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位家长请不要帮孩子写作业
作者：郑三
内容简介
 生活不过鸡毛蒜皮，吃饭和睡你都是挺大一件事情。 被聘回国的陆教授接替怀孕的妹妹在幸福小学代课两月，直面班上有名的熊家长沈妤。 两人剑拔弩张，双双发现对方有些熟悉。 于是六个月后 小黎：爸爸，你能帮我写作业吗？ 陆行州：不可以，这是需要你自己完成的事情。 小黎苦着个脸小声嘟囔：哎，还说是大学教授呢，连小学二年级的作业都不写，比妈妈还笨，可真愁死个人。 陆行州微笑着将沈妤压在墙边，声音暗哑：学妹的教育方式似乎有些问题。 沈妤低头一看，忍不住瑟瑟发抖地表示：师兄，我忏悔我无知我改进，咱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好好说话，放下武器 佛系高冷大学教授vs骚/浪贱网络小说家 非典型性破镜重圆，孩子是男主的，生活全是鸡毛蒜皮 

==========================================================
第1章
熟悉陆教授的人大都知道，这位祖宗虽说面如冠玉，但私下里待人冷漠，性格凉薄，实在算不上一个有趣的人。
好在研究所里头发浓密的男教授已经不多了，况且他还是个长得好看的。
陆教授身上疏离的气质被冠以东方男人独有的神秘；精致的眉眼让人过目难忘，一副眼镜遮住神情中三分寡静，云飞雪落似的，就算看一头母猪也恰似透着深情，像极了姑娘们年少美梦中的情郎。
但事实上，陆教授已经不年轻了。
前年他踏入三十大关，忽感人生境界不同，眼看身边诸多好友青年成家，中年阳痿，老年早泄，福灵心至之际，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开始信起佛来。
时常往办公室里一坐，左手拎一串佛珠，右手捧半杯苦茶，云淡风轻与你研讨半刻，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背后播放的却是一部《走出科学》。
当然，解放过思想的西方女人从来不在意科学的真理是被写进了书里还是挂在男人的下半身上。
在她们眼里，陆教授一米八八的个头、工笔刀精雕出来的五官足以让人相信，即便他生性寡淡凉薄，有如身患男性隐疾，但只要到了床上，他一定别有一番情趣，不但狂放性感，箭无虚发，精准定位，还能超长待机，如今隐忍不发，只为有朝一日一炮轰到东京、台湾、索马里。
身边的女学生、女教授为他辗转反侧，憋出妇科疾病的不多，欲/火焚身的不少，眼神中大多带着三分多情，偶尔有胆大包天的与他调笑。
陆行州握着自己的杯子，回答也算得上动听——我既不唱歌，也不泡吧，烟酒大/麻不沾，除去手里的研究课题最好一杯苦茶，如果你有二级研究员证，可以来我的实验室与我探讨佛法，独立制图是必须的，记录数据要精细，一小时两百八，超过五点包晚饭，没有茶水小点心。
业内人士认为，陆教授这一番话助长了多地偷办假/证的歪风邪气。
那位留学阿富汗的日本老板贼眉鼠眼，直到被抓的前一刻还依然坚称自己是在为女性幸福做贡献。
陆行州共事的女教授不属于这个范畴，她不需要研究员证，但她觊觎陆教授多年，眼看自己即将步入婚姻坟墓依然没能与他春风一度，内心也很苦楚：“陆教授，看在我下星期结婚的份上，喝一杯吧。”
陆行州白玉似的脸上泛起一点忧郁神情，抡圆了胳膊，用细长的手指比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圈。
女教授喜出望外，看着他问：“您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上能够花好月圆？”
陆教授微怔，连忙摇头低声纠正：“不，我是说您的脸有这个盆儿这么大。”
终于，女人们不再邀请陆教授喝酒。
陆教授乐得自在，他戒酒多年，其实也有自己的原因——他研究生时期与人喝酒，上了不知哪个女人的破床。
那时他一夜醒来，曾经想，如果这样，那便婚了吧。
可不幸的是，那女人没有再出现过，临走前留下两张百元大钞，被窗台上的晨风一吹，吧嗒一声甩在陆教授白净的脸上，只剩下一点儿香水的味道。
陆教授彼时还不是教授，人们那会儿还习惯称呼他为校草。
陆校草通过镜子看见自己身上几道暧昧划痕，还有嘴角莫名的红肿，第一次回想起好友李文瀚的胡诌来。
他说，你来到这世上，总会遇见那么几个女人，生你的，养你的，爱你的，恨你的，还有无关痛痒却让你惦记的，她们大多有些可爱，谁让她们是女人呢，但里面难免也有一两个坏的，你得小心提防着，女人难过了可以哭，男人难过了却只能喝酒，而你酒量太低，没有难过的权利。
后来，陆校草成了陆教授。
那一夜掐头去尾的荒唐，他没有刻意逃避过。
甚至在李文瀚问他有没有后悔时，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后悔。”
李文瀚没觉得意外，拍着他的肩膀感叹：“我懂你，咱们男人呐，一辈子哪能没有一次管不住下半身的忧郁。”
没想陆行州沉默一瞬，却有不同的看法：“不，我后悔的是当时没有把那女人锁起来。”
李文瀚呆若木鸡，看着好友的侧脸，很是伤感地想：阿弥陀佛，学海无涯，看来曾经超凡脱俗的陆教授到底还是被知识残害了。
上个月，陆教授的继母刘女士带着他父亲肝癌的消息前来。
陆教授剥着不远万里从中国赶来的大红橘子，像是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少。
继母没生过孩子，她年轻时是唱歌的，说话自带三分娇嗔，如今年纪上来，难免显示出一点儿美人迟暮的伤感来。
但这伤感是妩媚矫情的，陆行州犯不着，他连女人的内衣都不会解，自然很难去解她们老去的忧虑。
所以他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李乾泽，好让自己看上去真情实意一些。
李校长今年八十有三，这次公派来美国学术交流，从人类的寿命而言，应该是最后一次。
他两鬓斑驳的白发牵扯着一张真诚的老脸，像许多年前，他抱着陆行州亲生母亲林潼大哭时的模样。
陆行州的母亲是李校长一手带出来的女学生，研究能力出众，长相清纯，只可惜思想觉悟不高，辜负国家多年栽培，为个男人从二十层高楼一跃而下、早早投奔了主席。
李校长如今年事已高，看见故人的孩子、想起旧事难免有些叨叨絮絮，险些忘了这次过来的目的，直到两杯苦茶下肚，尿意乍现，他才想起邀请陆行州回国任教的事情来。
陆行州是个随性惯了的人。
这些年他独居美国，不说万事顺遂，却也平步青云。
唯独如今越来越多的商业演讲让他心生厌烦。
学术和知识毕竟是纯粹的，但很不幸的是，权与利也是，现代社会，没有什么是比金钱更加纯粹的东西。
陆行州这一次没有像过去那样拒绝。
看着继母那双局促不安、颤抖着的手，他点了点头，轻声答一句“好”，像是没有一点儿挣扎，如一个真正的三十二岁男人，做出了轻描淡写的决定。
陆行州美国的导师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表现得十分惋惜。
打开一瓶珍藏多年的伏特加，试图与他推心置腹。
陆行州这位导师早年做过心脏搭桥手术，夫人是中国人，深谙御夫之道，养了一只毛色滑亮的藏獒，见人便叫，专职没收他方圆十里内的酒精物品。
陆行州没舍得剥夺自己导师最后这一点乐趣。
坐在原地平静地回答：“我来美国的时候，没有过犹豫。现在我要回到中国去，心里也想不出应该有什么牵挂。您说过，人生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犹豫中。我的生命不比大多数人长，我的决定应该也是这样，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要还活着，离开总是无法避免的。”
导师听完他的话脸上更显惋惜。
他曾经试图将自己一百八十斤、笑起来犹如小儿麻痹的女儿嫁给陆行州。
他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天性冷漠，虽然心中存有科学的真谛，但如果没有旁人的撮合，极有可能会孤独终老，八十来岁咽气在某个寒冷的冬天的夜晚，最终尸体被媒体曝露，以社会新闻的方式登上报纸，奔走相告之后被学生们哭着瞻仰。
导师叹气道：“那我只能祝你一路顺风了。希望下一次见面，你已经有了新的研究成果，你的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当然，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陆，你对一个地方没有牵挂只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眷恋，找一个爱的人吧，不要活得太孤独了。”
陆行州想到导师女儿那张偌大的脸，下意识捂紧了裤腰带。
陆行州不害怕孤独这样虚幻的东西，他的害怕向来很具体，比如睡了他留下两百美元的陌生女人，比如导师女儿那张看见自己便充满春情的脸，再比如那只吃完两盆鲜肉依然流着口水的老狗。
陆行州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整理好行李。
回国的航班是李校长为他精心挑选的，老校长说这个航班空姐美得最直观，最符合他们这些搞学术的人口味，而更重要的是，学校可以报销。
李校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严肃神情。
他以长辈的身份规劝陆行州，教导他既然决定回到祖国怀抱，那么他就一定要学会如何正确地薅社会主义羊毛。
他作为老革命，时日已经不多，以后的路数还要靠他自行摸索。
陆行州挂上电话，站在机场的大厅看天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美国的天空一如以往是蓝的，空荡而单一的蓝色；中国的天空，相比之下或许就要生动许多——挂着风筝的最漂亮，飘着落叶的带点儿凉，偶尔冒着黑气的下面总有一个破旧工厂的老烟囱，哇啦啦拉起来，尽是记忆里的模样。
陆行州把左手的佛珠藏在袖子里，只露出高领毛衣上的一张脸。
细长的黑色发丝落在额前，随意搭在眼镜的边框上，衬着他常年偏白的皮肤，像冬日树梢头上的三分白雪。
不远处的女人还在试图用手机偷拍他的侧脸。
那女人将自己埋在大大的围巾里，似乎也是知道害羞的，只可惜动作怪异，在抬起胳膊的那一瞬，像极了一只患上小儿麻痹的土拔鼠——僵硬而多情。
陆行州对爱慕的眼光大多时候习以为常。
前两年他去洛杉矶演讲，曾有男人向他告白。那人说，你是天使，也是恶魔，你有着最冷漠的脸和最炙热的灵魂，我想，你需要有个人爱你。
陆教授从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情话，感动之下决定打断了那人的腿。
而那之后，他开始信起了佛。
研究所里的同事来得有些晚，都是些平日里有交情的苦命人，旁边跟着几家学术报社的老熟人。
这些家伙早年质疑陆行州的能力与年纪，到现在，他名声渐起，又开始与他惺惺相惜。
在陆行州转身的那一刻，他们大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头脑强悍却从不脱发的东方教授终于走了。
陆行州办理完登机手续，发现不远处的女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打量着他。
那女人实在还很年轻，大圆脸，小矮个，一副巨大的墨镜架在脸上，整个脑袋包在深蓝色毛绒围巾里。如果不是她旁边的男孩儿，他或许会觉得她也是个孩子。
那个男孩儿相比之下要讨喜许多，甚至有一张让陆行州觉得亲近的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偏头问身旁的女人：“妈妈，为什么那个叔叔有那么多人来送，还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上去凶巴巴的”。
女人没有看见陆行州的目光，低着脑袋，只露出半个光洁额头。
回答得小心翼翼：“你不懂，他身上其实有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电影里那种偷取国家机密的大坏蛋吗，就是那样的，嘘，我们不要告诉别人哟。”
陆教授停下脚步，手中的动作微顿，沉默一瞬，迈步向一旁的柜台走去。
地勤小姐是个亚裔，见到陆行州，扬起极具专业素养的笑容，两人低头交流一阵，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刚从孩子亲昵的耳语中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手足无措，抬头望见地勤小姐手中“无人陪伴儿童”的小马褂，尴尬地摆手，拉起男孩儿的胳膊轻声开口：“这是我的儿子，他不是无人陪伴儿童。”
地勤小姐笑意不减，只是将小马褂围在她的胸前，温柔着回答：“那位先生说这是给您的，小朋友。”
女人看着马褂上黑色的小王八，微微皱眉，心情突然变得不怎么美丽。
可陆教授觉得挺好，继续迈步走向身后的候机室。
他想他们不会再见，三十二岁男人的玩心到底有限，而他坐可以报销的头等舱，况且，他还是信佛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城的雨正巧停了。
来接机的人是陆行州的妹夫李文瀚。
李文瀚时常飞去美国看他，每每体会到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内心都有愤慨，如今得知陆行州回国，心里很有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喜悦，像是预示到陆行州也将与自己一样英年早婚，半只脚踏进人生坟墓，成为众多中年发福、秃顶脱发的男人之一。
李文瀚一向有远见。
他和陆行州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从小便懂得曲线救国，穿着陆行州的高档裤衩追他心智未开的妹妹。
这对夫妻臭味相投，凭借自己独树一帜的蠢气，二十多年过去，依然坚持凑在一起烂铜配破锅，不为社会进程添堵，有如一对生死伉俪。
陆萌抱着自己五个月的肚子坐在车上，脸色凝重，仿佛怀了一个英勇而伟大的地雷。
她看见陆行州上来，将手里的金毛幼崽递过去，盯着他的脸沉默许久，轻叹一声：“哥，你真是过分，三十二岁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好看。”
陆行州看着手里半斤带毛的肉，说不出什么动情的话来。
他自幼告诉自己这个妹妹不要以貌取人，尤其长成自己这样的，更要小心，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心理变态或是缺爱。
李文瀚通过后视镜露出两颗光洁的门牙。
开口也有些戏谑的意思：“青大那边，你什么时候去报道？”
陆行州弯腰将幼犬放在一旁，露出骨节分明的手，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一推，神情平淡，语气冷静：“再等两个月。程序还没有走完。”
陆萌撑着胳膊过去，转着一双豆大的眼，开始苦做情深：“哥，这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要它。爸爸这些日子一直很担心你，他上个月去庙里，那老和尚臭不要脸，居然说你早就有了孩子，爷爷猜想你可能得了疯病，说是至少让你养一条狗。哥，我们很担心你，真的，你太孤独了。”
陆行州觉得自己没法儿和这些人沟通。
他不明白，自己只不过年满三十未婚，心理、生理机制皆正常无比，没有丁点报复社会的打算，连手/淫的次数都保持着十分健康的频率，为什么身边却偏偏有这么一群人，未雨绸缪，挨个真情实意地排着队来感叹他的孤独。
陆萌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难过。
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开始小声试探：“哥，你还有两个月才到青大入职，不如帮我去带带学生吧，你见多识广，孩子和老师们一定特别喜欢你。”
她这一句话说得过于欢欣雀跃，很难不露出她有所图谋的生硬。
陆行州从来不觉得孩子可爱。
在他心里，孩子是一个十分可怕的生物种群，他们心智未开，随心所欲，创造力与破坏力以高得离谱的正系数同步增长，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陆萌。”
陆行州终于又一次开口，喊住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你有身孕，但你不能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喜欢孩子。这就跟你虽然喜欢吃猪肉，但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金屋里藏了母猪是一个道理。”
陆萌多年与毫不讲理的孩子做斗争，对于陆教授这样专讲道理的知识分子，她应付的很是自如：“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我现在这个班级不一样，孩子们都很可爱，班长尤其有意思，他和你小时候长得特别像。一个办公室的班主任人也很好，她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大美女，一米七的个子，腿长一米二。”
她的话说完，李文瀚率先笑出声来。
陆行州脑中常年有一张精准的数字刻度表，听完陆萌的话，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他平淡而冷静地开口：“按照你的描述，你这位同事应该属于残疾。陆萌，我有自己的交际原则，如果我猜的没错，在你去年试图给我介绍二十岁女画家，三十三岁作家，以及四十四岁农民女企业家之后，这次，你决定介绍一位残疾人朋友给我，对吗。”
陆萌捂住胸口，眼中带着委屈的泪，声音十分笃定：“不，她不一样，真的，哥，她有内涵，还有爱心，她吃进口带标签的大个儿鸡蛋，最关键的是，她叫张爱玲！”
陆行州深吸一口气，抱起身旁的幼犬。
他决定收下它，从今天起，他要给它取一个诗意的名字，叫爱玲。

第2章
可万事不能总如人所愿。
无论独身多年的陆教授对眼前这小家伙寄予了多大的深情，但从本质上而言，它只是一条狗。
而人狗殊途，注定不会是一段好姻缘。
好在张爱玲此时不知自己已经与一条狗同名，她对于自己的名字其实也有怨言。
张老师今年二十八，早年名校毕业，年轻时留过学、见过资本主义邪恶的花花世界，先天长相明艳，后天养成的气质也洋气。
唯一可惜的是，她妈廖大师是个唱京剧的。
廖大师早些年在剧团小有名气，每天早上推开雕花小木门，气沉丹田，大嘴一张就开始吊嗓。
小巷里来来往往都是些熟人，听见这动静大多习以为常，抓紧手中的豆浆油条，脸上泛起一丝悲壮表情。
只有生人路过，才会被心惊胆战地问上一句，这是哪家的姑娘在屋里劈了叉。
廖大师劈叉劈到四十岁，终于意识到人生苦短，决定要个孩子。
她那时抱着尚在襁褓的张老师，缝人便说，我告诉你，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就是遭罪，我现在下面还漏风儿透着凉，这些日子能熬过来，全靠这一本《红玫瑰与狗尾巴草》撑着，我觉得自己和这书里的女主格外像，我喜欢这个作者，以后，我的女儿得叫张爱玲。”
张老师直到现在还猜不着她妈当年究竟看了哪个臭傻逼写的《红玫瑰与狗尾巴草》。
但她苦中作乐，偶尔也觉得庆幸，因为她觉得，如果她妈当年看的是胡同口盗版的《还珠格格》，那么她现在很可能叫做张铁林。
陆行州到二年级办公室报道的时候，张爱玲正与自己班的班长谈着话，声音低切，表情严肃而不失柔情。
班长个子不高，细软的头发耷拉了一半，脚上缠着一条黑色布条。
他的耳朵出奇的大，低头看向脚尖，从侧面看去，十分像一只脚踩蚊香、头顶萝卜的大耳兔子。
小家伙听见陆行州的脚步，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白嫩的脸蛋带着十足夸张的委屈表情。
陆行州有些意外，他在看见这孩子的一瞬间，下意识的，想起了他妈妈那双躲藏在蓝色围巾里的眼睛。
可沈黎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了。
七岁的孩子年纪到底还太小。
在他们心中，少年的哀愁都应该带有着某种特殊的定义，比如校门口买不完的糖人，比如屋顶上光着裤子遛不完的鸟，与这些事物相比，陆行州身上所谓的男性魅力实在不具备竞争力。
沈黎吸住鼻子，抓住张爱玲的袖口，开始小声哀求起来：“张老师，你看，你男朋友都来找你了，那作业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回去一定好好反省。”
张爱玲因为沈黎的话微微一愣，抬头望向陆行州，皮肤泛起一丝生涩的红润，眼神也变得有些闪烁起来。
她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规划好自己岁月静好的形象，并决定以一种坚贞的情绪表现出来。
低下头，轻咳一声，竖立起人民教师特有的严肃表情，轻声呵斥到：“沈黎，你不要嬉皮笑脸。这是你们陆老师的哥哥，也是你们这两个月的数学老师，你们期末考试试卷就是他出题。”
沈黎被这一句话吓得不轻，睁大眼睛开始扯着脖子喊：“可是张老师，他看起来就像电视里那些专门骗女人的大坏蛋，我看过很多这样的案例，真的，老师您这样的大龄未婚女性最危险。”
张爱玲也看电视，可她从不代号入座。
她拒绝一切可能提醒自己年龄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保养得当，胸前二两赘肉常年处于未发育状态，其实还是少女。
所以她说：“沈黎同学，你这样以貌取人是不对的。陆老师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不光是当年市里的高考状元，硕士博士毕业依然坚持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你知道硕士和博士是什么吗？”
沈黎不知道，但他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涩，反而将眼神重新放在陆行州脸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十分笃定地回答到：“我知道，那是烈士的一种。”
陆行州觉得有些听不下去。
他一米八八的身体迈步往前，伸手拦住沈黎面前一大片阳光。
低下头去，看着他问：“小同学，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你认识我？”
沈黎挺直了自己的脖子，并不觉得心虚。
他认为自己日游三百米，常年参加夏令营，是不会在知识海洋中溺亡的人。
将自己鼓着的腮帮子憋下去，沈黎眼睛眨巴两三下，开始很是语重心长地回答：“陆老师，我虽然第一眼的确觉得您有些眼熟，但我们其实不认识，我只是遗传了我妈的坏毛病。您可能不太了解，我妈单身多年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在路上看见帅小伙儿，每一个她都觉得很熟悉。”
陆行州站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沉默许久，终于在无声中扯出一丝平缓的笑意来。
他问：“那如果一只长相不错的猩猩站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熟悉？”
沈黎连一点思考也没有，立即皱着眉头反驳：“这怎么能比，陆老师你比猩猩聪明多了。”
陆行州没觉得高兴，只冷着声音回答了一句：“那可真是谢谢你的慧眼识金。”
沈黎还不能明白这个词语真正完整的意思，但他心领神会，当即便决定吹嘘遛马，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那当然，陆老师您会在知识的海洋徜徉，大猩猩又不会。”
陆行州接下来的话被全数吞进肚子里。
门口传来男老师爽朗的笑声，那人走进办公室，眼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在陆行州面前站定，伸出手往他背上重重一拍，试图以此表达出自己坚实的革命友情：“你就是新来的陆老师吧，嘿，哥们儿长得可真带劲。我是林又夕，教体育的，偷偷告诉你两件事啊，一个呢是咱们整个年级就你和我俩大老爷们儿，长成你这样儿的，估计得被全校女老师惦记。另一个呢，就是这小子嘴里一向不靠谱，你可别着了他的道。”
陆行州看着眼前林又夕的脸。
他比自己要矮上一些，鼻子不那么挺，眼睛不那么大，但里面的光却很明亮，一身淳朴的劳动人民气息，乍一看有如改革春风吹大地。
张爱玲上前拉开林又夕的胳膊，轻声告诉他：“陆老师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
林又夕于是赶紧退开半米，挠着头发开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陆老师，那我以后一定注意。对了老张，年级组正张罗着开会呢，老刘让我来喊你，正好陆老师不用去，就把沈黎这小子交给他吧。”
张爱玲听见这话显得略有些意外。
陆行州却难得地点了头，沉声答到：“可以。”
于是，沈黎望着林又夕拉着张爱玲远去的背影，神色颓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七岁半的男人，并不善于应付另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毕竟男人的攀比心不可小觑，况且自己还要更加年轻。
陆行州一点没有发现沈黎心中的忧郁。
他在一旁的木椅里坐下，发出一点儿嘎吱作响的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眼神掠过面前摊开的作文本，情绪平静地问：“所以你长大想要做一个扫大街的？”
沈黎靠在桌边趴下来，小脸放进肉实的胳膊里，挤起嘴边两块软肉，像一只嘴里堆满食物的小胖松鼠，皱着鼻子回答：“不行吗，妈妈说了，劳动最光荣，陆老师，您作为淌游知识海洋的烈士，难道歧视劳动人民吗。”
陆行州觉得这话他没有办法接下去。
眼神轻轻从沈黎白嫩的脸上掠过，指着作业上的数字问：“那你为什么要把分数从八十九改成五十九？”
沈黎这下倒是显得有些慌张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绕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辩解到：“我不告诉你。林老师和妈妈都知道的，你不许因为这个骂我。”
陆行州半辈子从没有和谁动过气，更无所谓骂人。
他只是挑起半边眉毛，身体往后靠去，不动声色地问：“听起来林老师和你妈妈关系不错。”
沈黎这下脸上又开始泛起一点明朗的笑意，歪着脖子挪动，试图让自己趴得更加舒服一些，他说：“那是，谁让他喜欢我妈妈呐。”
陆行州觉得有些意外，那两颗被称作“喜欢”的字被他放进脑中游荡一圈又重新折返回来。
偏头看着眼前的孩子，露出不解的表情：“你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大人的感情？”
沈黎扬着脑袋有点儿神气，看着他嬉皮笑脸地回答：“那有什么，我还知道，张老师喜欢林老师，喜欢好多年好多年啦。对了，陆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你也会让她和你一起徜徉知识的海洋吗？”
陆行州哑口无声，坐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回答不上来。
陆教授时至今日有过数不清的学生，回答过数不清的问题，它们大多围绕着数字、等式和方程散开，有着某种固定的联系和规律，像机器主程序中的代码一样准确精细。
但当他遇见沈黎，遇见这个年仅七岁、长大想要扫大街的孩子，他却忽然发现，很多问题，他是找不到答案的。
陆行州从学校做完备份出来，时间已过六点。
提前离开的沈黎还没有走远。
他背着大大的书包，跟另一个小姑娘走在路边夕阳的林荫里。
那姑娘是他们班上一个智商有些问题的残疾儿童。
陆行州听林又夕提起过她，他说她叫李小茗，养父母是一对年过五十的清洁工人，家中有些清贫。
李小茗年纪比沈黎大两岁，个头却稍矮，走路脚有些跛，被沈黎护在公路靠里的一侧，脸上泛着少女天真的笑意。
沈黎还是和平时一样，双手拉着书包的带子，装模作样地感叹：“你真好，得了六十分，我这次都只有五十九分。”
李小茗停下来，踮脚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神情严肃，说话却有些磕磕巴巴，“那当然、了，我、是要做、做开洒水车、的人呐。”
沈黎没有回答，哼哼两声，转眼又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陆行州将车停在路边，眼神随着两个孩子脚下的余光往远处走去。
车里放着他听了多年的歌，歌词嚼烂了，有些吞进肚子里，有些被落在路上，随着车轱辘一转，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文瀚这人年轻时是个文青，小时候喜好装老成，等年纪大了些又开始怀念青春。
几个月前陆萌怀上孩子，他看着照片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哭得像个娘们，半夜三更，写下了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他说——儿子，好好长大别害怕，这世上没有人永远年少，可永远有人在年少。那么多笨拙的纯情迎面扑来，春风十里，最像此刻臭不要脸的你。
陆行州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年少的自己。
他对于数字的记忆力惊人，可对于感情却总显得木讷。
三十二岁的男人，没有亲情的牵绊，没有爱情的惦记，偶尔会想起的只有少年时期自己在母亲老家枣村过年时的些许光景。
那时北方各地飘着漫天的大雪。
只有枣村意外地放了晴，大家伙儿穿着轻薄的棉袄，不知冬日寒苦，有钱的兜里揣着砖头似的大哥大，脸上扬着农民企业家憨厚的笑脸。
大人带着孩子走街串户，手上提着几斤白酒，里头一半儿是酒精，一半儿是冰水，喝下去有如炸、药，浓烈得像每家每户窗台上散不去的热气。
那是陆行州唯一一次离开城市和母亲、和姥姥一起过年。
那是一九九五年温暖的冬天，也是他最后一次和她们过年。
太阳很快就落了山，城市霓虹灯起。
陆行州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沈黎和李小茗走上二三五公车的模样，从陆萌和李文瀚那里吃完饭回到家，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陆行州现在住的房子不大，在青大的家属区。
屋子有些年头了，当初学校分给他母亲，空置多年，现在，又到了她儿子的手里。
陆行州以前从不相信命运，但年过三十，他也不得不承认，人生有时真的就是一个圆。
就像过去他母亲没有研究完的课题，他继续研究着。
过去他母亲没有过完的生活，他继续平静地过着。
而过去他母亲一辈子没有追求到的爱情，他也在继续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陆行州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么样，他一向不是一个喜欢凭空假设的人。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走上小学教室的讲台。
张老师的班级女生占大多数，所以在小姑娘们明亮愉快的眼神中，陆教授第一次教学可谓成功无比。
沈黎一整节课都有些心不在焉，下课后又一次被张爱玲喊进了办公室里。
陆行州放下手中的课本，走到张老师办公桌旁，翻开最顶上那本沈黎的作文簿，看着里面歪歪扭扭的小字——
“如果我有一双翅膀。
清蒸的最漂亮，盐焗的也美丽，大灰狼的口水流下来，打湿了我梦的枕头。
他偷偷靠在我耳边上，说兔子其实是不会有翅膀的。
我摸了摸他摇晃的大尾巴，笑话他可真是个小俗气。”
张爱玲教育完沈黎转身过来，看见陆行州的模样，笑着问：“陆老师你喜欢看孩子的作文？”
陆行州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问：“二年级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张爱玲笑着回答：“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这个啊，应该是沈黎同学的妈妈写的，沈小姐经常这样子，她是个很可爱的家长。”
陆行州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边脸，面色平静的往外走去。
张爱玲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陆老师下节课是你？”
陆行州摇摇头没有回答，他靠在办公室外的白色墙壁上，抬头望着楼中央的那一小片天空，下意识地伸手在自己尾椎处摸了一摸，接着回过神来，皱着眉头试图掩下嘴角的一点笑意。
他的思绪像是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嘴里却依然不耐地轻叹着：“啧，俗气。”

第3章
好在此时上课铃声已响，走廊上没有学生们嬉戏打闹的身影。
林又夕从不远处空荡的楼梯口上来，胸前的运动服开了一半，右手插进散乱头发里，低低往下勾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林老师是陆行州回国之后难得喝过一杯的男人。
他是教体育的，平日里拿着无关紧要的薪水，教着无关紧要的东西，不露痕迹地实现着自己无关紧要的人生价值。
他爹林湛是九十年代北城有名的走私犯，年轻时呼风唤雨，如今老了却只能被统一划分在老混混的行列里。
老混混心怀愤恨，入狱十六年，林老师不常去看他，说到底，他烦他，老家伙下边的东西不中用，直到现在也没能想起林老师到底是从哪个女人肚子里蹦出来的。
林又夕觉得自己命运多舛，拉着陆行州吹下两瓶酒，就开始有些伤春悲秋的情绪。
他说：“陆老师，我有时觉得，自己这条命真是硬得有些不合时宜。你看我虽然长得孔武有力，但其实内心十分脆弱，往树下一站就有黛玉惜花的忧郁。但我没法儿跟人抱怨，因为我是好公民，我喝一百度开水也泡不化的毒牛奶长大，工作之余就爱抽两口没有工商许可的冒牌香烟，寂寞空虚了从不祸害社会，只睡有原则有信仰、不收钱绝不上床的明白姑娘。”
他这话说得脉脉含情，就像他深刻的五官，看起来浓墨重彩、爱憎分明。
陆行州抬起头，从烟雾缭绕里辨别出林又夕眼泪与哈喇子齐下的脸，似乎感觉到他下一刻就要仙去。
好在林老师酒量奇差，一觉醒来，旧事全忘。
他这时靠近办公室，抬头瞧见陆行州靠在墙边上的模样，勾嘴一笑，难得拉扯出一丝羞涩的表情。
陆行州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半包烟，心领神会似的，迈步往走廊尽头的阳台走。
两人靠在男厕所外走廊的水泥台上，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点燃了，面色平静地望着楼下的孩子。
陆行州在美国时不常抽烟，因为他那时不觉得自己有苦恼。
可如今回到国内，他突然发现，男人抽烟，其实是并不需要有苦恼的。
两人在走廊“禁止抽烟”的标语前各自站立着。
他们背后是刚刚翻新过一次的男生厕所，每一个茅坑都为祖国的花朵精心打造，表现出学校领导不脱裤子绝不放屁的良苦用心。
可林又夕毫不在意，在他眼里，男人的感情想要得到升华，不能不干点儿被人戳脊梁骨的坏事情。
像他和陆行州这样在学校找个地方抽烟、污染污染环境就特别有意义；要是年纪再小点儿，他们也可以互相讨论讨论怎么花言巧语骗取女孩儿的芳心；倘若连情/欲也不懂，那就只能自娱自乐，脱下自己的大裤衩，抓着人家比一比小兄弟。
陆行州受到感染，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心情也有种说不出的愉悦，甚至在一个小姑娘跳远摔倒时，他还十分难得地轻笑出了声。
说起来，男人在臭不要脸的方面到底天赋异禀。
林又夕将身体靠过去一些，指着楼下那摔倒的小姑娘，看起来喜上眉梢：“那姑娘是张校长的孙女，张校长你应该记得，早上开会见过，她的眼睛尤其大，像金鱼。刚才我给她孙女儿上课，这丫头见人就说你长得好看，特别像明星杨子义。”
陆行州平日里不追星，也不觉得与明星长得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所以他手指轻敲台面，回答得意兴阑珊：“我没有给她上过课，也没有兴趣应付小丫头。”
林又夕干脆在阳台的水泥面上趴下来，嘴里啧啧地咀嚼着：“但陆老师，你长成这样天生就是该站在所有人目光下的，就算披麻戴孝也像神仙，女人看了难免把持不住。”
陆行州听完这话，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下巴。
皱眉表达自己的疑惑：“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知道她们的想法。”
林又夕回他：“我不是女人，可我没少睡过女人。”
陆行州没法反驳。
他只是突然有些无法将眼前的林又夕和那个喜欢沈黎母亲的男人重合起来。
说到底，陆行州理性的太过于纯情。
林又夕见陆行州不说话，忍不住又开始倾诉自己的真心：“陆老师，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你自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个儿最高，身形最挺拔，整个队伍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以前学校里女老师最爱看食堂里的那几个兵痞子，现在你来了，他们比不上。其实谁都比不上，你气质不一样，你站在哪里，那里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陆行州如果没有见识过林又夕对于女人的钟情，他或许会觉得他爱上了自己。
在这样煽情的时刻，他没法告诉眼前这人，他早上会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仅仅是因为他迟了到。
陆行州作息稳定，虽然也早起，但却没有踩着黑灯上班的习惯。
久居美国多年的他很久没有接触国内的消息，所以他不知道这些小学的孩子已经生活得如此困苦，早上天还未亮，就需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灰压压一片校服暗淡颜色，一众高低参差的人头往外排去，个个颈上都有一张洗心革面的脸，带着为祖国之崛起而失眠的坚毅。
陆行州低头看着从指尖落下去的烟灰。
嗓子里有些细微的躁热，偏过头，声音沙哑地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林老师咳嗽一声，轻声回答他：“我也是被逼无奈。今天下了早会，高年级那几个未婚的女老师堵着我的门，问我要你的电话号码，我说我没有，她们不相信。你知道的，现在女人心眼儿特别多，她们这是想让我作为先头部队打入你军，以后好从我身上剥皮。”
陆行州见林又夕说话的态度轻快，没有半点忧虑，索性也没有留情：“我来做代课老师，为期两个月，不需要和人有任何交集。我的电话不给外人。”
林又夕点头回答：“你放心，自从我说过你是陆老师的哥哥，她们就自觉的散了。”
陆行州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不禁皱着眉头问：“怎么，陆萌吃人？”
林又夕两眼一黑，忍不住靠过去轻声说明：“不不不，她们只是知道陆老师的姑姑是学校大股东，不敢再来招惹你。爱情这东西说到底不如饭碗值钱，何况陆老师你虽然长得好，但实在不像个活物，其实更适合远观意淫，一旦被人拥有就会失去本身的仙气，眼看着成为众多油腻中年男性之一。”
陆行州将烟蒂按在水泥台上，似乎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面色平静地问：“我看着不像个活物？”
林又夕自知祸从口出，灵光一闪，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这只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说法，你刚从国外回来，还接触不到祖国人民的精神世界，现在国内的小姑娘夸人都这样含蓄。大体的意思是说你活得像书里的人物，要说有哪个女人能站在你身边，那都根本没人敢想。真的，像您这样的人物，就该孤独终老。”
他话说得十分笃定。
陆行州却全然没有当成是表扬。
他虽然如林又夕所说，正闷头走在孤独终老的路上，但他其实并不乐于让每个人都发现这一点。
男人们生来总有些掩耳盗铃的习性。
你和他心平气和、虚与委蛇，他总能伪装出三分谦逊，可如果你揭穿了他，那他一定是要操/你祖宗的。
操场上的几个小丫头已经发现了林又夕和陆行州的脸，三三两两围作一团，露出十分有趣的神情。
林又夕轻笑出声，忍不住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陆行州，低笑地问：“不过说真的，陆老师你回来建设祖国，为什么不带一个漂亮的对象过来？还是说你不喜欢国外的姑娘。也对，国外的女人容易老，生了孩子之后像你妈，二胎之后和你奶奶同辈。她们是不是脸上毛特别多，大胸脯都是真的吗，头发黄得发亮是不是因为吃了最正宗的肯德基？”
林又夕的话问得十分含蓄，他其实还想要问陆行州，国外的姑娘会叫/床吗，她们会抓着你的脖子大喊亲爱的吗，我们亚洲男人的小金箍棒能满足她们的兽/欲吗。
但他觉得两人的关系现在还略显生疏，不适合谈及这样深刻的话题。
所以他终究还是十分委婉地闭上了嘴。
陆行州其实没有睡过国外大胸脯的姑娘。
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做/爱需要追溯到八年之前，时间有些漫长，回忆也并不怎么美好。
他只记得她是个亚裔，声音还算好听，弄得狠了会哭，从他第二天镜子里的模样来看，她或许也喜欢咬人。
但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女人们天生会哭，她们也向来嘴下不会留情。
所以陆行州低下目光，脸色沉静，只十分委婉地闭上了嘴。
林又夕感觉到陆行州的沉默，只道他阅尽千帆，已不屑于提起女人的长短。
于是，他回过头来，重新看向操场，望着那里笑得春光灿烂的一个个姑娘，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张爱玲很久以前的模样。
张爱玲上学时是班花，可她只喜欢男老师，她喜欢过不少男老师，没个结果。
他们每一任都让她伤心感怀，也让她展现过茜纱窗下、女子多情的惆怅。
林又夕两年前成为老师，张爱玲随着他的步子前来，她又开始时常站在楼下眺望，可这一次，她喜欢的人成了林又夕自己。
陆行州没有见过张爱玲充满爱意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对着天空问：“林老师，沈黎说，你喜欢他的妈妈，她也是那种心眼多的女人吗。”
林又夕脸上的表情霎时僵硬下来。
神情中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颜色，他显然没有想到陆老师这样一个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也会心系凡间的鸡毛蒜皮。
挠着头发，开始小心地斟词酌句：“我对沈小姐的感情很单纯。沈小姐没有心眼儿，她是个很不一样的人。”
陆行州是男人，虽然他没有谈过恋爱，但他能感觉到林老师语气中的真挚。
这样的真挚让他有些莫名的感怀。
男人到底是习惯于赤/裸的生物，天生的狂妄让他们至死也可以是少年，可现实世界的张牙舞爪，也让他们成为矛盾的个体，乘风破浪，狂野生长，越是浮夸越纯情，越是洒脱越迷惘。
陆行州看着不远处张爱玲抱着一大沓作业出来的模样，低声问身边的男人：“那张老师呢，张老师也喜欢你，她有些漂亮。”
林又夕脸上的笑意开始变得尴尬。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做出微微怪异的动作，神情感伤地说：“我和张爱玲的事情比较复杂。我两以前小时候经常凑一块儿谈论各自喜欢的人，她以前还帮助我追过几年的女神，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就这么一下子‘瞎了’。”
陆行州轻轻点头以表自己的认可。
他吸了一口男厕所外清新的空气，决定重新收回话题：“既然你有女神，为什么还会喜欢沈黎的母亲。”
林又夕看着他说：“这不一样。”
陆行州问：“这有什么不一样。”
林又夕歪着脑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阵，吊儿郎当地回答：“这世上的骗子要想让人感动，总得有那么点儿故做深情的臭毛病。这话说出来听听，谁还能真的放到心里去。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肖想多年的女神中年失足突然做了鸡，你一定不会离婚跟她投奔爱情，最多捧一束过期的花儿包个夜，回忆回忆过去。人活着没脸没皮，就只能劝自己还剩下点儿年少单纯的惦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神情暗淡，就像他真有过这么一位做了鸡的女神。
陆行州发现楼下的女生已经开始对着他的脸照相。
索性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一边转身往后面走，一边冷静地回答：“佛经里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因缘际会本来就是不能强求的东西，你也不要过分消极了。有时间可以读一读佛家的东西，妙色王因缘经就很好。我看张老师的书柜里也有。”
林又夕不读佛经，但他觉得陆老师这样胡说八道的样子实在很是洋气，很难不让人生出一点儿羡慕之心。
所以他只能低头感叹到：“哎，果然是高级知识分子，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陆老师，谢谢你，不过我和张爱玲的确睡不到一块儿去。你知道的，男人对着太熟悉的人，总提不上使坏的兴致，就像自己的手指戳了肚脐眼儿，陆老师，你手/淫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陆行州没有回答。
他知道林又夕和张爱玲的故事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的兴趣，他没有用手指戳肚脐眼的习惯，而更关键的是，他和谁都睡不到一块儿去。
陆行州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惦记过谁。
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他就曾迷恋过一个当地华人论坛里的女作者。
那女作者应该也还年轻，写的东西既不深刻，也不发人深省，甚至有些市井的俗气。
但她笔下每一个角色都诡异地迎合着陆行州的口味。
陆行州没有憧憬过她的模样，他也没有兴趣知道她长多高的个儿，有多大的脚。
这种迷恋是精神上的，或者换一种方式来，是独属于某种文中人物的认同感。
陆行州这种认同感持续了大半年，直到有一天，那位作者停止了写作。
陆行州等得焦急，忍不住用邮件发去自己最真挚的慰问。
邮件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直到第二年开春，他才又一次收到了作者的消息。
那是一封群发邮件，内容只有短短几十颗字——我已经回国，现在以自由作家的身份常驻文学网站，谢谢大家的关心。
陆行州找到她的网站，开始重拾过去未完的章节。
他一边窥探文中男主男二酣畅淋漓的江湖感情，一边感叹现实中的蠢货李文瀚与无奈的自己。
然而有一天，他发现男主与男二亲在了一起。
陆行州梦中惊出一身冷汗，辗转多年的热情一朝熄灭。
他没敢再打开那个文学网站的地址，而那篇小说的结局也在他心里永远没了底。
他没法在那样的情况下满足自己嗷嗷待哺的好奇心。
陆行州在那一年不得已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过于冗长的执念总需要学着放下，因为那些看上去让人垂涎欲滴的东西，吃不着惦记，可吃下去，要命。
第二个星期。
林又夕换了新女友，张爱玲依然神情冷静，像是二十八岁的少女。
沈黎的数学作业本里发现了他母亲的痕迹。
陆行州将他找来办公室，摊开桌上的作业本，有如闲话家常般发问：“最近很忙？”
沈黎年纪还小，不知尴尬为何物。
他只觉得手心发凉，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大脑门上，汇成一串成行的汗滴。
沈黎可以与大多数老师唇枪舌战，可一旦碰见陆行州，他却只能丢盔弃甲，苦做委屈。
“没…没有呀。”
陆行州没觉得意外。
临死前的猪都会挣扎，激烈程度根据自身健康指数来定，而沈黎被养得白白胖胖，很有不怕开水烫的本领。
他转过身来，眼神直视眼前的孩子，面色冷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其实和顾御林一样已经学完了整个五年级的课程，这些作业对你而言或许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可以直白地告诉我它浪费人生，毫无价值，我不反对，一个人的能力不该被固定的模式限制。但我不喜欢撒谎的人，作为一个男人，你需要言行一致，也需要有敢于承认的勇气。”
沈黎看着陆行州的眼睛，第一次放下了脸上的委屈，低下头问：“陆老师，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妈写的呀？”
陆行州细长的手指将眼镜微微往上一推，嘴角勾起又平下，沉声回答：“一个会试图用微积分解小学应用题，最后算的乱七八糟，还敢在答案旁边画小人抱怨的，除了你妈妈，我猜不出还有谁有这样的创造性。”
沈黎低头看了眼作业本上大段的公式，还有旁边一个被逼“自杀”的小人图案，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苦闷：“哎，陆老师你不懂，我虽然不上进，但我妈妈是真的笨。你明白吗，就是那种明明很努力很用劲却还是一无所成的笨，我妈妈也是可怜人，你可不可以不要歧视她。”
陆行州不会歧视任何人，况且她还只是一个天然的笨蛋。
陆行州问沈黎要下了他家中的电话号码。
晚上吃过饭，他望着屏幕里长串的数字，耳边是天气预报放了十三年的渔舟唱晚曲，思绪渐远，沉默许久，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过去。
电话响铃十几秒，那头的人才缓慢地接起。
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音色绵软而亲昵，像化在水里的糖丝——
“喂？你找谁呀？”
陆行州沉默半晌，轻咳一声，开口问她：“你是沈黎同学的妈妈？”
女人反应过来，很快从床上坐起，发出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点头问：“是，沈黎又在学校犯事了吗？”
她的声音与陆行州想象中的实在有些出入，以至于听见这样的问话，陆行州自己率先有些为难起来。
思考了一瞬，轻声回答到：“我是他新来的数学老师。”
沈妤或许是想起了沈黎回到家中同自己说过的某些话，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抬头望向屋外，轻声问：“你是陆老师？”
陆行州没能来得及开口，那头蹲在地上的爱玲突然“汪”叫一声，有些意外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妤整个人一怔，看着从门外进来的沈黎，张嘴便问：“儿子，你的老师是一只狗？”
她这些日子因为写作走火入魔，双耳不闻窗外事，思想开始变得有些危险。
陆行州坐在原地，面色有些阴沉。
他放开身边的幼犬，十分冷静地陈述自己这通电话的目的：“沈小姐，我今天打电话过来是想和你聊聊沈黎同学作业的事情。”
话音刚刚落下，滚在一旁的爱玲又开始迫不及待地叫唤起来。
沈黎快步上前，拉着自己母亲的手臂，在那头连忙不断的犬吠中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妈妈，陆老师不是女的陆老师，他是男的陆老师，他特别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来昨天的作业是你写的，电话里的就是他。”
沈妤原本低头听着，此时得到沈黎的话不禁露出一丝窘迫神情，抬头很是认真地反省：“原来是这样，妈妈昨天粗心大意没有认真审题，下次我一定注意。”
说完，她又脸色疑惑地小声加了一句：“不过，为什么你的老师是一只狗？”

第4章
陆行州听见这话，半倚的身体突然僵在原地，薄唇连成一线，看不出眼中各种情绪。
他挂上电话，双手交握胸前，闭眼吸气，像是老僧突然入了定。
爱玲趴在地上安静好一会儿，许是觉得无趣，终于大着胆子靠过来，缠着陆行州的退根儿小心亲近。
陆行州低头沉思数十秒，再次睁开眼，神情已经难得地恢复了平静。
他起身为自己的茶杯添了一道水，寻来手边的半卷经书重新坐下。
顺势抱起脚边的爱玲，推开身边窗户的一条缝儿，手指轻敲桌面，开始对着怀里的幼犬，低声朗读起《佛说四十二章经》来。
陆教授诲人不倦多年，坚信这世上万事万物都需要正确的引导，就像家中这一只幼犬，天性顽劣，也只有多听一听佛经，有朝一日才能弹出悦耳动听的棉花来。
而这道理浅显易懂，那位沈黎的母亲，总有一天，终会知道。
爱玲作为一只狗其实悟性深厚，在那之后再不敢造次，每每看见带黄的旧纸便紧夹尾巴，眼中泛起让人怜悯的目光，或是憋出几个意味深长的屁，再不行，便伸出绵软多毛的双爪捂住脑袋，嘴里发出求饶的声音。
陆教授觉得满意，因为他觉得，这便是佛性。
沈黎的母亲与爱玲或许心意相通，接连几日不再兴风作浪。
李文瀚倒是突然开着新买的越野来了学校。
他一下车便连连夸赞陆老师公务繁忙，说他乃是国家栋梁，然后又故作感叹道：“可即便如此，你回国这么些日子，怎么也不该忘了回家看望看望自己多年未见的老父亲。”
陆行州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李文瀚作为文艺青年故作深情几十年，平日里最好无病呻/吟，有句话却难得实在，他说，无论你在哪里，只要父母还在，家终归是要回的。
陆行州自小离家十几载，对父亲的感情其实不深。
但男人间的感情往往大都如此，阔别多年，思念仍是淡薄如水。
那些离开时没曾有过的道别，再见时未必就能生出什么格外难得的深情来。
况且他的这位父亲老得并不体面，逝者如斯，马齿也是徒增。
作为曾经站在金字塔顶呼风唤雨的男人，陆与风并没有得到生活格外的优待。
在得知自己肝癌的消息与剩下的时长之后，他不再如过去那样恣肆张狂，像一只落魄、等待着死亡的狮子。
他并没有像陆行州继母所说的那样，万分期盼着儿子的归国。
事实上，陆首长已经不再与旁人交谈，开始将大片时光消耗在回忆里，似乎那样他就能重拾朝露、再次年轻回去。
陆行州坐在父亲的身旁，两两无言，剩下几句初见时刻意的寒暄。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父子两是相似的，他们都生性冷漠，待人凉薄，向来就不是那些能将人心口捂化了的知心人。
从陆家出来，李文瀚踩着月色开始伤春悲秋起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试图在陆行州面前挤出半点真情，歪着头问：“是不是没想到，你爸当年那么个大人物，到现在，竟然也成了只能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的糟老头子。”
陆行州没有回答，他靠在车窗边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自己养着的那盆兰花来，这几天雨水多，今儿早上正巧发了新芽，矮胖的身体摇在风雨里，滑稽得很。
李文瀚望着雨水里淅沥的前路，想起来时陆萌的嘱托，不禁放慢了车速，唉声叹气地发问：“不过，他现在油尽灯枯，说的话总也不会再害你。结婚不光是长辈对你的期许，你妹妹也是。如果今天这个你不喜欢，还有别的，陆家介绍的总比你妹妹看上的要靠谱许多。我听说刘家小姐就很不错，从冰岛留学回来，夏天抱着凉快。刘阿姨提起的那个章小姐章悦我也见过，长得有些胖，是微胖，看上去只能算是圆润，但娶回家里，光是放着也很喜庆。”
陆行州身体往后一靠，看着他，回答得波澜不惊：“章悦比我们低一年级，那时她体育课考试被人抬走，你指着人家的脊梁骨断定，说半个四九城的猪一定都进了她的嘴里，而且此子满脸美人痣，削了眉毛找不出哪里是眼睛。”
李文瀚听见这话，这才想起一些嘴碎的陈年旧事来，见自己被拆穿，也毫不生气，甚至心定气闲为自己辩解：“胡说，女大十八变，人家现在瘦了许多，眼睛噌亮，算上抬头纹，那就是欧式大双眼皮。”
陆行州没法跟这人计较。
这位同志对胡说八道造诣深厚，行事以臭不要脸为原则，做人以恶心他人消灭自己为标杆。
李文瀚见身边好友不再说话，自觉脸皮占领了高地，忍不住又开口继续道：“如果你觉得熟人不好下手，那沈家的小姐沈妤也不错，那姑娘我以前见过一次，人长得标志，还是个靠笔杆子吃饭的，娶回家能和你阳春白雪，只可惜有个孩子。”
陆行州并不喜欢孩子，更不会去帮别人养孩子。
所以，他没能等到李文瀚接下来的滔滔不绝，拉着他的手在路边停下，打开车门出去，左手插进口袋，只留下一句“再见”，便挥手走进了身后的夜色里。
李文瀚向来自诩有内涵，他时常教育旁人看事识人需要深入灵魂，就像他追了陆萌十二年，因为她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他抛却了自己的灵魂。
可直至今日，他依然无法看透陆行州的内心。
两人一日无话，只能相约去踢球。
陆行州喜欢足球，他和李文瀚小时候有个专门的足球场，不大，可以放牛。
李文瀚那时候还没有形成正确的自我认知，喜欢和陆行州较劲，赢了让他帮自己给漂亮姑娘递情书，输了就脱下衣服，光屁股遛鸟，可谓稳赚不赔，十分没有素质。
两人在医大的学生足球场找着一群学生大干了一场。
赛后两人大汗淋漓，痛快酣畅，像是重回到很多年前的自己。
回到家里，双双感染了风寒。
陆行州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疼痛发炎的喉咙，看着窗台上摇摇欲坠的兰花，十分平静地想：几年前的自己大抵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场初冬的雨就病倒不起。
他像是在这样难得的病痛里意识到了时间的存在，就像他病床上不再年轻的父亲。
人们在清醒时，往往可以用各种声音粉饰生命的平凡，却很少能在午夜梦回真情实意地接受内心的许多不甘。
时间对于每个人，其实都很公平，人们觉得被辜负，只是因为心中曾有过太高的期许。
陆教授多年没有生过病，这次淋一会儿雨，却与风寒足足缠绵了三天。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尘埃中重新冒出头的嫩芽，再次回到学校，已经是开家长会的时候。
陆行州从张爱玲那里接下批改完毕的试卷。
走进教室，面色冷淡，低头将试卷放上讲台，转身写下自己的大名，开口介绍：“我是这段时间的数学代课老师陆行州，我说话时不喜欢被人打断，事后有问题可以向班主任提，二年级的数学老师没有接受家长质疑的义务。”
他声音低沉，吐词字正腔圆，就连摆弄着试卷的细长手指都摆动得恰到好处。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清冷，只绕着教室转过一圈，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稍稍停留一瞬，继而又低下了头去。
陆行州的专业课曾经有超过三百名学生同时参加，那时一群乌压压的脑袋瓜子往外排去，他们眼中闪烁的是对数字与知识的渴求。
而眼前这几十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家长，他们并没有对知识的狂热，眼中表露出来的，只是愚蠢的惊艳与各种花枝招展的油腻。
陆行州用五分钟的时间讲述完隔壁老师二十分钟依然还在重复的东西。
课后，女家长兴致高涨，纷纷赞扬他俊朗的外表与时尚的穿着打扮。
陆行州其实不懂时尚，在他眼中，夸他时尚与夸他右脚中间的三根脚趾优雅是一个意思。
但有些人向来不懂得知趣，比如李文瀚的姐姐李文雅，她就是个喜欢看人脚趾头的。
这位女同志搞服装设计，早年留学海外，在艺术的海洋中扼杀了自己作为女人的良心。
她声称自己喜欢女人，却又对陆行州的肉体表现出某种莫名羞耻的痴迷。
按照她的话来说，陆行州的这张脸有着超越性别的美感，而他等待喷薄的精壮躯体更是蕴含着无穷的潜力。
陆行州那时半梦半醒，脑中剩下草稿上三行混乱的数列，看着她问：“我可没在你面前露过自己的身体。”
李文雅轻声笑答：“这没什么，我在量尺寸的时候偷偷摸过，我可以想象得出来。”
陆行州身上冷汗四溢，自此再不敢让她近身，他决定以最为安全的频率更新自己的衣着。
他实在想不到，如今世道绕篱，女流氓们行事剽悍，光脚的已经不再害怕穿鞋的。
林又夕作为体育老师一向喜好女流氓。
他工作清闲，直到家长们陆续离开，仍然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百无聊赖，只有在看见楼下沈妤出现的那一刻，才表现出一点兴致盎然的情绪来。
陆行州躲开多位试图与自己攀谈的年轻女家长，快速迈步向前，看着走廊尽头林又夕的侧脸，挑眉问：“林老师今天心情不错。”
林又夕浓眉一敛，深色的皮肤中生生拉扯出一丝害羞的颜色，低下头来，小声回答：“我看见沈黎的妈妈了。”
陆行州眼神微微一闪，回想起教室里沈黎座位上中年女人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地沉声发问：“今天来开家长会的是沈黎的母亲？”
林又夕勾嘴一笑，一边往走廊里走，一边点头回答：“嗯，应该是吧。”
陆行州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开步子。
他只是脸色诧异地转过头来，沿着之前林又夕的目光往楼下看去，只是那里并没有沈妤的身影。
刘知怡感觉到陆行州的目光，拉着沈黎的手猛地一停，索性回过头来。
老太太今天特别时尚，脸上的大墨镜十块钱一副，是学校外的小摊儿上挑的，带金边，大大的G字体现出冒牌商品的精髓所在。
这会儿，她站在明媚的太阳下回眸，对着楼上的陆行州咧嘴一笑，金光熠熠，直逼陆老师青灯古佛的大脑神经。
沈妤在路边与小学同学闲聊半刻，这才重新回到两人身边。
轻笑着问：“小姨，你在看什么，忘记东西在小黎教室里了？今天会开的怎么样。”
老太太脸上带着三分桃花春/色，靠过去信誓旦旦道：“小黎很乖，他的那些老师也不错。丫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要过于吃惊。我从一开始给小黎开会就发现了，他的那个数学老师，长得特高特帅那个，好像对我有些意思，真的，就刚才我出来，他还在走道儿上望着我，那眼神呐，不太对劲。”
沈妤今天来得太晚，只见到了看门大爷油光滑亮的后脑勺。
听见刘知怡的话，不禁抬头向走廊望去，见那头空空如也，只能迈开脚步，面带尴尬神色地笑笑道：“不会吧。”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伸手抬起自己宽大的墨镜边框，接着指尾拂过茶色的发间，兰花指翘起，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水带泥：“怎么不会，以前在医院，神内和泌尿的主治医生可是为我打过架的。”
沈妤拉着她的手哭笑不得，只觉自己见了鬼了，摇着头道：“是是是，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呀。”
老太太可不管这些，她觉得自己年过五十还未绝经，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少女。
陆行州步伐沉重地回到办公室，在张爱玲的座位旁找到补眠的林又夕，走过去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又夕睁开眼睛，觉得身上汗毛乍竖，看着头顶上的人细声开口：“陆老师你为什么拿这样的眼神看我。”
陆行州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神露骨，他只是现在心情有些复杂，双眉轻皱，看着他问：“你真的喜欢，那个年纪的女人？”
林又夕双手撑住后脑勺，下巴的线条稍稍绷紧道：“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怪不好意思的。”
陆行州站在原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惶恐的表情，哑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到底，喜欢她哪儿了。”
林又夕试图让自己变得有艺术感一些，坐正了身体，捏着嗓子回答：“那就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快乐平和的感觉，当你看见她，你的内心会变得宁静，不再怀念你做了个鸡的女神，不再担心你没有未来的明天，她艳的恰到好处，也纯的触目惊心，这不是一种世俗的感情，你能理解吗。”
陆行州不能理解，他觉得林又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5章
但好在现代社会男人们眼光各异，花样年华的姑娘见多了，总能遇见一两个瞎的。
林又夕见陆行州不说话，转头又重新在窗台边上躺下，手臂枕在脑后，神情得意，像是在回味自己刚才的一番真心实语。
沈妤不知此时楼上正在谈论的话题，她跟在老太太身后，牵着沈黎的手回了车上。
关上车门，摊开手中一张照片，眼角带笑，低声询问到：“儿子，你觉得这个叔叔长得怎么样？”
沈黎见惯自家母亲不成气的相亲对象，此时靠在副驾的座位上很是意兴阑珊，只偷瞄了一眼，歪头回答：“长得还不错，但双眼无神，发际线太高，妈妈，瑶瑶阿姨说了，脱发会传染，是很难治好的。”
刘知怡这时也从后座探了身子过来。
一把抢过沈妤手中的照片，双眉紧皱，摇头感叹：“阿姐怎么总给你介绍这样的人物。还不如小黎的数学老师标志，看着不够喜庆，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刘知怡打小看着沈妤长大，在老人家眼里，即使她如今儿子已经上小学，可依然是个孩子，需要男人时时刻刻地关照着。
“但哪里有人结婚是奔着喜庆去的，我看着就挺好。”
沈妤对照片里的这位先生显然很是满意，不仅开口维护，连声音都带上了三分娇嗔。
刘知怡没有再就这喜庆的事多做谈论，只是眼睛咕噜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张嘴喊到：“你看我这记性，上次你姨夫给我从日本带来的保温杯落在教室里，我得上去取了去。”
沈妤见状立即松开安全带，一边低头往车下走，一边轻声念叨着：“您腿不好，晚上还得去跳舞，我去吧，就在小黎的座位上是不是？”
刘知怡很是满意地连连答对，一直到沈妤消失在视线中，脸上还挂着颇有深意的笑容。
沈黎觉得疑惑，抬起头来，不禁小心翼翼地问：“小姥姥，你为什么笑得像只老狐狸？”
刘知怡伸手去打，拍着小家伙的脑袋笑骂：“你懂什么。”
说完，又拿出大人的架势，柔声问：“不过黎小子，你对你那个数学陆老师是个什么看法，他要是做了你的继父，你开不开心？”
沈黎被吓得手上平板电脑没有抱住，“吧嗒”一声落在腿上，思考半刻，决定维护自己宝贵的亲情：“小姥姥，你可不要咒我妈妈，她虽然身残志坚有些笨，但为人还比较善良，怎么能受这样的苦哪。”
刘知怡“嘁”的一声，觉得这孩子明显是被沈妤给带坏了。
老太太在医院妇产科里兢兢业业大半辈子，顺应天理，与主任斗，与拎不清事理的病患家属斗，自觉练出一副火眼金睛，掐指一算能瞧出谁患了小儿疝气，眉毛一皱就知妖风要起，整个四九城就没有她凑不成的怨侣。
沈妤此时依然蒙在鼓里，重新回到教学楼，半路遇见两只猫。
勾着脑袋上了三楼，还没推门进去，忽一瞬就听张爱玲清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可她是沈黎的母亲，又夕喜欢她，我能理解。”
沈妤乍一听见自己被提及，心中不禁有些讶异，把张老师的话放在心中绕了一圈，脸上又难得地露出半点羞涩来。
陆行州此时低头整理试卷，心思却是风平浪静：“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林老师从小没有母亲，喜欢的人有些…不同寻常，随心而已。”
张爱玲听见他的话，停下收拾课本的动作，抬头显得很是惊讶：“不同寻常？我还以为男人大都喜欢沈小姐那样的。”
陆行州皱眉想起刘老太太那张金光熠熠的脸，忍不住轻咳，为自己声明：“张老师你想多了，年龄层次不同，称不上良配。”
沈妤平生毛病不少，相亲几次未果，越发经不起批评。
此时听见陆行州的话，气性一起，干脆直接推开门就地大喊：“我这个年纪怎么了，我看你这人才是莫名其妙。”
她蒙头表达愤怒，等完全站定，看清眼前的男人，忽的愣在原地，眼睛嘴巴鼓成一个圆，活像见了猫的凸眼金鱼。
陆行州抬起头来，顺着声音往门口的方向看，眼神微微一顿。
他细长的眼角向上挑起，带着些许清明，阳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鼻梁上，融成一片笔挺的光晕，看似浓重，其实透着冷漠的寡淡。
沈妤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哑口无声，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陆行州看着沈妤眼角的一粒痣沉默许久。
率先开口感叹：“原来是你。”
张爱玲不知两人过节，依然笑着开口：“沈小姐，今天沈黎同学的外婆过来和我聊了不少，这位是我们新来的陆老师。”
沈妤双眼睁大，眼神中的慌乱越发无处安放。
只勾着脑袋，细声问：“他就是陆老师？教阿黎数学的？”
陆行州其实当然不光是教数学的，他在研究所里职位很高，脑中有一套完整且精密的数据库，有如准确运行的机器。
但这些事沈妤不需要知道。
她关注男人的外表一向甚于他们的内在。
在机场看见陆行州的那一刻，沈妤心中十足的惊艳，不仅脸上发烫，双目更是含情，像是一个怀春的少女。心驰神往之际，还很是应景的在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来。
沈妤并不为这熟悉感疑惑，因为她将它归为美的共融性。
沈妤这些年看过万千俊男美女，年纪越大，越是坚信，这世间万事万物，美乃是天下大善，但凡称得上一个美字的，其实总有着类似的灵魂。
但即便再是如何惊艳的初见，也难以安慰沈妤此时心中的畏惧。
沈妤对于陆行州的畏惧源于他那双眼睛中深不见底的情绪，以及两人现实里并不算美好的交集。
虽然这畏惧也是美的，像一件艺术品，是“美”与观者天然存在的冷漠距离。
沈妤多年与文字共事，自觉不善交际，此时她知道无法将自己从这畏惧、惊艳并存的感觉中抽离出来，于是干脆两眼一闭，一跺脚，转身，跑了。
陆行州虽没有表现得瞠目结舌，心中也难得诧异。
他平生见过不少怕他的学生，当然，同事也有，毕竟他长得好，年过三十还不脱发。
可像沈妤这样，先是义愤填膺，再面露惧色，转头就跑的，他见的不多，至少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而言，这样的人似乎有些让人费解。
张爱玲站在原地，神情十分有趣，看着他道：“陆老师，沈小姐和林老师是老相识，她还很年轻，今年才二十八，是个作家，性子天马行空，有些孩子气。”
陆行州不知道沈妤与林又夕之间的旧事，但他对于沈妤天马行空的性格的确有所感触。
沈妤风风火火地下了楼，一路面色沉重，就连瞧见学校食堂的刘大妈，招呼也一并省下。
食堂打饭的这位梁大妈早年死了老伴，年过六十依然没能遇见好姻缘。
所以她十分热衷蹲点听人墙角，学校里哪里有绝育的母猫，家属区谁家的长，谁家的短，谁屋里头老公不刷碗，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此时，她见学校知名熊家长沈小姐仓促下楼，再结合刚才那一声怒喊，当即断案——前些日子入职的陆老师貌似潘安，惨遭居心不良沈小姐的轻薄，誓死不从，沈小姐气急败坏，只能仓皇逃离作案现场。
梁大妈觉得自己这样的猜测完全有理可据。
毕竟沈小姐今年年芳二十八，未婚，却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想来年轻时不是什么好姑娘；而她长得过于漂亮，笑起来更带媚气，就像古时候大户人家里烟视媚行的小姨娘。
年纪大一些的同志向来崇拜老祖宗们留下的“道理”，特别是对“面相”这一门学问有一份浑然忘我的坚持笃定。
他们凭借几十年的生活阅历，坚信自己不仅可以通过外表识人称面，还能诊断精神疾病。
在他们眼中，长得孟浪，内心便也一定放荡，就像沈小姐这样。
而至于这位沈小姐她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学识、条件如何，谁也没有心思过问。
毕竟大家伙都在忙着平凡地活着，凭什么你却独独长得漂亮。
沈妤急匆匆地回到车上。
刘老太太脸带期许，看着她问：“怎么这样快，东西呢？”
沈妤皱眉坐下，回答地不情愿：“不见了，咱们回头再去买个，不多花钱。”
老太太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身子往前探去，继续问：“那路上见到谁了？”
沈妤没打算瞒着老太太，低着脑袋回答：“见了小黎的班主任，还有他的数学老师，就是喜欢你那个。”
老太太脸上一红，看着她笑骂：“去，还没完了，怎么样，那数学老师是不是比你照片上这个标志，你两聊什么了？”
沈妤双眉皱起，显得有些委屈：“没聊。他说我年纪大，大多数男人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姨，你怎么这样好奇他。”
老太太听见这话立即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捶胳膊表示愤慨：“什么？他竟然这么说？啧，要不得，亏陆家还说这个儿子挺有出息，臭脾气，晦气！”
陆行州不知自己一句话的功夫便得罪了两位女同志。
他低头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妤刚才愤然离开的背影，低头看向试卷，想起她挺小一个手掌拍在上面意难平的模样，心里其实觉得有些滑稽。
这滑稽当然与嘲笑无关，平心而论，更像是一种久违隐秘的暧昧感。
人类对于异性情/欲的感知大多出现在青春期之后。
在这个时期，两性第二性特征发育趋于明显，女人开始拥有丰满的胸，纤细的腰，以及男人们爱慕的目光，而男人，也开始意识到女性的柔美，并因此滋生出各种不同的心理。
陆行州学生时期心无杂念，即便身边女同学对他表现得少女情深，但真正让他意识到女人的身体与自己不同的，却是在零五年那年枣村的夏天。
零五年陆行州十九岁，正是即将离开中国的时候。
他那时开车与李文瀚前往枣村，为临走前能去母亲坟上看上一眼。
林家的老屋破旧不堪，已经住不得人了。
两人于是只能在村头老书记家里歇下，李文瀚入乡随俗，躺在床上很快便与屋外的老黄狗浑然一体，鼾声四起，睡得香甜。
陆行州一路劳累，回到母亲故乡，晚上却越发精神起来。
他心中不平静，只能披着月色出去。
农村里的山路没有灯，世界是黑的，唯有心里的一盏灯亮着，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寡静，扑鼻而来的草香带点儿湿气，蛙声伴蝉鸣，顺着溪水叮铃作响。
陆行州一路走一路默念公式与数字，心神慢慢平静下来。
他一路走了许久，等数透了天上的星星，终于寻见不远处人家的一点光亮。
陆行州走过去，听见不远处木棚里女孩儿轻声哼唱的小调，他没有多想，跨步向前，透过那木屋的缝隙，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瞧见了里面水流下光裸的姑娘。
陆行州仓皇后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张表情。
农村里的人家讲究一向不多，屋外大多搭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棚子，到了夏天，便引一些自家井里的水进来，可以冲澡，既凉爽也节省方便。
书记家后头也有这么一个小棚，陆行州不如李文瀚心宽，没有进去过。
此时，陆行州原路折回，李文瀚依然还在床上熟睡着。
陆行州低头去看床上那具摊开的身体，目光从他平坦的胸口到双腿中间一亩三分地。
他想起另一具截然不同的鲜活的身体，那姑娘其实还没有过分成熟，十五六的年纪，胸部还微微含着，只是她的脖子细长，抬头迎向花洒里落下的水，透明的液体流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融着灯光下的一点亮色，直白而单纯的暧昧着。
这是陆行州第一次意识到，女人的身体也是美的，那种柔软夹杂着透亮的白，像空气，一点点渗透进你的身体里。
李文瀚其实几年前就曾与陆行州谈论过女人的话题，在他自己第一次遗精之后。
那时两人的老友赵源也在。
赵源脱下身上的校服，看向李文瀚，眼中有些不忍。
他觉得李文瀚裆下漏风，脸上冒痘，心性不如陆行州坚定，总有一天会憋出精神病。
赵源长相其实不输陆行州，但他不好文艺。
他爸早年浪荡，陆陆续续给他找过五个妈，没想人到中年一举成为情种，为了兄弟的女人输去大半家产。
赵源有样学样，从懂事起便睡不同的女人，逢人便笑说及时行乐，只可惜命中犯劫，大学毕业因为一个大自己六岁的女人进了监狱。
李文瀚看不见多年后赵源的模样，他此刻听见两句揶揄，脸上显然很是愤愤不平，两眼一瞪，拍案而起：“胡说，我这是洁身自好。”
赵源点头表示同意，看着他问：“理解理解，李叔叔搞文学，你作为他的儿子当然也得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我斗胆猜测，你喜欢胸脯大的，这样摸上去最舒服，对不对。”
李文瀚脸上一红，是被羞的，咂嘴表示：“去你妈的，陆萌的胸就那么丁点儿大，还不让我摸。”
陆行州从手中的习题里抬起头来，他看着他们，皱眉问，你们为什么想要去摸女人的胸脯。
李文瀚没有回答，他觉得陆行州从小便是个有毛病的。
他站起来轻咳一声，转身拿出他爸手下特地从国外带回来的碟片，脸上神情严肃，毫无淫邪之气，只有眼神闪烁，迸发着男人稚嫩与纯情的兽性。
陆行州脸色平静，看完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那反应有便是有了，不需要找个地方发泄出去。
李文瀚却是急不可耐，起身想要往洗手间走，陆行州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神情疑惑地问：“为什么外国女人的胸脯那么像二次函数，常数项还总是在变。”
李文瀚张嘴结舌，他没法儿在这时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想要喊救命。
陆行州最终还是在村头老书记家里睡下，第二天一觉醒来，心中有些难言的愧疚。
李文瀚已经与书记的儿子去村里各处寻酒吃，陆行州吃过早饭，思量半晌，终于启程，再次去到昨天那户人家里。
有些让人意外的是，昨夜里漫漫的长路在白天走来其实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脚程。
那院的木门敞开着，里头只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做着针线的活儿。
阳光正好，不带夏天的燥热，照得老人面目也宁静。
陆行州坐过去，开口问好。
老人家耳朵有些背，眼睛也不太明亮，听了几遍陆行州的问话仍然摸不清头脑，好一会，等陆行州叹气，她才终于恍然，大叹道：“啊，你是肉联厂的小尤，你又来看我啦。”
从外表来看，陆行州其实不具备肉联厂员工的气质。
但老人家早些时候去过镇里，她在肉联厂认识了一个顶顶帅气的小伙，他说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
在老一辈人眼里，这世上再没有比肉联厂更好的工作。
能在里头工作的，一定得是像陆行州这样长相出众而且气势惊人的小伙子。
陆行州一米八几的个头让他一眼看去出类拔萃，即便长相眉目清秀，依然不乏风雨欲来风满城的强势之感，而这样的气势在面对一头几百来斤的猪时最为有用。
陆行州安抚好老太太，起身环看四周，屋子才被粉刷过，东西收拾得很干净，只旁边木桌上摊开的几本作业显得凌乱。
那是北城十二中的语文暑假作业本。
陆行州低头去看，见那摊开的本子最上面一行，正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个标题——《一只挥着翅膀的兔子》。
陆行州觉得滑稽，心道：这世上哪里有长翅膀的兔子。
他心有感叹，冷不丁的，便看见了这样的话——“小灰狼的心里藏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大白兔子，这是它自己的小秘密，它没有告诉过任何其他的狼，它也不愿与它们分享，因为它知道，只有最单纯最善良的小灰狼才能看见，而几年之后，它终究会和它们一样，因为它是狼。”
文章戛然而止，陆行州手指放在落笔处，目光低垂，看不出格外的情绪。
他回头看，发现老人也站了起来，于是他问：“这是您孙女写的？”
老人家这下倒是听清了，嘴角带笑，眯着眼睛回答：“这是我远方表姐的外孙女妤丫头，城里的孩子，放暑假来这里纳凉，长得可乖哩，你要是吃过午饭再走，还能看上她一眼。”
陆行州当然没有留下吃午饭，他那一天也没能等来那个姑娘。
人生可以有一万次不期而遇的喜悦，却未必能有一次再见时的坦然。
因缘际会像空气，总有一些成为最浓重的淡。
李文瀚参军前留给陆萌的一封信，平平淡淡的几颗字，却有如千千万万次；
赵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像是明明灭灭的一点光，可从今以后，只能留在无人的夜里。
回忆没有现实支撑的厚度，再见时也就不必故作惆怅。
陆行州想到这十三年前的事情，心中或许也有一丝不平静。
他抬起头来，手里握着学生的试卷，看着眼前的人问：“张老师，沈小姐的名字是不是带个yu？”
张爱玲思考一瞬，点头回答：“是，就单字一个妤，婕妤的妤。”
陆行州从学校整理完试卷出来，李文瀚已经在校外等他。
两人早些时候约好一起去打球。
李文瀚此时春风得意，看见陆行州上车，脸上笑意不减，他说：“老陆，我刚才又瞧见那沈家小姐了，的确是个漂亮姑娘，你有时间最应该见见，毕竟谁说多年没有上岗的老枪就不能重新上膛了。”
陆行州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手指交握胸前，低声问他：“你们认识？”
李文瀚“嘿”地笑出了声来：“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不过，这事你可不要与小萌提起，她最不喜欢我谈论别的女人，何况，她对沈家小姐也有些成见。”
陆行州望着他十分不解，问：“成见？她们有过交情？”
李文瀚摇头回答：“女人的心思总归有些复杂，小萌从小把你当做完美的神，怎么能舍得你娶个有了孩子的，她连找的那位四十岁农民女企业都是处女。”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惶恐的表情，像是庆幸自己提早破了处，不必再遭世间厄运。
陆行州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沉默。
直到下车，才重新开口，回答了一句：“但我个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婚姻少些负担是好的，毕竟，我总归不会爱上一个人。”
陆行州说这话并没有自我调侃的意思。
他只是年纪越大越发看清了自己，越是体验过一个人的滋味，也就越会深刻地意识到，他这一生，或许是无法真正爱上一个人的。

第6章
李文瀚习以为常，他与陆行州识于幼时，向来不会在意他冷淡的性子。
在李文瀚眼中，人活着，薄情有薄情的难，多情也有多情的苦。红尘情/事纵有千般好，偶尔也难免羡慕一个缺心少肺的自由人。
李文瀚将车子停在小区外围的路上。
篮球场在里头，隔了几条道，两个人还得走过去。
此时，那篮球球场外的平地上挤满了人，一群每日准点跳舞的中老年妇女正张着几十双并不雪亮的眼睛站在灯下，声势浩荡，小资气息浓郁。
这些大妈长相各异，身材高矮不一。
她们中或许有人曾经受过迫害，以至于脸上无时不刻不带着疾世愤俗的悲苦表情；也或许她们中有人当过红卫兵，嗓门高，气势足，往你眼前一站，少不得让你反省是否亏欠了她什么。
但这都不要紧，反正她们已经老了，跳舞是她们唯一的乐趣。
这些顶过半边天的老一辈妇女同志，人生难得迸发一次艺术的热情，如果这也是艺术的话。
她们决定为艺术奉献余热，于是不顾寒暑，不俱冷眼，晚上歌舞升平有如坟头蹦迪，清晨大刀破斧有如蝗虫过境，一心一意为祖国繁荣景象做贡献。
而小辈们不能表现出一丝不愿意，因为她们分别是他们亲爱的妈妈、和蔼的外婆、有甲亢的二婶、以及中年离异的可怜小姨，等等等等。
陆行州至今回国一月，这还是第一次回李文瀚这个别墅看看。
这地方有些年头了，零几年李家老爷子买来送给李文瀚作为成人礼，那时候这周边的高楼还不多，小区离市中心有些远，没有公交，进出都得开着自己的运输工具，四个轮子的小轿车是主力军，当然，也有骑单车的，必须是凤凰牌，车铃铛得重新改造过，以保证拨弄起来最为清脆响亮，骑车的人得穿纯白的衬衣，风里来雨里去，头发飘得需要有美感，脸上不允许带有一丝淫邪表情。
现在想来，李文瀚对于文艺的热爱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陆行州将脱下的外套放在车里，身上只穿一件简白衬衫，右手揽住篮球，搂起半管衣袖，露出里面精健的胳膊，低头径直往前走。
李文瀚拿出钥匙打开篮球场的门，回头再看，发现陆行州身边已经围了不少大妈。
这些大妈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
站在陆行州身边，个头难免显得有些低矮，有胖得像陀螺的，有瘦得像金丝猴儿的，但无一不带着热切而期盼的表情，她们说——
小伙子，你是这个小区的住户？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那这房子是你自己的吗？做什么工作的，看着应该是读书人，阿姨看人最准，你一定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些年光顾着读书，还没处对象吧。
小伙子长得精神，挑一些是正常的。
嘿，不瞒你说，阿姨这里有个不错的闺女，条件特别好，如果是你，房子小点儿也可以。
户口没有不要紧，只要在正经单位就行。
陆行州站在原地沉默不语，镜片反射着一点点灯光，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自己住的是青大家属区，那里住户不少，但大家伙显然比较含蓄，即便有别的意思，也还是保留着一份贫瘠的傲气。
他们看见陆行州大百万的车子不会想到他是否穿了名牌的手工裤衩；他们得知陆行州在国外就职的研究所，也不会把他框成黑白照，恭恭敬敬地放在墙上挂起来。
但大妈们参悟生活几十载，已经练就一副火眼金睛。
她们虽看不见陆行州这些年的独善其身，却能断定他生活中的精致。
毕竟他穿私人定制的服装，戴刻有自己名字的手工制作白金表，或许连平日里放在办公室的水壶都是大几千的洋玩意。
而且他身高一米八八，显然不是吃百家粮长大的。
这样的男人，不但去过梵蒂冈，参加过艺术品拍卖，有信仰有追求，甚至看过西方女人的内裤，进过高档的公共厕所，是为上上品。
李文瀚快步走过去，伸手揽住陆行州的胳膊，咧嘴一笑，夜里犹如一张血盆大口。
他看着眼前的几位大妈，其中一个尤为眼熟，开口精简极了：“嘿杨阿姨啊，这我哥们儿，他现在在做着一个临时的工作，还没定呢。”
李文瀚的话，让原本兴致盎然的女同志们战斗力锐减。
她们望着李文瀚黝黑的脸，再看看陆行州，难免生出一丝惋惜。
李文瀚其实长得不差，五官端正，甚至带点儿阳刚之气，只是天生皮肤黑，不如陆行州白净，看起来有些像旧时候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
可大妈们嫌恶他的原因，主要还是他在自家的阳台上养鸡。
李文瀚这个别墅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他妈从乡下带过来放养的十几只土鸡。
这些土鸡身怀异术，初来乍到便学会飞檐走壁。
每天早上与小区里的大妈一同醒来，大妈跳舞它们遛弯，大妈唱歌它们打鸣，可谓井然有序。
但决心将生命奉献给艺术的大妈怎么能忍受一群会下蛋的母鸡。
她们推举杨大妈为代表，试图让她与主人进行深层次的交谈。
在敲数次门无人应答之后，杨大妈恶向胆边生，终于决定翻墙去看看，然后一落地，“哎哟”一声，被鸡给啄了屁股。
杨大妈退休前是个领导，一辈子只啄人民群众的屁股，断然不能被一只鸡欺负。
她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报警。
李文瀚风尘仆仆地赶来，看着大妈的屁股面露难色，声情并茂地问：“阿姨，我对您屁股的遭遇十分同情，但这些鸡我可是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要是我哪天养了一只老虎在屋里，您也自告奋勇翻墙进去？”
杨大妈神情肃穆，大声喊到：“呸，养老虎可是违法的！”
李文瀚点头同意：“是是，是这么个理儿，但我家这些鸡监护人都在乡下，我也没有权利替它们担着不是，要不，阿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头跟它们商量商量，兴许它们羞愧于心，齐心协力努力努力，能赔您两筐蛋，个顶个的大，还是黄心的。”
杨大妈没有答应，她觉得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何况靠的还是她硕大的屁股。
陆行州不知道李文瀚与街坊邻居发生的这些事情。
他此时从一群妇女同志手中脱身，看着她们一哄而散，复又聚在一起歌舞升平，像是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站在原地神情有些茫然。
李文瀚推他一把，两人踏进篮球场，陆行州把手里的球往篮筐处一投，穿了个空心，接着抬头看向头顶黑色的天空，寥寥几颗星，与地上的热闹熙攘有所不同，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他看着身旁的李文瀚，歪着头，低声道：“我在读佛经的时候曾经纠结过‘诸法无我’的意义，我那时以为独善其身可以不为众生苦，不为抱身蒙蔽，但看见刚才那些人，我又觉得，我其实也并没有那样厌倦这些尘世里的土。”
李文瀚接过弹过来的球，抬头望天空，假装那里还有云朵。
鼻子往上一皱，眼看着笑出声来：“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然信了佛了。啧，你们这些搞理工的，总是这么奇怪。我告诉你啊，对于咱们这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性空’不过是顺应世界发展规律的过程。清净本性自然好，但现实中的爱欲嗔痴也不是洪水猛兽。”
说完，他将手里的球甩向陆行州，重新说到：“我知道你的人生轨迹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林阿姨的事让你一直有一些…算是避世吧，加上你爸这人不重家庭，也是该的。但无论你怎么抗拒别人进入你的生活，怎么排斥与别人分享你的人生，其实你终究还是爱这人间三千烟火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之所以比‘知天命’要难，不过是因为人们看不透这‘空’，看不透这其中的‘有’，谁知道呢，或许我们一辈子也看不透。但是谁管他，咱们都还年轻，抬头看天，天就是天，低头看地，地也是地。你来这世上走一遭，除了那些磨磨唧唧有的没的，总还有吃喝嫖赌的乐趣，总得尝尝蒙中宴的羊肘子，还有全聚德的大猪蹄，不是吗。”
两人从球场里出来，带着一身通透的汗水，门口的舞蹈队依然在挥霍她们年迈的热情。
陆行州一边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边看着身边的人群问：“你说陆萌到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李文瀚用毛巾擦着汗，摇头回答得十分笃定：“不会，她心性高，到时间大概只会找个地方将自己埋了。”
陆行州又问：“那你呢，你想要埋在哪里。”
李文瀚回答不上来。
他一来不是女人，脑中没有那么多哀感顽艳的东西；二来他生性乐观，比起埋自己，或许更希望能有好友二三，找个安静的地方与他们天天三缺一。
两人走在路上各自沉默着，眼看快走到车旁，一个微细的女声忽的从身后响起。
——“李文瀚？”
陆行州回头，透过路边的灯光看向树下的姑娘。
这位女同志被称为姑娘或许有些不适合，毕竟从感官上而言，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李文瀚站在原地打量一会，却是十分高兴，脸带笑容，立即开口寒暄了起来：“哟，章悦，巧了，我们之前还才提起过你，这位你还记不记得？陆行州，当年咱们学校的校草。”
章悦虽然喊着李文瀚的名字，眼睛却一直在陆行州身上辗转。
正如李文瀚所说的那样，她和过去不同了，印象中肥胖的外表换去，剩下一张鹅蛋似的脸，五官并不算很美，却难得有一份恬静的韵味。
即便捂嘴笑也显得脉脉含情：“当然记得，当年学校有一半女同学偷偷爬过陆师哥的窗户，他被加大录取之后啊，学校里一大群人嚷嚷着也要考过去，只可惜没有一个成功的。”
陆行州站在原地，稍稍一点头，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天生不擅长演绎这样久别重逢的情绪，在他眼中，人生分离聚合只是顺其自然的因果，再见时互相点一点头，就算是对过去有了一个完整的交代。
李文瀚见状打破沉默，开口意有所指：“好在她们没有考去，读书害人得很。就说咱们这校草吧，在加大一路读到博士，毕业之后还留在学校研究所工作了这么多年，业内虽然是个人物，但这把年纪婚姻大事还没个着落，让人操心。”
章悦见陆行州站在一旁不说话，试图找到新的话题，也跟着笑了起来：“其实我的表妹高中毕业也有幸去过加州，和陆师哥一所学校，只可惜她没能毕业，大三就回国了。”
李文瀚眼睛睁大，神情十分好奇：“哦？那你的表妹也认识行州？”
章悦连忙摇头回答：“不不，她比我还要小上几岁，怎么会认得。只是她啊，有些不思进取，在国外学回来一身坏毛病，没有结婚就生了孩子，家里人一直十分头疼，不像校草同志，是荣归。”
章悦这话说得平淡。
陆行州却从她身上体会出某种莫名的优越感。
于是他问：“你现在结婚了？”
李文瀚和章悦显然没有想到陆行州张嘴便是这样的话，两人互相看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尴尬。
好在李文瀚最先回过神来，扯开嘴角的笑意，偏头道：“胡说，上次我才跟你说过，章小姐还是单身，人家如今这么漂亮，不缺人追，我们呐，有时间应该找个地方坐坐。”
陆行州显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他还以为章悦也与自己一样，对婚姻并不存在任何期许。
于是他问：“为什么不结婚？”
章悦稍微一顿，抬头看向李文瀚，眼中有些求助的意思。
而后又突然低下头去，抿了抿嘴唇，索性直白地回答道：“如果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我喜欢的人呢。”
陆行州站在原地思考许久，像是在回味刚才章悦的一番话，以及之前她的神情。
然后恍然大悟轻叹一口气，抬头眼神意味深长，声色唏嘘道：“真是可惜，可文翰前年已经结婚了。”
章悦站在原地瞠目结舌，她像是在这个瞬间突然回想起了母亲的一句感叹。
她说，这男人啊，天生就是混蛋，他们一旦犯起混起来，即是愚蠢又薄情。

第7章
陆行州没有看破章悦此时心中所想。
他跟着李文瀚上了车，没有格外的道别，脸色一如往常。
只在李文瀚第十二次望向自己的时候，皱起了眉头，他问：“我不会跟小萌提起这件事情，说起来，这也算是你小时候的梦想。”
李文瀚咬牙切齿，面露苦色，像是回忆起某些难堪的片段来。
李家世代部队出身，只有李文瀚的爹意外地学了文。
李文瀚自小耳读目染，读过不少杂书，便也总爱做梦。
他那时觉得自己生来与众不同，除去黝黑皮肤，心神更是坚定。
如果在战乱时期，应该会是手举尖刀、单枪匹马刺破敌人屁股的英雄人物；而如果时间再往前捣鼓一些，文行其道，他猛摇笔杆，也能写出流传后世的淫词艳曲。刘媛那样集大家之长的家伙他看不上，轻薄子如柳永也不一定能比他放浪。
陆行州对李文瀚的人生态度一向理解不深。
他初中时身材抽高，五官显露出精致俊雅的轮廓，身边便开始萦绕起各式各样的姑娘。
她们在李文瀚眼中大多是美的，即使有一两个歪了鼻子、垂了眼睛也不打紧，毕竟少女情怀总是春，谁能说春天躁动的风里除了花香没有一两股黄土地的芬芳呢。
可李文瀚对陆行州还是表现得愤愤不平。
他在他姥爷倒闭的机电厂找到一块空地，决定占为己有。
平日里借由陆行州的名头，带着漂亮的姑娘们过去，他给她们看自己长长的诗集，为她们弹犹如小儿麻痹的吉他，长得格外漂亮的，还会掏出两颗从国外带回来的进口糖，咬开就能流出巧克力、眼神发亮的那种。
可是机电厂不会永远荒废，就像姑娘们的眼神不会永远发亮。
机电厂很快被重新收购，空地不复存在。
李文瀚于是有了新的追求，他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现，陆萌这丫头长大了，这个过去总跟在自己与陆行州身后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开始有了女人的颜色。
她漂亮得猝不及防，像天上抓不住的月亮，清清凉凉的坐在那里，不说话也美好，而那些过去的姑娘，所有的姑娘都比不上。
千禧年，机电厂门口那堵写着“抓住机遇，加快发展”的灰墙轰然倒下，李文瀚对姑娘们的热情也一并消失在了那个车间的记忆里。
陆行州没有变过，从过去的冷淡，到现在的入佛，几十年如一日，理所当然的不解风情。
李文瀚将陆行州送回青大家属区，离开前，看着他问：“老陆，如果说，我是说如果，章悦喜欢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你会怎么想。”
陆行州脸色平静，显然没有真的认真去想。
他低头看路，只在李文瀚望向自己的时候，回头回答一句：“文翰，你要自信一些。现在时代不同了，眼睛雪亮的姑娘里难免也会有一两个瞎的。”
李文瀚难得听见陆行州的俏皮话，此时回过神来却被气乐了，“呸”上一声表示，再你妈的见吧，臭流氓。
第二天陆行州起得挺早，他昨晚拉着爱玲读了半夜佛经，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
刚走进办公室，林又夕果然飘然而至。
他看着陆行州的脸，做出神秘的表情，上下打量一阵，轻声发问：“陆老师，我听说，您昨儿个被人轻薄了。”
陆行州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人回问：“林老师，你真的明白轻薄这个词的意义吗。”
林又夕松一口气，点头答是：“我其实也不相信，所以才来问您。沈小姐平时虽然做事随性，但实在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行州沉默一瞬，又问：“你说的那个轻薄我的人是沈黎的母亲？”
林又夕摸着脑袋，后脑勺的三根长毛翘起，笑起来像个孩子：“风言风语向来掐头去尾，陆老师你可千万不要放进心里去。”
陆行州很少会将研究之外的事情放进心里去，他对于旁人的评价向来表现平平。
他只是因为林又夕的一番话思绪渐远，看着窗台上的一株绿植，难得地想起了沈妤那双水亮的眼睛来。
那眼神中的惊艳与畏惧让他有些疑惑。
——毕竟女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怪物。
赵源曾经这样说，他那时看着李文瀚和陆行州的眼神有些忧郁，因为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两位好友一位过于浮夸，一位过于寡情，总有一日情根深种，会被女人磨去半条命。
陆行州没有谈过恋爱，他只能将沈妤与李文瀚曾经的红红、盈盈、兰兰做比。
他不知道她们的眼睛是否也和沈妤一样，有着深黑的瞳孔，分明的轮廓，乍一看，有如窗外的夜色，装着一片星星。
但他想，她们总得有一些可爱，不然男人们怎会甘愿为她们写长长的诗集，为她们弹小儿麻痹的吉他，为她们不远万里买能甜到心里的进口糖呢。
陆行州这样的猜测流于表面，只是因为他没有真正谈过恋爱。
所以到最后，他也无法将沈妤与谁真正的做比，在他脑中，沈妤还是只成为了沈妤。
张爱玲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放在陆行州面前，看着他笑：“陆老师今天气色不错。林老师之前来过，应该也跟你提起了那个传闻。这种事情，学校里时有发生，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时间一长，它们自然就散了。”
陆行州手指轻敲桌面，有些意外张爱玲与林又夕的默契。
他点点头问：“我会的。不过，我有些疑惑，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我会是一个受害者。男女之间的事情，单一归责一方，难道不会有失公允？”
张爱玲有些惊讶，坐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赞许：“陆老师您会这样想，实在难得。不过，这个社会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您刚刚回国，还没有体会到大多数普通人的想法。在现在这个大环境里，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女人本就是原罪。长相普通的被当做婚姻的滞纳品，长得好看的被默认为放荡，大家似乎也对这样的想法习以为常。说到底，各人自扫门前雪，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声誉，哪里有心思去管别人的瓦上霜。”
陆行州听完张爱玲的话，眼神低垂下去。
他摊开手中的作业本，看见上面一行熟悉的字迹。
那是沈黎的数学作业本，第三道计算题的答案“二十八”此时正用黑色水性笔圈出一个小小的圆。
旁边小心翼翼地写着一句——二十八岁的女人并不老。
陆行州难得地笑出声来，像是又看见了沈妤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
沈黎走进门来，看见陆行州的模样，放下点名的册子，靠过去偷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陆老师，这是我妈妈写的，不是我。”
陆行州眼神平静，嘴唇抿成一条线，轻咳一声，点头回答：“不用担心，我看得出来。”
沈黎于是又抬头看陆行州的脸，在那一瞬间，竟意外的感觉到了一丝温和的情绪。
他低头思考，想起之前刘知怡的话，免不得全身冷汗四溢，站在原地开始大喊起来：“陆老师，我妈妈这样实在不应该，我会好好监督她，不让她再有机会染指我的作业本的。”
陆行州于是也顺口答应：“嗯，那你也告诉你妈妈，如果下次再让我在你的作业本上看见她的鬼画符，我是会家访的。”
沈黎被这一句话吓得两眼发黑。
回到家里，将这句话转达，沈妤也开始变得心神不宁。
她害怕极了。
沈妤平日里虽然并不排斥家中安排的相亲，但从本质上而言，她更喜欢的，其实是书中的那些人物。
她爱好看美人，因为那让她身心愉悦，有如感受世界的善意，也让她为自己笔下的角色找到合适的映射，但那仅仅是一种喜好。
就像你喜欢看狗软绒的毛发，但你不会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条狗。
沈妤从不热衷将多余的热情放置在人际交往之上。
她对自己所住的一亩三分地其实更有依恋，“家”对于大多数女人而言，是一个平凡而狂热的概念，越到夜深人静，越能给她们以温暖。
沈妤刚刚回国时，她的母亲刘处长伏地痛哭了一阵。
而后拿出家中祖传的扫把，追在她身后跑出半里地，身姿英勇，势如破竹。
王大妈是退休老领导了，她的女儿与沈妤一同长大，只可惜长相不佳，感情层次却十分丰富，早早与男人私了奔。
在王大妈的极力宣扬下，沈家又一次出了名，不过，这一次刘处长没有喜笑颜开，她忧伤得要哭了。
陪着沈妤去医院堕胎那天，沈局长也在，刘处长眼神可怜。
夫妻两各自站在走廊的一端，隔着密不透风的墙。
沈局长将自己的脸掩藏在高高竖立的领口里，刘处长用围巾捂住下脸，只露出一双茫然的眼。
沈妤躺在手术床上，闻着迎面扑来的消毒水味道，头顶是来自天上刺目的光。
——她在这灯光下来到这世界，又将在这灯光下送她的孩子回去。
女医生声音很动听，眼底似乎也藏着深情，或许，一个人越是看见过世人的绝望，内心便越会柔软平和。
她看着沈妤苍白的脸，看着她问：小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沈妤没有回答。
她才二十岁，连自己的出生都毫无准备，她的大多数时间都显得仓促极了，她怎么能将他人的生活准备妥当呢。
沈妤被灯光刺得眼热，她捂着肚子的手掌渐渐上移，挡住眼前的那一片光，指缝里流下湿热的眼泪来。
她将这两个月的害怕与迷惘一并含在了泪里。
她抓住医生的手，试图从她深情的眼中寻到一点儿支撑，她说：“我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拿掉他。”
女人的无知总在适时造就着她们的无畏，而这样的无畏也总在成全着她们的无私。
沈妤堕胎失败之后，被父母锁在家中严加看管，整日与两位保姆形影不离，除了如厕皆要求上报。
她起初不习惯得很，总在晚上打着电话与自家堂哥抱怨。
那段日子沈寒山人在国外，参与了学校学生会的活动，电话尤其多，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会抽出时间与沈妤聊聊。
他时常说，阿妤你长大了，自己做出的选择需要自己承担，就算再苦再难，也得扛下去，你知道吗。
沈妤其实并不觉得十分的苦。
事实上，那些旁人眼中的惊涛骇浪，投射在时光的旅途上，往往不过一个轻描淡写的过程，悲欢离合人生路，我们只是在缝缝又补补。
成长不许要太多伟大的渲染，沈黎长大得很平凡，他像每一个正常家庭中的孩子，有爱好，有朋友，也有理想。
时至今日，沈妤没有后悔过。
她只是因为陆行州的话，突然决定给沈黎找一个父亲，二十八岁的女人，不再吊儿郎当，第一次真心地想要踏出她的家门，开始新的生活。
前来见面的男人姓李，是刘处长介绍的，三十岁。
他是科学院高级知识分子，青大博士毕业，前途无量，模样清俊，待人有礼，虽然家世普通，却好在并不在意沈黎的存在。
沈妤将长长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坐在茶社的蒲团上，心中有些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
陆行州透过木栏的缝隙看见不远处雅座中女人的模样，李文瀚凑过身来喊他的名字，他便皱起眉头，低声问到：“怎么了。”
李文瀚摇头哼哼，眯着眼睛回答：“我倒是要问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看着像是有心事。不过，你有天大的事，后天赵源出狱，也不许不去。”
陆行州点头答应，抬头喝下手中一杯苦茶，没有说话。
李文瀚于是不再纠缠，他知道陆行州的性子，见李文雅下楼朝自己招手，索性起身迎了上去。
陆行州见李文瀚离开，舒展了一会儿胳膊，也往洗手间走。
洗完手出来，还未至走廊，李博士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窗台传了过来——
“长得没有你好看，当然，我不会的，她妈妈对我很看重，升职可能性很高，你不要乱想，她已经二十八了，况且还有个孩子，年轻时候十分不正经，你等我几年，把女儿照顾好，这不是问题。”
陆行州默不作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收回步子站在原地，直到那头李博士转身离开才又重新走出来。
可这一次，他看见了沈妤的侧脸。
沈妤像是也听见了李博士的话，站在屏风的后面，望着外头的景色，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格外失落的情绪。
陆行州抬手轻推脸上的眼镜，感觉身边有风吹过。
他像是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将沈妤与多年前月色下的姑娘重合了起来。
他开始十分清晰地回忆起她长长的脖子，回忆起她白嫩的皮肤在夜幕下流动着水色的光亮。
时光从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拐一个弯，悄悄变了模样。
沈妤坐回座位里，神色如常。
她看着对面面目温和的男人，轻声开口道：“李先生，如果，你已经有了一个知心的伴侣，那就不要辜负她了吧。”
李博士因为沈妤的话脸色僵在原地。
他抬头，褪去最初的温柔神色，低声问：“沈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妤拿起桌上茶盏。
苦茶入口，回味却甘甜。
她说：“我二十八岁，有一个孩子，但我依然相信自爱的人是值得被爱的。至于李先生你，三十岁，有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虽然家境普通，但也要相信，自己的奋斗和努力才是成功的关键。”
李博士因为沈妤的话忽然间沉默下来。
他抬起头，放下最初的温和，开始有了锐利的言辞：“沈小姐，你也是一个成年人，你该知道这是世界不是想象中那样的。这个时代本就是悲哀，人性的善恶被利用，爱情不过是婚姻和利益的附庸品，你也快三十岁了，应该学着现实一点儿。”
沈妤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她甚至笑了起来，她说：“那难道李先生你这样的悲观思想，就是所谓的现实么？三十岁的女人凭什么就不能相信爱情？您说这是时代的悲哀，我倒是觉得这是你臆想中的愤愤不平。你的怯懦让你固执的认为，男人不是努力奋斗了就能拥有，而女人不是自尊了就能被爱。说实话，拥有这样的思想，我觉得，您更加悲哀。”
李博士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轻声叹气，他没有想到沈妤褪去了初见时的鲜亮外表，藏在内里的性格更让人惊讶。
于是他说：“沈小姐，你的很多想法我觉得难能可贵，可你终究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沈妤的确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从小到大，她是一个过分幸福的人。
何况，她平日里与书为伴，笔下大多是些女人心中最为理想的男人，所以，她拿出自己书中的角色，试图倔强地告诉眼前的男人：“虽然你遇不到，但你也不能否认这世上的确有完美的男人。就像我最喜欢的那个人，他就和大多数男人都不一样。他不仅学识渊博，长相出众，而且从来不会怨天尤人，正因为有了他，我才相信，爱情是永远存在的。”
李博士觉得沈妤这是犯了疯病。
毕竟他觉得沈妤要是认识这样的男人，哪里还会坐在这里。
所以，他摇了摇头，只笑着说了一句：“沈小姐，没想到你二十八的年纪，还会有这样姑娘的纯情。”
沈妤看着手里的茶盏，眼神低垂下去，倒映在水面一根根绿尖的光亮里。
陆行州轻声靠近，没有任何见外，径自在沈妤的身边坐下。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微微勾起嘴角，直截了当开口道：“李先生，沈妤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沈妤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
李博士先是有一瞬诧异，继而皱眉思考，最后恍然大悟，试探地问了起来：“你…是陆行州？”
陆行州点头答是：“难得李先生认得我。”
李博士上学时，陆行州的研究课题已经赫赫有名，加上他们导师对陆行州的许多理论极力推崇，在他们这许多人眼中，陆行州或许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沈妤脑中混沌不堪。
甚至李博士起身离开，她的眼神还一直紧盯着桌面。
直到那头陆行州低声说了一句“我那天并没有歧视你年龄的意思”，她才回过神来。
沈妤喝下一口茶试图平缓心中情绪，她眨巴眨巴了眼睛，指甲轻扣茶盏表面的凸起，小声地说：“我…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
陆行州看着沈妤的侧脸，只觉她的神态有如一个少女。
就连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带着十足的纯情，于是他轻咳出声，脸上神情淡淡，若无其事地低声答到：“没关系，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这样喜欢我。”
沈妤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看向身边的人。
她想起刚刚自己的一番话，不禁有些哑然，面露难色，开口生涩道：“陆老师，你…”
陆行州因为这声音看向沈妤的嘴唇，觉得那上面的樱桃红，似乎都带上了微润的水色。
沈妤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低下头来，小声地继续问：“你…不会是来找我碰瓷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赵源后面也会出场。
陆行州，他，李文瀚三个人的兄弟情很深，也是三种男人的代表，即——不要脸、臭不要脸、十分臭不要脸。

第8章
李文瀚从二楼下来，抬头张望一圈，没有寻见陆行州的踪迹。
此时迈步往前，徒然听见沈妤的话，鼻子猛地往上一提，双唇紧闭好一会，这才控制自己没有完全笑出声来。
沈妤听见动静，抬头看向李文瀚的脸，神情闪过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只不讨人欢喜的老狗。
李文瀚长得其实并不难看，他只是黑得真切，所以与沈妤喜好的清秀美人相去甚远。
他眼珠奇大，夜晚走在灯光下，弯眉一笑，有如两粒飘在空中的驴皮大眼。
高中时期，学校里曾有非洲友人与他分享特制的荧光小帽，五百米开外间接性发光，有人晕倒自动报警，专门提防那些深夜游荡的遛弯儿大爷、私会情侣，以免他们看见自己大喊一声“主席救我”晕倒过去。
陆行州脸色不悦，点头让李文瀚坐下。
沈妤没有猜着两人的关系，伸手将落在耳边的发丝往后挽了一挽，其实没有几根，但总透着股小女人的娇气。
她沉默一瞬，开口小声说到：“陆老师，既然你朋友在这里，那我…我就先回去了。”
陆行州微微皱眉，开口像是有话要说，偏头望见李文瀚若有所思的眼神，又重新抿住嘴唇，低声回答了一句：“好。”
李文瀚望着沈妤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扶下巴，不敢冒然发问。
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同志看似六根清净，手里捧一本佛经看着比谁都像个出了家的，但其实内心戒备森严，打小缺爱，有些变态。
沈妤不知自己的出现在李文瀚心中具有何其深远的意义，她刚刚回到家中，刘处长便如期而至。
母女两有些日子没有见面，刘处长因为南调的事来得风尘仆仆，此时就着李博士的情况低声讨论一阵，难免生出些许唏嘘感叹。
刘处长平日里虽然神情严肃，犹如新世纪二代刘胡/兰，但待人一向真诚。
她认为李博士的导师，也是她曾经的恩人杨教授一生德高望重，九十一岁高龄看走了眼，认下这样一个义子，乃是人生大憾。
而沈妤对于李博士那些卑怯的人生理念也很不赞同。
她当年半途辍学，时至今日，对于读书人时常抱有一份格外的敬重。
她认为李博士作为一位被社会寄予了极高期望的高级知识分子，种种行为显然让人失望。
他或许也是有才能的，是有抱负的，但当他走向社会，进入工作领域，选择的却是眼高手低，不屑于贡献劳动力，不愿以踏实的成绩探寻机遇。
他认为自己是时代的牺牲者，怀揣的是知识青年固有的尊严，但说到底，这不过是安慰了他内心那个怯弱的自己。
沈黎不知这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他听见沈妤的长吁短叹，心思渐重，小脸变得凝重极了。
在刘处长离开之后，他起身在沈妤旁边坐下，小心翼翼抓住她的手掌，眨巴眨巴眼，试图做出大人最为严肃的模样，无比郑重地开口道：“妈妈，你不要失望。张老师说了，有缘的人就算隔着千万里也能遇见，没有缘的人就算在一起都会分开，你跟这个李叔叔，只是没有缘分而已。”
说完，他又像是下定了某个巨大的决心，突然昂首挺胸大喊起来：“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认下陆老师！我，我只要你开心就好，我一点儿都不怕他的！”
沈妤虽然没有听懂沈黎的话，但她还是觉得高兴。
一边抓着沈黎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一边揉弄他的头发轻声问：“妈妈没有失望，妈妈有你，怎么会失望呢。只是，小黎，你说的陆老师，还有让我开心，是怎么回事呐？”
沈黎听见这话，立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咕噜噜一转，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没有呀，我的意思是，下个星期陆老师要请假一天，我们都特别开心！”
沈妤点点头没有多想，因为在她看来，陆行州这人身上总是很矛盾，除去长相他似乎缺点颇多，性子有些冷淡，对于孩子而言，的确不像是容易得人心的。
陆行州请假去见赵源，其实是一早就定下的事情。
李文瀚起得比他还早，大清晨的甚至还冲了个澡，头发才吹得半干，一声吆喝便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只是车开到一半，陆行州却突然停下来，在路边的店里重新租了一台帕萨特，这才重新上路。
赵源比原本预定的时间出来得早了一些。
他的身形相比于过去结实多了，虽然背靠看守所的侧门还是显得瘦小，但却正好能拦住里面一大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
他的头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草根一般深种在皮肤上，勾勒出整个被时间打磨过的轮廓。
李文瀚和陆行州各自站在车门一侧，手里拿着一根烟，一人点燃了，一人就只是拿着。
赵源站在原地，沉默地望向他们。
阳光下，他的眼睛不再像过去那样明亮，跟他手上那个当年带进去的旅行包一样，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便被时间抛在了后头。
李文瀚抬起胳膊，率先出声，笑着嚷了一句：“嘿，哥们儿。”
赵源于是也跟着笑出来，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踩得地上的树叶、沙粒嘎吱作响。
陆行州迎向他的目光，将手中那根未燃的烟递过去。
赵源伸手接下，他的指甲里还有些残留的淤泥，语气却显得十分干净：“你这臭缺德的，这么些年还真一次都不来看我。”
陆行州低头轻笑出声，回答得很随性：“我早告诉过你。”
——任何路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帮她，我不反对。但你进了狱里，我不会去看你。如果有一天，你能够回来，我就去接你，不论我在哪里，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去接你。
李文瀚这人身上还残留着文青的老毛病，人黑个儿大还矫情，这时听见两人的话，眼眶立即泛酸。
他伸手一抹自己黝黑的脸蛋子，说话像是为爱从良的脱衣舞女：“去你妈的，老子来看你这么多回你见了嘛。赵源我警告你啊，老子可是正室，你个小三不许跟老子争风吃醋！”
这三人以前在一起上学的时候，陆行州个头最高，成绩也最好。
赵源和李文瀚那时指望他的作业过活，于是挨个俯身称小，这个自称老婆，那个自称小三，十分臭不要脸。
有时这二位禽兽玩心大起，还喜欢抓着陆行州抖胯，陆行州心情好了能让他们闹腾，心情不好便一脚踹过去，三两下将人收拾明白，只为求个清净。
此时赵源听见李文瀚的话，脸上笑意越发深了，眉眼弯起，连眼角的笑纹都变得无比鲜明。
陆行州伸手去拍他们的肩膀，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好了，上车吧，时间还长呢。”
李文瀚听罢点头答是，往旁边的土里吐了一口唾沫，打开后车门，终于一脚把赵源踹了进去。
三人到了车上，话依然不多，男人间的感情大多从拳头开始，屁股蛋子比嘴皮子实在。
这些年北城的变化却是挺大，早些年老旧的街道大多不见了踪影，这是规划局和城管大军通力合作的成果。
只有校门口的那棵老树还在，因为活得久了，算是半个古董，没了它也就没了一两个人的脑袋。
于是荣幸地活着，偶尔长出一两根新的枝芽，来年春天也不知能成个什么东西。
赵源靠在窗边回答的有一茬没一茬，等过了三大桥，还是没忍住，笑着问了句：“这车租来的吧。”
陆行州和李文瀚彼此对看一眼，都有些尴尬。
赵源倒是显得很高兴，他过去就挺坏，酷爱拆台：“不用怕我心里有落差，我家那老宅子还是行州你帮我硬保下来的，这些年，自打我爸去了，财产什么的，我早就看淡了。”
说完，他又重新坐正了身体，看着窗外头，装作随意，加了一句：“正好到了这地儿，那就往上庄走一趟吧，今儿是她的忌日。”
李文瀚听见这话，立马一甩方向盘，大喊起来：“操/你妈的赵源，你别给老子闹事儿啊，那臭娘们儿把你害成这样，你还他妈还要去给她磕头？”
陆行州坐在一旁沉默许久，伸手抓住李文瀚的胳膊，示意他看路。
然后回头，看着赵源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赵源像是已经预见到李文瀚的反应，一口长气从肺里吐出来，冷冷静静地回答：“想好了，就这一次，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看她了。”
陆行州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向来尊重别人恋爱的权利。
就像禅语里说的，人生在世如处荆棘，人选择心动，自然也就选择了伤身痛骨，选择了体会这世间诸般痛苦。
虽然心如止水能不失偏颇，但刻骨铭心也未常不是一种勇敢。
李文瀚脑子钻进死胡同，到了门外依然无法从起初的愤怒中走出来。
所以，他没有选择进去，冷哼一声，翻了个高风亮节的白眼，随他们去了。
陆行州面色平静跟在赵源身后。
看着照片里的女人，脑中似乎还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不深，甚至组不成一个完整的片段。
赵源低头看一眼墓前摆放的水果，插上三根香，一路上没有说话，只在出来的时候问了门口的记录人一句：“大爷，这个墓今天除了我还有别人来过？”
老大爷年纪不小了，精神头还挺好，翻着手里的资料，回答得中气十足：“来过，她闺女的养父母每年都带她过来，小伙子，你是她什么人呐。”
赵源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地问：“她闺女？多大年纪了？”
老大爷常年看些妻离子散的电视剧，自觉身上任务重大，平日里就等着这一茬，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脸上十分笃定：“肯定有八九岁了，头上落一挺长的疤，走路带点儿残疾，但长得特别可爱，听说是小时候出意外给闹的。”
陆行州听见这形容，忽的也皱起了眉头，伸出手指，把眼镜往上一推，试探地问：“李小茗？”
老大爷一拍大腿根儿：“没错，就是这个名儿！李小茗！”
赵源回到车上，手指还在不停颤抖。
声音像是从身体外发出来似的：“你真觉得那丫头和我很像？”
陆行州刚从教务处那里得到李小茗家里的地址，听见赵源的问话，并没有急于说话，将地址输入导航，只意有所指地回答了一句：“长相只是各个因素中最主观的一个，具体情况怎么样，还得要问过她的养父母才清楚。”
李文瀚原本一腔怒意，此时听见赵源可能有个女儿，心里又热火朝天起来。
他将车速提高，一边开一边仍在多情地愤愤不平着：“肯定是老赵的种，时间人物都对，一万个意外凑在一起那就是事实，再没良心的女人总不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李小茗的养父母是做环卫的，年纪不小了，依然家徒四壁。
他们住的地方是老区一个公共厕所二楼走道口里腾出来的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的仓库。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书桌，还有两个小矮凳，就算是凑齐了一个完整的家。
陆行州从没有试图了解过班上学生的家庭，无论是在美国，还是现在，他似乎堂而皇之地认为旁人的生活是与他无关的。知识可以共享，因为它是传承，可生活却是私密的，封闭的，不可复制的。
然而此时，当他们三个大男人站在这低矮狭小的房间，彼此对望，脸上挂着无比局促的阴影，他第一次感受压抑的情绪。
每个人活在世上，总能从各处听说太多别人的难，谁也都知道生活并不简单，可当它们一一在你学生身上亲自演练，贫穷才会显得格外鲜血淋漓。
赵源走到李小茗的书桌旁，看着桌上唯一一张彩色照片，忽的湿了眼眶。
那照片后的墙壁上还挂着劳动模范的奖状，下面有一句小小的标语——我想开洒水车，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字迹很生疏，有几颗字还是拼音，一眼看过去，真就像个孩子似的。
赵素敏在家里实在找不出第三张椅子，她站在原地苦恼了许久，最终还是走过来，看着站在一旁的陆行州，轻声开了口：“陆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有些凌乱，如果不嫌弃，就在床上坐一坐吧。”
陆行州平生见过无数的女人，她们大多如李文瀚说的那样，有些可爱，有些可恨。
可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却是那样卑微地存在着，她的眼睛有些亮，头发却干燥如杂草，如果不是声音中的柔和，甚至已经不再像一个真正的女人。
陆行州记得她，因为她在家长会那天曾经试图与自己交流。
但陆行州并没有停留，他像过去一样，理直气壮地维护着自己的冷漠。
赵素敏没有看出陆行州此时心中的自责，她脸上依然还有笑意，试图找出一些好听的话语：“陆老师，小茗说你上课很好，班上女同学都特别喜欢你。”
陆行州于是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绪了，他望着赵素敏粗糙干燥的手掌，脑中开始出现各种不同的声音。
可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深吸一口气，低声答到：“对不起，那天家长会，没能和你聊聊。”
赵素敏连忙摇手，显得十分局促：“可不要这样说，陆老师您特别忙我知道的。学校里的老师都很好，张老师尤其是。”
说完，她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绢裹起来的布包，从里面零零散散的纸币中抽出最大的一张，放在陆行州的手里，小心翼翼道：“这是今年秋游张老师帮小茗垫付的来回车票钱，我在家长会上问了，是这么多，张老师不肯要，但我和老头子都觉得，不能不给。”
陆行州望着手里的一百块钱，第一次意识到这玩意竟是所有纸币中最大的一张。
它可以是所有零散的总和，也可以是这样一对夫妻荷包里最富有的一张。
对于陆行州而言，它其实不值一名，但对于这对夫妻而言，它却又和他们弱小而顽强的尊严一样，大得无法想象。
陆行州将手里的纸币收进胸口的荷包，望着眼前发黄的墙壁默不作声。
赵素敏于是又笑着说到：“对了，沈小姐也很好，今天她知道我和老头子晚上要上班，特地把小茗接了过去。她啊，总是这样，不光把儿子教的好，本人也很亲近。去年老头子去学校，有个年轻家长说话特别冲，她就帮着老头子跟人家理论，没想到，反被那家长说成是谁家里的情妇，实在颠倒黑白。陆老师，我能不能偷偷地问一句，现在学校里还有没有人说沈小姐的坏话啊？”
陆行州回想到张爱玲早些时候说过的话，心中变得有些颇不平静。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声音提升得更为温和一些，脸上生疏地扯出一丝笑意：“没有，沈小姐风评不错，李小茗在学校表现也很好，你们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就多来学校走走，每一个家长在老师眼里都是一样的。”
赵素敏听见陆行州的话，难得地红了眼睛，她勾着脑袋，小声答好，嘴里感叹着：“陆老师，您可真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有人不记得这个李小茗了。
那就顺嘴一提吧，这小姑娘是第一章沈黎的女同学，智力有些问题，养父母是环卫工人，理想开洒水车的那个。
这孩子是个小天使，陆教授和沈作家能在一起，她的功劳独一份。
不会写太多深沉的东西，基本上点到即止。

第9章
陆行州自小被老天偏爱，免不得受些参差不齐的表扬。
在他身上，家世、外表、学生时代的成绩、工作后的能力、洗澡前有几块腹肌、洗澡后有多少厘米的长度，都是可以被人搜刮出来，描述得娓娓动听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没有人在意，他会否成为一个好人，这是一件在大多数人眼里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行州跟在赵源身后下了楼，步子有些缓慢。
空气里的粉尘扑在他的脸上，惹得喉咙发酸，忍不住发出几声沉重的咳嗽。
路边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从他身边路过，递来带着花香的手巾，水汪汪的眼睛带着深情，嗓音也显得柔情蜜意：“先生，你…还好吧？”
陆行州不好，他闻着那被香水泡过的手巾，鼻中发痒，忍不住更加难受了，于是，他抬手推开女学生的胳膊，沉声回答：“走开。”
女学生自觉受了亏待，心里不禁有些委屈，眼看着就要梨花带雨。
李文瀚连忙挥舞自己的胳膊，拉着两人上了车，摇下半边窗户，笑得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大猩猩。
他先是翘起小拇指，学着那姑娘的模样诉说哀思，然后大声斥责陆行州的不近人情，最后装作顺口一提，嚷嚷起来：“好了不聊这些，我们现在呐，先去沈小姐家里，我这儿正好有她的地址。老赵，你等会儿见到你的闺女，切记不要太过激动，人长得难看是小，吓着沈小姐却是大问题。”
陆行州没有因为他的臭不要脸而忘记怀疑他的动机。
偏过头，很是深切地问：“你怎么有她的家庭地址，你们不是没有交情？”
李文瀚置若罔闻。
他不能告诉眼前这人，自从上次在茶社看见沈妤，他便苦下狠心，不光打听了她的家庭住址，就连人家的生辰八字，过往相亲史，有无家族遗传神经病都一一探查完毕。
他觉得自己这样默默付出，不求赞美，不求回报，简直有如百忙之中偷人裤衩，实在令人感天动地，所以他说：“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陆行州自幼懂得李文瀚说话的“艺术”。他知道，李文瀚这一句话的意思便是告诉你，纵使这话不长，他接下来的胡说八道也是做不得数的。
陆行州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决定去听。
等车子开进小区，陆行州渐渐发现，沈妤住的地方与自己其实相距很近，三四条街的功夫，走路或许不远，但放在偌大的城市，隔着旁人，却不知为何，就成了山与海的距离。
沈妤没有想到，陆行州那句“家访”的话竟不是吓唬人的。
事实上，她家中这一亩三分地一向少有人来，就连最为熟识的编辑也没有踏足过。
此时，她看着眼前三个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脸上神情十分僵硬。
这三位不请自来的男同志很不见外。
他们一个黝黑如铁，一个冷面如玉，还有一个光头大耳，看上去就像套了头罩就能立马去违法乱纪。
沈妤害怕极了。
她从厨房里拿出自己珍藏的茶水，像个孩子似的，恭恭敬敬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抬头望向唯一算得上认识的陆行州，声音压得特别低：“陆老师，小…小黎在学校犯了这么大的事吗？”
陆行州看着沈妤惶恐的眼神，心里有些难得的不忍。
他低头思考一阵，像是在斟酌如何做出合理的回答。
赵源没有控制好自己，却是先一步站起身来，他抓住沈妤的手，眼神炙热地说到：“沈小姐，对不起，冒然来打扰你，但是，我是小茗的亲生父亲，我今天刚刚出狱。”
李文瀚听见赵源的话，嗝的一声没忍住，乐了。
沈妤越发不安了，在那句“刚刚出狱”之后，两眼一翻，差点没就地晕倒过去。
陆行州于是起身向前，把她从赵源的手里拉开。
眼神有些责怪的意思：“赵源，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赵源于是收回自己惴惴不安的双手，眉头一皱，脸上只剩下委屈。
李文瀚坐在原地，看得津津有味。
他心里开心，忍不住端起茶杯，一股脑的往嘴里倒去，然后“哎哟”一声，舌尖霎时被烫了个指甲盖儿大小的泡，靠在沙发里，执迷不悟地想，这俩祖宗隔三差五来这么一茬，我倒是招谁惹谁了。
陆行州和赵源刚刚认识的时候，李文瀚那娇贵的舌头也正巧烫了个泡。
那时赵源还是个才从南方转学过来的小矮子。
他家里是最早一批响应国家号召下海捞钱的“投机倒把”分子，就算没有高深的思想觉悟，没有红色带金的劳动模范奖章，凭借一口袋普通人想也想象不到的钞票，他们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在那个大多数课桌还被三八线牢牢占据的年代，赵源异军突起，已经懂得在女人的身体上寻求乐趣。
他喜欢销魂的成熟美人，对未经世事的清粥小菜也颇有兴致。
当然，他这种兴致，与李文瀚的蠢蠢欲动并不相同。
他不会给她们念长长的诗集，也不会给她们弹小儿麻痹的吉他，更犯不着为她们买甜到腻人的进口糖果。
他只需用家里的轿车送她们回家，给她们买漏了脖子或是后背的白色小花裙，带她们去看学校永远不会组织去看的罗曼蒂克电影。
那电影里不能有小萝卜头，不能有马克思主义，那些画面必定有一些嚣张，比如亲吻、打啵、拉小手，用以详细生动地呈现资本主义糖衣炮弹的十足威力。
陆行州初中个头已经蹿至一米七二，沉迷量子力学和养鱼。
他在大多数人眼中活得有些枯燥，在赵源为了赵美丽找到他之前，他甚至分不清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差异。
赵源那时比他足足矮下半个头，但他并不觉得气短，他将陆行州拦在走廊，挺起自己并不结实的胸膛，开口掷地有声：“你就是陆行州？”
陆行州彼时脑中装着一整页实验数据，赵源硕大的脑袋没能给他任何公式的灵感，反倒显得丑陋，所以他连招呼也没有，径直走了过去。
赵源怒从心中起，伸出拳头，脸上表现的十分笃定：“你是不是喜欢赵美丽！”
他这句话的语气深得他那位街道妇女办主任的小姑真传，不但气势、眼神十分到位，用词也很是精准，可以随时将赵美丽换成吴漂亮，李可爱，或是刘小妮。
陆行州转身接住他的拳头，弯腰将人甩在地上。
他的眼睛在透明的玻璃下显得冷静，没有半点好奇，他问：“你找我什么事。”
赵源揉住胳膊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很不服气：“你…你装什么，你肯定喜欢她。”
陆行州没有听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看着眼前的赵源，十分不解地问：“你也喜欢我？”
赵源被吓得两眼发昏，脑仁儿发懵，连手上的疼痛也不再感觉是疼痛。
另一头李文瀚握着手里的茶水杯姗姗来迟，听见这话愣了半秒，等约莫感觉到疼痛，这才回过神来，“哎哟”一声，吓得赵源捂住裤衩，扭头就跑。
赵源在那之后有段日子没再找着陆行州质问。
他觉得这个书呆子长得虽然不错，但天生有病，而赵美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自然也有问题。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结论草率，他甚至颇为自傲，认为这推断极其富有哲理性。
一个月后，赵源轻薄女同学被抓住现形，又一次被喊了家长。
他的父亲赵泽百忙之中抽空迎娶第三任妻子，此时还要应付一个小流氓，身心疲惫，老师让他用爱感化，于是他便也眼神充满了爱意，抓住赵源的耳朵根子，两个大嘴巴子下去，一张大脸肿了半边，效果立竿见影。
陆行州站在走廊的一端，看着赵源对他父亲怒吼的模样，眼中有些不为人知的情绪。
赵源回头看见陆行州，捂住半边猪头似的脸，咬牙切齿，开始怀恨在心。
一个星期后，他花了两张大票，带人将陆行州堵在学校的小树林里。
几个人打得昏天暗地，可到最后，躺在地上最灰头土脸的却是他自己。
赵源那时候还没有学会破罐子破摔的道理。
他望着北城宽敞的天，还有树杈上边儿几只叽叽喳喳的老鸟，眼睛里开始泛酸水，扯着脖子的模样看上去尤为滑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是不是觉得老子没娘很可怜啊，滚你妈的蛋，老子不在乎。”
陆行州的身上相较于他要好多了，只是嘴角多了一块淤青，他沉默地站起来，踢了踢左边晕死过去的人，又踩了踩右边满脸鼻涕邋遢的小兄弟，语气平静地回答：“不，你想多了，我也没有母亲。”
男人的拳头有时就是感情，说的都是硬铮铮的情话。
赵源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小白脸分享内心的秘密，就像他没有想过，陆行州，其实也是一个寂寞的人。
三人在高一那年长硬了翅膀，相约离家出走。
躺在招待所那张霉味儿浓郁的大床上，赵源望着外头，语气充满感伤，他问：“陆行州，你以后想要成为科学家吗，杨老师说，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成为科学家，是国家的损失。你说，国家是什么，我们就这么走了，以后，要干什么去。”
李文瀚刚洗完澡，遛着鸟从外头进来，一点犹豫也没有，他总是对生活充满期许：“这还用说，行州会弹钢琴，那玩意儿一般人不会，等我当上了劳模，就钦点他在下头给我演奏一曲《铿锵玫瑰》，然后，他胸带大红花，一定是咱市最好的农民艺术家。”
赵源觉得李文瀚纯属胡说八道，毕竟，就凭陆行州身上那一副清冷的气质，扔到猪圈里，都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个。
于是，他转了个身，不做搭理，看着陆行州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李文瀚像是也对这样的话题十分感兴趣。
套上裤衩，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手指上下滑动，开口老神在在：“老陆，我掐指一算，觉得以你的姿色，也可以考虑去当个明星，那里的姑娘总是最最漂亮的。”
陆行州双手撑在脑后，此时睁开眼睛，神情充满了不耐与疑惑，他问：“我为什么非得要喜欢一个姑娘。”
赵源许是有过心里阴影，此时抱住自己的胳膊，眼睛突然变得噌亮，“那你也不能喜欢我。”
李文瀚皱眉，对其不自量力的反应表现得十分反感：“呸，我跟老陆这么多年，他要喜欢男人早喜欢我了。”
赵源不服气，抻着脖子回答：“那不能够，喜欢我顶多是原则错误，喜欢你那叫物种认知障碍。”
李文瀚站起来，抡起拳头直奔他的大脑瓜子，两人就又干起了架来。
陆行州的出走没有想象中的酣畅淋漓，三人聊到深夜，大多数时候是李文瀚和赵源在说，陆行州静静地听。
第二天迈出招待所，陆与风手下的兵蛋子已经在楼下等他。
陆行州低头认错，有如犯罪的分子伏了法。回到家里挨上陆与风的一顿鞭子、陆萌的一通哭喊，便十分平静的将这一次出格画上了押。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陆行州继续按部就班地活着，偶尔回想起那个晚上曾经聊过的话。
寥寥几句，藏着的尽是漫不经心的少年事。
三年之后，当他的梦里也开始出现一个姑娘，陆行州洗去身上的汗水，心中开始有些暧昧不明的情绪，只是那时时节入了冬，白昼渐短，他们留下背影，已经各奔东西。
沈妤不会是赵源喜欢的姑娘。
至少陆行州认为她不应该是。
陆行州握住沈妤的手腕，没有放开。
她的个头很小，手腕也纤细，在陆行州修长的手指间，像一根白嫩的莲藕，咬起来想必也有些清脆。
沈妤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陆行州掌中抽开，于是小声回答：“小黎和小茗在屋里做作业，我…先喊他们出来。”
她话音刚落，沈黎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的妈妈！”
陆行州回头，松开手掌，嘴角难得勾起一点笑意。
李小茗跟在沈黎的身后，一遍抓住他的衣服角，一边怯生生地喊他：“陆老师。”
陆行州点头答应，脸上神情一如往常。
赵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丫头一点点走近的模样，却是忽的没了动静。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在那一瞬间似乎全没了戾气，所有焦虑化为平静，融化成一片温柔的光影。
沈黎看见赵源蹲下身体，拉住李小茗的模样，迈步上前想要阻挡，沈妤轻轻拉住他，柔声解释到：“小黎，那是她的爸爸。”
沈黎不明白，他歪着脑袋问：“但是小茗有爸爸，她的爸爸是李叔叔。”
沈妤面露尴尬，蹲下来，伸出手一边比划，一边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进行解释：“李叔叔是她的养父，他把小茗从这么小的婴儿养到现在，很不容易。但那个叔叔，他是小茗的亲生父亲，他和另外一个阿姨结合，然后有了小茗，他给了小茗生命，而李叔叔，给了她生活，你能明白吗。”
沈黎还太小，自然不能明白大人的话，他低着脑袋皱眉思考，许久之后，终于决定不再疑虑，他抓住沈妤的手掌，看着陆行州，十分坚定地责备起来：“陆老师，您刚才是在强抢民女吗。”
李文瀚觉得沈妤这儿子养得挺好，大大一双眼睛，长得比陆行州小时候还漂亮，时不时有些臭脾气。
陆行州稍稍挑起眉角，沉声发问：“你真的明白这个成语的意思么。”
沈黎点头回答的十分肯定：“当然，你抓着我妈妈的手，我妈妈不高兴，这就是强抢民女。”
沈妤脸上尴尬极了。
她拍拍沈黎的脑袋，低头小声劝解：“小黎，不要没有礼貌。”
沈黎抬头看向陆行州，又看了看母亲的脸，站在中间嘟着嘴沉默一晌，终于决定不再说话。
陆行州环视四周一眼，却是重新开了口，他问：“你对坦克很感兴趣？”
沈黎听见这话，眼睛突然闪烁起来，嘴巴抿起，试图装出毫不在乎的模样，小心翼翼道：“就是，有一点点喜欢而已。”
说完，他很快岔开话题，转头看向李小茗，扬着脑袋问：“妈妈，你今天晚上真的要出去吗，只有阿姨陪着我们？”
沈妤脸上有些抱歉，她点点头答：“嗯，妈妈今天和编辑部的阿姨约好，一定得去，不过妈妈保证，很快就会回来，好不好？”
李文瀚伸着舌头，像一只满地流哈喇子的老狗，此时听见沈妤的话，立即恢复人模人样，故作惊讶道：“小朋友，你喜欢坦克啊？你们陆老师以前也特别喜欢坦克。他啊，连明朝研究的坦克都能说得一清二楚，要不，我们在这里陪你等你妈妈回来，你陆老师给你讲一讲坦克的事，好不好？”
沈黎听见李文瀚的话，果然深受蛊惑。
只是他对陆行州心存成见，依然皱着眉头，做出并不在意的样子。
李文瀚于是又靠过去，继续使坏：“你们陆老师还有很多模型呢，绝版的Tk3116，他有俩！”
沈黎这下终于忍不住了。
他抓住沈妤的袖子，眼中开始闪起渴望的光芒，轻声央求起来：“妈妈，晚上让陆老师陪我们，你回来他们再走，好不好。”
沈妤没有想到李文瀚这位非洲友人在应付孩子上颇有心得。
她望着沈黎的目光，又抬头看向陆行州，见他神情平静，仿佛自己不答应倒是显得不够豁达，只能点头说好，临走前，嘱咐了一句：“要听阿姨的话，早早上床睡觉，不许装成怪物吓小茗。”
沈黎郑重点头，眼神坚定，仿佛自己已然成为一个值得信任的大人。
沈妤与李瑶谈完了事，时间已近十点。
回到家里，客厅里灯已经换成夜晚的小盏，空气中残留着些许酒气，沙发上两个男人横躺其中，鼾声大起。
她踩着赵源的胳膊过来，差点吓得叫出了声。
阿姨这时正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快步向前，小声问好：“沈小姐你回来啦。”
沈妤指向旁边的李文瀚、赵源，压下自己的嗓子，小心开口问：“他们怎么这个样子？打架了？”
阿姨眼神怜悯，望着一旁的赵源，情绪涌来，恨不得掏出一根手巾抹抹眼中涓涓泪水，叹着气回答：“哪里，小伙子心里苦得很，喝了些酒，沈小姐，这位赵先生可真是个不容易的人。”
沈妤听见阿姨的话，只觉脑袋生疼。
这位阿姨今年六十，苏杭人士，为人善良，老伴早些时候见了主席，两个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奔赴美利坚，平日里她独身一人留守祖国，见到流浪的猫狗都恨不得把手里的佛珠拨得叮铃作响。
沈妤左右环绕一圈，只能继续问：“那陆行州，就是小黎的那个老师呢？”
阿姨这下又高兴起来，前后看看，靠在沈妤面前，轻声回答：“应该在阳台吧。沈小姐，这个陆老师可真不得了。他说的东西小黎特别喜欢听，吃饭的时候还抱着他的手一直一直地问，我还没有见小黎这么喜欢过一个大人。而且，那位李先生说了，这陆老师，本职是青大教授，刚刚回国，因为妹妹怀孕才来代课教小黎的。啧，我这人眼光一向最准了，一开始看见他，我就知道是高级知识分子，那气质，那长相，整个世上都是难找到的人物。”
沈妤想起之前在机场见到陆行州的场景，此时倒没有觉得讶异。
她轻叹口气，摇头让阿姨回去休息。
自己走进餐厅，喝下一杯水，望着餐桌上杂乱摆放着的几张纸渐渐出了神。
那纸上面的方正小楷十分标志，皆出自李文瀚的手。
李文瀚这人酒量尚可，只是喝完便总爱写些什么。
他以前写过自己大学前的理想，写过一整本怀念盈盈、红红、或是兰兰的书，也写过一些不知所云的句子，一封给他未来孩子的信。
可今天，在这几张空白的纸上，他的话似乎尤其的少，那么空阔的一片地方，自始至终，只躺着一句话——兄弟，我希望你好。
沈妤并没有接触过许多的男人，她更无从得知太多男人之间相处的方式。
但她望着此时手上的方正小楷，仿佛通过它，看见了李文瀚那张黝黑的脸上泛起的一点红润，有如龟裂的土地上长出一只郁金香，突兀得恰到好处。
沈妤将那些桌子上的白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在显眼的位置。
脱下外衣，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她打开龙头，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人覆盖的重量，“啊”的一下叫出声来，她抬起头，通过镜子看见身后陆行州那张泛红的脸。
陆行州此时一米八八的身体靠在沈妤身后，呼吸吐纳之间全是浑浊的酒气，萦绕在沈妤身旁，就像她自己也跟着醉了一遭。
他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脱落在地上，露出镜片下单薄的眼角眉梢，高挺的鼻梁连成一线，往下走去，就连轮廓也显得清俊。
沈妤的脸上开始不自主地发起了烫，平心而论，陆行州的长相实在有些过了分。
她缓慢地挪动胳膊，试图让自己从洗手台前移开一些。
可陆行州的皮肤天生冰凉，靠在沈妤温暖的衣服后头，许是觉得舒服，竟又把脸往上靠了一靠。
他平日里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此时领口不经意散开，头发垂落在额前，喉结上下滚动，有如醉酒酣睡的狮子。
可狮子是悲哀的。
他们心里有朵不开不败的蔷薇花。
她笑，世界跟着她笑；她哭，世界于是也跟着她哭。
野兽的世界其实很孤独，当没有了那一朵蔷薇，他们又将要回归到现实的生活里。
人生□□醉意，时常半梦半醒，他望着夜色中的宁静，声音变得缓慢而冗长：“其实我的十九岁，梦里也有一个姑娘。”

第10章我们一起去夕山
但姑娘们不会永远鲜活，就像美酒与旧梦，来时缠绵，去时疯狂。
你不一定深爱它们，你怀念它们。
李文瀚半夜被尿意叫醒。
从地毯上爬起来，他看着身边的酒瓶唇干舌燥，四肢肿胀，落魄的神情，有如第一次偷钻姑娘的闺房、可惜解错裤裆被赏了两个大嘴巴子。
沈妤听见动静，打开房门披着薄衫出来。
她点开走廊尽头的一盏灯，指着那里，轻声说话：“卫生间在最里面。”
李文瀚此时身体还未完全贴合意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妤阴影中的脸，面露怔忪，低下头沉默一晌，伸手抓向自己的裆部，开始确认他并不存在的坚贞。
沈妤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关灯转身，匆忙中，右脚打了踉跄，鼻梁跟着一疼，撞在了陆行州的胸口上。
陆行州此时身上还有酒气，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他低头看向沈妤光裸而白的肩头，声音拉扯的很紧：“你有没有事？”
沈妤揉着鼻子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去，捡起落在地上的外衣，重新披在肩上，挡住陆行州视线中一点儿暧昧颜色，垂头轻咳，算是做了回答。
两人身高相差不少，即便是呼吸也总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所以这样的沉默，并不会显得尴尬。
陆行州跟在李文瀚身后进了厕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高高皱起，眼底有些莫名的责备。
李文瀚解决完一整个肚子的废水，仰天感叹，手腕轻轻抖动，便又开始有了新的乐趣：“我看见了，你从人家姑娘房里出来，衣冠不整，是个禽兽。”
陆行州目光扫过他黝黑的屁股蛋子，跻身上前，拉下自己的拉链，表情有些冷漠：“在说这话之前，你还是先穿好你破了洞的裤子。”
李文瀚听见这话，果然伸手捂住了自己圆润的屁股，没有发现异样，便又歪了脑袋看回去，啧啧称赞一阵，开始搓着手指数时间，等陆行州解决完毕，不禁发出了悲伤的感叹：“这么久，看来真的没有干坏事。”
陆行州不搭理他，转身洗了把脸，在洗手液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眼镜，抬头戴上，转眼就又是一个平凡的世界。
赵源不知是何时醒过来的。
他小跑进来，捂着半大的肚子，和另外两个老伙计挤在粉红色墙砖的卫生间里面面相觑。
李文瀚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是个有追求的人，所以他连脸也等不及洗，便率先打开门出去。
好在他在部队里深造多年，独创出一套可以脸部“干洗”的方法。
摊开双手上下连搓三下，看不出油光即可算作清洗完毕。
只是这样的方法多用不得，因为洗不干净，更重要的是，它的使用者需要有十分强大的心理素养，即便有人提出质疑，他也要心无旁骛，坚持认为自己才是真理，用得多了，难免被人当做有病。
陆行州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一来手部经常接触实验用品，并不安全；二来皮肤也不能与李文瀚那饱经风霜的一脸褶子相比。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沈妤已经换上衣服站在玄关，她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向陆行州，显得不安极了：“你们的车子还在吗？我要到医院里去。”
陆行州越过李文瀚迈步向前，看着她问：“怎么了。”
沈妤手指有些颤抖，推开门，小声回答：“小茗的父母上班的时候被车给撞了，现在人在医院里，我得给他们送钱去。”
四个人于是只能一起上路。
医院是就近找的，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但他的回答十分纯熟，让人怀疑他只是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其实行医多年，生死人、肉白骨，水平十分稳定。
“你们交钱了吗？”
“交了，他们多久能醒？”
“不一定，我们只管手术，醒不醒是病人的事情。”
“那肇事者呢？为什么没有看见肇事者？”
“当然是跑了，送来的是早班公车司机，听说肇事车辆是玛莎拉蒂。交警做完记录也走了，你太太的电话是我们从李复手机里翻到的。”
“病人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男性伤者现在不适合开颅，如果醒了，下半年会需要二次手术，你们的钱够吗？”
“够，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要求调看录像？”
“调看录像？那是交通部门的事情，我们只管手术，调不调看是他们的事情。”
“医院里有陪护吗？”
“那是要花钱的。”
“不要紧，只要负责就可以。”
“二十四小时工作并不存在，没有电影里那么好的事情。”
“我不爱看电影。”
医生忙极了，回答完陆行州的问题，身后便又有了新的手术。
他不能表现得过分匆忙，以免病人看见他便以为自己丢了半条性命；他也不能表现得过分松弛，毕竟每天都有病患家属坚信他们百忙之中渎了职。
就像赵源，他此刻坐在原地，手指交握，就开始咬牙切齿起来：“这医生什么东西。”
李文瀚脸色平静，他望着病房的玻璃，拍着他的后背：“医生就这么一些，可病人源源不断地有，哪个不是奔着活命来的。老李这事儿是人祸，但人跑了，其实就只剩下祸，医院能给动手术已经仁至义尽，互相体谅吧。”
陆行州坐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缓慢起身，开始往外走去。
李文瀚见状，连忙抬头喊他：“老陆，你去哪里。”
陆行州举起手里的手机，低声回答：“找交通部门。”
李文瀚“啧”上一声，语气很是担忧：“你要是去找你小姑父？又想让你小姑装一次病？得了，你姑父那么大一官，也理不了这下头的琐碎事。”
陆行州的小姑陆宁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她年轻时是搞文学的，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虚虚实实。
三十岁嫁了个二婚的男人，便是陆行州的这个小姑父。
陆宁早年为文学奉献青春，人到中年却开始追求起天伦的乐趣，常年盼着陆行州带个大家的姑娘回家，结婚生子，生两个，一个喊她姑奶，一个喊她大美女。
她在娘家被惯坏了脾气，面对穷人偏见很深。
在她眼里，不会说英语的就是流氓，公共场合有狐臭的就该拉去人道毁灭，不事稼穑的家伙天生高人一等。
陆行州想到这些事，果然停下了步子。
李文瀚于是看着身旁的沈妤，又开口问：“沈小姐，我记得你小叔的儿子在交通局，不如，你去问问？”
沈妤站在原地面露难色。
她自从生下沈黎，沈家便对她不闻不问。
本来她一个女人，也接不了沈家的担子，找个好点的男人，嫁得好了，两家互相帮衬着，才能算是好结果。
可她非但不积极上进找男人，还未婚生子，别说帮衬，只怕外面都差点要笑掉大牙。
所以平日里同辈里的，除了沈寒山，过年过节没有哪个会问上她一句。
陆行州看出她的犹豫，索性折返回来。
赵源这时却是说话了，语气已经不复刚才的气愤：“谁都不用去找。下午，我自己去交通局走一趟，晚上我要去南方走找我舅舅。老陆，今天的事谢谢你，垫付的那些钱我过些日子再还给你。”
陆行州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话，神情只是冷淡：“闭嘴吧你。”
一夜慌乱，沈妤守在赵素敏病床前终于打起盹来，等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发亮。
陆行州双手交握胸前，身体靠在墙边，望着窗外，神情冷淡，像是在想着事情。
沈妤睡眼惺忪，五官往里皱起，打哈欠有如小心咀嚼的仓鼠，等看见门边的陆行州，整个动作又蜷缩起来，眼中羞涩惊吓参半，像极了那天学校里的金鱼。
陆行州将右手放在鼻下，低头轻咳，试图掩饰眼中各种情绪，他说：“我送你回去休息，陪护很快就来。”
沈妤拿出手机，点头答应：“嗯，正好七点，我要送小黎和茗茗上学。”
陆行州挥了挥手，显得并不在意：“我可以开车载他们过去。”
沈妤起身，却是有些洋洋得意起来：“小茗不会上你的车的，她从不跟陌生人走。”
陆行州跟在她的身后，低声发问：“我是陌生人？”
沈妤这下越发得意了，回过头，笑靥如花：“当然，除了我和她爸爸妈妈，你们都是陌生人。”
陆行州站在原地，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值得骄傲，但他看着沈妤的眼睛，却难得地觉得有趣。
沈妤被看得脸上发红，抿住嘴唇忍不住收回笑意，低头嘟囔两三句，继续往楼下走。
回到家中，沈黎李小茗已经被阿姨照顾着吃完早餐。
他们小跑上前，一人一边，抓住沈妤的胳膊，背上书包，上下抖动，全然一副充满朝气的模样。
陆行州站在电梯口，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沉声说到：“今天你们坐我的车过去。”
李小茗听见这话果然害怕起来，她手指紧紧抱住沈妤，磕磕巴巴地喊到：“阿、阿姨，我不去。”
沈妤于是笑着把她往上一提，整个人抱进怀里，柔声安慰起来：“阿姨和你一起去，不怕的。”
沈黎到底还是个孩子，看见沈妤抱住李小茗亲昵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羡慕。
他将视线投向身边笔直站立的陆行州，等他与自己的视线相触，又微微皱起眉头，“哼”的一声，偏过了头去。
陆行州觉得孩子实在是一个难以琢磨的群体，这个昨天还因为坦克而痴迷自己的小家伙，今天却因为一个拥抱又对自己产生了抗拒。
他们昂首挺胸、气从中来，而且毫无道理。
陆行州将车子停在校外。
沈妤从车里下来，路过看门的大爷，一如往常，挥手问了声好。
大爷今年七十岁，眼睛依然明亮，打老远便看见她从陆行州的车上下来。
此时点点头，神情了然，目光犹如洞悉世间万物，掐指一琢磨，已经算出了谁穿的是大红色带花边的内裤。
沈妤有些害怕，她勾着脑袋推了推沈黎的书包，轻声嘱咐到：“妈妈先走了，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这几天茗茗会住在我们家，下午小姥姥过来接你们，不许乱走，不许乱吃小点心。”
沈黎郑重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沈女士，没有人比你儿子更加听话。”
沈妤于是笑得眼角弯弯勾起，一点声音入耳，就连那些吹动的发丝也多情。
陆行州站在两人身旁打看，双手插在身后，没有说话的意思。
张爱玲拿着点名册从学校里走过来，看见陆行州微微一怔，张嘴问到：“陆老师，你不是今天请了假？”
然后，对着沈妤小声开口：“咦，沈小姐，李小茗要转学了，你知道吗。”
沈妤原本微笑的脸一下惊在原地，把沈黎和李小茗推进学校，摇着头回答：“我没有听说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爱玲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有些不确定：“应该就是刚才的事。她的养父母听说昨天出了车祸，民政局那边突然说他们原来的收养手续不全，正好早上有一位从国外回来的先生，说是愿意把李小茗接过去收养，等会儿就要来办理转校手续了。”
沈妤听见这话，眼神立刻一紧，低头思考半刻，神情严肃地问：“那先生姓金？”
张爱玲有些惊讶，连忙点头答是：“沈小姐你认识？”
沈妤面露嫌恶，开口十分小心：“不，但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一个恋/童癖，他前几个月已经上小茗家里探过口风，张老师，那个男人心理有问题，小茗不可以跟他走。”
张爱玲平生沉浸文艺世界，沈妤的话对于她而言，简直有如天方夜谈。
她站在原地，连头发丝都透露起无措的情绪：“那怎么办？民政局那边已经说了，李小茗的收养来源不详，涉嫌人口买卖，要撤销…你看，就是那个男人，他就是金先生。”
沈妤顺着张爱玲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表情并没有一点畏惧。
她走过去，拦住男人的去路，语气十分坚定：“我劝你放弃收养小茗的心思。”
金有励看着眼前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低笑了一声，他问：“你是？”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有些关系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这位小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男人开始将手插进兜里。
“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李叔和小茗的生母都是夕山人，他收养小茗的时候，小茗的亲生母亲是写过委托信的，包括她在夕山的房子也是当时一起过到了李叔手里，这些都有合法的证据，只要回李叔老家一趟，都可以很轻易拿到，根本不是什么来源不明的收养。”
金有励听见沈妤的话，眉头忍不住一点点加深。
他鼓动的肥肉横在脸上，错成一条一条的纹路，看起来触目惊心，抓住沈妤的胳膊，冷声说到：“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陆行州原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迈步上前，伸手拉住男人的手肘，声音低沉得有些吓人：“我也劝你不要把主意动到不该动的人身上。”
陆行州平日里戴一副眼镜，气质冷清，加上五官长相过于俊秀，看上去并不十分凌厉。
但从本性上而言，他是陆与风的儿子，所以他的血液里，天生就该有些狼的野性。
男人站在原地，像是也在打量。
沈妤心里有了主意，决定此刻不再逗留，开口留下一句“我有些事先走”，转身便快步离开。
她拿出手机，在路上拨通了姚之平的电话，挂上之后听见陆行州的声音，也不知他站在那里等了多久。
陆行州放下车窗，对着外面的沈妤挥手：“上来。”
沈妤微微张大眼睛，小心地回答：“我现在准备去夕山，那里有李叔收养小茗的原始资料，还有村长的证明信。”
陆行州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极为精简地加了一句：“一起。”
沈妤坐上车，神情有些不解：“你过去做什么，你又不喜欢孩子。”
陆行州被她一句话说得直皱眉头，回答得也就不那么详尽：“她是赵源的女儿。赵源坐过牢，收养手续不好办，让李复和赵素敏收养她，在现阶段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沈妤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有些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平时冷冰冰的，对兄弟还挺好。不过我也有些好奇，以你陆家的背景，为什么不索性帮你朋友做个收养证明。”
陆行州并不在意这是戏谑或表扬，他对别人的话向来也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前路，语调平静：“陆家是陆家，我是我，法律可以解决的事情就无需动用私人的关系。权利社会，越是无能的人反而才会越喜欢侵占别人的权益。”
沈妤听见陆行州的话，一时竟生出一股难得的认同感。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某一些方面，陆行州与自己的观念，实在是严丝合缝地统一着。
姚之平是李复曾经介绍给沈妤的人，他年轻时在北城待过，父亲是夕山的老村长。
去年他带着特产来北城，一见到沈妤便发出了邀请：“你要是来夕山，就给我一个电话，我一定准备上好的腊肉在村口等你。”
可等陆行州和沈妤从悠山县城的车站里出来，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是姚之平喊来的，脸被毁了，看不清长相。
他是外地人，前些年才搬到夕山来，旁人喊他老刀疤子，用夕山当地的话叫来，其实有些像是骂人的话。
可老刀疤并不在意，他还挺爱听。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精通歪门邪道，就算没能遗臭万年，到老了取这么个名字，既风光又敞亮，也算是赞美。
不过老刀疤不如年轻时生龙活虎，已经不能再与人唇枪舌战了，他的肺里长了挺大一个泡儿，治不好，说得多了就扯着心眼儿里疼。
于是只能一路敲着烟杆咳嗽着，带动颚下那块寸长的刀疤，胜过千言万语。
进山的路有些长，远没有许多书中写的那般惬意。
沈妤不但没能如想象中那样看遍山野春色、纵情高歌，还不得不在一路剧烈的颠簸里，小心捂住自己的左半边屁股，抓着拖拉机里的半根铁把手，偏头往外使劲杵着，以此来躲开这一路迎面扑来的旱烟与拖拉机浓雾。
老刀疤回头看见沈妤的模样，略为局促地笑了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收起烟杆放进车头的铁盒里，开口大如响雷：去后头你对象那儿坐着，别扯坏了我刚换的把手，金贵着哩。
沈妤耸着肩往后挪了挪屁股，偏头看见陆行州闭眼沉默的样子，没有回话。
这车是老刀疤的命根子，沈妤看得出来，按照老人家的话来说，宝贝疙瘩换成毛爷爷头，得比自个儿的命还多上几张。
但到底也是多年的老物件了，一路不停的起火、抖一抖、熄火、又抖一抖，时不时的卡住一口气就像是马上要仙去。
但老刀疤看着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的日子多长啊，正好趁了停下来的空档下地歇息一会儿，靠在车边抽一袋烟，或是采一把路边的野草放进兜里，“哼”的一声显得骄傲无比，他说：“你们看这日头多好呐，今天是老天爷赏了脸，让你们两口子看见这些最漂亮的东西。”
沈妤偏头望着路边的一片菜田，没有听清老刀疤的话。
陆行州却在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在那一刻，莫名觉得老刀疤的骄傲有些孤独，所以他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您说的对。
车子上了国道，路便变得平坦起来。
沈妤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没一会儿就找着老刀疤说起了话，时间在他们两的声音里倒是也不那么难过了。
车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微微暗下来，老刀疤就地把两人放下来，转手交给了一个正要进村的姑娘，临走时被陆行州硬塞了一包烟。
老刀疤实在是好这一口的，一路上时不时瞄一眼陆行州口袋里的洋烟，奈着老脸与肺病没法儿开口，最后被陆行州硬生生塞在手里，还是一脸不乐意地接了过去，五官往上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嘴里骂骂咧咧：“都说了老子这病吃不得烟，你这臭小子就是想着老子早点死，我呸，老子抽根烟快活得赛他百把个神仙，还死他娘个屁。”
陆行州觉得这老头实在有趣，所以也不着急离开，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他微胖的身子慢慢消失在夕山的云雾里，这才回头往沈妤和姑娘身边走去。
小姑娘白净细腻，虽是一张普通的脸，却胜在年轻，像过去陆行州看过的许多清秀姑娘。
她看着陆行州的眼睛很明亮，喜欢的神情呼之欲出，不加掩饰，单纯的让人内心发慌。
陆行州没有办法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面露冷色。
他只能迈步上前，伸手去摘沈妤头上掉落的叶子，然后将她落在耳边的发丝撩起，一一放在脑后。
花儿开的挺好，一片一片出来，一朵一朵又藏进去。
姚之平的家并不远，进了村，往前跨过几片菜田入眼便到了。
他虽然没有按照约定来村口接沈妤，却的确为沈妤准备了自家炕好的腊肉，在门口望见沈妤，垫脚用力摇动起手里的东西，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他身边的两条老黄狗也随着他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知是在欢迎沈妤，还是把沈妤当成了他手里的那两块肉。
姚之平右脚有些残疾，在看见陆行州的那一刻，忍不住小跑上前，双眼发亮，大声喊到：“陆行州！”
原来，他两竟也是认识的。
陆行州有些意外，但脸上表情并不十分讶异。
他进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顺势将背上的行李放在门槛边上，轻声回答：“姚远，很久不见。”
姚之平快步接下脚边的背包，在看见沈妤进来后，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喊了起来：“你要早一些告诉我，我一准让人你从城里给我带几本好书过来。”
陆行州大抵知道些姚之平的性子，他好面子，在姑娘面前最好拿娇。
他爹是这个村的村长，按老刀疤的形容来说——常年梳三七分的头，腰间别一把全天自动播放的大塑料喇叭，风格高做派足。
姚之平或许认为自己作为村长的儿子也该是严肃的，正直的，不允许拥有一丝低级趣味的。
姚之平高中曾与陆行州同校，他那时是他们寝室里唯一的农村人。
他有阵子春心萌动，喜欢了班里一个很是丰腴的姑娘，早时为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等偷看过一些男生私下里传阅的盗版情爱小说，一时醍醐灌顶，失魂落魄之际便觉人生有了新追求。
后来他见到了寝室里同样蠢蠢欲动的李文瀚，茶余饭后就爱央求满脑子艳词淫曲的他为自己吟诗作赋，以此表达心中滚滚爱意。
赵源那时要李文瀚离姚之平远一些。
他说这人生来是个农民的命，偏长了颗高远的心，拎不清身份，再说他那一身“为国家之崛起而恋爱”的气质也很要人命，捧个大缸杯往那儿一坐就像个红卫兵，围个围巾就像是要去贴大字报的。
姚之平没有听出他的戏谑之意，他还觉得这是赞扬，之后毅然忧国忧民起来。
只可惜那会儿不是革命年代，每个人的日子都在寡淡的温水里淌着，没有家仇国恨，没有腥风血雨，他的忧思生不逢时、无处安放，最终便只能独自为陆行州感伤一会儿。
姚之平对陆行州的感伤向来是有些孤芳自赏的，是哀婉凄艳的。
他时常觉得，如果陆行州能够早出生一些，势必能够成为挽救新中国的历史名人。
他那时笃定地告诉陆行州：“我从你写的那些零分作文里可以看出来，你是个有情怀的人，真的，这是最不该被淹没的才华，就算不能手提长刀砍小鬼子，也应该被大多数人吹嘘遛马，或者即使你写不了字，也大可以脱光了衣服，偷爬那些坏透了的官员太太们床笫，让她们为你歇斯底里，为你而呐喊，而哭嚎，而泪眼朦胧茶饭不香。”
所幸陆行州没有成为历史名人。
所以姚之平与杨茉莉的爱情也没能长久下去。
高考的来临，让大多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少男少女猛然惊醒，他们纷纷开始意识到，自己为什么猪油蒙了心，竟会和这样丑的人亲了大嘴巴子。
赵源有时大发善心，也会告诉姚之平，杨茉莉是感性而喜好罗曼蒂克的生物，而不止是这一个杨茉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杨茉莉皆是如此。她欢喜你手里一朵无名的小花儿，多过你送给她油光水色的腊肉。她闭上眼等待你不经意的一亲芳泽，胜过你温柔地拨去她眼角未曾留意的眼屎。
就算你不是她生命里的人间四月天，她也期望你带她去荡那并不见清澈的康河柔波。你们的分开并不是因为她是分花拂柳的杨茉莉，而是因为你只是那个夕山的姚之平。
所以姚之平终究只能是姚之平，他没有李文瀚的才情，也没有陆行州的俊逸，更不能像赵源那样看破红尘、大彻大悟。
他那时与杨茉莉约好，今后两人同甘共苦，一起走向美好的明天。
于是那年杨茉莉高考落了榜，他也回家养起了猪。
当然，这些有关于爱情的种种，姚之平向来不会同他爹说。
姚村长不爱听，这玩意儿攥在手里不如村里的半亩三分地来得实在。
姚之平也没怪过他，他对自己的爹倒是很少生出什么奇特的忧虑来。
他似乎认命地知道，自己是农民的儿子，粗俗与卑微才该是生活常有的形态。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眼里这个卑微而粗俗的爹，也是和这世上每一个普通的农民有那么点儿不一样的，他有不为人知的私欲，也有不与人说的理想，即使那理想在许多人眼里甚至够不着‘理想’的格调，但它固执地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而这一切，姚村长同样不会跟自己的儿子说起。他生而是父亲，在儿子面前，许多话注定只能说给自己听。
陆行州被这位内敛实在的老父亲当成了学成归国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老人家在晚餐桌上，一律不喊陆行州的名字，统一用“陆教授、陆科学家”代替，而沈妤，则被晋升为“教授家属”的行列。
晚饭后，老村长兴致未减，蹲了茅坑就要带陆行州和沈妤去看村里新建的大广播站，陆行州答应下来，沈妤看起来欢欣雀跃，就连姚之平也一并跟了过来。
姚之平说，他爹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站在未完工的石灰台上阔膀扬声，极力地描述着这里建成后的盛况，像生活充满了希望。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老村长蹲下身来抖了抖手里的烟杆子，问陆行州：“陆教授，我们村头还有一个文化站，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坐坐。一般有节日的时候，这里就会摆一排大红桌子，这边放老于家的几头大黄牛，后面放几只羊，这边，哦对了，这边全放猪，陆教授你要是来了，到时候就站在猪里！
沈妤听见他的话，整个人笑得前俯后仰。
她为了表现出自己作为“教授家属”的积极性，当天晚上就去了文化站。
她也不和那些妇女同志们说话，她得表现的有些清高，精心挑选出一本砖头厚的外文书，往窗边上一坐，低头沉思，享受一个知识分子被人艳羡的过程。
老刀疤过来得晚了，看见沈妤显然有些意外，他是来打麻将的。
身边的老太太是村里有名的破裁缝，此时她竟没有在骂架，而是神情温和地摸牌感叹：“哎，果然教授的对象就是不一样，不光长得好，连看的书都是外文的，幺鸡！”
她对面坐着的女人年纪还轻，一晚上兴许牌运不好，神情哀怨，有些乱了心思：“我明天一定得把那本书拿来摸一遍，最近我这手气可实在让我睡都睡不下去。”
老刀疤一听这话可不得了，大膀子一甩，开口就喊：“我来我来！”
他想到自己今天摸了好几下沈妤的手，一时便觉得体内金光四溢。
陆行州跟着姚之平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走进文化站的平房，打眼就看见沈妤在那里装模作样。
他走过去，面色平静的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靠在她耳边，有些疑惑地问：“你看这个？”
沈妤脸上一红，却不愿意露了紧张，咬着嘴角，底气不足地回他：“我…爱学习不行吗。”
陆行州又看了一眼沈妤手里的书，点头表示同意：“可以，就是没想到沈小姐品位这样的…高深。”
沈妤一听这话，脸上又忍不住开心起来，眼睛眨巴眨巴两下，看着他问：“真的，你也这样觉得吗？”
陆行州没有回答，只是指着那书的封面，用他低沉的嗓音读了一遍，十分好听，带着男人天生的暗哑：“当然是真的。因为一般来说，不会有女人在晚上读芬兰版《挖掘机装配手册》的。”
沈妤“哐当”一声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然后猛地站起来，像是白白受了委屈，指着陆行州的脸“你”了好一阵，终于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扭头一哼，往姚之平家跑了。
这下，几张牌桌上的女人又有了新的人生启迪。
“陆教授和太太怎么像是吵架了？”
“胡说，陆教授和陆太太怎么会吵架，他们是在互相学习。”
“陆教授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本书。”
“可怜见的，这两口子晚上睡觉都是在讨论知识。”
“那他们啥时候整事儿呢。”
“教授从不整事儿。”
“那他们怎么生娃？”
“种出来啊！”

第11章郝漂亮
好在陆行州此时没有听见妇女同志们真情的赞叹。
他拿着砖头一样厚重的手册决定离开，走出文化站，路上的灯光已经相继灭了，他的步子走得并不慢，只是没有灯光，剩下头顶一点儿零星的月色，影子难免越走越长。
沈妤此时已经洗完澡从后院里出来，脸上还蒙着水汽，皎洁皮肤，一双半月似的眼。
她身上穿的，是姚之平母亲箱子里唯一一件绸缎小棉袍，花色有些老旧了，看着却很喜庆。
秋衣的领子从棉袍里窜出来，包裹住细长的脖子，只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灯光下裸/露着，映衬出发丝上滚动的水滴，白得刺眼。
陆行州将书放在身后，低头跨步继续往前走。
沈妤开口喊住他的名字，乍一听，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细小的手指拉扯住棉袍的衣角，眼神透露着一些小心翼翼：“我半路摔了跤，手肘磕破挺大一个口子，这得怪你，你不能和我说那样的话，我听不得，你知道的。”
“好。”陆行州并不擅长安抚女人的情绪，所以此刻，他索性也就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妤得到他的回答，突然变得高兴起来，仿佛刚才文化站里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抬起头，眼里开始有些格外的期许：“我身上穿的是赵阿姨的衣服，姚之平说我个子小，穿起来头有些大，我觉得他其实眼神不好，陆行州，你说我的头大吗？”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语气有如一个撒娇的孩子，就连“陆行州”这简单的三个字都透着股格外的亲密劲儿。
陆行州低垂着眼睛，往后退开半步，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他的嗅觉在夜晚总是十分的灵——
沈妤小时多病，常年用中药泡澡，身体便总带苦香，那味道并不十分浓郁，只微弱的一点，但就那么一点儿，却生生拉扯出陆行州胸腔深处的一口气，与劣质肥皂的人工香精杂糅交错，在他一整个鼻腔里造/反，稍一不留神就会蹿进他五脏六腑的细胞里。
“时间晚了，早些休息吧。”所以他说。
沈妤听见陆行州的话，低头难免有些失落。
她没有看见陆行州僵直的背，以及下颚绷住的一整根线条，所以她也就不会知道，这个晚上，陆行州并没能真的早些休息——
他意外地失眠了。
姚之平与陆行州同睡一床，但他是个从不会失眠的人。
姚之平回到夕山十三年，抛去年少时忧国忧民的念头，已经依稀有了姚村长年轻时的影子，热切双眼，一张枯涸的脸。
他没有对象，于是身体也就意外的坦荡着。
家里的水田变成午后盹里的一张床，后院老母猪四起的哼声代替了梦里妖娆丰满的姑娘，还有一只飞檐走壁的老公鸡，像极了他的亲生儿子，日日盼他归家，嗷嗷待哺得厉害。
人间闲事无三两，日子过的平淡，一夜好梦自然就能到天亮。
沈妤日上三竿醒来，院子里已经没了旁人。
陆行州靠在窗台的阴影里看书，没有声音。
他这人好静，他的书也经不起吵。
沈妤揉了揉胳膊从床上下来，低着脑袋寻找吃食。
她见家中无人，索性也就不穿鞋子，光着脚丫贴在水泥地面上，脸上咯咯地笑，就着地上的脚丫子吧嗒吧嗒的响。
陆行州此时抬起头来，指着不远处的地方，突然低声开了口：“把鞋穿上，吃的东西在灶台里。”
沈妤被这声音吓了一个机灵，瞬间收拾好身上的孩子气，抿着嘴巴连连点头。
歪歪扭扭走到灶台前，看见锅里温着的腊肉和米饭，抬头又瞄了一眼墙壁上半满的小酒葫芦子，一边伸手去取，一边轻声道谢，很是满足地坐下。
姚之平院子里养的两条老黄狗，有些岁数了，平日里喜欢趴在树下晒着，晒身上一堆老去的皮，也晒这清贫安乐的日子。
生人来了，它们就象征性的叫两声，但不真上嘴咬，只存了吓唬人的心思。
此时，它们见沈妤坐在桌边扒饭，缓缓起身围过来，等看见一旁的陆行州，又摇着尾巴低头嗅嗅，见没讨着什么好处只能垂下尾巴，继续趴回了院子里。
沈妤在两条老黄狗热切的目光下喝下半葫芦的果酒，吃了桌上两块甜瓜，拿着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嘴巴，这才算是酒足饭饱。
她拿上李复家里的钥匙，弯腰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兜上带花儿的布鞋，算是做齐了出门的程序。
然后对着门口的太阳伸一个懒腰，终于迈步向院外走去。
陆行州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只是他看着沈妤轻盈的步伐，一路叮呤当啷、风中尽是雀跃的模样，心中还是难免疑惑，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到：“你为什么看上去这样开心？”
沈妤回答不上来，她的情绪其实来得很快，去得也容易。
很多年前，当她住在枣村的时候，她也总爱这样四处丁零当啷的晃荡，有那么些招风影碟的意思，枣村人管这叫“跑骚”。
跑骚是一门艺术，老人家说，人要想放下心里的惦念，自然随性，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这有如旧社会土财主的形象让沈妤越发脚下生风，心境出奇的阔达，路过的人和事让她心驰神往，也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羞于诉说的理想来——做一个无所事事只会调戏良家小伙儿的女流氓。
村里的人不全认得沈妤与陆行州，所以他们难免有些好奇。
偶尔提着锄头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神里总带着格外的打探。
也有上来说话的，沈妤询问他们李复家里的地址，他们便顺手往山上一指，就算看不见那山里的房子，也能认出大致路的方向。
路是农村里寻常的路，被这些年进出村子的拖拉机、大板车压出来的，连脚印也镶进了土里。
路没有路标，只在旁边用木板立了个半人高的牌儿，套上草做的藤圈，写几个字，就算是有了南北东西。
村里的人向来不会去看这种东西。
夕山才多大的地方呀，女人们一辈子在这里活着，向来不需要它们的指引；而在外打拼的男人，更不会有谁忘记这条回家的路。
所以它只能告诉那些外来的客人们。
就像现在，那群树下嬉笑打闹的学生。
学生们还很年轻，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
他们挨个沿河坐着，各自面前放一块写生的画板，脚边是红红蓝蓝的塑料桶，大多用来洗笔，也有调皮的用来打闹、抓鱼。
男生最不容易静不下心来，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除去画画，总各有各的乐趣；姑娘们相比之下就要文静许多，乖乖巧巧地端坐原地，只在看见陆行州的时候，交头接耳一阵，捂嘴轻笑，眼里藏着一片少女旖旎。
姚之平的表姑刘百花此时与自家儿媳扛了偌大的篮子上来。
她们的篮子里装着这些孩子中午将要吃的饭菜，东西是寻常的东西，只因为幕天席地，多了一些格外的意趣。
沈妤开心极了。
她伸了伸脖子，晃荡着腰上的葫芦过去，风里尽是欢欣雀跃的味道，她站在几个女生身后，歪头看她们的画，一点也没有与生人的拘谨。
陆行州像是感觉出她格外兴奋的情绪，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声问：“你也爱画画？”
沈妤回过头来，笑得甜腻：“嗯，我大学退学之前学的是园林设计。”
她笑起来眼睛划着弯儿，跟她的声音似的，绕着绕着就容易让你着了迷。
旁边的男学生像是也听见了沈妤的声音。
他们或许还有些害羞，只指着沈妤绸缎的小棉袄，轻声发问：“你们说她像不像书里的郝漂亮？”
沈妤不认识郝漂亮。
但她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心里都应该有一个郝漂亮。
郝漂亮或许不是明星，不是同学，她大约等同于古墓里的小龙女，她不能被染指，虽然她注定被染指。
男生们相信她的存在，并坚持维护她的纯洁性。他们谈起她来，心中不能有任何邪思歪念，脸上不能显得仓促，胯部抖动不允许超过三厘米。
打头的男生个头最高，长相也最出众。
他看着沈妤的脸，率先发问：“你…是这个村里的人？”
沈妤玩心起来，索性也点头回答：“是呀。”
沈妤的好友曾说她在面对男人时，有种得天独厚的真诚，特别是她的眼睛，无比羞涩得真诚着，就像她会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印进心里。
男人无情，但男人也愚蠢，他们永远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行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见沈妤那一层阳光下微微竖立的绒毛，像她昨夜身上的苦香，惹得人心中慌乱。
刘百花此时放下手里的篮子，走到陆行州身边，轻声感叹：“陆教授和太太关系真是不错。”
她的儿媳年纪还小，此时还没有为丈夫、儿女的洗衣做饭局促半生，所以她格外单纯地依赖着婚姻中的爱情，也跟着点头：“特别般配，你们肯定相爱极了。”
陆行州看着刘百花的眼睛，皱眉回答：“我们不是。”
刘百花却全当做没听见，径自捂住自己的嘴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看起来尤其真诚：“我看得出来，陆教授你看陆太太的眼神不一样，真的，和看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陆行州侧脸看她，有如天方夜谭。
刘百花却不在意，她指着不远处的男生，偷偷说到：“那个小子也喜欢陆太太，我看的出来，现在的孩子打小就是臭流氓。”
沈妤站在那头，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别人口中的话题，她还在与眼前的男生讨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话题。
陆行州面色平静，等了一会儿见沈妤毫无停下的意思，倒是那个男生抬手已经开始想要拉住她的胳膊，终于迈步向前，把沈妤往自己身边一带，扣住她的手腕，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沈小姐，你这辆开往新农村的破车也该抛锚了。”
沈妤不高兴，她从陆行州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小声反驳到：“那你也不能这样，小朋友们看见了多不好。”
陆行州站在原地，回想起刘百花的话，神情开始变得有些复杂，索性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沈妤看。
沈妤惊慌失措，低头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衣服，生怕哪里出了问题，半晌之后，抬起头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行州手指轻推脸上的眼镜，整个人往后退开半步，沉声开口：“沈妤，我发现…”
他将语气停留在这一瞬，像是在准备接下来的话。
沈妤望着陆行州严肃的眼睛，她紧张极了，手指缠绕着衣服的一角，眼睛垂下去，连耳朵都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陆行州于是轻咳一声，伸手在她头上比划了一圈，重新开口，十分笃定地说到：“…我发现，你的头好像的确是有一些大。”
沈妤站在原地，突然不说话了。
她想，大吧大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恨死你了。

第12章一些鸡毛蒜皮
姚之平骑着单车过来，扬起一路灰尘。
他看向路边的陆行州与沈妤，没有发现两人不同往常的情绪，只停下手里的单车，扯着头上的杂草，有如荒村偶遇的野人，神情严肃地开口：“我回家看见你们不在，猜想你们一定是进了山里。”
沈妤此时还忧虑着自己“硕大”的头，没有应答的心思，她指着单车前面的篮子，小声发问：“你那里装的是什么呀？”
姚之平回头看上一眼，拿起篮筐中的布袋，指了指里面的铁饭盒，十分愉悦地回答：“是给二奶奶的饭，今天归我家送，正好李叔的屋子也在那边，咱们可以一起过去。”
沈妤当然不知道姚之平的二奶奶是谁，但他愿意带路，这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姚之平于是踢起脚踏，又开始推着车子往前走。
陆行州跟在他们身后，倒是不怎么说话，只听着姚之平与沈妤的闲聊，偶尔答上一句。
他与姚之平的青春不同，他没有一个杨茉莉可以用以缅怀爱情，少时的理想也并不波澜壮阔，于是谈论起过去，就总显得有些平淡无奇。
李复的屋子在山的最上面，许久没有人住，已经变得老旧，散发着木头腐朽的味道。
好在屋子里头东西不多，沈妤没有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需要的文件。
从屋子里出来，山里已经起了雾气，开始闷雨。
“闷雨”是夕山人的说法，念起来很好听，就像一滴水化在了水里。
他们这里秋冬多雨，沉闷且潮湿，往往还未看见成片的乌云，空气便提前给出了预警。
一整个夕山被笼罩在敏感的低压中，就像这一座山的情绪也被一并锁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姚之平将车子停在刘清的院子外头，拿起篮子里的铁饭盒，一边推开院门往里头走，一边回头小心嘱咐着：“我这个二奶奶一辈子没嫁过人，所以脾气有些古怪，你们等下可不要多说话，我看着她吃完东西，咱们就回去。”
沈妤小心点头，忍不住伸着脖子问：“她为什么不嫁人呀？她也没有孩子吗？”
姚之平没放在心上，挠着头发回答得漫不经心：“没有嫁人哪里来的孩子。年轻的时候倒是有过一个喜欢的人，只可惜打仗的时候跟着部队走了，再没回来。”
沈妤听见这回答，“哎”了一声，显得有些意外，不禁勾着脖子急切的往屋里看。
她此时神情专注，仿佛在脑中已然谱写完成一篇感人肺腑的剧本，自我感动得厉害，只需有人从旁嚎叫哭喊，便可称得上一部完整的爱情悲剧。
但这不能怪她，女人天生就善于钟情。
老太太此时正靠在窗边打着盹儿，手里抱了一个老式收音机，嗡嗡作着响，也不知是睡是醒。
姚之平驾轻就熟，把饭盒放在面前的大木桌上，推开窗户，将外面晾着的毛巾、衣服收进屋里，等会儿要下雨，他怕淋湿了它们。
等做完这些事，姚之平才垫脚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声捏着嗓子喊到：“二奶奶，我是之平啊。”
刘清没有睡着，听见声音，便缓缓地睁开了眼来。
她先是看向姚之平，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沈妤能够理解，姚之平龅牙，近看有如貌美的蛤/蟆，从外表上而言，的确不容易讨老人欢喜。
但嫌弃是短暂的，老太太到底是个善人，她偏头望向身后的陆行州，使劲眯起眼睛瞅了一会儿，低下头，摸摸自己的小指头，这才又抬起头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顺子，是你回来啦？”
姚之平有些意外，他站起身子，伸手拉了拉陆行州的衣角，像是生怕他在这样的时候说出什么凉薄的话语来。
所幸陆行州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回答的意思。
老太太于是努力支起身子，脸上显得开心极了，她移动着自己矮小的身体，打开身后的大木柜，低头在里面寻找一阵，拿出一本小学语文作业，放在陆行州手里，小心翼翼地说到：“顺子，这是你留给我的作业，我已经都写好啦。”
陆行州低头看向手里的课本。
那本子已经泛了黄了，里面的答案像是被反复改过，写下，又涂去，再写下，又再涂去。
最后只剩下外面一个名字还算得上清晰，但也是歪歪扭扭的两颗字——刘清。
老太太看着陆行州的脸，迈着胳膊又往屋里走去，声音显得缓慢极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床头，还有两本呐。”
姚之平见老太太进屋，连忙往陆行州身边靠过去，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到：“几年前，山里来过一个支教老师，对二奶奶特别好，教她读书、写字，可能长得有些像二奶奶年轻时喜欢的那个人，一直被二奶奶当做是顺子。”
沈妤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失落，她皱着眉问：“那那个支教老师后来呢？”
“后来？后来当然是走了，很早就走了，没回来过。”
屋外的风声渐大，轰隆一声突然下起了雨。
姚之平抬头往院外看上一眼，想起自己停在那里的“老伙计”，不禁“哎哟”一声，撅了屁股就往外头跑。
姚之平这人恋旧，杨茉莉他能念十几年，现在这辆老单车，虽然年代久远，轱辘架一转，除了车铃不响哪哪儿都响，但他一视同仁，照样情深义重。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她的年纪毕竟大了，站久一些便会没有力气，她把作业本放进陆行州手中，转眼就又躺进了长长的靠椅里。
她把自己的手轻搭在陆行州的胳膊上，闭上眼睛，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是在想念她的顺子，还是那位再也没有回来的支教老师。
陆行州没有松开老太太的手，他拿来桌旁的一个矮凳，在她身边安安稳稳地坐下。
他对待老人一向不算凉薄，因为他知道，人到老了，思绪就总有些不由自己，想的尽是些以前的事情——
像是太平岁月里的一些鸡毛蒜皮，战火黄沙里的半点真情假意，样样咀嚼开，都可以是一场很长的旧梦。
陆行州的爷爷临走前也是这么个样子。
他在世时最疼陆行州，离去时也没忘记拉着陆行州的手，他说，人这一生啊，不能不做梦，而且，还会做挺多的梦，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的，或许都谈不上梦想，就只是些个期望，让日子能过得更有盼头一些。这期望有些是遥不可及的，像不走心地顺口一提，说说，很快就忘了；有些却又触手可及，就像我们用力了就真能实现一样，这样的期望最戳人心窝子，因为越是看得见，心里就越是惦记，等惦记的时间长了，成了遗憾，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要是再固执一些，走的时候也带着，便只能称作恨了。
老爷子那年已经七十有八，忽的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要娶过的姑娘，他说她长得可真漂亮，弯弯的眼睛，细细的腰，唱起歌来就像是天边飞过的鸟。
陆行州抓着他的手问，那您为什么就没能娶上她呢，您不是当年队里最帅的小伙儿吗。
老爷子笑得格外怀念，他说，因为她没有了，被飞机炸没了啊。
老太太缓了一会儿，终于又睁开眼睛。
她并不是陆老爷子年轻时肖想的那个姑娘，但她和那一代许多人一样，拥有过兵荒马乱的爱情，也经历了太平盛世的清贫，当她眼神温和地看向陆行州的侧脸，手指互相交握住，时间像是变得格外分明，她说：“我知道，其实你不是顺子，你们谁也不是。”
陆行州没有回答，他低着脑袋只是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又抬起头来，轻声回答了一句：“但是爷爷生前一直很想您。”
沈妤站在一旁，忽然间睁大了眼睛。
老太太抓着陆行州的手猛地也用力收紧。
她颤抖的胳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坐起来，双手缓缓抬起，附上陆行州的脸，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这是…真的？”
陆行州看着眼前的刘清，没有说话，点一点头，以此缓解心中的愧疚。
老太太于是笑了，她干涸的眼里已经多年没有过泪花儿。
嘴里声声念着一句“好”，手却没有放开，她用手指把陆行州的五官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摸了个遍，心中还是觉得喜欢，她看着他问：“你长得，是像妈妈，还是爸爸？”
陆行州思考一瞬，声音平静地回答：“应该是爸爸，我对妈妈的记忆已经不多了。”
老太太像是明白了他的话，皱着眉头试探：“你妈妈，没有了？”
陆行州点头一笑，显得云淡风轻：“嗯，我爸爸不爱她，所以她很早就走了。”
老太太是经历过太多的人，她甚至没有再多问，只是身体往前靠去，伸出瘦弱的胳膊，将陆行州慢慢地搂进了怀里，靠在他的耳朵边上，轻声感叹到：“你妈妈可真是个傻子。”
陆行州将头埋在刘清的胸口，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就像没人能听出他的情绪：“奶奶，您说，我妈妈走的时候，有想到过我吗。”
刘清右手轻拍他的背脊，回答得很慢很慢：“想过的，一定想过的。她会想，我这个儿子长大以后得有多俊，那些小姑娘，得有多喜欢他啊。但是生活有时候太苦了，有些难一个人过不去，就会把她压垮。孩子，不要恨你的妈妈，她离开你，是真的受不住了。”
陆行州将头深深地埋进老太太怀中，很久没有一点动静，直到门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才又抬起头来，脸上笑容淡却平和，低声开口道：“那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等我把媳妇娶回来给您看看。”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此时明媚无比，她抬手在陆行州的脑袋上轻轻一敲，故作埋怨：“你这小子是咒我呢，你奶奶我今年一百零二，按照你这说法，我还得跟阎王老子还两岁回去？”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沈妤，笑着问到：“是那个姑娘吧？一进门我就发现了。”
沈妤眼睛本来泛着酸，此时听见老太太的话，脸上忍不住一红，连忙转身走出门去。
她蹲在地上，望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滴里搭拉串成一片，乱得毫无头绪。
姚之平此时已经从外面摆弄完他的“老活计”回来，看见蹲在屋外的沈妤，不禁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歪着脑袋问：“怎么出来了？二奶奶又睡下了？”
沈妤“诶”的一声点头回答：“是啊，睡的挺好。咱们，就在这里等雨停吧。”
作者有话要说：老太太和陆行州的爷爷年轻时不是一对。
老三的个人看法是，很多心理阴影不是靠爱情就能改变的，因为爱情的本质是占有，但一个陌生人的拥抱，一个小人物的善心，其实更能体现人性。
所以为了陆教授和沈大头在一起，我会让他先遇见这些“普通人”。

第13章这些个流氓
姚之平没有反对，他在姑娘面前一向温顺听话。
他的固执是留给男人们的，深沉留给过去，剩下一点儿自欺欺人的知足，留给自己。
陆行州从屋里出来，雨已经停了，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睡得很香。
姚之平推着自己的“老伙计”下山，目送陆行州、沈妤坐上老刀疤的车离开，他挥手道别，像两人来时的高兴模样。
老刀疤相比之下，就要显得不舍多了。
他将沈妤送进县城，临走前依然握住她的双手，目光深刻且长。
他昨夜里牌桌上赢了三十二块八毛五，掐指一算，坚信这是自己摸过教授夫人纤纤玉手的缘故，于是问起他们下次过来的时间，脸上表情总显得格外真诚。
沈妤尴尬地笑笑，低声话别，转身走进公证处的大厅，歪着脑袋问身边的人：“难道我身上佛光万丈，已经开始长得像他失散多年的母亲？”
陆行州神色平淡，没有回应：“这不是你愿意让一个成年男人摸手二十四秒的原因。”
沈妤将陆行州的话放在心里细细咀嚼了一遍，心中不禁有一丝愤慨：“他的年纪都足够当我的父亲了。”
陆行州眉头轻皱，语气十分平静：“但年龄对于一个流氓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又或者说，年龄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男人天生具备流氓的潜质。年轻时道行浅，他们是小流氓，到老了阅尽千帆，自然就成为了老流氓，老是附带的，枯去的是身体，不是心境。
他们的躁动在面对心爱的姑娘时永远鲜活，即使老了，不中用了，依然可以硬如磐石，柔若长水，他们生而为男人，不能辜负了自己为姑娘奔波的一生。
沈妤站在原地哑口无声，她低下脑袋，许久之后，似乎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回答：“但他从没有说过，我有一个很大的头。”
陆行州沉默下来。
他没法儿反驳，他说过这话，他见不得眼前这人难受，所以他也活该憋屈。
两人公证完文件，直奔机场。
陆行州昨夜失了眠，此时靠在机舱的座位里闭眼，像是已经睡去的模样。
沈妤精神却是不错，她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索性偏头去看陆行州的侧脸。
商务舱的人不多，座位与座位挨得不近，她像是从中找到了格外的乐趣，手肘倚在座位的把手上，撑着脑袋一点点靠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指提起悬在空中，隔着陆行州白净的皮肤，从他额头一路向下，划过高挺鼻梁，最后停在线条平滑的下巴尖儿上。
空姐看见她提起的手臂，轻声靠近，微笑着询问她的要求。
沈妤于是猛然惊醒，使劲摇了摇脑袋，仓促地要上一杯水，索性起身往洗手间里走了。
陆行州此时睁开眼睛，呼吸渐重，像是也长长地憋了一口气。
他眼睛低垂着，看不出里面的深浅，只一双绯红的耳朵透露出此时不同寻常的情绪。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大厅终于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李文瀚。
李先生早上凭借自己一双精锐大眼成功找到李复与赵素敏的肇事司机，此时心情不可谓不好。
他将沈妤送至楼下，眼睛咕噜噜一转，一时恶向胆边生，不禁抬腿一脚将陆行州也给推了下去。
沈妤转过身来看见陆行州，站在原地，神情难免有些尴尬，低着脑袋说话，声音透露出一丝局促：“这次去夕山，让你破费了。”
陆行州垂下眼睛，望见沈妤头上浅浅的一个旋，兔子毛似的，手指微微撑开，也低声回答：“客气。”
两人于是再找不到话题，一个望向地面，一个抬头轻咳。
沈妤只能扯开嘴角的肌肉，指着不远处电梯口的人影，做了最后的道别：“那，我上去了，我表姐过来拿个东西，等会儿还得赶回公司里。”
陆行州轻声答好，他将手插进口袋里，望着沈妤的背影眼神平静，等看见站在电梯门口的章悦微微一怔，低眉颔首，直到电梯重新关上，才又转身往李文瀚的车上走去。
李文瀚并没有将陆行州送回家里，他带着他来了李文雅最近新开的酒吧，他得让他沾染人间的烟火气。
再往前几年，陆行州其实偶尔也会被研究所的同事拉来这样热闹的地方坐一坐。
人到底是群居动物，工作学习的压力大了，就得趁着热闹，左右逢源，听别人说几个悲惨的故事，顺水而下抱怨两声自己的苦难。
经常会碰见些搭讪的人，像寻感情的，同性恋跟找鸭的，出来卖的，都有。
陆行州不是个合格的倾诉者，但他并不吝啬于倾听。
此时，陆行州坐在吧台的尾端，第十八位女士决定向他靠近。
这位女士年纪与他相仿，脸上有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兴许是这行做得久了，未老先衰。
但她声称并坚定自己未满二八，解释女人在年龄方面向来具有迷惑性。
李文瀚觉得这位女士口才很好，毕竟是十八岁就开始干起的营生，有那么点舌灿莲花的意思。
但他也有自己的建议：“你这个悲惨的故事其实还可以更加圆润一些，毕竟戏剧冲突不够深刻，死人是好的，但中年失孤更能激起同理心。”
女人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笑着回他：“我暂且一说你也就暂且这么一听，是真实是故事对你来说其实没什么分别，反正你总归不是我戏里面的人。”
陆行州喜欢这样的句子，于是他点了一瓶酒过去。
李文瀚有些心痛，他开始以自己的经历劝解陆行州，他说，出来卖的女人大多并没有一个悲惨至极的身世。
这种死爷爷病奶奶，得拿着钱去救命创造七级浮屠的，太少。
她们卖是因为这行好赚，而且女人在这方面得天独厚，躺着就能拿钱。但男人就不行，得出力，得出精，技术不好的，还容易断子绝孙。
李文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愤恨。
陆行州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这位仁兄在心里肯定问过他妈，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响的把他生成个带把儿的，这么些年下来得多吃多少的苦！
陆行州起身准备回家，他觉得这地方有些待不下去。
李文瀚看着他的背，倒是没有阻拦，只突然开口喊到：“对了，明天阿姨给你安排了饭局，是和章家的章悦，你见过的。”
李文瀚说这话并没有期待得到陆行州格外的回应，他知道陆行州一向待他这位继母冷漠。
没想陆行州此时停下步子，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拒绝。
他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低声回答到：“我不会过去，不过…”
李文瀚觉得意外，不禁靠过去，洗耳恭听。
“…不过，见见她的妹妹倒是可以。”
李文瀚当然不知道章悦的妹妹是何方神圣，但他看见陆行州此时的表情，内心震惊不已，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心，不禁开口问到：“陆行州，你去了趟山里，别是中了邪吧？”
陆行州拿起座椅上的外套，低声笑起来，身边的几个女人看向他，似乎就要抑制不住内心躁动的情绪。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显得十分随性：“我暂且一说你也就暂且一听，反正你又不是我戏里面的人。”

第14章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悦也是从来不会入他人戏的人。
她从电梯里出来，跟在沈妤的身后进了屋子。
看见迎面扑来的沈黎，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拍拍手里已经变得有些沉重的屁股蛋子，笑着打趣：“大姨今天可没有带好吃的过来。”
说完，又看向不远处躲在阿姨身后小心翼翼的李小茗，轻声问到：“这就是那个孩子？”
沈妤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提。
走上前，拍了拍李小茗的脑袋，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柔声发问：“茗茗这两天都有好好地听老师话吗？”
李小茗的脸相比其他孩子要秀气许多，眼睛却出奇得大，此时那一片明亮的水光里盛满了忐忑与慌张。
她伸出自己肉嘟嘟的胳膊，抓住沈妤衣服的一角，慢声细语道：“阿、姨，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想见、他们。”
沈妤没能成为安慰李小茗心中那个最为特殊的存在，她毕竟不是她的父亲母亲。
所以，她只能将孩子抱进怀里，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拍，试图以一个成年人的温度告诉她，自己在这里。
章悦坐在餐厅吃着面条，她对于孩子总是不够热衷的。
抬头看见安抚完李小茗从屋里出来的沈妤，一边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肉丝，一边低声发问：“今天送你回来的人，是陆行州？”
沈妤现在身上还有疲倦，她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埋头吸一口面条，声音显得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章悦手中动作稍微一停：“高中时期的学长而已，他那时和赵源长相有些过分，总被身边的姑娘谈起，哦还有李文瀚，对，李文瀚写的诗也是不错的，只是他的诗太过于出彩，以至于看见他本人，多少会有些失望。”
沈妤于是笑出声来。
她将一粒花生递进嘴里，语气轻松地反问：“那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叫做好看的外表千篇一律，可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李先生，或许就是那万里挑一。”
章悦抿了抿嘴，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问：“听过，不过这句话本身就不够缜密。比如，什么是好看的外表，高鼻梁却驼背的算不算好看的外表，面目惊艳却身高六尺的算不算好看的外表；而什么又是有趣的灵魂，同为做科研的人，喜欢从双对数图像上寻找直线算不算有趣，口舌轻佻却行为不端算不算有趣？人与人之间从不会真的感同身受。比如陆行州，在我眼里或许可以算得上有趣，但对于你而言，他却不是良配。”
章悦小时生过大病，因为激素药物身体肥胖，免不得受了不少轻视，所以在面对旁人的质疑时，她一向口齿伶俐。
沈妤倒是没有对她的话过分解读，只是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陆行州是那种关系？”
章悦沉默一瞬，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回答。
她挑起碗里的一块肉丝，语气平静而坚决：“你社会经验浅薄，缺乏人生厚度。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试图劝解你，陆行州这人，性格过于凉薄，加上从小有父无母，看上去狠厉绝情，甚至像是天阉，除去长相，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给你幸福的。”
章悦一段话说得行云流水，她也并不为自己的所做而感到愧疚。
这世界本没有所谓的淳厚，形形色色的苦难可以与快乐一同被人分享，娱乐，消化。
所以他们爱，他们恨，他们也付出，也自私，自然也孤立。
沈妤当天留了章悦在家里睡下。
第二天一早，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却被刘知怡半路截胡。
老太太此时开着自己新买的迷你，神情不可谓不欢欣雀跃，只是脸上的笑意带着奸诈，显得有些刻意。
沈妤右边眼角微微跳起，坐进车里，低头问：“姨，你这是做什么？”
刘知怡小心翼翼凑过去，轻声回答：“给你介绍个小伙子，这个，可比你妈之前给你介绍的所有人都要强得多了。欸你做什么，不许下车！哎哟我的心脏病，不行头疼，老寒腿也发了。”
沈妤没能拗过老太太多年锤炼的一张老脸。
唉声叹气之后，只能跟在她身后进了南山路的高档咖啡厅。
沈妤对于小资情调向来没有不满，她也好过这一口。
但婚姻本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格调定的这样高，难免让人对这一次相亲少了许多现实的期许。
她低头走着，心中有事，于是也就有些晃了神。
直到手腕被人拉住，她才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忽的愣在原地，张开嘴，很是惊讶地问：“陆老师，真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行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面前一瓶早已点好的奶茶推过去，沉声开口道：“我在这里的原因有很多，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那就是我在等你。”
沈妤站在原地，想起刘知怡那张兴致盎然的脸，似乎明白了。

第15章开始走上不要脸的不归路
陆行州放开沈妤的手，重新坐正了身体，他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茶杯上，眉头轻皱，以此掩饰住眼中的忐忑情绪。
他今天穿着的服饰与往日有些不同，浅咖色西装带点儿复古，褐色马甲贴身而平熨，纯白衬衫工整地扣在最上面一颗，像极了他平时严肃谨慎的性格。
只有细圆的眼镜略显生动，架住挺直的鼻梁，衬得面目越发俊秀，低头坐着，不言语，便有如画中走出来的民国教书先生，抬头看你，却又有着格外的寡静。
沈妤感受到不远处姑娘们艳羡的目光，一时心有戚戚焉，只能垂下脑袋快速坐下来。
可惜座位挨得太近，右脚稍稍往前一撑，便毫无准备地触碰到了对面陆行州的小腿根上。
沈妤单身多年，实践经验尚浅，理论意识却十分充足，此时面色一红，不禁有些尴尬地咳出声来。
陆行州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介意。
他对男女之间暧昧的行径向来不解风情。
多年前，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学生曾经赤身裸/体躺在他的房内诉说哀思。陆行州彼时目光深邃，转身出门，一小时内便买好一整套的内衣毛衫羽绒服，临走前仍不忘沉声嘱咐一句——遭遇校园霸凌需要勇敢地站出来，不可独自逃避，这样脱光了身体向老师抗议也不可取。
女学生的父亲是贩卖枪支的，她在等待陆行州的一小时内，充分体会到人类由小桥流水走向古井枯树的转变过程，彼时看着陆行州的眼中充满愤恨，没有将其就地击毙，完全是人类社会的文明与法制扼制了她。
此时，陆行州看着沈妤手里的奶茶，语气有些不太平静：“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这里推荐的东西。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叫我陆老师。”
沈妤点头接下，嘬着吸管喝了一口，有些甜腻，却的确是她喜欢的味道。
收拾好心中的情绪，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道出了自己的来意：“陆…陆教授，我今天其实是来见我相亲对象的。”
沈妤显然没有将陆行州当做自己那位相亲对象。
因为，在她心中，相亲这样的事情与吃喝拉撒睡同属一科，一如婚姻的本质，挣钱养家生孩子，一整个流水生产线上的标准配备，最后，甚而厌倦，久而乏味，都是大多数俗人需要经历的过程。
但陆行州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他是城南陆家人，他是做科学的，他不需要一个庸俗的婚姻或是女人成就不平凡的一生。
何况，他并不需要女人，他看上去更像是已经在精神上阉割了自己，誓为祖国高端科学奉献青春，如果他还有青春的话。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用眼含泪光，他只需有三高、风湿、冠心病，并且低声呼喊一句“我不后悔”，便可被当做党的好儿女，写进厚厚的教科书，或是冗长的回忆录里。
陆行州并不知道沈妤此时已经在心中单方面为他写下伟大的一生。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显得十分困惑：“怎么，你认为我不配做你的相亲对象？还有，我是陆行州，如果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我不介意多说几次。”
沈妤惊讶极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连脸上的眉毛都开始透露出格外的不可置信。
她咬了一口桌上的方糖，小声发问到：“陆…陆行州，你知道‘相亲’是现代社会一种确定男女关系的行为，是为结婚做准备的，对吗？”
陆行州皱起眉头，脸上有些不悦的情绪：“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一个智障？”
沈妤听见这样的话，不禁大感惶恐。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良心，然后很是忐忑地挪动起自己的屁股，因为害怕再次触碰到对面陆行州的小腿根子，于是越发小心，甚至刻意地撑住手掌，双腿不断地往里缩着，低下头，连连认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孩子的老师，我们应该，不能是这样的关系。”
陆行州挥手，拒绝掉服务员第十二次试图添水的举动。
他看向沈妤此时惴惴不安的表情，以及她身体各种怪异的摇动，眉头微微皱起，思考一阵，突然眼神发亮，开始在心中担忧起三个颇为严重的问题来。
第一个，是沈妤的屁股摇动幅度不大，但周期规律，常数固定，有如身患痔疮的病人，神情十分可疑。
陆行州大学时期的室友是阿拉伯人，他是一位痔疮顽固分子。
这位阿拉伯友人在寻找到自己的女友之前，一直有一个毁灭世界的愿望——他渴望创造出极具破坏性的终极武器，并邀请陆行州一同研习，因为他认为，陆行州看上去泯灭人性，十分适合助他一臂之力。
陆行州却没有答应，他告诉他：“这并不是我的志向。”
友人那时看着他，神情遗憾极了，低头感叹到：“你们化工的人总是这样，缺乏新思想，创造力不强。”
而后，他举起手中的台灯问：“你换过灯泡吗。”
另一位室友或许是刚刚温习回来，听见问话，立马伸着脖子回答：“这难道不应该是大二的课程。”
阿拉伯友人正是大二，他十分惊恐地抬起头来，将手里的书放进抽屉，扬声发问：“什么，换灯泡也会出现在这次的考试里？”
这位友人实在心力交瘁极了，他为自己毁灭世界的理想奔波，以至于临近考试有些草木皆兵，意识到许多题目即使左手公式右手参数，他依然参悟不透，头悬梁锥刺股之后，发现不断增长的除了知识还有痔疮。
最终，他的病症在考试当天达到了极限，考至一半捂着流血的屁股前去接受了手术。
事后，他捂着自己的屁股，看着窗外的景色，神情释然地感叹：“是痔疮拯救了我。”
但沈妤显然是不需要拯救的。
她的病症看起来并不像阿拉伯友人那样严重，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姑娘。
姑娘们天生有成为仙人的权利，她们胖了是丰腴，瘦了是苗条，生病是吸取人间烟火气，质问男友更不能被叫做间接性神经病。
于是，陆行州只能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如果沈妤真的身患顽疾，那么她是否会对健康的自己产生偏见。
人类的感情总是没有道理的。
他参考的对象依然是自己这位阿拉伯友人。
这位友人在大三凭借自己的“雄心壮志”成功寻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友。
他与那位姑娘恩爱非常，两人即便是在考前，依然坚持将青春挥洒在图书馆的各个角落里。
那位姑娘胸大腰细，语言亦充满了风情，她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在图书馆中最为浓烈，他翘起右边屁股、埋头做题、心无旁骛的样子让我沉醉不已。”
工程二科的图书馆不大，考试之前更是拥挤。
大多数时候人头攒动，哀鸿遍野，处处洋溢着为人类繁衍而读书的身影，每个人像是返回到高中最为刻苦辉煌的时刻，梳着爱因斯坦的头，张着孔明的眼。倘若没有墙壁上明令禁止的标语，那里必定还会饭菜飘香，烟雾缭绕。
只有偶尔别院的姑娘路过，男生们才会稍作收敛，纳履整冠，装作埋头沉思细细演算，等姑娘们走远，便又如释重负，视羞耻清高为无物，继续裸身赤脚奋斗。
每每想到友人的女友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产生的爱情，陆行州便会内心充满唏嘘。
可这样的唏嘘并不长久，大学毕业之际，阿拉伯友人的痔疮得到根治，而那位为他沉醉的姑娘却投奔他人怀抱，两人的爱情无疾而终，陆行州也为此种下了人生中难得的疑虑。
因为直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那位姑娘深爱的，到底是友人低头做题心无旁骛的样子，还是他的痔疮。
故此，陆行州终于开始思考最后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在沈妤眼中，或者说在这样一位身患痔疮的病友眼中，到底是怎样一种形象，她喜欢的，到底是自己的哪里。
沉默一晌，陆行州终于决定率先开口：“我和你的关系与我是谁的老师并不抵触。你喜欢我，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接纳和包容是必须的，你说对吗？”
沈妤并没有完全听懂陆行州的意思。
但她并不会尝试追问，因为陆行州做科学，他死前会喊“我不后悔”，自己万万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于是，她低头思考了一阵，只小声发问到：“陆老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和我相亲的原因是因为你认为我喜欢你？”
“难道你不喜欢我？”
“这…这样的问题，我有些回答不了。”
“为什么回答不了。你偷拍我的照片，因为我的话伤心和高兴，甚至在飞机上试图轻薄我。”
“陆老师，轻薄应该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我…我可能…只是喜欢看你的脸。”
“沈小姐，我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内涵的人。”
“不…不过，即便我不只是喜欢看你的脸，婚姻也并不是全由喜欢组成的。”
“婚姻当然不止是喜欢，但婚姻源于喜欢。”
“那我们…可能在性格爱好上…有一些不合适？”
“我的爱好是钓鱼，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读一读佛经。”
“这…这好像没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难道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看男人帅气的外表？”
“不，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之前你与那位李博士谈话甚至从不提及爱好，因为你对他并有个人感情上的喜欢，你只是在给婚姻找一个符合各种条件的伴，但你喜欢我，所以你会有所期待，会考虑这些个人感情上的事。”
沈妤听着陆行州的话，像是被他带进了某种十分诡异的思维里。
轻声叹一口气，看着他问：“但是婚姻不只是个人感情，还有很多其他客观元素，比如，孩子？”
她似乎想要以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提醒陆行州沈黎的存在。
没想陆行州听后神情一僵，右手忽然握成拳头低声轻咳起来，仔细看去，连耳根都泛着轻微的红色。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低声回答到：“没想到，你已经考虑这样深远。你放心，我虽然年过三十，但各方面机能都是正常的，你想，我，咳，我不会不给。”
沈妤两眼发黑，坐在原地大喊：“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我？”

第16章她心想：完了呀
话题聊到这里，便有些续不下去。
沈妤盯着手里的奶茶，脸上红得不怎么自然，她对于胡说八道的造诣毕竟不深，况且，她还是一个十分要脸的人。
陆行州沉默坐在原地，表情倒是恢复了往日平静，低头沉思的样子，像是有些心事。
两人双双无话，气氛便难免显得尴尬，好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有如平地一声惊雷，打破了这边紧张的情绪。
沈妤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迎面迈步走来的陌生男人。
男人还不大，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长得有几分帅气，只是眼神不够坚定，透着体虚，稍显臃肿的身材带着几分中年男人的油腻，衬得手里的名牌皮包有如街边布袋，头上一顶针织小帽，想来就算没有尿频尿急也得有些畏寒畏冷的毛病。
陆行州看一眼来人，脸上浮起些许茫然，思考一瞬，不禁开口喊到：“杜雷士？”
杜先生听见这个名字可不得了，脸色一僵，差点连手里大十万的皮包都掉下去。
这不能怪他，毕竟身为大型医疗器械公司的二老板，这个有如避孕套成精的名字他已经多年没有听人喊过。
杜先生父亲姓杜，这是肯定的，而他母亲姓雷，于是整个名字由来的基础十分坚实。
杜先生年轻时期没少因为这个名字早生华发，以至于旁人学成归国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回家，他则不同，俯冲民政局，带着新发的户口证愤然大喊：“我现在叫杜马千！”
这下好了，没有人再认为他是避孕套成了精，他们一致认定他阳痿不举了。
杜先生此时心情有些不平静。
他与陆行州多年不见，就算没有同窗之谊，也有男人间的虚情假意。
他当年与姚之平身份一样，是班上农村里出来的寒门学子，稍显不同的，是他比姚之平长得俊朗，成绩也更为优异，以至于两人之后的命运大相径庭。
此时，杜先生拉着身旁年轻貌美的姑娘迈步向前，脸上带着格外的笑意，他右手轻拍陆行州的肩膀，语气显得有些刻意：“哟，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一些没变，前几次同学会你没漏脸，那些女同学可不怎么高兴。没想到，你在这被家里安排着相亲呐？”
他这话说得亲密，听上去却难免有些不怀好意。
陆行州与杜先生上学时交集不多，他与身边大多数人的交集其实都很浅。
只是两人当年成绩分列年纪前三，加上杜马千长得有几分帅气，于是难免被同学老师们拿来做比。
杜马千彼时心高气傲，陆行州却从不在意。
他向来是个冷淡的性子。
于是，这十几年后的相遇，无论从男人的天性而言，亦或是所谓的新仇旧恨，在杜先生心里，都带了些互相攀比炫耀的味道。
沈妤坐在原地，看着杜先生的肚子，显得有些唏嘘。
因为，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年到中年的杜先生竟与陆教授是老同学，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小叔与侄子的关系。
杜马千身边的姑娘兴许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位姑娘今年二十出头，是影视学院的半朵花儿，平日里对杜先生言听计从。不光长相突出，看着赏心悦目，一米七多的个子，一双笔直的双腿犹如荷下莲藕，待人对事也从不恃美傲物，寒风凛冽里依然穿一条过膝短裙，造福大街上一方初冬萧瑟的布衣百姓。
这姑娘身上有一些大多数年轻人追求的时尚感，张嘴喊人从不喜欢带姓名，开口闭口全是叔叔，偶尔心情好了能吐出两句英吉利语，就像现在，她看见沈妤放在身边的皮包，就这么张了口了：“这位lady，你这包好像还是前年的款吧，去年Chanel的格纹就已经不流行了，下一次有时间，不如我带你一起去看show啊，那些服装，都是格外洗刷心灵的。”
沈妤并不追求时尚，她也从不看秀，她人生至今二十八载，看过最能洗刷心灵的服饰，或许就是她八十高龄的姥爷念《道德经》时身上穿的道袍。
刘老爷子年轻时胃不好，到老了便开始信道。
他觉得沈妤出生与道教有缘，一早决定送她上山做女道长，他觉得自己这位外孙女慧根深重，眼看着早日成仙，自己也能跟着治好十二指肠和多年的胃溃疡。
好在刘处长机制聪敏，将沈妤半路劫了下来。
于是沈妤觉有幸坐在这里，她看着眼前的姑娘，觉得她这一口北城八环外英语说得很是地道，喝了一口杯里的奶茶，十分感激地回答到：“谢谢，我平时工作和照顾孩子有一些忙，走不开的。”
姑娘于是又找到了新的话题，目光闪烁地问：“你有孩子啦？是二婚呀？平时做什么工作的？你看着还很年轻呐。”
杜先生听罢微微皱眉，也开始从旁感慨起来：“这位小姐，听你这条件的确算不得好，要我说，你可千万得抓紧我这老同学，他当年在班上也是一群小姑娘的梦中情郎，虽然现在可能混得差点，但不能说以后没有特别的机遇，如果愿意，老陆他来我公司都是可以的。”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陆行州听见那一句“老陆”却是忍不住一愣。
他皱眉看向手里的茶杯，低声说到：“和我相亲的这位小姐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并不缺乏追求者。”
言下之意，她也并不需要抓紧自己这位“混得差点”的大学教授。
杜先生此时功成名就，人生追求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他早年刚出社会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创造一点儿爱，一点儿能被诗人歌颂的大爱，可到后来他发现，爱不是创造出来的，它得本身就在那里，不然那就是耍流氓。
所以后来他就又想要去创造一点儿美，可他的前妻显然并没有感知到他美的存在，结婚六年，毅然牵手美国前来实习的黑人医生，投奔资本主义糖衣炮弹，头也不回。
那之后，杜先生终于决定辞去精神科医生的职位，开始经商下海。
他想，这个社会到底是庸俗的，他自觉身上担子深重，因为这世上必须先有一群人富裕起来，不然，怎么有足够的战斗力去消灭那些不富裕的人。
所以，此时的沈妤，显然成为了需要被及时浇灭的人群。
杜先生看着她的脸沉声叹气，声音开始充满了同情：“只希望你们如果真的结婚了，你能好好地珍惜我这位老同学，他从以前开始啊，就是个不问世事的人，你看，我说你一句，他还不高兴了。”
杜先生身边的姑娘此时也笑着开口道：“就是，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清贫夫妻也很好啊。像我现在这样，被米斯特杜养得口味刁钻，经常连收到礼物的新鲜感也没有了。”
杜先生望向身边的姑娘，像是有一瞬间的陌生。
姑娘这样的俏皮原本是他最爱的，与他那薄情寡义的前妻有所不同，可此时，在沈妤和陆行州平淡甚至是冷漠的态度下，这俏皮却成为了一种控诉，一种人到中年对爱情脱皮去骨的控诉。
所以他说：“那有一天我没钱了，你是不是连我的新鲜感也要一并抛掉？我可不像我这位老同学，年过三十还能保持这副模样。”
姑娘的眼睛依然明亮，她无比鲜妍地笑着，捶打杜先生并不硬实的胸膛，娇嗔道：“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看你也不比你这位老同学保养得差。”
说完，她一脸满足地低下头去，看向那边陆行州的正脸，然后整个人就那么愣在原地，接下来的话被卡在喉咙深处，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长成这样的男人。
杜先生离开得很仓促，就像他来得太突然。
沈妤起身跟着陆行州走出咖啡厅。
她慢步走在后面，垂头说话，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位同学你的真实情况？”
陆行州回过头看她，沉声发问：“我的情况？”
——“就是你的工作，你的家世，还有你和我的关系，我们明明还不是…”
“还不是？你刚才不是已经在他们面前默认了是我的结婚对象吗，难道你不喜欢我了？”
沈妤被陆行州一句话问得哑口无声，沉默半晌，只能继续道：“但你就不在意他的那些奚落？”
陆行州抬头往前走，他的背永远十分笔挺地竖立着，脸上表情冷漠而真实：“我并不觉得一个甚至连我真实生活都不了解的外人可以对我造成什么困扰。我的工作并不能证明我的人品，就像我的家世不会成就我的实绩，佛说世间多苦恼，只因不识自己。人认识自己就是最大的作为，何必在意其他那些俗人的看法。”
沈妤一向知道陆教授的思想与常人并不一样，所以此刻，她也不禁有些感叹起来：“你这样的想法可真是罕见。可我就不如你了，说起来，我其实哪方面都不如你，也难怪他那么说。”
陆行州想到之前杜先生的话，此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歪着脑袋，脸上十分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会去考虑那些毫无作用的话？一个男人的价值永远不会取决于他背后的女人，而是他本人的作为，成绩与人品。锦上添花不过是外人口中褒奖的方式，对于一对有感情的人而言，即使雪上加霜也不该被任何人质疑。你是我的结婚对象，就算你七老八十，三心二意，这也不是别人随意嘲笑我的理由。沈妤，这话我只说一次，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可以因为我的优秀而自豪，而不是因为我的优秀自卑。你要知道，我同意与你相亲，就是因为我认可你的价值，而且，你喜欢我，这世上，你除了我，不会再去喜欢任何一个人。”
沈妤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心里大喊着：可我，好像也没有那样喜欢你呀。
她当然没能将这样的话喊出声来，她只是垂着脑袋，身上的皮肤从脖子根一点点变红，最后烧到耳尖最上面一点，像是只局促而羞涩的兔子。
她伸手拦住自己的脸，低头轻喊着：“哎，完了呀。”
陆行州没有看破沈妤此时心中万般情绪，他看见她的动作，其实很是疑惑，不禁弯腰倾身向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靠在她耳边问：“你怎么了？”
沈妤从紧张的情绪中抬起头来，眼神即便恍惚却也脉脉含情，看着面前陆行州的脸，感受到他迎面扑来的呼吸，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行州望向她的眼睛，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他一向认为沈妤的这双眼睛与旁人不同，她虚伪地深情着，像是可以将你放进心里最深的地方去。
两人站在原地，各自都没有说话。
直到身后传来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小姐姐，那边KTV新开张，你和小哥哥要不要去唱一唱呀，白天免费哟。”
沈妤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开始点头如蒜回答道：“好…好啊，你带我们过去吧。”
两人其实没有在KTV久留，不一会儿的功夫，沈妤便去了医院，她有些担心李复和赵素敏两夫妻。
李文瀚的电话打到陆行州手上时，时间已是下午三点，他开口说话，显得十分焦急：“怎么样？这么久没有消息，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陆行州此时手里握着方向盘，眼前是宽敞的大路，心中却并不十分欢喜：“我们去唱了歌，我刚刚送她到医院。”
李文瀚心中咯噔一响，难以置信地问：“唱歌？你去唱了歌？你这五音不全的人去唱歌了？”
陆行州将车停在路边，神情开始变得十分凝重，他说：“唱歌的时候，音响设备坏了。”
李文瀚拍着胸口松一口气：“那…那还好。”
“可是沈妤会修音响。”
李文瀚两眼一黑，又抬起半口气：“那…那之后呢，音响坏了，修好之后呢。”
陆行州深吸一口气，靠在驾驶座的背后上，眉头深深皱起，沉声回答：“修好之后，沈妤坏了。”
“啧。”

第17章父亲，祝您生日快乐
李文瀚充分见识过陆行州堪称妖娆的歌喉。
所以此时听见这样的话，他内心一丝曲解也无。
沉默半晌，甚至很是居心叵测地猜测起来，他想，陆行州这位平时严于律己的老腐朽初次与沈小姐相亲，便痛下狠手，残忍披露自己三十二来人生大痛，心态破釜沉舟，有如八级残废抱腿垂泪，免不得让人怀疑其中目的——是不是有意而为之，专门就是来招惹人家姑娘垂怜的。
男人眼中的“爱”毕竟向来不需要完美。
就像一位绝世佳人，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身姿绰约，柳腰盈盈一握，也美，也娇，也怅然，就算生就一副鸭公似的嗓子，照样能让人爱不释手。
你不会因此失去半点与她上床的兴致，反而会望着她的脸，控制不住地感叹，我见犹怜，老天待你不公，红颜薄命呐。
好在陆行州对于自己的歌喉向来有正确的认知，从不徒作反驳。
他的声线其实很完美，低沉雌性，讲课时娓娓道来，十分容易勾起学生们婉转的少女情思，要放在早一些时候，是要被抓去批/斗整改的。
但那声音一旦带上了调，附上了音律，便会摇身一变，成为扰人心智的东西。
你也不能说那是难听，姑娘们不一定乐意接受这样的话。
按照李文瀚的评价来说，那只是——狗屁不通，难听至极。
陆行州自知短处，加上本人谨慎冷漠的性格，从不在人前轻易开嗓。
一为不伤害他人，二也为不增加多余的麻烦。
只有小学时期，他因为长得像姑娘，有幸被音乐课老师挑选出来，与几位长相乖巧的女孩儿一起合唱《小燕子》。
姑娘们个个欢天喜地，有如站在人民大礼堂，不仅唱得深情无比，连脸上表情也充满了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朝气蓬勃，一个接着一个开嗓：
“小燕子——”
“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陆行州这只“燕子”却是说不出来的，他不合群，不朝气，也不蓬勃，于是老师看着他的脸，面带温和，只能小声引导道：“这里的春天最美丽，陆行州你要唱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知道吗，好，我们再来一次。”
于是姑娘们再一次蓬勃/起来，她们唱着：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陆行州小脸皱紧，有如断头台上的反动派，沉默数秒，终于神情凄厉，众目睽睽之下张开了嘴巴：“——管你屁事我乐意。”
老师十分痛心，她笃定这位学生缺乏管教，不通音律，长大了应该很难与艺术世界产生深层次的灵魂沟通，想来以后不是贩卖盗版碟片就是当官的，甚至有可能成为搞科学的，实在让人唏嘘。
陆行州因为“小燕子”一事被李文瀚足足嘲笑五年，直到高中四中校庆，他才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陆行州那时作为四中唯一获得世界奥数冠军的学生，不仅名声响亮，相貌更是突出，于情于理，都是要站在典礼上高歌一首《我的祖国》的。
音乐老师是位能人，才从音乐学院毕业，浓眉大眼，神情坚定，长长的头发有如焗了油的拖把，他坚信自己的辅导能让陆行州在典礼上一举成名。
于是一个星期后，他成功认识到人生的不确定性，并开始深深地怀疑自己，而那首《我的祖国》自然未能成行。
李文瀚一早就开始图谋不轨，他偷偷拿出李文雅从国外带回来的mp3，特地将陆行州练习的歌声刻录下来，整理完毕，不光大肆宣传，还成天在无知女生中兜售，听一次五块八，实在可怕极了。
陆萌对于陆行州的五音不全显然也很是怜惜。
她此时拉着自家大哥的手，眼神有些忧郁：“哥，你真的，和沈黎的母亲相亲了？”
陆行州很少回陆家。
刘娇下午打电话给他，说今天是陆与风六十二岁的生日，陆行州像是恍惚地意识过来，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与自己这位父亲一起过过生辰，他的，自己的，都是。
所以他此时坐在陆家偌大的客厅，并不是因为刘娇下午的语气足够卑微，那不过是她面对陆行州时常见的姿态。
她只是告诉继子，这或许会是你爸爸这辈子最后一次生日，行州，回家看看吧。
陆行州难过得并不真诚，他似乎清晰地知道，人生在世，生是仓促之喜，死却是既定的归途。
陆萌见陆行州不说话，不禁又拉了拉他的胳膊。
陆行州并不习惯被人贴身，即便是陆萌，他于是往一旁稍微挪动了身体，额头轻点，算是做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远处的大门此时被家中阿姨打开，章悦从门外走进来，手上带着精致的礼盒，眉目带笑意。
陆行州皱起眉头，在章悦走向洗手间时，望向一旁的刘娇，沉声发问：“刘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娇惶恐极了，她低头看向地面，肩膀微缩，连双手也不知所措地互相揉搓起来。
陆萌坐在一旁却突然轻声开口道：“章小姐是我喊来的。”
陆行州于是只能看向自己的妹妹，低声又问：“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陆萌皱眉思考，她的脸因为怀孕已经越发圆润起来，臃肿的五官相较以前，难免失去一点精明，像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傻子。
她面色严肃地看着陆行州，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章小姐虽然是刘阿姨给你介绍的人，但我认为她很不错，不论是长相，家世，都配得上你，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何况，你们还是旧识。”
陆行州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用词。
沉默一晌，侧过脸问：“我和章悦并没有任何实际的关系，如果曾经同处一个学校就是旧识，那我的旧识未免太多了些。况且，在我眼中，一个女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她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我对于婚姻的要求很简单，章悦或许也很好，但她恰巧不是我要求的那一个。陆萌，我说过，虽然你喜欢吃猪肉，但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金屋藏猪。”
陆萌像是没有意料到，陆行州有一天也会有这样显而易见情绪，他对于女人的态度其实向来很平静。
退避三尺是出于天性中的冷漠，以礼相待则是他作为男人的基本素养。
这很矛盾，却也很真实，所以去年，即便陆萌介绍的那位女企业家年过四十，陆行州大感无奈，开口拒绝三次，却也从没有过任何“激烈”的言辞。
陆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她说：“哥，你对刘阿姨偏见太深，对她介绍的人有看法我能理解，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置气可以解决的，你需要考虑自己和整个家庭。”
陆行州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问：“你认为我决定和沈妤见面是因为置气？”
陆萌皱起眉头，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文翰已经调查过，沈黎的母亲虽然是沈家人，但沈黎的确是她亲生的儿子，她这样的条件，我不明白你到底能看上她哪里。何况，妈妈如果还在，她也不会希望你选择这样的一个女人作为结婚对象的。”
陆行州眼神忽然冷漠下去，他看着眼前的陆萌，觉得陌生，开口，声音显得十分低缓：“不论我对沈妤是怎样的感情，但如果你还记得妈妈，你还认为你有过一个妈妈，你就不应该觉得我对刘娇的看法是偏见。”
陆萌有些诧异，她张嘴僵硬了一瞬，忍不住轻声答到：“哥，我当然记得妈妈，只是，刘阿姨从小将我养大，我觉得，她也并不是一个坏人。”
林潼死的时候陆萌还小，少不经事的年纪，或许连记忆也没有。
陆与风那时人在部队，连夜赶来，后事倒是并不仓促。
只是那些亲生母亲满身鲜血、眼神绝望的画面，这么多年来，似乎只有陆行州一个人记得。
陆行州也并不觉得委屈，他怀揣少年最隐秘的压抑，一个人走上一条很远的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最后，成为一个不需要倾诉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他无法将对于母亲的惦念分享给少不经事的妹妹，他们相差太远，不仅仅是年纪，还有内心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
除去血缘上的亲昵，他们其实更像是陌生人。
陆行州坐在原地，嘴角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神开始变得阴沉而凉薄：“刘阿姨的确不是一个坏人。或许在你的脑子里，这样一个为了爱情破坏别人家庭，因为生不了孩子对原配女儿视如己出的女人，甚至算得上仁慈。但是陆萌，对于我而言，她永远是一个恶心的人。”
“啪！”
陆与风的拐杖不知何时沉声打在了陆行州的背上。
这位“老虎”的头发已经大多白了，眼下有一片乌青，身体不由自主的往下佝偻着，声音却依旧充满压迫：“如果你来就是为说这些话，那就滚吧。”
陆行州站起身来，他的个头已经比陆与风高出许多。
笔直如松的身形，趁得陆与风此时的消瘦越发落魄，他们是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人，他们是父子，他们也是相隔最远的人。
陆行州看着眼前陆与风日薄西山的模样，张开的嘴又重新闭上，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回答：“那既然父亲开口了，我还是离开比较好，陆首长，祝您生日快乐。”
陆萌焦急地站起来，大声喊他的名字。
陆行州没有停下。
他低头关上陆家的大门，像是也关上了自己心中一些不为人知的期许。
他坐进车里，摸索出一根细长的烟，这是林又夕很早之前送给他的。
这家伙是个老烟枪，总喜欢就着手里的烟讲一两个故事，他说，这样故事才会显得不那么漫长，毒气进了肺里，大家都埋头狂奔在咽气的路上。
陆行州将车子开出几公里，看着山下一片灯火辉煌，突然停下了车子。
他的心中似乎有气，他应该是有气的。
他的父亲要死了，而他的母亲已经早早离开。
他没有家人，没有孩子，送别了他们，他又要继续奔向下一个旅程，他们也没有舍不得他，他们各自有着自己深爱的人。
但这是他的父与母，是给予了他生命的人。
他们是隔在陆行州与死亡之间的一扇帘子，他们在，人生尚有来处。而他们去，人生便只剩归途。（1）
陆行州过早地掀开了这一扇帘子，于是他的世界太过分明，看见了来处，也预见了未来。
他清醒地悲悯，也冷漠地同情着。
远处突然冲上天的烟花很漂亮，或许是哪家有了喜事。
陆行州闭上眼睛，脑中还留着刚才眼里的一片万家灯火，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甚至不知为何，他竟然还记得这个号码。
天空中此刻又一次响起了烟花爆炸的声音，陆行州睁开眼来，沉默一瞬，在那头手机传来的空号提示音中，“嗯”上一声，轻声喊了一句：“妈。”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话说，这两天忙，明天依然晚上更新，字数比较多，算是补偿下这两天可怜巴巴的你们。另外注释一下：（1）出自贾平凹《写给母亲》。

第18章沈小姐，相信我，嗯？
电话那头当然没有回应。
陆行州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将手机重新关上。
对面城市上空的烟花已经停了，剩下一点光晕里的烟，漂浮在夜色里，撩人而缠绵。
李文瀚的电话打过来，手机震得咯噔作响，陆行州沉默地看着屏幕，没有接起。
他不是柔情似水的女人，不需要那些好友绞尽脑汁的温柔寒暄。
作为一个男人，他享受此刻独处的宁静。
李文瀚向来是不害怕嘈杂的人。
他少时喜欢听姑娘们说话，他说自己被兰兰的声音吸引，觉得那动静有如佛门晨钟，抑扬顿挫，婉转动听，他聆音察理，顿觉自己获得了俗世半刻宁静。
后来，他不再听兰兰说话，他开始与红红、盈盈深入浅出，再见时，她们已经纷纷离去，李文瀚那时穿着大裤衩，手间冒烟，两眉轻敛，望向陆行州的眼睛，脸上神情复杂，仿佛在说“这他妈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所以现在陆行州想，如今的李文瀚大概是不会对陆萌的“佛门晨钟”沉醉入迷了，或许就算陆萌敲锣打鼓在他面前唱起他最爱的《刀马旦》，他大概也只会牛嚼牡丹，不仅不觉得动听，还会认为那动静有如魔音穿耳，恨不得找个耳塞阻挡了去。
男人善变，就像他们对一切既定的“倾诉”总是避之不及。
林又夕是从不会向姑娘们倾诉的薄情人。
他大多数时候喜欢翘着二郎腿雾里看花，他与她们上床，但他并不可渴望触摸她们内心，他说，世间饮食男女，操浅言深乃是大忌。
所以他告诉陆行州，女人是过于奇特的生物，你千万不要试图理解她们，因为她们总有讲不完的新鲜话想与你分享，上至人生得失，下至吃喝拉撒睡，无一不谈，无一不亲，这让她们觉得自己拥有了切肤之爱，并且身心愉悦，可事实上，男人未必想听，我们这么忙，为什么要屈从她们的矫情，我爱她娇艳的外表，她却为什么一定要抽丝剥茧，让我去看她斑驳的底里？而我喜欢抽烟，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彻底，而是我肺里的细胞正他妈无比渴望尼古丁的亲近。女人总说我们不要脸，好吧去掉这个“们”，可她们自己的脸却又为什么画了一层又一层？
陆行州回答不上来，他一向回答不了女人的问题。
所以他收拾好情绪，终于重新发动车子下了山，在进入市区之后，他的心绪渐宽，看着身边滚滚车流，最后，连唯一的一点遗憾也消失不见。
陆行州算不上喜欢城市，这与他的性格有关。
但此时城市里的人潮涌动却让他倍感亲切，不论这热闹属于谁，它总归是一份慰藉，就像卢梭那个性变态，疯言疯语了半辈子，有时也会撕破两句人性的真理，他说，人是邪恶的生物，因为我们都需要活在社会里。
李文瀚的电话在半个小时之后终于偃旗息鼓。
陆行州仍然在路上一点点挪动，路过沈妤的小区时，他突然减缓了车速，思考一瞬，将方向盘往左打紧，就那样径直开了过去。
他在街边稀少的车位停下，从车上下来。
面前的奶茶店像是刚刚开张的，起初这里做的是卤菜，门口常年挂一硕大的猪头，上写一句“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前来指导工作”，仿佛每一个来客都是充满智慧，内心正直，工作能力突出的猪头领导。
此刻，那卤菜店里的肉香已经被奶茶的人工香精代替，伴随着热气漂泊在路上，甜腻过人，有如陆行州面前那一对互相依偎的情侣。
小情侣看上去年纪还很轻，身上穿的是十二中的校服，男生一米七几的个子，头大如斗，气质十分高尚，女生虽然胸部发育不良，但额角几粒青春痘正盛，十分嚣张地告诉旁人，她仍然还有波涛汹涌的机会。
小姑娘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靠在身边男友的身上，低声问到：“明天考试成绩出来，如果我没有进前十，你会不会不爱我了？”
男孩儿摇头回答：“不要胡思乱想，我爱的从来就不是你的成绩。”
女孩儿于是又问：“那你爱的是什么，难道只是我的驱壳？”
男孩儿沉默数秒，接过递出来的奶茶，低头亲在她额头青春痘的上，神情无比坚定：“当然不是！我爱的是你的灵魂！”
陆行州站在原地，两眼发昏，他皱眉目送他们离开。
窗口接待的小姑娘神情羞涩，低头整理完自己的帽子，忍不住小声发问：“这位先生，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
陆行州终于回过头来，思考一瞬，看着她问：“皮肤白脖子长的女人喝什么？”
姑娘双眼微睁，站在原地哑口无声。
陆行州于是又问：“生过孩子的喝什么？”
小姑娘双手颤抖，开始头昏脑涨，她今天第一天上班，业务水平还不够娴熟，首次遇见陆行州这样的病患，难免有些手足无措，所以她小心试探：“那就来一杯原味和一杯枸杞红茶怎么样？”
陆行州点头表示满意。
他对于枸杞有一种天生的认同感，就像女人对他的脸有一种天生的痴迷。
还在美国的时候，李文瀚每年会从国内精挑一大批宁夏枸杞寄给陆行州。
一四年圣诞，李文瀚前往美国探望，他那时拉着陆行州的手，满脸的欢欣雀跃，他说他一定要见识见识资本主义酒吧的歪风邪气，于是，他坐在酒吧妖娆的吧台前，面露期待，陆行州却是脸色平静，只有在啤酒上来后伸手拿出一包包装完好的宁夏枸杞，抓出一把挨个洒在了面前金黄冒泡的啤酒里，抬头望见李文瀚疑惑的目光，淡定自若地开口：“养生。”
李文瀚觉得他这纯属脱裤子放屁，所以他问：“你这样喝酒，难道就没被人打过？”
“没有，他们只会问我这是什么。”
“那你怎么回答？”
“枸杞，我年纪大了，他们得认同我。”
“但你的那些同事大腹便便，阳痿、早泄还脱发。”
“这不是他们不认同我的理由。”
“你这是屈从于时间，是悲哀的，人生漫长，不应该只有眼前的苟且。”
“说的很对，所以我还有诗和保温杯里的枸杞。”
“你竟然会欣赏诗词？”
“我也是有艺术素养的人。”
“我还以为你的艺术素养已经被扼杀在音乐的摇篮里。”
“不会，万事不可单凭表象，就像你看起来虽然有非洲血统，但你其实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中国人。”
“我有时会希望自己是一罐煤气。”
“温暖他人？”
“不，高兴时生生火，不高兴就炸死一两个傻逼。陆行州，总有一天，我会炸死你。”
“你这样偏激是会出问题的，你年纪不小了。”
“但我喝酒不加枸杞！”
“你对酒不能有偏见。”
李文瀚没有回答，他要死了。
陆行州此时提着手里的两杯热饮，脸上没有格外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见到沈妤时的理由，他看见了停车位，他想到她，于是就来了。
沈妤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时候与陆行州相见，她眼角泛着细微的红，轻声发问：“陆…行州？你怎么在这里？”
陆行州将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语气平缓，并不让自己表现得局促：“我来看你。”
沈妤此时抿住嘴唇，却是顾不得多想，接过陆行州手里的热饮，开口说到：“小茗…不见了，我正要去找她。”
陆行州于是也皱起眉头，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问到：“不见了？是走丢了，还是没有回来？”
沈妤一边垂头往小区外走，一边回答：“是离家出走。她这几天一直在说想爸爸妈妈，是我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刚才我送小黎学完钢琴回来，阿姨告诉我她不见了，我们在小区里找过，没有任何结果。”
“有去过监控中心？”
“去过，楼下的住户说在大门口遇见过她。”
陆行州跟在沈妤身后，沉默一瞬，声音平静而笃定：“虽然李小茗的智商有缺陷，但并不是没有完全的自主能力。如果她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想念父母，那么她的目的地，肯定不会是小区或者周边，而是她自己的家里。”
沈妤猛地抬起头来，表情显得不可置信：“她的家？她的家那么远，怎么可能一个人过去？”
陆行州目光直视前方，沉声回答：“一个人如果有一个想去的地方，那么她的神志总会变得格外清晰，这是人的天性，何况，你也曾经带她坐过公车。”
沈妤听见这样的话，神情越发慌乱起来，她的手指细微颤抖，低眉垂目，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陆行州皱眉轻咳，上前抓住她胳膊，试图柔化自己过于低沉的声音：“这里交给物业和杨阿姨，我们先去她的家里等一等。”
沈妤听见陆行州的话，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好”，跟在他身后迈步往车上赶。
李小茗所住的地方与沈妤的小区隔了三条主干道，此时高峰期还未完全过去，两人到达目的地时，时间将近八点，广场舞的阿姨摆开架势，已然是一副全然忘我的歌舞升平。
沈妤下车直奔二楼的房间，里外找寻了一遍，连走廊深处的杂物柜也没有放过，只是依然没有发现李小茗的身影。
走下楼来，脸上浮现出越发失落自责的神情。
陆行州挂上手机，表情严肃，快步向她走来，开口道：“不用担心，李文瀚已经报了警，正在往这边赶，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总不会就这么没了。”
他的话其实并没有多少底气，但他不能在沈妤面前表现得无措，他是男人，得让她安心，所以他抬起胳膊，试图安抚沈妤的情绪，而身后阿姨的声音就在此时忽的传了过来——
“小伙子，我刚才听你的电话，你们是在找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沈妤和陆行州猛地抬起头来，双双发问：“是，阿姨您看见过？”
那阿姨个头不大，眼神坚定却显得十分精神，点头回答：“见过，走路还有些坡脚的对吧？我们在这里跳舞大半年了，经常看见那小姑娘。”
沈妤于是连忙倾身向前，她拉着眼前阿姨的手，眼睛格外诚恳：“您知道她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阿姨原本挺不喜欢沈妤这小姑娘，毕竟她长相狐媚，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心目中最佳“女婿人选”，实为拱猪的大白菜，但此时，她看见沈妤一脸焦急的模样，心里却又有了些不忍。
于是她转过身去，对着正在练舞的大妈们吆喝一声：“哎，大家伙儿停一停，刚才那个小姑娘上的车，你们谁记的车牌号！”
她这一声喊，大妈们瞬间找到了新的乐子，她们挨个围过来，一脸严肃，互相指认：“是她，就是她！”
沈妤望眼欲穿，头昏脑涨却没有得到一个具体的号码。
直到那头，一位红衣蓝裙的阿姨从厕所里走出来，大家伙才异口同声喊了起来：“嗨！是她！”
红衣大妈有些惊讶，她把手放在咯吱窝下搓了一搓，小心翼翼道：“我冲了！”
沈妤却不管她，走上去，看着她沉声开口：“阿姨，您好，我的侄女刚才走丢了，听说她上的那台车，您有将号码记下来，对吗？”
大妈听见这话，不禁松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中气十足：“记了记了，在我手机里，我还拍了照呢，我一看就知道有猫腻，来，我发给你。”
沈妤点头道谢，接收到她的照片，没有再做逗留，转身立即跟在陆行州身后上了车。
两人找到隔壁街道的派出所，说明完情况，将手里的照片递了过去。
陆行州坐在一旁，神情并不十分焦急，他的脸上很难出现这样的东西，只是开口发问，声音难免有些过分的低沉：“怎么样？可以找到车主信息吗？”
小警察兴许才刚刚上任，被陆行州的表情一吓，连忙打起嗝来，他眼睛左摇右晃，声音也显得飘忽不定：“是这个样子的…嗝，这个车牌显示…嗝，是大使馆名下的车子，我们这边越级查看不了，不过…嗝，我已经跟上面打报告了！”
沈妤听见这话，立即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喊到：“什么意思！大使馆名下的车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带走别人的孩子！？车主是金有励是不是！”
陆行州看见沈妤的模样，不禁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轻拍她的后背。
一边拉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里面的号码，沉默一瞬，低声开口道：“磊叔，我是小洲，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沈妤坐在陆行州身边，听着陆行州与陆与风老部下的对话，心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直到陆行州挂上电话，她才抬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问到：“怎么样？”
陆行州点点头回答：“没事，一会就有消息。”
沈妤听见这样的话，终于不再如起初那般紧张，低头沉默看向地面，可手指还是忍不住地颤抖着。
陆行州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反常，不禁伸出右手，放在她的后背轻拍起来。
他平生鲜少做出这样的动作，所以力气难免有些大，神情严肃，看上去有如两位地下接头的革/命党人。
沈妤像是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她抬起头，张着一双茫然的眼，将陆行州的脸一点点映在了眼里。
两人相顾无言，各有情绪。
直到那头金有励的地址出来，起初那打着嗝的小警察才又终于轻声开了口，小心翼翼地喊到：“陆…陆先生，车主的地址已经查到了，我们这边正在组织…”
他话还未说完，陆行州便起身一举夺过桌上的信息表，拉上沈妤的手，转身往派出所门外走去。
沈妤跟在他身后上车，看着他的侧脸，小声问到：“不等他们？”
陆行州点头回答：“这边有磊叔打招呼，他们一定还有一些程序，我们先过去。”
沈妤听见他的话，心里算是有了底，于是也不再多问。
两人开车上路，此时已过晚高峰，加上金有励的别墅在山上，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在二十三号别墅的门口停下。
陆行州站在此时寂静的大门外，看着里面细微透出的一点光亮，眼睛不经意地眯起，左右打看一周，回头问：“敢不敢爬墙？”
沈妤有些意识不过来，皱眉问到：“为什么要爬墙？”
陆行州指向不远处的别墅，低声回答：“如果我们走大门，提早惊动了屋里的人，金有励很可能会将孩子藏起来，这个别墅是复式地基的，下面的密室很难以被人发现。你看，那个墙的下面有假山石，从这里上去，绕开铁丝线，不会很危险。”
沈妤有些惊讶陆行州这一番打探便能发现这样多的细节，她抬头向里面打看了一眼，点点头问：“那那只狗怎么办？”
陆行州伸手拍拍她的头顶，轻笑起来，试图缓解此时她身上紧张的情绪：“一只狗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它不能把我怎么样，自然也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沈小姐，相信我，嗯？”
沈妤看着此时陆行州明亮的眼睛，心中有如巨石落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开口轻答一声：“好”。
陆行州于是勾嘴一笑，他的笑容很轻，有如蜻蜓点水，风过无痕。
他伸手抱住沈妤的腰肢，猛的将她往上一举，而后把她整个人推坐在墙上，自己则踩住一旁的木箱往上一跃，纵身落入院里的假山石中，抬腿对着袭来的黑犬猛烈一击，右手扣住它的脖子往后一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平稳而狠厉，毫无一丝脱水带泥。
沈妤蹲在原地目瞪口呆，一瞬间像是回不过神来，直到那头陆行州抬头轻喊了一句“往下跳，别怕”，她才重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跳下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进了陆行州的怀里。
两人此时没有旖旎的心思，这怀抱自然也就显得仓促无比。
沈妤从陆行州的胸前起身，跟在他身后，小步靠近别墅的后院。
等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细微的哭啼，她突然睁大了眼睛，背上肌肉收紧，忍不住轻声开口喊到：“是茗茗的声音！”
陆行州点头表示认可，嘴唇紧闭却仍然没有说话。
他拉着沈妤的手继续往窗边靠，等看见玻璃窗里可怖的景象，终于也将眉头深深皱起，继而全身紧绷，难得的失去分寸，嘴里低喊了一声“操”。
只见此刻窗纱半掩的房间里，李小茗正被金有励紧扣着双手，她孩童细嫩的皮肤在大红色丝绒地毯的映衬下显得苍白而羸弱，胸前的斑驳痕迹彰显着一个孩子天生的弱小与无助，她像是一个破碎的娃娃，失去了一个孩子本性中的盎然生机。
沈妤眼神泛红，回忆中许多画面渐次袭来，一时无法控制自己，快步向前，拿起旁边地上的一块巨石，猛地就往玻璃砸去。
金有励骤然听见一声巨响，整个人不禁从地上坐立起来，他看着从窗外爬进来、脖子上还带血丝的沈妤，眼神阴郁，沉声道：“你倒是很有本事，连这里也找得到。不过，这丫头可不是我故意带过来的，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沈妤仿佛已经听不见他的话，抓起身边的一块玻璃，俯身就往金有励身上扎去。
金有励徒有一具男人的身体，其实内里羸弱无比，他此时被沈妤手里的玻璃扎中，不禁大喊一声，右手往沈妤脸上一甩，甩出一个响亮的巴掌，而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打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听见动静，已经快步向前，左右各自架住了沈妤的胳膊。
沈妤此时浑然忘我，像是没有了知觉，张嘴咬住金有励的脖子，面目凶狠，就算被人拉扯住细长的头发，依然毫不松口。
陆行州在屋外找到一根可用作防身的枝条，进到屋里，看见沈妤的惨状，手上青筋瞬间鼓胀起来，有如投掷飞刀一般，将手里的枝条首先插进左边男人的肩胛骨里，然后整个人往前冲去，抬脚往右边男人腹下一扫，脚尖往上提起，俯身扣住他试图反抗的手，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左右互抱，猛地往外一扭，毫不犹豫地直接将男人击倒在地。
金有励眼看两个保镖被放倒，脸上开始面露惧色，轻咳两声，撑着胳膊往后退开，拿出不远处床下预备的“存活”，猛地朝陆行州身上开了一枪。
陆行州右侧的胳膊瞬间出现一个血窟窿，但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有如毫无痛觉的机器人，只一步步靠近金有励，在金有励惊恐的眼神中弯腰夺走他手中的枪支，整个人居高临下，脚尖踩在他肥胖的脸上，左右揉捻，面色阴冷道：“我说过，不要把主意动到不该动的人身上。”
说完，他举起手里的枪，对着金有励的下身，面无表情的一点点下移，直到“嘭”的一声，射穿了过去。

第19章你再多喜欢我多一些吧
李文瀚赶到现场，金有励已经瘫软在地，痛晕了过去。
李小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被人抱起转移到院外的救护车上，小脸眉头紧皱，显得难受极了。
此时房间里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陆行州跪坐在沈妤身旁，左手捂住她的眼睛，右手细微地颤抖，额头附着着薄薄一层汗水。
王磊跨步向前，脸色凝重，他踢开陆行州身边的枪支，蹲下身，伸手细看他手臂上的伤口，沉声发问：“啧，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陆行州轻咳一声，皱着眉头，却是没有回答：“先把我女人送医院去，她状态有些不对劲。”
王磊从小看着陆行州长大，深刻体会过他待人凉薄的性格，此时猛地听见这样一句话，难免有些失了神，等陆行州抬头看他一眼，才又重咳一声，面露尴尬，招手喊来身后的下属，将沈妤扶上他的后背，低声嘱咐了一句：“这是老首长的儿媳妇，送医院里找个有本事的医生，不许敷衍，知道吗。”
那兄弟长得人高马大，此时站在原地，被王磊一句话说得举手就是一个军礼，大声喊到：“王队你放心吧！”
王磊两眼一瞪，伸手一个锤头：“谁他妈让你这么大声嚷嚷的！”
小兄弟比谁都委屈。
李文瀚此时蹲在陆行州身边，看着他正在被女医生处理的伤口，脸上也挺委屈，唉声叹气，忍不住轻声开口道：“陆教授冲冠一怒为红颜，捡起放弃十几年的枪法，实在牛逼。我觉得，你从今以后，在沈小姐心里的形象，很可能等同于董存瑞。”
陆行州闭着眼睛不作回应，只在王磊回来之后，开口问了一句：“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王磊平日里邋遢惯了，听见陆行州的话，也不嫌弃地上的污迹，干脆就地坐下，望着陆行州的胳膊，低声回答：“幸好你们来的早，还没造成实质性的侵犯，不过那丫头上身的伤口不轻，最关键的是，这种事儿精神上的刺激医生没有办法估计。”
陆行州点头表示知道，沉默一瞬，又道：“这个姓金的有问题。”
李文瀚“哼”上一声，表情不屑：“何止是有问题，他在日本和韩国都有过这样的犯罪记录，还不止一起，只不过那俩政府不够强硬，居然把他给放出来了，啧，美国的渣滓，到处祸害幼女，不过他现在既然来的是中国，咱们就不能这么放过他。”
王磊坐在一旁，神情倒是不像李文瀚那样愤慨。
他年过五十，实在是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人间丑恶，所以此时看向陆行州的胳膊，他内心考虑更多的，其实是陆家的声誉：“你不该去碰那支枪的，虽然这种人的确该死，但不该由你来，小洲，你是站在社会最顶层的人，不应该沾上这种渣滓的血，一点把柄也不能有。”
陆行州脸上表情平淡，微微皱起眉头，却是因为身旁的女医生力道过于大了，长呼一口气，恢复往日冷静，挑起半边眉毛，沉声回答到：“磊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枪，难道不是金有励自己失手打的吗。”
王磊没有听懂他的话，抬起头来，不禁小声发问：“小洲，你这话？”
李文瀚于是轻笑出声，他伸手揽住王磊的后背，若有所指地回答：“磊叔，你有些年没见过这家伙了吧。我跟你说啊，这小子自从进了研究所，开始接触那些化工腐蚀品，整个人就变得格外娇气，做事之前总喜欢带一副纳米手套，随身揣兜里，你说，他这么一大男人，也不嫌臊得慌。”
王磊听见他的话，立即低头向陆行州手上看去，等看见他双手上细微反射出的光，不禁意识过来，摇头笑道：“你们年轻人现在的东西，我可是看不懂了。”
说完，他又站起身来，如释重负一般，一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说到：“好了，我先去跟首长交代一声，他很担心你。”
陆行州听见王磊的话，眼睛不禁往下垂去，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不需要了吧，现在这个时间，让他和刘阿姨好好过生日吧。”
王磊站在原地沉默一瞬，回过头来，眼下的一块肌肉拉动他耳边两道伤疤，凑成一个生硬的笑容，他说：“小洲，你爸爸，远比你想象中的爱你。”
陆行州没有回答，这样的话其实毫无意义。
他头中晕眩，兴许是手上的伤口流血多了，低头沉默地笑上一声，反问了一句“是吗”，终于还是躺在地上晕倒过去。
一觉醒来，赵源已经从南方赶回来，他趴在陆行州的病床前，风尘仆仆，神情疲惫。
陆行州睁开眼睛，动动自己的胳膊，看见赵源的脸，像是发现他哭了。
赵源兴许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扒动额前的几根头发，抹去脸上的痕迹，声音沙哑，低声道：“我姑娘挺好，老陆，这一次，又得谢谢你了。”
陆行州看着他此时卑微而茫然的脸，觉得陌生。
在陆行州的记忆里，赵源是永远不会说谢谢的人，他更不会哭。
赵源年少独自生活，在女人面前本能地花言巧语，可小时候，他其实有过一个争做工人先锋的梦想。
他自幼渴望成为流芳百世的人物，像焦裕禄，孔繁森，声名鹊起，被人歌功颂德。
他从上学便懂得跟在他爷爷屁股后头，流窜于各个机场车间，他相信自己能从技艺上寻求突破，苦练技艺十几载，直到有一天出人头地，带上劳模红花接受组织表彰，笑傲群雄。
他也不追寻高深的思想，他的目标就是那个被禁锢在英雄框架中的自己。
所以他觉得生不逢时，因为这是个平和的时代，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孤独的英雄。
他没法指点江山，苟利国家生死以，也不能像他爷爷那样，拿着闪亮的钢刀呐喊游街，他只能孤独无依地游离花间，对着女人的身体日益消瘦。
所幸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就像他一夜之间对自渎失去了兴趣一样。
他铢分毫析，认为这事最大的原因出在他爹给取的这个名字，不易上口，缺乏一般名人应有的气魄，如果自己从小就被叫做赵英雄，赵伟业，那么他现在的人生一定会大有不同。
九九年南斯拉夫大使馆的事情出来，李文瀚气愤非常，他认定这一切都是资本主义邪恶势力搞的鬼，他对这股势力深恶痛绝，走在街上看见肯德基或是麦当劳字样的店子，就算没有尿意也必定要到他们厕所里头溜达一圈，抽掉他们一圈手纸打包带走，就像他小时候在院子里四处留印一样。他说非我族类，其异必诛。
赵源那时仍然保持着自己工人先锋的高深觉悟，他问李文瀚：“什么是异。”
李文瀚回答不上来。
赵源又问：“那你为什么去诛。”
李文瀚高喊：“因为我高尚。”
赵源接着问：“那什么是高尚，你凭什么高尚，怎么样去高尚。”
李文瀚懵了，他觉得赵源就是来砸场子的，对不起他心中工人先锋的远大志向，于是心中不免产生出许多鄙夷。
他认定赵源是受了万恶享乐主义的毒害，他喝可口可乐的橙汁，穿宽得没了边的喇叭裤，看亨利米勒的小黄书，甚至睡金满玉的姑娘。
他们有时同排站在厕所里，李文瀚会低头看着赵源的脸，问他金满玉的姑娘是不是不一样，她们是不是腰肢更加细，她们做/爱时会念毛主/席语录吗，你这劳动积极分子的觉悟能感化她们的内心吗。
赵源没有回答，他没法跟这人沟通。
于是李文瀚觉得自己用坚实的理论打败了敌人，并以胜利者的身份对他进行感悟，你要是依旧这般执迷不悟，不早点认清事实回到组织的队伍里，迟早会悲惨的死掉，像道林雷格一样。
赵源当然没有死掉，他依然还有梦想，他突然爱上了一个女人。
可他同样一夜之间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可口可乐的橙汁，没有了宽得没边的喇叭裤，也没有了亨利米勒的小黄书，更没有了可以陪他颠鸾倒凤的金满玉的姑娘。
现在，这位曾经为姑娘们花言巧语的少年已至而立之年。
他没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人物，他从监狱里来，他有一个认不得他的女儿，他不知道自己该要往哪儿去。
李文瀚是不允许这样悲观的人生存在的，他拿着十里飘香的鸡汤进来，看见醒来的陆行州，很是严肃地开口：“外面乱得很，你爸过来了，沈小姐的父母也过来了，大家都在认真交流感情，你俩却在这里聚众唠嗑，不要脸。”
他说话语气忧郁，带着点儿愤恨，像是烟花之地人老珠黄的姑娘，等不到曾经梦想中的情郎，只能炖只老母鸡聊以慰藉。
陆行州眉头微微皱起，掀开被子，低声发问：“沈妤的爸妈来了？”
李文瀚此时又高兴起来，一颗硕大的头点得很是真诚：“来了，都来了。”
赵源跟在他身后，沉声开口：“我去跟伯母说，这次是我闺女的事情，让他不要怪你。”
陆行州没有说话，只是穿上床下的一次性拖鞋，起身往病房外走。
李文瀚放下手里的鸡汤没有阻拦。
他经历过这样的时候，他是这里唯一已婚的可怜人，他知道，男人在面对丈母娘时，天生就得少半口气。
刘处长其实并不严肃，至少此时，她的表情并不能显得过于严肃。
她坐在沈妤的病房内，身后站着自己寡言少语的丈夫，面前站着风烛残年、依旧气势惊人的陆首长。
她坐在原地，神情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你的儿子和我闺女已经私定了终生？”
陆行州推开门，忽的听见这样一句话，不禁皱起半边眉头，走到刘处长面前，很是庄重地开口：“阿姨，您好，我是陆行州，我和沈妤已经相过亲，虽然是我提起的，不过我们相处时气氛很融洽，我们双方也都觉得彼此很适合自己。”
他理直气壮地撇去与沈妤唱歌的那一段，并单方面做出了以上结论。
刘处长不能相信。
她望着眼前长相、气质俱佳的陆行州，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拉着沈局长的袖子，小声发问：“他爸…你觉不觉得，这个陆先生跟我们家小黎长得有些像？”
沈局长“啧”的一声表示了自己的愤慨。
他历来知道刘处长的臭毛病，看见长得帅的孩子，个个都是自己家里的。
于是他说：“长得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刘处长于是又拿出一点儿和蔼，靠过去问：“这个，小陆啊，你真的觉得，你和我们家沈妤，很合适？”
陆行州偏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深沉，回过头来，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我的确觉得自己和沈妤很合适。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将结婚的事提上纲程。”
他一句话说完，不仅是刘处长，就连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沈局长、陆首长也惊讶起来。
李文瀚拉扯住陆行州的衣角，将他拉至一旁窗边，脸色发青：“老陆，看不出来你竟然这样阴险，你这是准备趁人家姑娘病、要人家姑娘命！”
陆行州皱眉表示不解：“与人相亲，目的不就是结婚吗？”
李文瀚没有相过亲，他当年娶陆萌是经历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艰苦历程的，所以他绝不允许陆行州如此轻易就娶到沈妤：“不，这并不正常，你不觉得你们之间缺少了一些…铺垫？”
“铺垫？”
“对，比如我们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总会歌颂歌颂青春，赞美赞美人生，或者，翻晒翻晒过去的老照片，你明白这种感觉吗，这种艺术的感觉。”
陆行州不能明白。
陆与风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他也不明白。
他在思考刚才陆行州看向自己的意义，他或许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告知。
陆行州沉默一瞬，终于低下头去，像是真的在考虑李文瀚方才的话。
几秒钟之后，他又一次迈步向前，重新站在刘处长、沈局长的面前，开口一个“啊！”字正腔圆，只是脸上一丝情绪也无，嘴中那句“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气势破釜沉舟，听起来却寡淡无味。
李文瀚有些站不稳身体，他拉住赵源的手，低声发问：“老陆这朗诵为什么出来的这样突然？”
赵源面目凝重，低声回答：“我想，这就是他心中，艺术的感觉。”
李文瀚面露不忍，低声下了定论：“但这并不是艺术，这是毁灭。”
赵源于是开始面露怜惜：“是你毁了老陆的婚姻。”
“难道，你有更好的提议？”
“没有，但我不会让他走向毁灭，你是一个混蛋。”
“呵，与一个混蛋秉持不同的看法可不能证明你不是一个混蛋。”
他们最终没能在谁更混蛋的问题上达成共识，他们其实都造诣深厚。
刘处长却是没能体会到陆行州的这种激昂，她听完一整首诗，捂住自己的胸口，忍不住开始十分惆怅地想：这样一个敞亮的孩子，性格真诚，只是没想到，却是一个傻的。
于是她轻叹一口气，语气十分委婉：“小陆，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好孩子，但是沈妤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包容她保护她的家人。我这个女儿，有过很多的磨难，小时候受过和茗茗一样的苦，年轻时又因为一时糊涂有了孩子，但沈黎并不是糊涂，他是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子。婚姻，毕竟不是儿戏呐。”
陆行州意识到“艺术的感觉”无法打动眼前这位充满革命情怀的刘处长，于是沉声叹气，开口很是语重心长：“阿姨，我希望您能够相信我，我提出结婚，是对沈妤的一种认可，同样，也是一种自我肯定，我这个年纪，不会对沈妤存了儿戏的心思。”
刘处长抬起头来，面露难色：“但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因为到了一定的年纪才去结的婚，我希望，她是因为爱情。过去，我也和很多父母一样，忧心她的另一半，我总是在想，我的女儿这么优秀，为什么偏偏就遇不上一个青年才俊，我甚至曾经因为沈黎的存在而羞于见人。但后来，我看过许多离婚的孩子，或是不幸福的孩子，我突然发现，婚姻并不是一个女人生活的全部，沈妤是值得人爱的，她的生活中有她喜欢的写作，有她放不下的画画，这样的她，是独一无二的，她不需要一个‘妻子’的身份来证明她的价值，在我们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我和她爸爸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陆行州看着眼前刘处长的脸，难得柔和了声音：“阿姨，我很感谢你对沈妤的爱，我也希望你相信，我对这一个婚姻的信心。”
说完，他指着一旁的陆与风，还有他身后的刘娇，语气平缓地开口道：“这位刘阿姨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恋人，我父亲即使在与我母亲结婚之后，也依然选择了跟她在一起。我看着我母亲为了这两个人死去，我恨了他们二十年，但今天，我发现，我和我父亲唯一的共同点，或许就是固执，我看上沈妤，那么她这一辈子就是我的人。”
李文瀚捂住额头，忍不住为陆行州这流氓一般的宣言感到苦恼。
陆萌此时却捂着肚子从门外赶来，声音尖锐而锋利地喊到：“哥！你太过分了！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说爸爸和阿姨。”
陆行州转过身来，眼神中有些警告的意味，低声答到：“我不觉得，我未来妻子的父母是外人。陆萌，你之所以气愤，是因为你也认为，这样的事情是羞耻的，是该被谴责的。我敬佩一个人的痴心，和我厌恶他的薄情，并不冲突。”
陆行州在刘娇的面前，向来不会认为自己过分，他理直气壮地蔑视她的存在。
他其实并不觉得这样快乐，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与她更好的相处方式。
陆萌站在原地哑口无声，眼睛里开始涌现出隐约的泪水。
李文瀚伸手将她抱住。
他是见不得她的眼泪的，轻声叹气，一边小心哄着她往外走，一边回头给陆行州投去一个央求的眼神。
爱情总是盲目的。
所以李文瀚即便知道，自己这位妻子十足的愚蠢，他依然乐于纵容她的愚蠢。
他为她画森女系的黄色漫画，为她写社会主义党章型言情小说，甚至为逗她一笑，特意撰写了长篇巨著——《退休老大爷职场成功学》以及《神经病医院相声脱口秀实录》。
陆萌是被很多人爱着的。
她有恃无恐。
所以，就如赵源曾经说的那样——
她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一个幸福的傻逼。
傻逼之所以成为傻逼，是因为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傻逼。
你无法像分析某个病症或是新奇物种一样给他们以科学的眼光下一个完整的定义。
他们通常以各种形态，各种撩人丰姿向你席卷而来。
他们坚信自己是高等的、聪慧的生物，并长期试图证明这一点，乐此不疲。
他们当然也是群居者，一旦他们的群体中出现了某个非种族类型，他们便会竭尽全力的将你同化，如果他们无法达到目的，那么你将会被视为异己。
刘处长与沈局长最终没能感受到陆行州心中的艺术。
他们将沈妤安排完毕，还是不得不因为工作离开，临走前看向陆行州的眼神，有些遗憾。
陆萌在李文瀚怀中大哭了一通，神情不可谓不悲痛欲绝，躺在陆行州的病床上吃下两块西瓜，枕着李文瀚的肚子打半分钟的嗝，数过窗外两只脱毛的鸟，转眼又再一次焕发了全新生机。
她望着病房的大门，昏昏欲睡得厉害，直到陆行州从沈妤的病房回来，才又站立起身，被陆行州扶着坐下，小声啜泣起来：“哥，我知道，你总归是疼我的。不管你和沈黎的母亲最后会怎么样，我现在都不管了。文翰说了，你们男人的感情总是没有道理的，他让我冷静冷静，不能太过自私。”
陆行州像是有些意外她这一番话，背靠病床，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头顶。
陆萌脸上表情于是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她坐正了身体，重新开口道：“但是那个赵源，你还是得离他远点。他父亲当年锒铛入狱，你和文翰作为朋友帮他保住房子，已经仁至义尽，现在他出了狱，你还得为他的女儿挨枪子儿，他凭什么呢。”
陆行州放在陆萌头顶的双手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低声发问：“那你又凭什么。陆萌，你是我的妹妹，他是我的兄弟，这没有不同。”
陆萌睁大眼睛，像是没有意料到陆行州的语气，坐在原地显得不可置信极了。
陆行州却没有再多做安慰。
他透过玻璃看见门外赵源离去的背影，双眉紧皱，想起他早些时候茫然的模样，一时竟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陆行州高二与赵源、李文瀚在外租下一间公寓，逢年过节，他们只要不想回家，便会在那个地方凑合过上几日。
赵源那时的蛋炒饭炒得尤其好，只是不让陆行州和李文瀚白吃。
不仅管他们要钱，还给自己吃大绿色儿包装最贵的土鸡蛋，给他们吃超市自销的。
赵源那时言简意赅，断定李文瀚个高话多，不去闹革命就是生的伟大，活的憋屈。
李文瀚向来没有意见，他觉得自己四肢不勤、不会做饭，活该憋屈。
但李文瀚是有家的。
所以更多时候，那房子里只有陆行州和赵源两个人。
他们有时从图书馆出来，坐着127的公车上对面街上吃一点东西，然后又散着步回来，各做各的事，互不干预。
只有周五晚上，那条街上妖孽横行，靠近公车站那边的妖气最重，大红楼背后都是成了精的，陆行州这样子的最为容易被人轻薄。
可有一天，赵源不坐127了，他要坐207，他说那里有个姑娘，细眼睛，罗圈腿，和书里的姑娘气质极为相似，他想追人家，得拉着陆行州放风。
陆行州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赵源游离花间多年，依然敢向人宣称那是他的初恋。
他与那个姑娘在一起两年，可是后来那姑娘突然间不见了，她吸上了毒，她是李小茗的母亲。
李文瀚那时候还未经历各色小说电视剧的洗礼，眼界狭小，脑容量不大，像是屯里唯一去过大城市的孩子。
所以他听闻此事，很是真心的为赵源流下两滴猫尿，并觉得这是他不给自己吃大绿色儿鸡蛋的报应。
他说，女人而已。
陆行州终于在医院外头的走廊找到了正在抽烟赵源。
他走上前去，拍拍赵源的肩膀，看着他眼角的纹路，低声发问：“去你家里坐坐？这地方待得难受。”
赵源回头看他，抹了一把脸，点点脑袋，笑着答应：“成。”
李文瀚安慰完陆萌，终于姗姗来迟，肩上扛着一整箱的燕京，气势惊人。
他推开赵源的家门，发现这厮竟然还听汪峰的歌，还喝没冰的啤酒，还喜欢亨利米勒的小黄书。
李文瀚向来是不喜欢汪峰的，事实上，他烦他，汪先生娶了李文瀚以前的女神老章，他心里有股子八竿子打不着的气。
李文瀚这人心态一向出奇膨胀，他高中时觉得自己和陆行州的长相加起来能够拯救大半个中国的姑娘，所以任何事情愤愤不平起来一点儿都不虚。
但汪峰的歌没法否认挺有意思，像现在他们听的这首《那年我五岁》，听着总想找个人搞上一架。
晚上喝了点酒，李文瀚就又有点儿想写东西了，写一本怀念青春的书，写一点送给女人的话，写一封给陌生人的信，都行。
但现在他屁都写不出来，他发现自己依然是个四肢不勤的。
赵源躺在地上醉意浓重，他说，监狱里待久了，就怕连自己也开始嫌弃自己。
等有了女儿，那嫌弃就成为了畏惧，带着点心酸。
怕自己走向油腻，怕她来这世上吃太多的苦，怕她碰见那些心理变态的傻逼，而他失去了一切，连保护她的刀也提不起。
所以赵源安慰自己还年轻呢，今年三十二，明年二十八，往后有一天，总能回到遇见她的那一天。
大晚上憋着一肚子东西，可能是喝下去的啤酒，可能是没消化的蛋炒饭，憋得人格外难受。
李文瀚此时格外精明，他说，都不是，其实你啊，就是有点儿想小茗他妈了而已。
陆行州于是就开始唱情歌。
赵源被难听得哭出来，撕心裂肺的，他抱着李文瀚的胳膊睡下，大半夜醒来，躺在床上回忆年少时，笑说，我啊，是真的有些想她了。
陆行州终于不再唱情歌，他吐了一遭，拿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那头的电话，听见里面的声音，幽幽地说到：“沈妤，你再多喜欢我一些吧。”
作者有话要说：老三：姑奶奶们再多喜欢我一些吧（真诚）。另外，说明一下，这文是男性视角，男性视角啊，所以私信问我为啥这篇文尽是男主和他哥们戏份的老妹儿，这文是男性视角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20章狗和爱情都是突如其来的东西
沈妤此时悠然醒来，蓬头垢面得厉害，双眼肿胀，左脸一块睡出来的红痕，清晰可见，像极了历经磨难仍然坚持苟活的地下党员。
电话里，陆行州的声音略带三分醉意，传进沈妤耳中，有如飘然而至的羽毛轻拂，难免不勾起一丝暧昧的情绪。
但这不能怪罪沈小姐的多情，她常年与书打交道，少有受人调戏。
何况她自小喜欢看美人，除去画画儿的乐趣，就好品一品街边的帅小伙们，长成陆行州这样的一向让她措手不及。
刘处长对自家女儿秉性想来也是了如指掌，所以在沈妤十七岁得到加大录取通知书时，她连夜打了电话过来，开口教育显得十分严肃：“我已经从赵大爷的孙媳妇那里听说你得到录取通知书的事情。你不要骄傲，不要喊着喇叭四处与人宣扬，更不能惦记起外面的花花世界，要更加努力，更加上进，心无旁骛地徜徉知识海洋。”
她的话语郑重而真诚，似乎已然看见沈妤身批鲜艳大红花，带着斗大的、装满了资产阶级高端机密的脑袋荣归故里的模样。
沈妤于是低下头，开口与自己母亲倾诉：“可是妈，我还没想好。”
刘处长脸色一僵，声音在那头戛然而止，回过神来，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小妤，你不要乱想，你还年轻，有这样的机会爸爸妈妈总会送你出去看看。你难道不想让老师吹着大喇叭宣扬你的事情，不想让妈妈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一些，不想去看看那些外面的花花世界，看看那些白皮长腿顶顶帅气的外国小伙儿？”
沈妤没法反驳，没有人比刘处长更了解自己，所以她带上一整箱沉重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踏上远去的飞机。
不过，现在的沈妤已经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毅然追求“梦想”了。
她靠着病床的栏杆下床，轻柔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发问：“陆行州，你怎么了？怎么听着像是喝了酒似的。你身上还有伤，不能乱动，你在哪里？”
她一通话问下来，没有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
陆行州靠在沙发上，身边是李文瀚低沉的鼾声以及赵源梦中的呓语，他口干舌燥，头重脚轻，只有在听见沈妤的声音时如沐甘霖，仰着脑袋轻笑着回答：“我在赵源家里，你不用担心，不过…”
他突然沉默下来，像是毫无预兆地睡去，呼吸平缓许久之后，才又低声开了口，他说：“不过，我好像，有一些想你了。”
沈妤原本迈开的步子忽然停下，她猛地挂上电话，站在原地，心中像是着了莫名的邪火，燥得脸上发烫，只能抬手贴在皮肤上，得到一丝难得的凉意。
陪护小姐进来，看见她的模样，不禁走上前问：“沈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去把晚餐端上来。”
沈妤深吸两口气，抬头轻声回答：“不用了，我现在要出去找一个朋友，这边不用你麻烦，你可以去忙其他的事情。”
她曾经去过赵源的小区，她想去看看。
陪护小姐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是刘处长真金白银请过来的，看见沈妤就如看见一只除了拱白菜还能掉元宝的金猪，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她也不能让这一只金猪轻易跑出圈外，何况她还未经检疫，于是她喊：“沈小姐，你才刚刚醒过来，情况还不够稳定，暂时是不能出院的。”
沈妤于是皱起眉头，低声发问：“那陆行州怎么可以出院，他手上穿了个窟窿都可以乱跑，现在竟然还敢在别人家里喝酒！”
陪护小姐今年四十有二，已经走过为男人小桥流水的时候。
她早些时候见识了陆行州的可怖之处，在她眼中，这位被一群小护士奉为神明的陆先生虽然长相俊美，让人惊艳，可气质始终过于冷清，声音缺乏生命力，念起《凤求凰》来，恰似老和尚念经。
而他面部表情的控制力不强，两眉一敛，有如怒意横生，乍一看，就像你给他一块板砖，他便能报复社会、勇上法制节目，实在可怕。
所以此时，陪护小姐轻咳一声，面色忐忑地回答：“沈小姐，你男朋友的身体素质过硬，虽然手上有伤，但是医院已经做出了最周全的处理，之后，就只用等待他自己身体恢复了。而且，陆先生是执意要离院的，我们拦不住。”
沈妤“哼”上一句显然也来了脾气：“那我也执意要出院，我跟你说，我这位男朋友，神经受过刺激，喝了酒就想杀人！”
陪护小姐一双眼睛睁得比葡萄都大，她像是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所想竟得到了印证，一时站在原地，望着沈妤远去的背影，除了“阿弥陀佛”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她想，自己可的确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儿，将将忍受下中年丈夫的阳痿早泄，偏偏又遇着个神经有问题的病患家属！
陆行州当然不知道自己此时形象已近疯魔。
他靠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被门口的铃声叫醒，撑起身子，头晕目眩，慢步走过去打开，看见门外的沈妤，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沉默一瞬，又重新“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沈妤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再接再厉，看着重新打开门的陆行州，迈步向前，轻声表示不满：“你看起来醉的不轻。”
陆行州其实喝得并不多，但他酒量一向出奇的低，何况沈妤曾经真实地出现在他年少的梦里，所以此时他头昏脑涨，总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沈妤却不管他。
她径自走进客厅，打开窗户将屋里的酒气散去，然后跪下来，弯腰将地上的酒瓶一个个拾起。
陆行州很少喝醉，他也很少以这样朦胧的视线去看待一个女人。
他看向地上的沈妤，像是一只格外忠诚而惹人怜爱的大狗，她垂着自己的耳朵和爪子，一点点获取主人的欢心，温顺，小心翼翼，也可爱至极。
陆行州以前与赵源租住在东三的公寓，整日看书，赵源却喜欢到处走走。
有一回，赵源捡了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狗回来，和此时的沈妤很像。
赵源那时还不认识李小茗的妈，他时常幻想，那只狗其实是某位绝世美人的宠物，他好生对待，总有一日美人会找上门来，泪眼朦胧地抱着他的肩膀，大声呐喊：“赵先生，谢谢你救我狗命！”
可美丽的姑娘没有出现，那只老狗半年之后却一命归西。
赵源认为这是它惨遭抛弃的缘故，他想，狗和人总归有一些像，没了牵挂，便很难在这世上支撑下去。
他于是只能将它好生安葬，蹲在地上抹平那一地的黄泥，笑着告诉陆行州：“我再也不养狗了，太他妈难受。”
陆行州那是第一次看见赵源的眼泪，以至于后来的一日，当赵源告诉他，“我找到了人生的初恋”，他没有反驳。
男人的悲喜其实很简单，他们的感情越是热烈越平凡，爱情和狗都可以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一只狗，一双人，一辈子。
此时，陆行州靠在赵源客厅的墙边，觉得沈妤真是像极了那只曾经的白狗。
她的头发有些软，披在肩上，浓密而青，像她高挺而大的胸脯，藏在贴身黑色的毛衣里，摇摇欲坠，或许也娇艳欲滴。
陆行州没能在脑中勾画出完美的函数图像，但他觉得，沈妤一定是十分喜欢自己的，不然她怎么会穿着这一身曲线凹凸的衣服匆匆赶来，不然她怎么会将自己惹人遐想的胸脯那样毫不收敛地展示在自己面前。
他继而回忆起沈妤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他想，如果有一日沈妤要与自己做/爱，他不能不就范，老法师说，欢喜接纳，自在举扬，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一定得从了她。
沈妤不知道陆行州此时内心万千想法。
她也不说话，只是侧着脸，露出软绒的睫毛和细长的脖子。
她像是能感觉到陆行州的目光，稍稍红了脸蛋，小声开口：“我之前躺在病床上，听见你和妈妈说的那些话了。”
陆行州半靠在墙边，却不显得讶异：“我会继续说服阿姨的。”
沈妤抿了抿嘴唇，轻声问他：“你真的准备和我…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低缓而迟钝，像是一句缺少了底气的质疑。
陆行州回答的却是毫不犹豫：“当然。如果你也愿意和我过一辈子的话。”
“…那小黎如果不喜欢你。”
“我会让他喜欢的，我自认比许多李博士刘博士要强。”
“但我总归有一个孩子。”
“我也睡过一个女人，如果你心有芥蒂，可以约同于彼此的年少轻狂。”
“你是这张脸惹的祸。”
“难道我长得不好看？”
“不，你就是太好看了。”
“很多女人都这么说。不过没关系，这以后可以都是你的。”
沈妤没有再说话，她开始怀疑身后这位学富五车的陆教授其实是一个流氓。
第二天，陆行州又住进了医院，他的胳膊渗了血。
林又夕有些日子没来找陆行州，他在学校放寒假前认识了一个麻醉的姑娘，长得不顶漂亮，但胸肥股大，看着性趣十足，看着像极了他曾经的女神。
此时林又夕难得抽空蹲在陆行州的床前，低声发问：“陆老师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弄的如此落魄。”
陆行州沉默一晌，回答漫不经心：“没忙什么，追女人。”
林又夕觉得新鲜，听罢立马坐正身体，大喊起来：“嘿稀奇了，是哪个妹妹？”
陆行州摇头，他没法告诉眼前这人，这位妹妹是他有着“非世俗情感”的沈小姐，于是他轻咳一声，只是说：“还没有完全答应。”
林又夕听完一乐，开始以自己的经历进行开导：“这对待女人，柔时要引经据典，硬时要雷厉风行。”
陆行州觉得这纯属废话。
林又夕于是又继续开口：“最主要的是你得纵容她们的矫情。女人都有矫情的天赋，真的，但谁叫她们是女人呢，你知道崔莺莺吧，知道神女吧。为什么宋玉会被人奉为泡妞的神祖？那些风尘里的姑娘又为什么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陆行州看着他，像是思考一瞬，试探地问：“因为他们花言巧语善于思辨？”
林又夕咧嘴一笑，摇头回绝：“不不不，因为他们懂得女人在感情中的需求，懂得女人的矫情，并且可以将它们拿捏的惟妙惟肖。我不喜欢倾听女人们泪眼盈盈的故事，所以即便我长相出众，有如潘驴邓小闲，但游离花丛多年，却也总不能一步登天。”
林又夕在夸赞自己的时候向来不要脸，于是他又说：“等她们矫情完了，你就可以拿下她，然后和她诉说爱意，触碰她专门抹了口红、充满人工香精的嘴唇，揉弄她生气时大些、不生气小些的胸脯，最后滚上床去做那些坏坏的事情。”
陆行州皱眉回答：“这过程听上去是不是太快了些。”
林又夕感叹，眼中充满不忍：“那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陆老师。如果你经历过，总会知道，使坏是男人的天性，征服是愉快的，而女人表面坚贞，但在床上，她们也渴望你的坏。”
陆行州听见林又夕的话，难得沉默一瞬，许久之后，才终于悠然说了一句：“其实我在美国时曾经有过一次经历。”
林又夕这时睁大眼睛不说话了。
他一脸震惊地想，可不得了，这位看似已经断情绝育的陆老师竟已经不是处男！
随后，他又开始有些好奇，好奇那位曾经让陆行州失去心智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是否有着四个胸脯两张嘴，或是身有迷香，手持陆老师不得已的秘密，让他甘于屈身又愤然离开。
林又夕曾在厕所见识过陆行州最为隐私的地方，所以他想，一个睡过陆行州的女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去肖想别处的小金枪的。
好在沈妤过来时，没有看见林又夕的身影，她将鸡汤放在桌上，低头拨弄饭盒。
陆行州于是看向她的侧脸，在彼此沉默的气氛中，看着她道：“沈妤，如果你想哭的话，可以来我怀里，我知道你内心有许多痛苦，夜深人静，你想要一个肩膀，你每天都背负着它们在辛苦地活着。”
沈妤站在原地默默无言，她皱起眉头，用自己如水的眼睛望着陆行州的脸，小心开口道：“陆行州，要不，我们再住住院吧。”

第21章真诚面对自己的爱
陆行州没有再住院，他一向不喜欢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何况，李校长八十四岁寿辰将近，作为这些年受过诸多照拂的晚辈，陆行州于情于理，也得需前去拜访。
但李校长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的生日甚至鲜少有人知道。
这位一辈子沉浸学术领域的老教授零八年退休，随女儿定居南方六年，后来女儿因病去世，他才又回到了北城。
李校长现在住的地方依旧是学校的老家属区，屋子保留了他女儿生前贴着大半个墙壁海报的卧室，也保留了他妻子堆满学术报告的书房，几十年的屋龄，连外侧缠绕的爬山虎也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可是到了春天，它们却并不萎靡，依然能够奇迹似的重新焕发生机。
李校长一生坎坷，前半辈子挣扎于文/革洪流之中，中年送走妻子，老年送走女儿，如今他也在等待离开，但他并不觉得孤苦，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在等待一个回家的日子。
陆行州脱下皮鞋走进房里，负责李校长饮食起居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还很年轻，皮肤晶莹剔透，看见陆行州时，脸上的红晕像是能从身体里头渗出来。
她弯腰给陆行州拿出客人用的拖鞋，小心翼翼，只是陆行州四十八码的脚，难免还是露出可一整个脚后跟在外头。
于是她轻声道歉，说话间连耳朵根也红了起来：“对不起，家里来的人少，只有这么大的鞋子。”
陆行州挥手表示不用在意，房子里的木地板其实几年前才翻新过，踩着并不凉，而且家里提前开了暖气。
房子倒是和十几年前一个样，摆放的书籍很多，显得有些杂乱，进门转个面就是厨房，窗户打开，能看见对面人家挂在晾衣线上的内衣、短裤、小肚兜。
李文瀚早些时候喜欢翘着二郎腿向陆行州抱怨，他说：“我这个二爷爷，平日里的工资都捐去给了山区的孩子，自己却不知搬个好些的屋子，他那个破地方八面透风，只有到夏天还算有点乐趣，大半夜的，兴许能见到几个对门儿不穿衣服的姑娘。”
陆行州那时看向他目光有些复杂，因为他想到李校长对门住的是法学院的廖教授，他的两个女儿身材孔武有力，浓眉厚唇，年过四十依然是处女。
可是如今，廖教授也搬走了。
陆行州将带来的补品放在墙边，手里拿着的，是上星期托人从香港拍卖回来的老瓷杯。
李校长半生好茶，拄着杖出来，眼神挺好，看见陆行州手上的盒子，不禁好奇地问：“呵，你这是给我带来了哪里的稀奇玩意？”
陆行州低眉坐下，打开手里的盒子，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是什么稀奇东西，知道您这里好茶太多，所以就顺手带了个杯子过来。”
说是顺手，其实陆行州花了心思，三百二十万港币拍下来，为的就只是投李校长这唯一的一点喜好。
李乾泽戴上眼镜，拿过包装盒中的茶杯，神情专注，许久之后，点头称赞道：“不错，是个好东西，虽然有修复的痕迹，但这崩釉看着的确难得。”
说完，他又招手喊来身后的小姑娘，让她把屋里放在桌上的那副画拿出来。
陆行州看着递到自己手上的画，没有说话。
李乾泽于是轻笑两声，倒是自己先开口了：“这幅画是前两年我一个老友来看我时送的，他年初去见了主席，我看着实在心烦，你不如拿去。”
李乾泽能称得上好友的人不多，大都是些大家。
他或许知道陆行州会带着礼物过来，所以便提早准备了回礼。
陆行州点头道谢。
身后的电话恰巧响起，李校长于是也没有再说话，慢步走过去。
陆行州环顾四周，看见厨房里弯腰收拾地上水迹的小姑娘，走过去问：“家里的槽子漏水？”
小姑娘没敢抬头看他，只勾着脖子小心点点头，站起来将抹布里的手挤在一旁的水槽里，轻声回答：“前段时间已经请了几个师傅上门，只是还漏着，他们说，老房子总归有这些毛病，平时还是得自己多擦擦。”
陆行州听见她的话，没有多问，只是捋起衬衫的袖子往水槽边上走，蹲下身钻进水槽下方的柜子，伸手扭动管子上端的接触口。
小姑娘有些惊讶，她像是没有意识到，陆行州这样的人物竟也有这样的一面，在她眼中，陆行州是高高站立在云端上的人，勿食人间烟火，十指不沾阳春水，当然更不会触摸这些污秽的东西。
陆行州却没有发现小姑娘心中的讶异，他问她要了个电筒，小姑娘紧张极了，四处寻找，最终只递给他一根蜡烛。
陆行州仰着脑袋，手举那根蜡烛艰难地看了一阵，有一刻，他感觉自己神似普罗米修斯。
蜡烛融化的油顺着烛身滴在他细长的手指上，灼热而敏感，他镇定自若，吹熄烛火，勾着身子出来，语气平静地告诉她：“这不是管子的问题，八字门和编织管都能用，是上面的龙头老化，下午我让人送一个好些的龙头过来。”
小姑娘看着他于是更加惊讶了，轻声感叹，连眼睛都变得格外明亮：“陆教授，您可比那些师傅厉害多了，他们每个星期上门，换了三四根管子都没有用呢。”
她语气真诚，像是陆行州的身份一瞬间从知识渊博的学者转变为了那些摸摸你的手就能知道屁股上有几颗痣的秃头老和尚。
陆行州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说：“现在有些师傅不本分，时不时换一根管子当然比换个龙头更赚钱一些，以后如果再出现这种事情，就告诉我。”
小姑娘匆匆点头，眼睛望向陆行州，声音开始变得轻甜：“那，我们，要不要，加，加个微信？”
陆行州低头洗手，脸上没有格外的表情：“不了，我不弄那些东西，校长有我的电话。”
小姑娘于是又低下头去，她眨巴眨巴眼睛，终于伸手扯扯陆行州的衣角，小声开口道：“那好吧，校长的电话说完了，你快过去，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陆行州并不习惯旁人的靠近，于是退开半步，也点头答好，擦干手上的水，便重新走回到客厅坐下。
李校长此时已经取下脸上的眼镜，他将面前一早泡好的大红袍推过去，轻声说到：“刚才是文翰小子打来的电话，难得他还记得我的生日，哦，对了，他知道你在这里，也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
说完，他抬手喝下一口茶，继续开口道：“行州，不瞒你说，起初我知道你要来，本是想将阮阮介绍给你的，就是现在照顾我这个丫头，她是我母亲那边的孩子，从小城市来，心思比较单纯，适合咱们这种做学术的人，不过，你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合适的对象，那我也就不用多操心了，只是不知道，你看中的那个丫头是研究哪方面的？”
李校长觉得陆行州平日里不解风情，除去工作中的接触很难会对普通姑娘产生格外的感情。
陆行州拿起桌上的大红袍，他平日里偏爱绿茶的沁香，所以此时只小抿了一口，十分平淡地回答：“她不是做研究的，平时写些东西，是个作家。”
李校长恍然大悟，顿觉这样的两个人也很是般配。
于是俯身，拿起桌上的半块枣糕塞进嘴里，低声笑问：“那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陆行州沉默一瞬，语言精简而迟缓：“她…喜欢我，我觉得她很好。”
李校长坐在原地，将陆行州的话放在心中咀嚼了一遍，摇头笑出声来：“你这臭小子，明明是喜欢的人家，偏要说人家喜欢你。”
陆行州抬起头来，脸上显得不解：“您觉得，我…喜欢她？”
李校长放下手里的茶杯，低声反问：“这是自然，你总不会以为，自己想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喜欢你，或者说她投了你的缘分？”
陆行州的确是秉持着这样的心思，人生没了爱欲，可生活总还是得继续。
李校长于是拿过桌旁的画卷，拆开那卷外的红绳，面色平静地开口道：“行州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老头子我虽不能说摸得全透，但我也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么她即便待你再是情深，你也不会动一丁半点的歪心思，说到底，你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回报的人呐。”
陆行州低头看向桌面，目光紧随画卷，沉默半刻，免不得也说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我其实在十九岁回枣村的时候，曾经有见到过她，不，其实是单方地看见她。她那时候在屋外的凉棚洗澡，我…我有些忘不了。所以我想，我们能在十几年后再见，总归是有缘分的。”
李校长点头表示了然，他摊开手里的画卷，微笑地指给陆行州看：“行州，我记得我很早之前告诉过你，这种卷轴类型的古画不能像那些俗气的博物馆一样大肆摊开地看，得像这样捧在手里，一边读一边打开，这样我们才能在看的同时保持最大的无限性，才会格外期待下一轴的风景。这道理，其实就和我们自己的故事一样，经历过的在心里，未来的一切永远在路上。”
说完，他又指向那画上一对举伞互相对望的年轻男女，缓慢地开口道：“你和那丫头年轻时有缘见过，这是好的故事，可如果你不直面自己的感情，不去承认心中的爱意，那么这个故事很难有一个好的结局，即便有一天你们真的结婚了，于她，于你，还是很难在心里有一份安定。”
他说完，继续摊开手中的画卷，只见那画中的女人原来是待嫁的新娘，身后是大红的喜轿，望的只是有缘无分的情郎，所以他说：“行州，喜欢一个人并不可怕，将自己的爱恨交付给另一个人也并不可怕，你觉得你与她有缘，但你也要知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作为男人，万事只求缘分却不去努力，这只是懦夫的做法。”
陆行州思考一时，不禁低声发问：“但佛劝人圆融通达，世间爱意常生忧虑，爱欲嗔痴虽然动人，但如果过于沉迷爱情，难道不会唤起我们心中各种自私虚妄的情绪？”
李校长于是重新将手里的长画卷起，他看着眼前陆行州的脸，声音平静而舒缓：“你只知爱意常生忧虑，却不知爱意同样可以让人看清自己，一切自知，一切心知，月有盈缺，潮有涨落，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即使心有忧患，可那愉悦的部分却也不失为人生中笃定的幸运。”
陆行州看着李校长手里一点点闭合的画卷，心中思绪万千。
两人沉默一瞬，李校长又拿来身边的一本外文书，重新开口道：“我年轻时喜欢读一些俄文书，那时候有这么一阵风气，在普通大学生眼里，这是再时尚不过的事情，前些日子我正好也翻了一本出来，重新回顾，其实书里的东西大多忘得零零碎碎了，但现在想起来，当年我们追捧的，归根结底，无非只有三个字——为人生。行州，你读过很多书，但你也读过太多的书，你并不是心中无爱，你小时候甚至是一个很贴心的孩子，你只是畏惧承认它们的存在。”
陆行州小时候有些内向，那时李校长摸着他的头，告诉自己最为得意的女学生，他说：“林潼，你这个儿子生得通透，长大以后，一定很有出息，只是不要被书耽误了人生，也要让他多去接触现实中的乐趣。”
李校长见陆行州没有回答，也不觉得烦闷，反而笑着开口，脸上带着顽童似的调皮，有如老友一般亲密：“我刚刚工作那会儿，也有过许多别扭的想法，直到遇见了我太太，才开始变得成熟，稍显稳重。现在我八十四岁，不能说堪得破，但也算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人生在世，畏惧并不是一个好东西，就拿我身边的许多后辈来说，我的大侄女儿今年迈入四十岁大关，因为畏惧衰老，开始在自己的脸上挥“刀”动“枪”，上月再见到她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儿时的灵气。而我的小侄子，因为畏惧失去地位、失去财富，五十五岁的人了，依然放不下名利，勾心斗角、长袖善舞，时不时来找我，总有些别的企图，让人实在喜欢不来。他的妻子也是个可怜人，因为畏惧失去婚姻，所以盲目忍让、对一切背叛视而不见，现在得了个抑郁症的毛病，前些日子又进了医院。行州，我说过，你是个通透的孩子，但也正因为这样，你会比普通人更容易畏惧现实，我不希望你错过一个难得喜欢的人，或是在多年之后徒生感叹，觉得这寥寥一生，竟然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人生总有很多晦涩的道理，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可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畏惧内心的感情，至少，你可以一点点学着，坦然地、真诚地面对自己的爱人。”
陆行州拿起桌上的茶杯，抬头大喝了一口，继而重新放下，轻笑着说到：“我记得，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您总是怕我多想。我问您，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要有爱情。您那时告诉我，你还是个孩子，不需要吃这些大人的苦。现在，您却又迫不期待地想让我去吃这爱情的苦。”
李校长于是也笑出来，他佯装生气，板起脸骂：“我是快要进黄土的人，你不能跟我计较，我们做的是学术，最记不得话里头的仇。”
陆行州当然不会真的同李校长抱怨，他们这些理工出身的男人一向不好修饰言语，就算说出来的知心话，听上去也难免显得有几分粗糙。
就像前些年，陆行州去帝国理工学术交流，那里的老师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感叹：“那些喜欢文学的孩子总觉得牛津是心中圣地，他们说，在那里，每个人都充满了爱意，牛津教会他们如何做一个绅士，一个淑女。而相反的，在帝国理工，我们教会他们的，是如何做一个工程师或者这类的人，这可实在让人伤心，不过好在今天看见了你，陆教授，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一定是一个格外有趣的人，我猜想，肯定有许多姑娘曾为你日思夜想、茶饭不香。”
陆行州那时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没法在那样煽情的时刻告诉眼前的苦命人，他眼神不好。
生而为人，他徒有一副有趣的外表，内心其实也只是一个“工程师或者这类的人。”
从李校长的家中出来，李文瀚的电话如期而至，陆行州抬手接起，声音有些暗哑：“什么事？”
李文瀚笑上两声，语气显得十分不怀好意：“我听二爷爷说了，他原本想把身边那个小姑娘介绍给你，啧，你这人最不识风情，我想，那姑娘现在一定在家里泪眼朦胧。”
陆行州决定不理，只冷声道：“没有事的话我挂了。”
李文瀚于是又立即大喊起来：“嘿，你怎么这样无情，难怪你家沈小姐要去和别人相亲。”
陆行州周身一僵，将车停在路边，沉声发问：“你什么意思？”
李文瀚知道陆行州是真生气了，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可不关我的事，我也是才听小萌说的，杨阿姨给章悦介绍了一位海归大老板，据说派头十足，额前发亮，发际线完美，开一法拉利，走哪儿都跟千年王八似的。章悦一开始拉着你家沈小姐过去作陪，没想到半道，她倒是开始撮合他俩了。”
陆行州没有心思再去听李文瀚的胡说八道，他得到沈妤的地址，低头就往那里赶。
沈妤此时心中多有尴尬，跟在章悦身边出来，抬头看见等在外面的陆行州，少不得惊讶，难免也有一些心虚。
陆行州脸上神情平静，走上来，拉着她的手只是说：“我接你回家。”
章悦和身边的“王八”神情可疑。
两人互相打望一眼，“王八”先行开口了：“这位先生，你是？”
陆行州一米八八的个头往前一站，目光深邃，难免不让“王八”露出一些鳖的原形，他说：“我是沈妤的未婚夫。”
这一句话说完，章悦大惊失色，她将声音压低，神情局促地喊到：“可是小姨还没有答应你们的事。”
陆行州面露不悦，他看向章悦的眼睛冷淡，声音低沉：“婚姻是我和沈妤之间的事情，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能在一起。”
这是陆行州第一次对沈妤提起“喜欢”二字。
于是，她两眼发懵，一时有些站不住脚，低着脑袋，只能拉住陆行州的袖口，小声说到：“我，我今天是骑单车来的。”
陆行州有些年头没有骑过单车了，但他并不排斥这一项运动。
拉住沈妤的手往前走，等到达单车旁，长腿一跨，右脚踩在单车的踏板上，双手放在车头，陆行州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出了汗，放在身上轻擦一遍，回头嘱咐道：“你要记得抓着我的腰。”
沈妤坐在后座上，脸色一红，眼睛透着水亮，轻声回答：“我知道，以前我哥哥沈寒山也这样带过我。”
陆行州被她这样一说，不禁微微挑起右边眉毛，轻咳一声，踩动车子往前，沉声开口道：“李文瀚你知道的，他中学时总喜欢带姑娘出去，有一次，他与一位姑娘骑夜路，走出半里地发现姑娘不见了踪影，回去时才看见，那姑娘连着后座一起摔在了半路，鼻青脸肿，他打着电话说自己遇见了成精的女妖精，回来抑郁了整整一个星期。”
沈妤抓着他的衬衣，耸起肩膀轻声笑，她是第一次听见陆行州的俏皮话，于是身体向前，鼻尖不禁微微触碰到了陆行州的衣服，连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也一并变得清晰，有些温暖，让人忍不住心中发痒，她歪着头低语：“陆教授，你作为人民教师，怎么可以提起朋友的伤心事。”
陆行州于是也跟着她笑，他使劲踩车蹬子，像是有些体会到李文瀚那时的乐趣，他说：“他不伤心，他从不伤心，他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后座梆子。”
沈妤于是笑得越发开心了，她的眼睛整个勾起，像极了一弯浅浅的月亮，额前发丝吹在脸上，黑白分明，嘴角笑容拉出半点冬日里的暖意，就连路过的风也变得格外多情。
陆行州透过后视镜看见她此时的模样，心脏止不住地跳动，那像是一位老少年迟到多年的纯情，也像是他少时午后偶尔一个硬邦邦的梦，他不敢多看，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她得是我的女人，是我一个人的女人。
沈妤抱着陆行州的腰心中一直也不平静，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商场，她才小声喊了一句：“陆行州，先停一停，正好到这里，我想去那边店里把小黎下个月的奶费交了。”
陆行州于是点头答好，将单车慢慢骑到商场外，站在路边的树下等她。
不远处四处游荡的小伙子盯着陆行州看了一阵，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走过来，面目严肃，有如即将贴大字报的热血青年，他将手里的宣传单递过去，低声发问：“这位先生，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学校组织的慈善活动，我们是北邮的学生。”
眼前的小伙年纪不大，想来不会是做传销的，而他眼神坚定，应该也不会卖黄片。
所以陆行州问：“什么慈善活动？”
小伙于是眼神发亮，连忙拿出自己手中的样品，开口介绍到：“就是这张请愿纸，您可以将自己想要说给父母、子女或是爱人说的话写在上面，当然，也可以是自己的一些希望、请求，这个纸我们找三位高僧开过光，将它写好放在你希望的人身上，总是特别灵验，而且，它只要十块钱，这些钱我们一分都不会要，全部捐给西部贫困山区的孩子们。”
陆行州接过他手中的黄纸，皱着眉头，沉声发问：“真的…这么灵验？”
小伙子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长成陆行州这样的男人大多游戏人间，未想此子徒有一副辜负妇女同志的外表，内心却是如此纯情。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负罪的浪子，想的更深一些，脑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陆行州求爱未果、哀怨呐喊的画面，全身一抖，于是回答难免就少了些许底气：“真，真的，心，心诚则灵嘛。”
陆行州却不知这些，他跟在小伙子身后，走向不远处募捐箱，拿出一张红钞投进去，伸手接下他递过来的黄纸。
周围站着的，大多是些互相拥吻起腻的情侣或年轻人。
陆行州站在其中有些突兀，一是长相身高，二是穿着打扮。
他已经过了浪漫的年纪，至少从心理上而言，他或许从未浪漫过。
他少时没有孩童的天真，长大后没有年轻人的热烈与疯狂，他读严谨的书，听老旧的歌曲，穿毫不花哨的衣服，做按部就班的工作，可这样的他却遇见了崇尚爱情的沈妤，他开始为她产生出男人最原始的冲动，他于是摊开手中的纸条，即便耳朵已经红到了底，但埋头写字的神情依然坚定。
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位“工程师或者这类的人”有一天也会像一个热恋中的少年人，做一些年轻人热衷、但毫无作用的事情。
他或许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他想要告诉那个人——
“我见过许多风景，走过许多的路，大多数时候平淡无奇，生活对于我来说，其实并没有格外的吸引，但有一天，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喜欢她，像是三月里的花儿，六月里的阵雨，初冬树上的白雪，还有这天午后，坐在我身后，笑着不说话的你。”

第22章我不想要陆老师当我的爸爸
沈妤在商场转完一圈回来，手里抱着细长的法式面包棍，面带笑意，只是走向陆行州，看见他发烫的耳朵，轻声问了一句：“怎么，陆行州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红？”
陆行州没有说话，他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将那被三位高僧开过光的大黄纸袋塞进沈妤口袋，神情严肃地沉声嘱咐到：“回家再看。”
沈妤站在原地稍稍一愣。
如果不是知道陆行州的为人，她兴许会认为眼前这位也有蹲点卖黄片的毛病，轻咳一声，同样神情严肃地坐上单车的后座，点头回答：“好，你放心。”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家中，沈黎和顾御林已经打完几局游戏。
沈黎听见开门的声音，一脸兴奋地小跑向前，等看见门口站着的陆行州，一声轻甜的“妈妈”卡在嗓子眼里，神情瞬间耷拉下去，有如六月艳阳突遇乌云。
这位聪慧过人的英俊小伙虽然年仅八岁，但向来自觉历经人世沧桑。
他认为，自己的聪慧是孤独的，是凌厉的，是不被世人所理解的。
早在众人懵懂无知之际，他便火眼金睛，一眼看出陆行州对自己母亲的图谋不轨，并试图在他们花前月下、干柴烈火以前，亲自冷待他的这份心意。
可事实是，孩子的力量始终是卑微的，沈黎觉得自己苦苦挣扎多时，效果依然了了，现在陆行州大肆出现在自己家中，显然已经攻破他母亲的最后一道防线，只待有朝一日阳光明媚，象征性地告诉自己，便可登堂入室，鸠占雀巢，实在可怕。
想及于此，沈黎坐在沙发上，鼓起自己的腮帮，嘴角往下，显得忧郁极了。
顾御林是沈黎的发小，因为家中有位格外严厉的父亲，所以从小性格沉稳，平日里时常教育沈黎，其实生日比沈黎还要小上五个月。
此时，他看着陆行州转身离开的背影，偏头看向沈黎的脸，心中很是疑惑，不禁低声发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陆老师做你的爸爸？陆老师明明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学校里有许多女老师喜欢他，她们说，嫁给陆老师可以提前预防老年痴呆和更年期综合征。”
沈黎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坐在原地，心中气愤极了：“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做你的爸爸！”
顾御林沉默一瞬，靠在沈黎的身边，脸上表情十分平静，低声回答：“你不要孩子气，你妈妈总归是要结婚的，难道你希望她独身一辈子？”
沈黎没有说话，他回答不上来。
陆行州的确很优秀，除去他冷淡的外表，不好言辞的性格，他其实是一个十分严谨认真的人，他有着旁人没有的沉稳，他能在知识的世界中徜徉，最关键的是，他有一肚子关于坦克精彩纷呈的小故事。
可也正是他的这一份优秀，让沈黎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在沈黎眼中，一个普通的男人若是成为他的继父，那么他的身份可能是他母亲的丈夫；而若是陆行州这样的男人成为他的继父，那么他的身份很可能成为他母亲的爱人。
爱是自私的，也是让人不安的。
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人来告诉沈黎，他的母亲在与陆行州这样优秀的男人结婚之后，自己会否仍是她最爱的那个人；也没有人来向这样一个八年来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解释，一个陌生男人的加入，对于自己这个家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单亲家庭的孩子是敏感的。
他们缺失一半的感情，让他们注定患得患失，他们还没能有自己的人生，在他们心中，母亲是一切爱的来源。
所以他说：“因为他看我妈妈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顾御林于是更加不解，他歪着脑袋问：“你为什么这样认为，陆老师看谁的眼神不像是吃人。”
“不，他看我妈妈的最像，他要是成了我爸爸，我妈妈肯定会被吃掉。陆老师只手遮天，他连林老师的屁股都敢去踢！”
“所以你觉得他是个妖怪，比如老虎精？”
“老虎精？你不要胡说，我妈妈说了，建国之后妖怪已经不允许成精，这是法律！成精是违法的！”
“那他为什么要吃你的妈妈？”
“你，你不要说话，我被你弄乱了。”
顾御林于是干脆地闭上了嘴。
他看着电视屏幕里耀武扬威的小人，沉默半晌，终于伸手去戳沈黎的胳膊，看着他问：“沈黎，你在害怕陆老师取代你在阿姨心中的位置，对吗？”
沈黎倔强地挺起自己并不伟岸的胸膛，低声回答：“我才不害怕他呢，我妈妈肯定最爱我了，我从小就和她在一起！”
顾御林看着沈黎泛红的脸颊，微微皱起眉头，他问：“其实，沈黎，你和陆老师长得这样像，走在外面，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你们是亲生的父子。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换一种思维，觉得自己是多了一份爸爸的爱，而不是妈妈的爱的被分走了呢。”
沈黎仍然不服气：“我和陆老师才不像呢。他脸上从来都没有表情，但是小姥姥说我长得可喜庆了，李小茗也说我好看！”
“李小茗的话怎么能信，你就算剃一个光头站在她面前，她也会觉得好看，你们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们不是情人，我们是兄妹，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许你侮辱她。”
“我不是在侮辱她，而且，就算你这样说，你和陆老师还是长得很像啊，我妈妈说了，长得相像的人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就是耍流氓。”
“你才是耍流氓，我不是陆老师亲生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我这么聪慧机智的儿子！”
“但是陆老师也很聪明，他连四位数的乘法都能心算出来。而且，你们还都不吃香菜。”
“李小茗也不吃香菜，香菜是蔬菜界的毒瘤，不要跟我提起它。”
“那你们也不吃胡萝卜。”
“我，我偶尔会吃的。”
顾御林听着身边沈黎毫无底气的声音，眨巴眨巴眼睛，思考几秒钟，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沈黎，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之所以会接受陆老师，是因为他就是你的真爸爸？”
沈黎听见顾御林的话，心中咯噔一响，两眼发黑，冷汗四溢，坐在原地，开始故作倔强地小声喊：“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怎么会是我的真爸爸。”
顾御林却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他说：“我妈妈说了，陆老师看上去清心寡欲，披上袈裟就能去当和尚，如果他不是你的真爸爸，他为什么会和阿姨在一起呢。”
沈黎此时眼泪都挤出来一两滴，嘴角两边的肉堆在一起，没有人比他委屈：“我才不需要真爸爸呢。”
“为什么？如果是真爸爸，那他肯定会特别爱你。”
“我不！他以前不要我跟妈妈，凭什么我现在长得这么可爱，团结同学，助人为乐，一顿饭下来能吃三碗，他就要来做我的真爸爸啊。那样的话，我宁愿去认个和尚做爸爸。”
沈妤不知两个孩子讨论话题之深，她回到卧室，洗去一身疲乏，换好家居运动服饰，低头发现外套口袋中掉落的黄色纸袋。
弯腰拾起，一点点打开，看见里面陆行州刚劲的字迹，先是愣了一瞬，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嘴唇，等她把那些字放在嘴中细细咀嚼了一遍，忍不住开始全身发烫，整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铜灯，忽的一下笑出声来，随后左摇右晃，有如一只被主人垂爱的仓鼠，脸上泛着羞涩而炙热的光芒。
沈黎送顾御林下楼，回来看见客厅中的沈妤，小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她的胸口，一副撒娇的模样，轻声道：“妈妈，你真的很喜欢陆老师吗？”
沈妤有些意外，沉默一瞬，伸手拍拍沈黎的小脑袋瓜子，看着他问：“妈妈也不知道，但是，妈妈觉得，跟陆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也很幸福。小黎，如果，陆老师和我们成为了一家人，你会开心吗？”
沈黎小脸绷紧，像是想要维持住自己小男子汉最后一点强硬的气质。
只是抖动的嘴角还是泄露出他此刻悲伤激动的情绪，等两行大鼻涕幽幽的从鼻子里流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喊起来——“妈妈，我不想要陆老师当我的爸爸，我不要真爸爸。”

第23章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呀
沈妤一时怔在原地。
她将双手放在沈黎背后，轻拍他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小心俯下身去，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毛茸茸的头顶，声色轻柔地开口道：“小黎，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
她像是能看见沈黎心中的忧虑，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母亲与孩子的心灵感知中总有种血缘带来的亲密。
他们像是互相缠绕的老树根，共同经历风吹，经历雨打，即使到了春天，土地焕发出新的枝芽，他们埋藏在地下的，却依然深而茂密。
所以四季可以是分明的，而感情却不是，它大多时候有些拖泥带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平淡的惦念是常态，热烈的爱意却只源于短暂的不安。
沈黎因为母亲的话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漂亮，那继承自沈妤，他的鼻子相较于同龄的孩子也显得更为笔挺，整张脸即便肉感十足，挂上了泪珠却也好看。
他眨巴眨巴眼睛，吸一吸鼻子，嘟起嘴巴，声音听起来像是少了一些底气：“那，你以后和陆老师结婚了，我还是你最爱的人吗？”
沈黎平时性格开朗，说话喜欢佯装小大人，那让他觉得自己真就已经是一个大人。
然而此时，他乖巧委屈的语气却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于是沈妤轻笑出声，她的笑脸总是格外美丽的，像四月里的春风，即便吹得轻柔，却也总有一份骨子里的煽情。
所以她说：“当然了，而且，你还会成为陆老师爱的那个人，我们都会很爱你。”
沈黎想起陆行州那张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的冷脸，皱皱眉头，显然并不相信：“才不呢，陆老师是高级知识分子，当了烈士还要坚持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他才不喜欢我这样的小孩子。”
沈妤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有趣，心中也难免有些好奇，用食指轻刮他的鼻梁，歪着头问：“什么叫当了烈士还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陆老师可不是烈士。”
沈黎于是抬起头来，神情十分严肃：“怎么会不是呢，张老师说的，陆老师从国外来，烈士毕业依然在知识的海洋徜徉！”
沈妤捂住自己的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脸不要过于明显，她说：“那是硕士和博士，是一种学位的名称。小黎，学位你明白吗？”
沈黎不明白，他张着大大的眼睛，神情专注。
沈妤于是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脚上，小声开口介绍：“就像你以前告诉过妈妈的，你说，你长大了想要考去青大。那如果你的这个梦想真的实现了，在青大读完四年的书，你就会成为一个学士，而如果，你想要继续读下去，或许四年，或许五年，那么你就会成为一个硕士，然后是博士。它们并不是烈士的一种，烈士是那些为了国家和人民早早牺牲的人，如果对于一个还在世的人，你称呼他为烈士，这是不礼貌的。”
沈黎听完沈妤的话，小脸整个纠结成团。
他想到自己那时胸有成竹称呼陆行州“烈士”时他脸上不悦的表情，一时羞涩无比，“唔”的一声，将小脑袋埋进沈妤的胸口，不说话了，晃了晃挠脑袋，只有大大的耳朵泛着红，煞是可爱。
沈妤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沉默一晌，轻叹出声，她说：“小黎，妈妈并不希望自私地告诉你，我是想要为你找一个父亲才和陆老师在一起的。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我知道，你很独立，也很优秀，所以，你不需要担上这些不必要的思想负担。妈妈和陆老师在一起，只是因为妈妈想要和他在一起，陆老师人很好，也很真诚，我…喜欢他。这样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和妈妈对你的爱并不冲突，你知道吗。”
沈妤抚摸着沈黎柔软的头发，感觉到他的平静，低头亲了一口，又再次告诉他：“小黎，你现在，或许还不能懂得大人的爱情是什么，但没关系，以后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姑娘，总会明白。陆老师，虽然也有许多的小毛病，比如性格，在外人看起来就冷冰冰的。但是，妈妈可以跟你保证，陆老师的心里其实很温暖，他的妈妈从小就去世了，长大后一个人住在国外很多年，没有亲人，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逢年过节总是一个人。”
沈黎自从懂事，便觉自己来到这世上是被赋予了巨大的使命的。
刚学会走路，他就懂得手揣水枪跟在沈妤屁股后头装腔作势，后来进了幼儿园，他稍稍收敛，但心中的大侠梦依然没有消失。
此时，他缓慢地抬起头来。
闪烁的眼睛里满是同情，声音虽小，却显得格外真诚：“真的吗？陆老师这么可怜？”
沈妤“嗯”了一声，点点头回答：“真的，小黎，你从小是善良的孩子，妈妈教过你，看人不能以外表来评断本质，虽然妈妈也喜欢看那些长得漂亮的小哥哥小叔叔，但对于陆老师，妈妈是很尊敬他的，不像过去其他的叔叔。”
沈黎看着母亲的眼睛沉默一瞬，小声“咯咯”地笑起来，他颊上的两块肉细细抖动，像只满嘴胡萝卜的仓鼠，刮着自己的脸蛋，轻声说：“羞羞，妈妈明明是因为那些叔叔都没有陆老师好看！我听班上的女同学说了，她们说，陆老师长得天下第一，在女孩子眼里，所有男明星都比不上。”
沈妤听见沈黎的话，不禁做了个鬼脸，捏着他的鼻子，故作生气地问：“原来你还喜欢听班上女同学聊天啊？不得了，沈同学，你是要做妇女之友吗？”
沈黎当然不知道“妇女之友”是何方神圣，但他既然认定自己身负巨大使命，自然乐于接受任何褒奖，于是他说：“我什么都能做，班上的女同学都愿意跟我玩儿，像顾御林那样冷冰冰的人，跟他爸爸一样，她们看见就害怕的。”
说完，他又想起之前顾御林提起的话，不禁皱起眉头，小声发问：“不过妈妈，陆老师，不是我的真爸爸吧？”
沈妤有些意外，她看向眼前的儿子，神情不解：“你的真爸爸？”
沈黎得到沈妤的反应，终于放下心来，他面露坦然，伸出胖胖的手轻拍自己胸口，恢复了平日里小大人的模样：“没什么，就是顾御林那小子，硬是说我和陆老师长得像，还说我们是亲生父子，怎么可能呐，陆老师一直在国外，怎么会是我的真爸爸嘛。”
沈妤听见他的话心里一紧，沉默几秒钟，连忙否定掉心中一瞬即逝的想法，把沈黎放在地上，笑着说到：“不要乱想，我和你陆老师，之前是不认识的。”
沈黎于是也重重地点头，神情十分了然地回答：“我知道的，妈妈，你下次让陆老师跟我去做个DHA的测试好不好，刘玲玲和她爸爸就做过，我一定要用科学的道理说服顾御林那个家伙，陆老师不是我的真爸爸，而且，长得像的也不是耍流氓。”
沈妤不知两个孩子到底聊了些什么奇怪的话题，但她向来不会刻意控制沈黎心中那些倔强的小情绪，所以此时听见他的请求，只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容，轻言细语道：“好，不过那个叫做DNA测试，你说的DHA，是我们体内的脑黄金，是一种促进细胞生长的成分。”
沈黎嬉皮笑脸，小腿一迈，爬上餐桌凳，神情阳光而坦荡：“我是孩子，你不能和我计较。”
母子两吃了些东西，沈黎喜欢的动画片开演，他终于不再纠结于陆行州的事情，乖乖坐在电视机前，回归了一个孩子最忠诚的模样。
沈妤洗过碗出来，听客厅中手机铃声响起，迈步向前，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陆行州的短信——我在楼下。
她的思绪有一幕放空，等回过神来，走向阳台观望，发现陆行州此时的确站在绿化带的路灯旁，身上驼色风衣被夜风吹得轻轻带起，高挑劲瘦，有如松柏古木般笔挺。
沈黎歪着脑袋问：“妈妈，你在看什么？”
沈妤轻呼一口气，笑着回答：“没什么，妈妈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拿上钥匙，穿上平时散步的布鞋打开了门，直到电梯到达一楼，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仍是她平日里那一身居家的大红色米老鼠毛衣，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孩子。
陆行州望见沈妤此时的模样，伸手轻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
他过去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他没有笑的理由，也没有笑的乐趣。
似乎是在遇见沈妤之后，陆行州便总是在笑。
没有特别的缘故，或许只是因为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不平静。
赵源当年在看见李小茗的母亲时也总是爱笑。
他管她叫芒芒，他告诉所有人：“芒芒有一双爱笑的眼睛。”
李文瀚那时对于两人的感情嗤之以鼻，他认为芒芒陪酒女的身份有碍观瞻，而赵源是个禽兽，并不适合谈论爱情。
而他自己出生在东北，家住太平洋，全天下的事儿都有他的一份责任。
赵源并不愿意搭李文瀚的腔，放下手中的筷子，只是告诉芒芒：“你不要与此人说话，他嘴中放炮，恶毒非常，最好脱裤子放屁。”
芒芒于是又笑起来，她的眼睛是弯着的，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却到不了底。
她问：“怎么这样说你的朋友。”
赵源于是耐心解释：“他上月诅咒谭局长下台，今天早上谭局长被判了死缓。”
芒芒这时终于没有再笑，她沉默下来。
谭局长是睡了她四年的男人，他们或许有过十分俗气的爱情。
于是几秒钟之后，她重拾言语，夸赞道：“李先生口诛笔伐，真是兽中豪杰”。
芒芒夸人总是这样生动，她曾经说赵源壮如牛，说陆行州美如花，说李文瀚喷了摩斯的身体十里飘香，有如脱肛的野马。
李文瀚那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认为这位姑娘看上去纯良，但内心不学无术，并坚信这一切都是受了赵源鼓惑的缘故，内心唏嘘的同时也忍不住高声指责起来：“芒芒你会这样说，一定是没有见过赵源的人面兽心，他以前说自己如果不是文笔生涩，一定要亲自为那些漂亮的失足女性作上一首藏头诗，上书好个姑娘”。
赵源那时回头看他，显得淡淡，只道：“你要是从了良，我也为你写上一首《减字木兰花》。词头绝不俗气，色即是空。”
芒芒是赵源的“色”，可她却成全不了他的“空”。
所以她的笑见不了底，赵源的初恋也终究没能有个结果。
沈妤与芒芒是不一样的女人，她的笑意向来很真诚，有时低头，带一丝少女气息，没有阴霾。
她或许也有过一位擦肩而过的“谭局长”，但她看起来生活仍然充满阳光。
陆行州也不是赵源那样的男人，他不会撕开自己女人身上最疼的伤口，他只会小心呵护着，他喜欢了一个人，所以他是最冷漠的人，他也成为了最温柔的人。
沈妤从大厅中小步出来，伸手将口袋里的桃子递过去，轻声开口问眼前的男人：“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呀？”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情话，心中免不得跳动，贴着膏药的颈上微微发着红，灯光下，像是被手机软件精心美化过的修长鸭脖。
陆行州却觉得那美丽无比，他沉默不语，接下沈妤递过来的桃子，放在手里仔细打看。
它已经被人仔细地清洗过，表皮上剩下一层细软的毛，像极了沈妤那天夜晚月光下的脸蛋。
两人站在原地，各自低头不说话。
陆行州抿了抿嘴唇，最终决定率先开口：“我路过八中，看见那里的很多年轻人，喜欢抱在一起。”
沈妤低头看脚尖，口中干哑，没有说话。
陆行州于是继续道：“我们，好像还没有拥抱过。”
沈妤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来，显得有些意外。
陆行州却没有犹豫，倾身向前，伸手将她忽的搂入怀中。
他此时表情严肃，目光坚定，有如荒村野外重逢的故人，情深义重，只有耳尖一点红色透着慌张。
沈妤说不出话，她个子不高，站直了身体只将将在陆行州耳下，此时被陆行州抱住，整个人蜷缩起来，猛地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脑中嗡嗡作响。
陆行州不喷香水，连现下男人流行的古龙水也从不沾染。
但他身上有一股自然的茶香，他好茶，就像他好一个人，平淡而远。
沈妤站在原地僵硬许久，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依然是红的，只是眼睛变得温润，小声地笑着，有如一弯桥，她说：“陆教授身上，真有书香。”
陆行州被她看得心中慌乱，低下头去，两人鼻尖相抵，能闻到她身上一点水蜜桃的味道，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将许多情绪抵在了干哑地嗓子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到：“沈小姐，陆教授想，亲一亲你。”
沈妤的嘴唇没有人工香精的味道，她的胸脯也不会因为生气大些，不会因为快乐而小些。
它们过于可爱，有如一对圆挺的木瓜，抵在陆行州平坦的胸前，软绵而温热，如滚动的波浪，贴着皮肤上下滑动。
陆行州回忆起那些年李文瀚与赵源对于女人胸脯的钟爱，他像是忽的想起了他们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男人天生乐于使坏，就像女人，天生善于钟爱你的坏。
这是人类千百年天性中的规律，你不能去问祖宗要道理。
女人之于男人，向来都是如此，爱是道理，性是道理，繁衍也是道理，所有自然的一切，存在，便是道理。
沈妤还没有习惯男人的接近，她接吻时甚至不会呼吸，被陆行州放开，连忙大声汲取空气里的氧气。
她将头靠在陆行州的胸口，声音显得恹恹：“陆教授，作为一位人民教师，你这样做，是有伤风化的。”
陆行州并不比她平静，他的眼镜甚至因为两人的接吻而浮上了薄薄一层雾气。
他低头靠在沈妤的头顶，鼻尖一点点摩擦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地回答到：“沈小姐，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味道，真的很让陆教授喜欢？”
沈黎蹲在阳台的平安树旁，手里握着前几日刘处长奖励他的手机，神情显得十分委屈：“陆老师刚才咬了我妈妈的嘴巴。”
顾御林回答使人皱眉：“不对，那是亲嘴，我爸爸也总那样，他们说，亲嘴可以预防很多精神疾病。”
沈黎于是更加难受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妈妈得了绝症吗？”
“你为什么总喜欢乱想，她可能只是经期紊乱。”
“那又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每次我妈妈不肯跟我爸爸撒娇，我爸爸就会说，妈妈是在经期紊乱。”
“那她会死吗？”
“当然不会，我想，这只是约等于神经病而已。”
“哦，那就还好。”
“嗯！”
“可是顾御林，陆老师虽然很可怜，但我还是不想和他分享我的妈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得看开些。陆老师现在只是咬你妈妈的嘴巴，以后他还会和你住在一起，你每天早上要看着他的脸刷牙，放学回来要在他的注视下看动画片，最可怕的，是睡前他可能会来给你盖被子，但其实，他只是想要确定你有没睡觉，因为他要和你妈妈做一些坏坏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啊？”
“因为我爸爸就是这样的！”
“顾御林…”
“嗯？”
“我发现，你也好可怜的。”
沈妤被陆行州抓住拉进一旁的小树林厮磨了一阵，最终还是脱离狼爪，脸红心跳地回到家中，打开门，脱下鞋子，刚刚开口喊了一句沈黎的名字，玄关柜上的一张字条便飘了下来，是沈黎留下的——
“妈妈，我要和顾御林去流浪，不要找我们，我们要一个人思考。”
沈妤手里的钥匙忽然掉落在地上。
脸色发白，她将电话打给陆行州，开口小声喊到：“小，小黎带着顾御林离家出走了。”
陆行州此时还未走远，他停下脚步，沉默一瞬，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妤稳定心神，转身出门，深吸一口气，轻声回答：“就是刚才…我们…我们在树林里的时候。”
陆行州点头回答直到，一边转身往物业监控室走，一边打电话给李文瀚。
沈妤在屋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寻见两个孩子的身影，于是只能去另一边的监控室找陆行州。
陆行州此时站在工作人员的背后，正巧刚刚挂下李文瀚的电话，看见沈妤，宽大的手掌抓住她，低声安慰了一句：“不用担心，小黎还没有出小区。”
沈妤于是点头，拿出手机，又一次拨打那头沈黎的号码。
没想这次，沈黎居然接通了电话。
沈妤于是大声开口问：“小黎，你去哪里了？妈妈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出门，你现在在哪里？”
沈黎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显得可怜兮兮：“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妈妈，我的外套忘记穿出来了，我现在特别的冷，我身边的朋友更可怜，他全身上下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沈妤听见他的话，眼泪都忍不住打起转来。
他想到沈黎小脸皱成一团缩在冷风里、还有顾御林全身赤裸的样子，心里只觉又是愧疚又是难受。
陆行州此时看着屏幕中的画面，突然开口道：“这是哪里？”
那工作人员起身回答：“是D区的后门，那里出去是一个正在修缮的工地。”
陆行州于是不再说话，直接拉着沈妤的手，坐上工作人员的车，往D区后门走去。
三人从车上下来，刚刚进入工地，还没走远，那头一个响亮的女声便徒然响起——
“你是哪家的倒霉孩子，踩了我的秧苗苗！”
沈妤听见这话，立马快步往那里跑去，只见沈黎此时手上正抱着一只三个月大的金毛幼崽，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矮胖女人。
他看见沈妤，脸上立即焕发出格外高兴的神情，扬声大喊：“妈妈！”
沈妤看见沈黎手中的金毛幼崽，恍然大悟，冲过去，气得笑了出来，将他一把抱进怀里，湿着眼睛，十分严肃地说到：“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妈妈都要晕倒了。”
沈黎于是扯着他的袖子，小声回答：“对不起，妈妈，我一开始和顾御林打电话，他说他有一次离家出走，回去之后他妈妈对他特别好，我，我就是想装装样子而已。”
他话音刚落，那头矮胖的女人又开口了，撑着肥硕的腰，音色尖锐道：“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漂亮的单亲妈妈沈小姐。怎么，光顾着跟男人约会，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了？要我说，你这孩子也的确挺不招人喜欢的，这么大的人，还专门往人家种好的菜地上踩。要不说，有娘生还得有爹教呢，这家庭影响，实在是太重要。”
沈黎手里要不是抱着金毛，他真能过去在这胖女人的肚子上捶上一拳。
这种事情他以前早就干过。
未想陆行州却先一步走了上去，他看着面前的女人，低声开口：“这位…大妈，我儿子的管教问题，就不需要您多操心了，就算他真的犯了错，也是我和他妈妈两个人的事情，在我看来，小孩子天性顽皮，闹一闹不是什么大事情。至于这地，明明是正在规划的小区公用场所，您却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菜地，怕是不妥吧。”
说完，他又偏头看向一旁的小区工作人员。
老大爷于是也点头答是：“这里都是要做公共绿化带的，您这拿着自家的苗儿来种，不合适。”
胖女人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陆行州的脸好一阵，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哼上一声，提着手上几根歪了吧唧的秧苗往小区里走。
沈黎站在原地，一直低着脑袋不说话，直到那头沈妤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他才终于一点点扯住沈妤的袖子，举起手里的金毛，小声开口问到：“妈妈，我们能养它吗？它很可怜的。”
他见沈妤不说话，知道她兴许还在生气，于是抬头，又看向一旁的陆行州，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道：“陆…陆老师，我们能养它吗？”
他的话问完，陆行州和沈妤站在原地，愣了。

第24章现在你也是一个大人了
沈黎低着脑袋，手臂环绕在胸前，紧紧抱住怀里的金毛，像是抱住自己的固执，神情严肃，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沈妤蹲下身去，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幼崽，倾身向前，亲在沈黎微微嘟起的脸蛋上。
她面目温柔，声音低缓而宁静：“小黎，谢谢你。”
沈黎皱起鼻子，脸上的表情倔强极了，大大的耳朵上有些轻薄的红，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原则的孩子，所以此时不得不为自己声明：“我才不是因为喜欢陆老师才这么说的，我…我是因为喜欢你。”
沈妤眼中泛着泪，点点头，抓起金毛右边的爪子放在沈黎手上，像是他们三个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家庭，她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妈妈，所以才想要妈妈也能有自己的幸福，对吗。”
沈黎还太小，不能理解大人的幸福为何物。
但他从小体会过许多别的孩子未曾体会过的苦，所以，即便不愿承认，他却依然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终究是需要“父亲”这一个角色的。
于是，他眨巴眨巴眼睛，吸了吸鼻子，又一次轻声开了口：“妈妈，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能不能答应我，喜欢陆老师，一定不能比我多，要是多…也只能多一点儿。”
沈妤看见沈黎此时忐忑不安的表情，心中泛酸，微微抿住嘴唇，忍不住将他抱进自己胸口，重重地点头：“小黎，在这个世上，你永远不需要担心妈妈会不会爱你这件事情。你是妈妈身体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的血液里有妈妈的部分。无论我们以后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我们都是没有人能够分开的母子。我们的感情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改变，因为我给你的爱与我给陆老师、给姥姥、给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你明白吗，妈妈对你的爱，是全天下唯一的一份，没有人能够分走，也没有人能够跟你相比。”
陆行州站在沈妤背后的一小块阴影里，他整个人竖立得笔挺，头顶是工地里暗淡的灯光，洒在身上，随风吹得飘荡。
他喜欢沈妤的声音，正如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的那样，平缓而舒远。
她说着话，像是家人的安抚，也像是情人间的亲昵，让你不得不回想起许多年的自己。
陆行州的父亲是一位太过于传奇的人物，他年少成名，四十岁便已身居高位。
他习惯所有人对他的服从与敬仰，就像他不屑于谈论爱情。
这样的男人，强大，却也薄情，他鲜少会去与人表达些什么，因为在他心中，花俏的言语只不过是矫情的衍生品。
所以他将刘娇带回陆家，从始至终，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这是刘阿姨，以后，她就是你们的母亲。”
陆行州只有一个母亲，即便她已经早早离开。
他问李校长：“爸爸如果不喜欢妈妈，为什么要和她结婚，为什么要生下我和陆萌？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李校长半生精明，此时却被一个孩子问得哑口无声，他毕竟是沉浸学术的男人，难以用心理学家专业的角度来剖析一个孩子的忧伤。
所以他说：“因为大人也有大人的无奈。小洲，人活着的目的是创造，是努力和上进，你永远不能问过去要意义。”
所以，陆行州孤独地长大，毫无怨言地扮演着一个大人们无奈的结果。
他或许也想要过母亲的怀抱，可他的母亲死了；他或许也想要过父亲的问候，可他的父亲并不爱他。
高中三年，陆行州沉迷欧式空间与博弈论。
他努力上进，也的确成为了李校长口中活得有意义的孩子，可他并不快乐。
加工的录取是个意外。
李文瀚那时得知陆行州被加工录取的消息，表现得愤愤不平。
他觉得陆行州一定是用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方法，比如月黑风高，色/诱了年级组五十岁仍然独受空阁的女教导主任，或是勾搭了那位秃头男校长的女儿，让她歇斯底里，为他失去理智，自挂东南枝。
赵源那时还游戏人间，他认为李文瀚的世界观太不高尚。
他批评李文瀚，说人可以其貌不扬，比如漆黑的你，但却不应该对优秀的人存有偏见，如果白净的陆行州，这道理，就跟长相欠佳的姑娘不应该憎恨浓妆艳抹的鸡一样。
班主任第二个星期将陆行州喊至办公室，表情严肃地告诉了他成功获得录取的事情。
那时候，获得奖学金出国留学的机会是不多的。
所以班主任面色凝重，从抽屉里拿出平整的申请书，沉声的嘱咐也显得格外语重心长：“你有这样的成就学校领导十分关心，得感谢学校老师的推荐，这是你全国十佳少年的申请书，虽然只是过场，但依然要好好斟词酌句，不要在这样宝贵的机会上犯了错误，要记得感谢学校的栽培与老师的关怀。”
陆行州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问：“我能不能知道，推荐我的老师是谁？”
班主任推了推自己闪亮的眼镜边，神情平淡地回答：“是许文强，许老师”。
陆行州虽然诧异，哦了一声，却没有格外的表情，低下头，只是忽的回想起许文强那张稍有些孱弱的脸来。
许文强是陆行州的物理老师。
他与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不同，他不涂蹭亮的发胶，不带随风而飘的围巾，也没有一个冯程程与他撕心裂肺。
他常年有一头知识分子乱糟糟的乱发，手里拿个印着“提速度，求发展”的茶杯。
他课上从不维持秩序，也很少说起课程以外的话题，他说过最长的题外话，或许只有见面时的那句——“物理是需要天赋和汗水的学科，学不好没关系，你们或许今生没有缘分，但如果你喜欢物理，无论什么愚蠢的问题，我都乐于接受。”
陆行州与他没有过太多的交集，唯有一次上课指出了他书中一个错处被他关注了半个学期，那之后，他便时常与人说起陆行州的名字。
许文强写过不少书。
有几门的教科书甚至就是他的大作。
李文瀚那时笑说许文强已经成为大师，而大师都是有些自恋的，他们孤立而居的过久，在意识上已经认为自己成了仙，很难与人产生共鸣。
他的意思很简单，陆行州成绩可怕，长相更是过分，能得许文强慧眼，明显也不是个人。
陆行州接过班主任手里的申请表，面目平静，看着她低声问：“学校为什么决定把这个十佳少年的奖励给我？”
班主任端着茶杯呷了一口，缓缓开口，显得慢条斯理：“你成绩拔尖，而且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会点小资情调乐器，读过点资产阶级思想的书。人高大帅气，看着精神。”
陆行州有些疑惑，不禁皱眉发问：“这个十佳少年难道是选美？”
班主任听见这话眉毛乍起，把茶杯往桌上一摆，低声呵斥：“陆行州你太不严肃。”
陆行州于是只能沉默。
班主任于是又继续开了口，脸上不无遗憾的表情：“其实杜雷士同学跟你条件也是很相似的，但是他从农村来，身高未满一米七。你也知道，这次十佳少年是要去英国做交流的，出去就是代表学校，代表国家。如果让杜雷士同学出去，让那些资产阶级纸老虎以为我们国家还处在尚未解决温饱的时期，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那影响肯定不太美好。”
虽然这个理由看上去实在荒谬，但从这位严肃认真的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立即便觉得理直气壮。
陆行州从办公室里出来，心中仍止不住为杜雷士轻呼冤枉。
他想，杜雷士大抵永远也琢磨不透，自己落选的原因不是因为成绩不达标，不是因为英文不过关，更不是所谓的综合素质不够高，而仅仅是因为长得不够高。
这就与你苦苦追求一位姑娘，最后被拒绝的原因却是右边那根眉毛长得不够粗壮一样，凭空捏造，全是人生的道理。
杜雷士当然也有过喜欢的姑娘，那人是许文强的女儿许圆圆。
许圆圆那时是学校中难得的美人，个高声甜，文艺晚会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将杜雷士唱得春风四起，一时头晕目眩，再无心学习。
周围人那时看出杜雷士的图谋不够，纷纷唱衰，因为许圆圆不好诗集，也不是那些喜欢看洋电影的时尚姑娘，她身高一米七五，还有往上窜的趋势，他两走在一起，就如弱柳扶苏，实在缺乏美感理论的支持。
杜雷士怀恨在心，之后越发头悬梁锥刺股，考上青大医学系仍然对许圆圆念念不忘，毕业后娶了个一米八二的护士，与一米七的他站在一起，在李文瀚眼中，不但缺乏美感，简直有如报复社会。
陆行州把“十佳少年”的申请表放进背包，回到家中，陆萌正与刘娇聊着有关学校郊游的事情。
陆与风难得在家，他坐在窗边的单人座中，手里是一面巨大的报纸，抬头看向陆行州，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下个月你刘阿姨的父亲邀请你们去南方纳凉。”
陆行州站在原地，低声回答：“下个月是妈妈的忌日，我要回枣村去。”
刘娇整个人缩在沙发上，一时噤声，神情变得有些忧伤。
陆与风脸上没有格外的愤怒，他只是看着陆行州的眼睛，冷淡地回答到：“随便你。”
陆行州于是迈步继续往楼上走，行至一半才又突然停下步子，回头说了一句：“明年，我或许会去美国读书。”
他话音刚落，陆萌首先一个站了起来，她小跑至陆行州身后，拉着他的手问：“美国？那不是很远的地方吗，你去了哪里，岂不是很久不能回来。”
陆行州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心中其实仍然有期待，有一些他自己也并不能肯定的期待。
刘娇张嘴想要喊他，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低头憋了下去。
陆行州没有得到陆与风的回答，于是只能转身上楼。
晚上临睡前，他去了陆与风的书房，还未推开房门，里面便传来了刘娇的声音——
“他还是个孩子，美国那地方待不得。而且，他从小和你不亲，你让他这样一个人去国外，动辄几年不回来，父子关系只会越来越生疏的。”
陆与风却并不觉得顾虑，他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要他的亲近做什么。他是个男人，应当去外面看看。”
“可是，他必须是你的儿子呀…”
“没有什么可是的。儿子又怎么样，他是我的儿子就该成天待在温室里？况且，他平时对你是什么态度，他不在，你和小萌倒是能过得轻松一些。”
陆行州终于没有再推开那一扇门，他像是连心中最后的一丝期待也消失殆尽。
时过多年，他其实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年自己听见的是不一样的话，那么他会不会阔别中国这么多年。
而如果自己这位严肃的父亲在带刘娇回来的那一天也能像此时的沈妤一样，告诉他自己也是被爱着的，那么他对待刘娇的心态会不会不一样。
可万事没有如果，就像时间过了，每个人都再也回不去。
陆行州从漫长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伸手轻拍沈黎的头顶，低声问他：“想不想打篮球？”
他曾经见他看NBA的球赛看得痴迷。
沈黎听见这话，忽的抬起头来，眼中有些许期待。
手指搅住沈妤的外套，想了想，却只能小声回答一句：“我…我不够高。”
陆行州没有说话，弯下腰，只靠在他耳边嘱咐了一声“抓好”，然后便猛地将他整个人抱起，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陆行州没有与人格外亲近过，所以他以为自己本会将这动作做得僵硬，可事实上，男人在很多事情上，天生就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沈妤手里抱着幼犬，抬头看向他们，嘴巴微微张开，显得有些惊讶。
陆行州于是偏头看她，低声说到：“我和沈黎去那边的球场聊聊，你先回去。”
沈妤看见沈黎伸手抓住陆行州脖子的模样，难得的像一个孩子，神情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柔和：“好，不过，你们不要闹得太晚，他明天还要去奥数补习班的。”
陆行州会心一笑，开口回答：“放心，那个班的老师也是我。”
沈黎听见他的话，小脸立马皱成一团，小声嘟囔到：“怎么又是你呀。”
陆行州心中觉得有趣，他转身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问：“怎么，这么不想看见我？”
沈黎鼓着嘴巴不说话，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孩子，断然不能与乖张的大人做计较。
陆行州于是又重新开了口，他说：“沈黎，或许在你看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我对人冷淡，说话不留情面，没有你们张老师的温柔，也没有你们林老师的亲和力，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家人。”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轻咳两声，显得有几分局促：“我喜欢你的妈妈，这是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的根本，但我来到这个家里，并不是为了分走她对你的爱，相反，我只是为了保护她对你的这一份爱。你知道的，你妈妈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她值得一个完整的家庭。当然，之前，我也在你面前对她有过非议，这是我的错处，我向你道歉。”
沈黎抓着陆行州的脖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向他领带上精致的别针，嘟起嘴巴咕噜噜转着眼睛。
两人走进篮球场，陆行州并没有感觉到累，沈黎其实很轻。
等把他放在地上，沈黎咬了咬嘴巴，终于张嘴说话了：“陆老师，你会一直对我妈妈好吗？我看见你领带上的别针了，我舅舅也有一个，好贵的。他们说，男人家里有钱就会变坏。那如果，你以后遇见了比我妈妈还要可爱的人，你也会对她们好吗？”
陆行州没有想到沈黎会问出这样的话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索性迈开步子，抓起一旁落在地上的篮球，放在手里拍打几下，起身投篮，穿了个空心。
他看着落在地上不断弹跳的篮球，低声回答到：“我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妈妈好，除了她，我没有其他想要亲近的人。”
说完，他又将落在不远处的篮球重新捡起放在手里，将它递给沈黎，看着他抬起的小脸，神情平静地告诉他：“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我的父亲后来带来了一个女人，他说，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新妈妈。”
沈黎歪着脑袋问：“那你，喜欢你的新妈妈吗？”
陆行州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我有些恨她，或者说，我恨我的父亲。”
说完，他在沈黎的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的父亲从来不会像你妈妈那样说他爱我，他是一个很严肃、很无情的男人，和我一样。所以，即使我的继母想要对我好一些，我也从来不会与她亲近，因为在我们家里，说爱，是一件让人感到羞耻的事情。”
沈黎抱着大大的篮球，面露同情，像是一只抱着松果十分忧郁的松鼠。
他问：“爱为什么会让人羞耻，妈妈说了，在这个世上，有一个爱自己而自己也爱的人，是很幸运的事情。”
陆行州听见他的话，伸手捏了捏沈黎的脸蛋，这是他第一眼看见沈黎时便想要做的事情。
沈黎伸手拍开他的手，脸上有些不高兴：“不许捏我的脸，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
陆行州因为他的话低声笑了出来，他看着沈黎生气的眼睛，沉声道：“你说的对，你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你很聪明，甚至懂得很多我都不明白的大道理。沈黎，其实，陆老师十九岁的时候，就见过你的妈妈，我那时候心里想着她，但我从来不觉得那样的感情可以被称之为喜欢，我和我的父亲一样，羞于开口，去承认一些内心的感情。”
沈黎脸上有些慌乱，将篮球扔在地上，试图像大人一样拍起，可他的手掌太小，以至于动作滑稽，有些手忙脚乱。
他低头望着地面，声音紧张地问他：“陆老师，你…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对吗？”
陆行州微微一愣，伸手将篮球拦住，重新放在他的脚下，面露难色：“对不起，我并不是。”
沈黎却因此大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球框，眼神显得格外憧憬，小声说到：“那就好。在我真正长成一个大人之前，我不想见到我的亲生父亲。”
陆行州对他的想法有些不解，不禁偏头问：“为什么？”
沈黎于是憋嘴，露出平日里熟悉的倔强表情，皱眉回答：“因为我讨厌他！等我长大了，有足够的力量了，我就去揍他一顿，要他抛弃我和妈妈，要他让我妈妈伤心，哼。”
陆行州蹲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像是在这一瞬间触摸到了一个孩子最天真也最固执的内心。
重新站立起来，抬手指着不远处的篮球框，看着他问：“想要把球投进去吗？”
沈黎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我还不够高。”
陆行州于是双手将他抱起，整个人高高地举过肩膀，走到篮筐下面的位置，低声道：“试试。”
沈黎一开始因为双脚离地头中生出一股子晕眩，很久之后，等看见触手可及的篮筐，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将球往篮筐中扔了进去。
他高兴地大叫起来，脸上是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兴奋表情，嘴里大喊着“我进球啦！”
陆行州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他将沈黎在地上放下，重新捡起地上的球，扔到他的怀里，声音平静地告诉他：“现在你也是一个大人了。”
沈黎扬起脑袋，重重地点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什么，是比得到大人认可更大的欢愉。
陆行州于是在他的面前蹲下，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做出拉钩的动作，看着他道：“那我们以后就要一起保护妈妈了，好吗。”
沈黎站在原地微微一愣，而后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明亮，他看看手里的篮球，又看看陆行州，最终伸出自己的小指头，一点一点勾在了他的手指上，声音坚定地回答：“好！”

第25章我不是陆老师的亲生儿子
沈妤回到家里，给地上的幼崽洗了个干净的澡，用吹风机吹干，小家伙一扫早时萎靡，眼睛噌亮，连毛色也开始变得清黄发亮起来，四个爪子趴在地板上，拱着脑袋吧嗒作响。
陆行州带着沈黎回来，身上是一层夜晚空气里的湿气，神情平静。
沈黎却显得格外兴奋，他光着脚丫子走进客厅，小脸通红，看见地板上蹒跚学步的幼犬，不禁快步向前，将它伸手搂进自己怀里，摸着它头顶上的一层软毛，抬头问到：“妈妈，我能带它去我房间里玩一玩吗，我保证不让它上床，我会很注意干净的。”
沈妤看向儿子小心翼翼的表情，点头答应，细声嘱咐一句：“它现在还没有打针，玩的时候要注意不要磕破了自己的皮肤。”
沈黎重重点头，露出十分值得相信的笑容，一边低头抚摸手上的幼犬，一边哼着跑调的曲子往自己房间里走。
沈黎一离开，此时的客厅便只剩下两个大人。
沈妤抿了抿嘴唇，突然觉得气氛有些莫名的燥热，偏头看向陆行州身上一点潮湿，试图寻找合适的话题：“外面下了雨吧。”
陆行州伸手拍拍自己的肩膀，低声回答，却并不显得在意：“是小雨，不打紧。”
沈妤于是低头又不说话了。
她转身往浴室走，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陆行州的手里，小心开口道：“虽然是小雨，但毕竟是冬天，吹一吹风总是要着凉的。要是不介意，你今天就在我这住上一晚，正巧杨姐回去老家，她的床单被褥昨天走时才刚刚换过，你的个头和我两个哥哥差不多，他们在这里留了几套没穿过的换洗衣服，当然，如果你在意，那就算了。”
她的嗓音有些低，轻缓的语速透露出此时心中局促不安的情绪，越到后来声音便越发的小了许多。
陆行州看向她低垂的脖颈，客厅明黄的灯照在上面，贴着皮肤的绒毛散开，有如覆盖了一层格外细腻的光。
他偏过头去，轻声咳嗽，回答得漫不经心：“那明天我和小黎一起去辅导班，你多休息，不用送他。”
沈妤原本忐忑的心情以为这回答渐渐平复下来。
她点点头，转身往卧室里走，没想陆行州忽的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到：“怎么了？”
陆行州沉默一瞬，像是没有寻找到合适的回答。
脸上露出一丝难得无措的神情，只是道：“没什么，下星期，我想带你回陆家，见见我的两个姑姑。”
沈妤眨巴眨巴眼睛，神情有些意外：“你跟她们提起我了？”
陆行州双眉一皱，显然更是意外：“这是当然，难道你还没有与家里人提起我？”
他眼神深沉，有如中年遭遇丈夫出轨的可怜女人，幽怨的不那么清新脱俗，质问的也不那么理直气壮。
沈妤低头隐藏住内心的一点愧疚，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最初的原点：“你不是已经见过我的父母了么。”
陆行州此时又沉默下来。
他低头皱眉思考，金属框架的眼镜反射出一点暧昧的明黄，侧脸藏在客厅饱和的光影里，笔直高挺，俊美而神秘，有如脑中存放着的，是无数个深远而伟大的问题——
“你母亲，她喜欢哪样的年轻人？”
沈妤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他的问题来得这样突然。
站在原地思考一瞬，轻声回答到：“听姥姥说，她年轻时，似乎喜欢能歌善舞的。”
陆行州“啧”上一声，面露难色。
陆教授一生聪慧冷静，没有什么是比让他能歌善舞能难的事情，那些对于数字公式的敏锐，在他碰见舞蹈与歌唱时，摇身一变，便成为了无数让人唏嘘的滑稽。
李校长曾说他这是从陆首长那里得来的毛病，无法用科学的方法进行根治。
他母亲林潼早时苦心忧虑，为了改变这一点，曾徒作挣扎，送他与陆萌去学体操、小提琴，后来陆萌得了省内体操少儿组二等奖，而教陆行州的老师却充满感伤，感叹到：“林教授，你这儿子小脑欠发达，四肢不勤，如果不是在肚子里憋坏了脑子，应该就是隐性残疾。”
陆老爷子那阵子对陆行州尤其温柔，他认为像自己孙子这样天生残疾的人士，理应得到更多的家庭关怀，他不能让他走上了歪路子。
沈妤似乎也看出陆行州的为难，心中觉得有趣，嘴上却仍止不住地安慰：“你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我母亲现在的喜好应该已经变了，何况，小黎唱歌也五音不全，她却爱他得很。”
陆行州越发苦恼起来，他摇头回答：“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母亲说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我自己喜欢的，她便不会反对。”
陆行州于是微微挑起半边眉毛。
迈步向前，将沈妤压在墙边，低头靠在她耳侧，小声地问：“真的？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都行？”
他将中间几颗字咬得有些紧，很难不让人发现其中端倪。
沈妤于是也顺势红了脸蛋，缩着脖子看他，声音显得没有底气：“是啊，她说，我能够幸福就好了。”
陆行州勾嘴一笑，喉咙里带出一丝低沉的气音，飘在沈妤耳侧，惹起一点灼热的情绪。
她低下脑袋，手指抓住陆行州衣服的一角，不敢看他：“你…做什么啊。”
陆行州缓慢地俯下身去，没有及时回答，只在沈妤的嘴角轻轻一吻之后，低声回到一句：“没什么，只是想让沈小姐知道，我也喜欢你。”
两位铁树开花的老少年初识人间男女情/欲，靠在墙边难免有些分不开，两人你拉一拉我，我扯一扯你，就算不似年少午后那一个硬邦邦的梦境，却胜似无数个未曾找到过出口的梦境。
沈黎不知两人此时心中汹涌澎湃，他玩够了怀里的金毛，蹦蹦跳跳地出来，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一步传来——“妈妈，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沈妤被陆行州亲的两眼发昏，此时听见沈黎的声音，免得不手忙脚乱，猛地将人推开。
眼角湿润，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行州往后退开两步，捂住胸口，险些失了重心。
他身上虽有些轻微的生理反应，却并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表现出来，他毕竟不是李文瀚那样的牲口。
轻咳一声，解开领上一粒衣扣，散开身上一点热气，声音沙哑道：“给谁起了名字？”
沈黎抱着手里的幼犬靠近，抬起头，很是严肃地回答：“它！我要叫它郭德纲，刚才电视里放郭德纲的相声，它反应可大了，我觉得它肯定很喜欢这个名字！”
陆行州没觉得难听，他甚至想：这下他家里“张爱玲”和“郭德纲”成了一对儿，挺好。
于是蹲下身来，抬手抚摸它的头顶，十分中肯地评价：“不错。”
沈妤觉得惊讶。
脸上神情不解，她看向眼前的男人，歪着头问：“你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陆行州神情平静地回答：“我家也有只与它差不多大的金毛，正巧是母的，它叫张爱玲。”
沈妤这下终于没了话语。
她想，就从这取名字的造诣来看，这两看上去倒的确像是对父子。
陆行州没有看破沈妤此时心中感叹，他轻咳一声，重新又对着沈黎开了口，他问：“明天我们一起去辅导班，下午，带着妈妈去见两个姑奶，好吗。”
沈黎没有姑奶，于是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眨巴眨巴眼睛问：“姑奶是什么？”
陆行州伸手整理他的毛衣领子，低声解释道：“就是我的两位姑姑，从辈分上来说，你应该喊做姑奶。”
沈黎平日里最怕见长辈，他连刘处长和沈局长都难以应付。
所以此时小脸皱起，眼中难免浮现出一点格外忐忑的情绪，手指绕着自己的毛衣衣角，轻声发问：“那…那两个姑奶会不会不喜欢我啊。”
陆行州并不常安慰人，但他觉得沈黎此刻的表情实在有些让人心疼。
于是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声音也放得更为温和了一些：“不会的，两位姑奶都是很好的人，她们会喜欢你的。”
沈黎轻呼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随后拉起沈妤的手，又再一次目光闪烁地开口道：“那…她们也要喜欢妈妈，陆老师，姑奶也是喜欢妈妈的吧。”
陆行州微微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会的，她们都会喜欢妈妈的。”
话虽这样说。
可陆宁其实并不会是真心喜欢沈妤的人。
她的人生是太过于艺术性的一声，她与姐姐陆晴的务实不同，陆宁的一生沉浸在各种浪漫思想之中。
她坚持认为，婚姻即等同于爱情。而爱情是无价的，陆行州作为她的侄子，作为这全天下最优秀的男人，理应找到一个同样优秀的女人。
陆行州带着沈妤进门，陆晴正在低声开解陆宁的心思，脸上神情严肃而坚定，十分不容拒绝——
“你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小州这些年独自在国外生活并不容易，现在能找到知心人，我们作为长辈，总要为他高兴。”
“可那丫头没有读过大学。”
“那又怎样，她是作家，自己出过书，生活独立，精神丰富，不比许多读过大学的小妖精差，何况她是沈家人，与我们陆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可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但我绝不会弄出一个孩子。”
“你是生不出孩子。”
“我是不想生！我和越文就算没有孩子生活也可以十分甜蜜。”
“可婚姻不能光想着甜蜜，你是被艺术腐蚀了。”
“姐，你也被这个社会庸俗化了。”
“我是庸俗，我不反对。可我知道小州是我们唯一的亲侄子，他第一次带着姑娘进门，你要是给他脸色看，我就揍你。”
“姐，你不讲道理。”
“是，我不讲道理，在我这儿，小州喜欢，这就是天大的道理。人来了，你若不愿意笑，也不许给我哭丧着脸！”
陆宁平日里就怕极了自己这位庸俗的大姐，陆首长都不一定能争过她的各种歪道理。
于是此时看见沈妤，瘪了瘪嘴，只能扬起一个十足尴尬的笑容，翻出一个高风亮节的白眼，望见他们身后的沈黎，动作又瞬间僵在原地，神情怪异，活像一只躺在岸上、鼓起眼睛的大个金鱼。
她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越过陆行州和沈妤，走到沈黎面前，猛地握住他的胳膊，大声喊到：“姐，我就说小州不能随便看上哪家的姑娘，你看，他们都有孩子了，还是个这样大的孩子！”
沈黎被眼前的这位姑奶吓得直翻白眼。
他闻着她身上迎面扑来的香水味，鼻子忍不住地发痒，肩膀使劲往后缩着，试图将自己肉嘟嘟的小手从她的手掌里抽出来，面带为难的神情：“姑…姑奶，我不是陆老师的亲儿子。”
陆晴此时也凑了上来，她特地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看着眼前的沈黎，又望向一旁的陆行州，嘴中念念有词：“怎么能不是呢，这不就跟行州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这一单一双的眼睛都长得一模一样呐。”
沈黎听见这两位姑奶的话，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倔强的情绪，他肚子里憋着一股气，眼眶也泛起一阵潮湿，向陆行州投去求助的目光，细声喊到：“陆老师，你说过你不是我真爸爸的。”
陆行州于是也迈步向前，拉住陆宁的手，低声劝到：“小姑，你不要吓着孩子，沈黎的确不是我的孩子。”
陆宁不能相信，她把沈黎猛地搂进自己怀里。
沈黎的小脸往她圆挺的胸口一撞，险些喘不过气来，等被陆宁放下，人已经坐在了客厅的三角钢琴凳上。
他揉揉自己的鼻梁，脸上委屈，只能吸着鼻子问：“姑奶，你要做什么呀。”
陆宁伸手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不怀好意地轻笑着说话：“小黎，我们来唱一首《三只老虎》好不好，就唱前面的几句，你要是不唱完，小姑奶就一直抓着你的手不松开。”
沈黎本来就十足地忧伤了，此时被这样大的胸脯轻声威胁，心中不免更是委屈，想到自己可怜的妈妈，泪眼朦胧，只能梗着脖子来了几句。
陆宁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指放在鼻下微微耸动，抬起头来，终于一脸坚定的下了结论：“还说这不是你的儿子，他连这首歌走的调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世上除了你们父子，还有谁能把《三只老虎》唱得这样难听！”
沈黎这下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抱着脑袋往楼上跑，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蹲下，掏出自己小书包里的手机，拨通那头顾御林的电话，鼻涕眼泪一把，张嘴就喊：6“顾御林，我要去做鉴定，这些人个个都说我是陆老师的儿子，她们都要让我耍流氓。”

第26章这陆校草可惹了不少事吧
但无论陆行州是怎样与自己这两位姑姑进行深刻交谈的。
沈黎再次从屋里出来时，她们二人竟已对他的身世绝口不提，唯有目光熠熠发光，仍然洋溢着充满负担的爱意。
沈黎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冷汗四溢。
陆行州偏头看向沈妤，神情也似乎显得并不愉快。
他草草吃过了饭，同两位姑姑粗略交谈几句，终于出门，开车将沈妤他们又重新送回了家里。
李文瀚不知是否掐指算过时间，此时打着电话过来，心情尤为明朗，满是幸灾乐祸的情绪：“怎么样，出来喝一杯？”
陆行州坐在车里，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了无生趣。
他冷着一张脸，打开车门往楼上走，声音压得格外低沉：“不去。”
李文瀚没觉得奇怪。
陆行州这人一向不好喝酒诉苦，他生就一副铁石般的心，生活也过得很是薄情。
所以他问：“怎么，你那两位聪慧过人的姑姑没看上沈小姐？”
陆行州拿出口袋中的钥匙，眉头不禁深深皱起：“她们有些让人不可理喻。”
李文瀚听见这样的词语从陆行州嘴里蹦出来，实在觉得新鲜，忍不住又问：“怎么？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陆署长识大体的人。”
他口中的陆署长是陆晴，在李文瀚眼中，陆署长单枪匹马驰骋海关多年，管理男人得心应手，该硬起来绝不同你讲道理，该讲道理也绝不和你脸红气粗，两眼一转能看出你是处男还是经过了手的，十分可怕，实乃劳动妇女届的代表人物。
李文瀚的母亲也是位劳动妇女，但她的觉悟显然就不如陆署长来得深远。
前些日子杨女士被单位评为工作积极分子，自觉走在妇女同志们先进思想的前列，就算没有胸配奖章上台发表各类演讲，也应该沾沾自喜自我褒奖一番。
所以，趁着陆萌的预产期还有些日子，杨女士霸道横行，连夜拉着自己工作繁忙的丈夫去了南方海岛度假。
李文瀚临走前抱着自家母亲已有些健硕的腰身，祝她旅途愉快。
杨女士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充满了遗憾，她说，出门在外，带李文瀚这么个俊美黝黑的青年才俊，总是比带着年过半百的李先生要美观得多。
李文瀚眼睛滴溜溜一转，忍不住劝她放宽心，并告诉她：“与李先生在一起，您看着像是年轻貌美的小蜜，清新可人。与我在一起，您就像是财大气粗的女地主，无比庸俗。”
这样的话在杨女士听来可谓充满了生活智慧。
所以她不住地点头，沉声感叹到：“你该多与行州聊聊，我觉得他回国之后，对你的影响不小，现在你看着已经有了好人的模样。”
李文瀚没觉得这是表扬，可他还是得去找陆行州聊聊。
进了陆行州到处是收藏品的房子，看着他书桌上的一大叠文献书籍，李文瀚两眼立即开始发晕，坐下来，埋着头问：“所以你那两位姑姑坚称沈黎是你的儿子？”
陆行州坐在原地看资料，心情算不得明朗。
陆行州并不怕死，他起身看了一眼陆行州从李校长那里得来的《百花图》，低声赞叹几句，转过身来，又道：“不过说起来，沈黎是你儿子，也不是完全不无可能的事情。章悦以前不是说过，她的表妹曾在加工学习过一阵，据我所知，她只有一个表妹，那就是你家沈小姐。”
陆行州却是个从不相信巧合的人，他只信奉科学，甚至对待佛经，也会以辩证的思维去看待。
所以他道：“这世上的人，并不能仅仅因为长得像便被认定有血缘关系。这就像微观物质的波长形式不能简单以宏观的角度来进行量子叠加，人为设定的逻辑思维，只有虚设的意义。”
李文瀚“啧”的一声坐下，他向来无法陆行州这样的老腐朽讨论所谓的意义，于是他说：“我可不想与你谈论什么薛定谔的猫。我只是问你，你们总要成一家，为什么不干脆将沈黎当做你的亲生儿子，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样做，以后他也好报答你。”
陆行州抬起头来，显然并不能理解李文瀚的思维：“这是原则问题。我与沈妤结婚，将沈黎养大，并不是为了他的报答。我尊重孩子的一切意愿，就像我尊重沈妤的过去，单方面的否认和掩盖，只是自欺欺人，也是轻视。”
李文瀚这下终于没了法子。
他以前曾经想，像陆行州这样的男人，三十二岁仍然单身，总归有些原因。
现在他想，这所有一切的原因或许已经找到，那就是因为他是陆行州，他是看得太过于通透，也活得太过于固执的陆行州。
“那你想要怎样？你说，沈小姐回去的时候，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陆行州稍稍点头，再一次露出不悦的神情：“虽然她没有说，但我能感觉得到，她并不喜欢我的两位姑姑。我能理解，我那位大姑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惯了，也算是关心则乱。而至于我那位小姑姑，做事浮夸，人生阅历又少，实在难以让人觉得亲近。”
李文瀚听完陆行州的话不禁大惊失色，他觉得陆行州这一定是中了情爱的毒。
毕竟，他自小对两位姑姑敬爱有加，此时神情严肃，不仅为沈小姐质疑了他常年荣获劳动模范的陆署长，还凶残地批评了他胸脯其大、年过五十仍然坚持不下垂的艺术家二姑姑陆宁。
于是他坐下来，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颤抖：“老陆，你对待这位沈小姐，可真是好的有些过了分。”
陆行州眼神疑惑，看着他问：“她是我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待她好。”
李文瀚两眼发昏，他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难以呼吸。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一只孤独的狮子。”
陆行州不置可否。
人们总是在赞美特立独行的勇士，也总是在推崇强大而孤独的狮子。
他们同情他的寂寞，却又艳羡他的强大，可除此之外，没有人会想，他是否真的愿意成为一只孤独的狮子，而勇士是否也会无法□□的时刻。
陆行州沉默一瞬，将视线重新移回手中的资料，低声道：“我对她有情，我也希望自己不要辜负了她的这一份情，仅此而已。”
李文瀚全身一抖，靠过去，揽住陆行州的肩膀，看着他喊：“你怎么会辜负她的感情，如果我是女人，被陆教授你这样的男人看上，一定睡着都要笑醒过来。”
陆行州将李文瀚推开半米，皱眉道：“你离我远些。我不希望她觉得我对她的感情太过于世俗，今天她回家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失落，像是要哭了。”
李文瀚摇动手指，眯着眼睛回答：“不不不，陆教授，相信我，这正是女人所爱的。女人心中最美的爱情都是‘革命’，它们就算看上去不惊天地不泣鬼神，但被人谈论起来势必也要泪水盈盈、痛苦惆怅一场。像是身份悬殊，地位不等，打破人伦这些，最能戳她们的心窝子。而且，这让她们泪眼盈盈的男人不能是短腿的冯巩，痛苦惆怅的对象更不能是秃头的郭达，你这样的，将将好。她失落，是因为她在思考，而女人思考是一件实在不容易的事情，所以看起来，十分具有迷惑性。”
陆行州抬起头来，显然并不全然相信，他问：“那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男人的爱情，又是什么？”
李文瀚沉默一瞬，举起手指，振振有词：“男人的当然正好相反，大多数时候都偏向于“小家碧玉”的模式。这说起来或许有些笼统，具体而言，大概就是女人天性中对自己的依赖性，比如热恋时的撒娇，婚姻中的顺从，甚至是出轨后的包容。我身边大多数已婚的朋友都需要一些女人的愚蠢感和顺从感来证明自己，一旦他们心中这种顺从的感觉被确认，他们就会果断的认定自己是被爱着的。”
陆行州目光深远，他看向李文瀚，许久之后，终于问到：“你想要出轨？”
李文瀚觉得自己这是鸡同鸭讲，忍不住“啧”上一声表示愤慨：“这只是一种形容，一种已婚男人的直观感受。”
陆行州语气越发阴沉了起来：“所以你觉得已婚男人婚后可以出轨？”
李文瀚终于没了话语，他轻声感叹，坐在原地默默想——这陆教授，可活该是个找不着老婆的。
沈黎跟着沈妤回到家中，不一会儿顾御林家里的车便到了楼下。
沈妤送他上车，嘱咐他不要在顾家太过调皮。
沈黎点头答应，两个丁点大的孩子坐进车子后座，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面色开始变得无比严肃。
顾御林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沈妤十分笃定地回答：“当然了，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能成为耍流氓的人！”
“可你不告诉你的妈妈，他们要是生气怎么办？”
“但是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她和陆老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
“当然不着急了，你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呀。”
“你再胡说我就揍你！”
顾御林到底没能争过一哭二闹的沈黎。
两人在提前找好的鉴证机构门口下车，牵着彼此的手，勾着脑袋小心翼翼走进去。
顾御林脸上虽然沉静，心里却免不得有些心虚，他小声地开口道：“沈黎，你可要想好了，这个东西出来，如果陆老师真是你爸爸，你可就要姓陆了。”
沈黎此时已经连陆老师的称呼都不愿意去喊，嘴里气嘟嘟地喊着：“我才不跟陆行州姓，他不是我的爸爸。”
他脸上神情坚定，仿佛已经单方面决定，直到两人非亲子关系的证明出来，他都不会再喊陆行州一句陆老师！
杜马千平时忙碌非常，今天难得过来公司名下的鉴定实验室走上一遭，冷不丁的听见跟前两小萝卜头的话，两眼一眯，忍不住掏出手机，一脸不怀好意，打给那头的李文瀚，开口道：“老李啊，这陆校草年轻时可惹了不少事儿吧。”

第27章...
李文瀚此时仍沉浸在陆教授光怪陆离的“谬论”之中，听见杜马千的话，忍不住眉头一紧，寻着身边的木椅坐下，低声发问：“老杜，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陆行州？”
杜先生“啧”上一声，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他当然不会是个喜欢男人的，他对女人高耸的胸脯和白嫩大腿向来情有独钟。
只是早些年创业的时候，他问李文瀚借过钱，所以两人有了阶级感情。
他前妻那时突然携手黑人朋友投奔了爱情，他站在大桥上面梗着脖子要跳楼。
李文瀚不能见死不救，他想到自己借出去的三百二十万，只觉身上责任深重。
大冬天，穿个拖鞋出门，趴在桥墩子下面大喊《道德经》，情真意切，感天动地，只可惜他长得实在太黑，看上去有如杜马千那位前妻高大的美国姘头。
于是，杜先生被人生拉硬拽地扛回了家，睁眼看见李文瀚又开始面红耳赤，砸了他前妻留下的几瓶香水尤不解气，醉意酩酊之际，拍案而起，对着李文瀚的老脸捋袖揎拳，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李文瀚皮糙肉厚，念他初遭老婆抛弃，伤心惨目，不忍计较；想到那借出去的三百二十万鲜红大钞，更是亦步亦趋地应着，开始装起那头上带毛的龟。
他平日里怕老婆，攒下些许私房钱实在不算容易。
好在下半夜，杜马千终是得到一丝感化，两腿一蹬歪倒在沙发上，他看着灯光刺眼的头顶，气势颓废，声音也开始示弱，他问：“美国有什么好，柳芸一心想过去，陆行州高中毕业也去了，我爹说老祖宗的地方没有哪里比得上，每个人都过得那样好，怎么他们一个个却都想着要出去？”
李文瀚那时看着他面露不忍，他没法在这样的时候回答他这个问题，想了想，只能告诉他：“你前妻会后悔的，何况，陆行州也未必过的开心。”
杜马千对陆行州的羡慕是卑微而固执的，那卑微源于他的家庭，他的身高，还有他内心对姑娘无法诉说的情/欲。
他知道陆行州或许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快乐，可他也知道，他们没有人会比此刻的他更加窝囊。
所以他坐起身来，像是突然看清了自己，自我安慰到：“是啊，我得过得比他开心，我得过得比谁都开心。”
李文瀚目光闪烁，他拦住杜马千的胳膊，拎起他头上三根杂毛，很是深情地发问：“老杜，你别不是喜欢陆行州吧？”
杜马千两眼一黑，脑子里的酒意被吓醒了一半，嗓子眼儿里卡出一个响亮的饱嗝，尿意四起，声音铿锵有力：“我去你妈的。”
后来，杜先生便真的过得开心了起来。
他不再为他尿毒症的父亲发愁，他也不再缺少能满足他内心爱欲的姑娘，他甚至开始对年轻人的世界充满了幻想。
公司上市的那年，他用一杯“福罗里达”认识了酒吧里的调酒师小田——那是他的第一任女友。
他的前妻并不是女友，他们当年脱了裤子见面，是没有存恋爱的心思的。
小田年纪不大，有几分许圆圆的模样，她看起来像是个富养过的孩子，因为不想读书，从家里偷跑出来，决意打工养活自己。
杜马千喜欢她的一些想法，很新潮，是那时年轻人热衷的，有些地方也很稚嫩，难免的，毕竟年纪还轻。
但杜马千热爱她这样的稚嫩，早些年，还读书的时候，杜先生看见那些拒绝学习、拒绝高考、拒绝以成绩论人生的人，心里总是敬仰的，恨不得甩开膀子，高举书本也跟着大呼一声老子不干了，我要回家种地！
后来大学毕业，出了社会，他没有再起过种地的念头，但他看见那些固执的孩子也还是佩服的，只是有时下意识的也会去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文聘、没有阅历、没有背景，以后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体面地活下去。
李文瀚是个文艺惯了的人，每到此时，他总要忍不住抒发自己的感叹：“我们到底被这个社会糟蹋了。”
杜马千觉得也是，但他没办法振臂一呼，大声去反对去抗议。
他被大学强/暴了七年之后毅然投进了社会的怀抱，一点迟疑也没有。
他没办法像个贞洁烈妇一样，捂着裙子不让社会上，他没有陆行州的家庭，没有李文瀚的背景，他躺下呜咽两声，大呼三字经的同时，紧闭双腿只能以示抗拒。
如果一个悲壮的故事里可以有一个让人唏嘘的人，那么他们麻木的神经里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抗议者，他们伟大，他们勇敢，他们也愚蠢。
陆行州独自在外生活了那些多年，喜好的事情不多，厌恶的事情不少，他告诉李文瀚：这个社会终究是病态的，人在其中，尽情地释放着各种欲望，乐此不疲的扮演着贴有属性标签的高等神经病，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妖娆。
杜马千从李文瀚的嘴中听见这话，顿觉有理，他甚至时常自诩伟大，因为他觉得从本质上，他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其实研究了整个全人类。他没有把自己的前妻研究成功，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正常的人，而这个假设显然与事实相悖。
李文瀚跟陆萌这对夫妻有个特点，就是钟情拿别人的倒霉事儿来寻开心，说的再通俗一点儿，那就是幸灾乐祸。
李文瀚热衷听别人的故事，特别是一些不怎么圆满的故事。
在各种不同的地方，比如酒吧，影影绰绰，雾里看花，有缘分的，天南地北一阵侃，三杯酒下肚，能凑出几个故事会。别人的苦自己的难，真真假假总能挤出几点感触。
陆萌则喜欢同街道于大妈聊天，只要不是国家准备征收聊天税，基本上都是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小事，但就是这么些小事，让她更加接近了生活的真实，相互比较唏嘘一阵之后，同情产生满足感，她的心理又极其微妙地平衡了。
好在现在的杜马千已经刀枪不入，他没有卖关子，神情严肃，直接对着手机长吁短叹道：“我怎么能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来公司视察工作，瞧见陆校草的儿子正拿着他的牙刷做亲子鉴定。我这是痛心疾首的，真的，文翰，在学校时你与陆校草关系最好，他年轻时那样高风亮节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不但被家中安排相亲，现在连亲生儿子也不认他，我想他在国外一定有过不愉快的婚史，我们得帮帮他。”
李文瀚这部手机是陆萌送的，陆萌平日里不喜欢他与人私下沟通过密，所以从头到尾一水的仿货，电话接通时，声音大如鼓声，说什么都好似村口喇叭轰隆作响。
陆行州此时听见杜马千的话，也难得抬起了头来，目光深沉，显出几分不喜。
李文瀚于是心领神会，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什么陆校草的儿子！老陆这些年把青春一水地奉献给了科学的真理，无心男女感情，到现在还是处男没有经过了手的！”
陆行州“啧”上一声，显然是觉得自己信错了人。
杜马千惊讶极了。
他走进实验室，嘱咐技术员将沈黎提交的配对材料优先处理，出来后，面露疑色：“那这个小家伙难道不是陆校草的儿子？可他们看上去实在是像极了。”
李文瀚将杜马千的话放在心中琢磨一阵，算是有了思绪。
他问：“那个孩子是不是叫沈黎，一边单眼皮一边双眼皮？”
杜马千声音带着埋怨：“你看，你们还是认识。”
李文瀚两眼一闭，立即下了结论：“那是老陆未婚妻的儿子，就是因为长得像，才去你那破实验室做鉴定，小家伙气性高，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杜马千听得两眼发昏。
他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做鉴定认爹的，见过鉴定找妈的，甚至连为了一点遗产想要认回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亲戚的他都见过，可这样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亲生儿子来做鉴定的，平心而论，第一次。
他毕竟不是赵源那样的情场浪子，也不如李文瀚懂得女人内心的忧郁。
所以，他思考一瞬，只是道：“陆校草可真让人怜惜。”
李文瀚看了身旁的陆行州一眼，低声回答得十分笃定：“你还是喜欢陆行州。”
陆行州直到李文瀚挂上电话，脸上依然没有格外的表情，直到那头开口问了一句“你就让那孩子这么胡闹？”，他才挑起眉毛，手指轻推脸上眼镜，回答得漫不经心：“做了也是好的，让我那两位姑姑不要多想，不过，杜雷士不喜欢男人，这不符合逻辑。”
李文瀚手指轻抹鼻头，看着他道：“爱情从不需要逻辑。而且，他现在已经改了名，叫杜马千，司马迁的那个马，司马迁去了脚的那个千。”
总之，在李文瀚这里，杜先生是与司马迁扯不开关系的。
陆行州低头思考，轻皱眉头，兴许被这个倒霉名字愁出了情绪，他问：“你没有与他聊起过我？”
李文瀚挥手表示：“不能聊，他上学时最羡慕你，如果让他知道你过得好，他大概只会想要找个地方跳下去。中年人的苦是财富，幸福却是不能宣扬的。漂亮的姑娘们不会讨厌钱，不孕不育的毛病却不能光指望老中医，南和桥上的脚印全是他一个人踩出来的。”
陆行州沉默一瞬，问得真情实意：“他为什么不能豁达一些。”
李文瀚轻声叹气，开口道：“那你对你爹和刘娇的事情豁达了吗。”
他走到陆行州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显得平静而随意：“老陆，世间本就万般苦，个人有个人自己的难，有些是跨越不了的卑微，有些是忘不了的薄情。生活不止你心里科学的真理，填饱肚子的不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让人快乐的也很少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沈小姐我了解不深，我只希望你们在一起是真正的在过日子。”
陆行州胡说八道的造诣向来不如李文瀚深厚，他听见李文瀚的话，神情只是严肃：“沈妤很好，她笑起来像太阳，特别漂亮。”
李文瀚咂嘴表示感概，两眼一翻，心有不忍：“我说了，你这是中了情爱的毒，陆行州，你完蛋了，这病是绝症，没法根治。”
陆行州并没有想要根治的打算。
他整理完手头的资料，甚至又一次去了沈妤的家里。
沈妤此时打开门，脸上带着些红润，她正在炖着刘处长送来的老母鸡，看见陆行州的脸，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到：“一起进来吃吧，明天我爸妈让我带你回去。”
陆行州微微一愣，低声答好，脱鞋走进屋内，跟在沈妤身后，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轻声开口：“小黎今天去了鉴定所。”
沈妤转过身来，脸上显得疑惑：“鉴定所？”
陆行州点头回答：“他应该是被我两个姑姑吓着了，自己去做了亲子鉴定，明天早上就能出结果。”
沈妤放下手中的汤勺，脸上神情惆怅：“怪不得回来之后，他不说话，连动画片也没有看。是我不好，我们不该这么早的。”
陆行州上前将她搂进自己怀里。
他并不在意沈妤身上或许沾染上的油渍，在他眼中，怀里的女人恰巧就是他所爱的人间烟火气。
他低头靠在她的耳侧，声音缓慢而低沉：“沈妤，我有时也会羡慕那个男人，我是真的羡慕他的，我参与不了你的过去，但这让我更加苦恼，因为我明明更早遇见你。”
沈妤从李文瀚那里得知过枣村的事情，所以此时她咬住自己的下唇，脸上红得不太自然。
她偏过头，将自己的脸埋进陆行州怀中，深吸他身上清淡的茶香味，手指抓住他的衣角，许久才抬起头来，重新发声，声音温和而细腻：“陆行州，不要羡慕他好不好，我喜欢你…我就只喜欢你。”
杜马千没能在陆行州身边表达出自己老同学的情意，心怀一腔热血无处安放，一整个晚上都不免有些失眠。
梦里的他回到了年少轻狂时，他年迈的父亲坐了二十几小时的火车前来，他长腿大胸、性/欲旺盛的前妻泪眼朦胧，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他们最后挥着手离开，一个笑着让他不要想念，一个哭着骂他臭傻逼。
杜先生吓出一身冷汗，洗了个澡，天色蒙蒙亮便驱车出门，走进实验室，看见桌上的鉴定结果，突然两眼一黑，到底还是晕倒了过去。
杜先生上一次晕倒是在自己与那位北影女友分手之后，被一高个小伙儿给打的。
他的堂弟杜文彼时为他伤心异常，拿着房中的古诗三百首一一念给他听，他觉得杜先生作为一位有情人，不在此刻无病呻吟，表明一句今生不再婚娶，便是做了一回虚情假意的小人。
那女大学生早时在系里颇有几个追求者，他们大多对杜马千心怀幽怨，如今听闻他与女神分手的消息纷纷弹冠相庆，传言他是穷奢极欲的无耻之徒，将毒手伸向一些天真烂漫的少女，各种戏玩之后便将她们无情抛弃，似乎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两耳鬓厮磨的旖旎风光。
杜马千被打得很突然，就像他此时晕倒得毫无准备，他像是在这样一个十分普通的早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三岁，没有老婆，不孕不育，那些在女大学生身上寻找的快慰苍白贫瘠，而落魄如陆行州，即便一无所成，却也有了一个自己亲生的儿子。
他不快乐，他思考许久，他觉得他还是得找个地方跳下去。

第28章
沈黎一晚上也没有睡好。
他面色凝重,仿佛身上负有千斤重任,一大早上起床，连小外套也不穿,裹着自己超人的内裤坐在卧室落地窗前，低头就往楼下看,目光深远，身边坐着眼睛大如荔枝的“郭德纲”，一人一狗在此时显得格外默契，彼此并肩靠在一起不说话，只严肃的神情透露出他们脑中无比沉重的少年心事。
沈黎的心事一向比较复杂。
他一边为自己注定不凡的命运唏嘘不已，一边又忍不住埋怨陆行州的长相为什么要与自己那么像，因为在他眼中，一个英雄似的人物,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他都得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内裤外穿的就算不是超人也是神经病,会吐丝的除了桑蚕只能是蜘蛛精。
“郭德纲”的心事相比他而言,就要简单多了——它早上起来还没吃饭，肚子空虚,两眼发昏，觉得自己下一刻就将要仙去。
好在时间过了九点，陆行州终于开着车子过来。
沈黎从楼上看见他的身影，忍不住轻跳起身，跑出房门，大声喊着：“妈妈,妈妈，陆老师来了。”
他一夜忐忑，显然已经忘了自己之前不再喊陆行州“老师”的决心。
沈妤此时才刚刚起床洗漱完毕，今天是周末，她难得的贪了睡。
昨天她将陆行州留至十一点才离开，两个眼看着迈入三十大关的老少年，难得抓住血气方刚的尾巴，彼此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一阵，内心虽得到一丝慰藉，可身体却还是本能地枯竭着，缺乏了一场春雨的酣畅淋漓，晚上躺在床上难免也就辗转反侧。
沈妤披着外套打开大门，低头让陆行州进来，一边转身往厨房里走，一边小声道：“吃过了东西我们就过去吧，太晚了怕是会堵车。”
陆行州点头答应，提起手里的东西低声回答：“好，我刚才在你们小区外头买了些早餐，还算干净，你昨天应该睡得晚，不要忙了，我去热两杯牛奶就行。”
话是普通的话，可听在沈妤耳朵里，却免不得带上些许暧昧的意义。
于是她脸上一红，话也没有说，直接转身进了卧室。
沈黎却并没有发现两位大人之间的猫腻，他从未像今天这样，一本正经地端坐在餐桌凳上吃早餐，动作迅速而稳重，仿佛这之后的，便将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沈妤换了衣服从卧室里出来，脸上已恢复往日平静，看见桌上两杯冒了热气的牛奶，心中忍不住一酸。
她迈步走到餐桌旁，还未来得及坐下，那头门铃的声音又复响起。
陆行州挥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走过去打开，看见门外站着的一大群人，心中疑惑，目光也忍不住一紧。
对着站在最前面的李文瀚，低声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文瀚表情严肃极了，“啧”上一声，握住陆行州的手，有如胜利会师的工农红军。
气沉丹田，声音无比真挚：“老陆啊，你他妈真是个傻逼。”
陆行州要不是见自己两位姑姑都在，说不定一拳头已经捶了下去，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目光不悦地问：“李文瀚你是不是有病。”
李文瀚常年惹人厌恶，但他坚称自己没病。
推开眼前的陆行州，毫不客气的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着后面的一群人：“来来来，就是这里，大家脱鞋进屋，有秩序一些。”
陆行州被推的侧身站在门口，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沈妤看着眼前鱼贯而入的人群，显然也有些惊讶，等客厅的人越来越多，她更是开始头昏脑涨，两眼发黑起来。
嘴里的油条才吃下去一半，还有一半幽幽地挂在嘴边。
好一会儿，忽的低头吐在盘子上，站起来小心翼翼问了句：“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我们吃了早饭正准备过去。”
刘处长与沈局长此时带着自家的兄弟姊妹挨个站在客厅的左边，面色凝重，一水的高领风衣，就算无风，也显得十分飘零萧瑟。
一个问她：“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一个喊着：“就是。”
客厅右边站着的，是陆行州的两位姑姑、姑父，眼睛发红的刘娇，还有身怀六甲的陆萌夫妻以及没寻着地方跳下去的杜先生。
他们神情不如沈家凝重，但更为复杂许多，有纯然的喜悦，也有浓厚的忧虑。
陆行州关上门，重新走进客厅，看着这群人的背影，低声发问：“你们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
李文瀚拿出手里的文件袋，“啪”一声甩在茶几上，仿如捍卫女性同志尊严的街办班妇女主任，开口显得掷地有声：“陆行州，你这个薄情的王八蛋！”
陆行州觉得今天的李文瀚简直不可理喻，他走上前，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从上至下读了一遍。
面色平静，三秒钟之后，身上肌肉一僵，又再一次低头看向上面的字，然后偏头看向沈黎，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震惊表情。
沈黎像是也突然明白过来，他咯噔一声从椅子上下来，迈着小胳膊小腿上前，抓过陆行州手里的文件低头阅读。
沈黎虽然只有小学二年级，但因为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对于上面的文字并不算陌生。
在看见那句确认父子关系的话时，他整个脑子一阵轰鸣，然后猛地往地上倒下去，像是自己一瞬间从伟大的超人变成了只会吐丝的蜘蛛精。
他眼睛泛着红，里面涌现出格外委屈的泪水，扬着脑袋，却倔强的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陆行州人生难得凌乱，他看见沈黎此时的表情，心中只觉刺痛。
他缓慢地蹲下身，伸手放在沈黎头顶，试图维持自己语气中的平静：“小黎，对不起，之前陆老师和你说的，可能，可能有一些出入。”
沈黎的眼睛像极了沈妤，当那里面装满泪水的时候，你很难不产生一丝抱一抱他的冲动。
于是陆行州也的确这样做了，他倾身向前，微微张开了自己双臂。
沈黎的嘴巴半边鼓胀起来，他的鼻子一点点往上皱，细微地抽动，显示出极力控制的情绪。
最后整个鼻子一吸，他还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抬手挥开陆行州的胳膊，嘴里大声喊着：“你走开，你才不是我的爸爸，你是个大骗子！”
说完，他没有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昂着脑袋转身，迈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郭德纲”跟在他身后，“嗷呜嗷呜”地叫着，它是一只衷心的狗，仿佛能够在此时感受到主人最无奈的伤心。
沈妤从父子两的对话中惊醒过来，她低头走向陆行州，拿起那张鉴定结果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神情也至此凝固。
气氛太过于沉重。
陆晴此时终于走了出来，她拉着沈妤的手，轻声道：“好姑娘，别怕，不管以前怎么样，你和行州现在至少已经在一起，以后啊，你们就好好地过日子。”
她的话还未说完，那头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沈局长却突然开口了，他是个实在内敛沉稳的性格，可此时，这位老父亲皱着眉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不行，我不同意。”

第29章
陆晴与沈局长年轻时分别荣获过人民大学八零、八二届的优秀毕业生。
胸上戴过大红花,裆上别过软布绸,一路披荆斩棘，就算再见没有同窗之谊也多少有些难得的革命友情。
可惜沈局长此时一句斩钉截铁的拒绝说出口,虽然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却也显然没有为自己这位老学姐留下多少宽容的余地。
陆署长倒是不在乎。
她的心态一向平和,她知道自己作为男方家属，拱了人家屋里细养了二十几年的大胖白菜，于情于理，都不具备理直气壮的资格。
于是轻笑一声，陆署长迈步向前，轻拍沈局长的肩膀，语气显得温和极了：“学弟啊，咱们好些年没见,你可是一点儿没变。你这个姑娘长得像你,模样实在是俊,性格看着也不错,也难怪我这个平时不解风情的小侄子一时犯了糊涂。”
刘处长站在原地不大高兴。
她年轻时长相不如沈局长出众，当年在班上的四朵金花里也就将将得了个尾名,此时听见这样的话，难免心生不悦：“什么叫一时糊涂，我家姑娘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陆署长自知说错了话，站在原地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刘娇站在一旁，看看陆行州，又看看沈妤,此时倒是突然开口说话了，她平日里是个鲜少好事的性子，所以现在在一大群人面前张嘴，难免显得有些缺少底气：“行州和沈小姐以前一定是有过什么误会，虽然我和他爸爸这些年没有在他身边，但我们都知道，行州不是个品行不端的孩子。”
陆署长听见刘娇的话立即搭腔：“说的对，学弟，你心疼你家闺女这些年的苦，我觉得实在应该。无论两个人以前发生过什么，错都得归在我们家行州的头上。不过，话也说回来，过去的事情咱们永远改变不了，既然小黎已经这么大，况且，行州和小妤又是真心实意地想在一起，那咱们不如坐下来慢慢聊，任何时候总有个解决的方法，不需要在孩子们面前给他们徒增尴尬嘛。”
沈局长一向不好长篇大论，此时听见陆署长的话，语气只是不卑不吭：“学姐，我并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我的女儿眼看着要奔三十，还有个儿子，我也并不是没有为她的婚姻着急过。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找一个私生活混乱，毫不负责的男人回来。”
刘处长听完沈局长的话，忍不住也点头答是：“没错，当年小妤一个人回国，什么话也不肯说，我和他爸爸那段日子心里有多苦，有多难，你们陆家知道什么？你们嘴里这个优秀的小侄子不过一夜风流，倒是苦了我家闺女，独自抚养八年的孩子，连当时的大学都放弃了。现在倒好，你们找着了人，见孩子长得乖巧可爱，就来这里说大话。什么解决的方法？我们不需要方法，我家闺女作家当的好好的，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的，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会找个辜负过她的男人！”
陆宁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被惹得性起，忍不住厉声发问：“这一夜风流又不是男人单方面的事，怎么说的就跟只有我们家行州犯了错似的。你们好好看看我侄儿这张脸，就这长相，上哪儿没有一堆女孩子围着呀，再说了，我陆家在这北城的地位，可不比你们沈家差吧，怎么说，他两也算是原配。”
刘处长的妹妹刘薇也是个搞艺术的，四十二岁仍然单身，平日里心高气傲，最是看不惯陆宁这样修成了精的老妖怪，“啧”上一声，索性扭了脖子喊：“陆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作为长辈，年轻人做错了事，还高声叫好的。长得好看怎么了，我姐夫年轻时长相一点儿不比你侄子差，可人家一心一意，从来不招蜂引蝶。你们陆家难道连这种社会基本道德都不懂？”
说完，她又将陆行州从头到脚地看了一眼，面露嫌恶道：“小妤啊，你喜欢长得好看的，这世上多的是，咱们女人呢，千万不能为了图个眼缘就在垃圾堆里找对象。他能扔下你一次就能扔下你两次，就算他当时不知道你怀孕的事儿，但是胡乱和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上床，难道这就是正经人该做的事？”
沈妤站在原地，脸上止不住地发烫，她抬起头来，刚刚张嘴想要说话。
没想陆宁兴许是被激得动了气，站在原地，大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胳膊一指，毫不掩饰地大喊起来：“刘薇，你个老处女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家行州是垃圾堆里的男人？我看你是自己嫁不出去，也不想你家小侄女儿过得好吧！”
她这一声喊出来，刘薇也再不客气。
她和陆宁本就有些矛盾，起初在各自心里放着，还没有放在明面上的打算，可此时陆行州和沈妤的事情一出来，两人借着由头一吵，那矛盾瞬间就变成了天大的仇恨，是不得不说的了，于是整个人往前一扑，对着陆宁那对高耸的大胸脯，伸手就是一通胡抓。
沈妤哪里见过这样的涨势，轻声叫了一句，连忙上前劝架，左手拉着这个，右手扯着那个，只觉头昏脑涨，嘴里不停地解释着：“小姨，我和陆行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别为了我们的事伤了和气。”
可刘薇和陆宁向来没有和气，她们巴不得仗着人多大闹一场。
于是，一整个客厅被她们弄得乌烟瘴气，尖叫的声音跟两只老母鸡似的此起彼伏，根本没有一点他人说话的余地。
两人没脸没皮地吵了一阵，身边劝架的男人各自被她们咬下几口深深的牙印，沈局长“啧”上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起来：“行了！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他的话一出口，地上的两只老母鸡瞬间停下了嘴，彼此互看一眼，昂着脑袋看向别处，显然是还不服气的。
沈局长深吸一口气，扶住自己的额头，显得疲惫极了：“你们陆家的人先回去，这里是我女儿的地方，不要在这里闹。还有刘薇，你也把手放开，你两个姐姐都在这儿，不要白白给她们丢了人。”
刘薇的头发被抓得翘起三分半，形状酷似刚下了蛋的母鸡，还有七分跟草皮似的耷拉着，乍一看，有如才从医院出来的未治愈人士，不忍直视。
听见沈局长的教训，刘薇倒是没再折腾，皱了皱鼻子，松开陆宁的胳膊，白眼翻得格外脱俗清新，只差没将眼珠子一并甩出去，声音依然格外的理直气壮：“我不能让陆家欺负了我的侄女儿，小妤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喜欢长得好看点儿的，哪有什么毛病。”
陆行州看向沈妤，似乎还想开口说话。
沈局长手疾眼快，先一步将自家女儿拉至身前，再次开口，已经有了不容拒绝的语气：“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今天太过于混乱，小黎刚才受了委屈，我和他姥姥得上去帮着开解，不该在这儿的人，就都散了吧。”
陆行州自知一时无法将沈局长说服，于是只能收回自己忐忑不安的手，弯腰鞠躬，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下次再来拜访。”
说完，拉起地上的陆宁，面色平静地说到：“小姑姑，姑父的手已经被你抓住三条口子，也适可而止吧。”
陆宁偏头看见自家丈夫胳膊上的伤口，终于没了再斗的心思，拍拍自己厚实的胸口，轻声回答道：“要不是为了你，我可不受这苦。”
陆行州低头听着不说话，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妤。
沈妤此时也正在看他，两人站得不近，中间隔着来来去去的亲戚。
可他们的眼神却像是互相胶着在了一起，像是化在水里的一点墨，慢慢渗透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染得两人心头一暖，鼻子里也尽是若有似无茶叶的香气。
陆行州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他没有想到，自己年过三十，竟是在这样的时刻，无比真切地感知到了爱情的炙热与痴迷。
他低头站着，脑中是许多个无法忘记的影子，有沈妤十五岁那年月色下的身体，有两人在美国时混乱不堪的缠绵，还有此时她清亮而充满期许的眼睛。
她们遥远，她们却又触手可及，她们重合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完整而丰满的沈妤。
陆行州知道，她们是自己这辈子逃不开的命运，是他惊鸿一瞥的初恋，是他不愿承认的旧爱，也是他未来每一次浸入骨血的新欢。
陆萌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得很慢，回头望见客厅里沈黎的艺术照片目光亲密，抓住李文瀚的手，声音难免有些激动：“我就知道圆虚大师不会骗人，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们和爸爸去山上，大师说的那句话，他说哥哥早已经有了孩子，小爷爷担心，还送了只狗过去。”
李文瀚想起这件事，不禁也有些惊讶，想了想，开始啧啧称奇道：“说起这件事，那老和尚的确有些本事。”
陆萌低头摸着自己的肚皮，脸上神情突然变得温柔无比，歪下脑袋，轻声说到：“当然了，沈黎那个样子，眼睛大大的，多机灵，一看就是哥哥的孩子。”
李文瀚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鼻子，不禁面露一些尴尬。
他没法在这样煽情的时候告诉自己的妻子，她以前信誓旦旦，明明说的是，沈黎这样的孩子顽劣泼皮，脱下衣服和猴子如出一母，实在难以教育。
女人的爱恨信不了八分，就像男人的诺言不能永远当真。
一场男女双方的见面被家里人弄得杂乱如麻，将各自的家长安排完毕，李文瀚终于得了空闲。
他在李文雅新开的酒吧找了个地方坐下，打着电话让陆行州过来，身边是已经决定留在北城的赵源，还有时刻准备找个地方跳下去的杜马千。
陆行州姗姗来迟，眼下一点乌青，显得有些憔悴。
李文瀚看见他的身影，招手对着门口大喊“在这。”
等陆行州正式入了座，他便开始径自缺德，声音一点儿不显客气：“你要是搞不定你这固执的老丈人，不光儿子认不回，连沈小姐的小手都再也牵不着了，然后伤心悱恻，孤独终老。”
陆行州在皮椅上坐下，左腿搭在铁栏之上，右腿长长地拖在地上，笔直细长的一条，引得周围女人芳心四起。
他喝了一口手里的东西，苦得犹如他此时心中百般情绪，低声回答到：“我在想办法。”
李文瀚觉得有趣，他一向喜欢看陆行州倒霉，于是指着身边的赵源开始故作感叹起来：“原以为我是咱们里头第一个有孩子的，没想到你们两个牲口，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杜马千听见这话只能徒自伤心，拿起桌上的啤酒，抬头就往喉咙里灌。
赵源拦下他的动作，忍不住皱眉劝解道：“不能这样说，老陆还是比我更不要脸一些的，他家这位是黄花闺女，而且，一辈子没喜欢过别的男人。”
陆行州“啧”上一声，不禁抬头为自己声辩：“我这辈子也没喜欢过别的男人。”
李文瀚面露嫌恶的表情，他觉得与陆行州聊爱情是纯属放屁。
所以，思前想后，终于直接开口问了句：“你那时说自己喝醉了酒，但你喝醉这么多次，怎么就偏偏上了沈小姐的床呢？”
陆行州回忆起那时沈妤背后微微凸起的蝴蝶谷，还有耳边细微的喘息，白色的脖子忍不住开始一点点往上红去。
沉默许久，在李文瀚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终于痛定思痛，低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精虫上脑。”
这下，不止是李文瀚，就连赵源和杜马千都忍不住愣在原地。
他们看着陆行州这张老僧入定似的脸，心里想着，或许有一天，他们得去给沈小姐立个巨大的雕像，放在庙中供人瞻仰，早晚各拜上一次，疑难杂症药到病除，专管阳痿、早泄、断情少欲。

第30章
但无论这样的想法此刻有多么强烈,陆行州与沈小姐的婚姻却依然只是前路未卜的。
赵源喝不惯这里加了甜味的啤酒,那让他觉得自己此事正在承受的是一次饮尿的酷刑，于是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忧郁，轻声感叹到：“没事老陆,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不犯错，特别是咱们男人，胯/下一杆老枪寻着味儿了总得要试试靶子，我爸以前就对我说过，男人可以荒唐，却不能不磊落。你这位老丈人，年轻时未必就没有过什么香艳的闲情逸事，他要的,或许只是你的一个解释,又或者,是一个承诺,你知道的，他们这些老一辈,一旦开始中年职场不如意，或是患上性功能障碍，就总会有些怪脾气。”
杜马千坐在原地，面露不解，他像是回想起自己“惨遭抛弃”的过去，忍不住低声发问：“可嘴里头说出来的承诺怎么能当得了真？人这一辈子这么长,连自己都在各处飘零着，如何去给别人承诺。何况陆校草是酒后乱了性，这样的承诺不比一泡尿去得更快？”
李文瀚轻轻点头，像是也深有感触，忍不住低声开口道：“是这么个理，况且，老陆长相过分，看起来就是会被街道妇女办抓去批/斗的反面典型。要我看，嘴上的话都是无用的，不如大声哭喊起来，跪在老头子面前念上一百遍的《三字经》，驴子惊了还能尥蹶子，老陆这样破罐子破摔，就算不惊天动地，也有鱼死网破的悲壮。”
陆行州坐在原地，面目平静，他看着眼前的李文瀚，沉声回答到：“沈局长不是我的父亲，你这样野蛮的方法对一位文化局局长而言是没有用的。”
赵源和杜马千听见他的话，不禁向李文瀚头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望着李文瀚此刻黝黑的一张脸，像是终于忽然明白，他这些年的惧内到底从何而来。
熟识李文瀚的人大多知道他惧内。
老婆是他的命根子，平日里吹嘘遛马，壮阳补气，修炼的炉火纯青。
李文瀚也自知形象伟岸，对于旁人的嬉笑从来不在意，甚至心情好了，还会传授自己多年心得，他说，修炼季常之癖大抵得靠遗传，普通程度乃是小而愚昧，只有得到更深的造诣，才能被人加以表彰，而这，除了茅塞顿开，更需福灵心至，虚情假意的不行，缺乏了艺术感与语言美学的阿谀更是不可以。
杜马千向来不能明白李文瀚这些人间乐趣。
他是个从不怕老婆的人，他害怕的只有股票和诈和这两样东西，所以婚后几年他老婆跟人跑了。
李文瀚曾经对杜马千的婚姻表示过真心的遗憾。
因为在他看来，杜马千的老婆身上有一股城市劳动妇女浑然天成的坚贞与悲壮，她干瘪的胸脯十分适合佩戴大红花接受组织表扬。
而她放弃了这个机会，她在自己最能让男人合不拢腿的年纪毅然选择了出国，改投美利坚糖衣炮弹的怀抱，看起来一丝一毫犹豫也没有。
杜马千的前妻一米八二，当年嫁给一米七的杜马千，或许并不能说完全没有爱情。
但两人结婚五年，杜马千一直没能有个孩子，廖老太太是农村来的，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小孙子来彰显自己长辈身份的存在，于是吊着嗓门扬声大骂，她坚持认为自己这位儿媳是下不了蛋的年轻母鸡。
于是只能检查，杜马千通过五年的等待得知了自己精子活跃度偏低的事实，老太太于是这下终于没有再骂，她忧伤的要哭了。
杜马千前妻拿东西走人的那天正是六一，没有人知道她选择这样一个日子是否别有深意，她是不是想要告诉所有人，她也是一个有苦衷的人。
杜马千没有研究透自己这位前妻，他或许这一辈子也研究不透。
此时两杯酒下肚，他有了些恍惚的情绪，终于开始对着陆行州的脸唉声叹气：“你们有一个那么健康的孩子，这就是恩赐，得好好珍惜着。承诺是假的，生活不需要这些，爱情不如放屁，上面进去，下面出来，只有孩子是真的，那是你作为男人的第二条命。”
陆行州像是没有想到，原本在他面前态度傲慢的杜先生，此时竟难得显示出一丝男人的脆弱与无措来。
他想，人总是不能喝酒的，喝得透了，心思就藏不住，难免露出狼狈与辛酸的本性。
李文瀚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姑娘，也像是有了醉意，他说：“在此之前，你就多看看这世上的姑娘们吧，老陆，你知道的，男人一旦结了婚，就像是老鹰被关进笼子里。你喜欢过的兰兰和盈盈，都不能再跟人提，你不能再三心二意，你得做个好男人。”
赵源坐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没有喝酒，于是心思依然沉静。
他揽着陆行州的肩膀，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显得十分清晰：“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不相信爱人只一味的想要个孩子，一个丢下所有的兰兰和盈盈独自跑去结婚，老陆，你不该这样的，你和沈小姐不一样，你们的感情很纯粹，你得去和她父亲聊聊，你没有那些死的活的兰兰盈盈，你是不一样的人。”
李文瀚对婚后的生活心怀幽怨，是因为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太多的兰兰与盈盈。
她们中大多有些可爱，也热衷歌唱爱情，甚至为了男人眼中高雅的自己可以倾尽一切。
李文瀚曾经追求过这样一位姑娘，她从国外来，在男人面前声称，自己即使在家里小解也绝不会弄出任何不雅的声响，就算憋得要死了，也必定要缓缓而行，徐徐道来。
赵源那时坐在他们身边，对她说：“这样不好，会得病，人生该爽的时候就要得爽。”
那姑娘目光凉凉地看他一眼，觉得他侮辱了自己的人格，李文瀚也从旁附和，那之后，再也不将她带着与赵源同在一个饭局。
直到第二年，赵源再提起那个姑娘，李文瀚脸色遗憾地告诉他，那位姑娘得了尿毒症，他们虚假而高雅的爱情终于无比悲伤地枯萎了。
所以，在赵源心里，李文瀚是再混蛋不过的男人。
他与那些普通混蛋不同的地方便是他前面尚有衣冠两字，而大多数混蛋却是直白的，赤身诚实着。
三人在一起坐了一阵。
那位声称自己刚刚年过二八的女人便又一次走了过来。
她在陆行州身边坐下，偏头问话，眼神里有光，她问：“我们又见面了，你叫什么？”
陆行州低头沉默不语，思考一瞬，回答道：“雷锋。”
女人面露诧异，不禁皱眉又问：“想不想再听听我的故事？”
陆行州看着她浓妆艳抹的脸，摇头告诉她：“不了。你该为自己做一些保留，人的故事并不是用来摊开给人看的，它该成为你充实的过去，让别人觉得迷人。”
女人第一次遇见陆行州这样的男人，见他起身，连忙俯身靠近，抓住他的手臂轻声问：“我出售自己的美貌，你出售自己的财富，这难道不是最让人放心的交易？”
陆行州伸手将她推开，他厌恶她身上浓厚的香水味道，张嘴也试图以公平的角度来进行回答：“可美貌是贬值资产，财产却是增值资产。你过分的兜售了自己，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资产下跌至底盘时抛售一空，我同情你的过去，并不代表我不能唾弃你的未来。”
女人站在原地目光深沉，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你这冤家说话可真不客气。”
陆行州仍然面目宁静，他说：“因为客气从来不是真心。”
从酒吧里出来，天色已经暗淡。
李文瀚和杜马千醉意醺醺，他们像是借着陆行州的事情又一次回馈了自己。
赵源将他们扶进自己的车子，看着陆行州问：“你要去沈小姐那里？”
陆行州点头答是，举起手中的手机，低声回答：“沈黎跟人打了架，我得过去。”
赵源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打着趣道：“你现在，倒是真的有了些为人父亲的样子。”
陆行州不置可否，他也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不知道一个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想必不会是陆首长或者你这副模样。”
赵源摇着头笑出声来，他学着那女人的声音，扬声说到：“滚吧，你这个薄情的冤家。”
于是陆行州一路马不停蹄，等到达沈妤家中时，沈黎已经撅着屁股开始泪眼朦胧，他才被沈局长打了一通，鼻子冒泡，两眼发昏，看见陆行州进来，脸上表情更是愤恨，嘟着嘴喊：“你走开，我才不要看到你。”
沈妤其实也心疼，抬头看了陆行州一眼，伸手摸摸沈黎的小脑袋，轻声道：“妈妈去给你做甜汤，你不要乱动，屁股上的药还没有全部吸收，陆老师只是来看看你，他担心你。”
沈黎于是只能吸了吸鼻子，见沈妤走进厨房，忍不住小声埋怨起来：“都是你，你五音不全，害的我唱歌也难听，妞妞都哭了！”
陆行州当然不知道妞妞是谁，可他知道沈黎下午与院里几个孩子发生口角动手打了人，于是坐下来，看着他道：“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你该知道，遗传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承受了旁人没有的优秀，也该认可自己的不足。但是，动手打人却是不对的。”
沈黎于是“哼”上一声，把头整个偏过去，继续不满地回答：“你五音不全！”
陆行州皱起眉头，神情严肃：“作为一个男人，你得知道，不被别人欺负是本事，不去欺负别人是素养，打架是不对的。”
沈黎低头仍然不服气着，嘴里只念叨着：“你五音不全。”
陆行州嘴角已经扯开了一个隐忍的弧度，他问：“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沈黎埋着脑袋嘴里吐泡泡，把头侧躺在沙发上，挤起脸上的一边胖肉，像只仓鼠，眼神无比倔强，坚定地开口：“你五音不全。”
陆行州“啧”上一声，终于忍不住伸手往他屁股上拍下去，低声喊着：“闭嘴！”

第31章
等沈妤再一次从厨房出来时， 沈黎已经酝酿好了一肚子的演技。
抬头瞧见自己的母亲， 立即“哇”的一声哭喊出来，声色凄厉而尖锐， 五官皱在一起，眼眶中蕴藏着热泪， 神情专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行州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或许知道自己已然上了当。
沈妤放下手中的汤碗，弯腰快步走近，不禁垂下脑袋问：“怎么了小黎，为什么突然哭？”
沈黎其实并不十分疼，陆行州小时接受过尤为严酷的锻炼，自知手劲不同于常人， 所以平时动作一向格外小心。
可沈黎怎么能够放过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瞄了一眼身旁的人， 鼻孔里冒出一个光亮而巨大的泡， “啵”的一声破开，扬起脑袋就地开始进行无比凄惨地控诉：“他打我， 我的屁股都还红着呢，他就打我！妈妈，你要保护我，他瞧见我就不高兴，他一看就是想吃了我！”
沈妤听见这话，不禁皱起眉头， 在沈黎身边坐下，抱住他的胳膊轻拍，抬头望向陆行州，面露无奈。
陆行州沉默一晌，倒是没有否认，只低声道：“我打你是事实，但一个男孩子遇事不知反省争取，只知一味的往大人怀里钻，这是你为自己鸣不平的方式吗。”
沈妤感觉到父子两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轻声叹气，小心翼翼道：“他还只是个孩子，有些道理我们都未必懂得，你又为什么要这么早强加在他身上。”
说完，她又用手指刮了刮沈黎的鼻头，语气轻缓道：“不过，小黎你也有不对，爸…陆老师只是想要与你说说话，怎么会想要吃了你，他虽然长得有些凶，其实并不是坏人。”
她这话说完说完，沈黎“吧唧”一声乐了。
他抱住沈妤的腰，把脸埋进她大大的胸脯里，以此掩饰自己嘴角无比灿烂的笑意，呜咽两声，装模作样地回答：“我不管，反正我害怕，妈妈，陆行州连林老师那么大的屁股都敢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而且，他五音不全，身上一点音乐细菌都没有，已经无药可救了。”
沈妤脸色僵硬，像是想要忍住一点笑出来的冲动，轻咳两三下，低声告诉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不能十全十美，陆老师不是学艺术的，你不能强求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
说完，她又将沈黎重新扶起来，看着他问：“我们喝完甜汤就去刷牙，然后睡觉好不好，现在已经九点多，明天早上我们不是说好要去陪小茗看医生的吗。”
沈黎这下又忽然严肃起来，吸着鼻子闻了闻那头甜汤的味道，舔舔嘴巴，点着头道：“好吧，我今天其实也很累的，妞妞的裙子破了洞，瑶瑶的作业又没有写，她们可让人操心了。”
陆行州听见他的话，皱起眉头，不禁愤愤不平地想：我小时候可不是你这么个喜欢往姑娘身边扎堆的模样。
沈黎浑然不觉，一边滋溜着嘴，又一边歪下脑袋问到：“妈妈你等下能不能陪着我睡？我想听你唱歌，我喜欢听《茉莉花》，妞妞哼的就很好。我觉得这首歌其实我也能唱，真的，妈妈，我还小，我还是可以被治疗成功的。”
沈妤这下终于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看那头面色乌青的陆行州，又看看低头乖乖喝着甜汤的沈黎，眼中的笑意总也掩饰不住，只是格外温柔地答道：“好，等下妈妈给你唱《茉莉花》。”
于是话就这样说定了，等沈黎刷完牙，擦玩澡，他便十分自觉地小跑回屋，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
沈妤侧躺在他的右边，一边轻拍他身上的棉被，一边小声唱歌。
陆行州坐在左边的座椅上，闭目听着，父子两互不搭理，只是偶尔忍不住偷偷打量一眼。
沈妤唱了两遍便有些疲惫，正巧那头电话响起，她只能低声嘱咐一句起身往外走去。
沈黎见母亲离开，连忙眼睛眨巴眨巴两下，躺在床上，开始无比骄傲地说到：“你看，这才是歌唱，是来自灵魂的声音，老师说有感情的人才能唱出最动听的声音，我妈妈就是有感情的人。”
陆行州于是也神色平淡地回：“你妈妈是我老婆，我们在一起才有了你。”
“是未来的老婆，你们现在还是非法的！”
“但我们有了你。”
“我不管，你五音不全，你毁了我的梦想。”
“毁了你的梦想？你难道还想走歌唱家的路子？”
“为什么不行！我幼儿园的老师说了，我根骨清奇，悟性深厚，在维持班上纪律的时候，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那只是在间接形容你的嗓门大。”
“你才嗓门大，你面瘫，五音不全！”
沈妤接完电话回来，沈黎已经睡着了。
陆行州坐在床头，目光低垂，他像是在这样的时候才能安安静静地看一看沈黎的样子。
他的手指撑住下巴，灯光打在侧脸上，透出一点清淡平和的宁静。
沈妤靠在门框边上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思绪一深，便不知怎的，忽的回想起三月的那片青青草原来，她那时带着沈黎前去探望多年的好友，他们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脚下踩着望不到边际的绿意，头上顶着高远而湛蓝的天，沈黎靠在好友怀里，高声笑着，春天的风轻柔得动人，就像他们眼睛里成群的牛羊，浅浅的一层水晕，上面有阳光。
陆行州听见脚步的声音，微微抬起了头来，他的眼睛有些暗，站起身子，声音低沉而平缓：“已经睡着了。”
沈妤点点头，伸手将那被子盖得更加严实一些，转身回答：“我们出去吧，刚刚妈妈在电话里提到了你。”
陆行州有些诧异，他默默跟在沈妤身后，轻缓的步伐，难免透露一些忐忑的期许，低下头问：“阿姨，她说了我什么？”
沈妤俯身靠在阳台玻璃窗的栏杆上，看着外头的夜色，笑着告诉他：“只是顺口一提，你不用这样紧张。今天下午，我已经和他们聊过了一些，你知道的，上了年纪的人，只是有一些执拗，他们，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陆行州将沈妤的话放在心里回味了一圈，偏头看向她的侧脸，伸手抚上，拇指在皮肤上缓慢地滑动，沉默许久，终于说到：“但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我看不见那些你一个人承担的过去，但我想，那一定是很苦的，沈妤，作为男人，我亏欠了你。”
沈妤被陆行州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烫，她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薄茧，粗糙，但真实。
低下头，抿住嘴唇，小声回答到：“其实…也算不很苦，小黎很乖，我…我很高兴能把他生下来，他是我的孩子呀。”
陆行州看见沈妤鼻尖投在自己手背上的光影，缓缓收回了手，他告诉自己不能靠得太近，以免心生杂念。
说来其实也奇怪，原本已经互相亲吻拥抱过的两个人，因为得知了某个既定的过去，竟然又一次开始变得畏惧起来。
那种感觉很让人紧张，却也让人着迷，仿佛一点触碰便能激起心中的涛涛烈火，回溯到过去那个夜晚的痴缠中去。
陆行州深吸了一口气，偏着脑袋望窗外，低声开口道：“但阿姨叔叔那时肯定是不高兴的。沈妤，我知道或许你并不缺少这一句感谢，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那时候你愿意一个人坚持生下小黎，把他养得这么大，这么好，我…我是真的，真的谢谢你。”
沈妤的睫毛上下抖动几下，试图缓解眼中少许湿意，轻咳一声，低下脑袋，轻笑着回答：“虽然我不是个多么有志向的人，但我的人生可不是别人能够安排的呀，我有时候，也是有些臭脾气的呐。”
陆行州听见她的话，不禁也跟着笑了出来，他抬起手，踌躇一瞬，终于放在她的头顶，顺着她的发丝渐渐往下，目光专注地说：“但你们这些人，往往也是最懂得自己的人。”
说完，他也将腰微微弯了下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声音稍稍往上提起：“李文瀚以前也是不愿接受家里安排的人，他那时不肯去部队，离家出走了两个月，游遍北川和西藏，最后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他说，她喜欢军人，他明天就要入伍去。”
沈妤觉得有趣，她一向喜欢听陆行州说起这些旁人生活中的俏皮事，那让她觉得，他们隔得很近。
他的声音虽然沉，却在低声耳语时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密；他目光看别人很淡，看沈妤时很重，他像是在与她分享，自己内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
“后来呢？他和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她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陆行州脸色平静极了，仿佛在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后来，她喜欢上了我。”
沈妤有些惊讶，一会儿又忍不住眯眼笑了起来，摇头感叹到：“你这张脸总是招人喜欢。”
陆行州却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他告诉沈妤：“不，那姑娘即便不喜欢我，也会喜欢其他的人，她喜欢的，总归不能是李文瀚。”
沈妤于是又开始不解：“为什么？”
“因为李文瀚看上去总是太过于多情。”
“男人多情其实不是坏事。”
“可也不见得是好事。他初一喜欢上我们班一丝不苟的女班长，写了一封三千字的长信。”
“班长难道没有感动？”
“当然感动，为了躲他，她甚至挨着墙根走了整整三年。”
“你真是坏蛋，怎么能这样笑话自己的好友。”
“这怎么能算是笑话。李文瀚结婚那时，那位班长也带着儿子去了。她说，其实她那时也喜欢过李文瀚，但是她怕自己无法好好学习，毁了自己，她说，李文瀚那时毕竟长得太不像一个好人。”
沈妤此时终于笑得弯下腰去，她将下巴磕在自己扶住栏杆的手背上，肩膀轻轻耸动，和煦的温柔挂满了整个眼角眉梢：“你真是讨厌，李文瀚是你的妹婿，你却总是拿着他的糗事来逗我开心。难怪你的妹妹总想将四十岁的女人介绍给你，以后这事在她面前，你可不能再提。”
陆行州摇头回答：“陆萌不会在意，李文瀚结婚当天弹过三个小时《命运》，他说，他的青春死在了那三个小时的慷慨激昂里，陆萌是他的未来，他是重新活过来的人。”
沈妤于是低声叹气，她说：“我姐姐说，李文瀚是有才气的人，只可惜，他的情路坎坷。”
陆行州皱眉问：“那是他自己的三心二意造成的，为什么你们女人却总是在同情？”
“但人总不能在一个地方等着，万事需要向前看，感情也是一样，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不，就我自己而言，我会一直等下去。我喜欢一个人，无论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她爱不爱我，我都等她。”
沈妤看着陆行州此时平静的脸。
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如春的百花秋的月，夏的凉风冬的雪，时间变得可爱，没有一点儿畏惧。
她实在喜欢极了这一张少有情绪的脸，他俊美的恰到好处，笔挺的又让人心悸。
他像是天生为自己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光是那样默默地看着，便能让她一点点动情，一点点痴迷。
陆行州看着沈妤的眼睛，也渐渐低下头去，两人皮肤相抵，传来身体里一点微弱的暖。
他伸手抱住她细软的腰，胸口是她上下起伏的乳，他闭上眼睛呼吸她身上的草药味道，他在这一刻想要剥去两人身上的一切，回到那个动物最为原始最为赤诚的状态，他想要与她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他想要将那些肮脏的液体弄在她白净的皮肤上。
他的身体里有这样一股冲动，它们有如一万个丑陋的灵魂，各自叫嚣着，想要将眼前的女人包围，吞噬殆尽。
沈妤被抱住吻了一阵，终于身上勒得生疼，小心推开面前的人，粗声喘息，眼眶泛红。
陆行州也不平静，只是他目光深沉，仍然咬住她嘴上一点肉，低声感叹着：“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成为我的陆太太，我…我想要你。”
沈妤此时呼吸仍然不匀，她靠在陆行州怀中，手指抓住他的衣角，皮肤浮着一层从未有过的光晕，她小小的鼻尖透下一点微弱的影子，有如娇嗔的少女：“你…不正经。”
这世上总有太多的美是被人埋藏在心底的。
就像春天美，但它的美并不是因为它本身，而是那些花儿，那些草，那些虫鱼，那些走兽，齐心协力组成了一切，它美得灿烂而朝气蓬勃。
而爱情也是美的，它的美却是爱情中人的羞涩与热情，是那些心中忐忑的期待，让它变得着迷动人。
陆行州将嘴唇贴在沈妤的头顶，亲吻她细长的黑发，声音沙哑而茫然：“为什么我以前会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你。”

第32章
沈妤回答不上来，她总是回答不上陆行州的问题。
但她不愿在此时显得粗拙愚笨，于是索性低着脑袋，将整个身体窝进陆行州的怀里，手指拉住他衣服的边角，小声开口道：“因为陆教授是个大坏蛋，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格外正经的样子。”
陆行州得此一言也低声笑开。
他张开自己宽大的风衣，将沈妤包裹进去，身体向后靠，坐在玻璃窗前的木藤椅上，伸手将沈妤拉进，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侧脸贴在她的耳边，沉声感叹：“这不能怪陆教授，谁让这世上只有一个被他喜欢的你呢。”
他的声音在两人低声耳语时显得很是沙哑，调子是平缓的，可语气却总有一丝暧昧。
沈妤感觉到耳背上打来的热气，整张脸也忍不住红得彻底，皮肤上的触感开始变得格外敏感。
她靠在陆行州胸口，动不敢动，只轻声抱怨，像撒娇似的：“你不过是仗着自己长得实在好看，真是讨厌。”
陆行州低笑一声，鼻尖靠在她的皮肤上轻擦，语气平静地问：“我可不觉得陆太太是真的在讨厌。何况，人的皮相是会老的，如果以后出现了更好看的，难道你就会三心二意，抛夫弃子？”
沈妤眼睛里水汽浓重，嘴角带笑，她像是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自己陆太太的身份。
抽出胳膊，不怀好意地问：“如果真有，那陆教授难道还会成人之美？”
陆行州“啧”上一声，显得一点也不生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也放心，我会好好把你看住。毕竟，我那天在宾馆一觉醒来，发现你跑了，已经很是后悔。”
沈妤疑惑地问：“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将你及时地锁起来。”
沈妤听见陆行州的回答，脸上显得惊讶极了，她抬起头来，眨着眼睛问：“为什么呀？难道…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有意思？”
陆行州眉梢轻挑，不以为意地回答：“怎么，不可以？”
说完，他又倾身向前，靠在沈妤的劲侧，闻着她身上清淡的草药香，沉声发问：“你对于那个晚上，难道就没有任何怀念？”
沈妤听见这句话，倒是率先不好意思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尤其大，歪着脑袋思考一阵，脸上开始变得忧郁，张嘴说话，语气也显得十分严肃：“陆教授，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么一个耽于肉/欲的男人。那天扮装舞会上我们可是连脸都没有露过，我走的时候天都没亮，原来，这样的我你也能喜欢上！你，你可气死我了！”
陆行州被骂的毫无头绪，他像是突然明白了林又夕过去一些不经意的话，他说，女人对于感情的情绪向来不是我们可以试图揣测的，在她们眼中，爱情是纯粹而充满神性的东西。
她们固执的认为，爱情的发生需要一整个极尽完美的过程，它不能凭空出现，不能随时间消失，它绝不可以等同于人生中的吃喝拉撒睡，它得升华起来，提升到精神病的层面。
而相比于此，男人就要现实多了。
在男人眼中，年轻貌美的少女是一朵已然摆上高台的花枝，含苞得正好，娇艳得也让人怜惜，它只用等待时间的蹉跎，从盛极走向衰老，从热烈走向枯涸，便可无欲无求，完成它充满幻想的一生。
而成熟的妇人是阅尽千帆的灵魂，它也是夜晚的慰藉。
男人们赞美它的存在，因为如果一个女人没有着迷的灵魂，那么上床时，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摒弃了应有的神性，是一头屈从于赤/裸兽性的牲口。
没有男人不认为自己的老二是伟大的，在性与爱的互相成就里，我们总愿意脱了裤子放屁。
所以，陆行州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道：“有的时候，我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在许多人眼里，繁衍是伟大的，而性，而欲望，却是肮脏的。我即使过去执着于律己，却也从不会认为人的欲望是一个错误，它是天生存在的东西，就像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内脏，从你落地的那一刻便与生俱来。欲望之所以被人诟病和忌讳，只是因为，它可以勾起我们内心负面和放纵的情绪。但是沈妤，我对你的欲望，并不是放纵。”
沈妤听着陆行州低缓而沉的声音，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她沉默一瞬，轻声问：“那如果那天，是另外一个女人央求你帮忙，你…也会和她上，上床，然后喜欢上她吗？”
陆行州皱眉回答：“我对于那一晚的怀念并不能被称之为喜欢，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人，这样的情绪，我自认应该算是人之常情。但我对你的欲望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这种欲望并不会随人转移，也就是说，我与你发生关系，并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发生关系，而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沈妤得到陆行州这样的回答，心中苦恼像是忽然得到了舒缓。
陆行州的声音其实总是这样，永远低沉平缓，而他的每一句话，每一颗字却又显得十分诚恳，就连情话也是在格外的严肃的认真着。
两人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彼此靠着，皮肤相互接触在一起便觉万分心安。
城市的夜晚很平和，冬季的寒冷让那虫鸣也消散，万籁寂静，只有两人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世界变得过于温柔，所以，沈黎那一句突然出现的呼喊也就显得格外响亮——
“妈妈，你在干什么呀？”
沈妤听见儿子的声音，猛地一下从陆行州身上跳起来，额前的发丝乱成一团，站在地上，显得手足无措极了：“没、没做什么，刚才有个东西掉在地上，我和你陆老师一起在找呢。”
陆行州站在原地，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他看向沈黎光裸着踩在地上的脚丫子，冷声开口问：“你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沈黎不高兴，他皱起眉头，抓住沈妤的手，扬声回答：“我想妈妈了，妈妈我做了个关于妖怪的噩梦，我睡不着。”
沈妤深吸一口气，缓和下心中情绪，拍拍他的脑袋，小声说道：“好，妈妈陪你。”
说完，她给陆行州投去一个眼神，拉着沈黎的手，继续问他：“刚才做梦到了什么妖怪，告诉妈妈，妈妈去打跑它。”
沈黎眼睛闪亮亮的，十分兴奋地叫好：“真的吗！我梦见陆老师变成了一只猪，尾巴被卤了一半，还在哼哼呢！”
沈妤这下没了话，陆行州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身后，目光深沉地想：人有时欲望来得过于真实或许也的确不好，比如现在这样，弄出一个孩子，总是要凭白多咽下几口气。
陆行州十一点才回到家里。
第二天一大早，李文瀚便来了电话，他告诉陆行州：“我二奶奶在世的时候是沈局长最敬重的老师，你让我二爷爷帮你说情，一定是最最有用的。”
陆行州点头答好。
转念一想，又开口问他：“你和陆萌的事，解决了？”
前阵子李文瀚接下李文雅的一个咖啡厅，兴许是招聘时与店中人员有了过多接触，陆萌醋性大发，开始在家中哭天喊地，李文瀚那时大晚上打电话过来，显得无奈极了。
李文瀚听见陆行州的话微微一愣，而后轻叹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婚姻不就是这样么，你以后跟沈小姐结了婚，总会知道的。”
陆行州“嗯”了一声挂上电话。
他洗漱完毕，穿衣出门，心中只默默地想：婚姻虽然与许多事情一样，知易行难，每个家庭各有各的无奈，但陆萌与沈妤却是不一样的，她的脾气与秉性因为受过太多刘娇的影响，有时难免显得过于谨小慎微了一些，如果李文瀚是陆与风那样的男人，或许还能得到压制，可他偏偏是个文艺青年的性子，加上他对陆萌百般屈就，想来以后日子过得久了，终归还是会出些岔子。
想到这些，陆行州便将车开到了李校长的楼下。
他从车上下来，拿出后座的礼物，转身关上门，被人从后轻声喊住。
陆行州回过头，发现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过的章悦。
他停下步子，点头问好，面色沉静：“章小姐，好久不见。”
章悦也是知识分子，只是她资历不如陆行州，现在的身份是讲师。
她看着陆行州此时平静的脸，低下头去，抿了抿嘴唇，小声道：“其实，也没有多久的。”
章悦喜欢陆行州，这是深藏她心底十多年的秘密，即使是在陆行州留学在外的时候，她也时常从网上搜索他的各种消息，或许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世上，有这样一个女人，比陆萌，比刘娇，比所有的人，都更加强烈地渴望着他的回国。
章悦的生活其实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光鲜。
她小时候因为得病，身材走了样，性格自闭，便只能看书，有时看见同龄人的浮夸无知，难免有些自命不凡的脾气，对事物也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章悦十七岁之前都是在军区大院里度过的，她那时不合群，又时常被别的孩子嬉笑，于是只趁着晚上人们不注意，偷偷趴在陆家院子外的大树上，看一看屋里陆行州低头演算、书写的模样。
陆行州曾出于素养，在一群孩子嘲笑章悦时低声指责了一句。
章悦自那之后便将他放进了心里，故事其实很老套，可望的久了，那欣赏难免还是衍生成了格外的男女之情，那些跌宕起伏的，欣悦的，动人心弦的剧情，在脑中变得丰满而哀怨，如果偶尔，那屋里的陆行州能再抬起头来看上一眼，她便觉得他们这一生都是命定、分不开的了。
可惜，陆行州从来没有将她放进过心里。
章悦一天天长大，陆行州也一天天离家远去。
夜短情长，章悦褪去身上一身油腻的肥肉，却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命定”，她回到父母身边，那个亮着灯的房间再没有亮过，她始终后悔，那年的下午，她没能亲自告诉他一声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件让人失落的事情。
因为无论章悦曾经多么自命不凡，无论她蜕变的如何刻骨铭心，可当她面对自己单方面的“爱情”时，那些看似浪漫的故事总会变得既不浪漫，也不美好，唯一还剩下的，就只有那么点儿记忆，灰扑扑的，沾着这世间让人嬉笑的尘埃。
她今年已经三十了，她开始不得不承认，她与那些既不跌宕、也不回肠的普通人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她只是一个被儿时执念束缚住的可怜人。
于是，她终于不再等待命运的垂怜，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笑了起来，像是云淡风轻，像是失落遗憾，她说：“陆行州，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喜欢你啊。”

第33章
陆行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晌，微微皱眉像是思考，随后低声发问：“你们女人总是这样？”
章悦并不能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准备多问，只笑着回答：“不总这样，但总会有这样的时候。”
陆行州脸色如常，于是又问：“所以在你心里，喜欢一个人约莫等同于买下一部手机。”
“这是什么意思？”
“——拨打数次无法响应，自动呼叫转移。”
“你还在猜测我喜欢的人是李文瀚？”
“我从不猜测别人的生活，我只是恰巧知道这件事情，这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章悦，李文瀚会写诗，还会读法语的散文，青大现在许多年轻人表白还喜欢拿他的作品当范本，我能理解，总有一些姑娘，喜欢的是不一样的灵魂。”
“可我对他的灵魂没有兴趣，我对他也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感情。”
“那你为什么等他这么多年。”
“我等的人是你。”
陆行州此时终于完全皱起眉头来，他问：“但这不符合逻辑，章悦，你是做研究的，不能说出这样没有逻辑的话来，在我记忆里，我从没有给你提供给任何‘喜欢’的条件。”
章悦于是也答：“但喜欢一个人向来是不需要逻辑的。陆行州，我小时候和你也在北一军区大院住过，那时候我长得有些胖，你帮过我一次…你还记得吗。”
陆行州轻挑眉毛，不说话，神情依然很是平静。
他毕竟是被太多女性倾诉过衷肠的男人，在美国时，曾有四十岁美艳妇人抱住他的小腿根泪眼朦胧，她坚称自己年过四十仍然未婚，如今枯井老树逢新春，都是因为等待陆行州这迟到爱情的缘故，她看上去决心已定，大喊如果陆行州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便要找个地方跳下去。
陆行州彼时年仅二十一，面目尚显稚嫩，心思却已经十足的沉静，他拨开妇人白嫩的胳膊，低声道：“但人生总不能常如你愿，就像有时迟到的不仅仅是爱情，也有人的羞耻心。”
所以此时，他思考一瞬，看着章悦充满期待的眼睛，也开了口道：“虽然这样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失望，但是很可惜，我的确并不记得你。不过你不需要因此妄自菲薄，毕竟我的生活一向很无趣，我喜欢的东西，钟情的人，为数寥寥，除去它们，我对别的事物一向一视同仁，我没有任何迟到的遗憾，也希望你的生活能过得坦荡豁达一些。”
章悦垂着脑袋笑，反倒显得越发让人怜悯，她问：“所以，你到底还是喜欢上了小妤？”
陆行州回答：“喜欢或许并不确切。”
章悦于是抬头看他，目光又带上了些许微弱的期许。
陆行州偏头看向一旁干枯的树枝，难得的露出一丝局促情绪，他说：“沈妤给了我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家庭，我从十九岁遇见她，知道什么是少年情/欲，到如今而立之年，我不能说，这十三年的时间让自己真正看清了什么，我总是无法正确的回应女人对于浪漫的期许，但我想，我对她感情，必定是要比喜欢更深一些的。”
章悦站在原地像是有些撑不住自己硕大的身躯，她张开的嘴巴又闭上，许久之后，终于压着嗓子问到：“你十九岁就和她在一起？”
陆行州摇头回答：“不，我只是恰巧看见了她。同是求而不得人，我想你应该明白那种感觉。”
章悦明白，但她无法接受陆行州这样的人也有这样感性甚至痴情的一面，这世上毕竟是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有些虚伪，到头来，大家只是各受各的苦，各享各的福。
章悦深吸一口气，像是没了说话的兴致，她一边克制心中哀怨的情绪转身离开，一边低声道：“真让人恶心，喜欢这东西可真让人恶心啊。”
陆行州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想女人，总是有些难以理解的生物，她们的爱情看起来或许时常有些匪夷所思——既可以偏执顽固又可以纯洁干净。
她们能将自己保护得有如初生的孩子，却也能将自己逼迫的仿佛饱经风霜的可怜人。
感情在她们心中，总是过分的神圣与理想化。
叶姝从李校长家中拜访完出来，一个人靠在单元楼的走道里看了一阵，神情有趣，此时见章悦离开，不禁轻笑着走出来。
她是陆行州在美国的老同学，也曾经在青大上过一年的学，彼时很得李校长的赏识。
李乾泽对他的女学生总是出奇得好。
旁人有时笑话他年纪大了依旧怜香惜玉，李校长也不反驳，甚至心情好了，还会劝告旁人，做个知心爱花的人。
他年轻时被下放到南方山里，曾经遇见过一位酷爱读书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没上过多少学，身体有些驼背，腿根尤其细，只是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直到病死的那一天，她的枕头下依然摆放着李校长送给她的那几本书，翻得多了，难免显得不十分平整。
她问李校长，人来到这世上有没有下辈子。
李校长点头回答，有的。
小姑娘于是开心极了，她说，下辈子，她想生在一个好一点儿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桌子，有一墙壁看不完的书，有一个来得及走完的人生，她说，李老师，谢谢你。
李校长那时还年轻着，心中天然的悲悯让他对生与死的故事总是刻骨铭心。
后来他回到北城，回到青大任教，他有了大大的桌子，有了几墙壁看不完的书，他总想着，人生不易，我得让我的女学生们，过得好一些。
陆行州对李校长的女学生们从来没有偏见。
他对叶姝不能算是讨厌，两人当年在加工算是华人学生里的佼佼者，但他对她也着实说不上喜欢。
毕竟她是刘娇姐姐的女儿，而且她天生长的有些过于美艳，加上为人处世随意放荡，想来不是她那位严肃正经的小侄儿一直管束着，必定会祸害一方青年才俊。
此时，陆行州看见叶姝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连老同学再见的问候也省了，只看着她问：“你这是出来了？”
叶姝眉毛弯弯的，比过去稍微胖了些的脸上面露红润，指向自己的肚子小声回答：“要结婚了。”
陆行州低声恭喜。
叶姝却不满意，看着他道：“你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冷淡，连我和谁结婚都不多问一嘴。”
陆行州面目平静，声音也一点儿也不显得好奇：“除了你的那位小侄儿，你还能跟谁结婚。”
叶姝过去很少生气，她只有气人的天分，所以此时嘟嘴皱眉，倒是难得显出几分可爱来：“你这没意思的，难怪林又夕说起你来总是摇头，都是有儿子的人了，却一点风趣通达也不懂，难怪老丈人不喜欢你。”
陆行州思考一瞬，不禁看着她问：“你认识林又夕？”
叶姝于是又高兴起来：“我不光认识他，我还是他从小到大的女神呢。”
陆行州听见这话，终于豁然开朗。
毕竟在林又夕眼里，叶姝这原本一心沉迷微电子事业、却被自己有钱的小侄儿睡了的知识女青年，可不就等同于步入“鸡”途么。
于是摇了摇头，陆行州只能下了结论：“你对于那些喜欢你的人也还是这样无情。”
叶姝轻笑起来，她伸手去点陆行州的西服，半路却被来接她的傅铮抓住了手腕子。
陆行州与傅铮一向不对付，此时见他过来，也不在说话，只点头说了一句“恭喜”，转身便上了楼去。
叶姝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过去那样泯灭人性的人物竟也要开始为人间俗事苦恼烦心，不禁越发觉得有趣，站在原地忍不住轻声地喊：“老陆，你进门之前可得整理整理发型，不要怪老同学不提醒你呀。”
傅铮抓着她的胳膊眉头紧皱，他不能用太大的力，眼前这人是他心肝上的东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偏偏她多情得很，每一个老同学都像是与她有着格外的回忆，而每一个朋友也看上去特别的知心，于是站在原地，重重地咳上两声，显得严肃无奈极了。
陆行州可管不得他们，他对于旁人的家事一向敬谢不敏。
于是，他低头敲响李校长家的门，推门进去，只随意整理了一遍发型，脱下鞋子，等看见客厅中间坐着的沈局长，忽的愣在了原地。

第34章
沈局长手里捧着紫砂的茶杯，面色沉静，他也不看陆行州，只是径自坐在沙发一端，开口说话，声音并不显得格外冷漠：“坐吧。”
陆行州于是点头答好，他将手中的盒子放置在进门的玄关柜上，迈步向前，坐进茶几右侧的木椅里，拿起桌上备好的杯茶，沉默一晌，低声说话：“不知道叔叔要过来，没有带什么见面礼，希望您不要介意。”
沈局长没有回答，抬头喝了一口茶，轻轻“嗯”上一声，脸上神情依然不露痕迹。
李校长此时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大黄色绸布包裹的画卷，眉目带笑：“泽然，你怎么又再为难他。行州是小辈，就算你心里怪罪他拐走你的宝贝女儿，可以后啊，你们到底是一家人，他总归也是要喊你一声爸的。”
陆行州听见李校长的话，垂目眉头微皱，双手握住，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冒出细薄的汗。
他有些紧张。
陆行州其实过去并不是一个会在旁人面前露怯的男人。
他自小习惯了旁人的目光，上学时参加大型交流会，工作后亦可以在几百人几千人的课堂侃侃而谈，只有在此时面对沈局长的时候，他难得地缺少了底气。
他睡了这位老父亲唯一的女儿，他们分开的八年难以追溯，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抱歉，因为任何原因都听起来荒唐。
而现在，他想要将这一切淡而化之于无，他知道，这不容易。
沈局长轻声叹气，他看着李校长的脸，摇头回答：“李老师，我算是看出来了，您今天让学生过来，就是专门来拆我的台的。”
李校长笑得朴实真诚，他答：“胡说，我一早就告诉了你，我这里煮了一壶好水，只等茶来。”
说完，他看向一旁阮阮手里的盒子，轻声问：“行州，这是你带过来的？”
陆行州点头答是：“武夷后山的大红袍，回国时有人送给我，您知道，我个人比较偏好绿茶，所以想着，过来让您尝尝。”
李校长在沈局长身旁坐下，手中蒲扇一下一下左右摆动，挥得面前茶炉里的小火格外得旺。
声音依然轻细温雅：“零几年的时候别人倒是也送过我一些母树大红袍，气韵淳厚得很，只可惜后来再也喝不着了。来，泽然，这后山的茶叶我喝过几次，与当初的那些并不差多少。”
说完，他装作毫不在意，直接伸手打开了陆行州带来的礼盒。
沈局长也好茶，可他不像李校长，偏好一种。
他此时看着陆行州垂目看向地面的样子，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叹一口气，终于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问了起来：“刚才你那位老同学与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你们认识有十几年了吧。”
陆行州想起叶姝那张煞有介事的脸，不禁越发紧张起来。
他将手掌放在衣服上轻擦，点头回答：“是。”
沈局长于是也点点头道：“她的事情我一早就听说了一些。我想，一个刚刚三十的年轻人能做出那样的决定，想必不会是一个毫无原则的人，所以她刚才与我道歉，说当年拉着你去那个舞会实在不该，我接受了。但，陆行州，你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她的那一句道歉。”
陆行州低头回想起赵源的话，回想起李文瀚的话，甚至回想起杜马千的话，皱眉思考起来。
直到面前茶炉里的火星发出“嘣”的一声轻响，他才站起身来，步伐沉稳地走到沈局长面前，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腿一曲，“咚”的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陆行州此人生来有些孤傲，膝下黄金自然也没有献给过任何人，包括他严肃的父亲。
此时，沈局长显然有些没有准备，身体往后微微仰着，脸上少了一丝从容，惊讶之下也难免稍稍红了脸颊。
陆行州背脊笔直，神情却是坦然而笃定，仿佛自己正在做的，全不是一件在旁人眼里折辱自己的事情。
李校长平静极了。
他一边烫着手中的茶杯，一边故作感叹道：“行州啊，你这是做什么，别以为跪一跪你家老丈人，他就能轻轻松松的把闺女交给你。沈局长身居高位，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小辈没欺负过。”
沈局长被李校长一句话说得越发汗颜起来。
沈妤从未将男人带回家中，于是他这“老丈人”的“坏事”也就做的不那么驾轻就熟，局促一阵，还是只能低声咳嗽，偏头央求了一句：“老师，您不要这样说，我哪里欺负过别的小辈。”
李校长“哼”一声，他不能不说，他还得更加愉悦地说：“哦？那这样说起来，行州算是你第一个欺负的小辈？行州，还不谢谢你家岳父。”
陆行州于是立即沉声接下：“谢谢叔叔提点。”
沈局长简直要被这一对师徒弄得坐立不安，张着嘴巴喊到：“你，你先起来，你这样说话，倒是显得我真不通情理了。”
李校长挥手表示不行，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拐杖，猛地往陆行州肩膀上一打，低声回答：“胡说！这世上老丈人的话就是情，老丈人下的命令就是理，行州，你难道还想着要反驳吗。”
说完，便又是一棍子。
沈局长差点没被李校长这一身突如其来的匪气给吓得脸色发青。
伸手喊着：“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李校长装作气急，看着身旁的人问：“怎么，泽然，你是心疼这小子啊？没事，我也有过女儿，我知道你心里总是想要揍他一顿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校长于是又一棍子打上去：“哦？那你是哪个意思？或许是想干脆把这小子扒光了拖出去游/行？上书‘好个流氓’？这想法倒也不错。”
“我…我哪里有这样说。”
“我明白了！你是想带着小沈离开北城，远离这个登徒子。”
“老师，您说的可不切实际了。”
“那你要怎么分开他们？”
“我…我哪里有说要分开他们。”
李校长这下终于没再动手，咧嘴一笑，跟老顽童似的。
他坐下来，拍着陆行州的肩膀，神情严肃道：“听见没有，行州，沈局长对你和小沈的婚事可没有意见，这是天大的恩惠，还不快来谢谢你这未来岳父大人。”
陆行州眼睛明亮而深沉，心中感谢李校长的同时，自己也弯腰跪在地上，使劲垂下身体磕出一个响头，嘴里喊着：“谢谢叔叔！我以后一定会把小妤放在心尖上养着！”
李校长不高兴，又一拐杖打上去：“喊什么！叔叔？”
陆行州于是又磕下去一个头，大声喊着：“谢谢爸！”
可怜沈局长一个文化人被这祖孙两一场戏演得两眼发昏。
此时听见陆行州脑袋撞在地板发出的巨响，只感觉自己的心肌梗塞也要被撞出来似的，捂着胸口，一个劲地摆手轻声念叨着：“你…你好好说话，不要再发出这种动静来吓我。”
李校长于是捋一捋自己的胡子，老神在在坐下，抬手示意陆行州起身。
给他递过去一小杯茶，嘴里仍不消停：“就是，沈局长心脏不好，你这行事方法实在太过野蛮。”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刚才那位捋着袖子打人者完全就不是他。
陆行州却是高兴的，恭恭敬敬地接过茶杯，连眼角眉梢都带起了少有的笑意。
李校长装模作样地伸手去顺沈局长的气，见他就要回过神来，立即重新开口：“好了，表完决心，咱们总得要说说一些俗气的事情。行州啊，我问你，你和小沈结婚之后，准备住在哪儿啊，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可不够大。”
陆行州点头回答，声音平稳而低缓：“我在玉龙苑有个房子，是十八岁那年爷爷送给我的，装修还算不错，独门独户，离青大和小黎的学校都不远。家里有两只狗，总得有个活动的地方，加上小黎喜欢坦克，我托国外的朋友送来一个大型可拆卸装载的模型，摆在院子里，他爬上爬下都不成问题。”
李校长点头回答：“玉龙苑？那可是个好地方。不过，你们结婚之后，你那小姑姑和小姨之间的矛盾可又要怎么办？你总不能让小沈夹在中间白白受了委屈。”
陆行州于是拿出手中的手机，低声回答：“您放心，我昨天已经从我姑父那里知道了她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我过去有位同事，他姐姐正巧在法国做珠宝设计师，算是有些名气的人物，她看了小姨的资料，表示很愿意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工作室。而至于我小姑姑，她是个不愿出国的性子，所以我只能与她约法三章，平时无事，决不能在沈妤面前提起两人的恩怨，我这位小姑姑虽算不上知书达理，但对我从小不错，她在我面前做下的保证，是不会不遵守的，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过去。”
李校长挥手表示不用。
喝了一口手里的茶，舌尖左右滑动一阵，点头表示味道醇香浓厚，身体往前一倾，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的工资？”
“上交。”
“家中的事情？”
“听沈妤的。”
“孩子的作业？”
“我检查。”
“孩子病了？”
“我守夜。”
“有好看的姑娘亲近你？”
“让她们滚。”
“沈妤无理取闹了？”
“沈妤不会无理取闹，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家里的饭？”
“我做。”
“糊涂！”
沈局长此时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皱起眉头，神情既是愤愤不平也有些不甘。
他像是没有想到，陆行州这样一位沉浸科学领域的知识分子，不仅拥有一米八八的个头，长得十分过分，他竟然还比自己更会哄老婆！
沈局长一辈子与刘处长磕磕碰碰，虽然两人的气从来过不了夜，可也难免有急眼的时候。
此时，他见这位拐走自家姑娘的登徒子无师自通，竟早早领悟了在老婆面前装矮做小的本事，不禁越发为自己感到悲哀起来。
站起身来，一面往外走，一面恹恹地低喊着：“你是做研究的，怎么能整日为柴米油盐分去心神。”
陆行州望着沈局长的背影不说话。
沈局长于是心中愤怒愈发无处安放，只能“嗨呀”一声，径自穿鞋，嘴中无比气愤地念叨着：“今天小黎我就接走了，不能让他受了你们两的气。”
李校长望着沈局长愤然离开的模样，低头轻声笑。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神情了然，靠近陆行州身边，抬着胳膊指向窗外，声音显得格外柔软：“你这个老丈人，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说着受你两的气，其实啊，他是怕那小子影响了你以后的工作，准备带过去做教育，老党员了，什么都觉得该以大家为重。”
陆行州于是也点头答是。
他望着手里的茶水，沉默许久，长长舒出一口气，轻声感叹：“校长，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李校长挑起眉毛，轻笑起来：“怎么这样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向知道，你总有一天，能得这世上再好不过的姻缘。”
陆行州眼角眉梢也带起了笑来，他说：“我是真的很感谢沈妤，好像一夜之间，她给了我一个自己的家。”
李校长看着眼前陆行州轻声说话的样子，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睛。
他八十几岁的年纪了，也不是个过分感性的人，只是在这故人的孩子面前忽的回想起了自己早逝的伴儿，怀念起了自己那一个安静而宁和的家庭，他说：“好好过吧，你奶奶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也很开心，明天是你爷爷的忌日，你也上山去看看她吧。”
陆行州并没有显得意外，他其实原本就有这样的意思，低下头，轻声回答到：“我正准备今天就带着沈妤上山去，晚上住在那里，她兴许能陪着奶奶说一说话。”
李校长点点头答：“挺好。我上次去看老姐姐，她还在担心你的婚事，这次你带着小沈过去，她一定不知多高兴，对了，我这里正巧得了两副膏方，适合她的病，你也一起带过去，替我问个好。”
这便是这些人年迈的友情，即便内心记挂对方，残年不再只为饱吃饭，身体与病痛却也让他们再难常相见。
这是岁月的无情，也是生而为人的无奈。
陆行州回到沈妤家中。
她已经洗漱完毕，站在落地的镜子前，浅色高领毛衣显得皮肤雪白，只露出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看见身后走来的陆行州，突然将脸深埋下去，小心翼翼地问：“我穿这样，看上去是不是要乖巧一些，奶奶会不会不喜欢？”
陆行州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继而抱起来转上一圈。
沈妤脸上发烫，口中轻呼，手臂抵在他的肩膀，小声喊到：“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陆行州没有放下，反而抬起头，对着她垂下来的小脸迎面亲上去。
沈妤于是只能闭上眼睛，许久之后，靠在他怀里，轻声问：“怎么这么高兴呀，你说，奶奶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样子？”
陆行州从胸口发出一阵低笑，顺着她的头发，声音平和，却隐隐透着欢喜：“我奶奶是知书达理的人，只要我喜欢的，她都会喜欢。”
沈妤听见他的回答，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拉着陆行州的手，无比坚定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吧！”
齐老太太早年得过呼吸系统的病，时常咳嗽，后来结识了南菁山中一位女道长，得知她们生活过得清苦，便出资修缮了道观，自己也住进去，跟在她们身边做了半个出家人。
老太太今年九十有二了，神志依然清晰无比，得知小孙儿带着对象上山的消息，整个人开心的有如心智未开的孩童。
天还没暗，她便抱着一个暖炉，早早等在观外。
山里云深雾重，沈妤坐在车上，打老远看见一点微弱的灯光，一点点走进，便有如看见了画里的仙人。
陆行州从车上下来，左手拉着沈妤的手掌，右手将齐老太太搂进怀里，轻声问好：“奶奶，您气色看起来越发好了，这是您的孙媳妇，沈家的姑娘，她是写文章的，作家。”
老太太拉着沈妤细长的手，眼里是一片浓重而平和的爱意。
她实在是一位十分好哄的老太太，幼时家中做典当，年轻留学日本，归来后参加革命，再然后结婚下乡，与李校长结识，做了博物馆馆长，她的一生很长，但她打心眼儿里喜欢所有思想先进的读书人。
当然，老太太也是最遵守老祖宗道理的人，她早年嫁给陆老将军，即便知道陆将军心中有一位无法忘怀的姑娘，依然不胡乱吃醋不多过问，将五个孩子一一养大成人，现在，她的小孙儿也到了迎娶姑娘进门的时候。
李文瀚站在陆行州身后，此时也迈步走了上来，他手上带着陆萌亲手绣的水蓝色披肩。
放在老太太手里，话说得轻巧极了：“奶奶，萌萌怀着孩子，上来看不了您，不过她给您绣了这么个披肩，说是知道您晚上爱看书，批了能暖和一些。”
老太太一个劲地点头答好。
抬手摸了一会儿没摸到李文瀚的脸，眯着眼睛找了好一阵，才终于放弃，小声开口道：“辛苦你了孩子，快进来吧，你这样黑，可要小心不要被旁人踩着。”
沈妤听见这话，忍不住将头埋在陆行州身后，抿着嘴巴使劲笑起来。
李文瀚觉得委屈，却也不能跟老人家抱怨。
直到三人进了门，老太太领着他们来到饭厅，他找了座位坐下来，脱下脖子上的围巾，这才小声为自己抱不平起来：“我的脸在灯光下其实亮得发光，一般小姑娘都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陆行州沉默地拿起桌上的碗，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沈妤碗中，低声回答：“不错，那你还可以多加修炼，倘若有一天你除去发光还能发热，你就能出人头地，成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煤炭精。”
他的话说完，一声清脆的笑声便从门外传了进来。
李文瀚脸上一红，连忙抬头看，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歪着脑袋走进来。
她的眼睛很亮，比李文瀚的皮肤更亮，她的腿很长，即便穿着阔大的裤子，依然显得高挑非常。
小姑娘看着李文瀚的脸啧啧两声，又转头对着陆行州喊：“行州哥哥，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呐。”
她的声音清脆，李文瀚听在耳朵里，一瞬间身体像是酥了一半，他嘴中味如爵蜡，心里也忍不住开始愤愤不平地感叹：陆行州这位衣冠禽兽，前半生无情无欲，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偏偏招的都是世上最最漂亮的姑娘，即便现在，他已然有了沈小姐，过去那些莺莺燕燕依然不肯放弃，一个个匍匐向上，实在应该当选这世上男性同胞的一号公敌。
李文瀚高三毕业那年也这样愤愤不平过，他那时喜欢了一个隔壁学校的姑娘。
九十年代的风气既是奔放也压抑。
他们学校那时学习国外的歪风邪气，偷偷搞了个毕业舞会，学生们个个喜上眉梢，女生穿的是平时从来看不见的花色短裙，男生唱的是平时听不懂的鸟语舞曲，十分洋气。
两位男生宿管大妈平日里神情坚贞无比，那天却也不再对男生们多作为难。
或许因为她们知道，这些眼看着奔向大学的男孩儿们即将忍受四年无比枯燥的冗长时光。
他们前途未卜，命运坎坷。
进入理工学院的，或许会与鼻大耳后的姑娘花前月下；进入文学人文科院的，或许会被女友常年要求背诵《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而进入外语学院的，更有可能常年与女友分隔两地，就像现世的牛郎与织女，空有满腔热情，无处发泄，脸上长痘，下肢乏力，见到阳光就像是当即要死去。
陆行州那时被隔壁学校的校花拦下告白，在旁人眼里，他是瞒着组织偷尝云雨的人，而其他苦命的人却是在前线为了革命而奋斗的英雄，只是陆行州没有如想象中与小凤仙交谈甚欢，深入浅出，他甚至连步子也没有停，便径直从校花身边走了过去。
姚之平那时气愤不已，忍不住举手划脚，试图与旁人形容着那位校花的长相，只是他语文不好，脑中留给文学的空间十分贫瘠，殚精竭虑也只拼凑出一两个并不合适的词语。
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焦虑告知了文采斐然的李文瀚。
李文瀚从旁听完，顿时拍案而起，忍不住沉声斥责，他认为老天不公，不明白陆行州这样的人，性格孤僻，为人凉薄，不过是长相稍显不错，为什么便能够左拥右抱，旧爱一去，红颜又来。而他们这样正直严谨，甚至连手/淫次数都赫然记录在案的人，却一直只能与炙热的灵魂泪眼相望，忽胖忽瘦，忽悲忽喜。
陆行州那时望着天空，神情严肃而平静，他说：“可谁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呢。秦九韶比白佬提前几百年发现了三次方程，教课书上写的却永远不是他的名字。有些事情你如果放宽心，会发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道理。”
李文瀚为此愤慨万分，他认定陆行州是站着撸/管不肾疼，一时内心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甚至暂时放下那些与灵魂缠绵的热烈时间，低头潜心学问。
他进入大学后遇见了一宿舍牌友，整天打完扑克，就要进行自我反省，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一句——“哎，今天为何又沉迷在了扑克之中，这样不好，不好！”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
于是第二天，他痛改前非，晚上摊开日记写下深刻的一句——“开始搓麻将了。”

第35章
陆行州没有认出眼前的小姑娘，他对女人的记忆一向不深。
小姑娘却并不觉得失落，反而轻声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眉梢带起嘴边半个酒窝，乖巧而动人。
她猫着脑袋走近，在陆行州身边的座位坐下，歪了脑袋，轻声发问：“听小奶奶说，行州哥哥你正在准备结婚？身边这位就是我的小嫂子吗？”
李文瀚生平有些浪漫，平日里最好听人唤他文翰哥哥，此时见这“哥哥”的名头白白被陆行州抢去，不禁越发忧郁起来，手指刮刮鼻子，无比哀怨地开口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认得我们老陆，一进门就光顾着和他说话？”
李文瀚并不为自己这一点哀怨而感到羞涩，他甚至从小无比坚定地认为，自己这颗硕大而黝黑的头便是为记下这世间所有美人而存在着，所以陆行州过去倘若真认识了这样一位含苞待放的佳人，他作为有内涵的禽兽一定不能不记得。
小姑娘抿了抿嘴，却也不显得局促，眼睛反而越发闪烁起来，笑着回答：“我从南源老家来，今年开始在北城读大学，行州哥哥的奶奶是我二奶奶呀。”
说完，她又一次看向身旁神情平淡的陆行州，把头枕在手臂上，眨巴眨巴眼睛：“行州哥哥，你不会真的忘记我了吧？”
陆行州听见“南源”这个地方，当然不会真的一点印象也无，但那也仅仅是儿时的些许记忆，算不上格外深刻。
于是坐在原地，点一点头，只低声回答了一句：“记得，很久不见。”
李文瀚此时也恍然大悟，勾着脑袋问：“哦，你就是老太太姐姐家里的那个小丫头啊？名字是狐…狐狸精？”
小姑娘原本笑嘻嘻的脸突然板做一团，十分严肃地进行纠正：“是胡丽清！雨后春容清更丽的那个丽跟清。大煤炭你要是再叫错我的名字，我明天下了山就告诉萌萌姐去。”
李文瀚本来说话只是带了些调侃的意思，此时听见一句“大煤炭”立即不高兴了，嘴里的腌萝卜被他咬得嘎吱作响，回答得也是义正言辞：“胡乱给人取绰号是十分没有素质的表现，小胡同志，你作为根红苗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现在虽然年纪还小，但不能被这股社会的歪风邪气带偏了路子，得叫姐夫。”
小姑娘不乐意，嘟嘴回答：“可明明是你先犯的错。”
李文瀚理直气壮：“这怎么能一样，你的名字只是谐音类似，而我与煤炭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物种。”
小姑娘想了想，回答得煞有介事：“也是，你的确不一样，你黑得更让人心碎一些。”
这两人年纪相差十几岁，在面对自己的名字与称呼时倒是一致严谨起来。
陆行州一向不好与人争论斗嘴，他坐在一旁，只觉那声音实在聒噪，皱眉听了一阵，索性拉着沈妤起身，低声说到：“你们吃吧，我和沈妤之前在市里已经吃过，先带她出去走一走。”
沈妤于是笑着道了声“慢吃”便跟着陆行州的步子走出饭厅。
听见身后依然不绝于耳的斗嘴声，不禁勾着脑袋轻声笑起来：“你这表妹倒是挺有趣的，长得也乖巧，这年头，愿意找时间来这深山里住一住的小姑娘不多了。”
陆行州“嗯”上一声没有回答。
他对于旁人的生活一向兴致阑珊，何况，他也不喜欢从沈妤嘴里听见别人的名字，女人如此，男人更甚。
于是握紧掌心沈妤的手指，陆行州只是偏头看她一眼，说了一句“外面可能有些凉，要是冷就告诉我”，便继续缓缓踱着步子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也不说话，偶尔身边有鸟鸣，就寻着那声音找一找鸟的踪迹，闲散而惬意。
等石子路再往前，拐了个弯儿，面前景象终于变得开阔，陆行州便指向不远处一方荷塘，低声开口道：“那里，是我出国前奶奶特地叫人挖出来的，她让我有时间多来坐坐，到了夏天，能开出不少荷花，只可惜，我离开十几年，现在才有机会再回来看看。”
沈妤眨了眨眼睛，拉着陆行州的手，轻声迈着步子走过去，蹲在池塘边上，透过月光望向里面的几尾游鱼，抬起脸看着陆行州笑问：“这池子虽然不大，但看着这么精致，里头的鱼都活得这么悠哉，肯定花了不少心思，你奶奶可真是个雅致的人。”
陆行州于是也蹲下来，指着边上一处矮小的土灶，神情无奈道：“是了，等到荷花开的时候，她还会把平时喜欢喝的茶叶都包起来，放进那些荷花的芯子里，第二天取出来，用井里的水煮一壶茶。早些年的时候，她总喜欢喊着我的几位姑姑伯伯过来，谁喝完不作上一两句诗就不许走，最近这几年，长辈们太忙，就轮到了我们这些小辈，陆萌最怕念古诗，上学时她的语文得过三分。所以我到现在还时常觉得，她当年决定和李文瀚结婚，是因为她能带了他过来作弊，这些曲高和寡的东西，李文瀚一向是最在行的。”
沈妤捂着嘴巴轻声笑骂：“你这粗人懂什么，人家沈复说了，这是香韵尤绝，每年到荷花仙子的生辰，多少人这样，那时候的茶才香呢。”
陆行州于是也跟着笑起来，眉目含情，故作恭维：“怪不得陆太太这些年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原来也是个意趣高远的人，下一次花开，可就指望夫人帮为夫作几句诗了。”
沈妤被他说得脸上一红，鼻子里哼声四起，又投过去一个生气的眼神，只可惜那眼神过于软绵，在陆行州眼里倒更像是娇嗔。
两人靠在一起，彼此胳膊挨着，虽没有说话，却始终透着股格外亲密。
他们或许深知，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见一个互相理解、弥补甚至成全的人是不容易的。
陆行州与沈妤生在相似的家庭，两人成长轨迹虽有不同，但良好的家世，造就了他们比普通常人更为丰满的价值观。
他们不必像挣扎于世的清贫夫妻，为茶米油盐的俗事苦恼；也不必像那些深宅大户无爱的联姻夫妻，真心留在过去，余生以一个妻子或是丈夫的身份活着。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有可以彻夜闲聊的话，有能够莞尔一笑的趣事，感情在他们这里，清淡而远。
沈妤坐了一会儿，听见池塘中几尾鱼上下扑通的声音，不禁吸了吸鼻子，又偏着脑袋看过去，推了推身边的陆行州，轻声发问：“不过，奶奶当年为什么要特地在你出国之前把它挖出来？这是为你建的地方？”
陆行州听见沈妤的问话，蹲在原地稍稍沉默一瞬，见沈妤望向自己，脸上神情天真无比，不禁垂目轻咳一声，靠过去，沉声回答：“因为我那时把枣村看见你的事情告诉了老太太。她说我心有杂念，得沉一沉心境，如果任由心中那些歪思邪想肆意发展，总有一天，会成为危害社会的臭流氓。”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此时话中形容的人完全不是自己。
沈妤听见他的回答，整个人不禁为之一愣。
随后将头埋在双腿之间，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膀耸动，耳朵泛红，显然也是知道害羞的。
等笑得够了，她就又抬起头来，用左肩去撞陆行州的身体，两人像不倒翁娃娃一般左右摇晃，嘴里轻声下着结论：“老人家看人一向最准，你那时一定看起来欲求不满极了，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说不定穿上蓝衣就能去上法制节目。”
两人靠得太近，沈妤没有完全扎起来的凌乱发丝难免有一些打在了陆行州的脖子上。
陆行州觉得痒，像干渴的喉咙拉扯出灵魂深处的一点痒，像他十九岁那年解不了丝丝缕缕的一点痒。
所以，深深呼出一口气，陆行州将呼吸凝成空气里一片白露，他张开双臂，抱住此时蹲在地上的沈妤，将手指探进她的毛衣，冰凉的手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开口说话，声音缓慢且长：“是啊，我那时实在是欲求不满极了。”
沈妤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烫，她的鼻中此时全是陆行州身上清淡的茶香。
她垂着长长的脖子，咬住嘴唇，大大的胸脯随呼吸上下起伏，像两座高挺而等待人攀爬的巨峰。
陆行州闭着眼睛，嘴唇顺她的头发向下，一点点路过她少女般的耳朵，路过她修长而细的脖颈，路过她没有人曾经涉足的干净的肩胛。
他动作虔诚而炙热，不带一丝淫/邪的意味。
月光下清俊的脸让他看起来，还像是当初十九岁的少年——他有着最伟大的欲/望，有着最理直气壮的迷惘，他与那心中美丽的姑娘从没有分开，从十九岁至今，她永远在路上，活色生香。
老太太站在远处微笑地观望一阵，一直没有说话，只可惜踩着身旁几根枯枝，难免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
沈妤偏头看见，像是受惊的鸟，费尽全力将身上的人猛地推开。
陆行州整个人往后仰躺摔在地上，他望向沈妤含着眼泪的眼睛，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是舍不得她难过的，于是，站起身来，望着面前缓缓走来的老太太，轻声咳嗽，声音压得格外低沉：“奶奶，您才到吧，刚才小妤想来看看这里的鱼，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太太实在是太喜欢沈妤了，她伸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眉目含笑，语气也和蔼极了：“哪里，我在这里看了很久了，行州，你刚刚怎么咬人家姑娘的耳朵呐。”
陆行州这下终于没了话语。
沈妤也没再美目含泪，她真的要哭了。

第36章
老太太一时兴起逗弄了小辈，此时看见沈妤委屈的表情，难免又有些自责。
她拉着沈妤的手找了池塘边的一块石头坐下，伸手将她颊旁几缕发丝挽至耳后，轻声叹气，笑容带着格外的亲昵：“你啊，都是要嫁进我们陆家的大姑娘了，怎么说一句话还害羞成这样，行州平时是不是总欺负你？”
沈妤下意识地点头，几秒钟之后又摇摇脑袋，看着自己被老太太握住的手背，脸上发烫，小声回答：“没有的，行州他，他对我挺好。”
老太太当然知道陆行州不会真的亏待了沈妤。
陆行州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他与他父亲陆与风之间总有矛盾，但在对待感情的秉性上这父子两却是如出一辙的固执着——
一个女人若是真走到了他们心里，那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想要，他便爬断了腿也会为她摘下来。
陆行州此时站在原地，神情显得十分平静，沉默一瞬，只开口道：“奶奶，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屋里去吧。”
老太太不高兴，她“哼”了一声，面露不耐，挥手开始教育：“这才是个什么时候，我在这山里住惯了，要是一天不吹些风还觉得身上不够爽利呢。你不要在这里碍眼，去前厅找那李小子，让他不要再和你表妹斗嘴，免得扰了观里的清净。”
陆行州自知老太太想要与沈妤单独说话，也不好再做逗留，只在离开时恭恭敬敬鞠一个躬，轻声说了句：“那就请奶奶早些身体爽利了，毕竟这山上寒气太重，沈妤平时都是在家待着，身上衣服不够厚重，要是着了凉，孙子心里可是会难受的。”
老太太这些年见惯了陆行州的冷情冷性，此时徒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很难不感到意外。
拿着身旁的小石块儿往前一扔，佯装生气地笑骂：“在我老太婆面前倒是说上俏皮话了，不知羞，快些离开，我还能冻着你的小媳妇不成。”
陆行州于是也轻声笑笑，起身心满意足地离开。
沈妤坐在原地越发局促起来，她右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抿了抿嘴唇，终于小声开口问到：“奶奶，您想要和我说话，对吗。”
老太太喜欢聪明的孩子。
她将沈妤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温柔抚摸，声音轻缓地回答：“你看出来了？是啊，虽然咱们娘俩今天第一次见面，但我总觉得和你特别投缘。行州说要带你上山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忐忑，我总想着，那个让我天生愚钝的小孙儿牵肠挂肚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她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或者是狐狸精转世？”
沈妤听见老太太这几句揶揄，不禁低头轻笑了出来。
老太太见她不再紧张，心中也松一口气，重新开口道：“但是啊，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都不是。行州能喜欢你，是因为你投了他的缘，不论是眼缘，还是心缘，你们都是将将合适的一对。”
沈妤眨了眨眼睛，此时也稍稍抬起头来，她看向老太太充满笑意的眼角眉梢，不禁轻声发问：“我不明白，人的眼缘是出于外表，那心缘又是什么？”
老太太笑着捋顺她的头发，指向两人面前的池塘，语气平缓地回答：“心缘自然就是你们心和心的缘分。丫头，你看，这池子里的游鱼，是不是活得特别让人羡慕。这其实跟庄子说的是一样的，我们这些人的心呢，就像这些水里的鱼儿，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以跳脱身体的束缚，在天地之间悠哉游哉。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它恰巧也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们各自在这世间浮沉，除去身体、外表的限制，真正随生命而来、又随生命而去，可以让你无拘无束的，其实只有这一颗心，而这世上让人着迷的眼缘万万千，可能够相通的心缘却寥寥无几。”
说完，那池塘中的一尾鲤鱼正巧跃出水面，映着月光下的夜色莹莹发亮，扑腾一声，又落回了水里。
老太太将沈妤的手掌握得更紧，轻拍两三下，脸上笑意不减：“小沈，你虽然个子看着小小的，性格又有些腼腆，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有自己的主张。你能以柔化刚，以一个女人的温性纯情包容感化行州这样固执的男人，这对于一个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来说，是绝对不容易的。行州呢，他是个太优秀的孩子，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不缺少旁人的迷恋，他缺少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放下心中芥蒂的家人，他过去活在自己的世界，实在太孤独了。所以无论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以后的路会走到哪儿，我都要感谢你，感谢愿意你成为行州的家人，愿意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并且抚养长大。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太婆我啊，在这之前从来都不敢奢望，自己能在闭眼以前，看见行州拥有这样幸福的一个家庭。”
沈妤听着老太太的话，眼睛也不觉有些酸涩起来。
她低下脑袋，声音低缓而暗哑：“奶奶，您不要这样说，我也是要谢谢行州的，感情这种事，只有彼此付出了，才会真的感到幸福，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老太太赞赏地点点头，她抬起自己的胳膊，伸手抱住沈妤的脑袋，将她扶至自己的肩膀，低声细语道：“像你这样通透的孩子，难怪行州会对你死心塌地。我呢，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自知时间也不算多了，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在入土之前，看见行州有原谅他父亲的那一天。他父母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他们的婚姻当年是我执意促成的，我那时不通情理，自以为给儿子找了个再好不过的姻缘，没想到，却是自私地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沈妤没有亲身经历过陆行州父母的陈年旧事。
她是小辈，又暂且算作外人，在毫无思绪的情形之下，只是沉默以作回应。
老太太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有再与她多提，只是拍拍她的脸蛋，笑着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期望，毕竟，你和小黎才是他的未来。不过，老婆子我啊，总有种预感，我觉得丫头有你在行州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放下心里对他父亲的那些恨。我看的出来，你是那个能让他变得不一样的人。”
沈妤听见老太太的话，此时又难免有些害羞起来，嘟了嘟嘴，小声回答：“我哪里有这样的能力。行州之前还一直跟我犟嘴，说是我对他求而不得，他才大发善心与我在一起的。”
老太太于是终于大声笑了出来，声音爽朗，只可惜她年事已高，笑过一阵便有些气喘吁吁，平复了呼吸，才又语气亲密地开口道：“他呀，就是没追求过女孩子，偏偏还有些嘴硬。不过，你也不用怕他，你就安安心心地当他的心头肉，如果他犯了事儿，惹你不高兴，你就打他一顿，骂他一通，陆家的男人我是知道的，不和女人计较，你呀，不妨在他面前多上一上房多揭一揭瓦。”
沈妤听见老太太的话，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行州在屋里坐了一阵，等手上的书看得过半，那头沈妤才披着一身寒气回来。
看见屋里的陆行州，露出一丝疑惑表情，轻咳一声，靠上前问：“你怎么在我房里？”
陆行州放下手里的书，面不改色，身后是大声播放十九大新闻的收音机：“李文瀚睡觉打呼，我睡不下。”
沈妤脸上发红，不禁小声嘟囔：“但我这里也只有一张床，何况，你们高中三年同一个寝室，怎么那时就睡下了呢。”
陆行州充耳不闻，索性不与她说话，直接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嘴中振振有词：“以前心无杂念，且忍耐力尚可，现在人到中年，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别动，你身上太凉，我给你暖暖。”
沈妤空窗多年，寂寞难耐之时只有黄刊电影作伴，理论知识过分充足的结果是思维迟缓，即便内心蠢蠢欲动也不敢轻易付之行动，此时听见这样一句话，干脆连耳朵根都红到了底。
沈妤感到陆行州打在自己后颈皮肤上的呼吸，索性偏过头去，小心翼翼挣扎起来，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才算作罢，虽然自知势单力薄，依然在“党的伟大思想报告”中发出两声猫叫似的的轻吟。
陆行州原本图谋不轨，此时更是心猿意马。
坐在原地，一时动不敢动，神情严肃，听着收音机里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心中大念《清心普善咒》。
沈妤不疑有他，索性也拿来桌上那本翻至一半的书，低头装作阅读，脑中高喊“伟大领袖毛/主席。”
陆行州自我平复了一会儿，终于收回平日稳重，将头靠在沈妤肩头，低声轻笑起来。
沈妤全身僵硬，怒目而视。
她没有想到自己此时尚在小桥流水，那头陆行州却已经是沧海霁月，一时内心唏嘘，不禁愤然发问：“你笑什么！”
陆行州当然不知她的气愤从何而来，只低声道：“我笑自己好福气，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沈妤再受不了他的轻薄，双眉一敛，终于拍案而起，转身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沉丹田的“哼”以表达内心的高风亮节，仰头往屋外走去。
陆行州自知过了分，只能坐在原地继续听新闻，单手撑住下颚，默然无语看墙顶，数那角落里的蜘蛛从房的这一头，沿着灯光的方向爬到那一头，脑中除去随机矩阵的图像只剩下沈妤那么个粉红小巧的耳朵，最后那些意向逐渐融合丰满，变成了沈妤高耸的胸部，上下波动，起伏不平。
二十分钟之后，木门再次被人推开，沈妤带着微薄一层水汽回到屋里。
她此时身上干净清爽，底气充足，也不说话，只径自拿了书靠在床边看。
但那书是假的，没有一颗字进到心里去，倒是收音机里的新闻让她有些出了神，直到陆行州轻声靠近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了一句：“你做什么呀？”
陆行州以为她不再生气，便靠在她身边躺下，望向她手中的书，语气严肃的指出：“你半小时之前看的就是这一页，你这样的阅读速度不如小学生，学习效率太低。”
沈妤索性撇了撇嘴转过身去，嘴里愤愤不平：“不要你管。”
陆行州眉头紧皱，神情疑惑，不无感概地想，她是不是还在生着气呢。
沈妤当然是不会给他回答的，两人彼此各有心思，于是便只能又一次无话起来，好在那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此时慷慨激昂，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将屋里原本暧昧亲密的气氛逐渐淡化，最后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挥而空。
早时送被套过来的年轻小道士此刻抱了另一个枕头敲门进来，看见床上两人，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睛，枕头掉在地上，她又不得不“嗨呀”一声蹲下去捡，将枕头放在陆行州身上，一脸委屈地说到：“这是师父让我送过来的枕头。”
陆行州望着手上的枕头眉头深皱。
小道士却不管他，看了一眼沈妤手里的书，拔腿就跑。
于是陆行州只能靠在沈妤背后，低声问她：“看来今天只能与夫人共用一个枕头了，这观里看来也没有第二个枕头可以给我们。”
沈妤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瞠目结舌。
将手里的枕头横在两人中间，开口十分义正言辞：“脏一些又怎样，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陆教授，你这样的享乐主义可要不得。”
陆行州看着眼前沈妤煞有介事的脸，心中只觉一阵发痒，抽开两人中间的枕头，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刚低头亲上，那头房门就又被人推了开来——
“师父说天气冷，让我再拿来一床被…”
剩下的话被卡在嗓子眼里，小道士站在原地眼睛张得有如铜铃。
沈妤最是羞涩本性，此时被瞧得满脸通红，索性推开陆行州的身体，捂住胸口严肃声明：“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认真学习想要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心！”
小道士于是越发惊讶起来，歪着脑袋，嘴里呢喃道：“这位男施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陆老师坐在原地神情沉静，伸手推动自己脸上的眼镜，思考半刻，仍是面不改色，只一字一句地回答：“薅社会主义羊毛。”
小道士年纪不大，此时却是目光如炬，她双眉一皱，站在原地沉声叹气，张嘴说话很是语重心长：“这位施主，人在凡尘俗世中行走，最重要的，是要保持自己的良心。”

第37章
陆行州平生最是严于律己，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小辈嘴里听见如此直言不讳的教育。
沈妤坐在一旁，眼神发亮，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轻咳两下，从床上坐立起身，对着面前的小道士轻声开口道：“小师父谢谢你，我们这边其实没什么事，外面冷得很，你不要着了凉，早些去休息吧。”
小道士是个喜欢亲近人的年纪，特别是对漂亮小姐姐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此时听见沈妤的话，立即点头对她笑起来，声音清脆地回答：“好呀，小施主你如果晚上觉得凉就来我们房里吧，我和清逸的屋子在隔壁，今天山里降温，说是会下雪呢。”
言下之意，您身边这位“薅社会主义羊毛”的男施主便让他自生自灭了去吧。
沈妤低头忍笑，直到小道士转身关上门，她才看向身边的陆行州，撩起耳边的头发，轻声问他到：“你怎么也跟着我胡乱说话，我刚才是被你欺负了才那样说的。但是你的话，要是被奶奶听见了，说不定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是要挨骂的。”
陆行州神情如常，显得一点也不慌张，抬手将脸上的眼镜取下，放置于一旁的木桌之上。
侧身躺下，将眼前的人整个揽进怀里，低声回答：“奶奶到了这个岁数怎么会不相信她小孙儿的秉性，何况，薅羊毛这种事本来也是李校长教给我的，他们是多年好友，以前我放了假，奶奶还时常带着我过去一起吃茶，她可不觉得我是会被谁带坏了的人。”
说完，他又伸手轻拍沈妤的后背，看着她有如透光一样的侧颈，低头用鼻尖轻蹭，继续问：“倒是你啊陆太太，刚才和奶奶聊了那么长时间，回来就跟我闹脾气，难道是受了委屈？”
沈妤抬头看着眼前陆行州取下眼镜的模样，只觉他原本凌厉的五官越发俊美起来，下意识地抿住嘴唇，白皙的皮肤里透着格外轻薄的一层红润。
低下头，小声回答：“才没有，奶奶对我特别好，她还说与我特别投缘呢。”
陆行州并不觉得意外，只点头回答：“这是当然，我三十二年拢共也就带过你一个女人回来，如果她不觉得投缘，那下一个怕是要等到下辈子了。”
沈妤轻捶他的胸口，开始面红耳赤起来：“你怎么这样不正经，我们又不是只谈了结婚的事情。”
说完，她垂着眼睛沉默一瞬，踟蹰半晌，继续开口道：“奶奶还跟我说了几句，你和叔叔之间的事情，她说…她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和叔叔和好的那一天。”
陆行州没觉得意外。
齐老太太是自己的奶奶这的确是既定的事实，可她成为自己奶奶真正的原因，又或是契机，却永远是因为她的儿子是自己的父亲。
陆行州靠在沈妤肩头，闻见她身上清淡的草药味，似乎觉得内心意外的平静。
许多过去尖锐的情绪在她身边显然变得柔化多了，思考一瞬，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奶奶的想法我其实并不意外，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陆太太你的想法，你也像奶奶他们一样，希望我能够与我的父亲和好么。”
沈妤思考了几秒钟的时间，微微皱起的眉头让她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情绪，手指卷住陆行州毛衣的一角，深吸几口气之后，终于轻声开口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奶奶和我说的时候，我也是一直沉默着的。我当然知道，从一个长辈的角度而言，他们希望自己的孙子、儿子可以抛下过去的恩怨重归于好，这无可厚非，特别是人年纪大了之后，总就有些爱回忆，爱琢磨自己过去留下的一些遗憾。我也很同情叔叔在这个年纪患上了那样的病，可是，每个人活在世上，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除去他们那些看起来撕心裂肺的痛，又有谁体会过你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苦呢。说句大不敬的话，老人家年轻时犯过的错，叔叔年轻时辜负过的人，为什么都要你这个小辈子来体谅，来故作大度。我尊重大人们为了感情、为了事业奔波的一生，在他们那里，你是孩子，是晚辈，但在我这里，你…你是我的男人呀，在考虑他们的喜怒哀乐之前，我当然更想维护的，是你的快乐，你的情绪。说出来可能不信，在夕山那个时候，你抱着姚之平二奶奶问话的样子，我或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也是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着，如果我能让他感觉到一点点温暖该多好啊。我知道，你是男人嘛，如果有些话，可以跟旁人说出来，你就不会将自己对母亲的爱和恨压抑这么多年。而如果，你有一个称职的父亲，你也就不会一个人在国外待这么久。当然，我们可能也就不会遇见。所以，行州，我真的相信，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我其实不是奶奶眼里那么通透的孩子，我会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不想要长辈们虚伪的表扬，我想要的，只是你真正的开心，真正的快乐。行州，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我说不出劝解你的话，也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在你心里的重量，而是因为，在这件事情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不能体会你的痛苦，所以，我也不想自私的将自己的想法加之在你身上，你明白吗。”
陆行州抱住沈妤的肩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沈妤抬头想要看他，他才用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靠在她的耳边，沉声开口道：“别看，乖，让你男人抱会儿。”
沈妤感到他呼吸中不同往日的灼热，于是不敢再动。
她靠在陆行州温暖宽大的怀里，自己皱一皱鼻子，故意轻声笑起来，佯装严肃地告诉他：“陆行州，以后我遇到了难处，你也要保护我安慰我，无条件支持我，知道吗。”
她似乎是试图做出一些骄纵的语气，只是声音软糯，凭白变成了类似于撒娇的样子。
陆行州于是终于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抵在她的额前，低声回答：“在我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永远，没有任何人，陆行州说话算话。”
沈妤脸上发烫，她觉得此刻陆行州的声音实在好听极了，就连他眼下淡淡一粒泪痣也显得格外煽情，于是忍不住也抬起头来，在他的嘴角轻啄一下。
可男人向来是得寸进尺的动物，陆行州自然不能免俗，他忽的翻身将她压住，细密的亲吻从额头缓慢向下，直至嘴唇，手臂开始在她后背上轻抚细摩。
沈妤心中生出一丝惶恐，不禁推着他的肩膀，哑声道：“你…你都还没有洗漱，不许咬我。”
陆行州感到她身体的僵硬，于是只能深吸几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此刻心中燥热情绪。
许久之后，直到心神逐渐恢复平稳，他才又睁开了眼，迈步向屋外走去，回身关门，垂目看向床边，莫名的，两人的视线又一次绕在了一起。
陆行州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侧脸隐藏在月光的雾色里，身上充斥着各种矛盾的快意；他的背后是冬日凛冽的寒风，眼前是前半生未曾有幸燃烧过的热情。
它们混作一团，在他的身体中流动，像过去，像未来，火一样，水一样，梦一样缠绵。
他像是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回想起了赵源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人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爱情如同吃饭睡觉，它们是本能，是追求，也是最伟大最平凡的事情。
而人也是最不普通的东西，我们可以开朗地诉说无数悲伤的往事，可以严谨地剖析新潮时髦的幽默，却没有办法掩饰与吃饭睡觉一样平凡的爱情。
这是人的可悲，这也是生而为人的幸运。
陆行州冲了一个凉水澡，在齐老太太的惊呼中吹干头发，再回到屋子里，时间正巧过了九点半，沈妤已经侧躺在床上睡下。
陆行州坐在床边，低头打看沈妤的模样。
过去的他很少会像这样，早早的洗漱，带着一身凉意回到屋里，不读佛经，不看学术报告，仅仅只是这样坐着，就好像睡觉这么丁点儿大的事，竟也是被生活赋予了某种格外的意义似的。
这要在以前，他根本没法相信——
城里的晚上向来不允许这样戛然而止的宁静，一份真情两式假意已是身姿绰约，再借着三言四语的寒暄就足够填满一日匆促时光了，虽然日头一亮，人们便什么也不记得。
沈妤显然是已经习惯了早睡的，她挨着灰白的墙边躺下，平和地呼吸着，窗外漏下一点暖色月光，落在她干净的脸上，让那睫毛、鼻子、嘴角，也在月色的边缘里悄悄多了一层流动着的光晕，随着呼吸上沉下落，生出内心许多难得的安宁。
陆行州于是起身运动起来，他想让自己躺进被子时身上更为暖和一些，看见桌上一个十分精致的木盒，不禁走上面，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是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老太太说了，这个屋子早些时候住过一个为爱出家的年轻姑娘，她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她或许是死了，又或许是还了俗，没有人知道。
但信的确有些年头了，字写得并不美，是大多数男生笔下的楷体，语气看着像是一个少年人——文辞精致华丽，却碍于年纪阅历并没有多少可读的地方，但这恰巧也是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们最最喜欢的语气，似情书，却又不是情书，一份问候掰成两半诉说，半是愁思、半是想念。
这样的信让陆行州感到熟悉，也难免回想起自己中学读书的时候。
陆行州上学时皮相讨喜，就算性格冷漠，却总能收到不少情书。
那时女生大多喜好“命运”、“缘分”这样的字眼，像每一个自己都可以是被上天眷顾了的幸运孩子，把少女情思写在那带了香气的纸上，就好像那一份暗恋也带上了独一无二的气味。
姚之平给杨茉莉写情书时，就最喜欢从陆行州收到的那些书信中搬抄，不仅学以致用，还央求着李文瀚与他一起推陈出新。
他们学校那时不知是谁起了这么一个头——小伙子小姑娘们为了表示自己热烈而真挚的爱慕，就一定要在信尾的地方加上一个偌大的手印子，那手印不能是好友的、情敌的、甚至是自家养的公猫母狗的，一定得是自己的手印，红彤彤、鲜艳艳的一个，与旧时签字画押的血手印类似，用以表示这份感情的严肃性。
但陆行州向来不能理解，他不懂浪漫，初看之下满头雾水，细品之后也只有四个大字——毛骨悚然。
所以陆行州年轻时没有写过情书，他毕竟不是一个感性温柔的人。
他人生中唯一写过的情书是一张十块钱用作慈善的信函，大黄字面上印着据说八位高僧开过光的学校公章。
而那张信函此时正从沈妤的衣服中掉落下来。
那信函已经被沈妤折叠起来，装在一条玻璃项链之中，打磨精致，显然是随身携带的东西。
陆行州额前发烫，用手掌捂住自己的下半边脸，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住他心中难得羞涩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脱鞋上了床，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的一角，有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缓慢的往里面移动。
可沈妤还是感到了凉气，皱起眉头不禁轻声嘟囔出声。
陆行州于是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大半个后背露在外面，直到前面身体渐渐热起来，他才又伸手将眼前的人轻轻搂入了怀里。
他看着沈妤半梦半醒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地喊——
“沈小姐？”
“嗯。”
“陆太太？”
“嗯。”
“孩…孩子他妈？”
“……嗯。”
陆行州于是垂目笑开，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愉悦表情。
他将沈妤深深抱在双臂之间，看着窗口留下的一点缝隙，发现外面的天上果真下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庭院的枯枝上，将一切都照得通透而白。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埋在沈妤颈边。
闭上眼睛，觉得充实而满足，在这一刻，他的脑中没有了他钟爱的公式，没有了他读过的万千佛经，他只有他抱着的，一整个世界。

第38章
一梦醒来，雪压枝头。
陆行州平日里起得比较早，他从小便有晨跑的习惯。
可惜雪后的清晨向来不适合跑步，所以他只能躺在床上睁开双眼，望着怀里的沈妤不说话。
沈妤晚上睡得挺香，现在呼吸依然安稳，颊上两点温软的红，偶尔嘟起嘴唇，像玉，也像花儿。
胡丽清早早起来，她的声音脆亮，从外面隐隐传来，带着难得的孩子气。
她年纪还小，从南方来，少有见到这样漫天飘雪的天气，于是欢欣雀跃，四处探看，有如一只逢春的麻雀，嘴里的呼吸连成一片，凝结在身后一片皎白的雪色里。
陆行州穿上衣服出去，难得发现，李文瀚竟也起来了。
李文瀚从小不是一个喜欢早起的人。
他高中时做起早操来有如死猪垂死病中惊坐起，为了逃避查岗，时常声称自己已然暴毙。
后来，他为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索性恶向胆边生，央求他专治不孕不育的妇科医生小姨开出一方证明——此子精子活跃度过低，清晨乃是聚精活血之时，不允许早起。
那阵子班上的同学看他的眼神总是尤为同情。
男生们捂住自己透风的下面感觉隐隐作疼，他们有时与李文瀚共同如厕便会忍不住偷偷打看，然后在心中长吁短叹，熄灯之后私下讨论，最后得出结论，李文瀚少了一边的蛋，而另一边总有一天也会随风而去。
女生相比于他们，或许就要心思细腻多了，她们想着，李文瀚得此绝症，会不会意味着他将要成为一个女人，而一个这样黝黑高大的大汉成为自己的姐妹，会不会长出一双比自己还大的胸脯，在来例假的时候会不会流出蓝色的血液，甚至，他也会与一个男人花前月下吗。
李文瀚这些年来为睡觉可谓失去良多，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依然坚持成为旁人眼中的忧郁诗人，他从来不缺少与他共赴美好的红颜知己，她们知道他的蛋是否完好，她们还能从旁佐证他难得的才气。
此时，这位充满才气的诗人正孤零零地蹲在屋檐下，头发上落了一层稀薄的雪粒子，脖子往前杵着，像是早些时候被人从床铺里拎出来的模样。
陆行州拿着屋里的暖炉过去，蹲在他身边，沉声发问：“你昨天睡得还好？”
李文瀚呼出的气略显嚣张，皱着眉头回答：“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抱着你家沈小姐睡大觉，手脚并用，大半夜冲凉澡，忒不要脸。”
陆行州沉默一瞬，又问：“你为什么起得这样早。”
李文瀚垂目感叹：“长夜漫漫，怎么能睡得下，何况你在这样道家清净之地抱着姑娘睡大觉，乃是流氓，其实最应该被抓去整改。”
陆行州体谅他几月没有夫妻生活，如今又遇寒冬大雪，性功能下降，不作计较。
只望向不远处的胡丽清，看着她头上一层白雪，轻声说话：“说起来，我也有许多年没有看见过雪了，现在一看，倒是还觉得有些怀念。”
李文瀚抽着烟，递过去一根，撩起半边眼皮，睁眼看人，黑白分明：“你这是受了爱情的荼毒，真的，感情中人最是骚情，就像文人的嘴巴做不得数，伤春悲秋的大多是流氓，你以前从不这样，我记得，你过去是一个正直的人。”
陆行州觉得也是。
他过去见过许多的雪，可那些雪下了就是下了，没个着落。
现在的他却想拉着沈妤出来瞧瞧，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惦记，于是遇见一场大雪，便总想着与她分享，两人一路地走，一路到白头。
李文瀚坐在原地，目光有些闪烁，他望着不远处的姑娘，不知道思绪飘去了哪里，许久之后，才终于轻声问到：“你说，她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像不像那时的玲玲？”
陆行州可以不记得李文瀚的那些盈盈红红或是兰兰，但他不会不记得李文瀚的玲玲——那是他的初恋，作为多年老友，陆行州得象征性地给予尊敬。
所以他问：“你和她还有联系？”
李文瀚摇头：“哪里会有，只是今天看见这丫头的模样，突然想起来一些旧事而已。我当初给她写的那本诗集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陆行州低头看雪，呼出一口薄薄的气：“你烧了。她出国的时候，你就烧了。”
李文瀚“哦”上一声，显得烦闷：“怪了，你怎么还记得。”
陆行州回答不上来。
他跟李文瀚两人挨着坐，烟从嘴里一点一点吐出来，又在雪里一点一点散去，最后问到：“你很久没有写诗了吧。”
李文瀚点点头答：“这不是忙么。人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哪里还有时间歌颂爱情。”
要是他身边此时蹲的是别的什么人，听见这样的话，或许一定会问上一句：那陆萌之于你又是什么呢。
可陆行州不是那种别的人，他向来不会探寻朋友内心的隐秘，况且他本性凉薄，所以他只是说：“你这是被家庭的责任锁住了灵魂，你以前说过的。”
陆行州没有在这样的时候提起陆萌，他用一个“家庭”代表了李文瀚的所有束缚，或许他知道，李文瀚的责任是给予他的妻子的，那个女人不一定是陆萌，是任意一个与李文瀚结了婚的女人。
而他怀念的玲玲也并不一定是那一个特定的玲玲，是任意一位为她写过诗集却抛弃了他的姑娘。
李文瀚拍拍自己的头发，落下一块接一块儿的雪渣。
嘴里没个消停：“是吧，我小舅舅要回国了，他给我娶了个舅妈，你见过的，玲玲。”
陆行州微微一怔，他想，人生，有时可真是滑稽。
李文瀚不再说话，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因为爱情改变自己的男人。
他不像赵源，游历花丛数载之后怦然心动，死心塌地，他多情得似乎更为理智一些。
即便有过初恋的败北，他依然可以经由旁人的介绍经历数任梨花带雨的恋情，琳琳去了，盈盈红红又来，都是好姑娘，起初好奇于他忧郁诗人的噱头，最后即便分开，也是彼此祝福一番才挥泪告别各奔东西。
她们中的许多人在看见陆行州的脸之后有些心怀鬼胎，又或者她们本来就是带着企图来的。
但李文瀚一向不会纵容她们的矫情，他将自己的感情付之于诗歌之中。
高三那年，李文瀚的诗歌被发表在国内一线杂志刊物上，他行走在学校里，一时风光无两。
那一年他们身边的人其实总是出奇得忙。
想要读大学或是出国深造的如杜雷士、陆行州，大多开始深感身上责任与竞争之重大，闻鸡起舞，夜深而息，一副除去学习心无旁骛的模样。
而那些毕业之后便准备扎身社会、为祖国四化做贡献的，譬如姚之平，则会愈发逍遥自在，或是忙着与美丽的女友周旋，或是寄情于缠绵诗歌之中，通过学生们钟爱的报刊杂志，散发到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里。
在这一类学生眼中，李文瀚是尤为光辉的代表。
但李文瀚自己从不会因此得意，他的诗在学校里有些名气，被一干文艺青年所推崇，开头总会呐喊一句我亲爱的你，而后洋洋洒洒、数行婉转情意。
他有段日子从毕业师兄的手中买下一把吉他，偶尔放在宿舍吟唱，他说如果不是家中禁止，他现在其实应该也可以是一位音乐家。
陆行州小时学习过提琴，被李文瀚划分为与他一样拥有艺术情操的一类人，偶尔他回来的早，便会被李文瀚拉着试试他手上的吉他。
陆行州告诉他，我对吉他并不精通。
李文瀚那时看着陆行州很是不解，说总归是四根弦的东西，怎么就不一样了。
陆行州没有办法向他解释，他低头继续演算，只在四下沉默之时说上一句：“那我手里的题目总共不过十个数字，怎么也不一样了呢。”
李文瀚觉得陆行州这是偷换概念，忍不住轻声感叹：“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上一个姑娘？你看着我与赵源身边环肥燕瘦，难道就不觉得青春有一丝遗憾？”
陆行州觉得莫名其妙，他问：“环肥燕瘦的是你们，我为什么要觉得有遗憾。”
在他心中，将自己宝贵的时间分给那些高矮胖瘦的女人，的确是一件让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李文瀚于是开始断定陆行州身患隐疾。
他单方面在心中替他看破红尘，并且无比深情地劝慰他别放在心上，说子孙根上的病乃是天意，想要得到根治并不十分复杂。有时在胡同门口的电线杆子走上一走，就能碰见妙手回春的老中医。
他那时信誓旦旦，面目煽情而悲壮，到后来，甚至不惜举出自己小舅舅曾被狼狗啃了子孙根，而后完好如初的例子加以佐证。
陆行州被李文瀚实在悲壮的言辞所感染，大二下学年便认识了他口中那位实在不幸的小舅皱明城。
皱明城是早期留学美国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的长相与李文瀚有一些像，黑得如出一辙。
他对于知识的执着不深，研究生之后便决定不再追寻科学的真理，转而下海开起公司，自己带了个不大不小的施工队。
他有着工科男普遍的粗糙与不修边幅，三十有四了仍然未婚，有时看见漂亮的姑娘，虽有生理性勃/起，却只能心理性高/潮。
他在见到陆行州之前，从李文瀚那里得知了许多他的消息。
他对陆行州有种天然的亲切，或许在他眼中，陆行州与自己相似，青年薄情，中年寡欲，两人有如一条船上的蚂蚱，难兄难弟，只有等到晚年老树开花，被年轻貌美的姑娘耗费心神，才能光荣于马上之风。
但除去这些，皱明城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
他让陆行州在自己公司实习，在面对那些前来实习的学生时，他总有怒气，一边称自己也是从这个时期过来的人，对他们表示理解，一边叉腰大骂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心情时常不好，但他却从不会对陆行州表现出不满。
因为在他眼里，陆行州是比自己更为纯粹也更为优秀的知识分子。
所以在陆行州即将毕业、对未来举足不定的时候，他教会了他抽烟，他说：“无论你以后是留在学校，或是走向社会，你都得好好珍惜现在的无知。你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加理直气壮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去获取别人可能花了许多年才得到的经验，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你得教我。离开学校，没有人有义务去告诉你这些，也没有人必须等待你的成长，你得自己摸索，跌怕滚打之后找出属于你自己的道理。这就和少年时期的爱情是一样，年少的无知总是值得原谅，这种理直气壮的鲁莽，你这一辈子不会再有。”
他起身，用手弹了弹烟灰，拍掉衣服落下的些许灰烬。
陆行州除去书本没有读过任何其他男人的内心，他的父亲不会与他交谈，而李校长过于年长，有些话注定无法倾诉，皱明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他谈及了人生的家伙。
后来，陆行州实习时间达到规定要求，他终于决定读研，在离开皱明城的公司时，他低声道了一声谢谢。
皱明城却是挥手笑笑：“滚吧滚吧。”
陆行州于是又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他是中国人，因为长相出众，成绩突出，难免时常被系里分去接待新一年入学的留学生。
他们学校的留学生总是数目庞大，有来自非洲的苦难同胞，穿金戴银，热情似火晚上咧嘴一笑，慎白大牙，寒毛卓竖。也有来自东南亚的。女的大多并没有传言中那样美，男的大多也没有臆想中那样矮小。当然，最多的，还是祖国同胞。
他们中文造诣大多参差不齐，好的可以与你交谈甚广，从时事政治到柳永的淫词艳科，稍微逊色的则会低调一些，通常对你微微一笑表示招呼。
也有些中文并不算好、但充满热情渴望与你沟通的外国人，他们用“你吗好，吗你好”来向人亲切问候，陆行州脑中高速运转一圈，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只悄悄纠正他的错误，而后伸手回答一句：“我好，我妈也很好”。
留学生大多比较有钱，条件优越，住高档的顶级宿舍，睡自己漂亮的小侄儿，比如叶姝。
也有条件较差，一心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比如胡文宇。
陆行州与这两位同为留学生中成绩顶尖份子，一同升至研究生。
刚刚在一起做项目的时候，他们互相打看，目光如炬，各自手上捧书，神情严肃，谈人生，聊理想，偶尔提起自己最为喜爱的科学家。
到了一个月之后，他们互相熟识，话题就成为了那位科学家的续弦以及隔壁系花白裙下的腿。
胡文宇是一个保守过了分的男人，他从农村来，虽然谈性色变，但内心依然有许多关不住的渴望，他额上冒痘，目光泛青，来到国外，肖想的姑娘纷至沓来，或高或低，或胖或瘦，越发让他感到人生的干涸之处。
那些姑娘没有一个像叶姝看起来那样明艳，但也没有一个像她那般浪荡。
所以胡文宇是有些害怕叶姝的。
他从未有过与人亲密的经历，他看见女人白花花的小腿会想到她们巨大的胸脯，看见她们一双盈盈美目便会猜测她们是否对自己情根深种，要是看见了叶姝脖子上一点明显的吻痕后，他甚至会觉得她是在公然叫/床，于是，他无数次气愤无比地指责：“无耻！”
叶姝不以为意，她向来无耻地坦荡。
何况，她只对陆行州有些稀薄的兴趣，因为她认为，陆行州长得很是危险，极有可能心怀鬼胎、与纯情少女瓜田李下，你侬我侬。
于是，她得了空闲就喜欢问他：“陆行州，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她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或者，你喜欢黑皮的？”
陆行州早些时候闭口不答，他试图以自己的沉默应对这位女士的好奇心。
可叶姝向来耐心十足，她娇笑起来，像是飘在风里的铃铛，扰得你心烦不已。
陆行州觉得无奈，终于沉声回答：“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喜欢一个姑娘。”
这样的话，他曾经也同李文瀚、赵源说过，只是那时两人情绪激昂，两颊发红，像是遇到人生中难得的困惑。
可叶姝不会那样，她对男人们的心理一向深怀兴趣，所以她道：“因为这是自然的规律，夜深人静处，你心里怎么能没有一个姑娘。她应该有高高的胸脯，大大的眼，白嫩的皮肤像豆腐，而你作为男人难道不想去睡她？”
陆行州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悦。
他推开叶姝的手臂，终于恼羞成怒：“你真是个女流氓。”
叶姝歪着脑袋笑起来像只狐狸，她伸出手指，推开陆行州脸上的眼镜，被他甩手打开，忍不住笑道：“这么看起来，你的确长得有一些帅气，就是平时表情实在冷淡。你为什么要否认呢，喜欢一个人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就像男人与女人做喜欢做的事，这也是爱，并不比别的感情要低俗。”
陆行州只能眯起眼睛，他一向知道叶姝没脸没皮，却不知，她竟然还能舌灿莲花。
于是他答：“因为我是一个人。”
叶姝听见回答难免又笑起来，她整个身体往后靠去，声色愉悦：“这样说来，你其实也是有的，你看，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心里藏着一个人，却总不敢承认。”
陆行州不知道她从何得出的结论，但他想，他总不能与一个女人计较。
所以他只能去找胡文宇。
可胡文宇此时也正是格外颓废的时候。
他自从上月在休息室撞见了叶姝与她小侄儿的亲密场景，整个人便有开始迷茫起来，时常怀揣一本卡佛的《哑巴》行走在风里，他说自己此刻是无言独上西楼，人比黄花瘦。
叶姝慵懒地坐在座位里，她脖子上的咬痕昭然若揭，笑得格外灿烂：“你这是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胡文宇觉得自己已然来到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觉得陆行州与他同病相怜，试图拉上他参加隔壁的留学生联谊。
陆行州有些动容，当即拒绝下来。
胡文宇口中的联谊会是年初学生会举办的活动，他自己起初兴致阑珊，后来去过一次却开始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参加起来，仅仅除去某月因痔疮动手术而不得不休息的那两个星期。
他那两个星期惴惴不安得厉害，躺在病床上看窗外，捂着尊臀唉声叹气，嘴里偶尔叨念着联谊会中某个姑娘的芳名，唯恐旁人看不出他彼时的忧伤。
陆行州那时有些愚钝，听他喃喃自语还以为这是又犯了病，后经由叶姝从旁点拨，才仿佛透过他那张若有所失的脸，看到了联谊会中几位娇艳的小姐爽朗的笑声。
于是他深感疑惑：“胡文宇也是将知识武装到牙齿的男人，为什么突然抛弃科学的真理，选择沉迷了爱欲。”
叶姝那时心有不忍，她沉默半晌，试图以人性的角度劝解眼前的男人：“陆行州，你不能意识消灭了自己，就没收他人发春的权利。胡文宇是正常的男人，他看见索菲的腿会反射性抽搐，他得找个地方释放，他或许已经与哪位姑娘进行过深沉次的交流，人一旦体会了人间快乐，便很难再适应贫瘠的精神世界。”
陆行州看着叶姝无比严肃的脸皱眉数秒，十分真诚地感叹：“你可真是个女流氓。”
女流氓却不以为意，她笑起来，更显得坦荡：“那是你没有体会过，如果你也体会了，也会发现，姑娘们实在是可爱极了。就像那些不去喝酒的人，不会理解醉酒者的快乐，酒精剥去了你神经里的束缚，剩下一个真实的自己。”
陆行州故作沉默，他从不认为某位姑娘可爱，或许是有的，但他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他不认为叶姝此时的话中有几分正确，他只觉得她应该是有病。
叶姝难得碰见固执如陆行州这样的男人，几个月后，终于无奈地问：“陆行州，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男人？”
陆行州没有回答，他觉得眼前的女人病情日益严重，已经需要人为隔离。
好在叶姝向来不是庸俗的人，她看待陆行州的目光渐渐充满慈爱，仿佛这样一为无性恋者来到这世上走一遭，不能享受爱与性带来的乐趣，也是十分可怜的事情。
陆行州不愿在她怪异的目光下将就度日，终于在学期的末尾答应了她化装舞会的邀请。
活动是学生会组织的，说是舞会，但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穿礼服。
大多数学生只是在脸上戴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便算是有了入场的资格。
叶姝站在他身边，让他不要过分紧张，低头说话，难免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你的长相即使遮去一半依然出类拔萃，今天晚上过后，一定会有姑娘为你月经不调，日思夜想。”
陆行州置若罔闻，他不是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他第一次去的成人场所，其实是李文瀚舅舅开在工体边的那个小酒吧。
那一年，他十八岁。
李文瀚和赵源那时像是酒吧的常客，他们坐在高脚凳上谈笑风生，偶尔闲下来，指着不远处或鸡或客的女人，语气十分笃定——“我小舅舅说了，你这样的严肃份子一向喜欢浪荡的女人，你在她们面前会脱去斯文的外表，成为毫无人性的臭流氓。”
陆行州低头喝酒，轻声回答：“借你舅舅吉言。”
李文瀚与赵源面面相觑，他们觉得陆行州已经病入膏肓，并且无药可医。
所幸那年与他们同去的一行人中，还有一位李文瀚十六岁的表弟李丛。
这孩子从小被父母以军人的方式培养长大，为人正直，且十分无趣，因为问了身旁陪酒女一句：“你为什么做一行，如果被家里人知道了，他们会不会为你感到羞愧。”
被一群女人嘲笑，得了一句“死呆子臭傻逼”。
李丛自那之后便觉世间了无真情，开始对女人敬谢不敏。
李文瀚觉得自己害惨了弟弟，回去好生安抚，潸然泪下之际，也不忘将他与陆行州做比，言辞陈恳而真切：“阿丛，你对女人不要有太多负担，她们不接受你的关怀，只是因为你太过于优秀。况且，你看我那位好友陆行州，他小时也是呆子，现在想要和他睡觉的女人却能从这里排到九坡里。”
李丛没有受到开解，他越发绝望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即便重回娘胎，再一次出来，他应该也是长不出陆行州那般长相的。
所以后来李丛参了军，他觉得部队的世界更为真实；而陆行州，也抛下那些想为他泪眼朦胧的女人，只身一人来到美国。
舞会发放的面具并不大，陆行州跟在叶姝身后进入舞会大厅。
他那时眼睛还未做过激光手术，离开眼镜后的视线模糊一片，目光所及只觉群魔乱舞，十米开外更是人畜不清。
但他的脸对于女人而言依然充满了吸引力，笔挺的鼻梁撑起面具的骨架，肌肉绷直的下巴透着禁欲的克制，即便是暗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清冷一片，却也有着一份凉薄的美感。
叶姝从他身后递来一杯酒。
陆行州低头看向她细长的手指，摇头回答：“对不起，我不喝酒。”
叶姝没有觉得不高兴，反而轻声笑起来，弯眉道：“怎么，取下眼镜连我也不认识了？”
陆行州思考一瞬，低声回答：“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叶姝于是继续将酒举在他的面前：“可这里的酒不错，陆行州，你该看看这些充个爱意的世界。”
陆行州沉默一瞬，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仰头缓缓喝下，喉头发热，看着杯里余下的冰块，映着厅里的光线雾里看花，映出许多人模糊而浮夸的脸。
他回想起自己十岁喝下的第一瓶酒，陆与风那时将他与酒瓶锁在屋外整整一夜。
他的母亲那时还在，半夜起床，将他偷偷抱回屋里，刮着他的鼻子，低声笑话：“你啊，可真是个小顽皮。”
这怀念来的汹涌，时隔多年，依然有血有肉，却很可惜的没能带出一丁点儿缱绻的味道。
陆行州几杯酒下肚，终于决定离开这里，他感觉头中晕眩。
于是起身，迈步向前，冷不丁的，怀中落下一个陌生的身体。
陆行州看着女人的头顶，闻见她身上零星的味道，像儿童时他趴在院里的桂花树上，不经意的一点香，细闻之后，却又带着些微的一些苦。
陆行州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肩膀移开，低头说话：“小姐，你喝醉了。”
沈妤的确喝醉了，但她也是带着目的靠近陆行州的，转过身来，歪下脑袋轻笑出声，俯身倚在他的胸前，小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行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细长的脖颈，还有耳下那一根舒展的线条上，酒精的暧昧硬生生勾起一点回忆里的想念。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想，喝醉的人，或许总这样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径自闭上了眼睛：“我们并不认识。”
沈妤却不放弃，她干脆坐在他的腿上，将头靠在他的脖颈旁，伸手搭在他的肩膀。
她面具上的羽毛贴在陆行州的皮肤上，引出一丝半点的痒，开口说话，也带上少女独有的甜腻味道——
“一个晚上，好不好？”
陆行州身上开始绷紧，他甚至难得地感到焦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妤醉了，她无法无天，她做了十九年沈家的淑女，一朝迷失，可能完全不保留自己。
所以她干脆抱住眼前男人的脖子，轻笑起来，嘴角的狡黠像是一朵夜里开放的花儿，细声说话也显得娇艳：“我和朋友打了一个赌，赌能不能得到你的一个吻，不过…”
她将手指贴在陆行州的下巴，沿着他凌冽的线条一路向下：“不过，我现在想要的，好像不止是一个吻了。”
陆行州从没有过这样内心的放荡，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与这样陌生的女人。
他坐在原地沉默许久，伸手轻搂住眼前女人的胳膊，抬起头来，轻轻在她的嘴角触碰，低声回答：“这是我的一个吻，但你还是个孩子。”
沈妤看着陆行州的眼睛，耳朵里是他低沉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杯酒的迷惑里走出来，此刻又生生醉倒在一个男人温柔的克制里。
她趴进他的怀中，像一只慵懒的猫，鼻尖磨蹭他的喉结，眼神放得很空：“但我已经可以成年了，而且，我是处女，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就一晚，这样不好吗。”
说完，她又用手指轻点他的下巴，声音轻缓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陆行州感觉到自己呼吸变得粗重，脑中是叮铃作响的酒精，身下是他假以怀念的姑娘。
沈妤睡意昏沉，没有再说话，她趴在他的怀里，开始轻声哼起歌来。
陆行州喉结上下滚动一阵，终于低下了头，他看不见周围的目光，也看不见女孩儿心里的秘密，他只是醉了，所以声音暗哑而迷茫：“不后悔？”
沈妤被他重重摔在房间的床上，她抱着他的脑袋，笑得放肆：“和你，不后悔。”
陆行州醉得彻底，丢弃了最初的克制，他开始意识到，女人的腰肢原来的确是软的，它温柔得没有任何道理，她们的眼泪热得滚烫，轻声的呼喊可以带着欢愉，而你是男人，你没有不去欺负她的理由，你没有不将她狠狠揉进自己身体的理由。
你有无尽的欲望，你有大把的时光，你得在每一个没有旁人的夜里，一一说给她听。
山里原本已经停下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胡丽清转完一圈终于打起了喷嚏，抱着手炉回来，脸上显得委屈。
李文瀚抽完烟，头上又是一层薄雪。
陆行州听见身后屋里的动静，想到沈妤应该是起来了。
起身推开房门，沈妤正侧躺在被子里，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面看着，偏头望见陆行州身上的细雪，脸上泛起一点点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胳膊，将他冰凉的手抱在掌心里，轻轻哈着气。
陆行州低头吻在她的头顶，低声问她：“醒了？”
沈妤弯起眼角轻轻笑：“早就醒了。”
“那还要不要睡？”
“你抱着我，就再睡一会儿。”
“好。”
陆行州俯下身子，将他心尖上的姑娘缓慢拥入怀里，抬头望向窗外，视线中是一片融不化的白雪。
时隔九年，他依然能从她的笑容里看见一点儿过去的影子，而那影子里，大抵也有着自己。
时间或许总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此生醉了又醒，陆行州像是在这样极为平淡的时刻尝到了时过境迁的味道——
他或许有些遗憾，但却从不感到悲悯，因为他的姑娘没有离开，而他也已经从一个逝去的梦境，走向了另一个未完待续的梦境里。

第39章
好在沈妤的睡意不沉, 半个小时过后便又再一次醒来。
冬天里的回笼觉回得不过是被子里一点温存的热气, 倘若身边已经多出一个暖和温厚的怀抱，那么那被子里的些许温暖自然也就显得不那么诱人了。
昨天晚上过来的小道士此时又猫着脑袋过来, 推开门先是捂着眼睛偷瞧两眼，见二人并没有过分的动作, 才又恢复一脸正经，刻意压低了嗓子，十分严肃道：“我、我们已经吃过早饭啦，给你们留的东西在饭厅里，那个大黑个儿让我喊你们过去。”
沈妤觉得有趣，不禁弯起眼睛点头笑笑，歪头问她：“那他为什么自己不过来？”
小道士脸上一红，也不知是看见了陆行州的表情还是想起别的什么, 眼睛一鼓没有回答, 只嘟囔着嘴巴转身又跑开了。
沈妤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难过, 脸上仍是笑意盈盈, 只是穿上鞋子起身，小声问到：“这位小师父看着这么可爱, 为什么看见我们却这样害羞？”
陆行州不以为然，他一来不会好奇他人心境，二来心中也有自己的答案。
他认为沈小姐明显是有着恃美行“凶”的嫌疑，因为她从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明眸善睐，尤其笑容最为招人，有时漫不经心一句话, 便可搅得自己心神不宁，而如今神情温柔，竟是连年轻一点儿的出家人也不放过了，实在是罪孽深重而不知悔改。
好在沈妤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不然她一定要为自己声辩几句。
走进饭厅，看见李文瀚低头与胡丽清说话的样子，难免有些惊讶，轻轻一笑，低声问好：“我一早就在屋外听见你们的声音，这样的冬天里竟然也起的这样早，你们可真是勤快。”
李文瀚听见沈妤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眼睛不禁在她脖子的皮肤上扫荡一阵，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这才又嬉皮笑脸起来：“嫂子看你说的，我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不算什么勤快。”
沈妤听见他那一句“嫂子”，一时不禁愣在原地。
她倒不是抗拒这样略带亲昵的称呼，但也到底有些汗颜，毕竟李文瀚此人个头太高，人又长得黝黑坚定，仿佛身边一遭兄弟也该是与他一样“凶神恶煞”之辈，这样一句“嫂子”喊出来，沈妤凭白高了一辈，免不得让人有些难以适应。
陆行州却并不在意，他“啧”了一声，拉住沈妤的右手皱眉坐下，意识到眼前李文瀚胡说八道的功力又有精进，不禁低声叹气一句，夹出一块豆腐放进沈妤碗中，语气平静道：“你不要与这人多说话，他在这样冷的天气可以不带脸面出门，实在是亡命之徒。”
胡丽清坐在一旁原本低头喝粥，此时听见陆行州的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出来，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见李文瀚正在对自己怒目而视又猛地低下头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要坐他们的车子回去市里，害怕李文瀚一时恶向胆边生将自己抛在半路，李文瀚生就一副黝黑脸庞，气势惊人，从客观条件上而言，他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情。
好在李文瀚虽然长得并不和善，但也不是真正斗筲之人，一直到几人坐上车与老太太挥手道别，他脸上神情依然显得轻快。
他心情或许还不错，在远离了妻子两天之后，他的内心犹如这山路旁的一片雪色，干净而平和极了。
车子开至一半，一行人却在高速堵了车。
下雪的天气，总得有这么些个不让人愉悦的意外。
李文瀚打开车里的音乐，背靠车座，扬声道：“听二爷爷说，你的入职手续正式走完，今儿下午就可以去看你的研究所了？”
陆行州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短信，点头答是：“要去拿我实验室的钥匙，还有，见一见系里的同事。”
李文瀚听见这话眼睛滴溜一转，勾嘴一笑，就开始有了不怀好意的念头：“倒也是，不过，我听说你那老同学叶姝也进了学校，现在成了你的助理。”
说完，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陆行州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禁越发起了兴致，单手放在胸前，略有夸张地对着沈妤比划：“嫂子，我可不是跟你打小报告，老陆那同学叶姝我是见过的，纯种狐狸精，三十岁的人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腿有这么长，胸有这么大，眼神一看带媚气，笑起来就像他们个个都是上过床的情分。”
李文瀚对于长相美艳的姑娘总忍不住有些天然的吹捧之意，他认为男人想与一个姑娘上床便是对她个人魅力的肯定。
所以他的话大多数时候做不得数，但他秉持自己“满足我一人，恶心千万家”的人生态度行走于世，最不缺的便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此时沈妤睁开了眼睛，看向李文瀚若有其事的表情，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抓住陆行州的手，面露不忍，沉默一晌，小声问到：“那你可不要被那个女同学欺负了呐。”
李文瀚觉得事情的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他脑门犯着疼，忍不住问：“老陆为什么会被他那位女同学欺负？这不符合逻辑。”
可沈妤思考问题的方式往往并不基于逻辑，她眼神一羞，索性细心回答起来：“行州虽然看上去面冷，但其实对待女人总是绅士得很，他长得这样好看，当然容易被姑娘们欺负。”
她或许是想起自己之前的些许事情，脸上一时红得漂亮。
李文瀚却是不高兴的。
他没有想到当代女性同志思想意识解放的过了分，在她们眼中，轻薄竟已经不再是男人的专利，这就像你满怀春意走在路上，心神荡漾，吊儿郎当，笑问身旁姑娘的芳名，那位姑娘却一脸娇媚的将你拉进了她的闺房，你那根东西不再让她们大惊失色，不再让她们夜思日想，也不再让她们感觉到你的强壮。
李文瀚于是又问：“那老陆以后要是睡了别的女人，你也会觉得他是受的欺负？”
沈妤目光明亮，回答得十分笃定：“行州不会的，他可以单手打跑三个男人，没有女人可以睡到他。”
李文瀚两眼一黑，终于忍不住在心中大冒酸水起来。
他一方面觉得陆行州这位未来的妻子实在深明大义，一方面又忍不住感叹陆行州这天子骄子一般的人物又一次得到了天大的福分。
李文瀚从小对陆行州有些隐晦不明的嫉妒情绪。
他深知陆教授一辈子顺风顺水，即便年少失去母亲，但那不过是为女人们平添了一些怜惜的资本。而他长相出众，即便写不出动人的情诗也有少女前赴后继，他也无需像赵源、杜马千，甩着自己厚实而重的钞票彰显贫瘠精神世界之外的富足。
他是被生活过分眷顾的男人，年过三十依然不脱发，一夜之间拥有了无需熬夜喂奶、哄骗的儿子，就连貌美的老婆也已然历经女人最为矫情的时期，以成熟而豁达的心态成全着他们的婚姻。
李文瀚并不是不爱陆萌，可这并不妨碍他感叹自己营营役役惨淡半生。
他的儿子还未来到这个世上，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怎样。
万事万物中，似乎只有陆萌的多疑是笃定的，李文瀚为爱恪尽职守，不得不手拿大如广播的山寨手机对周遭美丽的姑娘提心吊胆，而年岁渐长，即便他已然一片冰心在夜壶，严格控制子孙根的勃/起，夜晚如厕小心擦净观察，依然不能遏制身体机能的衰老，有如看遍花开花落后的枯叶，或许也有一片鲜活过，最后却也只能长留心底，永垂不朽。
男人的情绪看起来大多有些匪夷所思。
在起初得知陆萌怀孕的消息后，李文瀚喜极而泣，文思泉涌，他觉得自己可以将过去所有的喜怒哀乐化成语言一一诉与人听，可后来，当那喜悦惯于平和，他又开始变得空虚迷茫。
这种迷茫对于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是惯有的，它被许多心理学家研究出了花，但归根结底，不过一份对于自我的质疑，一种对于家庭情感饱和之后的疲惫感。
没有人知道，在没有了柴米油盐的粗糙之后，精神世界中的精致该安放在哪里。
苦恼开了这么点头，心思便有些藏不住了。
李文瀚皱起鼻子，显得愤愤不平，嘴里也没个正经：“但男人天生就是流氓，你家陆教授不能免俗。他或许只是不像赵源，是个睡遍路边野花的臭流氓。”
沈妤听见李文瀚的话，轻声叹气，她抬起头来，像是欲言又止：“但我觉得赵源其实挺好的，我见过他照顾小茗的样子，他是个好男人，一个人年轻时总不能没有犯过错，他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这就让他足够成为一个让人怜惜的流氓。”
李文瀚摇头笑道：“这样的话，你们竟然也去相信。赵源与其说有过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不如说是有过一份来不及变心的爱情。真的，嫂子，也就是那个芒芒死得早。人一旦死了，该有的恨，该补的错处都变成了心底的白月光，你必须得记着，不然那火你也没地儿撒去。这跟爱情本身没多大关系，你要让那女人再多活上几年，兴趣赵源自己就把人给忘了。”
沈妤坐在原地，还显得十分坚定：“怎么会呢，爱情哪里是这么容易变的呢。”
李文瀚没法在这样的时候说出自己心中的邪恶：“怎么不会。你瞧瞧他喊那女人的名字，李幼芒，他偏偏要选出来一个芒字，啥玩意儿，上面一个动作，下面一个程度，还不够邪恶吗。”
他这话许多年前就向赵源提过。
赵源那时自诩情圣，心中虽然大叹“妙哉”，嘴下依然坚决否认：“老李，你可真是个流氓，低俗极了。”
李文瀚忍不住为自己声明：“啧，男人低俗怎么了。生活让你穿上姑娘们喜欢的高档裤衩，本性让你去热爱低俗带来的快乐。男人低俗有什么错！”
赵源没有办法反驳。
所以男人到底是热衷低俗的生物。
而女人却永远对纯洁的爱情充满了期待。
她们希望自己是聪慧机敏的，是独一无二的，她们洞悉男人的一切，认为男人的成长是一个痛彻心扉的过程，花心的男人没有浪子回头只是因为不够爱，如果他遇见了一个真正心爱的人，他的脑子一定会有如完成一次不可逆的元素合成，痛改前非，此生坚定不移，除去那心目中圣洁的女人，坚持阳痿不举。
但真实的男人往往是幼小的禽兽，他们会不会一辈子对一个女人好，自己也无法决定。
男人也是手持证件合法行凶的智障，没能从父母那里学会的成熟，我们需要借助爱情的理由来填补。
所以，结婚之后，男女双方虽有幸福，却也难免有失望——
女人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爱情，而男人以为爱情可以改变自己，两相之下，都有了无法成全的遗憾。
像李文瀚，像杜马千，也像许多许多的人。
陆行州向来不喜欢在沈妤面前剖析自己作为男人现实而赤/裸的一面，他不是李文瀚，也不是赵源，他没有对于爱情热切的渴望，他过去甚至是摒弃爱情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将理智高雅的赠与世界，而内心的粗俗与自私，留给自己。
车里的空气开始有些过于沉闷，陆行州忍不住摇下一点窗户的缝隙，重新坐正了身体，将沈妤搂进怀里，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你还是很喜欢设计，我之前在你房间里看见了自学的书，正巧我对门住的薛政教授是这个系主任，我拜托他为你办理了旁听的证明，如果愿意，明年开学，你就去他们的那些课上听一听，人活着肯学习是好事。”
沈妤听见他的话，果然不再追问李文瀚的话题，只是眼睛发亮，故作玩笑地小声喊到：“谢谢学长。”
陆行州平时从没有听见沈妤这样喊过自己。
两人似乎都有些羞于言说美国时那一段隐秘而暧昧的关系，此时，沈妤这一声“学长”喊出来，虽有调笑的意思，却总让人怀念，像是两个人这些年的分隔也不再那样面目可憎。
下午回到市区，沈妤接到沈局长的电话，径直开车去了翠屏居。
陆行州接到系领导的电话，也匆匆赶去了学校里。
此时本科的学生已经正式入了假，只有些研究博士生还留着。
陆行州手里拿着自己研究室的钥匙走在路上，风衣被吹得带起一点衣角，留下路上几缕稀疏目光。
系领导是李校长的学生，早些年也照拂过他的母亲林潼，老先生看见陆行州的模样时，难免露出一些唏嘘，两人年纪差得有些多，也不如李校长那般亲密，虽有感叹，却到底只说完几句寒暄交代的话便作了罢。
叶姝下车上楼，倒是显得十分新鲜，她推门进去，看见陆行州站在窗边的模样，不禁低声笑道：“陆教授，你好，我是你的助手叶姝。”
陆行州回头看向叶姝，他对于这位老同学并无多少意见，但一想到她过去的彪悍事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皱起了眉头。
叶姝向来不会在意他人脸色，径自坐下来，只是伸出胳膊，扬起脑袋感叹：“你可别这样看我，陆教授，咱们以后也算是工作伙伴的。”
陆行州退开半步，不让她的手指挨近，难得开起了玩笑：“你这位女同志没脸没皮，我太太可是个容易吃醋的人。”
叶姝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几秒钟之后终于弯下腰去，笑得不露痕迹。
她坐正了身体，歪着脑袋问：“有时间我可一定要去认识认识你那位小娇妻，年轻时勾得你难得放纵，现在竟又将你变得这样有模有样，这世间的机遇，可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陆行州浑然不觉这“不可思议”的原因，只是靠在身后的实验桌旁，挑眉回答到：“你那小侄子过去嫌恶你嫌恶得巴不得将你做了标本，现在却能爱你至此，我与我家太太不过是正常恋爱，又有什么不可思议。”
叶姝“啧啧”两声，像是还没有适应陆行州突如其来的人间烟火气，不禁摇头晃脑道：“也对，不过说到底，咱们这做学术的人呐，在感情里就是容易吃亏些。”
陆行州摇头低声笑，打开手中的文件，查看实验室仪器以及巡检员编号，心情显得平和：“你这铜臭的家伙，算是哪门子做学术的，胡文宇那样为科学鞠躬尽瘁的还差不多。”
胡文宇是两人心中一份久时的怀念。
他博士毕业后过分沉迷了科学，三十岁查出肝癌便是晚期，三十一岁陆行州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成为了照片上的一个人影。
叶姝那时人还没有出来，听说了胡文宇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抬起头来，笑着说话：“老胡他是可惜了的，现在出国的孩子，已经大不一样了。”
国家在进步，普通人的生活品质在提高，出国对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而言，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陆行州大姑的孙子张翼远春节后也准备出国留学。
这孩子今年高三，因为平日里贪玩，临近高考意识到自己即便得到高人指点，依然没有办法上个一本，张家老爷子心思活络，大手一挥，便要打发他出国混个文凭。
作为优秀海归人士，陆行州是最好的正面典型。
于是陆署长特地将自家小孙儿带到陆行州青大的家属屋中，严肃与他讨论张翼远出国选择大学专业的问题。
张翼远过去最是害怕自己这位小舅舅，他曾经拿着陆行州的照片在网上与姑娘们您侬我侬，后来被发现，得了陆行州一记格外的冷眼。
于是此时他低头说话，显得格外小心畏惧。
“小舅舅，我那个时候真不是故意拿你的照片，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我我不该早恋，我不该和女生们说话，你可不要在我奶奶面前让我去学什么太可怕的专业啊。”
陆行州低头拨着手上的柑橘，沉默一瞬，垂目看向自己的手指，瞧不出格外的情绪，许久之后，才低声回答道：“为什么不可以和女生说话？翼远，你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并不会反对你早恋这件事情，事实上，我也不需要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他能够成绩优异这自然好，但更重要的，我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正直、有正确价值观、人生观的人，你明年出国，我也同样要送你这一句话，出去之后，好好学习，因为离开了学校，你不会再有这样宝贵的时候；好好做人，不要给中国人丢了面子，万事尽力而为，不要强出头。”
张翼远坐在原地直接一愣，不说话了。
陆行州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不禁又抬起头来，皱起眉头，看着他问：“怎么，不愿意？”
张翼远甩了甩脑袋，十分迅速地回答：“不不不，我就是觉得，觉得小舅舅，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真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话的。”
陆行州觉得稀奇，挑眉问：“哦？那我以前会说什么话？”
张翼远挠了挠头发，歪着脑袋笑：“我也说不上来，如果是以前的你，应该会给我一个眼刀子吧。”
陆行州剥开一块果肉递过去，脸上并不显得生气，只是轻声问他：“我倒是不知道我过去是这样的人。专业是一辈子的事，你自己本身有没有格外喜欢的专业？”
张翼远思考一瞬，摇头说自己没有主意，只是对电子有着些许憧憬，说是以前去好友家里，见过他父亲桌上摆着的电路设计图，觉得很是牛逼。
年轻的孩子总是憧憬复杂的事物，越是天方夜谭越让他们深感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张翼远虽然成绩不堪入目，可他坚信自己可以画出同样让人摸不清头脑的东西，不仅规范而完整，飘逸而具有美感，线条浮于定点上，犹如女人饱满的乳.房，圆润平滑，惹人遐想。
陆行州能够感觉到张翼远语气中的崇拜与热情，但这样的热情有如对待一个路边的狗，毫无真实的意义可言。
于是须臾沉默，他起身回到书房，找出自己大学时做出的一些带有分支预测或是乱序发射功能CPU案例。
张翼远低头看了一阵，脸上神情渐渐凝住，最后开口赞叹：“小舅舅，你可真不是个人。”
陆行州没有与他计较这极其贫乏的用词，拿回手里的东西，只面目宁静地回答一句：“如果你不是我的侄子，我可能会现在把你踢出去。”
张翼远于是捂住自己的屁股，小声呼喊：“那我就去告诉小舅妈，奶奶说了，小舅妈可温柔了，你要是伤害了我，她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陆行州听见他一句“小舅妈”，不禁低头轻咳一声，右手挡在自己面前看不清脸上神情，也不说话，只沉默地吃着手里的柑橘，许久之后，才发现他的耳朵竟然是红了。
张翼远最终没能报上心中最为牛逼的电子工程系，他一没有创作的热情，二对EDA无甚兴趣，单靠一时的热情实在难以打发大学四年的冗杂枯燥。
最后考虑万分，他到底在一家人的提议下折中选了个语言翻译，说是就业前景不错，工作强度不大，最是适合他这样的渴求不凡的孩子。
陆署长与先生听后纷纷觉得可行，他们认为张翼远长相出众，在一众语言学院的姑娘里定会得到特别的照顾，而且，他们家里多年从政，此时突然多出这样一个会说鸟语的听着其实也很洋气。
张翼远离开时，正巧碰见了过来的沈妤，脸上一红，忍不住小声地喊：“小舅舅，你可真不是个人，小舅妈这么年轻居然给你生了个八岁的儿子，你该不会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就，咳，就霸王硬上弓了吧？”
陆行州神情平淡，他将手掌放在张翼远的头顶，五根手指收紧，强迫他看向沈妤的方向，沉声发问：“陆太太，你的小侄子问你，我是不是在你未成年时就对你图谋不轨。”
沈妤此时还在与陆署长说话，听见陆行州的问话，整个脖子都忍不住泛起了红。
她拉着陆署长的袖子，轻声开口：“姑姑，你看他呀。”
陆署长难得看见陆行州这样的时候，一时不忍开口责怪，只拉着沈妤的手，一个劲地喊她“乖乖，别和他们计较。”
张翼远于是只能勾着脑袋道歉：“小舅舅，你别这样，我还想在小舅妈心里留下好印象的。”
陆行州面目沉静，整个人靠在墙边，双手交握胸前，低声回答：“没用的，这是我老婆，你不要乱动歪心思。”
张翼远被他一句话说得瞠目结舌，皱着鼻子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行州没觉得意外，只是道：“你如果可以对自己也对别人的生活负责，年纪轻轻就与姑娘睡觉我也是不反对的。”
张翼远没了法子，他没有想到自家这个严肃认真的小舅舅竟然是个属大尾巴狼的。
轻咳一声，开始义正言辞地教育：“小舅舅，你，你这样可有些不思进取啊！”
陆行州神情轻松无比，他指着不远处的沈妤，回答地漫不经心：“没事，我思她就行。”
张翼远没忍住，老脸一红，脖子撑起来，打出一个橘子味的饱嗝，满脸惶恐。
他没有再问陆行州其他的问题，他想着他的小舅舅现在一定是中了邪了。

第40章
陆署长带着小孙儿离开, 沈妤坐在沙发上, 却开始不高兴起来。
陆行州浑然不觉，从厨房拿出阮琳带来的土鸡汤, 放在沈妤面前，低声开口道：“这是打扫阿姨从老家带来的土鸡, 这个天气，喝了对身体最有好处。”
尤其是在妇女同志们的助孕方面，效果拔群。
沈妤挑着眉毛不说话，等爱玲摇着胖胖的身体过来，眼神渴望地看向桌上的鸡汤，她便低头伸手抓了抓它的小脑袋，语气有些严厉：“打扫阿姨？扫地阿姨会给你带家里养了一整年的老母鸡，还给你炖起来？人家明明是个年轻小姑娘, 而且, 我来的时候都听楼下老师说了, 这姑娘平日里时常过来, 看见你就面带桃花，张嘴闭嘴全是陆教授, 从来不敢正眼瞧你，一看就已经芳心暗许。”
说完，她干脆将爱玲从地上抱起来放进自己怀里，摸着它的毛发说话，神情幽怨，偏就是不看身边的人：“我可还记得你那发小李文瀚的话呢, 他说你们男人天生就有当流氓的潜质。”
言下之意，陆教授年过三十，就算不脱发阳痿，也得有些男人的臭毛病。
陆行州“啧”上一声，觉得自己实在冤枉，皱起眉头，忍不住为自己声明：“那你怎么不记得我告诉你的，离李文瀚远一些，他生来是个倒霉的，娶了陆萌内分泌失调，八个多月没有性生活心理变态，最见不得别人有个温柔体贴的知心人。”
沈妤听见这话，脸上不禁一红，故意把头往旁边一偏，压下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自顾自地哼哼。
陆行州心中忐忑，只能又靠过去，继续低声解释：“而且，那姑娘是李校长的远方亲戚，怕我没有时间整理，李校长才喊着她过来打扫卫生的。”
沈妤没有得到开解，她反而更加幽怨起来：“可人家才十九岁呢。”
陆行州皱眉回答，有凭有据：“十九岁怎么了，十九岁已经成年，也不算是童工。”
沈妤气得抬起头来，牙齿咬住嘴唇的一角，委屈来得波涛汹涌：“可咱们第一次的时候，我也才十九岁啊。”
陆行州坐在原地一时无言，他作为一位平日里不解风情的知识分子，多年心无旁骛，实在不能在此刻剖析女同志这突如其来的惆怅。
于是把爱玲从沈妤的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陆行州伸开双臂，只能将人搂进怀里，低头亲在她的鼻尖，叹一口气，轻声告诉她：“这怎么一样，你的十九岁在我眼里比任何人都要可爱。”
沈妤抬起头来，嘴唇将将擦过陆行州脸颊上的皮肤，手指拉住他毛衣的边角，目光闪烁，惹人爱恋：“可是我现在，已经二十八了呐。”
陆行州听见她的话，哑口无声，他摇了摇脑袋，终于勾嘴笑出声来。
沈妤于是立刻红了脸颊，伸手捶打眼前男人的胸膛，无比气愤地开口指责：“你你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小年轻了！”
陆行州惯于接受她的娇嗔，此时耳根发烫，心中升起某种隐秘的热情，索性将人扑倒在沙发里，垂目亲吻她的额头，鼻梁，唇角，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摩擦，声音低沉而真切：“是啊，坏蛋也会老的，但坏蛋心里的姑娘可以永远鲜活。陆太太，就算你满脸皱纹，眼睛看不清，在陆先生眼里，依然还是最漂亮的那个姑娘。”
沈妤因为他的话脸上一红，嘴里嘟囔一句“花言巧语”，稍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陆行州的眼睛终于轻声笑了起来。
陆先生的确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三十二岁的年纪，不会再有少年的鲜衣怒马，可他眼中映照出的自己却让人怀念，就像那个永远十九岁的少女。
沈妤的幽怨来得突然，爱意生得也是气势汹汹。
沉默一瞬，她索性抬起胳膊来，搂住陆行州垂下的脖颈，倾身附上自己的嘴唇，眼睛微闭，留下两行仍然抖动着的睫毛，轻声说话：“鲜活的姑娘也爱你这个老了的大坏蛋呐。”
陆行州这些年受到过无数女人的追捧与赞美，可没有一句话能够像这样，让他充满爱/欲的同时也饱含心酸。
直到低头吻上自己心爱的姑娘，陆行州依然无从得知沈妤此前幽怨的原因，而沈妤也没能从陆行州的身上得到满意的答案，所幸的是他们已经不再在意。
渐长的年纪总会让人生变得更为顺遂，不是因为周遭的世界变了，而是人们不再执着于得不到答案的疑惑，不再放纵内心得不到回应的情绪，他们开始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值得钟情的东西，永远在当下。
陆行州感到沈妤意外的温顺，心中情意渐起，长腿开始在她的身侧试探，两人的身体靠在一起，有如落入水里的游鱼。
沈妤侧过脸颊，感觉到冰凉的亲吻顺着自己的下巴一点点落下去，没有抗拒，甚至手指张开，搂在陆行州的劲侧，似乎是鼓励。
两人近些日子厮磨耳语，无需窗外皎月白雪的映衬心中也能有一片旖旎风光。
于是沈妤羞涩一阵，呼吸减重，嘴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气氛在此刻好得有些过了分，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
“妈妈，你在哪里呀，妈妈，你出来一下好吗！”
沈妤听见这声音，猛地推开身上的人，她下意识地捂紧自己的领口，转身跑出阳台，打开窗户，平复呼吸，柔声回答到：“小黎，妈妈在这里，我们很快下来，你不要动。”
沈黎此时站在楼下的绿化带边，身后站着他的跆拳道老师林又夕，看见沈妤的脑袋，脸上喜笑颜开，拉着林又夕的手，开口显得格外高兴：“林老师，你看，我就说了我妈妈肯定在这里。”
陆行州起初被沈妤推开时面色阴沉，此时意识回复过来，关上门下楼，看见面前沈黎胖嘟嘟的一张笑脸，又忍不住轻叹一声，望着面前林又夕的脸，沉声发问：“你们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林又夕还是过去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轻声笑：“这不是学校放了假，我在你儿子的跆拳道馆兼职当教练么，正巧馆里停电提前放了课，我送他过来可算是做好事，你不许拿这样阶级敌人的眼神看我。”
陆行州有些尴尬。
他没有忘记林又夕过去对沈妤有过好感这件事情。
于是偏头看向一旁的沈妤，回答得有些拘谨：“谢谢。”
林又夕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他对于沈妤的喜欢原本就带了些游戏人间的味道，就像他喜欢路边一只野猫，一只狗，并无格外的区别，何况他还是个习惯不要脸的。
所以他对陆行州和沈妤走在一起这件事，感概良多。
他说：“看不出陆老师虽对妇女同志们不解风情，追老婆的本事却是无师自通，实乃禽中高手，我要替一方男性同胞感谢你，祝你人到中年依然坚/挺。”
陆行州对于他的泼皮话向来置若罔闻。
此时看见不远处的叶姝，不禁伸手打了个招呼。
站在原地，低声回答：“叶姝现在是我的助理，她说你们有许多年没有照面，上次我从她嘴里听见你，还以为你们早就见过。”
林又夕听见身后叶姝清亮的笑声，整个人忍不住一僵，立在原地，喉结上下缓慢移动一阵，而后转过身去，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拉扯开嘴边的一点笑意，声音干哑地喊：“好久不见。”
叶姝还是和过去一样，笑意明朗，眼角一颗泪痣，连冬日枯寒也能照得漂亮。
她身后车里坐着她现在的丈夫，而她面前站着的，是十几年对她念念不忘的男人。
他们没有过爱情，也无所谓亏欠，只是年少的影子拉得长了，难免有些怀念。
林又夕平日里花言巧语惯了，此时在叶姝面前却显得沉默又寡言。
沈黎像是也看出了他的不一样，偷偷抓住沈妤的胳膊，轻声发问：“妈妈，为什么林老师在那个姐姐面前感觉有些害怕？”
沈妤低头思考，蹲下身来，小声告诉他：“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不安，在面对自己爱的人的时候，我们经常会有那样的情绪，你以后长大了或许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沈黎还太小，但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孩子。
所以直到叶姝转身离开，沈黎心中依然愤愤不平。
他无比坚定地认为叶姝一定身怀某种绝技，或是一到夜晚便化身成为害人的蜘蛛精，祸害一方百姓。
而自己年纪尚小，等再长大一些，才能成为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陆行州早年见过赵源为爱痴迷的模样，所以对于林又夕此刻的消沉情绪他心中很是体谅。
在沈妤家中吃过了晚饭，陆行州驱车送他离开。
两人路过早时喝过一回的酒吧，林又夕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坐坐。”
酒吧是不允许悲伤的地方，在这里，人们的坐坐当然并不会真的就只是坐坐。
但林又夕此刻没有与年轻姑娘们深入浅出的兴趣，他的老二似乎在某一个感性的瞬间大彻大悟立地成了佛。
也或许，他需要用一个禁欲的夜晚来怀念他曾经的纯真。
就像他自己说的，人活着没脸没皮，总得劝自己还剩下点儿年少单纯的惦记。
所以喝酒，从酒吧里出来，林又夕脑中带了三分醉意。
他眼中的人影成双成对，就连路边的野狗胯/下都是两根老二。
他忍不下去，他觉得这是挑衅。
于是走向一旁的胡同口，扒开那里围在一起的男人，低声开口道：“放开。”
沈黎看见林又夕的脸，不禁用力挣开身上男人的桎梏，大声喊到：“林老师救我们！他们是拐孩子的坏人！”
林又夕不知沈黎是怎么偷偷躲在车子后备箱跟过来的，他也不知道他跟身边那个小丫头的关系，但人民教师的觉悟让他站直了身体，打出一个酒嗝，试图将声音摆放的足够平稳：“别怕，老师在呢。”
陆行州结完账从店里出来，听见沈黎的声音，双眉深深皱起，他快步向前，扶起一旁摔在地上的林又夕，目光深沉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打头的男人看着有些来头，这样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衣，脖子上纹着两颗看不出名堂的字。即便不是最能打的家伙，也得是最有特色的神经病。
这位有特色的神经病兴许是横行霸道惯了，看见陆行州西装革履、脸戴眼镜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点渗人的笑意，张嘴将烟随便吐在地上，迈出脚尖在上面细细碾压，伸手拍着陆行州的脸，低声感叹：“啧啧，这模样倒是挺俊，不过，看年纪也不是小年轻了，怎么出门在外还不知道少管闲事的道理。”
陆行州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只是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放在手里猛地收紧。
男人原本肆意的脸一瞬间皱成一团，还未做出反应便撕心裂肺大喊起来。
他周围几个兄弟见状立即抬拳向陆行州与林又夕身上招呼。
陆行州没有喝酒，意识清醒，动作果决而狠厉。
林又夕却是喊叫得大声极了，他这一晚上没能发出来的愁苦似乎借着这些男人的挑衅，一下冲破平静的表皮，整个爆发了出来。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几个男人，喉咙发干，蹲下身压向一个矮个儿的身体，抓着他的头发，面无表情地问他：“你牛逼什么，来，告诉我，你们到底在牛逼什么？”
矮个儿还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被林又夕压住依然露出不服输的表情，回过头来，狠声回答：“靠别人的拳头耍威风，算什么男人，臭傻逼。”
林又夕蹲在原地整个人一愣，他喝下去的酒像是在这一刻成为了恶心至极的东西，往上翻涌，苦得他两眼发憷。
可他没法反驳，他只能一点点地抡起胳膊，“咚”的一声，将人打晕了过去。
林又夕是经不起激的，所以他也的确不算个男人。
他是一个懦夫。
他的父亲是被人叫做社会残渣的垃圾，他的好友喜欢偷看女人洗澡，他比他们要好上不少，可他趴在自己心爱的姑娘茜窗下思绪万千，却连告诉她名字的勇气也没有。
零二年叶姝的父亲畏罪自杀，她跟随母亲离开犁园，林又夕第一次与她说了话。
他那时蹲在叶姝曾经重门深锁的院子外头，目光显得深重。
叶姝从屋里出来，形单影只，手里怀抱一个木盒，看见路旁的林又夕，只是轻轻点头。
林又夕将鼻子里呼之欲出的鼻涕猛地吸回嘴里，他浑身发抖，走过去沉声发问：“你还好吗。”
叶姝抿了抿嘴唇，她眼下有微微的青色，抬头笑着回答：“我还好。谢谢你。”
说完，她又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根手绢，轻声说话：“擦擦鼻子吧。”
林又夕接过手绢，感觉上面带着些她固有的香气。
他走路的脚步很轻，行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一路上只有鼻子里偶尔发出些许突兀不雅的声音。
叶姝却并不显得介意，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间或看他一眼。
林又夕那时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她，比如盒子里是什么？你的奶奶现在怎么样了？你今后该怎么办？要到哪里去？
但最后他一句也没有问出来，他没有立场。
对于一个你喜欢的人，你总会有太多疑问，但并不是每一个你都有资格得到答案。你只能卑微的希望她好。
他们在临近大门的操场前分开两头。
叶姝抱着手里的盒子走向停在门口的红旗，林又夕哑着嗓子喊她：“你现在住在哪里，你的手绢等我洗好了送去给你。”
叶姝回头对他笑着摇摇头：“不要放在心上，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又夕望着她没有声音的步子越走越远，然后俯身坐进车子，留下路边暗淡的一片光。他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从车窗里对他招了招手，终于离开。
林又夕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读卡佛最后的《哑巴》。
他可以省略所有的一切，却留下一个既定的开头与结局，他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好似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每一遍都是轻描淡写，每一遍都刻骨。
时间久远，林又夕的记忆已经不太深刻，比如叶姝的笑脸，比如那天红旗的尾气打在他脸上的感觉，满目疮痍，肆意蔓延，就像课上老师的唾沫，他父亲饭后神清气爽的一个屁，或是学校大礼堂里校领导源源不断的政治话语。
他永远没有喜欢它们的理由，但他无法站在它的面前趾高气扬，大声指责。
他是社会垃圾的儿子，他怎么可以拥有完美的爱情。
再一次见面，是叶姝母亲的葬礼。
林又夕终于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他去到她的家里。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坐在轮椅上，腿上摆了好些小孩玩的橡胶玩具，瞧见他的模样笑得格外开心，对着他喊：“小丘来看我们家姝姝了啊。”
林又夕站在原地，不知该回答她我不是小丘，还是问她小丘跟叶姝是个什么关系。
叶姝显然也没有听见他内心的疑惑，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把她身上掉下来的薄毯收齐整理好，摸着她的手说：“对，他就是过来看看，等下就要走的，工作忙”。
老太太听了叶姝的话使劲点点头，念叨着工作重要，又跟他招了招手。
林又夕于是走过去像叶姝一样蹲下。
老太太看着他，咧嘴一笑，门牙空着，说话还有点漏风：“小丘这孩儿看着越来越俊了”。
这话听在谁的耳朵里，都会觉得舒服。
林又夕于是也不再纠结于小丘的问题，转而陪老太太轻声说起话来。
老太太心满意足，最后打了个呵欠，终于被叶姝推回了屋里。
叶姝从房间里出来，笑着答谢：“谢谢你，我奶奶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林又夕没说话，他只是问她：“你以后会为了你家老太太留在国内吗，我知道，你太优秀了。”
叶姝低下身子，收拾老太太掉下的玩具，回答得漫不经心：“我是她唯一的孙女呀。”
“叶姝。”
林又夕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喊到。
叶姝于是抬头看他，怀里还抱着老太太的那些个橡胶玩具，目光平静而远：“怎么了。”
“你没必要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我也在，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叶姝看着他笑，没装糊涂：“你才多大。”
“我今年高一，再过两年就可以高中毕业，毕了业找到工作就可以养你，养老太太。”
叶姝不说话，就还是笑。
林又夕其实有些害怕她的笑。
因为他不知道，她这些笑脸背后的意义。
她会笑着跟你温柔地问好，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她并不是讨厌或是看不见你的存在，而是你在她心里其实无足轻重。
林又夕于是只能说：“你等我，我以后肯定能养你。”
叶姝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柔而感激：“可你现在连真正的社会都没有见到，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笃定的话呢。”
她或许是想要劝解林又夕的，后来又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理由，林又夕低着脑袋一直没有吭声，过了一阵，她兴许也觉得自己一个人说的没了意思，沉默下来。
林又夕于是又抬头看她，沉声说到：“你等我，我以后肯定能养你。”
可是叶姝没有等他，她上了她那富有小侄子的床，她的笑容开始变得娇媚，她有了无数带着香气的方巾，她没有再回答。
林又夕曾经做过许多有关于长大的梦，大多君国天下，美人花前，酣畅快烈。
只是当他真正走到那一天，真正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依靠时，他很难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别怕。
他有一个监狱里的父亲，有一个无名无姓的母亲，他手足无措，茫然四顾，缺乏掷地有声的底气，像一个因吸取了海水而不断膨胀的棉球，装模作样地挺起并不宽厚的胸膛，倔强却虚弱。
老太太前些年已经去世了。
她临走前记不得旁人的模样，时常以为自己是一颗土豆，只喜欢歪着脑袋说“那个小丘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叶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稍稍上扬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明媚的时光里，看着窗外，一副怀念而幸福的模样。
林又夕握着手机的这头，听她安静地说，没有搭话的意思。
他们总有联络，可他逃避与她的见面，他有些下意识地抵抗时间的改变，就像他并没有变成游戏人间的坏男人，就像叶姝也没有成为他想象中鸡一般的坏女人。
此时躺在地上，林又夕头中仍有着挥散不去酒意。
他眼中的世界是带着叠影的，沈黎的声音像是从天灵盖上飘过去，听不大清。
他心中茫然，深呼了两口气，终于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口问那头的女人：“庄玉姝，你过的好吗。”
叶姝那头放着电视，她有许多年没有听见自己这个最初的名字，沉默一晌，笑着回答：“我挺好的。又夕，你要幸福啊。”
“诶。”
林又夕捂住自己的眼睛，终于哭了。
沈黎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林又夕肩膀微微抖动的模样，小声嘟着嘴巴，神情十分严肃地发问：“为什么林老师哭了？他是不是被打伤了。”
陆行州蹲在原地，拦下他的步子，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回答：“不要过去，让林老师一个人静一静吧，他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沈黎于是只能点头停了下来，他的怜悯心与生俱来，在这样的时候，他一向很听话。
所以他又回过头来，偷偷看向身边的陆行州，试图观察他身上有无伤痕。
身边的小姑娘显得兴奋极了，她凑到陆行州的面前，抓住陆行州的胳膊，声音清脆：“叔叔你好厉害，谢谢你，我妈妈在这里面上班，等下她就出来，她说要谢谢你，我还要让她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沈黎原本在偷偷观察陆行州的衣服，此时听见这样的话，不禁小脸绷紧，五官皱成一团，挡在陆行州的面前，沉声开口：“这是我爸爸，你不要拉着他！”
小姑娘没有想到原本很是温柔的小哥哥突然变了模样，眼睛望向他身后的陆行州，小脸低着，显得可怜兮兮。
沈黎于是越发忧郁起来，他是男孩子，向来知道女生眼泪的威力，索性转身捂住陆行州的眼睛，粗声喊到：“你不许看她，也不许看她的妈妈，电视里都说了，英雄救美之后，姑娘总是要以身相许的！啧，女人真麻烦。”
陆行州还没有从沈黎那一句“爸爸”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此时感觉到沈黎附在自己脸上的小手，心里又忍不住一动，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沉声回答：“我不看她，也不看她的妈妈。我只看小黎和小黎自己的妈妈。”
沈黎听见陆行州的话，胖胖的脸蛋不禁红了起来。
他感受到陆行州温暖的怀抱，那是不同于母亲，更为宽厚，也更为硬朗的一个怀抱。
他身上没有妈妈沐浴乳和草药的香，靠在自己头上说话，却像是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保护起来。
他咬着嘴唇，这个动作遗传自他的母亲，伸出手，小心翼翼，勾住陆行州的脖子，试图做出十分愤怒的表情：“那你，你不许反悔，做不到就是小猪。”
陆行州点点头，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沈黎的肩膀，低声做出承诺：“好，我做不到，就是小猪。”
说完，他又抬起头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缓慢地请求：“小黎，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喊我一声爸爸。”
沈黎原本情急之下喊出的称呼此时要让他特意说出来，难免有些紧张。
可他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林又夕，突然又觉得这些大人其实也是可怜的，思考一阵之后，终于靠在陆行州耳边，悄悄地喊了一声“爸爸”，像是不愿让任何旁人听见这一声喊。
陆行州全身绷得很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抱住沈黎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往里收紧。
沈黎轻哼一声，忍不住小声叫唤：“爸爸，我喘不过气啦。”
陆行州面露愧疚，忽然松开了手，轻声道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沈黎第一次看见陆行州这样手足无措的表情，一时觉得有趣极了，不禁笑着喊到：“爸爸。”
“嗯。”
“爸爸。”
“嗯。”
“爸爸爸爸。”
“嗯，我在。”
“爸爸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陆行州摇头回答：“爸爸没有眼红，爸爸只是和林老师一样，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林老师为什么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呀？”
“因为他弄丢了一个人，她回不来了。”
“那爸爸为什么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因为爸爸弄丢的人回来了，他们再也不走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抓住沈黎胖嘟嘟的小手，看着他问：“对不起小黎，爸爸迟到了这么多年，你不要讨厌爸爸好吗。”
沈黎脸上红彤彤的，呼出的气也变得白而细腻，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唔，讨厌也没有什么用呀，谁让你是我的爸爸。”
陆行州于是终于笑了出来。
沈黎原本还想说几句孩子气的话，可等他看见陆行州的脸，不禁有些惊讶地问到：“爸爸，你为什么哭了呀？”
“爸爸没有哭。”
“说谎，你明明就是哭了。妈妈说过，说慌不是好孩子。”
“那就原谅爸爸吧。就这一次，原谅爸爸。”

第41章
沈黎不是第一次看见大人的眼泪, 可他的确是第一次看见陆行州的。
过去陆行州待人冷淡, 周身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轻纱，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地上, 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他看世界的目光很近, 看人的却很远。
沈黎向来有些惧怕他，这是孩子在面对强者时的本能。
可当他真实地看见陆行州眼里的光亮，他尚且稚嫩的心里又开始生出许许多多矛盾与疑惑的情绪。
他一方面好奇于大人世界中的悲与喜，一方面也本能地同情他们过于严苛的生命。
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未尝愁苦总怜悯。
沈黎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等身边的小姑娘离开，他终于轻咳一声，悄悄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 目光坚定, 脸上五官崩得很紧, 小小的手掌放在陆行州大大的头顶上, 细微拍打，犹如安慰一只受伤的老狗：“不…不要难过啦, 我其实也说过谎的，但是妈妈说，我还是一个好孩子呀。”
陆行州听见这句笨拙的安慰，抬头忍不住轻笑起来，他伸手抓住沈黎胖胖的胳膊，放在自己嘴边细细亲吻, 低声告诉他：“对，你是最好的孩子。”
沈黎得到这突如其来的表扬，心中难免有些惊讶，脸上泛着红，是害羞的，眼睛左右乱晃一阵，低头看向自己这位很是严肃的父亲。
他从陆行州的眼中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种复杂却值得骄傲的东西，是孩子们惯来渴望的，它甚至可以让一个人理直气壮地挺起自己并不够硬朗的胸膛，很是郑重地回答：“那当然了，我可是要成为保护妈妈的大英雄呐。”
陆行州像是没有想到，沈黎会将两人那时做出的一个普通约定牢牢记在心底，他点了点头，重新抬起手来，拳头轻捶沈黎的胸膛，有如对待自己多年的兄弟，沉声说到：“你一定会的。”
沈妤打扫完厨房，时间已经将近八点半，接到姚之平的电话聊了一阵，等挂上电话，陆行州带着沈黎回来，时间已近十点。
屋外的空气透着刺骨的凉，陆行州身上带了些许酒气，是送林又夕回家时沾上的。
沈黎倒是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着，看上去很是香甜。
沈妤接过陆行州的外衣，从浴室打来一盆热水，一边拿出毛巾给床上的沈黎擦脸，一边轻声说话：“今天我可吓得不清，你要是不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他是下了楼去。”
陆行州帮她把用完的水盆端起，放回浴室倒掉，语气平静：“我一开始也有些意外，如果不是林又夕看见，或许今天真的会出大问题。”
沈妤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叹气，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显得无奈极了：“这孩子总是这样，从小就太有自己的主意，有时候，我也实在头疼。”
陆行州见不得沈妤担心，索性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孩子有正义感是好事，只是他现在的能力还没有跟上理想。以后，我来教他格斗和拳击，他现在八岁，得学学这些东西，我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单手打枪了。”
沈妤听见陆行州的话，抬起头来，免不得有些惊讶：“原来哥哥说的是真的啊？他说你们陆家的男孩儿从小受苦，被当成机器似的训练，看起来你小时候好像也没少被欺负，怪不得打起架来跟个禽兽似的。”
陆行州觉得她的语气实在可爱，也不在意，只挑起半边眉毛，伸手捏住她脸颊边一点细肉，低头靠近，轻声道：“你先生可不止打起架来像个禽兽。”
沈妤感到两人身边逐渐暧昧起来的气氛，一时心中警铃大起，连忙开口拒绝：“不要闹了，姚之平那边才来过电话，他说小奶奶前些天在家里摔了一跤，身体差了许多，她时常念着你，姚之平希望我们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怕是老人家哪一天走了会有遗憾。”
陆行州脸上神情微微一愣，重新站直了身体，思考一瞬，点头回答：“行，明天正巧我不用去学校，小黎也一起跟着我们过去吧。”
沈妤想想觉得可行，刚刚洗完了手里的毛巾，便感觉陆行州贴上自己的后背，脸上忍不住一红，挣开陆行州的胳膊，索性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今天就早些睡，不许动些歪脑筋，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不正经。”
陆行州实在喜欢看她这般小女情态，此时听见她的话，不仅没有回驳，反而接下她手里的毛巾，低声附和，装作洗耳恭听：“陆太太教育的是，陆先生年过三十，已经不是可以肆意纵情的年纪，长夜漫漫，唯能青灯古佛作伴。”
沈妤面露委屈，忍不住为自己声明：“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陆行州向来善于曲解旁人的意思。
何况他还十分钟情于沈妤目如剪水、面红耳赤的模样。
于是，继续摇头感叹，语气越发真切伤感起来，最终沈妤被他恼得烦了，只得分出半张软床给他。
一大早醒来，陆行州美人在怀，心无闲事，连楼下老头老太太那些个打太极的曲子都显得格外生动了许多。
沈黎一晚上也睡得挺好，早上高高兴兴起床，嘴里哼着学校里流行的歌曲。
可当他得知了自己要跟着去往夕山，小脸一皱，便开始轻声抱怨起来：“我不想去农村，外面好冷，姥姥还说，农村吃的东西不干净。”
沈黎自小长在北城，被刘处长捧在手心里养大，去过最远的乡下是一年级学校春游组织的北城郊区，但那也是作为旅游景点开发过的。
对于夕山那样真正的农村，他心中有些与生俱来的抗拒。
沈妤并不打算纵容他的娇气。
从车站出来，她拉着沈黎的手，看见等在路边低头抽烟的老刀疤，立即挥手轻喊了一声，脸上露出格外温柔的笑意。
沈黎一路上都不怎么高兴，此时抬头看见老刀疤一张可怖的脸，两眼一黑，差点就要喊出一声救命。
老刀疤提早得了姚村长的嘱咐，特地穿着平时过年才穿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头说话，连口音也刻意纠正了许多，唯恐吓坏了孩子：“小丫头你好啊。”
可到底还是出了事。
沈黎愣在原地，右脚在地上使劲一跺，显然是气极：“我是男孩子！”
老刀疤觉得稀奇，想着这城里的男娃娃竟然长得这样漂亮，一时面露愧色，伸手去拍沈黎的脑袋瓜子：“对不起啊，爷爷眼神，咳，眼神不好。”
沈黎却是不管他，抬手挥开老刀疤的胳膊，神情严肃无比，指着他身后的拖拉机，抬头问沈妤：“妈妈，我们不会要坐那个东西进山里去吧？”
沈妤笑着点点头，拉住他的胳膊往前走：“是呀，我们坐在后面，可以看见路上很多好看的风景。”
沈黎不能上她的当，这破玩意四面漏风，开起来轰隆作响，坐在上面别说看风景，只怕眼睛都要吹出泪来。
陆行州兴许是看出了他的嫌恶，索性将人一把捞起，迈步走向那里的拖拉机，两步跨上去，低沉声说话：“既然你是个男人就不该害怕任何未知的环境。”
沈黎委屈得很，他这时倒是不希望自己是一个大人了，病恹恹地靠在沈妤身边，小脸皱得很紧。
车子发动起来，等老刀疤坐进前面的驾驶座，回头对他咧嘴笑了一笑，沈黎小脸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趴在沈黎的胸前，开口抱怨了起来：“妈妈，我好难受呀。”
沈妤念他初次来到农村，一时也没有多问，只低头摸着他的脑袋，小心安慰：“是晕车吗？要不要来妈妈腿上躺一躺？”
沈黎眨巴眨巴眼睛，倒是不显得虚弱：“唔，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喜欢这个爷爷，他长得好吓人，我想要回去和顾御林和李小茗玩。”
陆行州听见他的话，“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不悦的神情。
陆家是军人家庭，陆与风对于自己的儿子有如一个毫不特殊的士兵，不假辞色，严肃认真，而陆行州也继承了他的意志，在他的认知里，陆家的男孩是没有撒娇的权利的。
于是他起身向前，伸出右手，将沈黎从沈妤怀中提拎起来，坐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地问他：“你作为一个男子汉，难道连这样小小的苦都忍受不住？”
沈黎梗着脖子喊：“我…我才八岁！”
陆行州面无表情地回答：“是，你八岁。我在八岁的时候，可以一个人爬过一座山，一个人用刀子猎杀一头羊，而你八岁，却依然在逞能，在用离家出走发泄对亲人的愤怒，在用撒娇的方式逃避适应新的环境，昨天你被那些人抓住，如果你们林老师没有及时发现你，你觉得自己现在会是在哪里？”
沈黎听见陆行州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一时害怕，不禁低下了头去。
他虽然从小就有一个解救苍生的梦想，可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否认，在真正遇见畏难的事情时，他是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都没有的。
沈妤见陆行州脸上的表情严肃过了分，抿住嘴唇，忍不住有些心疼起自己的儿子来。
她轻轻拉扯陆行州的袖子，小声说话：“小黎不像你从小接受训练，他从小被我父母养得精致，你…你得一点一点来。”
陆行州覆盖住她的手掌，示意她放心。
沉默一瞬，重新开口道：“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的弱小是一种错，但如果一个男人不去尝试，只知道怕苦怕累，还对周围许多事情怀有偏见，却是我不能接受的。这个世界有六十亿人，除了你自己，还有许多努力活着的人，他们或许没有机会接受你一样的教育，没有机会得到你一样的关爱，但他们也是人，甚至是值得尊敬的人。”
沈黎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他对于农村的认知其实大多数来源于家中的长辈，那些话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褒贬不一，添油加醋之下，难免也带上了各种各样主观的情绪。
陆行州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拥有过多优越感的人，所以此时一番话说出来，语气很是严厉。
沈黎听得难受，他大大的眼睛泛起一阵柔亮的水光，耳朵发着烫，咬住嘴巴不让自己显得可怜兮兮。
感到沈妤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他终于提起自己的鼻子，靠在她的胸口轻声哽咽起来。
陆行州的眉头于是越发紧皱，他像是还想要说话，可坐在一旁的沈妤却突然生了气，她伸出自己的拳头往男人身上轻轻一捶，眼睛开始泛起酸来：“这是我从小带大的儿子，你教育得倒是起劲，他才八岁，懂什么事，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呀。”
陆行州原本还想说一句“慈母多败儿”，等看见那头沈妤湿漉漉的眼睛，干脆直接禁了声。
把人一整个捞进怀里，低声安慰道：“好了，我不说了，我的错，我不该不理解儿子，你看看你。”
沈黎见陆行州低声道歉，终于也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
看见陆行州那一脸苦恼不堪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忍不住咬着舌头偷笑了一声，等沈妤看向自己，他又立即做出无比委屈的表情，继续小声道：“妈妈你不要难过，我知道错啦。”
于是，本来一场十分严肃的父子教育，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安慰沈妤的戏码。
陆行州将人抱在怀里，也不说话，就是低头靠在一起，眉目温和。
沈黎也不再撒娇，放了自己的一只手过去，肉嘟嘟地抓着沈妤的小指头，时不时地用头拱一拱她的肚子。
老刀疤一路上没有停车，他知道自己长得难看，连回头看的动作也尽量不去做。
此时路边没有了开得正好的油菜花，他那张的脸也就终于不再生动起来。
车子开了许久在村口的路边停下。
陆行州率先起身下车。
沈黎像是还在堵着气，看见他伸出的手没有搭理，“哼”上一声径直跳到了地上。
沈妤一路颠簸，屁股到底是受了苦，此时揉着腿上的肉下来。
扬起脸上笑意，仍是不忘同老刀疤道谢。
老刀疤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他想到自己之前因为摸了陆教授太太的手而赢下的三十五块八毛钱，忍不住迈步上前，伸出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上下摇晃一阵，将沈妤衬得有如县里领导下乡考察。
陆行州站在一旁心中不悦，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沈黎却是突然大喊起来，他抓住老刀疤的手，猛地往后把他拉开，语气十分气愤：“丑八怪！你放开我妈妈的手！”
沈妤有些意外，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头陆行州先一步低声呵斥起来：“沈黎，注意你的语言。”
沈黎却不，他看着老刀疤羞愧的脸，情绪更加激动了：“我不！他就是丑八怪！他老不正经，不是个好人！”
陆行州眯起眼睛，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手，将沈黎捞进自己怀里，抬手往他屁股上打了一掌。
沈黎因为这动作脸上表情一愣，随后眼睛红的彻底，奋力挣脱，抬起胳膊往眼睛上一抹，大喊了一句“你也是坏人”，转身往身后跑去。
“小黎！”
沈妤看见沈黎跑开的样子，忍不住扬声喊他的名字。
老刀疤像是还没有从起初的难为情中醒过来，看见沈黎转身跑开的模样，勾着脑袋开始连声道歉。
沈妤挥了挥手，让他无需在意：“不是您的错，这孩子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平时护我护的厉害。以前我单位上有一个为人比较轻薄的老大爷，他应该…应该是把您当成那种人了。”
陆行州听见沈妤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心中徒生出各种懊恼的情绪，右手握成一个拳头，神情茫然而失落，像是一只突然颓败下来的狮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母子两之间的隔阂。
那些时隔八年的陌生并没有因为血缘的事实而消失，而那些发生的过去，也从没有凭空抹去。
他一直在试图弥补，试图以一个父亲的姿态平和而坚定地回来，可当他一步一步踏进他们真正的生活，他才发现自己总是缺少了一些资格的。
沈妤在路上跑了许久，山里的雾气渐重，路往上伸开，天上竟不知何时细细地下起了雨。
她跟在沈黎的身后，也不开口喊他，只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沈黎慢慢在路边停下，脱去自己的外套，蹲在地上举过头顶，她才悄悄走近。
沈黎大抵也听见了声音，可是他没有抬头。
他的身下躺着两只才出生不久的奶狗，那狗还太小了，发不出真正的叫声，只是嘴巴上下张开，很是可怜地嘤嘤呀呀着。
沈黎低头看它们，而它们也睁着小小的眼睛看他。
头上淅淅沥沥一点儿雨，落在他们头顶的棉衣上，滴答作响。
沈妤在他身后站定，轻声叹气。
她脱下自己穿在里面的一件薄套，撑在沈黎的头顶，弯下腰去，轻声说话：“小黎，我们把这两只小土狗带回姚叔叔的家里好吗。”
沈黎蹲在原地没有回答，只是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她：“那它们的妈妈回来看不见它们，会不会很伤心。它们的妈妈下雨了也不回来，难道，它不要它们了吗？”
沈妤一时哑然，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大人与孩子眼中的世界总归是不一样的。
大人们的世界或许足够强大，在遇见弱小的事物时，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同情，因为漫长的时间已经让他们没有了设身处地思考的理由；而孩子则不同，他们在遇见弱小的事情时，首先去做的，却是理解。
沈妤深吸一口气，索性也跟着蹲了下来。
她将外套举在头顶，将自己的孩子与两只奶狗罩在身下，低头亲吻沈黎的头发，笑着回答：“不是的，没有妈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它们的妈妈或许只是忙着去找吃的了，你要知道，一个妈妈把两个宝宝生下来，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所以，即使你把它们带回姚叔叔家里，它们的妈妈也还是会闻着它们的气味找过来。”
沈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沈妤点头答是：“当然了，就像我们和爸爸，虽然离开了很久，但我们总共有一天，还是会重新聚在一起。”
沈黎听她提起陆行州，一时又不高兴起来。
他的小嘴嘟着，两颊鼓出一个圆圆的形状，手指绕着两只小狗的头顶，不说话，显然还是在生气的。
沈妤于是将自己的下巴放在沈黎头顶，十分亲昵地蹭了一蹭，她问：“小黎，虽然爸爸今天那样严厉的批评了你，但他其实和妈妈一样，也是爱你的，因为爱你，所以才会想要你成为更好的人。虽然他可能看起来有一些凶，但你也是喜欢他的，你是愿意原谅他的，对吗？”
沈黎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皱着鼻子有些不服气：“不喜欢，我才不喜欢他呢。”
沈妤听见他孩子气的回答，眼角微微弯起，伸手去刮他小巧的鼻子，笑着打趣：“说谎的宝宝可是小狗哦。”
沈黎于是更加生气了，他的耳朵变得很红，嘴里十分气愤地嘟囔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才不喜欢他。”
几秒钟之后，他或许是说的累了，径自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两只奶狗，沉默地皱着鼻子不再说话。
好半天，等头上的雨停下，天空放了晴，他才又一次张开了嘴巴，蔫蔫的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汪”，然后，眼泪吧嗒吧嗒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越发委屈：“汪汪。”
、第42章
陆行州撑住雨伞的手臂此时略微抖动一瞬，显然也是慌乱的。
此时天上已经没有了雨, 伞顶几缕透明的水滴子顺着伞骨往下淌开, 落在肩上，被他皱着眉头一点点拍开, 没留下半点声响。
姚之平站在身后眨眼思考，许久之后恍然大悟, 想着，自己这位老同学竟也到了心疼人的年纪。
他是与陆行州一道来的。
在家中等候多时未见人影，索性踹上一张大红票子出了门来。
姚之平乍一看见陆行州, 脸上便显得格外开心, 腰间挎两把雨伞, 举起手中一只肥大的老母鸡，还有一瓶黄酒, 脚下生风, 香气也似飘了好几里。
可陆行州却并不如想象中愉悦。
他在初为人父的喜悦褪去后, 看清的是自己与亲生儿子之间八年无法跨越的距离。
姚之平望着沈黎的脑袋, 再回头打看陆行州的神情, 难免为他心生唏嘘。
毕竟，自己与姚村长之间是没有这样伤春悲秋的机会的。
他们生而是这世间一对平凡的父子，哪里能经得起这样轻言细语的精细。
可姚之平却依然热衷于开解, 他摆弄自己手里的半瓶老黄酒, 试图推心置腹，开口说话像是带了些许淳厚：“老陆，教孩子的事情咱得慢慢来, 不能光顾着发脾气，你看你是做老子的，就得有个老子的样，这世上哪有一顿打解决不了的事情？”
沈黎听见姚之平这一句豁达的“开解”，蹲在原地顿觉汗毛乍起，他把眼睛睁得滚圆，猛地从地上站起，抱住怀里两只奶狗，拔腿便沿着脚下的土路往外跑。
姚之平不知自己这句肺腑之言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他对于城里人的兴致一向磋磨不透，就像他磋磨不透他过去心心念念的杨茉莉。
可三十二岁男人的委屈来势汹汹。
姚之平回到家里，低头坐在屋外干净的空地上扒鸡毛，任由院里那两只老黄狗把身旁的鸡毛追得四散纷飞，泥土混上脚边的血沫星子，像极了他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好在不多时，陆行州终于带着妻儿回到了院里。
姚之平低着脑袋干活儿，等拔光了鸡屁股的毛，才开始仰着脖子，打看那头沈妤脸色通红的模样，再低头瞧向自己手里的老母鸡，双眼一愣，心中的委屈不禁化为怜悯——都不容易，这些拖家带口的可怜人们，看似光鲜亮丽，可谁的日子不是这一地鸡毛蒜皮呢。
陆行州一路走来没有说话，直到将沈妤送回屋才重新走到院里来，他将身上的外套脱去，手里拿着一盆未择完的菜苗，在姚之平身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低头，将白净的衬衣袖口搂至手肘，露出里面白色的胳膊，手指细而纤长，皮肤晃眼得像个姑娘，皮下几缕青筋却隐隐透露着戾气。
姚之平没有见过陆行州这副沾满人间烟火的模样。
陆行州的脸大抵还是当年学校里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已经不再纯净无欲。
在姚之平心里，他见过资本主义的腐朽，体验过女人浴后咯吱窝里的清香，甚至沉迷过性事，放逐自我，已然成为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然后一如常人，为子女操心劳累，随着年纪的增长备受嫌弃。
他的想法来得汹涌澎湃，思绪绵长，以至于没能听见院门打开的动静，直到他那位出外打工多年未归的堂姐迈步走到面前，他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影，张张嘴巴，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姚之平的堂姐是远房抱来的，堂姐不需要有姓名，她自小没有爹娘，早年被过继到独身多年的二奶奶身边，连个手续也没有，在一顿家里人的饭菜后，她便成为了姚家的女人。
千禧年春节，堂姐偷爬上村口大平头的拖拉机离开，她走的决绝，像她来得突兀，之后再没回来过。
姚之平上学那会儿二奶奶还没糊涂，她让他带着十几斤的熏腊肉去看她。
姚之平于是站在北城灯红酒绿的会所门口。
他脚边是随意扔下的泛着腥臭的避孕套，他身上的烟味浓重，有熏肉的，有火车上乘客的，也有空气里漂浮的。
他想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可说些什么呢？
姚之平站在彼时浓妆艳抹的堂姐面前，想到了陆行州，他们三个，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在看不见的尘埃里。
陆行州放下手中的菜苗，抬头看见姚之平的堂姐眼神有些意外。
他或许没有想到，那些酒吧中雾里看花的故事原来也并不全是故事。
他在姚之平的声音里，想起了这个女人那时笑着说话的模样，她说，你啊，总归不是我故事里的人。
但每个人总要有故事。
姚之平于是在这样的夜晚变得越发蠢蠢欲动起来。
他在席间频频打看自己这位多年未见的堂姐，醉意醺醺。
在将二奶奶安抚睡下后他脑中依然酒气难散，甚至拉上陆行州的衣袖往河边上走。
陆行州酒过三巡思维也不再严谨，他跟在姚之平身边慢慢踱步，沈妤在不远处的田间走，沈黎追着他身边的萤火虫说不出的开心。
两人找了个空地停下，靠在树上，微弱地呼吸。
姚之平提起腰上的酒葫芦，呼啦一口灌进了嘴里，轻声开口道：
“你能来真好，二奶奶看见你最高兴，她把你当做那人的孙子，再没有比你更亲近的人。”
陆行州于是告诉他：“可你却只想找个人陪你喝酒。”
姚之平摇头，忍不住为自己哀鸣：“我年过三十还没能真正的做/爱，心里有怨，你得体谅我，我喝下去的酒是永远成不了孩子的。”
陆行州于是便也不说话了。
姚之平于是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开始痴痴地笑起来——
“但酒其实有时也不能完全算是个坏东西，至少你醉了知道摘人家姑娘的水仙花儿，而我只有院后的几头老母猪。”
“这不怪酒，这没法控制。”
“什么？”
“这没法控制。喜欢一个人，是没法控制的事情。”
姚之平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稀奇的话，他此时脑中天马行空，有如一个最庞大的思想，在做的却是一个最卑微的梦境，而后低声感叹：“但人活着，能遇着彼此都控制不住的人，多难啊。”
说完，他又沉默一瞬，放下手里的酒葫芦，故作惬意，生生扯开自己的话头：“今天这黄酒还剩了半壶，你不珍惜，实在要不得，况且这酒这么香，也就是你来了，我才拿出来潇洒。”
“留给别人吧。”
“不成，要是别人，我怎么也得偷一壶我爹的茅台去。”
说完，他又没有忍住，自己率先笑了起来。
他倒是也不觉得难过，只抬手放在脑后，靠在树上望星星，自我嘲笑：“我这人啊，或许生来就不讨喜。”
男人酒后的话向来有来无去，陆行州身上透着伐，却没有忘记回答：“杨茉莉那时是真的喜欢你，李文瀚说，你是被自己的固执耽误了。”
姚之平伸手拦住陆行州的肩膀，好让自己也站得更稳一些，他的眼睛此时显得尤其明亮，低声的诉说也格外动情：“可我其实也是个坏坯子，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偷看过我堂姐洗澡，她的屁股特别翘，胸口尤其大，红色带着粉，我十三岁就会在梦里摸着她的身体竖旗子。”
陆行州没有回话，他的目光略微涣散，像是真的醉了，他问：“那你喜欢她吗。”
“什么是喜欢。”
“这话太长。”
“那就是喜欢吧，她的胸脯那么大，我忘不掉的。”
“那只是欲望。”
“我不懂这些，一个年过三十还没真正做/爱过的男人，人生就像罪一样，你不能和我聊欲望。”
“但你心里有人，你说你爱杨茉莉。”
姚之平像是想要反驳陆行州的话，可张嘴半晌也说不出漂亮的话，索性又底下头去，脸上带着少有的茫然与疑惑：“但一个人难道可以喜欢一个人又去爱另一个人？”
“我回答不了，这话太长了。”
三十多岁的再见的确太长，姚之平曾经以为不会再见到自己这位美艳的堂姐，又或是多年后，他们一个月经不调，一个阳痿早泄，再次相见，已不再有隐晦的躁动。
可成熟的风情向来被男人钟爱，而年少梦中丰腴的肉体却永远鲜活，青春太短，欲望太长，这是男人关于情/欲一个解不开的圈。
所以姚之平羡慕陆行州，至少他真切地拥有着他丰腴的肉体：“陆行州，你不一样，你和我们都不一样。赵源说过，你是过分理性的一个人，你分得清爱，你要做的只是接受女人的欲望。”
陆行州仰起头来，他将目光看向远处的沈妤，他的喉结在白色衬衣领里上下浮动，躁动平缓，嗓音低沉：“但感情不是理性的东西，我第一次梦遗，第一次爱上女人的裸体，第一次享受性/爱，却都是因为她。”
姚之平没有再问话，他像是醉得狠了，只举起腰间的酒葫芦，抬手喝下一口，低声告诉身边的人：“那你可真幸运。陆行州，其实，你也是一个坏坯子，来，为了我们的坏，再喝一口吧。”
两人于是没有再说话，只剩身边水声叮咚作响。
白天的躁动到底是属于社会的，而晚上属于自己。
城市里的生活就像是是耀眼的白日，葱郁繁盛；而山里的生命歌颂夜晚，夜幕下的树，夜幕下的水，夜幕下或走或停的人，被笼罩在这一片雾里看花的夜色里，时间变得缓慢，一夜醒来，一丘成社，五谷为稷，春播秋获，冬日飘雪，夏暮落雨，周而复始。
陆行州多年未曾喝过这样多的酒，此时被山风一吹，心神终于变得飘忽不定。
沈妤将他扶上床，姚之平的母亲匆匆从广播站赶来。
这位老母亲与姚村长怨侣多年，掐指一算，便坚持认定陆教授人到中年重拾真爱，酒后吐露真言，半夜一定尿急尿频。
沈妤接下她手中一把尿壶，低声道谢，脸上甚至不能显得慌乱，以免这位老母亲将他们认作一对半夜私奔的野鸳鸯。
沈妤轻呼一口气，关上屋门，终于迈步在陆行州身边坐下，她将手指覆在他的额前抚动，将他耳边碎发一一捋开，露出一张清俊冷漠的脸。
沈妤一向知道陆行州的脸投了自己的好，即便此刻他闭目不语，只是这样将手指放在他的鼻梁上轻抚，她的心中便也能生出千万温软的细腻来。
陆行州似乎感觉到颊边些许细微的热，缓慢睁开眼睛，抬手抓住沈妤纤细的手腕，放在嘴边细细地吻，他也并不着急说话，只是眼中人影不再明晰，只剩下一片爱意汹涌。
无法诉之于口的情深除去年少时陌生的欲望，也有多年前那一眼的怦然心动。
沈妤俯身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像是又下起了雨。
陆行州于是偏头亲吻她的额头，声音融化在雨里：“我在梦里也爱你。”
沈妤耳尖发烫，就只是笑。
陆行州于是手指微微收紧，又忍不住轻呵：“你不能再跑。”
说完，沉默一晌，靠在她的头顶，稍稍松一口气：“谢谢你。”
沈妤将他的手指握紧，两人十指相交，放在空中看望许久，轻声告诉他：“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
陆行州觉得胸口发热，像一团熄不灭的火，如年少时暌违已久的躁动，惹得他低声叹气，有些气性：“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沈妤于是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问：“怎么，还很难受？”
陆行州点头答是，随之转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咬住她开合的嘴唇，手指左右揉弄，将那颜色变得艳红，无奈而真切：“如果没有喝酒，这会儿你是一定说不出话来的。”
沈妤抱着怀里滚烫的身体，一点一点细细地笑开，而后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两人交劲斯磨。
陆行州头中一片混沌，想到姚之平之前的许多话，没个头尾，身体虚浮，到最后却只能不得不承认一句：“原来我也是一个坏坯。”
、第43章
山里下了一夜的雨，万籁俱寂, 只有溪水越发长。
沈妤起来的时候, 姚之平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给老太太送去的早饭。
她是个操劳惯了的女人，一大早就烧好一家人要用的热水, 抬头看见沈妤，脸上难得显出一点妇人的羞涩, 将不锈钢的饭盒放进单车的竹篮里，旁边插了一束细长的花儿。
沈妤叫不出那名字，看着像是才开的, 姚之平母亲却告诉她, 它已经快要枯了。
花是漂亮的, 可冬日里这么一丁点阳光，终究暖不了它的整个花期。
二奶奶如今已经认不得那些她喜欢的花儿了。
她只是依然不愿意下山, 这样灰蒙蒙的日子, 她倒乐于靠在门前的老树下头, 拿个小收音机, 陪着院儿里的花花草草不说话。
沈妤与陆行州到的时候, 老太太已经被姚之平堂姐伺候着洗完了脸，手里拿个白瓷小碗，里面是只吃了一半的鸡蛋羹。
老太太看见陆行州喜上眉梢, 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两分红润。
她年轻的时候就顶顶喜欢看帅气的小伙儿, 如今变得痴傻，只要眼睛还能瞧见，依然喜欢, 笑弯了眼角，连声音都显得有力气多了：“我记得你，你给我送过花。”
陆行州靠在她身边蹲下，将篮子里的花儿放在老太太手里。
回头喊来身后偷偷打看的沈黎，小声唤他：“沈黎，过来，叫奶奶。”
老太太已经忘了许多事，她觉得自己还年轻着，此时开口说话，气息不稳，声音带着些许显而易见的委屈：“我还没有结婚呢。”
沈黎耸起鼻子，整张小脸显得扭捏：“你也不是我奶奶！”
陆行州于是只能陪老太太继续说话，等老太太累了，睡过去，他才轻声折回屋里，在沈黎身边坐下，看着他道：“刘奶奶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她认不得人，不久之后就会离开我们，你不能和一个生命所剩无几的长辈计较。”
沈黎抱着自己弯曲起来的腿，将脸埋在膝盖中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问：“那你又为什么不能让她就做一个孩子？生命的长短和他是大人是孩子有什么关系？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不就好了吗？”
陆行州回答不上来。
他将身体靠进身下的木椅里，问自己，是啊，为什么呢。
父子两坐在滴雨的屋檐下，看着窗外头阴霾的天，一时竟再也无话了。
下午的雨又开始变大。
陆行州陪沈妤在堂姐的屋里打着盹。
沈黎睡不下，便趴在老太太的窗台下，看着她手里握着的白果发馋。
小声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好吃吗？”
而后忽的意识到她不认得自己，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堂姐在老太太身边靠着，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睛，朝他摇了摇头，低头从布包里摸出一把小刀，喊了一声“阿妈”。
老太太于是乖乖将自己手上的白果交过去。
堂姐于是将白果切了干净的一小块递给沈黎。
老太太也不闹，就这么看着沈黎馋嘴的样子嘿嘿笑，偶尔打个嗝，顺便流出些口水，沿着嘴角滑进了她尼龙衬衫的领子里。衬衫是才补了的，右边领子破了个小口子，露出两根白色的孤单的线头。
沈黎从窗台跳下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拿起她胸前一小块白色的绢布，伸手抹去她嘴角的口水印子，想了想，又将早上带来的花儿插在了她的头上。
老太太的头发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洗，她着不得凉，又因为缺乏营养，结成一片一片枯燥的草丛，把那一小束花紧紧缠在头发里。
但她是真喜欢花儿，摸着头上的东西，扬起脑袋便张开嘴角，看着沈黎，咯咯地笑了出来。
堂姐被这一老一小傻笑的声音所感染，放下手里的小刀，随之也笑了出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就又哭了。
沈黎见过沈妤哭泣的模样，他不喜欢看见大人们哭泣，因为他们的眼泪总有无数理由，不是因为一个玩具，不是因为一次考试，而是一切，尚且幼小的自己无能为力的原因。
于是，他装作不在意，伸手抹去堂姐脸上的眼泪，小声问她：“阿姨，你哭了吗？”
堂姐低头笑他：“你看错啦。”
沈黎于是又问：“为什么奶奶总是在睡觉。”
堂姐告诉他：“因为她就要走了。”
“走了？她要去哪里，她是要死了吗？”
“对，你知道死亡吗？”
“知道的，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知道死亡是什么的。”
“那你会觉得害怕吗？”
“害怕？当然不，我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你这个小孩儿真有意思。”
“李小茗总是这样说，李小茗是我的妹妹，她也有些傻。”
“那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你了，你会害怕吗？”
“李小茗？不，她不会离开我的，我们约好要上一个中学，我要看她去开洒水车。”
“开洒水车？”
“对，她爸爸妈妈是环卫工人，她要帮他们开洒水车。”
“她不是你的亲妹妹？”
“不是。”
“奶奶也不是我的亲奶奶。”
“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能看出来？”
“你们长的不像，而且她喜欢我爸爸，胜过你，阿姨你一定是抱养的，电视里说了，抱养的都不亲。”
“你可真有意思。其实我奶奶过去对我很好的，我那时总希望她能是我的亲奶奶，大人总是很贪婪。你知道贪婪是什么吗？”
“我不懂。”
“以后你就会懂的，无论是谁，总是要走的。”
“什么？”
“父母，爱人，总是有人要先走的。”
“为什么？”
“因为人这一辈子只能有这么长的时间，不会有人一直陪你。”
“那我的妈妈，我的爸爸，他们以后也会走吗？”
“当然会。”
沈黎终于不再说话了，低着脑袋看手指，像是在思考。
堂姐歪了歪身子，看着他头上一个发旋，轻声地问：“小孩儿。我听姚之平说，你爸爸今年才找到你和你妈，那你爸爸走的时候，你也会难过吗。”
沈黎沉默一瞬，像是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随后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到：“会的。”
“为什么？你不是讨厌他？”
“但，他是我的爸爸呀，其实你也很难过不是吗，我看的出来，你害怕奶奶离开你，你们大人难过的时候都很像，你们总是不坦诚的。”
陆行州站在屋外的廊下没有进去，他背靠墙壁，深黑色的外套上沾了一层白色墙灰，他的眼神很远，像是望向了山外看不尽的云层里。
老太太是晚上又醒过来的。
姚之平父母和其他几个长辈已经依次赶过来。
老太太不爱与他们说话，只抓着陆行州手，小声喊他：“来，给我画一次眉毛吧。”
陆行州没有给人画过眉，但他点头答应，显得十分郑重，拿着老太太藏了几十年的那根眉笔，动作缓慢，有如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老太太的呼吸已经不那么顺畅了，只能轻声喊着顺生的名字。
等到最后画完眉，她眼睛也有些张不开了，只望着屋外的天空轻声喊：“你看呐…一队红军同志走了过来…又一队…红军同志走过来…等战争结束了…结束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呐……”
沈妤听见老太太的话，眼泪没有控制住，就那么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想，老太太或许也是知道的，她心知肚明，她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回不来了，她在她难得清明的时刻，也没有忘记喊他的名字。
或许到这世上走一遭，她只怕他找不到那条回家的路。
一夜凄风苦雨，寒露天明，老太太终于没能撑到第二天天亮，安安静静地走了。
好在老人家年岁大，人也去得平和，是为喜葬，村里大家伙儿一块操办，倒是不显得仓促。
堂姐得了老太太唯一的那套房子。
她决定留下来，她或许是看见了姚之平二十年前写给她的那封信，也或许她只是想要留在这里，为了她肚子里这个无处安放的生命。
中国的土地上，总有无数个这样的村子，无数的人从这里走出去，怀揣梦想，又有无数的人从外面走回来，带着伤疤。
陆行州那时问姚之平：“我并不觉得你堂姐过去陪酒算是罪过，人活在世上总有苦楚，可你前半生心心念念杨茉莉，如今却娶了刘水仙，甘心吗？”
姚之平彼时手里还杀着鸡，咧嘴笑开，显得实在，他告诉陆行州：“我三十之前爱读李白，洒脱，三十之后就不行了，得多读读杜甫。你我就是普通人，生命当中难免会有杨茉莉，可到最后，陪我躺在床上的女人不会是杨茉莉。这块地就跟女人的身体一样，贫瘠得很，但我三十二了，却还没有从它这里得到任何惊喜。我当年回来，心里有很多想法，我也有过豪情壮志，可有些事，十年前做是为了理想，十年后做却只为了活着。在日子变得麻木之后，我总得靠一些新的希望才能活下去。老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人到中年还能遇到自己少年的情/欲呐。”
男人似乎永远是长不大的生物，可他们偏偏会做许多有关长大的梦，大多君国天下，美人花前，酣畅快烈，里面有炙热的理想，有惨烈的战场，鲜血和美酒，当然，还得有一个等待自己的姑娘，少了一环都不完美。
陆行州不知姚之平这话中有几分真切，又或许是他一早便牟足了劲想要揶揄自己。
但他觉得这个地方他不能再待下去，所以他拦着沈妤的肩膀，只低声告诉他：“收拾东西吧，下午回去，等到了市里，我也带你去看看我的父亲。”
沈妤微微有些诧异，立即笑着答应，眼睛弯起来，实在好看，她抓住陆行州的手，又将沈黎的小手放在他手里，语气轻快地开口问到：“小黎，等回了家，我们去看看爷爷好吗，是真正的爷爷，爸爸的爸爸哦。”
沈黎此时嘴里还咬着一块糖，眼睛嘟噜噜转上一圈，小声开口：“那他，也想要见我吗？”
沈妤是和沈黎玩笑惯了的人，此时微微皱眉，故作为难：“那就不一定啦，毕竟你不爱吃胡萝卜，还总是挑食呐。”
沈黎很是不服气，撒开手就往外跑：“才不是，爷爷肯定也不爱吃胡萝卜的。”
沈妤于是也往前追去，喊着：“胡说，爷爷什么都吃！”
“那爷爷是大胖猪。”
陆行州看着两母子一路笑着往外跑的模样，伸手拦住自己的眼睛，他笑得有些无奈，像是一点阴霾也没有的样子。
村里的雨气渐散，空气里带上丝丝的凉，难得天空也放了晴，阳光照在母子两人的身上，像是被包在了温暖的光晕里。
陆行州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天气挺好，日子也好，以后往下走去，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