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刃
作者：如似我闻
内容简介
 这江湖中门派纷争，正邪相斗，无处静心喝酒，却到处可埋骨。名扬天下，不过是争强斗胜；恩怨情仇，说到底私欲横流。诸般景色看罢了，也都是一样山水。我也想过抛开这俗世，一了百了。 因为还未遇见你。 CP：一心只想退休攻x聪颖孤僻受 戚朝夕x江离 江湖文，伪师徒，年上。 1v1，HE。 

==========================================================
第1章 [楔子]
雨是忽然落下的。
在深夜山谷里淅沥响遍，消了几分炎夏暑气，一阵风过，掀起竹林哗啦声响，幽幽碧绿摇曳在暗夜中。
突然有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林中，他不住地回头张望，身后一片漆黑，男人却像畏惧着什么，不敢放慢脚步。
竹林生在山脚处，茂竹掩映后隐约能望见个洞穴，男人大喜，又忍着不敢出声，大步穿过横斜竹影，钻进了山洞里。他紧靠着洞壁，探头往外瞧了瞧，这才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起来。
这竹林偏僻了无人迹，山洞又隐秘，想来不会被发觉。心中松懈，一股疲惫顿时混同着四肢的酸麻升了上来，男人不禁扶着洞壁退了两步。
“咯噔”一声，脚下踢到了硬物，他慌忙低头，是截枯枝。正要松口气，他突然注意到脚边是一摊灰烬，散乱着还有好些枯枝，显然是做了干柴用。
有人在这里呆过。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再度全身紧绷，小心翼翼地挪到洞口，外面依然悄无人声。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
黑夜无边，雨声潺潺。
“在找我？”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了出去，可惜脚没回劲，整个人摔在了雨地里，水花四溅。
说话的人站在洞里，低下了头，轻轻将枯枝踢回了灰烬处，然后走了出来。
眼睛已习惯了黑暗，隔着朦胧雨幕，男人看清了对方。
那竟是个少年模样的人，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身形也有些瘦弱，看着惹人怜惜，唯有一双眼睛清亮，一如他手中锋芒锐利的剑。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山谷。”少年在他身前停步。
男人仰头盯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你……”
他才开口就哽在了喉中，剑锋悬在颈前，携着夜雨的寒意丝丝渗入皮肤。
“今夜是我第一次杀人，你是最后一个。”
少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雨声盖住，男人不得不专注地盯着他嘴唇开合。比起整夜盘踞于心的恐惧，面对着这张清秀的脸，震惊砸得男人头脑一片空白，若不是抵在喉前的剑锋隐约刺痛，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场荒唐的梦。
必定是噩梦。
傍晚发现同伴未归时，任谁也不会往坏处猜。毕竟这山谷早就被摸透了，除了他们十几个留守在此等待命令的，就只剩下飞禽走兽。一群人还开了几坛好酒，打算等找回那迷路的人后喝个痛快，便四散去寻了。
记不清是在多久后，男人猛然听到了一声惨叫，他循声赶去，只看到一颗暴睁着眼的头颅冲着他，猩红的血浸透了树皮，流淌在满地碧草上。
随后，不时有惨叫呼救声响起在茫茫山谷，有时很远，有时近在咫尺，血色残阳下惊起了无数飞鸟，最后，夜色降临，整个山谷静了下来，静得男人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开始疯了似的逃，漫无目的又不敢松懈，却终究没能逃得过。可那未知的可怕敌人，竟是这般模样？
男人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
少年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只垂眼瞧他:“我有话要问，他们不肯坦白，该你了。”
“是谁派你来的？”
“我……”男人咽了口口水，“我们归云山庄在这儿都好些年了，老庄主的墓在谷里，您看我，我就是个守墓的，您这真刀真剑……”
他见少年忽然皱紧了眉，忙改口道：“别别，我知道您要问什么，我知道！”他揣测着少年的神情，心思急转，“看少侠您年纪轻轻，又武功高强，想必是听了江湖传闻，来寻《长生诀》的？”
“长生诀”三字一出，男人敏锐地觉察到剑锋稍退开了些，那少年虽神情未变，显然是在等他说下去。
雨渐渐大了，砸在脸上隐约发疼。男人大着胆子抹了把脸上雨水，谄媚笑道：“这我知道，说来也不难找，您只要……”搁在身旁的手猛然扬起地上积水，水珠携了劲力，暗器般朝对方射去，男人扭身窜了出去，将恢复的气力全用在脚上，眨眼间闪出了几丈远，可他突然觉得身子一轻，胸前似乎有亮光一闪，他下意识低头，那线亮光已从胸膛中抽了出去，一口血喷出，男人一头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少年立在后面，雨水冲刷下剑上血迹，浸在草地里微微泛了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看那具尸体，又像呆呆地出神。良久良久，少年松开手，长剑坠落草地，他缓缓地坐了下来，怔了半晌，仰面躺倒了下去。
少年闭上了眼，密密的细雨流淌过他面容，像被浇洗的白瓷。
山谷里雨声潺潺，翠竹摇曳，仿佛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第2章 [第一章]
般若教的三重朱门后显出了一个颀长身影，那人浑身都被裹在黑袍中，兜帽低垂，几乎要融于沉沉夜色里。黑袍人毫无阻碍地穿过朱红缠血的拱门，径直往里走去，偶有巡夜的教众瞧见他，也都远远地避开了。
黑袍人停在一座气势恢弘的殿阁前，门外候着一群美艳婢女，一见他纷纷行礼。
“恭迎左护法回教。”
“怎么回事？”
紧闭的殿门里流淌出烛光，里面的人显然醒着，却不知为何将这些服侍的莺莺燕燕全给赶了出来。
“左护法稍等，红奴为您进去通报。”领头的红衣女子冲黑袍人眨了眨眼，悄声道，“您来得不巧，少主刚走，教主可正在气头上呢。”
她动作小心地进了殿，黑袍人便等在门外。一旁的婢女们彼此推搡地使着眼色，年纪最轻的婢女一声低呼，被推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她慌忙捂住嘴，低下了头。
这江湖中，般若教是神秘诡谲之地，而这教中，最难以捉摸的就是她身边的这位。多年来别说无人窥见他黑袍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便是他的姓名都无从知晓，教中皆称一声‘左护法’，可实际上他对教中事务并不多插手，平日里更是行踪莫测，难得一见。
整日遮面，想必是见不得人。眼下虽然听声像个清朗男音，可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婢女心里嘀咕着，便偷偷往旁边瞥去，恰好撞上对方扫过来的视线，她飞快收回目光，一阵心惊肉跳过后，便后知后觉地惊奇起来。
因为兜帽下那双眼睛全不似她们猜测，既不阴森，也不冷厉，反倒慵懒平和得像深秋洒落的日光。
婢女忍不住想再瞧上一眼，殿门却开了，黑袍人跟随红奴步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殿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干枯瘦削的老人，红奴半跪在一旁为他揉腿，他咳嗽了两声，才望向立在殿中的黑袍人：“你这次去了很久。”
“路途偏远，教主见谅。”
老教主手中缓缓摩挲着一个锦盒，忽然道：“我的影儿死了，你可知道？”
黑袍人点头：“我回来时得了消息，望您节哀。不过听说少主已将那头野狼扒皮抽骨，可以告慰小公子的在天之灵了。”
“告慰？”老教主重重哼了一声，“那狼死得冤枉，裴照那小子，怎么不杀了他自己，他才是那头该扒皮抽骨的狼！”
他咬牙切齿:“不正是他把影儿灌醉了，抛到后山让狼给活活撕吃了吗？”
“影儿不过十三岁，有能耐与他这头狼斗吗？”老教主猛地将锦盒砸了出去，一只缠着红线的老参摔了出来，滚到黑袍人的脚边，“好、好极了！兄弟都死干净了，他少主的位子坐得才真稳当！还特地来要我关照身体，难道不是盼着我也早日腾出位子给他？”
黑袍人并不接话。
老教主忍不住又一阵咳，红奴立即为他抚背顺气。他平复后抬起头来，虽然面容苍老，一双眼里却精光锐利，盯着黑袍人道：“他裴照想要全教上下瞒我，可笑！是真以为自己得了大势，真以为般若教中他能只手遮天了吗？”
黑袍人心中了然，淡淡道：“我时常在外，与少主接触甚少，教主所言，我的确不知。”
老教主仍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黑袍连同他的胸膛一起撕开，仔细分辨话中真伪。黑袍人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也不再多解释。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老教主慢慢靠上椅背，推开服侍的红奴：“你出去。”
待到殿中只剩了他们两人，老教主才沉声道：“戚朝夕。”
黑袍人这才有了动作，他抬手揭开兜帽，黑发顿时流泻于背，又拉下覆面的黑巾，终于露出了容貌。出人意料，这位久遭猜测的左护法并不惊悚骇人，仅仅是个与嗓音相衬的青年，烛火煌煌，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这次依然没有《长生诀》的消息吗？”老教主道，“我已经等太久了。”
“有，还是大消息。”
“快讲！”
“江鹿鸣老盟主虽不知被归云山庄葬在了何处，但有了消息，前些日子他的坟冢遇袭，守墓的死了干净，他那把不疑剑也不知所踪了，而剑中就可能藏有《长生诀》的线索。”戚朝夕道。
老教主坐直了身子，问：“既然连坟冢都找不到，又哪儿来的消息？”
“归云山庄二十多年来少有动作，突然一夕之间秘密派出了几十人，自然是出了事。我抓了一个审问，他这样交代了。”戚朝夕顿了顿，又道，“不过确有蹊跷之处。有风声走漏了，归云山庄又连夜召回了那些人，矢口否认遇袭之事，但在我回教前，江湖中几乎已无人不知了。且不说是真是假，传言流得太快，以归云山庄的江湖地位与势力，怎么连这个都压不住。”
“事关《长生诀》，谁不蠢蠢欲动？宁可一场空也绝不可放过！”
戚朝夕笑了一声，并不多言。
老教主也没开口，一时陷入了思索。若消息属实，这的确是个不能再大的消息了。
世上所知的最后一个身怀《长生诀》心法之人，便是江鹿鸣，他生前是三大门派之首的归云山庄庄主，更在三十六年前创立了统率武林正道的山河盟，担任初代盟主。其人武功高绝，自然没人敢直接在他身上打主意，好不容易等到他离世，归云山庄却只空设了他一尊牌位，真正埋骨之处无人得知，而归云山庄中再不见有修炼《长生诀》者，仿佛这门心法随江鹿鸣的去世而消散了，只余茫茫烟尘般的种种传闻。
可一门蕴藏武学至高境界，甚至可使人韶华永驻的秘宝心法，怎会轻易被人忘却？
这次消息直指遍寻不得的江鹿鸣之墓，不由令人多信了三分，既已传开，必定会在江湖中激起滔天巨浪。
老教主开口问道：“那把不疑剑可有消息？”
“有。”
老教主不禁诧异地望向他，戚朝夕淡淡一笑：“不止是我，整个江湖都有消息。下个月，洞庭有一场名剑大会，举办者是当地富商，名叫魏敏。他声称机缘巧合下重金购得一把宝剑，广邀天下豪杰共赏。各大门派的人，大约已在前往洞庭的路上了。”
商贾举办武林盛会简直是闻所未闻，江湖中多有自傲轻财者，可偏偏这次都买了账。
“魏敏得到了不疑剑？”
戚朝夕摇头轻笑：“他没说是什么剑。”
这种时候，除去不疑剑，谁也想不出其他答案，但魏敏偏偏不挑明，或许是有所顾忌，但这般欲说还休倒更勾紧了人的兴趣。
老教主攥紧了手指:“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我明白。”戚朝夕颔首。
“右护法前些日子也回教了，还有那四个堂主，你需要便让他们助你，只管放手去做。”老教主视线落在他脸上。
“不必了，”戚朝夕道，“我习惯独自行事，他们在，反而碍我手脚。”
老教主缓缓点了头:“好。”
戚朝夕将要跨出殿时，身后再度传来老教主低哑的声音：“这些年了，我的耐心不多了，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他没有应声，也没回头，抬目望见漆黑天幕上嵌着一钩弯月。月光黯淡，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中，思索半晌，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半月后，这封信出现在了洞庭百里外的一间小酒肆中。
酒肆挨在路旁，时常会有行路的人停下歇脚。这日时辰尚早，才刚开张，掌柜在柜台后清算着昨日剩下的账目，伙计卖力擦着桌椅，还不时打量着店里唯一的客人。
那是个临窗而坐的青年，他来得极早，似乎在等什么人，不时地向外张望，桌上酒水也一直未动。从搁在身旁的剑能看出，他是个江湖人。
这阵子有许多江湖人打这儿经过，让酒肆的生意好了不少，而且他们竟全是前往洞庭的，有的还会向伙计打听消息，多是关于洞庭那个名叫魏敏的富商。
薛乐转头对上伙计探究的目光，伙计慌忙专注擦拭。他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早到果然是给自己找罪受，以对方的性子，落日前能见到人影都算好的。
薛乐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仔细读了一遍，忽然觉察有人在对面坐下，他正要请对方移座，一抬头看到了戚朝夕端起酒杯闻了闻。
“你就这么坐下了？”薛乐一愣。
戚朝夕也一愣，四下环顾后，奇道：“不是你选的位置？”
“我意思是，”薛乐扫了眼酒肆里的另外两人，“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有酒就是好地方。”戚朝夕说着把杯中酒泼出窗，他也不待回答，招来伙计又点了壶酒，这才转向薛乐，“多年不见，就请我喝这种白水？”
“大清早就饮烈酒。”薛乐无奈摇头，“不过你难得准时。”
戚朝夕轻轻一笑:“既然求你帮忙，态度总得端正些。”
“多年不见，突然收到你的来信还真吓了我一跳。”
“本也不想打搅你，”戚朝夕叹了声气，“可这天底下，我就只有你这一个朋友。除你之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帮我。”
“别这样说，”薛乐笑了笑，“当年戚朝夕名动江湖，便是今日，也多的是想与你结交的人。”
“愿意与戚朝夕结交的人是有，可魔教的左护法有人肯吗？”
薛乐神情一变，忙拦下他的话，警惕地望向周围。掌柜的仍在专心算账，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
戚朝夕笑了出声：“瞧你紧张的。那掌柜耳背，你再大声些他也听不到。”
这时伙计从后厨撩帘出来，将酒搁下，又端了两碟下酒小菜，冲戚朝夕躬身道：“客官慢用！”
戚朝夕摸出碎银，伙计连声推拒：“别别别，这是小店送您的，不收钱！”
“不付账，给你的。”戚朝夕塞到他手里。
伙计偷瞥了眼掌柜的，将钱藏进袖子里，笑嘻嘻道：“成，那您慢用！”说着识趣地退得远远的。
薛乐这时才插得上话：“你时常来这儿喝酒？”
“曾经有过几次。”戚朝夕倒了满杯的酒，“替老教主东奔西走，去的地方多了，从河西到南疆，差不多快走了个遍。”
“风光如何？”
“看得多了，再好的景象也觉得无趣。”
两人一时沉默，薛乐握着酒杯摩挲片刻，直接明了地开了口：“信上你没提要我帮你什么，是与洞庭的名剑大会有关吗？”
“猜得很准。”戚朝夕点点头。
薛乐神情微微凝重，终于下定决心般放下酒杯，认真地看向他：“你我是至交好友，我不想同你虚与委蛇，便直说了。你信我，肯将身份告知与我，我心里感激，也并不在意。名剑大会我有所耳闻，到时江湖豪杰会在擂台比试，胜者得剑。你要我帮忙，我自然不该推辞，可若是要我助你夺剑，恕我实在无法答应。”
戚朝夕顺手给他夹了条咸菜，颇为欣赏：“你回绝别人都这么诚恳？”
“抱歉。”
戚朝夕摇头轻笑：“裴钦的确想要那把剑，可这非我所想。”
薛乐一愣，只见戚朝夕饮尽了杯中酒，淡淡道：“我打算离开般若教。”
“当真？”薛乐既惊又喜，转而又担忧起来，“可魔教如同龙潭虎穴，岂是说走就能走的。何况你自小生长于般若教，又是左护法的重职，他们恐怕不会放过你。”
“留下也没人会放过我。”戚朝夕道，“裴钦老得都快要死了，一心想找《长生诀》为自己续命，最好能使他长生不老，重回巅峰；那个裴照杀尽了兄弟，就盼着他爹也早点死了干净，他也在派人搜寻《长生诀》下落，想要登上教主之位，独步天下。眼下教里暗流涌动，右护法和那四个堂主恐怕已经立场不明了。我不走，留着给人陪葬？”
“就因为你一直为老教主寻找心法，魔教少主容不得你？”
“容得下又怎样，”戚朝夕晃了晃杯，酒液泛起涟漪，香气透了出来，“从老教主手下到少主手下，不还是一样给人做走狗？”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薛乐却听得刺耳，忙转了话题：“那如何脱身，你有打算了吗？”
戚朝夕看着他，露出一个笑来：“活着是没有办法，那就只好死了。”
薛乐困惑不解。
“名剑大会是个好机会，其他的不用你插手，等时机到了，你只要让别人相信那具尸体是我便好。”
这未免太简单了些，薛乐不禁追问：“仅此而已？”
“为方便我在江湖走动，教中知道我身份的人极少。”戚朝夕道，“只要让全江湖都相信戚朝夕已死，消息传回教中，该知道的自然也就知道了。即便到时候裴钦怀疑，再派人来追查，尸身也早烂了。”
薛乐点头：“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戚朝夕给他们两人酒杯斟满，向他举杯，“先谢了。”
薛乐也端起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那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纵然以死脱身，但想彻底摆脱般若教，恐怕就要隐匿于世了。
“谁知道，看缘分吧。”戚朝夕笑了声。
酒杯相击一声轻响，窗外草叶上的露水干了，日头渐烈，通往洞庭的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两匹快马汇入其中，奔尘远去。

第3章 [第二章]
洞庭人人皆知，魏敏不仅是富甲一方的豪商，更是个醉心江湖的人。据说他祖上也曾出过一个有头有脸的游侠，可惜后来几代都不尽人意，包括魏敏本人，马步都扎不稳当，根本不是个习武的材料。可他并不死心，除了寄希望于儿子，平日接济落魄侠客，更是大手一挥，将庄院更名为“聚义庄”，极具豪情。
聚义庄位于城中西北，占地颇广，如今门庭大开，广迎天下英雄豪杰。随着名剑大会的日子近了，更是熙攘热闹。
庄内阁楼上，魏敏扶栏而立，望着来客不绝的正门，目光扫过每个跨门而入的人。
“三大门派，青山派、广琴宗都派了人来，只差归云山庄了。”
魏敏突然开口，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应道：“离名剑大会还剩几天，或许就快到了。”
“愚蠢。”魏敏冷笑，“归云山庄当然不会来，他们对遇袭丢剑之事抵死不认，若是派了人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少年连连点头，畏惧父亲的威严，不再吭声了。
魏敏转向他，问道：“我让你记下所有来人的姓名门派，你记熟了吗？”
“记下了。”
“好好看看，这些都是在江湖上有名望的人。”魏敏直盯着少年，“魏柯，听好了，他们不是看我的面子来的，更不是为了你而来，若是这次不能入他们的眼，那这辈子你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他重了语气，“而且，更是糟蹋了我的一片心血，明白吗？”
“……明白。”魏柯小声道，咬着牙低下了头。
正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魏柯抬头望去，两个青年并肩走了进来，引得周遭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魏敏的脸色也是一变，惊道：“青袍银剑，那是薛乐的话，他身旁岂不是……”
他转身快步往楼下赶去，魏柯连忙追上，奇怪道：“父亲，那两个是什么人？”
除了几个名门大派，少有能让魏敏亲自相迎的人。
“青衣的叫薛乐，人称‘青衣客’，你应该有所耳闻，武功同他脾气一样好。”魏敏视线牢牢锁在另一人身上，“旁边那个，十年前名扬天下后就行踪不定，我也是只闻其名，没想到这次居然能把他给引出来。”
“很厉害吗？”说完魏柯就恨不得把这傻话吞回去。
也许是无暇分神，魏敏并没开口斥骂。他已到庭中，整了整衣袍，端着仪态放慢了脚步，迎上那两个青年。
“辛苦两位远道而来，在下魏敏。”魏敏拱手笑道。
“承蒙魏庄主盛情，在下薛乐，”薛乐指了指身旁人，“这位是戚朝夕。”
魏敏笑意更深：“看来魏某眼光不错，果然认对了人。百闻不如一见，看两位气度非凡，名剑大会必然更添风采。”
戚朝夕摆了摆手，道：“魏庄主误会了，我们俩只是来瞧个热闹，擂台就不上了。”
薛乐也微笑附和。
魏敏脸上划过一丝讶异，随即瞥了身后的儿子一眼，魏柯心领神会地上前拜见问好。魏敏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可惜了，我常提起戚大侠和薛大侠风采，这孩子心驰神往，只盼着能见见也开一开眼。不过既然两位如此说了，我就不多言勉强，他得以一睹真容，也该心满意足了。”
魏柯乖顺应道：“是。”
魏敏也不再多寒暄，叫来家仆带他们两个去往居所，目光仍远远地落在那道背影上。
“戚朝夕，‘一剑破天门’，没听说过吗？”
魏柯一愣，才意识到父亲是在回答他先前那一问，喃喃道：“……破天门？”
“天门山因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如同天门不可攀越而得名，而且天门派依据地势设了阵法，自信无可攻破，多年来也的确如此。但十年前，薛乐被误认为杀了天门派的弟子，关押在山上，戚朝夕一人闯山破阵，把他给劫走了，剑法如何了得，可想而知。”
“那……”
魏敏收回目光，打断了儿子的话：“既然要拜师，名门大派固然是好，可门下都有弟子无数，怎么比得上拜个绝世高手，学独门武功，来日步入江湖便是独一无二？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有多少人寻他不得？”
魏敏的眼神如实质般沉重地压了过来，压得魏柯垂下了头，只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低低地道：“……孩儿一定不让父亲失望。”
魏柯跟在父亲身后往回走，忍不住向戚朝夕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想起天门派的人是前几日到的，也住在庄中东院，戚朝夕既是以‘一剑破天门’闻名，那……不正是跟天门派结了仇吗？
那边引路的家仆在前，戚朝夕拉着薛乐落后了几步，才开口道：“我说怎么名剑大会前还要费心先搞个小比试，原来是魏敏打着给武林新秀一展身手的幌子，趁机想让自家儿子在江湖众人前展露锋芒，为以后铺路啊。”
薛乐笑了笑：“我方才见到侧门外有许多年轻侠客排队等候，即便魏庄主存了私心，但特设了一个擂台给后起之秀崭露头角，也是件好事。”
戚朝夕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接话。
“依我来看，魏庄主还打算为儿子择一良师。”薛乐看向他，“似乎看中你了，不打算考虑考虑吗？”
戚朝夕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闲的发疯，会想收徒弟养？”
薛乐笑着正要开口，忽见前方引路的家仆停了步，一行人挡在前路上，看衣着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这处是座连通东西两院的石雕拱桥，底下流水蜿蜒，桥面不宽，两方相对，便不偏不倚地堵住了路。家仆恭敬地说着什么，对方好似未闻，死死盯着他们俩，一把推开家仆，大步走了上来。
“麻烦了。”薛乐耳边刚听到戚朝夕一声低叹，对面为首的青年已经到了面前，还算客气地拱手道：“天门派孟思凡，两位久违了，可还记得我？”
“……没什么印象。”戚朝夕瞟了薛乐一眼，含糊道。他其实称得上过目不忘，方才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是如今的天门派大师兄，可总不好说啊，记得，当年就是你被我一剑给掀翻出去的吧？
但他这个回答显然也不能令人满意，立即有人重重冷哼了一声。这些弟子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天门派放在江湖中也是名门大派，他们自然骄傲，唯一不足就是被这个‘一剑破天门’的名声压在头上，任谁也不会痛快。
“好，当年之事不提也罢。但今时不同往日，三日后名剑大会上，我们再来交手，我必定令你永生难忘！”孟思凡姿态有礼，口气却不小，身后师弟们纷纷应和。
戚朝夕轻轻一笑：“永生难忘就不必了，我来只打算随便看看，擂台也好，名剑也罢，与我无关。”
薛乐也道：“此次名剑大会豪杰汇聚，想必会有更好的对手等候你们的。”
“说的好听，莫不是怕输的太惨丢面子，不敢应战？！”一个年纪轻些的弟子上前一步。
“杜衡。”孟思凡摇了摇头，示意师弟稍安勿躁。杜衡退了回去，仍挑衅地看向对方。
孟思凡直面戚朝夕，道：“可若是在擂台上我打败的不是你，再好的对手也没意义。”
薛乐默默叹了口气。天门派好不容易撞见戚朝夕一次，不免情绪激愤，再加上人多势众，恐怕不好应付。而他们立于桥上本就惹眼，僵持的这片刻已经吸引了周遭无数目光，有些江湖阅历的一眼就明了局势，观望得兴致勃勃。
孟思凡话语狂妄，戚朝夕倒不在意，语调反而愈发懒散：“你愿如何想便如何去想，左右我也拦不住你。可我都这把年纪了，实在是对擂台比武没什么兴趣。”
天门派众人哗然，孟思凡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扯出了个笑道：“这是哪里话，戚大侠尚且不到而立之年，即便拒绝，也不该如此敷衍我们吧？”
戚朝夕叹了口气：“你们是打算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吗？”
“我们师兄弟也有事要办，也不知谁要平白堵在这里。”杜衡抢道，一行人不但丝毫没有要退让开来的意思，反倒是手握剑柄，蓄势待发地盯着他们两个。
江湖中人在意声名颜面，不肯输人分毫，仇敌狭路相逢，更是半点不能退让。
一旁的家仆汗都落了下来，生怕被殃及，连退几步缩在了角落。看客们等的就是这拔剑相向的一刻，心都提了起来，睁大眼生怕错过了。
气氛一点点紧绷起来，孟思凡手也搭上了剑柄，既然擂台上动不了手，趁这众目睽睽也不是不能一决高下。
薛乐与戚朝夕对视一眼，随后，两人居然同时各退一侧，让开了路。
看客们登时傻了眼，天门派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薛乐微微笑道：“既然诸位有事，那便请先行一步。”
“你……”孟思凡猛地看向戚朝夕，却见他神情自若，偏了偏头，还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真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泄的感觉堵得气郁。
更何况，按江湖资历，戚朝夕和薛乐怎么也算是他们半个前辈，真动起手来倒没什么，可叫对方让了路未免就不大合适了，但到了这个地步，再争执下去，他们只会像纠缠不休的市井泼妇。
孟思凡向身后师弟们使了眼色，按捺下火气，不失礼数地向那两人躬身道谢，一行人这才离去了。
看客们大失所望，随之也散了。
“当年若不是受我连累，你也不至于惹上这个麻烦。”薛乐走到戚朝夕身旁，面带愧色。
戚朝夕看向他，道：“当年你既没打赢他们，也没闯出天门派，关你什么事？”
薛乐：“……”

第4章 [第三章]
日渐西沉，天际烧开一片瑰丽霞光，余晖斜落在正门高悬的牌匾上，映得黑底烫金的“聚义庄”三字熠熠生辉。
一个俏丽的姑娘立在夕阳里，默默凝望了一会儿牌匾，转身向侧门走去。
这时门前空荡，几乎已经没了来客，负责接引的几个家仆凑在一起闲聊，侧门外原先排队等候的人都没了，只有一张小桌后登记来人的老者在。老者将笔搁在一旁，合上了名册，显然也要起身进门了。
“等一等，等一等！”
随着柔亮嗓音响起，姑娘站到了桌后，连忙道：“还有我，我也是要入庄的。”
老者摇了摇头，指着落日：“小姑娘，都这个时辰了，哪儿还有的安排？”
“我才赶到，也不是故意来迟的啊。”姑娘有些委屈，“都赶了那么远的路了，您就让我进去吧。”
老者感到为难，回头往庄内望了半晌，一时没回答。
“城里的客栈都满了，您就可怜可怜我，不然我只能流落街头了！”
老者想了想，只得道：“这样，我放你进去，你看看还有没有位置，不然就找管家求求情吧。”
姑娘笑逐颜开，连声道谢。老者铺开名册，提笔蘸墨：“名字。”
“照月。”
老者点头:“赵……”
照月拦下老者的笔，“不是姓赵，”她眸光微动，一字一顿道，“寒光照月的照月。”
老者一怔，抬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除了模样伶俐，穿着配饰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最终，老者的视线停在了她那一双眼睛上，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登记过后，照月持着一份写了自己名字的纸签，依照老者的指示进了庄内一间小厅。小厅里几乎坐满了，大都是初入江湖，还未有名声的年轻人，满怀壮志地想在名剑大会上施展身手，一见面便热切交谈起来。照月粗略一扫，惊喜地发现角落里竟还有个空位。
准确说是那里独自坐着个少年，他低头翻着一本书，身旁空着，也无人与他攀谈，满屋的说笑吵闹仿佛与他隔开，角落里悄然开出一片寂静。
照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道：“我能坐下吗？”
少年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长得还挺好看，照月心道。她侧头看到书页里夹着纸签，露出了少年的名字，又开了口：“你叫江离吗，”她将自己的名字递过去，“照月。”
江离再度点头，脸上毫无波澜。
照月有些惊讶，可见他的确没有反应，也不开口，她思索半晌，试探问道：“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这话果然有效，江离转头看向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照月算是明白为什么没人理他了。
这时忽然静了下来，管家推门而入，站在厅前一使眼色，后面跟着的几个家仆便过来给在座众人挨个发了把铜锁。管家道待会儿领他们去住处，各自选好了房后就在门上挂锁，便可住下了。接着又大讲庄中规矩，哪处可自由行动，哪些不该去，他说话时抄着手，余光一扫众人，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是在收留一群乞丐。
座中众人顿时感到羞辱，有人几乎忍不住要怒而起身，却被身旁人给按住了。
聚义庄为江湖人士提供居所，可终归分了三六九等。那些声名在外或是名门大派的人，都被直接迎入了正门，他们这些侧门进来的，免不了显得低人一等。
“狗眼看人低。”照月冷哼一声，低声道，“那个魏敏，说白了还是个贪财重利的商人，你知道他靠这个名剑大会捞了多少油水吗？”
江离专注地等她说下去。
“这城里客栈、当铺、酒馆还有绸庄那些，赚钱的生意全都是他的，为名剑大会来的这些人，不都成了给他送钱的？而且你说说看，他若是真心给人住处，何必搞什么限制名额的名堂，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机会难得，要对他感激涕零？有钱有势的早把客栈都包下来了，就剩我们这些没有家世背景，钱袋空空的来庄里住，所以就活该受冷眼吗？”
“你看那边，那个桥对面，就是东院，是给名门大派武林高手住的。过了桥往南走，还有座三层小楼呢。”照月愤愤地，“跟我们怎么能比？”
江离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窗向外望去，天光黯淡，他只能隐约望见一个矗立的黑影。
“你很了解这里？”江离问。
“我、我没有……”他问的猝不及防，照月张口结舌，但随即她话锋一转，“喂喂，你明明会说话嘛，刚才故意不理我是不是？”
江离还没回答，就见厅内其他人一齐站起了身。那个管家交代规矩后眼皮也不抬地走了，由剩下的几个家仆引着众人去往居所，经过曲折的小径行至西院深处，几排屋舍林立，白墙黛瓦，毫无差异，实在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屋内床榻桌椅还算整洁，但想来这一目了然的摆设，想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江离环视一圈，然后推开了桌案前的窗，晚风徐徐流入。
“喂，江离！”隔着一道细长窄路，照月也站在窗后冲他招手，他们这两间屋舍居然正相对，她笑道，“这么巧啊！”
江离也挥了挥手作为回应。照月点上了灯，一团暖光充盈了整间屋子，衬着夜色几乎能清晰望见窗下的人影动作。江离收回目光，静坐在椅上，他行囊中不过几套衣物几本书，没什么好收拾的，手边搁的一把长剑也是随便在铁匠处就能买到的寻常样式。
进门登记时旁人听他姓江，都纷纷侧目，可一瞧他这副贫寒清简的模样，顿时摇头没了兴趣。
“瞎激动个什么，天底下又不是所有姓江的人都是归云山庄的，你也不看看他那个样子……”有人这样小声议论着。
江离回过头去，那些人便瞬间收了声望向别处，仿佛全然不曾注意到他这个人。
江离靠上椅背，默默思索。此时距名剑大会尚有两天，后日有场魏敏特设的新秀比试，这里的年轻人大多是奔着这场比试来的。
名剑大会攻擂夺剑，那是前辈高手间的事，这些年轻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恐怕连擂台的边都摸不到，顶多瞧个热闹；可新秀比试就大不相同了，顾名思义，它正是给踏入江湖不久的无名之辈准备的，试问能在诸多名门高手的眼下一展身手的机会能有几次？能够得到指点、赏识就足以令人激动，运气好的，兴许还会被人看中、收入门中。
不过这些，并非江离所求。
夜渐深了，月光下彻，树影拂窗，他轻轻叹了口气。
刀剑相撞铿然一声响，持刀者与持剑者同时退后，警惕地盯着彼此，在擂台上缓缓移动了几步。短暂对峙后，持剑者猛地踏前，剑招迅速跟出，持刀者倒也不躲，仗着手上的宽刀厚重，贴着剑刃滑过，转腕将刀平挥出去，逼得持剑者连退几步。
擂台下当即有人鼓掌叫好。
日头还半隐在云后，聚义庄的演武场上已是十分热闹了。明日便是新秀比试，场地正中早已搭好了擂台，一大早这些年轻人便相约好了过来试手，擂台上两个俱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缠斗正酣，台下众人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江离也站在不远处望着，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
“起的好早啊。”照月出现在他身旁，伸了个懒腰，“要不要等下咱们两个也上去过几招？”
江离“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台上。
眨眼间那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长剑突然横飞出去，持剑者也跌坐在地上，倒也不恼，笑着摆了摆手：“大哥厉害，小弟撑不住，甘拜下风了！”
“你方才分了神，不然定能接下的。”持刀的灰袍青年也笑，伸手欲拉他起来。
持剑者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刚要起身，尖啸声倏然逼近耳畔，他下意识松手又跌了回去，只见一支羽箭破空，几乎擦着他们两个的手掌掠过，直插入场边墙壁。
“什么人？！”灰袍青年一把拉起持剑者，转头喝问。变故突然，擂台下众人也都惊了，纷纷望向羽箭来处。
“什么人都聚在这里吵吵嚷嚷，是把演武场当成菜市了吗？”一个少年把弯弓丢给身后人，大步走入场中。他满脸不悦，身上衣着华贵，背后缀着十来个护院大汉，还有管家点头哈腰地跟在一旁。
照月撇撇嘴，主动给江离介绍:“这是魏敏的那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庄主突然发箭，就不怕伤人吗？”灰袍青年沉下脸。
“不是没伤到？”魏柯毫无愧色，反问道，“是谁让你们在这里比试的？”
有人不满道：“怎么着，演武场不正是比试用的？”
“昨日不就是旁边管家说演武场可去的吗，这就翻脸不认了？”
魏柯瞪了管家一眼，管家连忙解释：“这原本是老爷吩咐……”
“不管谁说了什么，眼下我要用，把这些人都给我清干净了。”魏柯不耐地打断了话，瞥见管家左右为难得满头大汗，补充道，“父亲让我来的。”
管家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挺直了腰板，一声令下，护院们散开上前，个个手里提着根长棍，半是强迫半是客气地要将这些人请出去。一阵兵刃声响，众人纷纷抽出武器来，戒备以待。
灰袍青年还站在擂台上，厉声道：“少庄主这样赶人，太不讲道理了吧？”
“就是，凭什么就赶人？”众人激愤附和。
“凭什么？”魏柯道，“擂台的确是比试用的，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上去胡闹的。”
“你说谁胡闹？”灰袍青年攥紧了手中刀。
“还不许说了？就你们这市井杂耍一般的功夫，不让开等着人笑吗？”
有人怒道:“不让又怎样？”
兵器哗啦震响，看架势是打算跟护院大打一场。
“怎么，吃着住着，还打算霸占擂台，不准我用了，这山庄难不成是你们的？”魏柯嗤笑，“大门敞开，不服的大可以走，没人拦着！”
这话强词夺理，却化成刀直戳到了众人痛处。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们没身家背景，傍身武艺也高超不到艳惊四座的地步，本就是寄望于名剑大会的无名之辈，遭人蔑视，纵有千般愤怒不甘，又能如何？
灰袍青年咬了咬牙，一声不吭地走下擂台。其他人见了，强咽回了满腔愤懑不平，却是噎在喉中的难受，有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也被身旁人扯了扯衣裳，低叹着一句“算了”。
偌大的演武场忽然沉默得压抑，看着他们行经过面前，江离有些出神，一个护院见他还不离去，伸手就去抓他肩臂，可也不见江离有何动作，护院竟抓了把空。
照月注意到护院神情陡然凶狠，连忙拽着江离，随旁人往外走去，江离回过神瞧了她一眼，倒也不挣脱。
魏柯踏上擂台，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黯然离去的背影，突然又开了口：“喂，那个拿刀的，你站住！”
他连叫了两声，持刀的灰袍青年才不情不愿地停了步，冷声道：“少庄主还有事吗？”
魏柯上下打量着他:“你留下，我方才见你武功还算不错，留下陪我试手。”
灰袍青年冷笑出声：“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不是要比试，我成全你。由我来做你对手，不比他们强的多？”
“我这市井杂耍般的武艺，怎么敢做少庄主对手？”灰袍青年道。
魏柯笑道：“想要什么好处？钱财、名刀，我都可给你。”
灰袍青年缓缓转过身，皱紧了眉：“什么意思？”
“让我想想，”魏柯慢条斯理地道，“你是如今住在西院的破屋里吧？若是答应我，我把你移去东院，叫人好好伺候。”
东院是名门高手的居所，有没有人伺候倒是其次，若是在东院，自然有许多机会接触到江湖豪杰。
尚未离去的众人目不转睛盯着，看他作何反应。
灰袍青年眉头松开，突然大声笑了：“好、好！”
他连道几声‘好’，之前的持剑者大惊失色：“大哥，你……”
却见他猛地挥刀，刀光自下而上一闪，护院们正要冲上，只听‘叮’的一声响，铜黄色的钥匙落在石板地上，断成两截。
昨日每人都发下了选屋锁门用的铜锁，这把正是对应的钥匙。
“是，我身无长物，平庸无名，可也不是任人羞辱的！”灰袍青年厉声道，“不过一场名剑大会，除了它难道江湖再没我出头之地了吗？”
话罢再也不看一眼，提刀转身便走。旁边满腹窝火的大有人在，见状也不再忍耐，掏出钥匙一把折断扔了，跟着大步离去。日光在他们身后洒落，丢了个大好机遇，脊背却格外挺直。年轻气盛，最是受不得折辱，江湖之大，又何处不可仗剑？
魏柯远远地冷眼瞧着，既不开口，也不阻拦。
“痛快，该把钥匙砸在他脸上！”照月磨了磨牙，看向并肩走着若有所思的江离，“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藏书楼。”江离道。
照月一愣，大概魏敏面子功夫要做足，山庄里许多地方说是对他们敞开的，譬如演武场，还有藏书楼，想来魏柯也不至于刚得了擂台又去藏书楼赶人，但这不是重点。照月讶异道:“你不走吗？”
江离摇头。
“你不生气吗？”
江离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随后照月对上了他询问的眼神，“看我干嘛，”她匆忙别开眼，“我也有要留下的理由啊。”

第5章 [第四章]
戚朝夕穿过月洞门，一眼扫见了不远处在争执什么的两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这十年来为老教主搜寻《长生诀》下落，行踪飘忽不定，看来天门派的确很是担心错失这次一雪前耻的机会后，就更难逮到他了。
那边两人也立即瞧见了他。杜衡挣开孟思凡的手，提剑上前，扬声道：“天门派杜衡，特来请你赐教！”
措辞倒是客气，口气却分明是寻仇的。
戚朝夕兴致索然，道：“看来我在这儿是不得安宁了？”
“戚大侠当了十年的缩头乌龟，还缺这一时片刻的安宁吗？”杜衡脱口而出。虽说本就没指望这个师弟能客气多久，但也没料到两句话就露了底，孟思凡摇了摇头，目光触及四下无人，他眼神微变，便这样站在了旁侧，并不上前阻拦。
戚朝夕闻言，轻声笑了笑：“缺啊。”
杜衡冷哼一声：“放心，你马上就有大把安宁可享了！”话音未落，直接拔剑削来。
这人脾气急躁，招式也猛，剑气如厉风般呼啸扑来。戚朝夕轻巧地侧身避过，杜衡反应不慢，当即变招追上，顷刻间就出了数十招，剑气带起的骤风横扫平地，搅得院落里草木俱动。
不同于大师兄孟思凡，杜衡这是初次见到戚朝夕，只觉这人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与想象中破阵闯山之人差距甚远。眼下他步步紧逼，对方也不知是瞧不起他，还是散漫惯了，只是连番闪避，连剑也不出。
杜衡心头火起，出手更是迅猛，有如狂风暴雨般，招招直袭要害。戚朝夕虽未被伤及，可抵不过对方出招急密，几乎将他裹在剑影厉风中，一时抽身不得。他终于动作，旋身荡开杜衡手肘，一手如电般捉住空隙按上了杜衡的额头。
一旁观战孟思凡惊慌起来。
“别这么缠人。”戚朝夕叹道，手上轻轻一推。杜衡不由得后退两步，只觉脑袋嗡得一声，有些发昏，他用力甩了甩头，非但不惧，反而涌上一股凶狠，再度一剑递出。
戚朝夕终于提剑在手，却并不拔出，以剑鞘挡下一击，随后转腕一挑，杜衡剑势顿时偏斜，长剑贴着戚朝夕的衣袍滑开，他当即倒握剑柄，扬手横斩，然而剑刃未及贴近对方脖颈，手腕已被牢牢捏住。
杜衡身处下风，与戚朝夕距离又近，长剑再难回转，他却仿佛正中下怀般一笑，眼中狠光毕露。
正在这时，院落回廊里转出一个少年。
孟思凡余光瞧见，当即喝道：“杜衡！”
杜衡闻声身形一缓，戚朝夕却不管这些，剑鞘逆撩而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贴上了杜衡的手腕，这柄长剑仿佛瞬间化作一条长蛇盘绕住了他的手臂，他大惊，却挣脱不开。
戚朝夕轻轻一敲，酸麻痛感迅速传来，像是真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杜衡一震，手中剑横飞出去，带着尖锐的啸响掠过院落，铮然一声插入回廊墙壁，彩绘画壁上缓缓蔓开一线裂痕。
那行经的少年及时退后避开了，他怀中抱着几本旧书，泛黄发脆的纸页险些被这道剑气要了老命。
孟思凡快步上前，拔下插在墙壁上的剑，冲那少年道了声歉。
杜衡被夺了兵器，手臂更是阵阵发麻作痛，一言不发地狠狠盯了戚朝夕一眼，然后转身回了他大师兄身旁。孟思凡扫了眼杜衡并无大碍，这才客客气气地冲戚朝夕拱手，喊道：“多谢前辈赐教！”
纵然心有不甘，杜衡也不得不被孟思凡给拉走了。
戚朝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步走向回廊。那少年站在原地，转头凝望着天门派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觉察到有人到了近前，他回过头来。
目光相撞，戚朝夕踏上石阶的脚步不禁微顿，其实倒也并非是惊艳绝世的模样，只是衬着转眸看来的一眼，浑然清冽如泉。
他不自觉放缓了声音：“没吓着吧？”
少年没有答话，反而俯身在地上拂过，再抬头时指间竟捏着三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递了过来。
戚朝夕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才听少年开口道：“方才与你动手的人手里扣着这三枚针，你那边瞧不见，旁边那人怕我撞见，才出声叫停的。”
说罢颔首示意，便要离去了。
在方才与杜衡的距离下，假若这银针射了出来，他即便不落个残废，恐怕也好受不到哪儿去。戚朝夕收拢手指，忽然道：“哎，留步。”
少年应声回身，等待下文。
戚朝夕笑了笑，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这问题似乎是出乎意料，少年一愣，犹豫着迟迟没有开口。
虽不知这有何值得迟疑的，但戚朝夕耐性甚好地等少年思索，这时身后忽而传来薛乐的声音，他转身应了一声，接着便见到薛乐穿过月洞门，边走边道：“魏庄主请咱们两个过去。刚隐约听见你声音还当听错了，奇怪，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
戚朝夕倏然回头，身旁果然空空如也，仿佛那少年只是个幻影。
“怎么了？”薛乐顺着他看去。
“没什么。”戚朝夕收回视线，“魏敏找我们有事？”
薛乐回以一笑。
魏敏等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场中擂台上金石之声不断，是魏柯正跟一人试手过招。明晃晃的日头高悬，魏柯汗出如浆，却丝毫不敢分神，奋力挥舞长剑一步步将对手逼至台边。
戚朝夕与薛乐刚走上来，魏敏当即起身相迎，关切地询问住所饮食可还满意，然后三人坐下，擂台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魏柯气喘吁吁地独立于台上，对手已然跌落擂台，狼狈地爬起身来。
魏敏目露赞许之色，转而对他们笑道：“我这儿子资质驽钝，好在这次没让我丢了脸面。”他冲擂台招了招手，魏柯便往这边走来，他续道，“江湖人讲究个痛快，我也就实话说了。二位别见怪，我做父亲的一点私心，想请你们稍加指点下他，也不必太费心，明日比试别输得我颜面无光就是了。”
说话间魏柯已提剑站在了他们面前，依次躬身问好。
这两日魏庄主对他们的多加关照是看在眼里的，薛乐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如今魏敏既然开了口，他毫不推辞地应了一声，干脆起身拿过了魏柯的剑，比划着与他细细讲解起来。
戚朝夕懒洋洋地在一旁看着，忽然魏敏开口与他搭话，闲言没几句便扯到了明日的新秀比试，话里话外都是请他务必出席观看。于是魏敏侃侃而谈，戚朝夕默默望天，只觉都能听到魏敏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声，可奈何对方话说的滴水不漏，完全不给他回绝的余地。
晴空不见云影，偶有孤鸿飞过。戚朝夕视线下落，瞧见魏柯聚精会神地看着薛乐演示，不时点头。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了回廊下那个少年，不过一转头的功夫就消失了，何况还不惊动他与薛乐，看模样那少年也就十七八岁，竟有如此轻功吗？
那边薛乐讲毕，魏敏又邀他俩一同用饭，往外走时魏柯突然凑近上来:“父亲。”
“怎么？”
“我……”魏柯小声道，“我想去看看娘。”
魏敏也不看他，道：“等你明日赢了比试拜了师父，再去拜祭也不晚，死人等的起，活人可等不得。记着薛乐跟你讲的，待会儿接着回来练剑。”
魏柯不再吭声了，低头擦了擦满脸的汗。

第6章 [第五章]
最终戚朝夕还是随薛乐出现在了新秀比试上，推拒不过，再怎么也不好驳了主人家的面子。只是薛乐惯常早到，待家仆殷勤引着他们在高台上落座，戚朝夕打眼一扫，主位及旁侧几个位置都还空着，演武场中擂台旁也只稀稀落落地聚了几小簇人，像是散在沙地里的蚂蚁。
晨光朦朦，戚朝夕一手撑着额头，困得打算和薛乐割袍断义。
薛乐歉然笑道：“下次不早叫你了，时辰还早，不如你先打个盹？”
“算了吧。”戚朝夕身心俱疲地摆了摆手，勉强打起精神，转而端详起那些空位，“那几个好位置想必是留给青山派和广琴宗的，奇怪了，主位旁的空座是给谁的，归云山庄派人来了？”
“该是程居闲程大侠的位置吧。”薛乐道，“魏庄主请了他来做个公正，比试完会当众将那把剑交与程大侠暂作保管，等名剑大会决出后再交给胜者。”
戚朝夕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魏敏不过区区一介商贾，名剑大会能有这么多江湖人肯买账，除了那把遮遮掩掩的宝剑，倚靠的还有程居闲的声名。
这位程大侠游走江湖二十余载，并不以武功扬名，江湖人交口称赞的是他极重信义，可谓一诺千金。最为人称道的，当属他当年一好友为奸人所残害，程居闲承临终之托，不惜远走西域，隐匿身份潜伏追查。只是西域三十六国沙尘茫茫，何其辽阔，他花了整整十五年，才终于手刃奸人并将好友的妻儿带回中原，好生安置了。
许人一诺容易，可甘愿拿出十五载光阴付以践行的人又有几个？
因此，纵然有人对这场名剑大会心存疑云，可一见有程居闲出面，便都放下了顾虑。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其他门派不提，三大门派中除了归云山庄缺席，青山派沈掌门的三个儿子悉数到场，广琴宗的林宗主也派了女儿前来，人数虽不算多，但足以看出对名剑大会的重视。
如薛乐所言，程居闲果然和魏敏一同出现，坐在了主位旁。他虽是中年，但容光不减，面上一派温和气，同身旁人低声寒暄。
此时天光大亮，魏敏一番简短致辞后，擂台旁的家仆用力挥起锣槌，锣声震天，比试这就开始了。
两个青年率先踏上擂台，他们尚且青涩，目光忍不住向高台上瞟，彼此互报姓名，便开始出招交手。
江离收回了目光，环顾身旁。擂台下人头攒动，台上兵刃相接的声响如一滴滚油落入了人群，顿时炸开了热烈气氛，但江离分辨得出，准备上台比试的年轻人比起昨日来时近乎少了一半，魏柯也立在擂台一旁，心不在焉地望着台上两人缠斗。
江离想起魏敏入场时特意往这边扫来一眼，波澜不兴得仿佛早有预料，他忽然皱了皱眉，意识到昨日演武场的闹剧并非突发，而是场刻意的激将，那些怒而离去的人还以为自己拿回了尊严，其实正好落入了圈套。
少一个对手，就是多一分胜算。
他移开了眼，台上两人也分出了胜负，取胜的青年手握一杆长枪，愈发振奋地盯着新上的对手。满场谈论声中，江离耳边出奇的清净，他看向身旁的照月，她无声地目视前方，可目光透过擂台上闪动的人影落在了远处高台之上，像是在眺望着谁，又像呆呆地出神。
等候时她还絮絮叨叨地给江离指点全场，哪个门派出美人，哪个豪侠有段情，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可魏敏一踏入演武场，照月忽然静了。
呛啷一声响，对手仰面跌倒在地，持枪青年再次胜了，他志得意满地冲台下喊道：“还有哪位上来？”
江离忽觉身旁一空，照月便已跃到了擂台上，抽出剑道：“我来！”
见对面站的是个小姑娘，水红衣衫衬着俏生生的脸，持枪青年有些诧异，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照月！”她提高了声音，江离莫名觉得不似在回话，更像是要引得谁的注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吵杂起来，议论交谈声如潮涨，比刚才过招比武更要激烈，持枪青年脸色古怪，下意识往高台上看去。高台之上，主位旁的程居闲霍然站起，不能置信地盯着擂台中那抹水红色。他施展轻功，纵身直接掠上擂台，人群中一阵压在喉中的惊呼。
一时所有目光都聚在程居闲身上——除了照月，她仍背对着程居闲，仿佛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你转过身来……”程居闲颤声道。
照月顿了一瞬，缓缓转过了身，昂首直视着他。程居闲急切地上下反复打量着她，连衣角发梢都生怕看不真切，末了目光久久地停在她面容上，丢了言语。
即便江离不明白旁人为何惊奇照月的名字，但当她与程居闲相对而立，一切都再明了不过，她与程居闲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宛若绝世画师同一笔绘下。
只是同样的眼睛，一双平静无波，一双隐忍怜惜。
程居闲忍不住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衣袖，怕她是个镜花水月的幻影似的。照月忽然向后一退，躲开了，程居闲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他讪讪地缩回了手，才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娘叫什么？”
“娘家姓孟，单名芸。”
“那你，认得我吗？”程居闲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闪动，整个演武场静的落针可闻，任谁都想不到，程大侠会近乎低声下气地同一个小姑娘讲话，“我是……”
“我没有爹！”照月截口打断他。
程居闲眼中的光黯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却如鲠在喉，半晌捡不出别的话讲。
周遭的一道道视线几乎化成了钩子，想要扒开这寥寥几句话，窥探其中埋藏的秘辛。
程居闲四下看了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失礼，忙抱歉地对不远处持枪青年拱了拱手，青年受宠若惊得连忙还礼，他又转向众人赔罪：“是我心急冒失耽误比试了，诸位见谅。”说着便往台下走去，到擂台边终是没忍住，又回过头来叮嘱道：“那你多加小心，不要逞强……”
照月瞪着他不做声，他低叹了口气，下了擂台，一步步走回原位。
旁人的目光还遥遥牵在程居闲的身影上，照月已然转回身，提剑一声清喝，惊醒众人：“来！”
“照月姑娘好气魄，在下也就不客气了。”青年手掌滑过枪身，猛地攥紧，身形一扑便突刺而出，枪尖当空划开一道亮弧，直袭要害，丝毫没因她是姑娘而手软。
照月下意识抬剑格挡，金属相撞，发出一声尖锐击鸣。
青年随机应变，手腕翻转，枪锋一跳擦过了剑刃，继续前递出去。照月忙弯腰闪过，直起身的瞬间一挥剑撞偏了长枪走势，趁机反守为攻，一剑削上。
长枪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气势如虹，在青年手中旋舞得几乎要横霸擂台，不给对方留丝毫喘息之地，而照月身形本就娇小，步法又灵动出奇，仿佛一尾红鱼穿梭游弋在枪影织成的藻荇之间。
然而两人的差距还是逐渐显露，照月虽然毫发无伤，却终究被长枪死死压制着，处于被动。
程居闲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自觉攥紧了手。
正在这时，照月眼神一亮，抓住了一丝空隙，她倏然闪过长枪，迅若流光般地一击落下，‘啪’地一声脆响，长剑竟是鞭击在了青年腰侧，剑刃只浅浅割开了衣衫。
照月脸色微变，青年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恕在下不能投桃报李了。”
口中话说着，他手中长枪不停，旋舞如飞，带起了呼呼风声，逼的照月连连后退，再度脱出长剑所及的范围。青年乘胜追击，双手同时持枪，倾力横扫开来，一瞬间如秋风扫落叶般，气势威猛澎湃。
照月忙向后仰身，厉风刮过她面颊，与此同时，身体忽然失衡往后倒去，她猛然睁大了眼，才想起刚刚自己是退到了擂台边缘，这一摔下去就是演武场的沙地，就算不摔出个好歹，也够狼狈难堪的了。
她气恼认命地闭上了眼。
程居闲瞬间起身，却见照月突然止住倒势，旋即稳回在了台上，一个少年站在了她身侧。
江离收回了扶在照月背上的手。
“谢啦谢啦，”照月余惊未定，拍了拍江离的肩，“还好你在啊，不然我真的要丢死人了！”
“没事吧？”江离问道。
见到照月摇了摇头，他转向持枪青年，微一颔首后，拔剑出鞘。
擂台上再度交手。戚朝夕认出是回廊下惊鸿一瞥的少年，来了点兴致，偏头问薛乐道：“他说他叫什么？”
“若我没听错，是叫江离。”
“哪个江？”戚朝夕道，“归云山庄的江？”
“不像是归云山庄的人吧。”薛乐留意着擂台上的情形，“倒是那个青年，已经连胜三场了，我看他枪法精纯，前途不可限量。这场不知会……”
一声裂空破响，他话音戛然而止，甚至偌大个演武场都诡异地静了一静。不知何处传来了蝉鸣，日头转烈，演武场边桐树浓绿，风吹过簌簌有声。
擂台上那青年满脸不能置信，他手中已经空了，他缓缓地扭过头去，几丈外一杆长枪斜插入地，沙尘激腾，枪杆震颤未止。
五招之内，胜负已定。
青年放声畅快地笑了，对江离一拱手：“痛快，甘拜下风！”跳下台去，一把将枪抄回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照月怔怔地望着垂剑而立的江离，声音里藏着道不明的慌乱，喃喃道:“你居然这么厉害吗……”

第7章 [第六章]
随后又有七人上场，逐一落败。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得久了，便渐渐琢磨出了门路。
这清冷寡言的少年倒也并非身怀奇功，恰恰相反，他的剑招泛泛平常，少有变幻，几乎都是最凡俗直接的招式。刺、斩、切、割，所有习剑者最初磨砺的基础，在他手中悉数呈现，只是他应变极快，身法轻盈迅捷，又每每都能窥破对手变招，捉住破绽，旋即一举击破，对手也不知怎的，刹那间竟然全无招架之力，武器脱手崩落。
台下不断有人在交头接耳，确认过无人识得这少年后，心里已然有了结论。
显然这少年是天资绝佳，甚至可谓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可惜尚未拜得良师，只会些粗浅剑招，根本还没正经踏入剑道。但凭这份聪颖资质，倘若能有高手将其收入门下，悉心传授教导，将来必定会是名扬天下的人物。
几场对阵过后，高台上不止戚朝夕瞧得兴致十足，其他门派也有颇感兴趣地询问那少年名字的。
这些声音细细碎碎地传入魏敏的耳中，似乎比嘶叫的蝉鸣更惹人心烦，他虽稳坐不语，脸色却沉了下去，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了擂台旁。
魏柯躲开脸去，不敢迎上父亲的视线，他心中又何尝不是火灼油煎一般？他一个偏房庶出子，亲娘早逝，几个兄长都游走各地行商了，而他能入得父亲的眼，全赖身上一点习武根骨。日日勤学苦练，把满身气力榨得分毫不剩，才博得父亲稍降辞色。这次比试若是败了，拜不了师，那他的武功就算彻底废了，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或者更糟。他用力摇了摇头，不敢细想下去。
台上第八人也落败认输，一时间皆踌躇犹豫，无人立即接上。
江离神情淡然，舒展了一下手指，再度握紧了剑，全无力竭之象。
魏柯再也熬不住了，他挤过攘攘人群，停在一个瘦削的黑衣青年身旁，却也不看对方，只盯着擂台方向，开口催促：“你还不上场吗？”
“到时候了？”黑衣青年也目视前方，并不看他。
“不然要到什么时候？换你是我，你还能等？”魏柯拼命抑制情绪，声音压得低而急促，“这场上还有谁会比我更需要这场比试？他们输了，最多不过输了颜面机遇，可是我呢？为什么偏偏还要来同我争！”
“少庄主不必说这么多，我只办事。”
“那就别磨蹭了！”魏柯道，“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我要他倒下！”
黑衣青年终于看了眼他的焦灼神色，闪身跃上擂台。
他是魏敏早先安排好的暗桩，为了确保魏柯最终取胜，先替其将棘手的对手解决掉。当年他困窘落魄时受了魏敏的接济恩惠，现在到了还人情的时刻了。
“崔砚。”黑衣青年自报姓名，从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形同毛笔，只是通身铁铸，笔尖更是寒光闪烁，锐利逼人。
江离点了点头：“请吧。”
崔砚双手扣住判官笔，缓缓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江离直视着他，剑锋轻轻点地，一时也没有动作。
台下隐约有些骚动，这两人实在奇怪，尤其是黑衣青年，那判官笔长约一尺，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短兵之道在于近身缠斗，而他反而退远了，岂不是上来就将自己置身劣势？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缓缓凝固，连风都止住，弦已绷紧，只等一触即发。
崔砚的衣袖微微飘动了，下一瞬他陡然掠近，几乎化成一道残影，江离横剑侧避，判官笔擦过剑身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去势未完，崔砚已经折身再度刺出。
这两人速度都极快，交睫之际已经过了数十招。武功差些的更是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辨不清，只觉得那双判官笔的锋芒数点闪烁，化成了铺天盖地压过来的一帘银雨，而长剑划过，就是滂沱大雨中闪灭的电光，风疾雨骤，雷电裂空！
“后生可畏啊。”薛乐不禁轻叹。
江离挡过刺向要穴的一击，猛然覆手横挥，在周身扯开一道寒光银弧，宛若一股狂风平地而起，吹得雨幕支离破碎，崔砚不得不退避几步，缓了一口气。
许是生来如此，初上场时江离便脸色苍白，崔砚端详着，也拿捏不准他到底还剩几分气力，再耗下去，只怕情形不会乐观。
判官笔挟着锐响扑上，架住了剑锋，一瞬之后崔砚双腕翻转，如千花绽放，顺着长剑滑上。江离侧头一避，笔锋走了个空，但崔砚却已趁机近身，他再度袭来，这一次将全身力气都压于两点寒芒，几乎有了万钧之势，势如破竹。
江离持剑的手一震，叮然突响，一支判官笔翻滚着飞了出去，另一支与长剑死死相抵，两人距离压得极近。
崔砚手上一动，判官笔陡然暴长尺半，顿时刺穿了江离的右肩，肩胛后透出披红的笔锋，仿佛蘸饱了朱砂。
“停手！”高台上程居闲大喊。
“江离！”照月惊叫，台下惊呼，家仆敲得锣声大作。
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濡湿眼睫，江离深吸了口气，抬起眼来。
崔砚尚未看清江离眼中神色，忽觉相抵的剑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仿佛惊涛骇浪，汹涌奔腾，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开去，惊诧之际险些摔倒。
判官笔随他抽出的瞬间，鲜血飞溅，落在擂台的木板上，仿若枯树上绽开了红梅点点。
江离身形微微一晃，却并没倒下。他抬手用力捏住自己右肩，皱紧了眉，血缓缓在衣上晕开殷红色，他右手也有些发颤，反倒更攥紧了剑。
“这比试是光明磊落之地，岂容你阴诡伤人，还不退下？！”程居闲厉了声色，宛若惊雷炸开。
崔砚扯起嘴角笑了声，冲江离道：“一时心急，得罪了。”捡起兵器下了擂台。
武林正道一向不齿机巧暗器之流，且不论私底下究竟如何，摆在明面上的绝不能忍。各门派面露鄙夷，天门派主座上的长老瞥向杜衡，低声道：“瞧见了没有，以后少折腾什么银针暗器，丢你脸面是小，辱没门派声名是大！”
“秦师叔说的是。”杜衡连连点头，转脸却对身旁孟思凡嘟哝，“能赢不就好了，只要不被人看见，又怕什么？师兄你说，上次要不是台上那个江离突然出现，我就已经得手了，若赢了戚朝夕，我才不信秦师叔还说没用。”
孟思凡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上次是戚朝夕手下留情了，否则那一剑出鞘就能削去你的胳膊。以后别再莽撞了。”
杜衡敷衍地连声应是，思及那日奇诡如蛇的一剑，目光不由转向远处坐席。
那边薛乐正在惋惜：“他的血还没止住，看来伤的不轻，必须得包扎了。可惜了，我原以为能看到他取胜的。”
戚朝夕的目光半分都没从江离身上移开，他缓缓道：“还没结束。”
正印证他所言，江离转过了身，面向擂台下方的人群。
目睹鲜血溅落，魏柯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快慰。他松了口气，只等江离下场，可一抬头，他陡然撞进一双冷冽眼眸，心头惊跳。
“下一个是你吗？”江离慢慢地抬起剑，遥指魏柯，“来！”
他声音有碎玉断冰般的质感。魏柯无端感觉到了刺痛，不知是因为他话中语气，还是跃动在剑锋上的日光。
魏柯先下意识地一退，旋即火气翻腾上来。我怕他什么？魏柯恼怒地想，是他偏要来跟我抢，偏要害我，现在是伤了右臂的残废一个，我怕他什么？
他拔剑凌空而起，跃上擂台：“来就来！”
脚步在台上短暂一顿，直接掠向江离，魏柯力求先发制人，一剑携呼啸风声刺出，直袭右肩。江离也挥剑迎上，他没选择格挡，是舍弃防守，以攻对攻！
两剑相撞，锵然有火星飞溅。
江离握剑太紧，手上骨节泛白，他与魏柯同时退开。武器相撞的猛震令魏柯虎口发麻，他紧盯着对手，虽窥探不出，但他确信江离要比自己疼痛百倍。
也确实如此，尽管还不明显，但江离的速度的确缓了下来。
剑刃频频撞击，金属声响成一片凄厉嘶鸣。
魏柯睨准机会，倾灌全力于剑，猛地劈上，江离手臂一震，顺势旋身卸去力道，可一瞬间伤势撕扯得他行动微有滞缓，魏柯早有准备，反手持剑横挥，直接从背后压上他的右肩，剑刃逼近脖颈。
江离手指紧了紧，竟一时提不上力来，肩上血迹一层层地深了，色作暗红。
“江离！”照月正对着他，看得清楚，“够了！认输吧，别打了！”
魏柯也就是在等这句话，他咬着牙不断将剑往下压，倒也没打算割开江离的喉咙，只不过想压得江离低下头。
可江离偏偏不肯低头，脖颈扯开一道凌厉弧线，冷汗自鼻尖滑落，最后一丝血色从他嘴唇褪去，却一声不吭。
“手臂不想要了吗！”照月急得要冲上擂台，被几个家仆拦住了，“哑巴！你快说话啊！”
“小兄弟，一次比试罢了，不值得，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快把伤治一治啊！”
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喊，乱糟糟地像锅煮沸的水。
在这一团喧杂混乱里，戚朝夕看见了他眼睛，清冽沉静，如同观赏一柄传世名剑上的光华流转。
江离忽然也看到了他，两人的视线遥遥相碰，一瞬间，戚朝夕听到了风流过剑刃的声音。
江离猛然回身，带起一簇洒落的血珠，魏柯猝不及防，在这般近的距离下，他手腕一转，长剑逆势而上，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贴上了魏柯持剑的手，一条红蛇陡然窜上他的手臂。
魏柯惊叫着跌退出去，摔倒在台上，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才发觉并没有什么蛇。他的手臂被割开了一条蜿蜒的血痕，并未伤及筋骨，却也足够痛。
众人惊了，杜衡更是瞪大了眼，刷地转头看去，却见戚朝夕也是一愣。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江离的力气，他不得不拄剑于地，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起来。
魏柯回过神，一把抓过剑猛扑了上去，他恼羞成怒，刹那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雷霆裂顶一般朝着江离狠狠劈下。
江离已经无力躲避了。
不知是谁尖叫出声，宛如弦紧到极致又骤然绷断，倏地一静，留余音萦绕在空中，应和着树叶沙沙地响。
那一剑没能落下去。
戚朝夕一手揽过江离，一手捉住魏柯的腕子，从中隔开了两人，长剑就悬于他发上，却再也落不了一寸。

第8章 [第七章]
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间不容发之际，戚朝夕竟然从高台座位上出现在了擂台正中，十余丈的距离缩地消失，而他足下无尘，仿佛自一开始便站在那里。
戚朝夕松开手，长剑摔落，魏柯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愕然地仰面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您……”
“比试切磋一下，怎么搞得杀气腾腾的。”戚朝夕笑了笑，见江离还能站稳，也收回了手。
魏敏率先回过神，快步下台走了过来，正赶上戚朝夕不紧不慢地转向江离，问道：“闹够了没啊？”不由得脚步忽顿。
江离也诧异地看向戚朝夕。
“早先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来，你不肯，结果倒好，自己偷偷跑来。上台比试就算了，还弄成这副模样，存心丢你师父的人？”戚朝夕煞有介事地教训完，这才转向魏敏道，“我这徒弟下手不知轻重，伤了少庄主，我代他赔罪了。”
魏柯脸色一变。魏敏匆匆扫了默不作声的江离一眼，连忙笑道：“哪里话，犬子也失态了，险些伤了和气。我还道这少年如此出类拔萃，原来是戚大侠的高徒。”
戚朝夕道：“什么高徒，整日尽会给我添麻烦。当初我发下毒誓，毕生只收一个弟子，谁成想，他一个就足够我发愁的了。”
此话一出，魏敏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魏柯如遭雷击，惶急地看向父亲，又不敢贸然出言。
顿了顿，魏敏维持住了笑，道：“少年人正是意气风发，再好不过的事，怎么会是麻烦。”他看向江离，“依我看，这场胜负难分，也就不作数了。只是江少侠既然已经伤重，可还要继续比试？”
江离摇了摇头。
“那你呢？伤可碍事吗？”魏敏目光扫向身旁的儿子。
话音虽温和依旧，可魏柯触及他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忙提剑站起了身，回道：“蹭破了层皮而已。机遇难得，儿子愿意继续留在台上切磋。”
魏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戚朝夕伸手一请，先行下了擂台。
江离与台下的照月对视了一眼，深吸口气，刚踉跄了两步，戚朝夕便伸手扶了过来，借力给他撑住了身形。江离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也抓住了他的手臂。
戚朝夕陪江离慢慢地下了擂台，心里有了打算。他虽不困了，但脑海翻腾的念头全是离场走人，正好这新捡的徒弟带着伤，适合以裹伤名义溜之大吉。可他脚步刚往外转，忽然觉得衣袖被轻轻扯了一扯。
江离有气无力地开口：“那把剑……”
说的是名剑大会的“剑”。
他不提起，戚朝夕差点给忘了。场上这么些名门高手，肯顶着明晃晃的日头，纡尊降贵地看什么新秀比试，为的都是比武后魏敏将剑交给程居闲的那一刻。哪怕魏敏言辞作态暗示明显，可不亲眼确认了传闻中的不疑剑，谁也难以真的把一颗心给踏踏实实地按回胸腔。
戚朝夕却觉得有些好笑，瞧着他满肩血迹：“一把破剑，能比你右手还重要？”
江离不答，固执地盯着他，不肯再走了。
僵持一瞬，戚朝夕也懒得再拗，于是揽过江离的腰，足尖一点直接携他跃上了高台。
薛乐已经唤来家仆，在戚朝夕旁边添了把座椅。薛乐倒不多问，粗略看过江离的伤势，封上几处大穴勉强将血止住，看那关切模样反倒是更像他的亲徒弟。
江离倚靠在圈椅里，失血使他有些昏昏沉沉的，浑身气力发虚，好似皮囊底下不是血肉，而是塞的一团团轻棉软絮，只剩目光还能飘落在擂台上。
这片刻间，魏柯已经挑翻了两个对手。他武功不差，一番激烈打斗在前，再上场的人就显得不够看了。终于只余他独自立于台上，家仆敲得锣声直冲云霄，程居闲宣布取胜。
魏柯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湿透了，茫然无措地望着父亲，等待吩咐。可魏敏迟迟没有出声，他便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原本是打算借着取胜的热烈气氛，由众人见证拜戚朝夕为师。然而方才戚朝夕明明白白地说了只收一个徒弟，徒弟还身负重伤地坐在台上，任魏敏再舌灿莲花，也不好开口提议了。
周遭的议论声被风断断续续地吹来，讲的不是他，是负伤顽战的江离。
魏柯清楚自己赢得不光彩，可被忽视冷落的滋味这样难熬，伤了的手臂泛起疼痛，他忍不住怨恨起来，恨恨地咬紧了牙。
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了这古怪气氛，魏柯猛地抬头，是天门派的秦长老开了口，对着魏敏道：“贵公子武艺颇精，气势更为惊人，是个难得一遇良材。魏庄主若不嫌弃我天门派名微，我倒有意收他为弟子，带回山中好好教导，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门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名门大派，可比起“一剑破天门”的戚朝夕，终归被压了一头，并非魏敏所中意。但眼下别无选择，魏敏当即奉上欣喜真诚的笑容：“甚好、甚好！秦长老这样说，可真是我莫大的荣幸。犬子能入得天门派，今后必然是一片坦途，我就不必为他担忧了。”他看向擂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来拜见师父？”
魏柯连忙登上高台，偷眼瞥了父亲，对着秦长老一拜到地，磕了头，口称师父。旁人高声祝贺着魏庄主今日双喜，热闹声中有人托着他手臂，将他扶起，魏柯看着伸手的青年，下意识低了头：“您……”
孟思凡不禁笑了，拍了拍他肩背：“不许紧张。今后你我同门，叫我一声师兄就好。”
平生他是头次被这样亲切对待，不由怔了一下，抬头看去，座上的其他弟子也都站起了身，满眼笑意地瞧着他。
眼看日近中天，气温逐渐灼热，仿佛连演武场上的遍地黄沙都要被晒化了，幸而新秀比试总算圆满收场。魏敏与程居闲起身，到了擂台之上，相对而立。家仆小步捧着一个古旧的窄长木匣走上，双手高举过顶递上。
擂台下众人个个翘首以待，名门高手虽多顾及身份颜面，却也隐约有些骚动，眼也不眨地盯着。
江离勉力撑起身形，坐直了，高台之上确实比混在人群中视野更佳，俯瞰下去，一览无余。只是邻座上有人按捺不住，探头往前，想要看得更清，有一下没一下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江离硬提上一口气，右手按住椅子，正艰难地打算侧身避开遮挡。忽然右肩被人捏了一下，他疼的一震，扭头看向戚朝夕。
戚朝夕和蔼可亲地道：“疼不疼？”
江离摸不准他什么意思，谨慎地点了点头。
“疼你还不老实点？”戚朝夕道。
江离：“……”
他实在没多余力气还口，好在邻座的人找好了角度，没了遮挡，能清楚望见魏敏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柄长剑。
长剑三尺有余，修长优美，剑鞘纯黑，铭刻着不知名的古朴纹路，隐隐地耀日生辉。任谁都能看出这非凡俗之物，剑身尚未出鞘，一股森然冷意已经沁透了出来。
多少人拼命压抑狂喜，声音低了，却仍从语调中泄露出痕迹。
“是，绝对就是那把剑！”
“三十年前，老夫曾有幸目睹江老盟主出手，不会认错，是它！”
“这么多年了，这把剑终于重出江湖了……”
程居闲亦是双手接过长剑，两人彼此深深一礼，便是结束了。戚朝夕收回目光，发觉江离歪在圈椅上，双目紧闭，不知何时已经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他脸上一丝血色都不剩，眉头眼睫如落在白宣上的工笔，肩头上的大片血迹是写意的落梅红瓣，颇有些清寒不似人间的意味。
演武场上众人心满意足地散去，戚朝夕顺手把这人事不省的假徒弟给捡回了自己院落。江离昏迷的倒挺实在，医治包扎的大夫来了又去，熬药的小炉沸了三回，满屋草药苦香中，他才幽幽转醒。
入眼是帷帐上金线绣的层层云纹，江离茫然了一瞬，立即撑身坐了起来。衣上干涸的血迹斑驳，他抬手按了按，疼痛倒是已经轻了许多。
“可算醒了，再等等我都打算睡了。”戚朝夕将一碗乌黑药汁搁在床边矮几上，热气袅袅，“我这儿没你穿的衣裳，就没给你换。大夫看过了，你肩伤好生休养就不碍事，主要是气血亏空，喝药补补。”
江离点了点头：“还没谢过你。”他顿了顿，又道，“前辈见谅，我眼下行动不便，改日定会向您赔罪，任您责罚。”
“责罚什么？”
江离道：“偷人武艺剑法。”
想起擂台上石破天惊的那一招，戚朝夕不以为意地笑了：“那倒没什么，你看一遍就能学会，是你的本事。但擂台上你也见了，这些日子我恐怕得占你些便宜，要你叫声师父，不介意吧？”
“不会，还要多谢前……”江离对上他的目光，改了口，“多谢师父解围。”
戚朝夕随手拈了颗小酥糖，然后将整碟糖挨着药碗也放下，道：“来，为师有个疑惑，需要你解一解。”
“你既然负伤也要迎战魏柯，自然是想赢的。怎么魏敏再问你时，倒不见你迟疑就肯放弃了？”
“你误会了。崔砚离场时，我就明白自己无缘取胜了。”江离道，“即便胜过魏柯，但他之后还有几人挑战，而我撑不了太久。”
“那你还……”戚朝夕忽然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你就是想揍他一顿？”
江离抿唇不做声了。
戚朝夕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法子。其实不仅仅是为了揍魏柯，更重要的在于，崔砚刚用卑劣手段伤了他，他就直指魏柯上场，有心人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其中暗含的深意。
“行，那你歇着吧。”戚朝夕往门外去，没走两步忽然停下，又转了回来，“对了。”
江离抬眼看向他。
“戚朝夕。”他指了指自己，“你叫什么？”
江离有些纳闷，怎么想他也不至于还不知晓自己姓名，却听戚朝夕补充道：“上次在廊下我问你，你可没回答就走了。”
闻言江离并不急着答话，此时房门半开，一扇日光斜淌进来，戚朝夕沐在光中，侧脸线条分明，眼中藏了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端详半晌，似是探究无果，才道：“江离。”
戒心可够重的。
戚朝夕转身出去，随口道：“别忘了药。”
门外长廊下，薛乐正望着庭院，午后的阳光不那么烈了，透过繁密的梧桐枝叶，投下一束束金纱般的光。不远处房门吱呀一声合上，薛乐笑得有几分促狭，反问道：“闲疯了才收徒弟？”
戚朝夕和他并肩站在廊下，也笑了声：“你当屋里这个是等闲之辈？”
“怎么？”
“我那招‘蛇缠’距离过近，即便招式学对了，寻常人敲一下也不痛不痒，要想发挥出威力，依靠的是内力。”戚朝夕道，“一个拥有深厚内力的人，怎么可能只会刺斩切割这些粗陋招式？”
薛乐不可思议道：“你意思是他是在刻意藏锋？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上台比试，况且受的伤影响右手，可能以后难以持剑，即便这样他也不肯显露？”
“我猜为的是那把剑。你想想看，今日优胜者若不是魏柯，而是旁人，高台上无他位置，总不可能赶人回擂台下面。那魏敏程居闲交剑时，优胜者陪同在旁，不是能看得比谁都清楚？”戚朝夕回首，视线越过窗望进屋中，“但他又不能真正出招，以免被认出身份。”
“……他姓江。”薛乐随他看过去，“莫非你猜出他是归云山庄的人，所以才出手相救的？”
屋中江离捧起药碗，眼也不眨地一口喝净了。戚朝夕想起那股沁得人骨头都发苦的药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见江离打量着那碟小巧酥糖，反而有些迟疑不定的模样。
他笑了出声，才答道：“这倒不是，他既然没有出招，我也无从确定他的身份。”话音微顿，戚朝夕思索着，“我也说不清那时怎么想的，兴许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右手真就这么废了，怪可惜的吧。”

第9章 [第八章]
临近黄昏时分，江离已经摸索着下了床，将床榻收整得像是从没躺过人。戚朝夕不在院中，他跟扫洒的家仆简单交代后，便回了自己西院的小屋。
他没躺下休养，而是抽出一本书籍，坐在桌前翻看起来。还没掀过两页，一阵吵闹突然近了，照月一步窜进了屋中，不由愣了愣：“江离？我还当你不回这儿了……”
“照月！你听我说一句……”
江离只看到程居闲的身影一闪，照月回身‘啪’地关上了房门，用背抵住了，恶声恶气道：“说什么？不是告诉了你，我娘已经死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的剪影贴在门上，脊背好似不复在台上的挺直了，低了语声：“我知道你怪我、怨我，可爹确实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
“记挂？好啊，那你肯从西域立刻回来吗？”
程居闲一时语塞。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照月道，“动听话谁还不懂得说两句？有什么用，我不想听！”
半晌，门外的人才道：“江湖讲究恩情道义，何况是以死相托，我怎能辜负？这是不可不做的事。”
照月冷声道：“你既然选好了，就当你的‘侠’去，还管什么妻女死活？”
程居闲缓缓抬起手，隔着房门落在她的头上，仿佛要摸一摸照月的影子，叹道：“不论你信与不信，回来后我一直在找你们，只是费尽功夫也全无头绪。你不肯开门，不愿见我，我都能理解。那些日子我虽不在你身边，却无时无刻不盼着能听你我一声爹……”
“奇了怪了。”照月反倒笑了一声，“倘若每个不认识的男人都跑到我面前这样说，难不成我还要挨个叫爹吗？”
沉默来得突兀。
江离看到黑色的剪影逐渐缩小、远去，终止消失不见了。夕阳再无阻挡地浇了照月一头，融融暖光里她瞧着有些狼狈，动也不动地盯着空荡荡的房顶，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江离终于开口：“你……”
“我没事！”她打断道。
“你不坐下吗？”
照月这才惊醒一般，仓促地点点头，与他隔着桌案坐下了。江离拎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照月垂眼盯着清茶倒影，打定主意不回答，却迟迟等不到下一句话，抬头发现江离顾自又翻起书来。
“喂！”
江离掀起眼帘看向她。
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讪讪道：“你的伤怎么样啊？”
“不碍事。”
“哦。”照月点点头，又道，“你又在看什么书？”
江离合上书页，递给她看，是本载录洞庭风土人情的游记。
“这有什么好看的，哪儿比得过亲眼所见。”照月嘀咕着，扫见旁边一摞书也大抵如此，没有经论词赋，全是各处的游历散记，包揽甚广。她忽地想到什么，盯着江离：“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出门的？”
江离面无波澜，手上动作却一滞，然后合书放在了旁边，看向照月。
“看我干嘛……”照月有点不自在。
“我觉得你有话要讲。”
照月静默了一刻，然后被抽掉骨头般地趴在了桌上，半晌才问：“江离，你爹对你好吗？”
江离眸光微敛，点了点头：“父亲为人温厚，待我极好，我识字解文是他亲自教导的，他还时常叮嘱我如何为人处世。”
“真好啊。”照月轻声笑了笑，“你跟你师父来名剑大会，那他是不是在家中等你扬名了回去？”
“我没找到父亲的尸体，但想来也是活不了的。”江离淡淡道。
照月一愣，慌忙道：“对不起，我没想到……”
江离道：“没事。”
沉默如石子投下，涟漪扩散开来。照月抿了口茶水，暗自挣扎许久，才闷声闷气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旁人听了我的名字都惊奇，只你一个，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的名字？”
“其实也不算是我的。”照月道，“程居闲的佩剑，你瞧见了吗？”
这一提醒，江离确实想了起来，新秀比试时程居闲腰侧悬了一柄长剑，看模样也是把名兵利器。
“他的佩剑叫作照月，是取寒光照月的意思。”
江离微微一愣，照月便笑了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她继续道：“程大侠名满天下，江湖中谁不知道他为了朋友的临死托付，在西域呆了十五年。我今年十六，那时候我刚出生，他收到人家消息就匆匆走了，连名字都来不及取。我娘日日夜夜惦记他，就叫我照月。”
“从那天起，我娘便一直在等他回来。家里朝西的窗要始终开着，最好一眼就能瞧见外头，到后来她要我将屋中摆设也全朝西放，勤擦拭着，说他想念家里时能望见，回来时也知道我们在等他，走得也会快些。”
照月声音渐渐低了：“再然后，我娘就病了，精神不好，每日倚在床头，只盯着西窗外。我年纪大了，她变卖首饰也要给我请师父，教我学剑，因为程居闲的孩子怎么能不懂剑术呢？”
“有时候她会来看我练剑，我听到她偷偷叹气，说怎么生的不是个男儿呢，女儿只有这一双眼睛像爹。后来我娘的病越来越重，程居闲还是没有消息，她怕自己等不到，我便去求师父想想办法，托人带封信过去，好歹让他赶回来见我娘最后一面。信送出去了，可日子也没什么两样，我擦着摆设、练剑，我娘瞧着西面。”
照月忽然停下，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江离安静地看着她，不出声打搅，却能看出他听得认真，半点敷衍也没有。照月冲他露出个勉强的笑，这才又道：“我记得那天是刚入了春，我娘突然叫我到床边，让我抱着她。”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她。原来娘是这个感觉啊，香的、软的，但是不暖和。她手冰冰凉地摸我的眼睛，说你怎么还不回来，雁都要归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坐在床上抱着我娘，陪她望着西边的窗，然后月亮落了，天慢慢亮了，风吹了一夜，把窗台没化的雪吹了一地，把我娘也吹的浑身冰凉，我抱得再紧也暖不热啦。”
江离忍不住想开口，却被阻止了。
“你先听我说完嘛。”照月回想着，“那时候我心慌的要命，娘走了，我该怎么办？说来程居闲是我爹，可我连他究竟是圆是扁、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天下那么大，哪里还有我的家？想着想着，我就没忍住哭了起来，还不敢在我娘床边哭，就坐在门槛上。到后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哭什么了，直到师父过来，给我擦干了泪，帮我给娘下了葬。”
夕阳敛去最后一丝霞光，天地倏然暗了。江离起身点上了灯，照月拿起杯盏咕咚咕咚大口干了，豪气干云的仿佛喝的不是茶水，而是烈酒。
“痛快！”她一抹嘴，衣袖悄悄蹭去了眼角泪痕。
江离又给她添满了茶，道：“演武场上你一直往台上看，你果真不想见他？”
“我又没在看他，我是想看清魏敏那个奸商长什么样！”
江离摇了摇头：“初见时，你提及的那个过桥向南的三层小楼，我从师父那里回来时见到了，是程居闲的住处。”
照月一怔，顿了顿，仍在嘴硬：“我连他脸都没见过，娘说我的眼睛像他，我就想看一眼，不行吗？”
“你们难得相逢，况且谁都看得出他在意你。”江离低声道，“照月，你在怕什么？”
“我……”她话音一哽，匆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平静，“其实我都想明白啦。程居闲是江湖豪侠，有什么能重得过他的恩仇情义？是，眼下他看着在意，可若再有抉择之事，难道他就会选我吗？我娘心里眼里都是他，便是死也死得心甘情愿，但我算什么？”
“我又没见过他，万一程居闲发现我和他所想不同，万一……万一他瞧不上我呢？”
江离有些讶然，道：“不会的。”
却不知这话怎么了，照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向他：“你啊，都不明白我心里想什么，还要来安慰我。”她站起了身，“不说啦不说啦，我回房去了。明日见！”
说着便往外走，拉开了门，照月忽而又转过身：“江离。”她手指不自觉抠着门框，试探地问，“你说我们……算是朋友吗？”
江离想了想，反问道：不然呢？”
照月笑了，重重点了头，回身离开了。
夜色在她身后降临。
星河渐亮，虫鸣隐约。戚朝夕斜坐在房檐上，拎着酒壶，正打算借三分朦胧月色下酒，突地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院墙外匆匆忙忙走过几个年轻人，手上不知都拿了什么，却没人打起灯笼，昏暗中只隐约看到领头的人像是魏柯。
戚朝夕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
名剑大会在即，不疑剑已被证实，这夜虽宁静，只怕没几个人真能睡得安稳无虑。哪儿还会有胜者取剑这样简单的事？明日必然是场腥风血雨在等。
戚朝夕偏头想了会儿，以酒酹地。

第10章 [第九章]
五月十四，名剑大会。
骄阳似火，夏花欲燃，一派明亮热烈。戚朝夕刚一踏进演武场，登时有几人转头来看，满面焦灼，瞧见是他后大失所望，不住嘀咕着什么。
今早薛乐果真没再叫戚朝夕，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辰到的，占了个观望的好位置，正冲戚朝夕招手示意，身旁居然还站着江离和照月。
这演武场要比昨日新秀比试时热闹了十分。毕竟关系到不疑剑，无人肯置身事外，因此高台上也不再设座，擂台下挤挤挨挨的，人头攒动，但从打扮上细看，各大门派仍是泾渭分明。
“怎么回事？”戚朝夕问道。他是踩着开场时辰的尾巴来的，在墙外没听见刀兵响动已经惊奇了，谁知擂台上原来空荡荡，一旁只站着了个魏敏，仔细瞧面色还带着一抹凝重。
薛乐看了看盯着脚尖出神的照月，压低声音道：“程大侠还未到场。”
不疑剑不在。
戚朝夕低笑了声，像是意料之中。旁人却耗尽了耐心，抱怨声夹着猜疑，一浪高过一浪。
“魏庄主，不给咱们个准话交代吗？”
“好大的架子啊！天热成这样，难不成要让我们等到黑？”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已经派人去催了！”魏敏连声赔罪，忽地望见家仆惶急地跑了进来，连忙喝问：“人呢？！”
“老爷，没有啊！”家仆隔着老远大喊，“整个庄子都找遍了，没见着人啊！”
这一嗓子响亮地砸进人群，同时有上百个人叫喊起来，毫不留情地淹没了魏敏的声音，演武场上顿时像是沸粥炸开了锅。
“他娘的！我早就说靠不住了，程大侠程大侠，屁！见了宝贝不照样连夜跑了！”
近处有冷声嘲讽：“说什么真君子，好个仁义忠信，原来还是之前的利不够大、不够动心罢了。”
有人当即就往外冲去，好像一出门就能亲手把程居闲给揪出来似的。世家名门还算沉得住气，只派了几个弟子跟出去看看，其余仍站在原地等候消息。
“把不疑剑交到程居闲手上，还是众目睽睽之下，今日不论发生什么，我可都不意外。”戚朝夕看热闹不嫌事大，刚笑了声，就被薛乐用力扯了一把衣袖，往身旁示意。
江离也看向照月，她仍眼也不眨地盯着地面，鞋尖碾着黄沙，面上木刻般全无表情。
正在这时，有个家仆一头扎进了门，却被推挤在人流中，站也站不稳，只得放声喊道：“找到了！老爷，找到了，在庄外林子里！”
周遭顿时停住，家仆艰难站稳，满头热汗，气喘得接不上下一句。魏敏脸色大变，提声问：“找到人了？怎么不带过来？！”
家仆钻出人群，险些扑倒在地，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叫道:“死了！”
照月猛然抬头。
魏敏急得上前几步，贴在擂台边缘：“那剑呢？”
家仆摇了摇头：“没看到，只怕是没了！”
魏敏身形一晃，退了一步，然后才长叹了口气:“先去城外看看。”
这回各大门派也等不住了，跟着匆忙走出。戚朝夕与薛乐正要缀上最后，身旁突然炸响起个声音。
“我才不过去！”
照月往后退了一退，瞪着江离，色厉内荏得像个受惊的小兽。江离向她伸出手，正要开口，照月双手捂住耳朵，扭过身去，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只留江离无措地对着她的背影。
薛乐心中不忍，对江离低声道：“你随你师父去看看，回来也好告知她。我留下守着，免得出事。”
江离看了薛乐一眼，终是点了头，跟上了戚朝夕。
聚义庄几乎独占一隅，周遭街坊稀疏，往后走出不到几里，更可见一片莽莽绿林，碧玉般的枝叶在头顶上交织遮蔽，平添了三分凉意。
程居闲就躺在一片浓荫下，衣衫难辨本来颜色，全被血浸透结成了深褐，连身下草土也蕴积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尸体可谓惨烈，浑身错落了整整十二道伤口，每道都破体而出，好似下手的人与他有天大仇怨。然而奇怪的是，他闭目的表情却毫无痛苦，平静极了，衬着满身秽血残肉，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江离随戚朝夕站在一旁，看着青山派的沈二公子取出一柄短匕，轻而谨慎地一点点割开粘连在尸身上的衣物。周围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动作，不觉屏住了呼吸，连被拦在林外的人也不住探头望来，试图看清什么。
方才跟来的一大群人中鱼龙混杂，吵吵嚷嚷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笑骂，想看看名满天下的大侠究竟落得什么下场。
青山派大弟子、掌门长子沈慎思猛地回身，抽出了刀，寒光飞掠而过，人群急忙退后，随即轰然一声，有一合抱粗的高树被拦腰截断，倒卧路中。
沈慎思一脚踩上树干，提刀愠怒道：“趁人遇害，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大放厥词了？人死不过一团血肉，可他生前也是光明磊落。嘻嘻哈哈的跟来做什么，当这是勾栏里给你们看的热闹吗？”
他目光如寒风扫过，众人瑟缩，不再出言了。
江湖大事，交由山河盟作主，而山河盟中，由归云山庄、青山派、广琴宗三家决议，连盟主都不能一人擅自决断——这是昔年初代盟主江鹿鸣定下的规矩。
自山河盟设立至今，已有三十六年，江湖众人逐渐习惯、也足够信服三大门派的声名处事。因此每当群龙无首难以成事时，三大门派中倘若有人在场，自然而然地就站出主持了。
青山派沈掌门膝下三子，长子沈慎思已接管门派大半事务，江湖上亦有威名，而此次广琴宗前来的林旷歌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又不常下山历练，不好应对这血肉横陈的场面。他既然开了口，便无人置喙，魏敏也极有眼色地退至其后。
二公子沈知言对他一颔首，自觉趋前检查尸身。沈慎思便命人驱散闲杂人等，守好四方，同时林中搜寻线索，吩咐完毕，才看到等在身后的三弟。
三公子沈端行期待道：“大哥，那我……”
沈慎思烦不胜烦地一挥手：“滚远点儿，别碍你二哥的事。”
沈端行“哎”了一声，滚去了广琴宗的林姑娘身旁。
匕首破开衣料的轻响忽地停住，沈知言一手揭开衣襟，小心地取出了个薄薄的血红事物。依稀可辨是张被叠起的纸，沈知言对着林叶罅隙漏下的阳光端详了会儿，道：“像是封信，可惜被血污得太重，即便能勉强展开，恐怕也看不清内容了。”
“倘若是信，肯定和他为何出现在这儿有关。”沈慎思走近来看，“你不是还留着那个东西，能把血迹清去吗？”
沈知言不禁一愣，点头道：“我试试看。”
说罢沈知言继续手上动作，又从程居闲衣襟里摸出一枚裹血的玉佩后，便再无发现了。那把照月剑也陪他安静地倒在血泊里，拔出鞘后可见剑身清亮，人影可照。
沈知言站起身，摇了摇头。搜林的弟子也赶了回来，一无所获，不疑剑确是丢失了。
为剑杀人，倒是意料之中。沈慎思与魏敏商量过后，决定派人将程居闲的尸身先带回聚义庄，再仔细追查。
眼看众人回返离去，戚朝夕这才转向身旁始终沉默的江离：“看出什么来了吗？”
“从尸僵程度来看，死于昨夜。剑身干净，他身上也没有打斗痕迹，只有那十二道伤口。”江离微微蹙眉，“他根本没能拔剑出手。”
对方居然如此厉害？
假若是一击毙命，程居闲不及出手，倒也不算离奇。但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在连遭十二次重创的情况下还毫无还手之余地？何况他多半是因失血丧命，但神情全无痛苦狰狞，仿佛仅是陷入了一场不再醒来的大梦。
戚朝夕摸了摸下巴，道：“除了不能出手，或许是不愿出手呢？”
江离侧眸看向他，却不动声色道：“什么意思？”
戚朝夕略一惊讶，随即笑了：“真聪明，一下就听懂了。”
“你是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戚朝夕打断他的话，抬步往林外走，“随口一提，你同那小姑娘交好，就别往心里去。”
江离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跟上。
照月等在戚朝夕的院落里，薛乐陪她坐在廊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照月脸上霁然天晴，见他们回来还露出个笑：“好慢啊，再不回来，我们就不打算等你们两个的饭了。”
好似戚朝夕和江离不是察看她父亲尸体，而是出门踏青去了。
戚朝夕浑不在意，也在廊下坐了:“这么一提，确实有点儿饿了。”
江离还站在院中，先与薛乐对视了一眼，目光才缓缓落到照月身上，迟疑着是否开口。
门外突然响起足音喧哗，他们刚转眼望去，对方已经直接闯入院中，持剑弟子围成一周后，又留出一道空隙，沈慎思打头走了进来，其后随着一群人。
“沈公子这是何意？”薛乐一惊，站起了身。
“二位莫怪，此番只是借地寻人。”沈知言自他兄长身后走出，歉然颔首，然后才看向薛乐身旁的小姑娘，“照月姑娘？”
照月也早戒备起身，不明所以道：“是我。”
“请问你与程居闲程大侠是何关系？”
照月答得干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来人面面相觑，神情微妙复杂。沈知言话音一噎，叹了口气道：“那我单刀直入地问了，昨天夜里是你约了程大侠去庄外林里？”
照月先是一怔，接着缓缓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是我杀了他？”她冷笑一声，“我杀他做什么？”
“夺剑、泄恨，能做的不是很多吗？”沈慎思道。
照月猛地瞪大了眼。沈知言连忙冲大哥摇了摇头，探手入怀取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亮出。正是尸身上的那封信，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竟洗去了信纸上的血迹，仅存淡淡的微红，墨迹虽稍有晕开，却足以辨认内容。
“信上写你约他子时在林中相见，有话要说？”
照月脸色白了，所有人等她一声交代，连薛乐也忍不住震惊地看向她。江离的余光悄然落在了廊下，戚朝夕仍悠哉游哉地坐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方才他在林中的言下之意，正是指照月。
若说有人武功高绝到能连创程居闲十二道重伤，还让他不及拔剑，实在骇人听闻。与其说不能出招，倒是他不愿出手反抗，任其杀戮更为可信。
何况杀人不过封喉事，怎至于要将他活生生捅成一摊淋漓血肉？
那人必定是恨他的。
江离忽然想起程居闲的神情，平静到极致，便生出了一丝哀意。
不知过了多久，照月深吸了口气:“是，信确实是我写的。”她咬牙道，“可我没有杀他！我昨夜根本就没去林里，压根就没见到他！”
沈知言道：“既然你写信相约，又为何不去呢？”
照月不由自主低了声音:“我想起来我娘去世前有话留给他，原本打算转告他。可信给了后，我发觉自己还是不想见他。”
她猛然想起什么，转向江离：“昨夜我心烦意乱得根本睡不着，就坐在窗下发呆。江离，你夜里不是看书吗，你抬头就能望见我的影子的！我根本没有出去对不对？”
江离微微一怔，尚未答话。
照月急道：“你快说啊！”
他没开口，另一道声音却从沈知言身后响了起来。
“我知道！”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魏敏也意外地瞥向儿子：“你知道什么？”
魏柯见父亲并无责怪之意，先对众人行了一礼，才走上前：“昨天夜里，照月姑娘是否在屋中，我并不清楚。但晚辈知道一点，”他伸手直指江离，“他不在！”

第11章 [第十章]
这一声真如平地惊雷，轰得在场诸位的满腹疑云降成了一场茫然大雨。
江离抬眼迎上了魏柯的锋芒，眉目不惊。
魏柯亦毫不闪躲地盯着他，口中道：“敢问照月姑娘，昨夜可有望见他在屋中？”
“我……”照月看看江离，又看看魏柯，末了还是垂下眼，“我那时心头太乱，没留意到。”
魏柯便继续道：“晚辈昨日下了擂台后，心中愧疚难安，觉得确实是失态了，打算前去登门道歉。等到夜里终于得空时，我听下人说他已经回了西院住处，便带了伤药过去。”话音一顿，他意有所指地道，“可没料到江少侠屋中点了灯，人却不在。我不好擅自进门，在屋外等了几个时辰还是没见到他，只好遗憾离开了。”
思及昨夜在檐上瞧见的那幕，戚朝夕忍了一忍，好歹没笑出来。这少年学得他父亲的冠冕堂皇，话说的滴水不漏，可看昨夜魏柯那行人提着家伙、气势汹汹的模样，登门道歉就见鬼了，打算把江离拖进巷子里毒打泄愤才是真的。
话罢魏柯乖驯地退回了父亲身旁，人群有些骚动。青山派的两位沈公子对视一眼，还是由沈知言先开了口，朝向江离：“江少侠，方便告知我们昨夜你人在何处吗？”
江离道:“不方便。”
“……”沈知言哑口无言。
戚朝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在被众人议论声盖了过去，无人注意。
沈慎思忍无可忍地拨开二弟：“你有什么不方便的，说不得吗？”
江离顿了一瞬，道：“私事。”
“哈，私事？昨天夜里死了人、丢了剑，这山庄里谁都没有私事了！”
可惜沈慎思话中溅出的火星，淹在了一潭静默里，江离不做声了。
这时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他跟那小姑娘走得那么近，即便说了，但他的话可信吗？倘若两人同谋，一个杀了程居闲，另一个去偷了剑呢？”
照月狠狠瞪去，可见到众人神色虽各异，但每张脸都端正磊落，分辨不出是谁开的这恶毒的口。
“徒弟既然不好明说，为何不问问看师父呢？”孟思凡忽然出声提议，目光一转。
这话紧挨着上句的档口，不得不让人顺着多想，江离既然沾染上了嫌疑，那戚朝夕又怎么能一干二净？
这会儿戚朝夕还坐在原处，方才连阳光都无暇分来一缕的廊下，刹那间便聚了数道灼人目光。
他倒好整以暇地笑了：“怎么，无凭无据的几句话，就要来怀疑我了？”
“哎诸位，说笑了、说笑了！”眼见情况愈发不对，魏敏赶忙出来打圆场。这些人质问照月也好，江离也罢，他尚可以袖手旁观，但要真在自家地盘上得罪了戚朝夕，名门大派了不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作为主人家可就难办了。
凭空揣测实在不是个道理，而看江离之前在擂台上的倔劲儿，恐怕这一时半会儿也撬不开他的口。沈知言递去一个眼色，见大哥不悦地勉强点头了，语气温和道：“眼下真相不明，诸位心情都是一般的，有些焦躁在所难免，还请彼此多加体谅。”
他朝薛乐一笑，“知言曾与薛大侠见过几面，相信他交友的眼光，也愿意信戚大侠并非苟且之辈。江少侠无意回答，谁也不可强逼，但我希望戚大侠这段时日可以寸步不离地陪同在旁，既是为证清白，也是让其他诸位安心，可以吗？”
戚朝夕点点头：“这倒不是问题。”
沈知言这才看向照月，叹了口气:“照月姑娘，我们无意为难你。只是眼下除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程大侠昨夜会去林中，所以还得先委屈你一阵了。”
照月冷着脸不答话，但也不再抵抗。他对周围青山派弟子打了个手势，离得近的两名收起了剑，上前带她离开。沈知言对剩下三人拱手为礼，便随众人离去了。
这群人来的快，去得也快，庭院顿时一空，满树的蝉也看足了热闹，放声嘶鸣起来。
照月是被带去单独软禁了。饮食皆在房中，门前有弟子轮守，连鸟雀都被煞得退避，何况乎人？
一番打听询问后才知，原来在沈慎思带人来拿照月的同时，广琴宗的林姑娘率几个女弟子前去西院，搜了照月的屋舍，结果是一无所获。
然而放眼山庄内外，仍是照月身上嫌疑最重。一日未明真相，她便一日不得自由。
另外就是归云山庄的人将会不日抵达。
程居闲身死剑失，依照江湖规矩该由三家决议，共同处理，事发后沈慎思即刻派人传信过去。归云山庄位于洛阳，本以为少则也要等上半月，可谁知晚些时分就有了回信。信上道少庄主正巧在附近行馆，闻讯已经赶来。
临出院门时，薛乐对戚朝夕低声道：“我听闻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是个少年人，年纪也在十七八岁上下，不久前江盟主才准他在江湖历练。”
他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江离:“你觉得像是吗？”
“不如来打个赌？”戚朝夕道。
“可以啊。”
“那就赌一坛好酒。”戚朝夕拍拍他肩头，送出门后，转身回到庭院。
转眼间暮色四起，江离还站在一树黯淡光影下沉思，见他走近了，打算也开口告辞，却听戚朝夕先问道：
“那咱们两个是睡我这里还是你屋里？”
江离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戚朝夕顿时乐了，心道这小徒弟还真有意思，故作诧异地问:“怎么？沈二公子让我寸步不离地盯着你，你是没听清，还是——后悔了？”
江离沉默地望着他。
“没事儿，有些话你不愿回答，师父不怪你。不过若是真后悔了，现在追出去找他坦白，也还不算晚。”戚朝夕笑眯眯的，还贴心地指了指青山派所在的方向。
半晌，才听江离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这里。”
戚朝夕笑得开怀，回身进了屋。
也不知江离再看到这金绣帷帐圈起的床榻是何心情。
魏敏对戚朝夕之优待，从这上面就可见一斑，宽床软榻，别说多添一个人，哪怕江离在上面打滚都绰绰有余。
只是这小徒弟非但没兴趣打滚，连床铺都不走近。夜已经深透，他还扎了根般地端坐在书案后，灯烛摇曳，他自巍然不动。
戚朝夕盘膝坐在床上懒洋洋地招呼：“少侠啊，天色已晚，咱们该歇息了。”
江离闻言“嗯”了一声，收起了书，但还是没有从椅子上拔根而起的意思。戚朝夕正要再催，却见他默默地伏在案上，头枕手肘地睡了。
戚朝夕：“……”
天地良心，他有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话在喉中转了几遭，最终还是化作哭笑不得的一声叹气，戚朝夕伸开长腿，躺倒下去。
闭目的一瞬间，书案上的烛火随之熄灭。
……小东西还挺贴心。他默默想道。
人声静了，万籁便渐渐清晰。连微风吹过的声音也分外悠长，像从门缝漏入的一缕银线，缠绕过他的手指。
戚朝夕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书案后空无一人。
他翻身下榻，悄然推门而出，正望见一道身影消隐在院墙外。戚朝夕轻笑了声，纵身跟了上去。
此时夜色正浓，四下灯火零星，那身影轻得像遮月的云，倏忽闪过。既要紧紧追踪，又不能惊动了对方，饶是戚朝夕也不得不费了点功夫。只见身影穿过石桥院落，猛然转过了一个拐角，他屏息贴在墙上，无声无息地望了过去，不禁一愣。
拐角后赫然是片空地。
两座院落夹出这么一片青石空地，再往前是聚义庄的高耸外墙，无可藏身处，却又通往任何地方。
一眨眼，人就给跟丢了。
戚朝夕倒不纠结，反正是一时兴起才追出来的，当即决定回房接着睡了。然而跨入院门的瞬间，他脚步一顿，终于露出了点耐人寻味的表情。
屋中灯火明亮，融融地透了满院的光。
江离仿佛刚从书案上直起身，将烛火挑得更亮了，见他推门进来，难得先开了口：“师父深夜还有事要出门？我醒来没见到你，还打算去找。”
戚朝夕话未开口，笑意早先行杀出，江离自烛火后投来一瞥，谁也没有躲开眼去。
“啊，”戚朝夕随意道，“起了个夜。怎么了？”
“……”江离干脆利落地收回了目光。
无论他原本备下了什么话等着，眼下也只能被这一句给堵了回去。
戚朝夕躺回床上，江离再度捻熄了灯。
然而睡意消了大半，辗转反侧不成后，戚朝夕偏头看向黑暗中少年伏案睡着的模糊轮廓，清瘦得甚至有几分单薄，他却觉得像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剑。

第12章 [第十一章]
天色一亮，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提昨晚，只当是一夜好梦，无事发生。
聚义庄中，魏敏大方地将一间四面轩敞的水阁改做了灵堂，填满了素缟白烛，程居闲的尸身就停于其中。凭吊的人并不太多，有些是一闻名剑大会生变，大失所望地走了；有些则一门心思在丢失的不疑剑上，顺带着暗暗埋怨起了程居闲的无能。
而程居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眷，正被软禁在相隔不远的屋中。不过想来即便照月能自如行动，也未必愿意见一见他。
青山派那边仍在毫不懈怠地追查，可惜再没什么进展。
倒是他们俩按兵不动地对着耗了将近一天，终于还是江离打破僵局，提出想再去林中看看，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线索，麻烦师父陪同了。戚朝夕笑着应道不麻烦不麻烦，你我还客气什么。
外人看去，还真是师徒和睦。
林中深褐血迹仍在，遗留下的血肉气息与泥土腥气混搅一处，化作了虫蝇的洞天福地。江离面不改色地驱开嗡嗡乱舞的虫子，绕着血迹转了几圈仍觉不够，最后蹲下了身，拨开草根仔细察看起什么。
戚朝夕原本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可见江离沿着什么逐渐走远了，终于也起身跟上：“发现什么了？”
几乎同时，江离停下脚步，将脚边草叶上的一道深色血痕指给他看：“血迹到这里突然断了。”
血迹沿来路连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线，此处离程居闲身死之地颇有些距离，鲜血再怎样也不会溅洒过来，那便只能是凶手留下的痕迹。
“人不会凭空消失，应当是对方走到这里时收了凶器？”戚朝夕举目四望，“即便这跟聚义庄是相反方向，但又能证明什么？难道庄内人动手，就不能装作从这儿离开，绕路再回吗？”
江离没有应声，再度俯身观察起来。
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晦暗，他们来的就不算早，如今约莫快入夜了。戚朝夕正考虑要不要催他，林中突然掀起一阵凉风，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滚来。
夏日骤雨果然来势迅猛，半点不给人反应，雷鸣仿佛一声号令，随即雨点倾箧倒豆似的哗啦洒下。
这下戚朝夕省了询问，一把拉起江离就往回跑。水花飞溅，聚义庄尚有距离，他眼望见雨打林叶间隐隐约约露出一角屋檐，当机立断地冲了过去。
这是间破屋，门已塌了，剩下的三面土墙呼呼灌风，万幸头顶并不漏雨。两人身上近乎湿透，雨却越落越急，噼里啪啦地打在檐下，苍穹中墨云翻涌，像是恶龙肆意搅动，喷吐出了漫天电闪雷鸣。
江离望向疾风暴雨的远处，突然道：“血迹要被冲掉了。”
“你还有心思操心血迹？”戚朝夕拧干衣袖，道，“这雨起码要下一夜，今晚咱们两个只能在这里凑活了。”
江离看了他一眼，在破屋中转了一圈。这儿被主人废弃久了，但似乎有过路砍柴的农人在此歇脚，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居然还扔着几块火石。真不知他们两个究竟算是倒霉，还是走运。
身后响动，戚朝夕拧去了衣襟的水，回头瞧见江离搭好了一捧柴，蹲在旁边正要生火，忙道：“你放着吧，我来……”
“嚓”一声，火苗窜动，滋滋舔上了柴禾。
火光渐渐稳定，映亮了江离的侧脸。
戚朝夕眉梢轻轻一挑。这个少年确实奇怪，看得出他初入江湖，不怎么懂得与人打交道，像是个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公子，但哪家的小公子能生火这么熟练？
戚朝夕低头理了理衣襟，好似漫不经心道：“对了，归云山庄是不是把江老盟主的墓给藏到了落霞谷？”
他跟老教主说不知坟冢下落是假的。归云山庄每逢冬夏之际，都会隐秘地派出一支押送物资的队伍，路线天南地北各异，可兜兜转转，总是又往东绕去。一近落霞谷周遭百里，便如鱼入江海，倏然无踪了。他亲自去探过两次，发觉是有人设下了严密复杂的阵法，贸然闯入太过凶险，遂就作罢。
如今传出江鹿鸣坟冢遇袭，守墓人被一夕屠杀的消息，才确定如他所料，那支队伍是给谷中守墓人运送物资的。
戚朝夕话音落了，刹那间，风雨声和柴火噼啪声也弱了三分。
破风声骤响。
他身形一闪，避过了朝向后心的迅猛一击，江离应变极快，回手成爪扭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不退反进，也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身形不受控制前扑的瞬间，江离顺势侧身，手肘先一步狠狠地撞进他怀里。
这下戚朝夕不得不松开手往后退开，卸去了怀中力道，而江离乘胜追击，提掌削来，出手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戚朝夕没料到是要真打，一时间竟被逼得退到了火堆旁。
又见江离抬腿横扫，看样子是打算把戚朝夕给先按在地上再说。可戚朝夕身形忽若鬼魅，分明没有见他闪避，这一招却平白走了空，只踢得火堆里一蓬碳星激溅，橙红光点一闪而逝，砸落沙尘。
趁这一空隙，戚朝夕转过江离的身侧，同时顺手抽走了他的剑。江离猛地回身，长剑横架在了脖颈之上，他动作顿止。
“乖一点。”戚朝夕悠悠道，“你师父年纪大了，手不太稳，你可别乱动啊。”
江离也不看他，直视着火堆：“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疑剑也好，长生诀也罢，我都毫无兴趣。”戚朝夕道，“咱们两个还有一阵得朝夕相处，彼此提防着没意思，说两句敞亮话怎么样？”
江离这才看向他，神情戒备。
戚朝夕弯起眼睛一笑，道：“不如这样，约法三章？”
江离道：“先说内容。”
“第一，彼此互不过问身份来历。”
“可以。”江离答的痛快。
“第二，有话直说。尤其是你，能多说两句话就多说两句，别总搞得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戚朝夕叹道。
江离毫不留情道：“是你话太多了。”
戚朝夕微微眯眼：“嗯？”
“……我尽量。”
“第三，”他将长剑回了鞘，抬起手掌，“不准突然动手。”
“……”江离有点不自在地垂下眼，与他轻轻一击掌，“对不起。”
“哎哟，”戚朝夕颇觉惊喜，“说的什么，没听清？”
江离不再理他，走到墙边抱膝坐下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俩的衣裳虽然仍湿着，但也不再往下滴水了。按理说该脱下烤干，可两人目光一触，就又看向火堆，谁也没有动手脱衣的意思。
戚朝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侧锁骨，哪怕湿衣黏在身上难受，也只好忍下，倚着墙坐下：“这夜还长着呢，聊会儿天吗？”
“不想聊。”
之前他笑沈知言被噎的时候，还真没料到转眼自己也要经历这么残酷无情的拒绝。
戚朝夕装作没听到，顾自道：“你跑来查探线索，是想替那小姑娘证明清白？”
江离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想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戚朝夕转向江离，忽然想到个有趣的问题，“假若确实是那小姑娘杀的程居闲，你和她关系那样好，你打算怎么办？是为了大义袖手旁观，还是不分黑白地出手相救？”
江离道：“我不做假设。”
戚朝夕笑了笑：“好，那说点儿实在的。沈二公子说只有她一个知道程居闲那晚会在林中，话虽不假，却也是顾及小姑娘的感受，避重就轻了。你不是也看出来了，除了他女儿，还有谁能让程居闲死得心甘情愿？”
不等江离回答，他又道:“啊，我忘了。她原本是能自证清白的，可惜，唯一的转机那夜不在屋里，还真是巧的有趣。”
江离淡淡看他一眼：“激将对我无用。”
油盐不进的小东西。
戚朝夕反而愈发有兴致了，倾过身一手撑在墙上，盯住了江离的眼睛：“悄悄地告诉我，没关系的。你一点儿都不怀疑她？”
他贴近过来的瞬间，江离下意识要退，背脊却已贴上了土墙，退无可退。而戚朝夕眼瞳仿若无底深渊，他无法移开眼，一股吸力摄住了心魂，要拉他沉沦、陷落下去。
天地间的风雨声荡然消失，他闻见鼻端一缕暗香，耳边只剩戚朝夕压低了的嗓音：“你相信她？”
“还是说——你喜欢她？”
江离不由得张了张口。
“那你喜欢她，还是喜欢师父？”
江离狠狠咬上舌尖，猛地推开了戚朝夕，风声雨声同时跌回耳畔，暗香陡然消散。
戚朝夕大笑着倒回了墙上，还不忘夸他:“不错，徒儿定力可嘉。”
舌尖泛起淡淡的血腥味道，江离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你无聊不无聊！”
“可不就是无聊嘛。”戚朝夕叹了声气，“不然你来提议，咱们做点什么？”
“好。”江离道，“比一比，谁输了就去屋外淋雨。”
戚朝夕欣然同意，却听江离道：“天亮之前，谁先开口说话就算输。”
“你是想憋死为师吗……”
江离看着他，抬手指向屋外的滂沱大雨。
“……”戚朝夕道，“罢了，我同你一孩子计较什么，睡觉吧。”
说罢倚靠于墙，懒懒地闭上了眼。
枕雨入眠，想来倒有几分风流，倘若不是睡在这野林破屋，旁边还挨着这个假徒弟就更好了。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啜泣声，藏在雨声里像只受惊的幼猫，一触即逃。戚朝夕不禁睁开了眼，惊讶地看向身旁。
江离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也不知睡着没有。
戚朝夕犹豫地伸出手，空悬了半晌，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我不该开这玩笑。可你一个男儿，怎么还哭起来了……”
江离缓缓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火光映照下，江离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泪痕，眼神更表明是刚入睡就被戚朝夕给吵醒了。
戚朝夕的手顿在他背上，四目相对，一丝尴尬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又一声抽泣所惊破。
那哭声分外清晰了，呜呜咽咽的又掺上了几分嘶哑，响在无边雨夜，响在他们身旁。

第13章 [第十二章]
他们在一瞬间警惕，几乎同时站起了身，环顾四下，屏息等待着。
不多时，哭泣声果然又响起，循声望去，竟是从角落的柴堆里哀哀传出的。篝火圈出的光亮映不到那边，只留了一大团浓黑的阴影。
“那里不足以藏人，我方才也没发觉有声息。”江离道。
“看看再说。”戚朝夕走上前，连剑带鞘地刺进柴堆，并无阻碍之感，他手腕一翻，木柴轰然崩散，仍旧空无一人。
这可就奇怪了。
一点火光凑近过来，是江离点燃了根粗柴当作火把照明。视野稍稍一亮，戚朝夕不由“唔”了一声，踢开散乱的木柴，只见沙土中还躺着一块木板，他伸手揭开，像是将地面撕开了一道漆黑伤口，那洞口直瞪着他。
“是个地窖？”戚朝夕琢磨道。
江离没有出声，回答他的是从洞底再度传来低低的哭泣声，这次没了遮挡，终于能分辨出来是个少女的声音。
洞里黑黢黢的，难以视物。江离将火把投下，这洞穴倒不算深，火光在底下滚了两圈，虽然不见人影，却惊动了对方。哭叫声猛地大了，听不清内容，只是嗓音嘶哑得令人心惊，隐约还有铁链嗒嗒乱响的动静。
江离终于道：“下去看看。”
等下到洞中，拾起火把一照，才看清这不是地窖，而是个地道，洞壁上以石砖加固了，只有脚下是沙地，他们身处在一头，另一头不知通往何处。几步远的地方瘫坐着个年轻姑娘，看上去比江离还小几岁，头发凌乱，手脚都被铁链锁在墙上，一见有人就挣扎着要扑来，脸上泪痕纵横，口中咿咿呜呜地乱叫，吐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江离愣了一下：“她这是……”
“是个傻子。”戚朝夕端详着她躁动的神情，有了结论。
江离缓缓趋近，小姑娘愈加急躁，瞪大了眼睛，不知是想防卫还是想抓住江离，双手扯着铁链一团乱舞，硬是逼得他无法靠近。
砰的一声，碎石块准确地击中小姑娘的穴道，她双眼一闭，当即软绵绵地歪倒下去。
戚朝夕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走上前来：“看来是她家里养不活或者不想养，又下不了狠心亲手杀了，就干脆把她关在瞧不到的地方等死，心里便能好受多了。”
“你怎么知道？”江离看向他。
“显而易见啊。”戚朝夕一笑，指了指地上的两对脚印，一双大而深像是男人的足迹，另一双小而浅，想必就是这个小姑娘留下的。他蹲下身，挽起小姑娘的衣袖给江离看，“你看，果然没有淤青伤痕。”
戚朝夕耐心解释：“脚印说明她不是昏迷后被带来的，既然能走，就还有意识，可身上却没有伤痕。哪怕你要用铁链把只猫狗捆起来都得费点力气，人难道就不挣扎吗？不过有时候，畜生都懂挣扎，偏偏只有人不会。”他话音一顿，又别有深意道，“你说程居闲为什么不反抗呢？”
江离不赞同道：“你也不过是猜测。”
“这可是凭证据合理推断。”
江离不与他争辩，尝试着扯了扯钉在洞壁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戚朝夕看他动作，忍不住又道：“你要救她？”
江离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救吗？”
“我可不喜欢多管闲事。”说完戚朝夕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你是个意外。”
他颇为感慨地叹道：“江湖人最爱行侠仗义，不问前因，也不管后果，自己倒是潇洒痛快了，哪顾被救的人是不是生不如死？江离，听师父两句劝吗？”
“你说。”
戚朝夕倚在壁上，抄手瞧着那小姑娘，道：“一个傻子，你救下她后打算怎么办？任她自生自灭，还是你能日日寸步不离地照看？或者你找到了她家人，可她家人既然丢弃了她，还肯要吗？”
江离一时未答，只听戚朝夕续道：“往好处想想，兴许她家人心软留下了这小姑娘。但看她穿着，也不像是个富裕人家，养活个傻子得耗多少心力，那你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了她，又害了她一家。”
“何况她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的只能做他人累赘，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话到此处，戚朝夕忽然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意，“啊，也不能这么说，活着本身就没什么意思。”
江离沉默地等他说完，才开口：“所以该袖手旁观？”
戚朝夕歪了歪头，笑意深了：“你要实在想帮她，倒也有个法子。”他点了点江离的剑，“与其等死，不如给她个痛快。”
一死万事轻，这话不无道理。
“……”江离将火把凑近铁链附近，照亮了洞壁上被抠抓出的一道道血指印，轻声道，“可是她想活。”
言罢也不再等戚朝夕开口，手起剑落，劈断了铁链。与此同时，钉在洞壁上的半截铁链崩落了，头顶上轰隆一声闷响，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颤栗，视野骤然一黑，只剩下火把的一团光亮。
江离悚然抬头，发觉是土墙倒塌，封死了他们下来的洞口。
更糟糕的是，旁边那厮居然乐了。
戚朝夕幸灾乐祸地笑了：“你看，让你多管闲事。”
江离简直不能理解这种人：“你被我连累困住，不生气，还笑？”
“不怕。”戚朝夕笑道，“倘若我真的出不去了，就先把你们两个宰来吃了。”
他笑容既温和又可亲，语气却相当认真，教人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玩笑。说着好像想先试一试江离的口感，伸手就要捏上他的脸，被江离给一把拍开。
戚朝夕丝毫不恼，笑意不减地问：“既然不听我的，那接下来你拿主意，该怎么办？”
江离将火把递给他，又卸下小姑娘手足上的铁链，将她拉到背上，然后才转向深邃的地道：“没别的选择了，走吧。”
起初他们走得相当谨慎，虽然没听到机括响动，但显然锁住这小姑娘的铁链是连通了机关的，可走了一截后，却发觉再无异样，空空荡荡，就是条再寻常不过的地道。
唯一的发现，就是半路的沙土里躺着一只翠玉耳坠。戚朝夕险些踩了上去，捡起来端详半晌，只看出上面镶嵌的银丝有所磨损，是件旧物。
再往前走，地道缓缓收拢，变得狭窄起来。就在火把燃尽之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段向上的石阶，可惜石阶尽头的出口也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的。
江离把小姑娘先放靠在壁上，尝试着灌注内力去推，然而这巨石恐怕足有千斤重，硬是纹丝不动。
江离喘了口气，借着火把微弱光亮，转头望向戚朝夕：“师父……”
“现在晓得叫师父了？”戚朝夕毫不犹豫道，“死心吧，为师也推不开。”
江离道:“若合你我之力劈开它呢？”
戚朝夕眉梢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江离用剑在石头上刻下一道标记，才道：“石阶狭窄，容不下两人并立，一会儿你我分前后齐攻向这石头薄弱处，出招须连贯不留空隙，才有可能破开……”
“一前一后？”戚朝夕有些诧异。
地道狭窄，石阶上尤甚，倘若在前的人出手后撤不及，后面之人的下一剑恐怕就要将前者和巨石一齐破开了。
“嗯。”江离眼中没有一丝迟疑，语气也不容否决，“是我拖累你，所以我在前面。”
“咱们两个是假师徒，相识不过几日，远远谈不上默契。我这一剑下去，万一把你脑袋给削下来怎么办？”
“那就是我退得慢了，怨不得你。”江离看向不远处的那小姑娘，“到时候，你带她出去。”
戚朝夕终于微微动容，低笑了声：“好。”
火光恹恹将熄，残存的几缕光线折射在出鞘的剑上，他们二人拉开距离，前后站定。
剑啸陡响，如蛟龙升腾出海。地道幽阴晦暗，戚朝夕看不清他的招式，只听紧接着巨石砰然大震，怒涛咆哮般的动静中，戚朝夕箭步掠上，毫无花哨的一剑递出，却又挟裹风雷之势。
有人与他侧身擦过，温热吐息在耳际一掠即逝。
长剑悍然撞上巨石！
这仿佛是开天辟地的一剑，地道颤抖着抖下无数沙砾，火把彻底熄灭。
一束天光落了进来。
戚朝夕拂去灰尘回过了头，江离恰好站在光中，冲他一扬眉，眼里也藏着不必明说的得意。
他们动手把碎石块清开，万分欣慰地发现破开的缝隙虽不算宽绰，让一人独自通过却还是足够的。
江离先钻了出去，那小姑娘身形瘦弱，戚朝夕单手就能拎起来，便轻而易举地把她给递到了外面。
正当他准备动身时，忽然一只手递到了眼前。戚朝夕抬眸，正对上江离的眼睛，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又不远，四目相对，江离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石。
戚朝夕顿住动作，忍不住又想逗他：“往哪儿看呢，那石头是你师父？”
看来这厮不用帮忙。江离当即就要收回手，却不料被戚朝夕一把拉住，借力攀了出来。他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陪戚朝夕坐在了地上。
“……”江离死皱着眉，“放手。”
戚朝夕大笑着松开手，坐在地上也不急着起来，四下环顾，发现这地方居然相当熟悉。
是聚义庄的东院。
他们所在是石桥流水旁的山石处，压住出口的正是一截断裂的假山。此时天光大亮，想来这番动静也惊动了护院，一行人大步上来，张口喝道：“什么人？”
待看清灰头土脸的是两个贵客，领头护院表情已够惊讶，等视线落在昏倒一旁的小姑娘身上，惊讶就破口而出了：“这不是李厨娘的幺女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离眼神一动：“你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护院殷勤答道，“她娘生她时难产，结果给落了脑子上的毛病，还是咱们老爷宅心仁厚，不嫌她傻，说既然是庄子里的人，就给养着。前几天不知怎么走丢了，把她娘都给急病了！哎，是两位大侠救了她吧？”
“找回来就行，赶快领回去吧。”戚朝夕道。
护院一叠声地应下，聪明地不多问他们俩怎么在这儿，一行人抱起小姑娘便离开了。
望着他们离去，江离眉心舒展开，对戚朝夕道：“你猜错了。”
戚朝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正要把衣袍上的尘灰拍净，忽然瞥见脚边草丛里有个小巧物件。他捡起细看，是只耳坠，又摸出地道里拾到的那只，银丝盘嵌了莹莹翠玉，果然是一对。
这事虽然古怪，两人也不打算耽搁，起身就要回院，无论如何先换身干净衣服再说。然而一踏进院门，薛乐便急匆匆迎了上来：“你们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还搞得这么狼狈？”
戚朝夕拨开他就想往里走:“说来话长，让我先洗把脸。”
“照月被带去审问了。”薛乐道。
江离脚步一顿，戚朝夕也奇道：“怎么回事？”
“青山派似乎有了新线索。而且，”薛乐迟疑不定地看了江离一眼，“今早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江兰泽到了，眼下正在三家共审。”

第14章 [第十三章]
厅堂里挤挤挨挨站满了旁观的人，正中空出一片，照月冷着脸跪在那里，两名青山派弟子立于其后。他们正对的上位摆了三把红木椅，左侧坐着青山派的沈慎思，二公子沈知言侍立在后，右侧的是广琴宗的林旷歌姑娘，正中自然是归云山庄。
那少庄主看上去确实与江离年岁相近，模样清清秀秀，锦衣佩玉，与其说是个江湖名门的少庄主，反而更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倒是站在他椅背后的蓝衣青年，身姿挺拔，面上是经风雨打磨出的端正俊朗。
“那便是归云的少庄主江兰泽。”薛乐道，“站在他身后的那位我认得，是江盟主的义子，季休明。”
戚朝夕与江离匆忙地换了身干净衣衫，便跟薛乐赶了过来，因为人多混杂，进门时并没有惊动谁，众人仍旧在听沈知言简略讲述这几日追查的情况。
原本除了那封血信外，并未寻到其他可靠证据，程居闲的住处也没有争执打斗过的迹象。一筹莫展之际，沈知言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将全庄上下的家仆挨个询问了一遍，结果还真有了发现。
是个巡夜的说，那天夜里在东院瞥见了个小姑娘，身影一闪而过，不知要往哪儿去，不过庄子里这阵子满是江湖人士，眼生的不止一个两个，何况还是个姑娘家，他也就没在意。
沈知言亲自带他去了软禁照月的房前，隔窗让他辨认，那巡夜眯着眼瞅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点头：“对，就是这姑娘，眼睛跟咱庄里的程大侠一模一样，见过就认不错！”
话到此处，众人哗然，照月脸色也终于变了。
沈知言顿了顿，话音仍旧温和地问她：“照月姑娘，既然他指认你那夜曾去过东院，而你又声称自己一直呆在西院的屋中，可有办法证明吗？”
照月抬头直视着他：“我还能怎么证明？”
“今日三家皆在，堂上诸位豪杰也都听着，你若是有话要讲，尽管来讲，我们定会公正决断，不会平白委屈了你。”沈知言道。
“尽管讲？好啊。”照月突兀地笑了一声，“你们怎么不问问不疑剑？”
众人一愣，照月猛然站起了身，那两个弟子忙要上前按住，却不知这小姑娘突然间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甩开了他们。然后她再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昂然站立，扫视周遭，冷冷道：“你们是在追查死因，要为程居闲报仇，一口一个公道，好大义凛然啊！”
“程居闲怎么死的真有这么重要吗？你们真这样在乎一个死人吗？哈哈，怎么不问问不疑剑，明明心里在意的很，嘴上却不敢说？”
沈知言试图安抚道：“照月姑娘……”
照月往后退了一步，自顾自道：“得了吧，你不说我也清楚。之所以觉得是我杀了他，不就是因为我恨他，可我不该恨他吗？他死得可怜，你们要来主持公道，可我呢？这些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有谁在乎，我娘眼里有过我吗，她连死都没有一句话要留给我！我哭了一天一夜，泪都流干了，那年我十二岁啊，无依无靠想着不如陪我娘一起死好了，可等真把刀抵在脖子上，我却又害怕了。那时候你们在哪里，怎么没有人来帮帮我？！”
她声音不断拔高，越来越尖锐，到后来几乎都刺耳了，身子也跟着不住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怨怒还是悲伤。
“凭什么，山河盟又凭什么来评判我？”照月终于破了音，声嘶力竭道，“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程居闲是我杀的，那又怎样，那又怎样！这都是他欠我的！”
“照月！”江离终于忍不住喝道。
满堂惊愕，风吹来死一般的寂静。
照月忽然不再发抖了，像是僵硬成了一块石像，要用尽全力才能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他。
不知何时她已经红了眼眶，却偏偏冲江离笑了。这一笑，泪水便簌簌滚落脸颊，她道：“江离，他们想要杀我，你救不救我？”
仿佛那日黄昏时分，程居闲走后她靠在房门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也是这样的狼狈难过。
于是江离深深看了照月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越众而出，面朝上位道:“请给我些时间，我替她证明清白。”
视线顿时全聚在了他身上。沈慎思制止了要开口的沈知言，沉声道：“你拿什么证明？”
“我相信她，所以……”
“你的意思是你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只凭轻飘飘的一句你相信，就要让所有人陪你耗下去？”沈慎思打断了他的话。
照月呆愣愣地看着身旁的江离，他面色不改道：“给我一个机会。”
“那就拿出能说服众人的证据来。”沈慎思道，“难不成即使你打的是拖延时间的主意，也要让我们轻易随了你的愿？几天过后再求几天，然后没完没了地耗下去吗？”
“一日之限。”江离道。
人群中戚朝夕暗暗摇了摇头。
沈慎思闻言不由一顿，眼见沈知言想要开口来劝，当即把他瞪了回去。可拦住了自家二弟，却挡不住站在旁侧的蓝衣青年开了口，季休明提议道：“既然如此，还是按规矩决议吧。”
广琴宗的林旷歌先举起了手，面带不忍：“我同意再准许一日。”
“林姑娘！”
“沈世兄，”林旷歌叹了口气，“我也不愿相信是她，天底下哪有弑父的女儿呢？”
“可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你不信。”沈慎思眉头紧锁，不快至极，“我不同意。”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了归云山庄的少庄主，只见江兰泽犹豫良久，才轻声道：“只不过多等一日，也没什么的。”
他话音方落，沈慎思霍然站起：“只凭感情用事，这确凿的证据也不看？无凭无据就要拖延一日，兰泽，你可知一日内能发生多少事，就不怕有人知道难逃一死，耍起诡计来？”
江兰泽为难地避开他的眼神，与身后的季休明对视一眼，末了仍是举起手道：“我同意。”
以二对一，决议已定。
“糊涂！”沈慎思摔袖离去。沈知言冲众人颔首道歉，连忙追上大哥的脚步，擦肩而过时还对江离笑了一笑。
青山派的弟子便也要带下照月，她依旧愣着神，临走前张了张口，想要对江离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咬紧了下唇，没有出声。
旁观人等散去，戚朝夕不紧不慢地踱到了江离身旁，笑道：“好个一日之限，你这么有把握？”
江离垂着眼，摇了摇头。
他正要再开口，忽然江离往他身旁退了两步，躲在了他身后。戚朝夕一愣，顺势往对面看去，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季休明的视线。对方似乎盯着江离打量了许久，猝不及防地被戚朝夕截断视线，回过神来，反倒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礼貌道：“归云山庄，季休明。久仰戚大侠之名。”
他瞧见了一旁的薛乐，自然就猜到了戚朝夕的身份，然后又看向江离，试探地问：“这位是……？”
“你不认得？”戚朝夕反问。
季休明惭笑道：“是我失礼了。方才乍一见到这位少侠，令我想起一个故人，忍不住多看了会儿，实在抱歉。”
“故人？”这句却是江离问的。
“已经去世了。”季休明道，“你……与他年少时有些相似。”
江离抬眼看着他：“样貌相似吗？”
季休明神情黯然下去，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与他太久不见，已经快要忘记他是什么模样了。”
“那是我和他性格相似？”
季休明思索片刻，却又摇了摇头:“其实不像，他要比你更开朗些，话也更多。”
不是相貌，也不是性格，那还能怎么相似？说到这里，季休明自己也觉得荒唐了，不禁笑了出来，又认认真真地冲他们道了声歉。
这时江兰泽与林旷歌道过别，也好奇地走了过来：“季师兄，这是你朋友？”
季休明便为其介绍，到了江离时话音一卡，才意识到还未知晓他的名字，正要询问，他先淡淡开了口。
“江离。”
“你也姓江？还真是巧。”江兰泽笑道，“一日之后，我等你的好消息，可千万别让我白挨了沈世兄的骂呀。”
直到这时，站在一旁的薛乐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件重要的事。山河盟三家世交，假若江离真是归云的少庄主，其他人不识便罢了，可青山派和广琴宗怎么会认不出来？
望着归云山庄那两人并肩离去，薛乐低叹道：“一时疏忽，是我赌输了。”
戚朝夕笑瞥了他一眼，话却是对江离说的：“打算好了吗，不如趁夜把照月给劫出去？”
江离沉吟道：“我要再去林中看看。”
一场暴雨下过，他竟还不死心。戚朝夕长叹了口气，突然问道：“你叫我什么？”
江离不明所以：“……师父？”
“那师父帮你去青山派探探消息。”说着戚朝夕顺手揉了揉他的头。
江离猝不及防被他揉了个正着，下意识就要一把拍开，然而又想起这并非私下，周遭还有旁人在，只得强忍住，低声警告：“把手拿开。”
戚朝夕得寸进尺，笑眯眯地又捏了把他的脸，手感极好:“真乖。”
江离终于忍无可忍，别过头就快步出了门。
戚朝夕找够了乐子，心情大好，这才转向薛乐：“哎，别忘了把输的酒给我送过来。”
薛乐：“……哦。”

第15章 [第十四章]
既然是要打探消息，就得挑个合适的人选下手。
戚朝夕闲倚在青山派的院墙外，清清楚楚地听到沈慎思怒斥后摔上房门的动静，又等了片刻，方才显出身影，向还站在院中的沈二公子问了声好。
沈知言转身来看，万般无奈地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房门：“还望戚大侠不要见怪。”
“这是哪里话，我徒弟害的二公子兄弟不睦，我是专程来赔罪的。”戚朝夕走进院中。
沈知言笑着摇了摇头：“我大哥就是这个脾性，气过便罢了，从不记仇。戚大侠也不必往心里去。”
这位沈二公子为人周全，不失礼数，不等戚朝夕找出什么个理由拖延，便先开口请他喝杯茶水。
一进厅上，戚朝夕的目光立刻被一张矮几给吸引了过去。乌木矮几上摆着一碗清水，旁侧的白帕上托了一枚血迹斑斑的玉佩，正是从程居闲的尸身上摸出的那枚。
“这是……？”
沈知言微微一笑：“预备着将程大侠的玉佩也清理一番的。”
“就像除去那封信上的血迹一样？”戚朝夕了然，“那这茶我还是不喝了吧，免得耽误了二公子的要事。”
“无妨，这也不耽误。”沈知言倒不掖着藏着，从怀中取出一只胖肚的小瓷瓶，往那碗水中点了两滴。也不晓得是什么灵药，淡蓝的液体在清水中化作无痕，他再将玉佩放入其中，一缕血水缓缓升腾、弥散开来，终至染红了整碗水。仅仅过了替戚朝夕斟茶的一会儿功夫，他便将玉佩捞出，在白帕上轻轻一擦，只见玉质莹润，当真是再瞧不见半点血渍。
“没想到二公子还有如此本领，真叫人佩服。”这工序简单迅速，戚朝夕不由真心赞叹了一声。
“谬赞了，这药并非出自我手。”沈知言手指在瓷瓶上摩挲着，“是青遥误打误撞配出的，塞过来说让我留着浣衣洗血用。”
戚朝夕听得他话中语气，问道：“青遥是尊夫人？”
沈知言眸光微动，却不答话，轻轻摇了摇头。
想要跟他拉近关系方便套话，此刻就是突破口。戚朝夕想了想，又道：“那不知道这位眼下所在何处？倘若也在聚义庄，我倒还真想结识结识。”
沈知言迟疑再三，才开口：“她……”
“她已经死了。”
两人同时一愣，回身看向门槛外的沈慎思。
沈慎思跨进厅中，盯着沈知言沉声道：“怎么了？般若教杀她之时，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沈知言没有应答，笑着拨转了话题，先替戚朝夕说明了来意又劝他大哥消气。只是他忘记将眉心也展开，这笑容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庄外林中，一场大雨果然将所有痕迹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草叶犹湿。江离循记忆走到上次的血迹断绝处，刚要蹲下身察看，忽然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点银光闪动。拨开蓬勃乱草，只见草根纠结地缠住了一个小物件，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将那东西拿出，才看清是条麻线辫成的细绳，不过一腕长，上面串着个圆圆的小铁片，沾满了晶亮亮的雨水。
江离把雨水擦去，看清了铁片上蚀刻着三瓣花痕。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发现。他在林中徘徊打转，一轮红日也慢吞吞爬到了头顶，只好先行回庄。
转眼一日过半，虽并不是一无所获，可江离心中清楚，这小小的铁片恐怕做不了什么确凿可靠的证据。照月之所以备受怀疑，关键在于程居闲的古怪死状，可偏偏无法证明她那夜所在何处。
倘若一日之后仍旧束手无策，难不成真像戚朝夕所说，把她趁夜劫走？
但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坐实了弑父的罪名？
江离难得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还未到聚义庄的大门前，就险些撞上了人。他连忙退开道歉，对方顺势停了步，轻声笑了：“没关系，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呀？”
满街的人，难怪他俩会撞上。眼前是个浅紫绣裳的少女，长相温婉，可双目始终闭着，说话时也先侧耳过来。
江离犹疑道：“你……”
“我看不到。”
江离点了点头，说了地名位置，见那少女的神情更加迷茫，他问道：“你同身旁人走散了？”
“嗯。方才那边街上吵起来了，挤了许多人看热闹，我和她们就走散了，本想着往安静的地方走。”她也不着急，又笑了笑，“好像走得有些远了。”
“那我送你回去。”
“好啊，谢谢你。”她报出一个客栈名字，又笑盈盈道，“我叫柔柔。”
“江离。”
伸出手打算拉住她，可面对姑娘家又不知该碰哪里合适。他这一停顿，柔柔立即懂了，探出手摸索着抓住了江离的袖角:“走吧。”
其实他到了洞庭后就没怎么出过门，那客栈的名字听来也十分陌生，只是不能丢下这少女不管，于是边走边留意着两旁的街市招牌。
他素来沉默，倒是柔柔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等到了客栈附近就停下吧，你回去就好，我等婢女来了再一起进去。万一被我哥哥知道她们没有看好我，肯定会骂的。”
“好。”江离道，“不过我陪你等吧。”
“别因为我看不到就小瞧我啊。”柔柔明白他的心思，笑道，“我听得清楚着呢，哪怕有千百个人一齐走来，我也能一下就分辨出哥哥的脚步声。你知不知道有时候眼睛是会骗人的，可耳朵就骗不到。”
有时候眼睛是会骗人的。
仿佛一道灵光破开混沌，江离不禁一愣。
正在这时，两个婢女模样的人自人流中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上下确认柔柔是否受伤，既惊又喜，几乎哭了出来：“您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否则奴婢就要没命了啊！”
柔柔摸索着拉住她们的手：“哥哥不知道吧？”
“找不到您，奴婢们怎么敢回去……”说着婢女看到江离，千恩万谢地险些当街跪下。也不知她口中哥哥究竟是何人物，竟有这么可怕。
接下来自然是由婢女带她回去。江离转身赶往聚义庄，要抓住脑中一缕灵光，先跟戚朝夕问个清楚。
不料这个便宜师父却不在院中，等到了晚些时分，那道颀长身影才慢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唉，你是不知道沈二公子有多大度。我才含糊提了一句，他直接就把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都拿了出来，早知道就不费那些功夫了。”戚朝夕将一封信丢到桌上，“也真够仔细，连那日西院有个小婢女守夜睡着了也记了上去。”
又摸出那对翠玉耳坠放在桌上，“这个也问出来了。是程居闲夫人的首饰，原本是在当铺里典当了，但不知魏敏怎么认出来的，给程居闲送了过去。程居闲自然是感激不尽，魏敏还承诺帮他一起找寻妻女下落，两人这才有了交际。我猜就是因为这份人情，程居闲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出席名剑大会。”
照月提到过，她娘变卖首饰，只为请师父教她武功。
原来那日程居闲的话并不是哄她，他确实一直在找她们母女的下落。
江离的目光从耳坠上移开，见戚朝夕盯着自己，以为他还有话说：“还有呢？”
戚朝夕一本正经道：“还有你不表示点什么？”
江离颔首:“师父辛苦。”
“这就完了，不给为师捶捶腿吗？”
江离道：“不。”
戚朝夕笑着摇了摇头，却见江离从袖中摸出一条串着铁片的细绳，递到了眼前，他神情微微一变:“这东西……你在林中找到的？”
“师父认得？”
他接过来端详半晌，才若无其事道：“认得。般若教将教中人划分为十三等，以花痕为区分标识，地位越高，花痕越繁复鲜艳，所用材质也不相同，有金银，也有铜铁。你这个估计是初被提拔的人所有，虽然是铁质，但花痕只有三瓣，而且看这个磨损程度，也是件旧物了。”
戚朝夕将铁片抛还给他，道：“真好，一点儿用都没有。你若把这个拿给青山派看，然后就该想法子证明照月跟般若教无关了。”
“我想问一件事。”江离道，“这世上有能以假乱真的易容吗？”
“你觉得是有人易容成照月杀了程居闲？”戚朝夕偏头想了会儿，笑意更深，“青山派未必不晓得易容，可你知道为何无人往这方面想吗？”
江离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有人能真变成另一个人呢？”戚朝夕道，“易容有什么难，不过一张皮罢了，难就难在如何惟妙惟肖。要知道众生百态皆不相同，走路姿态、说话语调，更何况一瞥一笑，若不是十分了解对方，怎么能模仿得像？可即便如此，有些人也能一眼分辨出来，比如父母亲眷。因此再厉害的易容高手，也不会试图蒙骗他人至亲。”
戚朝夕叹道：“不过仔细想想，程居闲和照月说来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可真彼此相对，又跟两个陌路人有何差别？他分辨不了的。”
对于已死的程居闲而言，就是照月因恨而杀了他。
江离一时沉默，戚朝夕又道：“你最好盼着自己猜错了，若真是有人易容，那任谁来看都是照月所为，你能怎么给她洗脱冤屈？”
久久没有答话，江离蹙眉思索，一遍遍地整理头尾线索，却始终得不出良解。落入屋中的阳光无声地催促，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脚步，自西往东，跋涉成了年迈的黄昏。
戚朝夕倚靠在桌上，忽而道：“对了，”朝江离招了招手，“过来。”
等江离不解地站到了面前，戚朝夕又摸出了一个扁圆的瓷罐，一打开药香扑鼻，他沾了点浅碧色的药膏，刚抬手江离就往后一躲。戚朝夕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肩，“啧”了一声，道：“小东西反应还挺快。躲个什么，我还能咬你一口不成？”
江离僵着身子不再动弹，任由他将药膏涂上了自己额头。
他额头上有一道泛白的疤痕，不大明显，得离近了才能看出。
“这道疤怎么来的？”
药膏刚触上额头时是清清凉凉的，而后被戚朝夕的指腹缓缓推匀，便成了温热。
江离迟疑了一下，答道：“没留神撞在墙上了。”
戚朝夕道：“真厉害。”
江离：“……”
他们两个离得有些近。戚朝夕专注地瞧着他额头倒没感觉，反让江离浑身不自在起来，尤其是眼神无处安放，像鸟雀盘旋良久，最终还是收翅落在了面前人的眉眼上。
江离先前没仔细看过戚朝夕，这时才发觉他的样貌清俊极了，许是此刻暮色恰好，他神情专注得甚至从眼底沁出了一抹淡淡的温柔。
“好看吗？”戚朝夕漫不经心地问。
江离还没筹措好回答，他便抢先接道：“当然好看，我脸又没撞过墙。”
“……”江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戚朝夕收回手，见状笑得更开怀了，把药罐塞到他手里：“给，早晚各一次。”
“不……”
戚朝夕打断道：“薛乐让我拿给你的，不想要自己还他去。”
江离握住微凉的瓷罐，只得道：“那多谢他了。”
站了许久也累了，戚朝夕正欲坐下好好歇一歇，江离望着他的动作，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突地闪灭，忙伸手拉住了他：“等等。”
“嗯？”
江离立在他面前，作出一个虚握着剑的动作，抬手抵在了他胸膛上。戚朝夕微微一怔，便听他道：“假若这一剑刺穿，应该是直入直出，前后对应的？”
戚朝夕莫名其妙地应道：“是啊。”
“程居闲尸身上当胸一剑也是如此，直入直出，前后相应，可你与他身量相近，照月却没有我高。”江离看进他眼底，屈指在他心口轻叩了两下，“若真是照月杀的他，那刺穿胸膛的一剑，应当是倾斜向上的。”
“别乱敲。”心头无端跟着跳了一跳，戚朝夕握住他的手移开了，才道，“凭这一剑能说服众人？”
“一剑或许难以确定，但倘若是十二道剑伤呢？”江离缓声道。
还能有什么比尸体更有说服力？
戚朝夕望着他，江离道：“等明日一早，我去请青山派允我开棺验尸。”
“明日程居闲就要下葬了。”戚朝夕笑了起来，冲身后绵延的夜色抬了抬下巴，“等什么，难道你怕夜里撞鬼？走啊。”

第16章 [第十五章]
尽管程居闲停尸的水阁轩敞通风，可这终究是炎炎夏日。上天公道，无论生时是举世敬仰的侠义之士，还是遭人唾弃的阴险之辈，死后肉身都一般地难逃腐坏。
也正因此，青山派觉得不能再拖，同魏敏商议后，决定明日安葬。
推开厚重棺盖的瞬间，腐肉臭气如冤魂般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呛得戚朝夕往后退了一步，却见江离浑然不觉似的，举高烛台，映照出棺中景象。
因为将要下葬，程居闲的一身血衣已被换下了。遗容干净妥帖，他神态又静默，若不是面容实在灰败难看，倒真像是沉沉睡去了。
戚朝夕艰难地适应了片刻，才走到近旁，道了声“得罪”，动手解去程居闲的衣袍，露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洞。
江离把带来的纸墨在棺盖上铺开，提笔摹画出人形与伤痕，前身与背后各一张。画毕他将两张薄纸叠在一处端详，戚朝夕将棺盖合上，正打算询问，江离便看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次日天光刚亮，江离就等在了青山派的院前，连戚朝夕也难得起了个早。甫一照面，沈慎思不禁惊诧，待一行人到了水阁，听完讲述后，他才道：“以伤口推断凶手身量的法子，我还真是闻所未闻。确实可信吗？”
“就此事而言，我敢确保。”江离道，“伤口位置会受打斗影响，而习武之人出手不受身量所限，矮小者也可从上方攻袭，寻常来看并不可靠。可眼下的情况显而易见，程大侠没有动手，谈不上过招，甚至可能一避也不避，因此两者相对，对方所出的每一剑，都被尸身如实记了下来。”
“一剑不足以说明，十二剑就清楚了。”江离将那两张人形图呈与众人看，抬眼看向沈慎思，“照月是清白的。”
沈慎思也直直地望着他:“说下去，那会是谁所为？”
“我在林中找到了这个。”
江离拿出那条串了铁片的细绳，三瓣花痕一亮出，当即有人低声惊呼：“般若教！”
沈慎思挥手压下骚动，点了点头：“可以，你说服了我，那个小姑娘的确留不下这种伤口。”他话锋陡然一转，凌厉起来，“那你呢？以你的身量足以做到吧？那天夜里你又在哪里？”
江离神情一凝，没有答话。
“不错，这东西是般若教的，我认得出来。可你说是在林中发现，又有谁能证明？”沈慎思抬起手来，几个青山派弟子当即拔剑守在了江离的四方，警惕以待。
变故突然，戚朝夕不禁皱起了眉，却没有轻易动作。
“大哥……”
沈二公子想要上前，被沈慎思给按住了。他继续问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开口坦白？”
江离一言不发。
“好。”沈慎思又点了点头，猛地一扬手。
江离已严阵以待，却见周遭的青山派弟子倏然散了去，不由微微一愣。
“就凭你为那小姑娘不管不顾地站了出来，我信你一次。”沈慎思终于露出了点悦色，征询了归云山庄与广琴宗的意思，见他们也无异议，便转头对二弟道，“把软禁的人也撤了吧，该给程大侠下葬了，再晚就耽误时辰了。”
然而软禁解了，照月却不肯来。
回转的青山派弟子面露难色地道：“照月姑娘说你们要葬就葬，她不想见。”
众人面面相觑，可旁人家事，又怎么是他们能加以置喙的？何况那日照月的嘶喊犹在耳际回荡。
末了沈知言叹了口气，恭敬地捧起了程居闲的灵位。棺盖钉上，白幡飘荡，纸钱如飞灰一般翻飞四散，好一片白茫茫。
这支送葬队伍蜿蜒地行出聚义庄，路旁有扇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一线，像哀风将顽石也吹开了缝隙。
等再回到庄时，沈知言请江离与戚朝夕将遗物转交给照月。无论如何，她毕竟是程居闲唯一的亲眷。
说是遗物，其实寥寥，主要也就一把照月剑和一枚玉佩。
这边戚朝夕送走了沈二公子，刚一坐下，便听江离道：“还是先别给她了。”
“怎么了？”
江离欲言又止，最终把玉佩递了过来。
这玉佩被清理后温润光莹，触手一碰，即知是难得上品，戚朝夕瞧了一眼，失笑摇头：“怎么能不给，立即送去才是！”
“可……”
“可是什么，你觉得照月真那么恨程居闲？”戚朝夕打断他的话，“江离，你这么聪明，怎么猜不透人心呢？”
江离困惑地看着他。
戚朝夕摇了摇头：“照月，寒光照月，连姓名都是剑名。这小姑娘活了十五六年，恐怕还不曾尝过被人爱着的滋味。”
说罢站起身，往外走去。
照月坐在屋里，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他们笑了笑：“救命之恩，两位想要我怎么谢啊？”
“谢倒不急，先看看这个。”戚朝夕拿出玉佩，“程居闲尸体上找到的，估计那夜就想给你了，没料到会晚了这么多天。”
照月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像那玉佩是洪水猛兽，看也不能看一眼，把头偏到一旁:“拿走扔了，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江离无奈地看向戚朝夕，却见他轻声一笑，直接将玉佩抛了过去：“接好！”
没有砰然坠地的声响。
照月惊愕地盯着手中东西，仿佛不能相信是自己下意识接下了，顿时又要丢开，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黏在了玉佩上。她脸色急剧变幻，瞧不出是喜是悲。
常言道玉能养人，程居闲在西域遇得稀世宝玉，打磨成了这枚玉佩，一直贴放在他的心口处，要送给他久未谋面的孩子。
玉佩上刻了两个蝇头小楷，“程念”，是他给孩子拟好的名字。
想念的念，惦念的念。
念念不忘的念。
“他是爱你的。”
她终于被这声惊醒，浑身一颤，终于将目光从玉佩上撕了下来，照月毫无征兆地推开他们要往外奔出。
擦肩而过的刹那被戚朝夕一把攥住了手臂。
“人都已经葬下了，去哪儿啊？”
戚朝夕感觉到那手臂僵硬得像石头，然后石头一点点崩碎了，瑟瑟颤抖着滑脱出去。
照月缓缓蹲了下来，环抱着自己，那玉佩攥得极紧，硌着手心发疼，又或者疼的并不是手掌。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房门，想要说什么，却又搜肠刮肚无话可说，只好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压抑不住的哽咽，终变作闷声痛哭。
言语多余，直到他们离去，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戚朝夕与江离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青石上光影斑驳。
“对了，你那么在意不疑剑，眼下丢了，打算怎么办？”戚朝夕忽然问道。
江离垂下了眼，当戚朝夕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地道：“那把剑是假的。”
戚朝夕一怔：“怎么说？”
“样式仿的极像，倘若不是贴近了仔细看，确实是分辨不出的。”
戚朝夕瞥向他:“那你隔了那么远，是怎么知道不是的？”
“真正的不疑剑断过一次，剑身上有重铸的痕迹。”江离慢声道，“我不确定魏敏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夜就去探了一下。”
戚朝夕没料到他肯同自己坦白这些，不禁意外道：“然后呢？”
江离微蹙起眉，道：“那夜魏敏恰好与谁交谈，言辞含糊，所涉内容我不能确定，只听出他说照月是个变数。”
“变数？”戚朝夕稍一思索，低笑道，“我有个猜测，要不要听？”
“嗯。”
“魏敏清楚那把剑是假，可归云山庄出事的消息千载难逢，他不趁机拖上程居闲举办这个名剑大会，怎么能把宝贝儿子给捧出去呢？”戚朝夕语带嘲讽，“可剑既然是假，又怎么好办成大会，倘若最后教人发觉，岂不是玩弄了整个武林？所以该怎么办呢，假的如何才能变成真的呢？”
“当它下落不明，便能以假成真。”江离看向他。
戚朝夕一笑，不紧不慢道：“可程居闲是出了名的信守承诺，怎么会配合，那只好拿他下落不明的妻女来做利诱要挟，然而谁能想到他女儿会突然出现，把计划全盘打乱了。”他顿了顿，“还记得地道里那个傻姑娘和耳坠吗？”
“……那个机关是设给程居闲的。”江离一点就通。
“那我说有人不想养那傻姑娘也算猜对了。”说到这里，戚朝夕忍不住有些感慨，“想想那天夜里这么多人都想要程居闲的命，他不死才真是怪了。”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回院落，这些事戚朝夕感慨过就罢了，并不往心里去，踱回厅中验收薛乐送来的酒去了。
江离立在院里，眉头仍蹙着。
这感觉十分奇怪，按理说疑点都已揭开，仿佛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圆石，可他却总隐约觉得忽略了什么，像是要踏过之时，一颗小石子还潜在水洼下，蓦然间咯噔一声。

第17章 [第十六章]
过石桥，向南数十步后，一座小楼无声伫立。
江离缓缓推开了房门。
他终究是忍不住亲自来确认一遍。事发次日他跟戚朝夕相互提防，只听闻消息说青山派前来察看过一次，但已经拿到了照月的书信，谁都能想到程居闲是自己离开的，只是沈知言做事认真，不肯轻易略过这儿，而结果自然是没见打斗痕迹，亦没发觉线索。
原本楼外还守着青山派的弟子，如今人都撤下，剩了空屋。
屋内摆设仍然维持原状，因着其实并没过去几日，灰还未积，倒像是主人接了信后急匆匆地出门，不久便会回来似的。唯有青瓷瓶里斜插的花枯败了，诉尽了萧索。
江离环顾四周，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床铺叠放整洁，只有红木书案上还晾着半幅字，笔搁在一旁，石砚里墨早干透。
程居闲写的是哪家的诗，江离没认出来，正要拿起来细看，手指触上却突地一顿。他抽开纸张放在旁边，屈指在案面上敲了敲，咚咚作响。
这书案居然是空心的。
江离摸索着往下按，又一声砚台碰撞的轻响，等拿开后，就能看到木片微微翘起了一角。他索性将案上东西都清开，终于把薄薄的遮板掀了起来，乌黑木匣安静地躺在其中，江离记得新秀比试上，那把剑正是从其中取出的。
看样子应是程居闲自己将剑藏在了这里面。
他打开木匣，其中却空无一物，剑确实是丢失了。
江离眉心蹙得更紧，只觉得自己站在了水洼前，只差一步，就能找出那颗小石子。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按捺下思绪，将遮板放了回去，凭着记忆将桌案物件也恢复原状。
突然间，江离浑身一僵。
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下。
为什么除了笔墨纸砚，连镇纸等琐碎杂物也都一并搁在东侧，或者说，朝西而放？
他猝然抬头，再度环顾这屋中，博古架上的玉石玩器、床榻上的薄被、青瓷瓶里枯死的花枝，甚至整间屋中陈设竟都是朝西的，就像……就像是个依依西望的幽怨妇人。
呼吸轻微一滞，随即江离冲出了门，回到了那间才离去不久的屋舍。
照月不在。
他匆忙四顾，抓住附近一个家仆问：“照月人呢？”
那家仆被他的神态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她……她往偏门去了，估计是出门了吧？”
江离松开家仆，径直奔出了门。
聚义庄外一条宽阔街道，越往前走越人流如织，两旁商铺愈发热闹，岔路也渐渐多了。江离极目而望，终于在街角捕捉到一抹水红色的影，踏入了一家商铺。
这是家布铺，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被他闯入给惊了一跳，江离却无暇顾及，穿堂而过，踏上了楼梯。
他脚步却蓦然慢了下来，每上一阶，呼吸就平定一分，等到终于在楼上与惊诧万分的照月打了个照面时，已然神情如常。
楼上用横竿挂满了锦绣绸缎，像一重重帘幕，风吹动流光粼粼，映照着人脸。
照月眼眶还有点红肿，茫然地朝他笑：“你怎么过来了？”
江离既不回答，也不问她为何在这儿，只是道：“我有话跟你讲。”
临窗处有桌椅，他们两个相对坐下。
“你想说什么啊？”
江离看进她眼里，道：“一个人经年累月的习惯难以改变，尤其在紧迫情形下。”
照月迷惑更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从头来讲。”江离声音淡了又淡，只是陈述，“有个姑娘要拿到那把剑，守剑的正是她的父亲，于是她提前探好了位置，又找了个人来为她证明清白。那天夜里，她用一封信支开了父亲，将一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婢女打昏了放在屋中，只要看到窗下有人影，旁人自然就会以为是她。”
照月笑容消散，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可她没料到，对屋的那个人那夜不在，无法为她作证。”
“她更没有料到，般若教抢先一步去了父亲的屋子，不过幸好，对方错把她当作是父亲返回，慌忙逃走了，屋中虽被翻乱，可那把剑还在。她将剑取走，为免被人立刻发觉，将满地狼藉的屋子也归整好了。”
江离顿了一瞬，才续道：“可她忽略了，只有她去过的屋子，才会所有摆设都朝着西。沈知言查到的线索中，那夜西院有个小婢女守夜无端睡着了。你我初遇时，你就知道了程居闲的住处。”
照月没有吭声，江离低声道：“山河盟三家共审时，那个巡夜瞧见的人，是你，还是般若教的人？”
良久沉默，照月终于开口：“是我。”
“那把剑当夜就送走了？”
“是。”
江离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不是……”她嗓音微微颤抖，“只是……只是恰好是你。”
江离不再看她：“我本以为般若教杀程居闲的残忍手法，是为了嫁祸于你，其实应该是在逃离时撞见了等在林中的程居闲，发觉被骗，而那十二剑，是为泄愤……”
“够了！”照月打断他，摇了摇头，“江离，别说了。”
他却恍若未闻，一字一句道：“他虽然不是你亲手所杀，可与你却也脱不了干系。”
“……是，我知道。”照月声音抖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滑落，咬牙切齿地重复，“我当然知道！”
江离没由来地感到疲惫，忽而无话可说。
也不必再说什么了，一把匕首悄然顶在了他的后心。
女人柔媚的笑声同时响起：“好好说着话，怎么哭起来了呢？”
一只凝脂如玉的手撩开绸缎，有人缓步款款地走出。这是个极美的女人，样貌清丽到极致，反添了一分艳，在她眼角眉梢间盈盈流动。
“七杀门，萧灵玉。”她垂首一笑，脖颈修长白皙。
江湖中提起魔教多半是指般若教，实则除般若教外，还有邪道众多，七杀门便是其中之一。
照月慌忙站起身，胡乱擦了擦泪：“师父。”
萧灵玉爱怜地摸了摸照月的头，笑道：“你可真是水做的。不是早跟你说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她转向江离，笑意更盛：“你叫江离？唉，这个‘离’字寓意可不好，将离。”她惋惜地叹了口气，轻轻抬手，“那便送你上路吧。”
“师父不要！”照月惊恐地攥住她的手臂，“不要，师父，别杀他……”
萧灵玉按住她的手：“他怎能不死呢？”
“不要！”照月哀求道，“师父您放过他吧，不要杀他！”
萧灵玉转眸看去，江离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处，神情静默，仿佛并不是关乎自身生死。她轻笑了声，话是对照月说的：“你瞧他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照月紧紧盯着萧灵玉的侧脸，不知是顾不上，还是不敢去看江离，拼命地摇头，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我……我不想要他死……”
三家共审时，他站在了她身旁，说“我相信她。”
萧灵玉叹道：“傻姑娘，他又不会感激你。你这次骗了他，即便放过了他，下次再见他也会要你性命的。”
“别杀他了。”照月全不听她说了什么，紧攥着萧灵玉的手臂，缓缓跪了下去，脸贴在她的衣袖上，晕湿了大片的水迹，“求你了，师父，我们走吧。我讨厌这地方，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呆下去了，一刻也不想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浮木，把脸埋在萧灵玉的衣袖里，扯得萧灵玉不得不微微弯下腰，呜咽声到最后只剩翻来覆去的一句：“我们走吧。”
萧灵玉没有办法，双手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用衣袖轻轻擦干了泪：“好，反正不疑剑也拿到了，我们这就走。”
她递了个眼色，江离背后当即有人叫道：“门主，这人万万不可放过！”
萧灵玉柔声道：“我徒儿此次立了大功，自然要顺她心意。你不必多言。”
说罢她将照月扶起，果真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照月一步步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旁，才终于积攒起了点勇气，抬头望了过来，她想要露出个笑，却没能成功，一点儿也不好看：“……江离，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江离也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原来安静是可杀人的。
照月涩声道：“哑巴。”她转回头，快步下了楼，急不可待地要逃离这里，逃离洞庭，逃离一切的伤心之地。
匕首悄无声息地撤去了，终于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
江离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一阵风来，绸缎的影子投落在他身上翻涌。

第18章 [第十七章]
下楼离去时江离特地留意了一眼，算盘横在柜上，那所谓的掌柜果然也不见踪影。门外街市熙攘，布铺里空寂无人，七杀门走得利落，也不知道这间真正的主人家是生是死。
他穿过人流往回走，破风声从背后袭来，江离反手截住，收至眼底一看，竟是朵绯色绢花。他微愣了愣，转头看去，不远处的绢花摊贩旁，戚朝夕冲摊主姑娘笑着说了些什么，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知道方才人家在说什么吗？”戚朝夕问。
见他一脸正色，江离不由道:“什么？”
“前面那位小公子生的好俊俏，怎么就板着张棺材脸呢，也不笑一笑？”
“……”
戚朝夕道：“然后她拿这花给我做报酬，叫我来哄哄你。”
江离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就要把手中绢花送回摊上，被戚朝夕一把扯住了胳膊:“哎，真是人家送的，别还了，免得伤了姑娘家的心意。”
绢花偎在掌心里柔软一团，江离轻轻捏了捏，淡声开口:“照月她……”
“我知道。”戚朝夕漫不经心地打断，“我瞧见萧灵玉了。”
江离点了点头，不提缘由经过，也不问他何时来又在外面看了多久，只把绢花递给他。戚朝夕看也不看：“我要它何用？自己留着吧。”说着双手按上江离的肩，不由分说地转了个方向，带着他往前走，“来，难得出来一次，为师领你开开眼。”
等到了地方，望见高悬的匾额，江离不禁顿了脚步:“茶馆？”
“嗯，怎么了？”
“不是酒馆？”江离奇道，这几日与戚朝夕相处，只看到他除非万不得已，都是以酒代茶，倒也不见醉态。
戚朝夕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不急着答话，先一步走了进去。
喧闹声哗然涌来，这茶馆热闹非常，只有个小角落还剩空位。戚朝夕施施然坐下，将茶盏推到江离跟前，自己摸出个酒壶来。
江离：“……”
果真是开眼界了，这跑茶馆来喝酒是什么毛病？
正在此时，堂中人们爆出一阵欢腾掌声。江离望去，才发觉片刻间茶馆里已经挤满了人，或站或坐，隔着重重人影能望见一个长须老者踱步上台，立在长桌后，拿醒木在桌面一击，霎时静了下来。
“风云际会出豪杰，江湖浪涌覆侠踪。一朝英雄白发新，少年子弟正出鞘。”
“今日老朽尽此薄力，翻来说一说江湖旧事，诸位听客莫嫌陈腐，那代正是风流传奇。四十年前，世上还无山河盟，更何谈三大门派，正道中声名最显的是太华派，邪道里的魁首也非般若教，乃是七杀门。而二十多年前故去的江鹿鸣老盟主，在当时也不过是个刚得了膝下两子，初任归云山庄庄主的年轻人……”
他嗓音含着一把岁月沧桑的沙哑，却又足以响彻满堂，娓娓道来时令人心神也随之飘远，渡过如潮尘事，回到那个最初的时刻。
江离虽是头次来这地方，也知道这是茶馆的说书人。老者博闻广识，正逢洞庭江湖人士汇聚，便趁兴说起当年山河盟创立的往事，栩栩如生，仿佛也曾亲身经历。
原来是带他来听说书的，难不成还真是为了哄他开心？
江离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戚朝夕握住酒壶的手闲闲搭着椅背，侧头也正望着那说书老者，瞧不出什么特别神情。他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末了还是垂下眼，抿了口微涩的茶水。
老者的声音缓缓流淌：“……如今少有人知落霞谷是何地方，然而落霞谷原名太华谷，那太华派正坐落于此。想当年太华派威名天下，掌门与其师弟剑术高绝，更被人赞誉为太华双壁。提起那掌门师弟顾少陵，唉，那可真是山岭雪一般的人物……”
对于如今的江湖人而言，顾少陵这名字多少有几分陌生，可他的弃徒顾肆之名，天下间无人不晓。
因为引得众人眼红痴狂的心法秘籍《长生诀》，正是顾肆所创。
顾肆年少拜入太华派，舍弃了原名身份，自愿改从其师顾少陵之姓。他资质卓绝少有，又得良师教诲，自然成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可惜不久后顾肆痴迷求仙问道，荒废武学，更与掌门起了争执冲突，最终叛出太华派时，不过刚及冠的年纪。
而老者所讲的，正是顾肆叛离的五年之后，太华派覆灭之事。
四十年前的正道门派各自为政，而七杀门之强盛比如今的般若教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欲把江湖搅弄个天翻地覆，势必要拿天下第一的太华派开刀。
七杀门披着夜色一路直杀而去，掌门携弟子于谷口迎战，鏖战至破晓，终不敌对方阴毒手段，尸骨无存。七杀门却不急着攻取，将山谷团团围住，耀武扬威地宣称天色将变，只要俯首归从，就能留众人性命。
掌门既死，其师弟顾少陵接管了门派，拒不应答。三日后，七杀门攻破山谷闯入门派，只见太华派上下弟子皆着素缟，顾少陵一人当先，拔剑相抗。血染白衣，混战正酣之际，顾少陵投下了一把烈火，太华派如同苏醒的巨兽咆哮响应，熊熊火光在门派各处同时炸开。
太华派整个燃烧起来。将百年的心血积蓄、太华弟子，连同敌人一起吞入火海。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天下第一的覆灭迅速得像场噩梦，可那场大火烧得却漫长，月余不灭。远远望去，像是山谷盛满了赤红霞光，也就是自那时起，太华谷改称作了落霞谷。
然而七杀门门主依仗着强横魔功，夺回了一条命来，只是伤了些元气。
那时正道纵有愤怒不甘，却是人人自危，与一盘散沙也无甚差距。直到江鹿鸣彻底掌握了归云山庄，号召正道结盟，与魔教誓死相抗。只不过各家各有心思盘算，在太华派覆灭的三年后，七杀门再度蠢蠢欲动之时，江鹿鸣才终于游说动了整个武林，抢占先机，共同围剿七杀门。
正是在围剿之时，消失多年的顾肆出现了。
那是所有人第一次目睹《长生诀》的威力，可破云裂山，一剑退千军。七杀门门主在他面前仿佛功力尽失，绝望地看着自己化作一摊血肉，血雨飘洒中，顾肆转过身来，竟依然是弱冠形貌，一如他叛离太华派时的青涩模样。
在场众人悚然发觉，普天下无人能与之抗衡，一别八年，他变得比七杀门更为可怕。
好在围剿之后，顾肆再次从人世消失了。有传闻说他去了蓬莱仙岛，他求仙问道有果，已获长生不老，那日归来仅是为师报仇，而他所怀的惊人内功，便被江湖人口耳相传地称作了《长生诀》。
与此同时，江鹿鸣提议建立山河盟，愿此后各门派并肩一心，此后若有一方危难，必当千里驰援，再不容许灭门惨案发生。
按理来说，盟主之位自然要落在江鹿鸣的头上，然而流水光阴磨蚀了原本面目，如今谁也说不清当年究竟是邪道还是身边盟友下了毒手，一夕之间，江鹿鸣武功尽失，成了个废人，只得黯然离去。
盟主之位空悬，最后决定擂台比试。
那日诸门派竭尽全力各展身手，想来也是精彩非常，可都敌不过最后关头，一道剑光冲破云霄。
几月未见的江鹿鸣缓步而来，力压全场，功力竟更胜之前一筹。
有与他过手的高手辨别出来，江鹿鸣体内真气与顾肆如出一辙，想必是得了《长生诀》功法才有了这般的死而后生。结合起后来江鹿鸣的容貌一直不见衰老，他虽从未亲口承认，但全江湖都坐实了这一猜测，引得对《长生诀》的垂涎更甚。
无论如何，山河盟就此创立，围剿中贡献最多的归云山庄、青山派、广琴宗并称为三大门派，而盟主江鹿鸣并不恋权，定下了三家决议的规矩，延续至今。
因此即便般若教横空出世，一跃成为邪道之首，也因正邪抗衡，难以再掀起倾覆江湖的滔天巨浪。
醒木又一声脆响，老者正讲到围剿七杀门的紧要关头，不得不下台喝茶润嗓，歇息片刻。
静了许久的人群又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听到的故事。
临近那桌有人疑惑问道：“最后这七杀门不是被剿灭了吗？怎么我记得如今还在？”
“魔教余孽嘛，你当是能完全斩草除根的？不过我听说七杀门如今掌权的是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已经不足为患了。”
戚朝夕闻言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可别小瞧了女人啊。”他目光落在江离身上，忽然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天底下想将七杀门除之而后快的人数不胜数，为何偏偏是江鹿鸣创立了山河盟？”
江离思索了片刻，还是道：“你说。”
“因为人有私心，他们怕贸然出头后引火烧身，给门派招来祸端，所以能忍下公义大道，袖手旁观看太华派覆灭。宗派为重，无可厚非，哈，正道之人无论做什么都有道理。”戚朝夕顿了顿，“只有江鹿鸣，敢压上整个归云山庄来赌。”
“然而当年隐忍不发的才叫明智，江鹿鸣遭过多少质疑，被多少人指责弃门派于不顾一想便知。这世上就是这样，哪有绝对的事？程居闲为朋友遗愿抛下妻女，落得如今下场是对是错？无非是抉择不同。那小姑娘虽骗了你，说到底也不算什么。”
江离顺着这曲折的话意摸索，才想透了戚朝夕的意思：照月尽管欺骗了他，却也并非是一心只想利用。
“我明白。”江离道，“你不必特意开导我。”
“……”戚朝夕动作一顿，接着灌了一大口酒，“少自作多情，我哪儿来的闲工夫开导你。”
江离也不在意，只迟疑地开口：“我有个问题。”
“嗯？”
“那天雨夜，你说对《长生诀》毫无兴趣，为什么？”
“为什么？”戚朝夕觉得好笑，“你这话问的才奇怪，莫非谁都要争夺《长生诀》才对？是，得到它后武功盖世，无人能敌，可然后呢？”
江离被问得微微一怔。
“没什么意思。”戚朝夕又摇了摇头，百无聊赖，“只不过这江湖中人的确唯武功论。好比是我，从不曾行侠仗义做善人，仅仅跟天门派打了一场，就被人称作大侠，仔细想想岂不可笑？”
须臾沉默，江离轻轻地道：“你也没什么不好。”
戚朝夕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了话锋：“那你呢，年纪轻轻，就想走《长生诀》这一武学捷径？”
“捷径？”江离低敛的眉目一动，他语气惯常平淡，此时却隐约藏了丝嘲意，“捷径须得拿命来换。”

第19章 [第十八章]
待到一出书说罢，众人散去时分，天际已浸饱了暮色。
街旁伙计们忙着挂起灯笼，他们两人并肩往回走。戚朝夕状似无意地抬头望去，正巧客栈楼上有个黄绫锦衣的青年推开了窗，和他视线猝然撞上。
青年一把握住了窗框，探身望去，他匆匆一瞥尚未看清对方容貌，警惕却抢先窜上心头。可街上那人已经混入人流走远，再不可见了。
“宁钰，怎么了？”
“无事。”宁钰缓缓收回视线，转回过身，温声笑道，“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右护法约莫快到了。”
这房中除他以外还有三人，两个男人一站一坐，他手边还有个倚窗而坐的美艳女子，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恐怕谁也料不到，般若教的四位堂主会在此聚齐。
方才问话的正是站立的年轻男子，他手握着杯冷透的茶，却一口未喝：“又一次让不疑剑从眼前丢了，右护法到了该怎么交代？”
那美艳女子始终抚着自己手腕出神，直到这时才有了反应，不悦地眯起一双猫儿似的眼：“尹怀殊，你有话直说。”
尹怀殊便毫不留情道：“倘若不是你擅自行动杀了程居闲，就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贺兰，你自己急功近利、打草惊蛇，右护法问起时，别再想拖旁人下水。”
“什么擅自行动，你我平起平坐，难道我做什么还得向你汇报？”贺兰道，“你这么急着撇干净，怕受罚啊？”
“原本就该你自作自受。”
贺兰冷笑出声：“还真说得出口呀，一事无成的废物，反倒过来指责做事的人？”
“那你所谓的做事，就是去了聚义庄却没找到不疑剑的下落，徒劳地杀了程居闲，结果暴露了自身？如今倒好，你这趟浑水一搅，叫别人趁了机遇，不疑剑彻底没了线索。”尹怀殊道，“我再不济，也好过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贺兰含怒站起，宁钰忙拦了一把，劝道：“尹堂主心急难免，但我见贺兰堂主这几日郁郁不乐，想来心里更是难过，莫要争执了。”
“宁钰让开！”贺兰拨开身前的手，“我跟他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尹怀殊好不容易逮到个奚落我的机会，什么心急难免，指不定心里怎么偷着乐呢！”
不等宁钰说话，尹怀殊先接口道：“是，我开心的很。你若从此不再打什么歪主意，我还会更开心。”
贺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记恨我什么，不就是因为右护法命我将你妹妹一并带来吗？可你这种反复无常，连旧情人也能翻脸不认的人，若没有个软肋拿捏着，谁能放得下心呢？”
这话一出，尹怀殊彻底冷了神色，捏紧了手中杯盏。
贺兰不退反进，挑衅地迎上他阴狠的目光。
宁钰跟前一步，正要再劝，坐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发了话：“宁钰，让他们打，最好死一个才清净。”
“严堂主……”
严瀚烦不胜烦地瞥了那两人一眼：“吵个没完没了，唧唧歪歪得跟女人似的。正好让右护法好好看看，我早说过，这堂主的位子就不该是什么人都能容易坐上的。”
这一句直接将两人全骂了进去，奈何般若教中人人皆知严堂主功高性厉，不是好惹的人物，是以尹怀殊与贺兰虽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却都没发作。僵持一瞬，贺兰更是扫了战意，回了窗旁，不服地嘟囔了句：“我本就是女人。”
宁钰笑道：“各让一步不是正好？我们四堂主为教主和右护法分忧，理应是情同手足的，何必生些嫌怨。”
“跟尹堂主情同手足？”贺兰唇边流出一抹讥笑，“还是别了吧，我嫌脏！”
“啪”地一声，尹怀殊忍无可忍地摔了茶杯，大步逼上，像是要把贺兰也撕成地上粉碎的瓷片。
房门却忽而开了，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你们倒是热闹。”
四人同时望去，赶忙行礼:“……右护法！”
与行踪诡秘的黑袍左护法不同，右护法易卜之掌管般若教的实务，年纪颇长，只因极擅毒蛊之术，将脸保养得仍如年轻模样，只在鬓间有些斑白痕迹。
“起来吧。”他在屋中站定，挥手制止了要开口的尹怀殊，“情况我在路上已经知晓，不必多言了。不疑剑的事，等有消息再说，在此之前谁都别在少主面前乱说话，明白吗？”
四人垂首应是。
易卜之又道：“话说回来，山河盟三家聚齐的机会倒也难得。”
话音未落，尹怀殊身形微微一动，想抬头又忍住了。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易卜之的眼：“怎么，怕见到青山派？”
“没有。”
“没有就好，这计划可是无你不行。”易卜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尹怀殊仍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而贺兰见右护法就此转了话锋，并没有追究自己过错的意思，却也没多少欣喜之感。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吩咐，不由自主地又摩挲起了空荡荡的腕骨。
手腕上原本有条串着小铁片的细绳，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三瓣花痕在教中更是抬不起头的。旁人都巴不得早日丢弃，晋升换得上等标识，只有贺兰把这条手链留了多年，日夜都不舍得摘下，甚至包括她潜入聚义庄时。
那夜她虽易容成了照月，却也惜命，不愿冒太大风险，能避开程居闲是最好，否则也不会在屋中翻找时一听动静就匆忙离去。可谁知会在林中与程居闲劈面相逢，对方已然看到了她，急急地走了过来，贺兰便趁他尚未发觉不对，抢先一剑刺出，穿胸而过。
瞧见他的瞬间，贺兰就意识到不疑剑被别人给捡了便宜去，可再回头也晚了，又见程居闲并不抵抗，索性将怒气一股脑发泄出来。
起初程居闲是震惊无比的，随着血液流失，他慢慢平静了下来。最后贺兰对上了他的眼睛，本以为他要对“女儿”说些什么，然而末了程居闲只是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持剑的手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一言未发，闭目倒下了。
那条手链多半就是在那时被不经意扯断了。
这番走神结束后，她才惊觉屋中人都散去，只有右护法还立在原地，沉着脸看过来。贺兰自觉地贴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身，轻声软语道：“右护法恕罪，属下知错了。”
易卜之只任她抱着，不悦道：“你费尽心思想要做堂主，我便给了这个位子，结果你就是为了给我添麻烦？”
“我……我是想替少主，替您将剑尽早拿到手。”
“这邀功的事是好做的？也不知道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是。”贺兰应了一声，脸贴在他胸膛蹭了蹭，又有些委屈，“原是有机会的，可谁知出了意外……就连入教时您亲手赐我的那条链子，也给丢了。”
“那破铁片早该扔了，也不看看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易卜之不耐烦道，“你知道我讨厌蠢人，贺兰，记清楚了，我不会救你两次。”
她身形一僵，随即又软在他怀里，低低应了声是。
次日青山派遣人来请，戚朝夕和薛乐进入厅中后，守在两旁弟子立即关上了门。他们对视一眼，虽不知将自己请来做什么，可见到山河盟三家像共审照月时一样聚齐堂上，必定是有正事要说。
这次沈二公子倒沉默地站在一旁，先开口的是归云山庄的季休明，开门见山地将一封帖子递上：“今早我们接到了般若教下的战帖。”
“般若教”三字一出，薛乐隐隐担忧地看向身旁，戚朝夕倒是波澜不惊地接了过来，大致浏览一遍，连谁提笔写的都猜了出来。
般若教的四位堂主都称得上古怪，其中宁钰更是个异类，分明是邪道妖魔之辈，却整日端得君子温良做派，连战书也写的客客气气。大意是名剑大会是江湖盛事，未能举办实在可惜，但三大门派既然都在，不妨赏面切磋一番？
然而这封战帖是被一支箭呼啸着送入庄中，若不是沈知言应变极快，那箭就要洞穿了身后师弟的喉咙。
于是这内容越客气，反倒越显得傲慢狂妄。
“程大侠之死与般若教脱不开关系，现下居然还挑衅到了眼前，当真是逼人太甚！”沈慎思越想越是愤然。
戚朝夕将帖子递给薛乐，附和地点了点头：“如此嚣张，山河盟必然是要应战。只不过将在下叫来，所为何事？”
“是旷歌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戚大侠莫觉唐突。”
他先前没留意广琴宗的这位林姑娘，眼下看她年纪没比照月大几岁，言语作态却全然不同，说话间走到面前，竟要行上一礼。戚朝夕连忙侧身避开，笑道：“这我可受不起。林姑娘，有话直说吧。”
林旷歌也是一笑，坦率道：“这一战算是我们这一辈与般若教初次交锋，山河盟不仅要应，还必须要赢。归云和青山派的世兄久在江湖磨砺，锋芒已锐，只是旷歌学艺不精，怕坏了大事，便想请戚大侠拨冗代我一战。”
这倒令他一怔，下意识想说自己既不是广琴宗中人，又无关山河盟，找谁也不该找到自己头上，可对上林旷歌含笑的目光，戚朝夕敏锐地把话咽了回去，一时没有作答。
许是气氛有丝尴尬，归云的少庄主江兰泽也道：“听说十年前戚大侠‘一剑破天门’名扬天下，当年无缘见到，如今能有幸一睹风采就好了。”
戚朝夕失笑出声，在众人目光下终于摇了摇头：“蒙林姑娘赏识，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这事，还是另寻他人吧。”
林旷歌想过他不会轻易答应，却也没料到会回绝得如此干脆，不由脱口道：“为何？”又忙低声补了一句，“戚大侠的武功有目共睹，对付般若教自然不在话下，此战之后，不仅可挫他邪道气焰，更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会再有挑衅之人。”
这一句说得诚恳真心，戚朝夕琢磨了会儿，意识到约莫是入庄那日他给天门派让路的事，那之后起了些说他徒有虚名的风言风语，看来这姑娘不仅是知道了，还很是为他不平。
“卫正道，树威名，的确是好事。”戚朝夕仍是笑，“林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确实没有兴趣。”
“没兴趣？”这理由听得众人都微微一愣，林旷歌更觉不可思议，只当是说的还不够完满，求助般地看向薛乐。
薛乐却朝她无奈一笑：“他既然如此说了，我也无话可劝的。”
“可你们是至交……”
“正因为是至交，我更不该拿情谊去令他扭转心意，去做不愿意的事。”薛乐歉然道。
林旷歌无言以对，只怔怔地看着戚朝夕，皱着眉忽然迷惑起来。
还是沈慎思不轻不重地在案上一拍，打破了僵局：“既然人家无意，怎么好强求，林姑娘，这事稍后我们再商议吧。”
戚朝夕略带感谢地朝那边一点头，跟薛乐递了个眼色，转身离开。将要推门时，身后突然又道：“戚朝夕。”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有些失礼，林旷歌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并不是真要叫住他，只是自言自语似地问：“你真的是戚朝夕？”
她尽量克制了，但失望还是从话音中溢出一线：“可你怎么会……这般的毫无锐气……”
她随父亲见识过天门派的险峻地势和重重阵法，在年幼的记忆里简直是道不可跨越的天堑，所以在听闻有人独身可破时心生景仰，戚朝夕十年的隐秘行踪，非但没有让她忘却，反而愈发心神向往，想要亲眼得见此人风采。
可当真见面，林旷歌才发觉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他像一股精魂散去，徒留一副疲然的躯壳，对这整个世间都丧失了兴趣，即便握住了剑，眼底也是荒芜黯淡的。
这样的人，真可“一剑破天门”？
戚朝夕闻言丝毫不恼，朝她随意一笑，便接着推门离开了。
大概薛乐在后面替他圆了场面，耽搁了片刻才跟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就见天门派大弟子孟思凡带着几个师弟往他们来路走去，擦肩而过时匆匆瞥了戚朝夕一眼。
“这约莫是听说了广琴宗想请我出战的事。”戚朝夕忽然道，“看他眼神，仿佛在问我怎么还没死。”
“你莫往心里去。”薛乐压低了声音，“事关般若教，我也觉得你最好是能避则避。他们并不知晓内情，生出误会也是难免。”
“我倒不是特意为了避开。”戚朝夕顿了会儿，才道，“你心里应当也觉得我不比从前了吧？”
薛乐迟疑了片刻，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道：“……是有些不同。”
岂止是有些不同，十年前他大抵就是江离的年纪，刚从般若教踏入江湖，自负一身武功，年少轻狂，如今岁月消磨，心老枯朽，回想时真仿若隔世一般。
戚朝夕低声笑了笑，没再开口。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问自己，怎么还没死呢？

第20章 [第十九章]
山河盟应战般若教的消息仿佛悄悄生出双足，转眼跑遍了江湖。本欲离开洞庭的人们又纷纷留下观战，有些启程后没走远的急忙赶回，走远的只得拍案大呼可惜。
双方约定规矩，三局两胜定输赢，地点就在聚义庄内。
这地点是般若教提出的，原本三大门派还犹疑不决。魏敏却担心山河盟会就此离开，忙道自己毫不介意，还称为名剑大会设的擂台反正空置，总算是又有了用处。
“约战于庄中，算是我们先占了地利，因此更要提防魔教动什么手脚，不可掉以轻心！”
依照沈慎思的吩咐，自入门处起沿路都有弟子把守，谨防般若教趁机生变，把比试变成一出引狼入室。
可待真在演武场上，隔着擂台望见般若教来人时，沈慎思仍是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旁，沈知言与他目光一触，依旧沉默不语。
只见般若教一行不过数十人，夹在泱泱正道之间，竟显得格外势单力孤。
有人惊怒交加地暗骂魔教太过托大，简直是目中无人，薛乐却听旁边的戚朝夕“啧”了一声：“来人不多，分量倒真不轻。”
薛乐问：“怎么说？”
“右护法易卜之，四堂主严瀚、宁钰、贺兰、尹怀殊，这下都到齐了。”正应了戚朝夕的指点，身形高大的灰袍人负手最前，有四人跟随其后，其余的皆黑衣打扮，散在四周戒备，人数虽寡，一股压迫感却缓缓推了过来，碾碎了方才的质疑声。
偌大的演武场霎时一静。
这日天气晴好，入夏后难得阳光温煦而不灼人，场中气氛却如冰下的暗流急湍。江湖人不讲繁文缛节，沈慎思扬声重申了一遍规矩，锣声一响，便要开始。从始至终，右护法易卜之只补充了一句：“刀剑无眼，伤亡勿怪。”
首局自然是由归云山庄出战，季休明朝少庄主江兰泽点了点头，又对旁侧紧张不已的林旷歌宽慰道：“别担心，你最后上场，我和沈二公子会尽力为你拿下前两局。”
他提剑跃上擂台，身姿挺拔如青松，拱手道:“归云山庄季休明，前来请战。”
“贺兰，你去。”易卜之道。
女子应了一声，人还未动，香风已袭上擂台。也不见她持了什么兵器，一双眼盯住了季休明，抬手缓缓抽出腰带，衣袍倏然滑落，露出一痕雪肩，柔软曲线更在裹身的红纱下若隐若现:“般若教堂主贺兰，能与季公子过手，真是三生有幸。”
台下一阵异样骚动，林旷歌急忙捂住江兰泽的眼睛:“小孩子不许看！”
季休明不为所动，视线只落在她手上:“姑娘请。”
众人这才发觉贺兰手上的“腰带”实则是柄银白软剑，随她手腕一抖，寒芒喷吐，直袭向咽喉要害。季休明静立不动，在她逼近的刹那猛地横剑一格，叮地一声，软剑触之一弹，反震得贺兰迫近的身形微滞。
季休明趁隙一掌击出，贺兰忙抬手与他对了一掌，内力激荡，两人各自退开几步。贺兰娇笑一声，脚下步法变幻，软剑银光闪动在红纱魅影之间，一时让人分辨不出虚实，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冷剑蛰伏，又好似只是她一时兴起，拿红纱覆上人眼，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季休明警惕地环顾周遭，依然以静制动，等待时机。
“她媚术修的倒是远远强于武功，但也不过多耗片刻。”戚朝夕索然无趣地收回目光，扫视一周后，忽然问道，“那小东西没来？”
薛乐正关注战局，季休明终于动了，一剑凌然劈出，破开虚影，带出的厉风卷起一截破裂红纱，闻言他分神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戚朝夕指的是谁：“……你说江离？”
“嗯。”
“应当在他房中吧。自照月姑娘不告而别后，这几日我都没见到他。”
戚朝夕点了点头，思量片刻，悄无声息地退离了演武场，往自己院落而去。
程居闲一事的嫌疑洗脱之后，江离本打算搬回西院住处去，可是顾及到他和戚朝夕担着个师徒名分，一开始分院各居就罢了，再刻意分开反而惹人生疑，便在院中选了间厢房住下了，并且深居简出。
江离翻开破烂的书页，对着依稀可辨的“太华派”三字，陷入了沉思。
魏敏对江湖事之关切，从聚义庄的藏书楼就可见一斑。他在角落里翻出了这本载录了太华派的旧书，可惜除了多些历代掌门与弟子生平介绍，其余事迹与江湖传闻也相去无几。
某种程度而言线索更少，因为这书册像是哪个太华弟子追忆所载，作为正统，弃徒顾肆并没有被记录其中。顾少陵名下的空位，泛了黄又潮湿发皱，像暮色里的一团雾霭。
门扉吱呀一声响，一线暖阳落在了残破书页上。
戚朝夕倚着门框，随手叩了叩门:“乖徒弟，陪为师去看个热闹？”
江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不去。”
“山河盟和般若教比试，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啊。”
“不去。”
戚朝夕踱步进屋，扫过书桌上的书册，道：“往后再看不也一样？”
江离不做声，将旧书册小心地收了起来，却又抽出一本游记，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戚朝夕干脆伸手按住了书，终于让江离看向了自己，带了些不解：“你为何要来管我？”
戚朝夕未及答话，他便接着道：“我不会在背后给你惹祸生事，你也没必要总盯着我行踪。”
戚朝夕怔了一瞬，忽而摇头笑了笑，道：“你以为你能揣度我的心思？”
江离微微蹙眉，却见戚朝夕突地弯下腰，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腰间一紧，竟被整个扛在了肩上。
戚朝夕单手箍住江离的腰，肩上扛了个人还能闲庭散步地往外走，不忘数落:“小小年纪整日在屋里闷着，也不怕长不高。”
“戚朝夕！”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江离简直不能置信，反应过来时已迈出了门，想解决眼下这困境倒也容易，一掌拍在他后心即可，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嗯。”戚朝夕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大没小的，不叫师父？”
江离用力挣了挣，忍无可忍道：“你烦人不烦人？”
戚朝夕收紧手臂，以免让他挣脱，顺手在屁股上还拍了一把：“老实点儿，摔下去怎么办。”
江离顿时红透了耳朵，怒道：“你放我下来！”
“哎——”戚朝夕拖着语调，“小点声儿，让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
好在众人此时都聚在演武场里，一路并没撞见什么人，江离克制着声音和情绪：“放我下来。”
戚朝夕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江离道：“我要踢你了……”
他洒然一笑：“那我就扒了你的鞋。”
江离：“……”
幸好戚朝夕还要点脸面，在临近演武场的地方就将他放了下来。江离脚一沾地就甩开了他的手，狠狠地瞪了过来，戚朝夕敏锐地往后一退，提醒道：“约法三章。”
第三，不准突然动手。
江离盯了他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神情，扭头走向了演武场。戚朝夕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迎着日光忍不住微狭起眼眸，却蓦然瞧见少年的耳尖还有一抹没褪去的红。
纵然擂台下人聚如潮，一身青衣的薛乐也不算难找，江离正往那边走去，突听激烈的剑刃搏斗声猛然一止，紧接着是谁重重倒地的闷响，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这局胜负已分。贺兰狼狈地倒在台上，软剑就在手边不远处，却不得动弹，一点寒芒指在她的眉心。季休明虽挂了几道血痕，握剑的手并不再前递，只道：“姑娘输了。”
“公子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贺兰将乱发拂到耳后，往右护法的方向瞥去一眼，然后幽幽叹了口气，“好，我认输就是了。”
江离听到身旁有人赞叹：“季公子好厉害，魔教这些妖邪伎俩全没能迷惑了他，剑法也是极为精湛啊。”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归云山庄近些年逐渐没落，也就只剩这个义子能拿得出手了，能不厉害吗？再厉害又怎样，左右也不姓江！”
季休明收剑，转身正要下台，却神使鬼差般地往这边望来了一眼。周遭人等顿时噤声，江离与他目光相撞，不咸不淡地点了头，算作打了招呼，季休明有些莫名，却也不失礼数地颔首，继而下了擂台。

第21章 [第二十章]
首战失利，易卜之非但面色不改，投向青山派的目光中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等他们派人上来请战第二局。
沈知言沉默地将手搭上剑柄，正要动作，却被大哥猛地一拦。
“换人！”沈慎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朝向林旷歌道，“林姑娘，事出突然，改日我再登门赔罪，但这场比试知言不能上场。”
林旷歌讶然道：“赔罪又是哪里话，既要换人便换，用不着顾及我。不过二公子是怎么了？”
沈慎思面色微凝：“他这次若是上台出战，只怕此后就要彻底毁了。”
“大哥……”
沈知言终于忍不住出声，却被沈慎思沉声喝断：“闭嘴，今日你就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准做！”
“端行！”
满脸错愕的沈端行正望着他们俩，乍被叫到名字，当即应了一声：“是，大哥你说？”
“你替你二哥上台。”
沈端行愕然更深，几乎张口结舌了起来：“可……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这剑法怎么行……”
沈家三兄弟中，武功最出众者是二公子沈知言，沈慎思次之，而三公子沈端行游手好闲，论起根基甚至不如青山派的寻常弟子打的牢固。他前几日在城中厮混得不见人影，今日比试才被逮了回来。
“难道真让你二哥去？”沈慎思扫了遥遥相对的般若教一眼，拍了拍沈端行的肩，“我得留在这儿盯着他，你全力以赴就是。”
沈端行又瞧了瞧缄默的二哥，便点了头:“我知道了。”
他抽出剑，站到擂台上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青山派沈端行，前来请战！”
般若教那边，易卜之眼中笑意更浓，道：“严瀚，这局你去吧。”
身后的男人应声丢下皮鞘，拔刀上台，一字废话也不多说：“严瀚。”
话音方落，严瀚直接挥刀劈上，刀身厚重，这一击却迅猛无匹，携着啸响的厉风如雷霆落下。沈端行虽然一惊，反应倒也不慢，旋身一避，刀锋几乎掠过耳际。他同时出手，刀剑铿然狠狠相撞，可惜严瀚刀重力强，难以撼动。
沈端行冒险踏前，长剑贴着刀身滑下，削向严瀚持刀的手。然而严瀚手腕一翻，刀背反架住了剑，沈端行顿时感觉到一股劲力汹涌奔来，浪潮般裹挟住了他的整条手臂，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无从抵抗地甩了开去，他踉跄稳住身形，险些将剑脱手。
丝毫喘息机会都不留给，严瀚的刀影一重重地压了过来，密不透风地真如山岳倾倒一般，他刀法蛮横，步步急逼，沈端行只有勉力防守支撑，撞击频响，剑身剧震得虎口都开始发麻。
严瀚的气力却似无穷无尽，完全没有随时间拖延而损耗的意思，他仅仅是不耐烦这纠缠了，大喝一声，将内力灌注刀上，突前一击硬生生震落了长剑，去势未减，直朝着沈端行的脖颈抹去。
在一片惊呼声中，沈端行当机立断仰倒闪过，他翻滚着不断躲避，刀光连连落下，几乎贴着他身躯险险地砍在台上，木屑迸溅，擂台也因刀伤痛得颤抖起来。
沈端行的手在台上一撑，抬腿向后猛地踢上了严瀚的小臂，他旋即将整个身子空悬起来，另一条腿狠狠地踹在对方肩头，这一击压上了全身力量，终于使得严瀚也退后几步。
与此同时，沈端行一把捞住落在旁边的剑，飞身而起，把握住这难得的刹那，奋力刺向严瀚露出的空门，剑光如箭矢奔出。
严瀚不躲不闪，反而也向他扑去，刀与剑磋磨出一串耀眼火花，终究是剑长几寸，抢先破开严瀚腰侧衣衫，一线鲜红飞洒。此时两人距离已近，严瀚目露凶光，重刀一掀，同时一掌击上沈端行的胸膛。
仿佛被巨石当胸砸上，沈端行只觉眼前一花，再度跌在台上，气闷得胸口剧烈起伏，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严瀚犹不肯放过，一刀当头就要落下，间不容发之际铮鸣骤响，他手中刀猛地一震，猝不及防下竟让挫伤了手臂。
一柄剑凭空插在他与沈端行之间，严瀚扭头看去，沈知言直视着他，缓缓放下了手。
“胜负既分，就不必赶尽杀绝了吧？”沈慎思厉声道。
易卜之缓声笑了，也吩咐道：“可以了，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一局。”
一胜一负，输赢全系于最后一场。
在场正道众人都面色凝重，如若真的落败在般若教这一行几十人手上，此后不知要蒙羞多久，山河盟更要声名扫地。
林旷歌握剑的手攥得发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旁人的安慰钻进耳朵又溜走，一颗心仍然忐忑不安，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她忍不住转头看去，人群中戚朝夕抄手观望，相比周围人的满面担忧，他实在过于云淡风轻了，似乎无论最终正邪两道谁输谁赢都无足轻重，他纯粹一个淡漠看客。
林旷歌失望地收回视线，握剑的手松开又紧，却忽听一人道：
“由我替你上台吧。”
她一怔，只见天门派的大弟子孟思凡不知何时站到了面前，继续道：“那日我就已表明了，戚大侠不肯出面，我却是愿意的。林姑娘一旦有所需要，我万死不辞。”
林旷歌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般若教的战帖是下给我们的，怎么好把天门派牵扯进来。”
“那就不牵扯门派。”孟思凡笑了笑，“只是我想帮你一把，可以吗？”
林旷歌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这一局事关山河盟，乃至整个江湖，如此重担不应让你来承受。何况天门派也属山河盟中一员，于公于私，我都不愿袖手旁观。”
江兰泽也忍不住道：“旷歌姐姐，这也是个好办法啊。”
犹豫再三，林旷歌终于下了决心，感激道：“好，广琴宗欠你一个人情。”
“我会记着的。”丢下这句话后，孟思凡直接跃上擂台。台下众人尽管惊讶，大多立即明白了过来，比起年纪尚轻的林旷歌，他出战的确更令人安心。
“广琴宗孟思凡，特来请战！”
易卜之笑容满面地半转过身，盯着尹怀殊道：“到你了，记得我吩咐的。”
他唇角笑得十分快意，眼神却毫无温度，像极他饲养的那条毒蛇咧开了血口，令人毛骨悚然，尹怀殊错开眼，应道：“是。”
他在台上站定，执剑的手垂在身侧:“般若教，尹怀殊。”
“尹怀殊……”台下的沈知言轻声重复。
“关键一局上前应战，他就是般若教四堂主中最强的？”薛乐不禁低声问道，“依你来看，孟公子能有几分胜算？”
“恰恰相反，尹怀殊他根骨不怎么样，武功兴许还不如贺兰。”戚朝夕道，“但胜算我也说不准，他原本是易卜之的人蛊，难对付的不是武功。”
“人蛊？”这次是江离问的。
戚朝夕点了点头:“跟以虫炼蛊一个道理，不过他算是个失败品。”
他们说话的片刻，擂台上两人已经交上了手。
天门派的剑法是从山势中悟得，讲究峰回路转，奇险诡变，孟思凡身为大弟子更将招式使得出神入化，尹怀殊左支右绌地应对，连退不止，竟比方才的沈端行更多三分狼狈。
众人虽不知般若教怎么会派上这么个人，但已纷纷忍不住露出喜色，显然觉得胜券在握。
孟思凡更是大为振奋，睨准时机，剑招陡然变幻，一举破开了对方防御，剑锋带着一道雪亮光弧划入胸膛。尹怀殊痛得脸色发白，却不退反进，鲜血瞬间喷溅了孟思凡的半张脸。
孟思凡猛地一颤，紧接着当啷一声长剑坠地，他用手捂住脸惨叫出声，痛苦万分。他拼命用衣袖擦拭着脸，血污被擦净了，却有一道浓稠暗红缓缓流淌下面颊，血泪似的。
他右眼成了一洞血红。
林旷歌瞪大了眼，杜衡失声叫道：“大师兄！”
“……血有剧毒。”江离瞬间明白过来。
正在这时，尹怀殊趁机屈指成爪，扣住了他的喉咙，孟思凡张了张口，脸色涨的通红，衬着残缺面容分外可怖。
就在台下有人忍不住要冲上之时，孟思凡抬手扼住尹怀殊的手腕，奋力一扭，“咔嚓”一声，桎梏顿松。尹怀殊连忙退开，咬紧牙关将脱臼的手又按了回去。
强烈痛苦仿佛激起了孟思凡的战意，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牢牢锁定了尹怀殊，也不将剑捡起，竖掌作刀破风袭去，却比金石还要坚不可摧。尹怀殊横剑来挡，但见他一压剑身，还没看清手上如何动作，就被一把擒住手腕甩脱了兵器。
两人赤手空拳，各自都发了狠，蓦然间倒像是凶兽搏斗一般，不过两三个回合，尹怀殊被逼到了台边。他硬拼着胸口再度受创，侧身肘击孟思凡的要害，许是背水一战也激出了潜力，他一着得手，然而未及退开，孟思凡忍痛抢先屈肘环住了他的脖颈，狠狠地把他甩下擂台！
尹怀殊摔在沙地里，他以手撑地想抬起身子，却脱力又栽了回去，咳出了大摊鲜血。
众人愣怔着还没想起欢呼，一道人影闪了出去，沈慎思只来得及暗骂出声。
沈知言半跪在他身旁，伸手就要去扶，还没触到他染血的肩臂，尹怀殊猛地挣力推开了他：“滚开，别碰我！”
沈知言有一瞬晃神，如水刀光已然淌了过来，沈慎思提刀压在尹怀殊颈上，另只手一把拽起沈知言，愠怒道：“别动！”也不知是在警告哪个。
台上的孟思凡却无暇顾及这些，他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痛太过还是战意未消，血淋林的眼洞对着般若教那边，声音也嘶哑了：“你们败了！”
正道众人皆望向般若教一行人，有人按剑待发，以防对方羞恼生变。却不料右护法易卜之饶有趣味，抚掌笑道：“精彩，那便败了吧。”他转向青山派，“只不过，两位沈公子压着我教堂主，意欲何为呢？”
“青山派跟他有冤仇未清，该是算账的时候了，右护法打算插手吗？”怒气正盛，沈慎思对他也没好脸色。
尹怀殊又咳出口血，才缓了过来，冷冷道：“我好心提醒你，不想后悔，最好还是放了我。”
“你的好心？”沈慎思将刀压下一分，几乎在他颈侧印出一道血线，“尹堂主，可真是身份不凡啊！”
“托你们秘籍的福。”尹怀殊道。
话到此处，薛乐忽然想了起来，青山派两年多前曾遭过一次偷袭，据传是般若教所为，当时似乎是丢失了什么东西。
沈慎思闻言恨不得一刀直接割了他的人头痛快，却仍要提防着对面，尹怀殊也望了过去。
“好一个冤仇未清。”易卜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再不多言，转身就走，其他人紧跟了上去。
般若教就此轻易离去，反让正道众人面面相觑，只是顾不上仔细琢磨，孟思凡就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台上，昏了过去，一群人急忙涌了上去。
场面颇有些乱，薛乐倒是终于松了口气，见江离若有所思地望着演武场外，问道：“怎么了？”
江离回过神，摇了摇头。
“咦，你额上的疤褪了啊。”薛乐这才注意到，“我还打算拿药给你，可惜这两日没见到你。”
江离微微一愣，却又懂了什么，不禁侧头看向身旁的戚朝夕。
然而戚朝夕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两个谈话，打量的目光掠过正命弟子将尹怀殊押下的沈慎思，最终凝在了默然而立的沈知言身上，眉梢轻轻一挑。
他在刹那间分明看到，沈知言伸手欲扶时开口说了两个字：
“青遥。”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青遥！”
他下意识要转头去看，勒在脖颈上的手臂却猛地收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有人贴近耳边，他努力睁大眼，对方面容依旧模糊，声音倒是清楚：“还以为你有本事混进青山派，原来是失忆了。这我可得好好瞧瞧，怎么着，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发不出声，挣扎地抓向扼住喉咙的那条手臂，脖颈却骤然一空，他握了满把的灰烬，簌簌地落在衣襟，洇成斑斑血花。他心跳得厉害，脑子里茫然的空白，慌乱地一阵摸索，才发觉是颈侧淌下了涓涓的血，有什么东西溃堤般纵横奔流，涌到眼眶才寻到出口，便滚烫地落了下来。
烫得他几乎要发抖。
“……青遥！”
青年抱住了他，极紧的拥抱，熟悉而陌生，还心有余悸：“没事了，别哭，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他枕在青年的肩头，注视着地上一团虫尸污血，须臾之前这蛊虫还蠕动在他脖颈里。
他忽然想了起来，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
“夺得青山派刀法秘籍者，就是下一任堂主。”
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推开了那青年。
尹怀殊猛然睁开眼，胸膛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袭来，他下意识要忍，结果反倒激起一连串的咳嗽。有人立即扶他坐起，杯盏凑到了唇边，他一边咳得头昏脑胀，一边打开对方的手，温水在杯中不安漾荡，好在对方武功不错，没让水洒出来。
待尹怀殊呼吸稍平复了些，对方将茶杯塞到了他手里，人退了开去。他勉强吞了几口温水，终于觉得好受多了，抬眼去看，沈知言安静地站在床边望着他。
尹怀殊移开眼，粗略打量了这屋中摆设，不用问便猜到是谁的房间了。他本以为自己起码得被押进柴房关起来，没想到沈慎思居然会准许沈知言这样胡闹，再思及方才乱糟糟的梦，不由得觉着好笑。
青遥，青遥，说起来这名字还是沈知言取的。
般若教中争夺堂主之位的候选者加起来足有十多个，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带了火雷，混进了各大门派为青山派沈掌门祝寿的队伍，偷袭不成后直接引燃。他原本是想浑水摸鱼，不料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殃及，跌下了山崖。
亲手种在颈间的蛊虫疯狂躁动，他武功确不如人，才会出此下策想要强行提升内力，谁知偏偏会被这样反噬，在崖底睁开眼时，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溪水旁也躺着几个人，他看了看，把唯一还有呼吸的拖进山洞里，擦净脸后发觉这人模样倒是俊秀。
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沈二公子依然感激，见他失忆，便承诺帮他找到门派，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青山派住了下来。直到般若教再度来人，一刀割开了脖颈，蛊虫死去，尘封的记忆卷土而来。
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子尹怀殊早忘得差不多了，记得清楚的只有自己取走秘籍那晚，夜色太浓，他不确定混乱中匕首是否真的刺中过沈知言，火光迎风曳动，忽明忽灭，沈知言满脸的震惊哀痛反而深深烙在了眼底。
房中的沉默持续的不算久，沈知言开口道：“你原名是叫尹怀殊？”他轻声笑了笑，“我还是喜欢叫你青遥。”
“青遥死了。”尹怀殊也不抬眼，“二公子，壳子虽然一个样，但我可不是你那个心上人。”
他长发散乱在肩头，颈侧那道淡青色的疤痕若隐若现，沈知言看了一会儿，才道：“我大哥讲的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尹怀殊不禁笑了出声，倚在床头瞧向他:“这话是说给你听的，跟我有没有放心上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大哥又没说错，我和青遥的确不是一个人。”
“……怎么会不是？”
“我有他的身体，有他那段记忆，可我就一定是他吗？”尹怀殊笑里藏了一丝嘲讽，针一般地刺人，“二公子，你的青遥舍得这么对待你？”
他满意地看到沈知言脸色白了一分，继续道：“但换做是我尹怀殊，即便要杀了你，眼也不会多眨一下的。”
沈知言沉默以对。
尹怀殊等了片刻，按捺下不耐烦，又道：“怎么样，不如趁早放我走吧？”
“……走？”沈知言有些迷惑，“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般若教。”
沈知言不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还不肯放过我？”
他抬手想替尹怀殊将纠结的发理顺，对方却厌烦地撇开了头，手微微一顿，便放下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谈这些吧。”
沈知言语气仍是温和的，态度却固执得出奇。尹怀殊拧着眉头盯了一会儿，突地又笑了，胸口的剑伤已经上过药又包扎好了，他抬手一把扯散，才愈合的伤顿时裂开，鲜血汩汩涌出，染了一大片殷红。
沈知言一惊，急忙上前，伸出的手被尹怀殊反攥住，一使力两人都倒在了床上。他长腿伸开，勾住了上方沈知言窄瘦的腰身，双手环住沈知言的脖颈，放低了声音笑道：“那我们换个方式商量吧？”
沈知言惊诧之际就要挣开，尹怀殊非但不让，还轻轻磨蹭着，凑上去吻着他的喉结：“二公子，魔教的人会的花样可多了，不试试吗？”
尹怀殊觉得抱着的人僵硬得像一块生铁，他轻轻吮咬着沈知言的脖颈，余光往下一扫，嗤地笑了：“你也不是没感觉啊，还是说……想这个身子了？”
边说边将手探进他衣袍里，摩挲着就要往下游走去。在即将越界的瞬间，沈知言终于擒住了他的手腕，从衣袍里抽出来，用力按在了凌乱的头发上，尹怀殊喘了口气，索性躺平了任他宰割。
却见沈知言默默地将脸埋在他颈间，半晌才低声道：“青遥，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话音艰涩，几乎有些悲哀了。
尹怀殊望着帐顶，忽然想了起来，沈二公子为人温和克制，哪怕离经叛道地喜欢上了个男人，所做过最逾矩的事，也仅仅是亲过青遥的鬓角。
也亏得是这个性子，否则他这一身毒血，早就能要了沈知言的性命。
尹怀殊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上了他的脸，侧过头让他看向自己，四目相对:“看我，看清楚，我究竟是谁？”
沈知言看着他道：“我爱你。”
尹怀殊一愣，猛地推开了他，也不知是没控制好力道，还是对方心神动荡，沈知言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扶着床栏才站稳。
这一出折腾下来，伤口渐渐止住了血，鲜血大半都蹭在了沈知言的身上，水绿衣袍上一块块斑驳。尹怀殊将绷带胡乱缠了回去，听不出语气地道：“你可真没意思。爱我啊？那这身血就别换了，穿着吧。”
沈知言没应声，又过了片刻，见尹怀殊躺回床上又翻身睡了，便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去了。
夜色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庄中陆陆续续点上了灯。
送薛乐出了院门后，借着廊下的灯笼，戚朝夕伸手在江离眼前晃了晃，道：“哎，还生着气呢？不然我让你拍回来？”
江离看了他一眼，复又移开：“没生气。”
戚朝夕摇头笑了笑，忽听他问道：“为何说尹怀殊是失败品？”
“人蛊得能任凭主人操控才算炼成，你看他神智清明，不是失败品是什么？”戚朝夕奇道，“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般若教这场比试很奇怪。”
戚朝夕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却不接话。凉风习习，他们两个并肩站在树影下，月光漏下点点溶银，倒是难得的清闲。他问道：“离开聚义庄后，你打算往哪里去？”
江离一时没有答话。
“这也说不得？”
“还没决定。”江离道，“你呢？”
“我啊，我等的时机还没到。”戚朝夕摸出酒壶，往旁边递了递，江离轻轻摇了摇头，他便自己喝了一口，“那明日就此别过吧。”
江离不做声，只点点头。
不明缘由地，心里似乎郁着一口气，隐隐约约地令人不大畅快。戚朝夕总觉得想说些什么，或者说，想听对方说些什么，可耳边响起的只有阵阵风声虫鸣，他等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往身旁瞥去一眼，却发觉江离也正侧头看来。
霎时清寂，月色如银。
然而寂静并没持续多久，院外骤然响起几声惨叫，他们猛地回神。出了院门没几步，江离便感觉到踩碎了什么，脚下发出枯叶似的一声轻响，他低下头，依稀辩认出像是什么虫子的躯壳。
戚朝夕忽然拉了他一把，转眼间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爬满了硬壳的小虫，像是从泥土里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沸水一般四涌。
惨叫声仍未断绝，江离放眼望去，也不知多少人慌张地跑了出来，还有几个江湖人围成一圈，当中正是惨叫的人，撕扯着衣裳痛苦地打着滚，裸露的皮肤上血丝遍布如同蛛网，那虫子钻到皮下，化作了骇人黑点，周围人虽焦灼，却也不敢轻易下手去碰。
吵嚷声之上，簌簌叶落般的声音大了起来，自四面八方响起。
戚朝夕“啧”了一声，冷笑道：“易卜之也就只有这种下作伎俩了。”他拉着江离的手又紧了紧，“当心点，别让毒虫挨了身。”
江离顾不上回答，虫子越涌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石地，遥遥望去，仿佛庄中涨起了青灰色的潮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这夜月光极亮，像是流淌着的银白色潮水，满地的毒虫也如同潮水翻涌。它们青灰色的甲壳摩擦碰撞，发出枯叶破碎似的声响，听在耳中又更是像一群厉鬼在嘶嘶喘息，渴望着庄中所有活物的血肉滋味。
沈知言疾步赶往青山派的院落，凌厉剑气在身前扫开一片空地，可越往前走毒虫聚的越密，清不干净便踩出了一路黏腻的虫尸。此时此刻青遥或许还在毫无觉察地熟睡，可即便醒了，身负重伤又怎么应付得了这局面？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久前，山河盟三家在正厅与魏敏道过了别，沈知言等在门外，沈慎思将他拉到偏僻处后，沉声这样问他。
“我想带他回去。”
“带回门派？”沈慎思不同意地皱起了眉，“他偷窃秘籍，在青山派只有死路一条，你能当作无事发生，那也得先问问旁人愿不愿意！”
“……”
“再者说，他会愿意跟你回去？难不成拿绳子给他捆回去，然后关一辈子？”
“大哥，我……”
“你怎么就不肯承认青遥死了呢？”沈慎思恨铁不成钢，“对着张皮一厢情愿，可现在人家眼里你什么东西都算不上，荒唐不荒唐！”
沈知言脸上血色尽失，将唇紧抿成一线，没有回答。
等了半晌，沈慎思有些不忍心了，扭过头不再看他，忽然道:“沈端行那小子，比试前你是从花街柳巷里把他逮回来的吧。”
沈知言微微一愣，不知怎么问起这个，答不出口，不过显然大哥也不是疑问的语气。
“不成器的玩意，你不知道教训，还帮他遮掩着瞒我。”沈慎思骂完，才缓了语气，“你在房里的时候，端行跟我说：早知道这场比试就把二哥支开了，他宁愿擂台上的那刀当头落下来，也不想你遇见那个人。”
“……”
“知言，你是青山派掌门的儿子，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俊杰，父亲师叔们谁不疼你，弟子们谁不敬你。更别说端行，我和父亲的话他有时听不进去，可你说的他都会听。”沈慎思道，“魔教区区一个尹怀殊，何德何能，凭什么让你这么作践自己？”
沈知言指尖颤动，惨叫声却抢先一步响起，不知何时他们脚边爬出许多虫子，沈慎思迅速判断了情况，不及交待便朝声源处奔去。沈知言几乎没有一瞬犹豫，便朝着反方向去。
说什么作践不作践的，其实他没想过那么多，他仅仅是想看着、好好守着青遥。
转过拐角，离院落就不远了。一群护院打扮的男人迎面逃来，试图拿棍棒驱散毒虫已够狼狈了，后面两个还拖着个哭喊不断的妇人。一见沈知言，妇人猛地来了力气，挣开桎梏，扑跌过来。
沈知言不由得脚步一顿，就被妇人拽住了袍袖，只听她叫着：“大侠，你救救我女儿，我求求你……”
护院领头的认得他，忙要扯开妇人:“沈二公子，快逃吧！不是咱们心狠，她这女儿是个傻子，又滚在那边虫堆里，神仙都救不了啊！”
庄里呼喝喊声四起，乱成了一锅粥，沈知言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虫潮里栽倒了个小姑娘，手足乱舞乱蹬，周遭毒虫急不可待爬上了她的身体，漫上的青灰色要将她吞没。
妇人干瘦的手攥得更紧，声泪俱下：“求求你，我男人走的早，就只剩这一个姑娘了，这是我的命啊！求你救救她……”
沈知言心急如焚地朝院落方向望了一眼，将妇人一把拉起，点头道：“我去救她，你们先走，放心吧。”
他纵身跃进虫潮中，本想速战速决，然而直到此刻才明白护院为何要强调这是个傻子了。小姑娘痴痴傻傻认不出人，又受了巨大惊吓，根本不懂配合，沈知言伸手捞住了她，下一刻反被胡乱甩脱了。
“别怕，别怕……”他边柔声安抚，边半跪下身，也不管毒虫会不会趁机爬上，半拖半抱地把小姑娘揽了起来，她却愈发失控地挣动，甚至沈知言都几乎要按不住。
她哭喊得愈发惊恐，沈知言迟缓地意识到了什么，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身后是如浪潮般起伏的毒虫，可仿佛有谁一剑分海，劈开了一条道路似的，尹怀殊自远处缓步走来，赤足散发，似乎是刚下床。
这些毒虫生有灵性，能敏锐地分辨出更凶险致命的剧毒，不待尹怀殊走近，便纷纷朝两旁退去。
沈知言蓦然发觉并没有毒虫爬到自己身上，甚至钻进小姑娘衣裙里的毒虫也在疯狂逃离。他低头看了看衣衫上浸染斑驳的血迹，这是尹怀殊搂住他时蹭在他身上的，即便干涸，却依然连毒虫都不敢傍近。
“……青遥。”
尹怀殊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跃上了聚义庄的高墙，夜风掀动起了长发。
沈知言无法抛下怀里的小姑娘追上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小姑娘被捏疼了但又挣扎不开，张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腕上。鲜血滴落，他好像不知道痛，只是怔怔地望着墙上的身影。
尹怀殊若有所感地偏头望来，眉心紧蹙，末了什么也没说，嘲弄般地扯了唇角，一跃而下。
庄外守着黑衣的般若教众，口中唤着恭迎堂主，引他去到庄后的林中。
“右护法，”尹怀殊垂首行礼，“一切按您计划。”
比试胜负算什么，将山河盟一网打尽才是正题。
“做的还不错。”易卜之立在枝叶繁茂的树下，目光仍盯向庄中。为了躲开毒虫，许多江湖人都避到了屋檐之上，他摆了摆手，围在墙外的黑衣人同时搭箭弯弓。
“放箭！”
江离猝然回首，箭雨蔽空压下，他单手将攀着檐角的婢女拉上来，另一只手拔剑出鞘，挥扫开扑面的箭矢，然而难免有些扎在了檐瓦上，脚下便跟着一阵震颤，吓得婢女瑟瑟发抖地趴着，一动也不敢动。
地上已全被毒虫覆满，房檐上的众人同活靶子无异，有武功傍身的江湖人还稍好些，庄中的仆从婢女被拎到房上后腿都软了。
江离放眼望去，一片混杂中分辨不清有多少人被射伤，但无论如何，绝不能继续在房檐上坐以待毙。
戚朝夕突觉袖角被扯了一扯，回头只见江离说了句什么，可惜周围嘈杂，没能听清：“什么？”
事态紧急，不知下一轮箭雨何时会到。江离干脆踮起脚，拽过他的衣领，贴着耳际道：“石桥那边的地道。”
这话言简意赅，戚朝夕却听懂了，比起房檐上警惕着当活靶子，不如先躲在地道里，也好有余力去商议出路。他跟江离对视一眼，不多废话，轻如燕起般几个起落，便落在了青山派聚集的房檐上。
担着主持大局重任的沈慎思满脸焦灼，见他一惊：“戚大侠？”
戚朝夕敷衍地点了头，转眸找到了魏敏，故意提声问道：“魏庄主，这庄中难道没有避难用的地道吗？”
魏敏正瘫坐在檐上，双手紧抓着身下瓦片，生怕一不留神摔下去，但又放不下面子，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此刻他眼见众人随这声问话看来，表面的镇定也几欲崩裂，满头汗出：“……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他哪料得会有今日这遭，为了设计程居闲，早把那条地道给封成了死路。
“……只是弃用已久，无法借它离开了。”魏敏艰难道。
众人眼中刚亮起的光彩顿失，沈慎思却在思忖：“地道里容得下多少人？”
“这不成问题，足够！”魏敏忙道。
沈慎思打定主意，突又一道人影掠到身旁，是沈知言，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手腕上还添了一抹血红。
沈慎思皱起眉来：“你怎么搞的？”
“没事。”沈知言苦笑了声，将小姑娘交给一旁的弟子。
即便不提，沈慎思心中也猜了个大概，索性抛开这事，直截了当地说了下一步打算。
“……要穿过这满地毒虫去地道的话，”沈知言指尖摩挲过衣上血迹，抬首道，“由我开路吧。”
几乎在沈知言跃下房檐的同时，第二轮箭雨铺天盖地地袭来。在青山派的指挥下，伤弱者被身旁人搀扶起来，紧跟上沈知言的脚步，刀兵与箭矢频频击撞，金石之声与呼喊声交杂如沸。
浑浊空气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江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压下体内愈加鼓噪的心跳。他正要追上那行人，不料这方钉满箭矢的瓦片已然岌岌可危，刚一动作，便哗啦作响地碎了下去。
江离身形陡然一空，未及反应，却先被人伸手牢牢揽住，携他一同前掠而去。
他有些错愕：“你怎么……”
“折回来看你笑话。”戚朝夕留意着脚下毒虫，抽空瞥了他一眼，“看着挺瘦的，怎么还能把房给踩塌了。”
“……你踩也塌。”江离道。
戚朝夕笑了声，转眼就到了石桥边的草丛。原先压住入口的假山被几个膂力过人的江湖人齐力搬开了，最令人惊奇的是，沈知言守住入口后竟再无毒虫敢近，众人感激钦佩，更安了一分心，慌忙躲入地道。
而沈知言直到确认再无人后，抬手脱下了染满血迹的外袍，他垂眼瞧了半晌，终是在沈慎思的催促下也进入地道，用外袍遮住了入口。
毒虫仍在疯狂爬动着，可砌在地道洞壁的石砖严丝合缝又坚实，它们无法钻透，又不敢靠近那件衣袍，落叶般的簌簌声仿佛充斥天地，响得惊心可怖，像是失了猎物的急躁，又像对剧毒的畏惧，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始终没有接近。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即便魏敏一口保证说地方足够，可一条地道终究不会有多宽敞。全庄上下的人挤挤挨挨地缩在一块儿，头顶几尺上是毒虫爬过的簌簌声，身旁是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几只火折子的微弱光亮映出众人凝重脸色，暂时安全后反而都陷入了更深的惊惶忧虑。
“兰泽，怎么不坐下歇息？”季休明不解问道。
因为不确定是否会再有异变发生，所有人都席地而坐抓紧时间休整，只有江兰泽还站着，好似平野上的孤木，既突兀又奇怪。这半大少年闻言低下头，软缎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沙砾石子，满面为难：“这……怎么坐啊？”
季休明微愣，随即脱下了外袍，叠好放在了身旁空处，这才招呼他：“坐在这里吧。”
江兰泽小声地道了谢，挨着季休明在衣袍上坐下了。
两人动静尽管不大，却依然落到了不少人眼中。
江离听到不远处有个年长的声音在低低叹息：“少庄主竟然娇惯成了这个样子。江老盟主啊，不疑失踪、惊澜不复，您的归云山庄难道真的要后继无人，就此没落了吗……”
这些年来，身为天下第一，归云山庄的名号却总被没落一词紧咬不放。
二十四年前，正在江湖人翘首期待着《长生诀》是否真能使人韶华永驻时，老盟主江鹿鸣突然离世了。
据传是七杀门在当年围剿之后四分五裂，其中一支得了门主传授的魔功，潜藏修习多年后终于发起复仇，趁江鹿鸣闭关的紧要时候杀入了山庄。一切发生与结束都太快，仅用了一天一夜，七杀门这支余孽就已被全力剿灭，然而归云也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江鹿鸣强行出关导致内功激荡，最终与对方同归于尽，庄中弟子死伤无数，甚至连他的长子也丧命于此。
归云山庄挂起重重挽幛，像在初秋就落满了雪。
各大门派收到消息时，只来得及一声哀叹。没过多久，另一种声音跟着响起：既然江鹿鸣已死，山河盟盟主之位该落在谁的身上？归云山庄还有资格坐着天下第一的位子吗？
于是继任庄主的次子江行舟，一身丧服麻衣，红着双眼在山庄中设下擂台。他竭尽全力，击败了所有挑战者，稳住了归云山庄的天下第一，成为了山河盟的第二任、也就是现任盟主。
而最令江湖人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比试中江行舟所使的是传承百年的归云剑法，内力真气也毫无《长生诀》的痕迹。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是江鹿鸣的离世太过突然，还没来得及传授心法与剑法，甚至有可能，七杀门其实是冲着《长生诀》来的，心法秘籍在混战中已经不知所踪了。
无论如何，归云山庄确实剥落了《长生诀》的神秘荣光，天下第一庄失了几分颜色，但地位仍旧稳固。出乎意料的是，归云没有在当时轰然倒塌，却一点点地倾颓了下去，许多年再没出过武学出众的人物，唯有义子季休明可堪一提，何况江行舟近来染病，而他这独子江兰泽显然难当大任。
江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戚朝夕耳尖听到，以为他在为眼下的情形苦恼，又见少年低头垂眼，少了平素的冷淡，瞧着倒是挺招人疼的模样。戚朝夕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江离猛一皱眉，转过头就要警告他拿开手，却正撞上戚朝夕的目光，对方居然冲他笑了一下，有些安抚意味藏在里面。警告的话在舌尖滚了一遭，末了终被他给咽了回去。
算了，江离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摸一两下也不会少块肉。
那边三大门派自坐下后就商议起了解决办法，思来想去却总卡在满地的毒虫上。倘若仅仅是聚义庄被般若教团团围住，集众人之力未必不能攻破，然而眼下毒虫四涌，连个立足之处都没有，又何谈还击？轻功厉害到能脚不沾地的没有几个，更别提还有伤者和不通武功的仆从。
“这虫子难道就没办法对付吗？”沈端行道，“二哥，要不然将你那件驱虫的袍子撕开，分给大家试试？”
沈知言摇了摇头：“你即便是把我一并撕开，也不够这么多人分的。”
被虫子钻入体内的那个江湖人已经不再挣动了，他瘫软在地上，脸上泛起了一层死气的青黑。林旷歌探着他的脉搏，着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再拖了，我们得尽快想法子离开。”
“可要怎么离开？”
“我有个办法。”
地道里倏然一静，众人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江离迎上数道既惊又喜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有个办法。”
沈慎思最沉得住气：“说来听听。”
“毒虫无法解决，那就避开。只要我们有立足的地方，离开就容易多了。”江离道，“可以在箭身绑上布带，要足够长，一端系在柱子上，另一端由箭射入院墙，就如蜘蛛结网一般，在庄内拉出一张网来。但凡懂些轻功的人，就足以在上面借力行动。而且离开时点燃这张网的一端，整个庄子都会随之燃烧，满地的毒虫也就解决了。”
“听起来很厉害。”沈端行忍不住道，“可最关键的是，我们去哪儿找来那么多那么长的布？”
江离没有答话，视线投落在了魏敏身上。
他记得照月曾经提过，魏敏手下有绸庄的生意。
听到要烧庄时，魏敏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但他经商多年，留得青山在的道理自然明白，性命比什么都要紧，于是咬牙忍痛，还摆出了笑脸配合:“这不成问题，我庄中仓库里多的是绸缎，弓箭也足够。”
“不过我腿脚不算灵便，实在怕拖累诸位。”他伸手拍了拍魏柯，“就让犬子带你们去拿吧。”
魏柯被拍得一抖，长这么大他也头次遇上这种场面，方才奔逃得狼狈不堪，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却又不敢推拒，便硬着头皮答了声是。
看这当爹的不敢涉险，反把儿子往前推，戚朝夕唇角弯起一点嘲讽的笑意。青山派还为让魏敏破财而愧疚，他却觉得是自作自受，归根到底，若不是魏敏费尽心机的搞什么名剑大会，哪里能惹来这遭横祸？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沈慎思扫视众人，“有谁擅长箭术，愿意随我一起？”
旁人尚且犹豫，薛乐先出了声：“愿尽绵薄之力。”
戚朝夕睨着他肩臂上的几道血痕，低声问:“不要紧？”
薛乐轻轻一笑：“小伤。”
这时响起了一个微哑的声音：“请带我一起。”
众人大惊，连沈慎思都是一怔，天门派几个弟子急忙劝阻，杜衡更是一把按住了孟思凡:“大师兄，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是留下歇息吧！”
那日下了擂台，对着他鲜血淋漓的右眼，大夫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如今孟思凡右眼缠着雪白纱布，精神倒是还好，拉开了杜衡的手：“别担心，我人还没废呢。再说少一只眼睛，箭不是射的更准？”
许是有感于他这坚决态度，又有四五个人出声加入。沈慎思点了头:“接下来该怎么离开？”
“依我来看，最好是兵分两路。”季休明思索道，“般若教能带来的人终究有限，如果先由武功高强者从正门突破，将对方吸引过去后，剩下的人再从包围薄弱的侧门杀出，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一个问题。”沈知言忽然道，“离开聚义庄后去哪里？般若教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倘若往洞庭城中去，只怕会伤及无辜。”
众人一时沉默。魏敏略一迟疑，还是道：“穿过庄外那片林子，十几里外的山上我还有座别庄，比不上这处宽敞，诸位若不嫌弃，就随我去那里吧。”
关键问题迎刃而解，计划便迅速地敲定了下来，然而交代到最后，才发觉要想万无一失，还需要有人自一开始就在正门处吸引般若教注意。即是在网尚未结成之前，便要求那人有高绝的轻功。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初擂台上，戚朝夕瞬息间拦下一剑的身影，但山河盟三家思及上次被回绝的事，便不再贸然开口了。
这微妙的气氛中，反倒是戚朝夕看出了点什么，提议道：“缺一个人的话，不如让我试一试？”
不待他人反应，江离突然开口：“我和你一起。”
戚朝夕微讶，不置可否地笑道：“平时没看出来，你这么黏我啊？”
江离直视着他，并不辩解，只固执地重复：“我和你一起。”
他说这话时分明没什么表情，可胸膛里某个难以言明的地方悄然一动，戚朝夕散了玩笑的心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偏头低声道：“那跟紧我。”
见众人准备就绪，沈知言也站起身，要将覆在洞口的那件外袍撕开，分给负责射箭的几人护身。踏上石阶的瞬间，沈慎思忽然拉住他手臂，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真舍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偏偏他听懂了，沈知言甚至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眼下生死攸关，大哥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沈慎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
魏柯紧张不安地夹在几人中，脑中一遍遍回顾着仓库的路线，有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放松点。”
魏柯回首忐忑道：“孟公子，我……”
“嗯？你叫我什么？”孟思凡打断他。
魏柯呆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将入天门派，不确定地道：“……大师兄？”
“知道是师兄在，就别紧张了。”孟思凡的视线移到了石阶上。
沈知言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衣上血，终于拔剑出鞘，裂帛声响。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两道身影在高低的屋脊间急掠而过，少年始终紧随在后，沉默而轻捷，仿佛是男人在月下投落的影子。江离的轻功比预料中更好，戚朝夕发觉自己完全不用为照顾他而放慢速度，不过想来也是，他这种性格，一旦主动提出要跟来，就绝不会给人添麻烦。
他们稳稳地落在与正门遥相对应的房檐上，中间隔了一方空旷的庭院，如今俯看下去，尽是粼粼涌动的青灰色。
沈慎思已经带着那行人冲向了仓库，而他们需要在绸网结成之前，就把般若教的人尽可能地吸引到正门处。
“这倒是有点难办了。”戚朝夕想了想，按着江离的肩头，“你先呆在这儿别动。”
他挑起脚边一片碎瓦，灌注内力踢飞出去，同时身形飘然向前掠出，在庭院的空中踏在瓦块上稍一借力。瓦块跌入虫潮，而他旋身拔出剑来，一道寒光飞矢般射向紧闭的朱红大门。
长剑毫不费力地洞穿了三寸厚的门板，戚朝夕单手把自己吊住，断骨切肉的独特触感从剑上传来，有血缓缓渗透了破开的缝隙，毒虫嗅到了气味，在他足下愈发激烈地翻涌。
他握剑的手腕用力，将整个人甩上院墙，视野顿时开阔。门外果然有人被那一剑钉死，围在庄外的黑衣人齐齐抬弓对准了他。在箭离弦的刹那，戚朝夕忽然笑着仰身往后倒去，铺天盖地的箭雨失了目标，茫然无措地扑落了满地。殊不知门后的他撑在剑上，等箭雨一停，反手拔剑跃起。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再将箭搭上弓弦，戚朝夕自怀中摸出酒壶，咬开了壶盖，将酒液悉数淋上了冷厉的剑身，香气四溢。
江离困惑不解，下一刻，戚朝夕掠下了院墙。动作快的黑衣人已经将弓拉满，谁知欲发的箭矢竟轻飘飘的被他凌空一踩，失了准头，他顺势又在黑衣人肩上借力一踏，递出的剑尖挑上了后方灼灼的火把，腾地一下，便着了起来。
火焰在剑身上流淌，随着戚朝夕挥剑，一场天谴似的火雨纷纷落下，弓箭手们顿时乱成一团，哀嚎扑打着身上的火。这处火光果然引起了注意，黑衣人迅速地聚了过来，戚朝夕正要飞身退回墙上，突听江离叫道：“当心！”
他下意识转头，一团黑影迅猛地扑了上来。戚朝夕出剑虽快，对方却在被捅穿后仍狠狠撞在了他怀里，紧接着寒光闪闪的剑刃贴着黑影的头刺出，他视线被遮挡，剑也抽不出，仓促之下只得偏头闪避，脸侧却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戚朝夕踹开怀中的替死鬼，借机抽剑退到高墙上，与墙下的出手之人目光相接，青年朝他客气地颔首。
戚朝夕顺手摸了把脸，摸到一手淡红血迹:“这位公子，打人不打脸啊。”
“实在抱歉，我会多留意的。”宁钰微微一笑。
也是倒霉，偏偏撞上了四堂主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话音方落，宁钰剑尖一挑，自下而上地杀向他面门，仿佛要一剑将他脑袋劈开。
戚朝夕剑上的火焰已经熄透，显然他这是把绝世名器，非但全无损伤，反而如被淬炼，泛着湛青色的冷光。两剑悍然相撞，火星飞溅，宁钰也跃上了墙头，两人在窄墙上腾挪交手，招式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只听得金石砰砰击撞声如一阵急雨。
几个黑衣人藏在这虚假的雨声中，从戚朝夕的背后攀上了墙头。宁钰自然看得清楚，手下变幻的剑法陡然转成浑厚悍猛的劈斩一击，气势磅礴，用得竟是刀法的招式。他是在模仿严瀚的刀术，虽比不上那人的巨力重刀，却也仿佛凶兽冲撞着撕开了重重剑影，戚朝夕不由得往后一退。
刹那间，三个黑衣人同时跃起出刀，分别斩向戚朝夕的脖颈、腰腹、膝盖。
前后夹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戚朝夕只得旋身，几乎是贴着刀锋向后跃回庭院，却也远远称不上脱险。可以落脚的房檐距离尚远，满地毒虫正饥渴难耐，他身在半空，对方紧咬不放地抛刀袭来，利刃割破风声，直冲要害！
一道身影越过他迎上刀锋，翩若惊鸿。
戚朝夕顾不上多看江离一眼，他身形将沉，心中估计着在地面踏上一脚会被多少毒虫趁隙缠上。这时一支箭牵着绸带从脚下飞掠而过，深深钉入墙壁几寸，他稳稳地落在绸带上，这才得空环顾，发现院中已然纵横扯出了几道流光溢彩的带子，方才江离就是踏在上面借了力的。
薛乐站在廊下的红柱旁，一手持弓，笑着向戚朝夕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地道中的人已经开始从侧门撤离了，他需要过去断后。
戚朝夕点了点头，随即有人落在身后，与他脊背相贴互为防御。夏日里衣衫单薄，他能清晰感觉到背后的体温，甚至心跳，远比对方平素的言语温热生动。
宁钰不知何时也跃下墙头，仪态端正地立在远处的绸带上，并不急着动手。般若教中不乏轻功出众者，此时都翻进庭院，四散在错落纵横的绸带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隐约形成了包围之势。
戚朝夕轻轻地吐了口气，还有心情对背后人道：“你若是再长高点儿，这会儿咱们两个看着就更般配了。”
江离一记肘击撞在了他腰上。
戚朝夕对他毫无防备，这下硬是被力道撞得往前扑出了一步，心里诧异道莫非是戳到了他痛处。下一刻，一支箭挟着呼啸的风声，险之又险地贴着他脑后擦过。
只见墙头半蹲了一个手握铁弓的女人，黑衣裹着起伏有致的曲线，手腕上缠了条细链，串着蚀刻九瓣花痕的白银坠子，显然在教中是有些身份的。女人不紧不慢地又搭上一支雕翎箭，将弓弦拉到极致，只虚瞄对准，等候时机，因为她要把控局面，将每一箭都用在至关重要的地方。
“我去对付她。”江离迅速做出判断，说着就要动身，却被戚朝夕拉了一把。
“生死关头不论男女，她不死就是你死，用不着不忍心。”戚朝夕稍偏头瞧了他一眼。
“……”江离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
戚朝夕便不再多说，绸带猛地一颤，他纵身袭向宁钰，江离掠上了高墙。
女人对来袭毫不意外，箭头随目光扭转，在他迂回而又迅速逼近的情况下依旧牢牢锁定住了心口位置，直近到令人难以闪避的距离，骤然松手放箭。雕翎箭尖啸着冲向心口，江离几乎半个身子都仰倒过去，箭尖将衣衫划破一线，终究是避过了。他直起身的同时一剑挥出，女人抬弓相接，砰然震动中卸去了力道，她手腕翻转如同拈花，铁弓飞旋，竟用弓弦缠住了他的剑。
江离手上的只是把寻常铁剑，做不到削铁如泥，而女人的弓弦却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极为柔韧，想要割断都不易。
倘若单打独斗，双方兵器缠在一处，是一损俱损，彼此都受制，然而此时附近的黑衣人渐渐围拢了过来，趁着双方僵持的时刻，无数劈斩下的刀光连成一片狂潮，要把江离整个淹没。
不必回头就明白了身后的声响，江离当机立断地松开手，抬脚用力踹上剑柄，将缠在一处的兵器踢飞出去，摔在地上，青灰色的虫潮瞬间将它们吞没。与此同时，他腾空跃出，刀光追在身后接连砸落墙上，碎石飞溅。
或许是心疼那把弓，女人手无寸铁后反而更不肯放过他，迎面扑上封死了江离的去路，双手狠狠地擒住了他的肩头，而身后一道刀光眨眼追至。
又是一声箭啸，刀光斜晃着堪堪滑过他颈后，然后随着刀主栽下了墙头。
江离转头望去，沈慎思已经张弓转向了其他目标，他和所带的那行人都赶到了，与庭院中的黑衣人混战起来，顿时厮杀声大作。
江离稍松了口气，专注应对起了面前的女人。他反手扣住女人脉门，稍一用力便将肩膀挣脱了，女人旋即抬掌击来，两人瞬息间过了几招。内力冲撞激荡，女人惊异万分地发现这少年年纪虽轻，内力竟半点不逊于那些一流高手，这般耗下去，自己绝对讨不到便宜。
只这一瞬分神，右手就被死死锁住，女人却不在意，反笑道:“少侠好身手，只可惜冷淡又不懂得疼人呢。”她侧过头随手在鬓发一抹，投怀送抱似的依在江离身上，凑在他耳旁吐气，“唉，也不知谁有那个本事，将你拐上床尝尝滋味。不如这样，让姐姐先教你快活……”
她话音卡住，江离出手如电地扣住了女人的喉咙，拉开了一段距离后，便看清她咬着一枚乌黑的簪花，侧边锋利如刀，再差分毫就要狠狠割开脖颈。
江离缓缓收紧手掌，女人娇媚的笑容扭曲了，簪花掉下，嫣红嘴唇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感觉真是古怪极了。女人身体也禁不住因窒息颤抖，美艳面容上泛起青白，额角青筋狰狞浮现，添上眼中的怨毒，形如厉鬼一般，而掌下的肌肤光滑温软，他能触到颈脉的跳动，甚至听到她喉骨濒临破裂的声音。
江离不由得微微松了手。
女人猛然竭尽全力地撞在他肩上，江离踉跄退了两步，余光瞥见身后一道刀光刺来，他身形稍偏，腋下轻巧地夹住了刀身，竖掌作刀劈昏了身后的黑衣人，长刀便也落在了手中。女人复又扑杀上来，江离再无犹豫地一刀递出，穿透了她的胸膛，鲜血溢了满手，血腥气汹涌地包裹住了他。
院中突起几声惊呼，几点火光沿着绸带自远而近地烧来，绸带失力飘落，踏在上面的黑衣人摔进虫潮，而毒虫也成了上好的柴薪，火光蔓延，烧成满院熊熊烈火。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意味着地道中的人已经从侧门顺利离开。
沈慎思扬声招呼众人速速离去，自己一马当先地杀出院墙开路，其他人也全力摆脱般若教的纠缠，动身跟上。这火烧得飞快，紧紧缀在孟思凡背后的魏柯脚下绸带骤然一松，整个人跟着歪倒过去：“大师兄！”
孟思凡忙伸手去捞，却有人抢先揪住魏柯的衣领把他拎了过去。
“谢……”看清出手的是江离后，道谢堵在嗓子里，魏柯不知该作何表情。
江离倒无暇在意这些，他皱眉望见远处房檐上，戚朝夕仍与宁钰缠斗得难分难解。
孟思凡急声催促：“别发愣了，再不走就晚了！”
火舌已经舔上了廊柱屋宇，烈火将毒虫烧得噼啪炸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腥臭，火愈烧愈旺，映得苍穹血红。正道逃出了大半，连般若教的黑衣人也无心恋战，争先恐后的翻出院墙。
“咱们脚下这条带子马上也要烧断了，快走啊！”魏柯又急又怕，再顾不得脸面，攥住江离的手臂，“你连个兵器都没有，留在这儿只会拖你师父后腿。戚大侠那么厉害，要不了多久就能跟上的！”
滚滚火风吹鼓起戚朝夕的袍袖，他似有所感应，竟抽空匆忙扫来一眼，下巴轻轻一抬，也是让江离走。
江离一手携着慌张的魏柯，在离开聚义庄前，似乎冲他喊了一句什么。
话音被灼灼烈焰融化了，戚朝夕压根没听清楚，也无暇再分神辨别。他和宁钰又一次对斩后，分别落在房檐两端，彼此戒备。
聚义庄烧成了一片火海，热浪翻涌，饶是戚朝夕站在房檐上，也被烤得浑身煎熬。宁钰不知到底如何，表面还算气定神闲，目光自下而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根本不是疑问的语气。戚朝夕扯松了衣领透气，心道你若真知道了还得跪下呢，面上却笑了：“是吗，我这样俊俏的，倘若见过你还能记不起来？”
宁钰瞧着他，意味不明地一笑：“说的也是。”
剑影随笑音一同扑面，挟着灼烫的厉风，戚朝夕的衣袍翻飞，两人连番快斩，火焰仿佛将剑光也染成赤红。他将内力灌注剑上，在满目火红中扯出一道湛青色的寒光，剑气暴涨，如江海倒悬奔涌压来，宁钰连步退后。
戚朝夕同时抽身后跃，下一瞬就发觉了不对，这片乱箭斜插的瓦檐和江离遇到的情况相同，经不得碰，当即轰然坍塌。随瓦块一同坠落的时候，戚朝夕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真被那小东西给乌鸦嘴说中了。
……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落地的瞬间，戚朝夕顺势一滚，闪过了坠落的房梁。房梁燃烧着重重砸在身旁，火星飞溅，他抬头去望，屋顶也烈烈烧了起来。
不止屋顶，这厅堂中的一切都在燃烧，厚实的桌椅发出噼啪爆响，让热风吹起的宣纸被点燃，仿佛火焰化作的蝶，在空中飘飞旋舞，落下焦黑的灰烬，透着股奇异的瑰丽。
四壁大火封住了出路，然而即便能闯出去，也不过是面临一片滔滔火海。
既然逃不出，那就算了，红莲烈火也未必不是个好归宿。这念头一冒出，戚朝夕紧绷的身形随之松懈，索性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他先前跟薛乐说要离开般若教去隐居，实则这打算就止步在‘隐居’两个字上，没法切实地勾画出一个往后，这下倒是省了烦恼。
火场里空气灼热翻涌，令人难以呼吸，坐下后反而好受多了，戚朝夕忽然轻笑了一声，想起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等死了。
目睹过般若教中的暗潮汹涌后，如今想来，他在回教路上所遭遇的伏击，自然是少主为了斩断老教主臂膀所做出的费心设计。上百人埋伏于必经之路上，戚朝夕纵然武功卓绝，也难防混战中几番暗算，最终不慎摔下了石穴。
那时他自昏迷中苏醒，洞顶的水不断滴落在额头，背后撕裂着一道伤口，再近几寸就要剜断他的脊骨。按理说该立即包扎止血，可他却没由来地觉得疲惫，于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潮湿阴冷的石穴，任由身下缓缓漫开血泊。
渐渐地，便连疼痛也觉不出了，意识仿佛在温暖的河流中载沉载浮，似梦似醒间，戚朝夕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跪坐在深秋的阳光里，衣袍透着清淡的花香，朝他招手道：“来，走近点，让娘仔细看看你。”
火场中没有什么花香，只有焦糊烟尘味，戚朝夕靠着滚烫的墙壁，有些失神，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她了。记忆中那是他离教历练一年后归来，江湖中刚流传起‘一剑破天门’的声名。戚朝夕朝她走去，女人神情温柔，静静听他讲述见闻，直到鲜血溢出唇边，倒在了他的怀中，才轻轻地道：“我这一生了无遗憾，也不做你的挂碍。”
很快戚朝夕就懂了她的意思。老教主亲自带人过来，冷冷睨着女人的尸体，宣布从今以后，由你接替你娘的位子，作为般若教的左护法搜寻《长生诀》的下落。
戚朝夕自小在教中长大，骨子里终究融入不了满口大义的正道，却也对般若教毫无感情，他与这世间皆疏远，仅有一点温暖血脉在牵连。那日戚朝夕拥着女人的尸体，心头一片茫然，像无尽寒风从缺口呼啸而过。女人想要放他自由，让他不受胁迫，选择了服毒自尽。可这样的自由，与飘零又有何异？
最终他还是没有离开般若教，一边放任自流地听从老教主吩咐，一边又不愿真的拿到《长生诀》，渐渐地连生死也不在意了，哪怕屡次涉险，心中始终死水无波。然而世道弄人，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撑了过去，硬生生留他活到现在，却只为日复一日地消磨掉他的年少轻狂。
大概上天终于尽兴，决定将这副毫无生趣的躯壳收回了。浓烟滚滚，火越来越烈，厅堂逐渐被烧透了，在难以忍耐的燥热中，他生出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戚朝夕闭上眼，又恍惚间在火光黑烟中看到一个模糊的清瘦身影。
……为什么最后一刻想到的会是他？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猛地睁开眼，看到火光映亮了少年眼瞳。这不是濒死的幻觉，江离居然真的折了回来，用不知哪儿捡的铁剑撑住地，一手要拉他起来。见戚朝夕还有意识，身上似乎也没受伤，他言简意赅道：“走！”
戚朝夕却没跟着站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说不清是嫌他胡闹，还是被硬拖回这世间的烦躁:“谁让你回来的？”
“我自己。”江离听出他语气不善，反问道，“不走难道留着等死？”
“……”戚朝夕不再说了，起身后隔着重重火焰勉强看清厅堂的一方窗被烧塌了，窗外庭院的火势渐弱，隐约可见焦黑色的地面，江离就是从那边闯进来的。
江离也不多言，返身疾步穿过火焰。这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幽幽响动，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支撑屋顶的大梁燃烧着、哀鸣着，摇摇欲坠。
“快走！”
戚朝夕一把拉住江离往外冲去，然而已经迟了，轰然巨响中房梁与无数瓦块狠狠砸落，顿时又腾起熊熊火焰，出路已不可见。他们匆忙闪避开了乱溅的火星，尘灰呛得江离咳了出声。
“你根本就不该回来。”戚朝夕死皱着眉，当真动了肝火，“怎么非要逞强不可，这也是你能乱来的时候？我让你先走是为了什么，少侠情深义重，一定要跟我同生共死才痛快？”
“我才不是为的你。”江离甩开他的手，强忍下咳嗽，“我是为自己，跟你无关。”
“真为自己就该躲得远远的，而不是折回来送死，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我不想躲也不用谁来保护！”江离猛地直视着他，话音急促而压抑，“我宁可死，这辈子也不想再悔恨一次。”
戚朝夕不由一愣，却来不及开口，出手如电地将他扯近，断裂的木块险险擦过他肩头，火星扑在衣上一闪，旋即被拍灭了。江离回首去看，燃烧的椽子不断落下，如一场火雨纷纷，这里即将彻底崩塌。
“从这里出去。”江离握紧了剑，剑锋指向面前的墙壁。
戚朝夕明白他的意思，是想效仿地道那次合力将这堵墙劈开。然而眼下情形大不相同，这火场已经化作了炼狱，空气稀薄得令人头脑昏沉，他们俩强撑着没晕倒就不容易了，未必还能破出一条生路。
但江离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眼神决绝，做出了决定：“这次换我在后。”
毕竟刻不容缓，戚朝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抽出剑来，凝神将内力灌注其上，长剑嗡鸣震颤。他伏低身形深吸了口气，挥剑斩上，凄厉的弧度一闪而逝，墙壁剧烈震动起来，引得无数火星打落。江离避也不避，纵身飞跃，他手中那把凡铁陡然拥有了精魄一般，剑锋上隐隐有风嘶声。
轰鸣巨响中墙壁崩溃，清凉空气和漆黑夜幕一同扑面而来，江离招式却未尽，他在半空中旋身横斩，剑光夺目，刹那间仿佛天上天下升起了两轮明月，劲风狂烈扫开，像怒潮，又像龙吼，压得周遭火焰也倒卷回去，地面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隙。
倘若戚朝夕早生十年，他会认得这剑法，当年江鹿鸣以其惊绝江湖，天下无二，名为——惊澜！
可惜他并不知晓，加之此刻情况紧急，连赞叹也无暇，便同江离翻出院落掠入林中。聚义庄燃烧着倒塌，终被他们抛到了身后的夜色中。
沿路尽是打斗痕迹，行出几里后，地上忽而出现了奇怪的血迹，一泼泼笔直地横成一线，简直像是被人刻意洒下的。
“不能再往前了。”戚朝夕谨慎地探手，好似在虚空中摸到了什么，再收回时指尖已多了一道浅浅血印，“果然。前面的林子已经被般若教布下了千丝弦，藏在夜色里分辨不出，这东西虽说切不断骨头，但割开皮肉的滋味也够要命的。咱们先停在这里歇一晚吧，等天亮了再去别庄跟他们会合。”
江离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戚朝夕瞧向他，不禁笑了:“哎，我都消气了，你怎么还不高兴？方才你可比我还凶呢。”
“……”
戚朝夕抬肘碰了碰他：“乖徒弟，不吵了行不行？”
江离瞥了他一眼:“谁跟你吵了。”
戚朝夕仔细想了想，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不顾生死地赶来救他，结果反倒被劈头盖脸地一通骂，于是放缓了语声：“今晚还是多谢了。”
“我说了不是为你。”江离道。
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睫低垂，侧脸有种难以名状的冷淡疏远，却无端看得戚朝夕心头发软。他轻叹了口气，毫无征兆地把江离抱在了怀里。江离浑身一僵，当即就要挣开，却被他一手抱紧了，一手胡乱揉在发顶，哄孩子似的低声笑道：“好了好了，我错了。”
怀里人挣扎的动作倏然一顿，却没有安静下来，下一刻反而用尽全力地挣开了他。戚朝夕随之松了手，瞧着他被揉成乱毛的头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心道恐怕这次约法三章也拦不住他动手了。
然而江离并没有动手，也没作声，嘴唇紧抿成一线，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真是奇怪，方才命悬一线都镇定自若的人，怎么面对一个拥抱却如临大敌？
戚朝夕眉梢轻轻一挑，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你……”
江离转过身朝旁边走去，听到背后的人无奈地笑了一声。林中有条小溪蜿蜒，前些日子下过了雨，还正清冽，江离蹲下了身，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借着月光瞧见了自己面目模糊倒影。水珠沿着挺直的鼻梁滚落，点点打湿了衣襟，半晌他才迟缓地回过了神，将乱糟糟的头发拆散了，重新束好。
回到原处时戚朝夕已经生起了堆火，正懒洋洋地倚坐在树下。江离在火光外停下了脚步，终于开了口：“对不起。”
戚朝夕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道什么歉，只好偏头想了一会儿：“问你句话行吗？”
“嗯。”
“在火里时，你说的‘悔恨’是什么意思？”
“……”江离盯着火堆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意思就是，你若是这样死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
假若言语有重量，那这句毫无波澜的话便是重逾千钧，注定沉埋在幽深海底再不复现的。戚朝夕有些后悔问了，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暗自轻快了几分，于是他点了点头，故作毫不在意地转了话锋：“怎么说，那我若是活着，你就打算把我给忘了？”
江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居然笑了。
这甚至算不上个真正的笑容，仅仅是弯了眼眸唇角，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却又那样的鲜活生动，哪怕他站在暗处，也黯淡不去分毫光彩。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戚朝夕不禁诧异道。
江离淡声道：“又不是草木石头，哪有生来不会笑的人。”
“这样多好看，干嘛要整日冷着脸呢，笑几下就那么难？”
江离却不答话了。
“行了，不问你了。”戚朝夕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吧，别干站着了。”
江离犹豫了一瞬，还是过去挨着他坐下了。般若教的千丝弦虽然将他们挡在了这里，但换言之，当然也不会有人转头杀回来，这夜倒不算太难度过。
夜深寂静，火堆发出轻微爆响，江离沉沉睡去，分明闭上了眼，却望见了又一片滔天火海。那火海汹涌地将他淹没，将一切淹没，火焰的潮头是人的嘶声叫喊、刀兵撞击，是烧红了的山谷、断裂成几截的佩剑……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
“没事了，”有人安抚似的轻轻拍在肩头，“师父守着你。”
混沌中他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却又因那样的温柔而迷惑不已。
戚朝夕看到江离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也跟着轻声笑了笑。最初他开始微微颤抖时，戚朝夕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直至他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经受什么莫大的痛苦，才伸手将他揽到了怀里。
不过话说回来，本以为能听到几句梦话，却没料到江离即便陷入梦中也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的。
年纪这么轻，心思却这般重。戚朝夕一边感慨，一边漫不经心地端详着他的睡脸，蓦然忍不住很想喝几口酒，便直接将酒壶摸了出来，仰头欲饮，忽又愣住，才想起壶中早已空了。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晨曦初露，林中纵横交错的千丝弦便无所遁形了。那些丝弦似是精铁材质，却浑然乌墨色，纤细而坚韧，江离拿铁剑试了试，倾注的内力反而让剑身上崩开了一道小口，还是戚朝夕那柄长剑神武，切开丝弦时如抽刀断水般毫无滞涩之感。
千丝弦布了足有五丈远，江离跟在戚朝夕身后，看最后一根丝弦飘然断裂，忍不住端详起了他手中的剑，才发觉那流转的光华并非错觉，剑刃上居然真泛着冷冷的湛青色。
“此剑名为什么？”江离忽然问。
戚朝夕认真回想了会儿，摇头道:“忘了。”
“……”江离默默看向他。
“确实记不得叫什么了，何况它这剑铭也被磨掉了。”
他随手将剑递了过来，江离双手接住，看清了接近剑柄的位置确实有字被刮去的痕迹，惊异道:“你……”
“不是我，我娘交给我时就已经这样了。”戚朝夕屈指一弹剑身，清越有声，“用着趁手就行了，一把剑的名字有什么好在意的。”
岂止是趁手，这分明是件绝世罕有的利器，剑身修狭，光华内蕴。江离正借着日光打量，忽听他问道：“那你是怎么回事，铁剑随手捡随手扔，行走江湖居然连佩剑也不带的吗？”
江离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一道鞭影破空袭至，两人应变如电地向两旁分开，江离扬手将剑抛还。戚朝夕接下那道湛青弧线，手腕灵巧一转，剑气奔涌，霎时狂风席卷，激得林叶飒飒作响。
同时响起的，还有女子娇柔的笑音：“两位暂且留步吧，前路恐怕不大方便了。”
只见狂风过后，林中现出了数道人影，磐石般地挡在前方，而说话的女子亭亭立在一旁，抬手理好被吹乱的鬓发，朝他们盈盈一笑。却不是般若教，而是本该离开了洞庭的七杀门。
“奇怪，萧门主不是已经拿到不疑剑了吗，怎么不好好留在门中研究，还要折回来趟浑水呢？”戚朝夕道。
“戚大侠莫要笑话我了。”萧灵玉幽幽叹了口气，“可怜我这般辛苦谋划，到底却讨了把赝品到手。”
“那你也该去找魏敏的麻烦，冤有头债有主，何必拦我们的路？”
“这你就误会了。我此番前来，为的可不是结怨。”萧灵玉意味深长地笑着，轻轻一击掌，“程念，还是出来打个招呼吧。”
一刻静默后，从人影后面缓缓走出了个姑娘，水红色的衣裙，手里紧握着条长鞭，俏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别开了目光，不肯看向他们。
“……照月？”江离怔住了，又清楚听到萧灵玉唤的是‘程念’。
只听萧灵玉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我今儿个是为了要紧事来，两位肯留步在此行个方便自然最好，倘若偏要闯，我也实在无暇与你们纠缠。”她抬手按在照月——或者说是程念的肩上，“只好让我徒儿代我了。”
那小姑娘露面的瞬间，戚朝夕就下意识朝江离的方向瞥了一眼，闻言便轻轻笑了声：“你以为凭她拦得住我？”
“看来是谈不拢了。”萧灵玉眼风往旁边一扫。程念握鞭的手一紧，旋即飞身朝戚朝夕袭来，长鞭抖擞，如灵蛇迅猛窜出，却在半空被一道寒光强行截过。江离剑已在手，长鞭盘旋转回，电光石火的瞬息间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
程念咬紧了牙，没再退缩，她手腕一抖，鞭影再度破风击来。
这边两人刚交手几招，萧灵玉转身便隐没入了林中。戚朝夕窥见动静，心思急转，还是决定先拉开江离和程念，然而他身形方动，迎面扑来了一大片阴影，正是林中那几道人影。
突然间“呛啷”一声爆响，半截铁刃横空飞出，摔在了林中。饶是戚朝夕也一惊，匆忙从人影间隙望出去，看到江离手中只剩了半截断剑。
想当初擂台比试，这小姑娘的剑法只算得上灵活，远远称不上厉害，武功更是与如今持鞭的程念判若两人。她手中鞭子被舞得猎猎生风，仿佛一条灵敏又凶狠的长蛇，而江离的铁剑上本就崩开了一道裂口，猛烈冲撞之下，自然是承受不住。
这一瞬的分神，已令戚朝夕失了抽身的良机，转眼间七道人影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只见这七人中有男有女，兵器或刀或枪，各不相同，散开来将他围了两圈，内三外四，是七杀门令人闻风丧胆的困杀之阵。
组成这阵法的各人未必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但重在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便一时制服不了阵中人，可对方想要逃脱却也不易，最终往往是被耗尽气力，困杀阵中。
戚朝夕立在正中，垂手将剑轻轻点地。那七人见状也不贸然动作，只紧盯着他的周身要害，眼中闪着危险的光，几乎让人错以为是身陷狼群了。
莽莽林间唯余鞭子一声声地响，江离毫不犹豫地弃了断剑，不退反进，闯入了重重鞭影之中。这不要命的行为反而惊得程念连步后撤，同时倾尽全力一鞭横挥而出，要将他逼退开去。
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炸响，厉风狠狠擦过面颊，江离稍一侧头，手上也不知怎么动作，竟穿过虚影厉风一把抓住了鞭尾。
程念眉心一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放手！”
江离缓缓地攥紧了鞭子，任凭程念怎么用力也拽不回去，只得气急地瞪来。
“……我以为你不会回洞庭。”江离忽然道。
程念身形一僵，生硬地别开了目光：“是啊，我原本也想着，宁死也不会再来这个鬼地方的。”
可是在萧灵玉鉴明那把不疑剑是假，得知般若教的出现并决定带人折返洞庭时，她突然慌了，什么也顾不得，只哀求师父能带上她。
萧灵玉是何等玲珑心思，当时便笑道：“此剑之事你不知情，我不怪你，更不会抛下你的。这次你不必跟着，还是安心留在门中吧。”
然而萧灵玉越是这样说，她就越慌越怕，不止怕被抛下，更怕失去注视。
“程念？”江离望着她，眼瞳一点点泛起波澜，“你既然改用了你父亲取的名字，为何还选择留在七杀门？”
“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那时说，你娘病重时你曾写了封信，托你师父送去，但最终也没等到程大侠……”
“够了！”程念猛地提高了声音，“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
“……那封信或许根本没有送出去。”江离仍是说完了这句话。
“……”
“或许一切在最初就谋划好了。因为程大侠，萧灵玉才会来到你身边，成为你的师父。”
程念默默地仰起脸，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哽咽还是笑了，半晌她才重又看向江离，神情复杂难言:“江离，你有些时候，真是直白得让人讨厌啊。”
江离神情也不禁变了：“你其实想到过这些？”
“你这么聪明，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使的是鞭子吗？”程念突兀地问了一句，不等他回应，便接了下去，“因为我讨厌剑，更讨厌跟一把剑同名！”
江离手上力气不禁松了，程念趁隙一扯，长鞭盘旋回到手中。她垂眼瞧着鞭子，缓了语声:“可我娘喜欢，因为我爹使的是剑，我就该练剑，她怎么会注意到我喜不喜欢呢？但师父发现了，说我喜欢什么她就教我什么，剑法学一点，足够骗过我娘就可以了。”
“我也告诉过你，在我娘死后，我拿着刀却又不敢自尽，只懂得哭的时候，是师父为我擦泪，为我娘下葬。那时我才知道江湖上有个七杀门，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去处。”
“刚到门中的时候我水土不适，隔三差五就会病一场，心里还难过，就夜里躲在被窝里悄悄哭，后来师父发现了，夜里总过来陪我一起睡。”
“你不明白。”程念对上江离错愕的眼神，摇了摇头，涩声重复着，“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
行走在暖阳下的人，怎么会明白冬夜的寒风有多冷。
人与人终究是无法真正理解彼此的，正如他不会明白，为何这种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会值得她去蒙蔽自我、自欺欺人。
漫长的沉默后，江离艰难道：“可是程……”
“是，程居闲是爱我不假，可他已经死了啊！”程念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她努力将打转的泪忍住，憋得眼眶通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太难受了，不想再计较什么了。你觉得我该离开七杀门，可离开那里，我又能去哪里，哪里还有人在乎我？”
程念不躲不闪地直视着他：“江离，你肯爱我吗？”
江离哑然无话。
她扯了扯嘴角，惨然地笑了出来：“那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终于只剩了寂静，风吹动了林叶，簌簌作响。
戚朝夕暗自长叹了口气，忽又敏锐地发觉不止自己一个在分神留意那边的对话。他与那七人虽仍是僵持的姿态，动作未变，但分明看到阵法西侧方持了一杆长枪的女人舒展了眉头。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尖锐啸响，远处一道烟雾冲天而起，炸开一团夺目的幽蓝色。
持枪的女人侧眸瞥了一眼，然后轻轻抬了抬手，戚朝夕按兵不动地瞧着，只见其余几人慢慢地跟着退开，撤了阵法。女人唤了一声程念，率先往萧灵玉离开的方向赶去，程念犹豫地又看了江离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紧追上了那行人。
戚朝夕倒是不拦，任由他们远去，踱步走到了江离身旁，探头去瞧他神情：“还好吗？”
江离面上看不出情绪，淡淡道:“没事。”
“那小姑娘的话伤你心了吧？”
江离摇了摇头，不再回答，望向了晴空下那一柱滚滚上涌的幽蓝色烟雾:“那是什么？”
戚朝夕也转头望去，道：“般若教的求援信号。”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幽蓝色的烟柱在晴空绿林间分外醒目，尹怀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面前的女人：“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的这些话呀，只能讲给你一人听。”萧灵玉慢悠悠地扫视过守在周遭的般若教众。
尹怀殊又朝信号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耐烦道：“我没工夫跟你耗，萧门主再不让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灵玉轻笑了声：“莫着急。那边是贺兰堂主，你还要去救？”
“……”尹怀殊仔细回想了一下部署，握在剑柄上的手果然松开了，“你倒是了解我？”
“不多不少，还能够再多了解些，只看尹堂主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有话直说。”
萧灵玉叹了口气：“我既然都敢孤身前来，难道尹堂主连同我独处说几句话的胆量也没有吗？”
尹怀殊冷眼瞧着她，萧灵玉倒也从容自若地任人上下打量，甚至还抬起双袖，冲他盈盈一笑，示意并未夹藏暗器。终于，尹怀殊作了个手势，黑衣的教众依令退开了两丈远。
萧灵玉再度上前几步，与他面面相对，方道：“那就不兜圈子了。我愿压上整个七杀门与你结盟，只问你有意无意？”
“我？”尹怀殊冷笑出声，“我这堂主只是虚名一个，在般若教中无权无势，不过能勉强自保，有什么资格跟萧门主结为盟友？”
“你在教中的处境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该与我合作。”萧灵玉道，“如今你屈居人下，但有我相助，往后未必不能只手遮天。”
“那你不如直接去找易卜之，或者宁钰，岂不是省了许多功夫？”
“易卜之刚愎自用，宁钰此人更是不可信。全教上下，我最中意的还是你啊。”萧灵玉盯着他的眼睛，“不论你信或不信，我此番赶回洞庭为的就是你。”
尹怀殊不为所动：“萧门主高看了。”
“怎么，怕我诈你？”萧灵玉笑了，“若是非要我说出个理由来，其实也简单。我想，你不会看轻女人。”
尹怀殊微微皱了眉。萧灵玉顿了一下，才续道：“当年七杀门被各大门派围攻，门主丧命，门派从此一蹶不振。正道百般打压，邪道更恨不得把我们分而食之，一点喘息余地也不留，自幼我就看清了江湖险恶。我爹继任了门主，他死无全尸的模样也像极了老门主，师兄弟们倒是死状各异。”
尹怀殊突然插话道：“没记错的话，前几任门主正是死在般若教手中，这样你还想与我结盟？”
“人要往前走，哪能抓着旧日仇怨不放呢？更何况有朝一日你若能将教主取而代之，我不也报了仇吗？”萧灵玉唇边噙着笑意，“总之等到门中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后，这门主的位子终于落在了我的头上，那些人反而安了心。”
她眼中划过一丝阴翳，话音愈发柔媚：“女人怎么能成事呢，七杀门已经沦落到由一个女人掌权了，彻底不足为惧了，对不对？”
但她宁可担惊受怕，惶恐度日，也好过这种轻视羞辱。
“因此萧灵玉绝不能让七杀门断绝，还要重拾当年威名给天下人看看。他们所谓的七尺男儿都做不到的事，偏偏我这个女人可以。”她直视着尹怀殊，“我已经坦诚至此了，尹堂主愿意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了吗？”
尹怀殊看着她，并不急着开口。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尹怀殊警惕地看去。赶来的程念一行人同时望见了萧灵玉，读懂眼色后便也停在了两丈开外。萧灵玉又低叹道：“人蛊出身，武功资质又不算上乘，不提其他的，单是你这堂主之位就有多少人心怀不满，往后只会更加步履维艰。我七杀门虽不比从前，但根基犹在，般若教给不了你的东西，只有我能帮你夺得。”
尹怀殊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有萧门主这般野心，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别急着回绝啊。”萧灵玉从袖中摸出枚小小的玉箫，白玉雕成，仅有一指长，递向了他，“我知道你对权势毫无欲念，也不会轻易冒险，可你的软肋实在太容易让人拿捏……”
手腕猛地被狠狠扼住，萧灵玉迎上他阴冷的视线，笑意更浓：“……你需要力量，需要我。”她使了个巧劲挣出了手腕，将小玉箫别在了尹怀殊的衣襟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只是早晚的问题，我有的是耐心。等你想通之时，就用这个与我联络。”
说完萧灵玉最后朝着他一笑，转身便带着程念那行人潇洒离去了。般若教众慢慢地聚了回来，有人试探地出声询问，尹怀殊恍若未闻，神情难测地将小玉箫捏在手中端详，半晌，他再度抬首望向求援的方向。
那柱烟雾逐渐散了，幽蓝色一点点隐没在葱郁林间，风过之后，了无痕迹。
“该死，怎么还没有人来，统统瞎了眼认不出信号吗！”贺兰一把夺下身旁人高举着的烟雾炮筒，狠狠地摔在地上，犹不足以泄愤。
前方般若教与正道混战正烈，金石之声呛啷乱响，嘶喊震天，血光四溅，令她心头焦躁难安。般若教众皆是黑衣打扮，剥去了夜色遮掩后，分外惹眼，却正在节节败退。
昨夜贺兰带人一路追杀，布在林中的千丝弦更是拖住了正道众人的脚步，看着那些人慌乱无措地撞上了埋伏，厮杀仿佛变成了一场寻欢作乐的狩猎。本以为能就此将他们一举剿灭，立下大功，谁知没过多久，对方反而纷纷将外袍脱下搭在了千丝弦上，故布疑阵，林中夜色昏暗迷乱，衣袍飘曳得叫人难以分辨真伪，将般若教也搅乱了阵脚。
这么一路缠斗，终究让正道逃到了魏山之下，然后他们便兵分了两路，一行人赶忙将伤弱者送去山上别庄，留下的这行人继续应付般若教的追袭。
同是消耗了一整夜，般若教众人已有些气力不济，然而这些正道被围追堵截，一股火气憋在心口，眼下终于能放开手脚大打一场，精神大振，不消片刻局势就翻天覆地般颠倒。
贺兰被她眼中的这些‘猎物’反扑得狼狈不堪，眼看实在抵挡不住，低又急地冲身旁两个从属吩咐道：“跟我走！”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剑啸，贺兰仓促回首，只见季休明突破黑衣人的围堵，飞身径直冲她掠来，剑锋划出一道刺目的冷光。
贺兰忙扯过一个从属推向了剑锋，季休明凌空旋身，足尖在那从属的头顶踏过，借力飘出的同时一剑挥下，硬生生截住了贺兰的去路。她不由得连退两步，抽出腰间软剑，迅速朝对方心口刺出。软剑堪堪擦过季休明的胸前落空，他不慌不忙地反手一挑，软剑不由自主地偏斜开去，身前破绽顿露，贺兰连忙又退一步。
般若教规森严残酷，两个从属不敢丢下她逃走，只得硬着头皮并肩迎上，两把长刀交叉着朝他劈去。季休明一剑破开，而对方好似就等此一击，长刀顺势分开，取向他两侧的肩臂。间不容发的刹那，季休明横剑身前，稳稳地挡下了两把长刀，他轻喝一声，剑光闪灭，长刀横飞出去，那两个从属也跟着滚倒在地。
贺兰不及闪避，长剑再度指了过来。
先前擂台上的胜负足以证明她绝不是季休明的对手，正焦灼之际，余光突又瞥见有两人自远而近地走来。贺兰将心一横，用尽全力将软剑抵住了攻势，趁这一瞬贴近上前，出手如电地捏住季休明的下巴，猛然直视进了他的眼底。
季休明对这一手始料未及，然而他却再也无法移开眼了，那双猫儿似的眼瞳仿佛墨色漩涡，牢牢地吸引牵扯住了他的视线。随着一股馥郁沁骨的香气，天地万物倏然远去，日月星辰黯淡，喊杀声响寂静，甚至连眼前这张美艳的脸也换了模样，变得轮廓模糊，眉眼缥缈，他有些茫然，可那样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应当知道那是谁的……是他无比熟悉的一个人。
长剑脱手摔落，季休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戚朝夕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再抬眼看，是贺兰匆忙逃离的背影。他忽而想到什么，轻笑了声。
“媚术而已，不要紧，等会儿自己就清醒了。”戚朝夕将人塞给了江离，“我去追那个。”
说罢他纵身而去。论及轻功，放眼天下也少有人能与戚朝夕相提并论，不过瞬息他就赶了上去，一手擒住了贺兰的肩头。她转过身反攥住戚朝夕手腕，紧紧盯住他打算故技重施，岂料对方非但毫无反应，还颇有闲情地冲她眨了下眼。
贺兰武功不尽人意，这门媚术却是从来引以为傲的，从不曾遇到这种情形，顿时大惊失色，再想要奋力挣扎已经太晚。戚朝夕在她颈侧穴道一点，贺兰只觉浑身发麻，紧接着双臂一阵剧痛，就被反剪了双手。
戚朝夕轻而易举地押住了贺兰，往回看去。
江离极为勉强地扶着季休明，毕竟他矮了半个头，对方又神情恍惚，实在无法独自站住。不知是被媚术勾起了何种思绪，他似乎在呢喃低语，想要摸索寻找什么，无意识间握住了江离的右手。江离突然抽手退了开，季休明失了支撑，瘫软地跌跪在草地里，头也渐渐垂了下去。
不远处正道众人终于将黑衣人悉数斩于剑下，各自擦拭颊上血，回想这一遭经历不约而同笑了出声，笑声朗朗，上冲云霄，却没能惊动那一站一倒的两人。
江离低眼瞧着，一时竟忘了将他再扶起。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魏山原本另有其名，自几十年前被魏敏买下建了别庄后，当地人便习惯拿魏字称呼，时日久了，渐渐忘记了原名，干脆就改作了魏山。此时还是仲夏时节，山间草木葱茏，连绵翠绿里藏着一座院落，一改往昔避暑的闲雅，被江湖人士挤得热闹非常。
实在是因为这别庄比聚义庄小上太多。避风的回廊下躺满了人，名门大派和高手豪侠倒是分得了房间，却也在地上打了通铺，全都将房中床板拆下，送去给那些被聚集在厅堂的伤员歇息。
江离盘膝坐在地铺上，房中静悄悄的，连外面的吵嚷喧闹声透进来都显得模糊虚幻。
他和戚朝夕、薛乐共住一屋，戚朝夕随同正道将贺兰带去了后院关押，薛乐一直在帮忙安置伤员，而江离把仍未清醒的季休明送回给归云山庄的人后，才发觉只有自己回房了。他没有再找些事做，只是垂眸静坐，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仅仅像是出了神。
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戚朝夕推开门见这情形，一点也不意外:“又修道啊少侠？”
“……”江离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戚朝夕也不在意，仍笑着在他面前坐下，道：“手伸过来。”
江离不明所以地将左手递过去。戚朝夕摇了摇头，干脆一把扯过他的右手，翻开掌心来看，只见他右手掌心上横着一道紫红发黑的淤血，仿佛爬了条狰狞蟒蛇，明显是条鞭印。
“我看你敢直接用手去接程念那鞭子，还当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呢，怎么也只是肉体凡胎？”戚朝夕低眼端详着，“疼不疼？”
江离当即就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着挣脱不开，闻言更是不自在地别开了头：“不疼。”
戚朝夕点了点头，毫无预兆地捏着他的手一掐。江离肩头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转回眼盯着他，冷汗直从额头渗出，疼得眉心紧皱。
“再说一遍，还疼不疼？”戚朝夕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瞧他。
“……”江离深吸了口气，见对方大有一副嘴硬就再掐他一把的模样，权衡之下勉强服了软，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声，“疼。”
戚朝夕这才满意地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圆瓷罐，边打开边问：“自己上得了药吗？”也不知他何时看出的伤，还特意拿了药回来，江离有些错愕，没及时答上话，他便自行接了下去：“算了，还是我伺候你吧。”
说着握住了江离的手，指尖在瓷罐里勾出了碧绿的药膏，控制着力道慢慢涂在那道可怖的瘀伤上。瘀伤触及药膏，泛起了一股带着刺痛的凉意，但上药的人动作又确实轻缓，便是痛也痛出几分温柔。
江离缓过了神，低声道：“上次我额头上的药，其实也是……”
“你倒好意思提，额头上的疤才刚消了几天，就又添了道新伤。”戚朝夕不由分说地截过话头，数落了起来，“更别提刚见面时肩膀上还挨了一剑，这些日子身上的伤几乎就没断过，我都给你拿了多少次药了。你也是，有伤硬撑着不叫人知道就罢了，偷偷摸摸去拿些药总不用为师教你吧？这么不管不顾的，是打算等伤自愈还是等手残废？唉，真不知道遇见我之前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叹着气很是感慨，还不耽误手中上药。江离瞧着他垂着的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点:“你遇见我之前也这么多话？”
“这可不叫多话，我是因为原本在一个不得出声的位子上，有话只得忍住，攒起来等遇见了能说话的人再开口。”戚朝夕语气不变，慢悠悠的似乎刻意不让人听出是真心还是玩笑，“算你倒霉碰上，不想听也忍着吧。”
“想听。”
戚朝夕动作一顿，几乎以为听错了：“……什么？”
“你说，我愿意听。”江离看着他。
那眼瞳一如初见时明净不染，里面圈着个愣怔的戚朝夕。他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探江离的额头：“稀奇，快让我看看，刚刚把脑袋给疼坏了？”
江离往后一仰，颇为嫌弃地拍开他沾着药膏的手。
“躲个什么，”戚朝夕偏要把手往他脸前凑，笑道，“这可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药。”
江离忙抬手去挡，戚朝夕手腕一转别了开，还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两人拆了几招，戚朝夕突地擒住了他的腕子，那只沾满碧油油药膏的手便趁机挨上了他的面颊。江离偏头也没能躲开，药膏蹭得脸上一片清凉，对方犹不罢休，得寸进尺地笑着在他脸上一通揉捏，要将药膏抹匀似的。江离一边要挣脱，一边要闪躲，难得显出了狼狈模样，又听他道：“这药不仅能上脸，还能吃呢，不信你尝一尝？”
抬眼果然见戚朝夕又将手沾了药膏伸来，笑得更是眉目生春，他仿佛被这一笑晃了神，神使鬼差地真在手指上舔了一口。
药膏在唇齿间化开是凉丝丝的清甜。
戚朝夕呼吸一滞，不由得松开了手，连带着觉得房中也热了几分，一点酥麻顺着指尖一路奔袭心头，柔软湿热的触感还残留着，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指尖。
江离也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两人视线一撞，触了火似的各自移开。房中一时安静，温度却不降反增。
过了半晌，还是戚朝夕干咳了声，状若无事道：“你方才独自在想什么？”
江离擦净了脸上药膏，下意识要答‘没什么’，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开了口：“我在想……程念的话。”
戚朝夕点了点头：“她能那么想，说服自己死心塌地跟着萧灵玉也算是件好事。”
“哪里好？”
“你以为萧灵玉果真有必要拦我们这一遭？”戚朝夕道，“程居闲之死对程念自然有极大的影响，约莫是萧灵玉也担忧她会因此生出异心，才特意引我们来试探她的心意。七杀阵表面上是冲着我，实则是备给程念的，持枪那女人始终关注着你们两个，倘若程念真被你说得动摇，恐怕今日就不会这样简单收场了。不过幸好，如今顾虑彻底打消，往后她在七杀门的日子绝不会差，而且看她鞭法的确是萧灵玉倾心调教出的，双方求仁得仁，还不算好事吗？”
江离缓缓地摇头：“我不明白。”
程念求一个关怀，萧灵玉求一个忠诚，双方求仁得仁，于是皆大欢喜？
那萧灵玉因程念可能叛离而起过的杀心、七杀门阴错阳差而致使程居闲的死亡，就合该被遗忘丢弃、抹去了真相来粉饰这一派太平？
戚朝夕沉吟了良久，脱了靴子，同江离并肩坐在通铺上，背靠墙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上，他忽然道：“其实我曾经想过一了百了，干脆了结残生。”
“……”江离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戚朝夕仍旧望着对面的窗，入夜后的灯火将交错的人影印在窗纸上，仿佛观赏一出人间的皮影戏。他道：“就在不久之前。我遭遇伏击，摔进了地穴里，背上的伤口流血不止，可我却躺在那儿完全不想动，心想这样死了也罢，因为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更没有拼命挣扎着要活下去的理由。那时候一同摔下来的还有几个下属，其中有一个年纪轻的，跟着我有些日子，但我从没在意过，更叫不上来名字，他伤的不重，醒过来后先将我扶起来裹了伤，然后往地穴深处走了。临走前他还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
没过多久，地穴深处猛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像是人的嘶喊又仿佛野兽低吼，回荡在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分外诡异可怖，而那个下属迟迟没有归来。戚朝夕原本并没在意，直到隐隐约约听到了古怪的动静，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往里走去，那动静就一点点清晰。粗重的喘息声、交叠的咀嚼声，戚朝夕疑心地穴里有一群野兽在进食，然而随着视线越过石壁遮掩，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不是野兽，而是一群怪物在分食一个活人。
只能以怪物二字形容。依稀可辨的人形竟然全是孩童模样，宽大褴褛的衣衫下的身躯细瘦，雪白的头发长长地拖在地上，个个神态痴狂地团团围住地上的人撕咬，鲜血溅染在一张张稚幼苍白的脸上。被层层叠叠人影围住的那个正是他的下属，已然没了声息，只剩一只手臂颓然露在外面，手中还握着一片叶子，在地上洇开了大摊水渍。
戚朝夕抬眼望向稍远处，那里有道流淌的溪水，不知是自哪儿流下，水中漂浮着几片落叶。他忽然明白了，这下属临走前说的是替他找水。
“突然之间，我觉得若是这么死了，似乎有些对不住他。”戚朝夕看了江离一眼，自己先笑了，“就是为这么个古怪的念头，最后我杀了那群怪物，从地穴里爬了出来，才活到了现在。你不觉得听起来也有几分荒唐？”
江离默然思索，戚朝夕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人之一世，总要靠什么支撑着自己活下去，有人靠一瞬间的念头，有人靠旁人施舍的爱，也或许有人靠恨才能走下去。是非曲直，比得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吗？”他顿了顿，看着江离，“归根到底，那小姑娘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些。”
漫长的沉默后，江离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真相即便痛苦，却也清醒。”
“你怎么就有那么多心事啊。”戚朝夕笑了出来，摸出酒壶丢到了他怀里，“乖，不想了，尝一尝醉生梦死的滋味？”
酒壶已被灌满了，入手沉甸甸的，看来戚朝夕除了拿药，也没忘往酒窖里走一趟。江离迟疑了一瞬，接着仰头咽下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仿佛吞了团火，他猛地咳了起来。
戚朝夕赶忙帮他抚背顺气，诧异道：“这么大反应，你该不会是从没喝过酒吧？”
江离点了点头，咳得话都说不出，苍白的脸颊泛起绯红，倒相比平日多添了几分艳色。戚朝夕歪头注视着他如玉般的侧脸：“那酒量深浅也不知道，醉了会哭吗？”
江离缓过气来，偏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将酒壶递过去：“试一试。”
戚朝夕也跟着笑，接过了酒壶大口饮下。
这时门扉‘吱呀’又一声响，薛乐刚进门就被惊了一跳：“这屋里怎么一股酒气……你们这是做什么？”
地铺上两人同时朝他看来，戚朝夕拍了拍身旁，连声招呼：“来来来，今晚咱们三个不醉不休。”江离虽没说话，眼底却也罕见地带了笑意。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一壶酒见底时，江离已经显出了醉态，却不哭不闹，安静得与平时几乎瞧不出差别，只是展不开的眉头紧蹙，最后歪在戚朝夕的肩上沉沉睡了过去，次日更是头一回睡过了时辰。
这点酒水对于戚朝夕和薛乐而言自然不在话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没去叫醒江离，非但刻意放轻了动作，话也挪到了房门外聊。
“般若教最迟今日离开，易卜之不是会虚耗力气的人，收到咱们到了别庄的消息后就会毫不犹豫地收手止损。倘若他们要救贺兰，今日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跟青山派商量好了，过去帮忙看守。”
“你竟然主动帮忙？”薛乐惊奇道。
戚朝夕含笑看向他，压低了声音：“我等的时机到了。”
能令他彻底摆脱般若教、从浩大江湖中脱身的时机终于到了。薛乐顿时明白过来，心中尽管不舍，还是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郑重道：“多多保重。”
“嗯，我会在城外那家酒馆等上几日。”戚朝夕道，“一旦出现变故，你可以过去找我。”
“好。”薛乐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要等江离醒了，跟他也道个别吗？”
戚朝夕难得迟疑了：“……没这个必要吧。”
“虽然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但我看他挺在意你的。”
“你还能看出来他在不在意？”戚朝夕移开目光，笑了笑，“他不是一直都那副不理人的模样吗？”
“他虽不爱开口，但眼神藏不住。”薛乐顿了一下，“你当真看不出来？”
“……”戚朝夕淡了笑意，一时没有回答。
忽然间听得身后响动，原来是江离也起了，推开房门朝一齐回首望来的两人简单问候:“早。”
这是个好天气，晨光明丽，斜逸过回廊，恰好停驻在他的脚下。戚朝夕凝视着江离，眉目清冽依旧，却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身上久积的寒意散去了，如同冰消雪融。戚朝夕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几步走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江离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侧过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感觉到拥抱的力度。于是江离犹豫着、试探着抬起了手，轻轻贴上戚朝夕的背，感觉到了熨帖着掌心的温度后，终于回抱住了他。
仅仅是一刹那的相拥，戚朝夕就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与他四目相对，却像是突然哑了，什么都没能说出。因此他只笑了一声，从容又潇洒地向两人挥了挥手：“走了。”
江离困惑的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再看不见。身旁的薛乐连忙解释：“没事，他去后院帮忙看守般若教的贺兰了。”
江离点了点头，并不多问。
“你先别急着出门，我在别庄为你找了套干净衣裳，就放在桌上。”薛乐又道，“去换上吧，应当合身的。”
江离这才注意到衣袍下摆早在火场里被燎出了一道道炭黑痕迹，先前匆忙顾及不上，眼下一瞧分外明显，便不推辞：“谢谢。”
因着伤员那边仍需薛乐帮忙照看，他就先走了一步，留江离独自回屋更衣。
脱下身上衣袍时，一团绯红色突然从袖袋里滚落出来，江离拾起来看，发现竟然是朵绢花。当初戚朝夕塞过来后他信手装了起来，几乎都要忘记了，却没料到如今聚义庄里的行李全被烧了干净，反而阴错阳差地带出了这个毫无用处的小玩意儿。江离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将干净衣袍换上，尺寸果然合适。
临出门前，他想了一会儿，转回身将绢花上的灰尘轻轻拍去，再度收进了衣袖里。
“哎！我刚听人说山下魔教的人全撤走了，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瞧见没，我刚收到的信。般若教在这儿搅得腥风血雨，结果老窝差点被人趁机掏了，能不赶紧滚回去收拾吗？”
伤势稍轻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回廊边，晒着日头七嘴八舌的闲聊。正说话的那人将信纸往大腿上一拍，很是愤愤：“真是便宜了这帮畜生，就这么轻易地跑了，我还等着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报仇解恨呢！”
“那你还不快下山去追，等到追上了，别忘了替弟兄们也出出气啊！”旁人玩笑着在他受伤的肩头搡了一把，几人顿时闹作一团。
江离慢慢地从曲折的回廊走过，不仅是为了留意这些人的谈话，还因为回廊下能供行走的空地不多。昨夜的铺盖被卷起堆在墙边，地上大片的血迹污垢，还有几截断箭被人踢到了角落里，瞧着像是从伤员身上取下的。
江离忽地驻足，悄无声息地将断箭捡起，藏在手中，直走到院落外僻静无人的树丛后才仔细端详起来。
这支断箭的样式很是独特，箭镞的两侧的锋刃呈锯齿状，虽不起眼，但只要射箭者功力深厚到足以将箭深深钉进去，就能在对手将它拔出时勾出一团血肉来，极为凶悍。
这是般若教的箭。
江离的眼神微微变了。
“江怀阳你站住！”
猛然响起的喊声拉回了江离的思绪，他透过枝叶缝隙望去。不远处几个青年应声停下了脚步，皆是云纹蓝衣的打扮，显然是归云山庄的人，而从后面追赶上的居然是醒过来的季休明，他快步走到了领头那青年的面前，开门见山道:“昨晚天门派的秦长老是不是来过？”
“是，怎么了？”
“那秦长老询问庄主病情时，你是怎么答的？”
庄主想必指的就是山河盟的现任盟主、归云庄主的江行舟。江离屏住声息，凝神观望，只见被称作江怀阳的青年变了脸色，不悦地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庄主病重卧床，大小事务都不得不交给师叔代管的这种事，你怎么能告诉给天门派的人！”
“这难道不是实情？他要问我自然就说了，这又怎么了？”江怀阳莫名其妙。
季休明强压着语气：“你知道天门派是真关怀庄主还是打了别的主意？更何况如今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归云，这半年来，你见谁将庄主的病情张扬出去过？”
“我就是说了，怎么了，非得像你这样战战兢兢才行？天门派知道了庄主病情，难道就不知道我们归云山庄天下第一，不是他一个小门小派能招惹的？”江怀阳一把推开劝和的同伴，彻底恼了，“季休明，别以为你跟了少庄主几日，就能踩到我头上耀武扬威了，用不着你来教我说话！”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归云和庄主因为你惹来麻烦，你……”
身旁人还在凑上来劝，江怀阳一手探进同伴怀中抓出一把铜钱，狠狠地摔在了季休明的面前，铜钱当啷作响地滚了满地，甚至有几枚跳跃着滚到了江离的脚边。
季休明面色骤然惨白，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江怀阳轻蔑地睨了他一眼，走之前丢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江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只剩季休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不清神情。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了动作，慢慢地躬下身，将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了起来。他沿着铜钱一步一步走近，终于觉察到树丛后有人，猛地抬起头来，一瞬间慌乱难堪得简直想要夺路而逃，末了仍是克制住了：“这位朋友，偷窥旁人私事，恐怕不太合适吧？”
江离从树丛后走出，道：“抱歉。”
“……原来是你。”季休明的脸色缓和了些，还露出了点笑意，“听他们说是你将我送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多谢了。”
江离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打算离开，不料没走出几步就被叫住了。
“江离，”季休明试探地出声，“若是不打扰的话，你能陪我聊几句吗？”
江离转回身与他目光相对，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季休明就忍不住笑了：“虽然你同我那位故人哪里都不像，但说不上什么缘由，我看到你总会想起他。”
“江云若？”
面对他惊愕至极的反应，江离毫无波澜地补充道，“你昏迷前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吗……”季休明静了片刻，才道，“是他。小时候在谷里，我总爱跟在他身后。云若年纪比我稍大一些，但我从不肯叫他哥哥。”
江离有些想要开口，却终是沉默了下去。反倒是季休明说完了那句话，不知该如何继续，掂了掂手中的铜钱后，自嘲地笑了：“罢了，反正你都已经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数出了八枚铜板，道：“我八岁那年，山沟里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雪，断了粮，爹娘就将我卖给人贩换了几袋米面。那时候我只姓季，在家中行五，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山路难走，何况雪地里我身上只一件单衣，没多久就发起高热来，越拖越重，没能走出山就昏倒在了路上。人贩本打算把我丢下，却恰好遇见了义父。人贩不肯让义父白捡了我回去，又怕要多了义父反悔，最后就是以这个价钱把我卖入了归云。”
季休明把玩着那八枚铜钱，忽地想起什么，解释道：“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庄主。我真正的义父只是江家一个小小的守墓人，比不得庄主的地位，甚至还缺一条右臂，不过他为人宽厚温和，更将我视如己出，云若也正是他的孩子。我在他们身边长到了十四岁，然后才被送去了归云山庄，庄主见我悟性不错，便称我是他的义子，偶尔还会指点我的武功。”
“你在山庄过得不错。”江离道。
季休明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刚到山庄时，处处受人排挤。我以为是自己太差劲，只懂简单招式，处处不如人才惹来的嘲笑，因此加倍努力，终于在后来一次弟子大比中胜过了江怀阳。”
“那时兰泽尚且年幼，江家弟子大多都以江怀阳为首，我以为胜过了他，就足以证明自己，足以被他们所接纳了。”他靠着墙壁，渐渐陷入了回忆，“那天夜里他们约我游市看灯，我满心欢喜地去了，到了才发现是旧巷里的一间破屋，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从外面被锁上了。屋子黑漆漆的，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我拍门喊着求他们放我出去，可根本没有人理。我被关了大半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最后是打更的路过听到我的喊声，才把我给放出来了。说来也是倒霉，回山庄时恰好撞上了师叔，把我好一通教训，我也不敢解释。”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们姓江，而我终究是个外人。”季休明苦笑出声，“我被关在黑暗里，脑子反而清醒了。江怀阳他们厌恶我，跟我是强是弱无关，只是因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因为我不是江家人，却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江离沉默不语。
“明白了这些后，我就不想再呆在山庄了，也不想学什么高深武功，只想回谷里去找义父和云若。归云每年都会派人往谷里送两次物资，我说想回去看看，他们就带上了我。入谷前那夜我等不及了，况且义父教过我如何破谷口阵法，我就偷偷先走了。山谷还是老样子，然后在竹林里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义父在教云若武功。”
江离终于侧头看向了他。他垂着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送我走的时候，义父说是为了让我好好习武，可他既然缺一臂也教得了云若的剑法，为何就教不了我呢？我没想到，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个外人。”
“你恨他们吗？”江离忽然问道。
季休明一怔，连忙摇头否认：“若是没有义父和云若，我早就死在雪地里了。他们是这世上同我最亲近的人，我怎么会恨他们？”他话音顿了一会儿，才续道，“只是难以面对罢了，所以我临阵脱逃了。反正离得远，他们两个都没发现我，我就悄悄地走了，跑回客栈时刚好天亮了。”
“后来你再也没有回去过。”
“嗯，”季休明笑了笑，“不过还有书信来往。”
江离收回了目光，安静地不再开口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日影缓缓偏移，直到江离再度打算离开，季休明才又问道：“江离，倘若一个人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后愿意用尽一切去弥补，他能得到宽恕吗？”
江离并不看他，平淡道：“我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但我绝不原谅。”
“……”季休明有些失神，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望见不远处一股黑烟滚滚升起，别庄紧跟着嘈杂起来，混乱呼喝声沸水似地煮着同一句话:
关押魔教妖女的后院走水了！

第31章 [第三十章]
半个时辰前。
一缕甜腻的幽香缓缓融进了空气。贺兰眼睫一抬，瞧见坐在正对面的男人俯倒在了桌上，门外看守的两条黑影也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然后便有几丝血腥味随来人一同推门而入了。
贺兰半靠着柴堆，铐住她四肢的铁链牢牢地缠在房柱上，她动弹不得，见了来人，却非但不喜，反倒恹恹地别开了头。
般若教的宁钰堂主在柴房站定，四下环顾起来。这别庄久无人住，柴房更积了不少尘灰，而墙壁上只有高处开了一扇窗，十分昏暗，房中的大半亮光都来自桌角的半截蜡烛。他目光划过烛火，落在了伏在桌上的男人身上：“这位就是看押你的高手？”
贺兰不应声。宁钰走上前伸手一探，已触不到呼吸了，不由得摇头：“可惜，竟然连这点毒香都经受不住。”他回头见贺兰一副冷淡模样，想起什么似地道，“贺兰堂主，右护法命我带人来接你。你身上若是没伤，我们就动作快些，还赶得上同路。”
贺兰这才看向他，嗤地一声笑了：“谎话。”
“嗯？”
贺兰冷冷道：“他才不会管我。多留一日等我都不会，更别说特意派人来救我。”
宁钰轻轻一笑，倒不解释。
“你要什么？”
“什么？”宁钰转身面对她，露出点不解的神情。
贺兰紧紧盯着他：“伪君子，少费心思。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的虚情假意，更别想凭这点小伎俩收买我！”
“是，我自然知道。”宁钰温声和气地应着，正要过去扶起她，却忽然再踏不出一步了。因为一抹银亮压上了宁钰的颈侧，原本倒在桌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单手稳稳地握着剑。
“是我大意了，居然被闭气给骗了过去。”惊讶在脸上一掠而过，宁钰慢慢地转过身，看清对方后反倒笑了，“方才都没瞧仔细，原来又是你。”
“看来你我确实有缘。”对方也笑，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戚朝夕。”
“在下宁钰。”他气定神闲，仿佛颈上并非贴着剑锋，甚至仔细端详起了戚朝夕的脸色，赞叹似地道，“除了我教中之人，能够丝毫不受这毒香影响的，你是头一个。”
“说得厉害，我看这毒香也不过如此。”
“是吗？”宁钰笑意更深，“我还当是你与我般若教有什么渊源呢。”
话刚出口，趁戚朝夕愣神的刹那，宁钰拔剑而出，‘叮’一声脆响，撞开了颈侧长剑，人也顺势急退了几步。蹲守屋外的般若教众被惊动，顿时有四人破门而入，一齐挥刀扑向了戚朝夕。
戚朝夕的反应更快，他抬脚猛地将身旁木桌踹飞出去，狠狠撞倒了扑来的四人，桌上残烛随之被甩落，火光腾地一下在柴堆上炸开，无可阻挡地烧了起来。
贺兰不由得惊叫出声，宁钰一剑削断铁链，伸手拉过了她，好险只是被烧着了半片衣角。他要携贺兰闯出门去，一道凌厉的剑气却抢先逼至，他抬剑去挡，不得不放开了贺兰，全神贯注地应对戚朝夕。
与此同时，被撞趴在地的四人也爬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攻向戚朝夕的背后，连片的刀光也被火映得艳红。只见戚朝夕一剑化解了宁钰攻势，半侧过身睨准了当头冲来的那人与自己身量相仿，倏地腾空而起，足尖踏上那人持刀的手，俯身将那人的头颅揽入了怀中，同时挥剑横扫，剑气刹那间如江潮澎湃奔流，激得火势大涨，逼退了余下三人。他垂下眼，怀抱头颅的姿势仿佛同情人耳语，颈椎骨骼破裂的声音却爆响，他松开手，一脚将软倒的尸体踢到了墙边。
火已经烧着了门框，宁钰破开门将贺兰推了出去，接着回身一剑刺向戚朝夕，不出所料地再度被架住，他微微一笑，突地弃剑抬掌，狠厉掌风登时当胸袭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戚朝夕似是反应不及，未能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整个人摔进了身后的火海里。
宁钰等了一等，隔火隐约瞧见对方仰躺在地没了动静，便拾起剑带人离去了。
直到这时，戚朝夕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捂着胸口站起了身，不禁摇了摇头。哪怕那瞬间凝聚内力有了准备，宁钰这一掌也打得他肺腑震荡，差点咳出口血来。
火势愈发大了，头顶梁木也烧的噼啪作响，火星溅落。戚朝夕将墙边的尸体扶得靠坐起来，略一打量，毫不怜惜地将佩剑也扔在了旁边，然后他脱下外袍引燃了火，丢到了尸体上。
做完这些，戚朝夕终于轻快地笑了一声，足尖在发烫的墙壁上借力一踏，身轻如絮地穿过壁上高窗，身影在瓦檐上匆匆一闪，便不见了。
柴房本就易燃，不多时已经烧透，熊熊烈火还朝周遭蔓延开去，慌忙赶来的仆从一桶桶水往上泼，火势却怎么也不见小，浓浓黑烟直冲云霄。
“沈二公子，这是什么情况？”薛乐一眼认出人堆里的沈知言，快步赶了上去。
沈知言见到是他，神色愈发愧疚难安:“是我们的疏忽，让般若教的贺兰逃了，不仅看守的弟子遇害，而且……”
“柴房中还有人在？”
“……戚大侠应当还在里面。”
他说着眼神忽然一动，薛乐随之转头看去，江离距他们不过两步，也是刚刚赶到，闻言望向了火势最烈的柴房，血红色火光映入眼眸，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江离！”
江离闯入了那片烈焰。灼痛感瞬间扑面袭来，浓烟呛鼻，他不得不抬袖挡住脸，步履维艰地向前挪动。重重火焰后隐约能望见一个靠墙的黑影了，他不禁一愣，头顶突地响起了古怪动静，有人猛地从后面用力扯了他一把，下一刻梁木在江离眼前轰然坠落，火星激溅。薛乐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急得几乎吼了出来：“已经救不下了，快跟我走！”
江离还没完全回过神，身不由己地被拖着往外走，垂下手时一团绯红色倏地从衣袖滚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火舌却抢先将那朵绢花贪婪吞下，冷冷地烫伤了他的指尖。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大火才被彻底扑灭。半边院落被烧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焦黑荒地，里面的人也成了一具焦炭似的人形，唯有旁边的佩剑如被淬炼，愈加锋芒夺目。
江离半跪在尸体前，久久地一言不发。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着，好奇却又不敢近前。天门派的杜衡实在按捺不住，嘀咕着想凑上去仔细瞧瞧：“……真的假的啊，戚朝夕真就这么死了？”他瞄见江离并无反应，试探着伸出手去碰，却被一把扼住了手腕。
江离声音平静：“别碰他。”
洞庭城外的小酒肆中，临窗独坐的青年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只空酒坛，他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边慢悠悠品着杯中酒，一边留意着往来过客。
这几日江湖人纷纷离去，酒肆生意又得幸好了一阵。这些人歇脚饮酒时谈论最多的话，便是‘一剑破天门’的戚朝夕死了，死状凄惨，被烧得像焦炭一样。更有好事者兴致勃勃地猜测，戚朝夕这一死，天门派究竟该是喜是忧，喜该喜大敌不在，忧该忧无法扳回一局，从此‘一剑破天门’的名号要永远压在头顶。
青年听他们半天争执不下，扫了兴致，又见天色渐晚，便招来了伙计，将一锭银两搁在他手里：“不用找了，把这几日的酒债都清了吧。”
“客官您要等的人不是还没来吗？不再多留几日？”
青年摆了摆手，伙计就捧着钱退下了。他正欲起身，这时忽然一人走进了店里，青袍银剑。
薛乐站在门口四下环顾，视线撞上了临窗一青年，对方朝他举杯，眉梢一挑就笑了。他走到那青年身后的位置坐下，两人相背而坐，声音压得极低：“事情如你所愿，相信过不了多久般若教也会得到消息。”
“嗯。”
薛乐有些犹豫：“……不过江离似乎觉察到了。”
青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一向都很聪明。”
“你白白请了我来帮忙，我根本就没派上用场。”薛乐道，“他当时冲进火里想要救你，后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尸体，不眠不休的，有几个人想要查验尸身都被他拦住了，一点都不准旁人碰，最后也是他亲手葬下了尸体。徒弟伤心成这副模样，还有谁会怀疑师父的尸体是假的，连我都快要被骗过去了。”
“……”
“我原以为他真当你死了。但他今日同我告别时，将这个交给了我。”薛乐拿起一个被粗布条缠住的长物件向后递了过去，青年接了过来，拨开布条，是一把佩剑。
“他说了什么？”
薛乐叹了口气：“他说，物归原主。”
“还有呢？”
“没有了。”
薛乐等了片刻，不见对方再开口，便起身告辞了：“我不便在此久留，你往后多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醇酒忽然间变得索然无味，青年放下杯盏，手指慢慢摩挲过自己的佩剑，似乎是在发呆，良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携剑离开了。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江离反握着匕首，在树身上刻下了三道标记。
这处是入山迷阵的阵眼所在，九渊山本就凶险，更有般若教众巡逻，他拿不准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不过做了标记，多少会方便离开。
那支两侧锋刃如锯齿的断箭像一根插在心头的刺，又像迷雾中的一线亮光，引着他离开洞庭，径直来到了般若教的所在。这儿刚下过一场细雨，天色灰蒙蒙的，草泥湿润，风也微凉，举目隐约可见山顶的楼阁。江离佩了把铁剑，又蹲下用皮绳将匕首固定在了小卝腿侧边，打结时颇有些不灵便，他顿了顿，不由得摩挲了一下指尖。
指尖的烫伤不算太重，已经有了痊愈的迹象，然而既痛又痒，反倒愈发折磨人起来，仿佛时时刻刻的提醒。
江离低垂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声道：“忘不掉。”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站起身来，朝山顶走去。对江离而言，避开巡逻而不留下足迹并非难事。夜色同他一并到达，般若教逐次点起灯来，重重殿阁，烛火煌煌，却并无暖意，反如森罗殿一般森然诡谲，教前矗立着三道朱红色的木雕拱门，最前方的拱门顶端还钉着一个男人。
小臂粗的铁钉穿透他的肋骨，牢牢地将他固定在拱门上，而那男人显然还活着，胸膛微微起伏，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不知究竟受刑了多久。走近时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江离这才发觉男人不止是被雨湿透，他的鲜血漫透衣衫，沿着阴刻的般若莲花纹路缓缓流淌，浸润了拱门。
许是觉察动静，男人突然半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瞧了过来，江离一手按在剑上，警惕地盯着他张开了口，响起的却是一声凄厉的鸦鸣。江离一惊，只见几只乌鸦飞落在男人身上。这栖息在魔教的禽类也凶猛异常，全不怕人，任凭男人虚弱地挣扎，纷纷在他身上啄食起来，肉屑掉落，男人痛苦万分，却哑得发不出丝毫声音。
静得可怖。
江离缓缓穿过三道朱红拱门，悄无声息地游走过殿阁，身形几乎融入了檐下卝阴影。这偌大的般若教沉寂如一摊死地，巡逻守卫的黑衣教众也仿佛鬼魅，直到一处屋舍窗下才听到了些声响，他透过窗缝看去，屋中的两人居然都不陌生。
似乎是间书房，右护法易卜之坐在椅上，才逃出别庄的贺兰就跨卝坐在他身上，裙裳被凌卝乱卝撩起，露出了玉白纤细的腿。他埋首在贺兰的颈间，手在她的腿上不住揉卝捏卝抚卝摸，贺兰攀在他背上细细卝喘卝息，突然道：“宁钰说……是你让他带人去接我的。”
“我没吩咐过。”易卜之动作一顿，“宁钰这么跟你讲的？”
“嗯。”贺兰轻轻笑了，“我就知道那个伪君子骗我。”
易卜之并不理睬，一双手摸卝索而上，扯散了她的衣襟，低下头去。贺兰惊卝喘了声，抓着他的头发，颤卝声道：“倘若我回不来了，你今晚打算去找谁？”
“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她不依不饶。
易卜之忽地松开了手，往后靠上椅背，十分不耐烦：“贺兰，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别总是这么无聊。”
见他扫了兴致，贺兰不再开口了，动手去扯他的衣袍，凑上去讨好地吻着他的下颔。
江离实在看不下去了，那两人似乎也不会再说出什么，然而就在他要转头离开的一瞬间，贺兰将易卜之的衣领彻底扯开了。男人胸口大敞，右侧锁骨下纹着一团赤红色的重瓣花痕，妖异至极。
江离瞳孔骤缩，只觉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冷。
“有人！”易卜之猛地推开贺兰，抓过书案上的石砚掷向窗户。窗户与石砚在一道剑光下同时破裂，凌厉无匹的剑气呼啸袭来，易卜之站起身来，内力凝于掌心轰然拍出，犹如海潮怒涨，两股内力悍然冲撞，激得屋中狂风大起。
贺兰倚着墙壁喝问:“什么人，胆敢夜闯般若教？！”
风势渐息。只见少年提剑，眼也不眨地盯着易卜之:“我来杀你。”
易卜之若有所思地瞧着他，袍袖微微鼓起，屈指成爪直朝江离的命门袭去。江离横剑相抵，谁料他不仅内力强横，一双手更似铁铸，与剑相碰时发出了铮然脆响，分毫不让。
一击不得，易卜之旋即变爪为掌，森森杀气铺天盖地压下，掌风已逼得人胸口滞闷，江离却不躲不闪，剑光陡然暴涨，仿佛浩荡百川奔流，逆迎而上撕裂了掌风。易卜之忙撤手后退，江离紧逼不放，剑锋冷光闪烁，划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线。
易卜之掌法变幻，将剑招险险化解，双方出招皆是极快，带起的疾风摧得烛火飘摇不定。突然之间，易卜之直接赤手擒住了剑身，欺近前一把掐住了江离下巴，借着烛光仔细一端详，终于恍然大悟：“是你。你竟然没死？”
江离狠狠挣开他的手，想要一剑劈断他握剑的那只手，然而易卜之将长剑攥得更紧，浑然不理被割出卝血丝的手掌，甚至还露出个笑来：“你想去见一见你爹吗？”
江离猛然抬眼，易卜之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赞叹：“瞧这恨之入骨的眼神，真漂亮。只是，你异想天开到拿这破烂玩意杀我？”他手上用力，咔嚓一声，铁剑竟被硬生生折断了。
好在江离早有准备，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上断剑当作飞镖掷出，手在小腿上一抹而过，抽卝出了匕卝首。他迅若闪电，易卜之刚刚挡开断剑，匕首的寒芒已近在眉睫，间不容发之际，易卜之竖掌为刀攻向他手腕，一股强悍劲力扑泻，气力硬碰，江离终究略逊一筹，匕首偏斜划出一道血弧，仅仅割破了易卜之的眉头，血花飞洒。
易卜之掌法突地一变，不见强硬，反如搅卝弄春水般轻柔，江离使出的力气被悉数化解，他当机立断就要抽身后退，却惊觉那池春水悄然化作了漩涡，陷入其中便难以摆脱。
只是须臾的滞缓，就被易卜之捉住了时机，他不再纠缠，出其不意地提膝撞上了江离的胸腹。江离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狠狠撞在书案上，撞得案边的香炉跌碎在地，甜腻香气毫不吝啬地泼了他一身。他只觉肺腑翻滚，随之眼前一花，像是被困倦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昏沉起来，视野也逐渐朦胧，江离想要扶着书案站稳，却听到当啷声响，是匕首脱手掉落了。
香炉中点的是毒香，而般若教人日夜焚沐，早已不受其影响，他还在迟缓地思索，模糊中看到易卜之拾起匕首，走上前来。
下一刻，剧痛撕扯回了他的神智，江离疼得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他艰难地侧头看去，是匕卝首洞穿右手，将他钉在了书案上，血漫了开来。
“我才丢了个人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易卜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评判物品般地上下打量着，“不过……你似乎和我上次见时不太一样了？”
江离恶狠狠地瞪着他。
易卜之心情大好，松开手不再理会他，对贺兰道：“先放放血，等他老实点儿了，把他带到蛊室去。”
这时屋外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还试探地高声唤着右护法，是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巡逻守卫。
眼见易卜之转身向门口走去，江离深吸了口气，强挣出几分力气，左手拔下了匕首，从破开的窗洞翻了出去。
贺兰赶忙跟了上去，可这一眨眼的功夫，只剩下地上的几点血迹，再不见人影了。她回过头，见易卜之立在窗后，捻着眉头上的血痕，沉声吩咐道：“去叫尹怀殊带人搜山，一定不能让他给跑了。”
丛生的杂草多少能够掩盖住血迹，江离漫无目的，只知道一路往偏僻处去，最终勉强翻进了一个小院里，院中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似乎已经荒废无人住了。他无力地倚靠着院墙歇息，将匕卝首插回了腿侧。右手满是滑腻血液，还在不住地颤抖痉挛，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麻木僵硬，仿佛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唯有痛苦是清晰可触的。尽管痛得厉害，江离反倒庆幸能使自己维持清醒，只是没了自保之力，恐怕更难逃出般若教。
搜寻的动静被风遥遥送来，想来这处也稳妥不了多久，江离心思急转，旁边蓦然响起了一道柔软女声。
“……江离？”
他猝然回首，望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少女，月光洒落，她闭着双眸，朝这边侧过头来:“是你吗，江离？”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江离戒备地没有应声。
“你不记得我了吗？”少女扶着廊柱，慢慢走下石阶，“在洞庭我迷了路，是你送我回去的，我叫……”
“柔柔。”江离道，“我记得。你怎么认出我的？”
柔柔停在几步外，没有贸然走近，闻言她笑了出声，指了指耳朵：“我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啊。我说过每个人的脚步都不相同，只要留意就能辨别出来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哥哥就住在这座院里，不过他还没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柔柔嗅见了风中的血腥味，“你受伤了吗？”
江离用力按着右臂，没有回答。
她却好似了然：“你是不是也遇见狼了？后山一向有野兽出没，自从小公子被狼吃了后，哥哥就不准我再去了。你真厉害，还能逃到这里，伤的可重吗？”
“……还好。”
“那也别站着了，进屋歇息会儿吧，我记得还有些止血的药。”柔柔边说边转身往回走去，江离犹疑了片刻，余光瞥见院外不断逼近的火光，终是跟上了。
她双目失明，自然不需点灯，因此房中昏暗，仅能凭借漏入的月光勉强视物，江离警惕地环顾四周，并没察觉有埋伏，才微微松了口气。柔柔摸索着从抽屉中拿出了药瓶纱布，放在了桌上：“我没法帮你，你自己能包扎吗？”
“谢谢。”
江离潦草地上了药，在手掌紧紧缠了几圈纱布，勉强止住了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诧异地看到柔柔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手中慢慢拨动着一串念珠，她面前供奉的是一尊金佛，香炉中燃着几点橘红，是屋中仅有的亮光。
这画面匪夷所思，又透着一丝荒唐。
般若教中人人手染鲜血，杀过的僧人也无数，其所在的九渊山更令人胆寒心颤，方圆数十里无人居住，而这片污浊血腥之地上，竟然还有佛像垂眸悲悯，少女虔诚平和地默诵经文。
静了好一会儿，江离忍不住轻声问：“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清楚，他这些日子很忙。”柔柔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江离点了点头：“之前的婢女都不在吗？”
“她们平时不在这里，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也不喜欢被人围着。”柔柔道，“江离，你认识下山的路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屋中倏地灯火一晃而亮，有人推门进来，手持一盏烛台，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双方动作同时一僵，气氛顿时紧绷肃杀起来。
尹怀殊冷了神色，微眯起眼盯着他。
江离再度握住了匕首。
只有尹怀柔浑然不觉，朝门口方向露出了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嗯，搜捕还没结束，我抽空先回来看看你。”尹怀殊话音倒很温和，一双眼仍紧紧锁着江离，见他似乎动作不便，也没有轻易出手的意思，便将烛台搁在了桌上，伸手把尹怀柔先拉到了身旁，“他是谁？”
“他叫江离，在后山迷路被狼给咬伤了，哥哥能送他走吗？”
尹怀殊无声地讽笑：“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院落外的火光和人声隐约，硬闯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江离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处，心下做了打算：他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一旦尹怀殊走近，就能骤然发难，拿他作为人质要挟。
却见尹怀柔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就猜到了，不用他告诉我。”
尹怀殊不禁讶异地瞧了她一眼，她牵着尹怀殊的衣袖摇了摇：“我很喜欢他，想送他下山回家，哥哥可以帮我吗？”
尹怀殊见她满心期待，不由得沉默了一下。她从这短暂寂静中意识到了什么，讪讪松开了衣袖，尹怀殊眼神一动，忙握了一握她的手，笑道：“当然可以。”
然后他朝江离做了个手势，示意跟上，尹怀柔也欣喜地出言催促。江离摸不透这局面变化，那边尹怀殊几步已快走出门了，回身睨见他还没动作，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怎么，这就怕了？”
“……”江离定下心神，将匕首紧握在手，起身跟了上去。
院落小径依旧晦暗，江离维持在尹怀殊身后几步之距。他停了步，一手虚按着门扉，等江离走到了近旁，忽然道：“我是不是先前见过你？”
江离置若罔闻。
他又道：“你确实是叫江离？”
江离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尹怀殊，就在这时，尹怀殊一下推开了门，几乎同时在他背上狠狠推了一把。江离迎头撞上一片火光，几个黑影当即扑上前来，擒住了他的两臂。
院外皆是手持火把的般若教众，江离奋力挣扎，可对方的手仿佛铁铸，牢牢地箍住了两臂，一股剧痛再度沿着右手袭上，匕首摇摇欲坠地被他抓在手里，连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尹怀殊稍一用力就抽走了匕首，点了点制住他的两人：“你们两个，随我带他去蛊室。”
江离回头愤愤地瞪他，却被那两人强掰过了身子，不容挣脱地押着前行。
蛊室并不在般若教内，他们一行人往山后走去，尹怀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江离仍不甘心束手就擒，沿途观察着地势，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穿过浓密树影时，身上桎梏陡然一松，押着他的两人一声也来不及吭，已然瘫倒在地。
江离惊愕回首，只见尹怀殊握着沾血的匕首，在自己衣袍上划开了几道口子后，随手将匕首丢回了他怀里。
“既然你敢闯上来，想必胆子不小，不妨从这里下去试一试。”尹怀殊往道旁走了几步，眺望见淡青的草坡绵延而下，却戛然而止，像被巨兽张开的黑色大口所吞噬。
这座山地形奇诡，沟壑无数，刀劈斧砍似的断崖更是多达九处，故名九渊山。
而此地，便是最为高险的一处断崖，因此般若教并未设下巡逻人手。
“沿着断崖其实有条路，命大的话，说不定能走下山。”
江离谨慎打量了一番，又将目光移回尹怀殊身上，对方烦不胜烦地先开了口：“还有事？”
江离迟疑了一下，却是低声道：“多谢。”言罢纵身跃下，他身形倒还轻捷，眨眼间便隐没无踪了。
反倒是尹怀殊被他谢得有些愣神，又自觉好笑，回身走往了来路。尹怀柔还等候在屋里，一听到他回来的声响，忙问道：“江离走了吗？”
“放心吧，已经放他离开了。”尹怀殊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眼看夜色已浓，到了歇息的时辰。尹怀殊拉她在床榻上坐下，又半跪在地替她脱去了鞋袜。两人经年累月早有了默契，无须多言，他转过了身去，尹怀柔在他背后摸索着更换衣物。
尹怀殊盯着烛火，屋中静悄悄的，只有衣料悉索摩擦的响动，他突然唤道：“柔柔。”
“怎么了？”
“其实你不必等我回来的，更不必问我那句话。”
背后的声音停了，无人开口，这院落静得有些空。
“哥哥绝不会骗你。”尹怀殊叹了口气，叹得烛火一暗，“如果我连你也要欺骗，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尹怀柔声音里满是不知所措，低又轻地辩解，“是我错了，但我只是担心，从没有不信哥哥。”
尹怀殊轻声笑了笑，转回身去，看到尹怀柔想要触碰他，伸手探着，像是虚抓了一把摇曳烛光。尹怀殊握住那只手，俯身抱了抱她:“睡吧。”
待到她沉沉睡去，尹怀殊吹熄了蜡烛，却不歇息，反而再度出了门，独自前往山后，敲开了蛊室厚重的门。
蛊室实则是间石室，四壁皆由青石砌成，一面墙上凿开了无数孔洞，放置着炼成的蛊虫，而石室正中被掘出了足有五尺的深池，池中乌黑青紫的毒虫蛇蝎混搅在一起，翻涌成肮脏的波涛。
易卜之站在池边，手握着个小小的陶罐，冷冷扫来一眼：“人呢？”
“右护法恕罪，原本已经擒住他要带来给您了，谁料他还有同伙，在断崖边将他劫走了。”尹怀殊半跪下去。
“废物！”易卜之将陶罐摔了过来，尹怀殊不躲不避地跪在原处，陶罐狠狠砸上他额头，又碎了一地。碎片中缓缓蠕动出一条淡青色的虫子。
“般若教成了什么地方，竟然三番两次地叫人来去自如？”易卜之声色俱厉，“连一个被废了手的小鬼也能放跑，你这点能耐，还妄想接手巡防？”
他以首叩地：“是我疏忽大意，任凭右护法责罚。我向您保证下不为例，否则甘愿也被钉上三重朱门！”
“下次？”易卜之冷笑了声，“你把牌子交出来，宁钰自然会处理好下次的。”
尹怀殊攥紧了拳，一时没有动作。
“快点。”
他的手颤了颤，慢慢地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四角纹金的令牌，双手递了上去。易卜之接过了令牌，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衣袖滑落至肘，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新伤旧疤。
当初在青山派时，沈知言替失忆的他寻找宗门，在探访各大门派无果后，便已想到了般若教。然而沈知言意外瞧见了他手臂上的伤疤，错以为他是被掳去的奴隶，因此什么也没有说，仅仅是抱住了他，在他鬓边落下了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可话说回来，他与奴隶又有什么差别呢？
易卜之并指轻轻一划，腕上却仿佛有快刀割过，一道殷红的血线顿时涌出，血珠大滴大滴打在石地上。尹怀殊惨白着脸，一动也不动，只垂目瞧着血珠打落在那条毒虫身上，淡青色被血红裹上，那毒虫骤然不动了，渐渐僵直，渐渐转成了浓重的乌黑色。
易卜之松开了他，取出帕子擦手:“南疆至毒，触之毙命，看来还是不敌你的血。”
尹怀殊缄默不语。
“三重朱门是处置失职背叛者的地方，轮也轮不到你的头上。你、还有你妹妹，终归都是助我炼成人蛊的好材料，与其枉费心机去争权夺利，倒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废物，还能多活几日。”
“是。”尹怀殊木然道。易卜之转过身不再看他，厌烦地挥了挥手，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夏夜的风都挟了股热气，扑面吹拂，他却觉得浑身失了温度，连骨缝里也隐隐散着寒气，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心头发冷。为免惊动了妹妹，尹怀殊拿了伤药纱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草草裹了伤。
一轮孤月高悬，他目光落在虚空处，枯坐良久，突然起身返回居室，从暗格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玉箫。
尹怀殊不通乐理指法，颠来倒去地研究，发现几个孔洞已被封好了，便直接凑在唇边吹响。箫声清越，宛如出谷莺鸣，上转云天，他环顾四周，并不见什么异变，仅有枝桠上的鸟啼相应。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失望地收起了玉箫，正要回屋，忽闻身后一阵响动。
只见一只通体黛黑的鹰落下，朝他尖鸣一声，又抖了抖翅膀，尹怀殊这才看清它足上捆着一截漆成纯黑的竹筒。这鹰看似凶猛，却任由他走近，取下了竹筒中的一卷字条展开。
半指宽的纸笺上落了萧灵玉的娟秀字迹：
“恭候已久。”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山风狂烈，无休止地从身旁呼啸着卷过，听得久了，像是崖底有困兽嘶声咆哮，可放眼下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江离扶着扎根于石缝的一株瘦松，一步接着一步，走得缓慢而谨慎。
尹怀殊所谓的‘路’，其实是一段突出的、稍为平缓的峭壁，雨后还有些湿滑，被明月映得莹莹反光，像擦了层油光的刀刃，饶是他轻功过人，也只能步履维艰地挪动。
月渐西沉，前路渐渐连成一片莽林，意味着已离山下不远，江离稍松了口气，却也没放下警惕。越往前行，风声渐弱，横斜树影下万籁有声，一道声音忽然鬼魅似地响起，江离陡然停步，眼神一瞬凌厉，他环顾周遭，月光下一片寂静，仿佛那仅仅是个幻觉。
他缓缓往前走了一步，那声音果然再度响起，雌雄莫辨，似喜似泣，他终于听清，叫的是他的名字。一遍遍地重复，三个字幽幽地飘荡在林中，像个死不瞑目的怨魂一般。
江离忍不住开口：“是谁？”
那声音倏然一静，紧接着，一丛蓬草战栗似的晃动了起来。江离忍无可忍，迅如闪电般径直冲了上去，然而擦过茂密蓬草，他一脚踏空，是乱草下虚掩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悚然一惊，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跌坠了下去，摔进了浓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江离缓缓转醒，入目皆是昏黑，他勉力坐了起来，感觉右臂痛得愈发厉害，似乎是跌下后又滚出了一段距离，原先的洞口也已找不到了。他伸出手去摸索，触到了冰凉湿滑的石壁，隐约可闻滴答水声，应该是个地穴。
一股不祥的预感阴影般笼罩在他心头，江离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拖着脚步试探地往前走去。每隔几步便会遇见一个岔口，似有无数地穴相互勾连，江离不辨方向，仅凭着直觉，也不知来来回回打转了多少圈，在筋疲力竭之前，终于听见了一点异乎寻常的动静。
江离强打起精神，屏住呼吸，一点点地接近声音的来处。他越过石壁，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线光映亮了他的眼睛，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前方的地穴阔大，一群人形的怪物正在相互撕咬啃食，大多是孩童模样，最大的也不过少年。几个孩童扑压在一个不断挣动的少年身上，张口紧紧地咬在颊上、臂上、腿上，鲜血漫溢，便去争相舔舐，喉中发出的声音如低吼，又似痛哭。
而旁侧地上俯卧着几个餍足了的怪物，他们苍白的脸颊上溅染了血迹，长长的白发垂及地面，像披了满身新雪。
忽然之间，这群怪物的动作齐齐一滞，他们纷纷转过了头、睁开了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江离愣怔地低下头，意识到是右手的血又渗了出来，滴落在地上。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看见这群怪物缓缓站起身，最前方的少年形销骨立，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
江离一眼也不愿再瞧，扭身便逃，然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尖锐的石头割破了膝盖，血液汩汩流下。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了那群怪物，他们躁动地追赶上来，混乱尖锐的喊声冲撞在狭窄的洞中，江离咬紧了牙，也不回头去看，抓着石壁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怪物的速度并不慢，紧促的呼吸声几乎逼在耳畔，他肩头猛地一痛，被身后的手一把攥住了，嶙峋手骨几乎扣进血肉，拖得他重重跌在了地上。一时间无数双手撕扯在他身上，江离几近力竭，有尖利的牙齿咬上他的身体，有灼热的舌舔舐他的鲜血，不须片刻就能将他分食殆尽，他无从反抗。
那个独臂少年突然凶狠地扑了上来，伸开手臂把他锁在怀中，发出了愤怒至极的咆哮，仿佛是占有猎物，其他怪物畏惧地松开了口，慢慢退了回去，地穴里静了几分。少年仅有的手臂力量惊人，死死地勒住他，江离几乎无法呼吸，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感觉到对方痴狂地磨蹭着他的面颊，温热的液体濡湿了鬓发，又止不住地流淌下。
液体滑过唇角时，他尝出了味道，不是腥甜，而是苦涩。
是眼泪。
少年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变调，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云若……云若……”
“……”江离缓缓睁开了眼，低声应道，“是我，父亲。”
然后他听到了沉闷的痛哭声。
待到眼泪变得一片冰凉，少年才缓缓松开了手，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他：“真好，你还活着，真好。”
“只有我一个活着。”江离道，“我会把不疑剑找回来，为你们报仇雪恨。”
“对付般若教并非易事，尤其是那个右护法。那日他在重伤濒死的我们身上种下了蛊毒，将我们带到了此处，我整日浑噩得如同陷在梦里，若不是见了你，也难清醒。”少年摇了摇头，“易卜之多年来执迷于炼化人蛊，除开武功不提，阴毒手段数不胜数，你对上他怎么能讨到便宜。”
江离声音冷静：“我今夜没能杀他，只是因为还不够强。终有一天，我要他血债血偿。”
少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叹道：“……你模样也变了，云若。”
“我知道。”江离顿了一顿，“父亲，我的剑断了，被丢在了娘的尸体旁边。”
他一向拙于表达，可这句话中的恨意是如此鲜明刻骨，他眼中一点光亮闪动，像烧了一把荒火。
少年长长地叹息，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仿佛被生生抽去了脊骨：“我这一生问心无愧，却对不住她，更是亏欠了你最多。”他颤着手抚上江离的脸，“你既然走出了山谷，就莫让仇恨困住了你。忘了我们，忘了归云，去过你本该拥有的生活吧。”
“我没有被困住。”
少年仍是摇头：“你这个年纪本是最好的年华，该去游历河山，结交四方知己，有一位心上人。云若，你还有太多事不曾经历，还来得及重新活过，难道真甘心抛掷这一世，甚至落得我这般下场？”
血脉牵连，他们两个样貌相似，仿佛是对镜而坐，江离凝视着镜中白发的自己：“我不会后悔。”
他们默然对峙了片刻，终是少年败下阵来，神情颓然：“我就知道，我劝不了你。”江离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凑近耳边，低哑道，“但有一事，云若，你一定要答应父亲。”
他侧耳去听。
滴答。
一滴水从洞顶坠落，打在江离的额头，沁骨冰凉。江离不能置信地盯着他，正欲争辩，他却按住了江离的手，示意不必多说。然后他引着江离的手，落在了匕首上。
“好孩子，下辈子记得投个好人家，别再做我的儿子了。”
少年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朝他张开了手臂。
江离明白了，只得沉默地拥抱住他，偏过头枕着他的肩膀，依稀能感觉到熟悉的温暖，一如父亲背着自己走在山谷时。
在一片寂静中，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匕首送入了他的心脏。
锥心剧痛瞬间淹没了那一丝神智，少年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又无法抑制地抽搐痉挛，他咆哮、嘶吼，他变回了疯狂的怪物。他痛苦地哀嚎出声，令人肝肠寸断。江离紧紧闭上了眼，穷尽力气将他箍在怀抱中，用力到指节青白，一分一分将匕首推进去，刺透了胸膛。
灼热的血泼了他满身满手，又渐渐凉透了，怀里的身躯也变得冰冷。
江离缓缓放开了手，那身躯软倒在地。
父子至亲一场，他却连诀别的话都不知从何开口，倒是真成了个哑巴。
他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栽倒，但仍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还有知觉的左手握紧了匕首，一步一步向深处、向那些怪物、向他的族人走去。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入夜，荒郊野店中客人稀少，薛乐用罢了饭，早早地上了楼，打算回房歇息。
他合上了门，忽地觉察到屋中还隐蔽着另一道气息，一手已然按在了剑上，目光在昏暗屋内搜寻：“阁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对方敲了敲桌子，顺手点起了灯：“是我。”
熟悉的声音与面容一同出现，薛乐松开了剑，诧异万分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你怎会在此地？”
“看来是咱们两个缘分不浅。”戚朝夕靠坐在桌上，“你怎么也往般若教来了？”
“般若教？”薛乐面露困惑，转而才想起此地离九渊山不远，解释道，“我是听到了些传闻打算去虔城一趟，心急走了近路，倒忘了般若教在附近了。”
戚朝夕点了点头，一时没再接话。薛乐难得见他神情苦闷，不由问道：“怎么，般若教出了何事，难道你没能顺利离开？”
戚朝夕抬眼看向他，道：“江离不见了。”
“……江离？”
“那天你走后，我思来想去实在有点放心不下他，就打算再看一看。他那时刚出了洞庭，并不难找，只不过以免被他发觉，我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戚朝夕摇了摇头，“等我意识到这小东西要上九渊山的时候，已经晚了。”
薛乐迟疑道：“那你……”
“我那时没跟上去。”戚朝夕低声道，“毕竟是般若教，我怎么可能不犹豫。况且我想江离武功难测，也够聪明，总不至于是去送死的，就等在了山下。谁料到他居然真招惹了易卜之，闹得全教搜捕，我忍不住潜回了般若教一探究竟。尹怀殊被免去了巡防职务，江离必定是逃走了，可到眼下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我却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了。”
“或许你们恰巧错开了，他已经离开九渊山了？”
“我就是想到了这点，才会在这里。”戚朝夕道，“他身上有伤，此地便是极限，走不了再远的。”
薛乐认认真真地瞧着他：“你慌了。”
“……”戚朝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显而易见。”薛乐道，“那你是认为江离仍被困在九渊山？我这就陪你一起去找。”
戚朝夕却纹丝不动，烛火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宛如一尊沉默的塑像，等了良久，他才道：“我打算派山上巡逻去找，他们人数更多，也更熟悉山势地形。”
“可你如何能调遣他们？”话刚脱口而出，薛乐便反应了过来，惊得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戚朝夕，此事万万不可冲动！你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般若教，倘若在此时以左护法的身份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说得对。”戚朝夕终于苦笑出声，“……我也在想，他值得我这么做吗？”
薛乐答不上话，慢慢松开了手。他既无法置江离的生死于不顾，可真要眼看戚朝夕的这番心血毁于一旦，又于心不忍，何况此次若是回了般若教，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中脱身。
一时无言，两厢静默。
到底还是戚朝夕先开了口，带了些迟疑不定：“我走的时候，江离生我的气了吗？”
薛乐仔细回想，可眼底浮现的只有跪在尸体旁的那道清瘦背影，便摇了摇头：“瞧不出来。”
隔了一会儿，戚朝夕又道：“若是我这次丢下他不管，他偏偏就这么死了，黄泉路上会不会怪我无情自保、怪我袖手旁观？”
这一问实在是莫名其妙。江离既不知道他没走，也不知道他曾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更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百般纠结，又何谈怪他？
但薛乐没有提醒这点，只想了想，如实答道：“以江离的性格处事，即便是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你的。”
戚朝夕慢慢地点了头。
开口问时，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江离怎么会怪他？
初见时名字都不肯讲，受了伤只会藏，没听过说书，更不会喝酒，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既不给人添麻烦，也不懂怎么讨人喜欢。
他独自一人活得浑似刀枪不入，从来也不指望旁人。
戚朝夕突兀地笑了一声，话里藏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真是欠了他的。”他转身就往外走，一手推开了窗，一手拦下了要跟上的薛乐，“你留在这儿等消息吧，魔教左护法的身边跟着人可不方便。”
见他心意已决，薛乐便不再劝了:“好，我等你带他回来。”顿了顿，又笑道，“既然你心里放不下江离，这次重逢后，倒不如真把他收作徒弟。”
戚朝夕已经跃下了窗，这句话随风擦过耳际，他下意识回首，那窗灯火逐渐远了，答话被压回了心底，却盘桓不散。
可我从没拿他当过徒弟。
这念头一冒出，紧接着连自己都困惑。
……那究竟是把他看作了什么呢？
九渊山下，一阵脚步声自黑暗中传来。巡逻们手擎火把聚集过来，照出一个兜帽低垂的黑袍身影，登时一惊，头领忙分开众人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恭迎左护法。”
礼罢，头领抬起头来，仍挡在前方并不让开。
戚朝夕抬起手，拉开了衣领，火光映照中，他左侧锁骨下绽开了一支重瓣花痕，纹身殷红如血。
般若教将教中人划分为十三等，以花痕为区分标识，地位越高，花痕越繁复鲜艳，每一等所用材质也各不相同，有金银铜铁琉璃，而左右护法，位居教主之下，为最高一等，是刻于血肉之上的烙印。
头领验明了纹身，躬身又行一礼，与巡逻教众一并退至两侧，让出了一条路。
却见左护法立在原地，吩咐道：“我要你们找一个人。”
头领垂首应了，得了具体的命令便分派人手搜寻，回身向左护法保证一旦找到就将人送去教内，谁知对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似乎仰头打量了一下，便亲自走进了山林中，头领满心惊诧又不敢多问，连忙举着火把缀上。
搜寻过程并不顺利。火把散在山林间，像扑飞的萤火，没头没脑地徘徊了整夜，直到天明后恹恹熄灭，才终于有人急匆匆地赶来回禀。
“找到了，在崖边的石洞外！”
他随来人走了过去。
他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江离。
黑衣的教众将他围在正中，他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满身满手的褐红色血迹，神情疲惫浑噩，眉头紧蹙，目光也涣散，整个人分明踏在了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却还死死抓着匕首不放。
匕首上一抹新鲜的血，有教众被他暴起重伤了，其他人不敢冒险靠近，只将他团团围住，仿佛围猎困兽。
戚朝夕听到自己声音冷淡地响起：“你们都退下。”
所有人远远地退开了几丈，他独自走上前，克制着心绪，克制着步伐，以免被谁窥出端倪。
走近的那一刻，匕首上一点寒芒闪现，然而他太过虚弱，戚朝夕轻而易举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仿佛握住了一块毫无温度的寒冰。
许是感觉到敌人强大，江离竭力地挣扎反抗，戚朝夕半跪在他面前，试着将他揽到怀里，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反倒险些被匕首划伤。
无奈之下，戚朝夕只得将他的手腕反扭到背后，那一瞬间江离剧烈反抗起来，他急促混乱地喘息，痛苦得仿佛是垂死挣扎，甚至掺杂着一丝易碎般的脆弱。戚朝夕较着劲才能把他强行按在怀里，也被扰乱了心神，明知他已分辨不出人了，还是压低了声音叫他：“江离？江离！是我，师父来接你了，别怕……”
匕首倏地落入了草地。
江离突然间挣扎得更厉害，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戚朝夕几乎按不住他，被他挣脱了手腕，从怀里硬生生撑起了身子。戚朝夕想要拽住他，却被他拼命挣扎出一只手，猛地扯下了兜帽，黑发散落。
戚朝夕一愣。他还有黑巾蒙面，即便扯下了兜帽也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并不担心被教众瞧见。
使他愣住的是江离的眼神。
他死死地盯着戚朝夕的脸，眼睛里似乎藏了一切未曾出口的话，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哪怕支撑身形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戚朝夕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离看了他半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像是在说：
“戚朝夕……”
他声音轻得像一根针坠地，这根针刺在心头，忽然就疼得厉害，仿佛心脏在枯朽多年后终于恢复了知觉，流淌出了鲜红滚烫的血液。
江离彻底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戚朝夕抱着他，一点点收紧了手臂，天地寂静，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膛，撞散了盘桓不休的困惑，他找到了答案。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江离昏睡了整整一天。
戚朝夕和薛乐将他带去了前面镇上的客栈，又请来了大夫。可古怪的是，江离虽然遍身血染，从头到脚却并没有几道伤口，老大夫捻着胡子把了许久的脉，也只道：“气血两亏，体质虚弱，他不必用药，多调养歇息即可。”
送走了大夫后，戚朝夕把薛乐也打发去了隔壁休息，他自己在屋中转了一圈，然后打了盆温水搁在床边，浸湿了布帕，去擦江离脸上的血迹尘土。江离昏睡得毫无声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被温水擦洗过也不见丝毫好转，戚朝夕忍不住伸手贴上他的脸颊，才感觉到了些微的温度。
江离这般睡着时，眉目安静乖顺，倒是个惹人怜惜的模样，戚朝夕原本心无杂念，然而盯了一会儿，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慢慢划过鼻梁，就在快要挨上唇时，顿了一顿，到底还是忍住了，收回手用力按在了自己额头上，戚朝夕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天底下数不尽的人，我怎么就偏偏对你动了心？”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戚朝夕默然了良久，终是笑了，轻声道：“那我就陪你走一遭吧。”
他不再多想，捞起盆中的布帕，执过江离的右手继续擦洗。他这只手乍看之下触目惊心，连带着整个袖管都被血浸透了，但在拆去绷带、清理干净后，实则只在掌心和手背有两道无端对应的浅浅疤痕。戚朝夕端详了片刻，没瞧出什么缘由，便将手塞回了薄被，然后拉过了一张凳子，倚着床框合目小憩。
暮色四合时分，江离慢慢睁开了眼，茫然一闪而逝，他旋即挣身坐起，警惕地环顾周遭，正撞上了戚朝夕的笑眼:“醒了？”
他瞬间愣住了，没有答话，反而试探地抬起手，穿过晦暗不明的光影，轻轻碰了一下戚朝夕的脸。戚朝夕也是一怔，来不及开口，便见江离皱起眉头，缩回手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他蓦然明白过来，满腔酸涩涌上，又忍不住想笑：“不是梦，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他这一笑，江离才如梦方醒，眼神清明，看清了所处之地，神情却显出了迷惑：“你……不是走了吗？”
戚朝夕起身将桌上烛火点亮：“是啊，按理说我此时已经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了。”
“……为什么回来？”
“为你。”戚朝夕转回身去，看到江离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脊背抵上了墙壁，笑道，“干嘛，我有如此可怕？”
江离瞧着他，蹙紧了眉:“我不明白。”
“别说你了，连我都想不明白。”戚朝夕倒了杯茶水，坐回到床边递给他，转了话题道，“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还没头绪。”
“倘若要找不疑剑，或是《长生诀》的线索，我倒是有个提议。”戚朝夕道，“还记得你在聚义庄看的那本载录了太华派的旧书吗？
江离点了点头。
戚朝夕道：“那本旧书是南疆的虚谷老人所著。他以妙手医术闻名江湖，不过据说他是遗存的太华弟子，当年灭门之祸时游历在外，恰巧躲过一劫。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识得顾肆，就只有他了。虽然他如今隐居谷内避不见人，但我们未必不能去试试运气。”
江离眸光微微一动，偏头看向他：“我们？”
戚朝夕与他四目相接，脸不红心不跳，端得坦荡正直：“怎么，不愿意为师陪着你吗？”
江离下意识摇了摇头，迟疑了一瞬，却又点了头。
戚朝夕面不改色，语重心长道：“江离啊，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见识还太少，这样傻乎乎的独自闯荡，只怕以后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
“……”
“怎么这样看我？”
江离却道：“在山洞外，我见到的也真的是你？”
“……是我。”
江离眼神莫测，说不清什么情绪，仍是问：“为什么？”
这副模样是不得回答不肯罢休了。
戚朝夕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瞬间能清晰地觉察到他浑身都紧绷起来，退无可退，只得眼也不眨地盯着戚朝夕，紧张得甚至生出了一丝防备。
这缘由要说复杂，却也简单，怕只怕一旦坦诚，就无可挽回了。
戚朝夕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终究说不出口：“你还太小了，”他抬手在江离头顶揉了揉，“等你再长高点，我就告诉你。”
“……”江离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戚朝夕笑得愈发开怀:“不提这个了。你饿不饿，下楼吃点东西去？”
入夜后的客栈生意正好，大堂中几乎客人满座，烟火气里喧哗热闹。叫了薛乐一并下楼后，他们在角落里捡到张空桌坐下，菜陆续上齐，戚朝夕再提起南疆虚谷时，江离‘嗯’了一声便作同意了，倒是薛乐颔首道：“我去虔城也是南下，倒还能再与你们结伴一段路。”
戚朝夕道：“你怎么突然要去虔城？”
“你可还记得秦征？”薛乐提醒道，“十年前天门派的试剑大会上，你们见过的。”
他仍是困惑，江离却顿了筷子，抬眼问道：“试剑大会？”
“是，算来你应当是闻所未闻的。”薛乐道，“天门派原本每隔五年会举行一场试剑大会，邀武林众人切磋讨教，激励门中弟子勤学奋进，江湖人大多也愿意前去开开眼界。”
“试剑大会，一是为了抢归云山庄天下第一的风头，提高天门派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位；二是占了地利，好让门中弟子尽情展示；三是为了炫耀天门山高耸险峻的地势，进出都得依靠弟子引路，昭告天下他天门派无可攻破。”戚朝夕不以为然，往江离碗里夹了筷鱼肉，“听故事又不耽误吃饭。你再不多吃点儿长肉，抱着都嫌硌人了。”
江离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他话里别有深意，又捉不出头绪，便先将鱼肉吃下了，才继续问：“如今已没有试剑大会了？”
“这就与你师父有关了。”薛乐笑着摇了摇头，“我和他正是在十年前那场试剑大会上结识的，他仅仅进了天门山一次，后来在我被关押时独自闯山救走了我，打破了无可攻破的神话。自那之后，江湖上流传起了‘一剑破天门’的名号，天门派就废止了试剑大会，据说掌门还给所有弟子加了一个时辰的晨课。”
戚朝夕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弟子这么恨我。”
“你与天门派有什么恩怨，他们要关押你？”江离又问。
“薛乐他那不叫恩怨，而是倒了大霉。”戚朝夕接口道，“当时天门派有个弟子名叫阮潇，游历归来时正巧遇见了薛乐，两人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天门派的人来迎师兄时，发现阮潇死在了客栈的房中，身上并无伤口血迹，像是毒发。你说，他不就是最可疑的人吗？”
“那时候他还喜欢一个姑娘，名叫叶星河。他被关押在天门派审问，那叶姑娘却要在家乡嫁人了，我听着实在可怜，才去闯山救他的。”
薛乐垂下眼笑了笑。谈及这些，十年光阴仿佛被谁偷了去，恍惚就在昨日，他疲累不堪地被锁在昏黑的屋子里，突然间门被狠狠撞开，木屑飞溅，灿金的阳光泼了一地，戚朝夕提着剑，冲茫然的他一抬下巴，笑得意气风发：“走，抢亲去！”
他像是被蛊惑了，挣断锁链，夺回了佩剑，跟着戚朝夕一同冲出了险峻的天门山，脚步不停，运起轻功昼夜不息地直奔去，正赶上成婚当日。
那日下过了场雨，满地爆竹碎屑湿在水洼里，如同朱红色的细流。他们两人立在瓦檐上，望见大红花轿缓缓近了，郎君下马揭开轿帘，却不知听轿中人说了什么，转过了身，然后就见那姑娘一把扯了盖头，跃到了郎君背上，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脖颈，笑靥如花。
薛乐忽然觉得一颗心落回胸膛，整个人随之平静了下来。
戚朝夕睨着他的脸色，问：“还不动手？”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抢了，我请你喝酒去吧。”
大醉一场，便如此罢休。
他出神的这片刻，戚朝夕终于想起了什么:“叶姑娘嫁的那人是不是陈长风？”
薛乐笑道：“是，该叫陈夫人了。”
“你之前说的秦征，是与阮潇、陈长风结拜为兄弟的那个？”
“正是他。”薛乐点头道，“我得到了个消息。易卜之为炼人蛊四处捉人，陈长风不久前就被掳去了般若教，他的结义大哥秦征趁易卜之携四堂主围困聚义庄之际，带人偷袭了般若教，把陈长风救回了虔城休养。也是因此，别庄下易卜之才会撤得那般干脆。”
戚朝夕与江离对视了一眼，语气耐人寻味起来：“陈夫人也在虔城吗？”
薛乐不自在地移开眼，有些无奈：“你们两个不要多想，我早已放下了，只不过……想看看她如今过得怎样。”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沿古道纵马南下，行过平野荒山，几日后沿途的村落渐密，便能隔着飞尘望见虔城高耸的城墙了。
这是座大城，流经的赣水带来了兴旺水运，帆樯蚁聚，商贾云集，按理说该是一派富足热闹的景象，然而他们三人在日落时分抵达，城中商铺各自忙碌着收摊打烊，住户也纷纷闭门合窗。他们牵马走过空阔街道，踩着斜阳，硬生生给行出了几分萧索之意。
“那是什么？”江离忽然道。
戚朝夕转头瞧去，只见家家户户的门楣、院墙上都贴了几道朱砂写就的黄符，森森然如刀匕，仿佛是他们误闯了巨大法阵:“似乎是驱鬼辟邪的符。兴许是虔城的什么独特风俗？”
薛乐也摇头不知，继续在前面带路。
秦征的宅邸并不难找。他有祖上留下的丰厚家业，为人又侠肝义胆，多次出资施粥赈灾、修葺学堂，在虔城当地极有声望。守门的家仆前去禀报，回来时竟是秦征亲自带人迎了出来，他将近中年，浑身习武之人特有的强健气魄，声音爽朗，与薛乐打过招呼后，目光便落在了江离的身上：“这位想必就是江离江少侠了吧？”
江离微微蹙眉：“你认得我？”
秦征笑道：“当然。秦某虽然久居此地，江湖上的消息可是不曾错过的。我早就耳闻江少侠在洞庭一展身手令人难忘，今日一见，果真气质不俗。”
“过奖。”江离颔首。
直到这时，秦征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人。戚朝夕自从上路起就扣上了一张人皮面具，一张脸平庸得过目即忘，佩剑也用粗布裹了，不开口的时候简直像给薛乐和江离牵马的小厮。
秦征话音迟疑：“这位是……？”
戚朝夕冲他一抱拳：“见过秦大侠，在下柳秋白，区区无名小辈罢了。前些天路上遭遇贼人，多亏薛大侠和江少侠古道热肠出手搭救，还肯捎上我同路。”
秦征看了他一眼，并不多问，抬手将他们往宅邸中请。
戚朝夕跟在一行最后，见江离回眸看他，便上前两步慢悠悠道：“怎么了，江少侠？”
江离被这称呼噎的一顿，还是问:“柳秋白？”
戚朝夕笑了笑，低声道：“我娘姓柳。”
他们一行人转过影壁，却是往别院去，穿过回廊，最终停在厢房前，叩响了门。开门的女子容貌俏丽，只是消瘦疲倦得失了几分光彩，眼下也隐约泛着乌青，她乍一见到这么多人，惊了一跳。
秦征忙道：“莫慌，这几位是前来探望三弟的。”
“陈夫人，一别十年，可还记得我？”薛乐露出了个笑来，“我们南下路过此地，恰巧听闻陈大侠在此休养，便想着来探望一番。若有唐突打扰，还请你多多见谅。”
“薛乐，我记得你。”叶星河犹豫地侧过身望向屋内，门外的人大致能窥见里面床榻上躺着的人影，毫无动静，似乎睡熟了。她终是摇了摇头，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实在抱歉，长风他身子还不大好，不便让你们进屋看望。”
“这倒无妨，还望陈大侠早日康复。”薛乐笑道。
秦征适时插进话来：“我已经让下人在正厅设宴为三位接风洗尘了。弟妹，不如让婢女先进来守着，你这些日子辛苦，随我们一起去吃顿晚饭吧。”
叶星河又摇了头：“若不在他身旁陪着，我安不下心，也怕他不高兴就不肯见我了。”
秦征看了一眼旁边的薛乐三人，有些欲言又止，却也不再勉强：“也罢。不过你别担忧得反而伤了自身，三弟这状况……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不待旁人开口，他热络地揽过薛乐的背，将他们请进了正厅。长桌上菜色齐全，酒香扑鼻，他们刚在各自位置上坐下，一个婢女就急匆匆地跨门进来，对着秦征行了一礼，道：“老爷，夫人已经照例做好饭菜在房中等您了，您不去一趟吗？”
秦征皱了皱眉，微含不悦道：“贵客在此，我自然是要作陪。不是早已叫人转达不必等我了，怎么还偏要做了我的份？你回去告诉夫人，我今夜不过去了。”
婢女领命又匆匆走了，秦征忙舒展开笑意，解释道：“内子任性惯了，让几位见笑了。”
薛乐笑着摇头，倒是戚朝夕握着酒杯，忽然开了口：“在下听说，秦大侠您的夫人就是天门派阮潇的亲生妹妹？”
“正是。”秦征苦笑，“当年二弟猝然离世，至今不明缘由，他家中双亲收到消息后哀恸过重，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他妹妹阮凝，无依无靠的甚是可怜。我心中不忍，何况身为大哥也应当替结义兄弟照顾好妹妹，便将她娶过了门，也因此在虔城安定下来，不再做那江湖游侠了。”
戚朝夕朝他举杯：“秦大侠果真重情重义，令人佩服！”
秦征跟他灌下了一杯酒，长叹道：“重情重义又有何用，终究抵不过造化弄人。想当年我和阮潇、长风在天门派的试剑大会上一见如故，意气相投，干脆结伴下山去闯荡，走过山山水水，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一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我们三人联手剿灭了一窝拦路抢掠的山贼，然后就在那山贼营寨里喝起了酒，阮潇说他出来已久该回一趟门派了，长风也说他家里给定下了娃娃亲，再等几月就到了约定成婚的日子，该回乡做下准备了，而我仍想在江湖浪迹一阵。这就到了分别之时，但又确实不舍，于是我们三个当场盟誓结拜，要肝胆相照、同生共死，还埋了一坛烈酒在开得正旺的桃花树下，约定好十年之后再来此地，挖开共饮。那时候我虽然早非年少，却春风得意，觉得天底下无不可去之处，无不能成之事。”
秦征说到此处，快活的神色倏地黯淡下来，沉默了半晌，才涩声道:“可谁料想得到，莫说十年，不过仅仅半月之后，我那二弟阮潇就丧命客栈，不知究竟死于何人毒手，我连替他报仇雪恨都无从下手！再到如今，我虽将长风从般若教的手中抢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十年之约将近，然而桃树下的那坛子酒，恐怕是再也等不到启封的日子了。”
当初所言同生共死，终究只是个美好到虚幻的祈愿。
戚朝夕默然无话，抬手再给两人添了满杯的酒，向他一敬后便一饮而尽。
秦征垂眼盯着酒杯中漾出的水纹，忽又抬眼，换上了笑容：“说起江湖，我倒是想起了个近日的传言，不知三位可有耳闻？”
“什么传言？”
秦征微微压低了声音：“自然是有关《长生诀》！”
戚朝夕动作一顿，状若无意地瞥了旁侧的江离一眼，他一直默不作声地用着饭，闻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戚朝夕便摆出一副被勾起极大兴趣的模样，急忙追问：“真的假的，秦大侠居然还有《长生诀》的消息？”
秦征奇了，反问道：“全江湖都快传遍了，你们居然真不知道？据传那《长生诀》不止能令人长生不老，武功盖世，甚至只要修炼得当，还能够颠倒阴阳、起死回生！”
戚朝夕忍不住笑了：“这未免也太玄乎了。”
秦征道：“谁都没有亲眼见过的事，也许是假，可未必不会是真。”
话说到了这份上，薛乐只好老实答道：“但这传言我们确实是闻所未闻。”
秦征目光一转，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离的身上:“……难道连江少侠也不曾听说过吗？”
“……”江离终于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的眼神，那其中情绪如沸水翻滚，仿佛是在期盼什么。
“没有。”江离淡淡道，垂目接着咬那一截青菜。
戚朝夕夹了一筷子肉硬塞到他碗里，哈哈笑着跟秦征打起圆场：“秦大侠，你问他才真是问错了人。江少侠这性子你是有所不知，这一路上我同他讲十句话，他不一定听进去五句，顶多只回答我一句，何况是这种玄之又玄的江湖传言呢？”
江离瞧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碗里，到底还是没开口。
却不知怎么，秦征一时没有应声，眼看气氛岌岌可危地要滑落尴尬的深渊，先前的那个婢女再度慌慌忙忙地闯进了正厅，满面为难：“老爷，您还是过去一趟吧，夫人一直坐在桌旁，不肯吃也不去歇息，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
秦征这才回神，无何奈何地叹了口气，冲他们道：“实在对不住，我得先失陪了。三位今晚所住的厢房我已经吩咐整理好了，下人自会带你们过去的，慢用。”说着站起身，快步跟着那婢女出了正厅。
隔了老远，秦征便望见了房中桌旁的那女子的挺直背影，他跨进了门，一边挥手令婢女都退下，一边坐在了圆桌对面，执起了筷子：“好了，我这不是过来了嘛。让我瞧瞧，夫人今日都做了什么……”
“别吃了。”阮凝突然开口，面上瞧不出表情。
秦征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要下筷夹菜。
阮凝毫无预兆地突然站起身，直接端过了那盘菜，‘哗’地一下全倒入了桌边的桶里。
“你……！”秦征按捺着性子，放下筷子，“你这又是做什么？”
“早就凉透了，强咽下去胃里只会难受。”阮凝也不看他，接着将一盘又一盘菜倒掉，气味混杂得古怪难闻起来，菜沫溅在桶沿，在桶里和成了一摊稀烂软泥。
秦征猛地站起身:“阮凝！”
女子转过身来看他，眉目清丽冷淡。
“你真是越来越无理取闹了，我早就派人来告诉你，我晚上有客人要设宴招待，你却非要我来，如今我过来了，你这会儿又生的什么无名气？”
阮凝勾了一下嘴角，要笑不笑的模样：“我与你这夫妻只剩这一餐情谊，一日只见这一面，不闹一场岂不就更无趣了？”
“你到底想怎样？”秦征强压着怒意。
阮凝兴致索然地闭上了眼，转过了身去:“没事，我闷得无聊。你走吧。”
秦征只觉得被这气冲得头疼，盯了她的背影半晌，见她的确没了下文，摔袖便要出门。偏偏这时，那边又突然道：“你等等。”
秦征忍无可忍地转回身：“又怎么了？”
阮凝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你还在琢磨陈长风的事？”
“是。”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提醒你，陈长风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必须得尽快把他处理掉。”
“阮凝！”秦征喝道，“他不仅仅是我的三弟，也是你哥哥阮潇的结拜兄弟！你哥哥去世的消息传过去后，他是成亲次日抛下妻子，什么都不顾地赶了过来，你父母离世，他帮你打点了多少事务，你还记不记得？”
阮凝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记得。但一码事归一码事，他如今这样，迟早会惹来麻烦。”
秦征不能置信地摇头：“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成的，竟然能无情到如此地步？”
阮凝眼神一变，直撞上他的目光，毫不顾忌地冷声道：“对，我就是冷漠无情，那又怎样？难道你今日才认得我阮凝是什么人？”
秦征终于不能再忍，狠狠地一把摔了门，大步离开了。
女子还立在原处，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模糊，终至融于昏黑夜色。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正厅的饭菜撤下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婢女提灯引他们三人穿过院落回廊，往别院厢房去。
这一段路走的颇为热闹，还没几步，戚朝夕就不着痕迹地跟婢女搭上了话，套出了秦征和他夫人阮凝不和已久的情况。他们二人膝下无子，如今更是分房而眠，彼此之间冷淡疏离，最多是每日阮凝都会亲自下厨做了晚饭等在房中，这对夫妻便能短暂地见上一面，相对沉默的时候多些，否则就是争执吵闹。
“说来也怪，我听早在府中的姐姐们讲，夫人刚过门时不这样的，老爷待她也好得不得了，谁知道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模样了。”
戚朝夕目光扫过远处院墙，问道：“奇怪，你们这府中怎么没有贴符？我们进城后看到家家都有的，难道不是虔城的习俗吗？”
前方念叨不停的婢女突地住了口，匆匆瞧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接着她就只顾埋头引路，直到将他们送到了厢房前都不肯再答话了。
三人的房间相邻，薛乐的身影刚一消隐在房门后，安静了一路的江离忽然就开了口：“我有话要问你。”
戚朝夕推开了门：“进屋再说。”
他一迈进屋就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将自己丢进了圈椅里，一边揭下脸上面具随手扔了，一边仰起头半死不活地叹息:“这初入江湖的柳秋白可真是累人。”
江离关上了房门，跟在后面捡起了人皮面具，默默用袖子擦去了灰尘放在桌上，忍不住道:“你今晚真热情。”
“……”戚朝夕身形一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江离，这句话你对我说可以，但绝不能跟别人讲。”
江离不解其意：“为什么？”
戚朝夕忍着那点笑意，弯了眼眸，拨转话题道：“你要问我什么？”
江离倒不追问，却意外地迟疑了片刻，才道：“你有想要死而复生的人吗？”
“我娘都过世十年了。”戚朝夕摇了摇头，不禁诧异，“你居然真信秦征的话，觉得《长生诀》能令人死而复生？”
江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那你为什么回来？”
戚朝夕敛去了笑，缓缓坐直了身子，对上他的目光：“你以为我是听信了这个传闻，才回来找你同路的？”
“是，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既然你说过对绝世武功毫无兴趣，那为什么去而复返。《长生诀》能起死回生是唯一解释得通的答案。”
戚朝夕道：“若是我还不打算回答呢？”
江离移开了视线:“我不能和一个目的不明的人同路。”
戚朝夕眉梢一挑：“原来在你看来，我只是个目的不明的人？”
江离话音一滞，忙辩解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戚朝夕向前倾身，江离就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微微仰起头便能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那是哪个意思？我在你眼里算是什么人？”
这似乎是个天大的难题，江离不由得皱起眉头，几次三番地想张口，却终究找不出恰当的回答，只得跌入一团乱麻的心绪中。
“那我问你。”戚朝夕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江离，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他声音放得流水般缓慢温和，惹得江离浑身不自在，却仍是应了一声：“嗯。”
“也不讨厌我陪着你？”
“……嗯。”
戚朝夕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晚在聚义庄外，你一下就把我给推开了？”
江离不明所以，然而问话不及出口，就被惊愕给吞没了。
戚朝夕抱住了他，下颔就挨着额角，声音低低的，连带着紧贴的胸膛都在震颤不止：“你还会再推开我吗？”
这夜静悄悄的。戚朝夕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清晰地触摸到了他的紧张，辨不清乱的是谁的心跳，只感觉怀抱里的他僵硬无比，什么话也答不上来，耳边唯有呼吸声流过。
等了片刻，戚朝夕慢慢松开了手，垂下眼看他，却见江离立即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撞上桌角，他眼神闪躲地别开了头，仍抿着唇角不开口，只有脸上抑不住一抹薄红。
戚朝夕早习惯了他的沉默思索，这次却不想去猜，极有耐性地等他开口。
终于，江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道：“我……”他脸色忽变，警觉地望向外面，“……什么味道？”
一股焦臭火焚的气味不知从何处飘来。
他们对视一眼，戚朝夕捞过面具扣上，跟着推门而出。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响，正是薛乐也出来查看，撞见他俩顿时一愣：“你们怎么在一间房里？”
“习惯就好。”戚朝夕随口道。门外的那股焚烧气味愈发浓烈，江离当先循着走去，便望见了别院角落的草丛里一团隐秘的火光跃动，瘦弱的黑影跪在火旁，双手捧着什么，低而急促地念念有词，浑然不觉有人接近。
“你在做什么？”江离突然出声。
黑影悚然大惊，吓得直接将手中东西摔了出去，哆哆嗦嗦地爬起要逃，却被江离一把攥住了腕子，接着强行扭过了身，借着闪烁不定的火光一瞧，却正是之前提灯引路的婢女。
婢女满脸惊恐，瞪大了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江离，仿佛认不出他是谁了，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声音更像是被人掐在喉中，吞吐不出，直到她瞥见江离身后走来的薛乐和戚朝夕两人拖长的影子，才倏然松了口气，瘫软跌坐在地上。
戚朝夕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个用黄符折成的三角，拆开来露出了一缕黑发，小蛇似的盘曲。他嫌恶地把它扔进火堆里，然后朝婢女露出了个笑：“原来你们的符不是贴在墙上，而是躲在夜里烧的？”
婢女脸色还惨白着，比起恐惧，倒更有点死里逃生的意味，闻言她肩头颤了一颤，却是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扑跪在他们面前磕头哭诉：“别告诉老爷，求求你们千万别告诉老爷！奴婢实在是怕……奴婢是为了全城的人好，也是为老爷好啊！”
这番话说得令人云里雾里。薛乐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温声劝慰：“别怕，我们不会害你。你慢慢讲，这究竟怎么回事？”
婢女犹带泪痕地瞧了瞧江离，又望了眼戚朝夕，仍是心有余悸，腿脚发软，要依靠着薛乐的手臂才站得住。她畏惧犹豫着，仿佛怕惊动什么一般，声音又低又小：“这城里……有鬼！”
薛乐和江离皆是一愣，身旁却突兀响起了一声笑，是戚朝夕忍俊不禁。
婢女见他这般反应，急得不顾尊卑，慌忙去扯他的袖子：“你不要笑！不要不当回事！先前城里有人像你一样不信，仗着自己有点武功偏要半夜去试，结果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天明后让人发现被剥了皮铺在路上，不是鬼又是什么！”
戚朝夕点了点头：“好，那你说，这鬼是从何而来的？”
婢女小心翼翼地往外望了一眼，这处院落与叶星河所居别院正对，透过院门恰好能斜望见那边厢房的一簇灯火。她咬紧了牙道：“老爷不准我们提，可谁不知道那陈长风陈大侠已经是个死人了，当初被救回来时他就断气了！可是……可是明明过了半个月了，他的尸体还一点儿都没腐烂。”她声音都在打着冷颤，“就是从那时候起，城里人总能在夜里听见挖坟的动静，但出门看又什么都没有。请来的道长说，这叫活尸，魂儿还没被鬼差拘走，所以尸体才能迟迟不腐，但他归不了肉体，又不得下葬安宁，因此会趁夜里出来游荡，给自己挖坟掘墓找个去处。”
江离道：“城里贴的是驱鬼符，那你烧的是什么？”
“这是镇鬼的符，要按阵法烧足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压制住他，否则就会化为厉鬼索命！”婢女说着，泪又断了线地落下，“但道长前几天卜那一卦是大凶。这法子是对付寻常活尸的，陈大侠生前身怀武艺，死后做鬼也极为厉害，怕是要压不住了。府里其他人怕遭殃都不敢再烧符镇鬼了，这样一来阵法就破了，只剩我还守在这个阵眼上，可我却觉得……哪怕注定是条死路，也总该试试，万一起了效呢？”
她抽泣得情真意切，眼底盛满的恐惧更不掺一丝虚假。
薛乐沉吟道：“事态如此严重，秦大侠就不曾说过什么吗？”
婢女连连摇头，又着急了起来：“不能提，千万是不能提的！老爷向来重情重义，何况陈大侠还是他的结拜兄弟，连夫人说起来都要大吵一架，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又怎么敢去惹他恼火？”
薛乐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然后安抚着将婢女送出了院门，只叫她宽心回去歇息，等再转回时，那堆火已经被踩灭，留下了一摊黑灰杂碎着点点黄纸。他问道：“你们如何看？”
江离蹙眉摇了摇头，戚朝夕倒仍带着几分笑意:“我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谈。”
“我也觉得其中必有古怪。”薛乐叹了口气，“待到明日，再从陈夫人那里探探口风吧。”
话是如此说着，他却忍不住朝院门外望去，对院那房中灯火依旧亮着，在沉沉黑夜里显得孤零而倔强。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次日一早，他们三人就已站在了那厢房门前。薛乐再三斟酌了开口言辞，才深吸了口气，抬手叩门，咚咚咚几声回响，房中却静悄悄的，全无回应。
他不禁纳闷，正要再敲，旁边的戚朝夕抢先伸手在门上试着一推，房门便吱悠悠地在惊诧的目光中大敞，露出来了空空无人的内里。
“别……”眼看戚朝夕毫无顾忌地抬脚就迈进了房门，薛乐下意识要拦，却见江离迟疑了一瞬，随即追上了戚朝夕的步伐，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转去环顾周围，确认没人瞧见后，也跟进了厢房。
叶星河确实不在房内。陈长风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盖了薄被，虽然面无血色，看着倒像是睡熟了。戚朝夕伸手在他鼻下一试，微微变了脸色：“确实没有呼吸了，”又拉过手臂去探腕脉，指腹贴着皮肤，“没有脉搏，身体也是凉的。”
如今虽已入秋，但日光的毒辣炎热依旧不减，这般时节，竟真会存在有半月不腐的尸体？
薛乐和他面面相觑，倒是江离想起了什么，上前小心地拉开陈长风的亵衣，仔细察看了他的肩背。然后江离缓缓地抬起头，语气中难掩震惊：“……没有尸斑。”
已死之人的血液凝滞不流，自会沉积在身下形成尸斑，然而陈长风的脊背光滑干净，无一丝异状。他就仿佛一尊瓷像，姿容完好无损，只是无声无息地冰凉着。
戚朝夕道：“难道是易卜之拿他炼了人蛊的缘故？”
“若是如此，陈大侠这般模样究竟算是故去了，还是仍然活着？”薛乐犹疑的话音未落，房中猛然‘哐啷’一声脆响，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铜盆摔在地上打转，洒了满地的热水，蒸腾起一片蒙蒙雾气，雾气后站着清瘦的女子。
心虚夹杂着慌乱顿时一齐涌上，薛乐忙道：“实在抱歉，我知道不该擅自闯入……”
叶星河浑然不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开口：“他还活着。他当然还活着！”
薛乐不由得住了口。
“他只是伤得太重了，但早晚会醒过来的，长风绝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叶星河侧过头，目光眷恋地纠缠着床榻上的人，一步步走近，“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只有我最了解他了。我生在这世上多久，长风他就陪了我多久，从牙牙学语到识字习武，再到我终于成了他的妻，他什么事都不瞒我，什么事都想我陪着。就像当年他爹要他去天门派的试剑大会，他白日里上马出发，半夜却又偷偷折了回来，翻进墙来找我，说那是武林盛事热闹极了，非要拉我一起同去，我们俩就这样胆大包天地溜了，直到走远后才敢往家中寄信认错。”
她轻轻地笑：“我知道长风他最舍不得我，怎么会忍心抛下我？”
“哪怕他已经不似活人了？”戚朝夕问道。
“不，你错了！”叶星河忽然转头看来，三人中她仅与薛乐熟悉，顾不得男女之嫌，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薛乐心头一跳，来不及反应，就见她拉开了陈长风的衣襟，露出胸膛，覆压着他的手掌紧紧贴了上去。
触手一片冰凉，然而就在薛乐愣神的片刻，单薄的胸膛之中竟传来了隐约跳动，像鲜活生命被胸腔禁锢，却又不甘沦于沉默，一下接着一下，微弱地撞在他的掌心，清晰地昭彰存在。
叶星河捕捉到了他面上的讶色，问道：“你感觉到了，对吧？这是长风的心跳，他的的确确还活着！”她话音急切，不知是为了竭力说服他们，还是说服自己，“他的呼吸也好，脉象也罢，都并非是真的消失了，只是我们无法觉察到而已，只要能寻到医治的法子，他就能醒来！”
薛乐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轻而易举地抽出被压住的手，然后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掌上轻轻一握便收，克制而不逾礼：“对，我也相信他会醒过来的。”
叶星河瞧着他，面对如此的笃定却接不上了话，末了重重点了头，在床边坐下，仔细替陈长风将亵衣抚平拉好，全无心思去追究这三人的无礼擅闯。
于是他们识趣地告辞，等走出一段距离后，戚朝夕首先发问，带了一点戏谑意味道：“即便还有心跳，可都成了这副模样，你真认为陈长风还能活过来？”
薛乐看了他一眼，抿唇不答。
“你要留下吗？”江离忽然问。
薛乐沉吟着颔首：“我想等确认了陈大侠的状况后再离开。”
戚朝夕摇头笑了笑，大发慈悲地没拆穿他的心思，只道自己素来不爱多管闲事，见江离也并没有多留的意思，便打算今日就向秦征辞行，继续南下。
午饭时候开口辞别后，秦征先是一愣，紧跟着追问：“两位怎么如此匆忙要走，莫非是秦某招待不周，哪里疏忽了你们？”
“怎么会，秦大侠千万不要多想，你盛情款待，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戚朝夕笑道，“只不过江少侠和我还打算再去看看南边风光，就不多叨扰了。”
“虔城也有许多佳景，我正想邀你们一同观赏，既然没有要事，不妨再多留几日？”秦征殷切道，“何况我难得与江少侠一见，还没来得及畅谈就要匆匆别过，不知道下次相见又是何时，实在是可惜。”
江离迟疑着没有应答，秦征便又谈起多年珍藏的武学典籍，极力邀他去书房一观。这下江离真的难以招架了，求助的目光再三投向了戚朝夕，奈何秦征心意如铁，而庸庸无名的‘柳秋白’在这事上哪里说得上话，最终只得应了下来。
用罢了饭，江离跟秦征进了书房密谈，薛乐心里沉甸甸地揣着陈长风那事，要在城里多打听些相关消息，顶着午后烈日就出了府门，如此一来，只剩下戚朝夕百无聊赖地等在了屋里，谁料到这一等竟就是整个下午。
眼看夜色渐重，火烧起的云霞也渐渐熄灭了，大敞的屋门外才显出了模糊的少年身影。戚朝夕正要叫住他，却见江离自觉地跨进了这屋，灯火一映，衬出了脸上的古怪神情。
“怎么了？”戚朝夕起身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秦征为难你了？”
江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说不出的奇怪。”
“你们都谈了什么？”
“算不上谈。他给我看了许多剑法心诀，还拿出了家传枪法讲给了我听。”
戚朝夕不由一愣：“游龙十二式？”
江离点了点头。
戚朝夕一时说不出话，难得震惊了一遭。
江湖人依仗武艺行走，武法绝学，从来都是不传之秘，非师出同门者更连练功都应当避嫌躲开。秦征正是以一手矫若游龙的纯熟枪法在江湖博得一席之地的，游龙十二式可谓是他立命之本，何况还是家传绝学，居然就这样直接告诉了一个初次相见的人？
“也不是全部，还剩了最后三式。”思及当时情形，江离困惑地皱起了眉。
提及游龙枪法，秦征相当引以为豪，一招一式都拆解开来侃侃而谈，偏就到了至为关键的最后三式时，他微微一顿，取过了茶杯润嗓，边观察着江离的神情，边问道：“江少侠以为如何？”
江离听得入神，不假思索道：“确实精妙绝伦。”
闻言，秦征长舒了口气，却伸手合上了书卷，郑重其事地盯着他道：“既然如此，如若江少侠确有此意……就来找我要最后三式吧。”
“什么意思，莫非秦征是看上了你的根骨，要跟我抢徒弟？”戚朝夕道。
“不像。”江离思索道，“……他似乎希望我说出些什么。”
这近乎一种模糊直觉，游丝似的飘忽不定，琢磨下去仍是头绪全无。两人一时相对沉思，突然间有脚步声匆匆奔来，薛乐疾步闯进了屋中，气喘不止，开门见山地朝他们两人道：“我在城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戚朝夕偏头挑了眉：“哟，怎么让你急成了这样，陈长风出事了？”
“不是他，是你！”薛乐紧盯着戚朝夕，面色凝重，“埋在洞庭别庄外的那具伪造成你的尸体不见了！”
戚朝夕笑意顿敛，江离错愕不解道：“怎么会不见？”
“原因不明。但这消息流传有些时日了，提起的人都很谨慎，单单知道坟墓被掘开，棺材也被打开了，里面尸体不翼而飞，似乎是被谁给盗走了。可我想不明白，盗那焦炭似的尸体能有什么用途？”
“用途不在尸体上。”戚朝夕揭下面具，露出本来容颜，瞧向了江离，“还记得秦征说《长生诀》能起死回生的事吗？”
江离恍然：“一旦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就意味着我们藏有《长生诀》。”
戚朝夕提醒道：“嫌疑最大的是你。”
相比起牵扯不深的薛乐，江离给人的观感本就孤僻寡言得有几分神秘，何况他还在那具尸体前表现出了种种哀痛异样。徒弟执念入骨，盗取尸体复活其师，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情节。
如此一来，一切顿时明了。
“看来秦征早就认出我了，真是白费了我这两天的精湛演技。”戚朝夕再度把面具扣上，冷笑道，“难怪他千方百计地非要留下你，甚至不惜拿出了家传绝学，原来是想用游龙十二式跟你换《长生诀》，真是痴心妄想。”
“那你们该如何是好？”薛乐担忧道。
“此地不能再留了。”戚朝夕与江离对视一眼，“等到子夜时分，趁着人少，我们两个立刻就走，你装作毫不知情便是。”
不知是不是遍地黄符作怪，入夜后的虔城透着一股阴肃之气，静得连犬吠虫鸣声都不闻，连天际嵌着弯眉似的一轮新月，也吝于赏下一片白霜，徒留了满城昏蒙不定。
悄无声息地掠过瓦檐，脱身离开宅邸的一刹那，江离无端想起了秦征看向他的眼神，与其说是贪欲野心，倒更像饱含了道不明的灼灼期盼。他情不自禁地转头回望，却也只是仓促一眼，旋即跟上了戚朝夕。
对方却骤然停步，冲他竖起食指，示意倾耳去听。
寂静中有一道声音，忽轻忽重，簌簌沙沙，是泥土摩擦响动，像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又像是……
戚朝夕和江离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答案。
所谓的‘夜半挖坟声’。
他们循声缓缓朝一处街巷靠近，就在隐约能望见下面情形之际，那声音戛然而止。
戚朝夕俯视过去，街面上空无一人，他还来不及深思，旁边的江离已经纵身跃了下去，他眉心一跳，只得认命地跟了下去。
江离俯身在地上捏了一把土，松软微潮，的确像是刚从底下挖出来的新土。他凑近鼻端闻了闻，立即皱起了眉，压低声音问：“很刺鼻，这是什么味道？”
戚朝夕握住他的手闻了一下，道：“火药。”
江离一惊，正要再问，旁侧院墙内由远及近地传来说话声，他们迅速掠回檐上，只见院门后探出两颗脑袋，一边口中骂骂咧咧，一边张望着推门走了出来。那两人打着灯在街巷转了一圈，一个中年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暴躁地抱怨着受不了这鬼日子了，让人整夜整夜地提心吊胆，家里妻女被这响动吓得不敢睡，都快要熬坏了身子。
旁边人惶急地劝他别乱说话，将他拖回院里，关紧了门。
正当他们的注意力还残留在那两人身上之时，街角隐蔽处一道黑影乍动，仿佛被惊飞的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猛扎进了浓浓夜色。
戚朝夕警觉地锁定了黑影去向，余光落在江离身上：“追吗？”
“走。”江离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跟了上去。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黑影往城边奔逃。满城皆寂，那夜色深处反倒渗出了一巷暧昧灯火，沿街的小楼栏杆上皆系着红纱，夜风一吹，便舒展飘曳，空气里浮动着脂粉酒香，笑闹声却被紧闭的门窗困住，模糊不清了。
只见那道黑影一晃，就闪进了一座楼后小院。
他们两个紧随而至，甫一落地，当即被这光怪陆离的景象给惊了一下：绯红色铺天盖地，弥漫了整个视野。无论是桌上烛台，还是廊下灯笼，所有纸糊的灯罩外都蒙着一层红纱，洒落的光映红了院落池水，映得劝酒调笑的姑娘们颊上飞霞，寻欢客们红了醉眼。
戚朝夕啧啧感叹：“这全城闹鬼避祸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多不怕死的鬼，真是财色比命重。”
想来也未必是毫不在意，否则就不会怕太过招摇惹眼，而用红纱将灯火全都压暗了，谁知歪打正着，倒给这烟花之地蒙上了一层隐秘的朦胧绮丽，生意甚至比之从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酒色正酣，谁也无暇注意院中突然多出的两人。虽不必刻意躲藏，江离还是往戚朝夕身边靠近了些，低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戚朝夕不禁一愣，惊讶道：“你不知道？”
江离的目光匆匆掠过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神情复杂，道：“父亲从没告诉过我。”
还真是个难题。这档子事一向都靠悟性领会、无师自通，从没听说过还要人给讲解一番的。
“也没什么，就是个寻快活的地方罢了。”戚朝夕含糊其辞道。
江离点了点头，又问：“什么快活？”
“……”戚朝夕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对上了他的眼睛，“江离，你若不是这么认真，我都觉得你是在调戏我了。”
江离诧道：“为什么？”
戚朝夕却不容他再追问，转过他的肩膀往回廊下带，一本正经道：“别打岔，我刚才似乎看到那黑影钻进哪个屋子里了。”
实则那黑影一入院中便如滴水入海，再不见踪影了，戚朝夕这么一说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却没想到竟真有了线索。
回廊下一间间的房门紧闭，红纱伴着灯盏摇曳，暧昧声响此起彼伏、若隐若现，江离逐渐也意识到了什么，再思及方才的问题，不禁红了耳尖，垂下了眼。然而绯红灯火下，他突地瞧见了地上洒落了点点的黑色粉末，俯身一捻，果然是火药的刺鼻气味。
“这么巧？”戚朝夕眉梢一挑。
那粉末痕迹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地往前延伸，最终隐没入了拐角处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停步在房门外，凝神细听，却不闻那些淫靡不堪的声音，反而是个女子在独自哼着什么歌谣，轻轻柔柔。
未及深思，歌声蓦然一停，女子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出来：“快进来吧，我都苦等好久了。”
他们再度对视了一眼，江离坚持地点了点头，戚朝夕便推开了门。
房中灯烛也蒙着一层红纱，旖旎红光中，女子背朝他们独坐，正面对铜镜，梳理着缎子似的柔亮黑发，听到脚步声后回首一瞧，蹙眉道：“奇怪，怎么是两个人？”
戚朝夕反手将房门关紧，笑道：“不知姑娘是在等谁？”
女子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迟疑徘徊，青年人面容平庸，那少年倒生得俊秀出尘，可惜年纪尚轻。她道：“那个人说，要我等一位姓江的公子。”
“是我。”江离看向她。
女子瞪大了眼，忙起身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扑哧一声掩唇笑了：“真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公子。你这年纪碰过女人吗，就敢来这好地方了？”
江离不跟她多言，直接发问：“等我干什么？”
“邀你看一支舞。”女子笑盈盈道，见江离态度冷淡，她反倒更想伸手撩拨，“那个人还让我转告说：他想起你是谁了，在落霞谷的那天夜里，就是你被一箭射中了肩膀吧？”
她话音未落，江离眼神陡变，猝然出手反扭过她的手臂，死死地钳制在她背后，压得人动弹不得。
女子始料未及，痛得惊呼出声：“你干什么……疼！你快放开我！”
江离冷声道：“那个人是谁？”
女子浑然听不进他的话，只顾连声痛呼，挣扎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显然是反应过激，戚朝夕默默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只在审视了那女子一番后，奇道：“咦，这是个丝毫不会武功的？”
江离这才有了一丝动容，紧锁着眉头，终是缓缓放开了手：“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在这般地方，还能是什么人？只不过是拿钱办事，谁知道还要遭你们欺负！”女子一得自由，立即躲开了几步远，又怒又怕地瞪视着他，“不解风情，早知如此我就不答应那个人了！”
江离平复了一下语气，追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又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那他是什么样子？”戚朝夕问。
女子揉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臂，不满地嘟囔：“能有什么样子，男人不都一个样？”
戚朝夕摇头失笑，给江离递了个无奈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便转了话题：“也罢，既然有人费心邀请，那就请姑娘带我们去一赏舞姿吧。”
“你们保证不会再动手？“女子满脸怀疑。
戚朝夕看了江离一眼，笑道：“姑娘放心，我代他向你道歉。”
见他态度温和，女子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点头道：“稍等片刻。”
她坐回凳上，对着铜镜重整妆容，再将长发绾起。他们两人耐着性子等候，戚朝夕抄手靠在门上，略一思索，忽然道：“在下姓柳，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昙娘就好。”她正挑选发簪，对镜比划着纠结不定，似乎是觉得戚朝夕温善有礼，便将手中发簪亮给他瞧，一支是嵌碧的盘丝银簪，另一支是流苏金步摇，“你帮我看一看，哪个更好？”
“自然是那支金簪。”戚朝夕道，“银簪虽好，可是和眼下遍地的红光不配，反倒容易乱了颜色。”
昙娘依言簪上金步摇，偏头映着灯烛光影细赏，随后极为满意地朝他投去了一瞥：“柳公子真是好眼光。”
“……”江离皱眉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正巧昙娘又提了朱笔，询问他喜好何样花钿，戚朝夕摆了摆手，侧目瞧向江离，笑道：“不说了，他不高兴了。”
昙娘见那少年果然神色冷淡，大为扫兴地转回头，仔细在额上描绘花钿去了。
戚朝夕往他身旁挪近了一步，肩膀相挨。江离下意识要往旁边让开，却被一把拉住了，不解地瞧了过去。
戚朝夕握着他的手腕，接触之下，才更加确定了江离的身形紧绷。自从昙娘转达了那句意味难明的话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了这种一触即发的戒备状态，仿佛此刻不是身处这烟花地，而是怀着不可言说的过往，被卷入了腹背受敌、危机四伏的战场。
戚朝夕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江离，我可以帮你。”
“帮什么？我又不戴发簪。”江离脱口而出。
戚朝夕闻言一愣，待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出声，笑得江离不自在地挣开了他的手，也不在意，只偏过头盯着江离的侧脸，语带促狭：“你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江离别过头，理也不理他。
戚朝夕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尽兴了，才将笑意压下，换上正色：“我是说你的事。”
江离倏地抬起眼，表情虽仍平静，一瞬间却能令人清晰地觉察到气氛变化。他迎上戚朝夕的视线，反问道：“我有什么事？”
戚朝夕不躲不闪，任由他看：“我不是要打探什么。还记得我们有约法三章在先吗，你不愿开口，我自然就不会问。”
江离不做声，戚朝夕没由来地有些忐忑，他这一生同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惯于虚与委蛇，称得上游刃有余，然而从没试过将真心袒露，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更何况江离的眼神太过干净，仿佛能直望进人心底。
顿了顿，戚朝夕才道：“我只想告诉你，如若你需要帮助，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
他尽量让这句话显得真诚，足够使人放下戒心，然而实在是生平头一遭，说出口后连自己都嫌生涩乏味，哭笑不得。
而江离定定瞧了他半晌，最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似乎要藏住眼底那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戚朝夕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催促似地用手肘碰了一碰，低声问:“又不说话？”
江离抿着唇角没回答，身体却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这片刻间，昙娘的妆容已上好，她额心绘了殷红花钿，披上了金线刺绣的纱袍，端得明艳动人。她婷婷袅袅地朝他们行了一礼，道：“两位请随我来吧。”
便在前引路，穿过回廊，走入前院的小楼，踏进了那方醉梦场。

第41章 [第四十章]
楼中呈‘回’字结构，正中搭设了一尺高的圆台，台上的舞姬腰肢款摆、水袖舒展，四壁灯盏垂下红纱，软光笼罩着醉意熏熏的台下客，姑娘们还偎依在人怀里不住地劝酒，一片笑闹欢畅。
昙娘把他们两人带到了二楼，俯在栏杆上恰好能将圆台上的轻歌曼舞尽收眼底。随后她转身下了楼，不知交代了些什么，靡靡丝竹声突地一停，舞姬们匆匆下了台，众人顿时清醒几分，惊异地张望了起来，紧接着就见乐师们搬出了一面小鼓，再一转眼，圆台上已然立了个美艳女子，额心点红，薄纱披身，正是昙娘。
“话说回来，我可不看懂舞啊。”戚朝夕道。
江离的目光凝在女子身上，面露难色：“我也不懂。”
戚朝夕摇头笑了笑，将手臂撑在栏杆上，饶有兴味地望着昙娘缓缓抬手，纤长手指捻作了合拢的莲花状。
鼓声骤响。
指尖的莲花绽放，她踏着鼓点起舞，姿态婀娜，双手动作变幻不定，宛若折花拈叶，又似在搅弄一池春水，却始终含了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那鼓点渐急渐快，竟有一丝催人心颤。
戚朝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掌动作，敛去了笑意。
般若教的右护法易卜之武功高超，尤其掌法最令人闻风丧胆。他一双肉掌坚不可摧，招式更糅合各门功法，讲究刚柔并济，每每都会先以强横霸道震慑对手，随后转攻为缠，直到使对手身处漩涡一般受制于人、无法抽身抵挡之际，再突然掀起血雨腥风，直取要害。
而此时，昙娘正是在模仿易卜之的掌法，不仅伴上了妩媚神情，更将许多动作软化，便显得这支舞仅仅是罕见的柔中带刚，可每逢招式的关键之处，她却又模仿的惟妙惟肖，但凡曾经见识过易卜之出手的人，都绝不会认错。
戚朝夕向身旁一瞥，江离搭在栏杆上的手也缓缓收紧了。
鼓声进入高潮，昙娘双袖一扬，手掌推出又旋即收回，仿佛莲花再度合拢。台下垂涎已久的众人高声叫好，却不知倘若她身怀内力，此刻他们通通都已经变成尸体了。
昙娘将招式完完整整地演了一遍，鼓声也随之歇了，她却站在原地再度摆出了起手式，并不急着下台。
全场茫然之际，悠远的笛声忽起，一个人影缓缓走上了台。
那显然是个少女，胸前轮廓起伏，却是作少年打扮，长发被利落高束，手中提了把剑。她面上不施粉黛，在这满楼娇艳中素净得仿佛一捧冰雪，隐含冷意。
台下引发了一阵骚动，这别样风情极大地勾起了寻欢客们的兴致，金锭珠子被纷纷砸上了台，如同一场豪奢骤雨。
少女一眼也懒得施舍，只将长剑竖起，映得面上一抹雪亮。
戚朝夕微微一惊，哪怕隔得颇远，但仅凭一缕寒芒，就足以辨认出那是一柄千金难求的宝剑，绝非是这种地方能拿来随意戏耍的。
昙娘侧过身面朝少女，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审视。
鼓声再响，激得人心沸腾，是催战之乐。
台下口哨大笑夹杂着高呼声，众人兴致勃勃，含混不清地为中意的一方呐喊助威。
少女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猛地攻袭上去，昙娘早有预料，连忙抬掌相迎。
“她会武功。”江离道。
戚朝夕点了点头：“对，虽然小姑娘使的是不动真格的假把式，可你看她能将一把重剑拎得那么轻松，当然不是一般人。”
两人似真似假地缠斗着，看起来激烈，实则与其说是比武，倒更像是在共舞：衣袂飘曳，身姿舒展，锋锐无匹的剑刃与女子娇嫩的肌肤惊险擦过，距离把握得微妙而精准，近一分便见血，失一分则虚假。她们似乎磨合排练过上百次，一招一式、你来我往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鼓声越催越紧，昙娘双手交叠翻覆，掌法陡然转柔，宛若春江潮水浩浩涨起，却隐隐有了吞没万物之势，少女先前逼得太近，顿时陷于其中，她难以挣脱，长剑也施展不开，不免落了下风。
江离缓缓皱起了眉，那夜他在般若教与易卜之交手之时，也正是因此失利落败。
拖得越久，少女的劣势就愈发明显。眼看昙娘得胜在望，台下许多人兴奋地抓了满把银钱，随时准备再往台上抛去。热烈气氛中，少女步步后退，却仍不急不躁，她几乎快退到了圆台边缘，局势险之又险，鼓声也将至末尾。
昙娘从容地化解攻势，轻而易举地拨开她的长剑，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露出了一个明艳笑容。
乐师高举起鼓槌，重重落下，最后一声即将落定。
然而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少女受制的右手突地一松，长剑落入左手，恰逢昙娘胸前的空门敞露，咫尺距离，她毫不犹豫地将长剑递出，昙娘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
血光四溅！
“咚！”
鼓声重响，楼中灯火一瞬俱灭，黑暗兜头浇下。
须臾死寂，随之是爆发的是惊恐尖叫，众人连滚带爬地要逃，却不辨方向，推搡拥挤着在原地打转。
戚朝夕当机立断地抓住了江离的手，正要将人拉近，对方反而猛地推了他一下。他猝不及防地后退，仓促中不知绊到什么，被涌动慌乱的人流推挤，身不由己地跌在了地上。
江离也跟着扑在了他身上，上方有重物坠落的一声闷响，旁边又炸开了几声惨叫。什么东西覆在了他们身上，戚朝夕伸手去探，只觉触感细腻，却又拉扯不开，仿佛是被罩在了一张巨网之下。
戚朝夕感觉到江离落在颈窝的呼吸急促，一边带着他往旁边躲开杂乱的脚步，一边试探着摸上对方的脊背：“怎么了？”
“没事，”江离微微咬牙，“灯笼砸下来了。”
楼中混乱引起了后院的注意，几个龟奴急忙提着灯笼冲进来查看，放声大喊着冷静。
有了亮光，众人的情绪便稍稍稳定了些，惶恐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戚朝夕眯起眼，终于借此看清了状况，原来是先前蒙在在灯盏上的红纱随之飘落，罩在了他们的身上。薄纱将微弱光线滤得迷离暧昧，混乱恐惧的众人也化作了噪杂模糊的背景，江离半撑在他上方，红纱披身，有散乱的黑发垂下，轻轻落在他胸膛，绯红色肆无忌惮地涌动在这一方小天地，像陷入了一个绮丽的梦。四目刚一相碰，江离立即不自然地移开了眼，垂着眼帘，眉头紧锁，却被映红的脸庞添了几分别样光彩。
戚朝夕不合时宜地动了心，这样瞧着，忽然很想吻一吻那胭脂色。
还没来得及动作，惊恐万分的尖叫再度从楼下传来，江离当即掀开红纱站了起来，戚朝夕不无遗憾地跟着起身，扶栏望去。
提进来的几盏灯笼虽不够明亮，却也足够看清，正是如此，才更教人恐惧。
台下尖叫的女子喊破了音，捂着嘴一边跌退，一边哆哆嗦嗦地指着身旁的恩客。男人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衣衫上斑斑驳驳地印着血手印，他霎时脸色青白，直接吓昏了过去。
其他人也急忙察看自身，发现血印的人惊恐万状，没发现的人更是似喜似哭。
“鬼、是鬼！那么小的女孩儿怎么会拿剑，一定是那只厉鬼化成的！它见不得我们快活，要来害我们了！你们快看！”
有人指向圆台，那少女和长剑皆消失不见，只有昙娘横尸在上，胸口还汩汩冒着鲜血，脸上被贴了一张黄符，正是城中家家户户用来驱鬼辟邪的。
众人彻底崩溃了，疯了似地撞开紧闭的门，争先恐后地抢着奔逃，全然不顾是否踩踏了跌倒的谁，仿佛只要逃得够快，就能够摆脱恶鬼。
红纱四散飘落，原先满目的旖旎红，眼下全似淋漓血。
江离收回目光，看向了戚朝夕。
“你怎么看？”戚朝夕先开了口。
江离迟疑地摇了摇头:“难说。”
“那换个问题，我们还要离开虔城吗？”戚朝夕补充道，“你说了算。”
这次江离思索了更久，才低声道：“……即便没有这桩怪事，街上的火药也不能视若不见。”
倘若因他的隐瞒而错失挽回机会，酿成惨祸，他如何能原谅自己？
戚朝夕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但你身份暴露，留下太过危险。”
戚朝夕道：“怕什么，已经在秦征面前暴露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江离固执地将话讲完：“你先走，我留下就好。”
戚朝夕沉默了。
这座楼里人几乎逃光了，只剩下一具狼藉空壳和他们两个。被丢在楼下的灯笼不足以照彻满楼，只是一团绒绒光芒，因此他们面对而立，却被黑暗隔开，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唯有呼吸清晰可闻。
再开口时，戚朝夕语气里没了轻松笑意：“那我先走了之后，你是会去找我，还是借机一走了之？”
这根本就不是疑问句。
他等了一等，没听到回答，才道：“看来是我会错了意，江离，你是真的想要摆脱我。”
江离似乎有些慌了，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戚朝夕声色不动：“拉着我做什么？”
“……对不起。”江离涩声道。
“嗯。”
他还是没放开手，反而将衣袖攥得更紧。这岂不是矛盾极了，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划清两人距离，可手却不敢松开丝毫，仿佛怕戚朝夕会就此消失不见。
也许是黑暗给了江离些许安心和底气，他又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戚朝夕问。
江离顿了顿，才艰难道：“我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究竟算什么人。我见过的人不多，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本以为这个问题在那晚被打断后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江离并没有抛诸脑后。只是这回答根本称不上个答案，为什么偏偏听得他心头酸涩？
戚朝夕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被扯住的衣袖晃了晃，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叫撒娇？”
江离一愣，忙撤回了手，紧接着回过味来，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我跟你生什么气？”戚朝夕笑了笑，拉着他往楼下走，“回去再说。”
两人趁着夜色又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秦家宅邸。戚朝夕不由分说地把江离往屋里一塞，催他赶快歇息，临关门前想了想，交代了句：“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还有，承诺始终都是作数的。”
也不等他回答，‘啪’的一声，就从外面关上了门。
江离独自站在屋里，对着房门愣怔了好一会儿，唇角终是抑不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回想着这一晚跌宕起伏的经历，漫不经心地绕过屏风，笑意突然凝固。
屏风后的小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剑，剑身修长，泛着淡淡的青色冷光，正是圆台上少女所持的那把。
江离警惕地环顾四周，在确定屋中没有藏匿第二个人后，缓步走近，谨慎地伸手握住。这把长剑才被昙娘的一腔心头血洗过，却是触手生寒，剑柄之上是以小篆铭刻的剑名：‘青霜’。
江离对江湖事了解不多，关乎神兵名器的所知就更少，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任何与青霜有关的消息传言，对这把剑的地位分量毫无概念，然而它的价值又是毋庸置疑的:
剑身澄若秋水，又寒如凝霜，清晰地映照出他的眉眼。
江离久久地端详着，忽地在剑身上瞥见一丝银光，仔细看去，却是藏在自己的鬓发中。
江离浑身一僵，犹豫着抬手扯下，一根白发沉默地躺在掌心。他终于清醒过来，眸中光彩随之消散，静了半晌，才发出一声自嘲似的叹息：
“没人帮得了我。”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次日一早，江离是被吵醒的。
无数人叫喊着什么，像是打翻了沸鼎，声浪怒潮铺天盖地地冲刷着屋宇，撞碎成模糊字句。
他推门而出时，院中戚朝夕刚对薛乐简略描述了昨夜的经历。薛乐听到动静看了一眼走近的江离，又转回到戚朝夕身上：“所以你们打算再留下观察一阵？但你明知自己身份可能暴露，难道就不怕遭人算计？”
“怕啊，怎么不怕。”
“那你还……”
“随机应变嘛。”戚朝夕笑道。
薛乐被他一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外面在吵什么？”江离望向阻隔了哄闹声响的高高院墙。
“估计是为了闹鬼的事。我问了个婢女，说是一大早城里人聚集过来把宅子给堵住了，非要秦征亲自出面给个说法。”戚朝夕道。
他们边说边往外走去，隔了老远就望见了紧闭的宅邸大门，甚至还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仆背靠在门上竭力抵挡，以免外面激动叫喊的民众会破门而入。
秦征满面愁容地站在旁边，正在跟管家说些什么，频频摇头。
走得近了，才发现吵嚷中的确夹杂着砰砰作响的拍门声，厚重大门应声震颤，那几个家仆憋得面色涨红，汗如雨下，不知还能支撑几时。
“秦大侠，外面这是怎么了？”戚朝夕问。
秦征这才注意到他们，赶忙迎上几步，尴尬地含糊其辞：“府里闹出了些事，不要紧，没想到还惊扰了三位，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秦大侠不必客气，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你尽管开口。”薛乐道。
秦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说了是小事，哪儿能让贵客插手。恕我招待不周，请三位先回房歇息，我稍后便能解决……”
话音未落，大门被险之又险地撞开一道缝隙，随即又‘砰’地压回，家仆跌坐在地上顽抗，盯着被撞得吱嘎作响的门插，口中忍不住叫道：“老爷，快要顶不住了啊！”
秦征的脸色愈发难看。
与此同时，外面杂乱的叫喊渐渐汇成了一道声音，齐声高呼：
“驱鬼除害，还我安宁！”
“驱鬼除害，还我安宁！”
越喊越响，越响越愤，几乎要震动苍穹。
秦征眼中终于迸出了一点厉色，猛转过身对管家吩咐道：“你多带些人，速速去守住长风的院落，绝不能让任何人闯进去！陈夫人若是问起来，无论你用什么理由，都要给我瞒过去！”
“是！”
他又招来一个家仆：“去拿我的游龙枪来！”
家仆疾步奔去。
秦征再度面向他们三人，正欲开口，却被先抢过了话头。
江离道：“所谓的挖坟声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街面的土被挖开过，里面掺杂有火药。”
他刚一出声，戚朝夕下意识便要拦，可惜已经晚了。果然，秦征先是一愣，随即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江离：“江少侠是如何得知的？”
江离面色不变：“这不重要。”
“……这消息果真可信？”
江离道：“我何必骗你？”
眼下情形迫在眉睫，容不得秦征再多犹疑，家仆已经双手捧上了一杆长枪：墨黑发亮的枪杆，上端缀了火红的缨子，枪尖一点寒芒炽盛，刺得人眼目生疼。
秦征一手抓起，大步走到府门前，将游龙枪横于身前，沉声吩咐：“开门！”
家仆们放开了手，不堪重负的门插顿时断裂，府门砰然洞开，在外推挤的人失了支撑，泄洪似地一股脑涌了进来，正撞上了那杆长枪。人潮汹涌，秦征不由得退了一步，旋即就稳稳站住了，身形坚若磐石，硬生生凭一人一枪挡下了人浪。
“瞧这民怨沸腾的架势，他未必能拦得住。”戚朝夕瞥向忧心忡忡的薛乐，“你放心不下，就赶快去替那管家守着叶星河的院落，真让人闯进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薛乐本就纠结不定，闻言点了头，往内院方向奔去。
戚朝夕转回目光，只见秦征额头青筋暴突，大喝一声，压着长枪往前一送，竟然将人浪反推了出去！
众人波涛似地一层层退开，当先的几个人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倒跌几步后仰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秦征一跃而出，长枪横扫，带起的肃杀厉风逼得众人连连再退，将门前让出了一片清净空地。‘咚’的一声，游龙枪重重杵于空地，他在府门前站定，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视线扫过或惧或怒的人群，终于开口道：“诸位都是我多年近邻乡亲，今日一早聚于我秦家门前吵嚷冲撞，究竟所为何事？”
“秦征！你缩到现在才敢露头，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不是因为你家中窝藏恶鬼，害得全城遭殃，我们又怎么会来找你？”
戚朝夕和江离跟出门来观望，闻声看去，意外地发现说话那人十分眼熟，正是昨夜在花楼里被身上血印吓昏过去的男人，现下他面色青白，满眼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仍被笼罩在浓浓恐惧之中。
秦征沉声道：“城中闹鬼之事我早有耳闻，也一直在暗中调查，方才得了消息，确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那夜半挖坟声其实……”
“放屁！”男人打断了他，暴跳如雷，“什么装神弄鬼，你不过就是急着撇清责任罢了！昨夜死了人！我亲眼看着金雀楼的昙娘死了，满楼都是血印子，你还在这儿拿挖坟声说事，是要避重就轻来糊弄谁？！”
“有人死了？”秦征脸色一变。
“早就出人命了！先前城里来了个会武功的不信邪，非要半夜去会一会那恶鬼，结果呢，次日清晨被剥了皮铺在路上！这事全城都传遍了，难道秦大侠不知道？”
秦征迟疑道：“……可我的确没发现此事。”
“那看来秦大侠的暗中调查，也只不过是糊弄人的表面功夫罢了。”男人满是讥讽。
不等秦征辩解，一个含着哭腔的女声紧跟着响了起来：“莫说是死人了，就是活人也遭殃啊！我夜夜睡不安稳、提心吊胆，谁曾想还是让孩子撞了邪，你看，你看！”
哭喊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女童昏昏沉沉地窝在妇人的怀里，满是汗水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即使被托着亮给周围人察看，也没有丝毫反应。
“她半夜听见街上声音好奇，偷溜出门去看，结果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高热一直连绵不退。是，怪我这个当娘的没有照看好，可说到底，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担惊受怕，孩子又有什么错，为什么偏偏要遭这种罪？”
一石激起千层浪。城中多是被闹鬼折磨得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此刻总算撕开了一道发泄的口子，不满、激愤、委屈、咒骂，争先恐后地喷涌了出来，搅成了一池吵嚷混乱的泥潭，甚至还有人冲动地又往里闯，恨不得把作乱的恶鬼亲手给揪出来。
游龙枪倏地一横，再度将众人强行逼退。秦征额头上青筋暴跳，然而面对着女人的哭诉和孩童的痛苦，他心虚了许多，即便长枪依然紧握在手，气势也不复方才。
“乌似墨玉，赤如烈火，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试问这虔城之中，谁人不识得您秦氏这杆祖传五代的游龙枪呢？”
这话起的突兀，秦征不明所以地循声瞧去，对方是儒生打扮，四目相撞后，先朝他作了一揖，接着不冷不热地续道：“秦大侠您更是侠肝义胆，凭借这杆长枪为民除害，不知杀过多少匪盗贼人，没想到……游龙枪居然会有朝向我们的一天。”
此言一出，秦征的动摇之色再难掩饰，手中长枪顿时变得有千钧重，他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艰难道：“我不愿伤你们分毫，只是这府中容不得你们硬闯。”
儒生道：“其实在场诸位的心里都明白，陈长风陈大侠乃是您的结义兄弟，您有心维护，是人之常情，可若不是事关重大，我们也不愿如此相逼。”
他话音方落，旁观的戚朝夕不由得‘啧’了一声。
秦征反倒舒展了眉头，随之缓了语声：“既然如此，各位与我也不必如此针锋相对，不如好生商议。依你们之意，这城中闹鬼一事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下问住了众人，他们交头接耳、环顾四下，末了从人潮中分开了一条路，缓步走出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年纪颇长，留着一把山羊胡，背负一柄桃木剑，道袍虽旧却也整洁，只是稍显宽大，罩在他干瘦的身形上硬生生给撑出了几分衣袂飘飘的意思。
“秦大侠，”道士开口叹息，“实不相瞒，贫道多日以来一直在城中设阵做法，试图驱邪避祸，只可惜陈大侠这不生不死的活尸之体，积怨太久，戾气也过重，事到如今，若不速下决心拔除，恶鬼出世后必定要祸乱虔城！”
秦征再度拧起眉头：“长风他为人磊落良善，怎么会化成恶鬼？”
“秦大侠觉得贫道所言不实，可昨夜枉死的那条人命和血印总做不得假吧，若不是恶鬼，还能作何解释？”
秦征一时语塞，半晌，谨慎试探地问：“那道长打算如何做法？”
“活尸乃是亡魂受困不得解脱，欲要化解超度，便要由我设坛做法，以火焚沐尸身三天三夜，洗净罪愆，然后将其骨灰撒入河中，开五方冥路，即可往黄泉转世投胎了。”道士捋须说道。
“你要我将他挫骨扬灰？”秦征猛地提高了声音，难以置信。
“这是法事所需……”
“绝无可能！”秦征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秦大侠还请三思，”那儒生又开了口，“情势所逼，这也是迫不得已。”
“可你们是要让长风死无葬身之地！他平生从无半点过错，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秦征几乎低吼。
他这话仿佛一点火星落在人群里，登时炸开了一片勃然怒火。妇人尖声叫道：“他无过错，可我的孩子又犯了什么错，要落得这个模样？”
“难道只有你的结义兄弟是条人命，我们就不是人命了吗？”
怨怒四起。
江离忍不住想要开口，这次却被戚朝夕抢先了一步。戚朝夕一把揽过肩膀将他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附在耳边道：“这不是你我能掺和的事，你出声反而添乱。”
江离看向他，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听话。”
江离不再挣动了，只一双眼睛还紧盯着秦征。
尖锐的言辞仿佛一场刀匕落雨，秦征愤怒无力得像只困兽。
那儒生劝道：“秦大侠，超度怨灵是件大功德。这事任谁知道，都会体谅您是迫不得已，断不会有损您的侠名威望的。”
“迫不得已？”秦征终于忍无可忍，嘶吼出声，“当年阮潇离奇丧命，因为查无线索，我无所作为，如今因为一句迫不得已，我便要将长风挫骨扬灰？是，任谁都会体谅理解，无损我的声名。但如此就能轻易撇清干系，我当初又何必与他们盟誓结拜？他日黄泉之下，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他们，我算是个什么虚情假意的败类，还凭什么配得上一声大哥？！”
话至末尾，他声音里竟泄露了一丝哽咽，眼眶也微微发红。
而那儒生直视着他，扬声质问道：“所以秦大侠宁肯牺牲这城中上千性命，也要保全您那一点自私的于心无愧吗？”
秦征浑身一震，不由得踉跄退了一步，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见他理屈词穷，众人再度一拥而上。
秦征咬紧牙关，挥起游龙枪欲要再将他们吓退，可那儒生却识破了他的色厉内荏，料定了他不敢真的出手，挺起胸膛迎着枪尖走了上去。
玄铁铸就的枪尖在微微颤抖，秦征满脸挣扎痛苦，被逼迫得一点点后退。
众人士气大涨，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全跟着那儒生挤了上去，统统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迎着长枪的锋芒放声叫嚷着，硬是将秦征逼到了穷途末路，即将摧垮这府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正在这时，一道惊雷突然在府门炸响。
众人悚然一惊。
戚朝夕放开了捂住江离嘴巴的手，却仍将他按在怀里，与众人一同望向了府门前傲然站立的女子。
秦夫人阮凝不知是何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抱着长颈瓷瓶的婢女。她环顾周遭，伸手抓过一只瓷瓶，狠狠掷在门前摔碎了，‘砰’的一声刺耳炸响，正是方才的惊雷声，而地上已然满是尖锐的破碎瓷片。
人群彻底静了下来，茫然纳闷地望着她的所作所为。
“夫人，你出来做什么？”秦征以枪撑地，心力交瘁地催劝她，“快些回房去，此处多有混乱，当心伤了你！”
阮凝毫不理睬他的话，朝众人露出了个冷淡笑容，道：“诸位吵的什么这般热闹，不妨也让我来听听？”
“秦夫人！”抱着女童的妇人挤到了她面前，张口诉苦，“秦夫人可要体谅我们！秦大侠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那恶鬼，可算是害苦了我们啊！您瞧，我这孩子自从那夜撞鬼受了惊，已经发了高热两天了！”
阮凝瞧向她怀里，伸手去探女童的额头，果然摸到一把滚烫，不禁叹道：“可怜。”
“可不是嘛，您给我们评评理……”
“可怜有你这样的娘亲。”阮凝收回了手。
妇人登时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话？！”
“这孩子高热两日，已经烧得神智不醒了，你不送去医馆，反而抱来这嘈杂乱地，让她颠簸不宁，将她的痛苦当作要挟筹码，究竟是何居心？”阮凝反问道，“你若真是心痛，不忍孩子受苦，为何不去医治，反而让她在此折腾，不得安歇？”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真心痛，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我当然最心疼！”妇人大声反驳。
“你送孩子去过医馆吗，问过大夫究竟是风寒还是撞邪了吗？”
“这还用问？我亲耳听到街上挖坟的鬼声，这种事，我还能骗你不成？”
阮凝盯着她的眼睛：“你只管答我一句，去过医馆吗？”
妇人躲开她的眼神，气焰不由得衰弱了下去，满脸仍是不甘不愿，将女童往怀里一搂，口中嘟囔着什么退回了人群里。
阮凝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那儒生的身上，轻笑了声：“我记得你是姓刘？”
“正是。”那儒生忙朝她拱手行了一礼，“小生荣幸，竟能让秦夫人记得。”
“前年洪涝，各地收成不好，我家老爷在书院外搭棚施粥，我过去帮忙的时候，恰好瞧见过你，旁人都夸赞你学识高。”阮凝扫了一眼神情微妙的秦征，继续道，“那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可老爷欣赏读书人，非要给书院捐银，好让你们度过灾年。那时我便劝过他，何必为了那点自私的于心无愧，害得家里过苦日子。”
那儒生自然听得出她学了自己方才的那句话，还刻意加重了话音讽刺，顿时无言以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我惜你有才，好心提醒你一事。”阮凝又道。
“秦夫人请说。”
“那不义之财可不是容易拿的，当心还没在怀里捂热，转身就被人给封了口。”
那儒生神色一僵，又顶着周围人齐刷刷射来的怀疑目光，简直像被架上了火堆炙烤，额头的汗几乎都要冒出来了：“秦夫人这话……我听不明白。”
阮凝道：“你心里明白。”
见这情形，先前叫骂的男人彻底忍不住了:“你这娘们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说我们是收钱来闹事的？老子像是缺钱的人吗，怎么不提你这贱……”
一道锋芒倏然划过眼前，男人的话被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秦征缓缓将游龙枪从他面前收回，沉声警告：“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既怒且惧，往地上啐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开口：“秦夫人想说我们是收了钱来闹事，那死了的人呢，难不成也是拿了钱自杀的？尤其是先前那个会武功的男人，你难道要说他是半夜自己把自己剥了皮铺在路上的？”
“我正想提这事。”阮凝面向众人，“人人都说城里有个会武功的人被恶鬼给害死了，清晨被发现剥了皮铺在路上，可究竟有谁亲眼所见了？”
人群一阵吵闹骚动，个个都左顾右盼着等谁站出来作证。
阮凝不紧不慢地追问：“还有，那个会武功的人多大年纪，相貌如何，身高几许，衣着怎样，用的是哪路兵器，哪日哪夜又是死在哪条街上，可有确定吗？”
“这事当然是被官府给压下去了，你说的细节怎么可能会让我们知道！”有人不服争辩。
阮凝道：“清晨时分，又在街上，难不成你们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亲眼看见？”
“那亲眼看到的人或许在家里，刚好就是不在我们当中啊！”男人大声反对。
阮凝又笑了声：“怎么偏就这么巧？”
男人依然嘴硬：“就是这么巧又怎么了，难道我们都没看到就能证明什么都没发生了？”
“对，这分明就是恐吓人心的谣言，被有心之人散布得满城风雨。”阮凝冷冷道，“倘若真有其人，死法还如此可怖，你们早就安坐不住了，还能等到金雀楼的昙娘死了后才闹上门来？”
一直不动声色的山羊胡道士闻言，从人群中踱步而出，对上了阮凝的目光:“秦夫人这样说，是承认昨夜祸事了？”
“事实罢了。”
“既然秦夫人知晓昨夜祸事，便应知那恶鬼凶猛，倘若继续放任不管，像秦大侠这般一意孤行地偏袒活尸，阻挠贫道做法镇压，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道长这话实在奇怪。”阮凝道，“你又不曾见过，怎么就认定我府上的是活尸呢？陈长风只不过是重伤昏迷，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活蹦乱跳着，他妻子更是在旁悉心照料，好好的大活人一个，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尸了？”
秦征不禁讶异地看向她。
道士应答如流：“贫道正是受法器指引才来到了虔城，城中种种异象就是活尸作祟的印证，你府邸上空黑气凝聚，正是怨灵修炼恶鬼之兆。至于秦夫人所说，便是活尸的棘手之处，外表视之如常，寻常人自然容易被迷惑，却逃不过修道之人的眼睛。”
“道长果真一看就能辨认出来？”
“这是自然。若是秦大侠不再阻拦我们，贫道定然为秦夫人指明。”
阮凝道：“好。”
另一旁的江离忍不住与戚朝夕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而秦征大急，忙要出声制止，却被阮凝的一个眼神给压住了，只听她继续道：“可我一介凡夫俗子，瞧不见那黑气怨灵，若是道长随口诓骗，我也分辨不出，该如何是好？”
“贫道毕生驱鬼除害，只为天下安宁，为何要诓骗于你？”
“不如这样，”阮凝侧过身，指向府门前的瓷片碎渣，“道长若能赤足经此走入门中，我便信了道长为民驱鬼除害的决心和诚意，即便今日要惹怒我家老爷，我也一定陪你去验明陈长风的状况，如何？”
那破碎瓷片几乎铺满了府前的一截路，尖锐棱角泛着森森冷光，赤足踏上，简直就是遭受酷刑。
道士的脸色终于变了：“秦夫人非要如此折辱贫道吗？”
阮凝面露不解：“道长何出此言？”
“用如此手段来逼迫贫道，难道不是折辱吗！”道士目光转向身后众人，“贫道来此一心只为捉鬼安民，你们竟要如此对待我吗？”
“道长修行精深，自有术法护体，既然能镇压凶残恶鬼，这点小小碎片又怎能伤及分毫？”阮凝抢在其他人之前开了口，“您误会了，我此举也是为一睹道长本领，好让老爷相信道长并非那些江湖骗子，在场诸位必定也是想见识一番的。”
道士一时语塞，旁边的男人先喊了起来：“走过去就走过去，怕你不成！道长，快给这娘们开开眼！”
他这一嗓子，将旁人的情绪也给挑动了起来，何况离入府捉拿恶鬼只有一步之遥，众人又纷纷叫嚷起来，要道士快快带领他们一齐踏进府中。
众人催的越急，道士的脸色就越难看，终至忍无可忍，怒斥了一声：“胡闹！”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快步走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看来道长为民除害的决心也不过如此。”阮凝目送他背影消失后，看向了其他人，“诸位还不散去，是打算在我府门前等他回转心意吗？”
少了主心骨，众人也觉得留着尴尬，彼此看了又看，稀稀拉拉地逐渐散了。
闹剧收场，阮凝指示跟在身后的一个婢女将抱着的垫子铺在了瓷片上，全然不理秦征对她说什么，踩过厚实的软垫进府走了。
秦征忙要追上，突然又想起什么，折回几步，一把拉住了那个抱着女童的妇人。在妇人惊慌的眼神里，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两塞了过去：“快带孩子去医馆吧，别再耽搁了。”
说罢也顾不上妇人如何反应，大步去追阮凝了。
反倒是旁观的戚朝夕摇头叹道：“塞钱也没用了，他的名声在为陈长风拿起游龙枪的那一刻就已经败了，这点小恩小惠是拉拢不回人心的。你看侠之大者，真是一点私情都不被容许。”
在他怀里的江离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松开手。
江离站回了他身旁，看婢女清扫门前的残局，忽然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戚朝夕想了想，道：“以易卜之炼制人蛊的手段，陈长风是绝对活不下来的。那道士虽然别有用心，提的法子却不错，如果不一把火烧干净了，之后必然会出异变。”
江离眼神复杂地瞧向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很了解般若教？”
戚朝夕轻微一顿，随即伸手揽着江离的肩头往回走，语气从容地迅速掩盖了过去:“不是我了解，是你太不了解了，这些事行走江湖的都有耳闻。”
江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戚朝夕瞧不清他的神情，落在他肩头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秦征一路追着阮凝回到了房中，他吩咐婢女全都退下，再看阮凝，坐在桌旁喝茶润嗓，仍是一副对他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
秦征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清了清嗓子，才试探地开了口：“夫人，方才在门外你说……你相信长风还活着？”
此言一出，阮凝终于看了他一眼，诧异道：“说给外人听的，他们都不信，你倒是真信了？”
秦征反应不能，竟显得有些呆愣：“什么意思……你，你说的那些并不是真心话？”
“不然呢？”阮凝放下茶杯，直视着他，“我早就告诫过你，陈长风不能留下，否则必生麻烦，你偏要跟我吵，一个字都不肯听进去，如今可信了吗？”
“今日这事既然已解决了，那……”
阮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今日之事仅仅是个开端，往后只会越来越麻烦。这次是挡住了外面的人，下次又会怎样，该如何应付？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一日不将陈长风处理掉，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难道你的安宁要比长风的性命还重吗？”秦征眉头拧起。
“陈长风已经死了！”阮凝提高了声音，“究竟要我说多少次，不管你信或不信，他都永远不可能醒过来了！难道你要为一个死人毁了一切吗？”
秦征一瞬间青筋暴起，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发怒，他咬着牙久久地沉默着，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下去。他别开了头，不愿再瞧她:“看来是我误会了，居然以为你有所改变了。”
阮凝不置一词。
“可你原本分明不是这样的，阮凝。”秦征失望至极，低声道，“自私、冷血、无理取闹、反复无常，你现在就像个刻毒的怨妇。”
阮凝浑身一颤，捏紧了茶杯的指节发白，压着嗓音道：“你再说一遍。”
秦征走近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就像是个刻毒的怨妇，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阮凝一把将茶杯砸在了他身上，温热的茶水泼透了衣襟，她不甘示弱地瞪着秦征:“即便我真是怨妇，那也是你的错！是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秦征无法理解。
“你当然对不起我！”阮凝声音越冷，肩头就越颤抖，“成婚十年，我就被整整折磨了十年！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我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你的错！”
“可我从未强迫过你什么，当初也是你亲口答应嫁给我的，谁也没有逼你！”秦征道，“你说你受了折磨，难道这十年来我快活过吗？”
阮凝眼瞳骤缩，像是被刺痛了：“好啊，你既不快活，那何必要忍，休了我便是！”
秦征怒不可遏地一掌狠狠拍在了桌面上，‘砰’一声闷响，震得茶壶瓷盘跟着一跳，打翻了的杯盏洒出纵横细流，水珠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却被浇熄了，剩下一缕余烟似的叹息：“……我在我二弟、你哥哥阮潇灵前发过誓，要一辈子照顾好你，我不会休你。”
闻言，阮凝却突然红了眼眶，泪水随着情绪一齐失了控:“你不准提我哥哥！若是我哥哥还活着，我才不会成了这样！”她胡乱抓起杯盏茶壶，不管不顾地往秦征身上砸，秦征连忙退开躲避，只听她哽咽难止，语气却仍又冷又厉，“你不准提他！你出去，不准呆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
秦征复杂地瞧着她满脸的泪痕，终是扔下一句“不可理喻”，转身走了。
在被他摔上的门后，阮凝扑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
才跨出门不过几步路，秦征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尴尬不已地对上了面前的人。
叶星河不知为何没在陈长风身旁照顾，反倒出现在了这处，更不知来了多久，又把屋内的争吵听进了多少，她双手局促地交握着，面上的尴尬不安并不比秦征少。
秦征回头瞅了眼紧闭的房门，从里面隐约传出的抽泣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神情自然起来，朝院门外做了个手势：“弟妹，我们出去谈。”
叶星河点了点头，跟着秦征走出院落，站在了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下，她主动开口道：“大哥，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秦征一愣，心底顿时慌了，解释道：“我夫人性子一向如此，只是在同我闹别扭，跟长风无关，她那些话也是……也是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
叶星河摇了摇头：“我刚找过来，什么都没听到。”
“那你是听人说了府外之事？都已解决了！往后的事你更不必担心，即便是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保你和长风安然无恙的！”
“跟今日之事也无关。”叶星河道，“我早给家中寄去了信，请叔伯来虔城接长风回去。”
“为何非要回去？留在我这儿，我们还能一同给长风想办法。”秦征忙道，“弟妹，你有所不知，我已找到了法子，只是还需时间去争取！”
叶星河仍是摇头：“明日叔伯就该到了，因此我才来道别的。”
秦征张了张口，终是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叶星河微笑着看他：“大哥，我知道你多日来的艰难不易，不要自责，我替长风谢谢你。”
“……”
叶星河说是还需回去陪着陈长风，便不多在此逗留了。秦征独自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听到风吹过头顶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树下，良久后才挪动脚步，穿过长长回廊，一头扎进了昏暗酒窖里。
秦征随手捞起一坛子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下，酒液一股涌出，流入喉头，尝着却比他心中苦闷还涩。他喝尽了一坛又一坛，涌流的酒液漫过下颌胸膛，湿透了衣衫，他脚下一滑，靠住墙跌坐在了地上。
视野里的昏暗越来越浓重，秦征闭上了眼，却看到了一树灼灼绽放的桃花。
他走上前去，才发现陈长风半蹲在桃花树下，将埋在树根旁的酒坛压实了，然后拍了拍手上沙土，仰起脸朝他笑了笑：“成了。我特意挑了一坛最烈的酒，等十年后挖出来了，咱们三个肯定都要醉倒！”
秦征禁不住也笑，附和道：“那是当然。”
这时听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去，阮潇就提了佩剑站在不远处，冲他道：“大哥，既然分别在即，可得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游龙十二式。”
秦征爽快答应，一手抓过插在身旁土堆上的游龙枪，身形倏忽而动，枪招递了出去，灵动迅敏，真如一条墨色长龙游走，与长剑缠斗。激荡起的风抖落了枝上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幕红雨。
阮潇的视线一瞬被花瓣遮挡，行动稍有滞缓，紧接着墨龙破开花瓣直击面前，他扭身便躲，却仍慢了一步，被枪尖划破了臂膀，溅出了一点血光。
秦征心头一惊，忙撤了枪，上来察看他的伤势，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怪我没收住招。”
阮潇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小伤，顶多落道疤痕。是我技不如人，怎么怪得了大哥呢？”说着揽住了秦征肩头，“游龙十二式果真名不虚传，过瘾了。走，咱们接着喝酒去。”
他被阮潇带着往前走，却拐过一条窄路，眼前出现了一家院舍。院落中的少女甚是眼熟，秦征努力回想，怎么也记不起是谁。
那少女正全神贯注地踢着一枚颜色鲜亮的毽子，一下接着一下，浑然不觉他们走近。她动作轻盈灵动，花样也多，足尖一使巧劲儿，毽子高高地翻过了肩头坠下，又被她用足跟稳稳接住。
“漂亮！”秦征心情随之松快，禁不住脱口称赞。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少女一跳，毽子歪了个方向，直朝他飞了过来。秦征抬手轻松接下，对上了少女惊疑不定的目光。
“阿凝，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阮潇笑吟吟地出声。
少女转头瞧见了阮潇，顿时笑开，张开手臂就迎了上去：“哥哥，你终于下山看我们了。”
阮潇熟练地抱着少女的腰转了一圈，将她放下：“长高了，也重了不少嘛。”他转过少女的肩膀，让她面对着秦征：“这位是我结义大哥秦征，你也要叫一声大哥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不自在极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哥”。秦征将毽子递还给她，她接过后就跑回了闺房里，将门也给关上了。
阮潇进屋拿了酒出来，招呼秦征和陈长风在院里石桌旁坐下。秦征接过酒杯，鬼使神差地往那房间的方向望去，恰巧撞见少女倚在窗口往这边看，他下意识笑了一下，少女神情一动，啪地一下关合了窗。
秦征一头雾水，只好去问阮潇：“我哪里招惹到了你妹妹吗？”
“那谁知道呢。”阮潇摇头笑道，“女儿家的心思，难猜。”
秦征往那窗户又投去一眼，薄薄的窗纸后，似乎依然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般若教。
‘嗒’的一声轻响，尹怀殊转身瞧去，黑鹰静静立在窗台上。他走近解下了鹰足上的竹筒，抽出字条展开，依然是萧灵玉的字迹：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尹怀殊盯着短短的一句话读了又读，然后点起蜡烛，将纸条烧成了一把焦灰。
他快步出了门，到了后山，停在了蛊室前，定下心神，才叩门道：“右护法，尹怀殊有要事禀报。”
“进来。”
尹怀殊推门而入，在易卜之近前跪下，张口便道：“恭喜右护法人蛊炼成！”
易卜之正盯着瓷盅内两只撕咬着的蛊虫，闻言疑惑地睨了他一眼：“人蛊炼成？我怎么不知道。”
“是先前被劫走的人蛊，名叫陈长风，他如今正在虔城，尸身不腐，蛊虫未死，算来七七四十九天时限将至，正是右护法人蛊炼成之时！”
易卜之挑眉道：“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尹怀殊道，“我已派人探明，人蛊的异状已引得全城恐慌，甚至在劫走人蛊的秦征府外闹出了动乱。”
“这倒有趣。”易卜之思索道，“你去通知贺兰，带人随我往虔城走一遭。”
尹怀殊仍跪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动作。
“你还有事？”
“虔城的状况，贺兰他们皆不如我清楚。”
听到这话，易卜之终于转过了身正对着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尹怀殊无能，无法为右护法分忧解难，唯有这等小事，还派得上些用处，愿为右护法随心驱使。”他一边说，一边慢慢俯下身，终至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地，贴在了易卜之的鞋边，在浑然臣服的姿态下，低声道，“贺兰所能做的，尹怀殊未必不能。”
“……”易卜之以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你在打什么主意？”
那鞋尖只需往下稍一用力，便能碾断他的咽喉。尹怀殊身形在微微颤抖，他闭上了眼，才能艰难吐字：“我想活。”
易卜之突地大笑起来，收回了脚，意味深长地端详着地上的人问:“可你这一身毒血，谁碰得了？”
“法子多的是。”尹怀殊垂着头，冷笑了声，“右护法以为，青山派的沈知言为何对我念念不忘？男人，无论正邪两道，归根到底都一样的。”
“好，那这次就由你随我去。”易卜之越过他走出蛊室，“至于其他的，待回来再说。”
尹怀殊低声称是，扭过头望向他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昏暗中，秦征缓缓睁开眼，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为何在酒窖里。
秦征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扑面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疼，他忙抬袖遮挡，便嗅见了皱巴巴的衣袍上的浓重酒气。秦征顾不上更衣，径直往别院的方向走去，日光轻淡，细风湿润，偶有鸟鸣声婉转，似乎是他醉过去了整整半天一夜，又到了一个清晨。
遇上的婢女追着他念叨，焦急地问老爷去了哪里，夫人昨夜依旧做了满桌饭菜，夜深了也没等到您。
秦征置若罔闻，一心只往别院走去，穿过回廊，跨过月洞门，他望见正厅内三人正在交谈。那个自称柳秋白的男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笑着迎上来打招呼，秦征拨开了他，一双眼直勾勾盯住了旁侧的少年，竟然膝盖一弯，毫无预兆地跪在了他面前。
江离一惊，当即就要躲开，却被秦征死死地攥住了胳膊。
“你救救长风！”秦征张口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有《长生诀》，我求你救救陈长风！”
他太过用力，筋骨突出的手像是铁箍一般，攥得江离都发疼。江离有些不知所措，一边试图挣脱，一边下意识看向戚朝夕。戚朝夕已大步走近，一手硬掰下秦征的腕子，顺势把江离挡在了身后，面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瞧秦大侠这一身酒气，怎么醉成了这样，连话也颠三倒四的，真叫人听不明白。江少侠年纪轻，都让您给吓着了。”
薛乐堪堪从这震惊的场面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想帮忙将秦征扶起。
秦征纹丝不动地跪着，眼也不眨地瞧着面前的人，道：“戚朝夕，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这里再没旁人，我都已经坦明至此，你还要做戏给谁看？”
“……”戚朝夕慢慢敛了笑容，却不急着答话。
秦征可没有这般耐性，紧接着剖白道：“我秦征可指天发誓，绝无以此要挟你们的意思，我只想求你们救一救长风。作为交换，无论是全副身家还是游龙枪法，只要我给得出，你们尽管拿去！”
戚朝夕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离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面对着秦征道：“我救不了陈长风。”
“是，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信我，你说，究竟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出手？”
“你不要求我，我救不了任何人。”江离道。
秦征指向戚朝夕：“可你确确实实令他死而复生了，半个江湖都能证实他被烧死了！”
话到这里，薛乐忍不住插了一句:“秦大侠，那些人只不过见了烧焦的尸体，当时情形又混乱，听人这样说了便信了，实则无从认定那具尸体就是他。既已挑明，我便坦诚相告，其实戚朝夕他根本就没死。”
“不，不是，你们莫要骗我。”秦征固执地摇头，“这根本说不通，无缘无故为何会冒出一具尸体假扮他，他既活着怎么不见人影，更何况那时是你们两个亲手葬下了尸体，难道连你们也分辨不出真伪？”
薛乐哑口无言。
“扯这种谎话根本没用，如今整个江湖都心知肚明。”秦征道，“一定是《长生诀》，只有《长生诀》才能令人起死回生！”
“但你为何如此笃定《长生诀》在江离的手上？”戚朝夕突然问道，“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徒弟？”
秦征又摇了摇头，目光再一次黏在江离身上:“江少侠有所不知，那夜你盗取尸身并非无人知晓，别庄的巡夜远远地瞧见了，他一下就认出了你的身形。”
江离皱起了眉：“那不是我。”
“这都不重要，我只想长风能活着！”秦征不想没完没了地争辩事实真假，他殷切地注视着江离，恨不能将腔子内一颗心剖开来，竭尽全力打动对方，“江离，你痛苦过吗，你看着戚朝夕的尸体时心中是什么滋味？你若是经历过那般感受，就该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江离平静的眼神突然惊起了波澜，像是想起什么，却将唇抿得更紧，不发一言。
戚朝夕忍不住握住了江离垂在身侧的手，江离侧过头看他，他才发觉自己脑海空白，尚未筹措出合适的言语，只好带了些心虚局促地握紧了，让温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指尖。
江离没有挣动，任由那点温度传达，看回了正焦灼等他开口的秦征。然而薛乐抢先一步，趁秦征疏忽不备一把将他给强拽了起身，罕见的动作粗鲁，接着不待秦征反应，便朝门口方向招呼道：“陈夫人，你怎么来了？”
秦征猛地回身，果真望见叶星河站在门旁。
“我是临行前过来告辞的。听婢女说大哥来了这儿，刚好你们也都在。”叶星河缓步走入，尽量忽视厅内古怪的气氛，“家中二叔和弟弟已经到了，正在帮我和长风收拾行囊，今日便动身回乡。连日来有劳你们关怀照顾，我感激不尽。”
“你这便要走？”薛乐始料未及。
“嗯。”叶星河刚点了头，秦征近乎失态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慌又急道：“弟妹，你再等等，再给我些时间，马上就有法子了，我们一定能救长风……”
正当这时，一个家仆大惊失色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张口大喊：“老爷，您快去看看，陈大侠他醒了！不过、不过那模样怪得很……”
这乍响的一嗓子宛如一道霹雳，不等家仆说完，叶星河提起衣裙就往回奔跑，秦征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见状再顾不上其他人，连忙追了上去。余下戚朝夕、江离、薛乐三人惊诧不已地对视了一眼，随之跟出了门。
“等等，”没走两步，戚朝夕突然叫住了两人，“你们仔细听。”
江离和薛乐站在院中凝神倾听。
“叮——”
隐隐约约，悠长清脆，像是铃铛声响。
江离敏锐地判断出了声源方向，出于一种奇异又强烈的直觉，他纵身跃上了高墙，丢下一句话后便循声而去：“那边交给我。”
戚朝夕和薛乐也不耽搁，继续往对面院落去，却不料穿过了月洞门，竟然直接望见了慢吞吞、一步接一步挪动着跨出房门的陈长风。
比他们更震惊的叶星河站在院中走不动了，只痴痴地瞧着他，捂住了嘴泪如泉涌，而秦征大喜过望，快步迎了上去，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张开手臂想结结实实地拥抱他一把。
然而在秦征刚触上陈长风肩头的一刹那，陈长风突地动了，屈掌成爪直袭上他的心口。秦征毫无防备，钻心剧痛逼得他在本能反应下急退，脚步踉跄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一齐冒出，他咬着牙低头去看，胸前衣料上缓缓渗出了五点血印。
叶星河惊叫出声，当即扑上去拉住陈长风的手臂：“长风你干什么！你不认得大哥了吗！你……”
陈长风用力一挣，她便如一片落叶般被挥扫在地。
“陈长风，你混蛋！你连我也不认得了吗！”叶星河从地上忍痛撑起了身，不能置信地盯着他，她从小到大一向有人庇护疼惜，何曾摔得这样重过。
“星河快逃！长风他已经失去神智了，他会杀了我们的！”房中挣扎着爬起了两人朝她大喊，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显然是她提及的二叔和弟弟，两人口鼻都溢出了鲜血。
“怎么会……”叶星河颤声道，“长风，你看看我，我是你的青梅竹马，我是你的妻子啊！”
可陈长风全无反应，往前踏出一步，再度屈指成爪朝她探了过去。
间不容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掠至，拔剑挡在了她身前，铁剑与肉掌相撞竟发出了锵然一声，宛若金石猛击。薛乐顿时一惊，剑上传来的触感浑然不似血肉之躯，坚固刚硬，仿佛陈长风的肌体已结成了一块块顽石。
薛乐心知不妙，不再直面硬碰，伸手挟起叶星河飞身后退。
“叮——”
远处又传来一声铃铛响。
陈长风随之追向薛乐，这次的速度并不慢，因此能明显看出他肢体僵硬，甚至动作轻微地扭曲着，仿佛无法很好地操控这具沉睡已久的躯体。
而薛乐一边要护住叶星河，一边挥剑应付追击，身形也快不了多少，何况这座别院不大，根本没多少地方供他腾挪闪避。眼看陈长风逐渐逼近，薛乐正欲开口求援，斜刺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陈长风的肩头，借他往前冲的力道扭身一带，将陈长风拖得歪倒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
戚朝夕紧接着俯身掐住了陈长风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细看，只见那睁开的一双眼眸里瞳孔涣散，是死者的特征：“奇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蛊？”
仿佛应和他的话语，铃铛声再次响起，却更急、更促。
“叮——”
“叮——”
陈长风猛地扑向他，戚朝夕反应迅速地错身闪开了，拔剑出鞘，一招直刺向返身又扑来的陈长风的胸膛。却没想到陈长风抬肘一挡，凭借坚硬的躯体将攻势稍作阻拦，随即手掌压上剑身反推着滑下，向着戚朝夕的腰腹要害竖掌袭出！
戚朝夕当即侧身躲过，不由得惊讶了一下，因为陈长风是以掌为刃使出了个剑招。
看来人虽已死，武功招式还深深地烙刻在身体里，仍能人蛊所用。
戚朝夕不得不认真了起来，挽了个剑花虚晃过一招，由此趁隙逼上了陈长风的近前，内力凝注于剑身上后湛青色弧光一瞬闪灭，割开了他的喉管。
却没有一滴血液洒落，激起的只有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不要！”叶星河竭力挣脱了薛乐的手，下一刻又被紧紧拦住了，她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喊着，“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我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长风他才刚刚醒过来，求你不要杀他！”
叶星河还不肯甘心，不肯认命，声音嘶哑地朝陈长风呼喊:“长风你醒醒！快点清醒过来！你看一看我，我求求你，我认识了你完完整整一辈子你怎么敢忘了我……”
她泪流不止。
长风与星河，想来两家姻缘早定，连取名也做了约定。剑光乱影中，戚朝夕听懂了这姑娘真正的诘问：
我爱了你完完整整的一辈子，你怎么敢忘了我？
戚朝夕并不知道人蛊是否能听到声音，但陈长风确实毫无反应，与她牵绊一生的魂灵早已经湮灭了，剩下的这具行尸走肉只懂得与戚朝夕缠斗，置他于死地。
叶星河哭喊得脱了力，完全是依靠薛乐的支撑才站得住，薛乐横臂死死地拦着她，姿态却仿佛一个拥抱，他亦是满面哀伤，忘了改口称呼：“叶姑娘，是你要看清楚，那已经不是他了。”
“薛乐，”戚朝夕突然道，“把她的头扶稳了，千万别让她转头。”
说着，戚朝夕抬剑挑破了陈长风交叉双臂的防御，另一只手迅猛如电地攥住了他的腕子，身形一转到了他的身后，较着劲力将腕子连同臂膀一并反扭着制住了一时，长剑随之横在了他的胸前：“陈夫人，还记得你先前说的心跳吗，别闭眼，看清楚了。”
薛乐顿悟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瞬，终是道了声“得罪”，伸手稳住了叶星河的头。
恐慌一瞬间爬上了心头，叶星河下意识要别开脸，却被强迫着直面，她想要闭上眼逃避，又像是被那一句话蛊惑了，怔怔地望着剑刃划开了陈长风的胸膛，一道乌黑色缓缓冒了出来，不是血，是一条条蛊虫从躯壳蠕动出了头。
那点寄托了微薄希望的心跳，原是蛊虫在这具空壳中肆虐繁衍的动静。
薛乐听到了声绝望的悲哭，叶星河终于无法支撑地昏了过去。
另一旁目睹了一切的秦征也怔怔的:“原来……长风真的不在了……”
蛊虫钻出胸膛裂缝掉在了地上，被一脚踏碎，陈长风挣力撞开了戚朝夕。那感觉真如被重石砸在了心口，撞得戚朝夕一阵胸闷，禁不住咳了声。
陈长风站在原地，无端晃了一晃，他身上错落了好几道的剑伤，没有血痕，那些伤口望着是乌黑的，像是内里空的，他仿佛一个被打破的傀儡塑像，却仍在活动着，不知该怎样才能将他彻底“杀死”。
“叮——”
不知疲倦的，陈长风又一次扑向了戚朝夕。
秦征转头四顾，望不见那铃铛声究竟从何而来，视野的远处却忽然掠出一道人影。
只见江离飞踏过屋檐，在府内最高的一树梧桐前高高跃起，旋身挥剑横斩，雪亮弧光下粗壮的枝条顷刻断裂，繁茂枝叶坠下的刹那间抖落了一粒人影，那人手中正握着一枚金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易卜之稳稳地落在了近处屋檐上，将金铃塞回怀中，双眼锁住了对面的江离，唇边跟着牵起了一丝冷笑：“又是你。上次走运捡回了条命，还不学乖躲着我走？”
“我说过要杀你。”江离道。在认清来人后，他特意折回房中取了青霜剑来，如今锋锐宝剑在他手中嗡鸣震颤，仿佛因觉察到了这场恶战而兴奋不已。
易卜之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剑，仍是不屑，一掌携磅礴杀气朝他黑云压顶般地印下。江离不躲不闪，挥剑相迎，剑气如江河般奔腾而上。
那梧桐树上的枝叶又是一晃。
秦征睁大了眼，才看清那树上还站了个年轻男人，隐约记得是姓尹，对方突然也看向了他，笑了一下，从树上飘然跃下。
秦征目光一紧，认出了他落下的院落，立即强撑着心口持续的痛楚站起，再顾不得缠斗正烈的戚朝夕他们，朝那院落发足狂奔：“夫人——！”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有话想对他说吗？”尹怀殊在阮凝的耳边问，他挟持着阮凝立在一侧屋檐上，横剑悬在她的脖颈前，语气倒像足了闲谈，“我可以给你们个机会，好好诀别。”
阮凝全神贯注地望着下方，秦征奔进了院中，脚步还不稳，似乎带了伤又跑得太急，他推开了房门环顾，扶着门框剧烈喘息着，然后颓丧地垂下了头，攥成拳的手狠狠地砸在了门上。
她试着想象秦征此刻的表情，忽然发觉毫无头绪，这些年两人争吵冷对，几乎没有好好看过对方的脸，她最熟悉的，便是这样远远地凝视着秦征的背影。
“用不着诀别。”阮凝回答道，目光迟迟没从四处搜寻的秦征身上移开，“我和他相看生厌，早就无话可说了。”
“是吗？”尹怀殊道，“可我见你昨夜做了一桌的饭菜苦等，不像是讨厌见他。”
阮凝不接话。
尹怀殊叹了声气，循循善诱：“世间遗憾已经如此多了，若是有情，错过了岂不可惜？”
“可惜？”阮凝轻笑了一下，声音里掺满了自嘲讥讽，“当年我有多爱他，他说他要娶我，要照顾我，我的哥哥死了，我明明悲痛欲绝，然而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雀跃。可如今看来，倒不如错过了好。”
犹记得初嫁来时，她满心欢喜，揭开了红盖头后，换下喜服就去洗手作羹汤，深夜里红烛下，秦征尝了一口就连声称赞，她便说今后日日做给他吃，也的确是度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时光。
然而造化弄人，偏要在这时悄然为她点破真相。
大约是婚后半年，秦征收到了一场江湖比试的邀约，便欣然赴约去了一月，阮凝独自在家虽说无聊，日子倒也过得去。可府上的一个家仆突然发了病，高热不止还一阵阵地痉挛，大夫匆匆赶来时，已经肢体僵直地窒息死了。那老大夫经验颇丰，听了症状后问这家仆身上可有伤口，旁人讲他前几日劈柴时划伤过，大夫揭开伤疤一瞧，捋须便有了结论，说这病是因为那柴刀上沾了脏东西，一向是过了几日才会发作出来。
吩咐人送走了老大夫，阮凝却站在尸体前久久不能回神。她想起了哥哥阮潇，死状和这家仆如出一辙，而阮潇身上也确有一道几日前的伤疤，是临别切磋时被秦征的长枪划出的。
江湖人想的是江湖事，那时天门派认定是有人毒杀了阮潇，但眼下种种线索一一对应，她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阮潇是因秦征而死，可没有证据，终究只是个猜测。
于是这猜测化成了颗种子埋在了她心间，滋长出了无数毒藤将她困住，将她撕扯成了破碎两半，一半在痛苦愤恨，一半在替秦征开脱。她不知该怎样面对秦征，摆不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更开不了将秦征拖入悔恨深渊的口，最终酿成了一副阴晴不定的古怪。
而秦征莫名其妙，错以为是在外的一个月冷落了阮凝，便下定决心从此抽身江湖，再不应任何邀约，只陪在她的身旁。
抛舍了曾经浪迹江湖的心思，困于虔城一隅，他不自由，她也不快活。十年一日日地熬下去，感情一点点地消磨殆尽，终从夫妻成了一对怨侣。
“你可得想清楚了，这样固执下去，秦征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尹怀殊意味深长地往院墙外侧头看去。阮凝随之警觉转头，望见院墙外黑压压的一片，府外街巷竟然全被般若教的黑衣人占据，他们将府邸给重重包围了起来，只待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杀入。
“你想怎样？”阮凝瞪向他。
“简单，拿出你那天当着众人维护秦征的态度，告诉他你其实一直爱他，想要他好，只是不得方法，现下才觉得后悔莫及。”
“是你在背后指使那个道士带人来府前闹事的？”阮凝抓住了关键。
尹怀殊颇感意外，索性大方承认：“是又如何？”
阮凝拼力挣了一下，即刻被长剑紧压在喉头，依然气势不减地质问：“你费尽心思究竟想要什么？！”
这动静顿时引得秦征注意，他转向这一角屋檐，暴喝出声：“妖孽，快放开我夫人，若敢伤她分毫，我定要你拿命来偿！”
“看，他现在痛苦，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愤怒。”尹怀殊一把揪紧了她的衣领，“你没得选择。说话！”
“秦征！”阮凝不得不看向下方的人，却大声道，“你听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莫过于嫁与你，你我夫妻情分至此便休，倒也能了结折磨，各自痛快了！”
秦征满目震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竟怨恨我至此吗……”
“还有，你记好了，你我就此一刀两断，前债皆清，只当是今生今世从未相识！此后你或去江湖浪迹，或要成婚再娶，都听凭任意，与我毫无干系！”阮凝越说越快意，仿佛多年没有如此畅快过，脸上竟露出了笑，“自然，我今日死了也与你无关，不要你……”
尹怀殊已被激怒，不容她说完就一剑抹过脖颈，推开了她。
阮凝话音顿哽，喉间泼出浓艳的血，飞溅空中，纤瘦身躯从檐上软倒跌落。
宛若一瓣红花凋零。
“阿凝——！”秦征刹那间脑海空白，飞身扑上去接住了她跌落的身体，紧紧地拥在怀里。
“不要睡，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秦征抱着她匆忙往外跑，身形一动，她脖颈的血便染了他半身，他从未这般害怕过，抖着手去触碰她的脸，“听得见吗，阿凝，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带你去找大夫……”
手指仓皇中擦过鼻下，已没了呼吸，阮凝面容平静地永远沉睡去了。
这时才发觉她的脸上几乎没留下岁月痕迹，此刻消散了一切冷锐讥讽，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仿佛十年光阴逆转，将当初的那个小姑娘还给了他。
秦征浑身僵硬，像漫长到天地苍老，又像短暂的呼吸一瞬后，他终至崩溃了，他抱着阮凝缓缓地跪倒在地，发出的嘶喊声悲愤欲绝，泪水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滴落在衣襟血迹上，像头濒死的兽。
尹怀殊冷眼观望，没料到阴差阳错下依然达成了目的，便悄无声息地跃下了房檐，靠在角落里摸出小小的白玉箫，凑近吹响。
一声宛如莺啼。
如他所愿，高高院墙外传来了震天撼地般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府外大小街巷顷刻烧了开，流窜的火舌舔上周遭房屋，本想闭门避祸的人们反被困在了火笼中，疯了似的往外闯，般若教的黑衣人更是死伤无数，哀嚎着瘫在地上挣扎，像极了熊熊烈火下的柴薪。
连屋檐之上，正激烈过招的两人也觉得脚下一震，易卜之不禁望去一眼，脸色立变：“有埋伏！”
江离戒备地后退了两步，也往火海里扫了一眼，却忽而嗅见在浓烟焦臭中，另藏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火药？”
那半夜‘挖坟声’中埋在街道下的火药，居然是为般若教设下的埋伏？
不容江离分神多想，易卜之又提掌袭来，这一掌来势异常凶猛，腾腾杀气直化作了厉风刮过面颊，显然是他觉出形势不妙，想要速战速决。
江离挥剑迎上，然而在浩荡剑气与掌风相碰的刹那，易卜之攻势陡转，掌法柔软灵巧如活蛇般避过了锋芒，人也随之欺近。江离看出他想要故伎重施，距离拉近后长剑难以施展，就得被他困于缠斗之中，于是连撤几步，反手将剑一挑，剑尖闪烁的一点寒芒也似活了，迂回几跳后猛然咬向了易卜之的腕脉。
易卜之从容地翻腕一转，拈花拂柳似的掠过剑身，隐约间有一缕春风拂面，微微吹动了江离额前的碎发，江离心头一惊，急忙抽身再退，可余光瞥见背后已是房檐尽头。
危急之下，江离倏然凌空跃起，旋身越过易卜之的头顶，剑随身转，一道耀目寒光破空劈向他的脊梁！
易卜之岂会毫无预感，却不回身防御，雄劲内力凝于一掌之中轰然向上拍出。
江离人在半空，无从闪躲，咬紧牙关就硬生生受下这一掌，手仍极稳，力道虽不由得少去几成，招式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他背上，一条狭长血痕立现。
江离落在房檐上，忍不住闷咳了声，只觉肺腑皆在震痛，抬眼再看易卜之，脸色也是愈发难看起来。
“有点意思。”易卜之忽地冷笑，却是扭身便逃。
江离不曾料到，赶忙去追，不料易卜之听得背后风声，猛地返身扑了回来，双掌化开攻势，逼到身前一下击中他持剑的腕子。
江离再想要退已经迟了，剑招不及施展就被统统压制，只得眼看着易卜之掌法不住变幻，宛如一潮春水连绵涨起，又聚成涡旋将他拖入深处。
情形越是不利，江离反而越是冷静下来，他脑海浮现出那夜金雀楼中，昙娘与少女似舞似斗的交手，渐渐地与眼前场景交叠。
那夜的鼓声仿佛也在他的耳边响起了，铿锵有力，催人血沸，江离步步缓退，剑法也随之变了，易卜之面露得色，以为他终于无法可施，于是轻巧地拨开了长剑，一把狠狠地掐住了他的手腕，果然露出了胸前空门。
该是那最后一声鼓槌落下——
江离右手随之一松，青霜剑落入左手，猛力递入他的胸膛！
“咔嚓”一声脆响。
剑上传来的触感极硬，绝非皮肉，江离心头惊跳，下一刻就被易卜之提膝迅猛地撞上了心口，整个人摔了出去，抓住瓦片伏在了房檐上，咳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易卜之确没料到他突然出这一招，惊出了身汗，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枚操控人蛊的金铃，只见裂纹在金铃上迅速爬开，“哗”的一下彻底碎了。
与此同时，院落里正缠斗着的陈长风动作一顿，僵硬在了原地，戚朝夕毫无犹豫，一剑穿透了他的胸膛。犹觉不足，戚朝夕握着剑柄的手一转，将长剑在他胸膛中拧动，终于有一股浓黑的血似的液体从他背心缓缓淌下。
“江离！”戚朝夕望向檐上，易卜之大步上前一掌不偏不倚地就要印上江离头顶，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声龙啸声破空而起。
江离仰着头，恍惚间只望见一条黑龙呼啸着从头顶飞过，钉住了易卜之的肩头后将他压得连步后退。
易卜之急忙沉气稳住身形，一手攥住了扎在肩上的枪杆，眯起眼打量这个突然袭来的男人。
秦征也正盯着他，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低吼：“我要你们般若教，血债血偿！”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易卜之的回应仅仅是轻蔑一笑，接着他双手都握上了枪杆，沉喝一声，施力将枪头从肩膀一点点推了出去。
秦征岂能容许，额头青筋一条条绽出，较着力将游龙枪又往前递出了一分，然而枪上一轻，易卜之忽地松了手，闪身避开的同时将枪身往旁边一带，枪头顿时丢了目标，擦身与他错过，惯性连带着秦征也不由自主地扑近上前。
易卜之抬掌迎向他的要害，秦征忙将长枪一转，墨黑枪杆挟着厉风，如铁棍一般劈了过去，却见易卜之不慌不忙地变了掌法，竟化解了枪上劲力给稳稳地托住了。
秦征先前一击得手，主要趁了易卜之猝不及防的空隙，此时正面交锋，便显不出什么优势了。
“要上去助秦大侠吗？”薛乐将昏倒的叶星河安置妥当，又把趴在地上的她的二叔和弟弟扶到回廊靠柱坐下，这才走到了戚朝夕身旁发问。
“不急，见识一下游龙十二式。”戚朝夕道。
如他所言，秦征拼尽全力地挥动着游龙枪，传承百年的精妙枪法在他手中愈发出神入化，招式接连变幻，长枪灵活游弋，真如一条矫健黑龙在檐上盘旋厮杀，那撕裂空气的呼啸是龙吼，枪尖的一点寒芒是龙口利齿，飞扑而去咬向易卜之的胸口。
易卜之仰身避开，枪尖带起的锐气撕破了他胸前衣料，不等直起身子，他的手先一步探出迅速抓住了枪杆，借秦征撤枪的力道飞踹了上去。
秦征当即横过枪身旋转，在面前舞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易卜之一击不得，于是顺势一踏，高高跃起后将内力聚于掌中，重重地朝秦征头颅拍下，浑厚掌风也如高天瀑布般倾泻直下。
掌风已经摧压得秦征的喉咙渗出腥甜味道，他却不管不顾，在嘶声怒吼中举枪向上，这一刹那他的身形雄伟无比，不仅是要杀这一人，更仿佛是在质问整个不公的天地。
易卜之终究不愿拿命来赌这一击，在最后关头匆匆撤掌，险之又险地闪过了游龙枪，落回到屋檐上。
在他之后，江离慢慢地站起了身。江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浑身无一处不痛，手腕是被捏碎似的疼，肺腑是被震裂般的疼，连视野都隐约模糊了起来，他却依然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易卜之虽然身负多道伤口，但姿态仍旧称得上从容不迫，只见他手臂诡异地一扭，晃过枪尖忽将枪杆挟在了腋下，另只手竖掌滑出，切向秦征的咽喉。长枪被牢牢控住，秦征危急中只得抬手与他硬碰硬地对了一掌，当即被震退两步，鲜血终于从嘴角溢下。
江离看得出来，事到如今秦征已无多少胜算，不过靠愤恨顽撑着，在以命相搏。
江离用仅有的气力握紧了青霜剑，却是划开了左手拇指，血珠涌出，然后他以指腹抹过下唇，留下了润泽触目的一撇红。
于是他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将心法默念，渐渐地再也感觉不到痛楚了，一股灼烫的力量随血液奔流过四肢百骸，燃烧起心脏，也充沛了他，他的身躯轻盈了，风声休止，万物在眼底清晰，连易卜之的动作也变得异常缓慢。
江离提剑冲了上去，青霜剑带起银亮弧光，像是一道晴空的闪电。
易卜之觉察了背后动静，一手推开游龙枪，同时扭过身形抬掌去接。
江离挥剑横斩，划出了一轮雪亮满月，霎时激起万丈风雷，剑气如狂风横扫开去，荡散了火海上空的黑烟，搅得树木一齐震簌，青霜剑如同切入了水中，毫无滞涩地破开了掌风，破开了易卜之如铁的手掌！
一泼血随他的断掌腾起在空中，易卜之睁大了眼，看清了血光之后，江离的眼瞳亮得惊人，肢体割裂的剧痛这才传到了身上，他禁不住惨声痛呼。
院落里众人都震惊地望着，戚朝夕听到回廊下的中年人在对旁边的年轻人说：“……你不是总问我当年围剿七杀门时顾肆的风采吗，如今你看到了。”
江离出手不停，一剑快过一剑，仿佛疾风中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寒刃霜雪，易卜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江离的动作，身上已有血花飞溅，他全无招架之力，只得惊骇万分地连连退避，房檐瓦片在他们的脚下崩裂。
而易卜之的背后还有一个秦征，游龙枪呼啸而出，夹击之下易卜之忙将身形一矮，长枪堪堪划破肩头，腿上却因这一瞬迟缓挨了重剑，顿时现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而易卜之也得了喘息之机，于是他用仅有的左手在枪杆上借力，一跃而起翻过了秦征头顶。
秦征回枪便要追击，却忽觉脑后一阵凌厉无匹的杀气扑来，急忙回首，见江离分明是看到了他，攻势却毫无改变，炫目剑光即将劈头落下。秦征不及多思，双手架起游龙枪格挡，‘嗡’的一声凄鸣，秦征只觉虎口被震得麻痛，面颊更是被剑气划破了，一片湿热。
薛乐吃了一惊，看向戚朝夕：“江离这模样不对劲……”
不等他将话说完，戚朝夕已掠向了那处房檐，拔剑而起挡下了江离的又一击，两剑铿然撞击，竟溅起了点点璀璨火花。
江离手腕一翻，青霜剑磋磨过剑身，发出清锐鸣响，紧接着朝他的咽喉袭出。戚朝夕侧身闪避，还是被剑气划伤了侧颈，珊瑚珠子似的血珠冒出，他毫不在乎，只紧紧注视着对方：“江离？江离，是我！”
这一声喊，江离的动作也跟着一滞，他这才转眸看向戚朝夕，眼神渐渐清明，神情却显出了些茫然，随后他全身气力被一瞬间抽空了，手中剑变得千斤重，再也支撑不住了。
戚朝夕忙一把抱住软倒的江离，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江离脸上血色尽失，眨眼间虚弱得不成样子，发颤的手指着远处，竭力喊道：“……拦住他！”
原来是易卜之趁着众人没注意，拼尽全力跨过院墙，凌空跃过街道上的火海，飞快逃了出去。
“我去追！”秦征说着抄起游龙枪追赶了过去。
易卜之将轻功运用到了极致，几个起落就逃出了城，钻进了郊外的一片茂密的林子，终于耗尽力气，跌扑在了泥地上。他发丝凌乱，被熏黑的破烂衣衫下净是伤口，尤其是引以为傲的右手只剩下了半只残破断掌，着实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不堪。
不远处忽而响起脚步声，易卜之惊惶抬头，却见到尹怀殊从老树后走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火气也跟着有处发泄了：“现在才赶到，你这废物，我究竟要你何用！”
尹怀殊不做声，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欣赏他的这幅样子。
易卜之愈发恼火：“愣着等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
尹怀殊突然嗤笑了声，道：“看来我送他的那把剑确实好用。虽然没料到你能从火里穿过，倒也是为我省去麻烦了。”
“什么意思？”
尹怀殊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把狭长的匕首，冷光映在脸上，他语带讥讽：“什么意思？尹怀殊算是什么东西，怎么值得右护法您费心去提防呢？”
“你要背叛我，难道你不想活了吗？”易卜之勃然大怒，同时又用仅有左手扒着泥土往后退缩去，“若不是我在，你以为就凭你的本事能在般若教活这么多年？”
“是，我今日一切皆是拜您所赐。”尹怀殊一步上前，揪住易卜之的衣襟将他翻过身来，膝盖牢牢地压住了他的挣扎，然后一把撕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了右侧锁骨下的赤红纹身，“倘若不赌一把，我怎么能活？”
匕首斜着切入了锁骨下的皮肉，易卜之不由得惨叫出声，却被立即紧紧地捂住了嘴，哀嚎闷在喉咙里，他目眦欲裂，眼中渗出了狰狞的血丝。
“叫什么，一点儿也不像个男人。”尹怀殊专注地切割那块附有纹身的皮肉，握匕首的手极稳，每一刀都熟练精准，仿佛这一刻在他脑中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哪怕这具躯体正因剧痛而颤抖挣动，从胸膛不断涌出的血液横流，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扰乱，甚至刻意放慢了来享受这份痛苦。
易卜之的身体猛地一挣，随之瘫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尹怀殊在易卜之的鼻下一探，果然断了气，便干脆利落地下了最后一刀，薄薄的一层皮肉上纹身完好无损，他将其收在怀里，往后方安静的树林瞥了一眼，掠身离去了。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穿过树林，停步在了易卜之的尸体旁，秦征皱起了眉头，打量着躺在一摊血里的易卜之，他胸前血肉淋漓，面容扭曲，涣散的眼睛还怒瞪着高远的天空。
秦征环顾周遭，并没见到什么人影踪迹，只得忿忿不甘地叹了口气，将这具尸身带了回去。
府内其他人各自休整去了，秦征却不愿停歇，又组织了家仆并一众街坊近邻赶去扑灭街巷的熊熊大火。忙碌半晌，最终是天际起了闷雷滚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火势，落雨倾盆，连满地焦黑的烧痕也冲淡了。
秦征站在雨中，再无事可做，只好回了府，驱散了侍奉的婢女，湿淋淋的孤鬼一般在院落徘徊，回过神时，不觉已经站在了阮凝的房前。
秦征迟疑地抬手推开了房门，蓦然愣住了，只见圆桌上摆好了饭菜碗筷，仿佛正是在等他来。秦征心头狂跳，慌忙闯进房中四处搜寻，空寂寂的一无所获，他呆立在房中，雨水从衣上滑坠，滴答作响，他觉得好笑起来，也纳闷自己究竟想搜寻到什么。
于是秦征坐到桌旁细看，碗中的饭粒冷硬，凉透的菜上更凝出了一层荤油，想来应是昨夜阮凝等他时摆下的，今日事发突然，便没人顾得上收。
昨日两人还在争吵，今朝却已隔世，真如大梦一场，不知该如何醒。
近晚的天色因大雨而更阴沉，房里昏暗，秦征突然执起筷子，夹了菜来，入口冰冷几乎尝不出味道，他却朝对面连连点头，又夹起几筷拌着饭大口吃着，模样简直像是饿了大半辈子，塞得两腮鼓起，哽在喉头难以咽下，还在拼命地狼吞虎咽，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戚朝夕把江离带回所住院落时，江离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但还是被不由分说地揽住腰半扶半抱着跨进房门，按在了圈椅上。
江离环顾四周，才发觉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戚朝夕便从行囊里摸出了只长颈瓷瓶，倒在掌心里一粒乌黑药丸，回转身对他道：“先把这个吞下去，护住心脉。”
江离摇了摇头：“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又要逞强，你以为是内伤我就没法对付你了？”戚朝夕挑了眉梢。
江离想起上次掌心淤血时被他掐的那一把，迟疑了一下，默默地接过药丸咽下了。
戚朝夕这才满意，拉过另一只凳子挨着他坐下，又伸出了手。
江离顺从地递过手腕任由他把脉，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想了想，决定主动坦诚：“那晚我回房后就见到青霜剑摆在桌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来得及告诉你，不是故意隐瞒。”
戚朝夕瞧着他笑了：“嗯，知道了。青霜是把名剑，虽然不知送与你的是谁又是何居心，但你既然用着顺手，不妨就留着。”
他又仔细端详起江离虚弱的脸色，不禁纳闷：“你这分明是一副内伤深重的样子，怎么会脉象平稳？”
戚朝夕说这话时在偏头打量，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了侧颈上的那道剑伤，鲜红血色猛地撞进眼里，江离喉头不由得微微一动，隐约嗅见了腥甜的味道，心脏里残存的、将熄未熄的火焰骤然腾起，烧灼着，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发冷。
“江离，你感觉怎么样？”戚朝夕问。
江离怔怔地盯着戚朝夕侧颈上的血痕，无法将目光移开，腥甜味道越来越浓郁，几乎将他包裹，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在听到问话后，也只是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呢喃似的声音：“冷……”
岂止是冷，虚弱无力的躯体深处涌上了鲜明的饥饿感，仿佛他方才耗空了内里，此刻只剩下个空壳子，迫切需要吞吃什么来填充，否则就会枯竭至死，血液的味道激发了他从未有过的渴求。
戚朝夕摸到江离的脉象突然变了，正要再问，却见江离伸出了手，在他脖颈还没愈合的伤疤处缓缓摩挲，于是笑道：“没事儿，这伤不重。”
江离听到了戚朝夕的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莫名地无法理解含义，他分明睁开了双眼，却像是沉沦向了无边黑暗，只有指尖触摸到的温暖血肉是真实的，空虚中的饥饿是真实的，只有通过撕咬入腹才能让他得以解脱存活。
江离倾身靠进了他的怀里，戚朝夕呼吸一滞，感觉到了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侧颈，舌尖的舔舐引起了一连串酥麻，心跳也跟着大乱，鼓噪起了身上热度。戚朝夕感受着磨蹭在自己颈窝的温热吐息，抬起手抱住江离，情不自禁地轻轻笑了，低头在他耳尖亲了一下。
不料怀中人因此一个激灵，江离挣开了些距离看向他，唇边沾染了点血迹，像是被惊醒了，眼中竟满是不知所措。
戚朝夕伸出拇指替他将血迹擦去了，低声问：“总算知道心疼我了？”
江离咬紧牙关，用力闭了闭眼，就在戚朝夕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江离猛地推开了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戚朝夕跟了出去，只看到江离匆忙关上了房门，抵在门上的身影透出了抗拒。
天际一声闷雷隆隆作响。
庭院里起了凉风，戚朝夕站在回廊，刚一叩响了门，里面就传来了江离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别进来。”
“江离？”
“让我一个人呆着。”
“……好。”戚朝夕缓缓收回了叩门的手，却没立即离开。他身后是一场骤雨，豆大雨点敲在檐下噼啪作响，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溅起了晶莹水花，他耐心等了片刻，仍然不见房门后的人影有什么动作，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回房了。
江离靠在紧闭的房门上，听到喧哗雨声中渐远的脚步声，才放下了悬着的心。然而戚朝夕虽然离开了，那股血液的腥甜味道还萦绕在周围，不依不饶地噬咬着他勉强挣回的神智，江离焦躁地举头四望，末了发现那味道来自沾在指尖上的鲜血。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一抹殷红，不由自主地凑近，又在最后一刻猛然清醒，江离皱起了眉，将手指紧攥成拳，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江离漫无目的地在屋中四处翻找，最终抓起一块布帕不断地擦拭着手指，可无论他怎样用力，总有一抹淡淡的红顽固在指尖，总有一缕腥甜味残留在鼻端。
布帕突然间跌落，江离痛苦地抓着胸口跪在了地上，他的心脏在失控地狂跳，仿佛那团火焰已经烧得浑身血脉干涸，心脏就要破出胸腔、抛开他自行去汲取鲜活的血液。
江离费力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点上了自己的要穴，随即他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如愿昏睡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被风吹入未合上的窗，打湿了他的衣角。
雨夜，洛阳，归云山庄。
庄主江行舟的房内灯火通明，房外廊下挤满了担忧的人，听着里面不时传出的咳嗽声、喘气声，宛如在听一只朽坏的破风箱被嘶哑拉响，彼此窃窃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雨越下越急，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在众人期盼中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了个挎着药箱的灰袍大夫，少庄主江兰泽一下子扑了上去，急切发问：“父亲怎么样了？大夫您的药方呢？需要什么药您尽管交代，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找来！”
灰袍大夫瞅着这少年的模样，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江兰泽瞪大了眼，拽住了他的袍袖，“您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夫，这天下就没有您治不好的病啊！您再看看，再想想法子，多少诊金我们归云都出得起的！”
“兰泽，不可无礼。”房中跟着又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身形精瘦有力，面容严肃，一派不怒自威，正是这些日子里暂代庄主行事的江仲越。
江兰泽撒开了手，不情不愿地叫道：“叔父，可是父亲……”
“命数有定，人力终究不能抗天。”江仲越长叹了口气，“你莫再为难大夫了。”
灰袍大夫随着点点头，道：“少庄主，还请你谅解。庄主他罹患绝症，实在是药石罔效了，老朽也无能为力。”
江兰泽不吭声了。
江仲越摇了摇头，遣人送灰袍大夫回房休息，接着催促众人赶快散去，让庄主清净安歇。
季休明站在最前方默默地看着，离去时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最后，他听到背后突然又响起江兰泽的声音，像是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
“虚谷老人！叔父，还有南疆的虚谷老人！江湖上都知道他医术高绝，他一定能救父亲的，我们去请他来吧！”
江仲越的语气满是不赞同：“你可知道虚谷老人隐居多年，江湖上多少人求药而不得，岂是你说请就能请得动的？再者说了，他医术再厉害，还真能逆天改命不成？”
“那我亲自去求他！总要试一试的，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兰泽，别任性了。”江仲越重了语气，“庄主如今时日不多，你不在身侧侍奉尽孝，还要跑出去胡闹吗？”
随后江兰泽又争辩了什么，可惜季休明已经走远了，听不清晰。
他撑起伞慢慢地走回房中，点上烛台，对着跃动不定的烛火陷入了沉思。平心而论，江行舟庄主待他虽然谈不上亲近，却也多有关心，从无亏待，一直庇护着他在归云立足，若是这位依仗的义父离世，他这孤零零一个义子的地位又会如何跌落呢？
季休明想得越久，越觉得这飘摇火光像庄主剩下的寿数，也像自己未卜的前路。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虑。
季休明将门打开，恰好一道电光闪过苍穹，将来人照亮，一个面容平庸的方脸男人微笑起来，却令他遽然变色。
“怎么，不欢迎我？”男人审视着他。
“我说过不会跟你有任何交际了。”季休明立即就要将门关上，男人及时伸手抵住了房门，道：“先别急，我为你带来了个重要的消息。只是不知道对你而言，这算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有话快讲。”
“江云若还活着。”
季休明先是一愣，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真的吗？云若他还活着，那他如今在哪儿，怎么样了？”
“你该不会是发自内心觉得高兴吧？”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他这般反应，“你怎么不想一想，江云若还活着，他若是把一切给抖出来，那你该怎么办好呢？”
季休明脸色剧变，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男人顺势踏进了房中，雨水也淌了进来，他慢悠悠道：“你好好掂量掂量，是让一个‘已死之人’打乱计划、把你的声名全摧毁，还是——”他竖掌在咽喉前比划了一下，“再杀他一次？”
“住口！”季休明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我没有杀他，不是我做的，是你们哄骗了我、利用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那随你怎么说吧。”男人笑道，“但你觉得江云若会听你的辩解吗，难道他会因为你慌乱地跪在他面前说你被哄骗利用，然后放过你吗？”
这一句话死死戳中了要害，季休明面如死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男人走近了，动作亲热地拍了拍季休明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难下定决心，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吧。”说罢男人转身走了，还不忘替他将房门关上。
季休明僵立在房中，溺水似的大口喘息着，他神情不断变幻，心思也纠缠成了一团乱麻。足足过了半晌，他才摇摇晃晃地绕过屏风，在床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将枕头移开，又掀开被褥，摸索了一会儿后拆下了一块床板，露出了藏在其间的狭长木盒。
木盒打开，一柄修长宝剑静静地躺于其中，剑鞘纯黑，铭刻在上的古朴纹路泛着冷光。季休明缓缓拔剑出鞘，寒芒顷刻迸射，几乎映亮了半间屋子，再细看剑格之上，镌刻了能令江湖震动的两个篆字——‘不疑’。
外面突然又传来了“砰砰”的拍门声。
季休明惊了一跳，连忙将不疑剑放归原位，重新遮掩好了，却并不想去应门，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等着门外的人自行走开。
不料拍门声愈发急促，接着还传来了江兰泽含着哭腔的喊声。
“季师兄，快开门啊，我有事要找你！”
季休明这才想起外面还下着大雨，急忙起身将房门打开，把江兰泽拉进了房中。这少年浑身湿透了，通红的双眼殷切地瞧着他，水珠从脸颊滚落，分不清是雨或是泪。
“怎么哭了，兰泽，出什么事了？”季休明放柔声音，找来锦帕给他擦脸。
江兰泽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叔父不准我去南疆求医，可不让我试一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亲走了，我死都不甘心！季师兄，我只能来求你了，求你帮帮我，你陪我去南疆找虚谷老人吧。”
季休明有些犹豫，江兰泽赶紧补充：“叔父那边我来担着，绝不让他责罚你，只要能救回父亲，路上我全都听你的！”
经过方才与那男人的一番对话，季休明正心烦意躁，也不想在归云山庄呆着，他想了想，最终点头道：“好。”
夜渐渐深了，雨仍不见小，如注雨水洗净了天地间浊气，激起了九渊山上的草木清香。
尹怀殊等候在殿阁前。在红奴进去通报前，他特意询问了一句般若教少主的闭关状况，红奴会意地朝他一笑，低声道：“据传少主心法修炼遭遇瓶颈，此次闭关少则数月，多则上年。”
尹怀殊稍安了心，却仍揣着些忐忑，直到红奴推开门请他进入，他才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以放手一搏的姿态跟着步入。
他在殿中俯首跪下，对主位上的老教主开口便道：“尹怀殊护卫不力，还请教主责罚。”
老教主纳闷地望着他：“护卫不力，这是从何说起？”
“右护法醉心人蛊之术众人皆知，前些日他不知从何听说虔城有人蛊炼成，便带属下前去察看，谁料那处是人精心设下的陷阱，当时情形惨烈，所率教众全军覆没，右护法也在夹击之下不幸殒命，唯有属下侥幸，讨回了条性命。”
“易卜之死了？！”老教主猛地站了起来，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个夸张复杂的表情，竟教人分不清是狂喜还是大惊。
尹怀殊取出怀中的那块皮肉，双手举过头顶:“千真万确。”
红奴将其接过，呈上去给老教主细看，赤红色的纹身完好无损，丝毫不假。老教主将视线移回了跪着的尹怀殊身上，心中明了他是前来投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既然易卜之已死，这空缺的右护法之位，你可想要吗？”
尹怀殊恭敬地垂下了眼，答道：“这等尊荣，放眼全教上下，无一人会拒绝的。”
老教主突然敛了笑，冷哼了一声：“没那么容易，尹怀殊，我还有话要问你。”
“怀殊必定知无不言。”
“我的影儿死的那日，你可在场吗？”
尹怀殊微微一顿，冷汗浸湿了后背，迟疑再三，还是如实答道：“……在的。”
“影儿是如何死的？”
尹怀殊不禁抬起眼，道：“教主想必已经知晓……”
“我要听你讲！”老教主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原原本本地把经过全都讲给我！”
“……”尹怀殊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那日少主将小公子请去，借口说先前错过了小公子的生辰，要给他补上，准备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哄得小公子十分开心。后来少主拿出果酒，小公子虽记得您的嘱咐，却怕惹得兄长不悦，便都喝下了，醉后由贺兰堂主抱着，放进了后山的狼窝中。”
他说完后，不闻动静，忍不住偷眼向上瞥去，只见老教主浑身颤抖，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许久后才咬着牙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丢给了他：“拿着去找祭司，他自然明白。明日我会向全教宣布，由你继任右护法之位。”
尹怀殊如释重负，收起令牌，叩首谢恩后退下了。
依言去到了祭司住处，对方见了令牌，也不多过问一句，便让尹怀殊在床上躺下，散开衣襟露出右侧锁骨。祭司全程态度淡漠，只有在动手纹身的时候低声抱怨了他的一身毒血惹人麻烦。
一切堪称顺利，谁料却在离开时，撞见了撑伞等在院门外的贺兰。
贺兰显然等候已久，一见他便质问道：“右护法呢？他在哪儿，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教？”
尹怀殊无意理会，视若无睹地就要越过她走开。
贺兰急得伸手一把拽住了他:“我在问你话！右护法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对他说了什么，以他的行事怎么会只带你去！”
尹怀殊不胜其烦地挣开了她的手，转眼瞧见她焦急不安的模样，忽而笑了：“右护法？谁说他没回来，他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贺兰愣住了，还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就见尹怀殊拉下衣领，露出了右侧锁骨下赤红色的花痕纹身。
贺兰顿时发了疯，将伞丢开，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想要跟他拼命。
两把油纸伞几乎同时坠地，尹怀殊早有防范，推开她的肩膀，抬手一巴掌就抽在了她的脸上，贺兰跌倒在泥水里，脸颊火烧似的疼，满身狼狈，仍隔着雨幕撕心裂肺地冲他叫骂。
尹怀殊擦了把脸上雨水，无动于衷，转身要走。
贺兰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尹怀殊，你真以为当上护法就万事大吉了吗！我告诉你那老东西没几年可活了，你投靠他，迟早会不得好死！”
直到这句，尹怀殊的脚步才停顿了，冷笑了声：“起码我会活得比你更久。”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却不是回住处，反而走进了后山易卜之的那间石室。
尹怀殊静静地站在空阔的室内，听得到无边雨声，听得到面前池中翻涌的蛇虫毒蝎的窸窣声，锁骨下象征身份的纹身隐隐作痛。他困惑不解，这一刻本该令人欣喜若狂，可他觉得乏味透顶。
好似一切都已改变，又好似他什么也无法改变。
沉默中，尹怀殊忽然跃进了池中，像曾经无数次那样，那些毒虫蛇蝎全被惊动了，惧怕地远离他，蜂拥着往池沿挤去，仿佛污浊的波涛掀起了巨浪，在正中他所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片空白。
于是他突兀地笑了起来，空落落地回荡在石室里，他笑得停不下来，不得不弯下腰，不得不跪倒在了地上，连头也抵上冰冷石板，他只是在笑，湿淋淋的水迹悄然显现，终于分不清是哭是笑。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天亮时雨渐渐停了，空气潮湿，叶星河睁开眼，望见窗外的树叶已经泛了黄，瓦檐下雨水滴答。
“你醒了。”坐在桌旁的薛乐放下书，走上前去端详，“感觉还好吗？”
叶星河张了张口：“长风呢……”
“放心，你的二叔和弟弟在他旁边照看着。”
“那他怎么样了，后来清醒过来了吗？”
薛乐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正如你所看到的。”
叶星河的眼神黯淡了，真相终究不容逃避，她沉默地点头，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你身上的衣物是婢女换的，我只是在旁边守着，怕你有什么事。”薛乐主动解释道，“昨夜下了场大雨，今早的空气清爽，所以我开了窗子透气，你若是觉得冷了，我再去关上。”
“没事，开着吧。”叶星河道。薛乐的关怀之情显而易见，她岂会看不出来，思索再三，她才试着开口:“我记得……我和你相识之时也有一场大雨？”
“是。”薛乐微微一笑，“在十年前的试剑大会上，那天也是突降大雨，我仓促中躲到一处房檐下，恰好你也在那儿躲雨，我们就漫无目的地闲聊了起来，一直等到雨停。”
“薛乐，”叶星河注视着他，“我想你也明白，十年前的那场雨，十年前就停了。”
“……”
叶星河垂下了眼：“我自小就知道我只会嫁给长风，哪怕是现在，这个念头也丝毫不变的。”
薛乐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从屋檐滑落的一串雨珠上：“我明白，我也仅仅是偶尔怀念当年那场雨罢了。”
叶星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反而是薛乐又道：“你打算何时回乡，不妨由我送你和陈大侠一程。”
叶星河连忙摇头：“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你一个弱女子，二叔和弟弟眼下身负重伤，陈大侠又是这么个状况，一行人回乡途中恐怕多有麻烦，有我在旁护送总是安稳些的。我一向闲散无事，不必觉得麻烦了我。”薛乐迟疑了一下，补充道，“陈夫人，想来江湖之大，此次送别过后，你我应当无缘再见了。”
叶星河犹豫良久，才点了头：“那多谢你了。”
谈完这些，薛乐也不多留，便告辞回了自己院落。
院中一派清净，石阶上斜躺了几片湿透的黄叶，戚朝夕独自坐在正厅中，瞧见他后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江离怎么不在？”
“还没从屋里出来，兴许还在睡觉？”戚朝夕道。
“这倒少见。”薛乐打量着他的脸色，“你是怎么了，昨天夜里没休息好？”
“没事儿。”戚朝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好吧，我去回房补一觉，若是有事记得叫我。”说完薛乐便回了屋里。
戚朝夕仍坐在原处，往江离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昨夜的确是难以入眠，那一吻的温软触感仿佛在侧颈上烙下了一枚烫伤，让人忍不住去摩挲、一遍遍回想。
瓦檐上的雨水滴尽了，一轮红日在湛蓝天幕现出了轮廓，并不刺目，投下的柔和光线偷偷溜进了厅中。戚朝夕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跨过那道阳光，停在了江离的门前，正要抬手敲门，突然间房门从内打开了。
江离猝不及防地面对上他，两人不由得皆是一愣。
然后戚朝夕先笑了：“终于醒了，可真是让我好等。”
“嗯。”江离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那昨天……”
“昨天的事，”江离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就当作没发生吧。”
戚朝夕顿了一下，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亲完白亲，转眼就反悔不认帐了？”
“不是。”江离无力地辩解，却说不出什么道理。
“可我没法当作无事发生，江离，你说该怎么办？”
江离与他目光相触，又移开了眼，低声道：“……对不起。”
这一声虽低而又轻，却登时引起了一股焦躁烦闷，戚朝夕往前进了一步，江离下意识后退，但戚朝夕不容他躲，抬手按上了房门，拦住了退路，将他给圈在了手臂之间。
“小东西，就数你最没良心，撩拨我，又吊着我，我进一步，你就退一步。”戚朝夕垂眼盯着他，在呼吸可触的距离下，低声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江离喉头动了动，浑身僵硬得不听使唤，戚朝夕说话时的热气扑在他耳廓，烫得仿佛就要烧着。
昨日他是在浑噩不清中吻上了对方侧颈，可戚朝夕却是分明清醒着回亲了他的耳尖，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离虽有些懵懂，却并不迟钝，他心头滚烫，一个答案在盘旋、呼之欲出。
他对上戚朝夕的灼灼目光，无法开口，更难以思考，慌张无措下的唯一选择只剩再一次躲避，于是江离不假思索地一低头，从戚朝夕撑在房门的手臂下飞快钻了出去，留下了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戚朝夕怔怔地望着江离的背影在眨眼间消失，缓缓放下了手，哭笑不得地靠上门框，没有去追。
他深吸了口气，用力按了按额头，冷静下来的头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是他太过心急了，没有留足让江离反应的时间，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一个亲口回应，迫不及待地想成全一个真正的吻。
他原本耐心从容的盘算，全被侧颈上的触感给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江离更是脑海一片空白，待回过神后，已经走在了城中的街道上。
街上似乎比平常要热闹，不知是不是因为所谓的‘恶鬼’已被降伏，煞人的黄符都被撕下了，许多商铺在门前架起了小摊，将茶点、首饰、木雕做的灯笼还有各样精巧玩意儿一一摆开，放声吆喝着。三五成群的人围在花匠身旁讨价还价，在他们脚边摆满了一盆盆盛放的菊，花瓣层层叠叠，金黄挨挤着粉白，经过时能闻到微苦的清香。
在这喧哗热闹中，江离沿着主街慢慢地走，不知不觉走出了城门，回首望去，虔城石灰色的高墙满身风霜，静默地伫立了数个百年，并不在乎它的城中人经历过怎样的悲喜。
江离的脚步停在了河边，经过昨夜的一场大雨，河水上涨不少，荡起平缓的波浪，他这时才抬手碰了碰耳朵，仍旧在发烫。
不远处聚了一帮半大孩子，正较量着往河里投石子打水漂。最边上的小女孩卯足了力气，扔出的石子还是比不过旁人，‘咚’的一声就直接入水了，她看玩伴们的石子都能在水面连跳三四下，顿觉没趣，转头就注意到了一旁出神的江离。
小女孩一点儿也不怕生，溜到江离身旁偷偷转了两圈，又好奇地踮脚看了看，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哥哥，你是不是快死了啊？”
江离猝然看向她，满脸惊愕，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没意识到说错了话，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鬓发:“你这里长了好多根白头发啊。我娘说人长了白头发后会慢慢死掉的，之前我爷爷就是，满头都是白头发，没过多久就死了。”
“……”江离轻声道，“是，我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好可怜啊。”小女孩接着问，“哥哥，你死了你家里人怎么办呀？”
“我已经没有家里人了。”
“怎么会这样！”小女孩的脸皱了起来，真心实意地替他难过起来，“你只有一个人在这儿吗，都没有人陪着你吗？”
江离莫名被问得喉头一哽，才道：“有一个人说要陪我。”
小女孩忙转头四顾，搜寻起来：“那个人呢？怎么不在这儿？”
江离答不下去了，转回头依旧望着河中波浪。
小女孩又问了几句，见他一声不吭，只好沮丧地走开了。日头缓缓爬升，大人走过来将孩子们都招呼回了村，周遭静了下来，鸟鸣声伴随着沙沙风响；日头蹒跚下落，在河面上铺开了粼粼闪动的金光。
黄昏时分，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走到了他的身旁。
江离眸光动了动，却克制着没有转头去看。
戚朝夕弯腰捡了几粒石子，随手挑了一粒，扬手抛进了河中，石子在河面活泼蹦跳，一连撞开了九朵涟漪，才悠悠沉了下去。他笑了笑，摊开握着石子的手掌递到了江离面前，江离看了看，拿起一片薄而圆润的白色石头，手腕猛地一抖，石头倏然飞向河面，宛如一只踏水远飞的白鸟，足下踏出了十几朵水花。
“哎，练过啊？”戚朝夕挑了眉梢。
“算是，小时候没什么玩的。”江离道。
“那我下次一定赢你。”戚朝夕扔掉手里石子，拍了拍手上尘土，“回去吧？”
江离转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映着他眼中笑意:“好。”
不过两人刚走到城门下，江离就被戚朝夕压着肩膀给按在了路边馄饨摊的矮凳上，戚朝夕在桌对面坐下，跟摊主点了两碗，转回头就开始数落：“一天没吃饭了吧，自己都不觉得饿？”
江离感受了一下，诚实回答：“没觉得。”
戚朝夕没料到他还真敢接话：“那是你饿过头了。”
江离只好闭了嘴。他自觉已做好了准备，也确实该把事情摊开讲明，干脆利落地做个决断，然而戚朝夕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直到两碗馄饨被端上了桌，都没再往那暧昧处提。
江离便明白他是要装作无事发生，维持原状了。
薄如纸皮的馄饨裹着饱满的馅，飘浮在浓香的汤里，上洒了鲜绿的葱花，满碗热气蒸腾。江离拿着勺子心不在焉地搅了一下，思量过后，仍然觉得该讲清楚，下定决心抬起头刚要开口，却被一勺馄饨塞进嘴里给堵了回去。
戚朝夕岂会看不出他的打算，特意提醒了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江离:“不能吐啊。”
闻言江离皱起了眉头，艰难咽了下去，才道：“……烫。”
还捏着勺子的罪魁祸首戚朝夕心虚了起来，又舀起个馄饨吹凉了递过去，江离看了看他，张口吃了。这次馄饨倒是不烫，夜色早就悄然降下，摊主挂起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两人四目相对，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神使鬼差地，江离也从碗中舀了一勺，递到了对方嘴边。戚朝夕倍感意外，随即涌上心头的就是欣喜，于是低头吃下了馄饨，还煞有介事地点头评价：“味道不错。”
江离不由得想笑，突然意识到两人这样有多傻，同一锅煮出的馄饨，能尝出什么味道差别，真是傻得要命。
一碗热馄饨下肚，胃里暖洋洋的终于有了知觉。戚朝夕结了帐，跟江离走进城时，恰好第一簇烟火在夜空炸开，惊起街巷上的人群一阵赞叹。
随后一束束火光窜上了苍穹，大朵大朵的烟花绽开，五光十色，光芒洒落如雨，满城欢腾，烟火声连绵不绝。
戚朝夕算了算日子，不禁失笑：“八月十五，我都忘了今日是中秋了。”
江离仰头望着绚烂烟火，转过视线，果然瞧见一轮白玉盘似的满月高悬。
“虔城这还不算多热闹，有些地方会在今日设宴拜月，制灯船放到河里，或者沿街各处挂上灯笼，将谜语题在上面，还有地方会搭上戏台子唱一出《嫦娥奔月》。”
“那洛阳呢？”江离问。
“洛阳城有归云山庄，每逢中秋都会分赠桂花酒，无论城中住户还是过路旅人都能领到。”戚朝夕道，“你对洛阳有兴趣？”
江离连忙解释：“我看书里写洛阳牡丹冠绝天下，所以好奇。”
戚朝夕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道：“洛阳牡丹确实担得起这盛名，可惜已经是秋天了，不如等到明年开春，我陪你一起去看牡丹？”
江离转头看向他，他也正仰头望着烟火，俊秀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这句问话听来多么好，江离很想回答，然而来年春天之于他十分遥远，遥远到无法容许任何诺言。
戚朝夕等不到他的话，便也转头来看，江离什么也没说，只露出了个笑容，又一簇烟火炸开，映亮了他的眼瞳。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戚朝夕和江离启程继续前往南疆寻访虚谷老人的那日，叶星河一行人也决定动身回乡，薛乐依照承诺在旁护送，便与他们二人简短地道了别。
那日天气不佳，秦征仍坚持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外，他在秋风中久久伫立，凝望着安置了陈长风尸身的马车渐渐远去，显得疲惫而哀伤。
考虑到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江离与《长生诀》的流言，临行之前，戚朝夕不仅自己重贴了张人皮面具，也给江离改换了面孔打扮。
他先取出了张轻薄的皮面覆在了江离的脸上，揉捏定型过后，又拿了支细毛笔蘸了不知名的膏药，在面具上点染修饰。待江离睁开眼时，看见镜中少年一双恹恹的下垂眼，两颊上生着细小麻点，他身上的锋锐气被冲淡了大半，变得平庸又无害。
这时戚朝夕转到了江离的身侧打量，目光不由得集中在了鬓边的根根白发上，他分明记得不久前江离的两鬓还是乌黑，这些白发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出的。他伸手拉起一缕白发仔细察看，江离明显紧张了起来，眼也不眨地透过铜镜盯着他的神情变化。
但戚朝夕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摸出了个圆肚瓷瓶，倒出了几滴药水擦在手背上试了试，药水干透后那块皮肤变成了黝黑颜色，于是他轻轻扶正了江离的头，说了声“别动”，耐着性子将药水抹在了白发上，不多时银丝全化入了乌发之中，再瞧不出了。
戚朝夕转回到江离的正对面，不禁失笑：“盯着我干什么，照镜子啊。”
江离这才连忙移开视线。
“怎么样，江少侠满意吗？”戚朝夕问。
江离又看向他，心中百般滋味，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便认真点头道：“满意。”
于是这貌不惊人的师徒俩启了程，一路南下果然没遇着什么麻烦，关于自己的流言倒是灌了一耳朵。
起初流言还讲究些根据，多是在谈论趁夜在别庄外盗走戚朝夕尸体的那个黑影究竟是不是他的徒弟江离，《长生诀》又究竟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奇效。谈论者形形色色，各类说法中透露的时辰地点等细节却大致吻合，即便事件经过有所差异，也属言语的夸大模糊。
戚朝夕和江离由此推测，别庄外深夜盗尸是确有其事，并且和凭空捏造了《长生诀》有起死回生之效谣言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人，矛头明晃晃地指向了江离，但左思右想，都猜不出会是何人所为。
他们越接近南疆，听到的流言就越离奇了。毕竟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江离在虔城使出的惊澜剑法不知被多少人瞧见，一路上便目睹了这消息是如何狂风扫荡般地传开，流言是如何野草疯长似的冒出。
或说他是江鹿鸣掩藏多年的弟子；或说他就是那获得长生的顾肆；或说惊澜剑法和《长生诀》早已在二十四年前七杀门复仇归云山庄时丢失，而他是与那魔教七杀门有颇深渊源。
最终抵达南疆这日，他们在用饭的酒楼里听到了流言的集大成者，将私密艳情，家宅暗斗，玄妙武学，与天下第一的归云山庄熔于一炉，酿造了一出最能吸引江湖人的曲折故事。
“那叫江离的小子，明明就是当今庄主江行舟的私生子！”光头男人开口信誓旦旦的一句话，顿时引得大堂内的众人纷纷侧目。
光头男人见状，亮开嗓门讲得更来劲儿了，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些秘辛，说是这归云山庄庄主江行舟年轻时定了婚约，却在外惹了风流债，被女人拿私生儿子处处要挟，嫡子和私生子更是争来斗去地抢起了《长生诀》。
戚朝夕看向江离，他神情漠然地专注于碗中饭菜，仿佛耳旁被反复提及那个名字与他无关。
这一路上江离对待流言都是这么个态度，戚朝夕知道他不会往心里去，原本也不担心，可这回那光头男人越说越不堪，倒是戚朝夕这个荤素不忌的先听不下去了，伸手拉住了江离的手，打算带他离开。
正在这时，那边桌子‘嘭’的一声被整个掀翻在地，饭碗菜碟摔得一阵哗啦乱响，光头男人兴奋的话音卡在喉咙里，睁大了眼瞪着面前怒气冲冲的少年：“你干什么！懂不懂江湖规矩，不爱听你就出去，上来就掀人桌子算怎么回事？”
“我不仅要掀桌，我还要揍你！”少年气呼呼地撸起袖子，“背后乱嚼舌根毁人清誉，还有脸说是江湖规矩，我呸！”
少年正说着，背后走近了一个蓝衣青年。有人眼尖认出，压低了声音惊呼：“这是归云山庄的义子季休明，那他前面的少年肯定就是少庄主江兰泽了！”
光头男人自然也听到了，怒扬起的眉目顿时耷拉下来，挤出了个谄媚的笑容:“哎哟！原来是江少庄主，刚才那话也是我听别人说的，都是胡言乱语，您千万别计较！是，是我不对，这桌子您掀得好！”
江兰泽面露鄙夷，扬手要打却被季休明制止了。季休明摸出一块碎银扔到光头男人的怀里，道：“这是赔你这桌菜的钱。以后听人说话多长个心眼，别听到什么就跟着说什么，这次不计较，下次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光头男人既惊又喜，双手拢着碎银：“是，季公子教训的是，小人一定记得！”
江兰泽不满地看了季休明一眼，扭过头快步出了门，季休明无奈地跟了上去。
酒楼里恢复了吵嚷，戚朝夕与江离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打算。虽然猜不出这两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了南疆，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尽快进山，前往虚谷。
于是他们不在客栈耽搁休息，直接进入了连绵的群山之中，南疆的气候湿热，林子仍旧茂盛，走了不过一小段路，便意料之中地望见了前方的两道人影。
似乎是走得累了，江兰泽正靠在树荫下歇息，站在旁边的季休明递给他水囊。
江离当即就要改变路线，戚朝夕却伸手拦住了他，一边扯下脸上的面具，一边低声道：“看来他们也要找虚谷老人，避是避不开的，不如上去同路。”
江离惊讶地瞧着他的脸：“可你起死回生的事怎么办？”
“放眼整个江湖，只有归云山庄不会信《长生诀》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传言，说不定还能探出些相关消息。至于其他的，放心，我已经想好了说辞。”戚朝夕动手把江离的面具也揭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听闻脚步声，季休明警觉地回头看来，待看清了是谁，顿时惊诧不已。
“江少庄主，季公子，真是巧了。”戚朝夕神情自若地打了招呼，“两位也是前往虚谷求医的？”
“对，你们也是吗？”江兰泽心直口快，一双眼直盯着他瞧，“原来你真的还活着！怎么做到的，是你这个徒弟找到的办法吗？”
江离无言地看向戚朝夕，戚朝夕笑了起来，摇头道：“一场误会，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江兰泽果然被勾得好奇，忙问：“怎么说？”
“江少庄主理应比我们这些江湖散人更了解《长生诀》，你觉得那些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江兰泽思索起来，季休明截口便道：“还请戚大侠为我们解惑。”
戚朝夕瞧了他一眼，笑道：“洞庭别庄的那具被火烧了的尸体并不是我，而是般若教的人。那日般若教的堂主宁钰前来救那妖女，趁火势逃了，我一路追赶，不料反被围困，又中了毒针昏迷过去，等几天后醒来了，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我遇害的消息。”
“这事倒也不复杂，那你为何不出面解释呢？”
“传言关乎《长生诀》，除了你们，谁还肯听我解释呢？”戚朝夕按住胸口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再者说，那针上之毒已侵入我肺腑，若是此次寻不到虚谷老人相救，我就是真的身死魂销了。”
江兰泽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二位又是为谁前来求医的呢？”戚朝夕问。
“是我……”
“是山庄中的一位师叔，”季休明又一次抢了话，“在江湖上未有名气，戚大侠想必不认得的。”
戚朝夕道：“既然咱们同路，不妨一起走吧，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这次江兰泽学机灵了，没有擅自回答，而是看向了季休明。季休明的目光在戚朝夕和江离之间来回打量，十分犹豫，却也找不出借口回绝，只好点头答应。
四人便继续往深山中走，在距虚谷不远时，天色入了夜，林中更显昏暗，不便行路，而虚谷老人隐居多年不曾被人寻到，想必谷中藏有机关阻拦，因此他们一致决定先在此休息一晚，等明日一早再进谷。
于是他们在林中找了一块平坦干净的空地，放下了行囊。戚朝夕提议道：“要拾些树枝生火，再找些吃的，咱们四人两两分开，行动能快些。”
他说这话时，眼望着的是季休明，原打算趁机单独试探一番，不料话还没落音，江离就走到了他身旁，意思再明显不过。
未出口的话就跟着转了个弯，戚朝夕道：“我和江离去那边的河里瞧瞧，生火就麻烦二位了。”
“客气了。”季休明朝他点头，然后带着江兰泽往林子深处去了。
他们二人往另一方向走，不一会儿，蜿蜒流淌的小河出现在了眼前，河水清澈，戚朝夕随意系起衣袍就走进了河里。毕竟是秋天，即便在南疆，河水也透着一股子凉意，戚朝夕转头道：“你在岸上等着吧，别下……”
然而晚了，江离已经跟着他下了水。
戚朝夕无奈地笑起来：“那你当心点，脚下的石子滑得很，别跌倒了。”
“嗯。”
戚朝夕微微倾身，瞧着江离沉默的侧脸，问道:“你不想和季休明他们同路？”
江离抬眼看向他，终于开了口：“我不信归云山庄的人。”
“但是与其让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动作，倒不如把他们放在眼皮下盯着，即便出了变故，也能及时应付。”戚朝夕又笑了笑，“江离，你不放心他们，难道还不放心我吗？”
江离想了想，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只这一会儿，戚朝夕已出手如电地捉住了一条游近的肥鱼，他看着江离这样子，忽然喊了一声，紧接着把鱼凌空抛了过去。江离一惊，连忙伸手接住，这鱼约莫觉得遭受了虐待，在他手里拼命弹跳起来，水珠乱溅，硬生生让武功如他也一阵手忙脚乱。
戚朝夕笑得更厉害，等江离好不容易将这条鱼给制服了，他虚握着的手又递到了面前，笑吟吟道：“你猜这是什么？”
江离脸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擦，闻言戒备地后退了一步：“什么？”
戚朝夕缓缓打开了手掌，一团莹绿的光芒闪动，点亮了江离的眼眸，小小的萤火虫在他掌心振翅。
戚朝夕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正要说些什么，那条不甘寂寞的鱼猛然一弹，鱼尾甩起了一泼水花，戚朝夕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脸的水，前襟几乎湿透，萤火虫带着绿莹莹的光点飞远了。
江离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江离笑出声，戚朝夕颇为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水，心里很没骨气地觉着挺值，面上却还要板起脸：“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吗？”
“好笑。”江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戚朝夕心头一动，就连那一点装出来的脾气也没了，转而去威胁了鱼:“等会儿就吃了你。”
他们走回去时，季休明和江兰泽已经把火堆生起来了。那条肥鱼自然难逃厄运，被剖开去鳞，串在木枝上烤得喷香。
吃饱之后，走了一天路的劳累便泛了上来，江兰泽接过毯子把自己裹住，然后往树上一靠，就昏昏欲睡了。季休明从行囊里拿出了另一条毯子，略一思索，递向了对面的江离。
江离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没有动作，也不吭声。
季休明的手还尴尬地悬在那里，戚朝夕及时伸手接了过来，将毯子抖开了披在江离背上，对他笑了声：“季公子别介意，我这徒弟性子内敛，一向不爱和人打交道。”
江离立即要将毯子扯掉，却被戚朝夕按住了手，他顿了一下，才终于默默接受了。
季休明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讪笑道：“没事，你们师徒关系真不错。”说完不再自讨没趣，靠在邻近的树上也闭目休息。
夜色下，林中万籁有声，火堆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响，戚朝夕随手捡起一根细枝条，在地上边画边想。
因为虚谷老人和太华派的关系，那些年他为老教主东奔西走搜寻《长生诀》的线索时，曾几次派人前来查探过，般若教并不缺少精通机关和奇门遁甲的人，然而每次派去的人都没能回来，他对谷中仍是一无所知。
戚朝夕不禁叹了口气，忽然肩上微微一沉，偏过头看到是江离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靠在了他的肩上。
暖融融的火光照着江离的面容，戚朝夕轻轻笑了笑，或许江离自己都还没发觉，但他确实对戚朝夕生出了依赖感。戚朝夕敏锐地觉察到了，并且十分受用，连方才的烦恼也先丢到一边，伸臂把江离揽住了，侧脸贴着他的额头，安心地合上双眼，就这样相互依靠地睡去了。

第51章 [第五十章]
次日一早，他们四人就进入了谷中。
藏在草丛间的一块圆石上刻了鲜红的‘虚谷’二字，看上去颇具威慑力，而一踏过这道界碑，林子虽是原样，气氛却陡然一变，似乎连风中都隐隐潜藏着危机。
戚朝夕与季休明交换了个眼神，接着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小心谨慎地观察起了周遭动静。
当第一声轻微的窸窣响起时，江离一把拉住了戚朝夕的衣袖，示意他往旁边的草丛深处看。戚朝夕等了片刻，静静的不见异状，于是他仍盯着那片草丛，刻意加重了脚步往前走去，他这一动，只见草丛向两旁倒伏，露出了一对闪烁着凶光的竖瞳。
“蛇，有蛇！季师兄，好大一条蛇！”
背后抢先传来了江兰泽的惊叫，戚朝夕匆忙转头，望见另一边的树林中飞窜出了一条黑蟒蛇，足有房柱般粗，张开了血盆大口就扑向江兰泽，季休明迅速携住他纵身掠到了树上，而那蟒蛇动起来也飞快，盘住了树干便爬了上去。
身旁一声长剑出鞘的锐响，戚朝夕回过视线，看到江离横剑在身前，就在他们面前，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黑蟒蛇从草丛间爬了出来，立起的蛇身竟有一人多高，吐着细长的信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人。
戚朝夕将手搭上剑柄，低咳了一声，江离会意地微微点头，下一刻，他们同时向蟒蛇的两侧飞身跃起，剑光忽闪，两把长剑一上一下形成了夹击之势，江离挥剑斩向蟒蛇的后颈，戚朝夕精准地砍中了蟒蛇的七寸。
然而仅擦起了一点火花，这蟒蛇浑身的鳞片黑亮坚硬，连他们的剑也难以穿透。蟒蛇显然被攻势激怒了，扭身将两人甩开，大张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叫声，长长的蛇尾跟着抽了过来。
戚朝夕仰身闪过蛇尾，脚下连退几步避了出去。江离胆子却是极大，凌空看准了方位，直接落在了蟒蛇的背上。可蛇鳞冰凉湿滑，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江离双手握住了青霜剑，将内力凝注剑上后猛然刺下，不料只在蛇鳞上划下了一道刻痕，仍未伤及根本。
蟒蛇却剧痛似的颤动起来，不惜将自己狠狠地摔到地上翻滚，硬生生把江离给甩了下来。
江离落地一滚便撑住了身形，那蟒蛇闪电般地扭转过三角状的头，张开大口凶猛地咬了过来，腥风扑面，简直是要把他给一口吞下。
“江离，过来！”戚朝夕一步冲上。
江离一双眼只瞧着蟒蛇，他不退反进，刹那间几乎是踏进了蛇口之中，青霜剑光爆发，长剑刺入柔软的肉壁，顷刻从蛇头穿透而出，鲜血炸开！
蟒蛇不再动了。江离抽剑退了出来，蟒蛇重重地倒在了他脚下，他的手臂却也被尖锐的蛇牙划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
戚朝夕拽住江离的手臂把他给扯了过来，还没开口，江离便道:“没毒。”
戚朝夕差点被他这反应速度给气笑了，等仔细确认了那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正常，松了口气，才在他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小东西吓死我了，等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树林里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他们俩转身望去，原来是季休明护着江兰泽施展不开手脚，只得运足了轻功在林叶间穿梭躲闪，另一条蟒蛇的黑影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紧咬不放，长尾扫起了无数落叶。
戚朝夕道：“你站这儿等着，我去。”
江离知道这会儿不能再惹他生气，便止住脚步，老实地呆在了原地。
眼看身后蟒蛇越追越近，季休明正心急如焚，转头瞧见了戚朝夕往这边来，便猛提了口气，脚下顿时飘出了几丈远。他仓促落地，将江兰泽塞给了戚朝夕，旋即回身拔剑，迎面劈上了紧随而至的蟒蛇。
一点火星溅开，见蟒蛇毫发无损，季休明便引它往反方向而去。
孰料蟒蛇晃了晃头，完全不理会他，张开了大口仍冲着江兰泽扑去。
戚朝夕赶忙拎着江兰泽的后领跃上了树枝。一番躲闪下来江兰泽的腿都快软了，见状终于忍不住叫道：“这蛇为什么追着我不放啊！”
“兴许它看出来你细皮嫩肉，是我们四个里口感最好的。”戚朝夕见蟒蛇又要爬上树来，拍了拍江兰泽的肩道，“瞧见你季师兄在对面了吗？”
江兰泽举头望去:“看到了，怎么——啊！”
“季公子，接住了！”戚朝夕突然出手把江兰泽给高高抛了出去，季休明大惊失色，急忙飞身去接，而那蟒蛇果然也竖起身子，随着江兰泽转动脑袋。
戚朝夕刹那而至，趁着一瞬空隙迅猛出剑，正中蟒蛇的眼珠，刺透了蛇头。
蟒蛇闷声倒地，他随之落下，江兰泽也不偏不倚地栽进了季休明的怀里。这少年被吓得不轻，却是个好脾气，被人像面袋似的抛了一回，不但不发火，还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戚朝夕点头：“戚大侠，你……你真厉害！”
戚朝夕也朝他点头：“你比我厉害。”
林子又静了下来，不再有异动出现，江兰泽拉着季休明坐在原地歇息了片刻，戚朝夕便按着江离把他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休整过后，四人再度上路。
这一路走去倒是极为平静，只是树木长得愈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几乎遮天蔽日，路两旁渐渐出现了半埋入土的动物尸骨，没走多远，又多了几具森森人骨，便显得幽阴可怖了。
江兰泽紧跟着季休明，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突然，他惊喜地指向前方：“你们看！我们快到了，我们找到虚谷老人了！”
前方林中露出了一角青砖白墙的院落。
江兰泽大为振奋，连害怕也忘了，快步走到了最前头，还朝他们连连招手催促：“快啊快啊！”
戚朝夕望着那一角院墙，不禁皱起了眉。
跟着江兰泽加快脚程走了半个时辰，可抬头再望，那院墙依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树林也都是一般模样，乍一看，仿佛是他们站在原地没动。
戚朝夕心头微微一惊，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拉住江离，叫住了还闷头往前的江兰泽：“先停下，收声仔细听。”
季休明也停住脚步，凝神静听，困惑地摇了摇头。
江兰泽更茫然：“什么也没听到啊。”
“什么声音都没有才不对劲。”戚朝夕道。
江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放眼望去，不见有任何鸟兽，耳边更不闻虫鸣鸟叫，不知何时起，这林中变作了一派死寂。
季休明也反应了过来，警惕道：“这是陷阱吗？”
戚朝夕抽出剑在一旁的树上做了个记号，道：“继续走。”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没过多久，便望见了那棵做了记号的树远远立在前方。
戚朝夕拉着江离的手一紧，道：“身子别动，一步步慢慢往后退回去。”
江兰泽紧张地和季休明对视了一眼，依言往后退。
然而不过数百步，那棵树又静静地立在了他们身后。
“我们是陷入阵法中了？”季休明看出了点门道。
“若是我没猜错，这是太华派守谷的阵法。当年七杀门攻袭太华派，为了破这个阵法，动用了三百人排成一列而行才找到了阵眼。现在这个阵法肯定没太华派那个大，但光凭我们四个，想破阵还是难办。”话音一顿，戚朝夕笑了声，“不过好消息是，可以肯定这位虚谷老人的确是太华派的遗存弟子了。”
他还有心情笑，季休明可笑不出来，忙追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戚朝夕摇了摇头：“没办法，只能看运气了，慢慢试。”
说着他打算再做一个记号，然而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林中弥漫起了淡淡的雾气，刚吸入时还没什么感觉，他走了两步，胸口忽然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闷痛得难以呼吸。
戚朝夕终于变了脸色，猛地回头：“是毒瘴，屏住呼吸！”
可瘴气越来越浓，白茫茫地笼罩住了林子，屏息不过是拖延一时，他们终究不能不喘气。阵眼迟迟找不到，四人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一开口仿佛溺水般地气喘不止。
季休明道：“路上的那些尸骨……莫非……正是被这样困死的？”
戚朝夕没有吭声，只点了点头，为了节省气力，他同江离打着手势在寻找阵眼。
季休明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跟着慢慢地找。
四人中数江兰泽的内力最弱，此时便最难抵抗这毒瘴，他拖着脚步跟着，憋得满脸通红，可眼看做下的记号一次又一次出现在面前，那一角院墙依然不远不近地在前方，似乎永远都无法接近一步。
江兰泽再也受不了了，毫无征兆地朝那院墙的方向跪下了，深吸了一口气后放声大喊：“前辈！我是前来求医的，求求您见一见我！”
“兰泽！”季休明压着声音提醒，“别喊了，没用的，你这样只会吸入更多瘴气。”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困在这儿迟早也是个死，季师兄，你就让我试试！”江兰泽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得更加厉害，“前辈，求您见见我！我父亲病的很重，他病了快两年了，这半年来只能在床上躺着煎熬，天下名医我都已经求遍了，他们都说没法子，可我不想看着父亲等死，除了前来求您，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季休明上前要制止江兰泽这不要命的做法，脚下大地缓缓颤动了一下，他惊诧回首，只见他们身后的树林分开了，一条小径通往外面去。
“看来是要饶我们一命了。”季休明转回身拉住了江兰泽，“前辈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兰泽，师叔说得对，虚谷老人隐居多年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到的，走吧！”
“不走，我不走！”江兰泽拼命挣开了季休明的手，他吸入了太多毒瘴，脸上已泛起了死灰的黑气，眼睛反而亮了起来，朝那院墙又磕了几个头，“前辈，您听得到我的话对不对？求求您了，只要能救回父亲，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院墙那处没有回应。
江兰泽几乎喘不上气，禁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得两眼泛出了泪：“季师兄，你们先走吧。假如直到我死了才说动了前辈，那你就带前辈回山庄去给父亲治病。”他说着忍不住哽咽，擦了擦流下的泪，“到时候等父亲的病好了，你再告诉父亲，就说他没白养我这个儿子。”
季休明一时无言。
在一旁默默观望的江离的眼神不由得软化了，他抬步走过去，身形也不禁一晃，好在被戚朝夕及时扶住。戚朝夕投来了个担忧的神情，江离摇了摇头，借力稳住了脚步，慢慢走到了江兰泽的身旁，并肩与他跪下了。
江离双手抬于身前，下定了决心，于是朝那院墙处郑重一拜，深吸了口气后提声道：“归云山庄江鹿鸣之长孙，江景明之子江云若，与弟弟江兰泽一同前来求医，恳请钟前辈相见！”
江兰泽震惊地转头盯着他。
江离眼也不眨地望着那院墙处，他话音刚落，林中竟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嗓音：“你说……你是江景明的儿子？”
“是，家父生前多次提起前辈，虽有书信，仍遗憾此生无法再见。”
那苍老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大地颤动，瘴气随之散去，挡在他们面前的林木消失了，青砖白墙的院落就在前方不远处。
江离站起了身，江兰泽还呆愣地跪在原地。
比他更震惊的人在后面，季休明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这时江离转过了脸，他浑身颤栗，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惊醒了早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面容，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云若……”季休明像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神智在一瞬间崩溃，他不管不顾地转身狂逃。
受体内毒瘴影响，他踩在小径上的身影跌跌撞撞，仿佛是被无形的恶鬼追着撕咬，戚朝夕皱眉望着他身影消失，又回过头，看到江离的脸上没一丝表情。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虚谷老人就负手站在院中，须发皆白，看上去倒还和蔼，一见他们跨进了大门，便把江离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个遍：“江云若，按说你今年二十有三了？”
“是。”
虚谷老人点点头，对他这副少年模样毫不意外。
而戚朝夕闻言，终于不得不惊诧地看向了江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虚谷老人先对他发了问：“这是哪位？”
“是我师父。”江离道。
戚朝夕也向他抱拳行礼：“晚辈姓戚，戚朝夕。”
虚谷老人点了头，转过身带他们三人往屋中走。
毒瘴的影响渐渐消去了，江兰泽快步跟上了江离，着急道：“那个，你……我们就这么进来了，不管季师兄了吗？”
“不管。”
江兰泽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门外，依旧不见季休明的影子，再想到江离在外面的话，满腹的疑问压不住，倒豆子似的吐了出来：“你到底叫江离还是江云若……为什么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你说你是江景明的儿子，是我的堂兄弟，可是伯父他明明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啊，根本没成亲，哪里来的儿子？还有，季师兄从前认识你吗，他究竟是怎么了？”
江离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长生诀》吗？”
“这个我知道，不是传言里的神功吗，江湖人以为归云有，其实早就不知所踪了。”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走进屋中的虚谷老人突然转过身，瞧着他。
江兰泽道：“是我父亲说的。”
“你父亲？”虚谷老人难以置信地感叹，“江行舟究竟是怎么想的，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他还什么都不告诉你。”
江兰泽呆呆地问：“父亲他应该告诉我什么？”
“归云山庄的事，还是让你们江家人自己说吧。”虚谷老人示意他和江离坐下，目光落在了戚朝夕的身上，“我和这位去外面聊聊。”
“他不用避开。”江离道，“让他留在这儿吧。”
听到这话，戚朝夕没忍住眼底笑意，十分自然地挨着江离坐下了。虚谷老人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明白了什么，既不吭声，也不出去了，跟着在屋中落座。
一时间安静，三双眼睛都看向了江离。
江离思索着如何开口，于是解开了包扎在手臂上的绷带，露出的皮肤光洁完好，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留一点疤痕。
戚朝夕不由得一愣，江离便解释道：“这是《长生诀》起的作用，无论什么伤，都能很快恢复。”
“所以这就是你受了伤也不处理的原因？”戚朝夕问。
江离心虚地垂下眼，“嗯”了一声。
江兰泽惊叹出声：“这意思是你修炼了《长生诀》？天哪，这心法真有这么神啊！”
“神吗？”江离看向他，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了丝讽刺，“修炼《长生诀》，就像把恶鬼饲养在体内，它会带给你丰沛的功力，同时也会吸取你体内的血气，武功越深厚，损耗的血气就越多，当你最强的时候，也就是你最虚弱的时候。”
江兰泽说不出话来了。
“人体内的血气毕竟有限，起初的损耗，会让成长变得缓慢，随着武功精进，《长生诀》所需的血气超出了人所能承受的限度，就会反噬。”江离顿了一下，才低声继续，“比如外貌倒退生长，头发变白，渐渐的它会控制人的心智，因为自身缺乏，便会从他人身上将血气弥补回来。”
“这……这听上去不就是门邪功吗？！”江兰泽道。
江离点了点头，接着鼓足了勇气，才将目光转到了戚朝夕身上，道：“你先前提起的吃人的白发怪物，正是我修炼了《长生诀》的江家族人。易卜之掳走了他们，在他们身上种下了蛊，《长生诀》抵消了蛊毒，却也被催化了反噬。”
“……”戚朝夕凝视着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江离仿佛是怕他听不明白，不留希望地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戚朝夕忍不住伸手抓住他，低声道：“江离……”
“这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江家族人？山庄里没有人被掳走过啊？”江兰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被彻底搞糊涂了。
戚朝夕刚触碰到江离，不禁一顿，才想起屋中还有另外两人在，他克制着情绪，缓缓收回了手，在身侧紧攥成拳。
虚谷老人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慢地开了口：“二十多年前，七杀门的一支余孽趁江鹿鸣闭关修炼，杀入归云山庄复仇，害得江鹿鸣和他长子江景明，还有山庄的许多弟子丧命。江行舟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江兰泽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虚谷老人摇头长叹：“归云山庄向世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啊。”
当一切倒流回三十七年前，各大门派合力围剿七杀门，为太华派报了灭门之仇，正是建立山河盟的紧要关头，风头正盛的江鹿鸣却突然遭人毒害，武功尽失，只得黯然离去。
江鹿鸣四处游荡，到了已被改称为落霞谷的太华谷中，误打误撞，竟在太华派遗存的地库中发现了顾肆的棺椁，还有他留下的一卷《长生诀》心法。
本是抱着一线微弱希望修炼起了《长生诀》，不料江鹿鸣真的重获了深厚内力，更在幽邃深谷中悟出了惊澜剑法。于是他整装出谷，恰好赶上山河盟的擂台比试，一道剑光冲破云霄，当仁不让地赢得了盟主之位。
那时江鹿鸣胸怀激荡，以为这失而复得是上天垂怜，没想到《长生诀》会彻底改变他和归云山庄的命运。
眼看膝下两子渐渐长大，江鹿鸣有意将所学传授，山庄中的长辈却时刻提点他切勿丢了归云山庄的根基，几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由长子江景明修习《长生诀》与惊澜剑法，次子江行舟继承归云剑法。
时日逝去，江鹿鸣的容貌非但不见衰老，反而愈发年轻，只有白发悄然生出许多，他错以为这心法果真有令人长生不老的奇效，直到一次切磋比试，他难以抑制地重伤了对手，鲜血洒落的刹那，他浑身躁动心跳如狂，才惊觉不对。
早在为太华派复仇之际，江鹿鸣就与如今的虚谷老人相识了，便秘密将他请来山庄诊断，终于揭开了《长生诀》的真相。
即便如此，江鹿鸣仍不肯坐以待毙，他请虚谷老人留在山庄内再想办法，同时宣布闭关修炼，以期参破心法奥秘，扭转这命数。
然而人力终究不能胜天，闭关半年之后，江鹿鸣彻底走火入魔，杀死了一名弟子，失控闯出了山庄。
已经担当大任的江景明与江行舟紧急召人商讨，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阻杀江鹿鸣。
“什么？！”听到这里，江兰泽惊得差点站起来，“他们……他们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山庄的其他人呢，居然全都同意了？”
“没那么容易。”虚谷老人道，“以江鹿鸣老盟主的为人威望，许多人都无法接受，情绪激烈的差点要当场拔剑，是江景明和江行舟力排众议，做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于是出动了归云山庄的所有弟子，封锁了整个洛阳城。夜色浓稠，月光寒凉如霜，一众弟子只知山庄处于危急关头，却不知围剿的目标是他们最为敬仰的庄主。
知晓真相的那群人在城角一处陋巷围堵住了江鹿鸣，白发垂地，满面血污的少年模样，几乎辨认不出他原来的形貌。恶战直至破晓，末了以三名亲传弟子的性命、江景明的整条右臂，换取了江鹿鸣的头颅。
他们选择守住这个秘密，不仅仅是为了江鹿鸣的一世英名和归云山庄的声誉，更是怕江鹿鸣费尽心血建立起的山河盟会因此动摇。
他们试图销毁《长生诀》，可那一卷心法不知是写在了什么材质上，摸着柔软如兽皮，却刀枪不损，水火不侵。显然顾肆留下它，是希望它得以永久流传。
《长生诀》比寻常心法更苛求天赋资质，因此山庄中虽有数十人跟从江鹿鸣修习，武功出众者只不过两三，可只要恶鬼在体内潜伏，就注定会成为祸害。江景明思量再三，提议修炼的师兄弟随他一同避世隐居，守住《长生诀》，以保天下太平。
整件事本来只有虚谷老人一个外人知道，谁知七杀门突袭复仇，江鹿鸣连同长子和弟子丧命的消息刚一放出，江景明那早定了婚约的未过门妻子周静彤就硬闯进了山庄，非要亲眼见了尸体才肯罢休。
江行舟对着大嫂无可奈何，只好偷偷带她过去。周静彤走进内室，便瞧见江景明独自站着，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顿时红了眼眶。
江景明拿她全没办法，又哄又劝，说对不住她，愿她再寻良人。
周静彤只瞪了他一眼，便自行在房中翻找了起来，直到江景明纳闷问她，才开口道：“行舟说你打了支簪子，要当遗物送给我，拿来。”
江景明从匣中取出了金色的银杏叶簪，周静彤却不伸手接，依然瞪着他：“你给我戴。”
江景明点头应着，将簪子在她发上戴好，便听她道：“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可我已是个残废，只会拖累你。”江景明叹了口气。
周静彤猛然转过身，攥住了他仅剩的左手：“你还能为我戴上簪子，那在我看来，就不算残废。”
江景明错愕地对着她坚定的目光，不由得轻轻笑了。
几日后，为江鹿鸣送葬的队伍出了归云山庄，朝落霞谷而去，他们混于其中，以守墓的名义留下了。
与此同时，归云山庄遇袭的消息传遍了江湖，各大门派纷纷前来吊唁，庄内挂起了重重挽幛。
第二年，江云若在落霞谷出生。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我所了解的只到此为止。”虚谷老人将目光投向江离，“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江景明是怎么死的，不疑剑又是如何丢失的，就要问他了。”
江离迟疑了一下，道：“《长生诀》被父亲藏了起来，不疑剑是唯一线索，这消息被人泄露了，变成了江湖传言。”
随着江鹿鸣的离世，《长生诀》在江湖人的心目中愈发神秘玄妙了起来，既然江鹿鸣的不疑剑是线索，又不在归云山庄，找到他的坟冢自然成了关键。
江景明在落霞谷听闻了风声，立即发信向虚谷老人讨教奇门遁甲术，费尽心思以阵法将山谷围护了起来，前来探寻的人们无功而返，便守住了多年安宁。
直到江离长到十四岁的那年。
归云山庄每年的冬夏两季都会派出一支队伍为落霞谷的守墓人运送所需物资，由深受信任的人领头，依照江景明所给的路线化解阵法，进入山谷。
有一伙人正是睨准了这个时机，在山谷外潜伏多时等到了运送物资的队伍，便远远地尾随在后，趁队伍在进入落霞谷的关头防备松懈，突然发动了袭击，欲要抢攻入谷。
江景明赶忙带族人前去支援，将那伙人抵挡在了谷口。
当时江离被勒令不准乱跑，于是他和已经被收作义子的季休明爬上了最高的屋檐，朝谷口方向极目眺望，望见阳光下深深浅浅的绿林，只有风吹来了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两个孩子还不能十分懂得，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要有关《长生诀》的传闻还在江湖上流传，人们的野心欲望就不会消减，而讽刺的是，要想守住《长生诀》令它不再现世，就不得不依靠它所赋予的强大力量。
“一个人继承《长生诀》和惊澜剑法，另一个人随运送物资的队伍去归云山庄。”在击退来袭的第二天夜里，江景明终于下了决心。
“我就知道你要做打算了。”周静彤坐在屋里正缝着一双厚底靴子，闻言往屏风那边投了一瞥，含笑叹道，“我的云若还没出山谷呢，不知道去了归云山庄后多久才回来一次，娘亲得把靴子做大些，做舒服些，好让他穿久一点儿。”
江景明看了她一眼，艰难道：“静彤，我还没想好送谁离开。”
周静彤欢喜的动作一滞，瞬间变了脸色：“你在说什么胡话？云若可是你的亲儿子，你不送他去洛阳，难道要把他往火坑里推让他去练《长生诀》？”
“……我还没想好。”江景明自言自语似的反问，“我不能害云若，难道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做主了休明的命运吗？”
“那云若是什么命运？”周静彤质问他，“我的儿子是要被困在山谷里一辈子，还是因为《长生诀》不得好死？”
江景明满腹纠结，答不上话来。
“不管你怎么想，我不准云若去练《长生诀》！”
江景明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日夜相处，你对休明半点感情也没有吗？”
周静彤话音一顿，脸色和缓了些：“你只要把云若送去归云，我当然会将季休明视如己出，好好补偿他的。”
他只是摇头，不发一言。
“江景明，我问你。”周静彤忍无可忍地抄起桌上的剪刀，刀锋直指着他，“你当初为何收养了季休明？见他可怜赎了回来，那又何必非要收做义子，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的根骨，想要他代替云若继承《长生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在为这一天做打算了，临到头了居然告诉我你不忍心？”
“……”江景明咬紧了牙，抬头迎上了她的锋芒，“是，不错！我当初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收养了他，所以每次我面对他，每次他崇敬信赖地叫我义父，我都会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周静彤缓缓放下了握着剪刀的手，问道：“你这么说，是决定了要牺牲云若？”
“不，我没有决定，我决定不了。”江景明痛苦地将脸埋在仅剩的左掌中，传出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我谁也不想牺牲，我希望他们两个都能离开山谷，都能自由地去世间闯荡，平安度日。我经历过的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再经历一次，我恨不能替他们来承担这一切……”
周静彤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我帮你。”她转向了屏风那处，“云若，出来吧。”
江景明震惊地抬起脸，看到江离慢慢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不能置信道：“你……你们这是？”
“本来是想让他听个好消息开心，谁知成了这样。”周静彤双手按在江离的肩膀上，低声对他道，“你不是跟娘说过想出去看看？你现在跟你父亲再说一次，就能出去了。”
“……”江离对上了江景明挣扎的眼神，他知道以父亲的性子是绝不忍心拒绝他的亲口恳求的，可他却迟迟无法开口。
周静彤催道：“快啊，快说啊！”
“父亲，”江离想了又想，才道，“我留下，让季休明走吧。”
“你在说什么！”周静彤彻底急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你要在山谷里呆上一辈子，甚至可能会死！”
连江景明也道：“云若，你真的明白后果吗？”
江离慢慢点头：“我听明白了，想清楚了。”
“你……！”周静彤气极，摔门出去了。
江景明直直地瞧着他，似乎还回不过神，良久，才颤抖着紧抓住了他的手，语带哽咽：“云若，是父亲对不住你。”
“我能问个问题吗？”江兰泽小心翼翼地出声打断了讲述。
“什么？”
“就是……你既然很想出去，那为什么会把唯一的机会让给季师兄呢？”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正因为我很想出去，所以觉得季休明一定也想出谷，而我比他年长一些，身为哥哥，觉得让给他是理所当然的。”
江兰泽又问：“可我刚才看你们关系不是太好，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江离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了虚空里，维持着平静的语调道：“季休明去了归云山庄后，就再没有回过落霞谷，我在谷中跟随父亲习武，知道了《长生诀》的真相。就在今年的春末夏初，般若教假扮成了归云运送物资的队伍，以只有季休明知道的法子破解了阵法，进入了落霞谷。”
般若教的准备相当充分，不仅换上了归云山庄的衣袍，还都戴了人皮面具，一队车马辘辘驶来，待到了面前，江景明才发觉异样。
而般若教本就不指望蒙混过关，出手更快，一眨眼刀剑全都亮出，直朝人要害砍下，马车中更是蹿出了无数黑衣人，将运来的木箱掀翻在地，火油汩汩流淌，腾地一下，山谷烧了起来。
江离提剑冲出去时，喊杀声已经响成了一片，他在汹涌火海中环顾，勉强望见了父亲的身影。江景明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他一条独臂难以周全应付，便盯死了对方的头目，而那头目显然武功深厚，不住变幻的掌法挡住了接连攻来的剑招。他们两人胶着不下，可周围纷纷砍下的刀光已在江景明身上落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血早已浸透了衣裳。
江离凌空跃起，飞快踏过围聚的黑衣人的肩头，掠近到了那头目的背后，一剑猛然递出！
电光石火的刹那，那头目扭身挡下了江离的攻击，江景明又岂会错过这一瞬时机，长剑紧随而至，正中那头目的胸膛要害，划开了一道血痕，也撕裂了他的衣襟，露出了锁骨下一朵赤红色的花痕纹身，被火光映照得格外妖异。
江离正要细看，破风声突响，飞来的一支翎箭射中了他肩膀，箭上仿佛携了千钧巨力，竟带得他往后退去，重重跌在了地上。江离一把将箭拔出，鲜血登时泼开，他疼得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才发觉箭矢两侧是不寻常的锯齿状，强行拔出竟硬生生勾下了一块模糊血肉。
正在这时，不知何时出现的周静彤夺过江离的佩剑，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匆忙道：“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地带着江离往竹林中去，怒喊声、刀兵撞击声在身后渐远渐弱。江离没来得及出声疑问，周静彤已停了步，拨开一丛茂盛的灌木，掩藏其后的是一段伸向地下的幽窄石阶。然后她拉着江离快步走下去，昏暗中能大概看清里面是个空阔的石室，她放开了手，道:“云若，你进去。”
江离终于明白过来，坚决摇头：“不，我要回去帮父亲。”
“局势已定，你谁也帮不了了，快进去！”
“我不躲，我跟你们一起面对。”江离说着就要抢回自己的剑，却被拍开了手，他不好硬来，便直视着她，话音掷地有声，“娘，我不用你保护，我不怕死！”
周静彤扬手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石室回荡。
江离呆住了，顾不上脸颊发麻的痛，只瞧见周静彤红了眼眶，举起的那只手颤抖着，仿佛比他痛得更厉害。
“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发怒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我让你不要练《长生诀》你不听，我让你躲起来你也不听，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江云若，你这样让娘怎么放心？”
“娘……”他怔怔的。
周静彤猛地将他推了进去，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不知什么机关被触动，一堵石墙从他面前降下。江离慌了神，急忙朝前扑去，石墙轰然落地，他直接撞了上去，温热的血从额头流淌下，满目黑暗，他视野里的最后光亮是坠下的晶莹泪水。他竭力拍打着石墙，放声朝外面呼喊，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渐渐嘶哑的声音在石室中空空回荡。
在力气耗尽之前，江离爬了起来，四处摸索寻找着打开石墙的机关，然而这个石室远比他料想的要大得多，还连通着许多间大小不一的石室，直到他撞上了一副摆在正中的棺椁，才意识到此处就是太华派遗存的地库，他面前的棺中所躺的就是传闻中的顾肆。
江离并不清楚他在地库里被困了多久，当他终于找到机关，打开石墙走出来时，落霞谷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过般若教没有完全撤离，还在谷中留了十几个教众假扮成归云山庄的守墓人。
江离栖身在竹林的一处山洞里，隐蔽在山谷各处观察这些人，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个重要消息：他们那夜虽拿到了不疑剑，却不料有黄雀在后，在山谷外遭遇了埋伏，混乱中不疑剑再度不知所踪。正因如此，他们被留在谷中摸查线索，等候命令。
一天傍晚，其中一人在河中掬水洗脸时，江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拾起了被随手丢在草地上的长剑。
可惜，并没有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有用信息。
于是他独自离开落霞谷，踏入了这纷乱世间。
屋中一阵沉寂。
戚朝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侧的锁骨，复杂难言地注视着江离。
见状，虚谷老人站起身，轻拍了江兰泽的肩膀：“你跟我先出去吧，他们两个有话要讲。”
江兰泽十分困惑：“您怎么知道他们有话要讲？”
虚谷老人面不改色道:“你出去跟我详细讲一讲你父亲的病情。”
江兰泽当即站起，跟着虚谷老人出去了，还不忘回身将屋门关上。
屋中两人仍是相对沉默，江离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叙述的话语虽然平淡，隐藏其中的对般若教的恨意却鲜明，此刻终究不是坦白的好时机。
戚朝夕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自在些，好打破这凝滞的气氛，他温声道：“江离，你心里压着这么多秘密，这么难过，怎么不来抱抱我？”
江离抬眸看向他，不禁微弯了唇角。
戚朝夕也跟着轻轻笑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江离坦白道：“我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戚朝夕静默了片刻，仍要追问：“真的没有办法化解吗？”
“所有能试的法子，父亲还有爷爷他们都试过了，或许这就是宿命。”
“宿命？”戚朝夕皱起了眉。
“一切因果注定，就是宿命。”江离低声道，“江家把《长生诀》带到了江湖上，凭借它享过十多年荣光，就注定为此付出代价。”
“你居然信这个？什么叫宿命，什么叫因果注定？”戚朝夕觉得可笑，“难道上天要我遇见你，就只是为了失去你？”
江离不由得愣住了。
翻涌的心绪快要冲破胸膛，戚朝夕忽然不想再忍了，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嗓音低低沉沉的：“江离，不要死。”他手臂不断收紧，这个拥抱温暖却令人难以呼吸，仿佛是怕江离从指缝间消散，他说，“不要死，我喜欢你。”
“……”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次日清早，虚谷老人照例在堂屋拜祭。长桌上供了三尊灵位，分别是太华派掌门、师叔顾少陵，还有他的师父，虚谷老人取过三炷香点燃，跪在蒲团上叩首长拜，然后将香恭敬地插入了炉中。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虚谷老人起身望去，是戚朝夕和江离走进了屋中。昨晚虚谷老人给他们三个安排了房间休息，可看这两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都是一夜无眠。
“江兰泽已经将你们遇见的经过告诉我了。他是为江行舟前来求医的，我已答应了，但我看这位戚大侠气色如常，不像是身中毒针，不知所来为何？”虚谷老人问。
“原本是想打听《长生诀》的消息。”戚朝夕看向江离，“如今，晚辈只想知道他还有几年时间。”
虚谷老人点了头，也转向江离：“伸出手来。”
江离将手腕递过去，虚谷老人一搭上脉，不禁皱起了眉:“你这脉象真是和江鹿鸣老盟主当年的一模一样。”
江离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我能撑到明年春天吗？”
“难。”虚谷老人端详着他的样貌，摇头道，“按老盟主的情况推算，你至多熬到今年冬天。不过若是能够不催动心法、少用内力，你或许可以拖得再久一点。”
这答案与他所料的相差无几，江离抽回了手，并没露出多少失落神情，只是避开了戚朝夕的视线。
戚朝夕眉心紧皱着，好似听不明白他们的话，半晌才哑声道：“连半年也不到，岂不是一眨眼就没了……”
虚谷老人只得缄默。
秋风落叶，大雪入冬，可不就是眨眼之间的事吗？
活生生还在眼前的人，怎么偏就留不住？
江离忍不住想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开口道：“钟前辈，我也有事要问，关于顾肆和《长生诀》。”
“你要问什么？”
“出谷前我打开了顾肆的棺椁，但很奇怪，他的尸身丝毫未腐，一把匕首插在他胸前，他身旁陪葬的画卷被血染红了大半，的确是自杀的模样，可我仔细看过了，他没有被《长生诀》反噬的痕迹。”江离道，“身为创造者，顾肆应当最了解《长生诀》，即便连他无法改写命数，可他既然追寻长生不老，怎么会在尚未反噬之时就自杀放弃了？”
虚谷老人慢慢地苦笑出声：“因为顾肆师兄从未追寻过长生不老啊。”
江离面露不解，连戚朝夕也微微一愣。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不就是江湖吗？”虚谷老人喟叹着，从长桌后取出了一轴画卷，缓缓展开，画上是位面容淡漠的青年，正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长剑，墨迹虽因年岁而淡了，画面仍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倾注了无限心血。
“我见过他。”江离道，“顾肆棺中的陪葬画卷上都是这个人。”
“画是出自顾肆之手，上面的人是我师叔，太华派的双壁之一，也正是顾肆的师父，顾少陵。”
画上的落款处除了年月，还题了一行小字，戚朝夕凑近细看：“君如山岭雪，皑皑不可亲？”他隐约体会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虚谷老人。
“不错。”虚谷老人的话是对戚朝夕说的，目光却落在了江离身上，“顾肆师兄对他师父的心思，正如同你对他的。”
戚朝夕与江离神情一滞，都是沉默不语。
虚谷老人仿佛没觉察他们之间的暗流，只凝视着画中人，苍老的容颜因回忆而显出了些神采：“门派中大多也都以为顾肆师兄是因为求仙问道才叛离，知晓其中隐情的人并不多。”
“那还是我二十出头时候的事。顾肆师兄一向独来独往，也不知怎么被掌门逮到的，掌门勃然大怒，搜出了他所有的画，让他在大殿跪下，又叫来顾少陵师叔，关上了门训斥。小师妹胆子大，拉着我躲在窗下偷听，掌门训斥的话我如今只记得几句‘不知廉耻’‘有悖纲常’了，那时瞧不清扔在地上的画卷，还觉得奇怪，师叔怎么只看着地上东西，一言也不发。掌门越讲越气愤，顾肆师兄却毫无悔意，开始仅是反驳几句，到后来竟站起身跟掌门激烈争执了起来，直到这时师叔才开口说：‘够了’。”
“然后大殿里好一阵沉默，掌门怒气冲冲地推门出来了，我和小师妹连忙跑开。第二天掌门叫我过去，我害怕极了，以为偷听被发现了，却不料还有好几个师兄弟在。掌门命我们生起一堆火，吩咐说地上的画卷是顾肆师兄痴迷求仙问道所搜集的，要我们挨个往火里扔，务必烧得干干净净。”
“听掌门这样讲，我更是心痒好奇，但他在一旁盯着也不敢有小动作，只好慢吞吞地往火里扔。烧到我手里只剩最后一卷的时候，有个师兄突然冲来向掌门禀报，说顾肆师兄打伤了几个弟子，要硬闯出门派。掌门交代我把画烧完，就匆匆带着其他人赶去，我得了这好机会，哪里还会听话烧掉，立即将画藏回屋里，偷偷打开一看，却见画上是顾少陵师叔，顿时呆住了。”
虚谷老人将画卷合起，叹道：“后来听说了谷口的事，我便一切都明白了。”
掌门率一众弟子将顾肆拦在了谷口，他天资再高，终究难敌合围，几番交手后便败下阵来。掌门以剑指着顾肆，正要命人将他关押下去，却见顾少陵出现，垂眼看着他满身血迹的徒弟问道：“为师昨夜所说的，你一字也没听进去？”
“是。”顾肆跪伏在地，猛地抬头直视他，“我看不透，勘不破，我偏要执迷不悟！”
顾少陵没有表情地点了头，道：“想清楚了，今日你叛离师门，此后山谷便再不会为你而开。”
“好。”
“莫要后悔。”
“绝不后悔！”
顾少陵的目光转向掌门，淡淡道：“师兄，放他走。”
掌门满脸不赞同，却见顾少陵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只好强忍着郁愤，挥手命弟子们撤开。
顾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以衣袖拭去了脸上血污，他抓起剑，径自走出了一段路，突然难以抑制地转过身，冲着师父的背影大喊：“总有一日我会回来，我要破开山谷，直闯进来！到那时掌门拦不了我，你也拦不了我，这天下世道、伦理纲常，统统都拦不了我！”
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面面相觑。而顾少陵未置一词，更没有转身看他一眼。
顾肆毫不在意，反而笑了：“师父，等我回来。”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顾少陵才缓缓回身，望着他离去后的一片草木葱茏，道：“狂妄。”
五年后，七杀门攻袭太华派，掌门战死于谷口，顾少陵率领门派上下弟子，身着素缟，与敌人一同葬身火海。
又过了三年，顾肆果然武功大成，重现江湖，却听闻归云山庄的江鹿鸣号召各大门派联手围剿七杀门，以报太华派灭门之仇。
太华谷已改名为落霞谷，顾肆在山谷中惘然四顾，满目荒芜，废墟上野草离离。
他参与了围剿，七杀门门主在他手下丧命，全江湖对他敬畏惊惧，顾肆如愿独步天下，成了数百年来登上武林巅峰时最年轻的一人，可对他而言，已经迟了太久。
顾肆以当年离开时的形貌，又一次回到了山谷，周遭草木葱茏，山河正春，仿佛一抬眼，还能望见师父的背影。最后，他找到了太华派遗存的地库，留下了《长生诀》后，便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画卷一起躺入了棺中。
“所以说《长生诀》这名字来得荒唐可笑，打从一开始它就与长生不老毫无关系。当初顾肆师兄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创下了它，又是否有化解反噬的法子，如今谁都无从知晓了。”
他话音落后，良久无人出声，戚朝夕瞧着江离的侧脸，忽然问道：“顾少陵前辈究竟是怎样看待顾肆对他的感情？”
江离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与他目光相撞，避无可避。
“没有人知道师叔如何想的，在顾肆师兄叛门离去后，他甚至没有只言片语再提及过。”虚谷老人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知道，从师叔一剑盛名到门派覆灭，终其一生，只收过顾肆一个徒弟。”
戚朝夕眼也不眨地注视着江离，似乎还带了点笑意地问：“江离，那你觉得呢，他能够被接受吗？”
江离眼神躲闪：“我不知道。”
戚朝夕反而笑了笑，道：“这是从昨晚起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但我不接受这样的答案。”
“……对不起。”江离一开口便懊恼了起来，他也知道这话已经说过了太多次，怯懦逃避的态度让自己都烦闷厌恶，可他实在心慌意乱，在几乎被汹涌情绪冲垮的前一刻，又一次仓促离开了。
戚朝夕完全顾不上虚谷老人是何反应，快步追了出去。
堂屋静悄悄的，炉中香燃了大半，香雾袅袅而散，虚谷老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又将目光移到了顾少陵的灵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江离闷头回到了房中，刚一转身，戚朝夕便抵开门缝紧跟了进来，接着回手关上了房门。
江离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戚朝夕心头一阵苦涩，面上还维持着笑意：“你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是怕你做什么。”江离心乱如麻，目光像只误入的鸟雀一样在屋中乱撞，偏就落不到戚朝夕的身上。
“那你怕什么？”
“……”
“世人交往时都有一个默契，对方迟迟没有答复就意味着拒绝，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问的人便要识趣住口了。”戚朝夕缓步走到他面前，“可我想不识趣一次，我想听到明确的回答。”
江离又往后退了一步，艰难地理出了言语：“我……我好像一面对你，就会变得很懦弱。”
戚朝夕愣了一下，神情柔和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道：“江离，跟我走吧。”
“别管什么《长生诀》、不疑剑、归云山庄或是般若教了，跟我走吧。你想过清净日子，我们就避世隐居，找一座临山近水的小院，早晨起来，推开窗能望见湖水映着霞光；你想云游天下，我就陪着你，北上河西看大漠落日，南下水乡乘舟入莲花塘，写得再好的游记也比不过我，所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我都带你去看。”戚朝夕把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听起来像恳求，又像是诱惑。
江离瞧着他，怔怔地出神，不知是否听进去了，半晌没有回答。
戚朝夕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他的肩膀：“你不要再用内力，支撑得久一点，我们就有机会去试着化解反噬，总有法子的。江离，我不信命，更不信你只剩死路一条。”
这一触碰，江离仿佛从梦中惊醒，仍是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走。”
戚朝夕不自觉收紧了手，追问道：“为了向般若教复仇吗？”
“复仇是其次，何况易卜之已死。”江离道，“我必须找回不疑剑，守住《长生诀》。”
“但你为什么非得守住《长生诀》不可？”戚朝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要为归云山庄肩负责任，可责任只不过是人自己在画地为牢。既然你说宿命，说因果注定，我倒觉得《长生诀》注定要在江湖出现，不是归云山庄也会是其他门派将它带来，那就任他江湖翻覆，随便谁主沉浮，跟你我又有何干系？”
江离被他的话惊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还是为了所谓的侠义？”戚朝夕轻笑出声，“江离，如今侠字还值几两钱？阿猫阿狗学几招武功，好勇斗狠地打过几架就能赢一声侠，而那真正的大侠又落得什么好下场了？程居闲一诺千金，结果妻离子散不得好死；秦征重情重义，不也是家破人亡？”
他直盯着江离，话音也近乎急切了：“你要守住《长生诀》为天下安宁而死，可天下人会感激你吗？他们不在乎你的性命，只有我在乎！”
江离肩膀被他攥得发疼，更被他的话震惊，许久才找回了思绪，却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什么？”
“侠义、责任。”江离再度摇头，“我说不过你，但不是这样的。”
他一向拙于言辞，也一向清醒明白。
活了这么些年，直到此刻戚朝夕才惊觉自己有股子执拗劲，心底明知无法动摇他的想法，还偏要去撞一遭南墙。
戚朝夕缓缓放下了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那我呢？”
江离肩上的桎梏松了，倒不觉轻松，反而愈发窒闷：“你……”
“你是打算直接拒绝我，还是让我像顾肆一样，不明不白地揣测到死？”
江离喉头一动，依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戚朝夕的语气毫无起伏：“你究竟怎样看待我的感情，难道也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道？”
江离放弃了似的，话音里带了点沮丧意味：“不是。”
“其实我昨夜一直在想你会怎么回绝，断了我的痴心妄想，甚至替你琢磨出了好多理由。可人啊，不亲耳听见就是不肯死心。”戚朝夕自嘲地笑了笑，“江离，你给我个痛快吧。”
他这样的笑容看起来刺眼，像柄直戳心脏的快刀，江离没体会过这种无端的痛楚，禁不住微微颤抖，竭力去开口，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喜欢。”
轻得快要融入空气，戚朝夕跟着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散了话音:“你说什么？”
只这一句话，好似耗尽了他毕生的力量和勇气，江离几不可闻地道：“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戚朝夕低头吻住了他，江离一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又紧绷，却没有躲开。
他的嘴唇柔软微凉，戚朝夕如愿品尝，却并不急于索取，而是辗转厮磨，将温度彼此分享，然后循循善诱着，教江离松开齿关，任由他长驱直入、舔舐吸吮。戚朝夕伸手箍住江离的腰，将他拉入怀中，让急促的心跳紧贴共鸣，然后牵着江离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搭在了自己肩头。
江离稍显局促地环住了戚朝夕的脖颈，逐渐适应了唇舌纠缠的滋味和浸透肌骨的酥麻，他试着模仿回应，却听到唇齿间一声模糊的笑。
戚朝夕故意撤开了一点，额头相抵地看进他眼里：“你喜欢我，那就要跟我在一起。”
江离向来苍白的面容泛起了绯红颜色，呼吸也不稳:“我没多少日子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戚朝夕又吻上他，闭上双眼，几乎在唇齿间呢喃叹息，“你多陪我一天，我就多欢喜一天。”
江离像是要回答，声音却全被模糊吞下。
敲门声响起时，虚谷老人正在屋中收整行囊，他已经答应了为江行舟医治，明日便出谷前往洛阳。
“进来吧。”
片刻无声，虚谷老人回身看去，见戚朝夕倚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屋的意思，便问：“你还有事吗？”
“前辈，当初您和归云山庄真的已经试尽了所有法子去化解《长生诀》的反噬吗？”戚朝夕道。
虚谷老人点了点头:“当然。”
“试过废去他们的武功吗？”
“既是心法所引起的反噬，废了武功内力是我最先想到的法子，可一来《长生诀》已经与周身血脉紧密相连，贸然废去，恐怕会伤及心脉根基；再来就是一身功夫修炼不易，江湖人有多看重武功，不须我说你也清楚，有几个人舍得毁去？”虚谷老人叹了口气，“何况江云若身负重任，不疑剑尚未寻回，他不会同意废去武功的。”
戚朝夕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问：“《长生诀》一定是死路一条吗？”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们话中刻意遗漏了什么。江老盟主是被围剿而死，江家族人也是被人所杀，没有一个是因《长生诀》反噬而死的。”戚朝夕直视着他，“按你们所说的，修炼之人受《长生诀》反噬，变得虚弱，直至走火入魔，本能驱使地寻求旁人血液弥补自身的空虚。那倘若有足够的鲜血作为补充，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虚谷老人脸色骤变：“戚朝夕，你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戚朝夕无辜地挑了眉梢，笑道：“前辈何必动怒，我想什么了？”
“我早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明的邪气。”虚谷老人声色俱厉，“不错，反噬不会直接致死，但你觉得江云若会容许自己彻底走火入魔？你想杀人取血，用那肮脏手段为他续命，也得问问他肯不肯答应！”
戚朝夕叹息似的：“等到了失控的那一天，也就由不得他了。”
“好，那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以血供养，你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把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让他死得更加凄惨痛苦！”
“……”戚朝夕脸上的笑意消散了，一言不发。
虚谷老人生怕斩不净他那可怕念头，又缓了语气道:“无论你是什么人，我看得出你待他的心意不假，但江云若的命数已定，他自己也接受了，你若是一厢情愿、不顾他的意愿，必定不会善终。我活到这把年纪了，这类事见得不少，劝你还是死心吧，与其白费功夫，倒不如好好珍惜余下时日。
“……我没法死心。”戚朝夕缓缓地摇头，“我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他平生随波逐流，少有所求，凭什么仅有的留恋都要被上天夺走？
戚朝夕不再看虚谷老人的脸色，转身离开。然而这方院落小小，天地浩大，他难得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哪儿寻求续命妙方，只好停步在檐下的阴影里。头顶簌簌有声，他抬起头，望见枝叶摇晃，是秋风又起。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窗外的夜色不知深到了几更天，江离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了无睡意。他像是被人下了蛊，一闭上眼，属于戚朝夕的温度和气息全涌入了脑海，低缓带笑的嗓音还残留在耳际，唇齿缠绵的触感几乎在小口啃咬他的脊骨。
江离猛然坐起了身，掀被下床，点起灯又拎过了茶壶，倒满了一杯才发觉茶水早已冷透了。
他正有些愣神，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江兰泽小声地在外面问：“江离，你睡了吗？”
江离打开了房门，江兰泽朝他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明天就出谷回洛阳了，可我睡不着，我能找你聊聊天吗？江……呃……”
江兰泽突然意识到称呼不对，可对眼前才见过几面的人叫不出口哥哥，直呼江云若就更不妥，他为难起来，显得更加拘谨了。
“按原来称呼就行。”江离把他让进屋里。
“好。”江兰泽点点头，在桌旁坐下，“你怎么也还没睡啊，在想什么？”
“……”喉咙微微发紧，江离一口气将满杯冷茶全灌下了，才平静道，“没什么。”
虽然纳闷他大半夜怎么这么渴，江兰泽也没多问，顾自开了口道：“听你讲完《长生诀》和守墓人那些事后，我直到现在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总觉得我从小长大的归云山庄跟你口中说的归云山庄是两个地方。”
江离看了他一眼，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怀疑你的话！我就是……就是觉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江离道。
江兰泽松了口气，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喃喃道：“真像做梦一样，原来我年年祭拜的伯父不久前才去世，原来我还有一个堂兄，发生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离跟着陷入了思绪，没有作声。
“你大概不知道，我娘在生我的时候没了，父亲估计是觉得我少了娘来疼，他就要加倍弥补回来，所以特别惯着我。我从小贪玩，念书的时候做功课不认真，还把捉的蟋蟀藏罐子里带去学堂，打算跟江怀阳他们一起玩，可我忘了蟋蟀会叫，结果先生念一句诗，蟋蟀跟着叫一声，比我们声音还响。好几次气得先生找父亲告状，每次父亲都教训我说下不为例，但下回我又犯了错，父亲也不会真的罚我。”
“后来跟着父亲习武，我还是想法子偷懒。下雨是绝不肯站院子里练功的，日头毒了就躺在地上装晕，学吐纳运转真气的时候，有一回我迷迷糊糊地打坐睡过去了，睁开眼的时候已经黄昏了，父亲就坐在我身旁，没有叫醒我，而是望着远处快落山的太阳，当时我看不懂他的表情，现在想想应该是很落寞吧。”
“以前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这样很开心，尤其看到其他孩子被爹娘抽得上蹿下跳的时候，觉得父亲真是天下第一好。”江兰泽越讲声音越低，几乎要将头埋进膝盖里，“可我这两天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对我从没有过期望、没有要求，所以放任我？我在他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儿子，是不是很没用，担不起责任，根本指望不上？”
江离将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江兰泽抬起脸来，努力瞪着眼睛忍回了泪意，却忍不住哽咽：“江离，为什么归云的真相，他一点儿都不告诉我？”
“也许他想保护你。”
“可我是少庄主，难道将来不是要继承山庄的吗？”江兰泽道，“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不告诉我？”
江离想了想，道：“等你父亲的病治好了，你可以亲口问他。”
大概是血气缺乏的原因，江离掌心的温度并不高，在这个渐凉的秋夜里，却足以透过衣衫给予江兰泽一点温暖和慰藉。他才发觉江离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冷淡，心底的怯意消散了，脱口而出地问：“江离，你想去归云山庄看看吗？”
“……”
江兰泽转过身，面对着他：“你跟我一起回洛阳吧，父亲很想念伯父，一定也很想见见你！”
江离犹豫着没有回答。
江兰泽忙道：“我知道，那天我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了，归云山庄里有内奸，所以你不信任我们，要不是被阵法困住，你肯定也不会跟我相认。但我保证，父亲还有叔父绝不会害你，他们一定会把内奸揪出来的！”
“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谁？”江兰泽愣了愣，“你是说季师兄？可我觉得季师兄不像是那样的人，这背后肯定有原因。”
江离没接话。
江兰泽不折不挠地劝他：“再说了，不疑剑和《长生诀》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没必要独自承担，这是整个归云山庄的事啊。你是归云山庄的人，虽然我现在叫不出口，但我们可是一家人，你回家看看都不行吗？”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他，江兰泽能明显看出江离的眼中起了波澜，忙跟着问：“怎么样，跟我一起回洛阳吧？”
在他期待的眼神里，江离慢慢地点了头：“好。”
洛阳，归云山庄。
方脸的男人披着夜色回到了屋中，灯烛一亮，映照出了站在角落的一条人影。
“嚯，吓我一跳。”男人笑了起来，“这不是季休明季公子吗？真是稀客，怎么肯来找我了，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季休明紧靠着墙壁，脸色惨淡：“我见到云若了。”
“是吗，在哪儿？”
“南疆虚谷。”季休明自言自语似的，“不，不对，我早在洞庭就见过他了，我根本没认出是他，可他怎么会没长大，还一副十七八岁的模样？”
男人毫不意外：“那是《长生诀》起的作用。”
季休明怔怔地看向他。
“我那时候不就告诉过你，你义父背着你教给江云若的是《长生诀》，现在信了吗？”男人道，“说说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季休明勉强定了神，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男人听完，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跟着江云若的男人，戚朝夕，还没有动作吗？”
“他该有什么动作？”季休明不明所以。
“奇怪，这么有耐心。”男人顾自沉吟着，并不解释。
可季休明越是回想，越焦灼不安：“糟了，兰泽还跟他们在一起，云若一定会把落霞谷发生的事都告诉他的。”
“山庄中不止你一人懂得谷口的破阵之法，即便知道有人出卖，他们也不能断定是你。”男人瞥了他一眼，“反倒是你自己，成事不足，慌个什么？这一跑，江云若肯定要起疑。”
“不，”季休明连连摇头，“云若对我的态度，分明是知道了！”
“笑话。江云若要知道是你害了他们，早就动手把你给杀了，还会让你跑到我这儿来担忧？”
季休明一时语塞。
男人继续道：“不过看这情况，他很快会猜到是你了。所以我们得快些动手，赶在江云若找到证据之前，解决了他。”
季休明面如死灰：“非得这样吗……”
“你说什么？”
“我不想杀他。”季休明痛苦地闭上了眼，“拿到了不疑剑后，我常常做噩梦，梦到他和义父血淋林地躺在山谷里，还睁着眼看我。那天你说云若还活着，我是打心底觉得高兴，松了口气。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们。”
“行了，这句话我都听了多少遍了。”男人不耐烦道，“那时候叫你趁般若教遇伏混乱，把不疑剑带走，你也是这副德行。一只脚已经陷进泥里了，你还以为回得了头？这些话说给我没用，你留着演给江云若看吧。”
季休明仍是道：“我不想杀他，没有别的办法吗？”
“要是有其他办法，你还会找我？”男人语含讥诮，“季公子，麻烦你想清楚，要么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好人，一开始就别沾上这事，要么就干干脆脆走下去，少当了婊子还唧唧歪歪地要给自己立牌坊，看了烦人。”
季休明闭嘴不语了。
“江云若不死，你就别想活，听明白了吗？”
季休明咬紧了牙，“嗯”了一声。
“说起不疑剑，你研究得怎么样了，找到藏于其中的《长生诀》的线索了吗？”
“没有，除了剑身上有断过重铸的痕迹，没什么特别的。”
男人思索了片刻，道：“你先带上不疑剑离开山庄，等我的消息。如今江湖皆知《长生诀》能使人死而复生，只要江云若和他‘起死回生’的所谓师父一露面，明里暗里就有数不清的人想撕碎他抢来《长生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真不用你亲自动手。”
季休明忐忑地追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往般若教走一趟。”男人笑了笑，忽然卷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的小臂内侧有一道黑线，沿着脉络已爬到了手肘位置，“不付出点儿代价，你以为能博得般若教的信任？”
那道黑线颜色深得可怖，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季休明又仔细看向男人，才发现他容色憔悴，不由得困惑了起来：“你只是江家的一个微末旁支，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秘密……你费尽心机，究竟想要什么？”
男人往外走去，推开了房门，望着灯火幽微的归云山庄，叹道：“你现在是不会懂的，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藏私心，只是为了归云、为了江鹿鸣老庄主。”
季休明愈发复杂地盯着男人的背影。
“我要先到祠堂为老庄主添一炷香，你一起吗？”男人忽然问。
“我就不去了。”
男人点了点头，抬步走入了浓黑夜色。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九渊山，般若教。
记得般若教的少主裴照正在闭关修炼，方脸男人在院落外等候了片刻，瞧见一名眼熟的婢女走近，忙上前拦住，递上了一封信:“姑娘，劳烦你将此信转交给少主，就说是江万里送来的，十分紧急！”
婢女不伸手去接，笑道：“你来得巧。少主刚刚出关，此刻正在房中休息，随我来吧。”
江万里大喜过望，跟着走进房中，果然见到裴照坐在椅上，眉宇间一股烦躁气息。他行了一礼，试探地问：“少主您提前出关，想必已经参悟心法，突破瓶颈了？”
“瞎了你的眼，怎么看得出我突破瓶颈了？”裴照没好气道，“那老不死的手里攥着最后一卷《般若秘法》，死活不肯给我，就是知道我参破不了心法关键，上不了更高境界了！”
江万里不敢出声。
裴照瞪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右护法换了人，我只好斗胆来找您了。”江万里露出手臂内侧的黑线，“少主您看，再拖下去，小人可就要没命了！”
“那你可带来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
“有，还是重要消息！”江万里殷勤道，“不仅关乎《长生诀》，更与您的般若教有大关系！”
裴照有了点儿兴趣：“你说。”
江万里却住了口，视线扫过房中侍候的婢女们。裴照一挥手，婢女们悉数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江万里这才道：“落霞谷的守墓人中有条漏网之鱼，名叫江离，如今正在江湖上寻找不疑剑的下落，那《长生诀》极有可能就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跟在他身边的男人戚朝夕，正是您般若教的左护法！”
“左护法的身份是那老不死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裴照狐疑地盯着他。
“您那时在闭关，有所不知。”江万里道，“那叫江离的小子曾经潜入教中，多半是以为不疑剑在此，结果被易卜之护法打伤，逃到山下又摔进饲养人蛊的洞穴里，眼看就要没命了，谁知左护法忽然出现，命巡逻在山中搜寻了一夜，把人给带走了。我在后面跟了一阵，这才发现左护法就是‘一剑破天门’的戚朝夕！”
“千真万确？”
“您将巡逻头领叫来，一问便知。”
裴照便派人将那头领召来，详细问了当时的情形，头领一一回答，末了还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说来也怪，左护法与那少年之间看着还挺亲近的。”
裴照思索了起来。
江万里跟着道：“岂止是亲近，依我观察，左护法已经取得江离的信任了，眼下没有动作，估计是要等他拿到了不疑剑再下手，要不了多久，《长生诀》就真要成教主的囊中之物了。”
裴照闻言，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从柜中拿出了个小药瓶丢在了江万里的怀中，又提声吩咐：“把几位堂主都请去教主的殿阁等我，对了，还有那位新上任的右护法。”
婢女们领命散去。
尹怀殊听到通传时，顿觉不妙，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前去，跨进殿阁，穿过主殿，走进内室，只见房中人已到齐了。
三位堂主宁钰、严瀚、贺兰站在一旁，老教主在床上吃力地撑起身子，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局势，只有红奴在旁伺候，而少主裴照气定神闲地背着手，见尹怀殊来了，便淡淡扫了一眼，转回身朝老教主道：“好，那便不卖关子了。交出《般若秘法》的最后一卷，我留你一命。”
老教主笑了起来：“小畜生，你敢跟我谈条件？”
“是我看在父子一场的情份上，给你的一个机会。”裴照道，“等过几天我拿到了《长生诀》，兴许就改主意了。”
“你拿到《长生诀》？”
“是啊。”裴照笑道，“戚朝夕近来可有给你什么消息吗？”
这名字一出，其他人不禁一愣，老教主更是脸色巨变：“你……你……！”
“不错，左护法懂得择木而栖的道理，而你已经是根腐烂的朽木了，但凡有些眼光的人，都不会选你。”说着，裴照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了一旁，尹怀殊心头惊跳，冷汗瞬间满背。
“戚朝夕！”老教主怒火攻心，抓着被褥猛地咳嗽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放他去，那时就该杀了他！”
“可惜，晚了。”裴照在床榻坐下，装模做样地去抚背，被老教主狠狠甩开，“趁我现在还对《般若秘法》有兴趣，交出最后一卷吧，爹，儿子保证让你颐养天年。”
“呸！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教主咳得双目血红，死死瞪着他，“你杀死兄弟，害了影儿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爹要颐养天年？”
“这怎么怪得了我？”裴照满脸无辜，“影儿不是被我害死的，分明是因你而死。”
“你说什么？！”
“倘若不是你处处偏心弟弟，什么都不肯给我，我何至于亲手去夺呢？”
老教主气得浑身颤抖:“《般若秘法》的最后一卷已经没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什么？”
“在我得知影儿是如何被你害死的那天，我就把最后一卷给烧了。”老教主报复性地大笑，“小畜生，你厉害，尽管去夺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裴照的脸色愈发难看，半晌，才缓缓摇头道：“爹，你对我实在是太无情。”
裴照拿起老教主床边的腰带，丢给红奴，打了个手势，然后起身往外走去，对尹怀殊和三位堂主道:“你们随我到外面。”
尹怀殊几乎挪不动脚步，只觉得四肢发麻，贺兰从他身旁走过，得意地笑了一声。
而红奴见他们离开了内室，才双手攥紧腰带，套在了老教主的脖颈上。老教主艰难喘息，拼命挣动起来，声音嘶哑难听：“你……连你也投靠了小畜生！枉我信任……”
脖颈一紧，他彻底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喉咙里的破碎音节。
“您错了，其实我从未投靠过谁。”红奴手上不断用力，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教主，七杀门的萧灵玉门主托我代她惨死的父兄，向您问好。”
老教主骤然睁大了双眼，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了，浑身一震，便死不瞑目地横在了床上。
外面的主殿上，裴照环顾一周，最后目光由上而下地打量过尹怀殊，笑道：“我刚出关，还没来得及向新任护法道贺，可别介意啊。”
尹怀殊低垂着头：“不敢。”
当初决心投靠老教主时，他赌的就是一个时间，原以为老教主还能支撑个一年两载，来得及让他在教中培植势力，站稳脚跟，可老天简直是在和他作对，没想到少主提前出关，还这么快与老教主撕破了脸。
“我和易卜之的感情深厚，知道他死了，我很伤心，打算彻查此事为他报仇。”裴照话音一顿，落在尹怀殊身上的目光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不得不跪下了。
裴照微微一笑：“可我转念一想，人死不能复生，算了，何况你这右护法，当得也还不错。”
尹怀殊猛然抬起了头，一旁的贺兰更加难以置信，差点要忍不住出声反对。
裴照伸手将尹怀殊拉了起来，道：“恭喜右护法了。”
“多谢少主！”尹怀殊心有余悸，忙道，“少主恩德怀殊没齿难忘，愿为您肝脑涂地，誓死以报！”
“说这些做什么。”裴照摆了摆手，忽然道，“我记得你妹妹年已及笄了？”
尹怀殊如遭雷击，预感到了什么，没有应声。
一旁的宁钰笑着接了话：“少主好记性，怀柔姑娘已经及笄，今年就十六岁了。”
裴照点了点头：“正好，我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纪，不如就将她嫁与我吧？”
“……”尹怀殊极为勉强地笑了一声，“柔柔一个盲女，又不懂事，怎么配得上少主？”
“我既然都不在乎她目盲，你又何必介怀？况且我看她乖巧可爱，一直都很喜欢，她哥哥又是堂堂右护法，怎么会配不上我呢？”
尹怀殊张了张口，半晌才道：“那……待我去问过了她的意思，再来回复少主。”
裴照便笑了起来：“护法若是连自己的妹妹都做不了主，往后还怎么做主般若教呢？”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尹怀殊只觉得浑身血都冷了，无法开口，却又不能不回答，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一句话好似生满了荆棘，割破了他的喉咙，吐出时几乎带了血腥味：“是，能嫁与少主，是她之幸。”
裴照十分满意，转了话题道：“方才你们也都听到左护法的身份了，戚朝夕并未与我联络，而且他手上必定有《长生诀》的线索，绝不能放过他！”
“我倒是与他见过几面，当时便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原来是左护法。”宁钰道，“少主打算解决了他吗？”
“若能收服为我所用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就斩草除根，免得他回教惹麻烦。”裴照对尹怀殊道，“此事便交给你了，三位堂主从旁协助。不过记住，戚朝夕是其次，抢在他前面夺得《长生诀》才是关键！”
“是。”尹怀殊顿了一下，“贺兰堂主就不用跟我去了。”
“你……！”贺兰大怒，却被一直闷声不响的严瀚一手挡了回去。
裴照无所谓道：“随你调配，只要把事情办好，别让我失望就行。”
吩咐完毕，裴照示意众人散去，尹怀殊刚转过身，却又被叫住了：“对了，稍后你命人把你妹妹的生辰八字送去祭司那里，好让他拟定下婚期。”
尹怀殊垂下眼：“是。”
“哎！不要拘谨，等成了亲，我可要跟着叫你一声哥哥呢。”裴照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
尹怀殊附和地笑了两声，没说什么。他心神不定地回到院落，推开房门，看到尹怀柔正跪在金佛前低声念诵，听闻脚步声，立即转头朝他露出了笑容：“哥哥，你回来啦。”
尹怀殊站着不动，怔怔地瞧着她，直到这时才感觉血液流动了，连带着那股肝肠寸断的痛苦也涌上胸膛，他却温柔地唤道:“柔柔。”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没有。”尹怀柔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想要嫁人，我想要永远陪着哥哥。”
尹怀殊无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大步走到了尹怀柔的面前，双膝一弯便跪了下来，凝视着她紧闭双眸的面容：“好，好，不嫁人。”
他轻声道：“无论教中人说些什么，你都不要信，哥哥答应了你，就不会骗你。”
“好。”尹怀柔点头。
尹怀殊双手抓住了她的手，将额头抵在了她的手背上，闭上双眼，近乎虔诚地许诺：“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相信我，哥哥永远爱你，会永远陪着你。”
尹怀柔似有所感，摸索着将手轻轻地覆在尹怀殊的背上，像是把比她高大许多的青年揽到了怀里，笑着道：“不要怕，我相信你。”
静了良久，尹怀殊才起身，他走到书房，在纸笺上简短写了几句，接着吹响玉箫召来了黑鹰，将纸笺卷起塞入鹰足上的竹筒。
黑鹰仰首一声尖鸣，展翅飞远了。
在黑鹰飞过的一处院落里，堂主宁钰正在煮水烹茶，一侧脸，便见贺兰心急难安地坐在桌后，一双猫儿眼紧盯着他。
宁钰道：“贺兰堂主既然介意护法撇下了你，我替你前去说情就是。”
“不用你说情，我本就不想听他命令！”贺兰气道，“我是说你，右护法的位子怎么看都该是你的，尹怀殊他也配？”
宁钰将滚水注入杯中洗茶，平静道：“少主说了不错，我也觉得他作为右护法不错。”
“哪里不错？一身脏血，武功更差劲，他连服众都做不到！”贺兰道，“你知道吗，尹怀殊已经在教众里寻觅人选扶植了，他这次不让我去，就是打算换上自己的人，等回来把我的位子给顶了！”
见宁钰没有反应，贺兰接着道：“等他妹妹真和少主成婚了，他岂不是更有恃无恐了，堂主之位不过四个，这次是我，下次是严瀚，还是你？”
宁钰含笑瞥了她一眼：“有劳贺兰堂主担忧我的安危了。”
见他这般态度，贺兰索性坦白了，柔若无骨的一只手蹭过了他的手背，示弱道：“宁钰，上次我被正道那帮人抓住，只有你特意来救我，我心里都记得，这次你得再帮帮我。”
宁钰将泡好的茶递到了她手中，摇头笑道：“你想对付一个有软肋的人，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他把你留在教中，反而是你的机会。”
贺兰愣了愣，忙道：“你再说清楚点！”
“我给你一个提示。”宁钰将指尖在茶水中一蘸，在桌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秦征？”贺兰读了出来。
宁钰点头，贺兰仍觉不足，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又往他掌心暧昧滑去，却不料宁钰收回了手，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贺兰堂主误会了，我对你可没那个心思，仅仅是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好心帮你一把。”
贺兰讨了没趣，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讪讪离去。
宁钰怡然地品了一口茶，余光落在桌上将干的水迹上，轻轻一笑。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得知江离决定前往洛阳，戚朝夕毫不意外，而他全不商议地一同跟着，也在虚谷老人的意料之中，唯独江兰泽没有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走出了几里路，才纳闷地打量他们这一行四人：“咦，戚大侠没提要去哪儿，你们为什么也不问，难道他跟我们一起去洛阳吗？”
“是啊。”戚朝夕示意身旁的江离，“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兰泽感叹：“你们师徒感情真好啊。”
戚朝夕忍不住笑了，侧头看去，江离也正在瞧他，目光一撞，立即不自然地移开了。
今日一大早就启程上路，两人没能单独说几句话，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晰感觉到了江离的无所适从，因为彼此关系的突然转变，反而有点不知如何相处。戚朝夕像是被江离的情绪感染，也不由得紧张了几分，并肩走着，连平素闲聊的话都从嘴边溜走了，偶尔见江离走得靠外了些，才伸手将他拉到近旁。
秋季的林子寂静，除了踩过草叶的脚步声，便只剩下了怦然的心跳。
有虚谷老人带路出谷，路程缩短了不少，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体力不支，走上一段路便要歇息片刻，等到夜幕降临时，距离能借宿的镇子还很远，于是四人决定在林中露宿一晚。
虚谷老人坐在一旁歇息，江兰泽把树枝堆起后，还得靠江离动手生火，戚朝夕便起身去那溪水捉鱼，江离下意识想跟上去，和他说几句话，可又不知该说什么，这一犹豫，戚朝夕就已经走远了，他只好坐回来，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
不多时，戚朝夕拎着鱼回来了，江离总忍不住侧头看他，他忙着将鱼料理了烤上，神情颇为专注，侧脸被融融火光映着，说不出的清俊好看。
吃饱之后，各自歇息，江离对着火堆，没来由地有些失落，正在这时，戚朝夕忽然躬身凑了过来。
江离心头一跳，看向他：“你干什么？”
戚朝夕盯着他的双眼，笑了：“你说我干什么？”
江离匆匆扫了一眼，另外两人都背靠着树闭着眼，也不知睡了没有，忙道：“他们还在。”
“已经睡着了，你小声点儿，嘘——”说着，戚朝夕吻上了他，勾着他的舌尖吮吸，江离没有真的抗拒，还在试着生涩地回应，戚朝夕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几乎压过了火堆的毕剥燃烧声。
江兰泽那边突然传来了什么声音，江离当即抵着戚朝夕的胸膛推开了他，转头去看，却见江兰泽双眼还紧闭着，不太舒服地动了一下，发出了几声模糊梦呓。
江离松了口气。
这一吻仿佛是小心偷来的，戚朝夕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江离转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一直偷看我，难道不是想亲我？”戚朝夕轻声问。
“现在不想了。”江离道。
“哦。”戚朝夕笑得更厉害，“那我走了？”
江离一把拉住了他，戚朝夕微微挑眉，江离低声道：“你在这儿睡也一样，反正上次我也是在你怀里醒的。”
戚朝夕止不住地笑，便靠着树坐下，伸手把江离揽到了怀里，江离也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冷不冷？”戚朝夕问。
江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感觉到了戚朝夕身上的气息与温度，明明前一夜还折腾得他难以入眠，此刻却使他安宁，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得深了，一夜无梦。
他们一行四人出了山谷，到附近的村镇上买了马匹后，脚程顿时快了许多，朝洛阳北上，气温渐冷，沿途景物跟着变化，林叶泛黄凋零，马蹄踏过一层枯叶，发出的细碎声响听着颇为萧索，几乎令人错以为是一路走入了深秋。
几日过后，到得一处名叫平川的镇子，他们牵着马走入，打算歇息片刻再买些干粮，然而刚一进镇，便觉察到了异样。
街上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混杂着许多执刀佩剑的江湖人，从身形步伐来看，其中不乏高手，这些人相互打量着，又转头四顾，似乎在寻觅着什么，一见陌生人进镇，便纷纷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戚朝夕与江离对视了一眼，确认彼此脸上的面具毫无破绽，便安下了心，暗中观察起了周遭。
走了没几步远，竟又瞧见了身着绿纹白衫的青山派弟子，这下连江兰泽也意识到了不对，出声问道：“这镇上出了什么事吗，青山派居然也在，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路过的。”
“看看再说。”戚朝夕道。
江离忽而放缓了脚步，目光无端被不远处的铁匠铺给吸引了，铺子老板正擦着满头热汗，跟旁边的客人说着什么，那客人的面容平常，身影倒有些熟悉。没等他想起，客人递过去了一个缠着布条的瘦长物件，铺子老板接过，登时失声叫道：“哎哟，这么好的剑您怎么舍得熔了！您若是不想要了，卖给咱家也成啊！”
说着，老板握住剑柄往外一拔，冽冽寒芒迸射而出，几乎晃了人眼。江离瞳孔骤缩，那客人慌张地往外扫了一眼，飞快抢回了剑，踏过窗子跃上屋檐，身形如电地逃了。
“站住！”江离喝道，一瞬间飞身而起，急掠追去。
几个同样注意到剑光的江湖人紧随其后，而街上其他的江湖人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见屋顶上急速奔过的人怀里抱着把剑，霎时激动起来，纷纷动身追赶，人流哗然涌动，甚至撞翻了路边的几个摊子，场面一时可谓壮观。
“这是怎么了？”江兰泽惊讶道，“我们要不要也跟上去看看？”
“以江离的武功足以应付，先等他回来，人太多了，不要轻举妄动。”戚朝夕道。
沉默了一路的虚谷老人忽然开口：“那是不疑剑。”
两人不禁一愣，再抬头看时，人影已经逃远了。
那人的轻功出众，步履如飞，翻下房顶后在镇中交错的街巷中穿梭，还不忘抓起晾晒在巷中的衣物往后扔去，江离紧追着他不放，灵巧地一俯身便闪过了迎面扑来的衣物，追在其后的几个江湖人反应就没这么快了，单是跟上就已用足了精力，被突如其来的袍子兜头罩住，不辨方向，还差点绊了后面的人。
越追越偏远，几条主街被甩在身后，两旁的屋舍逐渐低矮破旧，脚下也成了坑洼土路，不时有杂物横挡在前，江离不得不分心留神，但他看得出前面那人狂奔下来，气力渐有不支，便提了口气，追得更紧了。
然而那人突然朝一堵土墙冲去，纵身翻了进去，江离连忙跃上土墙，放眼一望，不由一惊。
只见土墙外是错杂连片的棚屋，穷人混住在此，难以分辨道路，那人更是没入了忙碌吵闹的拥挤人堆里，再看不到了。
江离犹疑了一下，还想跟下去再找，身后却突然传来了道温和声音：“不要追了，已经跟丢了。”
江离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跟上了，回头看去，见一青年停步墙下，抬头望来的面容俊秀温润，居然是青山派的沈二公子。
沈知言缓了口气，解释道：“那边屋舍错乱，你进去只会迷路，不等找到人，他就已经从别处逃了。”
江离点了头，从土墙上跃下。
“你的身手不错，不知怎么称呼？”他朝江离笑了一下，“在下青山派沈知言。”
在洞庭时沈知言和他打过交道，江离不会扯谎，更担心一开口就暴露身份，便又一点头，顾自离开了。
沈知言倒不介意他的冷淡无礼，无奈地摇头笑了。
江离回到街上，戚朝夕三人还牵着马在原地等候，一见面便言简意赅道：“那个人手上是不疑剑，追丢了。”
“真剑？”戚朝夕问。
“嗯，我看到剑身上重铸的痕迹了。”
江兰泽还有点回不过神：“那我们怎么办啊？”
“先找地方落脚，把此地的情况弄清楚了再商量。”戚朝夕道。
虚谷老人也无异议，于是四人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戚朝夕向店伙计道：“要四间房，再送些饭菜上来。”
伙计却道：“客官，一间房您将就一下吧？”
“这儿有四个人。”
“可我们这儿就剩一间房了。”伙计摊手，“这阵子不知怎么回事，客人特别多，除了这一间房，就只剩后院的柴房了。”
还没来得及决定，沈知言竟也走进了客栈，道：“我们青山派的弟子挤一挤，还能给你们腾出一间。”
江兰泽惊喜道：“沈二哥，是你在啊！”
“兰泽，好久不见了。”沈知言走近了才注意到江离，“这位少侠也在，你们是一起的？”
戚朝夕当机立断，将银两丢到伙计的怀里，拉着江离往楼上去了：“那就一间。”
沈知言愣了一下，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才困惑地转向江兰泽：“你们不是一起的？”
“呃……不是，”江兰泽硬着头皮道，“刚好一起进门而已。”
沈知言倒不追问，吩咐了弟子给他们腾出空房后，又低声问道：“归云也得到消息了，怎么只派你来了？”
“没有，我只是路过的。”江兰泽示意身旁的虚谷老人，掩盖了父亲重病和遇到江离的事，只简单说了求医的经过。
沈知言没料到这位就是传闻中的神医，连忙问好。江兰泽生怕他会多问，急忙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消息，这镇上怎么这么多江湖人？”
沈知言叹了口气：“跟你们的不疑剑有关，不急，我慢慢告诉你。”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半个时辰后，江兰泽与虚谷老人敲开了戚朝夕与江离所住的那间客房，围桌而坐，转述沈知言所带来的消息。
“你们还记得江湖上关于《长生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传言吗？”
“记得。”戚朝夕道，“与这传言有关？”
江兰泽点头，道：“沈二哥告诉我，大概六七天前，一个背着剑的江湖人来到了平川镇，当时正赶上一个农夫要出殡，那个农夫年轻力壮，是全家老小的顶梁柱，没病没灾的却突然死了，妻子接受不了，哭着喊着不肯让人钉上棺盖。江湖人说他能让人活过来，那妻子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就让他试了，结果农夫真的活过来了！”
戚朝夕与江离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问道：“确定是实情？”
“假不了。”江兰泽道，“出殡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在，都能作证，说是那江湖人神神秘秘地将尸体带到了房里，过了一个多时辰，农夫就睁眼醒了，除了有点儿虚弱，身体再没有其他问题了。”
戚朝夕看向了虚谷老人：“前辈，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虚谷老人显然也有了点兴趣，沉吟道：“我所知晓的起死回生，都是人没死透罢了。”
“可那农夫停灵七天才下葬的，七天还能没死透啊？饿也饿死了吧！”江兰泽道。
“然后呢？”戚朝夕追问，“难道因为一个起死回生的农夫和背着剑的江湖人，就确定是不疑剑和《长生诀》了？”
“当然不是，还没说完呢。那农夫死而复生，全家人自然对那江湖人感恩戴德，问需要他们怎么报答，江湖人只说找间隐蔽的房子，按时给他送去水和食物，替他隐藏行踪即可。”
“他在躲什么人？”江离突然开口。
“对，他在躲般若教！”江兰泽道，“这是沈二哥问过后得出的结论，那农夫只知道他被人追杀，那伙人当晚就闯进了江湖人藏身的废弃老宅，打伤了他却也让他逃了。那农夫当时躲在地窖里，亲耳听到那伙人说他身上有不疑剑和《长生诀》。”
众人一时沉思不语。
江兰泽想了想，又补充道：“沈二哥得知消息的当天就传讯让附近的青山派弟子赶来调查，他自己也到了有三天，今日是头一次捉到那江湖人的踪迹。铁匠铺的老板说那人想把不疑剑熔毁了，沈二哥便推测，那人极有可能是刚得到《长生诀》不久，出手救那农夫是为了试一试《长生诀》的真假，如今他身上有伤还被般若教搜捕，来到镇上的人也在四处寻找不疑剑的下落，所以他打算熔掉了剑，带着《长生诀》脱身。”
“推测的倒是合情合理。”戚朝夕笑了一声，“可这前提就错了，《长生诀》并不能起死回生，怎么救的人？”
江离道：“但不疑剑是真的。”
江兰泽挠了挠头：“我也想不通。你们说，会不会《长生诀》真的能起死回生，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江离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自己的手。
“好了。”戚朝夕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们的奇思妙想，“要搞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得亲自去见一见那农夫。今日天色已晚，先歇息，明日我和江离走一趟。”
“我跟你们一起去。”虚谷老人难得主动。
江兰泽也要开口，却被戚朝夕先截了话：“你不能去，免得引人注意。你留在客栈多和沈知言走动，看看能不能再打听到什么消息。”
江兰泽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商议完毕，江兰泽与虚谷老人回房休息。戚朝夕起身关紧了窗，秋夜里起了风，呼呼作响，屋中倒不算太冷，他转过身脱去外袍，低头再三确认锁骨上的纹身被里衣遮住了，才安下心，忽又心念一动，神使鬼差地问道：“江离，若是你发现……”
不等江离反应，又仓促道：“算了，没什么。”
“什么？”江离原本还在桌旁思索方才那事，闻言转过头去，瞧见戚朝夕仅着里衣，脑中蓦然一片空白，僵在原处，只觉得屋中气氛也旖旎了几分。
戚朝夕瞬间整理好了心绪，在床畔坐下，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忍不住笑了：“少侠，你是打算再趴桌上睡一夜？”
江离想起两人在洞庭刚相识的时候，忍不住也弯了一下唇角，便挪到了他身旁坐下。
戚朝夕侧头看着他:“不脱衣服？”
“哦。”江离被提醒了似的，才抬手动作，可在人注视下宽衣解带的感觉实在奇怪，他僵硬地捏着腰带，开口道，“你别看我。”
“我不看你看谁啊？”戚朝夕低笑道，“要不然我帮你脱？”
“不用。”江离果断回绝，迅速地扒了外袍，也只剩下一件里衣，垂着眼不看他。
戚朝夕忽然道：“那农夫死而复生，其实对你我最为不利。”
江离转头看他：“怎么说？”
“无论他死而复生是真是假，这消息一出，《长生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传言就变成事实了。”戚朝夕拉着江离躺下，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继续道，“单是我‘起死回生’，硬要跟人解释是场误会，最多有四成的人相信，可出了那农夫起死回生的事，就是两次，再说是巧合误会，能有几个人信？只会被当成为藏匿《长生诀》而撒谎隐瞒。”
江离道：“散布传言的人会与这次的事有关吗？”
“我不清楚。”戚朝夕侧身搂住了他，“但有一点很明确，镇上的江湖人都是冲《长生诀》来的，你我的身份不能暴露，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能冲动。”
江离点了点头，又道：“我总觉得……”
孰料戚朝夕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明天再想吧，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我们聊点儿别的？”
江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躺在了戚朝夕怀里，他的一只手还不大老实地贴在腰上，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自在地问：“你想聊什么？”
戚朝夕专注地瞧着他：“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江离认真地想了会儿，道：“我不知道。”又忍不住反问，“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戚朝夕笑了起来。
江离皱起眉头：“你故意的？”
“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更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在擂台上救下你。只知道那时候我一声不吭地走了，伤了你的心，后来我以为要失去你了，可在山洞外，你那样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就是你了。”戚朝夕轻声道，“再叫一次？”
江离对上他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戚朝夕。”
好似只这三个字，就足以弥补他所缺憾的一切，戚朝夕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江离，缠绵而热烈，一只手隔着轻薄里衣游走按揉，引得一阵阵酥麻攀上脊骨，直冲头顶，江离禁不住微微颤抖。
唇分时呼吸都已不稳，彼此更是相抵着，江离耳根都红透了，当即要翻过身去。戚朝夕岂会让他背对着自己，一把扳了回来，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飘忽的眼神，笑道:“害羞了？”
“没有。”
“不害羞那你也亲我一下？”
“不想亲了，你烦人。”江离伸手推开他，却被反握着手腕又往怀里拉，再要挣脱，戚朝夕忽然闷哼了声，忙道：“别乱动。”
江离登时身形僵硬，觉得自己也更不对劲了。
戚朝夕缓缓吐了口气，鼻梁磨蹭着他的耳尖，低声道：“小东西，我的意志力可经不起考验。”
耳尖既痒又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快酥了，江离紧贴着他的胸膛，又不敢动，尴尬得没话找话：“你心跳好快。”
“还能更快。”戚朝夕拉住江离的手，滑入掌中，与他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江离心头狂跳，却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窗外的冷风还在呼啸肆虐，而他们窝在这温暖被中，耳鬓厮磨，仿佛独有了一片天地，不受外界所扰，不必烦忧前路，所思所想的只有紧握的手指和坚定的心跳。他不由得想，这辈子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时刻了，即便要死去，也了无遗憾。
思及此，江离偏头看向戚朝夕，问道：“男人之间难道也能……？”
戚朝夕贴在他耳畔道：“当然。”
江离深吸了口气，才低声道：“那……那可以啊。”
戚朝夕先是一愣，随后才听懂了他的意思，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目明朗灿烂，无一丝阴霾黯淡，仿佛回到了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笑个不停。
江离能说出这话便是鼓足了勇气，克服了自己，谁知得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回应，几乎要恼羞成怒揍他一顿了，伸手扯住了他的脸，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我太高兴了。”戚朝夕还有点难以置信的恍惚，被这一扯回了神，凑上去亲他，从下巴一路温温热热地吻到眼睛。
江离又想揍他，又被他亲得没脾气，正要说什么，却见戚朝夕拉起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在指背上轻轻一吻。
“但现在不行。”戚朝夕道。
江离诧异地看着他，戚朝夕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磨蹭了几下他的发顶，似乎是叹了口气:“等你的身体好了再说，先欠着我的。”
“……”江离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胸膛里的一颗心被叹得融化了，酸涩发软。戚朝夕这话说的可真是云淡风轻，好似他只是得了什么风寒小病，睡一觉、熬几天即可痊愈了，而不是无可挽回地往死亡的深渊里跌坠，他觉得十分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最后，江离伸手抱住他的腰，闭上双眼，在有力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了。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据江兰泽问来的消息，那死而复生的农夫名叫范力，家住平川镇西。
他如今在镇上可谓无人不知，戚朝夕、江离与虚谷老人走入镇西的街巷，无须多问，便有人给热心指路。到得范力的院门前，只见大门紧闭，从内传出鸡鸣狗吠，还有孩童的嬉闹声，显然主人在家。
戚朝夕敲了门，提声询问，门里当即响起一妇人不耐烦的声音：“男人出门去了，不在家，你们走吧！”复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隔三差五地找上门，烦也要烦死了。”
虽隔着厚厚的门板，以他们习武之人的耳力还是将这句话听得清楚。
江离问：“等他回来吗？”
戚朝夕一摆手，侧耳听了听，然后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抛进了门中。紧跟着，响起了那妇人惊喜的声音：“哎哟，你在家啊，怎么在屋里也不出声。快收拾收拾出来，我去给客人开门！”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妇人环顾了他们三人，绽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我就猜是江湖侠客，快进来坐吧！”
江离：“……”
虚谷老人抬脚进院，戚朝夕笑了声，拍拍江离的肩膀，揽着他也跟了进去。
院中摆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坐在那儿的男人正望着不远处挖沙玩泥的两个孩子，他身材结实粗壮，脸色却虚弱苍白，闻声转过头来：“你们也是来问那把什么剑的吗？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谈谈你起死回生的事，如何死的，又如何复生。”虚谷老人拉过椅子，在范力面前坐下，端详起了他的面色。
“死就是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呗。那会儿我正在地里干活，一点儿伤也没受，旁边的人就看见我直挺挺地倒了，过来掐人中发现没气了，连身子也硬了。至于活嘛，”范力一摊手，“就睁眼醒了，感觉像睡了场觉，除了身上使不上劲儿，哪儿都没事。”
虚谷老人追问道：“断气时身体就已经僵硬了，你确定吗？”
“我哪儿知道，听他们说的，说是因为这个，把我搬回来都费了好一番功夫。”
虚谷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沉思不语。
范力看了看他们：“还要问什么？”
戚朝夕道：“听说救你的侠客被人追杀时，你也在那老宅中？”
范力点头，显然这问题已经回答过了无数次，张口便熟练地将那夜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那时他刚把吃食放下，询问那侠客还有什么需要，对方却突然变了脸色，问他这老宅中可有地方躲藏。范力忙道有的，领着那侠客去了后院的地窖处，然而对方把他给塞了进去，还叮嘱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一头雾水，但看得出来那侠客的神情分外紧张，又出于对救命恩人的信赖，便照做了。
不多时，头顶果然一阵混乱声响，脚步声既多又杂，打斗声更是激烈，范力缩在地窖中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声音远了、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张望。院中满地狼藉，还站着几个手握兵器的黑衣人，正听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说话：“……被他逃了，不疑剑果然厉害。不过他身受重伤，逃不出这镇上，再加派些人手看着，绝不能让《长生诀》从眼前溜走了。”
那男人侧身站着，衣领敞开，月光下他锁骨上的赤红纹身分外夺目。
这正是沈知言判断追杀者为般若教的原因。
整个过程并无漏洞，范力一介农夫也不像擅长撒谎的模样，但戚朝夕总觉得哪里奇怪，不禁皱了皱眉。
江离忽然问：“救你的人什么样？”
“长得挺俊的，斯文又白净，说话挺和气，对我家孩子也有耐心。”范力回忆道，“就像读书人常说的那种谦谦君子。”
江离点了头，神情却困惑了起来。
眼看再问不出什么了，戚朝夕以眼神示意离开，虚谷老人却又问道：“你如今除了身体虚弱，可还有其他不适？”
“没了吧，就是身上没力气。”
虚谷老人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和针卷，道：“把瓶中的药服下一枚，我替你施针试试。”
范力一愣，在旁听着的妇人快步上前，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药可不能乱吃，居然还要用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对我们做什么？”
不待虚谷老人解释，戚朝夕先一步拿起东西就往回塞，煞有介事地道：“唉，老爷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只来看看吗，他们出不起诊金，您再多管闲事我们可亏本了。走吧走吧，反正死不了。”
他悄悄递了个眼色，江离顿时明了，跟着站起身：“我们走吧。”
此话一出，妇人明白了什么，忙拦在了虚谷老人身前，态度也跟着转了弯：“等等，您是大夫？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您见谅。您不知道，我们全家老小就靠他了，他现在这样做不了重活，再耗下去家里都要没粮了，您看出什么病就帮帮我们吧！”
虚谷老人“嗯”了一声，重又坐下。范力再不迟疑，仰头将药丸吞了，等了片刻，不见有什么变化，虚谷老人展开针卷，取出了几枚银针，依次刺入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每刺入一针，他便疼得忍不住抽搐一下，到了第七针，他突然不动了，浑身僵硬，脸上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我……我……”
“你怎么了？”妇人着急地问。
“我觉得有东西在我脑子里爬……”
戚朝夕下意识把江离拉近到身旁，虚谷老人取出第八根银针，缓缓刺入他的皮肤。
妇人猛地尖叫出声，捂住嘴退后了两步。
范力瞪着眼睛坐在原地，恐惧得发抖，又一动也不敢动，只见一条淡青色的虫子从他耳中冒出了头，又缓缓蠕动着爬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
虚谷老人伸手捏住虫子，凑近看了一眼，便扔在地上碾死了，笑道：“不出所料。”
范力几乎瘫软在了椅子上，抖着手去摸那只耳朵，生怕从中又爬出什么来。
“走吧。”虚谷老人道。
妇人这才回过神，万分感激地要留他们吃个午饭，虚谷老人摇头拒绝，留下一句休息两日即可恢复，便先走出了门。
戚朝夕和江离跟上，问道：“前辈看出什么来了？”
“正如我所说，起死回生不过是故弄玄虚，人还没死透罢了。”虚谷老人慢声道，“那条虫子叫一寸青，也有人叫它九日僵，本身就是毒虫，又食毒草为生，被称为南疆至毒。说是触之毙命，其实并非当场而死的意思，它会钻进人的体内，让人没了呼吸，身体僵硬如同死去多时的样子，整整九日，无药可解，这才真的死了。”
江离疑问道：“无药可解？”
“原本没有解药。不过许多年前，南疆有个族中的巫医爱上了汉人，族中又不准与外通婚，她便以鲜血喂养，将一寸青炼化，减去了大半毒性，然后将虫子植入体内假死，让汉人带着解药和她的‘尸体’顺利离开了。”虚谷老人道，“姓范的农夫能活过来，就意味着他体内的毒虫被炼化过，起死回生更是被设计好的戏码。”
“那人为何不直接把毒虫取出，反而留下这个破绽给我们？”江离问。
他这一问，戚朝夕忽而有了点思路，也问道：“前辈，当场取出毒虫和解毒而不取有什么差别吗？”
“不取出毒虫的结果就像今日你们看到的，人虽然醒了，身体状况还是大不如前。”虚谷老人想了想，“还有就是耗时不同，解毒只需一两个时辰人便能转醒，取出一寸青则要慢得多，因为人身体凝滞日久，不像今天这般血液通畅，想将毒虫逼出，大约需要十个时辰。”
说话间，三人已经回到了所住的客栈，在大堂找了处偏僻位置坐下。
戚朝夕喝了口茶润嗓，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便道：“既然能肯定范力的起死回生是有人存心设计，那首要的问题便是，他为什么会被选中？”
江离摇了摇头，实在没看出那农夫身上有何特别之处。
“也许是因为他人缘很好。”
虚谷老人闻言也不禁讶异：“这算是什么原因？”
“从今日为我们指路的人的态度就能看出，范力的人缘确实不错，而江兰泽之前也说了，他出殡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在。那半个镇子的人既是他起死回生的人证，又能广泛迅速地为他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戚朝夕道，“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人选择不取出毒虫，因为等十个时辰后，人们就散了，比不上亲眼见证的冲击。”
“但即便如此，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戚朝夕下巴一抬，示意他们去看。
江离转过身，看到隔了几步的那桌坐了三个天门派的弟子，恰巧他还都认识。
洞庭聚义庄的少庄主魏柯拜入了天门派，如今换上弟子衣袍，安静地坐在一旁，曾找戚朝夕挑衅的那个杜衡正兴奋地说着什么，而中间坐着的正是他们的大师兄孟思凡，他被毒瞎的那只眼睛戴了眼罩，尽管无损其俊朗，却终究有些奇怪，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孟思凡不自在地抬手挡着那只眼睛，对喋喋不休的师弟道：“你们想玩就自己去，我还有正事要办，没空陪你们。”
“你哪儿是没空，分明是不想去。自从戴了眼罩，你就越来越不爱出门了。”杜衡道，“师兄，你相信我，你这样特别男人，比以前小白脸的模样俊多了，我要是有妹妹我就把她嫁给你！”
孟思凡忍不住笑骂：“快点儿滚，再跟我啰嗦你们谁都不准走。”
“好吧。”杜衡一耸肩，起身招呼魏柯，“小师弟，我们走吧。”
魏柯看了看杜衡，又看向孟思凡，仍有些拘束，孟思凡便笑道：“去吧，看着你杜师兄，别让他跟人动手，也别回来太晚。”
那两人便出去了，孟思凡也起身上了楼。
虚谷老人收回了视线:“确实奇怪。”
“哪里奇怪？”江离难得跟不上思路。
戚朝夕笑了笑：“你没去过天门山，不明白也很正常。从天门山到此地，快马加鞭要六天，这么算来，岂不是范力起死回生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到了相距数百里的天门山？”
“有人制造了起死回生，与不疑剑和般若教有关，又将消息散布出去，是为了引江湖人到此处？”江离道。
戚朝夕注视着江离，道：“可能也是为了引你我出现。”
江离神情一动，没有接话。
“我有个猜测。”戚朝夕沉吟道，“按理来说，下一步我们就该去那个江湖人住过的老宅里察看，若真是冲着你我来的，老宅多半是个陷阱。”
“那更要去。”江离果断道。
戚朝夕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第61章 [第六十章]
老宅坐落于平川镇的东南方，正是入镇那日江离追丢了那个神秘江湖人的地方，贫民在此地混杂居住，盗窃斗殴等事常有发生，官府也极少管辖，因此范力一家攒足了积蓄便搬到了更为富庶的西边，将这处宅子荒废弃置了。
宅门上结了蛛网，院墙上杂草丛生，戚朝夕与江离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见到院中除了满地枯叶，还有崩裂四散的碎瓦片，屋内桌椅翻倒，墙上柱上更刻着许多刀剑划痕，证明此处的确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江离在屋中慢慢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机关，转身看到戚朝夕停步在屋角，拉开积满灰尘的木柜，从中取出了个布袋子。
江离走到他身旁去看，布袋子里装着几个干粮面饼，约莫就是范力给那江湖人送来的食物。
这并没什么奇怪的，戚朝夕却凑近闻了闻，忽然掰了一小块送进了口中。
“……”江离道，“你干什么？”
“还能吃，就是硬了点儿。”戚朝夕勉强地咽了下去，拿起扣在桌上的茶杯递给了江离。
江离无言以对，下意识去拿茶壶，沉甸甸地拎起后顿时反应了过来，揭开壶盖一看，果然是干净的清水，再看手中茶杯，也是一尘不染，显然才被清洗过。
江离再度环顾：“那人仍藏在这儿？”
戚朝夕道：“倒水。”
待到一杯茶水灌下，戚朝夕才顺了气，答道：“很有可能，毕竟镇上都在找他，他不敢露面，但总不能不吃不喝。”
江离警惕起来，屋中再无所获，两人便往里走，后院空阔，地上凌乱地扔着些陈旧杂物，一眼便能看得清楚，所能藏人的地方就只剩下地窖了。
戚朝夕将地窖上的石盖挪开，探头去瞧，一架梯子被钉在壁上，延伸到窖底的幽深黑暗中，他叹了口气道:“江离，眼下有两种可能，底下藏着我们要找的人，或者是等着我们的陷阱。”
江离皱起眉：“我总觉得有古怪。”
“嗯。”戚朝夕点头，“我下去看看，你留在外面等着。”
“不行。”江离想也不想。
戚朝夕笑着看向他：“两个人一起下去，万一地窖洞口被人封住，不就成瓮中捉鳖了？”
“那也不行。”
戚朝夕笑意更深，凑到了他近前：“没想到你这么担心我啊，那亲一下？”
“谁担心你。”江离伸手推开他。
“没人你还害羞？”戚朝夕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今天一早就忙着查那江湖人，半个镇子都快跑遍了，我可从没这么勤快过，你也不给点犒劳？”
江离对上他的视线，心头蠢蠢欲动，又觉得不好意思。
戚朝夕又道：“我下去至多一刻钟，若是迟迟没回应，你再下来找我。”
江离终于松了口：“嗯。”
这么说定，戚朝夕却也没动作，一双眼含笑盯着他，等着自己的‘犒劳’。
江离不自在地移开眼，含糊道：“晚上再说。”
“好。”戚朝夕心满意足，翻身进入了地窖，沿着梯子攀下。江离俯在洞口望去，戚朝夕的身影没入了底下的浓稠黑暗中，轻微的动作声被空空地回荡上来，接着，最深处颤巍巍地亮起了一小团火光，是戚朝夕点燃了火折子在四下打量。
“怎么样？”江离问道。
戚朝夕的声音带着回音传上来：“这地方挺大的，里面还有个洞穴。”
随着话音，那小团火光往前移动，进入了洞穴中，再看不到了，视野里只余寂静的黑暗。
江离不免紧张了几分，却没贸然动作，在心中默数计时。
正在此时，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江离！”
江离戒备回首，望见俏丽的少女从墙头跃下，竟是许久不见的程念。
程念一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你这面具好逼真，我若是先看到你的正脸，肯定不敢认。”
江离审视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程念快步走上前来，伸手便抓住他的手臂：“我是趁师父不注意来找你的，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江离声色不动：“什么事？”
“地窖里有机关，能拖住他一时，你快跟我走，我不会害你的！”程念急切道。
江离仍是不动：“什么意思？”
程念看出他对自己的防备，只好失落地松开手，回头匆匆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便道：“江离，戚朝夕其实不是你师父吧，在洞庭你跟他也是第一次见面？”
江离一愣，程念便知自己说中了，继续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大侠，他是般若教的左护法！”
“……”江离往地窖瞥了一眼，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到了师父和般若教的人谈话，他们还说你身上有《长生诀》的线索，那个左护法就是为《长生诀》来的，你千万不能相信他，无论他对你说了什么，一定是骗你的！”
江离静静地看着她：“我怎么确定你没有骗我？”
“我……”程念说不出话。
“她想法设法从我身边溜出来，想救你的命，说的当然是真话。”一道柔媚的声音替她作答了。
程念大惊失色，回身看到了斜坐在墙头的萧灵玉：“师父……”又忙挡在江离身前，慌张地朝他道，“江离，你快走，离开这个镇子！你信我一次，我这次真的没骗你……”
倚坐在墙头上的女子姿态慵懒，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江离注视着她，抬手按在剑上。
“别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萧灵玉轻声笑道，“程念不知道我跟在后面，这不是埋伏，她也确实没骗你。镇上来来往往那么多江湖人，想要识破你的伪装可不太容易，我只好让程念来找出你了。”
程念意识到了什么，不能置信道:“师父……那些话是你故意让我听到的吗？”
萧灵玉避而不答，只对江离道：“你可曾听说过般若教那个神秘的左护法？”
江离不做声。
“倒不是什么秘密，你稍费些工夫便能知晓。那位左护法行踪不定，从不插手般若教中事务，十年来老教主只交给了他一件事，那就是拿到《长生诀》。”
江离握紧了剑，冷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七杀门拿不到《长生诀》，当然更不想让般若教得手。”萧灵玉道，“你仔细想想，倘若不是别有用心，平白无故的，他为何对你那么好？”
江离沉默了半晌，只答道：“我相信他。”
“相信？”萧灵玉被逗乐了，掩唇笑了起来，“你竟然还如此天真，可真是难得。想当初在洞庭，在发现程念骗你之前，你不是也说相信她的吗？”
“……”江离眉头一皱，仿佛被话中的讥讽刺痛了。
程念更是浑身一颤，垂下眼帘，不发一言了。
萧灵玉道：“我也十分纳闷，以你的聪明，难道真瞧不出戚朝夕有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把钩子，将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节毫不留情地掀开，种种端倪不由自主地浮现于脑海：戚朝夕对般若教非同寻常的了解，从教中人的身份武功，到求援信号的烟雾、人蛊炼制的手段，以及在九渊山的山洞外，江离的神智浑噩不清，却始终隐约记得，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将自己抱在了怀中。
并非一无所觉，却忍不住贪恋他怀抱的温暖。
萧灵玉没放过江离神情的细微变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或者说，你心有觉察，却不敢细想，已经学会自欺欺人了？”
江离猛地看向萧灵玉，唇角紧抿着。
“江离，江湖险恶啊。”萧灵玉摇头笑道，“你大可以不信我的话，反正般若教的护法有纹身在锁骨之下，是真是假，你一验便知。”
不等江离反应，地窖中突然传出一阵剧烈响动，他猝然回首，却见一个陌生男人蹿出地窖，就地一滚，以剑撑地稳住了身形，寒光闪烁，正是不疑剑！
江离一惊，青霜剑已疾电般出手，男人仓促接了一招，扭转身形便逃。
戚朝夕紧跟着跃出了地窖，微喘了口气，立即追上，江离再顾不得其他，忙纵身跟了上去，三人身影眨眼消失。
一切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萧灵玉堪堪回过神来，难以置信：“不疑剑，怎么会真的出现……”
这地方破房与棚屋连绵成片，道路狭窄又错综复杂，那人在其中穿梭兜转，显然想要故伎重施甩开他们。
江离岂会让他如愿，足尖挑起横在地上的一截枯枝，左手擒住一抛，枯枝如箭般飞射向前，正中那人脊背，对方吃痛弯腰，脚下速度也跟着慢了，眼看着要被身后的戚朝夕追上，当即闪身扑进了路边的破房中。
戚朝夕破门追入，在激起的灰尘中，望见那人剑光一闪，从房梁之上如水流般晃过，居高临下地朝他劈来。
戚朝夕抓过墙边的瘸脚方桌掷了上去，然而不疑剑锋利无匹，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厚重的方桌，仍是当头落下，戚朝夕横剑架住攻势，这时江离跟进了房中，一剑倏然递出，那人连忙收招后撤。
江离步步紧逼，内力注于剑中，要将对方一举拿下。
这间破房墙壁半塌，房柱倾颓，那人后靠上了仅剩的支柱，已是退无可退，戚朝夕忽而警觉，忙道：“江离，等等！”
可惜晚了，江离挥剑横斩，凌厉剑气一瞬倾泻，几乎同时，那人飞身跃向房梁，剑气割破他的大腿，溅起星点血液，却彻底击碎了那根柱子，一阵砰然巨震。那人也拔剑，斩断了腐朽的房梁，这岌岌可危的破房霎时发出闷雷似的轰鸣，铺天盖地的灰尘间，碎石木块如暴雨般坠落。
戚朝夕一把拽住江离退了出来，破房是几乎擦着他们的衣角轰然倒塌，腾起了滚滚尘雾。
时辰将近傍晚，尘雾落定，夕阳照耀着一片废墟，那人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又被对方从眼底逃了，江离忍不住气恼，发泄似的回剑入鞘。
戚朝夕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他不知在地窖里经历了什么，身上添了好几道细细的血痕，如今又沾了尘灰，显得颇为狼狈。
“也不算全无收获，我们先回去休整，等等再做商议。”戚朝夕拉住江离的手，不料他猛然将手抽回。
戚朝夕诧异看去，却见江离注视着他，缓缓退后了两步，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怎么了？”戚朝夕试探问道。
江离的语气异常冷静：“你究竟是谁？”
戚朝夕心头一沉，意识到了什么:“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江离不答，又问：“你和般若教是什么关系？”
“……”戚朝夕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你答应我，会听我把话说完？”
江离点了头：“你说。”
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戚朝夕想了又想，迟疑地抬起手，拉开了衣领，重瓣花痕的纹身烙印于他左侧锁骨之下，被夕阳映衬得愈发殷红如血。
江离几乎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青霜剑随之而出，直指向他。
戚朝夕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剑锋，又看向死死皱着眉头的江离，不由得苦笑：“真要这么对我啊……”
“你骗我！”江离握紧了剑，指节发白。
“我没有骗你。”戚朝夕认真地凝视着他，“我对《长生诀》毫无兴趣，我之所以陪着你，是因为喜欢你。”
江离只瞧着他，不做声。
“我娘是般若教的上一任左护法，我一出生就在魔教，没得选。”戚朝夕道，“教中事务我从不干涉，右护法投靠了少主，跟我更是势不两立，落霞谷遇袭之事也是你说了，我才知道的。而老教主要我替他寻找《长生诀》的下落，我天南海北地转悠了十年，然后觉得了无生趣，想要假死脱身。”
江离的眼神微有变化。
戚朝夕看出他是想起了自己不告而别的事，道：“正是那次，可我已经走不了了。”
“为什么？”江离问。
“我舍不得你。”戚朝夕轻轻笑了一下，“有你在，我忽然觉得这江湖也没那么糟糕。”
“……”
戚朝夕道：“你还想问什么？”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闻言，戚朝夕却反常地沉默了起来。
江离紧盯着他：“怎么……”
“我怕。”戚朝夕仓促地打断了他的质问，罕见地露出了焦躁不安的神色，像是被迫撕开了游刃有余的外衣，不得不赤裸地袒露于人。
江离愣了一下，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戚朝夕慢慢地叹了口气，情绪平复了些许，似乎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我怕你还没那么喜欢我，一旦知道，即便不杀我，也容不得我再陪着你了。”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江离，他眼神复杂，辨不清其中浮沉的是何种情绪。
斜阳渐渐沉入地底，光线一缕缕地黯淡，像给天地罩了一层雾霭，唯有剑锋还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戚朝夕缓缓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按在剑身上，压得剑锋向下，停在锁骨纹身之下，正点上胸膛，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离的眼睛，低声道：“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剖开这里，亲自问一问我的心。”
剑锋微微一动，戚朝夕几乎要屏住呼吸，等待着宣判生死，然而江离猛地收了剑，转身就走。
这反应始料未及，戚朝夕彻底慌了神，连忙追上。
“当啷”一声，青霜剑被抛在地上，江离骤然转过了身，戚朝夕避让不及，下一瞬，他就被用力地扑倒在了废墟上，一蓬尘灰腾起。
江离压在他身上，双手紧攥着他的衣领，天色晦暗，戚朝夕满脸错愕，额头上还带着尘灰汗迹，不等他做出反应，江离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唇上。
血腥味顷刻在唇齿间弥漫开，戚朝夕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像是不顾一切的吻，又像是泄恨的撕咬，江离与他唇舌纠缠，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动作越来越粗暴，在海潮般扑面压来的情绪下，戚朝夕感到灵魂都在震颤，快要喘不过气，更分不出神去思考。
待到分开之时，两人都气喘吁吁，天色彻底暗了，江离的眼睛极亮，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双手又勒紧了他的衣领：“你若是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戚朝夕喘着气笑了起来，伸手摩挲着他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暴怒的狼崽子，轻声道：“一言为定。”
江离这才松开他的衣领。
戚朝夕却不急着起身，压着江离的后颈让他再度低下头，在呼吸可触的咫尺间又笑道：“你好凶啊。”
江离不理会。
戚朝夕凑上去温柔地吻他，江离唇线仍绷着，也不回应，戚朝夕便小声道：“我错了，你都把我给咬成这样了，消消气？”
江离仍是不吭声，却松开了齿关，戚朝夕喜不自禁，长驱直入，深深地吻着他。
待到终于从这片废墟爬起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往客栈走，等上了主街，沿路的灯光一照，江离才发现戚朝夕唇上的伤口虽止住了血，还是十分显眼，不禁问道：“等回去，你这怎么解释？”
戚朝夕抬手碰了碰伤口:“就说我找到线索太开心了，不小心咬到自己了吧。”
“……”江离觉得不靠谱至极，“会有人信？”
“不然怎么办？”戚朝夕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被只凶巴巴的可爱小猫给挠了？”
江离移开眼，换了话题：“地窖里发生了什么？”
“那地窖里面有个挺大的洞穴，中间还有个水池，火折子照不出来。我的脚踩到了水里，应该是水波触发了机关，洞顶罩下了张缠满柳叶薄刀的网，我应对时火折子掉进水里熄灭了，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就朝我出手了。”
江离思索道：“所以除了起死回生，范力所说的都是实情，而那人被般若教追杀后，又重新躲回了老宅里。”
“不过今日亲眼看了，我有个疑问更加确定了。”戚朝夕道，“那后院也不算特别阔大，按农夫所说，出事那晚他从地窖里探头张望，后院里几个人身怀武功，其中还有一个是侧身站着让他看清了纹身的新任右护法，那些人怎么会注意不到他呢？”
“那些人明知他在偷听，还谈起了不疑剑和《长生诀》，莫非是有意为之？”江离皱起眉，“为什么？”
戚朝夕思忖道：“要说散布消息，除去起死回生，般若教的追杀和那农夫听到的内容也是不疑剑出现在此的重要证明。”
“你觉得是般若教和那人合谋把江湖人引到了这里？”江离摇了摇头，“这没道理。”
“对了，还有件事。”戚朝夕道。
“什么？”
戚朝夕挨近了他，低声道：“江少侠，晚上的‘犒劳’还作数吗？”
江离看向他，眼底藏了星点笑意，却无情开口：“不算了。”
戚朝夕唉声叹气，只好自我宽慰往后还有机会，跟着迈进了客栈。
没注意到距他们不远处，有一队人匆匆出了客栈，却忽地停了步。沈知言回身望着他们的背影，对身畔的青山派弟子道：“你说有两人进了那间老宅，不疑剑的持有者也随之现身了？”
“是，他们还交了手。”
“是那两个人吗？”沈知言问。
弟子点头：“正是，但我离得很远，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知言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那两人身形声音有些熟悉，应当在哪里见过。”
入夜的平川镇本该冷清，主街上却因前来的江湖人热闹了许多，他们在此游荡、饮酒买醉，街道上的灯火明亮。青山派一行人逆着人流，正要走出主街，去那老宅查探，忽然之间，沈知言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摄住了心神，他不由自主地转身搜寻，人流中依稀有抹暗紫色的身影。
“你们先走。”沈知言只来得及交代了一句，便快步追了上去。
那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似乎步履匆忙，沈知言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挤过人群，他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那身影却转过了长街拐角。沈知言心头一惊，再顾不得许多，运起轻功腾身而起，踏过街边的酒楼栏杆，几个起落便越过了拐角，放眼去望，正瞧见那抹身影隐入了最热闹的楼中。
沈知言不及多想，便追了进去，楼中的脂粉香气扑鼻，满耳都是女子的娇声软语，男男女女搂抱着打情骂俏，更有按捺不住的在廊下就亲热起来。
意识到这是青楼的瞬间，沈知言脚步一顿，仿佛心中打翻了什么，十分不是滋味。他强压着心绪，往里走去，果然在回廊的一间房外看到那身影压着个女子亲吻，暗紫色的衣袍已是松散地挂在身上，被女子涂了蔻丹的指甲掐得皱起。
沈知言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把将那身影扯了过来，强按在了墙上。
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男人被压制得动弹不了，惊讶地盯着他瞧。
沈知言一怔，说不出话来。
女子突然被莫名其妙的打断了好事，当即推了他一把，骂道：“有毛病吗，跑到这儿跟我们抢男人？”
沈知言回过神来，忙放开了手:“抱歉。”
男人拉了拉险些滑落的外袍，跟着白了他一眼，带着女子往一旁走了。
沈知言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悲，最终垂下了眼，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后，那男人和女子又折回了这间房外，脸上的放荡之色消失无踪，女子敲了敲房门，男人便脱下外袍，恭敬地双手递了进去。
房内，萧灵玉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紫袍上的纹绣，往屏风后投去一瞥：“人已经走了。”
应声，屏风后走出了个青年，正是尹怀殊，他推开窗往外看，街道上沈知言的背影已经远了。
萧灵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为何不见见沈二公子？镇上的江湖人多少都敬他几分，他掌握的消息也最多，无论你想知道什么，还是想让他知道什么，都再简单不过，怎么非要躲着他呢？”
“我看见他就烦。”尹怀殊合上了窗，向她伸出了手。
萧灵玉却将外袍抖开，朝他嫣然一笑。
尹怀殊虽皱起眉，还是展开了双臂，萧灵玉便上前为他穿上外袍，细心地抚过肩背，理平了褶皱，然后转到面前，为他整理衣领，柔声道：“你既找到了不疑剑设下埋伏，为何不告诉我，还怕我打乱你的计划不成？”
“我不知道不疑剑出现了。”尹怀殊道。
萧灵玉抬眼，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那人又是要熔剑脱身，又是藏在地窖里，步步都合着你的计划，你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呢？”
“我安排的人是宁钰，给农夫演完那场遭遇般若教追杀的戏码后就一直在我左右。”尹怀殊拨开她的手，走到一旁坐下，“你说的那人故意配合我们做戏，显然目的与我们相同。”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想借我们之手除去戚朝夕和江离？”萧灵玉问。
尹怀殊冷笑了声：“不等我们去寻，不疑剑就自己送上门来，这不是好事吗？”
萧灵玉怀疑地瞧着他，忍不住又问：“如信上所言，你真的肯将不疑剑拱手让给我？”
尹怀殊睨了她一眼，语带嘲讽：“难道我要乖乖把剑献给裴照，让他得到《长生诀》，从此我再无翻身之望？”
“你自己丝毫都不想要？”
“我有自知之明。这等武功对修炼之人的资质要求极高，《长生诀》落到我手里，跟一卷废纸无异。”尹怀殊道，“如信上所言，你得不疑剑，我拿戚朝夕性命交差，各取所需。”
萧灵玉端详了他半晌，颔首一笑。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手握不疑剑的神秘人再度现身的消息迅速传开，激起了纷纷议论，越来越多的江湖人涌入了平川镇。
戚朝夕和江离下楼用早饭时，客栈大堂内已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人，不剩一张空桌。江离当即就要转身回房，却被戚朝夕拉住，两人走到了张还有一侧空位的大桌旁，戚朝夕无比自然地询问是否能够拼桌同坐。这桌上的食客是三个风尘仆仆的青年，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见他们两人也是江湖人打扮，便爽快应了，还热络地将干净碗筷推到了他们面前。
江离跟着一坐下，便明白了戚朝夕的用意，这三人显然是刚到镇上，迫不及待地交换起了彼此所知的消息，几乎顾不上用饭，也根本不避着他们两个。
只是三人毕竟初来乍到，所谈内容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事：起死回生的农夫，追杀不休的般若教，想要熔剑脱身的神秘江湖人，其间还夹杂着感叹和毫无根据的猜测。
江离低头喝着粥，漫不经心地听着，忽而三人话锋一转，说到了昨日那神秘江湖人再度出现的事。
“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武功之高，居然连戚朝夕和他的徒弟都没能追上。”
“从没听说过，更没人认出来，我看不是来路厉害，是因为那人参透了《长生诀》的缘故吧？”
江离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向身旁，戚朝夕仍神情自若，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见缝插针地搭上了话：“三位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传言，我在这镇上呆了好几日，可从没听说戚朝夕在此。”
“昨天傍晚的事，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离他最近的瘦高青年道，“戚朝夕和他那个徒弟悄无声息地进了镇，在城东的宅子里找到了那躲藏的神秘人，双方还打了一架，最后被那神秘人给逃了。”
戚朝夕摆出一副怀疑神情：“说得倒是栩栩如生，你亲眼看见是戚朝夕了？”
“我是没见到，可有人看见了、认出他来了啊！”瘦高青年笃定道，“我们哥仨原先还在怀疑这突然冒出来的不疑剑的真假，要不是戚朝夕露面了，我们才不会连夜赶到平川镇。”
“此话怎讲？”戚朝夕感了点儿兴趣。
“你想啊，这一切不就连起来了吗？”对面的另一青年抢道，“戚朝夕在洞庭遇害后，他那个姓江的徒弟为救师父，盗取尸体，用《长生诀》使他起死回生了，江湖上人人皆知《长生诀》的线索藏于不疑剑之中，不疑剑自然是在他们手里。那不疑剑怎么又到了一个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手中？如今戚朝夕出现在了镇上，就说明那神秘人用了什么办法从他手中拿到了不疑剑，他一路追查了过来，再者说，倘若不是追查已久，怎么全镇都寻而不得，偏偏被戚朝夕给找到了那人的踪迹？”
戚朝夕笑了声，不由得点头：“嗯，说得有道理。”
见他终于信服，瘦高青年又举起筷子指点着周围的人：“不仅是我们，你看，这些刚到的江湖人大多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听说戚朝夕师徒出现了，才真信了不疑剑在镇上。”
且不论他们两人的真实身份是如何泄露的，单是这一夜之间消息传开的速度，就不得不怀疑其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戚朝夕与江离对视了一眼，便岔开了话题道：“那三位连夜赶来，想必是对不疑剑颇有兴趣？”
瘦高青年笑道：“你高看了，眼下这小小的平川镇中高手如云，还有青山派、天门派这种名门大派坐镇，我们哪儿有本事去染指不疑剑，也就是过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罢了。”又问道，“你们两位呢？”
“一样，凑个热闹。”戚朝夕也笑道。
说话间早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江离主动开口：“走吧。”
戚朝夕正要起身告辞，忽闻一声风啸，紧接着一抹黑影穿门而入，笔直地射中他脚边不远处，‘嘭’的一响。
满堂骤静，警惕性高的江湖人已抽出了各自的兵器，定睛一看，只见是一支箭深深钉入了地砖之中，箭上还绑着字条。
不待戚朝夕动作，他近旁的瘦高青年‘咦’了一声，伸手便拔起了箭，解下字条来看，更为惊讶：“说什么来什么，这是下给戚朝夕的战书啊，平川镇外，群山岭中，胜负一决，不疑定主。”
“什么？快让我看看！”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挨着挤着，不知谁的手一把抢过了字条，有人叫道：“这算什么战书，也没个落款？”
“都说了不疑剑，还要什么落款，肯定是那个拿剑的神秘人，昨日一战之后觉得藏不住了吧？”
“也没个具体地点，平川镇外那么多山，这说得是哪个山岭中？”
又有人道：“这战书为什么要往这儿下，莫非戚朝夕也在这客栈里？”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争议，又都探头往里挤着，想要亲眼看看那字条内容，一时间乱成一团。瘦高青年手里还握着那支箭，身不由己地从正中被挤到了边缘，他靠在桌上无奈站稳，转头一看，坐在对面的两人已不见了。
回到房中，戚朝夕反手关上了门，摇头叹道：“江离，情况对我们是越来越不利了。”
江离贴门站着，凝神倾听楼下闹哄哄争论的动静，好一会儿，才疑惑道：“那人昨日逃了，今日怎么会主动来下战书？”
“我匆匆扫了一眼，上面除了你我姓名，就只有那四句话：平川镇外，群山岭中，胜负一决，不疑定主。”戚朝夕啼笑皆非，“没有时辰，也没有确切地点，这也算是约战？”
“那是为了暗示你我在这客栈中？”江离问。
戚朝夕却又摇了头，思索道：“也不像这么简单。”
不多时，房门被江兰泽敲响，开了门后，江兰泽跟着虚谷老人进来，张口便抱歉道：“戚大侠，江离，沈二哥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如今他们俩的存在已是全镇皆知，被沈知言认出来，江离毫不意外，戚朝夕反应更加平静地一点头，道：“具体讲讲。”
“本来沈二哥那次遇到咱们，就觉得你们两个有点熟悉，昨夜听说戚朝夕师徒与那江湖人交了手，一下就对应上了，今早他来问我，我没办法再说谎，只能承认了。”江兰泽顿了顿，见他们两人确实没有责怪之色，才继续道，“但你们不用担心，沈二哥他人很好，不会对你们不利的！他还问我你们是否与归云山庄有关，我说是，他便说知道门派中各有隐情，不会再问了。”
戚朝夕不予置评地笑了笑，问道：“方才大堂中的那纸战书他知道了吗？”
“知道，消息传上来时我就在旁边。”
“那他是怎么想的？”
江兰泽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沈二哥说没有写明时辰地点，想必是不愿为外人所知，双方之间自有默契。”
“自有默契？”戚朝夕觉得可笑，又蓦然一顿，醒悟到了什么，“……沈二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江兰泽不解:“你想到了？”
戚朝夕看向江离：“昨日我们是什么时辰见到那人的？”
“大约酉时。”江离顿时明了，“这正是约战的时辰？”
“那地点呢？”江兰泽追问道，“我记得你们说是在后院地窖里见到的那人，山里可没地窖啊。”
“地窖内有水和洞穴。”江离道。
平川镇外群山连绵，峰峦如聚，山谷中正有溪流蜿蜒，戚朝夕点头道：“应当是临近溪水的山中洞穴。”
“这范围也好大啊，咱们要挨个找吗？”江兰泽苦恼道。
“我倒想起一个地方。”一直沉默听着的虚谷老人忽然开口。
“还请前辈明示。”
“镇外的山岭中有一处天然溶洞，当地人称之为神仙洞，我多年前曾去过一次，溶洞之下便有溪水流经。”
戚朝夕笑道：“那就劳烦前辈带路了。”
虚谷老人看向他：“你们想好了要去赴约？”
“对方若有战意，昨日便不会只顾着逃了，眼下突然发帖，多半有诈。”戚朝夕无奈地看向江离，“但他肯定要去。”
江离点了点头。
“我劝你一句。”虚谷老人转向江离道，“那处地势凶险，对方若早有布置，只怕会枉送性命。我知道你好不容易得到不疑剑的下落，不肯轻易放过机会，但这事不能急于一时。”
江离看了虚谷老人一眼，又忍不住瞥向身旁的戚朝夕，虽不想在他面前开口，也只得低声答道：“我时间不多了。”
房内一时沉默，戚朝夕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殆尽。自江离接受了他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从不直面提起，像蒙上了双眼，自欺欺人地向前，仿佛这样就能把悬崖当作坦途，可心底又都一刻不忘，毕竟窗棂震响，秋风一阵比一阵催得紧。
最终虚谷老人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郁的气氛：“那好，我带你们前去。”
江兰泽忙道：“我也要去，反正沈二哥已经知道咱们是一起的，不用避着了吧？”
戚朝夕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了，目光落在江离的鬓边，他亲手染过的黑发长了，又露出了发根的一点银白。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镇外的山岭绵延，满山黄叶，林木萧萧，处处写尽了秋意。
虚谷老人所说的神仙洞在这方圆百里颇有名气，时常有人前来游赏拜祭，为方便行走，当地人便在山间开凿了一条粗陋石路。他们四人沿石路深入山中，行至山腰，果然听见了潺潺流水声，举目望去，远处一条白练似的瀑布垂落山崖，其下寒潭如碧，溪流如银，夹岸的红枫热烈似火，枫叶迎风摇落，逐水漂流。
江离被这景色吸引，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戚朝夕跟着放慢步伐，与他并肩，看着他的侧脸问：“美吗？”
“嗯。”江离点了头，仍赞叹地望着远处。
戚朝夕的目光也没从他身上移开，又道：“天底下还有许多比这更好的风景，以后我带你去看？”
“……”江离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无言良久，在衣袖的遮掩下悄悄拉住了他的手，才低声道，“我很想答应你。”
戚朝夕握紧了他的手，闻言心念一动，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他的手腕，情不自禁道：“江离，我在想……”
“到了。”虚谷老人突然出声，他和江兰泽走在前方，已停在了一人多高的山洞前，洞顶以朱砂描出了篆体的‘神仙洞’三字。
江离看去一眼，复又转向戚朝夕，问道：“什么？”
戚朝夕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没什么，一打岔就把话给忘了。”
两人不露痕迹地松开了相握的手，跟着走到了洞口前，洞窟内高阔幽邃，婉转曲折，一眼望不见头。戚朝夕捡起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头抛进洞中，石头骨碌碌地往深处滚去，除了回荡的响声，什么也没惊动起。
“这就进去？”虚谷老人问。
“走吧。”戚朝夕道，却见江离正警觉地环顾四周，便随之往山林中瞧了一眼，“怎么了？”
江离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没有吧。”江兰泽转头张望，周围林木不复夏季的繁茂，瘦枝疏叶间并不足以藏人。
戚朝夕没说什么，抬手揽住江离的肩头，走入了山洞中。神仙洞内阴冷晦暗，勉强视物也只能看见粗粝的岩壁，可往深处走，前方反而透出了一丝白光，走得越近，那光越明亮，仿佛刺破黑夜的一道曙光。
待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面前的溶洞宽阔得如同大殿，然而没有人等候在此，溶洞中仅有许多天然生成的石柱，正中的石柱被雕刻成了一个高大雄伟的男人，高抬的手臂贴着洞顶，仿佛是以肩背撑起了这沉沉山岭，溶洞外是一截断崖，天光放肆地涌入，将石像映出了几分神性，崖外的朦胧远山和淡淡雾气也成了背景陪衬。
走得近了，才看清石像的脚下还摆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香炉，戚朝夕仰头端详着石像模糊的面容，问道：“这是供的哪路神仙？”
“当地人称它为天父神像。”虚谷老人道，“其中还有个故事，说他是天上神君，因为与凡人女子相恋生子，触犯了天条，玉帝将他和孩子囚禁在此山中，他不忍孩子被囚困一世，便将山撑开了一条裂缝，放孩子自由了。”
“所以他背后的断崖就是被撑开的裂缝？”江兰泽恍然大悟，认真地拜了一拜，“天父在上，求您保佑我父亲安康！我在平川镇耽搁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父亲的病情怎么样了，可千万别恶化，一定要等到我回去啊。”
江离默默地凝望着石像，有些出神，然后他观察起了周遭，却没发觉任何异样。
酉时转眼便至，依然无人到来。
想来对方下了战帖相约，总不至于临时反悔，江兰泽沉不住气道：“该不会是咱们猜错了吧？”
戚朝夕靠着石柱，望了眼断崖外的天色，又与江离对视了一眼，道：“再等等看。”
不知过了多久，江兰泽等得无聊至极，想要再开口，忽见江离神情一动，转向了来时的洞窟，他随之看去，岩缝阴影间缓缓流出了一道蜿蜒黑痕，像是哪里渗了水，不等走近细看，黑痕猛地吐出了殷红的信子。
江兰泽惊叫出声：“蛇！”
正应了他这声喊，蛇腹贴着岩壁摩擦爬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细长的小蛇不断从洞窟冒出头来，密密麻麻地铺满地面，一股浊流似的朝溶洞迅速涌来。
江兰泽浑身汗毛直立：“怎么又是蛇？！”
“少庄主，看来你跟蛇很有缘啊。”戚朝夕拉起江离腾空一跃，踩在石柱的突起处落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突变的局面。
“我才不要这缘分，放过我吧！”
江兰泽头皮都快炸了，拔出剑来，恨不得乱砍一通把蛇群剁碎了，却被虚谷老人给强拽到了石柱上:“这些都是毒蛇，不要轻举妄动。”
江兰泽只好欲哭无泪地抱紧柱子，眼睁睁地看着蛇群涌到了脚下空地，一两条小蛇缠住石柱就要往上爬，当即被他挥剑砍了：“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
“显而易见，这是为我们准备的陷阱。”戚朝夕道。
“可我们刚才也没触动什么机关啊？”
戚朝夕竖起手指，示意他们去听，在蛇群嘶嘶的叫声外，还有一种急促的声音被洞窟回荡着传来，起初还模糊隐约，而后越来越近，才听出是人的疾奔打斗声。
“除我们之外的第五个人触发了陷阱。”
江离紧盯着洞窟方向：“是洞外暗中看着我们的人？”
“还记得之前我们怀疑般若教和那个神秘江湖人的关系吗？”戚朝夕道，“他们不可能是合谋，那么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有共同的目标，以眼下的情况看，是那江湖人为了对付我们而刻意顺应般若教的计划，但般若教怎么会让他白占了便宜。”
江离顿时明白过来：“那封战书是般若教下的？”
“是，否则直接把战书送到我们手里就行，何必在大堂中闹得众人皆知，这是为了让那江湖人也收到消息，免得他缺席。”戚朝夕挥剑扫下了几条快爬上石柱的小蛇，“那江湖人见我们进了山洞，却半天没有动静，免不了进来一看究竟，这时陷阱才被触发。”
“居然还有能分辨出几个人的机关？”江兰泽惊讶道。
戚朝夕道：“当然没有。”
“那你说的是什么触发陷阱？”
“这意味着般若教也在附近。”洞窟中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戚朝夕道，“小心点，免得被坐收了渔翁之利。”
江离握紧了剑，早已蓄势待发，下一刻，果然一道人影闪出了洞窟，手中的不疑剑迎光映出了一束寒芒。
江离当即纵身袭去，于半空中拔剑出鞘，长剑一声清越鸣啸，他旋身直斩而出！
来人正是先前交手的那江湖人，眼看凌厉剑气直逼面门，他顾不得满地毒蛇，俯身一扑躲了开去。在他背后，一条足有碗口粗的黑蛇扑追上来，大张的血口正迎上江离的剑，腥气扑鼻。
这一剑若是落下，整个人也得跟着进了蛇肚子，江离微微一惊，想要后撤却无从借力，便一翻手腕将长剑转了方向，打算再与蛇硬碰硬一回。
间不容发之际，江离腰间一紧，被带得飘然而起，戚朝夕一手揽着他跃至高处，抬腿踹在了黑蛇的上颌，踹得黑蛇往一旁歪倒，他们借这一踹之力，反折向了最近的石柱上。
而那江湖人甩脱了缠到身上的小蛇，正攀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喘息。
黑蛇晃了晃尖脑袋，恼怒似的嘶声叫起。
江离感觉到戚朝夕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动了动，便会意地点了头，接着只听戚朝夕笑了一声，两人同时飞身掠起，从两侧朝那江湖人夹击。黑蛇灵活地绕过空了的石柱，紧随其后，凶狠地扑向了岩壁。
那江湖人几乎被三面围堵，无处可躲，索性抬剑接了戚朝夕一招，背脊当即挨了江离一剑，他浑身一颤，咬着牙将内力注于剑中，出招却飘忽柔缓。戚朝夕几乎感觉不到剑上相抗的力道，不疑剑宛若无物般滑过他手中剑，倏然如风吹散了蔽日的轻云，一瞬间剑光大炽，朝他脖颈斜削而去。
戚朝夕下意识侧身闪避，那江湖人趁机与他交换了位置，在黑蛇扑近前，闪身逃开了。
“归云剑法？！”江兰泽看得清楚，既惊又怒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不疑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没人顾得上回答他。江离沿着岩壁上踏几步，旋即翻身携剑朝黑蛇当头斩下，剑气如浪潮奔涌，将地面上的毒蛇也卷飞出去，黑蛇觉察到了可怖的杀意，迅速收了咬向戚朝夕的口，往后一缩，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转逃开，却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黑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发狂般地扑咬向了挂在对面石柱上的那江湖人，那江湖人立即躲闪，又被另两人拦住了去路。
一时间三人一蛇混战缠斗，在溶洞的石柱间腾挪飞跃，交错变幻的剑光宛如一场滂沱银雨，黑蛇的长尾搅动起了飞沙走石，更有不时险些击中观战在旁的江兰泽和虚谷老人。
那江湖人仰身堪堪闪过蛇口，未及喘息，一道剑光紧随而至，不容再躲，他果断出招以攻对攻，递出的一剑看似绵缓，仿佛轻云出岫，实则唯有直面的江离能体会到蕴含其中的浑厚力量，加之不疑剑的锋锐无匹，江离也不得不收手后撤。
后方却有破风声响，江离猝然回首，视线只捕捉到了黑色残影，黑蛇的长尾已重重地甩在了他的背上，那力道简直要将他的脊骨折断，江离顿时不由自主地扑向面前的剑锋。
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电光石火间，戚朝夕挡在了江离的面前，一手将他抱住，后背空门大敞，不疑剑便顺畅无阻地破开衣衫，刺入了皮肤，戚朝夕应对已是极快，护住江离旋身落往了石柱上，剑锋便没能再深入，只在他背上划开了一道淋漓血痕。
“还好吗？”戚朝夕的下巴贴着江离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江离眼前一阵发黑，强咽下了喉头的腥甜，答道：“没事。”
江离清楚地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长生诀》的反噬一刻不停，相比之前，他明显虚弱了更多，一旦负伤，便支撑不了太久。
那黑蛇仿佛发现了猎物不堪一击，飞速爬近，再度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们一口吞下。
江离睁开双眼，挣开怀抱凌空一跃而起，心法催动，丰沛的力量重新回归他的身躯，一瞬间他与黑蛇狠戾的竖瞳对视，眼中仿佛有火光闪烁，比之更似猛兽的眼神，他挥剑横斩，一轮满月的光辉随之爆发！
一道近乎完美的银弧线将黑蛇切成两截，全身蛇血顷刻泼出，又被狂潮怒浪般的剑气席卷开去，如同红雨般洒落，地上蛇群被掀得翻滚，剑气如百川入海，仍凝而不散，直击向那江湖人，石柱砰然断裂，溶洞震响不止，那江湖人以剑拄地，不能置信地呕出了一口闷血。
江离愈发虚弱，与之相应的，他也愈发强大。
那江湖人抬起头，江离的第二招已经掠至眼前，他忙抬剑格挡，顿觉手臂发麻，难以抵挡剑上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不由得一松，不疑剑竟然脱手飞了出去。
一条钩索凭空甩出，牢牢地缠住了半空中的不疑剑。
一行人自洞窟步出，拿钩索的黑衣人一扯，将剑收回，双手递给了领头的人。尹怀殊随手接了不疑剑，目光缓缓扫视过溶洞中的众人。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尹怀殊一露面，满地的毒蛇顿时躁动不安起来，纷纷爬散，仿佛污浊潮水退去，眨眼间地面一空。
有了先前的推测，般若教的出现便在意料之内，因此江离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放过那江湖人，纵身一剑袭去。
凌厉剑气霎时逼近，尹怀殊退后两步，同时宁钰从他身后闪出，拔剑而起，铿锵一声震响，正架住了风雷般斩落的剑势。江离旋即变招，宁钰应对也极快，长剑交错磋磨，锐响尖啸，火星撞溅，十几招转瞬拆过，面对着江海倒悬般倾泻涌来的力量，宁钰的额角渗汗，不免显出了几分勉强，可他的神情依旧从容，注视江离的目光甚至惊喜不已：“这就是《长生诀》的威力吗？”
江离无心理会，注意力仍牢牢地牵在尹怀殊手中的不疑剑上。在他们交手的片刻，戚朝夕与那江湖人几乎是从两侧一齐攻上，而尹怀殊一退再退，十几个黑衣人围护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为防他趁机携剑逃走，戚朝夕的剑尖一挑，反将挡在面前的黑衣人的钩索缠在剑上，力道一收，钩索便如游蛇一般摆脱了黑衣人的控制，凌空飞起，落入了戚朝夕的左手，转而又迅疾射出，穿过人墙空隙，紧紧缠住了尹怀殊的手臂。
尹怀殊当即要挣，却被钩索上传来的大力死死拖住，整个人如风筝般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掠过那群黑衣人被硬生生给扯到了溶洞正中，落地时险些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算站稳。
他手起剑落，不疑剑毫无滞涩地切断了精铁打造的钩索，手臂上的束缚登时一松，半截钩索哗啦坠地。
与此同时，离他最近的江兰泽从石柱上跃下，没了满地毒蛇的威胁，便鼓足勇气，朝他毫无防备的背后递出一剑。
尹怀殊转身一挡，却听耳畔风声袭来，急忙回首，只见一弯闪烁银弧飞甩而来，竟是戚朝夕心知他满身毒血难以对付，索性舍剑不用，将另外半截钩索使成了一条鞭子。
尹怀殊当即便退，可终究慢了一步，被那精铁钩索正中胸膛，倒跌出去，狠狠撞在了石柱上，又滑跪在地，剧痛之中辨不清肋骨是否断了，只止不住地咳嗽，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江湖人没了不疑剑，赤手空拳十分不利，见状便作壁上观，伺机而动。
黑衣人们想要抢上前去支援，然而江离横剑一挥，剑气如怒潮冲涌，压退宁钰后斜扫而去，激起地面沙尘，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刻痕，逼得黑衣人不得不退。
尹怀殊匆匆瞥了一眼，抬起头来拭去唇边血迹，非但不显惊惧，反而朝戚朝夕一笑：“左护法这就不够意思了，说好只是做个样子，怎么下这么重的手，难不成是对我积怨已深，趁机报复？”
江兰泽跟着看向戚朝夕，惊疑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来这套挑拨离间，我跟你可没什么牵扯。”戚朝夕话虽这么说，仍忍不住往江离的方向看了一眼，江离和宁钰交战正激烈，剑光快得几乎与人影融为一体，不知他听到了没有，更无法辨别其反应。
仅这一错神的空隙，尹怀殊突然发难，扑向了不远处的江兰泽，一把揪过衣领，将不疑剑压上了他的脖颈，道：“别动。”
江兰泽浑身一僵，不敢用力呼吸，只能紧张地望向戚朝夕和一旁的虚谷老人。
黑衣人们都依令停下脚步。缠斗中的两人也分别后跃一撤，不约而同地收招站定，江离深深地呼吸着，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压制躁动沸腾的血液，保持神智清明，而宁钰的情况更加糟糕，他虽有心试探《长生诀》的底线，但在急速而持续的拼杀中，他的内力消耗太大，不得不收手喘息。
尹怀殊挟持着江兰泽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断崖边，他偏头扫了眼崖下深险的山坳，对他们道：“丢开兵器，否则江少庄主就得人头落地了。”
戚朝夕打量着他一时没有动作，江离也有些犹豫。
尹怀殊轻轻一笑，将剑缓缓压下，一道血线顿时出现在了江兰泽的咽喉，他疼得一颤，却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等等。”江离当即出声，当啷一响，便扔开了手中的青霜剑。
戚朝夕叹了口气，跟着将长剑插在了面前的土地中。
然后，江兰泽感觉脖颈上的刺痛消失了，尹怀殊不但挪开了剑，连挟持他的力道也松了许多。也不知从何涌来的胆量，江兰泽猛地抓住了尹怀殊持剑的手，往外用力一掰，同时矮身扑到地上，挣脱桎梏滚了开去。
江离随之而动，闪电一般掠至尹怀殊身前，出手直取不疑剑！
尹怀殊连忙侧身一转，持剑的手倏然松了，不疑剑扬起一道银亮弧线，被高高抛向了断崖外。
江离心头一惊，来不及思索，纵身一跃而起，在断崖之外、千仞高空之上宛如飞鸟，他极力伸出手，不疑剑闪烁着落日余晖，几乎触手可及，却堪堪从指尖擦过，他身体随之下沉，腰间却猛然一紧，一股强横力量自身后传来，将他强扯了回去。
不疑剑直直坠落山崖。
戚朝夕丢开半截钩索，一把将江离按倒在地，眉目间带了怒意：“找死是不是？要剑不要命了？”
“我……”江离这才回了神，慌乱地对上他的视线，喘息不止。
其余人更料想不到会有如此发展，一拥而上要往断崖外张望，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尹怀殊弯了唇角，他拉住其中一个黑衣人，从对方身上掏出了一枚乌黑弹丸。
“撤！”尹怀殊话音方落，弹丸已脱手掷出，滚落在戚朝夕等人面前。
般若教众人迅速退回了洞窟中撤离，戚朝夕才刚起身，便嗅见了淡淡的火硝味，只来得及暗骂一声，伸手把江离按回了怀里，躲进了最近的石柱后。
虚谷老人离得倒远，但见江兰泽晕头转向地爬起身，还没搞明白状况，正要冲上前拉他，却被那江湖人抢先一步。那江湖人一手按着江兰泽低下头，一手将他护在怀中，就地往一旁滚去。
乌黑弹丸轰的一声炸开，地面震颤不止，整个溶洞仿佛都在晃动，洞顶的碎石土块簌簌砸落。
江兰泽甩了甩头，仍觉得迷迷糊糊的，只听到挡在自己身上的人呼吸粗重，似乎受了伤，下意识道：“谢谢季师兄。”
揽住他的手臂顿时僵硬，江兰泽紧跟着反应了过来，也是一愣，在那股强烈熟悉感的驱使下伸出手，扯掉了那江湖人脸上的面具，对方猛地松开他，狼狈地往后退去，侧开头想要遮挡住脸，却已经无所遁形，果然是季休明。
“季师兄，怎么会是你？”江兰泽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江离说你是山庄的内奸，我还不信，觉得其中一定有误会。归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休明逃避的动作忽然停滞，像是呆住了，缓缓转过头来，却不为回答江兰泽的质问，他的视线滑过从石柱后走出的戚朝夕，最终凝固在了江离的身上：“你果真知道是我，你早就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与般若教勾结，但没想到不疑剑就在你手里。”江离毫无波澜地回答。
“我没有和般若教勾结！”季休明嘶声道，“没错，是我泄露了破阵之法，可我没有想到会酿成大祸。”
“你真的没想到吗？”
季休明已是难堪至极，江离漠然的眼神更像一片薄而利的刀刃在将他凌迟，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你这算是什么反应，江云若，你难道在看一个陌生人吗？”
江离静静地看着他，季休明的身量早已长开，面容褪去了青涩，周身气度更是全然改变，浑然一位翩翩名门公子，那个在山谷中捉蝉编草，并肩打水漂的少年已经湮灭在了旧时光阴中，再寻不出一丝痕迹。
江离点了头，道：“是，陌生人。”
季休明浑身一颤，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彻底坍塌了，积压多年的怨怼不受控制地爆发而出：“对于你们江家，我当然是个外人，是个陌生人！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会被你们接纳，无论我走到哪里被人议论起，背后永远都追着一句‘他又不姓江！’”
“所以你恨我们？”江离问。
“不，我不恨你们。”季休明摇了摇头，“我恨自己当年愚蠢，居然真的以为和你没什么不同，以为我虽被亲生父母抛弃，但在这世间还有归宿，以为落霞谷中那个地方可以被称为是家，会有人等我回去。”
江离无言沉默。
“义父教你独门武功是天经地义，我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可为何非要送我出谷，信不过我，怕我这个外人偷学吗？”季休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眼赤红，“怪我醒悟得太晚，他既为我取了名，却不改姓，不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不属于你们江家吗？”
话音未落，江离忍无可忍地冲上前，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胸膛要害，季休明摔跌出去，撞在那尊石像脚下，掀翻了摆在那处的小青铜炉，香灰洒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又吐出了一口血。
江离眼眸里的冰层在缓缓破裂，露出了底下鲜活的怒意：“你什么都不知道。”
见他这般反应，季休明像是终于痛快了，干脆躺在地上，下颌的血也不擦，大笑了起来：“我说错了吗？倘若义父他肯真心待我一点，赶走我之前大发善心地替我改了姓，我这几年在归云山庄也不至于受尽冷眼，忍辱吞声，处处谨小慎微！”
江离一手拔起戚朝夕插在地上的长剑，俯身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季休明毫不反抗，寒光闪过，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长剑铮的一声钉在了他耳旁，斩裂的碎石迸溅，在他脸颊划开了一道浅浅血痕。
江离握剑的手用力到颤抖，声线也难以抑制地发颤:“真想杀了你。”他近乎咬牙切齿，“可父亲临终前的遗愿，是要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季休明惊愕地睁开了眼。
江离仰起头，注视着天父神像模糊的面容，石像沉默而坚定地苦撑着山岭，不知传说中它获得自由的孩子在人间何处，他低声道:“父亲说……你终究是我的兄弟，是他的孩子。”
说罢，江离再也不看他一眼，拔剑起身离开。
“义父他……他怎么会……”季休明表情一片空白。
江离停了脚步，并不回头:“谷口的破阵之法有两种，山庄所知的方法需绕阵半个时辰，可直接破阵入谷的，父亲只教了你。那晚般若教踏入山谷，他就明白与你有关。”
“……”季休明怔然半晌，泪水夺眶而出，他咬紧牙想忍住，反而连肩膀也止不住地颤抖。经历过漫长的混乱、愧疚和不安的折磨，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江离默默地听着背后逐渐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戚朝夕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地上的青霜剑捡起，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道：“江离，我们回去吧。”
江离看向他，点了点头，体内灼烫燃烧的血液已经熄灭，似乎化成了一堆渐渐冷却的灰烬，力量随之一点点流失，他借戚朝夕的支撑勉强站稳，往外慢慢走去。
虚谷老人摇了摇头，也跟着离开。
江兰泽复杂地看了季休明一会儿，抬步想走，又禁不住转回身去，认真道：“季师兄，不是伯父他们赶你走，是江离把出谷的机会让给了你。”
季休明似懂非懂地望向江离的背影，以手撑地想站起身，却失去了力气，两个字在喉中滚了良久，才艰难地吐了出来：“云若……”
他不确定江离是否听到了，江离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影没入了洞窟中，再瞧不见了。
刚走出山洞没几步，江离忽地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被戚朝夕给一把捞住了，再看他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虚弱。
“你感觉怎么样？”戚朝夕瞧着他。
江离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眉心紧蹙，痛苦地按着胸口，脱力地跪倒在地，不知从何而来的彻骨寒意仿佛一只巨掌将他一把攥住，他克制不住地发抖。
“糟了。”虚谷老人看到江离的眼瞳陷入一片混沌，知道他已失去了神智，忙示意江兰泽脖颈上的那道血痕，“快捂住伤口离远点儿，千万别让他闻见血腥味。”
江兰泽赶忙照做，戚朝夕焦急地转向虚谷老人：“前辈，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
不等虚谷老人说完，江离猛然把戚朝夕扑倒在地，他身体仍在微微发抖，像是冰天雪地的人渴求温暖，无意识地贴近温热躯体，又像是觅食的猛兽，朝猎物最脆弱的脖颈凑近。
戚朝夕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挡开了一小段距离：“江离，醒醒，我——嘶！”
江离一低头咬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留情，红豆似的一串血珠顷刻滴落。
虚谷老人快步上前，伸手在江离的后颈上用力一捏，江离顿时松了口，昏倒在了戚朝夕的怀里。
戚朝夕这才坐起身，额上疼出了一层冷汗，看着被虚谷老人拉住止血包扎的手腕，无奈道：“我这还是平生头一次被咬伤。”目光转向怀里，江离睡着的模样倒安静，只是唇边残留着一点血迹，他想起什么，不禁失笑，改口道，“第二次。”
“我先带他回客栈，劳烦前辈和少庄主去那边断崖下走一趟，般若教应该已经在搜寻不疑剑了，你们不要硬碰，看看情况再说。”戚朝夕道。
虚谷老人点头答应，江兰泽则担忧道：“你伤了右手，一个人带他回去行吗？”
戚朝夕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江离的头发，动作间藏了说不明的怜惜:“瘦成这样了，一只手也能抱起来。”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回到客栈时天已黑了，戚朝夕还记着江离背上挨了那黑蛇的一记，终究不放心，将他放在床榻上，正人君子似的默念了一声心无旁骛，解开了他的衣裳，轻轻地翻过了身。
少年的身形虽纤瘦单薄，却隐含了一股坚韧的力量感，肤色白皙，便衬得后背那一大块淤血愈发狰狞。
“就知道你嘴里没实话。”戚朝夕摇了摇头，伸手在昏睡得毫无知觉的江离脸上捏了一下，算作惩罚，然后转去行囊里拿了药膏，先倒在掌心捂热了，才慢慢地涂在他背上。
上过药后，戚朝夕将他翻回身，还顺手解散了江离束起的头发，以指为梳地理了几下，却忽然发现他的鬓边多出了一缕白发，变化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刺目得不容置疑。
尽管江离安稳地睡过去了，但《长生诀》仍在一刻不停地侵蚀这具身体。
戚朝夕静默着，手指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下滑，虚停在了江离的丹田上方，他似乎在迟疑，内力慢慢凝聚于掌心，像要朝丹田按下，微微一动却牵扯了手腕上的伤，不由得一抖，内力便散了。戚朝夕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他为江离盖好了被子，起身在房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然后坐在桌旁将自己身上的大小伤口处理了。
没过多久，虚谷老人和江兰泽也回到了客栈，他们匆匆地推门进来，神色微妙。不待他问，江兰泽张口便道：“戚大侠，你绝对猜不到断崖下面发生了什么！那个七杀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正巧在那山坳里，不知道有没有瞧见不疑剑掉下来，但他们跟般若教那帮人打了一架，估计也猜到了这地方有东西，立马派人将周围都封锁起来了。”
这确实出乎了戚朝夕的意料：“般若教肯就此放弃？”
“七杀门那边近百人呢，般若教总共也就十几个，又跟我们在山洞里耗了那么久，怎么打得过，不甘心也只能先撤了。”
戚朝夕一时没有接话，陷入了思索。
江兰泽看着他，又道：“戚大侠，七杀门人数众多，不疑剑就算掉到犄角旮旯里，被搜出来也用不了几天，而我们只有四个人，根本阻止不了他们。”
戚朝夕听出他话外有话，笑道：“那少庄主有什么主意？”
“我们去找沈二哥帮忙吧。”江兰泽试探道，“青山派与归云一向交好，况且是为了避免不疑剑落入魔教手中，他肯定会答应的。”
戚朝夕笑意不减：“少庄主也知道青山派人多势众，沈二公子若是对不疑剑毫无兴趣，就不会在平川镇逗留这么久了。”
“不疑剑和《长生诀》本就是江湖上人人向往的传说，如今又有起死回生的传言，会感兴趣也不奇怪，而且镇上那么多侠客，照你的意思，难道他们都是不顾江湖道义廉耻，一见到不疑剑就想私吞的人吗？那样还算什么侠……”江兰泽越说声音越小。
戚朝夕并不反驳，转向了虚谷老人：“前辈觉得如何？”
“未必妥当，但此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虚谷老人道。
戚朝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向床上的江离：“等他醒了再决定吧。”
翌日，直到将近正午，江离才缓缓转醒。
他的精神不错，气色也如常，除了鬓边新添了一缕白发，看上去与往日别无二致。见他坐起身，戚朝夕还是忍不住想扶一把，江离却摇头拒绝了，一双眼直盯在戚朝夕裹了绷带的手腕上，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戚朝夕一抬腕躲开了他伸来的手，笑得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好奇你的牙印？”
“我给你换药。”江离掀被下床，去行囊里找出了药瓶。
实在拗不过他，戚朝夕只好在桌旁坐下，妥协地将手臂递了过去。江离轻轻地将绷带揭开，露出的仍是肉红色的伤疤，尚未结痂，显然伤得不轻，何况右腕还是习武之人严防的经脉要害。他抬眼看着戚朝夕，问道：“疼吗？”
自从年纪渐长、娘亲自尽后，他就再没被这么珍而重之地问过，戚朝夕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装模做样地想了想，才道：“有那么一点儿疼，不如你亲一下试试，说不定就好了。”
他本想逗江离笑，可江离垂下了眼，一言不发地握着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伤疤。那触感是柔软的，微有些痒痛，连带着心脏也变得酸胀，戚朝夕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反手抬起江离的下巴，倾身吻住了他。
一吻浅尝辄止，戚朝夕在呼吸可触的距离下，不自觉地温柔了声音：“好了，现在一点儿都不疼了。”
江离定定瞧着他，又转开视线，小心地为他上了药，将手腕重新包扎好了。
“你先吃点东西吧。”戚朝夕站起身招呼伙计。饭菜是早就吩咐下的，一直备在后厨温着，不一会儿就送了上来，温度正合宜。
戚朝夕一手随意支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盯着江离吃饭，却见他舀了一勺粥，先往自己这边递来，便道：“我吃过了。”
江离不做声，又往前一点，把那勺粥递到了他唇边。
戚朝夕不由得笑起来，低头吃了，于是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地用起了饭。
戚朝夕知道江离是对咬伤了自己的事耿耿于怀，一时半会也哄不开心，便去转移他的注意力，先简述了昨夜断崖下般若教与七杀门交手的事，又若有所思道：“江离，你觉不觉得尹怀殊像是故意把不疑剑给扔下去的？”
江离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尹怀殊与七杀门有勾结？”
“很有可能。”戚朝夕道，“看昨日他和宁钰的样子，易卜之死后，应当是他继任了右护法，但无论是武功还是教中威望，这位子都不该落到尹怀殊的头上，其中必有蹊跷。”
“尹怀殊称你为左护法，般若教都知晓你的身份？”江离问。
他果然听到了那句挑拨离间的话，戚朝夕下意识观察着江离的神情，答道：“仅有老教主一人知道，但尹怀殊既然明说了，就意味着教中出了变故，我的身份随之暴露了。”
江离皱起眉：“万一般若教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该怎么办？”
“那就难办了。”戚朝夕叹道，“所以我得低调行事，隐姓埋名，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了。”
“可沈知言已经知道是你了。”
“这倒不要紧，我也知道沈二公子的一个秘密。”戚朝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了话锋，“当务之急还是阻止七杀门找到不疑剑，江少庄主的主意正是寻求沈二公子的帮助，以青山派的力量对付七杀门、协助寻剑，你觉得如何？”
“什么秘密？”江离眉头皱得更紧。
“小醋坛子想什么呢，我跟他可没有私交。”戚朝夕忍不住笑了出声，伸手在他的额心轻轻一弹，见江离不自然地低头喝粥，方收回手，压低了声音道，“是我偶然发现，堂堂青山派二公子的心上人居然是魔教的尹怀殊。”
江离惊诧地抬起头。
戚朝夕意味深长地一挑眉，继续道：“以此来看，江少庄主的主意确实有可行之处，沈二公子若是想见他的心上人一面，自然会帮我们。”
江离沉思良久，才点了头：“好。”
说话间也用完了饭，两人商定，便前去虚谷老人与江兰泽所住的房间。江兰泽一听他们同意，立即来了精神，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去与沈知言商谈，说着便往外走，江离却站在屋中没动，突然道：“我有话想问钟前辈。”
戚朝夕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笑着答应后便同江兰泽离开了。
江离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迟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沉默着。
虚谷老人端着杯热茶，见他情绪低沉，揣测道：“看来你记得自己失控时发生了什么？”
江离这才转回视线，点了头。
“你想要问我什么？”
“为什么……”江离开口又顿住，像是在艰难整理一片狼藉的思绪，“我闻到了江兰泽身上的血腥味，却没有反应，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是真的想要把他吃下去。”
这个‘他’不须明说，虚谷老人也明白指的是戚朝夕。
虚谷老人沉吟半晌，忽然问道：“你喜欢他吗？”
江离不防他问得如此直白，却仍点了点头。
虚谷老人便长叹了口气，慢声道：“你对戚朝夕有情，自然催生出欲念，同时他让你感到安全，毫无威胁，而被《长生诀》反噬失去神智之人如同一匹野兽，趋利避害，遵从欲望，正是本能。”
江离愣住了，轻声问道：“所以我越喜欢他，就越可能吃了他？”
“……不错。”虚谷老人面露不忍。
江离再度沉默，静得几乎无声无息，不知过了多久，虚谷老人只觉得手中的茶也冷了，才见他复苏一般用力闭了闭眼，开口道：“麻烦前辈代我向江兰泽道歉，不能同他回洛阳了。”
“你要离开？”虚谷老人问，“去哪儿，独自去拿不疑剑？”
江离点头。
虚谷老人搁下茶杯，连连摇头：“江云若，七杀门有上百人，你能以一敌百不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虚谷老人的目光沉下:“看来你心意已决，我是劝不住了？”
江离再度点头。
“……”虚谷老人道，“那你没有话要留给戚朝夕吗？”
仿佛是被戳中了要害，江离毫不动摇的神色一瞬碎裂，他张了张口，却像哑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于是近乎狼狈地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去。
江离回到房间，并没什么行李可带，抓起了青霜剑便要走，可又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在这间房中，纠葛在心底的情绪也生出了无数藤蔓捆绑住了躯体，他挪不动脚步。
江离只好抬起头，慢慢地环顾四周，像要将一切深深记住，又像借此强迫自己忽视那些滋生作乱的心绪，如同强行撕去魂魄的一部分，心底空得厉害。他走近床畔，蓦然瞧见戚朝夕那侧的枕上躺着一根长发，他伸手拿起，长发在明媚阳光中宛如一缕墨痕。
江离静静地瞧了许久，将这根头发小心收起。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另一边的两人出门后，不过十几步便停在了沈知言的房前。江兰泽与虚谷老人所住的客房是由青山派弟子让出来的，自然离得不远，戚朝夕回头望了一眼，旁边的江兰泽已敲响了房门。
沈知言见到他们不免惊讶，却仍不失礼数地将二人请入房中说话。
房门一关，戚朝夕便不再遮掩，伸手揭下了脸上面具，朝沈知言一笑。沈知言也不多问，回以微笑：“看来两位是有要事与我谈了？”
“沈二哥，我们想请你帮忙拿回不疑剑。”江兰泽开门见山，将昨日在山洞里的一遭经历讲了，他到底还算机灵，知道把涉及季休明的地方给含糊过去，只重点描述了不疑剑坠落断崖，崖下又被七杀门封锁的事。
沈知言闻言沉吟起来，戚朝夕便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实话说，七杀门人数虽多，但我们想些办法倒也不是不能应对，只是怕尹怀殊不会善罢甘休，般若教埋伏在后，这才想请沈二公子出手相助。”
沈知言的眸中果然起了波澜，看向他们：“你们的意思是般若教由尹怀殊统领，他如今正在镇上？”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江兰泽道，“那个把剑扔下去的男人就是他！”
沈知言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明白了，无奈一笑，他随即收敛神情，认真答道：“不疑剑事关重大，青山派自然不会坐视其落入邪道手中。稍后我派弟子去那断崖下的山坳察看，待掌握了七杀门的具体布置再做计划，你们意下如何？”
“二公子办事果然妥当。”戚朝夕道，“只是不知平川镇上有多少青山派弟子？”
“算上我，一共三十人。”沈知言想了想，“我会传信给大哥，请他速速带人前来支援。不过七杀门随时可能找到不疑剑，事态紧急，我们不能坐等，得先做行动。”
“至于般若教……”沈知言略有迟疑，看向他们。
戚朝夕却忽然往外偏了一下头，他从进门后就一直分神留意着虚谷老人那边的动静，只听房门被猛地推开，江离的脚步声响起又匆匆远去。
“怎么了？”江兰泽纳闷地看着他。
“抱歉，突然想起件事。”戚朝夕拍了拍江兰泽的肩膀，“麻烦少庄主把与般若教的接触，尤其是尹怀殊的言行给二公子详细说一说，剩下的等查探的弟子回来我们再商量吧。”
说罢，他朝沈知言点头致意，先行离开了。
听江离的脚步声是回了房间，戚朝夕停步在走廊上，瞧着紧闭的房门，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没等决定是否进去，房门忽然打开了，江离快步而出，险些撞在他身上。
戚朝夕扶了一把，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剑：“这是要去哪儿？”
“我……”江离连退几步，惊愕万分，没料到会正碰上他。
他这一答不上话，戚朝夕便立即反应了过来：“你要离开？”
江离仓皇避开他的视线，扯不出像样的谎，只得默认。
“为什么？”戚朝夕眼神黯下，“你还是信不过我，觉得我与般若教勾结？”
“当然不是。”
戚朝夕上前一步，反手关上了房门：“那是为什么？”
江离沉默着，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腕子。
戚朝夕跟着低眼看去，活动了一下手腕，缓了语声：“这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江离低声道：“那下一次呢？”
“……”
江离终于看向他，道：“我不想害了你。陪着我，你的身份也会随时暴露。”
“所以你想离开，希望我们再也不见，就此了断？”戚朝夕问。
江离的神情挣扎，好一会儿，才涩声道：“你还有很长的一生。”
戚朝夕不带语气地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即便我再难过，等过了今年冬天，知道你在某个地方已经死了，也就慢慢放下了，两三年后，偶尔回忆或者干脆忘了你，我还可以遇到一个人或者许多人，像拥抱你那样拥抱他们，像亲吻你那样亲吻他们，甚至做些我们还未做过的事？”
江离竭力克制，却终究藏不住难过，而越到后面，戚朝夕说得就越慢，仿佛一把凌迟的钝刀，只为触痛他。
江离深吸了一口气，才努力维持住了平稳：“这也没什么不好。”
“你知不知道我说喜欢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
“你知道什么？”戚朝夕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我说和你在一起，难道只是为了一时快活？”
江离哑然无语。
“江离，你没有想过为了我活下去吗？”
江离颓然至极地闭上眼，轻轻摇头：“……我不敢想。”
他不敢触碰这个念头，如同沙漠中的苦行者畏惧太过美好的海市蜃楼，永不可及，只会让他愈发煎熬痛苦，让他再也无法甘心接受这残酷宿命。
戚朝夕盯着他，忽而又问：“你为了不疑剑跃出断崖时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戚朝夕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四个字咬在齿间，声音压得又低又慢，“如果不是我留了一手，没有把半截钩索放下，那会儿就是你临死的最后一刻。”
江离下意识想辩解，戚朝夕根本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自己，你的心里就只有那把剑！”
江离怔怔的。
“你混账！”这是戚朝夕第一次真正对他动了怒。
江离什么也说不出口，静静地望着他。
戚朝夕长长地吐出口气，疲惫浮上了他的面容，他侧过身不再看江离，沉默地倚靠在房门上。
两人谁也没有动作，静得连空气都凝固，仿佛要这样僵持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走廊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戚朝夕警觉起来，将房门拉开一指缝隙，望见一群江湖人快步上了楼，走在最前的是天门派的孟思凡，旁边还有几名青山派的弟子。
这声响引得不少住客出门张望，戚朝夕便戴回面具，跟着打开了房门，江离也出来察看情况。
只见那群江湖人停在了沈知言的房前，青山派弟子叩门，沈知言出来一见这场面不禁一愣，犹疑道：“诸位这是何意？”
“唐突打扰二公子了。”孟思凡开口道，“听闻七杀门正在山中搜寻不疑剑的下落，又见青山派在附近查探，料想是二公子要出手驱魔护剑，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沈知言瞥向身旁，被他派出去察探情况的青山派弟子微微摇头，示意并非是自己泄露了消息。
沈知言心下了然，笑道：“说来惭愧，我也是刚听闻了消息，派人前去探明情况，之后如何应对，倒是尚未决定。”
见他话意模糊不明，孟思凡回头扫了眼身后众人，诚恳道：“不疑剑落于谁手乃是关乎正邪两道的大事，眼下三大门派只有贵派在此，依照山河盟的规矩也该由二公子主持，因此大伙儿前来自荐，二公子若不嫌我们拖了后腿，我们定当尽一份力。”
众江湖人连声附和。
一旦涉及正邪两道，这就不再是青山派能独断专行的事了，他说得委婉又明白，同时承认了沈知言的地位，话讲到了这份上，便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诸位愿意同心协力，自然是再好不过。”沈知言颔首一笑，转而朝屋内招呼道，“兰泽，这些侠士是前来相助寻回不疑剑的，还不快来谢过。”
江兰泽欣喜地到了他身旁，朝众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各位大侠！”
人群中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显然没料到归云山庄的少庄主在此，有人面面相觑，更有直接变了脸色的。
假使能顺利取得不疑剑，其归属免不了要引起一场风波，这些人中不乏心怀鬼胎，意图浑水摸鱼之辈，而江兰泽这一露面，便如归云山庄压在了众人头顶，加上沈知言的言下之意，局势已然变成了为他寻剑。
沈知言笑意不改，好似全没注意到微妙的气氛，道：“承蒙诸位信任，知言也先谢过了。时间紧迫，就请先回去养精蓄锐，我今夜考量计划，明日一早大堂相聚，再与诸位详说。”
说罢，他朝戚朝夕的方向看了一眼。
戚朝夕会意，同其他看热闹的住客一样，与江离回房关了门，待众江湖人散去，走廊彻底安静了，他们才再度走出，去到了沈知言的房中。
“依据弟子探查所得的消息，七杀门在山坳的南北两端各设了七人的巡逻把守，其余人分散在其中搜寻不疑剑。同时，并没有发现般若教的踪迹。”沈知言道。
“般若教的踪迹就在方才那些人的身上。”戚朝夕道，“不疑剑掉下断崖的消息不是我们走漏的，七杀门更不会自找麻烦地去告知旁人，那就只能是般若教散布开来，以此搅混水的。”
“只能多加防范，灵活应对了。”沈知言思索道，“不过有那些人的加入，对付七杀门便容易多了。眼下的棘手之处在于七杀门人数众多，还四散于山中，稍有不慎，便会反被包围。我仔细想了，不如由我青山派和部分人在山坳南端打草惊蛇，尽可能地将七杀门吸引聚集过去，而兰泽带其余人绕去北端，清剿对方的零散力量，再从后方合围，将其一举攻破。”
计划倒是周全，但江兰泽心虚起来：“这……我能行吗？”
“你代表归云山庄，自然责无旁贷，行动时可以让戚大侠师徒在旁助你。”沈知言看向戚朝夕和江离，斟酌着言辞道，“我见识过二位的身手，但请容我多言一句，想要成功合围，绝不能惊动后方，动手需要迅速且隐蔽，二位若是觉得把握不大，我们便再商议其他法子。”
江离摇了摇头。
戚朝夕也道：“不必，就按二公子的计划吧。”
如此说定，江兰泽总算安了心，只是忍不住紧张，眼神直往他们这两位靠山上瞟，想再问些什么，却忽然奇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江离一顿。
戚朝夕神情自若地笑了一下，反问：“我们怎么了？”
“不大对劲啊，”江兰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徘徊，“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以前老见你们对视交流，今天也没了。”
“……”
到这地步，连沈知言也觉察出了不对，及时解围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回房好生歇息吧。兰泽，我再与你详细讲下具体安排。”
江兰泽立即应了声，转移了注意力。
他们起身离开，出门时江离往身旁悄然投去一瞥，却正撞上戚朝夕看来的目光，两人微微一顿，又各自移开，依然没说什么。
这沉默一直延续到了回房，用饭，直至躺在床上，以背相对。
江离闭着眼，毫无睡意，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到夜渐渐深了，天渐渐冷了，秋意将尽，凛冬缓缓迫近。
万籁俱寂中，戚朝夕翻身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江离听着，相比起难过，盈满肺腑的反倒是一片空寂的茫然，静了半晌，一只手臂忽然揽过胸前，轻轻地将他拉入了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江离呼吸一滞，感觉到拥抱是紧而有力的，温度通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格外教人依恋，他心口一阵发酸，转过身，默默抬手抱住了戚朝夕的腰。
戚朝夕的身形瞬间有点僵硬，没想到他也还没睡。
两人在星月无光的黑夜中以亲密的姿态相拥，清醒着，沉默着，仍旧没人开口，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叠，良久，良久，竟不知不觉地放松，沉沉地睡去了。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次日醒来，他们照常起身、穿衣，只是无话可谈，晨光透过窗洒落在床畔，房中只有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擦声、桌椅碰撞声，静得有几分寂寞。
江离束好了发，打来了盆清水准备洗脸，却见戚朝夕忽然拎起屋角的铜壶走近，将壶中热水注入，盆里顿时腾起袅袅的雾气。
江离动作一顿，戚朝夕终于找到了话头，状似随意地开了口：“试试水温。”
江离将双手浸入微烫的水中，温暖漫延而上遍及周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低声道：“正好。”
话便说尽了，戚朝夕却没走开，看着江离洗过了脸，想了半晌，又道：“昨晚睡得好吗？”
“嗯。”江离正拿着布帕擦手，答完又觉得有点冷淡，忙补充了句，“你呢？”
“还行。”
江离点了点头，戚朝夕也再没什么好说的，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们该聪明地避开话题，权当昨日那一场争执从未发生，便能维持原状，若无其事、亲密轻松地相处下去。
可蒙蔽双眼的表象已经被一把撕开，等候在前方的唯有悬崖深渊，容不得谁再回避，不留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不能妥协的矛盾，是不断逼近的死期。
最终，戚朝夕移开了视线，道：“走吧，今日恐怕是场恶战。”
江离又点了头。
两人下楼，到了客栈大堂，那些说定相助的江湖人聚坐在一处，各自跟熟识的人闲聊着，青山派的人尚未出现。他们寻了个不起眼的边缘位置坐下，边用早饭边等。
不多时，沈知言率青山派弟子到了，江兰泽跟在旁边，装作环顾地在大堂内搜寻，等看到了角落里的戚朝夕和江离，才松了口气。
至于虚谷老人，他年事已高，所擅长的又是医术和奇门遁甲，自然不会参与，便留在客栈等待消息。昨夜他听江兰泽说明了情况，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今日索性连面也不露了。
在逐渐弱下的交谈声中，沈知言于堂中站定，目光扫过抬头望来的众江湖人，拱手一礼，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今日行动，乃是因为不疑剑重现踪迹，为免其落入魔教手中为祸苍生。眼下七杀门人多势众，般若教更有可能于暗中窥伺，情形对我们十分不利，诸位大侠不顾安危，慷慨相助，知言代青山派、归云山庄以及山河盟再度谢过。”
在座众人忙道：“沈二公子太客气了。”
“就是，驱魔除害这都是应该的！”
沈知言微微颔首，继续道：“依我方才的粗略估算，在场诸位加上我青山派弟子共有八十多人，我的计划是分作两队，一队与我前往山坳南端，正面直袭以吸引七杀门的注意，将对方分散在山坳内搜寻不疑剑的门人聚拢过来，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另一队人则与江少庄主一同绕至山坳北端，隐蔽踪迹，伺机行动。”
他取过身旁弟子手捧的一支箭矢，展示给众人看，只见箭镞部分呈椭圆状，上有四个圆孔:“我会在合适时候射出这支鸣镝，一来彻底惊动七杀门，二来是给江少庄主那一队的行动信号，那队人要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北端巡卫，清除可能藏于山坳的零散人等，深入后方，最终与我这一队形成合围，前后夹击，便可击溃七杀门。”
“若是计划顺利，也不可掉以轻心，要随时警惕般若教有可能的偷袭。”沈知言说完，顿了顿，“诸位可有疑问？”
多数人摇头道没有，也有人在思索，天门派的大师兄孟思凡望了眼周围，出声道：“归云山庄只有江少庄主一个人在吗？”
“对啊！怎么没见到其他人，季休明不是常跟在他身边吗？”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到了江兰泽的身上，跟着狐疑了起来。
江湖上所熟知的归云山庄年轻一代主要是季休明，对这位少庄主了解不多，但也能看得出江兰泽身上的青涩，显然才历练不久，年纪又不大，即使有归云山庄的地位支撑，可让他直接带领一队人，实在教人信不过。
江兰泽顿时紧张不已，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戚朝夕和江离。
戚朝夕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直说，毕竟他和江离还要在旁协助江兰泽稍后的行动，想要完全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与其让人猜测不断，倒不如先行应对。
一经同意，江兰泽立即伸手指向人群边缘的那张方桌：“他们两位是和我一起的。”
众人转身望去，一时间疑惑更甚，窃窃私语着。
“这两个又是谁，是归云的人吗？”
“不知道，从没见过，看起来也不像厉害人物。”
方桌旁坐着的青年和少年朝众人礼貌地点了下头，模样皆是平平无奇。
孟思凡仔细打量着，微微皱起了眉，天门派的另两名弟子杜衡和魏柯一齐看向他，问道：“大师兄怎么了，你认得他们？”
孟思凡不答，提声询问：“两位怎么称呼？”
戚朝夕压低了嗓音道：“在下姓柳，柳秋白。我们是受季休明季公子所托，代为陪同江少庄主的。”
反正季休明已经不知所踪，他们无处验证这话的真伪。
孟思凡极力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却仍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挥之不去，便将视线移向了旁边的江离:“那这位呢？”
江离看了他一眼，却不做声，戚朝夕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是我弟弟，”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语带叹息道，“他不便开口。”
孟思凡有所恍然，他与般若教擂台一战被毒瞎了右眼后，只能戴着眼罩度日，常常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最明白身有残缺的窘迫，当即歉然地收回视线，不再追问了。
不待其他人再发问，沈知言适时开口，拉回了话题，依照计划和各人的意愿划分出了两队。
考虑到天门派与戚朝夕早有结怨，他原本将天门派的三人安排在了自己身旁，以免暴露戚朝夕与江离的身份，却不料孟思凡又转头望了一眼，主动提出要加入江兰泽那一队，此时否决便显得太过蹊跷，沈知言略微一顿，与戚朝夕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笑意不减地答应了，只是随后又将两名青山派弟子划给了江兰泽，以防意外。
一切就绪，众人再不耽搁，两队江湖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客栈，直奔镇外山中。
虽是深秋的萧索天气，群山之中多有凋零，但并不露枯败之色，高大树木伸展着半青半黄的枝叶，不算繁密，也勉强能遮掩住人身形。
江兰泽一队二十二人，沿最近的山路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绕至山坳北端。两侧峭壁如刀削斧砍，褐黄色的岩土缝隙里挣扎出了许多没精打采的绿意，下方林木连绵，泛黄草地夹着一条经年累月踩出的小径，遥遥地便能望见其中巡逻走动的人影。
他们俯低身形，缓慢靠近，停在了一丛矮树后观望，听不见远处有动静传来，更无从判断沈知言那一队的状况。
“沈二哥说会给我们提供时机，但怎么才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解决巡卫啊？”江兰泽低声道，“轻功再快，七个里面总有一个会反应过来喊人的吧？”
“试试暗器？”天门派的弟子杜衡兴致勃勃，摸向自己的袖口，“我特意带了银针。”
“这么远的距离，只能伤及对方皮毛，起到打草惊蛇的反作用。”孟思凡转头瞥了他一眼，“秦师叔都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少折腾暗器，你再这么不听劝，哪天出了事，神仙都救不了你。”
杜衡只好将掏了一半的银针塞回去，却完全不怕，笑嘻嘻道：“神仙救不了我，这不还有大师兄救我吗？”
孟思凡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到了正专注观察的戚朝夕身上：“柳大侠有什么办法吗？”
“七个巡卫确实不好办，但若是把他们拆散，就有很大机会。”戚朝夕想了想，已有了决定，他转向江离，示意前方最为茂密的一株高树道，“我们去那树上等。”
然后他捡起几块石子，交到了孟思凡的手中，看着其余人笑道：“帮我们掩护，引开注意的事，就麻烦你们了。”
孟思凡瞧着掌中石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放心吧。”
他话音方落，戚朝夕与江离迅速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腾身跃起，半空中只见虚影一闪，眼还未眨，人已飘然落在了树枝上，树枝被压得往下一沉，黄叶晃动，发出微风吹拂般的声响。
巡卫们警觉地转过头，与此同时，孟思凡射出了一块石子，打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又引起了一声轻响和晃动。
巡卫们以眼神交流，随后有三人走出，缓慢而谨慎地接近声响处，剩余四人站在原地戒备，他们的注意力全投在那片看似安静的草地中，浑然不觉头顶的树上有人在屏息注视。
那三名巡卫走近了，不见草丛有什么异样，便举目四望，忽地注意到了一丛足以遮掩人的矮树。
矮树后，众人透过枝叶缝隙瞧见巡卫再度抬步，缓缓靠近过来，心一下子跟着提了起来。天门派的魏柯死死地握着长剑，手臂下意识一动，当即被大师兄孟思凡紧紧按住了，他慌乱地看去，只看到孟思凡紧绷的侧脸。
巡卫在距矮树一步之处停下了，其中一人将手中长枪翻转，便朝树丛刺出。
然而远方一道尖锐鸣啸升空而起，骤然打破了寂静！
巡卫动作一顿，全都回首望去。
鸣镝已发。
“就是现在！”江兰泽额头满是汗水。
孟思凡与两名青山派弟子一齐冲出，准确而迅猛地扑倒了那三名巡卫，手起剑落，鲜血溅洒在枯黄草色上。
高树上同时跃下了两道身影，一名巡卫未及回神，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力道大得近乎要捏碎他的头骨，他竭力转头，只瞧见披红的剑锋穿透了身旁同伴的胸膛。
戚朝夕抽剑回转，割开了这巡卫的喉咙，随后松开捂住对方口鼻的手，任由尸体瘫软倒地。
而江离一剑横斩，雪亮光弧切开了另外两名巡卫的脖颈，其中一个立即栽倒，另一个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捂住不断涌出血泡的喉咙，跌跌撞撞地往里跑去，嘶声叫道：“有……”
话没能说完，他的头颅在紧随而至的又一道剑光后，滚落在地。
江离不敢松懈，警惕着山坳里面的人被惊动，直到江兰泽他们赶到旁边，仍没见山间有任何动静，才稍微放松了。
“我们仔细搜找，千万不能漏掉一个七杀门的人！”江兰泽道。
众人点头，颇有默契地分散开，往山坳内深入。
江离依旧收敛着声息，十几步后便发现右侧的林中有人，他提剑缓步靠近，看到了个腰后斜插着一把阔背刀的男人，对方猛然觉察，转身抽刀便砍，却仍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剑锋划过喉咙，几乎尝到了那冰冷的滋味。
才解决掉了这个男人，挨近山壁的方向忽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有其他人被惊动了。
江离往前走去，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看到一株半枯的老树后隐现出水红色衣裙，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削去，恰好一个姿容俏丽的少女从树后探头而出。
江离心头一惊，急忙收住剑势:“程念？”
程念紧握着长鞭，正要出手，闻言一顿，认出了江离伪装的这张脸，既惊又喜：“江……唔！”
江离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了回去，自己也跟着隐于老树后，小心地向外观察。
程念醒悟过来，配合地不再出声，也侧头朝外看去。
虽然行动有所分散，但戚朝夕并没有离江离太远，闻声已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了个同样听到动静的江湖人。
“刚才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那江湖人边打量着地上的那具男尸，边低声道，“我听说七杀门的门主换成了个女人后，门中女子也多了起来，唉，比起在魔教堕落，找个好人家过日子不好吗？”
没见到江离的身影，戚朝夕瞥见那老树后一角水红色，顿时了然，便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江湖人的视线，漫不经心道：“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走吧，人应该往里逃了。”
那江湖人点头，跟着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江离才松开手，退开了一步，程念转回头，不能置信地盯着他道：“是那个般若教的左护法？你居然还留在他旁边，江离，你就算不信我，可看到他身上的纹身也该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啊！”
“我知道。”江离顿了顿，“但我想相信他。”
“为什么？”程念急道，“因为他现在没有害你？也许是因为时候不到呢？”
江离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喜欢他，他也说他喜欢我。”
“……喜，喜欢？！”程念如遭雷击，连话都说不利落，“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可，可你们两个都是男人啊……”
江离抬眼看她，道：“这也没什么不同。”
程念一时语塞，怔怔道：“是，是没什么不同，但他……”
她还想再劝，可看到江离坦然的神情，忽然说不出什么了，更何况，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凌乱的思绪缓慢回笼，程念整个人跟着沉静了下来，她低下头，笑了笑，转而道：“这几日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却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竟然遇上了你，我难得有这样的运气。”
“离开？”
“是，”程念认真点头，“我要离开七杀门，离开这里。”
江离有些诧异：“之前你还不愿离开七杀门。”
“因为我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了。”程念的笑容有些惨淡，“师父她不爱我，不是真的在乎我，否则她不会利用我去找你的下落，不会当面提起我曾经骗了你，她明知道我会伤心。”
“……”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害怕一个人，其实始终还是一个人。”程念笑着，努力做出豁达的模样，“爱不能靠旁人施舍，所以我越渴求，就越是得不到，对不对？”
江离无法回答，只好道：“为什么想要见我？”
这次程念沉默了很久，山间无风，万物于深秋隐匿凋残，寂静到了极致，她轻轻地道：“长到这么大，我最开心的时候，是那天洞庭的聚义庄，山河盟三家共审，我在堂中被问得无路可退，你忽然挡在我前面，说你相信我。”
她突然哽咽，忙抬手擦了擦眼睛，维持着笑容:“我配不上你这样的朋友，但我还是想见你最后一面，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可以告别了。”
“……”江离道，“你也为了我的安危，特意来提醒过我。”
程念一愣，随即笑了，泪水彻底忍不住落了下来:“江离，谢谢你。”
江离想了想，又问道：“离开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程念抬手按上自己心口，程居闲为她雕刻的玉佩就藏在衣裳下，被暖得温热，她笑道:“我想离开中原，去西域看看，沿着我爹走过的路，或许会有人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
江离点了点头。
“不耽搁你了，你也该赶上你的同伴了。”程念深吸了口气，朝他一抱拳，如同许多远走天涯的江湖人一般潇洒，“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江离看着她道。
程念一笑，转身便走，水红色的裙摆扬起，再无留恋，江离也转过身，快步往山坳内赶去，与她背道而行。
待望见了同队的几个零散背影，江离才稍缓了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中林木萧瑟，空寂无人，而极目望去，天高云阔。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江离刚一赶上队伍，刻意落在后方的戚朝夕便转头看了过来，低声询问道：“程念？”
江离点了点头。
“顺利解决了？”
江离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瞥见附近的其他江湖人，于是又点了头，戚朝夕便不多问，收回视线，结束了这短暂的交流。
被那支响彻山间的鸣镝所惊动，七杀门的人几乎都赶往声源处支援了，沿途林中需要解决的对手越来越少，前方的喊杀打斗声也渐渐清晰，昭示着江兰泽这一支二十二人的队伍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分散的众江湖人自觉归拢回队，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终于，他们望见了一片混乱的战场，山坳南端的树木较为疏散，显得颇为开阔，还能将战况看得清楚：沈知言被七杀阵困在正中，难以脱身，其他江湖人与七杀门交手已久，尚未攻破防线，各自满身狼狈，明显没讨到什么便宜，不过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他们身上也没有要紧的伤口。
一眼扫过，江兰泽这支队伍迅速锁定了他们的目标。
只见七杀门的防线后有一名身穿褐色猎装的女子，她将手中一条蟒蛇纹路的皮鞭舞得猎猎生风，狠辣地把试图突破的江湖人给抽得接连避退，还不时扬声下达命令，于七杀门门主萧灵玉不在场的情况下，显然她是此地的头领。
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这猎装女子拿下，击溃七杀门的计划便已成功了一半，即便对方不会轻易罢手，他们也能掌控住局面，等待青山派的沈慎思带人赶到支援。
从筹谋计划之初，沈知言就不打算只靠镇上的这些人将七杀门彻底剿灭，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只怕竭尽全力换得两败俱伤，最终被藏于暗处的般若教给捡了便宜，因此计划的关键在于一个“拖”字，即等候时机。
沈知言这一支队伍不求攻取，始终未尽全力，一旦有涉险可能便迅速躲闪，所以受伤不重。
七杀门那领头的猎装女子倒是考虑过反攻追击，将他们彻底解决，可又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让门人远离山坳，于是这些门人既打不痛快，又被缠得无法抽身而退，耐心大都消耗殆尽，连猎装女子下达命令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暴躁。
正是可趁之机。
“该我们了！”江兰泽低喊出声。
几乎同时，戚朝夕、江离、孟思凡三人直接朝猎装女子袭去，青山派的两名弟子冲去帮助被七杀阵困住的沈知言，江兰泽与其他江湖人亦是疾奔而出，冲击着七杀门全无防备的后方。
沈知言那队人瞧见他们出现，纷纷喝了声好，顿时精神大振。
那猎装女子猝然回身，长鞭呼啸着盘旋卷回，甩出了一声狠脆鞭响，仿佛一道惊天霹雳打向了戚朝夕三人。
孟思凡横剑去挡，劲力相击，叮当一声，撞得剑身微微震颤，而江离本就矮些，身形当即一仰将长鞭从上方堪堪让过，虽然不免被狠辣鞭风擦伤了侧脸，整个人却已闪入了猎装女子近前，青霜剑随之递出！
猎装女子连步快退，手腕一抖要将长鞭回转，鞭上却猛地传来了一股相抗的力道，只见是戚朝夕以剑反绞住了鞭尾，稳稳拉住了，反扯得猎装女子脚步一滞，她果断松手弃鞭，旋身闪过了刺来的青霜剑。
长鞭眨眼便落到了戚朝夕的手里，他旋即一鞭甩出，拦住了猎装女子的去路，江离又一剑紧随而上，然而猎装女子的身形忽地拔起，鞋尖点上剑刃，不但分毫未损，还轻若无物地借力飘然升腾，掠向远处。
孟思凡见状，劈手夺过了身旁一个江湖人的弓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如流星一般迅疾追去，猎装女子冷哼出声，凌空扭转身形，轻巧地避过了箭矢。可她腰间骤然一紧，是皮鞭趁隙牢牢地缠住了她的腰身，下一刻猎装女子就被毫不留情地扯落，摔回了枯黄草地上，不及再做反应，青霜剑已压上了她的白皙脖颈。
擒获已成。
与此同时，青山派的那两名弟子将七杀阵撬开了一丝裂缝，沈知言在阵内一同朝那处阵眼袭去，剑气浩荡，一瞬宛如劈山裂地，阵法骤然而破！
正值这局势扭转之际，突然一阵风声猛烈，不知从何处飞来了无数黑色弹丸，个个足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蔽空落下，如同一场不详黑雨。
在场众人各有惊异，或挡或躲，却见那些黑色弹丸无论触上兵刃，还是砸落在地，全都爆开了淡紫色的烟雾。
烟雾一团团弥漫开来，将七杀门与所有江湖人都笼罩在内，浓郁的甜腻气味侵占着每个人的鼻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如梦似醉的感觉，脑中逐渐昏沉，身体也虚乏无力起来，有人脚步摇晃着栽倒，有人还想挣扎，却在不知不觉中已跌坐在了地上。
待到那绮梦似的淡紫烟雾缓缓散去，前方原本空阔的山林中，现出了黑衣打扮的般若教众，数量远多于曾在山上神仙洞中见过的，他们静静立着，浑然呈现出了黑云压城般的气势。
沈知言没料到般若教会这样出现，对方看起来完全不受烟雾的影响，而他此刻却浑身虚软无力，只能以剑支撑，半跪于地。他屏息凝神，抬眼竭力搜寻着，却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翎箭破空而出，越过人群，直朝江离射去！
江离跌跪在地，昏沉中仍能瞧见羽翎箭在急速逼近，他想要躲闪，躯壳却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丝毫没有移动。
那羽翎箭射至近前，江离的旁侧忽然有长剑如电闪出，一斩而下，羽翎箭断成两截，无声坠地。
惊疑声虚弱又混杂地响起：“那个人竟然还能动？”
“他叫柳……柳什么？为什么他能不受影响？”
“他究竟是什么人？！”
戚朝夕收回剑，望向对面，在般若教众的正前方，堂主宁钰也含笑瞧了过来。
这淡紫色烟雾正是般若教特有的毒香，教中人日夜焚沐，全然不受影响，戚朝夕对此自然也熟悉至极。
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似的人丛中，戚朝夕缓缓站了起来。
宁钰上前两步，极为恭敬地对他行了一礼：“宁钰先前不知戚朝夕乃是您在外行走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左护法恕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后方的般若教众一齐躬身行礼。
“左护法？”江兰泽捂着脑袋，已不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距他不远处的孟思凡瞪大了眼，反应最为激烈:“什么，你是戚朝夕？！”
其他江湖人则更为混乱，加上头昏脑胀，一时竟无法理清头绪。
而江离紧蹙着眉，抬头看向戚朝夕，却见他神情平静，只笑了一声：“你们想要挑拨离间，怎么不换个高明点的办法？”
宁钰微微一笑：“右护法只吩咐我在此等候您，并没有透露其他，您不必如此防备，但既然这些正道已经落网，我想您应当是赢了这场赌约。”
此话一出，可算一石激起千层浪，众江湖人彻底反应了过来:“他真的是戚朝夕？”
“戚朝夕是般若教派来的卧底？”
戚朝夕眉梢微挑，正思索该如何回应，一道寒芒忽地贴近，青霜剑横在了他的喉前。
戚朝夕浑身一僵，小心地侧头看去：“江离……”
江离一手持剑，一手撑着戚朝夕的肩膀勉力站了起来，一双眼直盯着远处的宁钰，他能感觉出那淡紫烟雾的效用弱于般若教中点在香炉里的，乏力昏沉的感觉在一点点消退，他也得以积攒出些许气力，提声开口道：“既然他是左护法，那你们让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宁钰眼眸微眯，低声笑道：“……反应倒是快。”
若是让了，就要放跑了这些正道，可若是不让，他先前做出的恭敬姿态也就白费了。
戚朝夕注视着江离的侧脸，喉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余人等都不再出声，静待发展，唯有天门派的杜衡纳闷了起来：“那少年不是个哑巴吗？”
“那是戚朝夕的徒弟江离！”孟思凡恼怒又无力地一拳捶在草地上，“我们被他们的易容给蒙骗了！”
而般若教那边，宁钰正斟酌着回答，忽听背后响起一道声音：“那就让吧。”
他转身看去，黑衣教众们向两侧分开，如今的右护法尹怀殊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面带笑意：“一切自然是以左护法的安危为重。”
宁钰略一沉吟，打了个手势，教众们再度向两侧散开，彻底让出了一条颇为宽敞的道路。
尹怀殊这一现身，沈知言的视线就再难以移到别处，他压抑着呼吸，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惜对方并未往他这边看上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戚朝夕。
“左护法，你我的赌约依旧作数，等你考虑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话至末尾，尹怀殊歪了下头，露出了个暧昧至极的笑容，随后便也退到一旁让开。
沈知言一怔，不由得转头看向了戚朝夕。
戚朝夕心中暗叹，简直是百口莫辩，还敏锐地感觉到了江离持剑的手因那句话而收紧了许多。
但最终江离只是简短道了一句：“走。”
他没有放下剑，仍以挟持的姿态与戚朝夕往外走，而般若教任由他们从眼前经过，果真没有阻拦，尹怀殊和宁钰更是在笑着目送。
其余江湖人同样感觉到了身体在缓慢地恢复掌控，但他们左顾右盼，没有人轻举妄动，似乎无法相信如此简单就能脱困，还是沈知言率先起身，下了决定：“我们跟上！”
这些江湖人陆陆续续站起，谨慎地、试探地追上了江离与戚朝夕的脚步，般若教竟然也毫无反应，就这样放任猎物从掌心一点点逃脱了。
在擦肩而过之际，沈知言再度看向了尹怀殊，对方与他视线一触，当即冷淡地转过了头，他抿了抿唇，顾及着身后那些信任着他的江湖人的安危，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
七杀门那边见此情形，也有人想要起身，却被那猎装女子给喝退了。
“统统给我老实呆在原地！”她吩咐过后，就气定神闲地斜坐于地，朝尹怀殊投去了一眼。
尹怀殊收回视线，随口道：“七杀门还没拿到不疑剑，否则早就撤离了，不用理睬他们，眼下戚朝夕的项上人头更为关键。”
山林间，默然走在最前方的江离忽然回首，见众人都已走出了一段距离，便收回了目光。戚朝夕一路上都酝酿着想要开口，正要疑问，却忽然感到江离悄悄握住了他掩在衣袖中的手。戚朝夕心头倏然一动，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五指松开，与江离十指相扣。
两人的身形并未显露出丝毫异样，步伐平稳地继续向前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江离猛地撤了横在戚朝夕喉前的青霜剑，两人同时腾身跃起，轻功一霎运用到了极致，清风吹絮似的飞掠远去！
其后的众江湖人根本没能反应过来这骤变，孟思凡嘶声大喊：“不能让他们逃了，快追！”
这才如梦初醒，众江湖人急忙追赶，哗啦啦的掀起了一阵树影摇动。
般若教众闻声也要动身去追，却被尹怀殊抬手制止了：“不用，他们一个也逃不出去。”
教众满腹的疑惑更甚，哪怕这位右护法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依然请示地看向了堂主宁钰。
宁钰轻轻颔首，示意他们听命等待，然后他转向了尹怀殊，意味不明地叹道：“早听闻青山派的沈二公子对右护法您念念不忘，可看到他方才一直盯着您的眼神，才觉得言辞贫瘠，未能形容出那般的情根深种。”
“你想说什么？”
“我有一事百思不解。”宁钰笑了笑，“您对左护法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为了利用沈二公子对您的情意，驱使他对付左护法，还是想让沈二公子对您失望透顶，彻底死心？”
尹怀殊没有表情地看向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宁钰，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不要自作聪明。”
宁钰闻言一笑，后退行了一礼，从容道：“是属下逾越了。”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戚朝夕与江离一路向前奔逃，依然十指相扣，甚至握得更紧，激烈的风声擦过耳畔，却还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眼见快要离开这片山脚丛林，前方的树木空隙间却隐约交错着什么痕迹。戚朝夕拉着江离刹住步伐，挥剑向前，凌厉剑气掠过，无数蛛丝似的细线断裂，悠悠飘落。
“千丝弦。”戚朝夕明白了过来，“般若教在前方还有布置，难怪尹怀殊轻易放过我们，也不派人来追。”
江离剧烈喘息着，微弯着身子根本说不出话，烟雾的毒性还未完全退去，毫无保留地施展轻功消耗了他全部气力，使得身体更为虚弱。
戚朝夕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望向旁边高耸的山脉，道：“烟雾的毒性弱于燃香，大约一个时辰就能散尽，眼下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硬闯出去太过凶险，不如我们潜入山上，先拖延时间，等你恢复了再说。”
江离转头回望山坳方向，影影绰绰间已能看到那些江湖人追了上来，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戚朝夕放开了与他相握的手，不等江离反应，一把将他给打横抱了起来。
江离身形忽地腾空一轻，整个人几乎僵住，戚朝夕已毫不耽搁地往山上纵身掠去。两旁的山林树木飞快倒退，化作了模糊影子，江离靠在他呼吸起伏的怀抱里，一阵无所适从，最终只得局促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好让他省些力气。
他们穿梭过深林枯树，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接着，一片火红的枫林在前方展开，继续深入，竟发现其间藏了个隐蔽的幽深洞穴。
“就在这儿歇一歇吧，即便那些江湖人追了过来，也不会贸然往山洞里进。”戚朝夕稳稳地站定，低头看去，却瞧见了江离发红的耳尖，不由得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亲都亲过了，怎么抱你一下还害羞？”
江离愈发不自在：“我没有。”
戚朝夕笑得更厉害，心情忽地畅快，情难自禁地揽紧了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放眼望这周遭连绵如霞的红枫，道：“江离，你觉不觉得这就像是私奔，把所有人、所有事都远远地甩在身后，从此什么都不必管，天地间唯有我们两个。”
江离搭在他肩上的手闻言一紧，抬眼瞧着他舒展的眉目，半晌，才低声道：“……放我下来吧。”
戚朝夕脚步一顿，面上笑意随之淡去，便放江离站回地面，不再说什么，与他一前一后地走入洞穴深处，寻了片较为平整的地方坐下了。
于是彻底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到彼此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江离本想运功疗伤，尽快恢复，可他的思绪全在旁边的人身上，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勉强尝试了两次，只得放弃。
江离止不住地懊悔了起来，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了的气氛，却被自己一句话给毁了，他定了定神，试探着出声：“你……”
“我十八岁那年，我娘让我离开般若教，下山历练，要我与江湖正道多多结识。”戚朝夕突然开了口。
江离便不再继续，只“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正是那一年，我参与了天门派的试剑大会，结识了薛乐，还与许多正道有过来往，不过如今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确实是恣意快活。等一年期满，返回般若教时，江湖上已传遍了我‘一剑破天门’的声名。”
“我娘是般若教的上一任左护法，寻找《长生诀》最初也是老教主交给她的任务，那天她坐在厅中等我回去，穿着华贵的衣裳，上了最美的妆，我不知道她服过了毒药，还兴致高涨地跟她讲我在山下的见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怀里。”
“……”江离看向他，可洞穴昏暗，看不清戚朝夕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娘说她对不起我，把我生在了般若教，所以给我自由，让我不再因她受到胁迫束缚，从此脱离这个魔窟。”戚朝夕的语气平淡无波，“但我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原地，直到老教主带人赶了过来。”
“为什么不走？”江离问。
“我不知道去哪里。”戚朝夕停顿了片刻，同自己较劲似的重复，“我不知道去哪里，我娘死了，我不过是天地间的无根飘萍，在哪儿不都一样吗？”
“你很想她？”
戚朝夕并不看他，只盯着黑暗中的虚空，像是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这十年里，有的时候我想她，更多时候我恨她。”
江离微微一怔。
“我恨她擅作主张，恨她丢下我一人。”
江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低声道：“她只是希望你好……”
“希望我好，所以就能心安理得地抛下我，我是不是还得感激她的牺牲，可这算什么道理？为我而死，我就一定要接受？”戚朝夕终于看向江离，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凭什么？”
江离哑然无语。
“凭什么你们就能替我做了选择？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失去是对我最好的结局？为什么你们为了我好，不想害我，却从不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江离满腔酸涩，艰难道：“你想要什么？”
“你。”戚朝夕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想要你。”
江离用力地闭上了眼，再也说不出话。
像是积郁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吐出，戚朝夕一下变得十分疲惫，他后靠上洞壁，道：“自从在落霞谷知道了《长生诀》的真相，我一直在想能化解你身上的反噬的办法，别说，最后还真被我琢磨出了一个。”
“什么？”
戚朝夕笑了笑：“据虚谷老人说，你们江家并没有试过废除武功的法子，除了习武之人珍重这一身内力，还因为《长生诀》与血脉牵连紧密，担心引起更严重的反噬，可我忍不住想……说不定是条活路呢？”
“我手上有护持心脉的良药，还可以运功为你护法，最糟的结果大概是你筋脉尽断，变成无法自理的废人，可你还能留下一条命，或许会更加依赖我，我自然会替你向般若教复仇，帮你找回不疑剑。”
“……”
他也不在乎江离的反应，顾自说了下去：“这一路上我动了无数次的念头，那天神仙洞前，我没说完的话就是想劝你放弃武功内力，后来在客栈里，你重伤昏迷，我差一点就要动手了。至于为何没有，也许是我怕你不愿意，怕你会怪我，那我大可以再卑鄙一点，设个陷阱，利用般若教废去你的武功，然后再出手救你，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你一辈子也不会发现我才是幕后黑手。”
江离静静地听完，只是道：“你不会的。”
戚朝夕一怔，接着苦笑起来，无可奈何至极:“你说得对，我做不到，所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那天撞见你要不告而别，除了慌张生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真正留住你，那样无力的感觉，就像回到了我娘在我怀里死去的时候。”
戚朝夕看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像在恳求：“江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怎么才能抓住你？”
江离喉头哽咽，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扑到戚朝夕的身上，凑上去吻他，急促忙乱，唇齿磕碰，是毫无章法又用尽力气的亲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告知对方自己那难以言明、滚烫翻涌的感情。
戚朝夕抬手轻轻搭在他的后颈，触摸到他温热皮肤下的血液流淌，而后闭上眼，全身心地回应着这个吻。江离急躁到近乎无助的情绪随着他的舔舐和缓，节奏渐渐慢了下来，他们轻柔吸吮，唇舌纠缠，连呼吸也交融。
等到气息不稳地分开时，戚朝夕仍是后靠石壁的姿势，微仰起头，盯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江离，轻声问道：“我抓住你了吗？”
“抓住了。”江离顿了一下，又特意补充道，“我没有不在乎你。”
这一句竟罕见的藏了点儿委屈味道，没头没尾的，回应的是戚朝夕那时的气话，想来一直在江离心中梗着，直到这时，才终于找到机会反驳。
“我错了，是我说错了，”戚朝夕霎时又是心软又是心疼，把江离又用力地按回了自己怀里，收紧手臂，像要以己身为囚笼，将人牢牢锁住，他侧头轻吻着江离的耳际道，“我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就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我。”
“你……”这么一说，热度顿时从被厮磨着的耳尖一路烧到了江离脸上，他不自然道，“你不害臊。”
“不然呢？”戚朝夕道，“不是我，那还能有别人？”
江离想了想，道：“没有。”
戚朝夕低声笑了起来，两人相贴的胸腔微微震颤，江离合上眼，枕在戚朝夕的肩头，伸手也抱住了他。
他们在昏暗中拥抱，在潮湿阴冷的洞穴中分享体温，不再说什么，也不再做什么，只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漫长了时光，把这一刻化成了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远远地传来了重叠交杂的脚步声，是追在后面的那群江湖正道找到了这处地方。
江离睁开眼睛，感觉内力已恢复了三四成，便问道：“现在闯出去？”
戚朝夕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一笑：“眼下可是个难得一遇的机会。”
“什么机会？”
“自证清白的机会，否则我们如今杀了出去，不还是一样要被满江湖的正邪两道追杀？”戚朝夕朝洞外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么多江湖人都在等着我们出场，大好时机，不容错过。”
正应了他这句话，山洞外传来了沈知言试探的声音：“洞中可是戚大侠与江少侠两位？我们一行追来并无恶意，仅为查明事实，还希望你们能出面相谈。”
“好，我也正有话要说。”戚朝夕提声回了外面，然后递给江离一个安心的眼神，拉着他一齐起身，不徐不疾地走出了山洞。
他们这样轻易地露了面，洞外围成一圈的江湖人顿时心生警惕，捏紧了各自兵器，预防着他们随时发难，站在最前的沈知言也谨慎地打量着他们，却听戚朝夕直接问道：“沈二公子，令尊沈掌门可曾向你们提过戚秋白这个人？”
“戚秋白？”沈知言微诧，“确实提过，他是我青山派的弟子，更是我爹最为交好的师弟，只可惜英年早逝，为般若教所害……”
话说至此，沈知言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江离察觉到戚朝夕悄然松了口气，疑惑看去，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不错，戚秋白正是我爹。”
沈知言尚未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旁边天门派的孟思凡便抢道：“二公子，戚朝夕的话不可信！倘若觉得般若教的一面之词不足以确定他的身份，那就直接扒开他的衣襟，验一验是否有般若教的护法纹身，千万不能给他花言巧语迷惑大伙的机会！”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觉得这法子直接明了。
戚朝夕神色不变，抬手直接拉开了衣领，锁骨之下那花枝缠绕的纹身显露，赤红得妖异瑰丽，不等对面反应，他五指按于其上，突地发力，指尖瞬间陷入皮肉之中，往下硬生生撕扯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毁去了纹身！
“你干什么？！”江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知言一愣，其他江湖人顿时哑了，连孟思凡也张着口，全然忘了要说什么，只震惊地盯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戚朝夕额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冷汗接连从额上滚落，眨眼已染湿了鬓发，他深吸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江离的手背，然后将手臂压在了江离肩上，借力撑住了自己。
江离焦灼地盯着他还不断冒血的锁骨，但也知道不是出言打断的时候，只得强行按捺心情，伸手扶住了他。
戚朝夕声音倒还稳，叹息道：“也是时候……将真相说出来了。”
“洗耳恭听。”沈知言朝他颔首。
“如诸位所见，我的确是般若教的左护法，这些年来行踪不定，是奉命替老教主寻找《长生诀》的下落，但没人知道的是，我爹娘皆为般若教所害，我于教中挣扎苟活，无法与那群邪魔歪道同流合污，过得十分痛苦，一直在寻求解脱的机会。后来终于找到，也就是当初洞庭的那场名剑大会。”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机会？”
众江湖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戚朝夕道：“当时为避虫祸转移至山上别院，我向青山派自请看守般若教的妖女贺兰，沈二公子应当还记得这件事的。我在教中向来黑衣打扮，其余人等并不认识我的真面目，我与般若教交手，虽未能阻止他们救走贺兰，却也杀了个教众，他们撤走时在柴房放了把火，我便意识到机会来了，将我与那教众改换了打扮，连佩剑也留下了，只愿以假死脱身，从此归隐山林，再不问这红尘俗事。”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甚至连我这徒弟都没有告知。”戚朝夕叹了口气，“但问题也出在这里，我低估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没想到他竟去开棺盗尸，想要令我复生。”
江离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但藏住了眼底的诧异，也没有出声疑问。
却有人难抑激动地嚷问：“照你的意思说，江湖传言都是真的？江离他果然得到了《长生诀》？！”
在场之人无不精神一紧，期待他的回答。
戚朝夕淡淡一笑，摇头道：“他盗尸之事是真，毕竟都有人亲眼瞧见了，但取得《长生诀》一事则荒唐可笑了。如我所言，我本就活着，谈何而来的借助《长生诀》起死回生？再者说了，这心法是江湖上遍寻不得的宝贝，诸位多年来连消息都少听说，凭什么他一初入江湖的少年，说想要就能轻松拿到了？”
众人细想，发觉他说得确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
也有人道：“可他用过江鹿鸣老盟主的招式，威力逼人，这也是被人亲眼瞧见的！”
戚朝夕仍是笑：“方才不是说了，我多年搜寻《长生诀》的下落，自然对江鹿鸣老盟主也颇有研究，偶得他一招两式精髓，学来仿用，相似是在所难免。”
听到此处，江离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那人仍带怀疑：“你的意思是，那招式你是教给徒弟的，你也懂得？”
戚朝夕不紧不慢地低眼瞥了自己才止住血的伤口，犹是血肉模糊，问道：“难不成要我现下证明给你看？”
那人也发觉这话问得不合时宜，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事实便是我听闻了盗取尸体一事，连忙找到江离，向他坦白了原委，而后又听说平川镇上有人起死回生，有不疑剑出现的踪迹，便一同来了此地，只是流言纷飞，我们师徒两个有口难辩，怕惹来麻烦，这才易容化名与诸位打交道，并非暗藏阴谋。”
夹在人群中的江兰泽懵然了一路，听到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为江离撇清与《长生诀》的关联，遮掩真相，至于戚朝夕的左护法身份，既然江离都不介意，他又自毁纹身，想来不成问题，于是江兰泽双掌一拍，大声道：“啊！原来如此，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旁边天门派的杜衡转头瞧他，忙问：“什么说得通了？”
“呃……”江兰泽本想起个附和的头，没料到会遭追问，一时语塞，只得竭力思索道，“就是，我看他……”
“江少庄主和季休明公子路上与我们偶遇，相谈甚欢便结伴而来，”戚朝夕接道，“我们行事活动也常一起，他知晓这些日子里我与般若教毫无牵扯。”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江兰泽赶忙点头。
沈知言收回看向江兰泽的目光，略一沉吟，发觉戚朝夕所言并无漏洞，斟酌道：“依你所说，般若教方才所言是为挑拨？”
“沈二公子，他说得未必是真话！”孟思凡提声插话道，“空口白牙就说青山派已故的前辈是他爹，谁能证明，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他恰好晓得一个同姓，拿来编造身世，洗清自己骗博同情的呢？”
旁人听了，复又摇摆不定起来。
戚朝夕抽出佩剑，横于身前，平静道：“沈掌门一定认得这把剑，自然能证明我所说的一切不假。”
沈知言细细端详，只见此剑修长，光华内蕴，刃上还流转着冷冷的湛青色，是把绝世利器，剑柄处却有古怪刮痕，瞧不出原本的铭文。沈知言抬手下压，止住了周遭议论声，做了决定：“既然如此，就请戚大侠同我们回一趟青山派，交由我爹来辨明真伪，不过为防意外，一路上将由我暂且保管这把剑，并对你严加看守，希望你不要见怪。”
这是在提防他拖延时间，另找机会逃走，戚朝夕不以为意地一笑：“理解。”
沈知言回首望向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这处置很是妥当，连孟思凡都挑不出毛病来，其余人等更是十分安心。
戚朝夕毫不拖沓，还剑于鞘，直接抛了过去。沈知言接了剑，侧过身不失礼数地一抬手：“请吧。”
然而不等戚朝夕和江离动作，一道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别急着走，好戏可才刚刚开始！”

第71章 [第七十章]
这声音听上去相当古怪，似远似近，辨不出来源，似虚似实，却又字字清晰，众人悚然大惊，纷纷转头张望，唯见山林茫茫。
“在那儿！”天门派的孟思凡指向远处，他虽被毒瞎了一眼，视力却依旧敏锐，只见高处的枯瘦树梢上立着个模糊的人影，望不清具体形貌，声线倒不陌生。
沈知言不禁蹙眉：“……青遥？”
“什么好戏？”旁边人高嚷着盖过了他的声音，“不是说了放我们走吗？魔教果真毫无信义可言！”
“放过你们？”尹怀殊轻笑了声，“倘若没有左护法这一番用心表演，怎么将你们全引上山来？此处，才是为你们准备的坟墓。”
众江湖人脸色骤变，再度怀疑地看向戚朝夕。
戚朝夕也是一笑，道：“尹怀殊，与其在我身上下功夫挑拨离间，倒不如来聊聊你这右护法的位子是怎么坐上的？”
他根本不给尹怀殊回应的机会，直接说了下去：“易卜之一死，右护法之位空悬，你少了最大的威胁，却也失去了仅有的倚仗，四堂主中无论资历还是武功，都轮不到你来坐这个位子，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转而投靠了老教主。”
“可既然我的身份已暴露于教中，老教主如今的情形恐怕相当不妙，甚至已经死了，而一旦少主裴照掌权，你就毫无价值，加之站错了队，他必定不会留你，这次是你最后的机会，拿我的人头回去交差，否则你和你妹妹就是死路一条。”
戚朝夕话音一顿，没听到回应，便笑道：“我猜对了吗？”
沈知言闻言，惊诧地望着远处那模糊人影。
“少主慧眼识人，对我兄妹二人多有青睐，左护法不必担忧，你此番助我除去这些正道，回教后我自然会为你请赏。”尹怀殊的语气平静。
“青睐？”戚朝夕琢磨着这个词，“你将你妹妹献给了裴照？那她可是生不如死了。”
尹怀殊一时未答，他便故意道：“不过她一个瞎子，活着也是多余，恭喜，你终于下定决心甩开这个累赘了。”
江离忍不住瞧了戚朝夕一眼，对方冲他安抚一笑，示意他先听下去。
“戚朝夕，”果然，尹怀殊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已阴冷了下来，“这是你自己找死。”
戚朝夕大笑起来，牵扯得锁骨伤口一阵阵抽痛：“尹护法，不谈为我请赏了吗？”
“我会亲手把你的头砍下来，拿去请赏。”
戚朝夕环顾一圈，愈发觉得不对劲：“迟迟不动手，你在等什么？”
尹怀殊“呵”了一声，反而道：“不好奇为什么选这里做你们的坟墓吗？”
众江湖人更加迷惑。
“他选的地方？不是我们自己追来的吗？”
“戚朝夕到底有没有和他串通，若不是，那怎么说是他选的？”
有人耐不住了，大声发问：“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毒雾效用不佳，山地又开阔，不多时便散净了，你们吸入后虽瘫软无力，但一个时辰内便会自行恢复，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们能察觉，难道我会不知道？我会愚蠢到以为只用毒雾就能毫不费力地解决掉你们所有人？”
“我是放你们走了，可前路有严瀚堂主带人阻拦，后方有我，你们除了上山等待恢复，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路上施展轻功会消耗你们恢复的力量，等你们到了山上，体力耗竭，自以为脱离险境，放松了警惕，不正是落入陷阱的大好时机吗？”
众江湖人立刻戒备起来，四下搜寻，试图捕捉枯草地上、枫叶林中形似陷阱的痕迹。江离同样迅速环顾，却一无所获地收回目光，纳闷地与戚朝夕对视了一眼。
尹怀殊所言虽有道理，可这偌大山林，他如何能料到戚朝夕和江离选择暂避的地点，并提前布下陷阱？
“故弄玄虚！”孟思凡恨声冷哼，记着自己的瞎眼之仇，又一次抓过旁边人的弓箭，无需瞄准，运足了劲力，拉满射出，箭矢一闪，朝那模糊人影电也似的飞掠而去！
沈知言一惊，阻拦不及，却见箭矢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道人影，人影翻飞，顺箭势飘落下坠，竟只是一件衣袍！
众江湖人大惊。
“怎么会？！”江兰泽用力眨了眨眼，“我刚才分明看到是个人站在那儿！”
“小小伎俩，吸引你们的注意罢了。”
尹怀殊的声音再度响起，愈发虚幻难辨，幽然回荡在这片火红枫林间，如同徘徊不散的鬼魅。
众江湖人不由得慌了神，彻底失了方向，戚朝夕也敛去笑意，正要出言试探，只听尹怀殊又道:
“我猜你们现在想问，为什么我要花费口舌给你们解释这些……”
这时，忽而有人喃喃出声：“好香啊……”
“这是什么味道？”
“马上入冬了，山上还有花开吗？”
伴随接连响起的话音，戚朝夕也嗅见了一缕暗香，沁人肺腑，他心中一凛，提声喝道：“他在扰乱心神，不要听他的声音！”
然而晚了，众江湖人的神情痴然，双目失神，一个个的恍惚起来，先后陷入了浑噩，无法再去理解他的话语。
尹怀殊仍在继续：“……时候到了，这才叫不费吹灰之力。”
那暗香随之浓郁，令人昏沉欲醉，戚朝夕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忍着犹在作痛的伤，捏过了江离的下巴，与他四目相对，凑近低语：“记得叫我的名字。”
江离未及反应，只觉戚朝夕的眸中卷起了漩涡，仿佛摄人心魂，一切景物声响远去，萦绕在鼻端的香气骤然浓烈，简直要透入肌骨，再一眨眼，他陷入一片黑暗，周身一丝光亮也无。
一股焦急慌乱无端升起，江离孤身处在这极致的黑暗里，伸出手去，竟碰到了一堵冰冷石墙。
他心头一震，紧接着隐约听到了山谷中的厮杀声，而石室空阔，回荡着他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不要！”他扑上前，拼命地捶打石墙，“我不要躲在这里！”
“娘——！放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石墙纹丝不动，而他用尽了力气，只换得双手破裂出血，连嗓音也嘶哑。
他将头抵上石墙，脱力跪倒，只剩死寂的绝望。
……又仿佛遗忘了什么。
江离缓缓抬头，入目只有无尽黑暗，可他像被蛊惑着，试探地开了口：“……戚朝夕？”
这名字被石室幽幽撞回，心却突兀一跳，有什么游丝般地在脑海晃过，抓捞不住，异样感却渐渐清晰。
江离扶着墙站起身，迷茫四望，提声道：“戚朝夕？”
这次不是空荡，回答他的竟是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
他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一片白光里，待双目适应，看清眼前画面后，不禁被骇得退了几步。
只见山顶的重重殿阁前，般若教众黑压压地围站一片，神情各异，全都仰头凝视着前方。
那里矗立着三道朱红拱门，最里层的拱门顶端钉着一个中年男人，铁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他全身骨头似乎都被折断了，手足绵软地垂着，数不清的乌鸦纷飞环绕在周围，啄食着男人被开肠破肚的胸腹，血块与碎肉掉落，黏腻猩红，而男人竟还活着，双目暴凸，断断续续地发出不似人的惨叫。
江离强忍住胃里的翻腾，移开眼去，忽然注意到教众最前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垂下了头，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在竭力克制干呕，他用力闭上了眼，神情恐惧痛苦。
眉目之间，依稀能辨认出戚朝夕的影子。
不待江离反应过来，男孩旁边的女人俯身将他紧紧抱住了，她用自己身躯挡住了前方的可怖景象，搂着男孩的头，替他捂住了耳朵。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不要怕，有娘在，谁也不敢罚你！”女人的侧脸秀丽，泪水无声滑落，“好孩子，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
只是一晃，男孩身形拉长，成了跪坐着的青年，方才的女人靠在他怀中，伸手反复抚摸着他的面颊，鲜血不断从她含笑的唇角溢出，她盯着青年的眼神逐渐涣散，还固执地开口：“秋白，你看，我们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想想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的一团，哭声也不响，后山的小狼崽子都比你结实，般若教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娘原以为你在这教中活不下来，才给你取名朝夕，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奢望太多。可没想到你长大了，长得这样高，又俊俏，又聪明……”
“娘就不甘心让你被困在这魔窟了……”
女人的声音渐渐弱了，手摔落下来，衣襟上血红一片。
青年僵硬地跪坐在原处，仍旧抱着她，低着头，没有动作，也没有声息，似乎跟着一齐死去了。
江离的心一下揪紧，大声喊道：“戚朝夕！”
“……”青年动了动，缓慢转过头来，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茫然无措。
尽管脑海一片浑噩，无法搞清眼前情况，但刹那间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江离朝戚朝夕大步跑去，扑上前，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撞上温暖身躯的瞬间，仿佛有无形屏障破碎，混乱嘈杂的声音一股脑涌进了耳中，江离睁开眼，看到了火红的枫叶林。
“这是……”江离逐渐清醒，才想起来这是何时何地。
被他抱住的身躯在急促喘息，如同刚从梦魇中挣脱，戚朝夕抬起手，几乎恶狠狠地把他勒在怀中，下巴紧贴他的额角。
“是媚术，”戚朝夕终于缓过来气，“能动摇心神，使人陷入幻觉，甚至可以扭曲记忆，方才我们中了招，被困在了属于各自最痛苦的记忆中。”
“最痛苦……”江离微微一愣，没问下去，转而将掌心贴上他的脊背，轻轻拍了拍，算作一个小小的安慰。
那触感像被只小狼崽轻轻舔了一下伤口，戚朝夕忍不住笑了，蹭了蹭江离的额发，彻底平复了过来，解释道：“幻觉之所以难以挣脱，是因为记忆中的场景太过逼真，所以我匆忙给你种下了暗示，将我们的幻觉连接在了一起，当两人的记忆都出现异样时，幻觉自然就被打破了。”
“明白了。”江离转头看向周围，红叶枫林圈着的枯黄草地上，其他江湖人姿态各异，皆是痛苦万分，或倒在地上惨叫打滚，仿佛被火灼烧，或跌跪颤抖，求饶不止，或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人世间的悲辛痛苦，仿佛全被融聚一炉。
尹怀殊的声音依旧回荡着，因为无人与他交谈，他在反复地念着一首诗：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分明是情深意重的诗句，可他腔调古怪，硬是念出了一股冷淡讽刺的意味。
江离无暇多思，有些着急：“要怎么唤醒他们？”
“外力无法强行破解媚术，只要打断尹怀殊，他们不久便能自行清醒。”
“可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确定。”
“不会太远，也不难对付。”确定了对方的招数，戚朝夕顿时有了把握，“施展媚术的方式很多，四目直视是最有效的，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以声音施展则要求倾听者全神贯注，还需要时间潜移默化，这正是他一直和我们交谈的原因，而这种大范围的制造幻觉超出了尹怀殊的能力，他身旁一定有人协助，但般若教的主力不在，否则他们自己也会陷入媚术。”
江离点了头:“那我们尽快。”
戚朝夕道：“先找沈二公子，我的剑还在他手上。”
说定便动，他们绕过满地挣扎哭泣的江湖人，在一树炽烈红枫下找到了一身青袍的沈知言。戚朝夕的佩剑掉落在他脚边，他闭目静立，手掌虚握，仿佛拿着什么珍贵东西，显然也陷入了幻觉中，可他的神色安宁，唇边竟还有一丝温柔笑意。
江离诧异地看向戚朝夕：“他看到的记忆和别人不同？”
戚朝夕若有所思，忽然偏了下头，道：“你仔细听。”
为了避免再次中招，江离一直刻意忽略着林中声响，闻言他沉心静气，凝神倾听，居然听见了一线笛声，被掩盖在尹怀殊念诗的声音下，似有若无。
“是协助尹怀殊施展媚术的人，终于露出马脚了。”戚朝夕笑了一声，捡起了剑，然后意味深长地瞧了沈知言一眼，“我们退开些，装作还没挣脱幻觉，先等等看。”
江离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着倒退回了原地，望了含笑静立的沈知言一眼。
他低头打量着手中圆滚滚的胖肚瓷瓶，里面蓝莹莹的液体微微荡漾，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要送给我吗？”
正值黄昏，青山派敲起晚钟，一声声悠扬传来，夕阳的光透过窗落入，映得眼前人的面容暖融融的。
青遥不免好笑起来：“浣衣洗血用的小玩意，又不贵重，至于这么高兴吗？”
沈知言压紧瓶塞，握在掌心，道：“你不是研究了许久才制出这一瓶，怎么不贵重？”
“不是研究，是在回想。”青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东西我从前一定常配，太熟悉了，而且总觉得如果不把血处理干净，是会要了命的。”
“你能想起些东西了？”
青遥苦思冥想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不行，什么也记不起来。”他看向沈知言，又笑道，“你这个样子，究竟是希望我想起来，还是希望我永远想不起来？”
“我自然希望你早日记起往事，不再为此烦恼了。”沈知言立即解释，可顿了顿，他瞧着青遥的神色，又补充道，“但若是一直想不起来，也不要紧。”
青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神渐而促狭。
沈知言避开他的眼神，忙转了话题：“我看你闷得无聊，刚巧最近门派无事，过两日我陪你下山转转，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青遥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言被问得不自在，只道：“这样不好吗？”
“那说不准，得看是哪种好。”
沈知言一时语塞，可青遥也不再开口，只盯着他，打定主意要等个回答，他心跳渐快，愈发不敢直视对方，良久，才低声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青遥忍不住轻声笑了，想说些什么，搜肠刮肚，竟也难开口。
两人相对，都不知该如何为继，静了片刻。
最终，青遥定了定神，故意道：“我念得书少，你这样讲，我听不明白。”
“这……”沈知言彻底没了法子，更直白的话根本滚不到舌尖，开不了口，一抬眼撞上对方满眼笑意，跟着无奈笑了，“青遥，别捉弄我了。”
他一向内敛守礼，这般剖白心意已属难得，青遥心满意足，便放过他了，只是嘴上不饶人：“你看你，哪里还像外人眼里的沈二公子，傻兮兮的。”
沈知言只是笑，然而见青遥转过身，往外走去，窗外的残阳已尽，天色跟着暗了，对方的身影即将没入夜色之中。
他的心骤然收紧，一股难以名状的慌张涌上，他急忙追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不要走！”
对方的手冰凉，像是被风吹久了，微微一动，终是没有抽走。
沈知言心乱如麻，没由来的悲伤几乎灭顶，他掀起眼帘，青遥表情复杂地盯着他。
沈知言朝他笑了笑，又实在压抑不住满腔酸涩，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思绪混乱，却脱口而出：“我爱你。”
“……”青遥一动不动，任由他抱，开口时声音虚幻，“记得我们初见，还有在青山派的日子吗？”
随着话音，一幕幕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于脑海，清晰如昨:
初遇时他于昏暗山洞中睁开眼，那人靠坐在洞口，半身浸了橘黄余晖；山路上石阶漫长，他负伤走得艰难，又不肯让人背着，那人只好扶着他慢慢地走，问起名字身份全不记得，让他随便称呼，他抬头望见青山层叠，云雾遥遥，说我便叫你青遥，那人忽地一笑，说这像个姑娘名字，而他对着那带笑的侧脸，心头悸动；还有在青山派相处的日夜点滴，以及他最逾矩时，见那人满臂伤痕，心疼难忍，落在了鬓边的吻。
青遥冰冷的手按在他的额心，声音幽如鬼魅：“忘了吧。”
一瞬间他听到有笛声猛然拔高，他脑海翻腾，如同一阵飓风袭来，掀起巨浪将记忆冲击得零落破碎，一地狼藉，那些片段画面疯狂闪过，浮现又沉没，鲜明的依次黯淡，清晰的逐个扭曲。
——他在昏暗的山洞中睁开眼，夕阳映照，洞口空空如也。
“不要！”沈知言攥住对方的手腕，想要移开按在额心的手，然而对方袖口透着一股甜腻香气，将他的气力抽离，他没能拉开那只手分毫，反让自己虚软地半跪于地。
——他独自走在漫长山路石阶上，因负伤而艰难缓慢，不得不停下歇息，抬头望去，青山层叠，云雾遥遥。
“青遥，你不能……”沈知言神识恍惚，死死抓着那只手，悲哀至极，话不成句。
那只手的凉意几乎透入他的脑中，伴随着凄厉笛音响起的，还有一声叹息：“忍一忍吧，忘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他还欲挣扎，脑海不受控制地掠过他在门派中的日夜点滴，读书练剑，一如之前平淡度过的二十余年。
他想要抓住什么，然而一切皆在淡去……
正在这时，骤然一声闷响，沈知言额上一轻，按于其上的手消失了，他身形一歪，险些栽倒，好在及时伸手撑地。脑内仍然翻涌不止，他不得不捂着头，抬眼看去，竟是江离站在身前，反手挥剑，劈得一个吹笛的少年惊慌闪避。
那吹笛少年口中急道：“护法，您没事吧？”
沈知言随之看去，只见尹怀殊跌跪在地，捂着胸口一阵低咳，脸色发白，似乎被一脚正踹中要害。
沈知言只觉头脑昏涨欲裂，神智尚未清明，瞧了好一会儿，方不确定道：“……青遥？”
“啧，就差一点。”尹怀殊脸色更差，转而盯着缓步走来的戚朝夕，喝道，“白露！”
吹笛少年应了一声，在躲闪间隙横笛凑到唇边，一声尖锐急促的笛声顿时破空。
笛声落，引得一片破风声起，连江离也刹住脚步，仰头望去，密密麻麻的箭矢蔽空射来，仿佛黑云倾堕。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箭雨之下，是尚未挣脱幻觉的一众江湖人，四散在枫林中，毫无自保之力。
电光石火之际，江离只来得及冲到江兰泽的身旁，挥剑挡下了铺天盖地的箭雨，其余江湖人则硬生生挨下了箭，一时间痛呼与惨叫起伏，他们纷纷从幻觉中转醒，痛苦又茫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还有人不幸被一箭射中命门，一头栽倒，再醒不过来了。
“江兰泽，醒醒！”江离抓住江兰泽的衣领，用力晃了晃。
江兰泽原本垂头跪在草地上，抽泣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这样一扯，江离方才听出他口中颠来倒去地哭道：“……我们再找找大夫，父亲，您别丢下我，我不要当没爹没娘的孩子，我再去给您找大夫……”
江离手上力道松了些，放缓了声音道：“别哭了，此事解决我们立即回洛阳，钟前辈会治好他的。”
江兰泽慢慢抬了头，不知听进去没有，迷茫地看他：“……江离？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江离回答，地面微微颤动了起来，仿佛整座山都在战栗，无数脚步声有如滚滚闷雷，只见一股黑潮从红枫林外漫了上来，是早就守在外围的般若教众得令冲入，杀气腾腾。
沈知言刚缓过神来，拔剑撑地站了起身，情况危急，他顾不得再多看尹怀殊一眼，朝众人喊道：“诸位，伤势轻的帮一把行动不便的兄弟，都别愣着，快随我走！”
众江湖人如梦初醒，提着力气忍着痛，慌忙跟他往山林更深处撤离，重伤者也被附近相熟的人给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
江离也拽起了江兰泽，往前推了一把：“你们走，我来断后。”
“是我们。”戚朝夕退到他身旁，纠正道。
江离盯着迅速逼近的黑衣教众，不赞同道：“你身上有伤。”
“你体内的毒雾还没散尽呢。”
容不得他们再多争执，对方已经杀了过来，两人挥剑迎上，青白两道剑光交错掠出，璀璨炫目，威不可挡，那些黑衣人不由得连步退避。
正当这时，一道含笑嗓音响起：“那少年交给我。”
一道人影飞鸿踏雪似的飘然落下，锦衣黄袍，正是堂主宁钰，他朝江离一拱手，端得是彬彬有礼：“上次交手在下稍逊一筹，草草了结，未能尽兴，经过这两日的琢磨，想来已有些长进，还望江少侠不吝赐教。”
江离才不理这些虚词，飞身跃起，一剑直斩而下！
宁钰拔剑而出，剑刃狠狠相撞，火花碰溅，江离随之变招，可宁钰竟一同往右一侧，两剑才分开一瞬又死死相抵，仿佛早有默契。
江离一惊，宁钰笑意更深：“如此看来，我的功课没有白做。”
被他摸熟了招式，江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彻底激起了战意，剑招急迅变幻，青霜剑宛若有灵，几乎显出数道虚影，一时间寒光大盛。
那边两人激烈交手，这边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散成三个方位，同时朝戚朝夕扑了上去，却只见湛青色的剑光划出一道圆弧，三个黑衣人一齐倒飞出去，鲜血泼墨似的炸开，摔落在地时竟全断了气，只有一道深得可怖的伤口斜跨身躯，几乎将人整个劈开。
血珠从剑锋滚落，戚朝夕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锁骨上的伤已经适应了许多，不妨碍出剑。
见了这狠辣出手，眼前的这个男人与那诡秘莫测的黑袍左护法的身影才真正重合了起来，般若教众一时踯躅，不敢上前。
尹怀殊掸去了衣袍灰尘，扬声吩咐：“听好了，我不留活口，只要戚朝夕的项上人头！凡能重伤他者，重赏；取他性命者，我将向少主推荐其补任堂主之位！”
“是！”
激励之下，不知是谁按捺不住抢先出了手，其他黑衣人唯恐落后，索性舍命一搏，一拥而上地冲了上去，将戚朝夕团团围住，个个眼中精光大放，十八般武器一道招呼了上去，长剑直刺、宽刀挥斩，银光缭乱，连成一股翻涌银潮，要将他兜头吞没。
戚朝夕再度出剑，狂潮被撕裂了一线，又迅速弥补上，绵绵不断，滔滔不绝，黑衣人们虽一时伤不了他，却也合力将他压制。
这时，堂主严瀚也带了一队人赶了上来，一扫局势，自觉去追跟沈知言逃走的那群江湖人。
“等等，”尹怀殊忍不住出声，“留那个青山派的一条性命，我还有用处。”
严瀚的脚步略微一顿，侧目将他一瞥，冷哼一声，继续率人追去了。
尹怀殊摸不准他这算什么意思，露出几分暴躁，转而吩咐那吹笛少年：“白露，你跟上去盯着。”
白露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穿过这片红枫林，前方树木愈发高大密集，树根虬结突起，稍不注意就会将人绊倒，右侧豁然是刀削斧砍般的千仞断崖，可谓处处暗藏凶险，而这群江湖人在沈知言的带领下险中求生，借这复杂地形牵制追兵，躲藏奔逃。
铮的一声金石鸣响，白露赶到近前，见严瀚堂主与青山派的沈知言已经短兵相接，雄浑厚重的刀风与清正浩荡的剑气厮杀交织，两人腾身而起，从枝头借力，在林间纵横来回，搅动得树木簌簌摇颤，枯枝断裂，却是难分上下。
白露横笛于前，清亮笛声悠然而起。
此时众人忙于交战，根本不会被笛声吸引，自然也无法被困入幻觉，因此他的目标，唯有受媚术影响最深，差点被扭曲记忆的沈知言。
果然，那一线笛声仿佛一根长针刺入了脑中，尚未完全平复的脑海再度翻腾起来，沈知言刚和严瀚对过一招，正返身后撤，突然如遭重击，灵台发昏，头痛欲裂，不得不伸手用力按着，错过了借力的枝桠，一脚踏空，从半空跌落了下来！
“沈二哥！”江兰泽飞身扑上，情急之下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居然真的接住了沈知言，尽管吃力，落地时倒也不算太过狼狈。
沈知言撑起身子，竭力忍耐着头痛，道：“我没事，兰泽，你带着大家先走，保存力量，不要硬碰。”
江兰泽匆匆环顾，林中战况十分惨烈，众江湖人先被毒雾削弱了几分功力，又经痛苦幻觉折磨了一遭，加上多多少少受了箭伤，简直心力交瘁，对上来势汹汹的般若教众，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哪怕以闪躲逃避为主，仍是伤亡惨重。
“我们逃不掉了！”江兰泽红了双眼，“反正早晚都要被追上，索性跟魔教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会有转机的，相信我。”眼看严瀚又一刀当空斩下，沈知言无暇多说，运功一把将江兰泽推出几丈远，挺剑架上那雷霆万钧的一刀，刀风当胸撞来，他几乎闷出一口心头血，而笛声悠长不绝，搅得脑内翻江倒海，直教他面如金纸，满额冷汗。
“还好，”沈知言苦中作乐地想着，“痛是痛了些，关于他的记忆仍在。”
他低喝一声，将内力全灌注于剑中，长剑嗡嗡鸣响，寒光一瞬，沈知言正面迎上重刀，不顾刀锋破开他的肩头，甚至压在骨头上磨砺，长剑稳如青山，又如肃杀秋霜，剑气凝若有形，削断了严瀚的发梢，在他脸颊衣袍上割开深深浅浅的血痕，势不可挡地直取他的要害！
饶是严瀚这种悍勇之人也生出了惧意，心知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急忙收刀后撤，而长剑紧追，其势不减，破风之声更有一种无坚不摧的锐利。
迫在眉睫之际，严瀚探手抓过一个仓皇躲闪的少年，挡在了身前。
“小师弟！”天门派的杜衡失声惊叫。
大师兄孟思凡当即纵身而上，一手去抢小师弟魏柯，另一只手已向严瀚刺出一剑。
沈知言更是吃了一惊，匆匆偏转了剑锋，险之又险地擦过魏柯的肋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而他一击不得，头痛被笛音催得愈烈，加之肩上深入骨的伤口，差点握不住剑。
沈知言默念着清心静气的口诀，努力凝神对抗着令人恨不能剖开头颅的胀痛，见严瀚正被孟思凡缠住，当机立断转向了一旁吹笛的白露。
然而，孟思凡的情况并不乐观，他内力仍有些滞涩，方才箭雨中被射伤了后肩，本就不是严瀚的对手，对方又紧抓着魏柯当作肉盾挡剑，他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展，小师弟更是脸色惨白，睁大了一双眼满是惊恐祈求，看得他心急气躁，一着不慎，反被重刀砍伤了腿，脚步顿时踉跄了一下。
孟思凡咬紧了牙，再次紧追上去，一剑递出，恰在这时，杜衡睨准时机，一跃而起，对着严瀚挟持魏柯的手臂狠狠斩下一剑！
两面夹击，这肉盾便不好使了，严瀚终于扔开魏柯，挥刀与孟思凡硬碰了一招，另一只手以掌拍出，劲力浑厚如涛，压过剑势，不待杜衡变招，骤然五指成爪探出，反拽住了他的手腕，‘喀拉’一声，杜衡破口一句怒骂，佩剑脱手掉落，身子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胳膊还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攥在严瀚掌中，已然脱臼。
被扔开的魏柯摔在地上，手脚都是软的，呆呆地看着他的两位师兄，还无法回过神来。他自幼丧母，也不受爹喜爱，磕磕绊绊地自己长大，最走运的事便是阴错阳差地拜入了天门派，师父师兄待他好，他是知道的，可在最美满的梦里，也不敢奢望会有人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救他。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杜衡冲他大喊，接着，杜衡忽然扭身，收拢的左手一弹，三根银针闪电似的飞出。
严瀚猝不及防，离得又太近，不等他放手躲避，眼前蓦地一黑，双眼与太阳穴传来一阵锥心刺痛，腥浓的血流淌过面颊，他痛得低吼，双目已瞎。
杜衡趁机就地一滚躲远了，孟思凡赶忙接应，干脆利落地将他脱臼的胳膊给接了回去，疼得杜衡止不住哆嗦，还死性不改地嬉皮笑脸：“看到没有，以后谁还敢说我折腾暗器没用！”
孟思凡哭笑不得：“行了，就你厉害……”
话未说完，一股威势逼人的刀风杀了过来，他们匆忙分开闪避，只见重刀落下，有如惊雷轰然炸开，于地面劈开了一道可怖裂痕，刀身近乎没入土中，若是挨到人身上，只怕是要拦腰斩断。
严瀚顶着两孔血洞，满面鲜血，狰狞如同厉鬼，提着一把重刀，踏步而来，怒气冲天，誓要将他们两个碎尸万段。
杜衡毛骨悚然，被刀风蹭了个边的胸膛痛到发麻，他看向孟思凡，对方遮挡盲眼的眼罩险些掉落，一边迅速绑好，一边朝右侧的断崖抬了抬下巴。
杜衡心领神会，快步朝那断崖奔去，严瀚目不能视，闻声而动，不出所料地被引了过去。
将近崖边，杜衡缓下步伐要闪去一旁，方便孟思凡后续动作，谁知仅是这一瞬的缓慢，严瀚的刀光就追上了他的脊背，杜衡扑跪倒地，呕出一口血来，慌张回首：“大师兄……救我……”
重刀竖直插下，穿透胸膛，仿佛将他钉在了枯黄草色里，鲜红血色弥漫开，杜衡仍不能置信地睁着眼。
孟思凡心头巨震，目眦欲裂：“杜衡——！”
他不顾一切地提剑冲上，强行催动凝滞的内力，刀剑相撞，内力悍然对冲，孟思凡几乎被震伤肺腑，唇边溢出血迹，却寸步不退，一剑快过一剑，融汇了险峻山势的天门剑法展现了它的奇诡莫测，竟然真将严瀚逼得退后两步，踩在了崖边。
一步之遥，孟思凡却感觉到了内力枯竭，难以为继，他悲愤交加地嘶喊出声，猛扑向前，以自己的身躯狠狠地撞上了严瀚！
两人一齐向断崖下倒去，电光石火的刹那，严瀚出刀砍进了石缝，将自己吊在了崖上，孟思凡也伸出了手，什么都没抓住，他在呼啸狂风中下坠。
严瀚喘着气，费力摸索着扒住山崖，正要爬上去，忽听见脚步声走近，他下意识抬头，却忘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喉中便尝到了剑锋的冰冷味道。
解决了吹笛的白露后，沈知言匆匆折来这边，一剑了结了严瀚，复又探头望去，孟思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沈知言直起身，视线转而落到了脚边尸身上，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合上了杜衡的眼睛。
沈知言转回身，意外瞧见远处僵立着一个少年，魏柯显然是在奔逃中频频回顾，可那一眼，让他再也迈不动步。林中尚有许多黑衣人，他活靶子一样的杵着，立刻有几道寒光向他斩来，沈知言闪身掠至，挥剑逼退了对方，魏柯这才惊醒，眼圈登时红了。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作安慰，沈知言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温声道：“走吧。”
魏柯抽泣着点头，跟随沈知言往江兰泽那行江湖人撤离的方向追去，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胡乱抹着泪，脸上血和泪花成了一团。
沈知言听着身旁压抑不住的哭声，心中百般滋味，不由得往来时的红枫林望了一眼。
红枫林中，江离与堂主宁钰缠斗良久，仍旧僵持不下，而被一群黑衣人围攻的戚朝夕却忽觉不妙，他的手腕隐隐发沉，经脉的麻痛感逐渐清晰，这才想起来之前被江离咬的那一口还没完全恢复，仓促一瞥，果然看见腕上的绷带内渗出了淡淡的血色。
戚朝夕提了口气，出手速度丝毫不减，挑翻了正对面刺来的一剑，耳后听得厉风声响，反手回以一剑，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教旁人完全觉察不到他有伤发作，然而背后又有人挥刀斩来，砰然撞击之下，本就反扭着的手腕难以承受，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给了对方一线空隙，砍中了他的肩臂，血花飞溅。
戚朝夕皱了皱眉，围攻的黑衣人顿时爆发了一声欢呼，总算有了突破，下手越发凶狠。
这动静吸引了江离的注意，他忍不住向戚朝夕那边瞥了一眼，只是瞬息，宁钰迅若疾电，提剑劈面袭来，江离连忙横剑格挡，被逼得连退数步，足下尘土飞腾。
宁钰将剑重重压下，还含笑提醒：“走神可不是个好习惯。”
江离狠狠地盯着他，耐心几近告罄。因为宁钰根本不为战胜他，而是在不断引他出招，反复试探、钻研他的剑术，他一强势进攻，宁钰即避其锋芒，而一旦他动了抽身了断的念头，宁钰便拿出了十分功力袭击。
眼下戚朝夕受了伤，江离更加不耐烦与他纠缠，齿间用力咬破下唇，咽下了一口腥甜的血，默念起了《长生诀》。
心法催动，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丹田升起，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天地霎时一静，江离旋身挥剑横斩，快得犹如光影闪灭，只来得及看清一道银亮如满月的光弧绽放！
剑气强劲至极，横扫而出，枫林簌簌摇震，落叶缤纷如雨，连围攻戚朝夕的黑衣人也慌忙散开，宁钰更是极其警觉，当即狂退，却仍被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打中，踉跄倒跌出去，半跪于地，按在腹部的手触到一片湿滑温热，低头看去，果然留下了一道狭长伤口，血染锦衣。
一直观战在旁的尹怀殊抬袖挡在身前，不可避免地也退开了些，瞧见宁钰这位斯文伪君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狼狈，不禁挑了眉。
谁知宁钰不怒反笑，盯着江离的眼眸简直熠熠发亮，赞叹道：“这就对了，这才是《长生诀》真正的面貌，最极致的惊澜剑法。”
宁钰站起身，朗声吩咐：“拖住他们，慢慢耗，让我瞧瞧《长生诀》究竟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此话一出，江离握剑的手一紧，须知心法催动后，是将周身血气抽走，化为充沛强大的力量，并不适宜久战。他望着拉开了距离，重新围成半月形缓缓逼近的黑衣人，以及立于其后，仔细观察着他的宁钰，决定以全力碾压，将这些人迅速解决干净。
主意打定，青霜剑似有感应，发出了一声嗡鸣，江离眉眼如刀，周身溢出无尽杀意，凛然生寒。
长剑于掌中一转，江离凌空而起，然而背后同时传来轻功破风的声响，有人无视凌厉剑气，欺近上前，探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江离一惊，急忙收剑，只见戚朝夕抓住他，在空中一个旋身，衣袍翻飞，化去了他的攻势，接着将他圈在怀里，手臂用力，把他给稳稳地压回了原地。
“你……”江离瞧见他手臂缓缓淌下一股殷红的血，是方才被自己的剑气所伤。
戚朝夕并没有看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道：“我来对付他们，你留在这里调息，不准动手。”
“我……”江离刚开口，戚朝夕已足不沾尘掠了出去，整个人鬼魅一般穿梭在黑衣人间，他身影极快，剑也极快，而黑衣人们散开了些距离，再形不成合围之阵，对上全力以赴的戚朝夕，难有招架之力。
宁钰轻笑了声，封住了伤口的血，便提剑杀入了战局。
留了江离站在原处，心急如焚，他看出了戚朝夕在自我逼迫，压榨潜能，发挥出了远超平常的功力，更知道他为何如此。
《长生诀》的反噬一直在江离体内作祟，不过平时较为缓慢，不大明显，但当强行催动了心法，获取的力量越多，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强，相应的，眼下他少耗一分内力，过后就会少遭受一分反噬。
江离欲上前帮他，可眼前又浮现他为了拦下自己，被剑气割得鲜血流淌的手臂，一时间提剑也不是，放也不是，进退两难，分外煎熬。
宁钰虽负了伤，但与般若教众联手合攻，来势依然分外凶猛，而戚朝夕竟能不落下风，他孤身对上一众黑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只是持剑的手惨白僵硬，手腕的绷带还是上次江离给他包扎的，此刻已被鲜血全浸透了，点点血珠滴落。
江离瞳孔骤缩，哪怕会惹他生气也顾不得了，直接冲了上去，青霜挥出，距戚朝夕最近的几个黑衣人顿时身首异处。不等下一招出手，戚朝夕左掌为刀向他削来，江离不敢还击，随即被牢牢攥住了手腕，难以动弹。
戚朝夕的掌心滚烫，甚至没控制住力道，紧得人腕骨发疼，他把江离往身后拽，结果没拽动，只好一边紧盯着对面的宁钰，一边开口：“你不听话。”
江离看着他血色尽失的侧脸，又急又气：“你放开我！”
戚朝夕压抑着剧烈的喘息，没作声，抬剑再度迎上宁钰的聚力一击，不由得退了两步。
宁钰早就眼尖地看出了他腕上有伤，舍弃了奇诡多变的剑招，改用严瀚堂主刚强悍猛的刀法路数，一次又一次与他拼力对斩，否则，他腕上的伤口也不至于撕裂得这般厉害。
可戚朝夕攥住江离的手丝毫不松，江离若要强行挣开只有对他出手，简直毫无办法，急得快要疯了。
正在这时，远处一声破风乍响，携着隐隐马蹄声靠近，袖手观战的尹怀殊惊忙闪避，一支箭划过他的肩膀，带起一蓬鲜血，深深地钉入了枫树中，他诧异回首，只见林外远远地奔来一队人马，白衫青纹打扮，皆为青山派弟子，为首者正是沈慎思。
沈知言所说的转机，等的援兵，终于赶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沈慎思旁边还有一位熟人，手中握着长弓未放下，正是那虔城的秦征。
“形势已变，撤！”
宁钰收剑退开，发号施令的倒是果断，捂着伤口的尹怀殊脸色当即变了，扫视纷纷退下的黑衣人，怒道：“不准退！戚朝夕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拿下他的人头，还待何时？”
“护法冷静，撤离的时机才是切不可失。”宁钰一身狼狈，却还悠然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尹怀殊狠狠瞪了他一眼，满心不甘，可比起他，教众更听信宁钰的命令，剩余的黑衣人彼此响应地打起尖锐的呼哨，按原定计划散作几队，分从不同方向迅速撤离，尹怀殊牙关紧咬，只得就此作罢。
宁钰朝戚朝夕和江离一拱手，笑得意味不明：“想不到左护法与江少侠一对逢场作戏的假师徒，竟这般情深意切，今日多谢指教，我们改日再叙！”
话音方落，他已带着尹怀殊闪身远去，飘然一如来时。
“哪里逃！”秦征催马要追，马身刚动，缰绳就被旁边的沈慎思给扯住了。
沈慎思道：“秦大侠，般若教尚有余力，肯自行退去是最好，我们救人要紧。”
秦征面沉如水，一踏脚蹬，腾空翻身跃起，追入了红枫林中。
“大哥，我们跟上吗？”跟在其后的三弟沈端行问道。
却见秦征并没有紧追，而是拦下了一队最末的那个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丢在了吓瘫在地的黑衣人身上，道：“把这个交给尹怀殊，告诉他，我叫秦征。”
黑衣人哆哆嗦嗦地抓住锦囊，见他确实有放过自己的意思，口中千恩万谢，爬起身飞快逃了。
这时沈慎思一行人方到了林中，下马问了沈知言那一行江湖人的去向，留下几个弟子帮忙，便继续赶往支援了。
见此情形，戚朝夕一直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身体一晃就要栽倒，被江离眼疾手快地抱住了。
戚朝夕攥着江离腕子的手仍没松，靠在他的肩上，缓缓地吐出口气，低哑笑道：“一生能有一次以命相搏的经历，倒也不赖。”
江离撑着他，一低眼瞧见他锁骨上的伤口崩裂，浑身血染更不知有多少是戚朝夕自己的，恨不能狠狠咬他一口，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抖的话:“你气死我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这一战正道伤亡惨重，可惜到头来，并无收获。
一与支援的青山派弟子遇上，沈知言当即带了人，折回山坳里，免得不疑剑落入敌手。然而山坳中林木空寂，先前留在此处的七杀门没了踪影，他们草草搜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不疑剑。
倘若在这些江湖人被放离包围，追着戚朝夕两人上山时，般若教与七杀门已有过了一番争夺，同样吸入毒雾变得虚弱的七杀门不会是般若教的对手，何况后来尹怀殊率人上山围剿，教众气势汹汹，绝不是吃过败仗的样子，可奇怪的是，他们手中根本没有不疑剑，那究竟是七杀门暗藏玄机，还是另有其人在趁乱浑水摸鱼？
众人一时间毫无头绪，气氛更加消沉低落。沈知言倒不气馁，点了几名弟子要再仔细找找看，除了江兰泽，江湖人中也有些不死心的要一起找，其他的多是伤员，需要尽快送回镇上医治。
江离虽牵挂不疑剑的下落，可戚朝夕的伤势太重，他完全没心思找剑，想来即便他信不过沈知言的品性，还有江兰泽在，况且留下寻剑的这帮人来路各异，不可能达成一致将不疑剑瞒下，便果断回镇给戚朝夕疗伤去了。
留在山坳的人仔仔细细地搜索起来，直到薄暮四笼，斜阳西落，仍然没有不疑剑的痕迹。
沈知言凝目思索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沈二公子，”天门派的小师弟魏柯默默走了过来，眼圈还红着，低声问，“这山下我都找了个遍，为什么没找到我大师兄的尸体呢？”
沈知言叹了口气，抬手一指，示意魏柯仰头去看那陡峭崖壁之上，褐黄色的岩缝里生长着许多枝干纵横的树木，枝叶半枯，影影绰绰的，他道：“我们也没发现般若教的严瀚的尸身，我想多半是被树枝给挂住了，没落下来。”顿了顿，他宽慰道，“往好处想，倘若运气足够好，你大师兄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来。”
魏柯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
沈知言微微一笑，只道：“没见到尸体，便是有希望的。”
魏柯好似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不远处的江兰泽听了这话，跟着仰头盯着那山崖间一丛丛高而远的枝杈，忽然道：“沈二哥，你说这山崖上这么多树，不疑剑会不会也是被挂在了哪个地方，没掉下来？”
“若真如此，就是天意不愿让不疑剑重出于世，未必是件坏事。”沈知言笑了笑，扬声对林中的其他人喊道，“诸位，天色已晚，搜寻不便，我们也回去吧。”
他们这一行江湖人返回了镇上，而在平川镇外，一所农家院落却被般若教给占据了。
堂屋上方，坐着一脸阴沉的右护法尹怀殊，四下立着的黑衣教众皆垂首，无人敢出声，唯有侧方的堂主宁钰在从容沏茶，不时发出杯盏碰撞的轻响，全然不担忧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经此一战，般若教也损伤颇重，哪怕杀了些正道中人，可没能取得戚朝夕的性命，也没有拿到不疑剑，无法回教向少主交差，而青山派来人支援，正道实力大增，更不会再给他们下手的机会，一时之间，可谓是毫无出路。
寂静中，突然有个黑衣人进了院子，匆匆忙忙地来到堂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个锦囊，双手奉上道：“禀告护法，有个名叫秦征的男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秦征？”尹怀殊皱起眉，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出去检查一下周围。”
那黑衣人忙道：“护法放心，我在外绕了许多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来的。”
尹怀殊伸出手，那黑衣人便托着锦囊递了上去，他将其拆开，竟从中倒出了一枚粉紫色的琉璃簪花。
尹怀殊的脸色登时变了，抬眼紧盯着黑衣人：“秦征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尹怀殊缓缓捏紧了簪花，凑近闻到了淡淡的香气，熟悉至极，他霍然起身，居然露出了些慌乱不安。
“若是我没记错，这不是怀柔姑娘的发饰吗？”宁钰走近了端详，惊讶道，“她不是好端端的留在教中吗，怎么会落到了那个叫秦征的手里？”
似乎是被这句话提醒，尹怀殊想到了什么，表情几乎有一瞬间的扭曲：“贺兰那个贱人！”
不择手段，只为与他针锋相对的，除了那位被他扔在教中的贺兰堂主，还能有谁？
宁钰睨着他的脸色，道：“看这样子，是以人质相要挟，想让你自投罗网。”
尹怀殊面颊紧绷着，沉默不语，簪花被攥得硌在掌心，他手背上青筋毕现，就在宁钰打算再说些什么推波助澜时，尹怀殊毫无征兆地推开那黑衣人，大步往外走去。
“护法真要独自前往吗，不如安排人手接应，将怀柔姑娘营救出来？”宁钰道。
尹怀殊脚步一顿，背影起伏，像是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柔柔在他手上，我容不得出一点差池。”
说完，他径自离开了。
宁钰目送着尹怀殊的背影远去，然后在般若教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笑道：“茶叶虽粗了些，胜在温度恰好。”
出了小院，尹怀殊就运起了轻功，一路匆匆，没想到还没望见平川镇的影子，反倒先被七杀门一行人给拦住了。
这次门主萧灵玉也在，漫天红霞作衬，她款款走近，奇道：“右护法独自一人是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
“好，那便说些与我有关的。”萧灵玉轻笑一声，“你允诺与我的不疑剑，不知打算何时兑现？”
尹怀殊一愣，诧异地看向她：“你们还没有找到不疑剑？”
明晃晃的一把剑被扔到山坳中，能有多难找到？他原以为七杀门布在山坳中的人仅仅是在配合他的计划，没料到是真的尚无所获。
见他这样，萧灵玉的神色微微凝重了：“崖下根本没有剑。”
“我已依照计划将不疑剑扔下，此事你从那些江湖正道口中也能打听得到，寻不到剑，该去责问你的手下办事不牢，而不是来质问我。”尹怀殊不耐烦道，“我与你约定的是各取所需，可不是要亲自把不疑剑交到你的手里！”
“你——！”负责搜寻的那猎装女子恼怒出声，当即被萧灵玉抬手制止了。
不悦之色一闪而逝，萧灵玉压下情绪，声音更柔：“好啦，想必是出了什么意外，既然不疑剑没了，那作为补偿，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我再说一次，与你无关。”尹怀殊看向挡在面前的一行人，“让开！”
“这么急躁，”萧灵玉眯起眼眸，“是你妹妹出事了？”
尹怀殊动作一滞，不需再开口，萧灵玉便全明白了：“你设计得这帮正道死的死伤的伤，刚赶来的那个秦征更与你有杀妻之仇，你这么去了岂不是送死？”
尹怀殊无意再跟她纠缠下去，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寒光映入他的瞳孔，显得分外冰冷。
七杀门人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戒备了起来。
连萧灵玉也怔了一瞬，缓缓地打量着他的剑，再开口时重了话音：“身为你的盟友，我有必要提醒你顾全大局。”
“让开。”尹怀殊不为所动，“我不会重复第三次。”
萧灵玉终于冷了脸色，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命人让开，不带语气地笑道：“那我祝护法此行顺利。”
尹怀殊并不回应，与她擦肩而过，继续朝镇上赶去。
“就这么放他去了吗？”一旁的猎装女子问道。
“不然呢，还真把他扣住不成？”萧灵玉的面上毫无波澜。
猎装女子越想越是气恼:“他尹怀殊也不想想是如何有了今日地位的，竟敢这样对您！”
“他妹妹是他的命，我早就知道。”萧灵玉笑了一声，“要治好这个病，还得从根源下手。”
猎装女子若有所悟，又忍不住担忧道：“可尹怀殊若真折在那帮正道的手里，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般若教的浑水还得靠他来搅，教中也会有人保他一命。即便到了必须我们出手的时候，也得先让他好好求我。”
萧灵玉忽地意兴阑珊，不愿再谈，转了话题道：“程念人呢，还没找到？”
猎装女子摇头：“程念的确是跟着我们一行在山中寻剑，可开打后就没见人影了，四下里搜了，也没有尸体。门主，这些日子程念一直满腹心事的样子，属下怀疑她生出异心，趁乱逃了！”
“……走了吗？”萧灵玉仰头望着渐沉的橘红落日，神情说不出的复杂，许是黄昏的光线暧昧，竟将她映出了一丝柔软落寞，“当年躲在被窝里哭的小姑娘总算长大了啊。”
“要派人去追吗？”
萧灵玉收回视线，举步离去，只留下淡淡一句：“不必了，我和她师徒一场，缘分已尽。”
混乱热闹了一整天的山坳，到了黄昏时分，寂静得萧条了起来，山崖之上，更是冷风猎猎。
孟思凡睁开眼睛时，灿金色的光芒潮水一般地涌来，弥漫视野，他正惊异黄泉竟是如此景致，忽地看清了天际霞光连绵，半轮落日渗出了熔金颜色，美不胜收。
孟思凡呆坐了一阵，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忙低头看去，身下是一株从岩缝长出的树木，叶子虽枯黄凋零，但枝干茁壮结实，枝枝杈杈地延伸了足有一丈多，再往下望，就是崖底，虽然距离还颇令人心惊，但不再深不可测。
孟思凡还没能消化死里逃生的事实，先觉得脸上空落落的不适，一摸发现右眼的眼罩不见了。自从被毒瞎了这只眼，他极少将眼罩取下，哪怕此刻悬在山崖之上无人看见，他还是生出了一股被剥光了示人的慌张羞耻感，连忙在周围枝叶上寻找。
可一转身，他整个人凝固了。
只见乱枝枯叶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修长宝剑，剑身如凝秋水，其上有一道细细疤痕，像是重铸修复时留下的，疤痕之上，是两个令全江湖思之若狂的篆字——不疑。
是恩赐，抑或是上天对他的戏弄？
一时之间大喜大悲，过往种种悉数涌上心头，冲击得孟思凡溃不成军，他瞎了的眼睛，死去的师弟，他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的自卑屈辱，无力痛苦，一切的一切，最终凝成了不疑剑上的一线寒芒。
他伸出手去，用尽全力，狠狠地抓住了剑身，他喉中堵塞，不成语句，发出的声音古怪至极，似哭似笑，他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简直像是疯了，他的手掌被剑刃割破，血流不止，却好似浑然不觉。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平川镇上的客栈和旅舍早被江湖人给挤满了，沈慎思带来的这队青山派弟子正愁没地方落脚，谁知秦征出手阔绰，直接买下了一座宽敞宅邸，不仅安排了众人的住处，还把伤员都集中了过来，方便大夫医治。
江离还往客栈走了一趟，将虚谷老人请来为戚朝夕疗伤。
只见虚谷老人慢慢地将已经被浸成血布条的绷带拆了下来，虚握着他的右腕仔细端详了一番，评价道：“你这右手若是不打算要了，我倒可以帮你砍了。”
戚朝夕坐于床榻之上，脸上仍然毫无血色，但经过调息，已不那么乏力了，闻言只能干笑：“前辈说笑了。”
江离就站在一旁，都不用他转头看，肯定没有好脸色。
虚谷老人为他上药包扎了右腕，又拉过左腕号脉，沉吟半晌，而后转到桌旁铺纸写下药方，口中道：“内力耗竭，有损根基，服药调养便不成问题，只是你那右手需要好生养着，一个月内，最好不要用剑。”
戚朝夕试探道：“倘若情况危急，迫不得已地用了呢？”
“简单几招不碍事，不过若再伤及经脉，”虚谷老人扫了江离一眼，“就让你徒弟帮你砍了手吧。”
江离看了戚朝夕一眼。
戚朝夕心虚不已:“晚辈谨记。”
这时，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江兰泽敲了敲门，不等应答，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张口道：“钟前辈，天门派的大师兄居然从断崖摔下去还捡回了条命，刚被送过来，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摔下断崖？呵，倒是命大。”虚谷老人有了点兴趣，冲江离指示了一下桌上的药方，便跟着他去了。
江离拿起药方认真看了一遍，快步出门，交给了帮忙的青山派弟子去抓药煎药，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了房门，一室安静，只剩下戚朝夕和他相对。
回镇的这一路上，江离明显一脸的不高兴，为戚朝夕来回忙碌着，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此时总算有了机会独处，戚朝夕瞧着他的神色，低咳了一声：“还生气呢？”
江离仍站在门前，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戚朝夕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腕，笑道:“别说，还真是有点儿疼。”
“……”江离深吸了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疼死你活该。”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听不出几分冷硬，他心如明镜，清楚戚朝夕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不过是用尽办法，想挽留他不多的时日，于是气消了大半，化作了无尽酸楚，堵在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戚朝夕自然也听得出来，一下子笑了出声：“小东西，这么无情。”
顿了片刻，他又道：“那会儿在山洞里，你说我抓住你了，当真吗？”
江离看着他，声音轻而坚定：“当真。”
“也就是说，你不会再想着怎么找机会离开我了？”
“当然。”
戚朝夕慢慢地吐出口气，低声笑了，直到此刻，一颗心才真正地落在了实处。他拍了拍身侧，道：“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江离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
“正如之前在山洞外我和沈二公子约定的，我得去青山派一趟，由沈掌门为我验明身份。”
江离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反问道:“你？”
戚朝夕点头：“对，我一个人去。”
“我和江兰泽交代过了，先陪你去青山派，然后去归云山庄找他。”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戚朝夕笑道。
“那为什么？”江离显而易见地不同意。
戚朝夕静了半晌，像在斟酌，不知从何说起，末了道：“我对那些江湖人讲的话半真半假，你听得出来，其实关于我身世的那部分，也是如此。”
“我爹是青山派的戚秋白，我娘是般若教的左护法，名叫柳如冰。他们两个一正一邪，来往中暗生情愫，后来怀上了我，决定私奔。”
“没走多久，当时青山派的掌门命我爹最交好的师兄来追，说既然怀有身孕，就勿要奔波，让师兄把人带回来。我爹娘自然欣喜，回了门派果然也被好生安置了，可没过几日，掌门一如往常地将我爹叫去问话，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因他与魔教妖女私通，败坏门派声誉，掌门将我爹的佩剑也没收了，命人除去剑铭，过后重赐给其他弟子。”
“就是这里。”戚朝夕将手边的佩剑抽出半截，露出剑身上的刮痕，他忍不住讥笑，“名门正派啊。”
江离追问：“然后呢？”
“那位师兄得知消息，才明白掌门说接纳我爹娘，不过是为了先稳住他们，伺机下手。意识到自己助纣为虐，铸成大错后，师兄抢在掌门之前，偷偷将我娘送下了山，还把佩剑也偷出来交给了她。”
“可惜这次出走仓促，暴露了踪迹，被般若教追了上来。我娘不敢住宿耽搁，雪夜里徒步赶路，怀着我，抱着一把剑，尽管劳累过度，体力不支，也不愿求救，直到后来腹中作痛，她害怕连这个孩子也要失去，才不管不顾地拦下了一队人马，话都没说几句，就晕过去了。”
戚朝夕看着江离，眼底浮现了点笑意：“你猜猜看，是谁救了她？”
江离全无头绪，摇了摇头。
“是山河盟的初代盟主，归云山庄庄主江鹿鸣，你的爷爷。”
江离睁大了眼。
戚朝夕低声笑了起来，颇为感慨：“我娘说她醒来时已躺在客栈里，浑身暖洋洋的，有姑娘给她喂汤喂药，然后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对她说：‘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过问太多，只念在你救子心切，我助你一把。看你是习武之人，我已往你体内打入了一缕真气，稳住了你的心脉，眼下我再教你四句口诀，你可自行将真气运转，护住胎儿。’”
“当时七杀门溃败，邪道一盘散沙，般若教的实力尚不足以扩张势力，他不认得我娘，可我娘怎么会认不出江鹿鸣呢？”
惊澜一剑惊四座，天下谁人不识君。
说着，戚朝夕低声念出那四句口诀，瞧着江离愈发诧异的神色，问道：“是《长生诀》中的吗？”
江离怔怔的点头:“是。”
“在我娘的情况稳定后，江鹿鸣老盟主那行人就离开了。虽然保住了孩子，但我娘一个人势单力薄，最终还是被般若教给捉了回去。裴钦那个老不死的，打算把我从肚子里剖出来，和我娘一起钉在三重朱门上，情急之下，我娘坦白了她曾遇见过江鹿鸣老盟主，并将那四句口诀献上，换得母子平安，承诺此后必为教主夺取《长生诀》。”
江离是头一次听闻江鹿鸣这样的事迹，还与眼前人相关，只觉人世际遇莫测，难以回神，半晌，他思索道：“后来归云事变，《长生诀》被掩藏痕迹，而般若教主不愿让别人知晓那四句心法，所以仅由你们负责寻找线索？”
“对，不过我娘感念老盟主搭救之恩，从不动真格的找。”戚朝夕笑了笑，“我也知道归云山庄每逢冬夏会往落霞谷运送物资，推测老盟主坟冢在此，不过回报给裴钦时，只说遍寻不得。”
江离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随即他将整个故事梳理了一遍，问道：“可跟你独自去青山派有什么关系？”
“我爹的那位师兄，名叫沈应，后来娶了掌门的女儿，正是如今的青山派掌门。”
江离仍是不解：“有问题吗？”
“当然有。”戚朝夕道，“我对那些江湖人说，我爹娘为般若教所害，可没提我娘是什么人。然而沈应了解真相，当年出手相助，凭的是年轻的一腔热血义气，如今他是掌门，身份转变，所思所想自然以门派为重，所做的选择，肯定和前任掌门相同。我是青山派与魔教生下的孽种，是前任掌门杀害弟子的铁证，他还真能认我不成？”
他话说的满不在乎，江离立即变了脸色：“那你不能去。”
“可不走一趟，你我以何身份在江湖立足？”戚朝夕很是从容，抬手捏住了江离的下巴，将他紧绷的神情揉散了，“别急，我有办法。”
“戚朝夕这名字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分量，即使沈应不想认我，也没法直接杀我，否则解释起来，就要公布门派丑闻，他更多是处于两难之境。因此，我需要你与江兰泽同去洛阳，请归云的庄主，也就是现如今的山河盟盟主江行舟写一封信，为我多说好话，让沈应定下心，接了我这个烫手山芋。”
江离思索良久，才点头：“明白了。”
他虽安心下来，却垂着眼，神情依然不快，戚朝夕瞧得心头发软，又何尝不懂。
本就嫌时日短暂，怎么还偏要分离？
戚朝夕无声叹了口气，然后凑近了些，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可警告你，别以为少了我盯着，你就能为所欲为了。不准不要命的跟人硬碰，不准把自己搞得一身伤，最重要的是，不准跟小姑娘搭话，否则，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嗯。”江离抬起眼，直视着他，“我答应你，小心自己，不会轻易催动心法。”
这一眼直望入江离的眼底，澄净明澈，仿佛藏了一泓天上泉，只静静映出一个他，戚朝夕心头一颤，原本的玩笑话忘了个干净。
便听江离继续道：“等不疑剑找回来，你帮我护法，我试着自废武功。”
这是戚朝夕提过的或许能够解决反噬的办法，他开口坦白便意味着放弃了，没想到竟被江离记在了心上。
一句话惊雷似的轰然落下，摧得戚朝夕心神震动，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几乎显得有些凝重了，他克制着情绪，压低了声音：“江离，你想清楚后果了吗？我是想得疯魔了，只想出这一条路，至于这办法是否真能奏效，谁都没有把握。”
“试一试。”江离忽然笑了，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苍白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认真道，“我想活下去，和你在一起。”
因为亲眼目睹了戚朝夕那段痛苦至极的记忆，不想他再经历一次失去，不想他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戚朝夕定定地瞧着江离，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想笑，眼眶蓦然不争气地发热。
一直被死死压制在心底的对于未卜前路的重重忧虑，在这一刻如烟消散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宁平静。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好。”戚朝夕平复了心绪，“那说定了，你去洛阳，我往青山派，各自小心，再见面时都要毫发无损。”
说着，他笑着举起手，伸出了小指，江离愣了一下，忍笑道：“幼稚。”
话虽嫌弃，却也伸出了小指，与他的紧紧勾在了一起。
戚朝夕倾身缓缓凑近，江离随之闭上了眼，他唇边笑意更深，萌生了点坏心思，不直接吻上，反而贴在这极近的咫尺间，目光在江离面容上流连，挺直的鼻梁慢慢磨蹭着，划过他的额头脸颊，温热的吐息也随之缭绕不去，直到江离被撩拨得忍无可忍，睁开眼主动吻了上去。
一声低笑便压在戚朝夕的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吵闹，他们微微喘息着分开，戚朝夕抬手抹去江离唇上那点湿润的晶亮，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他红透的耳朵，江离不自然地挣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窗边，望向外面混乱的人群。
“般若教的尹怀殊被带进来了。”江离皱眉道。
“什么情况，”戚朝夕也倍感意外，“你过去看看？”
江离重又合上了窗，闷声道：“我不去。”
这下戚朝夕彻底笑得止不住了，牵动得浑身伤口都隐隐发痛，还故作正经的点头，煞有介事地道:“好，不去正好，那求江少侠发发善心，留在这儿多陪陪我？”
“……”江离瞪了他一眼，还是走回了他身边。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宅邸的另一间厢房中，青山派的沈氏三兄弟围坐一桌，正交流着所了解的情况，外面吵闹声起的时候，大哥沈慎思住了口，抬头望去，正巧有名弟子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既惊又喜，答道：“是那魔教的头领来了！先前秦征大侠交待我们在门外候着，我还不信，谁知道他果真束手就擒了。师兄，咱们也去跟他好好算算帐？”
二公子沈知言当即转过身，看向他：“你说的是谁？”
“就是般若教的那个右护法尹怀殊，两年前诓骗了您混进我们门派，盗取了刀法秘籍的……”
那弟子话没说完，只见沈慎思竖掌为刀，劈手砍在了沈知言的后颈上，沈知言毫无防备，一声也来不及出，登时软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那弟子目瞪口呆，沈慎思已站起身，一边示意三弟沈端行随他往外走，一边吩咐道：“知言今日已经足够劳累，别让他再掺和了，你扶他去里间歇息，我和端行去看看。”
那弟子赶忙去扶沉沉昏睡的沈知言，沈端行仓促瞥了一眼，快步追上大哥，压低了声音道：“青遥哥，不对，尹怀殊自投罗网，是为了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的盲女吗，那是他什么人？”
“是他妹妹。”
“还好还好，不是心上人就好。”沈端行替自家二哥松了口气，然后被大哥狠狠瞪了一眼，他忙端正了态度，问道，“可是，秦征不是素来为人刚直不阿吗，怎么会做出这种拿弱女子相要挟的事？”
“仇恨，有时候会冲昏一个人的头脑。”沈慎思顿了顿，下意识为秦征辩解道，“再者说，这一路上你我有目共睹，秦大侠对那盲女以礼善待，从未有过半分迁怒，已经实属难得了。”
“我还是觉得此非侠士所为……”
沈慎思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沈端行立马打住话头，才发现两人已走到了厅堂前。
夜幕已降，厅堂内点了灯，映得四周明亮，正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两侧已经站满了愤恨的江湖人，其中不乏拖着伤痛也硬要挤来的人，上方端坐着一位浅紫绣裳的少女，她样貌温婉秀气，双目紧闭，一双手交握在膝上，面上虽不显，坐姿却处处透着拘谨。
站在少女旁边的，就是秦征，他整个人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发青，说不上憔悴，却莫名令人觉得黯淡了，此刻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神色沉静，像酝酿着一场风暴的海面。
沈慎思两人走入厅堂站定，不一会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纷纷转头望去，怒火一刹那被点燃，滔天而起，几乎掀翻了房顶。
尹怀殊由两名青山派弟子带了上来，他立在中央，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前，对周遭沸腾的咒骂、险些冲上来的拳脚好似浑然不觉，他只静静望着对面的少女，眼里再无其他，见她安然无恙，唇边甚至流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这不知悔悟的模样烧得众人怒火更旺，有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杀了他！”
“杀了他！为我们的兄弟、同门报仇雪恨！”
在怒潮一般的附和声中，秦征缓步走到了尹怀殊的面前，浪潮渐渐低了，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秦征直视着他，道：“你来了，很好，你果然很重视你的妹妹，并且把她保护的很好。”
尹怀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他。
“我夫人阮凝在你妹妹的这个年纪，也被她哥哥保护的很好，也备受疼惜，从不沾染什么江湖仇怨。”秦征抬手，直指坐于上方的尹怀柔，压抑着磅礴的怒意，道，“你告诉她，告诉她你是怎么杀了别人的妹妹的！”
尹怀殊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
秦征终于爆发了，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尹怀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一声钝响，对方力道太大，而他双手被锁，无法支撑自己，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却一声也没吭，仅是脸色难看地皱紧了眉。
“说话！”秦征出手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翻过身来，紧跟着一拳狠狠打上他腹部，“告诉她！你是怎么把别人的妹妹割喉，从屋檐上扔下去的！”
秦征所习的武艺刚猛，这一拳更用足了十分力气，不知打断了几根肋骨，旁人只望见尹怀殊霎时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似乎硬生生咽下去了一口血，唇边却还溢出了几丝血迹，饶是如此，仍不听他痛哼一声。
“怎么不敢开口？”秦征攥着他衣领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又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将尹怀殊的头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低声咆哮着，“害怕你这好哥哥的形象破灭？害怕她知道你是个践踏人命的畜生？”
“说啊！你是怎么杀了阿凝，又是怎么残害了在场这些人的亲朋？”秦征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一声声质问连同拳头一齐疯狂落下，他神态恨得可怕，咬牙切齿，“难道只有你和你妹妹配活着，我们就该当垫脚石，被你如同猪狗一般地屠戮吗？”
尹怀殊闭着眼，牙关紧咬，七窍都渗出血来，竟始终没泄出一丝声音，仿佛这世上没有他不能忍受的痛苦，若非他胸膛还不时起伏，几乎令人错以为秦征是冲着一具尸体泄恨。
群情激愤的人群里，三公子沈端行不忍再看，默默转过了头。
“他不是我哥哥……”
这一声细弱得像幼鸟啼哭，几乎被淹没在人群的骚动中，那怒火冲头的秦征却听清了，他身形僵硬如铁，缓缓转头看向上位坐着的少女，哑声问：“你说什么？”
“他不是我哥哥。”尹怀柔双手攥紧了衣裙，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哥哥是个爱哭鬼，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从小怕痛，不会忍了这么久都不出声的。”
在场众人哑然无语，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便见尹怀柔摸索着扶住桌案，站了起来，小心问道：“秦大侠，我觉得累了，可以回房休息吗？”
秦征直起身，双眼血红，握拳的手紧了又松，终归不想为难小姑娘，扬手一挥，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婢女立刻上前来，扶着目不能视的尹怀柔往外走。
没走几步，尹怀柔似有所感地停下了，恰好停步于倒在地上的尹怀殊的旁边。她蹲下身，尹怀殊紧绷的神情终于裂开了条缝隙，显出了慌张，整个身子用力往后缩了缩，生怕被她触碰到，却见她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条雪白的帕子，轻轻搁在了他的脸侧。
然后尹怀柔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扶着婢女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厅堂，消失在了夜色里。
众人没能回过神来，却听一阵铁链摩擦叮当声，是尹怀殊竭力伸出被缚住的手，够到了那条帕子，攥在手里，埋首于上，尚可嗅见淡淡的兰花香，他肩头忽地颤抖，竟是忍不住哽咽着落了泪，于是尘土与泪水，混杂着鲜血，染污了那方雪白。
厅堂内一时死寂，突然有人开了口，叫道：“秦大侠，跟这歹人啰嗦什么，直接杀了痛快！”
“对啊，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杀了他！”
秦征并不为叫嚷声所动，沉声道：“直接杀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我要他跪在我夫人墓前磕头认罪，再拿他人头血祭。”
秦征垂下眼，盯着尹怀殊，冷冷道:“不要指望魔教来人救你，我会亲自看押你，来一个，我正好杀一个！”
这出戏便如此收场，尹怀殊一身伤的被扔到了柴房关着，秦征言出必行，提了祖传的游龙枪，就坐镇在外，其他人虽然可惜没能眼见尹怀殊身死，但总算也出了口恶气，各自回房养伤休整。
至于沈家的兄弟两个，回房后先去看了一眼安静昏睡的二公子沈知言，然后对坐无言，倍感发愁。尹怀殊倘若直接死了倒好，彻底断了沈知言的心思，可偏偏秦征另有打算，事态便难以把握了。末了，大哥沈慎思叹了口气，打发三弟回去睡觉，只道是随机应变。
然而，次日一早，沈慎思刚把三弟沈端行叫过来，正打算交待些什么，忽然见沈知言持剑走入房中，在二人面前站定，撩袍直接跪下了，神色异常平静。
这一举着实出人意料，沈慎思看出他已经知晓了昨夜厅堂的事，刚要开口，却被抢先了。
沈知言道：“请大哥将我逐出门派。”
“二哥，你这是干什么！”沈端行大惊失色，抢上前要扶，却被对方坚决地拂开了手。
“把话说清楚。”沈慎思道。
沈知言凝视着自己的两位兄弟，道：“我心意已决，要救出青遥，与他一同去往般若教。”
“去般若教？”沈慎思勃然变色，“你为了他，居然要背弃道义，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去和那群邪魔歪道厮混？沈二公子，礼义廉耻都被你喂了狗吗！”
“知言对天发誓，绝不做有违道义之事。”沈知言神情不改，坦然道，“青遥在教中孤立无援，为保全自己，才酿出这许多祸端，若能有我在旁护着，处境必会改善，或许此后也不至于再生杀戮。”
“可笑！”沈慎思斥道，“我看你是被蒙了心，瞎了眼！尹怀殊满身杀孽，你反倒可怜起他在魔教势单力薄？你这是是非不分，善恶不辨！”
沈知言低声道：“他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只是想活下去。”
“这世上有谁不想活下去？”沈慎思抬手直指外面，“这句话，你敢在秦征面前说吗，敢在天门派面前说吗，敢在所有因他而死的人的灵前重复一遍吗？”
“……”沈知言垂下了眼，被掩藏住的挣扎矛盾再次翻涌了上来，他无法回答，良久沉默。
沈慎思半蹲下来，平视着他，稍缓了语气：“我的沈二公子，清醒点儿，你们两个注定不是一路人，尹怀殊配不上你，他是要被打入地狱的，而你有大好的前程，只要迈过这道情关，以后会遇上更好的人。”
“旁人好或不好，都不是他。”沈知言笑了笑，苦涩道，“大哥教训得对，我是非不分，背弃道义，有愧父亲的培养、师兄弟们的期望，有愧自小念过的书。我知道青遥满身杀孽，罪无可恕，可我的心向他偏斜，见到他就欢喜，我没办法对他坐视不理。”
沈慎思站起了身，脸色铁青，半晌，终于冷冷地从齿间迸出了一个字：“滚！”
沈知言应了一声，郑重地向大哥叩首一拜，旋即持剑起身，毫不迟疑地往外走去。
沈慎思胸膛剧烈起伏着，扶着椅背才站稳了，他盯着二弟渐远的背影，道：“端行，过去拦着。”
沈端行早听得于心不忍，不禁劝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的倔脾气，算了……”
“就是做个样子你也得去拦一下！”沈慎思大怒道，“否则旁人怎么知道他被逐出门派了，今后青山派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哦哦！”沈端行明白过来，连忙取了剑，快步追了出去。
房中剩了沈慎思一人，枯站于原地，痛心疾首，无可奈何。
他蓦然想起当年，二弟带那不知来历的青年回了门派，向师兄弟们解释自己如何跌下山崖又被对方所救，那青年就在一旁四处打量着，沈知言频频回望的目光，以及目光相碰时的笑意，原来早已埋下了今日的伏笔。
沈慎思顾自出着神，却听外面的吵闹声更响，似乎整个宅邸都混乱了起来，众多江湖人从门前奔过。
他略感惊诧，便有弟子冲了进来，高声道：“大师兄，糟了！秦大侠那儿不知怎么打了起来，般若教也跟着冒出来了，还是冲着那盲女去的，那边没安排守卫，只怕要被人劫走了！”
沈慎思一惊，抓起佩刀，跟着赶了过去。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冷，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包裹，渗入肌理，直往骨头缝儿里钻的冷。
是什么时节，是和妹妹流落街头的第几天，他拉起湿透的衣衫遮在女孩儿头顶，带着她跑过石板街，踩过一个个的坑洼，溅起水花，可细细密密的雨丝追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跑，躲不掉。江南的雨居然这么冷，石板街永远没有尽头，他跑得累了，冷得止不住哆嗦，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踩进了一条河流，向下坠去，可河流是温暖的，从四面八方拥住他，像一个温柔的怀抱，他无法自抑地流了泪，无休止地下坠，却有一双手托住了他，气息陌生而熟悉，他来不及想起，意识在温暖而黑暗的河流里浮浮沉沉。
尹怀殊醒来时，窗户上映着一抹残照，房中点了灯，他浑身乏力，又疼得像被巨石碾过，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脑中还是一团浆糊，反应不能。
有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凉凉的，十分舒服，他半闭着眼没动，又听见有人说：“你身上伤重，入冬的时节又在柴房里受了寒，发了场高热，睡一整天了。我摸着好些了，你还觉着难受吗？”
尹怀殊迷迷糊糊的，话进了耳朵也没听出什么意思，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支撑不住，又要睡过去了。
那人笑了一声，道：“先别忙着睡，起来把药膏擦了吧，药也快煎好了。”
直到这时，脑子才迟缓地转了起来，尹怀殊意识到了不对，猛地撑起身子，睁眼看去，撞见了一张温润俊秀的面容，沈知言就斜坐在床畔，眼带笑意地瞧着他。
“又是你。”开口时，尹怀殊才发现嗓子也哑着，“沈二公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自作多情？”
沈知言顾自笑了笑，没接话，打开了手中的一个小瓷罐，蘸了点儿碧绿的药膏，道：“你脸上的伤需要擦药，但我看你睡得不大安稳，怕蹭到枕被上，就等到了现在。”
“你少管我，我不用。”尹怀殊不耐烦地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沈知言微微一顿，将瓷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腾出的那只手轻松地抓住了尹怀殊的腕子，极有技巧地一扭，尹怀殊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床头，身形更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偏偏对方分寸又拿捏的极好，丝毫没有弄痛他。
沈二公子的武艺之精深，由此可见一斑，莫说尹怀殊现在浑身乏力，即便是全盛时期，想要压制他也是轻而易举。
尹怀殊向来识时务，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沈知言凑近，将药慢慢地涂在脸上。
秦征的拳头并不为他的脸而客气三分，即便没照镜子，尹怀殊也知道自己脸上有不少淤青，甚至可能破了相。沈知言的动作既轻又缓，药膏一推开，落在脸上的便是他指腹的温度，上药的动作也似摩挲肌肤，尹怀殊不自在至极，别开眼不去看他。
伤处的痛是一片麻木的，突然有一处尖锐刺痛，尹怀殊眉头不由得一动，沈知言便察觉到了，移开手问道：“这里痛得厉害？”没等到回答，他继续道，“我再小心些。”
说话时的吐息全拂落在脸颊上，温温热热的，尹怀殊浑身僵硬，只盼这折磨尽早结束。
可沈知言上完了药，收了手，却一时没有再动，尹怀殊不禁移回了眼，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可触。
沈知言微垂着眼，视线凝在他的唇上，久久没有动作，尹怀殊此刻一脸苍白病容，带了淤青的伤，不似平常那般气势锐利，倒显得有点委屈，然而不知是因高热还是怎么，嘴唇却是殷红的。
尹怀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更清晰地感觉到沈知言的气息渐渐重了，甚至扭住他腕子的手也收紧了。
尹怀殊愣愣地盯着他，难得脑海一片空白，只见沈知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松开手，起身离开了。
看房间的布局是在客栈里，一旁支起了个小炉子，正熬着药，咕噜咕噜地冒着浸透苦味的烟气，沈知言走到炉旁，背对着他，身影起伏，似乎是在深呼吸。
尹怀殊被松了禁锢，一时间靠在床头，回不过神来，心有余悸似的跳个不停。
静了好一会儿，沈知言才将沸腾许久的药汁倒出一碗，搁在桌案上晾着，再转回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道：“稍等一会儿，喝过药再睡吧。”
“我不会跟你去青山派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尹怀殊道。
沈知言笑了一下:“不回青山派，我陪你去般若教。”
尹怀殊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知言道，“我已经做了选择，被逐出门派，和秦征大侠也交过了手，不会有退路了，所以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放心什么？”尹怀殊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把掀了被子，下床时险些跌倒，却还强行冲到窗边，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楼下屋舍鳞次栉比，街上人流往来，已经不在平川镇上。
尹怀殊呆住了，他本以为沈知言是用了什么法子说动秦征，把自己交了过来，谁曾想沈知言居然与正道决裂，直接救了他出来。
尹怀殊艰难地将目光移回，嗓音哑得更厉害：“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他赤脚踩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沈知言上前道：“你先把鞋穿上。”
“滚！”尹怀殊用力推开他，自己踉跄倒退了两步，“我不需要你救，更不想看到你，你哪儿来的就给我滚回去！”
沈知言扶住了他，道：“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讲。”
尹怀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用尽力气也挣不开他，想要再骂，孰料一开口，竟猛地呕出了一口血，虚软地跪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沈知言变了脸色，跟着跪下来，半揽半抱地撑住他，连忙帮他去擦唇边血迹，却被反抓住了手，尹怀殊强忍着咽回又一口血，嘶哑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青遥……”
“沈二公子！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尹怀殊快要崩溃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管我的事，你就当我死了不行吗！我说了我不想看到你，你能不能别再折磨我了！”
“……”沈知言垂下眼，看到尹怀殊抓着他的手用力太猛，指节青白，掐进了他的手背，他低声道，“你想要我回哪里呢？”
他从秦征手里救走了无数人的血仇，是门派之耻，正道的叛徒，还能回哪里去？
尹怀殊倏然脱力，瘫坐在地上，双手按住额头，长久无语。
沈知言安静地瞧着他，抬手将他散乱的长发撩到背后，却仍看不清他的神情，便问道：“你为什么想抹去我的记忆？”
“因为我看到你就烦，想快点摆脱你。”
“你为什么说，忘记就不会痛苦了？”
“……”
沈知言笑了笑：“我从不觉得痛苦，那些记忆于我而言弥足珍贵。”
“那又怎样，只是记忆罢了。”尹怀殊深吸了口气，放下手，直视着他，“你究竟在想什么，跟着我有什么好处，我一身毒血你又碰不得，就乐意守活寡吗？”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守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你。”沈知言道。
尹怀殊眸光微动，冷声道：“你答应的是青遥，不是我。”
沈知言轻叹了口气，道：“青遥也好，尹怀殊也好，不过一个名字称呼，我只是喜欢这样叫你，多一段记忆，少一段记忆，你也始终是你。”
“是吗？”尹怀殊冷笑，指着自己，“我如今这模样，跟青遥有哪里一样？”
沈知言细细地端详他，眸底浮起了点笑意，温声道：“有些变了，还有许多没变。比如你不常笑了，但还总会不自觉地皱着眉，每次这样盯着我，都让我觉得好似欠了你什么。”
“……”尹怀殊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皱眉，他神色一下绷紧，讥诮意味随之消散，不再接话了。许久，尹怀殊毫无预兆地站起身，绕过沈知言，走到桌旁，端起那碗乌黑药汁，仰头直接灌了下去，然后转回床上坐下，仍旧一言不发，脸色阴晴难辨。
沈知言跟着站起，停在距他不远不近的几步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抱歉。”
“什么？”
“我没能将你的妹妹一并救出来，当时情况混乱，她被般若教带走了。”
尹怀殊微微出神，轻声道：“她不是弱不禁风的花，她要比我坚强得多。”
“那日戚大侠说，完不成任务你和你妹妹就会遭到般若教处置，她被这么带走，会不会出事？”沈知言担忧道。
“宁钰把柔柔劫走，不过是告诉我要乖乖回去，非但不会对她不利，还会悉心照顾，到时候既要挟了我，又能卖我个人情。”尹怀殊冷声道，“我还不了解他？”
沈知言点了点头，目光黯淡了许多。
尹怀殊瞥见他这反应，脱口道：“我和宁钰没什么关系。”
话刚出口，尹怀殊便觉着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咬了，跟他解释这个做什么？
沈知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顿时笑了起来，应道：“知道了。”
尹怀殊僵着脸，语气十分恶劣：“你笑什么？”
沈知言压住了翘起的唇角，沁得眼底的笑意更深，配合道：“好，我不笑了。”
“……”尹怀殊一时间表情极为复杂，半晌也没憋出一句话，干脆倒头躺回枕上，翻身睡了。
离九渊山不远的一家客栈内。
少女安静地坐于房中，垂首闭目，手中拨动着一串念珠，虔诚默诵着。忽然吱呀一声门扉响，走进来一身红衣的女子，对少女行了一礼，巧笑道：“怀柔姑娘，即将回教，红奴奉命宁钰堂主之命，特来为您梳妆。”
尹怀柔放下念珠，颔首道：“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了。”红奴将所捧的妆奁放下，扶她坐到铜镜前，慢慢地梳理她一头柔亮如瀑的长发，一室寂静里，红奴忽而叹了口气。
“怎么了？”尹怀柔问道。
“这……”红奴欲言又止，握着桃木梳，匆匆奔到门前张望，见廊外无人，这才走回尹怀柔的身后，低声道，“这种话本不该由奴婢多嘴，可姑娘心善宽厚，倘若不说，我心里实在难安。”
尹怀柔微微一笑：“你讲吧，我不会告诉旁人。”
“还请您多多防备着宁钰堂主。”红奴声音压得极低，“他貌似温良，实则无情，恐怕近日会对您痛下杀手。”
尹怀柔疑惑道：“为何？”
“奴婢偶然听到宁钰堂主与人说，尹怀殊护法有谋略，也足够狠，但多年来处处受制于人，如今他不顾大局，意气用事自投罗网，身陷正道，险些将谋划毁于一旦，自己更落得重伤濒死，究其原因，全是受姑娘的拖累。”
“尹护法有着软肋，此次之事仅仅是个开端，倘若姑娘不死，尹护法就永远成不了大事。”红奴一边盘起发髻，一边从铜镜里观察尹怀柔的神情。
红奴打开妆奁，挑拣着簪子往尹怀柔的发髻上插，不经意般地将一支金钗落在了尹怀柔的手边，金钗的钗身修长尖锐，闪着冷冷寒光。
红奴顿了顿，笑道：“要奴婢说，姑娘千万别把这话往心里去。姑娘是与少主定了婚约的，等完婚后，即便少主性子无常，也禁不住枕边风夜夜吹，肯定会对尹护法有所助益的。”
尹怀柔的手一抬，摸到了那支金钗，她并不回答，另一只手缓缓摸索过，像在研究金钗的形状，手指停在钗尾，指腹轻碰了碰那尖端。
该说的话已说尽了，眼看奏效，红奴不再多言，为尹怀柔梳妆完毕，装作没有瞧见她手握的那支金钗，收起妆奁，便要退下。
这时，尹怀柔突然开口道：“宁钰利用我牵制哥哥，绝不会想杀我，你的那些话，更像是出自哥哥的盟友之口，所以你是七杀门的人？”
红奴猛然抬头，震惊不已，她隐秘身份潜伏多年，从未出过纰漏，结果竟在这个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盲女身上栽了跟头。
红奴紧盯着尹怀柔看似无害的侧脸，抬掌又放，心思急转，举棋不定，一旦她动了手，宁钰必然会追查到，那她的身份将彻底暴露，正因如此，她才会花费口舌诱劝尹怀柔自尽。
尹怀柔并没有让她纠结多久，放下了那支金钗，轻轻笑了笑：“你们想解决哥哥的累赘，是好意，可你们不明白，只有我活着，哥哥才会活下去，我们必须相依为命。”
红奴不做声。
尹怀柔道：“既然是哥哥的盟友，我不会泄密的，你放心。”
事已至此，红奴只得咬牙认了：“多谢姑娘。”
红奴行礼后快步离去了。尹怀柔端坐于镜前，她鬓发如云，其上簪花点缀，两侧垂下银光闪烁的流苏，面上薄施粉黛，透出了一股灵秀温婉，可惜双目紧闭，不能像寻常姑娘那样揽镜自赏。
她双手合十，低声祈求：“我佛慈悲，愿您保佑哥哥平安归来，他一身罪孽皆因我起，若要赎罪，合该由我来偿。”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次日清晨，尹怀殊从床上坐起，抬头望见日光晴好，透过窗格撒了一地金沙，街上传来了吆喝叫卖的喧嚷声，此起彼伏，而房中安静，小炉子里透着红光的炭火噼啪轻响，努力驱散着初冬的寒意，一切江湖纷争都被远远抛开，此间平和安逸，美好得不像真的。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尹怀殊正望着那一束阳光发呆，没有听到。
沈知言的声音跟着响起：“青遥，你起来了吗？”
尹怀殊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房门便被推开，沈知言将托盘放在桌上，招呼他过来用饭。尹怀殊走过来坐下，见桌上已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各样的精致面点，并几碟清淡小菜，皆是他在青山派时常吃的早饭样式。
尹怀殊绷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闷头喝着白粥，碰也不碰其他食物。
沈知言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打听到了些消息，山崖下又去了几次人，依旧没找到不疑剑，于是平川镇上的江湖人差不多散了，我大哥他们带着戚大侠前往青山派核验身份，江兰泽和江离少侠他们去了洛阳，秦征大侠也离开了平川镇，但去向不明，大约是在寻找我们的下落。”
“……”
“你的伤感觉好些了吗？打算何时回般若教找你妹妹？”沈知言问。
尹怀殊喝完了粥，搁下勺子，撞在碗沿上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走回床边坐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言仍是轻轻一笑，将碗碟收拾了，往外走去，然而在他即将出门的那一刻，背后的尹怀殊突然开了口：“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
他把托盘交给了伙计，折回床边，也跟着坐下，语气轻缓：“你想跟我讲什么？”
尹怀殊并不看他，目光直勾勾的，似乎盯着远处的空虚，又像在审视着记忆，低声道：“我妹妹她并不是天生目盲，她不是我的累赘，我才是她的累赘。”
沈知言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话，一时错愕，没接上话。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女人讲起，她原本家境平平，与邻家一个书生自幼相识，互生好感，早定下了亲，但后来她爹经商赚了钱，又攀上了苏州尹家的高枝，便瞧不上那书生了，退了婚，把那女人塞上花轿嫁去了尹家。”
“可那女人并不安分，仍与那书生私通，还常捐赠些财帛，助他考取功名，谁曾想那书生日子舒坦了，心反而不在读书上了，整日喝酒听曲，反而那女人嫁的夫君不错，有才干，对她也好，时间久了，那女人就变心了，不想再与那书生往来。”
“那书生怎么舍得断了这个财路，再加上他染了赌，就拿两人苟且之事威胁那女人，索要钱财。一开始那女人给了，可书生越赌越多，简直是个无底洞，她又怕这么来往下去被人发现，终于有一天，下了狠心，与那书生撕破了脸。她本以为那书生胸无胆量，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可面对债主催命，那书生也起了一股狠劲，大约是想着要死一起死，就把他俩的事直接捅到了她夫君面前。”
“那女人一听消息，心如死灰，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在房梁上吊死了，留下了封信，给她夫君悔过，说我虽是她私通所生，可柔柔确确实实是尹家血脉，求她夫君善待柔柔。”
纵使沈知言猜到了这是他的身世，可听他说到此处，仍然揪心不已。
“是我最先发现那封信的，我知道那女人一向偏爱妹妹，可不能忍受她写出这种话，所以我把那封信给烧了，干干净净。”尹怀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语速慢了下来，“最后呢，自然是清理门户，我和妹妹被赶出家门，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流浪。那时候柔柔八岁，她很聪明，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很乖，不哭也不闹，有人见她长得可爱，给她块糕点，她还要掰一半给我留着。”
那时候小女孩用脏兮兮的袖子给他擦眼泪，脸还是干净的，头发也被他每日梳得整整齐齐，对他说：“哥哥不要哭，不要怕，那个叔叔说明日多拿两块给我，不会再饿肚子了。”
尹怀殊突然低下头，闭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当时般若教原来的右护法易卜之在炼阴阳蛊，需以亲生兄妹或姐弟的鲜血饲养蛊虫，派人四处抓捕，我和柔柔就是那时候到了般若教。”
“阴阳蛊在以血喂养的一开始就失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尹怀殊终于转头，看向沈知言。
沈知言心头震荡，满眼心疼。
尹怀殊不等他回答，忽地笑了起来：“那女人说的是真的！我和柔柔不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她真是尹家的血脉！而我，是那女人和人苟且生下的杂种，只有我！”
沈知言忍不住了：“青遥……”
“闭嘴，听我说完。”尹怀殊冷冷地打断了他，“炼蛊不成，我们兄妹就没用了，可恰在此时，易卜之发现了一个武学奇才，不是我，是柔柔。”
“她的根骨，悟性，被易卜之称为百年难得一遇之天才，上一个这般天赋的人物，是创下了《长生诀》的顾肆。”
沈知言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易卜之简直狂喜，如获至宝，要把柔柔培养成他最得意的作品，首要之事，便是重塑她的性情。”
尹怀殊眸色变得幽深，像是潜藏了未知的可怖怪物，他道：“为了在柔柔心中种下一颗毒种，易卜之把我们带到了他的石室，当着柔柔的面，把我扔进了满是蛇蝎毒虫的池子。”
“我一下子就被淹没了，那些毒物疯狂地咬破我的皮肤，甚至往我的体内钻，柔柔被吓坏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成那样，她求易卜之救我上来，易卜之说，要用她的眼睛来换。”
“她……”沈知言欲言又止。
“易卜之当然不是真的要她的眼睛，当时我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谁都看得出来没救了，而柔柔一旦没了眼睛，便学不了武功，再有天赋也只是个废物，易卜之只不过要逼迫她舍弃我。”
“可是她没有……”尹怀殊的嗓音难以抑制地发颤，几乎难以为继，“那时我已经绝望了，闭上了眼，数不清的毒虫在我的身上、脸上爬过，我突然听到了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我睁开眼……我看到柔柔的脸上是血，手上也是血，掉在地上的两团……也全是血……”
尹怀柔亲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流浪街头时也干干净净的脸上布满血污，她似乎还在哭，沾满鲜血的手在空中挥动，努力去抓易卜之的衣角，像一支凄艳盛放的莲，她不住地乞求着，救救她的哥哥。
易卜之被她的举动惊呆了，一时间无法反应，将他神智拉回的是一阵古怪的响动，他转过头，震惊地看到那个分明垂死的少年挣扎着穿过了池子，双手死死扒在池沿上，鲜血淋漓地爬了出来。
从未有人能在毒池中活下来，更遑论是自己爬上来。
尹怀殊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可他眼瞳里烧着烈火，他咬紧了牙，向他妹妹一步一步爬了过去，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最终，血淋淋的少年抱住了血淋淋的女孩，嘶哑着开口：“不要怕，我不会死，哥哥会为你活下去！”
于是，易卜之损失了一个武学天才，发现了另一种炼制人蛊的可能性。他留下了兄妹两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尹怀殊丢进池子，他一次又一次撑了过去，可他的意识太清醒，始终没有变成任人操控的人蛊。
痛得快发疯的时候，他活生生将蛇蝎毒虫嚼碎咽了下去，爬上来后呕吐不止，甚至发起高热，神智浑噩，却再也没有想过死。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跃进池中，那些毒虫蛇蝎没有涌上来，反而惊恐地退开，像往周围掀起了污浊的波浪，他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站了起来，看到自己所站立之地，留下了一片空白。
尹怀殊的故事讲完，房中一阵死寂，沈知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喉咙仿佛被谁紧紧扼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觉心如刀割。
尹怀殊倒是平静了许多，缓缓地吐出了口气，道：“她本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却被我毁了两次。现在……”
他扫了沈知言一眼。
现在，他又毁掉了另一个人本该光辉灿烂的人生。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对我说什么？”沈知言艰难地开口。
“我做不了青遥，你明白吗？”尹怀殊道，“在青山派的日子，我真的记不清了，每次我不经意回忆起来，我都会忍不住想，那些我毫无忧虑、毫无负担的日子里，柔柔她一个人在般若教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我不敢问，我不敢想！我竟然把她一个人丢下了，我竟然忘了她！”
当他的脖颈被割开，蛊虫死去，记忆卷土重来，他在青山派榻软被暖的房间里，痛不欲生，无法原谅自己。
再等不了多久，他偷走了青山派的刀法秘籍，返回般若教，晋升为堂主，发了疯地找遍了九渊山，终于，在河边浣衣的一群低微婢女中找到了他的妹妹。
那时尹怀柔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倒，衣衫单薄，双手皴裂红肿，他跪在妹妹的身前，泪流满面，可尹怀柔抱住了他，像在安抚孩子，只是微笑：“不要哭，没事了，我知道哥哥一定还活着，会回来找我的。”
房中又一阵死寂，沈知言垂着眼，紧抿着唇，良久没有出声。
想来也是，他能说什么呢？
尹怀殊不带情绪地笑了一声，道：“我讲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沈知言没有动，不知在想什么，尹怀殊没由来地烦躁，正要再说，沈知言忽地抬起了眼，瞧着他。
沈知言勉强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在想，我少时也随着父亲去过几次苏州城，如果那时候是我遇到你该多好，我一定依然会在初遇时对你动心，请父亲带你们兄妹回青山派，你妹妹天赋异禀，修习门派武功，说不定连我也要逊色几分，而你若不喜欢，可以不习武，只念书也很好，我和你一起长大，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或许哪天起，只需叫我的名。”
这不切实际的傻话，他讲得那么认真。
尹怀殊一怔，随即躲开他的眼神，躺倒床上，翻过身，伸手拉起被子直接盖过了头顶，声音从被中闷闷地传出：“我累了，你出去吧。”
“青遥？”沈知言犹豫地伸出手，不知他突然是怎么了，却隔着厚实的被子，触碰到了微微的颤抖。
沈知言心头一颤，几乎难以自抑地想要拥抱他，可思量再三，只克制着，轻轻地拍了拍。
沈知言起身离去，在合上房门的最后一眼，看到那裹紧了的被子，像一枚包藏酸楚的茧。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九渊山下，巡逻教众们远远地望见走来的两道身影，皆是一惊，依照规矩自行结成了两队，如同竖起一堵铜墙铁壁，阻断了上山的道路。巡逻头领立于人墙之前，待那两人走至近处，垂首行礼道:“恭迎右护法回教。”
尹怀殊站定，扯开衣领，露出了右侧锁骨之下的赤红花痕。
头领确认过了纹身，却仍一动不动地挡在面前，他身后的两队巡逻更是握紧了兵器，严阵以待。
“怎么？”尹怀殊皱起了眉。
头领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那位青袍公子身上，道：“右护法莫怪，您旁边的这个是青山派的人，不得踏入教中。”
“我既然带他来了，那就是我的人，到时候少主过问，自然也是由我交代。”尹怀殊道，“让开。”
巡逻头领迟疑再三，最终又行了一礼，提声道：“既然护法这样担保，便请吧！”
头领身后的巡逻教众一齐应了声是，人墙跟着裂开，分出了一条道路，任这两人沿着长长的石阶上山去了。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一身青袍的沈知言回首望去，只见那头领还定定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撞见他望来，忙抽开视线，装作在吩咐教众什么。
沈知言移回目光，落在身旁的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想了又想，忍不住道：“方才你说，我是你的人？”
尹怀殊瞥了他一眼：“有意见？”
“不，没有意见。”沈知言笑了笑，心底生出了点儿细小的雀跃，脱口道，“青遥，我……”
却不由得顿住了，只怪满心想着趁机再与他多讲几句话，还没来得及琢磨出下文。
这一停顿，引得尹怀殊侧头过来，疑惑出声：“嗯？”
沈知言微微愣了，一瞬间福至心灵，试探地开口道：“青遥？”
“干什么？”
于是沈知言慢慢笑了起来，一双眼专注地瞧着他，又唤了一声：“青遥。”
“啧。”尹怀殊反应过来，转回头，加快了脚步，“烦死了。”
沈知言轻笑出声，不再说什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沿阶上山，穿过矗立的三重朱门，刚踏入般若教中，迎面便有一位黄绫锦衣的斯文青年缓步走来，朝他们拱手笑道：“恭喜，右护法，沈二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尹怀殊眉头皱起：“宁钰，你来干什么？”
“怀柔姑娘已经被送回小院了，还是以往熟悉的婢女服侍着，请护法放心。当日情况紧急，您又被这位沈二公子给救走了，我擅自行动，带回了怀柔姑娘，未经您的允许，愿您不要怪罪我。”宁钰道。
尹怀殊听不出语气地道：“哪里话，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另外，”宁钰走近一步，低声道，“果如护法所料，是贺兰堂主将怀柔姑娘出卖给了正道，她见我们回教，又听闻您平安无事，当夜便畏罪出逃了，我已立即遣人追去，一旦押回，便交由护法您发落。”
尹怀殊盯着他，道：“宁钰堂主这么贴心，要我如何回报你是好呢？”
“能为护法排忧解难，是身为下属的荣幸，宁钰怎敢索要回报。”宁钰微微一笑，“此番经历我已经向少主禀明，虽然任务失败，不疑剑与左护法的人头全然落空，但少主听闻沈二公子出手相救一事，大为感动，料想你们将一同回教，早于阁中等候下了，特派我来相迎。”
尹怀殊抬手将沈知言往后挡了一步，神色未改：“少主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倘若责罚，也是我罪有应得，你此番并无过错，何必如此费心。”
“禀明经过，是我职责所在，何谈费心。”宁钰瞧着他的动作，摇头笑道，“怪我没有讲清楚，少主十分期待与沈二公子的会面，即便护法心疼他一路劳累，打算送他回房休息，也还是先见过少主再说吧。”
“……”尹怀殊微眯起眼眸，然而不等他回答，旁边的沈知言忽然开口道：“贸然到来，自然应先拜访主人，我也正有此意，烦请宁堂主带路吧。”
宁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引路。
尹怀殊不满地瞪向旁边，反收到沈知言一个安抚的笑容，顿时更想骂他，可惜情势所限，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二人随宁钰一路前行，踏入了般若教最中央的一座气势恢宏的殿阁内，此处原本是老教主的住所，主殿时常召集商议，如今这殿中换了主人，两侧跪的是奏乐婢女，拨弄着靡靡之音，少主裴照揽了个美艳女子半压在座椅里，正将一杯酒从女子的胸口浇下，那女子浑身只披了一层轻纱，被这么一浇湿，登时春色尽露，裴照含着酒水缓缓向下，那女子轻哼了声，欲迎还拒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嗔道：“少主，人来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惊叫了声，似乎被用力咬了一口，而裴照从她胸前抬起头来，转向殿中的三人，满面笑容：“来了就坐吧，不用拘束。”
沈知言哪里见过这种不知廉耻的场面，视线僵硬地从前方移开，却见尹怀殊毫无反应，宁钰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听了少主的话，宁钰施施然地在一侧的矮几后坐下，端起酒盏向主位致意，尹怀殊却一时没动，转而撩袍跪下，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力，辜负了少主的期望，愿受惩处。”
裴照笑道：“虽然没有不疑剑和戚朝夕的人头，但护法带回了江湖闻名的沈二公子，是大功一件，我奖赏还来不及，怎么会惩处你呢？”
“……”尹怀殊暗暗咬牙，接不上话。
“不坐吗？”裴照看向始终站在他旁边的沈知言，道，“二公子情深意切，着实令我佩服。我教中相比起那些虚伪正道有许多不同，你初来乍到，难免会不适应，但我保证，你会喜欢上这儿的。”
裴照掐住那美艳女子的下巴，让她满面红潮，情态旖旎的脸正朝着沈知言，视线如同有形地压在了尹怀殊的身上，笑意更深：“你想要的，都是你的。”
所谓堂堂右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言语之间，与那怀中狎昵玩物也并无两样。
尹怀殊仍垂头跪着，于无人可见处，神色阴戾。
忽然，身旁人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尹怀殊诧异地抬头，只见沈知言直视着裴照，淡淡道：“我自有打算，不劳裴少主挂心了。”
裴照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好，是我打扰二位了。护法，把沈二公子带去歇息吧，记得替我好好招待。”
“……是。”
尹怀殊刚转过身，背后突然又响起裴照的声音：“对了，祭司已经拟定了日子，十日后就是我继任教主的大典，也是我与你妹妹的完婚之日，这几天记得让她好好准备着。”
尹怀殊仅是微微一顿，便回首恭敬道：“是。”
待走出了殿阁，趁着路上无人，沈知言才担忧地问道：“青遥，你真的要将你妹妹嫁给这种人吗？”
尹怀殊冷笑了声，瞧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知言若有所悟，没再追问了。说话间，两人已走回了小院，尹怀殊轻轻推开屋门，内间同时传来了一阵匆急的脚步声，尹怀柔一手扶着门框而出，一手还捏着串念珠，彼此相对，尽管她什么也看不到，却安心地微笑了起来：“哥哥，你回来啦。”
尹怀殊一步步朝她走去，一步步消融了阴狠尖锐的外壳，握住了她的手，念珠硌在两人的掌心，他也笑了起来：“嗯，我回来了。”
那是青遥的笑容，沈知言不由得有些恍惚。
尹怀柔微笑着朝一旁侧了侧头，疑惑道：“这位是？”
“在下沈知言，是……”沈知言略一斟酌，“是你哥哥的朋友。”
此话一出，尹怀殊突然笑了出声，沈知言莫名地看向他，以口型发问：“我说错话了吗？”
尹怀殊顾自笑着，并不回答，搞得沈知言愈发紧张，可如何形容两人的关系，又能否直白告诉妹妹，他无法确定。
好在尹怀柔开口解救了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哥哥带人回来呢，沈哥哥要在这里住下吗？”
尹怀殊总算笑够了，答道：“对，他会和我们住一起。”
眼看天色已晚，于是唤来婢女掌灯，奉上了饭菜，三人围坐一桌不紧不慢地用了晚饭，灯烛映照下，倒显出几分似真似幻的温馨平和。饭后，尹怀殊给沈知言指了房间，然后送妹妹回房，亲自帮她梳洗。
闺房中无旁人，本该把红奴是七杀门埋在般若教中的卧底一事告诉尹怀殊，可尹怀柔转念一想，哥哥势必会追问她是如何得知的，一旦他知道七杀门曾试图将她除去，绝对会与七杀门彻底决裂，但如今尹怀殊需要这个盟友的力量，她又不擅长说谎，若是编造其他理由，更容易被抓到破绽；另一方面，想来红奴自知身份暴露，今后行动也会有所顾忌。
思来想去，尹怀柔保持了沉默。
“在想什么？”尹怀殊正为她梳发，瞥见铜镜里的妹妹一副思索模样。
尹怀柔轻轻摇了摇头。
尹怀殊低声道：“这几日教中筹备大典，估计会有许多人来打扰你，但不管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往心里去，哥哥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嫁人的。”
“嗯。”尹怀柔点了点头，“我明白。”
尹怀殊放了心，将尹怀柔带到床沿坐下，帮她脱去了鞋袜，然后背过身去，等她自行更衣。
背后窸窣的衣料声中，忽听尹怀柔问道：“哥哥，沈哥哥是不是对你很好呀？”
“……为什么这么问？”
尹怀柔想了想，道：“用饭的时候，我听到他给你夹菜了，好几次呢。”
“这就算很好？”尹怀殊觉得好笑。
尹怀柔轻声一笑，透着股狡黠：“我还听到你们两个的心跳声变快了。”
“……”
正好背后的窸窣声停了，尹怀殊转回身，看到尹怀柔跪坐在床榻上，仰脸朝着他撒娇：“哥哥，给我详细讲讲嘛。”
尹怀殊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戳在她的额头上，无情道：“你给我快点睡觉。”
尹怀柔乖乖躺倒在枕上，拉了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追问道：“明天给我讲吗？”
“睡觉。”
尹怀柔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尹怀殊又等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缓了，才吹熄蜡烛，轻轻关门离开。
尹怀殊回房时，沈知言正坐在床畔将脱下的外袍叠起，见他进门，一时间神情竟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欣喜，愣愣地问：“青遥，你怎么……”
刚一开口，便见尹怀殊边走过来，边随手脱了外袍，他猛地偏过头，话也跟着急转了个弯:“等、等等！你别这样……”
尹怀殊一愣，将外袍搭在木架上:“我哪样？”
沈知言深吸了口气，道：“那个少主所谓的招待，我不需要，你也无需委屈自己。”
“哦，我都忘了。”尹怀殊嗤笑了声，“裴照算什么东西，我会听他的？”
沈知言迟疑地移回视线:“那你过来是为何？”
“这是我的房间。”
沈知言闻言一僵，直接站了起来，只觉这房中气氛都大不一样了，忙道：“那我去别的房间。”
“怎么，嫌弃我？”尹怀殊道。
“不是，我只是……”
尹怀殊完全不听他解释，下巴朝床榻一点，道：“坐回去。”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艰难地坐回了床畔，耳根已然红透了。
尹怀殊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俯身瞧着他，意味深长道：“我才脱了件外袍，你就想着‘招待’了，沈二公子，正人君子就是这样的吗？”
沈知言低着眼，根本不敢正视他，险些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抱歉，是我不对，我以为这是客房，你突然……”
话没说完，尹怀殊没忍住笑了起来，简直是乐不可支，沈知言微微一怔，抬眼瞧见他的神情，才明白过来，顿时无奈至极：“青遥，别捉弄我了。”
“行啊，那睡吧。”尹怀殊忽地扑在他身上，两人一并倒在了床榻上，尹怀殊枕在他的肩窝，闭着眼道，“把灯灭了。”
这变化突如其来，沈知言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只懂依令行事，抬了抬没被压着的那只手，弹出一道指风，烛火刷然熄灭，月光静静地映在了窗上。
怀里人没再动作，也没再说话，沈知言几乎屏住了呼吸，慢慢地抬起手将其抱住，像拥抱一个易碎的梦境，但温度，重量，触感，都是真实的。
除了怀中人，他对于一切事物的感知都仿佛消失了，包括自己的心跳，以至于对方一点点微小的动作都像被放大了，他感觉尹怀殊稍偏了头，呼吸的热度触在他的侧颈上，声音轻得像呢喃叹息：“你真暖和。”
沈知言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刻终于感知到了自己，顿时浑身僵硬，脸几乎要烧起来。半压在他身上的尹怀殊也感觉到了，惊讶地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沈知言根本不敢听他开口，边要起身，边抢先道：“我还是去别的房间。”
“跑个什么，”尹怀殊的手不知不觉间探进了他的衣里，说着往下滑去，“我帮你。”
“别……”沈知言抓住了尹怀殊的手腕，阻拦不及，呼吸霎时一滞，他用力闭上了眼，眉心紧皱，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然而握着尹怀殊手腕的掌心越来越烫。终于，两人身形骤然一转，沈知言覆压在他之上，睁开的双眼在深夜里发亮，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声息重而发颤：“青遥……”
无需其他话语，已经足够渴望，他实在忍了太久，到如今只剩理智的最后一丝防线。
“可以。”尹怀殊静静地瞧着他。
沈知言矛盾不已，忍得额上渗出了汗:“可你之前……不是说……”
“说你守活寡？”尹怀殊笑了起来，他眼尾修长，一笑便微微弯起，总带点儿不怀好意的意味，此刻长发散乱地躺着，倒像是摄人心魄的钩子，“我体内只有血里带毒，否则从前在青山派你和我喝同一杯茶的时候就出事了，不过要做最后一步难保会蹭出点儿血，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你就不能试试别的花样？”
尹怀殊抬起手，指尖沿着沈知言的下颌往上摸，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把我的腰带解开，捆住我的双膝，剩下的……还要我教你吗？”
于是，最后一丝防线崩溃，沈知言再无顾忌地吻住了他。
他们毫无经验，哪怕尹怀殊见多识广，在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刻，也只懂得凭本能行事，显得莽撞又生涩，可与肌肤相贴的触感即带来了魂灵的共鸣，紧挨的磨蹭便足够引起一阵颤栗。
起初尹怀殊还记着提醒，让沈知言小心着别把自己给咬出血了，随后就意识到这提醒太过多余，对方已然极尽了温柔，不曾带来一丝痛苦不适。
他仰头闭上了眼，感受沈知言的亲吻，和对方手指上常年磨出的剑茧，有些粗粝，擦过柔软处甚至有些刺痛，但这种感觉很好，令人享受，他不敢冒犯关于‘幸福’的字眼，所以暂且将其称之为，沉迷。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洛阳城内，高低建筑错落有致，气质各异，远方塔寺恢宏，近处楼阁连绵，长街宽巷上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华盛景。
江离与江兰泽、虚谷老人一行三人抵达时，刚过晌午，江兰泽站在城门前，放眼望这熟悉的景物，长长地吐了口气：“可算是回家了。”
“这一路上赶得都没吃好饭，我肯定饿瘦了，得好好补回来！”江兰泽一把揽住了江离的肩头，因为相处渐熟，知道对方只是话少，而非冷漠，他对江离的那股怯畏彻底消散无踪了，滔滔不绝道，“江离，等一会儿见过了父亲，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菜，还有牡丹饼、果仁酥……”
江离的肩头下意识绷紧了，瞧见江兰泽洋溢着兴奋的侧脸，便没有挣开他，一边听他报菜名似的讲解，一边环顾打量着。
这就是他听父亲怀念提起的、在书中读过无数次的洛阳，归云山庄所在的洛阳，街上游人来往如织，衣裙鲜丽的姑娘们三两结伴，眉心点着各样花钿，嬉笑着穿街而过，商铺的生意热闹，不时能看到排起的长队，乐坊的楼上有乐师倚栏吹埙，悠沉的埙声夹在喧闹间若隐若现，江离头一次见到这种椭圆的乐器，不免多看了两眼，那乐师一曲吹罢，注意到有人在看，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走到了归云山庄。这洛阳城中寸土寸金，可山庄占地颇广，望之极为气派，正衬其天下第一的名声，庄外立着一人多高的石碑，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半旧，碑上文字遒劲潇洒，写着‘持心正道’四字。
江离曾听父亲讲过，这块石碑是当年围剿七杀门后，江鹿鸣担任了山河盟初代盟主时，各大门派共同赠与的，代表了整个江湖对归云的敬意与认可。
正门外的家仆望见这风尘仆仆的三人走来，先是一怔，等到江兰泽上了台阶，到了近前，才终于认出来，失声叫道：“我的少庄主，您可算回来了，几队人马派出去找您都没消息，季公子也联络不上，真快把我们给急疯了！庄主情况不好了，您再晚两天回来，只怕就赶不上了！”
“你说什么？！”江兰泽脸色大变，“父亲的病怎么了？”
“您快去庄主房里看看吧！”
江兰泽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便急忙往庄里跑去，江离与虚谷老人会意，快步跟上了他。
“怎么会这样！”江兰泽慌了神，“之前的大夫明明说是还剩半年，要不然我哪儿敢出门，我肯定寸步不离的呆在父亲身边啊！我只走了一个多月，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过的大夫都说，我父亲的病虽无药可治，但属于逐步恶化的，说我还有时间侍奉他，怎么会突然不行了？”江兰泽转头看看虚谷老人，又看看江离，手都在发抖，几乎快哭了，“真的，我绝不会记错的！要不然我路上哪儿敢耽误，我还管什么不疑剑出现不出现的！”
“你先别急。”江离道，“有钟前辈在，看看再说。”
虚谷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江兰泽吸了口气，强忍住了哭腔，疾步奔至房前，直接推门而入，满屋的人惊诧回头，他几步挤到了床榻前，刚喊了声“父亲”，便控制不住地掉了眼泪。
江离跟着进了门，视线越过晃动交谈的人影，落在了床榻上的中年人身上。
山河盟盟主、归云山庄庄主，这些煊赫称呼在这一刻显得太重，让人担忧他骨瘦嶙峋的身体是否还能担住。江行舟静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惨白黯淡，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不可察，仿佛一支燃尽的蜡烛，只剩余焰在焦黑的烛芯上挣扎摇曳。
江离一时说不清，他与自己的父亲江景明究竟是像还是不像。
“兰泽，你胡闹够了，知道回来了？”站在榻旁的中年人相貌威严，正是如今代掌庄内事务的江仲越。
“我没有胡闹，我把虚谷老人请来了！”江兰泽用力抹了把泪，扒开众人，将刚进屋的虚谷老人带到了榻前，急切道，“前辈，你快看看父亲他怎么了！”
须知虚谷老人已多年不问世事，众人震惊不已，探究怀疑的目光纷纷投向这位须发尽白的老者，连江仲越也呆了一下，眼看对方走近，下意识一步挡在了榻前。
“我与江家是旧识。”虚谷老人道，“让开位置。”
江仲越看向江兰泽，问道：“兰泽，你确定请来的真是虚谷老人？”
“当然，我进了虚谷才见到的前辈，而且他与爷爷和父亲早就认识，知道我们江家好多事！”江兰泽道。
“是真是假，你自行去查证。江行舟眼下性命垂危，让我一试，是多一线生机，你怕什么？”虚谷老人道。
江仲越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须臾，缓缓退开了。
虚谷老人在榻边坐下，把过江行舟的脉搏，又翻看他的眼睛，在咽喉胸腹按压了一番，稍许沉吟，便从药囊中拿出个小巧瓷瓶，将瓶中药水给江行舟喂下，然后抽出银针，依次在他几处要穴刺下。
江行舟仍然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在刺激下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十分痛苦。
见状，虚谷老人抽出了最长的一根银针，细若牛毛，仿佛指间捏住了一缕寒光，另一只手在江行舟心肺处丈量，选定了方位，接着缓缓将银针刺入。
江兰泽眼角抽动，心也被紧紧揪了起来，努力控制着才没让自己因害怕而转过头。
房内挤满了人，却都屏息凝神，静得落针可闻。
虚谷老人放开了手，一瞬寂静，随后江行舟猛地咳了起来，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房中登时被他粗重急促的喘气声所充斥。
“……好了吗？”江兰泽轻声问，嗓音还在发抖。
虚谷老人一边迅速地将银针取下，一边道：“一时之效，只能说把人从阎王殿里先拉了回来，今后如何，且再试吧。”
床榻之上，江行舟紧皱的眉头松开，竟缓缓张开了眼，涣散的视线如轮转般无力一扫，忽地停在了人群中的某处，眼神便凝住了，他艰难地开口，似乎要说什么。
江兰泽转头一瞥，顿时明了，直接探手把江离拉出了人群，急声道：“父亲，你看这是谁，他……”
“兰泽，你这是干什么？”江仲越打断他，“庄主刚脱离危险，谁也认不出，让他好好歇息，不要吵……”
话没说完，江仲越似乎听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行舟。
江离站在榻前，看到周围人都静了下去，江行舟凝视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嘶哑的声音说的是：
“哥哥……”
众人低声叹息，在他们的认知中，庄主的兄长江景明早在二十四年前归云山庄遭遇七杀门余孽的袭击中死去了。
江离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忽然想起，自从父亲隐入落霞谷成为守墓人，他们兄弟俩便只剩下书信来往，直至一人遇害，一人枯朽于病榻，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哥哥，”江行舟动了动手指，到底没能抬起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做了个梦……一个好长的梦……”
“我梦见我老了，你们都走了……”江行舟闭上了眼，泪水晶莹地从颊边滚落，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昏昏然睡了过去。
江离静静望着他，心中滋味莫名。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让庄主好好静养。”江仲越压低了声音，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们带两位客人去歇息。”
他朝虚谷老人躬身行了个郑重的谢礼，然后转向江兰泽，严厉道:“你跟我去书房，给我仔细讲讲你和季休明擅自出门的经过。”
众人各自应了，江兰泽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而江离随着人流往外走，一个面容平庸的方脸男人凑近过来，笑道：“客人随我这边走。”
江离跟着男人一路穿院过廊，到了客房，男人问过他的姓名，给他介绍了庄内布局，然后让他先在房内歇息，稍后便将午饭送到。
“那位虚谷老人需要随时关注庄主的病情，所以住在庄主院中的厢房里，不在这边，但少侠不必担心，你在庄内的起居生活由我负责打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男人热情道，“我叫江万里。”
“谢谢。”
“少侠客气了。”说完，江万里出了客房，还不忘为他将门关好。
江离独自站在客房，四下打量了一遍，有种说不清的怅然，不由得又想起了戚朝夕，不知道他到了青山派没有，眼下状况如何。
江离推开窗，瞧见窗下长着一丛低矮光秃的瘦枝，大概是种的牡丹，也许春日里会开满锦绣，只可惜，如今是冬天了。
.
九渊山，般若教。
少主继任与成婚的典礼既定，教中上下便开始筹备了。
尹怀殊领着沈知言在教中大致转了一圈，教他认明了地点，回院时，正望见几个教众将红绸装点上院落回廊。尹怀殊远远地停了脚步，微眯起眼眸冷冷打量着。
“倘若你瞧着心里不舒服，我们便先将那些装饰取下。”沈知言道。
“用不着。让我不痛快的事多了去了，这点小玩意还算不上什么。”尹怀殊道，“等他们布置完再进去。”
沈知言当然没有异议，然而等了片刻，尹怀殊忍不住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色极为复杂古怪。
昨夜纵情一场，他一时忘了自己与沈知言的武功悬殊，体力自然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起初他还有兴致撩拨对方几句，结果几次后就自顾不暇，吃不消了，可他又不肯服软求饶，只得咬牙硬撑着，不料最后竟然被逼出了泪来，让沈知言顿时慌了神，草草了结，抱着他连声道歉。
饶是尹怀殊这种在魔教中早抛却了尊严与羞耻的人，每每想起那时情形，都会觉得耻辱至极。
沈知言注意到他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时想起了那事，顿觉脸上发烫，低声认错：“青遥，是我不好。”
尹怀殊面无表情道：“你哪里是不好，你是太好了。”
沈知言被他噎得脸上更红，只好道：“今晚我还是睡在别的房里吧。”
“今晚你负责给我捶背。”尹怀殊道。
沈知言不禁笑了一下，点头答应，然后抬手撑在尹怀殊的腰后，帮他仔细揉按。人说食髓知味，沈知言这算是透彻体会到了，他的手掌刚挨上尹怀殊窄瘦的腰线，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接触时的触感和诸多细节，一时心潮涌动，很想把对方拉进怀里抱一抱。
沈知言正努力克制着思绪，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沙沙摩擦声，转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衣教众拖着一个赤条条的女子快步经过，走到近处时，他惊愕地认出那正是昨日被少主裴照压在椅上亲热的美艳女子，此刻她的头软塌塌地仰着，神态凝固在一个惊恐的表情上，瞳孔涣散，居然已成了具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尹怀殊波澜不惊地扫过女子身上、脖颈上的淤青红印，以及几处不明显的鞭痕烫伤，道：“可能是这女人不小心惹怒了裴照，也可能只是他玩过头了。”
沈知言神情微凝，又问：“这些人要把她带去哪里？”
“扔到后山吧，裴照对后山的那几头狼可比对他亲爹好。”尹怀殊嗤笑道。
“……”沈知言没再开口，望着那女子被拖得远了，她雪白的躯体上沾满泥尘，小腿被粗粝的地面磨破，在身后拖出一道狭长的血痕，他无言地望着，抿紧了唇角。
夜深寂静，月光黯淡。
沈知言缓缓睁开了眼，房中一片昏暗，他侧过头，清楚地听到了怀中尹怀殊平稳的呼吸声。
沈知言慢慢坐起身，小心地将被压着的手臂抽出，低头瞧着尹怀殊安静的睡颜，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开，想了想，又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了一吻。尹怀殊的眼睫颤了颤，随之恢复平静，应当是睡得深了。
于是，沈知言披衣下床，取出了一件披风，却并不穿，只搭在臂弯里，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循着印象，走入了般若教的后山，初冬里草木凋零，老树伸着干枯的枝桠朝天，投在地上仿佛张牙舞爪的鬼影，林深处更晦暗幽阴，冷风里夹杂着一丝血腥臭味。
忽然，前方现出了一片雪白，正如尹怀殊所猜测，那赤身女子横尸在此，满面惊恐，双目大睁地对着乌云遮蔽的夜空。大概山中野兽因天冷而少出，她的躯体还得以完整保留，沈知言走到旁边，将披风抖开，盖在了她裸露的身体上，顿了顿，抬手合上了她的双眼。
做完这些，沈知言站起了身，却没有离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方的树林阴影浓郁处，尹怀殊静静地目睹了一切，他不便离近，以免被沈知言察觉，因此在幽暗林中，他只能模糊望见对方的身影动作，望见对方长久的沉默。
蓦然一阵风起，林中枯枝微响，天际的乌云被吹散了，月光澈亮地穿过交叉的枝干投落，尹怀殊看清了沈知言的神情，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院落。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一连两日，江行舟始终昏睡不醒，虚谷老人日夜看顾着，江兰泽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而身为一个外人，江离只能呆在房中等待，在书架上找些闲书翻看，在江万里按时送饭时询问情况。
第三日的黄昏，申时三刻，江行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家仆婢女们奔走通传消息，到处都是哭声，江离站在门外，抬头望见残阳如血，染透了漫天云霞，他心里说不上悲伤，只是茫然，想起与江行舟初见的那一面，没料到即是永别。
江离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里，摊在桌案上的诗集被风翻乱了书页，他无心再读，也没去管，独自坐回了床沿，一时想起那天江行舟凝望着他的眼神，一时想起戚朝夕还在青山派等着，可江行舟已死，无法写信保他安全。
江离出神了半晌，忽然仰面躺倒在床上，随手扯过被子蒙住自己，试图阻挡山庄内不住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地吱呀一声轻响，江离掀被坐起，发现天已入夜，房内黑透了，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身影走了进来。
不待江离动作，对方沧桑的声音先响起了：“是我。”
“钟前辈？”江离放下戒备，起身去拿桌上的灯烛。
“不要点灯。”虚谷老人道，“我是避开了人悄悄过来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与你说了什么。”
江离收回手，不再擅动，道：“前辈请讲。”
“江行舟五内衰竭，非药石可医，即便是我也只在拖延时日，没有妙手回春的法子，他如今逝世，是油尽灯枯，我并不意外。”虚谷老人道，“不过我所见过这般症状的病人，大多是生来体质有亏，英年早逝者，更是积病深久，年月侵损。但是二十四年前，江鹿鸣盟主请我来庄里时，为了探查他体内的异状与《长生诀》的真相，我为江景明和江行舟两兄弟诊断过许多次，那时江行舟身体康健，毫无衰损之象。”
江离微微一怔：“他是被人谋害了？”
“只是怀疑。”虚谷老人道，“毕竟过了二十多年，期间可能发生的事太多了，或许是因为他遭过什么疫病，受过什么重伤，单凭医术探不明白，我问过庄内的人，但谁也说不清楚江行舟的身体究竟是从何时垮了的。”
“江兰泽知道这件事吗？”江离问。
“我没有告诉江兰泽。”虚谷老人道，“我说过了，这仅仅是我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这么多年了更无从查验，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就只能是怀疑。告诉他除了平添烦恼，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我为江兰泽把过脉了，他身体好得很。”
江离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那前辈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一旦我的怀疑是真，就意味着有人在给江行舟下毒，那个人极有耐心，每次的用量精准而轻微，日积月累，整整持续了二十多年，以至于大夫发觉不出问题所在，只能看到江行舟的身体一日日地衰竭下去。”
虚谷老人沉声道：“二十四年前，正是江鹿鸣老盟主不幸殒命，他们兄弟两人决定将《长生诀》隐匿于世的时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无论那个人为何毒杀江行舟，下一步又作何打算，你在这山庄的处境都万分危险。”
江离面色微凝，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提醒。”
“我再多提点你一句。”虚谷老人道，“什么也不要做，不说也不要问，静待其变。”
江离下意识道：“可是戚……我师父他在青山派情况不明，我需要归云山庄的帮助。”
‘一剑破天门’的戚朝夕乃是般若教左护法，其生父却是青山派的高徒，可谓是江湖连日来最为轰动的消息，而他正前往青山派验明身份一事，也成了江湖人聚首时津津乐道的话题，有好事者甚至开了赌局，猜测刚直不阿的沈掌门会如何对待他。
虚谷老人皱起了眉，声音跟着严厉了几分:“戚朝夕待人处事不知比你圆滑灵活多少，哪怕青山派厌弃他魔教左护法的身份不肯相认，他也有本事脱身，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地等到他回来。”
江离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虚谷老人不宜久留，见他并不争辩，便不再多说，披着一身浓重夜色又悄然离去了。
江离默默地躺回床上，听到房中又静了，房外寒风呜呜呼啸，摧得窗棂撞动，他忽地有些冷，将被子裹紧了，却没感觉到多少温度，他睁着眼，只望见一潭黑暗，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江万里照例送来了餐饭，江离看着他身影忙碌，稍一迟疑，仍是开口道：“请问山庄现在由谁主事，我有事想要见他。”
江万里摆好碗筷，答道：“还是江仲越师伯，但他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料理庄主的丧事，还要为山河盟的下一任盟主之位做下准备，等吊唁的各大门派来齐了，大概又要在山庄内设一场擂台了。只怕师伯没空见你，你有什么事情，我先替你通传？”
“……我师父在青山派不知情况如何，我想请他帮我写封信问一问。”
“戚大侠的事我有所听闻，不过为这个师伯应该不会见你。”江万里看向他，露出了个微妙的笑容，“何况那是青山派自家宗门内务，咱们外人哪儿好插手？”
江离一时无言。
江万里打量着他的神情，思索道：“江少侠指明了要见山庄的主事人，莫非此事还有什么隐情？”
江离抬眼看他，摇头道：“没有，只是我担心。
“嘿，瞧我这话问得多蠢，即便真有什么隐情，又哪儿是我能知道的？”江万里道，“不如这样，你写封信，封好了口，我替你给江仲越师伯送去，到时候让他决定见不见你。”
江离尚在犹豫，江万里当即趁热打铁，热络地把他给带到了桌案前。一转眼毛笔就被塞到了手里，纸张也铺开了，江离还怔怔的，江万里已经替他磨起了墨，口中还道：“你放心写，字一落笔我就出门去等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江离捏着笔杆，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落笔。
江万里偷偷瞥了他一眼，完全不给他开口推拒的机会，转身大步往外走去：“行了，我就在门外等着，少侠你慢慢写，写完了再叫我进来。”
“等等。”江离终于开了口，叫住了对方即将出门的背影，他想了想，将毛笔搁了回去，道，“不用了，谢谢。”
江万里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便收，转回身声色不变地朝江离行了个礼：“好的，那少侠你有事再叫我。”
江离应了一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离去了，才缓过神似的吐了口气。
一股无力感缓缓地爬上了心头，他方才真切体会到，能用刀剑解决的问题，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困难，哪怕力量不足，大不了搏命一试，反而这毫无锋芒的与人交往相谈，才步步凶险。
江离走到窗边，望着高阔的远天，忽地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收拾行囊，不管不顾地冲到青山派去，找到戚朝夕，无论刀山火海都可以一起面对，可他转念想起虚谷老人的叮嘱，想到戚朝夕特意要他到归云来，只怕自己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什么不可知的麻烦。
“我该怎么办？”江离垂下头，瞧着窗下的牡丹花枝，枯褐的枝条上凝结了片片晶莹白霜，他轻声道，“如果是你，一定知道怎么应对吧。”
江离的双臂搭在窗台上，沉默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他等到了冬日清晨的一阵冷冽的风，吹得枝条簌簌抖动，没等到谁的回答，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第81章 [第八十章]
般若教，后山蛊室。
尹怀殊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冷眼打量着这间青石砌成的森严建筑，此处埋藏了他太多屈辱痛苦的记忆，从前他每次叩门，总不免忐忑不安，现如今他身居右护法之位，继承了易卜之的一切，掌握了这间蛊室，同样也掌握了他人的性命。
他推开厚重石门，跌坐在地上的美艳女子猛地抬头，紧盯着他，忽地眉梢一扬，竟流露出了十足的挑衅意味。
尹怀殊踱步至女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
看得出贺兰堂主出逃的这一路艰辛，眼下她被教众押回，一身粗布旧衣上血迹斑驳，双手被缚于身后，头发散乱，形容狼狈，一双猫儿眼里却满溢着凌人气势，仰脸直迎上他的视线，丝毫不退。
“你妹妹是被我打晕了交给秦征的，怎么样，是不是气得快疯了，想要杀了我？”贺兰开口便笑。
“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呀，我怕死了，尹护法大人有大量，求求你饶了我吧，只要你高抬贵手留下我，我什么都肯为你做。”贺兰拿腔作调地说了几句，旋即尖锐地笑了起来，“尹怀殊，是不是想看我这样子求你，跪在你的脚边给你磕头？告诉你，我宁肯死也不会向你低头！”
“看不出你有这种骨气。”尹怀殊讥笑道。
“换做是宁钰，或者其他什么人站在这里，我真的会想尽办法求饶，只要能让我活下去，但是唯独你不行。”贺兰被紧缚的双手撑在身后，舒展了双腿交叠起来，姿态添了几分自在，“知道为什么吗？”
尹怀殊道：“说下去，我喜欢看人垂死挣扎。”
“你厌恶我，正如我厌恶你；你看不起我，正如我看不起你。”贺兰笑了起来，“因为你我是同类啊，一样卑劣，下贱，不择手段，偏偏又毫无本事，只能依附于人！”
“……”
“不错，我这堂主之位是右护法给的，是靠男人得来的，你偷来了刀法秘籍成了堂主，可比我光彩吗，不也是靠着青山派那男人对你不设防吗？”
尹怀殊面无表情道：“易卜之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什么堂主，而是般若教的右护法。”
“右护法？”贺兰笑得更厉害了，简直花枝乱颤，“可怜，可怜，我看你一点儿没变。尹怀殊，你真觉得爬上这个位子，就能改变你低贱的命吗，你体内流的就不是脏血了吗？”
尹怀殊瞳孔骤缩，直接出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压得其仰倒在地，冷冷道：“你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贺兰呼吸艰难，笑不成声，还努力扯动着嘴角：“右护法告诉过我，你和你妹妹没有炼成阴阳蛊，作为交换，偷偷告诉你，我不姓贺，而是复姓贺兰，没有取名，因为我也是个野种！”
尹怀殊另一只手摸到石格里放着的一把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女子的胸腹。
贺兰不由得双眼大睁，额角青筋浮起，齿间却咬着鲜血狰狞地笑了下去：“你不想承认……可我们偏偏如此相像……”
尹怀殊拔出匕首，温热的血随之泼溅，洒了他满手满襟，他一手掐着贺兰脖颈，一手将匕首紧紧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道：“我早就想说，你笑着的样子恶心至极。”
贺兰一口血啐到了他脸上，瞧着尹怀殊愈发可怕的神色，她笑得愈发张狂了：“我有多恶心，你就有多恶心！右护法这位子你也配坐吗？你风光不了多久的，尹怀殊，你注定会跟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末尾的话音含糊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尹怀殊的匕首从她弯起的唇角落下，割开了她的脸颊，血淋淋地撕破了她的笑容，皮肉翻卷，露出了血红的牙龈牙齿，美人顷刻间形如可怖厉鬼。
剧烈的痛苦使得女子不由自主地弹动挣扎，仿佛一尾正被活活宰割的鱼，贺兰再也笑不出来了，甚至连话语也不再清楚。她双目变得血红，声嘶力竭、含混不清又一字一字地说了下去：“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我等着你！”
尹怀殊再一次拔出匕首，笔直地插进了贺兰的喉咙里，她喉中发出了破碎的嗬嗬喘响，血光一股一股地往外喷溅，渐渐平息，贺兰还睁着双眼，被割裂的面颊隐约还残留有一丝疯狂的笑意，但她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尹怀殊放开匕首，站了起来，浑身血染，双手满是鲜红，他静静站了片刻，平复了呼吸，然后抓过一块布帕，走到一旁靠着石墙坐下，慢慢地擦着手。
布帕顷刻就被染红了，他仔细地擦着手，指缝间隙全不放过，一时间石室寂静，唯有池中虫蝎爬动的窸窣摩擦声响。
过了许久，尹怀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见上面仍泛着抹淡淡的红，擦拭不去，在浓烈的血腥气笼罩中，他胃里一阵烧灼翻涌，如同当年吞嚼了蛇蝎毒虫时的感受，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呕吐。
尹怀殊用力按住了喉咙，急促地呼吸着，仿佛要溺毙于这过于浓烈的血腥气里。
不知到了何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阔的石室中回荡起来。
沈知言一眼瞧见横尸在地的女子狰狞裂开的脸孔，脚步忍不住一顿，额角抽动，他强迫自己去忽视，将视线集中在靠着墙低头而坐的人身上，却实在没法忽视对方披了一身的血，不禁问道：“……她便是出卖了你们的贺兰堂主？”
尹怀殊没有回答，只略略抬了眼，看到沈知言走到近前的靴子，没能避开满地血流，沾上了一层浑浊血污。
尹怀殊慢慢皱起了眉，避开沈知言伸来相扶的手，径自站起身，平静道：“已经解决了，回去吧。”
经过贺兰的尸身时，尹怀殊抬脚一踢，尸身滚落进了毒池，眨眼即被青黑色的潮水吞没了，青石地上仅留下一条血红的人影。同时，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又是一顿，但他没有回头，没去看沈知言的表情，当先走出了蛊室。
.
大典之日，般若教各处装点起了红绸灯笼，一派欢腾热闹。
新嫁娘的闺房之中，更是满屋红烛高烧，身着红装的女子端坐在铜镜前，抿过了红纸，又凑近了细细端详，用指腹轻轻地将唇上殷红晕开，待到她终于觉得满意了，便后撤开，变换角度地欣赏了一阵，然后才转向一旁等候的青年，笑问：“我美吗？”
尹怀殊抄着手，不带感情地打量她精心上的妆，只道：“花这么久化了有什么用，等裴照掀了盖头看见是你，不会有心思欣赏的。”
“你懂什么。”七杀门门主，萧灵玉抬手瞧着指甲上染的艳红蔻丹，慢声道，“我这辈子恐怕只会穿这一次嫁衣，当然要悉心打扮。”
尹怀殊嗤笑道：“可惜，是和裴照拜堂。”
“你不懂的。”萧灵玉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仍是问，“我美吗？”
她本就生得清艳动人，眼下一身凤冠霞帔，妆容无暇，烛火映衬下，没人能对她说一个‘不’字。
“美。”尹怀殊想到今夜的计划，别有感慨地笑道，“世上不会有别的女子，能美过今夜的你。”
萧灵玉仍瞧着他，笑意盈盈地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垂了眼，道：“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尹怀殊取过红盖头，遮住了萧灵玉的面容。她的身量实际要比尹怀柔高些，但有凤冠与盖头遮掩，任谁也发现不了异样，而为了掩饰手掌上因习武而磨出的茧子，她更是戴了一双特制的人皮手套。
尹怀殊握住新嫁娘柔软无害的手，带她起身，以哥哥的身份，小心护着她往大殿走去。
大殿正中铺设了绣金莲花纹样的长长红毯，两侧早已按位阶站满了教众，待右护法尹怀殊入位，典礼便正式开始了。
恢弘礼乐声中，裴照身着华服，踩上长毯，大步走入了殿里，两侧教众随之躬身行礼，他走上玉阶，祭司提笔蘸饱了朱砂，在他脖颈绘上了三痕莲花印，而后恭敬退开，吟诵起了祝词，阶下与殿外的无数教众朗声跟诵，浩浩祝诵声中，裴照回转过身，坐在了主位之上。
祭司躬身跪下，般若教众随之下跪叩拜，山呼教主。
几名婢女将盖头低垂的新娘扶到了殿中，裴照起身下阶，与她并肩而立，在祭司的主持下拜祭了天地宗亲，夫妻交拜后，便再由婢女将新娘扶去了新房内等候。
裴照坐回教主位上，举起盛满美酒的金杯，高声道：“今日又添一喜，归云山庄已传出消息，山河盟的盟主江行舟已死，如今正道群龙无首，正是我们一展宏图的大好机会。各位，今日百无禁忌，不醉不归！”
教众们共同举杯，齐声高呼着教主万岁。
鼎沸的人声里，沈知言端着杯盏沉默，将杯中酒尽倾于地。
随后宴席便开了，身姿妖娆的舞姬们赤足踩上绣毯，举手投足间极尽诱惑，魔教之中从来少有拘束，何况新任教主说了百无禁忌，一时间酒色纵情，简直混乱不堪。
沈知言低下了眼，却堵不住周遭往他耳中钻的淫声浪语，僵握着酒盏，几乎如坐针毡。
因此，他也没注意到尹怀殊是何时离开了前方的座位，只觉耳畔突地一热，对方贴近了低声道：“我们走，不陪这些人消磨时间。”
不等沈知言反应过来，尹怀殊直接拉着他起身，绕过众人，出了殿，居然真往回走去。
沈知言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大殿，担忧道：“我们这就走了，岂不是拂了新教主的面子，你不要紧吗？”
“裴照不会找我算这笔账的。”尹怀殊笑了一下，看向他，“时间不多，你跟我走就是了。”
沈知言便不再问。两人回到所住院落，在房门外，尹怀殊忽然停了脚步，沈知言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对方的下巴一抬，示意他去推门。
这一动作，倒使得沈知言没来由的紧张，他轻轻地将房门推开，摇曳的烛光倏地跃入了眼帘，只见桌上燃着一对描金龙凤交缠的红烛，旁边摆了一壶酒，两盏青玉的酒杯。
“这是……”沈知言惊讶地看向身旁。
“我亲自给你备下的，不喜欢吗？”尹怀殊道。
“怎会不喜欢，只是太意外了。”沈知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我不曾奢想过，更想不到你肯为我用心布置。”
“沈二公子，你也太好哄了。”尹怀殊移开目光，颇为不自在，“只有红烛和酒，简陋潦草得很，这就是用心布置了？”
“你肯为我用心，就足够了。”沈知言认真道。
“……”尹怀殊不再说什么，将酒杯倒满，一杯自留，一杯递给了对方。
沈知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瞧着尹怀殊抬臂举杯，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只觉得如梦似幻一般，跟着抬起手臂，与他交杯饮尽了。
他们放下酒杯，桌上的红烛噼啪轻响，烛心的两团火焰仿佛颤抖鲜活的心脏。
他们默默对视着，谁也没移开视线，在寂静的暧昧里，尹怀殊忽而道：“知言。”
沈知言呼吸一滞，怔怔道：“你叫我什么？”
尹怀殊眉眼一弯，轻轻笑了起来：“你不是想我只叫你的名吗？”
那天他话中暗藏的绮念，到底没逃过尹怀殊的敏锐。
沈知言的耳根忍不住发热，心底更是滚烫，终究情难自禁地把尹怀殊揽入怀中，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被酒水湿润的唇。
他感觉到了尹怀殊的主动迎合，令这个吻分外深而绵长，沈知言的胸口被莫大的欢喜充盈着，恍惚觉得心魂飘然，几欲脱出躯体，连神智都要随之沉沦。
他专注于亲吻，无暇多想，可那恍惚沉沦的感觉愈发清晰明显，不等他去分神思考，他的身体先一步猝然软倒。
尹怀殊轻而易举地撑住了他，仿佛早有预料，沈知言昏昏沉沉地抬眼看去，烛火朦胧了尹怀殊的神情，却也能看出对方并不意外。
“青遥……
沈知言想要开口，却已不受自身控制，那朦胧的亦不是烛火，而是他的视野，他飘然脱出躯壳的心魂在急速下坠，只来得及听见只言片语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山河盟盟主的位子……你可喜欢吗？”
他竭力想要回答，可心魂已坠入无底的深渊，一刹寂静，如天地未分时的黑暗。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自归云山庄传出了江行舟盟主病故的讣闻后，各大门派与江湖中的大小人物陆续赶来吊唁，山庄中挽幛重重，灵幡垂雪，到处弥漫着香烛冥镪的气味，一时间悲戚又热闹。
早在灵堂初设之际，江离便去祭拜过了一次。他与江行舟虽是血缘上的亲叔侄，但在这人世间尤为生疏，更没有为其守孝的身份资格，江离思量了许久，终是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袍。
那时江兰泽就跪在灵柩旁守灵，这少年双眼哭得红肿，神情恍惚，抬头望见他走来，虽然多日不见，却只勉强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离更不擅长劝慰，默默地祭了几炷香，叩首祝告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停灵七日后，即是出殡下葬的重要日子，江湖众人汇聚庄内，洛阳城中也来了许多百姓，挤不进门的便等在庄外，欲送江行舟最后一程。
江离本等在房中，打算等起灵时悄悄地跟在队伍末尾，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毕竟江湖上盛传着许多他与归云山庄的流言，倘若露面，不知又会引起怎样的猜测。
谁知江万里前来房中请他，说是江仲越师伯的吩咐，他是山庄的贵客，不该缺席了这场公奠礼。
江离闻言，下意识道：“要我去做什么？”
“自然是为庄主上一柱香送别，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江万里显出疑惑的神情。
“没说别的吗？”
“确实没有。”
江离迟疑起来，按理说江仲越身为山庄的主事人，不可能没听说过他和归云的种种流言，这种时候还特意来请他，实在奇怪。猜不透对方的打算，只好过去看看再说，江离起身道：“麻烦你带路吧。”
他们两人穿廊过院，往灵堂走去，沿途瞧见的各样打扮的江湖人越来越多，江离放眼搜寻着，忍不住又问：“青山派还没来吗？”
“知道您关心这个，一直给您留意着呢，如果青山派的人到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江万里道。
江离没有应声，心底越加焦急，同样作为三大门派，青山派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不可能缺席了山河盟盟主的丧礼，可到现在都没派人来，也没传信解释一二，不免让人觉得其门派内出了什么事。
江离深吸了口气，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丧礼结束后他都要亲自去青山派一趟，一定要找到戚朝夕。
思量间已走到了灵堂，江离一现身，果然引起了一片克制的骚动，周遭江湖众人频频交换着眼色，更有不少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堂上挨着少庄主江兰泽站着的一位中年男人，相貌威严，正是主事的江仲越。见对方神色平静，仍无任何表示，江离便也不多言，按着规矩取了几炷香来，上前祭拜。
只有窃窃私语声嗡鸣似的响在身旁：
“这是不是那个江离？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果真跟归云山庄有关系？！”
“不是说他是江行舟的私生子吗，看这架势，难不成是要认祖归宗了？”
“你不怕遭雷劈吗，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话也敢直接说出来！”
“可你看这情形……”
江离装作全没听到，祭拜过了，便要起身退到一旁去。
这时，江仲越终于开了口：“少侠且慢。”
江离顿住脚步，抬头看向他。
江仲越往前走了两步，朝江行舟的灵柩郑重一拜，然后转向江离，朗声道：“少侠在江湖游走，想必听闻过许多与我归云山庄有关的传言，在场的诸位侠士大抵也都有所知晓，不论传言因何而起，是谁散布，今日恰好借此机会，彻底将传言澄清了。当着诸位的面，当着庄主的在天之灵，共做见证，相信不会有人胆敢口出胡言。”
“……”江离警惕地盯着他，一时未答。
江仲越也并不等他表态，直接道：“请少侠自己说一说，你与我归云有何关系？”
“叔父，你这是干什么！”江兰泽惊道。
江仲越回手挡住江兰泽，沉声道：“你不要插嘴，我自有分寸。”
“……”江离一颗心沉了下去，已然明了，他的身份后潜藏着归云最大的隐秘，怎么能公之于众，他微微咬了牙，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关系。”
“好。”江仲越道，“你与我们的江行舟庄主可有什么关系？”
“……没有。”
江仲越点了点头，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缓声道：“那你与江景明、周静彤，可有什么关系？”
江离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他肃然不动的面容，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反倒抿紧了。
他这一沉默，加之神色有异，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又响起了，可江离已听不清，在耳中彻底模糊成了嗡鸣。
他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无数碎片卷成的漩涡几乎将他淹没，是父亲背着自己在夏夜里慢慢走过的竹林，是洞穴里白发的独臂少年痛苦嘶吼的脸，是娘亲在灯下为他缝制靴子的侧脸，是那一巴掌后她高举着的颤抖的手，还有尸身旁断掉的佩剑……
无数探究的目光针一样地刺来，江离的手掌握紧又松开，只觉得指尖发麻。
所有人都在等，他不能不回答。
“我……”江离一开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得清了清嗓子，先移开了视线，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在江湖的认知中，老盟主江鹿鸣的长子江景明在二十四年前的遇袭中身亡，他未过门的妻子周静彤随后病逝，两人还没来得及留下什么成就，江湖上从未流传过他们的故事，如今形貌不过十八的江离，当然无从知晓。
江仲越又一点头，不再问了，环顾了在场众人，道：“诸位可听清了，种种传言皆是无稽之谈，我归云山庄与这位江少侠，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只愿今后，江湖上不要再冒出什么无端揣度了。”
江湖众人附和应着，突地有人出声问道：“那这位江少侠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道：“对啊，你干脆把这个也说开了，免得再起什么风言风语。”
“小小年纪这般武功，免不得让人想探究个清楚嘛！”
江仲越并不阻拦，只看向江离，等他再答。
江离站在堂中，站在众人视线之中，手指攥紧成拳，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无法回答。
在落霞谷中出生成长的是江云若，早已一并死在了山谷的烈火中，而江离在这个人世间并不存在，他凭空出现，没有身份，没有来历。
江兰泽实在看不下去了，急道：“叔父，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你明知道……明知道……”
再多的话，就不是大庭广众下能说得出的。
可这话不清不楚，江离又沉默了太久，顿时引得周遭众人的眼光添了几分异样。
江仲越不为所动。
我谁也不是。江离这样想着，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心底闷得厉害，仿佛要令人喘不过气。
僵持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他这到底是……”
“他是我的人！”
一道隐含怒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霎时撞破了凝滞的气氛。
这声音太过熟悉，江离心头震动，连忙回身望去，只见青山派弟子一行十几人大步穿庭走来，为首的那人正是戚朝夕，他身上还带着赶路奔波的风尘与寒气，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江离怔怔地望着他走进灵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揽住肩扯到了怀里，戚朝夕没控制住力气，江离的额头撞上他紧绷的下颌，有点发疼，这才迟缓地意识到不是幻觉，而是他真的赶来了。
戚朝夕一手紧揽着江离，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他是我戚朝夕的徒弟，当初满江湖谣传他手上有《长生诀》的时候都记得，怎么这会儿诸位的记性就不行了？”
离他最近的一人讪讪道：“大伙儿当然知道这是你徒弟，只是好奇他的出身来历罢了。”
“你们轻飘飘一句的好奇，他就要把私事供出来给你们做谈资吗？”
戚朝夕瞥了一眼，见那人面露尴尬地退后了，便将视线转到了堂中的江仲越身上，笑意里不带温度，道：“我刚刚赶到，礼数不周，实在抱歉。不过老远望见这场面还当是我这宝贝徒弟犯下了什么大错，非得在江盟主的丧礼上当堂审问，一问才知，原来是请他帮忙澄清传言，贵庄的待客之道，还真是让我长了见识了。”
话说到这份上，江仲越不得不做个回应，他朝江离拱了拱手，道：“多谢江少侠相助澄清，无意冒犯之处，还望两位多多见谅。”
然而江离完全无心去听那边说的什么，他抬手抱紧了戚朝夕，将脸埋在了对方肩上，感觉到对方的衣袍上染满了霜寒，贴在脸颊上一片凉冰冰的，可他悬着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胸膛，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了。
戚朝夕低下眼，瞧见他攥着自己衣袍的指尖发白，心中酸软，顾不上这众目睽睽，抬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低声道：“没事了，怪我来晚了。”
江离埋在他的肩上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才松开了他，有些勉强地提了提嘴角，似乎想证明自己还能应对。
戚朝夕瞧着他，脸色再也绷不住，不禁笑了笑，再看向江仲越时，语气跟着和缓了两分。对方已经致歉，他不好在江行舟的灵堂上太过追究，于是直入正题，代表青山派为江行舟盟主送上了挽联哀辞，添上了几炷香。
在场的江湖人见到戚朝夕与青山派弟子一同前来时，心中便有了几分的猜测，待他开口道明，才确信下来。‘一剑破天门’的盛名如今加上了青山派做依靠，他那已丢弃的魔教左护法的身份便不值得再被拿出来计较了。
戚朝夕上过了香，拉着江离与青山派弟子退到了一旁，江湖人向他颔首致意，态度或多或少地都多了些敬重。
这一段插曲就算潦草揭过了，江行舟的丧礼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抬棺出殡，长长的送葬队伍动了起来，呼啸寒风卷得洛阳满城雪白，天地素缟。

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丧宴过后，江湖众人各自回了住处，无一人告辞离去，归云山庄妥帖安置着，自然明白他们是在等几日后推举下一任山河盟盟主的大比，甚至对于不少人而言，大比才是正事，为江行舟吊丧不过是顺便。
戚朝夕跟江离回到房里，关上了门，才终于获得一室安静，他不由得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江离，发现对方也正看向他。
阔别多日，这一上午他们在人前都忍了无数的话想要说，眼下终于得以独处，千头万绪，反而不知从何开口了，一时间四目相对，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彼此这样傻愣愣的，禁不住笑了起来。
江离的笑并不十分明显，抿了唇角，笑意藏在微微弯了的眼眸里，戚朝夕瞧着，只觉得格外想念，索性也不去考虑该用哪句话来开头了，拉过他低头吻了上去。江离配合地闭上了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与他更加贴近，厮磨着分享刚在屋中暖和起来的温度。
一吻分开，戚朝夕忍不住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低声笑道：“想我了？”
江离看着他，道：“是担心你。”
“我这边一切顺利。”戚朝夕道，“倒是没想到江行舟突然就病逝了，让你一个人在归云山庄受了许多委屈。”
“没什么。”江离顿了顿，拉着戚朝夕远离房门，走到桌旁坐下，压低声音将虚谷老人告知他的怀疑有人毒害江行舟一事给详细讲了。
戚朝夕听罢，沉吟了片刻，道：“若是连虚谷老人也只能停留在怀疑一步，找不出确凿证据，那从江行舟的病情入手是走不通了，这些天倒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些他与庄内众人平日里的关系亲疏好坏，毕竟日日把控着剂量下毒这事，除了毅力，还需要机会。等筛出大致范围就好办了，哪怕下毒的证据无可寻查，我就不信那个人会忍住不动其他手脚。”
江离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一处可以入手。”戚朝夕瞧着江离，“凭着小时候和后来见面时你对季休明的了解，你觉得他会主动与般若教联系出卖你们吗？”
江离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道：“有人引诱他。”
“不会是般若教的人。想要成功打动季休明，那个人要有足以令他取信的身份，并且了解他在归云山庄内的真正处境和痛苦，因为外界只知季休明是归云年轻一代最为出类拔萃者，又陪同少庄主江湖历练，光鲜无比，所以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庄内之人。”
“会是同一个人吗？”江离问。
“或许是，倘若不是，那事情就更麻烦了。”戚朝夕笑了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都见到不疑剑在季休明的手里，甚至落得丢失无踪了，意味着那个人没有将不疑剑据为己有，不是为了《长生诀》，那他究竟为了什么？”
江离神情微凝，陷入了沉思。
戚朝夕又是一笑，伸手过去握着他的手掌捏了捏，道：“没事，有我陪着你呢。”
“嗯。”江离反握住他的手，抬眼看他，“你呢，在青山派如何？”
提起这个，戚朝夕的笑容多了丝微妙的古怪，迟疑了下，才道：“沈掌门他待我……实在出乎意料。”
在抵达青山派时，戚朝夕早已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形的准备，然而当他随着沈慎思一行人拾级上山，却瞧见了掌门沈应亲自携弟子等在门前，一见到他，沈应不由自主地紧走两步，看直了一双眼，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两个字：“……秋白。”
戚朝夕不动声色，朝他行了晚辈礼。
沈应一把攥住了戚朝夕的手臂，用力地盯着他的面容，近乎是失态了，旁边的弟子和沈慎思忙上前劝他，沈应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松开了，喃喃点头：“是，你是秋白的儿子。当年你娘沉着身子，悲痛欲绝，又赶上一场大雪，可我除了匆忙送走她，连派人照顾也做不到，多年来全无消息，我还以为你们母子……”
他一副陷入往事的神情，也没在意这话被弟子们听了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戚朝夕微微一笑，顺着道：“沈掌门的恩情，我们母子自然没齿难忘。”
沈应没接这话，吩咐了沈慎思几句让他与弟子先回去歇息，然后将戚朝夕带回了自己院中，两人在正厅中坐定，弟子沏茶后关门离去，一室安静。
沈应靠在红木椅背上长久地出着神，戚朝夕坐在左侧，并不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足足一盏茶，沈应颇为唏嘘地叹了口气，道：“你在江湖上‘一剑破天门’的名声，我是听过的，却没料到你就是秋白的儿子。以他的武功资质，倘若不死，名声一定不下于你。”
戚朝夕笑了一笑，抬手示意弟子放在他手边的剑匣，道：“还请沈掌门先验一验这把佩剑吧。”
沈应看出他无意多谈，无奈地叹了口气，捧过剑匣慢慢打开，湛青色的寒芒流泻而出，剑身映出了他不复年轻的眉目。沈应的手指落在剑上，轻轻摩挲而过，最终停在了剑柄之下的刮痕上，忍不住又道：“你可知你爹的这把佩剑名为什么？”
戚朝夕略一犹豫，如实道：“晚辈不知，还请您解答。”
“剑名问水。”沈应合上了眼，慢声道，“我和秋白先后拜入门派，是最为亲近的师兄弟，及冠赐剑时，我与他的剑同出一炉，师父令我们自行取名，以为毕生警醒，我和他商讨了半月有余，方最终定下，我的剑名为叩山。叩山问水，上下求索，吾生有涯，知也无涯。”
那是刚刚及冠的青年人，于武学虔诚的求知之欲，对剑道坚定的探索之心。
戚朝夕心中一动，滋味莫名，他娘柳如冰没有与他详细讲过戚秋白的生前之事，每每提起，开口总是一句温良，而后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那时年纪不大，却也懂事地学会了避开这个话题。
因此戚秋白之于他，更像一个模糊的倒映水中的影子，直到此时，这个影子才多了点鲜活的痕迹。
戚朝夕不由得一笑，隐约带了点自嘲意味：“这么说来，我与他实在毫不相像。”
“不，像的！”沈应道，“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
沈应看出戚朝夕的神情终于起了细微变化，满腔心绪如江海翻倒，愈发难以压制，仿佛再不开口就要被生生憋闷而死，他强撑着说了下去：“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不知你娘有没有同你讲过，是怎么同你讲的，但我不能不对你说实话。当年是我，是我追上了私奔的他们俩。”
戚朝夕看着他。
“秋白和你娘原本是可以离开的，避世隐居，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可我劝他们跟我回门派。你娘是个聪明人，说自己是魔教出身，去不得名门正派的地盘，秋白原本也下定了决心，可我一力担保，保证师父说过门派会接纳他们，秋白向来信我，他动摇了，和我一起劝了你娘几日，最终，我把他们两个带回了青山派。”
“那时的我太年轻，太愚蠢，太自大了！”沈应再度闭上了眼，他额头的皱纹深似刀刻，痛苦地抽动了起来，“我哪里来的本事去担保，我没救下我的师弟，甚至没能照顾好他的妻儿，拼尽全力，却是让他怀胎数月，动不了武更无法自保的妻子独自冒着风雪逃跑！”
沈应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才缓缓张开了眼，看向戚朝夕：“后来我被师父禁足一月，等我出来时，再也没有打探到你娘的消息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死在了那个雪夜。”他摇了摇头，悲哀地低下了声音，“孩子，我对你们母子没有恩情，是我害惨了你们一家。”
“……”戚朝夕默默听沈应说完，始终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时没作反应，他心中并非毫无动容，恰恰相反，因那点难以抑制的波澜，他愈发忍不住去防备这真情流露的剖白忏悔。
静了半晌，戚朝夕才淡淡道：“往事已矣，何况我娘并没有怨恨过您，您也不必再介怀了。”
沈应瞧见他神色镇静，听他的回答又那般得体，分辨不出究竟有几分真心，眼神彻底黯淡了。沈应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忽而又像燃起了什么希望，起身道：“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秋白。”
戚朝夕一怔，坐在原位没动。
沈应已走到了门口，回身催他：“他的墓碑就在后山的霜林，你来，他一定也很想见你！”
戚秋白虽然与魔教妖女私通而被掌门处死，但对外宣称是为般若教所害，所以仍有资格葬入门派墓地。
戚朝夕慢慢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落，一条长长的石径通往后山霜林，参天古木的荫蔽之下，是一片遵照辈分远近排列开的灰色石碑。
沈应给他指明了方位，道：“你过去和秋白好好说说话，我在这儿等着，就不打扰你们了。”
戚朝夕看了沈应一眼，客气地应了声，然后朝那墓碑走去，渐渐近了，能隐约望见上面刻着的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罕见地生出了点儿近乡情怯似的紧张。
也不过几步的距离，戚朝夕在墓碑前站定，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生身父亲就静静地躺在脚下的这片泥土里，恍惚中总有种不真实感，他的脑海一时有些混沌，没做好下跪叩首的准备，‘爹’这个字眼又生涩得难以出口。
他对着戚秋白的名字，仿佛面对着一个天大的难题。
最终，戚朝夕摸出随身的酒壶晃了晃，将剩下的小半壶残酒尽倾于地，浓烈的酒香腾起，他才找到了一句话语：“我娘说，她这辈子虽然遗憾，但不后悔。”
酒液无声地渗入了泥土里，林中有寒风不住地吹，枯枝残叶瑟瑟发响。
过了半晌，他又低声道：“等下次，我带一个人一起来看你。”
这便无话了。
飘萍无定地活了这么些年，忽然要他拾起亲缘根脉，倒真是无所适从。
戚朝夕回过头，望见远远等待的沈应缩成了孤寒天地间的一道黑影，想不通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抑或是故伎重施，要等他放松警惕再下手。
戚朝夕便按兵不动地等着，可这一等，只等到了归云山庄传出江行舟病逝的消息。他心道不妙，再也坐不住了，前去告辞，沈应安排他与吊丧的青山派弟子一并行路，临行前，沈应深深地望着他道：“往后可要记得多回来看看，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和我的儿子还在青山派一日，青山派便永远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那时众弟子都在场听着，戚朝夕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笑了笑。
听完这段故事，江离道：“他希望你原谅他，他想给你一个归处。”
可天底下真会有这般简单的因果吗？戚朝夕难得无法确定了，想了想，仍只是道：“再说吧。”
江离不再多言，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转而问：“青山派只派了那些弟子来吗？”
“领头的是掌门的长子沈慎思，不过途中他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神神秘秘的耽搁了几天，末了又让我们先走。”戚朝夕道，“就因为这个，我才来迟了的。”
“什么消息？”
“不清楚，其他弟子了解的比我还少，沈慎思守口如瓶，一字也没提起过，还是那几日我看他神色紧张担忧，猜出有事的。”
江离点了点头。
“不提那些了。”戚朝夕凑近了点，带笑地瞧着他道，“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担心我的？”
江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道：“你在你爹墓前说的，是要带谁去看他？”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江离竟然都懂得掌握话题了，戚朝夕忍不住笑了一声，偏还故意道：“那我带别人去，你肯依我吗？”
“……”江离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只道，“随你，我又管不了你。”
“你怎么管不了我？”戚朝夕边说，边挤到了他的凳子上，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稳住了两人，一本正经道，“我教你怎么管，对付我得讲究软硬兼施，硬的呢就是找个小黑屋把我关起来，哪儿也不准去；软的呢就是你时不时地进小黑屋里给我点儿好处，抱一下可不够，起码得亲一口吧？”
江离被他半圈在怀里，听得又好笑又忍着不理会。
戚朝夕还不依不饶地扳过江离的脸，问道：“乖徒弟，学会了吗？”
江离禁不住笑出了声，抬肘推了他一把：“你烦人。”
“哎，别推，还没坐稳呢。”戚朝夕身形晃了一下，觉得这只凳子着实太窄了。
江离便拉住了他的手臂，帮他稳住了，戚朝夕顺势搂得更紧了，侧脸挨着江离的鬓发，贴在他耳畔低声道:“实话说，我也一直在担心你。”
江离放松了自己，半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戚朝夕笑了笑，凑在他耳尖轻轻亲了一口，正想往下，突然听外面一阵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彬彬有礼。
戚朝夕放开江离，两人站起来转身看去，只见房门外立了一道男人宽健的身影。
他们对视了一眼，戚朝夕上前开门，来人正是归云山庄的主事人江仲越，对方一见他微微一愣，转而望向房中的江离，不先开口，而是郑重其事地深鞠了一躬。
白日在灵堂步步逼问，夜里反倒来摆出这一幅诚恳模样，戚朝夕笑道：“江前辈既然已当着江湖众人的面道过歉了，这又是唱的哪出？”
江仲越叹了声气，道：“我自知今日多有得罪，但实在是无奈之举，还望二位不要挂在心上。”
“无奈之举？”江离问。
“归云的隐秘我自然是知晓的，甚至当年庄主与你父亲决议围剿江鹿鸣老庄主时我还在场。至于你们之事，兰泽也早对我详细讲过了，但我肩负着整个归云，不敢大意轻信，因此今日才出此下策，只为试验你的心性。”江仲越道，“让你受了委屈，是我的过错。”
“你怕我为了认回归云，泄露秘密？”江离道。
“我不得不防。”
江离平静地点了头，没再说什么。
“我今夜前来，不止是为了道歉。”江仲越忙从怀中取出一长方物什，外面层层白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他双手递给江离，道，“这是我从庄主遗物中找到的。”
江离接过了东西，迟疑地望了戚朝夕一眼，戚朝夕会意地走回了江离身旁，看他着手揭开了层层叠叠的白布，露出了古朴的木牌，其上书刻着‘江氏云若之神位’，竟是一尊灵位。
江离一怔。
戚朝夕意味不明地看向江仲越，笑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大概是庄主听到落霞谷出事后，亲手为你刻的。那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涉及山庄隐秘，不能假手他人，但他又想为你留下些什么，哪怕这灵位无法供入祠堂。”江仲越注视着江离，沉声道，“哪怕江湖上无法为你正名，但你要记得，你仍然是归云的人，与我们是血脉同根的家人。”
江离的手指触摸过灵位上不大平整的刻痕，而后将其抱在了胸前，低声道：“我又没有改过姓，本来就是江家人。”
“好，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江仲越恳切道，“三日后便是推选山河盟新一任盟主的大比，是归云的头等大事，我希望我们能共同渡过这一难关。”
戚朝夕抬手按在了江离肩上，抢在他开口前，插话道：“江湖人眼里他既然不是归云山庄的人，前辈要他怎么与你们共渡难关呢？”
“自然会有需要他出一份力的地方。”
“前辈这么讲，我们听不大明白，要出什么力还是说清楚些吧。”戚朝夕笑道。
江仲越顿了顿，看着江离的双眼道：“我希望你能将《长生诀》教给兰泽。”
江离闻言，顿时皱起眉头，直接道：“我不会教他的。”
“此事关乎归云山庄的荣辱！”江仲越道，“兰泽的武功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即便眼下他一改往昔的懒散，时刻抓紧练功也拿不下那场大比，但《长生诀》可以扭转一切，哪怕只有三日，你教他一招两式也定能制胜！想当年江鹿鸣老盟主武功尽失，不正是靠着《长生诀》的力量，将归云带至了巅峰？”
“当年父亲带人隐居落霞谷，就是不希望《长生诀》再度出世。”江离毫无犹豫，“我不会教他。”
“可归云式微，难道是庄主和你父亲想看到的吗？”江仲越面露悲意，“倘若输了这场大比，丢了天下第一的名声，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甚至巴不得狠狠踩上几脚。”
“……”江离无言沉默，仍是摇了摇头。
“兰泽是你的堂弟，是这世上剩下的与你亲缘最近的人，更是往后要撑起归云的人，你又不是将《长生诀》传给外人，教给他不会有违规矩。”江仲越放低了姿态，“你再想想，好好想想，不急着立即答复我。”
江离见对方几乎流露出了恳求之意，一时抿紧了唇线，没再回应。
江仲越也不急着再劝，只是眼也不眨地定定望着他。
气氛僵持之际，戚朝夕左右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化解，忽然间仓急的脚步声由远奔近，三人转身看去，只见山庄的家仆赶到近前，气喘吁吁。
“怎么了？”江仲越换回平常的威严模样，先开了口。
“青山派的沈慎思大公子来了，还带着昏迷的沈二公子，听说是受了重伤！”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在一阵宿醉般的头痛中，沈知言缓缓睁开了眼，映入视野的床帐是陌生的淡青色，四角绣了银白色的流云纹，他捂着额头撑起身子，望见房中布局也陌生而规整，远处的房门半开，他大哥沈慎思正在门前与谁低声交谈着，身影半明半暗。沈知言一阵茫然，恍惚如在梦中。
低沉的交谈声忽然止住，沈慎思注意到他醒了，回身看来：“醒了多久了？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昏迷前的烛光摇曳一幕幕浮现回脑海，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尹怀殊未散去的声音，沈知言坐在床榻上，还没能反应过来，房门外的那人已迫不及待地踏了进来，朝他抱拳行了一礼，竟是秦征。
“沈二公子醒了正好，我正想着让你大哥转达显得不够诚心，打算明日再来一趟。”秦征笑道。
沈知言暗暗掐了掌心，方才确认这不是梦，可当日他从秦征手中救走了尹怀殊，秦征又怎会给他这般好脸色？
却听秦征道：“当日我不知二公子你另有计划，真以为你叛投了魔教，怒火攻心口不择言，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二公子忍辱负重，令我等敬佩，今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什么？”沈知言一怔。
“秦大侠太客气了，除魔卫道是我们该做的。”沈慎思不露痕迹地插在了两人之间，委婉道，“知言这才刚醒，想必脑中一片混乱，还是让他先静一静吧。”
“啊对，是我唐突了。那二公子先静静神，我就不多打扰了。”秦征再度抱拳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了一团乱麻在房内。
“你们在说什么？”沈知言看向他大哥，无数疑惑向外涌出，“什么另有计划？什么忍辱负重除魔卫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青遥又在哪里？”
沈慎思先去关上了房门，而后才转身看他，道：“你借机潜入般若教，趁着大典之日魔教放松警惕，杀了新教主裴照，但自己也身负重伤陷入了昏迷。我昨夜才将你带到了归云山庄安顿，今日消息已经传遍了，所以秦大侠特意过来向你赔礼道歉。”
沈知言一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错，但身上是否有伤还是能够确定的，他脑海中仿若电光一闪，随即明白了过来:“是我喝下的那杯酒？你与青遥是不是见过面？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慎思沉声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回去找青遥，”沈知言掀被下了床，往外走去，“我自己去问他。”
“你见不到他！”沈慎思厉声道，“尹怀殊向魔教下了缉杀令，为教主报仇者直接晋升为堂主，赏金千两，他亲口说了不要活口，只见你的人头。”
“……”沈知言脚步顿止，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你武功再高，还能以一人之力剿灭了整个般若教不成？”
沈知言浑身僵硬，艰难地转头看向了沈慎思。
沈慎思触及他的目光，不由得软化了些态度，叹道：“这出荒唐闹剧，如此结局是最好的，他肯为你这般着想，你应当接受，而不是让他的苦心白费。”
百般滋味郁结在胸中，沈知言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低地道：“那他呢？”
“教主裴照死了，尹怀殊既是右护法，又是刚过门的教主夫人的哥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自然好得很。”沈慎思道，“他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去般若教也再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如就此了断，重归正道，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你。”
沈知言身形微微一晃，倒退回床边缓缓坐下了，他弯下身子，以手撑着额头，显得尤为疲惫，只模糊地摇了摇头。
沈慎思看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在般若教过得好吗，真能抛弃良心，快活起来吗？”
他看到沈知言撑着额头的双手突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但沈知言的声音很低，仿佛气力尽失，甚至带了点哀求意味地开口:“大哥，我的头还在痛，让我独自静一静吧。”
沈慎思张口欲言，又统统忍了回去，最终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低沉的身影，转身出了房间。在回手关门时，沈慎思忍不住又往里望了一眼，沈知言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动也没动。
沈慎思关紧了门，无声地长叹了口气。
当时尹怀殊传给他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与沈知言有关，约他于某时某地见面，他心中惊疑不定，打发走了戚朝夕和青山派的其他弟子，在客栈中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熬到了约定之时。
将近子夜，沈慎思挎上长刀，披了斗篷，纵马而出，一路小心戒备地抵达了地方，却不料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亮着灯火的小小民宅院落，门是虚掩着的，他径直进入屋中，一眼瞧见他二弟沈知言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尹怀殊在一旁刚掖好了被角，闻声侧头一瞥，道：“你很准时。
”
“你对他做了什么？”沈慎思一手按在了刀上。
“别紧张，只是让他睡一会儿，醒来后一切都好了。”尹怀殊往后退了几步，示意他上前。
沈慎思将信将疑地走到床边，探过了沈知言的脉，才放下心来，转头盯着尹怀殊：“你叫我来是接他离开？你到底在想什么？”
“很简单，跟你们想的一样，我配不上他。”尹怀殊随意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知言被油灯映照得格外温润的侧脸上，“倘若我出身干净，最好是个女子，不论旁人如何议论，我死缠烂打也要嫁给他。可惜，我和他没有缘分。”
沈慎思脸色古怪，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尹怀殊也并不想听他说什么，转而冷了声音：“你既然是他的大哥，那就该管好他。”
“你当我不想管吗？可知言他固执起来的性子，我怎么管得了？”沈慎思不由得带了几分怨气。
“那是你不懂得方法，我教你一个。”
尹怀殊走近几步，似乎还怕昏睡中的沈知言听到，压低声音简单讲了，沈慎思越听，表情越加复杂，看着尹怀殊的眼神更是几变，最终道：“你还真是下得了狠心。”
“有用就行。”尹怀殊说着，摸出了一册书丢到了他怀中，“时间不多，不奉陪了。”
沈慎思接住了书，翻过来仔细一看，竟是之前尹怀殊为了堂主之位从青山派窃走的那册刀法秘籍，他心中大震，终于感到动容，大步追出了房门去，可漏夜寂寂，平野荒无人踪。
.
般若教。
尹怀殊被婢女引入屋中时，堂主宁钰正坐在书案后研磨，抬眼瞧见他微微一笑：“护法正值百忙之际，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尹怀殊抬了抬手，等屋中侍候的婢女悉数退下了，才转向宁钰道：“我特意过来谢你。”
“从何谢起？”
“谢你杀了裴照。”尹怀殊直视着他，笑道，“宁钰堂主掌管教中巡防，多亏了你暗中相助，那夜我安排的人才能顺利上山，裴照虽然醉酒，但了结他仍颇费了番功夫，闹出的动静不小，倘若不是你事先调开了新房外的守卫，恐怕如今没命的就是我了。算起来，此事得成，你应当位居首功。”
宁钰静静地听着，但笑不语。
“你想要我怎样谢你呢？”
宁钰眉目不惊，反问道：“不知护法作何打算？”
尹怀殊斟酌了一下，道：“我会让柔柔以教主夫人的名义将你提为左护法，从此你我二人平起平坐，共掌般若教，你觉得如何？”
宁钰闻言，忽地笑了起来，他不理会尹怀殊莫名其妙的神情，起身绕到一旁矮几处，提过小炉上的黄铜茶壶，将滚水注入杯中，先洗了遍茶，又不急不慢地泡上了两盏。
他迟迟不答复，尹怀殊脸色已然有些难看，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终于，宁钰泡好了茶，抬眼看向他，笑道：“护法这话说得有些问题，还请容我纠正。当日你带青山派的沈二公子上山，于巡逻教众面前担保承诺，如今沈二公子杀了我教教主，逃窜不知所踪，你引狼入室，罪责难逃，反对者众，除了身份虚名，别无倚仗，既然你我之间并不平等，又何谈平起平坐呢？”
“……”尹怀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时不答。
宁钰说的正是实情，他武功平平，早在晋身堂主时就招来了许多嘲弄，当时所倚靠的是右护法易卜之，后来他将其手刃，凭借老教主登上了右护法之位，更引得不少教众不满，但有少主裴照的认可，旁人也不敢非议，现如今裴照已死，教中顿成暗潮汹涌之势，他是孤舟一叶，而最能服众者，唯有武功高强又善于拉拢人心的宁钰。
宁钰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又道：“护法今日究竟为何找我，应当不用我来提醒？”
“……”尹怀殊咬紧牙关，垂下了眼去，“是，你说得对，是我求你。”
宁钰又轻声笑了起来，道：“护法请坐。”
尹怀殊深吸了口气，在矮几对面跪坐下来，低声道：“你知道的，我所求不过苟活，于你毫无妨碍，你若愿意，我会尽我所能推举你继任教主。”
不料宁钰摇了摇头，淡淡道：“教主也好，左护法也罢，我都并不喜欢，我这个堂主的位子坐得习惯，更坐得舒服。”
尹怀殊缓缓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宁钰，终于明了。
他要尹怀殊身居高位，做个傀儡，自己退于暗处，把握实权。有尹怀殊这个才不配位的顶在头上，才会使教众更愿支持于他，倘若他当真自己踏上高位，说不定反引得麾下有人倒戈相向。
“……我明白了。”尹怀殊道。
宁钰满意地笑了笑，将一盏茶推给了他，茶香清透扑鼻：“上好的西湖龙井，我只招待贵客，你尝一尝。”
尹怀殊端起茶盏，瞧见碧绿泛黄的茶汤映出了他阴郁的眉眼。
宁钰也瞧着他，温声道：“说句实话，我一直很欣赏你。”
尹怀殊一声不响，也不吹凉，仰头将滚烫的茶水狠狠咽下了。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深夜，归云山庄。
月色如霜，照着一方空阔庭院，寂静中唯有一声声的剑刃破风声响起，少年双手紧握长剑，沉下身子，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挥剑击斩，他口中无声地念着要诀，不知疲倦似的重复着，誓要将这套剑法练到烂熟于心、出神入化的架势。
然而他奋力踏步向前，膝盖却忽地脱力一软，手上跟着一松，长剑当啷啷掉在了石板地上，幽幽回声里，他整个人狼狈地跌坐于地，大口地喘着气，衣裳全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头颊边汗珠滚落，在这入冬的凄寒夜里，他甚至浑身蒸出了腾腾的热气。
江兰泽筋疲力尽，只觉得双腿麻木发软，手掌更是痛不可言，可后天，后天便是推选盟主的大比之日了。他咬紧了牙关，强撑着站了起来，但刚一将长剑捡起，又疼痛难忍地撒开了手，他拧紧了眉头，才发现自己双掌磨出了好几个豆大的水泡。
江兰泽颓然地放下手，仰头盯着高悬的一轮孤月，过了许久，他不再管还扔在地上的长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院落。他穿过长廊，到了一处客房外，瞧着里面亮着的烛光，却迟迟不敢走近，犹豫地在院中徘徊着。
不等江兰泽做出个决定，客房的门先打开了，他猝不及防地撞上戚朝夕疑问的目光，紧张中更是一愣：“你……你怎么在江离房里？”
戚朝夕一笑，只道：“江少庄主在这儿转悠什么呢，进来说话？”
“啊……嗯……”江兰泽跟着戚朝夕走进屋里，看到江离穿上外袍从屏风后走出，似乎正准备休息，他不自觉攥紧了手掌，疼痛即刻拽回了他的神思，疼得他倒抽了口冷气，连忙松开了手。
江离注意到他的手掌，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可能是这几天练剑磨的吧。”江兰泽道。
“不把水泡挑了吗？”
“啊？”江兰泽讷讷道，“还要挑了吗？我不知道，我从前没练出过这个。”
说话这会儿，戚朝夕已经从屋中的针线匣里找出了根细针，在烛火上烫过了，招呼他在桌旁坐下：“那过来，让少庄主好好体验一下。”
江兰泽稍显局促地坐在了凳子上，看着戚朝夕干脆利索地挑破鼓包、挤出脓水，虽不算多疼，却不由得眉梢抽动。待两只手掌都清理干净后，戚朝夕又找来了药膏给他涂上，以便好得快些。
整个过程中江兰泽始终低头瞧着，也不开口，直到戚朝夕料理完了，仍是闷不作声的。
戚朝夕打量着他的神情，主动道：“少庄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兰泽这才动了动，似乎是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侧头瞧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离，低声开口：“我听叔父说……你不愿意把《长生诀》教给我。”
“……”
“你不相信我吗？”江兰泽的声音更低。
江离神色微凝，道：“你知道《长生诀》的真相，知道我要守住它。”
“可我们不是为了归云吗？”江兰泽抬起头，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了守住归云的荣光，难道也不行吗？”
江离沉默以对。
江兰泽见他这样，想了又想，忍不住道：“江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讨厌归云山庄吗？”江兰泽问。
江离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才是长孙，归云的少庄主本来应该是你，但现在……成了这样……”
江离一怔。
“你的意思是他因为嫉恨归云不属于他，所以不肯出手帮忙？”戚朝夕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提醒道，“江少庄主，说话可得注意点。”
江离呼吸一阵收紧，险些没能反应过来，他从未想过会面临这样的问话，更没想过会从江兰泽的口中说出，霎时间几乎从心底涌上一股冰冷的怒意，但江离随即压制住了，格外认真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江兰泽刚说完就后悔了，一阵慌乱不安，“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办法了，这几天我睁开眼就在练剑，夜里做梦也全是剑法，可是我根本没感觉到什么进境，反而越练越糟糕，这样的我根本赢不了后天的大比！我知道，都怪我之前懒散，不好好练功只会贪玩，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找你。”
江离没有说话，跟戚朝夕对视了一眼。
江兰泽的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裳，着急道：“江离，我求求你了，惊澜剑法只教我一招两式就可以，只要能让我撑过后天的大比。我向你发誓，在那之后我不会再动用《长生诀》，我会好好去练归云剑法，绝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一旦接触《长生诀》，它就会给你的身体带来无法挽回的影响。”江离道。
江兰泽抬眼看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我不怕死！”
“……”江离一时无言，他静静地看着少年坚毅的神情，恍惚间竟想起了他娘，在落霞谷陷落时，他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说着不怕死，无畏地、做好了牺牲一切的预备，可惜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了周静彤在狠狠打下那一巴掌时，心中的滋味。
“江离，你知道的，山河盟的两代盟主都是我们归云的，我不能到了自己手里把它给丢了，让世人耻笑！”
没能得到回答，江兰泽以为是他不信，恨不能指天发誓，急切重复道：“真的，只要能守住归云，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
江离终是移开了眼，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江兰泽的目光黯然了下去，不死心地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江离线条紧绷的侧脸，知道动摇不了对方。他紧紧地咬住了下唇，身下的凳子仿佛化成了牢笼，他是其中的困兽，眼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掉，煎熬挣扎又走投无路，僵持了不知多久，他猛地站起身，一声不吭地、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江离下意识跟着站起，脚步却又迟疑。
戚朝夕道：“不放心就悄悄跟上去看看。”
“嗯。”
凭他们两人的武功，想要不被江兰泽发觉轻而易举，何况江兰泽满腔悲意，一路不管不顾地跑回了自己院落，根本注意不到周遭。
江离停在一段石径外，远远地往庭院内望，只见少年瘫坐在地上，捡起了长剑又丧气抛下，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半晌，忽地抱住头埋在了膝盖里，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江离立在冬夜冷风中，觉得寒意刮透了衣袍，慢慢地往骨子里渗，不知那少年坐在石板地上是不是更冷，才会不住地肩头颤抖。他不能上前，可也不该视若无睹地就此离开，只好站在这里，这时肩膀一紧，是戚朝夕揽住了他，叹道：“他出不了事，回去吧。”
“嗯。”江离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慢慢地往回走，戚朝夕陪着他在冷清月光下漫步，陪着他安静沉思，并不出声打搅。
在经过一排屋舍后时，灯火通明的窗户飘出了一股浓郁的酒香，江离下意识往里瞧了一眼，隐约能看出屋中聚了许多人影，压低了的声音也随之传了出来：
“嚯，江怀阳，你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些好酒啊？”
“你们先等等，咱们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师叔逮到了，肯定要重罚的……”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被称作江怀阳的青年毫不在乎地放开了声音，“为了山河盟的那场大比，咱们这些天都辛苦练剑了，还不许犒劳一下自己吗？”
江离听这声音和名字都有些熟悉，仔细回忆，想起来之前撞见过江怀阳与季休明的争执。
屋中继续道：“大比在即，师叔操心的事情多着呢，没空过来查我们，你就放心好了！”
“说起这个，我看来的各门各派来的人都挺厉害的。”
“还能厉害得过我们归云？笑话，也不想想，是谁建立起的山河盟，盟主的位子哪儿轮得到旁人去坐？来，喝酒喝酒！”
杯盏碰撞的声音一下子响起，人声跟着嘈杂难辨了，江离转头与戚朝夕又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走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戚朝夕才悠悠开口道：“这天下第一做久了，难免会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想当初天门派也像这般自大，每隔五年举办一次的试剑大会摆足了派头，天门山险峻，来客都得由弟子引路才能顺利上山，名门大派显赫人物有专人接引，其他人就全凭运气，盼着能遇上一个好脾气的弟子，倘若运气不好，看人脸色是常事，甚至还出过有江湖人少了打点的钱，被弟子扔在半山腰困了一夜的丑事。”
江离头一次听闻这种事，问道：“后来呢？”
“那弟子被掌门教训一番，勉强平息了非议，便轻轻放过了。”戚朝夕笑道，“再往后的事，薛乐跟你讲过的，我闯入了天门派劫走了他，门中弟子无一人有阻挡之力，天门派从那以后废止了试剑大会，并且整肃上下，严加管教，给所有弟子加了一个时辰的晨课，据说如今门派风气大改，我看孟思凡那些弟子，也确实武艺大有精进。”
江离点了点头。
戚朝夕看着他的侧脸，道：“所以，无论大比的结果如何，归云山庄要怪也该怪这么多年来居功自傲，疏于磨练，怎么也怪不到你没在三日前给他们《长生诀》的事上。”
江离闻言，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他：“我知道。”
戚朝夕跟着在他对面停下，瞧着他仍显郁郁寡欢的神色，忽而问道：“江离，你讨厌归云山庄吗？”
江离微微一怔，这一次他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而后摇了摇头：“不讨厌。”
“那你喜欢归云山庄吗？”
“……”江离环顾过这高墙深院，长廊宛转，远处悬挂的灯笼像一团团昏黄的月亮，他的目光落回戚朝夕脸上，几许无奈地笑了笑。
戚朝夕一阵心疼，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凑近了让他直视着自己，低声道：“我不喜欢归云山庄。”
江离愣愣地看入戚朝夕幽深的眼底：“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的家。”戚朝夕垂下眼，与他额头相贴，“我说了你是我的人，我才是你的家。”
江离被寒风吹得微微发僵的手不由得一颤，心头的血一下滚烫翻涌，顺着流淌过四肢百骸，回过暖来，有了力气，于是他用力抱住了戚朝夕，仿佛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足以支撑过整个冬季的温暖，他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嗯，知道了。”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那夜过后，江离再也没见到江兰泽，直到山河盟大比的当天。
归云山庄的演武场正中央设了一方擂台，其后搭了一座木制高台，上置了一面大鼓，巳初，击鼓三声，大比开始。
为显公平，大比交由三大门派之一的广琴宗的宗主林示主持，规矩只有两条：一，需得光明磊落，不得伤人性命；二，自行上台请战，守擂至最终者胜，即为新一任盟主。
归云山庄的人位于擂台左侧，独据一方，为首的少庄主江兰泽面色凝肃，紧盯着擂台之上，那儿站着一名云纹蓝衣弟子打扮的青年，提剑朝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问好：“在下归云山庄江怀阳，诸位若想与少庄主交手，还请先过我这一关。”
这是主事人江仲越的安排，江湖众人倒也觉得合情理，并无异议，纷纷转头四顾，探寻着谁会去打头上场。
“磨磨蹭蹭，我来！”只听一声轻喝，一道人影翻上了擂台，落地咚的一声重响，站起一位身形健硕的男子，他身着黑色布衣，双手持了一对沉甸甸的流星锤，“平沙派，杨宽，还请赐教！”
江怀阳偏头望着他，轻轻皱了眉，不知是嫌弃这没听过名字的小门小派，还是瞧不上他的粗蛮模样，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高台上一声鼓响，比试开始。
杨宽出手利索，先发制人，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左锤如一枚弹丸似的被抛甩了出去，江怀阳横剑侧身一避，不急不缓，脚步轻捷，便听左锤在他剑上擦出一声尖利嘶响，砰地一声炸在了擂台上，竟是在坚密的木板上生生砸出了一个凹坑。
江怀阳一惊，这才觉得方才险了，不由得正眼瞧了对方三分，而杨宽提劲一收，左锤飞起，朝着他的后心砸去。他劲力雄浑，江怀阳不与他硬碰，正巧归云剑法讲求轻灵飘逸，于是手腕翻转，长剑四两拨千斤地拐了铁锤的方向，将那千钧之力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对方。
杨宽放宽了锁链大甩，在左锤飞一样地射来之时，腾身跃起，抬脚将其踢向了对方，去势更急更猛，无可阻挡！
这才算真正交手的开始，杨宽的招式大开大合，杀气腾腾，而江怀阳腾挪移转，不仅丝毫不落下风，还颇有点片叶不沾身的潇洒。见状，杨宽重哼一声，手腕一阵连抖，扯得锁链当啷大响，正朝江怀阳袭去的铁锤随之一晃，竟贴着长剑绕了几圈，接着他往回重重一扯，链子锁住了长剑，扯得江怀阳身不由己地飞扑向前，同时他将右锤甩出，毫不留情地直击对方面门！
台下的江兰泽猛提了一口气，瞪大了双眼，眨也不敢一眨，他全没想过江怀阳会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手上吃亏，直到这时，才明白为何父亲曾说江湖偌大，不可轻狂。
千钧一发之际，江怀阳极力仰身一避，腕上同时挽出了个剑花，不知怎得就形如无物地将长剑挣出，闪过铁锤后，趁对方胸前空门大敞，回援不及的刹那，挺剑而出。杨宽急忙后撤，可方才扯得江怀阳过近，一步才踏向后，喉间已觉冰冷一抹，他身体僵住，低头下看，剑尖点在了他的喉头，堪堪停住，只破开了一点皮肉。
“归云山庄，江怀阳胜！”林宗主朗声道，高台上跟着两声鼓响。
有惊无险，还拿下了首局，江怀阳不免露出了些许得色，见对面的杨宽话也不说地收整武器下了擂台，倒也不怪，心道是小地方出身的人终究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想不到这个江怀阳还有点真本事在身上。”戚朝夕道，他没与青山派一起，而是和江离寻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偏僻位置观战，虽然远了点儿，但好在两人目力极佳，能将擂台上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江离道：“季休明说过，在他去到归云前，山庄里年轻一辈武功最出众的是江怀阳，江家弟子大多以他为首。”
戚朝夕眼望擂台之上，笑道：“看得出他资质不错，可惜论武功身手，还远不能跻身一流。”
擂台之上，江怀阳正扫视众人，喝问谁再来战。
这次，跃到台上的青年身形高挑瘦削，面容本也俊秀，可右眼上横过了一只黑色眼罩，便显出了一种不协调的古怪感，正是天门派的大弟子孟思凡。
江湖人对孟思凡并不陌生，顿时议论纷纷，倍感惊奇，前不久般若教在平川镇外围剿正道，他最亲近的师弟杜衡丧命，自己也坠落山崖，走了大运才捡回了一条命来，不好好休养，竟也赶来参加大比。
孟思凡的脸色看着还有些憔悴，周身气势却说不出的逼人，他提剑报上名号，仅有的一只眼直盯着对方，看得江怀阳暗自心惊，仿佛自己已经被他全然看透了。
一声鼓响，对决开始。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剑气激荡，使出的皆是杀招，两道炫目的剑光交织，却没有传来兵刃击撞的鸣响，台下众人惊诧不已，唯有江怀阳看清了，在兵刃即将相接的刹那，孟思凡陡然变招，以一个奇诡凶险的角度错了开来，雪亮的剑光如悬瀑洪流，朝他的胸口涌去！
江怀阳大惊，拼力向后掠出了足有一丈远，可孟思凡紧跟其后，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天门派的剑法融会了其奇诡险峻的山势，外人看去，只觉千变万化，毫无定数，江怀阳完全猜不出他下一招要如何出手，再无先前的飘逸从容，只剩抵挡之力。
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早晚的事，江怀阳心中焦急，连连退避，哪怕不看也知道山庄众人的脸色。他紧盯着孟思凡，忽地注意到了他右眼上的眼罩，灵光一现，再顾不得许多，不退反进，冒着被剑气割伤的危险冲向了孟思凡的右侧。
孟思凡当即意识到了他的打算，挥剑斩去，听到了一声闷哼，却没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江湖人最忌讳对手脱离视野，而孟思凡失了右眼，视野盲区远广于寻常人，情况更为危急，他急忙转身追捕，可只能听清身旁如影随形般的脚步声和急重的呼吸声，再也瞧不见人影，余光里只有长剑闪动的寒芒，仿佛一只气喘吁吁的狼藏在他的影子里，不知何时会张嘴狠狠咬上他一口。
输赢只在一刹。
孟思凡将心一横，索性去赌这一遭，他定下身形，手中长剑倏然倒转，越过肩头直挑背后，一招‘峰回路转’!
他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却听到剑刃抵磨发出的刺耳尖响，而后是剑锋没入皮肉的钝感，一丝血腥味逸散开来，台下众人惊呼。
只见孟思凡那一剑正好架住了江怀阳的招式，长剑斜下，刺入了对方的肋骨，而江怀阳的剑锋就悬停在他颈后，不过四指之距，再不能向前。
“天门派，孟思凡胜！”
在“咚咚”的鼓声里，江怀阳按着肋下的伤口，负气喊道：“只差一点，算你走运了，再来一局，我定能胜你！”
“去之毫厘，差之千里。”戚朝夕笑道，“再来一次，孟思凡不会给他一点儿藏起来的机会。”
江离点了点头，往归云山庄众人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神情不由得凝然了几分。
擂台上，孟思凡收剑，按了按右眼上的眼罩，回过身，并不理会江怀阳的话，只道：“我已经赢了你，该轮到你们的少庄主上场了。”
江怀阳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站于最前的少庄主江兰泽满脸的焦灼不安，他背后的主事人江仲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却是另一个弟子上前出声道：“孟公子好身手，不妨叫我来会会你！”
孟思凡皱起了眉：“怎么，难道要挨个挑战一遍才能和你们少庄主交手吗？即便不算坏了规矩，但这样一来擂台还有必要摆吗，直接算一算哪个门派人数最多不就能定下盟主了？”
不等其他人接话，江兰泽抢道：“是该我上，你们都退下！”
派江怀阳首先出战，的确有为他分担压力的用意，也尚处在江湖人能够接受的地步，但若真靠弟子轮流损耗对手，就实在做得过了，太辱没归云山庄的声名，江兰泽听不下去，可等真站上了擂台，看着孟思凡再度提起长剑，他又忍不住悲哀地想着：“我这功夫与人交手，难道就不辱没归云了吗？”
一声鼓响。
江兰泽紧攥着剑，全神贯注地盯着孟思凡的动作，他在台下硬逼着自己将他的一招一式刻进了脑子里，此刻见对方一剑直刺而来，立即意识到是假象，实际是与上一局开场的同一招，连忙横剑回护要害，‘叮’的一声脆响，剑锋撞上剑身，无功折返，江兰泽不禁退了一步，胸口闷痛，却也终究是挡下了。
他不愿始终受制于人，大着胆子挺身冲上，主动出招，连日来练得烂熟于心的归云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变幻，倒真有了几分轻云出岫，飘曳不定的神韵。孟思凡已然摸索到了些应对之法，屹然不动，携浑然之力斩出了毫无花哨的一剑，以山逢云，破开了剑招，反攻而上！
江兰泽睁大了眼睛，只这一剑，让他方寸大乱，步步仓皇，再也无法使出像样的对招了。
江离皱紧了眉，看得分明，江兰泽这些日子的刻苦练习称得上卓有成效，可他的弱点在于几乎没有与人交手的经验，哪怕剑招练得纯熟，也不懂得应变，一旦遇上以奇诡无端风格著称的天门剑法，自然只剩慌乱无措。
台下众人的表情逐渐变了，彼此以目视之，窃窃私语：“这是归云少庄主的能耐？我怎么看着比之前那个弟子还差得远呢，完全在被天门派的大弟子压着打啊！”
“从没听说过归云少庄主出手，好像他今年年初时候才开始在江湖上走动的？”
“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聚义庄举办名剑大会，咱们不是被魔教算计了躲在地道里吗，这位少庄主娇生惯养的，让季休明脱了外袍给他垫着才肯坐在沙石地上，当时我就跟人说，这一看就不是个能成器的。”
擂台上，江兰泽不是听不到这些议论声，但他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伤心愤怒，他咬紧了牙关，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抗下孟思凡愈发刁钻的一剑又一剑，肩头臂膀已经挨了许多剑，渗出一道道狭细的血痕，胸口更是滞闷得快要喘不过气，可他仍在硬撑着。
众人隐隐不耐起来，他们满心期待着归云山庄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可如今的场面毫无意义，谁都看得出来，江兰泽已无反击之力，不过是在拖延落败的时间，全无值得观赏之处。
戚朝夕侧头看向江离，覆上了他身侧紧攥着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捏了捏，江离下意识回握住了，一双眼却仍牢牢盯着台上。
江兰泽重重地喘息着，只觉气力难继，手中剑有千钧重。他额头青筋怒涨，放声嘶喊起来，拼命激起丹田内仅剩的所有内力，尽注于一剑之中，不管不顾地朝孟思凡的胸前要害刺去！
孟思凡的长剑本要递到他的喉前，却骤然见他孤注一掷地猛冲过来，既怕失手真杀了他，又怕被他所伤，赶忙回转格挡，两剑锵然相撞，江兰泽早已热血冲头，不及思索，覆手将剑身一拧，借力带力地拨转了对方的来势，而剑锋轻巧一挑，探入对方怀中，竟是变幻出了一招‘云山雾绕’！
剑锋‘刺啦’划破了胸前衣衫，孟思凡脚下急退，提剑上斩欲以攻对攻，却忽觉剑上一轻，一抹寒光翻飞，当啷落地，是江兰泽的剑脱了手。
定睛再看，江兰泽虚脱跪倒，伏撑在地，彻底没有一丝力气了。
台下神情各异，台上孟思凡定了神，将剑虚悬在他上方，道：“江少庄主，你输了。”
江兰泽不抬头，也不做声，快把牙给咬碎了，他挣扎着往旁边爬了两步，伸长了手去够摔落在旁的长剑。
孟思凡随手一挑，将那把长剑远远地拨开了。
江兰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林宗主宣判胜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头顶上鼓声咚咚响起，他捞空的手死死攥住了，无处发泄地恨恨砸在了台上，木板传来了空空的回声。
他输了。
孟思凡再度转向左侧，问归云山庄还有谁来应战。
无人回应。江怀阳表情几乎扭曲了，扭身便走，几个弟子跟在他身后，居然就这么离了场，主事人江仲越脸色阴晴难辨，只吩咐近旁的弟子将少庄主扶下来。
广琴宗的林示宗主也提声问了两句，仍不见归云有所回应，犹豫再三，才迟疑地、缓慢地道：“倘若归云山庄没有人再上台攻擂，……那便该台下诸位了。”
这话说得着实委婉，江湖众人差点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有人难以抑制的惊呼出声：“这、这就是说，归云山庄败了？！”
顷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这些年常有归云山庄式微的言论，但到底摆在面前的是天下第一，江湖中总是敬畏更多，如今眼看归云再无人上场，两代盟主，三十六年的辉煌，犹如泰山崩塌，就此没落成尘。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反复确认，仿佛无形之风吹过，掀燃了一片野火，他们心潮澎湃。在场众人不知有多少下意识也认为山河盟就是属于归云山庄的，对盟主之位并没抱有期待，只不过赶来看个热闹，观赏比试，但如今情况大不相同了，既然归云山庄也会倒下，那盟主的位子谁又不能争上一争？
场上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好几人同时出声要求上台攻擂，林宗主便依照先后为他们排了次序。
除了一直远远凝望的江离，没人注意到江兰泽是何时被扶到台下的。
江兰泽浑身虚软，周身经脉传来了内力抽竭的干涸麻痛，他抓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要靠着人才能站住。
江仲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兰泽，你已尽力了，叔父看在眼里。归云落得如此境况，错不在你，回去歇息吧。”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与归云山庄无关了。
江兰泽却摇了摇头，挣开了扶着自己的弟子，以剑撑地勉强站稳了，仰首望着擂台上再度与人交手的孟思凡，哑声道：“我想再看看。”
许是击败了归云山庄的成就令人振奋，孟思凡丝毫不见疲态，甚至还越战越勇了。上台挑战者身手各有高超之处，居然全被他一一化解，不少人也尝试着利用他盲眼的缺陷攻其不备，但正如戚朝夕所说，孟思凡在吃过一次亏后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严防死守，再没有让一个人脱离开他的视野半分。
这位天门派大弟子在江湖中虽有名姓，却谈不上有多少风头，在场众人原本不甚看重他，但眼见着孟思凡连挑十人不败，甚至就在擂台上、在一次次交手间迅速成长，不断弥补缺漏，应对攻势时愈发游刃有余，到底惊叹起来。
弯刀落地哐啷作响，第十一人的兵器也脱手落败，高台上鼓声再起，擂台下倒一时间静了，互相张望，不见再有人出声上台。
孟思凡正抓紧时机调息，环顾下方状况，心中不禁一轻。
“还有哪位侠士有意上台攻擂？”林宗主一连问了两遍，台下隐有议论声响，却无人应，他顿了顿，提声道，“诸位若无异议，那便是天门派的孟公子守擂成功，即是我们山河盟的下一任盟主。”
话音方落，天门派弟子那边登时爆出了一阵热烈欢呼，将其他门派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声给全压了下去，这时，却听一道粗哑的声音叫道：“我有异议，我不同意！”
人群中一阵骚动，孟思凡猛皱起眉，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却见开口之人其貌不扬，瘦高的个子竹竿一样，抱着一把宽刀，他被众人的目光集中，完全不怯，大剌剌道：“新盟主选了个独眼瞎子出来，像样吗，让那些个邪魔歪道看见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你——！”孟思凡脸色涨红，提剑直指向他。
天门派也是怒声一片，却不乏有江湖人被说动的，或明或暗地端详起了孟思凡覆着黑眼罩的面容。孟思凡被四方投来的探究目光刺得仓皇后退，下意识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右眼，难堪之态毕露，台下更有人摇头，觉得他这模样确实撑不起盟主的身份。
“说的是什么歪理！”林宗主的女儿林旷歌站了出来，怒冲冲道，“孟公子的眼睛是代广琴宗出战时为魔教奸人暗算所伤，但他仍拿下了那关键一局，为山河盟赢得了颜面，更是为江湖正道守住了尊严。我等众人不心怀感谢就罢了，岂有以此中伤他的道理？更何况盟主之位是凭实力赢得，何时还要挑拣相貌了？”
方才摇头的人顿觉面上羞惭。
孟思凡更没料到会有人为他仗义执言，意外地看去，目光轻撞，却见林旷歌微微红了脸颊，道：“旁人不记得，孟公子对我……对我广琴宗的恩情，我总是记得的。”
说罢不等他回答，又缩回人群中了。
林宗主看得暗笑摇头，转而正色道：“小女无状，还望各位见谅。不过她所言正是，推选盟主的规矩只有两条，孟公子守擂至今，合该是盟主人选，这位侠士既然不服，大可上台一战。”
那瘦高刀客一耸肩：“我不上，我打不过他。”
这话终于惹得江湖人也不满了起来：“你敢不上，那还废话什么？”
“我武功不行，打不过他，可他就是这场上最厉害的吗？”瘦高刀客道，“要我说，盟主该是青山派的沈二公子，武功相貌为人处事样样都好。平川镇外与魔教一战时全靠沈二公子指挥局面，大伙有目共睹，那会儿这位孟公子不是也在吗，有人注意到过他吗？”
此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醒悟：
“对啊，沈二公子不是也在吗！他怎么不上台？”
“我也觉得沈二公子合适，说起当初聚义庄与魔教的那场比试，后来咱们身陷虫潮，不就多亏沈二公子有法子，护住了地道洞口，才让咱们得以休整，商量计划吗？”
“不提远的，单说眼下，沈二公子以身犯险，深入魔教杀了新教主，你说，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盟主之位的吗？”
几句话的功夫，一直静默观战的青山派便成了众人瞩目之处，沈慎思也看向沈知言，目露期待地道：“既然提起了，你不妨就上台试试。”
然而沈知言神情平静，只摇头道：“我不喜欢。”
旁人听了纳闷，沈慎思也是不解：“这是什么话，不喜欢算什么意思？”
沈知言不答，转向众人，笑道：“孟公子剑法精妙，我自愧弗如，何况他深明大义，为山河盟付出良多，于情于理，都称得上是盟主的最佳人选。承蒙诸位赏识，但我执念难消，不配与之较量。”
江湖众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何出此言，但见沈知言态度坚定，又不能强逼着人去攻擂，只得讪讪作罢。
孟思凡立在台上，脸色更说不上好看。
场面霎时有些尴尬，好在林宗主及时开口道：“诸位，依照惯例，十声鼓响，若无人再上来挑战，盟主之位便定下了。”
他抬起手，高台上随之“咚咚”擂鼓，众人屏息以待，无人动作，十声如闷雷滚过，天地间一派萧索寂静。
林宗主收回手，转向孟思凡，郑重地行了一礼：“见过盟主。”
江湖众人跟着行礼，可那声音听着，总令人疑心比之先前空了几分。
在扑面而来的恭祝声中，孟思凡深吸了口气，平复了情绪。待静下了，他目视众人，道：“多谢诸位，我诚知自身多有不足，但既在其位，必当尽心进取，愿诸位共做见证。”
话说到了这份上，即便有人心存不满也不好不给面子了，纷纷应声附和，气氛渐而缓和了起来。
孟思凡继续道：“而我所想的头一件事，便是彻底铲除般若教！”
他举剑而起，放声喊道：“愿以天门派为首，联合各大门派围剿九渊山，趁般若教教主身死，群龙无首之际，除魔卫道！为我们无辜丧命的师门兄弟、至亲好友报仇！”
可惜这番慷慨言辞，如投石入水一般，没掀起波浪，只惊动了层层波澜。
台下一阵阵的骚动议论，只听秦征高喝了声好，除此之外，再不见有谁振臂呼应，孟思凡心头大惊，忙去看几个门派的领头人，却见他们多是面露难色，犹豫不言。
“诸位！不提般若教这些年来作恶多端，造下多少罪孽，单说在平川镇外它右护法率人屠戮了我正道多少手足？难道你们打算忍气吞声吗，就不想报仇雪恨吗？”
“盟主大人，稍安勿躁。”林宗主忍不住道，“这仇自然是该报的，但还不到时候。”
“正是，平川镇一战损伤甚大，我们还尚未恢复元气，倘若与魔教彻战，势必又要死伤无数，到那时只怕门派真要后继无人了。”不知哪个长老叹道，“还是等等再议吧。”
“我前几日刚得到消息，般若教的宁钰堂主下令收拢势力，三年不再出山，想来是忙于争立新教主，我们正可趁此时机养精蓄锐，围剿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孟思凡听出他们话里话外的推延之意，难以置信，想再出言催劝，却被那长老一句“后继无人”给堵得严实，他无从下口，只得攥着剑柄，干站在擂台之上。
远处，戚朝夕轻轻笑了声，道：“想当年江鹿鸣老盟主花了三年之久游说各门派，最后还是在七杀门的风雨欲来的重压之下才达成了联手，孟思凡难道以为两三句慷慨陈词就够了？正道虽爱把除魔卫道挂在嘴边，可真到了要做的时候，我看也从不是一呼百应的。”
江离紧抿着唇，没有作声。
于是新盟主的提议不了了之，这场大比最终竟是以潦草收了场。
江湖众人转眼散净了，归云山庄的人也离开了演武场，只剩江兰泽执拗地不肯走，江仲越也不多劝，任由他独自呆着。
他手脚还有些发软，狼狈地半翻半爬着上了擂台，站在了正中，他远望见庄内建筑间露出的雪白丧饰，还能嗅见空气中流动的香烛味道，这是他父亲逝世的第十日，而他一败涂地，让归云山庄跌落下了天下第一，山河盟易于他人之手。
江兰泽忽地站不住了，脱力再次跪倒，通红的眼眶滚出泪来，打落在擂台上一个个晶莹的圆痕，他捂住了脸，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沾满尘土足迹的木板上，声音闷在喉咙里，便是哭也哭得不痛快，好似被完全压垮了，再也承受不了什么。
冬季里的日头冷漠，半沉云后，天色暗得很早，戚朝夕与江离站在院墙的阴影下，遥遥望去，江兰泽几乎缩成了一点模糊的黑影。
江离朝擂台走去，戚朝夕一把扯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但眼下时候不对，只怕他要迁怒于你，还是待他冷静了再说吧。”
江离摇了摇头，道：“我知道。”
戚朝夕无奈，只好陪他一起走上前去。
到了近处，江离纵身跃上了擂台，落地轻盈，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江兰泽已察觉到了有人，却没抬头理会，只顾闷声掉着眼泪。
江离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最后用的那一招‘云山雾绕’很好。”
呜咽的哭声突然噎住，江兰泽肩头颤抖了起来，咬牙恨道：“那又有什么用，我不还是输了！”
江离道：“我曾听父亲说，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这一招使得最好。”
“……”江兰泽身形剧震，缓缓地抬起头来，他脸上泪痕斑驳，却又有两道清亮的泪水无声滑落，他嘴唇颤抖着，喉头哽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江离低声道：“孟思凡武功远高于你，你今日能划破他的衣衫，来日必定能胜过他。”
“可是……可是晚了啊！我已经输了，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啊！”江兰泽不住地摇头，泣不成声。
江离还未回答，却听戚朝夕笑道：“少庄主，你今年才十八岁，即便是你父亲赢得盟主之位时，也已经二十有五了，你的一切刚刚开始，有什么会晚到无可挽回呢？”
江兰泽闻言一滞，整个人怔怔的，连哭也忘记了，他转头瞧瞧擂台下的戚朝夕，又瞧瞧眼前的江离，胸中无限酸胀难忍，情不自禁地起身扑住了江离，将哭花的脸埋在了他的肩上，哽咽叫道：“哥哥……”
江离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听到这一声喊，瞬间无措地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只得僵着半边身子，求救似的看向台下。
戚朝夕禁不住笑了起来，抬眼只瞧着他，并不讲话。
江离倒好似从这一眼里感悟了什么，拘谨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江兰泽的后背，应了一声：“嗯。”
只这一声，彻底摧垮了江兰泽的心防，他用力抱着江离，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后来天色愈晚，江兰泽被领回了江离的房中，他胸中积郁的委屈悲痛一下子倾吐而出，哭累了便迷迷糊糊地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江离把棉被从江兰泽身底下扯出一半，将他整个严实地裹成了一团，看他睡得熟了，眉头在梦中舒展开，总算放下了心。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时，戚朝夕正慢慢地剪着烛芯，火光映落在眉心，而后他抬眸带笑地瞧来，火光便跃动在了他眼底。
“你还真有做哥哥的样子。”戚朝夕道。
“没有，我不会照顾人，也不会安慰人。”江离挨在他旁边坐下，仍不大适应的模样，道，“没有你会。”
“这世上的花言巧语并不稀罕，干净的真心话才珍贵。”戚朝夕放下烛剪，笑道，“还要纠正你一点，我从不照顾人，只有你是意外。”
江离轻轻弯了唇角，“嗯”了一声。
“既然他睡在你这儿了，那你去我房里睡？”戚朝夕问。
“好。”江离回头望了望屏风后隐约的影子，道，“不过再等一会儿吧。”
戚朝夕自然没有异议，拉过了江离的手，摊开来仔细端详。他白日里一直为归云山庄紧绷着，攥住的手几乎没有放松过，但此刻，掌心刻下的指印也消退得全无痕迹了。戚朝夕瞧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江离，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真的丝毫不后悔吗？”
“什么？”江离莫名。
“为了守住《长生诀》而放弃了归云山庄，让江老盟主一手创建的山河盟落成了他人的，牺牲这么多，可没人会知道，更没人会感激，真的值得吗？”戚朝夕问。
江离认真想了想，道：“山河盟并不是属于归云山庄的，否则祖父不会定下三家共审的规矩。”
戚朝夕微微一怔。
只听江离继续道：“父亲曾与我说，当年号召各大门派围剿七杀门时，祖父一定不是全江湖最厉害的那个人物，但只有他在为此奔走游说，不计后果，所以之后各门派赠来的石碑上，写的不是‘持剑正道’，而是‘持心正道’。”
“……”戚朝夕一时无言，陷入了思索。
江离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你先前说，‘侠’字不值得，真正沾染上的人要遭殃，就像程居闲和秦征都落不得好下场，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回答你。”
戚朝夕问：“那你现下想出回答了？”
“也不算是。”江离顿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哪怕你提前告诉了他们将会面临的结局，程居闲还是会信守承诺，去西域寻找友人的妻儿，秦征仍然不会对身陷般若教的陈长风不管不顾。守心而定，不因外物动摇，这也正是不疑剑取名的涵义。”
因为怕吵醒江兰泽，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离这话轻而坚定，冰凌坠地似的，字字有声。
戚朝夕下意识觉着这种‘不疑’实在太傻，可话到了嘴边，竟说不出口，沉吟半晌，只有烛火微微地颤，映得他神情莫测，末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只道：“我明白了。”
他这一声笑，引得江离心头一动，又说不清什么缘由，便低了眼，回握住了戚朝夕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的温热相贴，两人一时静了片刻。
寒风摧得院里枯树瑟瑟发响，房外忽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叩门，恭敬问道：“江少侠，可睡下了吗？”
江离起身去开门，门外躬身站着江万里，手提了一盏烛火幽黄的灯笼，朝他笑道：“江仲越师伯请你往祠堂去一趟，请跟我走吧。”
“祠堂？”江离不由得诧异。
祠堂单独成院，位处归云山庄的深处，院外还有同族弟子轮守，外人不可踏入一步，是故江离在山庄内住了将近半月，仍不知道祠堂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江离扣在房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道：“为什么？”
江万里不防他这么一问，没头没脑地摸不清意思，揣测答道：“自然是有话要说，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只好深夜来请你了。”
江离没再接话，戚朝夕已走到了他的身后，笑了笑：“夜里风大，我陪你一同去好了。”
江离抬眼看向他，喉头微微一动，然而不等开口，却听江万里面露为难道：“这恐怕不妥，戚大侠毕竟是个外人，按规矩是绝不能进咱们祠堂的。”
“我既然能进，那他也不是外人。”江离道。
他语气一向少有起伏，但江万里总疑心从这一句里听出来了点儿硬邦邦的意味，眼珠一转，便不再争了，又堆起笑脸道：“你这样坚持，那便请戚大侠也一并走吧，想来师伯也会愿意为江少侠破例通融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卖了个人情，戚朝夕心里发笑，随之往外走，将跨过门槛时，他垂眼瞥见地上有几颗走动间被带入房内的碎石子，抬脚踢开了，然后才将房门关上，跟上了引路的那盏在暗夜里摇曳不定的灯笼。
祠堂的院外破天荒地不见有弟子值守，江万里解释说是江仲越师伯特意将人支开了，然后请他们两位卸剑。携带兵刃是大不敬之举，他们没理由推拒，配合地将剑留在了外面，随之入院。
院落深广，两旁植着高而密的幽翠松柏，中间石板铺成的道路直通向半敞着的大门，依稀能望见祠堂内极暗，似乎只点了三两只蜡烛，有人负手背立，更遮去了大半的烛光。
他们跨入祠堂，还没站定，突然上方叮当作响，一张大网竟兜头落了下来，一沾身立即收紧，电光石火之际，戚朝夕只把江离扯到了身旁，还来不及圈在怀里，周身已泛起了一片片冰冷的刺痛，才发觉这张粗麻绳拧成的网子上附满了薄如蝉翼的刀锋，方才的声响正是锋刃碰撞。
“别动。”戚朝夕用力按住江离要挣扎的手臂，“这是捕猎猛兽用的网子，最是结实，动得越厉害，割得越深，一头大狼都能被割到筋脉尽断。”
江离咬紧了牙，不再动作，直盯着前方沉如磐石的背影。对方刚取了三柱香点上，躬身敬到了香炉中，江离这才注意到，点燃的几只蜡烛正摆在江鹿鸣老盟主的灵位之前，映得牌位泛着隐隐流光，而旁边的许多牌位不知为何被扣倒了，被淹没在昏暗里，更衬得正中的江鹿鸣的灵主威严。
后面的江万里也跨入了堂中，将大门给关上了，祠堂内一时更暗，也更安静，戚朝夕听到了藏在黑暗中的许多呼吸声，少说有十几人，正是这些人操纵着这张捕猎网。
“你要做什么？”江离喝问出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江仲越，他一贯严肃的神情愈加沉郁，开口道：“诸位，今夜便是我们绞杀脱逃余孽，为老盟主彻底完成复仇之时。”
那些黑暗中的声音响应道：“愿以叛徒的鲜血慰藉您的魂灵！”
江离简直无法理解所听到的一切：“叛徒？复仇？”
“江景明和江行舟纠集了一群叛徒谋杀了老盟主！而你，”江仲越直指着江离，“你毁了他留下的归云！”
“脱逃余孽？”戚朝夕没漏掉这个字眼，隐约觉得抓住了线索的关键，“你指的是江离从落霞谷之乱里脱逃？那你就是引诱季休明将归云山庄出卖给般若教的幕后主使？”
“不是出卖归云，是对叛徒的复仇。”江仲越纠正道，他抬起右臂，或明或暗中的许多人跟着抬起右臂，昏暗里浮现了一缕缕白色，那是他们每个人系在右臂上的白绸带，“也不是我，而是我们。”
“是我甘愿被种下蛊毒，骗取般若教的信任，将从季休明口中得来的破阵之法告诉了右护法易卜之，并与他们一同入谷，亲眼见证了这群窝藏谷中的叛徒被屠戮殆尽。”江万里走到了江仲越的一旁，一改往日卑躬屈膝的神态，直视着江离，微笑道，“江少侠，最先认出你逃脱了的也是我。那夜在九渊山下，是我叫了你的名字，让你跌入了易卜之饲养人蛊的千重洞，怎么样，杀了亲生父亲的滋味可好？江景明当年弑父之时，一定想不到他也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
“原来是你！”江离双眼一下赤红，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捕猎网瞬时收紧，似乎是怕他暴起挣脱，冰冷的刀锋一点点割开衣物，割入肌理，血腥味缓缓漫开在昏黑的祠堂里。
戚朝夕费力地半抱住江离，既是压制，也是安抚，即使他手背上已被割出了斑斑血迹，也还冷静：“如此说来，江行舟盟主的所谓病逝也是你们复仇的功绩了？”
“只可惜为了不引人怀疑，用了太久，便宜了江行舟多活了许多时日。”江仲越道。
“你们早就认出了江离就是江云若，那种种针对他的流言，应当也是你们的手笔？能令人死而复生的《长生诀》，还有夜半盗尸复活我一事。”戚朝夕道，“是为了逼江离出手，抑或只是铺垫，好让你在灵堂当着江湖众人澄清流言，彻底断绝了他认回归云山庄的可能，然后夜里示好，一口一个归云的声誉，哄得他自己交出《长生诀》？”
江仲越颇为意外地瞧了他一眼：“你很聪明。”
戚朝夕笑了一声：“却没想到，他仍然选择守住《长生诀》。”
“没错。”江仲越点了头，眼中恨意仿佛要生嚼了江离，“你真是像江景明一样该死，一样的贪婪自私。”
“你住口！我父亲他们是因为祖父修炼《长生诀》走火入魔，为了守住江湖安宁，才不得不杀了祖父！”江离忍无可忍道。
“一派胡言！”江仲越也勃然大怒，震声如响雷一般，“江鹿鸣老盟主是什么人物，论心性坚定，天下间谁能比得过他？他怎么可能会走火入魔？还不是江景明他们想独占《长生诀》，见不得江老盟主毫不藏私地教授他人，才编出这种谎话！”
“你——”
“当年江景明和江行舟已经决定了围剿弑父，还假惺惺地搞什么决议商讨，我当时极力反对，甚至拔剑相抗，可他们听我的了吗？他们甚至怕我搅乱了他们的阴谋，把我软禁在了房中！儿子弑父，弟子弑师，这群不仁不孝的东西与禽兽何异？他们该死，统统该死！”
供台上那许多被倒扣着的牌位，依照摆放位置推算，正是包含江景明和江行舟在内的参与过对老盟主围剿的人。
江离透过网孔死死地盯着江仲越，炽烈的怒火在体内狂烧着，哪怕被捕猎网缠缚着无法动作，也难以抑制扑上去的冲动：“你才胡说，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不容你这样污蔑！”
“这种时候，同这种人，还讲什么道理，客气什么。”戚朝夕偏过头，凑在江离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正见江仲越扫了一眼倒扣着的灵位，冷笑道：“只恨江景明他们骗过了天下人，让我不得不将他们摆在归云享供，他们就该像你一样，被逐出江家，永远都别想染指江鹿鸣老盟主的归云山庄！”
江离道：“放屁！”
这一声骂得清脆响亮，戚朝夕登时笑得止不住，江仲越的脸色却转为铁青，道：“看来没必要再与你啰嗦了。”
捕猎网愈加收紧，薄薄的刃片几乎没入了肉里，血在他们脚下滴落成了一条暗红的小蛇，蜿蜒钻入黑暗中，江离咬住了牙，双手忽地攥住了网结，锋刃顿时破开了他的掌心，指缝间溢出了大股的红。
戚朝夕一惊，正要阻拦，突然背后‘哐当’一声重响，祠堂大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了，凛厉寒风呼啸灌入，吹散了浓郁的血腥气。
掀起了黑暗中一阵惊动，江仲越更是错愕出声：“兰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兰泽正站在门前，寒风吹得少年披散的乱发鞭子似的抽打在脸颊上，他瞧了眼戚朝夕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额上有个淡红的印子。戚朝夕出房门前踢开的几颗碎石子，一颗打在屏风上，三颗落在棉被上，还有一颗正中江兰泽的额头，方位与力度皆精准至极，刚刚好够把他从梦里唤醒，不明所以，便披上了外袍悄悄地跟了上来。
江兰泽的视线转向江仲越，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声音还带着痛哭后的嘶哑：“叔父，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仲越别开了脸，道：“这是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江兰泽道，“我最敬爱的叔父杀了我的父亲，你告诉我这与我无关？”
江仲越不想再说，挥手吩咐：“把少庄主带回房去。”
江兰泽冲进了祠堂，要扯去困住戚朝夕与江离的捕猎网，尚未碰到，暗处已窜出了两人从背后牢牢地制住了他，他拼命挣动，却甩脱不开，悲恨交加地转头去看，烛火映得人脸忽明忽暗，江兰泽认不明晰，可也知道他们都是山庄里熟悉的人，顿时喊破了音：“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这时，一声裂响压过了所有混乱吵杂，那张捕猎大网霎那间被撕得粉碎，向四周迸炸而开，薄如蝉翼的刃片如银雨乱洒，削过台前蜡烛，烛芯跌灭在供桌上，祠堂彻底陷入了黑暗。
江万里最为警觉，抽出早先藏在祠堂内的长剑，当先跃出了祠堂，立在月色黯淡的庭院中，回首一望，果然见江仲越被一道清影追出。
江仲越尽管也有剑在手，但终究武功不如江离，交手不过两三招，便已落了下风，而江离气势迫人，出手直取向他的胸腹要害！
江仲越回剑抵挡，江离指尖撞在精铁剑身上，竟发出了‘叮’一声金石脆响，他正惊异，便见江离翻腕一转，一把擒住了他的腕脉，不待他反应，斜刺里忽而杀出另一把长剑，直挑向江离的腕子，逼得江离撤手后退，双方拉开了一时距离。
江仲越匆忙一瞥，原来是江万里赶来救他，此时两把剑对一双无寸铁的手掌，胜算更多出几分，于是他们颇为默契地一同攻上，一剑横挥如云雾开散，一剑斜斩如分山破海，不给人留丝毫余地。
江离几乎折腰后仰，眼瞳内映出了自面上拂过的剑锋，他探手去捉，竟不顾锋刃将长剑抓在了右掌之中，与此同时，他顺着另一剑的剑势旋身翻转，衣角在松柏影间划过一道翩然的弧线，落定之际，另一剑也被扣在了他左手。
血珠还没落地，江离双手一齐发力，只听锵然崩响，长剑在他掌中断裂，碎铁飞溅，中伤了对面两人，也划开了他的发带，长发飞卷，被寒风吹得猎猎而动。
戚朝夕解决了祠堂里纠缠的人，正是在这时跨入的庭院，黯淡月色与错落树影间，一眼望见江离的眼瞳极亮，仿佛烧着荒火，他的手掌本该被割得血肉淋漓，可见他随手在衣上擦过，掌心伤疤居然在飞速愈合。
戚朝夕心头一沉，再望他发上，眼睁睁地目睹了他额角的一缕墨发化作了霜雪白。
若不是催动了《长生诀》，想来也难撕破那紧密的猎网。
倘连这也要阻拦，不能让江离手刃了酿下一切祸端的血仇，委实自私了些，戚朝夕深吸了一口冰凉彻骨的风，转而去对付从祠堂追出的其余人等，免得他们打扰了属于江离的那场复仇。
那边，江仲越与江万里的手上只剩了截断刃，无甚优势可言，于是彼此配合地以虚实相变幻，这是归云山庄多年积累之对敌经验，牵制者与攻袭者无端交替，令人难以捉摸，江离乍一接触，应对得并不轻松。
他胸腔内仿若有火炭烧灼，鲜血滚沸，全无耐性，如此缠斗下去必会露出可趁之机。
江离睨准了江仲越的动作，倏然抬脚踢飞了他手中断剑，便不再理会，一霎逼近正欲后撤的江万里，以劲力相对，反扭住了对方的来势，右掌拍送，那断剑便利落地捅进了江万里的喉咙。
江万里双目暴睁，喉中喀拉发响，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江离已经无暇理会他，因为江仲越的蓄力一击已然迫至身后，躲闪太晚，江离直接提掌，预备挨下这一击就取对方颈项。
然而这一拳全无预料中的力度，江离仅仅吃痛一晃，并无内伤，他诧异回首，只见江仲越面色惨白，胸前缓缓洇开了一片血红。
江仲越也不能置信地回头去看，只见江兰泽站在身后的阴影里，气喘不止，攥着他的那把断剑，刺入了他的后心。这少年攥着剑柄的手用力太过，手背上指骨突出，青筋分明，哪怕鲜血淌了满手，也不肯松开，他脸色更差得厉害，仿佛在做着一场噩梦。
“兰泽……”江仲越艰难道，“你恨我吗？”
江兰泽抬眼瞧着他，只落泪，不作声。
江仲越的神情悲愁，耗尽最后的力气叹息道：“你父亲希望你快乐……我也是……”
江兰泽终于不能忍受，松开了剑柄，踉跄地倒退了两步。
江仲越失去支撑，软倒在了地上，躯体抽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了。
“……”江离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的戚朝夕，他刚夺下了一把长剑，手起剑光落，清理了最后一人。
江离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胸膛里的火焰渐熄，冷风顷刻吹透了，手指凉得仿佛凝成了冰，浑身都僵冷得几乎动弹不了了，但江兰泽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的手，江离微微一愣，便被江兰泽拉着往祠堂大步走去。
江兰泽一边用衣袖狠狠擦着泪，一边拉着江离走到了祠堂的蒲团前，他上前将被扣倒的灵位挨个扶起，然后在蒲团上跪下了，面朝列位先祖，哑声道：“叔父说将你逐出了归云，那我就把你认回来，明日我就告诉天下人，我和你结义成了兄弟，你就是我的哥哥，就是归云山庄的人。”
江离愣愣地望着上方灵主，他娘亲周静彤因早有婚约，也被供入了归云祠堂，正挨着江景明的位置。
还来不及出声回应，江离的心跳突地一空，眼前骤然发昏，脱力地跪倒了地上，他神思没入了一片混沌，无法思考，只觉得血液里骨骼里仿佛填满了冰碴，冷得止不住地发抖，但随即他被拉入了一个怀抱，他仰头恍惚去看，朦朦胧胧中是戚朝夕担忧的脸，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江离竭力想对他说句话，却不由自己地沉入了温暖的黑暗。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戚朝夕把昏睡的江离抱回了房间，在床榻上放好之后，先把了江离的脉。
他一直忧心不让江离把嗜血本能发泄出来，而强行让他在昏睡中熬过去，会使得《长生诀》的反噬加剧，但此时江离的脉象已趋于平稳，根本无从确定。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这真于江离有损，又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戚朝夕无声叹了口气，伸手将江离凌乱的长发慢慢理顺，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少年额角新添的那一抹白发上，他拢住了这一缕长发，映在灯下，像握住了一把霜雪，他长久地瞧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半晌，只是凑近唇边吻了一吻。
房中留了盏小灯没有吹熄，幽微烛火里，戚朝夕为江离掖好了被角，然后照旧靠在床边闭目休息，等他醒来。
却不料这一次，直至第二天日头高悬，江离依然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戚朝夕吩咐备下的粥饭已经凉了两三次，婢女进来询问是否要重做时，他全无心思回答，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了出去，目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离。
等到时辰过午，连戚朝夕都耐不住了性子，探入被中打算再把一把江离的脉搏，触手却碰到了一片冰冷，他心中一震，忙握住了江离的手，竟如同握住了一块寒冰。
江离在温暖的被褥中躺了一夜半日，浑身居然还是毫无温度的。
戚朝夕再看向江离安静沉睡的面容，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鬼使神差地，几乎要探过去试一试江离的鼻息，但他旋即清醒过来，克制住了自己。戚朝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骂了声，重又紧紧地攥住了江离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捂着，不知又过了多久，才终于感觉到对方的手暖和了起来。
遣婢女去请虚谷老人时，江兰泽也听闻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见这情形，在床边急得直打转：“怎么会这样！上次在平川镇的时候，哥哥他不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吗？”
虚谷老人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沉吟良久，却也只是摇头道：“并无异状，只能等他自行醒来。”
“是因为江离一次次动用《长生诀》，使得反噬越来越严重了？”戚朝夕问。
虚谷老人叹道：“反噬从未停止过。”
“……”戚朝夕不再问了，转头瞧着江离，握着他的手指紧了又紧。
话虽如此，虚谷老人还是出去开了几张补气养血的方子，也说不清到底是补养的作用多些，还是聊以慰藉的作用更多。
戚朝夕抽空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兰泽，问道：“少庄主召集了江湖众人要将昨夜的情况说明，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还不过去吗？”
归云山庄一夜之间死了数十人，甚至还有主事人江仲越，简直引得地覆天翻，住在庄里的江湖人一大早就在打听猜测，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乱作一团，想不给个交代就蒙混揭过是行不通的。
“……我再等等，等等就去。”江兰泽趴在床头，小声道，“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还要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江湖人，我心里知道不应该，也骂自己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怕。”
“你只要按我昨晚教你的话说，就出不了差错。”
“是，我知道，我怕的不是出错。”江兰泽瞧着江离安睡的侧脸，“如今父亲不在了，叔父死了，连季师兄也不知所踪，虽然山庄里还有许多我熟悉的人，但我还是觉得好孤独。”
戚朝夕问：“你想等江离醒了后陪你一起过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兰泽连忙摇了摇头，而后静了半晌，方道，“等哥哥醒来后，你们能不能不要走了，就留在归云山庄？哪怕只是一年半载也好。”
戚朝夕听他问得小心，不禁失笑，道：“你这话直接对江离说，我想他是很难拒绝你的。”
“真的吗？”江兰泽眼中闪现出亮色，浑身似乎都跟着松快了几分，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得来了底气，朝戚朝夕认真点了点头，便起身出了房门，往演武场去了。
演武场上早已等满了人，正中的擂台还没拆，江兰泽刚踏上去站定，不等开口，近处的江怀阳已经忍不住连声发问：“兰泽，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师伯他们是遭了谁的毒手？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耽误到了现在才来？”
堂堂归云山庄，昨日以前还是万众敬仰的天下第一，今日不仅地位大跌，还生出了桩血案，何其耻辱，弟子们满腔激愤，只想立刻找个出口发泄。
江兰泽看了对方一眼，稳着声气道：“我是归云的少庄主，如今叔父遇害，我便是山庄的主事人，江怀阳，你不该这样对我呼喝。”
“你！”江怀阳怒气冲头，被周围弟子纷纷拦了下来，只得咬住了牙，低头道，“是，少庄主，那请你快说吧！”
“请各位冷静，具体的情况我也正在查。”江兰泽扫视过台下众人，“昨夜有大概四五人潜入山庄，在祠堂袭击了叔父他们，我和江离、戚大侠赶到的时候，叔父他们已经伤亡惨重，对方并不恋战，一见戚大侠和江离武功高强，立即撤离了，我们顾着救助伤者，没有去追，可惜……还是没能救回他们。”
“有一行人潜入了山庄？！”
“我们怎么都没听到动静？”
“奇怪，昨晚半夜师伯他们那么多人为什么在祠堂，还有戚大侠他们两个外人，为什么会跟少庄主你一起去了祠堂？”有归云弟子问道。
江兰泽等的就是这一问，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答说出：“昨天我擂台落败，心情很差，遇到了江离后在他房里呆到了半夜，聊得心意相投，我便和他结拜为了兄弟，然后让江万里去告诉叔父，打算按照规矩在祠堂里，在叔父的见证下一同拜祭先祖，以证明江离他就是我归云山庄的人了。却没有想到叔父他们会遭遇偷袭，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行事小心，要不是我们走到院外了，也听不到打斗声响。”
方才疑问的归云弟子恍然想起：“对哦，昨夜少庄主没有回院，好像的确在那位江少侠房里呆了很久。”
“可师伯先前不还在灵堂里特意澄清，说那个江离和我们归云没有任何关系吗？”
“叔父在灵堂澄清的是江湖的流言，昨夜他既然去了祠堂，自然是同意了我和江离结拜为兄弟的事了。”江兰泽急忙辩解。
底下归云山庄众人不再问了，但其他江湖人在意的可不是这些琐事，急声问道：“少庄主，你还没说清楚，那些袭击者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啊，且不说归云山庄的守卫了，咱们这么多江湖高手都在这儿住着，居然能让好几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潜入进来，对方是有多高的武功？”
“这……”江兰泽脑筋急转，“武功应当很高，个个黑衣蒙面的，来路我没认出来，不过戚大侠说看着有些眼熟，肯定会有线索的。”
“那戚朝夕人呢，他怎么没来？”
“……交手中江离受了伤，现在还在昏迷，戚大侠正在旁边守着。”江兰泽越说越觉着心虚，手心都出了汗，心底祈祷着台下千万别再追问什么细节。
可好些人被他形容的那武功高强的袭击者惹得后怕，哪肯轻易罢休：“都有什么线索，那些人用得是哪路兵器，招式什么样？少庄主，你再讲详细些，大伙说不定就分析出来了！”
这些戚朝夕倒是也有预料，可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迫切询问，江兰泽又不擅长应变撒谎，生怕露了马脚，话语一下卡在喉中，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了。
他越不答话，台下众人催问得越急，正当这吵杂之际，突然听背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
“是般若教！”
江兰泽惊讶抬眼，众人也回身望去，只见天门派的大弟子孟思凡被他小师弟魏柯搀扶着缓缓走来，他面色惨白，衣袍上更是血迹斑斑，显然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孟公子昨日才刚夺得盟主宝座，今日这是怎么了？”
孟思凡低咳了两声，扶着师弟站定，环顾众人：“昨夜我也遭遇了袭击，诸位可还记得擂台下出言中伤我的那个瘦高刀客？”
他抬起手，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垂下，其上穿了一枚蚀刻着七瓣花痕的坠子。
江湖众人当即认出，这正是般若教用以标识教众等级的信物，顿时哗然。
“你的意思是，这是昨天那个刀客的，般若教的人就混在我们之中？”
“正是！”孟思凡提声道，“昨夜那刀客到我房中赔礼道歉，话未说几句，突然出手袭击，我不防被他砍伤了脊背，但终也制服了他，临死前他嚣张不已，吐露出了实情。”
孟思凡话音顿了一顿，见众人皆静了下来，专注地等待下文，才续道：“般若教不容我们推选出新盟主，才对我痛下杀手，它想要正道群龙无首，溃如散沙，好对各个门派逐一清算！昨夜他们杀死了江仲越前辈，必定也是出于搅乱归云山庄的目的。”
“这……”江兰泽接不上话了。
“我恳请诸位擦亮眼睛，认清局势！般若教不会放过我们的，何来的休养元气之机，宁钰不过一个区区堂主，他下令三年不准出山可信吗？如今掌管般若教的是那右护法尹怀殊，其人有多阴狠，诸位有目共睹，为报教主之仇，他向沈二公子下达了缉杀令，又怎么可能会让我们安稳度日？”
他身负重伤，声音本就沙哑，放声嘶喊得情真意切，更听得人心神震动，江湖众人面面相觑，忧虑不定。
“诸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占先机！”孟思凡吃力地拔剑而起，“我依然是那句话，愿以天门派为首，联合各大门派各位英雄豪杰围剿九渊山，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为我归云报仇雪恨！”归云弟子们当即响应。
群情激愤如此，江兰泽措手不及，只得硬着头皮认下。
秦征也跟着振臂高呼：“除魔卫道，歼灭妖邪！”
一声声高喊点燃了江湖众人纷乱如麻的心绪，逐渐坚定了下来，喊声起初还有些单薄，越往后加入的人越多，声音越整齐雄浑，到最后汇成了滔天的滚滚巨浪：
“除魔卫道，围剿九渊山！”
在这将所有人淹没的浪潮中，沈知言的神色微变，悄然抽身离去了。
他返回客房，行囊也不收拾，抓过佩剑便往外走去，却不想刚一跨出房门，险些撞上了一堵人墙。
青山派的三名弟子守在门外，正中的女弟子不安地瞧着他手中的剑，问道：“师兄，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祝师妹，”沈知言道，“此事你们不必知晓，大哥他自然清楚。”
说罢，便要绕开他们，可祝师妹张开双臂再次挡住了他，旁边的两个弟子也上前两步，将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知言意外道。
“大师兄吩咐过了，要我们三个看好你，绝不能让你离开。”
“你们的武功多是我提点教导的，拦不拦得住我还不清楚吗？”沈知言无奈一笑，“快些让开吧，我有要事，无暇与你们过多纠缠。”
“论武功，当然是拦不住师兄的。”话音方落，祝师妹忽然拔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左右两边的弟子也依样照做，一时间三人皆作自刎之态，眼含乞求地直盯着他。
“你们……”沈知言惊诧不已，“你们这是何意？”
“倘若师兄踏出房门，我们三人便立刻自刎在你眼前。”祝师妹道，“倘若师兄点穴令我们昏睡或是趁我们不察而离去，我们一旦发现，也会立即自刎。”
“以性命相逼。”沈知言神色缓缓凝沉，“这是你们想出的主意？”
祝师妹一时犹豫不答，旁边弟子便道：“是大师兄的主意。”
“不，不是大哥，他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沈知言摇了摇头，目露痛色，“我知道是谁。”
三个弟子不明所以，彼此交换了眼色，只是道：“请师兄回房吧，等大师兄解除禁令之时，你即可出门行事了。”
“等到那时就太迟了。”沈知言看着眼前这三个与他最为亲近的师弟师妹，放低了话音，近乎恳求，“你们真要如此逼迫于我吗？”
“大师兄说，只要师兄你熬过这一劫，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祝师妹轻声道。
“好起来？”沈知言苦笑出声，往前踏出了一步，只见三名弟子神情一紧，随之在脖颈上压下了一道血印，他止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他们，那血迹红得刺眼。
祝师妹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师兄，我们说到做到。”
“……好。”良久，沈知言松开了手，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也不看，转身回房，“你们把剑放下吧。”
祝师妹放下了剑，抬起眼，见沈知言跨过门槛时忽地一绊，险些栽倒：“师兄！”
“没事。”沈知言扶着门框稳住了身形，迈入了房中，关上了门。
祝师妹心中愈发忐忑，屏息听着，然而房中静悄悄的，不闻任何声响。
.
掌灯时分，天门派所居的院落内，魏柯端着摆满伤药绷带的托盘走进大师兄的房中时，孟思凡正在书案前对着一卷地图研究九渊山的地势，见他来了，便转到榻上坐下，脱去了上衣。
魏柯在他身后坐下，瞧着孟思凡背上深而狭长的一道可怖伤口，胆战心惊地蘸了药膏，小心地涂在上面。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缓，可刚触及伤处，孟思凡仍是身形一颤，嘶声抽了口凉气，魏柯的手霎时僵住，不敢动作了，怯怯地道：“大师兄，对不起。”
孟思凡不解：“道什么歉？”
“没想到那刀客的刀这么锋利，我应该下手轻一点儿的。”
“不，这样就很好。”孟思凡回手拍了拍他，示意继续上药，“做戏就要做足，今日没人来确认我的伤，改日说不定有人怀疑起了会来察看，不能在这种地方出现纰漏。”
魏柯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道：“这伤恢复起来可要好久，大师兄，这样真的值得吗？”
“当然值得。”孟思凡咬紧牙关，忍着脊背上的疼痛，“你没看昨日他们的态度，我那算什么盟主？沈知言推诿不上台，落得这盟主位子倒像是他让给我的，可笑，难道我还真会输给他不成？说什么以往只见沈二公子，不见我出面，还不是因为他青山派位列三家，遇到危机都只想着听他调度？我必须要带领正道剿灭魔教，才能树立起威望，让所有人对我心服口服！”
魏柯乖顺地点了点头，专心地给他上好了药，不再多问了。
他一安静，孟思凡心中反而又觉着不痛快了，将上衣草草拉起穿好，睨着他低头的模样，忽然道：“我那些师弟师妹，觉得我自打从山崖捡了条命回来后，性情大变，不愿和我过多来往了。怎么，你也怕我了吗？”
“我不怕。”魏柯抬起眼，小心地望了望他，“我觉得大师兄不是性情大变，是活得太苦了。”
“……”孟思凡不料他会这样回答，面上骤然绷紧，喉头竟有些发酸，半晌，才整理了情绪，转而从枕被下摸出了一把寒光澄亮的长剑，“其实，我从山崖捡回的不止是这条命，还有这把剑。”
魏柯双手接过，看到剑身映出的自己的眉目，还有一道细细疤痕上的两个篆字‘不疑’，大惊失色：“这是……这是……”
“对，就是不疑剑，全江湖思之若狂，求之不得，可我却在山崖上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孟思凡又拎起那条般若教的银链细看，痴痴道，“昨夜我杀了那刀客，本想栽赃嫁祸给他，却从他身上真的搜出了般若教的信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孟思凡猛地看向魏柯，“上天助我，是上天助我！我付出了右眼，付出了我的尊严和骄傲，付出了我最亲近的师弟的性命，现如今，时运终于落到了我的头上！我怎能不抓住？”
魏柯似懂非懂，只能连连点头。
孟思凡指向不疑剑，道：“世人都说不疑剑上有《长生诀》的线索，你看看，能看出什么？”
魏柯将不疑剑从头到尾细心端详了一番，一无所获地摇了摇头：“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把剑啊。”
“对，没有任何线索。”孟思凡的双眼仿佛烧着幽幽的野火，出神地盯着这把长剑，“但我九死一生换来的，绝不能是一块废铁。魏柯，你肯跟着我，是你选对了，等我得到《长生诀》，自然会有你的一份。”
魏柯却腼腆地笑了笑，道：“大师兄不必许诺我什么，你和杜衡师兄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在平川镇上甚至舍身救我，除了我早逝的娘，便是我爹也不会这样在乎我。杜衡师兄已经不在了，所以不论大师兄要做什么，我当然都会跟着你。”
孟思凡微微一怔，眼底的火黯然了几分：“杜衡，杜衡……倘若他还活着，昨日那刀客羞辱我是个独眼瞎子时，他肯定已经冲上去跟人打起来了。”
思及此，孟思凡低头笑了一声，说不尽的怅然，书案上的烛火被冷风吹得恹恹欲灭。
.
冬夜仿若一池深邃冰冷的潭水，夜半时刻，唯有打更声凄清地敲着。
江离缓缓地睁开了眼，耳边是沉稳的心跳声，他被人圈在怀中，温暖又令人安心。
不等他出声动作，对方已经敏锐地察觉了，搂住他的手臂顿时又紧了紧，开口沉哑：“你终于醒了。”
江离抬头去看，戚朝夕正低眼瞧着他，目光也沉沉的：“江离，你睡了一天一夜。”
房中只点了盏小灯，四周昏暗，躺在床榻上只能隐约瞧见彼此的面容轮廓，江离听出他声音里藏的疲惫，不由得愧疚道：“对不起。”
戚朝夕慢慢抚摸过他的发，只是道：“不要向我道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谢谢你。”
“……”戚朝夕胸口酸涩，声音倒听不出什么波澜，“还有别的吗？”
江离想了片刻，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气息便轻轻吹落在他的脸上：“我喜欢你。”
戚朝夕终于忍不住笑了，用力地将江离箍在怀中抱着，下颔抵蹭着他额角的发，一时间心头万般滋味，百转千回，末了出口的仍是一声带笑的叹息：“你啊……”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时隔三十七年，武林正道在山河盟的号召下再度联合起来，各路人马朝向般若教集结，誓要把新仇宿怨全讨回来，一夕之间，仿佛全江湖都在高喊着同一句话：歼灭魔教，围剿九渊山！
在定下围剿计划的次日，新上任的盟主孟思凡便携广琴宗的林示宗主和青山派的沈慎思找上了戚朝夕，开门见山地请他加入，道是他熟悉般若教的内情布局，必能为正道增添许多优势。
戚朝夕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感慨，这孟思凡当了盟主后的气度果真大不一样，居然能压下敌意，对着自己客客气气地讲话，可惜还是不够沉得住气，他直接拉了广琴宗和青山派一同行事，想让天门派取代归云山庄晋身三大门派的心思太昭然若揭了些。
至于此番来意，明说是请，实则是要逼他站好位置。戚朝夕毕竟当过那么多年的魔教左护法，即便如今有青山派作保，但在讨伐般若教一事上，只要他有一丝的犹豫推拒，正道便再也容不下他了。
戚朝夕心如明镜，当即笑道：“我与般若教也有笔账要算，哪怕盟主不提，我也必然倾力相助。”
江仲越一伙人的死因虽是让般若教背了黑锅，但归云山庄与般若教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落霞谷惨案的血仇，因此江兰泽的情绪甚至比其他归云弟子更为激烈，而江离早就有意复仇，只是原先自知势单力薄，暂且搁置不提，如今得来机会，当然不肯错过。
于是归云山庄上下整点，两日后编出了一支由少庄主和戚朝夕师徒二人为首的队伍，与其他大小门派一并气势浩荡地朝九渊山进发了。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抓紧赶路，到能远远望见淡墨色山影之时，才缓下脚程，决定在附近的城中歇息几日，等待其他人马到齐，再好生计划。
到客栈时正值黄昏时刻，不见晚霞，乌沉沉的阴云之下，另一队人策马踩着腾腾黄尘也赶到了，劈面相逢，有一人青袍银剑，驱马到凑到近前，笑道：“两位，别来无恙。”
正是薛乐。
戚朝夕和江离没料到会在此处和他再见，不免心喜，三人一边往后院客房走去，一边谈起这些时日里的经历。薛乐将叶星河和陈长风的尸身护送回乡，一路上没遭遇什么麻烦，也没多停留，他婉拒了陈家人邀他小住款待的谢意，当天便离城去了附近的山川，自游自赏也颇得趣味，直到近日听说围剿九渊山，才收整行装赶来。
“沿途听闻消息，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事。刚刚听说江离与江少庄主结义，如今已是归云山庄的人了，恭喜。”薛乐瞧向江离，忽地一顿，不禁疑惑道，“说来江离这个年纪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看着反而比我们分别前又矮了些，倒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了。”
“……”戚朝夕脚步一滞，以打量的目光看向江离，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江离的身量差不多到戚朝夕的鼻尖，现下他的发顶却只到戚朝夕的下颔了。两人日夜相处着没有察觉，直到被提醒起来对比，才发现《长生诀》对他的反噬已经明显到了旁人一眼辨出的地步了。
江离微微抿着唇角，也没有作声。
薛乐正觉奇怪，倏然觉得脸颊上微微一凉，点点晶亮闪动在晦暗下的暮色里，他惊喜仰头，望见天地间撒盐似的雪屑纷纷扬扬：“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院墙外一下子响起孩子们兴奋的惊呼声，客房中的侠客们也纷纷出了门开了窗，抬手去接雪花，笑逐颜开，都把这场初雪看作了个好兆头。
落雪越来越稠密，天地间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白，戚朝夕的眸色却缓缓变深，他看到江离发上沾上了细细碎碎的雪粒，与他额角鬓边的白发一般颜色。
初雪已降，距深冬还剩下多少时日？
两人与薛乐在走廊分别，默然无言地进了房间，房门一关，江离忍不住伸手拉住了戚朝夕的衣袖，戚朝夕一顿，偏头瞧着他，此时的天色已暗了，房中又没点灯，江离看不清楚戚朝夕的神情，只看到他的眼睛。
下一刻，江离突然被戚朝夕压在了房门上，背脊撞出了一声闷响，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重重落了下来。他的喘息响在昏暗寂静的房中，有些急，有些重，江离一瞬间快要喘不过气，抬手抵在戚朝夕的肩上，却也舍不得推开，他尝到了他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煎熬。
戚朝夕适时放他呼吸，却不退开，磨蹭过他湿润的唇，啃噬着亲过他的下巴，又吻在他的颈侧深深吸气，江离还没被他碰过脖颈，只觉自颈后往下的整条脊骨都酥麻了，一时慌乱，不甚明显的喉结微微一动，便被戚朝夕含住了，江离整个人一颤，惊得‘啊’了一声，呼吸渐而促热。
戚朝夕的动作随之又是一顿，退开稍许，低头扫了一眼，终于有了些笑意：“嗯？”
江离脸上烧红了，这下手上用力地去推他：“你让开。”
“不用害羞，又没点灯，看不到你的。”戚朝夕重又吻住他，这次的情绪缓和了，慢慢舔舐在他口中，勾着他的舌尖缠绵，一只手滑下去帮他解决。
江离不由得闭上了眼，仰头靠上了坚实的门板，腿软得站不住，被戚朝夕另一只手环过腰撑住了。房外的雪仍在下，无人来往，只有簌簌的、静静的落雪声，江离身上发上的雪粒潮潮的化了，他分不清是戚朝夕的掌心灼热，还是自己的血液滚烫，只知道全身都是热的，连知觉也快要融化了，全向戚朝夕涌去。
房外天色彻底暗下的时候，戚朝夕终于放开了手，江离脱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心跳不止，两颊烧得酡红，戚朝夕瞧不清，屈指轻轻刮蹭着他的脸，感觉着热度，低声问：“喜欢吗？”
江离用额头在他肩上撞了一下，闷声道：“别问了。”
“等你好起来，就能和我做比这更快活的事了。”
“……”江离喉头一哽，说不清心里滋味，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盯着戚朝夕的眼睛，“不疑剑下落不明，不等了，待从九渊山回来，我就自废武功，先找办法活下来。”
“……你真的想好了吗？”戚朝夕问。
“嗯。”江离道，“但过后，你一定要帮我找回不疑剑。”
“一定。”戚朝夕笑了一声，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与他额头相贴，“我向你发誓。”
.
雪下至深夜，在林中树梢积了薄薄的一层，被路旁酒肆的灯火映出了醺然的暖色。酒肆的生意分外好，下了雪，路上又被雪水化得泥泞，赶路人都挤进来讨壶热酒来喝，一间屋中八张长桌，七张挤满了人，唯余角落里的那张只坐了个形容潦倒的男人。
男人的衣裳依稀还看得出是名贵料子，但浸满了酒渍又皱巴巴的，在这个天气里更显单薄，而长桌上堆了数个空酒坛，他正抱着一坛伏在桌上，似乎已烂醉睡去了。
熟客们都对这场面视若无睹，晓得这男人给了掌柜管够喝上十年八年的银钱，然后在这酒肆日日夜夜扎了根，不寻事端也不与人交谈，只顾醒了再醉，掌柜便也随他去了。
男人半梦半醒间，发觉热闹的酒肆突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但他头脑被酒水泡得迟缓，也无心去管，仍伏在桌上睡着。有人走到了他对面坐下，他不耐地皱了皱眉，并不理睬，然而对方伸手抓住他的酒坛，竟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劲力从他手里抽了出去，男人一惊，这才觉得不对，撑着身子昏昏然抬起头来。
只见桌对面端坐着个锦黄衣袍的青年，面目温润仿若富家公子，可身后站了一排满是煞气的黑衣人。这间酒肆已被黑衣人给控制了，掌柜和酒客都在黑衣人横起的刀下大气不敢出，震惊地往这边望着，想不出这烂泥一般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男人目光清醒了几分，看着般若教的堂主宁钰将酒坛拿近嗅了嗅，摇头笑道：“这等劣酒，怎么配得上季公子？”他将酒坛信手砸了，提声道，“掌柜的，上你们最好的酒来。”
掌柜的忙不迭爬起来，扒出一坛自留的好酒，捧了上来。
宁钰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便飘了出来，他取过两个干净酒杯斟满，端起一杯朝对方致意，而后一饮而尽。
季休明默然地看着，没有反应。
宁钰扫了一眼周遭胆战心惊的酒客们，像是才想起他们存在，笑道：“快把人都放了吧，怎好让季公子见了血。”
黑衣人依言收了刀，酒客们你望我我望你，个个惊慌，到底有个胆子大的，朝这一桌拜了拜，口中道：“谢这位大人，谢季公子！”说罢，拼命往外跑了出去，果真没有人拦。
其他人如法炮制，一时乱糟糟地叫着季公子，这称呼许久不闻，季休明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像是被刺痛了。
转眼间，酒肆里的闲杂人等逃了个精光，连掌柜也顾不上店了，只剩般若教众人与季休明一个。
“聊表诚意，季公子可愿喝下这一杯酒了？”宁钰问道。
季休明垮着肩膀，垂下头让蓬乱的长发遮住脸，道：“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季公子。”
“不是便不是吧，”宁钰十分爽快，“我只是来找你的，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季休明不禁冷笑，似乎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新鲜得很。
“自然，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也需要我，需要一个容身之地。”
季休明撇开头，不耐烦道：“听不懂你说什么。”
宁钰微微一笑，极有耐心：“以你的天资武功，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归云山庄哪一个比得过，怎么如今那群远不如你之人还过得惬意，你却要将余生烂在这个破酒肆里，再也无人问津？季公子，你真的甘心吗？
“……”
“这江湖上，除了般若教，不会有更适合你的地方了。季公子，你可能对我教误会太多，其实我们并非什么十恶不赦之人，都是些被辜负、背叛、抛弃的可怜人，聚在一起取暖过活，所以我们教中不同于所谓的武林正道，从不计较出身嫡庶、过往经历，你跨入三重朱门，便成了新的人。”
“……”
“何况我很欣赏你，已向如今掌事的右护法举荐了你，他答应说只要能将你请回，堂主之位自然有你一份。”
“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答应你的。”季休明冷硬道。
“归云山庄的江万里与我教有些交往，透露了许多消息，想当初落霞谷一事也有季公子的功劳，这并非是我们初次携手，为何还如此抗拒呢？”宁钰话音一顿，笑了一笑，“季公子泄露破阵之法一事，归云山庄应当已经知道了，但为了维护颜面，消息并未外传，算下来，如今江湖上还都不知道呢。”
季休明脸色一变，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抬眼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宁钰笑意不减：“不再考虑考虑吗？”
“……不，”季休明绝望地闭上了眼，声音含混，“我不想再跟江湖有任何牵扯了……我不想再见任何人……”
“我明白，我已为你安排好了。”宁钰抬手唤来一名黑衣人，将一个漆绘精美的木盒放在了桌上。
季休明不明所以，犹豫着伸手打开了盒子，只见其中躺着一副苍白的面具，双眼空洞，唇线笔直，无悲亦无喜。
宁钰的声音温柔：“从此以后，你无须再因这个身份痛苦了。”
季休明瞧着这副面具，突地被一股强烈的悲意攥住了心脏，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颤抖着手拿起了酒杯，洒得酒水洇在衣襟上一点点深痕，如泪一般，他将酒一口吞下，没尝出滋味，只有辛辣呛人。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雪一连下了几日，直到江湖人士汇合，齐围在了般若教下的那天，铅白的天幕下仍飘着鹅毛似的雪片。
天蒙蒙亮，九渊山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遍山银装素裹，枝桠间堆得晶莹，山间显出了冬季独有的寂静，半点声响也不闻。
山河盟的新任盟主孟思凡是与三大门派商议了许久，才将发起突袭的时辰定在了此刻，再晚一些天色大亮，恐怕般若教立即察觉，而再早一些四下还昏黑着，哪怕众人对着戚朝夕画下的地图记熟了，也敌不过般若教对地形的了然于胸。
于是江湖众人藏在风雪声中悄然行进，沿途没遭遇什么阻拦时已觉得纳闷，等真摸到了九渊山下，望着空寂的皑皑山岭，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了起来。
“盟主，您看这是个什么情况？”有人压着声音问道。
孟思凡没立即回答，先看向了跟在后面的戚朝夕。
正是日出前最冷的时候，江离本就不耐寒，一路走来更被风吹得透凉，戚朝夕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搓捏着他冰块似的指尖，仿佛在摩挲珠串，见状只粗略一扫，道：“雪地上平滑无痕，起码从昨夜起就没有守卫巡山了。”
广琴宗的宗主林示笑道：“莫非般若教是要请我们上山？”
“会不会是那个尹护法自知不敌，已经趁我们没发觉的时候弃教逃跑了？”江兰泽搓着手掌问道。
“不会，”青山派的沈慎思道，“先到的门派一直驻在附近镇子上盯着，从没见过般若教有人外出，更别提逃跑。”
孟思凡开口问道：“戚大侠有何看法呢？”
戚朝夕眼望着上山的长长雪阶，道：“此次参与围剿的武林正道与般若教的力量差距显而易见，以我对尹怀殊的了解，他不会选择胜算甚微的正面交锋，而会极尽所能地设下计谋来削弱我们的力量，眼前这个，应当就是第一道。”
说着，戚朝夕随手折下了一截枯枝，注入劲力掷向了前方，枯枝笃的一声插入雪堆，除此之外，再无动静了。
江湖众人的神情不禁复杂了起来。如此情形，他们大多也觉得有诈，但偏偏半点不见端倪，教人无从下手，说出去是武林正道声势浩荡地聚集于此讨伐魔教，可对着一片空无人迹的雪地犹豫不前，实在令人颜面扫地。
孟思凡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见一个手提重剑的男子越众而出，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嗤笑：“什么阴谋诡计，我看是故弄玄虚的空城计，看看把你们吓得大眼瞪小眼，一步都不敢迈了！”
“哎——”旁边人想要拦他，可见他一脚踏上了石阶，无事发生，不由得缩回了手。
男子哈哈一笑，大步迈上：“怎么样——”
倏然有破风声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那男子已僵在了原地，后续的话音消失了，唯有血腥味散在冷风中。
众人大惊，纷纷急退了两步，定睛再看去时，那男子仍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颗红珠子悬在了空中，渐渐延伸成从男子脖颈中拉出的一条红线，往下滴落着血，众人细看之下，才隐约瞧出有数根银白色的细线交错在男子的周身，其中一根线横过半空，割开了男子的喉管，血液顺着流淌，才将这融入雪地背景的丝线显出了形状来。
“是千丝弦，”戚朝夕迅速判断了出来，“方才有雪地下的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看来这埋伏需得人踏上去才会触发，树枝石块试探不出。难怪山上的巡卫都撤走了。”
他拔剑前挥，剑尖如流水般切下，丝弦纷纷断裂，那男子身体失了支撑，仰面倒滑下来，表情还凝固在大笑时，气息早已断了，只有喉咙上的那道红线汩汩淌着还冒着热气的血，将雪地化得一团湿红。
“这要怎么过去啊，不知道底下藏了多少埋伏。”江兰泽望着无尽的雪地，“既然不踩碎就没事，那我们先将雪扫开，清除了埋伏再走？”
“行不通，”沈慎思道，“般若教很快就会察觉，不会给你时间清扫的。”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又落在了戚朝夕的身上。
“埋伏本身并不复杂，想要破解倒也简单。”戚朝夕道，“随便找些人先趟过去，然后将千丝弦切断就成了。”
话未说完，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异样，戚朝夕便十分自然地转了个弯，笑道：“当然，拿他人性命垫脚是魔教所为，诸位断不会做这种下作事，只是除此之外，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其他人更是一筹莫展，甚至有人低声提议：“要不先饶魔教再活几日，咱们等雪化了再来？”
孟思凡脸色登时一凝，听出这是萌生退意了，他们在这山前已经犹豫了太久，最易消磨斗志，而一鼓作气再而衰的道理他更明白，一旦今日退去，他辛苦筹划才聚起来的这帮江湖人士只会如一盘散沙，再难重来。
“我来开路。”孟思凡开口掷地有声。
“什么？！”众人惊讶地转向他。
“大师兄不可以，这样太危险了！”魏柯急道。
孟思凡一手制住魏柯，坚定重复：“由我在前开路，斩断那些丝弦，你们跟在后面踩稳了我的脚印，便能确保安全了。”
林示宗主赞许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不妥。”戚朝夕道，“在场这么多人，踩着脚印排成一长队行进，简直就是给人当活靶子打。”
“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何况这世上能有多少十足把握之事？”孟思凡朝众人郑重一抱拳，道，“倘若诸位信得过我，就随我一同攻上般若教，我会拼力速上，减少遭受偷袭的时间，诸位再多加防范，我相信这一关绝不会拦住我们的脚步！”
“好，我们随你去！”不知哪派的掌门当先应下，说着解下身上软甲，让弟子捧到了他面前，“你有这般胆识，我算真心实意地服了你这个新任盟主，这是我派至宝金丝软甲，你穿上，那千丝弦便伤不了你。”
其他人也被孟思凡的话打动了，脱下各自护腕、护颈等物件，送到了他面前。
孟思凡全没料到这情形，盯着手里沉甸甸的软甲，又看看众人催他换上的神情，竟显得有点儿呆，身旁的师弟师妹们拿不出什么，便一叠声地叫着“大师兄你要多小心啊”，他心头久违地一热，忙垂下眼，将护甲都换上了。
再不多言，孟思凡回转过身，拔剑出鞘，毫无犹豫地踏上了积雪覆盖的石阶。
破风声又起，可孟思凡更快，他在抬步时便是起手式，长剑飞旋而过，银白色的丝弦冰棱般纷纷断落，他的脚步也快，仿佛这世上全无可阻挡他之物，哪怕不防被几根斜刺里的千丝弦割伤了脸颊，也丝毫没有慢下。
江湖众人与他隔了段安全距离，望去时，瞧不清那些凶险细丝，只觉他是在这漫天大雪中纵情舞剑，酣畅淋漓。
众人看得热血沸腾，稳稳地踩住了孟思凡留下的脚印，迅速跟上，宛若一条深色的长龙窜上了雪山。
行至半山腰时，般若教终于忍不住现出了踪迹。远处黑影隐约一闪，下一刻风声携着无数尖啸扑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如一团黑云压下，众人急忙举起兵器抵挡，虽一直有所防备，但正如戚朝夕所说，他们的身形活动不开，避无可避，导致不少人中箭，甚至有人不慎跌倒雪地，引得数根千丝弦倏然抽起，血溅当场，还殃及了周遭旁人，一时间情况颇为惨烈。
戚朝夕挥剑挡去箭矢的同时，探手抓住了江离的手臂，带着他飞身跃起，江离瞬间明白了戚朝夕的用意，于是足尖点过林木梢头，蜻蜓点水般掠向前去，捕捉到了那些躲藏黑影的所在后，翻身落在了般若教众的正中。
这雪地下不知埋藏了多少陷阱，而般若教所在之处，必然是最安全的，他们既然现身，事情就容易多了。
果然，江离踩到了厚实的雪，听到的只有脚下细微的咯吱声响。
般若教众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大胆深入敌中，扬刀一齐围了上去，这时却听上方衣袍翻飞的声响，一人仰头看去，只觉视野一花，肩上一沉，便再无知觉了。
戚朝夕跪压在两个黑衣教众肩上，双手按住了两边头颅一拧，膝下的身子软倒下去，他这才落到地上，再度拔剑出鞘。
后方的江湖众人见状，也想通了其中道理，轻功较强的纵身跃起，踏过枯枝树杈跟上，轻功差一些的也不再被动于雪地中，翻身踩上了已在林中纵横出现的千丝弦上，更灵活地应对来袭。
孟思凡顶着不时袭来的箭矢，前进的速度仍未减缓，随着他的一声大喝，终于斩断了最后一段丝弦，一步跨入了踏踏实实的雪地，仅是稍作喘息，他便加入了与般若教的混战中。
而般若教被这些急扑上来的江湖人牵制住了，无暇再朝后方放箭，剩余踩着脚印行进的江湖人得了机会，全力前冲，杀入了安全地带。
如此一来，局势顿转，般若教众本就势单力薄，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江湖众人只得且战且退，不多时，便被逼到了三重朱门之下。
三重朱门既是般若教的前门，又仿若般若教的象征，它在漫天大雪里巍然矗立，白雪映衬下的暗红色莲花缠枝纹路的柱身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血腥与绮丽。
江湖众人士气大振，一举闯过了三重朱门。甫一踏上般若教的石板地，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甜腻醉人的香气。
孟思凡意识到，这就是戚朝夕所说的教中人日夜焚沐的毒香，为了对付这些江湖人，如今烧得更浓了，空气里简直要渗出蜜来。好在他们出发前服下了戚朝夕配制的解药，眼下虽然被这香气熏得有些头昏脑胀，但并不影响行动，孟思凡定了定神，提剑大喊：“除魔卫道！随我杀——！”
他身后一呼百应：“报仇雪恨——！”
黑衣教众潮水般从各处楼阁殿台后涌了出来，两方交手不过几招，却见黑衣教众们摸出了几枚烟丸，这玩意在平川镇外尹怀殊埋伏江湖人时出现过，当时里面装填的还是毒香，此刻却爆开了一股淡青色的气体，腥臭难闻，离得最近的几个江湖人乍一闻见，脸色登时发黑，膝盖僵硬地栽倒在地，被黑衣教众一刀割下了人头。
其余江湖人赶快互相搀扶着随孟思凡连连后撤，许多黑衣教众见此怪笑出声，乘胜追击，突然见又一队江湖人杀了上来，出手如电，行动间竟完全不受影响。
黑衣教众们急忙后退，有一人抓出了满把烟丸，正要狠狠掷下，可他还没来得及用力，便看到自己的手臂泼血飞起，烟丸从掌中天女散花般洒落，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
唯有一枚烟丸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接住了，戚朝夕拿到鼻端轻轻一嗅，瞧着对面笑了：“尹怀殊的这些伎俩还真是不出我所料。”
原来般若教所燃毒香只能以毒攻毒克制，解药中有七分是控制了剂量的毒药，而烟丸中的正是诱发这些毒药的引子，也正因此，那几个江湖人才会发作得那样快。
于是这一队江湖人选择不服用解药，皆以面巾覆住口鼻，尽量少吸入毒香，除开一个全然不受影响的戚朝夕，其他人都是以深厚内力强撑着的，虽不能久战，但与孟思凡所率的那一队交替配合，足以对付般若教。
戚朝夕蒙面的模样于般若教而言分外熟悉，他这一笑，黑衣教众只觉头皮一炸：“左……左护法？”
戚朝夕笑道：“是我。”
有人抢先反应了过来，高呼道：“杀了叛徒！拿他的人头去领赏！”
般若教与江湖人再度厮杀起来，更多的黑衣教众围住了戚朝夕，给了这位曾经的左护法充分的重视。
戚朝夕漫不经心地想到，曾经的自己，恐怕料不到有一日能以敌人的身份，在这记载他半生的教中大开杀戒。
在落雪的洁白与教中人的黑衣之间，是问水剑青色的锋芒闪现。
.
与此同时，江离与江兰泽带着归云山庄的众人朝着般若教的后山赶去。
江离受《长生诀》反噬的体质本就虚弱，无论是服下含有毒药的毒香解药，还是直接吸入毒香，戚朝夕都觉得不放心，所以在与孟思凡商议过后，让江离带着归云山庄兵分两路，前往后山的蛊室。
“我对孟思凡说，虽然这种天气毒物冬眠，尹怀殊有很多招数施展不出来，但那些蛊虫我毫无了解，保不准他藏了什么阴毒办法，所以还是先下手为强，这是实情，怎么算我诓骗他？”
临行前，戚朝夕还将一个填满了切碎药材的香囊塞给了江离，道：“这里面除了寻常驱虫驱蛇的药物，还有我以前从易卜之那里得来的香丸，应当对付蛊虫有些用处，但你仍要处处小心，不要总觉得自己的武功足以应付就无所顾忌，遇到什么都敢往上冲，上次虚谷遇蛇你还敢往蛇嘴里闯，就数你胆子大……你笑什么？”
江离忍着弯起的嘴角，道：“好啰嗦。”
戚朝夕抬指弹在了他的额头上：“批评你呢，还笑，态度一点儿都不端正。”
江离揉了揉额头，却再也忍不住笑意：“知道了。”
思及此，江离禁不住摸了摸怀里的药囊，低头时还能闻到幽幽的苦香，他眼底不自觉又浮现了一点笑，再抬头时却骤然变了脸色，刹住了疾驰的脚步，同时一抬手拦下了身后众人。
归云众人握紧了各自的剑，同样看清了前方湖畔的亭子里立着两个人。
前面那人披着白色大氅，手捧暖炉，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分外闲适，正是般若教的堂主宁钰，而他身后那人更为古怪，乌黑宽袍遮身，脸上还戴了副无悲无喜的苍白假面。

第91章 [第九十章]
“江少侠，可真是教我好等啊。”宁钰开口笑道。
江离手掌按住了剑柄：“等我？”
“自然，这世上除了《长生诀》，还有什么值得我苦苦等候？”
身后还跟着归云山庄的众人，此话一出，江离和江兰泽的心头都是一紧，不等他再说出什么，江离便转头对江兰泽道：“我来对付他，你带其他人去蛊室。”
“好。”江兰泽毫不耽误，提声打断了归云众人的疑虑思索，“不要被魔教扰乱了心神，大家先跟我走！”
归云众人回过神，动身行进的同时，宁钰侧头看向了身旁的面具人：“该过你这一关了。”
面具人一时没动，宁钰又轻声说了句什么，他身形一僵，然后飞身踏过亭栏，自宽大的袍袖中滑出一把剑来，拦在了归云众人的前路上。
哪怕不确定江兰泽他们能否应付这个怪人，江离也无暇关注了，他双眼紧盯着宁钰，将青霜剑握在了手中，微微压低了身形，蓄势待发。
宁钰那厢倒是不紧不慢地搁下暖炉，又解了大氅，口中仍带着笑道：“我有一个规矩，事不过三。江少侠，今日是你我第三次交手了，我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了。”
江离道：“我也是。”
宁钰瞥向他，唇边挑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在这瞬息，江离掠身而至，如一道霹雳射入亭中，青霜剑挟风声尖啸斜斩而上，几乎同时，宁钰从石桌上抽出剑来，叮的一声险险挡在喉前，他随即变招，长剑一跳朝江离的胸口递去。
江离仰身避开，顺势伸手在石桌上一撑，双腿腾空飞起，朝对方的胸膛狠力踹去。
宁钰连步后撤，江离已直回了身，第二招出手刺去。
可宁钰只偏了偏头，抬剑一拨，任来招险之又险地刺过耳畔，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抓住了江离的手臂一拉，带得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去势前扑，而前方正是亭子的朱红栏杆。
间不容发之际，江离足尖用力一点，凌空翻了个身，正待落上亭栏，宁钰的长剑却也横扫而来。
于是江离一脚轻巧地踩上了剑刃，提膝撞向宁钰的面门，宁钰当即往后稍仰，顺势将长剑往前猛地一送，江离顿时失了平衡，一记膝击半途撤回，反踏上剑身借力，整个人飘然后跃，见状，宁钰唇边流出一丝笑意，紧接着也跨过了亭栏，挥剑追上。
两人在半空又迅速对了几招，各自下落，而亭子之外，他们下方，正是一片冻结的广阔冰湖。
一触上湖面，江离的表情瞬间变了，他身形跟着一晃，踉跄跌在了冰面上，还是连忙将剑插在冰中才稳住了，想要站起，但冰湖光滑非常，令人难以施力。相比之下，宁钰便显得从容自若多了，稳稳落定湖面上后，他倾身滑了过来，轻如一阵拂面的风，可斩下的剑散发着死亡的阴冷。
情急之下，江离不得不翻滚躲开，然而宁钰连番追斩，落在冰上叮叮当当一阵悦耳脆响，蓬蓬冰屑爆开在了江离的衣角之后，霜白中竟混杂了斑斑猩红。
不知何时，江离的手臂已被划开了狭长一道伤口，头发也散了小半，乌黑又柔软地垂在他的颊边，其中隐约夹杂着几丝银光。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狼狈。江离不再躲闪，咬紧牙关，一掌拍在了冰面上，腾空跃起，青霜剑灌注了内力高举而起，裂空劈下！
谁料这一击居然走了空，只见宁钰往后一仰，身形还未怎动，人已鬼魅般地飘出了一丈远。
好在江离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再度落于冰湖之上，这次他找到了那微妙的平衡，虽又微微一晃，但到底稳住了。江离抬手抹了一把臂上的伤口，指尖捻着那滑黏的血液，决定从速决断，他深深呼吸着，隆冬的凉意携着淡淡血腥味道钻入了他的肺腑，他默念起《长生诀》，清晰感受到灼烫的血液自丹田内奔涌而出。
江离冷眼瞧着宁钰持剑再次袭来，手腕略微一动，下一刻，一轮极盛的满月绽放开来！江离旋身横斩，仿若带起了千钧之力，青霜剑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漫天飞雪被剑气所激，一时如涟漪般向四下射开，刹那间轻盈雪片也化作了杀人薄刃。
须臾，剑气消退，雪花缓缓下坠，宁钰已立在了两丈开外，竖剑挡在身前，他按在剑身上的手掌被割开了几道细如牛毛的伤口，并不滴血，仅仅鲜红。宁钰放下了手，轻声一笑，他除了那微不足道的伤口外，竟然毫无损伤！
自《长生诀》出世以来，第一次有人全身而退。
没有人能看清在那交睫之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江离的心彻底沉下，已经明白了。
宁钰的功力并不足以与《长生诀》抗衡，但他通过前两次的交手已经琢磨透了惊澜剑法，吃透了江离的出手风格，只要江离起势一动，他就能料中出手的是哪一招，从而迅速应变。
方才，他正是在江离抬腕的一瞬返身后撤，又凭借冰面光滑，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化解了这必杀一剑。
冰湖之上，料敌于先，宁钰可谓是占尽了优势。
隔着两丈茫茫风雪，江离看不清宁钰的神情，听不清他的话语，但也知道他在说：“胜负已定。”
江离神色不改，稳稳地在冰湖上前踏一步，而后，他提剑猛冲了上去：“还没结束！”
.
另一边的般若教前殿外，江湖正道与般若教众混战已久，局面渐渐胶着了，般若教众虽然武功不
比江湖众人，但他们熟于地形，又且战且遁，在重重楼台殿阁间穿梭袭扰，使得江湖众人无从攻克，再加之香雾毒烟吸得久了，众人的身体也觉着沉重不适起来。
“躲躲藏藏，没完没了！”秦征将游龙枪重重杵在地上，双眼瞪着那一个个闪过的黑衣教众，如同在看一窝打不尽杀不完的老鼠。
“简直就是白费力气！”有人连声附和。
戚朝夕收回四下察看的目光，只道：“奇怪，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见尹怀殊的影子。”
以这位新任右护法的性格，他绝不会躲藏于某地等待消息，必定要将局势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何况若没有尹怀殊的指点，这帮守卫小卒绝不会如此灵活地与他们周旋至今。
戚朝夕心念一动，转头望向了教中最高的那座阁楼，名为饮星台，是只有老教主才有资格登临饮酒的地方。
其他人见状也随他看去，正在这时，饮星台上的一扇窗户动了动，似乎被人给关紧了，朱红色的窗棂后隐约现出一抹人影。
“就在那儿！”秦征脱口而出，不等戚朝夕反应，提了长枪便大步杀去，其他人跟着他一齐破门闯入，只见这阁楼高有三层，内里装潢华美，他们无心细看，直奔楼梯，不想刚踏上第二层的楼梯，便望见了尹怀殊倚窗而立的身影。
秦征瞳孔骤缩，抄起游龙枪一步作三阶地飞快跨上，等最后一步重重踩上了台阶之时，却听头顶忽地轰隆大响，秦征忙后撤几步，撞得紧跟其后的人一阵东倒西歪。前方在雷霆般的炸响中降下了一道道铁栏，死死地封锁住了楼梯入口，几乎同时，后面传来了焦急人声：“糟了，楼梯外面全被铁栏给堵住了！”
冲上楼时，众人个个热血当头，生怕慢了一步就不能将这魔教妖人杀之而后快，跟得极近，而这一出陷阱正将他们封堵在了窄长的楼梯上，挤得肩背相贴，兵器都难以提起，更何谈出招。
“我就知道。”戚朝夕被夹在其中，无奈摇头。
阁楼内，尹怀殊正抄着手，笑道：“请君入瓮。”
秦征怒不可遏，大掌拍得铁栏哐啷作响：“少来这些阴险伎俩，尹怀殊，倘若你还算是个男人，就跟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尹怀殊道：“我是个卑鄙小人，打不过你，自然只会用这些阴险伎俩了。”
秦征一手攥紧了铁栏，盯着他目眦尽裂。
戚朝夕抬眼瞧见铁栏上端穿透了厚厚楼板，心知其坚不可摧，叹道：“让老教主知道你把他宝贝的饮星台改成了这副模样，怕不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
尹怀殊一笑，走到桌旁抓起一把乌黑色的香片，投进了香炉中，一股青烟裹着腥浓气味袅袅钻出：“那就劳烦左护法替我向老教主赔罪了。”
江湖众人连忙捂紧口鼻，恨得咬牙切齿，但也不敢出声多说，各自思索着办法，甚至试着拿刀拿剑去砍铁栏，可惜全然不见奏效。
尹怀殊再不理会他们，推开窗翻身而出，正要将窗子彻底封死，倏然间一道黑影飞来，速度奇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黑影已经以不可抵挡之势破开了窗子，一瞬穿透了他的腹部，带得他整个人仰倒，狠狠摔下了房檐。
最后一刻，秦征竭力将游龙枪投了出去。他的手还前伸着未放下，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泼在窗纸上的血迹，胸膛强烈起伏着，气喘不止。
尹怀殊跌落在了石板地上，扭身咳出了一摊血。他撑起身子，惨白着脸拔出了那杆墨玉似的长枪，鲜血又泼溅出来，引得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这窗外是他选好的脱身位置，偏僻无人，尹怀殊勉力站了起来，捂着腹部伤口，拖着步子往教外走去。他早已安排了七杀门的人在小路的半途接应他下山，然后辗转到镇外，同等候的尹怀柔一起离开。
为免被正道的人发现，他特意等这些人攻上九渊山，无暇他顾之际，才遣人将尹怀柔送下了山。
尹怀殊滞留教中，就是为了吸引那群跟他有着深仇大恨的江湖人，唯有那些人，才会一见他的行踪就不管不顾地冲上阁楼来，而只要对方一死，余下的江湖人破了般若教便会心满意足，不至于不依不饶地追查他的下落。
眼下他虽受了重伤，但并不算致命，等到了镇上，仍有把握救回，一切还不算超出他的计划。
思量之际，寒风忽地吹来了焦浓的烟气，尹怀殊抬头望去，不远处一座玲珑六角的小阁正烈烈燃烧着，滚滚黑烟上涌，熏得周遭落雪也发灰。那小阁是历代教主存贮奇珍异宝之处，他心中冷笑，想这群武林正道不过道貌岸然之辈，见财心喜，也免不了争抢烧毁。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站在小阁外静静观望烈火的那个人，竟然是他安排护送尹怀柔下山的婢女。
尹怀殊顾不得伤口，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婢女的衣领，脸色可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命你送柔柔下山吗？”
婢女往正被焰红火舌舔舐着的小阁里瞥了一眼。
“怎么回事？柔柔在里面？”尹怀殊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一手掐住了婢女的喉咙，“说话！”
婢女的脸涨红了，嘶哑答道：“萧门主说，接应的人仍在路上等着你，她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尹怀殊怔了一瞬，忽地大笑起来，将七杀门门主的名字死死地咬在了齿间，“好，好！萧灵玉！”
他推开那婢女，毫不犹豫地跃进了火海之中。
小阁内的烈火在疯狂蔓延着，玉器金器上纷映出变幻的火光，尹怀柔跌坐在正中的空地上，手中紧攥着那串佛珠，垂着头，怯怯地缩着肩膀，好在还没被火星溅上衣裙。
尹怀殊落地一滚，压灭了身上的火星，尹怀柔顿时抬起头来，那神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悲伤：“哥哥，你来了……”
尹怀殊扑上去慌忙察看，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才放下心来，可他再望向门口，又颓然跪倒了。
大火越烧越猛，四周焰浪高涨，以他的伤势自己都难再逃出去，更何谈想将尹怀柔毫发无损地带出去。
“对不起，”尹怀殊痛苦地闭上了眼，他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仍在不断涌着血，而他抓着妹妹的手，终于落下泪来，“又是我……又是我害了你……真的对不起，若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尹怀柔听出他哭了，急忙摸索到他脸上，为他抹去泪水，“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待我更好，哥哥，柔柔不怕和你一起死。”
尹怀殊惨然摇头：“傻姑娘，你不明白……不是这样的，你原本是可以幸福一辈子的……”
他说了这话，尹怀柔反而一愣，接着笑了起来，她直起身子，伸长手臂搂住了尹怀殊，将额头贴在他肩上，道：“我这一辈子本来就很幸福，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
尹怀殊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了。
大火熊熊燃烧。
饮星台下的那杆游龙枪终究被青山派给发现了，沈慎思带人探明了情况，翻上二层阁楼里上下摸索了许久，才找到机关，将铁栏升起了。此时江湖众人脸色皆已发青，一个个匆忙奔出楼外大口喘息，好一阵才总算缓了过来，几欲瘫倒在地。
唯独秦征，拄着游龙枪沿着一路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追到了六角飞檐的小阁外，他站住了，沉默地瞧着这座被烈火吞噬的建筑，听得木材被烧灼的噼啪爆响，热浪卷来，融化了飞雪，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脸上，被火光映着，恍若泪痕。
沈慎思在秦征身旁站定了，与他一起望着，哪怕翻涌火海中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就这样让他被烧死，实在太便宜他了。”终于，秦征道。
沈慎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听说里面传出过女子的声音，那个盲眼姑娘应当也在里面？”
“……”秦征面容紧绷，没再开口，他们就这样默默站立，直到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秦征像是看够了，忽地自嘲一般笑了声，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
沈慎思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总觉得苍老了许多似的。
沈慎思独自站在小阁前，出神地凝视着烈火，想着那便为里面的兄妹两人收尸罢。
却不料这份安静很快被打破了，来人轻功卓绝，一闪便已掠至眼前，急声喘息道：“大哥！”
沈慎思一愣，看着凭空出现的沈知言：“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相比他临走前，沈知言憔悴了许多，眼中更浮出了缕缕血丝，一身水绿衣袍风尘仆仆，足上一双靴子更裹满了泥浆，不须回答，沈慎思已然明白了一切。
负责看守的师弟师妹是被沈知言一手带大的，到底没有尹怀殊那样的狠心肠，见不得他痛苦煎熬，终究放了他出来，而他一路奔至九渊山，想来是一刻也不曾休息过的。
沈慎思瞧着他，紧蹙着眉头，可偏偏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青遥在哪里？”沈知言道。
沈慎思不由得迟疑了，这一停顿，沈知言便明白了，他转头看向火中，火光映亮了他的面容，下一瞬，他纵身跃入火海。
“知言——！”沈慎思阻拦不及，恨得至直跺脚。
沈知言越过狰狞火舌，落入小阁之中，一时间狂跳的心脏都凝住了，他看到尹怀殊撑着身子伏在地上，半边身子被血色浸透了，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唯有嘴唇被鲜血染得殷红，衬着背后的无尽烈火，仿佛地狱受刑的艳鬼，而他妹妹扶着他的手臂，正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尹怀殊渐已涣散的目光瞧见了他，唇角弯了弯，虚弱吐气道：“你怎么……还是来了……”
沈知言上前将他抱在怀里：“我带你出去。”
“来不及了，我……不行了，”尹怀殊浑身都在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直攥在掌心的妹妹的手，交到了沈知言的手中，“你来了……就替我好好照顾她……她是干净的……从没做过坏事……”
“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沈知言急道，“青遥，不要再说话了，还来得及，我带你出去！”
“有一句话，我还以为没机会告诉你了。”尹怀殊却不理他的话，顾自笑了笑，“你说当年在苏州城……如果遇见的是你……后来，我总忍不住也这样想……遇见的是你就好了……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他一生荒唐，到了最后，只剩下这一句：“太晚了。”
尹怀殊的声音消失在了火场灼烫的风里。
尹怀柔慌忙往前凑了凑，依旧没有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她呆了一呆，叫道：“哥哥？”
寂静中只有毕剥燃烧声。
自出生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听到哥哥的回应，尹怀柔肩头颤抖，好似这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扑在尹怀殊身上痛哭了起来。
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得人心碎，沈知言轻轻拂开了尹怀殊额前凌乱的发，拭去脸上的血迹和污渍，却触摸到了温热的水珠，他手指被烫到似的一缩，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在落泪。
大火烧透了小阁，房檐梁宇内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沈慎思在外面焦急得团团乱转，却完全没有办法，只能盼着沈知言不是打算殉情，尽快出来，可眼看着建筑快撑不住了，仍不见人出来。
沈慎思猛地站定，撩起衣摆系上，狠下心决定也进去搏上一把。
这时，火光后终于有身影模糊显现了，沈慎思定睛细看，只见沈知言一手携着那盲眼姑娘，一手将尹怀殊抱在怀里，掠身而起，翻过了火海连绵高涌的浪头，远远地落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在他身后，小阁轰然倒塌。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般若教后山，冰湖之上，江离与宁钰又拆了十余招，仍然僵持不下。
实则不过三两招后，江离就逐渐掌握了冰面行走的诀窍，待到此刻，已能行动自如，不至于再露狼狈之态了，但缠斗越久，越觉得不妙，只因宁钰对惊澜剑法的领悟竟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一招一式，宁钰皆随着江离的身形步法趋近后撤，仿佛早有默契，是同门所出的一对师兄弟在演练剑法，并未显露杀意，但江离心中清楚，宁钰既熟悉了惊澜剑法，就必然会发现其中可趁的疏漏，眼下不动，只不过是拖延着等待最佳时机，他必须加倍提起警惕来应对。
可如此一来，江离所承受的不仅仅是《长生诀》的反噬，更是精力上的极大消耗，不消多久，提剑的手腕已渐觉着发沉了，他咬紧牙关，暗中气恼，可眼下自己在对方眼中形同透明，无论出招多么狠厉都会被轻飘飘地躲开，除了消耗下去，根本别无办法。
倏然，江离脑中灵光一闪：宁钰是吃透了自己的作风，可若是别人呢？
又是一剑落空，江离眼望着远远退开的宁钰，忽而冷静了下来，他试着去设想，假若戚朝夕面对如此困境，会如何解决。
……既然对方等待机会，那何不趁着自己尚有把握之时，卖他一个破绽？
思及此，江离干脆也不再硬撑，垂下了持剑的手，喘息着稍作歇息。
果然，宁钰眉梢一挑，神情微变，却仍是谨慎的。
江离提气怒喝了一声，一招飞挑刺出，剑气如虹，浑然是破釜沉舟的气势，速度却较先前慢了稍许，暗自保留了三分力量。
宁钰横剑一挡，没有再躲，江离随即变招，剑尖一抬直取他咽喉。宁钰偏身一晃闪了过去，双眼瞧见江离的胸前空门敞露，一副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模样，便顺势斜上斩向他的胸腹。江离等的就是这一式，当即转腕回剑，迅疾无匹地削向宁钰持剑的手臂！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江离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的一声轻笑，心头一震，意识到自己同样也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只见宁钰几乎是在江离转腕的同时斜身折腰，凭借这一细微的角度差错开了削来的剑光，而他手中剑去势不止，在江离胸腹之前凌空掠过，切入了江离右臂的腋下要害，长剑立即抽回，江离不由己地旋身后跌了几步，身形一晃，虚软跪下了。
大滴大滴的鲜血坠落冰面，绽开了一朵朵凄艳的红，江离用力按着伤处，却仍止不住血，而修炼《长生诀》这种功法，最怕的就是失血，他浑身跟着一阵阵的发虚，仿佛流逝的正是他的生命。
那样一瞬间，江离几乎感到绝望了，这一击不成，意味着只要他用的是惊澜剑法，宁钰就能永远避过，永远毫发无伤。
“玩得足够久了，江少侠，我们该结束了。”宁钰意兴阑珊，挥剑斩向他的颈上人头，这一次，杀意毕露。
“不。”江离道，他强忍剧痛，挺剑而起，金石疾撞，火星飞溅，击鸣声尖锐破空，“我不会死在这里，我答应了他，要活下去！”
江离再度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抛开了过往二十三年所学的一切，什么也不再去想，只盯着眼前雪亮修长的剑。
他架住了宁钰的长剑，就势一翻，刺向对方肩头，宁钰应力借力，将剑尖拨转开去。
谁料江离手腕一抖，就此将青霜剑掷甩了出去，宁钰下意识追看剑的去向，江离已出手擒住了他持剑的手臂，待他一掌袭来，江离却不与他斗，身形一闪转到了他的背后，青霜剑在空中盘旋一周呼啸归回，江离一把截住，反手向后，如水剑刃顷刻划破了宁钰的脖颈。
宁钰连忙旋身避开，半空洒开了一串血珠，待站定之际，他摸了摸脖颈，再差一分即要割开他的筋脉。宁钰一惊，再看向江离的目光深了几分：“你竟然还藏了一手？这一式叫作什么？”
江离并指抹过剑上血迹，开口时声音仍带了些虚弱：“等杀了你，我再想名字。”
不是惊澜剑法，更不是归云剑法，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剑！
闻言，宁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素来温雅有礼的假面破裂了，江离第一次读懂了他的表情，是鲜活无比的嫉妒。
他提剑连袭逼来，招招狠辣，江离丝毫不惧，甚至不须思虑，随心应对，右臂有伤不便，那便在双手之间切换抛转，交替持剑，青霜剑翻转变幻，锋芒飞旋如星。
武学或许本就简单如斯，他身随意动，剑无定式，唯有自在。
江离沉浸其中，几乎忘却了身上伤痛，他身法本就轻捷，在冰上更如雪絮飘转不定。宁钰应对不及，转眼间身上已添了十余道深浅不一的剑伤，他遍身血染，目露狠意，虚晃一招后，刻意让江离一剑刺中了他的肩头，他借机拽过江离的手臂，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牢牢卡住了青霜剑，另一只持剑的手直攻向江离的要害。
江离忙侧身闪过，右臂受制拔剑不得，他便一脚踹上了宁钰的膝盖，宁钰不防他这一下，不由得半跪了下来，江离紧跟着一掌按下了他的肩膀，持剑的手一推，长剑没过肩胛，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宁钰跪曲的小腿，仅余剑柄在外，宁钰双目怒张，终于抑制不住痛呼出声，他折腰后仰的身子弯成了一张长弓，而将他肩腿贯穿的青霜剑正是血淋淋的弓弦。
他一时间痛不欲生，浑身颤抖，终于松开了桎梏，江离当即抽剑退开，宁钰也挣力往后弹开，不待落定，已将内力尽灌注于长剑之内，尖啸着猛掷了过去。
江离扬剑去挡，可那长剑沿一道弧线旋转落下，并未与他交锋，反而正插在他身前冰面上。
心疑之际，脚底忽地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声响，江离低头看去，只见冰面上以长剑为圆心，迅速朝四周蔓延开了蛛网一般的裂痕。江离当即欲撤，谁知足下稍一用力，冰面登时哗啦一声彻底破碎，他坠入湖中，瞬间被冰寒彻骨的湖水给淹没了。
好在江离通些水性，并不慌张，然而他刚要游起，手脚上却都传来了一阵拉扯的力量，他努力睁眼去看，水中无数阴影晃荡，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飘摇水草和绳钩织成的湖底监牢之中。
这片湖泊，原来是宁钰保留的最后一计。
江离竭力去挣，想用剑刃割开束缚，可他越是挣动，便被缠裹得越紧，不过几下，就再难以动作了。腥冷的湖水不断地挤入他的喉咙，灌进肺里，江离意识朦胧地极目看去，水面上只有一团摇摇晃晃的暗沉天光。
.
另一边，江兰泽带领归云众人和那戴着苍白面具的宽袍人交上了手。
原本归云众人看对方的打扮诡异神秘，出手颇为谨慎，多含试探之意，却不料这面具人只知抵挡躲闪，并不出招相抗，于是众人渐渐大了胆子，拥上前去将对方围了起来，各自使出看家本领，虽不能破开对方严密的防御，却也使得面具人一时左支右绌，艰难了几分。
那面具人，自然是被逼上了般若教的季休明，他此刻被团团围住，眼见的一张张面孔俱是熟悉，心中懊悔苦涩，方知中了宁钰的圈套。
既然宁钰的目标是江离，那必定能猜中随同江离一起行事的是归云山庄，而他正是在以此胁迫季休明：其他门派或能被季休明糊弄过去，但归云山庄不可能认不出他的出手招式，若不想身份败露，季休明就必须全力以赴，将归云众人斩草除根！
正如宁钰在酒肆所言，归云山庄的这些弟子无一人能与他抗衡，可季休明紧抓着剑柄，无论如何也挥不出那致命的一剑，他像一头困兽，眼看着牢笼缓慢绞紧，不能求生，亦不敢求死。
三名归云弟子分从不同方向仗剑刺来，季休明凌空一跃，轻巧避过，落地之际，斜刺里猛冲出了一剑，他一惊，忙抬剑挡住，才看清是江怀阳双手持剑，将全身力量都压了上来，额上青筋怒跳地与他较着劲，朝其他人喊道：“趁机快上，把他的面具给我扒下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归云众人高声应和，剑光纷然落下。
季休明几欲崩溃，攥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盯着眼前这个向来带头嘲弄自己的人，只要手上偏移几寸，就能将剑插入对方的心脏。
他手指松了又紧。
“等等！”江兰泽突然出声叫道。
归云众人不由一顿，侧目疑惑地看向少庄主。
“不对劲，”江兰泽匆忙道，“这个怪人身手分明很好，却迟迟不肯出手，明显是在拖延我们的时间！蛊室那边有问题，我们不能跟他这样耗下去了！”
江怀阳闪身后撤，心有不满：“杀也杀不了他，少庄主你说怎么办？”
江兰泽提剑挡在最前，道：“江怀阳你带其他人按计划去捣毁蛊室，我来拖住他！”
江怀阳本在犹疑，一听他让自己为首，顿时抛开其他，转头招呼众人：“跟我走！”
眼看归云其他弟子疾驰离去，只剩下江兰泽与他相对而立，季休明却愈发觉得仓皇无措，再顾不得什么，扭身便要逃走。
江兰泽当即追了两步，叫道：“季师兄！”
季休明一滞，下意识就想摆手撇清，随即又反应过来此举有多欲盖弥彰，一时僵在那里，不再动作了。
“季师兄，我知道是你。”江兰泽走到他三步之外，不再靠近，“我和你这么熟悉，哪怕第一眼认不出来，可到了这会儿，怎么也不会猜错了。”
“……”
“平川镇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消息了。”江兰泽道。
季休明笑了一声：“你是想问我怎么投靠了魔教的？”
他的宽袍被寒风吹得鼓起，无悲无喜的面具遮住了面容，看不出情绪，可江兰泽瞧着，总觉得他很可怜，于是问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季休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半晌，声音才从面具下闷闷地传出：“你还……关心我啊？”
江兰泽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前些日子擂台比武我输了，归云山庄现在不再是天下第一了。”
季休明道：“我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江兰泽看着他：“那次落败后，我常听江怀阳他们说，倘若你还在山庄就好了，你一定能够胜过那些人，守住归云的声名。”
“……”季休明猛地抽了口气，仰头望向灰沉沉的苍穹，肩膀仿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起来。
江兰泽的话说完了，陪他默然站着，落雪缓缓地覆在他们的肩头发上，一片片绒绒的白。
良久，季休明才再度开口，声音低哑地感慨：“你方才支开江怀阳他们的话说得很好，模样也有气势，兰泽，你长大了。”
江兰泽笑了笑，问道：“原来学会说谎就是长大了吗？”
季休明闻言，跟着也笑了一声：“也许吧。”
“这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
“不能告诉我吗？”江兰泽道。
季休明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我从没考虑过。”
这就两厢静默，彻底无话了。
江兰泽想，总该说些什么告别，可还没等他筹措出一句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破碎声响，江兰泽心头一跳，连忙循声跑去，季休明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迅速穿过树林，疾奔到了湖畔，一眼望见江离跌落水中，而宁钰浑身是血地爬到对面的岸上，一瘸一拐地往积雪覆盖的树林深处走去。
冰面上的裂纹仍在向四周蔓延，露出的幽深湖水仿佛正在裂开的漆黑深渊，正中水花激烈翻腾，却迟迟不见江离浮上来。
“糟了，下面好像有东西！”江兰泽拔腿就跑，“我去叫人来帮忙，季师兄，你在湖边盯着！”
季休明眼也不眨地盯着湖心，忽而抬手摘下了面具，他面容沧桑了些许，但仍是那个俊朗的青年。
江兰泽回头匆匆瞥了一眼，不禁呆住了，脚步也跟着一缓。
季休明的声音被寒风模模糊糊地吹了过来：“小时候我和他在落霞谷中常去河边玩耍，打水漂他最厉害，可论起水性，他不如我。”
话音未落，季休明纵身跃起，踏过湖中一块浮冰，如一尾灵巧的鱼，翻身扎入了湖中。
冰冷的湖水将他吞没，刹那间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了身上，他屏住了喉头的一口气，睁开眼睛，朝湖心阴影中的那人奋力游了过去。
待游近了湖心那片水草绳钩，挥剑欲斩之时，季休明才意识到了在水中的吃力，他不得不避开正在挣扎的江离，潜到下方，紧抓住一把滑溜溜的绳草，用剑一点点地割开。
也许没用多久，因为他刚刚割断了几根绳钩几簇水草；也许过了很久，因为他已近极限，意识逐渐昏沉了。季休明再伸手去抓捞，手臂上竟也传来了一股拉扯的巨力，他环顾周遭，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也被卷入了其中，他挣力向上游去，结果反被扯了回来，湖水呛进了喉咙，他登时窒息，努力睁眼去瞧，只瞧见摇晃的人影。
季休明没了法子，只得用尽最后的力气横剑一挥，而后长剑脱手悠悠沉底，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割断了什么，因为他视野里只剩一片黑暗。
如万物起始一般的寂静。
他一时觉得很冷，一时又觉得极热，反反复复，才终于迷迷糊糊地记起了，是了，他刚被义父从雪地里捡了回来，正在发着高热。他勉强将眼睁开了一条缝，看到只有义父坐在床畔，心里说不出的低落，忍不住问道：“云若在哪里啊……？”
义父用仅有的左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和道：“云若去给你煎药了，睡吧，醒来后病就会好了。”
他很相信义父，于是闭上眼睛，安心睡去了。
.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江离忽而浑身一轻，他神智尚未归位，求生的本能已让身体游动了起来，卷在他身上的绳钩水草脱离开来，他破出水面，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才终于清醒了些。
江离用力晃了晃头，往水底看去，可除了漂浮不定的水草阴影，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转而看向岸上，宁钰的身影渐已缩成了一个小点，但拖在雪地上的血迹是鲜明夺目的。江离咬紧不断打颤的牙关，竭力游到了岸上，水淋淋地站起身，摸了摸最后时刻被他插在腰间的青霜剑，沿着长长的血迹踉跄赶上。
宁钰面如金纸，走得越来越艰辛，显然失血过多，也撑不了几时了。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近，惊愕回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江离居然从湖中逃生了，还想再躲，不料脚步一急，反而被伤腿给绊得重重摔了。他慌忙撑起身子，可剑锋已从胸口透了出来，宁钰死死地瞪着剑刃上映出的倒影，没能吐出一个字，便扑倒在了雪地上。
宁钰的尸身后，江离撑着膝盖，艰难地喘息着，他的丹田凝结，浑身僵冷，眉眼上结出了一层薄霜，湿透的长发衣袍更是被冻得发硬，他甚至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然失去了知觉。
江离想要直起身子，可实则仅仅一晃，就跟着倒在了雪地上。
江离用尽浑身力气想要爬起，然而手指也不听使唤，连动一动都做不到了，他的意识向无尽的深渊滑落，眼皮也跟着沉沉下坠，在最后的一线视野里，他只看到了一双走近的靴子。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右护法尹怀殊已死，唯一的堂主宁钰又不见踪影，般若教群龙无首，抵抗力量顿时溃不成军，守卫小卒纷纷四散逃命，哀叫着自己清白无辜，即使仍有些颇具地位的高手还能与正道缠斗一二，但终究大势已去。
戚朝夕站在前殿外，遥望着一群激愤难平的江湖人砍伐着三重朱门，闭上眼，他似乎还能闻到那华美木柱上新鲜的血腥气味，吱嘎几声嘶鸣后，是拱门倾倒的轰然巨响，震颤远远地传到了他的脚下，戚朝夕睁开眼来，只望见天地上下一白，山林疏朗，雪尘飞扬。
曾经不可一世的般若教就此落幕，无人怀念。
戚朝夕转过身，不再去想，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去找江离。
赶到后山蛊室之时，熊熊烈火正撕咬着这间石室，映得周遭一片彤红，归云弟子们皆蒙着口鼻守在外围。见戚朝夕到来，江怀阳高声道：“戚大侠，这蛊室我看也没什么厉害的，我们一下子就给那堆瓶瓶罐罐砸碎了烧个干净，哪有你说得那么凶险！”
戚朝夕却不关心这个，眼光打人群中一扫，直接问道：“江离呢？怎么连江兰泽也不在？”
“江离在应付那个什么宁堂主，少庄主在和一个戴面具的怪人周旋。”江怀阳奇道，“你来的路上没看见他们吗？”
他来的路上根本没见到任何人影，戚朝夕皱起眉来，折身返往来路。归云弟子面面相觑，连忙也跟了上去。
那片碎冰浮沉的湖泊无声地诉说着此处发生的一场恶战，戚朝夕极目眺望，终于在湖对岸的雪地上捕捉到了点点血斑，他疾步绕到了湖泊对岸，沿着血迹一路深入树林，总算看到了江兰泽的身影。
江兰泽正在林中左顾右盼着，瞧见他们一行人，赶忙迎了上来，抢先问道：“你们见到江离了吗？”
戚朝夕心头一沉：“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应该是知道的，但现在不知道了。”江兰泽急得挠了挠下颔，将戚朝夕拉到了一旁，低声将自己认出季休明，又瞧见江离落入湖中的事讲了：“……我最后看到江离，就是他游上了岸，顺着血迹往深林中来了，可等我追过来的时候，只剩下这个了。”
他指向宁钰早已僵硬结冰的尸身，雪仍在下，落上了一层浅白，雪地上的足印剑痕也被覆盖了些许。
戚朝夕蹲下身，细看那些纵横交错的剑痕。
江兰泽也凑头过来，问道：“是林中还藏了高手，江离和他打去了别的地方了？”
“剑痕单一，深浅僵硬，不是打斗所留下的痕迹，有人蓄意破坏了足迹。”戚朝夕面色微凝，站起身来，“按你所描述的情形，江离上岸追杀宁钰时就已经气力不支，遭受《长生诀》的反噬了，即便真与人交手，也不会远离此处。”
“那他难道是被人带走了？”江兰泽呆了一下，“可你们也没有仇家啊？”
戚朝夕看了他一眼，江兰泽立时反应过来，大惊道：“因为《长生诀》？可是你不早就骗过江湖人了吗，现在除了你、我，还有已经回谷的虚谷老人，还有谁会知道江离身怀《长生诀》？”
戚朝夕道：“没人有这个嫌疑，那就是所有人都有嫌疑。”
江兰泽心惊肉跳，连声追问：“那怎么办？”
戚朝夕倒还能冷静，道：“你带归云的人继续在九渊山上找，我速回城中看看。”
“好！”江兰泽赶忙去吩咐归云弟子一起散开寻找。
戚朝夕深吸了一口气，运起轻功，飞也似的掠下了山，转眼间就已返回到了落脚的城中。他先奔回了客栈房间，推门看到并无人回来过的痕迹，眸光不禁黯淡了两分，扶着门框平复了片刻的情绪，戚朝夕才转身下楼，拦了店中伙计以及几个江湖人试探询问，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天色渐昏，客栈内点起了灯，伙计们攀在外面张挂着火红的灯笼，江湖各门派也陆陆续续地回城了，抖落了一身雪，挤在大堂里吆喝着要痛饮庆功酒。
戚朝夕一一审视过各人的神色，打算再去其他地方察看，刚一走出客栈，却正撞上回来的薛乐，笑着朝他招呼：“你也这就回去吗，不多留几日看看？”
戚朝夕脚步一顿：“什么也回去？”
“天门派说参与围剿的江湖众人皆有损伤，先各自休养生息，十日后再聚首商议如何处置般若教的遗存。”薛乐道，“这商议之事终究是那几个名门大派说了算的，像我这样的闲散江湖人，自然凑完了热闹就要走了。”
戚朝夕道：“天门派的人已经离开了？”
“是啊。听说孟思凡为我们开路上山时受了重伤，撑到攻破般若教时已是强弩之末，妖邪一除，这便立即被他的师弟们送往门派疗伤去了。天门派订下十日之约主要也是为此，毕竟届时的商议大会还须由山河盟盟主来主持。”
闻言，戚朝夕转身就朝马厩走去，薛乐见他神色不对，忙追上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戚朝夕道：“江离不见了。”
“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天门山。”
薛乐忙拉住了他，惊道：“你怀疑是天门派掳走了江离，可有证据？”
“江湖人明明都在，此处又不是不能疗伤，偏要搞什么十日之约躲回了门派，还不够可疑吗？”戚朝夕道。
“你别冲动，无凭无据的你怎好去要人，如今大弟子孟思凡位居盟主，天门派隐有天下第一的声势，你不便再与他们交恶了。”薛乐劝道。
戚朝夕轻声一笑，拿开他阻拦的手，道：“十年前我闯天门山时，天门派还在举办试剑大会，风头也不逊于如今。”
薛乐一怔，随即将剑束紧了，自嘲道：“你说得对，是我流俗了。且稍等一等，我和你一同去。”
“不用，我另有要事拜托给你。”戚朝夕已牵马出来，道，“你替我留在此地，若有江离的消息，立刻传信给我。”
“好。”薛乐郑重颔首。
“谢了，回来请你喝酒。”戚朝夕翻身上马，话音尚未消散在寒风里，人已策马闯入了风雪夜中。
.
七杀门也在下雪，但不同于九渊山的鹅毛大雪，落的乃是轻如柳絮般缠绵的雪屑，并不使人寒冷，恰适合赏玩消遣。
门主萧灵玉正坐在小院的秋千上，横吹着一支玉笛，笛声清润哀婉。
前来回报的门人立于一旁，静静听着她将一曲吹完，方躬身道：“回禀门主，您真是料事如神，红奴姐姐已趁乱拿到了《般若秘法》，此时正在赶回的路上。”
“是吗，那边已经结束了？”萧灵玉小指纠缠着玉笛的穗子把玩，漫不经心地问，“尹怀殊是葬身火场了吗？”
“这倒没有，传信的人说青山派的沈二公子闯了进去，将尹怀殊和他妹妹带了出来，不过尹怀殊已经失血而死。”
萧灵玉静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出声，自语似的道：“你说，究竟是沈知言那个见到最后一面的伤心，还是我这个再也不见的更伤心？”
门人一愣，半晌才回过味儿来，试探问道：“门主，那您为何不将尹怀殊捉回门中呢？”
“傻话。”萧灵玉倒也不恼，只是嗔怪，“他身上罪孽深重，倘若救了回来，岂不是引火烧身？”
门人连连应是，不敢再多嘴。
萧灵玉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将玉笛横起，今夜过后，世间再无般若教，待七杀门掌握了《般若秘法》，又何愁不能崛起，重现辉煌？
于是，这笛音中倒也没有多少悲意。
.
江离醒来时，身上仍是冷的，但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厚实的毯子上，四周静悄悄的，他慢慢张开眼睛，视野里仍是黑暗的，不远处点着一豆灯火，只映出了坐在桌旁的一个人影。
江离虚弱地伏在地上，微微侧头打量，勉强看出这原本是间卧房，撤出床椅家具后显得分外空荡，确实有几分囚室的意味了。
“你睡得可真久，我还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人影开口道。
声音并不陌生，江离心想，孟思凡。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江离仍没作声。
孟思凡坐直了身子，挥手道：“给他倒杯茶。”
房中第三人的呼吸声明显了起来，接着便是倒水声，走近的脚步声。
江离的目光落在来人的靴子上，正是他昏迷前所见到的那双，视线上移，魏柯的面容即从黑暗中浮现了。
江离略一回想，顿时明白了。当初筹划攻袭般若教之时，孟思凡道是小师弟缺乏对敌经验，不便直面般若教，让魏柯跟着归云山庄一同负责捣毁蛊室，对此自然没有回绝的理由，而交战之际各自警惕对敌，没人会分神去注意他的动向，魏柯便一直悄悄地跟踪着江离，趁其重伤晕厥，将人劫走了。
江离面上并无波动，撑身坐起，感觉腕上沉重，牵动起了一阵叮当乱响，才发现自己双腕被扣着铁链，他皱了皱眉，然后捧过了茶杯，慢慢喝着。
倒是孟思凡耐不住了：“江离，你就没什么想要问的？”
江离咽了几口温水，总算将喉咙里那股锈铁似的血腥味压了下去，只道：“你会说的。”
“你——！”孟思凡气郁，先输了阵势，索性也不再装腔作势，直接走到了他前面蹲下，问道，“《长生诀》在哪里？”
江离眉目一动，声音仍是平静的：“解释过了，我没有《长生诀》。”
“戚朝夕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孟思凡道，“归云山庄的江仲越他们是你杀的，江兰泽也在，那天晚上我处理了那个刀客后听到了动静，我什么都看见了！江兰泽对全江湖说了谎话，却还非要将你认作兄弟，你和归云山庄一定有关系！”
魏柯也道：“大师兄，在般若教那个宁钰堂主见到他时，也提到是为了《长生诀》。”
“……”江离干脆不答了。
孟思凡双目灼灼地盯着他：“只要你告诉我，我会为你和归云山庄保守秘密，也一定放你离开。”
江离继续喝着茶水，毫无反应。
孟思凡突然暴怒了起来，一把夺过茶杯狠狠掷在了一旁，瓷片迸碎，茶水湿开了一团。
江离顿了顿，收回空荡荡的手掌，抹了抹衣襟上被溅到的水珠。
孟思凡猛地站了起身，呼吸急促地静了片刻，然后走入黑暗里不知在翻找什么，再回来时将一把剑拍在了江离的面前：“认得这个吗？”
剑身如水，寒光登时映得房中亮堂了几分，江离看到那两个篆字，终于有了反应：“你从哪里得到的？”
看到他的神色，孟思凡终于满意地笑了一声：“不偷不抢，这是上天赐给我的。”
江离蹙眉看向他，无法理解。
“平川镇外我摔下悬崖，却在山崖上捡到了不疑剑。”孟思凡道，“你们明争暗斗苦苦追寻，上天却把它送到了我的手里，这就叫天意注定，我理应得到《长生诀》。”
江离道：“这只是巧合。”
“你住口，这是我付出了一切所得到的回报！”孟思凡暴跳如雷，“你懂什么，你体会过被人指点嘲弄的滋味吗，曾经我是天门派引以为傲的大弟子，现在我在取胜的擂台上被人嘲笑是个独眼的瞎子！我的师弟，我最亲近的杜师弟，自入门后一直跟在我左右，他就死在我的面前叫我救他，可我根本杀不死严瀚，只能扑上去和他同归于尽，也正是在那个山崖上我得到了不疑剑！”
孟思凡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你告诉我，如果不是获得《长生诀》的代价，那我所承受的这些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离一时无言。
魏柯忍着眼底的泪意，低下了头。
孟思凡扑回到江离的面前，半跪下来，殷切得几乎哀求了：“不疑剑上的线索究竟是什么，《长生诀》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可以把不疑剑也还给归云山庄！”
他等待着回答，房中昏暗安静，除了呼吸声，还隐约能听到外面有人走动交谈的声响。此处应当是在天门派内，江离还没从反噬中恢复过来，最是虚弱之时，即便没有受缚于铁索，也难闯出去。
江离想了想，道：“落霞谷。”
.
疾驰了两天两夜后，戚朝夕终于赶到了天门山下，天门派隐没于群峰之中，自山下眺望，仅能望见危峰兀立，怪石嶙峋，宛如一幅笔法奇崛的山水古画。
守山的弟子趋前询问：“请问阁下何人，前来何事？”
戚朝夕下了马来，道：“戚朝夕，我来寻人。”
他这名字在天门派委实如雷贯耳，领头的弟子顿时色变，忙示意旁边人回去通禀，而后有礼道：“我们这就去请示长老，还请戚大侠稍等片刻。”
“不必麻烦了，我赶时间，自己上去找。”
戚朝夕径直走上前，领头弟子忙拔剑去拦，人影却从眼前凭空消失了，弟子惊诧回头，戚朝夕已然从数个弟子身旁掠过，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拦住他——！”
众弟子们这才回神，纷纷拔出兵器阻挡，戚朝夕甚至没拔出剑来，仅以剑鞘左右挑转，行如流水般拨开了攻势，脚下一步未缓，眨眼间已行至了山腰处。
此时，天门派的秦长老正好带着一众弟子迎面赶来了，立在峰峦之上，一见他便怒道：“戚朝夕，你太过放肆了！”
戚朝夕一挥剑鞘敲晕了扑上来的一名弟子，问道：“江离在哪儿？”
“什么江离，莫名其妙！张口就是丢了人来寻找，你当我派是什么地方？”秦长老勃然大怒，“戚朝夕，你还以为这是十年前，能任你来去自如吗！”
“是吗，那试试看。”戚朝夕抽出问水剑，一声清鸣。
一声令下，数名弟子疾奔而下，结成剑阵，分别攻向他周身各处要害，戚朝夕凌空腾起，踩住来势最猛的那一剑借力，再跃身飞起，攀上了山石上踏脚的铁钉。
峰峦上那一小片平地上尽是天门派严阵以待的弟子，秦长老更不容他攀爬而上，一手挽住了穿在石栏上供人借力的铁索，一手持剑直朝他的颅顶刺下！
戚朝夕闪身一错躲开，便也错失了脚下支撑的铁钉，全身仅靠着左臂悬吊在了山石之上。秦长老当即斩向他的左手，峰峦下的弟子也从后方夹击而来，险之又险的一瞬，戚朝夕抬脚在山石上猛力一踹，左臂施力，竟将整个人翻身甩了上去，身轻如许，仿若仙人腾空，扶摇直上。
秦长老横剑再拦，戚朝夕也挥剑相迎，锋刃一触，却不以劲力相撞，他手腕一转，秦长老未及看清，只觉对方仿佛是换了一把软剑，倏然间以刁钻诡异的角度绞住了自己的手臂，如蛇吐芯。
秦长老一惊，戚朝夕却不打算斩他手臂，只是反手一带，扯得他向前扑去，自己再度借力往前，终于落在了平地之上。
众弟子惊呼慌张，眼看着秦长老就要摔下峰峦，却见他半边身子都已悬空，尚留一只左臂缠着石栏上的铁索，这才将人险险挂住了。
近旁弟子赶忙将秦长老拉扶回来，却听后方一声惊恐尖叫，回身看去，原是戚朝夕落地后旋身一转，扯过了一名女弟子立在崖边，周遭弟子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为他退开了一小片空地。
山崖之下是刀劈斧砍般的悬崖，云雾霭霭，不见其底，那女弟子面朝崖外，腿早就软了，只靠着戚朝夕抓住她后领的手在支撑，吓得哭喊不止：“爹，救我！您快救救我！”
秦长老刚站稳回来，一见此景，肝胆俱裂：“戚朝夕，枉你堂堂七尺男儿，挟持一弱女子算什么！”
“我徒弟身负重伤，虚弱至极，你们将他挟持回教，又算什么？”戚朝夕反问道。
“混账，谁挟持你那宝贝徒弟了！在场这么多人，你问问看谁见过那个江离！”秦长老气得浑身乱颤。
戚朝夕稍偏了头，对那女弟子温和道：“姑娘别怕，我的手很稳，只要你爹顾及你的性命，如实答话，你便不会有任何差池。”
女弟子崩溃叫道：“爹，你告诉他，你快告诉他！”
秦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戚大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思凡是不是带了什么人回来？”戚朝夕问道。
秦长老微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便见戚朝夕抓着那女弟子的手松开一指，数道：“十——”
女弟子汗泪齐下，秦长老下意识想冲上，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这我不清楚……”
戚朝夕改了口：“三——”
“等等，有，有！”秦长老不等他再动作，急着抢道，“有这回事，孟思凡回门派后神神秘秘的，好像是带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是个人！也许是你说的江离，但他们现下已经不在门派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秦长老心力交瘁，“我真的不知道，孟思凡带着他的小师弟，昨天连夜驾车往东去了。”
“东方？”戚朝夕暗自思忖，“莫非是落霞谷？”
秦长老见他这样，试探道：“戚大侠，我所知道的都已说了，你能否放开我女儿了？”
戚朝夕道：“有留下其他线索吗？”
秦长老咬紧了牙，只得吩咐弟子速回门派察看。那弟子岂敢耽误，飞也似的赶回门派，再奔回时，手上举了一把长剑，气喘吁吁道：“房中留下了这个！”
戚朝夕目光一凝，认出了正是青霜剑，他扯回那女弟子推到了秦长老怀中，劈手截过了青霜剑，再不耽搁，纵身又跃下了峰峦。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询问是否要追，秦长老看着怀中虚脱的女儿，筋疲力尽地摇了摇头，再望山下，雪上空留马蹄迹，已不见了戚朝夕的身影。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落霞谷临近东海，物候湿润，尚未下雪，林间的黄叶也还没落尽。
戚朝夕对这谷口的景象并不陌生，从前他为老教主寻求《长生诀》，两次停留在此琢磨入谷的阵法，派出了许多教众，结果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消失无踪，而真要亲身闯入这山谷，确实是头一遭。
他忽地摇头笑了一声，叹道：“早知道，就该问问你破阵的方法。”
话虽如此，戚朝夕还是毫无犹豫地走入了林中。
万籁俱寂，除了他的脚步声，只有黄叶萧萧。戚朝夕走得很慢，五指扣于掌中默默掐算着方位，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路上确也平静无事。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周遭景物随之移换，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做过标记的树木出现，心底却隐约不安了起来。
戚朝夕沉住了气，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继续前行。夜幕转眼间就罩了下来，月亮被遮掩在了云后，无法再借以推算时辰，林木丛立，像一条条暗中窥视他的鬼影。
戚朝夕忽然停住了，他抬手似乎要扶上旁边的树干歇息，微微一顿，却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他一直竭力维持着的冷静终于撑不下去了，只得用力地深深呼吸着。
他所走过的距离，已经足以穿过整个落霞谷了，然而现如今他还在这林中打转。这片树林仿佛无穷无尽，却又如此的平静，没有任何异象，而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因为意味着他没有任何能够入手的线索和头绪，除了走下去，根本别无选择。
戚朝夕慢慢地呼出了口气，闭了闭眼，低声道：“再等等，再等等我。”
他抬手抽了发带，蒙住了自己的双眼，试图排除障眼法的干扰，在黑夜下的深林里舍弃目力无疑是冒险，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戚朝夕凭借着感觉，一步步试探地走着，听着风中的树叶轻响，只觉得时间煎熬漫长，倏然，他闻见了阴冷的空气中夹杂了一缕似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心头一跳，这正是他为江离所准备的驱虫药囊的苦香。
戚朝夕赶忙定了定神，并指点上要穴，强行将嗅觉刺激得愈加敏锐，然后循着药香快步走去。
没过多久，戚朝夕忽地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袭来的寒风，他一把扯下发带，睁眼看去，乌云被风吹散了，皎洁的月光洒下，山谷中银光粼粼，豁然开朗。
.
落霞谷的一处竹林下，石墙隆隆升起，现出了一间深阔的石室。
“你确定《长生诀》就藏在这里面？”孟思凡探头瞧着里面昏暗难辨，还有数条走廊连通向其他地方，十分谨慎。
“这里是太华派的地库，顾肆的棺椁也在里面。”江离道，他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不仅是遭受反噬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更是因为没有力气。
孟思凡需要控制住他，又说为表诚意不会伤害他的肢体，于是一路上只给了他水喝，没吃过任何东西，眼下江离站在这里，只觉得浑身虚软，双腕上的铁链更是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一听顾肆的名字，孟思凡立时不再犹豫，当先走了进去，他举着火折子扫视了一周，然后看向跟进来的江离和魏柯，追问道：“到底藏在哪里？”
江离道：“你把不疑剑给我。”
孟思凡抽出背负着的剑，却只亮给他看，并不递出：“需要怎么做，你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江离没再说什么，只往一旁退了几步，靠在石壁上，魏柯有样学样，忙跟着退开了。孟思凡见状，深吸了一口气，伸直了手中长剑，紧张期待着。
地面轰然一下震动，石墙应声砸下，石室霎时陷入了黑暗。
孟思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江离已蓄足了力气，猛然冲上，抬脚正踢在他腕上，不疑剑脱手飞起，江离当即扯住了双腕之间的铁链迎上，不疑剑毫无滞涩地切开铁链，插落于地。
江离双手得以自由，便去拔剑，谁料身上乏力，一时竟没能将不疑剑提起。
孟思凡明白了过来，顿时怒骂出声，狠扑上来夺剑，江离又一脚将不疑剑远远踢开了，闪身躲开孟思凡挥来的拳头，朝不疑剑的位置奔去。
他腕上两截铁链还在当啷作响，孟思凡循声追了上去。
此时站在一旁的魏柯也逐渐适应了黑暗，连忙从另一边抄近，抢先捡起了不疑剑。江离恰好奔至，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孟思凡紧随而至，江离仓促之下又要应对，又正乏力，没能从魏柯手中夺下剑来，只是扭住他的手腕甩了开去。
魏柯身不由己地扑前，手上却将不疑剑攥得更紧了，耳听得背后铁链声乱响，不知孟思凡赤手空拳是否占得了便宜，情急之下，猛地将长剑往后一递，哧的一声锋刃破肉的闷响，他感觉到了剑上的重量。
魏柯头皮一炸，僵硬地转头去看。
浓稠的黑暗中，江离也不能置信地低头看去，他的胸膛中透出了一线银光，胸前漫开一片暖意，他颤着手摸索，是温热粘稠的血液。
魏柯慌张地倒退了几步，不疑剑抽出，江离失了支撑，虚软地仰倒在地。
“大师兄……我……我杀人了……”魏柯呆呆道。
“杀得好。”孟思凡冷笑出声，“已经到了这地方，我就不信没了他，我们两个就找不出《长生诀》了！”
魏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没有答话。
“别害怕，没人会知道的。”孟思凡道，“你看看他是不是真死了，可别又被他给骗过去了。”
魏柯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凑近上去，探了探江离的鼻息：“是，断气了。”
“那别管了，走吧，我们慢慢找找看。”孟思凡转身往石室深处走去。
魏柯点了点头，正要退开，忽觉得昏暗中有什么泛着隐隐的亮光，他顿住了脚步，眯眼细看，瞬间惊呆了。
江离的长发散开着，正迅速地化作雪白，如同寒霜凝至了发梢，铺了满地霜雪。
“怎么不走了？”孟思凡催促道。
魏柯张口结舌，想要回答，可他清楚地看到江离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下一瞬，那双眼眸睁开，伸手按住了他的头颅。
.
凭借着江离提及往事时的粗略描述，戚朝夕在竹林中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了被掩藏在枯黄灌木丛中的狭窄石阶，走至阶底，面对的便是一堵厚重石墙。
戚朝夕侧耳细听，却不闻石墙后传出什么打斗声响，他试探着在石墙上叩击，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他心底有股说不明的焦躁，无心再去探寻机关，直接拔出了问水剑来。当初在聚义庄的火海里与江离携手破墙的一幕幕清晰浮现，戚朝夕定气凝神，将内力注于剑中，听到剑鸣嗡响，他挥剑斩上，石墙隆隆震动起来，戚朝夕一刻不停，旋即变招，仿照着江离当日作为，旋身奋力横斩而出，湛青色的剑锋破入墙身，裂缝挣扎似的在墙体延伸开去。
戚朝夕急退两步，在山崩一般的巨响中，石墙陡然坍塌。
月光斜照了进去，地面上歪歪扭扭地躺了两具被折断脖子的尸体，一个少年抱膝坐在地上，闻声迟缓地回过头来，月亮落进了他的眼瞳里，他看清了来人。
江离猛地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还有些不稳，长长的白发垂在他身后摇晃，他局促不安地攥住了衣袖，苍白的脸上还沾染着嫣红的血迹，分外鲜明。
戚朝夕一时没有动作，只觉心跳都停滞了。
江离看了看他，又低下眼去，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后出口的仍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一句话他实在是对戚朝夕说过太多次了，可除此之外，事到如今，还能再说什么呢？
戚朝夕没有作声。
江离愈发无措：“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做到……”
他正说着，戚朝夕忽然跨进了石室中，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不疑剑，抬起头时，一把抓住了江离的手腕，转身将他拉到背上，一下背了起来。
“你……”江离一怔，想要挣动，但戚朝夕压在他膝弯的力量不容抗拒，何况他眼下没有力气。江离只得伏在他背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杀我，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戚朝夕背着他跨过了满地碎石块，慢慢地走上了石阶。
“你生气了吗？”江离问道，“……我还挺怕你生气的。
“……”
“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已经满足了。落霞谷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娘和许多族人也是死在谷里，我会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没关系的。”
戚朝夕始终没有回答，江离只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好好活下去。像你之前想要离开江湖去隐居，等离开山谷后，就可以去找你想要的临山近水的小院，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湖水映着漫天霞光的……”
他似乎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也许是害怕此刻的安静，可说到这里，渐渐的也就无话了。
“院落里还可以再种上些花。”戚朝夕忽然接口道。
江离回过神，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戚朝夕似乎笑了一下，问道：“心上人，你喜欢什么花？”
“……”江离怔怔的，喉头蓦然哽塞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将脸埋在戚朝夕的颈后，泪水无来由地夺眶而出，打湿了戚朝夕的后领，他双手慢慢搂紧了戚朝夕的脖颈，说不尽的委屈难过冲撞着胸口，终于无可抑制地哭了出来。
戚朝夕感觉到眼泪落在脖颈上，是滚烫的，他稳稳地背着江离，朝山谷外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这是冬夜里的至暗时分，但没关系，天总会亮的。

第95章 [完结章]
除了发丝尽白，江离身上倒没显现出其他异状，只是精神不大好。
出谷后，戚朝夕雇了辆马车，亲自驾车夜以继日地赶路，还不忘时不时地回头与江离说上几句话，江离靠在车厢里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应着，不辨昼夜，更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忽然一日，颠簸不止的马车停住了，戚朝夕将他叫醒，江离强撑起精神，撩帘去看，原来是又一次来到了虚谷。
虚谷老人一见江离这副模样，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捻着白发打量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奇道：“像你被反噬到这般程度，却还保有清醒神智的，我可真没见过。”
他又拉过江离的手腕把脉，神情便渐渐凝然了，沉吟良久，不由道：“奇怪，奇怪。”
戚朝夕忍不住问：“前辈，他的状况到底如何？”
虚谷老人看向他，反问道：“我看你也略懂医术，江云若的脉象你探过了吗？”
“每日都有，但一直是这样的脉象，没有变过。”戚朝夕道，“晚辈只懂粗浅皮毛，还请前辈解惑。”
“你不必自谦，这样的脉象我也是初次见到。”虚谷老人道，“他眼下的状况尚未稳定，也许是好起来了，也许是更糟糕。”
江离被他说得愈发迷惑了：“什么意思？”
“就好比闭关修炼的紧要关头，一念得道，一念入魔，端得看你自己。”
江离无言点头。
虚谷老人被彻底勾起了兴趣，催促江离把事情仔仔细细地说来。待听到他死而复生之际，虚谷老人捋须的手忽地停住了，似乎顿悟了什么，双目骤缩，嘴唇一阵翕张，竟没说能出话来。
江离打住话音，疑问道：“钟前辈？”
仿佛是被惊醒，虚谷老人猛地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突然问道：“上一次你们同江兰泽一起来时，你是不是提到过顾肆师兄的尸身丝毫未腐？”
“是，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江离道。
虚谷老人不禁倒退了两步，扶着桌子站稳了，颤声道：“对了，这就对了！时至今日，顾肆师兄还没有真正死去！”
戚朝夕隐有所悟，试探道：“您的意思是，顾肆也能够死而复生？”
“对！倘若死而复生正是《长生诀》炼成的关键一环呢？”虚谷老人道，“所以顾肆师兄将匕首插进胸口，尸身却完好保留至今，只要他愿意，他仍能够在四十年后的今日复活！”
然而顾肆就此睡去了，并不愿意醒来，世间已无顾少陵。
江离难得惊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如此说来，想要炼成《长生诀》着实困难，天赋、悟性和机缘，缺一不可。”戚朝夕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顾肆没有醒来，是不是意味着炼成《长生诀》的最后一步，连他自己都没有做到？”
“正是此意。”虚谷老人叹道，“《长生诀》是尚未写完的缺本，要如何突破关键，达成圆满，只能靠你自己探索了。”
江离认真地点了点头。
“留在此处闭关修行吧，我会施针为你梳理经脉，引导真气，或许能有些助益。”虚谷老人道。
“多谢钟前辈。”江离道。
“何须言谢。我没能将你的祖父和父亲从反噬中救出，若能帮到你，也算不负归云山庄为我太华派报仇雪恨的恩情了。”虚谷老人微微一笑。
戚朝夕忽而想到：“倘若顾肆永远这样睡下去，岂不是真应了《长生诀》这个名字？”
虚谷老人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死而复生，凭借的是心头留存的一口真气，那口真气总会散去的，或许等到百年之后，你我都已深埋泉下，顾肆师兄便会忽然化作一具白骨。”
思及此，他怅然长叹，不再多言，走出房门去为江离的闭关做准备了。
虽然凶吉难测，但总算掌握了眼下的状况，戚朝夕心中有了些底，转头看向江离，忍不住笑道：“你还敢把孟思凡师兄弟两个往落霞谷中带，真不怕被他们给拿到了《长生诀》？”
江离闻言，也笑了一笑，道：“《长生诀》不在落霞谷，在这里。”
他伸手，在不疑剑剑身上的那道细长的疤痕上点了点。
当年江景明与江行舟两兄弟携归云弟子围剿他们的父亲江鹿鸣之时，不疑剑在激战中断裂，而《长生诀》又难以销毁，最终，江景明将《长生诀》铸入了剑身之中。
戚朝夕先是一愣，随即彻底笑了起来。
江湖人你争我夺，苦苦钻研不疑剑上的线索，却不知《长生诀》已被捧在了他们手上。
江离偏头瞧着他，也跟着笑。两人笑了好一阵，渐渐静了，四目相对，戚朝夕把江离拉到怀里，下颔轻轻蹭着他的发顶：“闭关之时，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江离闭眼靠在他肩上，道：“我知道。”
.
十日之约已到，各大门派重聚于般若教的前殿之中，等待商议处置之事，然而最关键的人物，新任的盟主孟思凡却迟迟没有到场。
江湖众人等了一阵，便忍不住出声催促，天门派的弟子更加焦急，一边派人去联络寻找，一边欠身赔礼道：“大师兄几日前便离开门派了，兴许是路上被什么拖住了脚步，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就算有要事，那也该提前传信说一声啊，就让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孟盟主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有人愤愤不满道。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诸位。”那弟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忙命人再添些茶点上来。
众人只得按捺着性子继续等着，却不想这一等，竟然等到了傍晚。
殿中的气氛沉郁，已经许久没人说话了，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偶尔响起，各大门派的主事人神情都渐渐凝然，连一向对孟思凡青眼有加的广琴宗林示宗主也面露不快了。
天门派的弟子连赔罪都没了底气，只得贴在墙边，只当作自己不存在。
哐当一声，有人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上，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是青山派的大弟子沈慎思，他扫视过众人脸色，提议道：“我看不必再苦等下去了，今日便到此结束吧。”
众人纷纷长叹，点头附和，又有人问道：“那明日如何呢？”
“明日是继续等这位盟主大人，还是等他传信回来再谈？”
无数目光又一齐落到了墙边的天门派弟子身上，几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拿定主意。
就在这僵持的一刻，忽然响起了一个姑娘的声音：“为什么不能先推选一个人暂代呢，是山河盟有什么特殊规矩吗？”
那是个盲眼姑娘，在询问着身旁的沈知言，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场之人耳聪目明，都听得清楚。
江湖众人对她并不陌生，虽是魔头尹怀殊的妹妹，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从未做过坏事，又双目失明，看着柔弱可怜，谁也不好意思提出拿她来偿命抵债的话，因此听说了沈知言闯入火场将其救出的消息，纵然有人心生怨愤，但更多的还是称赞沈二公子宅心仁厚。
尹怀柔这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山河盟虽未有暂代盟主的前例，但又何尝不可呢？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旁的沈知言身上。
“说得有理，若要推举人选，我认为非青山派的沈二公子莫属！”
“我也认同，沈二公子侠肝义胆，先前我们屡次遇险，多亏了他出手相助，那次在平川镇外大伙与魔教周旋，也全靠沈二公子指挥调派，他的处事我信得过的。”
“唉，擂台比试时我就觉得这盟主之位该是沈二公子夺得，若不是二公子谦逊，哪儿轮得到他孟思凡呢？”
人声如潮，哪怕有零零散散的异议杂声，也全被淹没其中了。
沈知言面对着众人望来的期待目光，迟疑道：“我……”
“知言！”沈慎思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打断道，“这是对你的信任，你不要辜负了大家。”
“……”沈知言侧过头，看到身旁尹怀柔安静的笑容，蓦然想到了什么，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看向众人，点头道，“好，那我便不推辞了，只是临场受命，未有头绪，还请诸位先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会拿出一个办法来，再与各位详加商议。”
他一开口，众人顿感安心，加之干坐了一日浑身酸疼，再不多说，纷纷告辞离去了。
转眼间，前殿人已散尽，沈知言缓步而出，站在白玉石栏前，遥望乌云间沉沉欲坠的橘红日头，久久无言。
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靠近，沈知言没有回头，只是苦笑：“为什么非要我做这个盟主呢？”
尹怀柔道：“也许哥哥觉得，只有这个位子配得上你。”
“……”沈知言低下头去，压抑着呼吸中的颤抖，静默良久，方道，“暂代罢了。”
尹怀柔轻轻笑了笑，道：“我觉得，孟思凡应当不会回来了。”
沈知言一怔，回头看去：“你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尹怀柔摇了摇头，“我猜的。”
沈知言默默地看着她安然静好的笑容，终于明白了尹怀殊的话，这个小姑娘的确比他们都坚强得多。
“太阳落下了。”他最后道，然后慢慢地走下了长阶，走入了黑夜之中。
尹怀柔还停留在原地，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她看不到，却似乎感受得到。
见状，青山派的一个年轻弟子走了上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红着脸道：“尹姑娘，不介意的话，我……我来送你回去吧？”
尹怀柔侧了侧脸，微笑道：“嗯，谢谢你。”
.
江离闭关的那几日，虚谷中也落下了雪，戚朝夕盘膝坐在廊下，听着房中的动静。
雪粉薄薄地在枯草上沾染了一层，像未抹匀的脂粉，渐渐落得大了，飘飘扬扬，如絮纷飞，雪一点点积得厚了，堆在苍绿的竹叶上，铺出了遍地莹白。
房中突然响起一阵咳嗽，紧接着是一声栽倒的闷响，戚朝夕心头惊跳，起身闯进房门，撞入视野的先是地上一摊血迹，再往上移，便是江离躺倒在床榻之上，眉心紧蹙的模样。
戚朝夕几乎发不出声音，张口半晌，才艰涩道：“前辈，他……？”
虚谷老人坐在床畔，正扣着江离的脉搏，温和道：“脉象已恢复了正常，别担心，这是熬过去了，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吧。”
戚朝夕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到近前，凝视着江离缓和起来的面容，一颗心总算缓缓落回。
这一觉睡了许多时日，江离的白发未有变化，虚谷老人揣测道也许《长生诀》炼成了正是这般模样，但无论如何，他的脉象确实逐渐平稳了。
虚谷中的腊梅开了，戚朝夕折了几枝插在白瓷瓶里，磬口檀心，瓣如黄玉，满屋子盈盈生香。
江离醒来时，先闻到的便是这香气，他恍若大梦一场，迷迷蒙蒙，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浑身松快，脱胎换骨一般，睁开眼去，就看见戚朝夕倚在床畔睡着，疲惫的面容有种别样的俊朗。
江离瞧着他，缓缓撑起身来，这一动，戚朝夕顿时被惊醒了，抬头望来，竟有些怔怔的，分不清是梦是真，房中静静的，腊梅幽幽吐香，他没来得及说话，江离凑近吻上了他。
窗外，正是夜深落雪时。
-
正文完。
感谢阅读。

第96章 [后记]
1、关于武侠。
在《怀刃》开文填写简介的时候，我想了又想，最终没有写上“武侠”这个词，只用“江湖文”来称呼它，因为我不确定最终自己写出的故事，是否可以被称作“武侠”。
我总觉得，武侠不能够只是江湖上一群人的打打杀杀而已，不是武功高强就够了，一定是要有足以称之为“侠”的地方才可以。而对于“侠”的含义，泰山北斗的前辈们似乎已经写尽了，但我仍有一点小小的野心，我想写出一点属于自己的解读。
于是我尝试着换个角度切入，写了程念和程居闲这对父女，阮凝和秦征这对夫妻，写他们被牺牲的家庭，写他们为了践行心中道义所付出的代价，并询问这一切到底值得不值得。
答案正如江离所言，持心正道，无所谓值得不值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尝试，比如打破江湖文惯有的思维，让阮凝的哥哥阮潇不是中毒，而只是死于一场意外，可惜这个尝试并不成功，写出来之后发现破伤风这个死法破坏了故事风格，呈现出一种出戏似的怪异。不过我并不打算改掉，尝试本身是有意义的。
在今天，我敲下了“正文完”三个字，我写出了令自己满意的故事了，但究竟够不够资格称为“武侠”，我把这个评判的权利交给你们。
2、关于戚朝夕和江离
写戚朝夕这个人物，着实让我有点苦恼，因为他本身是个性格并不鲜明的角色，散漫，对许多事不甚在意，没有内在动力，甚至作为一个主角是不太合适的，在连载过程中也有评论表示主角形象好单薄，没有什么深度。
但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慢慢与他熟悉、了解，就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散漫不在意，只因为世上确实没什么可值得在乎的事物了，没有什么与他相联系，像风滚草，遵从惯性活着，但当他有了在乎的人后，他表现出了超乎预料的执着。在江离身世揭秘的那一章也就是告白的那一章写出后，我合上电脑准备睡觉，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戚朝夕没说出口的一句话：“我不想失去你。”
活在世上，大概就是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需要彼此牵绊。
江离这个角色虽然设定上是23岁，但在写作过程中给我的感觉始终是个少年人，因为从小居住深谷，初次涉世，他与这江湖有些格格不入，但又那样干净，在构思时我写给了他一句话：清澈如同天上泉。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我想那就是“拥抱”，紧紧地拥抱，分享心跳和温度，给予彼此支撑，从此后再不孤独。
3、关于沈知言和尹怀殊
虽然写为副CP，但在我心里，他们两个并不是配角。
在写完《君疾》后，我打算写一篇武侠江湖文，最开始构思的就是他们两个，最先定下的名字就是青遥。初始设定里，尹怀殊是魔教的祭司，还有点精神分裂，所以正文里我写他的时候总觉得还隐隐带了点儿疯。我顺着剧情往下推，发现他们注定是不得善终，没办法打出一个HE结局，但我又不想写一个长篇BE，于是把他们搁置到一旁，去想新故事了。
而当我有了《怀刃》的雏形时，尹怀殊的影子又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想，好吧，总该把你写出来的。
尹怀殊注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自己可能早有预料，并不在乎。倘若问他，下辈子想要怎样过呢，他可能会说，“做人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有下辈子？”再想一想，可能又觉得，能够遇到两个他爱着也同样深爱着他的人，来人间一趟也并不亏了。
其实我并不觉得沈知言是恋爱脑，在他肩负责任时，他知道该怎样选择，譬如平川镇外遭到魔教围攻，他会克制感情，先顾全大局，保证江湖人的安危。他从小到大循规蹈矩，唯一的私心，唯一的叛逆，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应当说他天真吧，以为牺牲自己的声名，就能够换得两全的结果。
尹怀殊和沈知言的感情给我的感觉是飘渺无定，落不到实处的，就像沈知言初见时望见他带笑的侧脸，一瞬间心动就永远心动。
4、关于我自己
2018年夏天到2022年初的冬天，当初的我也一定想不到，居然会写了三年半之久。
可以说《怀刃》承载了我一段非常特别的时光，我能够回忆起在写某一段时所对应的状态，现如今想来百感交集。
三年半中，很长一段时间我处于茫然的状态，不清楚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2020年一整年我过得煎熬又痛苦，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无处着落，也曾有过深夜痛哭，才明白人最大的痛苦果真是对自己的悔恨，那时候我的生活似乎是停滞的，唯一的进展就是缓慢的写出的更新，文章的进度在一点点推进，好像我还不算真的一事无成，无所收获。2021年终于有所转折，我断更了三次，每次大概两个月，在忙于我的生活，而这三次我终于都得到了好的结果，卸下枷锁，一身轻松，得以坐回电脑前专注地敲下完结的这几章。
尤其要感谢我的基友，我是个挺需要反馈的人，更新缓慢造成的后果就是很少看到讨论剧情内容的评论，我不确定自己写的到底如何，所以大概中期后，我每次写完一章就发给我的基友看，问她觉得这里情绪怎么样，足够了吗，这里会不会处理得不太好，缺点什么，问到甚至有点怕惹人烦了，而她温暖又坚定，会认真看完告诉我她喜欢哪里，哪里被打动了，跟我讨论人物和情节，会发现我埋藏的很喜欢的小细节。有共鸣的感觉真的很好，能够拥有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也要感谢一直惦记着，催更着，给我信心的朋友们。
当然，更要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个你，谢谢你们的包容和等待，谢谢你在阅读过程中投入的感情。作者的使命到此为止了，这个故事交由你们。
下次再见。
【一些没有写到正文中的小设定，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1，程念后来去了西域，在那里遇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域小哥。
2，薛乐的小名叫乐乐。
3，因为要给妹妹梳发，尹怀殊一双巧手，会梳非常多的发型。
4，天门派的弟子在每一个要上早课的冬日凌晨都在起床中痛骂戚朝夕。
5，宁钰在魔教中也从不乱搞男女关系，可谓清流，教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据说他出身世家大族，宁钰对此传闻但笑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