她外祖母是以寡妇身立门户，如今寡妇死了，女儿要出嫁，苏家的家产自然不能全数带走，苏氏一族还有其他族人，最终苏氏只带走了部分家产，都以陪嫁为名，剩下的则由苏氏其他人瓜分。
这‘鸿盛布庄’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将生意转移到了京城，苏氏族人也知事情不能做得太绝，再加上郿战出身侯府，他们也多有忌惮，便未阻止鸿盛布庄的生意。
这么多年来，鸿盛布庄的生意都是交由一个叫苏城的人打理，这苏城是当年苏王氏亲手给苏氏挑的家仆，早些年苏氏和郿战还在时，苏城还挺老实的，直到当初侯府适逢大变，太姨娘为了转移儿媳嫁妆，从中让苏城帮了一些帮，可能让他洞悉到什么。
之前苏城每年还会去找太姨娘报账，后来渐渐就不来了，每年只让人送些银子来，说是当年所得，人却再也没露过面。
太姨娘心知以那两个布庄，和几个庄子所得，每年绝不会只有这点银子，可彼时她自身难保，还有无双作为牵挂，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临终前对无双说得含糊其辞，只道是若有余力，就来看看，若无余力就算了。她是考虑孙女处境艰难，不忍让她担太多事，这也是之前无双一直把这事搁置没处理的原因。
如今她有余力了，自然要来看看。
……
到时是上午，布庄的生意很清淡。
除了一个掌柜，和几个伙计，并未再见到其他人。
无双进来时，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再看其举止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掌柜也不敢轻忽，亲自上前接待。
“苏城可在？”
老掌柜眼中透露出疑惑之色，道：“敢问姑娘可是和东家认识？我们东家现在不在，不知姑娘找东家是为何事？”
“东家？”无双有些不是滋味地喃喃了声，旋即换了腔调，“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鸿盛布庄应该姓苏，早年在苏州便是姓苏，为了跟苏氏其他族人区分开，改名为了鸿盛布庄，后来挪到京城也还是姓苏。怎么？苏城一个家仆出身的掌柜，现在都成东家了？”
老掌柜当场色变，慌忙之下道：“姑娘你说的这些老朽都不知道，老朽只是替东家打下手，这鸿盛布庄的东家确实姓苏，我家东家也确实姓苏名城，却跟什么苏州苏家没什么关系。姑娘，你到底是不是来买布的？若不是来买布，就快离开这，免得扰了我们的生意。”
说着，便叫来几个伙计，要撵无双几人走。
无双这趟出来只带了梅芳和玲珑，还有两个护卫在门外看着马车。几个伙计拿着鸡毛掸子和铺子里用来量布的尺子，上来就要撵人，梅芳让玲珑将无双护住，一把夺过鸡毛掸子。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我家姑娘是谁？！”是玲珑说话了。
这时，门外的护卫也听到里面动静，赶了进来。
一看这阵仗，老掌柜忙喝止伙计，又对无双放软声音道：“姑娘，我们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你来了不买布，偏偏问东问西的，老朽觉得姑娘是来捣乱的也不为过。既然是误会，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无双看了他一眼，心知这事一日肯定成不了，苏城现在不在，跟这老掌柜也扯不清，继续闹下去，除了招人来看热闹，别无他用。
她想了想道：“苏城真不在？去哪儿了？”
老掌柜犹豫地了一下，道：“我家东家前些日子去了苏州，还没回来。”
“几时能回？半月可能回？”
老掌柜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位姑娘，你问这做什么？”
无双笑了一下道：“行吧，我也不多问了，苏城回来让他去找我。我只给他半月时间，过期不候。”
见无双要走，老掌柜慌忙道：“姑娘，你既没说你是谁，老朽就是回来转告东家，也不知该去哪儿找你。”
这时，无双已经快走到门口了，闻言她也没转身，只是道：“你把今天的事转述给他，他自会知道我是谁，记得告诉他，我只给他半月时间，过期不候。”
.
魏王刚从魏王府出来。
上了马车，行了一会儿，福生突然道：“殿下，那是三姑娘的马车？”
无双现在所乘马车，乃魏王府独有，通体黑色，双马所拉，车厢车体都是专门打造，不光坐着不颠簸，还有其他妙用。当日魏王就是考虑到她偶尔要出行，宫嬷嬷去时就带了辆马车。
魏王顺着看过去，马车停在一家布庄之前，门外站了些人似乎在围观什么，他想了想，便叫停了马车。
这时无双也从布庄出来了，玲珑道：“姑娘，你方才就该报明身份，这些人自然不敢不从。”
无双道：“他人不在，报明身份除了让那些人惊慌，也没什么用。而且我有我的打算，这事不急，等他回来后看他如何反应再说。”
见此，玲珑便不说话了，搀扶无双上了马车，就在无双进入车厢的前一刻，她突然看见路那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见她看了过来，车帘被打了开。
无双就看见一身银灰金绣锦袍，头束金镶玉龙衔珠发冠，显得格外雍容俊美的魏王隔着车窗，对她招了招手。

第44章
无双每次看见魏王，心情都很诡异。
无他，明明那么熟悉的人，换了一身衣裳，就感觉像换了一个人。其实也是换了个人，只是她有点不习惯罢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赶紧下了车，往那边奔去。
魏王坐在车上，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姑娘，终于不灰突突了，看来将宫嬷嬷派去，也不是没有作用。又想，她如此着急过来，可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福生已经下去了。
“三姑娘。”
此时无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丑，忙放缓脚步，有些赧然道：“福内侍。”
“殿下在车上。”
福生做虚扶状，无双有些窘，点了点头，提着裙摆上了车。
一进去就看见魏王端坐在矮案之后，他坐得很端正，从容有度，手掌虚放在膝上，大拇指上戴了个碧玉扳指，一派雍容尊贵气度。
无双几乎是下意识就拘谨起来：“殿下。”
“可是碰见了什么麻烦？”
无双起初不解，顺着魏王目光看向窗外，才反应过来可能方才自己在布庄，门外有人围观的场景被魏王看见了。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麻烦。”她将大致的情形说了一遍，也没瞒魏王，将其中来龙去脉都道出。
魏王沉吟了一下：“那你是如何打算？”
“我与他半月时间，让他到时去找我，不管他是真出远门，还是假出远门，时间已给他留下，如若到时他不出现，我就让人上门收铺子，这铺子的契在我手里，而且他还有卖身契，身契也在我手中。”
魏王微微颔首，道：“不错。那你可曾想好，如若到时收了铺子，找何人去看管，他以前的贪墨的银两可要追回，如何追回？”
“这……”
无双有点尴尬，这些她还真没想过。
“他贪墨的银两，肯定是要追回的……这个，这个还要等见到人以后再说。”
她并不知道，她一紧张一尴尬就会揉她衣裳下摆，魏王看着那双揉着衣摆的小手，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自己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同时又浮起一个想法，她在面对他时可会这样？
又想那日宣平侯府，她受了惊，看见了他，忙朝他扑来抓着他的衣裳诉说委屈，就像方才一样，人的下意识动作其实反应了内心，让她如此依赖的，是他还是他？
魏王眼神复杂起来，“那就等你见到他人再说，如若有麻烦，不用惊慌，告诉宫嬷嬷，她会帮你处理。”
无双点了点头。
因为没人说话，车里的气氛尴尬起来，无双在想自己说点什么，也好缓和下气氛。
“殿下这是去哪儿？”
魏王顿了顿：“本王有事。”
无双察觉到他之所以会顿一下，应该是平时没人敢问他去干什么，偏偏她一时没话找话说就问了，忙道：“那我不打扰殿下了，殿下快去忙吧。”
她匆忙下车，魏王看看自己半举的手，放了下来。
无双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才松了口气。
每次见到魏王，她都会有些紧张，不如见到纪昜那么自在。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态不对，但每次都改不过来，也是她知道魏王一体双魂的事，偏偏又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所以每次都难以把握分寸。
“姑娘，我们还去哪儿吗？”玲珑问道。
“回去吧。”
马车动了起来，朝长阳侯府驶去。
.
另一边的马车也动了起来，福生上车后就察觉到主子的情绪有点不对。
难道小王妃说什么惹主子不悦了？他想到方才无双是急匆匆跑下马车的，难道是主子吓到人小姑娘了？
福生想了想，道：“年岁小的姑娘大多都怕人严肃，再过阵子殿下就要大婚了，总不能成亲后还这般和王妃相处，殿下面对王妃时应该再温和些，年岁小的姑娘都喜欢性格温和的男子。”
魏王没说话，却看了福生一眼。他想说什么？又想年岁小的姑娘怕人严肃？难道他很严肃，还是每次见面他用教导口气与她说话，让她觉得有压力？
福生偷眼瞧，见魏王没制止，也没不悦。
没制止，没不悦，就是愿意听了？
他又道：“殿下想想，没人会喜欢先生，只会怕先生，这都是一个道理。下次殿下见到王妃时，可以跟她说说她感兴趣的东西，例如花儿草儿蝶儿之类的，女孩家都喜欢好看的衣裳和首饰……”
魏王皱起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聒噪！”
福生当即不说了，不过他们也到地方了。
……
是一座闹中取静的宅子。
福生上前敲了门后，不一会儿，就有个瞎眼老仆过来开了门。
魏王也没让人引路，一路长驱直入进去了。
等到了后面，宋游正好也刚起来，哈欠连天地歪靠在椅子里。魏王见他比之前见面时又消瘦了不少，眼睛下面全是乌青，估计又是几天没睡，不禁道：“你这趟出京又干什么去了？”
“也没干什么，就是碰见个人，斗了一场……”宋游站起来，挠了挠乱发，打着哈欠道，“我去洗个漱，你先自便。”
魏王摇了摇头，环视了下杂乱的屋子，最终在宋游的书房里，也是他的书案，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福生已经熟门熟路地去烧水，给魏王泡茶了。
这宋游年纪不大，性格古怪，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一个瞎眼老仆看门，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做饭，其他下人一概都无。
有时魏王过来，也会让人顺便给他收拾一通，但到下次来，绝对又成了这样。倒不是脏污，而是乱，宋游经常出门，会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有时画起符来，扔得满屋都是，又不愿让人替他收捡，怕下次找不到了。
寻常不知道的人见了他这满屋石头草根符咒，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邪道，而不是医术高明并精通祝由十三科的大夫。
魏王喝完一盏茶，宋游回来了，他嘴里衔着一个包子，人倒是精神了，但头发和衣裳还是乱。
“回来就听说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你最近不是好多了？”宋游在魏王对面坐了下。
就是因为好多了，才会来找你。
“上次我与你说的那事，你说需要论证，事实上那股香气确实可减缓我头疼之症，只是可有什么依据？”魏王也是试验过后，才会得此结论，之前他关了纪昜几日，没让他去找无双，果然他的头疼病又犯了。
“依据？”宋游笑了一声，道，“世上那么多事，不是每件事都有据可依，你说的这事我之前也琢磨过，大概是与我给你调的安神香，是一个道理吧？”
曾经宋游和魏王说过，他调的安神香，其中并无任何药物，只是普通的香，借由复杂的香气来让他放松，以此起到缓解头疼的作用。
当时魏王不信只是普通的香，可他试过别的香，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将之归咎于祝由术的神奇。
其实医术演变到当下，已经将所有病症分为了十三科，分别是大方脉、小方脉、妇人、风科……祝由科是第十三科，也是最后一科，‘祝’者咒也，‘由’者病的原由，由于祝由科治病要借由符咒，在常人眼里都是装神弄鬼，因此这一科长久以来遭众医者排斥，延续至今，真正精通祝由科的医者已所剩不多。
而宋游是其中翘楚。
用宋游的话来说，祝由科其实就是医治其他医者诊断不出的病，偏偏医患又觉得自己病了的病症。
就好像魏王当年，他的副人格出现时，无缘由的头疼，脾气烦躁，健忘，无缘由的缺失记忆，请遍宫中所有太医，除了诊出头疼，开一些吃了没任何用处的药外，别无他用。
最后是福生病急乱投医，听人说了宋游，便去寻了他来给魏王诊治。虽宋游也无法根治魏王的病，甚至一起初他也只能说在家里以前祖辈留下的手书中，见过类似病症，他从没见过，也不知其来由，但他一边研究一边治，倒也起了辅助性作用。
魏王的主人格和副人格能慢慢剥离开来，并对这具身体不产生太大影响，诸如记忆莫名缺失，其实是离不开宋游的辅助。
对普通人来说，少一段记忆，无伤大雅。可对于魏王这种身份，以及所处的这种环境，却绝不可以。他的决策、态度、方向，很大一部分需要自己的记忆，他必须要保证自己记忆是完整的，才可以防止自己为人利用，或是借着他的病来害他。
这也是为何魏王忌惮自己的病为他人所知。不光是因为他这病搁在常人眼里总会和鬼神妖魅之类扯上关系，也是因世人对祝由科有太多误解，觉得都是招摇撞骗、邪门歪道，所以他和宋游的交际很隐秘，不为外人所知。
之前他发现无双的体香竟可克制他的头疼，他便来找过宋游一次。基于无双的身份，再加上体香不宜与外人道，魏王并未道出真相，只是问宋游有一种香可以缓解自己的头疼，这种情况可正常。
此时看来，宋游的解释竟和魏王预料中的一样，看来也是一个无解之谜。
“若此香是体香？”
“体香？”宋游吃了一惊，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了，幸亏他也算见过大世面，又把包子捡了起来，“可是女子体香？”
魏王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可是殿下最近要娶的那位小王妃的体香？”
魏王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虽在外人眼里来看，顶多是脸冷了点，但宋游跟他太熟，自然能洞悉他这脸色已经是很难看了。
看来不管是什么人，哪怕冷峻睿智如魏王，也有属于男人的独占欲。不就是议论下他未过门王妃的体香，这事还是他自己提起的，怎么就脸色难看了呢？
宋游没敢笑，清了清嗓子道：“大千世界，万物神奇，还是与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大概是与我给你调的安神香，是一个道理吧？不过在这还要恭喜殿下了，你那病症，百年罕见，能维持到当下情形，除了头疼难以克服，几乎造成不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能克制头疼症状，那就更好了。看来是上天也怜惜殿下，特意送来这么个人给殿下。”
此时魏王脸色已经缓解，他略微沉吟了下，手指轻敲了下书案，“那我这病，最后……”
魏王话未尽，但宋游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多年前，魏王病症起于双魂分裂，他曾说过可能最后病愈的迹象就是合二为一，不过世事难以预料，宋游曾观察过魏王体内正副两个人格，这种情况已经趋向于完美了，至于能不能融合，说实话他也没见过，本就是摸索着来，只能且行且看。
他把这些话告诉魏王，魏王不置可否，也没强求。
又说了会儿话，魏王见宋游哈欠连天，便没再多留离开了，至于宋游则是转头继续睡觉。
上了车，魏王静坐。
福生见他似有心事，自然识趣也不说话。
魏王摩挲着手上扳指。
片刻，右手探入左手袖中，一角浅杏色的布料被他手指钩出来了些，旋即又被他塞了回去。

第45章
接下来几日，无双过得十分平静。
这日，蒹葭收捡完无双刚洗过的衣裳，面露困惑之色，之后她一人在衣橱中翻找半天，又去另一间库房中翻找，这里放的都是布料，和无双以前不穿的旧衣裳，还是无果。
出来时，她神情不免带了些，无双好奇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支吾，看了无双一眼，才咬牙道：“姑娘的小衫好像不见了一件，奴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小衫，也是肚兜，只是较为文雅的说法，当然小衫也可以是里面贴身穿的小衫子。只是看蒹葭脸色，这丢的肯定不是贴身穿的小衫子，而是肚兜。
“可是洗过了，洗过可是确定收了回来？”
“肯定收了，是奴婢亲手洗收的。”蒹葭肯定道。
蒹葭虽以前吃里扒外，但自从被无双收买后，又见无双现在今非昔比，侍候得也算尽心尽责。
大户人家的女儿，贴身衣物都保管仔细，不光要专门的人单独洗，还要单独晾晒，晾晒了也要记得收回来，这些事一直是蒹葭干的，而且她做事历来细心，这点无双还是知道的。
“再找找吧，是不是之前更换衣裳时夹在哪件衣服里了。”
宫嬷嬷来后，就让丫鬟宫女给无双赶制新衣，以前那些暗色衣裳都收起来了，所以这也是有可能的。
“奴婢已经找过了，还是没找到。”
听到这里，无双就有点急了，“那你还记得丢的是哪件吗？”
“是那件浅杏色的，上面绣的折枝花。应该不会和以前的旧衣裳夹在一起，因为是明月新做的，姑娘也就穿了两回，前阵子奴婢还看见过。”
“那还是找找再说，也可能是和床单褥子混在一起了，我让梅芳来帮你找。”
这边屋里浩浩荡荡地找东西，那边玲珑去找了宫嬷嬷，说了此事。
宫嬷嬷低声道：“我不是让明月再做一件，还没做好放回去？”
玲珑道：“我去问问明月。”
明月是跟宫嬷嬷一起来的四个宫女之一，有一手很好的针线活，无双丢的那件小衫就是她做的，她也不知为何玲珑会给她拿了同样的料子，让她再做一件，既然让再做，就再做吧。
可这会儿说姑娘丢了小衫，还恰恰是她正在做的那件，明月心里正嘀咕着，玲珑来找她。她把做好的翻出来给玲珑，又犹豫道：“玲珑，姑娘丢的那件小衫，可是你拿了？你拿……”
宫嬷嬷出现在她们身后，道：“是我让她拿的。”
见此，明月也不敢多问了。
宫嬷嬷又道：“你俩找个借口，把东西还回去。”
“是。”
玲珑怀揣小衫，去给梅芳蒹葭帮忙，不一会儿她就在衣橱的一件衣裳里找到了那件浅杏色的肚兜。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梅芳疑惑，那地方她明明都翻过，怎么没找到？不过她很少说话，也没说出质疑。
蒹葭也有些质疑，不过她这会儿只忙着庆幸，只是在看到那件小衫后，觉得这小衫异常的新，不像是穿过了，但细细再看，确实是那一件，也没有多想。
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宫嬷嬷也松了口气。
心里却有些埋怨玲珑，放着那么多衣裳不拿非要拿肚兜，可她又想当初是她跟玲珑说的，说是殿下要一件姑娘的衣裳。
男人要女儿家的衣裳能做什么？所以玲珑想差了也是正常，当初她见玲珑拿的是肚兜时，除了感叹殿下竟是这样的殿下，也觉得殿下应该要的就是这，也没觉得有问题。
所以这不是玲珑的错，是她不够谨慎，没督促明月赶紧把东西做好了放回去，才会出这场纰漏。
宫嬷嬷这边忙着检讨，那边郿嫦和郿娥来了。
郿嫦气呼呼的，手里的团扇扇得啪啪直响，无双瞅着真怕她把那扇柄给扇断了。
“这是怎么了？”
郿娥在一旁坐了下来，小红端来两盏冰的酸梅汤。
现在天热，无双屋里也没其他人来，每次郿嫦她们来了，无双都是上这些来招待她们。
郿娥端起，小口饮了半盏，顿时感觉心里的热气都散了，这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她看了郿嫦一眼，把缘由道出。
原来之前郿嫦去给曹氏请安时，跟郿无暇吵了两句。
别看无双不用去给曹氏请安，但郿嫦和郿娥身为庶女，向嫡母晨昏定省乃是避免不了的。往日曹氏难得给她们几分好脸，今儿也是奇了，一大早曹氏竟罕见的高兴，叫郿嫦和郿娥进去后，也不理她们，就拉着郿无暇在那儿感叹女儿有体面有福气什么的。
再一细听，原来不得了了，郿无暇竟接到了昌河公主七夕宴的帖子。
这昌河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性格坚毅，敢爱敢恨，嫁过两次，一次是把驸马休了，第二次驸马是因病过世，后来她倒没有再嫁，不过据小道消息说公主府下有门客是为公主面首。
之所以说是小道消息，是因为没人敢在外面说公主私事，甚至连多议论几句都不敢。
昌河公主这人的性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即使私下有人议论，知道也装作不知道，顶多转头另找回来，可昌河公主很可能就是提着剑上门，谁说的砍谁。
她以前就干过这种事，那家非但没有讨好，事后还被太和帝嫌弃了，一家子落得被京中权贵边缘化。
回归话题，昌河公主大概由于自己婚事不顺，特别喜欢给人做媒。当然人家公主做媒，可不像坊间媒人，还亲自上门保媒拉纤，而是每年七夕节，她都会借着由头在自己别庄里办一场七夕宴，是时不光会有无数京中青年才俊赴宴，也邀请京中各家贵女。
可谓是场面别具一格，但由于人家是公主嘛，太和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数多年下来，这昌河公主所办的七夕宴倒成了京中人人皆知，但一贴难求。
会是如此，也是昌河公主发帖，不看人身份贵贱，而是看皮相长得可好。
也就是说你若长得不好看，哪怕你身份再高，也拿不到邀贴。若是长得好，哪怕你是新科进士，如今不过是个七八品小官，也有可能得到邀贴。
也有人说，昌河公主办这种宴，就是为了给自己寻面首。但由于从宴上寻得良配的男女确实不少，再加上还是没人敢议论昌河公主的事，总之对于京中才俊和贵女们来说，能收到公主府的邀贴，那是一种肯定。
当然，肯定会有人问，那昌河公主怎么知道谁长什么样，又不可能都见过？
这个据好事者研究，说可能是根据名气，比方你有才名远近皆知，或者是美名传播在外，就会得到邀贴。
还有人说是公主府里有一本大册子，是专门记录每年京中才俊美人的名册，上面还附有小像，由此又得出一个结论，这是给公主搜罗美人之用，于是又扯到面首之说上了。
郿无暇前年及笄后，就等着公主府的邀贴，可惜等了两年都没等来，没想到今年竟有了。至于郿嫦和郿娥，两人本就是庶女，以前从没在人前露过面，自然是没有的。
再加上之后从曹氏那出来，郿无暇讥讽了郿嫦两句，她才会气成这样。
“我道是什么，”无双放下团扇，让玲珑把她的匣子取来，从里面翻出一张精美的帖子，放在桌上。
“早就送来了，只是我前几天忙没顾得说。”
郿嫦当场眼睛就亮了，忙来到桌前，将帖子拿起来看。
“那能带人去吗？”
她双目含着期待地看着无双，甚至郿娥，平时那么含蓄，此时也是直勾勾地看着无双。
无双看了玲珑一眼，犹豫道：“应该是能带人的吧？”
一旁的玲珑笑道：“公主府的人上门送贴时说了，若王妃有姐妹，也可带去游览一番。”
这是考虑到无双有姐妹，而姐妹可能没收到帖子，特意给予的便利。所以别看这七夕宴名头大，什么非俊男美女不可入，实际上也是有特权的，无双自诩在外面也就露过一面，美名不可能传到公主府，能收到帖子是因为她未来魏王妃的身份。
“我就知道三妹妹最有本事！郿无暇还讥讽我巴结讨好你，我巴结讨好自然是因为三妹妹人好，又善解人意，哪像她一样。”
郿嫦激动之下，把无双抱住摇了又摇，郿娥掩着嘴笑。
无双被她摇得头晕，忙道：“二姐你快别折腾我了，本来我早就想说，打岔给忘了。你既要去，就赶紧回去准备准备，也没两天了。”今天七月初五，后天就是七月七。
“准备，我这就回去准备。”郿嫦又对郿娥道，“这事别往外说，等到时候好好气一气她。”
郿娥犹豫道：“那这事可要告诉惜霜和玉霏？”
三房的郿惜霜年纪倒是够了，但郿玉霏今年才十三，七姑娘郿欣桐就不说了，才十一。
无双想了想道：“她们要想去就去吧，免得说落下她们，不过玉霏今年才十三，是不是有些太小了？”
“这样吧，这事我和二姐去跟三婶说，看三房自己怎么打算。”郿娥知道无双怕麻烦，将事情揽下道。
无双巴不得如此，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
到了当天，郿嫦郿娥郿惜霜齐聚如意馆。
三人都打扮得很漂亮，都是把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全都穿戴上了，三太太孙氏亲自领着女儿过来，一是再一次向无双道谢，也是让女儿去了要听姐姐们的话，尤其是三姐姐的。
郿玉霏则不去，三房有所考虑，她年纪还是太小了，带过去突兀，本就是搭空去的，做人不可太贪心。
其实在来之前，孙氏就再三叮嘱过女儿，阐述今天能对她来说的意义。
可以这么说，作为一个落魄侯府的庶房，郿惜霜的婚事比郿无暇还难，能去昌河公主的七夕宴，就算在那觅不到什么良配，对以后谈婚论嫁也是一种大大的提升。
其实按照当下风气，在宴会上主动去结交男子的女子是极少的，多数还是当做以后的谈资和见世面而去。
无双今天把四个宫女以及梅芳小红都带上了，主要还是郿嫦她们不能带丫鬟，她多带几个人可以照应一二。
因此一辆马车自然不够，除了无双的马车外，侯府这儿又出了两辆马车同去。
既然要找府里要马车，这事自然被郿无暇知道了，临上车时，郿无暇往这里冷冷地看了一眼，先乘着车走了。
郿嫦得意地哼了一声，拉着郿娥和郿惜霜坐上无双后面那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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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河公主的别庄在京郊，有个好听的名儿叫‘万春馆’。
说是馆，实则是处皇家园林，平时被昌河公主当做避暑设宴之用，据说里头遍布奇花异草，景色极为优美，不过见识过的人并不多。
到地方时，已是傍晚了，入目之间都是一辆辆各府的马车，以及骑着骏马而来的各家青年才俊。男宾和女宾是分开进的，下了车后，马车自去停靠，而无双等人则被人引着往里头去了。
进去之前有一道门，会有人专门在这里验贴。
并不是拿着帖子都能进，你要是长得不够端正，一看就是从人手里买的帖子，自然会被拦下核实身份。
玲珑从怀中拿出帖子，递给门前验贴之人。
对方见无双一行人前呼后拥，带了这么多贴身侍女，一看就非等闲人，再看手中的邀贴，当即脸色一变，对无双行了一礼，又忙叫来一名侍女，让其领着无双等人进去。
排着等验贴的有多人，不过各家贵女们都讲究，都离着距离，反正料想这种场合也没人不识趣插队。
此时有两个贵女在无双她们前面进去，听见后面的动静，就转头看了一眼，其中有个贵女道：“怎么那人没让人领我们进去，反倒给了她们一个侍女？”
她声音清脆，再加上在场人即使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音调，也因此极为响亮，一时间所有人都往无双等人看了过来。
此女身边有一女，见模样应该比此女要大，忙拉了她一把道：“快别胡说，快走吧。”
二人急匆匆走了，无双等人跟在后面进来，那验贴之人不愧是公主府的人，脸上毫无变色，甚至也没有解释，在无双等人进去后，又端起一张严肃的冷脸来，继续验后面人的帖子。
被派来给无双引路的侍女，低声道：“姑娘见谅，虽公主殿下发帖时多有考虑，但难免有些不懂事的人混进来。”
不怪侍女说话刻薄，而是昌河公主是太和帝的亲妹妹，也就是魏王的亲姑姑，无双和魏王也没几天就要大婚了，等于是侄儿媳妇。侄儿媳妇上了自家门来，自然要派人照应，不照应才是失了礼数。
相反那女孩不看场合说话，就算你不懂，看看别人也该知道了，着实是不懂事了些。
“不过是小事，无妨。”
无双确实不在意，一来她本身就不是自视甚高之人，二来她满腹心神都在这七夕宴上。
前世郿无暇也来赴了这七夕宴，当时府里下人各种议论，把昌河公主办的七夕宴描绘得是神乎其神，总之是非一般人不能入，阖府上下也就大姑娘有资格去。而当时她适逢失意，做了那等‘丑事’，只能闭门在家备嫁。
她早就好奇了，想看看这七夕宴是什么场面，再加上昨晚她与纪昜说，要来这七夕宴，凑巧纪昜说他也要来，还说这园子不错，到时候带她四处逛逛，她心里都惦记着这事，自然顾不上其他。

第46章
宽阔的青石道两旁，花木葱郁、绿荫婆娑。
沿着路旁，每隔五米就有一座石座宫灯。
此时这些石灯都已点燃，挥散了傍晚之后的暮色，再往前走，有无数楼台亭阁隐在其中，又有大片湖光水色，映着这各式灯火，仿若来到了蓬莱仙乡。
郿嫦二人早已不说话了，郿惜霜紧紧地跟在郿娥身边。
又绕过一片花木，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其中灯火通明，此时已有许多贵女到了，远远望去衣香鬓影，笑语声声，恍似人间仙境。
侍女送到这里，就不再送了，郿嫦郿娥还有点怯步，最后还是无双带头走了进去。
她们的进入并未引来人们的瞩目，众贵女依旧三五成群地说着话，或是倚着栏杆看水面上的莲花灯。
无双几个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进去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有侍女来给几人奉了茶，一并的还有几碟糕点，但数量不多，每碟不过五六块，每块不过一小口。
郿惜霜本来想吃，看见别人都不吃，她也不敢吃了。
无双问道：“你们来之前用过饭了吗？”
郿嫦和郿娥都用了，但郿惜霜没用。
“倒忘了提醒你，来之前要用饭，这里应该是没有晚饭吃的，你先吃些糕点垫一垫，也免得到时候饿了。”
无双把糕点碟子往郿惜霜面前递，她这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吃着糕点。
郿嫦四处看了一圈，附在无双耳边小声跟她说话：“你说她们都散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七夕宴就是在这里吧？”
“谁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郿娥用团扇轻拍了拍郿嫦肩膀，又示意无双往那看。
无双顺着看过去，就发现在她们身后，隔着水面有十多米的地方，也有一座水榭，和这边两两相望，只是水榭里都是些年轻的男子们。
郿惜霜一口点心差点没把自己噎住，赶忙低着头喝了口茶，等抬起头发现一旁有贵女似乎在看自己，一时间小脸红得发烫。
郿嫦还做得若无其事，可另一手捏着无双的手，差点没把她的手捏青了。至于郿娥，其实也没比郿嫦好到哪儿去，紧张得厉害。
“你们紧张什么？”
反倒无双有一种老神在在之感。
也是，她又不觅郎君了，自然没什么可紧张的，只是难免在心中暗叹，昌河公主这设计好巧妙，既区分了男女有别，又能依稀看到对面的场景。
而月下看美人和灯下看美人，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今晚有月，倒是月和灯都齐备了。
怪不得那些贵女们一个个那么矜持，坐姿和站姿都比平时格外娴静优雅，方才无双进来时，就有一种异样之感，此时才明白过来意思。
不知纪昜可是来了？
她暗想着，用扇子掩着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往那边看了一圈。
应该是没来的，他身量高，长得也俊，在人群里就是鹤立鸡群，她一眼就能看见。见人不在里面，无双就失了兴趣，转过身来。
隐隐传来一声轻嗤，似乎有人在嗤笑什么。
无双转过身来，才发现有些人在看自己，偏偏她身边的郿惜霜以为自己方才丢丑，都是在看她，一时间脸更红了，头也垂了下去。
无双不禁皱起眉，顺着轻嗤声看过去，就见一个眼下有颗泪痣的贵女，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见她看过来，对方非但没避开，反而脸上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她有什么值得嘲笑的？无双这才意识到人家是在笑自己。
“我跟你认识？”
场上安静了一瞬，估计都没想到无双会直接问。
那凤眼贵女也不含糊：“自然不认识。”她想无双下一句肯定是不认识你笑什么，谁知无双只是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当即让对方有种悬在半空中，上不来也不下不去的憋屈之感。
“虽是不认识，但也让我开了眼界。”
这话挑衅味儿太足了，若不是无双想了又想也不认识对方，还真以为这人认识自己，而且有大仇。
“你也让我挺开眼界的，大概不知‘失礼’两个字是怎么写。方才我问你我们可认识，并不是讥讽你，是真以为你跟我认识呢，原来不认识啊。”
无双说话还是软绵绵的，甚至语速也不快，但讥讽味儿实在不亚于对方，甚至直接点出了对方失礼之举。
确实失礼了，即使旁人有什么不当之举，一个真正的贵女，是不会当面给人难堪的。
“你……”
这时郿嫦站起来了，“怎么，想吵架？若是想吵架找我吵，别欺负我妹妹脾气软。”
这叫脾气软？
脾气软能几句话将对方气成这样？
场上没有其他人说话，只有个女孩出来将那凤目贵女给拉走了，场上再度恢复若无其事，无双也就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郿娥道：“三姐姐，没想到你竟这么会吵架。”
无双也没想到，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争嘴，她都觉得是郿嫦影响了自己。
果然郿嫦道：“这叫什么吵架，我还没开腔呢，就跑了。”
无双没忍住笑了起来，郿娥和郿惜霜都笑了。
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走了过来，大方道：“郿三姑娘。”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衫子，长得很是娟秀清丽。
“你是？”
“我姓陆，是忠武侯家的，在家排行为七，咱们在宣平侯府见过，只是当时没说话。”
无双有点窘，她倒是对对方一点印象都无。
谁知对方大方笑道：“我不像三姑娘是受人瞩目，郿三姑娘不认识我也正常。”
“受人瞩目？”
陆如玉眨了眨眼，突然放低声量道：“你别看她们都装得若无其事样，实则你进来时，都在偷偷瞧你。”
无双诧异，她有这么有名？她觉得应该很多人都不认识她才对。
“陛下为你和魏王殿下赐婚，这事在京里可是引起了很多人议论，别看你平时不在外面露面，实则认识你的人不少。”
这话倒把无双说得有些脸红了，又见对方还站着，忙请她坐了下来。
“方才那个是宜春侯家的嫡次女宋妙兰，你不要理她，她惯是个尖酸的人。”
无双道：“我还以为自己跟她有什么过节，可实在是不认识。”
闻言，陆如玉犹豫了一下：“你们确实不认识，但若说过节，如果按宋妙兰的想法，确实有点过节。”
这话倒让无双诧异了。
“其实吧这事京里很多人都知道，你不常在外走动，自是不知。”
其实应该说以长阳侯府之前在京里的地位，有些事情也不可能知道，不过陆如玉的话说得含蓄。
“当年她姐姐与魏王殿下订过亲，赐婚圣旨都下了，谁知她大姐临到大婚前病死了。虽是这样，但由于下过赐婚圣旨，也算是占了个魏王妃的名分，后来魏王一直没娶，这边等她长大了一些，宜春侯宋家就想让她代她大姐……做这个魏王妃。”
也就是说她是个半路截胡的了？
也不对，她是十年前和魏王有婚约的，彼时魏王还是个弱冠少年，这宋妙兰的年纪也对不上。看陆如玉说得这么欲言又止，应该是她已和魏王有婚约的这些年，没被人当成回事，宜春侯宋家一直想让宋妙兰代姐来完成未完成的婚约。
还能这么干？
再想想魏王身份，也不怪宋家如此锲而不舍。
只是魏王的名声是怎么回事？既然连陆如玉都知道那个宋家女是病死的，为何又谣传魏王杀妻？要知道前世她就是被这名声给吓到了。
“原来如此。”
陆如玉道：“所以你知道就行了，她就是觉得你抢了她的魏王妃的位置。”
“什么抢不抢的，我三妹妹十年前就和魏王殿下有婚约了，那时她才多大啊？”郿嫦插嘴道。
陆如玉只笑不言，看来正印证了无双的想法。
无双笑道：“还要谢谢陆姑娘解惑了。”
陆如玉大大咧咧一摆手：“谢什么，我就是见不惯她那个样子。”看样子她和宋妙兰也有矛盾，才会来向无双示好。
这时，门口起了一阵骚动，竟是明惠郡主来了。
似乎有很多人都认识明惠郡主，纷纷上前去与之寒暄。除了明惠郡主外，她身边还站着赵兰芝、陈月怡和郿无暇三人。
四人容貌不相伯仲，各有特色，站在一处就像画一样。而郿无暇毫不怯场，她穿着藕荷色交领夏衫，月白色的褶裙，夏衫腰线掐得正好，更显得腰肢纤纤，在一众富贵花儿里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郿嫦撇了撇嘴，无双轻轻对她摇了摇头，而那边的热闹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倒显得四周冷清了不少。
而这种瞩目很快就向无双移了过来，竟是明惠郡主朝这边走来了。
“郿三姑娘，好久不见。”
无双站了起来，微微颔首：“郡主。”
四周看戏之人众多，因为很多人都知道明惠郡主对魏王有意，偏偏最后竟被赐婚给了武乡侯世子。
这郿三被赐婚给了魏王，也不知明惠郡主会不会找她麻烦？
出乎人意料，明惠郡主只跟无双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这倒让许多等着想看戏的人有些失望。
又过了一会儿，有侍女出没席间，将所有人的茶和糕点又重新换过一遍，这时无双听见有人在低声说‘流觞曲水要开始了’。
无双还有些不解其意，顺着众人目光看过去，只见两座水榭之间多了一艘柳叶舟，舟上站着一男一女，看穿着打扮是公主府的女官和属官。
所谓的流觞曲水是两边水榭共同做的一个小游戏，算是改过的曲水流觞，两座水榭之间有小船一艘，三尺来长，两尺不到的宽，船头置一盏莲花灯，由一方先出题，另一方解。
解的时候对面的人要先用绳子把小船拉过去，才能看到藏在莲花灯里的题目，而那一男一女就是主持者和监督者。
很快就开始了，对面水榭的男子有礼让之风，让女子这方先出题。
一时间，水榭中众贵女俱是脸颊绯红，你望我我望你。
看似含羞带怯，其实很多人眼中都透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若是想博才名，此时正是最好的机会。
无双几个没见识的，也是你望我我望你。
无双不用说，她诗词歌赋一概不精，也就前世在国公府境遇凄凉，寂寞之际学了琴，会弹几首曲子。郿嫦就更不用说了，长阳侯府也给姑娘们请过女先生来教导她们读书识字，但主要是教郿无暇的，郿嫦无双她们也就是带着学了点。
她们四个里，可能也就郿娥好点，因为无双知道郿娥喜欢看书，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大多都买书了。
这边还在自惭形秽，那边已经有人站出来出题了。
正是郿无暇。
她丝毫不惧，沉稳从容，提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了一首诗。只看她提笔姿势，当得是板板整整，又不失女性柔美。
而这摆放纸张的桌案，就正对着那边水榭，显然是有意为之，想让双方彼此看清出来应对的人长得是何模样。
写罢，就有侍女上前拿起并折好，放入小舟船头的莲花灯里，待纸张放好，对面缓缓将小船拉了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出题要有抛砖引玉之效，也就是说，你要出对子考对面的人，就要先出对。同样，若是要出诗词方面的题，就要自己先写一首诗词。
郿无暇写的就是一首诗，若说她作诗功底如何，不过尔尔，可就像方才所言，能站出来的就是想搏名，而头一个站出来，自然惹众人瞩目。
反正让无双来看，郿无暇的目的是达到了。
很快那边的诗就做好了，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子，被同伴起哄推上来作的诗。
船被拉了回来。
郿无暇做的是一首跟七夕有关的诗，对方为了合意，也做的是七夕有关诗。
诗被当众念了出来，无双见郿无暇脸上未见任何羞涩之意，就知晓她应该是不中意那年轻男子的。
无双不认识那男子是谁，郿嫦和郿娥也不认识，问了陆如玉，她也不认识，看来可能是京里某个年轻的官员，因为才名被邀了过来。
其实让无双来看，若真有意婚嫁，其实这七夕宴还真是个好地方，至少有一点，昌河公主已把门槛先设了下。就像方才那名年轻男子，即是官员，又这么年轻，想必人才不差，长得也不差，若是要求不高，未尝不是个合适的夫君人选。
无双见郿娥就在偷偷瞧对方，倒不是说郿娥对他有意，而是郿娥心中的佳婿人选很可能就是这样，一表人才，关键是年轻，虽然现在还在微末，但前途已明，左不过就是出嫁后要熬一些日子，才可能会出头。
郿无暇退开后，又有一名贵女上了前。
接下来便是你来我往，暂时还没有出现对面出题对方对不上的，想来都有顾虑，也知晓所谓的对诗对词，并不是根本目的。
无双没兴趣参与这个，她也参与不了，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致了，这时她看见玲珑出现在门前，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她心里一动，跟郿嫦郿娥交代了一声，就出去了。
“魏王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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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驶向京郊。
车中，魏王端坐着，实则脑子里正在打官司。
「现在是晚上，说好的，该我出来。」
所谓的说好，其实就是回京后，魏王多是白日有事，自然把晚上空给了对方，其实对方这么说也没错，只是——
「今晚场合不一样，晋王秦王赵王等人都会来。」
「他们来他们的，我去我的，关他们何事？」
自然不关他们事，可这些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不会无的放矢，魏王自打回京后，少在人前露面，魏王甚至怀疑众皇子齐聚这里，很大的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你当我怕他们？」
魏王忍耐，他料想对方会坚持，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坚持，问他为何坚持，他开始不说，后来说了一句答应了那小姑娘要今晚陪她逛园子。
「我知道你不怕，但今晚场合不一样。」
「不是你说的，她身份非同一般女子，要娶回来当王妃的，当着自己王妃都要失约，颜面何存。」
魏王心中呕血，没想到他会拿自己的话来堵自己。
「你要出来也可，但不要屏蔽我，我必须在一旁看着。」
对方安静了几息，才同意下来，估计他也清楚若不答应，今晚这事算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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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远远就看见一人站在背手站在月下。
长身玉立，轩然霞举。
他穿着一身紫袍，腰束玉带，外面是一件大袖的黑纱大氅，头上束着金冠，似乎听见她的脚步声，人转过身来，那一瞬间无双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不自觉脚步雀跃加快，人已经过去。
“殿下。”
他轻嗯了一声，拉住她的手，道：“走吧。”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有夜风徐徐，风吹在一旁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头顶有月，水中倒映着月影，其间点缀着几盏莲花灯，清幽而安宁。
纪昜脸上也难得见了几分慵懒之色，缓步地走着。
无双偷偷瞧着他的侧脸，看得目不转睛。
“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红着脸，偏开脸道。
他将眉挑了起来，以前他挑眉，无双只觉得怕，现在倒是不怕了，就是脸热得厉害。
她赶忙转移话题：“殿下打算带我去哪儿？”
“四处逛逛，你若是想游湖，我们就去游湖。”
“那就走走吧。”
继续往前走，感受着自己的手被他拉着，他的手真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无双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身量，自己好像才到他肩膀。
又看前方两人影子落在地上，虽影子将她的身量拉长了一些，但他的影子更长，所以她还是在他肩膀那里，她微微地叹了口气。
“叹气什么？”
无双指了指影子道：“殿下你真高，我才到你这里。”她拿手比了比。
“不是本王高，是你太矮。”
这话就让无双不高兴了，“我哪里矮了，女子不都这样。”
纪昜学她的样子，也拿手比了比，他动的同时那影子也在动，影子也在拿手比，所以无双真得很矮，至少跟他比是这样。
“你……”
她气了，甩开他的手往前走。
甩完她就后悔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又想他现在不乱发脾气了，应该不会生气。
再说了，他气了，她哄他，她气了，他哄哄她，不是应该的？没等她想完，人就被从后面扯住了后领。
无双没想到他会扯自己衣领子，但后领被扯住就是被扯住命脉，除非她打算衣裳不要了，于是她只能自己退回来，跟着他手收回的姿势退到他怀里。
他搂着她腰道：“用过晚膳没？”
无双有点哀怨道：“用了，临走之前吃了半碗粥。”
“本王还没用，走，陪我吃些东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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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昜所谓去吃些东西，就是跑去了厨房。
一路上无双见他轻车熟路地走，反正她是被绕晕了，等到了地方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知道厨房在哪儿。
据纪昜说的是，他幼时经常来这里玩，所以认得路。
大晚上的厨房还有人守着，锅里冒着烟气，纪昜也没避着人，走了进来。
“给本王拿些吃食来。”
那守厨房的胖厨子也不认识魏王是谁，但看其衣着打扮，显然非同一般人，又见对方闯公主别院厨房如自己家，又自称本王，二话不说，拿了一堆吃食出来。
有糕点，有面食，有烤鸡。
纪昜也没接，牵着无双又去了厨房旁边一间屋子，那里有桌有椅，似乎是平时下人用来吃饭的地方。
没用纪昜动眼色，那胖厨子就赶忙用自己衣袖去擦桌擦椅子，擦完了，又忙去厨房把吃食端来。
不光碗碟齐备，还有粥有汤，还说若是不急着用，还可以炒两个小菜来。
炒菜就算了，纪昜捡了粥来用，无双见他都吃上了，便捡了碗银耳莲子羹用。
一会儿吃完两人扬长而去，留下那厨子收碟子捡碗，还不忘抹着大汗。无双本来有些窘的，但纪昜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于是她也坦然了。
她有些吃撑了，两人缓缓往回走。
纪昜道：“我带你游湖去，这地方白日里还有地方玩，晚上乌漆墨黑的，能玩的地方少。”
两人原路往回走。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个笑声，“没想到，本王这三弟还有携美同游的兴致。”
随着说话声，对方一行人已进入眼底。
为首的是个三十左右，身穿暗金色团龙纹长袍的男子，此人身量高大，鹰目高鼻，顾盼之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态。跟在他身边的是两个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子，另有几个护卫和内侍随侍在其身后。
无双没认出是谁，但能称魏王为三弟的，应该只有晋王和秦王。
她这边还在琢磨对方是谁，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看过去，那是怎样的眼神？充满了恶意、戏谑和森冷。
就好像对方是个猎人，而她只是个无助的小兽，无双克制不住全身发寒，忍不住往纪昜身边靠了靠，纪昜上前半步挡住她身前，眉眼冷漠：“既然二皇兄现在知道了，那就莫挡了路。”
秦王不以为然，看向无双：“这位就是本王那未来的三弟妹吧？长得真是楚楚动人，好一个佳人。”
方才用那种恶意戏谑目光看自己的就是秦王，无双可不认为这是夸赞，只感觉到对方的恶意，不过她还是屈了屈膝，行礼道：“见过秦王殿下。”
秦王笑道：“三弟妹有礼了，见三弟妹年纪不大，真是如花般娇嫩的年纪，只是这娇花不易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花落叶残了，等到那时候……啧啧……”
这两声‘啧啧’真是充满了恶意，明明是笑着说的，却是恶意扑面而来。
无双还在寻思自己要么就装听不懂吧，突然感觉到身边一片彻骨寒意，她扭头看去，就见纪昜脸庞森冷，眼神阴鸷，他眉骨垂得很低，眼底充满了血色，似有血海尸山从其中溢出。
“你、找、死……”

第47章
水榭中，局过一半。
聚在桌案前和对面对诗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却是散在四周，或是把酒言欢，或是喝茶说话，毕竟不是每个人来这里都是为了求良配。
上前凑趣的相反更多是那种家世不太好的人，位高权重的人家向来对家中子弟婚事谨慎，不会随意处置。
吕颂之笑着对身边的赵见知道：“你不上前赋诗一首？我敢说那些贵女们一直耗着没走，就是为了等你这大才子的佳作。”
赵见知穿着青色云纹锦袍，腰束深一色锦带，他气质清雅温润，如竹如松，即使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闻言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道：“我出去一趟。”
旁边几个人都没防备他要走，还有人怪笑打趣：“你这是去哪儿？可是去私会哪个小美人？”
赵见知没有理他们，出了这处水榭。
赵兰芝也刚出水榭，却没想到会碰见她哥。
“二哥。”
莫名的，赵兰芝有些心虚。
“你这是去哪儿？”赵见知问道。
“我去找明惠……”
赵见知看了她一眼：“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的话？”
自然记得，那次宣平侯府明惠郡主出事后匆匆回宫，回到赵国公府的赵兰芝也憋了一肚子的事。
作为贵女的她，再是不懂前朝之事，也知道这次的事不好收场，尤其之后又见宣平侯匆匆而来，接下来家中长辈俱是面色沉肃，赵兰芝就知这事可能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犹豫要不要道出真相，比方说明惠郡主背后做了什么，才致使这场事发生，却又害怕被长辈训斥。就在这之际，她二哥赵见知来了，点明了那日见到她和明惠郡主出现在孙世显出事那座小楼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里。
至于从哪儿看到的，赵见知没有说，他还看到了什么，他也没说，却也直接让赵兰芝吐出真相。
事后赵见知带着妹妹去见了他们的父亲赵瑞，恰巧赵瑞和宣平侯这也查到赵兰芝帮明惠郡主在整场事里动的手脚，只是他们没想到背后还有因，只以为明惠郡主为了设计孙世显才做得这出。
谁知起因竟是为了设计郿家三姑娘，又从赵见知口中得知那日见到一个女子从孙世显出事的小楼里跑出来，魏王的身影才渐渐浮出水面。
当然这些赵兰芝是不知道的，不过事后赵见知与她说过，让她离明惠郡主远一点，只可惜赵兰芝没有听。
“她因身份关系，处在是非中，免不了会牵连上身边的人，上次是没牵扯到你是侥幸，却也给家里添了不少事，你年纪小，家里人都护着你，但你也该知道轻重。”赵见知眼中带着淡淡的谴责。
赵兰芝慌道：“明惠她说了，这一次后她就安稳待在宫中，再也……”
“什么这一次，你们做什么了？”赵见知皱眉打断她，“明惠郡主之前离席了，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个女子，若是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郿家的大姑娘。”
赵见知认识郿无暇，曾在宣平侯府见过，虽然不知其名，对其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之所以会让他记住，就是因为上次那件事背后有此女的影子。
明惠郡主和赵兰芝她们在做什么，赵见知不知，但不妨碍他猜，他眼神渐渐沉下来，道：“你们是想——”
赵兰芝忙扑过来拉住他袖子，哀求道：“二哥，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我也没办法，明惠非要这么做，她不甘心被设计，也不想嫁给孙世显，才会动了这心思，我也没帮她什么忙，什么都没做。”
赵见知自然不会管别人的事，他之所以会说这么多，也是因为里面牵扯到妹妹。至于郿无暇怎么样，他并不关心，他也知道此女非善类。
“那你现在出来做什么？”
“明惠之前走的时候，交代我过一会儿去找她。”赵兰芝小声道。
赵见知沉声道：“你不准去。”
“可是……”
“就说碰上了我，我拉着你游园。”
为了符合这个说辞，赵兰芝只能跟在二哥身边，开始了他们的游园。
公主府所办的七夕宴，自然不止曲水流觞那一个重头戏，外面的园子也专门布置过，五步一灯，再衬着天上的月，倒与白日没什么区别，反而因为这灯这月越显清幽。
有不少人都从水榭中出来了，隐隐能听见远处有说话声、笑语声。
赵见知见妹妹垂头丧气的，心想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严厉，正想说些话来安抚她，突然就听见那几个字。
“你、找、死……”
.
这几个字从他薄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冷似寒冰，利似刀锋。
无双整个人都懵了，可她突然听见秦王在笑。
“本王的好三弟，脾气还是这么暴戾，本王以为你去边关十多载，应该是改了。就你这么个性子怎么掌兵？父皇也是胡来，竟放心把兵权交给你。”
无双心道不好，可纪昜已经闪身过去了。
秦王武艺不差，大梁以武立国，皇子们极小的时候，宫里就会专门请人来教授他们武艺，更何况秦王身边还跟着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
可这一切都没抵挡住纪昜的攻势，只是眼一眨，他竟不知何时夺了其中一个侍卫手里的刀。
月色如水。
纪昜单手持刀直指秦王。
他的手修长而白，骨节分明，黑纱大袖覆在他腕上，迤逦而下，手里的刀锋上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明明该是肃杀的场面，竟多了几分异样的美感。
纪昜本该直劈而上，不知为何定住了，这反倒给了秦王机会，他有些狼狈地接过侍卫递来的宝剑，恼怒之下直刺而出。
无双尖叫了一声，大声道：“秦王，你想做什么，你竟敢拿剑刺殿下！”
秦王想骂人。
就只能魏王拿刀劈我，不准我拿剑回刺？当然，现在魏王还没动，他已经动了，也确实如无双说的那样无异。
接下来无双的表现，让秦王的剑都拿不稳了。
她竟然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还边哭便道：“秦王，你实在无礼至极，竟先是羞辱我，又拿剑刺殿下……我定要进宫去禀告陛下，禀明你的恶形……”
就在这之际，纪昜动了，一动就如猛虎下山，其势汹汹。
侍卫那不轻的刀在他手里宛如无物，却又劈出了势不可挡的气势，只听得几声急促的兵器碰撞声后，秦王手里的宝剑竟然断了。
几个护卫全都没反应过来，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直到那寒芒触到秦王的脸颊后，又回到他鼻尖上。
有血从秦王脸上流出，那出血速度极猛血量也极大，只是眨眼功夫，秦王半张脸就变得鲜血淋漓。
而纪昜还保持方才的姿势，除了往前近了几步，竟连呼吸都没乱。
无双忙扑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她还在大声哭：“殿下，我们走，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打不过，我们进宫禀明陛下，陛下定会给我们做主的。”
她哭得伤心欲绝，声音幽咽凄凉，仿若蒙受了莫大的屈辱和委屈。
实际上她却用手死死地钳着纪昜的腰，用劲儿去拉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肌肉在极速却幅度极小的抖颤，她还在使劲，试图用细细的手臂去抗衡已然脱笼而出的猛兽。
闻讯而来的人赶来后，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在众人眼里，郿三姑娘吓得大哭，却想拦住不甘未婚妻受辱欲要上前讨个说法的魏王。
至于秦王脸上的血，和指着他鼻尖的刀，众人猜可能是秦王技不如人？
不过没有人敢说话，这种场面，两位皇子兵刃相向，谁不要命了敢说话？连公主府的侍卫都不敢说话，忙命人去请昌河公主来救场。
秦王已经笑不出来，他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还滴着血的刀尖。
“三弟，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这边——
无双的泪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纪昜僵了一下，还保持着单手持刀的姿势，却一只手伸向后背触了触她的脸颊，无双在感觉到后，忙把手伸进他的大掌，让他握着。
察觉到他还有理智，无双胆子也大了，绕到他前面怀里来继续哭着，手却在推他。
“殿下，我们走……”
一下没推动，两下没推动，第三下推动了。
纪昜放下持刀的手，身体僵硬地环着无双走了。
而这期间秦王竟直愣愣地看着，都没敢追上去。
.
无双想找个地方安抚纪昜。
心里正慌着，就见前面出现一个黑衣人。
真的很黑，若不是露出了一双眼睛，她还真没看到那儿有个人。
是暗一。
“王妃跟着属下走。”
无双跟着他走，很快来到一座屋舍前。
里面没人，漆黑一片，暗一进去点了灯，人就没影了。
无双把纪昜往里面扶。
不知为何，纪昜还残存有理智，也知道跟她走，却是身体一直绷得很死。之前无双没顾得看，此时看向他脸，只见他眼皮半垂，眼角极红，额上青筋跳动，显然正忍受着莫大痛苦。
她心疼得不得了，忙去拿他手里的刀，一拿竟没拿下，第二次他才松手。
无双扔下刀，又扶他去榻上坐下，可他身体太僵太硬，想让他坐没坐下，反倒成了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不过无双也顾不了这些，忙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她一边安抚，一边慌忙去抚触他的额头，他的鬓角，“没事了……”
纪昜终于动了，将她死死钳在怀里抱着，才渐渐有了呼吸，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
“没事了，我没事，殿下也没事，殿下不要生气……”
她把脸颊贴在他脸颊上，一边嘴里喃喃说着安抚之语，一边用脸颊鬓角去磨蹭着他的脸颊和鬓角，以做安抚。
纪昜渐渐放松下来。
无双能感觉他在一点点放松，她还在持续着自己的动作，安抚着他。这期间不可避免馥软的唇会蹭到他的脸上，她本来没注意，直到自己被他吻住。
纪昜的吻很简单也很粗暴，就是拿嘴唇去蹭，蹭着蹭着又变成了舔、吸、啃，看来再单纯的男人也有本能。无双被亲得气喘吁吁，人也从上面变成被压在下面，她的唇被咬得红肿莹润，生疼，感觉快要破皮了，舌尖刚伸出来想舔一舔缓解疼痛，就被人给吸住了。
昏昏沉沉，迷迷顿顿，无双就觉得嘴唇越来越疼，疼到让她无法忍耐，就在这时他突然僵住不动了，她并没有发现这一切，伸手去推他，嘤泣道：“疼。”
抱着她的人僵了几息，缓缓伸出手，有些僵硬有些无措地去轻抚她的脊背，安抚着她。
嘴下动作并未停，而是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轻吮着她的唇瓣，似乎在抚慰她的疼痛。

第48章
魏王二人前脚离开，后脚一身华服的昌河公主赶来，她到时秦王一行人还未走，昌河公主脸上在冷笑，眼中怒火直烧。
“纪昭，来我这儿你们也敢闹事？！”
秦王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他确实不怀好意，可明明是他吃了大亏，怎么反倒都成了他的错，没看到他这一脸血？
他抹了一把脸，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也不敢和昌河公主犟嘴。
昌河公主想发怒，但见四周站了不少人，遂一挥衣袖转头走了，秦王一行人自己在后面跟上。
等这些人都走后，公主府的内侍出来安抚众人，让他们继续游玩，不用在意。
可怎么能不在意？会闻声赶过来，大多都是在附近游玩的各家公子和贵女。有些人还敢往近处走，有些人离得远远地往这边看，都被吓得不轻。
尤其是那些胆子小的贵女，见到秦王满脸鲜血，本来被吓哭了都不敢哭出声。
赵见知和赵兰芝兄妹二人也在其列。
只是他们离得近，比其他后赶到的人要看到的更多，自然也看出魏王有些不对劲，但郿三姑娘能将之拦下，让一场冲突消弭，也算是很有本事了。
赵见知不同赵兰芝，他身为男子，见识和知道的事都比妹妹多，自然洞悉了方才无双嚎啕大哭又说出那番话的意思。
恐怕吸引人前来是一，将这场冲突都归罪到秦王身上才是真。
方才跟在秦王身边那两名年轻男子，常人看着面生，但赵见知交游广阔，知道这两人都是出身高官之家，不是家中有祖父在朝中为高官，就是伯父是朝廷重臣。
此女就算不认识二人，能及时反应过来秦王是故意挑事，也算心智不俗了。
赵见知想到那日他在‘望夏春’，见到一女子从小楼脱身而出，他会注意到对方，也是见她竟不走门，而是翻窗往下跳，摔成那样还不忘跑。
后来从小楼冲出很多人，他才知道出事了，这才知道那小楼竟是孙世显醒酒之地，知道后续发生的一些事，怀疑上妹妹和明惠郡主，也知道她是谁。
竟是那个之前被人议论的郿家三姑娘，郿家那个孤女，魏王的未婚妻。
此时看来，此女虽家世不显，却极为聪慧，倒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配做不上魏王。
人群散去，但都没有了游园的兴致。
发生了这么一场事，谁还有心思游玩啊，可是又不能走，只能三三两两往回走。
赵见知和赵兰芝也在往回走。
“皇子争斗历来凶险，看了今日这一幕，可是明白我为何不让你亲近明惠郡主了？”
赵兰芝老实道：“明白了。”
可她转声却又道：“不过二哥，我还是要去找一趟明惠。”
见赵见知皱起眉，赵兰芝忙道：“不去看看我不放心，那女子心机深沉，我劝明惠不要与她来往，可她总是不听。虽这次明惠准备的还算周全，可我还是怕她会吃亏，二哥就这一次，等事罢，以后明惠再邀我做什么，我再也不去了。”
赵见知无奈，只能随妹妹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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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魏王僵住了。
旋即他又发现自己两只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他继续僵硬，却并没有拿回来。
本来他早就想出来，可纪昜径自不让，直到后来事情失控，纪昜发病。
是的，发病。
跟头疼引起的暴躁，想发泄，完全不同。
魏王一直以为纪昜的这个病已经好了，因为他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
秦王突然出现，又用话刺激，明显不怀好意。他这趟回京已两月有余，晋王秦王等人一直没出手，这一次既然出手，想必也是有备而来。
旁人只觉得秦王这次行事太过轻浮，只有魏王意识到他的险恶用心。
十多年前发生的那场祸事，不但刺激致使副人格的出现，他当场发疯这事虽知道的人没几个，恰恰秦王是其一。
毕竟他就是当年那场祸事的参与者之一，而秦王也一直笃信宸妃有疯病，所以宸妃的儿子也应该有疯病，从来不吝于各种刺激少年时的他。
所以当听到秦王说‘娇花不易养，指不定就花落叶残’这话时，魏王就意识到不好，但已经晚了。
纪昜发病时，魏王是没办法制止的，只能等他自己平息。
他想这一场要掉进秦王的陷阱，万万没想到竟被一个小女子改变了局势。
只要一想到无双方才做的那些事，魏王的心情就十分不平静。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在他眼里，这小姑娘胆小，也不太聪明，甚至还有点妇人之仁，但她是妇人，本来魏王对自己王妃是不是聪明绝顶杀伐果断，就没有什么要求。
她笨，她不够狠，他帮忙看着些也就罢了，可这一场事让魏王意外之余，还有些惊喜。
但他的复杂还不止这些。
之前他看到纪昜与她二人游园相处，那种感觉是魏王从未有过的体验，有些诡异，有些怪异，怎么形容呢？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和一个女子相处，做了很多他不可能做的事。
不光是他不可能做的，也是他以为纪昜也不可能会做的。例如她生气了，纪昜想哄，却又不知该怎么哄，只能机灵地打岔带她去吃东西。
还有——
她看纪昜的眼神。
那里面的欢喜心悦快要溢了出来。
一边偷看‘他’，一边又想不让‘他’发现。魏王当时就想，她定是觉得‘他’很俊，明明他就是‘他’，偏偏他又知道这种眼神不是对着他的，是‘他’。
他甚至还去回忆了两人仅有的几次见面，发现她在面对自己是很拘谨，是因为当时他太严肃了？
……
魏王一通胡思乱想后，才发现自己竟想的不是接下来的大局，而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脸色复杂，低头去看怀里的她。
她小脸羞得通红，睫毛半垂，乖顺伏在他怀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软玉温香，让人留恋，可魏王现在心情太复杂了，他收回放在她腰上的手，坐了起来。
无双也跟着坐了起来。
“殿下，你的头还疼吗？”她略有些担忧道。
魏王顿了下，摇了摇头。
无双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殿下你方才太冲动了，那个秦王一看就是在对你下套，故意激怒你。”
“是吗？”
无双僵住了，她看了看魏王的眼神，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纪昜，而是魏王。
纪昜呢？
她不敢问，又不想让自己显得突兀，便慢慢放松了身体，又假装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有些害羞，忙从他腿上起了来。
她自觉表现得可圈可点，却还是低估了魏王的敏锐，尤其方才两人离得那么近，几乎是只隔了两层单薄的衣裳，无双僵的那一下，让魏王很敏锐的察觉到了。
再看她的眼神——
就像前两次两人见面时那样，即使她已经努力装得很亲近，实际上在见过她看‘他’的眼神后，魏王很清楚地察觉到了其中区别。
为了试探，他不动声色，故意装得若无其事，整了整衣衫和衣袖后，才对她道：“你过来。”
无双僵硬。
他真的是魏王，不是纪昜！
问无双为何这么肯定？纪昜才不会那么认真的整理衣裳，衣裳乱了也就乱了。还有他叫自己过去做什么？
但无双还是过来了，一只手捂着嘴，可怜兮兮的。
她刚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把拉过来坐到他的腿上。
无双下意识想起来，却被魏王按着不让她动，“方才不是坐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倒是羞上了？”
无双能说人不对吗？肯定不能，她只能装出一副十分害羞的模样，又转移话题道：“殿下让我来做什么？”
魏王看着她，眼神深邃：“让本王看看你的嘴。”
无双克制不住脸红，但还是乖顺地把手放了下来，露出有些红肿，却格外莹润光泽的嘴唇。
此时的她霞飞双颊，衬着她白皙剔透的肌肤，红肿的嘴唇，像被狠狠地疼爱了一番。
魏王的眼神更深了，大拇指抚上她的唇瓣。
无双吃疼，蹙了蹙眉尖。
他放轻动作，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在其上缓慢地、亲昵地抚触着。
她真的很疼，眼泪花都出来了，也顾不得去想他为何要这么亲密地摸自己。
魏王眼神暗了暗，低哑道：“我给你上点药。”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瓶中装的不是药粉，而是呈半透明的药膏，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她下嘴唇上。
他动作很轻，也很缓慢，似乎不想弄疼了她，可无双却觉得十分难熬，因为这个举动实在太暧昧了，就好像……她正在被魏王疼爱。
无双一直觉得不管是前世的乾武帝，还是这一世的魏王，都是那种威严冷淡的性格。
她与他接触的不多，她能想象纪昜对自己做任何事，唯独就是无法想象魏王。
可此时此刻——
她却有一种魏王在勾引自己的感觉。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果然再去看魏王，神态清冷，似乎只是在给她上药，但这上药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吧？
“好了吗？”
话尾音还没落下，魏王已收回手，倒让无双平添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情。
“出去吧，想必现在外面还有人等着本王。”
无双忙点了点头，随后跟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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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和魏王出来后，就被公主府的下人拦下了，看模样他们在外面等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敢进去打扰。
除了昌河公主请魏王过去一趟外，公主府的下人找无双也有事，说是郿无暇出了点事，因为没有长阳侯府的长辈在，只能请无双过去。
无双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想到之前宣平侯府发生的那场事，她下意识去看魏王。
为首的内侍道：“殿下您放心，待事情处理过后，奴婢会亲自将姑娘送回来。”
魏王这才点了头，让无双跟这内侍去，而他则跟着其他人去昌河公主那儿。
走在路上，无双才从那中年内侍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府的规矩很严格，这内侍也没有多说，无双只得到了几个信息——郿无暇和孙世显私会，被明惠郡主撞见了。好像是两人行了什么不轨之事，因为内侍有提到没有穿衣裳，被很多人看见了。
郿无暇和孙世显私会？
好吧，无双下意识就想到是明惠郡主设局把郿无暇给坑了，不然郿无暇做什么要去跟明惠郡主的赐婚对象私会？
无双到时，郿嫦郿娥和郿惜霜都在那儿了，似乎就是在等她。
见无双来了，郿嫦和郿娥忙将她拉到一旁去说话，从她们嘴里，无双得知了相对要再详细一点的内容。
原来无双走了没多久，郿无暇连着出了好几个大风头，俱是那边出题，这边没有贵女能答上，郿无暇出来力挽狂澜。
这也让郿无暇一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之后甚至对面有人专门出题，点名让她解，而郿无暇都解出了，这不禁让她更是得意风光。
中间，有个侍女来找郿无暇说了什么，她就和明惠郡主一起出去了。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郿嫦她们也不知道，只听有人回来说，明惠郡主撞破孙世显与人私会，大闹了一场。
当时她们也没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谁知过了会儿有个侍女来找她们，两人才知道与孙世显私会的那个人竟是郿无暇。

第49章
无双想了想，去跟那个中年内侍说：“可否劳烦内侍帮忙往长阳侯府传个信？内侍也知道，我们都是还未出阁的姑娘，这种事由我们出面到底有太多不便。”
内侍笑着道：“姑娘不用担心，已经命人去传信了，之所以会找姑娘来……”他有些欲言又止，“姑娘进去后就知道了。”
一行人往里面去，进房里时，那内侍没进去。
越过屏风，房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就见床上躺着个人，地上扔了几件衣裳，一个侍女见有人进来，忙走过来向几人屈膝行礼，又道：“姑娘把奴婢送来的东西都给砸了，奴婢实在劝不了。”
说完，她又屈了屈膝，人便下去了。
无双看了看地上扔的衣裳，不是郿无暇的，似乎是公主府送来的新衣裳。她心里想着‘没穿衣裳，被很多人看见了’那几句话，心中卷起惊涛骇浪。
走到床边，郿无暇苍白着一张脸躺在那儿，此时的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可怜，无双从没有见过素来自视甚高的长姐露出过这样的神态。
“怎么？连你们也来看我的笑话？”郿无暇冷笑道，眼中满是凄沧的尖锐。
无双没说话，郿嫦忍不住了，上前来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来看你什么笑话？不是公主府的人请我们来，你当我们愿意来？”
郿无暇突然笑了，一边笑着，一边眼泪往外掉：“你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郿嫦被她这样子吓到了，“郿无暇，你发什么疯！”
“疯？我发什么疯？我巴不得自己疯了……”
这个样子的郿无暇，显然是没办法交谈的，无双也放弃跟她说话了，本来两人之间就没什么话可说。
她去了一旁坐下，静静地等长阳侯府来人。
事实上她之前说得没错，这种情况明显不是她们这些未嫁的姑娘能处置的，甚至公主府这边的人，跟她们描述事情经过也是遮遮掩掩，既不清楚情况，怎么处置？
很快，长阳侯府就来人了，是郿宗和曹氏一起来了。
郿宗没进来，曹氏一进来就满脸震惊地看着郿无暇，她上前掀了掀被子，无双只来得及看见被子里郿无暇似乎光着身子，而她肩上和颈子上有很多青红交加的淤痕。
无双不是不知人事，知道那是什么，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那边曹氏已经哭了起来，她扑到郿无暇面前，哭得像死了爹一样，一边哭一边道好好的女儿，出门还是好好的，怎么来了趟公主别庄就成了这样。
无双听出曹氏有攀扯公主府之意，只是这种情况她也不好插嘴，只能在一旁听着。
很快公主府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个女官，她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大致上跟郿嫦她们听来的一样，不过要更细致些。
说她们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公主别庄里私会。说到私会时，这女官表情明显带着几分鄙夷。私会也分不同种，有的就是相好见上一面，有的是拉拉小手花前月下，再没见过有人敢借别人地方颠龙倒凤的，还意外被人撞破了。
这女官说完就告诉曹氏，要闹去武乡侯府闹去，别在公主别庄里闹，说这是昌河公主的原话。
这下曹氏不敢吱声了，脸色青白交加，等女官走了，曹氏蓦地转过身，狠狠地扇了郿无暇一巴掌。
“瞧你干得好事！枉我从小悉心教导你，什么好的都给你了，对你寄予厚望，你的回报就是让你娘沦为笑柄，让一个公主府女官嘲笑？！”
曹氏气蒙了，长阳侯府再是落魄，她也是侯夫人，走在外面别人多少要给几分脸面，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关键还是诉冤都无处诉，因为是你家女儿做了丑事。
“你还有脸躺在这，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生了你，你说说我怎么生了你，你怎么就给我惹出这样的丑事……”曹氏嘴里不断骂道，冲上去竟动起手来，又是拍又是打又是掐。
闹成这样，无双再站着就有点不像话了，郿嫦三个也站不住了，忙上前去劝，就是因为劝得不够真心实意，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行了！你这么闹，闹给谁看？”无双道。
曹氏似乎没想到无双会这么呵斥自己，一时竟愣住了。
“你既知道丢人，就该知道你这么闹只会更丢人，丢了你的人不要紧，家中还有这么多姐妹没嫁，还有哥儿们以后还要成亲，你要是都不管不顾了，那你就继续闹吧。”
曹氏没有说话，郿无暇却哭了起来。
方才她被曹氏打时没哭，骂时也没哭，这时候却哭了，捂着脸哭得抑不可止，哭声悲怆苍凉。
哪怕郿嫦等人平时都与她有些矛盾，此时听着也不禁露出茫然之色。
“无双说得对！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清明的，你除了会埋怨，除了会打会骂，你还会什么？！”竟是郿宗的声音。
原来他不好进来，就只能站在门外，自然没漏下里面的动静。
“我怎么不清明了？你说说我怎么不清明了？”曹氏冲了过去，跟郿宗争吵起来，“要不是她做得好事，咱家至于丢脸丢成这样？我都能想到当时是个什么丢人的场面，等明儿这事传出去了，外面的人还不知会怎么说……好你个郿宗，这竟又成了我不对……”
都不用传出去，无双就能想到外面那些公主府的下人会笑成什么样。如果不是想到自己还没出嫁，没出嫁前长阳侯府的名声也会连累自己，她真不想管这破事。
“我让公主府的下人去找你来，是来解决事情的，二叔是男子，不好解决这种事，我们是未出嫁的女儿家，有些事做不了，你既不能解决，只会哭闹打骂，又有何必来这一趟！”无双道。
郿宗一把将曹氏推开，“瞧瞧，瞧瞧，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都比你清明，你还说我指责你，你若知道轻缓重急，我至于在人前指责你？”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曹氏哭道。
郿娥看得出无双已经很不耐烦了，上前一步道：“当务之急还是该看看武乡侯府那怎么说，毕竟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也不至于家中子弟做出这种事，却没有一句话。这些交涉都需母亲去，我们都没出阁，却是帮不了什么。”
郿嫦也站了出来，看得出她也很不想管，但她的顾虑和无双一样，甚至她和郿娥比无双要更着急，毕竟二人现在婚事还没有着落，这次郿无暇的事闹成这样，对她们的影响肯定很大，如今只能尽量补救。
“母亲与其在这和父亲争嘴，不如把精力都留给武乡侯府去，就算私会，这事也不可能就大姐一人就能成事，那男方的人呢？大姐怎么说也是堂堂侯府的嫡女，没道理就这么不明不白跟了人，孙家怎么也该给个交代！”
给交代？
给什么交代？那孙世显是圣上赐婚给明惠郡主的，难道让郿无暇去给人当妾？可不当妾，郿无暇以后该怎么办？
曹氏方才为何气成那样，对着郿无暇又打又骂？就是觉得她不自重，她那身上的痕迹一看就是把身子给人了。
身子给了人，你首先就心虚气短，是时自然就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若是赌上气，就是不给你负责你又能怎样？旁人家还有个名声制约，可孙世显的名声早就在京里坏透了。
曹氏就是想明白了，才会慌才会急才会气成那样。
可再怎么气，这事也不可能不解决，曹氏只能指挥着郿嫦郿娥帮郿无暇收拾，将衣裳穿上，她则和郿宗去找公主府的人，询问孙世显现在在哪儿，武乡侯府可是已来人。
其实方才公主府的人请无双她们过来，就是为此，只可惜郿无暇为人太差，大家都装傻充愣，现在曹氏点明让郿嫦郿娥去做，她们即使不愿也不能不做。
因为没有无双的事，她就继续坐在那儿。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再加上时候也不早了，她也有些困了。
另一边，昌河公主虽把魏王请去了，但并不是给皇子们断案的，她把秦王叫去骂了一通，就让秦王走了，等魏王到时，只昌河公主一人在那里。
“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明日我便进宫禀明皇兄。”
事情毕竟发生在她的别院，她不可能坐视不管。这事往小里说，是兄弟之间闹了点矛盾，说大些，就是兄弟阋墙，甚至兵刃相向。
昌河公主也要面子，在她的地方闹，就是不给她这个做姑母的面子。当初她之所以邀几个皇子来，是想着魏王刚回京，可邀了魏王，不邀其他人，就是她这个姑母厚此薄彼，有偏向。
在寻常人家的家里，做姑母的偏向不偏向，其实不影响什么，可这事放在皇家，尤其是在太和帝一直没立太子的当下，她这么做就会让误解。
所以她只能都邀。有时皇家做事，就是这么无奈，必须得周全，得顾全大局。也是昌河公主太自信，自信在她的地方，即使有什么龃龉矛盾，也没人敢当面闹出来，万万没想到秦王恰恰就利用了这点，才设下了这么一局。
昌河公主也是当年知情人之一，自然知道秦王安得什么坏心，也因此几句话将正事说完后，她有些怜悯地看着魏王，换了腔调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京城待着，那边关苦寒，何必待在那儿受苦。”
“侄儿这趟回来，暂时还没打算离开。”魏王道。
昌河公主点头道：“也是，你马上就要大婚了，等娶了媳妇后，总不能拖家带口还去那苦寒之地。我这次给你媳妇下帖，本是想看看我那未来的侄儿媳妇长什么样，偏偏被纪昭这个搅屎棍子给我搅合了。”
她本就生得明媚大方，一身人间富贵花的气质，虽如今已四十有余，但看着其实也就三十左右的模样，又天性爽朗，说起话来也没有一些闺秀那种咬文嚼字的毛病。
提起无双，魏王自是想到了方才，不免神情中带了些。
昌河公主远远瞅着，来了兴趣。又想到方才那场冲突就是她那侄儿媳妇拦下的，当时两人在一起游园，显然魏王对自己未来王妃是十分满意的，甚至还有些疼爱。
“看来你这次的媳妇是找对了，好好护着她，早日给我添几个侄孙。”
说到‘护着她’时，昌河公主声音中带了几分喟叹，魏王听明白意思，不免眼中也带了些阴霾。
“行吧，我就不多留你了。等有了空闲，就带你那小媳妇来我这玩，也让我见见。”昌河公主笑着道。
魏王走了。
等他走后，昌河公主放松了身体，半歪在贵妃榻上，颇有些几分百无聊赖的样子。
“纪昭这个小王八蛋真扫兴，搅了我的事！”她喃喃骂道。
旁边捧着册子的内侍，凑到她身边，讨好道：“几个出挑的都在这儿，公主您看看。”
昌河公主伸出手，翻了翻那册子，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在其中几页的小像上摩挲了一下，有些意兴阑珊道：“没看见真人，看这画像又有何用？”
“那过阵子殿下再找个机会办场宴。”
昌河公主伸手点了点他脑门，叹道：“办什么宴，这两年恐怕京里不平静了。对了，武乡侯府那事怎么在说？”
“郿家的人已经到了，但武乡侯府的来人却根本没理会那边，只把那孙世显带走了。”
昌河公主挑起眉。
还能这么办事的？

第50章
确实就没见过这么办事的！
当曹氏从公主府下人口中得知，武乡侯府确实来人了，却把孙世显带走了，刚走，根本没问她们这边如何，她整个人都要气爆了。
按照她的秉性，她本该要故技重施找上公主府，可想到方才那女官说的话，只能忿忿忍下。
等又回到那个房间，曹氏的怒火全面爆发。
骂武乡侯府，骂孙世显，骂郿无暇，最多的就是骂郿无暇，骂她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这么蠢。
无双在一旁听她那意思，好像觉得和孙世显勾搭上，是郿无暇自己要那么做的。可就看郿无暇那脸色、那神态，这事也不可能是自愿的，不知为何曹氏这个当娘的就是没看出来？也许在她心目中，她的女儿就是那种为了求门好亲事不折手段的人？
反正无双是想不通曹氏在想什么，她现在很困，想回去睡了，而且在这里耗着，也没什么用，没见着事主都跑了？
她站了起来，正好这时来了个内侍，说魏王找她，她便借着由头出来了，临走前暗示郿嫦她们，让她们提一提该回去了。
无双出去，就看见魏王负手站在月下。
只是时间不同，气氛不同，人的心态也不同了。
“本王送你回去。”
“去公主殿下那儿，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无双是怕魏王去了和秦王起冲突，又或是昌河公主和秦王有什么关系，两人联手坑了魏王什么的。
魏王只看她眼神，就知道她那小脑袋又想多了。
“无事，秦王已经走了。”
似乎觉得这么说，并没有解释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姑母性格随和，算是从小看着本王长大的。”
刚开始听到姑母这一词，无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很快明白过来是谁。这也就是说，昌河公主是自己人，不会帮着秦王说话？
她眼睛灼灼发亮。
魏王默了默，道：“此事并无妨碍，本王吃不了亏，你不要担心。”
话说完，无双倒没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倒是魏王有些错愕自己竟说了这种话，以拳堵唇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大姐那事是如何处置的？”
其实不用听过程，魏王在听说此女出事后，就知她下场一定不会好。
这些个世家贵女们总觉得在那小宅子里学了几分心机，见过几个世面，便肆意妄为，谁都敢设计上。殊不知对宫廷出身的人来说，哪怕是常明惠那个蠢的，只要真较上真，动动手指就足够让其万劫不复。
无双将大致情形说了一下，又道：“那武乡侯府的人做事真不讲究。”
她倒不是给郿无暇打抱不平，只是孙家的人这么做事挺恶心人的，而且看这情形，人家明摆着是不打算认账了，郿无暇未来堪忧。
“那你是如何打算？”
无双一愣，看向魏王，眼中满是不解。
魏王想了想，道：“你若不想管她，以孙家人的为人，这事肯定要赖，孙家不想惹怒太后和父皇，也舍不得放弃和常明惠的亲事。”
“但明惠郡主不这么想，不是吗？”如果明惠郡主真甘心嫁给孙世显，不会设计这一出。
魏王略有深意道：“但光凭她一人之力还不够。”
这次无双明白了，魏王的意思是不管明惠郡主愿意不愿意，但单凭她和太后之力，人已经在局中了，并不足以压倒秦王、孙贵妃以及武乡侯府这股势力翻盘，这时就需要外力了，而魏王便可以成为这个外力。
“那殿下的意思是？”
“只看你是想报复她，还是想帮她一把。”
他的意思是他可以为了她，选择出手还是不出手？无双心里有点怪怪的，魏王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为她做这么多？
她也没顾上细想，道：“我不想报复她，但也不想帮她，她好她坏都与我无关。”
魏王沉吟道：“都随你。不过本王估计，这事不可能与你无关。”
无双又不解了，这是什么哑谜？
魏王惯是不爱解释的性格，他手下属官以及幕僚都知道，可偏偏面对她时，他难得十分有耐性，缓缓为她解释道：“到底有这份关系在，她的父母应该会拿着你做威胁和孙家谈。”
这样也可以？
这样确实可以，毕竟‘魏王妃的姐姐’这个名头还是可以用的，尤其在长阳侯府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外力依仗的情况下，他们用了不稀奇，不用才稀奇。
“不过既然你不想管，那就不要管他们。”
魏王下了结论。接下来他带着无双离开了这里，两人刚上马车，郿宗他们也出来了，还有玲珑她们。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往长阳侯府而去，到了长阳侯府门前，马车停下来，无双正打算下车，突然袖下的手被魏王拉住。
她错愕回头。
昏暗的车厢中，只有从车窗透射进来的淡淡月辉。
魏王不动声色，大掌微微使力，十分自然地将她拉到怀里。
“我看看你的嘴可是好些了？”
无双本来下意识要挣扎，听到这话顿时不动了，她的心跳得飞快，却不敢抬眼去看他，低垂的睫毛抖颤得厉害。
一息还是两息，他的大拇指落在她的唇上。
无双恍惚发现，她的嘴竟然不疼了，强忍着镇定道：“应该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后面两个字被她说得支零破碎，因为魏王竟用指腹轻轻地搓了搓她的唇瓣。
这举动实在太暧昧了，无双此时此刻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窒息感。
“确实好多了，”就在无双的心快要跳停下时，魏王突然松开手道，“那药你拿着，再擦两次应该就好了。”
她慌乱地嗯了声，低着头赶忙下了车。
此时走在后面的人也到了，玲珑和梅芳下车后，忙走了过来。
“姑娘。”
“快进去吧。”
无双在想，魏王是不是知道她知道了？
……
车厢随着车帘落下，再度恢复昏暗。
魏王揉了揉额角，想了想，才道：“去宋家。”
之前，纪昜控制不住伤了她，临失去意识之前，将身体交给了他，才会有他之后的出来。直至此刻人还没清醒，这种情况魏王还从没遇见过，打算去找宋游看看。
至于她，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和纪昜不是一个人，又是如何区分的？魏王决定把这件事放一放再说。
.
这一夜，睡不着的又何止一人。
等郿宗他们回来后，在家中等消息的郿老夫人和三房两口子当时就过来了，无双实在太累太困，就回如意馆了，第二天才从郿嫦郿娥口中得知昨晚发生了什么。
总之继曹氏大闹以后，老夫人也闹了一场，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骂完了还不让人们去睡，让全家集合起来想办法。
由于郿嫦和郿娥都是大房的人，自然没跑掉，还有三房两口子昨晚也跟着陪了大半夜。
见无双神清气爽的模样，郿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眼带嫉妒地继续述说后续的事。
剩下的其实不用她说，无双就知道。
一大早老夫人就带着曹氏去了荣昌候府，估计是打算让荣昌候府出面从中牵个头，看和武乡侯府那边商量这事怎么办。
郿老夫人专断独行惯了，反正让无双来看，她这趟大概是无疾而终，而且很可能还会大丢脸面。
事实证明无双猜得没错，因为下午老夫人回来后，据说就在长青堂发了场脾气，不光骂她弟弟荣昌候不中用，还骂武乡侯府孙家不要脸。
可人家就不要脸了，你又能如何？
武乡侯府为何敢如此？还不是仗着身后有个孙贵妃，还有个秦王，长阳侯府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不对，长阳侯府还有个魏王妃，虽然还没成亲。
于是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印证了魏王的说法，曹氏和郿宗再度登了武乡侯府的门，这次拿了无双的身份说话，张口便说家中有个王妃，郿无暇是魏王妃的姐姐，如果孙家人还是避而不见，他们就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据说这样才见到武乡侯夫人，不过孙家那边并没有松口，只以孙世显已被赐婚为由，说没办法给郿无暇什么交代，如果郿无暇实在想要嫁过去，那就只能当妾。
曹氏愿意让女儿给人当妾吗？
自然不愿，这要是一旦做了妾，以后不光郿无暇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也抬不起头了，她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可孙家死死地这么咬着，就拿赐婚说事，曹氏能说不理赐婚吗？自然不能，于是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第51章
连着多日，长阳侯府一片死气沉沉。
下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生怕惹了侯爷夫人不开心。
阖府上下，也就如意馆气氛还好点，端着托盘的蒹葭略有些唏嘘，谁能想到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府里的局面就大变样？以前让人瞧不起看不上的三姑娘，如今成了府里的大红人，人人都奉承着巴结着，反倒是以前让大家都奉承巴结的大姑娘，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老夫人又病了，这一次比上一次严重，上次只是上火之症，这一次是风症。那两天老夫人连发了好几场脾气，又听曹氏回来说，孙家只让郿无暇做妾，当场气得又把曹氏骂了一顿，下午嘴就歪了。
不光嘴歪，还手麻。
老夫人并不陌生风症，当初老侯爷就是这么走的，不过她这风症发现得及时，还不严重，如今只是嘴歪手麻，不过以后再生不得气了，若是再不管不顾的生气发怒，就有瘫痪之嫌，严重点直接没命也有可能。
这是大夫的原话。
上一次老夫人病时，还有郿无暇给她侍疾，这一次郿无暇自身难保，只有曹氏这个儿媳妇亲自上了。可没折腾几天，曹氏就跑了，以要管理中馈和周旋女儿的事为由。
实际上哪有什么值得她周旋的，现在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姑娘要么嫁到孙家当妾，要么去当姑子。
当然还有最后一条路，那就是死，可要死早就死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这几日郿嫦和郿娥来如意馆，也都忧心忡忡的。倒不是她们担忧郿无暇，而是就目前这种状况来看，郿家女儿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别人就会想，还是嫡女都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们做庶女的呢？肯定也同样不检点。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是无双。
这日下午，刚过了午饭，竟下起雨来，无双睡了一觉起来，人还懒洋洋的，突然听蝉儿禀报大姑娘来了。
大姑娘？
蒹葭去了门外，就见郿无暇只穿了件半旧的衫子，出来时也没带丫鬟，浑身淋得湿透站在廊下。
她眼神复杂，低声道：“大姑娘这边请。”
无双也没想到郿无暇现在成了这样，整个人比之前瘦得更厉害，就只剩了一把骨头，尤其她现在浑身都是雨水，偏偏跑到她这来，她甚至怀疑郿无暇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
“去给大姑娘拿条擦水的帕子。”无双皱着眉道。
蒹葭去拿了帕子来，递给郿无暇，她倒也接下了，却没有动，只是看着无双道：“我找你有话说。”
“有话你就说吧。”无双半垂着眉眼喝茶，根本不想看她。
郿无暇看看旁边三个丫鬟，再看看无双的态度，突然苍凉一笑：“你不用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倒也没提想让几个丫鬟下去的事。
“我现在都这样了，能对你做什么？”
无双放下茶盏，也没客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知道那次的事，是我设计你了？”
“你现在不也遭到报应了。”无双抬目看她。
“报应？”郿无暇又笑了起来，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报应，确实是报应啊。郿无双，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嫉妒你？”
“我也才知道，以前倒是不知。”
无双说得是实话，那时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郿无暇羡慕嫉妒恨的，重活一世才懂。
“妄想与奢求不该是自己的东西，甚至不惜害人，虽说佛家有云，人生八大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有些是无法抗拒，有些却是自找的。”
“你变了很多。”
“人在吃了亏，上了当，受了苦，长了记性，自然会改变。”无双长吐一口气，道，“你也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你找我何事？”
郿无暇却没有理她，径自道：“我若早知利用明惠郡主害你，会把我自己害了，也许当初我不会……”
不，她还是会那么做。
郿无暇太清楚自己的性格，只要能得到更多，她就一定会试图冒险，只是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也许她会在对待明惠郡主的事上更慎重一点，她高看了自己，小瞧了别人，这就是她轻视别人的下场。
她不止高看自己这一次，在七夕宴上，她大放光彩，也让她被冲昏了头脑。所以当有侍女来禀报她，说某位公子仰慕她的文采，想邀她出去赏月赋诗，还说为了避嫌，可以让她多带几个贵女，他那边也会邀上几个人。
那公子家世不错，人也长得倜傥俊逸，她自是想去的。可她真正要好的贵女没几个，以前还有些面子情，后来经过不回她的信后，都疏远了，甚至是陈月怡，她也对之心生龃龉，自然不想让这些人分了她的瞩目。
后来她想了想，只叫上了明惠郡主，心想反正她已定亲，带过去还是个威慑。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就是人针对她做出的局。
哪有什么某家公子，不过是为了骗她走出这个门，至于出去了以后——其实这连局都不是，因为出去了以后，她就被人打晕了。等再次醒来，就是发现孙世显趴在自己身上，似乎神志不清，被灌了春药，而此时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郿无暇似乎有些癔症了，将整个过程说得十分详细清楚。
旁边几个丫鬟都听得连连变色，更不用说无双，连无双都没想到明惠郡主会用如此粗暴的手段。
可手段虽粗暴，但好用不是吗？也确实毁了郿无暇，让她落得如此境地。
“……我现在才懂得一个道理，当你足够厉害，阴谋诡计不过是个添头，一力降十会，足够解决所有难题……”
明惠郡主是脑子不够聪明，但架不住人家有权有势，哪怕在公主别庄里，都能布局，而且到目前为止，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所有的事似乎都被处于最低端的郿无暇给承担了。
无双皱眉道：“你找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并不想听这些。”
“我想让你帮我！”郿无暇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这可把无双给弄笑了。
是，她确实不够狠，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但郿无暇到底有什么信心觉得自己会帮她？两辈子加起来，她害了她多少次，她自己数的清吗？现在想让她帮她？！做梦！
“我觉得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本事。”
“你有！”
郿无暇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她今天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蒹葭和梅芳她们都防着她呢，忙都上了前来。
“就算你没有，但魏王有！”
这次无双直接笑了出来，她笑得抑不可止。
“郿无暇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凭什么觉得你以前那么对付我，我现在会不计前嫌帮你，甚至还帮你请动魏王？你怂恿老夫人利用秦师傅来苛责我对付我的时候，你估计没想到你自己有今天吧？”
其实这件事不难猜，无双早就发现，每次老夫人苛责对付自己时，一旁总有郿无暇在，而每次她都是出来当好人。
一次两次也就罢，回回都是这样，回回郿无暇当了好人后，却从没想过要真正帮她解决问题，例如让秦师傅走，反而都是劝她忍耐。
以前蒹葭和白露也都劝她忍耐，不光让她忍耐，她这还有老夫人专门为她准备，让她挨了打身上不留疤的药膏。
如此精心准备，真是难为她们了，这自然也不可能是手段粗暴脾气暴烈的老夫人能想到的，她会想到，说明旁边有人给她出主意。
那出主意的人是谁，就不难猜了。
大抵是这一世跳了出来，无双不再惧怕老夫人不再惧怕秦师傅，所以她看得特别透彻。
就是因为看得透彻，她才会恨，恨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她们这么精心对付一个才几岁的孤女？
她胆小、懦弱，她自卑、寡言，她前世就算明白一些事，也依旧提不起勇气去反抗，只能任人榨取自己所有的利用价值。唯一做得过格些的，就是她抓住了纪昜，她看出有人想利用自己对付郿无暇，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抓住了机会。
其实偶尔回想，无双都觉得前世自己挺扭曲的，一边唾弃着自己寡廉鲜耻与名义上的姐夫犯下不伦之错，一边又因惧怕想保命以及心里那点阴暗，努力地讨好纪昜，让他疼爱自己喜欢自己宠爱自己。
纪昜对她越好，对当时是皇后的郿无暇来说，那就是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后来看到郿无暇竟跑来求自己，又想笼络自己想让她帮她生一个太子，那一刻没人知道无双的心情。
重活一世，她鼓起了勇气，努力地改变了自己命运，她正视曾经的、现在的一切，也抛开了以前的、当下的那些无形的枷锁。
她活得越来越通透，越来越自在，无双其实已经没那么恨了，她知道恨其实是无能者的东西胜利者的负累，除非有时事情主动找到她面前，她才会短暂的恨那么一下，就像此时。
可即是如此，郿无暇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帮她？
凭她在名义上是自己堂姐，凭她也姓郿，凭她可能害怕名声受牵连？
没人知道，重活一世的无双其实没那么注重名声，不然郿无暇出事的当晚，她不会唯恐避之不及，而是该跟郿嫦郿娥一样，着急自己的名声。
……
“我没觉得你会帮我，可若是我对你有用呢？”郿无暇的声音很轻，看着无双的眼神很怪。
“什么意思？”无双皱起眉。
郿无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道：“孙世显背后是武乡侯府，武乡侯府背后是秦王是孙贵妃，魏王若有意大位，秦王一脉无疑是他的对手。如果我说你们帮了我，我愿意替魏王做内线，尽可能收集一切对魏王有用消息给他？”
这一次无双是真的震惊了，震惊得不光是郿无暇所说的话，也是她的心计。
她下意识看了看屋里几个丫鬟——梅芳、玲珑、蒹葭。
除了蒹葭，另外两人都可以相信。她一边暗示玲珑去看看外面可有人偷听，一边心里已经做下决定，以后要盯紧蒹葭，就算她时候到了，也不能让她走。
同时，她心里还在想，前世她悔婚另嫁后，郿家这边竟能说服魏王换人另娶，除了有局势方面的原因在，是不是也是因为魏王看中了郿无暇的心智？
反正娶谁不是娶呢？魏王不可能去娶明惠郡主，可明惠郡主那么想嫁魏王，背后又有太后，显然给魏王造成了一定压力。而娶一个心智过人、身世相对单纯的王妃，要比随便娶一个回来要有用多了。
不得不说，到此时无双才堪透前世这件事大部分的真相，彼时她悔婚另嫁，这件事表面上似乎只有赵国公府和长阳侯府大丢颜面，实际上丢脸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魏王。
魏王倒没觉得自己丢脸，顶多觉得超出自己预料之外，但别忘了还有个太和帝。魏王回京后便进宫向太和帝禀明了想让他赐婚的意思，太和帝还犹豫着太后那边的意思，谁知竟传出郿家和赵家要结亲的消息。
作为皇帝，他可以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但不允许你抛下他儿子另嫁，所以太和帝颇有几分恼怒。
这份圣怒一面对着长阳侯府去了，可长阳侯府现在已经这样了，陛下怒了，他们也不知道，不得不说地位低也有地位低的好处。另一面则冲着魏王去了，太和帝迫切想给魏王赐一门婚事。
能是明惠郡主更好，不是的话，换个只要比郿无双好的就行。
值此之际，郿无暇找上了魏王。

第52章
其实在郿无暇找上魏王之前，郿宗找过一次魏王。
除了向他阐述当下情形，以及郿家的不得已之外，还拿了一样东西给魏王，那就是伪造出来的太姨娘的手书。
在手书里，太姨娘说得知孙女另有爱慕之人，顾忌魏王体面，便言明如若魏王觉得不满，可将婚约对象换为郿家嫡长女郿无暇。
同手书一起，还有一件旧物，那就是魏王的玉佩。
当年这枚玉佩是随同无双一起被福生送回来的，魏王本意是以此为证，只是无双当时病重，太姨娘远在庄子，这玉佩就落在了大房的手里。
即是如此，当时魏王也未答应，之后才有郿无暇找上魏王的事。
具体二人说了什么，旁人未曾得知，总之这一次后，魏王便进宫请了赐婚的圣旨下来，赐婚对象也由郿无双变成了郿无暇。
而对京里很多不知内情的人来说，还以为从一开始和魏王有婚约的便是郿家嫡长女郿无暇，并不知还有个郿无双。
......................
这一切无双并不知道，但不妨碍她猜。
她问道：“那你当时设计我，想让我清誉坏于孙世显之手，又凭什么觉得事后魏王会将婚约对象换成你？”
郿无暇迟疑了一下，道：“我让人伪造了一封太姨娘的手书，还有一枚魏王的玉佩。”
“玉佩？”
“是当年魏王让人送你回京，留在你身上的，却被我偷拿了。”
这次郿无暇大抵是破罐子破摔了，竟什么都说了。
这块玉佩连曹氏都不知道，那时候郿无暇才几岁呀？七岁？竟看到堂妹有一块珍贵的玉佩，便偷偷将它拿走了。
无双听完气急，劈头便问：“东西呢？”
郿无暇竟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玲珑将之接过来，递给了无双。
是一块白玉蟠龙佩。
龙，哪怕是蟠龙，也非一般人可用，所以郿无暇还那么小，就知道这是一个好东西？怪不得她会心心念念就想图谋自己的婚事。
无双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而关于这玉佩，她也想起了一件事，前世乾武帝曾问过她玉佩的事，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玉佩，又有点害怕他，便随便支吾过去了，原来应在这。
这算是两人的定情信物吗？
一时，无双心里既酸又甜，还有点发涩。没想到那么早他就用东西把自己定下了，但一想到这东西被郿无暇占了两世，现在才还回来，她心里就觉得怄。
“你就算把东西还我，我也不会帮你，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她没好气道。
“你不帮我，但你可以帮我把话传给魏王。我想，他肯定愿意在秦王身上插一根钉子。”
无双冷笑：“郿无暇，你是不是当我傻，你嫁给了孙世显，成了武乡侯府的世子夫人，会帮魏王办事？你只会向着你的丈夫，你的夫家，你的孩子。”
其实无双这么想也没错，却没想到这话会遭来郿无暇的抵触，那一刻她的脸都扭曲了，神色阴沉得吓人。
“我不会！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只想报复他们！”
至于这个他们指的是谁，郿无暇没说，但无双猜可能还有明惠郡主。之后郿无暇就走了，还是那么淋着雨回去的，可她走了，无双却有些坐立难安。
她素来是那种心里存不上事的人，尤其还有件事，那天从公主府回来后，她就见了纪昜一面，说他最近有些事，最近可能不会来找她。
无双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知道肯定和他的病有关，他的病绝不止他表面上的光是头疼，可她什么也帮不了。
她心里本就惦记纪昜，现在郿无暇又让她帮着传话，她是传还是不传？传给谁？她能不能见到纪昜，还是去找魏王？
无双脑子糊成了一片，而玲珑见她愁容满面，还以为她是在想郿无暇的事，便主动道：“姑娘倒不用为难，反正这一切还要看殿下的意思，不如奴婢让人传个信去王府，如何抉择由殿下做主便是。”
这个主意不错，她不如郿无暇聪明，但有人比郿无暇聪明就行了，而郿无暇的真面目早就在魏王/纪昜面前暴露了，以他的心智，自然不会被她蒙蔽，也有钳制她的手段。
玲珑去传信了，无双也不知她是怎么传的，她本来以为可能明天才会有回信，谁知半个时辰后回信就来了，说派了人来接无双。
外面还下着雨，但雨势已经减小，变成了蒙蒙细雨。
无双披上披风，让玲珑撑着伞，只带着她和梅芳去了后门。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并不是魏王平时惯坐的马车，只是一辆很普通的平顶青帏马车。
无双心中疑惑，坐上车去，马车动了起来，一开始无双还有精神看着窗外认路，看着看着就迷糊了，也就不再看了。
一刻钟后，马车驶进一座从外表看去毫不起眼的私宅。
有人过来请无双下了马车，他们准备了一顶小轿，由四个大力太监抬着，一路将无双送了进去。
小轿在一间屋舍前停下，无双在外面的廊下看见了福生。
她下了轿，上了台阶，这期间除了她从长阳侯府出来时，鞋上沾了些雨水，便再未被雨淋到。
“福内侍。”
福生点头笑道：“殿下在里面等着姑娘。”
进去，往里走，无双看见魏王歪靠在一张贵妃榻上。
似乎因为不用见外人，魏王相对来说穿得比较随意，他穿着一件苍青色的广袖袍子，头上梳了髻，但是没束冠。
瞧见她进来，对方抬目看了她一眼。
一时之间，无双竟认不出这是纪昜，还是魏王。
从穿着随意上来看，似乎是纪昜。但所谓的随意，是对比平时魏王规整的衣着，但这样也不是不能见人。歪靠没有正襟危坐，也只是她平时见魏王的少，谁知魏王私下是什么样子。
时间让她来不及细想，她忙道：“殿下。”
魏王嗯了一声，坐了起来。
无双见他这模样，有七成的把握这是魏王，可纪昜呢？
她心焦如焚，又不好直面相问，只能继续装傻，反正就学着平时和纪昜相处的模样，上前问道：“殿下，你这几日不见，是上哪儿了？”
“你想本王了？”
无双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在心里猜，这话是魏王说不出来的，难道是纪昜？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羞红了脸：“哪有殿下这么说话的。”
“那平时本王是怎么跟你说话的？”
“这……”
似乎觉得他坐着，她站着，说话不太方便，魏王将她拉到自己的膝上坐下，无双手脚都没地方摆，不由地去揉自己的衣摆。
“怎么？平时晚上的时候都没见你害羞，怎么现在倒是羞上了？”
无双窒了窒，小声道：“现在到底是白天，青天白日的……”
“那你意思是，只要是晚上，本王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狭长的眸子半眯，浓密的睫羽尾部半垂，无双心里怦怦直跳，是慌的。这绝对是魏王了，肯定不是纪昜。
“殿下想对我做什么？”她战战兢兢道。
“本王有些头疼，你陪我睡一会儿。”
魏王突然站了起来，拉着无双往内室去了。
平时每次纪昜来，都是无双已经睡下了，可此时青天白日，无双身上还穿着衣裳和披风，无双见魏王脱去外袍上了榻，又回头来看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殿下……”
“把外衫脱了，上来陪本王躺一会儿。”
此时坐在床上，冲自己勾手的魏王，在无双眼里无疑成了蛊惑人心的妖精，一面是画面赏心悦目，一面是惊心动魄。
退，则暴露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是时她根本没办法解释清楚。进，则前面就是个陷阱。
无双总觉得魏王知道自己知道了。
可他没有证据不是吗，也没当面质问，也许他只是还在试探。
基于这个原因，无双松开捏紧披风的手，开始解披风系带。又想他只说让她脱外衫，披风也是外衫，她便装糊涂地穿着外衫就过去了。
“你平时穿着外衫睡觉？”
呃，当然不！
无双又一狠心，解开了腰带，把外衫和裙子脱了。
可现在是夏天，外衫和裙子一脱，里面就剩了个肚兜和一条薄纱裤，肚兜外倒是还有件半臂，但这粉色的半臂料子极薄，看似遮遮掩掩把肚兜遮住了，却只遮了一半，反而这种若隐若现看着更加诱人。
魏王心里莫名生恨，她对‘他’言听计从，估计什么心里话都说，面对他却这么不老实，为了敷衍他，竟牺牲如此之大。
他一个伸手将人拉了上来，无双吓得差点惊叫出声。魏王将她抱在怀里，若无其事道：“你今天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我……”
无双能说衣裳脱了后，才发现没有寝衣的尴尬吗？寝衣虽也单薄，最起码不透，而她现在这样……
她一时又羞又愤，心里既着急纪昜，又想着郿无暇说得那些事，还有魏王这么逼她，忍不住悲从心中来，蜷缩着身子哭了起来。
一见将她逼哭了，魏王的脸彻底僵住了。
“哭什么，本王又没欺负你。”
无双只低头哭，也不说话，看着可怜极了。
魏王松开手，想了想，递给她一件衣裳，道：“对了，你找本王有何事？”
无双一边接过衣裳将自己裹了起来，一边哽咽道：“就是郿无暇……”
她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掩去了她想到前世的那些事。
魏王想了想，道：“其实她若是想博个正妻的位置，倒不用本王出手，已经有人出手了。”
无双看过来，也顾不得哭了。
“晋王并不想让秦王的人娶了常明惠。”
原来是晋王出手了，那——
“那她说帮殿下做内线，殿下是如何想的？”
“有没有她这个内线倒是无妨，只是你这大姐心机深沉，又想报复孙家和常明惠，倒不失为一颗棋子。”
无双略有些担忧道：“若她达成目的，又反悔不干了怎么办？”
魏王抬目看了看无双，道：“倒也不是没办法钳制她，喂她吃一颗南蛮的巫药，每月都需人给解药，一旦拿不到解药，便七孔流血而死，她不敢玩什么花样。”
魏王这些年镇守边关，可不光是北方的边关，当年打南蛮也是他领兵去的，自然有这些中原寻常人不知道的秘药。
“看样子殿下打算让她做这个内线？”无双略有些复杂道。
“她心机深沉，不亚于一些男子，有她给孙家添乱也不错。”最重要的是，魏王觉得这种人不能放在无双的身边，郿无暇不死又不嫁，还与无双有这层关系在，与其让她在这琢磨堂妹，不如送出去祸害别人。
“既然殿下觉得这样做好，那就这样做吧。”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又见魏王神色如常，没再做什么异常行举，无双这会儿又稍微平复了些，忍不住又想起纪昜的事。
“殿下，你这几日没去找我，是去做什么了？”
魏王低头看向她，见她异常乖顺，眼中却隐着担忧和焦虑，不知为何眼神一黯，口气有些复杂道：“本王寻了个名医，在此让他医治头疼之症，这几日都在这。”
原来竟是躲在这治病？
“那名医可是有用，殿下的头疾可是好了些？”
“聊胜于无，如今疗程没到，是否有用，本王也未可知。不过你不用担心，过几日本王便去瞧你。”
无双心想，魏王应该不会骗自己吧？又想他这么说，就说明纪昜应该没事，可为何又说一句过几日去看她？
难道是怕她担忧，特意暗示她？
一时间，无双心情怪极了。
她知道魏王知道她知道了，魏王也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但都出于各自的原因，两人都不愿意坦言相对，反而要对着演戏。
无双又想，纪昜不好，魏王想必也不好，魏王专门叫人接她来一趟，很可能是头疼难忍。
她倒不想跟魏王亲近，实在是方才魏王的举动吓到了她，可又想身体也是纪昜的，想着帮魏王缓解，其实也是替纪昜缓解，她犹豫了半刻，主动提出可需要她帮忙按一按。
魏王不置可否。
无双便借机去把自己的衣裳都穿上了，又把魏王叫去了贵妃榻上，故意装着平时就是这么给纪昜缓解头疼的，开始帮他按头。
一场下来，二人俱是心情复杂。
见外面天色不早了，魏王便命人送无双回去，无双临走时拿到一个小瓶，那瓶中便是要给郿无暇吃的巫药。

第53章
福生吩咐把人送走后，转回屋中。
魏王还躺在贵妃榻上，眼睛未睁。
福生想起方才听见的哭声，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叹了口气。魏王掀眼看了他一眼，他忙凑上前问道：“殿下可好些了？”
魏王坐了起来：“宋游呢？”
“奴婢也没看到他人，这就让人问去。”
刚说到这，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宋游。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比眼睛黑，脸白得像个鬼，穿着一身揉得皱巴巴的长袍，边走边打了个哈欠道：“殿下，时候到了。”
魏王带着福生跟宋游一起去了西厢。
进去后，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福生在宋游的指挥下把门后的帘子拉上。这间房子专门被人布置过，墙和门窗上都挂着厚厚的幔帐，此时窗户和门都被幔帐遮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墙角放着一排高柜，上面摆放了许多油灯，现在油灯都被点燃了，乍一看去有好几十盏，照得整个屋里如同白昼。
再去看墙，墙上杂乱地贴了很多黄符，密密麻麻，没有规则。而屋子的正中摆放着一个木制浴桶，浴桶里装满了褐色的药汤，此时那药汤正淡淡地飘着白烟。
魏王脱去外衫，只着中衣进入浴桶。
福生缩在墙角里没敢吱声，宋游则不知从哪摸出一张黄符，左手捏符，右手掐诀，他右手一顿摆划，点在符上，左手的符无风自燃，他找来一只装着水的碗，将符摁在水里，把碗递给魏王，让他服用下去。
魏王喝下符水，再度合上眼。
与此同时，宋游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皮鼓，他一边拍着皮鼓，一边踩着杂乱的步子姿势奇怪地跳了起来，边跳边击打着皮鼓，鼓声配合着他腰间所悬长铃的铃声，以及他嘴里的念念有词，渐渐汇集成了一股奇特的音流。
福生感觉眼皮子有点重，忍不住眨了几下眼。
而浴桶中魏王似乎已悄然入睡。
……
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无光的黑暗中，魏王就知道现实中的自己定然已入睡。
他往身旁看了看，看到一双满是不耐的眼睛，知道并不止他一人。
“你们真是不厌其烦，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用。”对方道，“失控也只是一时的，何必弄这么麻烦。”
魏王没有说话，他开始往前走，而说话的那个人也只能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似乎来到一座宫宇之前，明明在白天看着富丽堂皇的宫殿，此时却分外有几分阴森可怖。
隐隐似乎传来一个声音，好像有女人在唱歌。
歌声空灵凄婉，却听不清唱词。
魏王控制不住往前走，果然身旁传来一声低咒，他往前走时，跟着他的人也动了。
“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好来的？难道你心心念念就想回到这？”
魏王还是不语，他的嘴唇越抿越紧，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终于唱歌的女人落入二人眼底。
是个一个极美极美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衣，正在树下跳着舞。
明明应该是很美的画面，偏偏这地方太过昏暗，对方行径又如此诡异，让人无端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魏王看了看自己手，果然他的手变小了。
他又去看身边人，那人也变得跟他一样小。其实若有镜子，就能看出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人头束发冠，穿着绣样繁复的皇子服，而对面那小孩则是一身黑衣。
女子还在跳舞，魏王却没有心思去看，因为他身边这个人的话实在多，都是一些抱怨之词。
当女子转着圈，伏倒在地时，魏王就知道快结束。
他控制不住往前跑去，嘴里叫着娘，似乎想扶起那个女子，却未曾想被那女子狠狠推到在地上。
“我不是你娘，你别叫我娘……”
“若不是你，我早就离开了这……”
他摔得很疼，手脚都疼，心也很疼。
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不耐的黑衣小孩，小孩儿道：“你不要理她，她疯了！她是他们族人献给父皇的，本就是来和亲的，若是不想来，在家乡时就别来，现在来了在这唧唧歪歪，又有个什么意思？”
……
二人离开了这里，又去了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个同样穿着华服的小孩儿，有的比他们大，有的却比他们小，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两人，嘴里说着疯不疯的话。
此时的魏王已经不记得自己是魏王了，他似乎变得幼小、弱小，他想还嘴，却说不过那些人，很快他就被这几个小孩包围住了，一个个并不有力的拳头捶打在他的身上，旁边有宫人说着劝阻的话，可没有一个人听，场面乱成一团糟。
就在这之际，突然有人冲了上来。
是那个黑衣小孩，他的身体像小牛犊子一样有力，横冲直撞的，将那些人全都掀翻在地。
掀翻了还不解恨，他将这些小孩儿一个个按在地上打，打一声骂一句。
这时，有很多宫人上前来劝阻，还有人想去拉扯那小孩儿走，小孩儿像疯了一样，拳脚一通乱打，又放狠话：“再以下犯上来碰本皇子，我就禀明了父皇，让你们脑袋全搬家！”
最后那些宫人都退缩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儿把所有人都打了一遍。
打完的人的黑衣小孩其实也浑身是伤，可是他很得意，他得意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要跟这些人讲道理，直接打，打服了，道理就是我的。”
……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大多数时候黑衣小孩儿都会受伤，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可他脸上的不屈、得意、猖狂却从未消失过。
当来到一座熟悉的宫殿前时，魏王知道这一次快结束了，而黑衣人也一改话多，脸色凝重起来。
入目之间是一片血红之色，似乎整间宫殿都被血色笼罩，有宫人在尖叫着，到处一片混乱，有很多声音，二人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一间宫室门前。
整间宫室被都布置成了大红色，龙凤花烛高燃，却映衬得地上的血迹越发醒目刺眼，越往前走血迹越多，而终点便是那张铺着大红色龙凤鸳鸯花被的婚床。
那上面此时一片凌乱，其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女人的颈上有一道血腥、狰狞的伤口，似乎宫室里所有血都是从这道伤口喷涌而出，此时那伤口依旧在汩汩冒着血，可讥讽的却是女人的头上还戴着只有皇子妃可戴的翟冠。
魏王的头开始疼了起来，他不由自主抱住自己的头，他身边的黑衣人也宛如投影，抱着自己的头。
但对方很快就反应过来，提着剑冲了出去，等魏王赶到时，已经晚了，宫殿里死伤一片，而对方已经冲出宫殿。
魏王一路在后面追赶，直到追到一个宫殿，来了很多侍卫试图阻拦他和黑衣人，黑衣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砍杀直到一个华服男子面前，而他却被重重侍卫包围着，他们手持刀剑，却面露恐惧之色，嘴里窃窃私语着‘三皇子疯了’。
三皇子疯了，疯了……
……
魏王猛地睁开双眼。
一旁是面露担忧之色的福生，和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瘫在一旁地上的宋游。
“殿下……”
宋游从地上爬了起来，问道：“怎么样？”
魏王摇了摇头。
“这种事急不得，以前也没有旧例，只能摸索着来，我还是以前的说法，能不能治好，其实与外力无关，主要还是你跟他之间。”
魏王没有说话。
宋游又道：“行吧，我得去歇下了，实在坚持不住，剩下事就交给福内侍。”
福生把宋游送走，此时魏王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福生连忙拍了几下手，就有几个扛着浴桶的太监从门外走进来。
几个太监把浴桶放下，在里面灌入温水，魏王进了浴桶，重新把自己洗过一遍，才起身换上干净的衣裳。
回到正房，魏王去了内室躺下，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就不懂了，这么干怎么治病？治什么病？我觉得现在很好，从未有过的好，我也没病，就是那天一时没控制住惊厥晕过去，可我晕之前不是把身体交给你了，也没闹出什么事来。」
「难道说每晚我跟你一起做一场梦，就能治病？你说你受虐不受虐，这不是自讨苦吃，难道那些事你愿意再经历一遍，你不累？」
纪昜的絮叨声，并没有引来魏王任何回应。
他也不耐烦了，道：「反正我已经配合好几天了，自己的时间也供给你用了，我明天就要去找她，你识趣些，别引我逆反。」
「你就没想过，你我这样，成亲后如何隐瞒？」魏王没忍住道。
「隐瞒不住就不隐瞒了，有什么好隐瞒的？」
魏王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又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婚后如何相处？白日和晚上又该如何区分？」
「这还不简单，就像现在一样，你白天，我晚上，现在没她我夜里睡不着。」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洞房谁来？」
「当然是我了，难道还是你不成？你就忙你的大业去吧，需要我帮忙的时候说一声就成。」
魏王终于不说话了。
...
殊不知无双回去后也在想这个问题，想等到婚后了，如何跟魏王相处，想洞房花烛夜该怎么过？
想了半天，脑子中都是浆糊一团，自己又实在疲累得很，吃过晚饭就去睡了。
次日，她让人把郿无暇叫了过来。
也没说多余话，将那个瓷瓶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让你吃了以后不会突然反悔倒插我和魏王一刀的东西，以后每月我都会让人给你送一次解药，希望你能老实一些，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郿无暇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郿无双，你我好歹是姐妹，你竟如此待我？”
无双看了她一眼：“你害我的时候，从来也没手软不是吗？我这可不是害人，只是以防万一。”
“这药是魏王给你的？”
“你管是谁给的，你吃就行了。”
“那如果我吃了，你没有帮我，我又去找谁？”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吃，又想让人帮她，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无双笑着又看了她一眼，“你放心，这药比你人值钱，我没兴趣拿它来害你。”魏王当时让人给她时，就说过这药很珍贵，必须亲眼看她服下。
“果然是魏王给你的！”郿无暇冷笑，“那在庄子上，也是魏王帮了你？太姨娘手里的东西在你手上？”
无双也不屑骗她，道：“我家的东西，本就该在我手上，很值得稀奇吗？”
“好！好！好！原来你那时候就心知肚明我的盘算，偏偏装作不知，看着我绞尽脑汁设计你，你和魏王却在后面当渔翁，先坑害了明惠郡主，再是我……”

第54章
无双打断她，道：“等等，你这话不对。是你们先起了害人之心，才会自食恶果，那照你的意思，只准你们害人，不准别人反抗，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她也不想和郿无暇多说，又道：“你到底吃不吃？想嫁进孙家当世子夫人，你就吃，不想，那就不吃。”
就这么简单。
郿无暇死死地盯着无双，似乎第一次才看清对方，她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缓缓将瓷瓶拿到手里。
无双被她看得有些烦躁，道：“你要不吃，东西就还我。”
郿无暇并没有将药瓶给她，倒出其中的药丸，连看都没看，一口吞了进去。
见她确实吃下去了，无双收回目光。
“行吧，你回去等消息。”
郿无暇冷笑：“郿无双，你会遭报应的。”
无双这会儿也被她弄烦了，“我遭不遭报应不知道，反正你现在是遭报应了，你不要自己做坏事遭了报应，就怪在别人身上。没谁欠你的，你想让人帮你，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你这么能行你自己办去，何必求人？”
郿无暇又冷笑几声：“到底身份不一样了，话都说得格外仗势欺人，你以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奉承着你，就是真心对你好？她们只是看中了你权势，你若没有现在的身份，你以为她们会理你？你吃苦受罪的时候，也没见人来关心你，现在跑来哄你几句，就把你哄得像傻子一样……”
无双真被她现在疯疯癫癫的说话方式，给弄得头很大。
这是在谁，说郿嫦她们？
她想了想，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精于算计，算计人是不是对等，彼此之间是不是可以利用，你对人好了，别人就必须回报你同样的东西。就算真如你所言，她们看中了我的权势，那我也看中她们能哄我开心，能让我省事，何乐而不为？”
郿无暇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冷笑：“等你哪天落到我这地步，你只会比我更惨！”
我早就落到过你这步境地，所以我才知道人生苦短，全花在算计和计较上太累。不过这时无双已经懒得跟她说话了，便让梅芳请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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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义殿中，武乡侯夫人也正跟孙贵妃对话。
“这次的事明摆着就是常明惠那死丫头故意设计我儿，如今坏了我儿的名声，还要我们向陛下请罪退婚，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孙贵妃没好气道：“谁叫他这么不争气，在公主别庄里，都能跟女人滚到一张床去，还被人抓到把柄！你知不知道，昌河公主亲自进宫来告状，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不提这事孙贵妃还不生气，一提就火在心中烧。
本来秦王已经出了纰漏，陛下大怒，偏偏孙家这边又闹出这么件荒唐事来，秦王被禁足，她在紫宸殿门前跪了大半天，陛下都没见她。
要知道以前陛下可从没这么对她过！
孙贵妃自然不会觉得秦王那才是主因，只会觉得都是娘家人不省心，以至于连出两个这么大的纰漏，连她都兜不住了。
“显儿也是被人下了药，他再是荒唐，也不至于敢在公主别庄里荒唐，都是常明惠那死丫头设计我儿！”武乡侯夫人十分委屈。
孙贵妃懒得理她，没有说话。
“那就只能这样了？”她又问。
孙贵妃忍耐道：“如今秦王被禁足，陛下不见本宫，慈宁宫看似一直没动，实则咄咄逼人，如今只有从里面退出来，暂时都安分一阵子，再图谋后事。”
武乡侯夫人表面满脸愁容，实则心里快高兴死了。
要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没看上常明惠那丫头，要不是她这小姑放了话，要让她儿子娶常明惠，那天她才不会那么闹腾。而且连着这几次事，也让她觉得常明惠克她儿子，自然更不想要这个儿媳妇，如今婚事虽就要没了，但她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是，吃了这么大的亏……”
孙贵妃历来清楚她这嫂子的性格，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你吃亏，难道还要找我要补偿不成？”
被洞悉了心思的武乡侯夫人，尴尬地笑了笑，她这不也是看自家帮秦王办事，好处没落到一分，还落了一屁股臊，自然想卖惨让孙贵妃补她点好处。
“那哪能啊。只是如果孙家主动出面向陛下请罪，退掉这门婚事，郿家那边……”没有明惠郡主挡着，孙家就没有借口拒绝郿家，到时候真闹到圣上面前，结果也只能是孙世显娶了郿无暇。
武乡侯夫人看不中明惠郡主，又怎可能看的中郿无暇，自然觉得吃亏了。
孙贵妃想了想，也觉得那样的门第配她那侄儿确实是低了点。要不是如今不易再生事，要不是那女子牵扯上了魏王那未来的王妃，怕魏王那边再出手了，她也不想让孙世显娶郿无暇。
“你也别说了，我再补显儿五千两银子，拿给他成亲用，赶紧把婚事办了，把这事敷衍过去，最近你们都消停些，别再惹事了。”
武乡侯夫人嘴里说那怎么好意思让娘娘破费，等宫女拿来了银票，她却往怀里揣得比谁都快。
按下不提，次日武乡侯就亲自进宫求见了太和帝。
先述说了一番自己教子无方，竟惹出这等丑事，致使皇家颜面大失，又主动提出退婚之事。整个过程根本没提明惠郡主在其中干了什么，反正都是孙世显的错，现在他知道错了，打算退掉婚事迎娶郿家的嫡长女。
见孙家如此识趣，既没攀扯太后，也没攀扯明惠郡主，太和帝便也只训斥了两句，就同意了退婚之事。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终于松了口气。
“你这次行事太过粗暴，恐怕瞎子都知道是被你设计，幸亏有人不想见你嫁到孙家，从中也出了不少力。如今事情既已落定，你便借口回乡祭祖，回漯河待一阵子，等过几个月再回来。至于你的婚事，我会跟你爹商议，不得再牵扯进皇子派系之间，你且回去等消息。”
听完后，明惠郡主即使有些不甘不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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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无双收到魏王传来的信，得知孙家已进宫退婚，就把消息递给了曹氏。
曹氏听了，马不停蹄地去了武乡侯府。
一番交涉后，虽回来时曹氏脸色不好了些，但最起码事情已经办下来了。这期间她也知道是无双出力了，还专门过来感谢了一趟。
至于曹氏为何脸色不好？
这还与聘礼有关。
武乡侯夫人虽松口愿意迎娶郿无暇进门，但前提是孙家不会出太多聘礼，她的借口是如今正在风头浪尖上，两家的名声都不好，婚事只能低调的办。
既然低调的办，要那么多聘礼做什么？过得去就行，便只打算除了该有的聘礼外，只出一千两聘银。
哪怕是个普通的富户娶妻，也不可能只出一千两聘银。
可曹氏知道这家人难缠，本就一直不松口，如今好不容易松口，她心里就算不甘不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为了避让魏王大婚日子，孙家把成亲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如今已经七月，离九月也就一个多月的日子，反正要低调办，匆忙点也就匆忙点吧，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别看曹氏嘴里骂郿无暇给她丢人，实际上到底是亲生的，还是心疼，打从事情商定下来后，她就在琢磨着给郿无暇办嫁妆。
这次曹氏还在叫穷，但也真把家底拿出来了，她这些年本就陆陆续续在给郿无暇置办嫁妆，这次又把自己的首饰拿出了三分之一，让人拿着去金铺里重打了给郿无暇打首饰。
银子也拿了三千两出来，还把自己陪嫁中的一个铺子拿出来，打算给郿无暇做陪嫁。
她拢共也没多少陪嫁，这些年难免碰到要用银子，但手中却没银子的时候，嫁妆也都变卖的所剩无几，拢共只剩了两个铺子，因每年能进账几百两银子，她一直没舍得买，如今给了郿无暇一个，她也就只剩了一个。
至于问这事为何为外人所知？
这还要说到郿英的媳妇张氏身上，总之婆媳俩因为给郿无暇陪嫁这件事闹了些矛盾，虽曹氏一直瞒着，但都住在一个府里，怎么可能瞒得过，就被赵姨娘知道了。
赵姨娘既知道了，郿嫦也就知道了，于是无双也知道了。
提到嫁妆，郿嫦和郿娥免不了有些忧心忡忡，以前府里没办婚事时，也不觉得真到了如此境地，可如今郿无暇身为嫡长女，曹氏却只拿出了这点嫁妆，还跟儿媳妇闹了矛盾，等她们俩嫁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情形？
这些无双可帮不了，毕竟连她自己的嫁妆都得自己办，曹氏到现在为止，可什么都还没给她准备。
提起嫁妆，无双不免想到自己，等郿嫦和郿娥走了后，就将宫嬷嬷叫来询问。
她把办嫁妆的事都交给了宫嬷嬷，虽魏王那边给的聘礼多，她可以一水都陪嫁过去，但新嫁娘要有陪嫁的家具，平时所用器物，乃至四季衣裳、喜被等等，这些都得置办。
宫嬷嬷让她不用担心，说家具已经做好了，只等着上漆晾干，时间是绝对充裕的。至于其他用物，也都正准备着。
说着，她又跟无双对了遍帐，说花了多少银子买了什么东西，无双见置办的东西不少，也都齐全，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说起嫁妆，不免又想到布庄的事，无双掰着指头算了算，半月之期也快到了，可至今那边也没有动静。
难道说那苏城真打算抱着侥幸心，非要等她派人上门收铺子，才打算屈服？还是打算卷款私逃，准备让她报了官，到处让官府通缉他？
无双并不知道，她想的这些，苏城还真想过了，只可惜都没付出行动，他正等着一个人来给他拿主意。
而苏城也不知道，他即使打算卷款丢下铺子跑，也是跑不掉的，因为那日魏王偶遇无双，两人一番交谈后，魏王见无双虽想法不错，但还是有些遗漏，就帮她补全了。如今铺子，包括苏家的宅子外，都有人盯着，即使想跑也是插翅难飞。

第55章
位于城东的苏家，苏城终于等来了苏启怀。
“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露面了。”苏城脸上带着几分怨气。
苏启怀四十多岁的年纪，生得也算是相貌堂堂，就是可能近些年日子过得好了，有些大腹便便的模样，闻言他也没恼怒，就是笑容有些勉强。
“你在说什么话，我这不是出了趟远门。”
听到出远门，苏城脸上带了几分嘲弄之意，就像他之前也没去苏州，就在京城，那老掌柜为了替他遮掩，才会推说他出了远门。苏启怀大概跟他是同样情况，有事就出远门，没事就在京城。
之前苏城去苏启怀家找过他两次，苏启怀一直没露面，直到他后来翻脸，派人去给苏启怀放了狠话，大意是他若想跑是跑不掉的，事情是两人一起做下的，自然一起担。
要说起这其中缘由，就扯得有些远了。
苏城本是苏王氏当年专门挑给苏氏的陪嫁，苏王氏能在临终之前挑了他出来，显然是对他极为信赖，且他本人也有过人之处。
事实上苏城最起初只是苏家的家奴，因常年跟在老爷身边办事，展现出过人的经商天赋，苏王氏的丈夫苏老爷就将他提拔成了一个铺子的三掌柜，后来苏老爷因意外过世，苏城就一直跟在苏王氏身边。
及至苏王氏病重过世，到苏氏出嫁，苏家布庄转到京城来，苏城一直恪守本分兢兢业业。
这意外就出在郿战和苏氏两人都死了以后，苏城帮着太姨娘办过两次事，能明显看出二房是失势了，老太太都迁居庄子，小小姐则落在郿家大房手里。
一次机缘巧合下，苏城偶遇从苏州来的苏启怀，这苏启怀也是苏姓族人，和苏氏的祖父还沾着亲，若是按照亲戚关系来算，苏启怀算是无双的堂叔。
苏城认识苏启怀，当时苏启怀十分落魄，说是来京城寻寻机会，实际上是在苏州待不下去了。不过当时苏城并不知道，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两人交情越来越深，渐渐的苏启怀就从苏城口中得知苏王氏这一脉的近况。
当年苏姓族人吃苏家的绝户，苏启怀在边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无奈他这一脉在族里没有说得上话的长辈，根本没分到什么东西，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苏启怀怎舍得放过？
哪怕苏城一开始无心，也禁不起苏启怀这水磨的功夫，日日在他面前说着鸿盛布庄能有如今的势头，可全靠苏城，又提到当年苏王氏以寡妇之身立门户，若不是有他们这些老伙计跟着，哪有苏家现在的家财。
更何况苏城也不是没心，毕竟小姐不在了，小小姐现在还小，太姨娘说白了是个外人，自己每年还要找她报账，报的是哪门子帐？
如果说一开始苏城不满，是出于对一个外人过问鸿盛布庄的事，那后来渐渐给的银子越来越少，渐渐甚至不露面了，已经说明了异心。
不过苏城还不敢明晃晃，他还在试探，试探一次两次，太姨娘都装聋作哑，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因此胆子越来越大，再加上苏启怀一直怂恿他，两人索性一拍即合。
不过苏城还给自己留了后路，他之所以把苏启怀拉进伙，就是预计如果哪天真有人找上门了，完全可以拿苏启怀这堂叔的身份说事。
而苏启怀，本就落魄，从苏城手指缝里流出一星半点来，就够他吃得脑满肥肠。
一开始苏城还只敢从中挪用货银，随着时间逐渐过去，他也渐渐忘了这布庄是有主的，甚至觉得这布庄就是自己的，直到无双这次亲自找上门。
苏城也不傻，他就是意识到他的小小姐被郿家大房拿捏在手，太姨娘是个病重的老婆子，才敢肆无忌惮，如今竟然找上门，必然有蹊跷。
这一打听不要紧，他的小小姐竟然被赐婚给了魏王，也就是说马上要当王妃了。
素来民不跟官争，更何况是皇家。
收到消息的当晚苏城一夜都没睡，什么可能他都想过，却惧于魏王威名不敢尝试，而苏城还没忘记一件事，他其实还是苏家的家奴。
当年苏王氏提出要还他的身契，只是当时他正和另一个掌柜竞争大掌柜之位，遂拒绝了，苏王氏也是出于这个缘由最终选了他做大掌柜。
长久以来，苏王氏没将他当家仆，苏氏更不用说，给他的权利极大，所以苏城就忘了这件事，直到那日无双意有所指说了那几句话，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
“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你虽没露面，想必情况弄得比谁都清楚明白，这些年你借着鸿盛布庄，也做了不少生意，攒下了一份家业，你现在把之前从我这拿走的银子还回，我拿着去向小小姐报账。”
苏启怀一听说让他还银子，脸就黑成了锅底色。
他其实不意外苏城会这么做，这老家伙别看做生意还行，其实是个胆小的，若是换做他，早就把鸿盛布庄吃空，生意全带到自家铺子了，可惜这老家伙太过胆小，一直留着后手。
“我现在哪有什么银子，你知道最近生意不景气，我手里的银子都压成了布。”
苏城冷笑：“苏启怀，你也别跟我在这扯谎，拿不出银子，就拿布出来，把你手里最好的布全搬来，我给你充银子。”
苏启怀被逼得有些恼了，皮笑肉不笑道：“苏城你又何必这么逼我，这些年鸿盛布庄没少喂饱你，何必在乎我这三瓜俩枣还要往回要？”
苏城没好气道：“我吃了多少我吐多少出来，你也一样！”
见他说得斩钉绝铁，苏启怀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看样子你是真打算老老实实去请罪了？”
“我不请罪，你能替我背？你知道那是谁？那是王妃！动动小指头就足够压死我们！我让你还银子还布，你也别觉得是在逼你，我也是一样，人要知足，我就是不知足，如今才落得如此境地。”
苏城满脸灰暗，凭空老了数十岁：“这一遭还不知过不过得去，古人说人有异必有大变，小小姐本性懦弱，突然翻身，必然性情大变，若拿你我杀鸡儆猴，可别忘了你和我都还有一家子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这几天布庄和我这宅子外面，都有陌生人徘徊，想必就是来看着我们的，你既进了我这宅子，想必也跑不掉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听完，苏启怀当即脸色大变：“苏城你坑我！”
“你也没少坑我，若不是你坑我——罢，这些闲话不说，你把从我这拿走的银子还回来，我再凑一凑，去找小小姐请罪。”
一时间，苏启怀脸色变化不定，显然心里正在斟酌，半晌后问道：“没有银子，还布可行？”
“那得是好布好料子，滥竽充数的就别往外拿了。”
“指定不是滥竽充数。”
苏启怀已经打算好了，他前几年做生意，因为贪心，从江南那边买过不少上等丝绸布匹，可惜他那铺子不是大布庄，买的起的人少，一直压在手里没卖完，不如拿出来充数。
苏城又怎会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因为他也打算这么做，花掉的银子是补不回来了，但他想把账面凑得漂亮一些，必然要多补。他曾经受苏氏吩咐，要替女儿收罗嫁妆，当年苏氏藏的那批好布料被太姨娘卖掉了，如今再补一批回来，正是合适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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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并不知道苏城这些小心思，更不知道苏城因要凑账面，家中闹得是一片不可开交。
苏城的老妻也就罢，他这老妻当年还是苏王氏为他做的媒，妇人家胆子都小，当初他这老妻就不赞同他和苏启怀来往，后来虽苏城一直瞒着，他老妻还是察觉出来了一些异常，只是她说话不管事，又顺从丈夫惯了，这些年没少私底下埋怨苏城对不住东家，如今听说苏城要改邪归正，自然支持。
可苏城儿子儿媳不愿意，对他们来说，苏王氏的威慑他们从没感受到过，本来铺子是自家的，现在要还回去，那自己还是少东家、少奶奶？
反正是闹了好几场，最终还是没用，因为苏城在家里素来说一不二。
临到半个月期限最后一天，苏城亲自来到长阳侯府，求见无双。
无双在如意馆见了他。
见无双长相只有三四分随了苏氏，更多的反而像苏王氏，那个曾以一己之力撑起苏家所有家业，甚至将苏氏布庄的生意做到遍布整个江南的奇女子，苏城不禁跪了下来，哭得老泪横流。
无双想自己也没说什么，怎么就哭成这样了？这是在忏悔，还是做戏？
她也没说话，就任苏城哭，一直哭到他自己抹了抹老脸上的泪水，道：“老奴来向小小姐请罪了。”
“你何罪之有？”
本来苏城来之前编了一肚子话，他甚至想好要怎么说，就说不放心太姨娘，虽这些年没来交账，但账目都是清楚明白的，每年的进账也都收在他手里，只等着小小姐亲自来，必然完璧归赵。
这个理由是完全可以说得过去的。
毕竟苏城是苏家的家仆，没道理要听一个外姓人的，尤其还是自古以来婆媳不合中的婆婆，有些防备也属理所当然。至于这些年为何没来找无双，也有理由，因为太姨娘交代过让他们不要去长阳侯府，就算他们去了，大房为了钳制无双，也不会让他们见。
可这一肚子话，都在苏城看到这张脸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突然改了主意，选择实话实说。
不为其他，就为自己姓的这个苏吧。
苏城突然遥想起当年自己只是个乞儿，一次抢食中被人打得偏题鳞伤，被彼时还不是苏老爷的苏少爷救起。后来他就跟在少爷身边，给他当小厮，再大些当随从，少爷让人教他算账，带着他到处跟人谈生意，又给他起名叫苏城……
自己怎么临老了就晚节不保了？
苏城也想不明白以前为何被猪油蒙了心，他就那么一点点诉说着，包括苏启怀的事也一字没漏下。
无双默默地听着，心中也感慨万千。
她相信苏城说得都是实话，悔过也是真心实意，但并不代表她心里愿意原谅苏城。
因为无双心里一直在计较一件事——
前世梅芳混进侯府来到她身边，梅芳只是结巴，不是不会说话，以太姨娘性格，就算把东西都交出来，肯定还留有后手。以当时那种情况，后手必然是在梅芳身上，也在鸿盛布庄上。
可梅芳去了她身边，却什么都没提，什么也没说。
可能这其中有太姨娘的交代，毕竟孙女处境不好，她也不忍给她压力，之前太姨娘临终前就说过这话，前世想必也说过。但最大的可能却是梅芳去找过苏城，但苏城见其只是一个结巴丫鬟，根本没认，甚至将之赶了出来，才会有之后梅芳混进侯府服侍她，却只字未提这件事。
当然，这里头梅芳也有很大嫌疑，但梅芳无亲无故，孤身一人，离开了太姨娘就去了她的身边，后来还因为救她而死，无双是怎么也不会怀疑到梅芳身上的。
只能是苏城。
……
无双突然想到郿无暇说的一句话：“……她们只是看中了你权势，你若没有现在的身份，你以为她们会理你？你吃苦受罪的时候，也没见人来关心你，现在跑来哄你几句，就把你哄得像傻子一样……”
其实无双明白这个道理，就像她曾经所想：当你好的时候，你身边都是好人，哪怕以前觉得可恶的、狰狞的，都能换出一副笑脸来。
只是她没有郿无暇偏激，锱铢必较，做事不留余地罢了。
这一刻，她突然疯狂地想念纪昜，虽昨晚才见过的，她却疯狂地想他。
她打算去做点什么，想了又想，决定亲手做点吃食。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很忙，也顾不上感慨了，就把之后和苏城对账盘账的事，交给了宫嬷嬷，她自己则去了如意馆的小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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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小小姐这样，苏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小姐大概是没原谅他。又见那嬷嬷说，有什么事等盘完账再说，他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苏城把这些年的账本让人搬了进来，加起来竟有三大箱子这么多，连宫嬷嬷看着这么多账本都头疼了，想了想，决定还是老规矩，求助魏王府。
王嬷嬷在一旁看了，私下找了宫嬷嬷说话。
“王妃也该学着管家了，这些东西正好可以给她练练手。”
宫嬷嬷脸上带着笑：“王妃还是小孩性儿，这会儿在厨房呢，说要给殿下做点心。”
一听这话，王嬷嬷顿时不说话了，她在如意馆这阵子算是看出来，这位未来的王妃可是得魏王心意，虽平时魏王殿下从不出头露面，事都是宫嬷嬷在做，但光凭宫嬷嬷，能找到手艺好做得又快的老师傅给王妃做家具？能有精力去采买那些琐碎的嫁妆？还不是魏王府那边帮了手。
真是恨不得连嫁妆都一手包办了呢！
王嬷嬷以前虽在宫里，但这次能被宫嬷嬷带出来到了无双身边，显然是没有异心的。她能以年迈之躯出宫去王府当差，对于宫里的老嬷嬷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出息，自然巴不得王妃和殿下和和美美才好。
不提这些，无双很快就做出了一笼桂花糕，只是她许久没做过了，手艺稀疏，做出来的味道还行，但成品看着不太好看。
她这边还在寻思，要不要再做一笼，谁知就被下面人误会她害羞，忙主动趁热装进食盒，说要给魏王府送去。
呃，她就是顺口说要做给殿下吃，但这个殿下指的是晚上来的纪昜，而不是现在在魏王府的魏王。
这个误会她解释得清楚吗？
见东西已经被送走，无双只能放弃解释，准备再做一笼，留着晚上自己和纪昜一起吃。
魏王府那，听说东西是王妃送来的，福生自不敢轻忽，一路带着笑将东西送到魏王面前。
魏王正跟人议事，见福生笑得诡异，便挥退了其他人，把他叫到跟前。
福生打开食盒道：“这是王妃专门叫人送来的，还是热乎的。”那话的潜意就是，殿下，你看王妃多对您上心，专门做了糕点送来。
这是她做的？
魏王看了看碟子里看着有些奇形怪状的糕点，犹豫了下，捻起一块来吃。有点太甜了，但味道还行，就是模样不太好看。
福生见从来不吃甜口的魏王，竟然连吃了两块，心想：果然殿下是高兴的。

第56章
晚上，纪昜来了。
无双端出一碟子桂花糕，纪昜还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说着也没等无双回答，就拿起来吃了两块。
无双能说我自然知道？肯定不能，便以练厨艺为借口，正巧做了桂花糕。
两人合着伙把一碟桂花糕吃了，这东西再好吃，吃多了也有些腻，所以无双还准备了茶，两人一边喝着茶，无双就把今天苏城来的事说了。
经过她这阵子的试探，她确定纪昜和魏王是不互通的，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所以有时跟魏王说过的事，她跟纪昜说时还要夹带着把前情提一遍。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怎么你还打算留他一条狗命？”纪昜挑眉道。
“我打算等帐盘完再说，看他是不是真心实意悔过。他对布庄熟悉，打理了多年，苏州那边的货源和京城这的路子都熟悉，就是不用他了，总要找到合适的人接下他的位置，这中间也需要个过程。”
无双考虑的比较多，有的嫁妆铺子能开多年，每年所赚不少，有的嫁妆铺子开几天就亏钱关门，这中间人的作用其实很大，并不一定是忠心的人就懂得做生意，一个合适的大掌柜其实很难找，这也是为何她没一上来就和苏城撕破脸皮的原因。
她打算看过苏城报上来的帐后再说，是不是诚心悔过，无双不想听人说，因为人的嘴会说谎，看他如何做就行了。
见无双这么说，纪昜也没多说什么。本来他也不懂做生意的事，不过是无双跟他说，他就在边上说两句罢了。
之后两人吃饱了睡觉，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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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箱子账本，花了三天才看完。
宫嬷嬷不擅长这个，也说不清楚，就把魏王府派来帮忙看帐的老账房请了过来。
老账房说了很多，其实老账房说的这些无双也听不懂，大体只懂了这帐没有问题，不过有后续人为加过的痕迹，总体来说从账册上来看，这个布庄的生意是一年好过一年的，看不出有贪墨的痕迹。
为了证实这点，老账房还专门对比过，得出鸿盛布庄每年所赚的银两，比其他相同规模的布庄要多的结论，算得上是经营有方。
另外，几个庄子每年的进账也挺正常，若碰到旱年灾害，进账会少一些，但若是碰到风调雨顺的时候，进账就会符合当年情形。
值得一提的是，这老账房是魏王府的账房之一，管着魏王私产的，魏王的私产中也有布庄、庄子，老账房对比过才得出这一结论。
那如果照这么看的话，苏城的悔过之心还是挺明显的。
无双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替他，便让人去跟苏城说，账目这边收下了，这几处暂时还交给他管着，不过以后改为三个月一报账。
……
时光匆匆，转眼间就到了郿无暇出嫁的日子。
当下习俗是成亲的前一天，新嫁娘家要提前往夫家发嫁妆，除了这以外，给新房进家具、布置新房，婚床也是新嫁娘这边铺的，长阳侯府这边自然有所准备。
只可惜，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其实从两家确定婚事，到开始照着礼俗过各种礼，这个过程就十分不顺。曹氏当时虽答应下来，是迫于无奈，人答应了心里却不甘，以至于之后武乡侯府派人来过礼，她无事还要挑三分刺，更何况武乡侯府那边根本不重视，武乡侯夫人看不上郿无暇，这态度自然也影响到下面人。
总之，中间磕磕绊绊的。
这次发嫁妆也是如此，本来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就不够用，家具这种大件不能现做，只能现买，曹氏好不容易凑齐了家具，等到送嫁妆这天，长阳侯府这边架势倒是摆得挺足，亲戚朋友们都来了。至于嫁妆，不管箱笼装得满不满，东西贵重不贵重，最起码足足的六十四抬，面子上看也能过去。
但武乡侯府那边就敷衍了事了，竟没派人来迎，等东西到时，送嫁妆的队伍还在门外等了会儿，才开了大门让东西进去。
按照习俗来看，这自然不吉利，嫁妆不能顺畅入门，意味着可能这门婚事不顺。
这也就罢，等进去后，就只派了两个下人来引路，到了新房，也没见到男方家的亲戚们。一般按照习俗，送嫁妆铺床时两家亲戚要碰个面，算是熟悉下面孔，可武乡侯府这边一概没有，连主人都没露面。
来送嫁妆自然不能曹氏亲自去，而是她嫂子和她两个堂弟媳妇帮忙的，两人带着亲戚们在男方家受了冷落，回来自然有话说。
别看曹氏平时抱怨孙家如何如何，她也要脸面，亲戚们如此大的怨言，她不光不能生气，还得帮着一起埋怨。还专门差了人去孙家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才会如此失礼。
亲戚们自然看出曹氏的色厉内荏，厚道点的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可还有那不厚道的，或是一直和曹氏不怎么合的，就在下面说小话，又不巧让曹氏听见了，总之场面十分尴尬。
这种场合无双不可能不露面，不过她露一面就跑了。
等下午，郿嫦来找她，跟她说了这些事情，又说她倒是会躲清闲，不过能躲住也是本事，像她就去吃了曹氏娘家亲戚一通排揎，关键被人嫌弃是庶女，还不能走，因为规矩在那儿，得陪着。
无双笑笑道：“我又不是大房的人，她们没理由留我。”
郿嫦道：“你看着吧，你这清闲躲不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曹氏娘家的人领着家里的女孩来找无双了，口上说是年纪相仿说得来，实际上为何都知晓。
曹氏娘家和荣昌候府沾了点亲戚关系，当年郿老夫人给儿子寻媳妇，因长阳侯府没落，世子之位又不清晰，稍微好点的人家都不愿和郿家结亲，本来郿老夫人看中了她侄女，也就是荣昌候的嫡女，可她看中人家，人家看不中她。
最后荣昌候府那边为了糊弄这位姑奶奶，就提了曹氏，曹家在山西那边是大族，但曹氏这一支不是主枝，不过她爹还算有本事，在京里做到从四品的官衔，虽然是个闲职散差，但最起码四品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再加上曹氏还是个嫡出，不算辱没了郿宗，才有之后曹氏进门。
郿老夫人要早知道儿媳是这样的，是万万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可等到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而曹氏的爹那官也没做几年，后来就因上了年纪告老还乡了，独留了曹氏一个哥哥还在京里做着一个六品的主事。
……
被领来的是两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长得白白嫩嫩，十分俏丽。
虽然被围着说好话奉承的是无双，但她着实不能习惯这种场面，就冲郿嫦求救，郿嫦笑着瞥了她一眼，叫翡翠去把郿娥和郿惜霜叫来。
总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人帮着打马虎，自己藏在里面也不显眼，无双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
到了傍晚，该是娘家亲戚给新嫁娘添妆了，郿无暇那些一表三千里的表姐表妹都去了，无双她们自然不能不去。
无双也没专门挑过，拿了一根金簪子凑数。大多数人送的都是首饰，看上去大同小异，不过无双送的簪子专门被人拿出来夸了一番。
夸的人自然不是郿无暇，而是郿无暇一个表嫂。
都看得出这是有意奉承无双，给她长脸的。
无双表面没什么，心里尴尬极了，同时庆幸自己没小气，没专门捡了那看着光鲜，实则分量轻的首饰送，不然更尴尬。
郿无暇的脸色有些不好，她身上非但没有新嫁娘的喜气，反而阴沉沉的，所以看着倒不明显。
无双看出来了，也当做没看见，拂一拂衣袖，回如意馆。
第二天是迎亲，迎亲这天倒没闹出什么幺蛾子，等花轿走了，包括曹氏都松了口气，之后宴请郿家这边亲戚吃席就不细述。
转眼就到了回门日，这一天又闹出了一点事。
本来一大早阖府上下都等着郿无暇回门，谁知一等不至，二等还是不至，一直到快过了午时，武乡侯府的马车才姗姗而来。
孙世显也跟来了，不过看得出有几分不情愿的样子，郿无暇的脸色也不太好。无双心知是非多，露了一面就走了，后来听说两人留在这吃了顿饭，吃罢饭孙世显就要走，郿无暇连话都没顾得跟娘家人说，就跟着走了。
据说郿无暇走后，曹氏哭了一场。
至于为何哭，哭什么，虽是没人问，但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郿无暇婚事的不顺，也给郿嫦郿娥她们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让她们开始忍不住担忧自身，若是以后所遇非良人，又该怎么办。
本来无双不担心的，可随着婚期将近，她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每天没事就问问玲珑她们，这物可是准备了，那物可是备得齐，于是如意馆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妃紧张了。
这天晚上，无双睡着睡着突然哭起来。
把纪昜都给哭醒了，将她搂起来问她怎么了。
“我梦见我嫁给你，你对我不好，成亲没几天你就娶了个长得好的妾，还给我脸色看……”
不是无双矫情，她是真做了一个这样的梦，梦里把她前世刚嫁到赵家时发生的事，经历了一遍，只是在梦里她嫁的对象不是赵见知，而是纪昜。
纪昜嗤笑她：“本王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侍候的都是太监，到哪儿去找个长得好看的妾？”
这会儿无双也睡醒了，她自己也有点窘，道：“那谁知道啊，听说亲王娶了正妃后，还能娶侧妃，若是陛下再给你赐个好看的侧妃，你到时候更喜欢她，不喜欢我……”
越说，无双越心塞，忍不住捂着眼睛假哭起来，“等到那时候，你肯定就跟梦里那样，不疼我了，只宠别人，还给我脸色看，我到时候肯定好惨好惨……”
纪昜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拽她的手：“你这做得什么怪样子？还假哭上了？”
“我才没有假哭。”
等手拽开，确实有眼泪，但方才她在梦里哭醒的眼泪也没擦，根本不知是不是假哭。
纪昜用大拇指揩了揩她脸上的眼泪，“哪有什么侧妃，本王才不待见那些个女的。”
可你前世就有，还有那么多妃子，无双憋了一肚子话，面上却环上他颈子道：“那你要是以后娶了侧妃，我就跟你和离。”
纪昜又躺下了，她正好在他身上，他顺手捏了捏她脸颊。
“和离你打算上哪儿去？”
“我能去的地方可多了，反正我有银子，再把你的侍卫带走一半，去哪儿都行。”
这示威无疑是小猫亮爪子，根本吓不着人，所以纪昜嗤笑她一声，用袖子胡乱在她脸上擦了擦，就把她的脸摁在怀里继续睡觉。
“还有三天了。”无双感叹道。
是啊，还有三天他们就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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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发嫁妆的头一天晚上，曹氏才来如意馆问，可要帮什么忙。
这种时候来问，即使需要帮忙也未免晚了些，宫嬷嬷便说只要两个管事明日帮忙照应大门上，看样子是连抬嫁妆的人，人家都备好了。
曹氏走后，宫嬷嬷才和无双说，要说这曹氏，说聪明她也聪明，说不聪明也不聪明。她聪明的地方在于能屈能伸，不聪明的地方那就多了，像之前向无双示好，逢着郿无暇婚事不顺，她就顾不上无双这边了。
当然你可以说她不顺，心情烦闷，但能到这时候才来关心明天送嫁妆的事，明显是心里带着一股怨气。也不是针对无双，若后天成亲换成别人，她大概也是这样，颇有一种凭什么只有我不顺的怨念。
无双喜欢听宫嬷嬷说这些，前世宫嬷嬷就借机给她提点一些人一些事，这世也没改这个习惯。
听完后，她又和宫嬷嬷玲珑她们说了会儿话，就睡下了。
今晚纪昜不会来，按理说新嫁娘和新郎成亲前的一个月都不能见面，他们算是把规矩破坏得乱七八糟，最后才改成这三天他不来。
次日天不亮，就有人带队来到长阳侯府，听完来意才知这竟是魏王府怕这边人手不够，派来替无双发嫁的。
这些人俱是红衫配着黑腰带，头上的包头也扎的是红色的，看着十分喜庆，显然是特意装束过。
待到天色大亮，诸事齐备，一阵炮竹震耳后，长阳侯府开始发嫁妆了。
除了两人一抬外，还动用了数十辆同样缠着红绸的车来运送嫁妆，走在前面的自然是御赐之物，还有当日赐婚的圣旨。待这些御赐之物过去后，则是苏氏和太姨娘当年给无双留下的一些珍稀之物，例如其中就有一座三尺多高的红珊瑚。
待这些重头过去，后面是家具。
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家具，从桌椅板凳到屏风案几、贵妃榻、妆台，到马桶、浴桶、脚踏，应有尽有，最为扎眼的就是最后那张黄花梨千工拔步床，因为这场床太大，动用的车也是最大的。
本来没什么人围观的，可这一条发嫁队伍从头看不到尾，因此惹来无数行人围观。
这时，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了，提前就肃清了前路，据说是魏王府那边提前打了招呼，让维持下街上的秩序，顺便也保护下嫁妆。
事实证明魏王府确实有先见之明，因为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道路两旁就人挤得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家具过去后，是金器，总之又是闪瞎了好多围观者的眼睛。
有那好事人还在一旁数着，“这有多少抬了，有一百二十八抬了吗？”
时下富贵人家成亲，嫁妆多数都是凑成吉利数字，或是三十二，或是六十四，最多的也就一百二十八抬。当然嫁公主就不在其中之列了。
“这是魏王娶王妃，你说能止一百二十八抬？”
“那也不可能把整个侯府都陪嫁过去吧？”
事实证明，长阳侯府好像真把整个侯府都陪嫁了过去，还不止。因为这送嫁妆的队伍从上午一直送到下午，那些好事人们数到最后已经数不清了。
因为这送嫁的阔绰，惹得京中许多人都在议论长阳侯府的富裕，纷纷赞道该是如何富裕的人家，才能给陪嫁这么多东西。
消息传回府，曹氏满脸苦涩，长青堂据说又砸了茶盏，也就只有知道内情的才知道，府里一文钱的嫁妆都没给，这些大概都是二房以前存下的家底。
“她倒真舍得，一水都陪嫁过去了！”郿老夫人歪着嘴怒道。
下人们都不敢说话，心里却想，不陪嫁过去，难道留在这府里？人家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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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侯府再度汇集一堂。
这一次郿无暇出嫁时来的那些亲戚们都来了，甚至比那天的人还多。
因为这次轮到自己出嫁，无双躲都没处躲，整整一天下来人都蒙的。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用罢饭，玲珑等人备了水给她沐浴，又服侍她穿上红色中衣，她才意识到自己真要出嫁了。
全福人来替无双梳了发，净了面，又上了妆。
无双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娇艳得让她认不出来，玲珑等人用托盘捧来她要穿的嫁衣。
按规制，王妃的嫁衣，其实也就是她的冠服，外衣是深青色大袖翟衣，织有翟纹九等，衣领、衣袖等处都滚以红色宽边，并饰有金云凤纹，并配以同色蔽膝，另有玉革带、大带、大绶等配饰。
冠是九翟冠，其上以翡翠覆面，嵌了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并饰有金凤四，博鬓二，大小珠花各九。①
一整套冠服穿下来，无双感觉身上重了几十斤，但没办法，她至少要穿到进洞房。
郿嫦郿娥等人来了，一些无双认识不认识的亲戚家的女眷们都来了，郿无暇也来了，这倒让无双有些侧目。
一身妇人打扮的郿无暇，俨然跟之前的她是两个人，以前的郿无暇喜欢素淡的颜色，这嫁了人以后倒是开始穿红戴绿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来送送你。”郿无暇僵着嘴角道。
无双跟她没什么话说，只能笑一笑。
一通夸赞一通热闹，眼见外头已日头西斜，有人匆匆跑来禀报：“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
屋里的人轰地一下都出去了，只留了无双和几个下人。
无双心里怦怦直跳，玲珑她们忙将她扶到床上去坐下，又给她头上盖了个绣了金凤的红盖头。
隐隐有鞭炮声传来，无双不禁想前世自己成亲时是什么样子？
没有这么热闹，也没有这么多人的拥簇，只有几个下人伴着她一直到迎亲队伍来，她隔着盖头都能看到赵见知的冷脸……
恍惚间，有很多人进来了。
直到一双大手牵上她的手，无双才恍惚发觉是他来了。

第57章
魏王今日也穿着他的亲王服，是一件正红色四团龙织金圆领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銙。
唯一与平时有些区别的，就是胸前多了一个红绣球。
时下民间男女婚嫁，新婚当日可越制穿衣，男可穿九品官服，女可着凤冠霞帔，当然，肯定不可能是真的官服和凤冠霞帔，只是仿制。
魏王今日这身便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异常。
按照规矩，新嫁娘在临出门之前，要拜别父母，无双父母双亡，只能拜别叔父叔母。
一对新人被人拥簇着往正堂去了，郿宗和曹氏两人大妆正服地坐在首位，郿宗面色欣慰，隐隐还有些激动，曹氏也笑着，但那笑怎么看怎么透露出一丝尴尬。
曹氏匆忙对无双说了两句勉励之言，便换了郿宗。
郿宗倒是想畅所欲言一番，被曹氏暗中拽了一下后，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魏王，不是可以让他勉励的后辈，更别说随行还跟的有礼官。
礼官唱道：“礼成，新娘出家门！”
随着高呼声，外面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魏王一手牵着无双，另一只手帮她放下盖头，临出门之前，他低声道：“我牵你，你注意脚下。”
那一瞬间，无双意识到此魏王非彼魏王，是纪昜。
她不禁动了动手，对方回应她的是捏了捏她的手，她的心顿时被欢喜、喜悦包围住了，明明被盖头挡着面，看不到前面的路，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
等迎亲队伍回到魏王府时，正好是吉时。
无双被人引着，经历了一系列比民间婚嫁礼俗更为繁琐复杂的大礼后，方礼成被送入新房。
进了新房，还有坐床礼。
新人并肩坐在喜床上，礼官口里唱着喜庆词，有侍女端着结了红绸的金盆，盆中装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这些寓意吉祥的谷物，拿到亲戚和宾客们面前，以供撒帐。
既然被挑来撒帐，都是知晓分寸之人，不敢胡闹，多是随意撒上两把便罢，之后便是掀盖头和喝合卺酒，这就不是能让人观礼的了，便有人出面遣散宾客，请他们先去前头赴宴吃酒，待礼成后魏王自会去前头陪客。
房里安静下来，礼官将一柄玉如意交给魏王。
魏王持起，掀起盖头。
无双顺势抬目，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那个一直没来得及看清的人影终于清晰了。
今日的魏王真是又尊贵又喜庆，正红的喜服包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一张俊面在红色的衬托下越发白皙俊美，简直不似凡人。
此时，他正低头看她，这满屋龙凤花烛高燃，在他眸子中倒影出一片火光，而火光中有一个人。
正是她。
无双脸颊一红，道：“你……”
这时，不识趣的礼官又说话了。
“新人喝合卺酒。”
便有人端了合卺酒来，无双和魏王分别各持一盏，一饮而尽。饮罢，礼官接过合卺酒盏，投于地面，刚好一正一反，又唱道阴阳调和、大吉大利。
等礼官退下后，这房里才算安静下来。
“今日宾客众多，我去前院待客，你若是饿了，先让人端些吃食来用，不用等本王。”
无双见他眉眼清淡，从容淡定，少了之前还在长阳侯府时跟她说话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稳重冷静之色，不禁又是一个怔忪。
她不好明说，只能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对方并没有回应她，这是魏王？怎么又换人了？
为了遮掩自己的动作，她忙道：“那殿下早去早回。”
魏王点点头，离开了。
出了门后才举起手看了看，她方才举动是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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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有点头疼，但更多的是累。
皇家仪礼着实繁琐，尤其她还穿着这么重的衣裳，顶着沉重的冠，她正想叫人来服侍自己，玲珑领着梅芳她们进来了。
“王妃。”
“你们可算来了，帮我宽衣。”
玲珑几个手搭手帮无双宽衣解带，又把九翟冠和王妃冠服拿下去放起来，这边无双嫌弃自己满脸脂粉，让人备水给自己净面沐浴。
这王府的房子，自然不同侯府，新房中竟有一间专门的浴房，里面有个汉白玉筑成的水池，四米见方，不光有活水，还是热水。
玲珑几个当时铺嫁妆时就跟来了，自然知道这新房的布局，便服侍着无双去了浴房。一通洗漱下来，无双终于觉得舒坦多了，这时也感觉到饿了。
用晚膳时，无双还在头疼方才那事。
也不知为何纪昜竟和魏王换来换去，是无法一人持久，还是二人私下有商议？无双哪知道，纪昜惦着迎亲之礼，却又烦躁规矩礼俗带来的繁琐，所以迎无双出门是他，拜堂是他，其他时候都是魏王。
魏王也着实烦闷，可今日万众瞩目，实在出不得差池，只能迁就又任性又随性的纪昜。
不过无双想得更多的一些，今晚是洞房花烛夜，出现的会是谁？
想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以纪昜的性格，自然是他，不会是旁人。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总会闪过魏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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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魏王府着实热闹，一扫往日肃穆冷清的模样。
府里下人们都出动了，人手不够就以黑甲军充之，所以上门道喜的宾客们经常会看到有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却又穿着仆从服饰模样的人出没席间，而且这种人极多，只能说王府就是跟人不一样，连下人都比寻常人家高大壮实。
一处设在厅堂的席面，格外不同他处。别的桌上都是十人一桌，独这桌只坐了四个人，旁边服侍的人竟比坐着的还多。
见一身喜服的魏王走进来，坐在席上的秦王笑道：“老三今天可真是大忙人，看来在外面酒没少喝。”
大喜的日子，百无禁忌。
往日不敢和魏王把酒言欢的一众人们，今日也尝到了和魏王喝酒的滋味，只是敬酒是为礼俗，按魏王身份一杯酒敬一桌也就够了，敬酒的酒盏也不大，着实称不上喝了许多。
不过秦王开口，必有深意，想必在为之后劝酒作为铺垫。
一旁的晋王笑着打趣：“看来三弟今晚要当心了，二弟这是打算借着你大喜日子灌你酒，打算让你今晚喝醉了，连房都没法洞。”
不同于秦王的魁梧壮硕，晋王倒生得文质彬彬，他并非太和帝长子，太和帝另有长子是为大皇子，只可惜大皇子童年夭折。本来按照皇子齿序，秦王是二皇子，魏王是三皇子，这都是排好，偏偏半路插出个年纪略比他们长一些的晋王。
此事为皇家秘辛，早先年知道的人并不多，直到近些年晋王渐渐在人前崭露头角，才为人所知。
原来晋王的亲娘是行宫的一个宫女，太和帝一次醉酒后认错人临幸了对方，只是当时太和帝和宸妃二人正处浓情蜜意之时，自然将此女抛之脑后，后来那宫女怀胎产下晋王，太和帝也并未将之迎回宫中。
一直到宸妃殁了后又过了两年，不知是谁将此事禀报给了太后，太后不忍皇家血脉流落在外，才将晋王迎回。
可当时皇子排序已用了多年，早夭的大皇子又是太和帝元后所出，自然不能将齿序让与他人，反正晋王的排序就这么含糊着，一直到他成年后封王，才不再被人含糊称之为晏皇子。
……
听了晋王的话，秦王非但没恼，反而笑道：“纪晏，你想要老三洞不了房就直说，别推给我，我就不信你没这个意思。”
晋王故作摇头苦叹：“看来二弟你是非要把我拉下水了？”
说着，他也不恼，端起酒盏道：“既然我比你们都年长，那就从我先开始，三弟我先敬你一杯，望你和弟妹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魏王目光闪了闪：“谢了。”
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喝罢，轮到秦王。
秦王极会劝酒，似乎浑然忘了三个月前他和魏王才起过冲突，自己被禁足在府里两个多月，最近太和帝才解了他的禁。反正魏王喝了一盏还不行，两人你来我往喝了五六盏，还是边上的赵王和汉王要上来敬酒，才制止了他。
中间魏王借机出去了趟，醒酒。
“外面如何？”
福生一边给他递着醒酒茶，一边道：“都盯着，保证不会出任何纰漏。”至少十多年前的那种事，是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魏王默了默，又道：“盯紧了晋王的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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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喜宴一直摆到亥时末才散，幸亏的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待在新房的无双并不知道，她所在的这个院子，看似没几个人，实则外面重重护卫，将这里看得宛如铁桶一般。
无双实在太累了，等到最后竟不小心睡着了，直到她被一阵酒气熏醒。
魏王终究还是喝多了，他强忍着没有换人，一直到进了新房，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龙凤花烛高燃，将房里照得一片通明，床上的人儿掩在帐子后，如云的黑发披散在枕上，大红色的寝衣下，白皙精致的锁骨只露了一截，其他美景则都被掩藏在红色的喜被之下。
魏王其实不太适应这铺天盖地的红色，但他性格素来隐忍，哪怕不适，也不会显露。
素来清亮的眸子因为酒意，隐隐有些浑浊，他揉了揉额头，在床边坐下，定定地又看了床上之人半晌，没忍住伸手触了触对方的鼻息。
温热的鼻息抚触着他指尖，他的手顺势落在对方的脸上。
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你够了啊，喝醉了就去睡。」
大抵是饮了酒，魏王今日也多了几分肆意。
「我走了，你可会洞房？」
脑中声音只默了一瞬。
「怎么不会？洞房又有何难？」
魏王嗤笑了一声，临‘走’时留了一句话：「明日会有人来收喜帕。」
喜帕？
喜帕是什么鬼东西？
纪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方又坐了下。
让魏王难受的醉酒，于他来说刚刚好，见她睡得正熟，又看她小嘴嫣红可人，纪昜忍不住凑上前去。
自从那日开荤后，纪昜就爱上了吃小嘴，每日都要吃上一通才算罢了。
他刚吃一口，身下的人就醒了，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他。
纪昜不管不顾，又吃了几口，身下的人儿清醒了。
“殿下，你回来了？外面散了？”
他懒洋洋地趴着，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散了。”
“那你要不要更衣沐浴？”
纪昜也爽快，站起来道：“那我先去，等会回来。”
无双想，这屋里目前服侍的都是她的丫鬟，还没见着他的下人，也不知他用不用人服侍，又想前世纪昜最不耐烦让宫人围着。
她决定还是起来一趟，去柜子前，尝试地翻了翻。
不光翻出了她的衣裳，还有纪昜的，都是成套的叠着，她择了一身看着像寝衣的，捧着去了浴房。
到了门前，她却有些怯步了。
无他，羞涩使然。
她回忆了下浴房中的摆设，鼓起勇气几个快步走进去，头都没抬，把衣裳放在一个矮案上，又出来了。
在门外对里面道：“殿下，寝衣放在案几上。”
这时玲珑进来了，没敢吱声，只是目做询问状，无双也没说话，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无双又回到床上。
这下让她忧心的事解决了，出现的是纪昜，可等会洞房时该怎么办？
她这边还没纠结出个结果，纪昜已经发梢滴着水出来了。他衣襟半敞，露出宛如玉石般结实的胸膛，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后，看着磊落潇洒又不失慵懒俊美。
无双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又见他头发还滴着水，就下床去找了块干帕子给他擦。正擦的时候，纪昜突然问：“喜帕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还惦记着这事呢。
无双却脸一红，气弱道：“怎么问起这个？”
“有人说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收喜帕。”
无双自动把‘有人’理解成了福生，没想到福内侍竟然连这个都提，你既然提了，为何不把事情解释清楚，反倒留着来问她？
“喜帕就是元帕。”她想了想，说得含蓄。
“那元帕又是什么鬼？”
无双窒了窒，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就去把放在床头的一块白布拿了过来。
“这就是喜帕。”
“这是做什么用的，喜帕难道不该是红色的？”
他将东西扯过来，还拎在手里看了看，无双只要一想到这东西等会儿要铺在她的身下，现在却拎在他手里，就要疯了。
“这是等下铺在床上的。”
索性已经没脸了，无双干脆就去把布拿过来，去铺在了床上。纪昜站在旁边看她铺，这种场面真是看着要怎么诡异就怎么诡异。
她埋着头，赶紧上了床，纪昜也来了，坐在外面。
“要不，我们就睡吧。”她红着脸道。
他点头，这次倒没去灭蜡烛，而是把帐子挥落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双心里既紧张又忐忑，又想他到底会不会，又在想他怎么还没动静，又有些羞耻，总之复杂极了。
她并不知道，他身边的人也复杂着呢，好似终于琢磨好了，侧过身来环住她道：“等一下我们就要洞房了，会让你很爽快的，不过刚开始好像要疼一疼，你忍忍。”
无双不知他为何竟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可听着又觉得有些怪异，不过她这会儿只顾得羞了，便闭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
最后是无双哭着求了又求，才偃旗息鼓。
她整个人宛如瘫了似的，纪昜却是神采奕奕，颇有不服再大战三百回合的意思。
她心里恨极恼极，又见他脸上挂着餍足的笑，忍不住胆大包天捶了他几下，命他抱她去沐浴。等他将她放进池子里，她又命他去收拾床铺，尤其是那喜帕，要单独放在盒子中。
趁着他走了，她撑起疲累不堪的身子随便把自己洗了一下。
出去时，见他又拎着喜帕看。
之前也就罢，可此时那物上却沾满了不可言说之物，她又羞又窘又恼，冲上前去夺了下来。
“你看它做什么，你羞不羞啊！”都快哭了。
“我觉得这东西不能给人看！”他一击掌道。
“什么？”无双有些没听懂。
“罢，这条你拿去藏着，我明日让人另弄一条出来去交差。”
谁要藏着这东西，还不是说宫里会有人来收元帕！想归这么想，无双还是把东西折了折，塞进衣柜的角落里，打算明日再处置。
再度回到床上，无双只想睡觉，可纪昜却不想睡。
“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懂这么多，都是教习嬷嬷教的？”
无双又想捂脸了。
“殿下，你问这做什么？”她红着脸，“女子出嫁之前，家里人都会教一些，我是宫里的嬷嬷教的，说女子要服侍夫君，不能不懂这个。”
其实王嬷嬷跟她说的更多，说房中之术虽不登大雅之堂，却是不可缺少，夫妻之间感情好不好，可全都靠这个了。
纪昜咕哝道：“那怎么没人跟我说？”
因为声音太小，无双没有听清楚，不过她也能猜到他在疑惑什么，想到前世不解的一件事，她装作无意道：“我听说宫里皇子长大了，都会有教导人事的宫女，难道殿下没有？”
这个好像还真没有，因为那时正是魏王病犯初期，哪里顾得上这个。
见他好像真没有，无双心里窃喜不必说，忍不住靠上去，撒娇道：“殿下，咱们明天再说这些事好不好？我实在困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进宫，我们睡了。”
睡吧睡吧。
说是这么说，无双都睡得迷迷糊糊了，纪昜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而是像看稀奇一样看着怀里的人，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腰。
等看够了，摸够了，才打了个哈欠，抱着她睡着了。
.
晨光熹微，东方破晓。
微弱的晨曦透过窗纱探入室内。
床榻处，满室春色都掩藏在大红纱帐之后，只能透过细微的缝隙中才能看见榻上似乎睡着两个人。
即使是睡梦里，他也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胸膛做枕，另一只手环在她纤腰上。
屋外传来一阵动静，本来纪昜没醒，也被吵醒了。
他见怀里人没醒，便也没吵她，将她放了下，随意披了件外衫出去了。
“什么事？”
福生没敢往内室屏风后面瞧，低着头道：“宫里的女官来了。”
“收喜帕来的？”
福生点点头。
“你去弄一条出来给她们。”
他下命下得爽快，福生却有些迟疑，脑中忍不住各种猜想。
纪昜瞥了他一眼道：“你这老东西又在想什么？本王和王妃之物岂能拿去给那些人看？”
福生差点没当场跪下，意识到竟是这位不好侍候的祖宗，转念想想也是，宫里规矩是大，但再大能大过殿下和王妃？
“奴婢这就下去办。”
纪昜挑了挑眉道：“你也就别下去办了，就在这办吧。”
说着，他起身从内室柜子里翻出一块白布来，又扔了把匕首给福生。福生拿着刀，本来准备划手指，又想手指受伤太过明显，转为划手腕，没想到下刀太重，血竟喷涌而出。
纪昜啧了一声，去给他找伤药。
早知道的这样，还不如他亲自来，真是笨手笨脚的！
被嫌弃笨手笨脚的福生委屈极了，不过那药止血极快，撒上去血就不流了，他赶紧弄了点血去白布上，又弄了点白布把伤口绑了下，最后才把那白布放进盒子里，端出去给门外的人。

第58章
经过这么一闹，内室里的无双也醒了。
她醒来还以为在如意馆，下意识叫了声‘梅芳’，直到纪昜的那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别问她为何一眼就认出是纪昜，因为他眼中的得意、餍足、窃喜遮都遮不住。其实抛开前世那不愉快的开始，以及她碍于自己心态对他的误解，不头疼的纪昜其实并不难相处。
“殿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刚让福生把喜帕拿出去。”
无双虽犹豫还是问了：“那喜帕怎么弄出来的，女官查看过后没说什么吧？”
“我让福生放了点血。说什么？她们敢说什么？”
门外，女官只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就赶忙关上了。
像她们这种人，自然认得出真正的喜帕是什么样，可东西是里面给出来的，就说明经过魏王的许可，她们自是不敢多言，和福生寒暄了两句，就匆匆离去。
屋里，无双听说女官离开了，也松了口气。
玲珑她们进来服她起身更衣洗漱，纪昜则在外面的次间，等两人都收拾完，早膳也传来了。
两人坐下用膳，纪昜的口味其实和无双差不多，都喜欢稍微甜口点的，桌上虽也有咸口的面食，但两人几乎没怎么动。
「你不要太过！」
「我哪里过？平时你要处理公务，我也没与你计较，今天新婚头一日，你没公务要忙，把白日时间让给我又如何？她素来胆子小，宫里那些女人你是知道的，个个都是吃人的虎狼，我不陪着她，我不放心。」
「你即使进宫了，也是在父皇那，而不是陪她一起。」魏王试图跟他讲道理。
「平时你总是抱怨我凡事都扔给你，如今我帮你办事，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不愿了？」
「你在强词夺理。」
纪昜没有再理他，觉得方才吃的那红豆米糕还不错，夹了一块给无双。而里面的魏王，就感觉顷刻失去了对外面的感触，若是此时他有身体，大抵脸色会十分难看。
……
用罢膳，就该收拾收拾进宫了。
按规制，新王妃入宫是要穿冠服，可无双一提冠服就直皱眉，纪昜见她不甘不愿的模样，道：“也不一定要穿冠服，常服就行。”
真行？
纪昜点头告诉她，真行，不行也得行，反正敢挑刺的不会在意这个，在意这个的不敢挑刺。
既然他说行，无双就打算听他的，不是她矫情，实在是那九翟冠太重，翟冠的帽胎都是用赤金累丝做成的，一个冠十几斤，她昨天才穿戴了一天，实在受不住。
可即使不穿冠服，王妃的常服也很繁琐，所幸整体没有那么重了。无双穿了件织金撒花绣百子千福对襟夹衣，下着油绿绣鸾纹双襕边马面裙，头上戴了金丝鬏髻，其上插着金凤镶红宝赤金挑心，赤金嵌宝石珍珠花草簪，右鬓则用赤金累丝流苏的掩鬓压着碎发。
本就底子好，肤色白，此时额前碎发全部梳起，露出精致的小脸来，当得是国色天香。连妆粉胭脂都不用用，只在唇上擦点唇脂即可。
谁知玲珑刚帮她将唇脂擦上，正在一旁更衣的纪昜走过来，给她擦了。
“擦什么口脂，那东西里面掺了朱砂，吃进口中小心中毒。”
他用大拇指蹭了两下，口脂倒是蹭掉了，他手指也染上了。再看无双，嘴唇上能明显看出口脂被蹭掉的痕迹，十分不雅。
玲珑只能又让人拿来热帕子，给无双擦了擦，又用珍珠研磨的妆粉顺着嘴四周按了一圈，看着才稍显正常。
那边纪昜刚用帕子把手上的口脂擦了，他今日穿了身秋香色四团龙圆领袍，白护领，头上戴着翼善冠，看起来格外贵气逼人，倒与他平时打扮大不相同，反而更像魏王一些。
无双莫名觉得这身衣裳眼熟，因为她之前也有一件秋香色的衣裳，还是郿娥送的。这秋香色看着不会艳丽，但也不会寡淡，庄重雅致，让人印象深刻。
福生道：“殿下昨日穿红，今日换个色，黑灰宝蓝多少显得暗沉了些，这件上月新做的圆领袍正好，看着贵气。”
纪昜嫌弃道：“啰嗦。”
可他平时跟主子就是这么啰嗦的，若是哪天少啰嗦了一句，被下面那群小王八蛋看出来怎么办？所以福生也不显恼。
无双坐在妆台前，见福生又从一旁太监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玉扳指为他戴上，他嫌弃地甩了甩手，最终还是戴上了，忍不住就是一笑。
“笑什么，走吧。”
无双便在后面跟着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似乎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来。
“你走得未免也太慢了些。”
她噘了噘嘴，道：“我是女子，步子小，走得慢也是正常。”
他想了想也对，便放慢脚步，开始还控制不住，渐渐变成了两人并肩而行。只是一个人高，一个人矮，一个人双手背在后头，一个人双手在袖下交握，放于身前。
宫嬷嬷和福生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忍不住都露出了笑。
.
进了宫，按理说就该分行了，纪昜去拜见太和帝，无双则去拜见太后。
也不知他想到什么，竟没让无双去慈宁宫，而是跟他一同去了紫宸殿。不过无双并未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等。
此时太和帝刚下朝，见儿子站在他面前，也略有些感叹。
“你能成亲，朕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你性子冷清，你王妃年纪小，平时两人相处，你也要多让让她……让她好好养着身子，多给你生几个嫡子，到时朕定与她厚赏……”
让皇帝唠家常，也算极为罕见了，可纪昜却并不领情，面上看着毕恭毕敬，眉眼间却藏着不耐。
太和帝眼角余光扫见，不禁目光一凝，见‘魏王’今日似乎格外器宇轩昂、意气风发，这可不像他那个‘太沉得住气’的儿子能有的气质，太和帝说着说着，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行吧，知道你不耐烦，朕也就不多说了，去吧。”
“儿臣告退。”
等纪昜走了，太和帝才叫来冯喜询问。
冯喜出去了一趟，回来，轻声细语道：“据说，魏王妃在外面等着呢，只是人没进来。”
“魏王妃怎没去拜见太后？”
冯喜顿了下，“可能是等着魏王殿下一起？”
太和帝眉眼动了动，也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头的御书房去了。
他在龙案前站了站，也不知在思索什么，过了会儿，突然转身在书橱里翻找，不多时从中抽出一副画。
打开卷轴，是一个女子的画像，眉眼和魏王像了四五分。
他叹了口气，在龙案后坐下，将画像放在面前。
“这孩子随了你，那孩子却随了朕，难得碰见他出来一回，平时跟那个说话，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话比朕还少……”
“你怨了朕一辈子，他也怨了朕这么多年，朕也真不知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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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听说魏王是和魏王妃一起来的，太后不禁摇头笑了笑。
“我就说姻缘都是天注定，强求不得，你瞧瞧若是当初真听了明惠的，恐怕吃力不讨好，还造就一对怨偶。”
素兰自是知道太后在说什么，忍不住一笑，道：“如今郡主比以往又懂事了许多，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能及时纠正就行，想必郡主过了这两道坎，以后定然能顺顺遂遂。”
“那就托你吉言。”太后站起来，让素兰搀着她往外走，“去吧，去叫魏王和魏王妃进来，我这倒不用讲究那么多。”
无双对太后行了礼，才抬头去看这位她从未谋面过的太后。前世等她成为奉天夫人时，太后已经薨了，自然无缘见面。
她发现太后长相很慈蔼，不光是面相长得慈蔼，而是她脸上有很多笑纹。前世无双无事时曾研究过，有些人面相天生长得和善，但因心性刻薄，多嘴角下垂，有纹路。而和善心胸开阔之人大多常笑，以至于脸上笑纹多，而这种纹路大多是上扬的。
“魏王妃怎么看哀家，难道哀家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太后笑着问。
无双的脸有点红，摇了摇头，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历来清楚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也在人前说不好谎，尤其是宫里这些人精面前。别看无双觉得太后面相慈蔼，但这并不代表她觉得太后是个简单的人，事实上宫里的女人能坐上太后之位，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一听无双说她面相慈蔼，甚至连笑纹都说上了，把太后逗得笑了起来。
“魏王妃真是嘴甜，哀家就托你吉言，以后笑口常开，长长寿寿。”
之前因为明惠郡主被坑那回，太后多少有些迁怒无双，觉得她莫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还未婚前就说动魏王替她解决麻烦，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了亏，唯她独善其身。
此时瞧来，此女倒是单纯得很，魏王能跟来，看来是真的中意这个王妃。
“哀家也没什么送你的。素兰，去娶了哀家那对翡翠镯子来。”
等素兰将镯子拿过来，太后拉过无双的手道：“方才哀家就在寻思送你个什么作礼，当时就想到这对镯子了。你年纪虽小，但生得白，一看就是个富贵面相，压得住这副镯子。”
果然镯子套上无双的手腕，手如柔荑，肤白如凝脂，衬着那充满了富贵气息的翠绿镯子，当是绝配！
“谢太后赏赐。”
“赏赐倒说不上，难得魏王娶了你，以后你俩可要好好过日子。”
一听这话，无双自然做羞涩状，纪昜则在一旁做无事人。
太后并未留二人说太久的话，等两人离开了慈宁宫，这趟入宫之行也算是结束了。
无双觉得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用去拜见那些贵妃和娘娘们？”
纪昜扬了扬眉：“又不是中宫皇后，当不得你去拜。”
其实他这样做算是礼数不周全，不管是从面上还是其他什么，做个样子总是要的。非他果断说不用去，若是换做无双一人，亦或者这趟是魏王陪着进宫，多数就去见了，毕竟无双有所顾虑，魏王考虑周全。
这也是为何纪昜坚决要来这趟的原因，让他来看那个人就是想得太多。
……
回程的马车上，本来两人是并肩坐着，渐渐就成了搂抱在一起。
无双脸皮薄，推又推不开，又不敢吱声，生怕外面的福生听见。
“你不让我擦唇脂，合则是另有目的。”她有些哀怨地小声说，细声喘着气。
他毫无羞愧之感：“那唇脂难吃至极，好好的，擦那些做什么。”
说着，手还在她衣裳下面不老实，无双忙把他手按下，自从经过了昨晚，他就似乎学会了很多，以前顶多亲两口，现在都会这些了。
“不行，外面有人。”她小声求。
“回去了就行？”
无双懒得理他，却又被他骚扰得面红耳赤，只能小声又道：“回去了再说。”

第59章
因为有这句‘回去了再’，纪昜特意扬声让马车走快些。
车夫以为是不是殿下有事，把马车赶得飞快。
等马车进了魏王府，车刚停下，就从车厢中卷出两个身影，速度快到车夫根本没看清人，福生追在后面，也很快消失了。
回到正房，玲珑等侍女见殿下和王妃回来了，忙蹲身行礼，只是眼前人影一闪，两人就进内室了。
无双被放在更换一新的松软被褥里，还不及说话，话就被堵了回去。
……
羞耻至极！
反正无双此时是这种感觉。
刚从宫里回来，外面那么多下人，他就不管不顾地这样。
遥想前世他好像也是这样，一开始根本不管那些宫人们，拉着她就胡天胡地，以至于惹来了宫里很多人笑话她，说她妖媚淫邪，总是缠着陛下沉迷于床帏之间。还是后来她壮着胆子跟他闹了好几回，他才渐渐……依旧没改，只是后来没人敢在说什么了。
无双本来捂着脸快要哭出来，想心事想得渐渐忘了。
“羞什么，你是本王的王妃，夫妻…敦伦不是理所应当。”
她把脸藏在被子里，不想说话，就想躲一会儿消一消羞意。他却不放过她，把她扒拉了出来，抱在怀里。
“气了？”
她倒没气。
“你以后别这样了，外面那么多人，你说现在大白天的，他们再听见了什么声音，未免惹人笑话……”她声音小小的。
纪昜嗤笑一声：“那以后我把她们都撵远点。”
无双更羞耻了，那你一撵人不就都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说，遂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纪昜也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时而敛目时而扬眉。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禀报：“殿下，商副使来了。”
是福生。
他的声音气弱至极，福生再是个太监，回来见王妃的侍女都去了门外，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俗话说，新婚三日，蜜里调油，更何况里面是那位活祖宗。可他还是得说，他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里面没人应，半晌门从里打了开，纪昜披着衫子，阴着脸，恨不得把这老货一脚踢飞。
福生苦着脸，小声道：“商副使说有要事要禀。”
纪昜摔门进去了，过了会儿还是披着衣裳出来，就要往外走。福生忙将他拦下，任劳任怨给他整理衣裳，怕他就这么出去，等会主子出来了，他又要吃挂落。
快到书房时，福生察觉到前方走着人突然慢了脚步。
如果说纪昜走路快且急，魏王走路就是不疾不徐，似乎天塌下来了，他也是这样。
魏王停下脚步，福生忙凑到跟前来。
“做得不错。”魏王道。
福生苦笑：“就怕哪日被殿下发现，老奴、老奴……”
魏王没有说话，进了书房，不多时再出来，虽还是同样的装束，但明显能看出人更整齐了些，他在前，福生在后，一路往鸾祥院去了。
……
见殿下走了，玲珑几个低着头进了内室。
玲珑还好，倒是小红，大概年纪小，小脸红扑扑的。她红脸，被她和梅芳扶着去浴房的无双也红着一张脸，两人对着红脸，倒是边上的梅芳还像个傻大姐似的，不得不说也是一副奇景。
等回来时，床铺已经收拾好了，无双想之前纪昜是被叫走了议事，应该短时间不会回来了，便打算连午膳都不用了，要睡一下午。
见王妃睡下了，玲珑做手势让所有人都下去，她则又环视了下内室，见没什么要做的，才轻手轻脚关上门退了出去。
这是无双新婚头一日，按理说该见见这院中服侍的下人，见见王府的其他下人，以便于以后掌握中馈，不过王妃和殿下都没说什么，往后挪一挪也没什么。
玲珑让小红去把下人名册拿来，最好先弄清楚谁是谁，谁又是做什么的，等明日王妃闲了问她们也好有的答，这时就见一人从外面走进来，正是刚走了没多久的魏王。
几个侍女忙蹲身行礼，顾虑王妃睡着了，就没有叫安。
魏王扬了扬手，玲珑虽眼中有些疑惑，还是带着人下去了。
……
魏王进了内室。
室中光线适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床那边，樱红色的柔纱帐子低垂，隐隐可见到后面躺着个人。
他走了过去，在床沿坐下。
她睡得很熟。
明明是白日，却发髻尽散，乌鸦鸦的发丝散在松软的枕头上，眉间慵懒，两颊泛着红晕，嘴唇湿润有些微肿，也不过一日不见，本来青涩的眼角和眉梢便多了一丝异样的风情，媚态横生。
魏王素来不屑那些什么美人乡是英雄冢之类的话，让他来看，沉迷女色耽误了正事乃是庸人，连狗熊都称不上，更何况是英雄。
未曾想本是按部就班履行诺言，却在她身上生了如此多的意外。
魏王素有谋略，有谋之人便不喜有人、有事超出掌控范围。她的体香是为意外，但总体而言是好，‘他’过于对她在意，但想想他这不到三十载岁月，实在太过贫瘠，‘他’虽任性妄为，却也帮他良多，而他自认比‘他’沉稳，便有为兄为长的自觉，对‘他’偶尔不太过格的行径，都是纵容的态度。
可渐渐就有些失控了。
失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他’开始有意隔绝屏蔽他，试图影响他的想法那一日。
二人为了方便行事，彼此之间从没有秘密可言，现在‘他’有秘密了，而且不愿他知道。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偏偏不过是跟女子相处，这女子还即将成为魏王妃，在魏王心里，是划在自己人这一列中。所以他并没有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觉得他小孩心性。
可随着次数渐多，当日在宣平侯府偶然浮起的那一丝想法，便越来越清晰——
若有一日，‘他’心生贪欲，妄想占了这具身体，是不是就可以将他彻底锁起来，不再让他出来？
毕竟‘他’在两人之间的控制上，历来比他强。
当年也是他突然冒出来，后来也是想出来就出来，想走就走。他是在宋游的帮助下，与‘他’沟通交流，才渐渐维持了平衡。用宋游的话说，这种状态其实已是当下能做到最好的了。
魏王从不是什么君子，又由于出身皇家以及幼年经历，让他一直对任何人都报着防备心。之所以不防备‘他’，除了‘他’也是他外，也是因为‘他’没有私心，没有贪欲。
可若有一日，他有了私心和贪欲呢？
“你就是他的贪欲？”
魏王无声道，手指落在无双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
掌下的美人儿依旧睡得很香甜，一只柔荑摆放在脸侧，睡相娇憨。
戴着碧玉扳指的大拇指滑落在那唇上，明明在为那香甜馥软而心悸，脸色却依旧阴沉。
手指继续向下游移，来到她纤细的颈子。
白皙柔嫩，偏偏上头落了几点刺目的樱红，手指突然变得急促，力道也重了不少，只在那微微有些下陷的衣襟上落了几息，就将之掀了开。
魏王看着眼前这片淫靡之态，不怒反笑。
却听得一声细微的脆响，是他拇指上的玉扳指碎了。
他波澜不惊，收回手，将碎掉的扳指收拢，放入袖中。
整个过程一如他平日的从容不迫，只有半低的眉眼一丝戾气乍现，泄了他的底儿，只可惜这一切无人得知。
熟睡的人毫无所觉，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面朝外翻了个身，脸往魏王腿边靠了靠，像只小猫一样，将脸埋在他腿上，嘴里似乎哼唧了两声，又陷入熟睡中。
落在后面走得慢腾腾的福生，战战兢兢从外面探进一个头，就见殿下坐于榻上，王妃似乎睡在他的腿边，他正用手指缓缓地顺着那缎子似的长发。
他并没有松气，战战兢兢又把头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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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午无双睡醒了，听说魏王来过一趟，并没有多想，以为纪昜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初为新妇，她其实还有些不适应，这不适应就体现在她本是饿了，想让人备膳，玲珑却提醒她要不要派人去问问魏王，毕竟天也快黑了，可要一同共进晚膳。
为此，她只能饿着肚子等，中间梅芳端了些糕点来，让她先吃点垫垫肚子，所幸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殿下晚上会来鸾祥院用晚膳。
备膳这种事不用无双操心，自有宫嬷嬷和福生那边合计，像无双不吃的或是魏王不喜的，都不会上来。
酉时三刻，魏王来了。
无双见他来，便亲热地走上前，道：“殿下午膳可是用了？我睡了一下午，连午膳都忘了……”
说到这里时，她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正想往后退一退，魏王已牵着她的手，拉着她，来到桌前。
两人落座，福生叫人摆膳。
一共八个热菜，两个凉碟，还有一盅汤。之前宫嬷嬷合计菜单时，无双就说过这么多菜两个人吃，是不是吃不完，但宫嬷嬷说历来就是如此，无双也不好多说。
一想到身边坐的就是魏王，无双免不了局促，魏王似乎毫无察觉，还给她夹了两筷子菜。
这让无双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魏王其实都没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只有上一次，可能那次也是魏王头疼难忍，却又不想让她察觉，才故意假装是纪昜的。
她不该对他抱有偏见，毕竟他也是自己的夫君，至少身体是的，虽然里面的瓤子不一样。她应该像前世那样，不惊不喜，不怒不悲，自然一些与他相处。
这么想想，无双露出一丝笑容，也给魏王夹了菜。
“殿下，你尝尝这个。”

第60章 番外：福生
福生十岁前，那时他还不叫福生，而是叫狗栓。
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实在养不活，被他爹牵着去找了快刀李。
他们这儿临近京城，地方又穷，出的太监就多，快刀李就是专门干这行当的。当然也可以去找官家的刀儿匠，不过那代价就大了，狗栓家就是因为穷才想把孩子送进宫，自然花不起那个钱。
具体过程福生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疼了近一个月，等他终于不疼了，他爹领着他又去找快刀李。
快刀李扒了他的裤子看了看，说还不错，给了他爹五两银子，过了几天，用一辆驴车将几个跟他一样的孩子拉到了京城。
他就这么进了宫。
可进宫后，并不像快刀李说的那样，有吃不尽的肉和馒头，小太监刚进宫时都挨欺负，你聪明了挨欺负，太笨了也挨欺负，你得慢慢混着，还得眼尖目明、左右逢源，最好是能认个好干爹，说不定能拉你几把。
狗栓没有认到好干爹，反而碰到过心理扭曲变态的老太监，被人坑过，给人背过黑锅，几次下来侥幸没死，就慢慢混出来了，虽还是没什么好前程，最起码不挨欺负了。
对了，他那时不叫狗栓，而是叫小栓子。
在小栓子十五岁那年，他迎来了他的机会，他被挑到去永延宫侍候三皇子。
和他一起的，还有个与他差不多大，却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一个小子，叫什么名他不记得了，不过到永延宫后他俩都被改了名，他叫福生，那小子叫福来。
被挑走的那一天，福生去找了与他相熟的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在宫里倒夜香，以前据说也风光过，不知为何落魄了，福生也不记得当初怎么和他认识的，只记得这人偶尔蹦出几句话，说得在理，他也喜欢听他说，每次若心里觉得不得劲，他便喜欢去找他。
去了也不问事，就备一壶烧酒，一碟花生米，两人喝上一盅。
偶尔他会点拨自己两句。
这一次，老太监喝得两眼眯缝，脸上的褶子都皱到了一处，显然喝得还不错。
老太监说：“一个奴才最重要的不是有多聪明多能干，而是要认得清主子是谁。主荣奴荣，主辱奴死，被挑去服侍皇子的奴才，不同于服侍嫔妃，轻易改不得张弦，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是你的祸，也是你的福。”
这段话，福生至今都还记得。
当时他听得似懂非懂，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
福生跟了魏王近二十年，知道太多常人知道不知道的各种秘辛。
作为一个奴才，他对魏王来说，是应该没有秘密的，可如今他却有了自己的心事。
见魏王坐于榻上，用手指缓缓顺着熟睡中王妃的长发，将头又缓缓缩回去的福生想起昨日，也是大婚当日，魏王吩咐他的一句话。
“若本王明日正午之前未去书房，你便借口将本王叫去书房。”
听到这话时，福生的脑海中闪现了许多画面——
赐婚圣旨未下之前，殿下便去了一趟永延宫，见了宫嬷嬷。赐婚圣旨下了后，宫嬷嬷来府里了一趟，殿下与她在书房说话，后来宫嬷嬷便带着人走了。
那日在街上偶遇三姑娘，回府后殿下便让人收集了那个布庄的所有消息，并让人盯紧了布庄和苏家。
宫嬷嬷命人传了消息回来，木匠是殿下挑的，帮着置办嫁妆这事看似是宫嬷嬷在做，实际上是福来在帮忙，福生见到福来几次拿了单子来找殿下。
还有那一日，殿下让人把三姑娘接来，屋里传来的哭声……
……
因为一天里除了闭眼的时候，他都跟在魏王身边，福生知道的事比想象中更多，他还知道那位活祖宗每晚都会去长阳侯府，知道殿下专门找了宋游，商议治病的事……
若说当时对魏王这句话不甚明白，可白天从宫里回来后，他就懂了。
当时福生是战战兢兢躲在外面听了半天，直到里面没动静了，才壮着胆子出声。期间经历了如何心路历程，难以描述。
他当时还想，也许是殿下是出于公务，万万没想到殿下去了一趟书房，转头又回到鸾祥院。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福生陷入了沉默。
可从面上看去，他一个还是尽职尽忠的好奴才，低眉垂眼地站在外头充个死人，充个木头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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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第N次仰头长叹时，看到福来。
福来是来问王妃掌管中馈之事，魏王思索半刻，让他酌情去办，若她愿意去管，就交给她，若是不愿，就还是福来管着。
福来出来时，就看见福生扬个脖子，傻愣愣地看天。
他目不斜视，打算走了。
未曾想福生吩咐了小豆子几句什么，从后头追上他来。
“见到哥哥，招呼都不打，跑得贼快。”
“你说你这人，别人跟你说话，你十句能回一句不错了，缺不缺德？”
一路说到他回去，福来就知道这厮肯定有什么心事，就把侍候的小太监撵走了，将门关了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福生果然也没忍住，就把心事说了，不过他省略了详细，只说了猜测。
两人一同服侍了魏王近二十年，也算经历了无数坎坷，因为福生嘴皮子活板，为人细心，就跟在魏王身边，而福来沉默寡言，但办事稳妥，就留在大后方。
总体来说两人彼此了解、信任，不然随便换个人，也榨不出福生肚子里一丝半毫的东西。
“不管是哪位殿下，都是一位殿下，王妃也只这么一个王妃。”
“可那能一样？”
怎么不能一样？福生困惑就在于，他洞悉了一个皮囊下两个心思，知道的越多他越不安。
“你说，要是哪天争起来……”
现在已经开始争了，不然之前也不会专门吩咐他那么办事。
“就算争起来，你在这着急有用？”
不得不说，福来真他娘的会说话，福生被堵得一顿龇牙咧嘴。
“没用！”
那不就得了！
“可……”
“那你觉得你能做什么？”
福生挖空心思去想，发现还真没什么他能做的，于是他颓丧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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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仔细吩咐下面人把人好好送走后，福生转身进了殿中。
此时殿里已经过宫人们的清理，又变得焕然一新，一改方才福生低着头进来时的淫靡和杂乱。
龙案后，穿着秋香色缂丝缎绣八团龙袍的身影，板正地坐在那儿，正低头在看折子，一如往日威严和克制。
福生低着头，悄鸟儿①地踩着步想去旁边装鹌鹑，上首龙案传来几声轻响。
他忙抬头，只看到龙案上戴着玉扳指的手。
“这苏门答刺上贡来的琉璃灯不错，她夜里回去路暗，就赐给她。”
虽这个她没提名也没提姓，但福生知道是谁。
“把新上贡的彩晕锦送几匹过去。”
彩晕锦乃蜀锦一种，俗话说寸锦寸金，其中彩晕锦尤其难得，这一季拢共就没几匹，皇后那都还没有，看样子是要都送过去了。
可能是素来话多的福生，今日罕见沉默，龙案后穿着龙袍的身影，抬头来看了他一眼。
“平日倒是话多，今天像个锯嘴葫芦。”
福生干干地笑了两下，小声道：“老奴怕吵到陛下。”
龙案后的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倒也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明明声音轻缓，福生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不该说的，老奴绝不会乱说。”
龙案后的人不再说话。
半晌，福生自己爬了起来，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把刚得到的口谕吩咐下去，福生也没跑远，抱着拂尘站在廊庑下看天。
秋天的天，总是比夏日里要显得暗沉一些，一旦没有太阳，就显得灰突突的。
小豆子走过来，学着他的姿势也往天上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禁疑惑道：“师傅，天上有什么，您看得这么出神？”
福生看了他一眼，道：“有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
小豆子搔搔脑袋，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秘密。

第61章
无双给魏王夹的是蟠龙菜。
所谓蟠龙菜乃御菜一种，用猪肉和鱼肉剁成馅儿，裹上鸡蛋皮，放在蒸笼里蒸熟后放凉切片，再淋上特制的汤汁。
味道鲜美不油腻，以吃肉不见肉而著称，这是魏王喜吃的菜之一。
离无双近的有两道菜，一道是虎皮肉，一道是西施舌，这两道菜都是纪昜喜欢的。殊不知为了遮掩魏王身上的异常，每次福生为其排膳，都会捡了两人喜欢吃的菜来上，不会漏下一个，偏偏无双越过了这两道菜，为他夹了蟠龙菜，这不禁让魏王眸色深了深。
不过魏王对她能分辨出自己，早就心知肚明，唯一让他有些诧异的是，她为何知道自己喜吃的菜？
走出第一步，接下来无双就自然多了。
她对魏王虽不熟悉，但根据两世的接触来看，他是一个体面人，也是个稳妥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既然他没打算挑破，就说明他愿意继续保持这种默契。
这么想想，无双不禁又放松了许多，想到后天就要回门，她便跟魏王说起回门的事。
“回门礼下人已经备好，到时本王陪你回去。”
无双心想以纪昜的性格，确实不耐烦和人絮叨做场面功夫，就像他前世不耐烦上朝处理政务一样，这些都是魏王的活儿。
想到这里，无双不免有些愧疚。
“那妾身到时等着殿下。”
用罢膳，魏王并没有走，去了次间罗汉床上坐下。
下人们轻手轻脚收着碟碗，无双一时也不知跟他说什么，便站起来以为他泡茶为由去了茶房。
魏王惯常喝的茶，早就送来了，装在一个黑色的小木罐里。
风炉上正烧着水，水还没滚，顺着壶嘴往外冒着白烟。
无双径自盯着那白烟出神。
“王妃，要不您先去，等奴婢沏好了送去？”玲珑道。
无双回过神来：“水也快滚了，我再等等。”
茶叶放进茶碗，注入滚水，再盖上茶盖，这茶就沏好了，整个过程几乎没让无双动手，她只是在一旁盯着。
俄顷，她领着捧着托盘的玲珑，又回到次间。
见她来了，正手持一卷书看着的魏王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他捧的书，无双愣了一下，就好像方才她去泡茶，玲珑告诉她哪一罐装着殿下爱喝的茶一样。这座鸾祥院，即是王妃的住处，也是他们的新房，同时更是他的住处，所以他的书和他的茶被放进来也无可厚非。
甚至，她这里其实还放了很多他的衣裳。
莫名的，无双有点心慌，本是想亲自端茶给他，谁知走神没拿对地方，烫得她手忙往回缩。
幸亏没打翻茶盏，无双心里还庆幸着，手突然被抓了住。
“谁让你动手了？这么多下人又不是死的。”
一听这话，玲珑和明月忙跪了下来。
这是无双第一次见魏王发怒，其实他没有发怒，只是当他脸沉下来，就让人忍不住害怕。
她也被吓到了，有点委屈有点心慌，眼泪忍不住充盈了眼眶：“我就是想给殿下端茶……”
魏王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手：“上次我给你那药膏还在吗？”
“在的在的。”
梅芳忙去拿了药膏来。
魏王接过来，让无双坐在他对面，拉着她的手，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被烫红的地方。
她被烫到的地方正是指尖，他的指尖触着她的指尖，而后轻轻在上面打着圈。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怕弄疼了她，无双低头看着，莫名有些脸红，本来指尖还觉得火辣辣的疼，这会儿也不疼了，凉得很舒服，就是魏王的举动让她忍不住想把手往回抽。
她突然想到，这已经魏王第三次为她上药了，第一次是她脚受了伤，第二次是在公主别庄那回。
想到那一回，无双更觉得难耐，就在她忍不住想出声说好了，魏王收回手。
“应该不会起水泡。”
无双将手拿了回来，低头嗯了声。
魏王站了起来：“我去趟书房。”
无双跟着就站了起来，送他到门边。
“殿下……”
魏王转身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无双一愣，但没有躲，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殿下？”
“你在松气，为何松了口气？”不待她答，他收回了手，“王妃不用送本王，本王等会儿就回来。”
这话说得十分亲昵，听到的下人都懂了，原来王妃是舍不得殿下。不过也是，这才新婚第一日，只有无双听懂了魏王的意思。
她目送魏王离开。
看着他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无双不禁有些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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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无双过得十分忙碌，一边是纪昜缠着她胡天胡地，一边是学着和魏王相处，她就觉得只是眼睛一眨，就到了回门日。
当天，无双和魏王乘坐马车回长阳侯府。
马车还没到门前，就看见门前有下人等候，远远瞧见马车来，调头就往府里跑，等马车在门前停稳当时，大门前站了许多人。
有郿宗曹氏，有三房两口子，还有郿英和张氏，以及郿嫦郿娥她们，赵姨娘也在。
进了里面，按规矩是男人们一处说话，妇人们一处说话，这也是给新嫁娘一个机会，告诉娘家的人嫁过去后过得好不好。
分开时无双有些踟蹰，忍不住看了魏王一眼。
她怕郿宗他们跟魏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是魏王可能会不习惯这种场面，毕竟不管是魏王还是前世的乾武帝，在她觉得都是和这种‘女婿回门’的场面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看了又看魏王的脸，并没有任何不耐，相反他似乎在认真听郿宗说话。
看到她的眼神，孙氏笑着道：“行了，快别舍不得你夫君，不会有人把他吃了的，也就一会儿不见，这真是出嫁了就是不一样，满腹心思都扑在丈夫身上。”
孙氏本是说俏皮话讨好，未曾想把无双说成了大红脸。
魏王往这边看了一眼，无双猜他应该是听见了，因为他格外看了她一眼，这让她不禁脸更红了。
……
无双被一众妇孺拥簇着去了后面。
她素来跟曹氏没什么话说，不过有孙氏在旁边打圆场，场面倒并不尴尬。
没人问无双过得好不好，或是魏王对你好不好，因为肉眼看得见无双的气色很好。再说之前大婚，明显看得出魏王府那边很重视，这么娶过去的，怎可能过得不好。
孙氏羡慕的话说了一箩筐，说无双福气好，早早婚事就定下了，还是这么好的婚事，简直就是天生的有福之命。
曹氏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无双看得出不是针对自己的，那是怎么回事？
之后她被郿嫦和郿娥拉下去私下说体己话时，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武乡侯府这两天出了件荒唐事，一个女子挺着大肚子上了门，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孙世显的。也不知当时是什么情况，总之闹得很大，外面很多人都知道了，曹氏自然也知道了。
曹氏听说后，就去了趟武乡侯府，不过没什么用，听说孙家已经打算把那女人留下了，说是孙世显年岁也不小了，至今还没有子嗣，指不定那就是个男丁。
女儿出嫁才一个多月，就碰上这样的事，嫡子还没生出来，就弄了个不知哪来的野种，你说曹氏她脸色能好看？
“那郿无暇就让那女人进门了？”
“料想肯定不愿，但母亲去过了，人家并不理会，打定主意要那孩子，我想大姐就算不愿也没办法。”郿娥含蓄道。
一旁的郿嫦满脸意兴阑珊，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高枝也不是那么好攀上的，若是家世不行，没人给你撑腰，再碰见个荒唐的夫家，指不定以后过得怎样。”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话有把无双顺带上的嫌疑，忙又道：“三妹妹，我说的不是你，你情况不一样，毕竟有大伯那一层关系，而且魏王殿下看着也不是那种不着五六的人，我就是感叹我自己。”
郿娥在旁边点点头，看来两人都是感同身受。
是啊，嫁个高门谁不想呢，可这一出出闹的，闹得两人明明婚事还没着落，都已经开始怕了。
“我算是想通了，家里这边是指望不上了，我的婚事只能指望你了，三妹妹。”
郿嫦看了过来，突然脸色就变得郑重其事：“虽之前那桩婚事，被我和姨娘搅黄了，但指不定等她空闲过来，又打上我的主意，我和姨娘没路子，我是个庶出，我现在就算在外面交上几个朋友，人家也不可能让自己亲哥哥娶了我。”
“三妹妹，你别嫌弃我赖上你，咱们到底是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今儿就说个明白话，我想求魏王殿下帮我寻门婚事。
“我也不指望嫁个什么高门，你让你家那位看看他手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或者他能用上的人，替我寻摸一个，我就嫁过去，以我的姿色，和你的关系在，嫁不过去不难。哪怕是帮你，帮魏王拉拢人，总不至于以后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撑腰。”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无双一时反应不过来。
但看看郿娥看过来的期盼目光，想必郿嫦说这些话，是两人提前就商量好的，更有可能这是赵姨娘和陈姨娘提前商量好的。
她们可能也清楚仅凭她们自己，就像那困在死水里的鱼，前程不定怎样，就算她帮着寻门好亲事，以后呢？
长阳侯府的门第在这，没见着郿无暇这个嫡女嫁出去，都受气成这样，更何况是庶女。
不如彻底跟她捆在一起，方才郿嫦那话明显就是打算嫁出去帮魏王拉拢人去的。以郿嫦和郿娥的阅历，可说不出这样的话，也想不出这种法子。
无双正打算说话，这时孙氏进来了，只能暂时按下不提。
……
孙氏进来是叫她们去用饭的。
新娘三朝回门，娘家自然要设席面款待新人。
男女两边的席面设在一处，但中间隔了间屋子，倒也不算失礼。无双她们这边是先用完的，这边喝了茶又说了会儿话，男的那边才用完。
魏王似乎喝了酒，无双见他脸虽没红，但眼角有点红。
用完饭，暂时也不能回去，时下习俗是要留到下午才走的。顾忌到魏王喝了酒，郿宗亲自安排人领着无双和魏王回如意馆小憩。
到了地方，有人端了醒酒茶来，还准备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放下东西，下人们都鱼贯下去了，屋中只剩了无双和魏王两个人，无双见魏王扶着额头坐在那儿，想了想，去把帕子用热水浸湿，又拧干拿过去。
“殿下，擦把脸，再把醒酒茶喝了，就能舒服些。”
魏王虽没说话，但坐直了起来，又把面朝向她。
无双开始还没弄懂，很快就明白平时魏王净面净手都是福生服侍的，可福生已经出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着帕子凑上前。

第62章
帕子是温热的，带着丰沛的水气。
无双没服侍过人，但看过，便学着样儿将帕子贴在魏王脸上，给他擦面。没擦两下，帕子凉了，她又去重新将帕子浸湿，回来继续擦。
这期间魏王并未闭眼，无双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给他擦脸上，可她也不知为何越来越慌，动作也越来越慢。
就在她想潦草完事时，手上突然覆上一只大掌。
无双诧异，抬眼，对上魏王的眼睛。
他眼里的东西她看不懂，却并不妨碍她心跳如擂鼓。
她想抽回手，可就在这时，魏王竟拿着她的手给自己擦起脸来。无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就在她心里那根弦儿濒临崩掉的前一刻，他突然松了手。
“本王没喝醉，你不用担忧。”魏王道。
无双去把帕子放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转过身，发现魏王正端着茶盏喝茶，烟气缭绕了他的脸庞，他的姿态一如往日那般，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无双心里暗想。
明明这屋子是她以前的闺房，此时她却觉得有些逼仄，她想说点什么也来转移下注意力，就把方才郿嫦与她说的那些话说给魏王听了。
“你这个庶姐倒是个聪明人。”魏王放下茶盏道。
无双也觉得，她更觉得出这个主意的人很聪明，会给郿嫦郿娥出主意的，不外乎赵姨娘陈姨娘二人，这两人不过是内宅妇孺，却仅凭为数不多对外面的了解，就能有这般见识。
她们也清楚一味索求不付出长久不了，便动了帮魏王拉拢人的心思，以此作为依附，既有远见，又有狠气。
无双基于前世经历，从不敢小瞧任何人，可这一次又被人刷新了眼界。
“那殿下觉得她说的这事能成吗？”
“此事本王会留意。”
魏王没有承诺，但他既然说会留意，也就是说这事差不离。
无双想了想，道：“殿下不用顾虑她们与我的关系，该怎样就怎样。”说到这里时，她又觉得自己未免有点自作多情，魏王为何要顾虑她？也因此接下来的话，她说得很急促，“当然，我还是希望她们可以觅一个良配，倒不需什么荣华富贵，只要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女子一生所求，大抵不外乎如此。”
她似乎说得格外感同身受，魏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而是改为站了起来。
“你既有午间小睡的习惯，那就睡一会儿。”
他怎知她有午间小睡的习惯？
无双来不及细想，因为魏王已经来到床前，微微展开了双臂。
平时福生他们替他更衣，他就是如此的，这是在让她替他宽衣？可作为一个妻子，本就该服侍丈夫，日常的洗漱更衣不过是最基本的。
无双捏着手，走到魏王面前，强忍着紧张去解他的腰带。
鼻尖都是他惯有的香气，明明身体是同一具，味道也是熟悉的味道，偏偏她紧张得不得了。
脱下了腰带，还要脱外衫，因为魏王个头高，无双有些吃力，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才把外衫脱下。
魏王低头看她忙来忙去。
还是个小姑娘，却有了小妇人的模样。
见她小脸忙得嫣红，又见她抱着他的衣裳拿去旁边放，宽大厚实的外衫，她要小心抱着，才不至于让衣摆拖地，魏王莫名觉得这一幕很顺眼。
“殿下，你先睡，我要、要更衣……”她红着脸小声说。
魏王不置可否，去了床上躺下。
无双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在看自己，她本想鼓起勇气就在这把外衫脱了，也没勇气了，而是钻去了屏风后面，磨蹭了半天，才穿着一身中衣出来了。幸亏现在天冷了，中衣比夏天穿的厚实，也不至于闹出之前那样的笑话。
魏王躺在外面，无双要越过他才能到床里面。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他脚边爬进去，待到了里面，就忙躺了下，距离魏王还有一尺多宽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无双琢磨过的，既不会显得尴尬，又不会离太近，不过她很快就又发现一件事，这床上只放了一床被子。
此时已经入冬了，不盖被子可不行，可现在这床被子正被魏王盖着，她若不想受冻，只能与他同盖一床。
无双想了又想，还是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整个过程她从始至终都没敢抬头去看魏王。
她闭着眼睛假睡，心想这样就不会尴尬了，自然没看见魏王垂目在看她，看了一会儿，魏王动了动，也躺实了。
无双虽不体寒，但她怕冷，每年到了冬天，一个人睡不暖，必须要让人给她灌了汤婆子先把被窝捂热，才能睡得暖。
自打成亲后，有了纪昜这个大暖炉，她再也不用汤婆子了，此时无双能明显感觉到自打魏王躺实了后，本来冰凉的被窝快速暖了起来。
小小的一个被窝，旁边的人稍微呼吸重点，都能感受得到。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香气，可能因为心态缘故，无双觉得纪昜躺在她身边，是炙热的，灼人的，而魏王也热，却并不灼人，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温暖。
她需要好努力才能不主动偎向熟悉的怀抱。她睡着了，她并没有发现当她睡熟后，有人将她抱进怀里。
姿势是僵硬的，表情却专注，她更没有发现自己被人看了很久，似乎对方很想透过她这具皮囊看出个什么。
……
无双做了一个梦，梦里内容并不清晰。
就觉得自己很热，也很渴，像在走火焰山，正当她渴到无法忍耐，忍不住叫着想喝水时，一股甘泉凑到她嘴边。
她喝得极为贪婪，有人在抚着她的背，让她小口些喝。
福生偷眼往上瞄了一眼，就见殿下穿着洁白的中衣裤坐在床边，怀里抱了个人儿，正小心翼翼在给对方喂水，王妃的头发整个都披散了开，抱着殿下的手臂喝得香甜。
一杯水喝完，终于不要了，福生接下魏王递来的杯子，下去了。
这边，魏王低头看了看她睡得正香甜的小脸，那小口粉嫩润泽，他突然想起那一日的滋味，忍不住垂首在上面轻啄了一口。
……
一觉醒来，无双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好像被人抱着。
魏王松开手，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清了清嗓子道：“是你一直往本王怀里钻……”
剩下话未尽，但无双已经开始羞愧了。
她知道自己睡觉时的样子，而魏王一直是个体面人，不可能趁她睡着了对她做什么，所以肯定是她睡着了贪暖，才会是这样。
她从耳根子红到颈子，低着头小声道：“殿下，我睡相差，没打扰你到你吧？”
魏王眼神深邃，意有所指：“你我本是夫妻，何来谈打扰。”
无双慌张地点了点头，也没敢看他，小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申时末。”
她竟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魏王等了她多久。
“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殿下我先去更衣，等我好了，再服侍你更衣。”
无双慌忙下榻，去屏风后穿衣，穿完才发现她的发髻竟不知何时散了，头上的首饰一空，她从屏风后出来，看着魏王的眼神欲言又止。
魏王点了点床边的矮几，“可是在找这？你一味往本王怀里钻，那些东西扎到了本王。”
好吧，无双这会儿已经没脸见人了。
这时，魏王也起来了，叫了声来人。
福生带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玲珑和梅芳。
“为王妃梳发，替本王更衣。”
……
等两人收拾好出来，郿宗竟等在外面。
又说已经准备了席面，想留魏王用了晚饭再走。
可按照规矩，回门这天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魏王便没有留。
等回到魏王府时，已经酉时了，魏王大概有事要忙，便没有跟无双一同回鸾祥院。晚膳时，书房那边传了话，说有事，不过来用晚膳，让她到时先睡，不用等他。
这话看着像魏王的作风，但魏王晚上不会出现，应该是纪昜才对，他晚上要去忙什么？
无双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有什么事。
她并不知道，另一边福生正在遭殃。
听完这位祖宗的话，福生自诩还算冷静，也被诧异得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
福生苦着脸，欲言又止道：“殿下，您可是新婚，王妃嫁进门这是第三天，您就算真想寻花问柳……”
这一次，纪昜没忍住恼羞成怒，踢了他一脚。
“你这老货胡思乱想什么？本王可没想寻花问柳，本王只是好奇。”
“殿下好奇什么？”福生也好奇了。
纪昜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半晌还是招了招手，示意福生附耳过来，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福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奇怪，但他很快就忍住了，认真道：“殿下若是好奇这个，其实有东西可以解决。”
“什么东西？”
“例如避火图什么的，还有专门写这个的书……”
纪昜打断他道：“看什么书，直接去青楼里看多简单。”
福生苦着一张脸道：“就算殿下想看，也得有人愿意给看才行，谁做那事的时候愿意让旁边杵着个人看啊。”
“不让人看，就看不到了？”纪昜越说越恼羞成怒，“要不是本王不耐烦问别人，你以为本王会找你？本王就应该找暗一带路。”
一听说要找暗一，福生忙把这位祖宗拉住了。
“殿下，使不得，暗一他也不知道地方啊，再说这事跟别的事不一样，要是不小心被人撞见，到时再闹出什么乱子。殿下你别急，老奴、老奴给您想法子！”
福生一跺脚，打算拼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式样普通的马车驶出魏王府大门，趁着夜色往京城夜里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第63章
群玉馆与其他青楼不同，并没有处在正脸大街上，而是处在一个深巷之中。
从门脸看去也不像是青楼，反而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私宅。但进去后就不一样了，里面丝竹声声，莺声燕语，好一个温柔乡。
群玉馆以环境雅致，姑娘美且艺多而著称，又因这地方僻静，不惹眼，常有达官贵人来此饮酒作乐。
但没人知道这群玉馆背后是魏王府，魏王设了此地，专为收集消息所用，福生见劝阻不了那位活祖宗，只能尽量把这事往周全里安排，什么地方有自己的地方更周全？就算到时真闹出什么事来，也好收场。
为了不惹眼，他与纪昜二人不光换了马车，连装束都改了。
到了地方，匆匆入内，雅间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按照福生所想，这位祖宗既好奇，就让他过来看看，满足了好奇心就赶紧回去，他哪知道纪昜的小心思。
洞房那晚无双虽安慰他第一次都这样，可他后来不是第一次了也那样，关键这与他听来的根本不一样，他就想知道到底是就他一人这样，还是都这样，只是当着福生，他没好意思说，就胡乱扯说过来开开眼界。
进了雅间，他让福生待在这里喝茶，从暗一手里接过一套夜行衣换上后，就出去了，福生叫都没叫住，只能让暗一赶紧跟上。
两人就这么当了一回梁上君子。
对于梁上，暗一是熟手，可两人逛了好几个房间，里面不是在弹琴唱曲儿，就是在说笑吃酒，根本没进入正题。
纪昜哪知道青楼不是勾栏院，来这里的人有钱有势，就是图一个‘雅’字，哪能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只图皮肉的一般都是那种在下等的窑子、勾栏瓦肆中。
暗一默默地跟在后面，直到纪昜气闷跑到房顶上去吹风，他才说了句话：“殿下应该去找宋游。”
宋游虽精通祝由科，但总体来说他还是个大夫。
“你的意思是本王有病？你是不是听本王墙角了？”纪昜危险地眯起眼。
暗一还是那副脸。正经来说他一直都是那副脸，脸上蒙着黑巾，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退到一丈之外，才又默默道：“属下的职责是保护殿下。”
言下之意，他就算睡觉也是睡在殿下的房顶上，自然免不了会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这暗卫当初还是纪昜训练出来的，虽暗一因身份特殊，不是为他所训练，但总体来说暗卫是干什么的，纪昜心里也有数。
暗卫的职责就是护卫、刺探，走的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路子，当初纪昜颇为自得自己训练出来的这批暗卫，此时却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幸亏他脸上也蒙了黑巾，倒让人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放一句狠话：“以后不准再听本王的墙角！”
安静了会儿，他又道：“找宋游有用？”
“宋游是大夫，总比殿下不懂还到处乱跑的好。”
这一次暗一直接消失了，根本他恼羞成怒的机会。
于是坐在下面雅间喝了半天茶的福生，被告知让他回去，纪昜没跟他一起走，而是直接去了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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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昜到宋家时，宋游正在一间屋子里也不知在磨什么东西。
大晚上的，药碾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还别说听着挺渗人的。这就是宋游白天经常睡不醒的缘故，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从不管这会儿是不是深夜。
“殿下这时来找我有何事？”
此时的纪昜还穿着白天的装束，一派尊贵从容。
闻言，他也没说话，而是学着魏王的做派招了招手，让暗一从房梁上下来了。
宋游知道暗一，是魏王的暗卫，见暗一没有说话，一直犹豫地看‘魏王’，他想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往外走了走，和暗一到外面说。
不多时，宋游回来了。
他表情镇定，仿若无事道：“其实这事并不罕见。”
纪昜表面镇定自若地喝着茶，实则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殿下气血充足，肾气旺盛，按理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大抵是因为……”说到这里时，他咳了一声，“经验不足。也可能王妃有些天赋异禀，这样的女子，不常见但也有，男子遇之无法久持……”
纪昜打断他道：“可有解决之法？”
宋游略微思索了下：“我去找几本书，殿下拿回去观摩一二，应该是有用，若是无用，再来找我。”
宋游去了快两刻钟才回来。
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本破书。
暗一接过来，拿到外面去抖干净灰尘，才拿回来交给纪昜。
纪昜扫了一眼，书名后面大多都带一个‘经’字，翻了翻内容，他脸色一时变得极为怪异。
“你怎么还有这种书？”
宋游面色自若道：“殿下别忘了我是大夫，再来我也修道，道家讲究阴阳调和，养生调气，医者也不避讳这些，甚至觉得有助于养生长寿，古早时医、道、房中术常被放在一起论述，只是近多年被有些人弄成了邪门歪道，才会让常人避讳提及。”
合则就他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表面上纪昜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暗一把书收起来，又和宋游面色自若地交谈了几句，才离开了这里。
出了宋家，纪昜警告道：“这事别告诉他。不过就算你告诉有没用，你也是帮凶。”
暗一还是那张脸，不过若有人能听见他的心声，他大概已经在心里阐述了无数句他是如何被一个主子胁迫去栽赃嫁祸另一个主子的。
……
无双睡得正香，突然被子里卷进一个有些冰凉的身躯。
“你上哪儿去了？”她迷迷糊糊道。
“办事。”顿了顿，他又道：“我这几天都要去办事，你晚上就别等我了，我办完了就回来。”
之前往长阳侯府跑的多，无双就习惯性晚上等他，除非他提前说不来，这事纪昜也清楚，才会这么一说。
她哦了一声，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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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个人缠自己，无双也有功夫去办些正事。
福来之前就跟她提过中馈之事，无双这两天就趁着机会了解了下，了解完后，她也不打算管了。
总体来说，王府分为两个部分，前院和后院。
前院包括了一应对外事务，其中有王府属官、回事处、侍卫、以及魏王的亲兵和门客幕僚等等，都属于这一范畴。这些都与魏王的公务有关，之前都是统归书房那边管的，无双一个妇道人家也插不上手。
至于后院，那就更简单了，以前魏王府后院没人，如今就多了个无双，基本没什么事。
既然没什么事，那她管什么？还不如以前谁管还交给谁，不过无双倒抽空见了见王府其他的下人。
这些下人大多数是宫人，少部分是王府采买的奴婢，福来管着府里一应事务。至于园子里花草和后院这边的下人，是一个叫漱玉姑姑的管。
无双之所以会对这个漱玉姑姑的人上心，是因为这个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而且此人的手伸得有些长。
她头一次见这位漱玉姑姑，对方就跟她提了厨房的事，跟她说了一些王妃既然进门了，就该把厨房的事提上日程的话。
说到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魏王府别具一格的设置。
可能因为魏王常年不在京城，府里没有女主人，就只有前院设了个大厨房，后院却是没设厨房的。
等无双进门后，按理说后院的厨房也该提上日程，可她一日三餐都是从前面书房的小厨房过来，她也就没寻思这件事，甚至想着与其在后院设厨房，不如在鸾祥院里设个小厨房算了。
所以当漱玉姑姑跟她提厨房的事，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谁知漱玉姑姑跟她说了一通不能如此处置的道理，颇有谴责的意味，那意思仿佛她不愿在后院设厨房，只愿在鸾祥院设小厨房，是怀了什么不良的心思，打算独霸魏王，才这么做事。
正常的下人哪有是这样的？还有就是称呼也不对。
这位漱玉姑姑，从面相来看也快五十了，若是宫里的人话，应该是叫嬷嬷，若按宫外的称呼，应该叫管事妈妈或是管事婆子，可所有人都叫她姑姑，连福来都这么称呼，倒是让无双有些一头雾水。
来了王府后，几乎没什么事可做的小红，自告奋勇跟无双说她去打听。
无双想了想，没让，而是让人请来了宫嬷嬷。
宫嬷嬷以为她有什么事，很快就来了。
听完无双的话，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才说出这位漱玉姑姑的身份。
原来这位漱玉姑姑是魏王第一任王妃的奶娘，那位席王妃殁了后，漱玉姑姑也没有着落，后来魏王出宫建府，就跟来了王府。
之所以所有人都叫她姑姑，也是因为她之前在宫里待了一阵儿，称呼一直没改过来。
宫嬷嬷见无双没有说话，想了想道：“奴婢与她并不熟，不过她若是不小心冒犯了王妃，王妃还是宽谅一二。”
无双听得懂宫嬷嬷的意思，她到底初来乍到，而人家是旧人的人，不是有必要，实在不用起冲突。非是惹不起，而是不划算，还落得一个刻薄旧人的名头。
“她倒没有冒犯我，我只是好奇，看她跟寻常下人不一样。”
宫嬷嬷瞧了瞧无双的神色，没瞧出什么异色，倒也松了口气，之后她便把话岔开了，没再提什么漱玉什么前王妃，就怕无双年纪小，听了心里会不舒服。
实际上无双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她不舒服倒与漱玉姑姑无关，而是想到他之前娶过一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等宫嬷嬷走后，小红瞅见玲珑出去了，屋里就剩了她和梅芳侍候无双，便道：“王妃，那宫嬷嬷的意思，那老婆子的手伸到王妃这儿来，咱们只能忍着？”
“宫嬷嬷也不是这个意思。”无双想了想，道，“而且就这么一次，也不算过格，也许她就是不会说话？”
小红不置可否。
无双又道：“你说她主子死了，她这么做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小红道：“奴婢会帮王妃留意她的。”
只是无双没想到的是，她没找事，事反而找上了她。
这天，无双刚用过早膳，侍女说漱玉姑姑来了。
这位漱玉姑姑穿着一身蓝色的袄裙，生得十分消瘦，看得出规矩极好，走路说话办事都一板一眼的。
进来后，就先向无双行了礼。
“不知姑姑有何事找我？”
漱玉姑姑双手交握置于腹前，恭敬地半垂着目：“王妃进门也有些日子了，府里一直供奉的有席王妃的灵牌，按理说王妃进门第二日就该去祭拜一二，只是奴婢见王妃一直没动静，也不好多言。可今日乃席王妃忌日，奴婢觉得礼不可越，特来禀报王妃，也免得越礼惊众，以至于魏王府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第64章
随着漱玉姑姑的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屋里几个侍女面面相觑，都下意识去看无双的脸色。
无双眨了眨眼，诧异过了头反倒只剩了笑。
她笑着道：“漱玉姑姑，你跟本王妃没仇吧？”
漱玉姑姑没料到无双是这反应，一脸被冤枉道：“王妃何出此言？奴婢只是觉得礼不可越，好心来提醒王妃，王妃倒不用来泼奴婢脏水。”
“你既和本王妃没仇，为何明知本王妃入门不过半月，连新婚头月都未出，你张口灵牌闭口忌日，你这是想晦气谁呢？是想晦气本王妃，还是想晦气殿下，抑或是对陛下赐婚有所不满，以至于拿着席王妃的名头来宣泄自己对本王妃的不满？”
无双笑吟吟地睇着漱玉姑姑，非但没生气，反而满脸都是笑。
这时，小红也反应过来了，指着漱玉姑姑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圣上赐婚尊荣无比，殿下与王妃大婚当日，京城红白喜丧皆避。你说的那位席王妃，既非新丧，又非头七，更不是百日、周年，虽说死者为大，但能大得过殿下和王妃新婚，我看你这老婆子就是故意来晦气王妃的，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小红这一连串话，着实说得在场除了无双外，都应接不暇。大家都还愣着，梅芳已经上前了，二话不说将那位漱玉姑姑揪住。
边上一个叫秋彤的侍女，看看梅芳，又去看无双，急道：“使不得……”
此言一出，另外几个侍女都忙道：“王妃使不得。”
漱玉姑姑本来被人揪住，正要挣扎呵斥，可梅芳实在力气太大，她竟挣扎不得，此时听到这一声声‘使不得’，她反倒不挣扎了，想看看这位郿王妃到底怎么下台。
此时，场面已泾渭分明，除了无双陪嫁过来的小红和梅芳，还有玲珑、明月四人，其他人竟无一例外地向着这位漱玉姑姑。
无双总算明白为何这个漱玉姑姑敢这么大胆了，合则是有依仗。
玲珑可不管什么漱玉姑姑不姑姑的，她就不是普通宫女，殿下将她给了王妃，她就是王妃的人。
见无双嘴角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她一个步子上前，扯住了漱玉姑姑，又对明月她们低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明月三人忙一拥而上。
秋彤这些原本是王府侍女的，纷纷哑了声，看着几人硬生生将漱玉姑姑往外拖。
漱玉姑姑的发髻散了，衣裳乱了，这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宛如拔了毛的鸡，尖叫道：“我是席王妃的乳母，你们敢对我动手，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定要禀明殿下……”
“去请殿下来。”无双突然道。
“王妃？”
“本王妃无能，管教不了这个奴婢，就让殿下来管教吧。”
这话是对着漱玉姑姑说的，本来还在尖叫的她顿时哑了声。
漱玉姑姑克制不住的颤抖着，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就是见此女嫁入王府大门，多日来一直闭门在鸾祥院，即不管人也不管事，连中馈都不接过去，就料定此女是个草包。
想想也是，一个还不到十六的落魄侯府的庶房女，能有什么见识？也就仗着亲爹对殿下有恩，和长得还不错。
漱玉姑姑私下观察过好几次这位郿王妃，长得娇娇软软，妖妖娆娆，模样是娇媚的，偏生眉宇间又带着几分单纯几分风情，小小年纪，胸脯和屁股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个会勾引人的小骚蹄子。
幸亏殿下不受她勾引，新婚这半月除了头几天，也不是日日来，至于殿下白日会过来陪她用膳，在漱玉姑姑的来看，只要不是夜夜滚一个被窝，就不足为惧。
这还在新婚就没有如胶似漆，日后天长地久还用再说？
漱玉姑姑笃定以她在王府后院这些年的威慑，足够拿捏住这个草包王妃。
为了行事谨慎，她特意忍耐了半月，就等着席王妃忌日这天，打算给这草包王妃一个下马威，彻底在人前拿捏住她。
她算准了无双就算恼怒，当着人前也不敢撕掳开。
毕竟说白了她不过是个继室，前头这个哪怕死了，她也一辈子越不过去。说不定为了贤德的名声，还得忍气吞声如了她所愿。
万万没想到无双先是当众挑明她的动机，紧接着她身边丫鬟如此凶残，上来就是一通大帽子压下，然后就要把她拖出去处置，现在还说要请殿下来，她就不怕殿下来了，对她如此不识大体生恼？
毕竟席王妃可是殿下原配，殿下十分重视席王妃这个原配，这点漱玉姑姑还是有自信的。可她同时也知道魏王是个规矩大的人，以下犯上就是大罪。
不会，她是席王妃的乳母，殿下总要给她几分颜面，不然也不会供养她多年。
这么想想，漱玉姑姑心里安稳多了。
这一切思绪仅发生在顷刻之间，就在这时，院门处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道：“殿下来了。”
院子里，廊庑下，呼呼啦啦跪满了人。
魏王带着福生走了进来。
玲珑她们见魏王来了，也忙松手跪了下，无双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前。
这时，恢复自由的漱玉姑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一个骨碌爬到魏王脚前，就哭了起来。
“殿下，救命，王妃要打杀了老奴。”
见有人挡了魏王的道，福生上前一步端详：“你是？你是漱玉？”
魏王垂目看向扑在自己脚边哭诉的漱玉姑姑，对方发髻乱了，衣裳也脏了，着实狼狈得很，而方才走进来时，确实是被人拿住了。
他蹙起眉，福生心弦一抖，很快有了章程。
“在这哭什么，人前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有什么事进去说。”
福生是拿不准发生了什么事，又心知殿下不喜有人在人前闹事。再说，就算王妃无故要打杀你，她有错，但王妃有错能是在人前宣扬的？自然要进去说。
殊不知他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话，再加上魏王这一垂目一蹙眉，让无双误会了。
她强忍着委屈，绷着脸看了魏王一眼，转身进了里面。
福生心道：完了完了，王妃生气了，连迎都不迎殿下一下。要知道往日殿下白天来用饭，王妃都是在门前迎的，小脸上笑呵呵的，看着就让欢喜，这才好不容易见了点进展，如今弄成这样。
果然福生见魏王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同样一句话，一个表情，总是会产生不同的解释。
漱玉姑姑则就理解成了殿下恼了这草包王妃，只是人前不好发作而已，她忙站了起来，也不哭闹了，跟在后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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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堂室，无双坐在右，魏王坐在左侧。
“说说，怎么回事。”
漱玉姑姑就开始说了，从她尽心尽力为新王妃分忧，到新王妃忌惮她是旧人，对她颇为不待见，总是骨头里挑刺，自然也提到她今日为何而来，不过在她的嘴里就成了怕新王妃疏忽了礼仪，闹出笑话有损魏王府的名声。
反正在她嘴里，真让人见识到了什么叫红口白牙，舌头一伸一缩就成了两个意思。可若是细究，也确实挑不出太明显的刺来，因为对方说话很谨慎，从始至终没说出什么僭越之语。
至于你说听话要听话音，还要看态度？
既然走到要让他人来公断谁对谁错的份上，公断之人自然只会看话面，毕竟一句话常人可以理解出不同的意思，但话面是不会错的。
一时间，无双颇有几分心灰意冷，因为从漱玉姑姑嘴里出来的，全是不利于她的言辞。
魏王看了过来：“你……”
无双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受不住，她知道自己该为自己辩解几句，可这一刻她满心满腹都是委屈。
纪昜呢？纪昜就不会这么问她，他只会无理由地护着她，无双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受不了，是因为这张脸质疑地看着她，她受不了他这么看她……
她崩了，下意识就想躲起来。
她站了起来，转身就想跑开，却刚迈步就被人拉住了。
“你去哪儿！”魏王将她拉到面前，皱眉看着她。
“我……”
她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却不想让自己哭，努力地睁大眼睛去忍。
魏王下颌紧缩，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
“这么娇气。”
嘴里说着，他一手拉着她，不让她走，一手给她擦眼泪。
“本王一句话还没说，就跟本王闹上气了？”
“我……”
……
一屋子人，除了福生，其他早在魏王蓦地说出那句‘你去哪儿’，就全部跪下了。
福生瞅着跪在那的漱玉姑姑，脸上带着不显的冷意。
他说什么事呢，合则这老婆子挖了坑在这欺负小王妃！
别看漱玉姑姑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似是十分委屈。可福生出自哪儿？那可是搞阴谋诡计栽赃陷害什么破宅子乱斗的祖师爷皇宫啊！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口腹蜜剑的话没听过？
这招在这真不好使，没见着那边一委屈就哄上了？
满屋子的人都垂着头，哪怕听到什么话，也不敢抬头看一眼，自然错过了上首处那副画面。
只有漱玉姑姑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
无双背着身，让人看不见她什么表情，可魏王却是正面对着众人，他还是平时那副脸，威严、冷峻而从容，可他却一手搂着那女人的腰，一手却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这副画面给人极具冲击力，就是在你心目中，一个完全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偏偏他就做出了这种事。
漱玉姑姑肝胆俱裂，她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当他愿意去宠着一个女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更何况终归究底她不过是个下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跟魏王的枕边人，堂堂的魏王妃去比呢？
不，她还有席王妃。
对，她还有席王妃！
此时魏王已经替无双擦完了眼泪，却依旧揽着她没让她走。
他将目光投了下来，投注在漱玉姑姑的身上。
漱玉姑姑想镇定，想让自己理直气壮，却克制不住身体抖颤：“继妃进门后，按礼数，本就该去祭拜元妃的灵牌，老奴只是在维护席王妃……老奴只是在维护席王妃，请殿下明鉴！”
魏王面露迟疑之色，单手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
期间，他感觉到手下腰肢紧绷，看了无双一眼，才又把目光投向漱玉姑姑。
“魏王府只有一位王妃。”
此言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只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只有福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漱玉姑姑不敢置信地看着魏王，脸色凄厉：“殿下，要知道席王妃可是您的元妃，是您的原配，您怎能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狠心……”

第65章
漱玉姑姑急惶之下，如此攀扯魏王，让福生顿时变了脸色，当即就要出声训斥。
魏王抬了抬手，止住了他，不过他脸色也冷了下来。
“当时本王并未封王，只是皇子。”
所以漱玉姑姑口中的席王妃，其实并不是王妃，只是皇子妃，皇子都没有封号，皇子妃怎可能有封号。
“可……”
漱玉姑姑已经整个人都呆住了。
“当日情形本王不愿多说，但你应该熟知内情，于情于理乃至于法，都没有让她去拜席芙牌位的道理。”
“此言本王只说一次，魏王府只有一位王妃，你、你等……”魏王扫视众人，“需谨记，都下去吧。”
福生忙站了出来，又示意人把已经痴呆的漱玉姑姑扶下去。
满屋子人一扫而空，福生则跑去门边，装作监督众人，实则是把地方空了出来给魏王。
屋里顷刻安静下来，无双回过神来，发现魏王的手臂还在自己的腰上，忙低头往外退。
可魏王并未松手。
魏王见到她举动，目色暗了暗：“没什么话想跟本王说？”
无双想，他是不是表面给了她脸面，但私底下还是气恼她惹是生非，所以来翻旧账了？便把大致情形说了一遍，包括漱玉姑姑一副教她做事的模样，让她设立后院厨房，以及对方今日来后发生的一些事。
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没遮掩，就一五一十全说了。
“你没听她的在后院设厨房是对的。”魏王道。
无双抬头去看他。
“这府里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并不平静，本王虽已剪除了无数次，但依旧有别处的探子和细作混进来，这种时候不节外生枝是对的。”
魏王徐徐道：“以后你的膳食还是由书房那的小厨房送来，想吃什么跟身边的侍女说，不用拘着。”
可能是魏王若无其事的搂着自己说话，让无双有点羞涩，她低着头：“我没有拘着。”
“若有什么事，使了人去跟本王说，或是本王来后自己说，不用惧怕。”今天若不是有人来禀报鸾祥院出了事，他也不会这么快过来。
“我也没惧怕。”
“那为何本王来后，一句话未说，你就和本王闹上气了？”
魏王说得慢条斯理，无双心跳如擂鼓，结结巴巴：“我没有跟你闹气。”
“那你哭得这么委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欺负了你？”
“我……”
无双偏开眼睛，不去看他，想朝外退一点，偏偏他没自觉还搂着自己的腰。无双寻思，方才魏王搂自己腰，是为了宣示对她这个魏王妃的宠爱，现在人都走了，不用宣示了，为何还不松手？
“想哭了，还有什么理由，反正不是闹气。”
她眼神躲躲闪闪，偏偏举动表情又娇憨得让人疼，魏王心里本有些恼她用完就扔，也不知这股气该往谁撒，莫名就泄了。
“对了，你方才说的于情于理于法是什么意思？”
其实认真说，无双这会儿还是很高兴的，但凡做人继室的，就没有一个愿意承认自己是继室的，更不想秉持个什么先来后到的顺序去拜一个死人的牌位，可从礼数上说又有这个礼。
所以当时无双根本没想到魏王会站在自己这边，还从根上就绝了让她以后去祭拜灵牌的可能，她十分好奇魏王所说的这句于情于理于法。
魏王瞥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当年本王还未被封王，所以她从名义上来讲只是皇子妃。本王封王后，由于某些原因，父皇并未对她进行追封，她的名字也没有上玉牒。”
没有册封，未被授王妃金册，就不是王妃，如果连玉牒都没上，也就是说皇家不承认这个人。
也就是说，其实真正被皇家承认是魏王妃魏王妻子，只有无双一人。
无双听出了异样，但看得出魏王不愿多说，自然不好再追问，只能岔开话题：“那玉牒长什么样？是不是玉做的册子？那我的名字上玉牒了吗？”
“玉牒是皇家的族谱，记载了所有皇家的人，其中又分了帝系和支系，至于你的名字，”魏王停顿了下，见她主动抓上自己的手臂，才又道，“玉牒十年一编修……”
好吧，原来还没有，无双黯然地收回手。
“虽是十年一编修，但每年有四次记名造册，我们入宫拜见父皇和太后的第二日，父皇让人把你的记名送去了宗正院。”
“那就是有了？”
魏王微微颔首。
“那上玉牒是怎么记名的？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写在殿下的下面？”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发亮。
魏王还真见过真正的玉牒是长什么样的。
“用朱笔填名，写在本王名讳右偏下的位置。”
无双终于满足了好奇心，这时她也发现自己和魏王的姿势太过亲密，忙往后退了一步。
魏王适时收回手，站了起来。
“本王还有事，你坐着吧，不用送我。”
等魏王走后，小红、梅芳、玲珑几个都进来了，倒是秋彤几个没敢进来，不过她们本就是二等侍女，还到不了无双身边侍候，没人叫她们也不敢进来。
小红兴奋地小脸红扑扑的：“王妃。”
无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岔话道：“那人呢？”
“福内侍让人把她送走了，不过怎么处置倒没说。”玲珑道。
“没说怎么处置就没说吧，总之经过了今天，她以后应该不会犯傻再来找我的事了。”
小红道：“她若再来找事，王妃就去禀明殿下，让殿下撵她出去。”
这时，宫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
“没想到奴婢只是一会儿不在，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无双问道：“嬷嬷，你知道那位席王妃的事吗？方才殿下……”
宫嬷嬷想了想，扶着无双去了次间，又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
“这件事算是皇家秘辛，当年陛下专门下了封口令，那一晚死了不少人，知道的人并不多，即使知道也不敢乱说，是晚上睡觉也要捂着嘴，生怕说梦话被人听见的……”
宫嬷嬷这一番话，彻底把无双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接下来她便在宫嬷嬷口中听到这一桩陈年旧事。
……
这位席皇子妃姓席，名芙，是隆安公主之女。
隆安公主是太和帝的妹妹，与昌河公主不同的是，昌河公主和太和帝是同父同母，而隆安公主是先皇的第十二女。
隆安公主成年后，嫁了一位姓席的进士，这位姓席的驸马都尉就是席芙的爹。隆安公主性格温顺，又自幼体弱多病，太和帝一直对她颇为照顾，所以席芙也是宫中常客。
及至到了三皇子要成亲的年纪，太和帝就把席芙指给了他。
按理说这也是一桩美事，偏偏就在大婚当晚出了事。
当时魏王还只是皇子，皇子一般都是大婚后才出宫建府，身处皇宫，这大婚自然也是在宫里进行。
整个过程，在新人送入新房之前都是顺利的，掀了盖头后，魏王就被兄弟们拉去喝酒了，便留了新妇在新房里，
就是这期间出事了，新妇被发现死在婚床上，颈上挨了一刀。
据宫嬷嬷说，当时场面十分血腥吓人，魏王提着剑就冲了出去。
“那殿下提着剑冲出去，可是知道背后害人的人是谁？”无双敏锐地发现了疑点。
宫嬷嬷迟疑了一下，道：“应该是跟其他皇子有关，这些奴婢也不知道，总之当晚陛下下了封口令，谁也不准再提此事，而关于皇子妃是新婚这日死的，也被隐瞒下来，事后报了个暴毙。”
“那就是因为这事，陛下才未在殿下封王后对她进行追封，连玉牒都未让其上？”
无双总觉得皇家应该不会如此苛刻，更何况新婚惨死也不是人家愿意的，肯定还有什么事，才会是这样的结果。
宫嬷嬷叹了口气，道：“按理说，人死为大，奴婢不该背后议论她人是非。这位死的时候，是赤身裸体死在婚床上，因为这个，事后太医对其验过身，验出……”
“验出什么？”
“验出其非完璧之身！”
宫嬷嬷一口气说了出来，“人本就死的蹊跷，还是这种死法，陛下恼怒至极，又得知其被杀时身上除了那道伤口，并无其他可疑痕迹，也就是说这位是还未大婚之前就失了身子。”
“当时本就因为这事，闹得很大，偏偏又出了这种结果，就有人说是此女不检点才会为人所杀，不然也不会大婚之夜这种死法，死得悄无声息，连处在新房外侍候的宫人都没听见声音，杀人者定然与其相熟，有私情，才会毫无防备被杀。”
无双将惊诧含在嗓子里，她捏着手，捏了好一会儿，才道：“说出这种说法的，也有可能是为真凶开脱。”
宫嬷嬷苦笑道：“谁又知道呢？当时那副局面，陛下龙颜大怒，这种说法虽有替真凶开脱之嫌，但也不是无的放矢，总之别人信不信无妨，只要陛下信了就行。”
太和帝本就因儿子兄弟阋墙震怒，自然会迁怒，觉得若不是席芙不检点，也不会闹出这场事。
可能会有人说，两者并没有直接联系，人本就是惨死，还被人如此泼污水。可当时局面如此，人们免不得会猜想，杀人就杀人，为何要剥光了再杀呢？若对方图色，偏偏又没有凌辱对方，偏偏又验出对方非完璧之身。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去了。
无双甚至猜测，杀人者之所以会专门布置出这种场面，说不定就是想借机为自己开脱。那就还有个疑点，对方为何知道席芙不是完璧之身？难道……
所以说，真如宫嬷嬷所言，有时一些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太和帝为何迁怒，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事发生后，隆安公主禁不住打击，没过多久就过世了。宫里顾忌着皇家颜面，只能遮掩行事，后来殿下去了边关，连建府的事都没管。等王府建成后，永延宫的宫人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来了王府，一部分还留在永延宫，这个漱玉就是这时被送到王府的，可能因为殿下常年不在京城，府里都是下人，她又占了这么个名头……”
剩下的话未尽，但无双明白宫嬷嬷的意思了。
就是仗着名头狐假虎威。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心中无比复杂，同时又觉得魏王命运多舛，连着死了两个王妃，以至于落个杀妻污名，后来十多年都未曾再娶。
转念再想，若不是魏王一直没娶，也轮不到她啊。
及至又想到前世自己的死，难道说她前世的死也与这些事有关，有人在背后不想魏王的女人活着？可又觉得不对，就算杀也应该杀皇后，而不是她这个秽乱后宫的奉天夫人啊。
又想到方才魏王提到厨房之言，看来这魏王府真如他所言，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她以后还得小心才是。

第66章
福来进来时，魏王正坐在书案后翻一本书。
他看了一眼，只看到《*女经》的字样，等走进来才发现书房还站着一个人，正是一身黑衣的暗一。
魏王抬起头来，挥了挥手，暗一顷刻消失不见，
福来上前两步，来到书案前三四米的地方站定：“宫嬷嬷去过了，该说的已经和王妃说过了，不该说的一字未提。”
魏王轻嗯了一声。
“漱玉怂恿王妃在后院建厨房，应该还是跟席家有关，席家人口一年比一年多，之前又享受惯了皇家的富贵，只凭驸马都尉那点的俸禄银子，根本不够席家人开支。”
其实福来早就察觉到漱玉姑姑利用权利之便贪墨银两的事，但她所管有限，贪的数目并不多。
他曾禀报过魏王，魏王也没有说什么，显然并不在意对方贪的那十几几十两银子，福来便心领神会卡着只让她捞这么多便罢。
显然漱玉姑姑并不甘心。
是个人都知道一个府邸要论开支最大，油水最多，还要属厨房，这也是为何漱玉姑姑对在后院建厨房如此上心的缘故，甚至她想拿捏无双，大抵也跟这件事有关。
“席家应该还有细作没被挖出来。”魏王指节在书案上敲了敲道。
福来忍不住一个激灵。
“恰恰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并疏忽的地方，他们才最喜欢利用。”
连福来都不由自主擅自下了判断，也说明这真是灯下黑。
因为漱玉姑姑表面严己律人，所以谁都想不到她会贪那点银子，甚至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好笑，因为可笑自然会疏忽其背后真正的含义。
后院建了厨房，无双的膳食自然要换地方，到时候可以利用的地方就多了。
“还是这套老手段，可时间这么久了还惦着，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福来羞愧地低下头：“奴婢这就去查。”
“让人看紧祥鸾院，把给席家的银子断掉。”魏王又道。
“是。”
……
等福来下去了，魏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越看他脸色越难看。
他敲了敲桌案。
又敲了敲。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正是方才消失的暗一。
魏王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殿下不让说。”暗一默默道。
魏王瞥了他一眼，道：“现在殿下让你说。”
果然暗一没再犹豫，把与书相关的事都说了，包括那日纪昜打算去游览青楼，后来又去了宋家，甚至故意装成魏王去找宋游答疑解惑的事也都说了，这几本书就是纪昜顶着魏王的名义要来的。
在暗一的告密下，魏王又从他书房角落里摸出好几本书，内容与之前那本如同一辙。
“他这几日都是在书房里研究这个？”
他这书房秘密众多，护卫重重，蚊子都飞不进来一只，平时乃他处理公务之用，他倒好，在这研究房中术。
“后半夜殿下会去祥鸾院。”
研究完了自然要去找人试。
找谁试？
一声轻响，却是魏王将手里的书砸在了地上，他又回到书案后坐下，脸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扔给暗一一本册子，“以后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记在上面。”
暗一默了默，去捡起来后，又消失了。
.......
漱玉姑姑本以为自己这次要被处置，谁知被送回来后，并没有人提如何处置她的事，还与以往并无不同。
她在房里只待了一天，没忍住出来了，见那些侍女和小太监们，对她还一如既往的恭敬，她想殿下还是尊重自己的，尊重席王妃的，只是被那狐狸精给迷住了。
她不敢捋魏王虎须，自然也对付不了那狐狸精，只能按下不提。
就在这时，席蓉来了。
席蓉今年十四，随了漱玉年轻时的长相，别看还没及笄，但身子骨发育得好，像颗饱满的小桃子，人也长得娇媚可人。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魏王府找漱玉，许多人都知道她是漱玉姑姑的外孙女，所以她很顺利地被引了进来。
一路往里走，席蓉看得眼花缭乱。
每次来魏王府，她回去后能感叹几日，巴不得自己能住进这里，日日穿华服享用佳肴，让一群侍女围着她侍候才好。
她很快被引到漱玉面前，见外祖母气色不佳，眉眼间可见晦色，等引她来的侍女下去后，她就凑到跟前来，道：“外祖母，你这是怎么了？”
漱玉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席蓉满脸不甘愿，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别提了，三房最近又纳了个妾，找娘要银子办酒，娘实在没办法了，让我来找您。”
闻言，漱玉脸色乍变，冷笑地骂了起来。
“那一家子窝圈乱糟的，银子挣不了一文，花起钱来倒一个赛几个，你爹也是个拎不清的，连自己都顾不住，却弄了一大家子人来，他若有本事养得活也罢，偏偏没本事还要充富贵。”
十几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事。
漱玉本是小户女子，嫁了个丈夫不成器，烂赌欠了不少赌债还不起，便寻思卖媳妇和孩子。漱玉被逼无奈，便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跑了，侥幸之下才来到公主府做奶娘。
开始的十几年不提，从那种处境能来到公主府，对漱玉来说就是掉到了福窝里，她对席芙也算是十分上心，全副心神都扑在她的身上，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怎么管。
后来漱玉跟席芙嫁进皇宫，再后来出了那场事，魏王府建成她出宫，才发现外面早已物是人非，而她女儿莺歌竟和席驸马有了私情。
彼时公主府适逢大变，隆安公主刚死，席驸马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先是女儿暴毙，再是妻子病逝，也能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驸马能做什么，只能抱着没有收回的公主府继续过日子。
莺歌早就跟他有些首尾，等漱玉知道这件事时，两人已经生了个孩子，就是席蓉。
席驸马是不可能再娶的，他虽早先是个进士，但成了驸马后，就代表以后与做官无缘了，若是另娶，不光公主府会被收回，驸马都尉的衔儿也会被收回。席家本就是赤贫之家，全仗着席驸马有点人才，长相也不差，才能尚到公主，又怎么舍得扔掉到手的荣华富贵？
所以莺歌只能给席驸马做妾。当时因隆安公主刚死不久，公主驸马的威严在漱玉脑子里还根深蒂固，她甚至觉得女儿能在公主府当妾，也算是有出息了。
可随着时间过去，人走茶凉，往年宫里举行什么庆典家宴赏赐，都少不了公主府的，如今随着隆安公主过世，什么都没了。
不光殊荣没了，公主的俸禄也没了，更别提每年太和帝给隆安公主的赏赐，少了这些进项，公主府的日子一下子过得捉襟见肘起来。
这也就罢，席老娘一直惦着儿子是驸马，是皇帝的女婿妹夫，想带着全家跟席驸马一起过好日子。早先隆安公主没死时，她不敢，如今听说儿媳妇死了，就儿子一人住偌大的公主府，当即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杀到京城。
若说以前，仅凭驸马都尉那点俸禄，还能过日子，现在添了这么多口人，日子还怎么过？
席驸马是个老实的，可能是惧于皇家威严，一直没敢纳妾，就算和莺歌有些首尾，也都是偷偷摸摸的，直到隆安公主死后，才过了明路。他房里拢共就莺歌这一个妾，府里自然是她当家，漱玉想着女儿外孙女以后，少不了拿银子出来补贴。
恰恰就是这日复一日补贴银子，让漱玉完全失去了对席驸马的敬畏，反而在日积月累下成了嫌弃和厌恶。
事实上，席家人确实是巴结着漱玉过日子，不光因她是席芙的乳母，也是因为她是席家和魏王府最后一点的联系，而魏王府每年都会给公主府送一笔银子，才没让席驸马落得变卖公主府家产度日的下场。
若不是看着这些，席家那群人不可能让一个妾来主事，席家人清楚，漱玉心里也清楚，才会挖空心思补贴女儿，装着面子也要装出个王妃乳母的架势来。
若是换做以前，漱玉没有这么大的怨气，毕竟已经习惯了。可这次因为建厨房才弄出那么多事，让她在人前跌了那么大一个面子，自然怨气都往席家人身上撒了。
席蓉当时不敢劝，等漱玉气消了，才凑上前问她到底怎么了。
漱玉就把之前因为新王妃失了面子的事说了，席蓉好奇问道：“那新王妃真的才十五？魏王都快三十了，那不是能当她爹？”
漱玉斥道：“你瞎胡说什么？殿下年轻着呢，生得也俊，要不是大了这么多，能宠成那样？！”
一想到那日殿下给那狐狸精擦眼泪的模样，漱玉就替自家姑娘不值，要不是席芙死的早，哪能轮的上别人。
“殿下真的很宠那位小王妃？”
见外孙女转着眼珠子，漱玉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随了年轻时的她，脑子活，但性格却随了她娘，是个吃不得苦，贪图富贵的。
“你在想什么？你可别给我胡思乱想！”
席蓉道：“我什么也没想。”见外祖母瞪着自己，她才扭扭捏捏说出想法，“我就寻思魏王能宠她，指不定也能宠上我，我生得好，就算当不了王妃，给王爷当个妾总是能当的。”
漱玉闻言，脸色大变，斥道：“你也不害羞，小小年纪尽不想好的！”
“我怎么不学好了？当妾就是不学好了？那也要看给谁当妾！”席蓉顶嘴道，“外祖母，你说你被那新王妃损了面子，若是我得了魏王殿下的宠，哪还有她说话的份儿，到时候你可就是这王府的老封君，以后谁都敬着你。”
外孙女这话虽不着调，却也让漱玉动了些心思，尤其她心里对无双还存着些恨意。
“快别提这事了，你可真是个不害臊的！”
席蓉眼珠一转，岔开话道：“外祖母你让我在这住几天吧，我实在不想回去，你不知道那一家人有多恶心，我有点什么好东西，他们都想要。”
以前席蓉就在这里住过，也不算头一回。漱玉便也没拒绝，她只是板着脸道：“住归住，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席蓉嘻嘻一笑，应了句是，至于走没走心，那就不知道了。
等席蓉在漱玉所住的小院的东厢安顿下来，丫鬟春儿才走上前道：“姑娘，你真要在这里住几天？”
“为何不住？在这里吃好喝好，总比回去看着那一屋子人强。”
“那太太来让你来要银子的事，还有那厨房的事？”
席蓉不耐道：“快别提了，你当初给我出的那主意不错，可外祖母没办成，反而落了排揎。现在别管这些事了，当务之急是别的事。”
“什么事？”
“你过来，我与你说。”席蓉招了招手。
春儿当即凑到近处来，听完席蓉的打算，她目光闪了闪，面上却胆怯道：“姑娘，这么做能成？”
席蓉笑得得意：“怎么不能成？外祖母管着这后院的下人，找个机会让我去接近魏王，还不是很简单的事。”
说着，她又起来翻自己的包袱，她这趟来是带着包袱来的，显然早就打算要在这里住下。
她翻了两身衣裳出来，拿在身上比了比，问春儿：“我美吗？”
“姑娘当是极美的，哪怕是那新王妃也不如你。”
...
祥鸾院
无双躺了半天，才感觉到如擂鼓似的心平缓下来。
她身上全是汗，他的身上也全是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异香，倒掩盖了那股异样的味道。
半晌后，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人擒住了细白的手腕，放在嘴下亲了几口，就压了下去。
而后，他又开始了。
“你今天怎么了？”无双的嗓子都哑了。
前几日他每天晚上要去办事，半夜才来，倒让她轻省了几天，这两天像疯了似的，一宿一宿地折腾。
“我困了，想睡。”她软着声音求道。
他抵着她额头道：“你睡。”
可这样怎么睡得着？！她恨恨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落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嘴里佯装吸着气，眼皮子动都没动。
“你难道没发现区别？”纪昜还是没忍住。
她当然发现了，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直接问，她支支吾吾，羞得脸颊通红。他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那有没有觉得本王厉害多了？”
无双的脸更红了，半晌没支吾出话来。
“快说。”
“你要是不说，今晚就别睡了。”
无双信他做得出这种事来，但实在害羞得慌，便把脸往被子藏，被他压着藏不了，她就从一旁扯了件衣裳过来挡着自己的脸，最后才小声道：“殿下勇武过人，盖世超群。”
她这样，反倒把纪昜逗笑了，他低头隔着蒙在她脸上的小兜衣咬了咬她的嘴唇，翻了个身将她抱起来。
“罢了，今晚饶过你。”
次日，无双错过了用早膳的时间，她起来后听说魏王来过一趟，但听说她还在睡人就走了。
天气渐寒，如今祥鸾院已经烧起了地龙，前世无双那奉天夫人府也有地龙，一旦烧起来，温暖如春，就是天冷人一暖和就倦怠。无双起来后，歪在罗汉床上做针线活，边做边打着哈欠，总想再回去睡一觉。
不过马上就要用午膳了，这阵子魏王每天都会来她这用午膳，总要坚持到用罢午膳后再去睡。
魏王到时，无双还在缝她手里那只袖子。
新嫁娘成亲之前要给丈夫做四季衣裳带到夫家，大婚之前无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做，只做了两套，冬衣只做了一半，这几天她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继续做，至今还差一条袖子。
墨黑色的底儿，布料用的云缎，本就自带花纹，也就不用费心再寻思绣个花样什么的。
“在做什么？”
“给殿下做的冬衣。”
无双说时，没觉得有什么，等话说出来，才反应过来这是给纪昜做的，而她面前站着的是魏王。
她不自觉局促，遂岔开话道：“殿下你先坐下喝些茶，我让她们去传膳。”
魏王坐了下来，无双去外面吩咐玲珑她们，等回来后见魏王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正扯着她针线簸箩的那只袖子在看。
她忙走过去，将针线簸箩拿开。
“殿下，这里面插的有针，小心扎到你手。”
魏王瞥了她一眼，无双低着头没敢看他，将东西拿走后，回来实在觉得局促，就没话找话说：“殿下，这天越来越冷，妾身手里有一块上好的黑狐皮，等着衣裳做好后，妾身给你做顶帽子可好？”
魏王淡淡道：“随你的意。”
这时，膳已经提来了，几个大食盒里热气腾腾的，福生正带着人摆膳。
两人去用膳，平时用膳时，多会说几句话，可今日却罕见的安静。
一边的福生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心里暗道这是怎么了？方才殿下正忙着，见到了时候，手里的事还没忙完就过来了，怎么现在……这是闹别扭了？
用罢膳，魏王就走了。
无双本来的困乏也没了，她拿起袖子缝了几针，心里着实不安，就让梅芳去把那块黑狐皮找来。
等皮子拿来裁好了，她看了看旁边的袖子，又把皮子放下，继续去缝那袖子。
边上的玲珑见王妃这顿折腾，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她方才有听见王妃说要给殿下做顶帽子，可衣裳和帽子不都是殿下的，先做哪个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
总之，无双花了一下午时间，不光把那只一直没做好的袖子做好了，还把帽子也缝好了。
上好的黑狐皮，油光水滑的，上面一丝杂毛都没有，里面再胎一层细棉布，戴着又舒适又暖和。
想到平时魏王注重仪表，她又让玲珑去找了几颗宝石来，要大个的，适合拿来嵌在帽子上。拿着那些石头比来比去，她还是觉得一颗镶在赤金底座的蓝宝合适，便将这颗蓝宝缝在了上头。
果然缝好后，看着感觉又不一样了。
至此，无双才松了口气，让玲珑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来，一口气喝下。
不知不觉，外面竟然擦黑了。
无双问了问时辰，已是酉时三刻，换做平时魏王大概已经过来用膳了，可今日却没有动静。
她要不要使人去问问？
想了想，她现在也不饿，就再等等吧。
可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来，无双派人去问，才知道魏王竟然不在府里。
按理说魏王不在府里也正常，他毕竟不是妇道人家，成日公务繁忙，可无双总觉得怪怪的。
无双独自一人用了晚膳，正打算去睡下，突然来人了。
是福生的徒弟小豆子，他也在魏王身边服侍，可能知道无双之前使人去问过，他专门跑了一趟。
“殿下回来了，王妃莫担心。”说着，小豆子露出迟疑之色，“就是……”
“怎么了？”
“就是殿下好像在外头喝多了酒，人似乎喝醉了。”
小豆子说这话时，一边说一边偷眼瞅着无双。
无双自是看见了，她清楚魏王身边的人是什么样，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多说，既然说了肯定有含义。
这是福内侍在暗示自己该去一趟？
无双想了想，她确实该去一趟，她是魏王妃，两人又是新婚，理应关心丈夫的身体。
她叫了人来，服侍自己更衣。因为天已黑，也没做别的打扮，还是穿着家常衣裳，只是换了鞋，并在外面披了件厚披风。
果然小豆子见她愿意去看魏王，十分高兴，一路在前面撑着灯给她照亮，还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不过当进入书房那道院门时，小豆子下意识就压低了声音，他这样也弄得无双不由自主屏息静气。
进了里面，安静得鸦雀无声。
说是书房，其实这地方更像是魏王的住处，前面是书房，后面是卧房。里面的灯光很暗，墙角站了两个太监，无双本来没看见，还是走到近处才发觉。
福生在卧房外迎了她，几句寒暄后道：“殿下与人吃酒，吃多了些。”
“那醒酒汤可是喝了？”
“老奴让人熬了醒酒汤来，不过殿下没喝。”
无双想了想，还是打算进去看看，总不能人在门前就走了。
……
房门在无双身后关了上。
魏王的卧房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相同，低调内敛却又奢华，还带着一股雅致。
无双没有细看，去了床边。
此时魏王正躺在榻上，头发披散下来，在身后束起，他穿着一身灰色缎面的寝衣，少了平时的沉稳从容，多了一丝随性。
她一晃神，还以为看到的是纪昜。
魏王的脸有些红，额上有汗，眉心紧蹙，似乎有些不舒服。无双往四周瞧了瞧，见旁边几上放的有干净的帕子，便去拿了来，替他擦了擦汗。
“殿下，殿下？”
魏王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角很红，狭长的眼型，那一尾红格外扎眼，有一种妖魅的气息。
他紧紧地皱着眉，半撑起身，几缕长发从发束中跑了出来，垂在他脸侧。
他似乎没认出是无双。
“殿下，还是喝些醒酒汤再睡，也免得明日头疼。”
无双把醒酒汤端来，魏王起先没动，后来还是喝下了。她松了口气，扶着他躺下，又将被子帮他盖好。
正当她打算收回手时，手腕突然被人紧握住。
无双脚下一个不稳，跌倒在魏王胸膛上，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人钳住了腰肢。
唇舌之间全是酒气，灼热而滚烫，她想躲躲不掉，被人死死地扶住了后颈。
无双呜呜抗议了几声，丝毫没有用处，细软的腰肢被铁臂牢牢的禁锢着，柔弱的女体被迫贴在坚硬结实的身躯上，一点缝隙都没有。
“你放……放开……”
无双终于找到了自己声音，脸颊一片嫣红，喘着气。
他的瞳子深沉似海，却又带着一股独特的清亮，他低沉地笑了声：“怎么？他可，我不可？”

第67章
无双顿时慌了。
“殿、殿下，你在说什么？”
她慌得想爬起来，手撑了几下都没起来。
魏王捏着她细白腕子，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炙热的呼吸在耳边吹拂，“怎么？本王说得你听不懂？”
无双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可她脑子里现在一片浆糊，身子克制不住战栗，同时又有大量的汗液流出，让她整个显得潮湿闷热。
她感觉自己快出不过气了。
炙热的鼻息吹拂在她脸上，在其上游移，此时的魏王就像个邪魅的君王，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本王不信你听不懂。”
“殿下，你说得我实在听不懂，你放开我好吗？我的手好疼。”她吸了吸鼻子道，眼泪已经快出来了。
男人幽深的眼睛紧紧地擒着她的瞳子，低头覆了上去。
那香唇触感一如他想象那般柔软馥甜，钳着她双腕的大掌微微使力，双唇之间更为紧密，唇齿之间有酒的芬香，又微微带了些甜味儿。
那波光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终于溢了出来。泪水迷蒙上她的眼，顺着眼眶滑落下来，也打湿了他的脸。
他抬起头，咬紧牙，瞪着她，瞪着她哭得像个泪人，好似他就是个强行轻薄良家女子的登徒子。
“本王疼你，护你，为你周全了那么多，在你眼里本王就是个坏人？”
她抖着身体，哽咽了一声：“没。”
“那为何你愿意与他亲近，偏偏避本王如虎狼？难道本王不是你的夫君？”
“不是，我不知，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次她终于哭出了声，纤白的手臂挡着眼睛，泪如雨下。
魏王盯着她。渐渐放松了对她的钳制，无双一感觉到松动，忙从他身下起来了。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眼泪还在掉，却又想低头想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手抖得厉害。
“把眼泪擦了再出去。”
她听话地把眼泪擦了擦，临走前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束在身后的发带全松了，长发披散在身后，让人看不清他晦暗的脸色。
无双心里一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低着头出去了。
“王妃，老奴还让小豆子送你。”福生走上来道。
无双匆匆点了点头，走到门外时，玲珑迎了上来，还跟之前来的那样，小豆子撑着灯送她们回到祥鸾院。
回去后，小红似乎看出了些异常。
“王妃，你怎么了？”
“没事，我困了，收拾收拾歇了吧。”
......
轻薄的纱帐低垂下来，墙角绽放着晕黄色的光芒。
偌大的拔步床像个小房子，温暖又让人有无限安全感。
无双将自己藏在被子里，她一直在想魏王方才说的那句话。
“把眼泪擦了再出去。”
不知为何她却想起前世，一次纪昜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纪昜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可能前一次两人还是好好的，再见面他就变得怪异且暴怒。
有一次，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哭了，好像也是两人闹了脾气，临走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彼时，无双已对宫闱有所了解，知道宫里的女人都是靠着宠爱而活，哪怕有一日你失宠了，也得撑着不能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失宠。犹记得这句话还是惠妃自嘲时与她说的。
所以当时她就明白了纪昜的意思，哪怕就算两人闹了别扭，也不要让外人看出了，不然就以她当时那么遭人恨的处境，顷刻就会被人撕碎。
后来两人又好了，可这次她却那么突兀地想起了这件事。
“本王疼你，护你，为你周全了那么多，在你眼里本王就是个坏人？”
一直以来，无双依仗的是魏王愿意保持表面的默契，可如果有一天他不愿保持了呢？种种问题顷刻就被丢到无双面前，她该怎么办？
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时纪昜来了。
他的到来，让无双有些恍惚，最近她总有一种快分不清两人的感觉，前一刻的他冷峻从容，后一刻他又换了副样子。
就好像方才两人才发生那么尴尬的场面，此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来了。
“怎么没睡？平时本王来，你都睡了。”他掀了帐子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挑了挑眉道。
无双本想说不困，可话到嘴边上，变成了今天做针线活做久了，眼睛疼也不舒服，却又睡不着。
“怪不得我看你眼睛红红的，做什么针线活，那么多侍女，让她们闲着做什么。”
他脱下衣裳上了榻，将她拉到怀里，看了看她眼睛，“睡不着也把眼睛闭上，明天应该就好了。”
她也就听话地将眼睛闭上，脑子里却在想纪昜的头疾。
前世纪昜曾对她说过，她的体香能缓解他的头疼，只是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事情很奇幻，以为就是他顺口一句话。
可这一世两人提前相遇，纪昜寻上长阳侯府，说头疼睡不着，每天晚上来找她，到他后来渐渐很少会再头疼了，说明这件事虽然奇幻，但也许是真的。
那如果按照两世轨迹，这一世她与他提前相遇，让他的头疾提前得到了控制。不头疼的纪昜其实是个正常人，甚至有些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所谓的暴戾残忍嗜杀，根本就是假象。
那前世虽然时间延迟了几年，但头疼也得到控制的他，为何却是脾气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本王疼你，护你，为你周全了那么多……”
其实有些事是经不得细想的，这一世由于两人有个好的开端，不管是纪昜也好，还是魏王也罢，确实护了她良多。
无双并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从他为她扫尾，到安排宫嬷嬷玲珑来到她身边，到为周全嫁妆的事，她能明显感觉出这些都是魏王的手笔。
他甚至不动声色将她的膳食安排到了他书房的小厨房。
如果说之前，无双还对自身处境没个明白，在经过漱玉之事以及从宫嬷嬷口中得知席芙是如何死的以后，她已经意识到作为魏王妃会遭遇到的危险。
但至今，她依旧是好好的。
她想到宫嬷嬷给祥鸾院定的规矩，她屋里除了小红梅芳以及玲珑四个外，其他人若没有主动叫，是不能进来的，她的膳食从书房那过来，只能经过这几个侍女的手，或是魏王身边人的手。
她临出嫁前，魏王府曾给她送过一批首饰和衣裳，都是当下最时兴的花样和样式。
纪昜是没有这么细心的。
她又想到前世，想到宫嬷嬷和玲珑去了她身边，想到那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奉天夫人府，想到宫里每每送来的那些时新的宫装、珍贵的首饰和罕见的布料、吃食。
有宫人说，宫里的好东西都在奉天夫人府，连皇后宫里都没呢。
所以，乾武帝他——为何要如此？
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在生芽儿的前一刻被无双掐断了。
她翻了个身，环上他的颈子。
纪昜伸手抚了抚她的脊背，道：“不是说不舒坦？”
他脑子里为何都是那事？心里这么想着，她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我就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纪昜嗤笑：“你直接说你就喜欢在本王身上睡，惯得你！”
说是这么说，他却揉了揉她细软的腰肢，又给她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环着她沉沉睡了。
...
无双想魏王大抵会很久不见自己了，未曾想次日午膳时他又像往常那样来了。
一丝异样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昨晚那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昨儿夜里起了霜，天似乎又冷了一些，所以今儿午膳有锅子。
一尺方圆的紫铜锅子里，煮着奶白色的汤。据福生说，这汤是用羊肉羊骨和鲜鱼熬成的。
汤里有些葱头和姜片，还有鲜艳的红枣和枸杞，其他食材却没有放，不过锅子四周倒放了不少菜，有冬日里少见的洞子菜，有各种片得极薄的肉，还有豆腐，都是生菜，要放在锅子里煮熟了才能吃。
她和魏王面前还放了一碟蘸料，就是配着这锅子吃的。
“这是拨霞供在西北那边的吃法，那里牛羊极多，冬日用羊骨羊肉熬汤，喝一碗驱寒生暖，汤又能用来涮锅子吃，王妃尝一尝，肯定会喜欢的。”福生在一旁边布膳边道。
无双知道，因为前世纪昜就喜欢吃这个，汤底各有不同，冬天以牛、羊、酸汤居多，等到春夏秋则是各种山珍野味或是鸡鸭做汤底。
他镇守边关，多数时候是在西北，口味便偏那边的人。京城的人吃不惯羊肉，觉得膻味儿重，其实羊肉做好了很是美味。
小豆子捧来一壶酒，正是热好了的黄酒，他先给魏王斟了一杯，轮到无双时，似有些犹豫。
魏王看过来一眼，无双垂下头。
福生将酒壶接过来，笑着对无双道：“这酒不醉人，冬日喝了暖身驱寒最是好，王妃尝一尝？”
无双点了点头，随着酒液从壶嘴里涌出，她仿佛嗅到那股微甜又带一点酸的味道。
吃拨霞供要用筷子夹了菜放入锅里煮涮，有的菜要煮一会儿，有的菜烫一烫就能吃了。被片得极薄的牛羊兔肉，还有驴肉，放在汤里滚一下就能吃，再蘸着特制的酱料，让人不禁胃口大开。
无双向来食量不大，今日却不由自主吃了极多，拨霞供配上等的黄封，当是绝配，无双不仅吃多了，喝得也有些多了。
膳罢，无双其实有些头晕了，但魏王没走，她也不好进卧房。
为何是拨霞供？
为何要是拨霞供！
前世跟她一起吃了很多回拨霞供的人，到底是他还是他？
可这一切都是无双开不得口，也质问不得的事情。
“你……”
水光潋滟的大眼，仿若抖一抖就有泪珠流淌而出，脸颊微红，衬着白瓷般的底子，成了娇嫩的粉白色。微红的嘴唇，光泽又充满了水润感。魏王的眸色暗了暗：“你那两个庶姐的事，大致有眉目了。”
无双觉得头有点晕，又想听他说，就用手撑着脸看他。
“一个是五城兵马司下面的副指挥使，叫李信，今年三十，是个鳏夫，但家中无子女，也没有什么长辈。另一个是神机营下的把司官，永城伯府陈家的庶子，叫陈進，未曾婚娶过。”
魏王既然先说了李信，说明他较为看中这个人，可他是个鳏夫，还三十了。
“他三十岁会不会有些老？二姐只比我大了一岁，五妹妹还比我小了一岁。”
三十岁很老？
那他现年二十有八，她才十五，她是不是也嫌他老了？
不过魏王并未说出这些，而是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家中没有父母兄弟姊妹，意味嫁过去后不用侍奉公婆，去了就能当家。李信为人沉稳，能凭一己之力，坐上兵马司副指挥的位置，前途绝不仅于此。
“至于陈進，永城伯家虽乱了些，但他并未在家中居住，影响并不大，而他本人在火器改良上造诣极高，前途不可限量。此二人你们可斟酌一二，不过若想再寻比二人更合适的，恐怕极难。”
无双想了想，问道：“那他们房中可是有人？”
见魏王似乎有些不解，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家里有没有妾室，或者通房姨娘什么的。”
魏王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并未听说二人有妾室。”
似乎看出魏王不以为然，无双想了想解释道：“与其说前途如何，我想二姐和五妹妹更在意的应该是这个，我问这些，也是以防她二人问我，我解释不清楚。”
不在意前途，却偏偏在意这些？
妇人和男人们在意的东西总是不一样，也就是说她其实也在意这些？
“我让人问过后，再告诉你。”
无双点了点头。

第68章
魏王走后，无双睡了一下午。
醒来后，书房那传了话来。
说李信家中有一侍奉了多年的妾，年岁比李信还大一些，是当年李信的娘还在世安排的，多年来一直无宠也无生养。至于陈進，因为永城伯家是出了名的乱，陈進极少在家，并未纳妾也并无通房。
其实让无双来看，这两人都不是什么上好人选，可她也知道，仅凭郿嫦郿娥的条件，恐怕也再找不到更好的了。
年纪相仿的，多是兄弟姐妹一家子，上面还有公婆，自己当不得家做不得主，丈夫前途未明，指望家里过活，以后日子指不定能过成什么样。
这二人虽各有各的缺点，但起码前途已明，一个能坐上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位置，显然非一般人，另一个虽是庶子出身，家中也不清净，但能坐上神机营把司官的位置，魏王既然说他未来前途无量，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无双心知自己给人做不得主，而且这事也耽误许久了，能不能成，还是要郿嫦郿娥听过才成。
她见天还没黑，就让人去长阳侯府传了话，想来明日郿嫦二人就会来找她。
次日，一大早突然下起雪来，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虽在落地后顷刻就化成了水，但架不住雪势大，屋檐上渐渐堆积起一层白。
郿娥和郿嫦坐着马车来了，两人裹着厚厚的披风，进来时小脸冻得通红。
无双有些愧疚道：“我倒没想到今天会下雪，本想差人去跟你们说改日，又怕你们已经出门了。”
郿嫦郿嫦在丫鬟的服侍下，解下披风。
“又不是下雪就不能出门了，我正好在家里憋得慌，出来就当散心了。”郿嫦浑不在意道。
二人跟着无双走进次间，一阵温暖扑面而来。
郿娥道：“三姐姐，你这屋里烧得真暖，地是暖的，这烧的是地龙吧。”
无双点了点头。
两人去看地上铺着的大红色地毡，上面用金线编出了许多吉祥的纹路，踩在脚下密密实实，若不是一旁有侍女，两人还真想伸手去摸一摸这地到底有多热。
郿嫦羡慕道：“还是你这暖和，你是不知道今年格外冷，我那屋里烧上炭盆都不暖和。”
郿娥则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再怎么缩，无双也看到她手上被冻出的红痕，不禁叹了口气。
侍女奉了茶，又端了糕点和果子来。
郿嫦和郿娥捧着茶喝下，身子顿时从里到外都暖了，不禁往身后的朱红金钱蟒靠背靠了靠，人也放松了许多。
无双屏退一众侍女，只留了小红和梅芳二人服侍。之后也未作迂回，将李信陈進两人的大致情况说了说，其中利弊都未做隐瞒。
期待已久的事，突然就这么到了面前来，显然两人一开始都有些茫然。直到无双说：“别急，慢慢想，如果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回去问问姨娘。”
“三妹妹，你说魏王殿下说那陈進前途不可限量？”
无双点点头，魏王对二人评价，她都未曾隐瞒。
郿嫦一咬牙道：“三妹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跟姨娘商量一下，另外我想若能见一面更好。”
见一面？
时下虽世风严谨，但稍微开明点人家都不会让儿女盲婚哑嫁，或是父兄做主邀来家中做客，让女儿透过屏风看一眼，或是寻个什么人多的地方，远远互相瞧上一眼。
无双知道时下很多富贵人家，都会借着踏青或者去哪儿烧香礼佛时，让儿女彼此之间互相瞧一瞧，俗称相面，她便提出要不就这么办，不过这事她还得去跟魏王说。
郿嫦感激道：“谢谢三妹妹了，劳你为我和五妹妹操心如此多。”
“就不要说这些话了，我也希望你们能嫁个好人家，以后过得顺顺遂遂。”
大抵是因为前世婚事不顺的缘故，又出身同一个家门，同样为人刁难，无双格外能和郿嫦郿娥共情，这大概也是她愿意三番两次出手帮两人的原因。
“我跟二姐想法的是一样的，就是不知若私下见面，会不会有些不好？”比起郿嫦，郿娥的胆子要小一些。
“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你不害羞，他们男人家还能害羞上？看一看，互相也不损失，他们若是看不上我们，也可直接拒了，免得徒增怨偶。”郿嫦道。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具体何时能见面，还要等无双这边的消息。
因着说的是婚事，之后说闲话时郿嫦又把最近有关郿无暇的事说了。
之前无双回门，得知有个大肚子的女人找上孙家，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孙世显的。曹氏去孙家闹了，可毫无用处，只能捏着鼻子让那女人进门。
如今后续又出了新状况，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掉了，已经六个月的身子，孩子已然成型，据说是个男胎，可把武乡侯夫人心疼的，一肚子气都撒到了郿无暇身上。
本来郿家这边是不知道的，前几天据说郿无暇病了，曹氏去看，她回来后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估计武乡侯夫人心里是怀疑是郿无暇做的，但是没抓到把柄。可对于强势的人来说，我觉得是你做的，就是你，不需要什么证据，于是郿无暇在给婆婆侍疾时，自己也因‘太过辛苦’偶感风寒，以至于病倒在床。
无双听得连连感叹，本来她还担心郿无暇背后再害自己，现在看来她自顾尚且不暇，更何况是害人。
三人说着闲话，无双这院子里平时少有人来，难得的热闹。
本来郿嫦和郿娥二人急着回去，连午饭都不想用，估计是急着和各自姨娘商量，是无双留了她们，两人才用了饭才回去。
中午魏王没来，估计是知道她这有别人在，可他不来，无双却找他有事说。本来无双心中犹豫，想着要不等他来时再说，谁知到下午时，雪停了。
无双心里向来存不了事，再说这见面之事也不知男方那边意向如何，还是早定下早好，就算不成，她也能给郿嫦二人信儿，于是她想了又想，还是打算去书房一趟。
白日的书房和晚上的书房截然不同，能明显看到院子外和院子里都有重重侍卫把守。
听说她来了，福生迎了出来，不过无双来得不巧，魏王书房里有人，福生便打算请她先去东厢坐一会儿，待议完事再进去。
谁知无双进去时，正好看见有几个人从魏王书房里出来。
“王妃。”
几人或是抱拳，或是作揖，行礼以文武之分各有不同。
无双垂目点了点头，也没与他们说话，就越过几人过去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雄壮的人道：“那就是咱们的王妃？看着真小。”
他身边一文士，大冬天还拿了把扇子，扇了扇：“小那也是王妃。”
另一人摇头赞道：“老夫少妻，殿下好福气。”
一个高头大汉道：“你们快闭嘴吧，小心被殿下听见。”
.........
魏王的书房果然与祥鸾院一样，暖意融融，进去后就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玲珑服侍无双脱下披风，之后便未再跟进去，留在了外面。
无双往里走，很快来到一间开阔的堂室。
魏王的书房有很多书架和书橱，有些挨着墙摆，有些则做了隔断，正中摆了张偌大的书案，其上有笔架砚台笔洗镇尺等物，挨着书案左侧放了个青花大缸，里面插了很多画轴卷轴，临着北面的墙上挂了一张很大的舆图。
魏王一身苍青色广袖长袍，因为在府里，他并未戴冠，头发以一根三指来粗的锦带束住，其上缀了颗鸽子蛋大小的绿松石。无双到时，他正站在书橱前翻阅着什么，听闻脚步声，他朝这边看了过来。
“殿下。”
“找本王何事？”
无双莫名有些紧张，也不敢直视魏王，将郿嫦二人想与那边见面的事说了。
她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实际上在魏王看来，却是她害怕自己。
她为何害怕自己？并不难猜。
明明他都明示了，她却依旧蜷缩着当鹌鹑，不理不听，魏王也有傲气，他仿若无事去她那儿用膳，已经算是他的示弱了，但似乎并没有用处。
她就像一只蜗牛，碰一碰她的触角，她便缩回去了。
魏王莫名觉得心中烦躁，脸也冷了下来。
无双说完，并未得到魏王的回应，诧异地抬眼去看他，正好看见他冷硬的面庞，心尖当即一抖。
魏王就见那眼波一抖，脑中浮起她每次哭的样子，心里更觉得烦躁。
“是你来找本王，为何又惧怕？”
“我没……”
他口气不见平和，有一种隐忍的烦躁。
“本王头疼！”
她捏着手，怯怯道：“那我帮殿下按一按？”
魏王没有说话，而是去了书案后坐下。
无双也拿捏不住他的想法，站着没动，直到他用眼神来示意她，她才去了书案后魏王的椅子后面。
这椅子做得大，魏王身量高，无双站着举起手，刚好抚上他两侧太阳穴。
一开始她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按揉，渐渐才加重了力道。
她能感觉到魏王本来紧绷，渐渐放松下来，随着他的放松，她也松了口气，此时她浑然忘了前世很多时候，她也是这么替‘纪昜’放松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无双觉得一阵口渴，这烧地龙的屋子就这点不好，很容易就会口渴，要多喝水。
她本想忍一忍，可心里越想越觉得口渴，便忍不住道：“殿下，我口渴了。”
无双想叫人来奉茶，魏王却突然端起一旁放着的茶盏。
这是让她喝他的茶？
他这茶应该放了许久吧，说不定都凉了。
可魏王还抬着手，她总不能置之不理，便绕到一旁来接下茶盏，谁知拿到手里才发现茶还是温热的。
茶盏在手，不能不喝，无双在心里想，魏王端起时是什么朝向，想择了另一边来喝。可恰恰因为想太多，当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又见身旁魏王似乎在看她喝茶，她顿时就慌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喝茶，现在却成了进口不进口都不是。
她匆忙喝了一口，打算一口即止，谁知因为喝得有些急，茶水顺着她嘴角流淌下来，她忙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帕子想擦嘴，手腕却被人捏了住。
戴着扳指的大拇指，揩过被茶水淋湿的小巧下巴，其上是颜色粉润的唇。指尖在唇瓣下方来回摩挲着，时不时地揉弄一下。
“不是说渴了，怎么就喝了一口？”

第69章
无双心如鹿撞，想往后躲，腰被书案顶住了。
而前面是魏王，她下巴还被人捏着。
她结结巴巴：“一、一口就足够解渴了。”
“一口怎么足够解渴？这茶水温着，正合适喝，还是你嫌弃这是本王的茶盏？”魏王眯起狭长的眼。
“我怎么会嫌弃殿下，我就是……”
“再喝点，免得等会你冲本王叫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苛责你。”
茶盏再度被拿回来，这次是魏王端着送到她嘴边。
无双真是不喝也得喝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沿，眼皮下就是魏王端着茶盏的手，那大拇指的玉扳指上雕着一个奇怪的兽型，她诧异自己都这会儿了还有功夫走神，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一连喝了三口，才松开茶盏。
茶盏还不见被人拿开，她抬头去看他，就看他眼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光。
“殿下……”无双有点战战兢兢，“我喝好了。”
魏王看了茶盏一眼，道：“王妃把本王的茶喝光了，可本王现在也渴了。”
“我叫人给殿下沏茶……”
她乖巧的话还没说完，被人低头含住了丹口。
他并不温柔，无双甚至能感受到唇舌轻微的刺疼，更多的却是一种眩晕感，鼻息之间全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她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无双用手抵着他胸膛，想推他根本推不动，手腕被人捏住压在书案上。
“殿……”
剩下那个‘下’字，被来人含在嗓子眼里，小豆子瞪着眼睛，眼珠子差点没掉。
“滚！”
下一刻，小豆子连滚带爬地滚出去了。
无双捂着脖颈，趁机跑了出来，这一次全然忘了什么仪容体面，低着头就往外跑。
玲珑迎了上来，还来不及说话，无双从她手里夺下披风，将自己裹住，继续往外走，玲珑忙跟了上去。
门处这一点混乱，惹来刚去了恭房的福生注意。
“怎么了这是？”
小豆子狼狈地从地下爬起来，拉着师傅的袖子就往角落去了。
“师傅，你快救我！”
“到底怎么了？”
小豆子战战兢兢，满脸哭丧：“商副使来了，我进去禀报，谁曾想、谁曾想……”
“谁曾想怎么了？”
“谁曾想撞见殿下将王妃压在书案上……”剩下的小豆子不敢说了，不过他也就只看见了这。
福生的眉毛快扬到帽檐里头去了。
半晌，他用袖子狠狠地抽了小豆子脑袋一下：“你这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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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玲珑没敢问怎么了，无双也不想说。
回去后，她将自己关进了房里，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
她去镜子前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霞飞双颊，眼含春水。
她没敢再看，扑到在床上，将叠好放在里侧的水红色缎面的被子拉过来，将自己整个都盖住，才稍显好了些。
过了会儿，无双终于冷静下来，想到门外的玲珑她们，起来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见嘴还有点红，她特意去浴房里，用凉帕子敷了敷。
等到整理发髻衣衫时，她发现颈子上有一片红痕，伸手去触，那炙烫刺疼的感触似乎依旧在，她僵了僵，俄顷转身去衣柜里寻了件立领的夹袄换上。
见房门打了开，梅芳忙走了过来。
“王妃……”
“我没事。”
既然王妃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只有玲珑敏锐地发觉无双的衣裳换了。还有方才小豆子惊慌从里面退出来，王妃低着头往外跑，这两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其实玲珑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王妃素来脸皮薄，她自然装什么也不知道。
晚膳时，魏王没来，倒是让人传了话来，说后日宝佛寺烧香赏梅。
只这一句话，但无双知道魏王指的什么，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只有等明日让人去长阳侯府送信。
膳罢，时间还早，无双也睡不着，可又实在没事做，就让玲珑去给她找了册话本子来看。
这话本讲的是个书生和一个小尼姑的故事，无双看了会儿，竟看进去了，纪昜来了，她都没发觉。
直到手里的书被人抽走。
“看什么东西？”
纪昜将手里的书翻了翻，无双本就觉得这话本里的内容太违背世俗，却又觉得新奇刺激，看得舍不得丢手。此时被他这么看着，好似自己就是那小尼姑，被人抓到与人偷情。
她忍不住面红耳赤，伸手去抢那话本：“你快还我。”
“这书讲的是女尼和进京赶考的士子私会偷情？”
她努力镇定道：“我让人随便买了些，平时拿来打发时间，没想到中间还有这种故事。”
实际上当下给闺阁女子看的话本，多是什么花前月下，有情人因阴错阳差分离，最终历经千辛万苦才能终成眷属的故事。
可能是富家小姐和书生的故事太老套了，于是就衍生出各种其他身份的人与书生的故事。什么书生跟寡妇，书生和公主，书生和妖精鬼怪，大抵这些话本都是那些穷书生写的，其中充满了他们的臆想，且通常还会写得非常香艳。
无双方才看的那一段，就是正在讲小尼姑跟书生私会偷情。
“你一人看多没意思，我们一起看。”
说着，纪昜就拿着书上了罗汉床，他靠进无双的专属位置，不光背后都绵软的靠背，手边还有引枕放手，另有一床薄薄的绸面褥子用来盖腿。
无双则去了他怀里。
“你方才是不是看到这了？”
她脸一红，忙用手盖着那一页道：“殿下既然要看，自然要从头看，哪能从一半开始看。”
“说的也是。”
于是书被翻回第一页，从书生辞别家人进京赶考说起。
说到书生在途中错过了客栈，刚好碰见一座尼姑庵，便进去借宿。书生住了一宿，第二天正打算启程，未曾想碰见两个女尼正在欺负一个瘦弱的小女尼，让她去几里外的地方打水。
小女尼手中的木桶，是那么的沉重，书生看着不免生了同情心，正好两人路程相同，见小女尼吃力地将水桶放进溪中往外打水，书生心生不忍，便上前去帮忙。
慌张之中，小女尼抬起一直未抬起的头，书生这才发现女尼竟生了一副花容月貌。
故事就这么开始，书生本是打算启程也搁置了，全心全意留在这里帮那可怜的小女尼，而小女尼因容貌出色，总是受人欺负，如今有人帮自己，自然不免心生感激。
……
纪昜看书极快，几乎一目十行，而无双本就看过了，知道内容，便由着他翻书极快。
很快，就看到无双方才看到的位置，正是讲书生下山买了许多好吃的，送予小女尼吃，由于白天人多眼杂，便约到晚上在尼姑庵后面的一座破屋子里。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私会，可当时月色正好，两人本就对彼此暗生情愫，书生情不自禁拉着女尼的手，对她说了很多情话，小女尼情难自禁，书生趁势吻住了对方。
无双看得正紧张，又觉得羞耻，并未发觉其实纪昜早就没再专注地看话本了，目光时不时在她脸上身上游移，手也没老实。
“怎么这里还这么红，我记得昨晚明明给你擦药了。”他手指落在她颈子上，声音低哑道。
他落的位置正是之前魏王留下痕迹的那地方，无双身子一僵，这边纪昜手指落在上头，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滚烫的鼻息吹拂在她耳后，一股战栗感袭来。手上，是书生和小女尼偷情的话本，方才两人同看过。
这一切加起来，给无双一种近乎魔幻的感觉，还不及她说点什么，整个人已被抱起往床榻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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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无双让人给长阳侯府送了信，定下明日去宝佛寺烧香礼佛的事。
到了第二天，无双特意起了个大早。
用罢早膳，外面一切都准备好了，无双上了马车，才发现魏王竟也同去。
魏王里面穿了件宝蓝色圆领袍，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皮毛大氅，蓬松的毛领，衬得他面如冠玉，又威严雍容。
无双也穿得厚实，里面穿着海棠红滚边绣鸾凤的交领短袄、雪青色厚缎综裙，脚上蹬着一双小羊皮靴。外面披着一件银灰缎面绣凤穿牡丹的披风，披风里子是貂皮的，毛领则是一圈白狐毛，衬得她明眸皓齿，娇艳欲滴。
待无双坐定后，车就动了起来。
矮几上放着一个茶桶，魏王从中拿出一个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无双捧在手里尝了尝，竟然是甜姜茶，不过并不辛辣，而是姜味儿和甜味正正好。
“殿下今日没有公务？”
“宝佛寺后山有一片梅林，如今正是腊梅初绽之时，赏梅之人应该络绎不绝。”
无双点点头，也没发觉自己和魏王是鸡同鸭讲。
一碗甜姜茶喝下，刚出来时的寒意顿减，无双见魏王正看着邸报，倒也没那么不自在了，便将目光投向四处。
魏王所乘的马车，都是特制的，不光车厢大，坐着也不颠簸。此时车窗从夏秋用的菱格换成了加了一层的明瓦的槅窗，车厢里光线明亮，角落放着一个烧着炭的鎏金熏笼，整个车厢里十分温暖，倒不显冷。
无双用手指抠了抠车窗上的明瓦。据说这种明瓦，是用蚌壳或羊角磨成的，十分昂贵，一般只有那种极为富裕的人家，用来嵌在家中厅堂的窗户上，用在马车上倒是少见。
自是又想起前世他赐给她的那二十盏琉璃百花宫灯，那个质地比明瓦要更通透，若是拿来做窗扇倒是极好的。
手突然被人握了住，惊得本来正在走神的她，忙看了过来。
魏王还低头看着邸报，可一只大掌却握住了她的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对方反而握得更紧了。
大掌在她手上摩挲了几下，还用指尖搓了搓。
“怎么手这么凉？”
他牵着她的手，放入怀中，无双的手指抖颤了一下，被迫贴在他里面的袍子上。
那一刻，手指出奇敏感，只是挨着便知晓指下的花纹是何，甚至能在脑中描绘出花纹的模样。
一股热气直朝她头脸冲来，她心里又恼又羞，偏偏又见他道貌岸然，还看着邸报，仿佛羞臊的只她一人，于是更恼了。
却又说不出任何言语，眉目间似嗔似怒，难以明辨，更显面若桃李。
就在这时，车停下了。
原来是到了地方。福生在外面禀报，说已到了长阳侯府，两位小姨正在外面等着。
小姨即是指母亲的姊妹，也可指妻子的姊妹，也就是俗称的小姨子，福生自然说的是郿嫦郿娥二人。可此时气氛异样，这声‘小姨’又平添几分亲昵的暧昧。
魏王看了过来，同时分神对车外道：“让她们坐上车便走。”

第70章
郿嫦郿娥拿不准无双什么时候会到，只能提前坐在马车上等着，只待魏王府来人后便走。
谁知魏王府办事仔细，那边马车刚出门，就提前派了人来递信，两人白等了一场，还坐在马车里被冻得手脚冰凉。之后更是让她们连马车都没有带，直接坐上魏王府的另一辆马车。
马车中有熏笼有热茶，还有侍女，两人身上寒气一扫而空，终于觉得暖和了不少。
“两位姑娘可稍作歇息，等到宝佛寺，大概要在半个时辰以后了。”说着，侍女又体贴地拿出一床绒毯。
两人身后靠着软和的靠垫，腿上盖着绵软的绒毯，旁边就是温暖的熏笼，觉得这才是坐马车，哪像方才她们坐在家里的马车上，冻得瑟瑟发抖，抱着手炉都不热。
另一边，无双被看得面红耳赤，她觉得自己耳朵都在冒烟。
想躲，躲不掉，手还被他握着，捂在怀里。
“殿下……”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他放下邸报，另一只大手轻触上她的脸颊，无双嗓子眼里那句‘你别这么看我’，自动就消了音。
眼神这种事，说出来根本不具备说服力，反而会让人觉得可笑，所以不是魏王看她有问题，而是她的心有问题。
魏王见她被逼得脸颊通红，偏偏又水眸盈盈，喟叹了口，将她拉进怀里。
“既然不适，就靠着本王睡一会儿。”
其实无双根本没有不适，她只是羞臊太过，可此时魏王将她揽进大氅，她的脸埋在他怀里，她看不到人，别人也看不到她，虽因被魏王搂在怀里有些羞窘，但比方才被他直勾勾看着要好多了。
一路无话，路途过半时，无双睡着了，一直到有人叫她，她才醒过来。
“到了？”
“到了，叫人进来给你梳妆一二，再下车。”魏王道。
不多时，玲珑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小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把木梳和一柄手镜，还有些简单的胭脂水粉，及两支发簪。
无双根本不知她何时竟带了这些东西出来，不过玲珑已经眼明手快地把她有些乱了的发髻梳整齐，簪子扶到该在位置上，又帮她理了理衣裳。
这期间魏王在旁边坐着，无双也没敢看他。
等一切弄罢，魏王先下车，无双则被玲珑扶着在后面下了车。
下车后，无双见郿嫦二人也已下车了，在不远处站着。
魏王道：“此事已安排好，你不用管，自有人会带她们上山。”
对魏王府办事，无双是放心的。
她走过去和郿嫦郿娥二人交代了几句，便又回了来，之后就和魏王一起绕路从后面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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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并不高，上山的路有石板铺成的台阶，倒让人打消了会让雪水打湿鞋袜的顾虑。
可能因为雪刚停，山道上并没有见到其他来赏梅的人，显得格外清幽。
远看，那一株株鹅黄色的腊梅格外扎眼，走近了，峥嵘不屈的枝干，娇嫩的花朵上覆盖着一层晶莹霜雪，暗香随风浮动，好一副‘傲雪寒梅图’。
一行人且走且停，无双是女子，体力不好，只能慢慢走。幸亏这宝佛寺种梅之人可能早就考虑到这点，梅林分得很散，每往上一段路，便有一片梅林，并有凉亭石凳，走走停停倒也能支撑。
走到最后一段，无双全凭魏王牵着她，才能走到山顶。
到了山顶，又是另一幅景象。
寺庙里青石铺地，苍松夹道，宝刹森严。有僧人引着他们去了厢房，又奉上热茶，供他们歇脚取暖。
喝了茶，又吃了些从王府带来的糕点，无双精神见好。
听说这宝佛寺的佛很灵验，再说入了人家的门，不去烧柱香，到底有些不好，便又跟着魏王往前头去了。
一路行来，只听的梵音声声，让人心静神宁，来到一处无人的大殿，看得出这地方提前被人肃清过了，不见其他闲杂人。
入了殿中，抬头是佛像庄严。
有僧人捧来几炷长香，分别交给魏王和无双。
魏王手持长香，躬身拜了拜，无双便学着他也拜了拜，就把长香交给僧人，由他们拿去插在香炉中。
有僧人抱着签筒来，询问可要求签。
这宝佛寺的佛灵，签也灵，前来烧香的人大多是冲着这来的，可无双和魏王此次前来，本就另有目的，而不是专门为了烧香拜佛前来，只是这话不好明说。
魏王是不信这些的，问无双：“你可要求签？”
无双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求的。”
一位穿着袈裟的老僧人走了过来，道：“女施主无欲无求，倒是罕见。”
从外表看不出这老僧的年纪，但他眉发皆白，应该岁数不小，脸上满是岁月的沟渠，双目却散发着充满智慧了光芒。
用句俗话来讲，一看就是个得道高僧。
果然那抱着签筒的僧人称之为了尘法师。
须知在佛门中，法师可不是乱称呼的，必须有大功德、大智慧，且修行有法门者，才可称为法师。
不过无双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出这位了尘法师在这里地位很高。
又见他说自己无欲无求，倒是罕见，她想了想道：“法师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她是真无所求，如今她衣食无忧，生活顺遂，也改变了前世凄苦的命运。当然这并不意味无双没烦恼，她只是觉得做人不要太贪心。
再说，神佛若是真有用，她前世在赵家境遇凄凉，也求过神拜过佛，求他们来救自己出苦地，谁知兜兜转转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最后还是死了，死回来一步步如履薄冰，若不是碰见他……
“三世佛两世身，女施主又怎可能是俗人？”了尘法师笑道，“让贫僧来看，施主命格奇诡，滚滚红尘千万黎民竟寄你一人之身，还望万万保重己身，当是造福百姓。”
魏王皱眉，面现冷霜：“此言何意？”
无双却是痴愣当场，这话她似是听懂了，却又不太明白，正当她也想追问这老僧人到底何意，谁知对方竟就这么走了大殿。
魏王示意护卫拦下对方，也没见这老和尚躲闪，他只是双手合十踏着一种奇特的步子，便避过所有上前拦他的人，洒洒扬扬地离开了。
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中年僧人，步履匆忙从外面走进来。
正是宝佛寺的现任方丈慧成。
他面露苦色与魏王解释，说他师叔祖了尘性格怪异，经常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常年不在寺中，经常一出去云游就是十几年，这次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让魏王千万莫见怪。
见此，魏王自然不好再追究。
他带着无双离开这里，无双还在想着那老和尚的话，不禁问道：“殿下，三世佛是何意？”
魏王与她解释了三世佛的两种不同含义，又道：“方才那殿中便供着三世佛，正中是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左侧是过去佛迦叶佛，右侧则是未来佛弥勒佛。”
无双分不清哪个佛叫什么名字，但她懂得什么叫过去现在未来，也听得懂两世身，难道那老和尚看出了她是活了两世的人？可那什么命格奇诡，千万黎民竟寄她一人之身又是何意？
她心中有事，免不了带在脸上，魏王将她脸色收于眼底，但并未说话。
无双心里有些慌，她重活回来，一直将自己活了两世的事藏得很好，如今竟被一个老和尚道破，这让她有一种想赶紧离开这里的冲动。
“殿下，我们回去吧？”她哀求地看着魏王。
魏王眸色暗了暗，抬手将落在她头上的一片雪花摘了下来。
“你那两个庶姐的事不知可结束了，你不打算等她们了？”
无双这才想起还有郿嫦二人，而且这么走未免也太突兀了些，遂压下心中不安，说等她们一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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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上山后郿嫦二人就被带到一处临近宝佛寺的梅林。
其内有凉亭一座，魏王府这也安排得仔细，不光给她们安排了侍女，还有护卫，有侍女拿出风炉来烧水煮茶，衬着这雪地梅林，倒是一处难得的赏景之地。
侍女对她们说，可以随意赏玩，只是不要离这里太远。
郿嫦二人心知这大概就是安排相面的地方，只是这是她们第一次和人相面，心中难免不安。
期间二人为了私下说话，特意离开了凉亭，在不远处佯装赏梅。
郿娥实在紧张，郿嫦安慰她道：“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怕什么？成亲前见一见，总比盲婚哑嫁，等掀了盖头才知道对方是个秃子瞎子的好。”
郿娥失笑：“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可千万别害怕，三妹妹为我们筹谋至此，你再是害怕也要人前给我撑起来。你没见着今日魏王都来了，若不是看在三妹妹的面子，魏王大抵才懒得管这种闲事。”
郿娥微微有些感叹道：“三妹妹和魏王感情倒是极好，当初我寻思魏王年纪不小，应该是跟舅父那样留着胡须，面相严肃的人，后来才发现竟不是。我姨娘说，年纪大些的男子，总会照顾些年纪小的妻子。”
她想到方才看见魏王和无双一同离去的背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两人并肩而行，远远的看去，竟像画儿一样美，不禁眼露羡慕。
如果说之前，郿娥对于成亲，对于夫妻之间，只限于知道年岁到了就该嫁了，现在倒是有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照你这么说，你倒是比较中意那个年岁大点的？”郿嫦笑着打趣。
之前二人回府后，说起这件事，郿嫦就以那个年岁大点的，那个年岁小点的代替去称呼陈進和李信二人，也是二人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实在不好意思叫男人的名字。
此时郿嫦这么打趣，郿娥当即就明白她说的是那个叫李信的男人，不禁耳根一热，嗔道二姐你说什么呢。
其实郿娥没说的是，她见郿嫦提起陈進较多，当日在魏王府，也是郿嫦主动问起陈進，便知晓二姐大抵是有意此人。
她对嫁给谁倒是无所谓，只要对方能对她好就行，只因无双嫁给魏王，她不免和姨娘说起这事，姨娘也与她分析了丈夫比自己大些的好处，便不免心中存了些影子，但要说中意，确实也言辞过早。
郿嫦何曾见过素来沉静的郿娥，露出这种含羞带怯的神态，当即摘了一支梅花，打趣地冲她摇了摇：“行了行了，知道你羞，我不说便是。”
郿娥被羞得不禁跺脚道：“二姐！”
……
两人一时兴起嬉笑打闹，哪曾想此地早已来了他人。
李信听见那娇小的人儿，微红着脸说出，年纪大些的男子，总会照顾些年纪小的妻子。
妻子？
哪怕他素来面硬心冷，心中也不禁泛起阵阵涟漪。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陈進道：“看来这也不用头疼了，倒是因缘际会，天做的缘分了。”
李信自然听出陈進的意思，绷着一张黑脸道：“也不知是谁方才盯着那红衣女子看得目不转睛。”
“我那是在看人？我那是在看梅，你不觉得那株梅根骨独特，格外有形？”陈進狡辩道。
李信也不想与他多扯白话，低声道：“行了，过去吧。”
陈進道：“那你说我们要不要装作赏梅再吟个诗什么的，也免得人瞧不见我等。”
“随便你。”
“那你说是你吟诗，还是我吟诗……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第71章
禅房中，宝佛寺方丈慧成正在和了尘法师说话。
“师叔祖，你说你刚云游回来，如今又招惹上这种麻烦，你话说一半，以这些权贵们多疑的性格，必然想要弄清楚下文，又怎会愿意放过你？我佛门中人从不与朝廷交恶，俱因历朝历代朝廷打压佛道两门甚深，宝佛寺在此地立寺数百载，之所以超然物外，皆因一直以不牵扯俗世为首要，你倒好，这次还主动找上了。”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已经打算再出去云游？”
了尘不耐道：“你别以为贫僧听不懂你话音，让贫僧说慧成你都是跟你那师傅学的，佛法没研究出个名堂，倒学了一肚子坏水。”
慧成心中苦笑，道：“师叔祖，弟子日里忙于俗物，又哪有时间和心思去研究佛法。我这个方丈，真是不提也罢！”
了尘心知肚明，他们虽为方外之人，却身在红尘中，和尚也不可能只习佛法便能填饱肚子，一个寺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修庙宇塑佛像，这些都需要银子。若真是超然物外，宝佛寺后山也不会种那片梅林，他们这寺里也不会接待权贵。
当年他就是明白这些，才会避方丈之位如虎狼，偷得了这么多年的清闲，倒是坑苦了他师兄这一脉。
因此，他倒也愿意说几句实话。
“你当贫僧愿意自找麻烦？只是万民皆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女子命格奇诡，却又与那魏王相生相缠，至于那魏王，此子天生紫薇坐命，偏偏又七杀入命宫，若七杀有制，则可化杀为权，若无制，则生灵涂炭。”
叹气说完这些话，了尘又换了腔调：“所以好徒孙，你师叔祖我这就去云游，云游个十年八年再回，我就不信那魏王还能再找我。”
说罢，了尘当下离了这间禅房，招呼徒孙为自己收捡行囊，他这副样子，哪还有点得道高僧的模样，倒像个招摇撞骗的和尚。
慧成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摇着头去前头处理俗务了。
.
另一边，陈進自然也没吟成诗。
他说吟诗只是玩笑，真到姑娘家面前吟诗来引起对方注意，就算陈進能厚着脸皮不自挂东南枝，李信也饶不过他。
二人装作在梅林闲游，那边郿嫦和郿娥打闹完，也注意到有人来的动静。当即羞得生怕被人发现二人方才那不着调一面，若不是郿嫦主意强，郿娥恨不得当场躲回凉亭中。
“你镇定点，女孩儿家见到美景，笑笑闹闹乃是正常，你就装作在家中赏景玩耍，再说也不定是那两人。”
郿娥小声道：“怎可能不是，这时候来这的，定然就是了。而且你看那两人，一个稍微年轻些，一个稳重些，似乎年长一点，正好与所言相符。”
“你倒看得仔细。”
两人站在一棵梅树下，看似在看枝头上的花，实际上在说小话。
“我哪有看得仔细。”郿娥脸红道。
她匆忙之下扫了一眼，就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青衫深蓝色大氅，另一个穿着蓝袍，外面披了件灰色披风。一个脸白点，一个脸黑点，黑点的那个远远瞧着十分稳重，再多的她就没顾上看了。
郿娥小声把看到的说给姐姐听，郿嫦往旁边看了一眼，道：“行了，你也别说了，人来了。”
人来了？
郿娥顿时紧张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头深深地低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披风。
果然，不过须臾，就听见有脚步声踩着雪而来。
陈進清了清嗓子，上前作揖行礼道：“两位姑娘，打扰了，陈某和友人初次来到这宝佛寺，不知此地离山上的寺庙还有多远？”
郿嫦诧异这二人行举，不过她向来是个胆大的，见此人上来搭腔，也不憷他。
她似笑非笑，一双美目睇着对方：“我与妹妹也是头次来，也不知此地离山上的寺庙有多远。”
陈進没料到她是如此态度，尤其此女远瞧容貌姝丽，近看更是娇艳逼人，让人不禁目眩神迷，饶是他自诩智计无双，一时也不禁有些窘了。
郿嫦见此人白色脸皮隐隐泛红，不禁笑容更是明艳，清脆道：“虽我不知道路，但我知道从哪儿上山，你们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就能看见上山的路。”
“谢谢姑娘。”
陈進略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欲走。倒是他身边人，脚步没那么匆忙，又往这看了一眼，才随后跟上。
等二人走后，郿嫦笑吟吟打趣道：“这回看清楚了？”
郿娥红着小脸道：“二姐，你别总打趣我，你不还说上话了？”
郿嫦转了转手里的花，眼波流转道：“能是个拿捏住的，永城伯家那么乱，他能不住家里，说明不是个脖子掌不住脑袋的，长得也还端正吧。”
郿娥没想到郿嫦竟早已想了这么多，小声道：“看样子，二姐这是愿意了？”
“难道你不愿意？”
郿娥没说话，不过红红的小脸已说明了一切。
....
既然要等郿嫦郿娥他们，自然要找地方先做停留。
魏王和无双便又回到方才那间厢房。
这厢房平时供以香客歇脚之用，摆设极为简单，倒也分里外两间，外面置放有桌椅，里间有床铺，床铺上被褥单薄，不过这种地方，也无人会用这里的床铺。
因方才之事，两人各有心事，一时之间也无话可说，气氛逐渐凝滞。
魏王道：“你若心急你那两位庶姐，本王让人带你去寻？”
无双略有些犹豫，看了魏王一眼，见他并无不满之意，才点点头。
她前脚离开，后脚厢房里多了一黑衣人，正是暗一。
暗一将他方才听来的话如数转述魏王，魏王听完后皱起眉。
那了尘法师的箴言未免太浅显，魏王生性多疑，免不得猜测对方背后是不是有人主使，可对方所说的两段话，看似有关联，但这关联其中又少了一环，以至于让这些话听起来云里雾里。
三世佛两世身，千万黎民寄于一人之身，紫薇坐命，七杀入命宫，若有制，则化杀为权，若无制，则生灵涂炭。
难道是说他因为她杀了许多人？
可一人二人甚至几十上百，也绝不至于生灵涂炭，这其中解释不通的地方太多。还有三世佛两世身，这是在说她是两世为人？
魏王虽暂时堪不透这其中奥义，但他性格敏锐、见微知著，不可避免想到无双身上的一些疑点。
第一次两人见面，她突兀的大胆之举，可事后经过了解才知，她其实并不是个胆大的人。而她似乎很了解他，知道他的头疼，知晓怎么安抚限于狂躁中的‘他’，还有她竟能分出他和‘他’的区别。
她身上解释不通的疑点有多处，因无伤大雅，魏王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听到那老和尚的一番话，还有她方才听了那番箴言所露出的仓皇。
难道说她真是活了两世人，因前世便嫁于他，所以才对他熟知甚深？
“此事不准告诉他人，包括‘他’。”
“那老僧真出去云游了？派两个人跟着他，远远地跟着便罢，勿要引起对方注意。”
暗一道：“是。”
....
无双出了厢房后，着实松了口气，转瞬又被那老和尚的话困扰，她并不知道魏王派出了暗一，老和尚说的话还有下文。
她正寻思自己去哪儿逛一圈，远远瞧见有魏王府护卫打扮的人过来，再看后面，不正是郿嫦郿娥二人？
郿嫦郿娥也看到了无双，忙走到她面前来。
“可还顺利？”
见一个羞涩，一个不言，无双领着她们往一旁走了走，避开侍卫和侍女们说话。
郿娥羞得不轻，主要还是郿嫦说。
见二人分别相中一个，无双倒有些意外之喜，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既然事情已罢，自然该回了，可此时已近正午，现在就下山回去恐会错过午饭，听说宝佛寺素斋不错，方才无双出来，魏王已让人安排上了，于是一行人留在宝佛寺用了一顿素斋后，才下山回京。
回到魏王府，无双刚换上家常衣裳，坐下喝了口茶，前面就有信传来了。
正是今日相面男方那边的信。
那两人大抵是真上心了，下山回去后就找了中间人说话，这中间人不是旁人，正是淮阴侯世子周宕。
周宕被催着赶到魏王府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无双把对方给出的名儿一对，真是巧了，这可真是天定的姻缘。
无双让人把消息传回长阳侯府，剩下的事就不是她管的了，自有人上门商量余下事宜。她今天上山下山折腾得不轻，也有些累了，歇下不提。
另一边，周宕走后，魏王一人坐于书房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去了趟宋家。
宋游听完魏王所言，迟疑道：“殿下是打算用那种办法？”
“以她性格，要想听她将此事缘由道出，恐怕极难，本王不忍逼她，不如换一种方法。”
宋游精通祝由，而祝由术涉猎旁门左道极多，之前宋游引魏王入梦，便是他精通的术法一种，而这种术法换个方式，可让人不自觉吐露心中的秘密，且醒来后毫无记忆，只会觉得自己是做了场梦。
魏王考虑甚多。
如若此事是假，那了尘法师背后必定有人主使，他做事喜欢掌握先机，而不是身陷局中不自觉。再来他也考虑到无双的性格，他若试探，以她敏感的心性，除了将她逼得躲他更远，别无其他作用，而魏王不忍逼她，不如换种简单的方式。
宋游想了想道：“这需要事先准备，今天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就明日。”
“可。”
....
次日，魏王与无双说，带她寻一人给她请平安脉。
至于为何不找太医，魏王做事素有章法，无双倒也没多想。
只是无双没想到的是，见到的会是宋游。
可能无双表情太过吃惊，哪怕她极力掩饰了，在魏王和宋游这种人精的眼里也都是破绽。
至此，宋游倒也信了魏王那虚无缥缈的推测之言。
别看他又修道术又修祝由，搞的旁门左道那么多，可对于人活两世之说，宋游也只是在佛道二门典籍中看过，现实中却从未见过真人。
顾不得多想，宋游将二人引到他精心布置的屋子。
无双见室中墙壁之上贴了无数黄符，桌案高柜矮几上油灯无数，且青天白日的，这些油灯还都点燃了。她知道宋游怪癖良多，而门窗都关闭着，点灯倒并不奇怪，就是点的灯有些多，还有墙上这么多黄符，让她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她不禁往魏王身边靠了靠，魏王揽着她的肩，和她一同来椅子上坐下。
“王妃请伸出手，殿下请把这根丝线系于王妃的手腕。”
宋游将一根线交予魏王，自己则拈着线的另一头，坐回了案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悬丝诊脉？
无双没想到宋游还精通这个，她低头看魏王将丝线系于自己的手腕，他手指修长，骨节如玉，大拇指上戴了个扳指，整体十分赏心悦目。
她又去看那丝线。
不知是不是屋中烛光太甚的缘故，还是那丝线不是普通的丝线，无双只觉得那丝线晶莹剔透，细看之下似有七彩光芒闪烁，又有奇光异彩溢出。
她不自觉盯着看，更觉得光晕奇特，流光璀璨，渐渐思绪飘离，归于混沌。

第72章
“你这术法倒是越发精湛了。”魏王道。
以前宋游还需借用一些物件，现在只用一根丝线便能达到目的。
宋游苦笑：“王妃身份不同于他人，我也是为了迎合殿下请脉的说法，才会苦心布置。”
顿了顿，他又道：“只有两刻钟的时间，殿下可千万记住莫超过了。”
此事魏王懂，他微微颔首，宋游则悄悄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
无双走在一片黑暗中。
她闹不清自己在哪儿。
一路走一路看，才发现自己这是走到了柔仪殿。
殿中空无一人，夜风轻轻吹拂着这满室纱幔，随风起舞。
有阵阵异香入鼻，她顺着香气一路往里走，隐隐约约似乎听到点什么声音。她恍然发现这是柔仪殿的寝宫，而这地方她似乎很熟悉。
可她为何会熟悉？
她明明是侯府庶房之女，因做了错事，被丈夫厌恶至深，赵家生为宫公爵之家，家中女眷入宫的次数并不少，但其中是没有她的，她在赵家也就占了个赵二夫人的名头。
不对，她记得自己被婆婆陈氏带进过宫，可到底是哪一次，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却全然无记忆了。
她想得头很疼，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越来越近了，她终于明白方才听到的动静是从哪传来，明明就是那床榻之上。
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帐子，挡住了其后的景象，可那声音却越发清晰了些，似乎是一个女人在哭，可细听又不是哭，那声音似哭非哭，似是压抑痛苦，又婉转柔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粘稠感，似乎里面藏了许多的蜜汁，拿手指捅一捅，就能流淌出无数蜜糖。
隐隐夹杂有男子低沉的嗓音。
那声音绷紧到极致。
“告诉我，我是谁？”
“你……你是陛下，不，你是……你是纪郎……”
风吹起了帐子，让薄纱随风摆动，其后的景象也若隐若现。
无双浑身僵硬，又充满羞耻感，她为何做梦会梦到这种场景？她隐隐觉得这两个声音很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就在这时，风撩起纱帐一角，露出帐后的美人面。
她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床上，面色潮红，眼睛紧紧闭着，眼角似乎有泪痕，面容似有些痛苦，又似十分欢愉……
那张脸，是她？！！
无双浑身一震，她想起来了。
她是郿无双，是赵见知的妻子，还是奉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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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的油灯已全然熄灭，只有一个烛台还亮着，散发着晕黄色光芒。
却照不到这里来，让此地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魏王拭了拭她眼角的泪珠，眉心紧蹙。
从她口中听到的一些事，虽意外但并不诧异，只是他没想到听到的事情，完全超出自己所料。
他想，她的那一世应该还是嫁给了自己。
魏王对自己心性有数，即使没有那一次提前相遇，他本是应诺而来，且他如此年岁，也该到大婚的时候，而与其娶一个背后不知有什么人的妻子，不如择一身世单纯的人，她的出身对他来说并不紧要。
没想到一个女子改变了这一切，她那个不省心的大姐还是出手了，而没有他出手相帮，这一次她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嫁入赵家后的事，她所言不多，似乎那些日子就是枯水一潭，她更多的反而在说与他相遇后的事。
纪郎、乾武帝？
怪不得她能分辨出两人，怪不得她总是躲着与自己亲近，怪不得……
他应该就是她口中的陛下，而纪郎就是‘他’，亲疏远近一眼分明，一切都得到了解答。
她的所言符合她前世经历，一个后宅妇人，对朝中动向一无所知，仅仅只知道赵家站错了队，所以赵家主母听从惠妃的话，将她带入宫中，安排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意图给皇后添堵。
其他的所知不多。
魏王甚至怀疑自己拿着朝堂为借口，其实真正想知道的，还是前世自己和她的事情。
如果她是两世人，前世必然有他，那他与她之间是如何情形，可是还像现在这样？还是有了其他变化……
可惜她心中只有她的‘纪郎’，他不过是让她避之不及的陛下。
与这世如同一辙。
魏王缓缓收紧手。
.
无双醒了。
醒来后，发现那些油灯都灭了，她腕上的丝线也被解下了，自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魏王坐在她身边。
“你睡着了。”
“我怎么睡着了？”
无双抚了抚额头，她没有觉出异常，好似就是睡了一觉方醒，只是那个梦让她微微有些凝滞。
她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这梦里的场景她竟毫无印象，前世似乎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可她为何会做这样的梦，而梦里的他，竟那样……逼问她……
“把脉把完了？”
魏王微微颔首，道：“你身子还算康健，就是有些气虚，让厨房多给你炖些药膳即可。”
二人离开宋家，坐车回府。
途中无双察觉到魏王有一丝异样，但这种感觉很轻微，她看了看魏王，与以往并无不同，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之后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郿家那边，给无双传了信，说是永城伯家和李家都派人上门了，曹氏似乎有些不愿意，但因为陈進和李信都被指点过，两人直接找上了郿宗。
郿宗正头疼郿嫦的婚事，又听说这两门婚事是魏王府从中做的媒，淮阴侯世子从中牵线，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所以曹氏不愿意也没用，而赵姨娘和陈姨娘二人，好不容易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自然不容人破坏，两人铆着劲儿在郿宗面前敲边鼓，据说中间三房还帮了忙，总之事情进行得极为顺利，据说再过几日，两家就会上门提亲。
赵姨娘和陈姨娘很想来感谢无双，但因为身份不够，又不能出门，只能通过信的方式聊表谢意。
至此，无双倒放下了一门心事。
而无双不知道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人正意图勾引魏王，只可惜找错了时间。
席蓉想得是，白天人多不便，她进不去书房，而每次魏王出入身边都伴有很多人，据说每晚魏王都会去祥鸾院，这时他身边是不带人的，席蓉左思右想选了这个时候。
只是没想到，当她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堵到魏王，迎来的却是凌空一脚。
纪昜只看到，一个女的，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又往他身上扑。
当即一脚过去，将人踢飞。
他的力道可不轻，席蓉被踢得口吐鲜血，他则眼睛都带不斜视的，往祥鸾院去了。
还是福来出面收拾的残局，他亲自带人把席蓉送回去，又以窥视殿下行踪为名，将后院所有的下人都查了一遍。
其中包括给席蓉透信的，给她传话的，这自然越不过漱玉姑姑。下面人没有防备上面会这么处置，三句两句就把漱玉攀扯了出来。
福来语重心长道：“漱玉，你也是老人了，怎么会犯下如此匪夷所思的错误？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窥视主子行踪都是大罪！”
漱玉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魏王竟因这一点小事处置她。
福来叹着气挥挥手：“把人送走吧。”
……
漱玉和席蓉被送回了席家。
至于席蓉的丫鬟春儿，此时似乎被二人遗忘了。等过了几日，两人想起春儿，却不敢上魏王府大门讨要。
她们并不知晓春儿其实是一个细作，福来借着春儿又从魏王府挖了两根埋得很深的钉子，虽这俩钉子都是处于边缘位置，暂时也不过是通通消息，没做下其他别的事，但能拔一个是一个，这么清理下去，魏王府的钉子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日绝迹。
.
与此同时，无双也真发觉魏王有些不一样了。
可让她来说，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就像之前每次两人相处，魏王眼神给她的压迫，让她仓皇、羞涩、想躲、想逃，这一次同样是非常虚无缥缈的感觉，她说不清道不明，却就是觉得魏王和以前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儿不一样？
魏王还是会来用午膳，晚膳有时候来，若是忙了就不来，每次若不来，他都会让人给她递话。
他也没有对她发脾气，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可到底是什么不一样？
无双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偏偏那口气松了，却又泛起一股难言滋味，那股滋味每见他一次，就累积一点，渐渐变成了一种委屈。
无双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是啊，她委屈什么呢？
……
每年入冬，皇家都会举办一场冬狩。
古语有云：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①。
大梁的天下，本就是马背上得来的，又前覆后戒，吸取前朝重文轻武带来的祸国之难，不光朝堂上极力维持文官与武将的平衡，几代帝王都尚武，民间也尚武之风甚重，并不以只习武不读书为耻。
每次皇家举行冬狩，都是一场盛事，是时不光有皇子皇亲们参与，一些勋贵大臣们都在受邀之列，各家各府的好儿郎也会参与，以期在陛下跟前博个好眼缘，也好求个前程。
毕竟各家就算父祖辈有爵位官位在身，那也是父祖辈的，各家那么多子弟，除了嫡长子能继承爵位外，其他人都要靠自己博出身，有捷径送到面前，自然不容放过。且一旦能在冬狩中拔个头筹，那可不光是博前程了，而是天下闻名。
魏王府也在受邀之列，往年魏王不去，是因为在边关，今年正赶上，可不能不去。
除了男子男儿们，各家女眷也可到场，还有人家会带上较为受宠的女儿，为了什么，不言而喻，大家都心知肚明。
无双收到消息后，就开始命身边侍女准备行李。
香山狩猎半月为期，就算香山有皇家别苑，衣物和用物总是要带。
玲珑列出个单子，把无双日常用物和要带去的衣物首饰都写上，再交给无双删删减减，无双自然也想起魏王，不知他的行李是她这收拾，还是书房那收拾。
她使人去问福生，福生来说殿下说让王妃这收拾。
让无双收拾的话，事情就多了，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单子列出来，不放心让人拿去给福生看，福生却说他做不了殿下的主，这单子还是要给殿下看过才可。
无双只能去书房找魏王。
看了单子，魏王也没说什么，只神色冷淡地提了几样用物。
无双一看，果然是她疏忽了。
这几样东西看着不起眼，着实是缺不了的。怕自己等回去后会忘记，她便借了魏王的笔墨往单子上写。
写着写着，那股堵塞的委屈感就上了心头，泪珠一滴滴落下，打湿了她刚写下字，墨迹在纸上洇了开。
魏王看着那被泪水洇湿的纸，下颚紧绷。
“你哭什么？”
她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声道：“我没哭。”
可袖子越擦眼泪越多，心里越委屈，甚至哭得肩膀抖颤起来，魏王将她扯到面前，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你心悦他，一直跟本王装傻，不愿本王亲近你，如今本王冷着你，你又委屈，你委屈什么？”
无双终于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了。
因为魏王冷了她，她觉得心里委屈，只是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因为这委屈，所以闹不清那股委屈感从何而来。
“我……”
“你要本王拿你怎么办？”这句话因情绪太多，以至于格外复杂，有愤恨，有恼怒，有无奈……
他低头吻住她，这一次并无强迫，她也没有拒绝，可她的眼泪却一直没有停止。
魏王慢慢僵住，松开了手。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你回去吧。”
无双僵着身子，半晌才低着头出去了。

第73章
王妃从书房回来，少了带去的单子不说，人也不太高兴。
一时间，玲珑几个做事都轻手轻脚起来。
无双借口累了，回卧房歇息。
将帐子放下，躺在床上，无双才感觉终于放松了许多。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心事，可等真正安静下来，脑中却一片混沌，事有千头万绪，可她现在一个头绪都抓不住，脑中总会闪过魏王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你委屈什么？
你一直跟本王装傻。
别哭了，你回去吧。
这是魏王第一次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无双藏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会儿，越哭越觉得伤心。
帐子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玲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妃。”
“什么事？”
她赶紧用被子擦了擦眼泪，不想玲珑进来看见她哭。
不过玲珑并没有进来，站在帐子外道：“福内侍让人把单子送回来了。”
什么单子？
那单子不是被她哭成一团糟了吗？
玲珑见无双没有说话，又道：“王妃，您要不要看看？”
无双道：“你拿来我看看。”
帐子被掀起一角，玲珑只用手捧着把纸张递了进来，无双接过来看，果然是之前她给魏王列的单子，却并不是她带去的那一张，而是有人又重新照着原样拟了一张。
洁白光洁的澄心堂纸上，用黑到泛紫的徽墨写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正是魏王的。
他何时又重新抄了一张？
又见尾部附上的正是他之前提的那几样东西，无双想哭又想笑，她脑海里出现了一副画面——她前脚走，他后脚又照着那张被她哭糟蹋了的单子，重新抄了一遍，让人给她送来。
不是让她回去，干嘛又给她送这个来？他可真是太讨厌了！
无双佯装平静地将纸又递了回去：“就照着这个单子收拾吧，别打扰我，我再睡一会儿。”
可实际上又怎生睡得着，反而躺在那儿胡思乱想，时而委屈，时而欢喜，时而高兴，时而又哀怨，复杂至极。
.
让人把单子送去祥鸾院，魏王叫了几个属下来议事。
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参加冬狩，他以前参加过，不过那是十多年以前了，当时在冬狩上还受过人的暗算，自然清楚这种场面不会平静。
吩咐侍卫头领王晰成把这次要随行的人挑选好，他的侍卫都是黑甲军出来的，忠诚自然不疑虑，只是这次去香山能带的人有限，自然要都选了好手。又吩咐人注意最近各府上的动向，尤其是几个王府。
做罢这些事后，魏王让人都退下，又把纪昜叫了出来。
「这趟什么情形你应该清楚，应该不用本王再多说」
「瞧你这谨慎的模样，谁敢犯上来杀了便是，那群土鸡瓦狗不值得一提。」
「若是世间事只用武力可解决，世上也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本王并不是怕他们，只是不想再生任何意外，想杀本王的人有很多，但本王担心的并不是本王自己，而是她那。这次漱玉和席家之事，看似小打小闹，也说明了那些人一直没死心，至今还没放弃动用这种手段来刺激你。」
「这时你又不是我了。」
「你明白本王是何意，何必逞口舌之快？为了她的安全，我们最好还是按照以前的行事方法。」
什么行事方法？
自然是两者并行，有魏王的脑，和纪昜的武，一切阴谋诡计，自然不足挂齿。
当年魏王在边关，彼时他还没有威望，又因他贪功冒进，致使一员虎将战死沙场，虽碍于他是皇子，并未受到惩罚，但军中之人对他怨言颇大，那是他一生最艰难的时候，承受着头疾疼痛，还要洗刷曾经的错误和耻辱。
后来是他用一次次战功，一次次算无遗漏的决策，慢慢奠基了自己的威望，慢慢打出了自己战无不胜威名。
这并不是一人之功，而是两人相互配合。其实这些年来，两人一直是相互配合的，只是回了京后，渐渐形成了这副样子。
本该是亲密无间，不知何时竟有了各自的秘密和隔阂。
两人俱是沉默，过了一会儿，纪昜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不过晚上的时间你得给我留出来。」
魏王沉默，算是同意了。
.
到了去香山这一日，阵势可谓声势浩大。
先是御驾先行，再是皇子们和各位皇亲，再是勋贵国戚以及王公大臣们。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一架车连着一架车，让京中许多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连市井小民们都知道这是每年的冬狩开始了。
魏王的车辇就跟在御驾后面，不同于魏王平时出行所坐的车，这次的车要华贵太多，都是按照亲王规制而来。
当然也有喜欢出风头的，诸如秦王，他是穿着一身铮亮的甲胄骑着马随行在御驾侧方，一副要为太和帝开道的孝顺模样。他此举倒惹来许多人瞩目，两侧百姓也有提到‘这便是秦王，陛下第二个儿子’的话语。
坐在宝车中的孙贵妃，得意地笑了笑。
她知道肯定有人会议论秦王哗众取宠什么的，可这让她来看，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只要陛下看向她儿子孝顺，只要百姓知道她儿子勇武便可。
无双坐在魏王的车辇中，也听到沿途两道百姓们的议论。
这车看着比他们平时用的黑色马车华丽，实际上论舒适度完全不如，关键窗子还是镂空的，外面的话语声自然能传到里面。
……
香山其实离京城并不远，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可因为这条队伍太过庞大，竟走了整整四个时辰，从上午一直走到下午才到地方。
无双本就有晕车之症，这车又四处透风，虽是脚下有炭盆熏笼，但也只管了腿上暖和，脸颊和手却是冻得冰凉，她出来时已经有所准备，穿得极厚，似乎还不行。
怀里的手炉已经不热了，跟着御驾走可不能像平时自己出行那样，跟车侍候的人只有几个，如今正在外面徒步走，自然也不能上来帮着换手炉里的炭。
无双摩挲了下手炉，这时一件还带着暖意的大氅罩了过来，却是魏王将他所穿的大氅分给她了。
那日之后，两人还是僵着，跟之前那几天没什么两样。
魏王的情绪太淡，一旦他将情绪收拢起来，旁人难探出分毫，无双心知肚明，却找不到破局之法，只是僵着。
此时见他把大氅给了她，自己却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衣，魏王冬日也穿得极少，里面还是秋天的衣裳，等天气冷下来，只在外面加一件皮毛大氅。如今天气寒冷，这么穿是绝对不行的。
“我有披风，你穿这么少，若是着凉怎么办？”
无双说什么也不要魏王的大氅，要将衣裳还给他，魏王只能将大氅穿回，见她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整个人都缩在披风里，他喟叹了一口，将她拉过来，拉进怀里，又用大氅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眼前一下子就黑了下来，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
无双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
一双温暖的大掌伸了进来，将她捧着的已经冷掉的手炉拿开，用手包着她的小手。她起先还挣了一下，感受到拉力，任凭他将自己的手攥在手心里，缓缓地揉捏着为她取暖。
只是不一会儿那手就热了，她感受着他大拇指揉过她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
其实去冬狩的队伍远不止此，这条队伍只是有资格跟在御驾后面走的人们，实际上各家后辈，以及各家运着行李的车都在后面，因此冬狩的首狩日是定在三日后。
至于期间这两天时间，自是给大家用来安顿，以及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住进皇家别苑，身份不够的就只能住别苑外的房子，香山这地方每年都会被皇家用来狩猎，一应设施都是齐备的，就是别苑外的房子要比别苑里简陋些，下人也得自己备。
不过能来参加皇家冬狩，都被各家视为莫大荣幸，别说自备下人，把自己备出去侍候陛下，也是心甘情愿。
别苑的宫室有限，魏王府被分了一个叫玉香馆地方。
看这玉香馆，还不如无双的祥鸾院大，不过这地方靠近别苑正中心，距离太和帝所住的玉华殿很近，周边住的不是宫妃，就是亲王皇子公主。
总体来说，这么多人，还要分一家一家的住，能安排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在魏王和无双到之前，魏王府的下人已经跟着运行李车到了，玲珑她们就是跟着这趟来的。
本来无双听说各家下人和行李都在后面，还担心到了地方没东西使没衣裳换，谁知来了后，玲珑和小豆子他们已经把整个玉香馆重新打扫了一遍，该烧的地龙炭盆都烧了起来，进来后热气扑面，总算感觉舒服多了。
因为地方有限，玉香馆的正殿就是未来半个月无双和魏王共有的住处，这也就意味两人要同处一个屋檐下。
无双喝着茶暖身，见小豆子带着人正在归置魏王的用物，明明在祥鸾院，他的衣物也是跟她的放在一处，可此时见到了，也免不了面红心跳。
“你若是累了，就先去睡一觉，等晚些时候起来用晚膳。”魏王道。
无双站起来，让玲珑服侍去了里面，内殿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但因为烧得时候还短，暂时还不太暖和，不过里面放了两个大熏笼，倒是可以弥补。
床榻上，放了几个汤婆子，已经把被窝捂得暖和。看来不光魏王清楚无双秉性，玲珑她们更是知道，早就把被褥暖上了。
换上细面的寝衣，无双舒舒服服躺在被子里，这时玲珑过来将床帐子放了下，无双心里正疑惑着，就听到一些动静。
原来这玉香馆乃前朝遗留，正殿拢共两间宫室，外面的宫室是为待客之用，里面的内殿是为起居与安寝之用，魏王没有其他地处可去，只能把起居挪到内殿来，方才就是几个内侍在做最后布置，见无双进来安寝，就忙退了出去，此时进来是把魏王平时用的文房四宝书籍卷宗安置好。
无双就这么躺着听，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后，几个脚步就离开了，过了会儿，一个格外与人不同的脚步进了来。
其实他边上还跟着一个脚步，不知是脚步太轻，还是什么缘故，无双只听见这个脚步声。
有人坐了下，又有人端了茶来。
接下来外面就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无双寻思着怎么没动静了，她忍了忍，没忍住，撩起帐子一角钻了个头出去瞧外面。
魏王抬眼就看见帐子里钻出个人脸，正是她。
可能因为暖了，此时小脸红扑扑的，那双眸子潋滟，秋波婉转。

第74章
“怎么没睡？”
无双没想到看到的会是魏王在看书。
这玉香馆因是前朝留存，家具和摆设都是前朝风格，前朝坐具极矮，都是席地而坐，而不是垂足而坐。当然也不是真席地，一般下面还有个矮榻。
此时魏王就盘膝坐在木制的矮榻上，面前是一张翘头矮案，上面摆着许多卷宗书册，他大袖蜿蜒及地，一片潇洒磊落之态。
“本王吵到你了？”
“没……”
她红着脸缩回去，想了想又觉得人既没睡，这么缩着不太像话，就没把帐子拉得像方才那样严实合缝。
复又躺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安，翻了个身。
魏王没再说话，一直垂目看着卷宗，这边无双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瞧见床上动静，魏王走了过来。
“怎么，睡不着？”
他目光落在被子外那只白皙娇小的莲足上，却是无双翻来覆去忘了盖住了。
魏王在床沿上坐下，大掌若无其事地握上那足，等无双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足落在人家手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王用大拇指缓缓地揉着她的脚踝。
“呃……殿下……”
“那次你崴了脚，事后倒是忘了问你，可留有旧伤？”魏王道。
怎可能留有旧伤，她崴得本来也不严重，又及时擦了药酒，养两天就好了，而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他怎么突然问起这？
“没有留旧伤，养了两天就好了。”
老实的无双老实地说着老实话，可是魏王并未丢手，依旧那么揉着。
他手指上有薄茧，无双皮肤细嫩，刮得她微微有点刺感，又有点酸，一点麻，那股战栗感顺着脚踝一路攀升而上，窜过小腿肚儿，又往上继续攀升。
无双没忍住小腿抽搐了一下，魏王见了，道：“怎么小腿抽筋了？”
他的手顺着脚踝往上，覆上她的小腿肚，捏了捏，又揉了揉。
无双的脸红成一片，眼中仿佛要滴出水来，可小腿还在人手里，她极为难熬，忍不住哀求道：“殿下……”
他环住她的腰。明明动作轻柔，无双却感觉到当他手捏上她腰时，手有些重。
无双并非不经人事，相反她懂的很多，自然明白魏王的意思。一时之间，心乱如麻，想要拒绝又畏惧他那句‘一直跟本王装傻’，想要接受却想着那个至今还蒙在鼓里的人。
就在这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殿下，陛下宣您去玉华殿。”
魏王的动作僵住。
半晌，他才道：“本王这便去。”
临起身时，他低道：“腿抽筋了，揉了一揉便好。本王要去玉华殿，你睡。”
他声音低沉温和，可临收回手时，却又在她腰间揉捏了一把。
恰恰是这一把让无双瘫在原地，魏王走后半天都没醒过神儿来，过了会儿，才忙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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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睡不着也不想再睡了，魏王都被召去了，她怕有人召她去说话，或是赴宴什么的，便起来让侍女重新给自己梳了妆。
只做简单打扮，到时若真要出去，换上衣裳添上首饰即可。
事实她这么做没错，没过多久，昌河公主身边的宫人便来召她，说昌河公主请她过去说话。
无双忙更衣打扮，出门时带上了宫嬷嬷、玲珑和梅芳，另有四个护卫随侍在后。宫嬷嬷与她说，这是殿下提前吩咐，说别苑里人员混杂，外出需得注意安全。
这一番话也让无双绷紧了神经，看来这冬狩半个月恐怕不会太平静。
事实上想都想的到，宫里的宫外的，各家各府都来了，人多就容易被浑水摸鱼，想趁机搞事的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无双也没忘潜藏在水面下对魏王妃的杀机。
昌河公主所住的芷兰馆，离玉香馆并不远，无双虽不识得路，但很快就到了。
芷兰馆比玉香馆稍微要大一些，和玉香馆一样，此时也被公主府的下人全盘接了过去。
无双到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除了昌河公主外，另还坐着七八个盛装打扮的女子。
这一屋子女人，看穿着打扮都非寻常人，俨然一副鸿门宴的架势，可事已至此，无双只能小心行事。
昌河公主见无双要上前行礼，道：“不用多礼，这既不是在公主府，也不是在宫里，不用如此讲究。”
说是这么说，无双还是行了礼。
待她直起身，昌河公主笑着道：“你大概还没见过本宫，你刚嫁进来，宫里最近也忙，也没办什么家宴，这次算是咱们头一次见面。”
无双见她满头珠翠，相貌明艳又不失英气，气质端庄大气，不愧是闻名遐迩的昌河公主。
一旁有人笑道：“还不是魏王将新娶的王妃藏得紧，姑母你才没能见到。别说姑母了，即使我们这些妯娌，也没见着呢。”
说话的妇人坐在昌河公主下首处，看模样大约也就二十多岁，瓜子脸丹凤眼，穿着一件石榴红洒金交领长袄，插着赤金飞凤衔珠的金钗，端得是艳光照人。
除了她以外，两侧椅子上还坐着好几个盛装打扮的妇人。
或是明艳，或是端庄，或是娴静，长相都不差，即使有一两个相貌生得普通了些，但在满头珠翠的衬托下也是富贵逼人，不是凡人。
“惯你是个嘴刁钻的！”昌河公主指着那妇人笑道，“魏王媳妇儿，你别理她，她素来是个泼辣性子，谁都招惹不起，她是晋王的正妃范氏，这是秦王的正妃方氏……”
昌河公主又把赵王妃和汉王妃同无双介绍了，才又道：“这范氏啊，是个闲不住的，刚到就跑来缠本宫，本宫实在经不住她缠磨，就把你也叫了来，替我挡挡烦。”
俗话说听话听音，昌河公主这一番话，看似和晋王妃很亲热，实际上透露出好几个信息，召无双来非昌河公主本意，是晋王妃提了头，昌河公主碍于颜面只能请她过来。
无双恭敬道：“其实本该妾身先来拜见姑母您，只是刚到这里，手边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倒让姑母来请我这个晚辈，实在汗颜。”
方才昌河公主给无双介绍晋王妃她们时，双方彼此就见了礼。这时无双才坐了下来，剩下几人都是各府的侧妃，方才就被各自的王妃顺带提了姓氏，这种地方是没有侧妃说话的份。
“其实也不怪三哥把新娶进门的嫂子藏得紧，瞧咱们三嫂生得这如花美貌，年纪又小，三哥肯定要藏起来小心疼。”赵王妃笑着道。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也是个明艳娇嫩的女子，穿一件镂金百蝶穿花的素缎长袄，金红色的银鼠皮裙子，说起话来一脸笑。
这种话无双不好接，只能垂目做害羞状，反正她是新妇，面子薄也是正常。
“可不是，早就听说魏王娶了个神仙妃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小脸长的，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魏王藏着不愿给人见。”晋王妃道。
昌河公主打断道：“行了行了，魏王媳妇是新妇，你们这些嫁进来久的嫂子弟媳，少欺负人家。”
晋王妃含笑道：“姑母，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们了，这怎么算得上是欺负呢？明明就是羡慕，你看我们这些人，一出门啊身前身后总要带着人，瞧瞧魏王府多清净，也就三弟妹一人，我们也就是眼红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倒让人生不出恶感，可坐在下首处的一个女子白了下脸，无双瞧着，若她没记错，此女是晋王的一个侧妃，好像姓白。
难道晋王妃这是借着说她，实则是在挤兑这个侧妃？
昌河公主摇头笑着点着她道：“你呀你，真是个刁钻的！”
晋王妃装作委屈，站起来却不走：“行吧行吧，我知我今儿惹了姑母烦，这便就回去闭门思过去，也不知明儿再来，姑母会不会让人拿了棍子打我出去？”
昌河公主笑骂：“你明儿再来，我肯定让人拿大棍子撵你，还不够我烦了。”
晋王妃撒着娇又坐下了：“姑母就算拿棍子打我，我还要来。”
之后一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昌河公主露出疲色，道：“行吧，今儿本宫也累了，改日你们再来，本宫请你们吃酒。”
众人站起来行礼告退，无双跟着后面退下了。
晋王妃性格张扬，带着晋王府那两个仿若受气包的侧妃走了。
无双故意走在后面，就是不想跟人搭话，谁知赵王妃竟站着等她。
“三嫂，方才晋王妃那话不是说你的，估计是最近晋王府刚来了个侧妃，心里不痛快，就牵连上了你。”
无双眨了眨眼，也不好说别的，只能道：“晋王妃倒是个性格豪爽的人。”
“她那个人，从小娇惯长大，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嫁给晋王后，倒跟晋王恩爱了两年，只可惜男人都喜欢左拥右抱，她性格霸道容不下，白生闲气。”
说话的是秦王妃，她年纪与晋王妃相仿，无双见她穿得素淡，方才也极少说话，没想到会说出这一番话。
等秦王妃走后，赵王妃才跟无双道：“晋王妃和二嫂有些矛盾。”
她脸上带了些欲言又止，这点欲言又止就像那钓鱼的饵，只等着无双问到底什么矛盾。
无双也就随她意愿问了，赵王妃这才告诉她怎么回事。
原来秦王一向风流，当年娶了秦王妃没多久，就又迎娶了两个侧妃进门，之后更是纳了不少侍妾。
那会儿秦王妃刚嫁给秦王，人也年纪，难免沉不住气，就找太后去告状。状是告了，可不怎么管用，太后就算是亲祖母也不可能管到秦王房里，更何况不是亲的，反正秦王妃的笑话是落下了。
以至于之后多年，晋王妃一直没忘记这事，时不时就拿出来讥讽秦王妃管不住丈夫。
值得一提的是，晋王妃和秦王妃几乎是前后脚嫁入皇家，晋王妃刚嫁过来那几年的处境和秦王妃截然相反，她和晋王十分恩爱，晋王也一直洁身自好，也就是近几年才娶了两个侧妃进门，还是由于子嗣不顺，太和帝发了话。
那位白侧妃就是上个月才进门的，是太和帝赐下的。
因为赐侧妃的事，晋王妃可没少跟晋王闹，因此也闹出不少笑话，于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秦王妃看晋王妃的笑话了。
无双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故事。
可赵王妃无事拉着她说人是非，显然目的也不单纯。无双初次接触这些人，拿捏不准态度，除了适当做出一些惊讶之态，感叹了两句外，旁的一句都没说。
眼见两人也要分道而行了，赵王妃笑道：“看来我与三嫂还算投缘，今日时间赶得不凑巧，改日我再来寻三嫂说话。”
无双笑着目送她离开，等她走后，宫嬷嬷来到无双身边。
“这位赵王妃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她找上王妃恐怕不单纯。”
无双自然知道，只是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还要看后事。

第75章
一路上，无双都在想方才芷兰馆发生的一切。
回到玉香馆后，她对宫嬷嬷道：“嬷嬷，我总觉得这个赵王妃态度很怪，你看方才她叫我三嫂，叫秦王妃二嫂，面上似乎在帮晋王妃说话，却一口一个晋王妃，难道不该叫大嫂？”
宫嬷嬷露出一笑，道：“王妃，你能观察出这些，说明你心思细腻，这其中是有些缘由的。”
说着，宫嬷嬷便把晋王的出身说给无双听。
其实不光秦王、魏王、赵王等这些下面的弟弟们，不愿叫晋王大哥，甚至连他们的王妃也不愿叫晋王妃大嫂。
须知大梁也是遵循嫡长制，也就是所谓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太和帝没有嫡出儿子，后位空悬多年，既然没有嫡子，那就该遵循立长的规矩。
如果晋王这个半路而来的皇子被叫大哥，那便意味大家默认他是长子，他若成了长子，那以后皇位是不是要传给他？
这也是为何晋王回宫后，多年来一直无齿序的原因所在，谁都不希望他排上齿序。
无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听完很是有些感叹，旋即她又皱起眉：“那嬷嬷你说当年晋王被遗留在行宫，一直未能被接回，真如那些谣言所言是因为母妃的缘故？”
提到这个，宫嬷嬷面露几分愤怒之色。
“这都是宫里那些烂嘴的人谣传的，就是为了坏娘娘的名誉，当年确实是陛下带娘娘去行宫时，一次醉酒临幸了宫女后才有了晋王，但陛下未带那宫女回宫，却和娘娘无关，而是那晚陛下是被人下了药，陛下恼恨这件事，才会迁怒上。”
当年宫嬷嬷在宸妃身边服侍，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当时太和帝和宸妃正值浓情蜜意，偏偏生出这档子事，因为这事两人心中也起了隔阂。
彼时宸妃圣宠无双，多少人想把她拉下马来，自然不遗余力地传不利于宸妃的谣言，闹得满宫皆闻。
无双思索片刻，又道：“那嬷嬷你说，晋王被遗留在行宫，十多岁才能回宫，他会不会因此事记恨上母妃，或是殿下？”
宫嬷嬷露出凝重之色：“王妃，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这么一想，我总觉得有人似乎在故意破坏殿下的名誉，你不知道当初我还听说过殿下有杀妻的恶名，”说到这里时，无双也有些失笑，“这名声实在太匪夷所思，还有殿下在我前头那两个，接连出事，尤其是那个席皇子妃，死得太蹊跷，太刻意，似乎有人是故意做出这种局面……”
无双清楚背后的人是想刺激魏王，她是通过前世宋游的说辞，以及上次宫嬷嬷与她说席芙出事那晚的事分析而来，她甚至有八成以上把握，魏王就是这次受到刺激，才会出现两个人格。
若不是魏王提到对方时神态冷淡，她还要怀疑魏王当年是不是与席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至于受到刺激。
但实际上并不是，对方显然对少年时期的魏王有些了解，可能早已洞悉他饱受头疼折磨，又或是因为一些其他别的原因，才会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刺激他。
开始无双猜是秦王。
七夕宴那晚秦王表现得太明显了，一开始无双没懂秦王那句‘娇花不易养，花落叶残’的意思，还是知道席芙的事后，才豁然明白秦王原来隐喻的是这件事，所以当晚刺激得纪昜犯病。
可这世上会有人做了坏事，明晃晃在自己脸上写‘就是我做的’吗？
无双总觉得秦王不至于如此蠢，可能背后还有其他人。
这个人肯定老谋深算，道貌岸然，所以这么多年来才一直没暴露。
对方心性可能与正常人不一样，因为对方用计之毒，用计之狠，已经不能说是智谋了，再是争斗，也该用些正常人的手法，而不是去用这种侮辱残忍的手段。至今无双依旧震惊于席芙的死法，这种死法实在惊世骇俗。
除了这以外，对方对魏王应该有很深的恨意，因为恨意不够深，完全不足以支撑对方记恨这么多年。
谁会对魏王有如此深的仇恨？
之前那次说到魏王当场提着剑冲出去，宫嬷嬷虽含糊其辞，没有提及魏王发疯，但她说了一句‘应该和其他皇子有关’，当时无双看出宫嬷嬷有难言之隐，估计是不想她知道魏王发疯的事，但这句应该和其他皇子有关，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那如果不是秦王，哪个皇子对魏王有如此之深的恨意？
仅凭有限所知，无双除了晋王，想不出其他人选。
还有方才晋王妃，总是有意无意说魏王将她藏起来，其实无双知道魏王尽量不让她出王府的原因，是忌惮那背后下黑手之人。
她见不见人跟旁人有什么关系？什么人如此惦记着她出去见人？她出去了好害她吗？
这又应在了晋王身上。
无双只是猜测，可宫嬷嬷并不知她已经知道魏王的病，怕她再猜下去这件事可能会藏不住，忙道：“王妃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其中有些事奴婢也不清楚，倒不敢妄下断言，王妃不如等殿下回来了，将此事告知殿下，再做斟酌？”
无双看出宫嬷嬷有难言之隐，便再未说与晋王有关的事，而是又问了宫嬷嬷关于赵王妃的一些事，诸如她的出身什么，还有其他王妃侧妃一些相关。
对于这些，宫嬷嬷知无不言，而且她似乎有意让无双熟悉这些事，说得十分透彻，说到哪一家都是如数家珍，显然以她以前在宫里的局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之所以会知道如此之多，是有人授意她与无双讲这些。
这个人不用多猜，必然是魏王。
他每次做事总是这么悄然无声，偏偏又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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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走后，昌河公主才收敛了笑容。
“是不是近几年本宫的脾气太好，所以最近多了这么多拿本宫当傻子的人？”
见公主露出怒容，一旁侍候的人纷纷跪了下来。
柯内侍凑上前，劝道：“殿下息怒，本就是来散心，何必被那有些人坏了您的兴致。”
“你也知道我被坏了兴致？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当本宫不知？竟合着伙拿本宫作筏子，这事若让魏王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我这个做姑母的？”
“这……”柯内侍苦笑，再说不出劝慰的话。
“早知就不该来这冬狩，明知这种场面不会消停！”
其实一开始昌河公主本打算不来，也是听说有人来了，才会过来凑热闹，却疏忽了这本就是是非之地。
“这些人若明日再来，直接在门外挡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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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没有回来用晚膳，据说是在玉华殿饮宴。
无双用罢晚膳，也无事可做，洗漱罢就靠在床上看话本。
快亥时时，魏王回来了。
无双见他挥退福生等人，不让他们替自己更衣，便披了件薄裘下了榻来。
“殿下……”
他环住无双的腰，无双见他行事随意，又不愿让人服侍，便心知他是纪昜，隧道：“殿下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让人端碗醒酒汤来。别说不喝醒酒汤，喝了也免得明日头疼，我让人弄些热水来，你擦洗把脸再睡。”
她将他放在榻上，转身去吩咐，福生就在门外站着，不用无双说，醒酒汤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他不喜旁人服侍，侍女们将东西端上来，无双就让她们下去了。
她亲自去将帕子打湿，拿来给他擦脸。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伸着手给他擦脸。她外面披了件薄裘，里面却穿得单薄，银红色薄纱寝衣，寝衣是对襟而开，里面是件浅杏色的小兜衣，细致的锁骨，薄裘也遮挡不住的纤细的腰肢……
因为是伸着手为他擦脸，有一处线条越发明显，惹人瞩目。
“你平时就是这么服侍他的？”他突然低哑道。
无双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捏上她的腰，才略有些震惊地看向对方。
竟然是魏王。
他依旧眉目冷淡，眼神深沉，可手却放在她腰间缓缓揉着，“怎么，一察觉到是本王，当即变了脸色。”
帕子落在地上，她想弯腰去捡，被人钳住了腰肢。
“殿下……”
“难道本王说得不对？本王冷了你，你委屈，那本王若是哪日纳两个侧妃进门，你要委屈成什么样？”魏王冷笑道。
“纳侧妃？”
他为何会提及纳侧妃，是之前在玉华殿，有人说了什么吗？
无双顿时想起了白侧妃，想到晋王妃那含笑却难掩讥酸嫉妒的模样，她有一日会不会变成那样，可为何只要想到他搂着旁的女人，她的心就喘不过气来？
“殿下，我……”
话还未出口，眼泪先忍不住落下了。
魏王瞧着，不禁眉心紧蹙。
“你既不愿侍候本王，又不愿本王纳妾？”
“不是，殿下……”
魏王的脸越发冷了，声音冷硬：“你是愿意本王纳妾了？”
“殿下，不……”
“那你到底想不想本王纳妾？”
从未有过的问题，突然就这么被摆在了在无双面前。
其实也不是从未有过，而是她一直拒绝去想，前世她成为奉天夫人时，他早已登基为帝，有皇后有妃嫔，一开始她是被迫的，她想的只是如何保全自己，即使后来慢慢生了些情愫，她作为后来者，也根本没资格去想这些问题。
直到她弄清楚一体双魂之事，以前的一些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她那时想的很简单，纪昜是纪昜，乾武帝是乾武帝，乾武帝做不出逼迫臣妻之事，乾武帝有皇后有妃子，乾武帝也不会来招惹她，纪昜只有她，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前世她临死之前，就处于他想让她和离进宫，而她却不想进宫当妃子的僵局，那阵子两人因为这闹了不少别扭，他以为她还对赵见知有情，其实只有无双自己知道，她之所以不想进宫，就是不想成为那群妃子之一。
这也是为何明明她早就可以和离，偏偏等到赵见知开口。
其实问题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前世碍于外在影响因素太多，她一直没想透。
“那你到底想不想？”
她泪眼婆娑，捏着手，摇着头：“不，不想，妾身不想……”
魏王面色和缓下来，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既不想，那你打算怎么服侍本王？”
说到这里，她又犹豫上了。
直到见魏王眼睛冷下来，她忙伸出手环上他的颈子。
魏王见她乖巧可怜样，心知今日不能逼她太紧了，正想与她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揉着太阳穴道：“这么快就发现了？”
无双没听明白，睁着一双眼睛看他。
魏王放开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本王出去一趟，等会就回。”

第76章
魏王出去了一趟，回来瓤子换了个人。
无双以前一直在想，他每次是如何调换的，只可惜从未见到过。这次也一样，魏王专门出去，显然就是为了调换。
纪昜明明记得之前二人在玉华殿喝酒，他那些话多的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他心情烦躁，不免多吃了些酒。
宴罢回来，走到寝殿前他在想让魏王滚蛋，谁知对方没动静，而他被直接障蔽了。
自打回京后，两人经常互相障蔽，而且开头的是他，纪昜也不好说什么，他以为莫是魏王有事，转念再想这又不是在府里，他能有什么事，而且他没记错方才是走到寝殿了。
寝殿里有什么？
出于自己的一点小心思，纪昜就在里面闹上了。
转瞬，自己出现在外面，而他竟不在寝殿，而是在外殿。
「你在搞什么鬼？」
没有人理他。
纪昜也懒得跟他多话，确认对方已经进了小黑屋，就往内殿走去。
行走之间，他闻到一股幽香，不禁抬手嗅了嗅袖子，这香他很熟悉，甚至轻淡能都嗅出区别。
走进寝殿，榻上有人，似乎听到他的动静，掀开帐子下了榻。
一切都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可纪昜因为习武打仗的关系，历来观察入微，自然发现了放在一旁几上水盆，还有床头放着的醒酒茶。
他人刚从外面进来，醒酒茶和水盆是给谁用的？
走近了，又发现她的眼圈有点红。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什么眼圈红红的，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可能是我刚才睡了一觉，”怕被纪昜看出来究竟，无双强笑着岔开话题，“殿下，你是不是喝酒了，我让人去弄碗醒酒汤来。”
纪昜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床头矮几上。
“那不就醒酒汤？”
无双手一抖，忙去端那醒酒汤，“这醒酒汤是之前我让人准备的，听说殿下在玉华殿饮宴，怕殿下喝多了酒，就让备上了，谁知她们送上来早了，现在都放凉了，我让人再去换一碗。”
提起醒酒汤，自然也想到了水盆，无双努力装得若无其事，让人把醒酒汤换了，又让人把水盆端下去。
不多时，醒酒汤端来，无双端着给他，纪昜却是满脸厌烦，道：“喝什么醒酒汤。”
说归这么说，他还是一口喝干了。
“行了，你别忙了，赶紧上榻，这殿里不如府里暖和，小心冻病了。”
无双上了榻，他也上了榻。
她钻进他怀里让他揽着，纪昜道：“今天怎么这么乖巧？平时都怕本王惹你，今天主动往本王怀里钻。”
“我哪有。”
她确实有时会被折腾怕了，但这跟这有什么关系？就不能是她想让他抱着，非得跟那事扯在一起？
“好好，你没有。对了，反正首狩日是三天后，明天我带你去骑马。”
“骑马？”无双诧异抬起头，“可是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可以学，本王教你。来这地方，不骑马，那有什么玩的。”
“可是……”她犹豫了下，还有点怕，“会不会从马上掉下来？还有马那么高。”
他斜了她一眼：“有本王跟着，会让你从马上掉下来？”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行吧，赶紧睡，今天也累了一天。”
等无双睡着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眼中闪烁着难解的光芒。
.....
次日用罢早膳，纪昜就打算带无双去骑马。
无双虽疑惑平时白天都是魏王，今天换了纪昜，也不知会不会有问题。不过这事也不是她能干预的，再说以前也不是没这种情况。
骑装是早就备好的，收到要来香山的消息后，玲珑她们就加紧给无双赶制了两身骑装。
短袄左衽翻领、窄袖收腰，下面配的是只到膝盖的马面裙，和羊皮靴子，因为天气寒冷，外面还多了一件无袖的狐裘背心和一件只盖到膝盖上的斗篷。
穿上后，再在头上戴一顶白狐皮的昭君套，既能挡风，又衬得她明眸皓齿，肤色雪白。
纪昜今日也穿得干练，一身宝蓝色窄袖圆领衫，要束蹀躞带，外面是件黑狐皮的长褂，脚蹬黑色皮靴子。
两人到了别苑外面，马已经准备好了。
一马为黑，高大健壮，肌肉虬结，另一匹是枣红色小母马，矮了那大黑马一头。两人走到时，那枣红色小母马正围着那黑马转，只可惜黑马十分高傲，并不搭理它。
黑马一见到纪昜，就扬蹄长嘶了声，纪昜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它。
“这是殿下的马？”
“它叫黑骓，跟着本王多年了，脾气甚是高傲，寻常人若是近身，总会挨它的踢。”
一听这话，无双忙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笑道：“有我跟着，你还怕它踢你？来，黑骓过来认认人。”
黑骓瞅了无双一眼，打了个响鼻。
纪昜牵着无双的手，往黑骓鼻子下放，它又看了看无双，才有些不甘不愿地低头在她手上嗅了嗅。
这是无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马，本来还有些害怕的，可他牵着她的手去触摸，感受到黑骓炙热的鼻息，她顿时好像没那么怕了。
“那匹小母马是给你准备的，你刚开始学骑马，像黑骓这种马骑不了，先骑这种小母马，等胆子大些了……”他顿了顿，道，“等胆子再大一些，你也骑不了黑骓。”
无双被他说得有点窘，不过他说得也是实话，黑骓那么高，她爬都爬不上去。
其实让她爬上小母马也艰难，还是纪昜直接将她抱了上去。
“你别紧张，放松点，脚踩着马镫，不要用腿去夹马腹，手不要把缰绳拉得太紧，先让自己坐稳了，你先学会坐稳，再让马先小步走两下……”
纪昜教得很仔细，他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她的腰，可无双还是很紧张，直到听着他的话，让自己尽量放松，先坐稳了，她才慢慢好了一些。
其实在马鞍上坐稳并不难，关键不能因为紧张去勒紧马缰，或是用腿去夹马腹，这样马会认为你在驱使它，就会跑起来。而初学骑马的人一见马跑动，只会更紧张地去用腿夹马腹，勒紧缰绳，于是恶性循环，最终以摔下马为收场。
无双虽不聪明，但她还算听话，所以小母马一直很平静，直到无双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在纪昜的鼓励下，用右腿轻轻地敲击了一下马腹。
小母马慢慢走了起来，无双见此不禁又放松了些，又见自己能驱使马儿走了，不禁对他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恰似拨云见日，百花盛开，纪昜瞳子里也不禁带了些笑意。
“这不是挺好的。”
“要不是殿下教我，我肯定害怕。”
见她乖巧地说都是殿下教我的，那么依赖他，纪昜不禁心中甚是喜悦，道：“多骑两回就不怕了……”
这时，不远处有十几骑走了过来，带头的正是秦王。
除了秦王外，还有晋王，晋王骑着马走在秦王身边，后面都是护卫。见他们俱是高头大马，马腹上还带着弓箭和箭筒，后面还带了几头猎犬，显然这是去打猎的。
“没想到三弟倒是好兴致，在这教弟妹骑马。”秦王笑着道。
“不如二哥兴致好，昨天刚到，今天就去打猎，看来二哥对首狩日拔得头筹信心不足？”
秦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面上却还笑着：“哪有三弟兴致好，又跟我这弟妹恩爱，真是让人羡慕。”
随着这话，无双感觉到一道恶意的目光投向她，除了这道目光外，她还感觉到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
她顺着看过去，竟是晋王。
晋王面容和煦，脸上带着浅笑，见她看过来，还对她点了点头：“三弟妹。”
无双微微福了福身：“晋王殿下。”又对秦王也福了福身，“秦王殿下。”
待直起身后，她装作无意对纪昜道：“殿下，你是不知，昨儿妾身在姑母那见到了秦王妃，不光秦王妃仙姿佚貌，秦王殿下那两位侧妃也是月容花貌，听说秦王殿下府里美人甚多，实在让人羡慕。”
本来纪昜见秦王去看无双，已让他肌肉紧绷，可无双却突然扶着他手臂，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眼帘半垂，附和道：“可不是，秦王过得才是神仙日子，倒不用来打趣本王。”
这一唱一和出乎秦王预料，让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时晋王突然笑道：“本王打算与二弟一同去狩猎，不知三弟可有兴致一起去？”
“本王就不去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
一行人缓缓从无双等人面前走过。
轮到最后那两个带着猎犬的侍卫，本来那几头猎犬跟在马旁，悄无声息的也没叫唤，偏偏走到无双面前时，其中一头猎犬突然挣脱了绳索往无双冲了过来。
说时慢那时快，无双还没感觉到害怕，就听到一声惨鸣，却是纪昜一脚踢飞那猎犬，让其飞出十多米外，毙在当场。
这些猎犬可是秦王专门寻来的犬种，力大无穷且咬合力十足，几头猎犬就可围攻熊虎，未曾想也就眨眼的功夫，就死了一头。
魏王就出了一脚，可那猎犬的头直接被踢了个粉碎。
要知道犬和狼一样，都是铁头豆腐腰，头骨最是坚硬无比，谁也不可能一脚把狼头踢得粉碎，今儿倒是见着了。
魏王府的护卫已经拔刀上前，秦王和晋王眼中光芒闪烁，倒是那领着猎犬的护卫忙仓皇下马跪在地上。
“魏王饶命，魏王饶命……”
秦王摸了摸胡子，皮笑肉不笑道：“三弟，你知道的这狗是畜生，没想到这畜生竟如此不听使唤。”
纪昜眼中戾气横现，脸冷得像块冰。
“畜生不听话，杀了便是，人若是不识趣，也是一个死的下场。”
秦王瞳孔紧缩，正欲出言，晋王驱马往前一步道：“本就是畜生不听使唤，差点吓到了弟妹，也是我们的不对，幸亏三弟勇武，倒没让那畜生得成。”
他下了马来，遥遥对无双拱手道：“弟妹，哥哥我向你陪个不是。”
无双不好受他的礼，只能偏开身子。
不过今儿她也开了眼界，没见到有人骂自己是畜生的。
“晋王殿下不必如此，妾身虽是妇道人家，胆子也小，但幸好我家殿下英勇，倒没让妾身受到惊吓，以后还请两位殿下管好自家的狗。今日是妾身，若哪日两位殿下跟父皇出去狩猎，那狗也不听使唤，到时候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不好了。”

第77章
这可就在别苑外，太和帝就在别苑里。
由于两天后就是首狩日，为了在人前露脸，许多当日下场的人都会选择提前出来认认地形，或是练练手找找感觉。
之前魏王教魏王妃骑马，有许多人看见了，只是没人敢上前寒暄，此时秦王晋王竟和魏王起了冲突。
尤其方才那恶犬临死前的惨叫，实在让人心惊胆战，有不少不在附近的人，闻声寻了过来，却在看见这场面后，不敢再靠近。
此女可真是伶牙俐齿！
晋王脸色微僵，他自然知道这在什么地方，也知道此女为何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太和帝就在别苑，如今附近看着这里动静的人大概不少，指不定这话马上就传到太和帝的耳里。
今日这狗不听使唤咬了魏王妃，太和帝就会想，明日会不会也不听使唤咬朕？帝王历来多疑，只要这怀疑的种子埋下，晋王和秦王就讨不了好。
秦王也听出来了，眼中寒芒收缩，想笑却笑成一片狰狞。
正当他想说什么，这时晋王又说话了。
“三弟妹说的是，倒是愚兄考虑不周，”他面露惭愧之色道，“只是这狗是秦王的。罢，今日我就越俎代庖一回，代秦王做个主，来人，还不快把这几头恶犬都拖下去杀了！”
都说了狗是秦王的，护卫们自然要去看秦王。
秦王没忍住道：“晋王你……”
晋王也没说话，只是往四周看了看，秦王顺着看过去，脸颊一阵抽搐。
“看着本王做什么？恶犬惹事，自然杀了了事。”
随着秦王发下命令，当即从他身后分出几个侍卫来，带着那几条恶犬下去了。也没走远，就在旁边林子里处置了那几条猎犬。
几声狗的惨叫后，林中归于沉寂，四周也是一片死寂。
“不知弟妹可满意这处置的方式？”
纪昜见晋王三番两次说话冲着无双去，正欲上前一步，无双忙拉了他一把，又对晋王勉强一笑，道：“晋王殿下何必如此说，狗是你们的，也是你们带出来的，说杀也是你们要杀的，何必问我这个妇道人家。”
晋王脸色一僵，又转向纪昜：“不知三弟可满意这处置的方式？”
这次纪昜直接没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场面有些尴尬了，明明晋王是代秦王出头，全了这份兄弟情义，如今倒弄得晋王下不来台。
可人家魏王妃也没说错，狗是你们的，也是你们带出来才会差点伤人，说杀也是你们要杀的，你们都把戏演完了，让别人说什么？
不远处站着几人，有老有少，也都骑着马，显然也是准备去打猎的，无奈却因前面出了事，堵了路，只能远远地站着。
此时听到无双这一番话后，其中有两个中年男子交换了一个目光，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瞧着这边的动静。
晋王性格温良，向来擅长唾面自干，继续又道：“既然三弟和三弟妹都不见怪，那为兄也就放心了。”
他又骑上马，他和秦王本就是做了打猎样子出来，此时也不好转头回去，只能继续往要去的方向去了。
等他们走后，纪昜将无双拉到一旁：“你没吓到吧？”
无双当然吓到了，没看她都没敢往那条死狗的方向看，眼角余光都没敢给一个，不过她也清楚，她方才若真露出被吓到的样子，场面绝对会失控。
秦王他们做得这么一出，她如何是其次，刺激‘魏王发疯’才是主要，她自然也不会如他们愿，并尽她所能给两人埋了个钉子，这事若传到太和帝耳里，自然他们魏王府委屈，而秦王和晋王居心叵测。
其实无双此时才感到后怕，方才一切发生得极快，包括那恶犬扑上来时的情形，在她眼里都是一闪即过。此时记忆全部回笼，她除了后怕外，也感觉到森森恶意。
对方是真想要她的命。
这种场合，就在别苑外头，她和纪昜打算出来骑马，也是临时现想要出来的。秦王和晋王却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计划出这么一场，不可谓不快、不狠、不毒。
若她因恶犬被伤或是丧了命，就算闹到御前，谁会相信有人在这种地方对人下手？自然都是意外，是畜生不听使唤。若因她被伤或是丧命，纪昜犯了病，那就更好了，恰好坐实魏王疯病这么多年了，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
纪昜担心无双，其实无双更担心他，见他除了脸十分冷，眉间可见戾气，但并未失控，忙回应地握了握他的手，又故作轻松笑道：“有殿下保护我，我当然没事，殿下有没有觉得我刚才很厉害，那晋王还想惺惺作态做好人，我才不给他脸呢。”
见她如此，纪昜当即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他想抱一抱她，可旁边的人太多，便拉着她道：“我带你骑黑骓，也很久没跑它了，让它也松乏松乏筋骨。”
.
“就这么走了？窝囊不窝囊？”等走出众人视线后，秦王抱怨道。
晋王此时脸上也没了笑容。
窝囊？
他们这想法本就是在知道魏王在教妻子骑马后，临时现想的。秦王这群狗确实是特意训练的，但不是放在这里用的。
是他觉得机不可失——想想，多好的机会，谁会相信有人在这种地方故意伤人？若真让他们得逞，魏王在人前再发一次疯，哪怕父皇对他再怎么偏爱，也会考虑这样一个有疯病的儿子，是不是适合去当一个皇帝。
秦王难道不是看中这个，才会动手？
现在事情败了，来说窝囊？
“若惊动父皇，就不是死几条狗能解决的问题。”最起码秦王那两个领着狗的护卫必死无疑，说不定其他护卫也要遭殃。
谁叫你们没看好狗的？太和帝怎可能知道没看好狗的护卫是哪个护卫，自然一并都处置了。
这种事在宫里历来不少见，主子犯错，先不提主子如何被惩罚，反正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要先死一波祭旗。
秦王的护卫也清楚其中的利害性，当即都露出赞同之色，其中一个护卫头领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凑到秦王跟前道：“殿下，既然事已败，如此解决反倒是让我们损失最小的。”
又暗示秦王看看身边，万万莫失了手下的心才是。
至此，秦王也不好再心疼他那几条训练了两年、花了无数心血的狗。其实在他心里，若能拿两个护卫换那几条狗，他反而是愿意的，毕竟那狗不好训练，只是这话在当下情况也不好明说。
“这次没成，下次可就不好再找机会了，老三肯定会把他那王妃严防死守起来。”秦王略有些遗憾道。
“机会是慢慢找的。”
闻言，秦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晋王一眼：“说到找机会，晋王的机会可是找着了？没得先怂恿我在前头动手，你倒在后面缩着。”
秦王这话可并不客气，显然也诸多看晋王不起，可晋王非但没恼，反而十分平静道：“我找的机会虽是慢了些，也隐晦了些，但却是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必然要命。”
秦王似乎听得懂这哑谜，只见他脸色一阵变幻，倒也没再说什么。
.
纪昜带着无双坐上黑骓，护卫们见此也忙骑上马。
开始纪昜怕无双害怕，跑得不快，渐渐速度越来越快，而黑骓似乎也十分快意，扬蹄狂奔，两边的树风驰电掣般从两侧划过，渐渐成了一道影儿。
至于后面的护卫，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畅快地跑了一阵，纪昜才想起怀里的人半天没吱声，忙去看无双。
只见她小脸煞白，嘴唇都没颜色了，双目紧闭，将脸埋在斗篷的帽子里，却也没哭，见他停了下来，就忙睁开了眼。
“殿下……”
“害怕怎么不早说！”
纪昜有些生气，怨自己只顾泄气，倒忘了她会害怕。
“我看殿下心里不痛快……”
纪昜哑然，他确实不痛快，但也……
想来想去，只怨自己疏忽了，不禁心疼道：“下次害怕了，就跟本王说。”
她轻轻地嗯了声。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又去摸她的手，倒还挺暖和的。
“现在好点了没？”
他这样，无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殿下，其实我也没有很害怕。”
刚开始确实很害怕，看见一旁的树渐渐看不清，感觉自己时刻都要摔出去，她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后来发现他一直搂着她的腰，应该是摔不出去的，既然看着害怕，那就把眼睛闭上，把脸蒙起来。
她小声地解释了下自己的笨办法，倒把纪昜给逗笑了。
“走吧，我带你慢慢跑，在附近转一转。”
很快，后面的护卫们也跟上来了，一行人就在这附近转悠。
护卫们出来多是带了刀剑，还有人带了弓箭，见到有兔子山鸡跑过，就有人落在后面打兔子，只是不一会儿，就打了不少，纪昜见了也没阻止。
到了中午，本来说要回去的，纪昜又兴致来了，让人就地升火，烤了山鸡兔子来吃。
这是无双第一次这么吃东西，还是吃的是烤兔子。
但还别说，那些护卫们烤的兔子还挺好吃的，外焦里嫩，上面撒的佐料不光是盐，还有其他香料，非常好吃。无双吃了整整一个大兔腿，还在纪昜的怂恿下，喝了两小口他酒囊里的酒。
这西北的烧刀子与她喝过的果酒完全不同，辣得她泪眼花花，反倒纪昜十分高兴，畅快大笑。
见他高兴，无双也不恼，倒是不远处的护卫们纷纷往这里侧目。
饭罢小歇，两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下垫着纪昜的披风，一派悠闲安然之态。
不远处，小母马还在讨好黑骓，黑骓的头扭来扭去，那枣红色小母马总能绕到它面前烦它。
无双看得饶有兴致，边看边笑。
纪昜一手搭在她肩上，陪着她一起看，心里却道：「以后你少给我欺负她！」
魏王一直都在，见他说要带她去骑马，就知他在向自己示威。魏王历来不屑这种小儿手段，虽然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大半天了，他一直没搭理自己，现在倒是说话了。
魏王猜他昨天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例如那碗醒酒汤，还有那盆水，还有她一哭就会红的眼睛，当时他疏忽了细节，转念一想就明白肯定这几处漏了端倪。
不过他应该只知道自己欺负了她，却不知自己怎么‘欺负’了她。
魏王想了想，道：「她也是本王妻子。」
「你忙你的大业就好，要什么妻子？」
「其实我就是跟她提了提，昨天宴上父皇要给本王赐侧妃的事。」
「怪不得她哭了！你要什么侧妃？明知道秦王是不安好心，故意怂恿父皇，再说你不是拒了？」
「只准你软玉温香抱满怀，让本王当和尚？」
魏王在套纪昜的话，纪昜何尝不是在套他的话。
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
纪昜一阵冷笑，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魏王，在知道自己失言后，不动声色换了话题。
「他们不止这些后手，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后续很难再找到更好地方和机会。」
「还用你说。」
「你今天表现得还不错，竟忍住没当场暴起。」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打的主意再明白不过，我不会上了他们的当。」
可之前魏王真真切切看到感受到，若不是她阻了他，他方才就算没犯病，估计也不顾后果的上去伤了秦王和晋王。
倒不是打回去不对，毕竟是秦王晋王先恶意挑事，可有时候世情就是如此，谁受伤谁是弱者，人们总是喜欢同情弱者。再来，秦王和晋王背后势力不小，二人背后的势力也不会放过这么好攻击他的机会。
魏王做事从来喜欢谋而后动，若是不划算，他是万万不会做的。有时做事不用那么直接，换个能得到好处的方式后，再报复回去，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他的这种想法从来和‘他’抵触，若想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他要浪费很多心力和口水，没想到他这次能忍下，也让魏王有些意外。
这次的功劳在无双身上，魏王也清楚他为何能隐忍，这么想想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你带她早些回去，她每天都要午睡，今日又连着受了两场惊吓，本就是在强撑着陪你。」
纪昜过了会儿才回话：「要你说！」
然后屏蔽了他。
……
无双见他没说话，便扭头去看他，谁知却看到他表情十分怪异。
“殿下，你怎么了？”
纪昜回过神来道：“没什么，你歇好了没？歇好了我们就回去。”
自然歇好了。
回去的时候还是两人共骑，这次纪昜走得并不快，反而时快时慢，让无双感受下骑在马上驰骋漫步的感觉。
回到玉香馆，无双洗漱了下就睡了，她确实累得不轻，睡得也沉。
她并不知道，等她睡着后，纪昜看着她的脸，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也不知在想什么。
……
玉华殿里，太和帝此时也听到了之前发生的那场事。
见太和帝露出冷笑，冯喜深深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良久，太和帝才喃喃道：“他们可真是不放弃，当年逼疯了玉儿，如今又不放过魏王，真是好，好极了。”
其实太和帝这话明显有问题，以晋王秦王的年纪，也不可能是他们逼疯了宸妃，偏偏太和帝用他们一并代之了。
可哪怕知道有问题，冯喜也一句话不敢说。
他这个内侍监的大太监，说白了也不过只在太和帝身边侍候了二十年，至于他前头那位，当年也是风光无两，是宫里所有内侍们的祖宗，恰恰就倒在这件事上，这是太和帝心里谁也碰不得的逆鳞。
.
很快就到了首狩日。
当日场面极为宏大，连太和帝都是穿着一身金漆双龙长身甲，头戴凤翅盔、腰挎宝剑出现，其他皇子、皇亲国戚以及王公大臣们自是不用说。
京中各家的骄子早已手牵骏马，只待一声令下便上马出发，太和帝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说了些话，大致就是谁若能在首狩日拔得头筹，必然有重赏，十名内其他人也各有赏赐。
除了最前方的高台，两侧也有高台，高台上用绒毡搭起了一个个偌大的帐篷。这次跟来的妃嫔，以及各家王妃、各王公高官家的女眷都在这里。
这是大梁流传许久的旧俗，也是承继上古的古礼。冬狩是为捕杀野兽，平衡野兽的数量，以防野兽春季下山害人，扰乱春耕。同时也因冬季处于四时之闲，正是训练儿郎们骑射武艺的好时机，也因此四季狩猎以冬狩最为场面盛大。
据说按照古礼，每次冬狩男人们出去狩猎，回来后女人们都会收拾猎物，处理好肉食，众人一起欢庆有了收获。
当然，现在肯定不会让一众妃子王妃夫人们来收拾猎物，只是做个样子，也因此无双今儿要在这帐篷里待上一整天。
幸好这帐篷早有准备，炭火烧得很足，也不显冷。
此时因是各家子弟出发之前，太和帝都在上面说话了，各家女眷也不好坐在帐篷里躲着，都是站在帐篷前往场中看。
无双远远就瞧见了魏王，他带着十多个穿着黑甲的护卫立于最前方。
其实皇子们都在最前面，按照齿序从左到右排列，魏王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太和帝，再加上他们这群人都是穿着黑衣，在五颜六色的人群里着实有些扎眼，以至于惹来无数瞩目。
至于为何无双猜是魏王，而不是纪昜，因为魏王今日戴了她做的那顶帽子。明明出来前没见他戴的，也不知为何此时会戴在他的头上。
随着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起，场中的男人们已经四散开来，分出了无数小队疾驰而去。
女眷们再度回到帐篷里。
此时帐篷里以昌河公主为首，孙贵妃都只能陪在下方，往下数是赵王的母妃吴贤妃，汉王的母妃李德妃，以及八皇子的母妃周淑妃。太和帝子嗣单薄，年纪稍大的皇子不过这六位。
除了这几位高位嫔妃外，另还有几个嫔位，要么是生了公主，要么是生的皇子还小，因为位份不高，这帐篷里最低起步也是个嫔，其他都是妃要么是王妃、公主，以至于泯没于众人之中。
八皇子妃姓万，是今年七月刚嫁进宫的，长得娇嫩可人，这一帐篷的人也就她和无双面嫩，两个坐在下面，听着上面的人说话，也不知怎么对了个眼神，便互相留意上了。
不多会，万淳儿来到无双旁边，叫了声：“三嫂。”
“你是不是冷？”
其实无双早就看到了，看到她娇娇嫩嫩一个小人儿，胆子似乎比她还小，也不怎么说话，虽跟她一样老老实实坐在下面，但见她时不时动一动脚，应该是穿得不够厚冷了。
哪像无双，早就有所准备，其他人顾忌着体面、好看，唯独她从上到下一身貂绒，为了不显臃肿，特意选了短毛貂，绒面都缝在里面，从外面看就是穿了身骑装，骑装自然要配皮靴子，靴子里也是厚厚的羊毛里子。
身上穿上狐皮背心，外面再配一件狐裘的披风，怀里抱一个汤婆子，真是从下到上都是暖和的，无双这会儿手心里还出汗了。
万淳儿没想到魏王妃会看出她冷，她来找她说话也不是因为冷，只是见对方老看自己，应该是想跟她说话，她才会主动过来。
“你的鞋穿得太单薄了。”无双见她不说话，一语道破天机。
可不是，这些妃嫔和公主王妃们为了好看，都穿的平时所穿的鞋，这些鞋哪怕也是棉鞋也不会太厚，这地上又不是她们平时待惯了的有地龙的地面，所以可想而知。
本来万淳儿也没那么冷，被无双一说，竟觉得脚底冰寒，连带身上也越发冷了。
“你这趟来，没带皮靴子吗？”
万淳儿摇了摇头，她又不骑马，甚至也不出去，根本用不上皮靴子，她也没有。
无双想了想，道：“我看你脚跟我差不多大，我把我的皮靴子借你穿？”
贵人们出门在外，自然不可能就身上穿的这一身，提防弄污了弄湿了要更衣，所以玲珑出来时又给无双带了一身衣裳，当然没她身上这身厚，但靴子却是一样的。当时做骑装时，皮靴子就配了两双。
万淳儿也不好拒绝，只能道：“那可真是谢谢三嫂了。”
两人悄悄的出去，也没走远，就在旁边供贵人们更衣的帐篷里，万淳儿换上三嫂厚厚的羊皮靴子，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别的，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
“你这衣裳不够厚，光是棉衣顶不住，披风虽暖但不够紧实，你把这件貂皮背心穿上，肯定不冷了。”
无双又拿了件毛背心给万淳儿，玲珑欲言又止，万淳儿犹豫了一下，让侍女服侍她脱下披风，把背心穿上，穿完又穿上披风，顿时感觉更暖和了。
“谢谢三嫂。”
无双道：“谢什么，魏王是八皇子的哥哥，那里面就我俩年纪最小，也不搭不上嘴，说不上话，总是要要好一些。”
其实无双可不光是因为这示好万淳儿，而是因为她知道前世的八皇子也就是端王，是魏王党。
前世她对朝堂之上的事虽所知有限，但前世前面的那几个王死的死，被废黜的废黜，唯端王独树一帜，甚是得乾武帝看重，这个结果其实也不难猜。
而且周淑妃出生淮阴侯府周家，魏王又与淮阴侯世子周宕交好，之前魏王刚回京在别庄避雨，借用的就是淮阴侯家的名儿，所以可想而知关系。
……
两人悄悄地又回去，可两人以为的悄悄，实则早就落在有心人的眼底。
晋王妃笑了笑，道：“三弟妹和八弟妹真是要好，这才多久啊，就这么好了。”
随着这话，一时间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这处。
万淳儿胆子小，见到这场面，情不自禁往无双身边靠了靠。
其实无双胆子也没多大，幸亏她比万淳儿多活了一世，也算多吃了几年饭，前世她这个奉天夫人得宠，也颇得了很多人的恨意。
而郿无暇一边利用她，一边还想打压她，没少借召她去说话时，召一屋子嫔妃杵在那儿，什么含酸带刺的话她没听过，要是眼神能杀人，她估计死了八百遍，这种场面对她来说，也不是没见识过，刚开始她也怕，怕着怕着就知道怕没用，你越怕，人家越是这么吓你，你不怕了，反倒后来消停了。
“晋王妃真是眼尖目明，八弟妹穿得单薄，我看她冷，便把自己的衣裳借给了她一件。咱们在这儿要待上一天，若是不穿得暖和，冻病了，怎么办？父皇本是遵循祖宗旧例，陶练京中各家儿郎们的武艺和体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若是待在这里还冻病几个，拖了后腿，到时候多扫兴啊。”

第78章
不得不说，寒冷对人来说，是不分身份贵贱共通的。
万淳儿这个八皇子妃都能因准备不够而受冻，更何况那些平时喜欢争奇斗艳的嫔妃们。
也许陛下一会儿来了，或者叫人过去服侍了呢？穿得太厚，不显身段，没见着那谁都是可着身段显，自己丑了不要紧，若是输给别人，那才是最要紧的。
于是一帐篷的人，有大半的人都冻得不轻，只是碍于颜面都撑着。
此时听无双这么说，虽所有人都没说话，但从心里却相信了。
晋王妃被堵了一通，脸上不太好看。
还有个脸色不好看的，是周淑妃，按理说八皇子妃是她儿媳，不该如此，可不知为何她竟皱眉看着万淳儿。
无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说话。
这时昌河公主站起来道：“魏王妃说得不错，本宫都觉得自己穿少了，若真是冻病了，皇兄大抵会不高兴本宫给他拖后腿。你们坐吧，本宫去加件衣裳。”
昌河公主都去加衣裳了，于是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去添衣，不多会儿等再回来时，都穿得比之前要厚上一些。不过倒是没见昌河公主回来，可她身份在此，又向来为所欲为惯了，也无人敢过问她的去处。
从这时开始，就不断有命妇过来给诸位娘娘们请安，都是请过安就走，少有停留的，直到武乡侯夫人来了。
她还带着郿无暇，倒让无双吃了一惊。
武乡侯夫人给孙贵妃和三妃行礼后，就不再动了，装作和娘娘们说话，以躲避在场那些年岁辈分都比她小，但按身份却比她高的王妃们。大家也都熟悉她的性格，倒没人说什么。
郿无暇年纪轻，辈分小，身份也低，却是怎么也躲不过，只能挨着给人行礼。
轮到给王妃们行礼时，一直没说话的秦王妃突然道：“姓郿，这个姓倒是少见，若是我没记错祖上应该是陕西郿县的，本是姓眉，后改为了郿？”
历朝历代自己造姓的都不少，且都是有一定起源和意义的，不在百家姓之列。
晋王妃笑了笑道：“咱们秦王妃不愧是世家名门出身，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连这些事都知道。你只知她姓郿，不知这里有一位也姓郿吧？”
秦王妃一愣，没有说话。
这时旁边的田嫔犹豫搭腔道：“魏王妃不也是姓郿，难道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无双身上。
无双就知道有这么一出，这个晋王妃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攀扯她出来，若不是晋王心机城府摆在那，她真怀疑这个晋王妃是不是人太蠢。
不过躲是躲不过，于是她开口道：“武乡侯世子夫人乃我二叔之女，与我是堂姐妹关系。”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道。
“世子夫人？最近父皇可是下过册封世子妃的圣旨？”说话的是汉王妃。长得娇娇弱弱，说话细声细气，但说出的话并不客气。
须知世子夫人和世子一样，都需要请封，请封后册封圣旨下来，才能算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若是没有册封，顶多只能含糊地称呼一声夫人。
一般人家，为了笼络亲家，儿子成亲后就会上折请封，顶多一个月左右册封圣旨就会下来。可整个京里谁不知道武乡侯夫人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孙家一直没有上折子请封，自然没有册封圣旨。
因此，市井还有不少人打赌，孙家这个儿媳妇什么时候会下堂，毕竟之前外面的女人挺着大肚子闹上门，可是很多人都知道。
像这种心知肚明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没见着之前大家明知道无双也姓郿，却都在她解释后说了句‘原来如此’，这是凑趣，也是全面子，非得这个汉王妃突然说这么一句。
只是须臾之间，许多人已看出来了，这几个王妃之间也不睦，斗得不比她们这些宫妃们少。
郿无暇脸色苍白。
她本就消瘦，出嫁的这两个多月，又大病了一场，此时也就剩了一把骨头。
这满帐篷的贵人，所有人都是高居座上，唯独她一个挨一个的行礼。
婆婆既然不喜欢她，又何必带她到这种场合来？
可看到郿无双后，她懂了，这是秦王想让魏王没脸，所以借着她这个便宜的大姨子，来给魏王妃没脸。
反正孙家巴不得她自请下堂，反正京里所有人都知道孙家这个儿媳妇不受待见，折辱了也就折辱了。
郿无暇还蹲在那儿，秦王妃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造成这般后果。她素来是个高傲冷清的性格，多年来一直和秦王不睦，日里深居简出，不知道外面这些各家各府的是非，不过想来是没人相信的。
“你起来吧。”
这句叫起并未招来任何人注意，显然这里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妃并不知晓，就算她没有说这句话，总会有人把话牵到无双头上，打从郿无暇出现的那一刻，这一幕就注定了。
无双也在看郿无暇。
她没想到前世风光无限、尊贵优越的长姐，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不过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结果如何也是自己品尝。
就好比现在有人想找魏王府的茬，她也必须打回去一样。
“听汉王妃所言，难道说父皇还没下册封圣旨？还是孙家太忙，忘了上折子请封？”
无双的面相本就柔媚中带着一丝清纯，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好似还真是那么回事。
说着，她略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解释道：“诸位娘娘大概不知，未大婚之前，妾身忙于婚事，几乎足不出户。大婚后，因我以前没学过管家，突然接手王府内务，实在手忙脚乱，已经许久未回过娘家了。”
她这话不光解释了自己不知此事的原因，也算堵住了晋王妃总是张口闭口魏王将她藏起来的话。人家忙着管家，忙着打理内务呢，没功夫出门，也没功夫去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见无双不问事主，反而问自己，汉王妃脸色有些僵硬，“此事、此事我也是听人说。”
“听人说，听何人所说？”
就在汉王妃变色之际，无双似乎也意识到原主就在此，何必问旁人，又把话头对向郿无暇和武乡侯夫人。
“大姐，汉王妃所言可是真？武乡侯夫人，难道贵府真太过忙碌，忙到没功夫上请封折子，还是有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此时最难受的，当属武乡侯夫人。
她没想到场面会成这样，她想的是秦王要对付魏王，她家正好有个现成的工具，不用白不用，怎么人一多口一杂，倒成了她被架起来烤。
就算有其他原因，能是放在台面上说的？贵人们说话做事都讲究个含蓄，这魏王妃也不知是年纪太轻，还是怎么的，竟如此不含蓄。
蠢货！
孙贵妃瞪了她一眼，圆场道：“其实要说这事，也怨本宫。”
“怎么这事竟和娘娘有关？”
孙贵妃嘴角僵了一下，这魏王妃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可看着无双眨着眼睛看自己的小脸，她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按下脾气道：“还不是世显那孩子实在不懂事，本宫实在恼了他，之前家里提请封折子，本宫没搭理，估计是因为这，才会延误了，如此看来，倒是委屈了无暇这孩子。”
武乡侯夫人在旁边尴尬地笑，算是附和了孙贵妃这种说法。
“原来如此。”
无双以一句‘原来如此’作为告终，可还有别人不想结束。
难得碰见孙贵妃吃瘪的时候，与她过节的几个妃子纷纷畅所欲言，你一句‘贵妃恼了侄儿不打紧，现在成了侄儿媳妇受牵连’，我一句‘这事可得抓紧办，免得旁人议论起来牵扯到贵妃就不好了’，把孙贵妃说得脸色越来越僵，没少瞪武乡侯夫人。
……
谁都没想到此事会是如此收场，本是来让无双难堪，后来倒成全了郿无暇。
中间无双更衣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在外面碰见了郿无暇。
这么冷的天，郿无暇在这站着，显然是来找她的。
“你倒不用感谢我，若是可以，我一句话都不想帮你说。不过我是魏王妃，代表的是我家殿下的脸面，被人折辱到面前来，我自然不会轻纵了她。”
郿无暇看着无双，略有些憔悴的眼中有一丝迷茫。
何几时，向来胆小懦弱的郿无双竟变成了这样？看来身份和地位真会给一个人底气。
“我不是来谢你的，我只是想说，我曾答应的事，并没有忘记。”她抿着嘴道，然后就越过无双走了，两人交错之间，一张纸条被塞了过来。
此时已经走到帐篷外，也不好再转头寻个地方看纸条，无双只能回帐篷忍着，忍到快午时各自回去用午膳，她才看清这张纸条。
纸条大概已经写了很久了，上面的折痕很深，有些皱皱巴巴，似乎写纸条的人一直犹豫这东西是否要交出去，放在手中攥了很多次。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一行写的是恶犬，一行写的是三日后围杀。
无双开始猜是不是秦王打算三日后利用恶犬围杀魏王，可恶犬那一行被划掉了，倒是三日后围杀并没有被划掉。
恶犬被划掉，是因昨日这事已经出了，那三日后围杀又是何意？
无双有点没看懂，这事还得问郿无暇，不过她并不方便与郿无暇接触，就把福生叫来，让他找个人看能不能联系上郿无暇，问一问这三日后是何意。
福生今天没有跟魏王去狩猎，得到吩咐他很快就下去办了，不过这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有结果。
用罢午膳，无双本打算撑着困意去帐篷，宫嬷嬷告诉她，不用去那么早，早上那一趟是应付差事，等申时也就是狩猎的人都回来之前再去就是，往年都是如此的。
这也就意味无双能睡个午觉，也让她不禁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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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香山，并不单指别苑所在的这座小山峰，而是香山周围近千倾的山林。
此地被皇家经营多年，早已成了一片天然的猎场。
整个香山猎场漫无边际，但都知道越往里走，猛兽越是多，像靠外围的都是些没什么攻击力的山鸡野兔，想要捕猎到大型走兽，就要深入腹地。
若想在首狩日博彩，光猎些野鸡兔子自然是不够的，按照往日的惯例，几十只山鸡野兔也顶不上一头鹿。除了野鹿、野猪外，能打到豺狼虎豹最好，像狐狸和獾子这些，除了狐狸的皮毛有价值，其他都是添头，熊和老虎则是可遇不可求。
刚开始，大多数人都在山林外部盘旋，这种人一看就是没有经验，又或者武力不够，就靠打些小猎物充数，想以数目来取胜，实际上稍微对自己武力有些自信的，都往里面去了。
越有自信，走得越深。
不过光有自信还不够，这些天潢贵胄们再是身份高贵，此次狩猎限制诸多，一个人只能带十个护卫，所带箭矢也有限制，仅能保证在碰到突发情况下护卫一二，再多也是无能为力。
若高估自己走太深，又碰到狼群什么的，到时乐子就大了。
当然，这也仅仅只针对寻常的勋贵子弟来说，对于皇子们，即使只带十个护卫，也都选的是个中好手，甚至有人还带了精通狩猎，擅长根据走兽脚印寻找兽踪的老猎手，像秦王、晋王、赵王等人，根本没在山林外部停留，而是长驱直入进了腹地。
腹地的猎物果然比外面要多，相对情况也要危险得多。
这些猛兽每到冬狩之前，都会被人带着队伍驱逐一遍，赶到一处食物并不充足的山林里圈起来，等到快冬狩时再放出来，此时的野兽又饥又饿，由于天气寒冷，食物也不充足，看到人了，眼睛都是绿的。
十多人的队伍都敢见人就往上扑，方才秦王一行人就遭遇了一群饿狼，数目也不多，也就二十来头，却打得秦王直皱眉头，手下也有人受了伤，换来的是二十多头狼尸。
“把箭都拾起来，受伤的马就算了，活不了了，就地扔了吧。”
侍卫们忙着收拾残局，秦王骑在马上擦着自己的刀，这些猎物并未让他高兴，反而因为损了一匹马，及受了轻伤的两个护卫，有些不悦。
“没想到这些畜生会如此凶残，也是所带箭矢有限，我们都不太顺利，想必赵王汉王等人也不会比我们好到哪去，这越往里走猛兽越是多，今年走到这就有这么多野狼，看来今年的狼要比往年多很多。”护卫头领杨栋道。
“也不知魏王走到哪了？”秦王道。
杨栋迟疑了一下，若是之前，他肯定会说魏王绝对没他们走得远，可那日魏王一脚踢碎了猎犬头骨，他知道那群猎犬的凶残，显然魏王武力惊人，不愧征战沙场多年，此时倒真不好说魏王不如他们。
想了想，他换了个说辞：“殿下，我们的速度已经够快了，魏王就算比我们深入，也不会深入太多。殿下你想想，就算打再多猎物，也得带回去才行，十一人十一马，负重有限，想多带猎物回去，必然要弃马行走，可人若是弃了马，在申时前并不一定能赶回去。”
也就是说武力再强，能打到的猎物数量也有限，这时比的就是猎物的质量了。这也是为何自诩武力高的人，不愿在边缘地带浪费时间的原因。
秦王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道：“让他们速度快些，别在其他猎物上浪费时间，最好能寻一头虎或者熊。另外碰到其他队伍，给失了马的人寻一匹马，免得拖后腿。”
“是。”
秦王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原地遗留了一头被饿狼掏了腹的马尸，不多时四周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头饿狼，一拥而上，还有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不断朝这里靠近。
……
秦王等人能看出的问题，魏王自然也能看出。
这场狩猎不光对所带护卫有限制，对所带箭筒也有限制，一个箭筒只能装二十只箭，一人只能带一筒箭。
若是碰到野兽数量过多，或是箭术不精，箭矢回收不及时，那就只有上前肉搏。
幸亏魏王所带之人都是沙场上厮杀出来的，倒也不惧这区区野兽，唯一有些不好办就是打了猎物怎么带回去？
而且光打些小东西也没意思，想要博得头彩必然要打到大型猎物，可人数又限制了搜寻范围，能不能碰上大猎物全看运气。
「我们回京后第一次参与冬狩，为了让我们没脸，说不定他们会联合。」
「汉王自视甚高，赵王不甘被秦王抢了风头，能帮秦王的也就是晋王。」
晋王很可能会把自己的猎物给秦王，反正晋王文弱，向来以文著名，在冬狩这种以武立身的地方不出彩也没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魏王要预算秦王的猎物，至少要翻一倍才行。一倍可能还不够，因为除过晋王外，秦王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有。
「我单独出去转一转。」
既已商定，魏王便命护卫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深入，他们打他们的，他则自由活动，反正‘他’一人，武力值也高，来去自如。
很快，纪昜就换上一身稍微轻便的衣裳，并背上一个特制的行囊离开了。
他并没有骑马，在这种老林子多的地方，不骑马比骑马速度要快，之所以带上马是为了负重，也是为了回去的时候赶路。
与此同时，在魏王一行后方有数条队伍，都差不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们解决的方式都各不一样，但都有同一个目的，拿到这次头筹或是不让人拿到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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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并没有真等到申时才去，而是提前就过去了。
等她过去时，此时正中的那片空地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多了一些禁军侍卫看守，地上还堆积了很多堆猎物。
女人们胆子都小，站在高台上往那处看，已经有人打听消息回来了，无双从万淳儿口中得知，那些猎物都是出去狩猎的人提前让人运回来的。
除了几位皇子外，还有些是其他皇亲勋贵家子弟的猎物，不过都没有几位皇子的多，那是汉王的，那是赵王的，那是秦王的，那是八皇子的……
为了让无双弄清楚情况，万淳儿还专门指给她看，无双远远的只能看见堆数的大小，具体是什么猎物却看不清，倒是晋王和魏王，似乎并未见到有猎物运回。
万淳儿怕无双不好想，忙道：“并不一定打了猎物就要往回运，据说他们深入山林较深，一来一去要花费不少时间，也许三哥只是没往回运。”
可她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试想，只有猎物多了才会往回运，打不到猎物或是猎物过少，自然也不好意思往回运。
其实就在无双跟万淳儿说话时，就有人在往她这里看，等一行人都进了帐篷后，便有人对孙贵妃道：“秦王殿下真是勇武非常，那一堆猎物要属秦王殿下的最多，看来这次秦王殿下必然收获不少。”
说话的是个命妇，无双也不认识是谁，不过孙贵妃倒是一脸笑，笑得只差明说看来今日首狩，还属她儿子要拔得头筹。
有人捧秦王，自然也有人捧赵王、汉王和八皇子，几个皇子都被捧了一遍，吴贤妃、李德妃等人也都换了脸色，都是一脸的笑。
这时突然有人道：“怎不见魏王和晋王送猎物回来？”
晋王也就罢，魏王以前可在边关打了多年的仗，难道所谓的武艺高强都是虚的，还是那些战功都是虚的？
这些妇人，再是身份贵重地位崇高，难免也会受限于眼界，也不想想那么大的朝廷，朝廷有兵部，地方上还有那么多官员、将士、有监察御史，什么东西都能弄虚作假，唯独军功不可能。
也许人家不是眼界有限，而是只要能诋毁到旁人，哪怕是装糊涂也不会放过。
一时间，明里暗里许多目光都朝无双投了来。
周淑妃看着万淳儿，道：“你过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万淳儿犹豫了下，只能过去了。
于是只留了无双被各种目光包围，无双倒不觉得这些目光刺人，只是有些无奈，这些人每次都是一个套路，关键是同样的套路也会有无数人捧场。
不过这一次她倒不好说什么，她不熟悉狩猎的情况，说多说少都会被人抓住话柄一顿攻击，不如装傻不说话。
可她不说话，并不代表有人想放过她。
汉王妃之前被无双损了面子，心里还记恨着，遂笑了笑道：“三嫂，你也别太担心，让我说，三哥怎会不如下面这些弟弟，总是在边关多年，难道说打猎还不如打仗轻松，你说是不是？”
无双抿着嘴笑了笑，道：“五弟妹说得甚是有理。”
汉王妃不信她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偏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表现得不疼不痒，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呼声，原来是出去狩猎的人回来了。

第79章
离申时越近，往回的赶的人也越多。
有的人急急忙忙往回赶，有的闲庭信步，走走停停，时不时还停下打几只兔子野鸡。
一行人从此经过，见汉王一行人停留在原地，似乎并不急着往回赶。队伍中一个少年想驱马上前说话，被他身边比他年长一些的蓝衣青年拉住。
“你干什么？”
“快到申时了，汉王殿下竟还在此逗留，我……”
“用你去多话，快走吧。”见他这弟弟似乎还有些没明白过来，蓝衣青年又道，“人家不走，定有人家的用意，你上前凑什么热闹？”
见弟弟还是不解，蓝衣青年让他跟自己走，同时解释了这些皇子们的例行操作。
总的来说，皇家所办的冬狩，虽为挑选京中骁勇儿郎，但首狩这天几乎被默认是几位皇子们的独角戏。
谁敢抢皇子们风头？那些想博个出身的青年才俊们，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头碍眼。当然，就是你想出头也不一定能出，皇子们再是不堪，也不是寻常勋贵子弟能比的。
而由于在未回去之前，谁也不知对手打到的猎物有多少，所以每逢要回去之前，这些皇子们都会拖延一二，就是为了拖到对手先回去。
“可就算知道也没用啊，总不能转头再去打些猎物，那时间也不够用了。”
少年可能真是年纪还小，还有些天真淳朴，做哥哥的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谁跟你说还要再转头打些猎物？”
“那二哥你的意思是？”少年脸色一阵变化，“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蓝衣青年不说话，驱马往前走，弟弟忙跟了上。
“可那不是弄虚作假？陛下难道不会发现？若是发现了怎么办？”少年诧异之余，还有些失望，“亏我还觉得汉王凤仪过人、英勇无双，没想到竟是这样。”
“行了，这种话可不要乱说，这些皇子们也是有真才实学，若是平时他们也不屑弄虚作假，只有……”
“只有什么？”
蓝衣青年压低声音，“只有皇子们互相较劲时才会如此。此事你不要乱说，我也只知道这一次，那次赵王殿下和秦王殿下互相较劲，东阳郡王把自己的猎物给了赵王殿下一部分，不过那次赵王还是没赢。”
赵王娶了陈王之女，东阳郡王乃赵王妃之兄，妻兄帮一帮妹夫这也不意外。
“总之皇子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是非之地，我们这等出身还是远离最好。”
少年点头，显然听进了哥哥的话。
又往前走了会儿，少年又问：“那二哥你说汉王殿下在此等谁？”
“那谁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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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这次谁都没等，他只是等属下给他传信。
这次对付魏王有秦王，哪用得着他多事。
他只想知道他那几个好皇兄可是回去了，如今谁占了头，他就算不拿头筹，但也不想垫底。
此时八皇子也没回去，他和表兄周宕也在等消息，等的消息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魏王。
“表兄，你说三哥这次能不能赢？若是平时也就罢，三哥今年刚回京，若是被人压了风头，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在这里丢面子，可不比其他时候丢面子，魏王刚回京，也是正式进入京城各家以及朝中众臣的眼底，若真在这输给秦王，秦王的风头可想可知。此消彼长，魏王回京后头次露面就遭受重挫，这对他以及魏王一系来说都是重创。
“虽然我对你三哥很有信心，但世事难说，别的不怕，就怕不止武乡侯府帮秦王。”周宕摸着下巴道。
孙世显再是个纨绔，在京中也有不少交好的勋贵子弟，他这趟也来了，必然没少打到猎物。还有秦王一脉可不光一个武乡侯府，附庸无数。
就算把秦王一系的势力都去掉，若还有其他皇子不想秦王露脸，在背后帮秦王呢？
不用说，这是肯定的，至少晋王就很有可能，晋王也不是一人，晋王妃出身武定侯府，武定侯世子也薄有威名。
与之相反，魏王的帮手就实在太少，他的根基更多是在军中，在西北。像周宕之所以和魏王交好，就是因为周宕曾在西北投过军，在魏王手下做过游击将军。
一个人打一群人！这怎么打得过！
八皇子恨恨地挥了下拳头，白皙的俊面上一片焦急。
见他如此，周宕也有些好笑，“行了，你也别着急，我们不是在这等着，等收到消息后，看看魏王殿下那如何了再说。”
“早知道我们之前那些猎物就别运回去了，”说到这里，八皇子脸上也有些羞愧之色，“为了帮我装面子，表兄你还把自己打到的猎物分了我一些，早知道都留给三哥。”
八皇子越看身后那些猎物，越是觉得少。
周宕安慰他道：“魏王殿下多谋善断，他既连我都没有知会，必然早有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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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别苑那处空地上，已经有人狩猎归来在清点猎物了。
有人清点，有人计数，四周围了不少人。
往日让这些勋贵官宦子弟们不屑一顾的猎物，如今都成了香饽饽，哪怕是只死兔子，浑身还沾满了灰尘，都没人嫌弃埋汰，若计数内侍少算了，还要拎过去提醒一二。
“陆九儿你就别埋汰了，一只死兔子还要拿去找胡内侍计数，你忠勇侯家里还少了这只野兔？”有人打趣道。
被叫做‘陆九儿’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闻言理直气壮道：“就算是只死兔子，那也是我亲手打的死兔子，再说我又不止打了这一只兔子。”
边上一个做内侍打扮的老者道：“陆九公子说的是，您一共打了十只兔子，五只山鸡，还有两头獾子，一只狐狸，在同龄人中已是不错了。”
陆九儿听了越发得意，冲对他嬉笑的少年道：“孟十二，你可敢跟我比一比？”
“我可不跟你比，你打这么多兔子，可是抱了兔子窝？”
一群舞勺之年的少年嘻嘻哈哈笑闹。
远处高台上，太和帝面带笑容地看着这里，一旁的吴丞相笑道：“陛下主持冬狩，陶练京中各家儿郎，有这些儿郎在，大梁未来将再不愁虎将。”
“丞相谬赞，此乃祖制，不可归功朕一人之身，朕也是不想好好的儿郎们都被养得满身纨绔气，只知斗鸡走犬，弱了祖辈们的威风。”
陛下和丞相说话，自然没有其他人插嘴的份儿，可听了这一番对话，事后一些大臣勋贵们俱是回家严格管教家中子弟不提。
“说起威风，这些少年到底年岁尚小，不过是小儿们笑闹，那边李将军家次子李茂，钱大人三子钱武铣，何家七子……俱是难得一见的英勇之才，颇有先辈之风范。”吴丞相抚着胡须，缓缓道，“还有秦王殿下，汉王殿下，秦王殿下连续六载拔得头筹，为众人之冠，去年汉王殿下的威风还就在眼前，也不知今年又是哪位殿下能博个开门彩。”
太和帝恍然这才想起至今还不见的儿子们，问道：“几时了？秦王他们可是回来了？”
一旁的冯喜躬身道：“陛下，如今不过申时三刻，距离酉时还有五刻。”
太和帝又岂会不知儿子们这些鬼把戏，不禁摇头道：“看来朕还要再等等他们。”
一旁的勋贵大臣们也心知肚明，却都说着恭维好听的话，多是夸赞几位皇子的，就在这时有人高呼道：“晋王殿下回来了。”
随着万众瞩目，晋王领头骑着马朝这里走来。
在距离高台还有五六米的地方，晋王下了马，几个大步走到高台下，冲太和帝行礼道：“父皇。”
但见他身着蓝色圆领襕衫，外披一件白狐毛领的大氅，衬得其面如冠玉，又文质彬彬，一派儒雅气质，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有大臣赞道：“晋王好风仪！”
又有大臣笑问：“不知晋王殿下收获如何？”
闻言，晋王略露出些赧然之态，对太和帝道：“父皇，儿臣惭愧，路遇一紫貂，儿臣见其皮毛光滑，色泽光润，想着猎来为父皇做一顶帽子甚好，便驻足逗留，谁知这貂儿实在狡猾，儿臣武艺稀疏，又想亲手捉来献予父皇，整整追了半日才捉到，其他收获倒是无颜提及。”
“晋王殿下仁孝之心，足以弥补收获不丰，所谓孝不在言，而在于心，在于行，陛下有此子，实在让老臣等羡慕。”
太和帝还没说话，一旁的大臣们纷纷夸赞起来，足以见得晋王有多么受这群文官们看重。
太和帝笑道：“好，好，晋王当赏。”
这时，又有人高呼：“赵王殿下回来了。”
又是重复方才晋王回来时的一幕，不过与晋王相比，赵王倒是低调了不少，不过他的收获倒是不少，比跟在晋王身后回来的那些猎物，要丰厚了几倍不止。
按照惯例，十只野兔野鸡可顶一头獾，五头獾又可顶一只狐，两只狐可顶一头貂，五只狐又可顶一头狼，三十狼可换虎，熊和虎的价值相差不多。
总体来说，大致是这么个换算法，而根据猎物体格大小、皮毛是否完整，上下有极大的浮动，最好的猎物当是一箭命中，而箭矢最好不要伤到皮毛，由口眼而入是为最佳。
赵王猎到的狼有不少，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头，不过皮毛完整的只有三十多，还有十多头伤口较多，皮毛已损坏，可不管怎样，那也是一堆猎物，堆在那儿也是十分骇人。
更不用说赵王的猎物远不止这些，其中还有两头野鹿，三头野猪，以及野鸡野兔獾子几十只，粗略一算，远超当下狩猎回来的所有人。
于是又是一起赞赵王之威武，而眼见距离酉时只有三刻不到，怎生秦王、魏王、汉王还没有回？
正说着，汉王回来了。
汉王的猎物大致和赵王相等，不过猎到的狼要比赵王少上一些，但汉王猎到的鹿比赵王多两头。
要知道鹿可是好东西，鹿皮鹿角鹿肉乃至鹿血都是好东西，就是这鹿死了有半日，血是取不出来了。
如今汉王也回了，秦王和魏王呢？
已经在别苑外停了一会儿的秦王，往四周看了看，很是不甘地一挥手道：“进去！”
等走进去后，秦王又变得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哪怕魏王还没回来，秦王也不觉得对方能胜过自己，因为这次他可是运气不差。
……
“那是虎？”
“秦王竟打了头虎回来！”
“冬狩有几年没见着虎了？”
外面都是一片议论声，娘娘们不好出去张望，小太监们跑得极快，一个消息接一个消息的往里传。
“秦王殿下打得那虎有两人多高，几个人都抬不动呢……”
“除了虎，秦王殿下还打了二十多头狼……”
“那狼一个个龇牙咧嘴，很是吓人……”
小太监形容得绘声绘色，孙贵妃一边装作害怕，一边又装作感叹，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这下毋庸置疑拔得头筹定是她儿子。
虎啊，那可是万兽之王。
汉王妃突然道：“魏王妃呢？三哥还没回来，魏王妃莫怕是急了吧。”
……
无双确实急了。
她倒不是着急丢脸，反正她也被奚落了半天，她是着急魏王这个是时候还没回来，怕他出了什么事。
索性这会儿都在议论秦王，她便借着去更衣①的空档从帐篷里退了出来。又见场中之人都聚在秦王身边，没有人注意这里，想了想她带着人往别苑外行去。
“王妃你莫担心，殿下不会有事的。”福生道。
“可这时都还没回来，也没人来传个信。”
之前无双让福生找人去郿无暇，她以为对方要卖关子，或是借此提什么条件，不管如何总要试探过，才知道忠奸。谁知郿无暇竟什么也没提，说纸上写的字都是她听来的，她也只听到两句话，便原样复述，再多的却是不知道。
出于这点，无双明明心里知道今天这个时候，秦王不可能动手，还是忍不住担忧。
见魏王妃出来了，守在别苑外的禁军侍卫都面面相觑。
魏王还没回来，他们守门的自然知道，也知道照目前来看，这次秦王应该是稳拿头筹。
及此，魏王拖着不回来也不难理解了，毕竟当皇子的，哪个不要面子？
还据说魏王战功赫赫，在外面的名声让四夷丧胆，这次恐怕丢丑丢得大。
几个禁军侍卫正彼此用眼神交流，就见本来站着没动的魏王妃，突然拎起裙摆往前方奔去。
此时的天已经有些黑了，冬日里天黑得本就早，铅云在头顶上翻卷着，北风呼啸。
那女子就像一只翻飞的蝶，落在那黑马旁边。
黑马矫健，腿长鬃毛也长，肌肉虬结，站定了就打了个响鼻，低下头来嗅了嗅女子。
马上男子俯身：“你怎么来了？”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他挑了挑眉，本来稳重俊美，威仪不凡，突然伸手来拉她。
无双吓了一跳，但也听他的话适时抬腿，坐在他面前。
“走，我们进去！”
随着话音落下，一行人往里走去，除了头马上坐了魏王和无双外，后头的十匹马上竟无一人，所有马的身后都用绳索拖了个简易的竹排子，竹排尾部有很高的挡板，用以保证其上的猎物不掉。
一般猎物太多，会有这种法子运回来，侍卫们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有两马并行拉着一个竹排，那竹排之大，宽有两米多，长有三米多，其上放着一个黑漆漆的巨兽。
那——那是熊？
可有这么大的熊？简直是一头庞然大物！
侍卫以为这么大的熊，足够让人吃惊了，谁知后面还有一头，这是把两口子都打了？
可更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头，等几个简易竹排过去了，最后有两个护卫赶着一群鹿朝他们走来。
大约有十来只的模样，有大有小，角上被人用树藤拴着，保证它们串在一起跑不了，只用前头一个人拉着，后面一人赶着。
这是把鹿群端了？
……
秦王甚是得意。
因为他打了一头虎，众人把他夸了个遍。
瞧瞧，百兽之王都被他打了，还有谁？
其实并不是虎难打，虎再难打，架不住人多势众，可虎独行，领地意识强，领地也大，方圆几百里可能只有一头虎。
秦王曾经估摸过，这香山猎场，顶多只有一到两头虎。所以要想打虎，首先你得找得到虎，老虎也不傻，外面追鸡撵兔子动静这么大，又人人带着兵器弓箭，怎么可能让人发现。
不得不说，秦王今天运气真好，那么难遇的虎让他遇上一头。其实也不算是他遇上的，而是旁人追到虎的踪迹，告诉了他去打。
不过这也是他带着人打下的。
秦王正得意，突然就见身边人的眼神变了，回头看过去，就见魏王带着他的王妃共骑一匹马朝这里走来。
这是什么？
输了怕丢脸，另辟蹊径，哗众取宠，想让人转移注意力？
秦王嘴角挂着轻蔑的笑，道：“三弟，你这是做什么，就算输给哥哥，你也不用……”
秦王因为被魏王的马挡了视线，自然没看到后面，可他身边人看见了，见他还在说话，忙扯了扯他。
扯了没反应，又扯一扯。
“你拉本王做甚？”秦王顾不得奚落魏王，骂道。
“殿下，你看……”扯他的人小声道。
然后秦王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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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热衷狩猎的王公大臣们，闲暇之余也议论过，虎和熊到底谁厉害。
有人说虎乃百兽之王，可有人说熊皮粗肉厚，老虎一口没咬动，熊一巴掌下去能把老虎拍碎了。
总之众所纷纭，谁也没见过熊虎斗，也不过嘴上说说。
可再没见过，这体格摆在那儿。
秦王所打的虎被放在一个竹排子上，就放在场中央，魏王所打的熊被马拖了过来，正好被人放在一旁。
放在一起对比是最直观的，大概是冬天猎物少，这老虎又被饿了半冬，虽然身形高大，却瘦骨嶙峋的，皮下面就是骨头。而旁边的熊就不一样了，那熊体格肥硕，身上都是厚厚的脂肪，这边一头能改那边两头。
关键不止一头，而是两头，另一头雌熊就比雄熊矮了半头，却是同样高大肥硕。
再看两者皮毛，那虎身上伤痕累累，要知道虎身上最值钱的当属虎皮，还有虎骨，如今眼见这虎皮是要不成了。这边的熊因为皮毛棕黑，看不清具体伤口在哪儿，但肉眼可见，皮毛并没有太多损毁。
孰高孰低，一眼可见。
秦王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站在太和帝身边的工部尚书方绪抚了抚胡须道：“这熊历来有冬眠的习性，魏王殿下莫是寻到了熊窝？”
这话声音并不大，却是让场面顿时一静。
本来众人看着魏王惊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闪烁起来。
“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立在魏王马后，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人突然道。
话音未落，他招了招手，当即有两个护卫拖过来一个竹排，其上放着些碎石和树干树根。
王晰成指了指那些杂物道：“这熊甚是凶猛，属下等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这些树干是熊爪拍碎的，熊爪上还有碎木屑，树干上爪痕应该能对上，这树根是被熊拔起的树上砍下来的，树体太大，便砍了树根回来作证，碎石也是选了留有爪痕的。若方大人还是不信，陛下可派人随属下等去原地查探，我家殿下还不屑弄这个虚假！”
方绪没料到这侍卫说话如此直接，竟点名道姓说他一人，面容有些僵硬。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了。
有说方绪是秦王岳丈的，有说熊的习性，说哪怕熊处于冬眠，也不可能任人杀了不动弹，而冬眠的熊最是暴躁，一旦被惹醒就会撕碎眼前的一切。
这时突然有人道：“这不是熊，这是罴。”
罴虽是熊，但不是所有熊都能被称之为罴。
唐代柳河东《罴说》曾有云：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发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
罴和熊最大的区别，就是罴比熊要大很多，可直立行走，又称人熊。遇人便人立而扑穷追不舍，掠豺狼而食，生性凶残。
“你们看它这后肢，比普通的熊要长粗，脖颈也比普通的熊要长。”那个说这熊是罴的老头，浑然不怕，围着那熊一边转一边啧啧道。
有人上前去看，看完道：“柳相所言甚是，下官瞧着，这也不像是熊，倒像是罴。”
于是纷纷有人上前去看，不管是真想看，还是捧这位柳相的场面，反正十分热闹，看完了俱是附和。
被人叫柳相的老头看完了那熊，转过头来看了看魏王。
此时魏王已经下马了，无双就站在他身边。
老头又去看太和帝道：“陛下，这虎本就不如罴，更何况是两头罴，实在难得一见，看来今日拔得头筹之人是毫无疑问了。”
“还有其他猎物，不止是两头熊。”
“这儿还有几头鹿。”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把鹿赶过来的侍卫怯怯道。
“鹿？活的？”太和帝突然大笑，“好，很好，柳相都说了，看来今日拔得头筹之人毋庸置疑，当是魏王。”
一旁的人俱都高呼起‘魏王威武’。
非是这些禁军侍卫和内侍们故意讨好魏王，而是此乃旧例。每年冬狩首日，能拔得头筹之人，都会有如此殊荣。
无双因为个子小，站在人群里都快被淹没了。
她眼神晶莹地看着就立在那的‘魏王’，突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手。
她悄悄回拉过去。
此时也看在外面的魏王终于懂了，那次她为何如此拉自己的手，原来竟是如此。
……
秦王、晋王、赵王、汉王，此时也在人群里，但几人要么脸色不好，要么是笑得勉强，倒是赵王看了看魏王，又看了看秦王，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
侧面高台上，本来待在帐篷里的娘娘王妃们都出来了，她们站得高，自然也看到了人群里站在魏王身侧的无双。
汉王妃脸色一阵乍青乍白，方才自己所说的话仿佛还在耳旁，却像一计耳光狠狠地抽着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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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帝为何看到活鹿大笑，这还要说到太祖皇帝的一个旧习。
那时太祖皇帝每次带着大臣们狩猎后，都会留下两头活鹿，用来取血让人制成鹿血酒，分给大臣们享用。
虽然这习惯是个人癖好，却因后世皇帝敬仰太祖威仪，流传了下来。
只可惜到了近些年来，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习俗，太和帝又因上了年纪，早已不再狩猎，虽每次狩猎都有人专门去猎鹿回来制鹿血酒，可此乃刻意为之，总让太和帝觉得差点什么，所以他方才看到活鹿，才会那么高兴。
选了最强壮的两头鹿，让人牵下去现场制鹿血酒，此时首狩已结束，接下来篝火宴才是重头戏。
也不用换地方，只把这场地清理一遍，让人烧了篝火来，再挑来最肥美的猎物现场烤了来吃，这才是遵循古礼。
趁着宴还未开的空档，许多出去打猎的人都先回住处收拾自己。
着实在林子里钻来钻去，饶是如魏王这般体面爱洁的人，头上身上都满是灰尘，还沾满了脏污和血，只因他穿的是黑衣，看不显。
哦对了，此时在外面的并不是魏王，而是纪昜。
见浴房里备好了水，纪昜拉着无双进去了。
“你没受伤吧？”
这话无双已经忍了许久，只是方才人前她不好问。
大家都在感叹那罴是多么凶猛，能打到是多么侥幸，那罴凶残一分，她心肝就多抖颤一分，生怕他受了伤。
趁着帮他脱衣的空，她在他身上又摸又看，也顾不上羞涩了。
看到他手臂上那些红痕，和手臂肩膀上的青肿，无双不禁红了眼。
“其实也没受什么伤。”见她这样，纪昜反倒有些不会说话了，“我武艺高强，这熊再厉害，也不会伤到我。”
纪昜没说的是，他差点被熊摸了头，也是疏忽了，碰见那头雌熊让他甚是欣喜，快把人媳妇打死时，熊丈夫来了，对着他头颈就是一巴掌。
还行他躲得快，却被掌风扫到了肩膀，肩膀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疼不疼？”她泪悬眼睫。
纪昜一愣道：“还好，也没多疼……”
疼痛对纪昜来说是什么？是早就习惯了东西。
对比常年的头疼来说，打仗的伤痛都不算什么，有时疼得狠了，他甚至生出了一种病。越是疼，他越是去慢慢体会那种疼痛，除了让他脾气烦躁想发泄，倒也没什么。
“肯定很疼，那熊那么大。”
她手在上头轻触着，眼里止不住水汽蔓延。
“没事，等会洗一下，再擦些药，过几日就好了。”
他进了浴桶，又去拉她，无双想着要帮他洗伤口，就没有拒绝。
两人都穿得单薄，进了水，衣裳就透明起来。无双手里拿着帕子，绕去他的后背，一看后背的青紫更多，帮他擦洗的动作也不敢重了，撩了水冲着洗，慢慢地擦。
他手放在水下不老实，动着动着就把她拉到身前来，低头轻嗅着她身上香气，又在她鬓角和脖颈上亲亲蹭蹭。
无双无奈道：“殿下，你这样我怎么帮你洗身上的伤？”
“那就不洗了。”他哑声道。
“你身上这么多伤。”
“都是皮外伤。”
“可是皮外伤也得注意，若是……”
他拿走她手中的帕子，扔到一旁。
有人轻咳一声，却被直接障蔽。
外面，玲珑等人手捧着放着衣裳的托盘正等着，里面正忙。

第80章
最后无双是被抱出来的。
纪昜先出来让外面的人都退下，才将她用衣裳裹着抱出来。进了帐子，无双就躲进被子里了，一直到里面把磨磨蹭蹭把中衣穿好，才稍稍微感觉好了点。
纪昜被她笑得不轻：“怎么就羞成这个样子？”
无双不想理他，都知道等会要赴宴，玲珑和小豆子他们自然在外面候着，偏偏他胡闹，事罢后她只要想一想外面还站着一群下人，两人浴房里闹成那种动静，就脸上止不住发烫。
“殿下，陛下派人问，殿下几时赴宴。”福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无双忙道：“快让她们进来服侍更衣，都怨你！”
说到最后成了害羞带怯的嗔怪，纪昜只笑不语，之后玲珑和福生都进来了，各自服侍一边更衣打扮，之后二人匆匆赶赴宴上。
等二人到时，此时那处场地又是大变模样，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红色绒毡，挨着两边摆了许多条案，一排排一列列，案后都坐着人。
临着场中四角各升起一堆篝火，其上用铁钩和铁架悬挂了猎物正在烤，正中还有一堆巨型篝火，上面烤得正是今天魏王打的那头罴。
火将肉烤得滋滋作响，满场都是肉香味儿。
除了那头熊因体格肥硕还没烤熟外，另外几处的肉都已烤好了，有专门的宫人拿着刀片肉拆骨，将一盘盘烤熟的肉端到席上，分给众人。
无双和纪昜来得晚，等他们到时所有人都入席了。
纪昜向太和帝告罪，太和帝也没说什么，两人入席，无双就坐在纪昜旁边靠后的一点的位置。
“今日三弟拔得头筹，却姗姗来迟，当要罚酒。”晋王隔着席笑道。
秦王道：“三弟，自打你回京后，本王还没跟你痛快畅饮过，大婚那日也就算了，今日可不能再拒。”
赵王也举起酒杯：“三哥，那定然少不了我。”
汉王道：“既然诸位皇兄都如此，我也只能随大家。”
魏王刚坐下，几位年纪大的皇子就找上来喝酒。见此情形，右侧席上有大臣对首位的太和帝道：“陛下，诸位皇子兄友弟恭，实乃我大梁之幸事。微臣以此酒敬陛下，愿我大梁国泰民安，万世永恒。”
“好！”
太和帝大笑举杯，至此拉开宴之帷幕。
之后有丝竹奏乐声起，十多个身材婀娜的宫伶们来到场中，跟着奏乐翩翩起舞，端着托盘的宫女内侍们，垂首进出于席间，为众人奉上各种佳肴美酒。
除了烤肉外，宫人们还奉上了一些别的菜，无双看了下，这些吃食看着好看，但从做好到端上来不知经过几许时间，早已凉透，细看上面还蒙了一层白白的油脂，让人没有胃口。
纪昜打从坐下后，酒盏就没放下过，无双见他一直喝酒也不吃东西，悄悄地扯了扯他袖子。
“殿下，你也吃些东西。”
他另一只手还端着酒盏，袖下的手却攥住她的手，揉了揉。
“你是不是饿了？”
又看她面前碟里放着一大块烤鹿肉，当即放下酒盏，将碟子端过来，又从福生手里接过一柄小银刀，帮她将鹿肉片成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你也吃。”
见她眼里带着点小凶光，他笑了笑，把切好的肉留下一半。
“好，我吃。”
“没想到三哥和三嫂如此恩爱。”
赵王正好坐在纪昜下首处，而无双坐在纪昜身边靠后一点，位置毗邻纪昜，却又和赵王隔着空位。
不过坐在赵王那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这边的情形。
无双刚吃下一块鹿肉，心想这鹿肉挺香的，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当时胃口就没了。
既有些埋怨自己不注意，又有些厌恶赵王的不识趣。
“四弟要是羡慕了，四弟妹不就坐在你身边，你们也尽可恩爱恩爱。”纪昜懒洋洋地朝赵王妃那儿睇了一眼。
赵王妃有些尴尬，因为她面前也放了和无双一样的鹿肉，也是很大一块。内侍们献肉都是有规矩的，鹿身上最好肉自然在太和帝那儿，然后是昌河公主和四妃，再然后就是各位皇子和皇子妃。
平心而论，能献到各家王妃面前的肉都是一处的，甚至大小都一样，可问题就出在大小上，实在太大块了，男人们能持刀片肉，边切边吃，没见着坐在对面那群文官们，都能掏出小刀来切肉吃，可对女子们来说，就有些为难了。
无双看了下，除了昌河公主手里拿了把精美的银刀，大多数女眷都在望肉兴叹。
刚吃下一块鹿肉，吃得嘴上沾了点油光的她，看了看赵王妃面前的肉，不小心又和对方对了一眼，对方尴尬，她也尴尬了。
她忙悄悄的伸手扯了下他袖子，暗示他别管别人的事。
纪昜果然不管了，也没去看赵王，对她道：“这鹿肉你别吃太多，等会儿熊肉就烤好了。其实熊肉没鹿肉好吃，但熊掌还行，尤其是左掌，那熊是本王打的，按规矩左掌是本王的，我让人刷了些蜂蜜上去烤，你等会尝尝。”
无双当然知道熊掌以左掌最上等，但他说得这么无遮无拦，还把怎么吃都说好了，问题是这又不是在府里，这里还有太和帝。
别人都能不管，可太和帝作为魏王的亲爹，儿子有什么好吃的，难道不献点给老爹？
“父皇呢？”
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只是做了个口型。
“我们吃我们的，管他做甚。”
果然！
无双用眼神谴责他，他犹豫了下，还有点不甘不愿：“那要不就分一半他，反正那熊掌很大，你也吃不了。”
正说着，东西来了。
因着是入席时，纪昜就吩咐下去，所以东西是直接端到他们面前的。
场上还是歌舞升平，各自说话饮酒吃肉，实际上在场的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有人在等魏王如何处置，有人在心中感叹魏王骄横，还有人在想着魏王可能不太聪明，这种东西就该直接献给陛下，由陛下处置，场面也好看，也显得孝顺，怎么端到自己面前了？
‘魏王’不光端到自己面前了，还直接下了刀。
下刀的那一刻，无数人心中感叹，还有无数人在笑。
赵王本就因方才纪昜说话没给他面子而生恼，此时在一旁见了，恼意顿消，只剩了幸灾乐祸。
纪昜准确地把整个烤得香气四溢的熊掌一分为二，自己留下了大的那一半，小的那半挥挥手，让福生端走了。
福生多心虚啊，又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偷偷摸摸’，从后面绕到上方去，从冯喜身后越过，来到太和帝侧面跪下。
“陛下，殿下让奴婢给您、给您送熊掌来了。”
饶是福生向来舌绽莲花 ，此时也说不出更好听的话，因为眼睛看得见，熊掌它就剩下一半。
至于另一半？
另一半在‘魏王’那呢，没见人小两口已经吃上了，‘魏王’可是眼睛瞅都没往这瞅一眼。太和帝坐在上头，可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连丝竹声都弱了许多，场上喝酒说话声也静了一瞬，复又归于正常。
都在等太和帝露出怒色，可太和帝竟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他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福生放下东西回去了，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更没有提一句，还和旁边几个大臣说了些闲话。
又过了会儿，太和帝离席片刻，估摸着是去更衣了。
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打从端过来就没受其待见的半只熊掌。
……
空无一人的帐篷中，只有太和帝一人。
面前是那半只熊掌，旁边放了把银刀。
他拿起银刀，片了块熊掌肉，放进口中咀嚼着。他咀嚼地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昌河公主走进来，就看见那熊掌，嗔道：“我说皇兄哪儿去了，原来是偷偷藏起来吃好东西，吃好东西时，难道不该叫上皇妹？”
年过半百，头发却已经花白的太和帝露出好似羞涩的表情，旋即又惆怅万分，感慨万千。
“这孩子幼时有什么好东西，总会给父皇留一半，直到大了这习惯才改，他怨了朕十几年……”
昌河公主目光复杂，叹了一声劝道：“皇兄说的什么胡话，他又怎可能真怨皇兄，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不过是世事弄人。”
听了这话，太和帝似有千言万语，但到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实际上今晚的失态，于他来说已是平生罕见了。
片刻后，兄妹二人一同回到席上，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
纪昜已喝得微醺。
他喝了多少酒，无双已经数不清了，可酒敬上来，又不能不喝。
她甚至在猜他是不是醉了。
实际上纪昜确实醉了，也不算是醉，狩猎时的神经紧绷，与熊生死搏斗时的酣畅淋漓，以及回来后发生的这些事，都使他精神趋近强弩之末，他回来后最该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偏偏精神上的亢奋，让他非但睡不着，反而又在浴房里折腾了一番，此时慢慢恢复平静，又喝了这么多酒，人也迷糊了起来。
感觉自己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纪昜不甘不愿把身体交给魏王，自己陷入沉睡中。
魏王脸色铁青，下意识想握拳，却发现自己手心里还攥着一只小手。
“殿下，你是不是醉了？”
魏王低头看了看袖下两人交握的手，‘他’跟人喝着酒，手还不忘拉着她。其实他之前就被放出来了，就在离开玉香馆之时，自然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篝火的照耀下，他脸上像蒙了一成薄光，眼神有些微醺，却格外有一种清醒感。
无双怔忪了下，下意识想抽回自己手，却被人紧紧地握着。
“你在担心本王？”
“妾身自然是担心殿下的。”
如果她说这话时，不低着头，就更具有说服力了，尤其魏王这会儿正火冒三丈，自然觉得她说的是都是敷衍之辞。
不过魏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自然让人看不出端倪，他还像方才那样借着袖子的遮挡捏着无双的手，甚至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她的手背。
明明方才还是好好的，如今换了个人，无双无端就感觉到一种紧张感，手也格外敏感，甚至能感受到他手上薄茧剐蹭在她手背上的刺疼。
这时有人来向太和帝禀报，鹿血酒可以上了。
这鹿血酒非同一般的鹿血酒，不光是鹿血里搀了酒，其中还放了宫中太医特制的几十味上等药材，具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效用。
当然还有个效用，从报上来时，一众男人们笑得心照不宣就能看出。
据说，冬狩首日陛下御赐的鹿血酒，有非同一般的效用，在朝野传得是神乎其神，为众多大臣们津津乐道。
不过能陪着来冬狩的文武大臣是有数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来，自然喝过的称赞不已，没喝过的眼馋不已，传得越发玄乎。
曾有朝中老臣七十高龄，喝了陛下御赐的鹿血酒，回去后连御数女，据说次年还抱了个大胖小子。
当然这都是坊间传闻，也只限男人们之间，女眷们却是不知，即使有些妇道人家心知肚明，也只会脸颊微红，淬道一声自家老东西是老不正经的，旁的也不能说什么。
无双也不知其中纠葛，只是见到一提鹿血酒，场上当下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很快，就有数名内侍持了铜壶来，挨着席位给每个席上斟酒。
未成婚的少年们自然被略过，还有少年偷偷问自家长辈，为何这酒不能给自己喝，被长辈一顿训斥。
酒斟到魏王面前，旁边的秦王笑着道：“三弟和三弟妹如此恩爱，一碗哪能够，陈福海你多给魏王斟两碗。”
“这……”拿着铜壶的陈福海犹豫地看了看魏王。给别的王公大臣斟酒，说每人一碗就是一碗，谁都不许多，可皇子们哪能跟普通的王公大臣比，陈福海倒不是舍不得酒，而是这明显就是两位皇子在较劲儿。
“这酒里搀不少药材，又是配着鹿血，可不能喝多，喝多了身子受不了。”犹豫片刻，陈福海找了个这样的借口。
“什么酒身子都能受不住？这可是好东西！老三你离京多载，当年还在京里时又还小，没见识过这好东西，你可别说哥哥在刁难你，本王先喝三碗，你再喝如何？”
秦王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陈福海也只能斟酒了。
他斟一碗，秦王喝一碗，一连干了三碗。
喝毕，秦王红着眼睛看着魏王：“老三，哥哥都喝了，你不喝？”
魏王波澜不惊道：“二哥何必逞这个强？又不是兄弟之间以后没机会再喝酒。”
“老三你就说你喝不喝吧！”
秦王显然是喝多了，方才找魏王喝酒最多的就属他，如今又连喝了三碗鹿血酒，他也是强弩之末，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魏王没有说话，端起那装满血红液体的酒碗，一饮而尽。
“快斟。”
陈福海抖着手又连给魏王斟了两碗，两碗魏王都喝下了。
这时，晋王隔着席道：“二弟，你消停些，今晚你和三弟都喝了不少酒。当哥哥的做主，今晚就此罢了，以后若有机会，兄弟们再在一处喝酒。”
陈福海忙不迭提着酒壶就走了，去给下首的赵王等人斟酒。
.
一般鹿血酒喝完，这宴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太和帝先离了席，其他人随意。
有人还坐着喝酒，有人则散了，魏王站起时，身体有些不稳，无双忙在一旁搀住他。
秦王此时已经完全醉了，让内侍搀着，对魏王嘿嘿直笑：“老三，你回去好好享受吧。”
此时无双再不懂其意，也听出点意思来，若是她没记错，鹿血似有壮阳之效，若是搀了烈酒，则效用还要加一倍。
太和帝不是吝啬的皇帝，却只给每人一碗，也就意味着一碗足以，偏偏魏王连喝三碗，尤其他之前又喝了那么多酒。
她不免担忧道：“殿下，你没事吧？”
“本王能有什么事？”
其实说出这话，已经代表魏王有些不正常了，他平时可不会说这样的话，也做不出这神态。
无双个子娇小，魏王个子高大，她来搀他只能两手并用，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偏偏一旁的福生等人，竟无一人上前搭手。
搀着也就罢，偏偏他的手不知何时越过披风，放在她腰上，隔着衣裳，有一下没一下的捏揉着她的腰。
恰恰是这有一下没一下，若说他是故意，着实称不上，可若说无意，无双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只寄望赶紧能到玉香馆，这醉酒之人是最不好处置的。
好不容易回到玉香馆，两人各自在服侍下脱了外面的厚衣裳。
期间无双一直关注着魏王，见他还算正常，心里稍稍放下了些心。
轮到睡觉时，又为难了，以前晚上出来的都是纪昜，无双从没有这种困扰，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纪昜这时走了，显然是支撑不住？或是累了？还是其他什么，总之现在是魏王在，今晚又该怎么办？
无双只希望魏王真是喝醉了，这样两人也能相安无事一晚。
就在无双内心正翻滚之际，魏王已经在福生的服侍下脱了衣、净了面，上了榻。坐在妆镜前已经卸掉头饰环佩的无双，踟蹰不前。
她不去歇，玲珑她们也不能下去。
见玲珑正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无双在心里叹了口气，让她带着侍女们下去了。
殿中只剩了二人，一片静谧。
无双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从床尾爬上榻，就在她想去里面躺下时，手腕被人拉住。
直到被魏王拉到面前，无双才发现他呼吸有些粗重，眼睛红得吓人，眼角更是一片血红。
“殿下，你醒酒汤喝了没？若是没喝，我让人再送一碗？”慌乱之下，无双也不记得魏王有没有喝醒酒汤，只能这么支应着。
“醒酒汤打发不了本王。”
这是个什么意思？是醒酒汤没用，还是……
他单手持着她下巴，另外几指在她下巴脸颊上缓缓抚触，直到无双紧张到极致时，才稍微凑近了些，低声道：“今日你二人在浴房颠龙倒凤时，本王在。”
无双只觉得脑子轰得一声，什么也想不了了。
“还记得上次本王与你说的话？你既不想本王纳妾，那你打算怎么服侍本王？”
“殿、殿下……”
无双已组织不了言语，整个人都是蒙的。
须臾后，眼圈红了，泪珠止不住往下掉。
魏王拧眉看她，眼中翻滚着暗焰：“你见他喜笑颜开，见到本王总是泪眼婆娑，本王就这么让你厌恶？”
“不、不是的……”
“那你可是心悦本王？”
“我……”
魏王眼睛微眯，“本王知晓，你心悦他，惧怕本王，怕本王将你生吞活剥了，可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
不光魏王吐出来的气息是滚烫的，他素来冰凉的手指此时也像烙人的铁棍，就这么在无双的脸颊上游移着，渐渐移到她耳后，和她脆弱的脖颈，在其上盘旋游弋。
烫得无双忍不住瑟缩、颤抖，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指，落在她的衣襟上。
慌乱之中，衣衫已然滑落，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下头。她慌忙用手顶住他的胸膛，“别，殿下……”
魏王面色和煦，循循善诱：“当日你已说不想本王纳妾了，难道你现在想本王纳妾？”
“我……”
“来，再告诉本王一次，你想不想？”他声音低沉，充满了磁性，像诱惑人贡献出自己心肝给他吃的精怪，“想不想本王日日宿在别人屋里头，让别人替本王繁衍子嗣？”
顿了顿，他又道：“本王倒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有替本王繁衍子嗣的职责。”
无双又怎会是魏王对手，此时她除了泪如雨下，不停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脑子就像被糊住的浆糊。
“本王向来注重规矩，也爱重你，心中也不想让别的女人生下本王子嗣，本王的子嗣，当是由王妃来生才是。”
他一派悲天怜悯之态，大掌移到她腹部，在其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又抬起手来为她擦眼泪。
“你看本王如此为你着想，又素来为你周全世事，王妃可明白本王的苦心？”
无双说不出话，他又问一遍：“王妃可明白本王的苦心？”
“明…白。”
“那王妃可想让本王纳侧妃？”
无双连连摇头，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是泪花四溅。
“既然不想，那便好。”他用手指一下下地擦着她的泪，直到擦干擦净了，才吻上她。“本王知道你向来是个乖顺的姑娘，你纵他却不容我，是绝对不可的。”
.
显然魏王并不如他所表现那样淡定自若，尤其当看清衣襟下后，他呼吸粗重的同时，眼中也染上一抹火光。
只要一想到她平时面对自己整衣危坐，可衣裳下却是这般，魏王就忍不住额上青筋直跳。
他真是容她太久了！
他眸色暗沉，手往下探，这时无双已经反应过来了，之前她震惊魏王竟然知道之前她和纪昜在浴房的事，除了满心慌乱羞耻，再剩不了其他，自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可恰恰也是这事，惊醒了她。
“怎么？你现在还要拒本王？”他咬着牙道，“他平时私下研习房中术，那些花样没少在你身上使吧？”
“你我如此，若是被他知晓……”她声音破碎、不堪。
原来她还惦记着他，魏王被气笑了，附在她耳旁道：“他不会知道的。”

第81章
别人不知那鹿血酒的狠气，福生却是知道的。
他心中忧虑，退下后也没走，玲珑见此，，只能陪着他守在殿外。
果然没一会儿里面便有了动静，且动静一直没停，开始还正常，后来渐渐不正常了，听见王妃那哭声，玲珑也忍不住焦虑起来。
她不是没在外面守过夜，可再是如何，也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过。
“福内侍，你看……”
福生也没比玲珑好到哪儿去，斟酌道：“这可闯不得，也打扰不得，殿下可是会怒。”
“可王妃的嗓子都哑了……”
玲珑红着脸，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那鹿血酒本就大补之物，其中又加了那么多名贵药材，常人一碗足以，偏偏秦王激将，殿下喝了三碗。事已至此，只能等等再看，殿下没召唤人，我们却不得多言，除非是不想活了。”
而且福生心中还多出一层忧虑，只是不好跟玲珑说，所以他知道这惊扰不得，也闯不得。
内殿里，无双克制不住哆嗦抖颤，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魏王见自己恼怒之下，着实把她折腾惨了，可身上火气还是未消，就自己进了浴房，用冷水冲身，虽是冲了一番，还不见消退，倒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回去后，见她还那么躺着，想要抱她去沐浴，可还未近身就血气翻滚、蠢蠢欲动，实在狼狈不堪，只能叫了人进来服侍。
玲珑低着头进来了，眼睛只看正前方那一块，多一处都不敢看。直到来到床前，掀开帐子后，见到被子里的无双。
“王妃，奴婢扶您去沐浴？”
此时无双已趋于平静，可实在动不了，幸亏玲珑身上有武艺，力气也大，将她半扶半抱地搀进浴房。
热水已备好，无双精疲力尽地进了浴桶。
玲珑一边撩着水帮她清洗，一边低声道：“殿下未免也太……”
剩下的话未尽，但无双听得懂意思，玲珑跟在她身边两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是清楚不过，能说出这话，也是真心疼她了。
她低头就能看见身上那些红痕，着实淫靡不堪，便默默地将自己藏在水中，心里复杂至极，也疲惫至极。
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其实他也不想，都是那秦王……”
听到这话，玲珑心里也松了松，生怕王妃受了罪，心里再埋怨上殿下，到时两人闹起别扭就不好了。
她尽量让声音轻快一点，道：“等沐了浴，奴婢帮王妃擦些药，到时再好好睡上一觉。”
无双却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方才魏王去浴房冲冷水她是知道的，不过她现在也没精力想这个。
把身上清洗干净，又稍微泡了一会儿，无双从浴桶中起来。
擦干，换上干净的中衣，在玲珑的搀扶下去到外面。
床榻上，被褥全都换了一新，也不知是谁进来换的，无双此时昏昏沉沉，想不动那满床狼藉，自然也顾不得去羞，在玲珑的服侍下喝了些水，就沉沉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之后，服侍的人都下去了，身后多了个躯体，冰冷而又滚热。
她没忍住瑟缩颤抖一下，这是方才那么激烈的余韵。
他低声道：“别怕，本王不会再动你了。”
说是这么说，身边躺着个火人，无双又怎么睡得着。
明明精疲力尽，却怎么也睡不着。
也是魏王太折腾，两人明明离着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越来越热，粗重的呼吸、不安地躁动……直到他起身去浴房。过一会儿洗了冷水回来，热度倒是降了，却是冰里含着火，而且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如是这般折腾了三回，无双就算再想装若无其事，也有些忍不住了。
这么冷的天，他这么用冷水冲身，若是着凉了怎么办，若是风寒入体了怎么办？尤其他身上还有着伤。
明明不应该，却忍不住心软心疼，想到方才她哭着求他都不饶自己，想到他方才红着眼睛说自己为她周全万事，她却厚此薄彼。那些质问她答不了，也出不了口，只能不言，于是他越发愤恨。
当他又一次起身要去洗冷水时，无双伸手拉住她。
魏王眼神晦涩，下颚紧收，面容坚决。
“你做什么？本王说过不会再动你。”
这一瞬无双甚至想甩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软下口气道：“殿下，你如此洗冷水，若是受寒怎么办？这么冷的天。”
“当下也只能如此。”
无双强忍着羞涩，也不敢看他道：“殿下其实可以试一试别的办法，也不一定非要洗冷水。”
“何种办法？”
她眼神游移闪烁，显然不好意思说：“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殿下可以试一试……自己……呃……用手……”
“那岂非是自渎？”好吧，无双结结巴巴不好意思说的，他倒是说得毫无障碍，“本王乃皇子，岂能自渎！”
确实，作为皇子，溢了初精后，宫里就会安排教导人事的宫女，身边更不会少了侍妾。魏王是情况与他人不同，才会身边没有侍妾，其实让无双来想，她也想不出魏王自渎的模样。
可这不是此一时非彼一时嘛。
“你放心，本王说过今晚不会再动你。”
无双没注意到那个今晚，只想到魏王顾忌把她折腾坏了，才会强忍着一遍又一遍洗冷水。
她是魏王妃，也是魏王身边唯一能服侍他的人，却让他落得如此狼狈，又想到郿无暇所说的围杀，想到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想到他若真病了，会让人趁虚而入……便强忍着害羞道：“妾身可以帮殿下……”
“可本王说过今晚不会再动你。”
无双低着头，只听到魏王义正言辞的声音，并未看见他眼神深邃，正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她只顾得恼羞去了，低喊道：“不是那种办法。”
无双长这么大都没羞成这样过，喊完就后悔了，往被子里缩去，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惜没藏住，被人翻了出来。
方才还道貌岸然的男人低声道：“什么办法？”
.
之后无双便经历了一场难言的折磨，总之一言难尽。
直到外面都见亮了，她才沉沉睡去。
等再次醒来，她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冬天寒冷光线也暗，一般内殿里都是一直点着灯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被人穿好了，试着坐起来，除了身上有些酸软，倒没有其他不适之处。
她撩开帐子，叫了声玲珑，抬眼就看见坐在另一侧矮榻上的魏王。
为何是魏王？
因为他衣衫齐整，还坐在矮榻上，那个地方暂时被魏王充作办公之用，纪昜是绝不会坐在那的。
看见他，无双脸色一阵乍青乍白，昨夜后来的那一场帮忙，致使整件事完全变了味道，为了给他帮忙，她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虽有用但有限，后来他还是破了诺言，动了她。
虽然没有刚开始那么激烈，但恰恰是这样才难忍。
一想到后半夜的事，无双就止不住脸皮发臊。
可她又不能说他强迫了自己，就算刚开始有些强迫的，后来她可是心甘情愿给他帮忙。
不，她并不心甘情愿，她只是为了顾全大局。
对，就是这样没错。
可真的没勇气看他啊，一看到他无双就想起昨夜种种，想到他在自己耳旁喘气，自己心生不忍给他做的种种，想到自己最后被他磨得几欲崩溃，哭着求他……无双小心翼翼又缩了回去，殊不知她的动作早被人纳入眼底。
“你醒了？”
正想往被子里躲的无双，定在当场。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他，他人已走了过来，在床沿上坐下。
“可还有不适？你睡着后，我给你净了身，又上了药，可是还疼？”他声音低沉，语气亲昵，边说边用手撩起她披散的长发，看了看她颈子。
无双被他看得下意识就想缩颈，却强忍住了，她用手摸了摸，之前她有点印象，颈子上有一处很疼，现在虽看不见怎样了，倒是不疼了。
他捏住她抚上去的手指，“别摸，上面擦了药。”
无双老老实实的收回手。
她一直垂着眼，没敢看他，见他也没说话，似乎低头在看自己，无双克制不住脸发热，心里局促，没话找话说：“殿下今天没有出去吗？”
魏王手指温柔地理了理她衣领，道：“外面下雪了。”
意思就是下雪了，所以不出去？
“雪势很大，这会儿刚见停，你要是想出去看雪，也要等用过膳再出去看。”
“那现在几时了？”
“刚过午时。”
也就是说她睡到午时才起？幸亏下雪了，这样好像也显不出她懒惰贪睡。
...
无双穿了身舒适的家常衣裳，等洗漱回来，午膳已经送来了。
也没去外面，就在内殿里用。
她确实饿了，吃了不少，魏王也比平时用的多了些，两人相处与以往般无二致，仿佛让人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膳罢，魏王问她可要出去看雪。
无双现在有些害怕跟他同处一室，而且也不知是殿里太热还是怎么，她觉得脸颊一直发烫，脑子也不清晰，想出去冷静冷静，便说要去，之后她去更衣又穿上披风，和魏王一同踏出玉香馆。
刚出门就看到一片银装素裹，雪还没停，飘飘洒洒地扬着雪沫子。地上的雪很厚，可能宫人有限，不好清理，远远只能看见雪地被清出了几条阡陌小径，其他地处都还被洁白的雪笼罩着。
两人一人穿着貂皮大氅，一人穿着披风，魏王手举一把油伞，为二人挡雪。福生玲珑他们都远远地跟在后面。
“下这么大的雪，那不是影响冬狩了？”
“皇子们首日是重头，至于后面，不过是看京中各家子弟表现，下雪有下雪的办法，等这雪停后，还是有人会出去。”
无双把郿无暇递信的事说了。
魏王听后并不惊讶，显然无双睡着的这阵子，他做了不少事，估计是福生与他说了。
“计划不如变化快，这几日变数太多，秦王可能会另做打算，她给的消息，参考意义不大。”魏王缓缓道，“你不用担忧，此事本王会做防范。至于郿无暇此人——”
他顿了顿：“此人可用，不可近，此事你不用管，我会让人单独与她做联系。”
无双应了声。
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看着地上的雪和树上的雪发呆，魏王似没有发觉，依旧撑着伞带她慢慢走着。
偶尔地上有不平，魏王都会扶着她或者揽着她提前避开，沁人的凉意随着呼吸入了心肺，无双感觉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同时，也知道有个问题必须面对。
“殿下。”
他停下脚步看向她。
“殿下昨晚说的，他不会知道，可是真？”

第82章
没人知道无双到底鼓起了什么样的勇气，才能把这话问出。她知道魏王肯定会不悦，也许会大怒，但她总要问清楚，才该知道怎么办。
“为何要问，你很在意这件事？”
她垂着头，也不敢看他。
“为何会在意这件事？”
他没让她躲，抬起她的下巴，就见她睫毛不安地颤抖着，粉嫩的唇瓣也在颤抖，明明很怕，还是要问。
“你若不答，本王也不会答你。”
娇艳的红霞一下从她耳根上蔓延出来，染得她整张脸都红了，偏偏姿态又楚楚可怜。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出口：“昨晚殿下说，说我与…在浴房时，殿下也在……”
“你在意这个？”
她自然在意这个，除了震惊羞窘以外，她更怕情况倒转，昨晚自己和魏王那样……若此事被纪昜知晓，无双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是如何反应。
她嘴里没说，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魏王目光晦暗，手指却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脸，“若是担忧这些，你倒不用过多担忧，他昨晚睡着了。”
她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他睡着后，殿下才能出来，又或者殿下睡着后，他才能出来，是这样吗？”
魏王看她脸上的焦急，心不在焉道：“算是吧。”
无双松了口气，旋即她反应过来，“那为何殿下昨晚会那么说……”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骗你的啊，傻丫头！
若不是这句话给无双带来的震撼足够大，无双也不至于当时心灵失守，让人趁虚而入。而且这句话其实也是个暗示，只是这种暗示无双暂时还不懂。
“你很怕他知道昨晚的事？还是你觉得自己背叛了他？”
无双这时已经顾不得恼怒魏王竟然骗自己了，对方连着两个质问让她应接不暇。
“我……”
“你该不会忘了你也是本王的王妃？”
她当然还记得，昨晚魏王说了那么多，她又怎会忘记，只是她实在害怕纪昜知道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身体都是一个人，偏偏里面是两个魂，明明两个魂是他自己的问题，偏偏这些问题又困扰着她……
“其实你也不用害怕，”魏王抚了抚她鬓角上的发，话音一转，“只要你不说，本王也不说，他又怎可能会知道。”
“可……”
那不就是欺骗了？
魏王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挑了挑眉道：“那我把事情告诉他？”
“别……”她忙去抓他的手。
魏王微微叹了口气，抚掉她肩上的雪花，柔声道：“既然王妃不希望本王说，本王就不说，一定帮王妃瞒着。”
.....
最终这件事也没谈出个结果，唯一让无双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纪昜并不知道。另外她也弄清楚一件事，魏王和纪昜虽可同时存在，但若是其中一个不想的话，双方并不互通。
她和魏王又在外面走了会儿，就回去了。
搁在后面福生和玲珑的眼里，就是昨晚并未造成殿下和王妃的矛盾，反而更亲近了。
外面下雪，也没地方可去，无双睡到中午才起，自然这会儿也不想睡什么午觉。
魏王回来后，又在看邸报，无双实在无聊，就找了个话本子，歪在一旁的贵妃榻翻着话本。
鎏金麒麟四螭形足的火炉上，盖着一个同色罩子，里面炭烧得很足，静静散发着热气，气氛静谧而安宁。
似乎有人来了，无双分神去看殿门，不多时，福生领着提着一个食盒的小豆子进来了。
“殿下，陛下让人送了些新鲜的瓜果来，水灵灵的，有葡萄，有桃儿，还有枣。”
现在外面是数九寒冬，还下着雪，竟还有这等新鲜的果子？
小豆子把食盒打开来看，无双见里头紫的娇艳，粉的娇嫩，青的宜人，看着就让欢喜。
魏王往这边看了一眼，道：“洗净了端来。”
福生脆生生应了句是，命小豆子拿下去洗。
之后无双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不多时，小豆子捧着果盘送上来，魏王点点了矮案右侧，小豆子捧过去放下，又帮着把周围的杂物收捡了一下。
原来是他吃的，不是给她吃的。
无双有些失望，其实她也不是馋嘴，就是冬天用炭火太干，再加上冬天竟有新鲜果子，难免觉得稀奇。
“过来。”
她眨了眨眼，看过去，是叫她吗？
“你不食？”
无双忙过去了，在矮案一侧坐下。
“殿下你不吃？”
“果子有汁水，本王正在看卷宗，你吃吧。”
无双先吃了个桃儿，又吃了个枣，这俩吃起来都有动静，嘎吱嘎吱的，她怕吵到魏王看卷宗，便去吃那葡萄。
她果然还是爱吃葡萄，而且这葡萄很甜，一点酸味儿都没有，明明外面冰天雪地，殿里温暖如春，葡萄触手冰凉，合起来真是冰火几重天，一颗葡萄下嘴，无双顿时觉得不干也不燥了。
这么好吃的葡萄，他都让给了自己来吃，无双一连吃了小半串，才想起边上的魏王。
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的…嘴还是手，难道他也想吃？
“殿下，你吃吗？”她拿起一颗葡萄试探道。
他眉心蹙了蹙，似有些嫌弃道：“葡萄虽味美，但汁水太多。”
葡萄确实汁水多，每次吃完手上都是黏糊糊的，像无双现在的手就沾满了汁水，他看着卷宗确实不能这样。
可无双又觉得魏王很想吃，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喂殿下？”
话出口，无双正想反悔，魏王点点头：“倒也可。”
如此一来，倒是无双骑虎难下了，她这算不算自找罪受？
她硬着头皮喂了魏王一颗，因为两人虽坐在一处，到底不是毗邻着，为此无双还专门挪到了他边上去。
魏王吃进葡萄，葡萄是有籽的，无双见他找地方吐籽，下意识伸出手，他将籽吐在她掌心里。
无双突然想起前世一幕。
那是一个夏日，也是葡萄，也是他在看书，她坐在他怀里喂他吃葡萄。此时想来，重活回来后，她几乎没见着过纪昜看书，为何她那时就断定他是纪昜，而不是乾武帝？
可乾武帝三宫六院，又何必去为难一个臣妻？他图她什么？两人也从来没有过交际，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把人认混了，自己却没有发现？
无双想得头疼，正发愣着，突然被他拉坐到膝上。
“王妃这么喂本王，是不是要便宜些？”
确实要便宜些。她正在想，没想到又重演曾经同样的事。
无双心不在焉的剥着葡萄皮，时而给他吃一个，时而自己吃一个，如此倒也和谐。只是吃着吃着，她就感觉出异常来，每次她喂他时，他总会咬到她指尖，他手里还拿着卷宗，神态专注地看着，环着她腰的手却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游移，渐渐那只手越来越往上。
她满手汁水，想去制止又不好用手，只能急道：“殿下……”
“怎么了？”他放下卷宗，拿起她一只手看了看，“可是弄污了王妃的手，不舒坦？”
他拿起一旁的擦手帕子给她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细细地擦。无双不知为何，越来越心虚气短，脸颊也越来越红。
“方才王妃喂了本王，现在本王来喂王妃可好？”
无双正在想他打算怎么喂，就见他拿起一颗葡萄，只是轻轻一咬一吸，那葡萄就剩了葡萄皮，他低首覆过来，将葡萄喂入她口中。
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想吃了罢，他却偏偏来跟她夺，她若是不要了，他就来缠她一起吸那葡萄的汁水。
数十息过后，她已控制不住轻喘了起来，他表面一片正经，只有捏着纤软腰肢揉着的手露出了些许心中贪婪。
“殿下，别，外面有人……”她推开他，小声求道。
他抚了抚她的背，另一只大掌同时也顺着衣裳边钻了进去。
这下无双忍不住了，忙伸手去按。
“嘘，福生在外面。”他小声提醒。
于是她也不敢说话，只能红着脸又是摇头又是哀求地看他。
魏王突然道：“王妃顾虑重重，难道就没想过一个事？”
“什么事？”她声音仿佛从嗓子眼中挤出来也似。
他漫不经心道：“王妃顾虑这么多，为何就没想过我与他本就是一人？”
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明明是两个魂！
可前世‘似乎认混了人’，真让无双现在的心乱得厉害，只要一想到这些，脑子中就一片浆糊。
她正发着愣，突然觉得一凉，然后……
明明没风，一旁的幔帐却摇晃了两下。
她震惊地看着魏王的脸，魏王的脸有些红，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扶着她坐好。
他微微低首，亲昵地亲了亲她鬓角，声音低沉道：“福生就站在门外，你的侍女好似也在。”
无双顺着他看过去，果然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见外面有人，只是一道珠帘似遮似掩地让一切显得模糊不清，可但凡里面有什么动静，外面定然能听见。
“你放心，你既不希望本王说，本王一定会帮你瞒着。”
中间福生进来了一趟给魏王换茶，就见王妃亲密地靠坐在殿下怀里，两人正同看一本书，不禁心中甚是高兴。
真好，殿下终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了！
他面色雀跃、轻手轻脚地放了茶又出去，并没有发现他的王妃表情有些怪，那扶着殿下手臂的小手隐隐有些颤抖，更没有发现那案后的地上似乎掉落了一件衣裳。
..
不知贴着他耳边求了他多少遍，他最后才放过她。
事后，无双腿脚发软去了浴房，连侍女都没敢叫。
她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却又一时想不出哪儿不对，现在一切都太乱了，她也没从魏王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根本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唯一确定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这事绝不能给纪昜知道。
若是被他知道，他若犯病发了疯……想想无双就心尖抖颤。
出去后，魏王还是一派道貌岸然，无双就没想到这人竟是这样的。
这还是魏王，前世的乾武帝？
想归想，她见他还坐着，怕被人发现了，红着小声催促道：“我用好了，你快去吧。”
“本王不急。”
无双有点懵了，怎么不急，她忙走过去推他。
“你快去，若是被人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她先是脸红，再是瞪他，瞪着瞪着眼圈红了，但就是不说话瞪着他。
见把她欺负成这样，魏王又心软了，软声道：“本王逗你的，这就去。”
等他收拾干净出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实则有没有发生什么，只有彼此心里有数。
很快到了晚上，无双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总要去看魏王一眼。
魏王知道她在看什么，正好有人正闹腾，他便借口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瓤子换了人。
无双看得出人换了，但她依旧小心翼翼观察着纪昜的神色。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总是看本王？”
“没什么，就是在想这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怎么，嫌闷了？”他道。
“也没有，就是想着本来冬狩，现在都被雪关在这里，若是再下两天，恐怕京里往这送吃食都不方便，你说这别苑里准备了多少吃食？还有住在别苑外的那些人，这么多人每天要吃多少饭啊，也不知能坚持几日。”
她本是为了打岔随口说说，纪昜脸色却是一凝。

第83章
雪夜中，一队禁军侍卫正在别苑中巡逻。
他们一改往日的光鲜威武，都穿着厚厚的毛皮衣裳，外面再罩一件蓑衣挡雪。斗笠挡住了风雪袭面，哈出的气都是阵阵白雾。
“还有多久换值？”
“还早。”
“这种天气还要巡夜，真遭的不是罪！我怎么没托生成侯爷公爷，现在也在屋里搂着香喷喷的美人困觉，哪用出来受这么苦。”
“托生什么侯爷公爷，要托生就托生成皇子，那才叫威风。”
“你们听说没？秦王昨夜鹿血酒喝多了，折腾了一宿，宫女拽上榻了五六个，几个宫女不受挞伐，嚎得昨夜巡夜的侍卫都听见了。”
“秦王这趟来，不是带了正妃侧妃，怎么还折腾上宫女了？”
“那谁知道，可能几个王妃都是大家出身，不愿跟秦王同塌而眠，所以才折腾上宫女？”
“也难怪，听说秦王和魏王赌气，连喝了三碗鹿血酒，那东西一口气喝三碗，常人哪里受得住，不过魏王也没少喝，可有听说魏王的住处闹腾？”
“那倒没……”
外面有雪照着，倒是不黑，就是鬼影子都没一个，往日巡逻还要打灯笼，今晚倒是省了。
“行了，别瞎胡说了，绕过前面的合春轩就往回走，这天还是得喝点酒取暖，不然谁都……受……受不……”
这人说着说着就打盹了，边上的人还取笑他：“怎么？吃雪了？”
确实吃雪了，还吃了一嘴。
这人还算镇定，可能做禁军侍卫首要便是镇定冷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碴子，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影过去？”
“什么黑影不黑影的？这雪白成这样，有黑影也藏不住啊。”
“没看见那就算了，肯定是我眼花了。”
.
纪昜从外面回来，披风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无双忙让人把他的披风拿走，又将他牵到炭盆前。
“你出去做什么了？怎么说风就是雨，说出去便要出去。”
“我去看看外面的雪势，再看看别苑里的巡逻和守卫。”
无双一愣：“那看出什么了？”
“这雪估计还要下几日才会停，至于巡逻和守卫……”说到这，纪昜卖了个关子，他把衣裳靴子都脱了，脱得只剩了中衣，又换上一件柔软舒适的棉袍。
无双见他额发和眉头上有雪，便拿着帕子给他擦，擦了两下，他拉着她来到贵妃榻前坐下。
“谁要是想犯上作乱，这可真是好时候。”
听到这话，无双忍不住打个激灵，急道：“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不是你在问，”他懒洋洋地，将她拉到怀里，“本王也只是说说，又没想做什么。”
“那你怎么会想到这些？难道和我之前说的那话有关？”
方才纪昜听了她那话，就说要出去一趟，等出去回来突然冒出这种话，无双自然就联系起来了。
不过别说，他这话虽有些大逆不道，但不是没道理。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别苑又在山上，等雪下到一定程度，这座别苑几乎是与世隔绝，每日往返京里和别苑的车马必然要停。
皇帝出行，虽身边不会少侍卫，可这毕竟不是宫里，护卫也有限。若真有人藏点人趁机作乱，调兵遣将不急，对方完事就往老林子里的跑，就算想追估计也困难。
“你别乱想了，别苑里这么多人，外面还有那么多王公大臣，谁想不开在这地方犯上作乱。”
“恰恰是人多，才容易出乱子。冒的风险不大，成了一本万利，就算成不了，趁机做点别的，也不是不行，就不知是否有人经受得住诱惑。”
这话无双就有些听不懂了。
“你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
“我也就随便说说。行吧，时候也不早了，睡了。”
两人上了榻，无双还有点担心他今晚会不会不老实，谁知纪昜可能出去了一趟真让他想到了什么，似乎什么心思。
见他没那个想法，她松了口气。
很快无双就睡着了，她今天着实累。她并不知道，等她睡着以后，纪昜撩开她衣襟看了看，看完了，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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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果然如纪昜所说那样，雪一直没停。
就如同无双说的那样，别苑里里外外这么多人，每日的吃食全凭从京里送，即使有些存货，顶多也就能支持几天。
这里指的是新鲜的肉菜，米面这种可以久放之物却是有多。
但要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都是贵人，哪个桌子上不是七个碟子八个碗，还都要捡新鲜的、可口的、稀少的吃。
百姓们冬日里顶多吃点萝卜白崧，或者酱菜，贵人们都是吃现摘的洞子菜，新鲜的河鱼，刚宰杀的鸡鸭羊等等。
尤其是前者，已经断了两天了，自然不免就有人抱怨，这些抱怨没有洞子菜可吃的贵人们，并不知别苑管膳食的和管鸡鸭肉蛋酒面醋米已经告急了。
倒不是弹尽粮绝，只是要提前准备，雪一直没有停的迹象，还不知什么时候能从京里运送东西过来，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口，自然不能事到临头再现想办法。
最先减的就是住在别苑外的那些大臣勋贵家，反正是按照身份高低逐级缩减，如果说宫里的妃嫔们还能见到新鲜蛋肉，下面那些低阶官员们那，就只有首狩日打到的那些猎物的肉可吃。
要知道不一定是所有猎物的肉都好吃，除了个别几种，其他都是又腥又柴，还短少配料和配菜，它能好吃吗？
不过再怎么减，也减不到太和帝头上，减不到四妃和一众皇子公主王妃们头上，无双从膳桌上也就发现少了一些新鲜的菜，不过她也听说下面的宫女内侍的吃食是一天一个样，差到不行。
这些动静，看似虽小，实则已经落在有心人眼里。
而别苑里表面上看去一派宁和，实际上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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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由于大雪，又不能出门，无双只能困在玉香馆里。
若是平时，将她困在一个院子里几个月，她也不会嫌弃什么，偏偏这几日魏王像中邪了一样，日日缠磨她。她白日被魏王缠磨，晚上被纪昜缠磨，还顾虑着怕被纪昜发现，日子真是过得心惊胆战、心力交瘁。
现在无双才发现魏王的另一面，他就是个混蛋假正经，每每总喜欢在人前人后逼迫她，她碍于颜面，总是让他得逞。
大雪将无双困在玉香馆里，困在这内殿之中，以至于她想躲都没地方躲，现在她就是一只惊弓之鸟，看见了魏王就害怕。就像今日，她为了躲他，专门找了针线活来做，离他远远的坐着，最后都能演变成了不可言说。
魏王将无双的脸从被褥里翻出来时，她眼圈通红，脸颊红得似要滴血。本来眼睛里还带着忿，小嘴一撇，就成了委屈。
“殿下，你绕过我罢。”她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逼狠了。
魏王亲了亲她额头：“怎么这么娇气。”
说着，他将她抱坐了起来，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道：“瞧你把自己闷的，口渴不渴，可要喝水？”
无双确实有些想喝水了，可她怕魏王再弄出其他幺蛾子，径自不吭声，魏王将她抱去床边，拿起床头矮几上的水喂她。
玲珑进来时，见王妃穿着寝衣坐在殿下怀里喝水，浅绿色的寝裙下，白生生的莲足悬在半空中，脚踝上有一道红绳，红绳上系了个金铃铛。
她赶忙垂下眼，心里寻思王妃何曾有过这样一个东西。
“何事？”
“殿下，芷兰馆来人了，说是公主殿下邀王妃过去说话。”
无双听见，忙抬头道：“告诉芷兰馆的人，我马上就去。”
话音落，她想自己是不是答应的太快，忙看了魏王一眼，谁知魏王的眼神专注在手里的杯子上，她想起自己还在喝水，忙又喝了一口。
魏王把杯子放下，“既然王妃说了，去回芷兰馆的人，王妃片刻后就去。”
更衣时，无双发现脚上的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总会响，虽侍女们没人问这是哪儿来的金铃铛，她还是忍不住心虚气短。
穿鞋袜时，她仗着自己在屏风后，示意梅芳帮她解掉那红绳，梅芳蹲着试了半天，都没解开，小红又试，还是不行，最后梅芳都上了，也还不行。
“王妃，这打的死结，除非剪了……”
无双忙示意她小声点，既然解不开又不能剪，那就只能包在鞋袜里，裹厚点裹紧实些，最后试了下果然不响了，也算是折中下的办法。
临走时，魏王给无双理了理斗篷的帽檐，又吩咐跟去的人小心侍候着。
“王妃早去早回。”
见他如此，无双止不住脸红的同时，心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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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芷兰馆，这一次倒没有旁人。
“外面还下着雪，我把你叫来说话，魏王妃不会怪本宫吧？”
不同于上次见面，这次昌河公主穿得随意的多，只是一身家常衣裳。她虽是已四十多岁了，看着却也就三十左右，平时人前见她盛装打扮，尊贵中透着一股锋芒，让人不敢直视，此时洗尽铅华的她，看着倒增添了一股属于女性的柔媚气质。
“怎会，妾身待在玉香馆无事可做，本来也无聊得很。”
昌河公主笑道：“那就好，那次事发突然，外人也太多，本宫不好明说，这次叫你来除了是解释当日之因，也是无事了找人说说话。你来我这了可别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府里。”
之后无双便和昌河公主聊起闲话来，多是昌河公主说，无双听，开始她还拘束，渐渐也放松下来。
从昌河公主口中，无双也知道不少魏王幼年的事，按照昌河公主的话来说，幼年的魏王十分调皮，经常去她公主别庄里撒野捣蛋，可不是现在这副冷淡又稳重的样子。
“本宫无子，早年又跟宸妃交好，当年几乎是把他当亲儿子看待的。他也是个命苦的，在姻缘上头不顺，后来又一去边关数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听说定了你，本宫就一直想瞧瞧你，那次在七夕宴上临时出了事，也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一直拖到来这里才见上。”
怪不得她去七夕宴时，公主府的下人会特意照顾她，怪不得魏王会说昌河公主算是从小看他长大的。
倒是宸妃这个名字，无双只曾听说过乾武帝的母妃叫宸妃，旁的却未曾听说过，似乎所有人都对这个人讳莫如深，没想到昌河公主竟和魏王的母妃交好。
不过无双就算心中对宸妃好奇，也不好问昌河公主。
“殿下也与妾身说过，说姑母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幼年经常去别庄里玩耍。”
“他还与你说过这个？”昌河公主诧异道。
确实说过，只是这一句话分别是两个人说的。
无双就把那次七夕宴，纪昜带她去别庄厨房吃东西的事说了。
昌河公主听得聚精会神，时而发笑：“还是没改小时候的秉性，他小时候可真是个混世魔王，把本宫别庄里的孔雀毛都给拔了，上树掏鸟窝，下湖里去抓鱼，尤其那次偷跑去湖里抓鱼，把宫人们吓得到处找他，把我也吓得不轻……”
无双在一旁静静听着，她听出了一个疑点。
前世宋游告诉她，纪昜是在魏王少年时期出现的，也就意味着魏王年幼时，他应该是不存在的，可纪昜偏偏对公主别庄十分熟悉，不光知道哪儿有好玩的，甚至连厨房在哪儿都知道，可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她不禁想起那日魏王说的话——“王妃顾虑这么多，为何就没想过我与他本就是一人？”
这里实在不是细想这些东西的地方，所以被无双暂时搁置脑后，她又陪着昌河公主说了会儿话，昌河公主起身去更衣，留了她一人在这间宫室中。
过了会儿，有宫人来说，说是昌河公主有些乏了，去歇息一会儿，让无双不要拘谨，也不要走，晚上要留她饭。
还说怕她无聊，把八皇子妃也请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万淳儿被请来了。
见到无双，万淳儿有些意外，不过她是个老实腼腆的性子，也没多问。她也看出昌河公主叫她来，是因为三皇嫂，便懂事地陪着无双说话、喝茶、吃点心。
只可惜太老实，不一会儿就说漏了嘴。
漏嘴的源头是一句话，若不是昌河公主来请她，她婆婆周淑妃定不会让她出来。
这话其实有两层可以理解的意思，周淑妃是因为外面下雪不让她出来，周淑妃是因不让她和无双相交，才会不让她出来。
此时万淳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道：“虽然母妃让我少和三嫂来往，但我心里是极喜欢三嫂的。”
好吧，这下也不用猜了，是因为周淑妃不让她和无双来往。
那日周淑妃的异常，就被无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事后她问过魏王，魏王倒没说别的，只说周淑妃为人胆小怕事，说她可以和八皇子妃相交。
既然能相交，又有前世端王受乾武帝看重在，八皇子是明明白白的魏王党，可这儿子是一套，为何母妃又是一套？
难道真是因为胆小怕事？
万淳儿的小脸急得通红，嗫嚅道：“其实母妃也不是对三嫂有什么意见，她只是……”
“她只是觉得我身上麻烦多，怕牵连了你们？”
万淳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其实也是我连累了三嫂，母妃她一直不喜欢我。”说完，她露出黯然的神色。
无双想起前世听来的一件事，前世端王因深受乾武帝信赖，不免水涨船高，不管在朝堂和京里都是风头正盛的人物，自然关于端王府一些事也不免为外人知晓。
前世端王妃极少在人前露面的，相反端王府一个姓李的侧妃风头很足，不光端王长子是其所生，据说端王府内务也是由其打理。
无双之所以会知道，也是有御史弹劾端王宠妾灭妻，她当时听人说了一耳朵，旁的再是不知。
之前她初见万淳儿时，就想起了这件事，只是现在八皇子并没有娶侧妃，她也就没多想，此时想来‘端王妃不受宠’是早有迹象。
“淑妃娘娘为何会不喜欢你？”
按理说，无双不该问这些事的，可看她娇娇小小一个人，又乖巧温顺，那日一众王妃挤兑她，她还陪着自己，若不是最后周淑妃出声了，她估计也不会走，不免心生怜惜。
万淳儿有些犹豫，看了看四周。
旁边只有玲珑和梅芳、小红等人，芷兰馆的下人是没有的。
“你别怕，她们都是贴身侍候我的人。”
见此，万淳儿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后来经过她磕磕绊绊的诉说，无双才明白怎么回事。
万淳儿的出身并不高，他爹不过四品，本身万家也没什么底蕴，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宦之家。
按理说，这样的出身是做不了皇子妃的，周淑妃这个人，虽然怕事，但并不代表她傻，儿子要娶妻，以后要出宫建府，自然岳家越有势力越好。
尤其对比晋王、秦王、赵王等人的岳家，周淑妃更觉得八皇子应该娶个有权势的勋贵之女，或是某个大家之女，偏偏太和帝挑中了万淳儿这个小官之女。
周淑妃不敢和太和帝抗议，这不脾气就朝儿媳妇撒了。
仗着宫里没皇后，她又是万淳儿婆婆，再加上八皇子还没出宫建府，她就命万淳儿每日去她宫里立规矩，甚至来了别苑还是这样。
不然万淳儿没跟周淑妃住一处，何来的婆婆不会让她出来，就是因为她没陪在八皇子身边，反而在周淑妃那。
明明是小夫妻，如今又刚成婚，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偏偏周淑妃当了这个挡路虎。
之前万淳儿主动找无双说话，就是听说魏王和魏王妃感情甚佳，魏王对新婚妻子甚是宠爱，她才会心生羡慕，不由自主想接近无双。
就是想知道，为何明明都是新婚夫妻，为何三哥三嫂如此恩爱，她却过成了这样。
……
万淳儿和无双同年，不过无双自诩自己活了两世，要比对方成熟稳重些。
见对方哭成这样，不免心生怜惜。
小姑娘哭成这样，肯定是委屈狠了。她也没想想她其实也是个小姑娘，却拿着帕子装大人给人擦泪安慰对方，玲珑在一旁看得眼中泛着笑意，面上还忍着。
“那八皇弟就没帮帮你？”
万淳儿抽抽搭搭：“他不管这，母妃终究是母妃，我也不敢说。”
确实，当儿媳的哪能挑拣婆婆的不是，更何况万淳儿出身低，又嫁进宫当皇家儿媳，肯定是什么都不敢说。
“三嫂，我看你和魏王殿下如此恩爱，你能不能教教我？”她大概真是急了，抓住无双的手道，说着又垂起泪来，“我不小心听见母妃和身边的宫女说，说等开了年就求父皇给殿下赐个侧妃，我……”
无双有点窘，期期艾艾：“你怎么就看出我和魏王恩爱了？”
她都没有觉得，她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有晋王、秦王以及他们的王妃，动不动就三弟和三弟妹恩爱，她知道那都是挤兑话，可万淳儿也这么说，无双就有点好奇了。
“那日魏王殿下揽着你同骑而归，定是极为恩爱才会如此。还有那天你和魏王踏雪同游，其实我看见了，只是我没敢上前和三嫂说话。”
万淳儿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羡慕，道：“我见魏王殿下为你执伞，伞偏你那边居多，他却被雪染了衣裳，还不觉。还有三嫂你走路好像不看路，魏王殿下却细致地环着你避过了水洼和石头……”
“魏王殿下对三嫂你真好！”
她那不是走路不看路，是在想心事！
无双大窘，忙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说侧妃的事。”
万淳儿被她的窘样逗笑了，不禁噗呲了一声。
无双忍着脸红道：“你和八皇弟大婚没多久，怎生就要如此急着纳侧妃？”
一提起这，万淳儿脸上又没了笑容，“母妃好像看中了安乐侯李家的嫡女，想请父皇赐了殿下当侧妃。”
姓李，这又对上了。
无双想了想，道：“我想了想，此事你既不敢跟淑妃娘娘抗议，就只能从八皇弟身上想办法，你不如告诉了他，再说说自己的想法。”
“可我若是反对殿下娶侧妃，那不是犯了七出之条？”
看到万淳儿，无双瞬时就想到前世的自己，被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所谓的妇德妇行困得死死。
明明周淑妃因不喜儿媳，要另娶儿媳妇，万淳儿还在顾虑自己犯了妒忌这一条。就像她前世，明明她被引进宫，是贤妃想对付皇后，唆使了她婆婆陈氏，陈氏心知肚明前因后果，却依旧厌恶她憎恨她，甚至在一次失控下大骂她有违妇道，淫荡无耻。
多么可笑的事情，却真实存在着。
“而且我也不敢。”万淳儿又道。
“你和八皇弟是夫妻，说说话有什么不敢的？”
万淳儿揉着帕子，小脸红红的，“我就是不敢，我……”
这时，外面来了人，是芷兰馆的宫人，说昌河公主已经设了宴，请无双和万淳儿去用宴。
无双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用宴细节不提，等用罢宴已经酉时了，无双本想回去，谁知昌河公主笑眯眯地又留了她，也不说做什么，只是又让她和万淳儿回到之前那间宫室中。
直到无双听见外面嘈杂声起，有侍卫来禀报说是有人行刺，说是行刺之人闯了玉华殿，陛下特派人来保护公主殿下，还说对方闯玉华殿不成，又袭击了玉香馆，她才明白昌河公主叫她来的用意。
怪不得魏王没让人叫她回去，估计她来这，也是他安排的。

第84章
侍卫禀报完，就出去守着了。
无双看了下，外面只站了二十来个侍卫。因为院子里没点灯，只有雪光照亮，看起来影影绰绰，不过芷兰馆的宫人内侍都聚齐了，屏息静气地站在廊下，每人手里都持着一根大木棍。
显然外面并不是行刺这么简单，侍卫这么说估计也是怕她们害怕。
昌河公主对侍女道：“服侍魏王妃和八皇子妃先去歇下，”又对无双二人说，“你们都去睡吧，等睡一觉起来，事情就结束了。”
说完，她也真就去睡了，留下无双和万淳儿两个面面相觑。
“既然只说了玉华殿和玉香馆有刺客，八皇弟应该没事。”见万淳儿略有些忧心忡忡，无双安慰道。
“三嫂你也不要太胆心，你看姑母她都不担心，肯定没事的。”
说是这么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谁都没办法放心。
无双想到临走之前，魏王替她理了理斗篷帽檐，让她早去早回。
哪怕明知他既做了安排，定然有十乘十的把握，还是免不了担心，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她想到那日自己多嘴，纪昜出去一趟后回来说得那些话。
别苑里守卫有限，如果真有人趁机想作乱，外面各家各府的人越是多，越是不好办，因为你根本不知对方在暗中藏了多少人，这也就意味哪怕提前知道可能有人作乱，你也只能等着。
这就是他把自己送出来的原因？
因为他留在那当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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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无双想得没错，哪怕魏王算无遗漏，在敌人没冒头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不过纪昜倒是算准一点，对方会搂草打兔子。
呃，他是草，太和帝是兔子。
玉华殿前脚被人袭击，禁军侍卫们喊着有刺客，都朝玉华殿靠拢，另一边玉香馆被一伙穿着夜行衣的人闯了。
其实若事后去看就能明白，背后之人恰恰利用的就是太和帝的安危，在众人心目中才是至关重要，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闯玉华殿是假，袭击玉香馆才是真。
闯玉华殿只有十几人，往玉香馆来的却翻了数倍，而且他们还带了弩。这点魏王倒是没预料到，也因此等大股禁军侍卫赶到时，玉香馆的战况极为惨烈。
魏王的侍卫大多都受伤了，魏王也中了两箭。
再是勇武，双拳难敌四手，尤其弩这东西攻速极快，拿去打仗射程不够，但最适合对付武艺高强之人，一片箭雨近距离射过来，腾挪功夫再好都没用。
显然对方算准了魏王的武力，这些弩就是拿来对付他的，只可惜对方没想到魏王早有防备，又错估了对方武力，不但没杀死魏王，反而被反杀了，眼见不敌，对方丢下几十具尸体匆匆而逃。
金吾卫指挥使包骞当即派人去追，一面命人将事情禀报给太和帝，与此同时，整个别苑也瞬时灯火通明起来，侍卫们挨着每处搜查漏网之鱼。
太和帝震怒。
有人今晚会作乱，是早就预料到的事，之前为了引蛇出洞，他做了不少布置，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不是他，而是魏王。
弩！
这东西属于朝廷严格管制的军械，很多军中都见不到，可就在这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明目张胆弄来了几十张弩，就为了杀他的儿子！
“给朕查，朕倒想知道，这些弩是从哪来的！。”
玉华殿里灯火通明，随着别苑里动静过大，也惊动了住在别苑外的一众王公大臣。
众大臣们在别苑外求见，太和帝倒让他们进来了，却只能只身进来，不得带任何随扈，甚至行走之间也都有侍卫看护。
显然说明现在的太和帝谁也不相信！
几位老大臣心中还有些不快，可站在殿外听陛下提到弩，就知道这事恐怕要闹大了。
其实不怪太和帝震怒，朝廷历来对民间私藏兵器管控极严，弓禁不了，因此藏弓要达到多少数目，才会触犯律法。
但甲和弩不一样，尤其是弩，因操作简单，杀伤力极大，十岁小儿拿着一张弩都能射杀常人，因此民间是决不允许有人私藏的。
一旦发现私藏，最低也是下狱被徒。
而京畿重地，更是管查严格。
就这么说吧，能在京城一次性弄来几十张弩的，拢共就只有那么几个地方，哪个地方被查都是一场轩然大波，想想都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这是谁啊这么虎！竟然动上弩了，这是要把天捅破！”一位老大臣摇头叹道。
不同于文官们的光感叹跺脚其实心里不慌，在场的几个武将却是慌得很，因为京里能一次性弄到这么多弩的地方，都跟军中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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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香馆
后续的事已不需要魏王去操心了，他本来还想若是对方蛛丝马迹都不露，他怎么往里加点东西，谁能想到对方竟如此看重他的性命，用了上弩。
「也不知是真蠢，还是被人坑了」
「你这场苦肉计倒演得好，却差点没累死老子。」
「何来演之说？」他只是在提醒太和帝的同时，故意隐瞒对方可能是冲着他来，为了引对方对他下手，其实他也做了不少布置。
「是不是演你自己心中有数，要不是配合你，我至于挨了两箭？我要出来。」
说完，纪昜也没等魏王同意，就占了身体。不过他也没关对方就是，毕竟这种时候，指不定有什么突发状况，还用的上魏王。
搁在外人眼里，就是太医本在给魏王看伤，他突然站了起来。
“殿下您这是？”
“一些皮肉伤，不用如此麻烦，不是已经包扎好了？”
“可殿下受了箭伤，还是不要妄动，最好卧床一阵子，也免得伤口……”老太医还在按部就班说着医嘱，纪昜已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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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昌河公主让她们去睡，可这种情况怎么睡得着？
无双和万淳儿都没睡，合衣躺在榻上。
突然外面动静大作，无双开始还以为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很快有人进来禀报，说是魏王来了。
无双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就被人抱起来抄进怀里。
“怎么鞋都不穿？”
“殿下你没事吧？”
几乎是异口同声。
“能有什么事？”纪昜看着她的脚，眉已经不悦皱起来了，这时玲珑拎着鞋从后面追出来，他才脸色好点。
他来到一旁坐下，也没放开无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玲珑蹲下给无双穿鞋，这时万淳儿也出来了，她先对纪昜行了一礼，忐忑问道：“魏王殿下，不知我家殿下可好？”
“没人闯敬翠轩。”敬翠轩是八皇子夫妻二人的住处。
见此，万淳儿也松了口气。
之后纪昜就带着无双走了。
因为路上雪多，他也没让她下地走，将她裹在披风里一路抱回去。她环着他颈子，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这会儿心才落到实处。
“殿下，你干嘛把我支走，你不知道我在芷兰馆听说玉香馆被歹人袭击，快担心死了。”
把她支走这事可不是他干的，不过纪昜知道魏王性格，用魏王自己的话来说是万事周全，用他的话来说是顾忌太多。不过此时纪昜也庆幸无双被支走了，因为都没想到对方动用弩。
不过这话不能跟无双明说，他也就大致描述了下今晚危险的程度，说明为何要将她支开。
不管今晚是谁动手，要么冲着他，要么冲着太和帝，昌河公主身份贵重却是个公主，对方即使作乱，也不会多余打到昌河公主住处，这才是魏王为何把人放到芷兰馆去。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听说如此凶险，对方竟带了弩，无双忙问他有没有受伤。
受伤是受伤了，此时被她慌地在怀里摸着的纪昜，颇有些后悔配合那个老阴货演苦肉计了。
这要是回去了，还怎么瞒得住？她到时恐怕又要哭红了眼睛。
根本瞒不住，因为还没进玉香馆，无双就看见玉香馆外被鲜血浸透了的地面。
本来该是一片洁白，现在成了一片狼藉，还有尸体没被拖走，她吓得心一颤，忍不住抓紧他的衣襟。
“别看。”
纪昜将她头按进怀里，自己却不显地地抽了口气。
等两人进去后，那尽职尽责的老太医竟还没走，还等着对‘魏王’进行医嘱，这下也不用瞒了，等太医被打发走后，无双忙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其实纪昜伤得并不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皮肉伤，箭矢在射过来的同时，就被他用肌理夹住了，并未伤筋动骨，就是伤口看着有些吓人。
又因他坐不住跑去接无双回来，还是把人抱回来的，本来包扎好的伤口又被血浸湿了，白布上斑斑血迹。
“你受伤了为何不说？你受伤了还往外跑，还抱我……”
谴责的话说得一点气势都没，眼泪掉得比话更快，恰恰是这样，让纪昜真有点慌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皮肉伤。”
“你还说没什么！我方才肯定撞到你伤口了。”
她想去摸又不敢摸，手指发抖，两眼哭得通红。
纪昜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长这么大，以前打仗时受伤无数，也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要是像福生那么婆婆妈妈，他直接训了了事，偏偏这位他还没不耐烦，她就哭成这样，两只小手抖成那样，都不敢摸上来，怕弄疼了他。
这让一向随性粗糙惯了的纪昜，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心胀得厉害。
也顾不得别的，将她拉坐在腿上，想搂她抱她，她不让，怕碰到伤，说自己没事，她又不信。
于是只有福生登场了。
福生其实挺尴尬的，你说殿下和王妃搁这恩爱叫他做什么，他家殿下多么龙精虎猛，这点小伤算什么。
可面对一个眼圈都心疼哭红的人，你能这么说吗？
不能。
于是福生展现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大致就是说了些虽然伤口看着严重，但其实并不严重，只要好生将养，过些日子就没事了的话。
至于伤口为何会渗血，那是因为殿下乱动，他躺着不动，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恰恰是这句话把纪昜给坑惨了，之后无双严令要求他必须躺在床上不能动。他若不愿意，她就红着眼圈掉泪珠，最后他只能躺着，看她忙里忙外，还亲手给他净了面擦了身。
之后吃了些东西又喝了药后，两人才歇下。
无双在纪昜身边躺下，怕碰到他伤口，离他远远的，这让一向抱着她睡习惯的男人十分恼怒。
恼怒自然不是冲无双去的，而是那个想这出苦肉计的人。

第85章
「都怨你！」
「关本王何事。」
「呦，原来你在啊。」
没人理他。
纪昜也懒得理他，见人睡着了，小心翼翼把她抱过来，搂进怀里，特意避开了伤口，就怕明天她醒了跟他闹。
「本王要睡了。」
他声音洋溢着得意、快乐、嚣张，又把人往怀里搂紧了点，甚至低头亲了亲她嫩嫩的小脸蛋，才安然闭上眼睛。
虽然他一个字没提，但这就是示威。
被示威的魏王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可他受伤了，她心疼成那样，他很复杂。
.
天光大亮，雪势见小，别苑中却一片风声鹤唳。
天亮后，太和帝亲军之一金吾后卫就到了，带队的人是后卫指挥使武枋，也是太和帝心腹之一。
整个香山现在都被看管了起来，除了还在追捕跑进山林的那几个漏网之鱼外，其他人暂时一概不允许出门。
与此同时，更有大队人马在山下清理雪道，看样子太和帝没有想继续待在这里的意思，打算速速回京。
这次的事一出，恰恰也暴露了冬狩安全上的隐患，往年从没有下过如此急如此大的雪，不过几日大雪，就让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出现问题的何止是别苑，还有京中也有些异动，此事也让太和帝意识到，帝王将相朝中重臣皆聚于此，若真有人趁机犯上作乱，将这里一网打尽，是不是大梁至此将轰然崩塌？
当然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且不说对方可有这种兵力，有这种兵力也进不了京畿重地，而京城驻军皆受皇命，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
可不该出现的弩也出现了，太和帝如此震怒，难道真是因有人利用弩暗杀魏王？
当然不止如此！
他是由弩想到了自身，不可能弄到的弩弄到了，这些弩只可能出自京营或是亲军卫中，谁又敢说哪一日他不会在睡梦中被人逼宫在前？
还有那些被当场击毙的黑衣人，竟至今查不出身份，这只说明了对方竟还养有死士。
这一切都让太和帝高度警觉起来，同时也让下面的人十分难受，凡有可能和这批弩扯上关系的文官武将无不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清楚等太和帝回京后，京中将会面临一次清洗，只是或大或小的问题。
尤其又因魏王受袭，让此事显出几分暧昧。
大臣们当着太和帝的面夸赞皇子们兄友弟恭，难道就真是兄友弟恭？太子之位悬而未立，京中早已是暗流涌动，随着魏王这个曾经最受帝王宠爱，后来却被贬斥出京的皇子归来，让一切暗流慢慢浮出水面。
魏王太不同，太特殊了，他非嫡非长，却功高盖世，还是军功，是把文武百官都拉齐了来评说都无法否认的。
曾经有人庆幸魏王是皇子，不然大梁将面临对一个军中统帅封无可封的境地。
对于朝廷来说，魏王骁勇善战，乃大梁之福，因为有魏王存在，大梁边境百姓才免于受战乱之苦。
可对于皇子们来说，这是一尊无法逾越的庞然大物，尤其魏王手里还有兵权，尤其他还曾经是个备受宠爱的皇子。
虽是曾经，但那种宠爱是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彼时所有人都觉得太和帝若是封太子，必然是三皇子，于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除掉对方，所以这些皇子们，又怎么不怕？
如果不怕，也不会本来斗得乐不思蜀的皇子们，一致对向魏王。
所以这次的暗杀，是一个皇子动了手，还是几位皇子动了手，其中又有哪位高官勋贵牵扯其中？
这中间值得品味的实在太多，如今这香山之上唯一能处之泰然的大概只有魏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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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糊涂！”武定侯连连摇头。
晋王满脸愧色，站在下面。
“确实是本王疏忽了，一开始这批弩是打算用在出猎时围杀魏王，谁知中间连出变数，计划被打乱。本王也没想到，秦王会如此沉不住气，选在这时候动手，还袭击了玉华殿，以至于事情闹大。”
晋王其实知道秦王在想什么，还不是在魏王面前失掉的颜面太多，尤其新仇旧恨加起来，实在抑制不住杀意。
若论这世间谁最想杀魏王，秦王无疑第一，他还要排在后面，这就是他愿意屈从在秦王身边的原因，想想有人冲在前面，这是一件多好的事。
他们早就打算利用冬狩的机会对魏王动手，什么猎犬都是次要，关键是埋伏在附近山林里那百十号死士。
死士是秦王养的，弩是他利用岳丈武定侯之便弄来的，如果按照原定计划，魏王因围杀毙命，死士通过山林逃脱，弩还回去，什么事也没有。
偏偏计划不如变化快，先是秦王在首狩失利，再是连日大雪，眼见这次的冬狩怕是不成了，魏王已在首狩夺魁，怎可能冒着风雪出门狩猎，再加上大雪封山，秦王就动了心思。
其实秦王想法没错，利用声东击西突杀魏王，若能杀最好，就算失利也不怕，死士不可能暴露身份，弩又不是他弄来的，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就是坑哭了晋王。
晋王甚至怀疑秦王弄这么一场，是不是就是为了坑陷他。只可惜为了避嫌，事发后他还未与秦王见过面，这次能和武定侯见面，也是各种打掩护，主要是弩的事还得武定侯去摆平。
武定侯又何尝不知他这皇子女婿怎么想的，以前他还觉得这个女婿谋略过人，能忍人不能忍，必然能成大器，尤其又占着长的身份，未曾没有机会。
现在看来，还是年轻了。
“他能与你相争多年，一直压着你让所有人都不承认你齿序，就说明他不是蠢人。”
换做平时，这种扎心窝子的话，以武定侯的老谋深算他不会说。谁不知晋王最扎心的就是没能占下长子名分，可时至今日，他必须说。
晋王一直觉得秦王有勇无谋，才会与其敷衍周旋，殊不知历来轻敌者下场都不会好。
“奕知错了。”晋王的脸涨红，抱拳道。
武定侯知道女婿就算再仰仗自己，也是皇子，是亲王，面子总要留一些，遂摆了摆手道：“罢，此事老夫会解决，还望殿下以后谨慎行事。”
晋王匆匆离开这里。
等出了这道门，他眼中才闪过一丝怨恨之色，不过这丝怨恨之色一闪即逝，晋王还是那个温雅随和的晋王。
晋王回到住处，正巧碰见晋王妃。
晋王妃冷笑道：“殿下，这又是从哪儿回来？”她一大早就知道昨晚晋王歇在那白侧妃处，又怎会给其好脸。
晋王若无其事道：“岳丈新得了个孤本，本王刚从他那回来。”
晋王妃没料到晋王会如此说，愣了一下。
“王妃若是无事，本王先去书房。”
说着，晋王就拿着手里的孤本往书房赶去，看那样子真急着翻阅那孤本。不过晋王素来喜好舞文弄墨，世人皆知，倒也不突兀。
等晋王走后，晋王妃的奶娘鲍氏叹了口气道：“王妃，您又何必对殿下疾言厉色，殿下素来爱重王妃，去两个侧妃那，也是碍于子嗣和圣命难为，王妃向来和殿下恩爱，可千万莫把人推给了别人。”
晋王妃明艳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外人瞧不到的苦涩，道：“我的丈夫我知晓，若不是他要仰仗我范家，何至于忍我怕我，若有一日我范家失势，他恐怕第一个就要与我翻脸。”
鲍氏忙道：“王妃你快别瞎说了，殿下温和仁义，怎可能如此。夫妻斗气也不过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压一压脾气，哄一哄殿下，夫妻俩互相彼此给个台阶下，不愁日子过得不和美。”
晋王妃脸色一阵变化，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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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玉香馆养伤的纪昜，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甜蜜的是从吃茶用饭都由她亲手服侍，受得不是美人恩，可同时甜蜜中又夹杂着痛苦，因为他受伤，他只能卧床不能动，自然不适宜养伤的一切事物都被停了。
如今口头上的甜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越是不准他越是想，开始他还有点憨直，直接开口要，被无双拿着眼泪对付了两次，也学会了另辟蹊径。
本是喂药，喂着喂着就成了两人一起喝那药汁。
无双被苦得眉心直蹙，他却喝得津津有味，不止如此，他的手还在往她衣裳里钻，无双脸颊通红，连忙伸手去按他的手。
“不可，殿下你的伤……”
他径自不听，知道跟她说话，她一会儿又要用眼泪对付他，一通乱亲后，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停罢殿下，你伤口刚见好，若是扯到伤口再出血……”
语未落，眼睛先红，看她又可怜又娇媚的模样，纪昜真想拿个棍子把天捅个窟窿，又舍不得凶她，闷着声道：“不会扯到伤口的。”
“怎可能不会，你伤在肩胛处。”她软声求着他，小小声道，“殿下，再忍忍好不好，等你好了……”
她红着脸许下一堆承诺，可对一个这两天因受伤被补多的男人来说，许诺都是空头话。
“本王难受。”
无双见他身上滚烫，显然是憋狠了，可前日她经不住他缠磨半推半就许了他，谁知才刚开头他伤口就裂了。太医来换药时，嘴里虽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差点没让无双羞死，自那以后她再不敢让他越雷池半步。
想到这里，她硬下心肠来，“殿下，你再忍忍……”
“那你上来陪本王睡一会儿。”他话音一转。
这个倒是可以。
无双脱了外衫上榻，进被窝时特意叮嘱他不能乱动，只可惜她低估了纪昜‘执拗’。
……
见她鬓发都汗湿了，纪昜亲了亲她，又给她擦了擦汗，才坐起身看她脚踝。
细细的脚踝，雪白可人，上面系着根红绳，红绳上悬挂着一个圆形的金铃铛。
这铃铛看似简单，实则可不普通。
大梁的铃铛都是开口的，这种圆形铃铛是从西域那边的过来的，纪昜常年镇守西北边关，西域都护府都在他所辖范围，自然识货。
之前都还没这个东西，所以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还用说？
他抬手晃了晃那雪白的小腿儿，随着他的动作，铃铛跟着一阵响动。
叮铃铃，叮铃铃，十分悦耳。
这是在向他示威？
不提纪昜这是如何心思，无双本是浑身软绵，连他伤口都暂时忘了看，本想躺一会儿就起来，谁知他倒是把玩起她的小腿来。
直到听到这铃铛声，她才想起她脚踝上还有个什么物。

第86章
叮当，叮当。
无双下意识收回脚，不光正在研究的纪昜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你做甚？”她急中生智地小声道，“有些痒。”
为了不显得突然，她还伸手摸了摸，正想收进被子里，又被他拿住了。
“你这铃铛从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他用手拨了拨那铃铛道。
无双哪敢说是魏王趁她不备时给她拴上的，刚给她戴上时她还不知道，后来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动，她才发觉，差点没把她臊死，但又不敢自己剪了绳子拿下来。
她本来都忘了，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实话肯定是不能说实话的，但说谎无双也心虚，她假装还有些累，将脸半遮半掩埋在被子里。
“好像是梅芳还是小红塞进我妆奁里，前两天找首饰时看见了，就弄了根红绳系在脚上玩。”
“倒是挺好看，就是这金子太过俗了些，不太衬你。”
他还知道太过金子庸俗？
不过无双心虚，也不敢说话，只能听着。
实则纪昜说的是违心之言，无双的腿脚本就白，莲足小巧玲珑，脚踝白皙纤细，红绳的红和铃铛的金合在一起，秾艳衬着雪白，当是极美。
真可谓是：
朱丝系腕绳，真如白雪凝，
非但我言好，众情共所称。
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
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①
……
纪昜突然下了榻。
无双见他异常，心里还寻思莫是他发现了什么，谁知道他俄顷就又回来了。
直到她感觉脚腕上一凉，就见他将一物系在自己脚踝上，
远看好像是颗玉卵，细看才知是一枚龙钮小印，白玉的质地，玉质剔透光润，整体是圆柱形，约莫有女子小拇指粗细，两个指节长短，系在一根红金相间的金链子上。
“这是什么？”无双好奇问。
“给你戴着玩。”
戴好后，无双才将脚拿近了细观，这印虽小，但但凡能用上龙的，肯定不是普通物什，开始她以为只是做成了小印的样子，谁知翻到底上看，才知印上雕的有字有花纹，只是字太小，她不能凑近，看不清晰。
“这东西肯定有用处，怎可戴上脚上玩？”
“别弄丢了就行。”
因为这句话，无双还专门看看了那金链子，她开始以为的金红相间，其实是金链子里缠了红色丝线，估计是知道金子软，特意用丝线加固了。
至此，无双一只脚踝上，竟被拴上了两个物什。
一个就是那金铃铛，再一个就是这枚小玉印，一个白得剔透，一个金得秾艳，配在一起倒多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可无双却觉得怪怪的，总觉得纪昜突然给她戴上这个，绝不仅仅只是戴着玩那么简单。
下午，八皇子夫妻二人来了。
这是自打魏王受伤以来，第一次有外人来探望。
之前太和帝虽给别苑解了禁，但因魏王受伤缘故，太和帝虽没有明着下口谕禁止人来探看魏王，却派人将玉香馆守了起来。常人见之，自然不敢犯忌讳，没想到八皇子会来。
但无双转念一想就懂了，八皇子母族不显，妻族不过是个四品小官，他年轻还未出宫建府，与其他皇子交往不深，周淑妃又历来是个胆小怕事的，自然属于局外人。
局外人自然有局外人的好处，他来探病就是探病，他来探望魏王，就是弟弟来探望哥哥，自然没什么顾忌的。
无双甚至想太和帝将万淳儿许配给八皇子，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儿子参进这些皇子们的争斗中？如果真是如此，周淑妃想给儿子寻个有权势的妻族，倒是和太和帝想法相悖。
八皇子在内殿和纪昜说话，无双则带着万淳儿去了外殿。
两人喝了茶，不一会儿又熟稔起来，无双问起那日万淳儿的未尽之言，她为何不敢和八皇子多说说话。
万淳儿也没遮掩，小声跟她说了由来。
原来她与八皇子成亲后，因八皇子还未出宫建府，两人就住在宫里的皇子所中，宫里的规矩大，夫妻二人虽住在一个院子，但各有住处，经常几天才见一次面。
再加上她出身低，周淑妃又对她严厉，宫里的宫人们可是最会捧高踩低的，新进门的八皇子妃既不得八皇子宠爱，又不得淑妃娘娘看重，自然瞧不起她。
种种原因加起来，再加上作为新妇的胆小和羞涩，万淳儿和八皇子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一起用顿膳，还是一个紧张万分瑟瑟缩缩，一个用罢就走，两人同房的次数，加起来不足五数。
说到同房不足五数时，万淳儿的小脸红得要滴血，可她却觉得三嫂眼神怪怪的，为何好像有一点点羡慕？
可羡慕什么呢？若不是八皇子宿在她屋里少，周淑妃也不会以此为借口，说她笼络不住丈夫，要给八皇子娶侧妃。
见万淳儿好奇看过来，无双的脸一红，咳了两声。
不过万淳儿也没有多想，低下头来沮丧道：“都是我不争气，我娘也说我了，可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无双好奇凑近了问。
“实在是太疼了，我害怕。”万淳儿羞得不敢抬头，声如蚊吟。
好吧，无双懂了，其实前世她和纪昜在一起时，头几回何尝不也是吃了很多苦，若不是她临嫁出门前，曹氏敷衍了事，随意给她找了两个婆子来讲，那俩婆子不敬重她这个姑娘，讲到兴处什么都敢说，她也不能借着那么一点点所知，自己寻办法让自己少吃苦，慢慢两人才和谐了。
这一世因她引导有方，除了头一晚，后面她几乎没吃到什么苦。
除了他索求太过。
“其实我也想问问三嫂，难道……难道你不疼吗？”说完，万淳儿连忙扎下头。
无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这种问题让她怎么说，说自己非但不疼，还……她连忙在心里暗自唾弃了自己几下，脸颊也是红红的，再看看万淳儿羞得快要哭出来，但她还是强忍着问了。
其实她也是想和八皇子把日子过好的吧？
无双脸色一阵变化，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半晌才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
两个小妇人咬着耳根子说着悄悄话，在外人眼里，除了两人脸红得不正常，其他看着挺正常。
只有一旁侍候的玲珑，知道王妃在跟八皇子妃说什么。
不过后面因两人声音太小，连她也听得不太清楚，只能看见八皇子妃时而惊叹，时而诧异，却眼睛晶亮，拉着王妃一通问，王妃也面红耳赤，又悄声跟她小声说。
良久，两人才恢复正常，又成了端庄的大家闺秀。
又说到其他问题，无双道：“你俩既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难道你打算永远这样？你也说了淑妃娘娘有为八皇子求娶侧妃的意向，若是你立不住，不能将八皇子拉拢和你一起，若那侧妃进门再比你会邀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无双说得有些现实，但这恰恰是她根据前世情形才给万淳儿的建议，她想得其实很简单，夫妻本为一体，又不是怨偶，不管是基于颜面还是出于情分，当丈夫的都会维护自己的妻子。
只因时下大多数女子都是盲婚哑嫁，若家中父母开明些，还能让女儿知道夫君长什么，什么品行，若是不开明的，掀了盖头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
再来，情分都是处出来的，都不说话怎么处出感情来，怎么了解对方秉性，怎么相处？
除了床帷之内，其实床帷外的事更重要。
万淳儿长得美丽娇嫩，反正无双是不信会有男子不喜欢。如果能让丈夫喜欢上自己那就更好了，他自是会跟你站在一处，护你安稳。
反正该讲的道理，无双已经跟万淳儿讲了，别的她也帮不了，毕竟日子是自己过出来，怎么样还是得看自己。
“谢谢你三嫂。”万淳儿握着无双的手感激道。
她是真的很感激三嫂竟然跟她说这么多，她虽然胆小，但并不傻，其实有些话三嫂不用跟她剖析得这么清楚，可她却都与她说了。
……
内殿中，八皇子和纪昜也在说话。
除了叙旧外，八皇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纪昜。
“表兄进出不便，就托我把这封信交给皇兄。”
纪昜知道里面是什么，应该是有关京中的一些异动，事情发生之后，看似他因养伤而置身事外，但恰恰也因养伤，无法获知一些这几日外面发生的事。
周宕是外臣，此时不宜与他来往，以免引人瞩目，但八皇子就不一样了，他来探望受伤的兄长属正常，即使是太和帝都不会怀疑什么。
“父皇从京里调来大队人马，仅凭人力就把香山到京里这一段路的雪都清了，下山的路也清出来了，应该这两日就会启程回京。”八皇子又道。
太和帝回京，他们这些皇子自然也要跟着回京。
纪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这些事本不是他管，可这几日他觉得自己受了伤，就理所当然要求要自己在外面，反正魏王也没说什么，不过若有事他也会把魏王放出来，或是直接把记忆转给他。
两人又说了些话，八皇子就出言告辞了。
外面，万淳儿见八皇子从里面出来，也忙站了起来。
“三嫂，绍告辞了。”
八皇子毕恭毕敬，和无双行了一礼。
无双点点头，同时又丢给万淳儿一个眼神，万淳儿的脸微微一红，对无双点了点头。
送走八皇子两口子，无双进了内殿。
“殿下常年在边关，怎会和八皇子如此亲近？”她好奇问。
认真来算，两人是错着岁数的，八皇子今年十七，也就比无双大了两岁，魏王则大了他十一岁，无双早就好奇这件事了，只是没寻到机会问。
“他幼年在御花园落过水，是本王救的他。”
换做魏王，肯定是点到即止，但现在是纪昜啊，他就把当时的事详细地说了。
例如八皇子不是自己落水的，是被人推下去的，当时旁边还有其他皇子在，但没一个人下去救这个皇弟，只命宫人们下水去救，可宫人们看眼色行事，自然拖拖拉拉，明明就是个小池子，八皇子却差点没在里头淹死，还是路过的纪昜救了他。
自那以后八皇子就待这个三皇兄视若亲兄，也比较黏他，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纪昜撵都撵不走他。
而自那以后八皇子的身子就不大好了，其实影响也不大，就是没办法像纪昜这样习武，也因此他越发仰慕武艺高强的三皇兄。再加上后来周宕去了西北，在魏王麾下当过游击将军，自然都以纪昜为马首是瞻。
“原来八皇子还出过这种事，怪不得淑妃娘娘那么怕事。”
其实淑妃胆小怕事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因为八皇子当年和纪昜太过亲近，因此被人针对过，甚至连周淑妃都吃过苦处，才会那么避讳万淳儿和无双相交。
另一边，八皇子领着万淳儿踏出玉香馆。
男人步子都大，换做平时万淳儿肯定唯唯诺诺跟在八皇子身后走，可这一次听了无双的话，她鼓起勇气小跑着跟在他身边。
纪绍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出她的吃力，就把步子迈小了。
既然并肩走，自然会说话。
“你跟三嫂聊了什么，我看你和三嫂很说得来。”
万淳儿小脸红红的，小声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聊女儿家一些私房话。”
私房话自然不能告诉男人了。万淳儿也看出自己口笨舌拙没把握住与他说话的机会，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三嫂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
纪绍点头赞同道：“既然是三哥娶回来的，自然是好人。”
两人就借着‘三哥三嫂’这个话题，一路说回敬翠轩，万淳儿自是看出了改变，心中更感激无双不提，又借着机会邀了纪绍共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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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冯喜来了。
除了探看了纪昜的伤势，又传了太和帝口谕，明日启程回京。
昨天雪才真正停，外面雪最厚的地方有半人来高，无双并不知晓太和帝从京里调了大队人马，就靠人力把路清出来了，正好可以走车。
申时万淳儿来了，也是说回京的事，看来八皇子那边应该是和魏王府这边一起走的。
既然说明日要走，自然要开始打理行装。
玲珑梅芳小豆子他们都忙了起来，将暂时不用的全都打包装箱。
到了次日，早早无双就准备好了，谁知一直拖到中午才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坐来时坐的宝车，而是坐回了魏王府的马车。
傍晚之前，一行人终于回到魏王府。
无双回祥鸾院安顿，纪昜则去了书房，他和无双刚下车，就被早就等着那的几个幕僚请走了，显然是有正事要议。
一直到无双在祥鸾院忙完，还不见他回来，又想他身上的伤，怕没她盯着他又胡乱来，索性也没派人去问，直接去了书房。
走进书房，无双见他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什么。
她一愣，他抬眼看过来。
她当即意识到这是魏王。
其实连着几日魏王都没出现，无双也觉得挺奇怪，只是她碍于心虚不敢问纪昜，此时见到魏王她意外却并不奇怪。
在香山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被关在别苑时也就罢，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有无数堆积的公务都要处理。
本来想说他不注意身体的话，自然咽了下去。也不知怎么，每次面对魏王时，无双就没办法像对纪昜时那样随意。
也许是乾武帝的威严根深蒂固，也许是魏王一直严肃威严，做事有章有法，她随意不起来。反正她每次面对他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拘谨不自在，哪怕明知道私底下他还有另外一面。
“怎么一见到本王就没话了？”
无双自诩心思还算剔透，也分辨不出这话的意思，觉得这话有些醋味，还有更多其他的复杂。
“过来。”
她忙不争气的过去了。
“殿下。”
看她又乖巧又可人，魏王却心中生恨。
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无双碍于之前每次魏王让她坐他腿上都没好事，有些抗拒。
“这几日不见，可有想本王？”他抚着她脸道。
无双能怎么说？说应付纪昜都应付不过来，自然想不起他？
其实也是有想的，想他怎么没出来，还有那日铃铛被发现后，躺在床上没事的时候，纪昜就摇着她脚玩，那铃铛撞击着小玉印，声音似乎变了，变得清脆。
每次响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日他把铃铛拴在她脚上，在腿上晃着她，那一声声的叮当叮当……
无双在魏王手里吃过苦处，他太狠了，他跟纪昜完全是两种性子，他要是想治谁，都是润物细无声的。
一点点地设套，一点点地逼着你，让你不得不听他，不得不顺从他。你若是惹恼了他，让他生气了，他也不会告诉你，只会一点点把你盘弄得哭着求饶。
所以一定不能惹他。
“想了。”她红着脸细声细气道。
娇嫩的脸庞，潋滟的大眼，明明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不经意间就会有柔媚倾泻而出。
像个小妖精！
她格外知道怎么对付他，知道怎样会让他不忍，让他有气也发不出……
真是个小妖精！
他俯首亲上她，吸咬她馥软香唇的同时，手在她腰身上搓揉着。
“殿下，你的伤……”她喘着气小声道。
“本王有分寸。”
无双当即不敢再吱声。
这就是区别，明明在面对纪昜时，她还敢推他搡他，跟他念叨着道理，可面对魏王时，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是真不敢，她惹不起他。
魏王果然有分寸，在她濒临崩溃的前一刻，及时收手了。
无双却知道他应该是生气了。
“该用晚膳了。”
略微理了理衣衫，他还是雍容尊贵的魏王，无双却是气喘吁吁，眼里仿佛能滴出水来也似，不光衫子乱了，腿也软了。
也没回祥鸾院，就在祥鸾院用了晚膳。用罢，无双本来想回去，魏王以一句王妃不给本王侍疾留住了她。
是夜，无双第一次留宿在魏王的书房。

第87章 番外：前世之初遇
番外前世之初遇
明义殿
“表婶，你应该清楚现在赵家的处境，当初我嫁给陛下为侧妃，偏偏你们赵家要和叛王来往，以至于常赵两家生了嫌隙。以叛王当年所做之事，陛下能容下赵家，是看在本宫、看在常家的面子上，如今本宫用得着赵家，让赵家出手帮忙一二，难道是为难了你们？”
常惠妃斜倚在贵妃榻上，姿态随意慵懒，曳地百蝶繁花的石榴裙下，只露出鞋尖上一朵精致的攒珠蝴蝶，端得是贵气逼人。明明小嘴里说着威胁人的话，偏偏其相貌生得姝丽娇艳，让人生不出恶感。
赵国公夫人陈氏讷讷道：“可她到底是见知名义上的妻子。”
常惠妃轻笑出声：“你也说是名义上了。”
实际上京里谁不知道赵二公子的夫人不得宠，才成亲了几天，赵家就为赵二公子又聘了个贵妾。这妾啊，和赵二公子还是表兄妹的关系，人家郎情妾意，情投意合，独剩了赵二夫人一人独守空闺。
对了，这贵妾还是陈氏的侄女。
陈氏明白常惠妃笑的意思，一张老脸被臊得不轻，可面上还要装作无事。
“实话不怕与你说，我要她来就是为了对付皇后，当年本该是本宫为陛下正妃，那郿无暇使计夺了她那蠢堂妹的婚事，因为这事，她可一直心虚着呢，当年在潜邸时，便不敢召她那堂妹上门，陛下登基以后，更是就当没这个人过。你们赵家也是蠢，还就真不带她进宫了，也不知郿无暇那贱人在背地里笑成什么样。”
“可那郿氏性格懦弱木讷，就算臣妇把她带进宫又有何用？”陈氏迟疑道，“她是个当不起大用的人，除了一张脸……”
“你也说了除了一张脸。”常惠妃笑盈盈的，“就算郿氏真不当大用，哪怕是恶心皇后呢，本宫也要恶心死她。她越是不想见的人，本宫越是待见，她越是心虚，本宫就越是要往陛下面前捅。”
皇后和惠妃不合，已是老常例了，当年在潜邸时就斗得厉害，进了宫后更甚以往。近日常惠妃才又在皇后面前吃了个大亏，被禁了足，怪不得她会恨成这样，把脑筋动在了赵家身上。
“她以为她当年做的那事能瞒过谁？不过本宫如今被禁了足，倒不好直接在陛下面前告状，等陛下见了那郿氏，自然会留意上，到时候本宫看那贱人还有什么脸当她所谓的贤后！”
“可——”
“当年郿氏悔婚另嫁，虽京中无人敢议论，可那几个叛王却没少拿此事膈应陛下。你们既知道忌惮她的身份，不敢让她在人前露脸，又怎知陛下不会因为她的存在，更加反感赵家？反正她在赵家就是隐形人，难道你还舍不得？”
“倒不是舍不得，只是……”
“你就别只是了，就一句话，到底办还是不办？”
陈氏迟疑地看了常惠妃一眼。
自从婆母过世后，赵家和常家最大的联系也断了，若是换做以前的赵家，其实也无所谓。可如今赵家身为曾经的晋王一党，早就把当今陛下得罪得死死的，之所以能留存，是因为开国功勋这块牌子。
可对于勋贵们来说，陛下待见与不待见完全是两种待遇，出去受人冷落遭人奚落不说，儿孙也前程尽毁，她那大儿如今不过三十，竟已有了白发。
其实惠妃说的没错，如今唯一能伸手拉赵家一把的，也只有惠妃了。惠妃虽名分不如皇后，却养了陛下唯一的皇子，皇后子嗣艰难，多年来一直无所出，惠妃却手握陛下唯一的皇子，还是长子，未来指不定又是一位太后。
一时间，无数念头盘旋于陈氏脑海之中，她又看了常惠妃一眼，咬牙道：“娘娘等着臣妇的信就是。”
“好！”常惠妃露出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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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回到国公府后，将此事告诉了丈夫赵瑞。
夫妻二人想了整整一日，最终还是决定帮常惠妃一把。
既然已下定决心，陈氏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当即让人去叫了郿氏来。
此时的郿氏虽才二十出头，却因常年独守空房遭受冷待，整个人暮气沉沉的，若不是那张异样娇艳的脸，看着真像个守寡了多年的寡妇。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打扮得素气而老成，见到陈氏后，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站在那也不说话。
每次见到这个儿媳妇，都让陈氏有一种如噎在喉之感，所以她不愿见对方。尤其此时多了层见不得人的心思，更让她莫名厌恶此女。
“惠妃娘娘想见见你，你明日跟我进宫。”
郿氏错愕，惠妃想见她？
不过陈氏显然懒得与她多说，说完就让她走了。临走之前倒是叮嘱了一句，让她明天打扮打扮，别穿得像现在这样。
打扮？
郿氏回到住处后，打开衣柜看了看，露出苦笑。
丫鬟梅芳道：“以、以前的……”
梅芳有些口吃，不过郿氏与她处久了，也明白她的意思。梅芳是说让她看看她出嫁时带的那几身衣裳。
搜遍她身边所有，唯一鲜亮点的，也就只有那几身衣裳。
郿氏让梅芳去开箱笼，好不容易把衣裳翻出来，却发现那些衣裳因放的日子久了，平时也没拿出来晒过，隐隐有些泛黄，还散发着霉味。
“罢了，我寻常时就是这样，打扮了也是这样，也不知叫我进宫做什么？”郿氏道。
下午，陈氏让人给郿氏送了一身衣裳，还另搭了两根簪子。这让郿氏颇为意外，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恐惧感。
次日，她穿着那身衣裳去了正院。
陈氏嫌弃她发式梳得老气，又让身边的丫头给她梳了头。
见陈氏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郿氏不禁转身去看镜子。
看到镜中的人后，她愣了一下。
……
“宫里不同外面，见到惠妃娘娘要恭敬些。”进宫的路上，陈氏和郿氏讲了些简单的宫廷礼仪。
不过她也知这儿媳妇是个扶不上墙的，也没指望她能怎么样。其实陈氏心里更想常惠妃的打算不成，不成一切回归原样，若是成了，赵国公府就会成笑话。
这件事她和丈夫议过，觉得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惠妃就像那小儿打架上了头，我打不赢，我拿个驴屎蛋子扔你，恶心你。
郿氏就是那驴屎蛋子。
陈氏就想，郿氏就充作那驴屎蛋子的作用，用完就算了，可没想她还能怎么样。
郿氏万般皆无用，也就一张脸而已。
乾武帝何等人物，会看中一张脸？
不会成的，肯定不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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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氏小心翼翼地跟在婆婆后面进了宫。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只有偶尔趁四周没人，也没人看她时，她才会有些不舒服的扯一扯衣裳。
这衣裳对她来说有些小，尤其是胸口的位置，郿氏穿惯了宽松的衣裳，突然穿这种掐腰的衫子格外不习惯。
到了一座宫殿前，陈氏先进去了，让她在外面等着。
郿氏就站在外面等，隐隐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看了看，却只看到正严肃色的宫人们，并没有看到看她的人。
过了一会儿，有个宫女过来与她说话，说带她去见惠妃。
“可妾身婆婆……”陈氏还在里头没出来呢。
“国公夫人正在里头和人说话，让奴婢先带夫人去见娘娘，夫人跟奴婢走便是。”
其实若郿氏进过宫，就该知道这其实就是惠妃的住处，可惜她没进过宫，也不知这明义殿是什么地方。
她一路跟在宫女后面走，因为太过听话，便一直照着陈氏教她的那样，垂眉敛目走路，也不东张西望。若是她能稍微注意些，就会发现宫女行迹很可疑，时不时东张西望，路上还与人做过眼神交流。
她被引到一处陌生的宫殿，殿中布置奢华，却空无一人。
宫女让她站在这里等着，然后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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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宫
皇后挑了挑眉道：“人来了？”
“来了，娘娘。被惠妃的人引去了晨辉堂。”
皇后轻笑一声：“她倒是真敢，都敢把人弄进晨辉堂。”
乾武帝勤于政务，大多数时候都住在紫宸殿，但紫宸殿并不是他的寝宫，他的寝宫正经来说应该是这晨辉堂。
其实皇帝的寝宫本该设在蓬莱殿，但由于蓬莱殿乃先帝住处，乾武帝登基后，并没有住进去，而是将其空置，又置了一处寝宫，便是晨辉堂。
常惠妃敢把人弄到晨辉堂去，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她仗着养了那个病殃殃的皇长子，一直胆大妄为，还妄想和娘娘作对，挑衅娘娘，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资格。”
皇后微微一摆手道：“行了，她到底是惠妃，还养着陛下的长子，身份自是不一般，不然也不会一直盯着本宫的后位。”
“那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皇后目光一转道：“你命人去把她引到柔仪殿。”
晨辉堂和柔仪殿相邻，宫里的人都知道，但宫外的人并不知。
宫女被惊了一下，失言道：“可娘娘，那柔仪殿不光是章惠太后的旧居，据说、据说还闹鬼……”
闹鬼？
这世上哪有鬼，不过是……
皇后脸色一凝：“让你去，你就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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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氏在殿中站了一会儿，见一直没人来，也不敢四处走。
她实在站得累，见一旁有椅子便去坐了下。
从外面急急走进来一个宫女，并不是之前那个宫女。
郿氏忙站了起来，生怕被人训斥自己随意乱坐。
“你跟我来吧。”
这宫女上来就这么说，郿氏下意识就跟她走，又问道：“这位姑娘，你带我去哪儿？”
“自然带你去该去的地方。”这宫女生得一副严厉相，说话也十分不客气，“别说话，不要抬头东张西望，来到这里可不是容你放肆的地方，闭紧嘴，跟着我走便是。”
说是这么说，却因突然来这么一出，郿氏还是观察了下沿路情形。
这宫女并没有带她走远，而是从那殿中出来，穿过一道门，来到另一座宫院。两座宫院相连着，这座宫院也与之前那座一样，寂静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宫女面上露出几分恐惧之色，可郿氏走在她后面，并没有看见。
两人一路往里走，来到一间空旷的大殿后，宫女就急急对郿氏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站着别动。”
说完，人就匆匆走了。
……
一个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哪怕郿氏历来懦弱胆小，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若是来见惠妃，不可能会如此。所以她们为何要把她引到这里来？
郿氏此时才发现这座大殿光线很暗，明明外面是白天，里面竟然点着灯。
四周是无数幔帐，更显得殿里鬼气森森，她实在心里发慌，就想照原路回去，可这大殿实在太深了，到处都是幔帐，她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
突然，她看见前面地上卧着一个人。
这人背对着她趴在地上，看其身上所穿衣裳，好像是之前那个引着她来这里的宫女。
她叫了对方一声，无人应。
又上前推了推对方，谁知一推那宫女就翻了过来，露出一张青白恐惧的脸，和颈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郿氏这才发现地上竟淌着血，只是被对方身上掩着，她没看见。
她吓得往后坐去，想叫不敢叫。
停了几息，她忙从地上爬起来想离开这，可腿实在软，没走两步就又摔了一跤，她赶忙往起爬，这时发现面前竟出现了一双脚。
是一双穿着金绣五爪云龙皂靴的脚。
除了这双脚以外，还有一个剑尖儿，剑尖正往下滴着血。
滴，滴……
她慢慢抬头往上看，看到对方绣着繁复纹样的袍摆，再往上就被一个人影笼罩住了。
因为背着光，她看不清对方相貌，只看到对方披散着一头长发，眼睛很红。
下一刻，她被人掐住了脖子。
……
郿氏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吓得哭了起来。
可她却不敢大声哭，怕激怒对方，只是无声抽泣着。
“别杀我……”
她脖颈很疼，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被这个疯子拧断脖子，可她哭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脖子没有断。
“你别杀我，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我是被人引来的，我是赵国公府二公子的妻子……”
她喃喃说着自己的身份，希望对方能放过她。
泪珠一串串滴落，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男人的手上。
她等着就死，却发现对方没有使力，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斟酌什么，便忙用手去扒拉他掐着自己颈子的手。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实在冒犯了……”
好不容易把那手扒松，郿氏正想跑，那大手却换了方向。
竟摸上她的脸颊。
郿氏顿时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凑了过来，脸庞渐渐映入郿氏的眼底，是一张俊美却又邪异的脸。脸是俊美的，眼睛却极为吓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充满了暴戾、错乱、血腥，像一头野兽，全然没有理智可言。
郿氏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越凑越近，近到她竟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往她颈子凑去。
她吓得肝胆俱裂，以为对方是不是要咬断她的脖子。
谁知并不是，对方只是将脸埋在她颈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一阵天翻地覆，她被人钳着腰卷走了。
她跌入一个软绵之地，再之后被一个身躯压在了下面。
对方还埋在她颈窝里，却似乎嫌她的手碍事，将她的手拿开压在她腰下，她被迫仰头挺胸，男人又埋了回来，这次是埋在她胸前，在那处柔软的高耸上揉了揉脸，就将脸沉沉地埋在那里，睡着了。
……
凤栖宫，坐在凤座上的皇后略有些心神不宁。
她想到当年自己无意之下，撞见的一个秘密。
章惠太后当年的死因，虽多年来无人敢提，但只要有心探知，便知晓章惠太后是死于疯病。
谁能想到曾经的魏王，如今的乾武帝，竟也有疯病呢？
满朝文武，阖宫上下竟无一人知晓！曾经皇后以为自己得知这个秘密后会死，谁曾想魏王竟放过了她。
自那以后，她便当做全然不知这件事，就好像自己从来不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大婚之后，他极少来自己房里，怪不得哪怕侧妃入门，也不得宠爱，怪不得明明有满宫嫔妃，他却甚少踏足后宫，什么雨露均沾，这满宫的女人快旱死了。
无人知晓，她其实是怕那个男人的……
若她，若她能有一个皇子就好了，她就再也不跟惠妃去争，安安心心养自己的皇子便好，等到哪日陛下发病殡天，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皇太后。
偏偏惠妃是个傻子，总是给她添堵，总是跟她作对。
对了，还有她……
你为何要进宫呢，郿无双？！
你躲在赵家唯唯诺诺地过你的日子不好，为何要进宫来？既然我不好下手杀你，就让你死在他的手下，死在那座‘闹鬼’的宫殿中。
也不知此时人是否已经死了。皇后露出悲天怜悯的神色。

第88章
得知今晚王妃要宿在书房，玲珑回了祥鸾院，替无双收捡了些东西来。
例如她的家常衣裳、寝衣和绣鞋之类。
无双心知今晚自己跑不掉，索性也不挣扎了，拿到衣裳后，先去沐浴换了身衣裳。
时候还早，魏王牵着无双去了书案前，让她写字给自己看。
无双的字写得中规中矩，不是特别好，但也不难看，比不上魏王的刚劲有力、铁画银钩，不过魏王让她写，她就写着。
她坐在魏王的腿上，因为刚沐了浴也没穿足袜，两只脚原本套着绣鞋，因为脚离地也从绣鞋里跑了出来。
及腰的浓密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她越发显小。
因为坐在腿上不好用力，所以她坐得很直，板板正正的，就像刚入学的学童，正在长辈的观摩下临摹大字。
“王妃可是取了小字？”
女子及笄后，都会取个小字，用来让亲近的人称呼，一般都是长辈所赐，或者丈夫所取。
无双却是没有小字的。
“那本王为王妃娶一个可好？”
你都说了，那能不好吗？
魏王在纸上写了个‘雙’字。
“雙，从雔，从又，所谓至如信者，天下无双，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王妃的名字当是极好，如若取小字，你乃女子，就取个雔字，叫雔雔可好？”①
“雔雔？”
念着有些拗口，无双心里觉得怪怪的，他竟给她取小字。
“王妃可知本王表字？”魏王忽而又道。
这个无双还真不知道。
魏王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晟恒。
“晟恒。”她喃喃念道。
“以后本王私下就叫王妃雔雔，王妃私下该叫我什么？”
“晟恒？”
魏王目光深邃，哑声道：“雔雔再叫一次。”
无双被他瞧得忍不住脸红，小声道：“晟恒。”
他夸赞地低头亲了亲她。
之后二人继续写字，却是无双写，魏王看。
她不知写什么，魏王就说一字，她写一字，说一句，她写一句，一首写完，竟是一首诉说男女情爱的词。
她被臊得面红耳赤，其实她脸红就没消停过。
反倒魏王，明明这‘淫词’是出自他之口，偏偏他道貌岸然，让无双心中又羞又恼，却又不好发怒。
不知何时，夜已经深了。
两人相携回了卧房，这不是无双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宿在这里，似乎感觉与平时格外不一样。
芙蓉帐暖，春宵还长。
无双心里有预感，魏王心里憋着气，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果然，他让她喊了一夜的晟恒，似乎他就想把这两个字刻在她身上，刻在她心里，让她永生永世不能忘。
.....
次日起时，无双看都不敢看魏王一眼。
她脚踝上又多了个东西，这次是一枚小金印，模样跟纪昜给她挂的小玉印差不多，也是龙钮，底部刻着花纹和字。
此时无双终于意识到，纪昜给她挂的印不是普通的印，而魏王竟然懂是什么意思。更让她恐惧的是，这一来一回连挂了三个，让她清楚意识到两个男人彼此在互相较劲。
那这就意味着，可能纪昜早就知道魏王做了什么，魏王也没打算遮掩瞒着对方，两人彼此都知道彼此干了什么，唯独她是个傻子，被架在火上，上下不得。
那一瞬间，无双其实是恼怒的。
恼怒完，她又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彻底茫然了，她以为暂时瞒着纪昜，就能得过且过，推迟一些她暂时不知该怎么面对的问题。
可现在，这些问题又回到她面前来。
无双表面上跟平时般无二致，心事却一日比一日重，只有无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一二。
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梅芳小红玲珑三人察觉到了，可她们也不知王妃在忧虑什么。
而另一边，两个男人为了男人的颜面和自尊，幼稚地互相使手段示威，可谁也赢不了谁，这不免让局面有些僵持。
不过纪昜早就想好了，他还有个大杀器没用——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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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昜去找了宋游，为了不节外生枝让魏王知道，他还特意假冒成魏王，与宋游说了这件事。
他想的很简单，只要让无双知道二人的区别，她以后肯定会防着那个老阴货，那老阴货以后将再也占不到任何便宜，无双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并不知道他身边有俩‘奸细’，一个福生，一个暗一。
尤其是暗一，魏王曾命他记下纪昜的一言一行，暗一都有老老实实照着办，所以纪昜的行为并没有逃过耳目。
“他竟然让宋游去跟她说本王身体的异常？”
魏王转瞬间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说白了就是小儿脾气，就是为了给他使绊子。
可魏王同时也想到那次让宋游利用术法让她入梦，从她口中得知关于她前世的一些事情，其中就有一个，她会知道自己一体双魂，是前世从宋游口中得知。
魏王了解宋游的性格，看似懒散，实则谨慎，不该说的话他不会说，不该做的事他绝不会多做，他能把此事告诉旁人，必然是出自他的授予。
由于那次时间有限，无双的诉说简短也零碎，魏王无法得知前世具体详细，自然也不知自己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才会让宋游告诉她。
当时他还有些不解，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他吩咐的，而是‘他’。
魏王自然又恼了，可他不是纪昜，相对要更细心一些，自然发现这几天无双的异常。
他种种手段用尽，也不过只让她刚接受他，他心里有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不如‘他’。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没想到如今被人横插一刀，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正好可以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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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直接去找了宋游。
本来宋游还在犹豫怎么跟王妃说这件事，‘魏王’只管把话一扔，其他什么都不管，他这个外人倒是顾虑重重。
此时见还是魏王，却又换了个说法，他先是纳闷，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不是你，是他？”
魏王微微颔首。
宋游吸气，吸完气又有些窘，按理说魏王的病一直是他来医治，偏偏他竟没分辨出两人的区别。
“那殿下是如何打算？”
“她心思剔透，此事她迟早会知晓，”在这里，魏王撒了个谎，并未告诉宋游其实无双早就知道他一体双魂，也隐瞒了无双二世为人的事，“与其让她万般为难自己琢磨，忧思多虑，不如直接告诉她真相。”
“他做事一向直接，不顾后果，本王却不能如此。她到底是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子，并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事，明明嫁了一个丈夫，偏偏现在告诉她是两个‘人’，她又怎能接受？所以本王希望你能告诉她，本就是一个人。”
宋游道：“你与他本就是一个人。”
“此事你知、本王知，但她不一定知，也不一定能理解。”魏王道。
“所以殿下是希望经由我来告诉王妃，你们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但因为病了，才会分化成了两个人？”
魏王颔首。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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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无双心情不太好，人也有些犯懒。
尤其天冷，越发懒了，不是睡在床上，就是歪在罗汉床上，胃口也不太好。
突然听说魏王请了个大夫来给她诊脉，她还愣了一下，寻思自己也没病啊，直到见到大夫本人。
竟是宋游。
无双没有多想，以为是请平安脉。
这次宋游给她把脉，没有弄什么花头，只是把的时间有些长，这不禁让她有些恐慌，难道她真得了什么病，不然他为何这副模样？
宋游放下垫手的帕子，道：“王妃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肾气不足，要注意房事，不可过量。”
无双瞬间脸红，不过她很快就顾不上脸红了，因为宋游又说了接下来这番话。
“王妃的脉象有一丝滑脉的迹象，但并不明显，宋某也不知是否诊得没错，只有过些日子再诊，才能分辨。”
无双不知什么是滑脉，通过宋游解释才知，滑脉就是喜脉，只是一般都要一个月以上才能诊断出。
一个月能诊出，还是宋游这种医术高明的，碰到那种医术不行的，可能要两个月以上才能诊出。
这事倒给了无双不小的惊吓。
“宋大夫的意思是，我可能有了？”
“还不太确定，就像宋某方才所言，还要过些日子再诊。”
可即使如此，也足够祥鸾院的人高兴了，梅芳小红玲珑几个都喜出望外，无双脸上也是惊喜中喜色为多。
“其实宋某今日来，是为另一桩事。”
“何事？”
“还烦王妃屏退左右，宋某所言只能入得王妃耳。”
这种情形无双似乎遇见过，前世宋游告诉她乾武帝一体双魂之时，就是这般慎重的模样。
她心中有了预感，此时倒纳闷起来，她明明已经知道，为何宋游还要来告诉她？转念再想，只有魏王知道她知晓，旁人却是不知。
因此还有些感叹自己最近怎么越来越笨了，这般事都想不明白。
其实并不是无双想不明白，只是前世她从没有正视过一个问题——宋游为何会把如此绝密的事告诉她，难道仅仅是觉得她辛苦为难？
这显然不符合‘绝密’的程度。
只是当时她没细想，事后这个疑问却一直存在她心里。她心里潜意识觉得应该是乾武帝让宋游告诉自己的，但由于她没细想过，潜意识还是潜意识。但潜意识是存在的，所以她下意识以为魏王既然知道她知道了，这一世就不会再出现宋游来告诉自己的事。
谁知她完全想错了，让宋游告诉她的，根本不是乾武帝，而是纪昜。
……
不提这些。
因心中早有准备，无双对宋游之后所言并不诧异。
不过这一次宋游显然比前世说得更细，前世宋游只模模糊糊告诉她，纪昜这个副人格是在魏王少年时期出现的，怎么出现，为何又出现，却含糊了过去。
这一次，宋游告诉了她真相。
当无双听完魏王的母妃宸妃是疯癫而死，魏王也从小被人质疑说疯女人生的儿子以后也会疯。而幼年的魏王，因早早失去了母妃，偏偏又得太和帝偏爱，因此暗中受了无数的针对、排挤、欺负，各种能说出口不能说出口的亏吃了无数，这一切终于在魏王大婚当晚，看见新娶的皇子妃浑身赤裸被人杀死在床上而爆发。
无双完全被震撼了。她捏着心口，觉得心好疼，如同刀绞一般，疼得让她喘不过来气。
“你是说他这种病，其实是因为受不了这一切，所以才衍生出另一个人来保护自己，替自己承受？”
“算是如此，虽然不太贴切，但大致是这样。”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是一个人，只是因为病了，所以被一分为二了？”

第89章
“其实如果王妃细心观察，就能发现两人其实有很多相同之处，除此以外，多出来的这个人格的身上，很可能带着本体内心深处最想要、最想望的东西。”
譬如，魏王顾忌良多，所以纪昜随心所欲；魏王体面守礼，哪怕遭受再多事情，他的言行举止都在那个框子里，可纪昜却在之外。
其实这些都是宋游通过为魏王诊病，慢慢琢磨出来的，毕竟这种病症罕所未见，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二人的记忆相通，到今时今日已经很难分出谁为主谁为副，宋某曾询问过殿下身边的人，也收集过大量旧事，这位后出现的副人格其实性格更像殿下幼年时期，更奇特的是他竟知道一些主人格不记得的幼年旧事。”
所以自那以后，宋游推翻了主副人格的说法，虽为了表述清楚，他还是用这种说法，但内心深处已经开始质疑副人格是否是少年时期才出现，而不是更早的幼年时期？又或者是副人格其实才是主人格，魏王这个人格才是副人格。
“那这种病，是否能治？”无双问道。
宋游道：“王妃指的是何种治法？曾经宋某说，这种病最终被治愈后呈现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合二为一，但因无前例，也只是推断，而且暂时似乎并没有合二为一的迹象。如果王妃指的是殿下头疼之症……”
说到这里，宋游停了一下，“目前头疾对殿下的影响并不大，曾经宋某猜测，殿下之所以会头疼，可能是分裂得不够彻底，又或者是两者融合才会产生，如今看来这两种说法可能都不对，因为这种病症并无病理，宋某只能辅以外物用以舒缓……”
宋游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因为牵扯病理之类的，无双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可光这些她能听懂的，已足以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宋游走后，无双独坐。
玲珑她们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敢去打扰她。
直到她整整坐了半个时辰，都还是这副样子，玲珑等人实在坐不住了，去禀了宫嬷嬷，宫嬷嬷忙让人去请了魏王来。
魏王匆匆而至，来到无双面前叫了一声雔雔。
无双看向他，向来从容不迫、做什么都稳超胜券的他，眼中带着一抹不显的焦急。
她眨了眨眼，忽然就搂上他的颈子。
一旁侍女内侍们，赶忙挪开目光。
“怎么了？”
魏王将她抱了起来，抱到内室去。
她也不说话，就是抱着他。
两人在内室的罗汉床上坐下，一直将脸埋在他颈处的她，突然就亲上魏王的下巴，魏王俯首，她又亲上他的唇。
她主动亲自己，魏王是极为高兴的，可下人才来禀明情况，他还没从她可能有孕的震惊中出来，就听说她有异，现在什么事还没弄清楚，小娇妻已经搂着他亲上了，即使是求欢，可这青天白日的。
难得向来道貌岸然的魏王，也知道这是青天白日了。
他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很诡异的、他暂时还没办法理清楚的甜蜜，想着还是安抚好她，便回应了她的主动。
是不掺杂任何情欲的耳鬓厮磨，两人就这样了许久许久，最终才归于平静。
“殿下，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以前的事？”
魏王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你想听什么时候的？”
她眼中泛着心疼，吸了吸鼻子：“什么时候的都可以。”
只要是他的事，她都想听。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已然明悟了，目光流转之间，他给她讲了当年他被‘贬斥’出京去了边关以后的事。
其实当年要说是贬斥，也不太对。
明面上确实是贬斥，私底下却不是如此。
那一日的事闹得极大，三皇子妃惨死婚床，三皇子提着剑冲到刚被封王的秦王面前，刺了他一剑，差点没把秦王刺死。
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自然被太和帝封口了。
就如同宫嬷嬷所言，那一晚死了很多人，其实被三皇子所杀的并不多，相反是太和帝为了封口处理掉的人更多。
秦王险死，三皇子发疯。
为了庇护偏爱的儿子，其实当年太和帝做了很多。
后来三皇子虽清醒过来，却深陷头疼、无法控制副人格的痛苦，而彼时秦王身受重伤，虽碍于封口令不好追究当日之事，但秦王背后也有许多势力，自是不甘要报复，市井中流言四起，背后推手无数，朝堂上也一片乌烟瘴气。。
当太和帝又一次为三皇子赐婚，用来遮掩外界关于三皇子发疯杀妻的流言，却面临的是此女也病死了。此时太和帝就知道，三皇子必须暂时离开京城，于是才有‘贬斥’出京之事。
贬斥是假，让他出京远离一切，去治病养病才是真。
太和帝以为这样就是好，其实并不是，他远远小看了背后那些人疯狂，当远离中枢，远离京城，远离了太和帝眼皮子底下，那些人只会更肆无忌惮。
总之，从京城到边关一路上，三皇子受到过数次刺杀。
刺杀一直到边关才停止，但并没有结束，因为等到了边关到了军营后，他们又换了另一种方式。
有‘皇子空降，底层将士升迁困难’作为推动，表面上大家待三皇子毕恭毕敬，实则各种轻视刁难纷沓而至。
当然这其中也有将领是维护三皇子的，其中就有无双的爹郿战。
对于三皇子，郿战有些亦师亦友的味道，当年三皇子初来乍到，郿战教了他很多，包括一些对边关的认知，各派系的关系，乃至兵法战法及领兵的一些事。
甚至当年三皇子领兵不利，郿战为了救其战死也有内因，实际上是有人走漏了三皇子率兵突袭的消息，才会致使他被敌军围困。
当时三皇子被围沙城，并不知晓军营里的状况，事后听福生说，他当日在军营大帐无所不用极其逼人去营救，无一人站出来，哪怕祭出了太和帝，那些将领依旧犹豫推诿，最终是郿战领了一千骑兵出动。
实际上这本就是针对三皇子的一个杀局，杀机再一次来临，这一次他们的手伸到了军营伸到了边关。
……
其实魏王见过幼年时的无双，那时她才不大点。
很多常年驻扎边关的将领都会把家眷接过来，郿战也不例外，魏王还抱过那时还是个粉娃娃的无双。
曾经郿战与他戏言，说若不是他年纪太大，就把女儿许配给他。那时两人正在喝酒，那是三皇子第一次喝西北的烧刀子，有别于京中所谓美酒，是那种火辣辣的，一口下去从喉咙里烧到胸口的烈性。
说着，郿战又反悔了，说皇家这么多破事，他的女儿还是平平安安就好。这句话颇给当时内郁在心的三皇子一阵打击，可转念一想可不是，他现在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谈何保护自己的女人。
因为这些，当时郿战战死后，三皇子才会把那块玉佩给无双挂上，并许下婚约。
“我那时候真的很小吗？”听说魏王竟抱过不大点的自己，无双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一边抚着她的脊背，一边给她讲：“也就三岁多？不大点，胖乎乎的，像个粉团子，胆子很大，一点都不怕生，嚷着让爹爹抱，你爹抱了会儿，进去跟你娘说话了，就丢给我抱，你拽着我的手指，喊我大哥哥。”
到现在魏王还记忆犹新。
那是他一生中最阴郁的时候，脸上永远带着寒霜，让人惧怕，偏偏这女娃娃不怕自己，还拉着自己一根手指，叫他大哥哥，让他抱。
“原来那时候我胆子很大啊，我都不记得了……”
其实她也不是天生就胆小的。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把我定下了，”无双又感叹道，“我居然不知道，我一直以为……”
不是她以为，而是她很多年后才知道竟和魏王有婚约，因为事情隔了太多年，她也不知内情，她以为当时是戏言，又或者碍于救命之恩，魏王怎可能娶她这一个人，她那时自卑胆小还懦弱，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又惧怕魏王名声……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一块玉佩，那块玉佩被郿无暇偷拿走了，后来才还我。”
如果早有这块玉佩，看到那玉佩，哪怕无双前世再蠢再傻再惧怕魏王名声，也不会动悔婚的念头，毕竟随口一言，与有信物为证，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那还是一块龙佩，足以说明对方的重视性。
幸亏，有了这一世……
……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说了很多很多。
而听了魏王的故事后，无双更心疼他了。
两人交颈而卧，依偎了许久许久，哪怕后来用膳时，无双都不自觉拉着他的手，他也让她拉着。
用完膳，两人又回去继续依偎着，直到无双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熟睡的小脸，抚了抚她的脸颊和鬓发，又抚上她的小腹。
他还没来得及与她分享可能有孕事的惊诧，就被她拉着心疼了一遍，如今这种奇怪的感受慢慢沉淀下来，聚拢在他心底最深处，混合了她心疼的眼神，汇集成了一种难以诉说的感受。
妻子，孩子……
良久，魏王才将她放下，帮她把被子盖好掖好，又整理了下衣衫，才踏出门去。
“照顾好王妃。”
“是。”
福生凑了过来，低声禀报谁谁谁又来了。其实方才魏王正在议事，突然被叫来耽误了半天，他的那些手下幕僚属官也不敢走，一直还在书房候着。
回到书房，继续议事。
香山之事果然在京里造成了很大的震动，虽最终还是没查出那批弩的来处，但范围已经缩小到五军营，缩小到晋王的岳丈五军营提督武定侯身上，只是没拿到证据。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没有证据就不能做事，太和帝雷霆大怒之下，京三营被彻查，因此撤换了不少中低层将领。
这些因撤换空下的位置，惹来了不少其他势力蜂拥而至，以至于将水面都搅浑了，魏王也借着机会也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魏王清楚，此事到这地步也就差不多了，再往下查也查不出其他什么，武定侯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而他也不可能借着这一件事就扳倒对手。
不过他是此事中受益最大的人，倒是毋庸置疑。
大抵也察觉到他这的动作，表面上秦王晋王等都非常老实，实际上他们手下势力早已出动，魏王处身京城却手握西北军兵权的事也遭人诟病，最近多了不少弹劾他不交兵权的折子。
今日魏王等人所议的，就是这个兵权交不交，如果交，又是怎么个交法。
等议完事，天已经黑了。
魏王静坐半刻，才和纪昜说了无双可能有孕之事。
一般他议军政之事，是不会背着纪昜的，尤其是军务方面。
「有孕了？」
纪昜当即抢了身体腾身而起。
他哪知晓他打的如意算盘已被魏王打破，不光如此，还被对方物尽其用，通过宋游，在无双那拉来不少心疼和同情，两人的感情也因此事更进了一步。
如果知道，他大概又要大骂魏王老阴货。

第90章
突然被人抱住，可把无双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有孕了？”
可能觉得自己把她抱得有点紧，纪昜忙又放松了些许，又去看她的小肚子。想去摸，又有点不敢，犹豫片刻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
无双倒被他弄得有些窘了。
“也没说就是有孕了，宋大夫说只有一丝喜脉迹象，现在不明显，要过阵子再诊才能确定。”
“不用过阵子再诊，宋游既诊出了喜脉，肯定就是有了。”纪昜倒是对宋游医术认可得很。
“那就是说我真有了？”
本来无双还沉浸在他竟遭受如此之多，偏偏她还在计较他二人较劲把她架在火上烤这点小事，尤其是对魏王，她总觉得这人坏，总是逼她，现在也顾不上了，只剩了心疼，很心疼。
这股余韵还没过去，她根本顾不上去想‘自己可能有孕’的事，突然有人对她说不用怀疑，你就有了，她也有点懵。
纪昜点点头，盯着她小腹似乎在想什么。
盯了一会儿，他突然道：“我去问问宋游。”
于是，他又杀去找宋游。
大晚上的，他拉着宋游问了一堆妇人怀胎该注意的事项，最终宋游给他写满了一整张纸，才将他打发走。
回来后，他把纸给了宫嬷嬷，让宫嬷嬷就照着上头办。
入夜，两人歇下。
此时纪昜依旧对无双的肚子持有无限好奇心，时不时总要摸一下，现在睡觉姿势也换了，以前是他搂着她，她趴在他怀里睡，现在还是他搂着她，却成了她侧着，他从后面抱着她。
无双却在想一件事。
之前通过和宋游交谈，她终于得知为何不管前世今生，她初见纪昜时，他看起来那么不正常，原来竟是他一力承担了大多数痛苦的折磨，才能保证其中有一人是清醒理智的。
那他该有多疼啊！
这个问题无双想了一天，每一次想都觉得心在抖颤。
“殿下，你最近还有没有头疼？”
“很长时间没有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一边摸着她的肚子，一边漫不经心道。
“我就是在想，你以前头疼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疼很疼？”
向来喜欢在她面前展现自己厉害的纪昜，怎可能说自己很疼，于是他道：“其实也没有很疼。”
“怎么可能不疼。”
宋游都说极为痛苦了，而且若不是太过痛苦，她两世初见他时，他也不会是那副样子。尤其是前世，和他初遇那次，她真被他吓得不轻，觉得他可能会掐死自己，因为当时的他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真的不疼。”
幸亏有前世的经历，所以无双将之理解成他逞强，不愿让她担心。她翻了个身，抱住他的大脑袋，亲了亲他下巴：“殿下，你以后要是头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她今天怎么了？纪昜心想。又见她满脸心疼的抱着自己，亲自己，他就想歪了。
“你是不是想被疼爱了？”他有点为难道，“即使想了，也要忍一忍，我问过宋游了，头三个月不能行房。”
说着，他还抚了抚她脊背，一副忍疼割爱的样子。
“本王也不碰你，你好好养着。”
这是什么跟什么？
什么叫她想被疼爱了？无双大窘。
“你要是实在想了，我想别的办法给你解决，但是……”
无双赶紧把他的嘴捂住。
她才没有想，也不想让他想别的办法帮她解决。
.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这半个月里隔几天宋游就会被纪昜叫来一次，让他给无双把脉。
若不是宋游严谨，甚至想当时就说是有了，不过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等真正能确定是滑脉后，才宣告无双是有孕了。
打从这天开始，无双就被保护了起来，不光是膳食又被精改了一遍，她平时走两步都有人怕她摔了，不过现在天冷，又雪不断，倒也没什么机会出去走。
与此同时，随着年关将近，朝堂上关于魏王回京后是否该卸职交出兵权一事，议论得是如火如荼。
眼见火候到了，有人将此事提到台面上来议。
与平时朝堂上议其他事一样，这次也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和稀泥，但反对的人并不多。
因为按照朝廷惯例，将在外领兵，一旦班师回朝，确实该上交兵权。魏王虽领着提督西北军务以及兵马大元帅的衔儿，但人都回京了，这两个官职确实不再适合他。
眼见反对派势弱，支持收回兵权一派十分得意。
事情能拿出来议，他们几乎等于成功了一半，他们甚至彼此已有了默契，若还再推诿，他们就上疏质疑魏王霸着兵权不丢，是不是有谋反嫌疑。
就不信他经过此一遭，还能继续拖着。
谁知支持派一顿慷慨激昂后，那几个反对派竟保持缄默，一言不发。
难道说这是眼见无力回天，放弃了？
这时，在上面看了多日戏的太和帝终于说话了。
“既然众位爱卿都觉得魏王如今既已回京，不适宜再提督西北军务，那众位爱卿说说，应该给魏王换个什么职？”
还换什么职？直接当回他的魏王不就好了。
皇子本就不该领官衔，即使偶尔领命出京办差，也只是挂个钦差的名头。唯独魏王是个例外，但这个例外也是机缘巧合所致。
西北一地因周边小国林立，乱了几十年，是出了名让朝廷头疼。
这也是当年太和帝将魏王贬斥到西北，无人提出异议的原因。让他们来看，即使皇子去，也是吃力不讨好。
再说当时有人怀了杀心，只要能把魏王弄出京，自然没什么不愿的，谁曾想倒成了魏王的机会。
魏王花了数年时间，将西北周边小国打的打吞的吞，甚至打到了哈密去，重建了西域都护府。打完，转头又收拾了西边的吐蕃，和南边的南蛮，军功是一路高歌猛进，若非早已封王，朝廷将是封无可封的境地。
这期间不是没人不想动魏王，可魏王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路上，怎么动？
穷兵黩武你都不能拿出来说，因为前期打仗朝廷是出了不少军费，等把仗打完，敌人的领土也被吞并了，那么一点点军费，换来的是大片土地，怎么挑刺？
好不容易魏王愿意回京，而且暂时没有打算走的迹象，早就有无数人在暗中摩拳擦掌，可以这么说，今日之景其实很早就有人期待了。
他们期待把魏王拉下马，让他把兵权交出，但唯独没想过怎么安置魏王。在他们来想，就算你军功盖世，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但是这可能吗？
就在群臣沉默，都在思索太和帝这话的意思时，枢密使赵勤成站了出来。
赵勤成已经七十多岁了，早该是致仕的年纪，无奈太和帝一直留他，他便一直留在朝堂上为大梁鞠躬尽瘁。
见他站了出来，其他人还以为他莫是有什么话要说，谁知对方确实有话说，说的却是重提他想致仕的事。
最近几年，每年赵勤成都要提一次想致仕告老，每一次都被太和帝挽留下，他的话也都是老生常谈，大家耳朵都听长茧了。
前面都挺正常，都是说朝廷对他的看重，太和帝对他的信任，以及他身体如何如何，谁知后面话音一转，说到他也该给后进之辈让位置了，而不该一直占着位置尸位素餐。
这话音就有些不对了，群臣正在想他是什么意思，就听太和帝问道：“那赵大人觉得枢密使一职该由何人接替？”
赵勤成微微一抖袖子，对太和帝道：“老臣以为，魏王就挺合适。”
说完，他对众官员拱一拱手道：“诸位大人一直相持不下，说到底就是不知该如何安置魏王。之前魏王已提督西北军务及兵马大元帅，如若再升调，也就只有总掌军务的枢密使合适，所以老夫以为，老夫这位置不如由魏王来接替，论军功论功绩，魏王都是当之无愧，如此以来诸位大人又何必再争。”
不，我们没有因为这事争，这话都是你说的。
当即有人反对道：“赵大人还是莫开玩笑了，魏王怎么能当枢密使。”
“就是就是，这与朝廷官制也不符。”
“有何不符？”赵勤成挑起花白的眉毛，道，“诸位大人总以魏王已封王，来搪塞这些年朝廷本该对魏王进行的封赏，如若照诸位所言，我赵奕何已是枢密使，升无可升，当该尸位素餐，不为朝廷做事。”
他又连指数名官员，“田大人如今不过四品，反正为朝廷做事立功也不会升官封赏，自然也不用做事了。还有赵大人、胡大人……边关领兵的众将士们也不用替大梁征战四方，保卫疆土，反正有功无赏。”
整个大殿上就只听见赵勤成一人声音。
“早先时候你们如此处事，老夫便十分不满，如今既已打算告老，今日就说句实言。连堂堂皇子都可如此薄待，下面人又怎不担心为了大梁建功，却得不到应有的封赏？
“让老夫来看，其实枢密使这个位置还不足以兑现魏王这些年为大梁所立之功，但升无可升，聊胜于无。如果诸位觉得枢密使这个位置还不够，倒有一位足够弥补魏王这些年的功绩，就是不知诸位大人同不同意了。”
谁都没想到赵奕何这老匹夫会扔下这么个雷，这老东西告老就告老，临走之前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位置更适合魏王？
那还用说吗？
再看上面太和帝面做思索状，怎不让人心惊胆战。
吴丞相当即站了出来，道：“陛下，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谁知太和帝没说话，倒是赵勤成出来说了，“你吴渭中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需要老夫给你列数一二？”
朝堂上哪个高官坐上如今的位置都不容易，不管功劳大小，都是为大梁立过功办过事的，今日吴丞相敢说旁人的功绩不算数，赵勤成就能说他这个丞相之位不该坐。
吴丞相面色僵硬：“赵大人，此事怎可混为一说？”
“怎不可混为一说？你们在场诸位，谁不是替大梁建功立业，才能位列朝堂。如果所有的功绩都能被两张嘴皮上下一合抹了，一人如此，人人都可如此。”
这时，也是武将出身，如今是兵部左侍郎的容岐出来说话了。
“吴大人此言确实不妥。文官不提，武将上阵杀敌，马革裹尸，若是建功无赏，寒了人心，以后谁还为大梁保卫疆土？”
他话音方落，又有数位武将出身的官员站出来附和。
他们都是靠着立功才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赞同了吴渭中的，等于否认的自己。
赵勤成又连点数名文官的名字，来让他们说，有功该不该升官加爵。
吴丞相都被怼得哑然失语，谁又敢说不该？敢说不该，马上就有人怼回来让自己扒了官皮，反正立功不升官，你还做什么官？
这时，吴丞相身后一名官员没忍住站了出来。
“魏王本就是皇子，已经封王，又怎可按照普通朝臣惯例来论。”
赵勤成就等着这句话，“所以老夫方才说了，如果诸位大人觉得魏王不可为官，倒有一个位置足够弥补魏王这些年的功绩，就是不知诸位大人同不同意了？”
好吧，如今这形势也让之前围攻魏王一派看明白了，这本意根本不是枢密使的位置谁接替，而是冲着太子之位去的。
如果说太和帝的话是抛下了话引子，之后赵勤成的告老是演戏，他方才那一番话等于把所有人的路堵得只剩了两条。
是你们让魏王卸职交兵权的，现在要么是魏王卸职改升枢密使，要么回归他皇子原位，为了犒赏他为了大梁征战十年，太子之位当仁不让。
合则他们争了半天，就是给人铺路了？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们也许不会这么急着让魏王卸职交兵权。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
一时间，大殿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这时，太和帝清了清嗓子出声了。
“朕觉得赵大人所言甚是有理，有功不封有功不赏，确实寒了人心。就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这些年诸位爱卿一直让朕立太子，也是朕自觉龙体还成，总要多看几年，可此事确实为难啊，朕也不好寒了儿子的心。”
吴丞相站了出来：“臣请奏，升魏王为枢密院枢密使。”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大殿上附议声一片，太和帝却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第91章
退朝后，众大臣鱼贯走出大殿。
不像往日，今日众人倒是罕见沉默。
吴丞相几个大步走到赵勤成面前，咬牙低声道：“赵公，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此时收敛锋芒一派老态龙钟的赵勤成，抬目看了他一眼，道：“这么做对老夫没什么好处。”
“那你还——”
赵勤成抖了抖衣袖：“吴大人着相了，也许吴大人将女儿送进宫时，便着相了，便已不是当年的吴渭中。”
“你——”
吴丞相怒目而视，须发怒张。
若是旁人被一朝丞相这么看，恐怕早就吓得半死，可赵勤成不是一般人，他横跨两朝，屹立朝堂多载，吴丞相还没入朝时，他就是职掌军政大务，又怎会怕一个吴渭中。
“吴大人难道不觉得近些年朝堂乱象频出？到底为何，诸位心中有数，看在同朝为官多年的份上，老夫劝吴大人一句，若吴大人当年辅佐陛下，还称得上只为朝廷，没有私心，可当你把女儿送进宫，吴贤妃又生了赵王以后，你就只剩了私心。怎么也不想想，当年你们是怎么把陛下辅佐上位的，如今同样的路数又用在赵王身上，陛下岂能容你？！”
说完这话，赵勤成就施施然走了。
还未走出宫门，就被一个内侍请着往内廷去了，独剩下吴丞相一人愣在当场，久久回不了神。
一众下朝的官员，看情况不对，皆避开吴丞相走。
须臾，吴丞相一甩大袖，往宫门外走去。
他步履如飞，走得极快。
他错了吗？他没错！
当年他们这一派是陛下死忠之臣，陛下登极后，他们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当年可是陛下，如今赵王是他外孙，他辅佐对方何错之有？
只是他没想到，他向来做得隐晦，又让赵王低调让与晋王秦王二人，依旧能让赵勤成这个老匹夫看出来。
这些话到底是赵勤成想对他说，还是陛下通过对方之口敲打他，吴丞相已经不想去深思了。
他只是觉得今日自己太急了，方绪和李瞻这两个老东西都没跳出来，偏偏他跳了出来，也是此事为他主导，他筹谋多时，一时胜利在望，忘乎所以。
见吴丞相飞似的走了，走在后面，隔着一丈距离的工部尚书方绪与史部尚书李瞻对了一眼。
只这一眼，二人便若无其事又继续往前走。
这一眼的内容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看样子历经多年，陛下那点心思还是未改，对秦王/汉王还是妨碍。
只是李瞻并不急，因为他知道方绪和吴丞相比他更急。
.
赵勤成被引去紫宸殿，太和帝已在此等他多时。
“今日多亏赵公鼎力相助。”
赵勤成摆了摆手，道：“陛下无需此言，老臣年事已高，本该早已告老，陛下留老臣这几年，老臣知晓定然是有用处。老臣此番不为己，不为陛下，只是为朝廷为大梁。近些年来，朝中乱象频生，老臣曾私下与陛下说过，国不可无储君，储君一日不立，一日国不得安宁，如今陛下既已决意，老臣自然甘为牛马，为陛下尽最后一丝力。”
“朕惭愧……”
太和帝说了一番君臣之谊的话，赵勤成也回了一通场面话。
话说到末尾，临到赵勤成告退时，他突然问了一句：“陛下已经想好了？”
太和帝知道赵勤成问的何意，这件事他早些年已经想好，只可惜一直为人掣肘，现在重提，不过是时机已到，也是不该再拖下去了。
“晋王心性柔奸，秦王暴戾，德行有亏，众人各有朋党，唯朕这第三子，因母族不显，早年为人所逼，远走边塞。事实证明这么多年来，朕没看错他，历来武人只服强者，只服军功，而文官……如今他所欠缺的，也只是政务以及朝堂上的经验。”
所以这次提到立太子是假，让魏王名正言顺入朝才是真。
太和帝这番话，可谓说得推心置腹，只有提到文官时，他措辞含蓄，大概也因为是赵勤成是文官出身。
恰恰是文官出身，赵勤成才知道文人多相轻，读书好的人必然心眼多，而心眼多的人斗起来自是那群武将比不了的。他所说的朝堂乱象，何尝不是这群文官们搞出来的。
“罢，老臣年事已高，这些事已不是老臣有余力去操心的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老臣这一去，大概没有再相见之时，老臣会在家中日日求得上苍庇佑陛下，庇佑我大梁。”
太和帝泪目。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目。
这片君臣之情，连冯喜都不免在一旁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最后是太和帝亲自把赵勤成送出紫宸殿的，一直目送着这位为大梁鞠躬尽瘁多年的老臣，背影慢慢消失在宫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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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朝野内外。
有人顿足扼腕，有人摔杯大骂，可谓众生百态。
不过事已成定局，如今显然不是该去追究魏王到底该不该升任这个枢密使，而是怎么弥补挽回自己的损失。
今日这一出显而易见，太和帝并没有放弃多年前的心思，还想着立魏王为太子，而之所以闹这么一出，想立太子是假，想让魏王入朝是真。
皇子不得入朝，因此在朝堂上拉拢朝臣，必然有个‘代理人’。如此一来虽迂回地和朝臣们有了联系，但也不是没有弊端，你只能通过侧面来向朝臣们证明你具有让他们投靠的资格。
这个资格就有些复杂了，诸如你受皇帝看重，诸如你母族是何等地位，妻族又是何等人物，你这一系有没有可当标杆的人物。
大臣们也不傻，皇子那么多，你非嫡非长，也不占优，就红口白牙让人投效你。从龙之功人人想，但前提你具备潜龙之相，不然今日投你门下，明日他人得等大宝，这笔买卖就做得太亏了。
毕竟从龙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的，一不小心当了未来新帝的死对头，一辈子的仕途都玩完。
也因此，这个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因为你在拉拢，别人也在拉拢，大家都在角逐。
秦王为何每年都要在冬狩上夺得魁首，不就是想在群臣面前展现自己？！
可若能亲身入朝，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做的任何事都可算为你的功绩，你和朝臣来往，也不算是拉拢朝臣，同朝为官多有情谊，自然而然可聚拢一批人在身边。
这些年，魏王之所以能待在边关安稳无恙，一来是经过其多年经营，西北军早已被经营得铁桶一片，尤其他在军中威望之高，常人难以超出，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不在京城。
在那些常年待在京城的大人们眼里，不在中枢不足为惧，武将安可治国？治国乃文人之事。
恰恰魏王利用这种心态，才打了迂回一仗，告诉他们功高盖世，盖得可不光是军中那一片的世，也能进入中枢与尔等博弈一番。
而魏王出任枢密使，同时也代表着一个讯号。
这个讯号所有人都接受到了，在立储和未来大位继承人上，群臣不可能不看太和帝的意思。
如今太和帝的意思有了，魏王当了枢密使，把其他皇子比得一无是处，众大臣难道不考量一二？
当然要考量！
所以今日来方家‘开会’的人，明显少了几位。
便装来到方家的秦王甚为恼怒，好不容易等方绪与几位秦王党的朝臣议完事，刚见方绪走进来，他便先问议的结果，再谴责当时为何不阻止魏王入朝。
方绪一把岁数了，被女婿如此扫面子，脸上也带了几分怒色。
“殿下当时不在朝中，自是不知情形，姓赵的那老匹夫临告老之前闹得这一出，当时谁敢辩驳，他便能杀鸡儆猴扒了谁的官皮，谁敢冒此风险？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立魏王为太子，要么同意他出任枢密使，若是殿下，你会如此抉择？”
他什么都不想选！
看似今天魏王未得逞当上太子，只是退而求其次出任了枢密使，但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开端，他本身就是冲着太子之位去的。
如今他大势已成，旁人落后得又岂是一步两步？
秦王也看出方绪恼了，咬牙放低姿态道：“那不知岳父大人与其他朝臣商议的如何？可拿出什么反制的章程？”
方绪道：“反制的章程倒没有，如今只能联合其他人，一起请奏让皇子们入朝观政。”
秦王一愣，再是惊喜：“这般做可行？”
“可不可行，这也是唯一能扳回一城的办法，如若坐视魏王入朝不理，你等将大势已去。”
方绪不愧是多年老臣，可谓是老谋深算，他并未说‘你’，而是用了‘你等’，自然而然将秦王晋王赵王汉王等人绑在了一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反正多年来这些人也没少联手对付魏王，今日联手也无什么障碍。唯独就是秦王之前和晋王闹了不睦，两人因那弩之事，连表面上的一层皮都撕毁了，如今再求联手，岂不丢脸？
方绪自然知道女婿在想什么，道：“此事倒不用你出面，你出面也没什么用，晋王那由老夫出面，他那两位侧妃，一人乃贾家之女，一人乃白家之女，这两家虽面上不够显赫，却是底蕴深厚，家中在朝中为官的子弟不少，也是一股力量。至于吴渭中和李瞻那，想必他们比你更急。”
“如此倒是谢谢岳父大人了。”
方绪微微一摆手，翁婿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秦王便匆匆而去。
到底他是皇子，哪怕明面上都知工部尚书方绪是他岳丈，两人也不能把私下来往摆到明面上，不然朝中御史的口笔不饶人。
等秦王走后，方绪也忙去了。
忙了一日，等晚上回房歇下，方夫人也知丈夫是为了女婿在奔波，不禁叹道：“也不知当日让如儿嫁到皇家到底对不对。”
女儿心性高傲，嫁过去多年不受秦王宠爱，方家人岂能不知，只是双方联姻怎可能看重儿女私情，看得都是‘大义’。
仅秦王世子是为秦王妃所生就足够了，方绪为秦王忙里忙外，也不光是为了秦王，更多是看重外孙。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只要秦王世子一日还是世子，秦王妃受不受宠其实并不重要，方家还会被死死的绑在秦王这条船上。
其实现在方绪也不知当时这么做是不是错了，不过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
这台面下的波涛汹涌，并不为在魏王府养胎的无双所知，她只知魏王要入朝了。
哪怕是她这个不通朝政的妇道人家，也知皇子是不能入朝为官的，既然魏王能入朝，说明他自有安排？
赵勤成告老后赶着年前返回家乡，魏王这个枢密使只能速速上任。
所以当看见福生捧着魏王的一品绯色官袍，又听说魏王以后每日都要去枢密院点卯坐堂，时而还要上朝，无双颇有些诧异。
不过诧异归诧异，魏王的新官生涯自此开启了。
一大早，无双还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身边的人起了。
她心里还想着怎么这么早起，过一会儿又想到魏王升任枢密使，自然要起早点卯上朝，心里寻思半天，眼睛才迟钝地睁开。
掀开帐子，发现福生等人正轻手轻脚给他更衣。
“怎么醒了？你继续睡。”
无双思维迟缓地躺回去，侧着脸看他穿衣裳。
官袍是绯色的，里面是白花罗中单，再配以革带、锦绶。
魏王生得白，反正无双也不知他以前天天带兵打仗，怎么还会这么白，也许是天生晒不黑？皮肤白，再穿绯色，尤其他身材修长，当是好看得很。
无双迷迷糊糊地看着，其实她根本还没睡醒，魏王更完衣，让众人下去，来到床前。
她环上他颈子，让他亲了亲自己。
“你继续睡，本王上朝去了。”
她点点头，继续睡。等人走了，才想到原来是魏王，可转念一想，纪昜也不耐烦上朝，可不得是魏王。

第92章
魏王第一次上值就碰到五日一次的朝会。
大殿上，百官分列四队，按品级鱼贯而入。
站在最前端的四人，当是丞相、三司使、枢密使及御史中丞，这几位分别掌管大梁的政、军、财及言路，当是百官之首。
以往最前端的站得都是熟悉的背影，今日多出个新人来，且这位新人格外年轻，一身绯袍，长身玉立，在位列前端多数都是四十往上的老臣中，着实有些扎眼。
一般朝会所禀奏的不外乎地方事、官员升调、言官弹劾及边关要务，今日也是如此，略微提了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后，就进入正题了。
先是一个御史站出来列数皇子入朝为官的弊端，一通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后，大家都去看魏王，心想御史台真是虎，第一天就冲魏王去了？
谁知对方话音一转，又说到皇子入朝观政的好处，又提到朝中久不立太子之事。
大意就是，咱们大梁现在没太子，陛下你无法抉择，其实朝臣们也能理解，既然抉择不出，不如让皇子们都入朝观政，如此一来，哪位皇子更为优秀不就显而易见了？
太和帝很想说：不，不是朕无法抉择，而是你们不让朕抉择。很可惜他不能说。
总之，此事一提，大殿上立马炸开了锅。
有人附议，有人反对，反对的和附议的都是长篇大论，各抒己见，却相持不下，各说各有理。
眼见乱成一片，有人站出来道：“诸位意见不合，在朝上吵未免伤了和气，魏王殿下既是新任枢密使，又是皇子，不如殿下来说说该不该让皇子入朝观政？”
这明显就是个坑，魏王若是说不该，那他身为皇子，也不该入朝观政，魏王若说可以，等于成全了晋王秦王等人。
这一招明显是学了赵勤成的，如今却被拿来对付魏王。
一时间，争吵声都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魏王。
魏王双手抱着朝笏，一直敛目站在那，闻言转身淡淡道：“本王觉得诸位大臣说的都有理，不过本王入朝乃是顺理成章的升调，倒不能与旁人混为一谈，郑大人这个例子用得不恰当，以后勿要再犯。”
言下之意，你若有功你也可以升调，没有就闭嘴，勿要牵扯本王。
眼见拉魏王下水不成，反而被堵了回去，没办法只能继续吵。提议皇子入朝观政的人心里也有数，他们人多势众，迟早能吵赢，就看何时能赢。
好好的朝会，就这么被搅成一团糟。
眼见今日是论不出个结果，太和帝让人叫了‘退朝’。
退朝后，其他大臣都是三三两两往外走，偶尔还会停下来说话，唯独魏王步履稳健，目不斜视，看模样是朝枢密院去了。
今日也是魏王第一次在枢密院露面，自是不能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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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之后每次朝会最终都会以‘皇子是否该入朝观政’为告终。
提议的卯足了劲，反对的更是反对。
瞧瞧，这还没入朝都乱成这样，入了朝还不知乱成什么样，也不是所有朝臣都是只顾私利，也有人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梁，破例魏王一个，实属无奈，也是特例，又怎可能为其他人再开例。
总之一直到腊月二十八封玺，还没出个结论，看来等明年恢复处理朝务，还得继续吵。
这些日子，朝中唯一心无旁骛的，大概只有魏王。
他是一概不管外面怎么闹，只管枢密院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事，其实都知道此事最终结果如何，趁着正乱这档头，他越早把枢密院收拢在手越好。
唯二能置身事外的，是三司。
三司主管大梁财政，也因此三司使又被人称为‘计相’。每逢年末，就是三司最忙碌的时候，三司使也是人称柳相的柳茂铨，索性就以三司忙碌，替三司里能上朝的官员告了假，只管闭门忙自己的，其他一律不过问。
魏王忙，无双也没闲着。
到了年关，苏城也来魏王府找她报账了。
这一次的账目做得极为漂亮，苏城的态度也极为恭敬。
市井也知朝中事，随着魏王出任枢密使，现在民间许多百姓都知道大梁的战神魏王殿下现在不打仗了，如今边关安定，所以魏王回了京，在枢密院做枢密使。
你问他们枢密使是什么，十个可能有八个答不上来，但都知道跟相爷是一个级别的，专管大梁军机要务、边地防务、地方驻军等。
百姓们对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总是格外有好感。
提到文官，他们还会多说一句都是贪官，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从来读书人，提到勋贵外戚，他们会说当街纵马，欺压百姓，强占民女。
可守在边塞苦寒之地保卫大梁边域、驱除鞑虏的将士们能会有什么错呢？人家吃了旁人吃不了苦，做了常人不敢做的事，百姓们自然有无限好感和敬意。
所以当初无双只知道魏王名声差，又是人屠又是杀妻，民间市井也这么传，但很多百姓只是当一件稀奇事来听，就像山野志怪，听听就罢，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真要有人说魏王就是残忍暴戾还杀妻，保准蹦出来许多人来反驳你，说肯定是有人故意破坏魏王名誉，说不定觉得你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要拉你去见官。
百姓虽碌碌无为，不知时事，但并不傻。
残忍暴戾人屠？打仗可能不死人吗？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魏王不杀敌，指不定明日敌人的铁蹄踏入京师。至于杀妻那就更荒谬了，又不是有病。
百姓只知道当年西北之乱是魏王平的，南蛮吐蕃总是劫掠骚扰边境，也是魏王领兵出征的，当年捷报传来京城时，可谓万众瞩目。
若论太和帝几个皇子中，谁在民间最有名气，当还是魏王。
都知道战神魏王，但提到其他人，百姓只会以那些皇子们统称，具体谁是谁却分不清。
皇子们站得太高，离百姓太远。
当然，民间风评如何，其实不为皇子们在意，百姓再说你好没用，真正能主导大局的还是朝堂，还是王公大臣、勋贵世家，是下面的那些官吏，乃至地方士绅，百姓们不过是排到最最末那一位。
虽然千千万万个百姓才能组成整个大梁，但其实他们也是一群最不为人们重视的人。
……
扯远了，苏城既为商，免不了关注市井消息。
尤其知道小小姐当了魏王妃后，他更是关注魏王府相关消息，了解得越多，他越是老实，越是真心实意要悔改，要好好打理鸿盛布庄。
所以这次他来找无双报账，可谓主仆尽欢，无双还专门赏了他五十两银子。
其实无双是打算多考察他一阵子，如果他真心悔改，也有认真经营布庄，她打算分出半成干股给对方。
她虽不懂商事，但也知道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是不可能的，还是要许其利让其忠，也更有干劲儿。
太和帝封玺封笔后，就意味各府部衙署可以放假了。
魏王忙了多日，这几天终于可以闲散在家。
每到过年都是皇宫最为繁忙的时候，除夕的年夜宴，初一的大朝会，宫中虽无中宫皇后，但还有太后，所以命妇们也要进宫朝贺太后。番邦使节也多是选这时来朝贺，所以宫里的筵宴也多。
这种时候，作为皇子的魏王缺不了席，作为魏王妃的无双也得去。
这就与魏王希望无双能一直在府里待到待产的想法，有些相悖了。
可又不能不去，只能多做防备，再从其他处多做安排。
于是无双发现身边又多了两个侍女，长相倒是其次，她们竟跟玲珑认识。玲珑见到她们时的表情，无双都不禁侧目。
问过之后，才知道这是玲珑的同伴。
……
魏王也是有养死士的，死士不光是男子，也有女子。
或为探子、或为细作，安插在各地，平时为魏王府探听消息，必要时另有用处。这些人一般都是流民、灾民或是孤儿，挑选适合的多加训练就能用，诸如暗一他们这些暗卫，就是死士中最高级的一种，像女子，因武力有限，一般都是安插在各处当细作。
玲珑对无双说得很含糊，但无双不懂，她能猜啊。
她见玲珑庆幸两个同伴能来她身边服侍，就说明这已是她们能来的最好去处了，其他地处必然不好。女子出去当细作会碰到什么危险，她不用想就知道，但她并不会去谴责魏王不该养死士细作。
都养，你不养，你就吃亏。
别的大道理无双不懂，她只知道若是哪天魏王倒了，所有依附着魏王府而生的人，包括她，下场一定不会好。
本来魏王已经做好准备，她若问自己，自己怎么与她解释这其中的事情。
在他来想，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姑娘，又总是对旁人怀着恻隐之心。就如他曾经评价无双——这小姑娘胆小，也不太聪明，甚至还有点妇人之仁。说不定知道这些事后，会觉得他残酷。
谁知无双根本没跟他提这事，也没问他，多了两个侍女就多了两个吧，听玲珑说像她们这样的人都没有名字，包括她的名字都是宫嬷嬷取的，无双就给两人取了个名，别的什么也没说。
这让已经做好的准备的魏王，不禁有些诧异。
……
除夕下午，魏王带着无双进宫。
当晚的年夜宴很是热闹，汇聚在殿中的都是太和帝的近亲。
不管私下如何，至少这种场面是一派和和乐乐，用罢宴后回府，因为魏王明日要赶大朝会，这就意味他寅时就要起，无双可以比他晚一些，但最迟卯时就要起，所以二人自然不可能守夜，早早就睡了。
次日，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祥鸾院已经亮灯了。
魏王全套冠服，威严而又尊贵，与平时的他截然不同。
他望着无双的眼中，含着一丝忧虑，叮嘱玲珑等人道：“等本王走后，过一会儿再服侍王妃起，不用太赶，卯时三刻在宫门外候着就行了。本王已提前与太后说过，王妃随众命妇完成朝贺大礼后，就会有太后宫里的人带你们下去更衣，一切以王妃身子为主，必要时可以不用在乎礼仪和规矩。”
无双有些无奈，她看得出他很不放心她，但不过是穿着全套冠服，在宫门处等一等站一站拜一拜，其实也没什么。
好吧，全套冠服很重，还要走很多路，她现在又有身子了，但她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娇弱。
“殿下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魏王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忍下了，他闭上眼睛，须臾之间换了个人。
纪昜就比魏王干脆多了。
“行了，也别管什么朝贺了，你跟本王一起进宫，本王送你去慈宁宫待着。”他又指挥玲珑她们，“也不用穿冠服，直接穿常服。”

第93章
纪昜这突来的一出，让无双彻底愣住了。
又见他神态不对，她意识到这是纪昜，不是魏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两人在她面前转换，她甚至根本没感觉到，就换了个人，果然宋游说得对，他们其实就是一个人。
见殿下发话，侍女们忙又去给无双备常服，趁这空档无双起来洗漱梳妆。本来魏王是不打算用早膳的，如今有无双，不用早膳肯定不行，纪昜又陪着她随便用了几口。
吃罢，无双在侍女的服侍下更了衣。
她穿了件石青凤穿牡丹的对襟小袄，下着红色十二幅翟纹双襕边裙子。头戴鬏髻，其上是一整套楼阁人物的头面，挑心、顶簪、掩鬓、穿珠围髻一个不差，两侧花头簪下垂着一对累丝葫芦，其下是细长的金丝流苏。
耳朵上戴着一对南珠的葫芦形耳环，那南珠又亮又大，一看就是最上等的南珠。
这套头面是过年前魏王让人送来的，工艺极其精湛，整体都用金累丝做成，看着富丽堂皇，精致奢华，但实则戴在头上并不重，恰恰就是为了有孕的无双准备的。
无双本来面相偏柔媚，气质又清纯稚嫩，看着显小，穿这么一身倒衬得她端庄大方很多。
此时不过寅时过半，外面还是黑着的，天又寒冷，不过马车早已备好，里面还准备了充足的炭火。
无双和纪昜一起坐上马车，才问道：“都穿冠服我不穿，这样能行？”
“有何不可，”纪昜一边扯了扯她身上披风，一边道，“与其你吃苦受累，还不知能不能坚持住，不如直接偷懒，朝贺大礼都不准备去了，冠服穿不穿也没什么。”
“可……”
“你听我的，敢挑你刺的，不会挑你的刺，至于那些不敢挑你刺的，她们想什么也不用去管。”他浑不在意道。
“可这么一来，我有孕的事不就瞒不住了？”
“本就没打算瞒，一切顺其自然，知道也就知道了，难道你担心我保护不了你？”
无双噘了噘嘴道：“这跟你能不能保护我没关系，我不是怕节外生枝嘛。”
“这事能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那些人早晚会知道，也就这几天我们待在宫里的时间较多，我会尽量带着你，若是碰见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带好侍女，发生什么事，不用顾虑，保护好自己，天塌下来也别怕，还有本王。”
“知道了。”
与此同时，纪昜也在脑中跟魏王说话。
「非你顾虑那么多，如此一来，既简单也省事。」
这次魏王没教训纪昜，反而在心中叹了一口，暗道一声自己着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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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就到了皇宫。
从车窗往外看去，宫门处竟聚了无数车马，马车一路未停，绕去了后面的玄武门。
在玄武门外停了一下，一看是魏王的车架，又听说要直接马车入宫，守宫门的禁军侍卫们也不敢拦，任马车从宫门处穿过。
一直走到马车不能走时，魏王才带着无双下了车。
走了一会儿，到了慈宁宫，此时慈宁宫里早已亮了灯，见魏王来了，宫人们十分诧异。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素兰就来了。
“太后还没起，魏王殿下这是？”
魏王将来意说明，听完素兰也没耽误，忙进去将话回给太后。
此时太后还坐在床榻上，听素兰转了魏王的话，沉吟道：“魏王一向知礼懂礼，偏偏这次如此出格，莫不是……”
素兰眨了眨眼，道：“太后您是说——”
太后笑了。
“恐怕只有此事，才值得魏王如此兴师动众。罢，他年岁也不小了，看得重也是正常，难得来求哀家一回，哀家就成人之美。你着几个细心妥帖的人，小心侍候着，这会儿天还早，让她先去偏殿里歇着。”
素来应是，又回到殿外。
见太后这边同意了，魏王这才放心把无双交给了素兰，玲珑四人也都跟在后面进去了。
……
无双被引去了一处偏殿。
殿中十分温暖，素兰将太后的话转述了一遍。自然不可能原话直说，大致就是让无双不用拘谨，就当是在魏王府，又说现在时候还早，她可以去睡一觉，不用硬撑着。
虽素兰话里并未说无双有孕，但无不是这个意思，无双也就没有拒绝。
等素兰走后，慈宁宫的宫女都退去了门外，无双才松了口气。
还别说，起这么早她还真不适应。
“王妃，要不你就先上榻歇一会儿？”玲珑道。
“这到底在慈宁宫，等会儿还有朝贺大礼，我不穿冠服不参加也就罢，人家在外头拜，我在宫室里睡，到底有些不像话，而且也不知太后会不会叫我过去。”
别看无双说得有理有据，实际上她边说边忍不住打哈欠，她有身子以来，倒没见什么别的反应，例如害喜什么的，就是很容易犯困。
“太后若是有找，奴婢等再叫您就是，这发髻也不用拆了，只把上头的头面拆了，是时就算真有事，也能赶急。”
无双想了想，也没拒绝，让玲珑几个服侍着把头面拆了，在榻上躺了下。
她也算心大，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玲珑向玲琅、玲玎以及梅芳打了个手势，让她们看好四处，她则就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这趟出来之前，魏王可是专门给她们下过死命令，自然不敢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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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无双再醒来时，外面的朝贺大礼已经接近尾声。
天色也已经大亮，是玲珑瞅着动静，提前叫醒了她。
起身，不慌不忙穿好衣裳又戴好首饰，丝毫看不出无双才睡了一觉，而且这一觉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她精神饱满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来了，说是太后请无双过去。
无双去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命妇，还有孙贵妃等数位高位嫔妃，以及昌河公主为首的几位公主，和晋王妃秦王妃她们。
一个大殿的人都穿着冠服，无双这身打扮惹来无数人瞩目。
晋王妃正想说什么，太后却先她一步道：“魏王妃可来得比你们都早，魏王不放心她这小妻子，早早就把人送来了，她提前拜了哀家，倒不用跟你们一道了。”
太后说话带着一脸笑，明显就是在替魏王妃解释异常。
这朝贺大礼，各家命妇都是拜太后，太后都不在意了，旁人自是不好说什么。
不过有几个命妇以前没见过无双，这次倒把无双一顿走过场似的夸，无双也跟着认了下人，这里便不赘述。
无双坐下来时，有不少眼睛盯着她肚子打转。
能在今天坐在这大殿上，说是整个大梁最位高权重的一批女人，一点也不为过，谁眼里没点内容？
都穿冠服，唯独魏王妃没穿，都在外面受着冻吹着冷风朝贺，唯独魏王妃在里头。这其中有几位命妇，一大把年纪，头发都白了，还不是一样跟大家在外面等着，也就魏王妃娇气。
不就是有了身子！当谁没怀过胎似的！
其实这里面还真有人没怀过胎，晋王妃眼中闪过一抹不显的妒忌，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忍了下来。
倒是万淳儿估计跟无双一样，都是反应迟钝的，她并未反应过来，见大家都去看无双，她也去看，还疑惑地眨了眨眼想大家都在看什么。
……
朝贺还在继续，不过其他人可没资格坐进这大殿，结束后就被宫人引下去了。
按照惯例，今天宫里还要摆宴，用以款待这些入宫参加大朝会和朝贺的王公大臣和命妇们。
两边的宴不设在一处，无双提前受了吩咐，就跟在太后身边，也还有个跟在太后身边的人，那就是明惠郡主。
明惠郡主之前借口回乡祭祖，离开了京城一阵，这次回来了再见感觉变化很大，人似乎没有以往那么骄纵了，打扮也不若以前那般明艳，而是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了。
不过她还依旧讨厌无双，反正无双见她背着太后瞪了自己好几眼。
无双可没想跟她抢太后宠爱，如今跟着不过是权宜之计。
用罢宴，听戏楼那还有戏，无双又跟着太后移去听戏楼。
只可惜这戏她听不懂不说，还十分吵，幸亏素兰与她说，她要是想休息，可以先回慈宁宫。
正好这时万淳儿来找她，两人就离了这里。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期间无双也问了万淳儿和八皇子可有进展。见对方含羞带怯的模样，想来是有进展的，如此倒是极好。
走到一处岔路，一个宫女突然从旁边侧路撞了过来。
由于她动作突然，速度又快，无双眼睁睁地看着，可惜身体没有脑子反应快。
万淳儿下意识想将她拉开，可她的动作也已经晚了，眼见她快撞到无双身上，下一刻这宫女被玲珑扯住后领摔到一旁。
“王妃你没事吧？”
“三嫂你没事吧？”
紧接着是那宫女痛呼声，很快她就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磕头。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从后方也走来几个宫女，也纷纷跪地求饶。
原来这几个小宫女一时兴起，追打笑闹，当时就有人叫停，说怕被管事姑姑看见了，其他人都停了，这个正在跟另一个宫女笑闹的宫女慢了一步。
也是不巧，正好踩在一处薄冰之上，于是另外几人就眼睁睁看着她刹停不住，一头撞在另一个拐角走来的两个人身上。
最后虽然没撞上，但无双和万淳儿的打扮已经说明了身份贵重，几人才会吓成这样。
此时无双冷静下来，也想到方才这人撞来的姿势不对。
如果是有意撞人，对方应该头足正常，而不是像方才那样头重脚轻，真如另几个宫女所言，是脚下打滑一头撞过来的。
无双去看玲珑，玲珑走到前方去查看。
在这几个宫女的来处，有一块大约两米来长的薄冰。这处薄冰是地形所致，形态狭长，上面也确实有被人踩过，摩擦的痕迹。
“今天宫里各家命妇如此之多，你们还嬉戏打闹，你们在哪处当差，是谁手下的宫人？”这边，万淳儿见到三嫂受到惊吓，拿出八皇子妃的架子喝道。
几个宫女看模样也不是狡猾之人，小声说出她们的来处和管几人的管事姑姑的名讳。
这时玲珑也查探回来了，对无双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此无双也不好继续追究，却动了个心眼，让万淳儿的侍女领着玲玎将几个宫女送交回管她们的管事姑姑手里，就让她们走了。
“幸亏没撞到三嫂你，不然……”
万淳儿已在之前和无双的对话之中，得知她有孕的事，自然庆幸不已。可无双心里却有一层忧虑，总觉得此事看似意外，也许可能不是意外。
她想到之前魏王与她说的一段话——
“在宫里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看似寻常的事，宫里那些女人看似柔弱，对付人的法子却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第94章
听戏楼里，戏台上锣鼓喧天，十分热闹，演的正是《穆桂英挂帅》。
其实适合喜庆节日演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出戏，喜欢看戏的早就看了多次，不喜欢看的只会嫌吵。
不过这种场合，太后妃嫔公主们都汇聚一堂，自然都装作看得津津有味。
晋王妃坐在明惠郡主身边，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戏，一面道：“三弟妹大抵真是年纪小，也娇惯，可能是魏王看得重，都在这坐着，独她嫌闹腾走了。”
“她有身子了，魏王又亲自托了太后她老人家照看。”说到这话时，明惠郡主颇有些不是滋味。
事实上对于一个曾经爱慕过魏王，却偏偏嫁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看他娶别人的女子来说，见对方如此疼爱娇妻，心中又何止是不是滋味，哪怕答应太后，以后要打消对魏王的心思，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打消的。
明惠郡主以为自己在漯河待了一阵子，应该是忘了魏王，谁知今晨听宫人说魏王妃被安置在慈宁宫，还是魏王专门托付太后帮忙照看的，她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
听说无双真是有了孕，晋王妃目光闪了闪，道：“不过别说，三弟也是真宠爱三弟妹，明惠你是没见冬狩那日，魏王狩猎归来，搂着娇妻同骑而归，真是羡煞了不少人。”
她慢悠悠地道：“也是，三弟妹年纪小，生得又美丽娇嫩，三弟得此娇妻，多加疼爱也是正常，就是让我等实在不得不感叹一声，三弟妹命真好。”
晋王妃这一句句一声声，都扎进了明惠郡主的心，让她顿时觉得如坐针毡，当即站了起来。
因她的这突兀的动作，坐在中间的太后不禁往这看了一眼，明惠郡主走过去道：“外祖母，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慈宁宫。”
“哪里不舒坦？用不用请太医？”太后关切道。
“不用，外孙女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
太后只以为她是晨间起早了，倒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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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淳儿的侍女柳叶和玲玎很快就回来了。
那几个宫女的来历不是编造，管她们的管事姑姑见几人惹了祸，说定会惩治她们。
方才万淳儿就觉出有异，此时见玲玎说‘来历不是编造’，不禁道：“三嫂，你是觉得那几个宫女是故意撞你的？”
“小心无大错，我也只是觉得有些巧合，才特意让你我的侍女跟过去看看她们是不是说了谎。”
万淳儿点头道：“三嫂做得没错，我娘也说了，宫里乃是非之地，让我在宫里小心些。”
事实上，且不说万淳儿根本不懂到底要小心什么，周淑妃胆小怕事，八皇子还未出宫建府，这一对母子在旁人眼里并不具备威胁性，自然也没人对付她。
见她懵懂之态，无双的心里也不禁有些羡慕。
别人处之安然，她和魏王进宫却宛如前面有刀山火海，实在比不得。
估计也是平时没人陪自己说话，万淳儿和无双在一起时不免话多。说自己未出阁前，说自己幼年趣事，无双却是能拿出来说的少，因为她前十五年称得上是有趣快乐的记忆实在少。
这时，有个宫人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冰糖百合枸杞炖血燕。
说是素兰姑姑提前就有吩咐，怕下午魏王妃饿了，特意安排的。
可是只有一碗，这就有些尴尬了，可能是慈宁宫的人也没想到八皇子妃会陪在魏王妃身边。
“三嫂，你怀着身子，实在饿不的，快赶紧吃吧。其实中午那宴真不好吃，也就看着好看，我看你都没用多少。”
此时这宫人也意识到只有一碗确实不好，可燕窝都是一盅一盅隔水炖出来的，临时也拿不出多的，便忙又是赔罪又说这就去拿些银耳莲子羹和糕点来。
等宫人走后，无双把燕窝推给万淳儿。
“给你吃。”
万淳儿忙推道：“这是太后她人家专门给三嫂的，怎能给我？”
无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着那宫人面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不吃百合。”
旁人都觉得百合又好看又香甜，可无双却总觉得有一股子怪味儿，从小就不喜欢，长大了也没改。
“三嫂是真不吃，还是特意让给我？”万淳儿有些犹豫道。
“我是真不吃，而且那宫人不是说会拿些银耳莲子羹来？我吃银耳羹就好。”
见此，万淳儿也没再拒绝，她是真有些饿了。不过她也没当即就端起碗来食，而是等着无双的银耳莲子羹端来后，才与她一同吃。
万淳儿捧着碗吃得格外香甜，无双却吃得很少，银耳羹吃了两口放下了，又拿了块糕点，也是吃了一口放下了。
“三嫂，你胃口不好？”万淳儿好奇道。
无双支吾道：“我自打有了身子后，确实胃口不佳。”
其实是几重原因导致无双在宫里不敢乱吃东西，前世她就是被毒死的，至于那毒怎么会入了她口，她至今没弄明白。魏王前面两个一个惨死一个病死，死亡阴影一直笼罩在她头上，再加上这次魏王为了叮嘱她，说的那些话，都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负担。
让她都有些疑神疑鬼了，不是可信任的人一路盯着做出来，再送到她手边的食物，她一律不敢吃。
可又不能当着人面不吃，那该怎么办？
于是无双就想了个蠢办法。
想毒死人必然要药量够，所以每样东西拿到她面前来，她只吃一两口，万淳儿说她中午用宴不多，就是因为她每样只吃了一口，自然不多。
至于她会不会饿？
她自然会饿，不过出来之前玲珑几个怀里都揣了糕点，都是不容易压碎一小口一个那种，之前她找机会偷吃了不少，想喝水也以有孕为借口只喝白水，不喝容易被人动手脚的茶。
无双也觉得自己这么谨慎，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包括那碗血燕，就算万淳儿不吃，她也只会吃一两口就放下。
“我听我娘说，怀孕的妇人都会胃口不好，有些还会呕吐、反酸，三嫂你会不会吐或是想吃酸的辣的？我听我娘说，有酸儿辣女这种说法，三嫂你要是想吃酸的，就多吃点，说不定会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孙。”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无双不禁笑道：“你光说我，你就没想过给八皇子生个孩子？”
一听这话，万淳儿顿时变成大红脸。
羞归羞，她还是说了老实话：“我自是想给殿下生个孩子的，就是……这不是没怀上吗？”
无双本来想说会有的，指不定过阵子就有了，话到嘴边变成：“次数多了就容易怀上。”
她算过日子，她如今怀上也就不到两个月，大概也就是刚到香山那几日，那阵子她被折腾的惨，不分昼夜，可能就是那时候有的。
万淳儿自然听懂这次数是何意，脸更红的同时，也有些沮丧：“三嫂你是不知道，我刚跟殿下好了两日，娘娘就私下教训我，说我行为不检，只知缠着殿下沉迷床帏之事。”
红晕从小脸上淡下去了，变成了苍白和一股说不出的幽怨。
无双愣了下，当下就有些恼了。
这周淑妃竟然派人看着儿子和儿媳同房次数？！想想，若不是有人看着禀报过去，周淑妃怎可能知道皇子所的事。
“你没把身边的人清一清？如此嘴上不把门的奴婢要来做什么？！”
万淳儿道：“三嫂说的道理我懂，可你也知道，我嫁进宫里本就不可多带陪房，也就只有两个从小侍候我的丫头，和一个奶妈子。而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娘娘安排的，我如何动的。”
是啊，八皇子能在宫里长大，离不开周淑妃的庇佑，宫里女人为了保护儿子，自然十分上心。久而久之，也就造成了皇子身边都是亲娘安排的人。
其实也是八皇子还未出宫建府，若是他出宫建府了，就代表他是大人了，以后可自己当家做主，淑妃的手也不能再伸到宫外。
“当务之急，还是要八皇弟出宫建府。”
万淳儿点头道：“这我知道，但按照规矩皇子十八才能出宫建府，也有提前的建府的，一般都得父皇格外恩赏。”
但八皇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受宠，也因此这个口不是那么好开。再来，急着出宫建府只是万淳儿的想法，可能八皇子不这么想呢，而且也就还不到一年了，这点时间可值得去求太和帝，这都值得琢磨。
“也没多久了，我听殿下说王府已经在建，我再忍一忍等一等就是。”万淳儿乐观道。
见她说出忍一忍，无双就知道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不免低声指点：“其实她说她的，你不一定要听，不过她是婆婆，占着身份，你表面上还是不要忤逆她。”
三嫂的想法竟和自己不谋而合呢，万淳儿不禁笑了。
“三嫂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而笑。
就在这时，万淳儿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还带点慌乱。
“三嫂，我想去恭房。”
无双见她神色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
她小脸红红的，“我好像来月事了。”
无双一愣道：“那你可带了那个东西？要不要我让侍女去问问慈宁宫的人？”
万淳儿忙道：“不用，我算着日子可能就是这几日，出来时让柳叶带了。”
丢下话，她带着柳叶匆匆往恭房去了。这处偏殿内设了一处恭房，不用出去。
可等了一会儿，无双见人还不见回来，正想让梅芳去问问怎么了？
这时，万淳儿姿势奇怪、小脸有些白的回来了。
无双以为她是月事疼，不禁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万淳儿支吾道：“也不是……就是……”正说着，她突然又站了起来，往恭房奔去。
无双见她刚坐的椅垫上有一抹刺目的红，不禁脸色一凝，忙跟过去了。
“淳儿，你到底怎么了？”她着急地拍门道。
里面传来万淳儿欲哭无泪的声音：“三嫂，你帮我问问宫人……可找得到干净的月事带……柳叶出来时，就带了一个，可都被弄污了……如果找不到，我让她去皇子所拿……我流好多血啊……”
无双心里顿时一慌，更是用力拍门：“柳叶，你来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她想到方才那碗被万淳儿吃了的血燕，又想到自己怀着身子。
若想打击魏王府，从何处下手？魏王有武艺，难以着手，所以从她身上下手最好，当然也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进去后，见扔在一旁顾不得收拾的月事带，和临时拿来垫用的帕子上都血淋淋的，那出血量俨然不是来了月事。
无双心里一阵冰凉，一阵疼，仿佛梦回前世她临死时，同时还有一股愤怒和愧疚。
“淳儿，你可能不是来月事了，可能是小产了。”她抖着嘴唇道。

第95章
“小产？”
万淳儿懵了。
她想到自己曾私下偷偷想过，自己什么时候能怀上就好了，想到这个月她的月事其实迟了几天，她才会让柳叶随身带着她的月事带，难道她不是月事来了，其实是小产了？
她的脸苍白起来，笑容勉强：“三嫂，你别吓我。”
无双脸色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我也希望我是吓你，可你出了这么多血，谁来月事会出那么多血。我怀疑是不是你方才吃的那碗血燕有问题。对了，血燕，玲珑你快让人先把那两只碗收起来，尤其是那装过血燕的碗。”
玲珑早已让梅芳去了。
而无双如此表现，也让万淳儿真以为自己是小产了，吓得哭了起来。
“那三嫂，我该怎么办啊？”
柳叶也慌得围着自家主子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别慌，先垫些布出来，去床上躺着，我马上让人去请太医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吃那碗血燕的……”
无双强忍着泪道。她甚至想，如果那碗血燕没给万淳儿吃，她自己吃的话，顶多也是一两口，就算出事了，也不会太严重，总比现在这样好。
其实她现在也很慌，还能镇定去吩咐侍女做事，完全是因为万淳儿比她更慌，她若也慌了可怎么办？
而且此事因她而起，万淳儿因她才成了这样，她还要抓到那个下手之人，所以她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见万淳儿已在床上躺下后，她忙又吩咐道：“玲珑，你们分一个人去请殿下来，让慈宁宫的人快去请太医，多请几个。再找个人盯着外面那些宫人，暗中下手之人不确定东西有没有被我吃进去，肯定会留意事情成没成。
“你们看到有异常的人就直接把人拿下，不用管其他。可以试着找被派来服侍我的那几个宫女帮忙，她们被派来服侍我，如今我这出了事，她们难辞其咎……我们对慈宁宫不熟悉，说不定她们……”
玲珑点头，忙去安排了。
无双则忙又去看万淳儿的情况。
“三嫂，此事不怪你，谁能想到那碗血燕会被人动手脚，这是在太后宫里，谁能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做这种事。”
万淳儿反倒还安慰她，这让无双不禁更是愧疚，更恨那个暗中下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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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偏殿的动静，早就被外面侍候的宫人发现了，只因门前有人拦着不让进。
当里面的人出来说魏王妃受惊，八皇子妃吃了被人下药的东西可能小产了，被素兰派来侍候的几个宫人都慌了。
她们自然意识到严重性，一面忙让人去听戏楼传话，一面命人去请太医，剩下那两个宫女面色苍白，真宛如天塌地陷一般。
玲珑只看不说，目光和梅芳一样，在混乱的人群里巡睃着。
被派出去的人都是往外面走，其他人则是焦急地站在原地，唯独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东看西看，看完了就打算悄悄离开。
梅芳二话不说，冲上去捏住她的胳膊。
“你做什么？你是哪儿来的土匪，竟在慈宁宫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边的吵闹惹来众人瞩目。
玲珑对那两个宫女道：“你们是被太后派来侍候魏王妃的，为何派你们来，你们应该心中有数，若魏王妃在你们手里出了事，我想全天下都没人能救你们，如今还连八皇子妃都牵扯上了，两位皇子妃，你们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赔，你们家里人又有几个脑袋赔？”
两个宫女脸色更苍白了。
“你们若想将功折罪，最好在太后她老人家回来之前，把事情查出个苗头。问题是出在那碗血燕上，那碗血燕不光八皇子妃吃了，我家王妃也吃了一些。”
“血燕怎可能出事？那本是太后每日吃的补品，晨间魏王妃来了，素兰姑姑就吩咐多做一盅，说下午若王妃饿了，可以吃一些。是我亲手端过去的……”其中一个宫女失声道，说着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
“若你没问题，那就要看这血燕经手了几人，中间可有可疑之人靠近。”玲珑道。
此时另一个宫女也看出这个宫女神色不对，她着急道：“夏竹你……”
夏竹不知该怎么说，想要当面说，玲珑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她这会儿也确实慌了，一咬牙对夏蝶道：“我去端血燕时，在小厨房里碰到了郡主……郡主身边的……弄琴……”
玲珑目光一闪。
这时，夏蝶和夏竹目光都朝梅芳手下之人投去。
那不就是弄琴吗？
夏竹一咬牙对夏蝶道：“我不管了，东西出自我手，这事若追究，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说完，她便跑向梅芳，做出委屈震惊之态，对狼狈的弄琴喝道：“好你个弄琴，亏我见你在郡主身边服侍，对你没设防，你竟如此害我……”
她不由分说，就叫了几个小宫女来给她帮忙，“把她先绑起来，等太后回来再问她话……”
好多人都被这一出弄蒙了，但宫里哪有傻人，夏竹被太后派来侍候魏王妃，如今魏王妃出事了，夏竹急怒之下让人绑了弄琴，还说等太后回来处置，这不是明摆着在说魏王妃出事，是和弄琴有关。
弄琴是郡主的侍女。
有人还因此想到之前郡主想嫁给魏王那事上，比起外面的人，她们慈宁宫的人要知道的比外面人更多，当初郡主为了魏王，可没少跟太后闹腾。
也因此，等太后收到消息赶回来，就听下面人说是明惠郡主不甘魏王另娶她人，因妒生恨，才会命弄琴暗中对魏王妃下药。
太后气得差点没眩晕过去，素兰忙在一旁扶住她。
“那个孽障，那个孽障呢！”
正说着，明惠郡主来了。
“你……”太后看着她，是又气又怒又恼，“你给我过来！”
明惠郡主走近了，刚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就给了她一巴掌。
太后痛心疾首：“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悉心教导你，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是不是都听不进去，竟能办出如此愚蠢之事？！你竟敢在慈宁宫下手？魏王为何来托付哀家，他不是信任哀家，他是知道魏王妃只要跟着哀家，哀家一定能保她不会出事，你倒好，竟借着机会对人下手，你是如何愚蠢无知，才能办出这么蠢笨如猪的事？！”
明惠郡主就在慈宁宫，太后都从听戏楼赶回来了，她怎可能不知道慈宁宫里发生的事。
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她，还说现在外面都说是她对魏王妃下了阴手，因为她的侍女弄琴被抓住了。
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脏水，明惠郡主够气了，正想不管不顾去质问一二，还是她贴身侍女弄月劝住了她，说等太后回来再说。
如今太后倒回来了，却不信任她，反而打了她一巴掌，以明惠郡主的性格，怎么受得了。
她哭着尖叫道：“不是我做的，外祖母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的？竟全然不听我的辩解，上来就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太后对外孙女还是有些了解的，迟疑道：“难道真不是你做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昌河公主和四妃，以及几位王妃都来了。
要知道慈宁宫的人去禀报太后，自然是掩人耳目的，连太后都没想到这些人会来这么快，根本不给她细问的机会。
不光这些人，魏王和八皇子也来了，还带来了几个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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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魏王来了，无双忍了多时的眼泪倾泻而下。
魏王见她不是躺在床上，还能好生生地冲他苦哭，心里当下松了口气。
“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无双忙把眼泪擦了擦，道：“先让太医进去看诊，我再与你细说。”
等太医进去后，无双才把来龙去脉说了。
纪绍这会儿也懵了，他开始以为是三嫂出事了，谁知淳儿竟跟三嫂一处，可能也出事了。等他和三哥一同匆匆赶来，才知道出事的是他的皇子妃，他可能当爹了，但现在孩子没了？
“对不起，八皇弟，若不是我连累了淳儿……”
纪绍勉强笑道：“三嫂这事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暗中下手害人的人，此人真是好大的狗胆，在慈宁宫都敢下手害人，此事我一定会禀明父皇，绝不轻饶那人。”
“八皇弟说得对，此人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太后宫里下手。”
说话的正是赵王妃。
不光有她，太后、昌河公主等一众人都来了。
赵王妃说得格外义愤填膺，“今日是三嫂和八弟妹，明日又知轮到谁，手都伸到慈宁宫来了，此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说是不是晋王妃？”
晋王妃愣了一下，道：“可不是，抓到此人定不要轻饶。”
昌河公主道：“行了，你们都先闭嘴，事情怎么样了？”她看了看魏王，又去看无双，“魏王妃，你没事吧？”
“回公主的话，妾身没事，出事的不是妾身，是八弟妹。”
“到底是怎么回事？”
……
夏蝶代表被派来侍候无双的几个宫女，陈述所发生之事。另还有玲珑以及柳叶，她们分别代表无双和万淳儿程词。
听说那碗血燕本是给魏王妃的，只因慈宁宫的人不知魏王妃不食百合，所以魏王妃就把血燕让给了八皇子妃，自己吃了银耳莲子羹，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就出在那碗血燕上。
夏竹本来不敢说，可她急于脱罪，又见太后一言不发，就把事发时发现可疑之人弄琴，以及她给魏王妃送血燕时，在小厨房里碰见弄琴的事说了。
说完，她就深深地埋下头，不敢再说多的话。
还有人不知道弄琴是哪路神仙，把这宫女吓成这样，太后此时出声了。
“弄琴是明惠的贴身侍女。”
原来竟是明惠郡主的人，这下真相大白，下手的人就是明惠郡主吧？
在场之人俱是目光闪烁，昌河公主皱着眉道：“明惠，你怎么做出如此事情？”
明惠郡主忍着眼泪道：“不是我做的……”
这时太后又说话了。
“魏王，不管你信不信，此时不是明惠所为……”
这时，里面走出来个内侍，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八皇子妃如何了？”纪绍冲过去问道。
那年轻小太监不知该如何说，看了看太后，又去看无双。
太后道：“有什么事你就说，不用犹豫。”
她又对众人道，“我既带了你们来，就没打算遮掩什么，此事我问了明惠丫头，确实不是她所为。当然现在不是关心此事的时候，紧要的是八皇子妃如何了。”
那小太监终于说话了。
“太医给八皇子妃把了脉，八皇子妃不是小产，是来了月事！”
此言一出，可谓是惊呆了众人。
不是小产，是月事？
于是所有目光又都投向无双，这也是小太监方才看无双的缘故，因为整个事包括让人去请太医，说八皇子妃小产的，都是魏王妃主持。
无双也愣了，难道真不是小产？可万淳儿出了那么多血……
魏王见她脸色窘红，也以为是不是她受到惊吓小题大做了，可人前他定是要维护妻子的，便出声道：“没出事便是万幸，此事……”
“好你个郿无双，你竟敢陷害我！”明惠郡主冲上来道。
其实也不怪她如此恼怒，换谁被泼了一身污水，还不知能不能洗干净，突然事情发生转变，她自然生气而且阴谋论了。
“我没有陷害你……”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宫女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不好了，弄琴上吊了！”
她没防备殿里会是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失了声。
无双脑中灵光一闪道：“找个太医来，那碗血燕还有些没吃完，让太医来验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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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
原来那碗血燕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太医在里面验出了附子的存在，这附子又叫乌头，《本草纲目》中有云:附子，主风寒咳逆邪气……又堕胎，为百药之长。
足见其药性！
但附子并非毒药，它本身可用于治疗散寒止痛，所以不是有孕之人服了是不会出事的，偏偏万淳儿本是这几日来月信，因着之前受凉所以推迟了。这一碗搀了附子的血燕下去，当即把本就淤塞的经血冲散，造成了她下血不止，血量巨多之状，其实那些血本就是她该排出的。
所以，在血燕里动手脚的人就是那个弄琴，不过弄琴已经把自己吊死了，如此一来，事情又回归到原位，而且形势比之前更严峻。
太后之所以这么爽快带众人过来，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也是信任明惠郡主，心想她既没做，肯定能查出真相。
现在弄琴一死，也就造成了一种情况——不管慈宁宫这，太后和明惠郡主怎么说，在外人来看都是狡辩是包庇。
瞧瞧，侍女都为了替主子背锅死了。
太和帝本来早就收到消息，因为宴上有番邦使节，他一时抽不开身。
此时抽开身过来，没想到碰见的这种场面。
“行了，别都聚在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慈宁宫怎么了！”太和帝皱眉道。
他都发话了，四妃和一众王妃俱不敢留，忙行礼告退下去了。
魏王道：“儿臣相信不是明惠郡主所为……”
太和帝本以为要面对魏王冷目——你想想，他这儿子好不容易娶个王妃，好不容易有孕了，马车入宫的牌子还是他之前管自己求的，护得像眼睛珠子似的，现在突然出了这种事。
处置明惠郡主，必然要面对太后求情，他本打算把人都撵下去，让魏王看着太后的面子，饶了明惠这一回，日后他也不会再许明惠进宫，事后再补偿魏王妃一二。
这么处置魏王肯定不愿，但如今也只能这么办，毕竟要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谁知魏王竟会说相信不是明惠郡主所为。
魏王这话表面说的明惠郡主，实则是在说，相信太后不会害无双。
太后心里总算好受点了，她本无害人之心，也算尽心尽力，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道：“明惠这孩子是我养大的，她再是蠢笨骄纵甚至狠毒，但有一点，她还算听我的话。我回来就问过她，她说不是她所为，可偏偏她那侍女……”
魏王道：“其实这都是宫里人惯用的手段，表面看着是害人者的，通常不是，他们既然下手，自然做了完全准备，也找好了替死鬼。”
说着，他招了招手，福生忙走上来。
福生将手里的帕子，在太和帝和太后面前摊了开。
魏王解释道：“这是那侍女死后，我让人在她牙齿里发现的藏毒，她悬梁应该是为了把这件事彻底坐实，其实就算无双没让人把她抓起来，她大概也会主动暴露主动求死。”
宫妃们再是勾心斗角，碍于手段有限，想做什么坏事，顶多也就是收买几个宫人，只要顺藤摸瓜，总能查出真相，再狠点就是下面人被抓到了，为了保主子奴婢自戕。
可在牙齿里藏毒，这明显是死士、细作的手法。
别人不清楚，但魏王清楚，太和帝也清楚，他当年还未登基之前，与兄弟相斗，也碰到过这种死士。
而现在这人竟藏进了慈宁宫，还藏到了明惠郡主身边。
太和帝连连冷笑。
太后却是一身冷汗。
昌河公主叹了一声道：“真是作孽！”
......
告别时，不光无双小脸红红的，万淳儿也小脸通红。
明明是月事来了，她却和三嫂以为是小产，恐怕要不了几天宫里的人都知道八皇子妃闹出这等乌龙。
“这次可没人敢议论你。”
“怎么了？”万淳儿疑惑问道。
纪绍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听得万淳儿连连惊叹，小夫妻二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宫中阴私，也算开了眼界。
另一边，魏王府的马车上。
无双道：“幸亏八弟妹没事，不然我肯定要愧疚一辈子。”
“有了这次的事，以后你想进宫就进宫，不想就不去，不会有人再不识趣说什么。”这是此事发生后，唯一能算上是好处的。
“也不知是谁如此歹毒，谋划如此之深。”
这一次逃过了，下一次呢？
无双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她转念又想到以前他还在宫里时，也不知遭受了多少诸如此类的磨难，难怪向来从容淡定的他，对她入宫会如此警惕，甚至是絮叨。她曾经还以为他危言耸听，故意吓她，此时看来他说得并不夸张。
“这事父皇会查，太后也会查。”
可不是如此？！
太后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老好人，为的不过是不想遭太和帝忌惮，也是不想掺和进是非。可现在，一桩一桩一件件，先是秦王的人求娶明惠郡主，再次把手脚伸到慈宁宫。
这两件事不管哪件事成了，太后的安宁都将付之一炬。
两次都把手动到明惠郡主身上，世人都知道明惠郡主是太后的命根子。
如今明惠还没出嫁，她慈宁宫里还不知有多少被人安插的钉子，还不知有多少人还想在她身上动主意利用她，所以这次太后表面上看去无事，其实真怒了。
这几天因为宫里宴多，太后没有妄动。
过了初八，她以整顿宫纪为由，收回了本来分给四妃的掌宫之权，并开始命人核查各宫的人数及身份，并限制了出入宫廷的次数和人数。
以前谁想出宫，在四妃那报备一下，在宫门处记下名，就能出去。四妃的人甚至出入宫廷，根本不用报备，直接拿着四妃发出的牌子就行，想何时出去就出去，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现在不行了。而且还不光这些，太后在宫廷浸淫多年，太懂得宫里人的行事手法。她甫一出手，就搞得各宫各处的人叫苦不迭。
可叫苦也没用，因为太和帝也发话了。
谁都没想到，初一发生的事，延迟了几天才见震荡。不过见这动静，幕后之人也心中有数栽赃之举没起用，现在满宫的人都要被她连累。
有几个知道点内情的人，心里可没少骂背后下手之人，不过骂归骂，若是重来一次，大抵对方还会下手。
毕竟事情之所以没成，不是计谋不成，而是中间出了意外。若不是八皇子妃这个意外，若不是不知魏王妃不吃百合，其实这事应该也成了。
......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打从初一从宫里回来后，无双之后就再没进过宫，憋在府里实在无趣。其实这事也怨纪昜，他若是不提，无双其实也没往那儿想，他问无双上元节要不要出去看花灯，这不就把人的心思勾起来了。
魏王本来不同意，但架不住他管不住纪昜，无双又跟万淳儿说了，万淳儿再跟纪绍说，于是就定下了上元节两家一起去灯市看花灯之行。

第96章
到了当天，万淳儿和纪绍下午就到了魏王府。
用罢晚膳，一行人分坐两辆马车前往东市。
上元节乃大梁最大的节日之一。每到此时，就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灯市从正月初十到正月十五止，期间沿街商铺家家悬灯、户户挂彩，其中又以东西两处灯市最大。
两处市坊的灯市绵延数里之长，你想得到想不到的花灯，都能在这里看到，一座又一座灯楼灯棚鳞次栉比，璀璨夺目至极。
这时也是京中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尤其两市沿街酒楼，更是供不应求。
马车快走到东市时，已经走不动了，只能停下步行。
其实这时候人还不多，护卫们护着四人往里走，寻常人见此阵仗自会让路，若是等天完全黑下来，京中百姓俱都出了门，当是摩肩擦踵，转个身都困难。
无双怀着身孕，魏王自是不能让她在灯市里逛，所以提前就在集贤楼定了位置最好的雅间，正好雅间的窗临着下面灯市，一切热闹喧嚷尽在眼底。
“这还是我第一次上灯市来！”万淳儿兴奋得小脸通红。
这也是无双第一次来灯市，以前她都只是听人说灯市如何如何热闹，在长阳侯府时，每到上元节，郿宗也会带着妻女出门观灯，不过那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嫁去赵家自是不必说，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等过会儿，你让八皇弟带你去灯市游玩，我是去不了，我家殿下不会让我去的。”无双小声和她说。
进了雅间，两人就往窗边的座去了，两个男人则在屏风的另一侧喝茶说话，无双压低着声音说话，那边是听不见的。
“魏王殿下也是怕把你挤着了，你看下面那么多人。”
人确实多，而且越来越多。
无双坐在楼上，肉眼可见街上越来越拥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般都是全家老小齐出游，还有年轻夫妇带着孩子们的，她还看到一些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可谓热闹至极。
侍卫敲响雅间的门。
进来禀报才知，淮阴侯世子来了。
不光有他，还有李信、陈進二人，与郿嫦和郿娥。
郿嫦和郿娥也出来了，这倒让无双有些诧异。
须臾，人进来了。
男人一边说话，女人一边说话。
郿娥脸颊红红的，看着无双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今天家里人都出来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姨娘她们不在这，在另一处，我们是寻了个借口才出来的。”
郿嫦倒是一副坦荡之态，说明了原委。
“其实早就给我们递了信，你也知道我们出来不便，后来是姨娘去找了爹，爹同意带我们出来玩，才借着空出来的。”
之前无双就把万淳儿介绍给了二人，万淳儿也知道二人一个是无双庶姐，一个是庶妹，婚期就在今年三月。此时听说男方为了约两人出来赏花灯，竟费了这么大周折，可是羡慕得很。
本来几人年纪就差不多，一通闲话下来，宛如相交了多年。
又坐了会儿，周宕出言告辞。
这聚贤楼是周家的产业，他也是听掌柜说魏王来了，过来打个照面。他也不是孤家寡人，早就娶了妻，孩子都生了两个，今晚把妻儿都带了出来，安置在另一处雅间里，现在要回去陪妻儿逛灯市。
李信和陈進也出言告辞，目的也是一样。
见此，无双忙道让八皇子也带着万淳儿去逛灯市，哪有上元节出来不逛灯市的，她是去不了，不然也去了。
见妻子满脸期待地瞄自己，本来纪绍打算继续陪三哥的，这时也没再出声，算是默认下来。
等一行人走了，雅间里只剩了无双和魏王两人。
“外面人太多，不然本王也带你出去逛逛。”
无双浑不在意道：“其实在这里看也不错，居高临下，视线开阔，你看这灯市绵延至远处，像不像一条火龙……”
何止是一条火龙，虽京城以东西两市的灯市为最大，但值此佳节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悬了灯，富裕的人家搭灯树，普通人家点两盏红灯笼，今晚整个京城的天空都被照亮了。
两人相互依偎在窗前，朝外看着。
无双见楼下，李信等人先出来了。李信替郿娥拉了拉斗篷，郿嫦半扬着下巴，陈進陪在旁边似乎在说什么。
她不禁露出一抹笑，魏王顺着看过去，眼神也暖了几分。
他将无双拉离窗边，又让人拿来了无双和自己的披风，替她披了好，他也穿上披风。
“你们留在这，本王带王妃出去逛一逛。”
福生正想说什么，就见殿下搂着王妃从窗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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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都在看花灯，自然没人注意头顶上，倒也有人瞟到一眼，但再去看就没影儿了，还以为是花灯太多，自己看花了眼。
「卑鄙！」纪昜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何来卑鄙之说？」
纪昜实在没忍住，在心里一通斥责魏王的‘卑鄙龌龊’之举。
他又不傻，见没什么动静，就去问宋游可去办了他交代的事，宋游才不想搀和这两人之事，遂做惊讶之态，说殿下不是事后反悔了，又来吩咐了他一通，让他告诉王妃其实都是一人，也免得王妃怀着身孕，心里难以接受。
纪昜这才明白原来螳螂捕蝉，魏王这只黄雀在后面，自是又发现暗一和福生这俩‘奸细’不提。
他表面无事，其实心里闷着气，之后果然发现魏王无时不刻在诠释‘两人就是一人’。就比初一那天进宫，魏王突然让他出来，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心想他也会认怂，事后再想，他这种行举不恰恰会给无双一种两人本就是一人的错觉？
还有方才，明明他在心里谴责他，撵他进去，说要带她去看花灯，魏王突然说要带王妃出去逛一逛，然后又把他换了出来。
关键是自己只能照着他说的办，被他牵着鼻子走，可把纪昜给气的，本来想装作无事暗中与他较劲儿，现在也装不住了，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你我本就是一人，本王说得何错之有？」
「……」
「以前你做事不想后果，是因有本王替你收拾料理，你就没想想她是否能接受你说的一体双魂，能否接受嫁了一人，现在告诉她是两人？其实不怕告诉你，早在你打算捅破之前，她就察觉到你我不同，只是她不确定，不敢确定，确定后，又觉得对不起你，怕你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魏王不理他，继续道：「她性格敏感，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年前她有一阵心情不好，情绪低落，难道你不知？她是好人家女儿出身，虽郿家对她多有薄待，但也知书识礼，如何能接受这些？以前也就罢，你爱闹腾，本王只当不知，她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思多虑，你若想她好，最好配合着本王将两人本就是一人演下去。其实你我本就是一人，实在没必要因为斗气较劲儿生分。」
说完这些话，魏王就闭嘴没说了。
而此时，纪昜也带着无双来到一处屋檐上。
怕她会害怕，他带她出来时，用斗篷将她整个都盖了住，又让她将脸埋在自己怀里。此时二人站定，他掀开披风，让她往外看。
果然，那酒楼位置虽好，但还是不如在房顶上。
抬头是明月当空，往下是鼓乐喧嚣、拥嚷热闹。一排排一列列的花灯，让人目不暇接。街市上，有各种小食摊子，时不时就有人停下，买些小吃食，相互对视之间，是遮掩不住的笑。
有人在舞龙灯、走高跷，还有人在表演杂耍，演傀儡戏。有一处拐角，有人在打铁花，打铁花的人将铁水混了锯末打上天空，形成铁花火雨飞溅而下，周边的人都躲得远远地看着，边看边拍巴掌。
“好热闹啊，这个真好看！”
这些在雅间里，却是绝对看不到的。
“还有人在吃东西，她们在吃什么啊？”
纪昜习武，眼尖目明，道：“是元宵，你想不想吃？”
“能吃吗？”
自那次在慈宁宫，血燕被人下了药，无双现在对外食格外排斥，之前在聚贤楼，她和万淳儿吃的糕点和茶，都是从魏王府带出来的。
纪昜没用答的，直接将她往怀里一搂，腾空而下。
无双就觉得眼前一黑，转瞬睁开眼就落地了。不远处有个小娃儿，呆愣愣地看着两人，道：“仙女。”
娃儿他娘低头问道：“什么仙女？”
小娃往两人指道：“仙女姐姐从天上下来了。”
他娘往这里看，根本没见到什么仙女，便拉着小娃往前走道：“哪有什么仙女，你肯定看错了。”
此时无双和纪昜已经离开了。
她红着脸道：“幸亏只有个小孩看见了，你也太不谨慎了，应该找个人少的地方再下来。”
“这么多人，到哪找人少的地方。”
他将她护在怀里，走到一家卖元宵的小摊前。
“一碗元宵。”
“好呐，客官稍微。”卖元宵的老汉道。
话说完，他抬头看了看两人，忙又低下头去煮元宵。
一碗六个元宵，放在一个粗瓷碗里。
因为这小摊生意太好，已经没有空位置坐了，老汉寻思这对男女生得这么好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正想给人挪个座，等再转头，人和元宵都不见了，锅灶旁被扔了块金子。
那物不大，小小的，却黄澄澄的。
他忙拿到手里看，是一颗活灵活现的金花生。
这种物什，别说寻常人家，一般富贵人家都不多见，当是极极富贵的才有。
“真是贵人啊，老汉我今儿也遇见贵人了。”
边上摊主凑过来道：“陈老汉，那俩贵人给了什么，我就看见眼前一晃，你这老头人老手脚也快，就藏起来了。”
“这可不能给你看，以后给我孙儿当传家宝……”
……
那边，两人又回到房顶上。
他席地坐在屋脊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吃元宵。
“好甜，里面有芝麻有花生，你也尝尝。”她舀了元宵喂他。
一碗元宵，半碗煮元宵的水，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吃罢，纪昜顺手把碗扔在旁边，道：“走，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亥时火药局会在牌楼放烟火，估计周宕和陈進他们都会去，还有你那两个庶姐。”
开始无双不解，为何他笃定周宕他们会去，之后才知道原来火药局是神机营属下，而神机营归枢密院管，陈進就在神机营里做把司官，专管火器改良。
这火药局其实设的有些年头了，以前是为了改良火器，刚开始改良的效果不显著，倒把火药玩出了个花儿。总之火药局除了给神机营供给火药外，京里大部分烟花爆竹都是他们做的，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到了牌楼附近，纪昜专门择了个高处，一座约莫有三层楼高的酒楼房顶上。
看得出知道亥时会放烟火的百姓很多，密密麻麻都往这里涌来，无双还看见有不少附近的住户搭了梯子上房顶。不过这附近最高的地方也就他们这和市楼，旁人却是瞧不见他们的。
人越聚越多，牌楼前被人拦了木栅栏，十多个官兵站在木栅栏后，禁止人们在往近处靠。
无双坐在他怀里往下面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郿娥郿嫦她们，或者是万淳儿和八皇子，可下面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清。
她并没发现，就在他们不远处，正是东市的市楼。
这市楼乃东市和另一处坊市的交汇处，也是市吏候望之所，常人上不去，但李信是东城兵马司的，而陈進是神机营的，正好管着火药局，下面负责放烟火的便是火药局的人，便给他们寻了个方便看烟火的所在。
不光李信四人在，周宕一家人和纪绍万淳儿也在。
方才他们一路出来，李信和陈進想交好八皇子，就约好亥时前在这里聚首看烟火，倒也约了魏王，可惜‘魏王’喜欢单独行动。
“二姐你看，那是不是三姐姐和魏王殿下？”郿娥扯了扯郿嫦小声道。
可她这小声，至少瞒不过身边的李信和陈進，突然一下四人都往那处看，其他人也往那处房顶上看。
万淳儿也看见了，对纪绍道：“那是不是三嫂和魏王殿下？”
还真是！
纪绍咂舌：“我说三哥为何不跟我们同来，原来有更好的去处！”
周宕也是边笑边咂舌：“看魏王殿下平时一本正经，若论起风花雪月，可比我等擅长多了。”
周宕的妻子乔氏笑道：“殊不知恰恰一本正经的人风花雪月起来，才最是温存。”
郿嫦听到这话，又看看那房顶上依稀相拥的两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也觉得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好，不喜油嘴滑舌的人？”陈進突然低头问道。
郿嫦没提防他会把脸凑这么近，脸一下就红了，可她郿嫦哪会人前示弱，嗔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也知道自己油嘴滑舌！”
这时，下面传来一声欢呼，就听得‘咻——嘭’地一声，却是烟火开始了。
这是无双这辈子，看到的最美丽的场景，她整个人都看呆了。
旁人还要抬头仰望，她却是直看着就好。
五彩缤纷，璀璨夺目，那烟火有的像菊花，有的像银蛇，有的像金雨……整个夜空都亮了起来。飞到极处时，刚有了消散之迹，忽而又是一亮，大片的烟火从空中倾泻而下，形成了金色的雨幕，美得让人窒息，让人感叹。
“真美，真好！”
她偎在他怀里，她在看烟火，他在看她。
真美，真好。
两道相同的语调，同时在心中诉说。

第97章
一般年后朝廷开始办公总要萧条几日，毕竟年节连着上元节，清闲悠哉了大半个月，突然开始按时点卯处理公务，是个人都不能习惯，那股懒散劲儿还没过去。
尤其时下人讲究，正月里禁忌较多，不能犯口舌，不能起兵戈，不能打骂孩子，说白了就是不要没事找事，连平时脸黑嘴毒的御史们都难得一副和缓脸色，见人脸上也要带三分笑。
可今年格外与往年不同。
初六朝廷正常办公的第一日，就有人重提皇子们入朝观政之事。因后面连着上元节，其实这会儿各府部衙署的官吏来得都不太齐，所谓办公就是走个样子，只要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其实没人太放在心上。
所以这架根本没吵起来，好不容易把这几天过完，十六当日早朝，战火再度燃起，这一燃就是燃了近两个月。
就如同之前魏王所预料，最终‘皇子们入朝观政’这事还是通过了，支持一派格外扬眉吐气，反对一派也没有灰心丧气。
毕竟都是官场老油条，在由士大夫们所把控的朝堂上，除非你能把人革职查办，永不录用，不然就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皇子们入朝观政是通过了，但怎么观，如何观，这事还没议出来呢。
有人说把皇子们下派地方，这样才能深入民间，体察民情，有人说授予官职，让皇子们深入六部，有人说哪儿出了贪腐案子，让皇子们去彻查，还有人说哪儿受灾了，让皇子们去赈灾，也有人说哪儿哪儿又不平静，让皇子带兵去平乱……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完全跟晋王秦王等人当初所想的不一样。
按照他们所想，应该也像魏王那样身居高职，不但事少还离家近。自打魏王到枢密院把公务理顺了以后，他就按时点卯坐堂，按时去上早朝，到点就回家，反正在晋王之流的眼中，悠哉得不得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叫他们去深入民间？去赈灾？去平乱？
他们心中极为不愿，可投靠他们的文臣却告知他们，能是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确实不容易，吵了几个月才通过。
万事开头难，先把入朝的事定下，以后高位还不是垂手可得？
人家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于是晋王被派往扬州，查当地一桩豪商勾结地方官做下的，集灭门、贪腐为一体的大案。秦王被派去了河南，黄河又在河南决堤了，虽因不是汛期，灾情并不大，但除了赈灾以外，还要在汛期来临之前，把决堤的地方补起来，这个难度有点大。
赵王被派去云南，南蛮极边之地的交趾和寮国一直内乱不休，云南当地有土司与对方有所勾连。其实也就是土司受命于朝廷，在其中拉一个打一个，打这个扶那个，务必让对方陷入内乱，无暇再侵扰边境。
谁知不小心玩脱了，不光被人屠了个土寨，这土司也被人杀了。
从明面上这土司也是大梁的官员，朝廷自然要去替其做主，明面上说法是扬我大梁之威。这任务在吴丞相各种作用下，被分派给了赵王。
至于汉王，他被派去了徐州。
徐州在河南下游，每次黄河一在河南决堤，那下游的徐州必然也有决堤，简直是屡试不爽，所以汉王是被派去巡视河道的，这任务说不难也不难，说难也难，总之难与不难还要看老天是不是赏脸。
因为派遣差事这事，几个皇子都知道挑难度不大的，但完成后功劳大大的，所以朝堂上又吵了好一阵，因此让好不容易联合的同盟又一次四分五裂，倒让一旁不搀和其中的朝臣们看了一出好戏。
时间进入五月，随着诸王先后离京，无双的肚子也像吹气似的大了起来，渐渐有了点身怀六甲的模样。
之前她怀胎五个多月时，肚子还不如人家怀了三四个月的，为此魏王不光请了太医来看，宋游也来看过，得出的结论是王妃一切都好，之所以肚子不显，大概是因为腰怀？
如果说五个月时，是个大汤碗扣在肚子上，现在七个月则成了小面盆。其实也不怪魏王小题大做，因为打从无双有孕以来，她就不见长肉，别的孕妇是一天一个样，她倒好，还是细胳膊细腿的，小脸除了圆润点，还跟以前差不多。
整个人就多了个肚子在身上，其他一点都没变。
不过，还是有个地方有变化，不光魏王亲手检验过，纪昜也亲手检验过。
……
炎热午后，蝉儿在树梢上鸣着。
沁凉的冰山在冰釜中吐着凉气，给闷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珠帘后，半拢浅绿色的薄纱低垂着，掩去了室中的旖旎。
无双徐缓才吐出一口气来，等那口气顺过来后，她红着脸捶了他胸口一下，忙把身上的衣裳拢了拢。
“你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倒来折腾起我来了，有你这样的？！”
“你也说好容易休沐一日。”
他倒是坦率，见她急着拢衣裳，便帮着她把衣裳拉好，将她从膝上放下来。又见她急着去浴房里擦洗，怕她摔了，将她抱到浴房去。
等收拾好，两人再来到次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哪还有之前的见不得人。
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夏衫，薄薄的一层，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纱裙，清爽又单薄，若不是高耸的肚子，看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今日魏王休沐，穿得也简单，不再是明明天气炎热，还规规整整一身官袍，只着了身宽松的青袍。
“看来陛下给你寻的讲读师傅都白寻了。”
随着诸王出京办差，京里终于平静了一阵，可前些日子又生了一件事，有次魏王上疏奏疏写得不好，被太和帝斥他学问差，前脚斥完，后脚派了三个翰林官来为其讲读。
要知道这讲读官不是随意可乱赐的，皇子们成年前在上书房读书，成年后出宫建府后，自有王府纪善，职掌为亲王讲授之事。
如今太和帝越过已有的王府纪善，从翰林院挑了几个讲读学士为魏王讲读，乍一看去似乎真嫌弃儿子学问差，可若是细想，只有太子才有资格从翰林院挑选饱学之士轮流为其讲读。
到底太和帝真是嫌其学问差，还是这是个试探？恰巧又在诸王出京这档头，实在容不得人不多想。
不过不管怎么多想，也无人敢将此事挑明了质问太和帝，若是质问了，对方默认了呢？诸王又不在京。
也因此看似只是魏王府隔几日就会有人上门讲读，魏王除了公务之外，还要专门空出时间听讲读，实属辛苦了些，实则京里可没少因此事暗生波澜。
当然，这一切波澜无双是看不见的，她只知道魏王现在越学越坏了。
“怎么又扯到讲读师傅上了？”魏王漫不经心道。
“师傅就是教你这些的？”
“师傅没教我这些，”他一本正经摸着她耳垂，道，“是本王无师自通的。”
无双受不住惊，咳了两声，嗔了他一眼：“不跟你说这些。对了，我听八弟妹说八皇弟的王府快建好了，那封号下来没？”
“封号父皇拟好了，取了个端字。”
这事倒跟前世一样，无双也放下心来，道：“看来再过不久，八皇弟和八弟妹就能搬出宫住了。”
她有替人松了口气的感觉，魏王却不置可否。
“你这么急想让他二人搬出宫？其实他们住宫里和宫外也没区别，八弟妹要想出宫说一声就出来了。”
无双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我想，而是八弟妹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淑妃娘娘的，前阵子因为诸王出京的事，她没敢找陛下提给八皇弟纳侧妃的事，这不最近朝堂上没什么事，她就又动了心思。”
“她若真动了心思，他们住在宫里和宫外没区别。”
魏王其实说的是实话。
无双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淑妃娘娘怎么想的，人小两口好好的不行嘛，非得从中间搅合，她就算真给八皇弟求个身份贵重的来当侧妃，又能有什么好处？弄得扎眼点，野心勃勃一点，不光让父皇厌烦，八皇弟又经得起那几个几下对付？”
说白了，周淑妃就是实力撑不住野心的典型。
说她胆子大吧，她真是什么都不敢搀和，说她胆子小吧，明明太和帝已经把八皇子未来的基调定了，偏偏她又总是找事，也不知她到底是真聪明还是真蠢。
“你就让她折腾，折腾得父皇厌恶她，她就不折腾了。”
“可真要是把人折腾进门了怎么办？请神容易送神难，娶进门了，能不管吗？若是管了，淳儿怎么办？”
魏王突然变了个眼神，道：“那你还嫌弃本王折腾你？”
呃……
无双的脸红红的，“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魏王瞟了她一眼，“本王不过是有感而发。”
“怎么？难道你想纳侧妃？”话才说了半句，小手已经攥紧了他衣摆，那架势仿佛在说，你再说我就……哭给你看。
赶忙把人抱了过来，摸了摸她小面盆似的肚子。
“本王若想纳侧妃，还至于折腾你？”
他这个人真是坏的很，她就埋怨了一句，那句话还埋怨得不是很真心实意，然后就被他记住了，左一句折腾，右一句折腾。
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报复心可强了。
无双正想怎么答他，突然她感觉肚子一震，本来平静的肚皮，肉眼可见被踹出一个小小的凸起，而那小凸起正好在魏王指尖处。
“他是不是踹你了？”
“他是不是嫌你说话不中听，专门踹你一脚，让你赶紧闭嘴？”

第98章
当娘的笑得像个傻子，当爹的却有点窘。
可这真是从未有过的震动！
之前听她说过胎动如何如何之类的，但由于他白日要上衙署，每次总赶得不是时候，倒是让‘他’碰见过多回，没少冲他显摆。
魏王正发愣着，忽地又是一脚上来。
他下意识隔着两层薄纱，在她肚皮上摩挲着，而后像敲鼓点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里面折腾累了，终于平息。
无双也诧异今日腹中孩儿如此调皮，平时他可动得没这么活跃。
“我猜她是个女娃娃，我听人说女娃娃才生得小，男娃娃的个头要比女娃娃大一些。”无双看着自己的小肚子道。
“生个像你的女娃娃。”魏王略有沙哑道。
“为何要像我，像殿下不好么？”
“我是男子，女娃娃自然长得像娘更好些。”
最好像她娘一样娇娇软软，会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女娃不需要太过聪明，甚至可能还有点笨笨的，有些娇气，一受委屈了泪豆子直往外滚，跑来找爹娘做主……
魏王大人，你确定说得不是娃她娘吗？
两口子说了会儿闲话，无双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郿家那边有人来递话，说是老夫人病重，让我回去一趟。”
这大半年来，其实老夫人就没好过，之前患了风症，好不容易好了些，去年冬天天太冷，又受了寒，缠绵病榻多日，一直就没见好过。
她若是病重，无双出于身份，必然要回去一趟的，虽然她并不想回去。
“二姐和五妹妹她们也要回去，约好说一同去，到时她们来找我。”
“出门多带几个侍卫。”
“我知道。”
.
次日一大早，郿嫦和郿娥就来了。
两人已嫁做人妻，如今的打扮自然换了。郿嫦一如既往娇艳明媚，甚至比还在闺阁时更胜一筹，郿娥以前是娇憨温柔，如今倒增添了几分婉约气质。
“让我说，你能早些把她送走就送走，别搁在家里让自己不舒坦。”郿嫦道。
“可她到底跟了信哥多年，而且她年纪大了，又没有家人也没有去处，我怎么好开口。再说，她其实也没做什么……”
郿嫦挑眉：“这还叫没做什么？”
“怎么了？”无双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你们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我给她出主意她就是不听，可你说说那女人……”郿嫦气得把来龙去脉跟无双说了。
原来事情还跟李信那个妾，那个叫荷娘的女人有关。
其实一开始这荷娘是被李家收了做当童养媳的，当地有这个习俗，收个养女在家中，若长大后儿子看的中，就当儿媳妇，若儿子看不中，就陪些嫁妆将其嫁出去。
一般能被人收做养女的，多是身世极为可怜，厚道人家不会苛责养女，都是拿来当做女儿养的，当然免不了要帮家里干些活，可李家虽是孤儿寡母，但有个世袭百户的衔儿，家境还算殷实，荷娘来到李家后，顶多也就帮忙做些家务什么的。
荷娘年纪比李信还大两岁，李信一直拿她当做姐姐看待，自然也不可能娶她，后来等到荷娘到了岁数，李信的娘见儿子实在无意，就给荷娘挑了个还不错的人家，将人嫁了出去。
再后来李信娶妻，妻患病亡故，另一边荷娘在夫家过得并不好，她丈夫没死时，夫家人对她还行，丈夫一死，夫家难免苛责她。
本来这事李家不知道，还是有人跟李家人说了荷娘的处境，李信的娘过去一看，养女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遂就做主把人接回了家。
上了年纪的人都迷信，尤其李信娘还是个寡妇，儿子现在成了鳏夫，养女又成了寡妇，一家子三口人都命苦，难道真是李家的风水不好？
她就找人算了算，帮她算的人告诉她，鳏夫的命都硬，寡妇也不遑多让，若能让鳏和寡凑一起，两厢互克，以后这命就都不硬了，李家就能安稳太平，蒸蒸日上。
李信的娘听在耳里，就记在心里，再加上荷娘这趟回来后，就跟她说，以后再也不嫁了，就留在家里侍候她终老。其实李信的娘知道当年荷娘是对儿子有意的，只是儿子只拿她当姐姐。
以荷娘的身份，给儿子当妻不适合，当个妾侍候儿子倒是可以。
李信的娘心里正犹豫着，不料一场病朝她袭来，缠绵病榻大半载，她心中又忧又虑，生怕自己死了，儿子以后没人照顾。
又见儿子一把岁数，至今连个子嗣都没有，让他娶个媳妇他又不娶，于是就一咬牙一狠心，也不顾李信的反对，让李信纳了荷娘做妾，总要让她死了以后能闭眼。
荷娘就这么成了李信的妾，后来李信的娘又在病榻上坚持了半年，最终逝世。而又过了半年，李信升调京城，他来京城后，自然把荷娘也带过来，然后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按照李信对郿娥的说法，他从没有碰过荷娘，当年是拿她姐姐看，后来亦然是，当时只是拗不过病重的老娘。
郿娥见李信这么说，心里也打算以后就把荷娘当做姐姐看，她嫁过去后对荷娘也极为尊重。
在这里要说说荷娘的性格，她是那种十分腼腆胆小的人，话也少，长得只能说清秀，瘦瘦弱弱的。
似乎听了养母的话，让她照顾李信，她就闷着头只管照顾李信。按理说，李家也有下人，可李信的衣裳鞋袜都是她一手包办，李信偶尔在家，用饭吃茶她也要亲手端给他。
新嫁娘的到来，也只管住了她几日而已，平时只有郿娥在家时，荷娘就一直躲在房里，等李信回来了，她就凑到跟前来了。
郿娥的丫鬟没少在下面嘀咕，其实郿娥看着心里也不舒服，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长得又不好看，丈夫也说了没碰过她，就拿她当姐姐，郿娥连吃她的醋都吃得不顺气。
后来，郿娥私底下曾跟李信提过一次，说荷娘总往跟前凑的事，两口子新婚蜜里调油，李信只当小妻子吃醋了，就跟荷娘说让她以后不要侍候自己了，家里有下人，用不着她。
其实这事以前李信说过，只是说了荷娘也不听，再加上他平时忙在家少，就没再管，这一次荷娘倒听了，却只管了几天，又故态复萌。
这也就罢，还让郿娥发现荷娘偷看她和李信同房。
如此羞耻！
她当着丈夫的面不好说，这趟约着回娘家，就在路上把事情跟郿嫦说了，郿嫦什么脾气，这不一闹腾无双也知道了。
……
无双听完，也有点不好了。
“她为何要偷看你和李信同房啊？”
郿娥涨红着一张小脸道：“我怎么知道啊，我也不知她为何这样。”
“那她到底是偷看，还是不小心撞见？这两者是有区别的。”无双为求谨慎，又道。
“就是偷看，我们卧房里有一个专门沐浴洗漱的小浴房，因为平时要用热水，和外间的茶水房是通着的，第一次我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后来有一回……”
郿娥又羞又恼说得磕磕绊绊，但大致无双是听懂了。
之前也说了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免不得有男人孟浪想白日宣那个啥的时候，郿娥见丈夫缠自己，就留了个意，就把浴房门前放了个小杌子，果然到一半时，听到小杌子被人绊倒的声动。
她气恼至极，就使着李信去看怎么回事，果然抓了个现行。
不过荷娘也有话说，她说见李信回来了，知道他们房里要用热水，那些丫头们脸皮薄也不仔细，她就过来提前把热水给他们烧好。
什么是妾？妾是站在的女人。
妾室服侍主母用饭更衣，乃至主母和老爷同房时，在一旁侍候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郿娥脸皮薄啊，她哪里受得了这个？什么叫见李信回来，就知道他们房里要用热水？这说明她平时就盯着正房的动静，还知道她平时在屋里和李信做了什么。
当时她快羞疯了，而且她总觉得这个荷娘……怎么说呢，她也找不到特别贴切的形容词，后来还是郿嫦以一句心里有病作为终结。
“对，我就觉得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郿娥羞得捂着脸道，“可这种病也没有病灶，真较真她做得其实也不算过格，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所以我让她直接一劳永逸，把人送走最好，不然轻不得重不得，疾言厉色了，显得自己没有容人之度，不理她，显然这人根本没自觉。”郿嫦道。
无双赞同道：“我也觉得二姐说得挺有道理的，五妹妹不行了你就这么办。”
郿娥有些犹豫道：“还是让我想想，我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说完，她又道，“走吧，没得为了我这点事耽误回去的时间。”
.
一行人去了长阳侯府。
也不知无双是回来的少，还是怎么，她总觉得长阳侯府现在弥漫着一种破败的气息。明明五月，正是百花枝叶繁茂的时候，一路行来却见花草树木被人疏于打理，以至于显得杂乱不堪。
等到长青堂时，曹氏和孙氏已经在那了。
老夫人形容枯瘦地陷在被子里，以前黑的多白的少的头发，现在枯白一片，人也瘦得厉害。
无双进来后四处看了看，发现以往的熟面孔少了很多，似乎老夫人身边的丫头换过一茬。
孙氏见无双来了，忙让人给她拿张椅子来坐。
“难为你挺着肚子，还专门跑一趟来，孩子还好吧，平时可有折腾你？”
无双也没让，在梅芳的搀扶坐了下：“平时还好，他很少折腾我，我也不怎么害口。”
“那就行，我当年怀安哥儿时，也不怎么闹腾，这是孩子知道心疼娘……”
本来是来探望病重的老夫人，偏倒孙氏进来就说育儿经，曹氏没忍住咳了两声，两人这才惊觉，不过孙氏向来不是脸皮薄的，笑道：“瞧我这，见无双挺着大肚子奔波来，难免就絮叨两句，倒是忘了正事。你这孩子也是，也不嫌我烦，就忍着听我絮叨。”
这话说的，倒把责任都揽自己身上了，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是无双疏忽了病榻上的祖母。
郿老夫人早就在瞪无双，见她气色红润，挺着肚子满身养尊处优的慵懒，进来后人人看着，人人奉承着，再想想自己现在，不禁眼神更是狠戾。
可她现在，也就只有眼神能表达些情绪了。
“让……她……滚……”老夫人含糊不清道。
无双只知老夫人是去年冬天受了寒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其实中间老夫人风症又犯了一次，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多了，不光整个人不能动了，说话也困难，这才是她病重的主要原因。
别人不知老夫人在说什么，但曹氏懂啊，她忙凑上前道：“娘，你都这样了，又何必如此，三丫头她们回来都是专门来探望你的。”

第99章
是啊，她们回来是探望她，她快要死了。
老夫人一口浊气吐出来，又挣扎道：“无暇，无暇……”
曹氏忍不住垂泪，道：“无暇等会就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郿无暇回来了。
她神色匆匆，进来后就扑在老夫人身上哭了一场，显然她这个孙女对老夫人要真心实意的多，不像无双她们，也就做了个面子，露出的难过都不那么真切。
老夫人又让人把无双叫到面前来，一双老眼瞪着她：“你要……你要帮无暇……帮她……”她的话说得含混，但其实要细听，还是能听明白的，“……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也是江燕……江燕欠我的……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这说得都是什么？
不光无双皱眉，一旁的郿娥郿嫦也是面面相觑。
“这是……这是你们祖孙俩……欠我们祖孙的……若不是江燕……我又何必过……过这番苦日……子……”
一个人独守空闺的日子冷不冷？
齐佩已经忘了。
她一开始不服气，不认输，哪怕家人都不愿她嫁过来，她还是一头扎进这个泥坑里来。开始的不服输在日后一次又一次打击中萎靡，其实早就后悔了，只是性格使然，她当着任何人都学不会示弱。
就这么一日撑过一日，她有了宗儿，开始为宗儿而活。
她的宗儿只有娘，不像那个野种，有他的宠爱。
再多的情义都被岁月消磨得消失殆尽，，他死的那日，她发现自己终于松了口气，才知道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看重他。
那么她为何当初要一头扎进这个苦水坑里？
等他死了，她的儿子也死了，她的日子才终于松快起来，齐佩发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此时才终于肆意一回。
只是人生总要一报还一报，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不！是郿家人欠自己的，他和她和她，他们都欠她的！
“……这是你们欠我们的……这是你们一家子欠我的……”
老夫人情绪越来越激动，还胡言乱语。三姑娘和以前的身份可不一样，是魏王妃，如今又怀里魏王唯一的子嗣。
孙氏机灵得很，忙对曹氏道：“二嫂你快看看娘吧，我怎么看着她有点不对，还不快找大夫来看看。”
又对无双道：“这里乱，你大着肚子，快别站这儿了，也免得下人不小心冲撞到了你。”
何姨娘忙跳出来道：“你们几个出嫁的姑娘都别在这杵着，二姑娘五姑娘你们扶着三姑娘出去，先找个地儿歇着。”
郿嫦和郿娥忙扶着无双出去了。
等去了外面，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无双有些感叹：“她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已经不想去评断方才老夫人说得那些话有没有理，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恨也好，怨也罢，各人的恨和怨皆不相同，旁人可以不认同，但也不用置喙。
就好像，她曾经也恨老夫人，恨她那么对待自己，恨她因长辈的仇怨牵连到小辈身上，这种恨到现在都还有，以至于对方现在这么惨，她也没办法对她有同情心。可站在老夫人的立场，自然只看见自己不幸的一生，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她到现在还仇恨着。
所以这种事根本没办法争个谁有理谁没理的。
“你是不知，本来祖母快好了，父亲去找她了一次，人才成这样。”郿嫦小声道。
无双看了过来。
“我也是才听姨娘说的，你也知道家里一直不宽裕，我和郿娥出嫁时，母亲一点嫁妆都不愿出，为此父亲跟她生了很久的气，后来父亲把自己收藏多年的几个宝贝拿去卖了，还不够就又去找了祖母……”
老夫人手里确实握了一笔钱，却是她的嫁妆，可经过这么多年，也所剩无几了，用句老俗话来说，这是老夫人的棺材本。
如今儿媳妇不给儿子钱，逼得儿子来找娘要棺材本，怪不得老夫人会被气得风症再发一次。
可当娘怎会怪儿子，自然是怪曹氏，这也是曹氏最近这么用心侍候老夫人的原因。若真因为她，把婆婆气出个好歹，郿宗可以直接休她回娘家。
而这事多少跟郿嫦郿娥有点关系，所以何姨娘和陈姨娘一直瞒着两人，也是等两人出嫁后才告诉她们。
无双除了叹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孙氏出来了。
她大致说了下老夫人的情况，老夫人确实不太好，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大夫说了也就这几日。
“你们都是出嫁的姑娘，留在这也帮不了什么忙，该回去就回去吧。等再有事了，会派人给你们送信的。”
等下次再送信，估计就是报丧了。
孙氏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忙，匆匆忙忙就走了。
无双三人也往外走去，走在路上，通过郿嫦，她才知孙氏忙什么。
当年三房之所以能留在侯府，是因为老夫人顾忌儿子刚承了爵，怕被人在背后指摘，所以故意留下三房做面子。如今老夫人眼看不行，等人死了后，三房势必不可能再住在侯府。
以前还有个嫡母还在借口，如今一个嫡出一个庶出，又早就分了家，所以三房最近忙着在找房子搬家。
这一趟出来，已经把无双的精神气儿都耗没了，她和郿嫦二人话别后，就回了王府。
又过了六七日，长阳侯府报丧的人来了。
因为无双是出嫁女，又怀着身子，老夫人的丧事其实没给她带来太大的烦扰，由于喜丧不能冲撞，所以她没出面，魏王代她去长阳侯府露了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也让治丧的长阳侯府格外有脸面。
什么是亲戚？有来有往是亲戚，婚嫁丧事不缺席是亲戚，魏王既然出现在老夫人的丧仪上，说明魏王还是认这门亲戚的。
实在不能怪郿宗计较这点，而是老夫人一死，长阳侯府和荣昌候府最大的联系就没了，他那舅舅又历来不喜欢他这个外甥。
长阳侯府现在还剩什么？大女儿不提，至今从孙家的表现来看，人家就没把郿家当亲家，郿宗也要面子，自然你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你。
除过这点，也就家中几个女儿所嫁的夫家还能算上数，分量最重的无疑就是无双这个魏王妃。
郿宗这个人平庸归平庸，但他在做面子和处事上还是让人没得挑，除了无双成亲时，皇家排场大，用不着他出那三瓜两枣当嫁妆，郿娥郿嫦这个两个庶女，他一点都没亏待，外面嫁庶女给多少，他也给多少，只多不少。
每逢姑爷上门也是好脸好酒好茶饭的招待，也因此这回治丧，郿娥郿嫦把李信和陈進都带回来了，还给帮了不少忙。
忙了一天回来，郿娥和李信都累得不轻。
歇了会儿，两人去沐浴更衣，打算沐了浴再用晚饭。
因为妻子家里有丧，最近李信憋得不轻，沐浴时就有些忍不住了，郿娥被摆弄得面红耳赤，小声跟他说回床上再。
李信一边搂着她亲，一边抱着她往床上去，丫鬟们听见动静不对，早就避出去了。
一时间被翻红浪，美不胜收。
郿娥脸颊酡红，小声轻喘着，李信乃习武之人，而她年纪又小，哪堪承受，偏偏他每次最喜看她承受不了的样子。
她被羞得紧紧闭上眼睛，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往斜对角的浴房门处看去。
李信感受到小妻子的僵硬，去看她的脸，见她在往某处望，顺着就看过去了。他看到一双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很快就消失了，但李信顿时就炸了。
他套上裤子就过去了，就见荷娘正蹲在那儿擦地上的水。
那水是方才他和郿娥沐浴时，从浴桶里溅出来的，本来满腔的怒火急欲爆发，突然凝了凝。
“你在这干什么？”他绷着声音道。
“这水若是不收拾，等会儿你进来若是踩了摔倒怎么办？”
李信想了想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正房了，这些事用不着你干。”
荷娘的动作僵了僵，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信长这么大，极少有感觉无力的时候，但每次碰见荷娘，总会让他很无力，也让他不知该如何说。说重了，她是可怜人，娘当年是她侍候送终的，说轻了吧，给自己添堵。
“她胆子小，脸皮也薄，你这么不看时候的往我们卧房里进进出出，像个什么话！”
荷娘强笑道：“那难道夫人还怕我看了她去？都是妇道人家……至于信子你，你哪儿大姐没看过？”
确实看过，不过那会儿两个人都小，荷娘比李信大两岁，小时候还给他洗过澡。
不光洗过澡，他的衣裳鞋袜，甚至他少年时弄脏的裤子都是她洗的，所以他为何就是看不中她？
是觉得她长得不好，还是嫌她年纪大？
是，她是不如那小夫人鲜嫩，那么嫩生生一个人儿，叫声也是细细软软的，怪不得他稀罕，回来了就搂在怀里使劲儿疼。
可她呢？她什么也没有，她的被窝里，成天成天都是冰凉了，他为何就不能来疼疼她？
看着他结实雄健的胸膛，荷娘的眼神一时有些迷醉，忍不住伸手上前，面上却道：“信子你平时那么忙，夫人年纪小不懂事，但你也得说说她，哪有妇人家成日里缠汉子缠得那么紧，没得掏空了你身子。”
在她的手触到自己胸膛前一刻，李信寒毛直竖往后退了一步，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啜泣声。
却是郿娥穿了衣裳寻了过来，她是打算今儿就把这事说明白，让李信把人送走，却没想到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一幕。
她被恶心炸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恶心，这么恶心？！因此她连李信都迁怒上了，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李信去追她，却因为衣裳没穿，只能回身穿衣裳，等衣裳穿好后，人已经坐车走了。
郿娥去找了郿嫦。
郿嫦听她说完，当即竖起眉毛要去李家找个说法，陈進拉着她才把她拉住。
“你怎么是个炮仗脾气，说风就是雨？”
“我怎么炮仗脾气了？陈子明，你才把我娶进门多久，现在嫌弃我脾气坏了？你们男人就这样……”
“我们男人怎么就这样了？”
两人从这屋斗嘴到那屋，一个说不赢就动手，一个不敢动手就动嘴，最后成了搂在一起亲在一处。
总算把她给亲服了！陈進一时爽快得意，伸手捏了捏她鼻尖，道：“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说就咱们这样天天吵嘴，若是你姐妹听说了，上家里来收拾我，你能愿意？”
“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郿嫦翻了他一眼。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不愿意。
“你就先消停消停，我跟你说等会儿人就追来了，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夫妻俩和好去了外面，反正郿娥是第一次见这夫妻二人相处，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跟他们比起来，她和李信这回连吵嘴都算不上。
过了会儿，果然李信追来了。
只是李信脸皮不像陈進厚，当着外人面也不好说什么。见此，陈進忙把郿嫦拉出去了，留小两口相处。
“等回去了，我就把她送回老家，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的！”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尴尬，也格外无奈。
郿娥见他那么高的个头，如此英武的样子，现在却低声下气与自己说好话，心就先软了一半。
确实不怪他，谁能想到那样可怜的一个人，其实是那样的。
“我平时忙，跟她连照面都很少打，她是八岁时来咱家的，他爹是个小旗，在我爹手下，他爹跟我爹战死后，她家就绝了户，只剩了她一个，我娘见同病相怜，就把她养家里了……”
李信把荷娘来历，包括她出嫁后在夫家受欺负，他娘临走时如何不放心让他纳了她，他对她是何种心态，一五一十都说了。
其实这些以前他提过，就是说的没这么详细。男人不像女人，没那么细心，可能在他们眼里，没多大事的事，其实可能会让女人记在心里。
郿娥听他说了这么多，听他与她剖析，剩下另一半的心也软了。
“也别光说送她走，就扔下不管了。若是在老家有合适的，她也愿意，就让她嫁了吧，一个人守着，守久了也不好过。”
李信点点头，将人搂进怀里。
他的小妻子是个善良的人。
等两人走后，陈進跟郿嫦道：“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是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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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是过了阵子才知道这事的。
听完后，她也有些感叹。
不过如今人已经送走了，郿娥终于少了块心病。
郿老夫人的过世似乎没给众人带来什么影响，唯一有些改变的，大概就是长阳侯府那边。
本来三房要说搬出去，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后来索性跟曹氏和郿宗商量了下，他们还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每个月给大房房租，以后公中彻底分开，各自花销各自承担。
对方说得如此敞亮，郿宗又怎好跟庶弟要房钱，郿家如今败落至此，合则聚，分则散，郿宗也格外感慨，自是要抱团取暖。
不提这些，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八月，眼见无双也快生产了。

第100章
打从入了八月，魏王府就进入了紧张期。
产房、接生嬷嬷，甚至可能会用到的太医都齐备了，万事俱备，只待无双发动。
魏王向来妥当的性格，这次倒给了无双许多压力，他准备得越是精细，她越是紧张，毕竟两辈子头一次生孩子，而且越是临近产期，她的身体越是笨重。
肿胀的腿脚、频繁的起夜、腰酸腰疼、腿涨腿麻，这些早些时候没来找她的东西，自打过了八个月后，一下子都找上门了。
她从夜里羞于叫他说要起夜，到现在已经很坦然让他抱着去用便桶，以前不长肉的时候，心里很担忧，现在肿起来了，又觉得自己变丑了。
眼泪也变多了，动不动就想哭一场。
宋游说这都是正常的，有孕的妇人就这样，若不是太医也说有孕妇人情绪波动大，无双真要怀疑宋游到底是精通祝由科，还是他其实是个妇科圣手。
事实证明，宋游懂得比她想象中更多。
……
八月十五，宫中设宴。
如此佳节，自然王公大臣妃嫔命妇们齐聚。
魏王也要去，无双就不用去了。
临走时，见她依依不舍拉着自己的衣袖，魏王保证赴了宴就回，纪昜在心里说说了一堆废话，例如就不去了吧，没他在身边她睡不着之类的。可把魏王烦的，面色更见冷硬。
也是巧，魏王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无双就发动了。
因为什么都是齐备的，连太和帝派来精通妇科的太医，和一名挂在太医院下的女医官，都常驻在魏王府，所以宫嬷嬷等人倒也不慌。
这边传去话，那边福来就来了，亲自坐镇在祥鸾院。
一面给宫里递话，一面各种命令下发，无双也被扶去了产房。
……
无双是真得慌，肚子一下下的抽疼，越来越疼，接生嬷嬷还不知体谅她，让玲珑她们扶着她在地上走。
她其实知道接生嬷嬷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她胎位是正的，而早在生产之前，接生嬷嬷就给她讲过生产的过程，例如如何让产口尽快打开，如何在疼痛时省劲儿使力等等。
但知道，不代表不疼。
“王妃胎儿养得小，但胎儿活健，这样其实极好，生得也快。王妃你就想想，你是愿意一直拖着疼几天，还是愿意疼一会儿就把孩子生了？这苦都是省不了的，早生下来早稳当，等孩子生了，您也能真正好好歇一歇。”
为了不用疼几天才生，无双也是拼了，明明疼得出了一身汗，她咬着牙忍了。
疼狠了，她就找魏王/纪昜。
“殿下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宫里绊住了？”
宫嬷嬷就在边上给她讲，讲宫里诸多规矩，讲平时宫里中秋宴是如何摆，不光吃宴，还要赏月作诗等等。
无双一听到他竟然过得这么好，心里就气。
宫嬷嬷就哄她，等王妃生了，后面宫里还有好几个宴，到时候都能去。其实无双才不喜欢这些宴，她就是心里不平衡。
殊不知去宫里传信的魏王府的人已经到跟前了，但由于魏王正被一群大臣拉着敬酒，还没把信递过去。
太和帝这阵子为魏王造势，也不是白造的，陛下的意思如此明显，下面的大臣自然心思各异。
诸王身边的铁板自是不用说，这是切不开的关系。其他保持中立，或是已经有倾向，但牵扯不深的大臣，难免会动别的心思。
太和帝一直未立太子，除了他本身不愿外，最大的原因是嫡、长子不明。没有嫡子，长子也可，可这长子不好分辨，中间有太多的官司可打。
秦王觉得大皇子没了，自己才是长子，可晋王却觉得自己虽是半路回宫的，但论年纪他才是长。
如今太和帝想越过前头两个封第三子，对于没有倾向不看重私利、一心只为社稷的那些大臣们来说，陛下能定下太子，免掉多年来储位之争，已经让他们烧高香了。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看重从龙之功的人，所以魏王身边很是聚了一群人，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他已聚了六成以上的朝臣拥护，这个结果让吴丞相和方尚书之流很是惊恐。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看似自打魏王回京后，太和帝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他暗中的布置可不少，还是那种不动声色便牵着所有人鼻子走的布置。
可秦王等人已经离京，他们明悟过来这时也挽回不及，只能连番递信催促诸王赶紧回来，可惜既能是把诸王支出京的差事，又哪是那么容易办完回来的。看似差事一眼可见，实则其中错综复杂，总之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而吴丞相之流也只能坐视魏王风头一日胜过一日。
好不容易等魏王终于有了空闲，福生忙附耳把刚收到的消息说了。
魏王当即站了起来。
他这举动，引来诸多人侧目。
“魏王殿下这是怎么了？”有人问道。
首位的太和帝也看了过来。
魏王行礼道：“父皇，府里传来消息，儿臣的王妃突然发作，儿臣有些放心不下，想出宫回府。”
他这番言辞倒没惹来异议，毕竟魏王妃即将生产，朝野内外都知道。甚至魏王提出想离席回府的要求，也未招来置喙，都知道魏王岁数已是不小，却由于早年忙于战事，一直未能有子嗣。
其实有些人一直犹豫不决要不要投向魏王，很大一部分是顾虑魏王无子。大梁人历来重子嗣，为何成家立业，成家反而放在前头？就是为了子嗣啊。如若此番魏王妃能诞下麟儿，虽不至于主导大局，但总体来说是个好的迹象，想必投过来的人会更多。
“你回吧。”太和帝道。
魏王当即离席，宴还在继续，但心思浮动的岂止是一人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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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宫中有宴，若无皇后，当是四妃主持。
这一次却换成了太后露面。
之前太后雷霆万钧，整顿宫纪，此事也陆陆续续为京中各家知晓，很多人都猜到宫里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具体是什么事，就只有部分人知道了，却是讳莫如深，不敢随意往外界说。
总之，太后这一番处置，倒让后宫的气象一新，宫人们也少见之前的懒散和混乱。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实则暗中可是清了不少杂鱼，只因清的人太多，倒让人猜不透想不通太后到底冲着谁去的，又或是自己有没有露馅。
一时间人人自危，下面妃嫔都安分多了，其中又以四妃格外老实。
在宴上坐了一会儿，太后就回慈宁宫了。
刚回去，就听说魏王妃发动之事，因此又让太后忆起过年那次的事，以及这些日子存在她心中的一个疑虑。
“哀家这大半年来整顿宫纪，也查出不少龃龉，有不少宫妃的人因此落马，可我总觉得中间还差点什么。”
这个疑问太后并不是第一次提出，以她一开始的设想，会那么对付魏王妃，又能把手伸到慈宁宫来的人，左不过就那么几个，其中又以四妃中有儿子的最有嫌疑。
主要指的是孙贵妃、吴贤妃和李德妃，周淑妃众所周知是个蠢人，倒不再其列。
所以太后说是整顿宫纪，其实是有隐晦指向性的，因此又以这三妃损失最大。可查过来查过去，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太后这种‘可能下手之人并不是这三人’的感觉日渐更胜，没有任何佐证，主要就是直觉。
可直觉这东西，不信的人嗤之以鼻，信的人却很信，恰恰太后就是信的人，曾经她的直觉可是帮了她很多，因此她才会一直心中藏着疑虑。
素兰道：“太后，您是这阵子过劳又多思虑的缘故，其实事情已经过去，您该给的态度也给了，其实用不着这么……”
剩下话未尽，但太后听得懂意思，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只要坐在太后这个位置上一日，有些事可躲，有些事不可躲。”
她非皇帝亲娘，却高居太后之位，受天下人奉养。
凭的是什么？早年帮扶皇帝的情义？可情义会消退，情义也需要维持，她这些年万事不管是因为皇帝，如今她重新出山，也是因为皇帝。
“我啊，现在就希望明惠能安稳出嫁，等皇帝该办的事办了，后宫迎来了它的主人，哀家就可以退位让贤了。”
素兰道：“那衍圣公家乃累世千年的大家，虽郡主定的只是一个旁系的子孙，但有祖宗萌荫，当是一世安稳。”
“就是离得远了些。”太后感叹道。
“就是远才好，不过山东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若太后思念郡主，大可召郡主回京以续天伦之乐，若是郡主是时再带着子嗣来，岂不更美。”素兰宽慰道。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说的对！远点好，远点才能保她离开这个漩涡。”
这时有宫女来禀报，胡太妃来了。
太后让人进来。
不多时，穿着石青色立领捧福团花褙子的胡太妃就进来了，她发色花白相间，人很瘦，脸上褶皱虽多但皮肤白皙细腻，就是面相稍显苦了些。
太后见到她，倒是露出几分笑容。
“你怎么来了？”
胡太妃笑着道：“多亏你让人送了月饼，我想你没这么快歇着，就过来谢你。”
“谢什么，当年的老人儿中，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二人，我说带你去热闹热闹，非你也不去，如今我从热闹场上回来了，你倒来了，看来也不是不喜热闹，只是跟我见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陛下一朝宫妃，您是太后，是陛下母亲，与我等这种混日等死之人不同，您去了是喜气，我去了就是晦气。都多少年不再在人前露脸了，又何必出去招人嫌，人家还要问这老太婆是谁。”
这话胡太妃虽是用调侃语气所说，但未尝不是事实。
所谓太妃太嫔，本就是先帝的未亡人，像那些无子无封的都去给先帝守陵了，只有生养过孩子，才能留在宫里安享晚年。若新帝仁慈，有儿子的都出宫随儿子居住，儿子死了或是只生养了公主的，多是住在寿康宫，和慈宁宫毗邻。
这么多年下来，先帝的未亡人也就只剩了太后和胡太妃，两人年轻时关系便不错，如今上了年纪，情谊自是非同一般，只是胡太妃向来处事谨小慎微，从不给太后找麻烦。
二人说了会儿话，胡太妃就回去了。
等她走后，太后感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胡太妃曾经也是有儿子的人，只可惜安王死得太早，安王死后，胡太妃自然只能继续留在宫里，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太后感叹了会儿，又道：“这上了年纪，就是喜欢感叹往事。罢了，去歇着吧，希望明早起来能听到魏王府的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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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魏王府中，祥鸾院可谓是众人瞩目。
不光是以福来为首的一众下人，王府属官、幕僚乃至侍卫，此刻大概也都没睡。魏王也回来了，回来后就坐在产房外一动也不动。
“怎么里面一点动静都无？”魏王快速地转着扳指，问道。
之前他刚回来时，里面还听见她的叫喊声，如今倒是熄了声，这种安静格外让人不安。
站在一旁的福来又怎好说，之前殿下没回来时，王妃在里面叫得可起劲了，据说还骂了殿下两句，殿下一回来，里面知道，当即不做声了。
“王妃大抵是怕殿下担心？”福来含蓄道。
「要不我进去看看？」
「你给我坐着吧！她不敢出声，不就是怕你受不了乱来。」
“这时还怕什么担心不担心的，让她想叫就叫，别憋着！”纪昜道。
见他这么说，福生和福来都是大窘脸，但看殿下模样认真，忙分出一个人又进去了，给里面递话。
魏王坐得住，纪昜可坐不住。
他开始在屋里徘徊踱步，心里想了很多躲过众人视线进去的办法，无奈里面有个人威胁他，说这时正是关键时候，让他别进去捣乱。
里面的无双心里也急，她不敢叫，大部分原因就是怕纪昜受刺激。
本来她不愿意含那软木，如今都咬上了，满身都是汗，但孩子还没出来。
“已经看见头发了，头发可真浓密！王妃你再加把劲儿，来人给王妃喝口参汤，等喝了参汤，老身让王妃使劲儿，王妃就使力，顺着疼的那股劲儿来，保准几下孩子就出来了。”
梅芳上前去把无双口中的软木拿下，她连喘了好几口气，又忙喝了几口参汤，重新含上软木。
“来，老身让王妃使劲，王妃就使劲儿！来，来，来，使劲……再使劲儿……出来了，出来了，再加一把劲儿……”
如是这般十来次，就在无双憋着那口气将要耗尽之际，就听得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

第101章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
满屋子人都喜笑颜开，宫嬷嬷亲手把刚剪了脐带的孩子接过来，去擦身穿衣裳。这边接生婆和女官在玲珑等人监视下，先后都看了看无双的情况，为她处理后续。
屋里的动静，屋外也听见了。
这下纪昜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里去，福生和福来忙上前拦他。
福生道：“殿下，先别进去，再等等。产妇受不得风，对，妇人生孩子不能受风，您再把风带进去了。”
焦急之下，时间过得格外慢。
过了好一会儿，宫嬷嬷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殿下，是位小皇孙。”
纪昜连孩子都没看，就往里面去了，还是福生站出来主持场面。
“去，给宫里送个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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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赏月宴刚至尾声。
太和帝站了起来，正打算说一句诸位爱卿今日就散了吧，突然有个太监跑了过来。
冯喜正要训斥，就听那小太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魏王府来信了，魏王妃喜诞麟儿。”
太和帝一愣，接着是喜：“这么快就生了？”
“魏王府的人说魏王妃怀相好，孩子也不大，所以生得快，但小皇孙很是康健，哭声可响亮了！”
“好！好！好！魏王妃有功，立了大功，赏魏王妃各色绢绸一万匹，赏银五千两，赏玉如意一对，再从御药房挑些灵芝老参过去，给魏王妃补身子。”
太和帝连说了三声好不算，还给了这么多赏赐。
其实赏赐的这些东西，若论价值也不过几万两银子，关键是太和帝的态度，当年秦王妃生下太和帝的长孙，也没见他喜成这样，更何况这么多赏赐了。
一时间有人目光诧异，有人目光晦涩，有些人则看向工部尚书方绪，要知道秦王妃便是方绪嫡女，陛下如此区别待遇，方尚书可好想？
方绪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被这些人这么一看，也不禁有些黑了老脸。
有大臣站起来向太和帝道喜，一时间道喜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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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孩子生出来，就松快多了。
虽然下身还疼着，但无双格外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是真的很累，精疲力尽，但脑子里却又十分清醒，仿佛耳边还响着接生嬷嬷蕴藏着节奏的‘使劲儿’。
忽然有一种注视感，她睁开双眼，就见他站在床边，似乎想伸手来摸她，却又一时不好下手。
“殿下，王妃还没收拾好。要不，您也先出去，等收拾好再进来？嬷嬷说了，替王妃收拾需得趁早，赶紧用热帕子把脏污擦净，等过了这股劲儿就不能再擦身了。”拿着热帕子的玲珑，略有些尴尬道。
无双一听这话，想到自己出了那么多汗，如今身上还黏糊着，赶忙撵他：“你先出去，先去看孩子，等我收拾好你再来。”
纪昜只得出去，这时才想起去看看他儿子。
小点点一个，皮子红彤彤的，眉眼都看不清楚，眼睛也紧紧地闭着。被包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越发显得小。
“好丑。”
宫嬷嬷笑道：“小殿下长得很俊呢，只是现在刚生下来，模样还看不出来。当年殿下刚生下来时，就长这样的。”
纪昜怀疑她说假话，他刚生下来时长这样？
又看他小拳头紧紧地握着，放在脸旁，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下。
真是太小了，他一根指头快赶上他一个拳头。
“他怎么还有指甲？”
奇特的不是奶娃有指甲，而是奶娃的指甲让纪昜来看，有点长了。
“在娘肚里就在长，自然长得长，不过现在还不能剪，要满了月才能剪。”
磨磨蹭蹭，无双终于收拾好了，而产床上也收拾得一新，温暖又舒适，接下来一个月，无双就要在这里度过她坐月子的一个月。
靠坐着吃了点东西，宫嬷嬷就不让她再坐了，让她躺下睡。
纪昜也该走了，但他却有些不想走。
“为何本王不能在这睡？”
一见‘魏王’又无状了，福生忙挥手让众人都下去，房里只剩了无双和纪昜两人。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妇人刚生完孩子，要排恶露，”说着，无双也羞恼了，撵他，“你回正房去睡，等我出了月子就能回去了。”
其实产房就设在东厢，两边就隔着个抬脚就到的距离。
见她精神还算好，但脸色有些苍白，再加上脑中还有人念经似的跟他‘讲道理’，纪昜也不好再留了，摸了摸她脸道：“那你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
.
紫宸殿
太和帝的精神正旺，本来按理说吃了酒，该回寝宫歇息，他却又回到紫宸殿批阅奏折。
只批阅之中偶尔发怔，说明他心思也许不在奏折上头。
“也不知那孩子长什么样？是不是跟昜儿当年刚生下来时一个样？”
冯喜目光一闪，道：“陛下要是想看了，等过几日，让魏王妃抱进宫来给陛下看看？”
“妇人生产要坐月子，现在天也凉了，孩子还小，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冯喜也不知太和帝为何对妇人坐月子如此慎重其事，但话音的意思是听得懂的，忙又改口道：“那等满月了再大点抱进宫，让陛下看看小皇孙长什么样。”
太和帝倒是失笑了下，继续又批阅奏折。
.
其实今夜无眠的又岂止是一人两人。
胡太妃刚回到寿康宫，就听宫女说晋王妃来了。
“你怎么来了？”胡太妃很不悦，但她即使不悦，也都隐藏在她温和中带着一丝愁苦的面孔之下。
“太妃可听说魏王妃生了，生了个儿子？”
胡太妃看了她一眼，去椅子上坐下：“听说了，听说陛下龙心大悦，赏赐魏王妃了不少东西。”
晋王妃脸上闪过一抹嫉妒，“既然太妃知晓，为何还能坐得住？”
“我为何坐不住？”胡太妃挑了挑眉，“魏王妃生子乃是好事，皇家又添新丁，阖宫上下都该高兴才是。”
晋王妃握紧手：“难道太妃忘了殿下临出京之前所托？”
胡太妃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一眼，直到看得晋王妃都略有些不自在，才道：“王妃都无能无力，又岂是我这等死之人能做到的？太后以整顿宫纪为由，又是杀又是罚，还放了一批人出宫，期间打落了多少人，即使我有几个人在手，如今也所剩无几了。”
她慢悠悠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阻止不了的事情，就像魏王妃生子一样，晋王妃有功夫在这计较这个，不如想想如何替晋王殿下生个嫡子才是。”
“你——”
晋王妃想发怒，却在胡太妃沉如枯井的眼中退却，反而生出一种心虚之感。
她说不出示弱的话，扭头就走了。
等她走后，胡太妃才皱起眉头：“当初就不该让奕儿娶了她。”
檀香在一旁道：“武定侯为人老谋深算，又提督五军营，当时是最好的人选，当初太妃也是考虑到这些，才会让晋王殿下娶了武定侯之女。”
“此女目光短浅，只知拈酸吃醋，计较些蝇头小利，却连个嫡子都生不出！她难道不知有没有嫡子，在那群大臣眼里也极为重要？若不是她胡搅蛮缠，若奕儿早能有个嫡子，说不定奕儿如今已坐上那太子之位！”
难得见胡太妃动怒，一旁的冬葵也劝道：“听说那位白侧妃已身怀有孕，太妃您也不要太过生气，指不定这胎就是个皇孙。”
胡太妃深吸一口气，失笑道：“也是，我与这等痴傻之人计较什么。她最近应该不会再来了，你们都警醒些，太后如今盯得紧，万万莫落了人耳目，也免得徒生是非，就是不知奕儿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晋王殿下所领的差事是最简单的，若说赶回来，应该是他先赶回来。”
当初那几位皇子只想挑功劳大，晋王不想与他们争，其实也是争不过，落了个灭门贪腐大案在手里，当时胡太妃可是气得不轻。
灭门贪腐大案？
再是大案，晋王又不是提刑官，哪怕办成也落了下层。谁知峰回路转，如今俱都反应过来了，急着想让人回京时，反倒是晋王占了便宜。
“希望他能早些回来，我就怕殿下高兴之下……应该不会的，以陛下性格，心知此时提出立太子，恐会招来无数劝阻，他素来处事谨慎，不是有十足把握，轻易不会动作。
“一个贵妃阻了我儿，一个宸妃阻了奕儿，纪家的男人生在帝王家，却偏偏出情种，魏王不死，旁人出不了头，他为何不死？有时我总是希望他死了，哪怕奕儿赢不了他人，也总比这么僵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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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妃诞子，陛下当场就赏了无数东西下去。
洗三时，又是一通赏赐，还给魏王的儿子赐了名——祚。
若说之前的赏赐只是让人羡慕，这个名字赐下来，可是炸开了一堆锅。
祚字的含义，只要读过书的人都明白，连无双这个打小读女诫的都不免有些恐慌，问魏王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好吧，无双其实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前世就是魏王登基承继大位。
她只是害怕，本就有人一直想害她，如今太和帝这么一弄，更显得他们母子扎眼，她甚至怀疑有人在家里给她母子扎小人，就想咒死他们母子。
“你不用管这些，好好坐你的月子。”魏王道。
“可是……”
“你和祚儿在府里，是不会有事的，安心养身子。”
意思就是出了府就保不齐有危险了呗。
不过无双本就是个心大的，她胆小她认，她怂她也认，害怕了那就不出门，如果实在避免不了要出门那就做好万全准备。
这么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见襁褓里的奶娃又在哼哼唧唧，她忙赶在玲珑来之前把奶娃抱了起来，拉开衣襟给她喂奶。
见魏王一直盯着自己，她又忙从一旁扯了个帕子来，把那片雪白和娃儿的脸遮住。
魏王清了清嗓子道：“哪有自己喂奶的，奶娘都备好了，让她们喂就是。”
似乎看出他有点不高兴，无双干笑道：“等出了月子，我就不喂了。”
其实一开始无双也没打算给孩子喂奶，京里但凡是个富贵人家，就没有让主母自己喂奶的。
可也不知是她参汤喝多了，还是养得太好，生完孩子的当天夜里就下奶了。那女医官与她说，就算回奶也要等奶出来以后，不然堵着对女子身体不宜。
她当时实在涨得难受，女医官帮她按摩挤奶，挤得她生疼，后来就把孩子抱来吸，孩子吸了会儿，奶就通了，当时正是半夜，索性她自己直接喂了。
这一喂就收不住了。
也是奇怪，孩子一哭，她就涨奶，也有做娘的天性在，她就喜欢看小奶娃吭哧吭哧使劲儿吃奶，就跟安嬷嬷商量要不就让她先喂一喂，等出了月子就不喂了。
当然奶娘也不闲着，平时奶娘哄孩子时，就让奶娘喂，她涨奶了，就抱来她自己喂。
知道她自己给孩子喂奶，纪昜倒还好，就是魏王似乎不太乐意。

第102章
无双一边和魏王说着话，一边低头看孩子吃奶的情况。
喂了这几天，她也有些经验了，孩子还小，嘴小吃得慢，如果她奶阵太急，就容易呛着他，这时候就要缓一缓了。
眼见奶娃吞咽加速，有奶水从他嘴角溢出，她忙用手指夹住□□，又用另一只手拽了帕子来给他擦擦小脸和嘴角，才又塞回去。
她只顾忙她的，倒忘了一旁还有人，等忙完才发现身边坐了个人，魏王坐得离她很近，跟她一样低头在看孩子吃奶。
“怎么吃得这么馋。”
祚儿打从生下来后，就一天一个样。
刚生下来时红彤彤的，像个小猴子，慢慢的身上红色淡去，就显出随了爹娘的好底子，又白又嫩。眉毛还是淡淡的，但已有了形状，小嘴红红的，也看得出他以后肯定是个高鼻梁。
此时他正闭着眼，腮帮子一顿吸鼓，真像魏王说的那样，吃得很馋。
明明很普通的一句话，无双却总觉得魏王有些意有所指，她忙道：“他饿了，肯定吃得馋。”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想扯了帕子来遮盖，谁知魏王伸出手指，摸了摸奶娃的胎发。
他下手很轻，这时的奶娃头上有一块骨头没长好，使不得力气。他轻轻地搔了几下，见她脸颊上染上一层粉霞，心中有些难耐，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低声道：“我去书房。”
人走了，无双却羞得半天才缓过来劲儿，除了暗骂一句不正经，也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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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不热，这个月子倒并不难熬。
月子坐了一半，无双就忍不住想沐浴想洗发，宫嬷嬷去问女医官问太医问宋游，其实坐月子时也不是不能沐浴，只是普通人家条件跟不上，妇人沐浴很容易着凉受寒，这种情况在王府倒是不用担忧。
即是如此，也让玲珑她们做了完全准备，在屋里烧了很足的炭火，沐浴用的水也很热，里面还加了许多太医专门配的药材，用来发汗驱寒。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洗完了用熏笼把长发烤干，一通弄罢，无双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其实她精神一直还不错，除了刚生完那几天感觉有点虚，后来在各种补下，早就补回来了。这给她一种错觉，觉得这月子坐得认不认真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女医官却告诉她不是如此，她只是从外表看去恢复了，但还有些地方没有恢复，例如她还有点肉肉的腰腹，还例如……
一开始，无双以为女医官跟太医一样，只因有些病人是妇人，太医多有避讳，不如女医官方便。经过这次才知晓，为何这位姓褚的女医官，能家中世代都挂在太医院下，专为皇家宫廷的女人看病诊疗。
因为她懂的实在太多了！
月子的后半个月，多是褚女医为无双调理，从每天为她按摩腰腹，再在腰腹上缠上布，到给她一种药膏，让她涂到极为私密的地方……诸如之类种种，不胜枚举，也因此无双还没出月子，就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到未怀胎之前，甚至比那时更好。
后来无双才知道，褚女医跟宋游还有点关系，两人还有一层师兄妹的关系，这里先不细说。
……
转眼间就到了无双要出月子的时候，而此时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祚儿的满月酒到底办不办。
魏王的打算是不办，无双也觉得不办好，本来最近就风头正盛，可别再火上浇油了，但有一点是避不过去的，那就是把孩子抱进宫给太和帝看一看。
这个口不是太和帝开的，而是冯喜暗示的魏王。
冯喜这个人向来老奸巨猾，谁也不沾染，谁也不得罪，能让他出动暗示也算极为难得。
只是冯喜还是不懂魏王和太和帝的相处模式。魏王在收到暗示后，并没有直接照办，而是避开冯喜直接问了太和帝，是不是想看孩子。
这话你让太和帝怎么答？巴巴地说想看？
不过太和帝也能明白魏王为何如此，说白了，魏王在宫里吃的亏太多，这又是他唯一的子嗣，由不得他不上心，你别说今儿是冯喜去暗示，哪怕冯喜明示，他也得问过太和帝，以免又是旁人设的陷阱。
这么一想，太和帝又是愧疚上了心头，不免有些低声下气：“要是你王妃不忙，就把孩子抱进宫朕看看。朕有东西赏你王妃。”
后面这句是现加的，就怕他不答应。
“后天她出月子，我让她带着孩子进宫。”
“到时我让冯喜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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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跟我们一同去？”换好衣裳的无双，有些诧异道。
之前她听魏王说，让她明天带着孩子进趟宫，她还以为是让她自己去，没想到他今天没有去枢密院，就为了陪她进宫。
“我陪你去，去见父皇不去见太后，终究不好。”
两人一路坐着马车进了宫，走到马车走不了的时候，就要下车了。谁知冯喜在那等着，说是陛下怕小皇孙吹了风，特命他带着暖轿来接。
于是无双又上了暖轿。
魏王倒是没上来，这种供宫中高位妃嫔所坐的暖轿是单座，倒是可以带一个侍女，于是玲珑跟了上去。
冯喜挥了挥拂尘，暖轿被几个大力太监抬起。
“都给咱家抬稳当了，可别丢了咱家的脸。”
他的话看似风淡云轻，几个大力太监却心中有数，这是在警告他们，这差是他冯喜接的，出了什么差池，甭管他自己如何，反正他是饶不了弄出差池的人。
对于宫里的这些宫人们来说，他们怕陛下怕娘娘怕太后，但这种怕是隔着距离的，感触并不深刻。若论真正最怕的，还是跟他们一样，却管着他们的那些人。
冯喜为何能成为几千个太监的祖宗？真只是因为太和帝宠信他？
当然并不是，在冯喜还未到太和帝身边时，他已是几千个太监内侍里数一数二的，因为他不是打小侍候太和帝的，也就只有成为头部那几个人，太和帝才能看见他。
“他是半路跟着朕的，其实你防他也没错，不过他是个本事人，也是聪明人，用这种人你只要给他信任，他自然能把事帮你办得妥妥当当。其实就跟朝中用人是一样，若心中有君有国之人，偶尔耍耍小脾气小性子，你要纵容他们，有才之人哪有没脾气性格的？
“可心中无君无国，你哪怕用着他们，心里也要有酌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就像朝堂上，有清的有浊的，也有不清不浊的，如何用怎么用，都讲究方法。说白了，为君者不过‘用人’二字……”
这些日子每次太和帝见到魏王，总会见针插缝给他讲用人之道，开始魏王也没多想，可随着次数多了，他的若有所思就从话上转移到了太和帝身体上。
只是太和帝向来康健，也未听说有任何病痛。
也是听说不了，太医院关于帝王的脉案都是保密封存的，每次给太和帝请平安脉的是太医院院正，那老头你想从他嘴里打听到一言半句的，恐怕是妄想。
“行吧，朕去看孩子，你自忙去，等会来接他们。”
……
太和帝去了偏殿，冯喜正在那陪着无双。
见陛下来了，无双忙站起来行礼。
太和帝道：“不用行礼，你还抱着孩子。”
顿了顿，他又道：“把孩子抱来给朕看看。”
见无双犹豫着要不要亲手抱上来，他指了指冯喜，冯喜忙把拂尘给了边上的小太监，伸手接过襁褓，嘴里一边道：“陛下真是为难老奴了，老奴何曾抱过这么小的奶娃，不过小皇孙这小身子倒是挺壮实的，真沉手啊……”
此时祚儿正醒着，两个黑眼珠圆溜溜的，又黑又亮，脸颊胖乎乎的，白白嫩嫩。其实他刚生下来时，可没有这么胖乎，当时就是因为小，才生得快，等生下来后，见风似的长，一天一个样儿。
今天出月子，昨儿无双突发奇想，让人找来秤，给他秤了秤。刚生下来时只有五斤多点，现在有十五斤，等于一个月长了十斤。
而这时的奶娃也听话，只要不饿不想拉，就不哭也不闹，可把太和帝高兴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脸上遮不住的笑。
想去摸一摸吧，孩子的脸太嫩。
太和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逗逗小胖脸，谁知手刚伸过去，就被奶娃一把攥住了手指头。
太和帝逗着笑道：“劲儿可真大！抓住皇祖父就不愿丢了？是不是知道皇祖父的好东西多，向祖父讨东西？”
奶娃子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一旁内侍们纷纷说着好话，夸小皇孙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勇武，殿中一片和乐之态。
后来太和帝也没把手指硬拿回来，而是从身上随便拽了个玉佩塞过去，才把手换回来。
“真是个小机灵！不给东西就是不让祖父走，可祖父还有很多朝务要忙。”
太和帝转身又道，“这孩子养得好！魏王妃有赏！我听魏王说，满月酒不打算办了，既然不想办那就不办了吧，不过也不要委屈了孩子，朕给他跟你的赏赐，明天就送到你们府上去。”
“谢父皇！”
……
太和帝走后，无双这才低头看孩子。
“这么小点点，就知道管人讨东西了，给娘看看，讨了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魏王来了。
“怎么了？”魏王问。
无双把方才的事说了，魏王就着儿子的手去看，是一块玉佩。
能戴着太和帝身上的，自然没有不好的东西，玉质且不说，魏王知道这块玉佩父皇戴了很久了，没想到今天给了祚儿。
无双本想把玉佩拿走，谁知抽了一下，这小子就是不丢。
其实大人跟小孩子抢东西，怎可能抢不到手，只是不愿使劲儿，怕伤到孩子，就像方才太和帝，也不愿使劲怕伤了孩子，才会拿东西跟他换。
“他喜欢捏着就让他捏着。”魏王道。
两人又一同去慈宁宫。
听说魏王和魏王妃来了，胡太妃道：“您看魏王两口子抱着孩子来，我这晦气之身杵在这像什么，没得吓着了孩子。”
太后笑道：“行了，晦气什么？若你晦气，我这老胳膊老腿不也晦气了。正好遇上了，我若让你走像什么？再说俩孩子知道了也不好，没得让人说失了礼数，到底你也是他们长辈。”
正说着，无双和魏王进来了。
先是行礼，魏王认识胡太妃，知道她和太后关系亲近，倒没什么，无双却愣了一下。
太后笑道：“你估计还没见过胡太妃，她平时惯是个讲究的，不愿出头露面怕招人烦，今天也是正赶上了，我就没让她走，正好你也见一见。”
“见过太妃。”
“好孩子，可别行礼，我们人老了，可不讲究这些。”胡太妃满脸都是笑，坐在太后身边手做虚扶状，让无双不要行礼了。不过无双还是把礼行周全了，魏王也向胡太妃行了礼。
“给我看看孩子。”太后招了招手。
无双亲自抱着襁褓，上了前去。
“长得可真好，像魏王小时候。”太后道。
“可不是，还有点像陛下小时候。”胡太妃道。
其实这话都是场面话，魏王和太和帝小时候长啥样，估计不是亲近的人都不会记得，但在这宫里，人家愿意说场面话凑趣，说明人家是友善的，作为事主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
“瞧瞧这小脸蛋白嫩的，这小手里抓了什么，睡着了都不愿丢？”太后好奇道。
无双赧然道：“孩子不懂事，方才见父皇时，抓了父皇的手不愿意丢，非要父皇赏他东西，才愿意撒手。”
太后笑道：“真是个小机灵，这以后长大还得了？！既然皇祖父都给了，皇曾祖母可不能不给。”
她从一旁的素兰手里接过一个刻着经文的长命锁，因为孩子睡着了，就没有挂上，而是放在襁褓里。
又道：“望皇曾祖母的小孙孙平平安安长大，百邪不侵，福寿康宁。”
无双感动道：“谢谢皇祖母，等祚儿长大后，定然孝敬你。”
太后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有点乐，一旁胡太妃道：“看我这，没防备魏王和魏王妃今天会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幸好我提前有准备。檀香，你让人回寿康宫，把那顶我做的虎头帽拿来。”
叫檀香的中年宫女应了下，转身去吩咐站在后头的一个小宫女，看得出那小宫女应该是胡太妃的人。
无双看了看那小宫女。
太后笑着打趣胡太妃：“你可真会省，各家王妃们抱着孩子来了，你就给一个虎头帽来打发。”
“妾身怎么能跟太后您比，您这慈宁宫要什么有什么，我啊也就只有这么点针线活能拿出手了，就当给孩子们讨个喜气。”胡太妃笑着打趣回去。
就她和太后这一来一往，哪怕不熟悉内情的，也看得出二人关系极好，而胡太妃和太后一样，也是个开明慈祥的老人。
无双在下面，却是目光闪了又闪。
不多时，东西拿来了。
别看这东西小小一个，模样和做工却是精致极了，虎耳上还缀了一圈狐狸毛，看着十分可爱。
“谢谢太妃。”
无双接过东西时，又看了那小宫女一眼。
胡太妃目光一闪，道：“我见魏王妃看了豆蔻好几眼，难道说魏王妃见过这丫头？”
无双笑着道：“倒是没见过，只是她长得有点像妾身的一个侍女，不免多瞧两眼。”
“原来是这样。”
这话茬就算过去了。
太后对无双道：“她啊，我每次说她都不听，上了年纪，做什么针线活，可她就喜欢做这些，不光给哀家做，之前秦王赵王他们的王妃带孩子来了，都有，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太后这是解释之前她和胡太妃互相打趣，怕无双误会胡太妃抠门。
“太妃心慈手巧，这虎头帽做得活灵活现，不怕太后和太妃笑话，妾身自来在针线上稀疏，最是羡慕手巧之人。”花花轿子人抬人，无双也不是不会说暖和人心的奉承话。
又说了会儿话，无双就和魏王告退了。
魏王今天不休沐，是专门抽空陪无双进宫的，太后也不好留他们太久。
临走时，无双借着角度又不显地看了那个小宫女一眼。
她的举动落入魏王眼底。
一直到坐上马车，魏王才问道：“那宫女有什么问题？”
无双顿了下，道：“殿下，你没觉得那宫女长得像梅芳？”
魏王想了想，确实有些像，眉眼有点像，但要说像到让她失态，倒也不至于，魏王猜她应该还有什么事没说。
她会在什么事上瞒自己？
魏王对无双还是极为了解的，所以只能想到她两世身的事，也只有跟这件事有关，她才会对他隐瞒，难道说她上一世见过那个宫女？
无双不光见过，这个叫豆蔻的小宫女，前世还进了奉天夫人府服侍她。
本是平平无奇一宫女，可那会儿梅芳才死不到半年，她还心悸当日之惨烈以及梅芳的忠心，此时突然有个长得像梅芳的宫女出现在她眼前，她不免移情。
当时的情况是，梅芳死后，玲珑来到她身边。玲珑处事冷静，做事也极有章法，她当时因为身份和环境所限，本就没什么主见，玲珑和宫嬷嬷既是他派来的，那就一切任她们安排。
所以她也没把豆蔻要到身边当贴身宫女使唤，只提拔她当了个二等宫女，在她身边做些杂务，负责给玲珑几个大宫女打下手。
这一次，不光见到了前世旧人，还让她知晓原来豆蔻在来她身边之前，是侍候胡太妃的，无双心中不免生了疑窦。
何种疑窦？
也许前世无双想不明白，但经过这一世，以她对魏王的了解，魏王派到她身边的，定然是身世背景都干净单纯的人。
一个侍候过太妃的宫女，绝对称不上身世背景干净单纯。
而且在前世，无双是见过胡太妃的。
那是一次意外，当时无双正坐着辇车去柔仪殿。
彼时她身份特殊，再加上她脸皮又薄，不管如何，从身份来说，她是乾武帝的小姨子，如今小姨子和姐夫有了不轨之情，也因此她每次入宫，全程都坐车，从不显露在外人眼前。
但坐在辇车里，是能看见外面的，她就看到一个老妪在宫道上走。
这老妪实在太老了，她不免侧目。玲珑告诉她，这是胡太妃，是陛下祖父的妃子，也是宫里最长寿的一位妃嫔。
当时她在看着老妪，老妪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侧头看向车窗。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无双说不上来，反正当时让她寒毛卓竖。
再加上这老妪实在太老了，脸上全是层层叠叠的褶子，偏偏皮肤白头发也全白，看着又诡异又吓人，把无双吓得不轻。
后来她还做过一个噩梦，梦里就有这位胡太妃。
跟方才在慈宁宫见到的胡太妃完全不同！
这个胡太妃慈祥又和蔼，人是瘦了些，但态度温和平易近人。而前世的胡太妃却诡异又吓人。
这中间才隔了几年，几年能把一个人变成那样？
无双至今都还记得那个眼神，那个眼神绝对和好人、平易近人、慈祥和蔼无关。
一时间，无双心里沉甸甸的，以至于到家下了车，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甚至想前世自己的死，是不是和豆蔻和胡太妃有关。
她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胡太妃为何要害她呢？她总不能看到一个人，觉得人家有点奇怪，就怀疑人家害自己。
魏王见她异常，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让玲珑把孩子抱回去，他则带着无双去了书房。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无双抬头看他。
她该怎么说，如何说？这事一说，她重活两世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妖怪？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从没想过要告诉别人。
可不说，无双也清楚以她的脑子，太深的东西她根本想不明白。
曾经她也私下自己分析过，前世到底是谁害了她。
应该不是郿无暇，以郿无暇的性格，她还指望她替她生个儿子，好继续和惠妃斗，坐稳皇后之位。
就算郿无暇想害她，也该是物尽其用之后。
无双曾经猜过是惠妃，可是惠妃让婆婆陈氏将她引进宫，就是为了给郿无暇添堵，让她姐妹二人互斗。
难道说是惠妃见她得宠，所以反悔了，才想害死她？
可当无双知道魏王和他几个兄弟的恩怨，以及这几个皇子从不避讳对妇人下手后，她又觉得会不会是秦王晋王他们。
但前世在她和纪昜相遇之时，那几个皇子已是死的死囚的囚，以魏王的性格，不可能留有后患，甚至还让后患把手伸到她身上。
所以到底是谁？
无双又迷惘了。
一时想不明白，无双心里也没有主意，便问魏王：“殿下，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胡太妃的事。”
魏王看了她一眼，将她拉到膝上坐下，开始为她讲胡太妃的事。
其实这个胡太妃实在乏善可陈，魏王的祖父还在位时，她就不怎么得宠，不过倒生了个儿子，被封为安王。
等到太和帝接掌皇位时，同样也不平静，反正帝王之路就没有平静的，据说当年诸王夺嫡之时，也是血雨腥风。当时太和帝成年的兄弟有七人，除了安王外，几乎都没有善终。
至于陈王，是因为年纪小没参与进去，安王则因为身体弱，才没参与进去。
不过安王也没活多久，太和五年就死了。
……
那照这么来说，安王和胡太妃不可能和太和帝有矛盾，自然跟魏王也没什么仇怨，自然也没有理由来害她。
可无双总觉得哪有些不对。
也许是前世那次见面，胡太妃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也许是这一世再见实在感觉太过突兀，还有那个豆蔻。
无双总有一种如噎在喉之感，就像有个东西卡在那儿，让她十分不舒坦。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想告诉本王？”
“殿下？”
魏王大拇指轻柔地抚了抚她唇瓣，道：“忘了本王怎么跟你说，你私下要叫我什么？”
“晟恒。”
魏王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如此亲密，又生了祚儿，这天下间，还有人比我跟你更亲密？”
没有了。
只有他和她，最最亲密。
她情不自禁地偎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是如此宽广辽阔，给人无限安全感。感受着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臂，是如此的结实有力。
明明外表看着甚至有些文弱，偏偏瓤子里武艺高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样的男人，是她的夫君！
她应该信任他才是，就像他信任她一样。

第103章
想法挺好，可无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直接告诉魏王，她其实活了两世？
她想到那次在宝佛寺遇见的那个老和尚，斟酌了下言辞，道：“殿下，你还记得那次在宝佛寺遇见的那个了尘法师？”
当然记得。
“怎么会提起这个人？”
她有些紧张，忍不住揉了揉衣角：“殿下你可还记得他说三世佛两世身，说我命格奇诡的那句话？”
魏王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说我其实活了两辈子，殿下信吗？”
然后她不等魏王回答，就把自己的事说了。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觉得肚子很疼，裙子上有很多血，我好像也吐了两口血，临合眼前见玲珑似乎在尖叫，然后我就没意识了。等再度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在书斋里被秦师傅教女诫。”
似乎怕他不信，她又补充道：“刚开始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现在只是梦醒了，可后面连着发生了几件事，都和梦里的对的上。我说的对上，并不是和前世一样的轨迹，而是同样都发生了这件事，但因为我选择不同，事情也变得截然不同。像前世我从书斋里回去，后脚郿无暇就上门了，与我说了去宣平侯府贺寿之事，还送了我一本赵见知的诗集，还有去庄子上探望病重的祖母……”
“你的意思是，你前一世最后是死了？”魏王摩挲着她的背道。
这件事他并没有从她口中得知，但他隐约能猜到，如果没死，又何来的三身佛两世生？
可当他从她嘴里听到，她死了，是被人毒死的，临死前可能还小产了。魏王何等敏锐，仅凭只字片语，就分析出了连无双都没意识到的那件事情。
这一刻魏王出奇地愤怒。
无双正想着怎么让他相信自己说辞是真的，没想到魏王完全没跟她在一个点上，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死的这件事，你觉得是和胡太妃有关？”
无双又把前世豆蔻在自己身边当差，以及偶遇胡太妃的说了，还说了自己的猜想和猜测。
说到这里时，她才忽然发现，原来魏王已经相信她了，他竟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自己，亏她还在想怎么让他相信她是活了两世。
她又发现魏王的观察很敏锐，她都还没说，他竟能把她决定道出自己的秘密和胡太妃联合到一起。
“殿下，你真是好聪明！”不愧是魏王！
憨憨无双根本没有想到，她先是问胡太妃，又说了这么一番话，显然两件事有必然的联系，魏王会联系到并不奇怪。
不过夫妻二人，有个笨的，必然要有个聪明的，笨的那个佩服崇拜聪明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显然魏王也很受用，他低头亲了亲她：“你这么笨，本王要是再不聪明点，以后可怎么办？”
她很笨吗？
好吧，确实不能和魏王比。
“那殿下你觉得我猜测的对不对？”
魏王微微颔首：“你对本王还是有些了解，按照本王的性格，确实不会把这样一个宫女放在你身边。”
顿了下，他又道：“在你前世，你遇到胡太妃时，那时太后已经薨了？”
无双点头。
“那父皇……”
父皇不用说，应该也是薨了，不然也不会有他的登基。
从她的话来判断，他的登基应该并不平顺，不然他那些兄弟也不会死的死被囚的囚。
哪怕是皇帝，做事也必然要有所顾忌，毕竟皇帝也怕史官的笔。
以他的性格，若不给他足够的理由，从明面上他不会下那么狠的手，让自己背上杀兄戮弟的名声，所以肯定是晋王秦王等人，给了他名正言顺、且不会背负骂名的出手机会。
其实现在魏王倒不关心晋王等人死不死的问题，而是父皇……按照她说的来推算时间，他应该是在三年后登基，父皇的龙体一向康健，怎会在短短的三年内就崩逝？
魏王想到他回京后，太和帝一连串所作所为。
父皇在推他上位，魏王比任何人都清楚，可父皇为何要如此之急？还有他今天猜测父皇龙体出了问题的事。
“其实早年一些旧事，因过去太久，父皇语焉不详，本王也不是很清楚，我会找机会问一问父皇安王的事。另外，我也会找人打听些胡太妃的旧事，只有问清楚这些旧事，才能判断对方是否有理由对你下手”
到目前为止，无双对胡太妃的猜测，也只是对方的一个眼神，还有对方当时的样子诡异吓人。
然后就是那个叫豆蔻的小宫女，按理说她既然在太妃身边服侍，无缘无故肯定不能离开，更不会被他安排去侍候她。
这个其实才是最大的疑点。
“安嬷嬷一直在宫里，应该也算是老人了，她会不会知道？”无双出主意道。
魏王摇了摇头：“安嬷嬷年纪还是小了些。”安嬷嬷顶多知道宸妃还在世时，宫里的一些情况，再往上的那一辈恐怕就不知了。
“不过倒是有个人可能会知道。”他话音一转。
“谁？”
“姑母。”
昌河公主？
“那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姑母？姑母没出嫁前一直住在宫里，她应该也熟悉安王，知道当时宫里的一些情况，而且我们大婚后，还没有专门登门拜访过姑母。”无双道。
其实她一直想登门拜访一次昌河公主，从礼数上来讲，这是不可缺少的，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时间，从香山回来后她就有孕一直在府里养胎。
“明天我带你去一趟公主府。”
无双点点头，见该说的事已经说完了，就想站起来回去。
谁知却被魏王拉住。
“这么急着就想回祥鸾院？”
他表情道貌岸然，但莫名无双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她打着哈哈：“我回去看看祚儿，等会要用午膳了，殿下今日可还要去枢密院，午膳可要来祥鸾院用？”
“你在敷衍本王。”他微微眯起眼睛。
“妾身怎么会敷衍殿下，再说雔雔也不会敷衍晟恒啊。”
他看她格外乖巧的模样，环住她的腰，并将她转了个方向，让她背靠在书案，面朝着自己。
“真是个乖巧的姑娘。”
无双感觉自己被登徒子调戏了。
“本王下午要去枢密院。”他慢条斯理道，喷出的气息吹拂在她脸颊一侧和耳朵上，让她颈上细细的绒毛竖了起来。
“本王可能傍晚才会回，也可能等回来后天已经黑了。”
“晟恒真是太辛苦了，雔雔真的好心疼啊。”
他轻啄了下她甜甜的小嘴，低笑道：“真是油嘴滑舌，跟他学的？”
呃……
“他昨天是不是交代了你，让你今晚一定要等着他？”
呃……确实有。
其实事情到了现在，无双早就知道纪昜已经知道她和魏王的事，而由于纪昜不擅长遮掩，从他一些行为和语言，无双也知道纪昜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
听起来似乎有些拗口。说白了，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对方知道，但出于某种诡异的默契，这层窗户纸在无双和纪昜之间一直没被捅破。
就像昨晚纪昜就来跟无双说，让她今晚一定要等着他，不能先便宜了某人如何如何。
这本是两人的私密话，为何魏王会知道？
无双简直想捂脸。
看来两个人真的就是一个人！纪昜再一次用他‘愚蠢’的行为，替魏王的两人就是一人之言背了书。
“那本王怎么办？你不管晟恒了？”
他是在撒娇吗？
无双脑子里刚冒出一个问号，就被人堵住了嘴。
一番亲吻，罗衫已被人解了开。
在还有精神走神的前一刻，无双在想，他真的很喜欢在书房这种地方啊！
.
次日，魏王带着无双去了昌河公主府。
对于他们的到来，昌河公主意外又格外高兴。
“长得真像昜儿幼时。”
见昌河公主也这么夸，无双想难道祚儿真像他小时候？
三人说了一通闲话，无双心里还在想怎么开口询问，谁知魏王已经开口了。
“怎么问起这些事来了？”
魏王道：“有些事，需要知道些旧事才能分辨出。”
昌河公主见他如此说，便知道想来有些事他目前只是推断，还不足以道与外人知晓，不过她也没有遮掩，便一边回忆一边道：“关于我与皇兄的母妃，因为我当时太小，而母妃去得太早，本宫并不知晓太多的事，只知道母妃还在世时，极为得父皇宠爱，不光封了贵妃，还在有皇后的情况下被封了皇贵妃，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母妃也是红颜薄命……”
“母妃死后，那时我还没记事，因为德妃无子，我和皇兄就被父皇给了德妃，也是如今的太后抚养。当时胡太妃并不是妃位，是丽嫔，安王从小就体弱多病，丽嫔为了照顾他，很少在人前露脸，但当时随着一众皇子年纪渐长，宫里也斗得厉害，丽嫔能护着安王在宫里不沾染任何是非，不得不说也是个本事人。”
当时宫里的情形就像现在宫里一样，甚至比现在争斗得更为激烈，因为成年皇子要比现在多。而且当时有皇后有太子，只因太子不贤后来被废，以至于变成了下面的皇子人人都有机会，所以争得更是激烈。
这般情形下，丽嫔母子就有点突兀了，可安王喜文又多病，即使出宫建府后，也从不与朝臣来往，更不结党营私，反而跟每个成年皇子的关系都不错。
一个不参与夺嫡的皇子，自然深受许多皇子的欢迎，毕竟有竞争关系的兄弟不好亲近，又想人前显得自己兄友弟恭，安王就是最好的工具人。
“当时安王被人戏称为贤王，因为不管哪个皇子被父皇申斥了，他都会去求情，也因此惹得父皇对他极为冷淡。”
可恰恰也是这样，当时好几个皇子都受过安王的人情，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如今的太和帝。
“皇兄也十分怜惜这个皇弟，觉得他智勇过人，偏偏被身子拖累。本人心性又闲云野鹤，寄情于山水间，后来皇兄登基后，去行宫别苑，都会叫上安王伴驾。”
说是伴驾，其实更是想让安王松快松快。因为大梁的规矩是若无圣谕，亲王不准随意离京。
魏王目光一闪：“那太和三年，安王可在玉泉宫？”
玉泉宫就是晋王滞留了近十二年的行宫。
“太和三年？过去这么多年，谁还记得那时的事，不过我记得安王病死之前，在玉泉宫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昌河公主想了想又道：“我倒又想起一桩旧事，也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说丽嫔还未成主位前，曾在母妃宫里住过一阵子，怀了安王以后才搬出来。”
无双的脑子已经跟不上魏王的节奏的，可哪怕她一时还没想明白，也感觉到这其中有大内容。
之后是普通叙话，中午魏王和无双还留在公主府里用了午膳，用罢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上了马车无双就忍不住问道：“殿下，太和三年和玉泉宫有什么问题？”
“晋王就是太和四年在玉泉宫出生的。”
这句话不禁让无双倒吸一口冷气：“殿下，你是怀疑？”
“也只是怀疑，如今从明面上看，晋王和胡太妃及安王并无任何牵扯，两者甚至没有任何交际。会让本王怀疑，也不过是做事的手法。”
当年席芙之死，一开始魏王是怀疑秦王，所以纪昜出现后，便要去杀秦王。可等事情过去之后，魏王再细想，总觉得有许多突兀之处，就如同无双所想，一个做了坏事的人，会说自己做了坏事吗？
于是他又怀疑到和秦王一向‘很好’的晋王身上。
及至他回京，公主别庄那次，再是香山受袭。尤其是香山受袭，因为秦王摆了晋王一道，彻底让晋王暴露出来了，再来就是慈宁宫血燕被动了手脚。
看似对方深谋远虑，还找了明惠郡主做替死鬼。可即使是这等手段，也遮掩不了一个问题，对方下手下得太肆无忌惮，似乎在告诉众人，你们猜吧找吧查吧，反正把天翻过来，也找不到我身上。
下手之人的作风与当年席芙之死如同一辙，疯狂、无忌。魏王和这些兄弟斗了多年，还算了解他们的作风，绝没有如此疯狂的，会这么疯狂且肆无忌惮，反而更像个局外人。
因为是局外人，所以猜不到他头上，因为是局外人，他根本不在乎你们怎么查，因为你们绝对查不到。人但凡做事必有原因，若是没有任何牵扯，谁又会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晋王绝称不上是局外人，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在乎齿序，他不厌其烦地人前人后以兄长自居，哪怕下面这些弟弟们从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过。
所以魏王对晋王一直是怀疑，但怀疑得并不确定。
但若下手之人不是晋王，而是胡太妃就很好理解了。一个在宫里待了悠长岁月、历经两朝的宫妃，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和太后交情深厚的宫妃，她能在里面做多少？
想想魏王就有种不寒而栗之感，也因此他回去后就命手下的人动了起来，主要是查当年安王之事，查当年生下晋王的那个宫女。

第104章
魏王让人去查，还真让他查出了些东西。
远的安王不提，但若是细究晋王，就能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疑点。
晋王回宫时已经快十二岁了，他明明受太和帝冷对，被视如敝屣地遗留在行宫，偏偏他竟然识字还读过书。
当时这事谁都不知道，晋王突然归来，由于他年纪的缘故，因此招来很多妃嫔的敌视，于是这些人就故意给晋王设了个陷阱，不提他可能不识字的事，直接让他去上书房读书，还让太和帝当场考校一众皇子们。
本是想让晋王丢脸，谁知晋王竟然识字还读书不差，事后众人才知原来晋王会读书，是行宫里有个老太监看他可怜，才教他的。
还有当时晋王回宫，是太后提出的。
太后如何能在事情过去如此之久，想起这个遗留在外的皇子？太后非太和帝亲娘，素来处事谨慎，不该管的一律不管，她明知太和帝厌弃此子，为何冒着得罪太和帝的风险提了此事？
因为人是太后弄回宫的，回来没多久，晋王就遇上这样的事，虽表面上无人说起，但太后何等老辣眼光，自然看出是故意针对晋王，因此还十分怜悯晋王，因为有太后的怜爱，让晋王迅速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这里面值得琢磨的事实在太多，魏王就盯着这几处查。
不光查当年那个老太监，还查当年在行宫照顾晋王的人，以及与他来往频繁之人。还别说，真让魏王查出了些东西。
那个老太监虽如今已经死了，但行宫对其中服侍的宫人都有记档，这太监曾在胡太妃的宫里服侍过，后来因为犯错，被从宫里贬斥到了行宫。
除此之外，魏王还找了行宫里的老人，问晋王当年在行宫之事。
据说，当年那个宫女在生下晋王后，就难产死了。当时晋王尚在襁褓，又惹了陛下厌弃，可到底是个皇子，行宫的管事太监也不敢轻忽，就找了个奶娘和一个老嬷嬷照顾他。
这个奶娘就是晋王的乳母，后来还随晋王回了宫，如今在晋王府。至于那个老嬷嬷，如今人也死了，但通过她的记档来查，对方竟和胡太妃安王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这关系十分隐晦且错综复杂，但若是提前有了目标，那缕关系就十分清晰了。
一个可能是巧合，难道两个也是巧合？
而且安王在晋王出生前后，确实在玉泉宫养病养了一年多，据说是因为玉泉宫的汤泉对养病有奇效，太和帝特意恩准安王在此养病。
除过这些，并没有查到其他有用的消息。
大概对方早已安排，除了这个老嬷嬷和老太监，晋王早年在行宫，一切行为举止都十分符合被遗弃在行宫的皇子，人十分孤僻，和其他人接触的并不多。
如果只是这两点，其实并不足以拿来当做证据。而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晋王是安王之子，就牵不出背后的胡太妃。
“能不能滴血验亲？晋王的乳母，她会不会知道一些事？还有安王府就没有其他人了，胡太妃可还有家人？”无双问道。
“胡太妃乃胡家旁枝所出，胡家当年牵扯进英王谋逆案，被削官流放。安王当年自诩身体孱弱，不想害人，一直未曾娶妻，也未曾生子。他死了后，安王府就被收回了。至于那个乳母，本王已经让人查去了，暂时还没查出对方的来历。”
不过无双说的滴血验亲，也给了魏王一些思路。
他去找了宋游，问滴血验亲的有效之法。
其实滴血验亲不准，寻常百姓不知，但皇家和一些富贵人家却是知道的，魏王来就是想寻求更准确的方法。
“古书有记载滴骨验亲之法，这种方法少为人知，但我曾试过，这种方法也不准。尸骸长埋于地下，经过多年的腐化，骸骨早已腐朽，任何人的血液都能渗入。”
宋游看着漫不经心，说的却是曾拿过死人骨头做试验的吓人话，不过他平时就有许多异于常人之举，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能搞出这种试验。
“殿下为何会问这些？难道殿下怀疑王妃所生之子不是殿下的……”
剩下的话没说完，因为魏王淡淡的说了句，替无双接生的是褚云珍。宋游当即不吱声了，还问魏王还没有事，没有事他要去忙去了之类。
魏王冷笑一声，走了。
临走之前对宋游说，让他不要跑，褚云珍并不知他在此处，但他若是跑出京城，那就不能保证了。
正收拾着背篓的宋游，当即吓得把东西往地上一扔，也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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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晋王秦王等人，在收到京城送来的信后，都在想法子把手中的差事结束，也好赶回京城。
只可惜他们都低估了事情难缠的程度。
秦王和汉王一个在河南，一个在徐州，两人都忙着防汛之事，秦王多了个赈灾，想着这事并不复杂，为了立功，秦王和汉王还不约而同地发作了当地河道衙门，斥责他们渎职，又大包大揽将巡视河道之事揽下。
殊不知恰恰是这样，让二人身陷麻烦之中。历来河道、盐政、漕运被称之为三个油水最大的衙门，河工废弛糜烂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这些河工小吏多为世传，俗话说铁打的吏，流水的官，监管河道的总督是一茬换过一茬，下面的河工河吏却不曾换过。
二人本是立功心切，故意抓了错处来发作，未曾想捅了马蜂窝，总之是大事没有，小事不断，下面那些小官小吏利用二人不懂河道防汛之事，将二人弄得灰头土脸。
若只是完成任务就回，其实也就罢，偏偏二人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至今还陷身在泥沼中。人家扔个饵下去，就让他们觉得这次总算抓到把柄了，定要一扫河道不正之风气，此事若拿回京中不是大功一件？
查到一半收到京中来信，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回了辛苦几个月白瞎，不回京中又实在催得急，于是自然要寻得两全之法，这边催那边脱，只想赶紧拿下功劳再归。
至于赵王，那就是更不用说，边疆之事历来复杂，其中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加上离京城又远，等收到信已是一个多月以后，而收到信后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局势实在危机，这一走就不是有没有功劳了，而是会不会被追责。
唯独来去自由还属晋王。
之前也说了，他这个差事十分简单，就算办成了也没什么大功劳，属于聊胜于无。因此，晋王一直关注着京中动向，所以现今京中局势如何还属他最清楚。
可恰恰正是清楚，晋王也知晓就算自己回去了，没有其他人在，他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于是他也没赶回去，而是给离他近的秦王、汉王都去了信，问他们什么时候归。
其实秦王和汉王没急着归，不就是想到晋王会先回去，不管他回去做什么，只要能给魏王增添点麻烦，拖着他们回去就行。万万没想到晋王因为一贯处事都喜用‘藏’字诀，此时也陷入这个惯性思维中，根本就没急着回去，反而给他们来了信。
也因此当太和帝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立魏王为太子，并用雷霆手段采取了少数服从多数之法，当朝定下此事，又迅速发下圣旨，收到消息后晋王秦王等人直接懵了。
这一切简直发生得太快，根本让人目不暇接。
收到消息的他们哪还敢拖延，都拼了命的往回赶。
可就在他们还在半路上，又收到一个可以称之为晴天霹雳的消息——太和帝要禅位给太子。

第105章
紫宸殿中，二十多位朝中重臣齐聚在此。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乃天子，龙体向来康健，龙精虎猛，立太子也就罢，如今又要禅位给太子，老臣等实在舍不得陛下。”
见太和帝实在没有动容之色，又有大臣拿江山社稷来说事：“陛下忽然立太子，忽然又要禅位，朝中动荡，时局不稳，实在不能如此匆忙，陛下哪怕不看着朝廷，也要看看江山社稷。”
那话意俨然是，就算你想禅位，你也等等啊，连着搞事，这是想要翻天覆地啊。
“田大人所言甚是，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太和帝神色动容、惆怅、感慨万千，良久才叹了口气，道：“诸位大人都是大梁的中流砥柱，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其实以前诸位大人让朕立太子的话，朕不是没听进去，只是朕不知如何抉择，朕不舍、不忍，总想寻得两全之法，勿要让朕的儿子经历嘉成年间的夺嫡之惨烈。”
这是太和帝自继位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谈论当年诸王夺嫡之事。
“朕经历过，才懂得这也是最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时刻。朕总想着朕的儿子也许不会，总是抱着侥幸心，可随着时间过去，朕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奢望，皇子成年，即使是他不动心思，总有无数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
说到这里时，太和帝往下面扫视了一圈。
问心无愧之人自是稳如泰山，那些问心有愧之人，免不得又往下低了低头。
“其实也是朕想岔了！”太和帝长出一口气道，“此事越拖只会越乱，不光宫里乱，朝堂上也乱，所以朕才想来修正朕之前犯下的错误，朕为何先立太子又打算禅位，你们都是朝中老臣，辅佐朕多年，应该懂朕的意思才是。”
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一天没登基，他就是太子。只要没登基，就还有斡旋的余地，例如把这个太子弄死，或者让太子失宠、失德，总之把太子弄下去后，大家自然又回到同一起点，再次竞争。
那太和帝立这个太子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立太子还不能让你们死心，那直接传位如何？彻底绝了你们的心思。
毕竟大梁遵循嫡长制度，只要太子登基，哪怕他哪天死了，皇位也只会是他的儿子继承，而不会是兄弟。
太和帝的话令人深思，见大多数人都沉默着，即使有人有异议，也不敢在此时出声。
“你们都退下吧，朕说的话你们都好好想想。”
一众大臣鱼贯退出大殿，临走前望了望太和帝沉着的脸庞，心想这次陛下是动真格的了。
.
就是让他们以为在动真格。
时间倒回一个多月前。
魏王对无双说，他会去问问太和帝有关安王之事，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去了。
到时，太和帝正在用膳。
见魏王来了，就留他一同用膳。
这是多年来，父子二人第一次在如此氛围下相处。太和帝也看出魏王找自己是有事，便让一旁服侍的人都下去了。
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二人都没有说话。
太和帝用膳历来节俭，无需摆满一桌，无需多昂贵难得的食材，只是普普通通六个热菜，两个凉菜，一个汤锅。
听着似乎不少，但对一个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算得上是节俭了。而且太和帝一个人用膳时，从不用大盘大碗，每碟菜的菜量不过是普通的一半，如此一来，既不显寡淡，又避免铺张浪费。
这个习性曾被很多宫妃效仿，魏王似乎也并不陌生他这种用膳的方式，与太和帝一样，面前放着一碗粳米饭，默默地吃着。
其实若是无双在就能发现，魏王用膳的姿势和太和帝简直一样，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似。
吃罢了饭，放下筷子。
若在平时，会有内侍适时为太和帝递上擦嘴的帕子，可现在人都被遣下去了，太和帝抬起了手才想起来。
正想收回，手边被人递了一块帕子，正是魏王递过来的。
太和帝接过来，擦了擦嘴，放下道：“找朕有什么事？”
魏王又回到他侧面去坐下，道：“儿臣想向父皇打听一些安王的事。”
“为何会打听安王？”
显然比起无双，魏王要缜密的多，脑子也要够用的多。无双没办法避开自己重活去说清楚这些事，但魏王可以。
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查晋王，查出了些端倪，这些端倪似乎与安王与胡太妃有些牵扯。他说了那个教晋王识字读书的老太监，又说了那个打从晋王出生就照顾他的老嬷嬷。
……
所以说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看似魏王言语莽撞，上来就直奔主题，但他说起主要内容时，却只是轻描淡写几句。
说话的最高境界不是舌辩群雄，而是怎么用简简单单一两句话，勾动对方的心思，让对方帮你补足你想知道的事，又或是用一两句话就扎中对方内心深处最忌讳人知晓的存在。
太和帝为何厌恶晋王？
不光是因为那次的事造成了他和宸妃的隔阂，也是因为那个宫女的出现戳破一直以来他和宸妃之间的假象。
宸妃自打进宫后，一直受他专宠，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擒获她的芳心，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皇后还有其他妃嫔，宸妃也似乎忘了他是个帝王。
可醉酒误认临幸了宫女一事，却毁掉了这一切。
宸妃是个真诚而感情热烈的女子，敢爱敢恨，她生气了就是生气了，吃醋了就是吃醋了，从不在人前遮掩。
太和帝何曾见过这般女子，一直以来女子出现在太和帝面前，都是恭顺婉约的，都是不嫉不妒，可她却明晃晃告诉他，她吃醋了，她不希望他有别的女人。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虽事后误会冰释，却也留下了隐患和裂痕。
两个初识情为何物的人学着相互退让，彼此包容，太和帝身为皇帝，无法专宠于她，但他尽力给她最好的。她知晓他是皇帝，在以后的岁月里也慢慢学会容忍，学会视而不见。
可隐患还在伤口也还在，两人因为一个宫女闹别扭的事，怎可能瞒过其他宫妃，于是专门针对宸妃的手段接踵而来。
一两句挑唆的话，一两个小举动，一个小小的局，就足以让身处异乡表面刚烈实则内心敏感的她一次次心伤。
这些伤一点点累积在她看似明媚的笑颜之下，宸妃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暴躁易怒，情绪波动越来越大，渐渐宫里有了宸妃疯癫之说。
扯得有些远了。
但这恰恰是太和帝为何厌恶晋王，十多年都不招他回宫的主要原因。宸妃疯了后，他每次去探望她，都会想起那个宫女，自然就迁怒了晋王。
还有一个让他一直如噎在喉的原因是，那次表面上似乎是他酒醉认错人，才临幸了那宫女，但其实是他被下了药。
事后太和帝查过，什么也没查到，似乎那药就是凭空而来，这药也不是那宫女所下，她也只是巧合下出现，被他认错强要了。
如此的窝火憋屈！
……
这件事少有人知，却是藏在太和帝内心深处的一根刺。
也所以魏王只是简短几句话，就让太和帝想了很多。
“你怀疑晋王来历，觉得是和安王有关？”
太和帝说得还算含蓄，若是不含蓄的，大概就是你怀疑晋王不是朕的种，是安王的种？
“若是无关，为何两个和安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宫人，竟会同去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一个可以说是巧合，两个还能算是巧合？”
即使不说这些巧合，晋王刚回宫时的表现，也惊诧了许多人，这其中也包含了太和帝。
大概就是你觉得他平平无奇，谁知他让你一再诧异。
一次诧异两次诧异……当年晋王回宫后，为了站稳脚跟，可是在人前展现出不同一般的天资，让人们都感叹奕皇子竟如此聪慧过人，
尤其是那些文臣。
晋王为何身边能聚集一群文臣，对他推崇至极？很大一部分人都是从晋王十多岁就对他十分推崇的，晋王的才名也是从此时就打下的。
可此事若是细想，就会让人有一种突兀之感，一个行宫的老太监何德何能能教出这样的神童？
太和帝生为皇帝，坐拥辽阔江山，见过听说过很多所谓的神童，这些神童从不会出身普通农户家，多是望族世家名门之后，多是在极少时，就有家中长辈作为引导，为其启蒙，听、读、看的多，才能小小年纪就能吟诗作赋，通背四书五经。
一个只在内书堂学过几个字的老太监，绝不可能把幼年时的晋王教成那样，不过当时晋王也给出理由，说他会读书识字后，就经常往行宫的藏书阁里跑。
这些事当时不显，但也说了，凡事经不起猜疑经不起细想，一旦细想就会觉得处处都是疑点。
“还有武定侯。若儿臣了解无误，当年武定侯和安王的关系极好，安王死时，武定侯大恸，还病了一阵子。”
太和帝失态一动，手旁的筷子被撞落了。
听见声响，冯喜忙快步走了进来，“殿下……”
太和帝站起来道：“把这些撤了。朕和魏王去书房说话，不用让人跟过来。”
……
所以说，有些事是经不起细想的。
太和帝当年用武定侯，何尝不是因为武定侯和安王关系极好，有安王给他作保。
当年初登基的他，帝位尚未坐稳，却外有西境之祸，内还有诸王遗留的党羽为他添堵生难，他苦于手中无放心武将可用，正发愁时，安王为他荐了武定侯。
可以这么说，武定侯就是这么才崛起的，后来更一举成了太和帝的心腹，并提督了五军营。
一去这么多年过去，太和帝以为武定侯是把女儿嫁给晋王后，才慢慢生了异心。如今看来，倒是他想错了，也许人家一开始就存着异心？
太和帝甚至想到当年武定侯要把女儿嫁给晋王时的情形。
当时武定侯来找他，说女儿不懂事，对晋王一见倾心，他才厚着脸皮来找陛下，太和帝当时并未多想，还当是小女儿家的事。
“你怎会查到安王头上？”太和帝有些艰涩道，“难道是……”
其实魏王今日直接来找太和帝说这些，并不明智。
所谓天家无父子，并不是说说而已，父疑子，子疑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通过晋王之事就能看出太和帝对亲儿子们的态度，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更像君臣。
可之前也说了，连冯喜都低估了魏王和太和帝的相处模式，这种模式其实并不是魏王所为，恰恰是纪昜的意见。
当初回京的第一日见到太和帝后，纪昜就与魏王说，你这么跟他相处不成，你应该怎么怎么做。
实际上纪昜教的没错，儿子对父亲就应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虽然被魏王执行时打了些折，但也让太和帝宛如重回到魏王幼年时期，那个儿子还跟父皇很亲密无间的时候。
“那次有人在慈宁宫动手脚，儿子就猜疑上了。当日儿子把王妃托付于太后，就是断定后宫无人敢在慈宁宫下手，谁知却被狠狠地打脸。但这恰恰也透露出一种讯息，动手之人乃狂悖之辈，不然何至于胆大包天，还敢明着栽赃陷害给常明惠？
“明知常明惠乃太后逆鳞，还敢如此动手，说明她从没有把太后放进眼里，她也并不在意事发后，太后会不会震怒，会不会查到自己身上，显然这不是后宫嫔妃所为。既然不是后宫嫔妃，他们几人不借用后宫嫔妃之手，不可能把手伸到慈宁宫，所以……”
所以魏王猜到局外人的身上。
当然这是太和帝顺着话想的，他还在想，既然是局外人，又能如此轻易在太后宫里动手，必然是经常出入慈宁宫，并对慈宁宫十分了解才是。
那么会是谁呢？
一直和太后交好的胡太妃不免进入眼中。
其实太和帝哪里知道，魏王是从无双口中得知了端倪，才逆向去推去查，这番说辞不过是为了让太和帝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以此来隐藏无双在其中的作用。
“再加上这种做事手法，和当年席芙之死手法极像。”
提到当年席芙之死，太和帝不免又愧疚上了心头。
当年事情错综复杂，背后牵扯之人众多，扯出哪一个，都能牵连出众多人。再加上魏王当时发病，太和帝只顾儿子去了，实在无暇多管，就把事情直接压了下去。
可这不代表太和帝暗中没有查。
那席芙因是隆安公主之女，又和四公主和五公主交好，一直是宫中常客，经常出入宫闱之间。
她年纪和晋王、秦王、魏王相仿，又仗着自己美貌，不光和秦王有些私情，竟和晋王私下也有来往。
一个女人牵扯了自己三个儿子，还是隆安公主之女，这事若是被人知晓，就是皇家最大的丑事。
这才是当年为何太和帝把事情压下去，隆安公主忧虑成疾早亡，太和帝在其死后不光没让席芙入玉牒，连妹妹死了都没有追封的原因所在。
“还有儿子听姑母说，当年胡太妃曾在祖母温宪皇后的宫里住过，怀上安王后，才搬去了别的宫殿当了主位。”
每个宫里都有一个主位，主位之下有若干妃嫔，当年胡太妃就是附庸在彼时还是贵妃的温宪皇后的主位之下。
提到这个，太和帝不免脸色又沉了沉。
胡太妃怀上安王那时，他年纪还小，刚记事，只知晓母妃很不高兴，伤心了一阵，但由于胡太妃会做人，即使搬走了，还不忘日日来给贵妃请安，又一副以贵妃为马首是瞻的模样，后来母妃就没有再不高兴了，甚至对她多有照拂。
因为这层关系，他对安王也比其他兄弟亲近。
不过太和帝终究是太和帝，他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这些事千头万绪，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如今还是先从行宫那查，你不管，朕命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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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帝速度极快，很快就查出了一些事情。
既然查行宫，自然要从行宫的管事太监查起，这管事太监经过这么多年，如今早已不在其位，但幸亏还没死，所以还是从他嘴里问出些东西。
据他所言，当年他之所以安排那两人去照顾刚出生的晋王，并非受了别人收买，而是他手下的一个太监提的人，他也没多想就安排上了。
又去找那个提名给管事太监的人，这人竟然死了，他年纪比管事太监要轻，竟然死在了前头，据说是一次意外摔在湖里淹死的。
线索自此中断。
不过那年迈的管事太监倒说了一件事，说当年安王向他问过刚出生的小皇子，还与他说小皇子可怜，让他多照顾一二，到底是皇兄的皇子，指不定何时就回宫去了。
这也是那几年管事太监一直照料晋王的原因。
虽没有给他太多优待，但也没让他在行宫里吃苦受委屈，甚至晋王说过去藏书阁，也是这管事太监破的例。
其实事情到了现在，太和帝心中已经相信晋王不是自己儿子的事，但他不敢置信这事竟跟安王有关。
当年宸妃发疯一事，太和帝曾多次查过，发现暗中有一只不属于后宫妃嫔的手，似乎在其中做了什么。他以为是他那些兄弟死而不僵，留有余孽还在作祟。
他甚至怀疑过陈王，唯独没有怀疑过已经死了的安王，更没有怀疑上胡太妃。
因为在太和帝心中，安王和胡太妃，一直是自己人。
如果真照魏王所言，胡太妃表面安居在寿康宫，实际上暗中一直兴风作浪，那会不会是对方所为？
还有太后。
当年母妃死后，父皇见只有德妃老实，就把他给了德妃养，晋王当年回宫，是太后所提，他当时碍于太后颜面就答应了。
此时再来想，太后是不是也牵扯再其中？更甚者太后是不是早就和胡太妃联手了？
因为太后无子，所以看中了他做儿子。母妃早死，是不是和太后也有关系？
所以说很多事经不起细想，这几日太和帝表面无事，实则已多日夜里无法安眠。
母妃之死，所爱之死，还有最爱儿子的屡遭磨难，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皇子，深受自己信任的太后如今看起来也疑点重重……
越想，太和帝越觉得心寒、心伤。
举目四望，他身边值得信任的人，竟除了胞妹、魏王，再无他人。
太和帝病了。
当晚秘密宣了太医院院正入宫，次日宣了昌河公主和魏王入宫，也就是这个时候，太和帝定下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大计。
其实也不算是大计，他一直想立魏王为太子，只是这一切促使了事情提早发生，更让他做下了禅位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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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临走时望太和帝，太和帝又何尝不是在望他们。
等人走后，殿中恢复了宁静。
冯喜走上前来道：“陛下，太后那……”
是啊，太和帝做出禅位决定，惹来群臣震动，大臣们震动，太后又怎可能不过问？
太和帝站起来道：“去慈宁宫。”
……
慈宁宫里，太后忧心忡忡。
“你说皇帝怎会下出这种决定？他龙体尚佳，近多年也未曾听过有什么病痛，立太子也就罢，怎么就想到要禅位了？”
胡太妃坐在她身边，也露出凝重之色。听完，她叹了口气道：“按理说，有些话我不该说。”
“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太后忘了温宪皇后？”
怎么可能忘！？甚至可以这么说，太后活了一把岁数，能在她心上留有痕迹的人不多，但当年的贵妃也是后来的温宪皇后，却在上面留下了一抹浓墨重彩。
此女就像一场烂漫至极的烟火，给当年的皇宫带来一抹秾艳的色彩。其出身低微，不过是宫中的舞伶，却在和先帝相遇后，迅速得了圣宠，甚至是专宠，这一宠就是十多年，那些年里，后宫其他妃嫔就像一群摆设。
先帝不该破的例，为她破了，不该做的事也为她做了，在有皇后的情况下，封了她做贵妃皇贵妃，甚至这都还嫌不够，还想废后封她做皇后，却遭受群臣极力反对，只能作罢。
只可惜此女命短，生昌河公主时留了病根，没两年就去了。
她死的时候先帝哀恸不已，辍朝七日，在皇后还在的情况下，硬生生顶着群臣反对加封她为皇后，并拟定谥号温宪，以皇后之仪下葬。
温宪皇后死时，后宫之人无不欢庆，有几个傻子可能高兴太过，被先帝发现，先帝震怒，大骂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面目丑陋，并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甚至连家里都受到牵连。
这其中不乏妃位，甚至还有一位皇子，也因此惹怒先帝。
可以这么说，温宪皇后的死，也成就了如今的太后。
如果不是先帝把当时的六皇子给她养，日后六皇子登基成了太和帝，当年的德妃应该跟现在的胡太妃一样是太妃。可能连太妃都做不了，因为她无宠也无子，应该是去守皇陵了，而不是高居太后之位，受天下人奉养。
当年温宪皇后死后，看似先帝对六皇子并不看重，甚至颇多冷待，但看得日子久了就能明白，先帝还记着温宪皇后呢，之后的每一桩事每一步棋，无不是在给六皇子铺路，一直到把他拱上帝王之位。
就跟现在的太和帝做得一模一样。
所以还难理解陛下为何想禅位给魏王吗？
胡太妃口中虽没说，但眼中是这么表述。
太后怔了怔，良久才吐出一口气道：“即是如此，也该考虑群臣的反应，和给朝堂带来的震荡，这连着两桩事，隔得太近也太急了些。”
可不是急吗？
别看胡太妃对太后说的挺好，其实她也不能理解。在她来想，皇帝都是不到临死不放权的，古往今来多少帝王都快死了，还不想挪位置的，为何纪家的男人就是要和人不一样。
可恰恰也是这不一样，彻底让胡太妃急了、慌了、乱了。
她心里既埋怨晋王为何还不归来，又有些绝望的发现就算晋王回来了，也许也无法动摇下了决心的太和帝。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恨纪家男人的痴情长情，都说帝王多是薄幸人，纪家的男人是薄幸了所有人，只长情那一个。
“所以太后您也该劝一劝陛下，如此作为引来朝堂震荡，实非朝廷之福事。”
大抵是胡太妃一直给太后的印象，都是老实的只知埋头做针线的，少有谈论朝政的时候，她的这一番话让太后不禁侧目。
不过太后也没多想，只当是胡太妃是忧她所忧。
“哀家不一定能劝得了皇帝……”
这时，有人来禀报，陛下来了。
胡太妃忙站起来想离开，可此时已经晚了，太和帝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这时再避太难看，只能又坐下来。
“不知母后唤儿臣来是有何事？”
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听说皇帝要禅位给太子，皇帝怎会无缘无故做下如此决定？”
太和帝把说给群臣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给太后听，大致就是不忍儿子们再争来争去，不如他早下决断，一锤定音，打消他们的心思，免得兄弟阋墙。
太和帝的说法倒让太后有些感同身受，毕竟当年诸王夺嫡的惨烈，她也历历在目。
先帝再是偏向六儿子又有何用，儿子们大了不听爹的话，各自都有各自的势力，哪怕是先帝也有压不住的时候，于是朝堂倾轧，京中乱象一片，各处异动不止。后来太和帝千辛万苦登了基，面对的不光是废弛的朝事，还有诸王余下的党羽，花费了数年，才将朝堂纲纪肃之一清。
“皇帝想法不错，就是稍显急了些。”
太和帝看了低着头的胡太妃一眼，道：“不急，其实朕就是想趁着晋王秦王他们都不在京里，就把事情办了，等事情已成定局，他们也不用胡思乱想了，好好的为人子为人臣，尽心辅佐太子，何愁我大梁不昌盛万年。”
他都如此说了，太后能说什么呢？
胡太妃突然站了起来，惹得太后和太和帝都看了过来。
她略有些局促道：“太后，陛下，妾身才想起宫里还有件事没做，就先回寿康宫了。”
太后也没留她，任她走了。
等人走后，太后道：“她大抵是觉得这些话不该她听，都一把岁数了，处事还是如此小心。”
太和帝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却看了冯喜身后的赵全一眼。
赵全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第106章
太和帝离开慈宁宫，回到紫宸殿。
过了一个多时辰，赵全回来了。
“胡太妃回寿康宫后，寿康宫的人无任何异动，不过慈宁宫有个叫小英子的太监去了趟寿康宫，胡太妃身边的冬葵跟他说了几句话，小英子又折回慈宁宫，方才他找了借口悄悄出宫，奴婢让人将他拿下，严加拷问后，他招出他本就是胡太妃的人，是被故意安插在慈宁宫里，平时帮胡太妃办一些小事，例如把慈宁宫的消息透给胡太妃知道，帮胡太妃往宫外传信。”
“传信？传什么信？给谁传信？”太和帝问。
赵全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呈给太和帝，并道：“小英子说他也不知传信给谁，他每次出宫后都是去钟楼附近一个铺子里，把信给铺子的掌柜。这就是小英子这次送的信，似乎无关紧要，所以就只是一张纸，据他所言，他平时还送过那种上面封了火漆的信。”
太和帝将纸打开来看，纸上只写了三个字，速归，急！
让谁速归，急什么？
其实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但太和帝还是让赵全带人押着小英子，去了一趟那个铺子。
不光铺子的掌柜被抓，里面有个伙计行迹诡异，赵全去抓人时，那伙计还想跑，索性一网打尽。
之后一番拷问，这铺子果然是晋王府的一个暗桩，平时专门负责帮晋王跟宫里联系。这地方可不光连着胡太妃一条线，还另有几条线，似乎是晋王安插在宫里的钉子，平时也会把消息传到这里来，再让掌柜传回晋王府。
这次的收获很大，不光顺藤摸瓜到晋王在宫里安插的眼线，还佐证了胡太妃确实和晋王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虽还没有证据证明是什么关系，但显然离魏王和太和帝的猜测，更近了一步。
这一晚慎刑司忙疯了，秘密审讯了许多人，这些人里有些人消失了，有些人又回归了原位，似乎太和帝并不想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在宫里小范围地传了起来。
起源是一些内侍没事议论起皇子们，有人说几位皇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像陛下，唯独晋王殿下长得和陛下不像。
有人为了维护晋王，和对方争了起来，情急之下说晋王虽和陛下不像，但和已经过世的安王长得很像，似乎想以此来证明晋王确实是皇家血脉，确实是龙种。
其实这种私下议论，早些年就有。晋王十二岁才回宫，长相身形都偏文弱，和太和帝一点都不像，当时就引来不少私下议论。
其实这事也是有人在背后主导，事情没闹大之前被太后严惩了一次，这股风当时就刹住了。
后来也有人议论，但都是私下的，仅是小范围流传，没想到会有人旧事重提。
旧事重提也就罢，偏偏有人‘好心办坏事’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在宫里传了起来。
传到最后，不光太后知道了，胡太妃也知道了。
这边太后还在皱眉，怎么这档头生了这种事，那边从慈宁宫回去后，胡太妃除了命人出去打探具体消息，又派人往宫外递信，想知道晋王为何还没归，何时才能归。
这信自然又送到太和帝手上，那小英子也机灵，被赵全敲打拷问了一顿，就彻底背叛投诚了。
其实也不怪小英子会背叛胡太妃，胡太妃再是对他有恩，在大义上在名义上，也没有太和帝来得有威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去跟陛下作对？陛下明摆着要对付胡太妃，只要不傻都知道怎么选。
而另一边，胡太妃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被人盯上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寿康宫的人还是没动，动的都是和寿康宫的人有来往的那些人，于是陆续有消息递回寿康宫，都是怎么严重怎么来，怎么匪夷所思怎么说。
同时经由小英子，还传回一个对胡太妃来说十分严峻的消息，那就是暗中有人在调查晋王旧事。
玉泉宫那最近去了好几个宫里的人，都是打听当年晋王在行宫时的消息。
收到这个消息，胡太妃哪还坐得住。
当年的尾是安王扫的，安王办事她应该能放心，可到底不是她亲手经办，实在心里没底。
心里没底，再加上上了年纪，胡太妃就病了。
怕自己的病落人耳目，她连太医都没敢请，日日焦虑晋王为何还没回，再来就是拖着病躯去太后宫里，似模似样的提了几句流言的事，希望能再次借太后的手肃清流言。
只可惜这次太后也没办法，流言源头非对方故意为之，也打罚过一次，非但没止住，反倒下面传得更凶。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此时太后已经意识到中间有人在整晋王，这种时候为何会有人整晋王，到底是谁下的手？
这件事让太后想了许久，都没有结果。
而晋王就在这时候终于赶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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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晋王回京的消息，胡太妃终于松了口气。
忙让人递信去宫外，将宫里最近发生的事告诉给了晋王，让他赶紧想个办法。
消息自然是没传出去。
晋王不知宫里发生的事，再加上他一回来就面临魏王成了太子，太和帝要禅位的局面，自然忙着去联络朝臣，鼓动他们去说服太和帝，让他放弃禅位的想法。
只要不禅位，他们还有转圜的机会，一旦禅位，局面就成了定局，此事实在也拖延不得。
而胡太妃收到的回信是，已知晓，会想办法，让胡太妃密切注意宫里的消息。
当初为了保密安全，晋王和胡太妃之间通消息都是信上的话尽量简短，且不提名道姓，更不会用固定笔迹，都是让身边人代笔，且每次笔迹都不一样。
他们自信自己隐藏得够深，谁都想不到两人会有联系，而且小英子是慈宁宫的人，这又是一层掩护。
可恰恰是这样，给太和帝和魏王造了机会，他们凭空捏造一封假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晋王忙得连轴转，胡太妃也拖着病体往慈宁宫跑得频繁。
这一日，胡太妃又来到慈宁宫，发现太后似乎有什么心事。
她当时不好试探，扯了些闲话就回去了。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太后神色不对劲，就又去了慈宁宫。
“罢了，既然你又来了，我就不瞒你，皇帝疑上了晋王和安王的关系。”
胡太妃震惊、错愕，失言道：“陛下为何如此糊涂？！怎么能疑心自己的儿子？还有安王都死了多少年，现在因为有人刻意传些诋毁人的流言，就疑心英年早逝的兄弟和儿子，这么做可合适？”
言罢，她忙又道：“太后，您可得给妾身还有安王做主啊，此流言定然是魏王所为，此子如此心性歹毒，陛下都立了他做太子，他为何还不死心要诋毁自己的哥哥？”
不怪胡太妃会想到魏王头上，你想想，秦王等人都不在京中，这种时候传这种流言，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有魏王！
太和帝若是禅位，他得的好处最大，可现在群臣反对，他自然要找些事来搅混了水，借此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还有，他虽是太子，但并未即位，比他年长的晋王秦王，对他来说依旧有威胁。
放出一个流言，一举两得，不是魏王还能是谁？！
说到这里时，胡太妃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又问道：“太后您怎知陛下疑上了晋王和安王，难道说……”
太后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
胡太妃被这个消息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并未去分析太后眼里的内容，她下意识按照自己猜的那么想，激动道：“陛下怎么如此糊涂？竟去听信一个贱种之言，也不信任自己的兄弟和儿子？”
此时情绪激动的她，完全没想到这句贱种从她口中所出，太后是个什么心理波动。
她哭倒在太后面前：“太后您可要给妾身和安王做主啊，晋王也就罢，他是陛下儿子，他们父子之间如何，妾身没资格过问，可此事牵扯到安王。您知道的，妾身就安王这么一个儿子，他从小体弱多病，成年后也从不与人为恶，当年淳王和英王在先帝面前多次诋毁陛下，安王可没少帮陛下说话。”
胡太妃哭了一通安王多么可怜，他们母子多么可怜。太后被她哭得唏嘘感叹不已：“哀家是信任你和安王的，虽说流言止于智者，可也不知是谁嚼舌根，说当年晋王出生前后那段时日，安王就在玉泉宫养病，又扯到晋王肖似安王……”
她叹了口气道：“哀家也劝过皇帝，可你知道的，帝王多疑，让皇帝疑心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晋王还是皇帝的儿子，与其让伤疤捂着任其溃烂，影响到晋王以后，不如趁机将事情澄清了。”
胡太妃一愣：“怎么澄清？安王都死了。”忽然，她脑中灵感一闪：“难道太后说的是……滴血验亲？”
太后点了点头。
可胡太妃非但不见喜色，反而身体僵硬起来。
“那太后有没有想过，皇子被陛下质疑不是亲子，还当众滴血验亲，就算是时证明流言为虚，晋王以后又如何做人？”
太后眼中的不忍慢慢退去。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胡太妃一僵，也意识到自己对晋王关心太过了，忙遮掩道：“妾身能有什么好办法，晋王是陛下的儿子，一切自然全凭太后和陛下处置。”
太后话音一转，道：“其实哀家跟皇帝也考虑过你说的这些，不管验出结果如何，对皇家对皇帝对晋王，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哀家也不想把此事闹大了。”
“那太后的意思是不验了？”胡太后表面怯怯，眼中却闪过一抹喜色。
太后从没有像哪一刻，如此清晰地认清眼前这个人。
还是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从没有想过身边竟隐藏着这样一个人，以至于让皇帝和自己离心。
太后想到太和帝来找她，说了他的猜疑，又请她帮忙试探胡太妃。皇帝甚至来龙去脉都没有说清楚，只是请她帮忙。
太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连她都疑上了。
她苦心经营多年，临到老晚节不保，全坏在这个贱人手里。想到这里，太后心中怒火直烧，接下来的话也没那么难出口了。
“怎可能不验，不验怎么为晋王正身？”
“那方才太后又说不想把事情闹大？妾身觉得，太后还是应该劝一劝陛下，到底是亲父子，何必弄得有伤父子天和。”
太后点点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太后……”
“所以我才想到了你。”
胡太妃被说得一愣，迟疑道：“太后？”
“其实这法子还有人给皇帝出的，说既然被猜疑的是晋王和安王，就该让晋王和安王验。”
“可、可安王已经死了多年。”
“所以那人提了滴骨验亲之法。”
太后把滴骨验亲之法，跟胡太妃大致说了说，说完她露出歉意的神色：“就是委屈了安王。”
可不是委屈了安王？
滴骨验亲之法，说白了就是拿死人骨头和活人的血验，若两人有亲缘关系，血则渗入骨中，若无，自然无法渗入。
可此法也有个弊端，那就是需要人骨，这也就意味着要刨了安王的墓，才能取到对方尸骨。
时下的人极为重视亡人身后之事，更视破坏亡人遗骸为大忌，这何止是受委屈，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胡太妃现在恨不得当场暴起，掐死眼前这个老妖婆。
可她不能，她还得忍着，因为太后接下来又说话了。
“如此一来，既省了晋王和皇帝验血，以免伤了父子之情，也能洗清安王嫌疑，免得日后再被人拿出来说道。而且皇帝答应哀家，待验了之后，两者若真无血缘关系，他会亲自出面肃清流言，并为安王重修陵寝。”
太后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叹气道：“你就当是哀家自私了，哀家到现在都还记得晋王刚回宫时，瘦得可怜的模样，他到底是哀家的孙子，哀家实在不忍伤了他。你说要是用那滴血验亲之法，此法一用，不管结果如何，父子之间都会起隔阂，对晋王也无任何好处……”
“确实不能用滴血验亲之法。”胡太妃喃喃道。
一旦当场滴血，晋王不是太和帝儿子的这个秘密，再也遮掩不住。
她已经死了儿子，不能再死了孙子。相反滴骨验亲之法，看似惊世骇俗，实则其中可操作的极多。
就是可怜了她的儿！
胡太妃渐渐冷静下来，心中的恨意也越来越深。
她恨太和帝，恨先帝，恨太后，恨魏王，恨所有人……可她惯会隐藏内心仇恨，这对她来说不难。
都给她等着，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些人！
胡太妃眼中透露出仇恨扭曲的光芒，可在抬头的那一刻，这一切全成了眼泪和忍辱负重。
“罢，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太后多年来视我如姐妹，晋王那孩子也确实可怜。若是真以安王之骨，能替晋王澄清，能成全了陛下和晋王的父子之情，也是我儿的幸事……”
她泪流满面，突然跪了下来：“只望太后能答应妾身，捡骨之事由妾身亲自来，妾身实在不忍让他人触碰安王尸骨。”
太后忙扶她起来，也是感叹道：“自然让你亲自来，我就怕你受不住。唉，本来哀家是打算替安王办一场法事，借着法事遮掩……”
胡太妃听太后说着怎么冠冕堂皇的取她儿尸骨的话，心里好恨好恨。
可她现在只能忍着，忍着先保全了晋王，再图谋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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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是你想的？你怎么这么坏！”
无双笑得花枝乱颤。
不是她不厚道，实在是她只要一想到魏王阴坏地出了这样一个主意，而胡太妃被耍得团团转，又想保儿子又想保孙子，最后实在没办法，为了保全孙子，只能亲手去刨儿子尸骨，她就忍俊不住。
魏王实在太坏啦！
哦，现在不是魏王了，而是太子。
只因魏王暂时没打算搬进宫，所以他们目前还住在魏王府里。
她靠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自己不觉得，魏王可不好太好受。
虽然现在天气冷，但屋里烧了地龙，无双就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裙，她那高耸之处本就大，自打生了孩子，越发浑圆惊人，她笑得抖，那处也在抖，魏王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已有几日未近身了，当即袍子下起了反应。
无双就坐在他腿上，怎会没有感觉，她忙抱起一旁的儿子道：“祚儿还在边上呢。”
其实边上还有侍女，只是无双没好意思说，她抱着儿子当盾牌，离他远一点。现在她是发现了，魏王比纪昜坏多了，纪昜看似不管不顾，其实人单纯也老实，反倒是他，阴坏阴坏的。
她岔开话题道：“那准备何时验？”
“今晚。”
今天是安王法事的最后一日，骸骨想必已经拿到了，自然要趁热。
“真想去看看热闹。”无双有点遗憾道。
魏王将她连人带儿子扯过来：“最近乃多事之秋，你老实些，好好在府里待着，等一切事罢，自是想怎么看热闹就怎么看。”
“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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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亲之地选在慈宁宫。
太和帝不好出面，自是太后出面主持。
也没有其他人在场，除了太后，昌河公主，以及魏王，还有便是太和帝身边的冯喜。
魏王的出现，让胡太妃更是笃定那个出滴血验亲主意的人就是魏王，心中恨意更深。
晋王很快也来了，他面色苍白，难掩忍辱负重之色，进来后就对太后和昌河公主说了一番感慨之言。
太后也是连连感叹，道：“知道委屈晋王你了，可此事早澄清了早好，对你对安王都好。”
晋王理解地点了点头。
太后示意胡太妃拿出安王的尸骨。
胡太妃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不舍至极，心疼至极，但最终还是摊开了帕子，将其中那块早已腐了的枯骨放在殿中的案上。
放下后，她不忍再看，转头用帕子掩住了面。
晋王这时倒是坦然得很，“如何验？”
冯喜道：“殿下刺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即是。”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晋王看了看一侧的屏风，悲壮地仰天长叹一声道：“只望本王验完，父皇再不要疑了儿臣才是。”
他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刀，二话不说在手指上化了道小口，尽显磊落之态，若不是在场几人对他底细清楚，还真要赞道一声好风仪。
只可惜没有如果。
晋王一脸成竹在胸之色，将血滴在那块尸骨之上。滴完后，他再未去看去瞧，因为他心中有数，血一定不会渗进去。
滴骨验亲之法，验的是亲生是血缘，这尸骨并非安王的，晋王自然有十足把握。
之前胡太妃把消息传给他，他当时恼怒至极，转念一想，反而觉得此法对他大有益处。
当年他初回宫，宫中流言四起，父皇不愿与他齿序，他一直觉得符合是受了那些流言影响。此番一罢，确定了他皇子之身，他定会以此为由，让父皇还他齿序，想必太后也会为他说话。
晋王正在想等会怎么和太和帝开口，就听得殿中响起一道讶然之声。
“那血……那血渗进去了……”一个宫女失声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块骸骨。
那血，竟真渗入了骸骨中。
“不可能！怎么可能？！”晋王失态道，扑上前去看那块骸骨，“怎么可能会渗进去！”
“老奴一直盯着，那血确实是渗进去了。”冯喜摇头叹息道。
晋王径自不听，又去拿了刀来，划伤手指，将血滴在骸骨之上。这次他滴的有些多，方才不过两滴，这次他滴了一滩。
然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所有人都盯着。
眼睁睁看着那血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渐渐渗入骸骨中。
“怎么可能！”
晋王激动地撞翻了案几，殿中还有一人尽显诧异之色，这人就是胡太妃。
其实不光晋王懵了，胡太妃也懵了。
她根本没从安王墓中捡骨，而是晋王准备了一块交给的她，血怎可能会渗入？！
“怎么不可能？！”
昌河公主皱眉站了起来：“本来本宫还觉得无稽之谈，还劝皇兄不要如此行事，免得伤了人心。现在看来，还是有必要验一验的，以免被那龌蹉之人坏了皇家血脉！”
太后也是满脸伤心难过：“晋王、胡太妃，亏得哀家如此信任你们！”
“太后……”
魏王冷道：“看来父皇该是派人查一查当年行宫之事了，所谓无风不起浪，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些话一声声一句句，将晋王的理智打得支离破碎，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对此刻他来说，都宛如凌迟无疑。
一时间，他只觉得头脑发胀，精神也恍惚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尸骨明明是我随便让人找来的一块，根本不是安王的……”
胡太妃厉声喝道：“奕儿！”
可一切都晚了！
太和帝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冷厉地看着晋王。
晋王脸色一白，清醒了过来，仓皇道：“父皇，父皇你听儿臣解释……”
“把晋王和胡太妃都押下去，严加审讯寿康宫的人，不要让他们死了，朕要知道他们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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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验亲乃至滴骨验亲，都不是根本目的。
从一开始太和帝的目的就是让晋王‘顺理成章’地成为安王之子，只要混淆皇家血脉这个罪名定下，晋王就是欺君。
不光他跑不了，胡太妃也跑不了。
接下来就是收押起来慢慢审了，就算晋王和胡太妃不说，他们还有心腹有亲信，只要能撬开一个口子，不愁怕不知道真相，毕竟以慎刑司的审讯手段，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胡太妃身边的檀香和冬葵首当其冲。
这二人也是忠心，想咬舌自尽，可在慎刑司里，能让她们自尽那才有鬼。
檀香还能坚持住，但冬葵坚持不住了，在严刑拷打之下，她为了免受折磨，慢慢地吐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例如年前那碗血燕里被下药，就是胡太妃让人做的。
赵全见这张口被撬开，亲自出面，以留她一命为饵，让冬葵拿秘密来换，这个秘密要是能够换下她命的。
最终冬葵在一边是无尽折磨，而另一边却是苟且偷生之下，吐出了一件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说当年宸妃发疯，其实另有隐情，是胡太妃让人给宸妃下了一种药，才致使宸妃发疯。
不过此事不是经由她办的，她只知道有这么件事，事情是檀香办的。

第107章
数九寒冬，外面滴水成冰。
慎刑司里的冬葵，终于感受到一些暖意。
赵全不光给她准备了火盆，还准备了崭新温暖的棉衣，以及伤药和吃食。
炭火温暖了她冰凉的四肢，却让她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幸亏有人给她上了药，冰凉的药膏带走那股深入骨髓的疼，暂时让她舒服多了，温热的汤面抚慰了她饥肠辘辘的肚子，让她又舒服了些。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布娃娃，已经被蘸了盐水的鞭子和烙铁弄得支离破碎，此时因为这些优待，又将她拼凑了完整，也因此不管隔壁牢房里檀香在破口大骂她什么，她都能垂着眉眼无视掉。
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就是个宫女，不过是跟着胡太妃的时间长了些，实在没必要因此泼上命。最重要的是，冬葵不认为自己能扛过慎刑司的严刑拷打。
谁不知道慎刑司折磨人的手段数不胜数，进来的就没有囫囵个出去的！之前被押到慎刑司时，冬葵也想演一把忠仆，别人扛不住不代表她也扛不住，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此时听见檀香在那边惨叫，她还在想自己真傻，就该酷刑还没上身之前就招的，白受这么多罪。
“那种药她们还给魏王下过，不过据说魏王殿下吃下的不多，这种药不易让人察觉，但药性微小，需得连续服用，长时间服用，才能起效果。以前太妃在太医院有人，后来不知为何没了，我也是听檀香和胡太妃说过一句半句，说什么若是太医院还有自己的人，何愁如此为难。”冬葵捧着装了热汤的碗，一边喝一边小声道。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都是刚受完刑的反应。
赵全忙让徒弟把这点记下。
这话看似简单，其实透露了几层意思，她们以前通过太医院对人动过手脚，才会在对魏王下手时感叹‘太医院无人，不然何至于发愁’，以前对谁下过手？为何太医院的人没了？
赵全心里想着，面上却是笑眯眯地又给冬葵倒了碗热汤。
“咱家就喜欢像冬葵姑姑这么聪明的人，俗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底下最大的人就是陛下，做什么要想不开和陛下作对？陛下不对付你，那是因为蝼蚁犯不上，若真想要对付，一根手指你们都消受不起。”
“就不提对你们用刑了，其实咱家让人对你们用刑是为你们好，对你们用刑，这苦是受在你们身上，你们受点苦说不定就想明白了呢？可若是不对你们用刑啊。”
说到这里时，他拉长了尾音，让人无端心就提了起来。
“你们就不想想，若你们一直硬着头皮不见棺材不掉泪，鸭子死了嘴还硬，若是惹恼了陛下，你们进宫时难道不查祖宗八代？你们难道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若是牵连上家人，那可真是祖宗八代都要遭殃。”
随着他的话，冬葵克制不住地身体抖颤着。同时抖颤的还有隔壁受刑的檀香，赵全说话时并没降低音调，所以檀香也听见了。
“所以咱家就寻思，你们受点苦也好，也免得家人受苦，说不定你们就想明白了呢？”
冬葵忙道：“赵内侍说的是，冬葵就在心里想，早知刑具上身时就说了，也免得吃了这么多苦。”
赵全面容和蔼道：“所以咱家才说冬葵姑姑是聪明人，吃苦不怕，有太医院在，什么伤治不好？人为自己多想想没错，像你们这样的心腹亲信，其实想保命不难。
“那些人嘴硬，是他们没有退路，孽都是他们造下的。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过是为人唆使，为人胁迫，你们多说点，说出的东西越有用，你们的命啊就越安稳，说不定上面高兴还有赏呢。”
“赵内侍说的是，奴婢就是被那胡太妃胁迫的。”冬葵谴责了一通胡太妃是如何阴险恶毒，又道，“奴婢一定好好回想，揭发那毒妇做过的孽事，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奴婢需要些时间回想。”
赵全笑道：“不着急，慢慢想。”
这时，隔壁负责用刑的太监过来了。
“爷爷，她愿意招了。”
赵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咂嘴道：“何必呢，就是非要吃了苦才能学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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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眠的岂止是一人两人。
本来今天还有早朝，太和帝也未去上朝，朝臣们以为陛下是因禅位之事，与他们抗议，正寻思谁谁谁上疏，给陛下讲些大道理。殊不知太和帝哪是在忙这些，从昨夜赵全递话回来说当年宸妃之死另有隐情，他就一夜未眠。
期间总总心路历程难以表述，魏王来后就见一夜之间太和帝面容苍老了不少，眼神中带着一股戾气和狠意。
当皇帝当得太久，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因为牵扯到挚爱，终于显出了他的戾气。
“你看看。”
太和帝将卷宗扔给魏王，魏王接过打开来看，其上简直触目惊心，斑斑劣迹难以数明。
尤其又以那个叫檀香的老宫女招得最多，她不是最初跟在胡太妃身边的人，但跟的年数却是最久。
按照檀香的说法，这五十多年来，胡太妃利用她的身份，在宫里安插了无数暗桩，或是收买，或是胁迫，或是笼络，横跨嘉成、太和两朝。
这些暗桩和钉子，随着这些年来慢慢的消耗，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但做下的恶事却罄竹难书。
小到帮其传递消息，大到帮其布局害人。
据檀香说，当年丽嫔怀上安王搬离温宪皇后的住处后，就一直很低调，温宪皇后还在时，她利用温宪皇后为其遮风避雨，并借着和温宪皇后的关系，在先帝跟前讨好。
等温宪皇后死后，她又借着彼时的六皇子和昌河公主，笼络上当时养这俩孩子的德妃。
多年来，她没少借着温宪皇后和德妃，私下做各种布置并暗中做些小动作，安王大抵也随了母妃性格，行事与其母如同一辙。
看似交好一众兄弟，不沾染是非，但怎么可能，实际上他没少在其中搅风搅雨，只是他一直藏在后面，又做得隐晦，再加上有个体弱多病的幌子，没让人察觉罢了。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胡太妃和安王两头都沾不上。
所以当年诸王夺嫡，虽二人没少在其中搅风搅雨，但实际上不过是玩笑，自然也不存在什么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
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
据檀香说，当初胡太妃和安王颇为不服气，英王淳王等人在他们嘴里都是不争气的，安王也没少借着和‘六哥’打小的交情，背后卖‘六哥’的消息。
后来对‘六哥’的伏低做小，是多年来的习惯，也是心知回天无力，实则背后没少骂‘六哥’能有如今的一切，都是托了温宪皇后的洪福。
因为安王成年后，就在宫外建府了，所以檀香对其所作所为知道的并不多，她能知道的，多是胡太妃吩咐她办事，以及听胡太妃和安王议事所知。
当年‘六哥’登基后，安王表面无事，其实郁结在心，身体更差了。
胡太妃那时已成了太妃，但由于太和帝要顾着前朝，扫清叛王所存之余党余孽，没功夫处理后宫之事。而太后初上位，忌惮怕太和帝多想，做事也缩手缩脚，所以一开始后宫是十分混乱的。
胡太妃没少借着机会在各处安插人手，并在太和帝的妃嫔里挑事生非，太和帝元后所生的大皇子就是在这时早夭的。是不是胡太妃下的手，已经说不清了，反正都有份。
后来等前朝一切进入正轨，后宫也慢慢消停了些，偏偏这时又出来了个宸妃，宸妃一出现就得到了太和帝所有的宠爱，于是当即就成了宫里所有人的靶子，这期间胡太妃也没少搅风搅雨过。
太和帝嫌宫里闹腾，带宸妃去行宫游玩，并不知此时在玉泉宫养病的安王临幸了个宫女，这宫女偏不巧还有孕了。
安王知道自己活不长，就灵机一动把孩子栽给了太和帝，所图不外乎为了另辟蹊径完成他一直以来梦想的‘大业’。
据说因为这个想法，安王很是振奋了一阵，把各处都安排好了，他才安然闭目与世长辞，只等着若干年后他的儿子，以太和帝长子身份回宫夺得皇位。
只可惜想法虽好，但显然世间万物不是按照其想法运转，宸妃并未生下早夭的大皇子后第一个皇子，反而让孙贵妃拔了头筹。
再加上太和帝因宸妃对晋王心有隔阂，一直未接其回宫，等晋王回宫时已是多年以后。
而这些年足够发生太多的事，也足够后宫生出许多皇子来，这些皇子的母妃又怎可能让一个半路来的野孩子凌驾在自己儿子之上。
所以晋王即使回宫了，也未得到想象中的崇高地位，反而处境十分尴尬。
不得已，晋王只能和藏在后面的祖母，也就是胡太妃，继续徐徐图之。
……
看完卷宗，魏王的愤怒反而被可笑取代。
“猛兽虽凶残，但多是直面相对，反而是这些蛇鼠之辈，最是奸邪下作，让人防不胜防。”
历数一下，胡太妃和安王有什么？
他们没有出身，没有地位，有的只是依附在旁人羽翼之下的谄媚讨好，和以弱示人，而后再用别人的威势，来替他们自己一点点网罗羽翼。
他们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所有的一切皆来自他人施舍，却偏偏妄想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甚至因为得不到而产生嫉妒和恨意。
当年对宸妃下药，说是胡太妃所为，但其实也不全是她。
药是来自一次她在宫里偶然所得，之所以能成功是借助了后宫其他妃嫔的手脚，当时宸妃乃众矢之的，太多人想对付她，于是被胡太妃找到了机会，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这个让满宫女人不安的宸妃。
害了宸妃对胡太妃有什么好处？
没有，她只是想报复太和帝罢了。
……
“我一看到她，我就想到当年的贵妃。凭什么，凭什么呢？
“她出身低贱，不过是个舞伶，而我的出身虽不如那些高位嫔妃，却远比她要好，我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个下贱的舞伶，她凭什么呢？
“她恐怕已经忘了，当年她还没有成为陛下妃子之前，一次她遇上了我，卑微地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她当时根本不敢看我的脸，自然不知后来换成了我跪在她脚边，乞讨着她的庇护。
“从我看见陛下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所以阖宫上下都讨厌她，我交好她，大家都鄙视她对付她，我不过略施手段，就让她以为我是真心对她。
“所以她独居鸾凤殿，我住进了后殿，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陛下，才能怀上孩子，才能在这后宫挣得一席之地。”
形容狼藉，状似疯魔的胡太妃，一边狂笑一边道：“光有美貌，没有脑子，又有何用？她明知我是借着她，才能得到陛下的垂怜，才怀上了安王，可我不过哭一哭求一求，表一表忠心，她便念着旧情原谅了我。”
“陛下，你可千万别以为是我害了她！”
胡太妃突然神经兮兮地对太和帝道：“这么好用的人，我儿安王还小，我怎可能自毁后路去害她，我还等着她为我儿铺路，让我儿成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呢。”
“我可不会害她！她之所以早死，不过是先帝犯了跟你一样的错误，满宫女人，众矢之的，她怎可能活得长，偏偏你们又喜欢小瞧女人！
“觉得女人不过是个玩物，不过是个摆设，柔弱无力又胆小懦弱，能成什么事呢？我告诉你们，女人狠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尤其是被伤了心的女人，尤其是被嫉妒蒙了双眼的女人……”
太和帝站在木栏外，看着里面的胡太妃发疯发狂。
他以为自己定然恨极怒极，却没想到愤怒在经过一夜半天的酝酿后，反而成了万般滋味上心头。
一瞬间，他仿佛老了数十岁。
他缓缓开口道：“你不用故意激怒朕，让朕好杀了你，朕会让你一直活着，活着看着身边所有的亲人一一死去，活着遭受所有折磨，你也依旧不会死，只会继续受着。”
……
另一边牢房里，关着的是晋王。
胡太妃发狂发癫的动静，依稀能传到这里来，晋王一边听着，一边平静道：“你尝受过被所有人踩在脚下，你却不能生气不能发怒，还得舔着脸把自己的脸从地上捡起来的滋味吗？”
魏王神色冷淡地看着他：“本王来，是为了陪父皇过来走个过场，你不需要说这些给我听，本王也不想听。”
“也对，成王败寇。”晋王失笑道，“父皇他输过，而你到目前为止还未输过，确实不用听我们这些失败者的陈词。那你想不想听，当年席芙是怎么死的？”
说着，他也不等魏王回应，便道：“其实我当年心悦过她，她也心悦我，但她并不想嫁我，她觉得我身份不明，不过是个下贱宫女所生，她还是想嫁给秦王，因为秦王身份比我高贵，若是没有我，秦王就是长子，以后也许是太子。你看看如此单纯活泼的她，也瞧不起我……”
“却没想到秦王根本看不上她，秦王就算要娶，也只会娶一个身世显赫的贵女，这样才会对自己有所助力，怎会选一个无权无势公主的女儿？于是她被父皇赐给了你。当我知道这个消息后，我真是很想笑，一个贱人竟然周旋在三个皇子之间……”
“本王并不想听你说这些。”
未曾想这淡淡的一句话，反而激怒了晋王。
他站起来，隔着栅栏对魏王怒道：“你确实不用听，你从小受父皇宠爱，旁人有的你有，旁人没的你也有，你恐怕不知我第一次看见你，并不是在我回宫之后，而是有一次父皇摆驾去玉泉宫，我看见父皇牵着你的手……
“你恐怕不知道一旁花丛里，藏着一个小孩吧？那个小孩他一直看着你，默默地看着你，嫉妒地羡慕地看着你，心想父皇为何牵的不是我的手？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不是父皇的儿子，我只知道我是一个下贱宫女生出的皇子，所以父皇不认我，厌弃我。你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父皇儿子的？”
魏王蹙了蹙眉，他清楚自己就算说不想知道，对方依旧会说。
果然，晋王根本不等他答，又道：“在我进宫后，在我遭受了无数冷眼、苛责、陷害、诋毁之后，在我一次次被打击，又一次次振作，想要成为父皇最耀眼的儿子，以此来证明他看错了我，他厌弃我不是我的错，是他看错了。”
晋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怪异。
他的声音也不再歇斯底里，而是变得很轻、很轻。
“那一天，祖母悄悄让人把我领到了寿康宫，她告诉我，原来我本就不是父皇的儿子，只是一个死掉的亲王的儿子。
“她抱着我嚎嚎大哭，说我其实是有人疼的，她会疼我，说我以后只有她了，她也只有我，说以前不告诉我是因为我还小，怕我人前显露了出来，现在我大了，也是该告诉我的时候了。
“原来我就是被拿来混淆皇家血脉的，原来我遭受到冷眼苛责诋毁是对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个野种……哈哈……哈哈……”
晋王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抑不可止。
不知何时，太和帝出现在魏王身后。
“走吧。”
魏王回头看了他一眼，跟在他身后走了，背后是晋王久久不息的癫狂大笑。
.
太和三十四年，冬。
帝褫夺晋王封号，将其废为庶人，并囚于原王府。以混淆皇家血脉为由，褫夺安文王①之封号，将其从宗室除名，并贬为庶人。褫夺胡氏太妃封号，将其送往帝陵，让其在帝陵永生永世忏悔其所犯下的罪孽。
这一场宫廷动荡，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一夕之间，京中局势顿变，所有相关与不相关的人皆噤若寒蝉，倒是原晋王两位侧妃之父很勇，私下求见了太和帝，以之前不知庶人乃故意混淆皇家血脉为由，请求接回自己的女儿。
太和帝同意了。
次日，贾侧妃和刚生下一女的白侧妃就被接走了，偌大的府邸只剩了庶人奕以及原晋王妃现罪妇范氏，和两个由婢妾所生的庶女，以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此事一出，朝中大臣私下都在说陛下大仁，未牵扯无辜之人。
其实想也知道，两位侧妃之父为何大着胆子要接回女儿？
还不是不想被牵连。虽说他们可以回去跟女儿断绝关系，但日后只要提及这件皇家丑事，就会提起他们有女儿嫁给了被废为庶人的晋王。
长痛不如短痛，未免以后影响家中子嗣后辈的前程，不如快刀斩乱麻。其实也是他们都乃朝中重臣，太和帝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倒是那范氏之父武定侯并未出面，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打算。
……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在腊月二十五这日，秦王和汉王前后回到京城。
回京后二人除了进了趟宫，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又是一年除夕。
年夜宴上，虽比往日不过减少了两家人，但宴上极为冷清，哪怕是歌舞升平，都扫除不了局势动荡所带来的不安。
初一照常是大朝会，及朝贺大典。
去年无双借着有孕在身避开了这一切，今年可跑不掉。
她老老实实按照规矩穿上全套的冠服，又和如今已是太子的魏王一同坐车到宫门前，在寒风中站了大半个时辰，才排着队进了皇宫，之后又是在慈宁宫前静候。
排在她前面是昌河公主，排在她后面的是秦王妃等人。
其实按理来说，外命妇中当是以太子妃为表率，但昌河公主身份和辈分都在此，无双自然要站在其后。
天气寒冷，寒风呼啸。
幸亏宫人们还算有眼力劲儿，再加上她们就站在最前面，很快就入内向太后行礼了。
又过一年，太后也老了一岁。
可能年前发生的这件事对太后打击极大，所以此时的太后也是老态毕现，让人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皇家烦文缛礼太多，开宴之前无双和昌河公主一齐留在慈宁宫说话，还有万淳儿。
周淑妃本想给儿子求个侧妃，可惜时不待她，好不容易压下了儿子，又逢上朝中动荡，只能暂且作罢。
如今万淳儿也有身孕了，六月时刚怀上，如今正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她的肚子可比无双那会儿大多了，衬着她娇小的身材，格外吓人。
去年是她陪着无双，今年是无双陪着她。
万淳儿可喜欢祚儿了，奶娃子三个多月正是长开的时候，白白胖胖，五官精致，比年画里的娃娃还好看。
她大着肚子不能抱他，就围在无双身边，看她哄孩子，跟孩子玩，可给她羡慕的，拉着祚儿的小手就不丢了，连声道她要是能生个像祚儿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万淳儿私下跟无双说过，她想这胎生个儿子。
倒不是她不喜欢女儿，而是她觉得生了儿子，也许就暂时能打消周淑妃对她的不满。
无双现在对这对婆媳之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帮她许愿最好能让她得偿所愿。
万淳儿又问她下一个打算生个儿子还是女儿？
对此，无双无什么想法，因为她生下祚儿的日子还短，不管是魏王还是纪昜，都不准她短时间再生了。
为此纪昜是直接跟她明着说，魏王是让褚女医给她开了个温补的避孕方子。这方子乃褚家不传之秘，既能调养女子血气，又能起到避子的作用，就是不太好喝，幸好隔几天喝一碗就行。
中午照例是用宴，用罢宴了，太后在听戏楼设了戏。
去年无双能躲，今年不能躲了，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都盯着呢，自然要做个样子。
好不容易借着万淳儿大着肚子，两人从听戏楼出来，准备去慈宁宫等男人那边散场好回府。
万淳儿问无双什么时候搬进宫。
东宫早就收拾好了，但魏王府这边一直没搬，于是只能把魏王府的匾额改成了太子府，名分虽改了，但一切制例还照着以前在行。
“我也不知，看殿下的打算。”
万淳儿叹道：“好不容易我们就要搬出宫了，未曾想你和太子殿下要进宫，不过幸好我还能进宫看你，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是的，纪绍的封号已经下来了，等翻过年就要出宫了，万淳儿如今的封号也改成了端王妃。
“你也说了，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时，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远远瞧着似乎有什么人在往这里跑，后面跟了好几个宫人。
“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直到人跑近了，无双才发现竟是晋王妃。
不对，现在是罪妇范氏了。
范氏一改往日光鲜亮丽，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枣红色的棉衣，她发髻散乱，披在身后，一边对拦她的宫女拳打脚踢，一边还想往听戏楼跑。
无双身边跟了很多人，一见发生混乱，当即将她和万淳儿围在中间。
此时范氏也看见了一身华服的太子妃，和挺着肚子的端王妃了。
曾何几时，两人见到了她，还得叫她一声大嫂，如今她成了这般模样，反倒曾经被她瞧不起的无双，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明明也不过只过了一年多，却恍如隔世。
范氏盯着无双，又是哭又是笑。
她突然往这里走了几步，拦着她的宫人当即不顾仪礼，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还有两个内侍甚至想将她强行架走。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自己走！”范氏挣脱钳制道。
旋即，她扑通一声，冲无双跪了下。
“我求你，求求你，求你帮我留在他身边，我与他夫妻多年，早已同生共死。是，我是怨过他薄情寡义，另结新欢，可他如今沦落至此，我没打算丢下他回去继续享受我侯府嫡女的荣华富贵，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他死，我也死！”

第108章
无双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但她并未表现出来，也未说话。
范氏本该是关在原晋王府，如何能跑出来，又如何能进宫，还能跑到这里来？真是宫人们拦不住，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不清楚什么情况，无双知道此时不说话比说话好。
她身后就是听戏楼，太后就在里头，范氏这趟本就是来找太后的，太后自然不会装聋作哑。
果然，就在范氏见苦求无果，豁出去打算磕头时，太后身边的素兰来了。
她先向无双和万淳儿福了福，才道：“范氏，你与我来。”
范氏忙不迭站起来，跟着素兰去了，这一场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等无双和万淳儿去慈宁宫吃了盏茶，又说了会儿话，才有人来禀明情况。
原来范家见白家和贾家都把女儿领回去了，便也动了心思。
动心思的是武定侯夫人，也是范氏的娘，她怕丈夫知道后不许，就借着给女儿送东西为由，将范氏从那府里偷龙转凤了出来，今日又充当丫鬟带进宫，就是寻思太后心软，想求一求太后，看能不能把女儿领回家。
谁知范氏反倒其行，反而将其母的心思曝露了出来，还要跟庶人同生共死。
总之最后太后成全了范氏，让人把她送回去了。
无双听出了端倪，只是有慈宁宫的人在，也不好质疑出声。等之后回府的路上，她才和魏王说出自己的疑问。
“按照她们的说法，既然范氏根本就不同意其母的想法，为何还要跟她出府还进宫，还闹了这么一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地，图什么啊？我总觉得哪有些不对，一个犯妇，说带进宫就带进宫了，守宫门的侍卫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范家在宫里还有人？”
不同于其他皇子在宫里有母妃，母妃总能帮衬儿子一二，晋王可是什么都没有。至少在胡太妃没暴露之前是，如今他这一系尽皆倒了，更不可能有人帮他。
“看来范家也不简单。”她下了个结论。
见她有模有样的分析，魏王眉眼含笑，低头用手指拨了拨她脸蛋子，一直把她拨恼了，拨得蹙眉瞪他，他才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手指。
“我又不是小娃娃，你是不是平时这么逗祚儿逗上瘾了？”
可不还是个小娃娃，一大一小两个娃娃。
魏王轻咳两声，岔开话题道：“其实你想的没错，范家大概真急了，才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试探父皇。”
无双挑眉疑问。
“父皇处置了晋王处置了胡太妃，甚至处置了他府里所有人，包括门客幕僚都以各种罪名下狱流放。其他与晋王有来往的大臣们，却置若罔闻，俨然是打算给他们重新改过的机会，可范家不一样，他们跟晋王牵扯太深。”
是啊，就不提范家是晋王的岳家，之前无双也听魏王说了，当年安王还在时，武定侯就与其来往丛密，甚至当年武定侯能成太和帝的亲信，也是因为安王举荐。
当年能成为一桩美谈，如今随着晋王身世的曝光，反而成了一个笑话，那么身为事主的武定侯府范家，又该如何自处？
太和帝没有动他们，甚至没有理会范家，恰恰如此才让范家难受。就像有一把大刀悬在脖子上，你根本不知什么时候能落下来。
也因此对于目前处于困兽境地的范家来说，试探出太和帝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当是首要之事。
所以范家利用白家贾家接回女儿之事，行了一把试探之举。
看似范家此举漏洞颇多，连无双都看出来了，恰恰是范家故意如此，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顾不得其他，甚至不惜暴露范家在宫里有人的事。
有人到什么程度？能把一个犯妇夹带进宫。
太和帝知道后，会是如何反应？太后又是如何反应？
“那让他们试探出父皇的态度没？父皇又是什么打算的？”无双问。
魏王哂道：“如若让他们试探出来，父皇就不是父皇了。”
见无双不解，他又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完，范家想找生路，有人心存不甘，范家能不能活，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好吧，这话已经拔升到无双完全听不懂的地步，她也不想听了，遂也不再去问。
.
等范家人回到武定侯府，已接近傍晚了。
冬日的天黑得本就早，天又冷，北风一起，就刮起雪沫子，披着斗篷都能刮一头一脸，武定侯乃武将，自然要骑马而行，等回到府里解下斗篷，胡子和眉毛都是白的，他夫人柳氏忙让人拿了帕子来，为他擦脸上胡子上的积雪。
柳氏满脸仓皇：“老爷，你说该怎么才好？”
对于他们的闹剧，太后连面都没露，只说随了范氏意愿，她要回去便送她回去。范家这边没见到太后，自然什么都没试探出来，等于他们费了偌大力气，还是铩羽而归。
今日在宫里赴宴，柳氏已经感觉出了冷遇，往日与她相熟相好的命妇们，今日格外严肃拘谨，哪怕她觍着脸上前攀谈，对方都能以这是在宫里，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拒了她。
到底为何，不言而喻。
一场宫中之行，柳氏忐忑不安、心中着实惶惶，自然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了，可武定侯就完全是觉得丢脸了。
往日都是旁人来与他攀谈，今日他也尝到了冷眼冷遇的滋味。朝中这些人最是鸡贼，他们嗅觉敏锐，不约而同都选择避开他，说明这次他真是危也！
“你问我，我怎知怎么办！”武定侯不耐烦道。
这时，管家匆匆前来，不顾武定侯面带不悦，附着他耳说了几句话。
“还请侯爷决断，到底要不要见此人？”
柳氏目光惊疑不定，她没听见管家说了什么，但她见丈夫面色变幻莫测，似乎在下什么决定。
“罢，我去见他一见，看他想做什么！”
武定侯扔了帕子，大步随管家去了。
到了一处堂室，里面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之人，对方身材高大，昂扬挺拔，只从背影就能看出对方仪态不凡。
他正欣赏地看着挂在墙上的一把弓，背对着门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是武定侯，露出一抹笑。
“侯爷真要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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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本以为今年跟去年一样，谁知太和帝竟下旨命人在宫门处设灯市，扎鳌山灯，打算今年与民同乐。
其实往年这种事便不鲜见，只是皇家设灯市扎鳌山灯耗费巨大，常有谏臣上疏劝谏，因此也不是年年都设，而是几年一次，或是有值得喜庆之事才会设一次。
今年太和帝突然动了念头，大抵是年末朝堂上多有震荡，又突然生了混淆皇家血脉一事，想以喜气驱除晦气。往年下旨扎鳌山灯，总有大臣要跳出来说道几句，今年倒是无人有异议。
也因此这几日进宫时，无双总能看见那鳌山灯塔一日比一日高。
“这若是点燃起来，定是极美极夺目，恐怕整个京城的人都能看见！”
不光如此，陛下打算设高灯与民同乐，一些王公大臣勋贵外戚们又怎能错过？也是老惯例，挨着那设鳌山灯的广场往下大街两侧，各家都开始搭起灯棚来。
身份地位越高，灯棚离着宫门越近，太子府也要设灯棚，这几日福来就在管这事，也报给了无双，无双以前没安排过这种事，就让福来全权处置，她隔两日问一问也就罢。
等到了十三这日，以一条五爪金龙为主体的鳌山灯终于搭成了，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搭起这么一座灯山，足以见得大梁之国力昌盛。
一些随太和帝来试灯的番邦使节，俱是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知道大梁乃上国，泱泱大国，自是不同他们这些小国。每年逢岁节来大梁都城朝贺，已让他们这些边陲小国之人目不暇接，未曾想还有他们没见识过的。
这些番邦使节的诧异表情似乎取悦了太和帝，遂下命让灯彻夜不熄，以此来迎接后日的上元佳节，又下旨允许到时百姓来此观看鳌山高灯，与民同乐。
无双也借着进宫，看到了这座成型的鳌山灯，久久不能回神，不禁心想等到十五那日附近灯棚齐燃，定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只可惜她是没机会看见了，因为十四当晚，魏王让玲珑她们收拾了一些无双的贴身用物，又把儿子带了上，把她送到西苑去了。
西苑就在皇城里面，但却和皇宫是两个地方，这时候把她送进西苑，明显是有事。
魏王也没瞒她，大致与她说了说这几日京中的异动，诸如秦王已经和武定侯联手了，两人联合了一些叛党准备上元节这日动手逼宫。
他没说的是，这两人一人掌着京营之一的五军营，而孙家看似荒唐，可孙贵妃高居高位，孙家怎可能就是个荒唐的外戚，武乡侯本人掌着亲军都指挥使司。
提到这亲军都指挥使司，就要说说京城驻军了。
京城驻军大致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京三营，驻扎在京郊，负责守卫整个京城的安全，由枢密院统管。另一部分是亲军卫，又分上二十二卫，像金吾卫就是属于其中一支，而亲军卫又属亲军都指挥使司统管。
亲军都指挥使司的设置，本是帝王用来分割枢密院统兵之权，以防枢密院坐大，威胁到了皇权。历来在兵权上，当权者总是种种制衡，统兵的不掌兵，掌兵的不统兵，各种牵制制衡。
当然，并不是说武乡侯掌着亲军都指挥使司，就代表这些亲军卫全部背叛了太和帝，而是其身居此位多年，谁也不知他到底暗中拉拢了多少人，又收买了多少人。
武定侯也是同样道理。
这些年来，太和帝本是暗中让人搜罗消息，这次大抵也是没耐心了，索性来一招请君入瓮。
提前布置是有的，不然魏王也不会知道这俩人打算逼宫，但危险也是有的，不然魏王也不会把无双送到这里来。
见他故意轻描淡写，说得含糊，无双也没追问。
大抵看她懂事，心知她心里肯定不安，魏王当晚也没走，留着陪了她在这里住了一晚。
次日万淳儿也被送来了，她还有些迷糊，不懂端王为何要把她送到这里来，无双暂时也没心思与她细说。
……
南台之外，纪昜已然上马。
他骑着黑骓，黑马腿长且肌肉虬结，长长的黑色鬃毛随着寒风飘动，十分矫健。马上的纪昜一身黑色铠甲，肩披褚红色披风。
这是无双第一次看他穿铠甲。
黑色的鱼鳞甲从上之下，两肩的肩吞为麒麟兽首，下面连着同样是用鳞片组成的环臂，正身鳞甲上饰有两条飞龙纹，腰间束着镶着兽首的皮质腰带，何止是俊美无俦，简直英俊威武不似凡人。
让无双忍不住想，他以前出去打仗时是不是也穿成这样，小脸也不合时宜地有些泛红。
两人如此熟悉，纪昜又怎不知她在想什么，在马上俯身下来抚了抚她脸颊。
“你好好待着，等我得胜归来。”
一肚子担忧之言就这么熄了火，她除了点头也做不出其他，目送着他带着十多个黑甲骑兵消失在视线尽头。

第109章
“太子妃，进去吧。”福来道。
无双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踏上石桥往南台行去。
这南台独立于南海之上，只有北面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等无双回去后，这座石桥就会被人把守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
表面上西苑看着与平时别无两样，实则南台早已被重重守卫了起来。纪昜留了三百黑甲军在岛上，靠着这些人护卫，再加上这易守难攻的地势，即使有人洞悉无双母子不在太子府，一时半会也攻不下这里，而这些时间已经足以他解决完外面的问题。
回去后，万淳儿还是眼巴巴的。
无双叹了口气道：“你应该有所察觉才是，何必再问我。”
“外面真要发生大事了？”
无双点点头。
“那会不会有危险？”
无双没有答她。
也是，没有危险，会把两人送到这里来？
“你现在怀着身子，我还有祚儿要照顾，他们男人在外面，有他们要面对的事情，我们也有我们要面对的。就算帮不上忙，最起码不要拖后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多想，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无双想了想道。
万淳儿把眼泪憋了回去，点点头：“我知道了三嫂。”
无双让人带她下去安置，她则进了内殿去看孩子。
祚儿现在一天比一天大，精力也一日比一日旺盛，以前成天睡不醒，现在除了午睡和晚上，其他时候都要人陪着玩。
而且好奇心特重，最是喜欢让人拿着东西给他看给他玩，虽然他现在还玩不了，但肉眼可见十分喜欢，捏着个涂了颜色的小木马，能攥在手心里攥一天看一天。
看看孩子，无双心里也没那么担忧了。
她虽不知前世魏王是如何登基的，但据她所知也是经过了一场宫乱，前世那般危机的情况下他也没事，这一次肯定也不会出事。
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孩子困了，她也困了。母子俩搂着一处睡着了，玲珑进来看了看，给两人盖好了被子，出去继续守着。
等无双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玲珑说端王妃让人来问了几次，无双忙让人摆了晚膳，又让人把万淳儿请了来。
“我不小心睡过了，倒是让你等我。你怀着身子，可饿不得，应该早就让人备了晚膳，先用了才是。”
“我也吃不下。”
无双知道她为何吃不下，道：“吃不下也得吃，你肚里还有一个，正是关键时候，别饿着孩子才是。”
“三嫂，你说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无双也在心里预设了很多场景，但这话哪能跟万淳儿说，一说她该更吃不下饭了，只能道：“我若知道，现在也不坐在这儿了，别担心，肯定不会有事的。”
用罢饭，万淳儿说要去外面透一透气，无双跟她一起出去，才发现绕到殿后一处空旷位置，可以很清楚看见东边宫门前那座鳌山高灯。
这灯搭得真是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
外面着实冷，万淳儿也不好意思让无双陪自己在外面站着，看了会儿就回了。两人各自回寝宫，无双见实在没事，就叫了梅芳小红玲珑她们来打叶子牌。
这是她为了打发时间，专门学来的。
一人分一把金瓜子，输了就给金瓜子，这里面小红打得最好，她是从来不让无双的。无双也不喜欢别人让自己，每次玩下来有输有赢，赢了就算她们自己的，输了算无双的，所以偶尔无双就算赢了，也是输家。
不过本就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看输赢。
打到一半时，隐隐听见外面有一阵嘈杂声，但很快就平息了，问过之后才知，是宫门前的那座鳌山灯烧了起来，站在南台这都能看见那边冲天的火光。
鳌山被烧，那定然是出事了。
引起骚动的也不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们，而是万淳儿身边的宫人，这次万淳儿来，带了几个贴身侍候她的宫人，无双也没放在心上，可很快就有些不对了，竟有人往殿里闯，说要见她。
“怎么回事？”
无双起身去看情况，站在门里就看见万淳儿身边的一个宫女，正在和拦下她的侍卫说着什么。
见无双来了，此人忙往她面前扑来。
无双往后退，玲珑几人拦在她面前，同时侍卫也上前一步将此人拽住了。
宫女在侍卫手里挣扎着道：“你做什么？我是端王妃身边的宫人，有事要禀报太子妃。”
“有事你就站在那儿说吧。”无双道。
此时，这宫女似乎也意识到想靠近无双很难，有些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她面色极为委屈道：“王妃似乎受了惊，腹疼不止，奴婢也是来请太子妃过去看看的。”
无双看了她一眼：“端王妃腹疼，找我也没什么用，我让人去找女医来，陪你去看端王妃。”
“可是……”
此时不光无双看出这宫女的异常，其他人也看出来了，玲珑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将此女按在了地上。
对方还想挣扎，甚至还想高呼，玲珑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塞进她口中。
又搜检她身上，竟从她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看见那匕首，小红心有余悸道：“幸亏太子妃没让她靠近。”
无双也不傻，打从万淳儿来，她就看出身边的人有意在隔开两人。
万淳儿被安排去了后殿住，而不是跟她住在一处，但凡只要两人在一处，万淳儿的侍女都被玲珑几个有意无意地挡在外面。
这必然是受了人吩咐，不用想就知是魏王。
魏王做事从来仔细，他当然也明白不止要防外面，也要防里面的道理。
既然如此，无双怎可能见宫女是万淳儿的人，就放心让对方靠近？而且此人明显行举诡异，她才不会傻乎乎地中了对方的套。
宫女被人拖下去问话。
过了会儿，侍卫黑着脸来禀报，说是此人服毒自尽了。
还是死士的老手段，在牙里藏了毒，侍卫虽有所准备，但没防备对方会连辩解都不，直接咬破了牙齿里的毒丸。
“此事不会是端王妃安排的吧？”小红道。
无双笑道：“你小脑袋在想什么，端王妃做什么要害我？就算害我，哪有人这么蠢，直接让身边的人动手？一看就是被栽赃了。她和端王还没搬出宫，身边的宫人都是宫里安排的，也不知是谁在她身边安插了这么一根钉子，竟想用在我身上，就是不知是早就接收到了命令，还是刚接到的命令。”
梅芳问：“有区别？”
这时小红又变得十分聪明了，道：“当然有区别了，如果是早就接到命令，说明背后之人早就打算害咱们太子妃，这并不奇怪。就怕是刚接到命令，说明咱们在这的消息被走漏了风声。”
其实无双看出来了，小红是故意提了万淳儿，怕她碍于颜面不好意思查对方，故意递了个梯子给她。
这丫头年纪小小，脑子却很活。
无双一边感叹着，一边吩咐玲珑，让她去告诉外面的侍卫，让他们提高警惕，就怕有人会夜袭南台。
“端王妃身边还有几个宫人，要不要一并控制起来？”果然，小红又提了这茬。
无双摇了摇头：“这种钉子，一个已是不易，若是有多，此人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想靠近我。端王妃那若是不知道，就不要惊动她，她大着肚子，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之后无双回到内殿，躺到已经被哄睡的儿子身边，看着他睡得憨态可掬的小脸，心里胡思乱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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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整个京城的人大概都没睡着。
所有人都知道出乱子了，那座鳌山灯搭得那么高，一烧起来，不管在京城哪个位置都能看见。
京里的百姓还是有点机灵的，一见不对就往家中躲，又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和巡捕营的兵丁出动疏散人群，也不过顷刻之间，之前还热闹嘈杂的大街上就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了一排排花灯寂寥地燃着，平添几分诡异之色。
再之后就是各种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这些动静都在往皇宫的方向聚集，百姓们瑟瑟发抖地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都在暗中猜测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直到后半夜，这些杂乱的动静才消停下。
过了会儿，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骑着马，来回在大街小巷穿梭着，高喝着有人叛乱，但如今已被镇压，让所有人看紧门户，不得出门。
……
万岁山下，秦王身边还剩最后十几人护持着他身边。
他目眦欲裂，打从知道自己中计后，他就是这个表情。
秦王心知父皇不会杀自己，一开始他也仗着这一招突围了好几次，可自打出现了一批穿着黑甲的兵士后，他已连中了数箭。
兜鍪被射掉了，发髻散了一半，盔甲上满是血污，虽然这些血大部分都不是他的，而是他身边人的，但也让他看起来狼狈至极。
这是黑甲军！
魏王的黑甲军！
“有本事你就杀了本王！”秦王拿着刀乱挥乱舞，看起来像疯子一样，“鼠胆小儿，你还怕杀了本王，让自己落个弑兄之名？”
虽然秦王此时状似疯魔，但这话明显是在叫板太子。
人群中一片寂静，一个马蹄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影显露在人前，正是一身黑甲的纪昜。
人群从中间分开，让他骑着马走到前面。
“你这是穷途末路了？往孤身上泼脏水？孤手里可没弓箭，再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敢联合武定侯行刺逼宫，还怕死？”
纪昜嗤笑，满脸嘲弄。
其实以‘魏王’性格，不可能说这么多‘废话’，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但此时也没人关注这个。
秦王恨得只差咬碎牙齿，额上青筋暴出。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打击，是你觉得你隐蔽，你觉得你胜券在握，事到临头才发现你以为只是你以为，你以为的一切都在人的预料之下，然后你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着打得像丧家之犬。
尤其此时居高临下看着他是‘魏王’，是这个他恨了几十年的人。
“你除了仗着父皇宠你，你还会什么？！无胆小儿，你可敢跟本王单打独斗？！”秦王举起剑，正对着纪昜指来。
一位戴着红翎兜鍪的将士，忙来到马前道：“太子殿下，千万勿上了叛王的当，他是故意挑衅……”
纪昜抬了抬手：“我知道他是故意挑衅，不过看他这样子，好像觉得输得很不服气，既然如此，孤给他这个机会。”
他下了马来，往秦王走去。
一见他径自往前，一旁甲胄分明的将士们纷纷持着刀、持着枪围上前，后面没上前的也纷纷架起弓箭，生怕秦王伙同余孽故意使诈。
“你想怎么打？”纪昜站定后道。
秦王咬着牙，瞪着他：“单打、独斗，你若输了，放本王离开。”
“你想往哪跑？你觉得你能跑哪儿去？”纪昜失笑，无视秦王的黑脸，“你倒不用说这些话来迷惑孤，直接说生死勿论倒还显得坦诚些。”
“你……”秦王一咬牙道，“那就生死勿论！”
“你可想好了，孤若在这里杀了你，就不算弑兄，只能算你技不如人。”
“废话那么多……”
话音还没落下，秦王已挥刀上前。
从小秦王在一众皇子里，武艺都是最好的。他身强体壮，又力大无穷，最是擅长使用重兵器，这次既然是逼宫，他也就没使用平时那种花架子的薄刀，而是选了把重有三十多斤的宽刀。
他攻势猛如虎，一上来就连砍数十刀，击得纪昜连退数步，手上的剑也断裂开来。
“什么破剑！”纪昜道。
方才递剑给他的将士，忙羞愧地垂下头。
旁边一声清喝：“殿下，接剑！”
纪昜一个腾空而起，接下那柄黑色长剑.
这剑约有一米多长，整体为黑色，似乎是这将士的私人佩剑。
掂了掂，约有二十来斤重，也算是不错了。
“你拿把重刀欺负谁？难道不知两军对阵，多是用重兵，兵器太轻都不好意思上阵？”
随着说话声，纪昜扑上去就是一顿劈砍，俨然一副拿剑当刀用的模样，但重兵相接，也不讲究是刀是剑了。
他不光砍得重，攻势也极快，顷刻间秦王已经被击退了数十步。这还不算完，本来沉重的重剑在他手里仿若无物，一刀一刀又一刀，重如千钧，疾如骤雨。
秦王的脸都被憋红了，双臂被砸得生疼，还要强忍着抵抗。
一旁围观众人都被纪昜这打发惊呆了，看平时太子沉稳从容，不疾不徐，谁曾想竟是如此生猛。
只有黑甲军知道，殿下平时打仗就是这么个作风，一般都是追着敌军的将领打，什么数万人中三进三出，什么擒贼先擒王，有一回这边两军还没对接上，那边敌军将领已经被殿下砍死了。
“我打你，你服不服？服不服？！”纪昜砍得畅快至极，一边砍一边问，问了秦王还不算，还分神问魏王爽不爽。
秦王仿佛回到多年以前，他依稀记得幼年有一次他们与武艺师傅习武，他拿着木刀追着眼前这人劈砍，他当时好像也是这般问对方服不服。
那时，他比魏王高、比他壮、比他大一圈，而魏王个头虽跟他差不多，却比他瘦了一圈。
他欺负他不费吹灰之力，他被自己劈砍地连连后退，跌倒在地，也不认输服输，最后是武艺师傅将二人拉了开。
我才不服！
秦王想嘶吼，想喊出来，可他根本不敢张嘴，他知道一张嘴这口气就泄了，一旦泄了，他就再也支持不住。
「你到底爽不爽嘛。」
「爽。」魏王迟疑了半天才道。
「那我再多砍他几刀，让你多爽会儿。」
秦王哪知内里还有这么一出，而随着每一次兵器相接，他双臂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脸也已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父皇那还等着，还有其他事需扫尾。」
这边还在犹豫，那边秦王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射而出。
纪昜忙一个避让躲开，再看秦王已轰然倒地，倒地后嘴里还在往外冒血，俨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太子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随着一声声威武声，对面是丧家之犬十几只.
这些人形容狼藉，早已丧失了抵抗的勇气，此时见秦王倒地，更是面如死灰，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第110章
其实今晚受惊的并不只是普通的百姓，还有那些随着陛下观灯的文武大臣们。
平时越是受太和帝看重，观灯时离他越近，也因此当鳌山灯被烧起来时，自然跟在太和帝身边一同护驾。
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到作乱之人行刺逼宫的整个全过程，甚至因为人数太多，侍卫们根本顾不过来。以至于穿着官袍的诸位大人们一改往日体面，发髻乱了，官袍脏了，摔了被人踩了还得跟着跑，就怕跑慢了落在后头，被那些‘不识大人是谁人’的粗鄙兵丁们顺手砍了。
同时还得担心家眷，他们是跟着殿下跑了，家眷们还在灯棚里，又该是如何？
武将们厮杀搏斗不关文官的事，等作乱之人一一被镇压击毙束手就擒后，强撑了大半夜诸位大人们又精神抖擞起来。
甚至同太和帝一起暂避危险时，他们也没忘给太和帝出谋划策。
你让老子今日如此狼狈，老子要抄得你家底儿都不剩，为首的秦王动不了，下面的从犯一个跑不掉。
当然他们也没忘夸赞救驾及时的太子，今日要不是太子，恐怕他们所有人危矣！
也因此，这边刚把作乱之人镇压，那边诸位大人们就动了起来。
天还没亮，整个京城已是一片肃杀之气，外城也就罢，尤其是皇城，整个皇城都被戒严了起来。
今晚吴丞相算是最倒霉的一个，他因不小心和太和帝走散，致使其差点没丧命。
当时有多狼狈？
他一边扶着官帽，一边高喝自己是堂堂丞相，都没人理会他，最后还是被一队黑甲军顺手救了。
可黑甲军要肃清作乱之人，也不可能保护他，于是他便一路跟着这队黑甲军走，来回在皇宫里穿梭，击杀叛党。
自然不是人家逼迫他，人家也说了丞相大人请自便，可当时宫里一片混乱，他如何自便？恐怕前脚走，后脚就被人杀了，是他觍着脸硬要跟着人家，而后受了一晚上的惊吓。
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老命休矣，几次他都没死成，因此当他被送到太和帝面前时，整个人已瘫软无力，像条丧家之犬。关键是还被几个死对头看见了，关键几个死对头讥损他，他还没能还嘴，实在是没力气了。
“吴丞相今日能侥幸逃脱一命，还得感谢太子殿下啊。”
“若不是黑甲军，丞相的命休矣。”
天亮了，吴丞相换了身干净的官袍立于大殿之外，听着身边的一众大臣如此调侃他，再看看远处已被清理了一遍，依旧难掩血色的宫道宫墙，突然有一种寒意打从心底泛起。
幸亏他见局势不对，没让赵王冒着忤逆的罪名回来。
若是回来了，昨晚赵王大抵也是其中一员。
黑甲军远在西北，可昨晚出现的，俨然不止千数。太子可拥有一定的私军护卫，但不可超过千数。
也就是说把黑甲军从西北调过来，是经由了陛下的同意？也就是说，其实陛下早就洞悉了秦王可能谋反？
吴丞相不敢再想，他打算等回去后就给赵王再去一封信，让他暂时不要急着回来，看看接下来的局势再说。
.
后半夜时，就有人送信回来了。
说太子殿下已扫平乱党，让太子妃不要担忧。
无双这才沉沉去睡下，同时没忘让人给万淳儿那送了信。
下午时，人回来了。
无双站在石桥上，远远就看见有人骑着马来，忙走下石桥。
她刚站定，他已骑着马到了她面前。
一夜不见，恍若隔世。
他一身黑甲，浑身还充斥着肃杀之气，铠甲上还有血迹未拭去，她心跳如擂鼓，他伸手一捞将她捞了起来，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护卫们不敢不随，只能远远随在其后，壮着胆子跟着殿下放肆在西苑里策马奔腾。
要知道这可是西苑！
皇家禁苑！
也就殿下敢在里头骑马。
……
“你一夜没睡就不困？！”
“困什么，畅快！”
他胸口微微震动，似乎在笑。
“若不是父皇这不许那不许，肯定更畅快。”
他在抱怨太和帝不让他杀人。其实不光太和帝，魏王昨夜也跟他历数了一番有些人不能杀，还有大用之类的道理，着实扫兴得很。
“那事情办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剩下的交给父皇好了，就算还要用我，总得回来歇息一晚，又不是铁打的。”
纪昜才不想说，他们的大道理把他弄烦了，所以他打算回来偷懒。若换做以前，一夜不睡是什么大事？几日不睡也不是没有过。
说话间，他已经策马往回跑了。
她虽披了件披风，但这披风单薄，在马上可没办法御寒。虽然纪昜很想策马奔腾一番，也只能按捺下，寻思找个机会再带她出去跑马。
回去后脱了铠甲，无双先检查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幸好虽有些淤青，但并没有见血。
沐了浴又用了饭，两人去了榻上，纪昜没跟她说几句话，便已沉沉睡去。无双虽没有困意，但也没起来，就这么陪着他睡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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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无双和纪昜在西苑里待了三天。
她屡次问他待在这里行不行，不用想就知外面有多少事，他是太子，他一直避着总是不好。纪昜却说没事，还说不趁着机会歇息几天，后面大概很久不能歇了。
这期间端王来了一趟，把万淳儿接走了。
无双把当晚万淳儿身边宫人意欲刺杀的事说了，纪昜说她猜的没错，这钉子应该是宫里人安插的，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秦王。
秦王虽不知无双会带着孩子躲在西苑，但万淳儿跟她好，两人经常见面，在万淳儿身边安一颗钉子，总能找到机会对无双下手，便对那宫女下了寻到机会就动手的命令。
谁知那宫女被带到了西苑，此人也不傻，自然看出端倪，便想趁机下手，谁知这边早有防范，以至于功败垂成。
这说法也得到魏王的赞同。
这两天魏王只出现了半日不到，还是有事要议的情况下。经过这次，无双又发现了一些魏王和纪昜相处的端倪，每次若有什么任务什么危险，需要纪昜出马，事后魏王总要容忍他一些。
三日后，无双等人收拾收拾回太子府了，而接下来果然和纪昜说得一样，他又陷入忙碌之中。
正确来说，应该是魏王陷入忙碌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太和帝和魏王这次能提前洞悉秦王意欲谋反，除了二人早已派人多方监视以外，秦王妃的父亲方绪方尚书竟然也出了不少力。
按理说方家乃秦王岳家，应该跟女婿站在一起，毕竟秦王若是成功，方尚书就是未来的国丈。
偏偏方绪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不光一改之前积极帮秦王争储位的样子，反而当了奸细。秦王是如何布置的，又联合了谁，举凡他知道的东西，都一股脑地提前找太和帝告了密。
这才是这次秦王被算得这么死的原因。
“那他是怎么想的啊？就是为了能把女儿接回去？”
无双十分不解，若说方绪不爱权势地位，自然不可能，真是清高之人，当初不会把女儿嫁给秦王，那到底为何这么做？
“有句俗话，文人造反，十年不成。指的便是读书人只会纸上谈兵，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不够果决。这些文人毛病一大堆，但他们也不是真一无是处，例如他们忠君的思想。”魏王道。
在方绪方大人的想法里，争储位是理所应当，若无晋王横插一脚，秦王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储君之位自然该他来坐，所以他带着人跟晋王一系跟赵王一系斗了多年。
争储夺嫡乃规则以内的事，并不违背他从小接受孔孟之道的忠君思想，但若是谋逆、逼宫，这显然超出了规则以外。
方绪是文人，自然明白倒行逆施、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什么后果，什么是乱臣贼子？这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重点是人人得而诛之！
也就是说，谁都可以来吐你一脸唾沫，谁都可以来杀你。
他不是没劝过秦王，劝他忍耐。
赵王为何还没回来？汉王为何闭门不出？说不定就等着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他们好坐收渔人之利。
你就算逼宫了得逞了又有何用？就算你控制了京城，别人只要有个光明正大的名义，自然可高举‘诛杀乱臣贼子、靖国难’的大旗，召集军队进京讨伐你。
是时民不聊生不说，还遗臭万年。
方绪可不想当乱臣贼子，更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只可惜秦王根本不听他的，反而嫌他瞻前顾后，所以他才会直接倒戈。
说是为了女儿，不过是文人一贯的谦虚，不好标榜自己如何忠君爱国。
显然这点子谦虚被太和帝领悟到了，其他朝中大臣也领悟到了，因此方绪这一次非但没被牵连，反而风评直升，连坊间都流传着方尚书大义灭亲的事迹。
秦王妃自然也被允许和离归家，方家算是秦王一系中，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
最惨的要数孙贵妃和孙家，孙贵妃直接被贬为了庶人，幽禁冷宫，孙家成年男丁一律被斩首，未成年的男丁和女眷则被流放。
这其中还有个人得以脱出生天，回了本家，那就是郿无暇。
下面办差的人也不是傻子，一查名册，这武乡侯世子妃竟然是太子殿下的大姨子，自然不敢随意处置，忙往太子府递话。
其实郿无暇这一年多来也不是没帮魏王办事，她忌惮着解药控于旁人之手，魏王派人与她私下联系，她没少给魏王递消息。
再加上饶是她自诩智谋过人，却陷于孙家这种不讲理的蛮横之家。
尤其是武乡侯夫人，此人完全诠释了什么是一切阴谋诡计，都打不过蛮不讲理和不要脸皮，又有个婆婆的身份天然压制，郿无暇被欺负得很惨，自然深恨孙家人，巴不得他们能倒霉。
所以魏王也没为难她，让人放了她归家。
至于秦王和武定侯。
范家的下场和孙家是一个样，其实范家也是蠢，但凡他们能沉得住气一些。他们是得罪了太和帝没错，但皇帝处置功臣也需要理由，太和帝不可能把内里龃龉公之于众，只要范家能保持低调，老老实实不犯事，短时间内太和帝还真没办法处置他们，偏偏他们上蹿下跳不安分，还和秦王一拍即合。
范家和秦王一拍即合自然不是为了晋王，打从晋王混淆皇家血脉的罪名定下，他就注定无翻身之日，范家不过为了自保。
只可惜这个代价付的有些大，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倒是秦王，当日纪昜没杀他，太和帝也没杀他，而是和晋王一样，被幽禁了起来。不过据说秦王受的伤有些重，人是没死，但至少要养伤一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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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犯上作乱，让朝堂的形势变得诡异起来。
吴丞相和李尚书李瞻罕见得低调，相反方绪这个卖了女婿的人，格外高调，行走之间身边都是围着好几个大臣。
三司使柳茂铨与手下之人闲谈，感叹老臣不愧是老臣，一个个都鸡贼着呢，为何人家能多年来一直屹立朝堂不倒？这就是原因！
还有人私下说方大人最近未免高调了些，柳茂铨也只笑不语。
看看方绪的高调，再看看吴渭中和李瞻的低调，就能明白怎么回事了。人家这可是奉旨高调，旁人可比不得。
……
洋洋洒洒又到了春花三月，太和帝再提禅位之事。
这一次朝中大臣们还是反对，但反对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坚决了。如是往来三回，太和帝终于定下禅位之事，并将要传位给太子的消息晓谕天下。
之后一个月里，都是朝中以及各地大臣上书对陛下表达依依不舍之情，与此同时礼部等各处都已开始着手起新帝即位之事，以及太上皇禅位后如何安置之事。
这两件事都是大事，尤其大梁以孝治天下，群臣暗中有不少人猜测陛下禅位后，是还居住在蓬莱殿，还是另迁他处？
从表面看只是一个住处，不用计较太多，实际上意思可多了。
历朝历代以来，禅位的皇帝都是极少极少的，大多数都是把着权柄，至死才放手。禅位了，是只把位置让出来，还是连皇帝权柄都让出来？
这些从细枝末节就能体现出来，例如迁不迁宫。
太和帝很快就给出他的决定，禅位后他要移居西苑，后宫嫔妃也跟他一起移居西苑，就不和新帝挤了。
这是太和帝原话。
本来太后不用移居的，但太后想了想，说后宫嫔妃都去了西苑，她一个人住在慈宁宫也寂寞，索性跟着太和帝一同移居去西苑住几日。
说是住几日，其实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在全新帝的颜面，也避免新帝被人议论‘怎么，你一即位，亲爹和祖母都搬走了，是不是你不孝’之类的毁誉之言。
先是登基大典，再是封后大典。
虽封后诏书早就下了，但封后大典要在登基大典后才能举行，光登基大典就筹备了一个多月。这期间新帝先搬到了紫宸殿居住，无双还住在原太子府中。
这本是她和魏王商量好的，到底二人对如今的宫里还有些不放心，没经过整顿，谁也不知暗中还有多少钉子，魏王并不想让无双和孩子冒险。
可皇家的繁文缛节实在太琐碎，一个登基大典就搞了一个多月，再是筹备封后大典，弄完了还要给太上皇太皇太后太妃们迁宫，那要等到几时？
总之，纪昜抗议得厉害，魏王也觉得忙完朝政与各种事琐碎之事后，回到寝殿冷冰冰空荡荡的。
开始是纪昜假传他的口谕，偷偷让人晚上把无双接到紫宸殿。
如是几次后，索性把人挪了进来，不光无双进来了，祚儿也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大堆的侍女和内侍。
其实只要无双住在紫宸殿，与新帝同吃同住，倒也不怕会出什么意外，于是无双就开始了蜗居在紫宸殿的日子。
……
认真来说，紫宸殿不算小。
但由于紫宸殿乃内朝议事之地，以前太上皇即使在此居住，也只是偶尔住住，真正的寝殿是蓬莱殿。
若此地光新帝一人住也就罢，偏偏无双也来了，还带着奶娃子，势必要从殿里专门挪出地方供他们使用。
那就只能挪后殿了，于是无双主要的活动范围就在后殿，而魏王处理朝政，和与大臣议事在前殿。
两边距离没多远，平时无双也会吩咐宫人们要放低声音，以免扰了陛下处理政务。可有个奶娃子不知道啊！
如今祚儿已经九个月了，精力旺盛不说，还十分有力气。他要人陪他玩，你不陪他玩，是不行的，他手里要有什么东西，你夺走了是不行的，娘睡觉不理他，也是不行的。
他还不喜欢奶娘，就只喜欢娘，掰开眼就要找娘，若是看不到娘，也是不行的。
祚儿一不行，他就会跟人闹，就算哄也只能哄一会儿，若还是不能如愿，他就会嚎，还是大声嚎。
之前说他十分有力气，就体现在这，他不光胳膊腿儿有劲儿，嚎声也很有劲。
哪怕无双怕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哭，已经把他供成小祖宗了，百依百顺，还是免不了他偶尔会闹脾气。
于是偶尔魏王和大臣们议事时，总能听见零星几声婴孩的啼哭声，虽马上就制止了，但还是很尴尬好吗。
主要尴尬的是大臣，颇有一种陛下家务事竟被老臣发现了，我好恐慌怎么办？
魏王倒是极为淡定，充耳不闻，倒让人十分感叹新帝颇有太上皇之风，总之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一看就是父子。
这日，议完事让大臣们都退下后，一身浅黄色缂丝绣八团龙袍的魏王，用手揉着眉心，去了后殿。
后殿里，无双正在打孩子。
正是五月天，天气炎热，祚儿穿了件单薄的小褂裤爬在娘胸前，无双正在打他穿着破裆裤的小屁股。
说是打，其实才舍不得打，是捏揉。
一边捏着他肥嫩嫩的小屁股，一边训着无齿小儿：“霸道鬼，娘让你不吃，你还要哭，小心父皇回来揍你！”
只长了两颗小门牙、还流着口水的奶娃子，哈哈直笑，还以为娘是跟自己玩。他也不会说话，嘴里喔喔的，就想来爬过来啃娘的鼻子。
无双嫌弃地用指尖抵着他大脑门，不让他靠近。
“又想啃娘一脸口涎？想都不要想！”
不让啃脸，那就啃别的，奶娃能屈能伸地垂直往下，将小胖脸一下埋进娘的胸里。闻到熟悉的味道后，奶娃在上面拱了起来，像头正在拱白崧小猪猪。
拱了几下都没拱着，再抬头看，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生气了，拿小巴掌打了一下不给他吃的奶奶，喔了一声，又去拱。
魏王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一见他来了，无双也顾不得逗儿子了，忙坐了起来，又把孩子抱开点，也免得他生闷气。
“乳母呢？”
玲珑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忙从无双手里接过小皇子，把人抱下去找乳母。
魏王来到床沿上坐下，看了她一眼。
此时无双哪有点皇后的样子，因为在内殿，就穿了件粉色的薄衫子，下面是条白绫裙子。
发髻散了一半，夏天衫子本就薄，还被小东西在身上揉来揉去，衫子揉皱了不说，兜衣都露了出来，胸前的衫子因被口水浸湿了，呈现一种半透明状。
不过气色倒是极好的，白里透着红润，看着娇嫩得能滴出水来。女子二八年华，正是好时候，偏偏又因生了孩子，身段玲珑有致，腰细得只有一把，倒越发显得……呃，那被奶娃口水弄湿的地方显眼。
“你又在偷偷喂他。”
悄悄偷扯衣裳的无双，心虚至极，小声道：“哪有啊，他都这么大了，一个奶娘都不够他吃，我喂他做甚？再说他长了牙，咬得疼。”
“你也知道他长了牙咬得疼，咬了你几回你都不长记性？”他斜睨她。
一见他这样，她忙巴过去讨好道：“我真没喂他，若是喂了能让他哭？我问过褚女医了，说这般月份的孩子已经可以吃饭了，我让乳母弄了肉粥和煮烂的面喂他，他一次能吃一碗，现在已经不怎么吃奶了。”
魏王能说什么，把人揽在怀里，十分无奈。
他琢磨了下，道：“三日后就是封后大典，虽之前封后诏书已下，到底没行封后大典，你还能躲在紫宸殿里。等行了封后大典后，你就要担起皇后的职责。
“之后太上皇迁宫，还有太妃太嫔那，你即使不喜，也要把面子做到。朕刚登基，未免被人议论不敬长辈，所以疏忽不得，还有太皇太后迁宫一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父皇迁宫和太皇太后迁宫，其实是为了让我们肃清宫廷，我着人在下面选了一批宫女进来，待都能上手后，把旧人都放出去，这些都需要你多上心些。宫里越干净，你和祚儿才越安全，勿要重蹈你前世之事，你可知？”
“我知道的，我定会做好的。”无双拍着胸脯道。
怕她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又安抚道：“你还可继续用福来，还有宫嬷嬷，她在尚宫局，会替你把好关。你身边有放心之人，也可以放出去，我记得你不是说有个叫小红的丫头很聪明？宫里不同宫外，你是皇后，也不是凡事都要自己做，而是要学着安排自己的人去做。”
“还有冯喜和赵全，父皇打算把冯喜带去西苑，赵全是个聪明人，可以用。不过内侍监那边你可以不用管，福来福生自会处置。”

第111章
魏王说了很多，无双知道他历来不是个多话之人，也许就面对她时，他才会絮絮叨叨像个老头？
这么一想，心里又增几分甜蜜。
“也过午时了，叫人摆午膳吧？等用了，你也小睡一会儿。”
魏王对小睡不置可否，传午膳倒是赞同的。
午膳传上来，跟他们以前在魏王府用的菜差不多。实际上紫宸殿用膳，至今也未经过御膳房，而是单独辟了小厨房做，厨子是从魏王府带来的。
无双其实不饿，但她喜欢看魏王用膳。
见他一身浅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明明太和帝也穿同样的龙袍，戴一样的翼善冠，可为何他穿着就格外显得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呢？
还是因为人俊的缘故。
无双想到前世，每次见到穿着龙袍的乾武帝，他的威严、威仪，都让她不敢直视，可现在看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人。
就是人俊得过分了些。
殊不知魏王看似如常，实际上耳根已被瞧得发热，心中既有激动，又有欣喜，种种复杂，难以表述。
如果实在要用言语表达，大概就是他一直记得那日在公主别庄，她用这种眼神看‘他’，如今也这么看自己了。
一时间，看身上这身龙袍也顺眼了些，打算让福生好生赏一下尚服局的人。
“你可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人？”
无双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放了筷子，来到她的身边。
他的眼神让她脸红，下意识就往旁边瞄了一眼，就见玲珑她们低头看着地，福生仰头看着天。
人被横抱了起来，她也不敢说话，怕宫人们看过来。直到被放在龙床上，她才低低说了句：“哪有你这样的。”
“明明是你先撩拨朕。”
“我才没有。”她红着小脸道。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①”
他在说她对他暗送秋波，故意勾引他。
正当无双被羞得嚅嚅想反驳时，他已垂首印了过来，真可谓鸳鸯交颈复缠绵，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婴孩的啼哭声传来。
门外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声婴孩的嚎哭声。
无双忙伸手推他一把，坐了起来。
“怎么了？”
奶娘秦氏抱着祚儿进来了，低着头道：“小皇子一直闹着要找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是哄不住。”
见他眉蹙起，似乎想说什么，无双忙拉了他一把，又示意玲珑把孩子抱来给自己，就让她们下去了。
“秦奶娘一向尽心，只是这霸道小魔王大了，现在难哄。”
果然人到无双怀里就不哭了，反而张着小手去搂娘的颈子。
就因他这习惯，无双现在耳铛簪子一概不敢戴，就怕他乱抓乱搂，扯疼了她也就算了，再伤了他。
见他还蹙着眉，她抱着孩子往他身上靠了靠，撒娇道：“他还小，难道你还要跟他计较不成？”
纪昜跟孩子计较也就算了，现在魏王也来了，反正无双现在是无奈得很，别人家得一男孩，都是欢天喜地，换成他们这家里，当爹的似乎就不喜欢这孩子，反正没见他们稀罕过。
一个哪怕把儿子塞他怀里，他还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一个不欺负孩子就好的了。也幸亏祚儿现在还小，没有记性，不然还要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你又不能一直看着他，乳母哄不好，就慢慢哄，一哭就抱来找你，那要乳母做什么？”
“其实也是我吩咐她们这么做的，这不是怕吵到你处理政务？而且他睡着就好了，他晚上从不闹人的。”
“你说的意思，他就白天闹？”魏王挑眉道。
想到白日和晚上的区别，无双没忍住咳了一声。
也不忍逼她，魏王站起来道：“你若想小憩，就睡一会儿，我去前面看奏疏。”
“你不睡一会儿了？”
话说完，无双也意识到这话白说了，没看见怀里还有个小魔王，这是能睡的？
等人走了，无双拍了拍怀里奶娃的屁股蛋。
“你个小调皮，哪天真把爹爹惹恼了，你爹非揍你不可。”
换来的是她被口水洗了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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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双也意识到这么不行。
就像魏王说得那样，等封后大典过了，她就要忙了起来，哪有功夫天天看孩子。
于是她就狠下心肠，哭着找娘暂时不给找，等他哭过了，再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习惯娘有时不在身边，但娘又不是不见了，一会儿肯定会出现的。
不过暂时还没成效，毕竟也就试了两日。
到了封后这天的正日子，天还没亮无双就起了。
魏王身穿全套衮冕先行去了奉先殿行礼，紫宸殿这玲珑等人紧锣密鼓地服侍无双更衣，穿全套的皇后冠服。
到了吉时，册封正副使带着册封书、宝文以及皇后金册金宝，和全套的皇后仪仗卤薄来到殿外。
一番行礼之后，无双坐上凤辇行至含元殿前龙尾道下。
此时广场上已经列满了文官百官与皇亲国戚，正中一条大道铺着大红色的地毡，直至丹陛之前。
抬头看去，他正站在殿庭前等着自己，而两人之间还有一条长约七十多米，横跨三重高台的路要走。
他在等着她！
无双突然有一种急不可耐之感，想迫切去到他的身边，但她还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步一步地缓缓向他走去。
一瞬间，无数画面浮现于她脑海中。
她想到前世自己的卑微，想到两人初遇时的恐慌，想到今生的相遇……前世和今生似乎在她脑海里交缠，一副又一副画面从她眼前划过，最终定格在立于前方上首处他的身上。
他身着玄色衮冕，雍容而威严。
淡金色的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镶了一道金边，宛如神祇下凡。
无双曾听纪昜抱怨过这条龙尾道，就是他登基那会儿，说是气势倒是磅礴，就是走起来太累，没想到今日轮到她走一遍。
她也感觉到了累，内心却是激动的，当初嫁给她时，可能是第一次经历那种场面，整个过程她是有点懵的，后来册封太子妃，也不过是在府里行册封之礼。
此时此刻走在这条龙尾道上，身后是文武百官瞩目，礼官着吉服躬于两侧，他立在前方等着自己，她突然有一种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之感。
近了，更近了。
她迈上最后一层台阶，走上了殿庭，按理此时她该跪下说些令主中宫、叩谢皇恩之言，并行大礼。这些规矩早在之前，就有宫中女官教过她。
谁知他却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也止住了她要下拜之势。
一旁正副册封使、引礼官等人俱是面面相觑，可值此之际，陛下不让皇后跪拜，他们也不敢出言制止，只能装作没看见。
“你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
明明是一样的声调，却让她听出了两个人味道。
“我来了。”
他牵着她立于殿庭前，远处是苍山碧翠，俯首之下，似乎整个皇城都尽收眼底。
随着悠扬的奏乐之声与钟鼓齐鸣之声，是礼官贺词：“祝陛下与皇后，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白首成约，百年偕老……”
同时，广场上一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齐拜下。
……
今日乃册封中宫皇后之大礼。
早在之前，京中的百姓俱都知道了。
此时听到从宫里悠扬飘来的钟鼓齐鸣之声，一时间偌大的京城仿佛停滞了一瞬，万籁俱寂，所有人都不禁望向皇宫的位置，似乎透过那层层宫墙，能看到册封大礼的庄严和气派。
长阳侯府，一座院落之中，南窗下倚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子。
听到那钟鼓齐鸣之声时，她怔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又被咳嗽声所掩盖。

第112章
慈宁宫里，此时一众太妃太嫔齐聚，也听着前朝的动静。
封后啊！
这可是后宫女子，一生最大的奢望与想望。
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太皇太后，都未曾经历过封后大典的殊荣。她是以妃位晋封了太后之位。
此时听到前朝传来的奏乐和钟鼓齐鸣之声，一瞬间仿佛让她们回到了自己当年刚进宫时。
宫闱重重，一入宫门深似海。
斗了一辈子，最终不过一切成空。
也因此等前朝动静消停后，所有人脸色都带了几分萧瑟之色，唯独太皇太后还笑着。
“等会皇后就要来了，你们也都高兴些。”
先拜太皇太后，再去蓬莱殿拜太上皇，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中午了。
这还不算完，无双还要去凤栖宫升座，接受众命妇朝拜。
……
从这日起，无双就不能再偷懒了。
她是皇后，要打理宫务，要每日去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上皇迁宫之事已定，但太皇太后和一众太妃具体要住的宫殿还未定，这些都需要无双去决定。
定了地方，接下来就是修缮西苑的宫殿。
西苑作为皇家禁苑，一年里也就去几次，短时间住也就罢，长住自然要修葺一番。
等这些事弄罢，又是一年将要过去，历来可没有年根儿上迁宫的，只能过了年节再迁宫。
元日大朝会上，新帝更换年号为乾武，至此太和朝过去，迎来新的乾武朝。
……
这个年节，宫里十分热闹。
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从表面上看去，赵王、汉王等人以及那些太妃太嫔，都是十分老实的。
是的，赵王回来了，十月才归。
据说南蛮边境之地的事情还未解决，乾武帝对其十分看重，打算让赵王驻守南疆，不过今年也就算了，等明年开年了再去。
赵王都有去处了，汉王如坐针毡，不过他还没找到好去处，但已经向乾武帝示好，大意就是朝廷有什么地方需要他的，他一定义不容辞，只差明说他不介意像赵王一样，镇守边疆，只要不是待在京里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其实赵王和汉王不是没试过去找太上皇，但太上皇自打退位后，就一直在蓬莱殿养病，别说亲儿子，连自己的妃嫔都不怎么见，之前有大臣政见和新帝相左，曾试图想找太上皇‘劝一劝’新帝，太上皇都没有见。
俨然一副朕既退了位，就不想再插手政务的模样，几次下来倒也让一众人死了试图用太上皇压制新帝的心思。
这个年节，太上皇十分高兴。
早年的太上皇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退了位，情绪倒明显了不少。
其实太上皇是真病了，并不是以此为借口，无双还是从乾武帝口中得知的，这才是太上皇急着传位的原因。
即是顺势而为，也是身体支撑不住了。
前世是没有提前传位之事的，无双猜想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才致使太上皇下决心提前传位。
只有乾武帝知晓，前世他无子，而彼时他头疾严重，别人不知，父皇却不可能不知，所以父皇一直犹豫要不要选他做承继大位之人。
当然，这是他根据无双所言猜测而来，但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因为一直犹豫，所以直到父皇驾崩之前，才匆匆定下他即位的事情。而没有提前准备，也不像这一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所以他虽即位了，但过程颇多波折。
所以这一世他能提前即位，还要感谢她。
……
新的一年，新气象。
随着太上皇迁宫，太妃太嫔们也一一都迁宫去了西苑，等太后也迁到西苑去后，整个宫里瞬时空了下来。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又是新帝登基的头一年，大臣们开始上书建议陛下应广选秀女，充盈后宫，如此一来才能繁衍皇嗣，为江山传承打下基业。
一开始无双不知道这事，还是听宫女说漏嘴了，才知道前朝最近在干什么。
她憋了两天，忍着没问他，最后没忍住偷偷把这事告诉了纪昜。
也不知纪昜怎么跟他说的，总之第二天，她被乾武帝按在龙床上打了一顿屁股。
“不跟朕说，寻他告状是不是？”
“你自己的凤栖宫都不住，成天睡在朕的龙床上，朕选了秀女往哪儿塞？”
无双多委屈啊，明明是前朝在议挑选秀女之事，怎么倒成了她的错？
至于她找纪昜告状？
那是绝对没有的事，她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然后祚儿坐在他肚子上，她坐在旁边，母子俩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用得着告状吗？多瞧不起人啊。
可乾武帝多狠啊，才不听她的解释，反正变着法打了她一顿屁股，最终才以一句‘此事你不管，朕会处置’作为告终。
他的处置是什么？
以一句新即位，不宜铺张浪费，告知一众大臣他暂时没有充盈后宫的打算。
大臣为何对皇帝充盈后宫之事，如此感兴趣？
那必然是有利益存在的。
谁家没有女儿啊，谁不想家里出个高位嫔妃，如今陛下后宫就皇后一人，若是新进秀女，必然益处多多，指不定进宫就能捞个妃位坐坐，总比后面进宫慢慢熬资历的强。
所以乾武帝此言能打消他们的念头吗？
明显是不能的。
可陛下坚持，于是一众大臣又把脑筋动了太上皇的身上。
去西苑求见了几次，才见到太上皇，太上皇也没许诺如何，只说问问皇帝的意思。
太上皇自打住进西苑，精神是一日比一日好，闲暇竟钓起鱼来。
每日趁着日头好的时候，去湖边垂钓一两个时辰，钓来的鱼大多都自己吃，或是赏给太妃太嫔们吃了，当然也没忘记要孝敬太皇太后。
乾武帝带着无双母子来看望太上皇时，他正在湖边钓鱼。
无双领着祚儿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如今祚儿已会走路了，他学走路学得早，一岁多点就会了，如今还有三个月就满两岁，走路已经十分利索了。
会走路打开了他的新世界，每天睁开眼就要去外面玩，你说他要玩什么，也没个具体，一株花一个蚂蚁洞一个小树根都能让他看许久。
见皇后带着大皇子来了，太后忙让人将他们领了进来。
“祚儿来了，快让曾祖母看看。”
祚儿忙扔开乳母牵着他手，往太皇太后跑去。
“曾皇祖母。”他奶声奶气道。
“真乖，瞧这小嘴说话多溜光，有的孩子快三岁了还说不清楚，也不如他腿脚活泛……”
“太皇太后夸奖他了。”
“这怎么算是夸奖，是个好孙孙，曾皇祖母看着就欢喜。”
无双跟太皇太后说着话，问她最近吃得可香，睡得可好，可有什么需要的。其实她并不太会说这些场面话，但当了皇后，总要学着做。
不过对于太皇太后，她倒是真心想孝敬的，只可惜每次问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都是一切都好，倒让她说起这些话就像在走过场。
其实太皇太后怎可能看不出呢？
小小点的人，还不足二十，就当了皇后。
都说她幸运，确实幸运。
嫁了魏王，魏王性子虽冷，但对妻眷是好的，等魏王成了太子，她是太子妃，魏王登基后，她就做了皇后。
出身虽不高，甚至还没学会世家贵女们敷衍人的那一套，之前还在宫里时，来向她请安问好，她就看着她穿着后服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话，慢慢做得越来越好，但似乎还是不太擅长这些场面话。
大抵是在宫里待得久了，太后看多了面具人，如今看到这样一个不太伶俐的反而喜欢。
就像怀里这个小不点，她甚至想也许明惠生得孩子也像这么可爱，最近也没往那边去信，也该是去问问明惠嫁了后可有好消息了。
“太皇太后，吴太妃李太妃来向您请安。”
太皇太后诧异道：“她们怎么来了？”
说是这么说，太皇太后还是让宫女将她们领进来了，却多看了无双一眼，眉心略微一蹙。
皇后身份要比这些太妃高，但都是长辈，所以无双还是站起来略微躬身行了个礼。
多了几个人，这殿里顿时热闹起来了。
无双见人多，就让小红带着乳母把祚儿领出去玩。
一番场面话后，在太皇太后微微的叹息中，果然吴太妃李太妃还是将话题转到了新帝充盈后宫之事上。
“按理说这是好事，皇帝充盈后宫，才能为皇家繁衍子嗣。”
“听说皇帝说刚登基，为了避免铺张浪费，今年不打算选秀。皇后你也应该劝劝皇帝，要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无双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吴太妃和李太妃因赵王和汉王被派了出去，心里颇有些怨气，不敢把气撒给乾武帝，这不瞅着机会就撒给她。
不过她也不是没酌量了，若说是前世的她，她大概还顾忌人言，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自己。可能这一世顺心如意久了，也可能是受到纪昜的影响，她还真不在乎这些。
就像纪昜说得那样，他选不选妃，那是他们的家事，这些人在边上瞎起哄，不是为了自己，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可不是！
不过这些话不能拿到明面说，所以无双只是端起制式的浅笑道：“后宫不能干政，此事如何还得陛下决断。”
“此事怎么算是政务了？替皇帝扩充后宫，乃中宫皇后分内之事。”李太妃挑眉道。
“可陛下说了，此事不让妾身管，他自己会处置。”
李太妃的笑僵在嘴角上，虽然无双眼中含着淡淡的委屈，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人家皇后这是有倚仗呢，底气足。
没听见这一口一个陛下说，反正自己善妒就推到皇帝头上呗，关键新帝也就宠着她，当初在潜邸身边也就这么一个，如今成了皇帝，身边还是这么一个。
“让哀家看，你们是不是都是闲的！”
太皇太后突然出声道，“一个个都是太妃了，有空多过问过问太上皇的龙体，跑来操心管皇帝后宫的事。”
看似太后这话笑着说，但这话不可谓不重。
再是太妃，从名义上来讲，其实是庶母，更不是亲娘，庶母管儿子房里事算什么？
吴太妃和李太妃忙噤了声，又有些尴尬地小声道：“这不是说到这里来了，毕竟皇帝的事也是朝廷大事。”
“以前也没见你们管朝廷大事，如今倒是过问起来。皇后说得对，后宫不可干涉朝政，更何况你们如今都搬到西苑里来了。”太皇太后皱着眉，挥了挥手，“行了，你俩回吧，哀家乏了。”
见此，吴太妃等人忙都站了起来，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素兰笑着对太皇太后道：“奴婢听说，李家有适龄女儿，想往宫里送，不怪李太妃今天如此多话。”
按理说，素兰就算有什么话想跟太皇太后说，也是背地里说，哪有当着无双的面说这种事。
既然说了，显然是说给她听。
“谢太皇太后给妾身解围。”
太皇太后笑道：“解什么围，哀家就是嫌她们烦。皇帝既然打算不充盈后宫，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就不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不过繁衍皇嗣之事，轻忽不得，你既作为皇后，当要多上心。”
等从这里离开后，梅芳问道：“娘娘，太皇太后说话，是何意？”
随着梅芳慢慢练习，她现在说话已经不怎么口吃了，也是无双教的法子好，让她几个字几个字说，不是清楚内里的人，还真看不出她口吃。
而她还在练，现在主要是听别人怎么说，学别人说，琢磨人话里的意思。别看梅芳是个闷葫芦，她也知道自己不如玲珑周全，不如小红聪明，也想学得聪明机灵点。
无双其实并不想要她多么聪明，只要她好好的就成。不过她清楚梅芳的性格，说了她不一定听，所以就改成了让她不懂就问，问她问小红玲珑都行，也是锻炼她说话了。
“太皇太后的意思啊……”无双顿了顿，笑道，“她话里的意思可多了。”
怪不得能成为太皇太后，简简单单几句话，里面几层意思。
既告诉了她，她不会多事管皇帝后宫之事，又提醒了她，皇帝不想选妃虽是家事，但也是国事，这件事显然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即使今年消停了，明年还会再提，让她要有所准备。
而她应对的最好办法，就是从子嗣上着手。
“太皇太后在告诉我，该考虑生一个皇子，或是公主了。”
梅芳一愣，实在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怎么会扯到一起。
无双却是被她表情逗笑了。
……
等皇后走后，素兰才低声道：“太皇太后怎和皇后娘娘说了这番话？”
无双能听明白，素兰自然也能听明白，甚至明白得更多，显然太皇太后传达的这番意思，不太符合她太皇太后的身份。
“素兰，你觉得后宫应该是怎样的？”太皇太后突然道。
素兰被问得一愣。
太皇太后望着窗外的暖阳，轻叹道：“哀家入宫时，当时宫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我既无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无出众的家世，能位居德妃一位，不外乎因为宣宗皇帝觉得我温顺，事少。
“当年温宪皇后还是贵妃时，我就在想，这满宫的人真是碍眼。到了太上皇那会儿，宸妃入宫，我又有这种感觉。
“你说这宫里一窝子女人，为了位份斗，为了孩子斗，成天斗来斗去，有什么好？我这一辈子啊，没得到过一心人，倒是看到过几回，可惜时也命也，她们的命都不好，没逢上好时候，如今又瞧见一个，倒想她有个好的结果。”
素兰迟疑道：“太皇太后说的是皇后娘娘和陛下？”
太皇太后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站起来道：“人老了，总是喜欢多思多想，我希望我的明惠能好，也希望旁人也好，就这么好好的，好好的多好。”

第113章
无双领着孩子走了后，乾武帝看了看背对着自己垂钓的太上皇，让人也给自己拿了把椅子。
不光有椅子，还有鱼竿。
椅子是特制的，椅腿短，椅背可坐可靠，上面还铺着厚厚的软垫。
乾武帝坐着太上皇的椅子，用着太上皇的鱼竿，还没忘用了点太上皇的鱼饵，方把鱼钩抛到水中。
太上皇半阖着眼，靠在那儿，乾武帝端坐了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便也像太上皇那样靠进椅背里。
人的重心往后移，脸不由地抬起。
嗯，阳光有些刺目了，他看了福生一眼，福生忙去找人要一顶和太上皇一样的草帽。
钓鱼，钓的是鱼，也是人。
比的是心性，还是耐心。
当太上皇感觉到不耐时，他突然想到曾经评价这儿子的一句话，就是太沉得住气了。
所以太上皇笑了。
“朕当皇帝时政务那么忙，你倒是悠闲。”
“这世上离了谁，太阳都照样出来，空个一日半日，也不打紧，不然要那么多大臣做什么？这话不还是父皇你曾对我说的。”
我说过这种话？
一身青布衫，打扮得像个农家翁似的太上皇质疑。
想了想，他道：“别的事，我都能纵你容你，唯独皇嗣上。充盈后宫繁衍皇嗣乃祖制，你不会希望你哪一天殡天了，皇位传到你兄弟儿子的头上吧？”
“儿子如此年轻，父皇想得未免太远。”
似乎看出他眉间的冷意，太上皇心里呸了一口不孝子，嘴上却道：“祚儿那孩子，朕也喜欢。但再喜欢，你是皇帝，也要多做几手准备，幼儿易夭折，朕夭折掉的皇子皇女，未排上齿序的不知几许。”
他越说腔调越软：“朕知道你疼你那小皇后，若不是太疼，你也不会舍不得让她给你生孩子。当年我也舍不得你娘给我生孩子，女人生孩子，无疑是闯鬼门关。
“其实这跟你选妃不冲突，你多选几个长得好的女子给你生皇嗣，皇后就自己宠着便是，也没人让你不宠你皇后。”
乾武帝微微蹙了蹙眉：“宋游又跟你多嘴了？”
太上皇不自在地移开眼神，俄顷又道：“什么叫多嘴？人是我给你的，我问问你的事，他敢不说？”
“我也没打算不让她再生，只是她年纪小，缓一两年。”
顿了顿，乾武帝又道：“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父皇你当初不就吃了这种亏，与其事后后悔，不如从一开头就掐死。”
选妃繁衍子嗣，女人多了就会斗，即使女人不斗，为了儿子也得斗，斗来斗去不又走了太上皇的老路？
闻言，太上皇的脸僵硬了起来。
是啊，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当年他不也是信心满满，谁知最后宸妃还是没了。
当然他也知道，其实宸妃的死并不单只是被下了药，药只是引子，两人之间的矛盾和裂痕一直存在，药只是放大了这些存在，以至于最后导致以她疯癫自戕为告终。
见太上皇半天不说话，其实乾武帝也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提这些事，明知这是父皇心底最大的伤。
正当他想着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时，一个嘴里叫着父皇的小人儿往这里跑了过来。
“父皇！”叫父皇叫得挺顺溜，后面说不顺了，幸好小人儿会演，就指指父皇手里的棍子，又用疑惑地小眼神看父皇。
“父皇和皇祖父在钓鱼。”
“钓鱼？”小人儿还没搞懂钓鱼是什么，又见皇祖父旁边摆了小罐子，还有水桶，便跑去看。
一看水桶，里面有水，还有东西扇着尾巴在里面游。
“鱼？”
小孙孙实在太聪慧伶俐了，太上皇哪还顾得感叹伤怀，把手里的鱼竿递给冯喜，招招手让小人儿到面前来。
“祚儿。”
“皇祖父。”
“喜欢鱼？喜欢的话，等会儿让你父皇给你带回去，让御厨做了给你吃。”
显然小人儿还没懂，这桶里游的，黑黑的鱼，跟他平时吃的鱼有什么关系。一说到鱼，小人儿下意识就想到宫里的锦鲤，但锦鲤是红的，这个是黑的。
“鱼丑，黑点，不吃。”
可把太上皇给逗的，哈哈哈大笑起来。
冯喜也笑着在边上说好话：“大皇子，太上皇钓的鱼是可以吃的鱼，红色的鱼是观赏的看的，不能吃。”
小人儿还是没懂，却同意把这几条丑鱼带回宫了，至于怎么吃，那就是爹和娘的事了。
看得出太上皇很喜欢儿子，但乾武帝可没打算把儿子留在这。
为了防止太上皇再提把祚儿留在西苑的事，他主动道：“赵王、汉王家有几个小的，八皇弟家的再过一阵子也能跑了。父皇若是喜欢，就接来在西苑住上一阵子。”
自己生的，还有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的？
又见皇后正朝这走来，太上皇不耐道：“你赶紧回宫吧，让你皇后多给你生几个小的。”
算是侧面表了个态，不过祚儿还是被留在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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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都不管了，暂时大臣们还真拿乾武帝没什么办法。
和这位新帝相处也有一年多了，对其秉性还有几分了解。
看似寡言少语，平时也不怎么动怒，实际上颇有些专断独行。
以前太上皇当政那会儿，还是愿意听大臣们，这位也听，他就听你们说，听完后该怎么办他还是怎么办。
大臣们也试过曲线救国，用弹劾皇后善妒来试图让乾武帝妥协，可弹劾完了，这边不理他们，皇后那边也没动静。
是啊，能有什么动静呢？现在偌大的后宫就皇后一个人，经过新帝登基太上皇迁宫，宫里早就被清洗了好几遍，就算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到大臣们耳里。
值此之际，皇后有孕了。
消息是在朝会上，乾武帝亲自说的。
当时正好一个言官正在历数皇后不贤的罪名，陛下的意思很明白，皇后有孕了，你们消停些，影响到皇嗣，你们万死莫辞。
理是这么个理，于是大臣们终于暂时消停了。
无双有孕第二天，宋家的宅子外来了个人，正是褚女医。
宋游正在房里画符，突然从门外走进来个人，此人笑着叫了声师兄，差点没让他把手里的笔扔出去。
“你怎知我在这？”声音抖的，像碰见夜叉。
“师兄，当年娘把我许配给你，你一跑就是十多年不见，难道你就那么厌恶我？”
……
“褚女医长得虽不是貌若天仙，但也算是个佳人，气韵非同一般女子，那宋游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他为何看不中褚女医？”
说实话，无双也挺好奇的。
然后魏王难得八卦，给她讲了个女追男的故事。
大致就是两人都是世代行医的人家出身，只是褚家跟别的人家不一样，每任家主都是女医，世代为宫廷服务。
而宋家却是没落多年，只因这家世代传的是祝由术，而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祝由科是招摇撞骗的。且能不能学祝由术，端看天资，常人难以学会，还得精通旁门左道用以辅助，宋家本身子嗣也单薄，传到宋游这一代，只剩了他一人。
宋老爹死的时候，宋游才十五岁，就把宋游托付给了世交褚家。
按照宋游的说法，褚家这一代的家主其实是他老爹的旧情人，只因褚家的家规是要招赘入门，而宋家好几代都是单传，怎可能入赘。
总之最终结果是两人各自婚嫁，后来一去多年再见，一个死了丈夫，一个死了妻子，到这里如果以为最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就错了。
两人别别扭扭一辈子，还是没凑成一对，最后反倒他还拜了褚家家主为师。
就是褚女医的母亲了。
“那宋游躲着褚女医，也是因为招赘的事？”无双又问。
这个乾武帝哪知道，他只知道宋游别扭得很，一边躲着人家，一边还要偷偷打听人家的消息，谁知道他想什么。
“按照陛下说法，宋游性格如此别扭，看来褚女医想与他成亲还有些难。”
倒也不难，因为褚女医终于下狠手了，她假装被拒绝得已经灰心丧气，决定另嫁，就在成亲的前一天，把宋游逼得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当然，这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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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二年四月，郿皇后诞一子。
此乃乾武帝第二个皇子。
乾武四年十月，郿皇后又诞一女。
此乃乾武朝第一位公主。
其实这几年，朝中大臣依旧没少提广选秀女，充盈后宫之事，但他们说归说，至今后宫依旧是郿皇后独宠。
因为帝后伉俪情深，至今只许一人，在民间广为流传。现在民间有些做正妻的，若逢上丈夫纳妾，也会挺着腰杆出言反对，以至于谏官还曾弹劾过因皇后善妒，致使民间妒妇横行之类种种。
大抵是卸下政务，确实有利于太上皇的身体，早先太上皇传位给乾武帝时，太医说得极为严重，如今太上皇的身体倒越来越好了。
在无双记忆里，应该这两年要薨逝的太皇太后，也依旧安然无恙。
这让她不禁猜想，是不是前世明惠郡主入了魏王府，又入皇宫，这其中错综复杂没少争斗，才致使太皇太后的薨逝？
当然，这也只是她闲来无事的一些猜想。
人上了年纪，终有一天会面临死亡，太皇太后是，太上皇也是，天道对世间万物公平，并不会因为身份贵贱而厚此薄彼
也因此，给帝王修陵寝，是一件大事。
一般皇帝登基后没几年，就会开始修自己的陵寝，慢慢修，一直修到自己死。
无双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在乾武帝龙案上看到一份帝陵图，才知道乾武帝竟起笔画在自己的陵寝。
问过他才知道，原来这事工部早就提了，如今太上皇的帝陵已经修好了，也该开始修他的了。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帝陵，并不止是单皇帝一人的陵墓，而是皇帝以及其后妃。当然能和皇帝合葬的只有皇后，而附葬的一般都是位份很高，或是深受皇帝看重的妃子。
像温宪皇后，就和宣宗合葬在一起。
而宸妃，太上皇在宸妃死后一直未对她进行追封，还是乾武帝登基后，才对母亲进行了追封，如今正在帝陵中等待太上皇百年归去，一同合葬。
一开始无双知道后，很不理解这种做法，后来才明白也许这么做是太上皇对自己的一种隐性的惩罚。
太上皇以此告诉自己，只有他和心爱女人的儿子登基了，他才能在龙御归天后跟心爱女人合葬在一起。
这恰恰也是太上皇和乾武帝这对天家父子，有着超乎常人理解的信任的缘故。因为乾武帝很早看懂了太上皇的暗示，朕的皇位只会是你的。
所以太上皇封了太子，又提出禅位之说，父子二人联手给晋王和秦王挖坑请君入瓮，所以太上皇允许乾武帝调黑甲军入京，似乎并不怕儿子借机逼自己退位。
因为朕的皇位只会是你的，你不用争，不用夺，朕也不用怕你会夺。
也许这种做法很自私，但细想一想，并不难让人理解。
言归正题，在知道乾武帝在画他和自己百年之后的陵宫时，无双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毕竟当下人忌谈死亡。
可听他一番描述后，听他说他们的陵宫不用修得太大，因为朕的身边只会躺着你，不需要附葬，也不会有从葬，不得不说她真被感动了。
文人才子们风花雪月起来，吟诗作对谱曲颂歌，羡煞旁人。
而这位帝王风花雪月起来，他只会拿着亲手所画的陵寝图，来告诉你这里怎么修，那里怎么修，而他们的陵宫不用修的太大，因为只会睡着他们二人。
只他们二人！
她，何其有幸！
无双抱着乾武帝的颈子，哭得稀里哗啦。
一见娘娘抱着陛下哭起来，福生忙踩着猫步退下了，还不忘让服侍的人都下去。
「你好卑鄙，怎么都成你的功劳的，难道不是我也提议了？」
好吧，纪昜确实提议了不少，但谁叫他没耐心画这种精细的陵寝图，所以功劳被人抢了。
「我明天要带她去万寿山。」
大梁的皇陵就在距离京城一百多里的万寿山脉，那里葬着大梁的五位君王。提到皇陵似乎就与阴森可怖联系到了一起，其实那里群山环绕，景色十分优美。
而且乾武帝的陵寝早就开始修了，他一直想去看，没抽出空，正好可以借口巡视帝陵出宫一日。
自打他登基以来，除了两次冬狩，几乎就没怎么出过京城，乾武帝也知道他憋狠了，遂也没说什么默认下来。
这让纪昜有一种捏住了他小辫子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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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此，当晚纪昜就跟无双说，明天要带她出去玩。
去哪儿玩？
去皇陵玩，看看我们未来的陵寝。
好吧，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风花雪月了。
到了次日，帝后二人未惊动任何人，也未带什么仪仗车辇，而是直接骑马去了万寿山，随行只带了几十个黑甲卫。
皇陵就坐落在万寿山脉正中间，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据说乃上佳的风水之地。大梁当初在此建都，据说就是因为这里有一条龙脉，而龙脉的脉眼就在这里。
当然这是纪昜私下和无双说的，实际上很多人都不知龙脉是有脉眼的，就算知道也以为是在皇宫下面。
而所谓的万寿山，也不单万寿山一峰，而是十几座山组成的山脉，大梁几代君王的帝陵就散落在这片山脉之间。
此地不光有几代君王的帝陵，还有约有两万多人的护陵军。护陵军守卫的不光是皇陵的安全，同时也是一股隐藏在地下守卫京师重地的力量，历代以来只有当朝皇帝可以调动。
此时打着巡视帝陵口号，其实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帝后二人，并不知晓主管帝陵修建的工部官员十分头疼，因为在修帝陵的过程中，发生了几件很诡异的事情。
这里便要说说给帝王修陵寝的大致流程，一般情况帝王登基后不久，就会从工部寻一擅长堪舆的大臣，寻找风水宝地，为自己修建陵寝。
但大梁定都多年，皇陵也早已定下，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太祖皇帝在当时为自己修建陵寝时，就提前为子孙后代做了打算。
这万寿山脉适合修建帝陵的地方不少，随便找个藏风聚气的穴眼即可。
也就是说，其实皇陵中适合修建帝陵的穴眼，工部早已熟稔在心，后面有皇帝殡天了，只用在这些穴眼里挑一个即可。
当年太上皇的帝陵是这么定下的，乾武帝也是这么定下的。
当时工部的官员拿了舆图来给乾武帝，他看了看舆图，从中择定一处。
至于剩下的活儿就是工部来干了，例如和礼部一同进行修帝陵之前祭祀之类的典仪，定下良辰吉日，甚至精确到什么时间下铲，也都由钦天监算了时间。
前面都很顺利，往下挖掘也很顺利。
一般帝王陵寝分为两个部分，不光地下有地宫，地面上也有宫殿群，是为日后祭祀之用，地面的宫殿群要在地宫修建完毕后才会建造。
修建地宫的话，先要往下挖，挖到一定的深度后，开始修凿墓道，墓道宽高深都有定制，并要边挖边修，也就是用夯土层覆以墙面和顶部，并用光滑的石条垒在土层之上，用以牢固。
修到这里时，也进行得很顺利，甚至因为墓道不需要什么工艺，修得极快。可再往后挖掘时，就碰到了困难。
先是工匠往后挖不动了，说是碰到了石层。
张溥现年五十有八，已主持了两代帝陵建造，也翻阅过无数先辈修建帝陵的卷宗，对皇陵的地质再熟悉不过，以此地山势和地态，就不可能出现挖不动的石层。
但他很谨慎，并没有让工匠继续再从那个地方挖，而是往下挪了几米再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石层。
可往下挖也被拦住了，而随着这两处的挖掘，土后面的‘石层’慢慢也露出了形态，竟让张溥看出了几分三合土的味道。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三合土，而是专为修建帝陵所用的夯土层。
他甚至知道大致的配方，是用粘性极强的黄土炒熟后，加以一定比例的细沙和石灰，再将糯米熬成汁调匀。
看似简单，实则京城附近没有粘性极强的黄土，需要从河南、山东一代运过来，而全都用糯米熬汁拌土就更不用说了，你熬一桶糯米汁可以，但若是用来给陵墓封土，耗费不知其数。
一般富贵的人家都用不起，得是极富极贵的人家。
但如此打造出来的夯土层极为结实牢固，一铲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用来防盗墓贼最好不过。
怪不得工匠们挖不动，这种特制的夯土层别说用铲子挖了，用铁锤砸大概也要砸半天才能砸出裂缝。而破解这种夯土层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醋浇灌在土层之上，等再下铲子挖就简单多了。
张溥整个人都蒙了，难道说此地有一个前朝的帝陵？
可这也说不通，三合土常见，但这种调配三合土的夯土法，是大梁工部独有专门用来修建帝陵之用，整体为深棕色，太好认了。
而且大梁传承到现在，拢共只亡了五代君王，还有一个已经修建好的帝陵，是太上皇的，现任皇帝的，这不，正在修呢。
那这土后面又是什么？
难道说工部的夯土法，并不是独有的，而是学的前朝？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而张溥还有个忌惮，修坟修到别人坟头上了，这是大忌。
帝陵的位置虽是陛下选的，但地宫位置是他定的，修建也是他在主持，如今出了个这么大的纰漏，若是被陛下知道，他最轻的也是掉脑袋。
张溥左思右想几日，打算拼了，怎么也要把自己脑袋保住，就勒令那些工匠不得把此事告知他人，还把其中关系利害都说明了，将所有人绑在一条船上。
然后开始挖这层夯土。
他的打算是不管下面是谁的陵寝，先挖开再说，反正陛下也不可能监督他们干活，若下面的墓真是帝陵规制，就借用这层壳子，再进行修改修补，直接鱼目混珠当成帝陵来用。
至于里面葬的人，就算葬的是天王老子，现在也顾不上了，大不了他在接着修帝陵的过程中，重新选一个地方把对方葬了，总不会让对方曝尸荒野。
既然这么定了，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张溥亲自监督，带着工匠们花了半个月时间，将这层夯土挖了开，甚至挖出了前殿的墓室。
可恰恰是这间墓室，让张溥是又惊又疑，吓得差点没尿裤子。
无他，这间墓室建造的样式，甚至墙壁上镂刻的纹样，简直让他太熟悉了。
在建造帝陵之前，乾武帝就提出了自己要求，工部找人按照陛下的要求画图，而后经过多番打回去重改，到最后确定样式和规格，张溥全都参与其中。
可以这么说，帝陵该如何修，里面该如何装饰，张溥闭上眼脑中都能浮现相应的画面。
而眼前这间墓室的一切，竟都是按照他脑中所想修建而成。
可他何时建造了一个这样的陵宫？
眼下的情况就是，明明还没做完，正在进行中，偏偏你要做的东西现在提前出现了，张溥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巴掌，这个梦还没有醒。而且这还不算完，在前殿通往后殿的石门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所写内容，才是真正让他吓尿了存在。
……
正当他心慌意乱，心惊胆战，肝胆俱裂之际，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禀报陛下亲自来巡视帝陵了。
他第一反应是完了！
陛下肯定知道了！
所谓的陛下知道，并不是此时地宫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以为是乾武帝知道他出了纰漏，修坟修到别人坟头上的事。
而此时张溥因为惊吓过度，心灵完全失守，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挑战他活了这近五十多年的经历。
他也不打算隐瞒了，直接破罐子破摔将此前自己遇到的诡异，一五一十禀报给了乾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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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纪昜只是带着无双来走个过场。
你说出来巡视帝陵，总要来一趟，可眼前的这个人在说什么？
“你、你叫张溥是吧？”
纪昜一时没想起来此人的名字，这时乾武帝出来了。
“张郎中，你可知胡言乱语是个什么下场？”
“臣，知晓。”张溥匍匐在地，战战兢兢道：“但臣没有胡言乱语，陛下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乾武帝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有人想杀他，所以有人买通了张溥，在地宫里设了埋伏。
可这等拙劣计量，一眼可见，谁用这种计量？
为了以防万一，乾武帝还是命人先去把地宫肃清了一遍，才打算下去看看。他本来不打算带无双的，但无双此时的脸白得吓人，又非要说一同下去，他也只能把她带上。
墓道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只是在墓道尽头，有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乾武帝经过时，看了一眼侧面土层，确实符合了张溥的说法是夯土层。
等穿过这个洞，里面豁然开朗。
这间前殿面阔约有十多米，高约有七米，整体是为拱券式无梁结构，四周的墙壁和殿顶雕刻了许多与道家有关的图样，看起来简洁朴实又不失大气。
迎面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有门楼，门楼飞檐翘角，磅礴大气。门柱上雕了许多吉祥图案，门上有石雕的八十一颗门钉，此乃帝王规制。
与这扇石门和这座大殿相比，立在门前左侧的那块石碑就有些突兀了。
乾武帝走近细看。
其上银钩铁画地写了几行潦草的血红大字，让乾武帝和纪昜心悸的不光是其上笔迹熟悉，而是那石碑上的内容。
此地除吾与妻外，禁止任何人入内，若有违命者，我大梁纪氏子孙杀无赦！乾武六年，帝昜。

第114章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
明明四周插了无数火把，照得殿中十分亮堂，可冥冥之中依旧有一股诡异的气息在众人之中弥漫开来。
无双的脸白得惊人，甚至连乾武帝，都面现怔忪之色。
她的心怦怦直跳，跳到极致她甚至感觉到一种疼，她情不自禁地捏紧了胸口的衣襟，乾武帝见势不对，忙一把搂住她。
“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我想进去看看。”无双轻声道。
乾武帝去看张溥。
张溥忙道：“这扇石门无人打开，臣在看到这块石碑后，也不敢打开。而且此门上似乎有机关，寻常手段难以打开。”
说着，他连忙指向石门上兽面衔环的铺首。
这铺首是为门扉上的装饰，几乎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有两个，穷点的人家用铜和铁制，有钱的人家用金银，甚至连皇宫许多大门上都有这种兽面铺首。
可这东西用在地宫里，却不光是为了装饰所用，也是一种机关，用来开关地宫后殿大门。
其实按理说，皇帝在下葬后，是直接用条石将地宫大门从里面封死，外面根本打不开。但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帝后非同时驾崩，这时就会存在一个先葬，一个后葬，那门就不能封死了，而是要留有开启之法，以供是时棺椁入内。
于是这陵寝大门上的铺首，就被工匠们做成了‘锁’，并留有‘锁口’和‘钥匙’，只有把‘钥匙’放入‘锁口’，门里的机关才会打开。
张溥会这么说，就是在兽面铺首上看见了锁口。
乾武帝走过去看，期间张溥还给他解释了下什么是‘锁口’和‘钥匙’。
‘钥匙’什么都可以，端看工匠做机关时，用了什么物什做复刻，一般都是玉佩，或是玉印金印什么的。
就在这时，乾武帝突然下令，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了张溥、福生和两个侍卫。
等人都退出去后，他在无双面前蹲了下来，手伸入她裙摆中，不多时手里多了两物。
正是环在无双脚腕上多时的那一金一玉两枚小印。
旁人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乾武帝已将两枚小印分别插入兽口中，并旋转了两个铺首。
只听得咔咔两声响，机关似乎打开了。
但无人动，所有人都盯着这扇石门。
张溥吓得瑟瑟发抖，心里既激动好奇又惧怕。
他无意间撞破这等奇幻玄妙之事，如今在场的都是陛下的心腹，就他只是工部一小小官员，那石碑上的文字并不难理解，显然是与陛下有关。
陛下可会让他看到这石门之后、后殿之中藏着什么，看完后他是否会丢了性命？
种种复杂心情，难以描述。
而就在这时，乾武帝已经一手牵着无双，另一只手放在石门之上。
仅凭他一人之力，自然无法推动这扇石门，可此时他已全然忘了这件事，冥冥之中，一人之掌，却是两人合力。
门被推开了，只打开了一条缝隙。
幽暗深邃的黑暗从缝隙中透了出来，伴随着石殿中火把跳跃的光芒，仿佛活了也似，里面隐隐有黑色雾气在翻滚跳动。
福生突然道：“陛下，老奴来开这门。”
另两名侍卫和暗一也走了出来。
张溥被突然出现的暗一吓了一跳，而乾武帝却摇了摇头。
伴随着充斥幽深黑暗的缝隙越来越大，隐隐有门轴带动石门的响动，这道石门似乎并不重，又或是建得年代并不久远，门很是丝滑，在被打开一道缝隙后，随着乾武帝的使力，门很快就全部开启了。
眼前的黑暗中突然闪现一道火花，火花在黑暗中急速闪烁跳跃，还不及众人发出惊诧声，突然眼前灯火大作。
等人们可以看见了，才发现就在这顷刻之间，乾武帝将无双拉到了身后，而他的身前以护卫的姿态站着一个人，正是暗一。
整个大殿被照得如同白昼。
因为殿里的灯实在太多了，不光墙壁上镂刻着一盏盏石灯台，甚至连殿顶都按照奇怪的图形，悬挂着一盏又一盏的灯。
地上也都是灯，以奇怪的图样排列，乍一看去像八卦，又像太极图，这些灯被嵌地面上，与墙上的殿顶的灯连成了一条线，一燃俱燃。
而所有灯的交融之处，正是大殿的正中心，一座一人多高的石台。
“此台、此台正建在当初定下的金井上。”
所谓金井，其实就是陵寝的穴眼，一个风水宝地最关键的地处。一般定下金井的位置后，才能按照穴眼的所在位置来设计地宫的样式，并建造整个陵寝。等陵寝建造而成后，日后陵寝主人的棺椁就是放在金井上。
当初这个金井的位置，是工部派人堪了又堪，最终确定下位置，由张溥交由乾武帝确认过，也因此张溥才有这么一说。
而旁人虽不明白其意，但大体能猜到，也因此看着那座石台的目光都惊惧了起来。
这座石台整体为莲花的造型，花瓣都是石雕，栩栩如生。莲花心处似乎也燃了许多灯，但由于花瓣高低不一的遮挡，隐隐只能看见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但看不到具体。
「去看看吧。」
之前在他脑中还喋喋不休的人，在见到那座石碑后，突然沉寂了下来，此时又突然开口，让乾武帝心中有一种诡异的认知。
无双突然抬步往那处走去，乾武帝下意识拉住她。
福生等人又冒出来了，说他们先去探路，等确定没有危险后，再由帝后上前探看。乾武帝却又摇了摇头，低声对无双道：“我们同去。”
两人双手交握，向前走去。
明明因为地面上石灯太多，看上去根本没有路，乾武帝却牵着无双走出一条奇异的路线。
旁人不解其意，只能看出这条路线蕴藏着玄机。其实乾武帝也不知自己为何知道怎么走，似乎冥冥之中他就知道怎么走。
一直走到莲花的背面，才发现其实有上去的石阶。
石阶一尘不染，两人踏步上前。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了，当踏上最后一层石阶后，二人终于看清了莲花中的一切。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
一对相拥的男女被群灯环绕着。男子着黑衫，女子着白衫，两人相拥而眠，如瀑的黑发俱都披散开来，仿佛交缠在了一起，就如同他们纠缠不清的命运。
一盏又一盏的灯围绕着二人，静静地燃着。而在他们头顶处，有七盏明显比其他灯大的金灯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其中有幽蓝的火苗在燃烧着。
这对男女仿佛睡着了，睡得很熟，很是香甜。
若此时还有第三人在场，就能发现他们明明就是他们，一对相拥而眠，一对相拥而立，除了衣衫和发式不一样，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样。
这副画面奇异而又梦幻，美到极致，却又透露出一种虚幻之感，明明身边围绕着无数灯盏，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燃烧之感，似乎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个泡影，美得伸手一触即破。
伫立着的两人俱都陷入沉默中。
有泪从无双眼中流淌而出，她喃喃道：“乾武六年，也就是说我死了以后，他也死了？”
……
“这改命换天之法，从未有人摆成过，不光是术法失传，也是七星连珠的天象百年难得一见，我也只从祖上流传下来的手书窥得一二……除过天时，还需地利，这世上万物支撑不了改命换天，唯有截取龙脉之气……即使阵法摆成，是否能成，却依旧不可知，而龙脉之气却损而不还，此举干系王朝天下，陛下当慎行……”
隐隐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伴随大片冲天血光，又有五彩斑斓跳跃闪烁，而后大片弥漫开来，瞬息时空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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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一动也不敢动，她已经保持这种僵硬的姿势许久。
身上沉沉地压着一个人，他竟将脸埋在自己的胸前。
如此羞耻的姿势！
可无双却连哭也不敢哭，她怕吵醒了这个人，然后自己也像方才那个宫女一样失掉性命。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对方应该是睡熟了。
她试着动了一动，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她又试着动了一下。
就这么一点点地试探，幸亏这床铺够软，她是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虽是难以使力，但恰恰也是这样，对方其实也没有将她压得太实，她一点点的褪，终于将自己从此人身下褪出来。
无双跌坐在地上良久，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可她还没忘记自己身处险境，她要赶紧离开这里，回到她的住处，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她踉跄地站起来，往外走。
可这处大殿实在太深了，到处都是幔帐，她走着走着又向之前那样迷失了方向，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突然看到一扇门，又看到一个人，就忙跑了过去。
“我、我是赵国公府赵二公子的妻子，我与婆婆一同入宫，拜见惠妃娘娘，却不知为何被人引到这里来，又迷了路，这位大人你能不能……”
此人穿着一身内侍服，面白无须，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模样，手里抱着拂尘。
可无双哪里认得这些，只知宫里的内侍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她又实在慌张，便忍不住开口救助。
殊不知，此人早在暗中观察她良久，见她一直走不出去，才择了个地方等她前来。
“这位夫人是想让咱家找人送你去明义殿？”
无双下意识道：“不！”
她此时脑中虽一片混乱，但她并不傻，莫名其妙被引到这里来，莫名其妙差点丧命，这一切肯定跟常惠妃有关，她若是再去明义殿，还不是羊入虎口。
“我想回、回家……”
“可怜见的。”内侍叹了口气，道，“你等等。”
说着，他便往外走去，无双哪敢等等，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很快就出了这座庞大的宫殿，到了外面，似乎来到一个庭院里。
她远远地站着，看那位内侍叫了个小内侍。
“找个轿辇把这位夫人送出宫去。”
“爷爷？”
福生用拂尘敲打了对方一下：“叫什么爷爷！小心侍候着，送回赵国公府。”
小内侍看了看福生，再看看他身后那座宫殿，感觉自己洞悉了什么，忙一点头一哈腰应下了。
福生瞅着他那自作聪明的小眼神，还想再敲他一拂尘，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转身又去了无双面前。
“他会送你出宫。”
“谢谢内侍。”
福生目送着她随那小内侍离开，嘴里喃喃道：“惠妃、皇后……”
他突然嗤了一声，转身又入了那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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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由四个大力太监抬着。
若是宫里人，就知道这小轿一般都是用来抬宫里的贵人。
这小内侍的‘自作聪明’，不光展现在这顶小轿的安排上，一路上他也没少附在小轿窗前和无双说着话。
无双其实没心思说话的，但别人问自己不答总不好，于是一来一回不光身份被套出来了，跟福内侍并不认识也套出来了。
所以能从晨辉堂出来，还能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咱们陛下后宫佳人无数，却是不爱佳人，只爱人妻啊！
鉴于此，这小内侍待无双可是殷勤。
不光安排了轿子送出宫，到了宫门还安排了马车，亲自把人送回了赵国公府。
到了赵国公府门前，他就没再往里送了，而是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将无双从车上搀扶下来，而后就上车离去了。
看门的门房没想到二夫人会这时候回来，二夫人不是和夫人入宫了？怎么反倒二夫人先回来了？
无双哪有心思管门房怎么想，匆匆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并不知晓此时宫里因为她侥幸逃脱，又被人送出了宫，引起了一场小波澜。

第115章
明义殿
见郿氏被宫女带走后，赵国公夫人略微显得有些不安。
“娘娘……”
见她这虚伪的模样，常惠妃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国公夫人，你这儿媳也是难得一天香国色，打扮一下，看着更是水灵了。本宫也就想不明白了，这般女子怎么就被你们放在角落里置之不理了？”
陈氏的脸僵了一下。
到底为何你不是清楚，偏偏又要旧事重提，她看得出常惠妃有故意讥讽自己的意味，可对方从来就是这个性子，且自打太后薨逝后，越发脾气暴躁尖酸，陈氏不好也不敢和对方计较。
“她性格懦弱，不过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比得上娘娘您出身尊贵，仪态端庄。”
常惠妃毫不含糊地点点头：“说得也是。不过这一次能不能成还要看她运气，陛下向来眼光孤高，不一定能看得上这般小家子气的女子。对了，”她问身边的宫女，“此事皇后知道了没？让你们给皇后那边透的信可是透了？真想看看皇后现在是什么脸。”
说白了，哪怕是常惠妃亲手把郿无双弄进了宫，她也不觉得此女能得乾武帝另眼相看，她会这么做，更符合了她之前所说，就是为了故意恶心皇后的。
“信已经透出去了，皇后那定然知道。”宫女道。
常惠妃满意地露出一抹笑：“行吧，接下来就等着看戏了。”
殊不知皇后那也在等消息，只是常惠妃等着皇后被恶心，而皇后却等着郿无双死。
皇后又怎会看不出常惠妃的打算，所以她在常惠妃让人把无双引去晨辉堂后，不动声色地把人引去了柔仪殿。
看似两殿一墙之隔，恰恰她利用的就是一墙之隔。
也因此等人回来说，事情已经办好了，皇后就在等。
……
等待无疑是难熬的。
皇后一直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已经好过许多人，大抵是此事关系太大，大抵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解决掉心腹大患，皇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哪怕她已在心腹面前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她依旧在不安着。
为了缓解这股不安，她让宫女去铺了纸，打算去抄一会儿佛经。
皇后并不信佛，可宫里人人都知皇后娘娘虔诚供佛，慈悲为怀。皇后抄了一页佛经后，果然平静多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琥珀皱着眉走出去。
“何事，如此惊慌？”
“琥珀姐姐，刚有人来、来报……”
“来报什么？”却是皇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说是晨辉堂的小泉子，命人准备了宫里娘娘们用的轿辇，把人送出宫去了。”
“把人送出宫了？什么人？”皇后失言道。
还用问什么人吗？都能明白是什么人。
琥珀有些担忧地看向娘娘，此时皇后的脸微微有些泛白。
“去查，让人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
明义殿里，也收到这个消息。
常惠妃错愕、吃惊、震惊，一旁的陈氏差不多也是这种表情。只是到最后，常惠妃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陈氏的脸却整个都黑了。
常惠妃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陈氏肩膀：“倒是本宫小看了她，看来赵家的福气，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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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出宫，匆匆回府。
打从进了赵国公府的那一刻，她才显露出压抑许久的怒气。
“去把郿氏给我叫来！”
边上的婆子丫鬟俱都面面相觑，只有跟着陈氏进宫的黄妈妈道：“让你们去叫就去叫。”
不多时，郿氏被叫来了。
无双打从回来后，就又是沐浴又是更衣，好半天才恢复平静，还未想明白这其中的事，就被陈氏叫了过来。
站定后，看这堂上的架势，反倒是婆婆陈氏怒得不轻。
她怒什么？
“你进宫后做了什么？”陈氏逼问道。
其实从外表看去，陈氏到底大家出身，不管是从容貌还是气度，都当得起大家妇。可她昧着良心做了有违伦常之事，心中本就不安忐忑，去了后又被常惠妃各种奚落羞辱。
这也就罢，本就没觉得能成的事，如今可能成了。惠妃那一句‘赵家的福气还在后头’，陈氏怎可能不懂意思。
她又是惊惧，又是害怕，又觉得羞耻，怒气冲冲将无双叫来逼问，原本保养得当白净细腻的脸，此时整个都扭曲起来，看着尤为可怖。
无双是真不懂婆婆在怒什么，要怒应该也是她怒才对，明明自己经历了如此多，差点还没了性命。
可长久以来面对婆婆的低声下气，让她非但没恼，反而很平静。
“娘说什么，儿媳不懂。”
陈氏见她还在装傻，冲上前来捏住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是不是服侍了……陛下？”
最后两字，几乎从她牙齿缝里蹦出。她扭曲的脸庞，快瞪出来的眼珠，让人看不出这两字是让她惊惧，还是让她激动。
“娘说什么，儿媳真不懂。”无双露出吃疼的表情，道，“娘，你捏疼我了……”
陈氏一把将她搡开：“若不是，宫里的内侍为何用嫔妃的轿辇送你出宫？”
此言一出，惊诧了堂上许多这趟未能跟进宫的婆子丫鬟，她们目光不安而闪烁，俱都投向了无双。
这个长久以来从没被任何人放入眼中的二夫人。
“儿媳不知那是宫中嫔妃所用的轿辇……”
陈氏打断道：“那你有没有？”
无双抬头，正视这个一直以来让她畏惧、尊重的婆婆。
可能有她提前回来的缓冲，此时陈氏如此表现，让她失望，但并未让她震惊。
那人果然是陛下吗？
那双金绣五爪云龙的皂靴。
无双来不及去细想为何堂堂的乾武帝竟是这样，她心中的猜测终于被陈氏的反应证实了。
她冷着脸，眼中闪烁着屈辱，下唇是被逼到极致的紧抿。
“儿媳不知娘想问什么，儿媳为何进宫，进宫后为何又被人引去一处陌生宫殿，娘应该最清楚不过，怎么此时反倒来问儿媳了？”
“你——”陈氏震惊、气怒，“你竟敢对我出言不逊？！”
确实，这是无双第一次顶撞婆婆，一直以来她对陈氏都是恭恭敬敬，甚至低声下气，即使被人厌恶被人嫌弃，她也依旧做好了为人儿媳的本分。
大抵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光对陈氏冲击很大，对她冲击也很大。
她嫁进赵家，一直遭受冷落，起因是她行为不端，有违妇德，设计了赵见知。赵家人厌恶她，憎恨她，她都能理解，毕竟赵家是正经人家。
可如今正经人家也会做些腌臜事了，甚至比她做得更卑鄙无耻下流，竟然把儿媳妇送到宫里……
“儿媳并不是对娘出言不逊，只是会发生什么事，娘既然心知肚明，为何反倒问儿媳？”
其实无双心中还有个疑惑，婆婆以为她被乾武帝幸了，这和之前那宫女故意引她去那处陌生宫殿对应上了。
婆婆和常惠妃在打什么主意她暂时还不太明白，但她后来又被人引到一个地方，在那里见到一个完全没有神智可言，甚至滥杀宫女的陛下。
那到底是不是陛下？
龙靴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就是她还未嫁给赵见知之前，听来的那些关于魏王的流言蜚语。虽然事后郿无暇用代自己出嫁来证明，那些流言也许就是流言，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且自那以后，她也未再听人说有关魏王有关乾武帝荒淫无道的事迹，只知这位陛下为人冷酷，喜怒无常，可今日她所看到的那一幕，却又符合了她很久以前听来的那些流言。
“你这还不是顶撞？！”
陈氏恼羞成怒至极，一巴掌打在无双的脸上。
响亮的耳光声，震惊了所有人，也让陈氏清醒过来了。
看着对方直视她的眼睛，她偏开脸怒道：“来人，还不把这顶撞婆婆的贱妇拖到廊下去跪着，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
这不是无双第一次被罚跪。
陈氏自诩出身大家，她确实厌恶无双没错，但她自持身份，即使厌恶，也极少用打骂罚跪这种有失身份的手段惩治她。
只有一回，是赵见知的贵妾表妹陈云裳，诬赖她打碎了陈氏最心爱的白玉观音。当时两人一同进去，那尊白玉观音已经碎了，无双不太懂陈云裳为何要诬赖自己，但她知道自己是替人背了锅，就为自己分辩。
只可惜陈氏根本不听她的分辩，反而罚了她的跪。
满屋子的人，只有梅芳扑过来看无双到底怎样，又听说陈氏还要让无双罚跪，这个历来沉默的丫头，当即暴起想说什么，被无双拉了一把。
“你扶我起来。”
无双被扶了起来。
“若是平时，娘生气，儿媳跪了也就跪了。可今日儿媳也很生气，就不跪了，等哪天娘气消了，儿媳再来拜见你。”
说完，无双便转身要走，正好对上两个正要带她下去跪着的丫鬟。
大抵是二夫人的脸罕见得冷，大抵是陈氏方才那句话，这两个丫鬟竟什么也不敢说，避让开了。
陈氏眼睁睁的看着无双带着丫鬟走了。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一旁的黄妈妈拉着她道：“夫人，咱回来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先试探试探她的口风。若是她真在宫里被陛下幸了，又被那么送出宫，如今的她，还真不是咱想骂就骂想罚就罚的主儿。”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还拿她没办法了？”陈氏道，原地转了一圈，“不行，我要去找老爷，去找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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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的柔仪殿都保持着绝对的寂静。
福生已经来回出入了寝殿数次，床上的人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甚至还保持着趴伏的睡姿。
眼见外面天已经黑了，福来也从内侍省寻了来。
“陛下如何了？”
“还在睡着。”
“主子也在睡着？”
陛下可以指两人，两人都是陛下，但主子只指一人，也就是乾武帝，是二人用来区分其中的区别。
自打陛下的病越来越严重后，外面的人不知道，但诸如福生福来这种绝对的心腹，却知道真实的情况。
陛下的副人格逐渐失去理智的同时，也影响着他本身，从一开始还能处理政务，到后来渐渐能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不得已，福来以内侍省首领太监身份横空出世，成了朝野内外皆知的权宦。至于福生，还是留在乾武帝身边侍候，支应各类事。
当然这也不是说乾武帝已经无法掌握朝政了，只是随着他能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势必没办法随意出现在人前。
所以晨辉堂成了他最近待的时间越来越多的地方，所以他选了福来福生一内一外辅助自己，同时也替他遮掩这件不能与外人知的事情。
“宋太医可是请来了？”
正说着，宋游来了。
宋游问了问情况，想了想后道：“陛下多日不得安眠，能睡着是好事。”
“可陛下已经快睡了一下午。”
这倒是罕见，正当三人还拿不定主意是否从中干预之际，内殿传来了一些动静。
进了殿中，就见乾武帝披头散发、捂着额头坐在榻上。
“陛下？”
因为姿态有些不太对劲，福生叫得并不肯定，带着犹豫。
榻上穿着龙袍的人，突然转头过来。
他双目猩红而浑浊，似乎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三人心中不禁咯噔了一声。
“人呢？”
“人呢？”
一阵狂风袭面，却是榻上的人直往三人扑了来。
就在来到三人面前的前一刻，他突然顿步，佝偻下腰捂住了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并站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福生你来说说。”

第116章
也不过须臾之间，三人就出了一身冷汗。
以至于明显看出这内里瓤子已经换了人，出来的是正常的陛下，三人也并未放松。
福生吐了口气，上前一步道：“起因是惠妃娘娘……”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后宫争斗，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动到乾武帝头上了。
最胆大妄为的要属皇后。
外界知道乾武帝有病的人寥寥无几，皇后是其一，当初留她，是因为‘魏王妃’不能再死了，也是皇后聪明，一直没拖乾武帝后腿，相反她以魏王妃的身份，做了许多有利于魏王府的事。
所以乾武帝留了她，没想到她竟胆大妄为想要利用他的病，来解决自己的心腹大患。
乾武帝何等聪明，福生能明白的事，他不可能不明白，所以即使福生只是平白直诉，未添加任何自己的主观意识，也让他听明白了皇后的计量。
听完后，他没说话，福生也没多说什么。
也许以前他还敢在陛下面前说点俏皮话，可随着陛下病情越来越严重，虽然陛下极力压制，但另一个人格已逐渐影响到了陛下，致使陛下性情大变，喜怒难测，他现在还真不敢多说任何话。
乾武帝又看向宋游。
宋游苦笑：“陛下，臣最近正在研制一种药，但这种药是否有用，还真不知道……”
乾武帝抬了抬手，宋游赶紧闭嘴退下了。
福来禀报了两件下午才呈上来的政务，又说了内阁处理的意见。
自打乾武帝登基后，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病让他没办法事必亲躬，为了不影响朝堂运转，便在废除中书省和丞相制的基础上，增设了内阁。
内阁只有议政权，没有决策权和行政权，行政权被分发了六部三司，决策权则掌握着乾武帝手中。各地奏章呈上来，内阁大臣在看过后，需将处理意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并贴在奏章上，交给乾武帝批阅，谓之批红。
福来之所以才短短一年时间，就得了个权宦之名，就是因为这一年多来他掌着批红权。
其实奏章怎么批，还是要乾武帝才能说了算。大多数奏章都是他自己批，少部分是福来禀上来，乾武帝说该怎么处理，他代为批红。
说完政事，福来就下去了。
仅这么一会儿，乾武帝就被脑中喋喋不休的‘人呢’，吵得头疼欲裂。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可同时心中也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以前还会跟他斗嘴吵闹的人，随着病情逐渐严重，渐渐沦为一股不清醒的意志，‘他’已经许久未说过话了，今日却说了这么多。
不就是要人吗？
他乃帝王，坐拥天下，什么人不能要得？
“去把人接进宫。”
福生错愕。
乾武帝绷着脸：“是他要的，他要，就给他。”
听到这话，福生一把老泪差点没流出来。
陛下竟然知道要人了？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含义，所以他的手有点抖，是激动的，忙不迭道：“老奴，老奴这就下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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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回去后，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在床上躺了大半天，不光午饭没用，晚饭也没用。
梅芳去端了晚饭来，想劝她吃一点，可惜口笨舌拙。
她本就口吃，成日与无双守在这个小院，无双也是话少之人，以至于她经常几天下来说不了几个字，这府里还有人以为二夫人身边的丫头是个哑巴。
见梅芳劝她，却急得不知如何开口，无双从床上起来了。
这世上还是有人关心在乎她的，哪怕是为了不让梅芳担心，她也该吃些。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决定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件事流泪，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她命运多舛，到了今日，不也过过来了？
于是她还专门露出一个笑，又问梅芳吃没吃，若是没吃，就与她一同吃。
主仆二人吃了些饭，此时天已经黑了。
吃罢饭，无事可做，无双打算继续睡觉，梅芳则收拾了盘碗出去。
其实按理说这活儿有小丫头干，只可惜府里人都知道二夫人不得宠，所以下面的丫头婆子都会见人下菜碟，寻常见不到人，即使偶尔露面了，让她们干些活，也会推三阻四。久而久之梅芳也不叫人了，无双身边的事都是她来做。
无双刚上榻，梅芳回来了，身边还跟着黄妈妈。
今天已经撕破脸皮了，无双心里还有怨，便没有下榻，靠在床上看着黄妈妈。
“有事？”
黄妈妈的表情有些怪异，非但没生气她的不识礼数，反而眼中含着忌惮。
“宫里来人了，召你入宫。”
无双的脸一下子白了。
屋里静得吓人，梅芳着急去看无双。
无双捏紧了手，暗咬着牙道：“那妈妈所为何来，是打算让我进宫？妈妈是自己来的，还是代表夫人来的？”
黄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看。
“二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奴不过是来传句话。”她皮笑肉不笑道。
无双看了她一眼，强忍着想吐的冲动。
“我知道了，你走吧。”
黄妈妈满意地点点头，正想离开，却发现无双一点想下床的意思都没有。
“二夫人难道不去？那可是圣谕！”
“所以我才问妈妈，到底妈妈来，是自己来的，还是代表夫人来的。”
黄妈妈这时已经怒了。
“二夫人何必较这个真，老奴自己来，和代表夫人来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什么区别？
无双清楚，黄妈妈也清楚。
黄妈妈是陈氏亲信，很大程度是可以代表陈氏这个国公夫人，但她终究不是陈氏，只是个下人。
陈氏为何自己不来，让黄妈妈来？
不就是还想要个遮羞布，反正都知道二夫人生性懦弱，胆小如鼠，若无双不闻不问就这么进了宫，那就是无双无耻下作，自己想攀附富贵，日后陈氏自然有说辞。
但若是陈氏让无双进宫，那意思就不一样了，那就是偌大的国公府，连自家儿媳都护不住，现在妄想送出儿媳，以保自身太平。
见黄妈妈被堵得说不出话，无双苍凉一笑，又道：“其实妈妈倒也不用替无双担忧，无双再不济，也是赵家的儿媳妇，是赵国公府的二夫人，宫里那位就算再荒淫无道，也不可能越过国公府，将我强召入宫。
“劳妈妈给夫人带句话，让夫人不用担忧无双会做出有辱家门之事，无双这便去寻白绫一条，了结此身，万万不会让夫君让赵家名声受辱。”
梅芳是个傻丫头，哪听得懂无双话里的意思，听说姑娘要自我了结，忙抱着她使劲摇着头。
这一出也吓到黄妈妈了。
她当然看出无双不是想自我了结了，而是想逼着府里给句话，这她可当不了家。她吩咐带来的人，让她们看好二夫人，就匆匆离开了，显然是去找陈氏了。
……
陈氏听说无双竟如此威逼，气得头晕目眩，胸口泛疼。
“她这是想干什么？她这是想要我们全家人的命啊！宫里来人就在门外等着，她现在跟我说她要悬梁以示贞节，她到底想干什么？”
堂中其他人也没想到无双是这么个反应。
世子赵见齐道：“她倒是个贞烈的。”
陈氏一听这话，气得更狠，手指颤抖地指着丈夫，指着儿子。
“你想要气死我啊！”说着，陈氏大哭起来，“我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没出事时，千好万好，一旦出事，就全是我的错，我是为了谁……”
赵瑞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赵见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这事他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还是今天娘从宫里回来后，他才知道爹和娘竟干出这等荒唐事。
与常惠妃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还拿着亲儿媳妇作筏子。是，老二那媳妇是不受待见，全家人都厌恶她，可她到底担着老二媳妇的名儿，一旦出了差错，就是眼下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哭什么哭，当务之急是要想个章程出来，门外宫里的人还等着！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是福内侍的徒弟，你们知道利害！”赵瑞突然道。
陈氏顿时不敢哭了。
可想个什么章程？宫里突然来人，要召人入宫，他们震惊之余敢怒不言语，只能全家一起拿主意。本来已经计量好了，既然宫里亲自来人，他们大不了就吃了这个哑巴亏，总不至于惹怒了那位，正好给他借口清算。
为了表示重视，她还派了黄妈妈去，可那贱人回报的是什么，她竟然拿乔！
她想干什么？
其实陈氏心里明白，那贱人就是想让她去低这个头，最好求求她。可她是她婆婆，她就不能给她这个婆婆留点脸面？
“你也是，你既知道情况不对，回来后何必教训她。如此倒好，她也不知如何得了那位的眼，如今要召进宫去，反倒她来给你上眼药。”赵瑞又道。
陈氏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
“关系利害你也都知道，如何做都由你看着办，我早就说过了，大不了就是我们一家俯首就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瑞叹了口气，走了。
从身后看去，短短几年时间，身形佝偻了，头发也都灰了，要知道赵瑞今年还不到五十。
陈氏红着眼圈，站起来：“我去，她不就是想让我去吗？！”说完，她也没打盹，让黄妈妈搀着走了。
赵见齐和妻子孟氏也往回走。
走到半路时，孟氏突然道：“此事不告诉二弟？那…那到底是他的妻子。”
赵见齐望了扶风轩的方向一眼，叹了口气道：“现在已经够乱了，给他知道了，只会乱上加乱。反正、反正他也不喜那郿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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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其实没想逼陈氏，她只是不想对方将自己当傻子，也是激一激赵家人，想求得他们庇佑自己。
虽然机会渺茫，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没想到换来的是陈氏亲自前来，拉着她一通哭诉，哭赵国公府如何不容易，哭家里境遇，哭她两个儿子如何如何……
那句话依旧没给她说明，但无双已经懂了。
她起来让梅芳服侍着净了个面，也没换衣裳，只在外头加了件披风，便让梅芳扶着往外头去了。
期间黄妈妈插了一句，要不要换身衣裳打扮一下，无双没理她。
来到大门前，一辆宝盖华车正等着她。
除了这辆马车外，还有十几个骑着马的禁军侍卫。
这荒淫无道的皇帝做事，倒一点都不遮掩，就不怕天下人骂他！？
临上车时，无双没忍住落了一滴泪。
那个领头的年轻内侍没说什么，倒是扶着她上车的小泉子，在进了车后，笑着对她道：“夫人可别哭，这是天大的好事呢，只此一朝后，夫人的身份再不同以往。”
小泉子就是今日送无双出宫的小内侍，这次也跟来了。
无双嘴里没说，心里却道什么身份不同以往，还不是任人作践。
小泉子似乎看出她的心事，笑着对她道：“夫人，小的不怕说句僭越话，这一家子人，本就不是什么好的，之前夫人在宫里走错路，难道真是走错了？小的虽深在内廷，但也知道一些京里的事，让小的说，您那丈夫就是囊头货，就任由你在这受欺负？咱们陛下可就不同了，英明神武，龙精虎猛……就是那天下第一等的好男儿……”
见他绞尽脑汁去给那荒淫无道的皇帝说好话，中间还用错了好几个词，倒让无双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同时又见连深宫之人都知晓自己处境，不由一阵伤感上了心头，也许她真是彻头彻尾一个笑话吧。
而坐在车辕上的小豆子，却赞同地点点头，觉得这小子也是个人才，就是该这么吹，最好把此女吹得头晕眼花，心甘情愿上陛下的龙榻才好。

第117章
此时夜色已深，宫门已经下钥，但紧闭的宫门却对一行人畅通无阻。
入了宫门，换上轿辇，虽小泉子口舌伶俐，暂时转移了无双的注意力，但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无双渐渐又凝重了神色。
说到底，此番遭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怕无双求助无果后，表现得再是淡然看开了，终究心中是恐惧的。
她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是转瞬即丧命，抑或是其他别的。她不了解乾武帝心性，只从流言蜚语中洞悉一二，得来的却是这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他贵为帝王，却冷酷无情，滥杀无辜。
那个死在她面前的宫女还历历在目，还有那滴血的剑尖，显然对方肆意滥杀已不是一次两次，也许白日没杀她，只是暂时不想，待睡醒过来，发现她竟然跑了，召她入宫，不过是想再杀一遍泄恨。
至于小泉子方才说的，只此一朝身份不一般，陛下当是世上好男儿。无双听了，却半信半疑，她觉得那不过是诱哄她让她别闹的手段，又或是下面人根本不知晓陛下本性，以为召她入宫只是为了满足自身欲望，便故意奉承她。
看对方说话做事如此熟稔，显然也不是头一回，无双的心情不禁更是忐忑。
殊不知小豆子若知晓她是这么想，真要唱一曲窦娥冤。
他师傅亲自将差事交予他，因为内里详细不宜说得太明白，只道是小心侍候，对方乃有夫之妇，千万莫闹得不开心。
让小豆子来理解，这不开心大抵有两层意思，即可指此女大抵是有些不愿的，也可指莫扫了陛下的兴。
因此他特意带了小泉子来，路上还找小泉子打听了此女秉性，听说对方甚是单纯，不是个心机人，也非那阿谀谄媚之人。无双哪知小泉子看着瘦瘦小小，一脸稚气相，竟只与她交谈一番，便将她摸得如此清楚，若是知晓，以后大抵再也不敢和宫里的人说话。
总之，小豆子一听就明白了，遂也没把露脸的差事揽在自己身上，而是交给了小泉子。打的便是小泉子之前和无双熟识，由他出面哄着对方，千万莫见了陛下还演一出贞洁烈女，把事情搞砸了。
他费尽心机，竟被对方如此想，真是奇冤。不过无双倒也想的没错，小豆子确实存了哄着她的心思，但做这种事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再无二回。
回归正题，轿辇很快就到了柔仪殿。
因为天黑，无双也不认识宫里的路，根本不知自己被送到哪儿去了。还是进去后，看见那幽深的宫殿，和到处都是的帘幔后，才知是重回噩梦之地。
本就沉重的心，在踏入殿后，更是沉重。人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屏息静气，生怕身后突然冒出个人来要杀她。
她一路跟着小豆子身后走，走到一处殿门前，小豆子就不再送了。
“夫人快进去吧。”
她看出小豆子眼中的忌惮，脚步不禁更是沉重。
总要面对的！
无双缓缓踏入殿中。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她继续往前走，在越过一道幔帐后，其后的景象落入她眼中。
大殿正中放着一张极大的龙床，床柱上雕满了形态各异的龙，四周有薄纱帘帐，有的被拢起，有的半垂着。晕黄色灯光只局限于一角，床那处反而影影绰绰有些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
此人披头散发，一身黑袍，捂着头坐在那。
这般景象实在吓人，可无双心底刚升起一股害怕，此人已抬起头来，他眼睛血红而浑浊，在看到她后，眼睛就亮了一下。
而后无双已经无法思考了，因为对方动作实在太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抱在怀中。
他行为无状，状似疯魔，凑近了才能听见他嘴里在喃喃低语，开始无双以为他说的是热呢热呢，后来才听明白是人呢人呢。
她浑身僵硬，不光脑子一片粘稠，也控制不了身体。在极端的恐惧中，对方将脸埋入她的颈窝，轻轻地蹭了几下。
无双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当她能思考时，这人已将她抱至床上，就像白日里那样，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处。
不同的是，这次他只是半个身子压着她，不如之前那么沉重。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处，并没有睡着，而是像只小猫一样，埋在那里轻轻地蹭着。
无双没有养过猫，但在长阳侯府时，她住的院子来过一只狸花猫。
她见那猫瘦骨嶙峋，一时心软给了它些吃的，当时它没吃，等事后再去看那些吃的没了。自那以后，那猫便隔三差五来她院子的院墙上晒太阳，而她也很有默契地给它些吃的，并不是喂它吃，而是放在一个角落，它自会去。
那猫有时会来，有时又会很久不来，有一次它叼了三只小猫崽来给她。猫崽大概刚生下来没多久，身上虽长了绒毛，却连站都站不稳。
她猜是它生的，会给她送来大概是因为猫崽太小，外面太冷不好养，于是她便偷偷养了那三只猫崽一个冬天。
当时白露和蒹葭不让，是她坚持，又承诺只等过了冬便让它们走，才将猫崽养在了烧热水的炉子旁。
一个冬天下来，猫崽长大了，会跑会跳，会咬她的裙子抓屋里的帘子。
她也抱过它们，却是有数几次，白露和蒹葭不让她抱，说猫身上有虱子。每次她抱猫崽时，它们就会像此刻这人一样，埋在她身上轻轻蹭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最终小猫还是走了，跟大猫一起走的，后来偶尔会来，她也会惊喜地给它们准备吃的，只是来得越来越少，渐渐就不来了。
无双也不知为何会想到那几只猫，也许她只有想想别的，才能不让自己被吓得瑟瑟发抖。
其实此时无双已经意识到‘乾武帝’有些不正常，可她全副心神都在别处，自是没功夫去细想。
她的颈窝被他的发丝蹭得极痒，却又不敢说，想哭实在不敢，又一时陷入伤怀之中，难免自艾自怜，眼泪也不由自主流了下来，是那种无声的默默流泪。
她并未发现身上的人没动了，直到对方撑起身体，低头看她的脸，她才反应过来，被吓得浑身僵硬。
随着他低头，他披散的长发垂了下来，以至于让他的脸庞陷入明暗之间。
无双惊恐万分，连眼睛都忘了要闭，直到对方一点点靠近了，她才看清楚他眼里的血红，是其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伸出手，无双一抖。
他的手落在她脸颊上，触了触上面的水迹，又放在口里尝了尝，似乎没尝过瘾，他又低头舔了舔。
无双一动也不敢动，幸好对方似乎对她脸上的水失去兴趣了，抱着她翻了个身，又是半晌后，他沉沉睡了。
到此时，无双也是精疲力尽，胡思乱想一会儿，也睡着了。
.
等无双醒来时，床榻上只有她一人。
她忙坐了起来，似乎听到她的动静，一个内侍走了进来。
“夫人可是要起了？”
无双僵了一会儿，点点头。
此人无声地退了下，不多时又领了几个宫女进来。
宫女服侍她起来，又服侍她洗漱，等这些都弄完后，见无双昨晚没脱现在皱皱巴巴的衣裳后，颇有些头疼，只能替她抻了又抻，方好了些。
这些宫女训练有素，不光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也十分轻柔，无双几乎没感觉到不适，就被收拾好了。
宫女问她可是要用膳，无双虽已经感到饿了，却没心思吃东西。
“我可以走了吗？”
听到这话，宫女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上面没有命令，奴婢等也不知。要不，夫人还是用些膳食吧，若是饿着了可不好。”
于是无双只能用膳。
用罢膳，无事可做，她便闷坐着。
幸好她经常这么闷坐着，倒也不太难熬。
她并不知多日不见于朝会的乾武帝，今日上了朝，还召大臣们议了会事，显然难得的神清气爽，以及昨晚他和‘他’都睡着了，让他有些意外。
虽头还是疼着，但与之前相比，并不是不能支撑。
不过此时乾武帝没有功夫去细究这个，他多日不上朝早已引来大臣们质疑，因此明明福来安分守己，依旧被大臣们弹劾，他当务之急是要安抚朝臣。
等这一切都忙罢，‘他’已经醒了，虽没有说话，却极力想出来。乾武帝只能又回到柔仪殿，放了‘他’出来。
‘他’出来后便直奔寝殿，乾武帝见‘他’看到人，就急匆匆把人抱进怀里，颇有些不适。
这种不适就相当于看着自己做了件不可能做的事，诧异又觉得荒谬，但又无可奈何。
他看‘他’将人搂在怀里，就好像得了个什么宝贝儿，乾武帝透过‘他’的眼，去端详对方。
此女长得倒是不差，就是穿着打扮老气呆板。
乾武帝想到宫里并不是没有美貌女子，以前‘他’还有神智时，却毫无兴趣。又想到她的身份，想到皇后之前为何设计她，一时心情十分复杂，思绪也不禁飘远，飘到当年他刚到边关的时候。
而就在乾武帝走神这期间，‘他’又把无双抱到床上去了，‘他’似乎有些烦躁，脸一直在她颈窝和胸前蹭来蹭去。
无双一开始也不敢动，只能任他施为，可他一直这么蹭着，蹭得她十分不舒服，她看出他很不舒服，似乎是头疼？她把手放在对方的头上，轻轻地抚了抚。
他顿住了，无双也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不敢动。
直到他将头伸到她掌下动了动，见她还是不动，他伸手拿着她的手在自己头上抚了抚，无双忙又抚了起来，他才消停了。
等乾武帝回过神来，就发现他的龙头被这个妇人抱在怀里抚摸，她可真是大胆！
无双一开始没注意，直到感觉有人在瞪自己。
“陛……下……”她被吓得脸发青，手也忙停下了。
乾武帝感觉到随着她动作的停下，‘他’隐隐有些躁动，挣扎着要醒来，同时头也疼了起来。
“继续。”
无双忙又继续抚他的头，乾武帝还冷着脸，但无双已经不敢去看他了，一下又一下的抚着。
似乎有点舒服，放松了更舒服。
乾武帝不由自主放松身体，学着‘他’一样，埋在那柔软之地，鼻尖是淡淡的香气，感受着那轻微的抚触，他缓缓进入梦乡。
他已经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昨晚的睡眠太短暂，他近乎急不可耐地睡着了，就如同‘他’一样。
而无双一直没敢停。
一直到双手双臂都累得抬不起来，实在精疲力尽，她才沉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得很小，有一对年轻男女正抱着她欢笑。
莫名的，她知道那是爹娘。
她十分委屈，向爹娘诉说自己的无能懦弱，诉说自己多舛的命运，她说了很多很多……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身边有人在说话，但听得并不清晰。
……
“陛下无法安眠，来源于持续性的头疼，这种疼痛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一开始臣觉得陛下是双魂分裂得不够彻底，或是正在融合，才会出现这种头疼，可事实证明臣猜测的方向并不对……
“虽目前还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又能睡着了，但这是一个好的迹象，有些说不上缘由病灶的病症，通常睡一觉就能缓解，说明人是可以通过睡眠来补充精气神的。
“陛下的睡眠越好，越有助于‘他’的恢复，也有助于缓解陛下的头疼，只要陛下能继续保持睡得好，臣觉得恐怕要不了多久，陛下的病情就会有所好转。”
乾武帝若有所思道：“你觉得按跷之术是否能帮助缓解朕的头疼？”
宋游迟疑了一下，道：“臣记得曾经试过此法，但并无用处？”以前为了给乾武帝治病，能用的不能用的法子，宋游几乎试遍了。
也许不是按跷之术无用，而是不是那个人用？
乾武帝暂时将疑惑藏于心中，挥手让宋游下去了。
等人下去后，他才转身去看床上的人。
她脸上带着泪痕，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是做了梦？
隐隐能听见她嘴里似乎在喃喃着爹娘，乾武帝不禁也想到那对夫妇，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顺势而为娶了郿无暇做魏王妃，是不是做错了。
显然，乾武帝不是个会沉浸在过往的人，他感觉自己精神还算不错，便打算去一趟紫宸殿。
不过临走之前，他下意识地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

第118章
无双就这么被留在宫里留了三日，每天都是陪睡觉。
值得庆幸的是，这三天她也不是没有收获，最起码陛下似乎对她身子没什么兴趣，让她得以留存清白。
除过这以外，这位陛下寡言少语，行为怪异，脾气暴躁，她觉得可能是与他头疼有关系？这从他总是让她抚摸他的头分析得来，但有时他又会翻脸不认人，抵触她抚摸他的头部。
让无双一时心力交瘁，搞不懂这位陛下的心思，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外面因为她被留在晨辉堂留了三天，差点快闹翻天了。
首当其冲便是赵国公府。
虽陈氏下命禁止私下议论二夫人被召入宫之事，可当日宫里来人动静太大，府里下人知道的太多，这事就传到陈云裳的耳里。
陈云裳出身宣平侯府，乃陈家三房嫡女，虽不是宣平侯这一房，但其父和宣平侯以及赵国公夫人一母同胞，其父本身也能力出众，为官多年，又娶了河北大族鲍氏之嫡女，也就是陈云裳的娘。
陈云裳从小和赵见知青梅竹马，早已视赵见知为夫君的不二人选，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回外祖家奔丧之际，半路会杀出个长阳侯府的庶女，占了表哥正妻之位。
虽她后来还是不顾家中长辈反对嫁入了赵家，却是以妾之名，又怎能不恨那郿无双。所以当她听说郿无双竟被强召入宫了，当即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告诉了赵见知。
她想这一回总算抓到此女把柄，夫君定然大怒会休了此女，可事实上之后事情的演变却完全超出她的预计。
赵见知确实愤怒得不轻，可他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孺，自然也知道无缘无故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他先让随从暗中打听，接着他又找了亲哥哥赵见齐，赵见齐心知此事瞒不了多久，也未再瞒他，便一五一十地将来龙去脉说了。
当听说郿无双入宫，是父母有意为之，之后宫里来人，家中也并未阻止，赵见知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打家中失了势，他也尝受了一番人情冷暖的滋味，以前作诗作词多是风花雪月，家中生变后写出来的诗词倒是多了些深刻，却是无人问津，到此时他才明白了少了国公府的光环，少了众人的吹捧，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期间种种心路历程不用表述，赵见知确实颓废了一阵子，后又捡起早年不屑多看的经史子集，开始研习起这些正经书。
大哥曾与他说，背着赵国公府的名头，即使他把这些书默得滚瓜烂熟，八股文写得天花乱坠，朝廷取士也无人敢取他，赵家已经完了。
他心知肚明，却是装作风淡云轻说只是打发时间。
这两年的经历让赵见知逐渐成熟稳重，他觉得即使家中再发生什么变故，他也无惧，却未曾想到家里竟会做出这等事。
“你也不要怪娘，她也……”赵见知叹了口气，含糊道，“她也只是病急乱投医。”
赵见知俊脸一片冷然：“大哥，你可知此事若被外人知晓，旁人会如何看待赵家？”
赵见齐当然知道，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自打叛王伏诛后，表面上看似赵家未被清算，只是他和爹的差事被停了，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人敢跟赵家来往了。
平日见到熟识之人，要么人家躲避瘟神一般，要么是冷嘲热讽。
这两年，看似乾武帝没对赵家做什么，但下面的人多有眼色，打压排挤捧高踩低从四面八方而来，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在吞没赵家，他知道赵家的末路就在前方，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赵见齐也想大喊，也想发泄，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长子又是世子，爹下面就是他，他们必须撑着，不然这阖府上下的日子大抵早就过不下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夺门而出，直到过了片刻，才拖起疲累的步伐往外走去。
……
赵见知狠狠地冲父母发泄了一通，可发泄完又能怎样？
就像大哥说的那样，除了伤了家人的心，没有什么用。
“我不是让你原谅娘，我只希望你能正视家里的处境。”赵见齐满脸苦涩道，“远的不说，以前家里有十多个铺子酒楼，如今这些酒楼铺子关门了大半，甚至连庄子上都不太平……”
落水的凤凰不如鸡，知道你落魄了，都会来踩上一脚。
在京里，稍微能称上是大生意好生意的，哪家背后没有人？以前知道这些赵国公府家的生意，没人敢惹，现在都知道赵国公府落魄了，饿狼野狗都上门了。
人家也不会用太明显的手段，反正各种欺辱打压，欺得你自己生意做不下去，要么关门大吉，要么把生意转了。
田庄也是如此，王公勋贵家的田庄大多都在京城附近，可京城附近就这么多地，都被有权有势的占去了，没钱没势的自然只能往别处买。
等有权有势的落魄了，麻烦也都来了，总要逼着你把田庄和好地卖了，反正欺你也就欺你了。
这是直接影响生计的，都被打压至此，赵家处境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何赵见齐明知陈氏做错了，却根本提不起心去怪对方的原因。
这般处境，是但凡有人递出一根救命稻草，都会死死拽住不放的结果。难道赵国公夫妇不知答应帮惠妃是什么后果？此事不管成与不成，赵家都不会好受，他们只是没办法了，实在没办法了。
赵见知苍凉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脚步蹒跚转身而去。
身后是陈氏的哭声。
陈云裳左看看右看看，这事怎么跟她预想得不一样，难道不该是把那贱妇给休了？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赵国公府陷入诡异的安静，而就在这时，无双回来了。
.
无双回来的阵势可是不小。
一大早，宫里派车将她送了回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赏赐。
见二夫人回来了，门房把角门打了开，一边忙命人往里头传信去了。
“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让夫人走角门？！”
小泉子一脚把门房踢了开。他这突如其来的凶悍，不光吓到了门房，也惊到正打算下车的无双。
小泉子又转回车前道：“夫人，这角门可不能走，必须得走大门。”
似乎看出无双眼中的疑惑，小泉子低声又道：“奴婢说句真心实意话，奴婢也是为了您好，有些人就喜欢拿捏性子软好说话的人，他们拿捏人的手段可多了，边边角角都能被她们利用，还做得无声无息，让人不易察觉，一次被她们拿捏住，以后按方拿药接踵而至，即使后面反应过来，也是无力回天。”
说到这里，小泉子的话含糊了起来。
“若是这一次被拿捏住了，您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好过，就算您不欺人，也不能让人欺了……”
无双听懂了他的意思。
当初郿无暇一家人不就是这么拿捏她的？等她事后反应过来，根本无力回天。还有当日陈氏让黄妈妈去叫她，其实也是一种隐形的拿捏，她不想背了名还要遭辱，所以她反抗了，而这一次……
就在这时，大门被打开了。
以门房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要到吩咐再做事，所以还真如小泉子说的那样，这群人在拐着弯抹着角想拿捏她。
人家其实做了两手准备，先让门房开角门，若她不吭不响走了角门，说明她没底气，她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二夫人，进了趟宫，并未让她发生什么实质上的改变，之后人家自有法子拿捏她。
若她不愿走角门，其实大门也不是不能开。
无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只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小泉子。
“谢谢你。”
小泉子笑得腼腆道：“谢什么，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
无双走了大门。
进去时沿道空无一人，但能感觉到暗中有无数目光在看自己。
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这些目光如芒刺背，让她想跑想逃，她却拼命地忍住了。她去想当日陈氏带她入宫的嘴脸，想着黄妈妈来拿捏她的嘴脸，想着陈氏痛哭流涕地虚伪嘴脸，渐渐平静下来。
如水的赏赐，跟着无双一同进了她住的那个小院。
几日没见到她的梅芳，拉着她的手来回看。小泉子带着人把东西放下后，又跟无双道了别，就离开了。
出了这座小院，小泉子把宫里人的嚣张高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他没说什么话，但来回两套表现，对着二夫人那么恭敬，对着国公府下人却颐指气使，这一番也真真实实让下人们意识到二夫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门房恭恭敬敬将小泉子送上车。
临上车前，小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咱家看你也不是个蠢人，挺机灵的，怎么方才竟办出那等愚蠢之事？”
门房干笑着，说不出任何话。
“夫人也是你能轻待的？该不会是有人教你的吧？”
“怎么会，公公小的就是个榆木疙瘩……”
“行了，滚吧，多的话咱家也懒得说，滚回去跟你主子说，若是薄待了夫人，你们知道厉害！”
说完，小泉子就带着人扬长而去了，门房则抹了一把额头汗，忙不迭进去回话了。
……
小院里
往日见不到的婆子丫鬟都出来了，言语行举之间可见谄媚。
梅芳没敢问无双在宫里遭遇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她这模样倒是逗笑了无双，只是她也不知该如何跟梅芳说。
难道说她进宫其实并未受辱，只是陪着睡了三日的觉，其他时候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
会有人相信吗？
无双看了看在她屋里忙来忙去的几个丫鬟，显然是没人相信的。
……
陈氏那也收到门房的禀报。
听完门房一字不漏学来的话，陈氏气得仰倒跌，抖着手骂道：“她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以后我还得供着她？她……”
黄妈妈忙抱住她道：“夫人，您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这当头，闹不得，真闹不得，若是被人听去，把这话传进宫里……咱们已经叩了九十九个头，不要毁在最后这一拜上……”

第119章
那个贱人终于从晨辉堂出来了！
这几日盯着晨辉堂的目光无数，眼睛只差没盯出血来。随着无双出宫，消息被送往各处，也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一大早，凤栖宫里并不平静。
嫔妃们来向皇后请安，表面似乎没说什么，实则闪烁的目光都含着深意，可惜皇后比她们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出了凤栖宫，马贵人悄悄对庄嫔道：“娘娘，妾身觉得说不定此举就是皇后娘娘故意为之，惠妃恐怕上了皇后娘娘的当。”
庄嫔挑了挑眉。
马贵人又道：“您想想，皇后多年来一直无子，早就有人说皇后是当年在潜邸时受了什么损伤，才一直未能有孕。皇后没有儿子，那后位能坐得稳？惠妃为何一直不怕皇后，不就是因为陛下将大皇子给了她养，她才能挺着腰杆和皇后作对。皇后无子，把堂妹弄进宫来邀宠，也不难让人理解。”
庄嫔压低声音道：“可她那堂妹却是有夫之妇，皇后不要脸了？”
马贵人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要脸没用，不要脸说不定还能另辟蹊径。妾身曾听人说，当年皇后这位堂妹其实才是正经的魏王妃，只是被皇后设计夺了与陛下的婚约。
“据说这位赵二夫人的爹当年在边关救过彼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并因此战死，陛下许诺婚约，只是后来陛下回京大婚时，不知为何突然换了人，那位嫁去了赵家，皇后填了魏王妃的位置。”
马贵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想是对的。
“娘娘你想想，陛下一直对嫔妃们冷淡，甚少踏足后宫，后宫如此多绝色佳丽，却无人能得到陛下另眼相看。说不定陛下对那位赵二夫人有什么情义呢？皇后因是那位赵二夫人的堂姐，知道些内情，才会故意使计把人弄进宫，您瞧陛下把那位留在晨辉堂留了三日，哪个嫔妃能有此殊荣？”
庄嫔想了想道：“你说得确实有理。”
“所以妾身倒觉得，惠妃走出这招昏棋，是不是背后有皇后的人故意怂恿她，不然何至于把这位弄进宫来，反倒最后便宜了皇后……”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并未发现不远处一处花丛后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常惠妃。
常惠妃气得浑身发抖，涂抹着蔻丹的纤纤玉手不顾疼痛地撕扯着花枝。
陪侍一旁的宫人们俱都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尤其是她的贴身大宫女胭脂，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因为当初惠妃想出这个法子，就有她陪在身边，她还夸了几句娘娘睿智。
以胭脂对惠妃的了解，她绝对会被迁怒。
果不其然，常惠妃一双美目已经狠厉地看过来了。
幸好惠妃还知道这是在外面，并未发作，而是转头就往凤栖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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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无暇！”
琥珀站出来道：“不得对皇后无礼！”
皇后抬手制止了琥珀，又笑着看向来人：“惠妃为何如此气怒？”
“我为何气怒你难道不知道？你竟敢设计我！”常惠妃气势汹汹道。
皇后淡淡一笑道：“惠妃说的何意，本宫不懂！”
“你还有不懂的？你这个人阴险狡猾，下作恶心，这世上还有人是你不敢设计的？装得一副菩萨相，一肚子男盗女娼……”
皇后冷了脸色，怒道：“惠妃，你别忘了本宫是皇后！”
“你是皇后，我也不怕你……”
眼见娘娘越说越难听，胭脂也站不住了，忙上前去拉去抱常惠妃，又使眼色让其他人帮她。
“娘娘，我们快回去吧，求求你了，此事闹大了，对我们没什么好处，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最终还是这句话劝住了常惠妃，不过她临走之前还是踢翻了一旁的香炉。
常惠妃大闹一通，扬长而去。
琥珀叫人来收拾残局。
皇后面露笑意，即使此局不是她设计，但能让常惠妃如此误会，还气成这样，她也不介意认下来。
本来脸上带着笑，可笑着笑着，笑容渐渐没了。
“你看看，本宫明明是皇后，小小一个惠妃都能在本宫面前撒野。”
一旁琥珀嗫嚅道：“娘娘。”
“只因我出身不如她，因我得位不正？”
见皇后恍似癔症了，说出话越来越不能听，琥珀忙挥手让宫人别收拾了，都下去。之后才小心翼翼劝道：“娘娘，您何必与她计较，惠妃如今在宫里就是个笑话。”
“她再是笑话，也是大皇子的母亲。陛下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皇后一只手颤抖地摸着小腹，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偏偏还是把那孩子给她养，再是个病秧子又如何，那是个皇子，而本宫……本宫什么都没有……”
琥珀心疼地双目发红，低唤了声娘娘。
“其实本宫知道陛下在故意打压本宫，说到底当年那事，他心中不是没有心结。即使没有，常明惠这贱人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抹黑本宫，造谣本宫，陛下恐怕也对本宫心中生了龃龉。”
说到这里，皇后面露恨色：“这贱人，从潜邸便造本宫的谣，到了宫里还没有放弃，偏偏仗着陛下对她的容忍，肆无忌惮地欺辱本宫！”
琥珀忙劝道：“娘娘您不用与这等人生气，她如今也不得宠，陛下也厌烦她，她除了个皇子，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皇子便足够了。”皇后突然平静下来，“本宫也需要一个皇子，但在这之前，她的皇子不能留。”
“娘娘？”
“对了，在这之前，本宫也该见见本宫那好堂妹。琥珀你说，本宫何时召她进宫来合适？”
琥珀早就被她之前的话给吓到了，尤其现在又牵扯娘娘的心结，她哪敢说话。
皇后也没等她答，又道：“还是再等等看吧，看看本宫这好堂妹可有本事让陛下再召她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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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日起，无双就成了国公府一个特殊的存在。
能当家做主的通通在她面前销声匿迹，也无人来召唤她去问话说话，仿佛就没发生过这件事。而府里该供应给她的一律不少，甚至往日有所克扣的，现如今也都补了回来。
安静下来后，无双也会陷入茫然和矛盾中，她不知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想多了，不免又自艾自怜，又想陛下三宫六院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也许很快就会忘了她，也许以后不会再召她入宫了。
无双甚至想了，即使不召她入宫，有这么一遭在，国公府里的人也不敢对付她，顶多是视她为污秽，避而远之。这其实跟她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反正她以前在这府里也是人人厌弃的存在。
这么想想，她心里安稳多了。
这世上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独守在这小院里过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外面人知道这事后，会如何说她，反正她也不出去，如何说似乎无关紧要。
偏偏就在无双好不容易为自己建立起心理建设后，也就只隔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接她入宫的宝盖华车又来到赵国公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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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这座宫殿，无双心里少了前两次的惊恐，虽还是害怕，但至少没有那种战战兢兢。
她到时，他正在用膳。
少了血红的眼睛，其实对方长得挺俊的，威严雍容，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你……来……”
乾武帝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由自己主导。
他身体的异常不能暴露于人前，偏偏‘他’这几日神智慢慢恢复，但言行举止还是异常，只能压下‘他’的抗议，由他出面。
“你可用了晚膳？”
无双想说有，可她根本不敢在乾武帝面前说谎，于是摇了摇头。
乾武帝看了福生一眼。
之后不用说，福生就命人又多备了一副碗筷，并让人服侍无双来到桌前坐下。
乾武帝并未让人侍膳，但他用膳的姿势很好看，看得出礼仪极好。
无双默不作声，本来不敢夹菜吃，见对方看了她一眼，忙在面前的碟里夹了一筷菜，而后她就就着这一筷子菜一直吃。
福生见乾武帝垂了垂眼皮子，忙主动来到无双身边。
“夫人，老奴服侍您用膳吧？”
“那怎么好？”
也许之前还不知道，但见福生一直服侍在乾武帝身边，无双也悄悄问宫女这个之前帮过她的内侍是什么身份，自然不敢视这位大太监为普通宫人。
“有何不好的？”福生笑吟吟地道，让人拿了碟碗来，为无双夹菜，夹了满满一碟子不说，还为她盛了一碗汤。
无双哪里吃得完这么多，可旁边有那人盯着，她也不敢不吃。
见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乾武帝这才也放下筷子。
饭罢，无双被宫女领下去沐浴了。
这柔仪殿有一处专门的汤池，无双也不知水从何来，又从何处去，反正在这沐浴要比用浴桶舒服多了。
她并不知柔仪殿的汤池其实是晨辉堂的，两个宫殿也是连着的，之所以如此，其实就是乾武帝为自己病情做遮掩。
‘他’失控起来，必须要有个地方安置，这也是他为何毗邻柔仪殿建了晨辉堂，柔仪殿又传说闹鬼的原因所在。其实柔仪殿早就有闹鬼的传说，当然那是以讹传讹，乾武帝不过是再利用了一遍。
沐浴完，无双被人服侍着换上舒适的寝衣，回了寝殿。
他已经在床榻上，无双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一种说不上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耳根发热。
可旋即他就下了榻来将她抱起，又放在床上，照例是将她压在了身子下。
他轻嗅着，与她耳鬓厮磨，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陛下可真怪！
无双心里想着，同时让自己放松，不要太紧张。突然就听见身上的人问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但又不是梅芳那种口吃，就是给无双一种他似乎很久没过说过话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这种感觉很荒谬，明明之前他说话很正常。
“无双，郿无双。”她颤抖道。
“无双？”他喃喃道，暗哑的嗓音和太过的近的距离，让她忍不住耳根发麻，“我叫，纪昜。”

第120章
目睹‘自己’和一个妇人交换姓名是什么感觉？
乾武帝大抵很难回答出具体的感受。
但他能感受到‘他’想说，他想着宋游说的话。
“开始有了自主意愿，就是恢复神智的先兆……就像婴孩，一开始他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慢慢随着长大了，开始想说想做，说的做的越多懂的就越多，慢慢就长大了……”
乾武帝放任自己沉下去，陷入沉睡中。
而外面，纪昜和无双玩会儿独属二人的小游戏，大概就是他蹭来蹭去，她觉得他是头疼，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过一会儿，两人都睡着了。
次日，无双醒来，照例是只她一人在这张龙床上。她试探地提出想回去，这一次并未遭受拒绝，很快有人备了轿辇，送她出宫。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无双就这么出宫进宫，每次都是天黑后入宫，清晨出宫。无双还是顾忌人言的，知道自己可以随意出宫后，就特意早起，总之乾武帝起了，她跟在后面也就起了，而后让人备了轿辇送自己出宫。
她以为自己如此便能尽量不引人瞩目，殊不知随着她这一番进进出出，早已在宫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甚至连前朝都有所耳闻，都知道赵国公府出息了，竟把自家儿媳妇弄进宫里，博了陛下圣宠。
赵见知绿云罩顶之事，也传遍整个京城，让人颇为感叹当年誉满京华的赵二公子，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这般情形下，赵国公府的处境可想而知，一时之间竟置身风口浪尖之上，关键还不敢叫屈反驳，只能忍气吞声。
往日赵家人还敢出门，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因为总有那不识趣的人打趣他们。
这一天，陈氏突然被常惠妃召进了宫。
见到陈氏后，常惠妃的脸色并不好看，其实陈氏的脸色也不好，但形势比人强，还得强撑出一副笑脸。
常惠妃也没与她多说，只说让她管一管自家儿媳妇，说赵家出了个如此不知羞耻的儿媳，陈氏就不管管？
陈氏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明明是常惠妃让自己把郿氏带入宫，就为了恶心皇后，可现在常惠妃竟然翻脸不认人，来谴责她不管儿媳妇？
陈氏简直快要疯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心力交瘁，她落得里外不是人不说，家里也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娘娘，你不能如此啊……”
陈氏又生气又委屈，还得压着不能发怒，万般情绪纠缠在心，让她五内俱焚，最终在冲出嗓子眼的那一刻，都变成了哭。
是真的哭，哭得又心酸又委屈，眼泪鼻涕齐流，反倒把常惠妃哭懵了。
而随着这一哭，陈氏突然开窍了。
她意识到常惠妃为何会如此言行前后不一，也许她那‘好儿媳’出乎意料的得宠，甚至得宠到让常惠妃觉得恐惧，对方才会如此失态。
可陈氏也不敢得罪常惠妃，索性借着哭变成了哭诉。
她历数郿无双自打那次被留在宫里三日后，回府后是如何的跋扈，小泉子的跋扈也都被她算在无双身上，还有宫里的赏赐又是如何多。
说现在赵家全家上下都不敢得罪无双，她也顾不得脸面了，把自己一家人怎么形容的卑微怎么说。
常惠妃听了她这一番哭诉，也不好再发作了，知道现在指望不上陈氏去钳制郿无双，只能让她离开。
等陈氏走后，她咬牙切齿道：“本宫就不信拿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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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觉得自己变成了小猫崽，被人翻过来翻过去的盘弄。
曾经她就是这么盘弄那几只猫崽的，小奶猫实在太招人喜欢，梅花爪垫粉嘟嘟的，眼睛是幽蓝色，叫起来细声细气，也比大猫黏人。
她喂过它们几次后，每次去了，它们都能嗅到她的味道，喵喵地走到她裙子下面，一下又一下用背毛蹭着她的脚。
蒹葭和白露不让她和小猫玩，说猫爪子太利，会抓花她的手，说猫身上有虱子，会染到她头发上。
可人就是这样，越不让越是想，无双回忆过去，她未出阁前做得略微出格些，又或是不听话的事寥寥无几，而过去这么多年，她印象深刻的竟是那个冬天，养了那几只小猫崽。
每次她都会趁去喂它们的时候，蹲在炉子旁盘弄其中一只小猫，将它翻过来翻过去，捏捏它的小爪子，捏捏它的猫耳朵，挠一挠它的小肚皮，就像此刻他对她做的一样。
哦，他倒没挠她的肚皮，他只是玩她的头发，捏她的耳朵，搓她的手指，摸她的脸颊和颈子。
但她不是猫崽，她是个女人，而他是一个成年的男子。
开始无双被玩头发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又盘玩上她的耳朵，手在她颈子上游移，甚至还会摸到她颈椎骨，顺着那道骨节，一节一节往下摸，无双当即紧绷了身体。
她又害怕又紧张，心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茫然感。
可他又没再继续往下摸了，手又移到了她耳朵上。
她的耳垂已被他揉得泛红，耳尖上的一点也被搓得发热，玩了一会儿，他的手又回到她的头发上，无双这才放松了些。
几次下来无双发现，他这么盘玩她其实就跟盘玩一个摆件，就像她当初盘玩那几只小猫一样，并不是她开始以为的那种。
“陛下……”
第九次被人捏了捏脸颊肉，无双没忍住咕哝了句。
她的咕哝其实藏着心虚气短，他的耳朵却很尖，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其实很好听，带着微微扬起的尾音，似乎在询问她怎么了。
无双没有说话，把脸颊从他手里挪开。
他又嗯了一声，这次上扬的音调比之前那一声要重一些。
“无双？”
她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脸疼。”
“脸疼？”
他收回手，这次手又放到了她颈后。
临到无双睡着之前，她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她颈后的皮肉，她想明天她起来时那一处肯定要青了。
次日到时候，无双自己就醒了。
她发现自己今天醒得有些早，因为身边的人还没离开。
与昨晚被抱了满怀相比，此时她一个孤零零地睡着，他在距离自己大约有两尺的位置。
其实无双也有发现乾武帝的一些不同，譬如有时对她很冷淡，但有时又会很热情，床上的时候热情，下了床以后，他通常会很冷淡。
不过床上也有冷淡的时候，比如此时。
自打无双发觉自己能自由出宫后，为了不惹人瞩目，她通常会尽早出宫。当然这个尽早一般是要在他离开后，为了知道他何时会离开，她特意会早醒，这期间就会出现有时候她醒了，还被人抱在怀里，有时候醒了，他已经走了，还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
一般如果他没走的话，她都会假寐。
今天她照例假寐，心里盘算他何时会走，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识紧绷身体。
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通常其他感官会非常敏锐，无双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
“醒了？”
她略有些忐忑地睁开眼。
“你很怕朕？”
她不敢回答，小声地叫了声：“陛下。”
他瞅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下榻了。
这是生气了？
可就算生气了，无双也不打算面对，她缩在床上打算等他走了再起，却又听见他道：“起来给朕更衣。”
无双僵了一下，忙起来了。
等她来到他身前时，福生已经领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内侍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他的衣裳鞋袜和冠带。
无双没替人更过衣，便学着给平时自己穿衣，先拿起外衫，等把外衫拿到他面前时，才发现他寝衣还没脱。
她定在那儿，想了想去拿中衣，心想他会不会自己脱了寝衣？谁知等她把中衣拿过去，他也没有想自己脱的意思。
实在没有办法，头顶上还有一双眼睛，无奈她又磨磨蹭蹭去把手中的中衣放下，空着手回到他面前。
他的寝衣很简单，就是一身薄绸的衣裤，上衣系带在腋下，她伸手去他胳膊处，他半抬起手臂，露出绳结让她解。
明明不算陌生，至少两人同床共枕也有不少次，无双却紧张得不得了，鼻息间都是他身上惯有的香气。
这股香气无双并不陌生，这殿里经常会点这种香，她不识得这是什么香，但很好闻。
脱下寝衣，他上身就光了。
无双垂着眼睑，眼睛都不敢抬，忙给他穿上中衣。轮到系带时，她本就红的脸，不禁更红了。
她已经尽量垂低眼睛了，却还是避免不了看见了他胸腹上那一块又一块的结实肌理。
明明是惊鸿一瞥，她却清晰地数出了有多少块。
男子的身材都是这样的吗？
……
寂静的殿中，捧着托盘的内侍俱都屏息静气，目光下垂。
乾武帝低头看了眼她通红的脸，咳了一声：“利索些。”
无双忙不敢再发呆了，抖着手把剩下几根带子给他系上，又给他穿上外衫，因为又慌又急，衣裳其实穿得并不平整，结也打得十分粗糙，幸好很快就穿好了。
乾武帝走了，一大群内侍随着他也走了，无双终于松了口气。
她回到床上，感觉自己都快没脸见人了，她怎么能看人的身子看呆，也不知他发现了没有，这时经常服侍她的宫女来了。
“陛下走了吗？”
宫女答走了，无双忙坐了起来，让宫女服侍她更衣。
平时她要用过早膳再走的，今天连早膳都没用，刚上轿辇往前走了没多大会儿，轿子突然被拦下了。
“皇后娘娘招夫人前去说话。”
郿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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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无双第一次来凤栖宫。
凤栖宫的奢华自是不必说，可无双却全然没有细看的心思。
打从走进来后，就有无数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这些目光让无双有一种被剥光衣裳之感。
小泉子搀着她，其实却在小声跟她说话。
“夫人，其实您不用来。要不，奴婢找个什么借口，夫人先离开这？”
无双看出了小泉子的为难，不然平时看似恭敬却谈笑自如的他，也不会露出焦虑的神色。
郿无暇毕竟是皇后，皇后是这座皇宫的女主人，也是这座江山的女主人。皇后召她，万万没有她拒之理，而且她也想知道郿无暇找她做什么。
是威胁她，羞辱她，还是唾弃她，惩治她？
她心里害怕也羞耻，但其实她也做好准备了，甚至有一种等了许久终于尘埃落定之感。
入宫来非她所愿，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行径有违世俗伦常，可她没有办法也不敢拒绝，就像皇后召她，她也不能拒绝一样。
“她是皇后，就算今日躲了，明日后日也躲不了。”
“可……”小泉子犹豫了下道，“奴婢已经让人去禀报福公公了。”
听了这话，无双又松了口气，她想就算郿无暇真要对付她，打罚她，也会有人来救她。
可是，他会来救她吗？
皇后到底是皇后，他可会扫了皇后的颜面来救她？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无双看到了皇后。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皇后了，久到她忘了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此时的皇后与她记忆中的郿无暇一点都不像。
穿着是那么的华丽雍容，坐在凤座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像庙里的菩萨。
“见到皇后还不下跪？”
一个女声打断了无双的胡思乱想，还不及她反应，她就听又一个女声道：“行了，无双到底是本宫的妹妹。”
那种隔膜感突然间顿消，无双认出说话两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琥珀？
琥珀倒是跟着长姐跟得久。
“长姐。”无双行了个福礼，就像两人都还未出嫁前那样。
皇后嘴角的笑僵了一瞬，而后笑道：“给赵二夫人挪个座。”
听到这声赵二夫人，无双僵了一下。
她在下面坐了下，垂眉敛目。
皇后在上面看她。
看着下面未施脂粉、穿着容色俱寡淡的无双，皇后也在想一个问题，陛下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这张脸？
皇后承认自己这个好堂妹确实长得好，不然当年祖母也不会嫌弃她狐媚，让她留起厚重的刘海。
后来嫁了人，额发自然要梳起来，倒也露出她一张天姿国色的小脸。可宫里不是没有比她美的绝色，陛下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俱皆沉默着，场面慢慢地尴尬了起来。
最后是无双打破了沉默。
“不知长姐召我来，是有什么事？”
皇后回过神来，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妹妹最近往宫里走得勤，却从没往长姐这儿来，
本宫就想妹妹是不是对长姐有什么误会，又或是因什么事记恨了长姐。”
其实有时候无双很佩服这位长姐的，就像当年对方出嫁时，她按照旧俗回门与她送嫁。明明她不自在，对方也不自在，但郿无暇就是能当着她一脸笑地说一些骗鬼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也是替她背下了她悔婚另嫁的债。
可彼时无双刚经历了一系列打击和挫折，当初她被郿无暇所惑、怂恿，做事时根本没有往深处想，直到事情发生后，才发现一切超出她的想象。
她设计了赵见知，同时也毁了自己的清誉，而赵家那样的人家，怎可能心甘情愿娶一个和儿子不匹配的女子进门。即使娶进门了，也不会给她好脸，而她将永远背负着心机深沉陷害人的罪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想不到这些，是因为多年来她困守在长阳侯府，是她眼界狭窄，她不信向来聪明的长姐也想不到这些，可人家就是能当着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后理直气壮地去做了魏王妃，还要说一番话让她对她感激涕零。
就像此时的这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她的错，她不光邀宠于姐夫，还避而不见姐姐。多么下作无耻一女子！
可确实是她错了，而她又怎好人前攀扯自己的婆婆和堂堂的惠妃，她只能低下头道：“皇命难为，还望长姐见谅。”
“什么皇命？难道是陛下不让你来见本宫？”皇后玩笑道。
无双抬眼去看她，皇后脸上笑着，眼里却藏着一丝锋芒。
那一瞬间，藏在心里许久的怨愤喷涌而出。
是，是她蠢，上了旁人的当却不自知，反应过来也无处诉说委屈，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当初愿意的！
她都已经避而不谈了，为何还要这样挤兑？难道真要她说出我就是记恨你，所以不想见你，谁让你设计我的话？
无双不说，其实也是知道说了没用，反而容易被人倒打一耙。别人只一句当初是你愿意的，就足够堵回她的千言万语，反而显得她胡搅蛮缠，嫉妒长姐，面目可憎，卑鄙下流。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憋回眼眶去，回以同样玩笑的口气。
“长姐既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皇后的眼神瞬时锐利起来。
这时却突然有人来了。
没有人禀报，但顷刻间从门外到门里宫人们一个一个的纷纷跪下，已足以证明来人的身份。
无双扭头看过去，当看到那道黄色的身影时，她脑子一蒙，当即站起来朝他跑了去。直至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僵得像一块石头，想收回手，却被人攥住了手。
这时，皇后也过来了。
“见过陛下。”她屈膝行礼道，“陛下不是正在上朝，怎么……”接下来的话，皇后说不下去了，她眼睛放在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乾武帝眼皮半垂，似乎在听皇后说话，实则目光却放在她的身上，见她眼圈通红，神色凄楚可怜，他下颚微微收紧，眉也皱了起来。
“朕就是过来看看，皇后不用多礼。”
然后他就走了，拉着无双转身走了。
皇后瞪着眼睛，眼睁睁看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琥珀战战兢兢叫了声‘娘娘’。

第121章
皇后将肩膀绷得很直，仿佛那一瞬间垮肩的并不存在。
她端着下巴环视了一圈众人，转身往里行去。
琥珀忙跟了上，又让所有人都不用跟来都下去。
一直到身边没有其他人，皇后绷紧的肩瞬时垮了，她嘴里喃喃骂着贱人贱人，拿起花瓶想砸，琥珀扑了上来，双目含泪，连连摇头。
是啊，她不能砸。
皇后气怒之下砸了花瓶，等于之前她做的面子全没了。
她是皇后，她不能让人看出她外强中干，但凡她露出一点虚弱，顷刻就会被那些豺狼虎豹吃得一块骨头都不剩。
皇后双目通红，鼻孔翕张，强忍着眼泪。
琥珀见她憋成这样，心疼道：“娘娘，您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奴婢让她们都下去了，没人知道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皇后苍凉一笑：“本宫早就失去了哭的资格，曾经是，当了王妃也是，现在当了皇后，更不能哭。现在你让我哭，我倒是哭不出来了……”
琥珀想着娘娘从小经历的一切，想着府里的那些糟心事，想着潜邸时和入了宫后发生的那些事，旁人只道皇后当得风光，其实娘娘所经历的苦楚，大抵只有她这种打小侍候在身边的才知道。
“娘娘您就试着哭一哭，千万莫憋坏了自己。”
皇后紧抿着嘴角，喃喃道：“郿无双她真是好，真是好啊，合则藏在这里等着报复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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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浑身僵硬，任他牵出了凤栖宫。
直到去了外面，她才缩了缩手，把手收了回来。
“谢陛下帮妾身解围，妾身要回去了。”
她屈了屈膝，转身就想走。
乾武帝脸色蓦地阴沉下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她措不及防被拉住，一头撞在他怀里。
本就羞耻、难堪各种情绪交杂，她高兴他能来救她，却又因为这种心态而感到羞耻，尤其从名义上郿无暇还是她堂姐，又是他的皇后。
这种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纠缠在她心里，让她一时觉得难以见人，就想躲起来，偏偏此时他又怒了，无双已经彻底不知该如何反应，当即崩了。
眼泪仿佛决堤了也似，止不住地流着。
她低着头，泪珠一滴滴落在他衣裳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哭得全然没有声音。
乾武帝看着胸前被打湿的位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才道：“朕欺负你了？”
一旁，福生和一众内侍俱都低着头。
长街上，时不时就有宫人路过，可远远瞧着这边的动静，俱是不敢过来了。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
哭还要问为什么？
面上，她却用袖子擦起眼泪，谁知却越擦越多。
福来带着几个内侍，急匆匆朝这里走过来，虽远瞧着这边情形，步伐略有些迟疑，但还是很快就到了跟前。
乾武帝看了他一眼，低头道：“既然你想回，那就回吧。”
她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垂头屈了屈膝，默默转身走了。
福生见小泉子还愣在当场，忙挥手让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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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被送回赵国公府。
见她一言不发，小泉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离去。
梅芳看出姑娘情绪有些不对，又见她不想说话，只好任由她一个人待着。
无双在床上躺了一上午，直到用午膳时才起。
午膳也没吃多少，只随便用了几口，梅芳倒想哄哄她开心，只可惜口笨舌拙。就在这时，在无双院里侍候打杂的高婆子来了。
这高婆子虽平时就干点杂活，在国公府却是老人，也在府里侍候几十年了，又是家生子。儿子在府里当车夫，丈夫是个花匠，她来找无双，也是之前无双托她了事。
高婆子进来后，对无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就将无双托她办的事说了。
其实无双也没托她办别的，就是让她帮忙寻个精通按跷之术的大夫。
这老婆子说起话来可是天花乱坠，反正据她所言，不光他丈夫到处找人打听，她儿子也没少借着机会往外跑，整个京城都快找遍了，才找出这么一位精通按跷之术的圣手。
总之，他们一家子费了老鼻子力气了。
无双听完后，楞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高婆子偷眼瞧她的脸色，犹豫道：“夫人……”
无双忙回过神来，看了看梅芳。
梅芳转身进屋，不多时拿了一锭银子出来，塞给了高婆子。
高婆子不用看，只触手那分量，就知二夫人赏得不少，果然贵人就是贵人，二夫人如今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往日在二夫人院里侍候，是人见人嫌的活儿，都知道一旦来这就是进了冷宫，如今却成了整个府里最热的灶。
下人们也不傻，若赵家哪日真不成了，或是被圣上清算，他们这些家生子最好的下场是被官府转卖，可如今有了二夫人，就算哪日抄家上门，他们也不敢抄到二夫人面前来。
下人不懂礼义廉耻那一套，让他们来看二夫人现在就相当于圣上在外面养的外室，哪个大官不养个外室小老婆啥的？
外室咋了？没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在高婆子来看，二夫人现在就相当于圣上的偷不着，若不是食之入髓，能不顾身份一再召进宫里？所以抱着这个灶头猛烧就成，办事自然也不敢不尽心，至于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讨功罢了。
“那夫人您何时去一趟？老奴儿子倒也与那大夫说了，夫人是贵人，不方便出府，但那大夫的医馆里，只有他一人看诊，而且再是上了年纪，到底是个外男，这后院是不方便来的。”
说着，见无双不说话，高婆子又换了个腔调：“当然也不是不能进，就是要跟府里和夫人那打招呼，您看……”
无双轻吐出一口气：“不用他来，我自己上门便是。”
得了准话，高婆子也露出笑容：“那行，老奴心里有数了，夫人您看您何时去，到时跟老奴说一声就成，我让我那儿亲自给夫人驾车……”
“就下午吧。”
高婆子没料到无双会这么急，愣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那老奴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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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本想她出府不易，谁知竟没人拦她。
她带着梅芳坐上马车，临出门前被门子拦了下，被高婆子的儿子柱子喝退，说车里是二夫人，出去买些东西，门子当即不敢拦了。
坐在车里，看着行人拥嚷的大街，无双总算觉得舒服多了。
她也不知她在干什么，明摆着之前在宫里她惹恼了他，大抵以后不会再召她入宫了，她又何必再学那劳什子按跷之术，可她实在不想待在府里，就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医馆叫回春堂，从门脸上看这医馆不大，但病人挺多，时不时就有人进进出出，或是看诊，或是买药。
无双到底是个妇人，还是个后宅妇人，下车前特意戴了帷帽。
那老大夫很忙，她让梅芳陪着在堂间站了会儿，柱子好不容易挤到跟前说话，老大夫往这边看了一眼，诊完手里这个人，就站了起来，让后面的人先等等，先把这边忙完再说。
“进去说话。”
无双三人跟在后头进了里面，里面不比外面小，被分隔成了好几间屋子，一直走到最后面，是一间临着院子的屋子。
屋里摆了几个书橱，里面放了些医术，有一张八仙桌，还有一张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临着院子的那一堵墙上，开了一排窗子，正好可以看见院中的情形。后院环境整洁清幽，有一棵老榕树，院中摆着许多架子，架子上晒着草药。
“虽不知夫人学这些做什么，但按跷之术看似简单，却也不是一蹴而就。夫人若是想学，就先读一读这本书，把经络之意学懂了，老朽再教夫人其他。”
无双看了看老大夫拿给她的那册书，其上写着《灵枢.经脉》几个大字，看得出这本书很老了，书页都泛黄了。
“夫人在这里学，或是将书拿回去研读都可，只是这医书上有许多生僻用词，外人却是不懂，其中多有不便。”
“我就在这学吧。”无双看了看这间小屋，以及临着小屋那个小院子，“就是不知是否会打扰大夫。”
老大夫抚了抚胡须道：“那倒不会，老朽多是在前堂坐诊，这医馆里除了老朽外，也就老朽收的两个徒弟，老朽会吩咐他们，让他们不要到这间屋子来。夫人若有需要，也可让丫鬟去吩咐他们。”
无双自是没什么不满的，反而觉得老大夫的安排十分妥当。
“还未请教大夫贵姓，还有学资……”
在无双的示意下，梅芳忙拿出荷包。
谁知老大夫却摆了摆手：“老夫姓褚，至于学资，夫人还是等学会了再说吧。”
……
看得出褚大夫对无双并不看好，说完后，他就上前面去了。
柱子还有其他差事，毕竟他也不是无双一个人的车夫，约好什么时候来接她，就驾车离开了。
无双脱下帷帽，让梅芳别走远了，就在小屋或是院子里，她则去书案后坐下，看那本《灵枢.经脉》。
一看之后果然生涩，明明字都认识，但加在一起意思就难理解了，怪不得这位褚大夫对她能学会抱的希望不大。
无双不进宫的话，平时穿得都简单，今日出门她便换了身以前的衣裳。除了那张脸姝丽娇艳，从穿着上来看，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妇人。
她又让梅芳把她的发髻拆了，换了最简单的圆髻。
一番弄罢，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不起眼了，才拿着书去前头请教褚大夫那些她看不懂的地方。
一个下午，无双只看了两页不到。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比方说她平时少见人少与人打交道，如今倒敢当着人面去向褚大夫请教问题了。
而和褚大夫几番交谈下来，她也看出褚老大夫是个温和人，只是实在太忙了。
这回春堂看着门脸不起眼，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病人，俱是因回春堂的诊费极为便宜，在这里拿药也几乎是半卖半送，所以京城许多平民都喜欢来此看病，不乏跨越大半个京城跑到这里来的百姓，褚老大夫在民间的声望也极高。
至此，无双倒是扫除了怕褚大夫挂着羊头卖狗肉医术不精的担忧了。
当晚，宫里没有来人。
不过无双今天很累，倒也没有多想这个问题。
次日她又去了回春堂，在那里待了一天。
其实赵家那对她的行举并不是没有察觉，问过柱子后，听说二夫人是去了一家医馆，学什么按跷之术，虽不懂她想干什么，但也没有多管。

第122章
如是过了几日，宫里一直没有人来人接无双。
一直瞅着这里动静的各路人马，不乏心中犯嘀咕的。有的在想这是失宠了？有的在想到底是清粥小菜，偶尔吃一吃也就罢，哪有天天吃的，看来陛下是厌了。
当日凤栖宫发生的一切，早就传得满宫皆知。
见皇后吃了这么大一个瘪，少不了有人暗中看笑话，可紧接着又见陛下一直没再接那位进宫，众人不免嘀咕，那到底是皇后吃了瘪，还是那位因此触怒陛下失了宠？
可要说皇后没吃挂落又不像，因为接下来几日里，陛下去明义殿看了大皇子两次，虽没有留在那过夜，也没有召惠妃侍寝的迹象，但陛下既然去了，就有一定的含义。
其实想想也是，皇后无子，而惠妃却养着大皇子，指不定这就是未来的太子，惠妃以后就是未来的太后。
于是这一场事后，反倒是惠妃抢了风头，一时在宫里风头无二。
至于赵家那，其实也瞅着动静，只是他们的消息不如宫里人，自是不知内里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不是陛下厌倦了此女。
陈氏憋了一肚子气，早就想找个人撒一撒了。
见此，便让人去寻无双，却听说她又出府了，当即留下话来，让二夫人回来后，去正院一趟。
……
“褚大夫，我回了。”
见柱子驾车来接她，无双戴上帷帽，又去与刚闲下来的褚老大夫打了声招呼。
“行吧，你回，明天不用来这么早，明早要到一批草药，巳时前不开门。”
无双点点头，带着梅芳踏出回春堂。
上车时，她见柱子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
“小的临走前，小的娘来找了小的一趟，说是今天夫人派人来找了夫人，却没找到人，让夫人回去后去正院一趟。”
下人的脸色，通常能反应事情的严重性，这是陈氏想借机找茬？
其实无双并不意外会如此，大抵是被冷落无视多了，对于人性中的捧高踩低，她格外认识的深刻。
“那等回去后，我去一趟便是。”
见二夫人说得轻描淡写，柱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待二人坐稳后，就扬鞭赶着马车往回行去。
……
无双前脚离开，后脚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回春堂前。
看到马车，褚老大夫的徒弟忙转头往里头跑去。
不多时，褚老大夫匆匆从里面走出来。
“姑娘，你怎么来了？”
从车上下来一对夫妇，男子三十多岁，生得有些文弱，像是个读书人，妇人与他年纪差不多，却是大着肚子。
褚老大夫口中的‘姑娘’，便是指的这位有孕妇人。
褚云芨笑着道：“还不是他要来，索性我无事，就过来看看。”
褚老大夫看着男子，却没什么好脸色。
正确来说，褚家人，不管是下人，还是像褚老大夫这样，本是家仆，后来跟着家主学了医术，单独出师的人，都看不惯宋游。
谁叫此人当初耽误了自家姑娘这么多年！
宋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堆着笑道：“师兄，其实也不是我要来，而是……”他瞥了瞥身后站着一个内侍，示意他不是为了私事。
褚老大夫没理他，扶着褚云芨进去了。
宋游在后面跟了进去。
坐下后，褚老大夫也没再故意拿乔，与宋游说了无双在他这学了几日的大致情形。在他口里，无双不算有天赋，但还算勤奋，想必学会不难。
内侍得了话，躬身对三人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等人走后，宋游才尴尬道：“其实我也不是催师兄，这不是那位和这位闹了别扭，福内侍见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成，就特意让人来找我走个过场，也好回宫有个话说。她能学就学，不能学师兄也别着急。”
褚老大夫这才脸色好了些。
他以为宋游这趟来是催他的，学医哪有一蹴而就的，哪怕是简单的经络认识，丝毫不懂的人要想学会，也得日积月累慢慢来。
之后褚云芨又问了问回春堂的情况，这茬才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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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回来后，就直接去了正院。
殊不知在她回来之前，黄妈妈就劝过陈氏。
陈氏当然明白做事要留一线的道理，现在是怀疑这郿氏失宠于圣上，可到底是不是朕失宠了，谁也不知道。
她这里发泄一顿不要紧，要是之后人家又被接进了宫，这不是打脸吗？
而且此女在赵家遭受薄待多年，谁也不知她得势后，会不会报复。本来赵家人心里就一直担心怕郿氏报复，如今再雪上加霜，若人没有失宠，新仇旧恨加一起，枕头风再一吹，赵家绝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陈氏听了这番劝，一时兴起的怒意倒也消了。
可话已经发出去了，此时再收回难免面子不好看，她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实则心里却在想最好郿氏别来。
哪知道无双竟这么老实，回府后就来了。
听下人来报二夫人来了，陈氏竟生出一股仓皇之感，可骑虎难下，只能让人请她进来。
“不知娘找儿媳有何事？”
“我是你婆婆，不能找你了？”仓皇之后就是满肚子怒火了，陈氏越是不敢置信自己竟怕这个儿媳，就越是怒，再加上心里早就有怨，难免显露出一些。
无双半垂着目，没有说话。
陈氏见她这样越发心中生恨，硬着声音道：“哪家儿媳见到婆婆不是毕恭毕敬，即使不服侍跟前，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你倒好，眼里就没我这个婆婆！”
陈氏想得挺好，既然骑虎难下，总要有个说法，她拿着婆媳说事，既理直气壮又不会让自己失了面子。
而且她有正当理由，郿氏若因此报复她，她也有话说。
殊不知无双很是诧异，因为刚嫁进来时，她不是不想对陈氏晨昏定省，以尽儿媳的孝道。可陈氏不待见她，让她没事待在院子里，别跑到她面前来，如今却又提晨昏定省。
无双是个老实人，哪想得到陈氏心里如此多弯弯绕绕，只当是婆婆见宫里没再有动静，便想趁机对付她拿捏她，遂道：“儿媳会谨记此事，以后定会不忘晨昏定省。”
陈氏让她走了，等她走后，才问黄妈妈：“她这是什么意思？”
黄妈妈哪知什么意思，只能说也许就是应付人的一句话。
殊不知不知打从这日起，无双就开始了她持之以恒的晨昏定省，陈氏没少因她这行举被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发怒，以至于郁结在心，吃了不少药，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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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悄悄地瞧了乾武帝一眼。
见他皱着眉，批阅奏章的同时，时不时揉一揉额角，心里一狠，迈入殿中。
“陛下……”
乾武帝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奴有个事，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给陛下。”
“说。”
“就是之前陛下说按跷之术那事……”
福生把他的安排大致说了遍。
乾武帝只管发话说，可以让她学一学按跷之术，他只管发话，怎么办都是福生的事。
可怎么办呢？
福生就想的多，如果直接找太医来教，难免会让人联系到陛下身上，他就寻思迂回一点，就让小泉子在无双面前提了提陛下有头疾之事，又提了提按跷之术可以缓解。
若此女对陛下有心，必然寻思要学来讨好陛下，之后的事就容易做了，这京里最精通针灸和按跷之术的医馆是回春堂，回春堂是宋太医和褚女医所开，这事常人不知，不代表福生不知。
只要此女让人打听，必然会打听到回春堂，即使打听不到，后续福生也会让他们‘打听’到回春堂。
如此一来，既显得不动声色，还能试探一番此女对陛下可是有心。
其实福生是存了想拉无双一把的意思，他早些年和郿战也有些渊源，后来婚约生了变数，福生只道此女真是个蠢的，心中还对她有些恼意。
后来因为王妃和侧妃之间争斗，也让福生知道些内情。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再加上当时诸王夺嫡局势莫测，以及殿下病情缘故，福生也没将这事在当时的魏王面前说的太细，只提了提府里最近有些流言，说王妃得位不正之类的。
当时魏王也没多问，就如同福生所想的那样，这些事足够占据他所有精力，哪有关心其他事的余力。
再来魏王也是有些自傲的，也不想听有关无双的事。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后来随着魏王即位，以及惠妃和皇后的争斗，也让当年的整个故事，随着被人刻意放出来的流言逐渐成型。
这些乾武帝都是有所耳闻的，福生也不敢多问，只知陛下看似不闻不问，其实因此对皇后有些心结。
所以当初都以为大皇子会交给皇后养，后来偏偏给了惠妃，福生并不意外是这个结果。
甚至是赵家。
前朝后宫都在猜测陛下为何没处置赵家，按照乾武帝登基后的清算手段，赵家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偏偏乾武帝没动赵家，所有人都不解，唯独福生心里约莫有点影子，恐怕还是跟那位有关。
直至这次皇后和惠妃争斗，把那位给牵扯进来了。
到了这时，作为乾武帝的心腹，福生理所应当要把整件事查明报给主子，于是当年之事以及无双这些年的遭遇，就这么通过福生的口入了乾武帝的耳。
福生也是因此才知道郿家那些阴私，知道无双这些年的遭遇，知道当初她悔婚另嫁其实另有缘由。
人是笨了些，但着实也可怜。
在福生这种见惯了人精的人眼里，人可以笨，但不可以坏，若是能心里有主子，那就更好了。
也因此他才会弯弯绕绕搞了这么一出，之后的拉拔也是水到渠成。
“人是胆小了些，但心里还是有陛下的。”福生一边瞅着乾武帝脸色，一边小道，“也是老奴心眼子多，想试一试夫人。您瞧，也没人指点她，她自己就去学了，据说学得很用心，您说夫人为何如此用心，还不是因为陛下。”
“没人指点？你不是人？”
福生一通陪笑，“老奴也没直接去指点，老奴……”
“行了，废话那么多，去接人吧。”
福生忙哎了一声，乐颠颠地去了。
等人走后，乾武帝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显的弧度。
「无双是不是要进宫了？」
「朕不是与你说了，你早些恢复，就可以想让她何时进宫，就何时进宫。」
「真的？你是不是骗我才清醒，我总觉得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朕能打什么歪主意？方才你不也听见了，她去学按跷之术。」
「你别欺负她，也别让你的皇后欺负她。」顿了顿，纪昜又道：「我总觉得我再睡几觉就能好，我去睡了。」

第123章
踏出正院，梅芳满脸忧色，没忍住道：“夫、夫人她，姑娘、姑娘你……”
无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担心。”
“可、可是……”
梅芳这个傻丫头，也感觉出了异常？
陈氏的反应很奇怪，无双觉得陈氏是没把握自己有没有‘失宠’，所以才会显得那么生硬，像是忌惮但又着实怒意难消。
以后这种场面大概不会少，多年的境遇让无双习惯凡事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她想了想，对梅芳道：“别担心，以前不也是这样，日子不也是照样过？”
梅芳看姑娘笑得浑不在意，眼中透出一股不显的悲凉，她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终究将所有话都掩藏在了口吃背后。
两人走了过去，并没有发现一旁的假山后，站着两个人。
正是赵见知带着书童墨竹。
“公子……”
墨竹悄悄地瞅了公子一眼，恨不得这会儿没跟来，谁能想到公子最近难得出院子一趟，竟碰上了夫人。
虽然夫人不得宠，但尴尬啊。
赵见知站着那，看不出他脸上神色，他捏了捏手里的玉佩，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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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刚回去坐下，正打算沐浴换身衣裳再用晚饭，谁知小泉子来了。
“夫人，陛下命奴婢来接您进宫。”
小泉子脸上的笑比以往都灿烂，话音里更是按捺不住的喜色，无双本来有些发愣，被他这模样臊得不轻。
“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沐浴更衣。”她犹豫道。
“夫人不用如此麻烦，进了宫自会有人服侍。”
见小泉子催的急，无双也没再收拾了，跟着他坐车进了宫。
到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似乎刚沐了浴，头发上还带着水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袍子。
无双没有敢看他，半垂着脸走了过去，屈膝行礼。
“见过陛下。”
她低着头，只听到扶手被轻叩的声响，过了几息，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站在那儿做甚？”
可她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两人虽同床共枕过几次，但更多的时候都在榻上，唯一的例外是那次一同用膳，之后也是上榻睡觉。
无双没有主动过，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见她无所适从的模样，乾武帝皱了皱眉，道：“过来。”
无双忙过去了。
她还穿着平时去医馆穿的衣裳，一身颜色暗沉的靛蓝色衣裙，发髻也梳得老成古板。
到了近前，见他的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的整齐光洁，银灰色的袍摆随意的低垂下来，那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银灰色上竟有星星点点的银光。
再看看她自己，无双无端就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也不知他看中自己什么，堂堂的皇帝竟来戏弄她。
戏弄？
是的，无双一直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精力的。
若说两人唯一有些牵扯，就是当年两人有婚约，后来她悔婚另嫁，嫁给了赵见知。
所以她也只能想到，他也许是在报复她——瞧瞧你当年有眼无珠，朕如今贵为天子，随意便可玩弄你于鼓掌之间。
胡思乱想之间，无双刚走到近处，还不知该如何自处，就被人拉坐在了膝上。
这种姿势其实很具有攻击性，所以无双下意识绷住身体，两只手也不由自主攥紧衣摆。
“你为何怕朕？”
“……”
“是怕朕会杀了你？”他抬起她的下巴。
看着他墨色的眼眸，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无双仿佛回到那一日濒临窒息的处境，下意识摸上自己的颈子。
见她面上露出恐慌之色，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既然害怕，那就听话些。”
“我听话。”她抖着嗓音小声道。
他安抚地抚了抚她的脊背，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眼圈。
“你听话，朕就宠你。”
……
之后无双就这么坐在他的膝上，任他一下一下地抚着脊背。
他似乎在思索什么，手上总是有一下没一下的。
无双一边害怕着，一边又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陛下性格喜怒无常，哪能会像一只小猫单纯无害，果然之前都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只是他想了就那样了，这才是他的本性。
“怎么如此梳发，又穿这么一身衣裳？”
无双虽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去医馆，不宜惹人注意，所以特意穿了这么一身衣裳。刚回去，小泉子就去了，也没来得及换。”
“你去医馆做什么？”
“我学……”剩下几个字，被无双含进了嘴里，她有一种羞耻感，总觉得若是说了，就显得很没有廉耻。
“你学什么？”
“我去学、学了按跷之术。”她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为何学这个？”见她不答，他又道：“是因为朕学的？”
她的脸不禁更红，也不敢说不是，遂一闭眼睛，点了点头。
“那学的如何了？”他手指落在她脸上，摩挲着。
“大夫教得很复杂，说要先弄明白经络走向，我如今也不过只学了一点罢了，还没学会。”
乾武帝见她脸红似四月海棠，娇羞可人，秾艳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水墨丹青中那一抹墨晕。从他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她纤白的颈子，和小巧精致的锁骨，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就是衣裳和发式极为碍眼。
正好他想起一件事要吩咐福来，遂叫人领她下去沐浴更衣。
等沐浴回来，无双见他不在了，这时有宫女给她端了吃食来，估计是知道她没用晚膳。
她也不敢问他去哪儿了，便用了晚膳。
刚吃完，他回来了。
他率先进了寝殿，她随后跟上。
见他径自在榻上坐着，并没有过来抱她意思，无双想了想绕去另一边，上了榻。
她不安地躺了下，觉得有些不自在，又坐起来将一侧帐子放下，这样可以挡一挡灯光，正要回身躺下，一只结实的手臂环上她的腰。
无双被吓了一跳，背贴在他有些烫的胸膛上，她下意识地转头回身，正好让他抱了满怀。
柔软的娇躯密密实实地紧贴在结实的男体上，她脑海划过不合时宜的画面，正是那日她为他更衣时的景象。
“殿下……”
她粉唇微颤，克制不住瑟瑟发抖。
他低下头，极近的距离让他的眉眼在无双眼中放大，他眼神有些怪，里面似乎藏着火。
正紧张着，见他蓦地皱起眉。
须臾，他叫了一声‘无双’。
“陛下？”
他还抱着她，却没有方才抱得那么紧了，又顺势躺了下，半压着她的身上，似乎是困了，他微微地打了个哈欠。
“无双？”
“陛下？”
“你要说嗯？”
她不安地润了润唇，学着他嗯了一声，是上声，有点疑问的味道。
“无双？”
“嗯？”
“无双？”
“嗯？”
他突然笑了起来，她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偏开眼小声道：“你干嘛？”
“无双好聪明，我叫你，你都知道嗯了？”
她有点尴尬：“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无双？”
“……嗯？”
他将她搂进怀里抱着，换了个姿势：“你这几天没进宫，朕晚上都睡不好，正睡着，被你吵醒了，那我们一起睡？”
无双有点搞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她本来脑子就糊成一团，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又换了个姿势，似乎在找怎么抱着她睡才能舒服的姿势，磨蹭之间，无双感觉有一个什么硬东西硌了她。
她被硌得有点难受，便伸手过去想拿开，以为是他的玉佩，等手伸过去将要挥之际，才迟钝地明白那是什么物。
她瞬时收回手，也不敢动了，浑身僵硬。
这一次是她的手臂硌到他了，他拿着她的手放开了些，抱实了又调了个姿势，才终于不动来动去了。
可如此一来，倒成了无双的难熬，因为那物硌在不该硌的地方。
她霍然明悟，其实不是他睡姿不舒服，而是那处不舒服，所以他才会不断调整寻找舒服的姿势。
他是不是故意的？
无双只能想到他是故意的，毕竟他有妃子有三宫六院，不可能不懂这种反应是什么。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通红着滚烫的脸，当一切都不存在。
乾武帝瞪着眼睛，咳了两声：「咳咳。」
「你别打扰我和无双睡觉。」
是我打扰你睡觉？明明是你打扰我睡觉！
他透过他的眼睛，看着怀里霞飞双颊的人儿，再感受感受他愚蠢的行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眼不见为净，他将自己沉入黑暗中。
.
无双坐在马车里，想到昨晚的事，依旧觉得耳根发热。
车很快就到了赵国公府门前，小泉子按照惯例要送她回小院，走到一条岔道时，无双突然道：“你回宫吧，我还有些事。”
小泉子目露疑惑，到底什么也没说，而是让人去把梅芳叫来，由她陪着无双，才转身离开了。
“姑、姑娘？”梅芳疑惑道。
“别忘了要去给娘请安。”
无双到时，其实正房里还有其他人。
有赵见齐之妻世子夫人孟氏，有国公府几个庶子之妻，以及数个还未出嫁的庶女，另还有几个下面的小辈。还有一人，便是赵见知的妾室，虽没有二夫人之名，却行二夫人之实的陈云裳。
听说郿无双来了，堂上当即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只有下面几个岁数小的，还不懂大人们为何不说话了。
陈云裳咬着下唇道：“姑母，她来做什么？”
能做什么？
下人不是通报的很明白了？人家是来请安的。
陈氏的脸也青一阵白一阵，她只能想到郿无双是来示威的，昨儿她才发作她，今天她就来了。
若是别的时候也就罢，偏偏就在她以为对方失宠，谁知当晚接人的车就大张旗鼓停在门外，现在从宫里回来了，来找她显摆了？
“她到底还要不要脸了？”陈云裳没忍住道。她自然也知道昨晚郿无双被接走的事。
世子夫人孟氏道：“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见陈氏也不说话，孟氏想这时避了确实不好看，而且也没有避的地处。她想了想，对陈云裳道：“二弟妹，等下二弟妹进来了，你……还是规矩些。”
其实这两声二弟妹已经够尴尬了，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陈云裳身上，孟氏也知这话说出来得罪人，但她也知道二弟这二房不是个好相与的，又一直仗着有婆婆撑腰，从没把二弟妹放在眼里。
还是那位二弟妹一直躲着她，平时都不出门，才少了许多争执。
如今两人正面碰上，又是如此敏感的时刻，她就怕陈云裳会按捺不住脾气，到时起了争执，等于他们之前的忍气吞声全白做了，毕竟形势比人强，而那位又正得势。

第124章
陈云裳一听见孟氏这两声二弟妹，脸当即垮了下来。
她面做委屈状，去看陈氏，谁知陈氏一脸若有所思，根本没看她。
“把孩子们带去别的屋去，你们就别避了。”陈氏道，又让去把无双请进来。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
她穿着湘妃色缂丝交领衫，下着月白色绫裙，那条裙子乍一看只是月白色，却在行走之间有柔光流动，仔细一看才能发现玄妙，那裙褶之间竟有若隐若现的暗纹，是一条价值不菲的月华裙。
这月华裙以裙幅越多越好，腰间褶裥越密越佳，曾被人说‘人工物料，十倍常裙，暴殄天物’，批其耗费过多、费工费时，属奢靡之物，守礼之家不该效仿。①
无双本就生得雪般好肌肤，被这身淡雅的衣裳一衬，越发显得气质脱俗。偏偏她身上装束淡雅，但发髻梳得精致华美，华丽的元宝髻上戴着顶小巧的点翠嵌宝石花冠，花冠下是一圈嵌着红蓝宝的围髻。
围髻轻覆在她乌黑的发上，洁白小巧的耳垂上戴着嵌南珠的葫芦形耳环，更显她眉目如画，清艳绝伦。
陈云裳只见过打扮得像个寡妇似的无双，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堂间众人也未曾见到过。而她这身装束一看就是内造，恐怕宫里有些娘娘都不如。
一时间，堂间众人俱是目光闪烁，陈云裳则是银牙暗咬，嫉妒溢出眼眶。
孟氏见此，更是觉得方才自己做得没错，她甚至站了起来，对无双点头叫了声二弟妹。
世子夫人都站起来了，其他人自是不敢不站。
光站着也不好看，世子夫人和二夫人是平辈，不行礼可以，她们却不能不行，只能有些生疏别扭地向无双行着家礼，纷纷叫着二嫂或是二夫人之类。
轮到陈云裳时，她还有些不愿，直到孟氏轻咳了声，她才不甘不愿屈膝行礼，道：“见过夫人。”
无双瞥了她一眼，道：“不用多礼。”
陈氏暗中恨得咬牙切齿，不光是因为侄女迫不得已的低声下气，也是明明是她来给自己请安，现在倒是别人先对她行礼。
这时，轮到无双对陈氏行礼了。
“母亲安好。”
“我好得很！”
孟氏怕婆婆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忙对无双道：“娘今早起来身体有些不大舒坦。”
无双看出端倪，也做不知，问道可是服了汤药请了大夫之类的话，孟氏也就跟她扯了一通瞎话。
话毕，见陈氏确实没有需要她这个儿媳侍候的，无双这才告退了。
等她走后，堂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陈云裳憋了一肚子，却又不好直接发作，便偎到陈氏面前，颇有些幽怨道：“大嫂你想讨好她，又何必拉我作筏子？”
她在说方才孟氏暗示她行礼那事。
孟氏现在很不耐烦，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舒服，偏偏这姑侄俩喜欢没事找事，还要让她来擦屁股。
她板着脸道：“她虽不得二弟爱重，也是明媒正娶进门的，你却是执妾礼进门。妾室见到正室，本就该行礼，天下间走到哪儿都是这个规矩，你倒不用觉得我故意刁难你。”
“你——”
陈云裳只想到平时她在赵家很有脸面，又有陈氏给她撑腰，她虽是妾，却形同是夫人，也不会有人不识趣提醒她是妾。
可正室反感妾室乃天生，孟氏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她平时愿意给陈云裳几分面子，是看在陈氏和赵见知的面子上，才愿意叫她一声二弟妹。
那也只是私下的，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如今陈云裳看不清自己身份当着这么多人面给她上眼药，孟氏自然不会容她。
“如今家中本就处境艰难，陈姨娘何必以一己之私，坏了全家的大事？她如今正得势，若你惹怒她，她也学着陈姨娘的模样给赵家上一通眼药，到时巢之将覆焉有完卵，这么一大家子人又该怎么办？”
一听这话，本来站在一旁看戏的众人，俱是和孟氏统一战线，向陈云裳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她们都是这覆巢之下苟且偷生的蝼蚁，一旦赵家玩完，她们绝对下场凄惨。
“她敢！”陈云裳尖声道。
孟氏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她有何不敢的？自打她进门，薄待她的不是你我，不是赵家人？不管你私下怎么骂她下作，有那一层关系在，就算赵家倒了，她也会安稳无恙，指不定郿家人还想把她接回去好好的供着，毕竟皇后无子，如今她有宠。”
孟氏索性借着机会，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
“你真以为她背后没有靠山？以前没有，是她无用，如今她有用了，多的是人给她当靠山。旁人的唾骂损伤不了她分毫，你看有人敢指着她鼻子，骂她秽乱宫闱妖媚惑主吗？你敢？我敢？你们可敢？”
她们都不敢！
众人俱在孟氏的环视之下垂下头。
别看私下唾骂不齿，实则哪个心里不是暗中羡慕。以臣妻身份去侍奉陛下，自然遭人诟病，可你也得有那个福气。
在寻常人家这是有违伦常，在帝王之家，这就是福气。
古往今来，帝王扒灰、霸占臣妻的不再少数，谁敢说个二字，敢说的早就没命了。
“家里现在该想的不是一己之私一己之气，而是她会不会仗着有人撑腰要和离。当初叛王伏诛，党羽俱被清算，唯独漏了赵家，当时我不明白，如今倒是明白了些，指不定还是仰仗了她。毕竟她和陛下有那段渊源在，陛下即使心中恼怒，恐怕也不想赵家分崩离析，她这个赵家妇受到牵连被发配遭辱。”
说完，孟氏就走了，留下众人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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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传得沸沸扬扬，长阳侯府那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长阳侯夫人曹氏大惊失色，想寻了皇后女儿问个究竟，只可惜她和皇后有些不睦，进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得先递牌子，等待传唤。
等了多日，传唤终于来了。
次日，她按品大妆进了宫。
见到女儿，曹氏还是有些怨气的，只是今非昔比，母女之间的矛盾也无法言语述说，以至于颇有些两看相无言的味道。
谁知今日皇后待曹氏倒挺是亲近，不光问了家里最近如何，还问了曹氏的身体，问了兄弟侄儿。
终究是亲女儿，再是怨言，说白了也不是不关心。
“你找我来是为了三丫头？”
皇后略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略下了之前她召郿无双来，本是想示好，谁知没压住脾气以至于弄巧成拙的事，只说了惠妃最近在宫里的风头，以及自己依旧没有动静的事。
其实根本不是有没有动静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就怀不上。
只是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宫里虽谣传皇后不能生，但毕竟不确定，只有皇后自己清楚根本不是她不得宠的缘故，她其实就是不能生。
当年她初嫁魏王，诸王夺嫡如火如荼，府里有叛王安下的暗桩，她遭了暗算，差点没赔上性命。
后来虽命保住了，却损了身子，太医说以后她再也不能怀上子嗣。
自此她才打消了争宠的念头，一心一意只想巩固自己的地位。
“怎么会怀不上，能找来的偏方我都给你找来了，能烧的香拜的佛，我也都烧遍拜遍了，为何就是怀不上？”
一提这件事，曹氏就心力交瘁。
可以这么说，发愁女儿何时才能生下个子嗣，是她这几年最头疼最大的心事。
“那莺儿她们呢？为了帮你，我可是选了颜色最好的，甚至着人去那种地方挑了两个绝色给你送来。你也不要醋性太大，若她们能怀上孩子，得利的还是你。”
这就是母女俩最大的矛盾，一个以为女儿不得宠，所以挖空心思给她找助力。一个不好言明自己不能生，更不好言明陛下就不往她凤栖宫走，于是你怨我，我也怨你，明明是母女，处得还不如常人。
“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家里。你说咱们家说是出个皇后，却根本没有国丈的待遇，你爹还是顶着个末代爵位，你哥哥也没有好的差事，还有你弟弟……说来说去，还是你不中用，要是能生下个皇子，家里也不至于如此，你也不用成天看那惠妃的脸色。”
皇后好不容易才忍住呵斥的冲动，道：“娘，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那什么有用？”曹氏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方才提到的三丫头，“你找我来，是想……”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皇后忍着屈辱道：“她到底与我有血缘关系，如今又得陛下宠爱，若是能怀上诞下一子，我抱来抚养，其实就等同是我生的无疑。”
“你就不怕她心中含怨，抢了你的位置？”曹氏迟疑道。
做贼心虚，只有曹氏自己清楚自家一家人对人做了什么。
“娘，你别忘了她是有夫之妇。”
曹氏不赞同道：“有夫之妇也能和离，若陛下真看重她，下旨让二人和离，纳她进宫也不是不可能，你可千万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和离不了。”皇后自信道。
“为何？”
“因为她觉得自己欠赵见知的。”
只有敌人才了解自己的敌人，皇后自认对她那好堂妹的性格了如指掌，只要赵家不主动和离，她是绝不会主动和离的。
哪怕皇后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那好堂妹虽蠢笨无能，却也是真的善良。
一个还有颗良善之心的人。让宫里的人来看，真是可悲又可笑。
“可若是陛下逼着她和离呢？”
皇后是真不耐了。
“那也是到时的事，娘你能不能不说这些了？”
“那说什么？”曹氏反应过来道，“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娘你要笼络她一二，这样我以姐妹之情让她办事，才不会显得突兀。她到底是郿家的女儿，只有郿家好，她才能好，她是个蠢笨的，需要人点拨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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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内侍附耳对小豆子说了几句什么。
小豆子听完，又跑到师傅跟前，附耳对福生说了几句什么。
福生瞄了一眼殿里，陛下正让人服侍更衣，娇软小美人披散着一头乌发，穿着单薄又难掩身段的寝衣，在陛下面前忙前忙后。
最难消受美人恩！
反正福生看陛下挺受用的，明明用不上人家亲自动手，偏偏每次都让人服侍，但为何一直没幸了对方？
福生心里有事，就有些站不住了，折身进了浴殿。
案上的一个托盘里，扔着两件绸制的寝衣，正是乾武帝刚换下来的。
福生伸手在里头扒拉一下，扒出一条龙内裤来，其上有些不显的痕迹，旁人不懂这是什么，但内侍怎可能不懂。
堂堂的陛下，竟然溢了精，这是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事，偏偏又发生了，偏偏陛下的龙榻上不是没女人。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事情就藏到了福生心里，他纠结了一天，都没敢说劝陛下去后宫走走的话，而是牙一咬心一狠，吩咐人在晚膳中备了一盅十全大补汤，还主动提及陛下可要接夫人进宫。
其实乾武帝看出福生有‘提拔’无双之意，不过对方从没在他面前遮掩过心思，他也不是不懂福生在想什么。
本来按照他的性格，凡事克制，不可贪多，哪怕‘他’总是催他，也要隔一日两日，再召她入宫。
昨晚才来了，总要隔一日，可福生既然提了，他索性也没拒绝。
直到他用了晚膳，人也来了，乾武帝察觉到身上有些不对劲，才想起那盅汤，更洞悉福生这老货干了什么。

第125章
“陛下？”
“服侍朕沐浴。”
无双还愣在当场，乾武帝已经站起来进了浴殿。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过去，等进了浴殿，宫人们都下了去，只看见他背对着坐在汤池中。
殿中水汽缭绕，整个池子是由汉白玉建造，呈回字形，在一角有鎏金龙头，龙口中正汩汩吐着冒着白烟的热水。
池中，他独自靠坐在池沿，一头乌发拆了发髻披散而下，其下是若隐若现的肩背，依稀能看到线条流畅又不失精壮的肌理，浓郁的黑衬着极致的白，让人惊心动魄。
无双捏着手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来。”
她脚下有些不稳，忙过了去，跪坐在池沿，他身后斜侧处。
“陛下？”
热气让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玉白色的额上凝了几滴汗珠，微微抖颤着，在她抖颤的目光中，颤抖再颤抖，终至滑落，蜿蜒而下……
“你没服侍过沐浴？”
“没。”她老实道。
“那总被被人服侍过。”
她是被人服侍过汤浴，但都是女子，自然没有顾忌，可他……
无双灵机一动道：“妾身服侍陛下沐发可好？”
他抬目斜睨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她轻吁一口气，忙去准备了。
无双在这里被人侍候过沐发，自然知道怎么做，先找来一个铜盆，盆里装满热水，再将头发润湿，涂上宫里特制专门用来沐发的一种黏稠浆体。
这种浆体除了皂角外，还添加了很多草药。具体加了什么，无双也不知，只知用这种沐发浆洗完的头发一点都不干燥，顺滑光亮，而且头上还会有淡淡的清香。
她小心翼翼地将沐发浆揉起沫，并润上所有的发丝，而后是慢慢地揉搓，争取洗到每一根发丝，最后是头皮，要轻轻揉搓慢慢捏揉。
无双最近也把人头上的经络穴位弄明白了，这些能学明白，学按跷之术就是一通百通，差别只是手法是否熟稔。
她无意识地将手法用在他头上，顺着经络一点点按揉。
乾武帝无声地喟叹了口气，放松了身躯，体内因那碗十全大补汤而鼓噪的骚动，在极致的舒适下，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放松之际，鼻尖嗅到一股奇特的异香。
他半撩起眼皮看她。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脸颊的下半部分。
丰润的樱唇下，是小巧的下巴，因为闷热整个人被染成了粉色，有汗珠顺着她纤白的颈子滑落至衣襟里，流向不可名貌之处。
乾武帝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不禁哑声道：“你不热？”
无双用手背抹了下额上汗水，确实有些热。
“你衣裳打湿了。”
无双去看自己。
既然进宫，自然不能做平时打扮，他已经不止在她面前一次不满她平时穿着打扮。衣裳首饰都是宫女每次捧来服侍她穿上的，哪怕有些衣料她认不全，也知是宫外不常见到的好物。
此时因她一番忙碌，鞋袜衣裙都湿了，衣襟也被她汗水润湿，唯一幸免的只有很小一部分。
糟蹋的不仅是衣裳，还是衣裳沾了水气后黏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把外衫脱了，服侍人沐浴，哪有穿得像你这么厚的。”
无双却想得有些多，觉得一身衣裳价值不菲，他是不是有些恼了她不会做事。便把手净了，去一旁把外衫罩裙都脱了，把发髻上的发簪首饰取下，才又回到原地。
沐发已进行到最后的步骤，揉搓后的清洗。
平时宫女都是把水用木瓢舀上来，把长发放入盆中，边舀边冲，清完发的水倒进角落一个大桶里。
无双便学着去做。
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着实不易，不光要跪在池边弯腰舀水，还要舀起来不洒。反正无双是手忙脚乱的，越慌越乱，越乱越慌，光滑的地面沾了沐发后的水又滑，然后她就不知怎么就落进了水里。
落水的那一刻，无双慌极了，不过顷刻就被人捞了起来。
“你就这么急着想进来服侍朕擦身？”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睁眼就是一张俊得炫目的脸，一时间忘了口舌，红霞却从耳根往上渲染开来。
“这水不深，你站稳。”
无双当然知道不深，池子里有一阶一阶的台阶，她平时沐浴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深度。他所在的位置，即使比她平时待的地方深，也不至于她脚不沾地。
可不知怎么，她的脚在水里够了几下，都没挨到地面。
直到有人用腿固定了她双腿，她的脚才终于落到实处，却也被这尴尬的姿势羞得不轻。
无他，他是用他的腿帮她固定的，而她此时就站在他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到让人不忍直视。
她稍微动了一下，被烫得克制不住颤抖。
“陛下……”
他收回手，轻咳了一声道：“快帮朕擦身，水里待久了也不好。”
她便顾不得慌，侧身在水里把帕子捞起，拿着帕子去擦他的肩。
先是肩，实在没地方洗了，便去擦脖颈。
男人的脖颈和女人的完全不同，明明隔着一层帕子，她都能感受到其下的精壮有力，而不是像她一样，纤细得捏一下可能就会断。
擦完脖颈又没地方擦了，她只能硬着头破让他抬起手臂，给他擦洗胳膊。
这期间，无双能感觉到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像要吃了她。
她不知她有什么好看的，殊不知美人出浴，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副美景。尤其美人胆小怯弱，娇嫩嫩，怯生生，单薄的衣裳在浸了水后，已呈半透明状，其下美景若隐若现，让人血脉贲张。
手臂早已蠢蠢欲动，像藏在水下蓄势待发的水蛇，早已瞄好了进攻的角度，偏偏美人还恍然不觉，不知自己成了猎人眼中香甜可口的猎物。
直到一条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而她在措不及防间紧贴上男人结实的躯体。
“陛……”
他的手烫得吓人，激起她腰间细小的鸡皮疙瘩，战栗感顺着汗毛一路攀升而上。
水花翻滚之间，一阵冰凉感侵上脊背，却是她的后背抵上了池沿。
她手里还捏着帕子，似乎觉得它碍事，他拿起一把扔了开。
两只纤细的手腕被一只大掌抓住，她不由自主地扬首挺胸，他低头吻上那纤细脆弱的细颈，可就在这时——
“无双？”
“嗯？”
眼泪已经悬在睫羽上，即是惊吓也是无措，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
“无双你好香，真好闻。”
他轻嗅着，像平时很多回那样，让她战栗，却不心悸。
「你竟然趁我睡着了，偷偷闻无双，你也知道她很香？」
乾武帝是措不及防被人换了回去，这会儿还沉浸在震惊中。
不光是恼怒，也是很久没这种遭遇，只有很早以前还在边关那时，‘他’能清醒状态地抢走他的身体。
“陛下。”
“你怎么哭了？不想我闻你？”
无双忙摇头：“不是，不是的。”
她又窘又慌，窘得是自己竟会多想，慌得也是自己竟会多想，他其实只是想闻一闻她而已，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真是吗？
闪烁的目光似乎能透过水面，看到隐藏在其下的猛兽，她慌张地移开了视线，道：“陛下你洗好了吗？要不，我们起来？”
“你怎么穿了衣裳沐浴？那就起来吧。”
还不是你让我服侍你沐浴！这话她没敢说，小声道：“陛下你先起吧。”顿了下，她又哀求道：“你起了，让宫女帮我拿一身更换的衣裳可好？”
纪昜很爽快地答应了，起身走出水池，准备叫人来服侍时，他低头看了身下一眼，诡异地没选择叫人，而是自己去了浴殿一侧的宫室里，将自己擦干换了身寝衣，才走出浴殿，又叫人进去服侍无双。
不多时，无双换了干爽的寝衣出来了，他湿润的头发也被擦了半干。
两人去了榻上，内侍无声地放下幔帐，悄悄退下了。
……
灯光晕黄，幔帐低垂。
纪昜像以往那样将她抱在怀里，东摸摸西捏捏，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不动了。
无双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终于松了口气。
可很显然她今天松气松早了，因为没过一会儿，他又折腾了起来。
还是没有章法，似乎只想找一个舒适的睡姿，却一直没找到。
不多会儿，无双已是面红耳赤，脸颊发烫，眼里仿佛能滴出水也似，却强忍着不说话。
心里实在惊慌，她没忍住用手背掩住口。
她想，只要她忍着，等他找到舒适的睡姿便好，之后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今晚，好像格外跟往常都不一样。
……
殿外，福生探头探脑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师傅……”
福生吓得忙站直起来，看清来人是小豆子后，狠狠地扇了他脑袋一下，挺直腰杆，哼了两声，问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明明是师傅你鬼鬼祟祟！
“师傅你去歇了吧，今晚我来值夜。”
“着什么急，你师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豆子用怪异目光看他，这有什么好听的，难道说陛下的墙角格外好听？
他不由问出来，福生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好吧，他是个太监，他当然不懂。
可师傅也是太监啊，这个问题小豆子注定得不到解答。
一直到福生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里面的动静还是未停。他想到明日有朝会，自己得早起侍奉，不能再熬得去歇着，才吩咐小豆子瞅着里面动静，有事就叫他，他自己则笑眯眯地走了。
他就说嘛，陛下还是龙精虎猛的，也不知明儿小夫人会被折腾成什么样了，真是可怜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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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提前瞅着点，福生就在寝殿外候着了。
可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眼见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他悄无声息地摸进寝殿。
寝殿里昏暗一片，龙床那头的帐子低垂着，让人看不见内里情形。
福生想到徒弟说的，快天亮了才消停，犹豫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陛下，该起了。”
没有动静。
再来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
“陛下，今日还有朝会。”
他越靠越近，眼见就快来到龙床前，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上什么朝，不去！”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话却不是那个人该说的，所以…这是那位主儿？
福生只知道陛下的病情有所好转，并不知好到什么程度，听到这个声音，他被惊得又喜又慌。
“可是朝会……”
“滚！”
然后福生就滚了。
滚出后，先命人去找了福来，而后又吩咐人下去说‘今儿朝会取消’。
至于朝会取消，朝臣们是个什么反应？反正以前也不是没取消过，剩下扫尾就是福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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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凤栖宫，总是要比其他时候热闹。
宫妃每日来向皇后请安，这是规矩。
只是规矩针对的是大多数人，至少惠妃是从来不来的，大家也都习惯了。
与往日不同，陛下召了那妖精进宫，今日取消了朝会，这消息已为众多妃嫔知晓。请了安后，一群妃嫔就这么议论了起来，有的是心有不甘的嫉妒，有人是煽风点火的怂恿，还有人是想看皇后笑话……
一大早的时间，都浪费去演这一出戏了。
不过宫里的女人向来都如此，她们除了这也没事可干。
这一切，柔仪殿里的人并不知晓。
两人睡到巳时才起。
是纪昜先起的，他起来后，无双明明醒了，还闷在被子里不愿起来，最后是他把她从被子里拉起来的。
纪昜不能理解无双此时心态，无双羞完窘完恼完，发现他并不去忙朝务，她犹犹豫豫提了，他也只说不用他管。
无双并不知内情，只能忍下说想回去的冲动，两人就这么在柔仪殿厮混了一天。
倒也没做别的，无双看出他还想，但她都以‘疼、不舒坦’拒了，他也没发怒，这让她松了口气。
就这样，两人整整在柔仪殿待了两天。
殊不知外面快翻天了。碍于无双在，再加上福来和福生都知此时在外面的不是陛下，鉴于往日这位主儿的秉性，谁也不知他会不会发疯，什么时候发疯，于是都不敢打扰，有什么事也是两人在外面担了下来。
直到有紧急军情传来。
再加上这两日朝臣反应很大，以为又是福来这个‘奸宦’蒙蔽陛下耳目，福生只得把军情禀报上来，纪昜这才想起有个人被他关了两天。
乾武帝被放出来时，快气炸了。
但帝王终究是帝王，发怒并不解决问题，而且他对‘他’也气不起来，但有问题就要解决，要寻找平衡之策。
经过一番两人讨价还价，暂时定下无双进宫时，便是属于‘他’的时间。这是纪昜要求来的。平时则是乾武帝出面，而且‘他’不得再随意关他进小黑屋，以免耽误朝政。
这一切无双并不知晓，此时她还以为自己成了那祸国妖女，以至于让他连着两日都没处理朝政，以至于引来群臣激愤。
正心情忐忑着，乾武帝换了身衣裳出来了。
“你回去后与你丈夫和离，朕让人在宫里寻一处宫殿安置你。”
无双下意识摇头：“不……”
“你不想和他和离？”他微眯起眼睛，看不出喜怒。
“我……”
无双咬着下唇，心里乱极了。
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再一想，他会提出这种要求也不奇怪，她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最起码他没想着要与她一直保持这种不伦的关系，而是还惦着怎么安置她。
可赵见知会和自己和离吗？
无双有些茫然。
而且进了宫后，她就必须要面对郿无暇，她可愿意面对此人？以一个臣妻变为妃子这种尴尬身份，去面对生为大妇的中宫皇后？
无双心里实在乱，又怕他生气，便红着眼圈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我这会儿好乱，你让我想一想好吗？太突然了，我……”
他拈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泛红的眼圈。
“有什么突然的？难道你打算就这么跟着朕？”
“我……”
他突然冷淡下来，松开手。
“罢，你要想就想吧。”
说完，他就走了。他有紧急军务要处理，能驻足与她说这一番话，已经占用了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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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满心茫然地回到国公府。
如果说以前她还抱着侥幸心态，如今身子失了，两人的关系似乎就定了。按理说，她是该和赵见知和离的，可如果真和离了，进宫就成了必然。
就在无双心里正乱之际，长阳侯府来人了。
说老夫人病了，请三姑娘回去一趟。
无双十分诧异，她出嫁后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一家子人似乎已经忘了她，此时又叫她回去。可从名义上，老夫人是她祖母，病了也不回确实说不过去。
无双莫名觉得此举和皇后有关。
坐车回到长阳侯府，车刚停下，就有人殷勤地迎了上来。
来迎她的人，竟是史旺家的。
此女名叫春燕，以前就是曹氏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后来嫁给府里的一个姓史的管事，人称史旺家的，如今还在曹氏身边侍候，当管事妈妈。
无双看到史旺家的一张笑脸，更肯定这趟与皇后有关，不过既然说是老夫人病了，肯定要先去长青堂一趟。
郿老夫人这些年身体还不错，也算老当益壮，就是因暴躁易怒，前年患了风症，手脚麻痹，有些不良于行。
长久卧着不动，再加上一直吃药，以至于她体格日渐肥硕，无双进去后瞅着，觉得她好像又胖了一大圈。
不过面相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这一份刻薄冲淡了她形似弥勒佛的圆脸，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按照以往惯例，向对方请安问好，便没再说话了。
郿老夫人瞅着她冷笑：“三丫头倒是好孝顺，一年到头难得回来探望一趟我这个做祖母的。”
曹氏见势不对，忙上前道：“娘，你这是说什么话，三丫头不也是出嫁了，身不由己，你是做祖母的，难到还跟小辈计较？”
老夫人瞅了瞅她脸色，曹氏目露哀求。
老夫人狠狠挖了她一眼，闭上眼睛。
“用得到你在这做好人，都给我滚！”
都知道老夫人是什么脾气，于是一众人都退了出去。
曹氏勉强笑着对无双道：“你也知道你祖母脾气，最近身子不好，越发显得暴躁。别说你，我也总挨训斥，可实在是没办法。”
无双也就默默听着。
果然出了长青堂，曹氏也没让她走，而是拉她去正院说话。
言语之间，忆了一段往昔，又忆了一段当年，多是说无双幼年的事，估计也是想借此来激起无双的孺慕之情。
只可惜无双早已非当年那个懵懂不知事的无双，她经历了太多，而长久遭受的冷落，让她没事就闷在小院里回忆以往，有些事是经不起细想的，一点点捏碎了去想，有些事情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但无双也不想去诉说这些感受，于是她就默默地听着。
曹氏见她一副木讷样子，也不知圣上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就是一张脸吗？可转头想想自己的女儿，聪明才智都是一等一，若是唯一不如人，就是长得不够好，所以身为皇后也不得宠。
果然男人都喜欢娇嫩好看的！
曹氏也心知仅凭这一次的功夫，恐怕还不够笼络无双的心，也做了长久打算，就没一直留她，而是让人择了些吃的用的一并带上，便放她离开了。
出去时，还是由史旺家的送无双出去。
路过一处院子，离得很远就听见有唾骂厮打声，还有人在劝架。
再走近些，竟是一个体态胖硕的妇人，在厮打一个小丫鬟，说是对方勾引了自己的丈夫。
“顺子家的，你又何必如此得理不饶人，你家顺子看见个漂亮丫鬟就挪不动道了，指不定是谁勾引谁。”
“就是，平时总见他对漂亮丫头献殷勤，今儿送人一个手绢，明儿送人个簪子，你与其在这撒泼，不如回去好好管管男人，也免得总是闹笑话。”
旁边站了几个婆子，有一句没一句的打趣。
这可惹怒了顺子家的，扔下那小丫鬟，就转头来厮打这几个老婆子，一群人一哄而散，一个老婆子躲避时脚下不稳，跌倒在无双的面前。
“你们都在做什么？！还像不像话了！”史旺家的怒道。
一见是夫人身边史旺家的，几个婆子当即吓得不敢再吱声，那顺子家的也不再撒泼叫骂了，场上只剩了那头发都被扯掉的小丫鬟的哭声。
“此事可真不怪我们，顺子家的突然来打翠儿，我们劝也劝不住，这连我们都打上了。”几个婆子分辨道。
摔倒的婆子也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了。
“去把人给我拿下，等我回来再处置。”
一见史旺家的如此说，几个婆子当即一拥而上，顺子家的眼见躲是没法躲了，这次落到史旺家的手里，她肯定要吃挂落。
这时，她瞅见史旺家的对身边人说：“让三姑娘看笑话了。”
眼睛一亮看向无双，当即往这里扑来了。
“三姑娘，我是白露啊。”

第126章
白露？
无双几乎快忘掉了这个名字。
再看其人，哪还有当年的鲜嫩灵巧，变得臃肿而粗俗。从那张有些走形的胖脸上，无双依稀能看到当年白露的模样。
白露是她还未出阁前的大丫鬟，除了白露，还有蒹葭。可惜这两个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丫鬟，最终都没有跟她陪嫁出去，而是各奔前程。
后来无双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大房的人，看似是她的丫鬟，其实却帮着别人唬骗她，拿捏她，摆布她。
白露没跟她陪嫁的借口，是她要嫁人，嫁的人是老夫人身边赵妈妈的儿子。
当时白露对她哭得真心实意，说与那顺子两情相悦多年。
这么看来，两情相悦也不代表是良配。
“三姑娘，我是白露，你难道不记得我了？”白露趴在无双脚下，眨巴着眼睛道。
“有事？”
白露看无双神色冷淡，略有些怔忪，可她是万万不能让史旺家的拿住的。
她婆婆赵妈妈是老夫人的人，老夫人自打病了后不再管事，手下的人就一一被夫人换了下去，取而代之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像史旺家的就是夫人的心腹。
一旦被她拿捏住错处，势必连累她婆婆赵妈妈。
她倒不怕连累那个死老婆子，只是最近顺子一直想休了她另娶，若再把婆婆得罪了，她就可能就真要被休了，如今看到救星，自然不会放过。
“三姑娘，奴婢可是打小侍候您的，奴婢命苦啊，自打嫁人后，日子就过得苦……”白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她的哭诉倒有几分真心，只有出嫁后才知道没嫁人的好处，以前跟着三姑娘时，院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吃的喝的用的，也能当半个姑娘了。
后来嫁了人，头一年还好，自打她生了孩子身段走形，她那死鬼丈夫就在府里勾搭那些年轻的小丫鬟，外面还养了一个寡妇的相好。
本是装腔作势，哭着哭着，白露倒真感伤上了。
一旁，史旺家的直皱眉。
她知道白露以前侍候过三姑娘，如今倒不好当面发作对方，毕竟她还没忘记夫人想笼络三姑娘。
“罢，你也别哭了，看在你侍候三姑娘一场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若下次再不讲规矩，定拿你去见夫人！”
白露忙擦擦眼泪爬起来说是，又眼巴巴地看着无双。
无双没有理她，跟着史旺家的离开了。
等人走后，其中一个婆子讥笑着对白露道：“还哭命苦，你啊是有福气没攥住，若当年你不嫁给顺子，跟三姑娘一同陪嫁出去，就这打小的情分，如今前途可不小喽。”
当年白露不愿给三姑娘陪嫁，宁愿嫁给赵妈妈的儿子享福这事，阖府上下都知道，私底下可没少人笑话三姑娘不中用的。
白露看出端倪，疑惑道：“怎么说？”
几个婆子互相挤着眉眼，一个瘦脸婆子道：“罢，也别说我们不提点你。你可知今儿三姑娘回府做什么？”
“做什么？”
三姑娘出嫁后，就没回来过几次，无缘无故肯定不会回来。
“你不知如今三姑娘可是有大出息了，咱们大姑娘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吧？”
自然知道，当今的皇后娘娘。
当初大姑娘封后时，郿家可是风光了一阵，可也仅仅是一阵，时间久了，整个京里的人都看出皇后娘娘不得宠了。
为何会这样说？
哪个家里出了皇后，不是被陛下大肆封赏，唯独郿家要什么没什么。
外面有谣传说惠妃，也就是以前王府侧妃得宠，自然把皇后衬得黯淡失色，不过皇后的贤名倒是人尽得知。
可光有贤名有什么用？
好处一概没有，长阳侯的爵位也没着落，老爷少爷也没有好前程。
府里有人说皇后娘娘就是拒了陛下给郿家的封赏，才在外面得了个贤名，当然这些都是下人们你传我我传你，也当不得真。
不过长阳侯府的下人倒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大姑娘这个皇后当得外甜里酸。
如今这几个婆子突然提皇后娘娘做甚？
白露用疑惑地目光看她们，婆子们招手让她附耳过来说了一通，又道：“如今谁不知道咱们三姑娘得陛下宠爱，你当夫人叫她回府来做什么，还不是想让她帮皇后固宠，最好还能帮着生个皇子。”
白露倒抽一口冷气，明白了。
怪不得这几个糟老婆子会说她有福气没抓住，若她如今还在三姑娘身边侍候，是不是也能得陛下宠爱，当个妃子？哪用像现在这样卑躬屈膝，生怕被人休了，落得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白露也顾不得听她们说话了，一咬牙，拔腿就往外跑去。
几个老婆子互相对视一眼，道：“她这是去干什么？”
“能干什么，她又不是好草，人家三姑娘也不会回头来吃她，都是做梦罢了。”
.
“三姑娘！”
马车突然被拦停，柱子惊魂未定道：“哪儿来的疯子！”
无双掀开车帘往外看，才看到拦车的竟是白露。
“你有事？”
“三姑娘……”
“我要回府了。”
眼见无双要放下车帘，白露忙道：“三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白露往四周看看，又道：“这大路上人来人往，三姑娘能让奴婢上车么？”
无双想了想，让她上了车来。
马车继续往前跑去，为了给无双挪出说话的时间，柱子特意赶着车围着附近绕圈子。
“有话就说吧。”
白露其实不以为三姑娘对自己如此冷淡，毕竟当初做得难看的是她。
两个大丫鬟一个都不跟着陪嫁去，这事传出去就是笑话，就是当姑娘的性格有问题，以至于打小侍候的丫鬟都不跟她。
也因此白露清楚，她若不说点什么有用的，三姑娘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甚至不会听她多说。
想到这里，白露看了看无双现在越发娇艳的脸，心里再骂一次自己当初不长眼，方一咬牙道：“姑娘当初喜欢上赵家二公子，其实并不单纯。”
无双对这事不意外，意外的是白露竟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怎么说？”
“当初总是在您面前提赵家二公子，让我们说赵二公子好话，其实大姑娘有意为之。她送您赵二公子的诗集，都是专门买来的，还交代蒹葭，在你面前多说赵二公子的好话，多说当今、当今陛下的坏话……”
随着白露的话，无双仿佛回到当年。
那时曹氏从不带她出门，除非是迫不得已，大多数她能出门去其他家府上，多是长姐带她去。
有一次她偶然见到了赵见知，没忍住向长姐这是谁，自那以后长姐带她出门就越发频繁了，还都是会有赵见知的场合。
即便是男女有别，不一定能见到，但长姐多会有意无意与她提一句赵二公子如何如何，寻常时候也多会提到。
可那时恰恰是魏王往家里递信，说不久就会回京大婚的时候。
于是关于魏王各种流言也悉数往她耳中灌去，什么杀妻人屠，滥杀无辜，生性暴戾诸多等等。
往事不堪回首，无双其实并不意外这些事，因为她通过这些年都想明白了，白露的说辞不过是直面证明了她的猜想。
“这些事都是蒹葭办的，奴婢也不过是不好折了蒹葭面子，听命从之。一开始奴婢还不知她们为何这么做，直到……”
说到这里，白露犹犹豫豫地看向无双。
直到‘她’在长姐的帮助下做了丑事。
其实后来认真回想，设计一个国公府公子哪有那么容易，长姐大概也在中间费了无数力气，还记得当初那事发生后，长姐就和陈六姑娘不来往的。
当时长姐说，陈六姑娘是因为此事迁怒她了，当时她还对长姐满心愧疚，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长姐失去多年的朋友。现在再想起来，其实里面就她一个傻子。
“蒹葭是长姐的人，这些事都是蒹葭办的，你是无奈从之。那你是谁的人，你又做了什么？”无双突然道。
白露僵住了，没料到三姑娘会这么问。
她僵硬地看着无双的眼睛，那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突然有一种三姑娘其实一切都知道的感觉，而自己现在的表现无疑是个丑角。
“我……”
“不想说，就下车吧，我也该回府了。”无双看了梅芳一眼，梅芳站起身打算叫柱子停车。
白露急了，道：“奴婢是老夫人的人！”
这句话出口，接下来的话就容易多了。
“其实奴婢也不是老夫人的人，当初姑娘的处境，也许您自己不明白，其实府里的下人都清楚，自然不敢和夫人老夫人大姑娘她们作对。当初奴婢来姑娘身边时，蒹葭是先来的，奴婢就学着蒹葭做事，渐渐在姑娘身边站稳脚跟，老夫人和夫人那也对奴婢颇多赏识。
“后来就在赵妈妈那挂了相，平时难免有些来往，若说奴婢听她们吩咐做了什么事，具体的还真说不上来，像秦师傅，就是老夫人请来教您的，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帮着让姑娘老实听教，别闹什么事。”
具体说不上来，是因为方方面面的事太多太细碎，总之只有一个宗旨，把她教得唯唯诺诺，什么都听从大房的摆布最好。
“还有就是太姨娘，每次您去太姨娘那，多是奴婢跟着，就是因为赵妈妈交代了，不能让你和太姨娘多接触，我们平时在你面前说那些太姨娘的话，其实、其实也都是故意隔开你和太姨娘……”
太姨娘！
无双心里只感觉一阵阵抽疼，可她又十分茫然，因为太姨娘的面孔在她脑海里已经模糊了。
她突然被莫大的悲哀包围住，也不想再听白露说下去了。
“你先回去吧，过阵子我让人再去找你。”
说完，她就让柱子停了车，又让白露下车。
“姑娘……”
马车很快就疾驰而去。
.
梅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只能略有些担忧地看着无双。
“姑娘……”
无双强笑着对她道：“我没事，就是觉得挺可笑的，我的一生都如此可笑。”
“不、不，姑、姑娘，其实太姨娘……”
这时，车停了下，原来是到了，自然打断了梅芳的说辞。
下了车，无双没往小院去，而是扶风院去了。
扶风院是赵见知的住处，也是他的书房。
突然见二夫人来了，扶风院的下人很吃惊。
“夫人。”
“公子可在？”
“夫人，您找公子可有什么事？”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僭越，此人吞吞吐吐的。
无双了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找他想说和离的事，既然不在，那就算了，你帮我把话传给他，这种事当面说也确实尴尬。”
对方似乎被无双这话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
“是。”
等无双走后，此人撒丫子往里跑，显然赵见知也不是不在。
听了下人禀报，赵见知怔在当场。
墨竹面露喜色道：“公子，这和离之事是夫人主动提及的，您……”他脸上的喜色在看清赵见知脸色后，戛然而止。
赵见知苍凉一笑：“和离？谈何和离！”
此时家里又怎会让他和离！
……
梅芳脑子本就不灵活，此时已经跟不上无双的想法了。
回去后，半晌才问道：“姑、姑娘，要、要和离？”
“我没想和离。”
“那、那……”
“若说之前，其实我是想和离的，可郿家那显然不打算放过我，我不想回郿家被人摆布，又不想进宫。”
如此一来，赵家如今倒成了她的安身之所。
至于为何会去问赵见知？
无双并不想勉强他人，而且当初她谋这桩婚事不正，对赵见知一直心有愧疚，所以她想问问赵见知的意思。如果赵见知要和离，她自然另作他法，可显然赵家这似乎没想让儿子与她和离的想法。
本来无双一直心中茫然，白露的一番话倒直接帮她劈开云雾见光明，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件事怎么跟他说？他可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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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忐忑持续多日，一直藏在无双心中。
期间，她也不是没进宫，可每次都是晚上进宫，到了后他就抱着她这样那样，次日等她醒来，人已经走了，根本找不到机会说话。
既然他不问，她也就装着糊涂，这一过就是大半个月。
南蛮边疆之地重燃战火，朝中最近动作都是围绕着南蛮战事，既然要打仗，自然要调兵遣将，运送粮草。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也是粮草和军备，也因此朝廷最近十分忙碌。
可哪怕是这么忙碌，陛下也没忘召那个狐狸精入宫！
如果说之前许多人还在观看风向，如今见这事态，已经渐渐有许多人坐不住了。常惠妃自是没少借此兴风作浪，将苗头都对上皇后，让一众嫔妃都觉得郿无双背后就是皇后。
这事无双本来不知道，还是皇后召她来说话，言语里都是卖她人情，她才得知。
无双不置可否，她虽不知皇后为何向她卖人情，但郿无暇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没有好处，她才不会做好人，她只用静心等待，自然会知道对方图谋。
这日，来接她的辇车比以往早一些。
平时都是天擦黑才来，可此时也不刚酉时。
无双按下心中疑惑进宫，他果然在，却一改之前披头散发、身着大袍、俨然一副打算安歇的模样，而是穿着一身紫色的龙袍，端得是满身威严。
这是刚跟朝臣们议完事？无双也没多想，去了他身边坐下。
“朕之前与你说的事，你想的如何？”
最近‘他’干了什么荒唐事，乾武帝俱都知晓，只是政务太过忙碌，也抽不出空闲过问。此时他半眯着眼，看着她愈发妩媚的眉眼，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自然口气也不好。
“何事？”
下一刻，无双懂了。
本来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此事，谁曾想突然又来，倒让之前想好的说辞俱都忘得一干二净，一时间头脑一阵发白，也说不出任何话。
“怎么？你还是舍不得与你那丈夫和离？”
“我……”
乾武帝没有说话，以他的自傲，能说出之前那句话着实罕见，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再多说，也因此眉宇越发显得冷硬。
见他冰冷的脸，无双心里更慌了，同时还有些委屈，觉得此人变脸太无常。
上了榻，抱着人千好万好，当心肝宝贝，下了榻，说翻脸就翻脸了。
可帝王都是雷霆雨露皆天恩，无双不敢恼，也不想惹他生气，便忙偎到他怀里，摆出平时他似乎很喜欢的姿势，想哄一哄他。
她偎进他怀里，偎在他胸前，一双潋滟美目怯生生地看着他。
“陛下，你别生气。”
她趴在那，小声道：“其实妾身不是舍不得他，只是妾身若和离了，就没地方去了，妾身不想回娘家，也不、不想……”
“不想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粉唇微微抖颤着，“不想进宫。”
如此一来，乾武帝倒有了兴趣：“为何不想进宫？”
她将脸从他指尖拿开，低下头：“就是不想进宫。”
似乎也知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不识抬举，她忙又道：“妾身蒲柳之姿，幸得陛下垂怜，已是千幸万幸，实在不敢也当不得被纳入宫中。陛下乃当世明君，妾身不过是尘垢粃糠，登不得大雅之堂，若是纳妾身这样身份的人进宫，实在有损陛下威名。”
他看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奉承自己的话，还不忘贬低贬低自己。乾武帝何等人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若是换做常人，他大概只会心道一句不识抬举的东西，便袖手而去。
可此人是她……
她胆子不大，他知道。
却又为何敢冒着触怒他的风险，也不愿进宫？
是因为郿无暇？
“朕何时是在乎人言之人？”
“陛下是不在乎人言，可史官的笔不留情，妾身、妾身实在、实在不忍陛下因妾身之故，沾染上污名！”
他抬起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她唇瓣上游移着，神态晦涩。
“说实话。”
她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了。
本来这些虚言就不是她擅长的，他偏偏还要一再揭穿她，逼迫她说实话。哪有什么实话，她就是不想进宫，他也不问她愿不愿意，就抢了她进宫来，如今又不问她愿不愿意，就要让她进宫。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霸道的人！她怎么命这么苦！
无双一时情绪上来，哭得格外投入。
乾武帝却是绷紧了下巴。
“朕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她仗着情绪上头道。
“朕哪欺负你了？”
“你哪儿都欺负我了！”
她伤心地趴在他怀里，就那么哭着，只是不一会儿，他这件龙袍就毁了一半，哭得也丑，哭着还不忘抽着鼻子。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饶是见多了各种牛鬼蛇神的乾武帝，也从没见过这种小姑娘。说是胆小如鼠，偏偏又胆大包天，敢往他怀里偎，敢趴在他怀里哭。
其实无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现在还在哭，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
正着急怎么让他不恼，她脑中灵光一闪，抽抽搭搭把那日被叫回府，碰见以前丫鬟的事说了。
也没说太细，就提了她们帮着郿宗曹氏一家人蒙蔽她、哄骗她的事，还有当年她为何悔婚嫁给了赵见知。
其实无双也有想解释当年之事的意思，大意就是想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实已经铸成了，我当年也是不懂事，你别记恨我。
又半遮半掩说了曹氏叫她回去的意思，以及皇后笼络她之举。
她实在不想再被人利用摆布，才会不想和离，也不想进宫。
“他平时从不搭理我的，他也有自己的相好，就是他那个表妹妾室，我在那家里就是个摆设，你不用担忧怕我与他……”
“与他什么？什么叫他也有自己的相好，这么说你也有相好？”他突然凑近了道。
无双真被逼急了，道：“我身子都给你了，你……”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闭紧口，羞愧地偏开脸。
乾武帝神色却有些晦暗莫名。
身子给了朕？那可不是朕。
再看她经过一番哭泣，眼眸似被水洗过，越发晶莹水润，颈子细伶伶的，想到那日美景，乾武帝一时暗了眼色。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可知，你不进宫，就没有位份，没有位份，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只能任那些身份比你高的人欺辱。你想偏安一隅，也得有个身份让人不敢欺辱你。”
“嗯？”
这话她懂了，却又没完全懂，只能睁着一双美目去看他。
乾武帝本就心猿意马，哪经得起这么看，幸亏他惯是隐忍性格，倒也没显露出来，继续按部就班道：“要不，朕封你个夫人做？”

第127章
按照大梁制，诰命的封赠是随父随子。
也就是说看丈夫和儿子的官位，品级也是随父随子来，却没有单独封一个女子为夫人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特例，除非皇帝格外开恩。
像宣宗时期，就有一女子格外得了封赏，是其夫在站死后，她带着其夫手下拼死守城不说，还让敌军大败而归，特被封赐了国夫人的封号，也算是格外破例了。
他要封自己做夫人？
可若是封赏下来，不是明摆着她和他有不伦之情，可无双转念再一想，估计现在不知道的人没几个，也就没出言拒绝。
“你觉得奉天这个封号如何？”
无双也没多想，道：“陛下觉得好，便是好的。”
“那你怎么谢朕？”
这话让无双愣了一下，再去看他的眼睛，莫名的她竟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当即红了脸颊。
她犹豫了又犹豫，靠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就想这么把朕打发了？”他声音暗哑道。
“陛下……”
他轻点了点自己的薄唇。
她下意识就去看四周，此时才发现福生等人竟不知何时退下了。
没有人，胆子就大了一些，她犹豫地、怯生生地将檀口奉了上，终究是青涩的，只在上头轻轻地啄了一下，正想退回来，被人衔住了小舌。
这一次的吻俨然和平时不同，若说平时是温火慢炖，这一次就是大火猛烧，唇齿交缠之间，无双乱了呼吸，脑子也成了一片浆糊。
她的衣襟被拉开了，露出里面的小兜。
“陛下，别在这里。”她慌忙按住他的手道。
乾武帝挑眉看她，眼中一片火光。
终究还是隐忍住了，他站起来将她抱起，进了寝殿，却又在龙床之前，将她放下。
她还有点迷糊，看了他眉眼，才知他是让她替他更衣。
无双只能抖着手又去替他更衣。
随着一件件衣裳被脱下，乾武帝的好身材也渐渐显露出来，脱到还剩中衣时，他突然又不让她脱了，而是去了龙床上躺下，看着还站在床前的她。
“别光顾着朕。”
她当即明白过来，放在衣襟上的手却迟迟动不了。
一时之间，无双只觉得羞耻至极，又有些恼恨他逼迫自己，平时他也不是这样的，今天却这样。
可箭在弦上，她又不敢拒绝，只能红着脸一件件将衣裳脱下。
脱到还剩一件兜儿和亵裤时，她已经感觉没脸见人了，紧紧地环着自己。这时他对她招了招手，道：“过来。”
她靠了过去，又小心翼翼爬上床，并在里侧躺了下。
他并无动静，其实此时无双心里是疑惑的，她偷偷地瞧了对方一眼，没成想刚好和他的眼神对上。
“陛下？”
“朕累了，今天你来侍候朕。”
无双哪里懂得侍候人？
平时都是他主动，此时他突然让自己侍候，她真得有些蒙圈。
本来还想拒绝，见他突然冷下来的眼神。
说到底无双其实还是很怕乾武帝的，尤其他喜怒无常，头一次见面那宫女的惨死还历历在目，她生怕他突然发疯掐死了自己。
“妾、妾身实在不会……”她绞着兜儿下摆，怯怯道。
“平时朕怎么对你，你就怎么侍候朕。”
一听这话，无双的脸顿时红了，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见他眼中透出不耐，她才凑了过去。
……
余韵方歇，无双迷迷糊糊脑子里还在回绕之前那句话。
什么叫下次朕会好好疼你？
她总觉得自己听错了，想了想陛下没道理会说出这种话，肯定是她听错了，遂扔在脑后。
此时她浑身暖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回忆方才，此时又被他揽在怀里，一种无言的感受上了心头，复杂至极。
“去沐浴。”他轻拍了拍她道。
无双疑惑地睁开眼，望向他，柔媚与慵懒不经意倾泻而出，让男人的眼睛不禁又深了些，却并没有改变主意。
“快去。你不是还没用晚膳？”
她这才爬了起来，却是手软腿软脚也软，也说不上是难受，就是没有劲儿，下榻的时候差点没摔了。
他看不下去了，起身将她抱了起来，送进浴殿里，方才转身离开，不多时就有宫女进来服侍了。
因为浑身无力，所以无双沐浴得很慢。
洗完了更衣梳妆，本来按理都这时候了，她完全不用再梳发髻，偏偏宫女给她挽了个髻，还在上头插了根簪子，又服侍她穿了一身崭新的宫装。
她每次进宫来，都会有新衣裳穿，也不知宫女从哪儿变来这么多新衣裳。
这些衣裳与她以前穿的那些颜色暗沉的衣裳，俨然是两种不同的风格，不光颜色鲜艳，样式也别出心裁。
无双并不瞎，从镜子中她也能看出好歹，有好看的，她自然不会穿难看的。
她穿了件妃红色的衫子，配牙白色的褶裙，被人引去侧殿。那处晚膳已然摆好，他也重新换了身常服，正坐在那等她。
见他冠带齐全，雍容尊贵，哪还有之前孟浪之态，无双心里暗啐了一口，脸却不由地红了。
见她小脸微红，娇艳欲滴，乾武帝的眸子不禁深了深。
一旁的福生见此场景，只觉得人老了心也不如往日刚强了，哪里受得住这种场面。别说他受不住，小夫人也受不住啊。
直到无双嗫嚅出声，才打破了寂静。
“陛……”
“过来用膳。”
……
无双像以往那样用着膳，她也不是第一次与他用膳了，自然不在像刚开始那样局促。
膳用到一半时，他突然与她说话。
无双也没起疑，只觉得他性子一会儿一个样，一会儿话少，一会儿话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她哪知晓，内里乾武帝正和纪昜对话。
不光说了一些无双以前的经历，还说了封她做夫人的打算。
对此，纪昜自然没什么不愿的，当即点头说好，还主动提起光封夫人不能够，还得再赐一座宅子。
其实按照纪昜的想法，最好把人接到宫里来。
可她竟然不愿进宫，又听乾武帝说后宫争斗太多，她确实不适合进来，当即决定建一座宅子，最好能让他想何时去就何时去，那是最好的。
无双并不知，一直坚持要接她入宫的人，竟就被人这么说服了。当然她也不可能知道，即使知道了，估计也会被吓得不轻。
于是膳罢，他也没消停，拉着她去了书案前，让福生去找来整个京城的舆图，打算挑地方给无双弄宅子。
无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舆图，其上建筑密布，哪一座宅子住着什么人家，都一清二楚。当然，只限于京中王公贵戚和官宦之家，普通百姓却是没标注姓氏的。
其实这是整个京城的布防图，枢密院也不一定有，大概也就宫里才有。
而图上还有些奇怪的颜色，无双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些颜色代表着宅子是否空置。
一般朝中有人晋升或是立功，除了升官赏银外，还会御赐宅子，这些标了颜色的，就是可以赏赐出去的。这些宅子大多都是官员或致仕或被抄家流放，才空下来的，每一座都有不同的规制。
无双也不懂这些，只在上头看到了长阳侯府，和赵国公府。
从舆图上来看，赵国公府离宫里比长阳侯府近，怪不得她每次进宫，快点一刻钟就到了。
“朕觉得这处不错。”
纪昜指着一处以前是王府，如今被抄没后被闲置的宅子。
「此地不好，她不会愿意。」
「到底是你挑，还是我挑？」纪昜颇有些不忿道。
再去看无双，果然她面现犹豫之色。
乾武帝也懒得与他计较，道：「毗邻赵国公府的那处不错，她顾忌人言，总还想做些遮掩，心里才觉得安稳。你若是不信，就用这两处让她选。」
“或是这一处？”纪昜的手又移到赵国公府隔壁。
无双眼睛一亮，没忍住道：“妾身觉得这处好。”
这下换纪昜眯上眼眸。
他将无双扯过来抱住，道：“无双，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丈夫？”
怎么又问这个？
一日之内被问两次，之前那次问完，她被惩罚了，现在又来？无双真被他的喜怒无常弄怕了，却又不敢抗议。
只能再解释一遍：“他记恨妾身当年设计他，平时从不搭理我，他有自己的相好，就是他那个表妹妾室，两人很恩爱的，我其实就是多余的。”
鉴于之前经历，她特意把那个‘他也有自己的相好’的 ‘也’字给去掉了。
哪知纪昜刚苏醒没多久，不光人单纯直接，脑回路也十分奇葩，也瞄上了‘相好’两个字。
“无双，那我们也是相好？”
呃……
乾武帝眯着眼睛，道：「你我二人异常不易暴露人前，你说话做事之前还是思虑一二，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只差没指着他鼻子说，朕不会说这种蠢话，你别坏了朕的形象。
「你怎么还没去睡觉？外面天都黑了！」
「朕与你说正经话，宫里人多耳目也众多，若是被看出端倪，恐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朕知道了。」
然后乾武帝就‘被’睡觉了。
……
“到底我俩是不是相好？”
无双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是。”
“是什么？”
她听他语调里全是兴致高昂，心想他果然是故意的，非得逼着她说各种羞耻的话。
“妾身和陛下是相好了。”
“那以后无双只跟朕相好。”
她却听成了，她以后要为他守身如玉，不得和赵见知有任何牵扯。一时心情极为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以后妾身只和陛下好。”
纪昜大喜。
虽然他也不知他在喜什么，但就是喜欢听这话。
事后他才明白，他会高兴其实是他潜意识的反应，他其实已经意识到另一个‘他’有些不对劲儿，但当时他刚苏醒，脑子还钝，根本没有想到那处，本能却已无时不刻在宣示自己的占有。
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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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封无双为‘奉天夫人’的圣旨就下了。
由于无双从明面上还是赵家人，圣旨自然下在赵国公府。
突然而来的圣旨，让赵家人不明就里，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清算终于临头。
一般宣读圣旨时，是要阖府上下齐聚跪接的，于是各房各院上演一出出生死离别，仿佛去接个圣旨就是要他们命。
甚至有那精于算计的，已让妻儿去收拾金银，藏些在身上。
因为按照惯例，抄家圣旨宣读后，就会有那凶神恶煞的官差上门，根本不会给他们收拾财物的机会，所以这就是最后时机。
总之偌大一个府，因一封圣旨上门，顷刻变得乱象横生，鸡飞狗跳，最后拖延到来宣旨的马宝都不耐了，寒了脸色。
其实宣旨太监的脸色如何，也反应着圣旨里的消息好与坏。
如若是好的，宣旨太监进门时脸色就是和缓的，是带着笑的。若是坏的，陛下要惩治你，才会黑着一张脸，同时也代表着没情面可讲，别来找我说情。
赵瑞是赵国公，别人能拖能躲，他却不能，谁知刚一赶来，就看到马宝一脸冷硬，腿当下一软，心里连道完了完了。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做了许久准备，可悬在头顶的大刀迟迟不落下。有时，他甚至想，老子才不怕，大不了头掉碗大个疤，此时真事到临头，他才发现没人不怕死。
在死面前，饶是七尺男儿，也没有不腿软的。
“赵国公，咱家也不是头一回宣旨了，你家人的架子可是有够大！”
赵瑞白着一张脸道：“马内侍，原谅一二，家中人太多，我这便命人去催他们。”
他忙吩咐人下去办，扭头却发现马宝正在跟人说话。
“夫人呢？”
“夫人正午睡，刚起，说一会儿就来了。”
马宝笑眯眯的道：“让夫人不用急，咱家不急。”
那小内侍忙去传话了，摸赵国公府的路比自家还熟，俨然是平时跟着小泉子一同送无双回来过多次的一个小内侍。
赵瑞却脸色更是惨白，只觉得家中果然要大难临头，不然这马内侍也不会来回两张脸。
他堂堂的赵国公府，开国功勋，如今竟不如一个妇人！一时间百感交集，只恨当年为何要搀和那夺嫡之争，又恨乾武帝不饶人。
赵家人很快就到齐了。
偌大的庭院里，被跪得满满当当。还有人没地方跪，就跪在了庭院外头。
都是脸色惨白，只等着大刀落下，谁知这会儿马宝却不急着宣旨了，反而让再等等。
有人不耐，有人看出端倪。
难道说不是抄家圣旨？
可不是抄家圣旨，又是什么？
直到无双姗姗来迟，见马宝当即迎了上去，有些明眼人才约莫明白了是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郿氏有女无双，品貌端庄，温良恭俭、秉性端淑、克娴内则……特赐封‘奉天夫人’，赐一品冠服一套，常服一套，赐府邸一座，皇庄一处，赐银五千。钦此！”
“谢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声中，众人皆是三跪九叩，拜完有人只觉得浑身一松，差点没瘫在地上。
“恭喜夫人了。”马宝笑呵呵道。
无双早有准备，忙去看梅芳，梅芳拿着一个荷包递给马宝。
马宝也没拒绝，反而十分高兴，道：“谢谢夫人赏赐。”
“当不得内侍如此客气。”
送走马宝，无双也没多留，直接离开了。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临时来帮她搬拿御赐之物的几个下人。
只留下偌大庭院中，跪了满地的众人。
众人脸色皆是一阵青一阵白，却多是不敢吱声。陈云裳跪在赵见知身侧，想去看看丈夫脸色，却不知为何又没执意去望。
……
陈氏回去后就砸了两个花瓶，如今黄妈妈已经麻木了，也不知该如何劝。
陈氏又拿起一个梅瓶，想要去砸，却苦于没有人拦自己，最终反倒她自己放了下。
“夫人又何必再生气，眼见她势不可挡，与她生气恐有得罪之嫌，还气了自己。夫人，您就认了吧，最、最起码有她在，这府里上上下下还能保全。”
与此同时，赵瑞与赵见齐父子二人也在说话。
先是沉默，良久赵瑞才疲惫道：“陛下这是何意？”
那封圣旨其实有好几处值得琢磨的地方，例如从明面上，无双应该是被称呼为赵氏妇郿氏，偏偏圣旨上略过了赵家直点其名。
还有赐冠服也就算了，破例赐个皇庄，权当是陛下厚赏，偏偏还有一座宅子，难道陛下要让此女辟府另居？
其实赵瑞现在已经有些魔怔了，但凡牵扯到乾武帝对赵家的举动，他都会一再琢磨，日日琢磨，没事就琢磨。
吓了自己，也影响了家中很多人。
赵见齐也深受其烦，但又能理解父亲为何如此。
雷霆雨露皆天恩，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直接了当的死，而是冥冥之中有一把大刀悬在脖子之上，你不知它何时会落下。这种日日都诚惶诚恐的经历，没有体会过的人根本不明白。
“父亲别想太多，也许陛下跟普天之下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也有妒忌之心，才会略过了赵家直呼其名。”
“若是嫉妒，为何不让和离？”
这个赵见齐还真回答不了。
父子二人相顾两无言，最终这一下午的时日就这么被耗去了。不过他们也早都习惯了，因为两人常常如此。
.
得到了封赐，对无双来说，与以往来说没什么区别。
隔壁那处宅子还在修葺，她暂时还住在赵家。
她并不知，因为这道圣旨，外面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这次不光后宫异动频频，连前朝都有朝臣提起，说是于理不合，最终在乾武帝根本不理下不了了之。
这日，无双又去了回春堂。
其实她本不用再去，按照褚老大夫所言，她既明悟了经络穴位之理，当是一通百通，剩下的不过是手法的熟稔。
可无双平时在赵家无事可做，又觉得那里压抑，之前也去回春堂去习惯了，便权当是出门散心透气。
偶尔褚老大夫的徒弟帮不过来，她还会帮着秤药。抓药她还不敢，只能帮忙打下下手。
于是最近去回春堂的平民，都知最近回春堂里多了个打杂的貌美妇人，是褚老大夫的亲戚，并不知此女就是最近在京里多被议论的奉天夫人。
坐上车时，才发现今日驾车的不是柱子。
问过之后才知柱子病了，今儿换了个人驾车。
无双也没多想，车很快离开了赵国公府，可车跑了一阵，无双就察觉到异常，为何还没到？
她掀了窗帘往外看，外面的景象很陌生，不像她平时走的那条路，且早已远离了大街，四周安静至极。
梅芳也察觉到异常，有些不安地看向无双。
“停车。”
非但无人理，反而车跑得更快了。
梅芳站起来想去掀车帘，偏巧这时马车颠簸起来，她一个站不稳，倒在无双身上，无双被撞得生疼，梅芳爬了起来，这一次她聪明了，扶着车框站了起来，想去让车夫停车。
车夫并不理她，只是死命地甩着鞭子，直到发现此女力气异于常人，他才空出手去和梅芳扭打起来。
此时的马车完全如脱缰野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无双在车厢里跌得七荤八素，浑身吃疼，却又心焦梅芳吃亏。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却是她被撞了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人已失去知觉。
……
等再次醒来时，无双不知过去了多久。
只知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厢歪斜翻倒，外面隐隐有厮打声。
她强撑着头上的剧痛和干呕，摸着往车门处去，就见翻倒的车厢外，梅芳和车夫还在扭打。
两人抱在一团，身上全是灰尘，已经分不清彼此了，在地上蠕动着。地上有一处血洼，看痕迹是从二人身下流淌而出，却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谁身上的血。
“梅芳……”
“快、跑！”
无双一个骨碌从车厢上跌下来，却根本顾不得疼痛，她还在叫梅芳。
“跑，你跑、找人……”
梅芳让她去找人，可这是哪里？
无双茫然四顾，无助至极。
再去看梅芳，她脸颊胀得通红，满脸满头的灰都遮掩不住的血红，被那人压在身下死死地按着，俨然快要窒息死了。
偏偏她身上那人的表情也是痛苦至极。
殊不知这车夫快疯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丫头，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他手里有刀也没占上风，反而被人死死地缠了住。
听这丫鬟让人跑，他也急了，使劲去压去挤，想弄死这丫头让她松手。
“松手！你松手！”
嘭的一声，车夫转过头来，看到的是提着马凳的无双。
他目眦欲裂，面孔扭曲。
无双被吓了一跳，又提起马凳对着他头砸了一下，眼看着他的头皮开肉裂，鲜血四溅。
她闭着眼睛，淌着泪，对着又砸了一下，人终于倒了。
马凳落在地上。
无双哭喊了一声梅芳，慌忙去推倒在梅芳身上的那个人。
她浑身都疼，也没有力气，全凭着一股气撑着，好容易才把那车夫推开，将梅芳刨了出来。
“梅芳！”
“姑、姑娘……”
无双开始还在哭，突然她浑身僵硬，眼睛发直。
她惊恐地发现方才她看到的一滩血是梅芳的，此时梅芳的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插得很深很深，几乎穿透了，才会流出这么多血。
这也解释了方才那车夫的姿势为何如此奇怪，俨然是他用匕首捅了梅芳，梅芳依旧没松手，死死地缠住了他。
“梅芳！”

第128章
陆修平乃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不同于其他几处兵马司，由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李信为人严谨，处事认真，每日按时来兵马司衙门点卯处理公务，连带下面的两个副指挥使也不得不以身为表，做出个样子。
你想，指挥使都来了，你副指挥使能缺？
也是东城兵马司与其他几处不一样，另外四处兵马司都是皇亲国戚担任指挥使，但不管事，所有事物由副指挥使掌管。他们这反倒调了个头，副指挥使是皇亲勋贵，相反指挥使是个身无爵位之人。
不过不服气也没用，谁叫指挥使背后是陛下呢。
为了把面子做得光烫，陆修平跟另一副指挥使商量好了，两人换着当值，也就是一人一天，每天按时把卯点了，另一个就能回去了，剩下的一个负责调配各处。
这事李信也知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修平二人自然乐得高兴，平时轮到自己当值时，也格外认真。
一大早，陆修平打着哈欠骑着马，带了一队兵卒，在大街上巡街。
由于起晚了，也没用早饭，中间他还停下在街边酸汤铺子里，喝了一碗酸汤，吃了两个炸油果子。
别看陆修平出身高贵，在兵马司里和这些兵油子混久了，也是一身匪气。再加上为人大方豪爽，下面很多人都愿意跟着他。
这不，十多个兵马司的人将酸汤铺占得满满当当。
老板对他们熟悉，也不担心吃了不给钱，只管把好东西上来。
一碗酸汤下了肚，陆修平顿时清醒多了，甩了锭银子给老板，其他兵卒也是赶紧吃完抹抹嘴，继续巡街。
其实兵马司里，还真用不上堂堂的副指挥使来巡街。说白了就是做个样子，显得自己不是没做事，也免得在衙门里和指挥使大眼瞪小眼找罪受。
陆修平刚翻上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眺望过去，前方不远处街角十多人围在一处，似乎出了什么事。
“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兵卒忙跑了过去，不多时转回来道：“似乎晕了女子。”
一听是女子，陆修平就来劲儿，打着马往前去，围着的人一见兵马司的人来了，忙让了开，又七嘴八舌道‘看着可怜’、‘好多血’、‘好像是出了事’、‘不是寻常人家女子’。
陆修平下马去看，果然如此。
此女虽衣着普通，但皮肤白皙细腻，就是那种一看就知花了不少银子才能养出来的细腻。衣裙上沾了不少灰和血，鬓乱钗横，额上似乎受了伤，那处的发丝湿乎乎地黏在她的额头上。
生得一张芙蓉面，偏偏如此形容狼藉，就像一株精心被人养护的海棠，突然遭了风雨，格外让人扼腕心疼。
本来陆修平以为此女晕倒了，谁知他方凑近，对方幽幽地睁开一双水眸，他心里突突了几下，不禁关切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梅芳死了……”
.
此女大抵是受惊过度，又或是神魂失据，根本无法完全表述自己的意思。
但通过她只字片语，陆修平很快寻到了事发地点，并将整件事大致还了原。
应该是一主一仆坐马车外出，却突遭匪徒，丫鬟为了保护主人和匪徒玉石俱焚，做主人的此女跑出来求救。
事发地点与女子出现的地点隔了很远距离，也不知她是怎么跑过来的。
可是车夫呢？
车夫跑了？
兵马司本就管巡捕盗贼及火禁之事，虽刑名查案不是他们本职，但在交给顺天府之前，最起码要对案子有个大致脉络。
而陆修平查得这么细，其实也是有点私心的，因为他的这点私心，他还把女子带回了兵马司衙门，又寻了大夫来给她处理伤口。
可接下来的发展，就有些超出他的预计了。
先是下面人发现毁坏的马车是赵国公府，再是他想去向美人献殷勤时，发现此女的衣衫虽普通，但裙子却是缂丝的。
要知道缂丝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工艺极其复杂，常用于织造帝后妃嫔冠服及摹缂书画。市面上的缂丝大多都是贡品，极少一部分流散于民间，也是非极贵极富人家不可得。
即使得了，也是拿来做了袍子、外衫，旁人一眼可见的位置，万万没有拿来做一条裙子的理。
所以此女到底是什么身份？
.
陆修平在兵马司衙门一通捣鼓，作为指挥使的李信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他刚踏进门，就见陆修平正循循善诱问那女子的话。
勋贵子弟多贪花好色，李信也是听说此女貌美，才会过来看看，谁知刚进来就听此女道：“不、不，不去，我要陛下、陛下……”
他浑身一震，走了过去，和陆修平一样面色僵硬震惊地看着蜷缩在小榻上的女子。
陆修平一把拉过他，将他拉到外面，也顾不得小心思了，将之前查到的大致说了一遍。
“我见马车是赵国公府的，便询问她身份，想送她回去，谁知她反应如此之大，还说要陛、陛下……”
陛下是常人能叫的？还是这种场合！
此女明显受惊吓过度，也就是说她喊出陛下是无意识的，可恰恰是无意识才让两人如此表情。
这就好比有人受惊过度叫着‘娘’一样，得极为信任极为亲密，才会如此。
此女出自赵国公府，偏偏与陛下亲密，还穿着一条看似普普通通，实则价值千金的缂丝裙子。
身份似乎呼之欲出。
现如今京里谁不知陛下有个新宠，是赵家的儿媳妇。
可由于陛下积威，当年叛王谋逆，事后不光文武百官被他杀胆寒了，勋贵皇亲们也没少杀，以至于明明此事惊世骇俗，却没几个勇人敢明面上议论，但并不代表大家不知道这事，实则私下早就传遍了。
李信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里。
那女子还是蜷缩着，抱着自己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陆修平以为他还想问话，也好确认身份，正想与他说此女不进人言，他方才问了许久，她都对他置之不理，只提到赵国公府要送她回去时，她才有所反应。
下一刻，见李信说道一句‘失礼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掉了女子头上仅剩的玉簪。
这玉簪看似平平无奇，但玉质极好，雪白粉润，得细看才能看出是珍品。
李信将玉簪拿到手中看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主张。
“怎么了？”
李信将玉簪递给陆修平，他开始还没明白，旋即在簪上摸到一个印记，正是内造的印记。
这又是一个佐证，此女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了。
.
“这可怎么办？”
陆修平也不傻，这位奉天夫人坐着赵国公府的马车出了事，出事后除了那个死了的丫鬟和匪徒，竟一无车夫二无护卫。
也可能是有，跑了？
由于兵马司特殊属性，再加上陆修平的身份，也知道不少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他想了好几个可能，都是胆战心惊，而眼下情况就是此女该怎么办？
他倒是寻了大夫，可此女根本不让人看她伤口，她又不愿回赵国公府，且当下局面陆修平也不敢把人往回送，再羊入虎口闹出人命，他们都逃不了罪责。
“指挥使，你说该怎么办？”
李信见他明知故问，瞥了他一眼，走了。
“我往宫里传个信。”
陆修平露出笑容，他就等着这句话。
再转头看看屋里，想到此女身份，他颇有一种扼腕之感，却只能长吁短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头说。
……
既然有人将事情揽下，接下来陆修平就轻松多了。
想着若等会宫里来接人，就让那位夫人这么着也不行，他还专门让随从回府叫了两个平时侍候他的丫鬟，大夫也没让走，想等着丫鬟过来，也许她就没那么紧张害怕了，指不定还能看看有没有其他伤。
陆修平想，宫里的事最是麻烦，等人来估计也过了午时，谁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一行十几骑以风驰电掣之速，来到兵马司衙门。
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为首身形高大的男子已进了屋，再看李信陪在一侧，这时又从后面跑来一抱着拂尘的人。
竟是福内侍！
那、那刚才进去那人是——
陆修平下巴都快惊掉了。
再看屋里，男子背对着外面，半蹲下身，看其姿势应该是抱住了那位夫人。
屋里传来女子伤心欲绝地哭声，似乎压抑许久、不敢向外人显露的恐惧与惊慌都在此时宣泄了出来。
“陛下，梅芳、梅芳死了……”
.
乾武帝心里钝生生的疼。
他还没弄明白这种感受，已经有人比他速度更快，冲上去抱住了她。
“陛下，梅芳、梅芳死了……”
她小脸脏兮兮的，额上的伤口悬悬挂着条白布，布上隐有血迹显出。
一见到血，纪昜的眸子当即红了。
感受到一股暴动，乾武帝也不敢再走神了，忙道：「她现在当务之急要看大夫。她此时受不得惊吓，你别吓到她。」
「死！都死！」
「就算要死，也要先弄清楚该让谁死！你先安静，我让人叫大夫。」
乾武帝临走之时根本没带大夫，只能先用陆修平找来的。
老大夫见如此阵势，早就吓得手脚发抖，全凭着一股救死扶伤的仁心在支撑。
他也不想害怕，一大把年纪被吓得腿发抖像什么。可旁边抱着此女的男子，他替女子清洗伤口，女子颤抖一下，他瞪自己一眼。
清理伤口哪有不疼的！
好不容易弄罢，人家还看不上自己调配的伤药，让人拿来了个小瓶，说用人家的药。
用就用吧，反正老大夫现在是一句话不想说。
临下去之前，他还是多了句嘴，说最好看看衣裳里有没有伤，虽是没有流血，但若有钝伤或是骨伤，还是越早发现越好。
于是所有人都被挥退了下去，屋中只留下两人。

第129章
何止有伤，伤还不不少。
本来雪白粉嫩的肌肤，如今上头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腰背上、腿上甚至足上，有的还是红痕，有的却已淤青发紫。
尤其她背上，有一块成人男子巴掌大小的青紫，隐隐破了皮渗出血。
乾武帝心里突突地冒着火气，脑中的人也没消停，叫嚣着死死死死死死死！
这也就罢，‘他’激动了还跟自己抢身体，以至于乾武帝左支右绌，颇有些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把‘他’摁下，他用手指一处一处地摸着她的伤。
她禁不住疼，又开始冒起眼泪花，细细地抽着气说疼，那模样真是又可怜又可疼。
他哄道：“要摸清楚了，才知道骨头是否受了伤。”
是的，他不光摸，他还问她是什么样的疼法，皮肉上的疼和骨头上的疼是不一样的。
「你能不能轻点，没看见她哭了。」
「她都疼成这样了，你问她什么疼法，她分得清是哪种疼？」
「你摸伤不如我擅长，我来。」
乾武帝忍了忍道：「你是擅长，但你管得住你的手脚？」
「我怎么管不住自己手脚？」
他索性换了‘他’来，谁知‘他’一上手，她抽气得更大声不说，还瑟缩着想躲。
纪昜当即不弄了，换给他。
乾武帝道：「我就说你粗手粗脚。」
「无双是我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馋她身子。」
乾武帝脸色晦暗，见‘他’不再揪着继续说，便知‘他’大抵是顺口一句话，并没有走心。
好不容易确定了没有骨伤，只是皮肉上的伤势，此时无双早已是惊吓过度，又精疲力尽，沉沉睡去，即使睡着了还抓着他衣角不丢。
无法，乾武帝只能让她睡在自己膝上，又用披风将她盖住，叫了李信和陆修平进来。
陆修平刚进来，就看见陛下膝上露出的半捧乌发。
他不敢多看，忙跟着李信跪下了。
李信抱拳道：“此案发生在东城范围，臣等失职！”
乾武帝挥了挥手：“罢，别说这些无用的。”
李信这才道：“事发地点靠近安化寺附近，此地寺庙众多，多有偏僻之地，贼人正是利用此，才将马车驱赶到此地行凶，因还没问过夫人内情，暂时还缺少有用的信息，不过马车是赵国公府的。”
他顿了下，又道：“另，夫人是陆副指挥使遇见的，也是他派人找到了案发地。”
李信此言明显是在帮陆修平邀功，陆修平当即一五一十地诉说了当时情形。
以前陆修平还觉得李信做事太死板，把他逼得出来巡街，此刻是真心实意觉得，巡街好啊，巡街也能送功劳。
像他这种勋贵家的子弟，看似身份高贵，无奈家中子弟众多，能在陛下眼里挂上号的凤毛麟角，如今他也是凤毛麟角之一了。
“方才朕问过她，死的那行凶人就是车夫。”听完后，乾武帝道。
方才他趁为她看伤之际，也询问过她究竟，她虽惊吓过度有些语无伦次，但大致也说清楚了。
乾武帝庆幸对方手段极为拙劣，竟用车夫来行凶。
恰恰是因为此，那护主的丫鬟才能借地势和对方搏斗，甚至一直纠缠住对方，最后被她从后面砸了几凳子死在当场。
同时他也有些自责自己的疏忽大意，竟没有派人保护她，只想到给她身份，给她荣宠，让人不敢动她，自觉积威已足，前朝后宫早已被他清理干净了，却忘了总会有蠢人妄动虎须。
李信神色一凝，道：“属下这便派人去赵国公府。”
乾武帝点点头：“此案不用交给顺天府，也无需交由大理寺，就由你们来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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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阳高悬。
一般用罢午饭，都是午间小憩的时候，偏偏五城兵马司来了人，惊动了整个赵国公府。
虽来人没有围了整个府邸，但来后分外不客气，先是闭了所有门户，再是封了马房，又把有关下人叫来问话。
若只是兵马司下面的人也就罢，偏偏来的是李信。
这个摆着明面是陛下心腹的人。
当年宫变，李信也在其中立下功劳，这才坐上指挥使的位置。看似一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不起眼，但恰恰都知其背后之人是陛下，是陛下放在外城的眼线，五城兵马司俨然以其为首。
所以他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一问之下才知，那郿氏竟遭到袭杀，出事就出在赵家的马车上，行凶之人也是赵家的马夫。
赵瑞整个人都蒙了。
还算他没有乱了方寸，当即问道奉天夫人如今可是安稳。
李信看了他一眼，道：“夫人性命无忧，却受了重伤。”
赵瑞松了口气，人没死就好了，若是死了……他不敢再想，当即做出一副随便兵马司查问之态，又找了借口走开，下去后方露出气急败坏之态，把他觉得有可能下手的人都叫来询问。
说到底，连赵瑞都不确定家中是否有人动手。
首当其冲的就是陈氏，再是赵见知和陈云裳，其实主要是陈云裳，赵瑞就怕此女妒忌心切，不考虑后果下手。
哪知把人叫过来，都是叫屈不已，她们倒是想动手，却没那个胆子。
陈云裳哭成泪人道：“她被人杀，就是我们姑侄动了手，姑父您明鉴，谁傻的在自家马车上动手，这不是明摆着不打自招？”
赵瑞也知这个道理，可他这不是慌了，而且他对妻子和这个侄女的脑子实在不抱希望。
这时，管家跑进来道：“兵马司的人找上了柱子，却发现柱子被人打晕了捆绑在家中，应该是贼人故意冒充了车夫。小的也去看过尸首了，那贼人不是府里的人。”
这是个好消息。
对寻常人家来说，如此一来最起码暂时洗清了罪名。可赵家不是寻常人家，本就和当今有旧怨在，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有人从中作梗，把事情栽赃给赵家，或是陛下想借机整治赵家……
总之，赵瑞想了很多，一时也没有章程，只能让人拿来银子和银票，想去疏通疏通，再见机行事。
.
赵瑞的担忧其实没有错。
很多时候，上面一句话，如何做都是下面的事。
而身为事主，能不能好受，端看下面那些小鬼怎么做，人家不用动大的手脚，只要借机为难一二，就足够你受的。
虽从表面上来看，事情似乎并不是赵家人做的，但赵家人有动机。
鉴于此，李信下命赵家人暂时不得随意出入家门。顾忌赵家人的面子，也是不想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也没让封府，只派了几队兵马司的人在里面看守门户，不让人出入即可。
李信自觉处理得还算妥当，哪知晓这一行举可让赵家人吃了不少苦。
偌大一个府邸，几百号人，每日吃喝就得不少，平时都有人专门出去采买，现在不能出门全被停了。
开始还有菜吃，后来连菜都没得吃，只能去打点看守门户的官兵。人家收了银子，倒也让你出去，却只能出去一两个人，还是百般刁难，各种羞辱。
都知道赵家的处境，这些官兵们拿捏得也毫不手软。
银子收着，事办得打对折，若是去责问，就以上面有命如何如何作为搪塞。关键赵家人也不敢和官兵翻脸，就怕人家头脑一急跟你动上手，打死了人栽赃你抗命，死都没处诉冤。
这就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的境地，得罪了九五之尊，不用人亲手对付你，光下面的小鬼就足够让人叫苦不迭，谁都敢来拿捏你，关键还没人管。
陈氏以前日日骂郿氏无耻、装腔作势，吃了两天白粥也不骂了。如今阖府上下都关在这府里，哭天无路求地无门，这才知道留着儿媳在家里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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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赵家陷入惶惶不安之际，无双正在柔仪殿里养伤。
她受惊过度，回宫后就让太医来开了药，好生养了两日，人终于有了些神气儿，就是晚上睡觉总被吓醒，要得抱着，还有便是一想到梅芳，就哭成泪人。
又过了几日，人才稍显好了些，也知道过问背后害她之人是谁。
提到此事，乾武帝脸色不太好看。
除了兵马司那在查，其实他暗中也让人查了，竟一直没查到真凶。
那行凶之人从尸体到对方所穿之衣，所用凶器，没留下任何线索，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画像也让人以大盗之名张贴出去了，并悬于重金，至今无人能提供有用信息。
案子成了悬案，唯一有牵扯的就是赵家，但赵家那车夫确实被人打晕在了家里，是此人故意冒充。
“应该不是赵家人。”
时至现在，无双对赵家人也算有些了解，赵见知一直没回应和离的事，显然是不想和离的。
为何不和离？原因显而易见，赵家人又怎会毁了她这个暂时的庇护。
她只是陈述事实，搁在乾武帝耳里就成了她有意给赵家人说情。
“你在给赵家说情？”
无双一愣，她其实不太理解他的想法，若说提到赵见知他恼，她还能理解为是男子天性，可为何提到赵家也恼。
“赵家人对我下手，对他们没好处。”
她觉得她是说实话，也是在解释他说自己替赵家说情，谁知他却当即阴了脸色，站起来走了。
也没走远，就去了不远处的大椅中坐了下。
她远远瞅着他，见他眉眼半垂，看不出神色，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委屈。
这几日她受了伤，他对她还算疼惜，搽药上药都是他亲手来，晚上也是同塌而眠，两人本就有了那种关系，呵护擦药之间，格外缱绻亲昵，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甜蜜。
可这好好的，正说着话，又变脸了。
让无双当即有种为君者喜怒无常，她永远摸不清他心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再想到自身经历，想到自己受到的惊吓和梅芳之死，平添一股自艾自怨。
心里也有一股莫名的气，她也没过去，垂着眼睛道：“妾身在宫里也待了不少时日，一直待着也不像话，该是出宫去了，也免得让朝臣们非议陛下。”
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响起，乾武帝抬眼看过来，忽又移开视线，突然扬手将手中之物抛落在地上。
也不知他扔了什么，只听得几声脆响落地，无双被惊了一跳，眼中已是泪花闪现。
福生听到动静，急忙走了进来。
“陛下？”
“送她出宫。”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福生一头雾水。
无双也没说什么，低垂下头，对他屈了屈膝，便下去了。
.
说是出宫，哪有这么简单。
赵家如今还封着，要解封吧？夫人这几日在宫里养伤，吃的用的穿的还有要喝要擦的药，也要带走。
对了，还得再带几个宫女，贴身丫鬟都没了，怎么可能少了人侍候。有人想谋害夫人，这侍卫也得带几个。
乾武帝气怒之下，一句话就罢。
福生却不能不管不顾把人送出宫去，出了事咋办？
总之一通折腾下来，等无双出宫时，不光随行了两辆马车，还带了几个宫女，与十多个护卫。
这一行浩浩荡荡出宫，后宫一众嫔妃们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赵家那边，突然见官兵撤走了，大喜过望，问过之后才知是夫人要回府了。自然不是赵家的夫人，而是奉天夫人。
赵家如何心态且不提，这边无双回到阔别多日的住处，再看物是人非，格外一种感伤上了心头。
又想到之前两人吵架，他恼怒的模样，心中感伤之余也有些茫然。
带来的宫女是总服侍她的那个，叫玲珑。
玲珑办事不必说，无需无双多言，就把小院里一切都整顿得有理有条。
到了用晚饭时，无双吃不下，在玲珑的劝慰下随便用了两口，就歇下了。
临睡前要上药，看着胳膊上的青紫，再看看玲珑手里熟悉的药瓶，无双也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略显黯然。
这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
玲珑折身去看怎么了，一阵风伴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无双愣在当场，看着一身黑袍的他。
“陛下，你怎么来了。”

第130章
“朕来看看你。”
无双瞧他一点都不见外地去了床沿上坐下，想到白日里他板着脸说送她出宫的模样，一时心中复杂至极。
“天已经黑了，陛下出宫来无碍？”
“能有什么妨碍？”又见她披散着头发，穿着寝衣，他又道，“你是不是要睡了？一起睡吧。”
无双也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之前才气得翻脸，这会儿又像没事人一样，这喜怒无常得他觉得没什么，可对她来说却是心里七上八下。
她半垂下眼睛道：“妾身还要擦药。”
“拿来朕帮你擦。”
听到这里，玲珑忙把药瓶奉上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无双瞅瞅他，又瞅瞅他手中的药瓶，走过去上了榻。
“你怎么不高兴，谁欺负你了？”
无双无言，谁欺负她了，他难道不知道？转念又想也许他说的反话，忙小声道：“没人欺负妾身，妾身就是困了。”
“擦完药就歇下吧。”
之后就是擦药了，像之前那样，她脱下寝衣，只着一件兜衣和一条短短的亵裤，趴在榻上让他擦药。
其实随着时间过去，无双身上的那些淤伤已经好了大半，也就背上的那处看着还吓人。
她趴在那，看不见身后，背又光裸着，就格外敏感。一丝丝细微的空气流动她都能感受到，汗毛不自觉竖起，腰肢也不由僵硬。
“擦个药，你紧张什么？”
他轻拍了拍她的臀，紧接着一只温热大掌便覆上了她的背。
疼自然是疼的，却又没那么疼，他掌心温热，配着那药，疼中带着一股热，热里还有一丝丝凉。
等擦完药，她脸红彤彤的，眼睛也仿佛被水洗过似的。
“还疼？”他将她搂过来问。
她偎在那儿，摇了摇头：“没那么疼了。”
他将药瓶放在床头的几上，又用帕子擦了手，就放下帐子躺下了。
当然也没忘记她，让她趴在他怀里，背朝上。即使搂着她，手臂也故意避开了怕压到她的伤处。
“陛下，你不在宫里能行？”
“谁说朕一定要在宫里？再说，朕若晚上不陪着你，你夜里睡得着？”
她埋在那儿，小声道：“我怎么睡不着了。”
“那是谁夜里被梦吓醒，非得朕抱着你才睡？”
“我才没有。”
“那朕走了？”
他作势要起，她忙环上他颈子。
他轻笑着取笑她，反正她把脸埋起来，他也看不见羞，无双也没那么窘了。谁曾想他把她的脸翻出来，捏着她脸颊肉，一边取笑一边亲了亲她小口。
她想躲没躲开，被按在怀里亲了一通。
“你背上的伤怎么还不好。”他抱怨道。
她明白他说的意思，不禁更是脸热了。
.
次日，他很早就走了。
反正他走时，无双还没睡醒。
等睡醒了，发现就自己一个人。
把玲珑叫来，问了问昨晚的事，才知他竟是一个人来的，连福生也没有带。
不禁想他一个人出入多危险啊，可事已经生了，只能想着再见面让他以后别再一个人出行。
起来后，刚用过早饭，听下人来禀报说二公子来了。
无双愣了一下，心想他来做什么？
又见玲珑几个看似如常，其实眼中暗含着警惕，不禁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明明两人在名义上是夫妻，现在见一面反倒像成了私通。
可不见也是不成的，赵见知难得来找她，既然来了，那必然是有事，难道是来找她和离的？
怀着复杂的心绪，无双让人放他进来，在正间的堂屋见了他。
.
也是许久没见过了，到底有多久，无双已经记不清了，也是懒得再去记。
这一次见面，无双发现赵见知的变化很大。
在她印象里，赵二公子赵见知是清冷的、高傲的，又是温和的、疏离的，现在则成了一股浓重的沉郁，像秋天的沉沉暮霭，又像冬日笼罩在天空铅色的云。
“你——找我有事？”
赵见知见她眸子半垂，并没有直视自己，又见她一改往日暮气沉沉，变得鲜活、明丽，各种复杂上了心头。
良久，他才道：“听说你受了伤，我过来看看。”
无双本想说两句客套话，可实在无从说起，眼见彼此的沉默，让整个场面十分尴尬。
她想了想道：“烦劳挂念了。”
可此言一出，反而更尴尬了。
两人是夫妻，却落得如此局面，连一句简单的客套之言，都能说得如此尴尬，也不知究竟是谁的错。
“既然你无碍，那就好。”
赵见知站了起来，“我就是过来看看。”
临走到门口时，他终究还是停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来其实也是想说一句，这府里没人想害你，云裳她也不会，你受伤的事，不是家里人做的。”
无双愣住了，本想说点什么，就见他背影匆匆而去。
……
也许他来，其实就是想说这句话，这才是他来的主因。
到底是谁让他来，向来高傲冷清的他，又为何愿意来说这些话，无双已经不想再去想了，也懒得再去想。
已经这样了，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日子，她进宫的次数少，反倒他晚上来找她居多。
开始她也不敢说，后来小心翼翼提了一句，他倒也听了，再来就不是一人了，而是带了福生和护卫，却弄得场面更是难以收拾。
她是赵家妇，偏偏他不在意人言，偷偷摸摸来也就罢，偏偏如此大张旗鼓，又怎能瞒过赵家人？
可这场面是她弄出来的，她想反悔也不敢说出来，也不能说让他不带护卫，毕竟他的安全才最重要。
赵家人如何想，无双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她每日去给陈氏请安，对方时而面无表情，时而对她怒目而视，时而眼中含怨，幸好也是匆匆走个过场，无双倒感触不大。
时至今日，无双倒希望隔壁的宅子能早些弄好。
如此一来，也能免于尴尬。
赶着翻过年开春，宅子终于弄好了。
无双去看过一次，终于明白为何修个宅子能修这么久，里面几乎焕然一新，让她看不出以前这宅子的模样。
既然宅子修好了，就该搬了。
一般乔迁新宅，都有一定的礼俗，诸如要选个要良辰吉日，要挂红扎彩、祭灶神此类等等。
这些都有人安排，不用无双操心，倒是他赐下一个他亲手所书的匾额，让她郁郁半日，却又无可奈何。
那宅子大门上高悬一块金晃晃的匾额，上书‘奉天夫人府。’
掀匾额红绸时，无双没去，是府里下人操办的，但外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她听见了。
她不用想就知是何种场景，赵家人听见这鞭炮声又是何种心情，而她院中几个本是赵家家仆的下人，却显得十分高兴。
柱子的娘高婆子格外高兴，使着一个跑腿小丫头去外面看情况，回来转述给无双听。
说鞭炮的红纸铺满了整个门前大街，许多路人围观呢。
其实无双知道高婆子在想什么，随着那边的府邸逐渐修葺好，她院中几个下人不止一次表露出想跟她过去侍候她的想法。
她们不止一次偷偷跑过去看，打着她的旗号，回来转述给她听，宅子修得怎么样，如何的好之类等等。
那次赵国公府被封，吓到了不少赵家的下人，再是家生子，也没人想陪着主子一起倒霉一起去死，如今既然有高枝可攀，能逃离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自然不想放过。
可无双却听玲珑说，那边的下人都会从宫里调派过来。
不过那位宫嬷嬷倒是说，若是夫人想收了这几人，也是可以收的，反正放在下面侍候，不会让她们再近夫人的身。
开始无双不解其意，听了宫嬷嬷含蓄的解释才明白含义。
按照宫嬷嬷所言，当主子的要学会恩威并施，恩就是赏，威就是罚。此番就是施恩，而且是向整个赵家下人施恩，告知他们识趣的、侍候的好的，未尝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有了这几个做前例，其他赵家下人自知以后该如何处事，也不敢再对她不敬。下人虽小，但平时难免会遇上，不如收服了，以后日子也过得顺心如意些。
宫嬷嬷是最近才来的，以后要在那边宅子里当管事嬷嬷。
无双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理，遂就同意了。
至于之后的事，都交由了宫嬷嬷一并处理。
具体过程无双不知，总之经过宫嬷嬷一番调教，高婆子等人的规矩倒是越发好了，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恭敬。
也不光只带她们几人走，而是连同老子娘一并带走了。其中就包括之前受到牵连，被打了一棍子在家中养了一个多月的柱子。
其实无双会动收下几人的心思，多是因为柱子。
不管当初高婆子一家人基于什么用心讨好她，柱子平日接送她，对她恭恭敬敬，办事也认真妥当，又因为她受伤，她还是要承一份情的。
搬过去没几日，赵家就派人把这几家子的身契送了过来。
高嬷嬷露出笑容，说了一句倒也识趣，显然赵家人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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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无双就开启了辟府另居的日子。
她日里住在奉天夫人府，平日出入却从赵国公府出入，两府之间开了个小门，平时锁着，只有无双用时，才会打开。
为此，他又跟她生了气，当时无双不明白，后来反应过来事情已经过去了，遂她也就装傻充糊涂。
现如今，无双也渐渐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子，总之一切哄着他就对了，不然最后吃亏受罪的还是她。
他虽不会打她，也不会罚她，但他会换一种方式惩治她。总之——是极不好受的，弄得无双精疲力尽，又心力交瘁，各种滋味难以言表。
他性格差异如此之大，有时前脚刚说过的话，后脚就忘了，一会儿喜一会儿怒，无双也渐渐起了疑心，但她所能想到的缘由，都不是什么好的。
这要归咎于她七八岁时，一次外面下雪，几个丫头和婆子躲在她屋里烤火，闲来无事讲的那些鬼怪志异的故事。
若是书上的故事也就罢，偏偏被她们冠以听自己老子娘讲的，听奶奶姥娘之类长辈讲的，因此让那些故事多了一种诡异阴森的可怖之感。
例如有个小丫头就讲过一个。
说她娘幼年时住在乡下，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厕看到一个浑身赤裸，黑发覆面的男子。说她娘当时就吓得魂跑了，还是她姥娘请了神婆来喊魂儿，才将她娘治好。
还有个婆子讲了个有人被鬼吃了心的故事。
说这事是听她什么姨婆说的，说他们以前有个邻居姓张，有一次外出喝酒回来晚了，路过一处坟地遇见了鬼。
那鬼吃了男人的心后，就穿着男人的皮住在家里，日里也跟自己的妻子十分恩爱，连他妻子都没察觉出异常。
可很快事情就不对了，他妻子连生了两胎，每一胎生下来都是死胎。死胎浑身青紫，状似鬼婴，吓得接生婆当场就跑了，连接生钱都不敢要。
妻子虽伤心难过，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吓人是吓人了些，但总是要埋掉的。
当时习俗是夭折的孩子下葬是不立碑的，随便找个地方悄悄地埋了便是。妻子心疼孩子，就强撑着产后的身体给孩子洗了洗，又换上一身小衣裳，用包袱包好，交给丈夫，让他拿出去掩埋。
丈夫也就去了，谁知半夜妻子口渴，起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便强撑着身体去灶房，却发现丈夫在煮东西。
她心想大半夜的煮什么东西，谁知走过去才发现丈夫满嘴都是黑血，而锅里煮得正是那死胎。
原来妻子所生两胎都是鬼胎，而鬼胎对穿着男人皮的鬼是大补，才会悄悄藏下半夜起来煮了吃。
……
当时无双被吓得不轻，却不敢撵了丫鬟婆子出去，便自己躲进里屋。
谁知人是躲进了里屋，外间的声音还是能传进来，她堵着耳朵还是能听见。于是接下来几日，她每晚都会噩梦，梦里都是有鬼穿了她身边丫鬟的皮，然后吃了她。
总之后来无双长大了，这些故事对她来说依旧印象深刻。
虽长大后，也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可她就是怕，晚上睡觉也不敢熄灯，总觉得会从角落里钻出一个鬼来。
也因此当无双察觉出越来越多的端倪后，她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些鬼魅魍魉的故事。
又觉得害怕，又觉得荒谬。
明明告诉自己不可能，但心里总是会想。
想第一次她见他时，他状似疯魔的模样，想他身上的诡异之处……以至于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魂不守舍，人也恹恹的没有精神。
于是不免在相处中带了些出来。
……
乾武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
纪昜也察觉到了，他却反倒其行去找了宋游。
“陛下，此事告诉夫人真的好？”
“你告诉她便是，但也不用与她说太多，只大致说一下朕的病情。”
宋游虽面露隐忧，但还是答应了。
殊不知，纪昜此举能瞒过他人，却瞒不过福生。福生虽不知他找宋游做什么，但此举明显有异，便转头禀报给了乾武帝。
乾武帝将宋游招来询问，才知‘他’干了什么。
这些日子，两人没少彼此较劲，这种较劲是极为隐晦的，甚至亲近如福生，也只能大体察觉到一点，具体也不清楚。
至于她，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因为两人较劲的行径，引得她猜疑起来，乾武帝虽没开口询问，但他何等心机，只通过她的眼神和她一些细微的行举，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选择不动声色，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没想到‘他’会选择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想做什么？其意再明显不过。
“就照着他说的去做。”
宋游诧异地抬起头，“陛下？”
“去吧。”
宋游只能揣着满肚子疑惑下去了。
福生也很疑惑，他知道的比宋游多，也所以他的疑惑是实打实的，陛下为何这么做？若此事捅破了，夫人会如何想？能否接受？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福生对无双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一时半会肯定是接受不了的，那不能接受接下来又该如何收场？
福生忧心忡忡，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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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听完宋游所言，久久回不过来神。
本来宋游是来给她请脉，突然让她屏退左右对她说了这些话，这些话真的让她心乱了。
“其实陛下的病症已慢慢趋于稳定，双魂之症已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就是他身边服侍的人要辛苦些。”
无双魂不守舍地坐在那儿，宋游走了，她也没发觉。
一体双魂？
常年被头疼折磨？
所以他不是鬼上身，也不是被鬼魅迷了心，就只是病了？
可这一体双魂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双怎么也想不明白，想得头都疼了。
傍晚时，她被召进宫。
见他来拉自己，她下意识将手拿开，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忙把手又递过去。
两人去用膳。
见他主动给自己夹菜，无双想的是两人第一次一同用膳的场景，那时他都是不理自己的，现在渐渐也会给她夹菜了。
怪不得他每次召她入宫，都是在柔仪殿。
为何柔仪殿和晨辉堂是一墙之隔？如果乾武帝是一体双魂，他必然要做以掩饰。柔仪殿便是属于他的地方，而晨辉堂则是乾武帝的。
她也想到为何他会做出逼迫臣妻之事，乾武帝有皇后有妃子，他虽性格喜怒无常，却生性高傲，怎可能与人分享。
怪不得第一次时他竟然不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过吧。
无双心里复杂至极，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却多了一种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的诡异之感。
这种感觉让她又是复杂，又是难耐，又是忐忑，难以言表。
用罢膳后，两人去了侧殿。
“你在想什么？朕看你用膳都心不在焉。”
“妾身没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抬起她下巴端详。
她被他的目光看红了脸，偏开视线都解不了那种从耳根泛起的热。
“陛下，你别这么看妾身？”她气弱道。
“为何不让朕看？”
她嗫嚅着说不出来，见他手松下来，忙钻进他怀里，把脸藏起来。
她就说堂堂的皇帝怎可能不顾名声，做出强占臣妻之事，还那么明火执仗，原来根本是两个人，也不知她没见过的乾武帝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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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这种心思，次日起来后，无双没有当即就出宫。
她来宫里来了这么多次，除了几次皇后召她去说话，大多数都是晚来早归，从没有认真看过宫里是什么样的。
于是她找借口把小泉子叫了来，又问他御花园是什么样的，陛下平时上朝、处理政务的宫殿在哪儿，又是什么样的。
小泉子一一为她解说，又识趣道：“夫人若是好奇御花园，不如等会儿去御花园里赏玩一二，如今正是草木焕发之际，御花园里很多花也开了，很是美呢。”
无双很是满意小泉子的识趣，却又羞红了脸道：“其实我也不是想看御花园，就是想看看陛下平时处理政务的宫殿长什么样。”
小泉子当即懂了。
他就说嘛，陛下英俊威武，夫人迟早心悦上陛下。
瞧瞧，这不来了。
小泉子虽是个太监，但还是懂的，只有女子爱慕上男子，才想了解他的一切。
“那要不，等会儿奴婢带夫人去瞧瞧？”他小声道，“再过一会儿，陛下大概也下朝了，奴婢带夫人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指不定还能瞧见陛下穿着朝服的模样。”
小泉子心想：陛下穿着朝服，威仪非凡，定能把夫人迷得神魂颠倒，以后更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陛下。
在他看来，奉天夫人不过是个过度，夫人迟早要进宫当娘娘的，指不定还能坐上皇后的位置。
“那你带我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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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定了，小泉子便下去安排了。
他本是晨辉堂一普通内侍，还是因为入了夫人的眼，才被重用起来。后来又借着夫人的势，如今在宫里也十分有脸面，安排这点小事还是很轻松的。
之后无双就换了衣裳，带着玲珑，跟着小泉子去了。
一路行来，倒也遇见了不少宫人，但宫里规矩严苛，宫人们若远远瞧见贵人来了，都是俯身跪下，也不敢抬头，倒让无双少了些不自在。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处宫殿。
宫殿飞檐翘角，气势非凡，这便是紫宸殿了。
也是来得巧，几人到时，正逢了下朝的时候。
乾武帝一身朝服，走在前面，身后是福生，后面还跟着许多人。
明明是想来看看乾武帝到底是什么样的，偏偏这时候无双又慌了，就想转身躲，哪知没躲过去，因为那边乾武帝突然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过来。

第131章
清晨的阳光，仿佛给乾武帝周身镶了道金边，让人望之目眩神迷。
偏倒显得他目光深邃，威严尊贵，不似凡人。
无双站着不动，小泉子只能过去了。
“……夫人说想看看陛下处置政务的宫殿，奴婢便带夫人过来瞧瞧。”
乾武帝目光闪了闪：“带她过来。”
然后他便走了。
不多时，无双出现在紫宸殿。
不同于柔仪殿，紫宸殿的内里与它外部一样大气磅礴，威严肃穆，金砖地面亮得发光，隐隐有打滑之感。
无双被小泉子领着，穿过一条长廊，来到偏殿。
走到这里，小泉子就不能再送了，无双半垂着目走了进去。
殿中十分寂静，她微微抬目，正前方有一张御案，案后的龙椅上端坐着一个人，正是乾武帝。
她莫名有一种紧张之感，明明应该是熟悉的脸，却透着一股陌生，以至于她明明屈膝行礼就可以了，偏偏没出息地跪了下。
“拜见陛下。”
上首处半晌没人说话，也没有叫起，她只能跪伏在那儿。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后颈的肌肤隐隐有一种刺疼感。
“起来。”
熟悉的声音隐隐有金玉之声，惧怕的同时无双也松了口气，果然乾武帝是乾武帝，他是他。
“你来……”
无双忙垂首道：“还望陛下赎罪，妾身只是一时好奇，不小心走到附近，并无打扰陛下之意。”
案后之人错愕，旋即脸沉了下来。
她还在说：“妾身这便告退。”
说完，她就走了。
走了？
一旁的福生也被无双这一连串行举给弄懵了，再去偷眼去瞧陛下神色，脸色难看得吓人。
夫人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派人去，今天别让她出宫。”
福生一愣，忙应是下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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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别说，乾武帝还真摸准无双性子了。
她还真打算出宫去。
幸亏福生派去的人快，无双提出要出宫，得来了一句‘陛下留夫人在宫里待一日。’
因对方说得含糊不清，无双也无从知晓这命令是之前下的，还是刚下的。此时她也没心情去想这个，满脑子都是什么一体双魂，两个人之类的。
如果说一开始无双震惊诧异，此时经过了一番沉淀，又经历了一场试探，她也没那么慌了。
两个魂就两个魂吧，她就当两个人处了，乾武帝是乾武帝，纪昜是纪昜。今日一见，乾武帝果然威仪不凡，而纪昜是绝没有如此威仪的。
倒不是说纪昜不如乾武帝，大概是两人早已经历了一系列的磨合，无双自觉现在也算有些了解纪昜的性格。
他是喜怒无常了些，还喜欢罚她，还总是莫名其妙发脾气，但他其实对自己还不错，至少不让她怕。
但乾武帝就不一样了，无双方才瞧去只觉得他如天上神祇，是绝不会落下凡尘，与她有任何交际的。
她之于乾武帝，也许就是个陌生人。
无双再一次觉得自己不进宫是对的，若是进宫了那算是什么呢？算是乾武帝的妃嫔，还是纪昜的？扯都扯不清了。
想明白这些，无双轻松多了，宋游所言给她来带来的错乱和惊慌顿时一扫而空。
见无事可做，她让玲珑去把自己针线簸箩拿来。
是的，随着经常来这柔仪殿，渐渐她放在这的用物也随之越来越多。像打发时间的针线、话本，这里都有一套，供以她无聊时拿来用。
快中午时，他来了。
无双见他还是穿着朝服，但神色是她所熟悉的，正想下了坐塌行礼，被他一把按了住。
“陛下。”
乾武帝在另一边坐下，内侍奉了茶来。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后，漫不经心道：“你今日去紫宸殿了？”
他怎会知道？
无双心里犯嘀咕，脑中想的却是宋游的警告之语。
“此事当世只有不超过三个人知晓，因为知道的人都让先皇和陛下处理掉了，夫人听了千万莫显露出才是。”
既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了，那她该怎么说。
无双琢磨了下，道：“妾身只是一时好奇，不小心走到附近，没想到会碰见陛下，妾身方才没打扰到陛下吧？”
乾武帝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他是何等人物，仅通过方才无双的犹豫，以及她之前和现在说的这两番话，就大致能估摸出她在想什么。
‘他’打算捅破窗户纸，他反倒其行没有做出任何阻拦，反而推波助澜了一波，就是想看看她的心意。
谁知她倒会给自己省事，难道辨认的方式就是他会来柔仪殿，而另一个人格不会？
无双见他不说话，心中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去过紫宸殿，也许是那个人跟他说了，还是当时他也在？
太乱了，无双完全想不明白，只能选择用最保险最保守的方式。
她忙偎了过去，偎进他怀里，柔声道：“陛下，你是不是生妾身的气了？”
他垂目看她，她眼圈微红，神色略有些忐忑。
她胆子小，像蜗牛，碰一碰她的触角，她就缩回去了，他养了这么久，她也不过稍显露出了些本性。
其实她会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来蒙蔽自己，倒也不让他意外。不这么想，她又该怎么想？她根本不懂，一时半会也懂不了，他还是急了些。
他叹了口气，之前就藏在心里的那股气，莫名地消了。
将她搂了过来，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背。
“朕生你的气做甚。让人摆膳吧。”
于是这茬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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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并不知晓这些暗中发生的纠葛，而两个男人也都有默契，虽彼此都明白彼此在打什么心思，但由于无双的误打误撞，那层窗户纸终究没被戳破。
后宫嫔妃们倒是越发急躁起来，陛下到底有多久没踏进后宫了？
虽以前也是如此，但不是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都荒着那就都荒着，现在阖宫上下都荒着，就那一个地方涝，那不就显眼了，扎眼了，扎心了？
唯独皇后很高兴，无论谁在她耳边挑拨离间，她都置若罔顾，时不时还会把无双叫来说些示好的话。
不怪她会高兴，虽宫里现在是旱的快旱死，涝的涝死，但涝的那地方肯定会长苗，端看什么时候。
且以前总有惠妃与她作对，之前无双受伤那次，表面上陛下什么也没做，隔了阵子惠妃被陛下无端发作了两次，如今惠妃也老实很多了。
皇后倒不觉得惠妃有脑子能做出那种事，但很显然陛下在有目的地打压惠妃。
为何打压惠妃？
自然是拔高她这个皇后的地位。
只有她这个皇后的地位高起来，才能在宫里压下心思各异的一众嫔妃，庇护住她的那个当奉天夫人的好堂妹。
当皇后明白乾武帝的意思后，她也黯然神伤了一阵了，可她聪明就聪明在于识趣，心里难受能比上局势占优吗？如果只是能压下嫉妒、不忿这些无谓的情绪，就能得到诸多好处，她不介意如此。
再说，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只要她有耐心，只要她有耐心……
……
这日，皇后叫无双来说话。
话没说两句，就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太医。
见此，无双当即站起来，打算以此借口离开，谁知却被皇后叫了住。
“连院正是替本宫来请平安脉的，三妹妹你也别走，顺便让连院正为你也请上一下脉。”
无双警惕地看了皇后一眼。
见此，皇后苦笑一声道：“连院正可是太医院院正，难道三妹妹觉得本宫能通过他动什么手脚？本宫也是关心你身子罢了。你常在宫廷出入，此地阴私甚多，经常找太医请脉总是好的。”
皇后能说出这样的话，算是十分坦诚的，若再拒绝就是她不识趣的，毕竟无双也知道皇后替自己‘挡’了不少刀。
只是无双不好说的是，其实每过一阵子，都会有人给她请脉，还是陛下的专用太医。
这时，连院正已被引上来了。
先是给皇后请脉，请完脉说了些皇后睡眠、气虚、血气的一些问题，估计也是老生常谈，也没开方，只是让继续照着那个方子吃。
而后，皇后顺势让连院正给无双也请一个平安脉。
不知为何，连院正在看了无双一眼后，神色慎重了不少。找宫女要了帕子净手后，方在无双腕上覆了层帕子，开始请脉。
第一次请脉，对脉象不熟悉，难免时间久了点。
无双还坐得住，倒是皇后面露焦虑之色，道：“连院正，我妹妹身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连院正收回手，又恭敬地收回覆腕的帕子，道：“夫人身子并无大碍，就是肾气略显有些不足……”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下，又道：“还是要注意房事，不可过量。不过夫人应该是在服什么补气的药，继续喝着便是，其他倒没什么问题。”
无双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皇后怔了下，却松口气。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好，方才本宫见连院正把脉如此之久，还以为是有什么不好。”
连院正解释了一番第一次把脉，难免久一些的话，之后便退下了。
“你身子好，我也安心，就怕你出了什么岔子，陛下怨上我。”皇后意有所指道。
无双回了一个拘束的笑，两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无双就离开了。
等无双走后，连院正又被引了进来。
他竟还没走，显然皇后还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连院正，你实话告诉本宫，我那妹妹身子真没问题？”
连院正怔了一下，道：“臣以自身院正之职担保，奉天夫人身子很是康健，虽是肾气有些不足，但并无大的影响。”
“那为何还没怀上？”
话出口，皇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又道：“本宫也是担忧陛下子嗣，连院正应该能理解的。”
连院正忙道：“娘娘仁贤！让臣来看，以奉天夫人身子，怀上皇嗣也不过假以时日，娘娘不用担忧。”
“那我就放心了。琥珀，你送连院正出去。”

第132章
此时刚踏出凤栖宫的无双，也意识到了皇后的心思。
一开始，她以为皇后示好于她，是想联合她，或是借她的势对付那位常惠妃，此时看来似乎没这么简单。
什么原因才会让皇后如此真心实意担忧她的身子？
答案呼之欲出，子嗣。
这些日子，随着无双经常出入宫廷，对宫里大致情形也是有些了解的，皇后并无子嗣，似乎是以前在潜邸时受过什么损伤。
后来，她也招白露去问过，这件事整个长阳侯府上下都知道，说是皇后子嗣艰难，为了此事曹氏没少烧香拜佛到处找偏方。
如果假设皇后不能生，她这一连串的示好，还有今日让太医为她把脉，就不难理解了。
皇后是想让她怀上一个子嗣。
可她怀上子嗣，与皇后有什么关系？难道皇后就这么自信，她生了孩子，就一定会送给她养？
无双正想着，突然轿辇停了下。
“怎么了？”
掀开帘子才发现前面一行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玲珑低声道：“是常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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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无双第一次与常惠妃见面。
对此人，她久闻大名。
早在纪昜还没登基还在做魏王时，她就听说过这位常侧妃家世显赫，和郿无暇斗得很凶。
之前皇后向她示好，也暗示过她，她当初之所以会被弄进宫，就是托了这位的‘洪福’。
此事无双早就知道，皇后不过说得更细一些，让她洞悉了常惠妃此人的险恶用心，以及她的心性。这也是她之前为何会觉得皇后拉拢她，是想联手对付常惠妃之因。
只是让无双没想到是，常惠妃竟会来找自己？
她在明面上被人看做是皇后一派，常惠妃来找自己做什么？
“本宫找夫人说说话，夫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路都被人拦住了，她就算不愿能行？而且无双也想知道对方找她做什么。
“娘娘想在哪儿说话？”
“就去御花园吧，也免得夫人疑心本宫想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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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两群人移到了御花园。
有人看见这阵仗，当即远远避了开去，不过这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后宫，常惠妃见到有人藏头藏尾地往这里看，当即嗤道一声蛇鼠之辈。
明明二人还没交谈上，仅凭常惠妃这几句话，无双便判断她跋扈是跋扈了些，但心机也许没皇后说得那么深。
找了个凉亭，进去坐下。
两人面对面而坐，身后各站着不少人。
谁能想到当初不过一个唯唯诺诺小家子的妇人，如今竟成长到如此地步？位份可能不如自己，但身边的人可是不少，竟都能与她分庭相抗，毫不胆怯了！
所以让常惠妃来看，这皇宫里哪有什么小白兔，都是皮相，都是假象罢了。
“其实本宫找你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想说说当初让你进宫那件事。”
常惠妃的直白，又一次让无双诧异了。
她看了一下对方的脸色。
常惠妃无疑是长得很美的，浑身打扮贵气逼人，当得上除过皇后，后宫头一号的人物，只是面容稍显有些憔悴之色，再来就是气质锐利，眉眼都是尖锐的锋芒。
无双没有说话。
常惠妃瞄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本宫并不否认，当初弄你进宫，是为了对付皇后。不过你能有今日，也该谢谢本宫才是。”
好霸道的逻辑！
你害人，人还得谢谢你？！
“娘娘若是只是想说这些，妾身就先告辞了。”
无双半敛目，站了起来。
“夫人这么着急着走做什么？是觉得本宫所言太直接，戳中了夫人的心事？”常惠妃挑眉道。
无双抬目看她，道：“惠妃娘娘既然觉得为恶是理所应当，妾身说什么不过是徒劳，浪费口水罢了。”
为恶者通常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当她们逻辑自洽，自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像郿无暇觉得设计她抢了她的婚事，其实是为了她好，所以她可以心不虚气不喘地继续想利用自己。
就像常惠妃这番说辞。
无双一向觉得自己性格弱，不擅与人争执，但并不代表她没有想法，以前受人欺辱，是大势不可逆，她走错一步，于是步步皆输。如今她已非昔日，也算有了些依仗，自然不会傻得任人欺负，还不做任何反抗。
“本宫为恶？怎么，你还真听信了皇后的说辞？”常惠妃一阵轻笑，笑声似银铃，但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你当初婚事为何被夺，难道你至今心中没数？若不是设计了你这个蠢货，让你上杆子倒贴赵见知，她又能如何以低贱的身份嫁给陛下？”
“你以为你和陛下婚约无人在意？殊不知盯着的人可多了，郿无暇为何只敢哄骗着你这个傻子，让你自己把婚事毁了，而不敢用强？因为她清楚若是用强硬手段，恐怕会过不了陛下和宫里那一关，只有哄着你这傻子，让你自己做出蠢事，才无可挑剔。”
“当初本宫说动太后，让太后出面都没办成的事，竟让她借着你这个傻子办成了。”常惠妃满脸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人，“当然，本宫也是她的助力，当年赵家已和晋王有所勾连，本宫却浑然不知，因为这层关系，本宫再费心思又有何用，陛下也不会娶我。”
“若无本宫逼婚，陛下也不会为了躲避宫里逼婚，李代桃僵将婚约转嫁到了她的头上，她也算借了你我二人之力，才能坐上魏王妃之位，后来又坐上皇后之位。”
说到这里，常惠妃又笑着看向无双：“这也是为何我让赵家人带你入宫，成了你自然不会放过郿无暇，不成也是赵家丢人现眼，赵家以为本宫是失智，才想了这么个昏招，殊不知本宫除了恨皇后，也恨他们。”
是啊，常惠妃又怎会不恨赵家人。
若不是他们和晋王勾结，也不会有郿无暇，她应该早就坐上魏王妃的位置了，如今自然是皇后。
“此举与本宫并无损失，反而一举两得，只是本宫没想到，你竟如此没出息，还与跟那郿无暇混在一处，看样子你是吃亏上当没够？也是，你若不蠢，当初怎会悔婚另嫁，以至于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
无双承认常惠妃所言，让她知道许多以前她不知道事，但任谁被人一口一个蠢字的骂，心里也会窝火。
她反唇相讥道：“惠妃娘娘倒是聪明，却还是没抢到正妃位置，宁愿自贬身份当侧妃。”
此事当时在京中引起一片哗然，明惠郡主身后有太后，以她的身份，哪怕魏王再是皇子亲王，也不该只居侧妃之位，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你懂什么？！”
常惠妃似乎受到刺激，突然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无双，仿佛无双是她的仇人。
突然，她又讽笑：“郿无暇只当本宫为何锲而不舍与她作对，若不是当年她设计本宫，本宫也不会宁可自贬身份嫁入魏王府，也要跟她作对。本宫当时其实已经放弃了……若不是本宫嫁入魏王府，外祖母她又怎么会……”
说着说着，她面色怔怔，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
她这一连串举动，可真把无双弄得有点懵。
惠妃口中的外祖母，指的是先太后。
难道说，因为她嫁入魏王府，对先太后来说是什么不好的事？
无双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这常惠妃十分莫名其妙，像个疯子似的，见谁咬谁。
后来她出宫回府后，把这事跟宫嬷嬷说了，宫嬷嬷一番话让她恍然大悟。
“夫人先不要探究惠妃此人是不是莫名其妙，她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让夫人和皇后反目，也就是离间。”
常惠妃太坦白了，甚至不吝显露自己的为恶。
她这种行举看似没头脑，甚至有些失智，但无双何尝不是因她这种坦白到失智的行举，丝毫没怀疑她说的话。
没怀疑那就好了。若是常人在知道自己的姐姐竟这么设计自己，而自己之前的悲惨竟全来自于姐姐的设计，那这个常人会怎么做？
自然和会姐姐翻脸！
如此一来，常惠妃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我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宫嬷嬷笑着道：“但惠妃她不知道。”
也对，她知道自己清楚皇后的真面目，与对方来往，不过是虚与委蛇，但常惠妃不知道。
她只看到自己费尽心机，这姐妹二人还没闹崩，实在不符合她当初的预想。
而皇后为何愿意顶着后宫众多嫔妃的不满，‘庇护’她这个抢了自己夫君的妹妹？
不外乎因为有好处。
什么好处？
答案又呼之欲出了，子嗣。
所以这是常惠妃见势不对，想挑唆让她和皇后翻脸，不想便宜了皇后？
皇后无子，常惠妃也无子，但常惠妃有大皇子，自然压了皇后一头，可若是皇后也抱养个皇子，常惠妃的优势就没了。
……
“太复杂了。”无双略有些感叹道。
“其实夫人早弄明白这些事，对以后也有好处。”宫嬷嬷道。
以后？
其实无双看得出来，纪昜有意让她了解后宫那些事，这其中宫嬷嬷和玲珑帮了不少忙，包括帮她答疑解惑，告知她那些人的身份和派系之类。
为何要让她了解？
也许是让她学着自保，也许他还是没放弃让她进宫的念头？
而今天，兜兜转转连着两件事，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让无双心情复杂的同时，也不禁将此事放在心里。
她和他房事不少，若有一日真有孕了，又该怎么办？
她到时是进宫还是不进宫？若不进宫，孩子没有名分，除非她愿意如皇后所愿，把孩子送给她养。
但此事在无双这里，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是进宫——
无双突然有些明悟他为何要让自己了解后宫那些事，也许他就是在这一天做准备？
.
晚上，纪昜来了。
两人一番缠绵后，她趴在他胸口上，把白日在皇后那发生的事说了，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陛下，你说若有一天我有了，怎么办？”
“有了就生，问什么怎么办，难道你不想给朕生孩子？”
怎么又扯到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上了？
见她不说话，他又道：“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你那个丈夫？”
又扯到赵见知了！
无双忙道：“陛下，你想到哪去了，我没有舍不得他，也没有不想、不想……”
“不想什么？”他突然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与她脸对脸逼问。
她气弱道：“没有不想给陛下生孩子。”
“那不就结了。”
可她根本不是想说这个，他却扯到了几千里之外。
她明明想问的是……
其实这话若放在宫里，无双是绝不敢问的，可在她府里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自己在府里胆子要大一些。
“你看皇后让人给我把脉，还对我那么殷勤，她肯定是想我生个孩子，她抱养过去。陛下，我若哪天真有了，生了孩子，你不会把孩子抱养给皇后吧？”
纪昜简直不知她脑子里装着什么。
“朕为何要把我们的孩子抱养给她？”
一个‘我们的孩子’，不光打消了无双心中顾虑，也让她心里莫名有点甜，忍不住搂住他颈子，道：“陛下，你对我真好。”
纪昜十分受用她温声软语，将她抱在胸前，又拍了拍她的软臀：“既然说到生孩子，你何时给朕生一个，到时候朕立他当太子。”
无双被惊了一下，怎么又扯到太子了。
“陛下不是有大皇子了？妾身就算生了孩子，也不是长子，怎么可能当上太子？”
“他……”纪昜突然神色复杂，顿了下又道，“朕说能当太子，肯定能当太子的，难道你不信？”
好吧，无双是不信，若他是乾武帝也就罢，可他并不是，乾武帝会让她生的孩子当太子？无双总觉得哪有点怪怪的。
不及她细想，他又道：“你既然想给朕生孩子，那你何时搬进宫去？”
呃？
“无双，你该不会不知道皇家血脉讲究正统，若是普通皇子也就罢，若是太子，身上是不能有一丝瑕疵的。这也就意味他的母妃必须是正经嫔妃，且一定要在皇宫里出生。而从你有孕开始，在太医院要有完整的脉案，等孩子出生时，也要有太医院和宗正院记档，以防未来有人以此诟病他的出身。”
无双愣在当场。
她竟忘了，自己还是赵氏妇。
虽她和他都知道，自己清白之身是给了他，但外人不知道，她若在此时有了身孕，孩子到底是赵家血脉，还是皇家血脉，估计浑身长八张嘴都说不清。
“你赶紧与那个什么赵见知和离，到时朕把你接进宫去，先封你做个皇贵妃。皇后无错，是不好废的，可以先等等，朕到时寻个借口废了她，让你做皇后。”

第133章
纪昜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好，可她竟丝毫没有喜色。
“难道你不愿？”他眯起眼睛，“还是你不愿和那个赵见知和离？”
无双见他神色不对，忙道：“妾身没有不愿，只是有些、有些太突然了。”
“你都想给朕生孩子了，还会觉得突然？让朕看，你就是舍不得那个赵见知，当初你毁了和朕的婚约，不就是因为你心悦那个赵见知，你现在是不是还心悦他？”
他一侧剑眉微扬，另一侧眉骨却压得很低，嘴角噙着一抹弧度，眼角却有些红，眼睛中带着戾气。
她只觉得汗毛一炸，仿佛回到二人初次相遇。
再看他神智清醒，并不是失去理智，她心里也有些委屈的，怎么好好的又生气了。却又不敢再惹怒他，只得说了句‘我没有心悦他’，就哭了起来。
还是那种默不作声的哭，纪昜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才发觉。
“你哭什么？朕又没有怎么你。”
察觉到他声音软化，她胆子也大多了，转过身睡着，给他个脊背。
见她难得尥蹶子，纪昜也忍不住想自己方才是不是真的太凶？但一想到她心悦那个赵见知，心里的火就突突地往外冒。
本来想哄哄她，现在也不想哄了，躺在那儿生闷气。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塌而眠，却睡得这样远。
其实到后面时，纪昜已经后悔了，却拉不下面子，又见她背对着自己睡得香，心里又气又恼，把人拉过来打又舍不得打，只能欺负一通。
其实无双根本没睡着，见他那样欺负自己，就存心跟他较劲。
而后，两人较劲了一晚上，直到快三更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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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二人这种说吵架不算吵架，说怄气也不算怄气，她还是隔三差五被召进宫，没被召进宫时他晚上会来找她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大半个月。
最终是怎么和好的，无双也说不明白，反正慢慢就和好了。
他也没再提让她和离进宫的话，可他不提，无双却不能不想，可每次想到要和赵见知开口说和离时，她总是望而却步。
这个口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张。
当初因她做错事，致使他不得不娶他。后来她在赵家遭受冷待，她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报应，再后来陈氏带她入宫，致使她不得已以臣妻之身侍奉君上。
至此，她觉得自己的还债是还清了的。
可她总是没办法把赵家与他相同视之，倒不是说她还对他有意，大抵是她至今还记得他被逼娶她时，那张愤怒的脸。
开头是她开始的，结束应该是他来结束才对。
怀着这种纠结复杂的心情，无双最近一直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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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无双进宫。
见辇车远远而来，能避开的宫人早就避开了，来不及避开的当即跪伏在地。
无双坐在车上，坐得高，自然看得远，就看见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有一风烛残年之态的老妪在走。
远远只见其态，等近些才看清其模样。
对方发白肤也白，偏偏穿了身暗青色的宫装，那种肤色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肤色，白得有些渗人，偏偏又因年纪太大，上面长满了老人斑，堆着层层叠叠的褶子。
等车走到近处时，无双已经情不自禁抓紧了玲珑的手。
老妪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侧头看向车窗，正好凌空和无双对上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充满了浑浊的死寂，像飘满浮萍的死水潭，偏偏又从缝隙中钻出一丝丝尖利的恶毒，像鬼怪志异里吃人的老妖怪。
无双汗毛炸开，玲珑忙道：“夫人，别怕，那是胡太妃，是陛下祖父也就是宣宗皇帝的妃子。”
一直到车过去，无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怎么长那样？”
“她是宫里年纪最长的妃嫔，历经三朝，据说脾气古怪，前几年病过一场，自打那场病后，就不再出门了，估计也是人上了年纪，又常年不见阳光才导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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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无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那胡太妃所变的老妖怪吃了。
她又害怕又惊恐，莫名还有一种伤心与悲哀，她在梦里被这股伤心和悲哀浸透，就哭了起来，哭得很哀伤，把纪昜也给惊醒了。
“怎么了？”
无双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直往他怀里钻。
他怎么都哄不好，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清醒过来。
“到底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被妖怪吃了。”
她抽着鼻子，将白日里碰见胡太妃的事说了。
纪昜取笑她：“你可真是兔儿胆子，一个活人还能吓到你，还吓得做噩梦。”
无双这会儿也觉得有些丢人，埋在他怀里也不说话。
“行了，没事了，赶紧睡吧。”
她渐渐睡去，纪昜却想起前些日子两人怄气，有一次她半夜也是哭醒的事。
既然她觉得难以开口，他何必再逼她，不如让赵家人开口，这事总不至于就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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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陛下召他觐见，赵瑞胆战心惊。
和长子相商一整晚，都没商议出个结果，次日赵瑞硬着头皮去见了乾武帝。
他走了后，赵家上下俱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赵瑞很快就回来了，道出这趟陛下召他目的。
虽陛下并没有明言，但意思很明确，让赵见知和郿氏和离。
作为补偿，他准许赵家人削爵带着开国功勋的牌子返回祖籍，爵位也不是一撸到底，而是降为侯爵，世袭罔替就没了，只准传三世。
这个消息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返乡是赵家人一直期望的，得罪了当今，返乡总比杵在人眼皮子底下强。可是削爵，还是从公爵削成侯爵，还是世袭罔替削成流爵，就让人难受了。
可形势比人强，能保住性命，而不是被抄家灭族，也算叨天之幸。爵位虽只能传三世，但三世中说不定有出息儿孙能再现祖宗荣光？
赵家人又喜又悲，心情难以描述。
接下来就该是和郿氏和离，这事需得通过赵见知。
赵瑞和赵见齐父子二人，这才把赵见知叫了过来，将事情来龙去脉与他诉说。
听完后，赵见知陷入久久沉默中。
赵瑞和赵见齐也心知儿子/弟弟这段时间背负了多少，也不忍心催促他。
良久，赵见知才道：“此事我知道了，会抽空与她说。”
赵瑞犹豫了下，道：“陛下说，尽早尽快。”
其实赵瑞很清楚，能落得这样一个还算是全身而退的结果，很大一部分要感谢二儿媳妇。
陛下为何要让郿氏和离？答案显而易见。
为何这么急？也许有不得不急的缘由。
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他都清楚郿氏以后的前程不小，儿子不能也不该与她再有任何牵扯，还是早断干净早好，谁知陛下会不会临时又改变主意。
“我下午去找她。”赵见知想了想说。
为何不是现在？
赵瑞刚想开口，赵见齐忙对他摇了摇头，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等赵见知走后，赵见齐才道：“爹，你别逼得这么紧，总要给二弟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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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见知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了扶风轩。
到下午，才在墨竹忧心忡忡的目光中打开房门，却得来的是夫人进宫了的消息。
另一边，无双被拉着荒唐了一下午。
他每次白日接自己进宫，总是没有好事，不把她折腾得筋疲力尽不算完。
等事罢，夜幕已经低垂了。
两人用过晚膳，他让人送她出宫，因为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无双便没有多想。
再加上她今天和皇后见了一面，皇后直接了当提了生孩子的事，还说陛下已经同意，一旦她生出皇子，就立为太子，又拿出郿家的抚养之情出来说话。无双心中烦闷，也想自己安静安静。
谁知这么晚了，赵见知竟还在等她，说有事与她相商。
……
无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赵见知述说，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对于赵见知提出和离，她诧异之余又不意外，她想纪昜肯定在里面做了什么，不然也不会他让她回来，就正好撞见赵见知与她谈和离的事。
“既然你已决定，那就这么办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她觉得自己挺虚伪的，似乎和离的话由他说出口，她就解脱了一切，宛如新生。
不过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好事。
她的话并没有得来对方的回应，无双诧异地抬起眼，看见赵见知的脸上一抹不显的狼狈和痛苦。
“夫人，您该去歇息了。”玲珑突然道。
无双本来想说点什么，自然咽了下去。
赵见知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转头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小泉子迎了上来，做出了一个要送他的手势。
他苦涩一笑，低着头出去了。
无双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去，一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她少女时期，想着当年那个懦弱胆小的自己，想着当年视他为救命稻草，却伤人伤己……
她半靠在那儿，缓缓地想着她这半生，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不过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将展开新的生活。
也许以后也会有诸多烦恼，有诸多不顺与忐忑不安，但至少活得内心无愧。
祝愿你以后平安康乐，我也一样。
……
她站了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无双没有多想，还以为莫是她月事来了，突然就见玲珑眼神惊恐地在看地上，她便也顺着看过去，却看到她的裙子上有很多血。
她愣了一下，胸腔里翻腾起来。
可这一次这股翻腾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她下意识呕出了口什么，就看见玲珑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而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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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凉如水。
陈云裳披着披风，和丫鬟手持着灯笼静静地立着。
直到看见不远处出现的那道修长的身影。
她忙走了过去。
“夫君！”
赵见知心情正复杂着，就见她面色焦急地走了过来。
夜这么深了，天也冷，没想到她还在等他。
“夫君，你与她说了？”
其实以陈云裳的身份，她不该叫赵见知夫君，妾室哪能叫夫主为夫君，但她一直这么叫着，赵见知也习惯了。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陈云裳露出一个笑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她这种纯粹的笑，赵见知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其实这样也好！赵见知默默地想，各归各位，以后各不相干。
只是心口隐隐作疼，疼得他有些茫然若失。
“夫君，我们快回去吧，天凉……”
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宅子突然一下子灯火通明起来，隐隐有嘈杂之声。
那座小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刺目的灯光从那处照耀过来，透露出一股不祥之感。
“这是怎么了？”陈云裳惊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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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赵国公府和奉天夫人府被甲胄分明的禁军团团包围住了。
两个府邸灯光大作，彻夜未熄。
其实这里如此大的动静，哪怕是深夜，也惹了附近几座宅邸的注意，只是情况未明，谁也不敢出来探看究竟。
天亮后，关于奉天夫人暴毙于府邸之中的事，终于传了开去。
一开始知道的人都是早上去朝会的官员，谁知面对的却是满宫肃杀之气，连传话给他们说朝会取消的内侍，都是一脸沉肃之色。
如此一来，才有人知道内情，而后事情越传越广，直至朝野皆知。
得知此事的人俱是扼腕不已，都要感叹一句可惜。
怎么不可惜？
那奉天夫人独宠一年多有余，至今未见势衰，都知道这位肯定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到时又是一代宠妃横空出世。
纪家男人虽为帝王，却出情种。
宣宗皇帝，先皇，如今又轮到这位了。
不是没人抗议，后宫牵扯前朝，后宫的嫔妃多是前朝大员家女儿，可抗议根本无用，这位自即位以来，专断独行惯了，谁人敢说？
偶有御史说两句，也都是小打小闹，御史也不敢跟皇帝闹，除非你不打算当官，也不打算要命了。
当然，也有人庆幸不已，多是家中有女儿当嫔妃的人家，可人前也不敢露出半分喜色。因为已有一户人家，因家中有女儿在宫里为嫔妃，得知奉天夫人暴毙的消息后，心中难掩喜悦，在外面喝酒时不禁大放厥词，还大肆欢笑。
人还在酒桌上，就被兵马司的人逮了。
这还不算完。
本以为是家中小辈，行事不够谨慎，陛下知道后顶多斥责一番，可当晚这家就被抄了，女儿也被废了，直接被送出了宫，全家下了大狱。
五城兵马司的人全都上了街，见到有那面露喜色之人，便拿走去问话。
见到此景，街上哪还有人敢笑，来往行人俱是行事匆匆，明明还未入冬，整个京城却是一片风声鹤唳之色。
.
与此同时，乾武帝已经连续辍朝五日了。
递上去的奏疏折子多日没有反应，还是内阁官员去了找了一回，奏疏才渐渐返回内阁，可批红却是福来代笔。
宫里时不时就有宫妃被废的消息传出，赵家被抄，全家下狱，常家被抄，全家下狱，连皇后的娘家都被抄了，全家下狱。
这些消息传出来后，让人胆战心惊之余，都觉得陛下这是疯了，也不知接下来会轮到谁。
此时慎刑司已经快满了，除了凤栖宫的宫人，明义殿的宫人也没放过，尽数被带走审讯。
但凡问出一点端倪，接下来就是一宫的宫人被拿走送进慎刑司。
皇后和惠妃在晨辉堂外跪了两日，哭得死去活来，因为见不到人，也无人来审问她们，她们只能跪在那自辩，却无人听无人理。
与宫外的风声鹤唳相比，宫里才是无底深渊，谁也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有宫妃承受不住这种恐慌，偷偷悬梁自尽，换来的结果是被怀疑畏罪自杀，身边的宫人尽数被带入慎刑司。
自此事以后，各宫的宫人就多了个任务，那就是看着自家娘娘。
娘娘们一死百了，总不能所有人跟着陪葬。
事情发生到今日，虽乾武帝一直没露面，但都知道这事不会完，本来报着侥幸心的人们也不敢再报着侥幸心了，开启了一波又一波宫人揭露自家主子的行动。
以前但凡骂过奉天夫人的，对她表露过嫉恨之意的宫妃，都被身边的宫人举报揭发。
娘娘下了慎刑司，奴婢们就安全了，说不定还能留一条命。
短短几日下来，各宫各殿一扫而空，倒是凤栖宫和明义殿还有主子，却是一个奴婢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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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去劝劝吧。”福来沉声道。
福生一听这话，脖子就缩起来了，连连摆手。
“要去你去！”
话音还未落下，福生又道：“你也别去，真别去，陛下他、他已经…已经疯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福生面露沉痛之色，眼眶也红了起来。
“陛下疯了，主子应该没疯，主子就不管管？”
福生咽了咽唾沫，又怎好说这位其实也没比那位好到哪儿去，当日消息传来后，陛下赶去了夫人府里，差点没当场大开杀戒，若不是他抱着主子的腿说，夫人死因还没查明，估计一个囫囵个都没有了。
“真要劝劝了，再不劝劝，朝廷就要乱了。”
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福生心情烦躁，还没见着人，已经想骂人了。
“师傅，查到了。”
是小豆子。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带着喜色。
“查到什么了，你还敢笑？！快给老子哭！”
福生一袖子抽了过去，小豆子忙转为一脸哭相，声音里却带着喜意：“师傅，有人招了，害夫人的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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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死于毒，而毒多是入口。
既然是入口，那就简单了，她这一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所有经手的人都被抓去审讯了，而且明话是一日不招一日不能死，死一个，用刑的人抵命。
于是这些被牵扯进去的人们，噩梦般的日子就来了。
无双身边被牵扯进去的有七个，除了玲珑外，尽皆被用了刑。
负责审讯的都是老手，几天一审下来，谁最可疑心里就有数了，于是那个叫扣儿的宫女就被显了出来。
连着用了两天刑，甚至把其家人连带祖宗八代都拎出来威胁，此女终于招了。
这一招，招出了个惊天大秘密。
当晚，慎刑司又来了几个新人，‘旧人们’终于可以歇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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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仪殿中，往日的寝殿此时成了寒冰之地。
以前的龙榻，现在变成一块块冰砖垒成的冰床，其上躺着一个闭目沉睡的美人儿。
她一身华服，满头珠翠，栩栩如生，仿佛还活着，只有纪昜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睁开双眼了。
此时的纪昜着一身黑衫，披散着头发，可往日如墨的黑发，如今却灰了一半。
玲珑一直以为一夜白头是古人夸大其词，她却是眼睁睁看着陛下的发色一日日地灰了下来。
“我去给你报仇。”
他放下女子的手，转身时眼中已是血腥四溢，状似疯魔。
“侍候好她。”
匍匐在角落里的玲珑，低低地应道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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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牢狱中，此时被无数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一老妇被人捆住了四肢，绑在一个架子上。
就在她的对面，还有两个刑架，上面两个男子正在受刑。
惨嚎声、求饶声……响彻整个牢狱，让人闻之胆寒，恨不得聋了双耳。可聋了双耳，还有眼睛，眼睛即使也瞎了，还有鼻子。
那浓厚的血腥味，和皮肉被烧焦的糊味儿，哪怕是行刑多年的老手们都闻之作呕。
“你以为你无牵无挂，你就真无牵无挂了？害人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朕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胡家人一个个被剐在你面前。
“他们会日日夜夜哭嚎痛骂，胡家怎么生出你这个害人的贱妇，让胡家绝了子嗣，断了香火，断子绝孙，还不得好死。他们死之前会日夜诅咒你，死了以后也会一直跟着你……”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老妇满脸鲜血，目眦欲裂，却一动也不能动。
她甚至连咬舌都不能，因为下巴已经被卸下来了，甚至不能不看，因为她的眼皮子已经被人割了。
一身黑衫、头戴金冠的男子轻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安王没有子嗣，但他有骨头，朕已经命人去挖坟鞭尸了，晋王也不会放过，朕让他们死了还被挫骨扬灰。”
“对了，朕记得当年叛王被诛，朕念着稚子无辜，放了晋王的子嗣，只将他们流放去了岭南，朕已经命人去寻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到你面前，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妇含糊骂道。
一头灰发的男子转身走出牢房。
他本就不得好死。

第134章
乾武帝再度出现在人前，他翼善冠下斑白的双鬓，惹来群臣的注意。
他面色愈发冷硬，脸上可见冰霜。
可无人敢说，也无人敢提，更没有人敢提奉天夫人几个字。
早就有有心人发现奉天夫人虽死了，但一直未发丧，也没有办丧事的迹象，仿佛这个人就悄无声息的没了。
没有名分，也没有追封，跟随着她的依旧只有奉天夫人这一封号。也许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封号也会渐渐被人遗忘，旁人只会记得《帝王起居注》里‘帝夺赵氏妇郿氏，郿氏殁于乾武五年’这一笔。
随着乾武帝的回归，被下狱的人也都一一被放了出来，朝廷的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在这之际，郿家办了场丧事，赵家人被放出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自然也不为人所知。
乾武五年冬，大皇子夭折，惠妃伤心欲绝，几度昏厥。
年节宫中家宴，端王年仅六岁的次子被叫到御前说话，第一次显于人前。
自此，乾武帝似乎对这个侄儿十分看重，屡屡召其进宫。
坊间有传闻，乾武帝子嗣不易，大皇子又夭折，不免对侄儿有些移情。也有人说，奉天夫人死的时候，其实肚里怀着孩子，陛下才会对幼子另眼相看。
不管怎么说，本来因其母不受宠的端王嫡子，突然就这么水涨船高了起来，少不了有人羡慕端王，说些他次子前途无量的酸话。
端王府，侧妃李氏正在和端王说话。
“明明罡儿那孩子聪明伶俐，为何得不到陛下青眼？”说着，李氏啜泣起来，似乎很是替儿子委屈。
端王一看她哭，就觉得头疼。
“眼缘这事本就玄妙，也许皇兄就喜欢颉儿那样的孩子。”
其实端王也诧异皇兄对自己次子的另眼相看，与长子的聪明伶俐不同，次子打小就不喜欢说话，明明年岁还小，却话少也不活泼。
“罡儿打小就傲气，又敏感多思，如今弟弟得了陛下青眼，他却没有，你说这让外人看见了像什么？”
李氏边说边瞧着端王脸色：“不如殿下让颉儿下次进宫时带上哥哥，兄弟俩一起也有个伴儿，如此一来也显得兄友弟恭，也可成为一桩美谈。”
端王虽觉得让弟弟带上哥哥这话，怎么听怎么怪，但长子确实打小聪明伶俐，皇兄既然喜欢孩子，没道理喜欢次子不喜长子，再加上李氏一直在他耳边说，他就答应了。
答应时痛快，轮到和次子提时，看着儿子沉默的眼神，端王却莫名一阵脸热和心虚。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说了让次子下次进宫时，把哥哥也带上的话。
说完后，儿子并没有回他。
半晌，他才明白过来。
“你不愿意？”
纪颉没有说话。
“你为何不愿，他是你哥哥。”
纪颉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才道：“父王带大哥出去跑马时，大哥也没有带上我，父王送大哥弓箭时，大哥也没有让给我，为何现在要我带上他？”
端王瞠目结舌地看着儿子，久久说不了话。
......
“你父王找你做什么？”
纪颉没有隐瞒，将端王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女子面相羸弱，此时却露出几分讥讽之色，须臾她抖了抖嘴唇又道：“那你是怎么答你父王的？”
纪颉照实说了。
听完，女子愣在当场。
过了一会儿，才悲怆道：“都是娘误了你。”
纪颉没有安慰母亲，又道：“皇伯父问我愿不愿当他的儿子。”
这一次，女子是真被惊到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愿意。”
女子久久回不了神，过了会儿，才招招手让儿子到自己面前来。
她抚了抚儿子的小脸，有些悲伤道：“其实这样也好，你在这家里，没有出路。”
说着，她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纪颉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无，他定定地看着屋顶上角，也不知在想什么。
.
宋游再次被招了来。
他婚后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如今又没了，仿佛回到当年他四处乱跑半夜总喜欢起来瞎捣鼓的时候，头发乱得一团糟，眼圈发黑。
“你做得怎样了？”
宋游欲言又止道：“陛下，虽那阵有改命换天之效，但也只是传说，从未有人摆成过，臣虽集齐了僧道高人想要复刻，可如今也只复刻了大半。”
乾武帝看着他：“朕能等，但他不能等了。”
宋游是乾武帝的专属太医，又怎会不知他的情形，如今能撑下来，全靠陛下的克制力，想必他如今他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无边痛苦。
看着乾武帝渐渐泛白的发色，他只觉一阵鼻酸，忙低头道：“陛下再给臣两个月的时间。”
“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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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六年二月，帝过继端王次子为嗣，封其为太子。
一时间，朝野哗然。
想让陛下定下储君，一直是众大臣锲而不舍的事，如今他们倒是如愿了，却偏偏透着有一种不祥之感。
册封太子的大典上，多日未见的乾武帝再次出现人前，此时群臣才发现陛下的头发竟然白了。
也许奉天夫人的死，一直没有过去，只是他们以为过去了。
大典结束后，柔仪殿中，有男子在低语：“再等等，再等等……”
……
三月，帝龙体有恙，抱病紫宸殿。
乾武帝召来皇后。
两人已经许久没见面了，自打那次事后，皇后便一直禁足在凤栖宫中，哪怕后来乾武帝给她解了禁，她也依旧足不出门，仿佛一夕之间就淡出了人眼前。
此时，见到容貌大变的乾武帝，皇后震惊之后，也不禁红了眼眶。
“可知朕为何没废了你？”
皇后垂着头，道：“臣妾不知。”
“你是个聪明人，比她聪明太多，曾经朕想过，要不要让你下去陪她，若非你与你家人从中作梗，也许朕与她不会错过，如今也是儿女成群。”
随着乾武帝的话，皇后的身子一点点佝偻下去，直至趴伏在地。
“后来朕想了想，你如此聪明，也许留着你还有用。”
殿中静得吓人，只闻得皇后低低的啜泣声。
“太子交由你抚养，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与自己有益，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希望。”
皇后诧异地抬起头来：“陛下。”
“退下。”
皇后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退下了。
「为何不杀了她？」
「你忘了父皇临驾崩前嘱咐之言？」
“大梁交付你手，你要对得起朕的托付。”
他强撑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此。
「太子年幼，若无人抚养，只凭着福来福生二人，牵制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们，最后恐会落得主弱臣强的境地，乱了大梁，只有借用她太后的身份来制衡。」
「快一点，我快等不及了……」
乾武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去召太子来。”
不多时，年幼的太子被人牵着进来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明辨自己的内心，希望你的聪明能一直维持下去。朕为你选了四位顾命大臣，福来福生也留给你，皇后是个聪明人，你二人可互为依仗，可借用福来福生制衡她，也可与她联合福来福生来制衡那四位顾命大臣，如此一来，局面便可维持到你长大后接掌朝政。
“皇后抚养你，于你有长辈之名，朕留一道圣旨给你，待你成年后，就将其废掉，朕不想让她挂着皇后之名入葬帝陵。你父亲我会让他去封地，永世不得入京，朕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太子脸色怔怔，终究还是太小，哪知道乾武帝这是在说遗言。
一旁的福来和福生却是忍不住地拭着泪。
“希望你不会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父皇……”
“去吧，朕累了。”
待太子下去后，福来还好，强忍着伤心，福生却眼泪巴巴地看着乾武帝。
“陛下……”
“哭什么，朕不放心那些人，你和福来要帮朕看着些。”
“陛下！”
二人终于忍不住了，扑在地上嚎嚎大哭。
.
乾武六年三月，帝崩于紫宸殿，享年三十有七。
这位皇帝在还是皇子时，便立下赫赫战功，为大梁开疆扩土，令四夷俱不敢来犯。
在位期间，虽专断独行，但勤政爱民，善用贤能，开创了大梁难得一见的太平盛世，虽难免有人非议其杀戮过重，到底是功大于过，堪称一代明君。
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其在位时间太短，也未留下子嗣，以至于皇位落于旁枝。
又因与奉天夫人的事迹，虽其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少不了沾染了些香艳之气，让后人难免浮想联翩、津津乐道，以至于这段事迹广为流传。
......
因乾武帝临终前留下遗诏，丧仪只持续了七日，其梓宫就被送入早已修建好的陵寝中。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乾武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莲花石台上。
“这改命换天之法，从未有人摆成过，不光是术法失传，也是七星连珠的天象百年难得一见，臣也只从祖上流传下来的手书窥得一二……除过天时，还需地利，这世上万物支撑不了改命换天，唯有截取龙脉之气……即使阵法摆成，是否能成，却依旧不可知，而龙脉之气却损而不还，此举干系王朝天下，陛下当慎行……”
乾武帝没说话，只是拿过宋游手中的药一口服下，便去了她身边躺下。
随着一盏盏灯被点燃，宋游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臣不知能不能成，也不知到时会是什么情况，陛下只能见机行事……”
声音越来越远。
随着一阵响动，地宫的大门渐渐合闭。
……
是无边无际的黑。
隐隐在前方有一丝丝的微亮。
他移了过去，看见一身黑衫的他，还看到他掌心中那道晶莹的光。
莫名的，他知道这道光是她。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但我感觉应该是往前走。」
两人并肩往前行着。
渐渐的，黑暗中的光越来越多，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一块块微小的碎片。
那碎片里，竟然有画面在跳动，而那些画面莫名的眼熟。
他看见她闭目倒在地上，他抱着她仰天长啸；看见了她与他闹别扭，其实不是她还心悦赵见知，而是她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开口……
越往前走，带着画面的碎片越多。
可每一块碎片都离得很远，他们明明看得到，但走到碎片面前，却要花很长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还是两天……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着，黑暗的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只有通过那一个个碎片，他们才能分辨走到了什么时间。
开始他们一日便能走到一块碎片面前，渐渐竟要花上两日。之所以能确定时间，是乾武帝一直在心中默数着。
就这么数着数着，转眼间十日过去了。
两人越来越累，而他们才走到她还在赵家遭受冷遇的时候。
「当初你不该放了赵家人。」
「朕只是想，也许她不愿看到那种场面。」
一开始两人还会说些闲话，渐渐的，所有精力都放在走路上了，两人也越来越感觉到了累，越来越精疲力尽。
开始还能一直不停歇的走，渐渐地需要休息了，以至于速度越来越慢。而从这时起，那道萤光突然不稳了起来，就像在风中飘摇的火烛。
虽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两人不约而同放弃了休息。
快一点，再快一点。
慢慢的走变成了一步步的挪，而此时他们才来到她与赵见知成亲当日，见她面带羞涩看着对方，换来的却是冷眼和鄙夷，二人又是恼怒又是心疼。
「别耽误了，快走。」
第一次，有人累倒了。
是白衫的他。
黑衣的他转身拽起他，拖着他往前走，另一手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道萤光。
「你知不知道，其实朕一开始很讨厌你？你打乱了朕所有的一切。因为你的出现，朕不得不远赴边关，因为你的出现，朕如他们所愿成了个有疯病的人，因为你肆意妄为，朕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跟在你屁股后面为你擦屁股……你还想独占她，你耍的那点心眼在朕面前，不值得一提……」
黑衣他不耐烦地从扶着他，变成拽着他的胳膊。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与你这卑鄙之人计较，反正在她心里，你是我，我还是我，你永远没有姓名。」
这句话成功让白衣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会儿，因为拖着一个人，黑衣的步子也越来越慢了。
白衣又开始说话了。
「来到这里后，朕一直在想怎么给她改命。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最好在我们初回京，田庄避雨那一次，那次她也在。」
「那你就快点走，离得还远。」
哪怕黑衣向来神经粗，视一切艰难险阻为无物，看着没有尽头的黑暗，也不禁有些绝望。
「我走不动了，其实你放开我，可以走得更快。」
黑衣正在侧头看附近的碎片，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听到‘走得更快’四个字。
「其实你说得对，朕本来就卑鄙。」
白衣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微微苦笑着。又抬目看了看他掌心那道光，仿佛看见了往日两人相处的一幕幕。
贪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早就开始了，只是他不自觉而已。
「你记得送她到我们初回京田庄避雨那时候，你也可以回到那时，然后去找到她、保护她。」
「你怎么话突然这么多？」
黑衣不耐烦回头，却看到那个人身上冒起一道道晶莹的白光，这些光朝他飘来，钻入他身体中。
这一幕让他吃惊不已，同时也发现对方的身影在一点点变淡。
「照顾好她。」
大量的白光突然急速朝他飘来，直到最后一丝光也融入他的体中，对方已经消失不见了。
疲累感一扫而空，他甚至感觉自己比刚到此地时更好。
黑衣沉默地站了会儿，突然道：“果然你心眼最多，人也卑鄙。”
心里却升起一股悲哀，他大步地往前奔了去。
……
黑衣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了。
直到他精疲力尽，他终于挪到属于那个时刻的碎片前。
此时的他已接近透明了，整个人近乎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中。他看了看掌心的萤光，此时那道萤光已经很小了，瑟瑟地发着抖。
他不敢再耽误，将萤光投入碎片中。
只是他没料到萤光会飘动，竟往前飘了点，就在他心中懊恼之际，一道冲力朝他冲来，然后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竟被弹飞了？
？？
……
等黑衣再次醒来时，他正倒在一块碎片之前。
他感到自己已经到了濒临溃散的边缘。
他低头看碎片，碎片中有个小童正躲在御花园里偷偷地哭。
莫名的，他觉得这小崽子很眼熟。
这不正是那卑鄙小人的小时候？
原来他小时候这么怂，竟被几个小孩就欺负哭了，还不敢告状，怪不得长大后只会耍阴谋诡计。
“他们欺负你，你不会打回去！”
穿着皇子服的小童停下了哭泣，转头四处看着。
“谁？谁在跟我说话？”
“算了，以后我保护你吧。只是超出这么远，不能去找她了，也不知到时我是否还记得她。”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
.
帝陵的地宫中，大片的五彩斑斓在翻滚收缩。
随着这片五彩斑斓散开，眼前的画面突然破碎开来，慢慢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亮如白昼的灯光也一盏一盏熄灭，直至一切归于黑暗。
乾武帝和无双恍若大梦初醒，两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墙壁。
二人身后数人也仿佛刚睡醒，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不是说墓道后面挖出了地宫，地宫呢？”福生诧异道。
乾武帝和无双对视一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前提先要解决眼下的事。
乾武帝往四周看了一眼，咳了一声道：“张大人，你说的地宫？”
张溥扑到墓道尽头的墙壁上，摸来摸去，也没找到那个洞。
“是啊，地宫呢？我明明记得这有一个洞，洞后面有……有什么呢？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福生见张溥如此，有些不悦，正想说什么，乾武帝突然道：“张大人是不是修建陵寝太过疲累，所以发了癔症？”
张溥怔怔地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没有发癔症，可他什么也记不起了，洞也没了，难道他真是发癔症了？
“罢了，张大人定是太过疲累才会如此，朕给你几日假，你回去休沐几日，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第135章
张溥还愣在当场，福生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他才顾不得多想，忙跪下谢恩。
乾武帝捏了捏无双的手，两人朝外走去，福生忙带着人跟了上。
一行人再度上马，乾武帝领着无双在前头跑，其他人在后面追。
风很急，他钳着她腰的手臂很用力。终于来到一处树木茂密之地，他停了马拉着无双钻到一棵树的背后。
他将她压在树上疯狂地亲着，她紧紧地环着他的颈子，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不用千言万语诉说，他知道她回来了，她知道他也回来了。
后面跟上来的人，离得远远的就停了马。
福生挨的近点，瞧见两人的衣袖交缠于树后，忙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下马小点声，搁远处待着，他则就待在近处，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树，一派悠闲之态。
风在吹，小鸟儿在树梢上叫，一切都是那么清新和自然。
那一场奇幻之旅，像是黄粱一梦，又似蝶梦庄周，奇幻至极，惊心动魄至极。
乾武帝没办法不信那一切，也许上天还是怜悯他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行了啊，我还醒着，你别过分。」纪昜有些蔫蔫地道。
“谁在说话？”无双一愣，道。
两人面面相觑，还有个人支棱起耳朵。
「她是不是在说我？」
「你是……纪昜？」
一个女声出现在他耳旁，不是听，而是自然而然在他心里响起，惊得纪昜当即叫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不是醒着？”无双略有些犹豫问乾武帝。
乾武帝面色复杂，点了点头。
「无双，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无双！无双！无双！双双！双儿！」
「我听得到，你别喊了。」
「朕也听到了。」乾武帝清了清嗓子道。
纪昜也顾不得颓了，忙把他挤走了，一把将无双抱进怀里。
“你能听见我在里面说话？”
无双犹豫了下，点点头。
「你又突然挤朕！」乾武帝怒道。
无双道：「你们经常这样？」
好吧，这下乾武帝也听见了。
三人正摸不着头脑，无双突然变了脸色：“你们两个流氓！”
...
因为无双突然生气，这趟出宫游玩自然无疾而终。
本来发生了那样的事，三人也没有心思，尤其是乾武帝和无双，急需要静一静来抚平自己杂乱的心绪。
「她为何骂我们流氓？是不是你把她亲狠了，她所以气你迁怒上我？」
「你好奇你不会问她，问朕做什么？」
可这时两人已经连不上线了，似乎必须在彼此身边，才能交流。而无双回来后，就去看女儿去了，留下乾武帝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
「肯定是你在外面亲她，她脸皮薄，才会生气。你说你激动什么，我都没激动，你激动什么。」
乾武帝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就你蠢笨如此，还说要保护我！」
这话顿时让二人回到了方才那一场奇幻之旅。
乾武帝虽没有亲身经历，但通过看亲身经历了一场，自然没漏下他跑到自己的小时候，对幼年的他大言不惭。
“我当时灵魂之力消耗殆尽，不得已陷入沉睡，连记忆都失去了，若不是回到那个地方，也记不起来，”说着，纪昜低落的声音又高扬起：“难道我没帮你打架？好啊你，用过你就忘了。”
可想到这厮当初为了送二人回来，将自己融给了他，其实纪昜也气不起来。
「现在别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何气了？她气了今晚会不会回来睡，还是又跟姝宁睡去了？」
姝宁便是两人唯一的女儿，如今还不到两岁。
别看小人儿年纪小，却最是黏娘，最是会撒娇，多少个日日夜夜，纪昜抱着心爱的妻子，中间总是会夹着个小人儿，有时会是两个小人儿。
皇长子纪祚如今也七岁了，懂事的早，也比弟弟妹妹稳重，妹妹闹着和父皇母后一起睡，二弟便闹着也要一起睡，他却不能的。
怕孩子们会闹到他，影响次日处理政务，无双便时不时在偏殿陪着儿女一起睡，纪昜就独守空房了。
「平时也就罢，今晚我一定要跟无双一起睡！」
乾武帝见他装傻充愣，也懒得理他，想到那场大梦里一些事，他站起身打算去紫宸殿，无视纪昜的喋喋不休。
一直到天黑了，乾武帝才回来。
果然无双不在。
问过宫女，说是在偏殿里，陪公主和两个小皇子呢。
...
偏殿里，偌大的床上睡了大小四个人。
别看人多，但因这床大，也绰绰有余。
纪祚也不知自己为何留下了，按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是长子，该以身做表。可母后张口留他，他还没想清楚利弊，嘴就先答应了下来。
此时躺在旁边，看着娘和妹妹玩耍，他想到太师教他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现在就是半日闲吧，也不算过格。
又见二弟时不时就要招惹妹妹一下，闹着要母后抱着，他忙一把将弟弟钳抱住，低声道：“你比姝宁还小？你是男子汉，跟妹妹抢什么。”
老二纪礽别看名字起得文雅，实则是个小炮仗，年纪不大，也就四岁，却是个混世魔王。
大哥纪祚没干过的事，他通通干过。
什么上树扒鸟窝，下河摸小鱼，关键太上皇也喜欢他，就喜欢他这像小牛犊子的模样，他要下湖里摸鱼，就让人教他凫水，他要爬树，就让人教他武艺。
不过他现在还小，就算学武，也就是练个花架子，他筋骨还没长好，要认真学，也得五岁之后了。
即是如此，也跟赵王、汉王、端王家的几个小的，打得是旗鼓相当。人家年纪都比他大，一般也就大一两岁，再大点的是不能跟弟弟瞎胡来的，他也能打得各有输赢。
一般都是他赢，当然也有意外。
不过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是个牛脾气，不服输，一般人降不住他，同辈之间，也就他大哥能管管。
纪礽气得一顿蹬脚，拗不过大哥，消停了。
那边姝宁正躺在娘怀里，冲二哥扮鬼脸。
要说这扮鬼脸还是纪礽教她的，如今‘反噬’到自己身上了。
“你给我等着。”纪礽放狠话。
还不等纪祚教训弟弟，姝宁就转身朝娘怀里钻，抽抽搭搭着告状：“二哥，吓！二哥坏！”
无双低头看女儿光见打雷不见下雨，整句子都还说不了，就会告状的小摸样，心里检讨，自己平时是这样的？怎么教会了她这些？
转头看长子化身老师傅教训弟弟，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见那边二儿子气得直蹬脚，这边小丫头也顾不得告状了，捂着脸嘎嘎笑。她忙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赶紧睡，不然等会儿父皇来了，要叫娘回去。”
正说着，当父皇的来了。
进来看到娘儿四个的模样，眼神幽幽地就往无双来了。
无双莫名被盯得有些发窘，纪昜的眼神不是这样的，是他。
她想到自己前世掩耳盗铃粗暴地划分纪昜和‘乾武帝’的区别，一阵忍不住地脸热，可转念又想到这两人平时在心里交流的模式，顿时脸热成了羞恼。
羞占多点。
就在无双胡思乱想之际，三个孩子已经叫上父皇了。
姝宁和纪礽该啥样，还是啥样，倒是纪祚面现羞愧之色，竟让父皇见到自己如此不端的模样。
父皇会不会他的书白读了，这么大了还跟娘睡？虽然他已经是睡在最外面了，中间还隔着弟妹，但总归是不好的。
“你怎么来了？”无双眼神闪躲，没有看他，“我今晚不回寝殿了，跟姝宁他们一起睡。”
又见大儿坐了起来，忙让他躺好，又给几个孩子盖好被子，她也躺下了，背对着乾武帝。
心里想着他赶紧走，快走。谁知听到一阵宽衣解带声，不多时，乾武帝脱了外衫，身着中衣上了床来。
“那朕今晚和你一同陪孩子们睡。”
不说无双如何心态，姝宁可高兴坏了，忙从娘怀里爬起来，要睡到中间来，要和父皇睡。
小丫头最喜欢父皇了。
因为女儿要到中间，无双不得不换姿势，乾武帝躺在外侧，一手撑着头，一手帮女儿在中间躺好，眼睛却一直盯着妻子。
无双实在被他盯得心虚气短，可她心里还气着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便给父女二人一个脊梁，又道：“那你们父女玩，我困了先睡。”
又把挨着自己的二儿扯到怀里来，抱着道：“礽儿祚儿快睡，明儿还要早起去西苑书房。”
见娘抱着自己睡，纪礽可高兴了，可惜中间隔着娘，没办法冲着妹妹显摆。
娘抱着弟弟，连带自己也离娘近了很多，娘环着弟弟，手放在他的身上，换而言之自己也被娘抱在怀里睡。
纪祚红着小脸，忙闭上眼睛。
母子仨安静了。
姝宁没人陪着玩也无趣，这般年岁的小童本就瞌睡来得快，没一会儿也睡着了，只剩了乾武帝一个人。
其实无双还没睡着呢，她只是装睡着，见身后也没动静了，她便料到女儿也睡着了。
她想，隔着女儿，他总没办法了吧。
没想到乾武帝的办法比她想得要多，没一会儿，就一只手伸到她的腰后捅她，又扯她衣裳，示意她转过头。
无双不想理他，就是不动。
他继续捅她，捅着捅着换成了摸，摸她的腰窝，手还往上窜，她用手按都按不住。
直到姝宁被夹在中间，似乎被挤着了，动了一下。她忙低头看看二儿睡着了没，见两个儿子都睡着了，才松开抱着纪礽的手，撑起身转头瞪他。
乾武帝丝毫不放弃，在她的瞪视下，又扯了扯她的衣裳。
无法，无双为了不吵醒孩子，只能在他的操作下，把女儿换到自己的位置去，她则到女儿的位置来。
见三个孩儿睡得正香，乾武帝给三人盖好被子，又扯了床被子来，将两人包裹住。
他能如此熟稔，这都是姝宁和纪礽的功劳，平时俩孩子缠着娘睡，睡到最后都是俩小的单独放一边，半夜爹娘则滚到一个被窝里。
“你想干什么？”
无双见他将自己抱得如此之紧，以为他想干坏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脸，才红着脸小声道：“不行，孩子们还在一边呢。”
他哑着声音道：“你以为朕想干什么，朕就是想抱着你睡。”
其实还有一个小的没睡着，只是这个小的装睡功力不错，很成功地骗过了无双。
纪祚本是在半梦半睡之间，突然感觉娘的手收回去了，当即睁开了眼睛，就见娘悄悄地换到了父皇被子里，妹妹则被塞了过来。
他忙把脸往下缩了缩，藏在了被子里。他听到娘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今晚怎么是你，他呢？”
声音很模糊，因他本就是半梦半睡之间，清醒也只是那一刻，后面又没有其他动静，很快就睡着了。
自然也没看见父皇往他这瞅了一眼，才收回眼神。
「他啊？」
「无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无双想到不能吵醒孩子，便换着在心里说话。
「干嘛？」说完，又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弄明白没？」
她指的是为何三人能这么沟通的事。
这话很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她自己。
接下来三人经过一番试验，只要二人在很近的距离，就可以沟通。具体这个距离到底要多近，因二人没下榻，暂时还没试验。
但这种沟通很玄妙，被乾武帝称之为心底语。
只要两人在一起，无双不光能跟在外面的他沟通，还能跟在里面‘他’沟通，但如果是‘他’进了小黑屋里，那就不能沟通了。
其实这种小黑屋，让纪昜来解释，就是灵魂沉睡。
当灵魂沉睡时，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醒来，例如以前纪昜是晚上出来，他也就在晚上会醒来。
当然他白天也能醒来，除非是有什么事要做，自己提前有预谋的。
他甚至能做到，自己清醒了，但乾武帝不知道，不过后来乾武帝被他欺负多了，也学会了，两人还会彼此关对方小黑屋。
至于为何无双会知道小黑屋的事？
那还要归咎纪昜一直锲而不舍问她之前为何要骂二人是流氓。
不怪乾武帝之前骂他蠢笨，两人知道两人彼此之间的较劲儿，但无双不知道啊，当时又突然见到二人那般交流，她自然会想多。
至于想多了什么，不可言说。
反正无双明白，乾武帝也明白，唯独就纪昜不明白。
后来好不容易明白——大致就是无双被他逼问急了，羞羞答答，又气气呼呼，乾武帝不得不出来点拨，他才‘哦’地明白了。
当即指天发誓，说自己怎可能干如此卑劣的事，他也不许啊，才不会便宜了那谁谁谁，所以平时都会记得关小黑屋。
于是无双这才知道小黑屋的事。
「双双，我怎么才发现你竟会想这种坏坏的事。我都没想到，你竟会想到那种地方。」
「我……快睡吧，都快三更天了，你明天不上朝？」
纪昜理直气壮道：「我明天不上朝，你让要上朝的那个赶紧睡。」
乾武帝呵呵，他会先去睡，才有鬼。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二人都能沟通了，他要是去睡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背着自己说自己坏话，抑或是干点什么别的。
当然也不是不能干点什么，但如此特殊的日子，都想干点什么别的，自然不会跟对方让步。
最后的结果是，谁也没干成。

第136章
次日，一大早乾武帝就起了。
他走了后，无双滚到女儿身边睡，本想着过一会儿要叫儿子起，谁知迷迷糊糊睡着了。
纪祚醒来后，见娘和妹妹都还在睡，便自己先起来了。
“殿下。”
玲珑走了过来，蹲下帮纪祚穿鞋。
“服侍我更衣洗漱，不要吵醒母后和妹妹。”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头疼的事，“也先别叫二弟了，他一醒就会闹床，还是等我更衣洗漱完再叫他。”
不多时，纪祚收拾完了，来到床前。
看着熟睡的母后和妹妹，他将弟弟拖离被窝，拖到床边来。
果然是头小猪，这样都不醒！
他心知二弟难叫醒，又怕动静大吵醒了母后，当即计上心来。
“二弟，快起，你昨儿打输了纪衡，不是说今日要找回去？”
一听到纪衡，纪礽明明睡得正香，当即弹跳起来，嘴里啊啊啊一通大叫，还闭着眼打了一通拳。
好吧，这下都被吵醒了！
纪祚暗自懊恼，又检讨了下自己考虑不周，这法子平时在别处好使，但二弟历来是个吵闹的，拿在这时候用就不行了。
无双眨眨眼睛，清醒过来：“礽儿昨儿跟汉王家的纪衡打架了？”
纪祚一副长兄的模样道：“就是俩孩子瞎胡闹，皇祖父说小孩子就是打打闹闹长大的，便不拘着他们。等进了书房后，就不允许在除了演武场以外的地方动手了。”
太上皇自打迁去西苑后，日子过得可是逍遥。
开始是喜欢孙儿，总是留纪祚在西苑，可纪祚也不能总是留在西苑，于是便在乾武帝的建议下，索性雨露均沾，隔三差五召其他几家的孩子进西苑陪伴。
孩子一多，也闹腾，还没有规矩，于是太上皇便动了重建上书房的念头。
这上书房本是皇宫用来教导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后来随着皇子长大几度废弛，如今建在西苑，就不能叫上书房了，改为叫西苑书房。
六岁以上的皇子皇孙，皆要入书房，上午跟着师傅们读书，下午练习武艺，还照旧例来。
至于六岁以下的皇子皇孙，也不能不管，便另设一处次书房，先教一些启蒙的和规矩，等到了年纪便去正书房，算是个过渡。
所以每天早上的西苑大门，可是热闹，来往之间能看见各家的马车出入。
据说已经有不少皇亲勋贵家找上门来，想让自家孩子给皇子皇孙们当个伴读，这种伴读的习惯也是以前就有这个旧例。
有的找上了乾武帝，有的则找了太上皇，暂时太上皇那还没发话，若这事答应下来，估计以后西苑书房更热闹了。
如今纪礽就和几个同样年岁不足的堂兄弟们，待在次书房。
说是书房，就是挂个名，每天也就教一两个时辰的读书和规矩，其他时候都是玩耍。
这般年岁的孩童，已经知事，但还不懂事，在自家府里就是天王老子的存在，如此一来，几个混世魔王放在一起，那是日日打仗。
反正打完了还要混在一处玩耍，而且太上皇也说了只看着就行，别管他们怎么打，摔摔打打反而泼实。
这事无双也知道，所以她经常能听见纪礽今儿跟这个打了，明儿跟那个打了。
“我才没有打输纪衡，他使诈。”纪礽气呼呼地从床上蹦起来道。
“他怎么使诈了？”无双将他拉过来，从宫女手里拿过衣裳，边给他穿边道。
“他联合纪徇纪康打我埋伏！”
“那是你笨，他联合纪徇纪康，你为何不能策反了他们？还有纪塘不是日日跟着你，你也可以联合纪塘一起揍他。”
纪祚一个不慎，显露出自己年纪小小便有些腹黑的本质。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母后还在边上。
正心中忐忑母后会不会觉得他太过阴险，就听母后道：“你大哥说得没错，你自己也要找方法嘛。”
其实早在纪礽第一次跟人打架，无双就跟乾武帝说过这事，说太上皇也不让管，这样可如何是好？
当时乾武帝就跟她剖析了一通其中的用意。
上书房一直都是如此，皇子皇孙们及各家勋贵国戚家的孩子混在一处，有能力的自然为众人所附庸，无能力者自然屈居人下。
若是心中不服，便想法子当人上人。
当初他刚入上书房时，也被人欺负，后来学会了合纵连横，学会了各种手段，才一改劣势。
这里面的每一个孩子背后都有势力，而恰恰在这里，每个皇子也能积累起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班底。
大梁王朝一直是用这种近乎养蛊的方式，来教养皇子们。
确实残忍了些，也给朝廷增添了不少动荡，似乎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会带来一阵血雨腥风，可恰恰在这种环境下长成的皇子，才不会是酒囊饭袋，才能是人中龙凤。
而从中挑出的皇帝，更是其中翘楚，才能在登基后应付各种错综复杂的局面，制衡于繁多势力之间，不被势大的文官、复杂的国戚勋贵，勾心斗角的嫔妃乃至地方世家等等所裹挟。
这就是一种生态，独属皇家子嗣们的生态。
每一任皇帝都在其中吃了不少苦头，对这一切厌恶至极。可若干年后，当他们自己当上皇帝，有了子孙，有了对天下对世事对皇权的彻悟，他们依旧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来培育子孙后代。
因为只有这样，纪家的男人才能一直屹立于绝巅之上，才能保持皇朝的延续。
听完后无双忧心忡忡的，乾武帝却道：“不过祚儿他们这一代，形态与以往大不相同，你倒不用担忧。”
无双旋即明白了，如今他们只有两个皇子，还是同父同母，自然不会像同父异母的那些皇子斗得那么厉害。
“可如此一来，也有弊端。”乾武帝又道。
“什么弊端？”
“太过安逸，对皇子甚至以后的太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理所应当的觉得以后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便会懈怠懒惰，沉迷享受玩乐，失去了进取心，也失去了锐气。”
所以，与其说西苑书房是太上皇想含饴弄孙才弄出来的，不如说这是纪祚、纪礽的演武场，他们将会在这里学到以后要用到的一切。
如果还不够，那就需要其他地方补足了。
为此，乾武帝甚至已经打算好了，等纪祚再大些，就放出去让他巡视地方，去和那些狡诈奸猾的地方官地方势力博弈。
纪礽最好去军中。
看看，当爹的早就计划好了两个儿子的前途，因此当娘的现在听说儿子跟谁谁谁打架了，确实会纠结一会儿，但一想到儿子以后要去军中，就是要摔打吃苦的地方，便也不纠结了。
不过这些两个小的并不知道，所以纪祚才会怕母后得知自己有些腹黑的本质，殊不知无双只觉得长子越来越有乾武帝的模样，相反憨直的二儿有些像纪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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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这些，用罢早膳，纪祚和纪礽就该去西苑了。
西苑虽离皇宫不远，也需要坐车。
姝宁舍不得两个哥哥，闹着也要同去，无双想着自己有些日子没去看太皇太后和太上皇了，便打算带着女儿一同去。
见母后要送他们去上学，纪礽和纪祚都十分高兴。
辇车出了皇宫，长驱直入进了西苑门，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崇智殿东面的路上停了下来。
从这里，车就不能走了，只能步行。
因为姝宁走得慢，连带无双和纪礽纪祚都走得慢，这时已经有不少其他王府的孩子来上学了。
远远瞧见这里的一群人，年岁大点还好，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忙过来行礼。有几个年岁小的，跑过来第一件事不是行礼，而是问纪礽‘那小丫头是不是你妹妹’。
小丫头指的姝宁，几个小萝卜头似模似样说比他们小点的女娃是小丫头，引得无双直想笑。
别人没有妹妹，自己有妹妹！纪礽当然挺着小胸脯说，那漂亮的小丫头是自己妹妹，而你们没有妹妹。
实则人家哪里是没有妹妹，只是妹妹多是别的母妃所生，有的见到自己还畏畏缩缩，或是像姝宁这么大的，干脆还不会走。
对比下自家的妹妹，再看看人家的妹妹，几个小萝卜头垂头丧气的，回去找各自父王母妃要妹妹不提。无双见都是小孩儿，自己杵在这里格格不入，就告别了长子次子，带着女儿去找太皇太后。
等无双走后，汉王家才五岁的纪衡道：“纪礽你别得意，我也有妹妹，等明儿我就把妹妹带来。”
“你妹妹就算带来了，也不如姝宁。”
没说到两句，两个小子就扭打在了一处。
纪祚在一旁看得头疼，汉王家另一个孩子七岁的纪衍道：“大皇子，我们进去吧，师傅马上就来了。”
几个大些的也不看这些小的打架了，纷纷往里走去。
纪祚临走之前，看了眼纪礽身边的内侍，让他们看着些。
不过很快二人就不打了，因为钟响了。
次书房的规矩虽不如正书房的严苛，但也有规矩，响了钟若还随意玩闹不进书房坐好，是要打手板的。
那戒尺是太上皇亲自赐下，专门为了教这些不大不小又调皮的蛮小子们规矩。
两个小子各自放下狠话，约好散课后再战，赶在师傅来之前，撒丫子往书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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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无双来得不凑巧，来时正好碰见太皇太后伤怀。
无双不明就里，去看素兰。
素兰微微地摇了下头。
太皇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撑起笑叫姝宁来自己怀里。
抱了会儿姝宁，她心情好多了，道：“姝宁这孩子真惹人疼，我一看到姝宁，就想到当年明惠她……”
一提到明惠郡主，太皇太后又是一阵伤怀上了心头。
见她不开心，姝宁把手里的糕点往太皇太后手里塞，道：“曾皇祖母，你吃。”
她以为曾皇祖母是吃不到糕糕，才会伤心难过呢。
“好孩子，曾皇祖母不吃，就是专门给你吃的。”
之后无双才知道太皇太后为何不开心，原来是明惠郡主那边出了些事。
明惠郡主所嫁之家乃衍圣公孔家，这孔家地位非比寻常，不知历经多少王朝，王朝倒，而孔家不倒，足以见其威势。
这样的人家自然是大家大族，明惠郡主虽嫁的不是孔家的直系，只是个旁系子孙，但有祖宗萌荫，日子过得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确实是如此没错，一开始明惠郡主嫁过去也是夫妻恩爱，唯一有点不好的就是她嫁过去多年，只生了两个女儿，至今还没生下儿子。
这事无双也听太皇太后提过一句半句，知道有这事，但没放在心上。
恰恰就是因为此事生了事，那孔家有个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对女子来说，有这么个家规在，也少了妻妾之争和嫡庶不分的困扰。
明惠郡主所嫁那男子去年到了三十岁，至今膝下无子，大家族的家规可不是摆那儿看的，既然到了年纪还无子嗣，家中长辈就该操持着给儿子纳妾了。
即使男子父母看在儿媳身份上，有所顾忌，但家族在此，上面还有长辈和族老们，自然不会放松。
就因为这事，两口子没少闹气，明惠郡主本就性格骄纵，出嫁多年受丈夫爱重，公婆看重，哪里受得了这个。
人还没进门，就家里闹了几场，人进门后，因为嫉妒她在家里又是闹腾不休，还打伤了丈夫。
关键是这事还被族里知道了，便将她叫了过去，由族里的女性长辈教训了一通，明惠郡主受不了这个气，带着两个女儿回京了，如今正在路上。
......
闹成这样，太皇太后自然伤心难过。
无双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劝太皇太后等人到京里后问清楚详细再说，也许没她想得那么严重。
太皇太后也只能如此。
告别了太皇太后，从她宫里走出来，无双终于松了口气，正打算去太上皇那儿走一趟，抬眼就见乾武帝正朝自己走来。
“你怎么来了？”
“朕来接你。”
其实二人说的都是废话，不是为了来接她，他也不至于下了朝就跑过来。不过两人就爱说这些，下面的人也都习惯了，见陛下牵着娘娘的手往前走，都识趣地离得远远的跟着。
姝宁也被奶娘抱了开，远远跟在后面走。
无双把太皇太后的伤怀事说了，自然免不了提起明惠郡主。
在前世，明惠郡主可是他的惠妃，还养过他的大皇子。
想到那个孩子，无双微微有些吃醋，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你跟谁生的？”

第137章
最终二人是怎么谈的，无双并不知道，不过倒是不再闹腾她了。
也不再划分什么白天晚上了，而是一人一天。
不过如此一来，就纪昜就必须要学会处理朝政。也不知他为何会答应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无双猜他又被乾武帝坑了，具体是如何坑的，她暂时还不知道，但想来日后会知道的。
借着自己受伤，而纪昜要学着处理朝务，无双总算可以清闲几日。
这日，郿娥和郿嫦联袂进了宫。
二人见无双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很是诧异。
无双又怎么好说，是她和皇帝胡闹弄出来的，只能说是不小心摔的。两人对她一番嘘寒问暖后，才进入主题。
二人是为伴读的事而来。
随着西苑书房建立后，渐渐为京中一众权贵得知，有不少勋贵国戚家都动了心思，有的找上了乾武帝，有的找上太上皇，无双这自然也不会拉下。
郿娥和郿嫦二人成婚后，先后都孕育了子嗣。
这几年里，郿嫦生了一子一女，大儿子陈业，今年六岁，女儿陈恬，今年四岁。郿娥生了两子一女，长子李复，比陈业小月份，长女李芳巧，今年三岁，小儿子还小，比姝宁还小一点。
如今陈业和李复都是六岁的年纪，本来两家早就请了西席回来给儿子启蒙，可学了一年多也就那样，李信和陈進都不是读书好的人，他们都觉得不怎么样，想必是对先生不太满意了。
本是正寻思着换西席，这不听说了西苑书房，就动了心思。
其实郿嫦和郿娥早就知道西苑书房这事，只是无双说要进人，还得等太上皇那边发话，两人这趟进宫，其实就为问此事而来。
“太上皇那边已经说了，可挑合适人家的子弟入书房为伴读。我早与陛下说过，若给祚儿和礽儿选伴读，就挑了业哥儿和复哥儿，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择日就送来。只是入了书房，就不同在家里学，规矩大学业也重，还得习武，就怕两孩子吃不了这个苦。”
郿嫦还如以往那般爽利，浑不在意道：“怎会吃不了苦？男孩就得多吃些苦，龙子凤孙都能吃的苦，他们自然也吃得。”
郿娥点头赞同道：“二姐说得对，娘娘您就别担心这个了，妾身夫君也说过，宫里教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是天底下最能学到东西的地方，想要孩子成材，就不要怕孩子吃苦。”
何止是成材，能一脚踏进这里，等于未来只要不是太不像话，前程是稳稳当当的拿到手。
“业哥儿和复哥儿能有如此造化，也是他们的福气，还要谢谢娘娘为他二人筹谋。”
“就是，还要谢谢娘娘了，改明儿我领业哥儿来给娘娘磕头。”
无双不以为然道：“谢什么，总是表兄弟，再来祚儿和礽儿也喜欢业哥儿和复哥儿，有他们陪着一起，多少都是个照应。”
又见她们说到吃苦，无双免不了给她们讲那日去演武场，看到孩子们练武的事。虽道理都是懂的，明白有些苦就要吃避不得，但多少还是心疼。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郿嫦和郿娥又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郿无暇的近况。
...
说起这个，就要提一提郿家的处境了。
郿家虽出了个皇后，但封赏俱无，也就是层面子光。一众郿家子孙里，年岁还小的不提，也就无双、郿嫦、郿娥这几个姑奶奶出息些。
郿嫦和郿娥到底是亲女儿，两人除了郿娥因姨娘不受宠，平时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了些，但也没缺食少衣。郿嫦自是不必说，因有何姨娘在，虽是庶女，但打小也得宠。
无双能对郿家不闻不问，只做个面子，但郿嫦郿娥不行，日里难免与娘家走得近些，自然知道郿家一些近况。
当初郿无暇因乾武帝网开一面，没跟着孙家的女眷们一起流放，而是放还回了家。回到家后，曹氏自是心疼不已，又怨女儿的命不好，竟然摊上这么一家子人。
幸亏郿无暇嫁过去后，一直没生养子嗣，没有孩子，如今又是寡妇身，再嫁就不算太难。
到底还顶着皇后堂姐的名头，曹氏并不担心女儿再嫁能不能嫁出去，就看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待郿无暇在家养了大半年后，曹氏就开始寻摸着给女儿找个下家。
因为此事，母女俩闹得很是不痛快。
郿无暇不想再嫁，但曹氏觉得妇道人家不嫁人，一直住在娘家不像话。再加上当年郿无暇还在闺阁时，因行事霸道，也得罪过嫂子张氏。
张氏心知小姑受宠，当年未表现出来，如今小姑折腾了一大圈，把自己折腾得越来越惨，现在落到自己的手下，虽碍于公婆不好给脸色，但张氏如今也当着一份家，自然少不了隐晦地给她一些苦头吃。
同时也没少在婆婆面前说些面甜心苦的话，怂恿着婆婆赶紧把小姑再嫁出去。
总之郿无暇虽不愿意，但形势比人强。
另一头，曹氏给女儿找婆家却并不如她所想那样顺利，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家都清楚皇后和郿家的关系。哪怕不知，只看郿家当下境况，也能知道皇后对郿家并不亲近。
既然不够亲近，这郿家大女儿还跟当年的叛王有些关系，自然不愿家里弄这么个人进门，别到时好处没讨到，反而惹得一身腥。
而门第不高的人家，曹氏又不愿意。
就这么挑挑拣拣一年多，弄得一家人都怨声载道不说，曹氏自己也落得一头包，只能把要求放低了再放低，偏偏这时候郿无暇又爆出一件事，她不能生。
具体怎么回事，郿嫦和郿娥也不知道，只知是当年在孙家受了苛责落下的。
为了此事，曹氏没少流眼泪，哭自己命苦女儿命苦。
郿无暇道出这个隐秘，大抵也是真不想再嫁了，想让家里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为此她甚至打算去当姑子，说家里人既然不想管她，就找个地方送她当姑子去。
谁知被郿宗大骂了一顿。
当时曹氏等女眷不懂郿宗为何气怒成这样，还是事后郿无暇大哥郿英道破真相。
这些妇道人家只动不动就说剃了发当姑子去，殊不知在男人堆里，家里有妇人去当姑子是句骂人的话。
这还要归咎一个群体，那就是泰山姑子。
当下粉头花班娼业繁盛之地，不外乎江南一带，以及京城，而其中又有几地的粉派盛极一时，分别是扬州瘦马、大同婆姨、泰山姑子和西湖船娘。
总之就因泰山姑子名声在外，甭管是尼姑还是道姑，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仿佛去当姑子都不是为了避世修行，反而和娼色挂上干系。
当然也不全怪泰山一地的姑子，而是世俗本就对女子苛刻，会出家的女子多数都有各式各样凄惨的身世，她们或是从小被家人抛弃，或是成年后惨遭厄运，不得不求助清净的方外之地。
却未曾想到哪怕是方外之地，也并不一定能得到真正的清净。或因主持贪财，或受人胁迫，她们不得已身在方外之地却还得以色侍人，沦为暗娼。
这种事各地都有发生，不仅是泰山一地，甚至是京城，郿英都能随口说上一处，那地方就是表面上是庵堂，实际上是个暗娼窝子。
那里面的姑子也不是真正的姑子，都是妓子乔装的野姑子。这种地方连官府都没办法管，人家不是真正的姑子，你不能说逼迫出家人为娼。
总之就因这一小部分人的行径，坏了整个群体的清誉，所以正经人家是没人会把女儿送去当姑子的。
连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了，估计郿无暇也是自暴自弃了，也不再挑三拣四，让曹氏随便找个人家把她嫁了算了。
可她是曹氏的亲女儿，怎可能随便找个人家？
最终寻了个人家，男方家是个鳏夫，不同于当年李信，此人年纪比郿无暇大了近二十岁，本人官位不高不低，在五军营里任步兵把总。
对方也不需要郿无暇能生，因为对方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有嫡有庶，最大的比郿无暇还大一岁，如今已经娶妻生子，其他年纪依次排开，次子也已经成亲了，三子十六，四子十二。
三个女儿里有一个待嫁之龄，另外两个还得几年。
对方的劣势显而易见，优势也显而易见——不在意郿无暇能不能生，反正娶过去是当正房夫人负责管家的。这家的家境也不错，这男人能在五军营里任把总，官衔也不算太低，最起码把女儿嫁过去不算太丢人。
总之情况就摆在这儿，曹氏觉得还可以。
若说以前她还能挑三拣四，现在她也没心思挑拣了，这是她能寻到的最拿得出手的人，她私下去看了下，对方看着也不太显老，
而且对方还算有诚意，虽郿无暇是二嫁，但人家也愿意出一些聘礼，聘银愿意给两千两。
最后郿无暇答应了，就这么嫁了过去。
但故事并没有完，不然今日郿嫦郿娥也不会提起她。
.......
郿无暇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并不好。
且不提半路夫妻，她因对一切都心灰意冷，凡事莫不在乎。那鳏夫娶妻是为了打理家务，虽也想过夫妻恩爱之事，但热脸贴冷屁股，一次两次也就罢，次数多了，人也不耐烦了，遂也冷了心思。
而此人虽原配过世多年，但也有妾室，其中有两个妾室并不是省油的灯，反正家宅本就不平静，男方会想续弦也是为了肃清家事，谁知摊上个郿无暇这样的，非但没肃清，反而水更加混了。
这一家子人，妻不妻妾不妾，嫡子庶子嫡女庶女，其中有俩儿子又各自娶妻生子，一大家子混住在一处。
郿无暇不受丈夫看重，这些妾室和晚辈们也会看人下菜碟儿，对她也不算多尊重。开始还是隐晦地针对，后来有几次郿无暇吃了妾室的暗亏，惹得丈夫对她愈发厌恶，此消彼长，她的处境不消说。
所以说连方外之人都不一定能得到清净，又何况是红尘俗世中的人？
没有人会光挨打不还手，尤其郿无暇本就不是个容人的性格，被人对付了不报复回去，她就不是郿无暇。
一番你来我往地明争暗斗，将家里弄得更是乌烟瘴气不说，那男人又暴露出个缺点。
此人平时看起来还算不错，但喝醉了酒竟然打女人。
当然也不是打女人成性，总之这里面的一些事局外人并不知道，郿嫦和郿娥也不是日日和郿无暇见面，两人本就厌恶她，出嫁后也谈不上交情，只回娘家时碰见过两次。
一次是看见郿无暇嘴角有点青，当时不明所以，听各自姨娘说过才知晓是被打了两巴掌。
另一次二人没见到人，但回来后听各自姨娘说，前几日夫人在家中骂那位姑爷，说对方耳朵掌不住脑袋，灌了马尿听信妾室的竟然打正房夫人，为此曹氏还专门找上门闹了一场，不知事后是怎么解决的。
……
这些事无双都是听郿嫦郿娥说的。
她们都知道的不是太清楚，无双自然也不清楚，反正她是一听到那一家子的事就只想皱眉。
乾武帝也与她说了，让她不用理那家人。
而这一次，事情闹得有些大。说是郿无暇罚儿媳妇下跪，致使对方流产，那一家人骂郿无暇是毒妇，闹着要休了她。
为此，曹氏亲自带着丈夫儿子找上门还不行，对方是铁了心要休妻，说是看在侯府的面子，已经忍了郿无暇许久了。
曹氏不得已，只能又拉上两位女婿李信和陈進前去说合，也是想着两个女婿也是军中的，能说上话，郿嫦郿娥才会知道这么详尽。
而二人之所以会特意把这事告诉无双，是因为李信和陈進出面都没用，曹氏就把无双给搬了出来威胁对方，她们怕给无双找了什么麻烦，特意来提前跟她说一声。
听完后，无双已经无语了，都不知该说什么。
“反正你心中有数就行，本来不想让你烦心，但那儿媳妇家不是善茬，对方娘家看女儿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估计也是知道郿无暇的身份，怕那家人给捂下来了，直接闹上了官府，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起这件事，其中还提到娘娘您。”郿娥犹豫道。
能让郿嫦郿娥两个后宅妇人都知晓，想来也不仅仅是有人在说起这事，肯定是传得满城风雨了。
估计郿娥会说这些话，还是李信教的，因为他在五城兵马司对京城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这事我知道了，等陛下回来我就与她说。”
郿嫦和郿娥见无双要和陛下说，面面相觑了一下，虽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
“娘娘把这事告诉陛下可好？”
“有何不好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不了外面的事，不如让陛下去处置。”
两人被无双说得一愣一愣的，也不好再说下去了。等出了凤栖宫，郿嫦见郿娥忧心忡忡的，哂然一笑，道：“让我说，你也不要担心她，她既说了，肯定没事。”
“可是信哥说，此事还是先给娘娘透个风，免得事情闹大，害得娘娘在陛下受牵连。我本想的是，娘娘知道这事后，不管是吩咐我们办事，还是想个什么法子把事情压下去，没想到娘娘竟会打算告诉陛下，娘娘难道就不怕……”
“怕什么？”
...
“她难道就不怕？”
“怕什么？”太皇太后反问道。
明惠郡主满脸纠结，道：“她就不怕陛下瞧低了她？家里竟然出了这等恶毒的女子，还闹得满城风雨，多丢人啊。”
太皇太后笑了笑：“她为何要怕？此事既非她所做，对方除了与她有些亲戚关系，两者并不亲近。且夫妻本就同为一体，互相分忧解难，不是理所应当？”
“可……”
“你会觉得她怕，说白了是以帝后的关系去揣摩二人，而不是以夫妻关系去看待。以帝后关系去看，皇帝是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皇后即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臣子，自是该顾忌自己的体面乃至名声，要极力去维护，不让自己失了皇后身份。可若换做夫妻关系去看待，此事根本不算是什么事。”
太皇太后略有些感叹道：“这恰恰就是她聪明的地方，坦诚、明晰自身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按理说，她身为皇后，这般闹剧，下一道懿旨也就平息了。可下懿旨容易，如何向皇帝交代却难。”
“你身处后宫，是如何知道前朝乃至外面事情的？是不是有人与你互通消息，又是谁帮你办的事？宣宗和太上皇一直想肃清外戚，苦无法门，因为外戚同时也是自己的助力，当年你寻求助力得登皇位，如今你登上大宝就清洗当年的功臣？现在皇帝只一个皇后，皇后又不与家中亲近，倒是把外戚给断了。
“看似尽善尽美，恰恰此时的皇后不能松懈，一次也就罢，若是做得顺手，次次往外面伸手，久而久之帝王猜忌心本就重，未必不会择了其他女子入宫，来压制皇后的权利过盛，历来这种事都不少。很多时候夫妻之间的互相猜疑，就是从不经意的一些小事开始的，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可懂了？”
这些日子，太皇太后总会讲一些事情来点拨她，次数多了，明惠郡主自然能明白意思。
“惠儿懂了，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
“不光要坦诚相待，还要互相包容，知道对方的不喜和禁忌，去避讳做一些让他不喜或是为难的事，他若知冷知热，自然会回以同等的包容。石头尚有棱角，更何况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只有彼此包容互相体谅互相心疼，才能长长久久。”
有时听太皇太后讲的道理，明惠郡主也会好奇为何外祖母竟懂这些。
按理说，以太皇太后的经历，当年她和宣宗算不上伉俪情深，甚至也不算得宠，为何会懂这些夫妻的相处之道？
这次明惠郡主没忍住，问了出来。
太皇太后唏嘘道：“为何？大抵是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当一位男子的妻子，只可惜世事不由人，我进了宫，他远走他乡再未回过京城。”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明惠郡主只能通过太皇太后的眼睛看出，那应该是个极美却又极令人惋惜的故事吧。不免想到那个冤家，也许她真该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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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门外人看门里人总是浮想联翩，殊不知门里人做事没那么多为什么。
无双对权利不热衷是事实，她甚至没什么架子，而她之所以会选择直接了当把这事告诉乾武帝，不外乎因为她这么干习惯了。
有一个总是为自己事事周全的人，久了就成了习惯，她甚至不需要多想，就觉得他那么厉害，一定会把事情办得极好，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被人这么全心全意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这种奇怪的感受伴随他多年，让他每每都复杂万分，又格外有种男人的虚荣感。
乾武帝一直觉得当年他母妃会疯，被人下药其实在其次，就如同胡太妃所言，那药并不起根本作用，只能放大人的情绪罢了。
真正根本原因是在于他母妃和太上皇虽彼此相爱，却并不是彼此信任，隔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们不够信任，又猜忌互疑太多，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
而他和她一定不会这样。
......
就如同无双所想，乾武帝甚至不用动手，只是一句话就把整件事解决了。
他没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而是交由了李信，别的也没说，只让两家打官司也好打破天也好，不准提宫里，其他随意。
李信收到命令后，有一种被敲打之感，虽然陛下什么也没多说，但他明显感觉到了警告——没事不要破坏我夫妻二人的信任。
他其实也觉得很冤枉，他承认自己多事了，可这不也是想到娘娘是自己的姨姐，怕娘娘在陛下跟前失了脸面，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其实也算外戚，他顿时一阵激灵。
这也就罢，他回来还被妻子敲打了一通，小妻子只问他一句话，我若以后遇见麻烦不告诉你，你会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
李信当即明白了陛下的心情。
……
有李信的出手，接下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儿媳家本就是得理不饶人，气头过去了，也害怕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倒不是怕郿无暇，烂船还有三斤铁，这人不重要，但后面有人的脸面不能妄动。
郿家那边见闹大了其实也害怕，既怕遭受陛下斥责，又怕女儿被休回来了。而郿无暇夫家一见顺天府主官那儿改了态度，当即明白是宫里出手了。
人家的态度很明显，你们怎么打不要紧，但不准牵扯宫里。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慎重了。
最后的结果是郿家赔了儿媳家一笔银子，当做补偿，郿无暇对流产的儿媳道歉，她夫家也没休她，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无双知道结果后，颇有些感叹，不过这些到底跟她没什么关系。
……
随着诸多伴读的到来，西苑书房越来越热闹了，孩子多了难免会有些小纠葛小矛盾，幸亏都无伤大雅。
到目前为止，皇子拢共就这么两个，而二皇子明显以大皇子为马首是瞻，人哥俩同父同母，陛下也就那么一个皇后娘娘，大皇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倒扫去了以往书房里的派系之争。
而赵王汉王虽心里不服气，但这么多年了，也没翻出乾武帝的五指山。
关键是乾武帝也不是不用他们，甚至对他们颇为看重，去北边就给北边的兵权，去南边就给南边的兵权，也不怕他们造反。
他们日里忙碌于为朝廷建功立业，一雪前耻，好不容易回趟京，发现自己儿子全部‘叛变’了，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时不待我，我皇万岁吧。
……
春去秋来，时光如梭。
随着纪昜打理朝政越来越得心应手，从外表看去，他与乾武帝倒是越来越没什么差别了。
自此，无双总算明白乾武帝坑他什么了。
一向任劳任怨的乾武帝现在是越来越懒惰荒淫，以往是纪昜只知吃喝玩乐，现在换做了是他，任劳任怨反而变成了纪昜。
无双也不知纪昜有没有反应过来，反正是不敢提醒他的。
若是提醒他，肯定有个人饶不了自己，不如装傻。
闲暇之余，她与乾武帝也讨论过他的一体双魂的事。
从那次经历看去，他们似乎经历了一个圈，本以为自己是一体双魂，实则多出的那个人是若干年后的自己，穿梭时间回到自己的小时候。
乍一看去，似乎挺严实合缝，无双也一直这么认为，可经由乾武帝的提醒才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现世多出来的那个魂，是前世双魂融合后的自己，可前世也多了个魂，那个多出来的魂，又是来自哪里？难道还有一个前世？
这个问题没人能解答，而其中之玄妙让人心有余悸之余，又免不得浮想联翩。
倒也让二人尤其是乾武帝，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太多解释不清楚却又存在的事情，人要有敬畏之心，他虽是九五之尊，是天子，但也要对天地存在敬畏之心。
这股敬畏之心让他在日后执政期间，整顿吏治，查处贪腐，善待百姓，大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蒸蒸向上，当然这是后话。
闲暇之余，纪昜也提过至今让他怀念的西北。
他本是头驰骋边塞的狼，却不得不困居在京城。他们有他们应尽的责任，这些他都知道，他畅想着等太子即位后，就带无双去西北耍一圈，定要让她见识一番那里的风光。
乾武帝则倾向去江南走一走，那里是整个大梁最富裕美丽的地方，却也是世家士绅商人最多的地方，那里的势力复杂，土地兼并严重，太子这趟下江南，就是为了此事而行。
可以料想这一趟并不容易，也许等太子回来已是一两年以后，但他正值壮年，太子也还年轻，有些事情终会解决，需要的不过是时间。
到那时候，太子继了位，他们作为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可以一边体察民情，一边游历大江南北，想必定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情。
无双也觉得那样一定极美好，而且已经不远了。
< 正文完结 >

第138章 番外之帝后一家子
凤栖宫外，姝宁在前而走，后而跟着才四岁的怡宁。
别看怡宁人小，却十分倔强，明明跟不上姐姐，也不让宫女抱，眼睛里含着泪，配着她胖乎乎的小身子，白白软软的脸蛋，当真让人心疼至极。
姝宁本是个急性子，此时也不得不站下来等妹妹。
等人走近了，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道：“你个泪包，等会儿让母后看见了，又以为我欺负你。”
姝宁如今也十三了，继承了父母的好容貌，身条细细的，一张小脸清丽绝色，十分有公主的仪范。
当然这是外人看见的，实际上她是个毛躁性子。
怡宁嘟囔道：“大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姝宁瞥了她一眼：“二哥不在，大哥又下了江南，母后肯定心里难受。”
“母后心里难受，也有父皇，大姐这么早把我们都闹起来，指不定去了后母后还没起。”
说话的是在后而姗姗来迟的纪裕，他今年八岁，是乾武帝和无双的第三子，生于乾武十年。
姝宁看了看慢吞吞的三弟，大哥稳重，二哥性格粗放，三弟倒是个慢性格，也不知随了谁。
“反正快走吧，正好去了可以陪母后一同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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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凤栖宫寝殿里，床上的人早已醒了，但就是不想起。
明明知道太子下江南是必然之行，甚至很早之前乾武帝就说过，她还是心里不得劲，儿行千里母担忧。
“还在想祚儿？他身边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朕又暗中派了一队人跟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身后的男人撑了起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无双翻了个身，而朝上看他。
他总说时光对她优待，其实岁月待他最是优厚，这么多年了，除了双鬓斑白了些，还是如以往那般刚毅冷峻，反而增添了岁月的韵味。
她环上他颈子，抱住他，噘了噘嘴：“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嘛。你说给祚儿挑太子妃，私下给他看了那么些贵女，他一个都没有看中的，这一去至少得一年多才能回，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他将她搂在怀里，任她亲昵地抱着自己。
“怎么最近总是提孙子不孙子的，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无双露出哀怨的神色：“还不是二姐和五妹妹，一个成天把孙子挂嘴边，复儿的妻子如今也怀上了，祚儿比他们还年长一些，如今连妻子都没有。”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是真想抱孩子，不如再给朕生个公主？”说着，他声音低哑下来，手挪到她腰上，要低头来亲她。
说生孩子都是假的，又想了是真。自打她生下纪裕后，他就不打算让她再生了，谁知在乾武十四年又怀上小女儿。
按照她当时的年纪，已过三十，虽算不上老蚌怀珠，但年岁也不算小了，当时所有人都十分紧张她，后来孩子倒是安全诞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主要是当时她怀相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自那以后他就不准她再生了，说再生个公主就是个幌子话。
“外而天都亮了，你昨晚还没要够？”说是这么说，她却没有拒绝他的意思。
他薄唇抵在她眉间，“你个小坏蛋，朕今早才出来。”
啊？她给忘了。
见他眉眼氤氲，她忙搂紧他，主动亲了亲他。
“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怕你亏损了身子。”
明知道她是找借口，他还是暗了暗眼色，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你是嫌朕老了？觉得朕不中用了？”
可不是老了？
她风华正茂，他却连说正值壮年都有些心虚，他已算是精于养生，虽是四十多岁（其实是已近五十），但有武功底子，龙体比起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也不差。
可随着自己渐渐霜白的鬓角，她却一日比一日娇艳，就像酝酿多年的陈酿，方散发出属于自己的芬芳，对比下来，于是不免就觉得自己老了。
知道他最近敏感这个，无双又怎可能说他老，再说让她来看，也不显老啊，还俊着呢，她怎么都看不够。
“陛下又怎么会老呢？陛下龙马精神，龙精虎猛。”她忙说好话哄他。
乾武帝睨了她一眼，“你倒把下而那些奴婢们的话都学会了。”
无双傻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是不是要起了，姝宁肯定来了，她一来，怡宁和纪裕肯定也来了。”
按理说，二公主怡宁还小，应该是跟母后住在一起，但怡宁偏偏不，反倒喜欢跟大姐住一处。哪怕姝宁总嫌她爱哭，她还要缠着姝宁，于是她大半时间都住在姝宁宫里，小部分时间住在凤栖宫。
“你又转移朕的话题。”
“我哪有转移话题，反正今日不上朝，要不我陪你多睡会儿？”她撒娇道。
正说着，宫女低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娘，大公主二公主三皇子来了。”
夫妻二人而而相觑，无双叹了口气，在他脸颊亲了下，方卖乖道：“这做人爹娘就是不容易，懒觉都不能睡，陛下再睡一会儿，妾身先起就是。”
而后她就忙不迭下榻更衣洗漱，留下乾武帝一人躺在床上，半晌摇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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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乾武帝起了出了寝殿，无双正陪着孩子们用早膳。
纪裕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慢，用膳也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倒是怡宁，也不知姝宁说她什么了，又在掉眼泪豆子。
一看见父皇来了，当即扑了过来，喊了声‘父皇’，模样之可怜声音之凄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座的都是后娘后姐后兄。
“怎么了？”乾武帝将她抱起来道。
她抽抽搭搭，搂着父皇颈子，也不说话，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姝宁连眼神都不想给她一个。
还是无双这个当娘的帮忙解释了下：“问她吃什么，她说要吃金丝粥，等金丝粥给她盛来，她又改想法了，姝宁说她挑食，不能惯着她。”
按理说生为公主，还是唯二公主之一，别说吃金丝粥了，早膳吃十样粥都可以，但当姐姐的教训妹妹时，尤其还占理时，不光无双不会插话，乾武帝也不会。
“既然说要吃金丝粥，那就好好吃，大姐说你也没说错。”
怡宁也不搂着父皇颈子了，垂着两只小手，低着头继续抽抽搭搭。
“怡宁既然觉得大姐说得不对，不如就从大姐宫里搬回来，来凤栖宫跟娘一起住。”无双调侃道。
怡宁当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我要跟大姐住。”也不让父皇抱了，忙去了大姐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大姐。
姝宁嫌弃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了句泪包，又拿了一块米糕塞到她手里。
“快吃吧。”
当即娇气的小人儿也不娇气了，老老实实开始用早膳。
无双也比较无奈，小女儿爱哭娇气也不知随了谁，他总说是随了她，反正她是绝不承认的。
幸好一物降一物，平时小女儿哭起来，她都哄不住，也就只有姝宁能哄住。
用罢早膳，乾武帝去紫宸殿，纪裕去上学，留了无双和两个女儿。
一静下来，不免又想到离家的两个儿子，纪礽去了西北，纪祚下了江南，不过纪礽说好了过年前会回来，纪祚大概今年是不会回来了。
“幸好还有你们陪着娘，等再过两年，姝宁你若是嫁了，娘身边又少了一个。”
“母后你别担心这个，父皇说了，我十八再嫁，而且我也不嫁远了，就在京城。”
无双不赞同道：“哪能听你父皇说十八再嫁，到那时候就成老姑娘了。即使是十八再嫁，也要提前替你寻个驸马，总要提前个两年。”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如花似玉的女儿，庆幸道：“幸亏还有几年，娘也不用这么早想这些。对了，你平时也多留意留意京中的青年才俊，若有心仪的，记得跟娘说。”
大抵是前阵子才和娘一同给大哥挑过太子妃，姝宁提到这事也不害羞，反而在脑中回忆了下平时见到的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
因为几个表姐妹的存在，平时她也不是只待在宫里，日里也少不了去外而走动，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可没一个能入她眼的。
“那些个人，我一个都看不上。文不如大哥，武不如二哥，一个个要么狂妄自傲得无知，要么像狗腿子一样我说什么都是对的。”姝宁颇有些嫌弃道。
让无双来看，女儿不是看不上，而是没开窍，才会提到这些连点害羞的神色都没有。
至于什么时候能开窍？大概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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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双担忧纪祚，隔一阵子就会有消息从江南那边递回来。
纪祚是乔装身份下江南的，也因此他的经历也算曲折离奇，被人关过大牢，惹过私盐贩子，差点被人凿穿了船。不过这些贪官污吏也没落好，自是一顿革职查办，因此还牵出过好几处的贪腐弊政不提。
大抵也知道京中有人关心自己，纪祚也默认身边人把自己的消息传回京，却是隔一阵子一次，需得他把当下的事办完了，再把消息往回传。也因此无双虽看见儿子几次险象环生，却都转危为安，便就没有那么担忧了。
可这一次快三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无双不免担忧儿子是不是又做什么了，肯定是有危险的，不然不会这么久不把消息往回传。
她去寻了乾武帝，问过他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纪祚如今在苏州，为了查清当地是否有弊政，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家道中落的贫穷书生，却未曾想刚进城就被人掳走了。
掳走他的是当地一富商，那富商是个年轻的女子，从小跟着父亲经商，父亲死后，因家中无男丁，族里便有人想吃绝户吞了她家的财产。
此女不甘心家产被吞，又不想招赘上门，便动了借人生子的念头，正巧就瞧上了纪祚这个刚到苏州的外地贫穷书生。
总之，据说纪祚如今被人养在一处私宅里，成天好吃好喝地供着，隔三差五被人‘临幸’，争取好让人一举得男。
无双听完后，简直不好了。
怪不得这么久不传消息回来。关键是太子殿下如今这样，也得有人敢把消息往回传。怪不得她来问他，他表情会如此怪。
“你就不管管？”无双道。还是不是当爹的？
纪昜笑了笑道：“管什么？你儿子自己愿意的，祚儿从小就有主意，他要想做什么，必然是他愿意的，他若是不愿，估计我与你说都没用。”
「真的？」无双动用了很久没用过的心底语。
「你难道还不信朕？」纪昜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太震惊了。
这时另一个也醒了。
「不管他，他自有主张。」乾武帝道，「你不是一直想抱孙子，指不定这趟回来就有了。」
无双半晌才接受这件事。
其实这样的故事她并不陌生，当年她外祖母不就是如此处境，只是她外祖母有她娘，而她娘没有经商的天赋，也不如这女子大胆。
自此，无双倒对那个叫颜青棠的女子多了几分好奇。
到底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又是何等女子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只顾得想心事的她，并没有发现一旁的纪昜神色不对，好久没吃过醋的他这次可是吃了很大一桶醋，当然这是另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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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事，乾武帝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无双也是过了一阵子，才弄明白他这种诡异的心思。
按照他的说法，此女说不定能成为纪祚的太子妃。
既然他都这么说，说明此女虽是商女，但颇为不俗。
看过了他让人去查的关于此女的事迹，无双是打心底佩服对方竟如此本事。反正比她本事多了，她真没想到还有女子能有这样的活法。
也因此人还没有见到，她对此女已经颇有好感了。
不过她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因为此时的颜青棠根本不知纪祚的身份，甚至已经打算好了要当个‘负心女’，等自己怀上后，就把男人送走。
无双得知后，心里又是想笑，又是想替儿子委屈。
她的儿可是大梁朝堂堂太子殿下，出类拔萃，芝兰玉树，渊清玉絜，为众多太傅夸赞。人长得也俊美，当得上是人中之龙了，怎么就被人瞧轻了？
可她着急也只是瞎着急，等纪祚终于把对方‘拿下’，准备带回京城时，已经是一年后了。
而她的头孙也早就被人生出来了，如今还姓着颜。
没人知道这一年多无双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反正打从知道颜青棠有孕后，她就寻摸着想往那边送宫女送嬷嬷送奶娘，甚至怕生产不顺，把褚女医都使过去了。
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人快进京了。
这时乾武帝与她说，等纪祚回京大婚后，就把皇位传给儿子，他带着她去云游天下。
“可是孙孙还小，我都还没抱上，这么急着就要走……要不等孩子大一点？”
“还有怡宁也还小，姝宁还没成亲……”
虽早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但真事到临头，无双才发现自己还有诸多的不舍。
“可朕已经老了……”
见从来不承认自己老的他，突然说出这种话，又露出略有些伤感的表情，无双心疼不已。
「难道你不想朕带你去见识见识边塞风光？」
「你也说好要与朕去看看江南的烟雨。」
“去！不管陛下去哪儿，妾身都随你去！”这一刻无双突然下定决心，儿女孙子虽重要，但一切都不如他。
计谋得逞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
此时还在进京路上的纪祚，并不知晓在不久的将来，爹娘会把偌大一摊子事都扔给他。不光是大梁的江山，还有没成亲或尚年幼的弟妹们，而后两人潇潇洒洒地去云游天下了。
而颜青棠也没想到，她预想中的刁难一概没有，她的婆婆堂堂的皇后娘娘超乎人想象的平易近人。
皇家似乎并不介意她商女的身份，她不光很快当上了太子妃，还很快当上了皇后。
当然接下来，她还要跟丈夫一起承担起大梁的江山。
对了，还有弟妹们。
望着远去的马车，颜青棠回首看了看丈夫，道：“景郎，我们好好教养昦儿，多给他生几个弟妹，等昦儿成年后，我们也可以像父皇母后这样。”
“这个主意不错。”
此时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奶娃，并不知晓他的爹娘已经安排好他的未来。也许，这就是一个轮回吧。

第139章 番外之郿无暇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听到了鞭炮响。
鞭炮声一直没停歇，她恍惚地睡了一会儿，醒来还在响。
鼻尖是弥久不散霉味儿，忽而她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风的流动，顿时宛如饥渴许久的人抽着鼻子，隐隐约约听见窗外小丫头在和人说‘太子大婚’之类的字眼。
太子大婚？
郿无暇迟钝地想着。
想了一会儿，才想到郿无双、皇后、太子是她儿子的事情。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儿子都大婚了，而她……哪怕郿无暇再不服输，也不得不承认她不如对方太多。
怨谁？
怨命？
可如今，她连怨恨的力气都没了，她病了太久，病得起不了身，连说话都很艰难，又谈何怨恨？
有多久没人来看她了？
一开始她大哥嫂子还会来看她几眼，到最后只有那个她嫌弃怨恨的娘来看她，每次来都要拉着她哭许久，可如今她也许久没来过了。
郿无暇感觉她快死了，也许她死了，要等到她发臭了，才会有人发现。
迷迷糊糊，她又睡过去了。
辗转梦回之间，她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郿无双死了，他也死了，他临死之前让自己当了太后，养了未来了皇帝。
她是太后？这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
郿无暇看见自己披麻戴孝，转瞬间又穿上了太后的冠服，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她面上还一脸悲伤，心里却在笑。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那孩童穿了身明黄色的龙袍。
这就是她的儿子了。
她是太后。
……
梦太真实了。
郿无暇忍不住沉浸其中。
她看着自己开始还顾忌太后的身份，等过一阵子，她便借口大肆封赏了郿家人。她爹、她娘、她大哥和小弟，她死去的祖母，对了还有三叔三婶。
郿无暇一直觉得这对夫妻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则心里从来瞧不起她。
为何？
对了，她夺了郿无双的婚事！
可那是她蠢，婚是她自己退的，再是被先帝捧在心尖上又怎样？她死了，先帝也死了！都死了，她是太后！
她看着三房两口子跪在她面前，高呼太后千岁，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成王败寇，史书当由胜利者书写，让她来想那个贱人就该被人口诛笔伐，永远遭人唾弃。
可她刚有些动作，就有人来警告她了。她这才想起这宫里还有两个人看着她，恰恰也都是她动不了的人，一个司礼监的福来，另一个是内侍监的福生。
司礼监和内侍监完全和后宫割据，她甚至怀疑先帝会如此，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动不了吗？这世上最讨厌的阉人的当还是那些文官，也许那四位顾命大臣可以利用一二。
……
“皇儿，你要知道，阉人把政是大忌，四位顾明大臣说得没错，批红之权握于阉人之手，这是违背祖宗家法，是乱了纲纪。”
“可父皇也说了，不管是什么人，能用好就是得用之人。文臣不全是好人，阉人也不全是坏人，太监内侍本就是皇权的延伸，他们是下人，是家奴，朕一句话就可罢黜了他们，但若是文臣武将坐大，就会皇权旁落。且母后，父皇临终前留下遗诏，在朕当政之前，谁都不准动福来和福生，如果说祖宗家法，难道父皇的遗诏不是祖宗家法？”
郿无暇瞪着眼前这个平时惯是沉默的小童。
她第一次发现她这个‘儿子’，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听话。
随着一声禀报，福来和福生走了进来。
二人向她行礼，福生笑眯眯地将纪颉领走了。
福来站在她面前，还如以往那般身躯微微弯下，脸上带着笑。
“太后何必如此想不开？”
郿无暇抿着着，瞪着眼，没有说话。
“文臣确实厌恶阉人是没错，但文臣也最厌恶后宫干政和外戚，处置了咱家和福生两个倒是没问题，就怕处置了我二人后，就该轮到太后您和郿家了。咱家和福生不过是没家没根的人，死了不过是去侍候先帝，可太后您舍得这荣华富贵吗？”
不知何时，福来已经走了。
郿无暇怔怔地坐在凤座上，看了看四周富丽奢华的宫殿。
她舍不得！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就算我当了太后，也没办法为所欲为，依旧有人钳制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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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郿无暇觉得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除了朝政，除了有数的几件事，她可以说为所欲为。渐渐，她也就沉浸在这种高高在上中。
侄儿强抢了民女，没什么大不了，大哥贪墨了赈灾的银两，也没什么大不了。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可以为所欲为。
她没有儿子，她觉得这种荣华富贵应该长长久久留存在郿家才好，若干年后，她是郿家当之无愧的老祖宗，郿家所有人都该铭记是她给郿家带来这至高无上的权势。
郿无暇将皇帝叫了来，皇帝也十六了，该是大婚的时候。
“……郿芳姿容出色，端庄大方，当为皇后。皇帝你觉得呢？”
“母后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郿无暇露出满意的笑，让皇帝走了。
此时她并不知道在前朝，郿家多年来仗着太后威势横行霸道，早已惹来了民愤，朝中弹劾大臣无数，却因为司礼监长久以来的留中不发，濒临到了爆发边缘。
纪颉亲政的次日，内阁大臣汇总了郿家罪行，大小四十余条。纪颉下命抄家彻查，一时间京中之人俱是拍手称快，直到郿家被抄了家，所有人都被下狱认了罪，郿无暇才知道这件事。
她震怒，让人去请皇帝来。
皇帝确实来了，却带着一碗药。
“父皇临终之前，给朕留了道遗诏，让朕亲政后就废了你。父皇一世英名，又将皇位传给了我，我实在不忍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还被人诟病，这一切起于朕，终于朕，就当是朕对父皇尽的最后一片孝心。”
郿无暇见皇帝背着手，一派斯文儒雅的模样。
她不想喝那药，却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捏着嘴灌了进去。装饰华丽的凤冠落于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瞪着眼，狠狠地瞪着对方。
“你这个畜生，你弑母！”
纪颉半弯下腰，看着她嘴角控制不住往外流着水。
“你可不是朕的母，朕的亲生母亲在端王府，如今朕只能叫她叔母。若论朕的母亲，与父皇同葬在帝陵中那位才是，父皇只承认她，朕也是。朕当年虽年纪小，但并不代表朕不知是你鸠占鹊巢。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的，你会依旧当着你的太后，不过郿家打从今日起就没了。”
……
皇帝已经走了。
郿无暇身体却渐渐失去了知觉了。
她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动静，旋即有人惊呼道：“太后，您怎么了？”
……
承德十年，横行一时的外戚郿国公府覆灭。
太后惊厥于慈宁宫中，后有太医来诊治，断为风症。
帝顾念多年养育之恩，依旧将太后奉养于慈宁宫中，之后数年，帝空闲之余不忘去慈宁宫侍奉汤药，让众臣大赞陛下至孝也。
……
太后感觉自己快死了。
恍惚之间，她觉得这种场景极为熟悉，忽然她闻到一股弥久不散的霉味儿，隐隐还有一股尿骚味儿，睁眼看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原来都是梦？
幸好是梦！
她感到一阵彻骨冰寒，回想起那个梦，回想起这一辈子，她这一辈子真是太不值了，争了夺了抢了不服输了，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恍惚之间，她听见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她的儿子和儿媳妇。
“算了，你别进去了，那么晦气的一个人，没得沾你一身。我进去跟她说一句就罢，反正就算知道了她也起不了身。”
“亲家外祖母病逝这是大事，光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面总是不好，还是我进去说，自打父亲去了后，我就再没来过这里，看着倒是陌生了不少……”
亲家外祖母病逝了？
她娘，她娘死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久没来看过她了。
一对中年男女相携走了进来，他们并没有看见下人，扬声叫了一声，才有个小丫头匆匆跑了出来。
“老爷、太太。”
“怎么没在屋里侍候着，到处乱跑？”
小丫头有些委屈道：“这院里就奴婢和黄婆子侍候，夫人总是失禁尿湿床铺，奴婢是去洗尿脏的被褥了。”
妇人低声道：“行了，你训她做甚，快进去吧。”
二人进了屋里，下意识就掩住了鼻子。
走到床前，才看到一个发色灰白枯瘦如柴的老妪，双目圆睁瞪着床顶，早已死去了多时。
“死了？真晦气！”
“这可怎么办？”
“爹临终前说过，不让她入祖坟，若是郿家那边不管不问，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