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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
作者：天谢
内容简介
 一朝身死，苏晏穿成了个古代文弱书生，走上被众攻环绕的权臣之路。 笔笔皆情债，步步修罗场。 枕万里河山，享无边风月。 【架空背景，有参考朝代，但谢绝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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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子满腹猪鸡
碧柳拂轩，红杏窥墙的一处院落。
晴光早已从明瓦花格木窗间透进，洒在一床拱起的红绫被上。
鼓囊囊的被子蠕动几下，钻出半颗乌蓬蓬的脑袋，白皙手臂从被底探出，在床头胡乱摸索，抓住了一只西洋珐琅画银怀表。
幽静的房中，随即响起年轻男子的惨叫声：“啊呀，睡过头了！”
京师名妓阮红蕉捧着个铜脸盆，推门进来，“公子莫慌，看天色辰时未过，应该赶得及。就算真迟了一刻半刻，门口那些兵差认钱不认人的，打点些也便进去了。”
苏晏边匆忙着衣边道：“我的好姑娘，你当这是赶集呀！三年一度的会考，全国举子云集京师，贡院科举重地，兵丁层层把守，哪是花点钱便可以进去的。”
阮红蕉放下脸盆，坐在桌边，只手托了香腮，吃吃笑道：“进不去才好，公子龙章凤姿、满腹珠玑，若是考中三甲，只怕被皇上选去做了驸马，奴家可舍不得。最好考不中，留在京师再等三年，让奴家天天陪着你。”
苏晏拢好发髻戴上软巾，随便擦了把脸，笑骂：“敢咒少爷考不中，回来拧你的乌鸦嘴！”拎起桌上包裹冲出门去了。
阮红蕉在他身后娇笑：“郎君慢走，奴家的嘴儿等着你回来拧。”
出了胭脂胡同，苏晏跑得脚下生风、气喘吁吁，心底好笑又无奈：什么满腹珠玑，满腹猪鸡还差不多。他肚子里有几点墨水自己还不清楚？大学混了三年，不过读了几本古文论古文选，顶多诌两句平仄不谐的诗，搁现代勉强算半个文学青年，回到古代简直就是一文盲。
会考是什么，那是全国高级知识分子精英选拔赛，就凭他这三脚猫都称不上的水平，还指望榜上有名？只希望读卷官看他的卷子时别吐血就好。
可是不去考又不行，他那个担任知州的便宜老爹，按现在说也是个市长级别的高官，却极是严律家门，市长儿子不但一点特权都没有，偷空去喝个花酒都要家法伺候。此番被逼来参加会考，若是被老爹知道他因为睡过头误了时辰，连贡院的门儿都没进去，回到家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考得上考不上，是能力问题，有没有去考，那可就是态度问题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苏晏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只好一面抱怨着原市长公子自幼四体不勤，一心只读圣贤书，以至于长得像根白白嫩嫩、见风就倒的豆芽菜，一面咬牙朝贡院狂奔，半条命都快喘没了。
刚拐过街角，面前倏地闪出个人影来，苏晏一惊之下收势不住，当头撞了上去。
石板路面上一阵哐啷作响，杂什物件滚得满地都是。苏晏跌在那人身上压个正着，肋下撞得生疼，却因为方才狂奔得有些脱力，手脚一时酸软爬不起来。
当了肉垫的那人更惨，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疼得龇牙咧嘴。撞人者却不及时起身，自顾半死不活地摊在他身上喘气。登时怒从心头起，厉喝道：“还不给我滚开！”
旁边扑上来几个随从，忙不迭地把苏晏拉扯起来。
苏晏缓过气儿来，定睛一看，撞倒在地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着八吉祥妆花罗窄袖袍，外套朱红色无袖对襟罩甲，头上戴了个奓檐帽儿，顶缀一颗小巧玲珑的红璎珞，生得浓眉俊目，鼻直隆准，一身利落的戎装打扮，更是从挺秀中又透出股英气来。
只见他双眉倒竖，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喝道：“瞎了你的眼睛！这么大个人没见到？急火火赶着去投胎还是怎的？”
苏晏见他站起来足足矮了自己一个头，正处在变声期的嗓音粗砺难闻，眉目间却已满是飞扬跋扈之色，猜测大概是哪个官宦大家的子弟，加上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便客客气气地作揖赔礼：“在下赶着去参加会考，不慎冲撞了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不知公子可有受伤？”
小公子脸色略微缓和，冷哼一声：“就凭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蔫书生，也能撞得伤我？”
苏晏松了口气，拱手道：“公子安然无事就好，在下赶着去贡院，实在不敢再耽搁时间。公子宽宏大量，在下在此谢过，告辞了。”说罢挟起包裹拔腿就跑。
那小公子愣了愣，方才戳着他的背影叫：“什么宽宏大量，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你给我站住！哎——”
苏晏哪里还肯站住，只当没听见。好在贡院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就像只投林的夜鸟嗖一下钻了进去。
那小公子看着满地的破瓷片碎茶饼，气得牙根发痒，捞起西洋怀表一看，砝琅表面裂成好几瓣，连指针都不动了，怒道：“这厮溜得倒快，合着我挑了半天都白挑了！”
一个随从凑过来道：“小爷息怒，要不咱几个进去，把那不长眼睛的小子揪出来？”
小公子满面怒容，听了他的话反而冷静下来，道：“春闱大事，礼部在里面祭天地拜孔圣，几个内阁大学士也都在贡院里，弄出什么响动来不好。”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唤道：“成胜。”
“老奴在。”
“你去贡院里打探一下，这小子姓甚名谁。想金榜题名？爷叫你名落孙山，灰溜溜卷包袱走人！”
“老奴这就去办，您放心吧。”
小公子重重哼了一声，余怒未消，转头见地面上鸟笼的拴钩摔散了架，笼门半阖半敞，刚买的那只虎皮大鹦鹉探头探脑地伸出喙子来，急忙扯着公鸭嗓叫道：“哎，我的鹦哥儿要跑了，快给我逮住它——”
鹦鹉被他的叫声一吓，梗着脖子扑棱着翅膀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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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在他的单人考室——号房里咬着笔杆儿叹气。
所谓号房，其实就跟牢房没啥两样，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整一火柴盒，躺直了脚都伸不开。
考生们只允许带文具和灯具，每人配发三根蜡烛，一个个搜了身后进入号房，大锁喀嚓一上，成龙成蛇就在这孤灯萤火方寸之间了。
但这还不是大问题，条件艰苦点算啥，不就是再高考一回么，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学学红军老前辈，让苏晏真正头疼的却是……八股文！
八股，这个在当代人看来根本是封建迂腐代名词的东西，在当时的人眼里，却是千古圣贤的教诲结晶，升官发财的敲门砖头。
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页，题目必须从里面出，出题的大学士们可谓是绞尽脑汁，挖偏门、掏墙角，抽筋剥皮地截出一句半句来做考题。
就比如他笔下的这张卷子，题目就叫“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
所幸他以前还算是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隐约还记得这一句貌似出于《孟子&#183;尽心章》，貌似是孟子对杨子“为我”与墨子“兼爱”的不爽抨击，貌似是体现了执中而变通的中庸思想。
但是问题是，这可不是当代议论文，有论点论据论证就可以自由发挥了，八股文的格式规定得比手铐脚镣还要死。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其中前面几个环节都是套话废话，还规定了起首字眼；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才是正式议论。在这四股中，每股又都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也就是所谓的骈文，所以合称八股。
天可怜见的，苏晏连诗词都对不工整，哪里会写什么骈文，笔杆儿都快咬烂了，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虽说他对自己的会考期待值并不高，但对于一个大学文科生来说，就这样交白卷上去实在是丢脸啊！可耻啊！愧对师长啊！
痛定思痛之后，苏晏灵光一闪，想出一个也不知是不是馊主意的主意来。
他决定用当代议论文的写法写这篇“贼道”，只要论点鲜明，论据确凿，论证严密就好，适当地引用引用名人名言，用文言文体来写，也就差不多了吧，要是搁高考卷子里，指不定还是篇满分文呢。
苏晏心里盘算着，洋洋洒洒地奋笔疾书起来，自我安慰道：好在咱练过几年书法，写字不成问题，把卷子填满就好，其他的就不管了。只要站对立场，不犯政治错误，没有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颠覆封建统治的言论，应该不会被拉去砍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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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举子苏晏，表字清河……”
翰林院侍讲学士兼詹士府少詹事刘韦议从一大叠考生的卷子中抽出一张，用指头小心捏了递过去：“就是这张。”
成胜笑眯眯地啜了口茶，“刘学士，咱家是粗人，斗大的字儿识不得几个，这举子写的文章嘛，还是应该您来评阅，看看够不够得上龙门的门槛儿。”
刘韦议扫了一眼，连个字影儿都没看清楚，就随手搁在桌边，道：“此卷文辞拙劣，立意浅薄，乃是下下之卷。公公放心，下官一定会秉公处理，断然不会将此等学业不精的士子录为贡生。”
成胜满意地点点头，“刘学士办事严谨，咱家当然放心，小爷还等着回话呢，咱家就先走一步了。”
刘韦议拱手道：“公公慢走。”看着成胜迈着鸭公步一摇一摆地出了门，才拂了拂衣袖，暗自叹了口气。
虽说他是正四品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平日里辅助太子学业，可是在成胜这个六品宦官面前却要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怠慢。为什么？人家是太子身边的人，照顾东宫的饮食起居，陪伴太子玩乐，亲近程度绝非他这个小小侍讲能比得上。
当今天子厚爱储君那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这班内臣有事没事地在太子耳边说上几句，太子又在皇帝面前不经意地一提，他不但乌纱不保，搞不好还要拖着一家老小流放戍边。
区区一个举子而已，犯不着为了他违抗太子的旨意，苏晏啊苏晏，要怪就怪你自己，龙门还没跃进就得罪了太子爷，你这是咎由自取，可怨不得本官。刘韦议主意已定，执笔点了朱砂，准备将册子上的名字划去。
却听到窗外一声高亢清亮的唱礼：“皇上驾临贡院，众臣接驾。”
毕竟是违规操作，心里有愧呀，刘韦议手一抖，毛笔落在地上，在砖面上点出几簇处子落红似的艳痕来。
他扶了扶冠帽，眼角瞥见一袭明黄色的袍裾迈进房门，连忙行大礼跪拜，额头扣着指尖道：“臣刘韦议叩见吾皇万岁。”
景隆皇帝走进至公堂，负手笑道：“起来起来，这不是宫里，旁边又没有言官，用不着这么拘礼。”
刘韦议起身垂手而立，偷眼看到皇帝今儿个穿的是黄色盘领宽袖常服，前后及两肩各镶金织盘龙补子，头戴双龙抢珠翼善冠，眉目间神色舒朗，看起来心情不错，肚里便先吃了颗定心丸。
景隆帝环视了一圈，道：“怎么空荡荡的，就你一人？”
刘韦议恭声道：“启禀陛下，方学士在阁里理卷，赵学士听说号房里渗水过去视察了，林学士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肠胃不适，出恭去了。”
景隆帝笑了笑，坐在黄花梨螭纹圈椅上，随手从桌边拈起一张考生的卷子，“林学士想必是昨夜跟人争画舫不慎落湖，受了寒气。”
他说得漫不经心，刘韦议背上却冷汗直淌，中单濡湿。
锦衣卫果然是无孔不入，令人毛骨悚然，他方才的举动，会不会也落在那些见缝插针的眼睛里？这个念头在心底闪过，刘韦议身躯一晃，腿肚子直抽筋，好似站都站不稳了。
幸亏皇帝正低头看卷子，没有注意到他煞白的脸色，只是一双修长的剑眉慢慢扬了起来。
“……这就是本届举子的试卷？”皇帝面色微沉，一拍桌沿：“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韦议吓得一激灵，忙探过头去看，好死不死正是被他随手放在桌沿的苏晏的卷子，顿时噤若寒蝉。
景隆帝吐了口气，用指尖戳着卷子：“这人连八股格式都弄不清楚，怎么通过院试、乡试的？又是怎么当上举人的？”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摔：“朕最看不得的，就是文武官员徇私舞弊，罔顾国法！你自己看看，就是这样满纸墨痞，也能一路考上京师来，到底是什么人放他通行无阻！”
这罪名可就大了，欺君罔上，掉脑袋的大罪！
刘韦议的腿脚反而不抖了。
有道是豺狼当道，焉问狐狸，有这些犯大罪的官员顶着雷霆之怒，他那一点小手脚算什么，毛毛雨都沾不到。
当下心中大定，附声道：“皇上圣明，臣方才阅卷，看这个福建举子满纸胡说八道，玷污圣贤，心中激愤不已，正准备给他评个下下之卷。”
景隆帝道：“何止是下下，当逐出科场，永不录用！”

第二章 只会引用名言
刘韦议一听圣上口谕，正中下怀，方欲领旨，只听得一个阴柔的声音道：“皇爷，您看这几句，奴婢觉得颇有些意思——”
原来是随侍在景隆帝身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蓝喜。他本是福建人，十五岁随流民迁徙进京，衣食无靠，不得不净身入宫做了内侍。
闽人乡土观念颇重，这太监蓝喜虽说在朝中免不了假公济私、贪墨受贿，捞了大笔横财，却还舍得差人每年回故土捐赠一些钱帛，建个义祠施点粥粮什么的，倒也有不少乡人对他感恩戴德。
此番他一听是福建举子，心中便偏袒了几分，再看卷子上署名苏晏表字清河，念头急转：苏清河，这名字有些耳熟……莫不是福州知州苏可仁的独子？他家与咱家祖上还有些交情，既然是桑梓同乡，好歹得帮上一帮。
景隆帝对这个随侍太监很有些宽厚倚重，闻言便又拿回卷子，见其中几句确实端方工丽，笔力不俗，细品之下还有几分警醒世人的哲理意味，微微颔首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不错，此句气魄非凡……
‘乃知云变雨，不必到层霄。只在百丈间，即化甘澍膏’这几句含义颇深，借物喻理，正是执中之道……唔，此人还是有几分才华的，只是过于随性放肆，不循定理，恐非栋梁之材。”
景隆帝若是知道，他惟独欣赏的这几句，便是苏晏“引用名人名言”的部分，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蓝喜一听有戏，趁热打铁道：“皇爷，奴婢虽只粗通文墨，倒也听民间传闻，说这苏晏是个神童，六岁能吟诗作对，七岁背熟四书五经，十岁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怎么会连八股格式都不通晓呢？极有可能是他怀才于胸，又担心不被慧眼识中，才出此奇招，标新立异，好吸引圣上注意。此举虽然欠妥，但念及年少轻狂，奴婢觉着不宜强力打压，折了好苗子。”
蓝公公的“神童之说”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苏晏在闽中确实颇有才名，只不过如今瓶子虽在，里头的墨水却早换成糨糊了。
景隆帝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颔首道：“少年人行事难免不够稳重，轻狂佻脱，恃才放旷，还需多磨砺磨砺，才堪担大任。”
蓝喜忙道：“皇爷英明神武，真是慧眼识珠玉。”
“那就暂时先收入贡生，殿试时朕亲自考他，看看是不是徒有虚名。”景隆帝抖了抖卷子，起身道，“朕要回宫去去瞧瞧太子，这里就由你们几个学士处理吧，可别因小失大，耽误了春闱选士。”
蓝喜施施然跟在后面，临走时得意地睨了刘韦议一眼。
刘学士气结：我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这个该杀的权阉，欺人太甚！
“怀才于胸，又担心不被慧眼识中”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指摘我们这些翰林院学士不是伯乐，不识千里马，这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当面进谗，偏偏圣上对他的话总听在耳中，久而久之必然要对文官们心生不满。
内侍擅权专断，连圣上口谕都能劝回，总有一天要成为朝廷的大祸害！回头得赶紧去拜访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李乘风李大人，联合一干文臣，共谋除奸之计，不能再容这班阉党继续骄横跋扈、把持朝政了！
他这边气得直咬牙，孰不知蓝公公那厢想得也跟他差不多：这批腐儒酸丁，镇日里看咱家不顺眼，朝上朝下唧唧喳喳没完没了，饶舌雀鸟似的惹人厌烦。
还有那些言官，连天子都敢弹劾挖苦，害得龙体抑郁不安。总有一天咱家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拔光羽翼，大锅放水炖咯，看谁还敢跟咱家叫板儿。
他帮苏晏说话，可不仅仅是因为同乡之谊，而是心中另有打算：若是能够拉拢苏晏，让他以进士身份进入文官派系做条伏线，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至于片刻间在祸兮福兮中走了一圈的苏晏，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愈演愈烈的权力争夺战的又一个导火索。
他现在正满心快活地重新钻回胭脂胡同，去听名妓阮红蕉的一曲《唾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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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甫临，华灯初上，都城隍庙市上人头攒动。
三里许的大街，两侧摊贩熙攘，商品琳琅，极是热闹。人群还间杂着不少碧眼胡商、飘洋香客，一副腰缠万贯的模样列肆高谈。
苏晏负了手，与三五名举子在街道上漫行，听他们一路上经史子集滔滔不绝，觉得乏味至极，一面频频点头作附和状，一面拿眼睛四处乱瞄摊市上新奇的玩意儿。
本朝风气开放，不少民间妇女着了鲜艳的月华裙、水田衣，扣上秾纤合度的比甲出来逛庙会，满街凤钗摇动、金莲款摆，颇有情致。
苏晏一双贼眼滴溜溜在漂亮姑娘身上打转，渐渐落在了后头。
冷不丁双手被人握住，他一惊回过神来，只见同乡举子黄徵正用异常庄重的姿势执着他的手，白面涨红，鼻翼轻颤。
苏晏觉得奇怪，都老同学了，你想说啥直接说呗，干吗这么激动，搞得跟朱毛会师一样，至于嘛。口中问道：“语堂兄，有什么事？”
黄徵翕动几下嘴唇，低声道：“此番春闱选士，清河兄高才，定然是榜上有名。”
苏晏干笑两声，“哪里哪里，小弟才疏学浅，只恐名在孙山之后。会考才子济济不下万人，贡生却只取三百，好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小弟自知桥窄难过，正准备收拾包袱，回福建去。”
黄徵听了两眼放出光来，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脱口道：“我也正有此打算，归乡之途千里迢迢，同行也有个照应，清河兄若不嫌弃，不如你我……你我结成契兄弟，如何？”
苏晏吓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把手一抽。
别以为这“契兄弟”是拜把子的意思。
本朝男风颇盛，士大夫家多蓄娈童伶官，民间也屡见两男相悦之事。闽越一带南风尤酷重，风俗殊异：
两个男子只要情投意合，便结为契兄弟，出入家室有如伉俪，父母抚爱如婿，乡人也欣然认可。等到年岁稍长，各自娶妻生子，契兄还要为契弟负责婚娶诸费及日后的生计，有些甚至终生交好。
虽说苏晏知晓乡土旧俗，却从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娇花美女尚且爱不足，何必去弄什么假凤虚凰的套路。按他的话说就是背背山很感人没错，但咱钢铁直男不好这一口。
当下猛地抽回手，正寻思着该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害到这位玻璃兄敏感的自尊心，忽然余光瞥见旁边的一个人影，他如蒙大赦地叫起来：“哎，那个……那个谁——对，就你，上次不慎撞倒了公子，礼节不周，在下心中愧疚，今日特来赔罪。”
又转头对黄徵尴尬一笑：“语堂兄，真是不巧，小弟正好有点私事处理，我们改日再聊，改日啊。”
看着黄徵失魂落魄的背影，苏晏长舒了口气，调头就走，盘算着以后有多远离他多远，绝不给他改“日”的机会。
却听得身后一个粗砺的少年声音喝道：“你，给我站住！”
苏晏挠了挠头发，暗叹冤家路窄，无奈地驻足转身。
面前正是那个眼睛长到头顶上去的小公子，依旧一身戎装紧打，腰间束的锦帛换成了羊脂白玉革带，比那日更添了几分标俊华贵。只是那一脸傲慢欠扁的神情，让苏晏恨不得一脚丫蹬到他鼻子上。
小公子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日苏晏跑得气喘如牛，他又摔得头昏脑涨，压根就没看清楚这瘦长书生生得什么模样。
如今一番细看，只见他着一袭石青色朱子深衣，宽袖缁缘，腰系绿丝绦，前襟垂一枚青玉透雕荷叶佩，衬得身形似烟柳垂新，姿态如明霞流云。
这番风骨，本该让人想起诗三百中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但那一双正不悦眯起的凤眼，灯下看去幽光流转，又显得过于浮滑佻巧，好像那副温良君子的模样，全然是装出来的一般。
他心底怒气升起，重重哼了一声：“不是说要给本公子赔罪，你跑什么？”
苏晏叹口气：“不跑行么，只怕见一次便要揪住赔一次罪，就算在下恶贯满盈，也没有那么多的罪可赔呀。”
小公子嘴角轻扬，心道这人说话还挺有趣，怒气略消。想了想，问：“你方才说，会考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苏晏莫名其妙地答道：“正是。”心想这个比喻不是挺普通的嘛，年年高考都这么说。
小公子颔首道：“倒是贴切得很。”忽然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全天下的士子们都拼了命地往这座桥上挤，我瞧你瘦得一把骨头，只怕挤不过人家，要摔下桥去。”
苏晏不已为然地嘿嘿一笑：“非也非也，我为何要去挤？”
小公子眉一剔：“你不想做官？”
“做官有什么好？做文官吧，鸡毛蒜皮写章稿，起早贪黑去站朝；做武官吧，征战厮杀血光飘，一个上场一个倒。”
苏晏被挑起了谈兴，一路指手画脚地扯淡下去，“官卑职小的，见了上司便要点头哈腰送礼包；位高权重的，又要提防抹了皇帝的面子死得早；清官捉襟见肘囊中瘪，贪官提心吊胆怕挨刀……”
小公子眉峰越剔越高，终于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什么官都当不得了？不做官，那你想做什么？”
苏晏笑得眉眼弯弯，像是要流出一泓春水：“在下嘛，就想做个纨绔子弟、花花大少，出门带一班狗腿子，走马呼犬，斗鸡打鸟，没事调戏调戏良家妇女，岂不乐得自在逍遥？”
小公子愕然，伸手戳指他，气得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个没出息的……”
苏晏大笑：“开个玩笑而已，你倒当真了。”
他金刀大马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鬼，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过些天我便要回乡去了，日后天南地北的基本上也见不着面啦，这东西给你留作纪念，就当是在下的赔礼吧。”说罢昂头负手，潇潇洒洒地走了。
小公子望着他的背影怔了半晌，低头看手中的物件，原来是块银怀表，珐琅表面下镶了幅西洋油画，画上一个衣裳半裸的番邦丰腴女子，挺着肥白双乳，怀里抱了个光溜溜的男娃娃。他不由得嫩脸微红，暗骂一声淫秽，扬手便要丢掉。转念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舍，最终还是揣进怀里去了。
他转头吩咐道：“成胜。”
一个人影钻到他身侧，恭恭敬敬地道：“老奴在。”
“上次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成胜满脸堆笑：“您交代的事哪敢怠慢，自然是办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
那小公子面上掠过一丝阴霾，磨了磨牙：“就算不中进士，我也有法子把你弄到朝中来。哼，你不想做官，爷就偏要让你做，看你跑到哪里去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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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出贡了？”苏晏牙关一松，一块皮酥肉嫩的烧鹅片啪地掉在桌面上。
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就那篇写到最后自己都汗颜不已的伪文言文，居然还能获得读卷官的青睐，居然过了会考这一关？
苏晏愣愣地想，这改卷的哥们，莫非……也是穿越来的？
报喜的小厮一脸谄笑，点头哈腰地道：“恭喜公子爷，您现在是贡生了，待到下月初过了殿试，那就是进士，金榜题名呐。”
苏晏脑中懵懵地还没转过弯儿，随手掏了一把铜钱打发他下去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整理思路。
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啊，旁边侍立的都是大家鸿儒、饱学之士，就像一面面明晃晃的照妖镜，自己这点微末取巧之技，还不给照得原形毕露？
出乖弄丑也就罢了，万一触怒了九五至尊，直接拖出午门喀嚓了，咱找谁喊冤去？
苏晏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辛辛苦苦活个二十几年的容易么我，前世工作终于联系妥当，妞也谈定了，结果一场台风，十五楼一花盆就这么给卷下来砸脑袋上，面目全非……这一世更惨，才还魂半年，转眼又要去阴曹地府，可怜他还奢望着三妻四妾、子孙满堂，好好过一把大官人的瘾呢！
踱了小半个时辰，仍然一筹莫展，他心一横脚一跺：奶奶的，又不是没死过，顶多一缕幽魂再飘地府，半碗孟婆汤从头喝过，就当是死机重启，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心境豁然开朗，苏晏气定神闲地坐回桌边，重新喝起他的小酒来。

第三章 审题歪到天边
三月初一。
苏晏跟着一干殿试贡生，踏着猩红的地毯进入皇宫奉天殿。
奉天殿俗称金銮殿，远望雕梁画栋、碧瓦朱甍，一派辉煌壮丽。此时站在殿中，深处龙座高举，四周众官肃立，皇权大如天的威严彰显无疑，令人不敢平视。
苏晏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队尾。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抱着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心态。倒是那些满心忧虑，唯恐天威难测的贡士们，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式殿试前仪式繁杂，礼官满口之乎者也，听得苏晏昏昏欲睡，眼前一片白雾朦胧。
正犯迷糊，突然听见正前方清正雍容的声音道：“福建贡士苏晏，是哪一个？”
苏晏的第一反应：有人在叫我名字。第二反应：程序不对呀，不是说先笔试然后才面试的么。第三反应：声音从上方传来，好像是……当朝皇帝？
登时打个激灵，头脑乍然清醒，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双掌贴着地毯，额头压着指尖，提起一口丹田气：“臣苏晏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
景隆帝居高临下，只见苏晏身形挺拔、姿态优雅，低眉敛目而立，颇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之风，心下便先有了几分喜欢，道：“抬起头来。”
苏晏听到皇帝叫他抬头，便毫不客气地仰起脸，好奇地端详起龙椅上的天子。
一看之下，才知道古代的皇帝画像，个个看起来细目苒须、阔面重颐，好像很有威仪的样子，原来大多是画师的艺术加工。只不过他们那审美水平，依现代人的眼光实在是不敢恭维。
就比方说面前这位景隆皇帝，年约三十六七，五官清俊端华，神色恬淡平和，只在目中偶尔掠过一线精光时，才隐现出不怒自威的凌然之气。
要是往现代电视剧里一搁，整一气质大叔、少奶杀手，流传下来的画像跟本人比，简直糟蹋得不成样儿了。
苏晏看得心满意足，又将目光转到他身边着朱红皮弁服的少年，这一看之下，惊得险些叫出声——
可不是那个在大街上撞倒的小鬼？正朝他挤眉弄眼，洋洋得意地看他的窘态。
原来他便是当朝太子朱贺霖。
景隆帝见苏晏虽生得风流俊美，目光却未免过于放肆，有失臣子之礼，眉头微皱，龙心不悦。太子见状，偷偷扯他的衣袖，递了个讨好的眼神。
他用薄责而宠溺的目光看了太子一眼，对苏晏沉声道：“朕听闻你博洽多识，贤能兼备，是闽中有名的才子。”
苏晏听得暗自脸红：“臣才疏学浅，有负才子之名，实乃士友们戏言谬赞。”
景隆帝见他言语谦逊，微微颔首：“君子当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少年轻狂之态实不足取。”
他略一沉吟，“此番殿试，便考‘儒策治民’，苏晏，你可先论。”
苏晏顿时懵了，呆了，满头雾水了。
因为抱着“大不了再写篇议论文”的想法，他事先根本就没有去研究殿试考的策论是什么东西，更没料到笔试忽然变成了口试，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一面出冷汗，一面纳闷：这殿试考题也未免太不雅了，连“如厕之名”都可以拿出来考，原来古代朝堂是荤素不忌的？这叫我论什么啊，如厕礼仪？如厕方式？还是新式抽水马桶？
眼见时间分秒过去，满朝望向他的目光中已有诧异不耐之色，再拖延下去恐怕不妙，苏晏忽然急中生智，道：“陛下，臣有一个对子，正应此题，不过……臣不敢说。”
景隆帝道：“说，恕你无罪。”
苏晏等的就是这句，当下脚踏丁字、气蕴丹田，沉沉稳稳地道：“臣这幅对子，上联是‘纵然英雄豪杰，无不屈膝低头’，下联是‘任尔贞节烈妇，也必解带宽衣’，横批‘五谷轮回’。”
此对一出，满堂呆若木鸡。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整个金銮大殿阒然无声。苏晏转头扫了一眼两侧官员脸上愕窒之色，自觉好像说错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缩回脖子。
站在丹犀阶下的奉安侯卫浚一张老脸瞬间铁青，又由青转红，由红涨紫，额上青筋暴起，颔下三寸山羊胡狂抖不止。
原来这奉安侯是贵妃卫氏的亲叔父。
卫氏出身外戚，论辈分还是太后的表外甥女，两年前入的宫。
虽说本朝自开国以来，为防外戚专权，后宫妃嫔多是从民间秀女中选出，历任皇后均出身低微，娘家人自然也翻不起什么大波浪。但如今卫贵妃圣眷正浓，又有太后这尊大佛护着，自然非同一般，连带着她的一兄一叔也飞黄腾达，封侯封伯。
卫贵妃的亲兄长宁伯性格敦厚，行事还算低调，这个叔父奉安侯却很有些为老不修，平日里巧取豪夺、广占私田不说，见到貌美的民妇便要强索为妾。那些妇人，有贞洁刚烈，当着丈夫的面一头磕死在门柱上的，也有玩腻后逐回家去，受不得人言戳指含恨悬梁的，弄得民怨沸腾。却因他身居高位，有司衙门就算接到状子也不敢查办，只能一推二五六，最后不了了之。
偏偏此人又马不知脸长，极喜沽名钓誉，在人来人往的侯府前院植了两亩黍、稷、菽、麦、稻，自号“五谷先生”，以博拜访之人称赞他躬耕垄亩，亲民爱民。
如今在朝堂之上、御驾之前，百官睽睽，一个小小的贡士居然敢公然出言讥讽，指斥他欺压良民、逼奸节妇。
奉安侯登时挂不住老脸，勃然大怒，指着苏晏的鼻子骂道：“竖子猖狂已极！天子座前，竟敢胡言乱语有污圣听，简直是目无君上，大逆不道！”
苏晏被这飞来横骂一砸，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文官大步出列，冷笑道：
“苏贡士并未指名道姓，奉安侯何必做贼心虚！圣人云君子四道，其行正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你横行霸道是为不恭，瞒天蔽日是为不敬，残民害理是为不惠，蠹国梗政是为不义，还有什么脸皮在朝堂上叫嚣大逆不道！”
卫浚一看，又是这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李乘风，仗着自己是两朝元老、文臣领首，经常在朝堂上高谈雄辩，多次对他抨击弹劾，登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也顾不得苏晏了，朝李乘风破口大骂：“老匹夫，安敢辱骂国戚，全然视天子威仪于无物，其心可诛！”
李乘风大怒，还击道：“乱臣贼子，倚仗后宫裙带欺公罔法，跋扈朝堂，老夫第一个饶不得你！”说着将手中捧的朝笏朝他猛地掷去。
卫浚一时不防，肩膀上被砸个正着，暴怒之下扑过去推打。
李乘风亦不甘示弱，老拳飞出。
只见两个年过半百的朝廷重臣，像街头地痞似的相互殴攘。旁边众臣瞠目结舌者有之，拖拽劝架者有之，惊慌避让、惟恐殃及池鱼者亦有之。
苏晏瞪圆了双眼，心底大呼：太神奇了，太彪悍了！原来这才是古代朝堂的真实面目，板砖与拳头齐飞，唾沫共虚汗一色。
殊不知像这样的全武行，可是几十年也难得见上一回。
李尚书毕竟人老体衰，脚一软被奉安侯推倒在丹犀边上，恰巧将铜鹤细细的颈子撞得断成两截，便顺手操起酷似武汉鸭脖的那一头，用力朝奉安侯掷去。
奉安侯一矮身躲了过去。
苏晏正好处于他后方，猝然见暗器兜面飞来，慌乱中两腿一绊，四仰八叉摔在御座前的台阶上，抬头正好对上景隆帝青寒如铁的脸。
一俯一仰，四目相对。一阵小冷风飕飕地吹过苏晏的后颈……
铜鹤头落在了皇帝脚边，骨碌碌地滚动……
景隆帝重重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
这声厉喝如雷霆震怒，整个大殿骤然安静，李卫二臣保持着扯打的姿势怔在那里。
苏晏惊得忘记动弹，见太子拼命朝他使眼色呶嘴巴，几乎要挪过来用脚尖踹他了，才意识到自己正待在一个不该待的地方，忙从御阶上爬起来，抖了抖衣袍躲进人群里。
景隆帝颊上肌肉微微，“身为臣子，御前如此行失礼，你们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来人，将此二人一并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处置！”
说罢怫然甩袖而去，丢下一句：“殿试延期，另行择日，退朝！”
官员和贡士们窃窃私语、摇头叹息地退去。苏晏慢腾腾尾随在后，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逃过一劫，像是看了部情节跌宕起伏的电影。
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古代朝廷，果然很牛很强大。
正浮想联翩，忽然一个着葵花团领衫的内侍从后面追上来，对他道：“苏贡士，太子殿下召你前去华盖殿晋见。”
那个小鬼找他？该不会是要秋后算总帐吧？
他忐忑地随内侍来到华盖殿，刚走近槅扇门，便听得殿内一个嘶哑的少年声音狂笑不止，断断续续地道：“您是没看清奉安侯的脸色，可好笑了，像头尥蹶子的老公骡……还有李太傅那一跤跌的，出殿时扶着腰直哼哼，这下父皇的耳边至少能清净半个月……”
另一个淳和贵气的声音道：“胡闹，李尚书是内阁首辅，又是太子太傅，哪有学生取笑老师的道理。”
苏晏听得一怔，心道不是太子要见他么，怎么皇帝也在？景隆帝方才在大殿之上还勃然震怒，转眼间与太子谈话就和风旭日了，看来这个据说一出生就被封为储君的朱贺霖，着实很受他老爹的宠爱。
来不及多想，旁边的内侍便已高声禀告。皇帝一声宣，苏晏只得硬着头皮进了殿门，叩头行礼。
虽说他来到这个朝代业已半年，却始终不习惯像古人那般行双膝跪礼，就等着皇帝快点叫他平身。
没料到景隆帝面沉如水，也不开口，只拿一双狭长眼睛黑凉凉地看着他。
如当头洒下一场峭寒秋雨，苏晏刹时汗毛尽竖：这眼神也太碜人了！难道他在什么地方又触怒了天威？连皇亲国戚、内阁大臣都被丢进大牢，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贡士，不知道会如何处置。
印象中这个朝代刑罚严峻，什么“枭令、秤竿、刷洗”，还有曾经招待过不少忠臣和奸臣的大名鼎鼎的凌迟。
死倒不可怕，反正咱也算做了心理准备，可就怕临死前来个血肉横飞、痛不欲生，那他宁可再回到前世去被十个八个花盆同时砸中。
正想得脊背生凉，忽然听景隆帝淡淡道：“苏晏，你好大的本事，一个对子就搅得朝堂波翻浪涌，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苏晏连忙自澄清白：“臣只是就题论题，一心只想答好策论，绝无抨击朝臣之意，就算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陛下明鉴啊！”
心下暗暗叫苦：不是你给我出的怪题么，我都已经尽量回答得文雅一些了，谁知道那个什么侯突然抓狂，莫名其妙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紧接着那个七老八十的尚书暴走，到现在我还满头雾水，怎么就成罪魁祸首了？我冤哪，我比窦娥还冤！
景隆帝端了茶，用盖子慢慢抹了抹杯沿，道：“用不着诚惶诚恐，虽然你行事莽撞轻狂，但毕竟怀了清正纲纪之心，朕也不想太过苛责，只略施薄惩，以戒来日。你自己下去领二十廷杖吧。”

第四章 差点挨了廷杖
苏晏一听，腿就软了。
廷杖啊，铭朝著名的廷杖！
可不是前世他家老头子用竹竿、皮带抽几下那么简单，是被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剥光了衣服，拿着海碗粗的大木棍打屁股，一杖下去就是皮开肉绽，认真打的话，三四十杖就可以把人打死。二十杖，还不给打得半死？
他脸色发白，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方案一：学某小说主角泪如雨下地扑过去，抱着皇帝的大腿哀哀切切哭诉，争取同情票。
方案二：学另一小说主角做风标高洁状，边吐血边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争取欣赏票。
究竟哪一种，比较能打动皇帝的心？
据史书记载，这位景隆帝脾气不错，与本朝其他皇帝比起来，对大臣还算温和宽舒，但从目前情况看，好像又与史料不符，难以判断到底他好的是哪杯茶。
就在苏晏在两个方案间痛苦挣扎的时候，就在旁边的侍卫蓄势待发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过来拖人的时候，太子朱贺霖终于忍不住跳出来，瞪圆了眼睛：“父皇，打不得！他一届文弱书生，哪禁得起二十杖，只怕当场就要昏死，到时儿臣再去哪里找个可意的侍读？”
景隆帝没好声气地斥责：“放肆！金口玉言，也由得你在一旁搅扰，莫不是想抗旨？”
朱贺霖虽有些恃宠而骄，却非不达时务之人，一见情势不对，立刻换了副撒娇讨好的口吻：“儿臣只是担心，杖毙臣子恐有损父皇仁德之名，不如寄下这二十杖，来日若敢再犯，两罪并罚，可好？”
景隆帝沉吟片刻，对苏晏意味深长道：“此番是太子为你说情，朕才饶你一次，寄下二十廷杖，你且好好记在心里，日后谨慎从事，不可再肆意妄为，否则前罪并罚。”
苏晏一听不用挨那可怕的大棍子了，很是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从入殿，禀道：“皇爷，贵妃娘娘不知为何哀泣不止，宫人们怕动了胎气，已去太医院请许、林两位太医了。”
景隆帝眉头微皱，有些无奈地对太子道：“朕去一趟永宁宫，余事你自理吧。”
朱贺霖恭送走皇帝，回头见苏晏还跪在那里，嘻嘻笑道：“还跪着做什么，起来起来，不就二十杖子，瞧把你给吓的。”
苏晏苦笑：敢情这位少爷是没挨过廷杖，也没见过那些挨了杖后臣子的模样，何止是皮开肉绽，打得肌肉坏死，鲜血溅出数尺远的都有，捱不过三五十杖当场气绝的也不在少数。
记得史料记载有个大臣被打得臀股肉烂脱落，他老婆还捡了一块最大的回去用盐腌了收藏。
要是前世一米八几、百半斤的身板，说不定还能多捱几下，现如今这小身子骨儿，恐怕二十下撑不到就得回地府判官那儿报道去。
腹诽归腹诽，面对当朝太子还是收敛点好，苏晏依言起了身，规规矩矩地低头而立。
朱贺霖看他恭谨温驯的样子，全然不见当初灵动佻达的神采，心中得意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浮起一丝不快，拉下脸：“贡生苏晏，跪下听旨。”
刚叫站起来又叫跪，这不是故意折腾人么？苏晏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拿他开涮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忍！苏晏一撩袍子又跪了下去，有些发麻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刺痛不已，禁不住剜了这个嚣张欠扁的小鬼一眼。
在对方看来却是他微仰起脸，一双凤目扬厉含怒，眼光斜斜地飞过来，如墨空中一弯清泠泠的寒月，竟有种摄人心魄的惊艳。
小太子正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被这眼神一扫，神思顿窒，突然生出几分莫明的心虚，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示意旁边的内侍开始读圣旨。
苏晏竖起耳朵，除了最前面那句耳熟能详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接下来就是大段艰涩的文言文，听得他云山雾罩不知所然，好在关键几句还是听得懂的：“福建贡生苏晏，发迹贤科，聪敏忠正，宜加恩命，特赐尔为司经局洗马兼太子侍读，勉修厥职，毋忝朕命。”
“太子侍读”好理解，苏晏斜眼看着面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鬼——身份高贵没错，可放在现代也不过是个读初二、初三的小屁孩，他一个985大学本科生，连家教都当不上，只能沦落到当个陪读兼书童，好不郁闷。
另一个“司经局洗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听上去像是……马夫？
朱贺霖见他面露难色，拽过圣旨就往他手里塞，恶狠狠道：“还不快领旨谢恩！你那是什么表情，做本太子的侍读很委屈么？哼，就算殿试三甲，也不过去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你一跃而上便是从五品，居然还给我摆张臭脸！”
苏晏无奈地接旨，摇摇晃晃爬起来，揉着血脉不通的膝盖，嘀咕：“从五品又怎样，还不是个弼马温。”
小太子耳朵尖得很，虽然没听明白“弼马温”的意思，也猜了个大致，浓眉一挑：“什么马不马的，又不是叫你去太仆寺当马夫。司经局隶属詹事府，洗马一职负责管理宫中四库图籍，今后东宫书册统统都交给你打理了，记得定期帮我写窗课上交父皇。那一堆孔孟之道看得我头疼，偏偏每个太傅都奉之如金科玉律，恨不得连吃饭如厕都要学学圣人是怎么做的。”
看来就算贵为太子，也跟那些厌学贪玩的中学生没什么两样，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又有几个是打心眼儿里勤奋好学的呢。
苏晏想起自己读初中的时候，一样贪玩到回家挨鸡毛掸子，亲切感顿生，不禁失笑道：“殿下虽万金之躯，却天天关在这戒律森严的深宫中，若不找些娱乐消遣，一定憋闷得很。”
朱贺霖两眼发亮，一把抓住他的手，动情地道：“还是清河体解我的心意啊！李太傅下了大狱，本以为会快活几日，没想到父皇刚刚又安排了内阁学士、礼部尚书严兴暂代，他讲课枯燥乏味尤胜前者，我可要受苦了。”
忽然将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我就说要与苏侍读清点查阅书籍，把那个严老头打发走。东宫里刚进了些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走，我们同去看看。”
阵阵热气喷在耳际，苏晏忍不住打个哆嗦，想要抽出手来，却被太子抓得紧紧，雷厉风行地拖着往端本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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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本宫为太子所居宫殿，位于紫禁城东侧，所以又称东宫。
朱贺霖得了个新玩伴，满怀兴奋，也不坐辇，就这样拽着苏晏一路疾走，直奔东宫。
他自幼酷爱骑射，还跟着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学了点拳脚功夫，这一点路程自然不在话下。
可怜苏晏，前世还算是个运动健将，如今投了个瘦伶伶的文秀身躯，到了东宫已是胸喘肤汗、面色潮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朱贺霖兴致勃勃地叫宫人抬来一个半人高的物件，献宝似的摆在矮几上给苏晏看。
“这是西夷进贡来的奇物，叫自鸣钟，针随晷刻自转，准点而鸣，报时比漏壶准多了。”
苏晏不以为然，不就是大个点的座钟么，也就刚传入中国时比较稀罕，被古人当作西洋珍玩。
待他仔细一看，发现原先的想法过于简单了，这哪里是一座钟，分明是一座制作得极其精妙的城堡，房屋街道、喷泉园林，连遍布其中的小人都眉目宛然，惟妙惟肖。
此时恰好到了准点，城堡最高处的钟楼上，一个镀金小人忽然动了起来，将铜钟敲得嗡嗡作响，随之整个寂静城堡像是从诅咒中被唤醒。广场上喷泉开始流淌，花木婆娑摇曳，吟游诗人将短笛举到嘴边，撑着洋伞提着蕾丝裙摆的贵妇人在街上行走，甚至还有牵着狗的宪兵慢慢踱步。
苏晏惊讶地看着这座由无数齿轮操纵的大型活动机关，不得不赞叹数百年前的欧洲人对精密仪器的制作能力。
朱贺霖见他面露诧色，暗自得意，指着其中一个站立不动的少女，道：“本来这个小人儿听到钟声便会跳舞，也不知是哪处坏了。”
苏晏颇感兴趣地摞起宽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拈起少女的裙子：“或许是轮轴润滑不足，卡住了，我瞧瞧。”
他见太子不拘小节，说话又随意，左右没人的时候干脆也不称“臣”了，还是用“我”比较习惯。
朱贺霖见那异国少女人偶蓬圆的裙裾内，双股雪白逼真，薄薄的粉色亵裤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两颊微热，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本朝民风虽开放，宫中对年幼皇子的教育却极严谨，书画之类的东西，更是不敢污秽太子耳目。
朱贺霖毕竟只是个十四稚龄的少年，不曾近得女色，本着“非礼勿视”的先生训诲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苏晏神情专注的侧面。
这一看，竟怔怔地移不开目光。苏晏的侧脸线条流丽有如工笔画，双唇略显单薄，唇角习惯性上翘，似乎总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端的是未语先含情，无言亦风流。
朱贺霖有些失神地看着他浓密轻垂的睫羽，冠帽中几丝乌发因奔走而滑落下来，被薄汗打湿粘腻在颈后，愈发黑白分明。忽然鬼使神差地想，父皇那么多的妃嫔，个个色若春花，可跟他一比，便都成了纸折绢做的假花。
“果然是卡住了，链条压得有点变形，等会儿刮干净灰垢，再上点油……”苏晏一转头，见小太子正眼神怪异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朱贺霖顿时清醒，不免有些恼羞成怒，粗声粗气地道：“你会？那你来修，修不好拿你是问！”
苏晏斜睨太子：“我若是修好了又当如何？你敢不敢跟我作赌？”
朱贺霖果然被激得下颌一昂：“赌就赌！你要是能修好，这座钟就赏你了！”
苏晏嘿嘿一笑，小样儿，你输定了，电脑咱都拆过好几台了，一座老式钟算什么？当下找来干净的狼毫圭笔、细铁钩、尖嘴钳子，拿茶油代替机油，动作利落地开工。
没两下，又嫌常服袖子宽大累赘，摞了还老往下掉，干脆整个绾起来别在肩头，露出两条骨肉亭匀的胳膊。
朱贺霖半蹲在一旁看他修理，只觉白花花的晃眼，忍不住腹诽：一个大男人，生得这么白做什么？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把刀都拎不起来，没出息。
“搞定，小case啦！”苏晏丢了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发现说漏嘴，忙对露出疑惑之色的太子干笑两声，“那是我家乡方言，意思是完成了。”
朱贺霖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把指针拨到准点。高处的镀金小人又开始敲钟，整个城堡跃然而动，那个站在喷泉旁边的的少女慢慢弯了弯腰，旋转着跳起舞来。
苏晏解释道：“刚上的油，动作有些生涩，过会儿就好。”
“嘿，真修好了！”
见朱贺霖乐不可支地趴在上面摆弄，苏晏不禁失笑，小鬼毕竟是小鬼。顿时起了逗弄他的念头：“臣既然修好了这座钟，殿下该不会忘了刚才的赌约吧？”
朱贺霖这才想起来，看看眼前巧夺天工的珍玩，很有些不舍，转头又看看苏晏一本正经的神情，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这本是父皇送我的……大丈夫一诺千金，如今就赏你了。”
他舍得给，苏晏还不敢收呢，莫说小鬼送得肉痛，就说这皇帝御赐之物，宫廷自有录注，若是损毁了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他没事扛这么个危险品回家干嘛，供起来拜么？
转念笑道：“臣谢殿下赏赐。不过，鄙宅陋小，只怕没有地方摆放，还是放在东宫里比较稳妥，求殿下恩准。”
太子所赐，若是直接谢绝便犯了藐上之罪，为了小鬼的面子问题，他可是给足了台阶。
朱贺霖微怔，随即咧嘴大笑，亲亲热热揽住苏晏的肩背道：“准了准了，清河，今后你就好好跟着我，我绝不会亏待你。”
苏晏一边谢恩，一边暗忖：自古伴君如伴虎。你现在说得好听，又不给写字据，万一将来哪天翻脸不认帐，把我给喀嚓了，我去找哪个管理部门投诉？宫廷凶险，官场诡谲，既然无意中趟进了这潭混水，我还是得多琢磨琢磨自保之道……
朱贺霖见他若有所思，挑眉道：“在忧虑方才殿上之事？你放心，父皇今日没有罚你，日后就不会再提，只要你不犯什么大错，本太子都给你担着。”
苏晏想了想，眉尖微蹙：“那奉安侯似乎对我有所误会，只怕日后相见难免尴尬。”
他说得轻描淡写，朱贺霖长于宫廷，又岂会不知他话中深意，当即冷笑一声：“不就个宫妃外戚么，镇日里趾高气扬，看了就不顺眼。敢动我的人，看他有没有这个胆！”
有了太子撑腰，苏晏的胆气顿时壮了不少，心想在自己站稳脚跟之前，还是得牢牢抱紧这棵高度还有所欠缺的小树才行。

第五章 抱紧这条小腿
“呵……”新上任的太子侍读苏晏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口鼻，偷偷打个呵欠，顺便挪了挪开始僵化的腰椎。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白天到文华殿陪读，下了学又被太子拉去东宫闲聊玩耍，留他用晚膳，拖到宫门下钥之前才放他回去。夜里不时溜去胭脂胡同，吃酒听歌看舞，到后半夜方才歇息，次日难免就有些精神不济。
堂上的严大学士，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读四书五经，一个时辰下来居然连杯水都不喝，实乃爱岗敬业之楷模。
想起朱贺霖的评价，苏晏不禁叹了口气：严大学士的课不是枯燥乏味，是极其枯燥乏味。一般是他读一句圣人之言，其他人跟着读五遍或十遍，几乎没有注释讲解，完全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忠实拥护者。
不过也幸亏如此，自己满肚子的败絮才没有露馅儿。
用指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苏晏扫视一圈，只见七八个翰林院侍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还有两三个侍讲正埋头苦写，估计正在准备下一场的讲座内容。
而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太子殿下，正微侧着头，用手指支着额角，做出一副沉思者的姿态，眼珠子却不安分地滴溜溜直转。
见苏晏目光往这里瞥来，太子眼中乍然一亮，朝他挑眉耸鼻，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话。
苏晏仔细分辨，好像说的是“下午想法子溜出宫去玩”，立马摇头。
虽说之前两次都是在宫外闹市见到朱贺霖，可前世的电视剧他也没白看，太子微服出宫，万一被皇帝知道，正主顶多被训斥两句，陪同人员可就倒霉了，一句“怂恿皇子冶游”或是“规劝不力”，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他要是答应了，不是没事找抽么？
朱贺霖见他摇头，脸色顿时一沉，龇着白牙做了个威胁的神情。
苏晏与他处得有几分熟了，这种程度的怒气值并不放在心上，懒洋洋地拿白眼望向屋顶。
朱贺霖气得直磨牙，额上青筋都突出来了，恨不得扑过来掐他个半死，不料被严大学士察觉，点名提问。
幸亏他性格机敏，文章学得也不差，孔子孟子地海扯一段就过关了，只是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恶狠狠瞪着苏晏，活像要把他撕碎吞进肚去。
苏晏暗暗叹气，想到今后除了陪读陪玩，还要负责哄太子高兴，觉得自己朝皇家专职保姆的道路又前进了一大步。
没奈何只得朝朱贺霖笑了一笑，以示抚慰讨饶，张口无声地道：昨日我在市集买了箱皮影，下午叫人演给你看。
朱贺霖本来气得快要七窍生烟，忽然见苏晏绽出个桃花流水般的浅笑，不由呆了一呆，仿佛这股水波从胸口流卷过去，满腔怒火被浇熄了大半。
苏晏看他愣怔，以为没看明白，对着口型又说了一次。
朱贺霖倨傲地抬起下巴，嘴角往下压了压，表示“本太子勉强恩准你的请求”，可惜由于面容尚带几分稚气，显得气势不足。
苏晏忍不住露出戏谑的笑意，斜了他一眼后转开脸去。
于是乎，认为被轻视了的太子殿下整个上午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定、烦闷暴躁的状态中，好容易捱到下学出了文华殿，便面色不善地朝苏晏逼近。
苏晏见他一脸邪火，估摸是小霸王脾气又上来了，只好在腹中挑拣一些甘词蜜句，准备一会儿当泡沫灭火剂用。
不想太子还没来得及发难，一个内侍喘嘘嘘地快步走来，禀道：“小爷，皇爷召您即刻去乾清宫。”
及时雨啊，苏晏松了口气，盘算着赶快出宫，免得被这颗不定时炸弹的怒火波及。
朱贺霖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两步跨到跟前，凶巴巴地戳着他的胸口：“老老实实待在东宫等我回来，要是敢擅自出宫，看我怎么收拾你！”
-
苏晏在端本宫枯坐了小半个时辰，实在百无聊赖，看窗外阳光正好，春花初放，心念一动，想到花圃柳塘边逛逛，也算是赏景踏青，便交代了宫人几句，独自出了东宫。
内宫园子果然花开烂漫，姹紫嫣红。苏晏信步缓行，嗅着拂面微风中夹杂的木叶清香，很是惬意。
心神一松，困意便涌了上来，他左右看看寂静无人，找了一处干净荫凉的树丛钻进去，躺在松软的绿茵地上，揪了根新嫩草叶叼在嘴里，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与说话声隔着树丛飘过来，把他吵醒了。
苏晏伸了个懒腰，那股慵惫劲儿似乎还未褪尽，干脆就摊在草地上，想等人走过了再出来。
不料那些脚步声恰恰就在树丛外停了下来。
只听得雍雅的男子声音道：“蓝喜，那是什么花儿，开得不错。”
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皇帝？苏晏一个激灵，像当头泼了盆凉水，困意骤然全消，蹭地一下从草地上弹坐起来。
另一个细柔的声音道：“回皇爷，那是爪哇国进贡的胡姬花，确实开得好看，粉粉紫紫，蝴蝶儿似的。”
景隆帝又道：“回头给东宫送几株去，就说是朕对太子勤于学业的奖赏。这孩子喜欢稀罕玩意儿，就是没个常性，喜新厌旧的。”
蓝喜诺了一声，又道，“对了，方才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送了折子过来，奴婢见皇爷正跟小爷说话呢，就搁在案上了。”
“无妨，朕知道那些言官要说什么，不就是替李乘风求情么。朕关了他几日了？”
“有五日了。”
“差不多该放出来了，否则纠劾的奏疏又要像雹子似的砸到朕这儿来，烦不胜烦呐。”
“不知奉安侯是不是……”
“一并放了，省得贵妃一见朕就哭闹。不过这卫浚素有恶行，不能便宜了他，罚他半年俸禄，在府中禁足两个月反躬自省，写份罪己书。”
蓝喜恭声道：“还是皇爷高明，一道‘外戚乱法，直言勿讳’的口谕，李阁老最近是可了劲儿的给奉安侯找茬，终于把他激得暴起。御前殴逐可是大罪，贵妃娘娘求情免罪还来不及，断不敢再去打扰太后她老人家的清净，为奉安侯与长宁伯讨要实权了。”
景隆帝轻笑一声：“这满朝上下，只有你最体解朕心，你说朕该如何奖赏你？”
蓝喜的声音顿时带上了一丝轻颤：“奴婢不敢要奖赏，只求一辈子为皇爷打杂跑腿，做个鞠躬尽瘁的马前卒。”
景隆帝淡淡道：“你跟随朕多年，那点小心思朕怎么会不清楚。只要你不结党营私、阳奉阴违，聪明伶俐点未尝不是好事。”
蓝喜忙道：“奴婢日后一定更加谨言慎行。”
苏晏屏住呼吸，听得颈后凉风飕飕。原来金銮殿上这场大戏，景隆帝才是幕后导演，满朝文武包括卫贵妃都乖乖做了他的演员，恐怕连领衔主演的老尚书李乘风也蒙在鼓里，正在大牢里后悔把皇帝的玩笑话当真了呢。
表面上看，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实际在这场文官与外戚的争斗中，后者有名无权，吃的亏比较大。
而那个端坐九重，手持天平的统治者，冷眼看朝中几拨势力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时不时往分量不足的那一端托盘上增加点筹码，好维持整个大局的稳定平衡。
不知道自己这个路人甲是否也被他一并计算在内，或者说，景隆帝那时看他的眼神，其实是在评估他有没有做一枚小秤砣的资格？
这么一想，苏晏更是冷汗渗出，一心只求尽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若是被皇帝发现他听壁角，估计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推出午门交代了。
真是怕什么越来什么，他本想蹑手蹑脚地悄然离开，却不料衣摆被根小枝挂住，树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立刻听得景隆帝沉声道：“什么人？”
苏晏被他这一声唬得四肢冰冷，心下暗叫小命休矣！
面前茂密的树丛已被一只手拨开，露出的小半张脸上，一双乌黑精亮的眼睛在看清他时猝然震愕，眼底幽光飞掠，很快又消失在树丛后面。
“皇爷，是只大白猫，蹿的一下就跑了。许是哪位娘娘养的，回头奴婢叫人逮了送到后宫去。”
景隆帝唔了一声。
苏晏听到两人的脚步慢慢远去，背靠着树干深深吐息几口，这才发觉中单一片湿冷。
景隆帝身边那个叫蓝喜的太监，彼此素昧平生，为何他要冒着欺君之罪为自己遮掩？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最后摇了摇头，不管那么多了，下次有机会碰面时，可要好好感谢一番，毕竟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
抬头看日已偏西，苏晏忽然想到太子叫他在东宫等着，那个小鬼回来见不到人，八成又要发一场脾气，急匆匆朝东宫去了。
进了端本宫，朱贺霖果然端着一张锅底脸坐在靠背圈椅上，见他进来，也不等行礼，上前一把揪住，怒道：“不是叫你老实在东宫待着么，你敢抗旨？”
“臣哪儿敢啊，”苏晏赔着笑道，“只是方才坐得有些闷了，看到园子里春光正好，想出去透透气，不料走迷了路，白白兜了好几圈。”
朱贺霖脸色缓和不少，松开他的衣襟，“逛个园子也会迷路，笨死你算了，下回记住叫富宝跟着。对了，你不是说买了箱皮影，走，让他们演演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住，端详着苏晏：“你很热么，怎么额上全是汗？”
苏晏伸手一抹，满指濡湿，有些恍惚地道：“是有点热……”
“春寒未退，怎么会热。”
朱贺霖皱了皱眉，见他两颊散出病态的嫣红，呼吸也有些粗重，忙将掌心覆上他的额头，随即叫起来：“好烫！”转头朝内侍喝道：“杵在这儿干吗，还不快去叫太医！”
苏晏被他的破锣嗓子一吼，原本就昏沉沉的脑袋开始钝痛，勉强笑道：“没事，大概着了点风寒，不要紧。”
朱贺霖瞪了他一眼，叫人将他扶到铺了鹅溪绢的紫檀藤心罗汉床上躺好，顺势坐在床边，看宫女绞了手巾给他擦汗。
“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会着了风寒？”
苏晏想了想，可能是躺草地上睡觉没有加盖，又被景隆帝吓出一身冷汗才着了凉，却不敢照实说，只道：“我也不清楚，许是昨夜就寝时风邪入侵，如今才发作出来。”
朱贺霖轻哼一声，“你家里是饿着你还是冻着你了，身子骨这么弱，回头叫太医多开点滋补的药，好好养养。”
苏晏郁闷地想，又不是我自愿的，前世那副身体多好哇，一口气跑个万米什么的小菜一碟，如今投到了个弱不禁风的排骨兄身上，我还满肚子委屈呢。
朱贺霖见他垂眉敛目不语，以为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扭头道：“叫个太医要那么久？成胜，你去催催，让他们快点给我滚过来！”

第六章 忌惮那条大腿
不多时，一个垮着药箱的老太医颠颠儿地跑进来，朝太子行礼。
朱贺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免了免了，林太医，赶紧看病。”
林太医一把老骨头都快跑散了，在太子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谨慎地把脉开方，交代宫人即刻去抓药煎煮。
这才叩头禀道：“殿下，苏侍读偶染风寒，并无大碍。只是他后天元气不足，脉象略嫌孱弱，日后须得用些温和滋补的药，缓进慢服，固本培元，方能身强体健。”
苏晏撇了撇嘴角，什么元气，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谁知道它足不足？这副身体就是太缺乏锻炼导致免疫力低下，看来以后得制定一个健身计划，生命在于运动啊。
太子却深以为然，交代以后每日准备补药，熬好了送到东宫来。
打发走了林太医，天色已经擦黑，宫里灯火尽燃，苏晏忽然想到宫禁时间要到了，忙道：“殿下，宫门要下钥了，臣得赶紧出去。”
朱贺霖在床边挪了挪，觉得地方宽敞，干脆脱了青缎面牛皮靴子，把腿也盘上来，“不许出去。冷风一吹，小病也成大病了，干脆你今晚就留宿东宫，我叫人去跟父皇禀告一声。”
苏晏犹豫了一下，“外臣留宿宫中，恐怕不妥，平白惹人非议。”
朱贺霖道：“有什么不妥的，外臣因事偶宿宫中亦有先例，父皇一向体恤臣子，知道你身染寒症必会恩准。再说你是太子侍读，留在东宫陪伴也算顺理成章，我倒要看看哪个给脸不要脸的敢非议。”
苏晏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宫女捧了碗松子菱芡枣实粥过来，这才想起已至晚膳时分，自己这一病，连带着太子也未进水米，心下不免有些歉疚。
“殿下自去用膳，臣已无大碍。”
朱贺霖笑嘻嘻地道：“无妨，我陪你同吃。”
他挥手叫宫女同样盛了一碗，也不下榻，就用两手端了吃。
宫女托着镶金边白玉碗，拿雕花银勺细细搅拌，舀一勺吹凉了送到苏晏嘴边。
豆蔻少女，玉指纤纤，一双秀气的眼睛只敢看他鼻子以下，动作轻轻袅袅，羞怯可爱。
苏晏美滋滋地吃着粥，心中暗爽不已：太腐败了！前世活到二十多岁，女朋友连方便面都煮不清楚，出门吃饭还规定他要拉椅子拿衣服以示绅士风度，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花花大少级别的待遇。
朱贺霖几口用完粥，抬头见眼前两人，一个喂得含羞带怯，一个吃得眼泛桃花，越看越不顺眼，无名火从心底闷腾腾地升起，恶声恶气道：“走开！”
小宫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太子脸色不善，忙不迭地告退。
“慢着，碗给我！”朱贺霖从发懵的宫女手中接过碗，舀了一勺，对苏晏道：“张嘴。”
谁要你喂啊，快把小姐姐还我！
苏晏忽然意识到，太子服侍他吃粥，这在古代算踰矩犯上，要杀头的，哪怕太子自愿也不行。忙阻止：“殿下万万不可……”
朱贺霖不耐烦听这话，乘他张嘴说话就把勺子塞了进去。
“烫——”苏晏含着一口热粥，吞不是吐不是，龇牙咧嘴。
朱贺霖有些心虚地抽回勺子，咕哝道：“本太子屈尊纡贵喂你吃粥，还敢嫌东嫌西，不识好歹！”又舀了一勺，呼呼吹几下，用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动作塞进他嘴里。
苏晏眼眶中水汪汪地闪着光。太子以为他深受感动，心情顿时好转，喂得也越发起劲了。
这哪里是吃粥，分明就是受刑……死小鬼，老子总有一天要以牙还牙，弄一锅超级麻辣烫灌你喉咙里去！
这半碗粥，吃得苏晏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几乎像武侠片里的高手一样头顶蒸出白烟来。
随后端来的药汁，他惟恐太子又要屈尊纡贵，夺过碗来一阵猛吹，咕嘟咕嘟喝个精光。
朱贺霖满意地拍了拍被面，“发了好些汗，看来这药挺有效的，好好睡一觉。明儿好了，陪我出宫去玩。”
苏晏看着眉开眼笑的当朝太子，欲哭无泪，将脑袋深深埋进了棉被中。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天昏地暗，苏晏在梦中一会儿被大皇帝拿堂柱粗的廷杖打屁股，一会儿被小皇帝绑在床头灌开水，真是苦不堪言，大叫一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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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窗外天色已亮，苏晏软手软脚地爬起来，觉得烧退得差不多了，头脑也清爽了不少，只是出了一身大汗，黏乎乎很不舒服。
内侍听到叫声，赶忙过来问他有何吩咐。
苏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刚过。小爷半个时辰前已去文华殿读书，交代小的们不可吵醒苏大人。”
苏晏心想反正也赶不上早读，干脆翘课一天，反正有太子罩着，便吩咐：“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在撒了丁香玉屑的温泉浴池里泡了半个多时辰，精神也恢复了六七分，苏晏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懒懒散散地走出内室。
他换了干净的中单，穿上重新熨过的白鹇补子常服，无意在腰际摸了摸，赫然发现那块从不离身的青玉透雕荷叶佩不见了！
在换下来的旧衣里翻找了半晌，又叫了内侍来询问，依旧一无所获，苏晏仔细回忆昨日种种，觉得可能遗落在睡了一觉的那片草地上，他记得衣摆好像被挂了一下，或许就是那时缠进了树枝里。
那块荷叶玉佩是他这一世的娘亲所送，玉质青透温润、雕工精细飘逸倒在其次，主要是上面刻着“清河”二字。若是被哪个眼皮子浅的太监宫女拾去也就罢了，万一落在有心人手里，往景隆帝手上一送，那自己偷听皇帝壁角的事岂不是要曝光？
苏晏越想越觉得不安，匆匆绾好头发离开东宫，一心只想赶在被人发现之前，找到那块要命的玉佩。
将那片草地方圆一丈都细细搜过之后，苏晏终于死心地意识到，玉佩真的不翼而飞了。别无他法，只得暗念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负着手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过文华殿外，苏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东宫。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从文华殿门口转出，前面是执仪扈行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中间黄罗伞盖下一个八人抬的肩辇，后面还跟着不少内侍，直朝这边行来。
他当即反应过来是皇帝銮驾，连忙避到旁边。
苏晏低头跪地，巴望着銮驾尽快过去，没料到肩辇过去两丈后又退回来，在他身边岸然停住，上方一个声音道：“苏晏？”
苏晏只得回道：“臣苏晏叩见吾皇万岁。”
景隆帝道：“你不是病了么，怎么还在这儿转悠？”
苏晏字斟句酌：“臣昨夜吃了太医开的药已有好转，今日自觉无碍，正想着到文华殿陪伴太子读书，以尽职守。”
景隆帝道：“难得你有这份勤勉之心，不过今日讲学将毕，你也不必进去了，随驾去御书房侍侯吧。”
苏晏心底咯噔一下，立刻悬起了十五个吊桶，皇上怎么会突然命他随侍，莫非那块玉佩真落在了他手里？
他大着胆子抬眼窥视，见景隆帝面上温和恬雅，又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便放下心，拱手道：“臣遵旨。”
御书房里早已燃了龙涎香，等候皇帝早朝归来。
景隆帝一进门，皱了皱眉：“把香撤了，味儿太冲，闻着心堵。”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撤走鎏金兽夔足香炉，又用雉羽宫扇驱散余味，不多时房内一片清爽。
景隆帝这才踱到宝座坐下，随手拿起案几上的奏折翻看，司礼监内侍随即捧上朱砂砚台，静侯皇帝批红。
苏晏垂手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许久之后，忍不住窥了一眼上座，见景隆帝正姿态端雅地批阅折子，似乎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悄悄扭了扭发酸的脚掌，心中郁闷：莫名其妙被叫来御书房，又把他不闻不问地晾在这里，真当他是大型观赏性盆栽吗？偏偏自己不能先出声，只能等皇帝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来，古代这些君臣之礼、繁文缛节实在是麻烦透顶。
他正腹诽，那厢皇帝陛下忽然心有所动地抬起头。
一股清幽暗香在空气中浮动，如笼烟含雨的丁香般沁人心脾，却又极淡薄飘渺，若有若无。
景隆帝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个被他遗忘了的臣子身上，道：“苏晏，你过来。”
苏晏被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景隆帝眉峰一拢，“再近些。”
苏晏磨磨蹭蹭地又挪近两步。
景隆帝见他如同受惊小兽般畏缩不前，好气又好笑。
天子呼传，近身侍奉，多少臣子求也求不来的殊荣，偏偏此人一副提心吊胆、不甘不愿的样子，倒像是舍身饲虎一般。
当下脸一沉，道：“怎么，朕叫你靠近些，你不乐意？”
苏晏见龙颜不悦，只得再凑近些，挨着金丝楠螭凤纹翘头案站好。
那股薄香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新鲜湿润的水汽，景隆帝深吸着，微醺地闭了闭眼。极短的时间后，他恢复了常态，淡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再过三个月就满十七了。”这是原主的年纪，至于本尊，二十有二的大学毕业狗一只。
景隆帝唔了一声，“未及弱冠便已考至贡士，也算是才智出众了。”从案边拣起一本折子，递给他道：“你看看，有何想法？”

第七章 扯淡歪打正着
本着生僻字跳过，难解处联系上下文的原则，苏晏囫囵吞枣地看完了由兵部左侍郎于彻之奏请的折子，大概明白了这位老兄在冗长晦涩的修辞语后面想要表达的意思，翻译成现代文就是：
如今虽然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但隐患仍在暗中滋生。山西、河南、山东都在闹马贼，袭击州县，杀官夺粮；北成鞑靼也在蠢蠢欲动，侵扰边陲，屠掠百姓。我的部队分身乏术，总不能两头跑着打吧，皇上您看是不是再给我拨点人马和粮饷？
这可是军国大事，凭自己那半桶水的军事知识和对历史一知半解的程度，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馊主意，还不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苏晏为难地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
“于侍郎请求调动京操班军与京军三大营，分别围剿马贼、征讨北成，投入的兵力十分浩大，恐非易事。”
景隆帝沉吟道：“的确不易，三大营虽兵精将锐，却担负着守卫京城的重任，若大部出动，必成空巢之势，反到给了北成可乘之机。”
苏晏闻言心中一定，既然景隆帝并不趋向于大兴兵戈，那他的建议应该就不会触怒天颜，当即鼓足胆量说：“皇上，臣方才看了折子，确实心有所感，但恐微言误国。”
景隆帝道：“你尽管直言，朕自会去芜存菁。”
苏晏稍微清理一下思路，不疾不缓地道：“自显祖皇帝亲征漠北，数败鞑靼，坝额湖一役使得北成元气大伤，十年内再无重振声势之望，而成主塔儿合刺一死，北成更是陷入连绵内讧中。按理说，他们不可能有实力大举入侵中原，因此袭扰边陲的应该只是几个流窜的部落。
这些游牧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徙，不事稼穑，除羊马牲畜之外别无他物，日子过得颇辛苦，见到中原物产丰饶便生侵占之心。
北征后我国取消了通贡互市，他们无法通过交易渠道获得生活必需品，只有劫掠边关，一处地方得手后短时间内又流窜到另一处，令人防不胜防。
就算派遣大队人马征讨，他们往漠北腹地一缩，我军因天气严寒、补给困难等原因也很难持久作战。”
景隆帝皱了皱眉：“照你这么说，我大铭对这些北蛮鞑子就毫无办法了？”
“并非毫无办法。成主死后，蒙古各部纷纷争夺黄金家族的宗主权，都认为自己才是正支，对其他部落的仇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打败他们的大铭。这就好比……”
苏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景隆帝，接着道：“好比嫡妻死后，几个小妾明里暗里地争正房之位，这时只要族中长老出面，表示愿意将其中一人扶正，保证这些小妾打破头也要斗个你死我活。”
景隆帝忍不住嘴角扬起，“这比方虽然粗俗，不过，倒也贴切……你的意思是说，我大铭可以选择扶持其中的一个部落，借此打压其他部落？”
苏晏道：“不论扶持哪个部落，都是养虎为患。皇上知道乡下老农为何把胡萝卜吊在驴头前面吗？因为驴子为了吃食，就会拼命往前跑，去够那根永远也够不着的胡萝卜。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蒙古诸部一根胡萝卜。”
景隆帝微笑道：“依卿之见，这根胡萝卜该如何给？”
苏晏道：“可派特使前去密访诸部首领，先把诱饵抛下去，而后发表声明承认某个部落的宗主地位，册封他个不花钱的草原王啊可汗啊之类，允诺免除朝贡，开通边关互市，交易商品。
他为了维护权位与利益，就必须要收服其余部落，而其余部落眼红不甘，亦会尽力相抗，我们只需坐观终局。”
景隆帝微微摇头：“朝贡不但是为了扬我天朝上国之威，更是限制臣属国过分壮大的必要之法，轻易免除未免太过宽纵。”
苏晏眯起眼，浮出个可以称得上狡猾的浅笑：“皇上，有句话叫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彼族非与我国交易不可，我们可以借战后民劳财困、成本增加之名，上调出口关税呀。”
“上调出口关税？”景隆帝咀嚼着这个新奇字眼，“有点意思……”
苏晏见皇帝点头，胆气更壮，洋洋洒洒：“这个幸运中选的部落，既不可以太弱，太弱就没有牵制大局的能力，两下半就被其他部落摆平了；又不可以太强，太强则会迅速吸纳诸部，百川汇海必成大患。
咱就得给他们掂量着，该压制的压制，该提拔的提拔，必要时也可以换个小妾坐正房嘛——”
正口若悬河的苏晏突然惊悟过来。
这不是正是景隆帝在朝堂中惯用的手段么？自己居然在关公门前耍大刀，若是犯了皇帝的忌讳，岂不是耗子舔猫鼻——找死！当即戛然而止，懊恼地咬咬牙，不安地偷看了一眼景隆帝的神情。
只见当朝天子正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几许哂谑，并无恚怒之色，苏晏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同样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皇族，他对太子朱贺霖全无敬畏之心，谈笑轻松自如，有时甚至会生出戏弄他的念头。而对景隆帝却好像老鼠见了猫，靠得近点都觉得脖子后面直冒寒气，莫非真是天生八字不合？
景隆帝侧头以手支颐，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语调慢悠悠：“接着说说马贼之患。”
苏晏深吸了口气，内乱的问题要比外患敏感得多，也尖锐得多，若是由着性子肆意而谈，只怕这回真的凶多吉少。
他仔细思索片刻，方道：“臣认为，老百姓是天底下最容易满足的人，他们只求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日劳夜息、生儿育女，只要有口饭吃，有片瓦遮身，有件衣服蔽体，不被逼到绝路，是不会起兵叛乱的。”
景隆帝果然面色一寒：“卿此言，是指责朕将那些百姓逼到了绝路，不得不揭竿而起了？”
苏晏跪倒在地：“臣非此意，将百姓逼到绝路的，不是一心牵挂国计民生的皇上，而是地方上的那些贪官污吏！
黄河灾涝，下游两年荒歉，皇上命各州县拨粮放赈，以抒民困，本是皇恩浩荡。可这些钱粮经过层层克扣，又有多少真正到了灾民手上？口腹不饱，人心思变，那些聚啸山林的贼匪便乘机招揽百姓、扩充人马，杀官抢粮，四处劫掠。
皇上若是派精兵围剿，自然可以将这些乌合之众歼灭，但此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要肃清朝野、整顿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饥寒剥削之苦，天下贼祸便可消除大半，剩下一些不受教化的流寇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了。”
景隆帝听了，喑然不语，半晌后才开口：“贪官污吏要严惩，贼匪草寇亦不可轻饶，若不即刻派兵剿灭，只会滋扰民生，为祸一方。你所言虽入情入理，却得日后徐徐图之，非眼下所能采用。”
苏晏暗暗叹了口气，恭声道：“皇上考虑周全，臣所不及。不过，这贼寇也分个三六九等，若能区别对待，或许可以事半功倍。”
景隆帝挑眉：“哦，怎么个三六九等？”
“这第一等，多是难民灾民，盲目流窜，打家劫舍，一旦大兵临逼，便溃如散沙。这些人皇上不妨仁心宽宥，以粮食田地抚之，便可变回安分守己的良民。”
景隆帝微微颔首。
苏晏又道：“这第二等，就是所谓的绿林好汉、江湖侠士。他们打着杀贪官、除恶霸，劫富济贫的口号，倒也博得了不少民心。皇上不妨先兵后礼，威慑之后再行镇抚，以功名利禄诱之，便可招安。这些人也算是有些本事的，将来有需要时可编入军中，投放到边关，又是一支生力人马。”
景隆帝沉吟着又点了点头。
“这第三等，是真正的不轨之徒，山大王当得不满足了，便痴心妄想着袭京师、入皇庭，风水轮流坐。在他们身边，往往有所谓的神使、异人辅助，以邪教妖言煽动人心，愚弄百姓。此类贼寇，只一个字——”
苏晏忽然抬头，眼中放出一道冷光，话音铿然掷地：“杀。且要斩草除根，令死灰再不复燃！”
片刻沉寂后，景隆帝舒了口长气，缓缓起身，“朕之前只当你是个风流才子，看来是小瞧你了。”
苏晏忙拜伏：“臣惶恐。”
“无需惶恐。你年纪尚幼，眼光与见解却有独到之处，且在朝中好好磨练阅历，日后朕还有用到你的地方。”
“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景隆帝拍拍他的肩膀，露出欣慰之色，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竟然是一颗小而圆的水珠，清凌凌地滑过。他有些诧异地俯身查看，原来是苏晏的冠帽正湿漉漉地滴着水。
苏晏顿时尴尬不已。
他方才沐浴完毕，发现玉佩不见了，急匆匆地赶去寻找，湿发来不及擦拭，就随便绾了几下塞进乌纱帽中。起初冠帽还勉强挡得住，而后慢慢被水浸透，水珠竟如滴露般一颗颗渗了出来。
景隆帝见水珠在他洁白的颈子上盈然滑动，留下道道微亮的水迹，只觉情态撩人，心下一荡，忍不住伸手去抹。
指尖在颈上轻轻划过，苏晏浑身一颤，像只受了惊吓的乌龟朝后蜷起身子，恨不得将头颈四肢一并缩进衣物里，有些慌张，又有些羞恼地瞪了当朝天子一眼。
景隆帝看着他那双光华乍放的凤眼，愣怔了一下，轻笑道：“苏晏啊苏晏，你这双眼睛，总有一日要惹出祸端。”
苏晏险些做出个翻白眼的表情，忽然想到此乃大不敬，忙把脸低低地垂下去，一副知错认罪的模样。
景隆帝朗声大笑，吩咐旁边的内侍：“带苏侍读下去擦干头发，再熬点去风寒的药，省得又着了凉。”
苏晏一听终于可以告退，浑身的不自在立即消失不见，谢恩后忙不迭地逃出房去。
景隆帝重新坐下，见手指上水渍已干，放在鼻端轻嗅，似乎还能闻到依稀的淡香，凝思片刻后回过神，不禁自嘲地摇摇头。

第八章 陪玩七荤八素
擦干湿发，又被灌了碗汤药后，苏晏看窗外日已过午，忽然想起差不多到了太子下学的时间，连忙告辞了帮他整装的内侍，匆匆走出殿门，刚一拐角，险些撞上一人。
他定睛一看，是个中年内侍，着墨绿单蟒袍，腰系鸾带，头戴乌纱描金帽。看冠服的品秩，应该是位太监，一张清水鹅蛋脸，疏眉朗目颇为清秀。
那太监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险些撞到苏侍读，得罪得罪。”
苏晏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失声道：“蓝公公？”
蓝喜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苏侍读还记得与咱家的半面之缘。”
苏晏拱手：“何止记得，昨日幸得公公好心搭救，在下感激不尽。”
蓝喜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压底嗓音：“这里人来人往，不甚方便，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沿步廊走了一段，拐进一间空荡荡的廊庑。蓝喜打量了一番苏晏，方才道：“苏相公长得不像令尊，倒有几分像令祖父。”
苏晏有些吃惊：“蓝公公认识家祖与家父？”
蓝喜道：“何止认识，你叔公与我父亲乃是契兄弟，论辈分，我托大叫你声贤侄如何？”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尽管对家乡那令人满头黑线的旧俗相当无奈，苏晏还是施了礼，谦逊地叫了声：“小侄见过世叔。”
蓝喜扶起他的手臂笑道：“贤侄不必多礼。此事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即可，在外人面前，须只装作不认识才好。皇上一向忌讳内臣与外臣亲近，若是知道你我这层关系，日后用人时必多有顾忌。贤侄怀才抱器，前途不可估量，断不可因为一时疏忽耽误在小事上。”
苏晏很有些佩服这太监的谨慎老辣，点头道：“小侄记住了。世叔是皇上身边近侍，凡事先知先觉，今后若是山雨欲来，还望世叔先给小侄吹点雨前风，多多提点。”
蓝喜道：“那是自然，咱家在宫中就你这么个亲戚，不照顾着你照顾谁呀。刚才御书房的事我听说了，看来皇上挺喜欢你，只要你把太子哄好了，遇事机灵点儿，咱家在侍奉时瞅准机会多提起几次，皇上自然会看你更重。”
苏晏连连摆手：“可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皇上心里就发憷，腿肚子都抽筋。反正我也没打算往上爬，还是敬而远之，免得哪天不小心触怒天颜，把之前欠的廷杖一并打回来。”
蓝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糊涂！当官哪有不憋足了劲往上爬的？你不往上爬，就要做别人踩脚的凳子，朝廷里多的是磨牙嚼骨的恶狼猛虎、杀人不见血的阴谋诡计，到时候别说乌纱不保，连身家性命也要搭进去！
既然在朝为官，就要步步往上爬，一直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直至大权在握，位极人臣！”
苏晏被他说得有些怔忡。
蓝喜又道：“你知道什么是为官之道？咱家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看清看透，只得出四个字：‘揣摩圣意’。
那些官位呀、权力呀哪里来，还不都是皇上给的，皇上一句话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让你摔下地，若是不懂讨皇上欢心，任你才高八十斗八百斗也枉然。
咱家进宫的时候，只是个最卑下的火者，整日含辛茹苦，夹缝里求生，从听事、监丞一路爬到如今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那些外臣包括内阁的折子，那一份不是咱家亲手给盖的玉玺？那些文官武官见了咱家，哪一个不是满脸堆笑、客客气气的？若不是靠着这四字真言，哪有今日的风光。”
苏晏听得咋舌，活生生的官场厚黑学呀，由一代大太监现身说法，煽动性与说服力兼俱，要是一心为官的人听了保证热血沸腾。
可惜他生性懒散、胸无大志，前世如此，这一世也没多大改变，只想当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偏偏天不遂人愿，阴差阳错地一脚踏进了官场这淌混水，从那时起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伺候完小的，现在又要来伺候大的，还得时刻担心脖子上的那一颗长得够不够牢，何苦来哉！不如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安安稳稳地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就好。
心里虽不已为然，为了避免麻烦，苏晏还是摆出一副受教的表情：“世叔一番教诲真是令小侄茅塞顿开，今后定加倍努力，不敢辜负世叔的期待。”
蓝喜面泛笑意，颔首：“孺子可教。”
苏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叫起来：“啊，太子快要下学了，怕是要差使我，我得回东宫去。”
蓝喜忙道：“太子性情骄纵豪横、喜怒无常，可不比皇上待人宽和，你别耽搁时间，快去伺候吧。”
苏晏心中暗道：我跟你看法正相反，小鬼容易对付，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而已。大的那个才是成了精的老虎，面上虽然温和，内中实在是深不可测，以后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
“那小侄就告辞了。”他拱了拱手，刚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对了，小侄昨日不慎丢失了一枚荷叶玉佩，不知世叔可有在园子里见到？”
蓝喜摇头：“未曾见到。快去吧，别惹小爷发脾气。”
苏晏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迈出了廊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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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端本宫门口，苏晏便拉住内侍富宝询问，得知太子还未从文华殿回来，心道不在也好，省得花口舌解释去御书房的事。
他匆匆进入殿中，想了想，脱去一身冠服倚在罗汉床上，重新把被子掩好。
旁边的薰笼里燃着未烬的安息香，轻烟氤氲之下，苏晏也有些迷糊起来，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面前有人，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眼皮上一阵飞絮拂羽般的轻痒。
苏晏猛地睁眼。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孔“呀”的一声往后弹开，倒像是被他吓了一跳。
望着嘿嘿干笑的太子，苏晏无奈地挑了挑眉毛：“殿下又在玩什么花样？”
朱贺霖有些尴尬，又有些得意地把藏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原来是两根细细的象牙牙签。
“方才我发现清河的睫毛又长又翘，就想试着放根挑牙上去，看看能不能托得住……”
苏晏朝屋顶直翻白眼，磨着后槽牙道：“殿下还真闲得慌！”
朱贺霖不满地撇了撇嘴角：“还不都是因为你。说好了出宫去玩的，回来看见你还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没劲！”
苏晏叹口气：“臣病体不宜伴驾，殿下何不自己找些消遣，或是另叫人陪你出宫？”
小太子沉着脸，粗声粗气地道：“射柳、蹴鞠、马球，这些我都玩腻了，再说就你这身子骨，也没法陪我玩呀。所以就想拉你出宫逛逛集市，偏你又推三阻四，真没意思。”
苏晏听他抱怨的语气中，隐隐透着股委屈的意味，想想这小鬼也蛮辛苦的，不过十三四岁，就被套上了国家接班人的枷锁，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礼官、言官整天把祖制、圣贤挂在嘴边，还有那些太子太傅与侍讲也逼着他学这学那，稍有松懈就找皇帝打小报告，真比应试教育压迫下的高考生还要可怜。
当下心一软，便道：“殿下若真觉得无聊，不如我们来下棋，如何？”
“下棋？”朱贺霖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围棋还是象棋？”
苏晏微微一笑，“都不是，是国际……不，西洋棋。”
朱贺霖眼中一亮：“西洋棋？西洋人也下棋？他们的棋子跟咱们一样么？”
“呃，不太一样。”苏晏开始连比带划地解释国际象棋的棋具、规则和走子方法。
朱贺霖听得兴致盎然，命宫人取纸笔来，照他的描述画出样子，再交给宫中的木匠即刻制作。
不到一个时辰，一副黄杨木制成的棋具便端了上来。苏晏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只不过王着冕服，后戴凤冠，棋盘边上的英文字母则入乡随俗地变成了天干地支，整一中西合璧。
朱贺霖搬了张紫檀云纹炕桌搁在罗汉床上，将棋盘放在上面，靴子一脱盘腿而坐，捋起袖子：“来来，咱俩交几手。”
苏晏挑了先手，一边行棋，一边指导太子布局与基本战术，接连几盘杀得对方丢盔卸甲，很有欺凌弱小的快感。赢到第十盘时终于忍不住得意忘形地大笑：“将！殿下，你可怜的王又要驾鹤西归了。”
朱贺霖气得面色涨红，怪叫道：“你那个明明是小卒，怎么会突然变为王后？”
苏晏斜睨他：“我没跟你说过么，当兵子走到对方棋盘的底线时，便可升级为后。”
朱贺霖一把抓起边上的一个闲散主教：“那我的相也要升为后。”
苏晏急忙拦住，“兵的升变是一种特殊着法，你那分明是耍赖，不合规则嘛！”
朱贺霖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用力压在棋盘上，眉梢扬起，目光锋锐而桀骜。
“规则？谁定的规则？我是王，我指哪个是后，哪个便是后，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苏晏有些愕然地望着他那稚气尚存却英华勃发的面容，忽然生出了一丝隐隐的不安：老虎再小毕竟还是老虎，太子虽然年幼，却早已习惯了至高尊荣赋予他的生杀大权，自己过于放肆逾矩的行为，是否会为将来埋下祸根？
这么一想，心下顿觉兴味索然，唇角挂起习惯性的轻浅笑意，“殿下说的是，莫说棋子，天下芸芸众生皆是陛下与您的臣民，为奴为后，还不都在殿下一念之间，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拦着？”
朱贺霖听得很是受用，可不知为何，对方嘴角边的笑容却令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意识到苏晏的右手还被摁在棋盘上不敢挣脱，他缓缓撤回掌力，眼见那白玉般的手背上红印浮起、指痕赫然，不觉眉头一皱。
苏晏微笑：“殿下玩累了吧，要不要歇息一下？”
朱贺霖抿了抿唇角，闷声道：“除了父皇，这宫里没有人下棋赢过我。我知道他们不是赢不了，而是不敢赢，就连输也要想方设法输得不露痕迹。可是清河，你却一连赢了我十盘，一点面子都不给。”
苏晏暗叹口气，推开棋盘，俯身道：“臣无礼冒犯，请殿下责罚。”
朱贺霖垂眼见他规规矩矩地跪拜，看不清神情，只一个乌黑的后脑勺伏在面前，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今后若是连他都变得卑恭唯诺，成为无数后脑勺中面目不辨的一颗，又该是怎样的情形？
这么一想，竟生出几分懊恼，屈起指节一个爆栗凿在他的额角：“起来！我又没怪你，瞎跪什么？以后不许动不动就下跪请罪！”
苏晏嘶地抽了口冷气，伸手一摸，额上肿起个小鼓包，登时心中怒起：靠，你以为我喜欢跪啊？上辈子顶多就跪过天地和爹妈，你个小屁孩算老几，拽得二五八万的，老子还不伺候了！
当即猛地抬头起身，正对上太子变幻不定的脸色，雄赳赳气昂昂道：“那我以后就不跪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朱贺霖一怔，神色有些尴尬，“这个……在父皇与百官面前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又看了一地接着道：“其他时候就免了吧，我也不喜欢看你跪着说话。”
已经作好获罪准备的苏晏大感意外。这个太子，不知道该说他是不摆架子，平易近人呢，还是汪洋恣肆，任性妄为？
朱贺霖见他一脸窘色，好似噎得说不出话，嘻笑着又戳了戳他的脑门：“傻了？也罢，下了这么久的棋你大概也累了，歇息吧，养好病陪我出宫去玩。”
这小鬼对玩乐还真是执着啊。苏晏心中暗叹，只得盘算着下次多做点准备，以防万一。否则就算太子不砍他脑袋，皇帝也铁定饶不了他。

第九章 至少会打油诗
喝了两三天药，苏晏感觉好得差不多了，见太子又蠢蠢欲动，蹿跶着想偷偷出宫，连读书听讲时都有些坐立不安，心道不妙。
午时一下学，他趁太傅检查太子窗课之际，施展尿遁法便要寻隙开溜。
太子哪里肯放人，早就命宫人候在殿外专门堵他。
眼见在劫难逃，一个内侍过来传圣上口谕，命苏晏御书房见驾。
苏晏顿时如释重负，第一次觉得皇帝的召见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忙不迭地随那个内侍前去，气得朱贺霖追出殿来直跳脚。
景隆帝原本只是批阅折子时见阁臣们意见不一，想起苏晏颇有见解，便想叫他来说说看法。不料他来了之后一反以前畏避之态，一副巴不得在圣驾边上多待片刻的模样，诧异之余心生慰悦，干脆就留他随侍，直至申时过后才放他回去。
苏晏出了御书房，便叫人传禀太子，说是天色已晚宫门即将落锁，赶不及回东宫，自己则直奔午门外，逃之夭夭了。
如此几日后，太子在文华殿一见到他，只差没有两眼冒火、口鼻喷烟，等不及下学便气势汹汹地过来问罪：“好你个苏清河，竟然敢躲我，还拿父皇当挡箭牌。别忘了你是本太子的侍读，少给我三心二意的！想拣高枝儿攀，当心我拔光了你的麻雀毛，让你一辈子只能在地上蹦达！”
苏晏一脸“冤枉啊，我身不由己”的表情，愁眉苦脸地道：“殿下明鉴啊，实是皇上近来分外关心殿下的学业，才不时召臣前去询问。臣这颗脑袋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哪敢违抗圣命。”
太子眉头一皱：“父皇问我的学业？不会又要考试了吧……不对啊，若只问学业，怎么会留你那么久？最近你待在御书房的时间可比在东宫多多了，苏清河，你给我说清楚，你每日早出晚归，到底在御书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文秘小姐兼倒茶小弟呗！苏晏悻悻地暗想，面上露出无奈之色，干笑道：“皇上操劳国事，日理万机，臣这等微不足道之人哪敢在皇上忙碌时打扰，因而在房中枯站一两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不过这也是好事，臣自觉最近静心养气的本领提升不少，脚力也见长了，哈，哈。”
太子被他这么一说，倒也不好意思再责备，缓了怒色道：“如此我便去跟父皇说一声，不要你随侍了，省得成天魂不守舍的。”
苏晏道：“只要殿下肯安心待在宫里，我这魂儿自然就定了。”
太子白他一眼：“知道你是个胆小怕事的主，下次出宫不捎上你总行了吧。”
苏晏目的达成，嘿嘿一笑。
太子这才转怒为喜，拖着他往东宫去，“饿了，陪我用膳。”
-
翌日，苏晏正在东宫整理书册，忽见内侍前来传旨。
原来那场因朝堂混战而耽误了不少时日的殿试终于传胪，皇帝于礼部设恩荣宴，礼部重臣、翰林院学士、新科进士皆奉诏列席，苏晏排了个二甲第七名，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披上大红宫袍，圆顶乌纱帽翅插了彩花，一殿新科进士望阙舞拜、山呼万岁后，皇帝便宣布赐宴。
眼见那珍馐美馔流水般上来，进士们纷纷举杯对皇帝歌功颂德、献诗献画，一心展露才华，以博圣悦。
太子在皇帝左侧落座，目光在一片行恭言敬的红色人影中穿梭，却见苏晏躲在众人后面，嘴里嚼着凤鹅肉，筷上夹着玉丝肚肺，眼睛还盯着盘羊肉水晶角儿，正吃得不亦乐乎。
太子当即竖眉瞋目，又朝龙座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苏晏也学学那些进士，去天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苏晏不已为然地一笑，埋头只管吃。
太子脸色越发难看，狠狠剜了他一眼，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苏晏当他小孩子脾气，并未太在意，正咬着箸头，无意间瞥见右侧上位一人，着宝蓝色盘领窄袖常服，金织蟠龙栩栩盘蜷其上，似要裂帛脱困而去。
这男子约摸二十七八岁，眉目间与皇帝颇为相似，又仿佛更标俊几分，只一派疏慵姿态，手指绕在琉璃酒盏上，懒洋洋地眯眼看他。
苏晏见他容貌装扮，猜测大概是亲王之流，恭谨地低了低头，把触在一起的目光移开去。
高居龙座上的景隆帝今日心情不错，对敬酒的进士们称赞了几句。
礼部侍郎周川笑道：“仰圣上天恩，春闱进贤拔能，一堂济济皆是朝廷栋梁之才。今日琼林宴，臣提议不如让一甲进士各自口占一绝，以添意趣。”
景隆帝道：“周侍郎出的好主意。这诗题谁出？”
周川拱手道：“自然是陛下当仁不让。”
“你们落得轻松，倒把麻烦事都推朕身上。”皇帝笑着点了点案几，“朕也懒得想啦，就以诸卿面前的菜肴为题吧。”
新科状元崔锦屏自然拔了头筹。他出身朔北，肤色微黎，眉目浓郁，顾盼间似要飞出一股勃勃的英气。
扫了一眼面前的莼菜氽鲜鲈，他不假思索地吟道：“紫气东来落碧池，雨侵菡萏色无失。微君之故何留盼——”
方略作停顿，进士中有人问：“鱼呢？”引得数声闷笑。
崔锦屏也不恼，侧过脸盯了发问的那人一眼，朗声道：“龙跃金鳞会有时。”
众人一愣，纷纷对这个傲气四溢的青年露出赞赏之色。
皇帝笑了笑，道：“鱼化龙，好志向，作得好。”
周川捻须笑而不语：此子虽有鸿志，却未免锋芒毕露，将来怕要惹祸上身。
榜眼叶东楼乃江南人氏，被钟灵毓秀的水土养得眉目如画，神情中总带着一丝不谙世事般的温柔腼腆。
他低头看一盘用红杏点缀的金丝酥雀，轻声吟道：“黄雀戏穿丝柳绿，粉蝶羞许点枝红。闲愁只在青山外，独倚危楼最上重。”
景隆帝点头：“工丽秀巧，一派春意缱绻，好。”
崔锦屏接口道：“只是失之于柔媚，未免有些小家子气。”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探花也聊作一首，应应景。”
被皇帝点到名，探花云洗清冷自若的神色才有了些微动，望着一盘鸳湖醉蟹，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如破冰春河般清冽动人：“青袖云帆醉指东，风波桂棹自从容。孤鸿一唳惊寒去，冷月千江照影空。”
景隆帝微叹口气，“有遗俗绝尘之姿，飘然仙去之气，意境是好，可总归太孤清了。”
云洗粹白的面容仿若冰雪，渗着半透明的凉意，慢慢伏了身：“臣不才，扫了皇上的兴致。”
景隆帝宽厚地挥挥手：“不怪你。”
殿中一时肃寂，空气中似乎也淬了那股凉意，弥漫着一层孤清寥落。
苏晏斟酒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扎耳。
景隆帝向远处望了望，扬声道：“苏晏。”
苏晏霍然一震，忙放下酒壶：“臣在。”
“素闻你才高识远，有八闽冠秀之称，今日士林才子都在此处，你也不要只顾喝酒，同作一绝如何。”
苏晏心下大声叫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就算他把唐诗宋词翻个遍，也找不出一首可以遮人耳目的呀。
“诸位同仁七步之才，臣比之不及，怕贻笑大方，还是藏拙为好。”
景隆帝轻笑一声：“苏进士过谦了。”
苏晏急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子，不料连他也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顿时天昏地暗，绝望如死。
面对无数灼灼目光，苏晏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心念急转：看来咱也得跟那些穿回去的男男女女一样，不得不厚着脸皮GJM一把了。用哪位大佬的比较合适？纳兰？袁枚？查慎行？
思来想去也没个准头，只得把心一横：“有了。”
景隆帝嘴边微微浮起笑意，只听他拖长声调吟道：“琼林宴罢逢杜甫——”
满堂乍然错愕，众人面面相觑，只怀疑耳朵听错。
“自言曾受李白侮。”
皇帝嘴边微笑变作抽搐，太子面庞陡然扭曲。有人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更多的人想笑却不敢笑，憋得面红耳赤。
苏晏夸张地叹了口气：“问我缘何亦瘦生，同为席上作诗苦。” *注
一时咳嗽声四起，最后皇帝忍不住先破了功，顿时满堂前仰后合，哄笑成一团。
景隆帝拿龙袖死死掩面，半晌才喘着气道：“好个苏清河，连李杜都要戏弄……打得好，诗仙诗圣都曾打过油，后世才子如何打不得……”
内阁大学士李乘风用扇子点着苏晏，啼笑皆非：“小子不成气候！”
身旁二三进士调谑地拍着苏晏的肩背，大笑：“绝句！绝句！清河兄高才！”
唯有朱贺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众人反应如此强烈。一个翰林院学士见状，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典故，却见太子笑得险些滚到地上去了。
眼见冷清的气氛顷刻活络起来，景隆帝笑着饮了两杯，便携同太子回宫。銮驾走后，众人才把吊着的心胆安回原处，放开肚子吃酒。
苏晏逃过一劫，又白吃了皇帝一顿大餐，心满意足地步出偏殿，到园子里吹风散酒气。
园子花木繁茂，亭榭错落点缀其中，虽谈不上峥嵘大气，倒也曲径通幽。苏晏沿着碎石小路信步漫游，暮春的风中已有依稀暖意，令人四肢百骸慵懒丛生。
他不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忽然听见假山深幽处似有人唧唧私语，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听壁角这种事还是少做的好，苏晏转身欲走，却听到一线陡然拔高的声音：“……好说歹说，你怎么这般不晓事？”
另一个声音轻柔含糊，隐约道：“……难道要我以死明志么？”
“不必多言，我最见不得人拿死来说事……”
苏晏微微冷笑，管他旷夫怨女还是欢喜冤家，事不关己，拂了拂衣袖，掉头而去。
走了百步，后侧一个男子声音清晰地传来：“苏清河——”
却是一把极好的嗓子。那声音浑厚宽广，低沉处带着轻微的震鸣，送入耳中仿佛隆冬午后乍现的暖阳，令人沉醉之前冷不丁先打个哆嗦，全身孔窍都熨开了。
低音炮！声控福音！苏晏打个激灵，慢慢回头，一袭金织蟠龙的宝蓝色袍服闯入眼帘，正是恩荣宴坐于上位右侧的那男子。
他不知到底是亲王还是郡王，或是其他什么皇亲国戚，只得含糊其辞地行礼：“苏晏参见千岁爷。”
蓝袍男子上前两步，托肘扶起他，顺势握紧，“不必多礼，我是豫王。”
苏晏不自然地扭动一下，抽出手臂，“原来豫王殿下，恕下官眼拙。久闻王爷盛名，今日一见，真是高山仰止。”
豫王笑道：“当真？”
“一字不虚。”
苏晏暗道：朱栩竟，你当然出名，出了名的荒淫王爷、花花太岁，连史书上都记载“豫王嬉靡好色”，可不是我诽谤你。
“清河，”豫王自来熟地唤道，“殿试一事朝内外早有风闻，难得你立身耿正，冰清玉洁，孤王可是神交已久了。”
苏晏因为“冰清玉洁”四字，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强笑道：“王爷过誉了，下官受之有愧。”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我有心与清河结交为友，多相往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爷哪里的话，能得到王爷提携，是下官天大的荣幸。”苏晏陪着豫王哈哈两声，心里大赞自己脸皮功的修炼更上层楼。
豫王越发笑得舒怀，一只手也不知不觉揽了过来。
恰时一个宫里的青衣小侍快步跑来，见到苏晏两眼一亮，喘吁吁道：“苏大人在这哪，可叫小的好找。”
苏晏借机旋开两步，感激地看着他：“原来是富宝公公，不知找我何事？”
“小爷正在大发脾气呢，说是要把那些西洋棋、皮影、马吊什么的都砸了，现在东宫人心惶惶的，小的只好自作主张来请苏大人去一趟。”
“好哇，你们怕挨刀，倒叫我去挡头阵。”
富宝腆着脸笑：“还不是因为苏大人慈眉善目，小爷见到您，什么火气都消了。”
苏晏转头：“王爷，您看这……”
“无妨，清河是太子侍读，理当先奉东宫的差事。日后若是得空，不妨多来王府走动走动。”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苏晏刚迈了两步，就听背后叫一声：“等等。”无奈转回身。
豫王倾身凑到苏晏耳畔，轻声道：“奉安侯这段日子领旨面壁，侯府正门偏门却照样车来马往，白日黑夜的什么人都有，清河可得仔细了。”
苏晏心底咯噔一下，来不及细想，拱手道：“多谢王爷提点，下官定铭记于心。”
豫王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手：“你有心就好。”
回宫的路上，苏晏突然间暴起，一脚踢折了路边手臂粗细的一棵幼柳。
富宝吓了一大跳，嗫嚅道：“苏大人……”。
苏晏朝他安慰地笑了笑：“出口恶气而已，没事了。”

第十章 容易招蜂引蝶
刚进东宫，一道黑影挟利风扑面而来，苏晏大惊之下把头一偏，便听得耳后一声尖刺脆响，顿时牙酸，生生打了个突。
茶壶摔作粉碎，朱贺霖这才惊觉险些出事，三两步跃过来：“有没有砸到？”
苏晏摇着头笑：“幸亏殿下手下留情，臣侥幸脱靶。”
朱贺霖横眉挑眼地看他一阵，忽然就泄了气，瓮声道：“你来做什么。”
“臣盘算了一下，那些旧东西殿下应该玩腻了，正想着再换批新鲜玩意儿，就到东宫来收拾收拾。”
朱贺霖抿紧嘴唇，看苏晏差使宫人把皮影空竹之类的搬来搬去，一样样装进箱子，终于忍不住道：“别折腾了，不关那些的事。”
苏晏寻来新茶壶，倒了杯清茶递过去，“怎么回事？”
朱贺霖挥退左右内侍，低声道：“我去找父皇说你的事，反被狠狠训斥了一顿。父皇骂我读书不勤，整日只知嬉戏玩乐，还说以后你下午都在御书房当差，不许再陪我胡闹。”
苏晏暗叹口气，柔声道：“殿下当知爱之深，责之切，皇上是为了殿下能更好的种学绩文，修身养性，将来做个盛世明君。”
朱贺霖怔忡了一会儿，慢慢道：“我知道。可你若不在东宫，我便觉这殿里空空冷冷，忍不住想啸叫，待久了像要发狂。”
苏晏也怔忡了，忽然笑起来：“说什么傻话。你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以后要面对的多着呢，总不能事事都如意。就算是皇上，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只是你没看到罢了。”
朱贺霖沉默半晌，低声说道：“天子家，百姓家，各有各的难处。”
“你知道就好。”苏晏一口气喝光杯中茶，“好啦，别没精打采耷拉着，殿下忘了自己才十三岁，装什么老成持重。”
“十四岁。”太子重重咬着字眼。
苏晏笑：“一样是小鬼。”
太子不服：“你才比我大三岁，装什么老气横秋。”
“我比你大多了。”苏晏慢慢望向窗外。
宫墙上那方天空一碧如洗，蓝得刺人眼睛生痛，苏晏用力盯着，只觉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从那上面分崩离析，浮光掠影般逐渐远去不见。
时至今日，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前尘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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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苏晏下了学，只雇辆马车在街头巷尾奔波，寻找一处合适地方。
原来日前景隆帝无意间问起，才知道他在京城僦居，便道居无定所总不是办法，赐他二百两银子置买第宅。
苏晏谢了恩，暗道一声惭愧，自赴京赶考至今，入夜大半都盘桓在秦楼楚馆，哪里还记得这些事。
挑来拣去，在东城黄华坊定了一处三进的院落，虽谈不上轩敞堂皇，但胜在清幽雅致，尤其是临街一面粉墙丝柳，桃杏尤繁，很是惹人喜爱。教坊司离此不远，风中隐约飘过悠柔丝竹、燕婉歌吹，更是合了他的心意。
他也没带多少行李，仓促搬进新居，见房子久无人气，四下难免积些残花败叶、蛛网燕泥，总得买两三个仆役小厮打理才是。
说到“买”，苏晏本来对这个字很感冒，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总觉得有种为人口贩子提供市场的罪恶感，但又想到既然已决定再世为人，就该入乡随俗，也便释怀了些。
这时代买个寻常小厮也就二两银子左右，苏晏挑了两个看上去干净伶俐的少年，又雇了厨子和洗扫仆妇，让他们先回去整理宅院，自己则上街找了家酒楼喝茶。
太白楼上，凭窗而座，一江霞波、半城春色尽收眼底，苏晏啜饮着雨前龙井，满足地叹了口气。
忽然听见楼梯上脚步杂沓，小二陪着笑道：“客官，楼上临窗雅座确实已有人了，要不换个地方？”
一个男子声音朗朗：“不换不换，你不是说只一人？待我上去瞧瞧，倘非浊俗难近之辈，凑合搭个桌也无妨。”
苏晏听这声音有点耳熟，转头去看上楼的青年，正是认识的，起身作揖道：“原来是新科状元郎，失礼失礼。”
崔锦屏在贡试时便与他混了个脸熟，笑道：“清河兄这套礼数只合作给外人看，什么状元不状元的，折了你我的交情。”
苏晏望着他意气飞扬的面孔，微微一笑：“那是那是，若不嫌弃，我请屏山兄喝茶。”
崔锦屏洒然落座，“清河兄如今位居从五品，又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听说连圣上也对你青眼有加，这般客气，倒叫我这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无地自容了。”
苏晏摆手：“切莫这么说，小弟只是侥幸走了点福运，平日里为太子爷研研磨、跑跑腿，当个闲差，混口俸禄而已。不比屏山兄胸怀大志，才华横溢，翰林院又是极清贵的去处，日后定然步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啊。”
崔锦屏眼中掠过一道睥睨之色，口中微叹：“我虽有心报国，无奈身居偏隅，只得做个文笔小吏。”
苏晏为他续了杯茶，“我家乡有句老话，叫‘当官没功夫，全靠天线粗’，虽然有些偏颇，却不无道理。屏山兄可知道这天线是什么？”
“天线……”崔锦屏新奇地嚼着这两字。
苏晏一脸神秘：“抬头看。”
崔锦屏茫然抬头，见屋顶一根粗大的脊檩岿然横架，旁边许多椽子接头触尾，累累拼缀其上，忽然福至心灵，双眼一亮道：“我明白了！”
“屏山兄冰雪聪明。前些日我在文华殿，见翰林院侍讲学士魏少卿誊了你的策论品读，多有赞词。魏学士乃是吏部李尚书的门生，若能得他举荐，事或可成。”
崔锦屏难掩跃跃之色，拱手道：“多谢清河兄指点，此事若成，我必投环相报。”
苏晏佯作不悦：“什么报不报的，折了你我的交情。”
崔锦屏仰天大笑：“清河兄快人快语，正正与我意气相投，得此一友，快哉。”
苏晏捧着茶杯只是微笑。
崔锦屏笑声渐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齿之事，鄙薄地压了压嘴角：“我就想，那叶东楼何以一夜之间跃居正五品户部郎中，原来是因为做了豫王世子的西席。”
苏晏不解：“这也无可厚非，屏山兄为何不屑？”
崔锦屏冷笑：“豫王世子才岁许，路还走不稳当，要西席来做什么？”
苏晏愣了愣：“你是说他和豫王……”他忽然回忆起恩荣宴那日，遇上豫王之前，偶然听见后园假山内有两人私语，想来便是豫王和叶东楼了。
“豫王什么秉性谁人不知，听说朝内貌美的年轻官员，十有六七都是与他做过知己的。”崔锦屏道。
苏晏打了个寒战，手背上被捏过的地方又麻又刺地痒起来，恨不得立即拿皂角水洗涮一通。
崔锦屏不欲多谈此事，扬声道：“小二，有什么酒菜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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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酒喝到月上柳稍，苏晏辞别崔锦屏，沿澄清街慢慢往回走。
刚登上一座石桥，夜风吹来，酒气上涌，脚下一个趔趄，抱住了石雕栏杆。他心里恹烦欲呕，便把头探出桥面。
粼粼波光倒映一弯残月，吴钩般淬出霜雪的颜色，孤悬浮寄地荡漾着，更显得与阴影处划界分明。
在那幽暗处的水面上，亦有两点星子也似的荧光——不是星子，却是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
苏晏猛地捂住嘴，蹬蹬倒退几步，后背紧贴在栏杆上，冷汗浆出。
一队人马飙风般驰驱而来。杏色麒麟服在松明火光中烨烨生辉，缇骑们腰间三尺四寸长的绣春刀，刀鞘击在马鞍上，如戛玉锵金，铿然作响。
为首一人勒住缰辔，厉声问：“书生，你可见到什么可疑人物？”
苏晏勾着身子倚在桥栏边，还有些说不出话，只是缓缓摇头。
问话那人不满地冷哼一声，马鞭兀然拨起他的脸。
火光照亮的瞬间，周围众人只觉一张玉白面容犹如月下明珠，光彩沛然，炫目得令人不敢迫视。
为首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方才道：“锦衣卫奉命缉盗拿奸，倘若知情不报，一并治罪。”
苏晏见他体态俊健，神情剽悍，眉宇间压不住的戾气，仿佛一柄在血火中反复煅炼过的利刃，不由心生戒备，作出酒醉慵困的样子：“小生一路走来，只见风花雪月，不见什么可疑人物。”
那锦衣卫首领翻身下马，捏住他的下颌冷笑：“真的没瞧见？只怕是蓄意隐瞒。现在不说，待到下了诏狱，刑械一动，自然什么都说了。”
苏晏在心里呸了一声，早听说过锦衣卫嚣张，没想到嚣张成这样，冤假错案也不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办吧，难怪在电视剧里总当反派。
他挣开对方手指，不怒反笑：“大人真冤枉我了，小生说的句句是实，更何况酒困路长惟欲睡，哪里还有精神四处张望。”
锦衣卫首领面色缓和了些，目光却越发灼亮摄人，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且随我回去吃碗醒酒汤。”
众缇骑纷纷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一个心急的瓮声叫：“千户大人，犯不着多费唇舌，直接绑回去就是，弟兄们还等着出火呢。”
一片狎亵的哄笑中，锦衣卫千户伸手往苏晏脸上摸去。
苏晏动作柔和地握住他的手指，口角尤带三分笑，眼中却无半点春，轻声道：“多谢千户大人美意，只是一番来去颇为耗时，怕赶不及明日太子殿下的早课，皇上知道了要责罚我。”
他话音细微，只堪让对方一人听清。
那千户蜂蛰似的抽回手：“你是……”
苏晏微微颔首，语气一脉诚挚：“千户大人护卫皇城责任重大，遇事多加盘问也是应当。今夜只是一场误会，在下酒醉失言，大人切莫放在心上，只当全无此事就好。”
千户脸色微变，那双惯于狠戾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糅杂着感激的异样目光，忽然抱了抱拳，低声道：“多谢。”
苏晏莞尔。
锦衣卫千户飞身上马，呼喝：“走！”
一干缇骑不知所以，有人不甘觑问，被他狠狠一鞭抽在身上，不敢再多言语。立时人马扬尘而去，转眼不见。
苏晏长长舒了口气，苦笑自语：“看来我的脸皮真要练到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地步了，也不知算不算好事。”
他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举步下桥，忽然觉得漏了什么，回头往桥洞阴影深处望去，只黑黝黝的不见半点光。
犹豫半晌，他脱去外衫，淌进冰凉的河水中，摸到一人，半扶半拖地弄上岸。
那人一身劲装，黑巾蒙面，四肢僵冷，双目紧闭，好似昏死了一般。
苏晏剥去黑巾，只见满脸是血，勉强只能看出五官轮廓，以及青白如死人的唇色。伸指往鼻端探去，仿佛还有些游丝般的气息，忙拉开湿冷的衣襟按压他胸口。
那人突然如垂死的鱼般猛地一颤，五指箍住苏晏的手腕，目中射出一道寒凛的光，右手剑锋架上他的肩膀。
苏晏轻易挣开他无力的手指，撇嘴道：“老子冒着被恶霸调戏的危险出手相救，你倒拿剑指我，好哇，你就给我使劲地回光返照，一会儿挂了丢进河里喂王八。”
那人极力睁开的双目中怒色涌动，手臂颓然落地，却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第十一章 不料遭人陷害
“苏晏！”
耳边一声闷雷贯顶，苏晏刹时惊醒，脱口而出：“——到！”待看清皇帝沉沉的脸色，冷汗顿出，忙跪在皇帝脚边道：“臣罪该万死。”
景隆帝低头看他天青色常服，背上一道瘦伶伶的脊线，银钑花束带扣住的腰身只堪合握，一发显得可怜，微叹口气：“你若困乏，便下去歇息吧。”
苏晏昨夜里湿淋淋地将那黑衣人运回家，差人去请大夫来看视，烧水更衣，敷药包扎，又把火炕烧旺驱除他体内寒气，纵有小厮打下手，也忙活了大半夜，才稳住了气息，总算是性命无忧。
他一宿未眠，酒气不曾发尽，又浸了凉水，次日便觉得脚下有些虚浮乏力。过了午更是头脑昏沉，浑身倦怠，在御书房伺候时竟然眯糊起来。
皇帝虽不计较，苏晏却不敢放肆，顿首道：“臣一时恍惚，御前失仪，以后不敢了，望皇上恕罪。”
景隆帝看了看他，“罢了，你到边上去，把内阁的票拟归理一下，誊清楚。”
苏晏领了旨，坐到下首的案几边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隆帝忽然觉得边上半点声息也无，侧头一看，只见苏晏伏在案几上，纹丝不动地睡着了，悬垂的右手尤拈着一支紫毫笔，水竹笔管将指尖映得青透如玉。
随侍太监蓝喜连忙上前：“皇爷，奴婢去叱醒他。”
景隆帝伸手拦住，嘘了一声，“别出声，让他睡吧。”
苏晏辗转醒来，直勾勾望着明黄帐顶发了一阵呆，蓦然意识到不对，惊叫一声，翻身滚下龙榻。
门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内侍闻声进来，苏晏急问：“小公公，这是哪里？我为何在这里？”
内侍道：“这里是御书房后面的偏殿，皇爷批完折子有时在此歇息。之前是蓝公公命小的们把您送来，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苏晏怔了半晌，又问：“皇上可还在御书房？”
“小的不知。”
苏晏忙起身整装，匆匆走去御书房，却不见皇帝，只两三内侍在掸拭书册，一问之下才知道皇帝一个时辰前忽然摆驾东宫，蓝喜也一并跟去了。
这下苏晏倒犹豫起来，究竟是要赶去东宫谢罪呢，还是留在书房等皇帝回来？正在踌躇间，听见门外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景隆帝甩帘进来，满面阴霾，额角青筋暗伏，见到苏晏立在案前，目中划过一道厉光，吩咐左右：“你们都出去。”
内侍顷刻退得一干二净，苏晏看皇帝脸色阴沉地踱过来，直觉要发生不祥之事，惴惴不安地行礼：“臣叩见皇上。”
景隆帝并未让他起身，负着手问：“苏侍读，太子最近学业如何？”
苏晏小心谨慎地回答：“殿下敏而好学，常向臣索要四库书籍翻阅，至于学业精进如何，臣不敢妄议，理当由众位大学士评点。”
景隆帝淡淡道：“是么，太子平常都向你要了什么书？”
苏晏道：“多是《孝经注疏》《稽古录》之类。”
景隆帝冷笑：“只这些？没有《翰林风月》么？”
苏晏愕然，却见皇帝从袖里抽出本册子来，啪地摔在他面前。
他伸手一翻，赫然是本男风春宫图，首幅便是林下花床，两个男子交口接舌，曲髀叠抱，淫靡至极。图旁题诗云：“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暇。为采蔷薇颜色媚，赚来试折后庭花。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
苏晏看得汗出浃背，失声叫：“皇上，臣不明白。”
景隆帝只是冷笑：“你不明白，却叫太子明白！你平日里弄些皮影空竹、马吊卢雉之类的教太子玩耍，朕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如今竟狗胆包天，拿这等秽亵之物败坏太子心性，其罪当诛！”
苏晏手足冰冷，骇到极处反而冷静下来，直起腰道：“皇上突然摆驾东宫，又突然搜了本图册出来，可是因为有人上奏抨劾此事？”
景隆帝不料他出此言语，顿了一顿：“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肩负纠察百官之责，弹劾弊害理所应当。”
“我若有心煽诱太子，且知事败必祸，定然千匿万藏、隐秘行事。东宫出入的唯有内使宫人，言官乃外臣，又是如何得知帷幄之间？”
景隆帝愣住，又道：“或有宫人泄之。”
苏晏道：“皇上为何不反过来想想，或有人欲泄先潜，构陷东宫？”
景隆帝身躯一震，猛地低头去看苏晏，只见他面色静泊，眼神清澈光明，一时竟说不出话。
苏晏切切顿首：“臣微鄙，死不足惜，可太子殿下洁身自爱，岂能任由有心之人玷渎。万望皇上明察秋毫。”
景隆帝沉默半晌，慢慢道：“真不是你做的？”
苏晏只仰了头，直直望着皇帝，一声不吭。
景隆帝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一点点缓和下来，“朕会清查此事。”
苏晏道：“谢皇上明辨。”
景隆帝转头望向窗外。重重琉璃屋脊在余晖中煌煌生光，更衬得虬檐斗拱下晦暗不明，一派铁灰之色，像是有股阴冷之气要从内中渗透出来。
他回过头来时，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高声唤：“蓝喜！”
蓝喜从门外含着腰进来：“奴婢在。”
景隆帝冷冷道：“传朕口喻，太子侍读苏晏玩怠废学，辅佐太子读书不力，有忝其职，令杖责三十。因前罪并罚，加二十。”
苏晏大惊失色，拽着皇帝的袍角哀求：“皇上——”
景隆帝转过脸，任由他牵扯，沉声道：“拖出去。”
苏晏推开内侍的扶挟，面色苍白地起身出去。
景隆帝坐下来，只盯着窗外步廊不作声，手指慢慢摩挲着光滑的案角。房中一时静寂无比，似乎能听见风过檐牙的声音，泠泠地令人心寒。
蓝喜犹豫再三，轻声道：“皇爷，天色变了，怕是要下雨，是不是先回乾清宫去？”
景隆帝摇了摇头：“起风了，看你穿得单薄，下去添件衣裳吧。”
时近四月，虽然变天，却不觉冷，蓝喜微怔之后，忽然醍醐贯顶，躬身谢恩。他匆匆退出御书房，拐过走廊叫：“多桂儿，快去拿件棉衬来！不，拿两件，要厚的！”
多桂儿愣头愣脑地问：“天又不冷，公公要棉衬做什么？”
蓝喜踹了他一脚：“毛崽子，噜苏什么，叫你去就快去！”
苏晏被一干宫中侍卫押着前往午门，刚拐过乾清宫，便见旮旯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慌促促向东奔走。他心念一动，高声叫道：“富宝！”
那个小内侍转过身来张望，果然是富宝。
苏晏对侍卫拱手道：“各位大哥，这是侍奉东宫的小公公，且容我跟他说两句。”
他在东宫与御书房来去半个多月，侍卫们也多是见过他的，这点面子还给得起，便道：“要快。”
富宝跌跌撞撞跑过来，苏晏在他耳边细声问：“太子命你出来打探风声？”
富宝只管点头。
“你听好，此事切莫报于殿下知道，你回去只说皇上将我训斥了一顿便是。”
富宝急道：“可小爷——”
苏晏截住话头，厉声道：“殿下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怕是要直接冲撞圣驾，皇上本就窝了一肚子火，你想害死你家主子么？”
富宝打了个寒噤，惊慌地看着他。
苏晏笑了一下，“莫要慌，按我说的做，便是太子日后知道也无事了。”
富宝看他两臂绳索，带着哭腔道：“苏大人是冤枉的，皇爷……”
苏晏脸上慢慢露出令人莫测的神情，“皇上……自然有皇上的想法，你我都猜不得。”
侍卫低低催促了一声，苏晏又道：“切记切记。”转身去了。
富宝伫立在潮湿的风中，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原来是大颗的雨点从天而降，渐渐曼延成垂地银帘，连人影也望不分明了。
-
午门前的广场，百名校尉衣甲鲜明，手持木棍，威风凛凛地分列两旁。
西墀下竖了幢幡伞盖遮雨，左侧十数个宦官，为首的是司礼监少监姚顺。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端坐右侧，身后立着二十多名手下。
苏晏见这杀气腾腾的阵势，心中发毛，再想到史上那些挨了廷杖的大臣，卧床数月乃愈算是运气好的，若监刑官有心重罚，更是非死即残，脸上越发白得没有半点人色。
两旁校尉上来剥去他的官服，按在地上。苏晏一身素白中单被雨水浇得透湿，勾勒出纤瘦匀停的身形，在凉风中微微颤抖，凄美得仿如即将消散的云岫一般，连押解他过来的侍卫脸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姚顺用杯盖推了推茶沫，眼皮抬也不抬：“搁棍。”
却听一个尖利如绞弦的声音隔空传来：“慢着——”
姚顺回头一看，起身躬了躬，满脸堆笑：“蓝公公怎么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仔细淋着。”
“咱当差的哪有挑晴拣雨的命，姚公公不也一样辛苦？”
“那是那是，不知蓝公公此番是奉了什么差事？”
蓝喜从打伞的多桂儿手上接过棉衬，笑眯眯地道：“也没什么，皇上见风凉，着咱家下去添件衣裳。”
姚顺看了看那两件冬衣似的厚棉衬，又扭头看看趴在地上等待受刑的犯官，脸色微变，忙道：“蓝公公放心，皇上的意思我省得。”
他朝一旁的内侍丢了个眼风，立即有人拿了棉衬上前，塞进苏晏的中单里，登时腰下鼓囊囊地隆起来，像一大块移了形的元宝。
蓝喜满意地点点头去了。

第十二章 还是挨了廷杖
姚顺重新坐下。准备行刑的校尉照惯例看他脚尖，不料既不开也不闭，倒像剪子一样往内交叉，一时猜不透密旨，不知如何下棍。
又听他慢悠悠地拖了声：“打——”
行刑校尉心中顿时明朗：不是“着实打”，也不是“用心打”，圣意定然是从轻，便抬了抬棍子，一杖打下。
苏晏正阖目咬牙，这一杖下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又挨了几杖，也只跟他老爹拿扫帚柄抽差不多，嘴上哎哎地叫着，心头大为庆幸。
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的脸色逐渐阴沉。
按规矩，十棍换一人。冯去恶朝身旁的一个小旗使个眼色。那小旗立即心领神会地上场，接过木棍，在空中抡了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抽下来。
剧痛直蹿向四肢百骸，苏晏只觉头皮炸裂，天灵盖都被掀开，冲出一声钻心切骨的惨号。
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下一杖又重重挥下，他像条生生投入煎锅的活鲤鱼，抽搐的身躯几乎要蹶跃，却被两头的校尉死死摁住手脚。
待到第三下打完，血水竟渗出了两层棉衬，将中单染得赤红。
那小旗拼尽全力打了七八下，微微喘了口气，肩井穴猝然一下刺痛，如钢针入髓，手上劲力陡消，杖子戛然落地。
一粒细小的珍珠从他衣上掉落下来，在地面弹跳着滚入水洼中，与雨珠浑然一色，竟无人看清。
冯去恶面上浮起怒色，旁边一人俯身：“小旗力有不逮，让卑职接替行刑吧。”
冯去恶转头看了一眼，见是千户沈柒。此人心性枭骜、手段狠辣，人称摧命七郎，平日颇得他重用，便微一点头，低声道：“务必打死。”
沈柒诺了一声走到场中，接过杖子，只一下便打得折成两截，皱眉喝道：“换杖！”
立刻有几个校尉上来，拿了杖子任他挑选。
苏晏满口是血，痛得浑浑噩噩，几乎魂飞魄散，忽然听见耳边一个细微声音道：“忍一忍。”
苏晏一惊，忽觉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极力抬眼，只看见杏色衣摆上一圈麒麟踏云，绣春刀窄而弯的刀鞘正沥沥地滴着水。
不容他细想，杖子已风声凛厉地下来。
苏晏瞑目待死，原来皮开肉绽的地方火辣辣地割着，新的杖子叠在上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痛到极处，反而没有了撕筋断脉的感觉，不由怀疑已经打到肌肉坏死，心下又惊又恸，一下子昏厥过去。
姚顺本漫不经心地啜着茶，忽见高举猛落的杖子威势惊人，行刑的锦衣卫面色阴鸷、下手如风，只惊得茶盏砰一声坠地。他扯过一个内侍急道：“快去跟冯大人说，打得太狠了，要出大事！”
冯去恶听了传话，只掸掸衣袖，朝他露出个冷笑。
姚顺刹时冰雪倾顶，想到蓝喜离去时看他的眼神，恍悟此番是两相争斗，自家夹在中间身不由己，顿时手足颤抖，面如死灰。
五十杖毕，沈柒丢了棍子，走到冯去恶身边，低声禀道：“完了。”也不知是说刑用完了，还是人也完了。
冯去恶冷眼看了看场中那条寂然无息的人影，道：“走。”
一伙锦衣卫顷刻走得干干净净，姚顺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喘，只用手指拼命点着场中人影，眼见就要背过气去。心腹内侍急忙过去，心惊胆战地探了探鼻息，猛回头叫道：“活的！还有气！”
姚顺绷紧的心弦一松，吐出口浊气，瘫软在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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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气若游丝地呻吟一声，幽然转醒，鼻间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俯卧榻上，茫然四顾，才动了动僵硬的身躯，顿觉疼痛难耐，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推门而入，手上端着盆热水，一脸喜色：“大人终于醒了！”
苏晏定睛一看，是他新收的小厮，本名得顺，他给改了名字叫苏小北。原来自己已回到家中。
“小北，我睡了多久？”
苏小北绞了毛巾为他擦汗，嘴里絮絮叨叨：“大人昏过去足足两日。日前宫里的太监们用软榻把您抬回来，都不省人事了，可叫小人吓个半死，好在他们已经请大夫治过伤敷了药，说是万幸没伤到筋骨，卧床静养个把月就会好起来。”
苏晏叹口气，“我知道此番皮肉要受苦，却没料到如此凶险，差点丢了小命。”
苏小北道：“大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安心养病最要紧。”
说着揭开薄被，轻轻褪去苏晏的裤头，想为他涂抹药膏，见原本雪白的皮肉上乌乌紫紫，一道道渗着血水的豁口触目惊心，不由抽着气，抖瑟得下不了手。
苏晏勉强扯出笑意：“我这挨了打的都没抖，你抖什么，该怎么擦怎么擦。”
苏小北嘴角用力一抿，正要说话，门口闯进来一个青衣小厮，劈头嚷嚷：“北哥，外面有个叫富宝的，急着要见大人，我瞧他阴阳怪气不男不女——”蓦然发现苏晏已经醒来，吓得把头一低，嗫嚅道：“大人……”
苏小北低声骂：“你个慌脚鸡，成天咋咋呼呼，多会儿惹出事来要你好看！”
苏晏道：“算了算了。小京，你去把那人请进来。”
苏小京诺了一声，风火火地去了。苏小北道：“大人，我们这些下人若是不晓事，您该管就狠狠管，像他那样在别的府里，少说也得掌嘴。”
苏晏道：“那是别人府里，我家就没这规矩。反正我也不大管事，你又能干，以后就给我当个管家吧。”
苏小北看了他一眼，拉好薄被，咕哝道：“大人说笑，哪有我这么年轻的管家。”
说话间，门外转进一人，正是太子近侍富宝，一见苏晏便红了眼圈：“苏大人，可好你没事，小爷差点把小的皮都剥了……”
苏晏示意苏小北出去，才轻声问：“殿下没事吧？”
“小爷被禁足东宫，昨日才听说的，硬是要冲出宫来。小的斗胆把苏大人当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总算劝住了小爷，差小的带了药过来看大人。”富宝从怀中掏出十几个瓶瓶罐罐，堆在桌上。
苏晏失笑：“我的屁股有这么大，要这么多药？”
富宝哧地笑了一声，“您没见小爷急得那样，朝太医又吼又叫，凶神恶刹似的——”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苏晏叹道：“皇上这回是真动了怒，殿下怕是要熬一熬。我这里至少个把月动不得，你回去劝殿下静心养性，把那些玩耍的东西都收了，好好读书，就说是我求他的。”
富宝连连应承，又听他道：“你过来点，我还有话嘱咐你。”心下一动，附耳过去，听他极细的声音道：“你此番回东宫，悄悄查一下，前几天哪些人来过，不论是针工局、尚膳司还是别的什么宫里的，查清楚递个消息给我。倘若以后再有人来东宫办差，你要死死跟住他，别放他单独行事。”
富宝愣了片刻，忽然打个寒噤：“小的知道了，苏大人放心。”
苏晏见他心思机敏，微微一笑，又说了几句不打紧的闲话，就让他回宫去了。
他静静想了一会儿，唤苏小北进来上药。衣裳才拉开，又有探病的人来访，原来是新科状元崔锦屏。
苏晏把他请进屋来，强打精神聊了几句。崔锦屏嘘寒问暖地安慰了一阵，留下一瓶药膏后走了。
苏晏乏倦地吐了口气，没想人情世故也这么耗神，困意正上了头，陆续又有两三拨人送药来。
待到风平浪静，他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吩咐苏小北：“药就先不上了，让我睡会儿，再有人上门，你且收了东西，帮我挡回去。”
苏小北诺了声，他便沉沉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得廊下有人轻唤：“大人，大人……”
苏晏朦胧中被吵醒，怒从心头起，憋着口气喝道：“叫什么叫！不就一个打烂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人人都要来看！叫那些人都给我走！”
外头安静了片刻，房门悄然推开，苏晏只把脸埋在被中昏沉沉，却听得一个浑厚声音道：“发这么大的火，连孤王也要赶走？”
那声音入了耳，就如暖热的温泉水浸过全身一般，令人连指端都酥麻起来。
苏晏霍然惊醒，抬头一看，豫王朱栩竟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个药瓶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下官失礼，望王爷恕罪。”苏晏挣扎着要起身。
豫王上前两步拦住，“别动，小心伤口。”顺势坐到了床边。
苏晏疲竭地喘口气，干脆趴在枕上不动了。
豫王见他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叹气：“这么个香培玉琢的人物，皇兄也下得了手，真心疼死人。若是放在孤王身边，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那可是一个指头都不敢怠慢的。”
苏晏听得一阵恶寒，又想到这般话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登时就像吃了反胃的东西，几欲作呕，强笑道：“王爷取笑了。下官忝职，有负圣望，皇上饶我一命，只略施惩戒，已是天恩浩荡。”
豫王倾身过来：“皇兄惩戒你，你倒知道感恩，孤王怜惜你，你怎么就不知感恩了呢？”
苏晏往壁里瑟缩，咬牙笑道：“王爷爱护，下官铭记在心，待下官伤势略有好转，定到王爷府上登门拜谢。”
豫王满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掀他被子，“让孤王瞧瞧，伤成什么样儿了。”

第十三章 有人意图不轨
苏晏大惊，揪紧被角，“王爷不可！”
“怎么？”
“贱躯汙秽，不敢污王爷尊目。”
“无妨，孤王又不是没见过伤口，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才安得下心。”
苏晏伤重体弱，哪里争得过他，没两下便被扯去薄被，一时羞愤交加，脸埋在褥子中，牙关紧咬，死死遏制住不顾一切跳起来痛殴他的冲动。
豫王轻巧地掀开他的小衣，见到斑驳交错的狰狞伤口，也忍不住抽了口气，又见他双肩颤抖得厉害，以为是疼痛上来，忙握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孤王这里有滇南密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罐，亲手将胶状的药膏涂抹在他臀上。
苏晏初时只觉毒辣辣地生疼，顷刻间化做异常清凉的感觉沁入肌理，伤口痛感立减，连头脑也似乎清爽了许多，果然是疗伤灵药。
豫王在他衣角揩干净手指上的残药，“献药的南蛮子说，此药可使刀棒伤口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疤痕。若真如他所言，孤王可要庆幸保住了清河这一身无暇白玉。”
苏晏终于忍无可忍，硬邦邦地道：“下官并非女子，何必在乎皮相，倘若有日投笔从戎，于战场上挥戈返日，槊血满袖，一身疤痕才是男儿本色。”
豫王愣怔一下，忽地大笑，“原以为清河风流妍妩，八面玲珑，如今看来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是孤王错认。”
苏晏暗骂：要早知道你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主，找机会胖揍一顿，你丫就老实了！
豫王握住他的手，又在他抽手前及时松开，“孤王就爱你这般有骨气的。这种事，你情我愿才有滋味，强施淫威之举，我向来不屑为之。清河若坚持以友相待，我也只好淡了那心思，倘若哪日能回我一些情意，便是喜从天降了。”
苏晏不料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倒是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脸上神情，也辨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半信半疑地听了，滴水不漏地回道：“王爷言重，下官何德何能，竟得王爷赤忱相待，愿将一片冰心，上鉴明月，下濯清涟，虽不敢说效子期伯牙，亦可秉持君子之交，方无愧于天地人心。”
豫王半晌不语，黯然笑了笑：“清河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将那罐药膏留在床边，“你也累了，且歇着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苏晏望着他背影离去，左思右想：他是个手握重权的王爷，无论如何我都得罪不起，我在这个世界势孤力单，他若是一定用强，我能反抗得了么？
是了，蓝喜说得有道理，不往上爬，就要做别人的垫脚凳，手上无权，便无自保之道。既然在朝为臣，就要做个豪臣、权臣，否则下次再遇凶险，也不知身后有没有为我收骨之人！
他决心已定，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觉得未来的道路并没有意想中那么渺茫为难，就连精神也抖擞了起来。
此时苏小北一脸忐忑地进了门，低声道：“大人，我见门口那么多兵差，又听说是王爷，就没敢拦着……”
苏晏对他笑了笑：“不怪你，就算是我，也没那胆子拦他。”
苏小北显得有些羞愧，又有些庆幸：“还好——”
苏晏打断他的话：“对了，我救回来的那人呢？”
苏小北愣了愣，“日前大人去做事的时候，他还昏迷着，这两日都忙着照顾大人，也没人去看他，却不知是死是活。”
苏晏一听坏了，万一把人救回来又给渴死饿死，这叫什么话，忙道：“你快去厢房看看，换换药，喂喂水，要是还昏迷着，着紧去请个大夫。”
-
古人云，雪夜闭门读禁书，乃人生一大乐事。
如今正值暮春，无雪可赏，但压箱底的小黄书还是应有尽有的。
苏晏百无聊赖地趴在床榻上拿了本带插图的《如意君传》翻看。
苏小北轻声敲了敲门，进屋道：“大人，那人醒了，只是还动弹不得。”
苏晏把书册一扣便要下床，不料扯动伤口，低叫一声：“我倒忘了，自个儿也是个重伤员。罢了，你去问问那人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
“小人也曾问过，他只一个字不答。多说几句，便要瞪人，眼风里好似有把刀子，骇得苏小京脸盆也打翻了。”
苏晏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干脆你在我屋里再摆张榻，把他挪过来，我跟他说话。”
苏小北吓一跳，“可使不得，小人看他生得矫健，右手虎口有茧，又带着把切金断玉的宝剑，肯定是个练武之人，若是他想对大人不利……”
苏晏笑道：“他都伤成那德行了，还能怎样？再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家里就你们两个打理着，把他挪过来，也省得两头奔跑照顾。”
苏小北见劝不动他，也只好下去搬了张六足折叠藤榻搁在角落里，又和苏小京合力把人抬了过来。
苏晏一看，那人浑身捆着绷带，闭眼直挺挺躺着，倒有七分像刚出土的木乃伊，哧地笑起来。
那人睁开双目，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晏只觉两道冷电从他乌黑眸子深处射出，如肃杀的秋厉，寒意沁骨，不由打了个哆嗦。他定了定神，挥手让苏小北、苏小京退下。
室中顿时静谧无声，烛火的晕光也凝固了似的，焰尖拉出一条长长的细刃般的灰烟。
“你是死士，或是杀手。”
那人微微一震，不禁转眼去看对面那个披着莎蓝色深衣，俯卧在榻上的少年。
隔着晕黄火光，少年目光流彩，口角含笑，乍看上去不过是个俊俏士子，再仔细看他眼中，又似乎隐着一抹深幽的意境，却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少年噙着薄笑，安然道：“你欲知我何出此言？”
仿佛被他嘴角一丝浑然天成的笑意牵引，那人嘶声道：“为何？”
“因为你身上有股洗不去的杀气，就像一柄归不了鞘的利剑。”
那人沉默良久。
烛焰忽然些微跳跃起来，似有阵霜风拂过，灯花发出几声毕剥的轻响。
他眼中恨意翻涌，冷冷道：“剑未饮血，不能归鞘！”
“或许不是不能，而是不甘。看在我从锦衣卫手里救了你的份上，能否告知尊名？”
那人垂下眼睑，慢慢道：“吴名。”
少年笑了笑，并不点破这个显而易见的化名，只道：“我叫苏晏，你可唤我表字，清河。”
吴名猛地转过头来：“你是苏晏？那个在金銮殿上冒死直谏，弹劾狗官卫浚的新科进士苏晏？”
苏晏愕然。该怎么向所有人解释，那其实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吴名挣了挣，似乎要从层层纱布中直起身来，最终还是颓然倾倒，暗哑着嗓子道：“苏大人仗义执言，虽未能铲除卫浚那老贼，也算是为受害百姓出了口恶气。”
“听你所言，像是与那卫浚有仇。”
吴名咬牙：“血仇不共戴天！”
“可否说与我知？”
“……我自小父母双亡，只一个亲姐姐，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后来嫁与京城里的私塾先生为妻。姐姐得遇良人，我才放心孤身浪迹江湖，做些拿钱买命的行当。
谁料今年元夜逛灯会，姐姐被那老贼看上，强买未遂，便捏了个理由将姐夫下狱。她为救丈夫，只得忍辱含垢进了侯府，还隐瞒不说，唯恐连累我。
不久后，得知姐夫在狱中不堪折磨而死，我姐姐悔恨交加，怀揣剪子想要为夫报仇，却被老贼察觉，一根衣带将她活活勒死，更将尸体曝晒荒野，任由野狗啃噬……”
“等我赶去给姐姐收尸时，甚至找不到一根完整的骨头！”毒恨与杀气几欲破胸而出，吴名直直望向屋顶，怒睁的眼角竟滚下一颗血泪。
苏晏怆然无语。
放在书中，或许这只是个时过境迁、失去颜色的故事，可身临其境地听来，却是说不出的无奈悲凉。
这个时代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他们的悲辛与劳苦，鲜血与白骨，聚沙成塔地垒在一起，奠成一代代历史恢阔的城基。
许久的缄默后，苏晏缓缓问：“那夜你是否去了奉安侯府行刺？”
“是。只恨老贼走了狗运，身边又有个绝顶高手护卫，致使我功败垂成。”
“我昏迷这两日，估计奉安侯遇刺的消息已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锦衣卫出动缉捕，只怕你寸步难行。干脆就在我家里养伤，待到警戒略松，我助你逃出城去。”
吴名决然道：“仇人未死，我出城做甚。待我伤好，势必再入仇门，叫他血溅三尺。”
苏晏蹙眉：“卫浚吃过一次亏，府中戒备必然万分森严，你再去岂不是自绝生路？”
吴名冷冷道：“我还有旁的路可走么！”
“复仇的方式有很多，不独以命换命一种。”
“我是个杀手，也只会这一种。”
苏晏道：“我因为殿试之事开罪卫浚，此番险些殒命，料想与他脱不了干系，难道我就甘心束手待毙？我虽官微言轻，但想要扳倒他未必没有机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吴名不答，一动不动似已睡熟。
苏晏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第十四章 板砖掀他前脸
“砰！”茶杯重重砸在地面，名贵的前朝汝瓷四分五裂。
“废物！全是废物！连个刺客都抓不着，我养着这批光会吃饭的守卫有何用，还不如养一窝狗！”
奉安侯卫浚怒不可遏地咆哮，牵动刚包扎好的伤口，疼得捂腰跌坐回床榻，气喘吁吁，“还有北镇抚司的那些锦衣卫，平日里自吹自擂，说京城的一草一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可到关键时刻——”
“——侯爷呀！”旁边的心腹管家许庸连忙打断，紧张地做了个“隔墙有耳”的手势。
卫浚气头上口不择言，被这么一提醒，登时想起冯去恶那张神厌鬼避的脸，以及诏狱深处经年不散的哀嚎声，心生忌惮，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许庸劝慰道：“侯爷莫急。指挥使既然答应了此事，就不会轻易罢休，否则北镇抚司的颜面何存。那刺客身手了得，缉捕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兴许再过几日，就抓到了。”
卫浚咬牙切齿：“等抓到，本候亲手剥了他的皮！”
“不过是个亡命之徒，哪值得侯爷弄脏金贵的手，届时锦衣卫的诏狱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还有那个老而不死的李乘风！整日仗着两朝元老的身份欺辱于我，真是气杀人！这棵老树根深叶茂，现时撼动不得，锯他几根枝干，让他疼上一疼，总能办到吧？”
卫浚余怒未消地问许庸：“他门下弟子，国子监祭酒卓岐，仍纵容监生四下诽谤本候，冯去恶那边还没有拿下吗？”
许庸答：“小的问过了，冯指挥使说，已交由得力干将去办，国子监祭酒毕竟也是个从四品，需做得滴水不漏才好。要不，他那边小的再打点打点？”
卫浚一挥手：“打点个屁！上次娘娘说情之恩，他还没还上呢！我有这闲钱，不如去打点蓝喜。
他身为掌印太监，整日在皇上跟前伺候，随便说几句话，哪怕皇上不在意，时间长了，多多少少也能听进去点什么。我看他和李乘风为首的文官也不对眼，面上揣着和气，背地里还不知怎么互相使绊子呢，若是能把他拉到咱们这条船上，那就稳了！”
许庸连连点头称是。
卫浚余怒未消地问：“娘娘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生？”
“太医说，还得两个多月。”
“卫家列祖列宗保佑啊，定要一举得男！”
-
转眼过了半月，苏晏总算可以离榻走动几步，便张罗着搬张罗汉床放在院子里。
院中原本有株老桃，一树薄粉轻红开得将败未败，薰风拂过，落英缤纷，残艳到了极处。
桃花乱落如红雨，苏晏散发跣足，一身素衣伏在榻上憩赏，觉得清茶喝出了醇酒的滋味，就连伤痕累累的屁股也不那么疼了。
他一时兴起，正想吟两句应景的唐诗宋词，却见苏小京急巴巴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道：“王、王爷来了……”
苏晏脑中瞬时跳出一句“关门，放狗”，忙从罗汉床上勉强起身。
却听得回廊上一阵笑：“莫动莫动，惊了如斯美景。回头我便去寻个丹青妙手，作一幅《桃花树下桃花仙》。”
苏晏用宽大的袖口抹了抹脸，擦去堪称狰狞的神情，这才回头：“王爷枉驾下官，真是蓬荜生辉。”
豫王走到树下，从苏晏衣领上拈起一瓣落红，曼声吟道：“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清河，你这里真当得上‘春色人家’四字。”
“王爷赐名虽风致，下官却不敢收下，更不敢往大门上贴。”
“哦，为何？”
“万一有寻芳客误入，下官家中小厮是驴性子，只怕不由分说放狗赶将出去，少不得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豫王眉峰一挑：“清河这话别有深意啊，那个要赶将出去的人，该不会就是孤王吧？”
苏晏斜眼看他：“王爷说笑了，下官的家门可是一向对王爷敞开的，王爷这不是来去自如么。”
豫王叹道：“看来我是得罪清河了，幸而今日略备薄礼，算做赔罪，免得下次真的将我扫地出门。”说罢朝立在廊下的随从一招手，立时有人端过来一方用宫绸包裹住的物件。
苏晏倒是有点好奇，这个满腹花花肠子的王爷究竟会送什么礼物给他，该不会是春宫图之类的吧？
豫王将礼物放在榻上，顺势坐在榻边解开宫绸，原来是一副精巧至极的西洋棋。
棋盘由黑白两色玉石拼接而成，莹润光滑得没有半丝缝隙，棋子雕成车马、人物的形状，纤毫处可见毛发，列阵时跃然欲动，栩栩如生。
他指着黑棋道：“此为富平墨玉，其色重质腻，纹理细致，漆黑如墨，光洁可爱。”
又指白棋道：“此乃信阳水精，玲珑剔透，清澈如冰，日光下能折射出炫目虹彩。”
苏晏看得啧啧不已。这简直就是一套完美到令人惊叹的艺术品，就算是放入故宫接受万人赞赏也不为过。
豫王见他面露悦色，心中暗喜，“当日你在东宫叫人制成西洋棋，很快风靡宫中，连皇上也颇感兴趣，我便依你的描述，分毫不差地做了一副，你看看可喜欢？”
苏晏忍不住拈起一枚水晶骑士把玩，“巧夺天工，王爷好雅趣。”
豫王笑吟吟地道：“你喜欢就好。我们切磋几盘，如何？”
苏晏一时技痒，欣然同意，叫小厮拿来一张榉木缠莲纹炕桌搁在罗汉床上，因为带伤不便端坐，又用厚软垫子铺在腰下，单手支颐斜倚着下棋。
豫王挑了黑棋，有意让他先手。
苏晏也不客气，把王前兵挺进两格，做了个短兵相接的激烈开局。
豫王微微一笑，并不直接与他抢占中心，挺进相前卒子，在对方跳马之后，又出了王前兵，为相铺路。
苏晏没想到对方应对从容，竟走成了现代流行布局法之一的西西里防御，顿时眼前一亮，打起了精神。
两人走了几十回合，苏晏缓眉凝思。
豫王抽空端详，见他拈棋的手指晶莹如玉，尖端透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与半空飘飞的花瓣几无二致，竟比水晶棋子更瑰丽几分，不由心神荡漾，绮念万千。
“王爷，该你了。”苏晏落子半晌，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不禁催促了一声。
豫王如梦初醒：“哦，对。”落下一子，却在王翼露出了破绽。
苏晏嘿然，乘隙追击，数回合后果然将对方将死，拎着黑王的尸体畅笑道：“下得好痛快！王爷棋力过人，短短月余竟学到这种程度，怕是要不了多久，我便要败在王爷手下了。”
豫王蓦然捉住他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摩挲，柔声道：“你若喜欢下棋，我每日来陪你下，只要看到你高兴，我也便高兴了。”
苏晏一怔，警觉地将手往后抽，谁知收得急了，伤口碰在床围子上，疼得直抽冷气。
豫王急忙扑过来探视，托住他的腰身嘘疼问痛，忽然意识到斯人在怀，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机会，心底压抑的欲火霎时成燎原之势，翻身压住苏晏，手伸进衣内又摸又揉，口中胡乱道：“清河，你让我摸一摸……我不做别的，就只亲一下……哎，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苏晏疼得冷汗乍出，怒喝：“朱栩竟！你发的什么疯！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
豫王舔吮着他的脖颈，浪声道：“亲亲，心肝儿，可千万不要客气……”
苏晏气得眼前发黑，也管不了什么犯上大罪了，曲起肘尖狠狠朝他肋骨撞去。
豫王吃痛，闷哼一声。苏晏乘机推攘，手边摸到块硬邦邦的物件，一把操起来，以板砖掀前脸儿的标准姿势朝他头上招呼。
豫王惊见风影破空，情急之下往后一倒，堪堪避开。
炕桌扫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一干棋子噼里啪啦甩得到处都是。他捂着磕疼了的后腰，恼恨地叫道：“你……你还不快给我放下，这是犯上！”
苏晏手握板砖，啊不，是玉石棋盘，眯着眼睛止不住冷笑：“打着打不着反正都已经犯了，干脆挣个鱼死网破，下官一条贱命何足惜，只是王爷千金之躯，眼下也休想全身而退。”
豫王知道把他逼急了，心底大是懊恼，怎么就一时忍不住，惹得他翻脸。
正在尴尬间，被他遣出院子的随从听到震响，恐有变故，忙赶来保护，却见豫王冠冕不整，苏晏衣襟散漫，只道冲撞了王爷好事，战兢兢拜倒一片。
豫王满腹悻然立时掉了个矛头，朝他们骂道：“唤你们进来了么？瞎摸乱闯的想做什么！一群蠢货！”
随从们切切叩首：“小人无知，请王爷息怒。”
豫王发了通邪火，转头对苏晏讪笑：“手下鲁莽，让清河受惊了，孤王给你赔个不是。”
苏晏知道豫王是借此机会服软，自己也需得给他个台阶下，深吸口气，“王爷言重了，下官方才睡思渐起，人有些发懵，也不知口不择言地说了什么，还望王爷勿怪。”
豫王放了心：“不怪不怪，清河既然乏倦，便好好休息吧。”
他整了整头上的累丝嵌宝石金冠，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这伤是怎么养的，一身越发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补品来，可不许推辞。”
苏晏拢好衣襟，神色自若：“多谢王爷厚爱。”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风动落花红簌簌，却是一点声息也无，岑寂地归于尘土。
苏晏慢慢挪动腰肢，松软的厚垫在身下硌得他生疼。他用靴尖拨了拨落在地上的棋子，懒洋洋地叫道：“小京，把这些东西收进柜子。”
“这……这些是什么宝贝！”苏小京又是惊羡、又是惋惜地在泥土中拾捡棋子，连同棋盘一起珍重万分地收进怀里，脚步异常稳当地往屋里去了。
“哪是宝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情。”苏晏嘟囔，恹恹地翻身欲睡。
耳边却忽然听得一个冷锐的声音道：“如有不想见到的人，可来找我做买卖，第一次不收钱。”
苏晏略微仰脸，望了望槛窗内的阴影，苦笑：“看来今日还真是狼狈不堪。不过买卖还是算了，他虽歪死缠，却还没到让我心生杀意的地步，而且我也不愿你去冒险。”
那声音便如幻象般杳然了。

第十五章 学点阴招防身
皇城正门承天门附近，千步廊西侧，北镇抚司如一头猛虎巍然盘踞，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六部隔街相望，坐落于国家权力核心之地。
手下一名小旗奉命前来时，千户沈柒正将一纸密报在烛火上点燃，迅速烧成灰烬。
密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伤势无碍。豫王欲狎之，遭当头殴击，悻然而走。”
灰烬在指间碾成粉末，沈柒漫不经心地吹了口气，问道：“国子监司业于涌之子于成家中，可有安插暗哨？”
小旗跪地回禀：“有两个长随，平日里与西市的混混往来，也受过些儿好处。”
沈柒吩咐：“你换上便装，去暗会此二人，教他们窃取主人家的书信手迹来。”
小旗心领神会，奉命去了，不过一两个时辰，便拿了叠纸稿回来。
沈柒一张张翻阅，多是家书，间或几页小令涂鸦，待看到其中一句“斜月梧桐井，波光跃上朱堇墙”，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轻笑：“便是在这里了。”
他取笔在“堇”字旁边添了个“木”，而后写了张禀帖，告于成一个“不避圣讳，谤讪君上”，使人投递与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
原来景隆皇帝名朱槿隚，时人为避君讳，“槿、隚”二字是绝不能用的，须得改字、空字。即便一定要用，也得缺笔，因而“朱槿花”只敢写做“朱堇花”，或是用别称“佛桑花”代替。如不慎犯讳，大则下狱，小亦杖责。
未几禀帖传回来，果然批了个“捕”字。沈柒当即点了二十来个缇骑，呼啸驰骋去到于府，拿麻绳将于成捆回，枷了三木，直接下到狱中。
披枷带锁的于成没了世家子弟的光鲜，涕泣交加地喊“冤枉”。
“好大一棵木，没的冤了你？”沈柒抖着他的文稿，森然道，“还不止是犯讳。‘波光跃上’，那佛桑花便在下了，天子乃万乘之尊，至高无上，这写的不是谤君却是什么！看来不动刑械，你便不识得君威。”
要知锦衣狱刑戮之峻酷，天下闻名丧胆，断脊、钩背、剥皮、抽肠……名目不下数十种，光一听就叫人心胆俱裂，吓得于成三魂七魄全飞，磕头如捣蒜。
沈柒不屑一顾地锁了牢门，回到堂上。
不多时，国子监司业于涌连朝服也来不及脱，急匆匆赶来。
文字狱这种事可大可小，端的看经手的人怎么处理，于司业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识时务地带了两大箱金银和宝钞，来赎儿子。
可惜，这次的锦衣千户却不循常理，钱不收，人也不放，明摆着要置他儿子于死地。
若是寻常诉讼，哪怕人命官司，于司业也能卖情面、托关系，周旋一二。可这犯讳谤君的罪名，谁敢碰手？万一捅上去便是个判斩的死罪，恐还要株连亲族。
迫于无奈，堂堂正六品文官，给他们既忌惮又不齿的鹰犬下了跪，苦苦哀求。
沈柒冷不丁道：“卓岐一死，祭酒之职空缺，你这个司业是不是就该顺理成章顶上？”
于涌震惊：“你、你是说……”
沈柒俯身，用刀鞘末梢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儿子的命和上司的命，孰轻孰重？”
于涌声音颤抖：“卓祭酒于我有知遇之恩……”
“所以你大义灭亲时，证词才更加有力。”沈柒笑了，如寒刃上映着一抹腥冷血色，“你不做，有的是人抢着做。要么还是回家，等着给儿子收尸吧。”
于涌呆滞片刻，神情痛苦挣扎，最后伏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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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床修养月余，苏晏身上的杖伤渐次好转，日常行止已无大碍。豫王送的滇药十分管用，残留的疤痕变得浅淡，再过一阵子想必就完全消了。
吴名的伤比他重得多，但因体质强韧又身负内功，痊愈速度却比他快。十余日便可下床走动，自个儿把碍事的绷带拆了。
苏晏那下才看清，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劲瘦，个头不算高，目测过去一米七五左右。五官端正坚毅，目光却冷锐阴暗，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尖刺，又像沸腾后归于死寂的沼泽，使得称不上英俊的长相极具辨识度。
吴名沉默寡言，除了同室的那天夜里，向他吐露过行刺内情之外，一天说不上五句话。吃饭、用药、打坐、睡觉，日常行为规律且枯燥，只求用最快的时间养好伤，手刃杀亲仇人，有如被刻骨之恨画地为牢的囚徒。
同样在养伤的苏晏闲得无聊，忍不住想逗他说话。
“你真是个杀手？杀个人得付多少银子呀，客户又是怎么联系到你的？”
“你们杀手有没有组织或者帮会，比方说青衣楼啊、幽灵山庄啊……”
“江湖上有没有十大杀手排行榜？你排第几位？”
“你的武器就是剑吗？应该还有后手和底牌吧，什么奇诡兵器或者师门秘术之类？”
“哎，说句话嘛！只要你每天陪我聊会儿天，这段时间的住宿费、医药费就全免了。”
吴名知道苏晏只是拿他消遣时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并不是真想打探他安身立命的手段与隐私，且也是站在与奉安侯敌对的一面，故而格外容忍，没拔剑让他闭嘴。
被缠得不行了，就“嗯、唔”地敷衍两声。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武侠梦，苏晏又不知足地追问：“你身手如何，能否教我几招？就那种不需要内力、关键时刻又能伤敌于无形的招数……”
吴名无奈地开口：“有。”
“真有啊？！”苏晏大喜，“是什么招数，教教我！”
“叫‘白日做梦’。”
苏晏：“……”
好吧，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宝剑锋从磨砺出，道理他都懂。就他如今这副身子骨，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每日能坚持跑跑步，做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先把体质练上去再说吧。
吴名见苏晏露出沮丧之色，不知怎的就想起前些日子，院中桃花树下的一幕。
那时他在槛窗内窥见，几乎要拔剑而起，但又意识到对方不是普通的登徒浪子，而是天子的胞弟，当朝王爷。若是杀伤了豫王，他自己倒是无所畏惧，鱼入海鸟入林，天下之大哪里不能藏身。可苏晏是朝中官员，势必被连累得丢官，甚至丢了性命。
除非苏晏向他呼救，否则他不会当场出手。
倘若苏晏想要事后刺杀豫王，那么他便等到大仇得报，接下这桩免费的生意，算是报答救命之恩，此后两不相欠。
然而苏晏并未借助他人之手，只凭手中一板棋盘，生生吓退了豫王。
这少年官员样貌昳丽风流，言语八面玲珑，体内却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骨气，正如他在朝堂上甘冒奇险弹劾国戚一般，值得敬佩——吴名如是想。
要是苏晏能听到杀手此刻的心声，一定会拍桌大叫：那种情况下我能不反抗吗，啊？！他摸我亲我！他还要睡我！我他妈好惨一直男，头可断血可流，菊花绝不能失守！
吴名不禁有些担忧：豫王若是贼心不死，亦或者又有其他狂蜂浪蝶来打苏晏的主意，不知他今后该如何应对？他……也着实太招人了些。
“你出拳打我。”吴名忽然道。
“哈？”
“或者来搂我腰身。”
“……啊！”苏晏反应过来，这是要教他厉害的招数了，连忙右手握拳，全力击向对方。
吴名右手一伸，拦截住他的手腕，左手在肘下随时备出。在苏晏出第二拳时，左手陡然向前，由上向下，朝外分拨他的小臂，右手停于左肘下以作保护。随即提左膝掀脚，踢击他右肋。
为避免肋骨被踹，苏晏下意识地向后撤步，吴名则抓住时机，迅速以鸳鸯腿撩踢他的裆部。好在只是演示，足尖在他下身前堪堪停住。
苏晏在这瞬间仿佛感受到了蛋碎的剧痛，全身汗毛直竖，蹬蹬蹬后退好几步，差点没忍住想去捂裤裆。
“看清楚了，这招叫‘叶里藏花鸳鸯腿’，毫无武功基础之人也可以施展。”吴名收回腿，冷硬地道，“练好了，一脚能废掉对方的子孙根，然后你就跑吧。”
苏晏咋舌：“好凶残……”
吴名道：“你要记住，这两记连环腿须得紧密相连，不可间歇，否则非但不能奏效，反受其害。平日里对着木桩或树干好好练习。”
苏晏连连点头。虽说这招很有些下流阴毒，与他想象中的武功偏差有点大，但也是蛮实用的一招嘛。毕竟自己是零基础，练好了，能在关键时刻攻其不备，应急脱身。
“还能再教一招吗？”他贪心不足地问。
“贪多嚼不烂。”吴名直截了当地拒绝，“我要练剑了，大人请自便。”
苏晏舍不得走，狡黠笑道：“那你练呗，我就在旁边看看，不碍事。反正即使你练个百八十遍的，我也学不会，就不必担心我偷师了。”
吴名住着他的房子，又赶他不走，只得默许。
如此又过了数日。苏晏晨起去吴名房间喊他用早膳时，发现房内空无一人，桌面留了张短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苏小北内外找不见人，心有不甘地埋怨：“这人好没情理！大人救他性命，又收留他养伤，他却不辞而别，一个谢字也没有！”
苏晏独自用过早膳，整理官服准备入宫，闻言不已为然地笑了笑：“有些人的谢字是不会放在嘴边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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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入宫面圣谢恩，内侍告知苏晏，皇帝正在奉天门听政。他只好候立在不久前挨过一顿苦刑的午门外，无聊地看皇城侍卫一队队走来走去，站得久了，脚掌心隐隐抽痛。
两个内侍垂首笼袖，脚步匆促地从侧门出来。苏晏没大在意，正埋头跟自己硬撅撅的官靴底子过不去，只听旁边有人慢声细气地道：“苏大人，上头有旨意，请随我来。”
苏晏抬头一看，那两个内侍正站在面前，说话的约有五十来岁，略有些发福，却是个陌生面孔。他小心地道：“公公，这上头指的是……”
那内侍有些谄媚地笑了笑，“大人随我来，就知道了。”
苏晏迅速掂量了一下，既然有旨意，许是皇帝要私下见他，便跟着去了。过庑门，转墙根，却进了个满是花木山石的偏僻院子，他觉得有些蹊跷，问前面的两人：“公公，可否告知去往何处？”
先前说话的内侍道：“大人无需多问，很快便见分晓。”
苏晏疑窦顿生，停下脚步：“皇宫禁地，不敢轻涉，公公若不说清楚，我还是回午门去候君。”
“都走到这儿了，想回头也不成。”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内侍忽然道。
苏晏听他音色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是个耳生的，退了几步，警惕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那个小内侍慢慢转身，抬起脸，冲他龇牙咧嘴地一笑。
苏晏失声道：“小鬼？”
太子朱贺霖登时竖眉瞋目：“你才是小鬼！再听到你这么叫，就罚你去校场跑十圈！”
苏晏连忙赔笑：“殿下，太子殿下，是臣失言。多日不见，殿下可安好？”
朱贺霖嘴角一抖，似乎眼圈也跟着红了一红，别过脸吩咐成胜：“你先退下。”

第十六章 奈何十动然拒
僻静的假山旁只余两人，朱贺霖紧紧盯着苏晏，目光亮得惊人，唇角抑制不住地轻颤。他浑身肌肉一紧，眼看就要飞扑过来，却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劲头，只用双手抓住苏晏的肩臂用力握了握，喉头有些滞涩。
“清河，你……你瘦了。”
苏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泛酸，掩饰似的微笑：“殿下也瘦了，不过倒长高了不少，嗓音也好听多了，有如雏凤清鸣。”
朱贺霖挑着眉：“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以前的声音就那么难听？”
“难不难听臣不敢评议，不过也好有一比。”
“好比什么？”
苏晏一本正经地道：“好比公鸭争食。”
朱贺霖一拳捶在他肩上，笑骂：“好你个苏清河，太子爷都敢取笑，那五十杖怎没把你的利嘴给打秃了！”
苏晏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自然是因为臣皮糙肉厚，区区五十杖不在话下。”
朱贺霖却沉默了，半晌才道：“伤势如何？”
“只是些皮肉伤，已无大碍，殿下不用挂心。”
“我怎么可能不挂心！”太子突然暴躁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当初那二十杖我都没舍得让你挨，如今整整五十杖啊，你身子文弱，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我、我……”
他跺着脚狠狠转了两圈，却始终没有下文。
苏晏佻容顿敛，轻声道：“我知道殿下对我好，心疼我这五十杖挨得冤，但殿下切不可为与臣子的一点私交而触怒皇上。殿下乃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目光应该投向更远处。皇上如今春秋鼎盛，殿下还可以放任游玩之心，可将来倘若有日，江山重担压在殿下肩上，到那时……殿下做好准备了么？”
太子瞪圆了眼睛，双拳紧握，宣誓般重重地道：“我会做个好皇帝！清河，你信不信，将来，我会成为盛世名君！”
苏晏暗自叹息：朱贺霖，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只可惜……
他心中异常沉重，曾几何时，面前这少年已不再是史书上遥远而平板的记载，而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是对于明了对方未来命运的他来说，这份感情未尝不是种心理折磨。
事到如今，他只能狠狠心，把这些杂念抛诸脑后，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做出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他单膝跪地，慨然道：“臣信！臣一定会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助殿下实现宏图大志！”
朱贺霖一把扶起他，“清河，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充满了力量与斗志，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苏晏失笑：“说得好像我是兴奋剂一样。”
“什么记？”
“不，没什么。”苏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一个多月来东宫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被父皇禁足，除了文华殿哪儿都不能去，只得乖乖在东宫读书。不过……”朱贺霖深深皱起了眉，苏晏第一次在这个飞扬骄狷的少年脸上看到了惶惑不安的神情，“父皇以前隔三差五地总会来东宫，有时还给我送礼物，可近来他却好像对我疏远了不少，也不常来看我了，倒是经常待在卫贵妃那里。”
他忧虑地抬头望向苏晏，眼睛里有种急切寻找慰藉似的幽光，“清河，你说父皇是不是对我觉得失望，所以才——”
苏晏打断他的话：“皇上对殿下的厚爱与器重是有目共睹的，哪怕一时气恼也是因为深怀期许，殿下万不可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再说卫贵妃如今即将临盆，皇上对她多照顾些也在情理之中。”
朱贺霖咬了咬下唇，神色平复了许多，低声道：“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父皇总是把我抱在怀里写字，带我去南海子骑马射猎，在我搬去端本宫之前，他每夜临睡前都要来看看我，可如今……”
“如今太子殿下长大了，需要一个独立发展的空间，皇上知道幼鹰是不能总捂在鸟巢里的。”
十四岁的太子凝思片刻，眉宇间慢慢放出光彩来，如旭日初升般夺人双目。他像个有豪情壮志，又有灵心慧性的成熟男子一般微笑起来，“你说的对，总有一日，我是要一飞冲天的。”
成胜从假山小径转出来，细声禀道：“小爷，御门听政已毕，龙辇将返，您看是不是先回东宫，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太子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苏晏。
苏晏忙拱手道：“殿下请回吧，臣还要去乾清宫面圣，回头逮着空了就去东宫。”
太子这才露出笑意，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苏晏望着他的背影，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陷入沉思。
皇上对有人构陷东宫一事似乎有所警觉，可又为何按兵不动，甚至还有意疏远太子，莫非真对太子产生了不满？可他们父子之情亲厚，应该不会为了这些小事生出隔阂，除非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无声地叹道：从第一次见到景隆帝开始，这个面色恬淡、心思深沉的皇帝究竟在想什么，始终是我猜不透的玄机啊。
-
“臣苏晏叩见吾皇万岁。”
景隆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默然看着面前叩拜的太子侍读。
苏晏伏在地上，如芒在背，度秒如年，仿佛过了良久才听到一声“平身”，已是汗湿手心，规规矩矩地起身立在边上。
“……伤势如何？”
“多谢皇上垂悯，臣已无碍，可以执事了。”
皇帝又问了几句，见他答得柔顺恭谨，正是官员们日里拿来应付他的那些套话，乏味至极，顿时心下索然。
窗外几缕晴光从格子里透进，游丝般若断若续，似乎也被这幽深的殿阙吸去了生命力。
皇帝忽然道：“苏晏，陪朕到园子里走走。”
五月天渐热起来，太液池中的芰荷已生得田田如盖，花苞却还是不起眼的粉簇簇几枝。夜里下过一场大雨，出水略高的荷叶被打得翻覆过去，露出背面纤细而单薄的脉络。
景隆帝若有所思地望着一池翠盖，低吟：“青荷怜净碧，宿雨不堪袭……”
苏晏在他身后听得真切，默念了几遍，心底蓦然一颤，却听皇帝淡淡道：“苏晏，你说荷叶心中可有怨？”
苏晏立刻答：“应是无怨。”
“为何？”
“和风细雨固然滋养，但若无骤风急雨的洗炼，又如何能长成这般亭亭植立。”
皇帝看着他明润的神色，“既然无怨，又为何背上面下，不复常态？”
苏晏恍然，讪笑道：“或许是因为敬畏天威，干脆就这么趴着，等下次风雨来时正好再翻回去。”
皇帝哑然失笑，指着他的鼻子：“但见一张贫嘴，哪有半分畏心。且待下次风雨，管教你再打翻回去！”
苏晏哀叫一声，只差没扑过去抱住龙腿：“皇上可别吓唬臣，臣是真怕了！”
皇帝笑吟吟地看他讨饶，分外舒怀。
君臣二人沿池畔随意走了一会儿，皇帝方才端容道：“北边之事，已有些许眉目了。”
苏晏一怔：“北边……鞑靼？”
皇帝颔首：“可还记得你当初小妾扶正一说？”
苏晏笑道：“皇上看中了哪一房？”
皇帝半嗔半笑看了他一眼，“昔年北成兵败逃窜，至瓦剌部属地时，瓦剌首领乘机杀死前北成主及太子，谋夺了汗位。
后来蒙古本部重新夺回汗位，与瓦剌、往流、窝叶等部数十年争斗不休，彼此都消耗了大量战力。
而今朕派密使访问诸部，瓦剌反应尤为热切，祗受平宁王锡号，只要我朝支持他部统一草原，愿自去北成帝号，改称鞑靼可汗。”
苏晏道：“瓦剌看起来确是个合适的选择，不过，他应该不会如此轻易缔盟，想必是提出了什么条件吧？”
皇帝凝色道：“不错，现任瓦剌首领虎阔力为其长子昆勒求婚，要朕将皇室公主嫁予，以示双方长期结好。”
苏晏心里咯噔一下，很想抓住龙袖大叫“绝壁不可以！不要忘了你朝祖训啊啊啊！”
面上却不露声色，出言试探：“历朝历代，天朝公主远嫁北蛮，不论于国于君都是大事，不可轻许。”
景隆帝目中掠过凌光，断然道：“岂止‘不可轻许’，是‘绝无可能’！莫忘了我大铭祖训——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番话一反他素来淡泊平和的语调，说得掷地有声，挥斥着金戈铁马之气。
险些把苏晏听了个热泪盈眶：老子终于亲眼见证了，史上最慷慨激昂的王朝宣言！要是再加个最霸气的“虽远必诛”，人生就算圆满了！
他低头掩饰激动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史上汉家和亲，多因胡虏劲悍，以锐师侵疆犯境，双方拉锯之下战事惨烈，不堪经年，才相约谈和，拟以联姻暂息边尘，终非久安之道。
而今我朝民殷国富，彼族兵力消惫，皇上坚拒联姻，对方也无可奈何。就算心生猜疑又如何，开通互市的甜头还不够他们尝的么，竟厚着脸皮肖想公主殿下，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景隆帝几乎被他逗笑，“于公有祖训，于私，朕的三个女儿中，柔裕已有婚配；柔嘉、柔熙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尚且年幼天真，朕怎么舍得将她们嫁去荒远的北蛮，日后最好在京城尚两个乘龙快婿。”
说着正色看他：“苏晏，你可知何为‘榜下捉婿’？”
苏晏一听，升职决心登时又有些动摇：如果有机会，娶公主也不错呀，顶着驸马头衔，啥正事不用干，俸禄照领，算不算把纨绔给坐实了？
皇帝仿佛猜中他的心思，微嗤：“做了驸马，在朝堂中便只能任虚职，真以为朕会放任你偷懒耍滑？想得倒美！”
苏晏心知被捉弄了，忙道：“公主金枝玉叶，臣并无高攀之意。本就该留着有用之躯，为陛下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算了，说得朕多么亏待臣子似的。你呀，这是拐着弯儿地骂朕刻薄寡恩？”
苏晏知道这是玩笑话，连声说不敢。
景隆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继续沿池畔拂柳而行。
苏晏见他神色平朗，正盘计着该怎么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东宫之事，又听皇帝开口道：“苏晏，朕欲将你调任吏部郎中，你意下如何？”
苏晏一惊，刹时心念百转，躬身道：“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无论身居何职，一样会为皇上分忧解难。
只是臣日前刚犯错领责，皇上非但不贬诎，反升迁提拔，且不论朝臣们如何议论，臣自身亦愧怍至极，实在不敢厚着脸皮上任，还请皇上容臣先戴罪立功。”
皇帝沉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苏晏，你辞谢不受，莫非是为继续侍奉东宫？”
苏晏怵然叩首：“臣是为皇上的威信。”
皇帝拈起一枝鲜绿柔韧的柳条在指间揉折，慢慢道：“无须惶恐，你不愿升官，难道朕还强逼不成？只望有朝一日，你还记得今日对朕说这番话时的心境。”
“臣定当谨尊圣谕。”
“好了，起来吧，以后没事少在朕面前跪来跪去，每次看到你的背，朕都想治你家厨子的罪。”
苏晏起身赔笑道：“皇上万乘之尊，哪会跟个仆役过不去。臣自小是怎么都吃不胖的体质，倒让皇上瞧着硌应了。”
皇帝微皱了眉：“哪有好端端的人吃不胖的，回头叫御医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苏晏心下叫苦，一迭声道：“吃得胖吃得胖，臣回家便叫厨子准备一日五餐，外加点心消夜，保证一个月胖上三斤，不，五斤。”
皇帝哂然：“朕一番好意，到你嘴里怎么说得像喂猪……也罢，既然你立了军令状，届时若未添三五斤，朕可要罚你。”
苏晏一脸啼笑皆非：“臣领旨。”
景隆帝笑着转身回殿。
苏晏随行其后，见他身姿舒展，行止间仿佛心情悦畅，大是舒了口气。
他已下定决心，要成为有力自保的权臣。宦途险谲，越发要走得既大胆又谨慎，时刻权衡利弊，进退得宜。
此番推辞升迁，虽损失了个进入要害部门的机会，却得到了皇帝的信任，由此亦可看出太子圣宠不减，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第十七章 谁料冤家路窄
回到乾清宫，苏晏见时已近午，便躬身告退。皇帝本欲赐膳，见他去意切切，像心有所挂，也就作罢。
苏晏退出殿门，方走到庭下，只见数十内使宫人簇拥着一顶红销金罗绘云凤纹的步辇徐步而来，知道是后妃凤驾，连忙避到边上。
凤驾停在阶下，宫人扶着个孕珠女子小心地下了辇。
苏晏想起太子曾提起过的身怀六甲的卫贵妃，好奇地窥觑一眼。只见她身着织金缠枝牡丹妆花绣的嫣红夹衣，金丝鬏髻上斜插桃心簪，水色裙襕随步款摆，摇曳生姿，确是个极娇艳的稀世美人，一时心旌飘荡，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不料却被随侍的宫人瞧见，对卫贵妃低语了两句。
卫贵妃停住莲步：“什么人如此大胆，叫他过来。”
苏晏霎时清醒，暗叹美色误人，不得不上前行礼：“下官苏晏叩见娘娘千岁。”
“苏、晏。”卫贵妃慢慢咬着这两字，眼中深意萦回，忽然浅浅笑道：“原来是苏侍读，皇爷提起过你的名字，说你是个人才，今日一看，果然相貌出众。”
“相貌出众”的意思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骂他是个花瓶？
苏晏琢磨着卫贵妃话中似刺非刺的味儿，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娘娘过誉了，朝中英才济济，下官不过一点蛰萤，不敢自恃。”
“倒像个晓事的。”卫贵妃轻抚着丰隆的腹部，“萤烛末光，囊于案几之上读读书倒还可以，若妄想为日月增晖，岂不好笑？”
苏晏低头：“多谢娘娘训示，下官省悟。”
卫贵妃纤指虚虚一抬，宫人即将手伸过搭扶，撇开苏晏步上了殿前玉阶。
苏晏空伶伶在庭中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转身朝端本宫走去。
从来娇花多带刺，卫贵妃这一番下马威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她不提殿试得罪奉安侯一事，却警告我不要妄图攀龙附凤，看来是把我划入太子一党。
这么说来，好像隐隐嗅到一股宫闱内惯有的气味了。之前东宫莫名出现的《翰林风月》，怕是也跟这股子气味脱不了干系。
卫贵妃这是笃定肚子里是个儿子，还是自信能独占帝心、左右圣意？
不管怎样，宫中最凶险的斗争莫过于夺嫡。尽管史书上继任的是朱贺霖，但谁知道这里是真实历史还是平行世界，万一未来因为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而改变……苏晏暗暗绷紧了神经，再次告诫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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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经局，苏晏抱着一摞授课学士要的书册，走过回廊。假山根下，詹事府的几个通事舍人凑在一堆窃窃私语，闲话隔着通透的回廊飘到他耳畔，想听不见都难。
“都听说了吗，国子监出事了……”
“卓祭酒好大的胆子，怎敢做出这等不法之事！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连属下司业都看不过去，出首弹劾。”
“要说卓祭酒品秩不高，出身却清贵，当年的殿试榜首啊，又是李阁老的门生。若是阁老出面力保，也许会大事化小。”
“也不知此案主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督察院左右御史都是他的同年，想是要避嫌。”
“可这刑部侍郎也是李阁老的门生啊，难道要尚书亲审？”
“所以呀，这主审还是给了大理寺和北镇抚司，听说就关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锦衣卫？这下卓祭酒可有苦头吃了。”
一伙人啧啧摇着头，将他人的悲喜祸福作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一个眼尖的，见回廊上有人影，忙朝同伴使眼色，各自转身佯作路过。
苏晏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权当没看见。
这种晦气的八卦听听也就罢了，搅和进去绝对没好事。再说，国立大学校长出了事，和他这个中央图书馆管理员有什么关系？
结果，关系就在当晚“啪”地打了一下他的脸。
他竟然忘了，这身壳子的原主走的是科举至仕之路，自然也是有恩师，有同窗，有关系网的。
而且这些关系还很被古人看重，事师如事父，叛师就是大逆不道，严重违背普世价值观，会受到文人士子与社会群众的集体唾弃，仕途也就基本算凉了。
苏晏的启蒙恩师是个颇有名望的饱学之士，十年前游历闽中时，被苏知州诚心厚礼请来为他家犬子开蒙，名唤……卓岐，卓安行。
后来卓岐回京升了官，苏晏考中秀才，另拜名师。但小学老师毕竟也是老师呀，置之不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当晚几个“小学同学”和国子监的监生就找上门来，希望他这位官场新秀能在太子或是皇上面前，替卓祭酒说个情、出点力。
“……我刚挨的一顿廷杖，路还走不利索呢。”苏晏赶在见客前用姜汁抹出一脸病容，弱柳扶风地叹道，“这要是再去皇上面前碍眼，只怕适得其反，连累了老师。”
“清河何出此言！我等言官，当以规谏天子、左右言路为己任，廷杖乃是荣耀，何足惧哉！”
大兄弟，你是言官我不是啊，我只是个陪读（玩）的！苏晏无声吐槽。
“可不是！得知你前阵子挨了五十杖，大家羡慕不已，都说若是打不死，就是响当当的资历，人人说起都要夸你一声‘介直敢言’‘清流风骨’，是午门前挨过廷杖的；若是打死了，那就更是舍生取义，青史留名了。”
苏晏瞠目结舌，心里骂道：你们这群不挨打就不舒服的贱坯子！
“实在不行，也该向陛下或太子殿下讨个恩典，去诏狱中探视一番。学生探望老师，总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极是极，我等白日里便去过，刚进门就被锦衣卫赶出来，这才来找你帮忙。”
“清河兄，恩师有难，你该不会独善其身，坐视不理吧？”
帽子一顶一顶扣过来，苏晏怀疑自己要是再说半个“不”字，明天朝堂上就会有折子弹劾他“不尊师道，德行有亏”了。
他只得勉强应承：“明天我便向东宫讨个恩典，去诏狱探视恩师。”
一干同学和监生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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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苏晏在东宫提起此事，朱贺霖一口就答应了，还给了他一块随意出入诏狱的腰牌。
只是他对原主的小学老师没啥印象和感情，实在不愿蹚这趟浑水，打算就是瞧一瞧，送点衣物食水，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就好。
结果刚走下诏狱的，他就有点后悔了。
阴森逼仄，潮湿寒冷，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不知何处传来的惨烈哀嚎声，怨魂泣夜一般，若有若无地萦绕身旁。
苏晏不禁打了个寒战。
随同的锦衣卫校尉帮他提着食盒和一包衣物，习以为常地笑道：“苏侍读，这边请。犯官就关押在最内的那间，由千户大人亲自审问。本来按规矩，过堂前谁也不能探视，但您拿着太子爷的牌子，自然是百无禁忌。”
苏晏颔首不语，倒不是摆架子，只是觉得一张口，这满狱血腥气就能灌进嘴里。
他跟着这校尉来到深处那间牢房，一转过石壁，进入牢门，半空中一个血糊糊的人影就印入眼帘，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蹬蹬后退好几步。
后背撞上个坚实的胸膛。对方岿然不动，他自个儿险些崴了脚，站稳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撞疼的肩膀。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苏晏受惊转身，只见一名英俊剽悍的锦衣卫就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这人有点眼熟……苏晏觉得对方目光如刀，不是大砍刀，而是异常锋利小巧的手术刀，看人仿佛解剖尸体，刁钻毒辣。
双方贴得太近，几乎鼻息可闻，他警惕地想抽身，对方却牢牢抓着他的腕子，手劲大得惊人。
“苏大人可是忘了卑职？”
对方一开口，苏晏就想起，和状元崔锦屏喝醉酒那夜，澄清街石桥上，险些被绑去“吃醒酒汤”的事儿了。
原来是那个摸他脸的锦衣千户！
“鄙姓沈，沈柒。苏大人可以唤我七郎。”
他一口一个“卑职”“大人”，语气里却毫无恭敬之意，更像是绵里藏针的调谑。
记得当夜一干缇骑叫他“千户”，若是正千户，就是正五品，比自己这个从五品的洗马，在品秩上还要高半级。虽说武官品秩的含金量不如文官，起码也算平级吧。如此做派，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苏晏干笑一声：“不敢当不敢当，千户大人还是先松个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沈柒将手指一根根松开，注视苏晏的腕子，毫无诚意地道：“卑职不慎弄脏了苏大人的身子，真是对不住。”
苏晏被“身子”俩字膈应得一哆嗦，忙低头看手腕。
手腕上一圈暗红色的血迹，还散发着热意，是从沈柒手上沾染到的。他忍不住回头瞧了眼吊在刑架上的卓祭酒——胸腹一片血肉模糊，根根肋骨依稀可见，也不知是不是这位的血……登时有些反胃。
“哦，想必苏大人是来看望恩师的，果然师徒情深。可莫要怪卑职下手太重，我也是奉命行事。”
苏晏的视线从不省人事的“恩师”身上移开，正想胡乱说两句场面话，赶紧走人。
沈柒一抬染血的手指，引路的校尉心领神会，当即放下食盒和包袱，离开牢房。

第十八章 输人绝不输阵
“隔壁屋子有水，还请苏大人随卑职前去清洗。”
“无……无妨，袖子一遮就看不见了，我回去再洗。”苏晏隐约嗅到不祥的气息，脚下向牢门挪动。
“苏大人不必客气，既然来到锦衣卫诏狱，总该让卑职尽一尽地主之谊。”沈柒不由分说搭上苏晏的肩头，血手印染在秋香色常服上，分外刺眼。他不怀好意地啧了一声，“卑职毛手毛脚，竟把大人外衣也弄脏了，那就顺便也更个衣吧。”
苏晏踩到刺猬似的跳起来，往牢门外跑。
沈柒单手扣住他腰身，毫不费力地拽到几丈外的一间密室，反手关上门。
短短数秒，苏晏已经深刻感受到彼此体能和武力上的天壤之别，心道这下要完！
自打他来到这个朝代，顶了个文弱书生的壳子，烂桃花就没个消停，赴考的同乡想跟他结契，路过的特务想占他便宜，猎艳狂王爷想把他发展为地下情人。他左推右挡，好容易虎口脱险，转眼又落进狼窝。
豫王虽然风流好色，但好歹还要点脸皮，爱玩“你情我愿”的把戏，暂时还能抵挡一阵。可这锦衣卫千户如果全然不计后果，想要霸王硬上弓，真要逼他彻底撕破脸皮，以命相搏？
他是拿了太子的腰牌过来的，倘若在诏狱里有个三长两短，沈柒定然难逃干系。为图一时之快，连前途性命都不要了，这人真这么蠢的话，又是怎么当上千户的？
苏晏紧张之余，颇有些疑惑，便没有叫喊踢打。
沈柒将他挟持到一口大缸前，还真的只是用木勺舀水，给他净手，顺道把自己的血手也洗干净。
苏晏心弦略松，笑道：“千户大人可吓我一跳。”
“有趣么。”沈柒用干毛巾擦拭双手，“苏大人的反应却是我所见最淡定的，寻常人就算不乱喊乱叫，也必奋力挣扎。”
因为挣扎也没卵用啊，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好吗。至于叫喊，更是白费力气，万一换来一句恶俗的“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还不是吐自己一脸血。
苏晏揪着肩头的血手印擦，可越擦越糊，血迹由巴掌大变成了蒲扇大。腥气扑鼻，他嫌弃地皱眉。
沈柒早已习惯血味，觉得读书人的洁癖有点好笑，说道：“要不直接脱掉，要不就忍一忍。”
苏晏怔住。
“忍一忍”，这三个字有种似曾相识的耳熟……
屁股上的旧伤依稀刺痛起来，他恍然叫道：“啊！你是那个廷杖行刑的！”
沈柒嗤笑：“才想起来？当日若非我暗中出手，换下那名小旗，你十有八九要毙命于杖下。”
为了这事，他挨了指挥使冯去恶一通责罚，好容易才使对方相信，苏晏死里逃生是个走狗屎运的意外，而非他沈柒放水。
至于幕后内情，他暂时还没想明白：苏晏只是个刚入仕的少年，官微言轻，不过得了点天子青睐，指挥使为何无缘无故要借机下杀手？还是奉了哪方的授意？
救命之恩哪！苏晏很是感激，幸亏之前长袖善舞地——哦不，是宽容大度地给对方留面子，才有了关键时刻的投桃报李。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大恩不言谢，千户大人若有需要，清河定当鼎力相助。你我结个善缘，日后也好相互帮衬……”
“——卑职眼下就有需要。”沈柒打断他的话。
苏晏：“啊？”
沈柒伸手一推，将他抵到墙上，低头就吻。
苏晏浑身僵硬，脑海一片空白。
对方含着他的双唇肆意舔弄，舌头霸道地撬开齿关，攻城掠地，绞住他的舌尖吮吸不止。这个吻既情热如火，又强硬不容抗拒，像一柄利刃将苏晏的后背钉在坚硬的石壁上。
他想要用力推开，手还未抬，就被沈柒一把攥住腕子，压在头顶石壁，唇舌辗转倾轧，堵得他透不过气。
沈柒咬破他的唇，尝到星点血腥味，觉得甜美胜过琼浆甘澧，又像一团燥热之火直往下腹烧去。
苏晏憋红了脸，“嗯嗯呜呜”地求呼吸，手肘狠捣施暴者的腰腹。
他不反抗还好，越反抗沈柒就越兴奋，欲念如决堤洪流，铺天盖地卷来。
膝盖强行顶入双腿间，沈柒用一只手攥紧苏晏双腕，空出另一只手，撕扯他腰带。
苏晏大急，猛咬对方舌头。
沈柒机敏地撤回唇舌，哑着嗓子，阴狠威胁：“再挣扎，当心胳膊脱臼。”
苏晏喘气道：“我不好此道，你要泄火换其他人，要么就去找小倌！”
“我原也不好此道，但一见到你，就好了。”
“你……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你不是还欠着我的救命之恩，就拿身子报答一次又如何？又不割你块肉，何必如此吝啬。”
哦，反倒是我的错了。苏晏被这位千户的强盗逻辑冲击得要吐血。
前辈子他是个文明守法的大好青年，这辈子穿过来半年间，除了喝喝花酒、搂搂姑娘小腰，再意淫意淫纨绔子弟的幸福人生，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实在难以接受如此扭曲的三观。
一怒之下，他提膝便踹，“你他妈怎么不拿自己来大方大方！老子不想和男的干，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强盗头子，不想就是不想，说得够不够清楚，啊？！”
“真是匹烈马！”沈柒伸手在他臀侧的环跳穴一捏。苏晏半条腿发麻，险些栽倒，沈柒趁机箍住他的腰身往上抬起，下半身整个儿挤进他双腿间。
苏晏气得发昏，撕掉风度爆粗口，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沈柒只是狞笑：“没想到你一介书生，嘴还挺脏，我给你洗洗？”
他像野兽似的叼住那张操爹骂娘的嘴，舌头伸进去翻搅。
一只手撩起苏晏的深衣下摆，掖进腰带里，而后直接扯掉裤头，露出两条修长的大腿，但见肤色皎洁如瓷，被壁上油灯照着，几乎泛起珍珠色微光。
他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苏晏的大腿，“苏大人想必从小养尊处优，倒比寻常小娘子还白嫩。”
又沿着腿侧摸向臀部，大力揉捏：“此处也彻底痊愈了，一点疤没留下。苏大人觉得这是伤药的功劳，还是卑职的功劳？”
“——沈柒！”苏晏厉声叫。
“唤我七郎。”沈柒哑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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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代表1300公里车程的纯洁省略号，需要行车记录仪的请看本章“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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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拥抱似有求和解之意。苏晏之前踹也踹了，骂也骂了，眼下手酸脚软、口干舌燥，没有力气再与蛮狠不讲理的锦衣卫计较，只得囫囵拍了下后背，推开对方。
他的深衣已是一片狼藉，只好脱掉扔在墙角，穿着中单，系上裤子，洗手后走到桌边找水喝。
沈柒整理完衣裤，净过手，把先前烧好冷却的凉茶给他倒了一杯。
苏晏咕嘟咕嘟灌完，又一气喝了两杯，这才深深吐了口恶气，胸口憋闷感稍减。
沈柒伸手，用指腹揉他湿润殷红的嘴唇，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
“痛。”苏晏轻触唇上破口。
几处丁点破口，还没有黄米大，倒叫擅施酷刑的锦衣卫千户心疼起来，舌尖轻舔。
苏晏实在是拿这个打不过骂不动的特务头子没辙了，揉着太阳穴道：“你就不怕我回头找太子爷告一状。逼奸命官，够判你个斩立决的。”
沈柒低声笑：“这不是还没奸成么。再说，我不要脸，难道你一介清流，也不要脸？还是和光同尘的好。”
“‘和光同尘’是这么用的？”苏晏头疼，“你到底想怎样！”
沈柒与他贴近了坐，“想当你的相好。”
“行，麻烦先去泰国变个性。”
“……卑职愚钝，只听懂个‘行’字。”
苏晏扑桌，唉声叹气：“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不就是懒懒散散没啥进取心，老天爷至于这么惩罚我？”
沈柒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失笑：“那你这辈子可要好好钻营，青云直上，才能取得老天爷的宽恕。”
苏晏瞪他：“我若青云直上，第一件事便是宰了你！”
沈柒大笑，扼住他的后颈又是一阵深吻，“那我必在死前cao个够本，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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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换上一件雪青色新衣，蔫了吧唧地走出锦衣卫诏狱。
食水衣物留了下来，至于卓祭酒被折磨成什么样，他一个过江的泥菩萨也管不了这许多。
沈柒看他的份上，倒是没再动用大刑，不过心里也清楚，卓岐必死无疑，即便于涌良心发现，在堂审时翻供也无济于事。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决意要杀的人，还从来没有杀不成的。
——现在他只希望，廷杖那事冯去恶是得人授意，顺水推舟，而今时过境迁也便罢了，并不是非杀苏晏不可。否则……
否则又如何？他不过一个小小千户，生死全在上司的手掌翻覆之间，难道还能为了个几面之缘的少年，连身家性命也拼却不要？
沈柒紧握绣春刀的刀柄，金属花钉硌着他千锤百炼的手，掌心隐隐作痛。
若真有那一日，自己会拼却性命不要，也要保护苏晏周全么？他有些迷惘了。

第十九章 险些擦枪走火
苏晏出了北镇抚司，当即回了趟家，吩咐小厮烧水，在浴桶里把自己好好洗涮干净。
洗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身上嗅来嗅去，确认彻底闻不到血腥味和精膻味了，方才起身穿衣。
诏狱被迫互撸事件，对他的直男心灵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导致情绪低落，想想都尴尬得不行。
但这打击又没大到羞愤欲绝的地步。毕竟大学时，宿舍里一帮大老爷们儿偶尔也拿这个开玩笑，发现有人偷着打飞机，就悄悄上前掀他被窝，或者敲卫生间门板，起哄要当葫芦娃。
当一次葫芦娃就当吧，没什么大不了，钢铁直男自欺欺人地想。
他还得回东宫报道，伺候精力旺盛的半大小子，只得穿戴齐楚，打起精神进宫。
朱贺霖等他等得心焦，远远见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你可算回来了。诏狱那鬼地方，听说又潮又冷，晦气得很，你别待太久，当心染了风寒。”
苏晏笑道：“无妨，也没待多久。殿下今儿窗课写完了么？”
朱贺霖逃避学业话题，端详他后，不解地问：“哎，你嘴怎么破了？”
苏晏下意识地抚摸唇上破口，轻嘶一声，掩饰道：“是……上火了长泡，蹭破的。”
“那我着人去叫太医，给你开点清热下火的药茶，带回去喝。”
“不用不用，劳师动众的，回头我出了宫，在青草铺随便抓点凉茶就好。殿下今儿窗课写完了么？”
朱贺霖见逃不过，只得垂头丧气地去书房，老老实实开始写窗课。
小内侍富宝在桌旁研磨伺候，见苏晏在帘子外朝他招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悄悄地走出去。
“富宝公公，上个月请你查的那事，可有结果？”苏晏低声问。
富宝沮丧答：“查了，内官监的采买，尚膳监的小灶厨子，还有尚衣监来量体裁新衣的……林林总总大几十人，查也查不过来。”
苏晏想了想，又问：“有其他宫里来传信的么？”
“除了皇爷那边，哦，还有太后那边，就没有其他宫的了。”
也对，无论是后宫设局，还是与宫外有勾牵，怎么也不会动用本宫之人，藏叶于林，确实不好查。只能提高警惕加强防备，将来若还有这种事发生，须得当下拿住，才好追查幕后黑手。
苏晏谆谆叮嘱富宝，话还没说完，司礼监太监蓝喜身边的小内侍多桂儿匆匆赶到东宫，说皇上在御书房召见苏侍读。
苏晏只好和太子打了声招呼，随多桂儿前往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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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罕见地没有在批折子，而是挥毫泼墨，画一幅写意山水。
苏晏行了礼，乖乖站在一旁，等候皇帝发落。
棉与茧制成的高丽贡纸坚韧如帛，整幅画的构架已布置其上，皇帝正用焦墨渴笔，分出树木和山石。
苏晏屏息等待片刻，才听天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去诏狱了？”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发现太随意，赶紧补充：“回皇上，午前确是去了趟诏狱，刚回来。”
“去看望你的启蒙老师？”
“……是。”
皇帝笔尖停顿，抬起深邃狭长的双眼看他，“卓祭酒之事，你怎么看？”
苏晏的头皮嗤啦麻了一下。
——这是道送命题啊！
卓岐被控的罪行是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后者真假先不提，光前者，就已经是政治敏感点了。
结“党”的这个党，叫西野党，由一帮鸿儒名士与被贬官员因为志同道合聚集而成，在朝野上下影响甚广。他们讽议朝政、评论官吏、辱骂权阉，渐渐由学术团体变成了政治派别，形成了一个漩涡似的舆论中心。
卓岐虽未明确表示支持，却与其中一些党人有私交。
国子监司业于涌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在弹劾奏章中骂卓岐培植党羽，事君不忠。
阁老李乘风虽相信自己的门生并不是西野党人，却也难以在堂审前将他彻底摘干净，才不得不忍痛看着他下诏狱。
眼下，如果苏晏替老师求情，就是罔顾国法；如果不替老师求情，就是不仁不义；如果推脱不谈，则是胆小怕事——怎么说，都是错。
皇帝持笔的手稳稳悬停，很有耐心地看他。
刹那间，苏晏脑中转过七八个念头，像台疯狂运转的计算机，权衡利弊得失，择选着最为精确妥帖的反应。
脑海中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本老少皆知的经典名著——《三国演义》上。
苏晏缓缓下跪，膝行向前，牵住皇帝的衣袂，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景隆帝心生疑惑，忽然听见了低低的哽咽声。
哽咽声又变成了啜泣，悲伤且隐忍，仿佛蕴含着当事人难以排遣的内心痛楚，闻之令人心酸。
皇帝整个儿愣住了。
他搁下毛笔，向后慢慢坐在金丝楠木雕花圈椅上。苏晏趁机又膝行两步，将脸埋在皇帝大腿，哭得愁肠百结，哭得杜鹃啼血。
景隆帝只觉一股热意渗透布料，大腿上被泪水熨过的地方，一直烫进血肉深处去，不禁有些懊悔，对这个太子属意的年轻官员逼得太紧，防得太深了。
——他还只是个堪满十七岁的少年，比贺霖大不了几岁呢！
“……好了好了，起来吧。”皇帝轻拍苏晏的脑袋。
苏晏暗暗盘计了一下，火候还没到，于是继续抱着龙腿哭，一个字不说，只是哭，身体难以抑制地抽搐。
景隆帝默默叹气，手掌向下，抚摸他颤抖的后背。
苏晏的肩背看着清瘦，手感却并不单薄。年轻肌理所特有的结实与弹性，以及衣领内微微渗出的幽香，蛛网似的黏住了天子的手。
抚摸不知不觉就变了味，从安抚逐渐化为意动情生。
苏晏哭得直抽抽，忽然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劲……后背上的那只手，抚摸力度是不是有点大，角度是不是有点歪，尺度是不是有点不可描述？
他午前刚被人蹂躏过，这会儿还有些十年怕井绳，条件反射似的一抬脸，打了个响亮的嗝，不哭了。
景隆帝正心旌摇荡，冷不丁对上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有点窒息。他端详近在咫尺的一双朦胧凤眼，只觉人间整季春色都融入其中了，连诗画也难以描摹，情不自禁伸手抚摩，指尖从微颤的睫羽一路滑到殷红嘴唇。
然后皇帝问：“你嘴怎么破了？”
“上火了长泡，蹭破的。”
“朕看着不像上火，倒像是被咬破的。”
“……”
这个梗就过不去了是吧？！苏晏在心底咆哮，面上却露出茫然之色：“臣没有咬嘴唇的习惯呀。莫不是上火了夜里磨牙，咬了也不知道？”
景隆帝半信半疑地用指尖蹭了两下，总算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苏晏发现眼下情势不对。他跪趴在皇帝膝头，邀宠似的抬着脸，而对方俯身凝视，手指在他脸上暧昧地摩挲……这是要擦枪走火的节奏！
脑中直男警铃大作，他忙不迭地向后撤，擦拭脸颊上泪水残痕，心虚道：“臣一时失态，求皇上恕罪。”
恍惚间从旖旎梦境脱身，深沉自持的秉性回到体内，景隆帝收手，刻意忽视指尖余热的勾留，起身又提起了毛笔，继续画他修身养性的山水图。
“……皇上？”苏晏还跪在地上，未奉圣谕不敢起身。
皇帝笔下勾线，泰然道：“明日便是端午，百官休假。东苑有射柳之戏，射中者得赏赐，你可要去显显身手？”
苏晏也听说端午节放假，本打算去金水河上看划龙舟，如今一听朝廷搞团建，还是在赫赫有名的皇家园林，当即改变主意，不去看常规活动了，就去东苑。
“臣愿意随行，不过骑射之术臣并不擅长，可否只是瞧个热闹，上场就免了吧。”
苏晏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半年，骑马学得挺利索，射箭却几乎没接触过，让他上场的话，估计能拿脱靶冠军。
皇帝道：“君子六艺，射御占其二，不可不学。你若不会，朕可以教……可以着人教你。”
苏晏只好谢恩。
“去吧，陪太子读书去，别在朕面前碍眼了。”皇帝下了逐客令。
苏晏这才松口气，规规矩矩地行礼退离。
等到少年侍读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帝方才搁笔，将笔法散乱的山水图一揉，丢在桌脚。
他尽力平息身体深处的一丝燥热与焦渴，从抽屉内取出一枚青玉透雕荷叶佩。
这玉佩质地细腻温润，雕工生动，荷叶上啜着的水滴像是要流动滚落，但在阅尽奇珍的天子眼中，也只算是稀松平常。
唯独与众不同的，大约就是玉佩背面雕刻着“清河”二字。皇帝将它搁放在白纸边角，开始画一幅雨后风荷图。
这次画得十分流畅应手，末了在荷叶旁，用他那遒劲圆熟，被后人评价为“翰墨图书，随意所在，极尽精妙”的笔法，提了两行诗句：
青荷怜净碧，宿雨不堪袭。
——我怜惜青荷的澄净碧绿，怕它承受不了经夜淫雨的侵袭。

第二十章 委屈成个杰宝
苏晏出了御书房，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濡湿。天儿是真热起来了，殿里有点闷，自己又大哭一场，出了一背的汗。
他心底有点烦躁，似乎是因为天气，又似乎不是。
景隆帝城府深、思虑重，也不乏绝大多数帝王都有的疑心病，并非只有史书上记载的“帝性宽仁”的一面，这个自打他偷听过皇帝的壁角就知道了。所以在侍君时他才一直战战兢兢，始终绷着根弦，等弦松了，才觉出累来。
他相信方才的问话，并非皇帝怀疑他与卓祭酒、与西野党有什么牵连，毕竟他年纪尚小，为官才三个月，派锦衣卫随便查查，背景单纯得还写不满一页纸，更大可能是习惯性的敲打，就像皇帝平日里对其他官员那样。
皇帝这是想告诉他，无论什么党派，什么人脉，在对朕的忠贞面前，屁都不是。用调任吏部试探他，用榜下捉婿试探他，继而又用一道送命题试探他，无非就是想知道，他苏晏在才能之外，最重要的政治立场有没有站歪。
然而他要是真的当场指天誓日，大表忠心，皇帝十有八九反而不信了，所谓过犹不及。
也算是他急智，用了这不成招数的招数，望帝春心托杜鹃地一顿哭，才蒙混过关。
皇帝究竟对他有几分信任，又有几分垂爱，苏晏心里也没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到底还是有些委屈。
我每天除了睡觉吃饭之外的时间，基本都被你们父子俩霸占了，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每天拣好听的话说，挨了打也不心怀怨恨，还尽力为你们出谋划策——像我这么好的臣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还特么不懂珍惜！迟早有天叫你后悔。
……好吧，叫你后悔什么的，也不过是想想而已。身在古代，皇帝对他是一言定生死的绝对存在，而他对皇帝而言只是满朝文武百官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尚且因为皇帝一句话就坐了牢，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他只想回家再洗个澡，眼见日头西斜，便不想去东宫侍奉，着小内侍去禀报太子一声，怏怏地出了宫。
回到家，泡在浴桶里，苏小北烧完最后一锅热水，来给他擦背，轻声问：“大人心里不痛快？”
苏晏懒洋洋趴在桶沿，“有什么不痛快的。在外人看来，我这太子侍读左右逢源，痛快得很。”
“今日大人自打从宫中回来，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可是累了？”
“人不累，心累。太子一天见不着我就发脾气，皇上恨不得将我做成个盆栽种在御书房，你没听这几天詹事府的闲言碎语怎么说，说我直谏是假，媚上才是真呢。”
“他们那是嫉妒大人得宠。倘若给他们当御书房盆栽的机会，一个个的还不得乐疯了，塌腰撅腚的都要爬进盆去！就是因为眼红，才嚼舌根冒酸水，这种人就跟沟里蚊蝇似的，不配让大人瞥一眼，听一声。”
苏晏轻笑：“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
苏小北不自在地垂下眼皮，“大人怎么老对我们这些下人道谢，小的实在不习惯，总觉得心虚……”
苏晏道：“心虚什么，把腰杆给我挺起来。都是父母生养，谁又比谁高贵，扒了那层权势地位的皮子，还不都一样是个人。”
“不一样。”苏小北眼眶泛红，要哭不哭地道，“黄河下游发大水，冲毁田地屋舍，我们一家四口不得不逃荒来京城。半路上妹妹饿死，被父亲拿去和人家交易了一袋糙米饼，才捱过寸草不生的荒地。好容易进入东昌府，又遭马贼劫掠，我母亲被抓走，生死不知。到京城父亲只剩下一口气，没奈何又把我卖给人牙子。人牙子看我生得有几分端正，本想卖进长春院，做个最低等的小倌儿，要不是大人将我买下，如今我怕是早已成了一堆烂骨头。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一身皮肉血，也能吃，也能卖，怎么还能称得上是个人呢！”
苏晏听得恻隐之心大动，叹气道：“这两年天灾人祸，日子是不好过，但总会好起来的。”
“是吗？还要等多久？”
“……不久了。”
国难与河患往往同作。黄河孕育文明，却又变迁无常，溃决改道带来的灾难，总归会被时间与人治一次次抹平，荒土上会再次萌发青苗。
“往事已矣不可追，别想了。”苏晏起身穿衣，“用晚膳吧，我好饿。”
苏小北擦了擦泪，强笑道：“都备好了，就等大人传唤呢。”
“对了，咱们是不是该买点粽叶、糯米、花生之类，也包些粽子应应节？哦，还有咸蛋和火腿，甜粽咸粽都好吃。”
“买是都买了，明日便叫厨娘包好。”
“吃现成的，那多没意思，咱们自己包，试试看。”
苏小北为难道：“我和小京手艺不行，怕包成个棍子。”
苏晏笑：“包成桶子也无妨啊，玩玩儿嘛。”
次日一早，主仆三人便在院中摆弄起来，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放好一干食材，边说笑边包粽子，没多久就成就了一桌妖魔鬼怪，模样只有更丑没有最丑。
苏晏欣赏手中的最新杰作，一头钝而凸长，一头圆而中陷，忽然觉得有点像鸡巴，表面结结实实地捆缠着丝线，就更污了。他满头黑线地想拆了重新包，听见院外有人敲着门高声询问。
苏小京去开门，呼啦啦涌进来好几个拿着礼盒礼包的仆役，把两张石桌都卸满了货。
“这是豫王殿下送给苏大人的节礼，还请大人笑纳。”为首的锦衣管事说完，大约觉得礼贤下士给足了面子，也没等他回话，扬长走了。
“不想笑纳，丑拒行不行啊？”苏晏无奈地吐了个槽，随手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是十二枚包装精美的粽子，材料极考究，用的都是上好的贡米和果脯，还有滇西进贡的鹤庆火腿，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哇！”苏小京惊叹，“这是什么粽子，这么香！是不是只有皇宫里才能吃到？”
苏晏顺手丢了两个给他：“是啊，随便吃。”
苏小北瞧瞧自己包的粽子，越发觉得不能入眼，沮丧道：“先前包的这些我都收到厨房去，给下人们吃。”
苏晏阻止：“别，两辈子第一次包粽子，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我可得好好品尝。”
于是苏小北就把苏大人包的那串妖魔鬼怪加个鸡巴精单独拎出来，放在另一个锅里煮。煮着煮着，就煮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苏晏睁大了眼睛问。
“就是……小的中途去后巷货郎担，买了罐槐花蜜，回来一掀锅盖，就没了。”没能管好家，连串粽子都会被偷，对此苏小北很是羞愧。
苏晏摆摆手：“许是后门没关，谁家小崽子闻到味儿，溜进来拿走了。小孩子都嘴馋，没事，反正也没包好。咱们就吃礼盒里的吧，特供食品呢，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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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初夏晴朗的阳光照不进分毫，常年一派幽深阴冷，只适合躲避端午的白蛇小青修炼。
沈柒向后倚坐圈椅，笔直有力的双腿悠闲地架在桌面，手里拎的一串熟粽子荡来荡去。粽子依稀还有些热气，就是形状丑得简直玷污屈子。
他似笑非笑地翻看片刻，拆开其中一个，蘸着桌面小瓷碟里的绵糖，咬了一口。
“丑归丑，味道还算差强人意。”千户点评道。
几口吃完，他歪头看吊在刑架上蓬头垢面的卓岐，举起另一个晃了晃：“卓大人也吃个粽子，应应节如何？”
卓岐面色如纸，干裂嘴唇上满是血污，语声嘶哑吃力：“水……给我水……”
沈柒慢慢拆着丝线，将箬竹叶一张张剥开，露出内中又黏又甜的糯米，起身走到卓岐身边。
“卓大人，说句实在话，你这么硬扛着，毫无意义。你说你没有贪污受贿，捐监多批的名额怎么算，所有捐米都上缴朝廷了么，就没克扣部分填充小金库？若依太祖例，合60两银即判剥皮揎草，没冤了你吧？
你说没有结党营私，与那些西野党人的私信往来又怎么算，信中就没有‘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怨望之言？就不曾痛骂过权宦和锦衣卫？”
卓岐气若游丝，神智几近崩溃，只是念叨着“水”。
沈柒冷笑：“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哪，浑身上下长着嘴，逮谁骂谁，还欺软怕硬。武死战，文死谏，你要是敢像兵部左侍郎于彻之于大人那般，挨了三十廷仗依然面不改色，当众逼得皇爷收回成命，我倒敬你是条汉子。可你敢么？也就拿我们这些替皇爷当差办事的出气。
没错，我们是鹰犬，是爪牙，可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的鹰犬爪牙？把我们这些爪牙都拔了削了，疼的又是谁？满朝文臣大儒，一个个顶着清流的名号，究竟有几个是真正为国为民？五个？十个？还不都是攥着自己的利益和名誉拼命往上爬，为了争夺话语权，操控国策，屡屡搬出礼仪制度挟持上意，甚至毫不顾及天子的颜面。
‘陛下，罪己诏写了么？没写？那臣代陛下写。’
‘陛下，臣要辞职。可你若是准许我辞职，名声可就更臭了。’
这种场面，我当锦衣卫十年，见得多了。爪牙犹利，尚且如此，若是再让你们把爪牙拔了，天威何在？”
“所以，想清楚你罪在哪儿了吗？”沈柒将剥好的粽子送进卓岐嘴里，一点点往里塞，“这可是你的得意弟子亲手包的。吃完了，就在认罪状上画押吧。指挥使大人答应画押后免你一死，不会食言。”
卓岐咽喉里仿佛被塞进火炭，从混沌不堪的脑海中，蓦然挣出一丝清明。
多日酷刑折磨，几乎挫灭了他的理念心志，他在求生欲望和舍生取义中来回摇摆，几度生出过签字画押的念头。
尽管那份认罪状上，攀咬了他的恩师李乘风李阁老。
尤其是听了沈柒一番“爪牙论”，更是心如死灰，只差点个头了。
谁料语末鬼使神差的一句“这是你的得意弟子亲手包的”，仿佛劈开他的天灵盖，兜头泼下一盆冰雪——
苏晏！
在他身陷囹圄的这段日子，人人唯恐殃及池鱼不敢来探监，弟子门生中，唯独只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衣物食水进入不见天日的诏狱。
那时他神智模糊，隐约见苏晏外衣肩头一片血迹，随后被这心狠手辣的千户硬拖出去，也不知受了什么刑，遭了多少罪。
他只不过是在苏晏年方六岁时，教了三四年蒙学而已，对方就能为报师恩，这般视死如归。
而自己呢，承蒙李阁老悉心教诲多年，竟还如此心志不坚，贪生怕死，连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都不如！
卓祭酒羞愧如死，宁愿一死。
他艰难嚼着满口糯米，说道：“我要在公堂上……当众画押……不在这腌臜牢狱里……认罪。”
沈柒搓掉指间黏腻，示意手下给他喂水。
半个时辰后，堂审开始。
沈柒没有随冯去恶上公堂，找了个由头告退，在房间里剥粽子。甜粽子吃完，又吃咸粽子，一边嫌丑，一边当饭吃。
没过多久，手下一名心腹小旗敲门进来，向他耳语几句。
沈柒的脸色阴沉下来。
卓岐死了。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他面对胡乱攀咬的认罪状，咬断舌根，将口中热血喷洒在状纸上——
欲问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
沈柒动动手指，示意小旗退下，心底仔细琢磨，这突发之事带来的影响：
攀咬李乘风是行不通了，如此不让奉安侯太过如愿，以免越发仗势凌人。
人死案结，卓岐再也牵扯不了旁人，包括他的老师，自然也包括他的学生弟子。
总而言之，死得好。
沈柒快意地勾起嘴角，端详剩下的最后一个粽子……越看越像个惟妙惟肖的鸡巴。
这个苏清河，看着处子纯然不通人事，私下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第二十一章 谁想做你知己
沈千户最终没舍得吃那个酷似鸡巴的粽子，郑重地将它揣进怀里。
公堂上，大理寺和北镇抚司的头头们很有些头疼。
卓祭酒死得不仅突然，而且颇具悲壮意味，传扬出去再被人添油加醋一番，怕是要和“比干剖心”“伍子胥挖眼”一同成为说书的联场，并不是他们乐见的舆论走向。
此事该不该上报？何时报？怎么报？
围绕这三个核心问题，锦衣卫指挥使和大理寺卿展开了唇枪舌剑的比拼，场面很快呈现一边倒的局势，强势嚣张的锦衣卫大获全胜。
冯去恶道：“明日便是端午节，谁也不准扰了皇爷过节的心情。一切晦气的事宜，都等节后再报。先把卓岐的尸首冻上。在座诸位，嘴都给我把紧点门，谁要敢擅自奏报，卓岐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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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皇宫内节日气息浓厚，宫眷内臣们穿起了艾虎补子蟒衣，各殿殿门两旁安放菖蒲艾盆，门上悬挂着执剑除毒的天师像吊屏，如同过年时的门神，要悬挂一个月才会撤掉。
皇帝赏赐大臣们端午节礼，苏晏也领到一份，包括竹骨纸面宫扇一把、虎头须五色彩绦一条、五色线缠绕的彩杖两根、画着虎和毒虫的艾虎纸两幅。
没什么贵重物，就是表示雨露均沾，讨个彩头。
倒是太子亲手捣鼓了一碗加蒜过水面，非得让他吃，说是辟邪。
太子从小衣来伸手，厨艺可想而知，苏晏拗不过拳拳盛意，只得捏着鼻子吃了，还要违心夸奖说色香味俱全。
朱贺霖肘尖支着桌沿，双手托腮看他吃面，十分开心。
“待会儿去东苑击球射柳，你也下场，让我瞧瞧你的身手。”
苏晏喝了一口茶，压住蒜面味儿：“我有什么身手可言？可别寒碜我了。”
朱贺霖自夸道：“那就让你瞧瞧我的身手。去年端午射柳，我可是夺了头魁的，被父皇大大嘉赏了一番。”
“那就祝殿下今年再夺桂冠，我在场下摇旗助威便好。”
“桂冠是什么？”
“就是月桂枝条编织的花冠，给夺魁者戴的。这是希腊的风俗。”
“希腊又是什么？”
“呃，是西方番邦之一，这时候应该是叫厄勒……对了，厄勒祭亚。”
于是随侍太子坐马车去东苑的路上，苏晏闲着无事，就把阿波罗追求达芙妮的月桂神话说了一遍。
朱贺霖听完，不可思议：“达芙妮是不是傻？区区一个河神的女儿，被英俊强壮又神力滔天的太阳神看中，居然宁可变作月桂树，也不嫁给他？”
“可她有选择嫁不嫁人的自由呀。换而言之就是我朝女子，即使被天子追求，也该有拒绝的权利。”苏晏努力向小太子解释，什么叫尊重个人意愿。
“追求？”朱贺霖嗤笑，“那叫恩典。天子看中哪个女子，要纳她为妃，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胆敢说半个不字，就不怕以抗旨论罪，被判个满门抄斩！”
苏晏：“……”跟封建统治者谈天赋人权和自由意志，我是不是傻？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殿下所言极是。”
“啧，可我怎么觉着，你心里很是不以为然？”朱贺霖倾斜上身凑近，想看清他的脸色。
马车一个大的颠簸，苏晏向对面栽去，牙齿重重磕到了太子的嘴。
太子捂住嘴角，嗷一下痛呼出声。
马车旁的锦衣卫缇骑立刻隔窗叩问：“殿下可有事？”
朱贺霖哽塞答：“无事。”
苏晏愧疚地拉开他的手，查看伤口：“还好还好，只磕破个小口子，流了点血。”
朱贺霖恼火：“本太子万金之躯，什么叫‘只磕破个小口子’？快拿镜子来我瞧瞧！”
苏晏在车厢置物盒里，找到一面西洋教士进贡的玻璃镜，巴掌大小，清晰度与现代镜子几无两样，递给他。
朱贺霖心疼地瞧着嘴角的血口子：“被父皇看见，又该说我顽劣不稳重了……哎，我怎么觉得，跟你嘴上的破口挺像的。”
“哪里像了。”苏晏下意识地摸嘴唇，已经结痂快好了，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
朱贺霖用干净手巾擦去血迹，狐疑地盯着苏晏：“你那该不会也是磕伤的吧？被谁磕的？”
……这个梗快点翻篇吧，求求你们父子俩了！苏晏无奈地趴在臂弯：“别同我说话，我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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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作为受历代帝王青睐的皇家园林，建造得清幽雅致。
殿宇辉煌，亭轩遍布，园中奇石森耸，环植花卉，又引泉为方池，池上玉龙吐水如瀑，巧夺天工。
射柳场的位置在西面的龙德殿前，邻着一条环碧河，早已被先行的卫队布置齐整，将许多鸽子和更小的雀鸟装在葫芦及木盒中，悬挂在飘飘荡荡的柳条上，箭矢射去，若能盒开鸽飞又不伤到禽鸟，便计一胜。
按惯例，皇子、诸王及大臣们都得下场，依次击射，开盒最多者胜出。
皇帝的金銮则安置在场边方台上的亭子里。苏晏随太子前去叩见时，景隆帝已携卫贵妃落座了。
卫贵妃已怀胎九月，再一个月便要生产，皇帝本想留她在宫中养胎。但贵妃非要跟来，说宫中憋闷，想出来散散心，太医也说，临盆妇人最好多走动走动，将来生产时能顺利些。皇帝只好应允，给她加了一倍的服侍宫人。
太子见完礼起身，皇帝微怔，问：“你嘴怎么也破了？也上火了？”
太子尴尬地抹了抹嘴角。苏晏在他身后忍笑。
皇帝警告似的瞥了苏晏一眼，淡淡道：“坐下，赐酒。”
酒是应节的菖蒲酒，里面放了朱砂与雄黄，苏晏喝得直吐舌头，又不得不一饮而尽。
朱贺霖记恨他磕破自己的嘴，在父皇面前丢脸，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盯着他喝完，方才得意洋洋地下场。
他人虽年少，气力却不小，又好动喜武，射技经过名师调教，准头惊人。骑马劲射，接连十五盒不曾失手，雀鸟扑棱棱飞成一片。
末了回过头，炫耀似的朝苏晏眨了眨眼。
苏晏酒劲上头，看他有点儿重影。
不止是场上的太子，还有豫王，包括一干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他看着都有些轮廓发虚。
景隆帝留意到他潮红的脸颊和迷茫眼神，笑道：“这才两杯，苏侍读的酒量未免也太浅了。”
苏晏很想回答皇帝，他晕车，之前还吃了一碗半生不熟的过水面，反胃得厉害，否则绝不止这点酒量，可惜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以示不胜酒力。
卫贵妃拈起桌案上一朵应节的石榴花，涂着蔻丹的纤指在花瓣上反复揉捏，最后将花朵磋磨成一团红泥，丢弃于地。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如让苏侍读下场射柳，活动活动筋骨，酒气也便散了。”
不等皇帝发话，便示意身旁宫人，将苏晏扶下亭子。
被河边凉风一吹，苏晏的酒意倒真消退了几分，旁边一名校尉递上弓箭。
他接过来，站立着弯弓搭弦，瞄准了半晌，又向目标挪近几步，方才一箭射出。
箭矢歪歪扭扭飞出去，眼见要落向河面，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射中了柳树上悬挂最低、个头最大的木盒。
负责登记的校尉高声叫：“中啦！”几息之后，又叫：“怎么没有鸽子飞出？”
他爬上树，打开木盒，愕然拿出一只中箭身亡的鸽子。
周围一片哄笑声。
卫贵妃举袖娇笑：“别人射盒，他射盒中鸟，一箭穿心，也算另一种好准头。”
苏晏尴尬道：“我再试试。”又陆续射出三箭。
一箭一条鸟命，死状之惨令人不忍目睹。
景隆帝无奈道：“你这是射柳还是杀生。还是回来吧，要什么赏赐，朕给你就是了。”
“臣是真不会射箭。”苏晏撂下弓箭，走到亭子前向皇帝告罪。
景隆帝道：“看你方才引弓的姿势，就知道了。趁今日高手云集，你挑一个做师傅，朕命他将你教会为止。”
“儿臣教他！”朱贺霖立刻叫道。
皇帝瞪了他一眼，嫌他身为太子却有失矜持，却听得一把低沉浑厚的声音笑道：“臣弟毛遂自荐。先前恩荣宴时，臣弟与苏侍读谈诗论道，颇为投缘，后坐隐对弈，彼此引为知己，此番再共同切磋射术，也算效了一段伯牙子期的佳话。”
苏晏一听这华丽的低音炮，就想起桃花树下的板砖掀脸，当即警惕地退了一步：“别介，我与豫王殿下不熟，真谈不上什么知己。”
豫王被他当众打脸也不恼，厚着脸皮答：“清河可是担心外臣与皇亲有过从，引人猜忌，所以才撇清关系？放心，皇兄胸怀广博，宽厚仁和，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他转头望向皇帝：“臣弟说得对吧，皇兄？”
景隆帝面色清淡，语调平静：“四弟说得不错。既然如此，朕便将苏侍读交予你半日，看究竟能学到几分。”
豫王随意地朝他拱了拱手，一臂挽着弓箭，一臂揽着苏晏的胳膊，口中说着：“殿后林子清净，正适合练射。”拽住一脸不情愿的苏晏，朝场外去了。

第二十二章 见识人间名器
龙德殿后往西有片林子，不像别处那样人工雕琢，而是草叶蓊郁，古木参天，显得野趣横生。
林子深处隐约可见精舍的檐角，屋顶用茅草覆盖，四围编竹篱，篱下皆蔬茹匏瓜之类。此乃设计建造时刻意为之，让天潢贵胄们也能享受到田园情趣。
苏晏此刻正站在林中一片稍开阔的空地，左手挽弓右手拉弦，背后贴着个尽职尽责的豫王殿下。
“王爷不必挨下官这么近，言语指教便可。”苏晏满怀戒备地道。
豫王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一手扶他肩膀，一手握他手背，几乎将身前之人整个儿裹在怀中。闻言轻笑一声，不退反近，将一条腿自后方挤进他双腿之间。
苏晏浑身鸡皮疙瘩竖了起来，正要挣开。对方却只是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腿弯：“双腿再分开些，着力点落在两足之间……不可胡思乱想。”
谁胡思乱想了？简直倒打一耙！苏晏咬牙，按对方的指点调整好姿势。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勿弯腰——”
豫王手掐他腰身，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小腹处缓缓划动，宛如最出色的乐师拨弹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指尖所至，酥麻遍生。
苏晏一颤，觉得腰间被点燃了簌簌小火苗，不烫，却烧得人骨缝里发痒。
“勿挺胸——”
豫王的手从腰腹一路向上，移至他的前胸，隔着不厚的初夏衣裳，有意无意地蹭过胸口突起，往来萦绕。
苏晏的敏感点被他反复磨蹭，无声地抽了口气，忍不住松开弓弦，去掰对方的手：“放开！我不学了！”
“皇上着你随我学射，清河莫不是想抗旨？”豫王将本就低沉浑厚的声线压得更低，竟带出一种烫金似的华丽感，几乎贴在他耳畔细语。
苏晏的耳膜被这磁性中带着优雅的嗓音冲击，一时竟走了神，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前世看岛国动画时，小女生们刷出的一排排叽叽喳喳的弹幕：“声优大神取我狗命”“反复爆炸反复去世”“扶朕起来，朕可以再听五百年”……
弹幕魔音灌耳，他打了个巨大的寒颤。
“勿缩颈——”
豫王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在喉结周围绕圈勾画，贴在他耳畔的嘴唇也向下游移，似触非触地停留在颈侧脉搏处。
灼热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在他转身避开之前，舌尖如飞燕蘸水，轻而快地舔了一下。
过电似的酥麻感让苏晏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做了个投怀送抱。
豫王趁机将他侧身揽住，舌尖探入耳洞，蛇信似的吞吐。苏晏被体内噼啪作响的电流炸成一棵火树银花，在心底咆哮：这踏马是人？这是行走的费洛蒙，是人形淫兽吧？！
他的身体业已瘫软，不屈的直男灵魂依然在负隅顽抗，终于成功地把对方的脸推离了自己……一尺远。
然而却堵不上对方的嘴。
豫王极惑人地低笑一声，指尖再度往上，摩挲他的嘴唇：“真是好巧，清河与太子的嘴唇，竟破在了同一处地方。”
看来这个梗要和朱家人老死相缠，一辈子都过不去了……苏晏绝望地想。
“太子年幼无知，盘弄起来有何得趣之处？清河不妨告知一二，好叫孤王也向他学习学习，嗯？”
最后那声鼻音，诱惑中又带着隐怒与威胁之意，倒让苏晏的身体从魇住了一般的酥软中挣脱出来，恼火道：“胡说八道什么！太子才十四岁，我又没有恋童癖！”
豫王笑：“孤王二十八岁，盘弄起来恰恰好，清河可要试试？”
敬谢不敏！苏晏刚开口，就被对方的唇舌趁隙偷袭，一举成擒。
至于对方的吻技，苏晏难以形容。因为他被吻了多久，大脑就断片儿了多久，如同酩酊大醉之人，脑海中全是光怪陆离的幻象，惊涛拍岸，天女散花，为云为雨入巫山。
这可太踏马犯规了，人间名器啊……苏晏稀里糊涂地想，直到腹内波翻浪涌一阵绞痛，才霍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推开豫王，踉踉跄跄冲出几步，手扶树干，吐了个稀里哗啦。
半生不熟的蒜泥过水面，与朱砂、雄黄、菖蒲酒实在难以苟合，像被强行按头拜堂的冤家仇敌，终于拍案而起，在他胃内大打出手。
他吐得满地狼藉，天昏地暗。
豫王震愕了。
在他无往不利的猎艳生涯中，对方有被吻到体酥骨软的，吻到气短眩晕的，吻到抛却礼义廉耻自动宽衣解带的，唯独没有这般，被吻到恶心反胃，呕吐不止的。
酸臭味随风飘来，他不由也想跟着吐……
苏晏吐空了胃，难受地抽着气声，泪眼朦胧。
胃酸烧灼着咽喉和口腔，他迫不及待要找水漱口，于是沿着碎石小路往精舍方向小跑，果然在屋外发现了水源。
泉水由一节节竹筒引入石槽，又向低处流淌进另一节竹筒，做成类似日本惊鹿模样的水器，颇有几分意趣。
他连忙用手舀水，痛痛快快洗漱了一番，又喝了几口清甜的泉水，长舒口气，终于定了神。
豫王双手负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面上乌云笼罩，显得分外阴沉，全然失掉了平日里风流疏慵的笑意。
“好个苏清河，你——”你了半晌，迟迟说不出下半句。
苏晏有些幸灾乐祸，巴望着豫王被他刚才那一吐，打击到怀疑自我、怀疑人生，同时怀疑之前包养的“知己”们全是伪装高潮的戏精。
于是他愉快地道：“我觉得咱俩真做不了知己，做个点头之交还差不多，就放过彼此，别再互相折磨了可多好。”
豫王阴沉着脸逼近，胳膊一伸，捞住苏晏的腰身，毫不费力地抗在肩头。
“吐完了吧？”他怒极反笑，一脚踢开精舍的木门，直奔内室，将苏晏重重掼在被褥齐整的床榻上，“本王向来怜香惜玉，从不让任何一个知己吃疼受委屈。不过你苏清河独树一帜，是个响当当的好汉，想必是不需要我怜惜了！”
苏晏后脑勺撞到床板，一阵眩晕，仍想翻滚下榻，往门外跑。
豫王伸手扣住他腰带，轻轻松松拽回来，又给扔回床上，三两下扯掉他腰带，在双手腕打了个死结，吊在架子床的楣板上。
“我操，又来这套！还他妈有完没完！”苏晏想起前日在诏狱被人强行按在石壁上，恼火不已，用力扭动手腕，撕扯布结。
“怎么，有人捷足先登，已经享用过苏侍读了？”豫王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解带，“本王却不在乎。”
“享用你妈！”
“我母亲是当今太后，你这是大不敬，当凌迟，诛九族。”
豫王脱衣的动作极为娴熟优美，像在人前演练过无数次，绛紫色织金蟠龙外袍、白色中单、皂色长裤，一件件披在床边的春凳。
他身材伟岸，腰窄腿长，胸肌发达显得肩膀尤为宽阔。胯下紫红色阳物尺寸傲人，此刻尚未完全勃起，只半抬个头，就有着潜龙在渊的狰狞气势。
前胸后背隐隐有些陈年旧疤，纵横交错，像是锐器伤。其中一道最为凶险的在心口附近，许是因为敷过极好的金疮药，遗痕浅淡，并不显难看，反倒为这副身躯增添了雄健之气。
即使苏晏眼下处于十分不堪的境地，看到豫王赤裸的身躯时，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副整天泡健身房都很难练出来的好身材，男人本钱也极为雄厚，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天赋异禀个头！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吗！苏晏愤怒地用双腿蹬床板，想把自己从死结中拔出来。
“我劝清河省点气力，以免待会儿想哭都哭不出声。”豫王此番心情好转，恢复了些往日神采，不再疾言厉色，“你若肯迎合，本王保你欲死欲仙，若执意不从，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大难临头，眼见难逃一劫，苏晏反倒冷静下来。
“王爷不是说过，这种事，你情我愿才有滋味，强施淫威之举，向来不屑为之么？清河亦是这般认为。不如这样，王爷也给下官一点时间，慢慢接受，毕竟下官从未……从未……”他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羞涩模样，“从未经历过风月之事，心里着实惧怕得很……”
豫王的性子，是遇软退三尺，迎风能进三丈。
他平日里浪荡惯了，谁也说不得，说了便要祭出更荒唐的做派，有时连景隆帝也不得不让他三分，除了太后，其他人更是不敢给他脸色看。
之前桃花树下被“板砖”吓退，也不过是见苏晏的反应着实可爱，当做了情趣，打算玩些三顾茅庐的把戏，其实并不把这少年的威胁放在心上。
眼下见苏晏认输服软，于是消了之前的怒气，又变回一张温柔情人的面孔。
他坐在床沿，俯身抚摸苏晏的眉眼，调笑道：“哦？清河忽然改变了主意，真是意外之喜，那就拿出点诚意，让孤王见识见识，如何？”
他像要彻底找回场子似的，凑近苏晏的脸：“这回换你来吻，看你还吐是不吐。”
苏晏为求脱身机会，心一横眼一闭，抬脸迎上去，飞快地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豫王大笑，被少年官员的生涩取悦，“我的心肝小乖乖，嘴儿可不是这么亲的，来，本王教你。”
他慢慢低下头，眼中仿佛含着无限浓情蜜意，又仿佛一片冰冷厌倦，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吻住了苏晏的嘴。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难以抑制的哽咽声，又迅速变为悲泣。伴随着杂沓沉重的脚步，格扇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冲进了室内，在床前两丈外生生刹住脚步，像是被面前情景震悸。
苏晏转头看，竟是个始料未及之人。
仰躺承吻的他，和赤身裸体压在他身上的豫王，就这样以捉奸在床的架势，被个不速之客堵在当场。
……贼老天，这是要逼他杀人灭口啊！

第二十三章 何必拈酸吃醋
出现在门口的人影，竟是与苏晏同科的榜眼叶东楼，新任的户部郎中，豫王世子的西席。
叶东楼手扶门框，脚步虚软，似乎已负担不起身体的重量，秀美如画的眉目间一片愤恨凄苦，泪如雨下。
苏晏心念电转，当即朝他大叫：“叶大人救我！快救我！”
他哪里看不出来，就叶东楼这弱柳扶风的架势，如何能救得了他，呼救不过是为了把自己从这荒唐场面中摘出来，撇清关系罢了。将来就算传出去，他自澄是被豫王强迫的，也有个人证。
叶东楼恍若未闻，一步步走近床榻，喉头梗塞得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
豫王叹口气，起身，挑起披在春凳上的衣物，从容地穿回身上，“你怎么来了？”
叶东楼哽咽道：“下官不期而至，坏了王爷的好事，这便向王爷请罪。”
“东楼言重了。”
“王爷可还记得，元夜的城楼，浮灯如海，你我同裹一件披风相偎相依，指月盟誓说：‘天荒地老，此情难绝’。言犹在耳，王爷却已经抛却故人，另寻新欢……”
简直槽多无口，苏晏朝着床顶大翻白眼。且不说指月盟誓是多傻逼的一件事——月亮时盈时缺、时隐时现，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婊砸，它见证的誓言能有多坚贞？这老实孩子怕不是被猎艳老手给泡良了。
再说了，男人精虫上脑时发的誓，那是誓吗，那都是屎！苏晏上辈子也曾被沉迷言情剧的女朋友逼着发过誓，三生三世相爱不渝什么的。结果看看这辈子，才投舍还魂半年多，女友就永隔次元不得不变成了前女友，甚至受到原主记忆的影响，连她的长相都越发模糊了。
豫王上前，揽住叶东楼的腰肢，温言软语：“东楼何以担心会被抛弃？只要你对孤王痴情不改，孤王心里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叶东楼惨笑：“一席……之地？王爷这心里究竟还要容纳多少席位？”
豫王道：“无论多少席位，你始终在前排。那夜指月盟誓，孤王说得都是肺腑之言，东楼温柔缱绻，又善解人意，谁能不爱呢？你看，你一说翰林院编修过于清闲无趣，孤王就给你谋了个户部郎中的职位，难道还不够看重你么？”
叶东楼紧握他手臂，仿佛将全身心都寄托其上，“王爷知道我求的不是那些！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豫王伸指轻拂他脸上泪痕，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哂笑：“可你不求的‘那些’，早就在孤王面前说出口了。东楼啊东楼，做人不可如此贪心，既要权势，又要情爱，有了情爱，又想独宠。
这天底下的好事，总不会被一个人占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
他陡然消声，将最后那个词在齿间切碎，咽回腹中。
叶东楼浑身颤抖，脸色极为难堪：“我不是……王爷你信我……我是真心……”
豫王倾身吻了吻他的眉心：“乖，别闹了。擦干净眼泪，出门洗个脸，然后回射柳场去。”
叶东楼一脸痛苦，不住地摇头：“想到王爷此刻心中惦念着与他人颠鸾倒凤，我就连半步也走不出这屋子！”
豫王眉头微皱，牵起几许不耐烦之意，从袖中拔出一柄精致锋利的鱼肠短剑。
叶东楼遽然一震，被嚇住了。
豫王却将短剑的剑柄塞入他的手中，箍着他的手掌握紧，剑刃朝向自己：“想要独占孤王，只一个办法，杀了我便是，不必再哭哭啼啼。”
叶东楼手上挣扎着，想要松开这烫手的凶器，却被豫王死死摁住。他不禁失声痛哭：“东楼并无此意……王爷我错了，我再不闹事了……我会善解人意，会温柔体贴，求王爷原谅我这一回……”
豫王这才满意地将他揽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乖乖，回去吧，别让同僚下属四处寻你。还有这柄鱼肠剑，乃是出自铸剑大师之手，是孤王珍爱之物，如今就送给你。当你日后又忍不住拈酸吃醋时，不妨拿出它来看一看，握一握，等下定决心要杀我了，再来提‘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
叶东楼脸上泪痕斑驳，茫然垂手，捏着剑柄，失魂落魄地挪动脚步，踉踉跄跄走出内室。
豫王见他离开精舍，朝龙德殿方向去了，方才重新关闭门扇，转身望向床榻——
上面空无一人，只一条腰带金蝉脱壳地系在楣板上。
原来苏晏趁他二人拉拉扯扯之际，用牙咬松了绳结，脱出手腕，悄摸摸地翻窗逃之夭夭。
豫王怔了怔，失笑，笑中含怒：“……苏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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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便于端午射柳，百官公卿今日大都未着补子常服。苏晏也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与曳撒，不过眼下少了腰带，宽里宽当的直漏风，越发像一条窄袖百褶长裙，不得不用双手拢住腰身，快步朝龙德殿的后殿跑，心里巴望着能碰上个内侍宫女，差他们帮忙找根新腰带。
他埋头疾走，几步跨上后殿台阶，牛皮长靴与麒麟踏云曳撒的衣摆映入眼帘的同时，险些撞上来人。
苏晏忙抬脸一看，却是个“相见不如不见”的头疼人物。
对方正正挡着前路，他躲闪也不是，转身也不是，只得尴尬地一笑。
“怎么，这才过了两日，苏大人就不认识卑职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沈柒身着蓝缎平金绣对襟箭袖，腰束银带，体态俊健无双，一双鹰眼盯着他空荡荡的腰间，眉间似有戾气浮动。
苏晏干笑两声：“千户大人言重。只是不知千户大人也随君伴驾来这东苑，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柒将手中握的绣春刀的刀柄，在苏晏的腰侧不轻不重地蹭了蹭，意有所指道：“苏大人奉旨学射，怎么把腰带给学丢了？可要卑职帮忙去林子里找找？”
苏晏暗自咬牙：这特务头子还真是无孔不入，该不会连精舍中发生的事都知道了吧？难道除了叶东楼，我还得再多堵一张嘴？
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是当朝王爷的壁角，哪里是那么好听的，锦衣卫再怎么肆无忌惮，也不敢轻易冒犯天子的胞弟。
面上不露声色道：“想是在林子里学射时，被树枝勾落了，草深叶密不好找。不过是条腰带，再寻一根替换便是，微末小事，就不劳千户大人费心了。倒是千户大人，不随着冯指挥使去替你们北镇抚司争光夺魁，到这后殿来做什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且随我来。”沈柒说着，拉起苏晏的手腕，拐进步廊侧边一间偏僻的廊庑，将门带上。
苏晏因着诏狱里那事心怀戒备，本不愿跟着去，但沈柒手劲极大，五指像钳子箍住他的手腕，根本挣脱不得，只得被拽入房中。
他正要发问，沈柒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听隔壁屋子的动静。
苏晏靠近墙面，好奇地侧耳倾听，男女翻云覆雨的声响冷不丁撞了他一耳。男子听声音年纪颇大，污言秽语说个不停，女子只是低声啜泣，间或几声痛楚的呻吟，不住哀哀告饶。
这男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苏晏一时想不起，但可以肯定是近几个月听过的。
他在记忆中快速回溯，忽然茅塞顿开，低声道：“是奉安侯卫浚！”
沈柒点头，“奉安侯奉旨在府中禁足两月，这才刚被放出来，卫贵妃便向皇上讨了恩典，允许他来东苑参加射柳之戏。”
苏晏鄙夷道：“老流氓，好了伤疤忘了疼，竟还敢奸淫东苑的宫女，这可是犯了死罪！怎么，皇上命你来拿他？”
沈柒面上似笑非笑，勾起食指轻抚了一下苏晏的脸颊，方才回答：“苏大人真是良善之辈。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指挥使冯大人命我来暗中保护奉安侯，回头等他睡完了，我便要将这宫女处理干净，以免授人以柄。”
苏晏知道这锦衣卫千户不是好人，心思阴鸷，手段毒辣，但没料到坏得如此坦坦荡荡，在他面前也毫不避讳。
沈柒见他眉头紧蹙，却又半晌不说话，微嘲：“卑职还以为，苏大人会心生不忍，为这无辜的宫女求情。”
苏晏心想，就知道套儿在这里等着我呢！我如果开口求情，这家伙搞不好来个“你求我呀，你求我我就不杀她”，然后来个趁火打劫。呸，老子怎么能让你如愿。
当即一巴掌重重拍上墙壁，“砰砰”两声闷响。隔间之人像是吓了一条，声音骤然消失。
沈柒赶忙抓住他的手腕阻止，苏晏随即一脚踢上墙面，发出更大的响动。隔间立刻传来低声咒骂与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你好大胆。就不怕被奉安侯发现，新仇旧恨一起算？”沈柒压低嗓音，贴着他耳畔说道。
苏晏掌心生疼，有点后悔太用力，龇牙强笑：“你说我要是出去堵他的门，然后站在走廊朝殿前大喊一声‘有人强奸宫女啦’！侍卫闻声赶来需要多久？就不知道隔壁窗户有多大，奉安侯能不能钻得出去。”
沈柒有些意外：“胡闹！你不在乎那小宫女的性命，难道连自己的仕途也不要了？”
苏晏微微冷笑：“她如今还能活么？不是被你们杀人灭口，就是羞愤难当自尽，我把这事喊破，惊动天听，或许她还有一线生机。至于仕途，爱要不要吧！”
他甩袖就要冲出门，被沈柒死死拽住。
“你这是在逼我！”沈柒蓦然反应过来。苏晏向来八面玲珑，说起官话套话滴水不漏，又擅长逢场作戏，哪里是这样莽撞的行事风格？分明是仗着自己对他有几分情意，用这一招来欲擒故纵罢了。
当我沈柒是什么人，能由着你捏圆搓扁？他很想诮笑道，那苏大人就闹吧，闹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看谁要吃大亏！
手下却仿佛不受这念头控制，紧紧扣着苏晏的腕子不放。
“我这是在撇清你。”苏晏转身，注视他，“我知道你奉命去杀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姑娘，心底未必好受。手上沾染的鲜血多了，渐渐便以为自己麻木了，不在乎了，但一个人独处之时，午夜梦回之时，追忆往事之时，那种滋味有如钢刀刮骨，我不希望你因为今日之事，再多添一刀。”
沈柒怔住了。
他当上锦衣卫近十年，手下怨魂厉鬼无数，更有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人骂他是夜叉罗刹，天生心肠狠毒。有人畏他如豺狼毒蛇，给他起个诨号叫“摧命七郎”。
对此他从未在意，甚至渐渐觉得自己就该是夜叉罗刹，以旁人的忌惮与畏怖为食，才能刀枪不入。只有踩着成山尸骸，才能爬到安枕无忧的峰顶。
如今却有个相识未深的少年，毫无惧色地注视他，语带怜惜地对他说，我知道那滋味有如钢刀刮骨，不希望你再多添一刀。
他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森然道：我只用钢刀刮过活人的肋骨，却不知被刮是什么滋味。这道刑叫做“弹琵琶”，刀尖拨骨，其声铿铿，煞是悦耳，苏大人可愿一听？
然而后一刻，却发现这声冷笑与这句血腥话语，全被封在胸口一股涌动的情愫之下，有如神器镇妖邪，竟不能渗出丝毫。
这股情愫推动他，将苏晏摁在廊庑中央的金柱上，发狠似的深吻。

第二十四章 果真一诗成谶
苏晏错愕过后，急忙推搡，手抵着沈柒的胸膛犹如抵着一块磐石，哪里能撼动半分，便提膝去撞对方的胯下。
沈柒与他唇齿纠缠，手掌却仿佛长了眼睛，轻松挡住他的膝盖，沿着大腿往上摸。
苏晏发出“唔唔”的愤怒叫骂，半截舌头被对方含入口中吮吸，最后只剩下“嗯嗯”的鼻音。
就在他以为又要被迫当一次葫芦娃的时候，沈柒松了手，唇舌乍分，极力平复着急促粗重的喘息。
锦衣卫千户低头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随后抬手摘下自己腰间的钑花银带，替苏晏系上，“你我品秩相当，用我这条束带，旁人看不出蹊跷。”
苏晏气喘吁吁，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亲嘴……”
沈柒低笑：“那是要情投意合再亲嘴？这不已经挺投合的了么。”
苏晏想说我就是用个网络段子，你别误会，然而想想还要再去解释何为网络段子，干脆还是闭嘴。
被这么一耽搁，隔壁的老强奸犯怕是已经穿好衣服跑了，也不知那宫女怎样。苏晏神色一动，沈柒便猜到他所想，摸了摸他的脸，“放心，我不杀她。顶多做个失踪人口，给弄出东苑放回民间，随便她要死要活。”
苏晏问：“冯去恶这是铁了心要与卫浚同流合污？他图个什么？锦衣卫乃是天子手中亲持的一柄利刃，任何人妄图染指，都会被视为犯上，他不好好去抱皇帝的大腿，反倒和外戚勾勾搭搭，也不怕触了逆鳞。”
沈柒道：“如今朝中几拨大的势力，文臣、外戚、宦官与锦衣卫，此消彼长，犬牙交错。皇上今日重用文臣，打压外戚，明日又抬举宦官，钳制锦衣卫，无人可以永葆荣华，独善其身。如此一来，各势力之间只能临时结盟。”
“这种无根浮萍似的结盟能靠谱？”
“何止是不靠谱，翻脸如翻书的情况也大有所在。如今指挥使与奉安侯走得近，那是因为他去年也遭到了文官的集体弹劾，说他专权横行、滥杀无辜，险些因此被皇上贬斥，当时是卫贵妃替他求的情。外戚主动伸手示好，指挥使自然也乐得顺杆上爬，在朝中多一份助力。加之卫贵妃即将临盆，倘若生下位皇子，母凭子贵——”
沈柒知道苏晏一点即透，不再继续往下说。
苏晏琢磨片刻，颔首道：“我晓得了。那日挨廷杖，冯去恶要对我下杀手，是得了卫浚的授意。但我毕竟是太子的身边人，卫浚不敢明目张胆杀我，故而借刀杀人。眼下无刀可借，所以我的脑袋还能继续长在脖子上。”
如此说来，用来构陷太子的那本春宫画册，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卫浚——不，这种宫斗中惯用的妇人伎俩，应该是卫贵妃的手笔。她想找个人混进东宫藏件东西，轻而易举。
她之所以没有再出后招，一是因为皇帝罚了我一顿廷杖，等于变相敲打太子，顺了她的心意。二是因为她临盆在即，精力不济。等到卫贵妃生产之后，倘若是个皇女，也许还会沮丧消沉一段时间，倘若是皇子……太子今后的日子，可就没那么顺风顺水了。
“放心，卑职看苏大人的脑袋长得还挺牢靠。”沈柒的手又抚上苏晏的颈子，来回摩挲，指间茧子蹭得他发痒，“太子尚且年幼，恐撑不住这一侧，那豫王殿下风流倜傥，不是还可以撑住另一侧么？再说，皇上日日午后召你御书房侍驾，苏大人这是金大腿抱了一条又一条，还怕什么掉脑袋！”
要不是锦衣卫千户语气淡漠森冷，透着股浓浓的讥讽味儿，苏晏几乎以为对方这是在拈酸吃醋了。
他从不吃嘴亏，便笑眯眯地怼道：“我倒是想抱千户大人的大腿，可惜你这条腿不够粗长，怕给抱折了。所以呀，与其整天盯着下官，不如自家多修炼修炼，以防日后妖力不济，被哪方大能也给镇到塔底下去。”
出门前又拱了拱手：“多谢千户大人的束带，等下官回家换过新的，再将这条还你。”
沈柒脸色阴鸷地凝视苏晏的背影，妖气从心底张牙舞爪地弥漫出来。
他有八九分虎狼心性，唯剩的一两分温软，都把与了这个一见孽缘生的少年。也有八九分欲望野心，身为低阶官员家的庶子，不到十年，从小旗、总旗、百户，一路爬到千户的位置，自认为算是爬得快的了。
如今却突然发现，还远远不够快，不够高。
苏晏这一番说者无心的揶揄，仿佛火上浇油，将八九分的野心催发成了十二分，使他陡然生出一种时不我待、情见势屈的急迫与危机感。
他紧握绣春刀，右手拇指在刀镡上慢慢摩挲，竟不觉将刀锋顶出寸许，割伤了指腹。
刺痛将他从浓重的思虑中唤醒。
沈柒抽出狭长锋锐的绣春刀，一带寒光映照满室心事。他盯着锋刃上滑落的那滴鲜血，野兽般伸出舌尖，缓缓舔去。
冯去恶活不久了，他想。
-
苏晏从殿角钻出，悄悄混进侍驾官员的队伍中，去当沧海一粟。
此时射柳已毕，皇帝赏赐优胜者，太子不出意料地又夺了魁，笑逐颜开地谢过恩，见豫王慢悠悠返回，却不见自家侍读的身影。
“王叔既已教射回来，为何不见苏晏？”他问豫王。
豫王自出了林子，便已换上平日里的散漫神色，笑道：“苏侍读自觉学得差不多了，便告辞离开，臣也不知他拐去了何处。”
太子狐疑地四下张望。
卫贵妃面露几分倦意，对皇帝柔声道：“皇爷，臣妾身子乏了，可否起驾回宫？”
皇帝颔首，亲自搀扶她起身，一同出了凉亭。
凤辇就在一旁的台阶边上候着，卫贵妃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正要登辇，一大团黑影霍然从天而降，正正砸在殿侧的台阶上。
鲜血飚飞，溅了卫贵妃一脸。
卫贵妃下意识地去摸脸上的腥热，先是惊愕茫然，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护驾！快护驾！”侍卫亲军大喊，纷纷拔刀冲上前，将台阶团团围住。
卫贵妃尖叫着向后软倒，被一群宫人七手八脚地托住。
台阶上血流汩汩，血泊中躺着一具寂然不动的尸体，面朝下俯趴着，双手压在身下，着青色盘领常服，后背上的白鹇补子被鲜血染透。
一名侍卫上前，用佩刀将尸体翻到正面，赫然看清了死者的长相。
“皇爷，是户部郎中叶东楼。”蓝喜低声禀道。
景隆帝诧然：“什么？”
“就是今年的新科榜眼。两个月前，皇爷下旨将他从翰林院调去户部，如今任户部郎中。”
皇帝顿时回忆起恩荣宴时，叶东楼文静腼腆的模样，同时也想起，这擢升是豫王亲自来讨的恩典，皱眉道：“怎么会是他！着锦衣卫去查查死因。”
蓝喜点头称是。
说话间，卫贵妃悠悠转醒，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惊慌叫道：“本宫肚皮绷紧的疼，硬得像石头……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忙疾走两步，揽住她的肩膀安抚。
卫贵妃冷汗涔涔，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吸气。随侍的太医院院使汪春甫三步并作两步赶来，还未搭上脉，便见卫贵妃裙襕上一团水迹迅速扩散，将藕荷色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情急之下，汪春甫也顾不得冒犯，半跪着牵起卫贵妃的裙襕嗅了嗅，脸色丕变：“破水了！娘娘怕是即刻便要生产！”
“回宫……臣妾要回宫……”卫贵妃歪在皇帝怀中，死死拽住龙袖，疼得直哆嗦。
景隆帝用征询的目光望向太医院院使。
汪春甫禀道：“娘娘离产期本还有二十来日，方才受到惊吓，羊水破膜骤出。看这水量，怕是坚持不到回宫，倘若不及时生产，臣恐……臣恐……”
皇帝沉声道：“照实说。”
“臣恐拖得太久，路途又颠簸，羊水流尽，龙胎有窒息母腹之虞！”
皇帝闭了闭眼，迅速做出决断：“就在此处生产。着宫人立刻布置产房，准备一应热水器具。派一队锦衣卫飞骑回宫，接稳婆过来。在稳婆到来之前，贵妃的生产交予汪院使和两位院判酌情而定，不必有男女避讳，一切以贵妃与龙嗣的安危为先。”
汪春甫叩头领旨，立刻吩咐宫人将快疼晕过去的卫贵妃平放在肩舆之上，抬进龙德殿。
景隆帝深吸口气，没有即刻进殿，而是迈步去看尸体。
蓝喜赶忙劝道：“尸体秽恶，有污圣目……”
皇帝摆摆手，阻止他继续劝谏，走到尸体边上，所过之处锦衣卫纷纷躬身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朱贺霖从小胆气远胜常人，除了他父皇，几乎可以说是无所畏惧了。听闻天降尸体，血溅玉阶，吓晕了卫贵妃，他怀着七分好奇三分幸灾乐祸，当即尾随其后。
刚走几步，就瞥见人群后方的苏晏，正面沉如水地看着台阶方向，又将视线转向豫王。
苏晏与豫王隔着黑压压的人群，遥遥相望。两人面色均非同寻常，目光交汇时，似有千言万语，刀光剑影。
朱贺霖见两人隔空眉来眼去，心中无名火顿生，转身大步流星走到苏晏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走，陪我一同去看看尸体！”
苏晏之前还亲眼见叶东楼赶来精舍捉奸，哭哭唧唧地和豫王闹脾气，最后捏着柄短剑，魂不守舍地离开。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鲜活的美男子就变成血淋淋的尸体，实在令他难以接受。
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豫王，故而立刻去观察对方脸上神情。
而豫王也一样，将怀疑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他。
两人以眉为针，以眼为镜，察言观色彼此刺探，无声地交锋了好几个回合，不想被太子撞个正着。
苏晏被太子拉着走近台阶，看清尸体面目，果然是叶东楼，又在印象中对比生前死后的模样，发现衣着服饰没有任何不同。
叶东楼并未打算下场射柳，今日依然身穿五品文官的白鹇补子常服，冠履配饰俱全，两只血手交叠拢在腹部，仿佛在护着什么东西，满面血污，依稀可以看出死前表情十分痛苦。
苏晏不由仰头望向龙德殿的最高处，但见斗拱飞檐，角兽蹲踞，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龙德殿是东苑主殿之一，高达十数丈，殿两侧辅楼也有三层。看叶东楼落地的位置，应该是从左侧辅楼的最高层，翻过外廊围栏摔下来的。
他听见身后人群中有官员窃窃私语。
“这才刚金榜题名，就死于非命，太惨了……”
“莫不是图登高望远，不慎坠楼？”
“上次恩荣宴，我听这叶榜眼作的诗，便觉得有股不祥之意。‘闲愁只在青山外，独倚危楼最上重’，你瞧，这不是就从危楼最上重摔了下来，一诗成谶啊！”
朱贺霖忽然握紧苏晏的手。
苏晏转头看他。
太子盯着尸体的腹部位置，低声道：“你看他指间血迹和七窍流出的血。”
苏晏仔细端详，果然发现，指间血迹是半凝固的状态，呈现暗褐色，而七窍流出的血则是较为新鲜的黏稠状。如此看来，出血的时间前后不一。
也就是说，叶东楼在摔下来之前，腹部就受了伤，所以他用两只手紧紧捂住，直到指间血迹半干涸了，才坠楼身亡。
太子一双剑眉拧起，目中放出凌厉的怒芒：“我要禀告父皇，彻底搜查整座楼，让仵作好好查验叶东楼的尸体，看究竟是失足坠楼，还是遭人谋害。”
苏晏心念百转，沉默不语。

第二十五章 滚出去滚进来
一名五品官员于众目睽睽下离奇坠亡。文武朝臣与皇亲国戚们，在射柳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等待皇帝定夺。
朱贺霖上前，在他父皇耳边低语了几句。
景隆帝点点头，吩咐将叶东楼的尸体抬去另一座殿中，交予仵作当即验尸。又派一队锦衣卫详细搜查左侧辅楼，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所有陪驾来东苑的人员，无论地位尊卑，一个都不准离开，着内侍清点人数。
午后变天，刮起了风，碧空逐渐染上阴霾，密云不雨。台阶上浓重的血腥味四下飘散，伴随着卫贵妃生产的惨叫声，依稀从龙德殿深处传出，令人无端生出一丝不祥的寒意。
皇帝命锦衣卫盘问户部官员们，谁见过叶东楼最后的去向。下属的一名主事答，他之前见叶郎中孤身往龙德殿后方的树林去了，大约是在一个时辰前。
这时搜查辅楼的锦衣卫前来禀告，楼上下空无一人，最高重的围栏并未损坏，周围也不见打斗痕迹。但在围栏对面，约一丈远的朱漆槛窗上，发现了几滴线状血迹，像是喷溅上去的，因为颜色与朱漆相类，险些漏过。
“血迹大约在这个高度。”这名擅长现场勘察的锦衣卫，在自己的腰腹处比划了一下，“据臣的经验判断，角度是平溅，距离在一丈以内。”
跑腿的内侍也带来仵作的初步验尸结果：叶东楼的腹部有一道锐器伤，伤口薄而短，皮瓣平整，应是被匕首、短剑所伤。因为剑锋短，只切到了肠子，并未透体而出。
那名锦衣卫在皇帝的示意下，继续推测道：“当时叶郎中背靠围栏，腹部中剑。拔剑时，凶手用布料之类兜住喷血，但仍有几点溅射在槛窗上，未被察觉。叶郎中并未立死，以手紧压伤口止血，约有半刻钟时间，指间血迹半凝固后，才从围栏翻落下来，摔死在石阶上。”
一旁的刑部尚书唐广源，拈须思索：“叶东楼为何没有呼救？若他大声呼救，楼下就是射柳场，多少都有人能听见。”
锦衣卫道：“这正是卑职不解之处。倘若叶郎中当时昏迷，无法呼救，那又是如何翻越的围栏？倘若他是清醒的，那半刻钟内，他在做什么？和凶手之间是否有言辞交流？如果有，想必凶手是他认识之人，且不是寻常关系，才能让他受着重伤却无暇自顾。”
唐广源道：“还有一个可能性，他的确是昏迷了。凶手等了半刻钟，算准时机，才将他推下围栏。”
“什么时机？”蓝喜问。
唐广源踌躇不敢答。
景隆帝面沉如水，替他说道：“卫贵妃走到阶前的这一刻。”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不止是杀害命官了，而是谋害龙嗣的大逆之罪！蓝喜的脸色霎时发白，周围官员中不知谁抽了口冷气，而后阒然无声。一道不可言说的森冷阴影，沉沉地笼罩在当场每个人的头顶。
景隆帝沉声道：“查，查个水落石出！”
他拂袖走向殿内，蓝喜急急跟上。皇帝的脚步略微停滞，吩咐一句，继续往前走。蓝喜奉了口谕，转身来到豫王身边，客客气气道：“豫王殿下，皇爷召见你，请随老奴来。”
朱贺霖在旁听了全程，此刻不自觉还抓着苏晏的手，正想与他再说点什么。蓝喜旋即又转过来，对苏晏道：“苏侍读，你也来。皇爷命你在殿外候着，未奉皇命，不得离开半步。”
太子闻言皱眉：“大伴，清河脸色不好，想是酒劲未消。让他随我去屋内歇一会儿，等父皇召见了再去，如何？”
蓝喜摇头，态度恭敬：“皇命难违，还望小爷恕罪。”
苏晏抽出手，“无妨，我之前吐了一场，现在舒服多了。”他朝太子拱了拱手，轻声说了句“稍安勿躁”，就随蓝喜上阶。
“世叔，还请提点小侄。”苏晏边走，边向蓝喜低声求问。此番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赶紧与这大太监多攀攀关系。
蓝喜翕动嘴唇，声如蚊蚋：“林中有眼。”
苏晏先是悚然一惊，随后又觉得不出意料。
豫王是什么样的风评，难道身为他胞兄的景隆帝心底没数么？同意他教习自己射箭，在群臣前全了豫王的面子，再在林子里安插一两个探子监视，这太是老谋深算的皇帝能干出的事儿了。
如此说来，和豫王之间的那点破事……苏晏磨了磨后槽牙。
事情有点麻烦，但又并非全然无解。在殿外候召的时间，刚好可以用来思考对策。
-
豫王进入殿内，见景隆帝负手站在窗边，行礼道：“臣弟奉诏而来，皇兄有何训示？”
皇帝背对他，语声平静：“二十七人。”
豫王微怔，笑道：“什么二十七人，皇兄这机锋，叫臣弟摸不着头脑。”
“这些年来，被你上了手的朝臣士子，总共二十七人。朕命人逐一登记在册，你可要看看，有无疏漏？”
豫王脸色一僵，忽然挑唇，笑意更深：“不必了，皇兄胸有沟壑，所言极是。”
皇帝叹气，转身直视他：“老四，你也该收敛收敛了！如此放浪形骸，你知道现在朝野内外如何议论你？知道朕每日要按下多少弹劾你的折子，留中不发？”
“臣弟不知身犯何罪。”
“国之朝堂，所有官员都是选拔出的人才，不是你的后花园！”
“皇兄息怒，臣弟绝无采花之意。”豫王踱到桌边，倒了杯茶，端给皇帝，“臣弟的确爱结交风流士子，唱酬来往之后，彼此情投意合，做点风月之事也是有的。但臣弟一不用强，二不胁迫，无不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顶多算私德有亏，也当不得什么大罪吧？再说，律例不禁男风，几乎所有士大夫家都养着娈童，怎么就指责臣弟一人呢？”
皇帝不接茶盏，“就算在府里养百八十个娈童，朕都不管你。但官员不行，无论品秩多低，都不该是你猎艳的对象。之前朕没有发作，也是看在你没有逼迫他们的份上，但今日——”
“今日如何？”豫王端着茶盏，指尖稳如磐石，杯中水平如镜，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皇帝盯着他，目光冷凝，慢慢道：“苏晏有才，朕要好好琢磨他，历练他，将来或可委以重任。今所行之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否则那些弹劾你的折子，朕就在朝堂之上，让你当众一本一本念出来，也享受享受言官们骂人不见血的功力，再治你逼奸命官之罪。”
豫王将手中的御制黄釉杯放回桌面，“逼奸两个字，实在是言重了。今日之事，并非臣弟一厢情愿，即使用点手段，也不过是增添床笫情趣而已。”
皇帝端雅平和、八风不动的脸上，竟裂出一丝冷笑：“不是你一厢情愿，还是他曲意迎合不成？”
豫王手指轻抚嘴唇，露出回味悠长的神色：“迎合倒谈不上，他还真没这技巧。不过也并未抵抗，想必是乐在其中。”
皇帝忽然想把盛满热茶的黄釉杯狠狠砸在他亲弟弟脸上，手指动了动，想到太后，忍住了。
他冷冷道：“你再违逆朕，就滚去高墙。”
这下豫王终于变了脸色。
凤阳高墙，是太祖皇帝专门为王室宗亲打造的监狱。曾有罪王之子从甫出生不久，就软禁在里面，临老了出来，宛如白痴。被发往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时，有郡王在墙外以头撞壁，还有亲王拔剑杀妾后再自刎，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关进去。
这是第一次，皇帝用高墙来威胁他，只是因为区区一名五品小官，甚至还没有问到命案，问到怀胎受惊的贵妃。
豫王忽地大笑，振了振衣摆，朝皇帝并膝一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兄若是厌弃我，尽可以将我发往高墙。我今夜拜别母后，明日便上路。”
景隆帝目光沉重，两腮肌肉苦涩地了一下：“槿城，你……”
“为避圣讳，我已改名‘栩竟’，皇兄忘了么。”豫王抬头，笑得洒脱放荡，“还有封号，将代王改封豫王，臣弟深知皇兄的一片关爱与用意。‘豫’者，快乐安逸。皇兄你看，臣弟这些年不是一直都过得快乐安逸，不必守边，不必就藩，可以时刻在母后身边尽孝。臣弟心满意足，感恩不尽。”
皇帝看他，说不出话，只是盯着他前胸。
豫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面带微笑：“旧伤也已痊愈，并未落下病根，皇兄大可以放心。”
景隆帝将手掌覆上他心口处，半晌后收回，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吧。”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堵了很多年。”
“臣弟心中不敢怀怨，只全忠孝，想把自己活成父母与兄长期许的模样——可惜还是偏差了，恶习难改，给皇兄丢脸了。”
皇帝无奈：“你也知道丢脸！朝中有姿容的年轻官员，一半见了你都绕道走，就连新登科的进士你也没放过。那个叶东楼，究竟是怎么死的？”
“臣弟委实不知。”豫王神色黯然，“枕衾之恩犹在，转眼人却殁了，臣弟也心痛得很，还望皇兄彻查到底。”
“朕自然会彻查到底，不是为了你的什么枕边人，而是为了国法纲纪——”
景隆帝停顿了一下，又道：“朕方才告诫你的，别再打官员的主意，君无戏言。”
豫王哂笑：“皇兄其实是想说，别再打苏晏的主意？”
景隆帝一巴掌扇在他左脸，没下重手，训教多过于惩戒，“可长点出息吧！整日就惦记着床榻间那点事，也不知为朕分忧。”
“皇兄所忧何事？若也在床榻之间，臣弟有一百种让人投怀送抱的法子，可以为君解忧。”
话音未落，右脸又挨了一巴掌，“滚出去！”
“蓝喜，叫苏晏滚进来！”

第二十六章 如此厚颜无耻
苏晏笼袖躬身站在殿外候旨，忽然听见两声厉喝从殿内传出，一声“滚出去”是轰撵豫王，第二声“滚进来”便是传唤他了。
景隆帝素来雅度，不爱高声呵斥，看来这下是气得够呛，苏晏不禁有些心里打鼓。
余光瞥见绛紫色盘龙袍角扫过，他不禁抬头一瞄。
豫王的脚步也在他面前略作停顿，两人对了个正眼。
苏晏朝殿内呶了呶嘴：陛下问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豫王却半点没有与他对口供的意思，眼角藏笑，微微噘嘴，做了个隔空亲吻的调情，径直走了。
苏晏恼火之下，在应对方案中选择了Plan B。
他决定铤而走险，大闹一场。
蓝喜匆匆走出殿，在他耳边低声嘱咐“皇爷在气头上，多多顺承，切莫违逆”，将他领进去，又关上殿门退走。
苏晏见殿内一个侍奉的宫人也无，景隆帝坐在窗边桌旁，手里握着个黄釉茶杯，面沉如水，审视他的眼神幽深且寒凉，仿佛又回到了殿试那日初次面圣，二话不说就要打他廷杖的逆境中。
这种“一时手贱删存档，瞬间回到新手村”的日狗感觉……苏晏深吸口气，稳稳地走到君前，下跪行礼。
“苏晏。”皇帝冷然开口。
不等他吐出第三个字，苏晏气沉丹田，胸腔共鸣，抢先道：“臣有本要奏！”
皇帝微怔。
“臣非科道官，自知并无谏言监察之权，接下来的话也是以下犯上，但即使会被褫职也不得不说。”苏晏不慌不忙取下乌纱帽，放在身旁地面。
皇帝恍惚觉得这一幕极为眼熟，是言官御史们时不时要在朝堂上演的戏码。先把官帽一摘以示骨头硬不怕丢官掉脑袋，接下来便是指着某人鼻子骂个狗血淋头。他身为天子还得耐心听着，否则就会被指摘堵塞言路。
这小子，官没当几天，倒是把清流们的花样学得很溜。皇帝暗恼，冷笑道：“这副架势，是要弹劾谁？”
不料苏晏道：“谁都不弹劾。臣是身为苦主，来告御状。”
皇帝：“？”
“豫王殿下调戏臣，自恩荣宴至今，前后共计三次。他捏我的手，摸我的腰，还亲我的嘴，气焰十分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还请陛下为臣做主！”苏晏一脸悲愤。
皇帝：“……”
“豫王是皇亲贵胄，身份尊贵。但臣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士子，书香世家，门风贞净，他若要仗势狎亵欺辱，臣便是一头撞死在御阶前，也绝不让他得逞！”
皇帝见苏晏神情苦大仇深，左右顾盼，似乎在找适合一头撞死的柱子，不由头皮发麻，以手扶额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以死明志的套路就免了吧。”皇帝无奈道。
苏晏不依，“陛下这是怀疑臣作戏？那好，臣就一示丹心。”他起身，瞅准了皇帝所坐的圈椅旁边，紫檀梅花纹方桌那胳膊粗细的桌腿，闭眼冲撞过去。
皇帝，伸手一抄，轻易将他的脑袋兜住，摁在自己腿上，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了。都是朕考虑不周，明知豫王品行不端，还允准他教你射箭，让你受委屈了。”
苏晏顺势把头伏在皇帝膝盖，恨不得抱住龙腿嘤嘤几声加强控诉力度，最后还是要点脸没豁出去。他哼哼唧唧道：“臣委屈。”
“朕知道。”皇帝安抚地摸他后脑勺，对少年人的娇憨孺慕十分受用，想起幼年时承欢膝下的贺霖，又觉得是全然不同的情态。一点隐秘禁忌的快感，游丝浮絮似的勾人心痒。
手指不由得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捏住白般的耳垂轻轻揉搓。指尖触感软嫩滑腻，如初开的海棠花瓣，新沏的冰片梨汤，冷香甘美彻骨，带给天子一种无处纾解的灼热与胀痛。
苏晏沉浸在受害者演绎中，并未察觉这一点不合君臣之礼的小动作。
“臣用棋盘砸过他的脸，没砸中。”
“什么时候？”
“挨完廷杖没几天，还不太能动弹，就在我家院子里。”
“是他趁火打劫？该砸。”
“臣还吐了，在殿后林子里。”
“朕知道。”
“皇上如何知道，难道豫王竟还有脸提这事？”
景隆帝没好意思说自己在林子里安排了锦衣卫探子监视，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苏晏气愤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皇帝颔首：“此事是他不对，有愧于你。朕会命他向你赔礼道歉，该出多少补偿，你看着要，别便宜了他。另外朕也已经狠狠训诫过，叫他日后离你远点。”
苏晏这才满意地抬头，起身后退几步，谢恩。
皇帝顿觉膝盖上空荡荡，少了一股令人心旌摇曳的暗香与热意。他极力按捺，心绪平定后，方才开口：“把官帽戴上，朕有话问你。”
苏晏见好就收，戴上乌纱，规规矩矩等皇帝垂问。
皇帝指了指侧边的圈椅，示意他也坐。
苏晏端正坐下，听得皇帝问道：“叶东楼之死，你怎么看？”
对于景隆帝惯问的“你怎么看”，苏晏有点条件反射的警惕，总怀疑对方又在下套。
再说，人命案子，他前世又不是学刑侦的，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印象中只有两个名句：“排除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和“无论多么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是人为的，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
然而并没有卵用。
他在脑中将看过的侦探电影快速闪回，斟酌后才答：“臣对破案并没有什么心得，一点愚见，倘若说得不对，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摆摆手指，示意他别说套话、场面话，直接进入正题。
“臣只有两个疑问，第一，叶东楼坠楼前一刻，射柳场上少了谁？”他笑了笑，“不瞒皇上，臣那时就不在场，按说也有嫌疑。”
那时他还在听奉安侯的壁角，以及被锦衣卫千户摁在柱子上强吻。当然，这其中内情绝不能坦白。他打算被人问起时，就推说找腰带去了。
“场上人员众多，来来往往各操其事，当时少了谁，眼下着实难以确认。”景隆帝沉吟着，忽然眼底精光一闪，脱口道：“院画。”
皇宫仁智、武英两殿有不少供奉内廷的画师画士，平日里画画帝王像功臣像、花鸟围屏、佛寺壁画什么的，每逢重要节日或者大型活动，按惯例都会将当时场景绘画为记，称为“院画”。
此番端午射柳，也有内廷画师随侍圣驾，还不止一个。
叶东楼坠楼之前，恰逢太子夺魁，向皇帝领赏谢恩，如此重要环节，势必是要当场记录的，取那些画来细看，或许就能发现场中少了谁。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凶手如果打扮成内官、宫女或侍卫，恐怕不会逐一入画，即便发现少了某个下人，也不知道是受谁指使。
但总归是个突破点。
“你这小脑瓜子还挺灵光。”皇帝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角，不自觉用了过于亲昵的语气，越发不像正经君臣，倒有点像不正经的父子。
苏晏拍马屁：“是陛下心思敏慧。”
“还有个疑问呢？”
“第二，凶器何在？仵作说，叶郎中腹部有短剑或匕首造成的锐器伤。臣觉得，凶手刺中他后，不太可能还滞留在楼上，因为他要用短短半刻钟时间，逃离作案现场，以免被侍卫包围。
这点时间，并不够他离开太远，而案发后龙德殿范围内已被封锁，所以他可能身怀血衣与凶器，继续混入人群中，想来个泥牛入海。更有可能将凶器等证据，藏匿在附近偏僻之处，只要以辅楼为中心，彻底搜查四周，就有可能找到凶器。”
景隆帝点头，又问：“凶手若刺中叶东楼后，若立刻逃离，又是如何计算布置，恰好在半刻钟后让他坠楼？”
苏晏想了想，说：“叶东楼重伤昏迷后，凶手将他架在围栏边沿，找个支撑点，用机关连接到计时器……但凶手又怎么预料贵妃娘娘走到阶下的准确时刻？这一点臣想不明白。”
皇帝盯着他：“你认为，凶手的真正目标不是叶东楼，而是卫贵妃和她腹中胎儿？”
苏晏摇头：“臣不好说。也许并没有机关。叶东楼重伤挂在围栏，半昏迷时肢体抽搐，自行滑坠，意外惊吓到了贵妃娘娘。”
皇帝啜了几口冷茶，沉思不语。
正在这时，有宫人急匆匆赶来传讯。蓝喜一听兹事体大，忙进殿禀报，说卫贵妃顺利产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景隆帝自十六岁大婚以来，只得三女一子。太子朱贺霖是已故章皇后所生，其余三位公主均为庶出。
皇帝并不热衷女色，心思不在后宫，导致有位分的嫔妃屈指可数，没有十分独宠的。后位空悬数年，也没有再立继后的意思。朝臣们认为君王子息单薄，非国家社稷之福，屡次劝他多纳妃子，但至今不见什么成效。
故而卫贵妃新入宫才两年，就怀了龙嗣，又颇得圣眷，很是受到朝堂上下的瞩目。而今一举得男，可想而知，那些年年催着皇帝多生儿子的朝臣们，该是如何欣喜若狂。
苏晏忍不住偷看皇帝脸色。
皇帝面上是有喜色，然而也喜得有限而矜持，与他前世在医院产房外见到的，那些紧张、激动、惊喜到撞墙的新爸爸们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冷淡了。
这位开创了“景隆中兴”“宣武之治”的一代明君……该不会是性冷淡吧？可没见史书上说过呀，不知道野史有没有相关的八卦？苏晏在心底大不敬地揣测。
景隆帝搁下茶杯，对苏晏说了句：“朕去看看卫贵妃，你退安吧。”
又转头吩咐蓝喜去殿外传旨，继续封锁现场，命锦衣卫以辅楼为中心，彻底搜查四周，寻找凶器。另外取画师们今日所有的院画，封存入匣，等他探望过贵妃母子，再当众开启。
出了殿门，苏晏觌面便看见，掌印太监那张表情复杂的老脸，正叹为观止地注视着他。
两人走远几步后，蓝喜方才叹道：“贤侄好手段哪！能在皇爷面前作娇作痴，进退自如的，除了小爷，咱家还是第一次见。不，就连小爷都没这般纯熟火候，佩服佩服。”
苏晏耳根发热，想起方才情形，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小侄稚拙，让世叔见笑了。”
“有什么见笑，只要能哄好皇爷，让他信任你垂怜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高明。”蓝喜笑眯眯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件可居的奇货。
两人刚走到殿外，便见朱贺霖大步流星地走来，面色不善，想必也收到了新皇子诞生的消息。
蓝喜是宫内修炼卅年的人精，当即行礼说老奴去传旨，一句别的没有就告退了，留下苏晏单独面对太子爷的无明怒火。

第二十七章 你我坦诚相待
太子虽说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但苏晏对他的性子摸得有七八分透，每次都能成功灭火，故而也不嫌伺候着麻烦了，反倒看他这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跟狗子炸毛似的，觉得很有几分可爱。
朱贺霖几乎是奔到苏晏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狠狠喘几口气，铁青的面色缓和了不少。他问：“父皇没为难你吧？”
苏晏没想到他第一关心的问题不是新皇子，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嘴里答：“皇上宽容仁慈，殿下慎言。”
朱贺霖左右看看，拉着他往僻静处的偏殿里带，跟随他的内官和几名侍卫立刻把住了殿门。
“卫氏生了个儿子，这事儿你知道了吧？”太子闷声闷气道。
苏晏在他面前心情放松，套话也不说了，直入正题：“知道。殿下可是心里不舒服？”
朱贺霖违心摇头，嘁了一声，又大大方方点头：“在你面前，我就不装了，的确，我心里不舒服得很。”
苏晏知道，独生子当久了，对父母的第二胎必然心怀抵触，年龄差距越大，抵触心就越强。现代尚且有逼妈打胎，不打跳楼的，更何况朱贺霖身份非凡，牵扯到的局势与利害关系更加复杂。
这其中最凶诡，也最要命的，就是储君之争。
可惜苏晏对铭史没有深入研究，只记得朱贺霖最终当了皇帝，至于是怎么在继承权争夺战中获胜的，具体内情他并不清楚，似乎牵扯到什么争国本，又似乎被流放过……唉记不清了。
再说，谁知道这里是不是原来的历史朝代，如果是平行空间呢？如果历史走向早就因为他这只小蝴蝶而发生了偏移呢？
他既要借助史书，又不能以史书为定论，只能当作一套“据说划题很准但今年换了个傻逼主编”的高考辅导材料来看。
尽信，他得立足眼下，相信自己的判断。
眼下的情况就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与朝夕相处的朱贺霖比，他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更何况，卫贵妃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卫氏一族嚣张跋扈，奉安侯又时刻想捏死他，于公于私，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陷入困境。
卫贵妃怀疑我是太子党，我还真就党了，怎么着吧！苏晏想。
他拉着朱贺霖坐上殿内一张三面镂空围子的鸡翅木弥勒榻，共同盘了腿，促膝而谈。
“别担心，论长幼，论嫡庶，都是殿下占绝对优势。皇上对殿下的厚爱，从来就没有削弱过，东宫之位稳着呢。”
“道理我懂，但民间都说，爹娘爱幺儿。何况我母后过世得早，即便与父皇有再大的结发之情，生死两隔，也就慢慢淡了。而那卫氏，天天枕头风这么吹着，我不担心眼下，担心的是将来。”
这话一出，苏晏对太子简直是刮目相看了。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半大的小鬼头，满心吃喝玩乐，顶多就是身体强健、脑子活泛，没想到还有未雨绸缪的远见。这是天生的智慧，有些人不点就透，有些人点了十万八千遍，依然是个混沌。
“殿下知道，当太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为父皇所厌弃？”
苏晏摇头，“这个是结局，不是缘由。”
“愚钝无能？”
“违法乱纪？”
看苏晏连连摇头，朱贺霖蓦然脸红，讷讷道：“莫非是贪玩不爱读书……”
苏晏笑了：“是草木皆兵。”
“太子自己稳住，东宫地位才稳固。倘若被皇帝批评责骂几句，就惶惶不安，患得患失；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甚至企图先发制人，只要君主还有几分头脑，那就是自寻死路！”
朱贺霖没想苏晏说得如此直白，简直就是逆言犯上，脸色丕变，下意识地倾身过去，用掌心堵住了他的嘴：“我的清河！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晏却不管不顾，扒拉掉他的手掌，继续道：“你看唐太子李承乾，嫡长子出身，取名‘承乾’二字，就是有承继皇业、总领乾坤之意，八岁就被册封，储位本无可动摇。无论他在宫中如何玩闹，甚至称病拒不上朝，唐太宗也只是让魏征好好教导，从不曾有过易储的念头。然而他却妄自菲薄，嫉妒胞弟李泰受宠，怀疑东宫之位不稳，乃至先下手为强起兵逼宫，结果事情败露，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太子，何以落得如此下场，还不是因为草木皆兵，自乱阵脚！”
朱贺霖收手捂耳，孩子气地低声嚷嚷：“我什么都没听见！你赶紧收回去，收回去。”
“这话也就我敢对你说，而且只对你一人说。”苏晏把太子的双手从耳朵上拉开，“其他人，有些是看不透，有些是看透了也不会告诉你，一来没这胆子，二来没这心意。朝臣也好，皇亲也罢，甚至是一个小小的内侍，人人都各有所图，有的图利益名声，有的图理想信念。
而我图什么呢？我本是宇宙间的漂萍，自从来到这里，入朝为官，见识过笑脸相迎的，也见识过背后下黑手的。人救过我，我也帮过人，真话假话都说过，可那些都只是我的谋生之道。我就图活个自得其乐，不被人欺凌，也从未想过去欺凌别人。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还就是这个朴素真理。”
朱贺霖翻手紧握住他，神情激动，面颊潮红，“清河，你知道我对你好，所以你也想回报于我，对吧？”
苏晏点头：“没错。我是真心为你好，想看你长大成熟，精益求精，日后登基继位，护佑疆土子民，开创盛世，万国来朝。
“我既然选择登上太子殿下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当然，也是为了能依靠这艘船的庇佑，不为风雨雷电所苦。”
朱贺霖眼眶泛红。他咬着牙，重重道：“清河，你我在此约定，永不相负！”
苏晏又笑了：“所谓‘约定’，实在是镜花水月。当下赤忱如火，真心如铁，待到日后变数来临，物是人非，徒增叹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同你说句笑话，豫王与他所有的小情儿都约定过，‘天荒地老，此情难绝’。”
朱贺霖的情绪被他彻底带动，竟有些焦急与惶然：“我与四王叔不同！我永远不会变，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苏晏紧了紧他的手，“我当然相信你，也相信你信我。我也希望，真有所谓的生死契阔，永不变心。”
殿门忽然被轻轻扣响，成胜的声音在外面道：“奴婢有要事禀报，是小爷吩咐过的事。”
朱贺霖转头道：“进来。”
成胜躬着身进来，眼角瞥见太子殿下和苏侍读同坐一张榻，还亲密握着手，心下猛然一颤，把腰弯得更低。
“说吧。”
“皇爷刚给新皇子赐了名，叫，叫……奴婢不敢直呼天家名讳。”
“恕你无罪，说。”
“朱贺昭。”
朱贺霖怔住，嘴里喃喃道：“昭，昭。”
他脸色煞白，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喉咙中嗬嗬有声：“天日昭……昭……”
苏晏看他神色不对劲，忙示意成胜先出去，关紧殿门。
朱贺霖眼白充血，额角青筋直跳，挺秀英武的五官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又像是绝望的寒意。
他从弥勒榻上一跃而起，哑声道：“你知道宗庙次序吗？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之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
“二世称‘昭’啊，清河！你说父皇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句老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苏晏语声平静，甚至有些阴恻，“再说，你父皇是始祖吗？不是呀，你非得强行对号入座，也不怕太祖皇帝从皇陵里跳出来，打你个不孝儿孙。”
被他阴飕飕地这么一说，朱贺霖的狂烈心绪如沸锅加了瓢凉水，顷刻冷静下来。
苏晏也下了榻，逼近太子，严厉地看他：“我刚才说的，你都忘了？不可妄自菲薄，不可草木皆兵，不可自乱阵脚！”
朱贺霖心虚地垂下眼皮，“我没忘……”
“没忘就好，打起精神来。你是大铭储君，国之根本！”苏晏负手而立，腰身挺拔，如苍松直于千仞之壁。
明明是个十六七岁少年，却仿佛有着嬉笑怒骂掩盖下的极坚韧的意志，与远隔五百年时光洪流的极苍老的灵魂，一双凤目风月尽褪，唯见风云。
朱贺霖看得痴了。心底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逐渐扩大，牢牢盘踞了他的精魂。
他想和苏晏并肩站在峰顶，一览众山小，然后指着苍茫云海中的大千世界，对他说，看，是你为我许下这盛世乾坤。
朱贺霖猛地抹了把脸，擦去所有犹疑、担忧、动摇与浮躁，清了清嗓子，铿然答：“我知道了。”
苏晏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面对父皇，面对卫氏，面对那个新弟弟？”
“勤勉忠孝。不卑不亢。春风拂面。”苏晏分别给了他三个答案。
“春风拂面的意思是，让我对那小东西态度温和，不要心生嫉妒？”
“不，你可以嫉妒，可以不喜欢，这是你的权利和自由。但你不能犯傻，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嫉妒和不喜欢，以免授人以柄，找到攻击你的理由。”
“那我整天装着，该有多累。”朱贺霖抱怨归抱怨，心里打定主意要听苏晏的。
苏晏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至少在我面前无需伪装啊，你我可以坦诚相待，忘了么。”
“我绝不会忘，清河也别忘了你说过的，坦诚相待。”朱贺霖定定地注视他，斩钉截铁。
苏晏颔首，又提醒：“后位空悬，这是皇上对先皇后的情分。殿下要小心，莫让这情分被人夺了。我估计卫贵妃有母凭子贵，晋升位分的企图，无论如何不能叫她得逞。继后之子，也算嫡子，不能给你的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她若是想用儿子来邀功请赏，那么咱们就要让卫家犯错，犯大错，把她的功劳给对抵了。”
朱贺霖点头：“记住了。”
苏晏叹口气，“这下我真是铁打金不换的太子党啦，搞不好要替你操一辈子心。你得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否则这买卖就彻底赔了，我连棺材本都得折进去。”
“你当我是笔买卖！”朱贺霖失笑，佯怒地推了他一把，紧接着，又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他。
“清河，我知道你不图功名利禄。我保证，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有自得其乐、顺顺心心的日子过。”
谁说我不图功名利禄？给我钱，再多都不嫌多，给我权，多大都不嫌烫手。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心诚意，几分借势而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你个傻小鬼，别被我忽悠瘸了！
苏晏伸手，抱住了太子抽条拔节、肌肉薄实的少年身躯，最后只吐出一句感慨与许愿：“……你可得长命百岁啊。”
压制住心底悄悄弥漫的不安，他决定当一只奋力扇动翅膀的蝴蝶，改变在另一个时空中窥见的，这位年轻天子未来的命运。

第二十八章 与谁私相授受
这个肝胆相照的姿势保持得久了些，苏晏被一双年少热情的手臂圈勒着，有点胸闷气短。
他不得已扳了扳太子的胳膊，尴尬道：“殿下，可以了……”
朱贺霖下巴搁在他肩窝，心潮仍在激荡——不止是激荡，是后浪推前浪。
一波后浪想，清河抱着可舒服，不软不硬，手感正好。
另一波后浪又想，身上气味也好闻，仿佛宫中零陵香的味道，又较之清新缥缈，也不知是用了熏香还是香露。
平日里嗅到大臣们身上的熏香味，都觉得娘气，可放在清河身上怎么就这么好闻？
越想越百爪挠心，朱贺霖忍不住问：“你用的是什么香？”
苏晏被他没头没脑问得一怔，“没啊，我没喷香水……哦，是肥皂味儿。”
古人好用香，信奉“香气养性”，从插香草到佩香囊，宋代就发明出蒸馏法提取香露，到了铭代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拿玫瑰、茉莉、木樨等各种香露入酒、代茶、做点心。
苏晏在前世连须后水都不用的一直男，如今更是没习惯抹花露，就用小厮在市集上买的“香圆肥皂”，还特地挑了个听起来最不油腻的“排草”味。
谁知道这个“排草”其实就是灵香草，又叫满山香、广灵香、零陵香，端的是甘冽馥郁，沐浴时热气一激，满室氤氲，沁人心脾。可买都买了，还图团购价便宜买了一大摞，总不能丢掉，只好凑合着用。
被太子这么一问，他觉得丢脸，赶紧推开对方，干咳几声。
朱贺霖松了手，还有点依依不舍，“清河喜欢的话，宫中存有不少上等香露，什么香味的都有，回头我送你几瓶。”
我！不！用！香！水！我特么只想要上海牌硫磺皂！苏晏皮笑肉不笑地婉言谢绝，又道：“殿下该走了，回头若被皇上发现不在场，怕要四处寻你。”
朱贺霖点头，整了整衣襟，走出两步，又回头盯着苏晏腰身看。
“我才发现，你腰带换了，午前不是这条。”
苏晏：“？！”
“……就是这条。”
“不是。”朱贺霖肯定地说，“同样是五品银钑花，早晨你来东宫时，我见是条软布带，只前面一片银质带銙。这下却变成硬革带，镶了一整圈带銙。你什么时候换的腰带？”
苏晏脸色有点发绿。原本系的那条软带，被豫王当做SM的道具……呸，是非法拘禁的工具，留在精舍里了。新的这条是千户沈柒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给他遮人耳目用的。
回到射柳场后，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不起眼的小细节，如今竟被大大咧咧的太子察觉了，这叫什么，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你和我同乘一车来东苑，并未携带备用衣物配饰，哪里又冒出这一条？”朱贺霖忽然想到什么，眼里冒出火光，声音也疾厉不少，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做什么要解腰带？这条谁给你的？你那条又给了谁？跟哪个不要脸的私相授受呢这是！”
苏晏背上淌下一滴冷汗，面色从容道：“殿下切莫胡思乱想，什么‘私相授受’，那讲的是男女大防。殿下还是好好念书，念正经书，别瞎看那些民间话本，否则被太傅们发现，又要罚殿下抄四书五经了。”
朱贺霖却怒气更甚：“两句话用了三次‘殿下’，忽然这么客套，不是心虚是什么！你不说，好，待我自己查出来，要他好看！”
苏晏苦笑：“殿……真没人！就是在林中学射时，被树枝勾落了腰带，寻不回来，这才央宫女随便找了一条暂用。”
朱贺霖瞪眼道：“你真当我是小鬼，随意糊弄！宫女哪里去找五品官员腰带？好哇，你身为太子侍读，不好好陪着本太子读书习武，反倒去跟同僚勾勾搭搭，还想再挨顿廷杖是不是！”
提起廷杖，苏晏条件反射地屁股疼，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不冷不热答：“殿下因为一条腰带要赐我一顿廷杖？”
见他不高兴，朱贺霖又有些心慌，语气不由软了：“不是，我就吓唬你一下……唉，清河，你不要与人瓜田李下好不好？”
苏晏扶额：“‘瓜田李下’这词儿你又是从哪学来的！最近又偷着出宫买新话本了？上次《翰林风月》的事还没长记性？真想让我再挨廷杖啊？”
“那本劳什子春宫图真不是我弄来的，是有人陷害我，你明明知道！”朱贺霖涨红了脸嚷嚷，忽然想起拔步床的床尾暗格里偷藏的拟话本，什么《月明和尚度柳翠》《张舜美灯宵得丽女》，虽说算不得淫秽，却也十分香艳，心虚之下，嚷嚷声也弱了，“我只是……只是……”
他上前两步，手指忿忿地戳苏晏腰带上的银带銙：“摘了！用我这条！”
“殿下饶我一命吧！”苏晏叹气，拍掉了他的手。
朱贺霖当然知道擅用皇家器物是逾制的死罪，眼下气也泄去大半，觉得没滋没味，低声嘟囔一句新学的词儿：“招蜂引蝶……”
苏晏简直要气笑了。
反讽道：“走吧，我的殿下！回头被皇上堵在这间屋子里，要治我们‘暗通款曲’的罪哩！”
朱贺霖一愣，脸烧得绯红，不再理睬他，甩甩袖子，径自大步走了。
回到射柳场，苏晏见日头西斜，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天黑。
恰好御驾从龙德殿内出来，景隆帝面色怡然，想是因为新得了幼子，老怀甚慰。
苏晏忙往人群里一插，将自己藏踪蹑迹地埋好。
而先前奉命去搜查凶器的锦衣卫，此时也回来禀告，在一处偏僻的草丛里，发现个胡乱刨开又掩埋过的浅坑，里面是一柄带血迹的短剑。说着，将剑垫在白布上，呈上来。
此剑长仅九寸，吹毛断发，剑身纹路曲折婉转，凹凸不平。剑锋末端靠近剑镡处，刻着个篆体的“钩”字，昭示此剑是由铸剑大师上官钩所造，因为样式仿的是专诸刺杀吴王僚的鱼肠剑，又名“钩鱼肠”。
皇帝一见这剑，目光黑沉沉地凉下来。
围观的几位六部重臣，其中一位失口道：“这不是豫王殿下的爱剑么？”
去年豫王做寿，上官钩亲自送上三柄剑作为贺礼，其中之一就是这“钩鱼肠”，在场贺寿之人都见过。豫王喜爱这三柄剑，见鱼肠小巧，便随身携带，除了上殿面君时摘除，其余时候从不离身，朝内众人皆知。
皇帝召豫王近前，指着剑问：“这可是你的剑？”
豫王神色自若，答：“是臣弟的剑。”
“为何染血，又抛埋在土坑中？”
“臣弟已将这柄剑赠与叶东楼，之后如何，委实不知。”
“何时所赠？”
“……今日午时。”
也就是说，在叶郎中遇刺坠楼之前，豫王好巧不巧地，送了他一柄剑？事后发现剑身染血被弃，又与死者腹部伤口大小吻合？在场官员们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敢出言诘问。
刑部尚书王提芮在此刻挺身而出。这位六旬老臣，颈长如鹤，腰身略微佝偻，形容不甚美观，却素以执法严明、刚正不阿而闻名朝野。
他拱手道：“佩剑染血，疑似凶器，又曾赠与叶郎中，豫王殿下与此事或有勾牵，还望陛下不徇私情，彻查此案！”
景隆帝知道这位老臣执法多年，说话一贯直来直往，对事不对人，倒也没有动气，那厢豫王当即反驳：“就算此剑是凶器，也不能证明与孤王有关，就不能是凶手拔了东楼佩在身上的剑，反过来刺伤他？”
“除了凶器，还有动机。殿下与叶郎中关系匪浅，内中隐情自不必说，如何没有勾牵？至少也是个嫌疑。”王提芮梗着仙鹤脖子，争锋相对。
豫王不屑地笑了笑，不跟他争辩，朝皇帝拱手：“臣弟对叶东楼之死，十分伤感难过，但问心无愧。皇兄当知臣弟的清白。”
景隆帝淡淡道：“无论是巧合，还是勾牵，双方都得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有罪，或者自己无罪。若是都拿不出证据，那就从长计议。”
这话明着看不偏不倚，但说到底还是偏向了豫王。凶手杳无踪影，豫王一口咬定剑已送人，自己又去哪里找确凿证据？王提芮却迎难而上，铁铮铮道：“那么还请豫王殿下举出物证或人证，证明自己与此案无关。”
豫王深吸口气，望向皇帝。
皇帝面色平静地回看他，并不作声。
终归还是不肯替他兜底，是想借此事敲打他一番，好叫他今后别再招惹朝臣？豫王敛目，心底冷哼一声，道：“我有人证。”
王尚书逼问：“谁？”
“司经局洗马，太子侍读，苏晏。”
苏晏正低着头，用鞋底碾地上的蚂蚁，忽然听见提到自己名字，下意识抬头，与豫王投来的深切而寒凉的眼神对个正着。
这瞬间他仿佛听见了豫王的心声，还带着立体混响效果：乖乖，你可得替本王作证，否则把你也一并拉下水，看最后谁更倒霉。
摊上你这么个死皮赖脸的王爷，我已经够倒霉的啦！苏晏心底大为叹气，无奈出列：“臣为豫王殿下作证。午时，殿下奉命教臣射箭，就在龙德殿后的林子里。不久臣酒劲上头，呕吐不止，殿下好心扶我去精舍休息。叶郎中此时来到精舍，与殿下叙谈，殿下当场取出这柄鱼肠剑，赠与叶郎中。臣不想搅扰了他二位，便自行离开，回到射柳场。之后的事，臣就不知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朝臣们多的是有心的人精，不免暗自琢磨：这苏清河如此长相，比叶东楼还标致几分，豫王猎艳成性，扶他去如何“休息”？那叶东楼赶去精舍，又是怎么“叙谈”？莫非是三方情债，纠缠不清？
顿时投向苏晏的几道视线，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暧昧窥探之意。
苏晏心里窝火，望向景隆帝，见他神情虽平和如常，眼底却仿佛暗流涌动，是龙心不悦的信号，知道指望不了皇帝救场了，默默叹口气。
豫王直视王提芮，提高声量：“王尚书指谪孤王有杀人嫌疑，可有真凭实据？”
王提芮只好朝他拱手：“尚未有其他证据，不敢妄自指谪皇亲。老臣只是说，王爷与此事或有勾牵，如果没有最好，清者自清。”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亲手端着个长长的木盒上前，禀道：“皇爷命臣封存的院画在此。”
景隆帝颔首道：“开盒验画，朕要看看，案发前一刻，这场上究竟都少了谁？”
冯去恶启封开盒，锦衣卫当即将几幅长卷在台阶上一一展开，皇帝领着众臣，俯身细看。
其中一幅，画的正是太子得胜，领赏谢恩的场景。
从画上看，画师所处的位置应在较高处，居高临下，射柳场上众人行止，一览无余。
这是当代颇具盛名的名家商浦商莲洲的手笔，他尤其擅长画人物，笔法劲健，场面浩大，又工致细腻，色彩鲜明亮丽，人物容貌衣着栩栩如生。
苏晏忽然想起，他前世曾在故宫见过这位大师的《铭宣帝游猎图》，真真的国宝啊！没想到竟然能见到这位大佬的真迹，还是新鲜出炉的，不由心潮澎湃。
然后有个大臣一声惊呼，教澎湃的心潮猛然倒卷下来，劈头盖脸把他扑了个四脚朝天。
那人叫道：“快看辅楼上，那两人之一，不正是叶郎中么？！”
众人一听，当即反应到，莫非另一个就是凶手，恰巧正逢其时，意外入画？纷纷探头去看。
只见画上的叶东楼身穿文官常服，背倚围栏，正面瞧了个清清楚楚，神情尚算正常。而面朝着他，背对着画外的那人，穿一身竹青色曳撒，衣摆上彤色与橙色的四合如意云纹，以及上身柿蒂窠过肩蟒妆花的图样，既华丽又别致。
苏晏看着这装束，眼熟至极。
忽然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他有些愕然地低头看自己身上，曳撒衣摆上一圈彤色与橙色交织的四合如意云纹……
“画上与叶郎中对立于围栏边之人，就是苏侍读。”王尚书一指苏晏身上的衣物，沉声道，“这便是最确凿的证据。由此可推，方才他为豫王殿下做的证，全然无效。两位一个是凶器原主，一个身在案发现场，若硬说没有嫌疑，叫我等如何信服？还请陛下圣裁！”

第二十九章 一对难兄难弟
苏晏这下可算体会到众人侧目、千夫所指的滋味了。
王尚书这番话，像一只手揭开了被刻意掩扣好的箭匣，暴露出内中淬过毒液的锐刃来。更高妙的是，这只手是全然正直、清白且铁骨铮铮的。
面对朝臣们投来的质疑、鄙薄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苏晏侧过脸看了看另一位难兄难弟，发现同样深陷泥淖的豫王殿下仍然老神在在，甚至还朝他戏谑地挑了挑眉梢。
好吧，这位荒唐放荡的王爷至少还有一个优点，处变不惊，心理素质强大。苏晏心想，也许豫王仗着天子胞弟的身份，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重罪，就能全身而退，而他却成了被扣屎盆子的替罪羊……开什么玩笑？
苏晏泛出个淡雅高洁的微笑，长身玉立，将魏晋名士的装逼范儿学了个十足十，负手岸然道：“尚书大人容禀，这所谓的证据漏洞太多，实在称不上确凿二字。下官意欲自辩，不知给不给我澄清真相的机会？”
王提芮道：“公堂上的犯人尚且有权自辩，苏洗马只是涉嫌，自然可以。”
他这句话，帮苏晏暂时堵住了其他想要落井下石的嘴。
“下官想请莲洲先生前来询问。”
景隆帝颔首，着人去传唤商浦。
商浦年过五旬，自号莲洲画痴，年初刚从民间受征召入宫，一手丹青即使放在人才济济的画院也是出类拔萃。
苏晏一见此人，便知道“画痴”两字当之无愧，这位仁兄心里大概只有绘画，对人情世故毫无概念，是个陈景润类型的人物。因为他一来，连御前礼仪都顾不上，扑到台阶吹掸画纸上的浮尘，痛惜地叫道：“额得娘咧，哪个把画弄得扑西来海一团邋遢，这都成撒咧？你看看，你看看，还有个脚印贼！”
人群中不知哪个官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又赶紧低头抿嘴。
苏晏轻咳一声，走到商浦身边，拱手问：“在下司经局洗马苏晏。这幅《射柳得胜图》，请问莲洲先生作画时身在何处？”
商浦捧着画起身，这才想起面圣要行礼，忙又跪了下去，听得皇帝道：“免礼，卿只管回答便是。”
于是他回答苏晏：“那个阁楼贼。”说着转身指了指大致的方向。
苏晏略一望，点头：“的确是可以看到射柳场和龙德殿的东侧辅楼。请问这个位置，是先生自己挑选的么？”
商浦道：“额原本选了廊桥，看得可广咧，但有个侍卫通知额，去阁楼贼画，说似桌椅板凳都摆好咧。”
“哪个侍卫，先生可还记得？能否指认？”
商浦想了又想，摇头：“兜穿一样儿得衣服，莫得印象咧。”
“多谢莲洲先生。”
苏晏转而对王提芮道：“想来尚书大人也发现蹊跷了。莲洲先生之前选好的作画位置是廊桥，从那个角度本看不到叶郎中坠楼之处，有人将其引去阁楼，为的就是让凶手的身影入画。此举意欲何为？倘若那个侍卫是凶手一伙，为何要自暴其恶行？倘若不是，事先知道命案将会发生，又为何不上报阻止？”
王提芮沉吟：“确有可疑之处，但亦或许是个巧合。”
苏晏又问商浦：“莲洲先生会不会看错，或者画错衣饰？毕竟场中人物众多，装束又各不相同。”
商浦被质疑了专业性，明显不悦：“额绝对不会画错，几十年看家本领，难道都似白练得？”
“那么第二个漏洞便在此处了。”苏晏取过画卷，指着那个疑凶背影，“诸位大人请看，这人身上所系腰带，与下官午前相同，是布带，只前镶一片带銙。你们看这画上背影，腰带是纯色的。但午时下官在林中学射，腰带不慎遗失，遍寻不见，只得换了条备用的革带，至今仍系在身上。”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注到他腰间，见果然是条硬革带，前后镶嵌一圈银钑花带銙，与画上腰带相差甚远。
“倘若真是下官去那辅楼上刺伤叶郎中，紧接着回到射柳场，短短半刻钟时间，如何来得及回殿更换腰带？由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疑凶早就预谋好，要栽赃陷害下官，故而在外袍内，穿了一件与我衣色纹样相同的曳撒。当下官回殿寻找新腰带时，疑凶把从精舍回来的叶郎中骗上辅楼，脱下外袍，夺剑伤人，又用外袍兜了血迹，与凶器一同带走。他将昏迷的叶郎中挂在围栏，滑坠后惊吓贵妃娘娘，以致娘娘早产，又将凶器故意埋在土坑，让搜查人掘去，陷害豫王殿下。
于此同时，他又使人伪装成侍卫，诱导莲洲先生无意间记录下凶杀前一幕，妄图靠院画一锤定音将我坐实。
此人好狠的心肠，好毒的连环计，为了陷下官和豫王殿下于死地，不惜牵扯贵人，枉顾娘娘和龙胎安危，着实可恨！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料到我因故换了腰带，这才露出破绽。”
一气说完，苏晏走到御前郑重下跪，双手贴地，叩首道：“臣蒙冤受屈，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长跪不起，一弯脊梁微微拱着，残月似的凄清，景隆帝垂目而视，沉默片刻，问：“王尚书可还有话说？”
王提芮拱手道：“老臣以为，这条腰带的确是个极大的破绽。但为了厘清真相，老臣还要请苏洗马最后证明一件事。”
“何事？”
“他说在案发前，去殿里换备用腰带了，可有证人？倘若无人可证，那他的嫌疑依然不能尽洗。”
苏晏心头一跳。
他有证人，却是个不能见光的证人。
锦衣卫千户沈柒。
如果曝光了沈柒，势必牵扯到奉安侯卫浚逼奸宫女之事，又牵扯到指挥使冯去恶与卫浚勾结，命人替他的恶行善后之事。
打蛇打七寸，打不中七寸，蛇未死，反遭其噬。逼奸宫女是大罪，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算将那宫女寻来，当面对质，也难保女孩儿不会因为羞愧或恐惧，不敢指认奉安侯。而卫贵妃新生了皇子，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若她出面为卫浚说项，十有八九能替他脱罪。
而沈柒呢，必被视为吃里扒外的叛徒，冯去恶手段何等阴毒酷戾，哪里会放过他，怕是连死都不得好死！
为了清洗自己这一处嫌疑，便要搭上沈柒一条性命，这种事，苏晏做不出来。更何况，千户还从廷杖下救过他命，虽然这人……是个性侵犯，可是……
谁欠谁还，如何算得清，一时间，苏晏也有些迷蒙了。
见他迟迟没有出声，皇帝微皱起远山似的修眉，似乎有些踌躇。
而冯去恶身后的锦衣卫队伍里，沈柒看着长跪不起的苏晏，面无表情。五根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抻成毫无血色的蜡白，骨节从青薄的皮肤下支棱出去，像只不甘落网的枭鸟，因着求生本能而极力挣扎。
犯不着，他想，只是露水情缘……不，连情缘都算不上，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十年风刀霜剑，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不值得为了个消遣，前功尽弃，甚至丢了性命。
消遣而已。
可这锥心之痛又从何而来？
可笑，一个人见人憎的夜叉罗刹，居然也会痛，居然还有心！
他紧紧闭了眼，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景隆帝盯着苏晏的雪白后颈，一抹鸦翅般的青丝，乌纱掩不住，缱绻地伏在颈子上，仿佛也在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臣委屈。
朕知道。
但用皇权压制道义舆论，强行为你洗脱罪名，对你而言并非好事。
请陛下为臣做主！
……罢了。皇帝眼底露出无奈之色，眉头却舒展开来，轻启双唇——
“小爷我替他做这个证！”一个清朗亢亮的少年声音，炸雷似的响起。
众人齐齐缘声望去，只见太子朱贺霖疾步走来，朱红衣袂行云流水地翻卷，身后跟着几个颠颠儿小跑的内侍。
朱贺霖扬声道：“清河与孤同乘一车，备用衣物配饰也放在孤殿中，他丢了腰带后，为免君前失仪，便来找内侍富宝。”
富宝随即接话：“禀陛下，禀诸位大人，的确是奴婢招呼的苏大人，也是奴婢替苏大人换上了新腰带。”
“如此，王尚书可还有疑问？在场诸位可还有其他话说？”朱贺霖眼噙厉色，掠过王提芮，又扫视阶下众臣，稚气犹存的脸上，竟隐隐显出几分鹰视狼顾之相。
王提芮振了振衣袖，正色道：“老臣秉公执法，既与苏洗马无私怨，更无仗势威逼之意，还请陛下与太子殿下明察。既然人证物证俱全，苏洗马当是清白无罪。”
豫王轻笑，“还有孤王，王尚书可不能厚此薄彼。”
王提芮冷哼一声，似乎对这位王爷一副郎君领袖、浪子班头的做派很瞧不上眼。
豫王因为在文臣中声名狼藉，早看惯了清流们的臭脸色，并不以为意，朝皇帝拱了拱手：“既然洗清嫌疑，臣弟就告退了。对了，等案子查清，真凶落网，还求皇兄将钩鱼肠赐还臣弟。”言罢施施然走了。
景隆帝也不与他计较，只是问蓝喜：“人头可都清点好了？”
蓝喜躬身献上名单：“清点好了，除去豫王殿下与苏侍读，还有七个人当时不在场。”
此刻暮色降临，旁边宫人忙将提灯点亮，皇帝接过名单一看，卫浚也在其中，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汪院使，贵妃能否起驾回宫了？”
汪春甫禀道：“娘娘产后虚弱，最好先卧床休养两三日，再回宫较为妥帖。”
皇帝颔首：“那朕就陪贵妃在东苑小住几日。恰逢端午，众臣也不必上朝了，休沐三日。且将这七人安顿在东侧洪庆殿与南侧崇质殿，着人好好照顾，不得怠慢，待明日天亮，再详细调查。豫王也留下，住中路重华殿。其余诸位皇亲大臣，由锦衣卫护送回城。”
蓝喜领旨前去安排。
苏晏未得皇命，还跪在地上，这会儿正琢磨着，是不是皇帝把他忘了，要不要悄悄起身，混进回城的队伍里去。
却见景隆帝踱到面前，亲手扶起他，淡淡道：“你也随他们七人一同住下。”
苏晏微怔，忽觉手臂被皇帝捏了一下，仿佛意有所指，心下恍然：“臣遵旨。”

第三十章 南墙有个豁口
是夜，景隆帝为了迁就不宜移动的卫贵妃，驻跸东苑最西的龙德殿，太子居于西路宁福宫御林军与锦衣卫将这半个园林围成了个严严实实的铁桶。
中路重华殿作为亲王暂住之处，守卫也极森严。
东路的洪庆殿和南路的崇质殿就调不出那么多人手宿卫了，也只和寻常官邸差不多。
崇质殿又叫小南院，曾经软禁过前代一个倒霉催的皇帝。这皇帝倒霉到什么地步呢，北狩时被鞑靼抓去，狠狠糟践了一年，想要用他换重金与疆土。结果朝臣们一合计，不划算，还不如另立新君，便把他弟弟推上了皇位。鞑靼一看，人质没用了，又想一招，放他回来当搅屎棍。新君骑虎难下，只好将哥哥尊为太上皇，软禁在这冷宫似的小南院。
院深墙高，寒锁重重。本来过气皇帝打算在凄风苦雨中了此残生，结果峰回路转，八年后新君病重，拥护他的老臣们翻墙而入，又命士兵扛着巨木撞门，将他从小南院里劫出来，复辟登基。
枯木逢春的皇帝叹道能出来真是天意啊，把小南院围墙拆去一段，还下令从此不得修复。于是这个与皇城南墙相连的豁口就一直留到了今日。
奉安侯嘴上推说不敢住帝王故居，其实心里嫌晦气，便独自霸占了洪庆殿，将其余人等都赶去小南院。
如此一来，六位有头有脸的官员，加上侍从小厮，还要再加个奉命来凑热闹的苏晏，在崇质殿里难免住得局促。
莫说保证不了独灶，晚膳得一起吃食堂大锅饭，连沐浴用的热水都得排队烧，一个个轮流洗。
用晚膳时，今科状元崔锦屏端着饭碗，往苏晏身边一坐，感慨：“我原以为，金榜题名就能青云直上，没料整日埋首笔墨不说，如今还要遭这等无妄之灾。”
苏晏咽下嘴里的溜肉段，不以为然：“这叫什么灾。你看这有荤有素有汤，还有热水大床房，就差手机和WIFI了，小弟已经很知足。”
崔锦屏没听懂手鸡是什么鸡，歪法又是何种法，猜测是闽中土话，就跟满口“饿饿”的莲洲先生差不多，便不纠结这个，接着道：“清河兄日里受了大冤屈，眼下还能这般淡定自若，宠辱不惊，实教愚兄佩服。只是不知，陛下为何要命你也留下来？莫非对你的清白还有所怀疑？”
苏晏瞟了他一眼，又飞快扫视大堂，看清有两个熟面孔——同科探花云洗、詹事府少詹事刘伟仪。
还有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苏晏在御书房侍驾时，见识过这位贾御史骂人的功力，那叫一个唇刀舌剑也杀人，弹劾东宫藏秽有失国体的奏折便是他带头上的。
另外两个面生的，没穿官服，苏晏叫不出名字，但看出他们彼此相熟，凑做一处说话，叽叽咕咕发牢骚。
刘伟仪与贾公济应是有旧隙，品秩又相当，是势均力敌的正四品，便互相不给台面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
只云洗一人，独自坐在角落，身姿峭拔，像株凌寒独自开的白梅。苏晏朝他笑，他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面色清冷，如覆雪之湖。
崔锦屏见状，对苏晏低声道：“探花郎清高得很，谁也看不上，这下肯点一点头，还算是给你面子了。我碰过一鼻子灰，不想再去搭理他。”
苏晏道：“天性各异，冷面人未必不善心，屏山兄就担待点吧。”
崔锦屏有点不高兴：“咱俩什么交情，你与他一句话没说过，竟然偏袒着他。”
苏晏笑着安抚他：“是我错了，我该偏袒着你，说他是个没人情味儿的大冰块。”
崔锦屏这才转怒为喜。
那壁厢，贾御史骂着骂着，矛头逐渐转到太子身上，说詹事府专司训导太子，却形同虚设，而你刘伟仪身为侍讲学士，平日里辅助太子学业，不尽其职，将太子教成了个厌学顽童，缺乏储君该有的德行。
苏晏搁下碗筷，走到与贾公济面前，笑吟吟道：“两位大人消消火。外面可都是锦衣卫，被人听见你们妄议储君，密报往陛下案头一递，谁也讨不了好。”
刘伟仪如今看苏晏有点发憷。
全因贡试那日，他听从成胜公公的暗示，以为太子恶了苏晏，便徇私枉法，想将苏晏的名字直接从录取名册中划掉，若不是圣上忽然驾临，这事儿就成了。
谁料太子的心思是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如今把个苏晏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刘伟仪无所适从，只能感叹天威难测，巴望着这事别给抖落出去，否则苏晏要借太子的手治他，只怕到时候成胜还要反咬一口。
他心虚且忐忑，被苏晏这么一说，当即拍马屁道：“还是苏侍读深谋远虑，多谢提点。”
贾御史身为言官，是嘴炮中的战斗机，对他这怂样十分看不起，嘲讽道：“一个狐假虎威，一个色厉内荏，倒是登对得很，可以搭台唱一出新《杀狗记》了。”
刘伟仪自知骂他不过，灵光一闪，另辟蹊径：“少耍嘴皮子！我看你这是对苏侍读心怀怨恨啊。当初他挨的五十廷杖全是拜你所赐，莫非辅楼上那案子也是你做的，好拿来嫁祸他？”
贾公济怒道：“你竟拿人命案子诬陷我？我还道是你做的呢！叶东楼顶了户部郎中的肥缺，把你的亲儿子给挤出去了，难道不是你心怀怨恨，下毒手又嫁祸他人？”
两人互相指斥对方是凶手，吵到气急败坏，袖子一撸动了手。刘伟仪打不过，被贾公济摁在地上摩擦。
几名锦衣卫闻声而来，冲上前将两人分开，好说歹说地各自劝回房。
苏晏不认识的那两个官员见势不妙，也相携走了。
崔锦屏摇头：“惹谁也别惹御史。难道不知先帝有句金口玉言么？”
“是什么？”苏晏好奇问。
“先帝偶尔在宫中唱戏,突闻巡城御史的呵呼声,问谁在此大肆喧哗？先帝赶忙停下，说‘我畏御史’!”
苏晏想笑不敢笑，憋得难受，胡乱摆了摆手道：“小弟先走一步，告辞。”
“等等，愚兄在后厨寻了壶酒，还想再与你对饮，一醉方休呢。”崔锦屏见他走得急，伸手想挽留，不料只捉住了衣袖，拉得苏晏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从旁路过的云洗身上。
苏晏“啊”了一声，只觉腰身被只手掌托住，方才站稳。
那只手迅速撤回，像被蜂蛰似的。
竟是一脸冰雪凉意的云洗。
“抱歉抱歉，是我太过鲁莽。”崔锦屏连忙致歉。
“无妨。”
苏晏朝云洗拱手：“多谢云大人施以援手。”
云洗又微微点头，语声清冽地说了句“小心点”，径自走了。
崔锦屏吃惊道：“他居然会和生人说话！清河兄，你可真是八面见光啊。”
苏晏失笑：“哪里的话，我也意想不到。酒改日再喝，先回房沐浴，今日过得可真是跌宕起伏，累出我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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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名在奉安侯卫浚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整整一天。
期间无论烈日暴晒，还是蚊虫叮咬，都未挪动过分毫，哪怕侯府家丁从路上来回走过好几趟，也不曾发现，咫尺之外竟藏着个蓄势待发的刺客。
准备杀人的时候，他比沙漠上的骆驼更坚韧忍耐，比捕猎中的胡狼更狡猾谨慎，如蝎钩蛇牙，蕴着仇恨的剧毒，只待致命一击。
然而目标迟迟未出现。
卫浚被禁足两个月，唯恐又遭遇刺杀，只差没把自家府邸修成个兵营，轻易接近不得。吴名自从离开苏晏家，就开始寻找下手的机会，直至今日端午，方才等到他离府前往东苑。
吴名打听过了，东苑射柳是年年的惯例，侍驾官员们卯时出发，大约申时回来，可眼下已至戌时，却仍不见官轿和仪仗。
他潜入卫府，听见随从向管事禀道：“侯爷被圣上留宿东苑了，差小的回来报个平安。”
跟到一处偏僻角落，吴名拿捏住那个随从，逼问出卫浚住在洪庆殿，便打算趁夜潜入东苑，血刃仇雠。
皇城高墙挡不住他的飞爪百练索，更何况东苑南墙还豁了个口子。
亥时，吴名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潜入东苑，没有惊动一个侍卫。
他搜遍洪庆殿，寻找卫浚的寝室，在一扇亮着烛火的槅扇窗外，听见屋内熟悉的声音。
是卫浚老贼！吴名小心地戳破窗纸，向内窥探。
只见卫浚正与一名肤色微黧、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据桌密谈。
那名男子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应是锦衣卫首领。
不知狗贼又与朝廷鹰爪策划什么阴谋诡计，吴名凝神细听。
卫浚皱眉责道：“冯大人行事也未免太过轻率。杀人嫁祸本是一招妙棋，却为何连累到娘娘，险些害了龙胎！还好卫家列祖列宗保佑，才顺利产下皇子，否则冯大人你百死难赎！”
冯去恶冷笑：“这可真是巧了。下官正想对侯爷说一声‘佩服’，所谓非常人行非常事，为了杀一个区区太子侍读，连卫贵妃和龙嗣的安危都能置之度外。”
“你说什么？！这事不是你做的？”
“如此看来，也不是侯爷所为。那真是奇了怪了。”
卫浚急道：“当然不是本侯！妇人生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若是早产难产，危险更大。府中家眷整日烧香拜佛，只求我侄女能顺利生产，怎么可能弄具尸体去惊吓她！”
冯去恶不紧不慢道：“贵妃娘娘与我有恩，下官自然也不会做这种事。”
“那又会是谁？目的何在？”
“既然贵妃已平安产子，无论这个案子背后的凶手是谁，出于何种目的，于我们都有益无害。甚至，我们还可以借一借他的东风。”
“你是说……”
冯去恶笑容阴冷，“下官以为，凶手夜里还会再次出手，将太子侍读苏晏苏清河刺杀于寝室之中，侯爷觉得呢？”
卫浚大喜：“对！对！看今后谁还敢羞辱本侯！听说东宫偏爱他，我原本还不信，今日看太子那副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模样，啧啧，若他死于非命，还不知太子会如何痛彻心扉！哈哈哈哈……”
冯去恶道：“小南院那边，下官早已安排妥当。”
吴名听得心底一惊。
这两人要杀苏晏，恐怕那位少年官员正危在旦夕！
他本想等到锦衣卫首领离去，再突入行刺卫浚，十拿九稳。
可如此一来，便赶不及去救苏大人。
一面是成功在望的复仇，一面是刻不容缓的报恩，选择哪个？
吴名犹豫了短短一息，便下决断，先救苏晏。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而报仇雪恨的机会还有，左不过再多等些时日，再多费些功夫。
他当即起身而退，借着黑夜的掩护，疾掠过层层屋脊，像一只灵巧的蝙蝠，飞进小南院高耸的围墙。

第三十一章 窗外梁上衣柜（上）
香柏木浴桶里注满热水，白雾氤氲，蒸得整个房间都暖润起来。
热水在提来之前便已撒了香料，眼见内侍又要把小提篮里的花瓣倒进去，苏晏连忙阻止：“我不用这玩意儿！也不用人服侍。”
小内侍道：“哪个士大夫不用香呢。”
苏晏说：“我是粗人。”
“您要是粗人，我们这些可不成了泥人。”小内侍笑道，“那奴婢就先告退，还有两间热水要烧。”
他走前带上门，苏晏插紧门栓，方才宽衣解带，把发髻也拆散了，迈进浴桶里。
热水一浸，百窍顿开，浑身疲惫丝丝缕缕消散，仿佛连骨头都酥软了，苏晏舒服地呻吟一声。
浴桶边挂着皂盒，里面是球状的香圆肥皂，他先把一头麻烦的长发洗干净，胡乱挽在头顶，用根青玉簪子固定住，再利索地清理全身。
这副身躯他用了八九个月，依然不太习惯。虽说腰细腿长比例好，但身高不如前世，皮肤太白，肌肉太薄，唯剩的一点肉都丰盛在两片臀瓣上，浑圆挺翘像蜜桃。
问题是他一个大男人，要蜜桃臀做什么！杀千刀的老天爷，什么时候能把一米八的身高，还有肱二头肌、六块腹肌和人鱼线统统还给他！
苏晏沮丧地抚摸平坦的腰腹，试图从白皙光滑的皮肤下，挖掘出腹肌的雏形。穿越后的半年间，他其实是有注意锻炼的，夜跑、举锁，仰卧起坐、平板支撑，但总是收效甚微。好不容易长出的几块疙瘩肉，也在一个月的养伤期间举棋不定地缩了回去。
只能自我安慰，这身体才十七岁，正在发育期，身高上还能再拔拔节。这个时期的男生多是瘦的，增肌也可以等到成年后再进行。
好在最重要的地方，发育得还算不错，尺寸至少中上，是老天爷仅存的最后一点良心。
水温犹热，他不舍得起身，想再多泡会儿。
不知哪个门窗缝隙里透进一点凉风，将桌面烛焰吹得忽闪了几下，又重归平静。
后颈枕着桶沿，闭目养神的苏晏没有发现，烛光将一道颀长的黑影，投射在他身后的地板上。
咽喉被只苍劲有力的手掌扼住时，他猛地睁眼。
一个暗沉嘶哑、明显矫饰过的嗓音，贴在他耳后道：“别动！否则要你的命。”
苏晏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随后感觉冰冷硬物抵在后背，像是利器。
死亡阴影尖锐而突兀地降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苏晏脑中瞬间空白
然而这空白深处，又迅速浮现出思维的细线，交织成网，越是在危急关头，这网就越发清晰缜密，仿佛将体内全部潜力都灌注其上。
这人倘若决意刺杀，二话不说就下手了，如今我已是一具泡在浴桶里的尸体。愿意说话，说明事态还有寰转的余地。
是人都有需求和软肋，只要拖延一点时间，找到能打动他的点，就有死里逃生的可能。
“这位大哥，你若肯放过我，无论对方许诺什么，我都能加倍给你。”苏晏温声软语，“你若是要钱，我是知州独子，家财万贯，你尽管说个数。若是要谋官身，我可以在太子面前一力举荐，太子对我青眼有加，必然会应允。若是有人拿捏住你的家眷逼迫你，你就假装得手，回去复命，我立刻密报皇上，派重兵剿除对方，好教你一家平安，将来再不受人钳制。
反之你若杀我，便是犯了不赦的重罪，届时皇上与太子震怒，举国缉捕，你东躲西藏，寸步难行。到那时，你不是遭指使者杀人灭口，就是被碟刑于市，家人亲族还要连坐，怎么都不得善终。
你两相权衡一下，哪个更有利？一念之间，未来天翻地覆，是当官绅还是当死囚，大哥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
苏晏说得口干舌燥，心道利弊我都给他分析透了，只要与我没有血海深仇，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犹豫动心，盘算自家前途性命。要是再说不通，我也没辙了，听天由命吧。
身后依稀一声冷笑，但因嘶哑难听，格外瘆人。那人道：“好人物，死到临头犹能舌灿莲花。”
完了，是个忽悠不动的厉害角色。苏晏叹口气：“大哥，你慢点下手，待我先披件衣服。赤身裸体死在浴桶里，实在太难看，你既送我上路，好歹留一点最后的颜面给我。”
他说完，尝试着缓缓起身。背后那点冰冷坚硬的触感，便也沿脊线一路缓缓往下，滑过后腰，探入臀缝。
苏晏手按浴桶边缘，僵住了。
“大大大哥——”他打起了磕巴。
“我好男风，看你皮滑肉嫩，动了火。”那人直截了当道，“若肯迎合，便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杀完你，趁热汤一汤，我也不嫌弃。”
这是……我要强奸你，你主动献上屁股，不然先杀后奸的意思？苏晏五雷轰顶。
生命诚可贵，贞操价更高……不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不对。
世上安得两全法，老子不做选择题！苏晏一把抓住浴桶旁的提篮，将花瓣、澡豆劈头盖脸向后洒去。随即手撑桶沿，在飞溅的水花中纵身跃出——
这一幕若是放在武侠片中，必定是个视觉效果华丽的慢镜头，可惜他不是身负武功的男主，落地时踩到澡豆，脚踝一崴，向后栽倒。
两次了今天！地心引力跟我有仇……
苏晏正要不计后果地放声大喊“有刺客”，嘴被人捂住，后背也被托了托，轻放在地板上。
簪子滑落，“叮”一声轻响，满头青丝便无可寄托，散作一顷乌浪，从半空中旋落，最后洒在赤裸的肩头胸口。
墨发冰肌，犹如乌云盖雪，却又掩不住，向两旁流散，露出胸膛两点嫣色，雪地红果似的妖娆。
又一只手捂在苏晏双眼，那人哑声道：“还真是宁死不屈。好，我成全你。”
苏晏听见利刃出鞘的脆响，心底狂叫，我屈，我屈！反正死的活的都要被操，那还是活的好。
再说，对方总不能全程拿着武器，到时趁其不备，说不定能用簪子捅穿他的颈动脉。
然而嘴被捂住，半个字也吐不出，视力又受阻，只觉身上被一座大山压着，透不过气。
那人低头看仰躺的苏晏，丘峦沟壑一览无余，是雪色粉色堆成的妙境，连湿润的水汽与薰出的温香都旖旎动人，千丝万缕地将他心魂缠住。
既然无法挣脱，何不永世沉沦。
-
吴名用剑锋撬开窗户时，正正看到这一幕——
满地残红，水流蜿蜒，苏晏一丝不挂地被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强行压在身下，乌发散乱披在雪白皮肉，触目惊心。这场面与其说是行刺，不如说是逼奸。
他瞳孔猛一缩，连人带剑穿牖而入。
他的剑细长如刺，速度极快，一点寒芒如流星飞电，转瞬而至。
这是杀人剑，剑无名，亦无花哨架势，直击要害，敌方往往尚未回过神来，便丢了性命。
那侍卫反应却极快，一手还捂在苏晏嘴上，另一只手在腰间刀鞘上一拍，刀锋铿然弹出数尺，堪堪抵住了剑尖。
吴名转动手腕，剑刃震颤，划过诡异的弧线，又从刀锋下方钻了进去。
他的目标是对方咽喉，因为剑走偏锋，角度奇诡，在侍卫看来，则像这个黑衣蒙面刺客要取他身下之人的性命，当即一掌将苏晏推了出去。
苏晏双眼才刚见到亮光，整个人就被掌风扫出去，骨碌碌撞到浴桶，“嗷”的一声痛叫。
“你快出去！等我拿住他。”侍卫低喝，声音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苏晏觉得声音极耳熟，抬眼端详他隐在八瓣帽儿盔下的眉目，咬牙切齿：“沈柒！”
他拖着剧痛的脚踝撑起身，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想起方才被这混蛋戏弄的窘态，满心恼火，骂道：“沈柒你个王八蛋，去死吧！”
沈柒没空回应他。
黑衣蒙面人身手出奇好，灵动又诡毒，擅长辗转腾挪，剑尖如附骨之疽追着他不放。他的刀法在窄小空间内有些施展不开，与之缠斗十几回合，仍未分出胜负。
“你奉谁的命来杀苏晏？卫浚？还是冯去恶？叶东楼可是你所杀？”沈柒边招架，边用言语扰乱对方心神。
黑衣人仿佛被触动思路，剑尖蓦然一滞。
沈柒趁机出招，刀尖直削他面门。黑衣人后仰避开，蒙面巾却被刀风扯落。
苏晏见两人打斗场面比徐克老爷的电影还精彩，没舍得走，扶着门框探头探脑地观看，若情势不妙，随时准备夺门而出。黑衣剑客的真面目一曝光，倒把他吓了一跳。
“吴……吴名？”
“别打了！一场误会……”他说着想要挨近，险些被刀风剑影扫到。
打斗中的两人同时转头：
“躲远点！”
“苏大人小心！”
然后彼此对了个脸，双双露出戒备的神情，刀锋剑刃再次交架，迸射出连串火花。
苏晏扶额：“我说别打了！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
沈柒狐疑问：“你认识这刺客？别被骗了。”
苏晏道：“骗不了，我是他救命恩人，他还在我家住过半个月。”
沈柒脸色沉下来，盯着吴名看，觉得这厮容貌虽谈不上英俊，但眉峰锐利如扬匕，目光凌冽，仿佛寒夜星子、雪地剑芒，令寻常人不敢久视。无论什么来路，怀有这般身手，就不容小觑。
“我看你这双眼睛，倒像是在哪见过……”沈柒眯着眼，阴阴冷冷道。
吴名也在审视他，忽然眼中寒光一闪：“你是那个追捕我的锦衣卫千户！我身上三道刀伤，均是拜你所赐！”
沈柒顿时回忆起来，“呵，你是暗杀奉安侯失手的那个刺客！被我追了半个北京城，却原来做了缩头乌龟。你是如何赖进清河家里的，该不会跪着求他救你吧？”
吴名针锋相对：“你不过是权佞养的一条狗，竟还有脸在这里狺狺狂吠！”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又开打，苏晏叫又叫不住，插又插不进，无奈之下，抱着脚踝跌坐于地，呻吟道：“可疼死我……哎呀我骨折了……你们继续打，别管我。”
两人心下一乱，不约而同收了刀剑，都冲过来查看他伤势。

第三十二章 窗外梁上衣柜（中）
脚踝又青又紫，肿得老高，看着有些吓人疼也是真疼，却也并非绝不能忍受，至少比挨廷杖那次轻多了。
苏晏怕两人又打起来，哼哼唧唧只管喊疼。沈柒将刀一搁，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就往内室床榻去。
吴名身躯似乎震了一震，脸色更加严肃，提剑跟过去。
沈柒将苏晏放在架子床上，拨开他面上几缕黏腻发丝，用被角印了印汗湿的前额，“且忍一忍，我去取药。”
“不必，我有。”吴名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身上少不得带些外伤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黑褐色膏体散发出冰片与麝香的浓郁气味，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给我。”沈柒伸手道。
吴名见这锦衣卫千户对苏晏举动亲密，而苏晏却不翻脸，还称他为“自己人”，隐隐怀疑先前见到的一幕未必是逼奸，也许是和奸。
他想不通。
豫王那般身份和体貌，撇开操行不谈，怎么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物了，苏大人对其不假辞色，逼急了还要用棋盘砸脸，真真是行端立正，不畏强权，使人敬佩。
而这沈柒，容貌未必胜过豫王，品性也卑劣毒恶，又是个鹰犬身份，哪里就入了苏大人的眼？
好比天上皎洁月光，嫌弃招风杨柳的轻浮姿态，不愿去照临，却又为何要去照阴暗沟渠！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锦衣卫先前用什么令人不齿的手段，拿捏住苏大人软肋，苏大人一时不慎或是身边无人，教他得了手。他又以此为要挟，屡屡故技重施，一来二去，苏大人灰心消沉，也只好由他摆弄。
吴名想通了，却宁可自己想不通。
他心中愧疚，疑是自己被救回苏家养伤，才引来豺狼入室，而他走得又那么轻率决绝，丝毫没有考虑到苏大人的后续安危，这才陷对方于万劫不复之地。
苏大人救他性命，为他疗伤，好饭好菜精心调养，将向阳透气的屋子让给他居住。哪怕他来历不明，又孤僻无礼，连个像样的武功招式都不愿传授，也丝毫不怪罪，没有半点官宦世家的架子。他却无一物可回报，甚至为恩公惹来欺身之灾！
忆及幼年失怙，家中赤贫如洗，他终日挨饿，是荒地里一棵青黄不接的瘦苗。新开的包子铺老板可怜他，给了他个包子，他揣回去塞进姐姐的枕头下，又跑去偷了两个。姐姐知道了，挽起满是补丁的粗布袖子，用竹篾狠狠抽他，哭着骂：“背恩忘义，猪狗不如！我们家穷得清清白白，没有你这样的混账儿！”
他还了包子，在父母灵牌前跪足一个时辰，方才得到姐姐谅解，从此以后再不敢偷窃。
姐姐出嫁后，忙着操持家务，伺候公婆丈夫，没空教诲他。他年少叛逆，性子又执拗乖张，失手错杀恶仆，就此离家别乡，浪迹江湖，终于还是辜负姐姐教诲，成了个认钱不认人的亡命之徒。
再后来，姐姐遭了卫老贼的凌辱与毒手，连个全尸都收不齐。原以为苦尽甘来，却谁料家破人亡！
如若仇恨是墨，他的五脏六腑与每根骨头都已染作漆黑，拿剑剖开皮肉，便能听见姐姐凄烈绝望的哭声，整日整夜在体内回荡。
他身为生者的意气，就维系在卫浚的死上了。卫浚不死，他就只能活成个行尸走肉，苟且于世。
这是姐姐去世后的头一次，他从无休无止的哭声中，清晰听见了她当年的教诲：
“背恩忘义，猪狗不如！”
言犹在耳，吴名无地自容。
见他怔忡地看着床上的苏晏，沈柒满面阴霾，冷笑道：“你是要我来抢？我倒是想与你分出个胜负，但不在此时此地。”
吴名遽然回神，脸色冷寂地走到床尾，半跪下来，将苏晏受伤的脚踝轻放在自己膝盖上。
沈柒本坐在床沿，这下变色起身，劈手去夺药盒，厉声道：“你敢碰他一下，我剁烂你的手拿去喂狗！”
吴名护着膝盖上的一只赤足和手里药盒，格开沈柒的手。
电光石火间，两人从指到掌到拳，拆了七八招，劲风激荡，刺得苏晏脚踝处原本就肿痛不堪的皮肤更加作痛。
他怒不可遏地捶床板：“妈的药拿过来，老子自己上！你们滚出去打！”
苏晏气得肝疼，撑了撑上身，又倒回去，后脑勺一阵抽痛。他用手一摸，摸到个鼓包，方才在浴桶上撞的。
“我脑袋上肿个包，是被你甩出去撞的！”他朝沈柒控诉，“万一脑震荡了你负责？”
沈柒愣一下，只好坐回去，查看他的后脑。发根间鼓起个铜钱大的包，有些红肿，并无大碍，把淤血揉散就没事了。
面对苏晏“谁惹祸谁负责”的忿然眼神，千户只好将他的肩膀枕在自己大腿上，为他揉这个肿包。
吴名没了干扰，利落打开盒盖，将药膏涂抹在苏晏脚踝，又用内劲一点一点蕴开药力，替他舒筋活血。
清凉沁入肌理，灼热痛感大为缓解，苏晏舒服地叹口气，摊平了因忍痛而蜷起的四肢，嘴里咕哝：“这叫什么破事儿……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之前胡乱裹住的外袍没系齐整，从衣摆下现出一截雪白，沈柒恼火地扯过被子掖好，又去瞪吴名。
黑衣刺客的眼睛只盯着伤处，多一点都不乱看，仿佛不波的古井，不长新叶的枯树。沈柒心道，算你识相！
但还是留不得，这杀手来路不正，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人命仇家。卫浚想抓他想得要发狂，若是他行踪暴露，极有可能连累苏晏。
卫家势大，暂时难以拔除，苏晏得罪过卫浚，本就危如累卵，更不能让这个杀手留在他身边搅和局势。
最好他再去犯险行刺，鹬蚌相争，无论死的是谁，我都乐见其成。千户暗暗盘算着，对苏晏道：“今夜你已是侥幸。你可知，冯去恶派人伪装成杀害叶东楼的凶手，前来暗杀你。我得知后，一路跟踪，寻隙将那两人做掉，收拾干净。这才换了衣服来见你，是想提醒你当心。”
苏晏一想，也有点后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被全国最大的特务头子盯上，以后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生。
“又被他们找到了个借刀杀人的机会。”苏晏喟叹，“以后只怕会越来越危险。我得想个法子，尽快扳倒他。”
“这次十有八九又是卫浚的授意。那老狗，阴魂不散，要是早被人刺杀，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再放任他逍遥，还不知要残害多少生民，这些人命，一半要算在力有不逮的废物头上。”沈柒含沙射影地说给吴名听，祸心暗藏。
药力发散得差不多，吴名将苏晏的左脚放回床上，又留药盒在床尾，起身便要离开。
苏晏叫住他：“你去做什么？”
“做未竟之事。”
“你别犯傻，卫浚哪有那么容易刺杀。你只见他貌似独处，却见不到周围暗藏刀兵罗网。千户这是在故意激你，你听不出来？”
“他激或不激，与我何干。我心中有恨，手里有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吴名走出两步，忽然侧过头。被烛光映亮的半张脸，苏晏看不见，而另一半陷入阴影的脸，坚执冷硬，如箭在弦。
苏晏被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击中，忍不住要起身，却被沈柒扣住肩膀，不得动弹。他挣不开，急急说道：“吴名！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也要相信我，我会铲除这颗毒瘤！”
吴名道：“想要铲除他，你付出的代价，比我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
苏晏微愣，方才回味过来，这杀手根本没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都说命如草芥，有的人是这样看待别人，有的人却是这样看待自己。
他用力擂了一下床沿，怒道：“你不要你的命，给我！是我救回来的，谁敢随便糟蹋？你自己也不行！”
吴名在瞬间的僵硬后，又恢复了常态，语气枯冷沉寂：“假使我能活着回来——”
后半句戛然而止。屋内黑影掠过，窗牖一声轻响后，再没了声息。
“……然后呢？”苏晏茫然问面前的空气。
沈柒讥诮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怀有死志的人，就像一柄出鞘无归的利剑，破釜沉舟，方能于绝境中成其事。吴名深谙剑道，如何不知？
他只拿这半句话来哄苏晏，甚至是哄自己罢了。
苏晏心里一股空荡荡的怅然，沉重又尖锐，扎得有点疼。
沈柒见他神情失落，不禁又酸又恼：“他自己轻身犯险，我这里却是代人受过，倒不见你心疼我一番。”
苏晏回过神看他：“什么？”
“以往这种事，冯去恶只放心交给我去做，今夜却不叫我杀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柒冷笑，“从廷杖那件事起，他就对我心中生疑，至今未消。他若是将今夜之事交予我，考验我的忠心，或许还有几分挽回余地。可是他根本不找我，说明在他心中，我已然是个叛徒。背叛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苏晏意外道：“怎么会这么快！我是想过，你这么暗中护着我，冯去恶迟早容不得你，但你毕竟跟随他多年，总归不会那么轻易下定论。”
沈柒道：“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哪有什么旧情可念。搞不好，我比那个成事不足的杀手死得还早。吴名若失手被擒，还能一剑了结自己。而我呢，诏狱里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只怕到时，也比谁都惨烈。”
苏晏心里又是一阵难受，想这回是我连累了沈柒。他本可以好端端当他的锦衣卫千户，恶贯满盈，却也风风光光。哪怕最后死于失势，也是杀人头点地，总好过受尽酷刑生不如死。
沈柒把五分惨卖成十二分，窥看苏晏脸色，自知有几分火候了，便趁他想心事，把手去揽他腰身，慢慢往怀里带。嘴里说道：“你不必替我担忧，我自己情愿。那夜在桥上一见到你，你抬起眼睛看我，我便知道，命里的劫难来了。
我也曾想过，如果杀了你，这个劫是不是就能渡过去？你说不希望我再去尝钢刀刮骨的滋味，但这个念头比钢刀刮骨还要煎人，我扛不住，只能作罢。”
“可我也不能白白受这个罪，便要死活拽着你。此劫能过，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过不去……”沈柒将手探入苏晏衣内，款款抚摩，“你就让我死前遂了这个心愿，好不好？”
苏晏按住沈柒的手，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沈柒对他——或者说，对原主的这副身体有欲望，但这皮囊穿在他身上，再怎么不适应，也已经是他的一部分。叫他对另一个男人摆出“没关系，请随便操”的姿态……哪怕不是臣妾也做不到啊！
苏晏为难道：“这事儿——我真接受不了。我是个直的，直的，你懂吗？就是只爱美女。对男人，再英俊我也没兴趣。”
沈柒搂着他，一点一点往松软的衾被上躺倒，手掌覆盖住他眼睛，低声道：“那你就闭眼，权当我是个女子，让我来服侍你。”
眼前一片漆黑，安全感被剥夺，苏晏心慌意乱，手指抓了抓，被沈柒紧紧握住。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会陷入这个境地，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好像挺严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那种严重法……
外袍被轻巧解开，苏晏像只落网的狐狸，不甘心地跳动了一下，又被猎人用温柔而坚决的动作捉住尾巴。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断尾求生的时候，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将这道精心编制的网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从这裂口处猛地钻了出去。
“谁？”苏晏警惕地问。
他努力推开沈柒起身，却被紧压着不放。沈柒咬牙：“你听错了，是敲别间的门。”
敲门声停顿片刻，又响起，伴随着轻声呼唤：“苏大人，苏大人，烦请开个门。”
苏晏听出是先前提热水来的小内侍，问道：“有何事？”
“有……要紧事。”
“要紧个屁！”沈柒的帽盔与罩甲已除，腰带也丢在床头，半敞着衣襟，露出深蜜色健实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面色阴沉地像要下刀子，强自按捺着，不冲出去把坏事者当场宰了，“深夜敲门，必怀歹意，勿要搭理。有我在，谁都害不了你。”
他握着苏晏肩膀，再次往被面上带。
但苏晏已从鬼迷心窍中挣脱出来，没那么容易再入彀，当即扬声又问：“什么事，你先说。”
小内侍的声音消失了。片刻后，另一个刻意压低的少年嗓音响起：“清河，是我，快开门！”
这声音是……太子朱贺霖！

第三十三章 窗外梁上衣柜（下）
苏晏抽了口凉气
门外面又说：“清河，我知道你没睡，烛火还亮着。”
“我……我正穿衣，烦请殿下稍待片刻。”
苏晏用力推沈柒：“快走吧，被太子撞见，你就完了。不必等到冯去恶下手，你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沈柒抓着腰带，面色铁青地跳下床，拾起地板上的罩甲与帽盔，匆忙穿戴，最后拿起腰刀。
“从窗户走！”苏晏下床，拖着伤腿去衣柜里找出中衣和长裤穿上，外罩了件簇新的湖蓝色道袍，把腰间细带系紧。
粹白身躯在沈柒的眼前一晃而没，再次裹入衣物，他紧了紧手中刀柄，忽然不想走了。
苏晏穿好衣服，来不及梳拢发髻，披散着及腰长的青丝，又嫌盖脸，用一根坠玉佩的蓝绳松松扎了，垂在颈侧。
回头见沈柒盯着他看，目光灼灼像个贼，忍不住再次催促：“你还不快走，真想掉脑袋？”
沈柒笑了笑，手臂环过他的腰臀一把抱起，对着嘴狠亲两口，稳稳走到门边放下他，然后足尖点壁，一个纵跃就上了房梁。
苏晏仰头惊望，做口型：你这是疯了？
沈柒回了声轻促的口哨。
……这家伙真疯了！管不了他。苏晏深吸口气，开门。
才开了半身宽，一个内侍打扮的少年游鱼般滑进来，朝外说了句“退下，敢乱说就割了你的舌头”，随即关紧房门。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不是太子又是谁。
“走得急，渴死我也，来给小爷倒茶，坐下说话。”朱贺霖挽着苏晏胳膊，曳行两步，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他脚踝，叫道，“哎呀你脚踝受伤了？如何肿成这样！”
苏晏忍痛笑道：“沐浴时不慎脚底打滑，摔的。没事，上过药了，歇一晚就好。”
“沐浴也能摔跤，笨死你算了！你说你这三天两头的受伤，能不能让小爷省点心？”朱贺霖一脸恼火又心疼的神情，手臂伸过来扶他，“来来，去床上躺着，我自己倒茶。”
苏晏胳膊搭在太子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抱着腿挪上去。
朱贺霖见屋内浴桶还未收拾，一地的水渍和花瓣，不悦道：“这些下人是干什么吃的，也不及时给你清理，万一又踩到水。回头我就吩咐东苑的管事太监，好好治一治这班偷懒耍滑的东西。”
苏晏安抚他：“是我没使唤他们来收拾，想着夜深麻烦，不如等天亮再说。我知道那里有水，会小心的。”
朱贺霖用桌上的提染紫砂大壶，倒了杯冷茶，走到床边递给苏晏。
苏晏正好口渴，连喝了两杯后，摆手表示够了。
朱贺霖便对着壶嘴，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抹抹嘴角，走到床边脱去皂靴，熟门熟路地盘腿坐上床。
头顶房梁“咯吱”一声微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分明。朱贺霖皱眉：“什么声音？”
苏晏心道：作死的声音。嘴里说：“大约是老鼠蹿房梁，无妨，回头我拿竹竿敲一敲，把那嘴尖皮厚的讨厌鬼赶走。殿下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朱贺霖摘下内官纱帽，擦了擦额际细汗，随手丢在地板上，“我想着白日的案子，睡不着，便想来找你说话。你说父皇究竟是何意，明明你已洗清嫌疑，还叫你和这些个不在场的人住在一起，也不怕凶手真混在里面，又要对你不利。”
苏晏想起皇帝临走前，在他胳膊上捏的那一下，说道：“我猜，皇爷是想让我查这个案子。”
“查案？”
苏晏点头：“这不在当场的几个人都有嫌疑，需要排查。但一个个审问，失了官员面子，又容易砌词狡辩。不若安插个桩子进去，悄悄打探。”
朱贺霖觉得有道理，转念再一想，仍是不高兴，抱怨道：“他用你当桩子，却不顾及你安危！好歹也要派些侍卫暗中保护才是，真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苏晏赶忙捂他嘴：“为人臣子，怎可对君父有怨言！叫第三人听见，走漏风声，怕不惹得皇爷发怒责罚？”
朱贺霖不服气地掰他手，“我从小胡说八道惯了，父皇才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和我翻脸呢！再说，暗室之内，唯有你我，哪来的第三人？”
苏晏叹口气，眼光斜飞上去看房梁——坐在床上自然是看不见，只能祈祷沈柒知进退识大体，别妄想拿着这话柄，去捋太子的虎须。须知小老虎也是虎，一样能喝血吃肉。
“忠言逆耳，殿下听不进就算了。”苏晏抽回手，冷淡道。
朱贺霖最怕他突然冷脸，连声应：“我听，我听！谨言慎行，我知道，太傅们教过。”
苏晏这才笑了笑，“小爷英明，知道我是一片好意。你我之间私语，我自然不会泄露分毫，但此处并不隐秘，恐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朱贺霖被他一敲又一托，什么火气都没了，拉住他的手：“好好好，清河说什么都对。那你说说，小爷我今日替你做伪证，算不算欺天地，昧道义？是不是储君该有的德行？”
这话叫苏晏猝不及防，噎了一下。
他见朱贺霖俊目圆睁，神情端庄，是很诚挚地寻求答案，不禁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把好好一个苗子带歪了。
这少年太子，再怎么好逸贪乐，再怎么骄横飞扬，也总有旁人没有的珍贵之处，便是一颗赤子之心。
“殿下自己又是如何想的？”苏晏反问。
朱贺霖犹豫片刻，道：“做伪证是错，但不得不做。”
“为何？”
“呃，圣人行事，尚且不拘方圆……对，我行事也不该受条条框框的拘束，只求正义，问本心。做伪证这种方式是错的，但却维护了公理正义，不教清白者蒙受冤屈，不使犯罪者得以逃脱。也遵从我的本心，保护了清河。故而虽有错，但我不得不做，虽欺人，但我无愧于心。”
苏晏感慨：“殿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主张，臣着实欣慰。”
“真的？”朱贺霖喜形于色，转眼眉梢又耷拉下来，“你这语气我听着别扭……都说了不许老气横秋！嘴里说我长大了，心里却仍把我当小孩看，哼！”
苏晏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笑道：“是是，臣出言无状，不该自恃年长，小觑殿下。”
“你还一口一个‘臣’‘殿下’！”朱贺霖扑过去挠他腰间痒肉。
苏晏很是怕痒，尤其腰侧和足底，被他挠得笑个不停，扭来扭去，不小心磕到脚踝，忙不迭告饶：“不玩了不玩了！我脚疼！”
朱贺霖赶紧停下，捧起他的伤腿看。
苏晏赤裸的足底落在他手中，又是一阵痒，伸不是缩不是，哭笑不得：“快放手，也不嫌腌臜。”
“腌臜什么，你不是刚沐浴过。”朱贺霖放下伤腿，又去捞另一只完好的，歪着头端详，但见足背白皙如玉，足弓线条流丽，脚趾白里透着粉，趾甲盖也是圆润光洁的粉色，好似镶了几片桃花汁染就的贝壳。
他想起看过的市井杂书，不由喃喃：“这要是染了鲜红蔻丹，再挂个坠小铃铛的金链子，不知道多好看……”
苏晏笑意僵住，忽然生出一脚踩他脸上，把这不学正经的小屁孩踹个四仰八叉的冲动。
他还真这么干了，不过还是顾及对方身份，没踩脸，踹了胸。
朱贺霖上身后仰，脑袋撞到架子床的床柱，如梦初醒，叫道：“对不住清河，我绝无羞辱之意……”忽然又反应过来：我道什么歉？我是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夸他好看，他不领情，还要踹我？反了天了！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混账话！给人听见，要弹劾你身为储君调戏臣子，你还怎么稳坐东宫？”苏晏恨铁不成钢道。
朱贺霖揉着后脑勺，气呼呼爬起来，听见房梁上老鼠又在闹腾，咯吱咯吱地啃木头，更是恼羞成怒，跳下床：“竹竿在哪里？连个耗子都这么肆无忌惮，我要捅它！”
苏晏一把揪住他的后腰带，拽回来，挤出笑容：“堂堂一朝太子，跟个畜生计较，丢不丢份！好了好了，我给你揉揉，别生气了。”
说着往朱贺霖胸口乱揉一气，直把他揉成一丛风中芦苇。
朱贺霖摇得头晕，泄气道：“算了算了，不跟它计较！我也困了，今夜就在歇在此处，你睡相好些，莫要再踹我。”
苏晏当即拒绝：“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回宁福宫去，省得被人发现太子不见，徒生事端。”
朱贺霖道：“就是因为不安全，我才要住下来保护你啊！你是不是小瞧我？武师傅私下说过，我这身手，对上五七个大汉都不成问题！”
苏晏扶额叹气，还想再劝几句，登时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这都亥时过半了，还有访客登门？朱贺霖一脸不快：“是谁？这么迟了还来，一点礼数都没有。”
苏晏心道你是十分钟前来的，难道就比他有礼数？
却听门外一个熟悉的低音炮说道：“清河既然未睡，为何不给本王开门？莫非忘了前约？”
朱贺霖当即跳起来，压低嗓音恶狠狠问：“前约？什么前约？你们深夜约在一处是要做什么！”
苏晏无奈朝门外扬声道：“虽有约，却不在今夜，而是明日早膳后，王爷何意提前而至？夜深将眠，恕下官不便开门。”
“你们还真有约！”朱贺霖使劲拽他，“约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苏晏捉住太子的手，解释道：“就是查案的事。皇上命豫王也留在东苑，又在散场后找他不知吩咐了什么。黄昏来崇质殿之前，豫王便来找我，叫我多留意其他几人的言语动向，若有蹊跷之处，及时禀报，不要孤身涉险。”
朱贺霖冷哼：“他说得倒好听，怎么不等约定时间再碰面，非要大半夜来房中找你，分明是不怀好意。我可早听说了，这位四王叔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专爱和年轻貌美的官员做‘知己’，你不许搭理他！”
“好好，我不搭理，这就去把他劝走。”
苏晏正要出言婉拒，朱贺霖忽然又拉住他的袖子，改变了主意：“不，你放他进来。小爷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对你做什么！要是举止无礼，我便去父皇面前狠狠告他一状，叫他吃顿排头！”
他说着，左右顾盼，见屋子角落里有个放衣物的黄花梨圆角柜，一人多高。少年身量不甚长大，正好可以装在里面。
朱贺霖二话不说，拉开柜门就钻进去，又探出头，雄赳赳道：“你且去开门。放心，有小爷护着，吃不了亏！”
柜门嘎吱一声关紧，苏晏瞪着衣柜，心道：这他妈又是什么破事儿！当我这里是走马灯？
那厢豫王又在敲门。苏晏只好慢吞吞走过去，给他开了门，没好脸色地迎进来。
“下官刚要歇下，屋子简陋，连茶水也无，怠慢王爷了。”
豫王并不介意，扫视一圈，笑道：“你这满地落花流水，一床枕横衾乱，不像独自歇下，倒像是和别人闹过什么大阵仗。”
苏晏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哪里有什么别人，就我一个，王爷说笑了。”
豫王低头看了看他的赤裸足踝：“伤着了？可要本王命人去请太医？”
“谢王爷好意，不必了，我已上过药，歇息一夜便能好转。”
豫王见他板着脸，问一答一，半句题外话也无，不禁觉得无趣，又有些暗恼，自拣了张桌旁圆凳坐，示意他也坐下来。
“本王今夜来找你，凶案不过是个托辞，实是为了精舍里那事。”
苏晏听他提起精舍，便想起被他用腰带绑在床楣板上，险些挨了操，不由头皮发麻，悻悻然道：“王爷就不能放过我？这朝堂上下，年轻美貌的官员多得是，我不过是一棵乖剌的蒲柳，不值得王爷费这多心思。”
豫王注视他，烛光中眉目深俊，仿佛蕴藏着无限情意，温声道：“本王是来找你道歉的。”
“？”
“精舍那事，是我冒犯在先，不该那般对待你。早前我便说过，这种事需得你情我愿，不可强施淫威，可我却一时忘形，险些伤害了你。还望你不计前嫌，莫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以后只当个朋友交往，如何？”
“……”
“清河这是不信本王？”
苏晏心想，你还有信用可言吗？早就down破最低点了。嘴里懒懒答：“王爷既然这么说了，下官也只能接受。道歉不必再提，日后莫要再调戏下官便是。”
豫王笑道：“如何才算调戏？找你下盘棋，喝个酒，同去走马观花，不算调戏吧？”
屋角衣柜里隐隐几声咯吱轻响，像有人磨牙。
“是谁！”豫王当即转头，腰身陡然挺直，衣衫下浑身肌肉绷紧，放在桌面的手攥成凤眼拳，好似一柄随时要震缨而起的长枪。
苏晏看不见他陡然转为犀利的目光，只担心小太子要发难，忙掩饰道：“又在咬木料了。这小南院别的都好，就是常无人住，老鼠多。回头我拿竹竿敲一敲就跑了，不碍事。”
豫王狐疑地看了两眼衣柜，目光从衣柜又移至床前地板上皱巴巴的内侍纱帽，不动声色说道：“凶手尚未擒获，你自己多小心。皇兄那般深谋之人，这一点竟也疏忽了，没给你安排个得力的侍卫暗中保护。”
苏晏听他言辞中关心之意颇为真挚，面上方才微微有了笑影，“无妨，我自会小心。再说，凶手未必就在这七人之间。”
“怎么说？清河可是发现了什么？”
“奉安侯尚且不论，他独居洪庆殿，我还未见着。另外六人，状元郎疏枝大叶，有魏晋遗风，不似阴谋之人。探花郎飘逸出尘，诸般俗务皆不上心，又有些人际交往障碍……呃，是趋避生人，下官实在难以想象他对叶郎中下毒手时的情景。
贾御史言语刻薄，曾上折弹劾过东宫与我。刘少詹事的亲儿子本要升任户部郎中，却被叶郎中顶了差事。这两人互相指责对方有杀人动机，可我看他们心思流于外表，也不像是城府深沉的人物。倘若真是凶手，何以当众喧哗，自引注目？
还有两位官员，脸生得很，我还叫不出名字。”
豫王提醒他：“是主掌外宾之事的鸿胪寺左右少卿，从五品。”
苏晏点头，接着道：“这两人互相交好，凑做一处嘀嘀咕咕，我听是在发牢骚，抱怨奉安侯霸占新殿，又抱怨小南院伙食潦草，居室简陋，鸡零狗碎跟市井妇人似的。总之，不是大俗，就是大伪。”
豫王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两人也许真就是这么不知所谓，也许是故意装得不知所谓？”
“不好说，可他二人似乎并无作案动机。这些情况，我也是在晚膳期间，初初有所接触，其他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苏晏说完，起身拱手：“目前得到的信息就是这些了，明日若还有新的发现，我再告知王爷。我劳累一天，实是困倦难当，这便要就寝，还请王爷恕我无礼。”
豫王见他行走不便，也站起身，想搀他一把。
他此番本是好意，可苏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他又来狎亵，连连后退，不慎撞上窗台边一张红漆雕填戗金琴桌。
……今日第三次！贼老天，我草你马勒戈壁！苏晏在跌倒前，实在忍无可忍，朝天怒竖中指。
豫王抢先一步上前，伸臂揽住他腰身，正正做了个怀中抱月的姿势。
苏晏惊呼：“王爷放开我！”
豫王戏言：“放不得，难道你想躺平在地？”
屋角衣柜的柜门“砰”一下被猛然撞开，太子怒不可遏跳将出来，疾步冲过来叫骂：“小爷就担心你要作妖！四王叔，你这般为老不修，我们便去父皇面前评评理，看狎亵朝臣是个什么罪！”
豫王扭头看太子，并未露出诧异神色，反而哂笑：“孤王才二十八岁，春秋鼎盛，算不得老。若再减个半数年龄，小则小矣，但青涩过头，全无致趣，恰似那如米苔花，较之丰艳牡丹。”
芳龄十四的太子气得七窍生烟，怪叫：“无耻！不要脸！你算什么牡丹！小爷我才不是苔花！”
苏晏深深深呼吸，站稳脚跟，推开豫王，一瘸一拐走去开门，随后站在门外，勾勾手指：“两位殿下过来，我有话要说。”
豫王和太子疑惑地看他。
苏晏挤出一个（谄）媚笑：“来呀。”
太子晕乎乎地率先跑过去，豫王嗤笑一声，也紧随其后。
苏晏一手拉一个，将他们的两手握成一处，真诚道：“你俩何不相爱相杀，可好放过我吧！”
言罢快速旋身进屋，砰一声关门反锁，连上了三重闩。
豫王和太子愣在屋檐下，彼此对视一眼，猛地缩回手。
太子怒道：“你等着瞧！这一状我告定了！”
豫王面不改色回应：“悉听尊便。”
苏晏背靠门板，深深深叹息：“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房梁上一个人影忽然倒挂金钟，垂下头来，对他道：“你爱我吧，我没他们这么麻烦。”
苏晏愤然开窗：“千户大人，请你也麻溜地——滚！”

第三十四章 我真是来找猹
该不该滚的都滚了，苏大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醒来，脚踝的肿胀消去不少，再抹一次药膏，胡乱推揉后塞进鞋袜里。他走了几步，觉得些许疼痛尚可忍受，便整理好衣冠，用小内侍提来的热水洗漱干净，走出房门。
早膳还是在大殿里用。几位留宿的官员，除了那对哥俩好的鸿胪寺少卿，其余各踞一隅。刘少詹事与贾御史每喝一口粥，便要用眼神相互砍杀三回合。
崔状元大马金刀地独占了主桌。他官位不高，傲气不小，觉得一屋子都是不堪为伍的浊物——云探花倒不是浊物，是冰做的奇葩，他也不想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见苏晏露面，他才泛出微笑，招手道：“清河兄，这边坐。”
苏晏顾及尚未痊愈的腿伤，慢慢走过去，在崔锦屏对面坐下。宫人给他盛粥。他晨起不爱喝粥，便问：“有包子么？煎饼也行。最好再来碗胡辣汤。”
崔锦屏哂笑：“你这是吃集市摊子吃上瘾了？可惜这殿中伙食都是统一备的，我之前也问了，不开小灶——”
“有有有！成胜公公交代了，凡是苏大人吩咐的吃穿用具，小的们必须一应奉上，就算没有，也得想法子变出来。还请苏大人稍待片刻。”宫人躬身退下，一路小跑着出了殿门。
崔锦屏当场被打脸，难免尴尬，面色也不太好看了，勉强笑道：“这应该是小爷的恩典吧。都说清河你颇得东宫青睐，愚兄看来，这话说得太轻，东宫简直视你如手足腹心，连这些小事都面面俱到。”
他心里乐见苏晏得势，毕竟两人投缘，交情也算不错，苏晏得了势，日后想必也能提携他一把。但又隐隐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就像一枚未经霜的柿子，酸里带涩，想着苏晏究竟有什么值得东宫如此看重？文字未必绝佳，殿试弹劾一事更像是歪打正着，就连在恩荣宴上作打油诗，都有哗众取宠之嫌。
而自己身为状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却至今得不到重视，仍被埋没在翰林院的故纸堆中。要么皓首穷经，要么过几年转任六部或外放为官，又要从基层做起。
储相，储相，说得好听，几百几千个翰林学士，才能出一个内阁辅臣？更别说首辅了！
一念至此，崔锦屏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暗自长叹：果然是“当官没工夫，全靠天线粗”！这苏清河，不就是靠了一根顶顶粗的天线，才能这般惬意么？原来再多的正经学问，也抵不过陪着小太子玩乐一场。
正当他心绪起伏之时，宫人提了个食盒进来，将两屉蟹黄大汤包、一盘炸春饼并一碗胡辣汤、一碗鸭血粉丝汤，一一取出，最后还有一碟切好的煎灌肠，琳琅摆了半个桌面。
荤香扑鼻，可不比清心寡欲的白米小米粥搭配攒馅馒头诱人得多，大殿内其余几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尤其是鸿胪寺两位少卿，眼珠子都要投进鸭血粉丝汤里。
苏晏见都是自己早餐爱吃的几味，心想小鬼平日里霸道归霸道，关键时刻还挺贴心，昨晚在柜中偷听到他说起鸿胪寺少卿抱怨伙食潦草，便上了心，这不，早就备好了。
他大方地将碗碟往崔锦屏面前推：“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来，屏山兄，同吃，同吃。”
崔锦屏见他热情，对自己方才生起的妒心很有些羞愧，赶紧给用力摁下去，道完谢，拿了一碗粉丝汤和几卷春饼。
“蟹黄汤包要么？”
“不用不用，我吃不得螃蟹。”
苏晏想起恩荣宴上，探花郎似乎是喜欢吃螃蟹的，便端了一屉蟹黄汤包，走到云洗身边，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云洗不为所动地看他一眼，继续舀着粥。
苏晏笑道：“这是谢礼。谢你昨晚扶了我一把，免我摔个斯文扫地。”
云洗这才望向笼屉中。
蟹黄大汤包一个便有巴掌大，饱满圆润，雪白晶莹，薄如纸的表皮几近透明，中央的皱褶细巧均匀，整个儿恰如一朵重瓣紧拢、含苞欲开的玉菊，有种吹弹欲破的柔嫩。
他有点出神，不知想到什么，耳根竟微微泛红。
苏晏见对方并未拒绝，便将吸汤汁用的荻管往他面前一递：“先戳破，当心烫嘴。”
云洗接过荻管，轻声道：“多谢。”
苏晏回位后，崔锦屏看着他啧啧称奇：“我如今是真信了。”
“信什么？”
“坊间的闲言碎语呀。说进士游街时，个个都是凡间的好相貌，可独你苏清河是在玉山上行走，光映照人，还说你是东君转世。你看这不是，连傲雪寒梅都给你催开了。”
屁个坊间传闻，普通老百姓哪会说什么“玉山行走”，分明是这崔状元自己编出来调侃他的。苏晏作势拿汤匙敲崔锦屏脑门，笑骂：“促狭鬼！”
用完了早膳，几位官员们便在殿中等候调查，不料左等右等，枯坐半日，也不见有内侍来传唤他们见驾，就连查案人员也不见出现一个。
心急的贾公济想出小南院看看情况，却被守门的侍卫客气地拦回来，说大人们在殿内尽可以自如行动，就是不能出这道门。
贾公济问，什么时候才能被召见？或者派人来询案？
侍卫答，不知道，等呗。
用完午膳，如此又枯坐到傍晚时分，几位官员们反应过来了，皇帝不是忘了昨日的凶案，而是根本不想见他们，直接往小南院一关了事。
至于还要软禁多久……谁知道！
鸿胪寺少卿们急得团团转，刘韦议和贾公济也坐不住了，寻衅又吵了两架后，气冲冲地各自回房。就连崔锦屏也焦灼起来，私下问苏晏：“你说，皇爷该不会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念头……”
苏晏失笑：“你这想法够阴谋论，可皇爷却不是曹阿瞒。”
崔锦屏叹气：“我不怕刑部拷问，就怕给这么不明不白地关在这里，关到老死。”
“那你昨日不在场，做什么去了？”苏晏问。
崔锦屏道：“喝酒去了。我对射柳又不感兴趣，见席上菖蒲酒好下口，便想着去找备酒的仆役偷偷买几瓶。这些宫内筵席都是光禄寺准备的，他们一贯在采买中抄肥，从上到下都收银子。”
“买到了么？”
“哪儿啊，钱使了，酒还没到手，就听说场中出事，赶紧回来了。”
苏晏侧头看了一眼在池边树下观鱼的云洗，又道：“也不知云探花那时去了哪儿。他这人性子冷清，想是不耐热闹，昨日又穿一身补子常服，估计也没有下场射柳的打算。”
崔锦屏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你也知道，我与他素无交情，不关注他的去向。”
苏晏点头，不再多问。
掌灯时分，内侍请诸位大人出来用膳。苏晏见众人都在大殿，只吃了两口，便借口中午吃太饱积食，独自离开。
等进了走廊，他没有回房，而是悄悄拐去了刘韦议和贾公济的房间。
叶东楼一案，凶手下手时，如果是用外袍兜住喷出的血迹，事后想必是要处理掉。但短时之内，他埋凶器都嫌仓促，哪里还有时间细细处理血衣？如果他随手遗弃血衣，早就被耙地三尺的锦衣卫们搜出来了。
如此推测，为何始终找不到这件血衣，只有一个可能——这外袍是双层的，中间做了隔水处理。
凶手脱下外袍，身着与他花色相同的曳撒作案后，又将外袍翻一面，继续穿回身上，这样就能隐藏血迹和曳撒，毫不引人注目地再回到人群中去。
昨夜所有不在场的官员都在小南院沐浴，换下的衣物统一交由内侍宫女拿去清洗，却并未见到这件染血外袍和曳撒。
崇质殿宫人众多，这些官员们走到哪儿都有人亦步亦趋跟着，如果燃烧或掩埋血衣，不可能不被人发现，所以极有可能是被凶手换下来后藏在自己房间的隐秘处，等待风平浪静再销毁。
故而苏晏决定利用这顿晚膳的工夫，一间一间搜寻。
他先将刘、贾两人的房间搜了个底朝天，没有可疑之处，又潜入两位鸿胪寺少卿的房间，也是一无所获。
只剩下崔锦屏和云洗的房间尚未搜查了，苏晏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搜云洗的。毕竟这位仁兄恪守食不言的君子之礼，吃饭快得很，不比崔锦屏爱喝酒，至少要再拖两刻钟才回房。
更何况崔锦屏当时去找光禄寺的仆役买酒，有不在场证明。
云洗的房间收拾得极简洁干净，所有物件都端正摆放在应该在的位置，一丝不苟。房中燃过熏香，但余味并不浓，是清幽冷冽的魏公梅花香，与主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苏晏不太相信云洗是凶手，但仍认真检查过房间，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他皱眉想着，莫非是我推测错了？伸手拉开房门，与一身素衣的云洗撞了个正当面。
云洗怔了怔，问：“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苏晏心虚地垂着眼皮，见他荼白色衣摆上绣的一枝墨梅，寂寞孤寒，秉性高洁，脑海里想起一句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见他不应声，云洗反手关闭房门，迫近一步，又问：“你明知我在大殿，不是来找人，那便是来找物了。何物？”
苏晏被逼得后退一步，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地答：“我是来找碴的。”
“什么？”
“就是那个……猹，许是从墙角豁口跳进来的，昨夜被我逮住一只。那畜生专爱吃瓜，今日没有瓜喂，它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云洗冷冷看他：“我这里没有瓜可吃。”
苏晏忙拱手：“那我去别处找，不好意思叨扰了。”
他的指尖刚搭上房门，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云洗道：“你找的不是猹，是凶手吧？”

第三十五章 半夜挖了个坑
苏晏心中暗凛，打了个哈哈：“说笑说笑探花郎秉性高洁，有如云在青天水在瓶，谁能把你误作凶手？再说，我自己如今这副处境，会被扣在东苑，估摸皇爷那头还疑冰未泮，哪有心思找什么凶手。”
那你倒有心思找猹。云洗无声道。
“——云探花在说什么？”
“未尘。这是我的表字，你可唤之，不必一口一个探花郎。”
既然他这么说了，苏晏也就不再客气，毕竟这“探花”虽然比状元榜眼好听，但叫着叫着，总让他想起小李飞刀，有点串戏……
“未尘兄方才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生出了缉凶的心思，不知清河可愿同行。”
苏晏有点意外，但再一想，倒也合情合理。软禁僻地，不知何时能见天日，云洗面上看着清冷如常，心底未必不着紧，与其等人来查案，不如自己把案子破了，那才是釜底抽薪。
他心念数转，问道：“未尘兄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如今言之尚早。”
意思是，有发现，但还不确定？苏晏还在揣测，云洗打开房门，低声招呼：“随我来。”
他穿过半截走廊，拐过殿角，闪身进入一扇房门。苏晏紧随其后，意识到这是崔锦屏的房间，也是他唯一还没搜过的房间。
关上房门，苏晏转身见云洗站在屋子中央，左右顾视，从姿态到视线都生疏得很，不由笑道：“这种鸡鸣狗盗之事，还是我来做吧。”
他像对之前那些房间，有条不紊、毫无疏漏地搜查了一通，并未发现任何蹊跷。
“什么都没找着。未尘兄不妨说说，究竟发现了什么，莫非与屏山有关？”
云洗不吭声，在床榻周围寻找着什么。苏晏走过去，俯身贴近地面，在床底靠墙的幽暗处，隐约看见了一双皂靴的影子。
“嚯，有双鞋。这黑里藏黑的，险些没看出来。”苏晏说着，想找根长物去拨，一下子没找着，干脆袖子一撸，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云洗来不及阻止，伸手捋到一把袖尾。苏侍读只余腰身和双腿露在床架外面，风流才子的形象全无，他看着却嘴角微挑。
苏晏指头勾住靴筒边沿，拽出来，起身拍打外衣上的灰尘，朝云洗赧然一笑：“风度尽失，让未尘兄见笑了。”
他正要拎起皂靴检查，云洗道：“等等——”
说着抬手，用袖口轻轻抹去他鼻尖上的灰尘。
苏晏见云洗的素白袖子上多了一点污渍，虽只是一小点，但因为对方太过洁净，看着就格外突兀和扎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未尘兄喜洁，何必为我污了袖，只需告知一声，我自己擦便好。”
断都断了，还怕污么……云洗默然。
“这是崔状元昨日穿的靴子。”他沉声道。
苏晏前后端详，又看靴底凹凸的纹路，发现积了不少黑泥，其中夹杂了草叶的碎片。指尖轻碾，黑泥尚有些湿意，碎叶也还新鲜。
“这泥是腐泥，林子潮湿处才有。射柳场上青石铺地，宫道与殿内更是沾不到土。再说，昨儿个白天沾的泥，到眼下早该干了才是……昨夜又没下雨，屏山这是去哪儿闲逛了？”
云洗缓缓道：“昨夜，夜深人不静，这殿里有些动静。”
苏晏闻言心虚不已。
昨夜他屋里来来去去的，都快成走马灯了，莫不是真被云洗听到了动静？
可他与自己的房间隔了大半个殿，应该是听不见的吧？
“我夜半偶醒，听见窗外院中小径上行路淅索之声，一时生疑便起身出门，尾随而去。”
“是崔锦屏？”苏晏问。
云洗点头，“我跟随他，进入南墙根附近的林子里，见他用宫人料理花木的铲子挖了个坑，埋进去一包物件，随即将坑匆忙填平，撒了几把落叶，又原路返回。那时我就觉得古怪，待他走后，本想挖开那个坑瞧瞧。但一来他把花铲带走了，腐泥烂叶，我不好徒手去挖；二来倘若他只是处理个人秽物，或者有什么怪癖，喜欢到处私藏钱财之类，我去擅动，于礼不合。故而我也折返，回屋就寝。今日一早，便把靴子交予宫人拿去清洗了。”
“我明白了，你为何今日又忽然怀疑起他。”苏晏将皂靴放回地板，“正是因为这双没有清洗的靴子。若他心里没鬼，今早也该同样将靴子交予宫人，可他却没有，而是藏进床底，又使人去拿一双新靴来穿。”
“因此我不得不怀疑，他昨夜挖坑埋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云洗垂目看靴，眉间微皱，似乎对心中猜疑也并不乐见。
苏晏忽然道：“时间差不多了！”他俯身又将皂靴丢进床底靠墙处，对云洗说：“我们快走，换个地方继续说。”
两人最后环顾一圈，确定物件摆设都恢复原样了，便离开崔锦屏的屋子，关好房门。
在步廊上走得有点急，苏晏原本就没好彻底的脚踝不慎又扭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他手扶廊柱，想等这阵疼劲过去。云洗不见他跟上，回头一看，又折回来，问：“伤到脚了？”
苏晏连连摆手说没事。
云洗正想伸手扶他，崔锦屏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喝得一脸微醺。
看见他们，崔锦屏有些吃惊，问道：“你二人缘何在此？”
苏晏忍痛笑道：“我本想来找你手谈，不知你还没回房，倒把自家脚扭了。他……他许是散步经过吧。”
云洗由来孤冷，是冰雕雪砌的一个人形，更别指望他开口解释了。
崔锦屏带点狐疑与排斥地看他。云洗并未回应，径自走了。
崔锦屏又转头看苏晏，揶揄道：“我说清河兄，你和他一个‘挽大厦于将倾’，一个‘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汤包’，该不会互相看对眼，打算在这人来人往的走廊做点什么吧？”
苏晏啐他：“做什么？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
崔锦屏哈哈大笑：“你是惯识风月的人，倒来问我。前两日我去胭脂胡同喝酒，那名妓阮红蕉不好好伺候金科状元，倒一门心思缠问我，同榜的二甲第七做了什么大官，怎么就不来了呢！”
苏晏也笑：“我只是识得，又不是做得。大铭律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屏山兄喝喝花酒也就罢了，可千万别犯律。”
崔锦屏又逗他：“律法只禁宿娼，没禁宿小倌，要不你去隔壁长春院试试？据说环肥燕瘦、春兰秋菊什么风格的都有，省得被个冰山脸子糊了眼。对了，你要中意冷脸的，也有，花名叫‘竹中君’，一听就特别高洁，想必你会喜欢。”
苏晏险些脱了靴子砸他，心想这么个疏枝大叶的货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凶手啊。
可昨夜云洗所见，又的确可疑。
这其中有什么内幕？不如今夜就去南墙根的林子里，挖一挖那个埋东西的坑，看里面究竟为何物。

第三十六章 何不以身相许
谢绝了崔锦屏好意相送后，苏晏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途中还拐去找了趟云洗，与他约好今夜子时一同前往南墙根的林子去挖那个坑云洗担心他脚伤，想要独自前去，但苏晏一再坚持，只好由他。
其时暮色降临，原以为又要轮着烧用热水，不料盏茶工夫，浴桶、热水、香皂等一应洗沐用具都上齐，且听送水内侍的话中之意，小南院对东宫旨意的解读是举一反三，决心务必要把他这位“小爷跟前的红人”给服侍舒服了。
既然是隐形福利，就安心消受着呗，苏晏痛快洗了个澡，穿着中单与白绉裤，光脚爬上架子床去找药盒。
脚踝总体已无大碍，再涂个两天药就会痊愈。苏晏捏着药盒，不由得想起吴名，想起他抱着“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去行刺卫浚，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
倘若他动了手，无论卫浚是死是活，洪庆殿必然大乱，小南院这边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透不进，宫人和侍卫们总是会闲话几句。
这么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之前他的提醒见了效。吴名意识到卫浚身边支着张看不见的罗网，并不急于出手，而是潜伏在暗处，寻找一击必杀的契机。
希望吴名不要轻身犯险，能够耐心等到他扳倒卫浚的那天……苏晏叹口气，又想到千户沈柒。
也不知沈柒处理了冯去恶派来杀他的杀手，能不能瞒天过海，回去后会不会被上司责罚，甚至——
“诏狱里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只怕到时，也比谁都惨烈。”
言犹在耳，他有点不敢想象。
如果沈柒因为救他而遭遇不幸，那么他一辈子都会对此负疚在心，感怀难安。
“……吴名，沈柒，你们可千万别出事。”苏晏喃喃自语。
梁上一个声音阴森森地飘过来：“能得苏大人惦念，卑职感动之至。不过卑职不齿与亡命草寇之流相提并论，还望苏大人只专心惦念我一人就好，其余土鸡瓦狗就不必挂心了。”
苏晏吃一惊，从床沿探头仰望，不是沈柒又是谁，仍做着侍卫打扮，不禁咬牙：“擅入他人内室，连个门都不敲，还好意思骂别人是草寇，你个流氓比草寇还不如！”
沈柒呵呵几声，纵身跃下，轻飘飘落在他床前，活动胳膊。
苏晏心生不祥：“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该不会是……”我脱衣沐浴之前？
沈柒挑眉，算是默认了。
“妈的偷窥狂！要点逼脸不？”苏晏操起竹片硬枕砸他。
沈柒轻松接住，干脆将不要脸贯彻到底，坐在床沿，捉住苏晏的小腿，又从他手中勾走药盒。
苏晏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追问：“你该不会一直都这么盯着我吧？我家里呢，有没有安插耳目？”
其实他也知道，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日常职能除了巡查缉捕、审讯犯人之外，估计也少不了监视群臣，但这种刺探阴私的做法真落到了自己头上，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
沈柒一面给他涂药，推宫活血，一面要笑不笑地说：“就你家那几个小厮仆妇，一个巴掌就能数清，如何安插。我是紧着你的安全，故而叫两个校尉多在你家附近走动走动，留意点动静，万一有什么意外，好及早援助。”
“说得好听，派人趴我家屋顶了是吧？赶紧把人撤走，不然我就往屋顶扔鞭炮了！”
“放心，不窥探你屋内隐私，只是守着门户。”
“要守门户我不会养条狗？”
沈柒顿时脸色一沉，便从阴冷里带出了煞气：“这话未免太难听。堂堂锦衣卫，上率亲军，莫非在你眼中还不如狗？”
苏晏不怕他，却也不想得罪他，便回道：“谁受得了自己背后总是缀着俩眼珠子啊？想想都瘆得慌。大师你法术高强，赶紧收了神通吧，别再这么日以继夜地保佑我了，实是吃不消。万一真有事，我再去贵寺上香求拜，行不行？”
沈柒面上阴转多云，哂道：“旁人求我照拂一二，使了银子还要看我心情，偏你不识好歹。怎么，用秃驴来调侃，是嫌我太坐怀不乱，这下便想要修个欢喜禅？”
苏晏听他三句不到又往荤话拐，想起昨晚自己莫名其妙中了招，险些擦枪走火，两人几乎都到裸裎相对的地步了，不禁尴尬到头皮发麻，忙不迭地抽回脚，下逐客令：“我困欲眠，千户大人还请自便。”
沈柒倾身过来解他小衣。
“你、你干什么！”
“苏大人让我自便的。”
苏晏为掩护衣襟与他四手互搏，怒道：“我这是婉约地请你滚蛋！”
沈柒大笑，把他上身剥个精光，又从怀中摸出一件极轻薄坚韧的软甲，“这金丝软甲贴肉穿戴，便可刀枪不入，除非对方身负上乘武功，否则轻易破开不得。你身涉凶案，又无人护卫，为防意外，还是穿着好。”
苏晏由着对方给自己穿上，觉得颇为神奇——古代的凯夫拉防弹衣？管不管用啊这。
“这软甲是哪里来的？”
“抄家抄出来的。”沈柒轻描淡写地说道，并不想告诉苏晏，这是北镇抚司的一个锦衣卫同知，查抄武将府时私下扣留的宝物，藏在自家密室里，今日被他悄悄偷了出来，为此还险些挨了机关里射出的毒箭。
苏晏摸了摸胸口，软甲触手冰凉，硬中带韧，质地如金如革，泛着淡淡鳞光，纹理编织得极为细腻，其下一点肤色都透不出，不知究竟是何种天材地宝所制。
沈柒以为他又犯读书人的洁癖，安慰道：“我事先洗过了，不脏。”
苏晏穿上小衣，活动自如，隔着布料也看不出内中另有乾坤，满意道：“多谢千户大人。等我出了这小南院，连同腰带一起还你。”
沈柒嘴角噙着一抹邪笑：“空口白牙，一声谢就了事？你拿什么谢我？”
苏晏讪笑：“我家里你有什么看中的，随便借，不用还。”
沈柒嗤声道：“听说苏知州是个清官，连儿子在京城置产的钱都没给备齐。你在黄华坊的那个小院，还是用皇爷赐的二百两银买的，就一个空壳子，我能看中什么？”
苏晏画的饼被对方戳穿，只得摊手：“那我真是身无长物了，还请千户大人海涵。”
“既然如此，空口白牙就空口白牙吧，我也勉强收了。”沈柒说着，将苏晏摁住，真去舔舐他一口小白牙。
苏晏后背顶着架子床月洞门的硬木门围子，因为穿了软甲，并不觉得硌，只觉沈千户八成是属狗的，专爱动嘴啃人。
第一次被同性强吻他还觉得恶心反胃，第二次胸闷气短，第三次大脑断片儿，而这第四还是第五次……他几乎麻木了。
他依稀想起，前世亲吻女友时，总有种黏糊糊的口红味，倒也不难吃，只是不够清爽，掺杂了各种蜜蜡、色素和化工提取的香料，香也香得矫饰雕琢。
当然柔情蜜意的时候是顾不上这些的，偷到一个吻都心跳如鼓擂。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掀去那层由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交互作用的激情滤镜后，似乎也没剩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了。
沈柒吻得起劲，忽然发现对方不做任何抵抗，并非默许与纵容，而是魂游天外，登时脸色僵冷：“你——你竟给我走神！”
他的吻技有这么差，连个不识风月的少年都无动于衷？沈千户恼羞成怒，正要借机发作，把人办了，却听苏晏怔怔问：“什么味道。”
“？”
“我是什么味道，你怎么就亲得这么得劲？”
沈柒一愣，失笑：“这怎么说……椴花蜜的味道吧。”
椴花蜜又名“椴树雪”，其色乳白，其香馥馥，清新甜润，回甘极悠长。苏晏舔了舔嘴唇，并未尝到什么甜味，摇头道：“胡说。”
沈柒倒真没胡说。在诏狱墙上强吻苏晏时，他恍惚忆及幼年生病，母亲哄他喝完药，总用椴花蜜浓浓地泡一勺水，为他解嘴里苦味。
这缕甘甜萦绕舌尖，仿佛之前吃的所有苦都有了报偿，都是值得的。
可惜对母亲而言，他这个儿子却不是个值当的报偿，抵不过人间风刀雪剑的苦厄，才使她舍得抛却稚子，半夜一条白绫吊在正室屋前的门桄上，撒手人寰……
苏晏见沈柒嘴唇抿成一条痛苦的锐刃，双目杀气盈溢，曲握的手指几将妆花缎卧单扯裂，是从未有过的情状，心底暗惊，不由唤道：“千户大人？”
连唤两声，沈柒才恍然回神。
苏晏问：“怎么了？”
“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而已。”沈柒神态转眼恢复如初，伸手用指腹揉搓苏晏的唇角，懒洋洋道，“别叫千户大人，叫我七郎。”
“……我不想叫。”
“可我想听。”
苏晏别过脸，拨开他的手指，就要下床穿外衣。
沈柒动作粗暴地将他拽进怀里，掐着裤头威胁：“叫！不然强奸你。”
苏晏气笑：“还真是不要逼脸了。你不要，我也不要，豁出去喊人了啊。”
沈柒将下巴沉沉地搁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苏晏感觉到对方心情极差，挣扎几下，没挣开，叹口气，心想反正不掉块肉，算了由着他抱一会儿吧，就当借用软甲的谢礼。
“清河，你就叫一声，好不好？”沈柒附在他耳畔低语。
苏晏发现这个男人的声音一旦剥除了阴狠腔调，便无端透出点茕茕孑立的意味，能把无理要求说得恳切又自苦，好像你不答应，他就要骨化形销了似的。
“千户大人应是家中行七，从小到大这么叫你的人多了，为何非得听我这一声？”
“那不一样，我只想你听叫……再不叫，真的强奸你了！”
沈柒软硬兼施，苏晏没奈何，干巴巴叫了声：“七郎。”
沈柒身躯微颤，说：“再唤一声。”
万事开头难，这头一开，就如河堤溃于小小决口，一泻千里。
“七郎。”
“再唤一声。”
“……七郎七郎七郎，三声了，可以了吧？”苏晏恼道，“放手，我腿压麻了！”
沈柒这才撒了手，盯着他穿上鞋履与鸦青色直裰，戴好犀角束发冠，一身齐整又低调。
“夜里为何要做外出打扮？”沈柒问。
苏晏想了想，觉得此事没有瞒他的必要，便道：“发现一处蹊跷，今夜子时与人约好去探一探。”
沈柒皱眉：“非得在今夜？改为明日如何，我陪你去。今夜冯去恶召我回北镇抚司，子时怕是赶不回来。”
“无妨，你去忙你的。我就在这小南院内逛逛，且有同年陪伴，安全得很。”苏晏转念一想，不由面色微变，“冯去恶深更半夜召你去做什么？当心他对你下手！要不你别回去了，先避一避锋芒，待我出了这里，再帮你另谋出路。”
沈柒不紧张自身，反而心下暗喜：“你不仅担心我，还愿意费心帮我谋划？”
“想什么呢！”苏晏直接喝破他心底遐思，乜斜道，“我这是投桃报李，回馈你廷杖搭救之恩。”
沈柒觉得他翻白眼也甚美，哂笑道：“何不以身相许？日后莫说替你掩护，卖命也是肯的。”
苏晏被这一头热的锦衣千户缠得不行，摆手逐客：“行了行了，你要走就快走吧，事先布置妥当，以免猝不及防。”

第三十七章 临危所托谁人
苏晏备好花铲与火折子，看看亥时将尽，便悄然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寻云洗。
两人在约好的殿角碰了面，彼此颔首示意，一前一后地沿院中小径前往南墙根的林子。
说是林子，其实不大，因为小南院偏僻，平时宫人也疏于打理，草木长得有些过于茂盛。日间竹树迷离摇曳，亭台楼阁时隐时现，还不觉得格外幽深。到了夜里，小径两侧镂空石柱中的灯火未燃，整个林子便显出几分黑黝黝的阴森。
为了不惊动旁人，两人用火折照亮，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云洗照顾苏晏脚伤，刻意放慢脚步，地面湿滑处还不时停下搀他一把。
“便是在那棵樟树下。”
云洗指着靠近围墙的一棵枝叶葳蕤的大树。苏晏走过去，弯腰将手中火折凑近地面，用靴底拨开落叶，果然找到一处被挖开又重新掩埋过的痕迹。
他忙把手中火折递给云洗，抽出掖在腰后的花铲，刨开土层，铲刃扎进软绵绵的物件——是个包袱皮。
莫非染血外袍和那件与他身上纹色相同的曳撒，就裹在这包袱里？
苏晏用力拽出满是污泥的大包袱，发现又湿又沉，还不停往外渗着水，把附近土壤都浸湿了。
他颇费一番功夫，才解开包袱上湿漉漉的死结。
-
沈柒来到软禁奉安侯的洪庆殿，走进西厢廊转角的一间庑房。
他脱去身上的侍卫盔甲，穿上锦衣卫千户的麒麟曳撒，将绣春刀重新佩在腰间。
一名心腹总旗叩门而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
沈柒瞳孔一缩，问：“你确定？”
总旗答：“千真万确。他手下有个总旗与我交好，今夜喝酒时无意漏嘴，说商莲洲就是被他骗到阁楼上的，还说那陕西老头除了会作画，其余一窍不通，是个半傻子。”
沈柒沉吟：“他范同宣一个千户，如何敢擅作主张，指使手下伪装成东苑侍卫，诓骗画师，画下诬陷之作……莫非他与杀害叶东楼的凶手有勾结？”
总旗建议：“千户大人，这事咱们要不要禀报指挥使大人？那范同宣平日里仗着祖上荫庇，瞧不起大人的出身，对大人多有出言不逊之处。咱们既然抓到了他的把柄，不如借此机会——”
沈柒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后半句话。又问：“冯指挥使临时召我回北镇抚司，小南院之事，由谁来接手，你可打探到消息？”
总旗道：“正是范同宣。我方才还在洪庆殿外撞见他，一身普通侍卫打扮，朝小南院方向去了。”
沈柒眉头紧拧，抬手道：“你先出去候着，容我想想”
总旗奉命退出庑房。沈柒在屋内慢慢踱了几步，忽然一巴掌拍在月牙桌的桌面，将花瓶都震到了地板上。
勾结凶手的不是范同宣，而是冯去恶！他恍然大悟，范同宣是奉了冯去恶的命令，指使手下总旗诱导商莲洲前往阁楼。
因为叶东楼案惊吓到卫贵妃，致其早产，对妇人而言这是九死一生之事，故而奉安侯卫浚早被他排除在嫌疑人外。又因为冯去恶素来与卫浚勾结，他便先入为主将两人划作一道，把冯去恶也排除了。
却没有想到另一种情况：冯去恶对卫贵妃的安危其实没那么在乎。他与外戚靠拢，却并未把自己绑在外戚这艘船上，此事也是瞒着卫浚所为。
无论是凶手找上冯去恶与他合谋，还是冯去恶主动借凶手的刀杀人，双方的目标都很明确——叶东楼、苏晏与豫王。
只是沈柒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冯去恶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倘若说对付苏晏是为了斩草除根——既然在廷杖行刑中与太子侍读结下死仇，为防日后对方得势清算，干脆在得势之前将其除去，这动机还算充分，且符合冯去恶的行事风格。
但杀害叶东楼、陷害豫王呢？这只是凶手的目标，冯去恶事不关己推波助澜？还是另有什么利害关系？
沈柒发现自己如今越发难以理解这个一脸阴沉的顶头上司——身为天子亲卫的统领，却热衷于鬼蜮伎俩，背着皇帝处处暗动手脚，真以为能瞒过景隆帝的眼睛？
本末倒置，必然得不偿失。
自建朝以来，历任锦衣卫的掌事指挥使鲜有善终。不是被权力腐蚀心志，牵扯进大案要案，站错立场，被皇帝赐死；就是攀附权臣，烈火烹油一时风头无两，待大树倒了，猢狲也难逃厄运；要么就是被更有野心与手段的后来者取代，在权力更迭中黯然退场。
不知冯去恶会属于哪一种？
沈柒摩挲着掌心中的刀柄，平息心头想要一蹴而就的躁动，决定先解燃眉之急——
为了卖惨，他昨夜欺骗苏晏，说冯去恶不再信任他，另派手下两人前来暗杀苏晏，被他处理掉了。
但其实，根本没有这两人。此事冯去恶仍交予他来办理，一来对他这个多年培植的心腹颇为看重，二来也是试探和警示，让他将功折罪，用苏晏的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过了一夜一日，眼下已是第二个晚上，苏晏依然还活着。
冯去恶对此十分不满，即使沈柒再怎么用“行刺奉安侯的刺客突然出现”“太子与豫王忽然驾临”等等借口来为自己开脱，也无法打消他的怀疑和愠怒——沈柒之前越是精悍能干，眼下的无所作为就越是形迹可疑。
故而才将他临时召回北镇抚司，另派千户范同宣去接手此事。
此时他若抗命，甚至回援苏晏，就彻底暴露了背叛之举，冯去恶定然会毫不手软地将他立刻除去。
可他若听之由之，只怕苏晏即使有金丝软甲护身，也性命堪忧。
如此左右为难、骑虎难下的局势，简直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如若他不能立刻想出破局之法，就必须在自己和苏晏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
沈柒将刀柄攥得几乎嵌进了血肉中。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更鼓房的内侍打更报时之声，亥时已至。
他猛地推开门，走出庑房。
那名总旗仍在檐下候命，沈柒走到他面前，却又踌躇——此人可不可信？有几分可信？是否堪当大任？
生死攸关之事，即便是心腹手下，他也难以尽信，万一所托非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怀中一张新写的密折灼烫如火中之栗。
“大人？”总旗小心地看他脸色，“可是有事吩咐？”
“……不，没什么。”沈柒转身走下台阶。
刚走出殿门，就见七八名缇骑牵着马候在道旁，一见到他连忙迎上前，抱拳道：“夜路难行，卑职奉命为大人前驱掌灯，护送大人返回北镇抚司。”
沈柒看着这几张陌生面孔，心道，冯去恶果然放心不下我，派人监送。我原想在回城之前，亲自去一趟龙德殿，如今看来，是去不成了。
他心中焦急，五内俱焚，面上却淡淡地看不出异样神色，腾身上马。
行至东苑中门附近，道路迎面过来几名掌灯内侍，后面跟着一小队侍卫。
沈柒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身材伟岸，披玄色斗篷，风帽遮了半张脸，眼底蓦然一亮。
他双脚夹镫，暗施内劲，胯下骏马陡然一声悲嘶，流星般朝对方急速冲撞过去。
“当心！马失控了！”沈柒使劲拽着缰绳，厉声大喝。
对面的内侍吓得惊叫，宫灯落地。侍卫们则纷纷抽刀出鞘，挡在斗篷人身前。
斗篷人在铁蹄践身之前，一掌重重拍在马颈下。
这一击仿佛有万钧之力，骏马痛苦嘶鸣，冲势被生生遏制，沈柒从马背上翻身摔落，斗篷人却在反震的气浪中岿然不动，只是风帽向后掀起，露出真容。
沈柒落地时连打两个滚，卸去大部分力道，并未受伤。他手撑地面，半跪告罪：“卑职驭术不精，险伤贵人，还请殿下治罪。”
豫王眯起眼审视他，面不改色道：“是马匹突然受惊发难，非你之罪，不必惶恐。孤王深谙马性，心中有数。”
沈柒知道他这是看出来了，心下石头落地，再次告罪。
豫王不耐烦地摆摆手，径自走了，侍卫们连忙追上去，后面又追着手忙脚乱捡灯的内侍。
沈柒起身，那几名锦衣卫缇骑这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的关心千户大人可有受伤；有的抱怨失控的马匹险些连累他们，幸亏豫王没有计较；还有的惊叹豫王神力，竟能一掌逼退狂奔的烈马。
一名缇骑道：“这有什么！当年豫王还是代王，戍守大同镇时，是赫赫有名的猛将。他十二岁初战便率亲军，于逆境中以五十人对敌千余，最后逼得鞑靼首领兵溃败逃，一役成名。区区一匹惊马，还能伤到他？”
另一名缇骑吃惊：“真的？我如何完全不知！”
“你才多大，自然不知十几年前的事，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当年先帝讨伐北成，便是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军略。听说他在庚辰年‘边堡之乱’的危急关头，驰援过还是太子的圣上。”
“立下平乱救驾之功，又是一母同胞，难怪皇爷在诸多亲王郡王中，对他格外亲厚。这些年豫王殿下甚至不用就藩，留在京城享尽荣华，哪怕睡了那么多——”旁边人递了个眼色，这缇骑警觉失言，赶忙闭嘴。
沈柒只作未闻，皱眉道：“我的马挨了这一掌，想是骑不得了。要么你们匀一匹给我，要么回去再领一匹。”
缇骑们身负命令，要盯着沈柒回到北镇抚司，期间不能让他四处走动，尤其不能与人私会。刚才的惊马事故已经是意外，又怎么会让他再回头横生枝节，当即表示匀一匹最好的给千户大人，他们可以两人共骑。
沈柒二话不说上了马，扬尘而去，其余缇骑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豫王停下脚步，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个纸团。
他将纸团慢慢展开，在宫灯的亮光中看清，竟是一张揉皱的密折，是锦衣卫内部款式。
方才那个不知名的锦衣卫千户，不知为何要故意使座驾吃痛受惊，在手下缇骑面前演这一出戏，又在翻身落马时，悄悄将本该直递御前的密折弹进他的衣襟。
他飞快扫视，看到其中“苏晏”二字，立刻将密折重新揉成团，揣进袖中，不禁转头望了一眼。
那名千户已策马驰出了东苑中门，看不见背影。
“殿下，可是要回重华殿？”亲卫见他驻足回头，请示道。
豫王凝声道：“不，去小南院！给本王就近弄匹马，要快！”
他说着，迈步疾行，竟比寻常人小跑还要快一些，斗篷下摆行云流水地翻卷着，猎猎作响，如夜风吹动战场旌旗。

第三十八章 无不透风的墙
包袱上的死结终于解开，露出内中一沓湿淋淋的布料，腥臭扑鼻。
苏晏被熏得后退半步，从云洗手中拿回火折，说道：“此物腥秽，未尘兄再退远一些。我自己检查就好。”
他屏息把火折移近，用花铲拨弄布料，发现是一件外袍和曳撒，外袍污渍斑斑不辨原色，但曳撒湿透了仍能看出图样，上半身柿蒂窠过肩蟒妆花，下摆四合如意云纹，的确与他射柳那日所穿的毫无二致。
苏晏从衣物间拈起一小片乌青将烂的草叶，嗅了嗅，若有所思。
云洗忍着污臭问他：“可是血衣？”
苏晏点头：“是。”
“那崔状元……”
“嫌疑很大。即便不是凶手，为其掩埋证据，也算同伙。”
“此事，清河打算如何处置？”
苏晏弹掉草叶，拍了拍手，起身答：“我去叫崔屏山来当场对质，先弄清楚事情真相再上报，以免坏他名声。还请未尘兄留在此处，保护现场和证据。”
云洗皱眉：“你一个人去找他？万一他见罪行败漏，凶性大发，当场袭击你，你如何自保？还是直接上报，让刑部来定夺。”
“我总觉得他并非本性凶残之人……”苏晏叹口气，“再说，毕竟相交一场，我若在尚未盖棺定论之前，就把事情做绝，一点活路不留给他，万一此案另有隐情呢？万一他是被凶手胁迫呢？岂不是害他性命。”
云洗沉默片刻，道：“清河推己及人，宽睿通达，我不及你。”
苏晏失笑：“未尘兄谬赞，我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将火折吹得更亮一些，正打算原路返回，云洗忽然叫了声：
“苏清河……”
苏晏闻声回望，见一袭浅色衣裳临墙挺立，玉树皎然，明昧不定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犹如余晖下的冰峰，美而苍凉。
这一瞬间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归于一句：
“你可要看一看，传言中的潜龙遗迹。”
苏晏不解地朝他走近，一同站在朱红宫墙的墙根。云洗指了指不远处，“就是那处豁口。”
说是豁口，其实仍有两丈高，十余步宽度，比起三四丈高的城墙顶，像个缓降的壑谷。
这段南墙，既是小南院的宫墙，也是内皇城的城墙，墙外便是临河大道与护城河了。
“这都几十年了，怎么就不填上呢？”苏晏说，“平白留着个豁口，看着多难受。”
云洗道：“毕竟是先祖诏命，后人也不好违背。再说，城墙的豁口犹可砌填，人心的豁口又如何砌填呢？”
苏晏注视他，轻声问：“未尘兄可是心中有事？不妨告知一二，我虽能力微薄，也愿尽力为君解忧。”
云洗不由得逼近一步。
对方站得太近，几乎鼻息可闻，苏晏有些不自在，随之退了一步，后背紧贴宫墙，冷硬感从衣物外渗透进来。
云洗伸手撑在朱红渐褪的墙面，将他圈制于双臂之间。淡幽梅香如网笼罩，苏晏呼吸不畅地喘了喘，嗓音干涩：“能不能，退后点说话。”
“不能。”云洗近乎无礼地拒绝，右手在他脸侧墙面轻轻摸索，指尖与颊肤鬓发似触非触。
苏晏轻抽口气，听见耳畔的空穴风声，时断时续，宛如海螺里的呜咽潮音。
那是宫墙上镶嵌的“透风儿”，巴掌大的方形小窗，雕花镂空，为砌在墙体内部的承重木柱通风防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俗语正是由此而来。
若是内外不能正常流通，闭塞久了，便要生霉。墙与人心，或许真的相类。
“未尘兄……你这是……”苏晏鼻音微颤，忍不住去抓云洗的手臂。
云洗撤臂，左手握住他右手掌心，十指交扣，将他手背坚定地按在墙面上，不许动弹。
“闭眼，”他低下头，抵着苏晏的前额，清冽声线显得有些暗哑，“别看……”
苏晏真的闭了眼，呼吸轻促，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几下，似在等待一个不知好坏又势必会来的结果。
云洗的右手抠开已撬松的“透风儿”，手指捏住钉在木柱上的一物，拔出来。
他的动作悄然无声，轻巧却又凝重，眼底闪着一点凄冷的光，像月夜下的碎冰。在最后一刻，他全无犹豫，破釜沉舟似的将手中之物送入苏晏的体内。
苏晏猛地睁眼，空余的左手紧扼住对方手腕。
云洗手持一柄尖细的短剑，样式颇有点像豫王的“钩鱼肠”。利刃在刺入苏晏腹部前，被金丝软甲挡住，不能再进毫厘。
苏晏左手扼住对方手腕，将关节用力向后翻折，要迫使他弃剑，右手也在极力挣脱桎梏。两人各自发力，像一对狭路相逢的困兽，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拉锯。
“你就是杀害叶东楼的凶手，为什么？”苏晏咬牙问。
云洗不答。
火折已落地，周围林木幽黑，云层中月轮隐现，忽而洒下一地水银。
云洗一双深长的眼睛就在这月光下冷冰冰地看他，仿佛不屑交出心思答案。
他反问：“你身穿内甲，早有防备，又对此毫不吃惊，是什么时候看出破绽来的？”
苏晏答：“破绽很多，但真正让我怀疑你的，是屏山床下沾泥的鞋。如果我没猜错，那双靴子其实是你的。你们身高相近，鞋码也差不多，但‘差不多’仍然有差。43码与44码的区别，你可能并不在意，我对此却敏感的很，毕竟买短一码，打球就要磨脚。”
他的后半截话有些古里古怪，但云洗大致听懂了，眼神中露出遗憾之色。
“还有昨日午后，其他人都在殿内焦急等待询案，我看见你在树下池边观鱼。”
“观鱼也有破绽？”
“你没有，鱼有。你走后，我好奇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除了散游的锦鲤，还有不少乌鱼、鲶鱼之类，并未见人投喂饵料，却在某处聚集成团，徘徊不去。我当时觉得有点纳闷，但也没多想。直到方才，我从包袱里的衣料上，发现一片烂掉的水草叶子，才恍然明白，之前这些血衣并不是埋在土里，而是被丢进水池，才引来肉食鱼类追逐血腥味。我想你在观鱼之后，也意识到这个破绽，怕人发觉，于是趁夜将包袱又捞回来，埋在林子里。包袱泡水湿透，所以才把附近土壤都浸湿了。”
云洗沉默，叹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论见微知著，我亦不及你。”
苏晏与他僵持良久，力竭地喘口气，向外猛一推，从墙根脱身而出，往黑黝黝的林子里跑。
没有火折照亮，只能凭借忽明忽暗的月光和对来时路的一点印象，尽量接近大殿，再高呼求助，引人来救。
云洗也猜到他的意图，反应迅速地扑上来，剑尖在他胳膊后侧划出一道血口。
苏晏身上的金丝软甲只能护住胸腹等要害部位，护不住手脚，这一下疼得火烧火燎，但他没顾得上看伤口，一股脑地往前奔。
脚下青苔湿滑，月光隐没时他看不清路，踢在树根上摔了一跤。
云洗自后方赶上，举剑刺他头颅，被他用力拽住衣袖，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下你可全身都脏了。”苏晏扭夺他手中兵器，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情说笑，模仿他的话揶揄道，“衣物脏了犹可清洗，人心脏了又如何清洗呢？”
云洗咬牙：“人心本就是泥潭，世人皆污浊不堪，洗不洗都是脏的！”
苏晏腿侧又挨了一剑，所幸没有割到动脉，流血不多，但他也连撕带咬地夺下了短剑，紧紧压在云洗颈间，制住了对方。
他揪住对方衣领，将人怼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喘着气道：“我早该想起，恩荣宴那日，在后园假山里发生口角的两个人，并非豫王和叶东楼，而是你与叶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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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深幽处似有人唧唧私语，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听壁角这种事还是少做的好，苏晏转身欲走，却听到一线陡然拔高的声音：“……好说歹说，你怎么这般不晓事？”
另一个声音轻柔含糊，隐约道：“……难道要我以死明志么？”
“不必多言，我最见不得人拿死来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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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楼说的‘以死明志’，明的什么志？你是不是曾与他私定终身，却发现他与豫王之间的暧昧关系，气恼不过，才与他理论？他当时矢口否认，甚至以性命发誓。而你信了他，但没过多久，就发现这份信任完完全全是个笑话。”苏晏逼问，“金榜题名后，叶东楼一夜之间升迁户部，坐实了奸情，所以你因爱生恨，设局将他杀死，是不是这样？
“我能理解你痛恨豫王轻浮放浪，故而用他的佩剑作为凶器陷害他，但又为何要牵扯上我？我与叶东楼并无任何瓜葛，自殿试传胪之后，也从未见过面，此事与我何干？”
云洗语带讥诮：“如何无关？不过小半年，新宠已成昨日黄花，听闻饲主又有了新的心头好，便郁郁寡欢，哭哭啼啼，甚至回来找我诉苦求助，连读书人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苏晏一怔：“心头好……指我？这个……豫王积习难改，朝中那么多齐楚的少年官员，他又不独骚扰我一个。”
“可叶东楼认为，你是不同寻常的一个，教他生出了极大的危机感。我忍着恶心劝他，既然选择依附豫王，就早该料到有今日，他不但得忍这一次，还得忍下一次，无数次，直至被人弃如敝履为止。”
“忠言逆耳，他是如何回应你的？”苏晏问。
云洗冷笑：“他说，只要能留住豫王的心，死也甘愿。”
“所以你就杀了他？你想让他明白，就算是死，痴想也永远是痴想？”
“他已经烂到芯里去了！我与他四年同窗，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从未有过半点龌龊过界，他又是如何回报我的？一面说着以死明志，一面与豫王勾搭成奸，被恩主冷落厌倦了，又来找我重修旧好……你说，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苏晏叹道：“但你本可以不搭理他，依然活得清清白白。就像我脸上有污渍，你愿意提醒，便提醒一句，懒得说话，转身离开即可，又何必动手去擦，脏了袖子。
“叶东楼负你，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都是他的事。他德行有亏，你可以鄙夷他斥责他，甚至弃之不理，却不该生出杀心，最后将自己也陷进泥潭里去！”
云洗不吭声，只是急促地呼吸着。
苏晏又道：“你若只是一味恨他，找个暗室将他直接了断便是，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你又不甘心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你不仅要用他的死，洗刷他身心的脏污，还要用他的死震慑众人，报复豫王，惩罚我这个导致他失宠的‘新欢’。
“惊吓到卫贵妃，只是个意外，并不在你的计划之内。而我如果被你成功陷害，百口莫辩地死于冤案，你的杀戮便会终止吗？
“不会的。你会出于对叶东楼的复杂感情，继续替他扫除‘情敌’。豫王勾搭一个，你就会杀一个，再设法栽赃在豫王身上。你会阴魂不散地缠着豫王，因为在你体内住着叶东楼的执念，那是你对他的祭奠与赔偿。
“——叶东楼坠楼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关于豫王？”
“……他说他心中没有悔，只有怨，希望豫王不再对任何人动心，永远记得他。”云洗缓缓道，“这是他生前与死后的夙愿，我既然决定亲手为他送行，便要替他完成。”
苏晏惋惜地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为叶东楼，还是云洗。
“未尘，未尘……心未生尘，澄澈如洗，你终究还是辜负了双亲期望。”
云洗喃喃道：“君非青铜镜，何事空照面。莫以衣上尘，不谓心如练……我却正相反，再洁白素净的外衣，也藏不住一颗蒙尘之心。”
他叹口气，闭眼：“我不想被弃斩于市，受贩夫走卒唾骂，你给我个痛快吧。”

第三十九章 阴招派上用场
“我没有资格动手，也不想动手，否则与你又有何两样。”苏晏慢慢松手，将短剑远远扔进林中。
云洗躺在大石上，睁眼望向云遮月暗的夜空，“我与你相识往来，仅此两日，虽抱企图与恶意，却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放弃取你性命……然而叶东楼的血溅在我手上，灼烫如烙，日夜提醒我，泥足深陷之人，身心早已浸透血污，有什么资格回头是岸？连一瞬间的闪念都不该有。”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苏晏憾然起身，捂着流血的伤口，朝崇质殿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云洗，也不愿去多想这位堕入尘泥的探花郎的结局，总归逃不过悲凉收场，如诗所谶，“孤鸿一唳惊寒去，冷月千江照影空”。
苏晏拖着雪上加霜的伤腿，慢慢走出林子，远远见两三个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从月洞门走进后园。
“什么人？”侍卫喝道，手按腰刀快步逼近。
苏晏苦笑：“我是司经局洗马，太子侍读苏清河。”
“原来是苏大人。”为首那侍卫见他一身泥和血，有些诧然，“大人缘何深更半夜在后园走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苏晏道：“伤倒不重，只是看着吓人。这位侍卫大哥，烦请借我一盏灯笼，我自行回殿。”
侍卫们交换了个眼色，为首的说：“那怎么行，还是我等送一送大人吧。”
他话音未落，其余两人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晏。
苏晏被他们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心知不妙，想是撞上冯去恶派来的杀手了，便要扯开嗓子呼救。
挟持他的两名锦衣卫做惯了这种事，早就防着他叫喊，手掌直接捂住口鼻，往僻静的假山内洞里拖拽。
苏晏知道命悬一线，拼死挣扎，踢翻了路旁矮灯柱上的装饰花盆。
花盆摔在石板上，一声脆响在静夜中传出甚远。范同宣拔出腰刀，吩咐两名手下：“就在这里解决，省得夜长梦多。按紧了，别让他叫出声儿来。”
眼见刀锋当胸撄来，苏晏绝望闭眼，心想这下真要死机重启了，也不知重启后还有没下一世，是不是还在这个朝代，还能不能遇见相识之人。
太子、皇帝、千户、吴名、豫王……重重人影在眼前倏忽飘过，他心中忽然生出留恋与不舍，忍不住想自己死于非命后，这些人会不会伤心难过。他不希望别人为他伤心，但又觉得一个人若是死了，如果连为他伤心难过的人都没有，那也未免活得太失败，还不如死了的好。
生灭之间，他陷入浮思妄想，骤然听见风声呼啸，紧接着是一声痛呼。
苏晏睁眼，只见拔刀要杀他的那个侍卫面朝下扑倒在地，背心插着半根折断的树枝。
树枝有儿臂粗细，端头尖锐，参差不齐，显然是临时掰折下来的。这三尺长的树枝，还带点弯曲弧度，如长矛般投掷出去，竟能洞穿人体，这份膂力实在惊人。
苏晏望着出现在月洞门口的人影，是个披着玄色斗篷、戴风帽的男人，看身形有点眼熟。
挟持他的两名侍卫见首领横死，登时急怒红眼，也不管他死活了，拔刀向那人冲去。
这两人训练有素，刀法了得，不像是普通侍卫。苏晏正担心手无寸铁的斗篷人吃亏，下一秒却见对方连刀锋都不避，觌面一拳，打得一名侍卫满脸开花，腰刀脱手飞出，端的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另一名侍卫与斗篷人交手几个回合，也招架不住，只好拼了命地缠斗。
之前那个脸上开染铺的，见势不妙，大约又忆及首领的命令，咬牙朝苏晏扑来。
危急时刻，苏晏灵台乍明，想起吴名传授的一招“叶里藏花鸳鸯脚”，当即施展出来，拦截分拨、掀脚踢击一气呵成，最后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子孙根上。
那侍卫发出一声浑不似人声的破调惨叫，双手紧捂胯间，弓身如虾米，筛糠般抽搐起来。
看着都觉得疼到极处，苏晏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偷懒，平日里就着家中老树的树干狠练这一招，把树皮都踢秃噜了，如今首次投入实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效果还不错。
斗篷人见他脱困，松了口气，夺下腰刀将缠斗的侍卫砍翻在地。那侍卫垂死挣扎，拽落了他的风帽。
苏晏吃惊道：“豫王殿下？”
此刻他满身污泥血迹，衣衫撕裂，连发髻都歪了，几缕散落的乌发黏在汗湿的脸颊，显得既狼狈又可怜，风流昳丽的姿韵荡然无存。
豫王看在眼中，却不嫌恶，只觉得心疼，疾步上前问道：“伤在何处？先止血。”
“左臂，还有右腿。”
豫王从自身干净衣物上撕下布条，挽起他的衣袖，用布条扎紧止血。大腿外侧的伤口，因为苏晏不肯脱裤，只好隔着裤管扎上。
“只是皮外伤，敷点金疮药就好。”苏晏感激道，“多谢殿下搭救。不知殿下今夜这是意外遇上，还是早有防备？”
豫王道：“我今夜本就打算来小南院，途中偶遇一名锦衣卫千户，假托惊马，将这纸团塞给我。我见事态紧急，快马加鞭，所幸及时赶到。”
他掏出怀中揉皱的纸团，交予苏晏。
“锦衣卫千户？莫非是沈柒。”苏晏就着地上的灯笼，打开一看，是一份直奏御前的密折，写了冯去恶临时将他调回北镇抚司，另派千户范同宣暗杀太子侍读。苏晏危在旦夕，自己迫于形势无法再担任护卫之责，求皇帝另派人手，尽快前往小南院。
苏晏微微抽了口气。
这封密折看着只有寥寥数语，透漏出的信息量可就大了。
首先，沈柒作为一名小小的千户，竟然能直接给皇帝递密函，这联系不知是何时建立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沈柒在冯去恶手下十年，从未真正效忠，搞不好还偷偷攥着对方不少把柄。叶东楼被害案发生后，沈柒便决意要背叛冯去恶，于是兵行险着，私下求见皇帝，呈上冯去恶的罪证，冒死出首上官。
皇帝当时并未降罪，否则沈柒的人头早已落地。或许皇帝对冯去恶早有想法，只是按兵不动，沈柒此举成了瞌睡送枕。
其次，自己在皇帝的暗示与安排下，成为桩子住进小南院。看似以身犯险，就连太子和豫王都对此颇有微词，以为皇帝疏忽他的安危。但实际上，皇帝并未放任他置身险境，而是顺水推舟让沈柒潜入小南院，守护他人身安全。所以沈柒才做侍卫打扮，不时在他房中出没。
皇帝深谋远虑令人佩服，可真正令苏晏动容的，却是千户沈柒。
双重间谍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一面要应付冯去恶，暗中作梗救人，又要降低对方疑心，保全自身性命，一面还要确保与皇帝间的联络不走漏风声，就像在悬崖上空走钢丝，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今夜沈柒将这密折交给豫王，大约也是走投无路，迫于无奈之举了。
但凡豫王起了一点其他的思量，沈柒必死无疑。千户这是在用身家性命，赌豫王对他苏晏不仅仅是狎亵骚扰，还有那么些真心实意在里面，愿意连夜赶来相救。
而豫王也没有辜负沈柒的性命之托，及时赶到，这才从范同宣手下，将他拉出了鬼门关！
这其中多少刀光剑影、暗流汹涌，自己直到此时此刻方才有所明了……苏晏屏息追想，汗透重衣。
他捏着这张密折，仿佛捏着沈柒一颗决热之心，怔怔坐在路旁岩石上，思绪万千乱如麻。
豫王见他失神，以为体力不支，忙脱下斗篷，裹住苏晏全身，将他打横抱起：“伤势要紧，我这便送你回房，速召太医前来诊治。”
苏晏总觉得漏了什么要事，抓着豫王的手臂叫：“等等……容我再想想！”
豫王微恼：“孤王在此，你还担心什么？安安心心疗伤，余事自有我。”
“我担心……”苏晏终于理清思绪，急声道，“后园里还有个云洗！冯去恶派来的杀手若不止这三个，其他人见了尸体搜索四周，他怕是要撞在枪口上。他是杀害叶东楼的真凶，归案之前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否则我解释一百遍，也不能堵住所有质疑的嘴。”
豫王吃惊：“他是真凶？他与东楼有同窗之谊，素来交好，东楼在本王面前还屡次提到，说他生性高洁不趋俗务，是真正的文人风骨。为何他竟要杀害东楼？”
苏晏被他抱在怀中，膈应得很，挣扎着下地站稳，心底忍不住怒意涌动：“还不是王爷自己做的孽！你要是不去祸害叶东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豫王以为他吃醋，窃喜又急切地解释：“那是还未遇到你之前。若你肯回应我，本王保证今后再不多看别人一眼，只一心一意对你。”
苏晏半点不信，冷笑道：“王爷抬爱，下官感激在心。可惜下官真不好此道，即便好了，也当寻良人相携终生，受不得露水情缘的好处。”
“孤王对你苏清河一片真心，你怎么——”
苏晏抬头看天，指着云层中一轮时有时无的圆月，嘲讽道：“王爷莫非也要与我对月盟誓，说什么‘天荒地老，此情难绝’？叶郎中郁血未凉，我可不想步他后尘。”
豫王被他臊得羞恼不已，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忍不住分辩：“我不是真的贪花好色——”后面戛然而止，脸色沉下来，嘴角紧抿，不再吭声。
苏晏哂道：“圣人说，食色性也，可见好色乃人之本性，尤其是男人。我知道王爷位高权重，嬖宠如云也是正常，但下官只求这个宠别落在我身上。王爷可知云洗为何要杀叶东楼？”
夜风微寒，他失血发冷，扯着斗篷裹紧身体，提个灯笼，脚步虚浮地往林子里走去，同时将这个案子的始末和云洗的作案动机，一五一十道来。
豫王紧随在他身后，听得一张脸白里泛青，青里透紫，难堪到了极点。
苏晏的话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若不是夜色掩盖了神情，他恐怕会掉头而走，不愿再受这诛心之刑。
沿路走了一圈，不见人影，苏晏在云洗之前躺过的大青石边停下脚步，遗憾道：“他怕是已经走了。天网恢恢，他又能逃去哪里呢！”
豫王此时也逐渐冷静下来，平复了动荡的心绪，怀着自咎沉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确全是孤王的错。是我行事荒唐，以为两厢情愿便与人无伤，却不想伤人之心，犹胜伤体。
“我将情爱当做消遣，收放自如，便错误地推己及人，以为人人都经得起好聚好散，却从未真正考虑过他人的感受——我是当朝亲王，权位显赫，我要聚，谁敢散？我要散，谁敢留？不过是表面上装作公平的仗势凌人罢了！”
苏晏见他身居高位仍肯低头认错，且言辞诚恳，切中要害，像是真心反省的模样，心底对他有所改观。
又念及今夜的救命之恩，自己也不好再绷着张讨伐脸，于是温声道：“书上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爷若能自省，便是吾等楷模。我今夜又说了不少逾矩犯上的话，全因王爷先前说过，与我做朋友交往，既然是朋友，就有互相匡正的责任，焉能见错不谏。”
豫王难得听到苏晏对他说几句体己话，窝心之余，又觉得悻然，“朋友？本王缺你一个朋友？”
苏晏自觉受了羞辱，咬牙道：“是下官高攀！不配做贵人的朋友！”
豫王见他误会，忙上前拥住，无奈叹道：“你明知我心意，‘朋友’一说只是托辞，是缓兵之计。我是真心爱你，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车轱辘话又轱辘回去了。苏晏深恨豫王冥顽不灵，事到如今依然想睡他，气得手抖，丢下一句“你别跟着我！我现在一眼都不想看见你”，推开人甩袖走了。

第四十章 卖惨还是真惨
苏晏被豫王气得七窍生烟，心想我再也不管这个下流好色的王八蛋了，随他以后是死是活！
他撇下对方，离开园中小径，提灯穿过林子。那棵大樟树下，包袱中的衣物证据还在原地，他又往前走到墙边，见那片“透风儿”仍要掉不掉地挂在宫墙上，露出个黑黝黝的小洞，兽瞳似的阴森。
云洗想是真的离开了，这算畏罪潜逃，归案后怕是要罪加一等。
苏晏叹口气，沿着墙根走了一小段路，抬头忽然看见了云洗。
云洗站在宫墙的豁口上，负手看黑沉沉的夜空。月光将他的峭拔身影与幽长宫墙一同剪影入画，是一幅沉郁难舒的写意。
苏晏走近，仰视上方：“你怎么没走？”
云洗梦呓般答：“走去哪里？天下之大，无可容身。”
苏晏劝道：“你先下来。叶郎中一案，毕竟因情而起，也算事出有因，你认罪后求皇上酌情宽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能轻判个徒刑或流刑……”他说着也觉得可能性很低，声音越来也小。
云洗面上毫无动容，似乎连苏晏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自顾自呢喃：“他身中一剑，脚下是令人胆寒的虚空，仅靠围栏撑住一点生机，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肯定是恨我的，恨不得这辈子没有遇见过我，恨自己没有看穿我藏在冷淡下的狠毒，幸脱虎口又回头向我寻求慰藉，这才平白断送了性命。”
云洗的话平淡无奇，却又椎心泣血，苏晏听得一阵不忍，再次劝道：“未尘兄，事已至此，自恨无益，你下来吧。”
他向云洗伸出一只手。云洗俯身，也向他伸手，问：“上面风景不错，你要不要也上来看一看？”
苏晏摇头：“我畏高。”
云洗说：“他也畏高。可我约他在辅楼最高层见面，他还是上来了。”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哽咽似的轻笑，重又站起身，叹道：“罢了，上面风景独好，还是我一个人看吧。”
苏晏道：“我方才在后园入口，遇见几名杀手，险些被害。我怕对方还有后手，搜园时殃及你，这才回头想提醒你小心。”
云洗低头看他，神情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几缕垂落的乱发被风吹动，语声缥缈：“该是我提醒你才是。小心冯去恶。”
苏晏诧然道：“你知道杀手是他派来的？这个案子……冯去恶是不是也牵涉其中？”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目标看似一致的两个人，往往只能互相利用。为了不牵涉到自己，将没有利用价值的合作者杀人灭口，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么？”
云洗冷冷道：“我不想再提这个人，脏了吹过的风。”
他沿着豁口坡度慢慢朝高处走，登上了三四丈高的墙顶。苏晏心生不妙，朝他叫道：“快下来——”
但云洗已如一只折翼孤鸿，断然向前倾身，跌下城墙。夜风卷起他沾染了污泥的荼白衣袂，和衣袂上那一枝清气绝俗的墨梅，也将他最后一句喟叹依稀送到苏晏耳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晏手提昏黄灯笼，望着阒无一人、空荡荡的宫墙顶。风从旷远的苍穹上吹来，把他的心也吹得空空荡荡，无根无凭。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炙热体温贴上他的脊背，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身后将他紧紧搂住，低声道：“你冷得像块冰，再不及时医治，皮肉伤也会伤及元气。”
这股热意仿佛提供了个坚实的依凭，使得轻飘飘的什么东西可以落地生根，苏晏心弦一松，闭眼软倒，晕了过去。
-
沈柒催鞭策马，连夜赶回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大门朱漆铜钉，气派又威严，两侧石狮怒目抬爪，造型狰狞。
沈柒面沉如水，手按绣春刀柄，脚步不停地穿堂过井，直奔内厅。
进入内厅，他单膝下跪，朝高踞首座的中年男人低头行礼：“大人，卑职前来复命。”
冯去恶一身御赐的猩红绣金飞鱼纹曳撒，腰系赤金銮带，华贵煊赫，威势夺人。他左手肘支着八仙椅的扶手，看似轻松惬意地侧着身，右手却始终搭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森然审视着座下的心腹爱将。
“你可知，我为何要连夜召你回来？”
沈柒把头压得更低：“卑职办事不力，理当受罚。”
冯去恶又问：“这十年来，你是如何从一个小旗，步步高升，成为如今的正五品千户？”
沈柒恭声答：“都是大人抬举。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沈柒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冯去恶再问：“你可知，我为何要抬举你？”
“因为卑职对大人忠心耿耿，甘为犬马。”
“不错。因为你沈柒会办事、会说话，最重要的是，你对我忠心。忠心才是你的立命之本，一旦丢了忠心，你的命也要跟着丢了。”
沈柒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激动：“大人是怀疑我不忠？我虽愚钝，但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我眼下拥有的一切，官职、权力、钱财，全是大人所赐，甚至连性命都归大人所有。大人一声令下，我便赴汤蹈火，这颗忠心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大人如若不信，卑职也无从证明，此身是死是活，全凭大人心意。”
冯去恶嗤之以鼻：“说得倒动听。你若真对我忠心不改，缘何一个小小的太子侍读，至今取不动他性命？”
沈柒一脸惭愧，道：“每每我对他下手，他身上总要发生侥幸之事，要么便是外力恰恰来搅扰。我也纳闷了，怎么就是杀不了他。我怀疑……他是不是八字克我？”
冯去恶重重一拍扶手，怒极反笑：“八字？！你竟拿这种子虚乌有的托辞糊弄我！”
沈柒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摇头道：“卑职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荒谬，还望大人恕我失言。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取苏晏的首级。卑职愿立军令状，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他语声铿然激切，杀气横溢，手中刀锋也不自觉推出寸许，倒叫冯去恶有些摸不透真假，心道莫非真有八字相克一说？
都说宁可错杀，不可错信，再让沈柒去杀苏晏，冯去恶不放心。但如果只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数次失手，就认定沈柒不忠将他处置掉，又觉得有些浪费。
毕竟像沈柒这样得力的手下，整个北镇抚司也挑不出三五个。
更何况，他若真对苏晏手下留情，又图什么？那小子不过是个五品闲职，人微言轻，即便因能言善道受到东宫青睐，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也不过是一时新鲜，长久不了。图色？那小子样貌倒是上乘，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沈柒喜好男风。哪怕临时起意，按照他的性子，大不了先奸后杀，又为何要拼着重罚保全对方？
冯去恶慢慢思忖，越发举棋不定。
沈柒一再失手误事，不可不罚，否则自己这个指挥使威信何在，其他手下也会心中不服。
既然他自称忠心，愿意赴汤蹈火，那就吃个重刑，看他是心甘情愿，还是心生怨怼。
冯去恶终于拿定主意，对沈柒道：“你既自知办事不力，理应受罚，那就说说，该怎么罚？”
沈柒道：“任凭大人处置，卑职绝无二话！”
冯去恶微笑：“我听说，诏狱诸刑中，你偏爱‘梳洗’和‘弹琵琶’，说是逼供效果最好？”
沈柒低了头，脸色发白，咬牙道：“大人是要卑职选一样，还是都领了？”
“都领了吧。”
“……是。”
沈柒起身走了两步，冯去恶又改口道：“还是选一样吧。你这条命，还要留着替我办事。”
“是。还请大人为我择刑。”
冯去恶摸出一枚铜板，随意丢在地板，正面朝上，于是说道：“‘梳洗’。”
沈柒点头，二话不说往诏狱去了。
-
刑房四壁炬火熊熊，映照出满架刑具，幽幽地闪着寒光。经年血污积在地板缝隙中，刷都刷不掉，与潮气、浊气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冷腥味。人在这里待久了，也就如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
沈柒脱了曳撒和中单，只穿一条皂色绉裤，赤着上半身。
火光将他深蜜色肌肤照成古铜色，仿佛泛着健美的油光。他上身肩宽腰细，六块腹肌排列整齐，极为漂亮，后背肌肉线条劲实又不失流畅。
行刑的小旗看得入神，恍然回神后，目露遗憾之色：“真要上‘梳洗’？千户大人还是去求一求指挥使大人，换个刑吧？”
沈柒趴在刑凳上，淡淡道：“不必多言，上刑吧。”
小旗去拿牛皮绳索，要将他手脚紧缚，以免受刑时疼痛难忍而挣扎打挺。
沈柒道：“不用绑，我忍得住。”
小旗只好放下绳索，低声道：“卑职也不愿如此，但若不实打实地上刑，怕指挥使大人那边饶不了我。”
沈柒道：“不怪你。动作利索点，让我少受点罪就行。”
小旗点头，舀了一勺沸水，慢慢浇在他后背上。
沸水浇肉，嗤嗤地冒出轻烟，皮肉当即被烫得发白起泡，沈柒闷哼一声，手指如铜箍般紧紧扣住刑凳边缘，额际汗如浆出。
如此又浇了四五勺，整个后背皮肉都烫个半熟，沈柒牙关紧咬，硬是没有发出半声呻吟惨叫，只是十个指甲生生折断，双腿将铁刑凳绞得咯吱作响。
小旗放下木勺，又拿起一把布满棘刺的铁刷，紧张地攥住手柄。沈柒若是叫痛求饶，他心里还舒服些，但这份诡异的安静，却让他胆战心惊，声音微颤：“卑职要动手了。”
沈柒喘着气，喝道：“快！”
小旗把心一横，铁刷一下一下耙在他后背，烫得半熟的皮肉立刻绽裂，随着棘刺勾挂，丝丝缕缕地被揭下来，红的，粉的，落了一地。行刑中并未流多少血，因为连血也被烫熟了。
沈柒在生不如死的剧痛中咬死了牙关，满嘴都是血腥味。天灵盖仿佛炸开，脑浆随着一下一下的“梳洗”溅射出来，除了疼痛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证明。
他看不见，听不清，触不到，只是无休无止地疼痛。
佛经上说，十恶不赦之人，会堕入阿鼻地狱，应是如此光景。
脑浆仿佛流尽，思绪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只是疼，他忽然从这极致的疼痛中，嗅到了椴花蜜的味道。
那么馥郁甘甜的味道！仿佛只要将它一饮而尽，之前受的所有苦楚就都值得……
沈柒仰起头，脖颈拉出惨烈的曲线，想到眼下为苏晏所吃的每一丝苦头，将来都必在他身上用百倍千倍的欢愉补偿回来，地狱与极乐，是不是本就一体两面，此消彼长？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气音。
行刑的小旗以为沈千户终于忍不住哭痛，再仔细一听，他竟是在笑！
笑声低沉、扭曲而又吊诡，伴随着皮开肉绽的酷刑，鬼泣枭啼般回荡在这阴森森的刑房，令人毛骨悚然。
都说沈七郎生了一副夜叉心肠，对人手段极毒狠，谁料他对自己更狠！小旗手一软，铁刷落地。
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听沈柒嘶哑地问了句：“如何连刑具都拿不稳？”更是心惊肉跳，再没有下手的勇气，草草两下，结束了行刑。
沈柒趴在刑凳上，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时不时发出一声狞笑。
小旗战战兢兢给他稀烂见骨的后背敷上伤药，用纱布一圈圈缠扎，又端来一碗煎好的曼陀罗水。
沈柒不屑道：“我不喝这个。”
小旗劝道：“喝了能止痛，否则接下来的几日将十分难熬。”
沈柒慢慢坐起身，将药汁泼进火盆，把空碗递给他：“我房中有一罐椴花蜜，你去取来泡水。”
小旗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了个小碗回来。
沈柒刚抬手去接，姗姗来迟的鲜血泉涌而出，将纱布浸得湿透。
小旗忙不迭扶他趴下：“可不能动！须得结结实实趴上十天半个月，待到新肌生出，创口黏合。否则牵动筋骨脉管，血流不止，恐有性命之危！”
他将蜂蜜水送到沈柒唇边，看他吃力地小口啜饮，忍不住抱不平：“指挥使大人素来看重千户大人，何以小错见罚，还动用如此酷刑，未免有些刻——”
“闭嘴。”沈柒冷冷道，“指挥使大人行事自有道理，岂能容你妄加指摘？谁给你的狗胆！再让我听见，割舌剥皮，也让你吃个教训！”
小旗噤若寒蝉，服侍他喝完蜜水，拿着空碗出去。
在甬道里，他卑微地朝冯去恶跪地行礼：“小的为了试探沈千户，不得已出言冒犯指挥使大人，求大人责罚。”
冯去恶盯着刑房铁门，满意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第四十一章 三口热锅烙饼
苏晏在崇质殿的房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松软床褥上，从头到脚都被清理干净，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也被重新消毒包扎过，敷了上好的金疮药，正热辣辣地钝痛着。
豫王坐在床沿，把玩从他身上解下的金丝软甲，见他醒来，随手将软甲搁在枕边，说：“这是难得的护身宝物，你收好了，关键时刻提前穿上。”
护身甲虽珍贵，但豫王认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故而并不将之放在心上，也没有问苏晏是从哪里得来。
苏晏挪动着想要起身，往左翻压倒伤臂，往右翻压到伤腿，恼火地仰面朝天躺回去。
豫王故意问：“怎么不唤我帮忙？”
“不敢使唤贵人，怕犯上。”苏晏对他余怒未消。
豫王失笑：“那你当初拿棋盘砸本王的脸时，这么就不怕？”
“王爷还好意思提！明明身手了得，却假装避不开险些挨打，还假装磕到腰，也不知做戏给谁看。”苏晏白眼看床顶的石青缎广绣花鸟挂帐，“我现在甚至怀疑，那日你一副急色模样也是三分真七分假，故意戏耍我。”
自然是给你屋顶上的锦衣卫探子看，豫王心道，却不说出口，转了话锋问：“这个案子你打算如何收场？”
“拟个条陈，据实禀告皇上。崔状元床下的靴子、林子里埋的包袱，都是证物，提交给刑部。至于云洗……”苏晏停顿，似乎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缓缓吐出口气，“他已自戕谢罪，我会求皇上从轻发落，不要殃及他的家人。”
豫王道：“看来我又免不了挨皇兄一顿训斥了。”
苏晏乜斜他：“皇上的训斥，王爷想必是不怕的，这下还笑得出来。”
豫王笑着扶他坐起身，扯来一床厚被垫在他身后，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我留在京师这些年，隔三差五都要被训斥一顿，早就习惯了。”
苏晏摇头，真心实意劝了他两句：“寻欢作乐，适可而止，耽溺则伤身伤神，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王爷就算不在乎世人评论，也要顾惜青史上留的名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嬉靡好色”的名声一直传到了五百年后，苏晏想想都替豫王觉得可惜——明明是如此器宇轩昂的一个人物，怎么就是不干正事呢？
豫王道：“清河说的对，本王要改，从今以后再不沾花惹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苏晏怀疑这话前半句敷衍，后半句调戏，偏偏对方又一脸虚心受教的神情，教他发作不得，只得没滋没味地“唔”了一声。
他喝完水，觉得恢复了些体力，打算起床去写案情条陈。豫王伸手阻止：“你身上有伤，还是躺着吧，本王来写，末尾你也落个款。”
豫王把桌面油灯拨亮，研磨提笔，一挥而就，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拿过来给他看。
苏晏见纸上行书铁画银钩，用笔顿挫雄逸，放而不野，极有气度，端的是一手好字，心底又是一阵憾惜：实在不行，你去当个书法家呀，怎么也比花花太岁强吧！
虽说铭代自成祖皇帝之后，格外忌惮宗室，藩王的确是比其他朝代委屈，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一辈子锦衣玉食地被圈养着，基本只能吃吃喝喝造小人儿。
但还是可以有其他的人生追求嘛，譬如埋头做学问，当个药学家、音乐家……
他隐约记得有位藩王，写了本被称为“中世纪最卓越的本草书”的植物专著，对后世医学影响极大，李时珍就是踩在了这位巨人的肩膀上。还有一位藩王，因为在音乐、天文、数学等方面成就惊人，被后世欧美科学界誉为“对世界有杰出贡献的中国科学家”。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这些不知道是祖辈还是后辈的亲戚呢？虽然有生之年未必过得舒畅，但至少流芳百世呀！
苏晏对豫王有些恨铁不成钢，提笔落完款，忍不住问：“除了沾花惹草，王爷就没点别的什么兴趣爱好？”
豫王饶有兴味地瞧他：“清河这是想多了解本王一些？”
“……就当是吧。王爷可有其他的擅长和喜好？”
豫王踱到窗边，望向夜空。月朗星稀，北斗不甚分明，只玉衡微闪，其余几颗星子都黯然无光。西北方来的风吹过耳畔，依稀带着金戈交鸣的余音，铿锵得令人怅然，仿佛热火焚烧后残留下的一抔灰烬。
“没有。”他的声音平静无比。
苏晏宽慰他：“没关系，兴趣爱好可以培养。你看你字儿写得这么好，和皇上的画儿有得一拼，不妨在这方面拓展拓展。”
豫王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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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内用过早膳后，苏晏随豫王离开小南院，前往龙德殿觐见皇帝，呈上条陈，又将案件内情一一道来。
出于一点说不清的心理，牵扯到豫王的部分，苏晏并没有着墨太多，而是一语带过。
饶是如此，景隆帝依然面沉如水，对豫王撂下重话：“自今日起，再让朕听到一句你狎昵官员的风闻，你就去跪太庙，三日三夜不得起身，不得进水米。母后这些年一心礼佛信道，对你疏于管教，朕来管教你。若管不动，还有先帝留下的金锏，还有凤阳高墙！”
豫王被迫当着苏晏的面伏地乞罪，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臣弟知错了，今后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皇帝目视苏晏，仿佛在说，朕答应过会命他向你赔礼道歉，这个大礼就是赔给你的，收了吧。
苏晏心底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解气，尤其是被腰带绑在床围上那次，他曾发誓要让豫王狠狠栽个跟头；一方面又替豫王难堪，很有同理心地想，如果是自己，当着外人的面被亲兄长逼着下跪赔罪，定然羞愤欲绝，要大吵一架。
可皇帝与豫王不仅是兄弟，更是君臣。天子一怒，其余人除了俯首帖耳，还能怎样？别说吵架了，态度上稍有不恭敬，便是大罪。
君臣有别，即使是同胞血脉，仍要分尊卑上下，更何况豫王的确有错在先，如今就算皇帝给他再大的责罚，他也只能受着。
苏晏努力说服自己，入乡随俗，至少表面上要接受封建社会的游戏规则，朝皇帝叩拜谢恩。
皇帝虚虚一扶，“你身上有伤，就不必多礼了，坐吧。”
又对豫王道：“这次饶了你，望你真能改过自新，今后多为国家百姓做点实事，替朕分忧。”说完给他也赐了座。
气氛稍有缓和，豫王便又露出一副疏慵散漫的嘴脸，懒洋洋倚在圈椅上，问：“皇兄准备何时启驾回宫？倘要再住一阵子，可否让臣弟先回府，这东苑实是待腻了。”
皇帝道：“太医说贵妃已无大碍，今日便可动身。崇质殿里的几名无辜官员，朕已派人传旨放他们出来。至于奉安侯……此案既然与他无关，禁足令也一并撤了吧，望他今后好自为之。”
提到卫浚，苏晏不免想到仍未放弃行刺复仇的吴名，又是一阵担心，提醒自己，对卫浚和冯去恶的铲除计划要加快进程了，否则就算吴名能忍住一时，沈柒那边怕也难逃毒手。
正在盘算间，听见一串杂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殿门外霍然停住，似乎自己也有意识要撇一撇其中的躁动，多添几分耐心。
蓝喜进殿禀告：“皇爷，小爷求见。”
皇帝颔首。
蓝喜扬声道“宣”，太子朱贺霖方才大步流星地进殿，先朝皇帝问了安，又转向苏晏，连珠炮似的问：“听说你遭杀手行刺，受了重伤？伤势如何？可召太医瞧过？用过药没有？”
苏晏失笑，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臣若真受了重伤，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不过是几道皮外伤，上过药，已然无恙。”
太子大怒：“什么恶徒，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别宫行刺！查出来历了吗？”
苏晏道：“已经在查了。”
他本想直接说，是冯去恶派来的人，但又一想，太子还小，性格不够沉稳，万一不管不顾地发作，怕要坏皇帝的事。
之前他将沈柒的密折呈上时，皇帝脸色铁青，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蕴着一丝后怕。也许正是因为豫王搭救及时立了功，皇帝才对其失德之举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申斥几句，谢个罪了事。
苏晏这么一想，忽然觉得皇帝虽然总爱敲打他，其实对他还是挺上心的？不免有些自得，之前被迫扒着龙膝大哭的委屈也消了不少。
不过，皇帝看完密折只吐出一句：“怙恶不悛，必自食恶果！”却并立时下旨捉拿。苏晏猜测他对冯去恶的容忍已到极限，只缺个一网打尽的契机。
——整个锦衣卫，怕是要大洗牌了！苏晏想。
太子犹然发怒：“那就让他们彻查，务必要揪住元凶，小爷我倒要看看，这厮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谢皇爷和小爷为臣做主。”苏晏看了豫王一眼，又补充，“也谢王爷及时赶到，救了下官的性命。”
太子虽然不爽豫王调戏他的侍读，还藏身衣柜捉过奸、当面锣对面鼓地斗过嘴，眼下却也不得不承这个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了句：“有劳四王叔费心了。”
豫王笑吟吟道：“不费心，孤王心里舒坦得很。”
太子被他话里有话地一撩拨，冷哼着给了个漂亮的反击：“我若是王叔，却是怎么也舒坦不起来的。都说亡羊补牢，这都只剩个空羊圈了，再怎么补，还能无中生有？”
豫王不以为意：“有些东西不仅会无中生有，还会物极必反哩。太子再大一点就明白了。”
太子见他又拿自己最介意的年龄说事，忍不住眼底冒火。
皇帝听出蹊跷，觉得叔侄当众斗气，十分不像话，便各打五十大板：“老四，与你侄儿做嘴上计较，丢不丢份？还有贺霖你，身为储君，毫无雅量，日后如何使众臣膺服？”
豫王起身揖了揖，说：“臣弟气量不足，这便回去修身养性。”
皇帝笑骂：“皮里阳秋的，说给谁听呢！朕方才又没说要关你禁闭。叶东楼的案子，你和苏晏办得不错，三天时间便找出真凶破了案，后续事宜，也交由你一并处理，休想回王府躲懒。”
豫王走到苏晏身前时，转头问：“苏侍读可要随本王同去刑部？”
太子当即道：“不去！他还伤着呢，要随小爷回东宫养伤。”
“要养伤也是回自家府邸，一个外臣，三天两头留宿东宫，不成体统！”
皇帝当头一棒，打得太子有些萎靡，又不敢反抗，扁着嘴不说话。
苏晏自觉好似被三口热锅夹住的烙饼，不止正反两面，连内芯都要煎焦了，赶紧借这股东风告退：“微臣叩谢圣恩，这便回家养几日伤，案子后续豫王殿下自可定夺。王爷若有事需要下官协理，遣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你还是安心歇着吧！”豫王和太子同时说道，又彼此斜了一眼，目光交汇时仿佛火花四溅。
皇帝觉得头疼病又犯了，挥挥手示意自己的弟弟和儿子也一同滚蛋，召蓝喜上前来为他按摩头顶穴位。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皇帝一边享受轻重适宜的按摩手法，一边轻叹：“朕有时还挺羡慕他们，一个年轻气盛，一个初升朝阳。”
蓝喜小心地答：“皇爷也正是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呀。这不，才临幸了几趟永宁宫，便叫贵妃娘娘怀上龙嗣，诞下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皇帝笑骂：“你个老阉奴，朕感慨的是心态，你扯到房中事做什么！”
蓝喜陪笑道：“老奴也是紧着皇爷龙体，这该纾解时就要纾解，才能阴阳调和不是。”
“阴阳调和……”皇帝闭了眼，淡淡道，“就得是一阴一阳？”
蓝喜琢磨着天子话中之意，拐弯抹角答：“这个，也不一定就非得这么搭着。黄赤之道尚且有纯阳合气篇，更何况皇爷乃是真龙天子，真龙驾驭阴阳本就随心所欲，皇爷又何必拘泥于常理呢？”
皇帝沉吟片刻，摇头轻斥：“强词夺理。”
蓝喜心中有了数，微微一笑。

第四十二章 噩梦还是春梦
太子随御驾于午后从东苑启程，申时回到端本宫，晚膳也不太用，臭着一张脸生闷气。
小内侍富宝六岁起便服侍他，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人生得伶俐，太子的心思也常能捉摸透几分，见状献计道：“明日奴婢陪小爷出宫，去苏侍读家？”
太子黑着脸：“明日小考，李太傅严厉，我若是逃课，他又要去父皇面前告状。你说，偌大个东宫，多少间殿空着，不就是占一张榻，多大点事，父皇怎么就不同意？整天又是规矩又是体统的，越老越啰嗦。”
富宝低叫：“小爷哎，可不敢乱说！皇爷才三十五，正是春秋鼎盛，万一给听见了，还不得生小爷的气，到时可没好果子吃！”
太子哼哼两声：“父皇若自认为年轻，只当胡话是过耳风，又何必生气。对，他是不老，这不刚又生了个儿子，春风得意，能年轻十岁呢。”
富宝知道太子的心结所在，但这是自己万万不能搭话的，只好拿他的心头好岔开话题：“要不，奴婢明日悄悄出一趟宫，替小爷去看望苏侍读？小爷有什么要说的话，要送的事物，尽管托付奴婢。”
太子勉强接受：“行吧，你先替我去瞧瞧。去御药房里多拿些人参、鹿茸、紫灵芝，紧好的挑，给他补补元气……哦对了还有，花露也带几瓶过去，要最好的零陵香。还有还有，他喜欢的小点……算了，直接叫个厨子去他家，要会做药膳的，从内庖选，不要光禄寺的，他们做菜忒难吃。”
富宝笑着连连答应。
太子总觉得他脸上笑意有点暧昧不明的味道，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脚：“还不去置办，笑什么笑！”
这一脚的力度只比玩闹时略大些，富宝行个礼，笑嘻嘻地去了。
太子沐浴完毕，照常喝一碗牛乳，用马尾制的玉柄牙刷，沾着沉香、青盐和熟蜜调成的牙膏净了齿，恹恹地上了拔步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之前宫女铺完床，想要熄灯被他阻止，这会儿烛火还明亮得很，映照得挂帐上的盘金绣龙纹清晰可见。
朱贺霖从床尾暗格里摸出一沓从民间集市上买的拟话本，翻几页丢一本，翻几页再丢一本。
倒不是因为本子无趣，而是他这时情绪浮动，体内有股说不出的燥热，像奔流淤堵于狭窄的河床，急切地想找个一泻千里的出口，怎么也静不下心。
殿内角落里那张紫檀藤心罗汉榻，是苏晏之前感染风寒、留宿东宫时曾经睡过的，朱贺霖望着空荡荡的榻面，脑子里好似万花筒，一忽而是苏晏入睡时低垂的长睫毛，羽扇般纤密；一忽儿是喂粥时金勺儿触碰到的嘴唇，花瓣似的粉嫩姣好；一忽儿又是他被自己压得发红的手背，红痕浮在白玉上，浓丽得触目惊心……
太子失神片刻，收回目光，拣了留一本最新的，心不在焉地翻看。
“……酒酣，洞宾先寝魏生和衣睡于洞宾之侧。洞宾道：‘凡人肌肉相凑，则神气自能往来。若和衣各睡，吾不能有益于子也。’乃抱魏生于怀，为之解衣，并枕而卧。洞宾软款抚摩，渐至呷浪。魏生欲窃其仙气，隐忍不辞。”
——什么东西？朱贺霖心底惊了一下，这吕洞宾是男仙吧？魏生再标致也是男子吧？如何个“渐至呷浪”法？
他翻到文名一看，“假神仙大闹华光庙”。哦，假的，难怪。
又继续看。
“至鸡鸣时，洞宾与魏生说：‘仙机不可漏泄，乘此未明，与子暂别，夜当再会。’推窗一跃，已不知所在……枕席之间，余香不散。魏生凝思不已。至夜，洞宾又来与生同寝。一连宿了十余夜，情好愈密，彼此俱不忍舍。”
朱贺霖面红耳赤，忽然想到——既然冒充神仙，用的还是男身吧，如何能与魏生“情好愈密”？自己与苏晏也同殿而寝过，算不算情好愈密……
他心头颤乱地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假洞宾招了个假仙姑来，“三人共寝。魏生先近仙姑，次后洞宾举事。阳变阴阖，欢娱一夜……”只羞得面如火烧，低骂一声“荒淫无耻”，将本子胡乱往暗格里一塞，闭眼倒回枕头上。
可闭了眼仍不得安生，脑中闪念不止：炉中氤氲的香气、席间凌乱衣带、趾甲上的蔻丹、满枕青丝如瀑……全是香艳零碎的画面飞舞，如风卷落英，煽得他口干舌燥。
朱贺霖跳下床，倒了满杯冷茶，一口喝干。冰凉入腹，瞬间打个激灵，那股燥热似乎也被扑灭了。他重又回到床上，辗转几多，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梦。
梦中他便是那魏生，被个极风流俊美的男神仙搂在怀中，哄着他解衣就寝。
他心底不情愿，又莫明有些期待，懵懵懂懂随其摆弄，待到对方玉山倾覆，忽觉不妥——乾坤倒错了，自己须得在上面。便一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
男仙也不挣扎，只是一声轻笑：“人生苦短，极乐无边，何不共赴神仙地？”
他胡乱摸索，却总不得其门而入，蓦然看清对方的脸，唇角含情，凤目流辉，宛如雪地上薄粉轻红的一树桃花……是苏晏！
太子骤然惊醒，粗重地喘着气，满额都是细密汗珠。袴裆中潮湿一片，他掀被看去，竟是梦遗了。
“……富宝！富宝！”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高声叫。
外间守夜的宫女急急碎步而入，跪地道：“小爷有何吩咐？”
朱贺霖抓起枕头，从挂帐门帘处砸出去：“叫你们进来了吗？滚出去！”
宫女们慌忙退下。富宝进了殿，见鹰平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上，挂帐的玉钩还在晃荡，太子坐拥衾被，蚕蛹般把自己包得紧紧。
富宝爬进一人宽的床前围廊，跪在踏板上，紧张地问：“小爷这是怎么了？”
朱贺霖扭过头，眼眶中仿佛带着血色，将被子掀开一角：“你看，这是怎么了？”
富宝探头看，又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辛腥味，像四月庭中开的石楠花。他也傻了眼：“奴婢不知……奴婢连根都没有的人……”
成胜听了宫女禀告，进殿问安。他虽同样是幼年去势的阉人，但毕竟年近五旬见惯了宫闱之事，一望便知，笑道：“恭喜小爷，这是开了精关，今后便可以行人伦之事。”
朱贺霖茫然：“啊？”
“小爷是个男人了。想当年，皇爷就是在十四岁定下正妃人选，十六岁大婚。等这事儿报上去，尚仪局便会派宫妇前来教习，除了看春画，大婚前还会带小爷前往欢喜佛密室，观摩佛像机关，领会交接之法。”
朱贺霖耳根烧得厉害，粗声粗气道：“才不要什么宫妇来教习，小爷我自己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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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妃嫔们所住的宫门前，都挂起了两只红灯笼，好似柔媚招摇的红酥手，希求着皇帝的宠幸。
管事太监叩问：“皇爷今夜要卸哪宫的灯笼？”
“哪宫都不去，朕今夜独宿养心殿。”景隆帝挥手示意他退下。
宫女动作轻柔地伺候皇帝洗漱沐浴，换上寝衣，将亮如白昼的灯火熄灭了一多半，殿内便暗淡下来，笼罩着昏黄柔和的烛光。
皇帝走到龙床前，停下脚步。
床前的金砖地上跪伏着个人影，身穿霜白贴里，衬着深青色地面，仿佛一抹流动的卷云，格外迤逦动人。
听见脚步声，他把前额压得更低，紧贴冰凉坚硬的砖面，柔声道：“奴奉蓝公公之命，来伺候皇爷。”
皇帝挑眉：“你是宫中内侍？”
那人恭敬地答：“回皇爷，不是。”
“你既非内侍，又非女子，自称什么‘奴’？”
这话明显带着奚落，那人身子一颤，叩首道：“小人……草民……”
“直起身回话。”
那人依言直起身，皇帝伸手，勾住他的下颌，将脸抬起。
肤白如雪的十六七岁少年，鬓如墨，眉如黛，嘴唇是花苞般的淡粉色，清新妍丽，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双媚态天成的桃花眼。
皇帝打量他的眉眼，清浅一笑：“倒有几分相似……这个老阉奴，该打。”
少年见天子面上有了笑意，鼓起勇气，牵住明黄寝衣的下摆，贴在自己脸颊，语气柔顺无比：“求皇爷垂怜。”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爷，小人贱名西燕，西方的西，燕子的燕。”
“可读过经史子集？”
西燕有些赧然：“未正经读过书，只略识些字。”
“那你擅长什么？”
“扬琴、琵琶、洞箫，观音舞、惊鸿舞……啊，还会唱昆腔，《玉簪记》《红蕖记》，都会唱，最拿手的是《牡丹亭》。”
景隆帝一听便知，这是专门调教来侍奉人的伶官，既是蓝喜献上的，必然还是个雏儿。
他默不作声，只踱到床沿坐下。
西燕想起蓝公公的教导，说皇帝性情沉稳矜持，侍奉时须得主动些才好，便膝行向前，爬到床前踏板上，将脸轻轻伏在龙膝。
这个动作牵动了皇帝的一缕情思，他的目光在虚空中荡了荡，仿佛陷入怀忆。
西燕大胆地轻抚皇帝腿上健实的肌肉，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力，心神有些迷离，指尖缓缓移向小腹。
景隆帝忽然捉住他的手指，将他面朝下按在大腿上，拨弄他脑后顺滑的青丝，沉声道：“这举动，也是蓝喜教你的？”
西燕被他按着，不敢抬脸说话，只能点头。
“呵。”皇帝一声轻忽的哂笑，“他以为自己有多了解朕的心思。”
“朕贵为天子，至高无上，想要什么人得不到，何至于寻个替身？不碰他，是不忍心在他身上打下佞幸的烙印，毁了他的前程抱负。‘以色侍人’四个字一旦坐实，即便立下霍、卫那般的殊勋茂绩，史记中依然被归入《佞幸列传》。他本清流出身，怀才抱器大有可为，难道因朕的一点私心欲念，便要沦为便嬖，被满朝在背后指指点点，暗中嘲薄？”
西燕一头云山雾罩。他既不知霍、卫，也听不懂何为“佞幸”与“便嬖”，更不明白皇帝口中的这个“他”又是谁。
这话明明当着他的面说，却是说给外间伺候的蓝公公听，又像是说给听不见的那个人听。
然而被紧紧压制在用心良苦下的，是如何翻腾如沸的一片欲海，只有皇帝自己知道。或许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他是说给自己听。
皇帝松开手，淡淡道：“你退下吧，以后不必再来了。出了殿门顺道转告蓝喜，朕想要什么，自己会斟酌取舍，不用他瞎操心。”
西燕心中惶恐，偷眼一瞥清俊端华的皇帝，又感觉失落和怅憾，叩头告退。
一出殿门，他便在外间碰上侍立已久的蓝喜。大太监神态自如，对方才殿内的动静恍若未闻，只眼角皱纹在烛光中愈发深刻。
西燕当即告罪：“蓝公公，小人……”
蓝喜打断他的话：“知道了。回头领五十两赏银出宫去，只当此事未发生，若是说了半个不该说的字——”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西燕却像被蝎钩蜂尾蛰了一下，眼露惧色，低头道：“小人省得，蓝公公请放心。”
蓝喜点点头，看着西燕的背影消失，心中暗叹：皇爷何苦自律至此！他苏清河若能以身侍奉天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苏可仁的祖坟上都要冒青烟，该阖家同庆才是。至于朝堂内外的风评，重要吗？爬到高位，看到的就会是低下的头和撅起的屁股。只要权柄在握，是寒窗苦读考来的、真刀真枪拼来的，还是以色侍人赚来的，又有什么两样？既然皇爷舍不得碰他，又似乎余情未了，那咱家就得先打通苏晏那边的关节，好教他乖乖爬上龙床，既能纾解皇爷的郁结，又能与咱家绑在一条船上。这枕头风吹一吹，所有事情不就更好办了么。

第四十三章 绝处逢生的药
苏晏坐马车，自东苑直接回到家，刚进院门，便见两个望眼欲穿的小厮扑上来。
苏小北性子稳重些，上前搀扶他。
苏小京眼眶里含着泡泪，带着哭腔道：“大人说好只是伴驾去游个园，当天下午就回来，结果一声不响消失了三天三夜，又音讯不通，可把小的吓坏了。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万一——”
“大人面前不得胡说。”苏小北出言提醒。
苏晏打趣：“你吓什么，怕我被老虎吃了？”
苏小京抹泪：“小的家中，便是因为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场大案，才一夜倾覆，那时我还没出生，在娘胎里就签了卖身契。听说当年那案子是圣上亲下的旨，小的是怕极了，大人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切莫惹恼圣上……”
苏小北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呵斥：“大人自然会平安顺遂，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苏晏拍拍他的胳膊，又伸手摸了摸苏小京的脑袋：“好了，不说了，去烧水吧，我要沐浴更衣。”
苏小北在他身上嗅到药味，惊问：“大人受伤了？”
苏晏道：“划了两道口子，皮肉伤，不碍事。”
“伤口可不能沾水，天渐热了，得注意着点，还是擦擦身吧。”
最后苏晏在府上小管家的坚持下，没能泡成澡，由两人服侍着用热水擦身了事。
他昨夜从身体到精神都经历了一波三折，又带着伤，恹恹地没胃口，喝了碗红枣小米粥，倒头便睡。
睡得早，醒得也早，鸡鸣时分便醒了，天尚还蒙蒙亮。苏晏觉得整个人清爽不少，下床想呼吸新鲜空气，刚一推窗，被吓了一跳。
窗下蹲着个青衣小帽的男人，年约双十，相貌普通。
苏晏警惕地叫道：“什么人！私闯民宅，我要报官了！”
青年见他终于露面，松口气，起身道：“苏大人切莫误会，小的是北镇抚司的探子，名唤高朔。”
苏晏扬眉：“趴我屋顶的那位？”
青年有些尴尬：“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苏晏狐疑看他：“今日如何不趴屋顶，改蹲窗下了？”
“奉千户大人之命，将此物交予苏大人。”高朔说着，将个一尺见方的黑漆螺钿木匣捧到苏晏面前。
苏晏接过手，直觉隐隐寒意从匣内渗出，不知是何物。
“还有这个。”高朔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缄的信封交给他，“千户命小的在此蹲守大人回府，说要尽快转交，但又格外吩咐过，不得打扰大人休息，须得等大人身体爽利时。小的蹲了半夜，自己倒是等得，就怕这墙霜匣子等不得，里面东西要坏。”
墙霜？苏晏打开木匣，发现里面还有个更小的铁匣子，两匣之间灌满了略浑浊的白水，散发出寒气。他恍然明白，墙霜便是硝石，遇水吸热，用来给内匣中物冰镇保鲜。
他拈出小铁匣子，打开，赫然看见一截断舌。
舌头断面稀烂，不像是被利刃割下，糊着凝固的血迹，通体已变色，但尚未腐烂，想必这几日一直都封在冰块中。
苏晏忍着恶心扣上匣盖，嘀咕：“沈柒这是发的什么疯？”
他想把匣子还给高朔说，给我丢回你们家沈千户脸上去！但转念一想，沈柒不是爱搞恶作剧之人，此举定有深意。于是又小心地拆开信封上的火漆，抽出内中折叠好的两张纸。
一张是血迹斑斑的认罪状，血迹已成暗褐色，至少是三天前喷溅上去的。苏晏皱着眉，仔细辨认字迹，发现内容大致是供认自己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还攀扯了当朝阁老、吏部尚书李乘风，末尾画押处没有签名，却盖了个沾血的手印。
苏晏蓦然意识到——这是他的便宜老师，卓祭酒的认罪状！
那条断舌，莫非也是卓祭酒的？舌头都咬断了，人还能活？
苏晏忙展开第二张纸，是张便条，上面笔迹潦草地写着：
“卓岐于五月初四，死于公堂之上，为嚼舌自尽而亡，遗言‘欲问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冯去恶力排众议，对上隐瞒此事，卓岐尸身至今仍存于北镇抚司冰窖中。若欲除他，此为最佳契机——七郎。”
苏晏在读信的片刻间，心中豁然开朗。
他之前就怀疑，沈柒手握冯去恶的不少把柄，果不其然，这不就是，将最新鲜严重的罪行，在最恰当的时刻送到了他面前。
冯去恶炮制冤案，逼死大臣，又欺君罔上隐瞒不报，这断舌和认罪状，以及卓岐的尸身便是最确凿的证据。
——这是否就是皇帝正在等待的契机？
谁捅破这层窗户纸，做了首告之人，谁便顺应皇帝的心意，立下锄奸之功。沈柒是要把这份偌大的功劳送给他呀！
苏晏心底轻颤，问高朔：“如此要事，沈千户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高朔迅速答：“千户大人有急务，脱身不得，又信得过小的，故而派小的前来。”
回答太快，反倒像是事前编排好的。
苏晏起了疑心，又追问：“他有什么急务，是谁派下的？冯去恶深夜急召他回北镇抚司，所为何事？”
高朔仿佛一时没想到答案，支吾了两声：“这个……小的也不得而知。”
“你方才说，沈柒信得过你，说明你是他心腹，为何竟连他的现状与去向都不知？”
“或许是密务，等千户大人忙过这阵子，定会亲自拜访……”
“一派胡言！你是不是在骗我，连同这封手书都是伪造的？”
高朔被逼急了，只好躬身抱拳：“大人恕罪，是千户大人昏迷前千叮万嘱，叫小的绝不可将他伤重之事告知大人。”
“伤重？昏迷？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苏晏心底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连带声音也疾厉不少。
高朔叹道：“前夜千户大人从东苑一回来，便受了酷刑，生机几绝，好容易才捡回性命。眼下伤势发作，高热不退，延请几位名医都说治不好。小的从他府中出发时，他已近昏迷，不省人事。”
沈柒若狠心杀了我，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他是因为救我，才把自己的半条命搭进去！苏晏一阵揪心，喃喃自语：“我就知道，冯去恶饶不了他……他这是局部感染导致的高烧，须得用抗生素才能有效杀菌，对，青霉素，或者头孢菌素类，可这个时代，又去哪里弄来？”
这个时代，即便是随传教士而来的西方近代科学和医药学，也只不过是浅显的解剖生理知识，在临床治疗技术上并不优于中医，故而影响不大。而别说青霉素成品，哪怕只是提炼来源——青霉菌，也得到四百年后，才会被意外发现。
现代一颗胶囊就能解决的普通病种，在古代却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只能靠中草药、自身免疫力和运气相辅相成，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前世苏晏看穿越时，见主角身穿古代，带一盒头孢就能改变重要人物的命运甚至历史走向，还嗤之以鼻，认为是金手指乱开，如今他却愿意用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功名利禄，去换取这盒头孢。
然而老天爷连这一点金手指都吝啬给他！
苏晏的思绪混乱而徒然地飞旋着，充满各种嘈错的杂音，胸口仿佛填了块磐石，压得心脏一点一点向下沉，要沉入无尽的渊薮中去。
高朔见他面色煞白，神思不属，眉目间俱是艰难苦恨之色，不禁担心道：“苏大人？”
这一声，犹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唤醒了苏晏的神智。
他脑中隐约有了个想法，也许有些粗糙可笑，但确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他问这高朔：“如果发动沈千户的所有手下，在全城搜罗发霉生绿毛之物，无论何物都行，能找到多少？”
“……发霉生绿毛？”高朔愣住，茫然问：“如此恶物，拿来做什么用？”
“治病用。”
高朔见苏晏一脸严肃，不像是说胡话或开玩笑，匪夷所思：“那也能治病？”
苏晏答：“千真万确，而且治的就是伤口感染之症。”其实他毫无把握，但为了稳定人心，仍说得言之凿凿。
“若是出动所有兄弟，在京城四下张榜求购，几日内应是能寻到一些……”高朔估摸道。
苏晏摇头：“我需要更短的时间，更大的数量。劳烦大哥再仔细想想，可还有什么办法？”
高朔刮肠搜肚，听见远处晨钟穆然响起，声声入耳，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出了外城西门广宁门，有个隋时修建的老佛寺天宁寺，如今已有些破败。寺中僧人年年都要制作‘陈芥菜卤’，为人治疗肺痈、喉证。我去年冬日犯咳疾，也向他们讨要过一杯卤汁，下痰定嗽，效果绝佳。”
苏晏问：“这个什么……菜卤？与我说的发霉之物有关？”
高朔解释道：“僧人用大陶缸盛放芥菜，使其自然发霉，当绿毛长到三四寸时，将大缸密封埋入地下，待到数年后挖出，芥菜早已化成水，便是‘陈芥菜卤’。苏大人若需要大量发霉之物，估计这是全京城最多最集中的了。”
苏晏喜上眉梢：“对对，就要这绿毛，有多少要多少！能治肺炎，就说明有杀菌效果，走，我们这便前往天宁寺，向僧人购买。他们若是不肯，我便用太子给的腰牌向五城兵马司下令，让他们去讨要，县官不如现管嘛。”
高朔心道他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博览群书，说不定还真知道些神医秘方，不妨随他走一趟。
苏晏和家中小厮交代一声，当即与高朔骑马出发，疾驰往天宁寺，与主持沟通此事。
僧人听说是作救命用，便同意舍了今年份的陈芥菜卤，当场开缸，取出所有发霉的绿毛，密封好，将罐子交到苏晏手上。
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到沈柒家中，已是日头偏西。
沈柒单门独户地住在个静巷的大院子里，房舍是从一个外放的京官手上盘下来的，三进两院过道厅，共有七十多间房，是四品官的规格，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地位煊赫，五品也住得，又养了不少婢女、仆役、账房、护院之流。与之相比，苏晏的小院虽也是三进，面积却不大，仆从又少，相对他的官阶显得有些局促了。
高朔进了院门，与管家耳语几句，便带着苏晏直奔主院正房。
他在廊下驻足，对苏晏道：“千户大人便在里面。我一个外人又是下属，不好入主人家内室，苏大人请自便。”
苏晏心想，我也是外人啊，怎么好自便。但到底牵挂着沈柒的伤势，抱着罐子推门进去。
房内三五婢女捧着水盆、药碗、纱布往来，见个陌生少年闯入也不吃惊，行个礼道声“大人万安”，便自顾自忙去了。
苏晏顾不得奇怪，快步绕过嵌装了书画屏条的黄花梨螭纹十二扇围屏，进入寝室，一眼便见床榻上俯卧的身影。
沈柒赤着上身，趴在卧单上，没有扎绷带，只在背部盖了层用沸水煮过晒干的白纱布，不多时便吸饱血污，守在旁边的婢女便小心翼翼地揭去，再换一层干净的。
苏晏赶到床边，放下罐子，低声问：“千户怎么样了？”
“高热两日一夜，灌了不少汤药，热度退下几分又上去，反反复复。大夫方才来看过，只是摇头叹气……”
苏晏俯身，迟疑一下，伸手去揭沈柒背部盖的纱布，下一刻，便被触目惊心的伤势撞得后退半步，狠狠吸了口冷气。
“他这是受了什么刑？如何……”整个后背稀烂不堪，看不到一寸正常皮肉，仿佛猩红色泥淖，两弯蝴蝶骨处依稀透出森白骨色，惨不忍睹。
婢女哽塞答：“是‘梳洗’。”
苏晏手脚冰凉。
十大酷刑之一的“梳洗”！即便是五百年后仍赫赫有名，翻开古代酷刑历史，血腥气透纸而出，令人闻之色变。
他不由自主跪坐于床前，向前倾身，颤抖的手指轻轻握住沈柒的手，心口被对方灼热的皮肤烫伤。

第四十四章 欲擒故纵的吻
沈柒头侧在软枕上，脸朝外，双目紧闭，眉头痛楚地锁着，脸颊殷红得不正常，热气从皴裂的嘴唇间吐出，一丝一缕，忽轻忽重，仿佛难以为继。
苏晏指尖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抚平眉间拧紧的纹路，低声道：“非常时刻行非常事，你若是醒了，可别怪我擅作主张……不，宁可你怪我，也要撑过这一关，快点醒啊！”
他转头对婢女道：“千户眼下这般光景，药石罔效，我手上有个偏方，姑且一试。”
婢女俯首行礼：“千户大人昏迷前交代过，若是苏大人前来探望，无论做什么，下人均不得阻挠，若有吩咐，一应照办。这府中人人都见过苏大人的画像。”
苏晏这才反应，进入沈府后为何一路畅通无阻，连下人们见他擅闯内室，也毫无殊色，只是恭敬问安。
沈柒早就料到他会来。或者说，派高朔将扳倒冯去恶的证据交给他，又欲擒故纵地告知他自己伤势严重，就是逼着他前来。
但苏晏对此并无半点不快——他知道沈柒惯耍心计，至死也改不了，高朔“失口吐露”是假，可这千钧一发的病情却是真的。
沈柒此举，何尝不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他何忍以机心见责。
苏晏对婢女道：“为了制药，我需要一些器物，你报给管家，让他立刻吩咐下去尽快备齐，救人如救火。”
婢女一听，连忙道：“苏大人尽管吩咐，下人们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晏用旁边书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林林总总的工具和材料：竹条纱布棉花做的过滤漏斗、底部带孔的大竹管、菜籽油、炭粉（他备注到，最好用兽金炭或银骨炭，炭粉越纯净越好）、蒸馏水、白醋、海草……
这一大罐绿毛是未提纯的青霉菌，不能直接使用在沈柒身上，否则他十有八九会死于霉菌分泌物，而且比不用药死得更快。
虽说苏晏前世看过不少杂书，有一本唐人闲笔上曾提到过，长安的裁缝被剪刀扎伤手，伤口发炎化脓，便是用长满绿毛的糨糊敷涂，最后治好了——但这只是孤例，万一是因为那个裁缝伤口不大又走了狗屎运呢？万一是作者瞎忽悠呢？
这办法太原生态了，危险性极大，苏晏不敢用。
那么就只能试着自己提炼了。
青霉素的土法提炼，前世网络上遍地都是，苏晏也看过，十分怀疑成功率。
因为高产菌株基本都来自实验室培育，自然突变的概率很低。更何况前期需要至少七天的培育时间。培养液虽然容易获取，米汁混合芋汁就行，但时间有限，他不得不省略这一步，只能寄希望于僧人们几十口芥菜大缸里长满的青霉菌，以量取胜。
过滤漏斗可以现做，材料简单，只是需要注意消毒。
蒸馏水也不困难，这个时代盛产花露，去花露作坊就能买到。
酸性水就用白醋。
碱性水，没有苏打，就用海草煮汁。海草可以在水产店买到。早在宋代京师就已经有了水产店，蛤蜊干、瑶柱、虾米等都能从海边运来，更何况是商业和物流更加发达的铭代。
分离管……这个比较复杂，实在是没法现做，只能用下方带孔的竹管勉强凑合着用。
沈府的管家是沈柒千挑万选的，精明能干，拿到单子立刻分工派遣仆役，采买的采买、制作的制作、熬煮的熬煮，前后用了一个时辰，紧赶慢赶，终于将所有器物备齐。
苏晏第一次把理论化为实际，操作起来格外小心翼翼，唯恐哪一步行差踏错，导致前功尽弃。
他跳过菌株培育这一步，直接用漏斗过滤那一罐子绿毛水，然后加入菜籽油搅拌静置。液体分为了三层，只有最下层水溶性物质中含有青霉素，从竹管下方小孔导出。
这样的溶液还有很多杂质，需要进一步分离和提纯。
他将炭粉加入溶液中搅拌。炭粉会吸收青霉素，接着注入蒸馏水，洗出不纯物质；注入白醋，洗掉碱性杂质；注入海草煮的汁，使青霉素从炭粉中脱离。这样，从竹管最下端的导流棉条里流出的，就是较为纯净的青霉素了。
为了验证这些青霉素是否有效，需要做药效鉴定，但需要时间。这是苏晏——准确地说是沈柒最缺乏的，跳过不管。
最后一步是做皮试，如果是青霉素过敏体质……就当他之前所有工夫全都白费，沈千户也只能自求多福。
没有注射器械，只能挑用极微少的量，点在伤口皮肤边缘，苏晏几乎是屏息静气地等待。两刻钟后，没有任何异常，他大是松了口气。
使用青霉素时本该静脉输液，或者肌肉注射，但没有相应器械，他只能学乡村赤脚医生，将青霉素直接敷涂在沈柒后背的创面上，进行消炎杀菌。
到了最后这一步，所有能做的，苏晏已经竭尽全力做了。
剩下的，只有看天意，看沈柒自身的体质和运气。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这招如果起效，一两个时辰内便能见分晓。苏晏打算守在沈柒身边，对婢女道：“你先退下吧，这里交给我了。”
婢女将换了新水的铜盆、干净纱布等一干物件备齐后，躬身退下。
其时已是黄昏，斜阳透过窗棱射入，余晖融融如金。苏晏在冷水盆里拧了汗巾，擦拭沈柒滚烫的额头，不时更换。又用荻管吸取盐糖水，从他嘴角插入，昏迷中半流半咽，但好歹也喝进去些许，不至于脱水。还要及时更换被血水和组织液渗透的纱布，忙活个不停。
期间婢女送晚膳进来，他无心饮食，只匆匆用了碗八宝粥。
到了戌时将尽，他抚摸沈柒额头，感觉热度终于下降，还担心是错觉，将自己额头贴上去，仔细感受体温。
高烧的确退了下来，目前估计在38度以下，并且稳定了两三个时辰。苏晏心弦一松，疲劳困倦顿时如潮水席卷而来，握住沈柒手背，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生，浅梦连连，苏晏没过多久忽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沈柒的脸。
沈柒正安静而贪婪地注视他，目光幽深炽热。
苏晏脸色欣慰：“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沈柒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音。苏晏忙端来一杯温水，将荻管送到他嘴边。沈柒作极度虚弱状，勉强吸两口，水流了一枕头。
苏晏无奈，说：“你慢慢来，一点一点吸。”
沈柒声音嘶哑如砂纸，艰涩道：“吸不了……你喂我一口……”
苏晏为难地皱眉，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一口……渴……”
苏晏心想，他高烧昏迷许久，这才刚刚脱离危险期，或许真是吞咽无力……送佛送到西，还是帮一帮吧。医疗护理本不该有忌讳，只当做人工呼吸了。
一念至此，他端起水杯含了一小口，低头喂哺。
沈柒与他唇瓣相接，老老实实咽了水，没有多余的举动。苏晏放下心，把一杯水都喂完了。
沈柒喝完水，声气渐壮，说：“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苏晏拍拍他的手背：“别胡说，你死不了。烧既然退了，就说明土制青霉素已然见效，再佐以消炎解毒的汤药，很快便会好起来。对了，我这里有一些滇南密药，去腐生肌，治疗外伤有奇效，回头也给你敷上。”
正是之前挨了廷杖后豫王送的，沉甸甸的一大竹罐，他没用完，如今还剩半罐。
沈柒虽不明何为“青霉素”，但也意识到此番能醒，该归功于苏晏。他反手握住苏晏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紧紧相贴。
苏晏觉得这举动太过亲密，抽了一下手，没，连累沈柒牵动伤口“嘶”的一声，只好听之任之。
沈柒道：“是苏大人救了卑职的命。”
他故意用了客套称谓，放在眼下咫尺相对的情景与亲昵无间的举动中，却显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暧昧。
苏晏坐在床前的木踏板上，一只手在沈柒手中，嘴唇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渍与对方的体温触感，莫明地有些心慌意乱，耳根发热。
无端想起前世女友第一次答应与他约会，他在过马路时趁机牵住她的手，也是这般心跳耳热……灵魂深处不禁发出无声的咆哮：绝对不可能！老子是宇直钢铁直，宁死不弯！
“那是因为你之前也救过我，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沈柒目光一凝，眉宇间凌戾夺人的意志，即使再虚弱的气色也牵制不了。他直视苏晏，慢慢道：“卑职之前在小南院说过，苏大人是我命中的劫难，我甘心应劫。此劫能过，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莫非苏大人当我只是随口说说？”
苏晏被这目光刺得内心瑟缩了一下，讪讪道：“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沈柒闻言心头一凉，仿佛三九天兜头被泼了盆冰水。
苏晏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当面说出来怪怪的。可他总不能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这样不仅怪，还假。
“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但也知道那是情势所逼。身边虎狼环伺，你若不为虎为狼，便要遭人所噬，但凡有点心软，就是今日这般下场。可你明知会连累自家性命，却仍要冒死救我，如此深恩厚义，我非草木，孰能无情？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过命的兄弟。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我愿为七郎两肋插刀，此后同患难共富贵，终生交好，永不离心离德。”
一气说完，苏晏正色望着沈柒，期待他的回答。
沈柒只觉喉咙口一股腥甜险些喷出，牙关紧咬，硬生生将心头血咽了回去。
“兄弟……好兄弟……”他嗬嗬低笑，眼底仿佛涌动着一抹猩红色，连带笑声都沾染了断刃上寒厉的血腥气。
苏晏听着有些发毛，强作镇定问：“千户大人这是同意了？”
沈柒咬牙，几乎一字一顿：“我如何不同意？简直得偿所愿！”
苏晏心底不得劲，但也算高兴，对他说：“你要静心养伤，快点好起来。冯去恶那边不用操心，我自会料理他，为你报仇。”
沈柒恶狠狠想：我当然是要快点好起来！沉疴必下虎狼药，哑鼓还须重锤敲，如今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不强行给你开窍，你便永远不知我这“好兄弟”的好处！哪怕事后你要恨我，就恨吧，我这辈子有的是时间，与你厮缠到死。
苏晏不知面前这个新认下的兄弟，已经在脑海中对他实施了强奸罪，还心疼对方伤病交加久未进食，招呼婢女送白粥进来，将上面一层熬得浓稠的粥油，一口一口喂给沈柒。
沈柒不能坐立不能躺，只能趴着，用勺子喂食颇为困难，加上他又刻意做作，把粥都淅淅沥沥洒在枕席上。
苏晏无可奈何，只好又用嘴含了喂他。
老实吃了几口后，沈柒将侧脸挪出床沿些儿，更方便喂哺。苏晏见半碗白粥见底，不敢多喂，怕伤了久旷的胃肠。他正要搁碗，沈柒的唇舌倏然卷缠而上，吻了个回马枪。
苏晏嘴里满是白粥的清香，这个吻让他有些恍神。
不同于诏狱那次被压在石墙上强吻的凶狠和侵略性，此番沈柒的唇舌火热缠绵，十分动情，轻轻啃咬他的唇瓣，一颗一颗舔舐贝齿，又用舌尖抵在他敏感的上颚处，前后来回勾扫。强烈的酥麻感从口腔直冲头顶，又沿着脊椎向下蔓延，把他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晏忍不住向后躲避，是兵溃千里的架势。
沈柒却不许他全身而退，朝床外的那只手箍住他的胳膊，像一圈金石打制的臂钏，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亲吻中。为此不惜扯动背上伤口，新换的纱布又被染得红红黄黄。
苏晏看着都替他疼，又气他不爱惜身体，一口咬在他唇上：“沈千户可知，不作死就不会死？”
沈柒后背疼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说好当兄弟，却又一口一个‘沈千户’，是什么道理？原来都是骗我的。”
苏晏只好说：“七郎，你别胡闹，咱们兄弟亲近可以，亲嘴不行。”
沈柒心底冷嗤：何止亲嘴，我还要把你cao哭，让你这张蜜一样的小嘴除了叫床哭喊，什么伤人话都说不出。
他想到日后这番美妙光景，也就不急于一时，还是先把伤养好为要。
“我疼得动不了……”沈柒将半张脸搁在苏晏肩窝，气若游丝地道。
“你这是自作自受，活该！”苏晏一厢骂他，一厢小心托住脑袋，送回枕上。
他拿着碗起身，动作急了点，眼前一阵发黑，不禁伸手扶住床架，等待那股眩晕感过去。
沈柒急问：“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苏晏缓过劲来，笑了笑：“无妨，这几日来回奔波，有些乏累，睡一觉就好。”
沈柒心疼道：“你不吃不睡守了我一夜，心神损耗太甚。去用些清淡粥菜，今日就在我这里歇下吧。”

第四十五章 十二条弹死你（上）
苏晏看了看窗外，东方未明，天际一片冥蒙的靛蓝色，约是五更初
今日是常朝，又叫御门听政，在奉天门的玉阶之上设宝座，皇帝亲临听取大臣们奏事。
除了当值侍奉的锦衣卫亲军、官微而言重的御史们之外，只有三品以上的京官和四品以上的地方官才能参与早朝。他苏晏不过从五品小京官，自然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但他却偏要抖擞一条七尺混天绫，意欲将这等级森严的朝堂搅个江海摇晃、乾坤动撼。
殿试时，他是无心插柳，这一次，他却是有意栽花——栽一株要命的食人花。
苏晏对沈柒说：“歇不得，这事须得一鼓作气。我从东苑回来已两日，冯去恶派去暗杀我的几个杀手伏诛，豫王藏匿了尸体，并未惊动他人，但这些杀手没有及时复命，冯去恶也会起疑，再拖下去，怕要打草惊蛇误了大事。我准备这就出发，前往奉天门。”
沈柒道：“你要闯奉天门早朝？不怕坏了朝仪规矩，冲撞皇爷，惹得龙颜震怒？”
苏晏淡定地挑眉：“你且看吧。”
“……你决意要去，想必心中有数，我不拦你。”沈柒面上看着不以为意，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补充道，“但你手上罪证，分量还不够重，不足以钉死蛇之七寸。边上那个衣柜，背后墙内有个机关暗盒，我教你开启之法，你去取来。”
苏晏依言推开沉重的花梨木衣柜，开启墙上机关，抱了个两尺见方的暗盒出来，放在床前地板上。
暗盒须得按照相应顺序，将所有机关纹路对齐，方能打开。苏晏在沈柒的指点下，开启盒子，发现里面是厚厚的几叠纸页，图册、账本、手书、密令……一应俱全。
他拈起几页手书，迅速浏览，叹赏道：“你果然留了一手！”
沈柒说：“我在他麾下十年，步步惊心，若不如此，关键时刻如何保命？”
苏晏哂笑：“你所谓的保命，就是要对方的命。”
沈柒不语，以目视他，眼底微现自得之色。苏晏顺毛表扬：“七郎这是为我雪中送炭，一举定乾坤呀。”此番如果能扳倒冯去恶，沈柒理应占首功，他定会在景隆帝面前如实禀告。
“这里物证众多，你要赶今日御门听政，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且附耳过来，我口述个纲要给你。”
苏晏见沈柒话说多了气虚，便俯身床沿，将脸凑近。
沈柒简明扼要地大致说了几条冯去恶所涉罪行。苏晏点头：“我记下了。你借我一辆马车，我还有点时间在车上梳理这些物证。”
“可我总觉得时间太紧，不如等明日？”
苏晏摇头：“此事如箭在弦，一触即发，不能再拖延，迟则生变。”
沈柒见他神色沉静从容，自有主见，仿佛胸怀极大的勇气与自信，从眼中湛湛然透出令人心折的神采，不由更加倾心，吻了吻他的脸颊，低声道：“万事多加小心。”
拳拳关心，溢于言表。苏晏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抱着暗盒起身，想着成败在此一举，心中豪情顿生，朝沈柒洒然一笑，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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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将尽，天色尚未亮起，大臣们就已在午门外等候早朝，注籍签到。
五更开宫门，午门城楼上传来钟声，文武大臣列队从左右掖门进入，过金水桥，按品级分列于太和门前两侧。朝仪制度极严，官员中若有咳嗽、吐痰或步履不稳重的，都会被负责纠察的御史记录下来，以失礼处置。
御门升宝座，鸣响鞭，大臣们行一跪三叩礼。随即九卿六部大臣依次奏事或敬呈奏折，由皇帝下令议商，做出决断，发布谕旨。
就在百官进入太和门广场，听政已进行了半个多时辰后，一辆马车辚辚地压着青石板，停在午门的下马碑前。
苏晏抱着个黑漆螺钿木匣下了马车，在拂晓天光中，望向午门外竖立的登闻鼓。
这登闻鼓乃是开国皇帝下令设置，一直延用至今。京城官民、赴京的边远百姓，若有要案便可击鼓鸣冤，也就是俗称的告御状。甚至连死刑犯，自认为有冤屈的，也可以由家属代其击鼓讼冤。
但皇帝也规定，此鼓非大冤及机密重情不得击。六科给事中和锦衣卫轮流值守登闻鼓，接待击鼓人，登记鼓状。一旦鼓响，钦定的监察御史将会出巡盘问，决定是否上报天听。
苏晏打的就是这面登闻鼓的主意。
他没有穿官员的补子常服，而是一身素白的缌麻孝服，头戴白色垂绦小冠，抱匣而行。
在手执榜牌的锦衣卫校尉的注视下，苏晏拾阶而上，单手抽出架子上的鼓槌，用力敲击鼓面，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整整敲了十二下，方才住手。
鼓员也是从锦衣卫中抽调而出，是个年近三旬的黑脸汉子，闻声从廊下休息处赶来，大老远就不耐烦地催促：“可以了可以了，还要敲多少下，敲破了你赔得起？”
他将手中的登记簿拍在旁边的木桌上：“什么人，所告何事，有没有写好的状子？会写字就过来填单子，不会写字的话，你说我填。”
苏晏不与他计较，左手抱匣，右手执笔，在登记簿上的告状人一行，行云流水地写下“司经局洗马兼太子侍读苏晏”。
鼓员见了，脸色微变。来这儿敲登闻鼓的，十个有八个都是平民百姓，或者是军余小吏，或者是犯官家眷，何曾见过五品京官亲自来敲鼓！这姓苏的还是太子侍读，怎么不走东宫途径，找小爷去诉冤？非要来这里给他添麻烦。
他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再看登记簿上的被告人，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过去。
那一栏赫然写着：“锦衣卫指挥使、掌印管事冯去恶”。
一个从五品小京官，穿着孝衣闯午门，要状告天子亲军、正三品锦衣卫掌印首领，还非得用敲登闻鼓这般万人瞩目的方式……怎么看，这里面都有奇情大案，足以搅动朝堂风云变幻的那种，搞不好还要连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鼓员掉脑袋……
黑脸汉子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但他又不能听由这少年官员把这案子捅到御前——无论对方告状成与不成，自己非被指挥使大人抽筋剥皮不可！
锦衣卫不仅是天子的侍卫和仪仗队，南、北镇抚司还手握侦刺缉捕之权，诏狱十八刑更是令人闻风丧胆。掌印指挥使冯去恶得势多年，根基深厚，哪里是一个年不足弱冠的小文官可以撼动的！
还是赶紧把人轰走，就算要告状，也去找有司衙门，别来祸害他！
“这胡乱写的是什么？我看你是失心疯！”黑脸汉子一把扯掉苏晏正在写的纸页，直接撕碎，当即朝两旁的校尉喝道：“你们，将他叉出午门，扔到街口去。再敢回来撒野，就打断他的腿！”
两名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冲过来叉住苏晏往外拖。
苏晏哪里是两个彪形大汉的对手，真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左右环视，皱眉想：鼓声响过许久，这负责受理与呈递的监察御史如何还不来！
正焦急间，忽然看见一名身穿绯色云雁补子常服的四品官员，正不紧不慢地从掖门走出来。苏晏眼尖，一下就认出是个相识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
“贾大人——”他扬声高呼，“下官有奇冤大案！奇——冤——大——案——”
这一刻，仿佛蒋大为附体、戴玉强传功，他将最后四个字唱成了响遏行云的男高音，纵然远隔百米，依然被贾御史听见。
贾御史眼神不济，隔着老远，还没认出击鼓人是小南院里一起蹲过的苏侍读，但“奇冤大案”四个字仿佛一剂最猛烈的春药，灌注进他的血管，使他兴奋得满面红光。
作为言官中出了名的嘴炮，贾大人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名垂青史，取代同行老前辈包拯，成为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代言人。虽说“两袖清风”是做不到了，但至少还能“铁面无私”呀！
故而他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都想弹劾，骂太监柔佞弄权，骂国戚狐假虎威，骂藩王空食俸禄，骂文官尸位素餐。就连东宫藏着小黄书，这种与他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破事，他收到告密后，都大胆参过一本。
太子年幼又是储君，给点面子轻点骂，而辅导太子读书的詹事府侍讲、侍读们，尤其是日日随侍的苏清河，更是被他在折子中骂个狗血淋头，这才惹得皇帝发怒，赐了苏晏一顿廷杖。
虽说皇帝更深层的心思，还是做个责罚的样子，稳住背后企图动摇东宫的势力，放长线钓大鱼。但由于奉安侯卫浚授意冯去恶横插一杠，导致苏晏险些命丧廷杖。
说来说去，这贾御史也是推手之一。
不过苏晏如今要用他，自然不会跟他算这笔账。见贾公济快步走近，苏晏叫道：“贾大人，下官敲完鼓，尚未填好状单，这鼓员二话不说，撕毁单子要将我叉出午门。下官不知坏了那条规矩，莫非如今的登闻鼓不让人敲了？”
贾公济这才看清，面前这个被校尉叉住的少年，可不就是他上奏弹劾过、还当面嘲讽过的苏清河？
这一身缌麻轻孝的，给谁服丧呢？
看这架势……是要搞大事！
此时的贾公济，眼里没有旧过节，只有新战斗，迫不及待问：“苏洗马这是要告谁？”
苏晏响当当道：“冯去恶！”
如同醍醐灌顶，贾御史打个激灵，全身毛孔都绽开了。
——想到自己的弹劾史又可以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贾御史激动得手抖。
锦衣卫指挥使又如何？越是专权擅势，越显得他犯言直谏的可贵，哪怕因此触怒龙颜，也在所不惜。最好再打他一顿廷杖，可不就成其不世之节，美名扬天下了么？
贾公济一拍大腿：“这鼓状我接了！”
他转头呵斥黑脸汉子：“你身为鼓员，本该按实登记鼓状，却因为畏惧权势，渎职枉法，乃至殴攘官员，十分可恶！本官必在朝会上，向陛下检举你的罪行。”
那鼓员听得腿一软，跌坐在地，连声叫屈：“我没殴攘他！只是轻轻叉一下！”
贾公济没理他，又兴致勃勃问苏晏：“你手上这个木匣里可是罪证？有点小啊，怕是装不了多少。”
“还有个大的。”苏晏答，“我的马车停在下马碑前，车上有个暗盒，里面装的全是铁板钉钉的罪证。只是我一个人搬不动两样。”
“本官来帮你搬。”贾公济两臂袖子一挽，果真去到马车内，抱出一个二尺见方的大盒子，对他说，“走，随我一同进去，先在金水桥边候着。等我禀报过皇爷，再召你御前诉讼，与那冯去恶当堂对质。”
苏晏问：“冯去恶也在奉天门？”
贾公济道：“皇帝御门听政时，照例有锦衣卫堂上官一员，侍立于御座西侧，负责传旨。今日正是冯去恶当差。怎么，你不敢与他当面对质？”
苏晏面不改色：“如何不敢？我手中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大罪。我还巴不得他砌词抵赖呢，说多错多，真要挑刺，哪句话挑不出来？”
贾公济深有同感地颔首：“不错。我看苏洗马伶牙俐齿，胆色过人，又深知弹劾人的要义，很有当科道官的潜质，皇爷派你去管理宫中四库图籍，屈才了。”
苏晏笑道：“贾大人抬爱。下官对诸位御史的高风亮节亦心存敬佩。科考只要肯读书，人人能上，言官却是极重品行，有如孔门四科十哲，未必人人可用。”
贾公济被他冠冕堂皇地一阵吹捧，更是自豪身份，道：“御史品秩虽不高，职责却重大，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明耳目、正风纪。我等身怀纠弹权、监试权、司法权，更有临时派遣外地，成为巡抚、提督或总督，整饬抚治地方事务，因事特设。”
他向苏晏狠是卖了一通安利，最后提议：“此案若能成事，不如本官向皇爷举荐，让苏洗马再领一项七品监察御史之职？”

第四十六章 十二条弹死你（中）
登闻鼓的鼓声沉重激越，能传五里，整整十二响，绵延不绝，江潮般卷进了奉天门。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想这鼓多久没响了，如今一响还恰逢早朝，不知有何要案发生？
景隆帝在御座上也听见了鼓声，心底登时浮起个人影，暗想：怕不正是那个小机灵鬼儿，在龙德殿里听到一句“自食恶果”便上了心，这是瞅着朕瞌睡要来送枕头。
右佥都御史贾公济纵穿广场，在御阶下引奏：“启禀皇爷，击鼓者为一京官，所告之人亦牵涉朝中大员，臣不敢擅专，报请圣上定夺。”
皇帝闻言心中更是有数，不动声色道：“既然双方都牵扯到官员，那就把人领过来，当面直诉，也好叫在场众卿也一同分断分断。”
贾御史领旨，意气风发地去了。
不多时，便见一个穿缌麻孝服的少年，手中抱个黑匣子迤逦而来。在两侧文武官员的注目礼下，他行至御阶前，放下匣子，恭谨地一跪三叩。
都说若要俏，一身孝，皇帝居高临下地望去，恍惚是一尊玉人在向他行礼，比冰雪温润，比琼树窈窕，比云岫凝定，一时竟不知用什么修辞更恰当。他的手指在龙袖中悬虚地握了握，只抓住一团日不我与的空气，心头悸动与黯然方生，便被压制在雍容庄严的宝相之下。
“苏晏，你可知登闻鼓非大冤及机密重情不得击？”
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阶上方传来，带着缥缈的混响，仿佛远在天边的神佛，令人敬畏而疏离。
苏晏有一瞬间的忡怅，随即稳定心神，沉静地答：“臣知道。臣还听闻朝廷虑刑狱有冤，下情不能上达，故设登闻鼓。既如此，这面鼓臣今日就非敲不可。”
“起身吧。你有何冤情？只管道来。”皇帝说。
苏晏依然跪着：“有冤的不是臣，而是这匣中之物的主人。臣并非替自己，而是替人鸣冤！”他说完，开启黑漆木匣，从中又拈出个更小的铁匣打开，捧在双掌，呈上头顶。
皇帝原以为他要为小南院遇刺一事告状，却不想只是替人出头，便示意蓝喜下去看。
蓝喜下了御阶走到苏晏面前，往铁匣里定睛看去，认出是一截糊着血污的断舌，吓了一跳，低声责备：“如此血腥之物，怎能呈在御前？！”
苏晏扬声说：“物虽血腥，却是出自忠良之躯，若不宜示君，请示诸位大人。”
他也不等皇帝恩允，径直起身走向两侧官员队伍，将铁匣戳到诸位公侯、尚书、内阁大学士的眼皮子底下，这下不少人变色掩鼻，甚至皱眉斥责。苏晏却不管不顾，一个一个戳过去，只把这些养尊处优的大人们逼得连连后退。
蓝喜回到皇帝身边，禀道：“皇爷，是一截嚼烂的断舌。”
皇帝敛眉，却是等苏晏把铁匣向众臣一一出（膈）示（应）完毕，方才问：“你所说的这位忠良是谁？”
“臣手中还有份状纸，皇爷一看便知。不过，纸上也沾染了血腥，恐污圣目，不若臣读给皇爷听？”
皇帝这下确定他要唱出大戏，心想不妨配合着演一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便说：“你读，大声点，让诸卿也听一听。”
苏晏从怀中掏出叠好的纸页展开，只见血迹斑斑，几乎盖住大半文字，墨迹仅勉强能辨。
他开始字正腔圆地诵读这篇认罪状，但没有读抬头，而是直接从正文开始。
认罪状短短数百字，不仅将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所有指控全部认下，还为了将功折罪，检举揭发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李乘风，说都是受他指使，还说他仗着两朝元老的身份，藐视天子，独断专权，将曾经查抄的信王家产中饱私囊，桩桩件件都是大罪。
两侧大臣们听得脸色作变。脾气火爆的李阁老更是勃然大怒，喝道：“一派胡言！谁人如此信口雌黄污蔑老夫，竟还有脸称之为忠良？！”
他年逾古稀，身子犹雄健，能与奉安侯在朝堂上比拼拳头，此番三两步冲到苏晏面前，一把扯过认罪状，看向画押处。
但见一个血染的手印，凄恻地盖在上面，却没有亲笔签字。
李乘风微怔，再看抬头，赫然写着“罪人卓岐供认如下”，不禁失声道：“卓安行？如何会是他？！”
卓岐是他多年的门生，为人如何他自然心底有数，虽然性子优柔寡断些，但却不至于欺师灭道，莫非那条断舌……
苏晏看李乘风脸色惊怆，似已猜到几分，于是万般悲痛地说：“老师若是屈服酷刑，同意在这认罪状上签字画押，又何至于在公堂之上被逼受辱，咬舌自尽！”
众臣哗然，交头接耳。
皇帝沉着脸，眼中怒意蕴藏，将目光投向御座西侧的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卓岐一案，是你们锦衣卫与大理寺共同审理，缘何会致官员命丧公堂？”
冯去恶自见到匣中断舌，心知不妙，脸色郁晦地在思考对策，因他平日里就一副阴沉模样，旁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被皇帝点名问罪，立即躬身抱拳：“回皇爷，那卓岐是自愿认罪之后，羞愧难当，才畏罪自尽的。事发之时，大理寺卿余大人也在公堂上，皇爷不妨垂问。”
皇帝的目光瞥过来，大理寺卿余守庸只得出列，拱手道：“冯大人所言属实。”
这案子他和冯去恶是主审官，当初他没能阻止冯去恶，两人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再怎么硬着头皮，也得统一口径，咬死卓岐是畏罪自尽，否则他也难逃其咎。
“此事为何不报？”皇帝问。
冯去恶抢在余守庸之前回答：“因为那天是五月初四。次日便是端午节，臣等怕坏了皇爷过节的心情，故而想延后一日，等节后再报。结果次日东苑出了血案，锦衣卫要御前守卫，又要搜查凶手，臣一时忙乱便忘记了此事。眼下叶郎中的案子已结，臣方才想起这事，正想向皇爷禀报来着，这姓苏的就来闯早朝兴师问罪了。臣自知忙中出错，愿领责罚，但逼死大臣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却是万万不敢领受！”
他这么解释，倒也能自圆其说，皇帝沉吟不语。
冯去恶瞪视苏晏，目露凶光：“苏侍读如何妄言卓祭酒是被逼而死，莫非你这个不在场的人，倒比我们这些在场的人更了解事情真相？”
苏晏浑然无惧，针锋相对道：“在场的人，无论是大理寺的，还是锦衣卫，于此事上都是利益共同体，彼此作证，能说明什么真相？只怕把你们那些在场的手下全喊来，也统统都是这一句，‘冯大人所言属实’。冯大人积威已久，又睚眦必报，他们唯恐得罪你，不实也得说实。”
余守庸闻言恼怒，对苏晏横眉道：“你这是在指讦本官替冯大人作伪证？区区从五品，也敢信口开河，若不严惩，以后人人都肆意以下犯上，冒渎早朝，敢问天子威仪何在？朝廷纲纪何在？诸位大人的脸面又何在？”他转头对皇帝跪禀：“臣请陛下惩治这个一簧两舌、妄言谬语的小人！”
皇帝尚未开口，苏晏朝他逼近一步，微微冷笑：“既然我这个不在场的人没有话语权，那就再请一位在场的证人来，如何？”
“你随便请！”余守庸自忖当时在场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大理寺官员，没人敢乱说话，被他拽来作证又如何？
苏晏朝皇帝拱手：“臣请陛下传召国子监祭酒卓大人前来。”
众臣不禁面面相觑——这卓祭酒不是咬舌自尽了么，如何传召？他究竟是死是活？
皇帝也凝目看他。苏晏扬声道：“诸位大人不必揣度，老师确已含冤遇害，但他的遗体还在，就被冻在北镇抚司私挖的一处冰窖里！”
此言一出，冯去恶神情顿时僵硬。
——卓岐尸身所在，只有经手的几名锦衣卫才知道，这小子又如何得知？
他本打算，等认罪状呈上去，这个案子尘埃落定，在卓岐尸身上动些手脚，伪装成疫病发作的模样，即便皇帝事后要查问，也没人敢接近细看，最后定一个病亡，一把火烧掉了事。
谁料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尸体，竟被一个不在场的人发现了所在。想来只有一个原因——锦衣卫中出了叛徒！而且还是通晓密情的内圈人物。
冯去恶暗自咬牙，射向苏晏的眼神阴狠如豺狼。
景隆帝当即下令，按照苏晏所说地点，去冰窖里寻找卓岐的遗体，直接带到奉天门来。奉旨的却不是锦衣卫，而是禁军中的腾骧四卫，由御马监掌印太监提督。
冯去恶隐隐有种预感，皇帝对他的信任已不复存在，却不知是因为今日之事，还是更早……他手按绣春刀柄，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玉阶。玉阶中间雕刻着巨大的金龙腾云驾雾图，那龙既威严又狰狞，仿佛世间万兽包括人类都在它的爪下，除了战栗服从，别无他法。
他恍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步步行差踏错，才导致如今覆水难收。
不过小半个时辰，腾骧卫的兵卒们就将卓岐的尸首运至奉天门广场上。
尸体刚从冰块中解冻，在晨光照射下，湿漉漉地滴着水。
李乘风心系门生，当即上前验看，见卓岐面色青紫、怒目圆睁，是死不瞑目的神情，不禁露出惨痛之色。
苏晏说：“臣请解开老师的衣物，让诸位大人共同听一听死者的证言。”
皇帝俯允了。两名腾骧卫士兵上前，将卓岐衣物脱光，只留一条犊鼻短裤。
周围纷纷发出抽气和惊呼之声，不少人举袖遮眼，不忍目睹。
卓岐浑身几无完好皮肉，十指被拶，腿臂被烙，最惨烈是两肋，皮肉被削掉，露出两排森白肋骨，上面还有一道道刀尖的划痕，整齐得像琵琶弦。
“……这就是你所谓的自愿认罪？”皇帝指着阶下的尸身，厉声问冯去恶，“朕命你查清此案，还特地嘱咐你，须有真凭实据才能定罪，不得屈打成招。而你，非但对朝廷命官私刑拷问，还动用了‘弹琵琶’这等惨无人道的酷刑！朕早听闻北镇抚司诏狱刑尤峻重，如今看来，是魂飞汤火，惨毒难言！你这锦衣卫指挥使，当得好哇！”
冯去恶被皇帝责问得面无人色，从煞白中透出铁一般的灰青。
苏晏身穿孝服，对着卓岐的尸身扑通一跪，热泪潸然而下：“‘欲问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恩师，你的遗言陛下听见了，在场这么多大人都听见了！
恩师，你死不瞑目！你正直的热血洒在暗无天日的诏狱，成为弄权的贼臣罔顾国法、迫害忠良的凿凿铁证！
恩师，你英灵未远！你残破的遗体如今就躺在这肃穆的奉天门朝会上，等待着效忠的陛下和共事的同僚替你洗冤雪恨！
陛下！您看看您的骨鲠之臣，他为国法道义流血牺牲，如果连一点公正与追偿都得不到，九泉之下该是怎样的心情！
陛下！您得为我恩师做主啊陛下！！！”
他对原主的启蒙老师卓岐，虽然毫无印象和感情，但也佩服这位文官的坚韧与风骨，这一跪一哭，倒不是全然做戏，还是有六七分真情实感的。只是不假思索地哭完灵后，才发现风格好像有点串戏……
主要还是自己不擅长煽情，说着说着就被前世记忆带偏，感觉怎么一股子《大明宫词》味儿……
苏晏有些发窘，但在场大臣尤其是文官们，大都沉浸在扼腕叹息与感伤哀恸中，不少人哽咽洒泪，并没有人介意他略显古怪的用词，就连皇帝也举袖掩面，不知是惭愧还是悲痛。
李乘风仰天长哭：“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安行，你以身践德，可以瞑目矣！”
冯去恶看着广场中文官们这副哭天抢地的架势，只觉兔死狐悲，可笑至极。卓岐这个案子，眼下算是铁板钉钉，他知道逃不过了，满心希望皇帝能顾念旧情，只是褫职或贬官，或者像前任东厂厂督一样，被贬去南京养老。只要留得青山在，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朝皇帝双膝下跪，谢罪道：“卓祭酒一案，是臣立功心切，为求早日结案，擅动私刑，才导致他心灰意冷自尽身亡。臣知道错了，愿意接受责罚，求皇爷看在臣多年尽心服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容臣有悔过改错的机会。”
大理寺卿余守庸也只好跪地求饶，只说自己当初被冯去恶威胁，没能及时阻止，刚才做了伪证，也是畏惧他的报复。还把他当日瞒上欺下的原话抖落出来——“在座诸位，嘴都给我把紧点门，谁要敢擅自奏报，卓岐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锦衣卫指挥使行事之跋扈、气焰之嚣张，把众臣听得直咋舌。
皇帝不发话，也没让他二人起身。
冯去恶以为皇帝素来宽仁，仍在避重就轻，打感情牌。苏晏却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早下定决心，不打死就不撒手，今天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一抹泪眼，霍然起身，大步迈至御阶下，铿然道：“臣——有本要奏！”
这句听着耳熟，让景隆帝响起龙德殿传召苏晏那次，他也是这么一嗓子，紧接着把豫王给告了。
还有后手啊这是！一茬接一茬，长春花似的开个没完。皇帝在心底忍俊，面上却八风不动，肃然道：“准！”
“臣要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请以其十二大罪为陛下陈之。”
奉安侯卫浚抬头，怨毒地瞪了苏晏一眼。
他方才迟迟未吭声。因为卓岐之事，是他示意冯去恶动的手，为的是削弱李乘风的羽翼，最好把这内阁第一人拉下马。他心中有鬼，唯恐牵扯自身，故而默不作声。
但如今又不得不出头，为冯去恶说话，因为冯去恶谢罪时并没有供出他。这份掩护不仅是表态度，更是一种变相的威胁——我暂不供出你，保不保我，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更何况，冯去恶根基不浅，权势也不轻，颇为好用。若是任由他倒台，自己还得再寻个同等级的结盟打手，怕是不易。
于是他出列，不屑地喝道：“苏晏！你区区一个洗马，且管你的书库图籍去，有什么资格弹劾三品大员？”
苏晏的神情比他更不屑：“我有没有资格弹劾，皇爷说了算。想用品阶堵住我的嘴？行啊，既然你这么重视上下尊卑，怎么皇爷还没出声，你就先抢着指手画脚？这是欺君邈上，你奉安侯莫非是想造反？”
卫浚被他一番近乎耍无赖的诛心之言，噎得差点倒仰，忙不迭朝皇帝告罪：“老臣并无邈上之意，陛下明鉴啊！”
景隆帝淡淡道：“奉安侯，此事与你可有关系？”
“无关无关，臣并不知情。”
“既不知情，且站在一旁多听多看少发言，虚怀若谷，就知情了。”
卫浚被皇帝的嘲弄和奚落刺得老脸涨红，只得讷讷地退开。他看了冯去恶一眼，默默道：不是本侯不帮你，皇帝明显要拿你开刀，你自求多福。
冯去恶跪在御前，佩刀已被卸去，只是低头咬着后槽牙。
苏晏清了清嗓子，脑中飞速梳理了一下思路。在来时的路上，他一边推敲沈柒口述的纲要，一边迅速翻阅暗盒中的证据，几乎是一目十行，心底大致有了条陈的轮廓。
冯去恶的罪行，归纳起来不外乎是挟势弄权、贪赃枉法、逼死大臣、铲除异己，可如果就说这么几项，苏晏觉得分量太轻，不足以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么就把几个大的论述要点拆分细化，分条析缕，再饰以隽语，结合大量有说服力的论据，尽量将论证的过程表现得高屋建瓴、势不可挡，占据道德法制的高地，先用声势压死他！
……前世写党政报告的经验诚不我欺！苏晏的腹稿打得游刃有余，十二条罪状张口就来。

第四十七章 十二条弹死你（下）
苏晏的腹稿打得游刃有余，十二条罪状张口就来：
“锦衣卫之设，掌天子仪仗与直驾侍卫，南北镇抚司职责，原以巡查缉奸为要此是国家利器，本该忠君体国，为陛下所用。自冯去恶受事，快私仇、行倾陷，不思锦衣卫创立之初衷，将公权作为私器，是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一也！
“其为人专横跋扈。有官员见之，两股战战，唯恐因失恭入罪。狭路相遇，必先让行，迟一步则批颊以责：‘盖不知我是谁’？出京办事，警跸传呼，清尘垫道，有如圣驾出幸。如此假陛下喜怒以恣威福，久而，人皆以为陛下授意，是损君上之圣名，大罪二也！
“锦衣卫指挥使论官阶，为正三品，较之朝中一二品大员，相差不知凡几，却处处逾制，以公侯待遇自逞。擅扩第宅，建造园池，所住所用，无不奢侈，糜耗国家财力，是乱国家之法度，大罪三也！”
这三条，弹劾冯去恶公器私用、狐假虎威、奢侈逾制。
苏晏深谙，在封建时代，对皇帝不忠就是最无可饶恕之罪，故而此三点摆在前头，说得极为严重。窃君权、损君名、乱法度，一顶顶大帽子接连扣下。
又不失细节，对官员“批颊以责”这一幕，将冯去恶的嚣张气焰表现得淋漓尽致。且能勾起那些受辱官员的新仇旧恨，回头怕不应声举证，对他的仗义执言感激在心？一石二鸟，不外如是。
“如此奢靡用度，财物由何而来？他便贪赃枉法，公然索贿。北镇抚司有‘三木银’，好教陛下与诸位大人知道。看准哪家财帛丰厚，胡乱套个罪名抓捕，先枷三木，沉甸甸百斤重，人既变色脱形。如家属设法施救，便索千两白银，但只去一木。去第二木须两千两，去第三木须三千两。六千两换一条人命，出得起的倾家荡产，出不起的人财两失。如此陵轧勒索，是陷民于水火，大罪四也！”
这“三木银”，是冯去恶定下的潜规则，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不会对外宣扬，只在下狱后暗示受害者家属。倾家荡产捡回性命的，被枷得不敢吱声；凑不足赎金丢了性命的，说明家业薄，更是没人敢为其打抱不平。如此多年不曾事发。
要不是沈柒透露内幕，苏晏也无法说得如此具体。
此番被他公之于众，朝上大臣们面露愤慨之色，互相议论纷纷，骂冯去恶贪毒。就连以雅量著称的景隆帝，闻之亦愠容满面。
“他还借侦察缉捕之机，贪昧罪臣府邸查抄的家产，填充私库，并与手下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分赃。以国库之财笼络人心，培植党羽，是结奸蠹之党，大罪五也！”
“纵容手下，对官员投匦设阱，片语稍违，驾帖立下。若有人弹劾他不法之事，势必寻隙报复，将人下狱折磨。如此睚眦必报，铲除异己，是逐立朝之直臣，大罪六也！”
“为显示锦衣卫巡查缉捕之职能的重要性，不惜炮制冤案，冒功领赏，欺上瞒下，是负君上之恩信，大罪七也！”
“‘诏狱’者，奉天子诏旨治狱，唯天子有权下诏定罪。非同于一般狱讼，所办均为大案要案，或涉朝廷要员。陛下沿袭此制，为的是慎重定罪，纠大奸匿而免伤无辜冯去恶却大兴刑狱，屈打成招，是视人命如草菅，大罪八也！”
“伪造认罪状，攀扯李阁老，逼死卓祭酒，是伐朝廷之栋梁，大罪九也！”
听到第九条，不少文臣已按捺不住，尤其是李乘风门下一系，纷纷出列奏请：“冯去恶十恶不赦，臣请陛下杀之！”
“臣请杀冯去恶！”
“不杀冯去恶，不足以立君威、正纲纪、平民愤，臣请杀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皇帝将手一抬，广场上众臣立时肃静无声。皇帝道：“还有三条，苏晏，你继续说。”
“剩下的三条，均与微臣有关，臣恐需要避嫌，不知该不该说。”
“既是劾案论罪，当言无不尽，不可因避嫌而害公义。只管说。”
苏晏有人撑腰，昂首直视御阶上跪着的冯去恶，眼前又浮现出沈柒那惨不忍睹的伤背，更是一口恶气梗在胸臆，不狠狠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如何能平息满腔怒恨！
他扬声道：“叶东楼遇害案中，冯去恶勾结凶手，矫诏诓骗画师，共同设局陷害豫王殿下，居心险恶，是犯宗室之威德，大罪十也！”
“在别宫暗动刀兵，遣人潜入东苑崇质殿暗杀官员。其时陛下与太子均宿东苑，焉知没有刺驾之心？是阴图不轨之事，大罪十一！”
“苛害下属，动辄以酷刑见罚。其手下千户沈柒不肯听命枉杀官员，便被他施以‘梳洗’重刑，性命几丧，是敝天下之忠义，大罪十二！”
这最后三条，一条直接牵扯已结的叶东楼案，在场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只凭云洗一个翰林院编修，如何能做到，却原来是与冯去恶勾结——指不定还是受他指使。苏晏身受其害，算是此案苦主之一，难怪说要避嫌。
只是不知最后两条，又与苏晏有何关系？
旁人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追查，李乘风敢，当即问了出来。
苏晏朝他拱手：“回阁老，冯去恶遣人暗杀的官员，便是下官。他原本派的是千户沈柒。沈千户被我以情理说动，非但没有下手，还屡次暗中保护，因此见疑于他，便被他召回北镇抚司，施以‘梳洗’之刑，如今仍徘徊生死，不知性命何存。”
“舍己救人，重道义而轻生死，这沈柒真乃义士也！”李阁老感慨道。
果真是沈柒！这个叛徒……十年知遇之恩，竟然以仇相报，只恨当时心软，合该凌迟了他！冯去恶扭头望向苏晏，眼中恨深如海——这小子究竟给人喂了什么迷魂药，从沈柒到豫王，从小爷到皇爷，一应地偏帮他！
苏晏朝他隔空冷笑：我就是喜欢看你对我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你干不掉我，就轮到我干掉你，看谁更有手段咯！
这个无声的鄙夷嘲讽，如刃刺胸，搅得冯去恶心口绞痛。
他恨得要吐血，起身高叫：“我不服！只听黄口小儿几句凭空构陷，毫无实据，就要定我的罪？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道理！”
“你凭什么认为，我手上就没有确凿证据？”苏晏目光掠过群臣，对贾御史对上了眼。
贾公济自认为出场的时机到了，抱着两尺见方的大暗盒上呈皇帝，与蓝喜一本一页地挑拣出来，分门别类，整齐铺叠在御案上。
“证据在此，想必内中乾坤，冯大人比我更心中有数。”
皇帝随手拈起一卷密令，方才看一眼，便掷在冯去恶脸上：“你自己看！”
冯去恶不用展开，光看样式，便知道是自己前几年寄给异地手下的密令，叫对方凿沉某外放官员乘坐的船只，伪装成江难事故，本该阅后即焚，却不知怎么落到苏晏的手上……又是沈柒！他分明早怀异心，此番趁苏晏之事发难，不但洗刷了鹰犬酷吏的恶名，赚得内阁首辅一声“义士”称赞，还能借机邀功上位。
自己终日打雁，不料反被雁啄了眼，真真是养虎为患！冯去恶怒极伤肺，竟咳出一口血沫。
他用手背一抹嘴角，如负隅顽抗的困兽，嘶声咆哮：“这些都是你勾结沈柒伪造的！我不认罪！不认罪！”
却听雄浑低沉的男子声音自场边传来——
“这三个人证，莫非也是他勾结本王伪造的？”
豫王在侍卫的簇拥下，也不乘坐肩舆，大步流星赶来。身后的随从抬着两具冻过的尸体，将担架搁在广场上。
冯去恶一眼认出，是千户范同宣与他手下一名总旗。
豫王朝皇帝拱手行礼，而后道：“皇兄命臣弟与苏侍读暗查叶东楼案，臣弟夜入小南院，意外撞见三名锦衣卫乔装改扮，要杀苏侍读，被臣弟当场拿住，反杀两人。还有一人负伤，现跪在场下，任凭皇兄发落。”
豫王来得及时，全因为苏晏在出发前，让沈柒手下的锦衣卫探子高朔，带着太子腰牌前往豫王府，说明今日打算，请他届时协助。高朔身怀东宫腰牌，守卫王府的亲兵不敢怠慢，当即上报，节约了不少时间。而豫王那晚杀了行刺者其中的两名，本想一并处理掉尸体，也是苏晏劝他暂且保存着，不日将有大用。
此刻，苏晏看到被侍卫押跪的那人，面如金纸，显然受伤颇重，仔细分辨五官，发现正是那个被他用一招“叶里藏花鸳鸯脚”踢碎了蛋蛋的老兄……就算被救回来，也是半个废人了。
他在心里给对方发送了个“允悲”的表情图，转而逼视冯去恶：“罪证如山，你自己认或不认，又有何区别？”
尸体与人证摆在眼前，群臣再次哗然如沸，连接跪地，恳求皇帝诛杀奸邪。就连平日趋炎附势，与冯去恶走得近的一些官员，也唯恐受到牵连，赶忙撇清自己，一个比一个请愿得更大声。
贾公济临时炮制了一篇《劾冯去恶众罪疏》，洋洋洒洒开始发挥嘴炮特长，极尽唇枪舌剑，指着冯去恶的鼻子，将他骂个狗血淋头，既毒辣刻骨又不带半个脏字。没看到前半场的人，见这番光景，还以为弹劾冯去恶的正主是他贾公济呢！
苏晏对此抢功之举并不以为然。心想：这位贾御史不就是想博个直谏锄奸的名声么？
他以官微年少之躯，为替恩师洗冤昭雪，怒敲登闻鼓，勇闯奉天门，面斥权贵奸臣，列其十二大罪，呈其如山铁证，最终替恩师平反，使权奸伏法。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场戏，比起最传奇的话本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担心声望值不被刷爆？
他自己大块吃肉，不妨也给贾御史喝喝汤，说不定将来哪天，还需要用到对方，多条路子总是好的嘛。
皇帝顺水推舟，下旨：“冯去恶恶贯满盈，朕实难宽宥，着褫其官、革其职，下入诏狱，择日问斩。
“卓岐一案中，大理寺卿余守庸从其恶，事后又为掩饰罪行做伪证，本该一并治罪。念其旧日当职尚勤，贬为狄道典史，终身不得回京。
“锦衣卫中冯党众多，当一一查明各自罪行，按律发落。此事交予……苏晏去办，由司礼监掌印太监蓝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共同监理。查清之后，立即向朕禀报。”
皇帝不愿把清洗锦衣卫之事交给刑部或吏部，就是担心文官插手亲军十二卫，分薄了皇权。
任用苏晏，一来知道他有才能，又不钻营，在朝中没有多少瓜葛，正合做天子之刃；二来他年少新晋，资历不足。锦衣卫素来剽悍嚣张，风气不正，以此来历练他的秉心与手段，是个上佳的机会。
佐以言官监理，堵朝堂异议之口。
佐以宦官监理，遇事能直奏御前，即便星夜火急也能出入宫门。
如此都考虑周到，只欠一样——苏晏自身官职太低，不足以支撑他行事的底气。
于是皇帝接着下旨：“另，司经局洗马兼太子侍读苏晏，遏恶有功，忠义双全。免洗马一职，擢升为大理寺右少卿。同时选馆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长官为大理寺卿，位九卿之列。余守庸被贬，大理寺卿一职，不出意外将由大理寺左少卿升任。而右少卿因肺痨缠身，前几日告病还乡，空缺的职位尚未来得及填补。
如此一来，苏晏等于是一跃三阶，年未弱冠，便升为正四品实权官，实属朝中罕见。
而庶吉士虽然是虚职，却比之更为清贵。
所谓“庶吉士”，是从殿试二甲、三甲中，选择年轻而才华出众者，入翰林院，称为“选馆”。苏晏这个殿试二甲第七名，论资格倒也名至实归。
但庶吉士的重要意义不仅在眼下，更在将来。
须知成祖之后便有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故此庶吉士号称“储相”，能成为庶吉士的，将来都有机会平步青云，甚至入阁。
内阁是整个朝廷的行政中枢，阁老们辅助皇帝参决国家大事，话语权在六部之上，有时也兼任六部尚书，权力几乎等同于前朝丞相。现任的五位内阁大学士，首辅一名，次辅四名，全是庶吉士出身。
皇帝此举，隐隐透着一股深意，使得在场众臣不得不再次掂量起这个少年官员的分量，暗暗揣测宸心所在。
苏晏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立了功，论功行赏问心无愧，况且皇帝升他的官是要让他办事，又不是享福，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大大方方地领旨谢恩。
蓝喜却在一旁打起了小算盘：皇爷如此钟爱苏晏，他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区区皮肉还舍不得奉献吗？咱家既然是他世叔，就有权替他决定一二，先好好与他分说利害，他肯听就千好万好，若是倔强犯浑起来，少不得要用些手段。咱家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他好啊！

第四十八章 来你家打秋风
“不在家？”太子朱贺霖把蘸饱了墨的湖笔一丢，皱眉问，“他才刚受的伤，不好好在家休养，瞎跑什么呢！”
富宝答：“小厮说，苏大人有要事出门去了，早则当日，迟则翌日方能回来。奴婢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又担心宫门落钥，只好先回宫。不过小爷吩咐的东西，奴婢都一一带到，两位私厨也留下了，小爷大可宽心。”
朱贺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明日寻个机会溜出宫，我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结果到了明日，文华殿授课尚未开始，太子侍读苏晏敲登闻鼓、闯奉天门为师伸冤，又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十二条大罪，最后将他扳倒判斩的事迹便传到了东宫。
朱贺霖惊喜地击节赞叹，觉得十分解气，连声说“我们清河就是厉害”。一忽儿回过神，又勃然作怒——小南院行刺之事，原来父皇、四王叔，甚至那个叫什么沈柒的千户都知道，唯独瞒着他一个！
就连苏晏也故意瞒着他，说什么“已经在查了”，实际上早就搜罗证据张网以待，就等着在朝会上一举成擒！
——全都把他当小孩子！
他这个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朱贺霖气得眼眶都红了，恨不得当即冲到苏晏面前，揪住衣襟大声问罪。可转眼又觉得索然无味——问罪又如何，还不是被一通巧舌如簧的鬼话糊弄过去？
他极为沮丧地问富宝：“小爷我是不是显得特别傻，特别靠不住？”
富宝吃一惊：“哎呀小爷，如何说这等丧气话！自小老师们都称赞小爷聪颖机敏，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只是缺了点儿勤奋劲，就连皇爷都说您颇有几分先帝当年的精气神，可不能妄自菲薄。”
“可清河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任我？宁可去求助调戏过他的四王叔，都不来求助我！”朱贺霖烦恼地叹气。耳边又响起豫王的揶揄——“青涩过头，全无致趣，恰似那如米苔花”，他恼恨交加，悻然狠踹了一下花梨木圈椅。
富宝也弄不清楚，不过他知道该如何说话，太子听了才会舒心。
“因为苏大人还未知晓，小爷已经是个男人了呀！只要小爷表现出男人的担当和气概，相信苏大人一定会对小爷刮目相看，信赖有加。”
这话还真说到太子的心底去了。
朱贺霖心想：对呀，他还不知道呢！可这种事怎好往外说……也不知他是几岁开的精关，当时又梦见了谁……总归不是小爷我！这真是太可恶了，凭什么我要比他晚生三年！
“晚生三年也不打紧，将来的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还不都是小爷的。”
富宝这一接茬，朱贺霖才发现，自己因为心神不宁，竟把最后一句话喃喃说出了口，顿时满心羞耻。都说“城府深深，自语无声”，他的确还欠修炼，比起父皇甚至是四王叔，都差了不少火候。
但富宝这句话，又着实慰藉了他——可不是，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朱贺霖总有一日要君临天下、统御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何况一个苏清河。
只是这个“总有一日”，实在是有些难等啊！
朱贺霖坐在苏晏睡过的罗汉榻上，抱着膝盖陷入沉思，忽然又问：“你刚说父皇免了他的洗马一职，擢升为大理寺右少卿？那么‘太子侍读’呢，可还在？”
“在的在的。”富宝忙不迭道，“按理苏大人在授课日还得来文华殿侍读。不过奴婢听说，皇爷似乎有事交办，他向大学士告了假，近期都不会来了。”
朱贺霖一拍榻面：“没事，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就山。只要还留着这个头衔，小爷找他就名正言顺！”
-
大理寺的官署里，苏晏一身簇新的绯红色云燕补子四品常服，向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关畔见礼，又与新提拔的左少卿闻征音互相一揖。
关畔年约四旬，方脸髭须，在左少卿的位置上熬了七八年。他自知这个主官得来意外，若不是余守庸忽然倒台，他还有一二十年好熬，按理说该感谢苏晏。
然而余守庸平日里待他不薄，将大理寺打理得井井有条，虽说无甚功绩，但也不犯大错，唯独没抗过冯去恶的威势，栽在了卓岐案里。
他想到这里，又有些替旧长官嗟吁。故而对面前这个摸不清底细的苏少卿也只是淡淡，笑不达眼底，面上过得去就行。
左少卿闻征音是个三十出头的白面书生，倒还算热情。堂上见礼完毕，他请苏晏喝茶，笑呵呵道：“昨日早朝，我虽无福在场，却也听闻了苏大人的事迹，当真是智勇兼备，仁义无双。苏大人可知，你弹劾冯贼的那‘十二陈’，已被刊在今日发行的邸报上，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人人看了都交口夸赞，说苏大人是清流楷模。”
苏晏听了不免耳热。花花轿子人人抬的道理他懂，但当面被同僚猛夸，他还是感觉有些尴尬，客套地说了不少谦词。
闻征音又与他闲聊几句，显得很开朗健谈。苏晏自觉与对方气场不太和，托词说奉命调查冯党，时限不宽裕须得抓紧，作揖告辞。
“苏大人慢走。对了，关大人托我转告，既然圣上有事交办，这阵子苏大人只管用心办案便是，不必来官署点卯，免得来回路上耗时。”
苏晏感谢过他后离开。
闻征音看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面上笑容顿敛。他捏着苏晏用过的茶杯荡了荡，语气凉薄：“少年幸进，不知能风光多久。”言罢将残茶泼在地上。
苏晏不爱坐官轿，觉得速度慢又颠簸，吩咐差役备好马车，前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官衙。
这是锦衣卫的总署，如今正因为掌事长官冯去恶的倒台，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见到皇帝钦定查案的大理寺少卿上门，四名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十分殷勤地上前迎接，将苏晏迎入内堂首座，上茶上点心，先是嘘寒问暖，紧接着例数冯去恶的罪行，唯恐被划入冯党，一并给清算了。
苏晏见这几个锦衣卫二、三把手都是久混江湖的老油条，明面上又互相保全，嘴里怕是没有半句真话，便虚与委蛇地应付了一下。
转头出了厅堂就直取经历司，叫负责人调出冯去恶上任以来的公务文书，和百户以上的官员档案，整整装了十个大木箱子，全部贴上封条，命人搬去大理寺。
几个指挥同知和佥事原本欺他年少，阅历不足，还想着对他推八卦打太极、重金行贿，再提供一些“冯党”名单，不伤元气地把此事了了。
谁料这位苏少卿很不好糊弄，直接釜底抽薪，将经历司的文书库房给掏了，个个面上发绿。又不敢阻止，只不甘心地站在大门口，脸色难看得很。
苏晏看着箱子装车，笑着拱手：“几位大人不必相送，本官认得回去的路。”
他施施然上车走了，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一名佥事问：“怎么办？”
另一名佥事道：“近十年公文，百来份档案，且有的工夫查。他短期查不完，我等须抓紧打通关节，将他收买。”
一名同知点头：“说得在理。若是任由他一查到底，还不得几十颗人头落地。届时你我四个都逃不脱干系。”
另一名同知冷笑：“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和喜好。看他是好名、好权、好财还是好色——反正我就没见过真正无欲无求的官儿。”
苏晏的确有些头疼。
锦衣卫从上到下五六千人，没办法也没必要全都查，还是得提纲挈领，抓大放小。
仪仗队还好些，这些“大汉将军”们基本就是个彰显天子威仪的摆设，自成一营，冯去恶根本不管。
其他负责管理随驾侍卫的锦衣卫官员，涉及天子出行的安危，个个都要彻查。
北镇抚司传理钦案，权柄最大，同时也是急需清理的重灾区。因为冯去恶掌锦衣卫事又兼揽诏狱，坐镇本卫，从上到下插满了他的亲信。
南镇抚司掌管本卫的法纪、军纪，基本上形同虚设。
如此一梳理，还得先从北镇抚司下手。
苏晏命人将文书档案运至大理寺官署，锁进房间里，又马不停蹄前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朱漆铜钉大门依然威严，诏狱依然阴森，但他已不是当初被逼无奈提着食盒来探监的犯官弟子了。
他提出要看冯去恶，镇抚使便点头哈腰地带路，领着他来到诏狱最深处的牢房。
冯去恶被剥除官服，只穿脏兮兮的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脸色阴沉灰暗。看见苏晏露面，他愤恨怨毒的目光从铁栅栏间刺过来，一声不吭。
镇抚使对苏晏说：“苏大人可是要亲审犯人？下官这就命人准备刑具。”
苏晏皱眉：“我不玩这一套，跟一个将死之人也没话说。你转告他，交出党羽名单，不得胡乱攀咬，我便替他向皇爷求个情，改腰斩为斩首。否则，该死多惨就死多惨。”
镇抚使还没来得及应声，冯去恶往地上呸了口浓痰，表情极尽不屑。
苏晏冷冷一哂，不回应他的挑衅，转身走了。
一个堂上官，一个阶下囚，自己多说一个字都是掉价，苏晏才不在乎失败者的白眼与仇视。
回头将诏狱中这些年的案件卷宗又打包了几大箱子，同样运回大理寺。
需要调阅的资料太多，他不可能独自完成，便想了一招：叫来手下所有刀笔吏，列队站好，让他们自报姓名和任职时间，挑出了十几个看着踏实能干、经验又丰富的。
苏晏把暗箱里的证据分门别类地交给他们，逐一进行编号，以免丢失或藏匿。然后让他们对照证据与资料，寻找出涉案官员的具体信息，先草拟出一份名单。
另外还有冯去恶下令侦办的那些狱案，亦需一一勘核，看有没有冤假错案，同时也可以作为清查党羽的证据。
光是去大理寺报道、跑两处锦衣卫官署、搬十几个箱子、挑选人手，就耗费了整整一天时间。
更别提接下来浩如烟海的案卷了，没有半个一个月根本查不完。
申时将近，大理寺的官吏们散值回家。苏晏忙活一天，深感疲惫，手臂和大腿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他坐着马车，慢吞吞往家走，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挺重要的事。
……沈柒！他险些把这位“性命几丧”的“义士”给忘了。
昨日御门听政结束后，他忙着打理卓岐的遗体送还其家属，又要去詹事府办理职务交接事宜，没空再去探望沈柒，只叫下人传个口讯。
今日又担心不及时搬走锦衣卫相关的文书案卷，被人动手脚，一整天连轴转，这会儿才想起，还有个重伤在床的兄弟呢。
苏晏当即吩咐车夫，改道去沈府。
走进寝室时，苏晏见沈柒趴在床上，闭着眼昏睡，便轻手轻脚上前，揭开他背上新换的纱布，查看伤口。
前天他提炼了不少青霉素，算起来大致够七天的使用量，还叮嘱婢女每隔四个时辰须上一次药。
如今过了两天，伤口不再流脓，炎症也好转许多，再涂几天青霉素，等细菌彻底杀灭，就可以上金疮药，促进去腐生肌，皮肉黏合了。
苏晏松口气，盖上纱布，正要离开床沿，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低头，看见沈柒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正目不交睫地注视着他。
“让我看看这身官袍……不错。平日见你爱穿青色、蓝色，不想绯红也适合，更显肤白。”沈柒慢条斯理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新官上任，春风得意，不知这两日是否‘看尽长安花’？”
苏晏直觉沈千户有些生气，大概是嫌自己不讲义气，对兄弟关心不够，于是赔了个笑脸：“这两日忙，顾不上来看你，真是对不住。今日刚散值就过来了。”
沈柒拽了拽他的手腕，示意他坐上床，然后说道：“我没怪你忘记来看我。怪的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脸色憔悴了许多。自从东苑回来后，你可吃过一顿正经饭，睡过一场安稳觉？”
苏晏摇头，又笑，笑得挺暖：“这不是来你这里打秋风了么。”
沈柒道：“外面小厅的桌面上，已经摆好晚膳，你快去用。”他的手从苏晏的腕子滑到掌心，揉捏了几下，方才松开。
苏晏发现沈柒在他面前，一贯小动作多，不是摸脸就是搂腰摸大腿，还总爱抱着啃，不禁怀疑这人小时候是不是严重缺乏关爱，故而罹患皮肤饥渴症。
他薄责似的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背，软塌塌地走出去用晚膳。
外间小厅的圆桌上已摆好八菜一汤并主食，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勾得饥肠辘辘，苏晏这才想起中午忙得顾不上用饭，就胡乱填了个街边买的包子了事。
他净完手，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通，一不小心吃太饱，洗漱后不得不在厅中踱步消食。
伺候用膳的婢女见他身上四品常服，比千户大人官阶还高，本有些拘谨畏惧，近身时连头都不敢抬。这会儿忽然发现，官袍内套的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少年郎，忍不住偷眼看他，低头忍笑，又悄悄红了脸。
“清河，唉呀……清河。”沈柒的声音从内室传出。
苏晏以为伤势发作，赶忙进去，见对方好端端趴在枕上，四肢舒展，神色安宁，烛光映照下像只捕猎归来的休憩的豹子，正在窝中等候舔舐伴侣的皮毛。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在沈柒身上，见过如此轻松惬意的气息。这个锦衣卫千户，之前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阴鸷的、狠戾的，手段毒辣，机关算尽，总令他想起沼泽丛林中危险的掠食者，既戒备重重，又充满攻击性。
然而此刻，沈柒在他面前展现出毫不设防的一面，因为极为罕见，就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苏晏慢慢走过去，问：“何事叫我？”

第四十九章 若非这伤碍事
苏晏慢慢走过去，问：“何事叫我？”
沈柒说：“无事，就是叫叫”
苏晏觉得这屋里气氛古里古怪，连带摇曳的烛光都暧昧，有点不自在：“既无事，那我便回去了。”
“急什么，你家里是有娇妻美妾，等着回去给你暖床？”沈柒似笑非笑地看他，“还是那两个蠢笨小厮，你不回去，能把他们饿死？”
“那倒不是。因我出门前交代了酉时回去，耽搁太迟徒惹人担心。”
“我这边你耽搁了两天，也不见得顾及到我会担心。怎么，在你心里，我这‘过命兄弟’连小厮都不如？”
苏晏叹口气，坐在床沿哄他：“七郎，你不要说气话，我之前都道过不是了。”
沈柒作勉力抬头状：“我现在动弹不得，说话还得抬头看你，实在吃力，伤口也疼。你躺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我奔波一天，满身汗尘，不好躺床。”
“那就先去沐浴，香汤都备好了，还有更换的衣物，按你的身量新做的，都是你中意的颜色。”
“……”
沈柒见苏晏沉着脸不答话，便又笑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怕我非礼你不成？”
苏晏心道：你是个有前科的性侵犯，鬼才信你。又忍不住打量沈柒的伤背，觉得这种状况下，他要真能再做点什么出格的事，那下一步就该羽化登仙了。
沈柒唉声叹气：“我受伤至今，寸步离不得床，又不想被下人看笑话，常整日不说一个字，你再不与我说几句话，我就要哑了。再说，我也想知道北镇抚司情况如何，冯去恶如今是什么下场。你若要清查他的党羽，我还能帮上忙。”
苏晏听他说得有几分可怜，再加上梳理锦衣卫那个烂摊子的确也需要他帮忙，心想陪他聊会儿天也无妨。他要再敢动手动脚，我就拿硬枕头砸他的背。
泡完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苏晏擦干净头发，换了件居家的月白贴里和长裤。布料用的是上好的七里湖丝，可总觉得有些太透、太薄，水流似的淌在身上，轻若无物，害得他走两步就忍不住低头看，确定自己是穿了衣服的。
沈柒趴在床沿，见苏晏走进内室，人未近前，温润的水汽已携着丝丝缕缕的暗香袭来。这气息仿佛火引，从他的眼耳口鼻渗入，点燃体内储存许久的情欲，一路蔓延向小腹。
光是看到个人影轮廓，他就忍不住亢阳勃发，然而身下抵着床板，并没有任何可供勃发的空间，反而硌得他胀痛不已。
沈柒难耐地挪了挪下半身，牵动后背伤口，脸色一白。
苏晏还以为他要给自己腾空间，忙劝阻道：“七郎不必客气，这里面足够我躺。”
沈柒暗恨：谁要跟你客气！要不是这该死的伤碍事，你这会儿都已经怀了我的种！
苏晏小心地绕过他，爬上床，躺在靠墙的那半边。
拔步床之所以称为拔步床，就是因其床面阔大，可行八步两人并肩绰绰有余，再躺一人也不嫌挤。
苏晏后背一挨到绵软的床褥，四肢百骸就彻底放了松，像个被磕入平底锅的荷包蛋，蛋黄死得其所地荡漾着，只想就这么摊一辈子。疲惫的骨缝发出满足地微响，他呻吟似的长吁了口气。
沈千户翻不了身，恨不得在床板上掏个大洞，解救他无处安放的“好兄弟”。
迫于无奈之下，他只好深呼吸，调节体内真气，努力平息着贲张搏动的血脉。
苏晏将自己摊平后，困意上涌，勉强打起精神，问：“你想和我聊什么？”
什么都不想聊！你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却只想做小人。沈柒咬牙道：“聊聊你今日新官上任，都做了些什么？”
苏晏把今日几处奔波之事，三言两语跟他说了。
“做得不错。经历司储存文书，看似烦牍无谓，却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关键之处，冯去恶再怎么小心行事，也总会在累年记录间留下蛛丝马迹。还有你所调的官员档案，如果我没记错，锦衣卫百户以上共计一百六十八人。”
苏晏困得睁不开眼，只脑子还在朦胧运转，依稀记得，的确是大一百多份档案。
“这些人我十有八九都认识，其中一大半，我能说出他们近十年来的行事和风评。”沈柒故意顿了顿，等着他来惊喜讨教。
谁料身旁一片寂静。
沈柒努力撑起头，抬眼瞧去，苏晏半侧向壁里，已沉沉地睡着了。发簪不知何时被他拔掉，兀自捏在指间，一头微湿的青丝犹带水汽，绸缎般散在枕外，衬得脸颊粹白剔透，有如佛经所言，绽放于黑色业火之中的优钵罗花。
这一刻，满手血腥的沈千户愿意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甚至向漫天神佛许愿，愿意倾其所有，只为让枕边这个少年永远留在他的生命中。
他慢慢抬手，一点点抚摸苏晏的脸，暗哑地、轻声地唤道：“娘子。”
-
苏晏在满室晨光中转醒，仰望帐顶半晌，还想着什么时候换的新挂帐，这鸦青的颜色真晦气……霍然醒悟，这不是自己的床，身处的也不是自家卧房。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身旁，沈柒正握着他的手熟睡。
苏晏脑子里的糨糊终于捣干净，想起昨夜自己聊着聊着，就毫无廉耻……呸！是毫无戒心地睡着了。
而且还睡得黑甜，一夜无梦。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沈柒的睡脸，鬼使神差地想：这小子长挺帅，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有头脑有手段，就是心肠狠了些，如果按后世的九大阵营划分，算是中立邪恶吧。
然而对他却是没的说。如果不是他侥幸提炼成功青霉素，这会儿沈柒坟头的草都发芽了。该怎么形容呢，用“情深义重”分量太轻，用“两肋插刀”伤口太小，大概也只有“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比较贴切？
前世除了父母，苏晏想不出还有谁，能为他牺牲到这一步。同学朋友不能，发小死党不能，使唤他半夜冒雨去买烤羊排的前女友更不能——话说，她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来着？到如今真的完全记不清了。
这么想来，沈柒除了性别为男之外，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窗外飞鸟掠过，一声啁啾让苏晏回过神：我这是在做什么？这特么又不是择偶相亲，我一条条分析个屁呀！
苏晏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打了个激灵，赶忙抽出手，悄摸摸爬到床沿。
官靴还没穿上，就听见背后沈柒的声音问：“昨夜睡得可好？”
苏晏干笑：“好，兄弟你呢？”
背后声音滞了一下，又带着点阴郁响起：“不好。俯卧太久，气血不通，尤其是处，胀痛不得纾，不若兄弟帮我揉一揉？”
苏晏花三秒钟反应过来“”所在，脸颊隐隐发热，啐了声：“做梦！”
沈柒故作惊讶：“你如何知道我昨夜做的梦，莫非你我兄弟真是心有灵犀？”
苏晏作势要用拳头敲他的伤背。沈柒也不躲，只是挑起嘴角，笑得邪气恣肆。
“不和你胡扯！这都日上三竿了，幸亏上官免了我近期点卯，否则上任第二日就要因迟到被批。”苏晏起身匆匆穿上官袍。
他说的“批”指的是批评责备，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打人之意。沈柒面上登时透出了寒色：“怎么，新升迁的大理寺卿如此苛暴，竟敢对你动手，这是想当冯去恶第二？”
苏晏忙解释：“误会误会，关寺卿对我虽不甚热情，但也不算冷漠，也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吧。”
沈柒方才缓了脸色，说：“关畔还算是个讲理的，任左少卿八年间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依你的性子，在他手下吃不了亏。倒是新提拔的闻征音不可不防，此人口蜜腹剑，很是虚伪。”
苏晏见他对朝内众臣的情况如数家珍，不得不叹服锦衣卫特务的牛逼之处，这才想起昨夜临睡前沈柒说过的话。
“你昨夜说，锦衣卫百户以上共计一百……六十八人，十之八九你都认识，其中一大半还知道他们的行事与风评？”
沈柒目中微有得色：“你以为我当锦衣卫这么多年，只会用刑？刺探、纠察、侦讯，哪项不需要博闻广记？我对整个北镇抚司的熟悉程度，若论第二，谁敢自称第一。”
苏晏这下听明白了——这位沈千户不但是北镇抚司的地头蛇，这些年还怀着不可告人的野心，把上下同僚当作未雨绸缪的情报给收集了，难怪敢夸下海口。他不那么熟稔情况的一小半，大约都是掌仪仗侍卫和南镇抚司的。
……这是什么样的职业敏感度和业务水平！简直天生就是当特务的料啊！搁民国可以管理军统，搁现代，美可CIA，英能MI6。
专业人才！苏晏转头，两眼放光地看他。
这下沈柒更是得意，还朝他吹了声近乎调逗的口哨。
苏晏翻了个白眼，坐到镜子前打理一头麻烦的长发。他还不太会梳发髻，不是左斜就是右歪，怎么都不成形。沈柒见状，拉了拉垂在床沿的长线。
银铃在房外轻响，待命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手捧香汤、面巾、盥盆、牙刷、漱杯等洁具，服侍主人使用。
苏晏见状有点尴尬：俩男的在同张床上睡了一晚上，会不会被她们误会？却发现婢女们毫无异色，一个个动作轻盈，训练有素。其中一个乖巧地过来替他梳头，几下就束好发髻戴上乌纱帽，一根头发丝都没扯断。
这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生活日常，科技不够，人工来凑。雇佣的人多了，还能给社会增加就业机会。所以他这个四品命官，是不是也该多雇点家仆，提升提升生活水平？毕竟他可没把海瑞当人生目标，还想努力向张居正看齐呢。
洗漱完，苏晏生怕沈柒又要拽着他喂粥，忙走出内室，在外间小厅简单用了早膳，告辞离开。
沈柒也没阻拦，只说了句：“清理锦衣卫并非易事，若有疑难之处，不妨来问我。待我能动弹了，就去北镇抚司帮你。”
苏晏安抚道：“放心，我做得来。你就安心在家养伤，当个运筹帷幄的军师即可。”
沈柒失笑：“我这种没读过几本四书五经的，能当军师？”
苏晏调侃：“你这种满肚子坏水的，还能当义士呢！”
沈柒忍笑忍得伤口疼，苏晏惊觉耽搁太久，这都巳时快过午了，赶紧出门坐马车。
在沈府大门口，他刚踩上车凳子，又来了变故。一名白发长须的清癯老者，带着个侍童，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人请留步。敢问可是大理寺左少卿苏大人？”
苏晏见这老人虽年逾古稀，却眼神明亮、精气完足，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不像寻常人，便收回腿，朝他拱了拱手：“正是本官。老人家叫我何事？”
“欸，当不得当不得。”老人连忙躬身行礼，“大人是官，老朽是民，哪有当官的给百姓行礼的。”
苏晏态度谦和：“皇爷为宣扬尊老，提倡践行孝德，尚且年年举办千叟宴。本官年未弱冠，对老人家行个礼，又有何难？”
老人抚须笑道：“京城近日，人多称赞苏大人智勇兼全、嫉恶如仇，虽年少却胸怀大仁大义，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苏晏被夸得脸红，连连说过誉了，又问找他有何事。
“老朽陈实毓，是一名外科郎中。这些日子沈千户的伤，便是请老朽来医治的。”
苏晏听他名字，隐隐有些耳熟，仿佛是某个著名的医家，一时想不起来。又把“外科”这个颇为现代的词反复咀嚼了几遍，恍然大悟，失声道：“您是著《外科本义》一书的应虚先生？”
这位可是大佬啊！
著名外科学家，自幼精研外科医术，所著《外科本义》被称为“列症最详，论治最精”的外科医学著作，代表了铭代以前我国外科学的最高成就。
陈实毓见他竟然识得自己，意外又欣慰，将来意娓娓道来。

第五十章 妈呀我要死了
原来陈实毓给沈千户治伤时，见患者伤口发炎化脓，高热不退，汤药与针石均无济于事，心中便下了十死无生的诊断，不忍心说出口，只道尽力而为。
却不料一夜之间，患者退去高热，体温稳定，神智也恢复清醒。而今不过两三日，伤口脓水消失，炎症收敛，伤势好转的速度实属平生罕见。
陈实毓精研外科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迹，便向沈府下人打听，说是被千户的好友苏晏苏大人，以一种名为“青霉素”的奇药所救。他一生别无他求，唯奉杏林之道以济苍生，听闻如此神药，简直百爪挠心，忍不住每日来沈府门口徘徊，终于给他见到了正主。
他向苏晏恳求，借药方一阅，边说边惭愧自责——明明知道借阅人家的秘方是不情之请，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神药的秘密，可以研制出来造福苍生。
苏晏听了，亦心生惭愧。
他也知道，伤口感染对古人而言有多致命，有时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就硬生生夺去一条人命。如果能把青霉素提前几百年带到这个时代，说“造福苍生”半点都不为过。
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垄断在他的手上。
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如今还不能把提炼方法公之于众。
一来，土法提炼青霉素杂质多、成功率低，对环境消毒的要求十分苛刻，就算按照他的方法一步步去做，最后也未必能救人性命。沈柒能得救，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
二来，其他人未必有他幸运，能获得足够分量的高产菌株。想要量产青霉素，首先得建立相对成熟的菌种培育实验室，这个需要其他科学技术的支持，也并非个人之力可以完成。
想当年，战争时期，留学官员从国外引进3株青霉菌种进行培育，千辛万苦才生产出第一批5万单位瓶的盘尼西林，每一滴都珍逾黄金。
眼下这个时代，即便倾尽全国之力，也不一定能实现工业量产。
这种情况下，把配方轻易交出，才是对人命的不负责任。
苏晏尽力将自己的心意和想法，以一种古代人能接受的说辞传达给了陈实毓。
老人听了很是失望与沮丧，但仍真心诚意地感谢苏大人，愿意同他解释这么多。
他本做好了冒犯朝廷命官，被呵斥驱逐，甚至捉拿下狱的心理准备，不想苏大人如此平易近人，说话推心置腹，令他十分感动，也因此意识到，苏大人所言并非托辞，而是这种药制作起来的确有极大的困难。
最后，陈实毓一揖到底，说：“但愿有一日，苏大人能将此药量产，普济天下。”
苏晏何尝不希望这一日到来，拱手回道：“本官必以苍生为念，竭尽全力。”
他登车离开，陈实毓望着远去的马车，喟叹：“身怀治世神方，却囿于世俗之限，无法示人难道真应了那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身旁药童懵懂问：“莫非这药来自天庭，他泄露了会遭天谴不成？”
陈实毓遗憾地摇摇头，到底心里还放不下，于是说道：“童儿，再陪为师走一遭吧。”
“师父又要去哪儿？”
“寻一位贵人。若他愿鼎力相助，或许苏大人所说的，须在全国甄选‘格物’人才、投入大量财力物力的‘菌种培育’与‘提取技术’，或许还有实现的希望。”
-
苏晏赶到大理寺，日已近午。
昨日安排下去的官吏们并没有偷懒，已经在文房内各据一案，脚边摆着开封后的大木箱，认真比对分工内的证据和资料，将嫌疑人员的信息与所涉事件的重点抄录在案。
他巡视一圈，分别提点几句，倒也没了什么正经事，就等着五七日之后出阶段性成果。
梳理诏狱案件卷宗，至少要十日。最后请沈柒帮忙核对、实地调查问讯、敲定最终名单、撰写详细报告，还得再七八日。如此算来，至少得近一个月时间才能把这差事办完。
虽然比预计要慢一些，但也有个好处——这样全面的、系统的排查，已经不仅仅是抓“冯党”这么简单了，否则他只需下令对冯去恶及其心腹严刑拷问，一样能弄到名单。
这其实是对整个锦衣卫中高层官员的一次大清洗，洗掉那些素有恶行、作威作福的渣滓，留下相对忠义正直、为国为民办实事的种子。再将这些种子撒播到合适的位置，撑起一个新的体系框架，最后从底层选拔人才，甄补填充。让锦衣卫这朵大铭朝血腥黑暗的奇葩重新焕发生机，成为天子手中的治国利器，而非只会党同伐异的毒刃。
这才是苏晏想要借清洗“冯党”，达到的目的。
苏晏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理清思路，刚喝完一杯六安瓜片，便见几名大理寺寺丞与寺正，一路吹捧陪笑，簇拥着个穿蟒袍的宦官进来。
“哟，苏大人，喝茶呢？不必起身，坐坐，来给咱家也斟一杯。”
蓝喜拣了苏晏手边的太师椅坐下，又吩咐其余人：“咱家与苏大人聊公事，你们就不必作陪了。”
大厅里清了场，苏晏边给蓝喜斟茶，边说：“世叔执掌司礼监，日理万机，宫里大小事一时都离不得世叔，何必出宫奔波劳碌，亲临大理寺。需要询问办案进度，或者调阅什么资料，命人吩咐一声，小侄送去便是了。”
蓝喜啜着茶，心情似乎不错，“咱家毕竟领了一份监理的差事，也不能作壁上观呀。这不，担心你这案子办得辛苦，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晏也不客气推谢，只当他真是自己的一个族叔，笑道：“目前尚且顺手。倘若日后需要世叔出面协调，小侄自会厚颜来求。”
蓝喜看他举止潇洒，言语讨喜，越发看得顺眼，心里还真有几分当是自家子侄了，又想起此行的目的，说道：“世叔要和你叙叙家常，这大厅人来人往不方便，走，找个静室说话。”
苏晏有些意外，转念一想，这架势应该是有私密事要交代，或者对他又有什么重要提点，便欣然起身，将蓝喜迎进一间静室。
两人面对面坐下，新沏了一壶武夷大红袍，蓝喜嗅着茶香，感慨：“还是咱家乡的茶亲人啊！要不是宫中俗务缠身，我都想告老还乡，只往林间泉下逍遥度日了。”
苏晏才不相信这位大太监愿意放下权柄回家养老，当即笑道：“世叔说笑了，人生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再说，皇爷也离不开您哪。”
蓝喜兜来绕去，见他终于提到皇帝，方才说：“皇爷离不开咱家，正是因为我能猜中他的所思所欲，可不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揣摩圣意’四个字么。”说着眉间愁色泛起。
苏晏问：“世叔遇到了什么疑难之事？”
蓝喜道：“倒不是我，而是皇爷心里有事。这心事难纾，久而久之，龙体不安，于国于民也大为不利呀！”
“皇爷有心事？是因为黄河发水灾、山西山东与河南马贼为患，还是北边鞑子开春之后又来劫掠？”苏晏数来数去，觉得这应该是景隆帝最为头疼的三件大事。
蓝喜连连摇头，“这些国家大事，自然有文武大臣们为皇爷分忧，可皇爷眼下的心事，唯有贤侄你，能为君分忧。”
苏晏眨巴着眼睛看他，似乎不明其意。
蓝喜笑眯眯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从殿试那日至今，你事事顺遂，步步青云，哪怕灾祸临头，也能及时得以消弭，是承了谁的恩典，你心里没有数么？”
苏晏答：“小侄知道，皇恩浩荡，为人臣子当尽忠职守，粉身碎骨以报天恩。”
蓝喜有些无奈，心想如此聪明伶俐的一个孩子，这点上怎么就不开窍呢。
他恨铁不成钢道：“做什么粉身碎骨！是要你去清剿马贼，还是要你去和鞑靼打仗？你还不明白么，皇爷看上你了，这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呀。”
苏晏又眨了一下眼睛，终于琢磨出了潜规则的味道，几乎大惊失色：“看、看看上！他看上我什么，能说会道又勤劳能干是不是？劳烦世叔转告皇爷，就说我感激皇爷赏识，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蓝喜有些气恼，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前额：“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这种事还要咱家明说吗？皇爷仪表非凡，英明宽厚，对待近侍之人定然温存体贴，哪一点不合你的意？再不行，你就当找了个全天底下最尊贵的契兄，又有什么不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说……”苏晏受惊过度，有些语无伦次，“在我印象中，他不该是这种人啊！”
“大胆！皇爷是什么人？真龙天子！他是什么样，不是什么样，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如何由得你来评点！这话要是传出去，你苏清河还要不要脑袋了？”
被蓝喜这么厉声一吓唬，苏晏反而冷静下来，心想：景隆帝是史书盖章的明君，断不会对臣子生出什么荒唐念头，他又不是豫王！再说，依自己对皇帝的了解，也没发现他有龙阳之好呀，那卫贵妃不是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肯定是蓝喜这个没眼力见的死太监上赶着溜须拍马，会错意了！
这么一想，他心神略定，举袖印了印额际冷汗，颇为硬气地回答：“世叔，这‘揣摩圣意’，揣摩对了尚且要藏竹于心，想法子办得不动声色；可万一揣摩错了，只怕引火烧身，反而令上位者心中生忌。
“小侄觉得，此事未必如世叔所言，想必是个误会。皇爷与小侄若能君臣得宜，于私于公，于你于我都是件好事，世叔又何必徒惹事端，效那‘鸡肋’之举？”
蓝喜能掌理司礼监，自然也是在宫中的内侍学堂里读过书的，知道“鸡肋”的典故，杨修若不恃才放旷，妄自揣度曹操的心意，并大肆宣扬，以自显其能，也不至于被忍无可忍的曹操问斩。
他被苏晏一番连敲带劝的“忠言”，堵得无话可说，心底恶气丛生，既恼怒对方不知好歹，又记恨对方言语不恭，反正再怎么也不是他的错。
苏晏暗想：自古以来，太监往往因为身体残缺导致心理变态，多数气量狭小，行事偏执。我今天若不当面驳他，只敷衍了事，难保他哪天又来拉皮条，甚至直接把我往龙床上绑。还是得彻底摊开说清楚。作为一名直男，护菊是大事，宁死不搅基，就算因此得罪权阉，也顾不得了。
于是叹口气，恳切地说道：“世叔！不是小侄不识抬举，而是这种事实在难以接受，于皇爷圣名有污，于我则是五雷轰顶，于世叔你，又有什么好处？我是万死不会以色侍人的，不如就当今天这些话从未说过，让它随风而逝吧！”
蓝喜毕竟在宫中浸淫多年，一时情绪外泄也很快收敛，纵然心底不快，面上还能带出几分虚假笑意：“咱家也只是随口一提，免得你哪天得罪了皇爷，还不知因何见罪。既然你全然无意，甚至抗拒万分，咱家还能强迫不成？总之一句话，福兮祸兮，好自为之。”
他一甩拂尘的麈尾，手揣袖子走了。
便宜叔侄的促膝之谈不欢而散，苏晏也很无奈：难怪历朝历代的文官们都把宦官恨得要死，做事不要脸皮、没有底线，为了伺候好皇帝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也难怪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离不开宦官，你想要个一，他们能给你整出十，想方设法地投你所好，摘星献月地讨你欢心，多么知情识趣。
如今他只希望，蓝喜是真会错了意，自作主张来拉这个皮条，否则……让他下次还怎么面对皇帝啊？
忆及之前，自己为达目的，两次扒着皇帝大腿嘤嘤哭的一幕，苏晏用手掌盖住脸，终于后（良）知（心）后（发）觉（现）地感到了羞耻。
他想起来了，皇帝摸过他的脸，揉过他的后脑勺，还捏过他的耳垂——就在那两次！
如果这是某种只可意会的暗示和信号……
苏晏猛地打了个哆嗦：妈呀我要死了！

第五十一章 人生起落落落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正在演《牡丹亭》的，是京城一个赫赫有名的昆腔班子，场中男旦唱腔甜脆圆润，身段袅娜多姿，活脱脱就是个烂漫怀春的杜丽娘。他以手拈花，媚眼如丝地瞟向凉亭。
天气有些炎热，后园凉亭三面垂着薄如烟雾的湖丝帘子，中央放一张极宽大的罗汉榻。豫王穿了身大襟交领的黑色缎地银龙暗纹直裰，肋下系带半解，未戴冠帽，只以一根兽首银簪固定发髻，懒洋洋地斜依在软枕上听戏。
亭中侍女打扇的打扇，捏腿的捏腿，斟酒的倾鹤觞陈酿于琉璃杯，喂冰湃葡萄的仔细剥皮去籽，众星捧月，将他伺候得好似个修道的散仙。
这副纨绔做派，若是被言官们看见，八成又要弹劾他骄奢淫逸。
豫王手持一柄乌木折扇，随着丝竹旋律，在腿上轻打节拍，眼帘微阖，目光投注在唱昆腔的男旦腰身，又仿佛穿透了那层怒彩鲜衣，投向一片迷离的虚幻之中。
男旦唱完一曲皂罗袍，他用折扇一拍大腿，叫了声“好”。那男旦便就着闺中少女的姿态，盈盈地给他道了个万福：“谢王爷称赏。”
豫王招招手，示意对方上前，语气随意地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旦脆生生答：“小人名唤西燕，今年十七。”
他的京话中掺了些吴侬软语的腔调，将“西”说得像“苏”。豫王眉头微皱：“你也叫苏晏？”
西燕极会察言观色，听出了“也”字中的不悦之意，当即解释：“回王爷，是西方的西，燕子的燕。”
豫王缓了神色，笑吟吟地招他再近前几步，坐起身，用扇子挑起他的下颌，端详被胭脂渲染过的眉梢眼角。
“眉目倒是像个五六分，气质却无半点相类……有意思。”豫王漫不经心地说，“留你在王府几日，给本王唱唱曲，你可愿意？”
西燕喜上眉梢，忙曲身行礼：“愿意！能为王爷唱曲解闷，小人一百个愿意。”
豫王手中的扇子从他的下颌滑向领口，刚要说句什么，一个守门的亲兵来到亭前，禀道：“王爷，应虚先生来了。”
“啪”的一声，豫王将折扇丢在铺了玉簟的榻面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撇下西燕，朝园外走去。
西燕见豫王前一刻尚且言笑晏晏，后一刻却将他弃如敝履，连多看一眼也无，心底委屈酸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行礼恭送时，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莺啼燕呖似的说道：“王爷慢走。小人日夜焚香以待，敬候王爷召见。”
豫王步履健阔，不待他说完，早已走得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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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毓刚进王府前院，便见豫王身着便服亲自出迎，口中朗声道：“毓翁许久不来，今日忽然造访，真令本王喜出望外。”他拱手笑应：“许久未见，四殿下康健如夕。”
豫王与他把臂同行，来到园中一棵老松树下。
树下石桌石凳造型古朴，桌上摆着一盘围棋并两个棋奁，隔着条潺潺小溪，对面竹林中隐隐传来古琴鸣音，一派清幽意境。
两人对桌而坐，十分熟稔地各自拣了个棋奁，做了个恭请开局的手势
豫王将第一颗黑子下在右上角星位，以示尊敬。“毓翁病人众多，百忙之间来找本王，不会只为下盘棋吧？”他笑问。
陈实毓在左下角回了一子，手捋长须，“老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找殿下，是想求个大助力。”
“你我既是忘年交，又何必用到‘求’字。当年若非毓翁妙手回春，本王早被一剑穿心而亡。救命之恩尚无以报答，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只要本王力所能及，一定鼎力相助。”
“殿下可知，这世上出了种奇药，能治一切外疡内痈，药效如神，简直可说是生死肉骨，名为‘青霉素’……”陈实毓不疾不徐地将沈柒死里还生之事一一道来。
豫王听他说到苏晏的名字，怔住，问：“毓翁说的，是哪个苏清河？”
“‘御门击鼓雪师冤，惩恶除奸十二陈’的苏清河，天底下还有第二人么？”陈实毓感慨道，“只是老朽万万没想到，苏大人年纪轻轻，不仅儒学有成、德才兼备，还是一位制药大师。此药若能量产，是普济苍生的大善，却受困于条件不足，难以实现。不知四殿下能否与苏大人联手，主持青霉素研制之事？”
豫王沉吟道：“既是毓翁开口，无论要钱要人，本王绝不推辞。但按照清河的说法，要建立起整个研制体系，首先得办格物学堂，广招天下人才。仅此一项，便非单纯的财力人力能够解决。且集群办学，便有结党之嫌，民间鸿儒办个书院，倒也说得过去，若是本王出面，必有朝臣参我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皇帝怕也不会同意。”
“殿下何不奏请圣上，陈述利害，再由圣上下旨，将此事交于殿下操办？”陈实毓建议。
豫王沉默了。
陈实毓见他面色沉凝，微叹：“老朽知道殿下的心结所在。殿下宁可担负一个嬉靡好色的骂名，自纵自污，也不愿让皇帝知道，你手中长戟未折，胸中热血犹存，还有一颗想要北射天狼的雄心！”
豫王指间黑子碎裂，簌簌地落成了齑粉，洒在棋盘上，被一阵松风拂去。
他紧盯着面前棋盘，黑白交战，杀气纵横，耳畔依稀响起金戈铁马踏破冰河的声音。
“十年了。”他梦呓般说道，“整整十年，我被困在这繁华京师，有如金笼中的雀鸟，满目琳琅，振翅难飞。”
“四殿下啊……”陈实毓长叹。
“人人都说，皇兄待我格外亲厚，远胜其他亲王郡王。如何不是呢？他用皇恩浩荡、手足情深织了张网，画了个牢，将我圈养其中，一举一动都置于眼底。从此以后，天下再无镇边锡土的代王，有的，只是荒唐浪荡的豫王。”
“‘豫’者，快乐安逸。难道皇兄不知，快乐安逸于我而言，是销磨心志的毒药么？”豫王露出了几乎是惨笑的神情，“他知道！这药便是他亲手炮制……他才是真正的制药大师！”
陈实毓缓缓道：“老朽虚度七十余年，方才明白一个道理——人生起起落落，不到下一刻来临，便不知下一刻究竟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境地。只有未雨绸缪，常备不懈，才能从容应对人生下一刻的起伏、转折与翻覆。殿下如此灰心丧气，简直不像是老朽认识的那位靖北军战神了。”
“所谓战神，造之于时势，也必然消之于时势。早已消失十年的前尘往事，毓翁又何必再提！”
“殿下能忘记自己的战绩功勋，忘记沙场杀敌时的血脉沸腾，难道也能忘记那一个个马革裹尸、捐躯疆场的袍泽兄弟？倘若当年有青霉素这等灵药，或许威将军就不会死于腿上一枪造成的金疡，平将军也不会死于用污物浸泡过的箭矢。那些因为刀剑划破了个口子就疡发而亡的将士们，有了青霉素，就能极大提高生还几率，而我方战力与边塞局势也将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再退一步说，纵然殿下如今不能再领兵征战，边陲硝烟中，我大铭儿郎依然饱受伤病折磨，他们的性命，难道就比不上靖北军战士的性命？纵然殿下自认为忠心见疑、信约被负，这个国家，就不再是你立誓要守护的社稷了吗？”
陈实毓起身。风将这位曾任过军医的老大夫的长须吹得如同一丛飞蓬，他虽老弥坚的声音，也随着这阵劲风传到豫王耳边：“此心不改，此志不夺，遇风为虎，乘云化龙——大丈夫当如是！”
豫王望着他崛然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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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侯府。
卫浚搂着新宠的一房小妾，调笑着进了卧房。
冯去恶的倒台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依然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
他的侄女卫贵妃刚为子嗣单薄的皇帝添了一位皇子。太后因为外甥女争气的肚子而心花怒放，前两日还与他这个亲家兄弟商量，要亲自向皇帝开口讨个封赏，让卫贵妃再晋一晋位分。
再往上晋位，可就是皇贵妃了——或者直接立为继后，也并非不可能啊！
他与太后虽有姻亲，但太后毕竟不姓卫。只有让卫贵妃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国之母，诞下的皇子成为未来天子，到那时，他们卫家才真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权势地位无可动摇。
与之相比，区区冯去恶算什么，一条不幸咬错了人、被人反手宰掉的恶狗而已。竟然栽在一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手上，真是阴沟里翻船！卫浚轻鄙地想，锦衣卫毕竟只是皇帝家仆，就和宦官一样，并没有真正的根基，生死尽在皇帝一念之间。
死了个冯去恶，他还可以再找陈去恶、褚去恶，借这些刀，除去阻碍卫氏振兴的所有障碍。
卫浚得意洋洋地将侍妾推上了床，挂帐中很快传出男女行事时的淫声。
床板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人若躺在床底，就会听得格外明显。
譬如此刻的吴名。
他像只潜伏狩猎的冷血动物，藏身床底，一张床板之上的活春宫于他而言，比鞋底的灰尘更微不足道。女子娇媚入骨的呻吟，甚至不能使他的眼睫多眨一下。
为了杀人，他可以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等待精妙至极的时机到来，瞬间出手，一击毙命。
床上的酣战到了顶峰颓然滑落，他知道时机已至，细长的无名剑骤然发难，洞穿床板，刺入猎物的身体。
剑锋入肉的手感告诉他——这一剑，得手了！
他在女子惊恐万状的叫喊中翻出床底，一剑砍下仇敌的头颅，提着发髻掠出窗户，纵身跃上屋脊，趁夜色的掩映疾驰而去。
直到他离开侯府大院的高墙，身后才传来卫兵们的喧哗和震天的鸣锣示警声。
吴名一鼓作气地狂奔到外城东北角延福寺的后山上，在一座新建没多久的坟茔前停下脚步，将头颅摆放在供祭品的石台上。
他将滴血长剑插在土中，朝坟茔磕了三个响头，噙着泪的眼眶一片赤红，肩膀禁不住地颤抖，咬牙道：“姐姐，我替你报仇了！你看，这是老狗贼的头颅……我知道你不想看，这腌臜东西活着死了都恶心，但我要让他用鲜血性命向你谢罪，然后拿这头颅去喂野狗。”
吴名拎起头颅，在石台上噋噋噋地狠磕三下，把头颅下巴都磕烂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颚骨和牙齿。
他长出一口浊气，抓起头颅，在看清下颚两排臼齿的同时，蓦然怔住。他用力扒开头颅残缺的嘴，查看上颚两排臼齿，发现与下颚一样，磨损得颇为厉害，只有正常牙齿一半的高度，面上发黑，坑坑洼洼。
这不是精米精面养出来的牙齿。只有长期吃糠咽菜，或者吃连骡马都不愿吃的、掺杂着砂砾的豆饼，才能把牙齿磨损成这样。
……这也不是奉安侯的头颅！
必是卫浚精心准备的替身，不仅容貌酷似，连举止、步态、声调都经过调教，甚至不惜玷污几个小妾给自己戴绿帽，也要让人信以为真。
百密一疏，致使他再次功亏一篑！吴名恨怒交加，将头颅狠狠掷向漆黑的密林。
奉安侯府内，卫浚看着床上血泊间的无头尸体，手脚冰冷，又惊心又后怕。
——幸亏他几个月前在太后宫中遇到一位法号继爻的高僧，在对方的指点下，开始蓄养替身。今日又接到对方示警，说以秘术占卜，得知他近日将有血光之灾，于是心生防备，自身藏进密室，让替身在府内自由活动。若非如此，今夜身首分离、命丧黄泉的人就是他！
卫浚几乎可以肯定，今夜前来行刺的杀手，就是两个多月前将他刺伤的那个黑衣蒙面人，锦衣卫满城搜捕，竟然没能抓住，又让这条漏网之鱼钻回来兴风作浪。
冯去恶这废物东西，赶紧早死早了！还有这个阴魂不散的刺客，他一定要亲手逮住，十大酷刑轮番上阵，叫这厮生不如死！
卫浚铁青着脸，怒喝：“本侯养的狪犬呢？全给我放出来！一路嗅着血迹找，务必找出行刺者，将他碎尸万段！”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有侯府守卫，也有五城兵马司的精兵，擐甲执锐，跟随十几条气势汹汹的狪犬，嗅着血迹出了内城门，奔向外城东北角。
狪犬在延福寺后山的一处坟茔前盘桓狂吠，血迹也在这里终止，却不见刺客踪影，兵丁将整座小山搜遍，连根刺客毛都不曾寻得，倒是在林中找到了替身头颅，被野兽啃个稀烂。
卫浚气得七窍冒烟，大叫：“拿着头颅来祭拜，里面必是刺客亲朋。把这新坟掘了，骨骸拖出来鞭尸，以泄我心头之恨！”
兵丁正要动手挖坟，却见坟丘后面开了个洞，墓碑也不见了。挖开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棺材里毫无尸体痕迹，底板上只残留一个圆圆的坛印子。
“那刺客料到有追兵，抢先一步开棺取走了骨灰坛和墓碑。侯爷，接下来该怎么办？”兵马司指挥问。
卫浚咆哮：“怎么办？抓人啊！你们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关闭内外城门，全城戒严搜捕，耙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侯找出来！”

第五十二章 侍读不是侍寝
苏小北和苏小京战战兢兢站在院子里，偷眼看向台阶上方。
厅堂里，首座位置的太师椅上，大喇喇坐着个锦衣少年，黑着脸盯着大门方向，正是白龙鱼服的太子朱贺霖。
小内侍富宝站在他身边，低声劝：“小爷，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苏大人想是公事繁忙晚归，不如咱们先回去，下次打探清楚，等他在家再来？”
朱贺霖恼道：“小爷我都来三次了，他次次不在家！什么公事能忙到不着家，阁老也不见似他这般日理万机！我今日命人去大理寺打听过，申时散值，如今都入夜了，还不回来。”
他扬声问阶下站的小厮：“说！你家主人这会子究竟在做什么？”
两个小厮哪里知道主人的行踪，只道近期都在官衙里忙案子，中午不回家，晚上也在外头用膳，多数亥时前能回来，偶尔夜不归宿，便会有个青衣小帽的番子来与他们递信儿，说不必候门了。
此番在太子的逼问下，两人大气不敢出，嗫嚅着说了。
“青衣小帽的番子？”朱贺霖琢磨，“多是锦衣卫和东厂的差役做这打扮，东厂如今形同虚设，那便是锦衣卫了。”
富宝提醒他：“苏大人办的差事，可不就与锦衣卫有关。”
“再怎样，夜里还能睡在北镇抚司不成？”朱贺霖拍案而起，震得桌面那包“带骨鲍螺”一跳。
这“带骨鲍螺”，用牛乳和蔗浆霜烤制而成，形似鲍鱼，外表酥脆、内里柔滑，是宫中新来的苏州厨子的拿手甜点。他出宫前特意带上一包新出炉的，想给苏晏尝个鲜，谁料又没遇上。满心期待付诸东流，太子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恼，这才朝下人发作起来。
苏小京吓得要命，唯恐太子要问罪他家主人，急忙说道：“小爷息怒！小的虽不知大人去向，却无意中听马车夫说过，每次候着大人时，都在静巷口喝豆花。”
苏小北的手在身后用力扯他外衣，却没拦住这句嘴快，只得暗中瞪他一眼，做口型道：闭嘴！打死你！
苏小京脖子一缩，像个受冻的鹌鹑，只瑟瑟发抖，不再说话。
朱贺霖问富宝：“静巷在何处？”
富宝想了想，说：“好像是在小时雍坊。”
朱贺霖当即起身，将那包“带骨鲍螺”揣进袖中，“走，去看看。”
“小爷，宫门要下钥了，要不咱们明日——”
“明日复明日，小爷我可蹉跎不得！”
两人出了苏晏的家门，登上马车，催鞭飞驰而去。
苏小北关好门，回头就扇了苏小京一脑门，兀自不解气，又操起门后的扫帚抽他。苏小京被打得嗷嗷叫，连连求饶：“北哥我不敢了，我也是担心小爷怪罪大人……”
“打的就是你这个惹事精！”苏小北抽到胳膊酸，停手喘气，“脖子上那玩意儿叫脑子，你要是长了没用，拿来给我涮火锅！”
苏小京委屈道：“我脑子不能吃！你别是逃荒时人肉吃上瘾了吧？”
苏小北恨不得用斧头给他开开窍：“你好好想想，苏大人近来天天散了值都要去静巷，有时夜不归宿，回府时还沐浴过、换了新衣裳，为什么？不是有了倚门的相好，便是养了勾魂的外宅，不欲叫人知晓。你咋咋呼呼捅到小爷跟前，万一小爷赶去撞个正着，那才令大人难堪！”
苏小京傻眼：“小爷……还管人养不养外宅？这朝中这么多官员，他管得过来吗？”
苏小北道：“咱们大人和其他官员不同，东宫的荣宠是独一份，约束自然也是独一份。只求大人今日别留宿，否则小爷闯进去，发作起来，要处置那浪蹄子，可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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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此刻正在浪蹄子千户的闺房内，埋首案牍，运笔如飞。
只要报出某卫所某千户、百户的名字，沈柒略一思索，张口便能说出此人是何时任职、手上经办过某某要案、行事作风如何、有什么特点和癖好。
末了再综合点评一句：“是个人才，除了生得丑，无甚大毛病”“难堪大任，做筷子勉强用，做椽子要塌房”“可用，但要看紧点，以防尾大不掉”“废物点心，不如回家种红薯”云云。
如果是镇抚使、佥事、同知等官阶较高的，他的点评更加详细，基本将冯去恶亲手提拔的几名心腹官员贬得一文不值。
苏晏失笑：“也没那么糟糕吧，至少能办事，否则这几年来锦衣卫如何顺利运转？”
沈柒冷哼：“边吃边干，干得再多有何用？留下他们，还不如把门口狮子换成貔貅。”
彻底换血，这也是苏晏的想法。这几名同知和佥事毕竟与冯去恶勾结太深，业务再能干也不能留着，按后世的话说，就是“政治立场不正确，思想意识有问题”。
他大笔一挥，在这些名字后面写上主理官的批注：“其心不正，其性不纯，均为冯党。”
苏晏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头哂笑：“说来，沈千户难道不是冯党？不都说知遇之恩，涌泉相报么？”
这话调侃成分居多，沈柒却一本正经答：“大人谬矣，卑职实乃苏党，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苏晏忍不住脸热，拿手上的毛笔丢他脑袋。
沈柒趴在床沿，躲不开，也不想躲，笔毫啪叽戳在脑门上，一大团墨黑。笔杆掉下来，擦过鼻梁、脸颊，又是点点黑斑，整张脸跟个花狸猫似的。
苏晏笑得要打跌。沈柒脸色越冷，他笑得越欢。
好容易止住笑，他用汗巾沾了热水，半蹲在床前给沈柒擦脸。
沈柒趁他的脸靠近，要凑过去偷香。苏晏将汗巾往他脸上一盖：“你这么能，自己擦吧！”
掏出新买的西洋珐琅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九点出头，苏晏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装入匣子，说：“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沈柒正把湿汗巾搭在肩头，自力更生地蹭着脸，闻言劝道：“今夜就歇下来吧，我这里离大理寺官署近，省得你来回奔波。”
苏晏摇头：“这些日子，我一散值就来叨扰，影响你休息，不利伤势愈合。不过好在名单里这些人员，也排查得七七八八，刑狱卷宗也理顺了，估计再有七八日，便能全部梳理完毕，拟奏成书，上报给皇爷定夺。”
沈柒眼底寒意一闪：“这是在说，没了我的用处，日后便不来了？苏大人这是打算鸟尽弓藏？”
苏晏扶额：“又来了！都说了是兄弟，我又怎会如此势利，只是想让你安心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躺了大半个月，还早着呢。”
沈柒不答腔，只管嗬嗬冷笑。
苏晏自从见了他受刑后的伤口，对他的容忍度不觉比之前高了许多，耐心哄道：“七郎，你讲点道理。我事务繁忙，确实无法十二时辰留在这里陪你。你卧床期间，我会尽量多抽空前来探望，待你伤愈，我便去皇上面前为你请功。”
沈柒装了快一个月的弱势，因为违背本性，装得格外辛苦，这会儿妖性发作，很想兴风作浪一番，只可惜眼下还力不从心。
他的背伤只堪堪黏合，表面覆盖着一层凹凸不平的血痂，下方的筋肉日日夜夜都在扭曲地生长，无时无刻不在抽痛。唯有见到苏晏，这股疼痛才会被更强烈的渴念冲淡，唯有苏晏睡在身边的一两夜，他才能安然入眠。
如今只要一想到，这种受制于人的日子还要再持续两个月，他日渐累积的满腔戾气便要发狂。
眼睁睁看着苏晏离开，沈柒眼中的阴厉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曲指如爪，用新生出的指甲一下一下撕抓身下的床榻，卧单尽裂。
那厢，苏晏刚出了沈府大门，便与走下马车的太子殿下迎面遇上。
朱贺霖一抬眼，先是怔忡，继而眼眶微红，强忍怒气大步走过来，沉声问：“这是谁家宅院？你在这里作甚？”
苏晏在沈柒家门口见到太子，想起两人半个多月未见面，自己身为太子侍读，这都多久没去东宫问安了，难免有些心虚，讪讪道：“这是……我一个兄弟的宅邸。他因救我受了重伤，我有空便来探望探望。”
朱贺霖在心底盘计着，怒火渐渐藏敛于胸，咧嘴一笑：“莫非是你在‘十二陈’中提到的千户沈柒？不但为了他独列一罪，还在朝会上当众为他表功，你这兄弟当得，真是有情有义，两肋插刀！既然是李太傅亲口称赞的义士，小爷我就更应该见一见了，还要当面褒奖他的义举哩。”
太子尚且年少的面容，不知何时竟有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韵味，让苏晏莫名生出对方一夜长大的错觉，连带两人间毫无压力的亲近感，也仿佛有些生分了起来。
朱贺霖不察，嘴角仍带着笑意，硬拉着他进了门。
沈府家丁虽奉命让苏晏随意出入，但对于另一位陌生的不速之客，警惕心却很强，上前盘问拦阻。
苏晏见太子剑眉扬起，是要发火的前兆，当即作势喝道：“太子面前，谁敢无礼，还不速速禀报沈千户！即便他伤重卧床起不了身，也得将府内上上下下喊出来接驾。”
他有意将声势做大，好惊动沈柒，早做心理准备，以免猝然面对储君，失礼受罚。
朱贺霖私下出宫，不愿弄得人尽皆知，一时有些骑虎难下。他看出苏晏护着这个所谓的兄弟，心底酸涩难当，对慌忙迎上来的沈府管家说道：“不必迎驾。孤来看望有功之臣，顺道而已，不会久留。”
管家恭敬又忐忑地在前方掌灯引路，朱贺霖紧握着苏晏的手腕，穿过两进院子，也不在第三进的主厅落座，直接闯入主人房中。
“既然他重伤起不得身，那就躺着吧，孤进屋去看他。”朱贺霖伸手就要推卧房的门。
苏晏一急，再次伸手阻拦。
朱贺霖定定看他，看得苏晏心底乱跳，暗道这小鬼今日怎么有些古怪，说是闹脾气吧，又不像往常一般大喊大叫，但要说真心来探病……在十分钟前，他能想得起沈柒是谁？
这副模样，不像探病，倒像打着和谈的旗号来刺探军情。
他不解又无奈，只好劝道：“小爷，沈柒久伤未愈，屋内难免浑浊，过了病气不好。再说，储君进臣子的卧房，这也于礼不合。”
朱贺霖见状，抽了抽嘴角，却没有发怒，带着轻微鼻音开口：“你一介文弱之身，每夜床前照顾，怎不怕过了病气？我进他卧房于礼不合，你夜不归宿住在人家屋里，于礼就合了？”
苏晏无言以对。但眨眼后他又给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沈柒与我是过命的兄弟，我承他救命之情，病中多照顾一些也是应当的。至于一两次留宿沈府……”
住在客房倒还说得过去，可他是和人同床而眠，怎么看都有些过于亲昵，苏晏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微垂下头：“以后我还是早点回家吧。”
朱贺霖依然握着他的腕子，说道：“”
房门蓦地拉开，沈柒穿了一身深色贴里，脸色有些苍白地站在两人面前，眼神极短暂而又极尖锐地看了一眼太子，便要下跪行礼。
苏晏嗅到浓郁的药味，忙不迭地托架住他的胳膊：“可不能乱动！你伤口刚结痂，万一崩裂，雪上加霜更难将养！”
“不必行礼，起身。”
太子此刻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柒扶着苏晏站直，恭敬地道：“太子殿下驾临鄙宅，臣因伤在身，仓促未能远迎，失礼了。不知殿下冒夜而来，有何指教？”
朱贺霖身量尚未长成，比沈柒矮了一个头，不得不视线微仰，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体态，隐隐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威胁。尤其是触到对方的眼神——驯顺的表象下，似乎潜藏着一股野兽般的攫掠本性，让他心生不喜。
“今日孤前来，一是替父皇来探望受伤的功臣，彰显圣德。二是来看看，李太傅口中的‘义士’，究竟什么模样。”太子用高高在上的倨傲语气说，“这第三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伸手将苏晏拽过来，方才继续道：“清河升任大理寺少卿，但太子侍读的头衔仍在，依然是孤的人。日后除了大理寺当值，还须侍奉东宫，就不在此耽误时间了。你若需要人近身伺候，孤赐你童子十人、侍女十人，明天遣内侍送到你府上——还不谢恩？”
沈柒暗中咬牙，低头道：“谢殿下赏赐。”
太子嘴角泛起笑意：“这是你应得的。至于不应得，多想无益，还是尽快养好伤，继续为君效命、为国尽忠吧。”
言罢，他拉着苏晏，昂首阔步地走了。
沈柒站在房门内，檐下灯光斜斜照来，将他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而他的目光也在这明与暗的交界处，久久地残烧着。
朱贺霖走得又急又快，将苏晏拽了一路，最后拽上了停驻在沈府大门外的马车。
苏晏揉着生疼的手腕，皱眉刚要开口，朱贺霖从袖中摸出那包“带骨鲍螺”，拈了一粒塞进他张开的双唇间。
“我从宫里特地给你带的点心。”朱贺霖笑嘻嘻地说，见他没反应，又催促，“尝尝看，好不好吃，尝尝看嘛！”
苏晏下意识地嚼了两口，外酥里滑，香甜浓醇，口感颇似前世爱吃的泡芙，有些怀念。
朱贺霖看他爱吃，又喂了一粒，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粒。
苏晏看他喜滋滋的神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单纯赤忱的小鬼，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禁有些做梦似的恍惚，问道：“小爷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来看你呗。来了三次，次次不见人，这才窝火，亲自出手把你逮回来。”马车辚辚地行驶，朱贺霖挤到对面，与他亲亲热热地并肩而坐，带着委屈抱怨道，“自从东苑回宫，整整二十二天不见啦，你想不想我？”
苏晏失笑。闲下来时当然会想起这小鬼，猜测他此刻在做什么，今日窗课有没有完成，小考结果如何，会受到皇帝的奖赏还是责备。还想着等手上差事忙完，得空就去东宫，带些市集上买的新奇玩意儿，让他高兴高兴。
然而这些日子忙得脚不点地，几乎是废寝忘食，别说去东宫，连待在自家的时间都很少，在沈柒府上留宿的那两夜，也是因为太过疲累伏案睡着，醒来后发现外袍已除，躺在沈柒身旁，便也就这么接着睡过去了。
“想不想我，快说！”朱贺霖龇牙做了威胁的表情，似乎得不到满意答案，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挠他痒痒。
苏晏笑：“想想想。”
“哼，敷衍。”太子不满地说道，拍了拍手指间的甜点渣子，随后将剩下的大半包揣进苏晏的衣襟，“宫门下钥，我回不去了，怎么办？”
“叫守门的禁军给小爷开门？”
“不要，他们会找父皇打小报告。”
“那你待如何？”
“我今夜就宿在你府上，明早开宫门再回去。”
“可使不得！太子彻夜不回东宫，被皇上知道，不仅你挨骂，我更完蛋。”
“你还是不是本太子的侍读？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替小爷分忧！”朱贺霖气乎乎地用指尖戳他胸口，“别推搪，小爷说要留宿，就要留宿，把你的床分一半——不，分三分之二给小爷睡！”
“我的职责是侍读，又不是侍寝！”苏晏脱口说完，恨不得把舌头吞了。
“侍——那个什么？你刚说侍什么？”
“没什么！”
“分明有什么，小爷我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滚蛋！”
“胆大包天的东西，敢骂小爷！”朱贺霖倾身过来，毫不留情地掐他腰间痒肉。
苏晏一边扭身挣扎，一边往座位下滑去。马车猛地一刹，他的前额重重撞在太子肩头，嗷的一声，眼冒金星。
朱贺霖赶紧把他拉起来查看额头，扬声骂车夫：“怎么驾的车！不要你的狗命了？”
车厢外，传来车夫告罪的声音：“小爷息怒，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把我们的马车围了，说要抓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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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名赶在内城门关闭之前逃了进来。
可供出城的八道外城门紧闭如蚌，整个外城被一队队官兵耙了个遍，不仅道路戒严，在市井间画影图形，张榜悬赏，还逐家逐户搜查，寻找刺客的蛛丝马迹。
外城住的全是平民百姓，官兵搜查起来毫无阻碍，效率很高。
吴名暂时出不了城，只得先进入京师内城。
内城比外城面积大了四倍不止，坊巷纵横，房舍林立，想要一坊一坊搜查彻底，是个极为耗时费力的大工程。更兼遍布许多达官贵人的府邸，园林幽深，适合藏身。吴名打算就在内城躲一阵子，等搜查的势头弱了，再做打算。
夜色中的漆黑身影，于屋脊之间一闪而没，像只投林枭鸟，飞入一座格外宏阔的高墙大院。
正门上的匾额黑底鎏金，刻着“豫王府”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临近后园的一处厢房前，西燕正手持烛火，对着廊下的海棠长吁短叹。时值五月尽，海棠花期已入尾声，凋零花瓣勾起他同病相怜之意，夜不能寐。
他奉命来献唱，好不容易以歌喉打动主人家，获准暂留王府，镇日里盼望豫王来听他弹琴唱戏，可整整三天，连豫王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王爷这是何意？是他什么地方有失规矩，见罪了贵人？西燕惴惴不安，却又不敢主动谒见，鼓起勇气问了王府下人，被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等着吧，王爷想见你，自会命人来传唤”，他只好继续空等。
“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西燕化了女妆，披上戏装，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心底期盼能有机会被王爷听见，想起府里还有他这么个如花美人。
吴名此刻正在屋檐上踏瓦而行，被他“呀——”的一声尖细高腔，惊得脚底险些打滑，踩落了半片琉璃瓦。
西燕猛地仰头看屋顶，颤声问：“什么人？”
吴名低头，猝然见一张红红白白的铅粉脸，穿着身不男不女的长褙子，皱眉反问：“什么鬼？”

第五十三章 狗千户狗王爷
深更半夜，屋檐上方陡然探出个黑巾蒙面的脑袋，一双眼睛锋锐森冷，在昏暗烛光的照射下，仿佛兽瞳般闪着诡异的碧光。
西燕吓得魂飞魄散，蹬蹬后退几步，抱着廊柱尖叫：“好汉不要杀我啊啊啊！我只是个唱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吴名只是路过，本没想杀人，但这个戏子聒噪得很，他担心惊动王府守卫，故而很想在那条刷得煞白的脖子上划拉一下，瞬间耳根清净。
虽说他向来是拿钱杀人，但有个同行前辈说得好，“就算妓女碰到对头的，还会奉送一次”，所以他也不介意偶尔做笔没钱的买卖。
吴名跃下屋檐，就在出手把这倒霉鬼打晕的前一刻，忽然若有所思。
西燕见他步步逼近，心肝肺都要吓裂了，泪水夺眶而出，将满脸铅粉冲刷得有如犁过的泥田。
脂粉味扑鼻而来，吴名忍着反胃，问：“三月初十，在奉安侯府登台唱戏的那个，是不是你？”
那夜他第一次潜入侯府行刺，卫浚正大开筵席，宾朋满座，歌舞不休，戏台上还有昆腔男旦在咿咿呀呀。吴名觑机下手，不料席上有个顶尖高手，出手阻挠，他受了内伤，这才马失前蹄，只刺伤仇家，未能取其性命。
先机一失，剑气顿泄，他只好从守卫的围攻中突出重围，紧接着被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缇骑满城追捕，又在交手时被沈柒砍了三刀，躲进桥洞下的水里，险些伤重昏死，最后被苏大人所救。
……东苑一别，至今旬月，也不知苏大人近况如何，是否仍被那狗千户拿捏着，不得不委曲求全。
前阵子听闻苏大人冒死敲登闻鼓，锄奸惩恶，为师洗冤，他在看邸报上刊载的“十二陈”时，只觉一股热血在枯竭的胸腔里脉动，一贯坚峻的握剑的手，也似乎有了片刻的迷惑与动摇。
——苏大人所言非虚，真的扳倒了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或许再多给些时间，他也能扳倒奉安侯卫浚。
然而……假手以人的复仇，即便成功，心里也不爽利。江湖儿女，到底还是要斩头沥血，快意恩仇。
待到大仇得报，再去寻苏大人报恩。
或许苏大人并看不上一个草寇穷徒，但至少他可以替苏大人除去像沈柒这样的拦路恶犬，一面继续当刀头舔血的杀手，一面默默守护恩公安全——直至他终因铤而走险，死于非命为止。
吴名这么想着，将跃然眼前的少年官员的身影，重新沉回心湖深处。
短暂的走神后，他心生一计，既然这男旦常在达官贵人的宴会上唱戏，不如借他所在的昆腔班子，以献唱为名混入侯府，再次寻找刺杀的机会。
西燕只觉黑衣蒙面人看他的眼神，好似在盘计着工具合不合手，冷冰冰全无半点人气，吓得一头冲向台阶下方。
吴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威胁：“敢再吱哇一声，削了你的脑袋！”拎着他纵身跃上屋顶。
西燕紧紧闭眼，咬着嘴唇不敢吭声，不知这歹徒要掳他去哪里、做什么，惊惧到了极点。
吴名担心豫王好色，万一扣住这戏子不放，此计难成，不如先把人掳走，逼迫对方同意协助他，再带回戏班，替他掩护身份。
他挟持着西燕，正在屋顶纵跃疾走，骤然听见风声破空。
吴名转头，见一道暗光残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向他射来，如同奔雷掣电，真身未至而声势夺人，眨眼间就要透体而过——
若只他一人，避开这一记突袭并非难事，但手里还提着个累赘，影响身形，不得不将那戏子先一步甩出去，自己错步拧身，生生与那道急电擦肩而过。
这道急电钉在了不远处，屋顶正脊的巨大脊檩上，长尾抖动，发出击磬般的嗡嗡回响。
原来是一根丈八马槊，槊杆漆黑如柱，精钢槊锋足足有三尺长，看着既沉重又锋利，是兵器中真正的霸主。
夜行衣上瞬间绽开一道尺把长的裂口，吴名心知这是遇上了劲敌。
马槊本是重甲骑兵使用，临阵对敌，挥刺扫合之下，以一当百，非膂力绝伦者不能用。而这个袭击他的人，竟能将马槊当做标枪，轻易掷出数十丈，险些将他洞穿，槊锋入木之后，杆尾犹有余威，这份武力实是惊人！
吴名心有余悸地望向下方练武场，但见一名穿着玄色束袖曳撒、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正负手抬头，眯着眼打量屋顶上的自己。
他觉得这人的容貌有些眼熟……是豫王？！
一个以沾花惹草出名的花花太岁，竟身藏这般武艺！双目交触之下，吴名隐隐感到了某种威胁与压迫感，长剑出鞘，鬼魅般的身形几个闪现，便出现在场边，冷冷地盯着对方。
豫王毫不动容地逼视他，沉声道：“看你身手，不像是个蟊贼，夜探王府有何企图？”
吴名漠然看他，一言不发。
西燕被无情地扔下了屋顶，幸亏下方是个池塘，他又会凫水，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湿淋淋地爬上岸。
身上红红绿绿的襦裙和褙子绞成了烂糟糟的布帘子，淅沥地淌着水，他满脸的铅粉胭脂都被冲刷干净，露出惨白的一张尖脸，披头散发像个索命水鬼。
见到豫王，西燕目光乍亮，如蒙大赦地向他跑去，哭叫道：“王爷救我——”
豫王正蓄势待发，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鬼影朝自己扑来，当即条件反射，一掌将对方推飞出去。
西燕被掌风又一次甩入池塘，筋疲力尽地重爬回岸边后，抱着双腿蹲在草地上，嘤嘤痛哭。
豫王终于认出，这是几日前，因他随口一句而留下来的伶官，叫什么燕来着。若不是今夜变故，他已全然忘记还有这么个人。
吴名也终于看清西燕的容貌，眉峰顿时如刀锋般剔起，混着怒气的杀意充斥胸膛——这狗王爷竟然还在打苏大人主意，上手不成，便寻了个替身以供淫乐，简直无耻至极！
想到豫王在床笫之间，一边肆意玩弄这个戏子，一边还唤着苏大人的名字，吴名就觉一股勃然血气直冲天灵，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想一剑了结他的性命，以免日后他贼心不死，又去仗势亵辱苏大人。
他二话不说，剑尖抖出一点寒厉的星芒，朝豫王电射而去。
“原来是刺客。”豫王冷哼一声，待及剑风逼近，方才侧身避开，一拳击向吴名持剑的手。拳风呼啸，如猛虎出柙，劲力足以开碑裂石。
两人甫一交手，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一个身法诡谲、剑法快而狠厉，一旦缠身便有如毒蛇狡兽，不死不休；一个大力破巧、毫无花哨，走的是军中大开大阖的路数，毙敌无算。双方都感到点子扎手，不是短时能够分出胜负的，即使拼力一战，想要杀死对方，也需付出相当的代价。
拳来剑往几十个回合，吴名越打越心惊，几乎要怀疑这花花太岁被什么天兵神将附了体。豫王倒起了几分惜才之意，觉得这黑衣蒙面人的身手，当个见不得光的刺客可惜了，便又寻隙道：“你来行刺，是受谁的指使？明珠蒙尘，可惜了。不如弃暗投明，本王既往不咎，还会重用你。”
“谁稀罕！就算今夜杀不了你，也必给你个血的教训，教你日后不敢再任意淫辱他人。”
听着像个打抱不平的江湖义士，豫王无奈地说：“你误会了，本王从未仗势淫人。”
吴名对他厚颜无耻的狡辩十分鄙夷：“你竟还自诩无辜？那棋盘砸的莫非是条狗不成！”
豫王微怔，被剑刃划过肩膀，带出一道血口。他并未在意伤口，反而追问：“你是为了替清河出气？你是他什么人？”
吴名不答，攻势愈急。
豫王左躲右闪，又问：“那日院中并无外人，是清河告诉你的？还是……屋顶上的锦衣卫探子？你是锦衣卫的人？”
“我是锦衣卫的索命人！”
最后一句问话勾起了吴名对沈柒的恶感，倒也从侧面坐实他与苏晏之间的确是有关系。
豫王冒险收手，任由剑锋架上脖颈，说：“既然你与清河有旧，就真是个误会。再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不如休战，坐下来好好谈谈。”
吴名虽瞧不起他荒淫好色，但对这股说住手就住手、坦然不畏死的气魄倒有几分高看，便也止住剑势，冷声道：“有什么好谈！”
豫王道：“本王与清河早已前嫌尽释。我在东苑时，从冯去恶派来的刺客手下救过他的命，他承这份情，彼此约定做朋友来往。你此番前来行刺，可问过他的意思？”
吴名一怔。他与苏晏久未见面，的确不曾再问过此事。
万一豫王所言不假，而自己执意要杀他，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吴名转头瞥了一眼蹲在池边哭的西燕，皱眉：“这个替身又是怎么回事？你把他养在府中，难道不是仍对苏大人心存龌龊？”
豫王松口气：“原来因为这个。听闻有个昆腔班子在京师颇有名气，常入官员府邸唱戏，本王闲着无事，便命人传召入府，随意听几段。不意见这伶官与清河生得有五六分相似，当时心下有些怀疑，便将人扣在王府，看他和背后之人有何动作。”
“你怀疑，这个人是被人故意安排过来的？结果如何？”吴名问。
豫王摇头：“但因这几日，本王有事未决，心绪不宁，把他给忘了。不过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像另怀鬼胎，顶多就是抱着以色侍人的打算，图个安逸富贵。干脆放出府算了。”
吴名缓和了冷寂的脸色，说：“既然如此，就把他给我用一用。”
豫王看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你想怎么用？”
吴名语带讽刺：“总归不是像你惯用的那般用。”
豫王变色道：“孤王看在你与清河有渊源的份上，才格外容忍，你若一再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吴名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抛却、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莫说公侯亲王，便站在九五至尊面前，若逼他动了杀机，也是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豫王先前调戏骚扰苏晏，是他亲眼所见，心底芥蒂并未消除，如何有好声气，更不可能受人威胁。
当即争锋相对：“我也是看在你自称与苏大人前嫌尽释的份上，才没一剑刺穿你的咽喉。回头我便去核实，倘若发现你仍对他有不轨举动，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杀你！纵然你身份尊贵，命也只有一条，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豫王听出不对劲的苗头，脸色沉下来：“你一口一个苏大人，不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是下属，还是仆人？这股子见到生人就扑咬的劲头，倒像是条看家犬。”
吴名本不是个好争口舌之人，换作平时，早就一剑过去，换个耳根清净。但豫王身手了得，他轻易杀不动，又句句牵扯苏晏，分明贼心不死，叫他如何不怒火填膺。
“你一口一个清河，自以为亲近，孰不知苏大人最厌恶轻浮好色、将他看做猎艳对象之人。只怕王爷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再高，也逃不过‘痴心妄想、一厢情愿’这八个字！”
豫王面寒如霜，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吴名横剑于胸，满怀戒备地冷眼看。
西燕在旁边抽抽噎噎听了半晌，从茫然不解，到恍然大悟，自己正是因为与那“苏大人”生得相似，才接二连三地受罪。
他不由得想起，蓝公公送他进宫的那一夜，千叮万嘱，教他该用什么举动讨皇爷欢心，原来模仿的就是这位“苏大人”。就连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也把“苏大人”看在眼里，为保其前程，不忍逼幸。更别提花名在外的豫王，留他在府中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查探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而面对拔剑相向的刺客，却因对方或与“苏大人”有渊源，就高抬贵手。
“苏大人”天生是大人，而自己呢，因为出身低微，就活该沦为卑贱的伶官？凭什么他就合该拥有这些贵人的倾慕爱护，而自己同样生了一张俊俏脸蛋，却堕入尘泥，一无所有？
西燕越想越觉悲凉，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苏大人”生出怨恨与嫉妒，暗下决心：我必去见他一见，看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比这京师中最热手的花魁还要狐媚子！
远在五条街外的苏晏打了个喷嚏，心道：谁在骂我？
与他同车的太子听见车夫再三解释无果，外面那个颐指气使的兵马司指挥非要带人搜车，甚至为了索贿，硬要诬赖他们不立时配合就是包庇刺客，也顾不得身份暴露了，一掀车帘，喝道：“谁敢搜小爷我的车！”
豫王府内，西燕被嫉恨冲昏了头脑，猛地起身，朝剑拔弩张的两人大声叫道：“王爷想知道是谁指使小人来的？小人如果说了，有什么好处？”
豫王转头审视他，嘲弄地道：“好处？莫非你还想讨一个侧妃的名分？”
西燕被他看得脚底发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牙齿打颤地回答：“小、小人不敢痴心妄、妄想，只求王爷可怜小人衣、食无着，赏赐一些财、财物……”
“赏你白银千两，够不够？”豫王不屑道，“说！”
“是、是……皇宫里的蓝公公。”
“叫什么名字？”
“小人不、不知，只知道是皇、皇上身边伺候的。”
蓝喜？豫王不由皱眉，这老太监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此举莫非是皇帝授意？为了试探他是否仍对朝中官员有邪念，还是要在他身边安插桩子，监视动向？皇帝莫不是察觉了什么……他陷入沉思。
西燕用从嫉恨心里催生而出的、前所未有的勇气诬陷了蓝公公，为的是从豫王这里换取一笔钱财，好赎回卖身契，摆脱伶官的身份。
只要没了这层被人瞧不起的皮子，买一个良家身份，凭他的相貌和才艺，什么样的金龟婿钓不到？大不了离开京师，去苏州杭州那些繁华地，寻个温柔又长情的公子哥，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
“胡说八道！”豫王从沉思中回神，不动声色地诈他，“区区一个戏子，也敢攀扯宫中，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小人没胡说。”西燕急忙解释，半真半假，“蓝公公就是看小人生得与苏大人有几分相似，才命小人去给皇爷侍寝。皇爷没要小人，说比不上苏大人。又说，舍不得碰苏大人。于是蓝公公便命小人来王府献唱，说王爷一见小人，肯定会留下来的。”
吴名嗤的一声，不知是嘲西燕信口开河，还是嘲豫王的德性人尽皆知。
豫王没理这个乖僻桀骜的刺客，在心底慢慢琢磨了一轮，眼中深意幽然。
——难怪在东苑，皇帝借着狎亵官员的由头屡次三番发落他，却原来是假公济私，呷了好大一缸醋！
既然如此，不横刀夺爱，怎么对得起皇兄待他的一片苦心？
苏清河当然可爱，值得上心。唯独与他相处时，并非刻意自我放纵，比任何时候都惬意轻松。尤其是在小南院经历凶险之后，更是觉得他风标卓立，与众不同。想方设法去软化他的态度，赢得他的心，也成了一件情趣与本愿兼备之乐事。
然而现在，又多了个势在必得的理由——
皇兄，你夺去了我的藩地、兵权、封号，甚至是本名，夺去了我十年自由，那么就拿你爱而不得的人来稍作补偿，又有何不可？
豫王快意地想，待到自己拥美入怀，云雨酣畅之时，让皇帝亲眼看到这一幕，不知他还能不能端住那副道貌岸然、八风不动的架子，想必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第五十四章 这是我家小妾
“谁敢搜小爷我的车！”太子一声清喝，掀帘迈出车厢。
马车四周团团包围着兵马司的兵卒，为首一人骑在红骝上，正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石乐志。之前他奉命搜查内城的东城区域，见深夜空荡荡的大街上，只一辆马车肆无忌惮地疾驰，觉得可疑，便带手下将马车拦下，想要搜车。
车夫是东宫的一名内侍，被小爷吩咐过，不可泄露身份，便好言好语劝说车上有贵人，不宜惊动，请他们让出路来。
石乐志心道：半夜三更在街上驱驰，能是什么贵人，再说，就算车上之人有一官半职，能贵得过当朝太后的姻亲、贵妃的亲叔父奉安侯？
于是铁了心要搜车。又在言语间放出索贿之意，仗势压人，这才惹恼了车夫，禀告主上。
车内少年现身，自称“小爷”，把石乐志吓了一大跳。他不过六品武官，哪里见过太子真容，就连东宫的腰牌也不曾见过。不敢贸然行礼见驾，怕被人诓诈，徒增笑柄；又不敢直接将对方当做骗子，听说当今储君玩乐心重，是个不守规矩的，万一真是太子离宫夜出呢？顿时左右为难。
身边一名副指挥使低声提醒：“此事紧要，不如让下官去禀报侯爷，看他如何指示。再怎样，侯爷总知道真假。”
石乐志连连点头，叫他快马加鞭。这厢应付着不知真假的太子，把话车轱辘来回说，只不肯让路。
奉安侯府离此不远，卫浚听了禀告，心中大喜——这太子若是假冒的，那是欺君罔上的大案，落在他手中，可不是大功绩一件；若真是朱贺霖本人，夤夜私离皇宫，野服游乐，举行荒唐失德，正好明日授意结附他的言官，在朝堂上狠狠弹劾，撼一撼东宫的宝位。
无论是不是，于他而言都是难得的好机会。卫浚也顾不得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了，点齐家丁守卫，大张旗鼓地护着他赶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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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言出必行，命人取来十张面额百贯的宝钞，装在匣子里交予西燕。
西燕接过匣子紧抱在怀，惶然地看了一眼吴名，哀求道：“这位好汉要掳我走，王爷开恩，救救小人！”
豫王哂笑：“孤王的恩不是已经给了你么？如何又来讨要。自求多福吧。”他挥手赶客，吴名当即拎起西燕的后领，依旧翻墙出了王府。
西燕这才意识到，有钱没命花，拿钱也白搭，不禁又悔又怕，呜呜啼哭。
他唱惯了戏，哭声也带戏腔，一波三折，听得吴名鸡皮疙瘩抖落一地，要不是看在复仇大事上，早将他从半空中扔下，自生自灭去。
飞掠过几条街，西燕还在哭。吴名不禁开始怀疑，混入戏班行刺，根本就是个下下策——这戏子胆小如鼠，哪里是个能打掩护的，只怕到时一见卫老贼就露怯，连累自己功败垂成。
可若是少了这个台柱，谁去献唱，总不好他自己化个妆披上戏服登台吧？
吴名烦躁地皱眉，忽然听见远处隐隐有喧哗声，在幽静的夜色中传得甚远，他耳力过人，仔细一听，怀疑是兵马司巡夜的铺兵。
将西燕随手搁在屋顶，吴名蹿上高高的牌楼，举目望去，见两条街外灯火如炬，官兵们围着一辆马车，攻又不攻，撤又不撤，僵持在那里。
距其不到两条街，又驰来另一队人马，从衣装打扮上看，像是奉安侯府的护卫。中间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锦衣燕服，虽看不清面目，但吴名一眼就认出体态，正是卫浚老贼。
这是在马车里截住了谁，卫老贼激动得连缩头乌龟也不当了？莫非又是替身……不，训练替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光是寻找容貌天然肖似之人，也得花不少时间。他刚死了个替身，短时内找不出第二人。
仇人近在眼前，吴名反倒异常冷静，把临机而生的几个刺杀方案在脑中权衡，甄选成功率最高的一个。
他转身几个起落，回到屋顶。西燕正试图滑下垂脊，战战兢兢地用脚去够屋檐。
吴名一把拎起逃跑不成的伶官，又掠过两条街。拐角僻静处，他将西燕往地面一栽，冷冷道：“脱衣服。”
西燕下意识地抓紧钱匣，双臂抱胸，语带哭腔：“好汉想要做甚……”
吴名不耐烦，上前两三下扒了他的戏装。襦裙和褙子被夜风吹得大半干了，只有些濡湿。
西燕一脸羞愤地继续脱亵衣。
吴名额角青筋直跳，低骂：“不要脸！”说着脱去身上的夜行衣，兜头扔给西燕，将戏装胡乱穿在自己身上，又扯下蒙面巾，打散发髻，将一头油亮乌发披在背上。
他身形匀称，个头不算太高，这般女装披发，乍一看还颇似落了难的小娘子。
西燕的亵衣也是湿的，被风一吹直打哆嗦，没奈何穿上夜行衣，又被迫蒙上面巾。
他忍不住盯着吴名的脸瞧，第一眼只觉普通，与丰神俊逸的豫王相较，顶多只能算五官端正，心底莫明地有些失望。但再多看几眼后，视线又从峭薄嘴唇、孤挺鼻梁的上方，蓦地撞进了那双寒星剑芒似的眼睛，整个人好似被破堤的冰河席卷而去，又像被漆黑夜空中一道亮白的闪电击中。
西燕不禁后退两步，怵然想：这是个煞星！
吴名忽然对他露出一个微薄的冷笑：“拼尽全力跑吧，自求多福。”
然后他将西燕推出墙角，朝官兵的方向捏着嗓子喊：“抓贼！抓贼！有个黑衣贼进了奴家的院子！”
西燕一身夜行衣，暴露在远远映照而来的火光下，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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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浚赶到时，马车里下来的少年正脸色铁青地骂人，石乐志捏着鼻子挨骂，恂恂然称是，但就是不放人离开。
他定睛端详，这少年的的确确是太子朱贺霖，顿时面上堆笑，在马上拱手行礼：“原来真是小爷。这些兵丁有眼无珠不识泰山，竟敢对小爷无礼，该罚！石指挥，还不快向小爷磕头赔罪？”
石乐志当即噗通跪地，不住地磕头：“卑职眼瞎，小爷饶命！”
卫浚又道：“巡夜缉盗，是兵马司分内所在，不慎冲撞了小爷，还望小爷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如此，下人们也会感激小爷的仁德。”
太子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兵马司巡夜是本职，奉安侯如何就闻声而来，还来得这么快，莫非两下里暗有勾牵？孤竟不知，五城兵马司原来不是隶属兵部，而是任由你奉安侯差遣。”
外戚与武官勾结，染指兵权是大罪，太子觌面一句，便问得极诛心。
卫浚心底暗骂：这小子越发刁钻难对付了！面上强打笑意，解释道：“老臣盖因前几日又遭宵小刺杀，幸得无碍，才带领家丁入夜巡查府邸附近，听见此处有异动，便过来看个究竟。”又反问：“深更半夜，太子殿下何以不在东宫，白服现身街头？莫非冶游太久，错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这话将太子的目前的窘境拿捏个正着，“冶游”一词，隐有质问他是否眠花宿柳之意。
朱贺霖眼珠一转，扬声道：“孤微服私访，自然是有公事在身，怎么，还需要向奉安侯汇报？你想知道？自己去问父皇呀！”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卫浚一时摸不透底细，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本侯不便当面去问皇爷，但至少能使一帮子言官，把明日早朝搅得鸡飞狗跳，你小子等着瞧！
朱贺霖搬出父皇的名号震慑了卫浚——至于回头在皇帝面前如何解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是亲爹，还能吃了他不成。
正得意地想要驱车离开，卫浚又开口道：“老臣看车身微沉，想是车厢中还有一人。谁敢如此大胆，与太子同乘？”
太子凶狠地瞪他：“孤车里没人，怎么，你不信，想搜车？”
卫浚做苦口婆心状：“小爷千金之躯，不可轻忽安危。万一是那个刺客躲在车内意图不轨，本侯临场不察，罪过可就大了！”
太子说：“小爷的安危自己有数，用不着你奉安侯操心！”
他越是掩护马车，卫浚越觉得可疑，暗忖车内必藏着个见不得光的人，与太子夜游取乐，不是青楼的花娘，便是南院的小倌，我必拿个当场，看他今夜如何收场！
卫浚自觉十拿九稳，陡然喝道：“车内有兵器声，是刺客！快护驾！保护小爷去安全处！”
石乐志并未听见车内有任何动静，正在犹豫，被卫浚狠瞪一眼，只得起身命令手下：“还不快护驾！拿下车内刺客！”
“谁敢冒犯东宫车驾，叫你们人头落地！一个都别想活！”太子负手站在车门前，语气寒厉，面上怒容涌动，隐隐有乃父之威。
兵丁被他气势震慑，畏缩不敢上前。就连兵马司指挥石乐志，也拿为难的眼神看卫浚，下令归下令，自家脚下却不动弹。
卫浚气结无奈。
场面正僵持，骤然听见女子尖细的惊呼声，静夜一声雷似的响起：“抓贼！抓贼！有个黑衣贼进了奴家的院子！”
官兵们循声望去，见远远街角，火光难以照尽的暗处，似乎站着个穿夜行衣的人影。石乐志当即叫道：“是刺客！快追！”兵马司的人马随着他一拥而上，冲向街尾。
卫浚被黑衣蒙面人的两次行刺嚇破了胆，本只想借口搜车，如今见刺客果真就在这条街上，惊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往太子身边凑去。
太子避开，嫌恶地剜了他一眼：“你不是带着家丁巡查宵小么，现正主就在眼前，还不去抓捕？”
卫浚讷讷道：“兵马司人手多又训练有素，缉贼经验丰富，有他们就够了。”
石乐志带兵赶到街尾拐角，不见了黑衣人的影子，大声问：“是谁喊‘抓贼’？贼人去了何处？”
路旁房前一个穿绣花襦裙、外罩长褙子，长发披散的女娘掩面泣道：“是奴家……贼人往南去了。”
“南边，快追！”石乐志立即吩咐手下。
“……吓死个人了！奴家这就去喊外子回来。”女娘低头说着，脚步急急地往街头方向走，与他擦肩而过。
兵马司的人马一走，马车旁顿显空旷不少，朱贺霖没好声气地对侯府家丁说：“让开！谁敢再阻拦，小爷直接拔剑砍了他！”
家丁们护着如同惊弓之鸟的卫浚退开几步。朱贺霖正要重新登车，忽然见一队手持火把的锦衣卫缇骑，自北面皇城方向飙驰而来，转瞬近前，为首的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卑职奉皇爷口谕，接小爷回宫。”
朱贺霖脸色有些发绿，嘀咕：“这么迟了，父皇还没睡……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锦衣卫首领再次敦促：“皇爷吩咐，请小爷立刻回宫，不得在外耽搁。”
朱贺霖无奈，又不好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再进入车厢与苏晏道别。尤其是卫浚还在场，他不希望被这老贼逮住苏晏的把柄，回头又要参他煽诱太子离宫。
只好对驾车的内侍下令：“你不必跟我走，先将借来的马车还回去，要完璧归赵。”
这马车是太子出宫后买的，车夫自然知道太子此话的言下之意，是叫他务必将苏晏安全送回府，当即回答：“小的遵旨。”
朱贺霖上马，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在锦衣卫的护送下驰向皇城。
车夫扬鞭催马，快跑了一小段路，卫浚又带着家丁护卫从后方追赶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赶车的中年内侍皱眉问：“侯爷这是何意，莫非没听见太子临走前下的旨令？”
卫浚一脸皮笑肉不笑：“太子旨令是对你这阉奴下的，又不是对本候。来啊，打开车门，本侯倒要瞧瞧，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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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动静声声入耳，苏晏脸色淡定地坐在车厢中，盘算脱身之计。
太子与卫浚几次言语交锋，连敲带打，犀利到位，苏晏忍不住暗中赞叹：这小鬼真是长大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
又听见有人喊见到刺客，一群人马涌去抓捕，苏晏想起执意刺杀卫浚的吴名，忧心外头被追捕之人，是不是他？
好容易借机脱身，皇帝派来接太子回宫的人恰好赶到，将朱贺霖带走。
苏晏怀疑今夜多事，不能善了，果不其然，马车刚刚发动，帘子一掀，一条人影从两尺见方的车窗外游鱼飞鸟似的滑进来。他还没看清对方身形面貌，脖颈就被锋刃抵住。
不速之客将他反剪双手，面朝下按在座位，寒声威胁：“别动！别喊！将我送出外城，饶你不死。”
苏晏听这男子声音很是耳熟，一怔过后，失声问：“吴名？”
吴名这才发现，车内的年轻官员竟然是苏大人，只因身穿陌生的四品官袍，自己尚未照面，便将人制住，险些伤及对方。
他赶忙松手，收剑回鞘，扶起苏晏坐好，揉摩对方被拧红的手腕，语气内疚：“是我。一时不察，险些伤了恩公。”
苏晏见他一身女装，惊讶地睁大了眼。
吴名身为杀手，曾经什么打扮都做过，只当是辅助杀人的工具，并不觉得如何尴尬。此番在苏晏面前露丑，心底竟生出了赧然之意，低头道：“让苏大人见笑了。”
苏晏忍着笑说：“无妨，还挺合身，布料花枝招展的，是戏服吧？”
吴名点头，刚要把豫王府里遇见的事告诉他，马车却霍然停住，车厢外传来车夫与卫浚的对话声。
“……来啊，打开车门，本侯倒要瞧瞧，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吴名手握剑柄，就要暴起发难，却被苏晏紧紧按住胳膊。
“时机不对。”苏晏劝他。
吴名反驳：“如何不对？仇人只隔一道车门，我一剑可杀之！”
苏晏抓着袖子不放：“卫浚躲在家丁守卫身后，周围都是屏障，一剑未必能中的，反倒暴露自身，引来兵马司的人马追杀。再说，这是太子的车驾，太子刚离开你便出手，势必会牵连到他。万一被人弹劾东宫蓄养死士，当街刺杀公侯重臣，就连皇爷也兜不住他！”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只当我求你，别在此时此地动手，交由我来处理。”
吴名咬牙盯着车门，神情不甘。最终还是将半截剑锋推入鞘中，饮恨坐了回去。
苏晏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轻埋在自己的颈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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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浚一声令下，车门被用力拉开。车厢内一名身着绯红色官服的少年，转头望出来，脸色不悦。
火光中，他雪白的脸庞被红袍映衬，有如烈火上的一点霜华，于灼热中渗着冷意，湛然剔透夺人眼目，绽放出不可方物的寒艳。
饶是卫浚也看得呆了一呆，失声道：“竟然是你！”
苏晏手揽身边女子，冷着脸说：“堂堂侯爵，非要窥伺官员内眷，是什么道理？”
“这分明是东宫的车驾，你为何会身在车中，这女子又是谁？”
“侯爷方才是没听清太子殿下的话么？这车是向下官借的。下官今夜本要带新纳的妾室回府，半途偶遇小爷，说要搭个顺风车，难道我能拒绝？如今小爷回了宫，奉安侯仍不依不饶地追来，不禁令人怀疑，朝野上下流言非虚，侯爷有强抢民妇的癖好，就连官眷也不肯放过！”
“放屁！”卫浚气得山羊胡乱翘，“分明是你行为不端，以烟花女勾引得太子夜不归宿，竟还敢胡言乱语诬蔑本侯！”
苏晏冷笑：“侯爷为了掠美，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罢，你非要抢我小妾，下官人单力薄，敌不过这些家丁，也只能任你欺凌。”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眼下子时过半，离五更天不过一个多时辰，下官这就动身去午门，尚能赶得及再敲一回登闻鼓！”
卫浚一听苏晏提到敲登闻鼓，顿时想起月前在早朝上，冯去恶遭他疯狂弹劾十二条大罪，被唇枪舌剑逼上绝路的惨状。
苏晏因此一战成名，在朝野内外便有了个诨号，叫“苏十二”。
卫浚自知素行不良，心道：莫非他也收集到了我的把柄，又要击鼓闯奉天门，也弹劾我个十二陈、二十四陈……再刷一波声望？
他越想越心虚，目光闪烁，举棋不定。
“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侯爷若不做亏心事，下官再敲一回登闻鼓，告得也不一定是你。”苏晏雪上加霜道，“下官这新纳的小妾，侯爷还要不要了？”
“——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卫浚怒哼一声，拂袖打马而去。家丁护卫们紧赶追着他走了。
苏晏关紧车门，这才松开了手。
吴名从他颈窝抬起头，不知是憋的还是恼的，脸色微微发红。
苏晏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委屈你当一回小妾了，事急从权，莫要介怀。”
吴名不说话，侧脸看着厢壁，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苏晏问：“今后你有何打算，还要继续行刺卫浚吗？”
吴名答：“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苏晏轻轻叹气：“我说了，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扳倒他。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而是……不想假手于人。”
“你杀他，是以私怨见诛，顶多只是取走他的性命。而只有揭发他的罪行，公告于天下，受万人唾弃，才能使他得到应有的惩处。”
吴名再次沉默。苏晏知道他痛失至亲，心结至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消融的，只好暂且作罢，日后再慢慢劝服。
夜路宽敞，车夫快马加鞭，不多时就抵达他位于黄华坊的宅邸。
苏晏硬拉着吴名下了车，上前敲门。
没敲两下，院门立刻打开。苏小京在门口坐守半宿，见主人回家，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高兴地叫道：“大人回来啦！”又转头朝疾步而来的苏小北说：“北哥，大人回来了，还带回个主母！”
苏小北见主人身边那个衣裙花哨、披头散发的女子，心里有些不满：什么主母，打扮如此风骚不正经，怕不就是那个浪蹄子外宅！
脚步也慢了，不情不愿地过来迎接，问苏晏：“这位是夫人、姨娘，还是大人的侍妾，该行什么礼？”
苏晏瞥见吴名僵冷的脸色，忍不住大笑，促狭道：“这位是本官新纳的小妾。”

第五十五章 生日在下个月
屋内药香沉郁，沈柒因为之前强撑着起身，应付登门抢人的太子，这会儿背上抽疼得厉害，像条被哪吒拔了筋的东海龙，俯卧在床沿，新撕裂的指甲又缠上了纱布。
高朔半跪在屏风外，回禀：“递密折的兄弟回来，报说皇爷已知晓此事，当即派出御前侍卫，在南薰坊附近的街巷中拦住太子的马车，将太子迎回宫去了。”
他犹豫一下，忍不住问：“太子虽年幼，毕竟是储君，咱们向皇帝告密，将来若是被他知晓，会不会……”
沈柒的嗓音仿佛也沾染了苦涩的药香，显得有些嘶哑：“锦衣卫只效忠一个主人，那便是当朝皇帝。既然皇帝担心太子顽皮，让锦衣卫也捎带看顾，咱们就实话实说，确保太子的安全，算什么告密？即使太子要算账，也得等继任皇位之后。”
“不过，到那个时候……”沈柒低低地笑了一声，“恐怕他比今上还离不开咱们。”
高朔了然点头，正要告退。
沈柒又问：“苏大人安全回府了吗？”
高朔道：“回府了。卑职看着他进门，身边还带了个女娘，说是新纳的小妾。”
“！”
沈柒一时说不出话。
高朔听着内室里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仿佛正与一头磨牙吮血的困兽隔屏相对，悚然起了满背寒栗，只低头等待风暴降临。
风暴却没有来。半晌后，沈柒的声音幽幽响起：“知道了，你回吧，继续盯着。出门前顺道交代管家，天亮后去一趟应虚先生的医庐，就说伤药快用完了，请他再帮忙配一些。把你手边桌面上的竹罐带去，让他辨析里面药膏的成分，最好能照原方调配。”
高朔应了一声，带着竹罐退出房门。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沈柒扯出咬在牙关的染血纱布，重新缠回指尖，端起床边春凳上的一碗椴花蜜水，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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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名暂时在苏府住了下来，但这次执意不肯住主屋，而是在二进院的厢房落脚，比起住在三进院东西厢房的两个小厮，离苏晏还要远一些，显然是把自己放在了护院的位置。
苏小北和苏小京对他的识相表示满意，故而态度也转好了些，刚开始还恼他之前不辞而别，但毕竟都只是十三四岁少年，很快就释然了。相处几日后觉得这人给啥吃啥，从不提任何条件，除了整天练功不爱闲聊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日子平静地过去七八天，苏晏把锦衣卫的烂摊子打理得差不多，期间谢绝了几次深夜上门的巨额贿赂，婉拒了胭脂胡同的老相识——花魁阮红蕉的数次邀约，把自己经营得铁桶似的，一点缝都不给苍蝇叮到。
吴名也察觉出他处境微妙，自动接过了车夫的活计，坚持要接送他来往各个官署和府邸。
苏晏本不好意思麻烦吴名，但经历过一次意外，车厢险些被屋顶掉落的竹竿刺穿后，十分惜命地同意了他的护送。
好在意外再没有发生过，他在准备进宫向皇帝复命的当日，收到了一封家书和一包衣物。
信千里迢迢从福州寄来，是原主父亲，福州知州苏可仁亲手所书，说收到他金榜题名的捷报，全家都喜气洋洋，嘱咐他在京为官勤勉尽职，这一两年先不急着告假回家探亲，以免给上司留下因私废公的坏印象云云。
在这封比公函还政治正确的家书后面，还附了母亲林氏的一小段亲笔，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比他那当官的便宜爹有人情味得多。还说道六月初七是苏晏的生辰，她这个远在边域的母亲，不能亲自下厨煮一碗长寿面给儿子，只能亲手缝制几套夏装，托信使一并寄来，希望长短合宜。
苏晏看着包裹内精工细作的夏衫，不由叹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又问一旁伺候的苏小北：“今日是六月初一了吧？”
苏小北答：“今年闰五月，大人忘啦，所以今日又是五月初一。”
苏晏说：“哦，那我的生辰应在下个月。其实我连生辰都忘了，母亲在信中提醒了才记起来。”
他魂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就已经来到京城备考。他孤身住在客栈半年，并未见过原主的父母。虽然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但也只像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悲欢离合都是别人的，与己并无切身感触。直到如今看到林氏的手迹，才从温煦的言辞和缱绻的字迹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亲情，于是决心在此世接替原主的责任，把二老当做自己的父母来奉养。
不过，手书的末了，语焉不详的一句“当了官，就是大人了，朝堂不同于学堂，规矩甚严，莫要再旧念复萌，以免被人诟病操行，切记”，很是让苏晏琢磨了片刻，仍未明白林氏所说“旧念复萌”指的是什么？印象中原主性格文静，读书又勤奋，没什么毛病呀？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就算有毛病也是原主的，与他无关。苏晏将家书收入书房抽屉，整理好衣冠仪容，带上厚厚一本奏折和佐证材料，坐马车前往午门，进宫见驾。
景隆帝下了早朝，听蓝喜禀告，大理寺右少卿苏晏已候驾多时，便传他御书房见驾。话音方落，皇帝略一沉吟，又改为了养心殿，并吩咐内侍提前备好茶汤点心。
苏晏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养心殿内，见周围布置，知道是皇帝常住的地方，在此接受臣子觐见，是一种以示恩宠的表现。
他在御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忍不住偷眼打量皇帝——月余不见，皇帝似乎略有清减，但神采依然，恬淡宁静的面色像一潭深泉，炎炎夏日里见了，令人遍体清彻。
皇帝也在端详他，微皱了眉：“怎么又瘦了一些儿，你家厨子还真想被治罪？彻查冯党之事，朕也知道错综复杂，又不催你，可缓着来。”
苏晏感念皇帝的体贴，笑道：“不关厨子的事，公务也忙得过来，只是苦夏而已，胃口稍欠，入秋便好了。”
想抱起来掂一掂，看究竟轻了几斤……这念头在皇帝脑中一闪而过。当着殿内外伺候的宫人，他若无其事地给苏晏赐了座，吩咐道：“折子给朕瞧瞧……喔，这么厚。”
苏晏呈上奏折，垂手静待。
皇帝一页一页认真翻阅完毕，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你这何止揪出了冯去恶的党羽，是把锦衣卫上上下下筛了个遍啊！百户以上一百余人，分上中下三等做了点评，比考核官员业绩的京察还仔细。怎么，想替朕给锦衣卫换一套新班子？”
苏晏知道这般举一反三的做法，其实正中皇帝下怀，皇帝心底指不定多满意他闻弦歌而知雅意，只是表面工夫还要做足，便恭声禀道：“是臣多事了。但冯去恶经营锦衣卫多年，根深蒂固，若不如此彻底梳理，顽瘤难以尽除。臣想着，摘一个是摘，摘一串也是摘，不如借此机会，把虫蛀的坏瓜全部摘干净。
至于调查的结果，臣自信尚能做到持论公允，不偏不倚，所有评点皆有据可查，皇爷可以再看看臣带来的佐证。另外在大理寺内，还有十几箱的资料，欢迎任何一位有异议的大人前来调档查底。”
皇帝扬了扬奏折：“光看这份奏折，便知你是花了大心思，下了大力气的。你带来的东西都先留下，朕会命司礼监逐一梳理，列出条目给朕看，该擢升的擢升，该贬斥的贬斥，该问斩的问斩。锦衣卫浑浊多年，是该好好涤清一番了。”
苏晏听皇帝一个字不提朝会和内阁，便知他是想亲自敲定新的锦衣卫官员名单，好将这柄利剑紧握在手。
不知在这场激浊扬清的洗牌运动中，皇帝对沈柒又会有何新安排？应该不会低估了他的功劳吧？苏晏思忖着，该怎么不露声色地替自己的兄弟邀功请赏。
自从见过沈柒的背伤，那副惨不忍睹的画面时而在眼前晃过。那样严重的外伤，皮肉尽脱，哪怕治疗得当，豫王送的秘药再灵验，伤势恢复得再好，也会留下极严重的疤痕，弄不好还会一辈子折损他的身手与体质。每次想起这些，苏晏的心底都涌起负疚和感动，总想在其他方面好好补偿他一番。
但苏晏也知道景隆帝拥有那些城府深沉的帝王的共同点，心思缜密的另一面，就是重虑多疑。所以这份奖赏他不能明着讨要，以免让皇帝以为他与沈柒之间，除了道义之外还有什么私情或利益牵扯，反而影响了沈柒的前途。
思绪在顷刻间百千转后，苏晏叹道：“诏狱刑罚太过酷重，审案时容易屈打成招。尤其是‘剥皮、断脊、油煎、梳洗’之流，惨毒难言，有违天道。臣斗胆，请陛下酌情轻之。”
皇帝微怔，似乎参透了他悲天悯人的心境，觉得所言极有道理，颔首道：“你说得对。看卓岐那一身伤，便知狱刑之烈。今后诏狱十八刑，只留拶指、夹棍、杖刑等轻刑，其余当废。说到‘梳洗’，那个叫沈柒的锦衣卫千户，眼下如何了？”
苏晏正想回答“他卧床养伤一个月，性命无碍，伤势好转，想来再过一两个月便能起身”，话在喉中，忽然警醒——
沈柒早在东苑便出首上官，投诚做了皇帝的间谍，想必两下暗中联系不断。沈柒的伤势情况，皇帝可以直接问他，又何必来询问我？
当即转了话锋，答：“臣料理完恩师后事，曾去探望过沈千户，感谢他救命之恩。当时他伤势仍然严重，如今过去月余，也不知将养得如何了。”
皇帝道：“他在此案中立了功，又受了罪，朕心中有数，自当赏罚分明——你觉得把锦衣卫交给他来打理，如何？”
苏晏装出一副吓一跳的模样：“这、是不是过于陡进了？啊，臣并非质疑皇爷的决定，只是……咳，虽然臣觉得似乎有所不妥，但锦衣卫乃上率亲军，自然是皇爷说了算。”
皇帝淡淡地点头：“沈柒此人虽然忠心能干，但毕竟资历不足，晋升太快，反而不利大局。这样吧，进为正四品指挥佥事，代掌北镇抚司事务。”
苏晏心中暗喜，面上也只寻常，说：“皇恩浩荡，想必他能领会皇爷苦心，日后尽忠职守，报效君国。”
皇帝把奏折放在案上，起身道：“说了半天话，你也累了吧。”
苏晏讨好道：“和皇爷说话，多久都不累。”
皇帝浅笑：“你不累，朕都累了。来，陪朕用些茶点，再详细聊聊这一个月来你都做了什么，中午便在养心殿用膳吧。”

第五十六章 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诏狱深处的大牢内，鹑衣百结、蓬头垢面的重囚，手抓牢门栏杆，脸朝外嘶声问。
几名狱卒围桌打着叶子牌，嘻嘻哈哈道：“是你人头落地的日子。”
“不是判了腰斩，该是人胸落地才对呀。哈哈哈！”
“怎么，还指望皇爷恻隐心动，赦你无罪，让你官复原职不成？别做白日梦啦，待会儿吃碗断头饭，老老实实上路去吧！”
“哎哟，瞪我们！看到没，他还有力气瞪我们！我说冯去恶，你早就不是当初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了，这锦衣卫，也不再是你只手遮天的一言堂。变天啦！从上到下，全给那铁嘴钢牙的苏十二清洗了一遍，就连你亲手提拔的同知和佥事，也没有一个漏网的。如今的北镇抚司，你知道是谁说了算？是——”
狱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甬道拐角处的身影，浮现出尴尬而阿谀的笑容：“沈大人……”
沈柒一身藏蓝色妆花罗曳撒，过肩的织金飞鱼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乌纱罩顶，鸾带束腰，峻健中透着贵气，眉宇间那股阴狠的戾气也被新生的威焰掩盖了大半，倒显得比先前更英俊了几分。
他没有搭理狱卒，踱到牢门前，半蹲下身，慢慢歪了头，端详铁栅栏间那一张满是胡须与污渍的脸。
“六月初六。”沈柒开口道，语声平静而暗藏杀机，像淬毒利刃埋于鞘中，“今日是我受刑后的第五十七天。”
冯去恶死死盯着他，咧嘴一笑：“你还真活了下来！看着伤势恢复不错，恭喜恭喜。”
“全是拜你所赐，所以我不得不对冯大人说一声——同喜同喜。”
沈柒站起身，勾了勾手指。顿时冲过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打开牢门，将冯去恶拖拽出来，其中一个大声道：“刑房已洒扫完毕，就等你梳洗打扮了，走吧冯大人！”
冯去恶眼底露出惧色，咬牙道：“皇爷已下令废除诏狱酷刑，你们敢抗旨？”
“身陷囹圄，消息还挺灵通嘛。”那名校尉讥诮道，“只可惜，这消息进得来，出不去，你就别替我们担心了。”
冯去恶犹如落入油锅的活鱼，疯狂挣扎起来，仍被校尉们强行拖进刑房。
沈柒最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森然一笑：“放心，都说了同喜，就不会占你便宜。我当初挨了多少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全还给你。”
他吩咐行刑的校尉：“手下注意着点轻重，冯大人午时还要上腰斩台呢，要让他走得体面风光。”
冯去恶被绑上铁制刑床，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曾经对无数异己者施加过的酷刑，如今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望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刑具，他的神智被极度恐惧的洪流淹没，难以抑制地高喊起来：“不！不！我不受刑——”
“这可由不得你。”行刑校尉从旁边烧开的大锅里舀出一勺沸水。
冯去恶像条走投无路的残喘野狗，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此刻主宰他命运的人：“沈柒！沈柒你放过我！我宁可挨一刀，挨十刀，身首异处，也不受这鸡零狗碎的折磨……我向你赔罪，给你磕头，你放过我！”
“冯大人当时折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软弱嘴脸。”沈柒快意地冷笑。
冯去恶见他不为所动，牙一咬心一横，说：“只要不上刑，我拿一个天大的秘密与你交换。”
“秘密？嗬，我不稀罕，你带进棺材里陪葬吧！”
“难道你真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陷害豫王，动摇东宫？为什么我好端端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去经营，反而背着皇爷暗下活动，最后惹到不该惹的煞星，以至赔上条性命？”
沈柒不语，目光暗沉。
冯去恶见他心动，又说：“这个秘密可以让天地翻覆，或许会带给你巨大的灾祸，但同时也是泼天的机缘，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听。”
沈柒沉凝片刻，缓缓扯动嘴角：“你不必关心我的胆量，只需知道，比起空口无凭的交易，我宁可相信被酷刑折磨到崩溃后的招供。”
他狞笑道：“来吧，冯大人，水要凉了。”
-
六月初七这日，苏晏因为生辰获准休沐，不必去大理寺当值。他痛痛快快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慵懒地起身穿衣。
桌上放了套大红圆领衫，是母亲林氏新手绣了织金仙鹤的吉服，取仙鹤延年之意，颜色款式都十分入时，就是腰身略显紧窄。毕竟他离家大半年，少年身量渐长，母亲无法量体裁衣，难免尺寸有些偏差。
苏小京服侍他洗漱更衣完毕，惊喜地说：“大人这样穿更好看！平日里官袍都太肥大啦，如今这窄衫子一穿，衬得肩宽腰细腿长，就像北哥念的书里说的什么，风流……对，风流蕴藉！”
苏晏也觉得这个时代的服装，除了曳撒还算便于行动，其他什么官员的公服、常服，包括日常的道袍、直裰、澜衫，都是宽里宽当，就靠一根腰带束着，走路都觉得袴裆漏风。如今穿了身紧的，才找回一些安全感，照照镜子，自觉又多了几分英武。
苏小北敲门进来，端着个漆盘，盘里搁了个盛满的酒杯，笑嘻嘻道：“祝大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苏晏道了声谢，犹豫地指了指酒杯：“要喝？一大早，空腹呢。”
“是呀。今日是大人生辰，早起便要先喝一杯寿酒，临睡前再喝一杯。期间若是有人敬寿酒，大人都得赏脸喝一杯，这才吉庆。怎么，大人家乡那边不是这么过寿辰的？”
苏晏回忆了一下，似乎要吃太平面和太平蛋，但前世年轻人根本不循旧俗，啤酒烧烤电影K歌一条龙走起，不嗨通宵不过瘾，如今……算了，入乡随俗吧。
他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觉得酒味挺淡，便一口气喝光。
苏小北说：“是淡酒，小的特意掺了水，怕伤着大人的脾胃。”
苏晏捏了捏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儿。”苏小京也凑上来要大人捏，跟只争宠的猫似的。苏小北推挤他，两个少年嬉笑着闹成一团。
用完早膳，苏晏心情愉快地走到前院，遇见在树下练剑的吴名，驻足看了一会儿。
吴名练完一套，换剑归鞘，拎起石桌上的一个小酒葫芦，朝苏晏走来。他有些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把葫芦递过去，低声道：“祝大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苏晏笑着道谢，接过葫芦。
吴名冷毅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这是我自酿的红曲酒，酒劲足，但有点酸尾。乡野味道，怕大人喝不惯。”
“无妨，我喝过红曲，挺喜欢这味道。家乡也常酿这酒，说是有消食活血、健脾暖胃的功效。”
苏晏打开盖子，喝了几大口，递还给吴名。
酒渍沾在他嘴唇，晨曦中红馥馥的透润，水光潋滟，比墙边怒放的石榴花更加艳色夺人。吴名常年沉寂的肺腑间，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心惊肉跳，就连功法内力也平定不住，只好低下头，给自己解围似的灌了几口酒。
忽然又觉得不妥：这酒葫芦是专为苏大人备的，他刚喝过，自己又对着葫芦嘴喝了，岂不是——
吴名将葫芦往怀里一揣，丢下一句：“我再为大人寻一壶好的。”转身脚步飞快地走了。
苏晏茫然望着他的背影：“这酒挺好的呀。我平日里又不怎么喝酒，找那许多做什么。”
苏小北从后方赶上来，手里拎着个包袱，说：“大人，你说的腰带和软甲都在里面了，真要拿去送人啊？小的看，那软甲不是寻常之物，送出去多可惜。”
苏晏解释：“不是送，是还。这叫完璧归赵。”
腰带和软甲都是沈柒借给他的，一个应急，一个防身，本来从东苑回来就该归还了，可那时沈柒伤重濒死，根本顾不上。后来他又提起归还一事，沈柒却说，不急，冯去恶未死，案子未肃清，软甲你还是留着傍身，以防不测。等尘埃落定了，再与腰带同还不迟。
这么一拖二五六的，就拖到今日，苏晏打算去一趟沈府，把东西还了，顺道向兄弟讨一杯寿酒喝。
两人刚打开院门，与抬着一条手臂的小内侍富宝打了个照面。
富宝笑道：“哟，可巧，奴婢正要叩门，苏大人就恰好开了门，连猜测客好客赖都不必，可不是因为寿星公诸事顺遂么？”
苏晏与他混得十分熟了，也不打官腔，调侃道：“就你这张小嘴最讨喜，会说你就多说点。”
“奴婢哪敢多说，怕耽误了大人的时间。小爷请苏大人来一趟东宫，说是有正经事商量。”
“正经事？”
那小鬼能有什么正经事，要他替写窗课？玩腻了老花样，想要新玩意儿？还是因为搜车那事对奉安侯怀恨在心，想找他商量怎么出口恶气？
无论什么事，他若是去了东宫，太子不拖到宫门下钥是不会放人的，搞不好又要硬拽着他留宿。苏晏蹙眉问：“能等半个一个时辰吗，我先送份东西。”
富宝为难道：“小爷的脾气苏大人是知道的，心血来潮时，说要怎样，就要怎样，任谁都劝不住。除了皇爷，也就苏大人能让小爷转眼雪霁天晴了。奴婢出门前，小爷吩咐了，要尽快见到苏大人，多拖延一刻钟，都要打断奴婢的狗腿。”
苏晏无奈地苦笑，摇摇头：“这个小鬼……算了，我就先去东宫吧。小北，把东西放回去，待我回来再去归还。”
富宝装作没听见那声犯上的“小鬼”，请苏晏上了等候在宅邸门外的马车。
“大人晚上回家用膳吗？”苏小北隔着车帘叫。
苏晏撩起车窗帘子，答：“不一定，要是申时过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吧不用等了。”

第五十七章 别当他是皇帝
沈柒彻夜未眠，坐在卧房内的桌旁，来来回回地擦着绣春刀锃亮的刀锋。
冯去恶吐露的秘密太庞大、太沉重，像一座泰山沉沉地当头压下，要将他凡夫俗子的筋骨碾作齑粉。
更让他生出了后悔——为什么要去听，直接割了冯去恶的舌头，让这个秘密随着对方一同腐朽成泥，埋入黄泉，该多好。
然而后悔也只是一闪而过。无益且无谓的情绪，沈柒从来抛得很快，因为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徒增烦恼。他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了今天，也必将坚执地、目标明确地、不择手段地走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擦着刀，耳边仿佛仍回荡着冯去恶沙哑艰涩的声音：
“这个秘密就是……当今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天子！他，和他的胞弟豫王，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
“呵，你吓到了，你不信……刚听到这个秘密的我，也是你这副表情。然而事实如此。先成祖皇帝尚未登基前，是戍守边陲的秦王，毗邻瀚海的山西一带，曾经便是他的藩地。而如今的太后，也就是当年的秦王妃，在他长年征战、偶尔回府的间隙受孕，先后生下二子。
“早年王府便有流言，说秦王妃与人有私，此二子并非皇室血脉，后传言者被秦王严令处死，不但整个王府血流漂杵，就连市井间也杀了一大批人，流言遂禁绝。
“秦王妃不仅让秦王相信了她的清白，还坚定了他立嫡不立长的决心，在登基之后，册立第二子——也就是今上为太子。
“十九年前，今上继位登基，初几年，还能与兄弟和睦相处。可就在十三年前，信王谋逆案发，今上当机立断，将之铲除，紧接着祭出‘先帝遗诏’，一个一个削去镇边亲王们的兵权，圈禁在藩地。辽王、卫王、谷王、宁王……最后是他的胞弟豫王，也就是当年的代王。
“那个时候，我就是信王的人。”
沈柒知道信王谋逆案。那时他虽是个十二岁少年，却早已被生活的坎坷催熟，与身为妾室的母亲一同遭受着正房的苛虐欺凌，知道中风躺床的父亲指望不上，一心想要谋个生计，及早分家。
他听说锦衣卫正在征召骁勇机敏的官宦子弟与民间儿郎，于是去求父亲的故交——一个即将告老的锦衣卫副千户，想要应征，盖因年纪太小，三年之后方才如愿。期间他格外关注朝堂政事，听闻信王举兵谋反，被皇帝赐死抄家，主理这个案子的正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李乘风。
却不想，冯去恶在十几年前，尚且只是个锦衣卫佥事时，就已经与信王有勾连。
“信王死后，我唯恐受牵连，蛰伏了几年，方才竭尽所能地往上爬。直到去年，宁王派来的人找到我，告诉我当年信王案的真相——信王手中有秦王府旧人提供的王妃私通的证据，故而心存反志，拥兵谋逆，失败被擒后，又在今上面前戳破了这桩丑闻。今上震怒，撤回发配高墙的前旨，直接将他赐死。又担心藩王拥兵自重，威胁帝位，故而将他们内迁、削爵、褫兵权。
“宁王与信王是一母同胞，他找我的目的，是希望我顾念旧主之恩，成为他在朝中的耳目。同时也是拿这段旧事威胁我，若我不从，他便将我余孽的身份公之于众，届时皇帝必饶不了我。反之，我若为他效力，将来他成就大业时，便是从龙之功，权势荣华唾手可得。
“于是我便投靠了宁王。一边应付着愚蠢短视的卫氏，与外戚临时结盟，互相利用，构陷东宫，动摇国本；一边挑拨豫王与皇帝的关系，利用云洗和叶东楼案陷害他，好叫皇帝责罚他，如此一再逼迫，就能渐渐把豫王逼到绝境，最后不得不反。豫王交出兵权多年，但军中威望犹在，到时天下大乱，宁王才有可趁之机。”
宁王也想造反！沈柒心中暗凛，问：“这些秘辛，为何要告诉我？”冯去恶恨他入骨，又怎会让他拿了这些消息去向皇帝告发，帮助自己的仇人立功？
冯去恶被剧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在此刻，听到这句问话后，好似回光返照，从眼中放出偏激而狂烈的神采。他像个将执念化作了诅咒的鬼魂一般，凄怨地诡笑：“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呀……身为我的仇人，不但要送我上黄泉路，还必须继承我的遗志，听起来，岂不是如宿命般美妙？”
沈柒嘲讽：“我出了诏狱，便将你和你白日做梦的主子一同卖个好价钱。”
“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得下知晓他秘密的人。”冯去恶笃定道，“而在你听到这个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拉下了水。”
“你可以去禀告皇帝，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他某天将你杀人灭口。你也可以继续联络宁王，为他效力，将来他若真有腾飞之日，论功行赏，你就是从龙的勋臣，少不得封公封侯。
“你看，我之前没说错吧，这是个巨大的灾祸，也是泼天的机缘。
“当然，你也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被这个秘密折磨，惶惶不可终日。”
“——这岂不是个最好、最久、最庞大的复仇？向你，向皇帝，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苏小子，向这个把我逼到绝路的家国天下。”冯去恶剧烈咳嗽，后背涌出的血水几乎将刑床铺满，“我用了你十年，也教了你十年，现在要教你的最后一件事就是——
“秘密不能随便听。”
“铿”的一声，沈柒还刀入鞘，将擦刀布丢在桌面。
他朝早已成了奈何桥边鬼的前任上司露出冷笑：你的复仇，与我何干？这天下谁当皇帝，是不是正朔龙种，又与我何干？你真以为我会被一个空穴来风的秘密折磨，惶惶不可终日？笑话！
能力配不上野心，又选错了效忠的对象，才是取死之道，譬如你冯去恶。
而我沈柒，忠心效命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我自己。至于我想要的——滔天权势？公侯王爵？富可敌国？嗬，也许吧，但那太过遥远缥缈，可望不可及。我现在最想要的，也只有一个人——
沈柒将绣春刀重新佩回腰侧，起身推开门，走出屋子，任由逐渐灼热的晨光洒便全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头，忽地问：“什么时辰了？”
候在廊下的婢女答：“回大人，快到巳时了。”
沈柒蓦地一拍栏杆，懊恼道：“今日是六月初七！我蹉跎一夜，竟错过了时辰。”
“是六月初七。大人这是怎么了？”婢女不解，“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
沈柒吩咐：“拿套便服过来，替我更衣。”
身上的飞鱼服才脱到一半，奉命盯着苏府的高朔匆匆来报：“东宫派内侍富宝来，将苏大人接走了。”
沈柒微怔后咬牙：太子年纪虽小，却别有所图，不可不防。小南院那夜，我便看出他对清河不怀好意，什么铃铛蔻丹满肚子淫思，上个月又公然来我府上抢人。清河性情纯良，以为太子只当他是个玩伴，毫无戒心。我若再不下手，只恐哪天被太子捷足先登，硬生生割了我的心头肉去！
如此一想，他又将飞鱼服穿回去，对高朔说：“备马，我要入宫面圣。”
-
端本宫内，太子从心急火燎，等到百无聊赖。发脾气将宫人都撵出殿后，他把双腿架在书桌上，手拿教习嬷嬷留下的春画，用沾墨的湖笔乱涂。
面对春画上男女交欢的场景，他半点提不起劲，说：“什么妆，画得眉如吊梢，两腮好似猴屁股。”直接把女子的头脸涂黑了。
看着裸胸说：“这么大两坨，累赘。”也涂黑。
又看着脐下三寸，总觉得缺点什么，于是戳出两团圆圆的墨点，笔锋在中间勾了条——
“小爷！苏大人到宫门了！”守在宫门口的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进来，隔着殿门高声叫。
太子笔尖一抖，在两团墨点间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直抵纸页边缘。
哪有这么长的……那话儿？他恼羞成怒，转头朝殿门骂：“瞎嚷嚷什么？”
小内侍趴在地面，委屈道：“您不是说，只要一看到人影儿，奴婢就得马上来禀报？”
“哎，清河来了！”太子这才转过弯来，忙丢了笔，将不成样子的春画揉成一团，跳起身左顾右盼，到处没地方藏。最后塞进插着孔雀翎的珐华彩大花瓶里。
他低头整了整衣襟，乐滋滋地快步冲出，忽觉自己举止不够稳重，怕又被苏晏小觑，装模作样清咳一声，当即放慢脚步，姿态端庄地走了出去。
苏晏行礼道：“小爷千岁。”
朱贺霖见他一身织金仙鹤纹样的大红吉服，鲜明可人，衬得露在外面的肌肤愈发皎洁如玉，眼神忍不住在他的面颈和手腕打转，嘴里说：“小爷才不是千岁，是你今天十七岁啦。”
太子招招手，便有宫人捧着托盘上前。
朱贺霖拿起金杯，递给苏晏，十分认真地说：“祝你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多谢小爷。”苏晏笑着接过，本想一口闷了，不料杯底颇深，比看起来还能装，一口没喝完，中间歇了两次气，“这酒清辛甘冽，甚好下口，就是杯子有些大了。”
“这是御酒，叫寒潭香。取自高山寒潭水酿成，因此喝起来比一般的酒要清凉，但是后劲十足，不宜多喝。”
“不宜多喝，你还给我斟这么一大杯？想灌醉我？”苏晏斜眼看他，白皙脸颊因为酒气泛起一层薄红，雪里桃花似的。
朱贺霖想留宿他的小心思被戳破，讪笑道：“你的酒量我如何不知，除了端午晕车那次，一顿喝个半斤不成问题。”
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酒普遍蒸馏不足，酒精度比后世低，但也禁不住这么一大杯啊，而且不同的酒混着喝，特别容易醉。苏晏心想，待会儿谁再敬我寿酒，我就抿两口，意思意思好了，以免真的喝醉。
“小爷急急召我进宫，说有正经事，就是道声贺，赐杯寿酒？”
朱贺霖说：“除了贺寿之外，还有一件事。你年满十七，行过冠礼了没有？”
苏晏回忆一番，答：“尚未行过。”
“男子行过冠礼，仪制上才算成年。按周制，二十而冠，然而现今多是十六七岁行冠礼的，我瞧你今日正合适。”
“可是，不是该由家族长辈为我持礼加冠？我孤身在京，长辈俱在千里之外……”
朱贺霖把嘴凑到他耳畔，神秘兮兮道：“我的长辈借你用呀！”
“哈？”
“我昨日向父皇提及此事，希望他能为你加冠，父皇同意了。一应所需，都已备齐，就差你了。”
苏晏惊道：“天子为我加冠？这如何使得！”
“瞧把你吓的！”朱贺霖大笑。
“如何使不得？今日你别当他是皇帝，就当是公……呃，是通家长辈。”他把险些溜出口的“爹”字咽回去，尴尬地想，怕不是话本看多了，胡说八道乱套称呼，幸好没说出口，则否清河还不怄死。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话本中夫妻交拜的画面，嫩脸瞬间红成一片。
谁敢把皇室做通家，嫌脖子上脑袋太牢靠？苏晏正腹诽太子的异想天开，见他满面通红，问：“你喝醉啦？”
“我没喝酒！”
“那你的脸怎么比我还红？”
“我我……我热的！这天儿也太热了。”朱贺霖只觉热意一股股涌上脸颊，扯开衣领透风散气，打发宫人去拿冰盆，又对苏晏说：“我差钦天监算过，今日未时是吉时，你就在这儿先用午膳，过后我带你去养心殿——本该去斋宫的，但父皇说了，依你的性情，不会喜欢繁文缛节、大操大办，还是从简，也显得亲切。”
苏晏被他一一安排好了，只得接受，问：“皇爷何时到养心殿，我得早些儿过去。”
“父皇上午下朝后，左右无事，被卫贵妃拉去看小皇子了。”
朱贺霖撇了撇嘴，嘀咕了句：“红皮猴崽似的皱巴巴一团，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看苏晏眼色不对，赶忙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劝过的，对待新弟弟要‘春风拂面’嘛。放心，我只在你面前说心里话，在外头虚伪得很。”
苏晏失笑：“哪有人说自己虚伪的？”
朱贺霖叹气：“本来就是。尤其是面对讨厌的人，不虚伪不行。你看奉安侯，那夜想要搜我的车，我恨不得直接拔剑把他砍了，结果还是强忍脾气和他说话。”
“那次小爷处理得很好，不，应该说是，一针见血，游刃有余，超乎我的预料。”苏晏狠狠夸他，“短短几个月，小爷成长了许多。”
朱贺霖得意：“那是自然，小爷我是个男人了！”
苏晏一时促狭心起，故意上下打量：“哪里是个男人？”
朱贺霖抓住他的手腕，挑衅似的龇牙：“哪里都是个男人！你要不要见识一下小爷的雄风？”
苏晏只当小鬼斗嘴，哈哈笑道：“雄风，嗯，雄风……哈哈哈，将来一定见识，再等个……二三四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朱贺霖气得七窍生烟，又要强忍着不发作，表现出成熟男人的风度，再次憋红了脸，悻悻然道：“走着瞧！总有一日，让你见识小爷的厉害，叫你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第五十八章 看谁憋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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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豫王抬手示意宫女暂不通报，悄悄儿站在殿门外。
太后和卫贵妃聊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一个舒徐徐的雍容，一个娇滴滴的酥甜。
“……您看昭儿这都两个多月大了，皇爷总共就来看过五回，今日好容易来，刚用过午膳，又走了。臣妾总觉着自己是不是生完孩子就胖了、老了，不着皇爷疼了。”
“这话说的，你没生孩子前，也不见得多着皇帝疼啊？皇帝每个月去你永宁宫的次数，也就比其他宫稍微好些，三次里倒有两次，还是你哭哭闹闹赚来的不是？”
“哎呀，母后！姨妈！您怎么尽埋汰我呀……”
“皇帝毕竟是皇帝，政务繁忙，你要多体谅他的难处。再说，后宫用来做什么，是给皇帝心情舒畅，锦上添花用的，倘若反而给皇帝心里添堵，那还要你们这些妃子何用？朝堂上那些变着法儿蹦跶的臣子还不够他烦的么，你要是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只会把男人的心越推越远。听母后的，谨守本分，体贴解意，等男人飞累了，自然会回到温柔乡里来歇脚。”
“臣妾体贴呀，这不，还专门备了甘菊冷陶与冰镇酸梅汤给皇爷避暑，结果皇爷也没赏脸多喝几口。臣妾打听过了，午后也不是什么政事，是应了太子的千托万请，要在养心殿亲自给那个苏晏行冠礼呢！母后您说，这叫什么事？从古至今，哪有皇帝为臣子加冠的，不合规矩礼法……”
“——你说哪个苏晏？”太后打断她话。
“今科的进士，因为怂诱太子玩乐，挨了廷杖的那个太子侍读苏晏，苏清河。端午在东苑，官员坠楼的那个案子，也与他有牵扯，害得臣妾早产，险些伤及小皇子。母后您有印象吧？”
“哦，敲登闻鼓，把冯去恶敲上了断头台的那个。最近这名字啊，老在我耳边晃悠。听说你叔父曾被他在金殿上当面讽刺？看来是个铁骨钢牙，指不定哪天也弹劾奉安侯个十二陈、二十四陈的……”
“哎呀，母后！姨妈！那是我亲叔父，您妹婿的亲弟弟，您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嘛！”
豫王神色自若，袖了手，迤迤然要走。
慈宁宫的大宫女问：“殿下不向太后请安了？”
豫王道：“孤王忽然想起一件极紧要的事，待我料理完毕，再来向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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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半，苏晏跟随太子，来到养心殿。
等了一会儿，便见蓝喜带着两个小内侍进殿，笑道：“小爷和苏少卿来得早，须得再等些时候。皇爷从永宁宫回来的半路，正巧有锦衣卫前来禀报要事，皇爷与他密谈，遣老奴先回来知会一声。”
“无妨，我陪清河等等便是。”太子说着，找了张圈椅，拉着苏晏坐下。
“老奴听说，今日是苏少卿的生辰，故而略备薄酒，给寿星做个喜庆。”蓝喜挥挥手。徒弟多桂儿捧上来一个斗彩瓷杯，盛满澄红色酒液，敬给苏晏，说道：“祝苏大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苏晏一闻酒味，有些头晕，怀疑是高粱酒。
蓝喜介绍：“这是山东的秋露白。甘酽醇纯，却有些性热，当地士族便用莲花露酿之，特有一股清芬，才得以成为贡酒。外面可是尝不到的。来，寿星公满饮。”
苏晏看这口瓷杯，不比太子的金杯小，不禁怀疑这大太监是因为上次拉皮条被拒，落了面子，于是借此风俗，故意给他个颜色看。
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果然是烈酒，只好认怂：“下官酒量浅，这么一大杯喝下去，回头怕是要御前失礼，蓝公公饶了我吧。”
蓝喜笑眯眯地注视他：“苏少卿这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咱家？”
太子想让苏晏今夜留宿东宫，也过来撺掇：“寿酒是必定要喝的，小爷我去年也喝了不少呢。放心，要是不胜酒力，等行完冠礼，小爷送你回去休息。”
苏晏听他保证包接送，这才稍微放了心，慢慢把酒喝完，打了个酒嗝，说：“我差不多就这个量，待会儿谁再来敬，我都不喝了。”
“好，好。”太子应道，“再有来敬酒的，我帮你挡。”
蓝喜又说了几句话后走了，留下多桂儿伺候左右。苏晏侧倚在圈椅扶手上，酒劲有些上头，大脑仿佛泡在暖流中，浮浮沉沉不随自己。他支起手臂，曲指托颐，忍不住昏昏欲睡。
太子无聊地拈着点心碟里的董糖吃，不时偷看苏晏的侧脸。
等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御驾，太子有些不耐烦了，从椅面跃然而起：“什么机密要事，要谈这么久！我循路过去，催一催父皇，这都快误过吉时了。”
他对苏晏道：“你在殿里继续歇着，我去去就回。”又转头吩咐：“多桂儿，把苏大人伺候好了，给上盘切好的瓜果，还有解暑茶。”
多桂儿连连称是，着手去准备。
苏晏撑起眼皮，打个哈欠说：“小爷尽管自去，我在这里等皇爷。冠礼流程我也大致知晓，初加缁布冠，再加鹿皮帽，三加爵弁，最后跟着念一段醮词就好了。仪式而已，其实无需作陪——小爷今日窗课写了么？”
朱贺霖最怕听他问这句，可偏偏他每次来东宫都要问这句，简直比侍讲学士还要敬业。
苏晏一看小鬼心虚的眼神，便知道他没人督促又不做作业了，估计还拖欠了不少，叹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同班同学当得比他家长还操心：“小爷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回东宫去写窗课吧，否则明日拿什么交差？”
朱贺霖也知道李太傅严厉又啰嗦，明天拿不出窗课，必要去皇帝面前告状，自己到时又要挨罚。可又担心苏晏礼成后径自出宫，拖拖拉拉不肯走。
苏晏看穿他心思，失笑道：“礼成后，我再去东宫找你，行了吧？”
朱贺霖等的就是这句，赶紧说：“那行，别忘了你说的话。我留个内侍在殿外等你，结束后早些儿过来，我还有不少新玩意儿要给你瞧呢。”
苏晏正色答应，再三保证自己绝不溜号，太子才满意地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宁静。苏晏带着三四分醉意，继续支颐闭目养神，养着养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蓝喜进殿来，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便吩咐两名内侍将苏大人扶去寝殿的床榻上休息。
内侍们为苏晏脱去鞋履，摘掉冠帽，安顿好之后，轻手轻脚离开。蓝喜不紧不慢地走进殿来，在桌案边驻足。
红木底座上放置着一座错金银螭纹夔身铜熏香炉，通体为端穆冷峻的灰黑色，炉体造型沉稳古朴，雕镂玲珑剔透又不失典雅，是景隆帝颇为喜爱的款式。蓝喜提起炉盖，放进一片香饼，点燃后盖上炉盖，丝丝袅袅的青烟便从镂空炉盖间飘出，不多时满室幽香氤氲。
多桂儿在殿门口掀着鼻子嗅了嗅，忍不住小声问：“公公，这是天水香吧？醉酒之人不合用的……”
天水香，取“天一生水”之意，由沉香、茱萸、苏合香、琥珀、桂皮、干姜等六味香料，佐以蜂蜜、黑豆汤，碾粉焙干制成。因其六味香品都能入肾，肾水旺可滋命门之火，水火相济则为男子益精补气，用之可得大裨益，故而也被称为“帐中香”。用时只一点要小心，不可与酒气混合，否则两相催发，壮阳良品便成了催情淫药，极易乱性。
“合不合用，不是我们这些奴婢说了算。”蓝喜走到殿门，用拂尘柄戳了一下多桂儿的额角，“所以你呀，永远只能是个毛崽子。”
苏晏朦胧中似醒非醒，只觉遍体燥热，紧窄的衣衫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躺在床榻上，以为是在家里，便伸手撕扯肋下带结，把外袍掀开，想脱掉又睁不开眼，胡乱拽了几下，继而解开中单的系带，上身这才舒服了些。
脚底仿佛生了两盆炭火，他曲起双脚相互磨蹭，把白绫软袜也蹭掉了，这才翻个身，半趴着继续睡。
热融融的温泉水包裹着他，荡漾出一股随波漂流、物我两忘般的惬意，但又热得有些过了头，在骨缝里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苗，随着血流游走全身。他迷蒙不自觉地将脸颊贴在微凉的玉簟，汲取一些儿清凉，然而那只是杯水车薪。
他在水里，却依然是条渴水之鱼，翕动着嘴唇，迫切地想要衔取点什么。身体的每一下挪动与磨蹭，都只能引出更多火苗簇聚攒动……
忽然前额一凉，他无意识地追逐着那股凉意，转脸将嘴唇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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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从慈宁宫返驾，半途耽搁了一段时间，回到养心殿，见正殿无人，便问侍立的蓝喜：“什么时辰了？”
蓝喜闻一知十，答：“未时三刻了。苏少卿在午时半来此候驾，等了半个多时辰，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着了？”
“是。大约今日被敬了不少寿酒，酒劲上头，醉得厉害，奴婢怎么都唤不醒他，斗胆让小的们将他扶去后殿躺着。”蓝喜说着，不轻不重甩了自己两记耳光，“奴婢怎能自作主张！那可是龙榻，是什么人都能躺的么？奴婢万不该想起，他前几月在御书房侍奉时倦极而睡，皇爷着奴婢将他安置在榻上，以为这回也照旧——此一时彼一时，皇爷这不还没下令嘛！奴婢万死，这便去拽他起来。”
蓝喜急巴巴往寝殿走，皇帝在他身后猛地提声：“等等！”
他脚步立时停住，又听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容与，“你们在外面候着，朕进去瞧瞧。”
蓝喜低头诺了一声，嘴角轻扬。
皇帝走进寝殿，空气中浮动的暗香拂面而来。这气味馥而不腻，余韵悠长，他一时没闻出究竟是什么香，只当御用监又换了新香方。
纱幔半垂的龙榻边沿，探出半截冰琢雪砌的手臂，指尖如午夜昙花似的微垂着，在映入皇帝眼帘的刹那间，倏然拨动了他的心弦。
皇帝脚步轻悄地上前，见少年官员手搭床沿，半侧俯卧，一袭浓丽红袍凌乱地搭在身上，赤裸双足从袍下探出，脚踝曲线玲珑。
袍子滑落的肩头，是红浪中耸起的圆润山丘，连着清瘦的颈窝。一小片白玉似的胸膛，散漫衣襟掩不住，耀人眼目地剥露出来，连带着对其余未曾见光的肌肤的遐想，明月般皎洁，惊雷般灿烂，在皇帝眼前炸开。寝殿、皇宫、整个风云呼啸的天下从他耳边寂然而飞速地退去，此刻心神，仿佛只为一人光华所系。
皇帝定定地看了许久，长出口气，走到床沿坐下，端详苏晏泛着潮红的脸颊，伸出一只手，覆上他的前额。
苏晏睡梦难宁地动了动，转过脸，用嘴唇轻蹭皇帝的掌心。
柔嫩触感从掌心蔓延而上，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应和，皇帝不堪忍受地抽回了手，俯下身子。
苏晏依稀感到一道灼热气息的接近，如梦初醒地睁眼。皇帝清俊的面容近在咫尺，修眉朗目逐渐清晰，苏晏带着醉意笑起来：“皇爷……为什么在我家？”
皇帝被这笑冲击得心神一窒，哑声道：“是你在朕的家，朕寝殿的龙床上……”
“……哦。”苏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头脑被酒力与香气浸泡得混沌绵软，但仍竭尽所能地思考。
他努力撑起身体，怔忡片刻，蓦地拍了一下席面。“对，冠礼！我是来行冠礼的……”他一把攀扯住皇帝的龙袖，“皇爷为我加冠！”
皇帝心底发出一声轻叹，道：“好。”
苏晏挣扎着下榻。皇帝轻松抱起他，掂了掂分量，果然又瘦了点儿，不太满意地挑了一下眉，扶他站在地面。
内侍鱼贯而入，将三个乌漆螺钿方形托盘并一樽酒放在桌案，又弓着腰退出殿外，全程不敢抬头看一眼。
皇帝轻轻拉开苏晏身上半解的系带，大红吉服彤云般飘落。皇帝的手在他中单的系带上迟疑了一下，将之重新系紧，拢好洁白衣襟，取过第一个托盘上的衣物与冠帽，亲手为他穿上。
“一加深衣、加缁布冠，意尚质重古。”皇帝的声音雍雅如常，又似乎多了几许滞郁。
脱去深衣与缁布冠，换上第二个托盘里的澜服和鹿皮帽。“二加澜服、加皮弁，行三王之德。”
再脱去澜服与鹿皮帽，换上第三个托盘里的公服与爵弁。“三加公服、加爵弁，敬事神明。”
苏晏迷迷瞪瞪地任由他摆弄，穿衣脱衣，戴帽摘帽，如是三回，又拽着皇帝的衣袖追问：“醮词呢？我记得还有最后一道程序……你说，我跟着念。”
皇帝微微一笑，轻抚他的脸，端起那樽清酒，递到他嘴边。
“我不喝酒啦！喝太多了，我头晕，浑身发烫。”苏晏扭头表示拒绝。
皇帝耐心哄他：“喝了才能礼成。这是金茎露，清而不冽，味厚而不伤人，是酒中才德兼备之君子，不会上头的。”
苏晏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好吧，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我不抗旨，你可别砍我的头，也别再打我廷杖，可疼死我了。”
皇帝苦笑：“朕不砍你的头，也不打你廷杖了……唉。”
苏晏噘起嘴，就着他的手，乖乖把酒喝了。
皇帝一手扶杯，一手抚摩他的肩背与腰身，喘息着，几乎语不成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苏晏断断续续、有头没尾地跟着念了几个字，眼睛一闭，就往前栽去。
皇帝弃了酒杯，早有准备地接住，将他紧搂在怀中。
苏晏往他怀抱深处拱去，不住呢喃：“我憋得难受……难受……”
“就好了，”皇帝安慰道，手指颤抖地摘去他头顶爵弁，扯掉身上公服，呼吸急促得厉害，“就好了。”
苏晏侧脸贴着皇帝坚实的胸口，听见激烈的心跳，含糊地道：“这是在战场上么，鼓擂得这么紧，想必战况危急……别担心，我帮你发掘人才，戚敬塘、李子仰、王安明……还有于彻之……哦，他已经在兵部了，这些都是文韬武略的名将，肯定能帮上你的忙，领兵驱除鞑虏，捍卫大铭江山……”
皇帝的手在他的衣衽系带处僵住，半晌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不该身在此处，不该承受接下来的一切……皇帝艰涩地想，心头隐隐抽痛。天子的欲望，可以凌驾于众生、被极尽所能地满足，也可以轻易葬送一座城池、倾覆一个国家、摧毁一位社稷栋梁……
皇帝犹疑不定着，反复挣扎着，最后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清河胸怀奇志，吾何忍夺之。”
他只手搂着苏晏，弯腰拾起地面上的大红吉服，抖了抖，重又披回少年官员的身上，一丝不苟地穿戴好。
苏晏饱胀难耐地在龙袍上磨蹭，发出不满的低吟声。
皇帝又叹了口气，深深亲吻他的眉心：“你醉了，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朕想对你做什么。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日后你若真有心，再来与朕成说。”
皇帝想要抽身而退，苏晏却被焚身之火烧得燥热难当，找不到喷发的出口，只是揪着他的衣襟不放，极尽厮摩。皇帝心旌动荡，自知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又不禁将心头少年紧拥在怀，不忍放手。
正在僵持间，忽然听见殿门外一道低沉浑厚的声线扬起，颇为响亮：“皇兄！臣弟有要事，叩请面圣！”
又传来蓝喜的阻拦声：“殿下哎！可小声些，小声……皇爷身体不适刚睡着，见不了您，殿下还是先回府，等奴婢回头禀报了皇爷，再行召见。”
豫王挑眉道：“哦，皇兄身体不适？那我这个做臣弟的，就更要奉汤侍疾，床前伺候了。为表诚心，臣弟就在这殿门口等着，随时听候皇兄的差遣。”
又转脸对殿内叫：“皇兄，臣弟愿近身伺候，可否让臣弟进入后殿？”
蓝喜对这浪荡王爷的胡搅蛮缠也有些吃不消，急得直甩拂尘：“别喊啦！哎哟这叫什么事，关键时刻，万一给惊出个什么毛病来……”
殿门自内被推开，景隆帝衣冠齐楚地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直视豫王：“如何在朕寝宫大呼小叫，一点规矩都没有！”
豫王的视线从他身侧滑进去，在空旷的殿内徒劳无功地扫了一扫，笑道：“臣弟这不是牵挂皇兄，情急失态嘛。”
皇帝嘲弄地扯动嘴角：“你牵挂哪个，自己心知肚明，拿什么鬼话来糊弄朕？怎么，失望了，还是满意了？”
豫王仿佛不解皇帝言下之意，仍然带着笑：“皇兄打的什么机锋，臣弟鲁钝，接不上话茬。臣弟今日来找皇兄，主要是为了一种叫做‘青霉素’的不世神药。说起来，此药方的发明者，正是朝臣中的一名新锐，苏晏苏清河。还请皇兄入座详谈……”
皇帝被这名字吸引，随他走去正殿，同时朝蓝喜使了个眼色。
蓝喜领会，快步进入寝殿，见苏晏似醉非醉地趴在桌案上，抱着一堆冠礼用的衣帽犯迷糊，全身上下装束整齐，显然与皇帝之间清清白白，毫不及乱。他不由恼懆地跺了跺脚，暗道：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成事？也不知是他不行，还是皇爷不行……呸！皇爷分明行得很，那就是这苏清河不成气候了！可他再不成气候，该有的总有吧，皇爷如此当机立断之人，一遇上他怎么就……哎！真是枉费咱家一片苦心！
恼归恼，圣意还是要执行的，蓝喜扶起苏晏，从另一扇殿门出去，抬手招来几名内侍，道：“抬一顶软轿来，送苏大人去南书房。”
虽说皇帝的眼色，看着像是让他把人送出宫，但皇帝只知苏晏醉酒，并不知天水香之事，万一日后得知，难保不因苏晏药效发作后被人捷足先登，而迁怒他蓝喜办事不力，没留住人。
且苦心孤诣的安排落了空，蓝喜难免心有不甘，便做了个折中处理，先给送去御书房，想着回头等把豫王撵走，看看皇帝那边还有没有鸳梦重拾的心思。
他目送软轿出了屏门，摇摇头，走回正殿伺候御前。
青罗软轿离开养心殿的宫门，左拐进入宫道，穿过月华门再右拐，便是南书房了。
就在月华门前，抬轿的内侍被一名身穿御赐飞鱼服的锦衣卫首领挡住去路。
内侍见他是从后方追上来的，看了眼腰牌，客气地问：“佥事大人有何事？”
沈柒肃然道：“奉皇爷口谕，送苏大人出宫。”
内侍犹豫：“可是蓝公公说把人送去南书房……”
沈柒面露不悦，冷笑一声：“锦衣卫只知皇命，不知什么蓝公公绿公公。怎么，你们想抗旨？”他拇指一推，绣春刀铿然出鞘，寒光在朱红宫墙上闪过，吓得内侍们放下软轿，伏地告罪：“奴婢失礼，绝无抗旨之意，佥事大人恕罪！”
“此次饶过你们，下不为例！”
内侍讷讷称是。锦衣卫是皇帝心腹，首领们素来气焰嚣张，尤其是皇命在身的，更是眼高于顶。这位沈佥事他们也有所耳闻，因为在冯案中立功受到擢拔，又得皇帝亲赐乌纱、鸾带、飞鱼服，执掌北镇抚司，正是新贵中的新贵，轻易得罪不得。他敢如此高调行事，自然是有御旨傍身，多说被削了脑袋去，死了也白死。
沈柒还刀入鞘，说：“轿子有锦衣卫校尉来抬，用不着你们。”
内侍们连忙告退。
沈柒见人走远，掀帘钻进轿厢，见苏晏蜷在座位，呼吸急促，面色嫣红，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他心底一阵慌乱，忙不迭将人搂住，急唤道：“清河！清河！这是出了什么事？”
苏晏面上醉意酡然，强忍体内烫热的欲望，睁眼看了他一下，眼底的戒备不觉松懈了几分，低声道：“我怕是着了蓝喜的道……这死太监，还真敢！幸亏皇帝——”他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沈柒皱眉道：“我原本担心的是太子，才不得不入宫面圣，其中隐情……算了，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先送你出宫。”
“送我回家……”苏晏艰难道，“眼下我只能指望你了，七郎。”

第五十九章 叫我一声相公
“送我回家……眼下我只能指望你了，七郎。”
这话春雷般绽入沈柒的胸膛，话中拳拳信任之意，叫他一颗心喜出望外之余，又有些隐戾难平。
——看这模样，像是被下了淫药，满心念着回家，莫不是要找那个新纳的小妾一解急渴？
就算不是小妾，也是别的什么莺莺燕燕，胭脂胡同里不是还有个他的老相好花魁？与其让不三不四的人占了他的便宜去，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拿下，事后要杀要剐，都由他！
沈柒暗下决心，顾不得应虚先生的医嘱，说伤口将将愈合，疤痕下新肉尚未生出，叫他至少三个月内静心养气，莫做剧烈活动，也不宜行房事——必要之时，他连命都能豁出去，又何惜一身误事的刑伤。
“安心，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忍一忍，我们即刻出宫。”沈柒说着，抬袖拭去苏晏额上热汗，钻出轿子，叫来几名在宫中轮值的锦衣卫校尉，把软轿抬出皇宫。
若是去苏府所在的黄华坊，该走东华门。在沈柒的授意下，抬轿校尉走的却是西华门。出宫门换乘马车往南，从灵台与宝钞司之间穿过，再往西便是沈府所在的小时雍坊。
马车疾驰，颠簸得厉害。苏晏药力发作，又强忍着不发泄，只觉欲火焚身，无所适从地抓扯衣物，坐也坐不稳。
沈柒将他搂在怀里，用自身给他做避震的垫背，不住地亲吻他汗津津的眉眼脸颊，觉得这股欲火沿着肌肤相贴之处，也烧到了自己身上，要将两人烧做三千情天孽海、十丈香软红尘中难分彼此的一抔白热灰烬。
好容易捱到沈府门口，沈柒吩咐门卫进去取件披风出来，将怀中衣冠不整的苏晏从头到脚裹个严实，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
小厮婢女们从未见家主人如此形色匆促，刚想上来问安，沈柒喝道：“走开，谁也不准接近主屋！”言罢踹开卧房的门，抱着人举步迈入，反手关门落闩。
他摘除了披风，将苏晏轻放在拔步床上。苏晏揪着他的衣襟坐起身，哼哼唧唧喊口渴。
沈柒转身去桌面倒了杯凉茶，让他倚在自己身上，慢慢喂进去。
喝完茶水，苏晏意识清醒了些许，环顾周围道：“这不是我家……”
“这就是我们的家。”沈柒丢了茶杯，手捏下颌将他的脸掰过来，一点点舔去他唇角水渍，“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相公。”
“哪个是你娘子？我是个男人！”苏晏迷离地瞪他，但因此刻面颊浮粉、眼角飞红，这一瞪全无凌厉气势，倒显得秋水横波。
沈柒又去亲吻他眉梢眼角，细细密密，暗自欢喜，“对对，你当然是男人，我早就摸遍确认过了。”
苏晏在半似清醒半似朦胧中生出个不祥预感——直男生涯的最大危机近在眼前，当即慌不择路地往外扑，险些滚下床沿。
沈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袍，硬给拽回来，用力过猛导致后背裂痛，不由闷哼一声。
苏晏跌回枕席之间，嗅着兰草席子的清香，一面忍不住轻蹭光滑微凉的绸被，一面耻惧慌乱地想要逃离，身心像要被发作的酒劲和药力扯成两半。
沈柒迅速扒掉他的鞋履绸袜，剥去身上的大红织金仙鹤圆领衫，甩在床尾。又去解自身的腰带、曳撒，连同纱帽也摘了随意丢到床外，全程面无表情，微颤的指尖却出卖了内心的渴切。
摆脱了窄衫子的束缚，苏晏浑身松快，只剩绢绸中单，水流般摩擦着灼热的肌肤，他叹息似的呻吟了一声。
沈柒听得这声低吟，心头血都要烧沸了，三两下扯开他的衣衽系带，剥莲子般显露出内中粹白的肌体。
苏晏看着清瘦，实则骨肉亭匀，白皙光滑的皮肤下是薄而匀称的肌肉，勾勒出少年身躯青春秀实的线条。沈柒从他肩颈一路抚摸到腰身，手感润滑如玉，俯身去吻他嫣红的嘴唇，舌尖顶入齿关，与他的舌头纠缠绞吮在一处。
——————我是代表5360公里车程的纯洁分割线，行车记录仪取用方法看章末“作者有话说”————————
苏晏悠悠回魂，看到沈柒一脸餍足又来气，抬脚便踹。
沈柒遂了愿，任打任骂，刀剑搁在颈上都不带眨眼的。等他发泄够了，抱在怀里，情话不要钱地一把一把往外撒，哄得苏晏耳根烫软，事到如今也只好认了。
两场云雨下来，从傍晚时分直到后半夜，苏晏累得筋疲力尽，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软绵绵瘫着不动，任由沈柒吩咐婢女打水进来，亲手为他内外清洗干净，换上簇新的亵衣。
期间免不了又被吃豆腐，但举国都已沦陷，小小城池他也懒得管了。
到这时他终于回忆起，母亲在家书中所说的“旧念复萌”是何意。
这副身体的原主就是个断袖，自己尚未觉察，十三四岁时在学堂里遇上个清秀的少年同学，对他穷追不舍。情窦初开之下，两人在书房拉拉扯扯，互相解衣摸索，不料被先生撞见，狠狠责罚了一通。父母得知此事，十分难堪，他自己也觉得丢脸，赶紧断了瓜葛，更加发奋读书。
可见都是贼老天的错！苏晏恨恨想，平白无故将我投进一个断袖的躯壳里，害我在身体上轻易缴械。
——但是，在这不中用的身体之内，有着一个属于新世纪直男的灵魂。它虽然并不高贵纯洁，却是铁铮铮受过“二十四字”熏陶的，从价值观到性取向都宁折不弯，并不能被这场意外击倒，硬盘内200G男女爱情动作片依然是它热爱的归宿。
这番正义凛然的自省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连口盛好的热粥都顾不上喝，抱着衾被沉沉睡去。
沈柒担心他饿坏肚子，但也知道他今日醉酒害药，又体力透支，疲累已极，此刻是叫不醒的，只好由他先睡个饱。
沈柒随意用了些宵夜点心，洗漱完毕也上了床，把不省人事的苏晏搂在怀里肆意轻薄，恨不得将人从头到脚都标记上自身气息，宣告主权。
只要能每天这么抱着他，想cao就cao，给个皇位也不换。沈佥事满腔的狼子野心，在桃花流水中沉了底，此刻只余一片浓情蜜意，拥着苏晏睡着了。

第六十章 一场镜花水月
苏晏足足睡了六个时辰，醒来时已是午后未时，窗外淫雨绵绵，天色阴沉。
四肢百骸无不酸痛，后庭还残留着火辣辣的肿胀感，一夜癫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无颜以对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用力捶了几下床板。
沈柒也躺在床上，见状把他往怀中一揽：“后悔？迟了。”
苏晏此刻很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竟然着了个死太监的道，合着前世宫斗剧都白（陪）看了。至于后悔……沈柒若是不提，他还真没有这个意识。
“你已经是我的人，这辈子都逃不开。”沈柒亲了亲他，哂笑道，“认命吧。”
苏晏只当他狗放屁，又捶了一下床板，说：“我误了今日当值！”
“早就着人去大理寺替你告了病假，好好歇着。想吃什么，我吩咐下人去做。”
苏晏想吃潮汕砂锅粥，口述了做法。沈柒便叫厨下用香米、糯米拌花生油，盛在紫砂锅内熬成稠稠的白粥，放入新鲜河虾与乌鸡翅腿再煮片刻，佐以姜丝、榨菜丝、盐和胡椒粉调味，最后撒上葱末与芫荽末，浓香扑鼻，鲜美又养胃。两人各自吃了一锅。
沈柒意犹未尽：“你倒是个会享受的，哪儿得来的食谱。”
苏晏笑道：“等天凉下来，着铁匠打个九宫格铜锅，让你尝尝正宗的朝天门火锅。”
“如此好口腹之欲，怎也不见养胖几斤？”沈柒起身抱起苏晏，想颠一颠分量，脸色忽然刷白，冷汗从额际滚下来。
苏晏险些摔地上，忙站稳扶住他，问：“你怎么了？”
沈柒咬牙：“背疼。动弹不得了。”
“……叫你悠着点，非要逞能！”苏晏半扶半架地把他弄到床榻上趴着，“我去找管家，让他请应虚先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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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毓给沈柒把完脉，又仔细查看过背伤，叹气道：“佥事大人可是未遵老朽的医嘱，行了剧烈的房事？”
沈柒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这伤，不仅枯血去肉，还损耗元气，伤了身体之根本，须得用心将养，方能慢慢恢复。常人少说也得一两年，幸而你习武有成、身体强健，又敷用了外伤灵药，伤势好转较快，但半年调理还是免不了的。
“可惜你不听老朽劝告，眼下伤势复发，又要重新养起。唉，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再禁欲三个月吧！”
沈柒脸色发青：“再三个月？！”
陈实毓捋着长须：“至少也得两个月。再不遵医嘱，那就另请高明。”他开了药方留在桌面，收下诊金，背起药箱告退。
门一关，苏晏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吃吃地忍笑，忍不住后哈哈大笑。
沈柒面上又青又白，自尊心受到重创，把脸侧向壁里生闷气。
苏晏走过去，爱怜地抚摸他的脑袋：“七郎好生调养，记住要禁欲。”
沈柒抓住他的手腕，拉到嘴边，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狗！”苏晏嗷地抽回手，打了一下他的大腿。
“狗日的。”沈柒阴恻恻地反击。
苏晏蓦然脸红，恼羞成怒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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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时，苏晏回到家。
他敲了片刻，来开门的是吴名。
苏晏一怔：“你不在二进院？”
吴名道：“在，我听见敲门声，想是大人回来。大人官居四品，府中怎连个门房都没有？”
苏晏点头道：“是要请个门房了，免得我一迟归，小北小京就轮流守门。”
他抖了抖湿淋淋的油伞，走进院门。吴名盯着他虚浮无力的脚步，微微皱眉：“大人身体不适？可需要我去请大夫？”苏晏干笑：“无妨，就是有些疲累。你们都用过晚膳了吧，我也用过，不必再吩咐厨房准备。”
苏晏擦肩而时，吴名嗅到了他外袍上一丝淡淡的腥气。
吴名的五感天生就比常人敏锐些，身为杀手又受过特殊训练，不仅耳力、眼力、定力过人，嗅觉也极灵敏。这丝带着点麝辛味儿的腥气，游窜在鼻腔中，使他一下子就嗅出来——是阳精的气味。
苏大人这是……吴名不由自主地揣想，他昨日上午去的皇宫，此刻方才回来。这种事总不会在宫里，莫非是在出宫之后？可大人行端立正，并非寻花问柳之人，一身清白无碍，只除了……
小南院破窗而入时，苏大人片缕不挂被压在男人身下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沈柒这狗东西！受了伤仍不安分，又来作践苏大人！吴名面如寒霜，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总有一日要叫他狗头落地，给大人出口恶气！只希望大人莫要再心软护着这恶徒，尽快振作起来，摆脱他的逼制。
吴名看着苏晏的背影，不禁叫了声：“苏大人！”
苏晏停步，转头回望，唇角微微含笑：“嗯？”
吴名忽然说不出话，觉得心中存疑的每一个字对这少年官员而言都是亵渎，一时只能怔怔地看他。
苏晏忍着四肢肌肉的酸痛，走到吴名面前，问道：“什么事，尽管说吧，我听着。”
吴名讷讷道：“……新买的一葫酒，放在你房门口。”
苏晏现在听到“酒”字就脑仁疼，但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笑道：“好，我留着慢慢喝。”
他慢慢走去内院。吴名垂下眼皮，沉默半晌，腰间霜刃倏尔出鞘，仿佛夜色中的一道细长电光，飒然刺碎了漫天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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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苦苦等候的太子，又一次被苏晏放了鸽子，直到宫门下钥，才知道他早已出了宫，就连特意吩咐守在养心殿外的内侍，都没见着他的面，直气得七窍生烟。
“东宫的旨意就不是旨意了吗？他这分明是恃宠生娇，根本不把小爷我放在眼里！”太子气红了眼，对富宝大声宣告，“我要狠狠罚他一次，给他个教训！”
富宝知道太子这会儿在气头上，须得顺着话说，但又担心太子真把苏大人给罚了，回头后悔起来，迁怒他火上浇油。想来想去不敢吭声。
太子怒冲冲踹了他一脚：“连你也不听话了么！说，怎么罚他？”
富宝为难道：“罚……罚他在殿外站半个时辰？要不就罚他一个月俸禄？”
太子怒极反笑：“要不要罚他自饮三杯？”
富宝心道，我这还不是怕你气消了以后要反悔？不如高举轻落，两边都有台阶下。
太子冷哼：“这次他休想再糊弄我，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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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景隆帝听豫王讲述苏晏制药救人之事，又命人召陈实毓即刻进宫，细细盘问，对这种名为“青霉素”的奇药很是动容。
他在登基前，也随先帝驰骋过疆场，知道疡痈之症的可怕和致死率。两军交战时，若是敌方阴毒，用金汁等秽物浸泡兵器，一道小小的血口便能取走兵卒的性命。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是靠善于指挥的将领和久经沙场的老兵撑起来的。新兵若未见过血、受过伤，只能算是乌合之众。然而受伤的士兵，十有六七又会死于金疡发作，往往还没磨炼出来，就憾然折损。
倘若青霉素治疗疡痈真有奇效，对一个国家的助力更甚十万雄师，因它能泽惠百世。
“《礼记&#183;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可朕听着，又觉得与应虚先生所言的‘格物学’有所不同。可否详细说一说？”皇帝问。
陈实毓惭愧道：“草民也只依稀听个大概，具体还得请教苏大人。”
皇帝对此兴致正浓，刚要下旨传唤，又摇了摇头：“罢了，明日再说。”
豫王似笑非笑：“苏少卿不是刚出的宫，现在派人去追，不过片刻工夫。”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明日自会找他商议，你们先退下吧。”
陈实毓行礼告退。豫王欠了欠身，也走了。
出了养心殿，豫王问：“应虚先生可曾闻见，殿内有酒气，隐隐还有一股异香？”
陈实毓犹豫不答。两人走到僻静处，见左右无人，他才对豫王说道：“闻见了。若老夫鼻子没失灵，那应该是天水香的气味。”
豫王久经风月，一听便知其中关窍，脸色微变，须臾恢复如常，眼神却冷下来，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好皇兄！”
陈实毓拱手：“催情之药，久浸恐伤龙体，还请殿下劝谏陛下，少用为好。”
豫王哂笑：“皇兄床笫间事，我身为臣弟，怎好插嘴？”只合插手。
翌日皇帝传召苏晏，听说他告病，又等了一日，终于在御书房里见到了人。
“病好些了？”皇帝坐在桌案后方，问。
苏晏一脸惭愧：“实不是病，是宿醉。臣举止无状，生辰那日贪杯了，皇上恕罪。”
皇帝想起那天自己也喂了他一杯酒，继而又想起寝殿内浮动的幽香、醉卧床榻的红衣少年、满地零落的衣物，龙袍上仿佛仍残留着被人磨蹭的触感……胸口难以自抑地烫热起来。
他闭了眼，手指握住桌案上冰冷坚硬的宣铜鎏金辟邪镇纸，紧紧捏了一捏，方才睁眼，淡淡道：“人之常情，不必谢罪。朕今日召你来，想问一问你，何为‘格物学’？”
苏晏在抛出这个历史上早就有的名词时，就动了在当下时代努力推动自然科学发展的念头。
纵观历史，国人往往将“智慧”一词，用在谋略家的身上，而西方却多用在发明家身上。虽然国内也出过不少诸如沈括、宋应星之流的科学家，可是从整体层面上，对科学发展的重要性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
在铭之后的那个朝代，更是闭关锁国、愚昧奴性，几乎将之前几百年的科学文明进展毁于一旦。
与之相比，铭朝已经算是颇为胸怀广阔、海纳百川的时代了。
有长逾百米、九桅十二帆、排水量超过万吨的宝船，在西洋南洋劈波斩浪，所向披靡。
有领先当时世界水平的火器：迅雷铳、五雷神机、抬枪、火炮、火焰喷射器、地雷、水雷……这些热兵器甚至能组装成一个神机营，堪称史上火器发展的黄金时期。
民间还有能制造放大镜、显微镜的光学仪器专家；有提出时间和空间不能彼此独立存在的时空观的物理学家；有能制作气候变化云图的气象学家；有著书立说，用珠算计算平方和立方的数学家；甚至制作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朝代，欠缺的并非人才，而是官方对人才的发掘，对科学技术更为系统性、延展性、深入性的研究。
苏晏向皇帝狠狠灌输了一通，他对“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的理解，大力宣扬将科技运用在农业、水利、战争等各个领域的巨大好处，最后说道：“假定万殊之物界为实在，而分门别类穷其理者，是为格物学之观点。格物不仅是对事物本源的精研细查，还是知识增长的过程，更少不了亲身实践。故而，臣请开‘天工院’，将‘格物学’纳入科考门类，招揽天下格物人才，切磋学习，共谋发展，推陈出新，使我大铭国力更上一层楼！”
景隆帝陷入沉思，半晌方道：“此乃国之大事，朕需与内阁诸位大臣商议，再行定夺。”
苏晏知道仅凭他只言片语，就要让皇帝立下决心，开创前所未有的新局面，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能虚心纳谏、研精深思，就已经是具备了极开明的远见。他只求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心中埋下一颗向往科学的种籽，慢慢看它扎根发芽，逐渐萌出新叶，便已心满意足。
他真心诚意地向皇帝行了个叩拜大礼，说：“吾皇英明。”
皇帝命苏晏起身，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透着喜悦的面庞，忽然无比庆幸，自己那日在寝殿恪守心性，临崖勒马。同时也感到无比怨憾——国士与美，难道真的不能兼得？身为肩负江山社稷的帝王，他能得到一切，却也将失去更多。
他无声地叹口气，朝苏晏招招手。
苏晏有些迟疑，因着蓝喜的那句“皇爷看上你了”，以及皇帝前日抱着他更衣时，毋庸置疑地抵在他腿上的火热欲望。
曾经刚入宫时，他怕皇帝发怒砍他的脑袋、打他廷杖。如今，他面对皇帝时不再心怀惧意，只不想令对方失望——无论从任何方面，他都不想见到皇帝怅然的目光。
皇帝因他的迟疑而脸色沉凝。却见苏晏慢慢走到近前，跪坐下来，轻轻伏在他的膝盖上，神情举止与先前毫无二致。
仿佛寝殿中的酒意与香气是一场镜花水月，那场险些越过雷池的冠礼并不存在。
皇帝抿紧嘴角，忽而又淡淡笑了一下，轻抚他的侧脸，低声唤道：“……清河。”

第六十一章 我比他妩媚多
苏晏连夜赶制了一份奏折，从民生、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阐述“格物致知”的重要性，申请办新学、开新科，并将铭朝与时下西方各国的科技水平做了对比。
为了引起皇帝和朝堂大佬们的重视，他甚至手绘了一副世界地图的大致轮廓，点明早在50年前，葡萄牙就已组建远洋船队，在非洲西海岸建立殖民据点，进行黄金和奴隶贸易。3年前，葡萄牙船队绕过好望角发现了印度，正式打通通往东方的航线。与此同时，西班牙船队向西航行，发现美洲大陆。并且估计在20年后，两国将完成首次人类环球航行。
反观大铭，通过朝贡体系在东亚、东北亚、东南亚乃至中亚等地建立了一套以铭廷为核心、四方藩夷拱卫的政治秩序，的确一度在海内外彰显了上国的影响力。然而郑和之后，再无郑和，宝船也随之逐渐消失于东海鲸波，朝贡体系开始瓦解。大铭所注重的宗藩关系、怀柔远人与厚往薄来的国际秩序主张，如今正被西方所奉行的武力征服、殖民统治与垄断贸易所取代。
西方诸国从殖民扩张行为中，攫取了巨额利润，势必将使世界格局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大铭的上国地位产生巨大威胁。苏晏在奏折的最后，用未雨绸缪的揣测口吻，如此总结道：
“欧罗巴大陆之波尔杜葛尔（苏晏备注：旧译不便发音，当译为葡萄牙），以西把你亚（当译为西班牙），虽彼蕞尔小国，国力远逊于大铭，然枪炮之利犹在，狼子野心不死，其舰队窥伺东南洋满剌加、苏禄、古麻剌朗等藩属国，与我大铭终有一战。”
翌日，景隆帝在中极殿召见内阁五名辅政大臣兼大学士，抛出了苏晏上呈的这份图文并茂的长奏折。
阁老们看完，面面相觑，进而议论纷纷。
有质疑苏晏年少识浅，从何得知宇内诸国政事？想必是凭空捏造，耸人听闻。
有自恃天朝上国无奇不有，何必像蛮国番邦一样，去学劳什子“格物学”。
有心生触动，但又担忧新学激进，将会扰乱科举制度，不利民心稳定。
也有掩卷沉思，半晌不发一言。
皇帝问：“李阁老，如何不说话？”
首辅李乘风轻抚苏晏手绘的那张轮廓粗疏的世界地图，反问：“敢问陛下，祖皇帝时，以元末堪舆大家李泽民的《声教广被图》，与元大都司天台提点扎鲁马丁的《地球仪》为依据，所绘制的那幅《大铭混一图》，可还在宫中？”
“自然在。如此精细详尽之地图，绝不能流出朝廷以外。”
自古以来，地图因涉及军事机密，为朝廷专有，民间不得染指。更何况《大铭混一图》，以大铭版图为中心，北至蒙古高原，南至爪哇岛，东至日本，西至欧洲和非洲，列出了数百个地理名称，包括江河湖海，还有一些异国的风土人情、与大铭的距离和当地的自然状况，重要度远非普通地图能比。
李乘风又问：“陛下可曾将此图示于苏少卿？”
皇帝道：“并无。”
“请陛下将此图取出，示于诸位大人。”
皇帝命蓝喜前往库房，取出锁在柜中的《大铭混一图》，小心翼翼地铺展在桌案上。
李乘风将苏晏的手绘地图，铺在《大铭混一图》旁边，说道：“请诸位大人对比两图，看有何异同？”
阁老们围成一圈，与皇帝一同对比研究后，赫然发现，在大铭之外，东西南北方向的海洋、陆地形状颇为吻合，涉及的诸多异国则标明得更为细致。而在《大铭混一图》所不能及的范围之外，苏晏描绘了莫斯科大公国（并备注：即元朝金帐罕国范围）、南北美洲、澳洲等地域。
李乘风的手指沿着东南海域的爪哇、满剌加等大铭藩属国，一路往南，戳在了澳洲的最北端：“老臣记得，三宝太监的航海图中提到此处地方，说当地亦有从满剌加漂洋而去的侨民，男女椎髻，身体黝黑，间有白者，唐人种也。”
次辅杨亭震惊道：“先帝时期，郑和航海图失佚，莫非竟流传到了苏少卿手上？难怪他能绘出如此精确的地图。”
李乘风颔首道：“苏少卿若是得到三宝太监真迹，再去寻访传教西僧，打探彼国事务，也许关于波尔杜……杜……”他也觉得夷国名字发音绕口，干脆直接使用了苏晏的新译名，“关于葡萄牙与西班牙舰队窥伺我朝藩属国的推测，所言非虚。”
“由此看来，此子颇有远见，关于‘格物’一学的推广，未必不可行。”皇帝说道。
次辅焦阳仍坚决反对，振振有词道：“祖宗规矩礼法，岂可轻易废除更改？如此轻黩祖法，陛下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话便显得咄咄逼人，有失臣礼了。景隆帝目光一凝，正欲开口，惯会看眼色的次辅谢时燕当即驳斥道：“只是办个学院，焦阁老扯什么祖宗礼法，未免太过上纲上线。若是觉得科举不宜妄改，可先办学，以观后效，缓缓图之，何以对陛下出言不逊？”
焦阳只好讪讪地伏地乞罪，皇帝冷淡道：“商议政事，各执一词也是常见，朕不会以此见责。然朕将来殡天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却并非焦商阳你一人之言可以定论——还是说，届时你要和朕同去面见祖宗，亲眼看一看？”
焦阳因为皇帝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冷汗湿衣，连连叩首谢罪，口称吾皇万寿无疆，罪臣万死不敢。
皇帝等他磕肿了额头，方才赦他起身。
如此一来，其他阁老们也不敢再反对。首辅李乘风本就持赞同之意，当即与皇帝大致确定了思路，以朝廷名义创办“天工院”，隶属礼部，招揽天下格物人才。
至于办学的具体事宜，并非一两日可以敲定，首先得选出一名主事官员。
李乘风属意苏晏，但也担心他太过年轻，经验不足，最好当个协理，让礼部尚书来主事。
皇帝却另有想法。
“研制青霉素与推广格物学，这两件事关系紧密，最早是由豫王向朕提及。故而朕欲将此事，交予豫王主掌。至于苏晏，身为大理寺少卿，协助主官审理重案大案，掌握全国刑狱，也不清闲，就不必协理办学了。”
“豫王？”几名内阁辅臣一脸诧异。
皇帝知道他们在腹诽什么，微露不悦：“怎么，朕的弟弟担不起区区办学一事？”
阁老们嘴里连忙否认，心下暗道：让他主事，办学招收天下有识士子，其中那些年轻俊美的，可不是送羊入虎口！
李乘风因门下一弟子与这风流王爷有过牵扯，也不想替他说话。
谢时燕，人送诨号“稀泥阁老”，再次打圆场道：“豫王年富力强，才智出众，于文武上均有建树，堪当此任。”只字不提德行，大概也觉得如果夸豫王有德行，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要跌破自己的道德底线。
皇帝为挽救宗室尊严，说：“豫王已向朕发誓要洗心革面，这两三个月持身以正，再没有犯过旧毛病，想是真的醒悟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诸卿亦当刮目相看。”
李乘风听了不放心，退而求其次道：“苏晏毕竟是提议之人，又对格物理念与天下格局知之甚广，理当协同豫王，但只需出谋划策，暂不必兼任相关职务，以免分身乏术。”
皇帝听了更不放心，但明面上又不好说：朕不让苏晏协理，其实另有原因，怕他被豫王骚扰。可毕竟李乘风是柱国之臣，所言又有理有据，天子勉勉强强地默许了。
既然皇帝出言作保，首辅又考虑周到，其他阁老们也只好点头称是。
谢时燕甚至心想：听闻豫王对苏少卿有意，甘心为其断绝风月，东苑那个案子之后，两三个月不曾勾搭官员，实属罕见。让他负责办学，左不过只骚扰苏晏一个，又能人尽其用，皇爷与首辅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乘风向皇帝讨要了苏晏的奏折与地图，说要留在内阁，与几位大学士慢慢参详，言语间颇具赞赏，甚至用了“千里驹”一词，来表达对他能力与潜质的看好。
次辅焦阳与另一名次辅王千禾却不以为然，互相私下吐槽：苏晏少年幸进，不知天高地厚，李乘风如此抬举他，还不是因着他是卓岐的学生，按辈分算，算是李乘风的徒孙。老家伙护犊子而已。
豫王那厢听说了自己的新差事，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皇帝把这麻烦事儿丢给他，而是没想到，那几名平日里向他横眉冷对的阁老们竟然也都同意了。
他琢磨着时局隐隐的新变化，觉得关键还是落在苏晏身上。
……孤王从无办学经验，又对治学理论了解不足，自然得时时向苏少卿请教。豫王戏谑地举杯遥敬紫禁城，低声笑道：“多谢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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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熬夜写了长篇大论，还以他80分的美术课成绩，极尽所能地绘制了一幅粗糙版世界地图，就跟考前通宵一样，到了次日精神依然亢奋，容光焕发去上早班。
吴名照例驾车送他，在大理寺门口扶他下车。
身后似乎有目光窥探，吴名敏锐地回头，看见拐角墙边露出一带颜色鲜妍的袍角，不露声色地送苏晏入官署后，驾车原路返回。
在路过那道拐角时，他的身影斜掠出去，一下扣住藏身墙后之人，将对方反剪双手，按在墙壁上，低声喝道：“什么人！”
“哎呀，好疼！好汉松手，饶了我吧……”那人娇声求饶。
吴名一听这发嗲腔调就打了个激灵，撤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那人揉着手腕，哀怨地转过身，果然是西燕。
吴名冷漠道：“能从兵马司的追捕下逃脱，你也算有两下子。”
西燕被他触痛伤心处，恨然道：“我又跑不快，如何逃得了？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
“我看你全须全羽，还有新衣裳换，惨什么。”吴名不为所动。
西燕大哭：“抓住我的是侯府家丁。奉安侯见我长得像你那个‘苏大人’，便将我强行关押在侯府柴房，说留着将来算计人用。他家下人见我天生丽质花容月貌……”
吴名抖落满地鸡皮疙瘩，再次后退两步。
“……艳若桃李秀色可餐，一个个都对我动手动脚，我实在气苦不过，只好想法子逃了出来。”
“侯府守卫森严，你怎么逃出来的？”吴名质问。
西燕羞惭难言，但又抵不过他锋利冰冷的怀疑眼神，只得如实招认：“我与后园管事睡了两次，死磨硬缠，让他答应带我出柴房透口气。然后我用砖头敲晕了他，换上他的外衣，拿了管事牌子从后门跑了。”
吴名无语，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因为不想被人揩油，就和人睡觉？孰轻孰重？”
西燕愕然：“……”
恼羞成怒下，跺脚道：“至少我逃出来了啊！不用再受奉安侯那老畜生的气——他有次喝醉了酒，把我当那个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我身上到现在还疼着呢！”
“恭喜逃出生天，今后自求多福。”吴名转身就走。
西燕在他背后叫：“等等！你要杀那老畜生对吧，我能提供情报给你，帮你杀他！”
吴名脚步一滞，恨意与怒火又开始在胸口翻滚，咬牙问：“什么情报？”
西燕上前几步，凑近他道：“老畜生两日后要去城西灵光寺，请高僧继尧大师做法事，替他横死的老娘祈福消业。”
吴名转头，眼中仿佛刺出凌冽的利刃，欲分辨西燕所言真假。
西燕承受不住这股凛然的杀气，吓得脸色发白，呆呆看他。
吴名审视了片刻，方才开口道：“要是敢诓骗我，待我从灵光寺回来，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西燕的小尖脸儿于煞白中倏然涨红，又哭起来：“你害我被抓，我都没恨你怪你，还给你提供情报，结果你还要杀我？杀千刀的泼皮！恶棍！王八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呀呀呀呀——”
吴名被他“呀”得太阳穴狂跳不止，强忍拔剑的冲动，掠上马车，扬鞭飞驰而去。
无人看戏，西燕收了戏腔，哽咽道：“全都欺负我一个琦年玉貌的可怜人……”
擦干眼泪，望着大理寺官署的朱红大门，他怔了片刻，又喃喃地说：“方才那个便是‘苏大人’，我哪里像他了？一群瞎了眼的宝货……我可比他妩媚多了。”

第六十二章 不想你还惹我
“小爷，这样……不好吧？”富宝嗫嚅道。
身着便服的太子一抖手中大麻袋，表情阴森：“好不好，小爷我说了算！”
他招招手，呼啦拥过来七八个少年，都是东宫的小内侍。太子让两个人撑住麻袋口，示意道：“就这样，两边撑着，从身后悄悄儿接近，瞅准机会往头上猛一套，往下一拽，扛起人就跑——明白了吗？”
“明白！”少年们齐齐道。
太子满意地弹了弹袋口：“不好好给你个教训，真当小爷我是吃素的。”
“可是小爷……”富宝还想再劝，被太子怒瞪一眼，只好闭嘴。
一行人潜伏在黄华坊苏晏家所在街巷的犄角旮旯里，盯着苏府大门。
其时六月十三，距最新一次被放鸽子，已过去四五日，太子依然嗔怨难平，一心想着给苏晏个深刻的教训，好教他日后不敢小瞧自己的厉害。
富宝提议的罚站和罚俸被太子一口否决了，他自己又想了几个，都嫌不够别出心裁。最后忽然想起在市井间听的传闻，说有拍花党，专从背后用迷药迷人，而后拿大麻袋一套扛走。待到事主苏醒，早已在百十里之外，被卖被淫，俱无可奈何。
太子一捶掌心：妙呀！我就套住他，关进小黑屋，狠狠吓唬一回。对了，我还要变个腔调，逼问他对东宫究竟忠心几许，问他倘若皇爷和小爷同时落水，他会先救哪一个……
朱贺霖越想越兴奋，见苏府大门吱呀开启，苏晏穿着一身松花底樱草色纹样的曳撒走出来。
小厮牵过来一匹马，苏晏转头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独驰而去。
太子愣住：今日并非休沐日，他不是该乘坐马车，去大理寺点卯？
旁边一名内侍问：“小爷，怎么办？麻袋还套么？”
太子如梦初醒，叫道：“快备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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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夜里，苏晏收到豫王命人投来的一封手书，说皇帝将开办新学之事交给他主掌，他这两日正忙着在京师寻找一处合适的地皮，作为未来“天工院”的建址。听说城西浅草坡一带颇为适合，正打算明日去实地勘察一番，邀请苏晏同去。
苏晏如今与豫王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直到端午节之前，苏晏还对豫王表现出的轻佻下流十分看不上眼，既嫌恨对方仗势逼淫，又碍于地位不能撕破脸，只能敬而远之，心里实在怄得很。
而经历了小南院事件后，他承豫王救命之恩，见对方认错态度好，又能文能武，并非一无是处的草包纨绔，印象不知不觉有所改观。甚至还会恨铁不成钢地希望对方找点正经事做，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如今豫王还真个正经做事了，按理说自己该能帮则帮，既是奉旨，也是报恩。但只一个坎儿他怎么都迈不过去——豫王依然对他存有非分之想。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想和你做朋友，你却只想操我菊……草泥马奔腾在马勒戈壁，万蹄隆隆震得他脑仁疼。
苏晏对送信来的王府侍从说道：“明日我还要去大理寺当值，不便告假，还请敬告王爷，恕下官不能奉陪。”
侍从反应得很快：“大理寺那边，王爷已经帮苏大人告过假了。毕竟是奉旨请苏大人为办学出谋划策，大理寺卿并无异议，还说倘若王爷那厢事务繁忙，苏大人这些日子不来点卯也无妨。”
苏晏对顶头上司关畔关大人实在无语了。人家主官都恨不得将下属攥在手里，天天督促做事，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而关畔却显得无所谓，从清理锦衣卫到如今的协理办学都由着他去，从不要求他天天到衙，不知该说是逆来顺受的老好人呢，还是实在不待见他这个三心两意的下属，干脆眼不见为净。
上司不给他当挡箭牌，又找不出其他正当理由拒绝，苏晏只好说：“那好吧，明日辰时，城西浅草坡见。”
侍从道：“王爷吩咐了，明日派车来接苏大人。”
“不必劳烦，我自己有车。”苏晏谢绝好意，心道谁知豫王会不会也跟车而来，还是尽量避免两人在狭窄空间独处，以免给对方可趁之机。
他本想拜托吴名驾车送一程，顺道当个贴身侍卫，以防豫王骚扰。没料到次日一早，吴名留书一封人就不见了。
苏晏拆开信封，见纸页上写着“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两句中间一行文字，被墨涂黑了。
苏晏见这潦草笔锋中一股诀别之意，不禁凛然一惊。他拈起纸张，对着日光使劲照，怎么也看不清中间被涂掉的字眼，但可以想象出，吴名在落笔时，是如何一气呵成地喷薄出心底话，临了装封时，又犹豫不决，最终出于某种未知心理，涂掉了其中一行。
但比起被涂掉的字眼，苏晏更关心的是吴名的去向。
他知道吴名被仇恨所束缚，一心只想血刃杀亲仇人，此番不告而别，定然又是为了刺杀奉安侯。而“虽千万人”一词，隐隐透出对方有所准备，而吴名对此也心知肚明的意思。
这难道是一场自杀式袭击？苏晏捏着信纸直叹气。过刚者易折，他很担心这个杀手因为骨太硬、头太铁，真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不值当！苏晏暗骂，一个合该千刀万剐的老王八，也值得拿你的命去换？一千个一万个不值当！太傻了！太傻了！
他一边骂，又一边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该挟恩相逼，强迫吴名立誓，在他扳倒卫浚前不得出手。吴名虽身为杀手，却有侠气，这种人会信守誓言，哪怕因此对他怀怨在心，也总比为报仇丧了命强。
思来想去，为时已晚，除非能赶在吴名出手前找到他，否则苏晏也无计可施。只能先叫来苏小北，嘱咐他明日天一亮，就去奉安侯府附近打探，看有何动静。
翌日拂晓，苏小北便出发了。剩下小京为苏晏更衣备马，送他出了府门。
苏晏对小京吩咐道：“吴名若是回来，你得想法子将他死死留在府中，就说这是我的命令。他若不听，你就告诉他，我要与他恩断义绝，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翻身上马，朝着城西催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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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西侧靠近京郊，有座不甚高大的山，叫灵光山。山坳密林接着缓坡，被中间一条清溪截成东西两半。
溪畔缓坡绿茵融融，野花点缀，被称为“浅草坡”，取其“浅草才能没马蹄”之意。
豫王下了马，与苏晏并肩信步，踏青而行。脚下草叶绵柔，身旁水流丁冬，夏日清爽的晨风拂面如醉，带给人心旷神怡的惬意感。
苏晏爬上一块峭高的大岩石，举目四望，说：“三山如抱，一水环腰，此地风水不错，的确是个建学院的好地方。”
豫王道：“唯独一点，这块草坡方圆不足，地基若是只限于此，将来校舍广场未免有些局促。若是向东西两侧拓展，便要伐林填溪，孤王又舍不得这几分野趣，想尽量保留下来。”
苏晏颔首认同：“王爷有雅趣，不是煮鹤焚琴之人。”
豫王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孤王非但不会煮鹤焚琴，还十分怜香惜玉，清河以为呢？”
苏晏见他几句话不到，又开始出言调戏，心底默默叹气，面上却装作听不懂，答非所问：“我以为既然王爷不是东西，那就看看南北两侧，还有没有拓展的空间。”
豫王一怔。
苏晏笑道：“哦哦，下官口误，并非‘王爷不是东西’，而是既然王爷不革东西，那就观采南北吧。”
豫王听完解释，依然觉得他是在骂人。
这张牙尖舌利的小嘴儿，不知在床上又会是如何风情，是叫骂连连，还是呻吟不断？豫王哂笑着看苏晏，心底将他剥光调弄了好几轮，口中却不以为意道：“南面卵石滩倒是可以填，但仍嫌不足，北面有座灵光寺，若是能拆除，那就足够了。”
“拆寺庙？”苏晏有些意外，“这灵光寺不是挺出名，还有个法名继尧的主持，据说经常出入宫中？”
豫王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从来不信苍天鬼神，只信雄军长槊，闻言道：“京师人口众多，百年前不得不辟拓外城，以安生民。这些年外城也渐拥挤，道观寺庙却四方林立，出家人不事生产，又占良田为僧田，民怨颇多。拆一座灵光寺又如何，最好让那些僧侣都去还俗，还能为国增添劳力。”
苏晏不想太后那么礼佛信道，儿子却是个无神论者，不由失笑。
豫王招呼他：“看够了，就下来吧。咱们去灵光寺走走。”
爬高容易下去难，苏晏左顾右盼，想在岩石间找出一道好走些的罅路。豫王却朝他展开双臂，说：“跳下来，本王接住你。”
苏晏摇头，脚底一点点往下方挪。
豫王手指扣住一小片石屑，悄悄往他软布皂靴上一弹。
苏晏外脚踝上突出的小圆骨，隔着靴筒挨了记偷袭。他痛呼一声，失去平衡跌下去。
豫王伸臂接个正着，紧揽着不肯撒手，嘴唇趁机在他颈间厮摩，又绕着喉结轻吮，几下就把苏晏舔了个遍体酥麻，脚下发软。
苏晏见识过人形自走淫兽的厉害，处处提防着豫王挥洒费洛蒙，生怕一个恍神，就跟被拍花似的，中了他的邪。当即横臂用力推他宽厚胸膛，又使劲踹他小腿，叫道：“放手！再不放手我要操板砖了！妈个比，朱栩竟我警告你，你再这么动手动脚，朋友没得做不说，我见你一次骂你一次，朝堂上、皇帝面前也照骂不误。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豫王仗着武力，将苏晏锁在怀抱中，脸颊贴着他颈侧光洁白皙的肌肤，眷恋地蹭了蹭，佯怒道：“你又辱骂太后，当心凌迟处死。”
苏晏大怒：“好啊，那就去太后面前评评理，看她老人家是不是也同意儿子肆意狎亵士子，逼奸官员？”
“你这话就言过其实了——孤王如今分明只亲近你一个，与其他士子官员毫无干系。再说，两情相悦之事，怎么能称为逼奸呢，和奸还差不多。”
“去你妈的两情……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了！”
苏晏险些气了个倒仰。豫王张弛有度，见火候差不多了，热过头了要焦，便撤除桎梏，改牵他的手腕，一本正经说道：“孤王方才逗你玩儿的，莫要当真。走，我们去灵光寺看看。”
苏晏余怒未消地抽手，腕子上却仿佛焊了铁圈，身不由己地被拽过草坡。
豫王专挑坎坷的地方行走，苏晏跌跌撞撞，几次要摔倒，都被他及时揽住腰身，不是这里摸一下，便是那里捏一把，口中假惺惺关心道：“小心脚下。野路难行，不如孤王抱你过去？”
苏晏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灵，明知他有意调戏，此刻却无力制约，被各种下三滥的小手段折磨得要崩溃。
这男人简直是上天扔下来给我渡劫的灾难！好不好有个观音姐姐从天而降，指着他鼻子叱道“孽畜，还不现出原形”啊？！苏晏怒极反笑，呵呵一声：“朱栩竟。”
豫王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目光幽亮如深夜萤火，又如当权者的心思般飘忽难以捉摸。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脾气好、心肠软，又不记仇，所以怎么戏弄都没关系？哪怕这会儿把我惹到气极吐血，回头再施恩赐惠，我便会心怀感激，把之前所有冒犯都一笔勾销？”
豫王不说话，只是专注看他。
苏晏冷笑道：“如果我以往的行为给你这种错觉，那是因为你还没踩到我的底线，而我心里对你还存留善意。你试着再进一步看看，把这点善意挥霍完了，便是匹夫一怒，血溅三尺的时候。我虽是个文弱书生，拼尽全力也伤不到你，但玉石俱焚的招数多得很，你想不想见识见识？”
豫王长叹口气，松开手，诚恳道：“不想。”
苏晏：“……”
苏晏：“不想你还招惹我？！”
“这不是招惹，是心意。”
苏晏扶额：“我特么不想要！你统统收回去，爱给谁给谁！”
豫王面上阴霾渐覆，沉声问：“不要我的心意，你想要谁的？”
“我谁的都不要！就想做个快快乐乐的光棍，行不行？！”
豫王嘲讽地冷嗤一声：“只怕不是做光棍，而是被光棍做，才快乐得很。”
“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不要皮里阳秋的！”苏晏扬眉厉视他。
豫王阴着脸看他，片刻后忽然轻飘飘地一笑，说：“没什么。方才是孤王冒犯了，孤王向你道歉，今后定当学皇兄那般自制自律，心火不生。”
苏晏知道他的道歉都是狗放屁，回过头该怎样还怎样，又觉得他今日阴阳怪气，话里有话，懒得和他分辩，甩袖走了。
豫王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顷刻神态如常，权当之前的龃龉没发生过。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几十层的青石台阶，混在熙熙攘攘的香客间，进入灵光寺的山门。

第六十三章 是小妾惹的祸
太子率领一众内侍少年，驰马赶到城西浅草坡时，隔着溪流，遥遥看见灵光寺的山门台阶上，人群中两个鹤立鸡群的眼熟背影，虽然都穿着便服曳撒，仍一眼认出是苏晏和豫王。
四王叔？他和苏晏来这里做什么……踏青？览胜？还是烧香拜佛求姻缘？太子悻然想，呸！两个大男人，求的什么姻缘！必又是四王叔居心不良，强拉着苏晏作陪。我得把他们拦下来，问个究竟。
他扬鞭催马，横越溪流来到山麓，纵身一跃，急急迈上台阶。内侍们赶不上，在后面直叫：“小爷慢点！当心！”
朱贺霖蹬蹬蹬一口气冲到灵光寺大门，喘着气左顾右盼，失去了两人的踪影，便举步走向正前方的天王殿。
-
苏晏与豫王一前一后，步入灵光寺。
他们此行是要考察寺庙的占地方圆与维持情况，并非为了烧香拜佛，故而并没有在诸殿多加停留，进入第一殿天王殿看了一眼，出来在左右钟楼、鼓楼下兜一圈，又走向第二殿大雄宝殿。
豫王有意缓和气氛，走到苏晏身边，主动说：“你看清殿内供奉的佛像模样了么？”
他这般好声好气说话，苏晏也不至于公然甩脸子，只是语调还有些冷淡：“金灿灿的一尊，怎么了。”
“孤王听闻传言说，灵光寺有活佛，极为灵验，信徒只需往佛像脸上身上抹金，便能心想事成。故而这京师百姓，有不少变卖细软、掏空积蓄，购买黄金融为金箔，来贴佛像金身。”
苏晏前世身为见多识广的网民，顿时嗅出打着宗教幌子敛财骗钱的味道，忍不住吐槽：“什么活佛，拿了金子才肯显灵，那是嗅嗅吧？”
“嗅嗅？”
“呃，长相如鼹鼠，黑毛扁嘴，专爱偷取金银财宝，也叫嗜金鼠。”苏晏半真半假胡扯一通。
豫王信以为真，笑道：“《山海经》里都没有记载的奇兽，你竟也知道，不愧是二甲第七。”
“我杂书看得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走向大雄宝殿，却见周围香客骤然少了许多。殿门廊外站着七八个和尚，每逢香客要进殿，便劝告一句“宝殿正在修缮，不便开放，施主请移步”，若是香客表示要去贴金身，贴了就走，和尚也不强行阻拦，直接放人进去。
豫王从袖中掏出片金叶子，往功德箱一塞，与苏晏畅行无阻地迈入殿门。
苏晏一抬头，几乎被金灿灿的大佛闪瞎了眼，忙移开视线，环视四周，见殿内佛龛前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头正在敬香。他定睛一看，意外地低声道：“那不是奉安侯？”
豫王瞥了一眼，答：“是他。不想意外撞见这老臜货，别去搭理。”
苏晏见他毫不给国戚面子，失笑：“奉安侯是你姨丈的弟弟，论辈分，你得叫表叔。”
豫王不屑地嗤了声：“他也担得起？什么玩意儿。”
“怎么，你们不是一脉相承，都是贪花好色的主？”苏晏因着刚才被调戏，存心报复，“今日巧遇，你俩何不凑作堆交流交流采花心得，我自去考察，不碍事。”
豫王沉着脸直视他，眼神中竟有些屈辱意味，咬牙道：“你真是这么看我？”
苏晏心里倒没把豫王与卫浚划归一道。毕竟一个是爱撩骚泡良讲究两厢情愿的花花公子，另一个是强奸绑架囚禁五毒俱全的老畜生，天壤之别。但因为还在生气，他不应答，斜了豫王一眼，娇傲地撇了撇嘴。
豫王这一刻很想掐死他，又想直接把他cao到晕过去了事。
-
卫浚敬香的手指在轻颤，偷眼瞟向帷幔后方，心底不由埋怨起出这个馊主意的继尧大师。
——说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叫他一面埋下天罗地网，一面以身做饵，诱使刺客前来袭击，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也是被仿佛时刻悬在头顶的这柄利剑折腾怕了，牙一咬心一横，决定接受提议。利用那个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的戏子，故意把消息传出去，好引刺客上钩。
可事到临头，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担心重金雇佣来的高手出纰漏，不能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金不叹率领一众兄弟，藏身帷幔后、神龛内、横梁间，将整个大雄宝殿经营成了一个小口大肚的铁桶，只留殿门请君入瓮。
为了缩小目标，他让和尚在殿外先筛了一遍，以修缮为借口把无关人士赶走，若是非要进殿，不是极虔诚迫切的信徒，便是那个锲而不舍的刺客。
等了半个多时辰，他正有些不耐烦，忽见殿门口同时进来两人，一个是俊美的少年书生，行走间下盘虚浮，显然不是练家子。另一名青年男子，比少年整整高了一个头，身材伟岸雄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眉目英俊，顾盼神飞，凛凛有兵家之气。
金不叹目光率先接触到这男子的双手，一见便知这是惯握武器的手，再感受他体内隐藏沉淀的气息，暗自心惊：这般浓得化不开的煞气，必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这男子不知与少年悄声说了两句什么，满面阴霾，望向卫浚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敌意，还有一丝掩而不发的杀机。
这一丝杀机，令金不叹认定，此人便是那个几乎要了奉安侯性命的杀手，当即暴起发难，将安在手臂上的诸葛连弩瞄准对方，十支精钢箭矢同时激射而出。
这一波箭矢只是先锋信号，紧接着所有人手臂上的连弩都被发动，百矢齐发，箭矢细密如雨，带着破空的罡风朝目标射去，50步内威力极大，饶是金刚下凡也要被射成刺猬。金不叹“万雨穿绿林”的江湖绰号，正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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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骤闻箭矢脱弦之声，尚未来得及看清情况，战场上多年厮杀磨炼而出的警觉反应便已自发启动。
他毫不犹豫地将苏晏往身后一护，只手扯出旁边供桌上铺设的吊穗金丝绒桌帏，在半空中挥舞成一轮金色满月，劲风呼啸，将近身的箭矢尽数掸落。
金不叹见点子扎手，咬牙取出一支精心打造的子母箭，装入弩盒，绕到侧方瞄准男子身后的少年，发射出去。
他深谙拳打软肋的道理，对方若是回身救护，身法间必会露出破绽。
子母箭射到半空，蛇信般嘶嘶作响，猝然分裂成三股，分别从上中下路，袭取目标。
豫王抖动桌帏，扫落两支，最后一支子箭已逼近苏晏眼前。千钧一发时，他反手挡于苏晏面前，一抓一拧腕，卸去箭矢上的力道，将之牢牢扣住。
陨铁打造的锋利箭簇，在他掌心切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刻泉涌而出，滴滴答答洒在地面。
豫王将染血铁箭掷于地上，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草寇凶徒，敢袭击朝廷命官！”
卫浚在金不叹动手的同时，便已猫腰钻进神龛前的供桌底下，连滚带爬躲到殿内巨大的金柱后面，一根头发都不敢露出来。这会儿听见厉喝声，忽然觉得这声音辨识度极高，很有些耳熟，愣怔过后，大叫一声：“住手——”
“——统统给我住手！”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清被包围住的男子。
可不正是天子胞弟，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当朝豫亲王？眼下正血染左手，面色铁青地怒视着他。
卫浚捶胸顿足地暴骂金不叹等人，又对豫王连连谢罪，骂这班废物连刺客都能认错，不慎误伤了王爷，实在该死！他用人不明，也有错，当竭尽所能赔偿，万望王爷宽宏大量，别把这事闹大。
豫王对他本就没好感，此番莫名其妙遇袭受伤，哪里肯善罢甘休，重话一句接一句地甩出来，砸得卫浚抬不起头，只一味点头哈腰，只差没跪地赔罪。
苏晏受惊过后迅速回神，意识到卫浚张网已待的人是吴名。而吴名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姗姗来迟，导致豫王被误认为刺客；也可能他已然潜伏在灵光寺中，寻找出手的机会。
卫浚这算是打草惊蛇了吧。苏晏对此有些幸灾乐祸，这老王八非但如意算盘落了个空，还将自己的底牌全都暴露给了对手。自己或许还有机会拦下吴名，劝他从长计议，不要贸然行事。
只是豫王莫明遭受这场无妄之灾，还伤了手，实在是倒霉透顶。
好歹是因为护着我才受伤的，总不能置之不理，苏晏想着，从怀中抽出一条擦汗用的干净帕子，帮豫王包扎手掌上的伤口。
两道伤口平行横贯手掌，皮肉被利刃划得很深，猩红花瓣似的向两边绽开，隐约可见底下的掌骨。苏晏一边替他紧扎止血，一边皱起眉头，担心会不会割断肌腱与韧带，导致这只手的抓握力和灵活度都会受到影响。
豫王横眉冷目地呵斥完卫浚，又转头安抚苏晏：“没事，些许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苏晏道：“伤口这么深，切莫不当一回事，以免贻误治疗。回去后，你赶紧去请应虚先生。”
豫王笑着应了。又威胁卫浚：“这事没完！回头在太后那边，你好好想个脱罪的说辞，且看她饶不饶你！”
他在卫浚面前，故意牵起苏晏的手，扬长而去。
苏晏下意识地想挣脱，豫王附耳道：“卫浚横行跋扈，又心胸狭窄。因今日之事，他免不了挨一顿重罚，必怀恨在心。他奈何不了我，却能找你的麻烦，除非让他以为你我关系匪浅，他才会有所顾忌，不敢轻下毒手。”苏晏闻言犹豫一下，放弃了挣扎，随他走出大殿。
豫王拉着他，走到斋堂旁边的一间客室，坐下喘口气，说：“你帮我倒杯水。”
苏晏给他倒了杯茶水，低声说：“多谢王爷护我周全，否则那支箭，我是万万避不过去的。”
豫王喝完水，笑了笑：“就当是之前冒犯你的赔罪。”
苏晏觉得他要是都能如眼下这般知情达理，两人之间也不至于剑拔弩张，可惜这位浪荡王爷于下三路的事情上秉性难移，总是间歇性抽疯，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犯毛病。
还是继续敬而远之的好。
于是苏晏不冷不热地道：“王爷还是回府吧，先找大夫治伤为要。”
豫王的脸色随他的态度而转冷，笑容中透出一点锋锐之气：“倘若受伤的是皇兄，想必你就不会这副态度。”
苏晏一怔：做什么又扯上皇帝？今日这是第二次了。古里古怪。
豫王见他不语，继续冷笑：“毕竟你们君臣谐乐得很，一个如鱼得水，一个老树逢春。”
苏晏越听越不对味，皱眉道：“王爷到底想说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说清楚？这么含沙射影的，有意思么？”
豫王猛地起身。苏晏吓一跳，紧接着被他单手揪住衣襟，上半身后仰，压在桌面。豫王俯身，阴影如摧城黑云般压迫下来，罩住了苏晏的脸。
“你和——”
他刚吐出两个字，便听外面响起一声惊天惨叫，兽嗥似的凄烈无比。
两人俱是一怔。苏晏后腰在坚硬桌沿顶得生疼，拍了拍豫王压在他胸前的手臂，道：“外面像是出事了。你先松手，有话得空再说。”
豫王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在盘谋着什么极紧要的事，目光有些发狠，又有些迟疑，最后像坚冰沉入水底，水面一片平静寒凉。
他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将苏晏的上身拉起来，细致地抚平衣襟上皱褶，嘴角挂起疏慵的笑意：“清河说得对，大丈夫行事就该痛痛快快，隔靴搔痒有什么意思。好了，咱们得空再说，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晏松口气，整了整衣襟，走出客室。
-
卫浚想要布网抓人，不想徒劳无功不说，还把豫王给狠狠得罪了。他把雇来的一干好汉喷了个狗血淋头，金不叹目露凶光，只看在对方权势和丰厚佣金的份上，强自忍耐。
撒完火后，卫浚决定打道回府，今后再不做什么引蛇出洞的蠢事了，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好。
他在众人拱卫下出了大雄宝殿，没走多远，便看见一袭高挑背影，穿着桃夭柳艳的襖裙，从眼角余光中一晃而过。
——美人！卫浚打个激灵，精神霎时抖擞起来。这打扮，这腰身，这步态，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他笃定对方不但貌美，而且风骚。
他的火气刚下去，另一股火气又汹涌地腾烧起来，魂飘神荡地追着那个妖娆背影而去。
一群护卫紧跟在他身后，不解其意地唤道：“侯爷？侯爷？”
卫浚边疾步而走，边招呼众仆：“前方那个穿粉裙的女子，看见没有？快，拦下她！侯爷我今夜又要当新郎官儿了！”
他走得急，与一名擦肩而过的少年剐蹭了一下，因此刻欲火中烧，顾不上骂人，便轻易放过了对方，继续追逐美人。
朱贺霖正四顾寻人，肩头猝然被撞，又见对方不管不顾，扬长而去，顿时恼火起来，盯着那人背影，越看越觉得像奉安侯。
卫浚这老东西，火烧火燎地做什么呢！会不会是看见了苏晏，新仇旧恨上头，又想找他麻烦？一念及此，朱贺霖当即调转方向，也追了过去。
卫浚一腔淫欲支撑着老命，气喘吁吁追到斋堂旁的客室前，终于又看见了粉裙女子的身影，大喜过望，吩咐侍从绕到前方堵她去路，自身冲上去，想要从后方拦腰抱住。
金不叹看清粉裙女子那张浓妆艳抹、虚假如画的脸，被双目中射出的凛冽寒光夺去心神，慢了一步才叫道：“小心——”
于此同时，他使出十成功力，猛地掷出铁檀木打造的臂弩盒，把惊雷流电般的剑锋撞偏了几分。
剑光从卫浚肋下向上挑，扬起漫天血雾。卫浚齐根而断的右臂随之飞起，溅射出的猩红被风卷挟，洒了追上来的太子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卫浚捂住血瀑似的伤口，发出一声兽嗥般的凄烈惨叫。
朱贺霖伸手抹了把脸，在扑鼻的血腥味中愕然直立。
富宝从后方追上来，震惊地摔在地上，随即尖着嗓子大叫起来：“小爷遇刺啦——来人呀，快护驾！护驾——”
客室的门打开，豫王乍见剑光如电，剑法诡谲精妙，心底凛然，沉声喝道：“贺霖过来！”
太子如梦初醒般，跑到豫王身旁，又见苏晏从房门走出，脑中一时空白，只本能地伸手拦住，不让他出去。
粉裙女子见第一剑只削断卫浚的右臂，第二剑疾刺而出。卫浚身边的护卫团团围上，交锋间拼命黏住刺客的攻势，几名侯府管事冲上来，将惨嚎不断的卫浚抬向客室，哀求道：“请王爷施以援手，将刺客拿下。”
豫王本不愿管闲事，但太子就在当场，又淋了一头血，如若不管，皇帝追究起来不好解释。
朱贺霖这会儿回过神，兴奋地鼓动他：“四王叔，上，上啊！拿住她！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刺客呢，拿住她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
豫王神情复杂地瞟了他一眼，握拳抢身而上，却在身形将动时，被苏晏死死拽住胳膊。
苏晏一手拽着豫王的胳膊，一手揪住太子的腰带，面无表情地盯着场中的“女”刺客，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心梗发作。
豫王诧然看他：“怎么？”
苏晏气若游丝道：“别管他，让他走吧。”
太子有些不满：“那可是刺客！活的！小爷我要把她抓起来拷问。清河你可不要心软。万一她方才一剑把我伤了呢？你就不心疼我？”
“心……疼。”苏晏咬牙，“他要对付的是卫浚，牵扯到你只是个意外，放他走吧。”
“我偏不放！”太子瞪他，“除非你给我个理由。你这么护着这女刺客，怎么，见色起意呀？”
豫王好整以暇地道：“孤王也想知道理由。”
苏晏胸闷得几乎透不过气，呻吟般微声说：“他是我家小妾……”
太子傻眼了。
豫王的哂笑僵在嘴角。
“女”刺客脚底一个打滑，险些撞上金不叹的飞刀。他挥剑荡出一圈气浪，趁机纵身而起，足尖在檐角墙头几下轻点，像一只极凶猛灵活的枭鸟，飘掠而去。
卫浚的伤口被人七手八脚压着止血，痛入骨髓，哀嚎不断，神思逐渐模糊。在失去知觉前一刻，他恶狠狠地想：苏晏，你死定了！

第六十四章 只怕你要翻船
眼见卫浚昏死过去，侯府随从们手足无措。管事忙组织人手送侯爷就医，然而卫浚伤重不宜搬动，即使命人去请大夫，驱马来回也要一个多时辰，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灵光寺主持继尧带着寺中的医僧，闻声赶来。医僧见卫浚伤处切口平整，建议用火燎法，将开锅的油脂烫在伤口，使脉管焦缩，应急止血见效很快，只是过程剧痛无比。
大管事见卫浚人事不省，没奈何只得拍板拿主意，就用火燎法。
治疗时，卫浚从昏迷中被烫醒，惨叫连连，顷刻又痛昏过去，有如身在地狱。
另一间客室中，朱贺霖在内侍们的服侍下，洗去头脸血污，换了身新衣裳，听见鬼哭狼嚎声，嘀咕道：“老王八，死了算。”
转头看苏晏坐在桌旁沉吟，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苏清河！”
“……啊？”
“你何时纳的小妾，怎么之前从未告诉过我？”
小鬼显然心里很不高兴，绷紧脸皮，嘴角往下撇，眼底浮动着郁闷与烦恼，又因为强烈的自尊心，不愿被人窥破，勉强维持住一副假装平静的表情。
看着朱贺霖稚气犹存的面容，眉眼间掩不住的忐忑灼然，苏晏忽然心弦一松，微笑道：“一时心急，当下三言两语又说不清，这才矫言谎称是我家小妾，还望小爷与王爷恕罪。”
“不是？”朱贺霖目光乍亮，嘴角也轻翘起来，“那你为何要护着她，不许四王叔出手，也不许我下旨缉拿？”
“他是个苦命人，又与我有些机缘与瓜葛，视我为恩公，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豫王在旁，用纱布重新包扎自己的手掌。闻言眼神一虚，回忆起那夜在王府中交过手的黑衣蒙面人——那人身形轻忽灵诡，剑法迅疾如电，与今日这女刺客俨然有七八分相似，不是同出一门，就是为同一个人。黑衣蒙面人与他交谈过，的确是个男子，言辞间对苏晏极为关心敬重，想必就是此人了。
不知清河对他又是什么想法？能拿“小妾”来打趣，想必两人关系颇为亲近……豫王不露声色地琢磨着，手齿并用地给纱布打了个结，心里嗤诮：总说我爱拈花惹草，你苏清河招惹的人就少了？
莫说那不知名的刺客，且看小太子这副情窦初开的蠢样儿，恨不得在额头贴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连他都能看出来，难道他那精似鬼的皇兄会看不出？
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朝内朝外，哪个是好拿捏的。官场尚可以长袖善舞，情场想要左右逢源，只怕你苏清河终有一日要翻船！
豫王于嘲谑中，又隐隐生出了一股恼火：你要是肯接受本王，不与旁的人牵缠，本王自然也会倾心相待，护你周全，又怎会惹出今日的麻烦事！
……也罢，惹都惹了，你就好好看着，卫氏一族震怒反扑之时，你那位社稷为重的皇爷，还会不会替你遮风挡雨。
豫王沉沉地看了苏晏一眼，将换下来的浸血帕子收进怀中，不打算还给他了。
那厢太子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对苏晏笑道：“救便救了吧，也没什么打紧。回头卫家闹起来，我们三个就一口咬定概不知情，他能怎样。小爷还要当众骂那老王八坏事做绝，才导致苦主上门寻仇连累我们哩！四王叔，你说对不对？”他转头逼视豫王，眼神中满是威胁，大有一副“你若不同我串供，绝不轻饶”的小霸王架势。
豫王似笑非笑，轻飘飘道：“对。”
太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滋没味地收回来，悻然起身：“清河我们走！这里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小爷今日又是偷偷离宫的吧，是不是该回去了？”苏晏提醒，“下午还有骑射和角抵课程。”
太子像个志得意满的皮球被拔了气门芯，委屈地瘪了：“你怎么比太傅还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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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光寺回到京师内城，豫王不许苏晏回府，拉着他一同去陈实毓的医庐，理由是“本王是因你而负的伤，你怎能置之不理？”
苏晏对此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没有坚拒。
医庐内，陈实毓为豫王诊断后，说所幸未伤及筋骨。因为创口深切，他认为不能只靠敷外伤药，须得先缝合伤口。
苏晏看他用的是弯月形银针和一种润滑如丝的细线，这线刚取出时还有点硬，放在开水铫的口上熏蒸过后，就变得绵软，不由好奇问：“应虚先生，这是什么线？”
“桑皮线。剥去头层桑树皮，在内层选择较粗的筋纹，撕下来，仍用原剥下的外皮，把细线包起，从头到尾抹七次，就成了。”
陈实毓见苏晏对外科感兴趣，又想起千金难求的青霉素，觉得这位苏大人即便不是同道中人，也是博学大家，恨不得与他一同植杏林论医道，便详详细细地解释：“此线取用方便，不易折断，桑皮本身药性平和，有清热解毒、收敛生肌之功效，故而颇为适宜作为创口缝线。”
他为豫王的左手清创完毕，使药童端上来一碗煎好的曼陀罗汤。豫王挥挥手，示意端走，“毓翁知道的，本王从不用麻药，恐伤神志。当年不用，如今一点小伤，更是不必。”
陈实毓知道豫王的脾性，只好颔首道：“曼陀罗虽能麻醉止痛，但也有毒性。殿下若能忍痛，不用也好。”
豫王坐在诊桌对面的条凳上，挽了衣袖，左手背下垫着煮过的厚纱巾，打开手掌。那两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被牵动，又流出血来。陈实毓将针线消过毒，动作娴熟地扎进肉里，缝衣似的左右穿梭，打结剪断。
再穿、再缝、再剪。先缝内层肌肉，完了缝外层皮肤，针脚细密均匀，整整缝了七八十针。
苏晏别过脸去不看。豫王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
“做什么？”
“过来坐本王旁边。”
他催促了两遍，苏晏不太甘愿地挪过去，坐在条凳的另一头。
豫王侧着脸注视他，倒像把他当麻药使了。苏晏不自在地转移注意力，问陈实毓：“这桑皮线需要拆线吗，内层缝线该如何拆除？”
陈实毓道：“倒是不需要拆，桑皮线可溶于血肉。但也有不尽人意之处，常与血肉相斥，引发疡痈。”
意思是，桑皮线虽然可吸收，但有较大概率会和人体产生排斥反应，导致伤口炎症？苏晏蹙眉看了一眼豫王的手掌，又问：“那羊肠线呢？”
“羊肠线？”陈实毓反问。
苏晏这才意识到，羊肠线还没发明出来。准确地说，早在这个时代的五百年前，西方外科医生就开始使用肠线缝合伤口，但这项技术尚未传至大铭。
他便对陈实毓说起西夷用的羊肠线，取羊肠或牛肠最里层的黏膜，用碱性溶液浸泡清洗后捻成丝，根据用途不同拧成股线，即可使用。线越粗，创口炎性反应就越明显，但排斥率总体比桑皮线低。
若想创口反应更小，便要再用铬酸炮制羊肠线，至于具体怎么做，他也不清楚，或可以问问西方来的传教士。
陈实毓啧啧称奇，说明日便去寻访西夷大夫，对比看看效果如何。
豫王看苏晏的眼神有些幽深：“内阁流言，有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全才。也有说你擅作奇技淫巧，不循正道。哪个是真的？”
苏晏尴尬一笑：“都不是……我只是杂书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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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寺医僧的治疗手法虽然粗暴，但也有效，卫浚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毕竟年老体衰，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平时全靠壮阳益气的补药堆砌，看着老当益壮能夜御三女，实际上堤坝早已千疮百孔，被这股洪流猛一冲击，全线崩溃。
如今即使救过来，也元气大伤，缠绵病榻像个活死人一般。
卫浚涕泪交加地向亲兄长——卫贵妃的父亲咸安侯卫演哭诉，说自己遭了小人毒手，死不瞑目。
他口中的“小人”，不仅指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的刺客，更指那个当场阻拦豫王和太子擒拿凶徒，故意放走刺客的苏晏苏清河。
他还回想起来，太子离宫夜游那次，马车内另有两人，一个是苏晏，一个是被苏晏认作“小妾”的女子，死活不肯让他搜查。却原来那女子就是刺客，苏晏一直同她暗通款曲。
不，刺客八成就是苏晏派来的杀他的！从殿试那天起，这个黄口小儿就没安好心，处处针对他，攀附东宫之后，又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扳倒整个卫氏家族，为朱贺霖的继位之路清扫所有可能的障碍……此子乃卫氏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卫浚说得颠三倒四，骂到歇斯底里，最后激动地险些背过气去。
卫演平日有些瞧不起这个弟弟的荒淫无度，早年规劝无效后，干脆眼不见为净，随便他折腾。如今见他好端端出门，半条命回来，毕竟血脉连心，禁不住怒气勃勃。
同时也对他的推测深以为然，拍案骂道：“苏晏小儿，年少幸进，依仗圣宠，惑主媚上，戕害公侯重臣。若是任由他嚣张，国法何在！不把他铲除，我卫氏一门将来还有宁日吗？”
他出了奉安侯府，回到咸安侯府，对夫人说：“你的夫君和家族受辱，小叔险些被人害死，除了皇爷，还能找谁讨个公道？”
秦夫人刚从下人口中听闻此事，忿忿然道：“还有我姐姐，当朝太后！我这便进宫，向太后请安。”

第六十五章 该拿你怎么办
南书房。
苏晏孤身立在屋子正中，低头敛目，看着绯红衣摆下露出的皂色靴尖，恍惚觉得像是满城烈焰、彤云映天时，极远处一点照不亮的漆黑苍穹。
待到火焰烧尽繁华，逐渐湮灭，那点漆黑便会伸展开暂避的身躯，重新吞没整座城池。只有下一次光华盛放，才能将它再次驱赶。
难怪老话说，福祸两倚，此消彼长，又说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苏晏默默地想。他以少年之身金榜题名，为官不到五个月，便两度升迁，连跃三级，破叶东楼案崭露头角，劾冯去恶疏名声大噪，又治理锦衣卫、提议办新学，桩桩件件都是踩了政治敏感点的大事，不知让多少人如芒在背。
因为皇帝显露出对他的恩信与支持，这些利益受损者们平日里不敢妄动，只好私下里嚼舌根发牢骚，等待着反扑倒算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卫氏屠刀一举，他们便群起而攻，连墙头草们也随着劲盛的风头一边倒。
只这两日，朝堂上下弹劾他的折子就不下十数本，在御案上叠了一摞。
朱贺霖还偷偷透露信息给他，说卫浚的亲兄长是咸安侯卫演，卫演的夫人秦氏是太后的亲妹，事发后当即进了慈宁宫面见太后，整整待了半天才出来。肯定是告状去了，也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反应。
不过，豫王当时也在慈宁宫内，具体内情，苏晏若是想知道，他就厚着脸皮去向四王叔打听。
苏晏有点奇怪，随口问了句：“你身为太子，想知道太后的意思，还要通过豫王？”
朱贺霖面露尴尬之色，讷讷不已。
苏晏赶紧道：“我随口瞎问的，你只当没听见。我会自己向王爷打听，不必劳烦小爷。”
朱贺霖有些沮丧，说：“告诉你也无妨——皇祖母不太喜欢我。”
苏晏没有问为什么，只安慰地摸了摸太子的肩膀。
朱贺霖抓住他收回去的手，继续按在自己身上，“据宫里人说，当年我母后不得皇祖母的青睐，故而厌屋及乌，也不喜欢我。”
苏晏无语。
朱贺霖趁机抱上来，在他耳畔低声道：“你是不是心疼我啦？来，多心疼一点。”
苏晏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笑着推开：“太子都十四岁了，还好意思撒娇！”
前方“啪”的一声闷响，唤回了苏晏的神志。他才发现，因为忽然想起太子，他竟然在御前失神了。
——太子分明就坐在旁边，一双眼睛带着少年锐气，滴溜溜地看着他。
景隆帝“啪”地把手上的奏折往案桌上一扔，“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一个个说。老四，你先来。”
豫王坐在下首的圈椅，右臂懒洋洋地支着颐，将裹着纱布的左手随意搁在扶手旁的桌面上。
“的确有刺客行刺奉安侯，却与臣弟无干。”
“没人说与你有干，说的是苏晏。”皇帝用指头敲了敲桌案上的十几本奏折，“看到没有，全是弹劾他的，说他勾结江湖草莽，阴蓄死士，暗杀政敌。”
“呵呵。”豫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臣弟也在当场，怎么没看出他和江湖草莽有什么勾结？他是拦住了臣弟，但事后也解释过，说担心刺客狗急跳墙，伤了奉安侯之后再行刺太子，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太多，只希望臣弟先守住太子安全。”
他话音未落，太子也迫不及待说道：“没错！他奉安侯光爱惜自家性命，就没考虑到小爷我的安危？他自己引来的刺客，连累儿臣满身脏污不说，更受了大惊吓……对了，他还故意弄伤了四王叔的手！我还没追究他的罪过呢，他倒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要是比谁骂人骂得厉害，谁就有理，那今儿我也写弹劾折子骂奉安侯，他要几本，我就写几本！”
“胡闹！身为储君，写什么奏折弹劾臣子？”皇帝申斥道，又无奈地摇摇头，“你念了这么多年书，遇事还只会胡搅蛮缠，一点章法都没有，叫朕日后怎么放心……罢了，从明日起，你的课程增加一项，每晚酉时到戌时，来养心殿跟朕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如同五雷轰顶，太子愣在当场。上午习文，下午学武，本来就嫌学业重、玩乐时间少，如今又加了晚课，还要不要活了！他欲哭无泪，心底叫苦不迭：清河啊清河，为了你，小爷我可是做了大牺牲！今后你要再放我鸽子，那真是……天理难容！
皇帝看太子脸色，便知道他心里在抱怨什么，不由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豫王悠然想：鳏夫养娇儿，能不呕心沥血么？
紧接着又想到，自己膝下也有个刚会走路的幼子，还有个御旨赐婚的王妃。
王妃算准了受孕期来睡他，睡过一次便有了身孕，生完世子大笑三声：“尘缘已了！”甫出了月子，就换一身道士衣袍，抛夫弃子说要去修仙，也不知去了哪座山头参悟“金丹大道”，至今杳无音信……
被和离的失婚男子，名声还不如鳏夫呢！
这么一想，笑意也隐没了，豫王脸色阴郁地看着站在殿中的苏晏，心道：也不知他喜不喜欢小孩子？看他对待朱贺霖的耐心程度，应该是喜欢的吧。
皇帝瞥了一眼，发现连自家弟弟也开始魂不守舍，越发头疼，挥手道：“都说完了？说完就告退吧。”
太子巴不得快点从御书房溜走，又舍不得苏晏，擦身而过时，迅速附耳叮嘱一声：“完事了来东宫找我！”又瞪了一眼面带揶揄笑意的豫王，这才走了。
苏晏在御前不敢造次，只当没听见太子的命令，鼻观眼眼观心，垂手站着。
景隆帝起身从桌案后踱过来，负手站在苏晏面前，问：“豫王与太子所言，可属实？”
“……属实。”
苏晏用余光窥了窥天子八风不动的脸色，补充一句：“基本上。”
皇帝轻叹口气：“密室之内唯有你我二人，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管放心说真话。杀奉安侯的刺客，是否受你指使？”
苏晏理直气壮答：“不是！但那名刺客，与臣的确有过数面之缘。奉安侯奸杀了他姐姐，害他家破人亡，他要去报血海深仇，也是情理之中。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你是不是，觉得朕明知奉安侯欺凌百姓、多行不义，仍因他的国戚身份而包庇他？”皇帝又问。
苏晏不假思索道：“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朕玩弄权术，将这些国戚勋贵、文官武将、宦官和锦衣卫放在秤盘之上，将他们像秤砣似的拨来拨去，好稳固君权，维持朝堂诸般势力的平衡？”
“……”
见苏晏不吭声，皇帝淡淡一笑：“你不敢说。也是，你这么聪明，知道什么可以追根究底，什么要装聋作哑。但是苏晏，朕要告诉你——
“朕从未把你放在秤盘上称斤轮两，也从未将你当做一枚衡量轻重的筹码。”
苏晏蓦然抬眼，直视景隆帝端雅宁静的面容，脱口道：“皇爷……”
“你不信？”
“不，我信。”苏晏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暗潮在涌动，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胸壁，发出令人眩晕的回响，“皇爷厚爱微臣，即使臣屡次行偭规越矩之事，发惊世骇俗之言，也从未因此见责。反而处处维护臣的尊严，让臣的理想抱负有了得以实现的契机。臣对此感激不尽，却也……无以为报。”
他艰难地吐出“无以为报”这四个字时，皇帝不禁闭了眼，凝涩短短几息后，霍然睁开：“既然报答不了朕，那就报于天下吧！”
苏晏听出皇帝话语中割舍与成全之意，感佩至极，伏地行了个大礼：“臣苏晏……谢陛下成全！”
他发自肺腑的感谢，像锋利的铁丝勒进皇帝的心脏，割出细密的伤口，并未流多少血，留下的隐痛却绵绵不绝。
皇帝深吸口气，弯腰扶起他。
苏晏感觉手臂被触碰到的地方，灼热得惊人，皇帝掌心的温度仿佛渗透官服与皮肤，一直烫进了他的血肉里。
他难以自抑地向前趔趄了一步。
皇帝难以自抑地合拢了双臂，将他抱住。
两人彼此都心想，这个拥抱不应该，就像好不容易凝结的冰层不该踏破，否则将无处落脚，跌入欲望的深渊。
然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大仁大爱与沉重责任中被冲刷而去的些微温存，在这极短暂的私人时光里，挽留一点，眷恋一点，又何妨……
苏晏轻轻挣动了一下，皇帝似梦初觉地松开手，转身按住了坚硬的案头。他微喘了几口气，说：“弹劾的折子朕可以留中不发，朝会上的抨击你的众臣，朕可以逐一驳斥。可太后那边……朕还不能一味地保你，那只会将你推入更危险的境地。自古以来，天子盛宠之臣，越是大张旗鼓天下皆知，越是没有好下场，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臣知道。无论皇爷如何裁决，臣都甘心接受，绝无怨言。”苏晏轻声道。
“卫氏一族锋芒正盛，背后又牵扯到一些……朕目前还不能明说的隐情。但总有一日，会彻底做个了结。在此之前，委屈你先避一避风头。”
“臣听皇爷的，皇爷怎么安排，臣就怎么执行。”
皇帝从桌案边上捡起一本折子，递给苏晏：“陕西巡抚魏泉奏请，说北敌屡入抄掠，马遂日耗，如今几无马可牧，不如撤除陕西行太仆寺，裁革官员。”
苏晏接过奏折，浏览后，皱眉：“自太祖皇帝推行马政，有官牧，有民牧，在各省设行太仆寺管理天下牧马。国库为养马所拨之银两，每岁耗甚，为何会到无马可牧的地步？”
“朕也想这么问问他。战马乃是一国军队极重要的战略物资，没有战马，何来骑兵？近几年来各地马匹数量日益减少，魏泉身为巡抚不想着解决问题，反而只想把这块官署人员一撤了事，难道要我大铭从鞑靼、西番手里花大价钱买马资敌么？”
苏晏想了想，说：“皇爷给臣看这个折子，是想臣去陕西？”
皇帝颔首：“不错。朕想让你去瞧瞧，这魏泉究竟是真有不得不裁撤的苦衷，还是个惜小费而忘大计的糊涂蛋。”
“可是臣身为大理寺少卿，去勘核地方巡抚，似乎名不正言不顺……”
景隆帝笑了笑，“这名分，朕已经想好了。还得多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他曾向朕举荐，想让你再领一项七品监察御史之职。朕当时没有应允，如今看来，倒是个不错的幌子。”
苏晏感叹：我终于还是没能套过贾御史的按头安利呀！
“朕打算，以停职待查的名义，暂革你大理寺少卿之职，降为监察御史。另封陕西巡按御史，抚治地方，整饬吏治，把当地马事给理清了，再禀报于朕。”
从正四品降为七品，可以说是一落千丈。但御史品阶虽低，权力却不小，可以将监察过程中发现的，地方行政所存在的弊端，直接上奏御前。比对后世，差不多就是廉政公署、纪检监察组、中央巡视组之流，对地方官员相当有震慑力。
故而被民间称为“钦差”“天使”，意为钦命差遣、代天巡使。在戏文中，还要人手一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苏晏玩笑道：“这是不是钦差大臣？有没有尚方宝剑？”
皇帝也笑了，揉了揉他的耳垂鬓角：“尚方剑可以赐，但不许你直接拿来砍人。”
“皇爷怕臣滥杀无辜？”
“朕怕你不会使剑，割了手。”
-
从宫中回到府里，苏晏脱下四品官服，整整齐齐叠好，对两个小厮说：“你们老爷我被贬官啦，还要外放呢！”
苏小京傻眼：“啊？为什么呀？大人又勤勉又能干，凭什么贬你的官？”
苏小北抿着嘴，沉声道：“就说了伴君如伴虎，贬就贬呗！大人外放去哪里，小的就跟去哪里，鞍前马后绝不怠慢。”
“小的也是！”苏小京唯恐落于人后，大声表心迹。
苏晏笑道：“难得你们一片忠心，还愿意跟着我。那就一并出发吧。”
苏小京问：“去哪里？”
苏小北则问：“大人何时启程，我好收拾细软。需要变卖房产吗？”
“这处院子先不变卖，说不定我还要回来继续住。从下旨到启程，大约还要两三天时间，这期间要辛苦你们跑腿，收拾物什，购买用具了。”
“都交给我们吧，一定给大人办得妥妥帖帖。”
苏晏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叫道：“哎呀，这两三日我不能待在家里！”
苏小北不解：“为何？是我们侍奉得不够周到么？”
“不不，我担心的是卫氏那边。皇爷虽然要贬我的官，但明眼人不难看出，这是让我出京暂避风头，还给了不小的权力，我怕有人对我更加怨恨，气急败坏之下，要走歪门邪道。”
“什么歪门邪道？”苏小京惊问。
“譬如说……雇几个流氓凶徒，半夜闯进来，把我鼻子割啦，耳朵割啦。你们知道我朝律例，残疾者不得为官？”
两个小厮一同摇头。
苏晏笑道：“这年头，当官也得看脸。听说先帝时期，有个状元就是因为容貌丑陋，殿试时被撤换掉了。”
苏小京张大了嘴：“啊？那怎么办？”
苏晏思索片刻，抚掌道：“去我兄弟那里躲两天！”
苏小京傻乎乎地问：“大人孤身在京为官，哪里有兄弟？”
苏小北偷偷拧他，拧得他嗷嗷痛叫，再也问不下去。等苏晏走了，苏小北骂道：“慌脚鸡，秃噜嘴，问个鸟！身为下人，难道要薄大人的面子，逼他承认去的是外室那里！大人说是兄弟就是兄弟，以后不论谁提起来，都只说是兄弟，明白么！”
苏小京噙着一泡痛泪，连连点头。

第六十六章 遵医嘱别作死
苏晏告退后，御书房只余景隆帝一人。
皇帝坐回圈椅上，向后倚靠在弧度圆润的雕花背板，闭眼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暗香。
“蓝喜。”他唤道。
蓝喜躬身走进殿内，在旁边小方桌上的水盆里净过手，轻手轻脚地摘去皇帝戴的翼善冠，熟稔地替他按摩头部穴位。
“皇爷头又疼了？”蓝喜柔声问，“这回是左侧，还是右侧？”
“唔……两侧。”
“奴婢这就命人去请汪院使？”
“不必了，只是思虑过度，休息休息就好。汪春甫一来，又是汤剂又是针灸，也不见得多大见效，尽折腾。”
蓝喜委婉劝道：“皇爷御极十九年，大小朝会从未有一日懈怠，夜里也要批阅奏折，操劳国事，有如此圣明君主真乃国之大幸。但还是要多顾及龙体，劳逸结合呀。”
皇帝睁开眼，音量不大，语气却峻重：“你所谓的‘逸’，就是往朕的寝殿里送醉酒官员，燃天水香？朕竟不知，你有如此大的能耐，从后宫到朝堂，都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果真是大珰啊！”
蓝喜怵然出了一身冷汗，伏地请罪：“奴婢擅作主张，罪该万死。但奴婢也是一片忠心，只想替皇爷分忧，这才好心办了错事，求皇爷开恩，饶过奴婢吧！”
“你不是好心办坏事。你是暗下赌注，想搏一把大的。以为朝夕伺候，朕的不少心思都瞒不了你。朕想要什么，目光飘过一眼，你便巴巴赶着上贡，实在知情识趣得很。”
蓝喜连连叩头：“奴婢赤忱之心天日可表，唯恐侍奉得不周到，这才事事多想一点，多走一步，并非有意妄揣帝心，求皇爷明鉴。”
皇帝道：“朕之前警告过你，不要自作聪明。如今还要再警告一句——别打他的主意！”
蓝喜把额头压在地面，战战兢兢地连声称诺，发誓以后打死不敢。
皇帝这才消了些气，吩咐他：“起身，继续。”
蓝喜重新净手，按摩皇帝的顶门时，指头仍在微微颤抖。
“不用怕成这样，只要你还有这份手艺在，朕就轻易不会杀你。”皇帝言辞中半是安抚，半是威胁，“你是朕用惯了的老人，若是再换个新的，还得重新调教起，有点儿麻烦。”
……只是“有点儿麻烦”。
朝内外都说他蓝公公是当今宦官第一人，说景隆帝对他如何宽厚倚重，可他得到的这点恩分，与苏清河比起来，屁都不是一个。若是一再批触逆鳞，恐怕要招来杀身之祸！
这下蓝喜彻底死了利用苏晏讨好皇帝，使他纵情遂欲的心思，不得不烦恼起该怎么与苏晏修复关系来。
皇帝头痛有所缓解，又问：“那日是你派人送他出宫的？送去了哪里？”
蓝喜赶紧答：“奴婢怕他醉酒难受，便吩咐送来这南书房，想着若是需要请太医也方便。谁知半路轿子被一名锦衣卫拦下，说奉皇爷的口谕送苏大人出宫，内侍们不敢阻拦，至于最后送去哪里，就知道那人自己知道了。”
皇帝皱眉：“锦衣卫？那个这么大胆，敢假传朕的口谕？”
“据抬轿的内侍回禀，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沈柒。”
皇帝沉默片刻，说：“知道了。”
-
午后，苏晏一身轻装便服，坐马车来到沈府门口，畅通无阻地进入后院主屋。
沈柒正在书房里，穿一身宽松的蟹壳青色贴里，斜倚在一张颇为宽敞的罗汉榻的重重软枕上，翻阅诏狱卷宗。因为提前一步接到下人的禀报，他见到苏晏时，并未露出多么浓重的惊喜之色，只随意拍了拍身旁榻面，招呼道：“上来，坐。”
苏晏原本心底还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见沈柒翻动纸页的修长指节，就不禁想起因药乱性那夜，这双手是如何拨云弄雨，几乎将他揉成一滩春水的……
他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泛红，很想扭头走掉。
然而沈柒自然而然的态度，冲淡了这份尴尬。苏晏心想：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把那事放在心上，只当帮我解药性而已，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倒显得比他矫情。
于是脱了皂靴，拿起旁边的卷草纹三弯腿炕桌上了榻，把小炕桌往两人中间一搁，不经意似的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七郎，我想在你府上叨扰一两日。”苏晏曲起一条手臂，架在炕桌上，微微倾身道。
沈柒把卷宗往炕桌上一扔，双足从矮矮的桌底伸过去，撬入他的腿弯下方。
苏晏警觉地问：“做什么？”
沈柒道：“我腿长，蜷着不舒服，让我伸伸腿。”
苏晏“哦”了一声，向后避了避。
沈柒又说：“腾那么大的空，风灌进来，冷。腿别动，让我捂一下。”
冷？苏晏看了看窗外热辣的夏日阳光，柳树上蝉噪阵阵，再看罗汉榻前，地板上的解暑冰桶，以及上面放置的冰湃葡萄、杨梅、椒核枇杷、蜜筒甜瓜，怎么看也和“冷”字不搭半点边儿。
他指着冰桶问：“沉李浮瓜冰雪凉，你重伤新愈，体虚发冷，还敢吃这个？”
沈柒抬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我身上燥热得很，看到你就更热了。冷的是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被一个刚从床上起身就翻脸无情，整整八天不曾露面，连一句寄问都没有的‘好兄弟’伤到了。”
他把“好兄弟”三个字卷缠在舌尖，说得暧昧不堪。苏晏听得打个激灵，干笑道：“是我的疏略。前几日出点事，耽搁了。”
沈柒冷哼一声：“灵光寺那事？豫王和太子都在场，竟没能护住你一个，还出纰漏让卫家抓住了你的把柄……两个废物点心！”
苏晏险些扑过去堵他的嘴，转念想这是他自己的府邸，定然经营得铁桶一般，又是内室私谈，应该不至于流传出去。才松了口气，说：“你这话也未免太偏颇，犯上不说，当日要不是豫王徒手挡箭，我早没命了。”
沈柒沉着脸：“他爱英雄救美是他的事，你不准心怀感激，更不准以身相许，听见没有？”
“什么叫以身相许？话越说越难听了啊！”苏晏生气地拍了一下炕桌，“你连我感不感激别人都要管，有这么霸道的？再说，你凭什么管我。”
沈柒手臂一扫，将炕桌连同卷宗坑里哐啷扫下榻，随即虎豹掠食似的揉身一扑，压在苏晏身上，张嘴叼住了他的颈侧。
苏晏被冲击力撞得眼前一阵发昏。敏感的颈侧被牙齿磨咬，微微刺痛，又从刺痛中生出几分酥麻，他轻轻嘶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给了对方继续攻城略地的信号，沿着颈窝与锁骨肆意吮吸，交衽衣襟因为妨碍了红印的蔓延，被略显粗暴地扯开，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苏晏伸手推扯埋在他胸口的脑袋，不让对方再往下游走，低声叫道：“发的什么神经，我这回又没有被下药！”
沈柒反手捉住他的腕子，摁在他头顶，抬起脸亲吻他的下颌：“可你给我下了药。别说看见你，光是想一想，都害我魂不守舍，连做梦都不安生。你再不与我解解渴，我就要被体内的火烧成焦炭了！”
苏晏刚想张口说话，沈柒的唇舌便乘隙入侵，与他搅作一处。这个吻极凶狠，也极痴缠，舌间津液来不及互渡，银丝似的从嘴角垂下来。
苏晏被吻得晕头转向，仿佛被卷入旋风中的枝叶，身不由主地跌宕飘摇。又像被一座沉沉的峰峦笼罩着，怎么也飘不出山体的范围。
直到他的肺叶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灼痛起来，沈柒的唇舌才离开咫尺，端详他迷蒙盈泪的眼眶，与满是潮红的脸颊。
“多日未见，想不想你相公？”沈柒沙哑地问。
“……相什么公，谁他妈是你娘子！”
沈柒低头又啃他嘴。
苏晏快要被吻断气，不得已回答：“想想想。”
“连说三遍太敷衍，认真说一遍就够了。”
妈的得寸进尺，不要逼脸！苏晏受制于人，忍气吞声道：“想。”
沈柒满意地亲了亲他被咬得殷红如血的嘴唇：“相公也想你。住一两日哪里够，须得住一辈子。”
苏晏心道：你这是想我被卫氏追杀一辈子？又感觉沈柒的手沿着他的腰线，摸向不可描述之处，顿时夹紧双腿，努力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急忙找借口：“医嘱忘了？禁欲！”
沈柒浑身一僵，恨然说：“眼下先救了我的火，哪管以后是死是活！”
苏晏脸色冷淡：“好极，你若因为创伤崩裂，真死在我身上，我把吊一拔，转头便去找人报答救命之恩。”
沈柒明知他故意说气话，仍妒火乱窜，咬着牙一巴掌拍在他圆润挺翘的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险些把苏晏逼出眼泪。
“要是敢给你相公戴绿帽，我就——就真把你活活cao死算了！”
这特务头子疯起来六亲不认，苏晏敢怒不敢言，心里骂他变态神经病十万八千遍。
沈柒忽然拨云见月地一笑：“骗你的。我死了都不会让你出事。”
苏晏隔着衣衫抚摸沈柒坑坑洼洼的后背，知道说的八成是真话。
但他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
——接受了是背叛出生以来二十几年的取向与信念，拒绝了又愧对和负疚于对方做出的巨大牺牲。忽而生出瞬间的动摇，觉得沈柒颇有魅力，值得为他尝试着弯一弯。忽而又觉得这都是基佬躯壳带来的负面影响，并非出自本心，以后如果换回原本的身体，怕不和他在床上打个你死我活。
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最后只好逃避混乱的思绪，在心底默念三遍“我是直男”后，恢复底气道：“别乌鸦嘴！消遣够了就放我起来，我还有许多条陈要写。”
出京在即，苏晏的确有不少未竟之事，需要逐一打理。大理寺的公务交接，还有新学的创办，他毕竟是提议者，心里又有些构思，不能把这一大摊子直接丢给豫王，好歹能帮的要帮。
他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花了整整六个时辰，写出一份《天工院创办章程》，其中包括办学理念、校规校训、五年发展规划，学院拟开设科目、初期的招生政策、教师执教规范、学生考核方法……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但还只是个粗略的纲要，具体怎么拓展与实施，之后就都交给豫王去研究。
厚厚的一大叠，他写得腰酸背痛，手腕都抬不起来。
沈柒亲自来给他送饭、添灯油，心疼地帮他僵硬的手推筋活血，催他早睡别熬夜，公事反正永远做不完，不急于一时。
苏晏这才心虚地告诉他，皇帝有意让他担任巡抚御史，出京去一趟陕西，避避风头，正式旨意估计明早就会下来。
沈柒听了面寒如霜，虽然也知道卫家如今视苏晏为眼中钉，必会不择手段拔除，此时离开京城暂避锋芒，的确是最理智的安排，然而毕竟十万分舍不得。
八日未见，他就思之若狂，此番去一趟陕西，没三五个月回不来，还不把他逼疯？
苏晏安慰道：“别冷着张脸啦，杀气腾腾，怪吓人的。要不然我出差也想着你，给你写信？”
沈柒坐在床沿，强行把他抱在腿上亲，咕哝道：“这是最起码的良心，倒拿来我这里讨好，我有这么容易打发？不行，还有什么实打实的补偿？”
苏晏被他腿间硬邦邦的物件硌得不行，默默为齿痕将消、又添掌印的雪上加霜的屁股掬一把辛酸泪，叹口气说：“七郎，你别闹。谨遵医嘱，不要作死。”

第六十七章 打人就要打脸
奉命来传圣旨的宦官走进苏府洞开的大门，见院中花叶摧折，厅堂内家具物什皆被打砸推翻，整个宅邸犹如飓风过境，一片狼藉，不由大吃一惊：“这是出了什么事？”
苏小京从门房内探出头来，惊魂未定：“昨夜来了一拨强盗，把家里都砸啦，幸亏大人有事外出，否则鼻子都要被割了！”
传旨宦官尖声道：“天子脚下，竟会出这等事！什么强盗猖獗至此，连命官府邸都敢袭击，简直目无王法！你们去兵马司报案了么？”
“今早上我去了东城兵马司，他们听完，在纸上随便涂了几笔，就说已登记在案，让我回来等消息，直到这会儿还毫无音讯呢！”苏小京气乎乎地说。
传旨宦官摇头：“五城兵马司这两年是越发懈怠了，这事咱家定要禀报皇爷。既然苏大人不在，来个人把圣旨接了吧。”
“家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苏小京指了指自己，“小的身为下人，哪有资格接圣旨呀。”
“无妨，皇爷交代了，苏大人若不在，家眷接也一样。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妾室么，皇爷说了，没有正房，妾室也算家眷，叫她出来接旨吧。”
妾室？苏小京顿时想起吴名那张冷脸，多看一眼都跟三九天吃冻梨似的，叫他来接旨，这太监还不得吓晕过去。再说，这几日也不知吴名去哪里浪耍，连大人的马车都不驾了，又一次不辞而别，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苏小京带着怨气答：“什么妾，没心没肺的，生得又不好看，被大人休啦！”他两手拎着衣摆往前一兜：“小的不敢碰这圣旨，劳烦公公就搁在这里，我给兜着，打个结挂在身上，等大人回来就交给他。”
“……连张放圣旨的桌子都没有，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传旨宦官翘起兰花指，作势揩了揩眼角，将圣旨放进苏小京兜起的衣摆里，“得，车马钱也不必给了，咱家这就回宫，向皇爷复命。”
传旨宦官刚走，苏小北拎着集市上买的大包小包，从大门外探头进来，对正给衣摆打结的苏小京说：“干得好，小京！我第一次发现，你的脑子原来还是有用的，暂时可以不拿来涮火锅了。”
苏小京叫道：“北哥你还说呢！昨夜那些凶徒砸门进来，还好我记得大人的吩咐，带着收拾好的细软从侧门跑掉，否则就要和这些桌椅柜子一样下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我们还是赶紧和大人一起离开京城吧！”
苏小北走上前，把买来的东西交给他，又用包袱皮裹了黄帛圣旨，揣进自己怀里，“你在家好好收拾，我去找苏大人。”
临走前，他又转身叮嘱了一句：“多长个心眼儿，遇事用用脑子，否则将来闯了祸，我还是要拿你的脑花涮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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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景隆帝听了传旨宦官的禀报，面色铁青，突然抓起桌案上的黄釉暗刻龙纹瓷茶杯猛掷出去，在金砖地板上摔个粉碎。
殿内所有内侍宫女，都吓得噗通跪倒，伏地不起，口称“万岁爷息怒”。
景隆帝清姿雅度，朝堂内外人尽皆知。蓝喜服侍皇帝十数年，鲜少见龙颜震怒，更从未见震怒到砸东西的程度，愕然之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
皇帝摔了茶杯，犹自怒气未消，又将卫贵妃献上的一方品相极佳的虢州石砚扫到地上。
他深吸一口长气，方才逐渐平息了情绪，冷冷道：“奉安侯横行不法，咸安侯亦有不教之过，着司礼监太监，每日巳时于两个侯府门口，替朕大声申饬他们的罪错，朕没叫停，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申饬下去。”
蓝喜闻言暗惊。侯府位于繁华街市，负责申饬的太监声音洪亮，每日厉声怒斥一个时辰，喝骂声传遍市井，有耳皆闻。而被申斥的两位侯爵要在门内依礼跪叩，静默听训。
都说打人不打脸，如此处置，比在午门褫衣打廷杖更令人难堪，更充满羞辱意味。尤其奉安侯，是出了名的爱面子，这么一天天被指着鼻子骂，还不把他剩下的半条残命也给骂没了！
卫家两个侯爵颜面扫地，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朝堂内外都抬不起头来，更别提像从前那般飞扬跋扈。而官员们一旦知道卫家不得圣心，也必然逐渐对其疏离慢待。卫家即使有太后作为靠山，也遏不住这股日中而斜的颓势。
——后宫不得干政。皇帝再怎么孝顺，太后再怎么说得上话，毕竟她还是身在后宫。
而皇帝仍不解气，接着说：“你去回太后，给卫氏晋位分一事，朕以为不妥，不必再提。告诉卫氏，让她安安心心当她的贵妃，好好照顾皇子，至于外朝与娘家之事，还是少操心的好！”
这话对于卫贵妃，已是极严厉的敲打，明白着告诉她，若不是看在小皇子的份上，你连贵妃之位都保不住。蓝喜几乎可以想象他去传了这个口谕后，贵妃娘娘五雷轰顶的神情，紧接着就是大哭大闹，水漫金山。
然而蓝喜知道，景隆帝宽仁的心一旦冷硬起来，连磐石也未必比得过，此番卫贵妃再怎么哭闹，恐怕也换不来天子的一个垂顾了。
他深深躬身，恂然道：“奴婢遵旨。”
蓝喜刚退走两步，皇帝又叫住了他：“命人传朕口谕，宣锦衣卫指挥佥事沈柒，南书房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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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北气喘吁吁地找到苏晏时，他正在静巷口的小食店里吃芋圆豆花。
一大海碗豆花，用冰镇过的仙草蜜水泡着，拌上芋圆、薏米与西瓜丁，撒上细细的炒花生碎，一勺一口甘甜冰爽，苏晏吃得美滋滋。
苏小北快步走到他身边，附耳道：“大人，刚刚有宫里太监来传旨，圣旨如今正在我怀里。”
苏晏不以为意地说：“先别管那个，看你跑得满头汗，当心中暑。”
“来，坐这里。”他踢了踢条凳的脚，转头对店家叫，“再来一碗芋圆豆花！”
苏小北抹着热汗坐下，拿着勺子唏哩呼噜吃了大半碗，嗝出一口焦热的浊气，觉得整个人都清凉安定了下来，感激地对苏晏说：“谢大人关心，这圣旨……”
苏晏喝完碗里最后一口仙草蜜水，笑道：“不必看了，就是贬官外放的敕令，全是官方套话。塞进行礼中一并带走就行。”
苏小北又说：“大人料事如神，昨夜果然有一伙歹人冒充成盗贼宵小，上门打砸，幸亏大人提前避祸，否则十有要遭毒手。今日传旨太监看了也气愤不已，说要向圣上禀明此事呢！”
苏晏说：“此事必是奉安侯指使。这老狗贼手段阴损下流得很，只剩半条命了，还这么不积阴德，也不怕恶有恶报，死得难看。”
他掏出二十文钱搁在桌面，起身道：“圣旨既然下了，明日我便去吏部领任命文书，启程出京。明日巳时，你们装好行礼，驾驶马车，来这里接我。”
“是，大人。”
苏小北边吃剩下的豆花，边看着苏晏挨着路旁的树荫里走，迤迤然朝静巷深处去了。
他心想，大人连被贬官都不放在心上，真真如书上所说，宠辱不惊，安之若素。如此胸怀风度，我能跟着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哩！
又想着：看大人神色轻松悠闲，想必这两日那外室伺候得好，也不尽然是个浪蹄子，不如建议大人，明日将她一并带去上任，这一路长山水远的，也好有个人嘘寒问暖，贴身服侍。她若是个性情贤淑的，我和小京认她做主母也无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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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慢悠悠走到沈府门口，看见巷尾一袭飞鱼服骑在马上飒沓远去，问门口守卫：“沈佥事去哪里？”
守卫答：“回苏大人，佥事大人奉旨进宫了。”
他是皇爷的耳目，大概又有什么差事要交办了，苏晏心想。正要举步进门，身后一辆马车辚辚地驶过来，停住，下来一名侍从打扮的少年，恭敬地道：“苏大人，豫王殿下有请。”
“请我做什么？”苏晏转身，心怀警惕地问。
“殿下知道苏大人很快就要出京赴任，至少三五个月见不着面，特地命小的来请大人过府一叙，想讨教办学章程。”
苏晏说：“你等等。”又吩咐守卫：“你进去禀告管事，叫他去我厢房的书桌上，把那本装订好的青皮册子拿过来。”
须臾，管事亲自捧着册子出门，交给苏晏。
苏晏转手递给侍从：“喏，他要的章程，都在这里了。东西带给他，人就不去了。”
侍从接过册子，面露苦笑。
马车车厢的窗帘被一只纱布裹缠的手掀起，探出豫王的一张俊脸。他挑眉直视苏晏，哂笑道：“孤王就猜到，下人请不动你，还是得孤王亲力亲为。上车吧。”
苏晏摇头，直截了当说：“我不去。”
豫王无奈道：“本王手上还带着伤，能把你怎么样？何必畏我如虎。”
苏晏仍然摇头，心想：那时沈柒的伤比你更重，还不是照样把我“怎么样”了。
豫王把帘子一放，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灵光寺刺杀事件之后，卫家在明里暗里做了什么手脚，太后对此事、对你又是什么看法？你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总不能一辈子不回京吧！”
苏晏有些意动。他确实很想知道，在外戚普遍式微的铭朝，卫家哪里来的兴风作浪的底气。而如果要扳倒卫氏一族，这也是他必须要去了解和面对的重要关节。
如今恰好有这个机会，深谙内幕的豫王愿意对他吐露隐情，倘若因为一些疑备与避嫌，就闭目塞听，也未免太过胆怯怕事，不像大丈夫所为。
他轻叹口气，对豫王说：“王爷只是与我一叙？”
豫王笑道：“当然不止。”
“……”
“外加请你喝杯茶，吃些瓜果冰酪，不逾分吧。苏大人赏个脸？”
苏晏还在踌躇，豫王握住他的手腕，一脸如沐春风地将他拉上了马车。

第六十八章 你看这口锅它
苏晏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去，发现并不是去往豫王府的路线，疑道：“这是要去哪里？”
车厢里也放了冰桶，散发出的丝缕寒意驱散了暑热，豫王拈起块碎冰往嘴里一扔，咬得咔咔作响，像猛虎生嚼猎物的骨头一般。
“带你去我消暑的别院，那里可比王府清静多了。”见苏晏眉头一蹙，豫王立刻又补充了句，“也比王府干净，背后没有眼睛盯着。”
苏晏猜测他指的是锦衣卫探子，想了想，也就不再追问。
又行了小半时辰，马车似乎偏离了大道，越发颠簸，苏晏再次挑帘，见周围老树葳蕤，草木丛生，显然是往外城山野间去。
沿着缓坡行驶到小路尽处，马车停下，豫王说：“到了。”
他率先跳下车，朝苏晏伸手。苏晏没搭扶他的手掌，径自也跳下了车。豫王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被他甩脸子。
苏晏环顾四周，只见一圈苍翠参天的梧桐树林，绿叶遮天蔽日连成一片碧波，在苍穹之下随风荡漾。
夏日烈阳难以穿透树冠，从枝叶罅隙间射下细屑光斑，碎金似的铺洒，他仰望的脸颊在这光映中雪白到几近透明，仿佛天地间一个钟灵毓秀的造化。豫王目不交睫地看着他，眼神幽深，随后低低嗳了一声。
“别院呢？”苏晏不解地问。
“随我来。”豫王说着，想要去牵他的手。
苏晏却条件反射地将手往身后一撇，“王爷指个路即可，下官虽文弱，但还不至于弱到劳烦王爷亲自携引。”
豫王也没有强求，吩咐一声“跟紧了”，率先进入梧桐树林。苏晏跟在他身后，左弯右拐，走了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密密层层的树林后，藏着一大片碧蓝平静的湖泊。湖水极清澈，犹如绿幕中央镶嵌了一颗蓝色宝珠，令人惊艳。
湖上有座宫殿式的水榭，与岸边以曲折的栈道相连。水榭立石为柱，底座架设于水面上两尺高度，飞檐斗拱青琉璃瓦，木质殿身四面开敞，垂以浅色轻纱，在风中轻拂。
苏晏赞赏地笑道：“倒是个曲径通幽的好去处。客人们见了，想必都叹为观止吧。”
“没有其他客人见过。除了固定的洒扫仆从之外，从来只有本王一个人来。”豫王把住他的手臂，走向连岸栈道，“此处名为梧桐水榭。梧桐只堪凤凰栖，其他莺燕雉鸡哪里配落脚。”
苏晏一怔，没能及时抽手，被他拉着走过木栈道。
水榭里铺设着紫檀木地板，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两人在廊下除去鞋履，步入其中。内部十分宽敞，家具陈设一应俱全，有凉榻、案几、立柜、琴桌等等，布置得颇具古意，的确是个既雅致又闲适的燕居之地。
林风卷起清新水汽拂面而来，满身霜尘仿佛都被涤荡一空。苏晏倚在水榭围廊的美人靠上，欣赏碧波粼粼的湖面，惬意地眯起了眼，“水底长林云似雪，栈边平岸草如烟。看来下官说得不错，王爷爱野趣。”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豫王用煨在火炉上的沸水，泡了壶白毫银针，斟出两杯，放在茶几上，朝他做了个邀请入座的手势。
茶室未设椅凳，苏晏整了整衣摆，在黄琉璃色的精致簟席上跪坐，对他隔案相对。
豫王将茶杯递给他：“此乃福建贡茶，本王特意命人提前备好，以慰你乡思。”
苏晏道了谢，接过来慢慢啜饮。他见豫王操作只用单手，不禁问：“王爷手伤将养得如何了？”
豫王解开左手上的纱布，给他看掌心。缝线犹在，创口尚未弥合，但周围并无红肿的迹象，应该是没有发炎。苏晏松口气，说：“天气炎热，伤口更要小心，保持洁净干燥，别沾水。”
“难得清河和颜悦色地关怀一句，本王真是受宠若惊。”豫王半开玩笑道。
苏晏面对他时草木皆兵，只要话题一软和，就怀疑对方要借故非礼，只能与他谈正事。当即生硬地话锋一转：“王爷知道卫家底细，莫非除了与太后、卫贵妃的关系之外，背后还有什么势力？”
豫王见他眼底始终带着防备，只拿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自己，心里难免生出一股愠恼，极力压制住，正色道：“此事关系天家声誉，出我口，入你耳，不可教第三人得知。”
苏晏说：“王爷放心，我是有分寸的人。若是泄露出去，我这颗脑袋就送给王爷了。”
豫王失笑：“本王不想要你的脑袋……想要的，你又不肯给。”
苏晏捏着茶杯，垂目喝茶，不搭这个腔。
豫王无声地叹口气，慢慢说道：“卫家的事得追溯到三十多年前。先帝还是镇边的秦王时，先纳了出身世家的侧妃莫氏，生下长子，便是后来谋逆被赐死的信王。半年后我母后嫁进秦王府，诞下今上，是为先帝的第二子。母后娘家并不显赫，能成为正妃，完全是倚靠先帝的宠爱。
“可就在皇兄岁时，秦王府闹了一场大风波，本王当时还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并不记得旧事，后来听王府老人说，莫氏欲夺我母后正妃之位，犯下大错，牵连了不少人的性命。先帝也因此下定决心，立我皇兄为秦王世子，幽囚了莫氏，并将她生的两个儿子——即后来的信王与宁王，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卫家是不是在当年的秦王正妃之争中，有功于太后？”苏晏问得一针见血。
豫王颔首：“不仅是卫家，还有母后的妹妹，秦夫人。当年她见我母后蒙难，毅然同意卫家的求亲，嫁给平庸无能、比她年长12岁的卫演，换取了庆州军对秦王的支持。”
苏晏听得有些懵逼：“庆州军？跟卫家又有什么关系？庆州……”
豫王细细解释：“庆州城在九边之外的草原，毗邻鞑靼部落，当年并未完全归顺，常随边关战势摇摆不定。庆州卫家当时的家主卫途，手握一支私军，是镇边诸王争夺的关塞势力之一。就是因为他的长子卫演娶了秦王妃的妹妹，他才下定决心，投靠秦王。”
苏晏恍然大悟。秦夫人为姐出嫁，且不说动机是姐妹情深，还是稳固姐姐的王妃地位，保住全家荣华，光是危机之时的这份牺牲，就足以让太后感念至今。因此太后对她的夫家也格外优待，还让皇帝封了她和卫演的女儿卫氏为贵妃。
“卫途虽然是个人物，他的两个儿子卫演和卫浚却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在他死后根本无法撑起家业，军队四散，庆州也被鞑靼部落吞并。
卫演和卫浚带家眷逃到京城，向先帝寻求庇佑，先帝念及卫途的功劳，封卫演为咸安侯。前两年又因为卫贵妃的册封和我母后的授意，皇兄才封卫浚为奉安侯，封卫贵妃的兄长卫阕为长宁伯。如此卫家才成为我朝数一数二的外戚。”
苏晏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皇帝提起卫家内情就语焉不详，是因为涉及秦王府当年的正妃争夺战，出于孝道，他要为尊者讳，为亲者讳。
至于豫王，同样是太后的亲儿子，在他面前倒是毫不避讳，一五一十都交代了……也许因为豫王不在帝位，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吧。
可这种事，若不是真心信任对方，又怎么会和盘托出呢！苏晏想着，看向豫王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感动之意。
豫王察言观色，心下暗喜，便又拿太后出来继续做文章：“我母后虽因性情使然，平日里对卫家那几个不成气候的侯伯不冷不热，与卫贵妃甚至秦夫人说话时，也总爱嘴上贬损几句，但其实心里护短得很。她自己可以嘲，可以骂，却不许别人说三道四。
“此番灵光寺之事，她见我伤了手，本对卫浚十分恼火，准备重重惩治他一番。可卫浚又被刺客削断手臂，生不如死，秦夫人在她面前哭诉整半日，她便把一切都算在了那刺客头上——因为卫浚检举你包庇刺客，自然有一半算在了你头上。”
“……”
苏晏觉得自己并不冤，就是点儿背。
扳倒卫浚是他本意，故而他不但没阻止吴名，还屡次出手相助，“包庇刺客”一说，也没大差错。太后记恨他，倒也是人之常情，帮亲不帮理嘛。
苏晏沉重地叹口气：“本来打算明日启程去陕西，这么看来，最好今日就出发，以免夜长梦多。下官这便去吏部取任命文书，劳烦王爷的马车送我下山。”
豫王笑道：“何必仓促至此，你只要在本王身边，还愁什么安危？”
他伸出那只裹缠着纱布的伤手，覆盖在苏晏的手背上，一脸深情款款：“皇兄此番护不住你，还得逼你离京，因为在他心中，江山社稷、君臣礼数，甚至母后的心意，都比你的性命重要得多。可本王愿意翼护你，并不在乎母后与皇兄怎么想。本王甚至可以公然宣告天下——你苏晏苏清河，是我唯一的心上人，谁跟你过不去，就是与本王为敌——他朱槿隚敢这么做吗？他敢吗？！”
苏晏倒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豫王将他手背握得紧紧，故意蹙眉：“你再用力，我伤口要崩裂了。”
苏晏无奈地说：“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皇爷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对我恩顾有加，仁至义尽。我对皇爷只有感激，绝无半点不满之心。”
他这话，一方面是发自肺腑，一方面也是提醒豫王，别因他的事对皇帝出言不逊，以免惹祸上身，不料却低估了妒火的能量，反而激起对方的隐怒。
豫王按捺怒意，露出深受伤害的神色：“你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若是恪守君臣之礼倒也罢了，你感激他擢拔与重用，愿意披肝沥胆，倾力匡辅天下，我也无话可说。可他竟然对你……难道你也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苏晏再一次懵逼：“皇爷对我？他对我挺好的呀……”
怒火在豫王胸口凝聚盘旋，如风暴成形，直欲破体而出。他强自忍耐，咬牙问：“六月初七，在养心殿后殿里的那人，是不是你？”
苏晏隐隐生出不祥预感，想撤身而走，但手腕如同被铁钳死死箍住，半分动弹不得。血色一点点渗出豫王左手裹的纱布，染在他皮肤，先是粉红，顷刻稠作鲜红。
“——王爷松松手劲，当心伤口崩裂！”他希望能以此迫使对方放手，可惜豫王铁了心要继续逼问。
“殿内是不是燃了天水香，而你又喝了酒？”
“天水香？什么东西……”苏晏茫然后恍然，“我晓得了，原来是在这里着了蓝喜的道！”
豫王恨然道：“看来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不知关窍所在。那天水香本是壮阳的香品，与酒混合，便成了催情淫药，他着贴身太监对你下药迷奸，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丝毫怨恨？”
苏晏哭笑不得：“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当时吧，我还是有几分清醒的……”
豫王猛吸了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握拳，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看得出皇爷并无恶念。他帮我行冠礼，倒是我因为药性发作，唔……举止无状。皇爷不以失礼见罪，还命人将我送出宫去，对此我的确心怀感激。这事完全是蓝喜自作主张，倒叫王爷误会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不然你以为我事后还能如常面君？早就挂冠而逃了！”
豫王半信半疑看他，拳头慢慢松开，冷哼道：“挂冠而逃，你就这点出息？”
苏晏干笑：“那我能怎样，把他杀了？还是反奸回来？他是皇帝，我若吃了他的哑巴亏，除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还能怎样，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幸亏今上圣明，不会做出这种荒淫无耻之事。”
豫王微露不怀好意之色：“你若吃了我的哑巴亏，又当如何？”
苏晏立刻板着脸答：“拿板砖掀你前脸儿！左不过一个荒唐王爷，杀了你是为民除害，被你杀了就重新投胎。说不定阎罗王看在我正直刚烈的份儿上，下辈子补偿我，让我也去当个空食俸禄的风流王爷呢！”
豫王因为他的区别对待，气得要吐血。
“同样是天家贵胄，我哪里比不过他！他不过比我早生几年，若我是嫡长子，君临天下之人就该是我！”
“也许吧。但他长你幼，既成事实，王爷又何必枉自思量，徒增烦恼。不如以八尺之身，做有用之事。”
苏晏抽回手，就着跪坐的姿势，后退几步，拱手伏地行了个大礼：“今日多谢王爷解惑。王爷关怀，苏晏铭感五内，然而情之一事不可强求，求王爷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日后但凡需要我报答之处，只要不违天理正义，苏晏定当竭尽所能。”
豫王盯着他的后颈，满面阴霾。
在他白皙修长的后颈上，衣领边缘，隐约露出半朵嫣红的印记。可以想象另一个人是如何情不自禁地亲吻吮吸他遍身的肌肤，在雪地种下这点点红梅，于床榻间楚雨巫云，颠乱不休。他用承欢时的春情满面与娇声吟哦，转脸就对自己正气凛然，以这甜蜜的三寸舌为锋利刀剑，在自己心口剜下一块块血肉来。
仿佛有一根紧绷许久、撕扯到极限的心弦骤然断裂，豫王抓起面前的案几，连同上面的茶壶茶杯，一同掷向水榭外，“咚”一声砸入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苏晏吓一跳，方才抬起头，便被他揪着衣襟向后摁倒，压在了铺着簟席的木地板上。
伤口渗出的血染红苏晏的衣襟，豫王浑不在乎，只是凌厉俯视身下轻易牵动他情绪的少年，像只饿极了的攫食的鹰隼。
苏晏强自镇定，劝道：“有话好好说，什么误会我都可以解释，犯不着动手……哎，你伤口真要崩线了，万一扯个七零八落，再也缝不起来可怎么办？这可是你自己的手！”
豫王的声音宛如在胸腔里经过千百次撞击，才沉浑而激楚地传了出来，“你在乎我的手？我自己都不在乎！”
“他要我的名字、封号、藩地、军队……拿去就拿去吧，我又不是非得和他死争！我都做好了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的准备，结果老天爷把你投到了我面前。我想，终于有个东西可以完完全全属于我了，可他呢？还是要和我争！”
豫王一边如伤兽般咆哮着，一边狠狠撕开了苏晏的衣襟，暴露出胸口星星点点的吻痕。他的双眼像被燃烧的箭矢刺痛，目光寸寸碟割着这些云雨后留下的残痕，绽出一个令人发寒的冷笑：“来，好好解释这些‘误会’，本王洗耳恭听。”
苏晏低头一看，眼前发黑——沈柒这混账，说了多少次不要乱啃，不要乱啃，死活就是不听，非得在他身上种草莓。这下操蛋了，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怎么，解释不了？那行，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和皇帝之间，可有私情？”
“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豫王面上笑意愈浓，“那这些痕迹就不是皇兄留下的了？是谁干的，孤王替你报仇，将他剥皮拆骨，碎尸万段——告诉我，不是皇帝，又是谁？”
苏晏咬着嘴唇不吭声。
这下豫王更是认定，皇帝与他早有私情，那天在养心殿，自己来迟一步，两人该做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这奸夫你倒护得紧，想必心中爱煞，嘴才这么硬，宁死也要替他遮掩。”
苏晏看豫王神色，知道皇帝背了黑锅，很想出言解释，但又一想，豫王拿当朝天子无可奈何，若知道奸夫是沈柒，他还能活？
即使豫王误会皇帝，他又打不得骂不得，都是先帝血脉，毕竟同气连枝，他也不好四处宣扬，连同自家脸面也一同丢尽，顶多只能生生闷气而已。
但换了除皇帝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就不一样了，豫王再怎么没有实权，依然能用威势地位直接碾压，杀人不用偿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柒被剥皮拆骨，碎尸万段吧？
苏晏思来想去，不得已只能委屈皇帝背这个黑锅。他凄苦地叹口气：“我的皇爷之间，真的是清清白白，从未及乱，更没有越雷池半步。”
他越是这么说，豫王越是笃定他因情掩讳，心底冰凉如死，又从灰烬般的残冷中油然生出一股暴虐的情欲。
“嗬，”他尖锐地冷笑一声，“那么孤王今日也要与你清清白白、不越雷池一次。你应该也会欣然接受吧？”
苏晏欲哭无泪：“我不接受！冲动是魔鬼啊王爷，求你悬崖勒马，以免将来后悔莫及。”
豫王松开攥在他衣襟上的手。
苏晏如蒙大赦，翻身就往外爬，连冠帽也掉落了，不料从脖子往下“刺啦”一声，薄衫尽裂，背心发凉。
豫王三两下将他剥个精光，又把撕开的布帛拧成绳索，分别捆在两只手腕，拉开了吊在横梁，使他脚尖堪堪只能点地。
苏晏披头散发、身无寸缕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十分难受。风从四面敞开的水榭外吹进来，他心里有一万句妈卖批，要对终于还是走上强取豪夺这条断头路的豫王讲。
他张嘴要骂，却被豫王用沾血的手指堵住，勾着舌头不停玩弄，满口甜腥味，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被迫溢出嘴角，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豫王的神情反而冷静下来，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下皮革腰带，折成一支马鞭，恶劣地从他胸口一路往下刮蹭，“苏御史想从哪里开始清白起？这里，还是这里？”
————我是代表6000公里车程的纯洁分割线，行车记录仪看“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九章 也不怕骚断腿
一场漫长激烈的情事下来，两人满身是汗。水榭中有事先备好的两只大浴桶，热水早已白雾散尽，但眼下天气炎热，洗常温水也不碍事。豫王抱着昏迷的苏晏迈入浴桶，也不顾自己伤口不能碰水，手指伸进他，勾出的丝丝缕缕飘荡在水中。
苏晏幽然转醒，筋疲力尽地任由他摆弄，嗓子已叫得沙哑，仍嘴硬地骂道：“流氓！畜生！强奸犯……”
豫王不以为意地答：“好，你说得都对。”处理完身体内外的，又将他抱进第二个洒了香露的浴桶里，赤身坐在桶外，用肥皂帮他清洗长发。
苏晏像一枝被烈日晒蔫的植物，委顿不堪地半挂在桶沿，喃喃道：“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是直男。”
“——什么？”豫王停下动作，挑眉问他。
“我不爱男人，只爱女人。”
豫王失笑：“哪你倒说说，爱上哪家女子了？”
“……目前还没有，但以后会有。”苏晏臊眉耷眼地说。
豫王朗声大笑，手掌在水中用力揉捏了一把他的屁股：“别自欺欺人了！再说，就你后面这张销魂蚀骨的小嘴，女人享受得了么，可不是暴殄天物。”
苏晏忿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因为手脚还酸软着，这一记说是殴打，更像调情。豫王冷嗤，把肥皂一丢，也迈入浴桶，掰开他的双股就往里戳。
苏晏这才怕了，扑腾着水花往桶外爬：“再做我就要死了！真要死了！”
豫王把他拽回来，亲了亲裸背上湿漉漉的长发，满意道：“乖，早点服软，少受点罪。手腕还疼不疼？”
苏晏点头。豫王又亲了亲他手腕上的淤痕，“我保证这姿势会让你快活，下次小心点再试试。”
试个屁！苏晏憋屈又愤懑地想，等出了这个水榭，就算爬也要爬上马车，立刻离开京城，跟这个强奸犯老死不相往来。回头有机会，暗箭伤人狠狠弄他一下，以泄心头之恨。
他在午后到达水榭，眼下已是天色擦黑，沐浴后换了身新衣，还不得不再搭乘豫王的马车回城。
豫王食髓知味，在车厢中把他抱在怀中吃了不少豆腐，他因为体力透支，徒劳无功地反抗几下，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作罢。
“送你回哪里，还是静巷？”豫王问，“本王没记错的话，那是沈柒的宅邸——你与他交好？”
苏晏头枕在他臂弯，懒洋洋答：“他在小南院救过我，密折的事你忘了么，事后难免有些人情来往。要说交好，他往你怀里丢过小纸条，算不算私相授受？”
豫王心情大好，抚摸他脸颊道：“我跟他哪有瓜葛，那夜是萍水相逢，别吃醋了。本王只爱你一个，旁人一概看不上眼。”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九鼎。今后我若是发现你借故接近他，或者聊些什么有的没的，就别怪我想岔——”苏晏朝他翻了个白眼，“毕竟王爷之前是什么风评，自己心里难道没有数？”
豫王爱煞了他这副不讲理的娇傲模样，压着又狠狠亲吻了一通。苏晏心想：倒打一耙这种事，做惯了果然就没有心理压力，你就好好顶着这口不存在的醋缸吧，省得去找沈柒麻烦。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苏晏用力推了推豫王：“撒手！我要回家了。明日还要旅途奔波。”
“今日一别，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遗憾之色在豫王脸上只一闪而过。他萧散地道：“罢了，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做什么儿女惺惺之态。你走吧，多保重，本王等你回京。”
苏晏暗恨豫王强取豪夺，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跌宕洒脱，便起身推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在他身后，豫王撩起帘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吩咐车夫：“回府。”
听见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远去，苏晏再也端不住昂首阔步的架子，肩膀一塌扶住围墙，只觉两腿打颤，浑身酸痛乏力，更是肿胀得难受，忍不住想起前世网络上“上了我的床，走路要扶墙”的表情包，恼羞成怒地骂始作俑者：“什么骚货！花样百出，也不怕骚断你的腿！”
他慢慢挪到门口，用力敲门，叫：“苏小北！苏小京！”片刻后院内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苏小京惊喜地开门道：“大人回来啦！北哥还说，明日巳时去静巷接你呢！”
苏晏心中惭愧：我如今这副样子，敢见沈柒？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说什么“把吊一拔，转头便去找人报答救命之恩”这种鬼话，这下被迫应验了吧！搞不好他还以为我主动的……他这人疯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豫王这颗烂瓜坏枣，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主意已定，苏晏说：“左右没事了，早些回来收拾，以免仓促。明日我们天一亮就出发。对了，今夜有地方睡么？”
苏小京道：“我和北哥收拾了间厢房，把打烂的床板拼在一起，勉强可以睡两三个人，打算凑合一宿。却不能委屈了大人，我们这便去收拾主屋。”
苏晏摆手：“算了，明早就走，何必折腾那么累，我今夜同你们挤挤也无妨。”
他萎靡不振地往厢房去，头也不回地吩咐苏小京：“去店里买一碗阳春面进来，要加肉臊葱花，再卧个蛋，大人我饿死了。”
-
沈柒解下佩刀交予内侍，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走进南书房。
日光从窗棱射入，照在景隆帝正提笔绘制的丹青上，是一幅枯荷听雨图，用的是泼墨笔法，意境萧疏，秋阴霜意透纸而出。
沈柒低头行至御前，跪叩行礼：“微臣奉诏而来，叩见陛下。”
皇帝随意“唔”了一声，笔锋不停。
沈柒未得上意，不敢起身，只能继续跪着听候。
过了良久，他听见皇帝搁了笔，语声淡薄：“六月初七，你因何事叩请入宫见驾？”
沈柒心底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面上倒也不慌不忙，回答：“因为臣那天审问了冯去恶，得知去年宁王曾派使者来暗访他，怀疑他私下结交藩王，有所图谋。臣去他家搜寻证据，但那里被查抄一空，并找不出什么来往书信之类。臣窃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故而前来禀报皇爷。”
皇帝从永宁宫回来的半路上遇到他求见，谈论的正是此事，两人都怀疑宁王暗中收买京官与天子亲军，是阴有所图。此番皇帝忽然旧事重提，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蓝喜手中抢人，假传圣谕带苏晏出宫，此事迟早要暴露，沈柒对此心知肚明，随时等着接受盘问，却不想隔了十天才来发落他，颇有皇帝惯会的秋后算账的意思。
“你孤身进的宫，出宫时却是两人同行，还有一个是谁？”皇帝拿起画，对着阳光端详，微皱了眉，似乎不太满意。
沈柒不假思索地说：“微臣偶遇苏晏苏大人，一同出宫。”
“那日是苏晏生辰，他在宫里多喝了几杯，朕有些忘了，是否吩咐过你，送他出宫？”
“并无玉旨，是臣自作主张，还狐假虎威借了皇爷的名头，臣有罪。”
皇帝将画揉成一团，掷在沈柒脚下，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沈柒，你在东苑出首冯去恶，向朕投诚表忠心时，朕就看出，你是个有手腕魄力，也有头脑心思的。朕欣赏这一点，故而任用你，希望你好好替朕办事。你救了苏晏一命，朕论功行赏，将你擢为佥事。如今你却假传圣意，辜负朕的信任，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胆大妄为？”
沈柒伏身道：“臣一时利令智昏，不敢求皇爷饶恕，愿意受罚。”
皇帝目光冷凝：“利令智昏？你想得到什么利？又得到了什么利？”
“臣在东苑受冯贼钳制时，感念苏大人忠义，不忍加害，其时不过一点小小的善念，不料事后险些搭上性命，又因祸得福升了官。沈柒感激陛下皇恩浩荡，感激苏大人在‘十二陈’中仗义执言，却也因此生出了私心杂念，以为苏大人深得圣眷，若是能继续示好于他，总归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日臣遥见苏大人出殿时酩酊大醉，连轿子都坐不稳了，便想过去问候一声。待走近后才发觉苏大人情况不对劲，像是……”沈柒略一迟疑，毅然道，“像是中了什么恶药。臣在北镇抚司负责侦缉刺探，素来疑心重，也见过不少奇情怪状，不禁怀疑苏大人遭人暗算。询问抬轿的内侍，又一个个言辞闪烁，不提圣意如何，只说奉蓝公公之命，送人去南书房，可苏大人已然半昏迷，不及时送去就医，送南书房做什么？”
“所以臣进一步怀疑，是不是苏大人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蓝公公，以至于被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打击报复。情急之下，才假说奉皇爷口谕，送苏大人出宫。”沈柒说着，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倘若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蓝公公，臣愿向他赔礼谢罪。不过，遇事有疑点，就要深挖到底，这是臣在锦衣卫十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并非有意针对蓝公公，还请皇爷明鉴。”
皇帝低头审视他，面上神情只是淡淡，喜怒不形于色，片刻后才开口：“你说他中了恶药？是什么药？怎么个发作法？”
“具体什么药，臣不通医术，不敢妄断，但他发作时喊热喊难受，扒拉着马车座位滚来蹭去，就跟蛇蜕皮似的。”
皇帝用拳头掩着嘴，清咳一声，“什么蛇蜕皮！好好一个人，被你形容得如此不堪。”
沈柒忙低头认错：“是臣口拙，实在不懂形容。”
“……你带他出宫后，又是如何处理？”
沈柒本想回答送苏晏回家去了，转念一想，皇帝未必查不到，于是七分真三分假地回答：“他说要回家找小妾。臣思忖着，找小妾还不如找大夫，于是先送到鄙宅，又寻大夫来为他医治。大夫说他是误食春药导致亢阳熏烁，要么与女子交合泄欲，要么喝几剂清燥降火的汤药，压制下去就好了。”
皇帝问：“然后呢？”
沈柒答：“臣家里虽有不少侍婢，却都是些不堪采的蒲柳。且苏大人年幼体弱，万一弄出什么……脱症更不好，于是让大夫给他灌了几碗药，昏睡了七八个时辰，次日下午便无碍了。”
脱症就是马上风。皇帝心底暗骂沈柒臭嘴一张，又觉得他虽自作主张，但临事有根有据，处理妥当，对蓝喜的怀疑也颇为合理，并且阴差阳错地说中了大部分。以小见大，是个堪用的人才。
至于扯着虎皮做大旗之举，虽着人恼，倒也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左右没让苏晏吃大亏。尽管心底还有些将信将疑，为了苏晏名声，皇帝还是决定按下不表，若有必要，回头还可以再彻查。
但沈柒毕竟有过失，也不能轻饶，以免他将来行事更加放肆。
皇帝拿定主意，道：“此事你有三错，其一动机不纯，逢迎朝臣，挟恩以期私利；其二假借圣谕，有欺君之嫌；其三自作主张，举止放肆。朕本欲将你革职，但念你有功在身刚刚擢升，朕也不愿被人说朝令夕改，你这便自己摘了官服纱帽，披枷带锁，去诏狱牢房蹲上半个月，饮食住用必须等同其他犯人，不得有半点优待，好好长长记性。”
诏狱条件苛刻，空气污浊虫豸遍地，犯人们仅有的待遇便是窝头凉水稻草堆。这个责罚称不上十分严厉，敲打的意味多过于惩治，但很是磋磨人。沈柒恭敬地叩头：“臣领旨谢恩。”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在他退了两步后，又吩咐道：“朕听闻你对北镇抚司了如指掌，天黑之前给朕拟一份名单，要十名……不，二十名锦衣卫好手，忠心、机警、武艺一样不能少，相貌不用太出挑，但必须能干，既要懂得怎么服侍人，必要时还能充当戎卫与探子。”
沈柒半个字没有多问，领命称诺。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继续滚蛋。
沈柒退出南书房，在炎热的夏日午后抹了把冷汗，赶着回府去告诉苏晏这个不幸的噩耗——
背伤未愈的沈佥事又要遭罪了。
诏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蹲上半个月得脱三层皮。
沈佥事连给兄弟送行的权利都被残忍剥夺，内心之怆痛犹胜躯体。
总而言之，沈佥事眼下一片凄风苦雨，亟需来自好兄弟身体力行的安慰。

第七十章 我走啦真走啦（上）
沈柒出了宫，快马加鞭，半途中在一名内科大夫的宅子前下马，进去软硬兼施地交代一番，以免皇帝究查起来露了馅。
这大夫受过沈柒的恩惠，沈府里众人有什么头疼脑热，也都是他诊治，之前沈柒还借着帮忙安排差事的由头，把他儿子拿捏在手，拾掇得他又敬又畏，半点异心不敢起。
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沈柒自忖把能堵的漏洞都堵上了，回家去找苏晏卖惨求安慰。
谁料苏晏竟然不在，据管事与门口守卫回禀，是被豫王接上马车，还带走了书房桌面上那本青皮册子，至今未归。
沈柒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他知道豫王觊觎苏晏许久，怀疑对方要借机下手，一逞淫欲。但苏晏愿意上豫王的车，同时带走了亲手写的天工院创办章程，又像是公事公办的架势，暂时不好定论是绑架还是诱拐。
倘若不多时能回来，应该还不至于出什么事，若是迟迟不归，只怕要节外生枝。
沈柒坐在堂前的主位上，拿一块擦刀布来来回回拭着雪亮森冷的刀锋，只言不发，从日斜等到日跌等到日落，也不见苏晏回来。
派出去打听的探子也回报说，苏晏并没有回自家宅邸。
沈柒被焦急与怒恨长时间地煎熬着，五内俱焚，面上阴沉沉的有如黑云压城，只手中利刃翻动时掠过令人心悸的寒光，时而投在眉目间，映出眼底暗流涌动的悍戾杀气。
待到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彻底吞没，沈柒长身暴起，挥刀将厅堂内的桌椅统统砍得四分五裂。
他拄着刀尖，站在满地狼藉中喘粗气，眼眶泛出兽血般的赤红，满喉咙的铁腥味咽不尽，从嘴角沁出一丝血痕。
邪火烈烈地灼烧着他，他想把这痛楚千百倍地报复给始作俑者，报复给所有挡路碍眼之人，甚至想要引三灾业火燃尽天地，焚毁万物。
沈柒蓦地把绣春刀一提，快步走出堂前，刚到院门口，见一小队御前侍卫排闼而入，为首的朝他拱手道：“佥事大人，卑职奉皇命来取名单。”
仿佛大浪当头拍下，他于水深火热中挣出几分理智，哑声道：“稍等，我去书房取来给你。”
他转身走去书房，在桌前挥毫劈划出二十个名字，继而把笔一扔，转头看了眼屋角的罗汉榻。
榻上似乎还隐现着两个交颈厮摩的人影，残留着令人沉醉的幽香与体温。
恍惚间苏晏抬起眼睛瞧他，秋水横波地笑了笑，说：“七郎，你别闹。”
“……我不闹。”沈柒喃喃道，狂乱的表情逐渐收敛，化作眼神中一点深藏的幽邃刻毒，“我得先活着。”
他归刀入鞘，整个人如同被霜雪洗过，愈发峻酷，捏着一纸狂墨淋漓，回到厅堂，交予侍卫首领。
首领将纸页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又说：“佥事大人可是要去北镇抚司？卑职顺路，护送大人一程。”
沈柒知道，这是在催他去诏狱。
受罚，沈柒并不在意，只不甘心没赶在苏晏离京前见一面，问问他在豫王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再把他抱在怀里抵死缠绵，红烛泪尽到天明。
“有劳。”沈柒面无表情道，“这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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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猛地惊醒，坐起身。窗外依稀亮起的靛蓝色天光，约莫五更将近。
床板上苏小京手脚并用地把苏小北缠成一团，睡得死沉，两人缩在小半边，大半位置都让给了他。苏晏低头看两个贪睡的小少年，笑了笑，摇醒他们：“准备出发了。”
洗漱更衣后，苏晏骑马赶到户部官署。此刻才刚点卯，他向一名呵欠连天的主事领取了任命文书，回程路过皇城正门承天门时，忍不住望向重重宫阙之内，定定看了片刻。
景隆帝答应赐他尚方剑，可至今连根剑穗儿都没见着，搞不好贵人多忘事，也搞不好只是戏弄他，就像之前“榜下捉婿”那样。
天威难测，君臣相知哪有那么容易，御书房里那个潜流暗涌、隐秘克制的拥抱，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苏晏心底很有些沮丧，惆怅地叹口气。
又想到太子朱贺霖，近来课业日重，听说连晚上也不得闲，被拘在皇帝身边学习政务处理，再不能到处玩耍。而他这些日子也忙，突发事故又多，确实对太子有所忽略。
他放了太子好几次鸽子，前天从御书房出来，也只去东宫稍坐片刻，便急着回府打理行装，也难怪朱贺霖气恨难平，用他以前送的皮影、鞠球之类的玩意儿砸他，放言要和他绝交，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苏晏想起小鬼那张怒气冲冲又眼眶泛红的脸，苦笑着摇摇头，希望等自己办完差事回京，这个骄纵而又热烈的小少年能迅速成长，成为景隆帝治国理政的得力臂膀；又矛盾地希望他继续保持这份赤子纯真，别让尚且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扛起江山重担。
马儿唏咴咴打了个响鼻，踏蹄回首，仿佛在催促他动身。
苏晏摸了摸鬃毛，道：“走了走了。反正被贬官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还指望人家夹道欢送不成，还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吧。”
他两腿一夹马腹，策动缰绳，朝来路飞驰而去。
晨光熹微，两辆马车骨碌碌地驶出京师外城门。苏小北赶着前头一辆，车厢里坐着他家苏大人，后一辆装着各种用具行礼，由苏小京驾车。
苏晏穿着一身宽松的雪青色道袍，懒洋洋倚在座位上，正陷入若有若无的离愁别绪。马车忽然停住，传来苏小北的声音：“大人，前面有两排缇骑，气势汹汹挡住去路，莫不是来寻仇！”
他暗惊，眼前忽然掠过初见沈柒的一幕。月夜石桥上，火光照亮了一队气势汹汹的缇骑，为首那人锦衣霜刀，用马鞭兀然拨起他的脸，直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去。
其时天地间嘈杂尽褪，一眼万年。
苏晏心头火燎似的灼了一下，有些惶然地回过神，呼吸不定。
苏小北又在外头叫：“大人先别下车，小的去前面问个究竟！”
苏晏借着整理衣襟，平定心绪，推门下车，示意小北留在原地。前方三四丈外，缇骑们见他现身，齐齐下马，抱拳见礼。为首一人二十来岁，生得黝黑如炭，其貌不扬，抱拳道：“卑职褚渊，见过苏大人。我等二十名兄弟，今后供大人任意差遣，鞍前马后追随，绝无贰意。”
苏晏原以为这些是沈柒派来的侍卫，匆匆扫视一圈，不见正主，又在队尾依稀看到个眼熟的，像是探子高朔，难免有些疑惑。
褚渊低声提醒：“苏大人回头，往上看。”
他依言转身，仰视城门上方，见高而宏阔的城楼上，一袭缃色身影站立在旁人撑起的伞盖下。定睛看去，发现竟是皇帝本人，微服出了宫。
苏晏心惊肉跳，提着袍角匆匆爬上城楼台阶，跑到皇帝面前，便要行礼。
“朕微服，不必行礼，以免招人耳目。”皇帝一手托住他的胳膊，朝后挥了挥袖，蓝喜心领神会地收起伞盖，远远退走。
“皇爷这是……”
“朕出宫透口气，欣赏这湖光山色，顺便也送送你。”
说反了吧，分明是特地来送行的。苏晏心中感动，注视着皇帝清俊儒雅的眉眼，轻声说：“陛下深恩如海，臣如何担得起。”
皇帝淡淡一笑，解下腰间佩剑，放在他手上：“此乃尚方剑，朕望你永不会用上它。”
苏晏握着沉甸甸的剑身，见剑鞘纹饰一面是腾云金龙，一面是翔舞凤凰，剑锷上七星环绕，一派庄严华贵的天家气象。他抚摸着剑鞘上的龙身，声音微颤：“谢陛下隆恩。”
皇帝很想再抱一抱他，但此刻青天白日，城楼下众目睽睽，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如晚发的秋枝，大片大片姚黄魏紫都被压在了积厚的严霜之下。
天子无声地叹口气，亲手将佩剑系在苏晏腰侧，说道：“除了这柄剑，朕还赐你二十名侍从，护你一路平安。陕西不比京师繁华，你自己多保重。若形势有变，朕允你便宜行事，不必顾虑各种规矩章条，万万以自身安危为要。”
一国之君，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不惜折节躬亲以呈心意，苏晏这下终于体会到，历史上那些忠臣名将为什么会死心塌地为认定的君主卖命了。皇帝以国士待他，他又怎能不以国士报之？披肝沥胆，冰雪相照，说的大概就是此刻两人的心境吧！
苏晏拱手深深一揖，哽咽道：“臣走了，皇爷保重龙体。”言罢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他走得有些仓促失礼，皇帝却并未在意，只盯着条石地面上的两点深色水迹，仿佛是两颗滚热的酥油，烫在了自己心底。
城楼下，苏晏上了马车，二十名训练有素的缇骑当即分为左右长列，在马车两侧翼护。
城楼上，蓝喜重新上前打伞，小声提醒：“皇爷该回宫了。今日早朝推迟了一个半时辰，这会儿百官在午门外，想是也集合得差不多了。”
景隆帝微微颔首，说：“回罢。”
苏晏坐在车厢里，将尚方剑横置于膝，摸着剑鞘纹路，心神摇荡。忽而感念皇帝情意，恨不得身怀张良孙膑之才，倾力以报之；忽而又生出莫明的遗憾与失落，甚至忍不住心生埋怨——上司都来送行了，兄弟怎么就没来呢，一点都不讲义气！
……是被什么急事耽搁了？还是生气他昨天中午不辞而别？
……总不会是遇到麻烦了吧！他现在在京城也算是地头蛇级别的人物，又是北镇抚司的主官，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能遇上什么麻烦。
苏晏有些不安地攥紧剑鞘，忍住想要驱车回城去问个究竟的冲动，心想：顶多三五个月就回来，又不是三年五载，这么黏黏糊糊的算怎么回事，魔怔了我！
他深吸口气，清喝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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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在身体与情欲上都得到了餍足，一夜好眠，次日便起得格外早。听闻雷打不动的早朝推迟了一个半时辰，心生疑虑：莫非我那夙兴夜寐、勤勉国事的皇兄龙体有恙？
当即换了身宗王常服，准备入宫去请安探病。
刚走到房门口，顿时恍然——今日苏晏外放离京，皇帝哪里是起不得身，分明是因私废公，给他送行去了！
不由轻哂一声：任你再怎么十八相送，也不及在我床上春风一度。只可惜好事新成，他便要远走数月，否则解衣时暴露情事痕迹，岂不让皇帝也尝尝嫉妒噬心的滋味。
豫王重新坐回圈椅，漫不经心地翻阅桌面上的账簿，一股烦躁莫明地自心底升起，文字也在纸页上浮动，怎么都入不了眼。他把账簿一合，闭眼揉捏眉心，从漆黑脑海中浮出个风姿无俦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一拍扶手，陡然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停滞，转身又走回来，皱着眉另换了本书，只当天气炎热，以至于坐立不安。
半晌翻不动一页，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书页边缘的墨点出神，他暗恼之下，将整本书扔出了窗外，砸到了个仆从的脑袋。
那名仆从忙不迭地进来请罪，又将一本手写的青皮册子递呈上去。
“是什么？”
“昨日在沈府门前，苏大人说要交给王爷的章程。小人见王爷另有要事，当场没来得及上呈，晚上又给忘了，今早才想起来，求王爷恕罪！”
豫王懒得跟下人计较，挥挥手示意他告退，拿着这本《天工院创办章程草稿》，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翻看。
翻了几页，身体慢慢坐直，待看到苏晏草拟的院训时，他已然是正襟危坐，神情认真。
“吾生有尽，真理无穷。”
“真理烈焰灼手，愿为举火之人。”
“真理……”豫王慢慢琢磨着苏晏笔下这两个字，觉得并非佛家所言，“闻僧说真理，烦恼自然轻”的真理，而是另一种更为真实笃定、亘古长存的力量。这是否就是“格物学”所追求的最终奥义？
一个想要穷尽吾生追求这种力量，而不惜成为“举火之人”的少年，内心又充斥了多少坚执与勇气？
豫王欣赏着纸页上灵秀逼人的字迹，一页页往下翻阅。
这本章程虽说是草稿，却写得十分详尽，囊括了学院创办初期，种种他想到与想不到的内容，显然用心至极。
而翻到后半，发现纸页上染了不少油亮光滑的淡红圆点，他用手指抚摩后，发现是蜡烛滴上去的痕迹，后又用刀尖仔细刮干净过。可见这后半本，是苏晏燃烛熬夜，困倦不堪时所写，以至于滚烫烛泪落在了纸页与手背之上。
到最后几页，字迹已变得生硬滞涩，仿佛书写之人提笔时重逾千斤，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抽痛不已。
这就是苏清河在离京前，送给他的临别赠礼……
或许是因为放不下提议创建的天工院，也或许是真心想助他一臂之力，于是竭尽所能地写下所知所学，把这心血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他。
而自己在他通宵奋笔之后，将他拐进梧桐水榭，狠命折腾了大半天——难怪他体力不支，中途晕过去两次，到最后面白唇青，气息虚弱，许久才缓过神来。
豫王忽然想起，自己送苏晏回宅邸时，是不是忘了把他肚子喂饱？一整天不吃不睡，又被迫力竭于床事，他文弱年少之身，如何顶得住？
今日还要强撑着起身，一路舟车劳顿，奔赴远地。
豫王纹丝不动地端坐着，胸口浊闷，脸色很是难看，蓦然将册子放入怀中，起身离开书房。
他独自一骑疾驰出府，绝尘而去时，王府侍卫们堪堪翻身上马，急迫地追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我走啦真走啦（下）
一匹青黑色骐骥在宽阔的正阳门大街，由北向南飙驰，与马车擦身而过时，景隆帝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骑手，眉头微皱，吩咐停车。
蓝喜看皇帝脸色不善，凑到车窗边：“皇爷，那好像是豫王殿下。白日闹市纵马，万一踩踏了民众引起骚乱……”
皇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他不必再说，“朕这位四弟，骑射之术炉火纯青，倒是不必担心这一点。”
蓝喜听出他话中之意，又问：“那是该担心哪一点？奴婢愚钝，请皇爷示下，奴婢好去安排。”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他这是要出外城。那块界碑还在么？”
“在。”蓝喜忙答，“仍立在五里驿旁，驿丞每年管护，与十年前初立时一般崭新。”
“……通知御马监，让腾骧四卫盯着，他若敢越碑一步，就地擒拿，押来见朕。”
“奴婢遵旨。”
马车再次启动，朝常朝听政的承天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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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驿位于京畿，外城以南约五里地，因此得名，是出入正南门必经之途。出京的官员们须在此勘合符契，才能在之后的各地驿站整装换马，补充粮草。
苏晏在驿站外下了马车，见一身练鹊补子绿袍服的驿丞正站在前院大门外，朝他行礼。苏晏拿符契给他，对方却不马上勘合，而是神色有些古怪地道：“苏大人，这边请。”领着他进入后院的一间主屋，随即带上门退走。
屋内一名穿猩红色曳撒的少年，正背对他站在窗边，不知怔怔地在想什么。
苏晏乍看他背影便认出来，唤道：“小爷？”
少年转头，正是太子朱贺霖。
苏晏笑道：“我还以为你真要和我绝交，以后一面都不见了呢。”
朱贺霖凶巴巴地绷着脸，耳根却泛起恼羞成怒的红晕，冷哼道：“父皇说，身为储君要有雅量，能容人。小爷我这是大人有大量，最后饶你一回。你要是再说话不算数，我就真和你绝交了——不止绝交，还要用棍子打你屁股！”
我当初屁股上挨廷杖时，还不知道是谁又气又骂，急得直跳脚，满药库的找金疮药呢！苏晏浑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嘴里赔罪道：“都是臣的不对，以后再不敢怠慢小爷了。”
“以后……”朱贺霖语气陡然低落，“以后至少几个月见不着面，你想怠慢也怠慢不了了。”
苏晏见少年飞扬的神色染上黯然，心里也不太好受，走上前劝解道：“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得很……我初见小爷时，小爷个头才到我这——”
他在鼻尖比划了一下，“还是一副公鸭嗓子。”
朱贺霖忍不住朝他龇牙，做了个“再说咬你”的表情。
苏晏笑了，接着道，“如今个头已到我前额，再过半年，说不定就与我一般高了。”
“——以后准比你高！”朱贺霖不服地嘟囔。
“是是，太子还小，今后还有得长。”
“——怎么还说我小？！我哪儿都不小了！”
“是是，太子哪哪儿都大。”苏晏忍笑，“心胸也宽大，不计前嫌来给臣送行，臣感激得很。”
朱贺霖暗暗咬牙，“你对父皇和四王叔说话时，从不是这种态度！”
“哦？那是什么态度？”
“对父皇，你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看他的眼神就跟瞻仰名人画像似的。对四王叔，因为他屡次调戏你，你嘴上柔逊，实际没什么好脸色，眼底始终藏着一丝戒备，可这也正说明，你面对他时全力以赴，不敢掉以轻心。唯独对小爷我，从来都是随意糊弄！”朱贺霖忿然拍了一下桌角，“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叛逆期青少年，越来越不好顺毛了啊。苏晏轻叹口气：“说‘糊弄’言重了，有些‘随意’倒是真的。我与小爷相处时，不必像面对皇爷时那般如履薄冰，也不必像面对豫王时那般昼警夕惕。只有面对小爷时，我才能心境轻松，秉着本性去说话做事，因为我知道，小爷不仅把我当侍读、玩伴，更当我是可以交心的挚友，所以在东苑的偏殿内，我才对小爷许下‘以我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的承诺——莫非小爷以为，我这承诺也是随意糊弄，不是发自肺腑的？！”
朱贺霖被他最后一句质问中的凛然之意，弄得有些心悸，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反问道：“小爷待你心意如何，难道你还有所质疑？我对你说过‘永不相负’，你却不肯真信，说什么‘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还不是因为觉得我年少心性未定，不敢以毕生相托付。那你倒是说说看，小爷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取信于你？要剖出这颗心，给你看吗！？”
苏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方道：“是我低估小爷了。总觉得你年纪尚幼，所谓承诺不过是心血来潮，觉得将来之事谁也说不准。更盼着你不要耽于玩乐，跟着皇爷好好学习处理政务，今后能担负起整个江山社稷。我是担心自己过多占用你的时间，误了你的学业，这阵子才刻意少去东宫，还几次三番放你鸽子，不想真害你难过了……都是我不好。”
朱贺霖眼眶泛红，用力环抱住他的肩背，与他前额对抵，沉声说：“是小爷还不够好，让你不能全心全意信任我……清河，我会长大的，在你离京之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会尽快长大，等你回来之后就能看到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你再多等等我，好不好？”
苏晏此刻心是烫的，血也是烫的，与他相接触的地方，更是炙热得如同少年情愫，纯粹又炽烈。
考虑得那么长久复杂做什么呢，苏晏想，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能保证自己全心全意付出后，将来会被人珍重还是辜负？活在当下不好吗？至少此时此刻，这位未来的天子，这个叫做朱贺霖的少年，对他已然是掏心掏肺，全无保留。
朱贺霖紧抱着他，鼻息交融间，血脉沸动不已，明明肢体亲密无间，可仍觉得还不够近，仿佛心底有道深壑总也填不满。
要如何，才能让这股焦灼如焚的渴望彻底平息？朱贺霖有些惶惑，又隐隐有些明悟，尝试着向前探，去触碰苏晏的嘴唇。
苏晏正要说话，冷不丁对方把嘴凑过来，来势略显凶猛，“叩”的一声，两人门牙磕个正着，连嘴皮都磕破了。
两人捂着嘴，各自后退半步，噙着痛泪看对方。
朱贺霖含糊道：“泥左甚突染说话！”
苏晏同样道：“泥左甚突染奏过来!”
两人互相瞪视片刻，不约而同噗嗤一笑，算是彻底释嫌，重新修好了。
朱贺霖抹了抹唇瓣上的些微血迹，叮嘱道：“你去陕西，要记得给我写信。巡抚御史上递的奏呈，驿站会有专人驰送，你每给父皇写一封，也得给我写一封。”
苏晏点头说：“好。”
朱贺霖想了想，又说：“就算你无事可奏，不给父皇写信，也得给我写，写什么内容都行。”
苏晏笑着点头：“好。”
朱贺霖还想再交代些什么，苏晏曲指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我还走不走了？啰嗦鬼。”朱贺霖一把抓住这根犯上的指头，在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小爷才不是啰嗦鬼，你是吝啬鬼，舍不得在我这里多费一点口舌。”
苏晏故作嫌弃地抽出手指，在他衣襟上揩来揩去。朱贺霖气哼哼道：“好哇，你还敢嫌我的口水！”说着上前兜住苏晏的后脑勺，在他脸颊鼻尖嘴唇上一通乱舔。苏晏抬袖擦湿哒哒的脸，笑骂：“小狗一样！不跟你戏耍，我要走啦！”
朱贺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我要先走，先回宫去。我不要看你的背影，你看我吧！”
他牵着苏晏的手，推门出了屋子，走到前院门口，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扭头道：“我走了！你好好看着我，记住我的样子。”随即扬鞭策马，驰出驿站。
苏晏站在原地，看朱贺霖逐渐远去的背影。马蹄在黄土路上扬起烟尘，离愁似的笼罩在两人之间。
那个天之骄子最后远得只剩一个小点，是心口痣般一点猩红，耳畔仿佛仍萦绕着对方的恳求：“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你再多等等我，好不好？”
苏晏忍不住眼眶发热，喃喃地给出了回答：“好。”
驿丞把勘合好的符契交予苏晏。苏晏用袖子抹了把脸，接过来，拖着脚步上了马车，吩咐：“出发吧。”
两辆马车在缇骑的护卫下，继续前行。
-
五里驿外的道路旁立着一块巨大石碑，碑上龙飞凤舞篆刻着四个大字：“京畿重地”。
豫王在石碑前勒马，望着官道远处遥遥可见的马车与缇骑，脸色沉郁。
王府侍卫从后方追上来，为首的喘气道：“赶不上了，王爷……回去吧。”
豫王冷声道：“不过一箭之地，策马须臾便至，如何赶不上？”他扬起马鞭，鞭梢却被人紧紧拽住，当即横眉厉喝：“大胆！还不给孤放手！”
侍卫统领翻身滚落，跪拦在他的马头前方，恳求：“回去吧，王爷！您忘了十年前，皇上立下这块界碑时，说过什么？”
豫王面寒如霜，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不、可、越、界、半、步！”
侍卫统领叩头道：“殿下万万以自身为重，切莫因一时冲动害了自己啊！”
豫王心中恨极，挥鞭狠狠抽在石碑上，马鞭灌注内劲，竟将坚硬的花岗岩抽得崩裂了一角。他万分不甘地盯着愈行愈远的马车，咬牙道：“我没想回边关军镇！没想再领兵！我只想给他送个行，见上一面，这都不行吗？！”
“可是王爷，皇上不会管这许多，他只知道，您违背当年的誓言，擅自越界离开京畿！”
“那他可还记得对我发下的誓言！”豫王咆哮着，几乎要目眦尽裂，从眼角滚下血泪来，“庚辰年边堡之乱，我为他挡了一戟，险些丧命时，他是怎么发誓的？他求我别死，说只要我能活下来，天下与我共治之！然后呢，他做到了吗？没有！非但没有，他还夺了我的兵权，把我困在京城……整整十年！
十年啊韩奔！我从满腔热血的十八岁，到如今将近而立，大好年华，全都锁在这金鸟笼里了！我又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我身上流着与他一样的血脉，因为我在军中令人忌惮的声望，就要遭到这样的背叛与羞辱么？！”
“‘豫’王，呵呵呵，‘豫’王！”他凄厉的冷笑声令人遍体生寒，“我那九五至尊的皇兄，可知道我有多恨这个封号！每被人叫起一次，就仿佛在胸口那道旧疤上，再狠狠刺上一戟！”
韩奔泪流满面，拦在马前不肯起身，颤声乞求：“王爷，回去吧……殿下……将军！”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是声嘶力竭，仿佛战场上金戈互击，即使锋残刃断，亦要发出最后的悲鸣。他哽咽道：“将军，你不为自己，也为靖北军六万名弟兄考虑考虑，军制与旌旗虽不在了，可人还在，心还在，倘若让他们知道将军如此不爱惜自己，为了区区一件小事轻身赴难，该是何等难过痛心！你若非要越过这道界碑，就从卑职尸身上踏过去吧！”
豫王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浑身一震，喃喃道：“这不是件小事，你不明白……”
他望着远方已经成为两列小点的马车队伍，逐渐没入旷远苍翠的荒野，仿佛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一马，伫立在无尽寒凉的虚籁之中。
十年了，他以为拘在京城中的，只是一具放浪形骸的行尸走肉，他的心早已离开躯壳，飞越崇山峻岭，在纵马星驰的边塞、在洒过热血的沙场徘徊不去。
却谁料在这具沉寂许久的躯壳内，竟又有了微弱的心跳，因着那个被天意投放到他面前的少年，生出一点缥缈的希冀与强烈的渴念。
——正是因为这股自相矛盾的缥缈与强烈，使得他始终不敢直视自己真实的心意，更难以彻底摘下浮浪的面具，以真性情示人。
——这副面具他已戴了十年之久，不知不觉与皮肉黏合在一处，若是骤然撕下，必定是鲜血淋漓的惨痛。
——当着那个少年的面，他愿意试着忍痛撕下它，然而……他连这一面都见不得！
即使半载之后再见，亦不知是怎样的思绪变化，物是人非。此时此刻的心境，就如此时此刻的风，过了就过了。
旷野的风吹动华丽衣袍，猎猎作响，豫王驻马而立的身影，仿佛也同石碑一同凝固了般，岿然不动。
马车中，苏晏忽然心有所动，再次掀开车帘，探头朝道路后方看了一眼，只见苍茫茫一片远山，在碧空下长久地缄默。
“我走啦……真走啦！”他向着心里久未出现的人影呢喃，“你真的不来送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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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压实的土路上颠簸行驶，走了不到两里地，又停了下来。缇骑头目褚渊朝前方喝道：“什么人挡在官道正中央，赶紧让出路来！”
那人恍若未闻，仍直挺挺地站在路中。
缇骑们相互对视一眼，纷纷拔刀出鞘。苏晏听见动静，心头一悸，掀开车帘朝外看，目光又黯淡下来。
他出声道：“别动手，我认得他。让他过来。”
缇骑收了兵器，逼视着那人一步步走近马车，在打开的车门前双膝跪地，叩首行礼。
苏晏忙下车扶他：“做什么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衣服呢？”
吴名不受他这一扶，赤着上半身，背着一束满是棘刺的荆条，伏地道：“我来向恩公请罪。要不是我一意孤行，恩公也不会受我连累，被贬官离京。救命之恩尚不及报答，反倒一而再地以怨报德，小人心中愧怍至极，不知该如何赎之，只能学古人负荆请罪，任由恩公鞭笞，以儆效尤。”
苏晏低头注视他肌肉紧实劲骏的古铜色后背，与背上细小繁多的渗血划痕，吸气道：“哪里有这么严重！我得罪卫家，迟早有这么一天，你只是阴差阳错地与我在这件事上有了交集，却不能把原因都赖给你。”
吴名执拗地不起来，“恩公心慈手软，我可以自己动手。”
苏晏无奈地伸腿，朝他赤裸的胳膊上踢了两脚，说：“好啦，罚过你了，起来吧。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跟我说说，你这几日都跑哪儿去了，在做什么？”
吴名一脸羞愧地起身，低头道：“灵光寺刺杀未遂后，我被官府通缉，不得不离开京城，去郊县暂避风头。昨夜想潜入内城，又听闻苏大人因为包庇重伤国戚的刺客被贬官，不日便要离京。我想来想去，决定就在五里驿附近的官道上等候大人的马车，所幸被我等到了。”
“我，小人，是想说，”他鲜见地打起了磕巴，嗫嚅道，“倘若恩公不嫌弃，小人愿追随左右，亲眼目睹恩公将来有一日扳倒卫氏，以及像卫氏那样欺压百姓的不法权贵。大人尽可以随意使唤，小人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苏晏板起脸道：“你是‘小人’吗？是的话，我让个‘小人’追随左右，合适？”
吴名更加羞愧了：“不是。不合适。”
苏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啊，还是别被负疚感压趴了，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就像之前住在我家时那样，我还更习惯。”
吴名不由抬头挺胸，正视他道：“大人这是同意让我跟着了？”
苏晏说：“我若不同意，你就不跟了？”
吴名诚实地摇头：“我会偷偷跟着。”
“那不结了，与其东躲西藏当逃犯，不如与我同行，互相有个照应。”苏晏促狭道，“我的马车虽不大，多个小妾还是可以坐得下的。”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打趣，吴名脸颊红得滴血，尴尬叫道：“大人！”
苏晏哈哈大笑：“京城都传遍了，说我苏晏被卫浚夺了小妾，一怒为红颜，才砍了他一条胳膊。市井间传得有鼻子有眼，你没听见？”
吴名赧然到极点，几乎无颜以对。
苏晏伸手到他胸前，指尖触碰到他结实的胸肌。
吴名猛地一颤，做出向后闪避的身势，却到底没避开，任由他解了绑缚荆条的布带。
苏晏拍拍他的胳膊，不乏羡慕地感慨：“穿衣显瘦，脱衣见肉，身材真好啊……上车吧，我给你拿件外衫。”
他转身回到车内，吴名也跟着进入车厢，规规矩矩坐在对面座位，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
苏晏从包袱里掏出一件自己的曳撒，搭在他肩膀上，笑道：“我们差不多高，这件我穿着略显宽松，给你穿应该正好。”
吴名匆忙穿戴整齐，苏晏又寻了个合适的冠帽给他戴在发髻上，这么一看，就很有些正经侍卫的样子了。
苏小北从车辕前面探头进来，问：“大人，可以走了么？”
苏晏答：“走吧。”
苏小北挥鞭轻抽马臀，心道：果然是“并非有多出挑，全靠同行衬托”，与外面这一个个歪瓜裂枣的锦衣卫缇骑比起来，吴名长得还算好看了。
车厢内，苏晏含笑道：“如今可以告诉我真名了么？”
“原来大人早看出来了……‘无名’是我做杀手时的代号，自然不能再用，我本名荆红追。复姓荆红，名追。”
“这个姓倒是少见。你姐姐叫什么？等姓卫的彻底玩儿完，我们给她重新修墓立碑。”
“荆红桃，桃之夭夭的桃。”
“一个追一个逃？令尊令堂给孩子起名还挺有意思。”
“不是，是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桃。”
苏晏再次逗弄他：“本大人这不正是纳了个宜其室家的小妾么？”
对面男子本已平复的脸色，也随之再次涨红起来，低喝道：“大人莫要再打趣我！”
“既然伪装成本官的侍卫，就该自称‘属下’或者‘卑职’，以免被旁人看出蹊跷。”
“并非伪装，我是……属下是真心想要追随大人，并非为了避祸，大人不信？”
“看你表现咯。”苏晏笑吟吟地抛了个甜瓜过去，“先给本大人削个瓜吃，不能削断皮。”

第七十二章 你的好我清楚
“出京师往西，便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简称山西司。大人请看，这里是大同府，靠近长城……”
当夜因为错过宿头，侍卫们在野地的驻扎点外围成一圈，各自搭了帐篷，喂马、歇息。
篝火旁，高朔坐在大石头上，手持一张大铭疆域图，指给苏晏看。
作为一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现代人，苏晏能把世界地图五大洲轮廓勾画得七七八八，却对铭代各时期疆域和行政区划一窍不通，甚至不知道当下的一级行政单位不是“省”，而是“司”。
好在高朔作为锦衣卫密探，对此了如指掌，在他询问前往陕西的路线时，将随身携带的地图取出，为他详细讲解。
“大同？可是九边之一？”苏晏这个地名挺有印象。大铭为了抵御鞑靼等北夷，沿着长城边线，设置九个军事重镇加强防御，俗称“九边”。不过他只记得辽东、宁夏和大同三个。
高朔点头：“对。大同军镇下辖八卫、七所、五百八十三堡，就在大同府。”
苏晏指着地图上，大同府旁边的“代”字，问：“什么意思？”
“这里曾是代王的藩地。哦，如今改叫豫王了。不过封号虽改，人也置留在京，藩地却没有撤，只是换了镇边的将领，把原本代王统领的靖北军也打散了，编入各个卫所。”高朔道。
苏晏沉默。梧桐水榭时，豫王含屈饮恨的话语萦绕耳旁——
“他要我的名字、封号、藩地、军队……拿去就拿去吧，我又不是非得和他死争！”
虽然想起豫王仍心怀怨怒，但也觉得对方的下场和处境的确有些悲凉。苏晏慢慢叹口气，轻声说：“应该的。军权在握的亲王，无论放在哪朝哪代，即使再贤明的帝王，也不得不提防他们拥兵自重。哪怕他们没有反意，也难保手下不生异心，效那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举。
“皇爷眼光长远，为江山社稷的稳定，提前拔除了这些隐患。”
——但也牺牲了豫王的抱负和自由。
说不清孰对孰错，只能说，各自立场不同。
荆红追对国家政事不感兴趣，正用篝火烤一只抓来的野兔，余光瞥见苏晏表情凝郁，冷不丁打岔：“大人要胡椒么？”
苏晏一怔，转头见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嗅到空气中浓郁肉香，心情不由好转，笑道：“当然要。将胡椒碾碎，与盐末调成椒盐使用。”
“孜然呢？”
“也要，碾成粉，多撒点。”
荆红追将两大包胡椒与孜然拢在掌心，内力微运，香料便尽数碎作齑粉，外裹的牛皮纸分毫未损，这份精湛武艺与入微的控制力，令苏晏叹为观止。
他期待地又瞧了一眼树枝上烤成金黄的兔肉，回过头对高朔说：“过了山西，再往西南方向走，就是陕西了吧？”
“对。”高朔用手指在地图的黄河上一划，“咱们从这里渡河，进入陕西司。走的路要尽量远离长城，以防北敌滋扰，差不多半个月，也就到延安府了。”
苏晏颔首，注视着地图上的京城，忍不住问出了深埋心底的疑虑：“高朔，你……”
他略一迟疑，探身挨近对方，压低声量：“你是不是沈佥事授意而来？其他十九名侍卫呢？”
高朔见一张雪白的面庞蓦然靠近，火光中越发显得眉目深艳，子夜昙花似的清丽夺人，心脏禁不住漏跳半拍，下意识向后避开，失衡滑下石块。
还好他反应迅速，手撑地面半辗了身体，当即蹲好，略有些尴尬地道：“石面上苔藓太滑。”
荆红追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大人，烤好了。”
“先凉会儿。”苏晏随口吩咐，又盯着高朔要答案。
高朔如实说道：“这二十名侍卫的名单是佥事大人拟交的，包括我在内，有七个都是他的人——不敢全用心腹，怕皇爷生疑。那个叫‘褚渊’的头领，原不在名单里，是皇爷的御前侍卫。”
苏晏觉得有点好笑。沈柒不就是皇帝的耳目与心腹么，被高朔这么一说，倒像两个人暗地里互相防备得紧，连侍卫人员名单这点小事都要耍心机。
高朔不敢告诉他，沈佥事入狱之事。
他接到这差使，出发前夜去诏狱探望过，见佥事大人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一身囚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喝凉水，眼眶喉咙酸涩难当，直骂狱卒死心眼，做个样子不会，至少也要把镣铐卸了。
沈柒面色倒比他淡定，漠然道：“囚禁半个月而已，比起梳洗之刑，根本微不足道。我这边无妨，苏大人那边，你得替我多看顾着些。”
高朔点头。他知道沈佥事与苏大人之间关系非比寻常，猜测两人暗生情愫，不止瞒着满朝上下，更要瞒着皇爷和那两位天潢贵胄。想到自己潜伏苏府屋顶时，看见豫王对苏大人欲行非礼，而太子也屡次三番微服来寻，待他之情谊非比寻常，不由替虎口夺食的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
“我估摸着，半个月后也该到陕西了，他情况如何，遇到什么难处，有恙无恙……要及时报给我。延安、庆阳、凤翔、西安各府，都有锦衣卫的卫所驻点，你走前带上北镇抚司的钤记，借用他们的鸽子传信。”
高朔一一应承，又问：“佥事大人可有什么手书或口信，需要属下转交？”
沈柒伸手入怀摸到什么，又把手缩回来，握拳搁在膝头，面无表情道：“没有。你也不要告诉他，我入狱的事。”
“苏大人明早出发，佥事大人却无法送行，若不告知真相，他嘴里不说，心中难免怪憾……”
“他因此遗憾不满，甚至怪罪我，都比枉自担心得好。”沈柒闭了眼，转身面向墙壁，不再说话。
高朔暗叹口气，只得按他吩咐的做。
“反正这二十名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可信之人，对吧。”苏晏道。
高朔说：“我等必誓死保护苏大人安全。只不过，还请大人听我一句劝，以后莫再收留身份不明之辈，须知人心叵测。”
荆红追在旁边轻嗤一声，含着浓浓嘲讽意味。
高朔转而鸷视他，眼神颇得几分沈柒真传：“说的就是你！要不是苏大人决意收留，你私拦官驾，早被我们拿下，绑缚京城交给有司。”
荆红追除了苏晏，谁的脸面也不给，此番对着素有旧怨的锦衣卫，仿佛又做回刺客与亡命徒的身份，从一双寒芒冷电似的眼中，放出杀气来：“你们二十个联手，也未必敌得过我一柄快剑，要不要试试？”
高朔被他激怒，手里地图往地面一摔，腾然起身。
这高朔不愧是沈柒心腹，平时看着和和气气，怎么就是和吴名……荆红追不对盘，这点简直和沈柒一模一样。苏晏扶额，低喝道：“吵什么，都闭嘴罢！”
高朔捡起地图，对苏晏抱拳，愧道：“失礼了，卑职告退。”言罢走到外围的侍卫圈子里去。
荆红追若无其事地把树枝上的烤兔子递给苏晏，“大人，不烫了，趁热吃。”
苏晏没接，叹气道：“吴……阿追，你对他们客气点，至少别撕破脸。没听高朔说，一多半都是御前侍卫，到处结仇对你不好。”
荆红追被他一声“阿追”，叫得有些耳热，但只要不被他用“小妾”来打趣，都还受得住，于是僵着一张脸（苏小北：死人脸！苏小京：冻梨脸！）道：“属下知道了，以后再不给大人惹麻烦。”
苏晏挑眉看他：“你当我劝你，是为了不连累自己？”
荆红追沉声道：“属下自知性情乖僻，说话又不中听，不讨人喜欢。”
苏晏失笑：“你在介意什么，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你要是舌头抹蜜，我才不习惯呢。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的好，我心里清楚。”
荆红追嘴角紧抿，不说话，用干净的手撕下兔腿，放在盘子里，又一条条撕下腹背上的精肉，整齐地垒成一摞，把盘子递给苏晏。
苏晏不爱手抓得油腻腻，端着盘子，用筷子夹着吃。见他啃起了没剩多少肉的兔子骨架，忍不住笑道：“别啃骨头啦，过来和我一起吃肉。”
“兔子没几两肉。下次给你抓只麂子。”荆红追把烤酥的骨头咬成渣，统统吞了进去，“我从小什么都吃，习惯了，大人不必管我。”
苏晏知道他穷苦出身，幼年想必受了不少罪，很是心疼：“车上还有干粮，有烧饼、炒面、棋子和肉脯，你自去取来煮了吃。”
“棋子”是一种用面粉和水做成的行旅干粮，捏成围棋子的形状，既可以煮吃，也可以炒吃。和面时加入盐、生姜汁、胡椒，甚或动物油脂、煮肉汁等，便可做成各种口味。
荆红追起身去车厢里翻出一包三鲜味的棋子，和水煮成一锅面疙瘩，又扔了些野菜进去，分成两碗和苏晏一起吃了。
苏晏吃得直打饱嗝，净完手脸，绕着篝火溜达几圈，听着野地虫鸣唧唧，间或几声枭鸟凄厉的夜啼，既犯困，又觉得有点瘆人。
苏小北和苏小京驾车累了一天，之前胡乱吃点干粮，就在装行李的第二辆马车上囫囵睡着。
苏晏也打算回车厢里睡觉，便问荆红追：“你睡哪儿？”
“哪儿都能睡。”荆红追指了指头顶高高的树杈，“那儿就挺好，离地面远，没有蛇虫滋扰。”
苏晏抬头看光秃秃的树杈，心想：贝爷还要砍些树叶搭安全屋呢，你就这么直接睡树杈上，也不怕给蚊子咬死。
于是说：“你和我一起睡马车吧。车厢内两排座凳可以朝壁里折起来，铺上席子，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荆红追迟疑，拒绝道：“哪有做属下的，和主上一起睡觉的道理。我不能冒犯大人。”
苏晏嘁了一声，“你又不是没跟我一屋睡过。我刚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第二天夜里，你包成个粽子，我挨了廷杖，两个难兄难弟凑作对。我还指望和你说话解解闷，可惜你那时是个锯嘴葫芦，没两天又搬去别屋了——你忘啦？”
荆红追不禁想起那夜，披着莎蓝色深衣，俯卧在榻上的少年官员。隔着晕黄火光，少年目光流彩，嘴角噙着薄笑，重伤在身，仍一脸安然地对自己说话。
篝火映照中，他看苏晏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没有再出言拒绝。

第七十三章 子曰非非非非
马车车厢略显逼仄，哪怕折起两排座位，也不过七尺见方，好在苏晏和荆红追都不是身量特别长大之人，并肩躺下时，中间犹有一肩宽的距离，可容辗转。
苏晏方才吃饱犯困，眼下躺在席子上，反而睡意消退，在一片幽暗中闭眼又睁眼。
篝火的橘红光芒从门帘缝中透进，他侧过脸瞧躺在身旁的男人，依稀能看见对方的五官轮廓。
荆红追向壁里挪了挪，把更多的地方腾给他。
苏晏低笑，声音在窄小安静的空间里更显透澈，石上清泉似的往人心里淌。“过来点，怎么老往壁上缩，”他说，“你练壁虎功的？”
荆红追和衣而卧，交叉双臂把长剑抱在胸前，只盯着车厢顶，“无妨，我够躺。”
苏晏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个信封，举到他眼前：“这是你去灵光寺前留给我的信，中间涂掉了一行，是什么？”
荆红追气息微滞，答：“写错字，便涂掉了。”
苏晏不相信，“不对吧，我总觉得前后句意不连贯，中间肯定还有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恩大德，来世再报。’”他念出信中内容，追问，“你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如果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你怎么不写？涂掉的是不是这个？”
“……”
“喂，大人问话，身为下属怎么能不如实回答？”
他拿身份压人，荆红追只得坦白：“是。”
“你之前写什么啦，快告诉我，我好奇死了，憋了好多天呢。”
“……”
见对方又不吭声了，苏晏以为他卖关子，用信封角一下一下戳他胸口，逼问：“快点说，别吊人胃口！”
荆红追被他迫得走投无路，一把抓住信封，揣进自己怀里，干巴巴道：“我当时头脑混沌，写下的绝笔，说出来让大人见笑。”
他从姿势到声调，都仿佛是一截焦硬的枯木，苏晏却从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紧张，笑道：“好，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不作数的。”
荆红追攥紧了从不离身的长剑，掌心有些出汗。他干涩地、慢慢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事若能成，了无遗憾，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事若不成，憾忠义未全缘分已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苏晏怔住，在心里咀嚼着这两句，只觉从寻常字眼中，透出一股荡气回肠的情义，而对方所许下的承诺，更是重逾九鼎。即使在纸上涂抹而去，也始终镌刻在心。
所以他才要守在驿站外的官道上等我，执意要做我的侍卫……可卫浚未死，他的复仇并不算完成，真的就了无遗憾了么？
苏晏曲臂枕在脑后，凝视黑暗中对方坚毅的侧脸，轻声道：“我定会让你了无遗憾。至于涂掉的字眼，我方才说了，作不得数。人的一生太漫长，也太珍贵，除了他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拿走。”
荆红追沉默不语。
苏晏微叹：“我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之人。你知道宋朝的余靖么，是为庆历四谏官之一。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你不轻许诺，我不轻信诺，这样你我之间就能永不相负，多好。”
荆红追依然沉默，也不知是否听懂他的意思。
苏晏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朦胧入睡。
依稀听见对方的只言片语，梦境似的掠过耳畔：“此生……驱策……却不是为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这个梦境，意识却在此刻消融于黑甜乡。
翌日一早，苏晏在晨鸟啁啾声中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揉了把脸，整衣下车，见盛满清水的铜盆与毛巾放在车旁的平坦青石上，篝火旁，荆红追正在煮一锅香稠的杂粮粥，用木勺轻搅。
高朔坐在篝火的另一头，盯着马车出神，眼眶下方乌青的阴影颇为显眼。
苏晏边洗脸，边朝他笑道：“昨夜没睡好？是不是蚊子太多。”
高朔哪敢说昨夜一宿未眠，是因为始终绷紧神经听他马车里的动静，唯恐自家上官被个江湖草寇戴了绿帽子，此番被苏晏当面一问，只好讪笑着点头：“是啊，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蚊子，打死一只又来一只，没完么了。”
煮着粥的前杀手又嘲讽地嗤了一声。
高朔狠狠瞪他，决定在锦衣卫密探的小本子上记他一笔，回头上报佥事大人。
苏晏其实也没睡安稳，点头道：“野地嘛，没办法。下次咱们尽量不露宿，多赶点路，去村镇客栈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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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星戴月十二日后，一行人已进入陕西地界，离延安府不远了。
多日赶路，风尘仆仆，虽在沿途的客栈沐浴过，但因为天气酷热，马车车厢内更是憋闷得很，苏晏又出了一身汗，拿把折扇拼命扇风，依然是杯水车薪。他喝着牛皮囊里发烫的水，忍不住怀念起京城里的冰桶与冰湃过的水果。
时至中午，山坳中烈阳当头暴晒，就连锦衣卫缇骑们也有些吃不住。为防中暑，首领褚渊向苏晏请示，能否在附近的树林里休息一个时辰，避一避日头。
苏晏巴不得，于是下令拐下官道，将马车停下密林边上，一行人躲进树荫里，喝水休息。
林间树头蝉噪不止，苏晏嫌吵，走出百步，见不远处有个湖泊，还能听见水声哗然，像是附近有座瀑布。苏晏顿时来了精神，回车上取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对荆红追说：“我去湖里洗个澡。”
荆红追当即道：“属下帮大人把风。”
苏晏失笑：“把什么风？我又不是大姑娘，洗个澡还怕被人偷看去？”前世学校的敞开式浴室，十几二十个大男人挤在一间洗澡，早就被人看惯了，互相搓背也方便，他招呼对方：“要不你也拿套衣服，咱们一起下湖。”
荆红追一怔，下意识拒绝：“不必。”
“随便你啦。我打小在江边长大，水性不赖，你若是还不放心，就在湖边看着吧，顺道抓几条鱼，晚上待会儿熬鱼汤喝。”
苏晏说着，在岸边找到一处适合放衣物的岩石，就开始拆散发髻，宽衣解带。
他动作很利索，转眼就脱去单衫，露出白皙的肩膀后背，日光下汗湿的肌肤晶莹如玉，又弯腰开始脱白绸长裤。
荆红追忙不迭转身，听见噗通一声下水的声音，方才回过头，见碧波间白条隐现。他眼力好，一下便认出，这是腰臀，那是大腿，更是眼热心悸，局促地拐过岩角，捡了一把碎石在手。
他眯眼看波光粼粼的湖面，指间碎石猝然弹出，紧接着一条鱼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以指为弓，以石为弹，一粒石子一条鱼，竟是例不虚发，不多时湖边漂起了十几条鱼。
荆红追长剑出鞘，划向水面，剑气激荡之下，水花高高溅起，连带着被打晕的鱼一同落在岸上。
他不放心苏晏，转出岩角看了一眼湖面，只见苏晏已游到瀑布附近，朝他远远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也下湖。
荆红追摇头拒绝，嘴角却微扬，心想苏大人毕竟少年人心性，就让他多玩会儿罢。
回到满是鱼的草地上，他折了几根柳条，把鱼嘴逐一穿了，串成沉甸甸的两大串，挂在旁边枝杈上。做完这些，他又折回湖边，却赫然发现湖面上的苏晏不见了。
也许是潜入水底摸鱼捉虾？他耐心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影，脸色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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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为数不多的当地人知道，鹰嘴山瀑布后面别有洞天，是个鬼斧神工的大洞窟，深处一条曲折隐蔽的小路，是通往山腰的捷径。
王五、王六走出小径，趟着满是水洼的洞窟，穿过瀑布下了水，正想游过湖面。王六猛地扯了一下他哥的胳膊，压低嗓音叫道：“快看，湖里有个小娘皮！”
王五道：“荒山野岭，哪来的女人，怕不是山精野怪。”
说归说，也定睛去看，见不远处的湖面上，那女人背对着他们踩水，绸缎般的黑发盖不住一身好皮肉，从发缕间露出的肩膀像是雪堆成的。
半个背影自然看不出男女，但他们就没见哪个男人能生得这么白，故而认定是个女的，且来历不明，透着蹊跷。
兄弟俩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潜水游过去，从后方一人抓住对方一边脚踝，猛地往下一扯。
苏晏猝不及防，被拽入湖中，呛了一大口水。脖颈又被条粗壮胳膊勒住，向后拽了没多远，瀑布的激流便从头顶倾泻而下，砸得他晕头转向。
被人拖进洞窟，放倒在湿漉漉的岩石上，他咳得满脸泪水，肺都要吐出来。
王六看见他的前胸与腿间，五雷轰顶道：“……竟是个男的！”
王五也面露遗憾：“竟是个男的。”
苏晏好容易止住呛咳，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怒视两个突然出现把他拖走的神经病。
只见两人一身短打，下身麻布裤，上身只套了件对襟无袖短褂，袒露着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和两条健壮臂膀，肤色晒成深褐。
这两人大约是兄弟，年约二十六七，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均是浓眉大眼，两腮须根刮得铁青，显得粗野硬气。都纹着花臂，又像虎又像豹的不知是什么图样，只是位置不同，一个在左臂，一个在右臂。
苏晏瞧他们这副长相和打扮，怀疑不是山匪就是马贼，心里有些后悔游得离岸太远，没把荆红追也硬拉下水。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瀑布，盘算着在这里大喊救命的话，声音能不能穿透轰隆隆的水帘，传到对面湖岸去……好吧，绝无可能，除非他练过少林绝学狮吼功。
王六蹲下身，盯着他的脸，带着浓重口音问：“你是什么人，家里什么营生，来鹰嘴山做甚？”
苏晏扯出一抹温和腼腆的笑容，“小生乃京城人士，家里是佃户，勉强供小生念完庠学，此番跟随商队，前往陕西延安府探亲，途经宝地，为避暑下湖凫水，若无意搅扰到两位好汉，还请见谅则个。”
王六呸道：“原来是个酸丁。我还当是山里的狐狸精显形，白高兴一场。”
苏晏心中暗骂：你才是狐狸精！你们全家都是狐狸精！
面上越发人畜无害：“好汉，小生身无寸缕实在不雅，能否容我游回湖边，穿戴整齐再行问话？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王六被他“子曰非非”得头疼，挥手道：“走走走，去穿好衣服滚蛋！这鹰嘴山方圆十里内，都是我们响——”
王五干咳一声，说：“既然是不相干的，就赶紧走。”
苏晏拱了拱手，作出着急忙慌的模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水洼朝瀑布外走去。
王六悻悻然起身，却见他哥盯着那酸丁的裸背瞧，他也看了一眼，嘀咕着“有什么好看，又不是娘儿们”，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眼见要出瀑布，王五忽然叫道：“站住！”两三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苏晏的手腕，摸索手指掌心，又提起他一条腿，看了看脚底。
苏晏单脚打滑，险些摔在岩石上，惊呼着揪住了对方的短褂，刺啦一声，把肩头处本就不结实的缝线扯裂。
王五身上的短褂成了半边披肩，苏晏揪着垂落的另半边，眼见后脑勺要砸地，王六眼疾手快从后方伸出胳膊，抄住他的脖颈。
苏晏转而抓住他的胳膊，翻身爬起，松口气道：“多谢好汉援手，否则小生可要头破血流了。”
王五哼了声：“谢个屁！你个兔崽子，不说实话，狡猾得很！老子就没见哪个家中佃农出身的，手脚这般细滑，半个茧子都不长。分明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家里不是有钱就是当官。”
王六听了眼前一亮，再度打量苏晏，嘿嘿笑道：“好肥羊！”
苏晏头皮发麻，还想再说什么，被王五一手刀劈在后颈，登时晕过去。
王六把他软绵绵的身躯拦腰抱住，毫不费力地扛在肩头，问：“哥，怎么处置？”
王五说：“先回寨子，弄醒了盘问看有多大油水。”
两人当即沿原路返回。
片刻后，瀑布外面飞掠进来一个人影。
荆红追寻遍湖面湖底，不见苏晏身影，最后将怀疑的眼神投向瀑布，弹入一颗石子后，发现后面有空间，这才冲破水流，发现这个洞窟。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岩石地面，从遍地潮湿中寻找蛛丝马迹，很快发现了洞窟深处的隐蔽小径，坐实了苏晏被人掳走，心底急怒交加，寒着脸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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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树林，缇骑们休息得差不多，准备招呼马车继续前行。褚渊四下兜了一圈，不见苏晏和荆红追，诧异地问众人：“有谁见苏大人哪里去了？”
众人纷纷摇头。苏小北说：“大人先前回马车取了套衣物，想是去湖里沐浴了，吴……荆红大哥陪着，应该无事。”
“该启程了，否则入夜前赶不及进城。”褚渊皱眉，“谁去湖边找找？”
“我！我去！”高朔当即应道，心想妈的两个大男人什么澡要洗这么久，鸳鸯浴？
他提了刀，怀着替上官捉奸的义愤，快步朝湖边去。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大群粗衣短打的骑马大汉，正密切盯着林间的动静。其中一人问为首者：“干不干？二十二匹马，两辆车，是笔大买卖！”
为首那人道：“都是带家伙的，看起来身手不错，硬点子扎手。”
“再扎手，也只有一二十人，咱们这里两百来个兄弟，还怕碾不过？”一名大汉道。
“……大当家二当家还没回来，要不再等等，听他们的。”又一名大汉提议。
第一个开口的催促：“怕是没这么快回，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杨哥你先拿个主意吧！”
为首那人犹豫片刻，见林中众人开始起身牵马，像是要走，心一横，下令：“把响箭射出去，动手！”
一支带着尖锐哨响的箭矢划破长空。
褚渊循声回头，见山坡上呼啦啦涌下一群骑兵，虽然打扮各异，武器五花八门，弓马却娴熟得很，一股悍匪之气扑面而来，当即大喝道：“备战！是响马盗！”

第七十四章 要是来迟一步
“嘎吱嘎吱……”破烂太师椅摇个不停，椅缝不堪重负地发出声响。
苏晏身上披了件不知多少人穿过的臭烘烘的外袍，抬头看大马金刀坐在面前的贼头。他在被扛进寨子时就清醒了，仍装成昏迷，麻袋般挂在贼人肩头一动不动，视线乘机从下往上，把整个匪寨扫了个囫囵。
一进屋，就被丢在木地板上，他吃痛坐起身，紧接着劈头盖脸被砸了件粗布外袍。
王六搬来两张椅子，正正对在他面前，自坐一张，两条胳膊往椅背一摊，架起二郎腿，流里流气地抖着脚，歪着头审视新绑来的肉票。王五坐姿比他稍有收敛，但也是一脸匪气，颧骨边还有道刀疤。
说来这对贼兄弟还有些痞帅痞帅，可惜不干好事。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寻找脱身的机会，苏晏想着，忍着霉味把外袍穿上，盘腿而坐。外袍长及膝弯，刚好可以遮住大腿与交叉的脚踝，只露出折起的半片膝盖。
王六嘀咕一声：“真他娘的白。”
王五喝道：“说，究竟什么来路！别扯什么穷酸的鬼话，我们哥俩眼睛毒得很！不说实话，把你从手指脚趾开始，一节一节剁了，扔去后山喂狼。”
王六补充道：“落在我们兄弟手里，只有破财免灾一条路，你乖乖自认倒霉，把金银细软都交出来，再写信回去让家人备齐赎金。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绝不含糊。”
苏晏苦笑：“两位大哥，我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身无长物，哪有什么金银。就京城里一处小破宅子，出门前还被人打砸了，临行前夜睡的还是门板。说起来，我还是被撵出京的，这一路餐风露宿，眼见终于要熬到地儿，被两位大哥逮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王六又嘀咕一声：“真他娘的惨。”
王五瞪他弟弟一眼，转而逼问：“犯了什么事，被撵出来？”
苏晏说：“有个有钱有势的老贼，逼奸我姐姐，被我拿剑砍断一条胳膊，家里人为了避祸，把我撵出来。”
王六猛一拍大腿：“砍得好！老子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淫棍！要是大爷在场，把他上下两头都砍了！”他对着苏晏啧啧称奇：“没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提剑砍人，胆量不小，是条汉子！”
苏晏也猛一拍地板，随即把吃痛的手藏到身后直抖索，义愤填膺道：“等我避过这阵风头，日后回了京，定按大哥说的，把他上下两头都砍了！妈的老狗畜生，坏事做绝还不让人骂了？就记恨我当堂骂过他，背地里处处使绊子构陷我，害我差点被棍子打死，还放恶狗咬我，还去官府恶人先告状……我临走前，家里也是他给砸的，还想割我鼻子，还好我躲得及时……”
他连骂带吐苦水，一通滔滔不绝，说到恨处怒发冲冠直捶地板，把个王六听得一愣一愣，竟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情绪，气愤道：“老子只当陕西不是人呆的地方，却原来皇城根儿天子脚下，也有这等不要脸的腌臜事！换作大爷我，现在就回京去，把那个老狗给剁成肉酱，怕他什么有权有势，大不了拼去一条命不要，人死diao朝天，大哥跟你说……”
王五一推太师椅，起身把他弟弟拉出了房门。
王六说话被打断，不爽问：“做什么？”
王五低声道：“你被这小书生的话头给绕进去了！”
“啊？没有，我瞅着他挺倒霉催的，又穷，算了放走吧，让他去报仇。”
“……他要是真穷，哪里养来这一身细皮嫩肉和从容气度？”
“可是我瞅他——”
王五截断王六的话头：“我说弟，你该不会看他生得好，动了火吧？这种公子哥，你要玩也行，可别把人鬼话又当了真，反被拐了。”
王六不服气：“哥你这话说的，当我没脑子？谁能拐——等等，你刚说啥？要玩也行？”
王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最近憋得慌。”
王六被戳中心思，有点尴尬地嘟囔：“老子刚说了，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淫棍，没想自己也去当淫棍……再说，咱们是绿林好汉，随意奸淫良家妇……呃男，名声都坏了。”
王五正要夸他有觉悟，有定力。
没料王六话风一转，又说：“不过，碰上个这样的，算千载难逢，也顾不得名声了。大不了我把人弄出寨子去，要坏就坏我一个。”
王五啐他一口唾沫：“把你防着哥的这点鬼心思，拿去对付外人！”
王六嘿嘿道：“这不图新鲜呢么！我先磨得他点头，他要是乐意，我也叫上你。”
两人商议定了，遂又推门进去，刚打开条缝，便见一道雪亮电光从缝隙中射出，直刺咽喉。
王六大叫一声，来了个仰天斜躺铁板桥，那道电光堪堪擦着下巴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半掩的门内，一个少年声音冷冷道：“留活口，我还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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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王六被卸了两肩关节，手腕用麻绳捆着，一头冷汗，被迫跪在苏晏面前。
刚想抬起一点眼皮，脖颈就被剑锋割出个威胁的血口，王六吃痛暗骂：哪里来的煞星，潜入寨子，竟没一个弟兄察觉！要不是偷袭，大爷会叫他这么轻易得手？
原来荆红追擅于追踪，循迹找到了匪寨，依仗轻诡的身法悄悄潜入，摸到关押苏晏的屋子。正巧此刻王五、王六兄弟走出屋门说话，他翻窗而入，见苏晏披着脏袍子窝在地板上，气得眼中满是血红色杀机。
要不是苏晏吩咐留活口，他杀完两个贼头，紧接着能把整个寨子屠了。
苏晏拉过嘎吱作响的太师椅，坐上去，以牙还牙地喝道：“说，什么名字，什么来路！不说实话，把你们从手指脚趾开始，一节一节剁了，扔去后山喂狼。”
荆红追配合着把剑锋移到王六手上，比划着先剁哪一节。
王六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坦白：“我叫王六，大名王辰，我哥王五，大名王武，陕西庆阳府人氏。手下几百个弟兄，人称响马盗，因为官府追得紧，目前躲在鹰嘴山一带。”
“你刚才说，陕西不是人呆的地方，怎么回事？”
王辰还没回答，王武冷笑道：“怎么回事与你何干，你不是京城来避祸的穷书生？换个地方继续避祸就是了。”
“休得对大人无礼！”荆红追一剑拍在他背心。
王武肺腑受了内伤，噗的吐出大口鲜血。王辰急唤一声：“哥！”忙对苏晏叩首：“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人，你别杀我哥，有话来问我，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王武满嘴是血，仍嘴硬道：“哪来什么大人……真要是个当官的，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前后都是侍卫兵丁，还能一个人光屁股在湖里洗澡？”
苏晏几乎气笑了，叫住一剑削向他咽喉的荆红追，说：“不必与莽夫计较，等我问完再说。”
“再对大人说话无礼，先割你的舌头！”荆红追狠踢了王武一脚，又把他踹出一口血，登时昏过去。
王辰大急，凶狠地瞪视荆红追，可性命捏在人手上，敢怒不敢言。
“放心，你哥还死不了，只要你老实回话。”苏晏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当响马之前，是不是马户出身？”
王辰吃惊反问：“你怎么知道？”
“你们寨子里的马，多数臀上打了官马烙印，不是苑马寺自养的，便是太仆寺交予马户养的。还有王五，虽是匪徒，身上还有些兵戎气，想必曾做过军士。”
王辰愣住，说：“不错，我们兄弟的确是马户出身。我哥也在牧军里待过几年。”
苏晏问：“你们既然是马户、军士，为何监守自盗，还落草为寇？”
王辰道：“活不下去了，除了落草，还能咋地！”
“怎么说？”
“还不是因为朝廷什么狗屁的‘户马法’！把军马交给我们民户饲养，按期缴纳马驹，说是抵一半田税。”
“民牧，也是为了减轻官牧压力，战马多了，国家军力才能增强，才能不受外敌欺辱，怎么不好？”
王辰呸道：“官府说得好听！我们马户，五丁养一马，从15岁养到60岁，不能养死了，每两年还要上交一匹马驹。养死的、交不上的，就要赔钱。马驹赔二三十两，成马赔五六十两，把我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养鸡养鸭尚有鸡鸭瘟，养马就能保证不病不死？还要保证生小马驹？生不出来怎么办，叫我们替马生不成！好容易生了马驹，战战兢兢养大，吃的草料豆饼比人还精细，熬到缴纳期，百里迢迢送去太仆寺，一路人困马乏。验收的官吏又各种挑剔，查完说马匹不合格，该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白养两年不说，还要赔钱。为了过关，马户们不得不凑钱贿赂查验官，请他们放人一马。
“为了养马，耽误种地，交不上公粮，县衙老爷又不高兴，和太仆寺争抢人手。一头催我们种地，一头催我们养马，就这么一双手，剥皮拆骨也干不了这许多事，你说这‘户马法’，不是折磨老百姓，又是什么！”
苏晏陷入沉吟。铭太祖开创先河的民牧政策，虽说减轻了国家养马的压力，却是把这压力转嫁给了老百姓，在田赋劳役之外，又增加了新的负担。
苑马寺、太仆寺，太祖皇帝叠床架屋似的设置了从中央到地方的牧马管理机构，运营成本大为增加，官吏们要吃要喝要领工资还要克扣勒索，难怪弄得民不聊生。
太祖皇帝本想以马抵赋，只能说，设想很美好，可是执行起来难以落实到位，只会进一步激发社会矛盾，导致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西游记》里齐天大圣，“敢叫俺当弼马温，俺就给你来个大闹天宫”，不就是影射此政么？
苏晏轻叹道：“‘户马法’着实苦民，若是官牧能自给自足，也就不必增加民牧了。对了，陕西靠近河套一带，我记得草原绵延，适合放牧养马。按理说，光是苑马寺与戍边军士们养马，就已足够供应，你哥身为牧军，为何要当逃兵？”
王辰恨恨然道：“他也不想当逃兵的，可牧军也不比马户好多少！听说监苑里不少官马都被盗卖，草场也被许多豪强侵占去，那些当官的又贪污成性。官马们无人料理，都是又病又瘦，边军们人人养私马倒卖给官府。我哥用心养的官马，某天夜里忽然被人毒死，他怕掉脑袋，无可奈何才逃回来，和我们一同落草。”
“竟连边军也参与其中，这陕西马政真是烂透了……”苏晏眉头紧皱，意识到自己接手的新差事不仅是个烫手山芋，还是个巨大的烂摊子，想必背后利益网错综复杂，处理起来棘手得很。
倒在地板上的王武咳了几口血沫，逐渐清醒，喘气道：“你真是当官的？来陕西做什么……”
苏晏起身走近。王武只见眼前一双赤足，白玉雕也似的玲珑秀气，即使足底沾染了灰尘也未损其颜色，是一种近乎春风秋月的天然美好。他不由自主地屏息，强忍咳嗽，不敢把血沫溅上去。
“我是圣上亲封的巡抚御史，来此抚治地方，整饬吏治，束理马政，还陕西一个清明太平。”
少年官员用并不铿锵，却清澈坚定的声音说道，“我要让你们这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们，都解甲归田，让官员各司其职，让百姓安居乐业。”
王氏兄弟怔住了。王武喃喃道：“御史……钦差……天使？”
“这么说也没错。”苏晏微微一笑，“你们真想一辈子当响马盗，在官府的追缉中东躲西藏？”
王辰大声道：“要是能平平安安活着，谁愿意做这种刀头舔血的行当！说什么劫富济贫，其实不过图得自己心安，真要饿昏了头，管他好人坏人，抢也抢得，杀也杀得，反正已经是亡命徒，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荆红追剑尖微微一滞，望向苏晏的寂然眼神中，掠过一丝感激与更深的情愫——若不是遇上了苏大人，他与这些落草为寇的响马，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独行的亡命徒而已。苏大人不仅救了他的性命，更给了他一个可以重新展望的未来，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
苏晏叹息着，将手按在了王辰的肩膀上。
王辰像挨了炮烙般，身躯猛颤，不禁抬头看他。
苏晏说：“待世道清明，你们就散伙吧，回乡做个良民，如何？”
王辰心头一股热血激荡，大声道：“把我手腕解开！”
苏晏朝荆红追点头示意。荆红追一剑挑断绳索，又粗暴地接上两人脱臼的肩关节。
“要真有那么一天，老子也不当什么响马盗、山大王了，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过日子。”王辰忍痛抡了抡肩膀，扶着王武起身，朝苏晏抬起手掌：“击掌为誓！”
荆红追在他抬手时，条件反射要出剑，被苏晏以眼神阻止。苏晏伸手，与他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掌对击三次，说：“誓不可违。”
王辰大笑道：“好！”又转头对王武说：“哥，你说呢？”
王武道：“我们兄弟同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屋外有人高声叫道：“大当家！二当家！你们在里面？”
“在，怎么了？”
“杨哥带着两百多弟兄，在山坳里和一伙硬点子干上啦！对方也不知什么来头，就二十个人，扎手的很，废了我们七八十个兄弟，杨哥命我来找两位当家，请你们出马哩！”
苏晏一怔，说：“那是我的侍卫！”
“哎呀哎呀，”王辰扬声朝门外道，“你速去通知杨会，赶紧停火，就说一场误会，他们家大人在寨子里做客！”
苏晏说：“我不出面，他们不会停手的，还是赶紧送我过去，解释清楚。”
王辰哎了声，就要去开门。
苏晏：“等等！我衣服！我不能穿成这样！”
王辰一怔：“这样，也挺好看……”
荆红追面上杀气凛冽，眼看要割人舌头，苏晏忙道：“给我找套新衣裤，要没人穿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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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寨中四处燃起大火盆，在正厅前方的广场，马贼们把方桌拼成一条长席，和便服的锦衣卫缇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自古军匪不分家，几碗黄汤下肚，就成了酒肉兄弟，纷纷划拳打关斗，大呼小叫，席间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王武受了内伤，服了荆红追给的伤药，脸色好转，但还吃不得酒，只能郁闷地喝茶。王辰给苏晏斟满一碗，双手端上：“敬御史大人！”
苏晏喝了一大海碗，见他又斟，摆手笑道：“我就这点酒量，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王辰端着满满的酒碗，看着火光中御史大人的脸发呆，酒液洒到脚背，方才如梦初醒地跳起来，一仰脖把酒喝了。他讪讪道：“我们兄弟向大人赔不是，说话无礼，还把你当麻袋扛……”
苏晏干笑：“尴尬事莫提，提了大家都尴尬。再说，你们兄弟也没真把我怎么样，就此揭过吧。”
王辰心道：你那侍卫要是迟来一步，怕就真“怎么样”了。但这话是死也不敢说出口的，他为了掩饰内心动荡，又连喝三大碗，决定把自己灌醉，醒后彻底断了妄念，再也别胡思乱想。
苏晏头重脚轻，吐完一场，悄悄问荆红追：“有没有鱼汤喝？”
荆红追眼中笑意闪过：“有，按你说的，用砂锅煲一个时辰，熬成稠稠的奶白色，过滤骨肉后，以油花、姜片煎汤，洒细盐和葱花，其他什么都不放。”
苏晏光听就觉得鲜香在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趁热倒一碗给我。”
嫣红粉嫩的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将唇瓣染了层薄薄的水润光泽。眼力过人的前杀手、现侍卫不禁耳根发热，连带身体深处也烫热起来。他按捺住这股异样情绪，声音有些暗哑地道：“是，大人。”

第七十五章 还让不让人睡
在鹰嘴山匪寨借宿一夜，翌日拂晓，趁着日头未出山，天儿还不太热，苏晏一行人就下了山，继续奔赴延安府。
王武、王辰给他送行。苏晏在马车旁交待他们：“劫几个为富不仁的豪绅也就罢了，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也别轻易害人性命。”
贼头兄弟俩点头称是。苏晏又把王辰拉到一旁，低声责骂：“尤其是你！再敢欺男霸女，法不容情！找不着相好，就去逛窑子，别祸祸良家，否则日后就算招了安，也要治你奸淫罪，听见了？”
王辰一听，知道兄弟俩在门外的交谈被他知晓，又尴尬又羞惭，低头说：“我知道了。以后不敢再犯。”
苏晏这才缓了脸色，挥挥手道：“回吧，好自为之。”
车轮碾着凹凸不平的山路，两辆马车在缇骑们的护卫下逐渐远去。王辰啧了一声，对他哥抱怨道：“明明你也同意一起玩，为什么只骂我一个？”
王武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因为你嗓门比我大。”
三日后，延安城的城墙已遥遥可见。
在城外驿站勘合过符契，驿丞不敢怠慢，忙亲自将御史大人迎往上房。苏晏却不急着回房，站在驿站大院门口，见官道对面百丈外，空地人群聚集，周围搭了遮阴的棚子，似乎是个临时市场，便问：“对面是什么？”
驿丞答：“是个牙行。因官道人来人往，有不少商贩沿路摆摊，便有牙子自发成市，为买卖双方穿针引线，做些肉盐豆谷生意，还兼居停货物、安顿客商、代雇车船人丁等。”
哦，古代中介公司。苏晏觉得新鲜，就撺掇荆红追和他一起过去瞧热闹。褚渊听见了，不放心，亲自带了七八个侍卫同去。
苏晏本不想引人注目，但褚渊因为他孤身洗澡洗进马贼窝一事，自觉有负圣恩，对不起皇爷的嘱托，执意要跟去，苏晏也只得同意。
结果众星拱月的架势一摆开，精似鬼的牙子们便知道来了个非富即贵的人物，十二分热情地涌上来，七嘴八舌介绍货物。
一个中年牙婆领着几个幼童挤到苏晏跟前，扯开嗓门，用词粗鄙地招呼：“贵人，来看看这几个娃娃，贱卖！看这女娃，多水灵，再养个两三年，就能梳拢了。还有这对双生的男娃，别看瘦，眉清眼秀的，再长开一点就是好小厮，也能cao，也能做粗使活儿，再不济转手一卖，赚的有多无少。”
苏晏还来不及反应，荆红追便将剑鞘往牙婆身前一拦，皱眉喝道：“污言秽语什么，滚开！”
那几个孩童从五六岁到十岁左右都有，头发间插着草标，小的懵懵懂懂，大的哭哭啼啼。后方树旁蹲着几名枯瘦汉子，看着这边，用破破烂烂的衣角揩眼泪。
苏晏恻隐之心顿起，问牙婆：“哪里来的孩子？”
牙婆赶忙道：“不是拐的！一应契书干干净净！这些都是父母自愿发卖，贵人看，树旁那几个就是娃娃的爹。”
苏晏走过去，问：“怎么要卖孩子，自己生养的，不心疼？”
一名枯瘦汉子哭道：“卖出去还能活命，放在家里，要与爷娘一同饿死。”
另一个也说：“辛苦养的马死了，官府要我们赔银子，哪有银子！屋子、田地，能卖的都卖了，就算把两个娃娃也卖了，也只赔得起一半！”
“只求老爷发善心，把我娃娃买了，给口饭吃。”先开口那人跪求道。
“至于我们这些老货，能活一日算一日，死了拿草席一卷埋土里，也就解脱了……”
苏晏看着这些走投无路的农夫马户，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到牙婆面前，说：“这些孩子我全要了，多少银子？”
“十……”牙婆迟疑一下，道，“三十两银。”
褚渊当即喝道：“漫天要价！京城一个十二三岁小厮才卖三两银，还少吃几年饭——”
苏晏抬头阻止他继续说，从钱袋里取出三锭银，交给牙婆。
牙婆喜笑颜开地收了，自取一锭，将剩余两锭递给卖家，又押着孩童们给贵人磕头，嘴里不停说着吉利话。
苏晏没搭理她，径自走到树下，把钱袋丢给那几名枯瘦汉子，说：“这里的钱，够你们赔今年的马钱了。孩子领回去，谁生的谁负责养，再想发卖，天理难容。以后日子好过了，送他们去念念书。”
那些汉子彻底愣住。
孩童们扑过去，爷呀爹呀的嚎叫，大大小小抱头哭成一团。
“……这是遇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汉子们涕泪交加地朝苏晏离开的背影磕头，“活菩萨呀……”
苏晏没了逛集市的心情，回到驿站客房中，心底仍难受得紧，喃喃道：“人活着，怎么能苦成这样？”
他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国家强盛富足，尽管也有贫困人口，但再穷也不至于鬻儿卖女。这一世不说从小锦衣玉食，也是衣食无忧，专心读书进学，从未为生计发愁。金榜题名当了官，身处京师繁华地带，也没有直面过如此惨痛难言的人间疾苦。
荆红追沉默不语，苏晏忍不住问他：“你小时候呢，也这么苦？”
“好一点。爹娘死得早，至少没人卖我。”荆红追语气平静，“八岁那年闹蝗灾，实在没东西吃了，姐姐要自卖，只换一袋陈米。我死活拽着她，还咬了人牙子，险些被对方打死，于是没卖成。”
“你……”苏晏忍不住双手握住他的胳膊，眼眶泛红，喉咙酸涩说不出话。
荆红追看着自己决意追随的苏大人，忽然极浅淡地笑了笑：“我现在好了。”
他平时神情沉寂，眼神冷锐带煞，说话总像一粒粒生硬的石子，除了面对苏晏时柔和些，被过分戏弄偶尔一两下还会脸红，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把阴影中的利刃，体内封存着沉冤未洗的厉鬼。此番倏然露出一点笑的影子，如同焦黑枯木上萌发出嫩绿新芽，谈不上有多好看，却动人心魄。
苏晏怔忡过后，安慰地抱了一下他，说：“以后也会好。”
这个拥抱过于温暖与真挚，带着他唯恐玷污而不敢承受的体温热意。荆红追从苏晏双臂间滑落下来，半跪着，一手按膝，一手点地，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大人救我性命，危急时屡次庇护，又好心收留我。我……属下粉身碎骨，不足以报大人恩情之万一。”
苏晏头疼地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恩来恩去，跪来跪去？”
苏大人不明白，恩情是一道箍，须得紧紧箍在他那颗逐渐贪婪而痴妄的心上，嵌入血肉。每当生出一两分迫切，便会勒得烈烈作痛，提醒他谨言慎行，不要把现有的好都败坏掉。这份好，有多么来之不易，就要多么小心珍藏，苏大人不明白。荆红追垂目不看他，“属下知道了，大人施恩不望报，不喜善行被人挂在嘴边。”
苏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吧，你就当我心中不喜，可以起来了么？”
荆红追起身，说：“大人歇息吧，属下告退。”
苏晏却叫住他：“我们不住驿站，住到城里去。”
“？”
“驿站里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官吏，看不出当地民生，我们进城住客栈，明日去市井和田间，到处逛逛。”
荆红追没有异议，当即通知两个小厮，把卸了一半的行李再装回马车，动身进城。
时值黄昏，一行人找了家大的客栈，要了七间房。原本褚渊安排的是二十名侍卫四人一间通铺，两个小厮和荆红追一间，苏晏自住一间上房。
但苏晏洗沐完毕，准备出房门用晚膳时，见荆红追抱着剑，站在门外，吓一跳问：“你直挺挺站在这里做甚？”
荆红追道：“守夜。”
“不用了，这是城中客栈，不比野外，没事的。”
“大人上次在湖边也说没事，结果——”
苏晏投降：“行行，要守就守吧，但要上下夜轮值，别只你一个人熬着。让伙计再搬一张凉榻进来，就搁在外间，窗户边上，这儿，给守夜的侍卫躺。”
他说完前一句时，荆红追正想答应。听了后一句，心里立刻反悔，说：“那些锦衣卫都是没绣花的枕头，不中看也不中用，和几个响马交手也会受伤，丢大人的脸。还是别让他们进屋守夜了，我一人足矣。”
平心而论，苏晏觉得他这话偏颇——哪里是几个响马，到场看时，乌泱泱一两百号，个个弓马娴熟，身手虽普通，但战场不是单打独斗，那个姓杨的头目又会指挥，整支队伍的实力亦不容小觑。锦衣卫缇骑们能以一敌十，不落下风，反杀对方七八十人，己方只重伤一人，轻伤七人，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但毕竟亲疏有别，苏晏不想为此去驳荆红追的面子，便笑道：“对对，我家阿追又中看又中用，比他们给本大人长脸。你非要坚持不换班，就不换呗，睡在我这外间也好。就让两个小厮睡一间，小京睡相差，又爱打呼噜，只有小北受得了他。”
荆红追被他调谑得无地自容，先前那番嫌弃锦衣卫的话语，倒像故意贬低旁人、自抬身价似的，当即转身下楼去找客栈伙计，只留给苏晏一个僵硬的背影。
苏晏在他身后吃吃地笑。
半个月长途跋涉，从苏晏本人到侍卫、小厮，个个疲累不堪，到了城中驿站，不禁放松心神，吃饱喝足后只想睡觉。
苏晏进屋后看了看西洋珐琅怀表，才晚上七点，边打着呵欠，边脱去外袍鞋履，穿着亵衣往枕席上一躺，肚皮上搭条大毛巾，几乎瞬间入睡。
荆红追沐浴后进屋，隔着垂帘听见苏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熟了，便也解了外衣，躺在凉榻上，把剑搁在枕边。
他受过训，必要时控制自己不进入深睡状态，闭目浅眠养神，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刚躺下没多久，窗外不远处陡然响起击鼓吹喇叭的声音。荆红追猛一睁眼，纵身跃起，轻悄地落地，推开窗缝往外看，像是从城门方向传来。
苏晏被吵醒，迷迷糊糊问：“……什么情况？”
荆红追见街道上火把熊熊，人影幢幢，猜测道：“许是迎亲的队伍。”
苏晏“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金鼓声半晌后停歇，估计新娘送到夫家了，荆红追躺回凉榻，重又闭眼。
两刻钟后，击鼓吹喇叭声再度响起，仍是从城门方向的大街上传来。
苏晏又一次被吵醒，闭着酸涩的双眼，不爽道：“又结婚？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人人赶着上花轿！”
荆红追无奈道：“我给你做两个棉花塞子，堵住耳朵。”
耳朵眼儿里塞了棉花后，苏晏继续睡。
不到半个时辰，再次被金鼓声吵醒。他于酣梦中怒不可遏地弹坐起身，抓狂捶床板：“什么破酒店！隔音效果这么差，还让不让人睡！噪音扰民也没人管，我要打110报警了！”
他的怪话有一半荆红追听不懂，也不介意，只皱眉看向窗外，“一夜数次，怕不是什么迎亲……”
喧哗声从街市遥遥传来，其中一个声线特别尖锐：
“看杀人啦——”
“……御史大人要砍贼匪的头啦，大家伙儿快来看啊！”

第七十六章 胸闷帮我揉揉
苏晏一怔，睡意霎时去了七八分，望向窗外自语：“什么御史大人？你御史爷爷在这儿呢！砍谁的头？”
他腾地起身下床去找外衣，嘴里叫：“阿追！”
荆红追掀帘进来。
苏晏说：“去把我官服找出来，我忘记放哪儿了。”
荆红追见他埋首在包袱里使劲抄捡，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笑意，伸出剑柄一挑：“喏，这不是。”
“哎，怎么就你眼亮。”苏晏拽出那件青色七品文官常服，见前胸后背的鸂鶒补子，抖了一下手，忍不住吐槽，“好好的官服，绣什么鸳鸯戏水，这鸳鸯颜色还是基佬紫，靠……”
他一脸嫌弃地把官服穿上，荆红追绷着面皮藏笑，帮他系好腰带，戴上乌纱。
苏晏吩咐去叫醒褚渊等人，又小心谨慎地把任命状、圣旨与尚方剑都打包好，让荆红追背着，一行人出了客栈，骑马直奔街头。
菜市口火光映天，中间广场上立起方形高台，苏晏远远见台上一排人影跪着，旁边站着几个彪形大汉，头束红巾，手握大刀，顿时想起前世电视剧中看到的法场斩首戏码，心想我是不是要应个景，先喊一声“刀下留人”？
吐槽归吐槽，他倒不至于这么冒失，到了广场边，先去看官榜上贴的告示。
告示满满贴了一榜，有几张贼匪的画影图形，最显眼的两张肖像，颇有些像鹰嘴山那对贼头兄弟，旁边注明：响马盗匪首王五、王六。
又见一大张讨贼令，足足占了版面的三分一，苏晏迅速扫视，“严词峻令，震慑震慑百姓也就罢了，什伍连坐法是什么鬼？”
褚渊解释：“就是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一家犯法，其他人家必须告发，如隐瞒不告,就以相同罪名处罚。”
“发动人民群众互相检举揭发啊？厉害了。”苏晏又看公告末尾，皱眉，“还要牵连家眷？一人做匪，全家砍头，不带这么残暴吧？”
高台上，刽子手抽出插在犯人衣领后的“犯由牌”，扔在地面，又含了口烈酒，往鬼头大刀上一喷，就等令签坠地，手起刀落。
褚渊等人排开斩首台周围挨挨挤挤的看客，为苏晏清出一条道。苏晏骑马近前，看清跪着的人犯，男女老少均有，最年长的是一对身形佝偻的叟妪，满脸皱纹，麻木地跪着。最年幼的少年约十三四岁，吓得浑身颤抖，旁边跪的妇人许是他母亲，扭头看着他只是恸哭。
“什么人，敢擅闯法场？”
苏晏回头看，场边台阶上搭设着公案，端坐着个同样穿七品青袍的官员，年约三旬，黄脸微须。这声呵斥，正是他身旁的差役发出。
苏晏打马近前，拱手道：“都察院监察御史，御敕陕西巡抚御史，苏晏，字清河。”
那官员闻言一愣，缓缓起身，也向他拱手作礼：“都察院监察御史，奉命驻守陕西专理捕盗，陆安杲，字日容。”
苏晏听他自报家门，险些笑场，心想竟还有爹妈给孩子取名“乱搞”哈哈哈……莫非真是乱搞生出来的？他笑肌忍得发酸，干咳一声，下马走上台阶：“还请乱……陆兄暂缓行刑，容我了解情况。”
法场行刑被打断，陆安杲本就心生不悦，又见苏晏打算横插一手的架势，沉声道：“君莫非是御门击鼓苏十二？吉时不可误，想了解情况，等行刑完毕，本官再慢慢说明。”
他说着，坐回官椅上，伸手去签筒拿令签。
等你砍完我还了解个屁啊，万一砍错了头，还能接回去不成。苏晏当即抢先一步拿走签筒，笑道：“我这人呢有个怪毛病，心存疑惑则坐立难安，还望陆兄为我解个惑先。至于吉时嘛，陆兄若是个讲忌讳的人，也不会放在夜里行刑，反正早已过午，再迟个一时半刻，又有什么关系。”
陆安杲暗骂他无赖，只得耗费唇舌解释：“台上这七名人犯，其中三人是贼匪从犯，随之杀官夺粮劫军械，无恶不作；另外四人是贼匪家属，明知连坐法颁布，却藏匿消息不举报，还向贼匪通风报信，故而一应按律判斩。”
苏晏道：“这从犯便罢了，家属怎么也要判斩？亲亲相隐，自古法律认同，除谋反、谋大逆、谋叛等重罪之外，允许直系亲属之间可以不互相告发，否则亲情伦常荡然无存。”
他伸手一指台上老叟老妪，“看看那两位老人家，半截入土的人，难道还要逼他们挺身而出举报儿孙？爱子之心，不是人之常情？即便要惩处，也不至于按同罪论直接判死，还望陆兄三思。”
陆安杲毫不动容，“连坐法并非本官一人拍板敲定，知府大人也是点了头的。苏御史刚至陕西，不知其中关窍与利害。本地盗匪横行，打家劫舍，气焰十分嚣张，地方官束手无策才上报朝廷。朝廷命本官驻守陕西，专司捕盗，若是毫无作为，如何对得起职责与圣恩？”
苏晏叹道：“理是这么个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要讲究方法。粗暴镇压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反而会激起民变。”
陆安杲冷笑：“本官癸未年进士，殿试一甲探花，任御史十一年，还要个新上任的半龄小子教我如何为官理事？古人云乱世用重典，太祖皇爷亦言，‘吾治乱世,非猛不可’。陕西遍地盗乱，若不严刑峻法，从重惩处，如何震慑那些不服管教的变民逆民，拨乱反正？”
苏晏当即反驳：“彼一时此一时！乱世用重典，是为了重建社会秩序，如今建朝百年，当轻徭薄税，修养生息，稳定民心。陕西之乱，根源在于马政，马政若清，其乱自平，圣上命我前来陕西巡抚，目的也正在于此。还请陆御史听我一句劝，圣人有云——‘高压之下，必定反弹’‘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狗屁不通！哪个圣人说的？本官闻所未闻！”陆安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清你的马政，我捕我的盗匪，井水不犯河水。你我同为七品御史，谁又指挥得了谁？”
苏晏气他冥顽不灵，把签筒一摔，也大声道：“清马政，是为了还民于田！你把民都杀光了，逼反了，我还清个屁！”
“我杀的都是贼民，问心无愧！至于你成不成事，与我何干？”
“你只知下民易虐，不知水能覆舟，迟早惹下大祸！”
“什么大祸？莫非这些泥腿子还敢造反不成！我告诉你苏十二，这些贼匪我抓到一个砍一个，抓到十个砍五双，你想笼络人心自己去，休得拖累我！否则我也上金殿告你一状，你以为登闻鼓就你敢敲？”
都是御史，嘴炮较量响乒乓。苏晏见这位乱搞御史完全无法沟通，且两人身份相当，难以弹压，便想起皇帝赐的尚方剑，遂有意拿来狐假虎威一番，管他服不服，先把台上几条性命救下再说。
他正要叫荆红追取剑，城门口又传来金鼓之声。
只见一队衙役兵丁押解着五花大绑的人犯，雄赳赳进了城，还有个前导乐队，又是鸣锣敲鼓，又是吹喇叭唢呐，热闹喜庆得很。
——难怪延安城里噪音不断，日夜扰民，原来这位御史每抓住一个贼匪，都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昭告一番自己的政绩。
苏晏简直气笑了。
人犯押到面前，兵丁大声禀告：“禀御史大人，在延安与庆阳交界处，抓到贼匪齐猛。”
陆安杲直盯着人犯的脸瞧，忽然拍案大笑：“齐猛！果然是齐猛！”他转头，不无得意地对苏晏说：“苏御史请看，这就是响马盗的第三把交椅，王五王六的心腹臂膀。抓到他，王五王六还能逃得了？”
“响马盗很快就要灰飞烟灭，其他贼匪团伙更是不足为虑！”陆安杲语带讽刺，“什么高压之下必定反弹，不如你叫他弹一个，给本官看看？”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怒吼，如虎啸林：“——狗官！纳命来！”人犯大喝一声，猛地挣脱麻绳，朝台阶上穿官服的两人冲去。
变生肘腋之间，陆安杲惊得目瞪口呆。
荆红追因为他与苏晏对骂，早憋得一肚子火，几次想拔剑，都被苏晏暗暗按下。眼下见人犯暴起发难，明明可以轻易解围，却故意不出手，只揽住苏晏，施展身法飘然后撤，远离祸圈。
锦衣卫缇骑当即拥上来，将苏晏护在中间。
一群衙役扑上前，七手八脚擒拿人犯，却压制不住，被他奋力一挣，甩出去三四个。齐猛一脸须髯怒张如戟，斗大拳头直砸陆安杲面门。
陆安杲双腿发软滑下官椅，只听头顶咔嚓一声，公案被拳劲劈成两截。他翻身滚下台阶，胡乱抓起地面散乱的令签撒出去，高声叫：“快拿下！快！”
场中围观砍头的民众见势不妙，不知谁尖叫了声“响马盗进城啦——要和官兵打仗啦——”顿时人群呼啦啦做了鸟兽散，只留下一地脱脚的鞋履、挤落的帽巾。
齐猛力大如牛，接连捶翻了七八名衙役和兵丁。
又有十几名衙役围成团硬扑上去，叠罗汉似的将怒吼不断的齐猛压在身下，其余人赶紧用铁锁链把他手脚紧紧捆了。
与此同时，台上刽子手见上官抛出令签，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起刀落。
鲜红血泉直喷三尺多高，溅得刽子手满脸满身，七颗乱蓬蓬的人头骨碌碌滚在台上，又从台沿滚落地面。
苏晏被荆红追揽护着，转头望向血淋淋的斩首台，眼中厉色满盈，咬牙骂了声：“干！”
要不是变故陡生，或许他仗剑压人之下，台上诸囚还能有生机，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齐猛被铁链捆成了肉粽，堵上嘴，犹自不停蠕动。陆安杲惊魂未定地被衙役扶起，脸色青白，声音发颤：“把、把他下入大狱，严加看管……本官要顺藤摸瓜，将响马盗一网打尽！”
待惊惧退去，恼悻顿起，陆安杲喘了口大气，对苏晏道：“今夜之事，若不是苏御史横加干涉，怎会到如此地步！明日辰时，府衙见，届时知府大人在场，你我再好好说道！”
苏晏冷笑：“明明是你自己乌鸦嘴，非要激怒人犯，与我何干？说道就说道，放嘴炮么，我苏清河怕过谁？”
陆安杲怒气冲冲，顾不得官袍上沾满尘泥，头顶乌纱帽也歪斜了，拂袖而去。
苏晏望着一地狼藉，夜风吹来，血腥扑鼻，不禁摇头叹息：“造孽。”
褚渊劝道：“苏大人，此地血腥污秽，要不先回客栈，明早去了府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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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匪伏法枭首后，暴尸三日，以儆效尤。”陆御史颁发的讨贼令中如此写道。
于是当夜城门外的高杆上，又多了七颗人头。
丑时夜黑如墨，守城门的兵丁困顿不堪，背靠墙根打起了瞌睡。
一伙黑衣蒙面汉自夜色中浮现，潜至杆下。其中一个格外瘦小的，身手灵活如猿猴，几下蹿身爬上杆顶，将新挂的人头逐一取下。
蒙面汉们将人头用布包裹，装入石灰箱子，牢牢绑在马背上。
“快马加鞭，送去鹰嘴山。”
“五哥六哥要是知道他们的爹娘嫂侄……唉！这狗屁官府，天杀的御史！”
“齐猛大哥被下了狱，说不得什么时候没了性命，我们得去救他。”
“不可贸然出手！暂且忍耐一下，等五哥六哥那边拿主意，我们听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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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未沾染半点血腥，苏晏回到客栈后，仍忍不住反胃作呕，重又沐浴了一次。
荆红追站在房门外，听着水声与布料摩擦身体的微响，将内功心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默背了十遍，终于等到苏大人懒洋洋一句：“我好了，进来吧。”
他深吸口气，推门入内。
苏晏穿着中单与绸裤，坐在床沿，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拿了条棉巾在发间笨拙地绞来绞去。
荆红追看不下去，接手棉巾轻柔擦拭，又运起内力，将他头发慢慢烘干。
苏晏抱着一条屈膝的右腿，神情有些沮丧，无声地叹口气。
荆红追知道他心中懊恼，宽慰道：“今夜之事，大人已经尽力。生死有命，要怪就怪那个姓陆的残暴，怪不得大人。”
苏晏低声说：“哪怕知府在场，我也能以御史身份钳制他几分。偏偏对方也是个御史，又有专理捕盗的敕令在身，我只能极力说服。”
“那姓陆的十分固执，根本听不得劝，白费大人唇舌，不如用尚方宝剑直接把人砍了，不是说先斩后奏么？”
苏晏失笑：“你身在江湖，不知官场上的事。毕竟是政见不合，又不是对方贪赃枉法，我若二话不说砍了他，回头被众臣弹劾，皇爷自然会保我，因为剑是他赐的，今后却难以再如此信任我。因为我妄杀官员，辜负了他的信任。”
荆红追本想答“辜负了又如何？他给你剑，又不让你用，给了做甚”，但念及苏晏人在官场，怕是身不由己，便没有说出口。
苏晏仿佛听见他心声，哂笑：“你知道什么叫核武器？只有握在手里，让你知道我有这东西，但我用不用，什么时候用，谁也说不准，这样才能震慑四方。一旦发射出去，”他摊了摊手，“反而把底牌都暴露了，还会犯众怒，被人集火攻击。”
“底牌……对了，不是还有一道圣旨？拿来给我瞧瞧。”
自从在京城的豆花摊上，从苏小北手中拿到圣旨，苏晏还没打开看过，怕自己看了那些贬斥之言，心里会难过——尽管只是掩人耳目的官话套话，还是出自司礼监秉笔太监之手，由掌印太监盖的玉玺，皇帝只负责点个头，但毕竟也算圣意。
他不怕众人弹劾辱骂，却在皇帝那里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动不动就扒着腿连哭带撒娇，跟小孩儿似的，想起来就觉得羞愧，可这羞愧中又带了几分……荡漾？苏晏不禁打了个哆嗦，驱走心底这个鬼使神差的闪念。
荆红追找出圣旨递给他。
苏晏强打精神，靠在床柱上，慢慢展开卷轴，只看了两行，便怔住了。
荆红追见他失神，轻唤：“大人？”
苏晏醍醐灌顶般清醒，抱着圣旨朗声长笑，又骤然侧身躺倒，把脸转向壁里，掩饰湿润的眼眶。
“既然报答不了朕，那就报于天下吧！”
——皇爷真的将这句承诺，履行到了极致。
这道圣旨赋予他的权力，远远超过一个普通臣子所能得到的极限。皇爷知道他、也相信他，甚至是担心他不会轻易动用尚方剑，故而另赐圣旨，作为他行事最大的倚仗与底气。
苏晏抱着圣旨，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只有君臣二人脉脉相对的御书房，回到了那个灼热又克制、隐秘无声又惊心动魄的拥抱中。
他在轻笑的余音中，无声地流下热泪。
荆红追听见他急促不定的气息，显然情绪激荡，又躲着脸不发作，不知是喜是悲，恐他七情内伤，忙问道：“大人，圣旨上写了什么？”
“写了……‘情义’二字。”苏晏胸口梗塞，抽气道，“阿追，我胸闷得很，你帮我揉揉，揉揉。”

第七十七章 你真的想看剑
这一夜，苏晏在贴身侍卫的陪伴下挑灯夜战，给景隆帝写了一封长奏折，并一封给东宫的问安信，打算天一亮就拿去驿站。盖上“马上飞递”的戳儿，四百里加急，六日便可抵达京师。
这一夜，高朔来到延安城内的锦衣卫卫所，将一卷小纸条封入蜡筒，系在信鸽腿上，三日后便可飞抵京城北镇抚司。
这一夜，响马盗的徒众们带着一箱人头，披星戴月快马加鞭，两日后便可抵达鹰嘴山。
这一夜，锦衣卫指挥佥事沈柒囚期已满，释放出狱。他孤身站在苏府空旷寂寥的庭中，遥望天际一钩残月。
豫王的马车带着一叠工部新画好的学院建筑图纸，从黄华坊经过。马车在苏府门口奉命停下，王爷掀帘久望，却在侍从恭问是否要下车入内时，摇头离去。
养心殿内，灯火如昼，皇帝点着奏折上的批红，问太子有何见解。太子吭吭哧哧答得吃力，却在父皇皱眉时，灵机一动，说了个另辟蹊径的想法。皇帝刚点评了一句“不循正道，哪里学来的”，忽又沉吟不语。
太子想苏晏了，很想很想他。
-
翌日辰时初，府衙后厅，朝内外有“铁血御史”之称的陆安杲坐在圈椅上，精神矍铄到近乎亢奋，脸上已看不出昨夜受惊的痕迹。
延安府知府周之道踱步而入，朝他客气地拱手互礼，坐在主人座上，聊起昨夜法场之事。
茶过两巡，另一位重要的当事人还没来，陆安杲冷哼：“这个苏十二，还真是傲慢，约好辰时来辩议，如何迟迟不到！”
周知府觉得被轻视，心里也有些不快，但仍打圆场：“他初来乍到，许是水土不服。本官派一名差役，去客栈探看情况。”
这时下人进来通传，说苏御史到了。苏晏随之走进后厅，笑道：“有劳知府大人挂念，本官无恙，还在街上用了早点，陕西油泼面与葫芦头真是名不虚传。”
这两道地方菜是周知府的心爱，当即表示赞同：“再搁些花椒与茱萸酱，微麻微辣，风味更佳。”
苏晏说：“店铺中怎不见辣椒酱？茱萸辛烈中略带苦味，不如辣椒香辣回甜，口感好得多。”
“辣椒？是哪里特产？本官浸淫食道多年，竟不知此物。”
苏晏忽然想起，这会儿美洲大陆才刚刚被发现，辣椒还没从墨西哥传入中国呢，还得再几十年才能吃到。不由遗憾道：“是西夷香料，我在泉州听闻过，但还未见到实物。”
周之道也跟着遗憾起来：“本官要嘱托泉州港的亲友多加留意西夷商船，如有辣椒种籽便买下，寄回来种植。我后园里种了姜蒜、花椒、茱萸、芥菜，还空出一畦地，正好——”
“嗯哼！”陆安杲重重咳嗽了一声。
周之道顿时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忍不住与人聊起饮食，有些尴尬，忙喝茶掩饰。
陆安杲知道这位周知府是个守成有余、锐进不足的温吞性子，甚至有时失于软弱，否则治下也不会被各路贼匪弄得鸡飞狗跳。这一年来若不是他坐镇延安，杀伐果断，周知府能被贼匪拌着臊子给吃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而横插一杠、指手画脚的苏晏就显得尤为可恶。
他没好声气地对苏晏说：“今日大家齐聚一堂，有话明说，本官要与苏御史划下道来——昨夜你无礼之举，我看在周知府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今后凡属缉盗捕匪范围之事，本官职责在身，全权做主，你苏清河不得干涉。而养马之事，你自去管，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管。”
此番话实在是倨傲强势，冲得可以，还把苏晏这巡抚御史贬低成了养马官。
苏晏却不立刻发怒，转而问周之道：“陆御史的意见，知府大人以为如何？”
周知府吃不透新来的苏御史的底细——看着过于年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说起话来又声东击西，叫人摸不清套路。
他在京官中亦有关系，听其中一个语带嘲讽：今年恩科有位新贵，颇得圣眷，太子与豫亲王也喜欢他。其人很会蹦跶，在京城咬了这个咬那个，落下一地鸡毛，结果不止搭上了锦衣卫指挥使一条命，还把国戚侯爵也整个半死。若是他去陕西，周大人你可得小心着点，别被他咬了。
又听另一个赞口不绝：今年恩科有位才子，以官微年少之躯，怒敲登闻鼓，勇闯奉天门，面斥权贵奸臣，列其十二大罪，呈其如山铁证，最终替恩师洗冤昭雪，使权奸伏法。实乃贞臣风骨，清流楷模！若是他去陕西，周大人你不妨多多结交，此子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周知府面对截然相反的评价，不知该听谁的好，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多听少发表意见。
见苏晏问到自己，周知府抚须说了个千古名句：“嗯……唔……哎。”
陆安杲暗恼，用眼神瞟周知府，示意他别和稀泥，勇敢站出来为真理呐喊。周知府被他逼得没奈何，斟酌后开口：“苏御史你看,陆御史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苏晏打断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赞同他？”
周知府又开始“嗯唔哎”，陆御史用杯盖撇着茶沫，下巴抬得老高。
“三人投票，两人赞同，按理说我再怎么反对也没用了。”苏晏遗憾叹口气，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这里却不止三个人。在我表态之前，还是先听听那位的说法罢。”
周知府左右一看：“那位是哪位？”
陆安杲冷嗤：“故弄玄虚！”
苏晏从宽大的官服袍袖中，抽出一个黄帛卷轴，正容峻声：“圣旨在此，请两位大人聆听圣训！”
陆安杲手一抖，茶杯险些坠地，滚烫茶水泼到大腿上，烫得他跳起来，忙不迭把茶杯往桌面一搁。
那厢，周知府对此反倒有所意料，整了整官服下摆，朝苏晏手中的圣旨跪下。
陆御史也只好跪下。苏晏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膝盖：“跪歪啦，陆兄！这道敕谕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的。我又不是宣旨太监，跪我做什么。朝东北紫禁城的方向跪呀！”
陆御史咬牙，挪动膝盖，转身向东北，震声道：“臣陆安杲聆听圣训！”
“臣周之道聆听圣训。”
“……陕西近来官不得人，马政废弛殆尽。今特命尔前去彼处，督同行太仆寺、苑监寺官专理马政。”苏晏在这里停了一停。
陆安杲抬眼看他，面上颇有得色：你看，朝廷就命你专理马政，谁给你的权力手伸那么长？
苏晏微微一笑，继续念道：“除马政外，吏治、边军、安防、农商等一应涉及，若有不得理处，亦由尔便宜行事，全权节制。巡抚、巡按等衙门不得干预尔职。陕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员，唯尔所统，俱听尔约束委用。钦此钦遵。”
他每念一句，陆安杲的脸色就白了三分，待听到“唯尔所统，俱听尔约束委用”时，简直面无人色，失态叫道：“既如此，你还当什么御史，直接封你个陕西王得了！”
“陆御史此言差矣。”苏晏笑眯眯道，“我只是来收拾园子的。把枯草败叶打扫好，旁逸斜出的枝杈都修剪掉，等这园子恢复得整整齐齐，我还要回京复命呢。
“周知府，你不介意我把延安府这畦地，给耙一耙，施个肥捉个虫吧？这样等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在干净肥沃的田地里，爱种茱萸种茱萸，爱种辣椒种辣椒了。”
“不介意、不介意！既然敕谕里写得明确，苏御史尽管施为，本官一定全力配合！”周之道起身拱了拱手，暗道：幸亏我未雨绸缪，方才留了一手，如今说话才有寰转的余地。
他一面庆幸，一面又有些担心——陆御史虽然独断专行，好用严刑峻法，但也多亏他坐镇震慑，延安城如今还算是太平。这新来的苏御史年纪又轻，权势又重，也不知能不能成事？万一压不住场面，反折了进去，本地岂不是永无宁日？
苏晏转向陆安杲，一脸正色：“都说完，最后轮到我表态了。
“陆安杲，你一不抚爱黎民百姓，轻贱人命；二不思治理之法，行事残暴；三不听忠言劝告，刚愎自用。实不配为官！而今我持天子敕谕，罢免你‘专理捕盗’之职责，革除你都察院御史之官身，削籍为民，命人将你押解回京，听候圣命处置。
“我已写了奏折，飞报上呈御前，待你回到京城，自会有应得的处罚等着你。”
陆安杲腿一软，跌坐于地，难以置信地咆哮起来：“我是朝廷命官！吏部官名册里注了名的！你区区一个七品御史，与我同属都察院管辖，有什么资格将我革职削籍？简直荒谬！”
苏晏手握圣旨，垂目俯视：“这道天子亲手所书的敕谕，便是我的资格。既然三司以下官员均由我约束委用，那么实不堪用的，就地罢免，有什么问题？”
“我不信！”陆安杲绝望地大叫，“这圣旨是你伪造的！我为官十一年，从未见皇爷下过这等偏恩盲信的敕谕！”
“污蔑我伪造圣旨也就罢了，还敢出犯上之言，你是觉得我没当场砍了你的脑袋，不得劲是吧？”苏晏厉声道，“抗旨不尊，是想见识一下先斩后奏的尚方剑？”
“——尚方剑！皇上还赐了你尚方剑？”陆安杲打量他周身，眼中浮现惊惧之色。
苏晏冷笑：“你真的想看剑？只怕此剑一出鞘，你的人头就要落地，直同昨夜那七个人犯一般。”
陆安杲愣住，失魂落魄道：“我不看！我不看……”
苏晏对周知府说道：“借贵衙差役一用，押解陆安杲前往京城。”
周知府黯然点头，命人进来，当场摘了陆安杲的乌纱与官服。陆安杲被差役半架半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嘴里仍在喃喃：“尚方剑专戮之权，岂可轻赐幸臣，皇爷糊涂呀……”
苏晏心道，你再这么犟嘴还犯上，到了京城面君，只怕也是一个死字。
他拿尚方剑吓唬陆安杲，却并没有打算真的下手。陆安杲再怎么说也是御史，风宪官本就清贵，犯了事也应依律处置。比照后世，这就是一个部门的同事，都是搞纪检的，他要真亲手把人杀了，其他同事怎么看待他，还要不要在单位混了？
周之道心绪逐渐平定，长吁一口气，朝苏晏拱手：“接下来就有赖苏御史了。”
苏晏也看出这位知府大人用来干干活可以，拿主意不行，便直接说道：“先把什伍连坐法废除了。官府颁布公告，安抚百姓，号召回归其田，免除本年赋税。凡是失田逃亡的流民，许其投官自首，可免于治罪，并量其人丁多寡，给拨草场土地。”
“那些不肯投官，打家劫舍的贼匪呢？”
“贼匪还是要抓的，但要绥靖分化，尽量把愿意耕作的召回来，变匪为民，就能削弱他们的力量。其实这只是个开始，先表明官府的态度，紧接着我们要解决的，就是民牧的问题。须得废除了‘户马法’，民众才能真正安心劳作。”
周之道惊诧：“废除‘户马法’？这如何使得！此法乃太祖皇帝亲颁，延用至今百年，从未有废止之意。”
苏晏心道，现在不想法子废除，难道要任它成为起义动乱的导火索？反正民牧迟早也是要衰败，忘了再过几十年，哪个年号时，朝廷不得不大规模变卖种马，只能向番夷买马资敌，到那时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但这话不能告诉周之道，苏晏想了想，说：“凡事凡物均有寿数，朝廷政策也一样，须得与时俱进。民牧百年，已渐耗尽生机，百姓负荷太重。关键还是要把官牧搞起来。如果各苑监饲养的战马，足够边关之用，自然也就不需要民牧了。”
周之道越听越觉得头大如斗——他也知道沉疴难治，按照苏晏的想法，必须大刀阔斧地改革整顿，实施起来不知有多难。
畏难情绪一生，便下意识想推脱，于是说道：“此事我一府主官也做不了主，须得巡抚魏大人点头。”
“就是那个上奏折，要裁撤掉大部分行太仆寺和苑马寺的，陕西巡抚魏泉魏汤元吧。”苏晏心里盘算着，对改革方案慢慢有了构思，“我迟早也是要找那位汤圆大人的，但不是现时。”
他冷不丁问道：“知府大人可知昨夜法场之事？”
周知府一怔，点头：“知道。”
“今日在街边吃早餐时，我听说陆御史下令挂在城外杆子上的人犯头颅，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八成是被同伙趁夜偷走，以前也出过这种事。陆御史严捕峻刑之下，响马盗最近销声匿迹，主力不知藏到哪里，只一些喽啰在外活动。”
“那么大狱里那个叫齐猛的贼匪，据说是响马盗的头目之一，知府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周知府皱眉道：“此人凶猛恣睢，上次打劫某官绅时，因为遭遇激烈反抗，便连他家中女眷仆婢一并杀死。还有之前运往宁夏卫的军械粮草，也是他率众劫走，以至耽误了边关战事，按律当斩。”
苏晏道：“既然犯了死罪，就在菜市口公审，好让全城民众看得清楚，听个明白。”
周知府点头道：“使得。”
“另外，须得防着同伙来劫狱。加强城门与大牢的安防戒备，增派人手，训示兵差提高警惕，不得大意。”
周知府一一应承，见苏晏调拨有度，是个可靠的，心底石头落下了大半。
苏晏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喝完，看着窗外风云作变的天色，说：“这天太闷热了，午后怕是会有一场大暴雨。”
一番唇枪舌战、迁思回虑，仿佛透支了他的体力。“知府大人莫要忘了我方才的嘱托。”苏晏懒洋洋朝周之道拱手告辞。
走出后厅，他对站在门外候的荆红追说：“阿追，我想回客栈补眠，醒来后要吃羊肉泡馍，还有冰镇的黄桂稠酒。”

第七十八章 生病都不安生
午后果然下起了暴雨，紧闭的窗外，肆虐的风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苏晏在床上抱着一团大毛巾睡得天昏地暗。
荆红追腰间挂着一小坛黄桂稠酒，正在集市上给苏晏买吃食。店家见铅云如墨，大雨眼看要倾倒下来，便赶着收摊。他花了三倍价钱才买动店家，做了最后一份羊肉泡馍，热腾腾地用瓦罐盛着，顶风冒雨施展轻功冲回客栈。
酒水吃食无恙，他却淋成个落汤鸡。
叫客栈伙计搬进来一个小火炉与一个冰桶，都放在外间。黄桂稠酒直接放在冰桶里镇着，那罐羊肉泡馍先放在桌面，等苏晏醒来，往火炉上一煨，就可以现热现吃了。
忙完这些，他才脱去湿透的全身衣物，换上干爽的贴里。
苏晏迷迷糊糊呓语一句，翻个身，似乎醒了。荆红追听他鼻息粗重，呼吸声忽快忽慢，觉得不对劲，便掀帘进入内间，发现他满面不正常的潮红，再一摸额头，果然发起了高热。
从京城前往陕西，半个月波奔劳碌，且天气酷热，累过头又中了暑，昨晚因为法场之事还熬夜写奏折，身体早已负荷不住。今日在府衙后厅的唇刀舌战全由一股胆烈意气支撑着，待大局一定，精神陡然松弛，积疾便爆发出来。
“我去请大夫，先叫两个小厮过来照顾你。”荆红追转身要走。
苏晏拉住他的袖子，喘着热气说：“外面大暴雨，哪有大夫肯出诊，等雨小点再去。”
“大夫若是不肯，我就把人绑来。”
“真没必要冒这么大雨……就是中暑发烧，又不是急症……先给我降温。”
荆红追见他坚持，没奈何只得先按吩咐，将牛皮囊内装水与少量碎冰，做成个冰枕，又把他亵衣脱了，只剩条犊鼻短裤，用汗巾在酒液里沾湿，频繁擦拭身体。
“重点擦拭脖颈、腋下、四肢、手脚心，”苏晏回忆着前世医生教过的物理降温法，“还有腹股沟……就是shu蹊处。”
荆红追微怔。若要擦拭shu蹊处，便要把裤头拉低。他为难道：“怕是会冒犯大人。”
苏晏烧成了一团火，自己估摸着39度都不止了，费力地说道：“都是男人，冒犯什么？再说，治病没什么可避讳的。”
荆红追这才把裤头两侧拉下来一些，用汗巾擦拭。几次三番后，酒液洇湿短裤，白色布料变作半透明，若隐若现地显出旖旎之处，再怎么目不斜视，也难免会有所触及。
他紧绷着脸，手上动作一丝不苟，耳根却阵阵烫热，呼吸忍不住有些急促。一边骂自己定力不足，白训练了这许多年，一边难以自抑地心跳紊乱，汗湿内衣。
擦过几轮后，他忽然起身走到冰桶边，抓起一把冰块，直接往脸上抹。刺骨寒意仿佛驱走了体内的燥热，但只要往床沿一坐，看见青色簟席上的白玉身躯，感受到对方蒸腾着酒香与热气的体温，他又熏熏然欲醉似的，神情不属。
苏晏蹙眉闭眼，嘴唇烧得嫣红，不时轻微地呻吟几声。
荆红追忍无可忍地再次起身，从携带的暗器盒中拈出六根细长银针，逐一扎入自身穴位，封住足少阴肾经，这才在绵延的刺痛感中，重又找回古井不波的心境。
待到雨势稍弱，他立刻叫两个小厮过来照顾，自己打伞离开客栈，去请大夫。
苏晏这场病来势汹汹，吃了三天药，热度依然反反复复，更兼头晕乏力，四肢酸困，除了频繁渴水之外饮食不进。
周知府按他吩咐的，废除旧令，贴了新的官府公告，又花两天时间准备公审，第三日来客栈请苏晏作为主审官出席，见他病得昏沉沉，只好帮忙找了个名医，公审之事自己去处理。
到了第四日傍晚，苏晏出了一身大汗，病情大为好转。在小北和小京的服侍下洗了个温水澡，他恹恹地倚靠在软枕上，喝着清香浓稠的白粥，感慨自己终于熬过一劫。
“……我依稀记得，周知府来找过我？”他脸色苍白，虚声说道，“是为了公审？”
荆红追道：“这点事他自己能解决，没必要来麻烦大人。”
“那个齐猛最后如何处置？”
“按律该秋后处斩。但周知府担心夜长梦多，将刑期定为明日午时三刻。”
苏晏唔了一声，慢慢把粥喝完。小北要扶他躺下，苏晏说：“不躺了。整整四天，骨头都躺散架了。我要出门走走，透口气。”
这下房内三个人都反对，认为他病体未愈，不宜出门。苏晏只好退而求其次，就在二楼的外走廊上溜达。
此刻天色渐黑，城内人间灯火一盏盏燃起，苏晏凭栏远望，因为元气大伤，还有些头晕，右眼皮狂跳不已。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嘀咕道，“该不会又要出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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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王辰率领着上千人马，在入夜时分逼近延安城郊。
两日前，报丧的徒众赶到匪寨，把那箱头颅送到两位当家的面前。
得知父母与嫂子、侄子遇害，两兄弟抚尸大哭一场后，怒恨交加地发了狂。
王辰拔刀砍断桌椅，咆哮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这就集合人马，攻进延安城，杀光所有当官的，拿那个姓陆的点天灯，以祭爹娘在天之灵！”
王武满眼赤红血丝，神情狰狞，却还有几分理智在，咬牙道：“我们这点人手，打打游击可以，打不了攻城战。须得招兵买马，把队伍发展壮大，才有可能拿下延安。”
他问报丧的匪徒：“你确定被抓的是齐猛？”
那人答：“确定是。听说他被麻绳捆着，依然能挣断绳索，暴起伤人，险些杀了在场的两个御史。若不是齐大哥，哪有这等神力？可惜没杀成，还被关进大牢里。”
“两个御史？刑场上除了那个姓陆的，还有谁？”
“还有个新来的，不知道姓甚名谁，只听观刑的人说，年纪很轻，生得又俊俏，不像个当官的。”
王辰手握刀柄怔住，喃喃自语：“是他？不可能……他说过要治理马政，还陕西一个清明太平，怎么会和那姓陆的同流合污？”
“哪里有什么好官，还不都是官官相护！”王武疾言厉色骂弟弟，“爹娘的头就摆在面前，你还要替仇家找借口不成？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生养之恩都不顾了！你这是想当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王辰瞪视哥哥：“我没有！这事要是真和他有关，那他就是个卑鄙骗子！我会亲手割了他的头，拿来祭拜爹娘！”
王武脸上怒容稍为收敛，恨然道：“这笔血债你我兄弟要牢牢记着，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攻破延安，杀官报仇！所以我们得把齐猛救出来，他是一员猛将，日后若要举事，少不了他。”
王辰点头：“他也是我们的兄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得赶紧整队出发，迟了怕救不回来。”
两人商议定，当即召齐所有人马，持械披甲，日夜兼程奔赴延安城。
由于两兄弟慷慨好义，在这一带颇有侠名，不少流民、变民听说是王五王六的队伍，纷纷投靠加入，这一路上吸纳新血，队伍转眼扩充到上千人。
这么一支新生的军事力量，已近超过盗匪的范畴，其成员不乏流离失所的马户与军余，精于骑射，在延安城守备士卒无知无觉时，如利爪野兽趁夜逼近。
王武、王辰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在城外伏击了一队捕盗的衙役，换上他们的衣服，假装押解人犯，混进城去。紧接着里应外合，杀守卫开城门，自带一支五百人的精英队伍，直扑府衙大牢。其余盗匪在杨会的率领下，于城外接应。
府衙守兵虽然受过训示，要他们提高警惕，谨防响马盗劫狱，但上官说归说，都觉得城内安全。谁能想到毫无动静的半夜，贼匪队伍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下，哪里抵挡得住，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不得不鸣金示警。
尖锐急促的鸣金声响彻全城，一声急过一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高喊声。
按说延安府有卫指挥使司驻扎，下属五个卫所，兵力共五千六百人，听见鸣金示警声应立即出动。
然而经历了陆御史长达一年的噪音污染，几乎每天捕盗入城都要击鼓鸣金，各卫所从一开始的草木皆兵，到如今迟钝麻木，听见鸣金声，也以为是捕盗喜报，竟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王武、王辰趁机一路掩杀，冲进大牢，屠尽所有见到的官兵狱卒，势如破竹，直抵齐猛所在的牢房。
齐猛见同伴来救，狂笑道：“好哇！杀出去！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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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走廊，苏晏遥见街巷间一条火龙蜿蜒游向府衙方向，速度极快，心生不祥预感。顷刻后，鸣金声尖锐响起，可是并未见卫所官兵出动，连城中民众也无动于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邻屋的锦衣卫们听见鸣金声，条件反射地蹿出门，对苏晏叫道：“大人，是敌袭警报！”
苏晏犹带病容的脸上，神情严肃：“是！我提醒过周知府，小心响马盗劫狱，不想守军还是如此懈惫，恐怕要出大事。你们可有方法，向附近卫所示警，请求出兵支援？”
褚渊道：“卑职携有灌注火油的穿云哨箭，射空后爆炸，以警示敌袭，军中通用。”
“快射！向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有多少支，全射出去！”
锦衣卫当即去取哨箭发射，褚渊对苏晏说：“城内不安全，请大人随我等尽快离开。”
苏晏摇头：“走不得，响马盗大批人马攻入延安城，城内守军若无人指挥，只怕局势发展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就不是劫狱那么简单了。”
褚渊急道：“延安城如何，自有一府上官负责，周围卫所也通知到了，大人已是仁至义尽，何必置自身于险地？还是速速随我等离开！”
苏晏语声冷静：“周知府暗弱，想必应付不来，我得留下帮他。再则，若我连一城平安都保不住，又谈何抚治一府、一司？今夜我若弃城而逃，落下个‘落跑御史’的名声，日后还有什么脸再面对陕西的官民？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锦衣卫不管其余事务，只听皇命。”褚渊朝苏晏抱拳，“皇爷有命，务必以苏大人安危为首要。大人若执意不肯走，就莫怪卑职动粗了。”
苏晏后退一步，警惕道：“你们想做什么？”
“卑职实不愿对大人动手，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我等。”褚渊朝身边两名锦衣卫使眼色，示意他们绕到后方，将苏晏击晕，动作尽量别太粗暴。
苏晏见势不妙，猛地转身撞入自己客房虚掩的房门，反手锁上门栓。
荆红追刚解手出来，见苏晏神色不对，问：“出什么事？”
苏晏把窗户一推：“你会轻功对吧？先带我去府衙找周之道，其余路上再说！”

第七十九章 冤有头债有主
荆红追施展轻功，朝府衙疾驰，背负一人仍身姿轻灵，在屋顶上倏忽起落，直如飞燕飐水。
风声呼啸，苏晏贴在他耳边说话，三言两句概括了目前局势。
荆红追本就看那两个贼头兄弟不顺眼，请命道：“让我趁乱潜入贼匪队伍，将王五王六直接刺杀，不就了事了？”
苏晏说：“不妥。眼下看来响马盗目标明确，在于劫狱救人，若是此刻王五王六骤然身死，这些贼匪群蛇无首，怕是要衔恨暴乱，在城中乱抢滥杀，枉送了百姓性命。”
其实荆红追未必想不到这后果，只是江湖独行惯了，行事快意恩仇，除了已逝的姐姐之外，几乎没有亲近之人，心性也就日渐凉薄。杀人拿钱，只把人命当做一桩买卖。
直到遇上苏晏，因恩义而生情愫，又因朝夕相处而情愫更浓，对苏晏感激、钦佩、尊敬、爱慕等心理兼而有之，相处越久，越是不放心也舍不得离开寸步，恨不得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
然而这还不够，必须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将眼界胸襟放到与他一般的高度，竭尽全力助他实现心愿，方能成为苏大人的……的……荆红追默默咬牙，告诫自己——贴身侍卫。
不多时，两人已行至府衙，为了节省时间没有敲门通报，直接翻墙进去，闯入大堂。
公堂上只有几名留守的衙役，见两个人影鬼魅般闪现进来，吓得纷纷大叫，举起刀剑。荆红追忙喝止：“御史大人在此，休得无礼！”
苏晏问：“周知府呢？”
衙役忙收了攻势，答：“知府大人得知响马盗来劫狱，领兵去大牢了。”
“什么时候去的？”
“刚刚走。等不来卫所救援，派去传消息的人也不知何时能回来，知府大人在公堂踱步许久，最后取了挂在壁上的宝剑，说不能任由贼匪破城，陷民于兵火。”
这下苏晏倒有些佩服周之道了。若是血勇气壮之人，此举是性情使然，值得赞赏却也并未显出可贵。而周之道性子软、少主见，整日记挂着田间灶台的小乐趣，又有些畏难怕事，关键时刻还能记得自身职责与使命，克服恐惧与悍匪短兵相接，无论结果如何，都担得起父母官三个字。
如此一来，自己更是不能将他置之不理。
于是苏晏对这些衙役道：“来个不怕死的，为我带路，谁敢去？”
衙役们犹豫地望向彼此。
荆红追冷嗤一声：“废物。”对苏晏道：“无需他们带路，我送大人过去。”
“……上官都不怕死，我又何惜此身！”有个身材瘦削的衙役蓦然叫道，“小人唐镜愿意为大人带路！”
苏晏看着这个紧握腰刀挺身而出的年轻衙役，“你叫唐镜？很好，走吧。”
客栈中，褚渊撞开房门，见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猜测苏大人已在那个江湖草寇的帮助下，孤身犯险前往府衙，挫败地叹口气，只能接受事实。
他对其余锦衣卫说：“苏大人若是有半分差池，我等性命不保。事已至此，不如同去府衙大牢，听从大人指挥，死得其所。”
高朔想起自己身怀沈柒给的北镇抚司钤记，说道：“既如此，我去城中的暗哨据点拉人。虽说密探大都在边境活动，余下的不多，但总归是一份力量。”
褚渊点头：“我险些忘了，你原是北镇抚司的人。我们人数太少，能多几个都是好的，去吧。”
高朔抱拳离开。
除了一人重伤在床，留两个小厮在客栈看护，剩余十八名锦衣卫缇骑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整装上马，朝火光烈烈、厮杀声起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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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王辰砍断牢门与枷锁。齐猛大喝一声，如猛虎脱柙，从喽啰手中抢过一根六角钉锤，挽着锤柄上的短铁链，抡得呼呼作响，一锤头便砸烂了个狱卒脑瓜，狂笑道：“杀去府衙，把狗官都杀了！”
一行人冲出大牢时，外面已被官兵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齐猛见状更加兴奋，疯虎般冲进人群，钉锤扫到之处，血肉飞溅。贼匪被他悍勇带动，士气高昂，随他冲锋杀戮，喊声震天。
王氏兄弟殿后厮杀。穿云哨箭升空爆炸时，两人身处地牢，并未见到，此番一出来，便有机灵的喽啰过来禀报。
王辰一刀砍翻个兵卒，对王武道：“哥，狗官发了求救信号，附近卫所几千人马，想是不多时便会赶来，我们不能恋战。”
王武答：“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有入宝山空手归的道理，再怎样也得把姓陆的和姓周的杀了，替家里人报仇……还有那个姓苏的小子！城外还有六七百名兄弟，由杨会领着，好歹还能抵挡一阵。”
杀陆安杲和周之道，王辰十万个赞同，可是听见要杀苏晏，他心里打个突，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涩重滋味。
脑海中鬼使神差闪过零星画面，忽而是瀑布后方的洞窟中，赤裸少年向后跌倒，如墨长发披散在雪白皮肉上，被他一把抄住脖颈时，坦然道谢；忽而是寨中木屋，少年盘腿而坐，脏污布袍也难掩一身清气，捶地骂娘更显赤诚率真；忽而又是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只手，那只手与自己击掌三下，伴随着“誓不可违”的铿锵承诺——
难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也许那少年官员真的与他父母的死无关，算算时间，行刑之时，他差不多刚好进城，在法场上恰巧撞见……
王武与王辰是双生子，心意相通。王武一见弟弟神情，便知他志念动摇，当即冲过来，为他格住一记背后偷袭，低声骂道：“战场走神，不要命了？！为了个诓骗过你我的杀亲仇人，你是不是傻？”
王辰也知道自己此刻仍想要去相信苏晏，甚至下意识地为他找脱罪理由，的确是傻得不行。
狠狠咬住后槽牙，他挥刀斩落偷袭兵卒的头颅，任烫热鲜血泼了一脸，藉此来警醒自己收心断念，不可再被苏晏的鬼话蒙蔽。
周知府带着衙役与兵丁赶到时，上千守军正被五百贼匪压着打，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包围圈已被杀出个缺口。他赶紧指挥兵丁填上缺口，自己骑在马上放声高喊：“卫所五千精兵已经入城，即刻便至！贼匪还不受降？现下投降，除匪首之外，其余徒众可免罪。等援兵一到，军令无情，本官想救都救不了你们了！”
虽然援兵还不见影子，但周之道这个知府官位毕竟也是读书读来的，有些底蕴，几句话虚实相间，使的正是兵诈与攻心之计。
众贼匪听闻五千精兵将至，便开始心底发虚，又听投降可免罪，不免人心动摇。
王武见势不妙，也同样放声高喊：“诸位弟兄好好想想，你们当初是如何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的？难道为了一句鬼话，就缴械投降，再回到人命不如马的绝境中去？”
王辰也喊道：“宁可信鬼，也不信当官的一张嘴！杀了这狗官！”
“杀官！夺粮！求活路！”众贼匪四下呼应，喊声震天。
周知府脸色发白，心道：援兵再不来，本官今夜可真要交代在这里，因公殉职了！
王辰将朴刀往地面一插，取下背负的铁胎弓，挽弓拉弦，瞄准马背上的周之道，箭矢如破空疾电，激射而去。
苏晏与荆红追在衙役唐镜的带领下，骑马驰往大牢，隔着百步远的距离，在火把照射中，遥见王辰张弓将射，当即喝道：“阿追，救人！”
荆红追早在手里扣了一柄柳叶飞刀，闻声指力乍放。飞刀划过一道残影，半空中正正击中箭簇，“叮”的一声溅出火光，两相坠地。
王辰见功亏一篑，转头瞪视来人，满面的怒容在看清飞驰而来的身影时，化作了凝重与复杂。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回对准了苏晏。
百步须臾便至，苏晏在周之道身边勒马停住，说道：“知府大人小心。我已放出穿云哨箭，卫所援兵很快就会到来，再多撑住片刻。”
王辰恨然大叫：“你！是你放的哨箭！”
苏晏与他之间隔着数十名捉对厮杀的兵卒和贼匪，一个官袍着身，高高在上，一个布衣芒屩，横刀染血，四目对望。
纹了花臂的贼头依然袒胸露腹，裸着健硕的深褐色肌肉，火光中泛着汗湿的油亮。半边脸轮廓硬朗，胡茬粗野，另半边脸溅上血污，目光中波涛如怒，又沉渊如邃。
苏晏想起他朝自己抬起手掌，朗声说道“击掌为誓”的豪爽模样，心底忍不住一软，对荆红追说：“我想和他说话，但怕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荆红追纵身跃到苏晏的马背上，手掌抵在他后心，“大人说吧，只需正常声量，他会听见的。”
苏晏开口，发现声音在内力激发下，果然轻松传到远处，却不像后世的扩音器效果，而是凝成一线，送到对方身旁，直如面对面说话一般。
“王辰，王武。”苏晏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痛失亲人，心中悲愤，要报仇雪恨。但冤有头债有主，以峻酷刑法草菅人命的是御史陆安杲。我已秉持圣旨，将其革职查办，命人押解回京，听凭天子处置，料他即便不死，也免不了坐牢或流放。
“我亦将本地马政不当，导致动乱之事上报朝廷，请求暂缓严捕令，安抚民心，妥善安置流民，待马政清理见效，便可以恢复耕作生产，使官民各安其职。还请你们相信我，给我一些时间来兑现承诺，别被仇恨迷了本性，侠盗与暴徒，本就在一线之间。”
王氏兄弟俱是一愣。王武率先喝道：“陆安杲只是被革职，又怎能抵他一年来滥杀无辜的罪孽！我兄弟俩且不说别的，先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以祭爷娘！”
苏晏道：“他有罪，国法治之。若人人可行私刑，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被你们打劫的官绅富户，家里也有父老妻儿，有仆从下人要养活，刀剑无眼，误伤他们的性命，一样是作孽。那么他们的家眷也可以对你们行私刑，抓来砍头吗？还有你们劫持的军械。你们只想壮大自身武装，有没有考虑过，边关将士若是缺少武器，如何与鞑靼人作战？将士们血洒疆场，家中的爷娘、儿女不是一样悲痛欲绝吗？”
王武噎了一下，又道：“我们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只顾着一方穷苦乡亲，与我们手下百千个弟兄，让他们有吃有喝，别冻死饿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晏反问：“你们顾着百千个人，已觉不易，那么当朝皇帝要顾着七千万到一亿人口，难道就容易？”
他诚恳说道：“朝廷管理着偌大疆土、众多人户，无论是政策与吏治，都不可能不出错。如今马政出了错，是民不聊生的大错，皇上也挂念百姓，忧心如焚，故而派我前来清查治理。你们就不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实现对君王与百姓的承诺，对未来清平世道的期许吗？”
王武咬牙，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休得多言！你看这满地的血，就像陈年怨恨，哪里还洗得干净！落草为寇这条路，我兄弟俩既然走了，就不得不走到底，否则落在朝廷手里，还能有活路？今夜我们劫狱救人，又砍杀这许多官兵，早已犯下无赦的大罪。官是官，匪是匪，自古不两立，不必再劝！”
苏晏见他顽固不肯受降，又问王辰：“你也是这么想的？”
王辰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爹娘被砍头当夜，你可在刑场？为何没能救下他们？”
苏晏语塞，心中愧疚顿生。他也十分懊恼，因为初涉地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按正常逻辑与行事规程，先向同事了解情况，出言劝阻；劝阻不住，就准备祭出尚方剑强行救人。谁料被擒获的齐猛骤然暴起，陆安杲受惊之下掷令签大喝一声“快”，刽子手条件反射手起刀落。
此刻荆红追关心他安危，忙着带他脱离战圈，而锦衣卫们奉皇命也只管保护他的安全。他猝不及防下，的确没有及时下令，让他们先去救人——即使下令了，怕也赶不上刀锋落下的毫秒时间。
阴差阳错，天意捉弄，才造成今夜这一场血战。
理智上知道，此事自己并无责任，可感情上，依然觉得内心难安，也不知那些明或不明真相的民众，会在背后怎样骂他……
苏晏叹息，黯然道：“我很遗憾。”
王辰牙关紧咬，眼眶赤红，紧紧盯着他，似要将这少年官员的身影镌刻于心，再用刀刃，一道一道从心头刮去。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砺刀石，每个字眼都从上面血淋淋地磨过去，他哽塞道：“击掌誓言，就此作废……今后再见，只是以命相搏的仇敌……就以此箭为见证！”
他将长弓拉满到极限，箭矢犹如破开太初黑暗的闪电，射向前方。
荆红追瞳孔猛一缩，没有徒手接这蕴含了全副心神精气的决绝一箭，而是抱住苏晏，腿夹马腹向侧边闪避。箭矢呼啸而过，不知飞向虚空何方。
苏晏手上紧抓荆红追的胳膊。
荆红追知道他心里难过，在他耳畔低声道：“这一箭准头歪了，哪怕不避开，顶多也只是被箭风划破一点皮。这贼头心底知道他爹娘的事不能怪大人，只是情面上过不去。大人不要自责。”
身后一匹飞马驰来，传令兵遥喊：“卫所见哨箭后出动人马，援兵来啦——”
王武大喝一声：“好个铁嘴御史，说了这多，使的都是缓兵之计！弟兄们随我走，杀出重围，出城去！”
众贼匪嘶声高喊，举着武器朝周之道与苏晏所在的方向冲来，如一股黑色洪流撞开官兵合围。
登时场面混乱不堪，荆红追只紧着苏晏，拔剑削断一把把劈过来的兵器，拨开如雨乱箭。而苏晏还要顾着一个手慌脚乱从马背上滑下来的周知府，拼命将他往自己这边拉。
幸亏此时十八名锦衣卫缇骑赶到，护住两人，边打边撤。不多时高朔也带领七八个密探赶来，加入保护圈，压力顿时减轻。
在三名匪首的率领下，贼匪徒众终于赶在卫所精兵进城之前，冲出城门，与接应的杨会汇合。
而此时卫所五千人马的前锋已抵达城郊。两军短暂交锋后，响马盗死伤惨重，王武王辰便下令边打边撤，向庆阳府方向逃窜。
他们之前已做好在陕西司境内流窜，打游击的战术规划，故而并不攻打庆阳城，而是挑选守备薄弱的州县劫掠，四处吸纳流民，由庆阳府南下平凉府、凤翔府、汉中府，又绕过西安府往东。
进入河南地界时，队伍已发展到数千人，甩掉“响马盗”的名号，改称“义军”，声势大振。但毕竟成员以农民、马户、军余为主，还有不少地痞无赖，只知杀贪官污吏、劫地主豪强，间或祸害百姓，也行了不少奸淫掳掠之事，军纪不整。
后又吸纳了河南的“廖疯子”一部，严整军纪，打出了“替天行道、重开混沌”的旗号，由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几万人的正规军。其时正值新旧帝位更迭、朝廷局势不稳，引发了一场险些动摇半壁江山的骚乱。
当然，只是后话了。
苏晏这只穿越时空的小蝴蝶，翅膀掀起的微末之风，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不知能否在将来那个时刻力挽狂澜。
只知眼下，他大病未愈，头晕体虚，强撑着主持大局，护住周知府等一干地方官的安全，成功拖延局势直至到援兵到来，用最小的损失，从响马盗手中保护了延安城。
尘埃落定后，由于元气耗损太甚，眼看他脸色发青，冷汗浆出，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把荆红追和锦衣卫缇骑们吓个半死。
荆红追抱着他一路狂奔，跑得比马还快，冲进医庐，揪着大夫的前襟求他先治苏大人。
大夫也被这阵势吓到，仔细把脉诊治后，皱眉道：“病人是否数日高热，饮食不进，刚退热又奔波劳碌？”
荆红追懊悔地点头，心想早知如此，就该拘着苏大人不让他去犯险，管其他人怎么着呢！急问：“可有大碍？该如何医治？需要什么珍稀药物？我可以想法弄来。”
大夫捋须笑道：“后生，关心则乱。他只是病后体虚，又挨了几天饿。只需饮食清淡温补，多静少动，慢慢调养几日，便可大好。”

第八十章 究竟吃谁的醋
北镇抚司的鸽舍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降落在平台，负责传书的校尉取下系在鸽爪上的蜡筒，脚步匆匆地给上官送去。
沈柒斜坐在公堂的太师椅上，长腿伸直架在桌沿，手上把玩着一支作为刑具的铜锥子，心不在焉地道：“人证物证俱全，还不认罪，是想尝尝诏狱十八刑？”
堂下犯官穿着囚衣，满嘴是血，嘶声道：“圣上早已下旨，废除诏狱酷刑，你敢违抗皇命！”
“如你所言，废除的只是酷刑。”沈柒语声阴冷，“保留的还有拶指、夹棍、杖刑等等，每一种，我都能玩出十八个花样，你信是不信？”
犯官怒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毒恨与恐惧。
传书校尉走到沈柒身边，呈上蜡筒，附耳低语。沈柒当即将铜锥往桌面一扔，起身离开公堂，走到无人的后厅，方才碾碎蜡筒，取出一卷小纸条，展开细细阅览。
“癸巳年七月十一，响马盗集数百众，夜入延安城劫狱。苏大人以哨箭及时通知卫所，亲临战场搭救地方官员，力劝匪首归降，拖延时间直至援军到来。贼匪仓皇而逃，延安无恙，苏大人无恙。”
短短几行，沈柒屏息看完，最后见到“无恙”二字，方才吐了口长气，将渗出冷汗的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
高朔的密报写得简洁，他却能从中窥见当时凶险危急的局势。
一个文弱书生，病体未愈，剑都不会使，却非要轻身犯险，与数百名马贼正面对峙，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沈柒担心过后，暗恼苏晏不爱惜自己，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苏晏看似圆滑机巧，实际上心肠软又不乏骨气，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即便他在当场，怕是也劝不动，只能陪着自家娘子赴汤蹈火。
“……服了你。”沈柒无奈一笑，从怀中掏出个贴身放的锦囊，将新纸条收入其中。
锦囊中原有几张纸条，是高朔进入延安城的当夜，一口气放了五只鸽子送来的。上面以蝇头小楷写道：
“癸巳年六月十九，出南门至五里驿，刺客吴名拦车驾，负荆请罪，苏大人准其随侍。
六月二十，吴名自称本名荆红追，与苏大人举止亲密，是夜同车而眠。
七月初二，荆红追疏于护卫，苏大人为响马盗所掳。匪首折服于大人，愿意受降。
七月初六，入延安城，恰逢法场骚乱。吾等护卫及时，苏大人无恙。宿客栈中，荆红追向苏大人自荐守夜。
七月初七，苏大人中暑发热，荆红追非但不及时请郎中，更紧闭房门，一个时辰后方出。属下逼问，其态度傲慢，伪称奉命而为。向小厮打探到，苏大人其时衣衫不整。”
看到“同车而眠”一条，沈柒就已怒恨交加，后悔当初追捕吴名时没多使点力，那三刀若是直接把人砍死，也就没有后面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了！再看到“衣衫不整”一条，几乎要气吐血，恨不得即刻将无耻草寇碎尸万段。
可恨自己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待出狱受到密报时，已是时过境迁。只能自我安慰，苏晏对吴名有恩，料他不敢放肆。况且苏晏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吴名若是行为不轨，他只需一声令下，那二十名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再三说服自己，心里才略为好受些，想要去陕西见苏晏的渴念却愈发强烈。
可他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又执掌北镇抚司，不能擅离职守，只有需要外出办案时，才能获准离京。
沈柒默默盘点近期接手的案子，计算着能从哪个里面抠挖出一些指向外地的线索，可以作为合适的公出借口。
正在沉吟，一名心腹敲门入内，禀道：“宫里传旨，皇爷召见佥事大人。”
沈柒将锦囊塞入怀中，淡淡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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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柒进入南书房时，不见皇帝，只豫王独自坐在圈椅上喝茶，像是已等待了些时候。
他一见豫王，心头暴戾的杀意仿佛要夺眶而出，迅速垂目，指尖狠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神态如常。
豫王抬眼一瞥沈柒，哂道：“本王记得你。在东苑，你故意惊马来撞，还往我怀里丢纸团，拐着弯求我去救清河——你和他什么关系？”
沈柒掌心掐得刺痛，平静回答：“回王爷，卑职敬苏大人仁义，不忍他被冯贼加害。后来苏大人奉命梳理锦衣卫人事，卑职与他有些公务与人情往来。”
“这得多深的人情，才能让清河一大早就不着家，本王费了好大周折，才在你家门口找到人。”豫王意有所指地道。
——说的是出京前一日！苏晏被他拽上马车，入夜仍未回来……他竟还有脸，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什么用意？炫耀？还是试探？
沈柒心底越是杀机凛冽，面上越是漠然，“苏府前一夜遭盗贼洗劫，报案无果，苏大人便来问卑职有没有兵马司的门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豫王吹着茶杯里的浮叶，悠然呷了一口，也不知信了还是不信。
豫王不开口，沈柒也不主动说话，一时间书房里气氛僵冷。
“哎呀，孤王竟忘了，清河嘱咐过，叫我别和你搭腔。”豫王忽然道。
沈柒：“？”
“说是他会吃醋。”
沈柒：“！”
豫王似笑非笑看他：“你说，清河他究竟是吃你的醋，还是我的醋？还是吃其他什么人的醋？”
沈柒：“……”
景隆帝在此刻走进书房，豫王起身拱手，沈柒跪叩道：“臣奉诏，叩见陛下。”
皇帝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往书桌后面一坐，随口问：“方才朕未至时，你们聊些什么呢？”
沈柒还未想好如何回答，豫王笑道：“聊‘吃醋’呢。”
皇帝微怔，无奈地薄斥：“少把你那套风花雪月的猎艳经，来污染朕的锦衣卫。叫你来，是谈天工院建院之事。那灵光寺，真的非拆不可？”
豫王不久前奏请拆撤灵光寺，腾出空地来建学院，皇帝本已同意，不料又生变数——
灵光寺主持继尧，年方三十，生得身材雄壮、仪表堂堂，是个出名的大师，常往来宫中展示各种法术，最拿手的就是点石成金。他听闻消息当即去谒见太后，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后发话，说灵光寺不能拆，浅草坡那块地皮也不宜建学院，会坏了佛门风水，让皇帝另想办法。
豫王听闻，直入慈宁宫，毫不客气地面叱继尧：“佛门焉有风水？僧人何修道术？你那乌烟瘴气的寺庙，泥像上贴的是什么金？”
继尧厚颜答：“贫僧佛道双修，也念得佛经，也施得道法。至于灵光寺佛像上贴的，不是金，是千万百姓的一颗乐善好施之心。”
豫王当着太后的面，一巴掌把他扇了个胡旋舞。
太后深宫寂寞，就靠继尧大师的把戏取乐，又兼记恨苏晏害卫浚断了胳膊，害她妹夫被皇帝日日申饬，使得秦夫人在她面前见天儿地哭，哭得她心烦意乱。
她本想借着官员们弹劾的东风，趁机将苏晏收拾一通，可惜皇帝手快，没几日就把人外派出京，一口恶气无处发散。于是恨屋及乌地排斥起苏晏提议的新学，几次叫豫王把这差事辞了。
意外的是，两个素来孝顺的儿子，在关乎苏晏的事情上，态度出奇的一致。一个口是心非，嘴里说着贬降，手上却将尚方剑赐出去。另一个装聋作哑，整日忙着建院之事，连入宫问安也少了。
今日豫王来慈宁宫，话没说两三句，就动手打人，太后气得肝颤，指着他骂道：“老莱子还彩衣娱亲呢，你倒好，非但自己不娱亲，还容不下能让你娘开心的！这么忤逆不孝，待在京城作甚？让我看了堵心，还不如滚去戍边！”
豫王低头挨训，听到最后一句，大喜过望：“母后说的甚是！不如下道懿旨，放儿臣出京赴藩？”
太后银牙快要咬碎，抄起白瓷胭脂盒砸他：“滚出去！敢拆灵光寺，我拆了你的反骨！”
豫王哪里会被一个盒子砸中，侧身轻易避开，忙不迭赔罪告退。
此事传到皇帝耳中，才有今日御书房的召见。
眼下皇帝发话，问他灵光寺是否非拆不可，显然也受到来自太后的压力。皇帝知道建院地址是豫王定下的，希望在无伤大雅的前提下，顾念太后的心情，各退一步。天工院是肯定要建的，但可以另择个合适的地址，未必非要拆寺毁庙。
豫王不为所动，答：“臣弟跑遍全京城，只有那处地方最合适。再说，苏晏看了也满意。若是要换地址，不如派臣弟去一趟陕西，亲自和他解释？”
皇帝无语，半晌后叹道：“左不过一座寺庙，拆就拆吧。母后那里，朕去说项。”
豫王又说：“还有那继尧，整一个敛财的神棍，张口就是故弄玄虚的套路，我看了就想抽他。母后把他当个玩意儿，他还真当自己是玩意，见天的往宫里跑，万一和宫女弄出什么丑事……还是赶紧处置了的好。”
皇帝也隐隐怀疑，太后除了拿那个俊壮和尚解闷逗趣之外，还有点什么别的意思，碍于身份只不好说出口。豫王拿宫女做由头，这么肆无忌惮地一提，倒把皇帝不能说的猜虑给戳动了。
他警告似的瞥了一眼豫王，转而对沈柒吩咐：“豫王的话，你都听清了？这事交予你去办，既要冠冕堂皇，又要掩人耳目，还要面面俱到。办好了，朕升你的官，办砸了，你回诏狱，再蹲一个月大牢。”
皇帝这话看似矛盾，但沈柒头脑灵光，心眼多、会算计，立刻就悟出话中之意——
皇帝和豫王要联手收拾妖僧继尧，但又不方便亲自出手。“冠冕堂皇”的意思是，得找个无可指摘的罪名，破了他的高僧光环，让他身败名裂，才能顺理成章地除去。“掩人耳目”的意思是，这个罪名绝不能牵涉宫内。而“面面俱到”最难，既要让豫王顺利拆庙办学，还要让太后无话可说，甚至不能太坏她心情。
如此困难又奇葩的差事，难怪皇帝会一反常态，未见成果先把奖赏抛出来。找上他，大概也是觉得他办事快准狠，阴起人来隐忍而又果断——譬如捏住冯去恶的把柄十年，等到最要命的一刻，毫不犹豫地出首告发。
沈柒知道皇帝这是把他当做了一柄黑暗中的刀刃，专门用来除去不能见光的障碍。但他并不觉得委屈耻辱或难以接受。
也许这就是他向峰顶攀爬时，最适合的一条路，是属于他的道。
如果这样做，能让苏晏开办新学的抱负得以实现，为他的政绩添上光风霁月的一笔……沈柒低头，嘴角微微勾起，抱拳道：“臣遵旨。”

第八十一章 七郎我想你了
沈柒出了南书房，没走多远，就在步廊里与太子朱贺霖遇个正着。他退避一旁，屈膝行半跪礼。
太子容光焕发、步履轻快，见到沈柒一怔，似乎想起什么旧事，脸色微沉，驻足道：“沈‘义士’？”
这声招呼暗带讥嘲，沈柒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还记恨他之前借着一身刑伤霸占苏晏，吃准苏晏心软又重恩义，享受夜夜床前照顾，以至苏晏大半个月没去东宫。
——也不知自家侍读留宿沈宅期间，有没有被人揩油吃豆腐。
太子自从开了精关，宫中便安排教引嬷嬷，以春画指导他人伦之事。结果他把人撵走，又把画乱涂，多劝几句还要发火。
景隆帝听闻，只当他害羞耍小孩子脾气，笑了笑后免去教引，说再大些自然就懂了。私下命锦衣卫打探东宫，回禀：太子对容貌姣好的宫女态度如旧，未有分毫少年情动之态，对贴身的几个小内侍也只当玩伴。唯独就是对太子侍读苏晏另眼相待，一封来自陕西的问安信来来回回翻看到折痕将破，方才裱糊收藏。
太子喜欢苏晏，几乎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皇帝一望便知。但这股喜欢过于清澈，带着少年人热烈而纯粹的意气，并不掺杂情欲成分，也让皇帝放了几分心，把防备的目光更多投向素行不良又蠢蠢欲动的豫王。
皇帝知道豫王猎艳成性，被他再三敲打后，如今的确不再对朝中官员出手，也愿意为国为民办实事，看着像是改邪归正、洁身自好了，可始终没有放弃对苏晏的执念，实在有些头疼。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除非真把豫王关入凤阳高墙，否则就算派出锦衣卫盯梢，也未必能盯住每日十二个时辰。可要真把豫王给囚禁了，且不说他身为亲兄长忍不忍心，太后必然第一个跳出来骂他戕害手足，甚至还会护短地骂苏晏惑主媚上，下懿旨直接赐死了事。
如此左右为难，干脆借着卫浚受伤致残这事，先将苏晏送出京城一段时间，远离漩涡中心，去地方历练，为将来的晋升积累资历与政绩。也让豫王冷静冷静，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的，他这多情又薄情的弟弟另结新欢，对苏晏的念想也就淡了。
皇帝克己守礼，为成全对方的抱负而忍痛割舍情爱，于公于私都不愿见自己守护的社稷人才遭到玷污，为苏晏计之长远。豫王却只当他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一面自诩公义，一面暗中苟且，为了自己名声，让苏晏做了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这也就罢了，苏晏出了事，他却迫于各方压力不肯力保，甚至把人贬官外放，实在自私得很。
——若我在这个位置上，无论如何都会先保全心爱之人，如果对方非要一个名分，我甚至可以册封男后昭告天下。谁敢反对，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难道是白说的？豫王如是想。
豫王有心拿水榭里的情事刺激皇帝，可惜苏晏次日便离了京，空口无凭效果不佳，只能等当事人从陕西回来，设计让皇帝亲眼目睹，好逼他彻底放弃苏晏，继续端他明君的架子去。
兄弟俩一个嫌弃对方荒淫，一个鄙夷对方虚伪，以至于太子那点心思在他们眼中，就跟小孩儿玩过家家似的，不值一哂。
但沈柒在小南院蹲过房梁，亲眼见太子在床上与苏晏嬉戏玩闹，言语间暴露内心遐想，心思绝不单纯。更兼登门给下马威那次，太子眼底分明充斥着对另一人浓烈的占有欲，凌傲地盯着他，那是竞争中的雄性才会有的敌意眼神。
老虎再小，也是会喝血吃肉的，沈柒不会掉以轻心。
太子见他反应冷淡，仿佛听不懂讥讽似的，自觉无趣又恼火，忍不住又嘲问：“孤赐你的童子婢女各十人，好用么？床前侍疾哪怕每日一换，也能两旬不带重样的。今后你又伤了病了，再如何也不会惨到无人服侍的地步，就不必拉苏晏作陪了。”
这话不仅讽刺沈柒卖惨，还故意触他霉头。但沈柒并未被激怒，更不会如实告之——那二十人中有太子你派来的耳目，用不得又卖不得，于是我在城郊买下二十亩良田，打发他们结庐耕种，等苏晏从陕西回来，就有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吃了。
他依然一副面瘫脸，滴水不漏地回答：“多谢殿下赏赐，臣感激不尽，定不遗余力办好差事，以报皇恩。”
太子见这锦衣卫头子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实在乏味至极，心想也不知父皇为何那么爱敲打臣子，若个个都如沈柒一般半死不活，敲打起来有什么乐趣？
可既然撞上了，轻易放过又觉得不甘心。太子想了想，嘴角缓缓翘起，不怀好意一笑：“他给我写信了。”
这个“他”是谁，彼此心照不宣，沈柒听了顿时心底一沉。
“整整三页，说他路上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到延安又做了些什么……写得停不下笔呢。”太子慢悠悠道，“他说想我啦，问我想不想他？还问我每天课业重不重，又嘱咐我注意身体，别太累着，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烦呢，送行时我还特意交代过，不用给我写信，可他一到陕西就迫不及待地动笔墨，还用四百里急递送抵京城。哎，他给你也写了么？”
佯嗔假怨的语气，透出满满的炫耀之意，幼稚得可以。可沈柒却被刺激到了，咬牙想起，苏晏至今一个字没传回来，所有关于他的消息，自己都是通过高朔的密报得知的。
——苏晏为什么不给他写信？
太子从沈柒阴沉的脸色中觑出端倪，得意洋洋道：“想必也是写了的，毕竟他说过，你是‘过命的兄弟’嘛。”
沈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忍不住眉一挑：“自然比不上苏大人对殿下关怀备至。想当年，臣还是垂髫童子时，叔父给臣写信，也是这般口吻哩，实是令人感念，多谢殿下让臣又忆及长辈一片慈爱之心。”
太子愣住，怒火上涌，想骂他满嘴屁话，苏晏对小爷才不是慈爱之心呢！但旋即想到，他口口声声说的是他叔父，影射也影射得不留把柄，如果自己主动往里套，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时间，竟有些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感觉。
沈柒抱拳道：“皇爷吩咐的差事，怠慢不得，太子殿下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太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没事别在小爷面前碍眼。”
沈柒干脆利落地走了。
太子气不过，狠踹了步廊栏杆一脚，把实木栏杆都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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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柒阴着脸回到北镇抚司，见公堂上还热闹着，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掌刑千户石檐霜，正给犯官上拶刑。
拶子是一排串起来的尺长木棍，书册似的，两边绳索拉紧，木棍挤轧手指，十指连心，夹得人惨叫连连。
那犯官一边惨叫，一边咒骂，骨头硬得很。
“还没招供么？”沈柒皱眉问。
石檐霜惭愧道：“卑职无能。”
沈柒听着惨叫声，犹如丝竹悦耳，躁动的情绪逐渐平静，命人端来一小口油锅，下面用火炭继续烧着，锅内沸油冒泡，灼热逼人。
他把拶子下端插入锅中，犯官的手指便在油面上方被蒸汽烘烤，直痛得锥心刺骨。
沈柒冷笑：“再不招供，把你手指一根根剪了，落入油锅炸熟，再喂给你吃。这叫炸油条，想不想吃？”
犯官脸色煞白，咬牙不吭声，果真被削了根小指，落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炸得酥脆，滚烫地塞进他嘴里。
犯官吃得住刑，却吃不住自食其肉的恐惧，只得一五一十招供：黄河决口，导致淮安一带水灾，朝廷下发至州县的九万两赈灾白银，山阳知县贪污两万五千两。听闻朝廷派监察御史来检查赈灾工作，便想拿出一万两收买对方，谁料这御史刚正清廉，非但不受贿，还把他痛骂一顿，说要上奏朝廷定他的罪。山阳知县恐慌之下，重金买通御史的仆人，用衣带将其勒死，伪造自缢身亡的现场。
为了脱罪，知县拿一万两白银，疏通身为淮安知府的自己，呈文到南直隶，导致布政使、按察使包括巡抚都接受了自杀的结论。直到灵柩送到家，御史之妻发现丈夫遗留的文稿中有“山阳知县冒赈，以利啖吾，吾不敢受”等语，怀疑丈夫死于谋杀，才进京喊冤。
景隆帝下令彻查此案，山阳知县畏罪自杀。这淮安知府见无人对证，坚不承认受贿，只说自己遭下官蒙蔽，并不知内情。
沈柒见他上了三轮刑仍嘴硬，最后用这招炸油条，终于叫他招架不住，松了口，在认罪状上签字画押。
命人把昏死过去的犯官丢入诏狱牢房，沈柒看着认罪状上的“淮安”二字，低声嗤道：“怎么不是陕西。”
不过即使是陕西的案子，他现下也抽不出空，得把皇帝交代的除去妖僧继尧一事先办妥了，才有离京出外差的机会。
公堂被校尉们清理干净，空气中依稀还浮动着炸肉的油腥味，沈柒不以为意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双腿习惯性架在桌沿，向锦衣卫探子们下令，搜集关于继尧的所有信息汇总过来，打算从中寻找突破点。
正在此时，一名看门校尉匆匆走入，禀道：“门外有个自称信使的汉子，说有封从陕西来的信，要交给北镇抚司沈佥事，属下接了信，立刻来禀报大人。”
沈柒早吩咐门卫关注寄来的信件，一听难以抑制内心激动，跳下椅子：“给我！”
校尉正要从怀中掏信，沈柒陡然叫：“等等！这里气味不好。”
他示意对方跟着他，来到后厅，命人打盆水来，把双手用肥皂仔仔细细洗干净，自己嗅了嗅，觉得没有丝毫血腥气了，还不放心，又伸到那名校尉面前：“闻闻，什么味儿？”
校尉俯身低头，凑过去像狗一样掀鼻子，使劲嗅他的手，说：“香的。”
沈柒从校尉怀中摸出信封，挥手打发人离开。他迫不及待想要拆信，却像饿极了人的面对满桌佳肴举著发怔，像近乡情怯的游子在家门外徘徊不定，只摩挲着封面上“沈佥事亲启”的字迹，舍不得马上拆开。
最后深吸口气，小心地揭开封口火漆，展开信纸。
信纸雪白，只有一张，寥寥几行墨迹，清健灵动，自有一股悠邈意境，如烟波白浪上落了黑色鹤鹬。
“天远地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沈柒手指颤抖，眼前蓦然涌出朦胧的雾气，使白纸黑字晕成了他这一生中极致的幸福。

第八十二章 身在千里心念
景隆帝坐在御书房，看着北镇抚司呈上的淮安知府认罪状，气得脑仁疼。
黄河屡屡改道决口，淹没城镇良田，造成百姓大量伤亡，流离失所，本就是极惨烈的天灾，竟还有地方官员昧着良心贪污赈灾钱银，大发国难财，甚至丧心病狂到连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都敢谋害！
随侍的太监蓝喜见皇帝满面阴霾，不住地捏眉心，忙给递上一杯芳香宁神的花果茶，劝道：“皇爷切莫动怒，保重龙体。”
景隆帝接过热茶，啜饮几口，神情逐渐平复，只眉头仍颦蹙，说：“治水难，治人心更难，人祸之害犹胜天灾。你去和吏部尚书李乘风、工部尚书闵衡打个招呼，三日后朕要在朝会上商议治理黄河与整顿吏治之事，让他们事先有所准备，到时拿出意见。”
说着又把认罪状往桌面一丢：“此贪赈杀官案的处置，着内阁去拟票旨，告诉他们朕的意思，要严惩不贷，该落地的脑袋，一颗都不能少，并通报全国各州县，以儆效尤。”
蓝喜口称遵命，便派人去传旨。
皇帝喝完茶，吐了口长气，觉得有些疲累。这疲累并非来自身体，而是自登基以来就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精神。身处九重之位，担负天下黎民百姓生计，案牍劳心，每日批阅的奏折垒起来能有四五尺高，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章，包括法令施废、人事升贬、农商经济、边戍军务……林林总总，都须他来做最后的定夺。
加之这几年又正值多事之秋。最为棘手的几件：山西、河南、山东都在闹马贼，尤其是河南诨号“廖疯子”的匪首，率领一万多名贼匪，在各州县流窜劫掠，兵部左侍郎于彻之领兵剿匪，虽有成效，却几次被他侥幸逃脱，未能擒杀首恶。斩草不除根，这廖疯子潜伏一段时间后，又招揽人马出来作乱，烦不胜烦。
长城外，北成陷入四分五裂，各部落争权夺位，虽不至于大肆举兵入侵，却也时时骚扰边陲、掠夺马匹钱粮。四个月前，他采纳苏晏的献计，从蒙古诸部中挑选了瓦剌，暗中支持其壮大势力，与鞑靼争斗。瓦剌首领虎阔力受了平宁王锡号，仍不放心，想为长子昆勒求尚一位公主，被皇帝婉言拒绝，只答应免贡互市。看信使带来的回复，虎阔力对此似有些不满，但也表示接受，请求大铭在交易中增加盐与茶叶的供应量。
另外，就是马政了。
皇帝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从陕西四百里加急飞递而来的奏章，再次打开阅览。
苏晏一手行书飘逸如行云流水，虽然还够不上筋力老健，但也是风骨洒落。这两日皇帝折子批累了，就要把它翻出来看一遍，算是睹物思人。
奏章中描述的，因马政失当而导致陕西民生凋敝，进而导致流民成匪、盗贼四起，引起皇帝的深思。
苏晏在奏折中恳切地写道，民牧非废除不可，但他也知道，此政乃太祖皇帝所颁布，实施百年，如果一下子废除，朝中势必哗然，皇帝也将面临极大的压力。所以他建议，先暂缓严捕令，免除今、明两年马户的孳息（既马驹缴纳），先稳定民心，待到官牧整顿初见成效，战马数量增加，再逐步废除民牧。
“温水煮青蛙”，皇帝唇角微挑：朕这位新御史伶俐得很，怪句频出，倒也颇为贴切有趣。
这本奏折并未经过内阁审议、出具票拟，而是由皇帝亲自御批，所奏请之事，一律批了个“准”，连同对陆安杲革职削籍的处置，也在苏晏的擅专请罪言辞旁边，直截了当批了个“革得好”。
政令前几日便已颁发下去，奏折却迟迟没有归档入库，皇帝指尖在墨迹上划来划去，像要隔着纸页触摸到什么。划着划着，还真给他发现了暗藏的蹊跷——
与其说是蹊跷，不如说是暗藏的小心思，带着某种既狡黠得意又孩子气的示好，悄悄地埋在公文中，期待着被正主发现。
皇帝展开长长的奏章，指尖从最左列的首字，向右下方划过一条对角线，把这些字连在一起，轻念出声：“圣旨……极好用……臣感激不尽……剑先不用……万一有天砍了人……说明臣被逼到没办法……在此先报备。”
因为从左往右排列，与顺序相反，之前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
“促狭鬼！玩什么文字游戏。”皇帝忍不住笑骂，“藏头格藏成这样，也好意思叫事先报备？”
骂归骂，心底却不尽兴，仍在纸页上找，终于又被他找到一处绕成个圈儿排列的：“身在千里，心念紫宸，祈圣体安康。”
皇帝的手指在这个圈儿上反复摩挲，最后合起奏章，收入抽屉，将抽屉深处的一枚荷叶透雕青玉佩夹进奏章内。
蓝喜去内阁传完话，回来时带了本新呈递到京的折子。
景隆帝听说是陕西延安府上的，便把桌面其余折子推开，先看这一本，没看几行就皱眉道：“胡闹！”
蓝喜站在他侧后方，瞥了个囫囵，犹豫后问：“这延安知府为苏御史表功，皇爷不高兴？”
皇帝道：“这个功，是他以身犯险换来的。马贼入城劫狱一事，延安守军失职，卫所失职，他这个知府也失职，倒叫苏晏一个文弱少年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也好意思在奏折里说什么‘圣德庇佑，退贼全城’？苏清河也是胆大妄为，万一——”他嘴角紧抿，不再继续说。
蓝喜觑探皇帝脸色，知道他紧张苏晏安全，而自己也渐摸透了上意——皇爷的的确确是看中了苏晏，却强忍着不下手，爱的是君臣相知、心心相印那一套，用的是攻心为上的水磨工夫，须得把人濯磨得心甘情愿乃至主动承欢，方才真正算遂了愿。
揣测归揣测，因之前被狠狠敲打过，蓝喜不敢再擅自行事，顶多吹两口推波助澜的风，附和道：“可不是，多险哪，也不知那二十名锦衣卫够不够用。”
皇帝也担心侍卫人数不足，没想到陕西局势竟到了如此危险的境地，早知如此，就换个安全点的差事派给他。
眼下有两个补全的法子，一是下旨从陕西本地抽调卫所精兵，做他的亲卫队，二是从锦衣卫中再挑选精锐，赶赴陕西。两者皆有利弊：卫所兵近水解渴，但动静太大，引人耳目；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如臂指使好用得很，但队伍奔赴陕西至少需要七八日时间。
皇帝踌躇片刻，心中有了决定，道：“冯去恶死后，锦衣卫尚未任命新的掌印主官？”
蓝喜答：“是，受封指挥使的有三位，但都是虚职，皇爷当时说，掌本卫事的主官须得忠心耿耿、头脑灵活、能力卓越、勤勉尽职，这四点一个不能少。”
皇帝颔首：“朕尚未有十分属意的，再看看。这样吧，先飞信传旨陕西巡抚魏泉，让他派兵保护，这边再挑选些合适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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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
沈柒把收到的“情书”折好，爱惜地收入锦囊贴身放置，恨不得今夜就把继尧的脑袋拧下来，明日随便找个由头奔赴陕西，去见心上人。
他深呼吸着握了三次拳，咽下冲动，又变回一身峻健精悍之气的锦衣卫头目，回到堂上。
探子们效率很高，不过一日，就打探到不少关于继尧的消息。石檐霜汇总归类后，呈给上官。
沈柒翻看钉起来的纸页，嘲讽：“何止是位高僧，还是个半仙呐。”
石檐霜道：“卑职觉得，这个继尧似乎真有两下子，他自称能未卜先知，奉安侯府暗探传来消息说，正是他指点卫浚蓄养替身，又警示卫浚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卫浚才在刺客的第二次暗杀时逃过一劫，让替身代其受死。”
沈柒说：“这不叫未卜先知，叫察言观色，算卦摊上混饭吃的把戏而已。自古位高而临险者多蓄养替身，继尧只是拾人牙慧。卫浚之前遭遇刺杀，刺客拼着内伤也要杀他，要么是个死士，要么仇深似海，既然没抓到，八成还会再回来，这种情况下，他天天都可能有血光之灾。”
石檐霜恍然：“所以这个警示是十有八九会发生的事，只是具体时间不确定。继尧说近日有血光之灾，倘若近日发生了，是他铁口直断，倘若没发生，就可以说替对方祈福免灾了，但持效不会太久，再进一步博取对方信任或者索取财物。”
“不错，举一反三，你也可以去摆摊算命了。”沈柒拍拍心腹属下的肩膀，调侃。
石檐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他会点石成金之术，宫中不少人亲眼所见，又是怎么回事？”
沈柒本也不知道，是苏晏住在他府中那几日，两人聊到宫中趣事，说起这个法术。苏晏听了大笑，说：“这可是流传千年的骗术。最早是古埃及那班装神弄鬼的祭司，将铜和锌制成合金，外观接近黄金，用来糊弄法老。后来中国的道士更绝，把水银和黄金反应成汞齐，看着像个灰疙瘩，加热后水银挥发，黄金又现出来了。也就是说，被点的不是石头，它本来就是黄金，就跟丑小鸭本来就是白天鹅一样。”
他当时对苏晏的一些奇怪用词云里雾里，不过大致听懂了，这是个障眼法。
苏晏笑嘻嘻问：“你想走进科学揭露骗局吗？”
沈柒淡淡道：“江湖骗子爱演，宫中贵人爱看，周瑜打黄盖，我去讨什么嫌？”
“你倒想得通透。”苏晏斜倚在罗汉床上剥着葡萄皮，把果肉送入口中，含糊道，“以后再看见，躲远点，水银有毒，蒸发吸入也会中毒。”
沈柒盯着他被葡萄汁液染作浅紫的嘴唇看，一粒粒小而圆的籽被嫣红舌尖顶出，简直要了他的命。苏晏拿了个小碗来吐籽，斜他一眼：“贼眼溜溜看什么？想吃自己去剥，别指望我服侍你。”沈柒眸色深沉，心道：我服侍你啊，给你剥皮掏籽，再亲口喂进你上下两张嘴里。
——然而那样灼热而慵惬的夏日午后时光，如今已然逝去，只能在怀忆中夜夜辗转。
“……大人？佥事大人？”石檐霜的声音唤回沈柒的魂魄。沈柒发现自己竟然失神，凛然道：“你继续说。”
“还有些‘掷杯化鸟、剪纸成月、隐遁自身”等法术，据说也是神乎其技。”
沈柒全然不信：“幻术而已，都是障眼法。”
“哦对了，他任主持的灵光寺，据说有活佛显灵，也灵验得很。求官、求财、求姻缘，求子，都能心想事成，故而百姓们常往佛像上贴金祝祷。”
沈柒想了想，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你点几个头脑机灵身手好的，随我微服去探灵光寺。”

第八十三章 老子最恨碰瓷
陕西巡抚魏泉接到西安城锦衣卫据点传来的飞信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锦衣卫在临近边关的部分城镇设有暗哨，但万没想到，西安的暗哨就设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常去的秦楼楚馆边上，也不知自己平日里寻花问柳的行迹是否暴露在这些暗处的眼睛里，再传给京城里高高在上的天子？顿时心里直打鼓，只能自我安慰，他一不受贿二不渎职，就喜好美色这点小爱好，应该不至于惊动圣听吧？再说，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说明锦衣卫探子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他也就不必自己吓自己了。
这才定了神，遵照旨意，当即开了张调兵令，发往都指挥使司，点了精兵一千，由一名都指挥佥事率领。这佥事名叫盛千星，正值年富力强的三十出头，参与过剿匪，也与鞑靼骑兵搏杀过，颇具作战经验。魏泉不放心，亲自叮嘱他务必保护苏御史安全，否则提头来见。
盛千星领命，率兵星夜奔赴延安，却不料扑了个空，苏御史已经离开三天了。
苏晏在响马盗劫狱当夜解了延安之困，见卫所派兵驻守城内，想是不会再起什么大波澜了，休息一日后，便向周知府告辞。
周知府劝他多休养几日，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虚弱，不宜车马颠簸。
苏晏婉拒：“再休养，懒骨头都养出来，更是不爱动了。陕西还有这么多州府，延安这才第一站呢。”
周知府原本存了巴结的心思，与他共患难一夜后，倒也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来，于是把后园里钟爱的香料采了，亲自下厨给他做了几道当地菜，弄得又麻又辣。
苏晏口味杂，并非无辣不欢之人，但每隔一阵子就要犯辣瘾，被迫吃了几天清粥小菜，馋得不行，不顾医嘱打了回牙祭，最后还带走了两瓶周知府亲手做的黄芥末酱。
席上，周知府问：“苏大人接下来可是要去庆阳城？还是西安城？”毕竟庆阳离延安最近。而西安最繁华，又是巡抚官署所在。
苏晏摇头：“非也。哪个城都不去，我要去监苑和各大草场，实地考察。”
周知府听了，相信他这是实打实要下手整顿官牧，否则如何好好的府城不去，偏要去边僻野外吃风沙？他替苏晏斟了杯黄桂稠酒，不无敬佩地敬道：“祝苏大人万事顺遂。”
苏晏道了谢，举杯要喝。寸步不离守在厅门口的荆红追咳嗽一声。苏晏转头朝他笑笑：“我知道，大夫说近期不宜饮酒。就一小杯送行酒，意思意思。”荆红追不乐意他喝酒，又不好当众劝说，怕薄了大人的面子，只冷着脸不吭声。
周知府捋须呵呵：“御史大人的侍卫好生厉害。我家夫人管我时，也差不多这嘴脸。”
“家侍不懂礼节，让知府大人见笑了。”苏晏有点不好意思，把酒喝了，又将那名重伤的锦衣卫托付给周知府照顾，便起身告辞。
出了府衙，见两个小厮与十九名锦衣卫早已整装待发。荆红追自觉地去赶车，被苏晏拉进车厢，于是抱着剑直挺挺坐着。
苏晏掏出一包松子糖，放在大腿上，笑嘻嘻问：“生气啦？是因为我不遵医嘱，还是因为被比成个管家夫人？”
荆红追脸颊上有可疑的红色一掠而过，低声说：“是属下逾矩了，不该干涉大人。”
苏晏摆摆手：“这不叫干涉，叫关心。我这人呢，你也知道，不是什么自律的人，好吃懒做，身边就需要个管家婆，在我脱缰的时候帮忙悬崖勒马，哈哈哈哈……”
荆红追这下更是耳根发热，咬牙道：“大人莫要再取笑属下！”
苏晏知道这位前刺客看着冷脸寡言，眼神带煞，实际上面皮薄得很，经不得调侃。而自己面对他时，又偏偏爱言语捉弄，看他暗自羞恼又发作不出，以此为乐，实在是个很恶劣的爱好。
不过捉弄归捉弄，也得见好就收，否则真把人弄生气了，说不定又像第一次喊人家“小妾”那时，一整天躲着他，不和他说话。
于是苏晏收了谑笑，正色道：“才不是取笑，我真觉得这一趟幸好带着你，否则可有苦头吃。劫狱那夜，也多亏你身手好，才能救下周知府他们，你功不可没啊，阿追。”
“是大人的功劳。”荆红追语气坚定，“属下只是大人手中的一把剑，大人指向哪里，剑就刺向哪里，定策与成事的都是持剑人，不是剑。”
苏晏伸手拍他的胳膊：“你曾经是一柄最快最锋利的剑。但既然脱离了刺客的身份，我希望你再不把自己当做杀人工具。你有自己的需求、喜好和理想，就该直接表达，想追逐什么就去追逐。毕竟留在我身边也只是权宜之计，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荆红追抱剑不吭声，脸色更差了，双眼只盯着车厢地板上毡毯的纹路。
苏晏自省后，觉得方才那番话并没说错的地方，却不知对方为何又生气，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心想：麻蛋，脾气越来越大，说好的田螺姑娘来报恩——呃不，是贴心忠犬小侍卫呢？都是我给惯的。
他一边怪自己把人惯刁了，一边又暗暗高兴，觉得阿追比起初见时越来越有人味，不再只是一个被仇恨支配的冷血杀手。
想着又微笑起来，对荆红追道：“好啦，我让你管着还不行嘛，近期饮食清淡不喝酒，以后尽量不熬夜，爱惜身体，注意安全，还有什么？”
“……没了。”荆红追硬邦邦地说。
苏大人在他心目中几近完美，从外貌到品性，从学识到胸襟，无一不使他爱重钦佩，甚至有些自惭形秽。哪怕是偶尔的任性和顽皮，也觉得是少年意气，理当呵护。
唯独在“不够爱惜自己”这方面，让他忍不住要鸡蛋里挑骨头，出言劝阻。劝完后又隐隐后悔，担心讨嫌，惹得苏大人不快，但又口拙，说不出什么甘词蜜语去讨好对方，只能沉默。
——这性情真是糟糕透了，除了姐姐，怕是没人能忍受，更别提喜欢了。他脸色僵冷地想。
“那就别沉着张脸啦，来，笑一笑，吃颗糖。”苏晏把那包糖递到他面前。
荆红追不爱吃甜食，摇头拒绝。
“吃点甜的会让你心情变好，省得我一路看臭脸。”苏晏二话不说拈起一颗，向前倾身，塞进他嘴里，“放心，我用完膳刚洗的手，比你干净。”
荆红追可以轻易躲开苏晏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坐在原地没动，任由对方把糖塞过来。苏大人的指腹擦过他的嘴唇，光滑温暖，他咬着那颗甜得发腻的松子糖，冷锐的眉目不禁变得柔和了几分，心跳也有些紊乱。
苏晏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一颗，嚼吧嚼吧，觉得还是太子送的“带骨鲍螺”更好吃，可惜要等回京才能再吃着了。
马车颠簸行驶，苏晏眼神飘忽，怀念京师的人与物，忍不住想起自己送的奏折和信，不知他们都收到了没有，又会做何反应。
荆红追见他魂游天外，手里握着纸包，糖也险些洒了，伸手过去捏紧开口。
于此同时，苏晏回过神，忙不迭伸手去按纸包，倒把对方的手在自己大腿上按个正着，尴尬地笑了笑。
“……属下冒犯。”荆红追面无表情抽回手，隔着一层薄衫感受到苏大人的体温，以及薄衫下方结实有弹性的肌肉触感，心底慌得要命，鬼使神差地想再多冒犯一点，又立刻唾弃自己禽兽不如。
苏大人没被贴身侍卫冒犯到，倒是因为马车一个大颠簸，整个人直抛直落，被冒犯得蛋疼。
他叹口气，又吃了颗糖，心思缥缈地想：颠了半个月，屁股快要开花，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坐多久的马车……要是能把轴承弄出来，降低车轮摩擦力，就能提高车速……再弄个橡胶轮胎，车身就稳多了……可惜橡胶树目前只有越南，唔，是交趾那边才有，又没法移植，难呐……比起来轴承好像还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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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沙卷袭，街道蒙上了一层灰头土脸的颓圮感，尽头一座破破烂烂的房子更显荒凉。
李四与两名同僚赌叶子戏输了，只好把帽子一脱，换件粗布衫，骂骂咧咧出门。甩门时力气稍微大了点，只听“哐当”一声，整扇木门脱落，在台阶上磕断了一个边角。
他吓一跳后，为难地挠挠鼻子，上前把木门扶起，往门框处用力一卡，算是勉强安回去了。
当然，谁要是再轻轻一推，门板必然又要倒地，但这就不关他的事了，就看后面哪个同僚倒霉，得掏钱去修门——更有可能谁都不想修，那就继续卡着好了。
张三哼着小调，走在街道上溜达几圈，全无收获，正怏怏地打算回去挨骂，忽然看到街道那头一辆马车，眼前一亮——能用得起这么宽敞的马车，后面还有侍从跟着，肯定是有钱人；车身外满是风尘，想必远道而来，莫非听闻平凉今年边市将开，来做茶马生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几日的伙食费就靠它了！
李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站在路旁摊子边上装作买菜，待到马车临近，猛地横穿出去，往马蹄前一躺，曲身抱腿，嗷嗷地叫起来：“哎呀！马撞人啦！骨头踩断了，好疼啊啊啊——”
驾车的苏小北一惊之下，脸色发白，猛地拉住缰绳。不等他跳下马车，两侧缇骑当即冲过去，将地上打滚之人团团围住，喝道：“什么人？为何挡住去路！”
李四高声痛叫：“被你们撞伤的人！我腿骨折了，你们陪诊金和误工费，否则我就去衙门报官，让你们留个污底，生意也做不成！”
苏小北跳下马车，又慌又气道：“明明是你自己突然从路边蹿出来，我都没感觉马撞上人，凭什么让我们赔钱！”
“被撞的又不是你，你当然没感觉。”李四说着，大声哭嚎起来，“青天白日，马车撞人啦！撞完还想逃逸，天理何在啊……”
马上一个侍卫皱眉拔刀：“滚开！否则你这腿就真别想要了！”
李四非但不滚开，哭得更大声了：“逃逸不成，还想杀人灭口啦！各位父老乡亲，哪位好心帮我报个官哪……”
苏晏撩起车帘探头一看，乐了：“哟，碰瓷儿。欺负我没装行车记录仪。”
荆红追道：“泼皮无赖惯用的手段，属下见得多了，让我下去收拾他，保管他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来敲诈。”
苏晏忙按住即将跃出马车的荆红追，笑道：“我第一次在古……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觉得新鲜，下去瞧瞧。”
荆红追无奈：“那都是些下三滥的货色，不值得大人浪费时间。”
说话间，旁边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民众，装扮成侍从的锦衣卫不耐烦地拔刀出鞘，翻身下马，一脸杀气腾腾。
苏晏看这架势，怕这些在京城里吆五喝六的大爷真被激出火气，把人砍死砍伤了，赶紧下了马车，扬声道：“别动手。”
李四一见正主来了，还是个粉妆玉砌的公子哥，当即叫：“私了不报官！就十两银子，私了，不耽误公子时间！”
苏晏挑了挑嘴角，还真掏出一小锭白银。
李四直直盯着他指间银子，眼里仿佛伸出两把钩子，迫不及待朝他伸手。
苏晏把银子上下抛了几把，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扔。银锭落在三丈外，骨碌碌滚个不停，他笑吟吟道：“还不快去捡？迟了被别人捡走，可怨不得本公子。”
满街人的目光都跟着银锭滚，短暂的愣怔后，一窝蜂地拔腿追去。
“都滚开！那是老子的银子！”李四大喝一声跳起来，“断”腿跑得比谁都快，把挡路的民众一个个推开，“滚开！谁敢碰那银子？老子是当官的，叫你们去衙门吃板子！”
当官的？什么官，碰瓷官？苏晏心里诧异，还没等使眼色呢，他的贴身侍卫就十分贴心地掠出去，一把拎起李四，跟拎小鸡仔似的，顺道还从人头攒动中捡回了银锭，再飞掠回来。
想抢便宜的民众只觉耳边一阵风声——嗖，有个影子——嗖，眼前的银子没了。呆愣过后，嘴里乱七八糟叫着“鬼啊！”“见鬼啦！”纷纷逃走。
荆红追拎着李四回来，眨眼间把他倒吊在路旁二楼晾衣杆的麻绳上，银锭在自己衣摆上擦干净，递给苏晏。
苏晏笑道：“你捡到的，归你了，拿去买酒喝。”
荆红追也不客气，往腰带里一塞。苏小北不高兴，嘀咕：“就那么点家底，瞎阔气。”
苏晏装作没听见，踱过去问：“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碰——嗯，讹诈？”
李四大头朝下，脸红脖子粗，只不停说：“疼疼疼……我腿真断了！”
苏小北忿然“呸”了他一口：“断个屁！我看你抢银子时，跑得比谁都快！”
苏晏吩咐拔刀以待的褚渊：“割了他的耳朵，再不老实交代，鼻子也割了。”
褚渊诺一声，拿着明晃晃的刀锋走上前。
李四惊惧交加：“我我我说！我就是个泼皮，靠这个混口饭吃，公子饶了我罢，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
“可拉倒吧，你妈几岁生的你？”苏晏用靴尖推了推他的脑门，“刚才你自称是当官的，也没有百姓反驳，我看他们似乎还挺忌惮你。当的是什么官儿？”
李四支支吾吾不肯说。苏晏果断下令：“割蛋！”
这下李四真哭了，坦白道：“小人是平凉苑马寺灵武监的监副，贱名李四。”
苏晏一怔，气笑了：“监副，从九品，也算有品级的官吏了，冒充泼皮，哈？”他用靴尖狠踢对方脑门，“还碰瓷儿？老子最恨碰瓷的！”前世开辆掉漆小Polo，还要被一视同仁的大爷大妈碰瓷，我特么想起来还钱包疼！
李四被他踢得连连求饶，脑门上迅速肿起个鼓包。
苏晏出完恶气，吩咐把人放下来，让李四带路去灵武监官署。
李四被钢刀架着脖子，没奈何，一面暗骂自己命犯太岁，一面顶着鹅一样的前脑门，哭唧唧地给从天而降的太岁公子带路。

第八十四章 莫方天会助你
灵武监离此不远，就是街尾那座破破烂烂的两进院子。苏晏吩咐小厮和部分锦衣卫在门外守着车，自己带着荆红追和褚渊、高朔，押着李四进门。
李四垂头丧气地推开半扇木门，见褚渊嫌窄去推另外半扇，当即哀叫一声：“别——”
话没说完，那半扇勉强卡在框边的木门轰然倒地，在台阶上砸得四分五裂。
李四含泪道：“不是我碰坏的，监正若是追查，诸位可要替我作证啊！”
荆红追眼尖，发现门轴坏了，且门板木料几近腐朽，心道这是什么官署，竟比市井人家还不如，连扇新门都换不起。他见苏晏抬头，也随之抬头看门楣，见匾上“灵武监”三个字早已掉漆，透着一股贫穷衰败的气息。
“带我去见你们监正。”苏晏吩咐。
李四怕挨骂，磨磨蹭蹭不敢进去，后腰被褚渊的刀柄一捅，没奈何只得咬牙走向前堂。
还没上台阶，便听堂中粗大嗓门骂道：“兔崽子还没回来？莫不是赚到钱又去胡吃乱花，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保管他下次装都不用装！”
李四吓得一抖，尖声叫：“监正大人救我——”
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影走到堂前，苏晏等人步上台阶，双方打了个正眼。
苏晏见这中年监正生得壮硕，面皮发黄，脸色有些憔悴，一双三角眼精光闪闪，又略带斜视，显得心术不正。
而监正看清面前蓝衫书生的模样，心底暗凛：这一脸细皮嫩肉和通身的气派，绝非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不是富豪就是世家子。李四这回是踢到铁板上了？
不过，这小公子眼生得很。既非本地望族，八成是跟随长辈来做生意的商贾之子，且年纪尚幼，哪怕李四失手露馅，也能糊弄过去。
于是他板着脸喝道：“怎么回事！谁敢袭官，眼里还有王法吗？”
锦衣卫见这九品芝麻官言语无礼，当即要拔刀亮身份，被苏晏用眼神制止。苏晏拱手，恭敬道：“小民不敢。因抓到一个疑似冒充官吏，进行讹诈的泼皮，此人自称是灵武监监副，小民本想直接报县衙，又不能确定他的身份，特来一问究竟。”
监正见他客气，心里更是定了八九成，问：“这位公子是什么来历？”
苏晏道：“小民家里做茶叶生意，听闻平凉茶马边市将开，故远道而来。”
监正哂笑：“不瞒公子，这厮的确是灵武监的人，但并非监副，更非在籍官吏，而是临时工。他若行为不端，本官绝不包庇，当解职驱除，等一应手续办完，本官亲自将他扭送县衙。公子看，这处置是否妥当？”
去你奶奶的临时工，苏晏心骂。佯作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位大人回答得如此坦诚，处置也算公道。
监正又说：“公子是信不过本官，想留下等手续办完，再同去县衙？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要不然公子留个地址，回头本官再派人联系你？”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不爱多生事端，且外乡人难免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想法，他身为官员既然把态度都摆出来了，料想对方也不至于穷追到底。
果然，对方忙不迭行礼：“不敢麻烦大人。既然大人秉公处置，这事就到此为止。”
监正见这商贾家的小子带着侍从离开，方才骂李四：“废物！”李四赔笑：“多谢王大人回护，明日定加倍赚回来。”
王监正余怒未消地挥挥手，“得了吧，就你们这一天五两十两的，不成气候，本官什么时候才能把债务还清。”
李四随他走进厅堂，献计道：“实在不行，再去各苑草场看看，还有多少中卖的马？”
旁边一个同僚说：“早筛过了，挑不出几匹稍微中看的，都是又瘦又病。连草料都只剩发霉的，贱卖都没人要。”
李四又琢磨：“要不，牧军那边再转悠转悠，逮住一批没好好养马的，让他们交罚金。”
“得了吧，那些牧军比我们还穷，再罚也抠不出几个钱。再说，牧军逃亡一半有余，听说太仆寺和苑马寺的两位寺卿征不到新兵，向朝廷上奏，刑部便将各地犯死罪的发过来充军养马。那可都是重刑犯，凶残得很，又身无分文，别说勒索一个铜板了，临场不慎，反咬你一口肉都是轻的。”
“那……我拿地图过来，再划拉划拉，看各苑还有哪些草场可以卖？”
“稍肥的地都分块卖了，要么就是寺监内官员自己拿去还耕，剩下都是瘦得连草都长不高的，连种麦子都难抽穗，谁要买？”
李四想来想去，彻底没辙了，叹气：“我午后再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逮只肥羊吧。”
王监正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也十分泄气，“每月就那么仨瓜俩枣的柴薪银，家人都养不活。都说‘宁做无品无流县衙吏，不当太仆苑马两寺卿’，不管品阶高低，什么衙门都能来踩我们几脚，连把总、管队这等低阶武官，都能骑在我们头上。这官当的憋屈，还不如平头老百姓呢！他娘的，把老子逼急了，也学咱们的顶头上司，苑马寺卿李大人，天天装病不上衙，领一份空饷，爱喝酒喝酒，爱睡觉睡觉！”
李四心道：你现在不就是领着饷不干事，爱喝酒喝酒，爱睡觉睡觉嘛？还要逼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每日上缴银两，给你还债。
厅堂外的窗户边上，褚渊听得满眼怒火，咬牙低声说：“倒卖军马和草料、私占倒卖草场、勒索牧军、旷任不作为……这些寺监官员个个渎职枉法，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到他们？”他提刀问苏晏：“大人，进去拿下他们？”
苏晏摇头：“小虾米几个，逮住了也没意思，反而打草惊蛇。根据他们透露的信息，先去各苑看看草场和马匹情况，接着去边军的军营瞧瞧。等情况掌握得差不多了，再去太仆寺与苑马寺，向两位卿大人要个交代。”
四人又听了一会儿，直到王监正离开，里面三个官吏又开始赌叶子戏，用输赢决定下一个出去坑钱的人，才悄然离开灵武监。
回到马车边上，苏晏让高朔取出地图，查看各个苑的位置。
高朔用手指在图上画出几处圈儿，解释道：“本地监寺早已残缺不全。先年声势浩大的六监二十四苑，如今只余两监六苑。两监，即是这灵武监，还有一个长乐监。六苑分别为开城、管宁、安定、清平、万安、黑水。”
苏晏被一堆苑名绕得头晕，直接问：“这六苑的草场如若都好好利用起来，最多能养多少战马？”
高朔答：“草场有肥瘦大小之分，未经丈量勘查，难以精确计算，卑职预估最多能养……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匹。”
苏晏抽了口气：“十万？光是陕西一司，残缺不全的六苑，就能保证全国三分之一骑兵战马的新旧轮换，若是再恢复当年的监苑数目，岂不是完全可以供应？另外，还有山西和辽东的太仆寺呢！
“你们知道，根据陕西行太仆寺上送的奏报，其监苑目前存马数量多少？说是只有两三万匹！马政之废，简直触目惊心！”
临行前，他尽职尽责地查阅过兵部的相关资料，皇帝也默默授予了充足的查阅权限。从中得知，养一支骑兵队的消耗，三倍于步兵队，可把骑兵训练好了，近十倍于步兵的战斗力将是最好的回报。昔年成吉思汗及其子孙就是靠着一支无坚不摧的蒙古铁骑，横扫亚欧大陆，成为“上帝之鞭”。而训练骑兵，最基础的就是战马，没有足够的战马，骑兵就是无米之炊。
朝廷也深知战马对一国军力的重要性，一直强调：“国之大政在戎，戎之大政在马”。陕西土地广衍，水草便利，能把战马养成这样，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几名锦衣卫听了这个数量，露出诧异与愤慨之色。
苏晏皱起眉，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他们听，“暂且不算种马来源，但算养马条件，官牧绰绰有余，运作好了，根本不需要民牧！户马法完全可以废除。”
高朔犹豫一下，说：“要废祖宗之法，怕是不易。”
苏晏出神地想了片刻，眉头慢慢舒展，微笑道：“这不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么？易要做，难也要做。”
否则如何面对那些卖儿鬻女的穷苦百姓、流离失所的马户军余、浴血拼杀的边关将士？如何面对将大任与爱重一并托付于他的皇帝？
荆红追不想参与他们讨论的话题，只安静坐在车辕上，两条长腿随意晃荡，抱着蜜瓜用飞刀削皮。两颗蜜瓜、几提葡萄并一个小冰桶，在这边远小镇卖得极贵，他把刚才苏晏赏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
苏小京嘴馋，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想先讨一块，被苏小北一巴掌拍在蠢蠢欲动的手背上。
这是大人的，没你们的份。荆红追用眼神瞟他们，要吃自己去买。
苏晏敲定路线，决定采购补充完物资便离开镇子，先就近去清平、万安两苑查看草场和马匹情况，再去两苑附近的牧军与边军军营看看。
与此同时，由巡抚魏泉所派、盛千星率领的一千精骑，正从延安府出发，沿着苏晏途经的路线，朝这个镇子追来。三日后，当盛千星抵达此镇时，在驿站打听，得知苏晏的马车拐个弯又不知去了何方，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眼下，这支总是迟来一步的护卫军仍在路上吃灰。而苏晏正坐进马车，荆红追把削成整齐小块的蜜瓜装在盘子里，在冰桶里镇过后，送到他家大人手上。
“天热，大人吃点瓜果解暑。”
“谢了，一起吃。”苏晏笑道，拿着竹制挑牙戳了一块。
荆红追摇头。苏晏往他嘴里硬塞了一块，又把挑牙放在他手上。荆红追吃了两三块，就说自己不喜甜，吃不下了。
于是苏晏抱着盘子，咽下满嘴甜汁，感觉灼热的肉体得到了冰爽灌溉，吐了口长气，问：“阿追怎么看陕西马政之事？”
荆红追下意识想回答“不感兴趣”，或是“与我无关”，但临时踌躇一下，改口道：“烂透了。”
苏晏点头：“就像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从上到下都是病灶，动手术都不知该从哪个器官切起。”
“癌症……晚期？”
“就是病入膏肓。”苏晏在他面前，不再有方才面对众人时云淡风轻、尽在掌握的微笑，而是倾吐内心的担忧，“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已经十分不堪，但我担心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错综复杂的利益、更势大权重的力量参与其中。而要把这座冰山全部击碎，把病灶割除干净，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办到……即使办到了，我也不敢保证船只能顺利通航，病人能起死回生……阿追，我有点方。”
荆红追抬眼，定定看他：“从东苑刚回来时，大人想到在暗处时刻打算刺杀你的冯去恶，下定决心去敲登闻鼓时，也是这种心情？”
苏晏点头，有些赧然：“我那时看着淡定自信，其实心里慌得一批。担心事若不成，自己被反噬是小，拉了沈柒下水，又坏了皇爷的布置是大。”
荆红追自动把某个讨厌的名字屏蔽掉，又问：“最后呢？”
“成了。”
“卫老贼也想对付你，结果呢？”
“被你削了一条胳膊。出京前，听说皇爷下旨命人申饬他和咸安侯，他重伤未愈又气得吐血，也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苏晏叹道：“是啊，尽人事，听天命。”
荆红追用一双星芒似的动人眼睛看他，嘴唇依稀露出浅笑：“莫方，大人是天命所归，天会助你。”
“……你也是穿越来的？”
“什么？”
“你说‘莫方’。”
“我学大人口音，大人祖籍闽地？”
苏晏被逗乐了：“你是不是以为闽人大笑起来，都是‘发发发发’。”
荆红追专注看他的脸，似乎要将一颦一笑镌刻心间，脱口道：“大人应该多笑笑。”
苏晏把盘子放在一旁，伸个懒腰，眉眼间隐忧已然散去。“谢谢你，阿追。”他诚挚地说。
荆红追摇头：“国家政事上，我帮不了大人，比不得那些有学问见识的士子，甚至是深谙官场门道的锦衣卫。”
“我说过，你有你的好。你的好我知道。”苏晏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此行有你作陪，是我最大的幸运。”
荆红追任由他指间黏腻的蜜瓜汁水涂了自己一手。
苏晏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打湿的手帕擦干净手，又递了一条给他。
荆红追接过来，放在旁边。
片刻后，苏晏在马车的抖动中打起了瞌睡。荆红追等他睡着后，抬起手，把他染在自己手指上的汁水仔细舔干净。
真甜。

第八十五章 子你威武雄壮
清平苑衙门。囿长闫昌抱着他心爱的茶壶，躺在木质摇椅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对着壶嘴滋遛滋遛喝。
一名小吏敲门进来，脸色兴奋地说道：“囿长，喜从天降，喜从天降！”
闫昌瞪他：“喜个屁！就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捡到金子还是咋的？”
小吏知道他前两日刚挨了灵武监王监正的训斥，心里不痛快，忙解释：“是金子长脚找上门来了，瞧，这是叩门礼。”说着将手里提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面，解开捆扎的绳子。
包装很不打眼，闫昌兴趣缺缺，却见小吏从纸张中剥出个乌漆雕花描金木方盒，小心递给他。光看盒子做工之精细，便能想象到内中之物的分量，盒盖刚打开一条缝隙，茶叶清香便扑鼻而来。闫昌深吸一口，陶醉道：“上好的松萝茶……光是这一盒，当值百两银。”
松萝茶色泽绿润，滋味浓醇，带有独特的橄榄香，是当下最受达官贵人青睐的茶叶品种之一。其实这盒茶叶只一斤重，放在产地徽州，乃至京师，再好的成色卖到十两银一斤已是高价。但平凉府偏远，又毗邻边塞，茶叶可当做货币流通，主要是因为北蛮部落对茶叶需求量极大。
这些游牧民族因为常年肉食，若是不吃茶便要生病，可草原上又不产茶叶，只得向大铭购买，导致茶叶与食盐在边地几乎等同货币。朝廷屡屡下旨，禁止民间贩卖私茶、私盐，但惊人的利润从古到今就是商人冒死追求的目标，故而屡禁不绝。
这盒上品松萝虽然量少，但若是卖给草原部落一些嗜茶如命又附庸风雅的贵族，作为互相攀比的面子，估计能卖出百两高价，甚至可能直接以北珠交换，那就是一笔飞来横财！闫昌怦然心动，立刻问：“这茶叶是什么人送的？”
小吏答：“是个公子哥，就在苑门外，说要与囿长谈一笔生意。”
闫昌当即跳下摇椅，整了整歪斜的冠帽，说：“快去迎进来，厅堂见客。”
堂上，主客见礼后各自落座。闫昌见上门的公子哥年约十六七，容貌俊秀，衣饰精致，还带着几名孔武有力的侍从，一看便是富豪子或世家子，格外殷勤地上了茶，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要与我谈什么生意？”
“鄙姓苏，家中行三，囿长叫我苏三郎便可。”苏晏笑眯眯道，“家族做的是茶叶生意，因为打算开辟几条新的货运线，缺乏马匹，特来求购。”
闫昌听了脸色阴晴不定，“苏公子怕是找错了卖家。我这里是苑马寺灵武监下辖清平苑，牧的都是官马，哪里能私卖。”
苏晏笑道：“若是无人指点，如何敢来监寺求购？在下年少性急，说话不爱兜圈子，干脆直言，我要五百匹。”
一口气要五百匹？这也太大手笔了！闫昌几乎被这数字砸晕，愣愣问：“真的？”
“千真万确。先要五百匹，每匹三十两银。但得先验马，验过关了才能收。不过囿长放心，买这些马主要用来运货，故而对品相要求不会太高。”
闫昌听了数量心头火热，再听价格又有些犹豫：“如今边市上，哪怕一匹下等马，都卖到五十两银了……”
苏晏用茶杯盖子推着浮沫，淡淡道：“是啊，每匹五十两，那我为何不去边市向那些部落鞑子购买？”
因为那些马是他们自家的，而监寺的马，是官家的。闫昌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卖朝廷的马，赚自己的钱，无本买卖能赚一两都是白赚，为何不能贱卖？
可是一次私卖这么大的量，万一被上头抓到……
苏晏见对方迟疑，笑了笑，放下茶杯拱手道：“是在下强人所难了。无事，我再去万安苑走走。”
他作势起身，闫昌急忙叫：“等等！”
眼看要到手的一万五千两雪花银，实在不甘心被其他苑的同僚抢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做成一次，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闫昌决定铤而走险，吃下这笔买卖，于是拍板：“成交！”
苏晏笑道：“这便是了，囿长一看就是个爽快人。我最爱和你这样的人做生意，干脆利索，回头客也当得。”
闫昌说：“苏公子买的数量甚多，我需要时间挑选，两日如何？”
苏晏摇头：“行程安排颇紧，等不及两日，这样吧，我派二十名侍从随囿长前去挑选，节约时间。”
闫昌见他年纪不大，但行事精明，让侍从随同挑选马匹，显然是为了防止卖家以劣充好，也从中看出他身家雄厚。闫昌偷眼看了看他身后按刀而立的四名侍卫——个个体格强健、精气饱满，虽然样貌不出挑，但都是练家子。这般训练有素的侍从，只有富豪之家才能养得起，而他竟带了二十名在身边，果然是不容小觑。
想到本苑内那些病马瘦马，怕是蒙混不过，少不得要七拼八凑，掏光家底了。
因为寺监的官员们常来苑中勒索，随意借用或倒卖马匹，尤其是顶头上司王监正，前两日刚又捞走了几匹，闫昌心疼不已，偷偷藏了一些品相稍微好的，今日终于派上用场了。
苏晏吩咐完侍从，又对闫昌说：“我第一次来寺苑，不知是什么风景，可否四处走走？”
“当然可以，理当奉陪。”闫昌谦虚道，“其实也就是几片草场，由牧军饲养马匹，兼养些牛羊自用，无甚风景可言。”
苏晏笑道：“总归是个新见识。”
两人互相礼让着走出厅堂，骑马前往草场。
闫昌见这位苏公子把侍从都遣去，随同苑中小吏挑选马匹，只带了一名在身边，而这名显然是侍从中相貌最好的，可谓矮子中间拔高个，不由暗叹：这年头不仅当官要看相貌，就连做侍从仆人都是颜好的更吃香，难怪老子干了十几年，依然是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囿长！
须臾来到草场，苏晏见此地平坦宽阔，水草肥美，十分适合放牧，可草丛间的马匹却是稀稀拉拉。
走近一看，马儿们要么皮破脊穿，要么骨高毛脱，瘦损者十之八九，几乎看不到一匹膘壮的，他不禁皱眉，沉声问：“囿长该不会就把这等马匹卖给在下吧？”
闫昌尴尬万分：“不会不会！里面还有些好的。这些放养在外面，也是为了应付上头。”
苏晏佯装吃惊：“为了应付上头？上头来检查，难道要求马匹必须瘦病？贵监寺这是什么新潮的检验标准？”
闫昌被他损得颜面难堪，勉强道：“是怕上头看马匹还能入眼，强行牵走。”
苏晏猜测真实原因应该不止如此，但闫昌不肯多说，此时追问怕反而引发他疑心，故而转移话题，指着远处一座外观破败、像碉堡似的土木建筑，问：“那是何处？”
闫昌答：“是马营城堡。牧军营房与马厩均在其中，苏公子若要进去看，最好把侍卫们都带上。”
“哦，为何？”
“牧军刁蛮无知，怕冲撞了公子。”
闫昌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瞥了眼这位苏公子，有些话不好当面讲：里面一半都是发配来充军的犯死者，性情凶狠，又常年不见女人，憋得火烧火燎，乍一见你这般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若是没有足够的武力震慑，还不像群狼扑羊，把你活撕了！
苏晏先前偷听王监正和手下谈话，知道牧军逃亡过半，监寺苦于无人养马，不得不向朝廷请求调拨人手，刑部才把重刑犯发配过来。
又想起被劫持到鹰嘴山匪寨时，王辰曾亲口供认，他哥哥王武曾经就是牧军一员，盖因用心养的战马被人毒杀，怕问责，才不得不逃走，落草为寇。
“他也不想当逃兵的，可牧军也不比马户好多少！听说监苑里不少官马都被盗卖，草场也被许多豪强侵占去，那些当官的又贪污成性。官马们无人料理，都是又病又瘦，边军们人人养私马倒卖给官府。我哥用心养的官马，某天夜里忽然被人毒死，他怕掉脑袋，无可奈何才逃回来，和我们一同落草。”
王辰的话犹在耳旁，苏晏蹙眉想，恐怕这马营城堡还真得进去瞧瞧。军营斩首令，第一斩的就是逃兵，这批牧军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何宁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逃亡成为流民。
闫昌陪同他又逛了片刻，一名小吏骑马过来，禀道：“宁夏卫的张千户来了，催讨军营需要的骑操马匹。”
苏晏听了，故意问：“这……咱们这笔买卖，是否影响军营的战马输送？”
“不会不会！”闫昌生怕银钱落空，拍胸脯道，“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我既然答应了苏公子，自然会先保证咱们的这笔买卖。至于军营那边，我会另想办法。”他把目光投向草原上那些几乎站不起来的瘦损马匹。
“我先去应付一下，苏公子……”
“无妨，我再逛逛，囿长请自便。”
闫昌又交代了一句：“城堡勿要擅自进入。”才随小吏匆匆去了。
苏晏等他骑远，朝身边的荆红追眨了眨眼：“凡是警告‘请勿入内’的地方，往往都会被人闯进去，这叫逆反心理。”
荆红追问：“闯进去之后呢？”
“要么捅了大篓子，要么发现大秘密，总归不会无功而返。”
“那么大人是要进堡去？”
苏晏笑：“那囿长说了，要把侍卫都带着才好。你看现在就你一个，啧。”
荆红追不服：“我一个顶他们二十个不止。”
苏晏正要再打趣两句，眼角余光瞟见远处一个牵着马的人影，似乎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盯着那人背影看，越看越觉得蹊跷，忽然放声高喊：“喂——那位威武雄壮的牵马汉子！”
那人下意识地一个回头，眉目被荆红追看得清清楚楚。荆红追诧异道：“是王五……或是王六？”
苏晏相信荆红追的过人眼力，有些疑惑：“这两兄弟不是劫狱后率众逃出延安，被卫所骑兵追捕，怎么会出现在此？”
那人回头看时，仿佛愣怔了一秒，当即翻身上马，朝草原深处狂奔。
“见面就逃，肯定心虚，搞不好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苏晏当机立断，扬鞭催马，“追！先拿下再说。”

第八十六章 否则你死定了
荆红追听令后想策马去追，可又不放心苏晏。
自从出了鹰嘴湖被掳那事，他自责了很久，下决心要改变铤而走险的刺客心态，不能再把杀人当做目的，而应时刻将大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转念后，他干脆提身跃到苏晏的马背上，低低告罪一声：“属下冒犯。”一只手从苏晏腰侧向前控住缰绳，另一只手伸向暗袋，扣住一柄柳叶飞刀。
“——留他一命，我有话要问。”苏晏急忙补充道。
此刻他的后背贴着荆红追的胸膛，纵马奔驰间，彼此的脖颈与脸颊难免互相触碰，几乎可以算是耳鬓厮磨了。荆红追嗅着被风吹送而来的、独属于苏大人的气息，忍不住心血翻涌，强自屏息静气，沉声道：“大人放心。”
言罢指尖飞刀出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如流星向前方策马飞逃的身影射去。
那人没有回头，似乎感应到背后传来的危险，双腿夹紧马腹，配合马儿奔跑的节奏，向侧方倾身躲避。控马动作极为娴熟，显然是马术高手。
飞刀射了个空。
然而这一记飞刀只是幌子。荆红追似乎早已猜测出对方的马上躲避动作，并预判会与惯用手一样向右倾。
于是在刀柄脱手之后，他用尾指扣在掌心的一小团碎银紧接着飞出，射向前马的右方，堪堪在对方做出躲避时，击中了他后腰的命门穴。
对方吃了个闷亏，腰椎骤然剧痛，连带双腿也麻木无力，从马背上倒头摔下。所幸反应及时，坠落瞬间曲臂抱头，在草地上翻滚卸去冲击力，并未受什么伤。
荆红追趁机追到他身旁，从马背掠下，两下半反剪了他的双臂，脚踩后腰，将人制住。
苏晏勒缰下马，在粘了满头满脸的草叶、碎土中看清那人的脸，果然是王辰。
“……久违了，二当家。”苏晏面对王辰，心情有些复杂。他始终心怀怜悯，诚意想要招降这对贼头兄弟，几乎就要成功，谁料乱搞御史一通恶操作，劫狱之夜再见时，已是事过境迁。王氏兄弟亦自知犯下不赦的重罪，回头无岸，又因为他的官员身份，不敢放下戒心与成见去信任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王辰极力扭头，从草叶间自下而上地望向来人。再次面对苏晏，他的心情也复杂得很。若说仇恨，他当时的确迁怒苏晏，恩断义绝的一箭，不仅斩断了变匪为民的退路，也生生剜去了心底那缕隐约的情愫，如果不用恨意灌填，那个渗血的洞又该如何填平？
可他在理智上又清楚地知道，父母的仇算不到苏晏身上。如果他因为自己逢难时别人没能及时施恩救助，就把过错全怪罪在那人身上，那与自私卑劣的愚民又有什么区别？
相反，苏晏制裁了陆安杲，虽没有以命抵命，也算替他们兄弟报了一半的仇。报仇本就该是他们兄弟自己的事，剩下的一半，如果皇帝老儿不砍陆安杲的头，他们将来也应当自己想法子去砍，又与苏晏何干？
他们兄弟与苏晏之间，并无私怨，甚至还有几分孽缘，但因为彼此身份悬殊、立场相对，才落得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们可以怨天，怨地，怨始作俑者，就是怨不得他。
不怨他，却并不意味就能化敌为友。终归还是那句话——“今后再见，只是以命相搏的仇敌。”
苏晏见王辰不说话，只是一脸不甘心的忿然，暗叹口气，蹲下身平视他：“你打扮成牧军模样，来清平苑做什么？”
王辰嘶声反问：“你穿得像个富商家的公子哥，又是来做什么？”
苏晏没回答，继续说道：“你们若是来打劫的，夜里率部偷袭马厩，直接抢了马匹就跑，不是更省事？偏要假扮成牧军，看来另有所图。”
“这破地方除了荒草，就只有半死不活的病马，我们能图什么！”
“不许对大人无礼！老实交代。”荆红追将他手腕一拗，王辰吃痛地闷哼一声，咬牙不答。
苏晏回头望了一眼离得更远的马营城堡，眉头微皱，“刚才你分明有更好的逃跑路线，就是那座营堡，只要混入牧军中，就能干扰我们的视线，再乘隙从后面溜走。你又不傻，为什么要选择相反方向？
“只有一个可能，你不希望我们追进营堡，影响了你们所图之事……你哥哥王武是不是正在堡里？
“我大致猜到你们想做什么了，不是抢马，而是要策反牧军！”
王辰身躯一震，脱口问：“你如何知道？”
苏晏说：“王武曾经当过几年牧军，熟门熟路，轻易就能带你混进来。加上他比谁都清楚牧军的困苦境地，又有些同袍旧情可利用，想必能煽动不少人跟随他落草为寇。这些牧军若要逃亡，肯定会带走饲养的马匹中相对好的，这样你们不动一兵一卒，马也有了，人员也扩充了，不是么？”
王辰看着他，眼中错愕之色变为叹服，继而又变为敌意：“你想坏我们的事？除非这下就杀了我，否则我一有机会，就把你的真实身份抖落出来——你微服来到清平苑，就是不愿意被人知晓身份，对吧？”
苏晏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坏东西！也不想想我微服暗访是为了谁？我说了要清理马政，还民于田，就会遵照承诺一步步走下去，再难也没想过放弃。而你们在做什么？自己做贼匪不算，还想把其他马户与牧军也拉下水。”
王辰梗着脖子道：“你势单力薄，谁知道能不能成？再说，就算成了又如何，做个任人欺压的良民，哪有做贼匪逍遥自在！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再劝也没用，干脆点，一剑把我杀了，一了百了。”
苏晏见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难免恼火失望，起身对荆红追说：“把他捆起来，挖个坑埋了！我们去堡里找出王武。”
王辰失声道：“你真要杀我？”
荆红追知道苏晏的意思，这厮暂时不能杀，也不能放他逃走，但要进堡带着他又不方便，只能先找个地方暂时困住。
他用马鞭捆住王辰手腕，又在长剑中灌注内力，片刻工夫就挖了个狭窄的深坑，把人脚朝下扔进去，就像种树一样培好土，只留胸部以上露在外面。如此，对方即使挣脱了捆绑，也无法从土层中自拔，且草叶深密，足以将脑袋与胸膛遮得严严实实，旁人不走到近前就发现不了。
王辰被堵住了嘴，呜呜地挣扎抗议，然而无济于事，被迅速种成了一颗草原蘑菇。
“你就老实待在这里，我去把你哥逮了，回头你俩一同去牢子里反省。”苏晏拍了拍他乱蓬蓬的脑袋，顺手摘了他脖子上戴的一串狼牙项链。
荆红追的坐骑此时也溜溜达达跟了过来，两人分别翻身上马，朝马营城堡飞驰而去。
王辰怒视他们远去的背影，骂又骂不出声，连咬牙切齿都做不到，只能恨恨地用头撞旁边的草叶。草叶柔韧地摇晃着，压倒了又弹回来，在他脸颊划出细痕，仿佛发出无声的嘲笑。
这个时候，大部分牧军在外放牧，留在营堡内的并不多，约有五六十人，负责剁草料、清洗马厩和后勤事务等。看着像是各忙各的，又三五成群，不时交头接耳私聊着什么。
见门口进来两名陌生男子，牧军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过来。他们的目光既冷漠又凶狠，像对现状麻木不仁，又像对生存以外的一切事物——譬如律法、道德、人性……不屑一顾。其中不少人看清苏晏的模样后，如同饿狼见了羊，露出残忍淫邪的神色。
荆红追恨不得把他们眼睛挖了，手刚触到剑柄，就听苏晏低声道：“就算是流放充军的犯人，也不能随意杀戮，除非他们先动手。”
荆红追只好把他挡在身后，运足真气朝内厉喝：“王武！如果还想要你弟弟的一条命，就自己出来！”
在场众人有些轻微的骚动，显然都知道他口中的王武是谁。
荆红追把狼牙项链丢在地上，再次喝道：“看清楚了，是不是你弟的东西！”
人群静默了片刻，一个穿着牧军制服的健壮身影从阴暗处走出来，仿佛被激怒的头狼，眼中凶光闪烁，将杀意的咆哮压在喉咙里。
“又是你！”王武恨然瞪着苏晏，“敢动我弟一根汗毛，叫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说话间，不少牧军各自拿了手边的棍棒，还有夹炭的长钳、耙草的铁叉之类，面色不善地从两边绕过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荆红追不屑地拔剑：“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苏晏上前一步，对王武平静说道：“你弟弟没事，被我们暂时留住而已，找个地方谈谈？”
王武很想怼他一句“要打就打，无话可谈”，但毕竟没被愤怒冲垮了理智，知道哪怕在场所有牧军都听从他的指令，也未必打得赢荆红追。而他的人马又安顿在苑外，即使这会儿让手下去搬救兵，硬闯清平苑，需要也至少两刻钟时间。两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荆红追把所有人放倒在地了。
“我们没有恶意，就想和你谈谈解决之道，否则一旦动起手，必然又要流血死人——你忍心看你的这些昔年同袍白白送死？”苏晏用一种既诚恳，又十分欠揍的语气说，“想必你怂恿他们落草，许诺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而不是还没迈出苑门，就为了给你充当打手而死于非命，对吧？”
荆红追一剑划向院中用来磨豆子的青石磨盘，凌冽剑气将石磨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见此高强的武功，牧军们纷纷露出震惊之色，不由自主地后退，心生怯意。有几人忍不住望向王武，似乎希望他给个说法。
王武咬牙，挤出冷笑：“要谈可以，只你我单独谈，让他离远点。”
荆红追目光如坚冰，刺得人遍体生寒：“想都别想，我绝不会离开半步！”
苏晏朝王武也回了个微微的冷笑：“你好像有一点没弄明白，现在占据主动的人是我。我愿意和你谈条件，说明你们兄弟俩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否则合陕西都指挥使司几万兵力，真以为剿不灭你们区区一帮响马盗？”
王武脸色忽青忽白，最后朝营堡门外抬了抬下巴。
苏晏颔首同意，转身离开，荆红追提剑跟随。王武趁他们不注意，向带进来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从营堡后门悄悄溜走。
三人走出营堡大门，来到一处无人的草坡下。王武默默盘算着时间，决定示弱拖延：“苏御史想要如何？该不会要我们兄弟束手就擒吧？”
苏晏毫不客气地说：“第一，你们兄弟其中一个已经就擒了。第二，如果你们自首，我会向朝廷求情，从轻发落。毕竟你们劫狱时杀了不少官兵，犯下大罪，如今我就算想招安，也没法再开出免罪的条件来。”
王武怒道：“你就非得逼死我们兄弟俩？”
苏晏叹口气，诚恳地说：“你们这是想自己逼死自己。自古以来，有几个造反的贼匪团伙能有好下场？耐庵先生的《水浒传》看过吧，梁山好汉何等声势，一百单八将多威风，最后结果如何？还不是死的死逃的逃。我实话告诉你，你们成不了事，只会自取灭亡。”
王武噎了口气，眼神闪烁着反驳：“当朝太祖又怎么说？”
当朝太祖皇帝出身贫寒，起于微末，于乱世中自立门户，南征北战最后打下整座江山，开创大铭赫赫一朝。自劫狱一事后，苏晏对王武的野心隐有察觉，但还是没想到，他竟以太祖为艳羡与奋斗的目标，不得不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啊大当家！
苏晏耐心劝道：“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是民不聊生的乱世，各地动乱蜂起，是分久必合之势，太祖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事。而他也是历史上唯一个能成事的。
“如今国泰民安，虽有乱政恶法，但毕竟只是小部分，经过治理便能解决。绝大部分的百姓还是安居乐业的，并没有人希望天下动荡，战火连绵。至于屡屡侵犯边陲的北蛮，从朝廷到军民都在奋勇抗击中，也不会动摇国家根本。
“你们这样闹，只会让亲痛仇快，平白浪费了国家兵力与钱粮。有这精力，不如率军去打鞑靼呀？把鞑靼赶出瀚海，莫说免罪招安了，封你个将军伯爵也是可能的，怎么样，去不去？”
王武无言以对。
鞑靼人又凶蛮又穷逼，打了有什么好处？他招兵买马自立山头，是为了过更好更舒服的日子，又不是想去战场找死。
苏晏仿佛猜到他内心所想，摇头道：“所以我说了，你们成不了事，就算一时气势汹汹，最终也是败给膨胀的欲望。不如早点认清现实，各司其职，脚踏实地。”
“再回去当马户，不可能。”王武断然道。
“户马法会被废除，用不了多久。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微服来监苑暗访？就是为了扶持官牧。把官牧扶起来，就不需要民牧了。”苏晏说得口干舌燥，心想我已经仁至义尽，再不听劝，我也没办法了。
王武沉默了良久，神情变幻不定。
就在苏晏以为他有所触动，开始态度软化时，对方忽然脸色一沉：“不当马户，还不是要当农夫、牧军，贩夫走卒？”
苏晏气笑了：“天下千千万万百姓当得，你为何当不得？想当官？可以呀，文考科举，武立战功，有能力想当多大都行，怎么不去？别眼高手低了，害了自己和弟弟不说，还要害一乡百姓。”
王武为了压制心虚与怨愤，加倍地去钻牛角尖：“你自小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苦，挨过饿，哪里知道普通百姓过的日子！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无话可说！你把我弟弟放回来，否则我麾下几千人马踏平这清平苑！你身边这个侍卫再能耐，难道能在千军万马中护你周全？”
荆红追冷冷道：“我这下一剑把你削了，树倒猢狲散，不就万事大吉了。”
王武擎出一双雪亮短刀，“来，真以为我打不过你？”他话未说完，刀刃便向苏晏脖颈上架去，想趁对方近身说话，先猝然出手拿住，再把弟弟换回来。
荆红追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刚抬手，荆红追的长剑就如毒蛇刺出，同时将苏晏拉到自己身后。
两人锋刃相击，铿然声响中过了好几招。苏晏在旁扶额：要是惊动了闫昌，他暗访计划失败不说，怕是警报一拉，在这里就要和响马盗几千人马对上。清平苑几乎没有兵力可言，几百名牧军根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不是面黄肌瘦的民夫，就是首鼠两端的流犯，到时倒向那边都说不准。
正在思索解决之道，不经意见草场远处，一队穿着甲胄的兵士驰马而来，后面追着囿长闫昌，向前伸着手臂呼喊什么，一副疲于奔命的模样。
王武瞥见，吃了一惊，问道：“哪来的兵士？”
苏晏想起之前小吏来找闫昌，说：“是宁夏卫的张千户。正儿八经的边军，和鞑子干过仗的，别以为你那些乌合之众能打得过。”
王武听了更加心慌，将双刀用力一格，退出战圈，边撤边威胁：“别动我弟！放他走，否则我以后必定报仇，做鬼都要杀了你！”
苏晏淡定道：“我也有句话要送你——千万别扯大旗，打口号，只要不打造反旗号，还有生还的可能，否则你死定了！”
王武匆忙离去，也不知苏晏的忠告听进去了没有。
苏晏转身对荆红追道：“他们冲营堡来的，我们快走，别碰个当场。去把王辰提溜起来，这种埋法，久了会出人命。”

第八十七章 我是诈骗分子
苏晏与荆红追骑上马，赶在那队兵士到来前离开营堡，但没走远。
见闫昌追着兵士进了堡后，他拦住一名气喘吁吁追在后面的小吏，问：“那位可是宁夏卫的张千户？之前囿长说是来催讨马匹的。出了什么事？”
这小吏正是收了叩门礼放他进来的，倒也不隐瞒，答道：“正是。张千户要一千匹战马，但又嫌马匹瘦损，还说骑着这种破马，还没冲锋就趴下了，还打个屁仗，非要我们囿长更换。我们哪有好马给他，这不，吵起来了，他就带兵冲去马厩亲自挑。”
苏晏沉吟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我那五百匹就不要了，先紧着军营？”
“那可不行！”小吏生怕到手的分润飞了，毕竟囿长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于是脱口而出，“谈好的生意，该怎样怎样，其他的事，苏公子不必操心，交给我们处理。”
“边关军营缺马，骑兵派不上用场，你们就不担心鞑靼军队打进来？”
小吏说：“鞑子年年犯边，多是抢了马匹、钱粮和女人就走，有时也放火烧村，早就习惯了。再说，清平苑离关防远着呢，打不进来的。”
苏晏压低嗓音，带了点忧色：“我是担心，万一因为我们这笔买卖，导致宁夏卫失守，可如何是好？都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小吏心道你一个商人，好好做你的生意赚你的钱就是了，还管什么国家大事，所有寺苑都干这事，也不见得边防就垮了。但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是赔笑道：“苏公子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可惜我们升斗小民，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有钱赚到手，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愚昧短视！贪婪自私！真是一群国之蠹虫！苏晏心底腾起怒火，连拳头也不禁捏紧了。荆红追从后面握住他的手，低低唤了声：“公子。”
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得顾全大局。苏晏默念：别看现在闹得欢，日后给你们拉清单。脸上放了晴，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小吏点头道：“还请苏公子前往衙门休息，张千户这边我们会应付，但碰了面总不好解释。”
苏晏拱手告辞，与荆红追去了埋王辰的地方。
贼头蘑菇还种在一片萋萋芳草里，唯一能动的脑袋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正是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架势，面青唇白，很是凄惨。
苏晏看着好笑，示意荆红追赶紧把他挖出来。
王辰双手仍被绑在身后，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生气又委屈地瞪苏晏：“还以为你真要把老子活埋了！我哥呢？”
“抓了，扔进监狱，秋后处斩。”
“什么？！你敢杀他，我杀了你！”王辰用力挣扎，挣不断马鞭，像一头愤怒的犀牛朝苏晏猛地撞去。
苏晏吓一跳，闪身躲开，说：“骗你的。你哥跑了，说把你留给我们处置。”
“不可能！我哥不会丢下我不管，你又骗我！”
“这回真没骗你，你看他都没来救你，一看到那队骑兵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离间计，你这狗官！”
苏晏笑了：“你还念过兵书？不容易。有这本事，从军报国多好，何必当个打家劫舍的草寇。”
王辰呸了他一声，“我以后再信你就是猪！把项链还我。”
“我看王武脖子上也有一串，这年头，还流行兄弟戴情侣项链啊？”
王辰气得眼皮发颤：“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们哥俩小时候合力猎的第一只狼，用狼牙做了两条项链，寓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谁像你，脑子里都是……都是……”他咬牙切齿地想，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人长得美、气度不凡、性格又爽直，真是瞎了狗眼！
苏晏也知道自己有时挺欠的，不知是不是前世在网络上灌水太多，皮话张嘴就来，如今来到古代，在正式场合和高位者面前还能控制住，一旦觉得场面在自己的掌控中，就开始肆无忌惮了，譬如面对阿追时。
那又如何？自从第一天进皇宫，在金殿上无意得罪了权贵，险些命丧权杖之下，打那以后，他在官场上说话做事就格外留心眼，以免哪天又马失前蹄。官场上戴着面具长袖作舞累得半死，私底下还不许人放飞放飞？
他呵呵一笑，说：“那项链丢在营堡里，好像被你哥捡走了。不过你现在要去蹲大牢，拿不到了，等我把你哥也关进去，你自己找他要吧。”
王辰几乎七窍生烟，又想来撞他，被荆红追拽住后领，峻声警告：“再敢冒犯大人一下，哪根指头碰到了，就砍你哪根！”
“走，回衙门，看看褚渊他们清点得如何了。”
十九名锦衣卫和两名小厮，与清平苑的小吏们一起，半天时间只挑出了二百来匹马，全是后臀烙有印记的官马。这些被挑中的马，比外面放养的品相好得多，被赶进专门圈起来的一小片草场内，等待清点完毕再提货。
苏晏知道当天挑不完，也不希望他们挑完——毕竟他根本掏不出一万五千两银子的购马钱。
假口说买马，不过是为了解寺苑的情况，如今了解得七七八八，就打算溜号。
他对小吏说：“囿长忙着应付张千户，怕是没空招呼我了。看着天色渐迟，我准备先回住所去，待到明日再来挑剩下的一半。”
小吏忙不迭道：“不劳烦苏公子，我们今晚就连夜挑好剩下的，都关进这丙字号马圈里，明日苏公子就可以直接来提货。当场交易，钱货两讫。”
这个建议正中苏晏下怀，他为这五百匹马想了个好去处，当即笑道：“说定了，丙字号马圈。”
走出衙门后，他吩咐褚渊：“你带几个人，去收集一些干马粪，包起来带走。”
褚渊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吩咐做了，
苏晏带着侍卫离开清平苑，把捆成粽子的王辰塞进第二辆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几里，停下来，对侍卫们说：“到路旁边的树林里去歇脚，等鱼上钩。”
褚渊不解问：“什么鱼？”
苏晏笑笑，卖关子不回答。
一行人忙活大半天也累了，在树荫下休息，取出干粮与清水，吃吃喝喝。
自从他们出了清平苑，就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响马盗探子回去禀告王武：“那伙人在官道旁的林子里歇脚，大当家，要不要现在动手，把二当家抢回来？”
王武狐疑道：“他明知我手下大队人马就在附近等待接应，竟还敢停下歇脚？莫不是个圈套。”
“他们就二十几个人，我们千余人，大当家还担心什么？”
“是啊，赶紧把二当家救回来，万一被投入府衙大牢，再劫狱可就难上加难了。”
众匪纷纷相劝，王武有些犹豫。苏晏一行虽然人少，但那个使剑的荆红追却是以一敌百的高手，其余二十名带刀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不仅身手了得，还擅长结阵杀敌。当初寨中三百弟兄偷袭这二十人，被打得稀里哗啦，自己损失了七八十员，对方一个死的都没有，如今又明显摆出一副毫不设防的架势，搞不好真的有诈。
他把自己的疑虑说了，身边众匪却大多不以为然，觉得大当家谨慎过度，不就二十几人，哪怕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在千人大军面前也翻不了海，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王武被说动了，决定包围树林，袭杀苏晏一行人，救出王辰。
高朔尾随着响马盗探子而去，出色发挥了锦衣卫探子的高水准，没有惊动任何贼匪，带着这个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苏晏问清彼此之间的距离，像神棍般做了个“掐指一算”的架势，偷偷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估摸着十五分钟后，响马盗大批人马将会杀到，吩咐道：“一刻钟后有敌袭，你们把收集的马粪堆在官道边，点燃。”
褚渊惊道：“敌袭？苏大人赶紧离开此地，我等誓死守护大人安全。”
苏晏摆摆手：“不走不走，会有人替我们摆平。你们按我吩咐去做，快点！”
褚渊知道他极有主见，平时小事上看着好说话，大事上的决断却不容旁人质疑，只得听命行事。
干马粪燃烧后产生了大量黑烟，与狼粪烟相类，呈柱状直冲天空。苏晏抄着袖子，仰头看滚滚浓烟。
荆红追问：“大人这是……想引出清平苑内的张千户？”
苏晏颔首道：“宁夏卫是边防重镇，常年抵御北蛮，领军将领应该对狼烟极为敏感，不论信不信，都会做好迎敌准备，过来一探究竟。”
果然，一刻钟后，四面八方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显然有大队人包围过来，树林内不宜骑马冲锋，而响马盗也没有那么多马匹，所以大部分还是以步兵为主。
苏晏下令：“集合，向官道方向转移，如有围堵的贼匪，撕开一条口子即可，不必恋战。”
二十名侍卫掩着他和两辆马车，刀剑齐下，如锋利的箭矢迅速突破了包围圈，冲上官道。身后无数手持利器的贼匪叫喊着，朝他们潮水般掩杀而来。
夕阳余晖如洒金遍染天地，苏晏眯眼望向清平苑方向，见烟尘漫起，喝道：“你们在原地护着马车，别让王辰被劫。给我一匹马！”
他翻身上马，荆红追刺穿一名贼匪，拔出滴血的剑尖，纵身跃上马背，将苏晏护在胸前。
苏晏催马疾驰，数百丈距离须臾便至，向着前往披甲执戈的骑兵队伍放声高喊：“响马盗劫杀商队，求千户大人施以援手！”
骑兵首领是个豹眼环髯的大汉，听见求救声，扬鞭上前，见马背上是个十六七岁的锦衣俊美公子，被同乘的侍卫护着，当即喝道：“你如何知道我身份！”
苏晏喘气道：“在下刚从清平苑出来，听见囿长闫昌称将军为‘宁夏卫张千户’，故而得知。不想早被响马盗盯上，半路劫杀，还望将军解民倒悬。”
张千户挥了一下马鞭，“别整这些文绉绉的，听不懂，反正就是求我救你们一命，对吧。”
苏晏点头：“是是，求千户大人救命，在下必有重谢。”
就算对方没有重谢，张千户也打算揍这帮子马贼——响马盗闯进延安城劫狱，杀了不少守城官兵，整个陕西司都下了通缉令，杀匪首王氏兄弟者，平民悬赏千金，武将官升一级。
如果运气好，这批劫道的响马盗里有匪首，他张秋成剿匪有功，就能升任宁夏卫副指挥使，为何不救？
一念至此，张千户说：“两兵交战，你躲远点，免得流矢误伤。”
苏晏铿然道：“在下还有些侍卫和小厮留在马车旁，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我随千户大人同去。”
张千户意外地瞟他一眼，心里不免高看了这个外柔内刚的公子哥三分，振臂喝道：“杀匪，救人！兄弟们，随我冲！”
麾下五百骑兵随之大喝：“冲！”整支骑兵队游龙掣电般向前冲锋，从背后切进了响马盗的队伍里。
荆红追手握缰绳，问：“大人，可要我帮忙他们杀敌？”
苏晏把手搭在他小臂上，“不必，我们在旁边看着就好。此处地势平坦，五百名训练有素的骑兵，足以对抗十倍数量的步兵，更何况响马盗都是乌合之众，没有经过正规军的操练，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用不了多久，这些贼匪就会四下溃逃，你看着吧。”
果然，响马盗被这支突来的骑兵队伍杀得措手不及，被箭矢射死的、被骑兵长枪长矛刺死的，不知凡几，留下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到小半时辰，便死了几百人，不少人慌乱间不管首领号令，乱哄哄做了鸟兽散。
王武一看形势不好，也顾不得弟弟了，凭着一身勇猛杀出生路，领着剩余的败兵残卒，向山坡密林中逃窜。
山地不利于骑兵追击，张千户只能憾失副指挥使的奖励，但以微乎其微的损失，在军功上记一笔剿匪战绩，还是颇为合算的。
尘埃未定，苏晏就冲到马车旁，清点他宝贵的侍卫们，发现一个不少，周围叠了一圈的贼匪尸首，都是褚渊他们的战绩，小北和小京躲在车厢内，也安然无恙，他大是松了口气。
王辰没被劫走，自然是锦上添花，就算被劫走，也不是什么难以弥补的损失。侍卫和小厮们都安全，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苏晏走到张千户面前，一揖到底，感激道：“多谢千户大人！在下言出必行，送五百匹战马与大人，聊表谢意。”
张千户脸色丕变，手中长枪朝他一指，喝道：“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战马！”
“我是个远道来的商人，刚做成了一笔买卖，买了五百匹马以充货运。虽然不是什么良骏，但也堪操骑，为表感谢，愿意将这些马匹赠与宁夏卫的官兵，为保家卫国贡献微薄之力。”
张千户听了他的解释，脸色略缓，问：“五百匹马，可不是一般数量，马在何处？”
苏晏笑道：“就在清平苑丙字号马圈。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挑选完毕，待到明日一早，千户大人先不声张，直接杀到马圈前，就能看到谢礼了。”
张千户的脑筋足足转了三圈，才意识到对方似乎给谁下了一个套，但总归不是给自己。相反的，他真的是送了自己一份厚礼。
他瞪圆了双眼，再次问：“你……你是个走私贩子？”
苏晏谦虚摇头：“其实，我是个诈骗分子。”

第八十八章 哪家妖精娘子
京城，外城西，灵光寺。
沈柒带着手下石檐霜与几名锦衣卫，做普通香客打扮，随人流步入灵光寺。
灵光寺的正殿共三重，第一、二重的天王殿与大雄宝殿，他们都仔细勘察过，发现在和尚们巧舌如簧的诱导下，百姓信徒除了掏钱买香烧拜，还十分踊跃地捐香火钱，格外虔诚的，就用金箔贴佛像的全身，以求活佛显灵庇佑。
奇怪的是，这么积年累月地贴金箔，佛像也不见得变臃肿，只是金灿灿的晃眼。
沈柒猜测这些佛像身上贴的金箔，隔一段时间都会被刮下来，最后进了主持继尧大师的口袋。
明目张胆的敛财之举。
然而即使搜出这些金子，也难以成为一锤定音的证据，继尧可能又会用“点石成金”的那套骗术来忽悠众人。而百姓依然受其蒙蔽，说不定会因为畏惧“活佛降罪”，而迁怒揭露真相的锦衣卫。
沈柒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一旦出手，就是极犀利阴狠的杀招，蛇打七寸，绝不给对方喘息与反扑的机会。
所以只是这点罪名，还远远不够。他面色淡漠，与手下一同出了大雄宝殿，往第三殿走去。
第三殿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据说极为灵验。这两三年来，京城中凡是久婚不育的妇女，十有六七都来过这里烧香求嗣。斋戒求祷后能生梦，如梦到红光坠地、观音送子、罗汉入怀之类，便能祈男得男，祈女得女，一求一个准。
石檐霜对沈柒低声道：“卑职向香客们打听，都说这灵光寺初建时也就是一个普通佛寺，自从三年前继尧大师当了主持，才有这等圣迹降下，不少人私底下直接称他为‘降世活佛’呢。”
沈柒冷笑：“他若真是佛，就来以身饲我这头恶虎吧！”
几人走入观音殿，见殿中供奉一尊高大的观音像，手中抱着婴孩，脚边站着金童玉女，周身却没有贴金披彩，素净得很。观音像雕刻得慈眉善目，眉心一点殷红朱砂，于宝相端庄中又平添了几许风流之意。
来殿中烧香的，多是女客，由父母丈夫或是仆役婢女陪同。他们这几个光棍混在其中，就显得有些扎眼。
一个胖和尚走过来，合十行礼：“檀越是要求子？需将家眷带来，亲自求笤，方才能灵验。”
“我倒是想求子。”沈柒哂笑，“可惜家眷远在千里，就算真带来，只怕把这观音大士拜上个十万八千次，也生不出一男半女。”
胖和尚一愣，劝道：“切莫灰心至此。檀越如此年轻，想必尊夫人年龄也不大，只要正常无病，来本寺求嗣，就没有求不得的。心诚则灵。”
沈柒摇头不答。胖和尚见他倨傲，念句佛号走开了。
观音殿的两旁是子孙堂，各设了净室十来间，与大雄宝殿旁的客舍有些相类。沈柒几人想过去看看，却在堂口被和尚拦住，说是只有女客才能入内，只得作罢。
正要离开，忽然在观音殿前见到了个眼熟的人影，石檐霜道：“那不是……贾御史？”
沈柒见果然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身着便服，正与主持继尧并肩，边走边说话。他闪身到附近朱漆红柱的后方，偷听两人谈话。
“……闻得贵寺祈嗣，最是灵感，本官夫人多年未生育，而今年将四十，还能有嗣否？”
“佛祖怜爱众生，心诚则灵，御史大人何妨一试。”
贾公济：“祈嗣可要做甚斋醮？”
继尧：“御史大人若要求嗣，只消亲自拈香祈祷，夫人在衙斋戒，便能灵验。”
贾公济：“本官听闻，来求嗣的妇女要举念虔诚，斋戒七日，在佛前祷祝，讨得圣笤后在子孙堂的净室中安歇祈梦，便能生子。如何本官只需自行祷告便可？”
继尧：“御史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文曲星下凡，哪能与平民百姓相提并论。有此朱紫之气加身，只需心怀诚念，便能与天地感通，尊夫人自然无需祈梦。”
贾公济“唔”了一声，像是信了，焚香朝送子观音像拜了三拜，问：“这样便行了？”
继尧道：“若是尊夫人三个月后还未有身孕，再斋戒七日，仍由大人来求祷。”
贾公济总觉得太草率，于是考虑一番，又说：“这次求嗣若是无果，干脆让我夫人也来子孙堂祈梦罢。只是妇人家在僧寺宿歇一夜，会不会不太方便……”
继尧知道他顾虑男女大防，恐有损夫人名节，让人说闲话。但此事涉及灵光寺的名声，便解释道：“这子孙堂的净室，四围紧密，就跟无缝鸡蛋似的，也不许一个闲杂人往来。妇人入室之前，先遣自家丈夫或仆从，周遭点检清楚。一间静室只容纳一名妇女，夜里进房祈梦，亲人仆从睡在门外看守。如此十分妥当，求嗣之人也从未有过质疑。”
贾公济颔首：“的确稳便。”
继尧反问：“御史大人可是不信贫僧？”
“大师乃是太后亲口赞许的得道高僧，一身法术通神，本官又怎么会质疑？”
继尧合十笑道：“那就听贫僧的，大人自来求祈便足以。若是尊夫人日后仍要来祈梦，还望大人提前告知贫僧，贫僧事先设斋诵经，助贵伉俪感通观音大士。”
贾公济大喜，连连道谢。
沈柒朝石檐霜等人使个眼色，悄悄走出送子殿，离开灵光寺。
回到北镇抚司，石檐霜迫不及待问：“莫非这继尧真有通神的本事，能使观音大士显灵？卑职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但又说不出蹊跷在哪里。”
之前被沈柒说破了继尧玩的几个障眼法，他心目中“得道高僧”的光环褪去不少，如今理智渐复，便开始狐疑起来。
沈柒仔细思索后，说：“若有蹊跷，便是在那净室中。”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微微一笑，峻戾的神色因为这丝笑意柔和了不少，如融雪后的溪涧，自幽寒中生出了一点微薄的春色。他说道：“有人教过我一个词，叫‘钓鱼执法’。”
“钓鱼执法？”石檐霜问，“谁教的？”
“我家娘子。”
石檐霜露出错愕之色：“佥事大人什么时候……”娶的娘子？后半句却不敢问出口。
娶妻是喜事，也是私事，上官若是愿意公之于众，早就摆下酒宴请他们吃喜酒了，这么藏着掖着，想必不愿被太多人知晓。他暗自揣度这位佥事夫人的身份，觉得不是太过低微，就是太过复杂，总之不太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等等，也可能是男子？
虽说沈佥事之前从未流露出这方面的喜好，但毕竟当下世道男风盛行，没几个达官贵人家里不养娈童的，士子之间也常有风流韵事传出。
譬如那位以浪迹花丛著称的豫王，不就曾与朝中许多年轻官员有染？卫道士们面上鄙夷，嘴里刻薄嘲讽几句，但也没见真把他告倒了逼皇爷治罪，说不定私底下羡慕他艳福不浅也未可知呢！
这么一想，石檐霜看向上官的眼神难免诡异起来，赶紧低下头，一边骂自己：打住！沈七郎什么样的性情，若是被他知道你意淫他的风流艳事，还不把你背皮剥了？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从青楼里最红的小倌，想到北镇抚司里一些长相俊俏的锦衣卫，再到他日常接触的那些朝臣官员。
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得这位阿傍罗刹的青眼。
——该不会是蛇妖狐精化作的绝色尤物吧？因为担心被和尚拆穿身份，所以才怂恿着佥事大人，非得把那继尧给收拾了？
沈柒不意心腹正在脑海里信马由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吩咐道：“你交代常在市井间走动的探子，去青楼里找两个娼妓过来，不要清倌，要胆大心细，放得开的。”
石檐霜此刻满脑子都是旖（黄）旎（色）风（废）月（料），第一反应，是佥事大人想背着他妖精娘子偷嘴，出于男人间天然的战线同盟，脱口问：“两个够不够？”
沈柒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够了。”
“佥事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办妥。”石檐霜打了包票，匆匆跑去调了个伶俐的探子，三言两语交代后，让对方务必在一个时辰内找来合适的人选。
等探子走了，石檐霜才猛地反应过来：我忘了问沈大人，要的是妓女还是男娼？
如今再回去问，肯定会让沈柒觉得他失之沉稳，办事不力。石檐霜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等到心里那股鸡血逐渐平息，也琢磨出了门道：佥事大人这是要用这两个娼妓来钓鱼执法，定然是要女的，待会儿探子若是找了男的……那我就一口咬定是他听错指令。
事实证明，能当上锦衣卫探子的，就没有一个不精滑似鬼。
那探子找来了四个人，两个女妓，两个男妓。
女妓一丰腴，一苗条，丰腴的妖娆风骚，苗条的楚楚可人。男妓一高挑，一娇小，高挑的如芝兰玉树，娇小的似掌上宝珠。
这四人惯做皮肉营生，外场也出得，见主位上坐着一名气势凛然的大人，年轻英俊又有权有势，登时心花怒放，生怕被其他几个同行抢攀了高枝，争先恐后地偎依过去。
一个欲抱左臂，一个欲揽右臂，一个欲搂脖子，还有一个实在挤不过，仗着个头娇小，就想往大腿上坐。
沈柒脸色隐隐发绿，厉视石檐霜的眼中似乎要飞出利刃，将手中绣春刀往桌面用力一拍！
腾腾煞气扑面而来，吓得四人当场瘫软，纷纷跌坐在地。
“石千户这是要让两个男娼去庙里求子？用什么生，屁眼吗？”
石檐霜见上官爆了粗口，显然是动了真怒，知道此刻若是说错一句话，自己这顶乌纱帽就不要戴了，危机关头急智顿生，抱拳答道：“是卑职考虑不周，想着可以让他们扮成两对小夫妻，妻子在净室内夜宿，丈夫在净室外守门。”
沈柒原本打算叫两个机灵的锦衣卫，扮成妓女的丈夫，听了石檐霜解释，怒气渐消，冷冷道：“他们不像丈夫，倒像丈夫养的面首。”
高挑的男妓不敢吱声，娇小的那个反而胆子更大些，不服气地插嘴说：“大人，奴前面也可以用的，怎么就当不了丈夫？”
沈柒朝他露出个血腥的眼神，对方只觉胯下一凉，立刻噤了声。
石檐霜忐忑地说：“这些娼妓迎来送往，能走红的，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我们的探子虽然机敏，但难免带着杀气，若是被会武功的看出来，反而引人怀疑。”
沈柒想了想，觉得他考虑得也有点道理，便问两个男妓：“你们真当得了丈夫？”
娇小的爬起来，十分机灵地去挽苗条妓女的臂弯，一脸关切：“老婆，快起来，地上凉，坐久了不好。”
苗条妓女泪盈盈道：“当家的，奴奴肚子疼，你背奴奴吧。”
高挑的那个也很快反应过来，同样去扶丰腴妓女，姿态儒雅：“娘子，道路难行，脚下可得仔细了。”
丰腴妓女嘤咛一声，往他身上靠：“官人，你待奴家这般好，奴家定要为你生个大胖小子。”
——都是戏精社会人啊！苏晏如果在场，定会发出由衷的感叹。
沈柒也有几分满意，让他们统统站好了，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末了说道：“事若能成，每人赏银二十两。”
两个男妓见不用和客人睡觉，一夜就能赚二十两，喜出望外。两个妓女则想，左不过是把腿一分的事，平日里卖身钱大半都给了鸨母，遇到那些吝啬的客人，连二两小费都不肯打赏，如今有这外快赚，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若是能帮助大人成事，也是给自己积了阴德。
于是趁着日斜未坠，四人精心打扮，换了良家衣服，收起媚浪姿态，还真与普通人家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只长相比寻常百姓要标致一些。
石檐霜准备好蓝草汁，又给了他们些许香火钱，亲自把人送去灵光寺。

第八十九章 合配黑心相公
傍晚时分，石檐霜将这四人送至灵光寺，自领着二百名锦衣卫，手持武器绳索，就潜伏在附近山野间，等待信号。
于是两对伪装的小夫妻拜完送子观音，向寺中和尚说明想要祈梦求嗣，并表示事先已在家中斋戒七日，诚心而来。和尚让她们在佛前求了笤，都是吉签，于是安排入住子孙堂的净室内，并提醒她们入夜后点亮房中圣油灯，方能顺利引灵入梦。
这两个娼子，丰腴的名刘莺哥，苗条的名孙佑娘，都是二十来岁的宿妓，容貌未必一等一，心思却颇为机巧，平日为求庇护，蓄意结交番子和衙役之流，因而也见过不少场面。此番身负使命，扮演良家妇女倒也游刃有余，并不显得慌张。
进入净室后，把门锁紧，两人就开始打量室内。这净室逐间隔断，面积不大，上面是天花平顶，脚下尽铺石板，中间放置床帏和一副桌椅，布置得简洁清楚。两人从四壁检查到地板，并未发现异常之处，的的确确是间密室。
门外传来“丈夫”的叫声：“老婆，能住得惯么？我就在外面守夜，有事你喊我啊。”
这是在对暗语，问她有没有发现蹊跷。
孙佑娘扬声答：“住得惯。这里干净得很，你在外头搬张躺椅睡，莫要睡地上。”
意思是没有发现蹊跷，但要他守夜时提高警惕，不要睡太沉。
净室内唯一光源，是桌面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由主持亲自开过光，点燃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就算和尚没有嘱咐，在陌生环境中，怀揣着紧张心情的孙佑娘也不敢熄灯，合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心里想着锦衣卫大人交付的任务，哪里有半点睡意。
想着想着，她神思缥缈，陷入了极玄妙迷离的境界中，仿佛魂魄脱离了污浊的肉体，缘着灿眼金光，一直升到西方极乐世界。金光中，现出一尊罗汉的法相，浓眉大耳，身躯雄健，很是威武庄严。
“吾乃金身罗汉，特来送子与你。”罗汉的声音闷雷般在她耳边滚动，仿佛自天际传来，模糊又扭曲。
孙佑娘一个恍惚，发现已被罗汉压在身下。这金身罗汉不愧果位，持久得很，饶她惯经云雨，到后面也有些吃不住，想喊几声，却说不出话，整个人像是被抛进漩涡中。
一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飞蛾，扑棱棱冲进焰火，把油灯弄熄了。
又过半晌，孙佑娘眼前的金光开始逐渐淡去，整个人似乎从漩涡底下慢慢浮出水面，耳边的粗重喘息声唤回她的神智，一个念头莫名跳入她的脑海：这修成正果的罗汉，与肉身凡胎的嫖客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个念头让她的头脑陡然清明了不少，记起了锦衣卫大人的要求，伸手到枕头下方摸出个小盒子，顶开盒盖，趁黑把里面的蓝草汁抹在“罗汉”光秃秃的头顶上。
蓝草是一种可以作为染料的植物，从叶汁中提取出的靛青，便是俗语中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染在皮肤上时间久了，轻易洗不干净。
罗汉忙着给女施主灌顶醍醐，并未在意这点小动作，随后一声不吭地退走。
孙佑娘想看他退去哪里，可魂魄仍未完全回到躯壳，意识还有些朦胧，四肢也不听使唤。须臾又有个身影挨上来，举动比上一个粗鲁得多，孙佑娘模糊想：这回来的莫不是大力罗汉。
于是用蓝草汁，也给他抹了个青云兜顶。
罗汉完事后往她手中塞了一小包药丸，说是来自诸天的神药，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连服一个月，便能有孕。
不知过了多久，孙佑娘终于彻底清醒，若不是掌心里真握着个药包，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春梦。
在另一间净室，刘莺哥上床前便吹熄了油灯。她不怕黑，睡觉不喜有光亮，钻进被窝后便脱得精光，期待着发生点什么事。
她春心荡漾地等了一个多时辰，正不耐烦，忽然听见床底咯吱作响，以为是耗子作祟，于是探出上半身，操起地板上的绣花鞋，往黑黝黝的床底猛一拍。
鞋底拍在个光头上，声音爽脆，刘莺哥愣住，与床底钻出的和尚大眼瞪小眼。
原来床底有块地板是活动的，厚实木板用泥浆涂成了青石的模样，与旁边石板拼得严丝合缝，轻易看不出来，除非用锐器猛刺，才能洞穿伪装。
灯油里掺了迷神药物，燃烧时挥发出来，熏得满室。女客在熟睡中吸入，便陷入迷离幻境，看见心中所思所念，故而才有“红光坠地、观音送子、罗汉入怀”之类的孕梦。
而寺中和尚趁机从床底暗道钻出，轮流对女客肆意作为，最后又留下所谓“神药”。
女客们醒来后，要么真以为是神迹，要么怀疑受了奸污，却因名节要紧，含羞忍耻不敢吭声。
这些心生怀疑的女客，自知失身会被夫家休弃，无所出也会被夫家休弃，事已至此，只得自欺欺人地与他人统一口径，无论谁问起，都一口咬定是活佛显圣。自己按方服药，希望真能怀上身孕，摆脱这场噩梦。
而还有一小部分女客食髓知味，隔三差五地便来灵光寺求嗣。
和尚们年轻力壮，妇人们正常无病，又有调经种子的药丸辅佐，自然十个有八个都能怀上。
继尧担任主持三年，这些求嗣得来的婴孩，最大的也才两岁，看着都是虎头虎脑、白胖可爱，夫家也根本没有怀疑，甚至还给取了“罗汉子”“菩萨儿”等乳名。
话归正题，说回到刘莺哥与床下和尚撞了个对脸，假意低叫：“哎呀，你是什么人，如何凭空出现？”
和尚听她语声娇滴滴，脚跟酥软地爬上床：“我是金身罗汉，特来送子与你。”
“休得糊弄我，你定是这寺中长老。身为出家人，竟不守色戒，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刘莺哥边说，边把他往被窝里拽。
和尚也不否认，笑嘻嘻道：“求小娘子布施肉身。门外头你那个细瘦条丈夫，喊进来有甚用，银样镴枪头，怕只是个没用的摆设。”
刘莺哥暗笑他猜得八九不离十，门外那位“丈夫”，前面是不是摆设无关紧要，后面中用就行。
两人胡天胡地一通，和尚吃不住，探身出去敲了敲床底地板，求援道：“这位女菩萨好生厉害，师兄弟们快来。”
密道里又爬出两个和尚。三个金身罗汉，摸黑与风骚菩萨战成一团。
刘莺哥快活之余，还记得锦衣卫大人的命令，偷偷沾取蓝草汁，逐个光头款款摩挲，戏道：“上下两光头，倒是挺有本事。”黑暗中，和尚们只当她爱抚，毫不介意，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叮嘱：“女菩萨若是不嫌弃，常来走动，布施甘霖。”
此刻约是四更时分，周围恢复寂静后，刘莺哥穿上衣物，撇嘴嘀咕了声“这班淫贼秃驴”，把“神药”往怀里一揣，开门推醒睡得昏昏沉沉的“丈夫”，小声道：“事成了，快去通知官爷们。”
孙佑娘因为中了迷药，比她多躺了半个时辰，但不比刘莺哥鏖战得久，故而也差不多同时开门，去叫醒“丈夫”。
两个守门的男妓刚开始支棱着耳朵，没听见动静，后面闻着熏蚊子的熏香味，迷迷糊糊睡着，竟睡得人事不省。被叫醒后出了身冷汗，忙从怀中取出一小支带特殊声响的烟花点燃。
埋伏在寺外的锦衣卫们，见天空放出信号，便翻墙进入灵光寺，逮住守夜的沙弥，逼他们撞响钟鼓，点燃火盆，召集众僧。
主持继尧从睡梦中骤醒，听见院内人声嘈杂，意识到要坏事，险些连僧袍都来不及穿好，把鞋一趿，当机立断从后门逃跑。谁料他的僧房早被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继尧除了会神神道道的幻术，也颇有些拳脚工夫，打倒了几名锦衣卫，差点跑掉，最后在拼斗中被一刀划伤小腿，绑了起来。
寺内众僧被钟声惊醒，又听外面沙弥喊着“主持与各位长老点名”，个个仓促起身，奔去大雄宝殿，片刻后便全数到齐。
宿在净室内的女客，与守在净室门外的家人仆从，也一个不叫走脱，全都喊起来，驱赶至堂下。
沈柒一身洒金飞鱼服，映着火光，从殿外凌然步入，坐在手下搬来的一张圈椅上，鸷视殿中挨挨挤挤的众僧。
在锦衣卫的呵斥下，众僧战战兢兢把僧帽脱了，长明灯下，只见一堆锃亮的光头中，有五个光头，戒疤处被涂抹了格外显眼的靛青色。
锦衣卫当即把人绑了，那五个年轻僧人不明所以，哀哀叫屈。
石檐霜喝问：“你们头顶的颜色哪里来的？”
僧人面面相觑，自己也吃惊怪异，其中一个忽然想起什么，心虚嗫嚅道，彼此师兄弟开玩笑，趁对方睡觉时涂的。
石檐霜当众把两名妓女叫进来。
刘莺哥与孙佑娘伶牙俐齿，又不知害臊，当着堂下所有祈梦香客的面，把宿在净室时如何中了迷药，和尚如何通过密道前来奸污，如何赠送生子药丸，自己又如何用蓝草汁涂抹和尚头顶等等，一五一十说了。又把怀中的药包拿出来，作为证据。
堂下二十多名妇女，听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又被石檐霜盘问：“你们身上可有和尚送的药丸？”顿时羞愤欲死，掩面痛哭。其中一个气性大的，当场就撞向铜香炉，血流满面地昏过去。
她们的丈夫亲人在一旁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只碍着官差在场，不敢上前打骂。
众僧见丑事败露，无不胆战心惊，暗暗叫苦。
锦衣卫押着逃跑未遂的继尧进了大殿，迫使他跪在沈柒面前。
继尧强撑了不肯跪，怒道：“灵光寺山门还挂着御敕的匾额，贫僧也是太后亲口承认的神通法师。太后娘娘还说了，要封贫僧做‘通元广善国师’。你一个鹰犬，敢强闯入寺，凌辱众僧，又打伤贫僧，不怕佛祖降罪，难道就不怕惹怒太后吗？”
石檐霜朝他的后膝盖弯猛踹一下，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沈柒抬脚就踩在继尧的后颈上，冷笑道：“什么不三不四的妖僧，也敢扯虎皮做大旗。太后娘娘何等尊贵，如何会认识你这等招摇撞骗的神棍，分明是你胡乱攀扯，污蔑天家，合该凌迟处死。”
继尧见这锦衣卫凶狠蛮横，把杀头的罪名跟帽子似的一顶顶乱扣下来，真以为对方不知他的背景，忙压低嗓音道：“我真是太后的人！我僧房中，还有太后赐的玉枕，上面有皇家钤记，大人如若不信，尽可以前去一观。”
沈柒对石檐霜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去了，片刻后回来，对沈柒附耳道：“确有其事。”
继尧脸上明显松了口气，心底盘算着要让这锦衣卫跪地赔罪，自己狠狠羞辱他一通后，再去慈宁宫告他一状，叫他人头落地，让所有人都看看冒犯国师的下场。
沈柒面沉如水。
皇帝的秘谕在他脑海中响起：“倘若真查出内中有什么……不可说之事，务必就让这事永远消失。无论任何人，包括你，谁敢说出一个字，朕就要他的脑袋！”
他当时低着头，恭敬地说：“臣遵旨。臣也有一事相求，求陛下借臣一件来自慈宁宫的器物。”
皇帝审视他片刻，最后微微颔首。
沈柒带着玩味般的神色，收回踩人脖颈的脚，向前慢慢倾身，凑到继尧耳畔，微声道：“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就连太后也救不了你。”
继尧露出骇异之色。
他原因为，自己是因为敛财过度，或者误奸了官员夫人，导致苦主报复，找锦衣卫的门路来收拾他。此刻听对方的意思，却仿佛是知道内情的，却又为何闹这一出，究竟是谁的授意？
沈柒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难道你不知锦衣卫是上率亲军？”
继尧面色惨白，知道是皇帝容不得他，心里大叫“天亡我也”！
“还没到绝路，慌什么？只要你闭嘴，按我说的做，最后保你一条性命。”沈柒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镶嵌宝石的金簪，在继尧面前晃了晃，又立刻收起。
继尧顿时认出，这是太后常佩戴的一枚王母骑青鸾金簪，脱口问：“莫非你是太后的人？”
沈柒不答，神情莫测。
他知道人被逼到极处，得知必死无疑时，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像继尧这种没脸没皮的妖僧，搞不好会将与太后的那点阴私事宣扬出来。届时太后名节受损，皇帝雷霆震怒之下，定会连他一并治罪。
拿下继尧并不难，难就难在，要让他死得无可指摘，同时死前又能牢牢闭嘴。
倘若现在就手起刀落砍了继尧，太后名节固然能保住，但这么大的罪案未上公堂过审，就强杀嫌犯，肯定会引起言官们的关注，弹劾他事小，就怕最后搅乱一滩浑水，难以收场。
如此不符合皇帝要求的“掩人耳目”一条。
沈柒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招极阴毒的，于是斗胆向皇帝借了个太后常用的器物。
继尧见他这副故弄玄虚的神色，心底更是信了几分，忙不迭说：“我要见太后。”
沈柒道：“现在不行。皇爷的旨意在这里，谁敢违抗。我有一计，待会儿你先别反抗，所有罪名，都先一应认下，等到了北镇抚司诏狱，我从死囚里挑个身形与你类似的，做个李代桃僵。等走完了官衙里的流程，我再带你去见太后，你自去求情。”
继尧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一切，全是仗着太后的宠爱。如今皇帝要杀他，若是没有太后的庇护，他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而今唯一一条生路，就是牢牢抱住太后的大腿，动之以情，祈求活路，说不定太后能说服皇帝放他一马，再不济也能将他平安地送出京去。
“但你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若是胡言乱语，泄露了‘天机’，莫说皇爷，就连太后也饶不得你！”
继尧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绝不会再说与太后有关的半个字。大人可得救我！”
沈柒笑了：“你听我的，我保你性命无碍。”
继尧想了想，说：“你把那金簪给我，等我入宫后还给太后。”
沈柒知道他这是索要保命的证物，便把簪子暗中递给他。
继尧接过来揣入袖中，才算吃了个定心丸，说道：“我都听大人的。”
沈柒转脸朝殿内众僧厉喝：“你们灵光寺的这班贼秃，假托神道诓骗百姓，奸淫良家妇女，罪该万死！来人，把寺中和尚全部绑了，押回北镇抚司。”
锦衣卫们领命，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把僧人们捆了个结结实实。众僧惊慌失措地向继尧求救，继尧只当没听见，做了个缩头乌龟，一声不吭被锦衣卫押上马。
其余香客都被放回去，至于那些受辱的女眷们下场如何，沈柒就管不着了。
-
天色尚未透亮，百余个和尚便被关入诏狱，占了整整四间大牢房。
提堂过审，签字画押，继尧为求活命脱身，十分配合，把骗术敛财、奸淫信女等罪行一概都认了。
几名不肯招供的长老被用了刑后，也都纷纷认罪。其余僧人一看，连主持都招了，自己还有什么好隐瞒，如竹筒倒豆子全给交代出来。
沈柒私下对待继尧倒也客气，只说劳烦大师在诏狱再待几个时辰，等文书呈报上去后，就来带他入宫。
继尧独自关了个单间，苦苦等待，急得水米难进一口，就等沈柒按约定带死刑犯来与他做替换，再偷偷进宫去面见太后。
从早捱到晚，终于等到一名狱卒带着个蒙了头的囚犯进来，把他手铐脚镣卸掉，领着他出了牢房。
另一厢，被关押的和尚们又惊惧又绝望，有抱头痛哭的，也有强做勇武，引吭大骂的。入夜时分，忽然有狱卒前来，打开牢门，卸去手铐脚镣，对他们说道：“走吧！你们主持手眼通天，把全寺摘得干净，你们被释放了！”
僧人们死里逃生，几乎喜极而泣，纷纷涌出牢门。
一名和尚问：“敢问大人，我们主持何在？”
狱卒道：“顺着甬道一直走，出地牢就看到了。”
和尚们推推挤挤地走出甬道，刚刚走上台阶，冒出头来，便见前方一名狱卒拔出腰刀，在自己肩膀上狠割一刀，转手把刀柄塞入继尧手中。
狱卒手捂鲜血喷溅的伤口，快速后退，放声大喊：“犯人越狱！抢夺兵器谋反！犯人越狱谋反——”
继尧猝不及防下，被鲜血喷了一脸，手里握着强塞过来的钢刀，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好几秒后兀地反应过来，嘶声叫道：“我没有越狱，没有谋反，你骗我，我是——”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飞出，猛地贯穿了他的头颅，继尧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根枯木栽倒在地。
锦衣卫手中刀锋雪亮，自院子四方包围过来。
众僧吓得魂不附体，不知谁人在队伍中叫：“脚下有武器，拿起来同他们拼了！杀出一条活路！”惊慌失措下，这声音坚决又强悍，指引着众僧不由自主地看两边地面，果然都不少斧头短刀。
迎面而来的刀光中，求生本能发挥了作用，有几个人稀里糊涂冲过去捡武器，其他人也纷纷跟从。
沈柒站在檐下，垂下手中弓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犯人持械越狱，意图谋反，杀无赦！”
屋脊上冒出一圈弓箭手，上官令下如山，顿时箭飞如雨。
和尚们手拿刀斧胡乱挥舞，哪里挡得了强弓利箭，百余人眨眼间被射成了一只只刺猬，院中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漂杵。
箭雨过后，锦衣卫们上前，一个个补刀。最后石檐霜过来回禀：“佥事大人，一百三十四名越狱犯人，无一漏网，尽数伏诛。”
“犯人哪里来的凶器？”沈柒反问。
石檐霜笑了笑，“是妖僧继尧以幻术迷惑狱卒，将凶器以送衣物被褥之名，裹在铺盖中偷偷带进来的。”
沈柒哂道：“现场先不动，通知大理寺与督察院，让他们派人过来亲眼瞧瞧，好叫所有人知道，我北镇抚司乃是依法行事，非但破了妖僧案，还阻止了一场天子脚下的谋反。”
他说完丢下弓箭，走到继尧的尸体旁，弯腰摸走袖中金簪，转身离开。
出了北镇抚司，沈柒翻身上马，怀里揣着刚刚写好的案情奏折，又带上从灵光寺得来的玉枕，用包袱裹好，连夜进宫觐见皇帝。

第九十章 非要抢那便抢
慈宁宫。
太后正用金剪子修剪刚采来的花枝，逐一将多余的叶梗裁去，插入孔雀蓝釉花瓶中。
盛夏芙蕖衬着她白玉般的手指，指尖蔻丹是浓烈的大红色，与她口脂的颜色相映成趣。
太后年已五旬，但因天生丽质，加上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雍容的姿态、明利的目光与眼角唇边的细纹，一同成就了她被岁月酿过的动人风情。
景隆帝在一众宫女、内侍的伏地叩首中走进殿内，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起身吧。”太后头也不抬，“皇帝今儿怎么有空闲，一下朝就来我这里。”
景隆帝示意随侍的宫人都退下，方才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递过去：“来向母后禀报一个案子。”
太后嗤笑起来：“后宫不干政。天大的案子，皇帝自己拿主意就好，何必拿来与我说。”
皇帝坚持道：“母后先看完折子再说。”
太后只好放下花枝与金剪，接过折子，示意皇帝与她一同坐在罗汉榻上。殿中只母子二人，太后也不板正腰身了，有些慵懒地斜倚，手肘支着炕桌，浏览细密的字迹。
看着看着，脸上逐渐变色，尖长的拇指指甲将纸页边缘戳出了个洞。
她将折子合上，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方才问：“这是北镇抚司办的案子，我知道他们的一贯手段。皇帝，你实话告诉我，这上面写的，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皇帝直视她，语气笃定：“灵光寺这个案子，十成十是真的。物证、人证俱全，每间净室都发现了密道，灯油拿去给御医检验过，的确含有迷药，当夜从入宿的信女们身上，全都搜出了药丸。和尚们招供，自继尧担任主持以来，为显圣扬名，将自己塑造成‘降世活佛’，做了不少诸如此类的恶事，堪称罪孽滔天！”
太后沉默片刻，冷冷道：“既如此，杀便杀了罢。”
“继尧死不足惜，但他一条性命，却偿还不了所犯的罪业。”皇帝沉声说，“母后可知，此案审单一出，按律公之于众后，京城内三十多名女子投缳自尽，有民妇，也有官吏的家眷。一夜之间，城东通惠河浮尸近百具，均是不满周岁的婴孩尸体。”
太后仿佛噎住一般，神情僵硬，最后长叹了口气。
“罗汉送子”的真相大白之后，受害女眷有的获得了夫家的谅解，有的被立时休弃，有的自尽全节，而那些经常留宿灵光寺的，更是羞愧难当，被家人厌弃、路人戳指，不得不走上绝路。凡是去灵光寺求嗣生出的婴孩更是可怜，大者逐出，小者溺死。
负责善后的应天府府尹，不得不将之禀报朝廷，请求批示。皇帝下令将灵光寺查抄出的金银，拨一部分给京城慈育院，专门收容那些被遗弃的婴孩，并张榜公告，勒令百姓不得杀婴，才基本遏止了这股风气。
此案遗波远不止于此，还动摇了佛教、道教甚至其他少数教派在京城的民心根基。
豫王趁机上了奏折，请求朝廷拆除包括灵光寺在内的十三座寺庙、道观，收回千余份僧人与道士的度牒，让这些出家人还俗为民，并请退还僧田、道田为民田，重新丈量分配。
内阁五位大学士因此又吵了一架，各自上了票拟，三票赞成，两票反对。皇帝考虑后，批了个准。
这一波操作很是刷新了朝堂上下对这位浪荡王爷的观感，在民间亦是赞誉颇多。而那些宗教人士及其信徒们，在背后把他恨了个咬牙切齿，不少方士甚至私下流言，豫王渎佛灭道不敬神明，他们要做法上告天庭，让天雷劈他。
豫王听闻哈哈大笑，说道：“让他们去做法，本王等着天雷来劈。如若不来，本王不介意也当一回西门豹，让他们上天做神使。”
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豫王正在慈宁宫外，听闻皇帝在里面请安，不进去凑热闹，自找了个临水的凉亭歇候。
殿内，皇帝见太后叹息，忽然道：“母后可还记得，朕初登基不久，母后于寿宴上，为喜爱的琼花品种——‘聚八仙’作诗，‘洁白全无一点瑕，玉皇敕赐上皇家。花神不敢轻分拆，天下应无第二花。’此诗一出，天下哪里还有敢私自栽种的，都说是皇家花。南直隶、两湖等地官员，纷纷挖掘植株，以车船不远千里、劳民伤财地送至京城，栽种出漫山遍野的花林，以讨母后欢心。
“可惜这花在京城水土不服，次年便尽数枯萎，而原产地的‘聚八仙’品种，如今已然绝迹矣。”
太后声音尖锐地说：“皇帝想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罢。”
皇帝温声道：“身为上位者，对下恩宠容易，爱重难；攫取容易，成全难。对己，自纵容易，自律难。母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是亿万子民之母，理当以身作则。”
“好个以身作则！”太后一拍炕桌，“你是不是想说，正是因为我对继尧的恩宠，才导致他借势作威，犯下大罪，荼毒百姓？”
皇帝拱手请罪：“儿子不敢。”
太后微微冷笑：“皇帝是个好皇帝，是我一手养出的好儿子。可我这好儿子，怎么就不懂母亲的心呢？”
皇帝还想说点什么，太后直接端茶送客：“你回去吧，我身子倦了，要休息。”
皇帝只得起身告退，将折子收回袖中，又把一个包袱留在炕桌上，说：“这是慈宁宫遗失之物，儿子帮忙寻了回来，望母后妥善收藏。”
待他走后，太后解开包袱，见是一个玉枕，登时怔住。这玉枕曾是她床上所用，继尧缠着她讨要，说要留做念想。她觉得不妥，没有答应。谁料那厮恃宠生娇，偷偷把玉枕拿走，她事后发现，训斥了几句，倒也没有较真非要他还回来。
此番却因为继尧事发，玉枕落在了皇帝手上。
太后难堪至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抓起玉枕砸在地面，串线崩裂，玉片串珠滚得满地都是。
贴身大宫女琼姑闻声赶忙进殿，劝道：“娘娘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急促喘息，片刻后咬牙道：“皇帝有心了！我也有份回礼，你送去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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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走出慈宁宫，在步廊站了一会儿，无声地叹口气，正要起驾回养心殿，蓦然见莲池旁凉亭里的熟悉身影。他抬手挥退了内侍，举步过去。
豫王正望着水面上亭亭直立的青荷，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接近，人影还在身后三丈外，便转身行礼：“给皇兄请安。”
皇帝说：“你这身功夫，倒是一点没落下。朕却远逊当年了。”
豫王笑道：“皇兄真是抬举臣弟。您日理万机，我吃喝玩乐，同样都是没空练功，怎不说我落下的更多？”
景隆帝也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你最近几件事办得不错，只要你能继续为朕分忧，今后就不再骂你放浪形骸无所事事了。”
豫王收了笑容，上前几步，低声问：“皇兄刚从母后宫里出来，是为继尧那事？母后态度如何？”
皇帝也敛笑，眉头微皱：“态度……有些微妙。对于继尧之死，母后并无异色，却因为朕婉言劝她，发了大脾气。”
“继尧卑劣不堪，母后明了真相后，自然不会再宠信他。臣弟早就说了，他就是个玩意儿，母后无聊时拿他来取乐而已，皇兄不必太过在意。”豫王故意上下打量皇帝，啧啧道，“再说，从小到大，母后什么时候对你真发过脾气？都是冲我来的。上次我当面抽了继尧一耳光，她拿胭脂盒扔我，看看，这儿，都被砸青了。”
豫王把额角凑过去给皇兄看。皇帝一把推开他的脸，嘲道：“得了，连弩都射不中你，一个胭脂盒能砸中？”
“从小到大，母后虽骂你更多，心里却是偏疼你，朕知道——”皇帝抬手阻止了豫王的解释，继续说，“朕如今担心的，你也知道。此刻，你我不是君臣，就只是同胞兄弟，你就说说，怎么办吧。”
面对疑似晚节不保的寡母，两兄弟此时立场十分一致，心情同样复杂，故而前所未有地同心同德了起来。
豫王对朱子伦理向来嗤之以鼻，他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沉吟后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母后守寡近二十年，深宫寂寞，拿个小玩意儿打发打发时间，只要以后不再出继尧之流的腌臜货，我们做儿子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就当她给自己整了个人形玉势吧，豫王把这后半句吞回肚子里，没敢在皇兄面前说出来。
皇帝皱眉：“我不是非得苛求她清心寡欲，但她身为太后，不考虑自己的名节，不考虑朕这个皇帝的脸面，也要考虑对前朝后宫的恶劣影响吧？死了个继尧，万一再来个继舜、继禹，将来倘若又出这种烂事，朕还是得犁庭扫穴，必然会损伤母子感情。”
豫王也矛盾得很。他认为世道对男子比对女子宽松得多，鳏夫养一群侍妾男宠，无人会指责，寡妇却必须一辈子忠贞守节，并不公平。但这个寡妇是自己的母亲，出了这种事，他身为人子，一方面心疼母亲寂寞枯熬，一方面又觉得尴尬难堪。
两兄弟正相顾无言，太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琼姑，拎着个罩了布套的鸟笼，走近凉亭，福身行礼。
琼姑是从秦王府出来的老人，照顾过幼年的两兄弟，皇帝对她颇为敬重，让她免礼平身，说：“有什么事，交代下人去办便是，琼姑姑年纪大人，不可操劳过度。”
琼姑献上鸟笼：“太后嘱咐奴婢，将此物亲手交给皇爷，说皇爷一见便知她心意。”说罢福身告退。
皇帝接过来，拉开布罩，见纯金打造的鸟笼内，太后爱逾珍宝的那只极乐鸟，已成了一团五彩斑斓的尸体。
这种鸟产自遥远异邦的森林，由西番远航的船只自海上带来，进贡给太后，是绝无仅有的一只。其羽毛绚丽，鸣声悠扬，传说是住在天国乐园里以仙露花蜜为食的一种神鸟，因此而得名“极乐”。
太后极为喜爱这只鸟，命下人精心伺候，不得怠慢分毫。皇帝有时打趣，“朕若是有个幺弟，母后都不见得心爱若此。”
可如今，这只极乐鸟却成了具尸体。
豫王打开笼门，伸手进去握住鸟尸，翻看后说道：“尚温热，新死不久。全身骨骼尽碎，内脏从嘴里挤出，是……活活捏死的。”
他忽然轻飘飘地一笑：“皇兄，母后这是何意？”
皇帝盯着鸟尸，心底有些发寒，面上却仍是恬淡平和，说：“母后想用这只鸟告诉朕，哪怕她再心爱之物，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如果朕看不顺眼，想劝她洁身自好、劝她克己自律，她宁可亲手毁掉这个玩意儿，也不愿因此伤了母子之情。”
豫王从听见皇帝的脚步声，直到此时此刻，始终压抑的、求全的、力图展现温情脉脉的一颗心，因皇帝最后这句话中的某个字眼，腾地燃起难以控制的怒火——
洁身自好！克己自律！谁都有资格说这种话，只你没有！
母后是养了面首，即使未必有多上心，即使只当个玩意儿，但她至少不会矫言掩饰，不会表里不一，不会一边嘴里说着爱惜人才、成全抱负，一边用催情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人拖上床！
这股愤恨烧得豫王胸口灼痛难当，仿佛连全身血流都蒸腾成了一股剧毒的恶气，甚至想当面拆穿他这高高在上的皇兄的虚伪面目，向他宣告：你那遮遮掩掩的禁脔，已经是我的人！你待如何，把我关进凤阳高墙么？
原本他打算让皇帝亲眼看到自己拥美入怀的一幕，这种心态，与其说是敌对，更像是个与兄长斗气的弟弟，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能拿我怎样，我就是要抢回属于我的东西，把你气个半死”的天真与直率。
但这只鸟尸，仿佛陡然敲响的磬钟，如当头棒喝，给了他一个尖锐的警示——
这十年来，他屡屡挑衅皇权，不上朝会、不全礼节，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表面慵疏散漫，实则桀骜不驯。皇帝因此对他常有训斥，却始终没有实际上的责罚。
作为被解除兵权的闲散王爷，他有什么资格蹬鼻子上脸？不过是因着皇帝剥夺了他的一切后，对他生出的愧疚之心、补偿之意——尽管不愿承认，但他的确是仰仗着这一点。如同被砍断了树根的木头，只能依靠在坚硬高大的山体上，岩石一个震荡，他就得倒伏于地。
他凭什么认为，倘若触及皇帝的实际利益，或折辱了天子脸面，朱槿隚仍会顾念与他之间那点血脉之情？最是无情帝王家，难道是白说的？
豫王掌心里握着逐渐冰凉僵硬的鸟尸，心头烈焰一点点收敛凝实，逐渐冻结成冰。
他望着景隆帝沉吟不语的侧脸，于绝望中挣出了一丝希望与冲动，突兀地开口道：“母后所谓的‘心爱’，不过是寂寞时精心豢养、必要时也能决然丢弃的小玩意儿，可我不是这样。我的‘心爱’，是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手、一旦认定就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皇帝微微一震，凝眉看他，仿佛因为心同所系，而在刹那间明白了他话中所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朕知道你指的是谁，也几次三番警告过你，别打他的主意，怎么你还是执迷不悟？”
豫王捏紧拳头，几乎用尽全力地挤出一句：“那个人，如果我只要他——皇兄，你能不能别和我抢？”
皇帝面色沉静，眼神却寒霜尽覆，冷冷道：“朱栩竟，你可是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抢’字，就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你身为亲王，言行举止当合乎情礼，更不该出言无状。”
豫王挑起嘴角，脸色难看地笑了笑：“是臣弟失礼了，望皇兄恕罪。”
皇帝从他掌心中掏出鸟尸，往笼子里一扔，“鸟不会说话，不通感情，被抢来卖去也无知无觉，但人不是。
“栩竟，你要牢牢记住，如果朕心爱的是一只鸟儿，朕会打开笼门放它飞走，并且斩断任何一只，把箭矢或罗网对准它的手，无论这只手是想伤害它，还是想捕获它。
“它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亭台楼阁、山林水渚，金琉璃顶或是野芦苇丛，当然最好是朕的膝盖上，但一切都得是它自愿，明白么？”
皇帝丢下最后一句话，负手走了。
豫王看着明黄龙袍的背影，心寒至极。
为了帝位稳固、社稷安宁，皇兄牺牲了他的心愿、抱负与自由。哪怕再不甘愿，再满腹怨言，他也忍了，一忍就是十年。界碑之约后，他再也没有踏出京畿一步。
这是十年来，他唯一一次向皇兄恳求，甚至没有求赐与，只求对方不要阻拦，却仍然只得到一个冷漠的背影，作为至尊者不屑一顾的回答。
——是不是只有成为至尊者，才不必忍受这种被时刻拿捏的屈辱，才能得到渴求的自由与心爱的人？
恍如做梦般，豫王忽然想起了端午那日，在东苑的林中精舍里，自己曾对叶东楼说过的一句话：
“这天底下的好事，总不会被一个人占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
他当时没说出最后半句话，因为那个念头模糊且遥不可及，在脑海中不过一闪而逝。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很清晰地把这句话说完：
“除了真龙天子，无人可以从心所愿。”

第九十一章 每根骨头都疼
灵光寺被拆成一片废墟，豫王与工部官员敲定的“天工院”设计方案，得以顺利动工。
眼下正清场地、打地基、征召民夫，工部忙得不可开交，豫王反倒清闲下来，在书房内反复看苏晏留下的那本《天工院创办章程草稿》，把装订线都快翻烂了。
他聘请了一批客卿，部分是办过书院的博学大儒，更多是民间的格物学人才，根据这本草稿进行修正与完善，编纂章程正稿。
豫王估摸，年底苏晏应该能从陕西回来，到那时，学院整体轮廓已建成，正好可以邀他前去验看。
走了快一个月，音信全无。能给皇兄上折子，连朱贺霖那小鬼头也给寄了手书，就不能给我写封信？豫王心里暗自发酸。
他知道梧桐水榭里那场情事，并称不上你情我愿，但认为只一开始时用了些强迫手段，到后半程，苏晏自己也是食髓知味，配合得很。末了的斥骂与巴掌，搁在别人身上是以下犯上，该当问罪；由苏晏做出来，那就是情趣。
正如俗话所说，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豫王不介意被心上人扇巴掌，反正也不怎么疼，甚至想着等他回京后，要是气还没消，让他多打几顿出出气就是了。
——唯独铁板钉钉的一点，苏晏已经是他的人，这辈子休想从他掌心里逃走。
豫王这么一想，心情好转不少，于是研磨提笔，给远隔千里的心上人写了封浓情蜜意的情书，用词十分肉麻，封好火漆后，交由王府亲卫，郑重嘱咐：“星夜赶往陕西，务必亲手交给苏御史，再讨张回信。若是没有回信，你也不必回来了！”
亲卫领了命，当即打点行囊，骑上快马出发。
与此同时，沈柒在御书房面圣，得到了天子许诺过的奖励。
因为继尧一案办得漂亮，效率之高甚至超过皇帝的预期，景隆帝当场下旨，擢升他为锦衣卫同知。同知为从三品，官阶仅次于指挥使，他又执掌着北镇抚司，实打实成了锦衣卫的二把手。
而“掌印指挥使”的位置，自从冯去恶死后，仍然空悬，早已被沈柒视为囊中之物，只等再立几次功勋，顺理成章地晋升。
毕竟他才二十五岁，从千户到佥事，再到同知，只用了短短数月，蹿升之快堪比炮竹。如果再一步登天，直接把百官们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攥在手里，恐怕树大招风，反而不美。
而且依照今上的性子，对官员鲜少有偏爱专宠。苏晏算是格外与众不同的一个了，却也因得罪了外戚与太后，被不少朝臣联手弹劾，不得不贬官外放以避祸。
此番自己虽只升了半品官阶，但稳扎稳打更好，沈柒心中有数，故而没有半点不满足。
叩首谢恩后，沈柒向皇帝禀报一桩涉及外地官员的狱案，不露痕迹地申请出京办事。皇帝却没有立时答应，只吩咐他先把卷宗整理好，就让他退下。
沈柒心底失望，面上却并未流露分毫，恭敬告退。
他离开书房后，景隆帝对随侍的蓝喜随口问道：“这人，你看着如何？”
蓝喜自从被皇帝敲打后，更加谨言慎行，哪敢点评官员，只说：“奴婢只知尽心服侍皇爷，不敢轻言他人好赖。”
景隆帝摇头：“你这老奴，吓过头胆子变小，人也变无趣了。”
蓝喜心头一凛，恍然察觉自己因擅自给苏晏下药那事挨了要命的警告，终日惶惶，以至于患得患失，失了平常心，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圣眷不保，忙堆笑道：“皇爷若是不嫌弃奴婢眼界浅，那奴婢可就斗胆胡说两句了。”
“说吧。”
“沈同知年轻却不气盛，坚忍果敢，行事颇有手段，是个枭才。”
这个“枭”字用得巧妙，既指性情凶狠顽强，又因枭、獍皆为忤逆动物，暗示了不循正道，更透出一股森然与锋锐之感。皇帝琢磨着其中三味，哂笑道：“你的意思是，他未必对朕忠心，将来恐会难以驾驭？”
蓝喜知道皇帝从来胸有成竹，有时候，问策未必是真问，只是考验身边人的能力，于是低头答：“西洋人卖的裁纸刀，奴婢总是用不惯，因为太锋利，不小心就会割手。可皇爷一时兴起，用它来雕刻软玉时，却从未失手过。由此可知，只要执刀的手足够平稳有力，就不用担心被利刃割伤。”
“他可用，也好用，但要压制着用。”皇帝慢条斯理地说，“正如传说的凶兽梼杌，见不得天光，却能震慑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且防且用，若反噬其主，则先行诛之。”
“所以，朕上次说了，关于锦衣卫的掌印主官，朕尚未有十分属意，而今依然如此。”
苏晏生辰那日醉酒，被沈柒假借口谕送出宫去，虽说此举暗合了圣意，他解释时也能自圆其说，但这件事始终是景隆帝心底的一根刺。
景隆帝深思重虑，文武百官无一不在他提防的名单上，只不过是戒心多少的问题，而沈柒这类人物，想要取信于他更是难上加难。
也只得苏晏一人，干净剔透地落在帝王心头，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忍利用、伤害他，不愿见他露出惶恐畏惧之态，希望他意气风发，放手施展才干抱负。
想让他如鹰隼一般翱翔苍穹，搏击风雨，又想让他毛茸茸地团在自己膝头，爱昵温存。
——简直就跟前世孽缘似的，皇帝无奈又欣然地喟叹。
蓝喜犹豫了一下，“可是，锦衣卫无人提掣，怕是用着不方便。”
皇帝颔首：“迟早是要有个掌印本官的，再看看吧……袁斌还是执意要留在南京养老，不肯回朝任职吗？”
蓝喜答：“袁都督已是耳顺之年，奴婢上次奉命派人探望，他虽身体尚还硬朗，但总自谦说老眼昏花，难堪大任了。”
皇帝遗憾道：“若是他再年轻二十岁，锦衣卫何愁无人提掣。”
北镇抚司内，沈柒送走前来恭贺他升官的锦衣卫头目们，把房间的门一关，脸色便黑了下来。
出京办事的请求，皇帝虽未驳回，但态度明摆着就是不准。沈柒想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自己曾假传圣谕把苏晏带出宫，犯了大忌。自己当时虽没有受到重罚，却损失了君王的信任。
原以为如同探囊取物的锦衣卫指挥使之位，怕也因此失之交臂了。
后悔吗？倘若不是为了苏晏，沈柒当然后悔。
但除了苏晏之外，还有谁会令他自乱阵脚，明知会损害切身利益，依然不计后果地去做呢？
——他早知道，苏晏是他的劫。以为冯去恶死后，劫难便已过去，终于可以拨云见月了，却不料，前路将更加崎岖难行。
他不怕行路难，也不怕前方火海刀山、枪林箭雨。他只怕再见不到苏晏。
母亲生前常说，人生一切苦厄，熬到尽头终有报偿。沈柒相信，苏晏既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道，是万般酷刑过后的椴花蜜，是漫天冷眼袖手的神佛赐予他的唯一一点善意。若是得到后又将失去——哪怕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都让他恐惧得要发狂。
恐惧令他四肢冰冷，胸口充满狂烈而暴虐的戾气，这股戾气往常可以通过杀人或者施刑，用鲜血与哀嚎去短暂地浇灭，然而现在他不能再这么做，怕血腥气渗进怀里的锦囊，弄脏了苏晏写给他的信。
沈柒取出锦囊，打开那张信纸，反反复复地默念，微颤的指尖在两行字迹上来回摩挲，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莫大的慰藉与安存。
胸口的戾气邪火逐渐熄灭，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峻强悍、镇定自若的锦衣卫首领。
“……我想见你，想抱你亲你，想得我每根骨头都在疼。”沈柒抚摸着信纸，在一片空寂的幽暗里，像个鬼魂般呢喃，“你呢？你也在想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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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想哭。
要是早知道今天出门撞太岁，喝口凉水都塞牙，他绝对会死死巴住张千户，跟随他的骑兵队北上，而不是屈从锦衣卫们的淫威，最后把自己陷入绝境。
来龙去脉得从昨夜说起。
张千户英雄救美……划掉，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退了王武率领的响马盗后，苏晏把清平苑准备卖给他的五百匹良马（囿长备注：货款未付）转手赠送给他，做了个无本生意、顺水人情。
原本张千户的任务，是去清平苑催债，把该分拨给宁夏卫的一千匹战马讨到手。
谁料囿长闫昌领着他们转了大半个草场，拿些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瘦马匹充数。张千户当场破口大骂，但闫昌明摆着说了，整个清平苑就只有这样的马，若是看不上眼，不妨再去其他苑挑选。
正在僵持间，忽然见远处狼烟冲天，第一反应便是鞑子叩关，他便整队出击，救了被响马盗包围的苏晏。
这才从苏晏口中得知，清平苑是还藏有一部分良马，但人家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倒卖给走商，也不肯支援边关军营，把他气了个怒发冲冠。
苏晏安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闫囿长为了钱，甘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么不妨成全他。”
两人商议，次日一早张千户就带兵冲进清平苑，当面戳穿闫昌的罪行，从丙字号马圈里把五百匹良马提走。苏晏此间并不出面，只等张千户拿到马后，顺道护送他一程。他要前往灵州。
张千户诧异问：“你一个生意人，在各府城之间走商便是，做什么死非要去边关附近，不怕撞上鞑子军队？”
苏晏其实想去看看边关军营里的情况。根据王辰所言，边军人人养私马，倒卖给官府从中牟利；与闫昌交谈时，对方也露过口风，说边营弊病颇多。他得亲眼去看个究竟，才好收集信息，便于后面着手改革治理。
褚渊坚决反对，认为灵州就在长城脚下，毗邻河套地区，位于鞑靼等部经常入侵的路线上，此行实在太过危险，劝苏晏返回西安府。
而苏晏计划的考察行程里，灵州清水营是最后一站，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又有张千户的骑兵护送，自认为相对安全，当然不愿放弃。
褚渊因为延安劫狱事件，挨了皇帝的密信训斥，让他须以苏晏的安危为首要，其他事务均可以延后，此番更是不敢放任他轻身犯险。
两人各执己见，最后争执不下，锦衣卫们奉守皇命，几乎是架着他往回走。
苏晏气个半死，偷偷对荆红追说：“别管那些死头脑的家伙，你带我去灵州！”
不想这下连荆红追都不听他的，摇头道：“他们说的在理，大人的安危才是首要。若是要去灵州，等有大军护卫了再去。”
苏晏用激将法：“你不是自诩武功厉害，能以一敌百，难道是骗我的？”
荆红追不上当，无奈苦笑：“我的武功，是千里追杀取人首级的武功，不是千军万马中护人安全的武功。大人真当我是长坂坡上，怀抱幼主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即便我是，大人也不是可以揣在护心镜内的襁褓婴儿。”
苏晏翻个白眼不理他，自去车厢里欺负捆成粽子的王辰。
一行人告别张千户，往东南方向的西安府去。
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若是依苏晏所言，冒险前往边陲灵州，或许反倒无碍。掉头去西安，反而在刚刚回程不到五十里地，迎面撞上了一伙烧杀抢掠的鞑靼骑兵部队。
可见在大小概率问题上，苏晏还真不是一般的背。

第九十二章 把幸运都给你
黄昏时分，苏晏一行人沿着坎坷的黄土路，进入一个小镇。
“此地名为横凉子，我们进镇补充食水，休息一夜，明早继续出发……”高朔骑在马上缓行，正向撩开窗帘的苏晏解释，忽然抬头向四周望了望，疑惑道，“傍晚归家时间，为何如此安静，连炊烟都没有？”
陡然听见一名锦衣卫叫道：“火人！有个火人！”
出现在镇口的那个燃烧的人影，正向着他们跌跌撞撞奔来，未及近前，便轰然倒下，手臂犹然伸向前方，仿佛至死仍在痛苦哀求。
锦衣卫们当即上前查看尸体，扑灭背上余焰后，只见一道焦黑刀口从肩膀斜向后腰，几乎把人劈成两半。这人在着火之前已中了致命一刀，临死前能跑出这么远，堪称人体潜能爆发后的奇迹。
褚渊用手比划刀口角度，霍然变色：“弯刀……是鞑靼骑兵！”
“快！都上马，离开这里！”他朝马车旁的锦衣卫喝道。
话音未落，一支黑羽箭向他的后脑破空射来。褚渊猛地向侧边翻滚，连接三支箭矢夺夺地钉在原地，力道与准头都十分惊人。
马蹄声与粗野的蛮语呼喝被风吹送而来。土路尽头，出现了一小队骑兵的身影，穿粗牛皮甲衣，戴皮帽，手持硬木复合弓，腰挎弯刀，一边飙驰一边疾射。
果然是鞑靼骑兵！不知何时抄到他们身后，堵住了退路。所幸只有二三十人，褚渊嘶吼道：“前队随我迎战！后队护送大人穿镇离开！”
他事先把十九名侍卫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包括自己在内十五人，负责对敌。后队四人由高朔率领，负责掩护，加上荆红追和两名小厮，使苏晏身边至少有七人拱卫，避免落单。
褚渊一声令下，锦衣卫们纷纷从马背上取出鸟铳，下马寻找射击掩体。
鞑靼作为游牧民族，不像大铭属于等级森严的帝国制，而是由许多部族组成。一支骑兵队往往就是一个部族的男丁。
这些游牧人祖辈马背上长大，个个骑射功夫一流，甚至可以三天三夜不下马，吃睡都在马背上，机动力无人能及。
鞑靼轻甲骑兵不爱与铭军短兵相接，最擅长以弓箭进行游击，五六十丈外就开始射箭，一旦敌方接近，便驱马拉开距离，继续射箭，烦人得很。褚渊知道眼下想要击杀这些游骑，并非易事，如果不能近身作战，就只能同样依靠远程武器——弓箭或是火器。
他们所携带的十几支由西洋火绳枪改造的鸟铳，此刻就成了最适合的武器。
苏晏被狂奔的马车颠得像风中落叶。
他搂着吓得变色的两个小厮，紧紧抓住窗框，听着后方传来的零零星星的枪弹声，危急时刻居然还有心思浮想：火绳枪射程短、射速慢，装弹操作复杂，又容易走火，有机会得好好改进改进才行。记得这个时代有个枪械改装猛人叫赵世臻，也不知道出世了没有，应该不至于被他蝴蝶掉吧……等将来回京，赶紧把人找出来，送进天工院……
马车猛地刹住，苏小京惊叫一声。苏晏的前额撞在窗框上，眼冒金星。驾车的锦衣卫叫道：“前面屋舍纵横，路太窄，车过不去了！”
“马车速度太慢，最好弃车换马。”高朔说，“只是车厢里都是苏大人的行李……”
“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把圣旨、官印和文书带上就行。”苏晏捂着脑门，使劲吸气。
荆红追钻进车厢，背起装着印信的包袱，扶着他下了车。苏晏的视野从金光旋转的黑暗中恢复，见周围房舍明显被打劫过，地上横七竖八都是百姓尸体，一个个被刀劈砍、枭首，中箭的反而少，显然是被虐杀。
不远处有个老妇人，裸死在井旁，身下鲜血淋漓，护在胸前的垂髫幼儿，也没有了动静。
苏小北和苏小京毕竟只是十三岁小少年，见状直接哭了出来。
苏晏也忍不住眼眶发红，用力握住了荆红追的手臂，喉咙里梗塞难当，“太惨了……”
即便像荆红追这般见惯生死的冷漠杀手，也不禁被这一幕撼动，咬牙道：“鞑靼人该死！”
高朔催促：“苏大人快走！”
“离此最近的驻军卫所是哪个？”苏晏问。
“是定边！往西北方向走！”
苏晏刚刚上马，高朔忽然侧耳，又趴下来把耳朵贴着地面，顷刻后叫：“又有骑兵过来了！我听不出马蹄震动的方向！”
听不出方向，也就是四面八方。
劫掠后刚离开不远的另一支鞑靼人队伍，听见枪响，又掉头包围了这个小镇。这批骑兵足有百余人，飙风般呼啸而来，几十支箭矢从各个方向朝他们射来。
荆红追拔剑击落飞来的箭矢，忽然见几支冷箭前后夹击射向马背上的苏晏，忙一把抓住他腰带拽下马，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
苏晏冠帽摔落，簪子也掉了，乌黑长发披散在腰身，沾了不少尘土。
鞑靼骑兵见场中只有六七人，把弓一收，抽出弯刀冲上来。为首的盯着苏晏，用蛮语叫道：“白皮肤的漂亮女人！不许杀她，抓起来献给兀哈浪大人！”
荆红追把苏晏推上马车，抽冷子甩出一把飞刀，洞穿了这个哇啦叫嚷的鞑靼人的眼窝。
首领从马上跌落，瞬间死透。骑兵们愣了一下，发疯般狂叫着，挥刀扑来。
荆红追剑尖抖出一团寒光，施展奇诡身法，在马车旁游走，凡是接近的鞑靼骑兵，无不被他刺下马来。
苏晏钻进车厢，与捆成个粽子，仍然努力扭身探头的王辰碰了个对脸。
王辰：“唔唔嗯唔！”
苏晏解开绑在他嘴里的布条。王辰喘气问：“被鞑子骑兵包围了？多少人？”
“百余人。”
“这下要亡！妈的没想到老子竟死得这么窝囊，就跟一只待宰羔羊似的！”
苏晏从袖中拔出防身的匕首，逼近他。
“你要杀我……也好，死在你手上，总比死在那些鞑子手上强！”王辰瞑目待戮，却不想身上捆的绳索骤然断裂，恢复了自由。
苏晏说：“你就算要死，也得死于王法，而不是畜生刀下。走，逃命去吧！”
王辰怔住，脱口问：“你怎么办？”
“有锦衣卫和阿追护着，想法子冲出去。冲不出去，就只能和他们同生死了。”苏晏面上淡定自若，心底的紧张和惧怕半点不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落在鞑靼人手里的死状。
王辰万念挣扎，最后咬牙道：“二十个身手了得的锦衣卫要是都冲不出去，我一个人怎么逃命？还是跟着你们吧！有没有刀和弓箭？”
车厢外，一名鞑子喷血摔落地面，死不瞑目的双眼隔着帘缝与他们对望，手中还紧紧握着弯刀。
苏晏说：“喏。”
“你躲好了，自己当心！”王辰探出手抄住那把刀，翻身出去。
镇口的褚渊等人打退了那一小股鞑子，冲进镇中回援。
这些锦衣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人少，鞑靼骑兵凶蛮劲悍，两相拼杀之下，各有死伤。
褚渊见手下逐渐减员，敌方却依然乌泱泱的大几十人，眼看走上必死的绝路，心急如焚。他对景隆帝忠心耿耿，奉命誓死保护苏晏，此番就是自己被乱箭穿心，也绝不能让苏晏出事，当即喝道：“荆红追！你带苏大人走，我们拦着！”
“用什么拦？用你们的命？”荆红追蹬着车轮飞掠出去，一剑穿透两人，又旋身回来，落在车顶，喘了口气。
他以寡敌众，一边杀敌，一边还要顾着车厢不要被箭矢射到，内力源源不断地消耗，此刻也有些力不从心。所幸王辰从车厢内出来，捡了鞑子的一张弓与箭囊，抽冷子放箭杀人，减轻了他的压力。
“废话什么！你不是最讨厌锦衣卫，我们是死是活，与你何干！快带苏大人走！”褚渊咆哮着，迎面斩断一名鞑子骑兵的胳膊，自己后背上也被划了一刀。
荆红追把牙一咬，刺穿一名鞑子拽下马，用他的尸体接住飞来箭矢，低喝道：“王辰，护着大人上马！往西北方向走，我容后一步！”
他得为苏晏挡下从背后射来的箭矢。
王辰二话不说把苏晏从车厢中拉出来，抱上马，自己也骑上一匹。他一边拽住苏晏的缰绳，让两马并驰，一边挥刀杀出缺口。
“还有小北小京！”苏晏大叫。
王辰喝道：“先管你自己吧！”说着狠抽马臀。
苏晏马术平平，此刻只能俯身紧抱住马脖子，祈祷鞑靼的烈马别把自己颠甩下去。
“她要跑了！抓住那个女人！把剩下的男人都杀了！”接替了首领职位的鞑靼人用蛮语叫道。
一名鞑靼骑兵斜冲过来，抛出套马索，套住马背上的苏晏，猛地扯回来。
苏晏被这股大力扯得凌空飞起，砸在那名骑兵胸前。鞑靼人乌啦乌啦地怪叫着，将他面朝下用力按在马背，苏晏几乎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响，疼得眼前发黑。
他的身体很想晕过去，可意志不允许，憋着一口气，从袖中抽出匕首，手握马鞍猛地转身，自下而上挥向鞑子的咽喉。
这鞑子警觉得很，向后仰身，利刃只割断了皮甲的系带，露出内中壮硕的肌肉，和胸口上明显的狼头刺青。那是一只碧眼黑狼，利齿狰狞，仿佛要破肤而出。
一股常年不洗澡的汗臭味，混合着类似牛羊的腥膻气，把苏晏熏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噙着泪花，还想举匕再刺，被对方扼住手腕用力一拧，匕首脱手落地。
苏晏下意识地挣扎推搡，想把对方推下马，结果这鞑子就跟扎根马背似的，纹丝不动。
对方胸口的狼头被蹭得有些糊了，苏晏看着自己满指的污黑一怔：这纹身还掉色？鞑子连刺青染料都买不起，也太特么穷了吧？
鞑靼人满面怒容，嘴里不断冒出蛮语。虽然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但苏晏从他眼中看出了野兽般的嗜杀之意，只觉后背发凉，仿佛脖子下一秒就要被拧断。
一支羽箭如流星闪电般飞来，狠狠扎进这名鞑靼骑兵的脖子，把他从奔驰的马背上掀翻。
苏晏险些连带着被扯落，头朝下挂在马背上，听见身后遥遥传来荆红追的呼叫：“大人，抓紧缰绳，脚勾马腹，稳住身形！”
黑夜降临在荒凉的原野，耳边风声呼啸，剧烈颠簸中天地宛如又回到远古的混沌一片。苏晏全身骨头被震得散了架，强忍手腕疼痛，拼尽全力抓住缰绳，按荆红追提示的，双脚勾紧马腹，努力想要挪回马鞍上。
——坚持一下，阿追就要到了，再坚持五秒！
五、四、三、二、一……零点九、零点八……苏晏极力数着数，虽然很想再数到小数点后两位、三位，但自知已撑到了极限。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咬破，口中满是铁锈味，血唾倒灌进气管，他剧烈呛咳起来。
战马无人驱策，任意狂奔，冲到了一道峡涧边，就在此刻一个纵跃，横跨过五六丈宽的大地罅隙。
苏晏力竭被甩落马背，半空中青色衣袍被劲风鼓荡，长发飞舞如瀑，宛如夜色中失翼的青鸟。
追在后方的荆红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脚尖在马鞍上一蹬，将轻功催发到十二成，堪堪在内力耗尽的最后一刻接住了他。两人顺着陡坡滚下去。
天翻地覆间，苏晏只觉自己被一个火热的怀抱死死护住。翻滚间不断撞到岩石树木，因为有了另一具肉体的缓冲，并未伤及他要害。
阿追……他焦急地想要开口，却在落水的瞬间砸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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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苏晏吐出几口水，蓦然清醒过来，艰难地翻了个身。
周围一片漆黑，只河床内湍急的水声哗哗不息，空气沉闷如浆。苏晏痛苦地喘了口气，神智逐渐回到大脑，有些慌乱地叫起来：“阿追！阿追！”
没有回应。
他爬在碎石滩上，焦急地四下摸索，忽然触到了一只湿透的手，沿着手臂，一路摸到那人脸上。
是荆红追！苏晏骤然松口气，感到一阵眩晕。
荆红追一动不动，像是处于昏迷中。苏晏担心他溺水，又是心肺复苏，又是人工呼吸，折腾了好几分钟，也不见他醒来。
他感觉手下触碰到的皮肤越来越冷，空气里血腥味浓重，怀疑对方哪处的动静脉破裂，导致失血休克。但苦于没有光亮，怀中的火折也在河水中打湿，只好把对方衣服全部解开，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躯体往下摸，终于在右侧后腰找到一处伤口。
伤口约有三四厘米长，不知有多深，仅从长度上估摸不像刀伤和箭伤，还在淌血。苏晏怀疑是对方抱着自己从陡坡上滚落时，被尖锐的岩石或是树枝刺伤，当即从衣摆撕出布条，在他的腰身上绕了好几圈，将伤口扎紧止血。
天际闷雷滚动，隐隐有电光流窜，像是要下大雨。
夏季雨水最容易导致山洪，有时水面会在一夜之间上升五六米。这里两岸都是陡坡，河段狭窄，一旦暴雨，水位必然高涨。
河滩不能再待了。苏晏急着在下雨前，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两眼一抹黑，该往哪里走？
他把荆红追的衣裤胡乱穿回去，抓着对方胳膊环过自己脖子，半扶半拖地沿山坡向上爬，黑暗中摔了几跤，最后把荆红追给摔醒了。
荆红追回魂似的抽口冷气，嘶哑地叫了声：“大人。”
苏晏心虚地问：“摔到你伤口了？”
荆红追觉得肾都要被地上的石条捅穿了，捂着伤口起身，“无妨，勉强还能夜里视物，大人抓紧我。”
苏晏连忙扶住他，“你失血过多，最好先找个地方休息。下面河滩夜洪危险，我想往坡上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荆红追点头，低声说：“走吧。”
此时夜空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转眼将互相搀扶的两人淋成落汤鸡。
山坡陡滑难行，许多地方直到踏足其上，才会发现前方无路可走，不得不掉头绕开。荆红追受了重伤，一身内力又耗尽，拉着苏晏吃力攀爬了小半时辰，仍未爬出峡涧。
本来他们滚落下来的地方，并没有这么高，但落进水里后，被急流冲走不知几里，最后搁浅在这段人迹罕至的深谷。
苏晏靠在一块大石上，扶着摇摇欲坠的荆红追，在大雨中喘气道：“够高了。左右爬不上去，这乌漆墨黑的，万一再摔下去更惨。找个平坦点的地方窝一宿，等天亮再说。”
荆红追已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闪电撕开漆黑天幕，在转瞬即逝的亮光中，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岩层凹陷处。苏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有个山洞！”
两人千辛万苦爬进那处洞窟，发现虽然算不上宽敞，但容纳几人避雨绰绰有余，而且内中有块完整平坦的岩石，从岩壁里伸出来，像一张天然石床，下沿高出地面近两尺，可避虫蚁。
苏晏发现荆红追又陷入半昏迷状态，忙把他平放在石床上，望着暴雨如注的洞口，暗自焦灼。
人体失血超过20~30%，会出现血压下降、休克等症状，如果失血达到50%，会严重休克，甚至导致死亡。苏晏不知道荆红追究竟流了多少血，眼下又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药，他能熬过这一夜吗？
褚渊他们还活着吗，能否从鞑靼骑兵的围攻中逃出生天，能不能找到这里来？
自从穿到古代，这是苏晏最束手无策的一次，之前哪怕刀斧加颈，他都觉得只要不失去智慧和勇气，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可这一回，他几乎是绝望地意识到，除了托赖老天爷的造化，根本无计可施。
“当初我从桥洞下把你拖回家，你伤成那样都痊愈了，现在也不会有事的，对吧？”他在黑暗中摸到了荆红追的脸，喃喃道，“我把下半辈子的幸运都给你，你可千万要好起来……”
掌心下的脸颊冰冷异常，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而潮湿会加速体温流失。
苏晏摸黑把荆红追身上的湿衣全部脱去，又脱了自己的衣物，躺在石床上抱紧他，仿佛冰雪入怀，不禁连打了几个哆嗦。
好在时值七月盛夏，即使山野雨夜，气温也不算很低，十七八度总是有的。苏晏忍受着背后湿漉漉的坚硬岩石，把荆红追搂在身前，使他后腰伤口朝上，并尽量让他不接触到石面。
他苦中作乐地想：幸亏阿追体型不大，不然真要把我压扁了……噫，看着瘦，其实还是挺沉的，到底是骨骼还是肌肉的密度这么高啊……
此时的苏晏筋疲力尽，连饥饿都感受不到了，只觉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疼。但他无暇自顾，只希望能把身上的冰块捂热，在雷雨声中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九十三章 敬你是条汉子
常年在刀锋上训练出的警觉意识，先身体一步醒来，荆红追感受到身下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心跳，眼睛尚未睁开，手已然探向枕边惯放佩剑的地方。
他在冰凉坚硬的岩石上摸了个空。
昏迷前的记忆灌入脑海，他猛地睁眼，双臂撑起俯卧的身躯，看清下方被他压了一整夜的人——
荆红追胆裂魂飞地从石床上滚了下去。
这声闷响惊醒了苏晏。
苏晏缓缓睁眼，眼皮酸涩，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感觉自己成了摊在石锅上的煎饼，朝下的一面还粘锅。
“……我昨晚做噩梦，被匹马压了一晚上。”他吃力地扭头，脖子侧面的筋咔咔作响，把焦距对准摔在地面的男人。
荆红追保持着努力起身的姿势，茫然望过来，脸上神情看似僵硬，可在眉梢眼角仔细捕捉，却能发现内中翻涌着的震惊、慌乱、羞愧、自责，以及更加隐秘的思渴与挚热……简直比万花筒还精彩。
苏晏从一个新奇的距离和角度，观赏他赤裸的贴身侍卫，心底不无嫉妒地想，这丫身材真好。
这种“好”，不同于豫王的雄逸与沈柒的俊健。
荆红追的个头不算高，身形乍一看只觉匀称，覆盖在略深肤色下的肌肉，也并没有多么夸张的鼓胀感。但仔细端详，这副身材简直就是“高效能”的具现化，没有丝毫累赘与缺薄，线条极为流畅，每块肌肉的形状与走向，都仿佛吻合了最精准的人体动力学。如同一柄被锤锻到极致的剑，是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利器。
这让苏晏想起了后世的特种兵。国内被称为“兵王”的，没有一个是人高马大的肌肉男，相反个头都只在一米七左右，一身精瘦的肌肉看似不起眼，却能轻易打倒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对手。
何况，阿追比目前的自己还略高一两公分呢，苏晏只能自我安慰：原主的皮囊才17岁，还有好几年的发育时间，将来突破一米八的标准线不是梦啊不是梦。
与此同时，荆红追也在明亮的天光中，把仰卧的苏大人看了个清清楚楚。在黑色岩石与及腰青丝的铺衬下，苏大人是墨玉盘中的一瓣冰莲，夜色里的一道月光，是令他自惭形秽的最皎洁美好的存在。
可是在那本该无暇的雪色上，却遍布着淤青与红肿，还有不少血迹已干涸的擦伤与割伤，看着触目惊心。
内疚与关切压倒了惊慌局促，荆红追忙不迭问：“大人受伤了？觉得哪里疼？”
苏晏刚醒时感觉不到肢体存在，这会儿血脉终于恢复畅通，但随之而来的刺痛感令他险些叫出了声。皮肉间万针攒动，他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荆红追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探身过去搭他的脉门。
苏晏此刻皮肤敏感至极，容不得一点点触碰，一碰就是钢针齐下，几乎是尖叫起来：“别碰我！别碰……”
荆红追受了极大的打击般，低下头后退几步，并膝跪在地面，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苏晏熬过十几秒，刺痛感消失，方才长出一口气：“没事了。”他慢慢坐起来，将铺在石床上的潮湿外衣披在身上，对荆红追说：“做什么又下跪，快过来躺着，让我瞧瞧伤口怎么样了。”
荆红追见他态度如常，胸口的苦闷痛楚方才消弭了一些，低声道：“一点皮肉伤，无妨。大人的伤……”
苏晏见自己满身的青青紫紫，疼是疼，但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严重。原主的身体就是这样，似乎皮肤特别薄，稍微一点磕碰就会淤青，有时他看到小腿上的淤青，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磕到的。
“真没事，就是些淤青，过几天就散了。倒是你，昨夜可吓我一大跳，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真怕你休克后醒不过来了。”苏晏系好衣带，走过去把荆红追小心扶起，去看他后腰。
经过刚才那番动作，血迹又隐隐从染成褐色的绷带里渗出。苏晏想把绷带解开查看伤口，手指刚触到腰身，荆红追立刻后退一步躲开，面红耳赤道：“大人容属下先穿上裤子。”
这话不说，苏晏倒还没在意。被他这么一说，苏晏不由自主地瞟了眼对方腿间，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说好的和身高成正比呢？怎么你就可以不遵守基本法？
荆红追忙捡起角落里的裤子穿上，眼神不敢与他交触，艰涩地说：“昨夜……属下神志不清时，是不是……冒犯了大人？”
昨晚你血都快流干了，冒犯个鬼啊。苏晏本以为都是男人么，搂着睡一觉也没什么，而且对方是个钢管直，身为江湖人应该比自己更洒脱才是，没想到阿追竟是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倒叫他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兴致。
苏晏板着脸，回答：“是。”
荆红追脸色一白，抬头飞快地看了看他，眼底掠过绝望之色，“大人好心为我取暖，我却恩将仇报，做出猪狗不如之事，我……无颜面求大人原谅，任凭处置，是杀是剐，绝无二话。”
苏晏一脸冷漠：“你觉得我会杀你？”前前后后加起来，好歹也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即使是个普通侍卫，我也不会随意打杀，你就这么轻看我们之间的情义？
荆红追却从这句话中听出另一层含义：
“真请罪就自己动手，还要我亲自杀你不成？”
他痛苦地咬紧牙关，万念俱灰道：“大人说得对，属下会自行了结。浪迹半生，没什么好牵挂的，唯一放不下就是姐姐，我把姐姐的骨灰藏在大人院子里的那棵老桃树底下，求大人回京后，代为建坟立碑，让她入土为安。至于卫贼，横竖已经是半死的人了，大人若能取他性命最好，若是不方便，就算了吧。”
他说完，扫视一圈山洞，想起佩剑在自己抱着苏晏滚下陡坡时，与装圣旨的包袱一同遗失了。眼下，丹田中内力恢复了些许，武功施展不出，但自绝经脉还是办得到的，于是抬手便朝天灵盖拍去。
苏晏不料他说自杀就自杀，就跟那古代传奇里的侠客似的，看着义薄云天以身践诺，什么大丈夫重义轻生死，实际上就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彪得一比。吓得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连声叫：“没有冒犯！绝对没有！只是抱着，你失血过多昏迷了，全身又冷又硬，唯独那话儿是软的，想冒犯也没硬件支持啊！真的，咱俩之间比小葱拌豆腐还一清二白！”
荆红追听他说没有冒犯，心弦微微一松，又听到什么软的硬的，顿时尴尬到无地自容，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雨夜两人在石床上赤身拥抱的一幕：他压着苏大人，像粗陋的顽石碾着白雪美玉，像堕落的朝圣者亵渎着侍奉的神灵。而雪一样玉一样的神灵，怜悯地伸出双臂搂抱他，接纳了他所有的贪婪、痴妄与不堪……
失神的荆红追，被苏晏扑得趔趄一步，向后倒在了石床上。
苏晏一手按在他赤裸的胸口，另一手把他的手臂拉下来，忽然神情一僵，脱口道：“你硬了？”
他的后腰顶在石床边沿，绷带很快被新血湿透，苏晏又说：“哎你伤口裂了！都伤成这样了还能硬……我敬你是条汉子。”
荆红追原以为刚才的尴尬已经是无地自容，没想到现在的尴尬才叫做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他呼吸急促地从苏晏身下钻出来，从地上捡起被树枝岩角划烂的上衣，胡乱往自己身上套。
但夏衣太薄，昨夜被雨淋得湿透，眼下又还没干，贴在身躯，把难以启齿之处勾勒得颇为明显。
苏晏忍不住笑起来，戏谑道：“你这晨勃的反射弧有点长。”
“言传”能不能传的通，在此刻语境中丝毫不影响“意会”，荆红追尴尬到了极点，面上冻成冰雕，除了无表情还是无表情。
苏晏走近一步，他就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
苏晏敛笑，命令道：“不许躲！过来伤口给我看看。”
荆红追站在原地，背上冒出了冷汗，哀求似的望着苏晏不做声。
苏晏毫不留情地撩起他的外衣下摆，解开绷带，见右侧后腰的那道伤口足有四五厘米长，呈现不规则的形状，从外表看不出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面的脏器。伤口内还有些木屑，与血肉粘在一起，已有红肿发炎的趋势。但好在，刚才撞到那一下，导致的流血基本止住了。
“得取出伤口里的杂物，清洗消毒，可现在没有工具和药物，怎么办？”苏晏眉头拧成一团。
荆红追对自己的伤势不以为意，“直接包扎即可。我曾受的伤，比这严重凶险得多，最后也撑过来了。这伤不算什么，等我运功调息，内力恢复大半后，先带大人离开此地。”
苏晏也看到，他身上不少伤疤，有些是陈年的，颜色浅淡已看不太分明；有些当时没妥善处理，缝线扭曲，形状比豫王身上的旧疤狰狞得多。最新的三道锐器伤，一道在肩头，两道在肋下，伤口处的肉还泛着新生的粉色，应该是之前被沈柒追捕时砍伤的。
“……别再受伤了。”苏晏从里衣撕下尽量干净的布条，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用一股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爱怜口吻说，“有时我都怀疑，你们这些所谓的硬汉，是不是痛觉神经都不发达？我挨了几十下板子，其中一大半还放了水，都疼得死去活来，而你们一个个的，不是刀伤箭伤就是酷刑，怎么还一脸满不在乎，随时打算再战江湖的样子？就不能老老实实喊声疼，以后多惜命，别卖命？”
荆红追垂目注视半蹲在自己身侧的苏晏，低声道：“属下的命是大人的，大人说怎样就怎样。”
苏晏叹气，“你的命是自己的！唉，我怎么跟你说不通，总之下次不许冒死救我。能救尽量救，实在不行，也不必白搭自己一条命。”
荆红追看着苏晏头顶的发旋，眼神有些恍惚：“无论大人教训什么，属下都认真听着，但事到临头时能不能做得到，就不好说了。”
苏晏再次深深地感受到，这位桀骜的前杀手就算当了侍卫，也是个驯服的刺儿头。正如他自称口拙，什么甜言蜜语都说不出，但满怀敌意时，嘴炮放得能把对手气到背过去。
这性格，真愁人。但还能怎样，左右是自己看中的，继续带在身边呗。
他起身拍了拍荆红追的肩膀，“你好好调息吧，我到洞口弄点水。河里涨洪太脏，而且生水没烧开不能喝，雨水还稍微干净些，至少没有寄生虫。”
荆红追盘腿打坐时，则在发愁：这孽根他娘的什么时候才能软回去？

第九十四章 哪怕万劫不复
苏晏走出山洞，随手折了根树枝做发簪，挽了个松垮垮的道士髻。
在附近岩石的凹坑里，他找到不少积存的雨水，因为是昨夜刚下的，看起来很是清澈新鲜，于是俯身直接喝了个饱，又摘了几片大树叶做成碗状，兜了些雨水拿回山洞里去。
荆红追盘腿坐在岩石上，瞑目打坐。他赤着上半身，将依然潮湿的外衣揉成一团盖在腿间。
苏晏猜测因为是湿衣服穿着不舒服——如果自己也有一身腱子肉，这么光着膀子秀秀身材倒是挺有成就感，但很遗憾，白斩鸡还是把湿衣服继续穿着吧。
他端详荆红追的气色，觉得不太乐观，面色青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唇角还有些干燥起皮。
苏晏赶紧坐上石床，想叫阿追喝水，蓦然想起看过的武侠影视里，练武之人在调息的时候被打扰，可能会导致行功岔气，走火入魔，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叫醒他。
树叶碗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眼看要漏光，苏晏只好把叶尖凑到他嘴边，看他能不能下意识地喝点水。
水一沾唇，荆红追就睁开了眼。
寒星冰河般的双眼近在咫尺，冷冽而美丽，苏晏仿佛被一股星云漩涡似的引力蛊惑，不自觉地屏息凝视。他无法思考，只能沉醉，几近目眩神迷。
荆红追就着他的手，把树叶碗中的清水一点一点喝完，开口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大人，呼吸。”
苏晏骤然回神，猛吸了一口长气，脸颊上浮起缺氧的酡红：“阿追你的眼睛真是——”他把“诡异”咽回去，换了个字眼，“神奇，差点把我魇住了。”
“是我修习的功法导致。江湖人把魇魅之术称为魔道邪术，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夸张，只是在目光交触时，令对方产生短暂的意识混沌，便于刺杀得手罢了。”荆红追毫不避讳地解释，“方才收功时没控制好，气息外泄，惊慑了大人，是属下的过错。”
苏晏摇头，“我没吓到，就是……”他失笑自嘲：“迷进去了。你若是来杀我，只需拿眼睛看我一下，就成了。”
荆红追皱眉，冷脸掩不住语气中的难过：“大人何出此言，莫非还当我是个是非不分的刺客，只要给钱，无论是谁都能下手？大人至今仍在防备我？”
苏晏也意识到玩笑开过了头。平时用“小妾”之类的打趣，阿追只会害羞抗议，顶多默默走开不搭理，可如果用自己的人身安全说嘴，他就真生气了。苏晏忙握住他的手，道歉道：“是我的错，以后再不开这种玩笑了，阿追你别生气。”
荆红追默默叹口气，“属下从未生过大人的气，今后也不会。只是希望大人记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伤害大人。”
“我知道，我相信。那这页就翻篇了，好伐？”苏晏笑眯眯把他的手当橡皮捏着玩儿，在指节和指根处摸到累累的茧子，天马行空地想，椒盐掌中宝真好吃……妈蛋肚子好饿。
荆红追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回手，任由他搓来揉去，忽然听见他腹中骨碌碌一阵空鸣，顿时反应过来：从昨日中午到现下，粒米未进，自己还好些，毕竟是练家子，受训时饿上三四天也是常有的事，可苏大人年少体弱，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哪能撑得住。
连忙起身说：“属下出去寻些食物回来，大人稍等。”
苏晏说：“之前我出洞取水时瞧了一圈，就是个荒谷，贫瘠得要命，别说飞禽走兽了，连一棵野果树都见不着。谷底那条河昨夜涨洪，河水湍急浑浊，都是泥沙，恐怕有鱼也捉不到。算了，你还是继续运功疗伤，等内力恢复了，赶紧带我离开吧。”
荆红追方才打坐调息，连一个大周天都没运行完。他知道后腰的伤并不是重点，关键还是失血过多，体内气血枯竭，经脉便好似干涸的河床，如何能生出充足的内力来。
但好在这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伤情，只需进食休息，增补元气，体内精血就能缓慢再生。
他估摸着，哪怕只喝水不进食，顶多再休息十二个时辰，就能恢复一两成内力，足够带苏大人离开这座深谷了。
可是，他挨饿无妨，却不能让苏大人继续挨饿下去。一念至此，荆红追坚持下了石床——那条硬得不合时宜的孽根终于软下去了，免于再在苏大人面前丢丑，他很是松口气，把搭在腿间的破烂外衣穿回身上。
“大人稍待片刻，属下去去就回。”
苏晏还来不及出言劝他小心伤势，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洞口。
抱着也许阿追真能抓到什么野物的想法，苏晏在山洞地面堆积的枯枝败叶里翻来翻去，希望能找到干爽的引火物。
虽然火折被河水打湿不能用了，但他有个火镰，本来同玉佩一起挂在腰间，玉佩在滚下陡坡时撞碎了，火镰仍完好如初。
这个鎏金错银鸱吻海浪纹样的火镰，是出京前沈柒送给他的，既是日常生活必需品，也是装饰物。整个火镰只有三指宽，呈现小斧头的形状，下方弯曲的钢条用来打火，上方连着白银箍边的皮革小包，小包里装着火绒与一小片燧石，开口处有磁石搭扣，有点像后世的女士坤包，还是超级迷你款。表面镶嵌玛瑙、红珊瑚与绿松石，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就连悬系的绳带，也是用银子打造连缀而成，十分华丽。
苏晏在前世从未见过这玩意儿，刚拿到手时，把玩了好一会儿，问沈柒：“貌似很贵重的样子，我要回点什么，才合礼数？”
沈柒似笑非笑：“两京风俗，这是定亲的聘礼之一。你回一把红漆筷子就成，取‘快快生子’的彩头。”
苏晏呸他：“做梦吧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呢！”把火镰扔回去。
沈柒又用“强奸你”做威胁，强迫他收下。
出京后有小厮和侍卫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这个火镰就一直作为装饰品挂在腰间，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场。
火镰附带小包里的火绒打湿不能用了，好在山洞里淋不到雨，还真让他找着了些干燥易燃的植物纤维，用钢条和燧石敲击出火星，点燃引火物，最后生成了一小堆篝火。
苏晏一边往火堆里小心添加枯枝，一边把外衣脱下来烘烤，自嘲终于摆脱了远古时代茹毛饮血的困境，进化到石器时代了。可惜昨夜摸黑找不着引火物，否则自己也不用抱着个人形冰块强忍一晚上。
半个时辰后，荆红追回到山洞，带来一兜浆果，还有两条剥皮去头和内脏，已经拾掇干净的蛇，足有小臂粗。见到苏晏升起了火，他既高兴又遗憾：“这山谷果然贫瘠，连只野猪都没有。只逮到两条蛇，大人敢吃蛇肉么？”
苏晏反问他：“‘闽’字门里的‘虫’是什么？”
荆红追一怔，恍然道：“是长虫。原来闽人是吃蛇的专家。”
苏晏笑：“闽人是会吃蛇，却还比不上粤人。粤人什么都吃，据说还吃闽人。”
荆红追把他的段子当了真，劝道：“岭南一带竟野蛮如斯，大人以后可别去那地方。”
“可我爱吃岭南的妃子笑荔枝，怎么办？”
“属下去那边买，日夜兼程飞骑送来。”
闲话间，荆红追将蛇段在火上烤熟，大的那条给了苏晏。没盐没香料，自然不如洒了椒盐与孜然粉的烤兔子好吃，但蛇肉自有一股微腥清甜的味道，苏晏正饥肠辘辘，吃得很香。
浆果酸里带甜，尚能入口，两人把肚子垫了个六七成饱。
荆红追喝水进食后，气色好了些，苍白的嘴唇也透出几分血色，对苏晏说道：“还得辛苦大人，与我在这山洞多耽搁一夜，明日一早，我便能带大人离开这里。”
苏晏挂心褚渊等侍卫和小北、小京的安危，但此时也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以免给阿追增加心理负担。
洞口夕阳余晖消失，暮色再次降临，躺在石床上歇息时，苏晏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京城里，皇帝与太子若是得知他坠崖失踪的消息，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皇帝稳重理智，应该还沉得住气。太子那一点就炸的小霸王脾气，也不知会不会闹着要派人来寻他。
但愿小鬼不要和他父皇起什么冲突。
还有沈柒。这个心狠手辣，却唯独只对他心软甚至以命相护的特务头子，会因为他的失踪而担惊受怕么？
出京时，沈柒没来送别，他因此莫名失落了很久。追问高朔，高朔只说佥事大人政务缠身，临时抽不出时间。他听了更是沮丧，甚至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怨恼与难过，可又想不通为何而难过，最后干脆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不去想它。
方才使用火镰时，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沈柒，失手把指头给敲肿了。
指头用冰凉的雨水泡过，这会儿仍在隐隐作痛，苏晏神情恍惚地把指头含进嘴里，无声地叹口气。
荆红追忽然出声：“大人不必太过忧虑，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就到明日了。等出了谷，我们再回去横凉子镇，就能与褚渊等人汇合。”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他追着苏大人离开时，场中只剩马车里的两个小厮，以及褚渊、高朔等，不到十名锦衣卫。而鞑靼骑兵还剩至少六七十人，如果他们不能及时突围逃脱，只怕是凶多吉少。
——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嘴上却只能往好里说，尽量宽慰苏大人，以免他担心难过。
苏晏其实也知那时情势十分不妙，不敢多想结果，怕想多了自己抑郁，只能祈祷吉人自有天相。
他拍了拍身边的岩石，低声说：“阿追，上来睡。”
荆红追因为早上醒时见到的一幕，引发了“冒犯苏大人”的惶惑与秘望，而后者更令他犹有余悸。闻言心脏狂跳，生硬地拒绝：“不必，属下就靠着石壁打坐。”
苏晏命令道：“上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荆红追只好挪过去，在石床边沿挨了半边身子。
“躺进来点，左侧或趴着睡，别压到伤口。”
苏晏见他半悬在边沿不动，身躯紧绷，以为他不惯和人同睡，便起身道：“伤员就老老实实躺在这里，我去火堆旁睡，烤烤火更暖和。”
夏夜需要烤什么火，且地面虫叮蚁咬，苏大人矜贵，哪里能睡得。荆红追忙拉住他衣袖，服软道：“这石床足够宽，大人睡吧，我也躺着就是。”
苏晏重又躺下。荆红追向左侧躺，视线避无可避地看到他，周身被昏黄火光笼罩，像玉雕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睡吧。”苏晏闭目说道，“养精蓄锐，明日出谷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出声，过了两刻钟，呼吸逐渐平缓悠长，睡着了。
荆红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苏大人，胸口翻涌着的浓烈情绪，几乎要破腔而出。半晌后，他斗胆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苏晏的手背。
他原想用这点肌肤接触，平息心底不该有的妄念之火，却不想如同火上浇油，烧得更旺。
全身从内到外都陷入火海，被渴求的欲念煎熬，只想再多触碰一点，就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他粗糙长茧的指尖，在苏大人光滑温暖的手背上战栗，如临深渊，明知将会万劫不复，却无时无刻不催发着纵身一跃的冲动。
这股舍命的冲动与强烈的负罪感，如同两头尖牙利爪的猛兽，互相撕扯着他的灵与肉，他感到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然而比这痛楚更难忍受的，是恐慌——
荆红追，你究竟想对自己的恩人与效忠者做什么？不止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不止是得寸进尺的抚摸，甚至不止是肆意轻薄的亲吻。你想玷污大人的清白，让他零落尘泥，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呻吟承欢，就像你最不齿的那个狗千户沈柒的所作所为一样？！
手指如火燎般收了回去，荆红追向后骤退，险些掉下石床。
这块岩石实在太窄，容不下一颗贪婪膨胀的痴心，他还是滚去山洞角落里自弃自省吧。
苏晏含糊地梦呓一声，转身侧卧，将脸埋在他的锁骨位置。
荆红追僵硬许久，最终还是没舍得起身，嗅着苏大人发丝间的微馨气息，不能自已地低了低嘴唇，在对方饱满光洁的前额轻印了一记。
心脏鼓噪得像要蹦出喉咙口，他闭眼等待惩罚降临，无论这惩罚是来自对方，还是神明。
然而惩罚久久不至，荆红追睁开双眼。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他垂目注视苏晏的睡颜，眼神虔诚而幽深，仿佛冰下燃着暗火。

第九十五章 苏大人失踪了
苏晏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充足的睡眠后，他感觉精神饱满，连满身淤青也没那么疼了似的。就是身上的衣物经过水浸火烘，又在石床上压了一整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想必此时的自己也是形容狼狈。
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晏揉揉脸，刚想跳下石床，荆红追捧着树叶碗进来，看到他的第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低头道：“大人，喝点水，我们就出发。”
今日天晴，前夜的雨水已经蒸发，清水想必不好找。苏晏喝了些水，端详荆红追的气色，有点担心：“你的伤……”
“不碍事，带大人出谷的力气还是有的。”
苏晏坚持拆开缠绕在他腰间的布条，查看伤口，发现发炎症状更明显了，甚至开始流出黄褐色脓水。
“走吧，赶紧上去找个大夫，实在不行，找点消毒工具和草药也好。”
两人走出洞外，顺着荆红追刚才探出的路线，向谷顶攀登。
——本来贴身侍卫要背着他家大人上去，但苏晏考虑到他后腰的伤和失血过度的身体，坚决拒绝了。
“不要背。也不要公主抱……呃，‘公主’就是个修辞词，与我并无关系……总之困难时候拉我一把就好。”
话是这么说，然而苏晏还是低估了峭壁的攀爬难度，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所以全程基本上都是靠荆红追扶持着，用凝滞不顺的轻功一点点蹭上去的。
终于登上崖顶，两人大是松了口气。
休息片刻后，两人缘着河流朝上游走，在附近的一座村子里找到了个兼职赤脚郎中的伐薪人，给荆红追的伤口敷上去腐生肌的草药。
当然，苏晏再次强调了他的“消毒”理论，先用沸水煮过的竹片制成镊子，清理伤口内的木屑碎石。这些杂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取出时免不了要拨开血肉黏合处，钻心剧痛比受伤当时更甚。
赤脚郎中操着两人几乎听不懂的浓重乡音，比划示意要把化脓处的坏肉剜掉。
苏晏看看对方满是陈年污垢的指甲缝，决定还是在对方的口述指导下亲自操刀，折腾出一头冷汗。
荆红追趴在木床上，侧脸看他，神色柔和，眼底满是纯粹的信赖，除了偶尔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几下之外，并未露出半点畏疼之色。
伤口比预想的更深，苏晏前世并未接受过正规的医疗培训，故而也不敢深入处理，剔除杂物、剜去坏死组织，把伤口用烈酒清洗一下，就敷上赤脚郎中炮制好的草药膏。
接下来就只剩下每日换药和听天由命了。但愿伤口不要被细菌感染，苏晏在心里向上天祈祷。
救了沈柒性命的那份土法青霉素可以算是昙花一现的奇迹，也就比古人用长绿毛的糨糊敷涂伤口先进那么一点。在成立菌种培育实验室，研究出可以依托于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提炼方法之前，他想他再也没可能制出第二份可以救人的青霉素了。
赤脚郎中对荆红追的意志力很是佩服，加之听苏晏说他们是逃避鞑子时摔下山谷，导致盘缠遗失，不但没索要诊疗费，还赠送了一大包草药。
苏晏想买马，但这个村子贫穷得很，连头拉磨的毛驴都没有。他们只得感谢过郎中之后，徒步前往几十里外的横凉子镇。所幸行到半路，遇上几名盐贩子，苏晏犹豫片刻，用身上唯一值钱的火镰换了一匹老马和装满清水的一个牛皮水囊。
荆红追见他犹豫，便猜测这个火镰不止是个精美饰物，还另有意义，否则依苏大人的性子，连豫王送的价值连城的玉石西洋棋都不上心，转手就束之高阁，何以会对一个火镰露出不舍的神情。
“属下去帮大人拿回来？”他目视远去的盐贩子，向苏晏提议。
苏晏知道这个“拿”肯定不会走正当途经，摇头苦笑：“让你去做偷鸡摸狗的事，太丢份。没了就没了吧，说明我和这东西没缘分，走吧。”
两人同乘一匹马，为了照顾荆红追的伤口不敢疾驰，让马匹悠悠小跑着，天黑前抵达了横凉子镇。
隔着几十丈就闻到臭气熏天，是血肉腐烂后散发出的气味。荆红追从衣摆处撕下所剩无几的布料，将两人口鼻层层覆盖，驱马进入镇子。
镇子已成了空无一人的废墟，遍地尸体却不知所踪，想必是被人处理掉了。
在他们原本激烈战斗的地方，不见死去的鞑靼骑兵与锦衣卫的尸体。两辆马车也不见了，黄土路面的车辙痕迹，被之前的暴雨冲刷掉了，无法判断车子被赶去何处。
只大片大片的黑褐色血迹残留在四处，阳光下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两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苏晏被熏得头昏脑涨，不得不离开镇子。
到了上风处，苏晏滚鞍下马，扶着树连连干呕。荆红追给他拍背顺气，又打开水囊，喂了他几口水。
苏晏好容易压住了反胃呕吐的感觉，喘气道：“鞑子会赶走马车，但不会掩埋百姓尸体，应是我国人所为。这方圆十里，人烟并不稠密，百姓为生计所催无暇他顾，城镇之间往来的也只有零散商贾，由此可推测，能在屠镇后的两天内，处理掉这么多尸体的，只有大铭军队。”
荆红追说：“或许是卫所边军及时赶来，救了褚渊等人。但还有个可能……”
他没再说下去，但苏晏听懂了言下之意：还有个可能，褚渊等人尽数死在鞑靼骑兵手下，马车也被抢走。边军来迟一步，只来得及收敛遍地尸体，以免爆发瘟疫。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谁都不希望后一种可能性是事实。
“接下来，大人有何打算？”荆红追问。
苏晏略一思索，眼底乍亮：“有件事，可以间接证实褚渊他们是否还活着！走，去我前两日坠谷之处。”
路上他向荆红追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倘若边军及时赶到，褚渊等人死里逃生，势必会努力搜寻他的下落，少不得要探查两人滚下去的那处陡坡。
荆红追背的包袱在那里遗失。内中有圣旨、尚方剑、官印和任命文书等重要物品，褚渊也知道，在附近寻找时若是发现包袱，定会拾取，妥善保管。
倘若包袱不见，很有可能就是被褚渊捡走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包袱滚到了河滩上，被涨洪的河水冲走了。
但总归是个线索。而且圣旨等物太重要，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去找找。
两人匆忙赶到落水处的河岸边。
荆红追把苏晏留在马背上，自己沿着陡坡下去，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来，对苏晏说道：“没找到包袱，但我发现有个布条绑在显眼的树枝处。”
苏晏接过那根巴掌宽的绛红色布条，翻看后，发现与前两天褚渊穿在身上的外衣布料吻合。
布条上有些黑色污迹，他嗅了嗅，怀疑是炭粉。
“这应该是褚渊留下的记号。我猜他在布条上写了字，用以告知他们的去向，也许还约定了碰面的地点，希望我们回头寻找包袱时能看见。但当夜下过暴雨，把字迹冲散了。”苏晏说。
荆红追拿过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也没法辨认出原本的字迹是什么，便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道：“褚渊若是被卫所边军所救，又能以锦衣卫令牌说服他们前来寻找大人的话，从这陡坡下来没找到人，应该能考虑到大人可能被河水冲走，会沿着河岸往下游寻找。”
“但当夜大雨，河水暴涨，他们这两日遍寻不到，也可能会误以为我们已经葬身洪水。唉，他们往下游，我们往上游，竟没能遇见，也不知是否在哪处岔路擦肩而过。”
“这年头，远程沟通太不方便了。”苏晏叹口气，情真意切地说，“我真的很想念我那支用了好几年的老mate 8。一机在手，天下我有。”
然而没有无线信号覆盖，即使让整个电子城的手机都一同穿越过来也是白搭。
苏大人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了，不过没关系，他大约能猜到两三分意思。据说相处越久，越能心意相通，一颦一笑皆能传神，总有一日，他与苏大人会心有灵犀，荆红追想。
他建议：“大人可以先去延安城，毕竟只有周知府见过大人，其他府城官员不见印信，怕是不敢轻易相信。到了延安，再派人传递消息给各府，寻找褚渊。”
“可是如此长途往返，太过耽误时间，搞不好得两三个月才能见到褚渊，怕是要误了皇爷交付的差事。”苏晏皱眉思忖，片刻后下了决定，“我们不回延安，去灵州。”
“灵州？继续往西北边陲方向？”
“对。我曾对锦衣卫们说明过此行的路线，考察的最后一站就是灵州清水营。褚渊若是还记得我的话，若是对我生还的可能性还有一点信心，应该会找到那里去。而且高朔告诉过我，灵州有北镇抚司的暗哨据点，飞鸽传书，比驿站递送更快捷。去灵州，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身上的伤。”
“大人也太过看轻属下的武功。随着内力恢复，伤口很快就会愈合。”荆红追挑眉，为了纾解苏晏的心情，难得开了个玩笑，“大人与其担心我这点伤，不如担心一下盘缠问题。就算大人愿意打短工，譬如去食肆洗盘子、替车马店磨豆料之类，可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几个钱可赚哪。”
苏&#183;身无分文&#183;画饼充饥&#183;晏：“……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
苏晏作势摊手：“做生意又没本金，看来只有把贴身侍卫称斤轮两卖了，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荆红追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纵身上马，将苏晏也轻巧地拉上马背，双臂从他肋下向前伸，握住缰绳，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胸前，“放心吧，有我在，必不叫大人吃苦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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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大人，没有任何发现。”
“没找到人为痕迹。”
“河北岸没有。”
“南岸也没有。”
“……”
这两日来，随着兵卒们的回禀，褚渊的眉头越皱越紧，黑炭般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想起当时在陡坡发现的痕迹，一路撞折了不少树木，河滩上洒下的血迹一直延伸进水里，他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可能性——苏大人与荆红追一同滚下陡坡，昏迷中落进河里，被湍急的水流冲走，葬身河底。
荆红追虽然武功高强，但之前与鞑靼骑兵恶战一场，消耗甚巨，摔下河谷时或许还受了不轻的伤，未必能护得苏大人周全。况且当夜又暴雨涨洪，整条河谷被淹没大半，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
褚渊将找到的包袱紧紧抓在手里，隔着布料握住了坚硬的尚方剑，心想苏大人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算在皇爷面前以死谢罪，都弥补不了自己的过失。
盛千星见他一脸沉痛与绝望，劝慰道：“苏御史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我们再继续找。”
褚渊默然点头。
盛千星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奉巡抚魏泉之命，带一千精骑前来保护苏晏。可惜此人运气不佳，赶到延安，得知苏晏要去各个监苑；一路询问驿站赶到平凉，又打听到类似形貌的人刚离开灵武监，不知去了何处；他想去最近的清平苑碰碰运气，谁料还是前后脚错过。
最后没奈何，准备回头再找找，结果在半途中误打误撞救了被鞑靼骑兵围攻的褚渊等人。
褚渊出示了锦衣卫令牌，盛千星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他要保护的苏御史一行。结果苏御史刚刚被鞑子追得坠谷失踪，他始终慢一步没赶上。
沮丧之下，他只能与褚渊沿着河流两岸向下游搜寻，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褚渊道：“今日再找不到苏大人，就得把消息传回京城，上报天听。”
盛千星唯恐受罚，还想再拖延一些时间，劝他：“要不再找两日，实在找不着了，再上报？”
“不能再拖，否则罪上加罪！”褚渊嘱咐他，“你继续找，我带手下前往最近的锦衣卫驻点，飞鸽上报。苏大人的两名小厮，就留给你照顾，万一有人冒充，他们能辨认真伪。”
他交代完，领着剩余的八名锦衣卫，策马星驰而去。
盛千星无可奈何地叹着气，心道摊上这份差事，他也是倒霉透顶。原本还想是个肥差，听闻苏御史颇得圣眷，若是把对方照顾得舒心称意了，回头在奏折里为他美言几句，指不定升职有望。眼下人还没见着，就失了踪，万一圣上龙颜不悦，迁怒于他，该如何是好？
褚渊的密折与高朔的小纸条，在四日之后，随着信鸽前后脚抵达京城。
其时，景隆帝正在御门听政。玉阶下，两名工部官员正对治理黄河的不同方法争论不休。
锦衣卫上送的紧急与机密折子有自己的通道，可以随时直达御前。蓝喜接到专人呈递的密折，须臾不敢耽误，立刻上呈。
皇帝接过密折，打开才扫了一眼，神情骤变，霍然起身。
场下两名官员正吵到激烈处，其中一人指着另一人毫不客气地骂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潘皎自己家宅尚且不齐，被老婆戴了绿帽，弄得全京城人尽皆知，有什么面目在朝堂上夸夸其谈？想和本官争论治河之道？好啊，先把你老婆那条泛滥成灾的河道治了再说！”
那名叫潘皎的官员面青如铁，正要不顾一切地挥拳，却听玉阶上砰然一声响！
其他朝臣正在看戏，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不由得转头望去，只见景隆帝猛地起身离座，举止全然失了平日雍容，袍袖竟将面前玉案给带翻了。
两名正在吵架的官员，以为是自己御前失礼，引发龙颜震怒，当即两股战战地伏地请罪。
文武百官大惊之下也随之跪伏，口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广场上“息怒”声响成一片。
谁料皇帝根本无心训斥，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欠奉，只丢下一句“退朝”，便匆匆离开太和门。
蓝喜提着袍角，小跑地跟在身后，听见皇帝用前所未有的焦灼声音道：“立刻传旨，叫锦衣卫首领来太和殿。”
“皇爷指的是哪位首领？”蓝喜斟酌着问。
“沈……不，叫指挥使辛阵海过来。”
被授予锦衣卫指挥使头衔的有三人，但都不是掌印的本官。其中辛阵海是最年长的一位，曾在平定信王叛乱中立过功，行事颇为沉稳，但景隆帝总觉得他沉稳有余、锐意不足，处理棘手事务时手段也不够灵活，故而并未将锦衣卫的管理实权交予他。另外两人是从父辈手中荫袭来的虚衔，更不被皇帝看在眼里。
蓝喜领命，当即命人去办。追着皇帝进了太和殿，他擦了把汗，呈上新沏的香茗，小心问：“皇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没接茶杯，把手里紧攥的密折丢给他。
蓝喜浏览后，失声道：“苏晏——苏御史被鞑靼骑兵围袭，坠落河谷失踪，至今仍未找到？皇爷之前不是下密旨，让巡抚魏泉从都指挥使司调派一千精兵去保护了么？”
皇帝沉声道：“派了，结果连苏晏的面都没见着，就把人弄丢了。这些地方卫所、指挥使司，全是废物，朕还是得派锦衣卫过去，把整个陕西司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第九十六章 小爷不会胡闹
高朔放出信鸽之时，褚渊还在费心斟酌密折的措辞，且小纸条负重轻，导致这只鸽子更早一些飞抵北镇抚司的鸽舍。
深夜时分，沈柒被负责鸽舍的锦衣卫唤醒。他看到纸条后，几乎要不计后果地，率领麾下数千锦衣卫驱驰奔赴陕西，但在下令前一刻，岌岌可危的理智清醒了过来。
——锦衣卫作为皇帝亲军，若是未得圣命就擅自离京，与谋反无异。他这样做非但救不了苏晏，还会把自身也搭进去，甚至在半路就会遭到朝廷军队的围剿，既愚蠢又毫无意义。
现下唯一正确有效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下旨或授意他离京找人。
但沈柒怀疑，在牵扯到苏晏的事情上，皇帝但凡还有其他人可用，就不会用他。
千户石檐霜见上官自从收到飞鸽传书后，就神情异常，深峭中透着烦躁，像一串阴埋在地下随时要爆炸的霹雷火球，盘计着如何将不知名的敌军炸得血肉横飞。
他犹豫一下，问：“同知大人，可是有心事？卑职愿为大人分忧。”
沈柒掌心里捏着那张濡湿的纸条，极力冷静，吩咐道：“这几日皇宫里是哪一班值宿，你去交代个可靠的人，盯着上头的动静，但凡关乎人马离京外遣的，都及时来禀报我。”
石檐霜大惊——这是暗中打探天子谕令，若是被发现，罪名堪称严重。
以他对沈柒的了解，能说出这番话就已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可能再劝回，如果他还想继续跟着沈柒混，就必须执行。
他在心底权衡了短短几息，最后还是决定相信沈柒，同时也是相信自己择主的眼光，于是抱拳道：“卑职这就去办。”
次日早朝上，令百官瞠目结舌的一幕，也就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沈柒耳中。
“……辛阵海？皇爷说要召见他，没听错？”
“千真万确，消息来自奉天殿的内侍，此人可信。”
沈柒一时众念交集，说不清是不甘、愤怒，还是失望与嘲讽。心中无声地道：看来我再怎么尽心办事，再怎么立功，都抵不过皇爷心里的忌讳与防备。哪怕我拿出铁打的证据，证明那次与清河并未因药越界，他也不会信任我，更何况是真越了界……皇爷究竟把清河摆在什么位置？绝不止是信重的臣子。而他对我的态度，看着有所青睐接连擢升，实际上却疏离防备，也不仅是出于帝王的疑心与权术……
想起苏晏身边不时出没、心怀鬼胎的一干人等——太子、豫王、吴名，如今怕是还要再算上天下最有权势、至尊无比的那个人，沈柒在压力重重的同时，也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仿佛一柄渴饮鲜血、时刻期待着刺穿与撕裂对手的利刃。
对手越强，利刃会被磨砺得越锋锐，攻击也就越刻毒。
沈柒深吸了口气，对石檐霜道：“有件事，你立刻着手去办……”
-
“坠马受伤，还摔断了一条腿？”热茶险些洒出杯沿，蓝喜忙把茶杯往桌面一搁，“怎么回事？出宫时不还好好的？”
内侍答：“是啊！辛大人领旨后，回府打理行装后，骑着家中一匹上好的骏马，前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准备召集人马出发。谁料刚出家门不久，那马就发了狂，沿街冲撞，最后抽搐倒毙，辛大人不慎摔伤。”
蓝喜皱眉，嗅到一股宫闱与官场上屡见不鲜的阴谲气息，追问：“那马是怎么回事，找兽医看过了么？”
“看过了，说是误食了红豆杉。那马倒毙时，食道里还有没嚼烂的树叶。”
“红豆杉的枝叶与树皮对马匹而言是剧毒，凡养马、卖草料者无人不知，怎么误食的？是被人故意混在草料里？”
“倒不是在草料里。兵马司调查辛府中的马厩，发现地面还散落着枝叶，盘问之下得知，是辛大人的三个幼子淘气，外出游玩时，见树丛里红豆杉枝条上成串的红果可爱，便折回去当做马鞭互相打闹，结果落在马厩食槽里。奴婢听说，事发后辛大人大发雷霆，把儿子们好一顿打呢。”
“如此看来，就真是个意外了。”蓝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道，“这个辛阵海呀，时运不济。你说这人哪，能力差点倒也没大紧要，可若是运气差，到嘴的肥肉也会不翼而飞，只能自认倒霉。”
当年信王案时也是这般，明明可以因拿下首恶而得圣眷，偏生给他撞见了信王对今上破口大骂的无礼一幕，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皇爷能留他一命，还给他封了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职，已经算是宽仁了。
眼下临危受命又出了这等意外，当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蓝喜把只喝了一口的茶重又放回桌面，抖了抖拂尘，起身道：“走吧，御前伺候。皇爷很快就会另择人选，到时咱家还要再跑腿哩。”
北镇抚司，沈柒坐在后厅的圈椅上，一边与石檐霜对弈西洋棋——因为苏晏的引进改良与皇室成员的喜好，这种棋如今风靡京师，一边在掌心里盘玩着几颗龙眼大小的红果。
红果表皮鲜润欲滴，顶端脐部凹陷出一个小坑，褐色种籽探头探脑地藏于其间。沈柒一手棋下得心不在焉，另一手的果子却盘得风生水起。
接连吃掉了上官的半壁江山后，石檐霜放弃将军，摇头道：“大人心思不在棋盘上，卑职胜之不武。”
此刻，沈柒在焦灼而耐心的等待后，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虚浮匆促，不是麾下任何一个锦衣卫。他起身道：“你赢了。”
说着走到边柜，取出一罐烈酒，将掌中红果倒了进去，封口后递给石檐霜：“红豆杉果酒，泡一个月再喝，能健胃排毒，祛邪散结。”
石檐霜抱着赢来的养生酒，笑道：“多谢大人。”
一名宫中内侍出现在厅门外，尖着嗓子说：“沈同知沈大人，皇爷召见你，快随咱家入宫。”
-
“小爷万万不可——”
富宝一句劝没说完，太子狠狠瞪他：“要么闭嘴好好跟着，要么我这下就掐死你！”
他心情极其恶劣，说话也像炮火硝烟，富宝不敢在这时捋虎须，只得闭上嘴默默跟紧。
朱贺霖一身便衣戎装，甫出宫就策马狂奔，直朝辛阵海的府邸去。
富宝努力驱马跟上他，开口间灌了一嘴的风，“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恙。况且皇爷也下旨派出五千锦衣卫前往陕西，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人，小爷何不安心在东宫——哎小爷慢点，等等奴婢——”
朱贺霖不管身后内侍的大呼小叫，扬鞭催马，身影几乎疾掠成一颗流星，即使在街道上也没有减速，撞飞了不少杂物，所幸没有伤到行人。
他飙驰到辛府门口，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叩门。
叩了几十下，大门也不见开，朱贺霖焦躁又恼火，砰砰地捶门。
富宝没命地赶上来，气喘吁吁上前：“小爷哎，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万一被皇爷知道——”
朱贺霖的眼眶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赤红一片，咬牙道：“知道就知道！不准我离京去找他，还不准我和领头的人叮嘱几句？你们一个个只会劝我冷静，说不能失了储君的威仪，可储君也是人！也会慌，也会怕！我没法做到父皇那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没法像他一样，无论心底多焦急也能维持八风不动的架势。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万一清河有什么不测，我该怎么办？富宝，你说我该怎么办？！那时我真要疯了！”
富宝握住他砸门的拳头，也红了眼眶，苦苦劝道：“奴婢知道太子殿下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越是急，越不能自乱阵脚。这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呐！卫氏那边，恨不得天天揪出东宫的错失，鼓动勾结的一拨言官和文臣上疏弹劾。卫贵妃看着收敛了不少，背后仍是小动作不断，奴婢和成公公镇日防着进进出出的宫人，唯恐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被塞进来。殿下如今这般举动，不是将把柄送上门给人拿捏么？”
朱贺霖稍微冷静了几分，“放心，小爷不会胡闹，也不打算混在锦衣卫队伍里出京。”
在富宝闻言打的巨大寒噤中，他继续说：“小爷我就想和领头的交代一番，叫他找到清河后，转交个手书和信物。”
辛府的大门吱呀开启，一名侍女打量过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别砸了！我家老爷坠马伤了腿，小少爷们挨了打，现在家里兵荒马乱鬼哭狼嚎的，谁都顾不上。老爷说了闭门谢客，你们走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
富宝吃惊：“辛指挥使摔伤了？那这回率领锦衣卫出京的……又是谁？”
朱贺霖思索道：“无论是谁，都要去官署调拨人马。走！”
他当即上马，调头朝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官署去。
富宝只好马不停蹄地跟上。但太子的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骥，他骑的马脚力不及，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后面就渐渐拉开了距离，眼睁睁看着朱贺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
朱贺霖为抄近路，拐进一条巷子。
他经常微服离宫，在京城溜达玩耍。皇帝知道他喜动厌静，是一匹紫禁城里关不住的精力旺盛的马驹，故而对此训斥归训斥，并未严令禁足，吩咐锦衣卫多加看顾。
眼下城中出了乱子，锦衣卫指挥使的座驾在大街上失控，撞伤不少行人，自己也坠马受伤。五城兵马司调查此事，手下兵卒控制了整条街道，盘问证人，弄得附近几个坊的百姓人心惶惶。
皇帝甚至整日没有离开奉天殿，就在前宫等待调查结果，同时另择率队离京的人选。
离宫的太子就如一尾寻隙溜走的鱼，短时间内并未被除贴身内侍之外的人发现。
这条巷子几无行人，僻静得很，但又够宽敞，足以策马通过。朱贺霖拐进巷子后，正要再次催鞭，眼角余光猝然扫到一团黑影，从右侧屋脊上向他猛扑下来。
一惊之下，他反应迅速，右手挥舞马鞭迎击，鞭梢在空气中抖出一声轻微的音爆，同时纵身而跃，脚蹬马鞍，身形向前蹿出。
马鞭抽中了那团黑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但鞭梢也被对方擒住，一点寒光顺着鞭身毒蛇般游过来。
朱贺霖人在半空，一手勾住二楼窗台外架设的晾衣杆，拧身踢破窗棱，整个人团身撞了进去。
鞭梢被抻住时，他心知不妙，在电光火石中撒了手，然而虎口还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似的，剧痛尖锐地袭来。
他重重摔在某个市井人家二楼卧房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在闺中女子的尖叫声中爬起来，拔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剑。
这声突兀的惊叫声划破寂静，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有人大声喊道：“是宣家的小娘子吗？出了什么事？”
朱贺霖无暇他顾，只瞪着破了大洞的窗外，黑黝黝的夜色与远处灯火的微光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夜风簌簌吹过，而那团黑影一击未中，像是又藏匿回阴暗之中。
这一切动作前后不过七八秒，从预判、反击到逃脱，对于从未有过的实战经验的朱贺霖而言，凭借的完全是强健的身体素质，与面对突袭时的本能反应与直觉应对。稍有纰漏，便将命陨当场。
庆幸的是，他的应对非常正确。
朱贺霖吸着气，低头看手背，见虎口处两点小洞，只流了几滴血，似乎并不严重，周围皮肤微微红肿，从麻木中透出轻微的瘙痒感。
……看着像蛇咬后的齿印。朱贺霖心头猛跳，对房间里失了声的少女急道：“拿根带子给我，快！”
少女年约十二三岁，骤逢惊变，开头一声尖叫之后，反倒镇定了些，就近从床帏扯下一条装饰用的垂绦，战战兢兢地递给他。
朱贺霖接过带子，在手腕上迅速扎紧，然后牙一咬心一横，用剑刃在齿印上割出两道交叉的伤口，用力挤压。
紫黑色毒血滴滴答答地洒落，朱贺霖满头冷汗，感到眩晕恶心，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他呼吸困难，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声：“我是太子，快报官……”随即瘫软在地，丧失了知觉。

第九十七章 你来我往为敬
沈柒冒夜进宫面圣。意外的是，圣驾不在后宫养心殿或御书房，也不在前朝的奉天殿，而是在外朝东路，太子所居端本宫前面的文华殿里。
文华殿是东宫听课读书处，也是历代太子践祚之前的摄事之处，与端本宫之间，隔着个御药房，熏得殿内也染了一丝淡淡的药香。
景隆帝的脸色，便在这股药香中仿佛夜晚云遮雾罩的山峦，凝重而巍峨。
面对跪地叩见的沈柒，他审视着、周谋着，良久后方才开口：“东苑龙德殿中，你给朕的那个答案可还记得？”
沈柒道：“臣万死不敢忘。”
-
那夜皇帝问他，为何要出首冯去恶？沈柒说因为他事君不忠，因为他贪毒害国，可这两个答案，皇帝都以冷淡的神情表示了不满意。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为何要出首冯去恶？”
沈柒知道，这回他再答错，掉的不仅是冯去恶的脑袋，还有他自己的功名与前程。
“为了……活下去。”
“是了，这才是实话。”皇帝微微颔首，“先帝爱听戏、唱戏。他说过，丹墀之下便是戏台，生旦净末丑，个个粉墨登场，长袖纷舞之间，最是迷人耳目。而天子端坐九重，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双燃犀慧眼，能照见脸谱下的肺腑。”
沈柒闻言凛然：“臣对君对国一片忠心，可昭天日，皇爷明鉴。”
“你有忠心，也有私心，此时此刻两心一致，不代表今后就不会因私叛忠。朕不希望有那一日，毕竟人才难得。”
-
皇帝当夜的告诫犹在耳旁，与殿内淡薄药香混成了一股谶言般的苦涩气味。沈柒心知，这话他就算听进去了，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自月夜下澄清桥一见，他就注定要为一个人而活、而战，亦或许也将为那个人而亡。
在他恍神的瞬间，景隆帝继续道：“既然还记得，那就把示给朕看看罢——有个极紧要的差事，朕想让你去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沈柒后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紧了，在隐隐的陈痛中等待着，允许他奔赴心上人身边的天音。
“今日戌时初，太子于内城大时雍坊的暗巷中遇刺，身中剧毒。”
沈柒：“？”
“所幸他当机立断，设法脱身驱毒，被送回东宫，经过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朕命你彻查此案，揪出幕后凶手，但不准张扬，以免前朝后宫动荡生波。”
沈柒：“！！”
“怎么，感到意外？北镇抚司担负侦刺缉奸的职责，专办钦定大案，此事让你去查，不是理所应当。还是说，你其实另有想法？”
沈柒：“……臣只是没想到，以臣之愚钝，竟能得到皇爷恩信，将如此重要的大案交予臣查办。臣感激涕零，誓死查明真相，抓住谋刺东宫的凶手，任由皇爷处置。”
景隆帝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罢，朕赐你今后不必再跪着奏事。”
沈柒谢恩起身。
此事的确出乎意料，让他的隐愿彻底落空，也让苦心谋划的一场意外做了无用功。可他不能多问，甚至不能露出一点不甘或失望的神色，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平心而论，皇帝能把调查行刺东宫案的机会给他，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向群臣坐实了，这位青云直上的锦衣卫新贵圣眷正浓，前程大好。
倘若天底下没有苏晏此人，沈柒大概真会心有所感，竭力为皇帝办事——反正与他向上爬的目标一致，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如今他面对这浩荡的皇恩，心下只有无声的冷笑，没有丝毫意动。
皇帝掸平袖口的一丝皱褶，与沈柒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话：
“辛阵海从名义上说，毕竟是你的上官，抽个空去探望探望，给他送些好药。”
“臣遵旨。”沈柒木然应道。他已无心去想，这又是个似是而非的告诫，还是虚虚实实的敲打。
走出文华殿后，他仰望月朗星稀的夜空，觉得景隆帝就是这一片无垠的苍穹，浩瀚而威严地压在所有人头顶。而他自己，也许某天将成为撕裂苍穹的闪电，用短暂却决烈的光华，去抗击不可违逆的天意。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了解了吴名。
在小南院，那个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刺客，用一往无前的气势，坚执冷硬地说：
“我心中有恨，手里有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柒用手掌覆着上半张脸，低低地笑了起来，指缝间的双眼依稀闪着幽光。
-
朱贺霖在寝殿床上醒来时，窗外天色明亮。他抬臂看了看裹着纱布的右手，嗤了声：“就一个小伤口，又不是手断了，包得这么严实，太医惯会小题大做。”
宫女见他醒了，赶忙上前伺候，朱贺霖忍着尚未褪尽的眩晕感坐起身，被服侍着洗漱。
“我是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他问宫女。
“回小爷，是昨夜亥时一刻，被禁军送回宫的。”
“当时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是。那时小爷还昏迷着，可吓死奴婢了。太医们全都来了，忙着会诊、开方子，御药房连夜赶着熬药。皇爷在您床边整整坐了大半宿，就这儿——”宫女指了指，“皇爷就握着您的手，一声不响地看着，还亲自给您擦汗，一直待到四更天。直到太医再三保证您余毒已清，很快就会醒来，皇爷才去上朝。”
朱贺霖露出既感动又惭愧的神色，低声道：“是我行事莽撞，害父皇担忧了。”
先皇后早逝，作为皇室的一根独苗，十四年来，他在父皇的宠爱中长大，尽管成长过程中也有恼憾与不如意，譬如对他视而不见的皇祖母，譬如恃宠生娇的卫贵妃新诞下的小皇子，譬如对他的性情与学业颇有微词的一部分文官。但这些全然抵不过他所得到的天子眷顾。
父皇就像一把遮风挡雨的大伞庇护着他，使他长成了这副骄纵热烈、恣肆随性的模样。
他心无城府，也无需城府，与生俱来的储君身份，使得一身熏天势焰烧得坦坦荡荡。
然而昨夜惊险的死里逃生，给他敲响了警钟——
生斯长斯的这座皇宫，与天子脚下的这个京城，已非他习惯的那般安全可靠。不知从何时起，也许从新皇子诞生之日，也许更早，朝内外的时局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隐约飘浮着蠢蠢欲动的气息，黑暗中似有什么力量正潜流暗涌。
它们似乎算准了他的粗疏大意，开始探出獠牙尖头的一点寒光，正如昨夜咬伤他的那条毒蛇。
——朱贺霖还记得那团扑袭他的黑影，轮廓似人非人，惊鸿一瞥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双兽瞳般猩红诡异的眼睛。
殿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成胜似乎正与什么人在回话，朱贺霖侧耳听了听，嘴一撇，扬声道：“是四王叔么？进来吧。”
豫王走进内殿，约略见了个礼，自顾自地在圈椅上坐下，“听闻太子受伤，特来问安。太子眼下感觉如何？孤王带来几盒上好的熊胆和雪莲，以助清余毒，调元气。”
朱贺霖觉得他嘴角噙的那点笑意很是碍眼，但人家毕竟是来问安的，还带了贵重药材，无论是出于储君气度，还是叔侄之情，都不该轻慢，于是回礼道：“四王叔有心了，多谢。”
自小南院“藏柜捉奸”后，太子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豫王有些意外，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多余的神情，语气关切地问：“太医院那边说，是被毒蛇咬伤。宫中有蛇？是在殿内，还是御花园里？”
朱贺霖不想告诉他自己出宫的原因，敷衍地答：“御花园草木繁茂，有蛇也很正常。”
“夏日蛇多，这宫内宫外是该拿雄黄熏一熏了。”豫王道，“太医还夸殿下处理得当，及时割开伤口挤出大部分毒血。否则照这毒的烈性，只怕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流遍全身。对了，太子可知，咬伤你的是什么蛇？”
朱贺霖心道，这是哪个大嘴巴的太医，怎么什么都和豫王说，被小爷查到，要他好看。嘴里答：“没看清，咬完一下就蹿走了。”
豫王又道：“野外行军时，常有士兵被蛇咬伤，我见多了齿印，大致能辨别出是何种毒蛇。太子若是不嫌弃，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朱贺霖无可无不可，且包扎得太厚，他的手热得慌，于是解开纱布，擦了擦敷涂的半透明药膏，把带着淤青的两孔牙印给豫王看。
豫王欠身过去，托着他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片刻后问：“被咬之后疼么？”
“不疼，有点麻木，还有点痒。”
“看牙距，这蛇粗约一指余，但毒性甚烈。这般大小，还能有如此毒性，咬后又不疼，想是银环。”
他忽然抬头看太子，眼神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深意。
朱贺霖心里有些异样，皱眉道：“四王叔有话不妨直说。”
豫王拿起放在床边柜面的药膏，重新涂上，不紧不慢地将纱布缠回去，“京师一带，只有一种毒蛇，蝮蛇。但无论短尾蝮还是白眉蝮，想要达到这般毒性，牙距都要大得多。咬伤太子这蛇，怕不是本地野生，而是被豢养的异地种。”
“——昨夜太子遇刺了吧。”豫王笃定地说，“且是在宫外。否则今日一早，宫内就该开始熏雄黄驱蛇了。”
朱贺霖惊讶地望向他。
姜还是老的辣。他几乎忘了，这位四王叔曾是戍边的藩王与大将。在他还是牙牙学语的幼儿时，对方就已经名动边陲了。
他微怔后，问道：“我遇刺一事，四王叔怎么看？”
豫王轻哂：“‘怎么看’？你这腔调，倒像极了皇兄，还真是一脉相承。
“孤王怎么看不重要，这个案子又不归我管。眼下我正收心养性，一门心思地建学院。至于奉命查这案子的，估计不是大理寺，就是北镇抚司。唔，若皇兄不欲声张，北镇抚司的可能性更大。你知道如今北镇抚司的主官是谁？”
朱贺霖眼前浮现出一个看似驯顺、实则狡戾的人影，磨了磨后槽牙：“沈柒？”
豫王似笑非笑：“正是此人。对了，我听说太子颇为看重他，前两个月他在家养伤，太子因他举恶有功，还赏赐了不少童子和婢女。这案子若是交给他办，太子可以放心了。”
朱贺霖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底暗暗警惕，“父皇说过他是个能干的，若圣意交由他来办案，我自然会听命父皇，尽力配合调查。
“不过，我也听说，在小南院出手搭救清河的虽然是四王叔，可清河却与暗中出首冯去恶的沈柒走得更近，与他兄弟相称，还在他受伤时留宿照顾。四王叔，你说这情形怎么与我看过的话本不太一样呢。难道不该是刀刃加颈时的救命之恩，更使人感激么？何况四王叔是天潢贵胄，如此纡尊降贵，他不是更该感恩戴德，怎么好像一直躲着你似的。”
豫王嘴角的肌肉蓦地扭曲，把哂笑生生拧成了个被戳到痛处的抽搐。
他花了几息时间，才从猝不及防的含沙射影中调整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清河只是避嫌。他身为朝臣，碍于我藩王的身份，明面上自然不好亲近。”
意思是私底下就好亲近了？有多亲近？太子又开始磨后槽牙，也学他挂起了一脸假笑，“既然四王叔自觉与清河亲近，怎么他离京时，不见你为他送行？那日不仅我去了，父皇也去了呢。父皇赐给他一柄尚方剑，听蓝公公说，把他感动得当场就哭了。而小爷我呢，什么礼物也没送，送礼反而轻了我俩之间的交情。清河答应我说，会等我长大，然后我们又把嘴给磕破了——”
豫王的拳头在袍袖中紧攥，眼皮抽跳不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看太子生龙活虎，想是再来十条毒蛇都咬不死，孤王就放心了。不打扰太子养伤，这便告辞。”言罢拂袖而去。
朱贺霖故意在他刚出殿门后，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捶着床板哈哈大笑。
殿外候命的内侍和宫女见豫王面笼寒霜地出来，分明与太子闹了不快，纷纷低头恭送不敢出声。
出了端本宫后，豫王神色忽然一缓，阴霾散去，微微冷笑：“驱狼吞虎，你使这招还嫩了点，小鬼头。”
走了几步，忽又驻足，暗自皱眉：清河在沈柒受伤时留宿照顾？太子故意点明“留宿”，是想当然，还是真被他撞个正着？如此说来，赐他二十名童子侍婢，就不止是示威，更是羞辱了。
沈柒……豫王的手指在袖中绕着勾鱼肠的剑柄打转，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在朝野内外崭露头角的锦衣卫新锐。

第九十八章 有节操的直男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自挂东南枝。”
“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自挂东南枝。”
“垂死病中惊坐起，转头自挂东南枝。”
“人生自古谁无死，还得自挂东南枝。”
“大人这是——真是——”荆红追忍笑道，“好文采。”
苏晏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两腿内侧的嫩肉在鞍鞯上磨得生疼。他头戴一顶大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黑色纱幔能挡风沙、遮烈日，颇为实用，奈何造型太娘。
“与本大人有没有文采何干，这是诗词混搭的艺术。”他郁闷地长叹口气，在烟尘弥漫的黄土路上继续颠簸前行，曼声吟哦——
“廉颇老矣，宛转蛾眉能几时？”
“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
“朕为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江州司马青衫湿，从此君王不早朝。”
荆红追听得耳根发热，不自觉地看向苏晏身上的青衫，脑中万千绮念凌乱飘忽，又被理智狠狠压下，嘴里安慰道：“我知道大人这一路奔波辛苦，每日赶路枯燥无聊。好在此地离灵州已经不远，快马加鞭的话，两三日就能抵达。”
苏晏听到“快马加鞭”四字，腿根更痛了。
离开横凉子镇后，他们手中没有地图，一面问路，一面辗转，好容易在天黑前进入定边城。
荆红追把他安顿在客栈，交代了一句“大人先休息，属下去去就来”，便要出门。
苏晏猜他是要去弄盘缠，忙叫：“别去杀人。”
荆红追失笑：“我晓得，现在是大人的侍卫，不是杀手了。”
苏晏又说：“也别打劫好人家。”
“属下只取不义之财，大人若是不放心，我会记下哪门哪户，将来把钱还上。”
苏晏想想事急从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同意他去了。
荆红追一夜之间弄到了百余两银子，都是碎银，还有些铜板，很是够这一路花销，次日另买了两匹良马。
本来他想买辆马车给苏大人乘坐。但马车速度慢，且这一带官道路况极差，苏晏估摸自己能把胃袋颠出来，只好作罢，觉得骑马还轻快些。
前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娇生惯养的后遗症出来了。
常年骑马的人，大腿内侧都有一层茧子，而苏晏全身皮肤白且薄，几乎能看清皮下青红色的细小血管，髀肉哪里经得起马鞍时时刻刻的摩擦，火辣辣地作痛。
他不愿显出示弱与矫情之态，咬牙强忍，忍不住了，就瞎念几句混搭的歪诗，转移注意力。
眼下一听“快马加鞭”，头皮发麻，那口意气一下没撑住，虚声道：“阿追我吃不消了，我要下马歇歇。”
荆红追以为他中暑，赶紧给扶下马。
刚好附近有道小溪穿桥而过，桥是拼凑的木板桥，涓流在乱石间也细得十分寒碜，但好歹算是清澈。苏晏摘下斗笠放在溪边石块上，只觉两腿打颤，坐不是站不是，左右看看无人，蹬掉鞋履开始脱长裤。
荆红追惊道：“大人！”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裤腰带。
苏晏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拽什么，周围没人。再说，里面不还有短裤么，又不遛鸟。”
荆红追不肯撒手：“大人要做什么？！”
苏晏没奈何，只好老实交代：“我大腿疼，看看情况。”
荆红追一怔，脸红耳热地松手，背过身去，朝道路方向挡了挡。
苏晏脱下长裤一看，大腿内侧果然红肿破皮，再磨下去就要肉烂血流了。他扶着石块慢慢坐下，吩咐：“阿追，你去包袱里找两条棉纱给我。”
荆红追回头见他大腿，两边各有巴掌大摩擦伤，像白玉上的一片嫣红血沁，触目惊心，忙半跪下来查看，心疼道：“大人腿上被马鞍磨得这般厉害，都是属下的疏忽，是我没把大人照顾好。”
他自幼在饥寒中打熬，习武时能席地而睡都算是舒服的了，知道苏大人细皮嫩肉，却没想嫩得跟豆腐差不多。
加上苏大人又戴着纱幔斗笠，看不清神情，不知他忍痛到现在，登时自责不已。
苏晏叹气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这身皮囊太不中用。”原主基佬也就罢了，还特么身娇体软易推倒，至今连块腹肌都没练出来，简直是废柴中的废柴。如果有二次魂穿的机会，他愿意折寿十年换回自己原本的身体，实在不行，给个护心毛肌肉大汉外壳也行，再怎么都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吧。
荆红追回到马旁掏包袱，见桥对面的远处道路上出现了一大队人马——准确地说，马背上人影只二三十个，后面浩浩汤汤的一片，全是无人骑乘的马匹，在头马的带领下，走得规规矩矩。
看着像是往来边城的马帮，要么是贩货返程，要么就是直接卖马的。荆红追收回警惕的目光，取出棉纱走到苏晏面前，半蹲着替他包扎伤处。
片刻后，桥上方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这是在做什么？”说的是大铭官话，带着轻微的异国腔调，尾音像低回的滑弦。
荆红追转头，见隔着木桥，溪对岸人马停驻，为首男子骑在一匹出奇高大的骏马上，正神情玩味地注视他们。
男子看着很年轻，但说不清具体岁数，作左衽胡服的北漠打扮，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于肩背，编成许多细小发辫，两鬓发辫上串着金环和绿玉珠，与他橄榄石颜色的瞳眸交相辉映。肤色是日晒风吹后的茶褐，高鼻深目，脸部轮廓粗犷硬朗又不失英俊，令人一见便联想起长河落日、大漠风烟，是一种雄浑而苍茫的意境。
“我以为草原儿女奔放，没想中原人也有这般不拘礼教的，佩服佩服。”男人打趣似的说道，语气却并不让人讨厌。
苏晏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坐在溪边岩石上，光溜溜的大白腿向两边岔开，中间是荆红追的后脑勺，位置与角度都十分暧昧，的确很像在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不，这是个天大的误会！我是个有节操的直男，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行此龌龊之举！
苏晏正想替自己澄清一下清白，荆红追扯过长裤往他腿上一搭，起身挡住桥头众人视线，寒声道：“与你何干，要你多管闲事！”
异邦男子愣了愣，哈哈大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如此生气。我看到你在为他包扎，是伤在大腿上了？”
荆红追一脸生人勿近，眼神森冷，散发着“快滚别碍事”的腾腾煞气。
苏晏尴尬地提着裤子穿上，把手搭在荆红追肩上，说：“没事了，走吧。”
荆红追转头问：“大……公子还能骑马？”
苏晏道：“能。有棉布包着，就没那么磨人了，抓紧时间赶路，早到地方早解脱。”
两人回到路旁，荆红追扶苏晏上马。苏晏大腿往马背两侧一跨，伤处隔着棉纱摩擦鞍鞯，依然疼得直哆嗦。
桥对面那个男子见状，扬声说道：“你这样不行的，还是会继续磨伤。拿着这个。”
他凌空丢了个物件过来，苏晏下意识伸手去接，荆红追担心有害，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抢先接到手，又轻飘飘落地。
“好身手！”那人赞道。
丢过来的是两块绑腿，用柔软的小羊皮缝制了五层，朝内的一面垫了厚绒，隔着外裤绑在大腿内侧，的确能防止磨伤。荆红追把绑腿递给苏晏，神色略微缓和，对那人抱了抱拳：“多谢。这绑腿我们买了，多少钱？”
“不卖！送你们的，要就要，不要就扔掉。”异邦男子不快地皱起了眉，“卫拉特人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苏晏虽然没在这个时代接触过草原部落，但前世旅游时打过交道，知道游牧民族大多性情刚烈，直来直去，不爱兜圈子，对待看得顺眼的客人相当热情好客，反之语不投机则随时拔刀而起，算是冰火两重天的类型。
对面自称“卫拉特人”的男子送绑腿的举动是好意，但苏晏刚从横凉子被屠镇的惨烈中走出，对鞑靼诸部心怀芥蒂，于是问道：“敢问卫拉特是何国家或部落？与鞑靼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源于八河地区的森林之民，与草原之民的达延人并无关系，不过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男子不屑地抬了抬下巴，“硬要说关系的话，算是宿敌。”
苏晏听得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达延”，被大铭称为“鞑靼”，而按照他说的地理位置推测，所谓的“卫拉特”就是瓦剌了。
还记得几个月前刚当上太子侍读时，景隆帝就漠北的局势垂问过他，他给出了个“胡萝卜催驴跑”“小妾扶正”的歪主意，结果还真被采纳了。
后来他遭到陷害，挨了一顿廷杖，伤愈回宫后皇帝又召见他，说到暗派密使访问北漠诸部，瓦剌反应最为热切，其首领虎阔力有意接受平宁王锡号，甚至提出，只要铭朝支持他部统一草原，愿去北成帝号，自称可汗，同时尊称大铭天子为天可汗。四舍五入就是表示臣属的意思了。
景隆帝对此有所意动，而苏晏也觉得，在北漠大大小小的十几个部落中，瓦剌算是比较理想的拉拢对象。一来势力颇为强盛，又不至于一家独大；二来瓦剌曾杀了被大铭成祖皇帝击败后逃亡的北成末帝，与鞑靼因争夺正统汗位而连年交战，是一对不死不休的鹬蚌。这种敌对关系，对于大铭而言，很有利用价值。
只不过他们提出的首要条件，是让王子昆勒与大铭公主联姻，景隆帝对此绝不能接受，结盟一事就此搁浅。
这几个月，双方都在互相试探底线，一边漫天要价，一边坐地还钱，既没撕破脸，也没达成一致，就这么暂时性地吊着。
苏晏回忆起这一出后，敌意消退了不少，但仍有戒备，接着问道：“阁下来我大铭境内，所为何事？”
瓦剌男子翘起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来卖马，换茶和盐。去了趟平凉，但那地方当官的太无赖，想用劣质发霉的茶叶，换我们的好马。干脆就走了，打算去灵州，听说灵州清水营，今年初秋要开边市。两位呢？这是要去哪里？”
苏晏想从他口中打探消息，便说：“可巧，我们也要去灵州。”
瓦剌男子笑道：“既然都要去灵州，不如与我们同行。这几年长城内外不太平，还是结伴比较好。”
荆红追凝聚内力，将一线声音送到苏晏耳畔：“大人，对方身份难以证实，谨防有诈。”
苏晏微微颔首，表示心中有数。
对方听不见荆红追的传音入密，但看出两人中苏晏是主，故而一脸诚挚地看着他，等待回答。
苏晏面带歉意，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既然你也说了，边关不太平，我们刚从鞑靼骑兵的刀光箭雨下逃生，余悸未消。除非阁下能自证身份，否则我们不敢同行。”
瓦剌男子一怔后，倒也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缓缓驱马靠近。
人到近前，苏晏才发觉，对方身形魁梧，目测至少在一米九以上，所骑的马又高大，面对面很有压迫感。
“你要我如何证明？”他反问。
苏晏想起用套马索掳走自己的那名鞑靼骑兵，胸口有个狼头刺青，也不知是不是他们部落的图腾，便问：“听闻北漠诸部，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既是记载神之灵魂的载体，同时也是本氏族的徽号象征，这说法是真的么？”
瓦剌男子笑了笑：“是真的。”
“阁下可知鞑靼部落的图腾是什么？”
“苍狼。”
“贵部呢？”
男子没有回答，伸手解开肋下系带，拉开衣襟给苏晏看。
他的颈间挂着一串充满异域风情的黄金项链，镶嵌着祖母绿的坠子越过发达的胸肌，一直垂到纵横饱满的腹肌之上。坠子下方，有个明显的树形刺青。
“‘托克提拉克’，立于世界正中心，承托天空的神树，就是我们卫拉特人信仰的神明。”
苏晏的目光被那枚古朴神秘的刺青吸引，端详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又一时没找出来。
眼神流连片刻后，他蓦然发现，对方在乳头上穿了两枚黄金乳环。细而圆的金环衬着油亮的深色皮肤，有种说不出的色气与性感……
感、感个头啊！都是男人，他有的我也有，有毛好看的！苏晏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拱手道：“在下苏晏，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阿勒坦。”男子敞着怀，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中原少年，将他的名字用异国腔调念出了独特的韵味，“苏晏，苏晏，我记住你了。”
荆红追冷冷道：“不必记。反正萍水相逢，过后即忘，还是别费那个心了。”

第九十九章 刺青给我摸摸
定边城，褚渊还在伏案写着呈给皇帝的密折，而高朔放出的鸽子，已携着他寄给沈柒的纸条，飞向远茫青空。
鸽子掠过城墙，越飞越高，下方官道上两匹驻足的马儿，成了两粒凝固的小黑点。
苏晏在马背上蓦然抬头，手扶着斗笠边缘，眯着眼遥望天空。“有只鸟，”他说，“阿追你看，那是鸽子么？”
荆红追抬头看时，只剩天际一点灰影：“太高了，看不清，或许是吧。”
苏晏回首望了一眼定边城的城门，依稀觉得错过了什么，但这一点浮念又分明毫无根据，于是摇摇头说：“走吧，去灵州。”
褚渊与高朔借用暗哨据点的信鸽传完消息，带着剩余的几名锦衣卫，又返回横凉子镇附近的河岸边。
盛千星还在徒劳无功地寻找失踪的苏御史。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就算人还活着，怕是也已离开此地。”褚渊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手下的锦衣卫，“你们觉得，苏御史可能去了何处？”
一名锦衣卫思索片刻，道：“会不会南下去了延安城？毕竟苏御史遗失了所有印信和文书，只有延安的周知府认得他，去其他府城怕是证明不了身份。”
高朔说：“你们都忘了，苏御史之前坚持要去的地方，是灵州清水营。他是个做事有韧劲的人，也许会继续北上。”
褚渊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与盛千星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
盛千星带着一半人马，回头去延安城，向周知府打听情况。另一半人马由褚渊带领，前往灵州清水营，沿途寻访苏晏的踪迹。苏小北和苏小京与锦衣侍卫更熟，决定跟着褚渊他们同去。
双方在河谷告别，约定无论那边得到了苏晏的消息，都要及时通知对方。
与此同时，苏晏在溪边岩石旁脱起了裤子。溪对岸，骑在马背上的异族男子，正把饶有兴致的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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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同行，在路途中，荆红追与苏晏仍与瓦剌的马队谨慎地保持了几十丈的距离，休息时也是隔着半片小树林。
入夜时下起了雨，道滑不宜赶夜路，两边才不得不在路过的荒村破庙里扎堆借宿。
百余匹马被赶到荒草丛生、围墙坍塌了一大半的院子里，由马贩们轮流看管，其他人在尚未倒塌的主殿中燃起篝火，烘烤衣物和干粮。
破庙颓圮，屋顶跟筛子似的，只能尽可能挑干爽的地方落脚。瓦剌汉子们围火而坐，边吃肉喝酒，边用蛮语呜哩哇啦大声聊天。苏晏与荆红追守着另一堆火。双方中间空出一块滴答漏雨的地面，像无形的楚河汉界。
荆红追把裹着腊肉的烧饼在火上烤热，没那么硬了，递给苏晏。
苏晏恹恹地咬了几口饼子，开始喝水。
阿勒坦忽然起身走过来。他的衣袍正在火旁烘烤，赤裸着健硕的上半身，肌肤在光晕的舔舐中宛如流动的深色绸缎，发辫上的珠环与颈间胸前的黄金项链闪闪发亮。
他把拧开的牛皮水囊递给苏晏，说道：“马奶酒，喝喝看。”
苏晏犹豫了一下，想起前世去草原旅游，导游特意交代：当地人敬酒时，游客要立刻接住，能饮则饮，不能饮也要品尝少许，再将酒归还主人。若是推推让让不肯喝，就会被认为是瞧不起主人，不愿以诚相见。一旦被认定为虚伪傲慢，就很难再取得他们的友谊了。
于是他伸手去接，荆红追拦住：“公子，让属下先试。”
阿勒坦脸色未变，浓眉下的鹰目却掠过不悦的精光，盯着荆红追问：“试毒？”说着挑衅似的，自己先喝了一口。
苏晏轻轻按住荆红追的手背，打圆场：“他是我贴身侍卫，习惯了凡事先警惕三分，并没有怀疑阁下的意思。”
“阿勒坦。”
“什么？”
“我叫阿勒坦，不叫阁下。”
苏晏笑起来：“是，阿勒坦，谢谢你请我喝酒。”他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觉得既有绵长的奶香，又有甘爽的酒味，口感圆润柔滑，还有些酸甜。
前世他也喝过马奶酒，呈黏稠雪白的乳状，酒精度只3度左右，不会上头，但有些奶腥味。他并不是很喜欢。
但这回喝到的却是清澈的玉色，毫无腥味，估计是经过了多次发酵，去芜存菁，酒性也更烈了些，很是下口。
“‘味似融甘露，香疑酿醴泉，新醅撞重白，绝品挹清玄。’看来前人的诗并未夸大其词啊。”苏晏又喝了几口，笑着把水囊还回去，“你这马奶酒是绝品。”
阿勒坦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你喜欢，这袋酒就送你了。”
苏晏为难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了我绑腿和马奶酒，我却不知该回礼什么好。出门在外，身上也没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荆红追对他道：“大人，回什么礼都不如银两实在。”
苏晏点点头，就去掏钱袋。
阿勒坦却将视线投向他发间一条浅青色发带，指着说：“不要银两，把那个送我就行。”
苏晏微怔，伸手摸了摸发带。素软缎上暗纹如竹，末端坠着两枚小巧剔透的叶形玉片，他在定边城的成衣铺子里一眼就相中了，便将两侧鬓发用这缎带束在后脑，带梢玉坠随着青丝垂落，走动间互相敲击，发出石上清泉似的泠泠微响。
“这东西做得还算精致，但不值钱。”苏晏有些赧然，解下发带，递过去。
阿勒坦接过来，似乎很高兴。纤细缎带绕在他茶褐色的粗大手掌上，像碧萝缠古木，又如蛟龙身上披着一条玉绶，深浅分明。
荆红追冷眼旁观，心里十分不得劲。用银两交换，钱货两讫即可，非得索要贴身佩戴的发带，不是佻薄是什么，大人还真当北漠人直爽，没看出对方包藏的贼心。
但送都送了，他不好强行阻拦，削了大人的面子，又咽不下这口恼杀人的恶气，于是脸色更加冰冷。
阿勒坦摆弄着缎带，扯起一根细长发辫看了看，又在前额比划了几下，似乎没想好要该绑在哪里。苏晏看着他，忽然想到洒遍原野的秋阳，微笑道：“北漠人也戴抹额吗？”
阿勒坦说：“我们叫眉勒。冬天寒风凛冽，用三四指宽的兽皮做成眉勒戴着挡风，也有用皮革做的，上面钉满大片金银和玛瑙、绿松石。”
“这条缎带太细，不适合给你做眉勒，要不加宽后镶上金玉，改成腰带试试吧。”苏晏建议。他真心觉得，这发带书生公子哥系着还能算温文尔雅，给阿勒坦这种草原大汉用，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阿勒坦不想改动缎带，但也没有当面反驳苏晏，于是将它缠绕在左手腕上，打了个活结，乍一看还以为手受了伤。
苏晏的视线从对方的手腕移到腹部，那块树形刺青在火光中显眼得很，青黛中泛着微微的金色珠光，像是在肌肤下渗入了一层金粉。
这棵名为“托克提拉克”神树，虽然只以刺青的形式显示出它的轮廓，但仍能清晰看出枝干盘虬遒劲，树身众藤环绕，树冠繁茂如云，强壮蓬勃的根系一直深向……肚脐下方，没入裤腰。
他没来由地胸口一热，忙吸了吸潮湿的夜风水汽，驱散这莫名其妙的热意，带点赧然地说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刺青？”
阿勒坦愣住。篝火旁的瓦剌汉子们本正在吃喝说笑，不知谁听见了这一句，脸色惊讶地对同伴嘀嘀咕咕，导致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们。
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苏晏不禁怀疑自己说错话，触犯了他们的禁忌，想到对方“语不投机则随时拔刀而起”的战斗民族属性，当即缩了缩脖子：“没有没有，我随口瞎问的，别当真——”
阿勒坦眉头微皱，脸色严肃，在荆红追按剑而起时，忽然一把拉住苏晏的手，郑重地按在自己的腹肌上，“你摸。”
破庙中的气氛莫名透出紧张感，苏晏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在刺青上来回磨蹭，收回来时又搓了搓指尖。
没有染上黑色污迹，也没有粉末或黏腻感。
刺青所用的染料深入肌理，并不会因为外力摩擦而掉色。
“你们用什么做刺青染料？”
“云母石磨的粉，加上植物汁液。”
“北漠其他部落也一样？”
阿勒坦不知道他究竟想了解什么，但仍耐心回答：“是，刺青染料的配方都差不多。我族喜爱黄金，便多加些云母粉，光照时会微闪如金。”
苏晏心念暗转：那名掳走他的鞑靼骑兵，胸口苍狼刺青掉色，想必不是纹的，而是画的。看来这批人身份可疑，究竟是不是鞑靼部落的还很难说。如果不是，他们是哪个部落？又为何要伪装成鞑靼人，进入大铭境内劫掠？是想挑起战争，还是栽赃嫁祸？
由此再推想，如果入侵边关的不全是鞑靼人，还有其他部落的骑兵，其首领们却在明面上对景隆帝的招揽表示出响应之意，暗中会不会另有企图？
他用曲起的手指，抵着下颌沉思。阿勒坦则低头注视着他头顶的发旋，神情有些复杂，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腕间的缎带。
“……你在想什么？”他问苏晏。
现在就连瓦剌也在苏晏怀疑的范围内，他不想说实话，随口应付道：“在想你挺干净的。”
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之前被那北漠骑兵的体臭熏得险些背过气去，也能理解干旱地区水源不足，长年放牧与征战的人未必顾得上清洁自身。但若是叫他再闻一次，那是捏着鼻子也绝不愿靠近了。
刚遇见阿勒坦时，苏晏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后来发现对方身上并无异味。再看发辫与颈间的金饰，猜测他可能是瓦剌贵族，会亲自带人来大铭贩马，或许是彼族的历练方式，也或许是用贩马来掩饰其他目的。
故而阿勒坦表现得再爽朗热心，苏晏对他也始终怀有一丝戒备。
不过他还挺好闻的。
“你有种特别的气味，很淡，有点像花草香，但又不是我闻过的任何一种花草。”
阿勒坦很想告诉他，那是草原上的扎蒙蒙花，晒干后泡入神树树脂提炼出的精油中，制成圣油。瓦剌贵族用来涂身，以示对神明的虔诚。
但话未出口，便见火堆旁的同伴们，瞠目结舌的蠢样还没退尽，就一个个挤眉弄眼地看他好戏。
阿勒坦回以严厉的眼神，瓦剌汉子们便如蜂蛰般纷纷扭回头去，埋首猛吃猛喝，一时呛咳声四起。
苏晏目的达成，把发现的蹊跷与线索藏在心里，便满意地回到自己的篝火边。
荆红追冷着脸铺好地毡，取出一条薄毯放在上面。
苏晏笑问：“阿追不高兴啦？”
荆红追不吭声，往他手上塞了个装满水的木杯子和拧湿的毛巾。
苏晏用牙刷洗漱完毕，边拿毛巾擦脸，边偷窥对方神色，觉得他是真生气了，于是往地毡上一坐，拍拍身侧：“你也上来。”
荆红追半蹲着替他脱掉鞋履，语气平淡：“属下睡那边供桌上。”
“供桌就三个脚，还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当心一躺上去就塌架子。”苏晏带着点讨好，扯了扯他的衣摆，“你就睡我旁边，我不怕挤。”
荆红追绷着脸看自家苏大人，心道他怎么就这么爱招人？
又觉得这问题问得真蠢——早在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在苏宅的老桃树下，自己不就见识过他对狂蜂浪蝶的吸引力。
豫王也好，沈柒也罢，个个都是吃骨头不吐渣的恶狗，苏大人在这方面真是天然纯善，换作是他，早设法把两人剁成肉泥，再背着通缉令浪迹天涯去。如今好容易出了京，摆脱了那些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与朝廷鹰犬，又沾惹上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瓦剌大汉，苏大人就不能——
唉……不是苏大人的错，是他太没用，没把大人护周全。荆红追心里涌起自责，默然叹口气，面对苏晏近乎撒娇的眼神，冷脸也绷不住了，无奈地脱靴坐到他身边。
苏晏愉快地躺下，往边上挪了挪，尽量腾出空间给另一个人，打个呵欠说：“我好累，大腿疼，小腿酸。”
荆红追把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腿上，揉捏穴位、推经活络。按着按着，听见深沉悠长的鼻息声，竟是在群蛮环伺的破庙里，没一刻钟就睡熟了。
真不知苏大人是心太宽，还是对他的“阿追”的身手与忠诚信任以极，相信无论何种困境，自己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他，绝不会弃他而去。
……苏大人真是个聪明人，想得一点不错。荆红追嘴角勾起轻微笑影，转而将苏晏的头颈轻柔托起，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好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他背靠着柱子，腿上躺着熟睡的苏晏，打算就这么坐一整夜。
隔着摇曳的火光，阿勒坦坐在墙边，一腿盘起，一腿屈膝踩在地面，将右手搁在膝盖上，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们看，眼神中有探究与捉摸，也有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用绑着缎带的左手轻触腹部刺青，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苏晏手指的触感。
这枚神树刺青，自从成年那一日，被族里的萨满法师刺在他身上后，除了父母，从未让旁人触摸过。
老萨满说，染料里加了神树果实捣成的汁液，冥冥中的祖先会庇佑他，不受邪锋恶疾的伤害。除了血亲与伴侣，不要让他人触碰，以免泄了魂灵气息，对神明不敬，导致厄运降身。
他对这劝诫很是重视，故而从不让婢女仆人贴身服侍。与人摔跤比试时，也用布带缠住腹部。曾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族中小子，输了以后不甘心，去扯他的绑带，被他直接撅断了胳膊。久而久之，部落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忌讳，也再没人去触他逆鳞。
所以方才，他破天荒地允许苏晏触碰他的刺青，同伴们才那般吃惊，忍不住好奇与揶揄之心，胡乱猜测议论。
就连阿勒坦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中原少年破了例。
但他知道，这少年绝不是普通旅人。此去灵州清水营，或许会有罡风掀起，把一潭清水搅成令人期待的鲸波怒浪。

第一百章 我能养一辈子
苏晏原以为，清水营顾名思义，就是长城沿线众多的屯兵营堡其中一座，直到抵达后才发现，竟是一座颇为宏阔的大城。
这座城既是边防关隘，也囊括了军营与集市。它的北城墙即是长城，高耸雄壮的关楼上书“北门锁钥”。长城之外便是荒凉的河套沙漠。过了沙漠再往北，就是鞑靼占领下的瀚海了。
长城如何坚固自不必说，其余东、西、南三面的城墙，也足有三丈多高，内外均砌以砖石，坚不可摧。角台城楼更是高达近十丈，气势雄伟。
整个清水营布局四四方方，城中央一条大道直通南北。
西城是驻军营地，由灵州参将总辖。兵部还在此设了个议事处，边防动荡时，总制三边的官员在此议事，算是河东长城边事的指挥中心。
东城是马市。每逢交易日，这里牛羊成群、马嘶驴叫，热闹非凡。
北漠各部落携带马牛驼羊、皮毛等土特产品，通过重兵把守的暗门进入清水营马市；中原商人则在此贩卖茶、盐、粮食、纺织品、铁器等，双方各取所需。
自清水营建成以来，就一直是长城内外的商品集散地，满城绿荫交织，商贸往来频繁。但近两年鞑靼屡次叩关犯边，导致中原与北漠关系紧张，民众心怀忌惮与恐慌，马市也萧条了许多。
苏晏丢失了证明身份的文书印信，只能靠非法渠道，用荆红追向牙子重金购买的二手路引，通过城门口守军的盘查，进入清水营。
而阿勒坦因为北漠部族的身份，被盘查得极为严格，一时半会进不了城。
“你们先进去吧。”阿勒坦对苏晏说，“三天后才是交易日。期间我会在东门外、清水河边的草场暂时圈养马匹，待到交易日再去马市。你若是有事，就去东门外找我。”
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没事也可以来找我。我请你吃烤全羊。”
苏晏客客气气地答应了，双方在城门口告别。
荆红追道：“大人想吃烤全羊？属下这就去买羊和佐料，待会儿烤给大人吃。”
“你真当我是吃货？”苏晏失笑，“我之所以答应阿勒坦，是想维持好彼此之间的友善关系，有用。”
他把鞑靼骑兵身上刺青掉色的事告诉了荆红追。
荆红追这才明白，在破庙躲雨时，苏晏为何去摸阿勒坦的腹部刺青，看似孟浪的举动原来另有用意。他不禁对自己当时的误解与“腹诽”深感羞惭，心道今后再不能质疑大人哪怕一星半点。
——苏大人光风霁月，一言一行自有章法，即使做出什么荒唐之事，那也是暗藏玄机。
——就算真荒唐了，也必定是受人逼迫，荒唐的是那些逼迫他的人。
——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总之苏大人绝对没有错。
如此自我调（洗）节（脑）了一番，他的思路才又转回到刺青上，说道：“大人怀疑袭击我们的那批骑兵的身份？但事隔多日，尸体业已被掩埋，恐不易调查。”
苏晏点头道：“的确。我记得那些人袭击我们时，呜哩哇啦讲了好几句，我听不懂北漠语言，不知其中可有线索。”
荆红追说：“属下也不通蛮话。之前听褚渊说，随行的锦衣卫里有个叫‘黄礼季’的，能听说蛮语，但人是否还活着、何时能重逢，都未可知。”
苏晏叹道：“希望大家都没事。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再慢慢打探褚渊他们的下落。”
“好。那么大人还吃不吃烤全羊？”
“……吃。多买点孜然粉，还有韭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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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多日，难得洗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吃顿热饭热菜。
两人落脚在清水营最大的一家客栈。“白云客栈”没有内外套间，荆红追本想打地铺，苏晏却坚持订了两个单间，让他好好休息，不必守夜。
“这清水营周围深沟高垒，又有驻军，安全得很，你就放心吧。”苏晏说。
荆红追很想说，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而是……
是什么？是他贪得无厌，想要日日夜夜独占大人？还是他早已踩在失控的边缘，只要嗅到大人的气息就精血沸热、渴痒难耐，一边自虐似的以痛止痒，一边情愿承受这种痛楚与甘美交织的折磨？
荆红追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同意。
一夜好眠，苏晏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他准备花一天时间，好好逛逛整个清水营，了解当地边防与民生。
两人在集市摊子上吃完早点，就绕着圈儿地闲逛。苏晏看到什么新奇物件都要拿起来摆弄一下，但荆红追要掏钱时，他又放下，摇头表示不买。
荆红追说：“大人别担心钱够不够，千金散尽还复来。”
苏晏笑道：“我倒是不担心你弄钱的本事，但这一趟又不是旅游，买那么多纪念品，拿得回去嘛。倒是你，给自己换柄剑吧。”
荆红追的佩剑“无名”遗失在滚落的陡坡下，估计是被涨洪冲走了。他面上不露痕迹，心里颇有些遗憾，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剑，却是量身定做、最适合他用剑习惯的，且剑锋饱饮人血，不止是利器，还是杀器。
到定边城后，他赶时间在铁匠铺买了一把成品，三两银子的大路货，聊胜于无地挂在腰间。
苏晏也看出新买的武器不顺手，建议他更换。且这清水营马市万商云集，不仅有中原制式的刀剑，还有自来自北漠、甚至更远异域的武器，可供选择的花样很多。
荆红追果然心动，浏览众摊后，眼神锁定在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剑上。
这柄剑无论造型与装饰，都与中原的剑风格迥异：剑身细长，尖端如刺。剑锋上面布满了纷繁如星云般的瑰丽纹理，这是钢材在锻造时形成的天然花纹，明暗交织、黑白分明，对比十分强烈。剑脊中央拱起如山脉，纹理从高耸的脊线处向两侧扩散，展现出高超的锻造技巧。
荆红追伸指在剑锋上轻抚，发现花纹凸出的部分就像是无数肉眼无法分辨的锯齿，使得刀剑更加锋利。
除了剑锋，剑锷、剑柄与剑鞘也可圈可点。剑锷如鹰翼向两侧舒张托举，优美大气；剑柄为漆黑犀牛角制成，螺旋凹槽式可以增加摩擦力，更不容易脱手，而掐银丝的勾勒为螺旋弧度增添了一抹亮色。剑鞘是纯黑的皮质，鞣制得极细腻，收剑后毫不起眼，拔剑时艳惊四座。
“二位客官，一看就是识货的！我这剑用的是最珍稀的天竺乌兹钢，看看这纹路，做不得假。乌兹钢二位知道吧？制成的刀剑锋利无比，又十分强韧，打斗时绝不会断裂……”摊主滔滔不绝地夸赞着，随手拿起一小块丝绸扔起。
丝绸柔软如水，又在半空飘飞，剑尖划过，竟轻易划为两半，可见锋刃之锐利。就连荆红追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用他的旧剑“无名”，在不灌注内力的情况下，也做不到这一点。
苏晏拽了拽荆红追的袖子，示意他走开几步，低声道：“老板没坑人，这是大马士革钢……唔，现下叫乌兹钢，就材质而言，可以说是站在冷兵器的巅峰了。而且这造型，看起来的确像是中东一带的风格，我强烈建议你买下来。”
荆红追对这柄剑也是一见心喜，便走回去问：“此剑售价几何？”
“三百两，不二价。”
“三百两银，太贵了！”
摊主朝他咧嘴：“客官，我说的是三百两金。”
荆红追扭头就走。摊主在背后叫：“客官留步，留步！看在你也是中原人份上，我给你打个九折，同胞价二百七十两！不能再便宜了！整个集市就这一把，千里迢迢从西夷运来的！珍品难得，等你后悔再想回头来买，可就卖没了！”
苏晏小声说：“买啊！”
荆红追：“什么剑能值三百两黄金，当我是长金毛的肥羊呢！再说，用剑之人，不必在乎剑的好坏，关键是剑心。剑心坚纯，就算三两银子一把的剑，也能成为无敌的利器。”
苏晏：“可拉倒吧！别整古龙那一套装逼理论。别人用那把大马士革剑，的确未必能打赢拿大路货的你。但你如果拿这把剑，就能打倒拿大路货的你自己。鸟枪换炮，懂不懂？”
“……懂，可是没钱。把我卖了都不值三百两金。”
“瞎说！我的阿追是无价之宝，多少金都不卖。”
荆红追耳根蓦然红了。红晕从耳郭向前蔓延，淡淡地爬上脸颊。他注视着苏晏，目光幽深又热切。
苏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觉得自己说的是肺腑之言，没什么好心虚的，故而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也没用，我说了算！”
荆红追微微笑了：“对，永远都是大人说了算，属下万事听命。”
苏晏简直要被如此上道的回答萌化了，心想：这样省心又体贴的侍卫我能养一打！养一辈子！呃，一辈子没问题，一打就算了，我家阿追独一无二。
他握住荆红追的手臂，信誓旦旦地说：“不就是三百两金，一千五百两银子而已，本大人出得起！你等着，我一定要把这柄剑买下来，送给你。”
说得容易，苏大人又不是贪官，哪来这么一大笔钱。荆红追不愿拆他的台，而且既然决心再也不质疑他，就相信他真能办到，于是颔首道：“那属下就先行谢过大人。”
苏晏朝摊主走过去，气势十足地问：“二百五能不能卖不能拉倒你这是有价无市看看你裹剑的布都已经磨出毛边了摆出来很久了吧是不是光问价根本没人买我们是最有诚意的错过我们你可真就卖不出去了！”
摊主被他一口气叭叭叭轰炸得脑壳疼，又兼被戳中要害，无奈道：“算是服了你，二百五就二百五。这可是底价了啊，一两都不能再降了！”
苏晏笑：“二百五多难听，还是三百吧，凑个整。”
摊主：“嘎？”
“多出的五十两，我买十天预留权。再过两天便是开马市的日子，马市持续八日，这十天内你留着这柄剑不要卖人——当然十有八九也卖不掉，毕竟现在边关不宁，大多数人有钱宁可拿去囤粮也不会买奢侈品。反正你就留够十天，然后我会拿三百两金来买下。你看，等个几天，就平白多赚了五十两金，是不是很合算？”
摊主有点懵圈：“说得好像挺有道理……好吧，就预留十日，第十日的酉时倘若客官还不来买，我就另行出售了。”
苏晏点头：“一言为定！”
言罢回到荆红追身边，说：“讲定了。十天内，我要弄到三百两金——你说做什么来钱最快？”
杀人。荆红追默默答，如果是狗千户那种级别的，五千两银子杀一个，我还可以打八折。
但这个答案太血腥，恐污尊耳，于是他回答：“但凡横财，得来多不走正道，大人还请三思。”
苏晏失笑：“知道，黄赌毒都不沾，行了吧……等下，赌……”
他曲指抵着下颌，沉吟起来。荆红追连忙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而且俗话说，十赌九输，大人还请三思！”
苏晏脑筋飞转，喃喃道：“如果能拿回圣旨，我就能开一场稳赢且无本万利的赌局，由我坐庄，让陕西司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来做这场赌局的闲家。”
荆红追听他话中似有深意，但苏晏并未详细道来，他也就没有多问——等到大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两人继续逛，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客栈。
客栈门口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北漠人，苏晏越看，越觉得像阿勒坦的同伴……或者是手下？
果然这几人见到苏晏，眼睛一亮，朝大堂内叫了声什么。随后阿勒坦走出来，态度爽朗地对苏晏说：“我运气真好，这才到第一家客栈，就找到你了。”
苏晏一怔：“阿勒坦，你找我有事？”
阿勒坦说：“请你吃烤全羊。”
苏晏昨晚刚吃的烤全羊。他胃口好，食量却不大，放开肚皮吃了几大块肋排和半根腿骨，撑得难受，感觉吃伤了。今天一整天都只敢吃清粥小菜。这会儿听见“烤全羊”三个字，腻得不行，干笑道：“今天肠胃不太消化，改日吧，改日啊。”
阿勒坦皱眉：“你担心我手艺不好？”
你手艺再好，烤羊肉还是烤羊肉啊！一样滋滋滋地冒油啊！苏晏打着哈哈：“怎么好老让你请。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该我回请了。走，请你吃蒿子面去，健胃消食。”
阿勒坦大笑着过来挽他手臂，动作间十分自然。
苏晏猜测这是瓦剌风俗，也就由着对方去。他看不见荆红追在背后默默咬牙，只感觉身高超过一米九五的彪形大汉，挽着身高一米七四的他，就像大人兜着孩童……呸，是野兽与美……呸呸！他苏晏是铁塔旁边一青松，挺然屹立傲苍穹。
身高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男人的雄心壮志，对吧阿追？
两人没走几步，发现步频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阿勒坦侧头看了看，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把苏晏端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或者让他坐在自己臂弯——这少年轻飘飘的，一看身上就没有几两肉，扛着走简直轻而易举。
但他知道中原人讲究礼数，担心这举动会冒犯对方，故而忍住了，尽量放慢脚步配合。
百步后，苏晏赶得有些气喘，抽回胳膊，摆手道：“不行了跟不上你，我们还是各走各的。面馆就在前面路口右拐，你先行一步，我和阿追很快赶上。”
荆红追挤上前，把跟在阿勒坦身后的瓦剌大汉们撞了个趔趄，在一众人强忍怒气的白眼中，扶住了苏晏：“大人身体文弱，不宜疾行，还是先歇口气吧。”又转头对阿勒坦不冷不热地道：“阁下请自便。”
阿勒坦挠了挠眉骨上的一条小伤疤，停下等苏晏。
苏晏很快缓过气，心里也有些回过味儿来，问阿勒坦：“你特地来找我，为的不止是请客吃饭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找我商量？”
阿勒坦有些诧异，暗赞他聪明，实话实说：“的确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于是苏晏在面馆里一面吸溜着蒿子面，一面听阿勒坦讲述今日遇到的奇葩征马官员。

第101章 他想爬你上面
瓦剌汉子们围坐在角落里，唏哩呼噜吃着蒿子面，吃完了敲碗向老板表示还要，桌角堆了一摞空面碗。
苏晏、荆红追和阿勒坦坐在一桌，边吃边聊。
阿勒坦说：“昨天我们把马匹赶到东门外的清水河草场，都安顿好后，已经很晚了，就没有进城，原地搭帐篷睡觉。今天快到中午时，来了几个身穿铭国官服、自称是征马官的人……”
那几名官员听城门守卫上报，知道来了一队瓦剌马贩，赶着百余匹北漠良马，如此规模算是近年罕见，故而迫不及待地就来了，想要以大铭朝廷的名义买下这批马。
阿勒坦按照市价，开价一百斤茶叶一匹马。
征马官只肯出五十斤茶叶一匹马。
阿勒坦不愿卖，对方又还价到八十斤茶叶，但条件是，每匹马要给他们等同于二十斤茶叶的黄金，作为回扣。
也就是说，账面上每匹做八十斤，实际上阿勒坦只能收到六十斤，差额全都落进了这些官员的腰包里。
阿勒坦不在乎对方在账目里如何动手脚，但六十斤茶这个实收价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这是下等马的价格，而他这次带来的全是膘肥体壮的上等马。
征马官被他再三拒绝后，霍然变了脸色，威胁要出动驻军，将他们以奸细罪逮捕并处决。瓦剌汉子们勃然大怒，当场操起武器就要把这些官员宰了。
阿勒坦比他们理智些，使了个拖字诀，说要考虑考虑，等马市开市时再确定交易事宜，方才暂时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
但这法子最多也只能拖两天，如果他们还想在清水营贩马，就摆脱不了征马官的纠缠。而且他们这批马已被对方盯上，怕是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灵州地界，要知道城内还有上千驻军呢。
苏晏听完一拍桌面：“朝廷每年拨银给陕西司与宁夏卫，用以购买马匹，他们竟公然吃回扣，贪污专款，强买强卖。微末小官，也敢如此嚣张，上头定然有人撑腰。”
说撑腰还是轻的，其实他早有意料：整个清水营从军营将领到民政官员怕是都形成了关系网。作为利益共同体，上对下提供保护伞，而下面通过克扣百姓、霸王买卖与贪墨官银，不断向上输送利益。
贪污腐败现象，从古到今，每朝每代的统治者都在极力整顿，但从未有过真正的断绝，即使是苏晏前世的和平富强年代，也屡见不鲜。他也想不出更有效的根治方法，但撞到手上的贪官，但凡他有能力与权力去处理的，就定然一个不饶。
阿勒坦点头：“我猜也是。早听说铭国边关腐败，这回算是亲眼见着了，难怪——”
难怪什么，他留面子没再说下去。但苏晏也能猜到，他大概想说，难怪这些年大铭会屡屡被鞑靼人侵疆犯境。
饶是荆红追对国事不感兴趣，而苏晏还存着一大半现代人心态，并未完全融入这个时代，听到这句话，心底依然感到了羞耻与愤慨。
激浊扬清，不就是我此行的意义所在么？苏晏很快冷静下来，问阿勒坦：“两天时间转眼即逝，你打算如何应对？”
阿勒坦叹道：“我接受族里长老布置的历练任务，来铭国贩马，原以为容易得很，看来还是低估了此地的复杂局势。目前也还没想出破局的法子，只能到时再说，看能不能尽量把价格抬上去。”
苏晏暂时也没想到法子，主要还是圣旨与尚方剑这两样最重要的法宝不在手里，同时身边缺乏震慑人心的武力——哪怕只是几十名锦衣卫也好，否则大力破巧、直接碾压，可有多爽。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联络上褚渊他们。
他按捺住心底浮起的焦灼，对阿勒坦说道：“我虽为你抱不平，但力量微薄，暂时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你之前说有事想请我帮忙，不知我能不能帮到。”
阿勒坦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这是那些征马官留下的样茶，看着不错，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能否帮我品鉴一下？”
苏晏接过来打开，见是几两眉茶，茶叶条索紧结匀整、灰绿起霜，看着品相不错，又嗅了嗅，香味浓郁。
——可有些太过浓郁了，过犹不及，仿佛在掩盖什么似的。
他招呼小二拿壶沸水过来，拈起一撮茶叶，在空碗里冲泡，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汤在舌尖萦回不到两秒，被他呸呸呸地吐掉，一脸难以言表之色。荆红追看苏晏的神情，以为极其难喝，接过碗就着他嘴唇接触的地方，也喝了一口，意外道：“还好吧？虽然回味有点微微苦涩，但香气格外浓厚。”
阿勒坦盯着两人喝过的碗沿看，心头油然生出一丝恼意。
他从未这般注重细节，且北漠部族不像中原人那么讲究，十几个兄弟同喝一个水囊里的酒也是常态。此番却不知为何，看着碗沿那一处交叠的水渍缓缓滑落，简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是你侍卫？”阿勒坦冷不丁地问苏晏。
苏晏正用清水漱口，“唔”了一声。
“我瞧他不止想当个侍卫，”阿勒坦说着，朝荆红追野兽般龇牙一笑，眉骨上那道疤便粗犷而狂野地飞扬起来，“他想爬到你上面。”
苏晏失笑：“这么说也没错，谁还没有点雄心壮志，人往高处走，想争取更高的权势地位，也是人之常情啊。”
荆红追面色森冷，眼神中几乎射出寒刃，要将对面不怀好意的异族男人扎个对穿。他冷冷道：“我这辈子都是大人的侍卫，正如你这辈子都是个非我族类的马贩子。”
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苏晏知道荆红追在用魏征的话提醒他，这个阿勒坦是个天性毫无恩义的夷狄，不可听信。
他的确对阿勒坦存有戒备，不会轻易坦诚相待，但目前为止尚未发现对方心怀不轨之处，故而只是朝贴身侍卫笑笑，表示自己心中有数。
阿勒坦不管荆红追的冷面冷语，拿起茶碗也喝了一口，对苏晏说：“我们喝茶极少冲泡，都是加入奶和盐煮成奶茶。或者在奶茶中再加入酥油、奶豆腐、奶酪、炒米和牛肉干熬煮成锅茶，很有风味，想请你尝尝。”
苏晏笑道：“有机会一定尝尝。不过正因为如此，你喝不出茶汤好赖。而阿追惯饮白水，也不精茶道。”
他用手指点了点碗边，“这茶叶是存放太久发过霉的。用文火复焙除霉，导致余味有些苦涩，为了掩盖这股霉味，又用极浓烈的香料熏过，因此香味格外浓郁。这是瞅准了你们北漠的饮茶习惯，知道你们发现不了其中的蹊跷。”
阿勒坦大怒，拍案而起：“欺人太甚！压价也就罢了，天底下做生意哪有不讲价的，可这样明目张胆的以次充好，分明是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做不开化的牲畜一般！”
他这么一发作，埋头吃面的瓦剌汉子们也猛跳起来，手握腰刀呜哩哇啦一通叫嚷。吓得面馆老板躲到了柜台下，食客们也纷纷面露惧色，摆出一副落筷而逃的架势。
苏晏安抚道：“坐下，哎，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自从半路上相识，结伴而行，阿勒坦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热情爽朗，说话也有规有矩，似乎颇受中原文明的教化。这还是第一次展露出蛮暴之态，配合着他非人般的魁梧身形，简直像头洪荒时代的凶兽，仿佛下一秒便会张开血口利齿，将面前之人咬成粉碎。
荆红追对不善的气息本就敏感，在这股威压下，也不禁如临大敌，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阿勒坦，峻声道：“你想发飙，尽管对始作俑者发去，休得在我家公子面前张狂！”
眼看要激发矛盾，苏晏忙拍了拍荆红追的胳膊：“宁神静气，先把剑放下。”
说着又绕过桌角走到阿勒坦身旁，本想也拍拍他，但难免有点发怵，又担心他衣袍上有什么不能触碰的忌讳，最后揪了揪他仍系在左手腕上的缎带：“阿勒坦你也是，冷静点，坐下说话。”
那条缎带缠绕得紧，只垂落两截末端，竹叶形状的玉片被他晃得泠泠作响，夹杂在他说话的声音中，仿佛冰泉在月下流淌。
阿勒坦垂目看苏晏仰视的脸，目光又从他脸上移至手腕间的缎带，眼底怒火渐熄，手按桌角缓缓坐下，沉声道：“抱歉，失礼了。”
苏晏见他恢复了理智，那股蛮荒巨兽似的气势也消退了，大是松口气。顺腿勾了勾条凳，在他身旁坐下，温声劝道：“我知道那些人这般作为，既卑劣不堪又自以为是，是对你们极大的侮辱。我们中原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但你若是因此爆发甚至与他们拼命，便是将自己与他们的价值等同起来。说是一命换一命，那也要看对方值不值，若是不值，就算换十命、百命，也是亏本买卖，无形中还给他们提了身价不是？”
他若是说什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云，阿勒坦未必听得进去，说不定心里还会生出反感。但“他们一百条命都抵不上你一命”这种劝法，就显得格外尊重与熨帖，令他消气的同时，对苏晏好感更深。
阿勒坦将那碗茶不屑地泼在地面，对苏晏道：“多谢你帮我分辨。我带兄弟们先回清水河草场，商议对策。此事与你无关，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必再理会我。你那侍卫有句话说得不错，反正萍水相逢，过后即忘，还是别费那个心了。”
他之前热情得有些自来熟，这下态度陡然转冷，苏晏知道这是不愿意牵连自己，才划清界限。他微叹口气，又轻轻扯了扯对方腕间缎带，真诚地说：“的确萍水相逢，但印象深刻，忘是忘不掉的，能帮的忙也会尽量帮。我也回去想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等这事儿解决了，你请我吃锅茶。”
阿勒坦偏着头，深深看他，右手不自觉地抚上缎带，与苏晏收回去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感觉又麻又烫，双方都依稀打了个颤。
苏晏暗骂：操，还过电……原主身体虽然基佬，可以前也不至于碰到猛男就发骚，这回怎么搞得跟信息素配对了似的？莫非真有所谓的什么高契合度费洛蒙，天然的性吸引力？太他妈扯蛋了，老子才不信这个邪！
怀揣直男灵魂的苏晏同志，自认为可以凭借一腔崇高的核心价值观，镇压这股来自死钙皮囊的歪风邪气，于是忍住了想要挪到八百米外的冲动，脸上保持着正直仗义的微笑。
阿勒坦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站了起来，右手捶左胸微微躬身，行了个代表敬意的部落礼仪，对手下用瓦剌语说了句什么。
苏晏见其中一人走去柜台，似乎要结账，忙起身道：“说好了我请客，谁都不许抢，放着我来！”
阿勒坦看了看另一张桌面上几摞高高垒起的面碗，有点尴尬：“他们太能吃了。”
苏晏笑：“我请得起。说好怎样就是怎样，你是瞧不起我？”
这下连那些瓦剌汉子们都对他露出笑意，走到柜台边的那个当即转身离开，边走边用生硬的汉话说：“说话算数！是朋友！”
阿勒坦朝苏晏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昂首阔步离开了面馆。
荆红追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归剑入鞘，说：“此人绝非普通马贩，故意隐藏身份，想必另有所图，大人听我一句劝，不宜和他走得太近。”
苏晏颔首道：“你说得都对。”
后半句的意思是，但我不一定会听。荆红追无奈地看他，胸口涌起一股邪火：“大人如此任性，可是吃准了属下无论如何都会替大人兜底？”
苏晏假做惊奇看他：“喔，你竟不给我兜底？莫非被阿勒坦说中，你还想爬到我上面来？”
荆红追心底又是呕血又是躁动，把牙一咬，破天荒给了苏大人个冷脸，转身走了。
这下换苏晏一怔，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又开始哄自家侍卫：“哎呀，我开玩笑的，再说，又没不让你爬。我不是说了嘛，谁还没有点雄心壮志，就算你真爬到我上面，我也不会怪你的……”
荆红追板着脸往前走，但步履明显慢了下来，愁肠百结地叹口气。
与此同时，褚渊和高朔带着幸存的锦衣卫与五百名精兵，日夜兼程赶路，距离灵州清水营还有两日路程。

第102章 风中有血腥味
阿勒坦回去后，和手下的瓦剌汉子们商议了半天，决定化零为整。每个人带着十几匹马，利用这拖延来的两日时间，悄悄离开清水河草场，这样缩小目标，可以混在进出城的商贩里，不容易被守军察觉。
而阿勒坦自己则率五六个人留在原处，与剩下的小部分马匹一同作为障眼法。
待到两日后开市，征马官若仍要强行低买，只能买到剩下的一二十匹，他的损失也不大，转移出去的马匹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卖，只是路上草料与脚力多损耗一些。
若到时能把价格谈上去，转移出去的马匹再弄回来就是了。
大家都觉得这法子虽然麻烦些，但目前也找不到更好的，于是都同意分批转移。
第一日顺利走了近半数人马。到了第二日，一名赶马的瓦剌汉子意外撞倒了城门口的架子，被守军发现蹊跷，上报给了驻军营地。
其时，灵州参军霍惇正与陕西行太仆寺卿严城雪一同喝茶。听闻守军所报后，严城雪率先反应过来，将茶杯重重一搁，怒道：“这是要逃征！本官对这些鞑子已经够客气、够容忍的了，派人好好地同他们商量，没想他们却对我大铭官员欺之以方，一边使缓兵之计，一边把马匹全都转移出去。都说蛮人无信，果然如是！”
霍惇给他又斟了杯茶，笑劝：“几个不开化的蛮子，也值严大人生这么大的气，简直抬举了他们。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让我亲自带兵去拿下这些蛮子，押过来给你随意处置。”
严城雪闻言脸色好转不少，见霍惇起身，又道：“等等！就这么出兵抓人，瓦剌部事后知道了，恐要出面讨说法。我听说，瓦剌首领近来与朝中颇有往来，圣上似有招揽之意，届时若被人参一本‘欺凌藩属’，与你名声仕途不利。须得师出有名才好。”
霍惇听了，面上笑意更深：“严大人替我考虑周全，足见爱护之心。”
严城雪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鲁莽行事，牵连到我！”
“是极，是极！那么还请严大人拿个主意？”
严城雪慢慢呷了口茶，说：“白虎堂。”
霍惇与他十多年深交，彼此脾性喜好都摸得熟透，知道他好读水浒，这是用了高俅诱林冲携带兵器进入军机重地白虎节堂，将其问罪的典故。
而清水营的西城也有这么一处军机重地，是兵部所设的议事处。作为河东长城边事的指挥中心，总制三边的官员在此议事，若是无关人士携兵闯入，按律可以拿下当堂问斩。
严城雪起身，掸了掸衣袖，“我这便派征马官去请‘林教头’。此人披金戴玉，想必是瓦剌贵族，我不仅要吃下他带来的这批良骥，还要拿他做肉票，让瓦剌部交马来赎人——赎金也不必太多，交给八千一万匹的，也就够了。”
霍惇大笑，赞道：“严大人真乃恶霸也。”
两人关系亲密，这点调侃严城雪并不放在心上，反问：“你有意见？”
“绝没有。也不敢有。”霍惇握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说，“我这便去安排人手，只听你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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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草场，阿勒坦远远见一队兵卒策马狂奔过来，便猜到暗中转移之事败露，面上沉沉，只将手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对方走近后，征马官下了马，脸色倒比之前好了点，虽然还是臭脸，但却少了颐指气使的傲慢。他对阿勒坦道：“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做得如此难堪？再说，又不是不让你还价，不妨坐下来慢慢谈。”
阿勒坦见他变了态度，心里有些狐疑，说：“市价是每匹一百斤茶叶，我也没贵买。要是还开个七八十斤的价格，就不必再谈了，我很难向族人交代。”
征马官叹气道：“你难我也难。朝廷每年都有买马、征马的指标，可拨下来的银子就那么点儿，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使。再说，我们这些跑腿的也得吃饭不是？还是各退一步，万事好商量。”
阿勒坦身旁的一个汉子用瓦剌语说：“公银不够买马，就够他们贪污、吃回扣？这些铭国人个个虚伪得很，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能信，不如让我直接砍了他们！”
阿勒坦用眼神制止他，转头对征马官道：“那就请到帐篷里坐。”
征马官苦笑：“这回我却做不了主了。我手中的权限，也只有六十斤，你想再往上提价，就得与我的上官谈。随我进城去见上官罢。”
“公马收购如此麻烦，那我不卖给公家，只卖给商户，不行吗？”
“不行。征马指标未完成之前，这灵州一带所有的马市，都得优先供给朝廷。”
阿勒坦皱眉想了想，颔首道：“好吧，我就和你们上官再谈谈。如果这次谈不拢，就算了，我们离开灵州便是。”
征马官松口气，第一次朝他拱手致礼：“生活不易，大家彼此多体谅。”
阿勒坦安顿好马匹与留守人员，带了七名瓦剌汉子，随着征马官进了清水营，来到西城的一处营堡门口。他见这营堡宏阔坚固、守卫森严，像是个驻军地，心里疑窦更浓，驻马问道：“贵上官是哪位大人？”
征马官答：“是陕西行太仆寺的寺丞大人。”
阿勒坦对铭国官职稍有涉猎，知道行太仆寺寺丞是正六品，对于一个平民马贩而言，官阶并不算低，若不是他瓦剌部族的身份，对方也未必愿意出面接见。
而接见地点选在驻军营堡，大约也是担心他们北漠人的身份，生怕自己的人身安全没有保障。
——简直是把他们当洪水猛兽一般。阿勒坦心头不快，但为了完成历练的任务，还是忍住怒意，说：“还请带路。”
征马官带着他们七拐八弯走了几道回廊，过了三重门，停在堂前檐下，道：“上官在内堂，诸位请进。”
阿勒坦环顾左右，见房舍布局精密。这一路走来，回廊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有许多兵丁值守，按理说内堂附近应该守备更森严才是，为何反倒没有卫兵？
他平日里虽然直爽，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此番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便打算在堂外等一等，弄清楚局势再说。
征马官再次催促：“进去啊，莫要让上官久等。”
阿勒坦正要开口，堂内忽然爆出一声喝骂，说的是瓦剌话：“欺人太甚，我和你们拼了！”
堂外众人一下就听出，是其中一名同伴的声音，一个时辰前正轮到他带着马匹离城，想是被守军抓住，押解到这里。
北漠诸部天性刚勇，悍不畏死，又十分看重同族。瓦剌众人当即暴怒，纷纷拔刀：“住手！谁敢动我们兄弟？”
阿勒坦还没来得及下令阻止，其中两个性子急的瓦剌汉子，把帘子一劈，就冲进了堂内。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不顾族人性命，就算刀山火海也必须闯一闯了，于是大步迈入，对堂上官说道：“既然请我们来谈生意，为何要动刀动枪？贵国号称礼仪之邦，难道这就是你们的礼仪？”
堂上官先是吃惊，继而怒喝道：“谁请的！谈的什么生意！胡说八道！我乃灵州守备，这里是兵部下设的议事处，你们这些夷狄持械擅闯，莫非想刺杀武官，挑起两国战火？来人，将他们拿下，若是抵抗，格杀勿论！”
守备重重摔了个茶杯，从堂外涌入许多披甲执锐的精兵，要缴他们的械。
阿勒坦心知中计，但自认为兵来将挡，大丈夫走一步是一步，没什么可犹疑的，就算独自迎战这数百精兵，他也悍然无惧。于是他拔出狭长的弯刀，直奔堂上官：“要打就打，使什么阴谋诡计，令人不齿！先拿下你，再找骗我们的人算账！”
不远处的二楼外廊上，严城雪着从三品的绣孔雀补子绯色圆领衫，与一身银色豹头纹饰铁札甲的霍惇并肩而立，是两只心照不宣的文禽与武兽。
议事堂内不断传出嘶吼与打斗声，兵刃敲击的声音铿然如裂石，严城雪抬了抬下颌：“几个蛮子，一刻钟还没拿下，你手下的兵该练练了。”
霍惇面上略显尴尬：“没想这领头的鞑子身手如此了得，此人绝非寻常马贩。”
严城雪道：“一个北漠贵族，伪装成马贩进入边防重镇，还怀有如此身手，想必别有所图，究竟是不是瓦剌部族的，还两说。看来我们这次是误打误撞，揪出了个奸细。”
说话间，议事堂的土墙竟被撞破一个大洞，从洞内飞出两名吐血的兵卒，砸落在堂前校场上。
阿勒坦踏砖而出，发辫上满是木屑尘土。他像头雄狮般甩了甩脑袋，抖去身上杂物，抬头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望来。锐利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一条遍布棘刺的铁鞭，抽在两人门面上。
霍惇感觉到一股带着怒火的杀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严城雪的身影挡住，朝下方叫道：“好身手！我来会你！”说罢，招手让几名亲兵将严城雪护向后方，自己踩着栏杆，从二楼纵身跃下。
亲兵抛了杆长枪，他在半空抄住，枪尖划过一扇凛冽的寒光，直切向阿勒坦的腰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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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白斑点的小型隼从空中飞落，停在男子戴着羊皮指套的手指上。
男子罩在黑色布袍下的身形又瘦又高，像一根枯槁而支棱的胡杨树干。袍子盖住了脚，衣袖与前胸、后背缀着许多带铜扣的布带，长长地垂落下来，如同树干上缠绕着无数祭祀神灵的礼帛。
他的眉目也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依稀只能看见一点鹰钩鼻的尖端。
与隼的瞳孔专注互视片刻后，他像是得到了冥冥中灵性的传讯，沙哑地笑了一声。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矮墩墩的圆脸少年问：“大巫，你看到了什么？”
男子的喉咙仿佛被铜汁烫过，发出极嘶哑的声音：“王子有难了。”
“啊！”侍童小小地惊呼一声，“那我们要不要……”
男子不答，掏出一条生肉喂隼。他曲起枯瘦的手指轻抚隼的羽毛，待它吃完后，扬手让它振翅冲天。望着飞走的隼，他喃喃道：“风里有血腥味，神灵的怒忿正在累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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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荒凉的官道上，大队骑兵向北飙驰，马蹄卷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在天光即将消失前，清水营的城门终于出现在骑兵们的眼前。褚渊抹了把脸上的灰尘与汗渍，朝正在关闭城门的守军叫道：“等等关门，我们要入城！”
他策马上前，将证明身份的锦衣卫腰牌，与盖着陕西都指挥使司印章的调兵文书向守军出示。一名守军将领闻讯赶来，核对过印信后，肃然起敬：“锦衣卫大人亲自领兵来我们清水营，是朝廷有什么旨意么？不知大人可否提点一二，好教我等心有准备？”
褚渊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这位大人本与我们同行，半途遭遇鞑子骑兵袭击，失去行踪。我猜测他可能会来清水营，便赶过来寻找。”
说着打开一幅新画的小像，上面是苏晏的容貌。小像的画功不错，与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守军将领脱口道：“这位大人真是年轻。”
高朔接茬：“别看年轻，身份一等一的贵重。上头下了严令，务必要找到人，还得是活生生的，否则——”他做了个手刀抹脖子的动作，干脆利索。
守军将领吓一跳，“这得是多大的官！‘上头’又有多‘上’？”
“官不大，七品御史。至于‘上头’，”高朔朝天拱了拱手，“你还是别问了。只须知道，若是在清水营找到了，人又安然无恙，上头一高兴，大家都有嘉奖。万一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是伤的、残的甚至是死的——所有沾惹这件事的地方，从上到下、从官到兵都没有好果子吃！”
守军将领被他吓唬得不轻，赶忙把所有城门守军都集合过来，点燃火把，一个个传阅画像，问他们在进出城的审查中，可有见过画上的少年郎。
有守军听了命令后嘀咕：“城门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还记得其中某个长什么模样，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等到接过画像仔细一看，方才闭了嘴——长成这般模样，就算称不上使人过目不忘，也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至少自己倘若在几天内见过他，如今还能回想得起来。
他回忆后摇摇头，把画像传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我记得这张脸！我见过！”
褚渊和高朔喜出望外，七八个锦衣卫呼啦啦围上来问：“什么时候？”“在哪里？”“是进城还是出城？”“人呢？”
那守军第一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局促地说：“我我，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但肯定见过……”
“快点想！”“好好想！”“说实话，否则拿你是问！”
那守军满头冒汗，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吭吭哧哧：“就在我值守的东城门，忘了是进城，还是出城……时间，时间，两三天前吧，或者三四天，我真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呀！”一名锦衣卫不满地问。
那守军憨憨一笑：“那人真zun。斗笠一摘，我当时都看傻眼了。就那一幕还记得清楚。”
众锦衣卫：“……”
“好吧，至少苏大人几日前曾在清水营出入过，至于眼下还在不在城中，耙地三尺就知道了。”褚渊最后拍板。
守军将领道：“此事卑职得上报参军大人。诸位大人所率骑兵，也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不如随我前往西城驻军营堡。等大人们与参军大人商议过后，再做打算？”
褚渊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要在清水营寻人，还须借助当地官员与将领的力量，于是点头同意。
与此同时，白云客栈内，苏晏推开窗，望着西边冲天的火光，自语道：“看方向和远近，应该是驻军营堡……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敲了敲与邻间客房之间的壁板，连叫了两声“阿追”。
荆红追在几秒钟后推门进来，问：“大人有何吩咐？”
“你过来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且明日清水营开放马市，这是今年边关涉及面最广、人员最复杂，也是物资与货币流通量最多的一个盛会，我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荆红追与苏晏处得久了，已经学会从略为古怪的用词中体会意思，知道苏大人生出了未雨绸缪的忧心。
他仔细端详火光，又闭目侧耳，以超乎常人的耳力，听见了风中隐隐传来的金戈交鸣之声，而且听起来交手的人数甚多。
“我听见了交战声。大人说的对，怕是真有事，现在已然发生了。”
苏晏拍了拍他按在窗棱上的手背：“走，我们循声过去看看。”

第103章 你是苏十二？
议事堂外，黑压压一片兵卒人头，围着中间一块宽阔的空场地。
霍惇手里的长枪，枪头与枪杆交接处系着一簇鲜红的留情结，枪尖寒光翻飞，使得水泼不进。
杨家梨花枪，是如今军中与民间广为流传的枪法，并非什么独门秘技，在他手中却发挥出了不动如山、动如雷霆的效果。出招间虚、实、奇、正相辅相成，锐进时不可挡，速退时不能及，而且遇强越强。
在周围观战的兵卒也看入了迷，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近年边关虽然有所动荡，他们不时要与小股鞑靼骑兵游斗，但几乎没有过大军鏖战的正面交锋，也自然没有了看参军大人尽力展示枪法的机会，毕竟整个清水营，也没有能在霍惇枪下走过二十招之人。
而今日擅闯议事堂的几名瓦剌人中，为首那个大个子，凭借一柄弯刀，与霍惇对拆百招仍不落下风，甚至隐有力压一头的架势。
要知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兵遇上长兵，本来就处于劣势，这个瓦剌大汉竟还能略胜一筹，可见身手之不凡。
两人枪来刀往打了半个时辰，场中真气劲荡，连砖块涂泥的墙壁都被震塌了几处，地砖也碎裂了不少。霍惇额上已有汗珠渗出，盔甲内的衣袍已经湿透，那名瓦剌大汉却仿佛才刚热完身，连一滴汗都没出。
这般非人的体力，实在可怕！
严城雪在后方等不及，又回到二楼观战，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却露出不悦，半冷不热道：“你们的参军大人是不是有病？下令万箭齐发不就得了，非得亲自上阵，还以为是三国演义呢，武将一个一个捉对单挑？我看他只长了胳膊腿儿，没长脑子。”
霍惇的亲兵哭笑不得地想，严大人嘴上这么不饶人，和霍大人究竟是一对至交呢，还是一对宿敌呢？
一名亲兵说：“参军大人大约是……是见猎心喜了吧。好几年了，都听他抱怨没有够劲的对手，打不过瘾。”
严城雪道：“这下够劲了吧，再把小命玩进去。你们下去插一杠子，把他请回来，就说我要放箭了。他若是不撤，就一同射成刺猬。”他说这番话时，面上毫不动容，十分认真。
亲兵对严大人心肠之狠毒暗自咋舌，担心他真会做到做到，又碍于他的积年淫威不敢劝阻，只得跑下去，拎了一杆枪加入战局。
霍惇打得正激烈，流汗也流得痛快，虽然越发吃力，但也越发激起斗志，不想有人来搅局，当即骂道：“滚开！这里没有你插手的份！”
亲兵苦哈哈地道：“严大人要把我们都射成筛子。”
霍惇心底一惊，不知这位活阎王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二楼外廊。
阿勒坦趁机震开了他的枪尖，将刀锋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严城雪果然言出必行，向议事堂屋顶上埋伏的弓箭手下令：“瞄准那个鞑子，射！”
弓箭手名义上是清水营驻军，却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
这位行太仆寺的寺卿，身为文官，专司陕西马政，可是对本职工作毫无兴趣，辖下各监苑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更是不想管，也不耐烦管，倒是对行兵布阵与操练士兵之类的军务野心勃勃。
更兼手腕阴毒，惯使诡计，为人又说一不二，也亏得参军霍惇百般迁就，甚至把自己麾下的兵卒也交给他训练。
他训练士兵的第一要旨，便是“军令如山”，哪怕箭尖指向可能波及上官，军令一下，就必须执行。
弓箭手已被他训练成了机器，听得一声令下，便松弦放箭。箭矢如流星直射场中。瞄准的目标虽是那名瓦剌大汉，但霍惇离得太近，难免殃及池鱼。
危急时刻，霍惇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懒驴打滚向后接连翻身，才避开了几支险些穿身的流矢。
他仰头朝二楼叫：“过分了啊，严城雪！你这回太过分了！”
严城雪唇角露出快意，挑眉道：“我不是通知过你撤回，是你不听。好了，这不是没事么。我知道你能避开箭矢，正如我知道你再打个三五回合，就会伤在那鞑子刀下。”
霍惇骂不是谢不是，最后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严大人的关心真是别出心裁，只是别再有下一次，我怕自己吃不消。”
再说箭矢即将落下时，阿勒坦发出了猛虎般的咆哮，返身冲向议事堂，连人带刀撞向廊柱。
铜盆粗细的木柱被他竭尽全力地一撞，竟然轰然倒地，整片屋顶哗啦啦坍塌下来，大部分箭矢落了空，另外一些追来的流矢也被无数落下的瓦片挡住。他撞倒了左侧的廊柱，仍不解气似的，又猛冲向右侧，把另一根柱子也撞倒了。
失去两根承重柱的支撑，议事堂靠外侧的屋顶全线崩塌，更高的屋脊处瓦片也纷纷滑落，弓箭手们下饺子似的落了地，摔得一时爬不起来。
霍惇震惊：“这他娘的是人？老林子里修炼成精的熊罴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严城雪绷着脸，怒道：“是你没把营堡修结实！愣着做什么，不上车轮战，难道还想单挑？用我上次给你淬过毒的兵器，只需划破一点皮肉，熊罴亦能放倒，何况人乎！”
霍惇听他“之乎者也”都出来了，知道是恼恨进了骨子里，就算对那瓦剌人原本只有六分杀意，如今也变成了十二分，且是不死不休。
不由暗叹：明明看起来斯文白净的一名文官，怎么凶起来比他这个战场杀敌的武将还狠？
他纵身跃上二楼，问道：“八千一万匹赎金，你不要了？”
严城雪嘴角扭曲了一下，似乎心下有所挣扎，但又很快做出决断：“战马虽然急缺，但若是拿他不下，反受其害，到时就不止损失一间议事堂了。事已至此，梁子也结深了，无论他是不是瓦剌部族的，不杀后患无穷。”
霍惇知道劝他不动，只得默许。
“我觉得，你们这样不行。”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说道。听声源，就在两三丈外的外廊转角处。
霍惇心下凛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营堡，近身三丈之内，自己居然等人出声了才察觉对方的存在？
他将严城雪往身后一拽，朝转角处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严城雪被扯得打了个趔趄，扶着他的肩膀站稳，整了整头上乌纱，确认仪容无失了，方才开口：“这样不行，哪样行？放任那鞑子把营堡拆了？”
只见二楼外廊转角处，现出两名男子身影。
一个年约十六七岁，是个姿质风流的俊美书生，嘴角微微含笑，气定神闲地抄着手。另一个二十出头，做侍卫打扮，貌不惊人，双目蕴含的光彩却湛然若神，令霍惇一见便心生寒意，觉得此人的危险程度，与场下那个洪荒巨兽似的瓦剌大汉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少年书生朝他们拱手道：“见过严寺卿、霍参军。”
严城雪知道这两人能潜进营堡来，至少其中一人是武功高手，估计是那名目光如电的侍卫。猜到对方来者不善，他板着脸说：“知道我二人身份，以民见官，为何不叩拜？”
少年书生道：“见笑了，的确是不用拜的。我是福州府秀才。”
“本官却不是县令。”严城雪讽刺道。这是嘲他，光知道秀才不必叩拜县官，却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少年书生笑笑，继续说：“庚寅科举人。”
严城雪面色微变：举人可以称为老爷了，有当官的资历，即使不当官，也是地方名流。何况这书生年方十六七，若是三年前中的举……十三岁的神童，如今难道没有官身？
果然又听对方道：“癸巳科二甲进士，御赐庶吉士。”
今年便是癸巳年。严城雪失声道：“今科进士？二甲，是御赐的庶吉士，而非选馆，若我没记错，只有一个人……你是苏十二！”
苏晏带了点苦笑：“没想到这个诨名都从京城传到边关之地了。”
严城雪冷笑：“大理寺苏少卿声名赫赫，凶焰灼灼，想不听到都难。如今即便贬官外放成了苏御史，也依然是行非常人之事，不知又想在这灵州清水营里扳倒哪个倒霉鬼？”
“等一下！”霍惇说道，“你自称是御史苏晏，可有凭证？总不能凭你上下牙一磕，说是就是吧？”
苏晏心道，我若是有文书、圣旨在身，还用得着让阿追背着潜入？你还不得大开营门，客客气气地把我迎进来。
但听营门口守卫议论，说有瓦剌奸细持械闯入军机重地，想要谋刺边官，驻军正捉拿这批人。他担心阿勒坦因为强行征马一事被陷害，且这个罪名足够斩立决了，故而即使遗失了身份证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先进来看看情势再说。
眼下却万万不能露怯，他淡定道：“我有任命文书可以为证，还有御赐敕令，但不会带在身上。霍参军若有疑义，不妨等当下这事处理完了，随我去客栈取阅。”
他指着坍塌了一半的议事堂，与校场上和兵卒们混战成一团的阿勒坦，似笑非笑地问：“眼下这局面，二位大人打算如何收场？”
严城雪道：“北夷奸细，拿下问斩便是。”
“何以证明是奸细？”
“持刀擅闯议事堂，不是奸细，那就是刺客了，一样拿下问斩，决不待时。”
苏晏道：“可我却听营门口的守卫说，是征马官把这些瓦剌人带进去的。莫非严大人麾下的征马官也是奸细？”
严城雪面色透着青白，愈发像具没有人气的回魂尸，“这些瓦剌人不配合征马令，寺丞本想与他们当面亲谈，谁料他们包藏祸心，借机闯入议事堂。苏御史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怀疑本官也是奸细？”
苏晏摇头：“我不担心严大人是里通外国的奸细，却担心你南辕北辙行岔了路。所谓‘征马令’分明就是强买强卖令，你麾下的官员公然贪污专银、索贿、吃回扣，这事你知道么？”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单刀直入，但是见了严城雪，观其言行，发现此人虽然行事阴毒不择手段，却不是矫饰虚伪之人，直接敲山震虎，看看虎的反应，或许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严城雪果然毫不砌词遮掩，自有一套说辞：“战马数量奇缺，骑军操练不起来，不下征马令，如何解决？若是任由北夷叫价，一匹马百斤茶都叫得出来。谁知道这茶叶、盐、铁去了他们手里，是流向鞑靼还是其他什么与我大铭为敌的部落？向北夷买马，本来就是资敌之举，朝廷出此下策也是迫于无奈，自然是能压多低就压多低。
“至于贪污受贿，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水至清则无鱼，太仆寺、苑马寺官吏地位低下、柴薪银微薄，若是不靠额外手段赚点糊口的钱，谁还愿意干这份差事。再说，回扣之事，一半也得怪卖家。有些商贾就是犯贱，宁可抽二成当回扣给办事官，觉得行了贿赂就能得到照顾，也不肯实打实地八成价卖给官府，总觉得吃了亏。这种蠢货，不治他们治谁？”
“人才啊！”苏晏打量着这位陕西省马政厅的厅长，感慨道，“能把歪理说得振振有词，并且雷厉风行，让你管马政真是屈才了。”
严城雪当苏晏出言讽刺，碍于对方御史的身份，咬着牙不做声，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因忍怒而微微发抖，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霍惇却是知道他阴刻又易怒的脾性，等回头送走了苏晏这尊瘟神，搞不好还要拿自己出气，当即岔开话题，反问道：“苏御史觉得事已至此，该如何收场？”
苏晏道：“我在来的路上，偶遇这批瓦剌人，说是来清水营马市贩马。我观察了几日，暂未发现蹊跷之处，但也未必完全信任他们。若今日之事，只是因为价格谈不拢引起的，我卖个面子与他好好分说，看能否谈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只要没死人，都好说。”
霍惇毕竟还有几分正气，没好意思说，不止是因为价格谈不拢，更是严城雪起了不良之心，非但要抢占这批良马，还想行绑票索赎之事，好解边军骑兵的燃眉之急。
——要知道在这位严大人眼里，除了大铭臣民之外的人都是蛮夷，是不配享有基本人权的。
不过就算苏晏知道了，也未必觉得这种想法有多么天理难容。毕竟他自己也是个汉人，认为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与国家主义者，并不等同于十恶不赦，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还能起到剑走偏锋的作用。都说屁股决定脑袋，至少这位严大人把屁股牢牢坐在大铭这一方，比那些卖国求荣的小人好多了。
严城雪瞟了霍惇一眼：“若不是霍大人行事颇有古风，非得单挑，我早就把这几个瓦剌人射成刺猬，也就没这么多破事。”
霍惇心道：分明是你想拿人换赎金，吩咐了先别下死手，后来看拿不下，又非得致人死地，倒变成我的错。
但严城雪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当众拆台，便第一百次铁肩担道（基）义（友），把这口锅默默扛了。
苏晏说：“也幸亏霍参军爱单挑，否则这事还真难和平解决。而且这几个瓦剌人身上，还有我非查不可的线索。在横凉子镇，我与随侍的锦衣卫遭遇到鞑靼骑兵的袭击，两下失散。我怀疑那批鞑靼人身份有问题。”
严城雪瞳孔一缩，当即抓住了重点：“那批鞑靼人身份的疑点，线索却落在这几个瓦剌人身上？难道鞑靼与瓦剌表面势如水火，背地里却两相勾结，欲对我大铭不利？”
苏晏摇头：“言之尚早。但这几个瓦剌人不能死。严大人若是不放心，将人留在清水营，不放出城便是了。”
跟国事危机比起来，边军缺乏马匹，也不显得那么急迫了。严城雪这才彻底熄了杀人之心，对下方喝道：“都别打了，双方都停手，这是个误会。”
霍惇也叫道：“都住手！”
驻军伤了不少人，之所以没有死亡人员，盖因为阿勒坦心存忌惮，毕竟他身份不同普通瓦剌人，若是真杀了驻军，怕会引起两国交恶，坏了父汗的大事。所以在议事堂内动手时，就勒令手下尽量别杀人，废掉对方的战斗力就行了。
瓦剌人身上也有伤，目前还没出人命，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屋檐下，看他们的王子和那个铭军将领单挑了。
后来弓箭手朝阿勒坦射箭，被他撞塌了屋顶，这几个瓦剌人也被埋在瓦砾堆里，等他们扒拉掉瓦片起身，重新加入战圈时，这边二楼外廊上的三个人也谈得七七八八，大声喊停了。
苏晏也扬声喊道：“阿勒坦！”
阿勒坦正把一个来不及收剑的兵卒直接踢飞出去，闻声望向他，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苏晏说：“我来当调停人。他们设计抓你，的确有错，现在你打也打回来了，还把他们的议事堂也给撞塌了，既然两边都骑虎难下，不如由我居中调停，双方坐下来谈。毕竟彼此都不想闹得不可收拾的情况下，谈判桌是最好的去处了。”
阿勒坦盯着他和荆红追看，又把目光转向严城雪与霍惇，神色复杂，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但可以看出很不高兴。
不过思忖片刻后，他还是停了手，回道：“停战可以，我要带走被扣押的族人。另外，要谈就去清水河草场，让他们不带兵去我帐篷里谈，这些铭国的官儿，我一个都信不过！”
说完扶起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晏松了口气。
霍惇仍在意他的身份证明，犹豫了一下，说：“既然事情已解决，住在客栈总归不方便，不如我派兵护送苏大人去客栈取回行礼，就住在西城营堡，也方便苏大人与严大人议事。”
苏晏心里有些打鼓，不知到时拿不出东西来，再告知他们因为遇袭导致文书遗失，或许在失散的锦衣卫手中，等寻到那些侍卫就能证明了——这种听起来很假，却完全是事实的说辞，他们能不能接受？
这位严大人八成是要下令，把自己关进大牢，待到验明正身才能放出来吧。
方才一直尽忠职守当个影子侍卫，全程没吭声的荆红追，似乎感觉到苏晏心底的不安，传音入密道：“大人不必担忧，他们若是实在不信，我还可以将大人平安送出城去。”
苏晏想想也是，有阿追在，他至少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便朝霍惇颔首：“有劳霍参军了。”
两人先行一步，踩着木梯下楼。
霍惇盯着荆红追的背影，感觉到他似乎对苏晏密语了句什么，但对方武功深厚，音凝一线，根本听不到。
他想了想，故意落后几步，对严城雪低声说：“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倘若发现此二人身份有异，当场拿下。”
严城雪道：“那名侍卫怕是个高手，不好拿住。”
“无妨，我多带些人。”
“把我淬过毒的武器带上，否则我也同去。”
霍惇无奈地笑了：“行。你还是回去洗沐歇息吧，看这一身灰尘的。”
严城雪有点洁癖，又格外重视仪表，被他这么一说，迫切想要沐浴更衣，于是直接告辞了。
霍惇亲自带兵护送苏晏两人出了营堡，前往东城的白云客栈。
他们刚进客栈，两条街外，褚渊正率五百骑兵，在守军统领的带领下，直奔西城营堡。

第104章 抱大腿一时爽
东城白云客栈，霍惇带着亲兵站在大堂，对苏晏道：“苏御史自去客房收拾行李，我在这里等着。”
苏晏知道他等的不是自己，而是能验证身份的任命文书，走到这一步，再怎么拖延也拖不得了，除了据实以告之外，没有第二个办法，只得苦笑一下：“这里闲杂人多，说话不便，还请霍参军上楼，进屋一叙。”
霍惇依言上楼进屋，听苏晏说起文书遗失之事，方才听了几句话，就变色道：“你二人行事诡秘，我早怀疑你们身份有异，果然无凭无证。你可知冒官是杀头的大罪？再加上擅闯驻军营堡，巧言诓诈我放走瓦剌奸细，分明是与北夷勾结，图谋不轨！来人，拿下他们！”
亲兵纷纷拔刀，如临大敌地将两人团团围住。荆红追根本没把这些兵卒放在眼里，只盯着霍惇的长枪，蓄势待发的右手垂在剑鞘旁，仿佛腰间悬的不是剑，而是一道随时将要撕裂天空的闪电。
苏晏打量霍惇：“我看你也不像是蛮不讲理的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开打？你究竟是怕被人冒官诓骗，还是担心我御史的身份一旦坐实，今日你和严寺卿的所做作为就会败露，怕被朝廷清算。所以宁可我是个西贝货？”
霍惇被他戳中痛处，眼中闪过杀机，冷冷道：“你若能拿出身份证明，我自然无话可说。若是拿不出，就休怪我依律将你下牢严审，胆敢抗法拒捕者，就地正法！”
苏晏暗叹一声，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和严城雪绑在一条船上。
自己这个监察御史，说起来也是个高风险职业，下到基层查贪污、查渎职、查腐败，地方官要是立身行己还好，要是心里有鬼，肯定是百般不待见他。遇到心黑手辣、狗胆包天的地方官，暗中动手脚把朝廷派去的御史干掉，也不是没有的事。
听说，前不久黄河决口，导致淮安一带水灾，朝廷派去检查赈灾工作的监察御史，就在山阳县地界死得不明不白。这案子还在北镇抚司手上挂着呢。
自己如果能拿出文书与圣旨，料严霍二人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谋杀御史。毕竟今夜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又牵扯到瓦剌人，很容易就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再杀个御史，纸根本包不住火。
可是，这当下无法自证身份的话，就麻烦了。对方完全可以趁火打劫，只需一口咬定他是冒官的歹人，下到狱中，再在审讯前随便动点什么手脚把他弄死，就死无对证了。
这种事，那位严大人做起来肯定毫无心理压力，而眼前这个霍惇，就算本意不想杀人，但为了他基友的安危与前程，恐怕也是牙一咬心一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你有基友，难道我就没有吗？
苏晏一边熟练地往荆红追身后躲，一边探出半个脑袋：“我劝霍参军三思后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和严寺卿对瓦剌人做了什么，未必就是不可转圜的大罪，但万一对我这个御敕的监察御史做了什么——不是我厚脸皮自吹自擂，且不说皇爷雷霆震怒，光是小爷就能把你俩脑袋摘下来。对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身上还挂着太子侍读的头衔，名义上仍是东宫的人？”
霍惇很明显地犹豫了，心中天人交战，目光闪烁不定。
狐假虎威快乐吗？苏晏拷问自己的内心……当然快乐了！抱大腿一时爽，一直抱大腿一直爽。
抱了一条又一条更爽。
正如此刻，他还抱着阿追这位武功高手的大腿，嘴炮实在不奏效，咱们还可以走为上。
局面似乎陷入微妙的僵持。
客房木门蓦然被推开，“砰”的一声，门框撞在了墙壁上，几道人影冲了进来。
-
褚渊率锦衣卫与骑兵队，随着守军统领赶到驻军营堡，要见灵州参军霍惇。
营堡的大门守卫告诉他们，霍参军前脚刚走，像是押解着两名擅闯军营的奸细，去白云客栈搜查证据了。
褚渊打个激灵，问：“什么奸细？”
守卫用刀柄蹭了蹭杂乱的眉毛，“具体什么情况，小的也说不准。反正今天营堡里打得厉害，连议事堂都塌了，据说是有北夷奸细混进来，要刺杀参军大人，被当场拿住。后来不知怎的，参军大人下令把那几个蛮子放走，但又抓了两个里通国外的后生……你说这俩，好好的大铭人不当，非要去当鞑子的狗，到底是什么心态？”
褚渊听得云里雾里，追问：“什么奸细、后生，是什么模样？”
“这我倒亲眼见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书生，小模样真俊俏，另一个佩剑的比他年长些，看打扮像是侍卫。”
高朔一拍大腿，叫道：“坏菜！那可不是什么奸细，是我们的祖宗爷！”
褚渊也怀疑，能把营堡都打塌的武功高手，除了荆红追还有谁？
问清白云客栈的位置后，几名锦衣卫着急忙慌地跃上马背，扬鞭疾驰，连骑兵队也不管了。守军统领追在后面喊：“这些骑兵如何安置？”
高朔头也不回地高声答：“反正是陕西都指挥使司佥事盛千星的人马，你们瞧着办吧！”
守军统领：“……得，都是爷。这边儿请吧。”
几名锦衣卫唯恐好不容易找到的苏御史又遇险，将马力催发到极致，直接撞入客栈的院子里。
褚渊与高朔连楼梯都赶不及走，在马背上蹬鞍而起，踩着栏杆翻上二楼走廊，抓住一个店伙计就逼问：“刚才你们城的霍参军进哪间房了？快说，不然宰了你！”
伙计的脑子比手慢了一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下意识地指向前方一道房门。
高朔松开他，掠身与褚渊同时推开房门。
几名锦衣卫们就如苍鹰搏兔般猛冲了进去，正正对上霍惇的亲兵手持刀剑，把苏晏与荆红追围在中间的场面。
褚渊声如炸雷地大喝一声：“锦衣卫在此，谁敢轻举妄动？全都放下武器，否则以犯上作乱论处！”
这嗓子直把亲兵们震得一哆嗦。锦衣卫凶名赫赫，在两京是人人谈虎色变的存在，即便灵州这样边陲之地，也是如雷贯耳。亲兵们惊疑不定地将目光投向霍惇，指望主心骨给他们拿主意。
霍惇惊愕过后，心底一阵阵发寒，意识到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他几乎是绝望且孤注一掷地，把手伸向腰间暗袋，在触摸到玄铁飞刺锋利的边缘时，灵台陡然清明——我在做什么？这才是自绝后路！用我改良过的飞刺，淬着老严亲手调制的毒，这一刺射出去，就是把我们两人的性命连同家人都一起送入黄泉地府！
霍惇在最后一刻醒悟过来，长叹口气，对亲兵下令：“收了武器，撤去包围圈。”
褚渊先把苏晏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无恙后，才掏出锦衣卫腰牌，在霍惇面前一晃，沉声道：“我等奉皇命，护送苏御史前往陕西赴任。圣上有令，若有人危及苏御史性命，我等可当机立断，先斩后奏。”
霍惇蜡白着脸，不吭声。
高朔眼底隐隐有泪光，朝苏晏抱拳半跪：“卑职失职，未能于乱兵中保护大人周全，险些辜负……辜负上官所托，还请大人降罪。”
这话其实很是不妥，他身为天子亲军，本应该说“辜负皇恩”，而不是将“上官”当做效忠对象。
然而当他历经艰辛再次见到苏晏时，油然生出一股冲动，就是想让对方明明白白地知道，究竟是谁千叮万嘱、忧思如焚，将心上人的安全交托到他手上。
他的上官可以在暗中竭尽所能地安排与付出，可他却不能只做一双沉默的眼和手。
这句话不说出来，他不甘心！
苏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七郎”两个字在他舌尖利刃般滚了一圈，吐不出，割得生疼，又化作狂烈而缠绵的血腥味，将他温柔包裹。
为了掩饰这股落泪的冲动，苏晏把目光从高朔身上移开，一个一个端详着剩余的锦衣卫，哽咽问：“其他人呢？”
锦衣卫们微垂了头，不敢用悲痛去触碰他的眼神。
“九个。加上在延安养伤的，十个……还有一半的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在场这九位铁铮铮的汉子，哪怕血里来火里去早已看淡生死，此刻也无一不动容。
褚渊强忍鼻腔里的酸涩：“苏大人节哀。我们会把同袍的骨灰……带回京城。”
苏晏双手紧紧握拳，忽然走到他们面前，逐一拥抱了这些满身污尘臭汗的锦衣卫。双臂环过肩膀，拳头在他们后背捶了一下，是军中同袍们互相拥抱的姿势。
“黑炭头，”他最后对褚渊说，“我欠了你们十条命。”
褚渊咬牙答：“我等身负皇命，虽死犹荣。圣上若是令我等保护其他人，结果也一样。所以苏大人谁的命也不欠，只须牢记皇爷的恩分就好。”
苏晏松开手，叹道：“是啊，我该记的太多了。”
他稍微平息了情绪，用仍然泛红的双眼望向霍惇：“褚渊，你们在陡坡下是否捡到我的包袱？把里面的任命文书给他看。”
高朔解下随身背的包袱，取出文书，递给霍惇。
霍惇木然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吏部大印，慢慢抬手抱拳，低头道：“灵州参军霍惇，见过监察御史、陕西巡按御史，苏晏苏大人。”

第105章 九死无悔地想
当夜，灵州清水营凡四品以上的民政官员与边军将领，在营堡大堂内集合，朝着京城方向跪成一片，聆听御敕。
“……陕西都、布、按三司以下官员，唯尔所统，俱听尔约束委用。钦此钦遵。”苏晏卷起圣旨，“诸位大人，都听清楚了？”
官员们从震惊中回过神，面面相觑，内心无不骇然。
与其说骇然于苏晏凭借一道圣旨，就几乎成了陕西的无冕之王，倒不如说是对于圣上如此偏爱信重一名新进的黄毛小子，竟赋予他前所未有的权限，而感到不可思议。
随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诸般情绪——反感、不服、轻蔑、嫉恨，以及因这位少年御史的相貌，而生出的对君臣关系极为不堪的揣测。
想归想，面上却是半分不敢流露出来，低头齐声答：“陛下圣明。”
苏晏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不服气。无妨，我只要我所下的指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至于你们服不服，我不在乎。”
“起身吧，诸位大人。”他把圣旨揣进怀里，慢慢踱过一行行绯红青绿的禽兽补子，“你们可以不服我。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也尽可以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我身边虽有锦衣卫，但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刺探你们的阴私上。唯独一点我绝对不允许的，那就是抗命不遵，或是阳奉阴违。”
苏晏嗓音清澈，声量不大，显得不紧不慢，语调张弛有度，配合着他的脚步，仿佛每一下都踩在众人的心弦上。他的声线与容貌仍有着一股少年气，却在两世灵魂的加持下逐渐褪去青涩，开始展露被权力蕴养出的威严气度。
众官员互相窥探彼此的脸色，似乎在寻找着新压力下的同盟，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名六旬文官仗着年长，率先开口：“苏御史年纪轻轻，未免太过仗势逼人，须知水满——”
“——若是哪位大人欺我年少，”苏晏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话，“只当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着泼一盆冷水就好了；或者以为我色厉内荏，以为在背地里联手抵制，便能叫我无人可用、令下难行，那么不妨听听号称‘铁血御史’的陆安杲陆大人的下场。”
苏晏在严城雪面前停下脚步，笑道：“严寺卿消息灵通，可知陆大人如今怎样了？”
严城雪面色铁青，心里极度不愿给苏晏递火点鞭，成为对方敲打官员的助力。
但苏晏盯着他不放，似乎不讨到满意的回答就不走了，他只得咬牙道：“陆安杲被苏御史革职削籍，哪里还担得起‘大人’二字，如今刑部正追究他残杀生民之罪。”
苏晏点点头，“大人们莫要学他。把不服放在心里就好了，别做强项刺儿头，当心枪打出头鸟。
“两点忠告送给你们：第一，既然口称‘陛下圣明’，就要相信圣明的陛下，相信他用人的眼光。
“第二，好好回忆一下，你们当官的初衷是为了什么。自认是为国为民的，那么对我的政令若有异议，可以前来商讨辩驳，驳倒了我，听你的亦无妨。若是为权为钱，那就赶紧闭嘴做事，至少还能保住头上那顶乌纱帽。”
在众官员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苏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抚掌道：“在场的诸位，应该有太仆寺与苑马寺的官员吧，来来，都举个手。”
在他的扫视下，人群中慢慢举起了七八只手。
灵州清水营本不是太仆寺与苑马寺的官署所在。但因近年来最大的马市开张在即，涉及的有司甚广，不仅两寺，更有茶马司、盐课提举司等等。朝廷颇为重视，故而这些司署的头头脑脑们不得不提前奔赴清水营，亲自坐镇调度。
严城雪身为太仆寺卿，觉得举手有损形象，阴着脸不动。
而苑马寺卿李融举得最快。他腆着便便大腹，饱满的大圆脸上笑容可掬，转头检查完属下是否都举手了，又招呼严城雪：“严大人怎么不举手？哎呀快举起来，别赌气了。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我等俱听苏御史约束委用。不从苏御史之令，就是不相信陛下的圣明，就是疑君，这可是大罪！”
这是故意断章取义，用诛心之语给我下套呢！苏晏暗嘁一声“笑面虎”，没搭他的话茬，继续说道：“提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准备奏请陛下，为太仆寺、苑马寺，及下辖各监、苑的官吏，增拨俸禄、提升地位。
“对，简单说来，就是两寺将全面升级加薪。”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很快的，两寺官员面上涌起喜色。
士大夫重内轻外，风气由来已久，本来外官就普遍低了京官一头。再加上太仆寺、苑马寺无权，其他衙门皆轻慢之，绩习日久，两寺也渐渐变成迁人谪官之地。朝中尽把那些考评低下的、得罪了上官的、有非议的官员，扫垃圾似的往两寺调补，于是他们就更不受待见。
就连严城雪和李融两位寺卿，按说官职为从三品，只略低正三品的布政使、按察使一头。可实际上，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作为实权衙门，一个管行政、财政，一个管吏治、司法，牛气得很，就连两司中的低阶小吏，都敢给严李二人脸色瞧。
严城雪气性大，干脆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府城的官署，躲到好友霍惇的地界来帮忙练兵。
李融更是诸事不管，整日告病请假，其辖下有官吏来了三年，还不知寺卿生得什么模样。
既然长官都当了甩手掌柜，两寺各官吏更是志气销靡，怠忽政务，昏昏度日。他们越是如此，就越被其他衙门看轻，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陕西马政荒废至此，与两寺官员待遇低、不作为有着直接的关系。
苏晏正是查明了这一点，才打算从整肃官员队伍、提高地位薪水开始改革起，于是当众抛出了这根香甜的萝卜。
——既是萝卜，也是桃子。
二桃杀三士的桃子。
当下，其他衙门的官员，看两寺官员的眼神顿时就变了，不少人暗自嘀咕：凭什么只抬举他们？两寺政务几近荒废，从上到下个个尸位素餐，现在居然还要给他们加薪？那我等辛辛苦苦一年干到头，又算什么？！
还有人忍不住猜测：莫非是严城雪和李融私下贿赂了新来的御史，吃起了独食？好哇，这两人，平日里一个毒手鬼见愁，一个睡佛笑弥勒，却原来溜须拍马的功夫比谁都高，连带整个衙门都鸡犬升天了！
难怪刚才一个托、一个捧的，都给这苏十二造势呢！
李融看着其他衙门长官投来的不善目光，心头一凉，知道自己和严城雪要从大家心照不宣的“反御史联盟”中被排挤出去，这下真要成为两头不靠的倒霉虫了！
他急得脑门油汪汪地冒汗，不住朝严城雪使眼色，希望这位易怒又诡计百出的同僚站出来，替他们两人撇清干系。
谁料严城雪表情晦暗地思忖片刻，嘴角忽然扬起软笑，朝苏晏拱手道：“感谢御史大人抬举！陕西行太仆寺上下，必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是要投诚！和其他衙门划清界限……阴险，太阴险了！李融在心底大骂，这姓严的自知不合群，就算与其他衙门抱团，也不会真的受他们待见，不如借着苏晏抛出橄榄枝的东风，大腿别抱，趁这股新官上任的火，能捞多少好处是多少。
太仆寺与苑马寺同气连枝，这么一来，自己不投靠苏十二也不成了，再犹豫下去，怕是两边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融终于下定决心，一脸感激涕零，朝苏晏深揖到底：“御史大人不仅宅心仁厚，解两寺之窘困，更是着眼根基，力图革新，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纵管、晏再世，亦不能及啊！”
苏晏被这赤裸裸的马屁，拍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认为自己的所有成绩，都不过是仗着前世积累的知识量、吸收的观点和知晓的历史进程，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当然个人小聪明也有一点，但若是说连管仲和晏子都比不过他，那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
而能拍出这种不要脸至极的马屁的李寺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人才”啊！这就跟节目组导演请来的托儿似的，坐在观众席前排，需要哭就哭，需要笑就笑，关键时刻靠他叫好鼓掌，带动带动现场气氛，等节目录制完了，发个饭盒让他滚蛋，十分经济实惠。
苏晏笑眯眯地朝李融抛了个鼓励的眼神，说：“李大人谬赞太过，令本官汗颜之至，汗颜之至。”
严、李二人表明了立场，至少灵州参军霍惇也会站在苏晏这一边。其他各司官员不得不开始重新盘算，自己若是也当个识时务的俊杰，获利的可能性有多少？
虽说这个苏十二有幸进之嫌，但圣眷就是圣眷，陆安杲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不如先观望观望，看陛下是否真能准他所奏，再决定之后的态度。
众人各有心思，苏晏也不耐烦再多说，于是纪检监察员和地方官们的第一次见面会就这么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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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哪，不患贫而患不均，无论古今，到哪儿都是这个理。”苏晏感慨道，一边脱下御史常服，交予苏小京，苏小北则捧了一盏新炖的冰糖梨汤上来，给他润喉。
两名小厮因为之前与主人重逢惊喜交加，大哭一场，眼睛仍红肿着，这会儿看苏晏还有些激动。
荆红追抱着剑，似乎陷入沉思，微微皱眉。
苏晏此刻准备沐浴，因为屋内都是极亲近的自己人，自觉没什么可避讳的，便随手拆了发髻，只穿着白绸中单，等两个小厮把热水倒满浴桶。
见荆红追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笑道：“阿追有话要说，尽管说，难道还跟我见外不成？”
荆红追这才开了口：“属下不明白，这一路走来，灵武监、清平苑，包括在这清水营里见到，两寺上下是什么德性，那严城雪和李融又是什么玩意儿，大人全都一清二楚，为何还要抬举他们，接受严李二人的投诚？”
苏晏知道他必然有这一问。
阿追虽然对国事政事毫无兴趣，从前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如今只认……好吧，厚颜说一句，只认“苏大人”。他性情看似冷漠乖僻，但其实侠气犹存，必然看不惯今日堂上一幕。
苏晏走到浴桶旁，伸手探了探水温，对小北小京说：“差不多了……别洒香露！花瓣也不要！肥皂就好了……行，毛巾就放这儿，我自己洗不用服侍，你们去休息吧……啰嗦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迟睡当心长不高。”
小北小京被他撵了两回，没奈何放下澡巾和肥皂，退出房间。
苏小北临走前瞪了荆红追一眼，示意他也跟着出去。荆红追本不想搭理他，但转头看见屏风后面，苏晏已开始宽衣解带。烛光将青春挺秀的轮廓映照在半透明的云母屏风上，影影绰绰地漾动。
荆红追刹那间热血沸腾，喉咙里干渴得如同长城外的河套沙漠，心里一遍又一遍勒令自己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眼神却全然不听使唤，将那道人影死死禁锢。
他压抑住急促的呼吸，剑柄捏得陷入掌心，终于夺回了些神智，像一支溃不成军的败兵，低头艰涩道：“属下、先行、告退。”
“等等，”屏风后传来苏晏的声音，混着迈入浴桶的哗然水声，“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荆红追握紧了拳头，“想……”
想要苏大人。
饥渴难忍地想，焚身以火地想，九死无悔地想。但是他不敢，怕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之后连追随的资格与偷偷注目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想就坐下，听我好好同你分说。”
荆红追退至门边的脚步仿佛趔趄了一下，扶着桌角慢慢坐下，屏风上的影子烧得他双眼灼痛，但他舍不得多眨一下眼皮。
“我是打算抬举两寺，但抬举的是职位，而不是人。两寺从上到下，的确都得好好清洗一遍，该撤的撤，该降的降，该换的换，包括那个严城雪。他是个人才，可惜不得其职，当个毒谋士还勉强可以调教，当民政官完全就是害民。他在任期间，因为失职造成的马政废弛，必须追责，但不是眼下。
“马市明日将开，这八天时间，灵州清水营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场，外邦人、中原人、官员、商贩、边军、屯民……将从四面八方涌入，到时龙蛇难分，形势复杂，如果少了霍惇和严城雪这种对当地极为熟悉的官员坐镇，恐怕会出问题。”
“考虑到G20峰会期间的安全维稳工作——”苏晏猛地收音，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有些尴尬，“串稿了不好意思，以前公文写多了……总之，为了清水营马市期间的边关稳定，这批官员无论多么贪毒，都得先压制、先安抚，一切都得等马市过后再说。”
“而且，我还替这场盛会筹划了个余兴节目。”他转身趴在桶沿，朝着屏风外依稀的人影笑道，“阿追还记得我说过的，如果能拿回圣旨，就要开一场稳赢且无本万利的赌局，由我坐庄，让陕西司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来做这场赌局的闲家？到时候，给你买剑的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就落在这里了。”
荆红追几乎可以想象到苏晏此刻狡黠中带着点得意的笑容，想象到水珠从他光洁赤裸的肩颈处盈盈滚落的情致，青丝如缎漂荡在水面，半遮半掩着雾气下方的……的……
他猛地转身，用剑鞘盖住了腿根。
“喂，你转身过去偷笑吗？”苏晏不满地问，“觉得我给你画大饼呢？”
“不，没有的事！”荆红追粗声道，“我是嗓子……嗓子疼，天气太燥。”
“的确，快入秋了，灵州地气干燥，风又大。对了，小北的冰糖雪梨炖多了，我喝不完，桌面还有一碗，你喝了吧。”
荆红追一手按着剑鞘，一手端起碗，灌药似的痛饮而尽。
把碗一搁，他喘了口气：“属下告退，大人好好休息。”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反手将房门关紧。
夜风吹过，带着残夏时节消不去的燥热，荆红追低头看着高高顶起的袴裆，咬牙低声骂道：“孽畜！”

第106章 你我本来无缘
四更时分，清水营还笼罩在一片靛蓝的夜色中。今天是马市开放的首日，天未破晓，东、南两门的守军就已尽数出动，逐一核验入城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北边城墙是长城，没有门洞，只需加强烽火台的巡逻就行。东城门是异族人一惯的进出门户，设有瓮城与暗门，为防外敌渗透，出入排查极为严格。
清水河草场就在这东门之外。
马蹄疾掠，草叶上露珠乱落如雨。苏晏一身群青色云肩通袖曳撒，色调清雅，妆花织金的锦面却透着些儿矜贵，策马踏着清晨草甸而来。
十三骑人马，在装饰了狼尾与绿石珠串的一顶大帐篷前停驻。
苏晏下了马，吩咐褚渊等锦衣卫：“你们在帐篷外候着，阿追跟着我就行。”
又转头对严城雪与霍惇说：“二位随我进帐。别忘了，现下你们不是太仆寺卿、灵州参军，只是犯了错的两个人，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
严城雪与霍惇未着补子和盔甲，只各自穿了一身便装。
苏晏之前命他们脱去官服纱帽，前去向苦主诚心赔罪。严城雪一听就霍然变色：“叫本官去向个北蛮鞑子赔礼道歉？苏御史莫不是疯了？你吃牛吃羊之前，难道还要向盘中肉合十谢罪不成！”
苏晏没计较他言辞的不敬，淡淡道：“可他们不是牛羊。只要与我大铭没有国仇血债，就应该把人家当人看。再说，皇爷还亲派特使，与瓦剌等部谈判联合抗鞑之事呢，莫非严大人认为，皇爷这是在向牛羊问信？”
严城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向京城方向拱手，口称“万死不敢”。
“既然严大人当众表态，唯我马首是瞻，就该践行。”
“本官毕竟是大铭命官……个人受辱事小，有辱国体事大，万望苏御史三思！”
苏晏哂笑：“辱人者，人恒辱之。还是说，严大人的意思是要自请革职削籍，成为白身，去赔罪就不辱国体了？”
严城雪还没来得及说话，霍惇生怕他激怒苏晏，当真被革了职，忙用力拽他衣袖示意，朝苏晏抱拳道：“严寺卿并非此意，也不敢对苏大人不恭，他性子孤僻，说话不中听，还请苏大人多担待则个。”
苏晏心道：屁，阿追那样勉强算孤僻，你家老严这叫乖剌，还狭隘刻毒。
看在霍惇的份上，严城雪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算是默认了。
这会儿站在帐篷前，他脸色黑得就像参加亲朋葬礼。
倒是霍惇还显得平心静气。他对阿勒坦先前并无杀心，听严城雪的指令出兵，也是以缉拿为目的，甚至交手时还生出了与高手切磋的快意。此番来谢罪，他也知道依严城雪的性情，绝不可能向个夷狄出言服软，能作个揖都算好的了，还是得靠他周旋。
苏晏带着三人走近帐篷大门，还未出声叩问，帘子就被掀开。
阿勒坦依旧卷发披肩，发间缀着金珠细辫，穿一身崭新的灰蓝色长袍，衣领与袖口饰以盘肠图案，腰束巴掌宽的金兽头革带，悬挂着褡裢与火镰，脚蹬香牛皮靴靿，打扮得十分齐楚。
他魁梧的身形如天神矗立在帐门口，宽阔胸膛正对着苏晏的脸。
苏晏仰脸看他，被羡慕与压迫感同时击中，很想脱口道：大兄弟，天道损有余而奉不足，让个十公分给我可好？
阿勒坦也在端详面前穿了曳撒的苏晏，不由得露出笑容，“你很适合穿我们的质孙袍，好看。”
曳撒本是北漠部落发明的服装制式，鞑靼语和瓦剌语都称之为“质孙”，自元朝引入中原后，由于骑射方便，在铭朝大为流行，又与汉族服饰的样式、花纹相融合，才形成了如今华丽浓艳的琵琶袖百褶裙长袍。
相较肥大的道袍、直裰等，苏晏更喜欢穿着行动自如的曳撒，于是也笑道：“显个儿嘛。”
阿勒坦大笑着去揽苏晏的肩膀，想要把他带入帐中。
荆红追目光一寒，伸手叼住阿勒坦的腕子，逼迫他放手。阿勒坦转头看荆红追，挑衅似的扬了扬眉。
两人一个硬要搭，一个硬要对方撤，两股真气在指、腕、臂间潜流暗涌，又恐爆发出来伤及苏晏，故而暗中较劲，来回拉锯。
苏晏听见肩膀上两只手关节咯咯作响，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左右两人，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前世踢完球，舍友们勾肩搭背去食堂的情景，于是也伸手揽住荆红追的肩头，说：“走哇，一起走。”
于是三个人并排搭着肩进了帐篷。严城雪与霍惇跟在后头，一脸惊诧。
……竟和蛮子勾勾搭搭，简直斯文扫地！严城雪腹诽，莫非这姓苏的小子真与夷狄串通，因此打压羞辱我两人，给蛮子出气？
他气得转身便走，被霍惇一把拉住，小声安抚：“人在屋檐下，低个头过去就好了，大不了回头参他一本。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么。”
严城雪这才忍下这口气，被霍惇拽进帐篷里。
帐篷角落里正煮着一大锅食物，奶香扑鼻。阿勒坦招呼苏晏在矮榻上落座，苏晏拉着荆红追，让他也盘腿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垫上。
严城雪极讨厌奶腥味，被熏得险些背过气，只恨不得捏着鼻子不呼吸。他原本打定主意，绝不道歉，如今却觉得倘若可以少闻这味儿一息，宁可道歉。
霍惇率先开了口，对阿勒坦抱拳道：“昨夜不分青红皂白，命人捉拿阁下，对阁下刀枪相向，是我不对，今日特来赔礼致歉，万望阁下海涵。”说着偷偷拉了拉好友的袖子。
严城雪强自屏息，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胡乱拱了拱手，飞快丢出一句：“对不住。”旋即忍无可忍地甩袖出帐。
霍惇朝苏晏无奈地笑了笑。
苏晏对着阿勒坦叹道：“我知道他们的道歉不走心，全是不甘不愿，但我也只能做到这地步了。至于原不原谅，都由你。”
“算了。”阿勒坦全程没有看严城雪和霍惇一眼，说完这两个字，又强调了一句，“不是原谅，是算了。”
苏晏颔首：“我明白。”
霍惇担心严城雪的安危，向苏晏抱拳告退。
阿勒坦一拍炕桌的桌面，起身道：“别管那些扫兴的人，我请你吃锅茶。”说着走到角落里，掀开锅盖。风干肉、奶酪和奶皮子在熬好的奶茶中翻腾，浓香扑鼻。
苏晏在前世连芝士排骨火锅都爱吃，自然对这味道毫无抵触，抚掌笑道：“正好，我们来不及用早点，饿着肚子来的。”
阿勒坦打了三大碗，端到炕桌上。
炒米和奶豆腐越泡越绵软可口，三人围桌用勺子舀着吃。
苏晏吃相斯文，但并不遵守儒家“食不言”那一套，边吃边问：“你带来的这批马，单价多少能卖？”
“我之前说了，一百斤茶叶。”阿勒坦说。
“全要了，批发价，打个折？”
“……实价，不打折。”
苏晏笑眯眯地咬着奶豆腐，“别这样，多少打些折，否则买家自觉一点便宜占不到，心里不痛快。再说，卖给散户，你还得到处吆喝、一个个讨价还价，不知得费多少精力、耽搁多少时日。时间就是黄金啊，我的朋友。”
阿勒坦：“朋友……是没错。但中原也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
苏晏：“还有句话，叫薄利多销，以量取胜。你看，打包卖给大铭官府，无需售后，付款干脆不扯皮。茶叶质量我给你把关，你这边打点折，很合算的。”
阿勒坦无奈地放下碗，注视他：“九十五斤，不能再少了。再少影响我历练任务的评定。”
苏晏好奇问：“历练任务？谁布置的？”
“我父——父亲，还有部族长老。”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几岁？为何部族里还要安排历练？”
阿勒坦：“十九。”
苏晏颇有些惊诧地打量他，心想这真看不出来！年轻是年轻，但十九岁看起来似乎和二十九岁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也听说了，北漠部落生活环境恶劣，十岁出头的男孩子就开始猎狼搏虎，因为历经风霜，成熟得早，但也衰老得慢。说不定再过二十年，到了三十九岁，阿勒坦也差不多还是这个模样。
阿勒坦笑了笑：“没看出来？我却看出来了，你也就十五六吧，比我弟弟还小。”
“十七了！”苏晏撇嘴道，心想老子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岁，你还得叫我叔。
阿勒坦伸指，轻轻叩了叩他的前额：“还是比我小。”
荆红追清咳一声，提醒两人：“不是讲价？说正事，别跑题。”什么十七十九的，萍水相逢，公事公办，个人隐私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又不要拜把子！
苏晏当即言归正传：“八十斤？”
“不行，九十五。”
“各退一步，八十五？”
“已经打过折了，就是九十五。”
苏晏有点恼了，一拍桌面，空碗哐啷一声响，“九五折也好意思叫打折？拿出点诚意来老板，好歹打个九折！还是不是男人，啊？痛快点，九折就九折，别磨磨唧唧！”
阿勒坦苦笑看他，眉宇间似有无奈之色，不说话。
“每匹九十斤茶叶，最后我再补贴你一千引盐，就这么说定了。”苏晏恶狠狠道，“你要是再不肯，那就一拍两散。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这笔交易若是不成，今后别说当不成回头客，相逢只做路人面。”
荆红追觉得这样一拍两散挺好——本来就是路人嘛，登时起身，准备拉着苏晏离开。
阿勒坦不由自主地抚摸左手腕上缠绕的绿竹发带，认命似的叹道：“成交。”
苏晏痛快地吁了口气。
阿勒坦带来的这批马，全是上好的种马，每匹百斤茶真不算贵，九折算是低价卖了。至于他补贴的一千引盐，市值也就十匹好马，不过是个数量上好听的添头而已。而且灵州本身就是池盐产地，盐在北漠虽缺乏，在这里却并不值钱。
看看阿勒坦的脸色，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道：“这样吧，你的马一匹不剩全卖给我，运货的也别留了，我这边给你免费准备货马，派专人护送，负责把这些茶叶和盐送至瓦剌。”
阿勒坦暗道：这个苏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们的马，哪怕挑出一些次品用来运货，都比你们铭国那些瘦骨伶仃的官马好得多。免费给我还不要呢，坏了我们的马种。
但话说出口，却变成：“那就有劳了。不如运货时，你也同去？我们部落在阿尔泰山麓，色楞格河边，水草丰美，林野苍茫，值得一看。”
出国旅游的话，苏晏还是挺感兴趣，可惜他现在重任在肩，哪里能抽出空来远赴草原，于是婉拒：“将来有空再说吧。”
阿勒坦面露遗憾，但也没有强求，只收敛了笑容，正色说：“现在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苏晏有些赧然，起身端肃衣冠，拱手道：“苏晏，字清河，大铭今科二甲进士，现任监察御史、陕西巡抚御史。”
阿勒坦怔怔看他，“果然是当官的。”
“你在西城营堡里曾说，铭国的官儿，你一个都信不过。如今，能信得过在下否？”
“……要看是什么事。若不涉及两国利害关系，我当你是可堪信任的朋友。”
苏晏笑起来：“彼此彼此。”
“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帮个忙。”他在临走前问阿勒坦，“‘兀哈浪’这个名字，你听过么？”
幸存的锦衣卫中有个叫“黄礼季”的，博闻强记，通晓北漠诸部落的语言。苏晏昨夜问起他，那日在横凉子镇遭遇鞑靼骑兵，那些人口中呜哩哇啦叫的是什么？
黄礼季不好直接说，他们把苏大人当做个白皮肤的漂亮女人，只说那些鞑子提到“兀哈浪”，要把抢来的钱粮女人献给他。
苏晏问过霍惇，霍惇表示与鞑子作战期间，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鞑靼将领。
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阿勒坦身上，希望这位瓦剌贵族青年，出于对北漠诸部尤其是世仇部落的熟悉，能告诉他答案。
果然，阿勒坦听了这个名字，眉头皱起，面露鄙夷不屑之色：“你如何知道这个人的？他是鞑靼太师脱火台的小儿子，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此人性喜渔猎，尤其贪爱中原女子，因为暴虐成性，常将劫掠来的女子凌虐至死，即便在诸部落间，名声也臭得很。”
苏晏又问：“这个兀哈浪，近来在什么地方出没？”
阿勒坦答：“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两个月前离开部落，绕过鞑靼领地，上个月进入铭国境内，并未打听他的行踪。”
苏晏感谢过他，起身告辞。
阿勒坦送苏晏出了帐篷，忍不住问：“你会在清水营待多久？”
苏晏笑道：“比你久。和官府办完买卖手续，钱货两讫后，你就该动身回去了吧？”
阿勒坦点头，补充道：“我会多留几日，参观马市的盛况，马市结束后再走。”
“我希望年底能回京一趟。”苏晏眺望京城所在的方向，心里有些唏嘘。
他知道清理马政是个大工程，要建立一个正常运行、良性发展的官牧体系，前后没有个数年时间，难竟全功。
即使由他先把架子搭好，把制度建立起来，后面再甄选合适的官员接替工作，看目前这一团乱麻的势头，也至少得要一年半载。
他想回京了。
曾几何时，京城竟成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二个“家”，成了会遥思、会梦回的地方。当然并不是因为一座被人打砸过的三进小院，而是因为京城里那些他所牵挂的人。
“铭国京师……”阿勒坦眯眼望着远山，想象那座繁华而缥缈的天子之都，神情悠远，“‘历数昭天命，河山壮帝京。乾坤包万国，日月照群生’，不知是座怎样的都城。”
“据说昔年金主完颜亮，听过柳永一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望海潮》，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提诗云：‘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发誓要入主中原，将这富饶壮丽的山河据为己有。”
苏晏半开玩笑，半警告似的说道，“如今瓦剌连一个贩马的青年，都能吟诵描写我国京城的诗词，贵部该不会也有叩阙之念吧？”
阿勒坦回头道：“苏兄弟说笑了，我只是仰慕中原文化，并无他意。再说，家国大事，我一个马贩子如何操得了这份心？”
苏晏心道，信你才有鬼，就你这身打扮和气势，少说是个贵族，搞不好还能在瓦剌的决策层里占个席位。
面上不动声色：“玩笑而已，莫要当真。告辞了，不必相送。”
苏晏翻身上马，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扬鞭而去。阿勒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抚摸手臂上的缎带，心中暗叹：你为何是铭国的官。
-
霍惇生怕严城雪走出帐篷后，遇上被他折腾过的瓦剌人，要遭对方报复，忙跟着走出来，四下找寻。
他很快就发现了严城雪，正站在帐篷附近的草坡上，抄着手盯着某处。
“怎么了？”霍惇走过去问。
严城雪道：“方才，我看见了一个怪人。”
“怪人？”
“对，身穿满是飘带的黑色长袍，眉目隐在兜帽下看不分明，透着一股邪气。”严城雪抿着嘴唇说，“大概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知怎的，竟让我浑身发寒。”
霍惇想了想，道：“大概是个萨满。”
“萨满？”
“草原的巫师。据说能通灵，很有些神神道道的法术。北漠诸部落多信奉萨满教，贵族出行时，常有部族里的萨满暗中保护。看来我猜的不错，这个阿勒坦绝非普通马贩，来我清水营，也不知究竟有何企图。”
严城雪沉默片刻，忽然把手伸进霍惇怀中摸索。
霍惇微惊：“你做甚？”
严城雪摸到了个暗器袋，“你果然把玄铁飞针藏在身上，是淬毒的那批？”
霍惇道：“毕竟卸甲只身而来，如何放心。就算我不怕再和那阿勒坦打一架，也总得为你的安危考虑。”
严城雪轻声道：“你看，阿勒坦送苏晏出来，帐篷里此时无人，如果把这飞针在他的茶锅里搅一搅，能否除隐患于未然？”
“苏御史怕是不同意。”霍惇说。
严城雪收回手，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那又如何？等我找机会得了手，他有本事，就去帮那蛮子生死肉骨。”
说话间，一名锦衣卫飞驰过来，招呼他们：“两位大人请上马，苏大人吩咐回城。”

第107章 你很急我很慌
景隆帝最终还是没让沈柒带队离京，而是选择了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让他暂领五千锦衣卫兵马，奔赴陕西寻找失踪的苏御史。
这一日是八月初四，离苏晏坠谷已经过去了九天——
褚渊找人未果花了三四天，鸽子飞回来花了三天。调拨人马时，因为原定的锦衣卫指挥使辛阵海意外坠马受伤，以及太子遇刺之事又耽误了一两日。最后龙泉带着队伍出京时，苏晏正在从定远前往灵州清水营的路上。
八月十二，苏晏于白云客栈与褚渊等人重逢。当夜，清水营的信鸽便携带着几封密信，飞往京城。
密信送至御前时，紫禁城中正依照惯例，举行中秋宫宴。
说是宫宴，却不像其他佳节那样，留朝堂重臣们参与宴饮，毕竟是团圆节，大家都归心似箭地想与家人团聚。
故而这宫宴就成了皇室的家宴。
先皇后已薨，后位空悬，御花园里的祭月仪式由太后来主持。
太后切完月饼，分赐后宫诸人，借这机会，又旁敲侧击地提醒皇帝，催他立后。
景隆帝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借口更衣散酒气，在怀抱幼子的卫贵妃与其他三名妃嫔失望的目光下，离席而去。
父皇一走，太子朱贺霖不想单独面对皇祖母的冷脸，跟着溜了号。
豫王也想走，但被太后出言挽留，只得留下陪母亲用膳，亲手为她剔螃蟹肉沾酒醋吃。
太后用了一筷子蒲包蒸蟹，问豫王：“听说前阵子，太子遇刺了？现下如何？”
豫王在苏叶汤里洗净手上腥气，心想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您才想起来打听这事。人在时不当面问，倒来问我。
他知道母后不待见朱贺霖，一半因为不喜欢已逝的先皇后，厌屋及乌，还有一半是因为朱贺霖从小与她不亲近，两人脾性不投。
但因为十四年来，宫中只有朱贺霖这么一个皇子，太后除了日常劝说皇帝勤往后宫走动，训诫妃子们温柔解意留住帝心，其他倒也无话可说。
今年却不同了，卫贵妃诞下二皇子朱贺昭，在后宫中母凭子贵，一时风头无两，便撺掇着太后，在皇帝面前诸多暗示，想把位分提一提，哪怕还够不着继后之位，升个皇贵妃也是好的。
太后是卫氏的亲姨母，又对新生的小皇子十分喜爱，自然乐见其成，少不得从旁襄助。
卫贵妃作娇卖痴，太后煽风点火，一部分朝臣开始重提立后之事，景隆帝被前朝和后宫烦得不行，在二皇子满月时，也曾考虑过是否晋升卫氏为皇贵妃。
结果出了灵光寺行刺案，奉安侯断臂，卫氏一族气势汹汹反扑苏晏，联手朝臣和太后，将他逼出了京。
临行前，苏府半夜被歹人打砸，苏晏本人险些着了毒手。这事彻底激怒了景隆帝，派人将咸安侯卫演和奉安侯卫浚申饬了足足一个月，才在太后的苦劝下停止，没把卫浚剩下的半条老命给活活气死。
卫贵妃的晋升希望也因此化为泡影。
她哭闹一个多月后，发现曾经百试百灵的法宝不管用了，她的皇帝表哥这回是真狠下心，不顾枕席之恩，也不顾总角情分，除了看望二皇子，一步也不迈入她的永宁宫，更别提留宿了。
卫贵妃怀疑是哪个妃子，或是哪个新冒头的宫人作妖，勾了皇帝的魂儿去。在后宫打探后，却发现这两个月来，皇帝没有卸任何一宫的灯笼，也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个宫人，每天夜里不是教导过太子后独宿养心殿，就是在南书房批折子直至次日早朝。
……皇爷这才三十有五，就开始厌倦女色了？卫贵妃心里直犯嘀咕，着御膳房上了不少壮阳补肾的菜品。
景隆帝一开始没在意，用了碗鹿血膏，当夜便阳亢不止，浑身的燥热感洗过冷水也没降下来。卫贵妃趁机打扮得千娇百媚，去养心殿送亲手炖的冰糖燕窝，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爬床也。
龙床是爬上去了，皇帝却没接受她的服侍，当她的面给自己泻了火，而后穿好衣袍，拂袖而去。
卫贵妃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朕不是不行，而是对你毫无兴趣，省省力气罢！她自觉受了莫大的侮辱，在龙床上哭了一整夜，次日为了颜面，不得不做出深承雨露的模样，一路凤辇招摇地回到了永宁宫。
是夜皇帝在御书房枯坐了两个时辰，捏着一枚荷叶透雕青玉佩，在指间来回萦绕，又把抽屉里藏的一本从陕西来的奏折拿出来，反复翻看。
到中秋宫宴，这事儿才过去几日，皇帝自然没有好脸色给卫贵妃看，连带对太后的态度也冷淡了些，没露面多久就找借口走了。
御驾转去南书房。片刻后，太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景隆帝瞥见儿子，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进来，问：“怎么刚开宴就离席，今年中秋菜色不合口味？”
“父皇不也离席了么。”朱贺霖没精打采地往圈椅上一坐，“想到清河还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吃苦，我就半点胃口都没有了。父皇你说，清河他该不会——”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离水的鱼般翕动了几下嘴唇，眼神暗藏着恐慌与焦灼，急迫想找个强大的慰藉似的，望向自己的父亲。
景隆帝压住了再度涌起的心烦意乱，平淡地说：“会找到的。”
“可是，锦衣卫走了十一天，若是快马日夜兼程，这会儿也该到陕西了！怎么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朱贺霖关心则乱，竟忘了信鸽飞越千里也是要时间的。
皇帝注视着太子的神情，问：“你很急？”
朱贺霖一怔，反问：“我当然急，难道父皇就不急？”他虽心机不深，却并非眼瞎，父皇对苏晏的态度，比起对其他臣子格外不同，尽管父皇在人前极力掩饰，却瞒不过他这个做儿子的。他有时甚至怀疑，父皇对苏晏是不是也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之所以说“也”，是因为苏晏这两个月频繁出现在他的春梦中。
精关已开，又看了不少春画，即使对情事再懵懂，也渐通晓了其中关窍，知道自己这是对苏晏生出了爱欲。这不仅仅是少年人满腔赤诚的“永不相负”，而是一种更狂热、更渴切，也更阴晴不定、驰魂夺魄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他仿佛一头新长成的雄兽，开始对身边与他狩猎与求偶目标一致的其他雄兽，产生了危机感和竞争意识，哪怕对方是他的父亲。
他盯着父皇的眼睛，想要寻找到明确的答案，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一股壮烈的倔劲儿。
景隆帝掂量着儿子这道目光的分量，慢慢道：“关键不在于急不急，而在于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贺霖，你是储君，一出生就比别人拥有的多，也担负的多，将来你还会遇到更多的‘急’‘困’‘怒’，更多的‘左右为难’甚至是‘无可奈何’，如若不能对局势、对能力有着清晰的判断，不能确保一锤定音或是一举成擒，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暗中布网，等待出手的良机。”
朱贺霖此时满脑子都是苏晏的下落，并不耐烦听说教，同时认为父皇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心虚，撇了撇嘴说：“儿臣受教。但父皇真的不慌，也不急？”
景隆帝微微摇头，轻叹：“你啊，总有一日会明白的。那一日来得越早，你就能少走点弯路。”
朱贺霖心道，你别看中我属意的人，我的路自然就好走了。
说话间，内侍捧着信鸽刚刚送来的密折，一路小跑着呈了上来。
皇帝打开扫了一眼，唇角扬起笑意。
太子把头凑过来看了几行，惊喜地叫道：“找到他了！在灵州清水营！”他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激动得无以复加，近来的辗转反侧与食不知味，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与镇定。
“你很高兴？”皇帝冷不丁问。
朱贺霖答：“当然！清河找到了，安然无恙，这不值得高兴么？”
皇帝合上那纸密信，夹入奏折中，“是人都有喜怒之情，但天子的喜怒又与常人不同。喜当不动声色，以免被人察觉出软肋，以此献媚或掣肘；怒则有的放矢，绝不能忍的人或事就要及时铲除，不可当断不断。”
朱贺霖觉得父皇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些奇奇怪怪，每晚逼着他留在养心殿，按头学习政务处理不说，还特别喜欢说些借题发挥的话，活像要把前十四年因为溺爱与放任导致的教诲空缺，变本加厉地追补回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催熟。
他低头表示受教，眼珠却灵活而不安分地转动，想回东宫立刻派出信使前往灵州，将自己的心意与手书传递到苏晏手上，再问对方何时能回京。中秋节已经错过，还有重阳节呢，再不济，除夕总要回来过年吧？
皇帝看他心思浮动，知道他神魂都飘到千里之外了，只得挥挥手：“回去罢。”
太子起身时，皇帝又补充了句：“今后不许擅自出宫，再被朕抓到，直接打断腿。”
朱贺霖缩了缩脖子，笑道：“北镇抚司不是正在追查刺杀我的凶手，等凶手落了网，我就可以出宫了吧？整天关在宫里，不是文华殿就是练武场，要么就是养心殿批折子，可憋死我了！”
皇帝用手中带硬皮的奏折，在太子额头上敲了一记：“少惹事，给朕在宫里老老实实待着。”
太子眼尖，见奏折封面上是苏晏的字迹，心下更是怀疑父皇寄情于物，所以才把清河上的奏折扣在手中，既不发内阁商议，也不归档入库，连自己都不曾见过上面写了什么。
清河究竟对父皇说了什么？也像给自己写信那样嘘寒问暖，轻松愉快地聊着琐碎杂事？还是假借上奏政务的名义，其实满纸都是绵绵情话，海誓山盟？
——父皇与苏晏之间，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朱贺霖越想越觉得百爪挠心，恨不得冲口而出问个清楚，哪怕因激怒父皇而受到惩罚，至少也罚个明白。
但皇帝方才教导的一番话，蓦地从脑海中蹦出来，还以为风过耳，却原来入了心。
“如若不能对局势、对能力有着清晰的判断，不能确保一锤定音或是一举成擒，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暗中布网，等待出手的良机。”
……父皇说得对。朱贺霖垂目想着，耐住了性子，行礼道：“儿臣告退。父皇中秋康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景隆帝望向窗外一轮圆满的明月，微声叹息：“未折青青桂，吟看不忍休。”
太子出了御书房，仍在琢磨父皇低吟的那句诗。
“折桂”乃夺冠登科之意。又非落第士子，谈何不甘罢休，不忍罢休？
再一想，莫非父皇欲折的不是桂，而是今年登科及第的那个人？并且势在必得，不折到手，誓不罢休？
朱贺霖越想，越觉得心慌且恼火，脑中鬼使神差冒出几个月前，苏晏与他一同前往东苑参加端午射柳时，在车上说的逸闻。
苏晏说，西夷国家有个风俗，以月桂枝条编织成花冠，给夺魁者戴上以示尊荣。而太阳神阿……阿什么忘了，反正就是异邦的日神，对河神之女一见钟情时，便是折下桂枝向她热烈求爱。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那女子宁可被变成一棵月桂树，都不愿接受日神的追求，最后酿成悲剧。
苏晏说，我朝女子，即使被天子追求，也该有拒绝的权利。
而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追求？”他嗤笑，“那叫恩典。天子看中哪个女子，要纳她为妃，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胆敢说半个不字，就不怕以抗旨论罪，被判个满门抄斩！”
天子看中……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胆敢说半个不字……满门抄斩……
这些从自己嘴里说出的字眼，在朱贺霖耳畔嗡嗡回旋——
万一天子看中的并非是女子！
天威如嶽，倘若他为保一家老小，不得不含垢忍耻地委身，或是心甘情愿地献身！
……小爷我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哇！朱贺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中，在如水月华送来的馥郁桂花香中，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第108章 先保住你的命
八月十五，开市第三日，清水营出现了万人空巷的盛况。
马市的范围比原先扩大了两倍有余，几乎占满整片东城，简直是人山人海。
来自异域的牛羊驼马、香料珠宝，与来自中原的米盐茶叶、瓷器丝绸，仿佛冷热洋流冲击交汇，在这里形成了漩涡般的融合圈。
苏晏站在城墙顶高高的角台往下望，见马市周围提供吃食用水、宝钞兑换、金银鉴定等各种服务项目的铺子一样不缺。各区域用纵横的青石板路隔开，规划整齐，路边还有行道树与供人歇息的条石，一队队兵士在道路间巡逻。整个场面熙熙攘攘，却也井然有序。
可见留着霍惇和严城雪还是有用的，苏晏对自己说，至少能保证这么盛大的交易活动平稳运行，不出乱子。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蓦然发现了人群中阿勒坦的身影。
马市里的异邦人很多，其中不乏做北漠部落打扮的，但像阿勒坦这么鹤立鸡群的身高，还是罕见。且他披金戴玉，发辫与颈间的黄金首饰在阳光下十分耀目，想不关注到都难。
荆红追顺着苏晏的视线看去，轻嗤了声：“财不露白，走江湖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他也不怕被人打劫。”
苏晏失笑：“对我们而言，这些黄金代表着财富，可或许对他而言，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装饰物，就如一根发带、一个香囊般。”
这样的人，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便是视钱如土不为外物所动。荆红追认为阿勒坦属于前者，简单地说，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问苏晏：“大人为何如此在意这瓦剌人？因为他或有不同寻常的身份？”
苏晏想了想，道：“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很纯。”
“纯？”
“对，天然纯粹，少有杂质，就像一块赤金。这种人，就算性情刚烈些，但喜怒哀乐发自内心，相处起来反倒会很轻松。”
荆红追抿紧嘴角，不吭声。
苏晏歪着脑袋瞅他，又是一笑：“阿追在想什么？”
“没什么。”
“其实，你也是个很纯粹的人。”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草民出身的杀手，剑下收割的人命不知凡几，说是满手血腥也不为过，莫要侮辱了‘纯粹’这个词。”
苏晏看着他表情冷漠的侧脸，问：“可还记得，你我初见面那一夜，我说过你像什么？”
荆红追不假思索道：“大人说我身上有股洗不去的杀气，就像一柄归不了鞘的利剑。”
“可是现在，你身上杀气收敛，虽然锋利依旧，却有种返璞归真之感。我之所以说你纯粹，是因为你从未求过富贵荣华，也从未把名利权势放在眼里，你看达官贵人与看贩夫走卒的眼神，并无任何区别。”
“不，我杀人是为了钱。”
“那你的钱呢？”
“……”荆红追想起囊中仅剩的几两碎银，隐隐有些羞愧。
“你当了那么多年杀手，每单佣金曾高达数千两银，可如今依然身无分文，为何？”
“我以前……有钱时散漫花销，随意接济贫苦，没钱就再去接单……”
苏晏笑了，“因为钱于你而言，只为保证生存，从未换取过享受。你视钱财如粪土，视权贵如草芥，只为自己的心意而拔剑。你是个灵魂真正自由的人——这一点正是我所羡慕与佩服的。”
荆红追耳郭泛起薄红，被阳光照着，好似半透明的玉髓。他讷讷道：“大人说得、说得未免太夸张。我只是个活一天算一天的独行客，甚至有阵子……姐姐死后那几个月，我觉得自己一点人气都没有了，就像具行尸走肉，每天耳中只能听见姐姐凄厉的哭喊声，心里只有‘报仇雪恨’四个字。我甚至不敢去想，报完仇之后还能做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哪怕死了，也是个无人惦念的孤魂野鬼……”
所以他才屡次三番去强行刺杀卫浚，怀着死志，顽固坚执，甚至不肯接受苏晏的好意。因为无论是卫老贼的狗命，还是他自己飞蓬漂萍似的贱命，都不值得牵连上那位有着大好前程的少年官员。
——苏大人跟他也不是一路人。
可是宛如天意捉弄，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苏大人身旁，并逐渐贪恋起这一席之地。
苏大人给了他除复仇杀人之外的拔剑的理由，也给了他守护心中尽爱的归鞘的意义，让他知道自己竟也可以是清晰充实的、冀望犹存的、被人珍视的。
苏晏听到“孤魂野鬼”，就想起在小南院那夜，荆红追枯冷沉寂的语气与视死若生的神情，不禁涌起一股心疼，将他满是硬茧的手拢在掌心，说道：“不许妄自菲薄。我早说过，你的好我心里清楚，怎么可能无人惦念？我不是人？”
荆红追只觉被握住的那只手，包裹在一团甘美情意中，熨人肺腑的热。他被这股热意刺激着，像座枯寂了太久的火山亟欲喷发，岩浆迫切想要冲开板结而坚硬的地壳，不顾后果地一路烧下去，将自己与对方融成一体。
他反握住了苏晏的双手，冲口道：“大人，我——”
一阵秋风卷来几片落叶，飞尘迷了眼，苏晏下意识地抽出右手去揉。
“眼里进了什么东西，不知是沙子还是小虫。”苏晏在泛出的泪花中用力眨眼，“你帮我看看……”
荆红追一手仍握着他的左手，另一手撑开他的眼皮，挨近了仔细瞧。“有个小黑点，粘在眼睑内。”他屏息凑过去，吹了几口气。
苏晏眼中依然有强烈的异物感，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还没好，再吹吹。”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鼻息可闻、气味混融，近得心中猿意内马不停往门锁上撞，咆哮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直欲破柙而出。
荆红追松开了握住苏晏的手，下一刻托住对方的后颈，将舌尖在他的眼睑内轻轻一舔。
湿润的，柔软的，微微的咸味儿，像被撬开的蚌壳内粉红的蚌肉，将最娇嫩又鲜美的一面暴露于人前，吃或不吃全取决于那人的一念之间。
苏晏被突来的舔舐弄得有些愣怔，眼里柔滑酥痒的感觉转瞬而逝，脸颊上仍残留着鼻息喷洒的热意。他望着一脸木然的荆红追，眨了好几下眼，说：“好了……谢谢。”
想了想，又回味出几分尴尬，补充道：“下次别舔了，我自己用水冲洗吧。”
“……是，大人。”荆红追声音暗哑地说道。
他平时声线冷而亮，穿透空气，听着有种金属质感，令人想起沁过冰水的剑刃，在月光下流转出的光泽。如今却仿佛正被炉火灼烧、被炼力捶打，化为岩浆般炙热的铁水，浓稠无声地流进凹槽，重塑新身。
塑成一柄可以回鞘的剑，被剑鞘接纳与包容，被紧紧密密地裹住，严丝合缝，合二为一。无论方寸吞吐，还是飞虹千里，都终有归宿之处。
他想要名为“苏晏”的鞘，想成为这把鞘独属的剑。
为此愿意献祭所有的忠诚、热爱甚至是性命，换取剑与鞘相伴终生的权利。
苏晏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依稀觉得有些不妙。面前的阿追还是他熟悉的阿追，可对方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打起了轻微的战栗，却不是因为反感、寒意，更不是恐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了掩饰这股心弦乱颤的异样感，苏晏转过身，再次俯视下方马市，在人群中又见到了阿勒坦的身影。
阿勒坦正驻足侧身，仰首望向他所在的城墙上方。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阿勒坦脸上的神情，也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真能看到角台上的自己。
苏晏尝试地抬起右手，朝对方摆了摆。
阿勒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没看见啊。苏晏扭头看自己空举的手臂，心血来潮，兜着五爪做了个招财猫的标志动作。
“大人也发现了。”荆红追说。
“什么？”
“有五个人尾随着阿勒坦，藏身各个角落。我原以为是他那些手下，但再仔细看体型与轮廓，并非那批马贩其中的任何一人。”
苏晏盯着阿勒坦的周围，仔细找寻了半晌，也没发现一个阿追说的尾随者，只得挑眉讪笑：“你是鹰眼，而我连黑寡妇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荆红追似有些诧异，说道：“大人如何知道‘黑寡妇’这号江湖人物？此女出身娼门，练的是采阳补——唔，旁门左道的功法，说出来污了大人的耳。此女常在江南一带活动，再怎样也不会遇上。即使遇上，属下也会收拾干净，不会让大人见晦气。”
苏晏愣住，随后哈哈大笑，揽住荆红追的肩头：“鸡同鸭讲也颇有有趣，阿追，嘿，阿追。”
这两声“阿追”兴味悠长，荆红追被叫得耳热，搭在肩上的手掌更是徒撩人心。
他知道苏大人对自己并无私情，但依然因为这点肢体接触而血脉贲张，为了不出丑，只得绷着一张冷脸，将苏晏的手拨回去，“大人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哪里沾染的江湖习气，见个人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苏晏笑着收回手：“哪有见个人就这样，明明就你和阿勒坦两个。他是我新交的朋友，且性情爽朗，这一套想必挺受用。而你嘛……”
荆红追看似面瘫，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
“你是我的手足、腹心、肝胆。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这位武功高手一辈子栓在腰带上，从此安全无虞、高枕无忧哈哈哈。”
荆红追咬牙看他，心海剧烈翻腾，也不知是喜是悲。
苏晏佻容一敛，把嘴凑近荆红追耳畔：“你帮我去盯个梢，必要时搭把手。”
“……阿勒坦？”
“对。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袭击我们的骑兵究竟是什么身份？刺青有假，恐非鞑靼人，可他们效忠的‘兀哈浪’，又是鞑靼太师之子。还有，刚才你说的那几名陌生的尾随者，是什么人？”
荆红追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准他们的身份，只能肯定，是北漠人。虽然他们穿着中原的衣衫，但脸庞颧骨部位黑红，双腿有些罗圈，是长期骑马导致。”
苏晏微微颔首：“我担心他们是其他北漠部族的，譬如说瓦剌的宿仇鞑靼，要对阿勒坦不利。即便不是针对阿勒坦，隐藏身份潜入边防重镇，也绝非善茬。阿追，你去查查。”
荆红追皱眉：“可我得保护大人的安全。”
苏晏笑道：“你当褚渊他们都是吃素的，小心他们要和你打一场。再说，还有都指挥使司的五百精兵，我身边如今跟铁桶似的。倒是那五只白蚁，可别溃了千里之堤，毕竟这里是清水营，大铭的‘北门锁钥’。”
荆红追也不得不承认，苏大人考虑得很有道理，于是点点头，又问：“这些人倘若只找阿勒坦的麻烦，与清水营无关，属下当如何？”
苏晏心道，我都说了必要时搭把手，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好你个阿追，竟然耍心机，学坏了你！
于是哂笑反问：“你说呢？”
荆红追装蒜：“既然无关我国，他们部落内斗，属下自然不便出手。”
苏晏板下脸：“不，我要你出手。如若阿勒坦遇险，你必须救他，哪怕赔上……”他故意沉吟。
“哪怕赔上……属下这条命？”荆红追果然当局者迷，脸色僵冷，语气苦涩至极，“大人与那蛮子才认识几天！竟然——”
“哪怕赔上你这三两银子一把的破剑，行了吧？你这醋缸子！”苏晏眼中微露笑意。
“你听好了阿追，”苏晏正色道，“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你，包括我自己。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态真到了那地步，你不赔上性命便救不了阿勒坦——那就先保住你自己的命！毕竟亲疏有别，我做不到大爱天下一视同仁，就只能对不住他了。”
荆红追抿嘴不语，眼中仿佛凝着一点动情的光热，片刻后方才道：“大人是云中白鹤，志行高洁，从未对不住任何人。”
苏晏想起沈柒的满背刑伤，想起小南院城墙上云洗的纵身一跃，想起延安法场上滚落的七颗人头，自嘲地苦笑。
下了城墙，褚渊等人就候在墙根处。
见两人终于结束了“我和阿追上去看看风景，你们不用跟着”之旅，高朔拿不爽的眼神上下打量荆红追，确认衣襟齐整，鬓发未乱，方才缓了脸色。
之前荆红追从苏晏处得知，高朔是沈柒的手下，登时明白了他这一路上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因，想是要替自家上官防贼。
荆红追私下很是嗤之以鼻：你们那狗千户才是贼！再说，我若真要做什么出格之事，就凭你也防得住？
“出格”的念头在他脑中时隐时现——因为情难自禁而浮现，又因为负罪感与自惭形秽而隐没。至于有多出格，只有他自己知道。
把苏晏交托给锦衣卫后，荆红追施展轻功，不多时就追上了阿勒坦。
他的身法轻灵飘忽如鬼魅，极擅长潜伏隐匿，即使在大白天的闹市，也不曾被对方和尾随者察觉。
他看着阿勒坦进了一处断头巷，走到尽头后，忽然转身，用蛮语喝了几句什么。
尾随者被窥破行踪，不得已提前现了身，纷纷拔出兵器，朝阿勒坦扑去。
荆红追没有出手，而是藏身屋脊，居高临下看热闹。倒不是因为怀着坐山观虎斗的恶意，而是早就判断出，这五人加在一起，都不是阿勒坦的对手。
果然，不过两刻钟，他们就被阿勒坦打趴在地，断手折脚地爬不起来。阿勒坦与这些人彼此呜哩哇啦了一大通，可惜荆红追半个字都听不懂。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蒙面现身，劫走一个尾随者，回去找通晓蛮语的黄礼季拷问情况，猝然听见空气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尖锐声响。
声响极小，也极快，仿佛毒蛇吐信，猩红的死亡前兆只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一点儿残影。
荆红追辨认出这是暗器破空之声，比飞刀和飞镖更隐秘……是飞针！从巷子尽头那堵砖墙上的裂缝间射入，袭向阿勒坦后背命门。
这般刁钻角度与精准力道，倘若针上再喂了毒，中者立死无救。
荆红追弹出指尖上所扣的碎瓦片，尽力拦截飞针，同时拔剑，向下方的阿勒坦疾掠而去。
身形将动之时，在那难以言喻的极短的一瞬间，他的身后似乎阴风拂过，全身肌肉陡然僵硬了一下，劲气骤泄。
荆红追心底骇然——居然有人能暗算到他，而他竟分辨不出对方所用的手段！
他听见了一个无比嘶哑的男子声音，仿佛铜汁烫过般粗砺难闻，像低沉的咆哮，又像诡秘的呢喃。那声音用生硬的大铭官话说道：“阻拦神旨之人，必被神灵的怒忿烧成灰烬……”
荆红追运足十二成功力，猛地一挣，激荡的真气终于冲破无形的桎梏。
他整个人随着剑锋向前滑出十几丈，又骤然折返。剑尖爆出一团寒芒，射向屋脊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袍人。
黑袍人从头到脚笼罩在无数垂坠的布带中，只一个鹰钩鼻的尖端在兜帽下，如捕食的鸟喙般突出。他枯枝般的双手，掌心朝天举在身前，一动不动，兜帽的阴影中似乎蕴着两点幽光。
在多年的刺客生涯中，荆红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血肉，而是一片充满泥浆的灰暗沼泽，会把剑气、剑锋，甚至持剑者一同陷入漆黑的淤泥深处。
在双方目光交触的刹那间，他下意识地动用了魇魅之术，对抗那股没顶般的窒息感。

第109章 苏大人看着我
在双方目光交触的刹那间，荆红追下意识地发动了魇魅之术，对抗那股没顶般的窒息感。
黑袍人兜帽下的两点幽光乍然黯淡，意识的混沌似乎影响到他的诡术，产生了短暂的空白。荆红追的剑尖趁机刺入他的胸膛，劲力一吐，想要直接震断对方心脉。
谁料对方鹑衣百结的黑袍下，不知戴着什么硬物，将这股劲力反震回去，剑锋“嘣”的断裂成了几截，铁片飞溅。
荆红追心下一凛，想起了苏晏劝他换剑时说过的话。
他自负武功，仗着剑心坚定、剑意精纯，认为内修远胜外物，境界到了，飞花摘叶亦可伤人。所以三两银子一把的破剑，他依然能使得出神入化，曾经惯用的佩剑“无名”，材质也很普通。
而苏晏身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武学一窍不通，却提醒他境界固然重要，但在境界相类的情况下，武器品质哪怕只强那么一点，都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事实证明，苏晏说得是对的。
荆红追没有半分犹豫，将长剑招式切换为短剑，断刃反手削向对方咽喉。
但在他剑断的瞬间，黑袍人已摆脱了魇魅之术的影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古怪的法器。
那是个老旧的杆铃。血液与油脂的长期浸润，在三尺六寸长的桦木柄上形成了暗褐色的包浆。杆头簇着七枚大小不一的黄铜铃，随着手势的抖动，发出不似铃音的嗡鸣声。
这声音十分诡异，令人想起破音的丝竹，或是炸窝的蜂群，又全然都不像。它仿佛来自苍穹极高处，或者极深的黄泉地府，虽远而不减其尖锐，使人心神震颤。
嗡鸣声一波一波涌入七窍，仿佛飓风掀起恶浪，激荡体内真气逆脉而行。
荆红追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强忍着内伤导致的剧痛，剑势有进无退，决绝地刺入黑袍之内。
断刃尖端传回的手感，告诉他对方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至少还会受皮肉伤。
——只要还是人，就属于他所擅长的专业领域，他就绝不会缺乏击杀对方的信心与勇气。
黑袍人有些恼火地“噫”了一声，仿佛忌惮于这股剑出无回的气势，向后退了一步，避其锋芒。
显然黑袍人擅长的只是诡术，而非搏斗，亦或许他从未遇到过荆红追这般顽强坚韧、功力深厚的敌手，这一退不仅泄了自身气势，更给了对方迎难而上的机会。
荆红追趁势追击，剑气犹如附骨之疽，紧追着对手的要害。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但他执剑之手依然稳如磐石。
黑袍人在连接挨了几剑后，心生退意。他将杆铃移至胸前，朝衣袍内挂的神镜上一敲，炸出撕裂耳膜的刺响。
荆红追的心脉仿佛被重槌狠狠一擂，从七窍内渗出细而蜿蜒的血流。他趔趄地半跪下去，用断刃支撑住了上半身。
这似乎是两败俱伤的一招，黑袍人也不好过，捂着胸口迅速退走，临走前不甘地看了一眼巷尾地面上的阿勒坦——不过几十丈的距离，却因为这个半路杀出的难缠剑客，而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他用蛮语喃喃地诅咒了一句什么，瘦长支棱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荆红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试图运功平复逆行的气血，然而气息更加紊乱，心智也开始恍惚。
“魇魅之术虽厉害，但也危险。它能惑人心神，自然也会因对方精神强大不受魅惑，而反噬己身，导致走火入魔。切记，若是遇上巫觋，道、方、术士之流，谨慎施为，以免折戟。”
师父的嘱咐在脑海中响起，但他听不清字眼，耳内只有一片钟磬混鸣般的回音，眼前世界也好似万花筒，五彩斑斓，扭曲旋转。
他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也知道曾经的同门师兄弟，有因为“走火”而半身不遂、武功尽废的，也有因为“入魔”而神昏错乱、发狂发疯的。
至于自己能否化险为夷，撑过这道难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神智还有几分清醒，远离阿勒坦，甚至离开清水营，以免发狂后误伤友军。
荆红追松手弃掉断剑，从屋脊滚落下来，闷声摔在石板地面。随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
阿勒坦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陷入昏迷，但不知昏迷了多久。
暮色像薄纱笼罩大地，他估计时间只过去两刻钟，或者还要再短一些。
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打倒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后，背心猝然一痛，丧失了意识，清醒后就成了现在这副趴在偏僻小巷地面上的狼狈模样。
“……阿勒坦！阿勒坦！”
他听见同伴用瓦剌语呼唤他，于是踉跄爬起，正要扬声回应：“我在这里！”却发现自己喉如吞炭，刀割火灼一般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情急之下，他抓起腰刀敲击地面，发出铿然脆响。
不多时，瓦剌汉子们闻声赶到，冲过来七手八脚搀扶他。
有人失声叫道：“王子，你的头发——”
阿勒坦弓着身，低着头，看见从肩膀垂落下来的鬈发，竟从原本的乌黑油亮，变成了积雪一样惨恻的白色。
他吃惊地抓起一把发辫，发现从发梢到发根全白了。
同伴从他的背心处拔出一根漆黑的玄铁飞针，表面流动着不祥的幽蓝光泽，显是淬了毒。
阿勒坦翕动嘴唇，只说不出话，一股悲愤狂怒的声浪，在胸腔内咆哮——
这声咆哮终于化作一口黑血，喷在衣襟与身前的地面上。
-
东城，霍惇特地腾出一处精致又宽敞的宅院，给新来的苏御史居住。这宅院紧挨着驻军营堡，方便锦衣卫带来的五百精兵随时保护。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各有司衙门的官员们休假。军营里的驻军虽不能回家探亲，但也能大锅炖肉吃起流水席，作为节日犒赏。
霍惇和严城雪早为苏晏置办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就备在他的后院中，可以边赏月边吃吃喝喝。
苏晏既然接受了两人的投诚，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毫不做作地接受了，还热情邀请他们参与部门聚餐。
严城雪看到苏御史的脸就心梗，并不想和他同桌用膳，找个借口推脱掉，和霍惇一同走了。
苏晏也不挽留，笑眯眯地拉着小厮与锦衣卫们同坐一桌。
他看看天色，嘀咕：“阿追怎么还不回来？”
褚渊说：“荆红兄弟武功高强，断不至于遇险，想是情况复杂，调查起来需要时间，我们再等等。”
高朔说：“这清水营颇为繁华，又恰逢佳节盛会，热闹得很，还有不少勾栏院，也许他被乱花迷了眼，自找消遣去了。”
苏晏失笑：“哪儿能呢，他干不出这种事。”
高朔煞有介事道：“可说不准，男人么，久旷之下找个鸨儿泻火，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晏瞟着高朔，挑了挑眉，“照这么说，你们没少干这事儿？你的上官呢？”
高朔知道他问的是沈柒。本想给荆红追上个眼药，不料把上官也扯了进来，他不禁有些嘴里发苦，尴尬道：“他是个洁身自……好的……”
声音越来越小。大约是想起两人初遇之时，自己也在场，亲眼看见沈柒因着手下的挑唆起哄，一时兴起，险些把书生打扮的苏晏绑回去“喝醒酒汤”——怎么看也不像个洁身自好的人能干出的事。
苏晏嗤了一声：“得了，少往他脸上贴金。”
他自己参加会试之前，也在烟花场所盘桓过数月，和名妓阮红蕉颇为投契。当时要不是碍于年纪尚小，怕太早泄身，元阳损耗导致以后长不高，也许真就和阮红蕉滚床单了。
——谁料还是没撑到十八岁，栽在个趁火打劫的特务头子手里。
他（这辈子）的初夜……非但没有成熟美女姐姐的谆谆教导，还特么被个男的搞得死去活来。
妈的沈柒。
吃干抹净后，连给他送个行都不来，王八蛋。
苏晏一边银牙暗咬，一边云淡风轻说道：“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
锦衣卫们稀稀拉拉地笑起来，互相挤眉弄眼，俨然被说中了心声。有几个甚至低声相约，饭后出去赏月散心——至于怎么个散法，自然是心照不宣。
褚渊在京中有家室，性情也沉稳，没跟着瞎凑热闹，反倒瞪了他们一眼，警告道：“少在苏大人面前胡说八道，任务在身，好好当你们的差，休得出去鬼混！”
一名锦衣卫笑道：“我们不比褚统领，家中没有知冷知热的人疼，在外面还不准放松一下？可以轮流去，要不了多少时间。放心，耽误不了差事。”
他转头问苏晏：“苏大人要不要同去？我等也能随时护卫，一举两得。”
苏晏懒洋洋地嚼着作为前菜的炒花生：“你们想去就去，我回屋睡觉。一路奔波累都累得要死，谁像你们这些习武的，精力这么旺盛。”
“苏大人这是凤凰看野鸡，瞧不上眼吧？”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嬉笑，纷纷向他敬酒。
苏晏很给面子地统统干了。
虽说西域来的葡萄酒度数不算高，酸甜爽口，但后劲颇足，一轮喝完，也有了四五分醉意。他指了指满桌菜肴，招呼众人：“动筷子，趁热吃。反正一桌十二个也坐满了，阿追就算回来也不够坐。回头我给他开小灶。”
苏晏发了话，锦衣卫们才好动筷子，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只苏小北和苏小京还顾着小厮本分，抢在他们的筷子前头夹了不少菜，堆在苏晏碗里，悄声道：“大人快吃，他们都是饿死鬼投胎，慢一步连盘子都被瓜分完了。”
苏晏笑着揉揉他们的脑袋：“你们两个也吃，别光长个不长肉。”
他吃了些肉菜汤水，酒气涌上来，有些头重脚轻，便起身说道：“我去洗把脸，你们继续。”
小北小京匆忙擦擦嘴角油水，要跟过来服侍，苏晏打发他们回去继续吃饭，说自己有手有脚，洗把脸还要人代劳不成？
他穿过明月照耀下的庭院，慢慢踱上台阶，忽然见卧房门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位窈窕女子，螓首低垂，娇羞等待的模样，吓一跳问：“你是什么人，如何进来的？”
女子福了福身，声音娇嫩：“奴家黄鹂儿，年一十六，奉李寺卿之命，前来服侍大人。”
苏晏眼前顿时浮现出，苑马寺卿李融那张圆滚滚、笑呵呵的胖脸，心道这死胖子不仅马屁拍得肉麻，还擅长行贿送礼，发射糖衣炮弹，可惜本大人不吃这一套。
他对这俏丽少女说：“姑娘回去吧，告诉李寺卿，本官不近女色，白费了他一番心意。”
这话听着正义凛然，其实暗含嘲讽与戏弄，也不知李融能否听得懂，还是见美色行不通，下回真换个其他路子。
黄鹂儿是个欢场新秀，眼界甚高，听说要服侍个从京城来的大官，还以为是个老爷子，背地里很是郁闷。方才一见到这位年龄与她相差无几的俊美御史，顿时心花怒放，这下又听对方自称“不近女色”，心情急转直下，又是遗憾又是悻然——
不近女色，那就是好男风了。这年头但凡能入眼的俊俏郎君，十之有三是龙阳，剩下七个里还有一半水陆并行的，叫她们这些妓女真是没法活了！
黄鹂儿暗自腹诽，嘴里不敢多说什么，深深行了个礼，低头退去。
她莲步款款地走过后园小径，忽然被树丛阴影中伸出的一只手臂扼住脖颈，拖了进去。
男子冷硬暗哑的声音，将她的尖叫声锁在了喉咙里。
“你去服侍他？如何服侍？你知道他多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收受这等下三滥的贿赂！李融真是该死！谁都休想拖他下水，有我守着，谁都休想碰他！”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且语气森然，怎么听也不像个正常人，黄鹂儿吓得两股战战，又被掐得发不出声，只能呜呜地哽咽求饶。
男子忽然闭了嘴，沉默须臾，峻声道：“脱衣服！”
黄鹂儿眼泪哗哗地流，手上一刻不敢拖延，把上袄儿和襕裙都脱了。
正要继续脱亵衣，那男子又喝道：“滚！”她看见幽暗树阴中浮现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兽瞳似的摄人魂魄，直吓得瘫软在地，随后猛然醒悟过来，连滚带爬地逃走。
片刻后，树丛里走出一个身形高挑，穿缨络纹妆花缎对襟袄儿、八宝团凤云膝襕裙的女子，披着一头瀑布般的垂顺青丝，脚步飘忽地往主人卧房方向去了。
苏晏在屋内铜盆里洗完脸，酒气散了一些，但越发犯困，于是打算小憩片刻，等小北小京吃完饭，再招呼他们烧水。
因为还未沐浴更衣，他也就没上架子床，就倚在旁边的罗汉榻上，闭眼打盹儿。
忽然听见有人贴着他耳边，低声呢喃：“苏大人……大人。”
是阿追的声音，却又有点不太像……这也贴得太近了！
苏晏打了个激灵，睁眼见面前站着个女子，乍一看衣衫，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黄鹂儿，当即皱眉道：“不是让你走了么，怎么又钻进我屋里来。快走吧，否则喊人进来，你一个女孩子家，脸面往哪儿搁。”
“苏大人要赶我走？”
的确是阿追的声音！苏晏眨了眨朦胧睡眼，定睛看清来人眉目后，不禁失笑：“阿追，你把人姑娘的衣服剥了？这是要暗中打探什么，需要这样乔装打扮？”
话未说完，就觉得不对劲，对方的眼瞳竟变成了诡异的猩红色，眼角与口鼻处隐隐有血迹擦拭过留下的残痕，且表情有异，看着像神志不大清醒的样子。
苏晏坐起身，一把抓住荆红追放在他肩头的手，急问：“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眼睛，对，”荆红追扣住他的肩膀，慢慢俯下身去，双眼血色欲滴，“苏大人看我，看着我。”
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牵动，苏晏不由自主地望进他瞳孔深处。
他曾见过这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冷冽而美丽，星云漩涡似的吸引着周围光线，使人无法思考，只能沉醉，目眩神迷。
但又与此刻看见的不同——这不是星云，而是一片吞噬灵魂的血海。

第110章 我会以死谢罪
苏晏穿越了。
穿到与历史上铭朝近似的古代，灵魂投入一名上京赶考的士子体内。
会试落榜后，他流连京城的烟花柳巷，如愿以偿地当了个纨绔子弟、花花大少。仗着老爹当官儿家世不错，手上有些闲钱，招揽一班狗腿子，整日里走马呼犬，斗鸡打鸟，没事就调戏调戏良家妇女，十分逍遥自在，人称京城一霸。
这日他去灵光寺烧香兼猎艳，忽然看见个穿粉裙的高挑女子，打扮得桃夭柳艳，行止间婀娜风骚，顿时打开两片天灵盖，飞出三魂七魄来，心道：这小娘子光是背影就如此妖娆，脸面还不知生得何等美艳，若是能同她睡一夜，就死也甘心！
他浑身骨头都轻了两斤，遍体酥麻地尾随而去，盘算着怎么制造个邂逅的机会，是英雄救美，还是霸王上弓……
那女子出了寺庙，行到一处僻静的林间，左右顾盼，踌躇不定。
苏晏大喜过望，上前搭讪道：“小娘子可是迷了路？山路难行，不若让小生背回家去。好娘子，且把襕裙提一提。”
这是要瞧她弓鞋小脚的意思，明晃晃的调戏。
那女子似乎满心羞耻，举袖掩面不做声。苏晏看出这是个软性子的，更是春情荡漾，转身半蹲下身，作势背负。
谁料双手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就着这个弯腰撅臀的姿势，紧紧压在旁边老树干的分叉之间。
苏晏大惊，以为中了仙人跳，叫道：“小生一片好意，如何不由分说就要打，快快放手！”
身后一个冷硬的男子声音骂道：“狗衙内！仗势欺人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京城百姓苦你久矣！今日落在我手上，以牙还牙，叫你也尝尝被人凌虐的滋味！”
苏晏叫屈连天：“我不是我没有，我就口花花调戏几句，顶多摸两把，没真的——”
叫喊在裂帛声中戛然而止。他惶恐地向后望去，只见身后男子掀起藕荷色襕裙，
【此处隐藏200公里车程，详见作者有话说】
更可怕的是，这场酷刑既狂暴又漫长，仿佛坠入永无止境的地狱。苏晏从涕泪交加的哀嚎，到最后只剩轻微的抽搐，有出气没进气。
奄奄一息之际，他心底生出了强烈的不甘和诡异的不真实感，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扭曲荒谬的十八禁电影，成了个死得痛苦又难堪的炮灰路人。
……不对，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肯定有哪里不对劲，苏晏神思迷离地想，纨绔子弟吗，这的确是他浮想过的生活，但想归想，他从来没有真把游手好闲、骄奢淫逸当做人生追求……究竟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
“那你这辈子可要好好钻营，青云直上，才能取得老天爷的宽恕。”
“我既然选择登上太子殿下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
“既然报答不了朕，那就报于天下吧！”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做什么儿女惺惺之态。你走吧，多保重，本王等你回京。”
“现在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大人是云中白鹤，志行高洁，从未对不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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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不遗余力地咬出了血——的确，从一开始就出了错！他是金榜题名的二甲进士，是司经局洗马、太子侍读，是大理寺右少卿、御赐庶吉士，是监察御史、陕西巡抚御史。
——他是苏晏，苏清河。
这辈子的父亲苏可仁给他定下这个名与字，取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意。他做不了纨绔，也不愿做纨绔。
意识仿佛从极深的幽潭底缓缓上升，冲破一切混乱干扰，浮出水面。
苏晏如梦初醒般眨眼，周围景物逐渐清晰，正是清水营他所居住宅邸的卧房中。他听见荆红追的声音叫道：“苏大人？大人？”
血淋淋的幻觉还未从神经末梢散去，他看着手背上咬出的渗血齿痕，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荆红追那双猩红诡谲的眼睛对视。
荆红追问：“大人在迷魂境中经历了什么？”
不可描述之处条件反射地疼起来，苏晏推开荆红追，翻身下榻，连鞋都来不及趿，就往房门口跑。
才跑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荆红追一把扣住他的肩膀，轻轻松松带回来，“大人不愿说也无妨，难道不想听听，我经历了什么？”
苏晏撼不动对方铁钳似的手，急道：“阿追，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
他蓦然想起坠谷后，在山洞中，荆红追说自己修炼了一门名为魇魅之术的功法，能在目光交触时，令人意识产生混沌，便于刺杀得手。因为收功时没控制好，一缕外泄的气息就险些把他魇住。如今看阿追这副模样，莫不是……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
“阿追，你这是走火入魔？怎样才能清醒过来？”苏晏脑中飞快闪过前世古装武侠剧的一大堆桥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默念“抱歉啊我试试效果”，随即扬手，一巴掌用力抽上了对方的脸。
荆红追不躲不闪，挨了记重重的耳光，连脸都没有偏一偏。他握住苏晏的手腕，说道：“我杀了很多人，脚下堆满了尸体，其中也包括大人的。随后我也死了，死得很惨，很痛苦，可我却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和大人永远在一起了。”
他扭曲地一笑，“我知道这是迷魂术，所以最后我走了出来，茫然该去哪里。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该走得远远，离开大人，离开这座城，但不知怎么的，我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大人身边，就像生与死的归宿一样。”
苏晏微微颤抖着，不知该如何唤醒他的神智，只能焦灼地叫道：“阿追！荆红追！吴名！”
“大人在叫我？我很开心，却又很不甘心……因为大人从来不知道，每次你叫我名字时，我心里烧着一团怎样焚人的烈火。”荆红追歪着头，像个执着要求个答案的孩子般，紧盯着苏晏的脸，“大人只爱女子，对吧？看我这身装扮，你喜不喜欢？”
苏晏无奈地苦笑：“阿追，不必如此。你是个真男人，以前为了任务乔装改扮倒没什么，如今却为了讨好我去穿女装，犯不着，真的！”
“大人不喜欢？是我扮得不够像？”荆红追对苏晏的话恍若未闻，伸手从他手背的咬痕处蘸取血迹，用指尖一点一点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的五官是硬朗坚毅的底子，男装时称不上英俊，做女子的妆容打扮后却判若两人，加上严格训练过的身姿步态，足以以假乱真。此番他脸上未施粉黛，只嘴唇一抹鲜红，衔丹含珠似的，就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妩媚。
苏晏被这种离奇的美色冲击了一下，“你扮起女人，比真女人还妩媚，但问题关键不在这儿，在于、在于……”他一时没理清思绪。
荆红追接口道：“在于大人不喜欢我？”
苏晏扶额：“我要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非把你留在身边！但这种喜欢，与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话未说完，荆红追的双眼更加幽深炽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苏晏推在桌旁圆凳上，主动撩起襕裙跨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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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这下真把他入魔后的鬼畜劲儿怕进了骨子里，趁机挣脱被缚的手腕，皱巴巴的衣衫胡乱一裹，就往门外冲。因为肾虚无力，手软脚软，险些摔了一跤。
门板被人轻叩了两声，小北在外面唤道：“大人，热水烧好了，我和小京这就提进来？”
苏晏猛地刹住脚步。被两个小厮看到他的狼狈样事小，出了人命事大，荆红追此时性情大变，万一六亲不认直接把他俩掐死，这手心手背的，自己找谁说理去？
“大人？”
“大人用完晚膳半个时辰后，固定是要沐浴的。许是打瞌睡了，要不我们先把水倒好，说不定就醒了。”
一条胳膊从身后伸过来，把匆忙找裤子的苏晏拖上了架子床，随即放下帐帘。
小北和小京提着水桶进来，走到屏风后面，把热水倾倒进大浴桶里，倒过几桶沸水后，又去加冷水。如是再三，水温差不多了，摆上棉巾、香皂、花露等一应沐浴用具。
“大人还没醒？要不要叫一叫？”苏小京见垂着的帐帘内毫无动静，小声问苏小北。
苏晏用力推着压在身上的荆红追，示意他赶紧滚蛋。
【此处隐藏1672公里车程，详见作者有话说】
苏晏因为过于震惊，脸上毫无表情，内心毫无波动……不，内心掀起了狂涛怒浪。
——他被颜【哔】了！就像前世硬盘收藏的那200G精选爱情动作片里的女优一样，被人【哔】了一脸！
直男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侮辱，这侮辱犹胜爆菊十倍！
苏晏勃然大怒，抄起床头坚硬的彩釉瓷枕，朝荆红追脸上猛砸过去！
大约是体内深藏的潜能，在无与伦比的愤怒下骤然激发；亦或是对方因为震惊与心虚，没有及时躲开。这瓷枕结结实实地命中目标，砸了个四分五裂满堂彩。
荆红追的脑门没事，苏晏的掌心被反弹的瓷片割破了。
他紧捏着滴滴答答流血的手掌，气得浑身发抖。
荆红追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地板上同样猩红的血液，彻底失了神。
苏晏深深深呼吸，强忍住手撕侍卫的冲动——反正人家有神功护体，他想撕也撕不动——黑着脸起身下床，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将整张脸扎进了冒着热气的浴桶里。
搓洗时他不慎呛了一口水，咳得惊天动地。
荆红追挨了这当头一棒……不，当头一枕，又受了苏晏流出的鲜血的刺激，逆行的真气猛地蹿入原本的经络，被自然发动的功法推动着，缓缓运行了个大周天。
百川入海，岔走的支流也归于正途，他瞳眸中的诡异猩红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的眼神。
入魔前后的一切，历历在目，荆红追脸色煞白。愧疚、懊悔、自责……无数情绪在心底翻腾如沸，想起对苏大人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些肆无忌惮、荒淫无耻的混账话，他恨不得直接往自己心脉上捅一剑，一了百了。
苏晏呛咳完，怒吼：“荆红追！”
荆红追起身，行尸走肉般挪过去，神情僵硬，羞愧欲死。
苏晏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摁住他的后脑勺，直接往浴桶里怼：“给我好好涮！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鬼东西涮干净！你他妈再不恢复原样，老子要请磁爆步兵杨永信来施法了！”
荆红追整个脑袋驯服地被他摁进热水里，连扇带甩，浮浮沉沉，水花溅了一地。要不是下意识用了闭气功，他这会儿已经在浴桶里溺死了。
苏晏发泄完怒火和体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浴桶边的地板上，随即又捂着饱受摧残的菊花含泪爬起来，往荆红追腰间的伤疤处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出去后，他隐隐有点儿后悔。
那伤疤是半个多月前，荆红追护着他滚下陡坡时，被尖锐的断木刺伤的。因为缺医少药，无法及时清洁消毒，伤口发炎化脓，是他亲手给剜了烂肉，敷上一堆不知管不管用的草药，好不容易才治好。所幸没有死于细菌感染。
因为伤口太深，又没有及时妥善处理，尽管荆红追身怀武功，如今表皮也才刚结痂不久，还不知内里什么情况。
他哪里不能踹，怎么偏偏就踹在这处伤口上了呢？万一真把肾踢裂了……
苏晏深吸口气，终于基本上冷静下来。
荆红追长发湿透，披在赤裸的身上，乱七八糟地往下淌水。他双膝一并，跪在苏晏面前。
“做什么，求婚？‘属下’cao完了，要对‘大人’负责？”苏晏寒声讽刺。
荆红追头也不敢抬，双手在膝盖上紧攥成拳，青筋毕露。他嘶哑而黯然地说道：“全都是我的错，我会以死谢罪。”

第111章 你的命是我的
以死谢罪。
苏晏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坠谷在山洞里，荆红追误以为自己冒犯了他，也是这副如丧考妣的神情，险些一掌拍在天灵盖，把自己拍死。
这是要挟！就仗着他心软不记仇，还总念着人家的好。有那么一刻，他很想不计后果地骂：“那你就去死！只要别死在我眼前。”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幻影般闪过，就令他心口感到一丝疼痛，并不强烈，却很揪心。
——这并不是要挟。对方的痛苦、绝望与负罪感都那么浓烈，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赤裸裸摊开摆放在他面前，任凭他来判定自己的命运。
此刻只要他说一个字，甚至一个字都不说，只需一个厌恶憎恨的眼神，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自裁。而且动作会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能清晰地看到，荆红追目光中蕴藏的死志，既冷寂又痴热，仿佛整个身心都被某种执念点燃，明知无望，仍要飞蛾扑火，像最虔诚的信徒对神明的自我献祭。
苏晏万分头疼。理智上他知道怪不了荆红追，毕竟走火入魔之后神智混乱，所言所行并非本意。阿追也是个受害者，如果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他相信对方宁死也干不出这种事。
但事情毕竟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和他的贴身侍卫发生了关系，再怎样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恢复到往常的相处氛围。
苏晏揉了揉太阳穴，自拿一根布带把手掌的伤口扎紧，疲惫地说：“你死又如何，已然发生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么？人死灯灭无知无觉，倒在活人心里留下雪泥鸿爪，一辈子背着人命债。”
荆红追面色灰败如余烬：“不能死，又无颜活着，我当如何？”
苏晏叹息一声，“你走吧。”
荆红追身体遽然一震，脸上神情比要他的命更加痛楚绝望。“大人……”他嘴唇颤抖，牙关紧咬，看着苏晏的眼神，就像一头猎刀下濒死的狼，“大人要赶我走？”
苏晏做出这个决定，内心也说不清是好受还是难过。
“你我本就是结伴而行，以期互相有个照应。如今既都已脱离险境，分道扬镳也属正常。你要再回京城替姐姐报仇，我不拦你。而我身边有锦衣卫、有都指挥使司的兵马，安全也不成问题。不如就此别过，就像你曾留给我的纸条，‘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荆红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一拳捶在身侧，将铺砖地面砸出个浅坑。“我早就说过，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你要赶我走，不如将我千刀万剐……”
苏晏苦笑：“可我也早就说过，人的一生太漫长，也太珍贵，除了他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拿走。你不属于我，你该属于你自己。去吧，离开我身边这点方寸之地，世界广阔，你会大有作为。依你的本领，建功立业并非难事，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
“我哪里都不去！”
荆红追咆哮过后，反倒冷静了些，抬起一双密布血丝的眼睛看苏晏，“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这世上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建功立业，有的追名逐利，有的贪图享乐，更有的浑浑噩噩一事无成，无论如何路都是自己选的，谁规定非得要去走那条青天大道？”
“可是阿追，难道你就没有雄心壮志，想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荆红追打断了苏晏的话：“大人就是我的事业！我就想站在大人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成为你的刀剑你的臂膀，必要时候做你的垫脚石，把你托上更高处——难道我就不能选择这样的活法吗？”
他狠喘几口气，垂目盯着地砖，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没有波澜的死水，“我自幼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唯有的一点牵挂就是姐姐。浪迹江湖，快意恩仇，视杀人与被杀为人生常态，哪怕入了死士营，每晚都可能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出，也并不觉得恐惧。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影子，没有血肉，更没有需求和愿望，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姐姐死了，我愤怒至极，发誓不计一切为她报仇，同时竟生出了一丝恐惧……并非因为想到擅离与叛逃者的下场，而是觉得自己与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关连都没有了，从此就真正是个活死人。”
一个人，如果不被任何人记得，也无有任何牵绊，只是孤独地藏身于黑暗，仅有的露面也只伴随着利刃与死亡。那么他还算一个活着的人么？
苏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荆红追向他膝行挪近了半步，又强行停住，颤声道：“直到遇上大人，我才渐觉得自己有了人气，像荒冢里的枯骨受了精血，妄想着生出皮肉来。是我自不量力，贪恋本不该属于我的欢愉，以至玷污白壁，铸下大错。
“我自知万死莫赎，大人要我死，我就去死；要我用余生抵罪，我可以拆骨为柴、割肉为炊、剥皮为裳，只要此身还有一点能被瞧上眼的，大人尽管拿去，但求别再将我驱逐回黑暗中。”
他从未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音量虽不大，到最后却几乎声哑力竭。
苏晏从他最后几句话中，听出了渴慕之意，吃惊道：“你！你方才不是因为走火入魔，而是……”
荆红追咬牙，破釜沉舟似的说：“入魔会扭曲人的心志、激发人的欲望，却不会无中生有。对大人做出这种事，根源还是在于我……我对大人生出了爱欲之心！想拥抱，想占有，乃至得寸进尺，想求一个长相厮守。
“我看着大人的每一眼，都像在火堆上煎熬，却不敢表露分毫，唯恐受大人厌弃，若不是走火入魔，或许我还会继续忍耐下去，直到……直到忍无可忍，最后我自己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苏晏脸色有些苍白，“什、什么时候开始的……山洞里？”
荆红追摇头。
“更早。我女装潜入车厢，想要劫持人质逃离京城，不料险些误伤大人。大人不计前嫌，再一次救我，将我的脸埋在……埋在你颈窝里。大人被剑拔弩张的兵丁包围，仅凭一介文弱之躯，就吓退了满怀杀机的卫老贼，还说我……”他那血色尽褪的脸颊依稀红了红，“说我是你的小妾。”
苏晏用手掌盖住了脸……
叫你嘴贱！以为对方是钢铁直，瞎几把撩骚开玩笑！这下好，撩到人家当了真，现在屁股开花，自作孽不可活！
“我爱大人，大人若是对我全然无意，我便退回原地，此生当个尽忠尽职的侍卫。若大人对我能有一丝情意，哪怕只是微末的一点，就是上苍给我的最大怜悯。但要我离开大人万万不能，就算赶我走，我也会日夜伏匿在大人附近，只不叫你看见便是了。”
荆红追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终于吐尽心底事，浑身松快，瞑目等待上苍的裁决。
“上苍”张了张嘴，冲出一个巨大的喷嚏，紧接着又是好几个，泪花都迸出来了。
毕竟八月十五中秋夜，天气转凉，夜风已带寒意。室内虽然较外面暖和，但他和荆红追此刻都是一丝不挂。
荆红追习武，身体强健，赤裸着自然无妨。他被耽搁了这么一刻钟，眼见鼻塞、冒寒栗，喷嚏不断。
旁边的大浴桶，白雾淡薄了许多，但水尚温热。苏晏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地扶着桶沿往内跨，刚抬高一条腿，身后使用过度的地方被拉扯到，疼得他直打哆嗦，不上不下地挂在浴桶边沿。
荆红追见了，青白的脸骤然涨得通红，下意识起身伸手。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苏晏本以为自己会排斥荆红追的接触，没想自己早已习惯了侍卫的“贴身”程度，连带他的气息都熟悉如己，这旧习惯比新打击更加根深蒂固，倒叫他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有推开。
等反应过来，想拒绝时，已经被轻巧地扶进浴桶里。
红肿处浸入温水，灼烧感顿时减轻许多，苏晏吁了口气，忽然想起方才在浴桶里洗过被颜【哔】的脸，对方的那些玩意儿岂不是都融在水里？而自己现在全身都泡了进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从水中霍然起身，伤手抓住桶沿，又是疼得一个趔趄。
荆红追还没从苏晏嘴里得到准信，不知悬颈之刃什么时候落下，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是水凉了？”
苏晏用没有受伤的手，甩了一捧水在对方脸上：“脏死了！都是你的——”
他悻悻然闭了嘴。
荆红追抹了把脸，觉得这水分明干净得很，就是不太热，便道：“属下这就去提几桶沸水来掺热了。大人小心手上伤口，不要碰水。”说着逃避似的去穿衣裤。
苏晏恼火道：“别掺了！我要全部换新水。”
“换水需要一些时间，大人在温水里泡久了怕要着凉，要不擦干了，先穿上衣物？”
那不是都粘在身上了？其实相对于整整一浴桶的水而言，“那玩意儿”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苏晏也不是什么洁癖之人，只是因为心里膈应，憋着股无明火，要在荆红追身上发泄发泄。
“穿什么穿？之前那身被你撕成稀烂，身上没洗干净，新的如何好穿。给你一炷香，不，一盏茶的工夫，给我全部换新水！来不及烧，你不是武功高强么，用你的内力帮忙加热吧！”
荆红追不怕被他使唤，唯恐他不肯使唤，匆忙穿好衣物出门去。
苏晏又打了一连串喷嚏，只得缩回浴桶里，神经兮兮地嗅着水面上的气味。
水里真没什么异味。他又擦了把脸，忿忿不平地嘟囔：“妈的糊我一眼睛，怕不得角膜炎……憋了多久啊，量那么大，又浓，味儿又冲……”
他气乎乎地拨弄水花，荆红追那番剖心析胆的表白又浮响耳畔。
要说完全无动于衷……是假的。
他知道荆红追对他心怀感激，有意追随左右，但却不知对方藏着这么幽深炙热的感情，简直到了偏执病态的地步……不过依阿追的出身和经历，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没有歪得太厉害，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而且阿追也近乎自虐一般极力克制，若非意外走火入魔，恐怕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内情。
现在这骑虎难下的情势，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苏晏叹口气。
眼睁睁看他自尽谢罪是办不到了，赶他又死活不肯走，看意思是就算赶走了，也会躲在附近跟踪偷窥，更膈应人。
可要放他继续日日夜夜在身边晃悠，总免不了会想起那事……初哥果然麻烦，前戏、扩张、润滑什么都不懂，要不是手边刚好有灯油，估计刚开始那几下就已血流如注……有润滑还是疼，妈的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人沈柒之前也没上过男的，都知道事先做好攻略。还有豫王那王八蛋，强制归强制，到底也没真让他疼……呸！我想这些做什么？这特么是值得比较的光彩事吗？
都怪原主这基佬身体，一开始疼成那样，胸口都磨破皮了，居然还能爽到，还高潮了好几次，甚至前面连撸都没撸，直接被从后面cao she了！这特么简直是——贼老天，就不能换具皮囊？！七老八十的也行啊！早死早投胎，下辈子还是一条好汉……
苏晏有些委屈，又有些心虚，脑子里天马行空，飘的都是疼痛和快感的余韵，浑然不觉过去了多久。
荆红追一口气提着好几桶新烧的水进来时，正看见苏大人呆滞地坐在浴桶里，目光仿佛穿透虚空，直抵三十三重天，说好听叫魂游太虚，实际上越看越像生无可恋。
他心下凛然一惊，搁下水桶掠过去，握住苏晏露在水面上的肩膀，急道：“大人？大人你别吓我！我知道错了！大人若是真不愿见我，我……离开大人视线便是，千万不可有轻生之念！”
苏晏有些木然地转头看他，心想：妈的个头不大，家伙挺大，裙子一掀就上阵，搞得我都有心理阴影了，一想到外面那些穿裙子的侍女，就担心会不会又是个大吊萌妹……
荆红追被他看得遍体生寒，针刺般缩回手，垂目咬了咬牙，艰难地道：“属下知道了，这就告退，大人多保重……我去叫小厮进来换水。”
说罢身影闪动，只听窗扇轻微一响，便如青烟般飘了出去。
苏晏回过神，张了张嘴，低骂道：“提都提进来了，先帮我换个水再走会死啊！个榆木脑袋！愣头青！”
房内空气里仍浮动着房事的气味，他实在没脸叫小厮们进来善后，只得认命地爬出浴桶，倒入几桶沸水掺热一些，凑合着洗了澡，换上干净亵衣。
又找出一瓶外伤药粉，给掌心已经止血的口子上了药，其实口子也没多大，就是刺得有点深，这只手得将养几天。
胸口磨破皮的地方也上了药。他犹豫一下，伸手去摸菊花……幸好，没破，肿也开始消了，估计没事。
一地水和碎瓷片也懒得收拾了，把撕烂的衣裤往床尾一塞，苏晏只觉浑身骨头散架，累得倒头就睡。
这一觉居然还睡得挺踏实，可惜时间太短。
不到三更天，听见前院吵吵闹闹，还有兵器打斗之声。苏晏一脸困顿，强撑着起身，披件外衫，推门问：“怎么回事？”
高朔匆匆赶来，抱拳道：“惊扰大人了。是那班瓦剌人，不知发了什么疯，要来给他们的首领讨说法。”
“瓦剌人首领……”苏晏糨糊似的脑子正被睡意慢慢搅和，“阿勒坦？他怎么了。”
“说是遇刺身中剧毒，快不行了。”
苏晏骤然清醒，出了一背的冷汗，失声道：“什么？”

第112章 只有你可以碰
更深露重，苏晏在檀色贴里外又加了件铜绿色曳撒，睡歪的发髻稍作整理，拿根青玉簪子随意一插，就随高朔朝外院走。
高朔脚步矫健，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苏大人，忙回头看去，发现苏晏正扶着廊柱不停吸气。
“苏大人可是身体抱恙？”他关切地问。
苏晏一手扶廊柱，一手撑住酸软的腰身，强笑：“无碍，我不慎扭了腰。”说罢咬着牙，脚步发飘地跟上来。
高朔在灯笼的火光里看他，眼眶下淡乌青色堆积，眉梢眼角透着明显的劳倦，仿佛被人敲骨榨髓了一般，偏偏双唇又饱满红润得像快要爆浆的果子，一时有些琢磨不透这是体虚还是上火。
他好心建议道：“卑职看苏大人脸色不佳，可要请大夫来把个平安脉？”
苏晏心知自己这是阳气损耗导致，万一被大夫诊出个纵欲过度那还了得，忙摆手道：“大约是节令变换略有不适，进些温补饮食就好。”
高朔不怎么跟同僚出去鬼混，这方面经验浅薄，一点疑惑在心里转了转也就熄灭了，但他牢记着上官随飞鸽寄来的叮嘱——谨防那个江湖草寇，别让他有机会与苏晏单独相处。
说真的这差事不好办，一个寸步不离黏得紧，一个坦荡磊落不设防，动不动就“有阿追陪同足矣，你们下去吧”，他身为侍卫之一也不好公然反对苏晏的指令，只能背地里多盯着，以期一发现苗头就能及时掐灭。
然后他郁闷地发现，苗头处处都是，且呈燎原之势，实在不是一人之力可以防得住的。
我太难了……他边给上官写情报小纸条，边长吁短叹，我还是回京去继续趴官员家的屋顶吧！
此番高朔见荆红追竟然不当跟屁虫了，让苏大人独自行走，心里很是诧异，忍不住问：“荆红侍卫呢？为何不在大人身边？”
苏晏被戳了肺管子，哽着口酸涩的老血，假装无事发生：“我吩咐他去办一件秘密差事，得有一长段时间回不来。此后我的安危就尽数托付给你们了。”
高朔窃喜，发誓道：“我等定尽心竭力护卫，必不叫大人失望！”
说话间，两人行至前院，七八个瓦剌大汉还在同锦衣卫们争吵，大声嚷嚷兼比比划划，双方都压不住火气，亮了兵器。
苏晏见状，忙扬声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瓦剌大汉们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没到翻脸砍杀的地步。领头那人方脸环髯，苏晏打量一番，依稀想起是跟着阿勒坦一起吃过蒿子面的，还是他请的客。
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哟，吃面的朋友。”
不知是对方承他的情，还是阿勒坦曾经交代过什么，瓦剌人面对他时态度缓和不少。方脸汉子收了弯刀，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明了来意。
原来今日下午，与官府的马匹交易手续办理得差不多以后，他们留下来清点茶叶和盐，装货上车，而阿勒坦闲着无事，就在附近的马市随意逛逛，打算买点礼物回去带给家人。
谁料逛着逛着，人影就没了。他们四处寻找，直到日暮时分，才在一处偏僻的断头巷中，发现了昏迷倒地的阿勒坦。周围还有五具尸体，看伤口是死在了阿勒坦的刀下。
他们当场从阿勒坦的背心拔出一根淬了毒的玄铁飞针，知道是被人暗算刺杀。
被他们扶起来时，阿勒坦短暂地清醒了片刻，旋即喷出黑血，再次陷入昏迷，至今不醒，不仅满头乌发变作银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临时请了个大夫救治，说是像中毒，可又分辨不出是什么毒，更别提解毒了。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报官不如找旧人帮忙，何况苏晏本身就是官。
“我与阿勒坦相识一场，诸位找我，我定会尽力帮忙，又为何要喊打喊杀？”苏晏问。
方脸说：“那五个人，阿勒坦，杀掉的，我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你们的兵！”
苏晏意外：“你说谁的兵？”
“骗我们去营堡里，那个用枪的将军，是他的亲兵！我记得！”方脸越说越急，后面掺杂了不少呜哩哇啦的瓦剌语。最后苏晏搞明白了，说的是霍惇的亲兵。因为那人曾经在霍惇和阿勒坦的单挑中下场阻止，所以被方脸记住了长相。
“霍参军的亲兵，如何会死在阿勒坦遇刺的现场？其他四名死者呢？”
“也是中原人！当兵的，手上有枪茧。”
“……这五个人尸体何在？”
“在我们手上，证据。”
瓦剌人认定曾经设计陷害他们的霍惇和严城雪是凶手，希望“你官儿比他们大”的苏晏能主持公道，但因为心情焦灼，深夜擅闯宅院，态度又恶劣，和护院的锦衣卫发生了冲突。
苏晏皱起了眉。他想起午后，和荆红追一起在城墙顶的角台上观景，见到人群中的阿勒坦被不明身份者尾随。
当时他并未发现这五个尾随者，是阿追看出来了，并告诉他，虽然对方穿着中原人的衣衫，但从身体特征上看，都是北漠人。
他一来不放心阿勒坦的安全，二来担心有人借机生事扰乱清水营，于是让阿追去盯梢。
谁料阿追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走火入魔了。
阿追不可能看错，更不可能骗他。
那么，北漠人体征的五名尾随者，为什么会变成霍惇的五个手下？荆红追在盯梢阿勒坦的过程中，遭遇了什么？是谁害得他走火入魔的？阿勒坦被谁刺杀，玄铁飞针是从哪里来的？用的又是什么毒？
诸多问题在苏晏脑中盘旋，他习惯性地唤道：“阿追！”
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苏晏转头望向空荡荡的身侧，蓦然想起，阿追已经走了。
“大人若是真不愿见我，我……远远离开大人视线便是。千万不可有轻生之念！”这是荆红追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苏晏有些恍惚，手指紧紧捉住了垂下来的袖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有些人事物，镇日里看着、用着，并不觉有多珍稀，可一旦忽然没有了，顿时就凸显出不可或缺的作用，不由自主地就会想着、念着，用什么代替都不顺手，非得找回来才能安心。
哪怕找回来后，又嫌它时而扎手，并不百分百合心意——可再扎手，那也是属于自己的，并且在惯性中成了人生的一部分。
苏晏陷入陡然的情绪低落。他深吸口气，把这突来的感伤压制在心底，沉声下令：“阿勒坦在哪里，你们带我去见他。
“褚渊，你带人去一趟营堡，问霍惇账下亲兵的去向，拿着点名册一个个清点人头，看是否少了人。
“高朔，你带人去请清水营最好的大夫，至少请两位来会诊，速度要快。
“其他人，跟我走。”
-
苏晏在瓦剌人的带领下，掀开门帘，进入帐篷。
阿勒坦平躺在铺了狼皮褥子的榻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色灰败，双目紧闭，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乌黑的披肩卷发如今已是一片白浪，平静地搭在肩头。
苏晏近前仔细端详，见他嘴唇发紫，皮肤干燥起皮，像是严重脱水的症状，又摸了摸他颈侧，脉搏极微弱，许久才能感到一丝细微的跳动。
“帮个忙，把他侧翻一下，我看看后背伤口。”
两名瓦剌人一个扳肩膀，一个推胯腿，把阿勒坦翻成侧躺的姿势。苏晏脱下他的半边袍袖，露出肌肉健硕的后背。
茶褐色皮肤上有个不起眼的圆洞，发簪尖端大小，周围泛着一圈幽蓝。
“暗器何在？”
一名瓦剌人拿着布包上前。苏晏小心地拨开布角，见到一枚两端尖细、中间成菱形的玄铁飞针，漆黑表面闪着蓝汪汪的光泽。他虚量了一下针头大小与长度，确定阿勒坦的伤口正是由它造成。
“他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苏晏问。
方脸摇头：“别的地方，没看过，阿勒坦以前，不许别人碰他，衣袍里面。”
他忽然表情古怪地看了苏晏一眼，“你可以碰。他刺青都肯给你摸，你可以。你去脱衣服。”
苏晏微怔，想起自己的确触摸过阿勒坦腹部的刺青，残留的热意与手感仿佛陡然从记忆中喷发出来，令他的指尖莫名酥麻。
“快点去，检查。”方脸催促。
苏晏暗念一声“人命关天”，上前脱去阿勒坦身上的衣袍。
质孙袍长及小腿。除去腰带，解开交衽的衣襟后，想要把两边袖管都脱下来，就必须将对方颈背抬起一些。苏晏抬了抬，觉得这大块头简直沉得像铁。
跟随的锦衣卫想上前搭把手，却被瓦剌人拦住。方脸固执地说道：“别人不许碰！”
苏晏没奈何，只能一只手臂环过阿勒坦的后颈，圈抱似的奋力抬起，另一只手迅速将他上身的布料拽下来。
长袍内上身没穿里衣，下身穿了条长裤。那枚蒲扇大的树形刺青，树冠就盘踞在小腹位置，树干越过肚脐往下，深入裤头。
苏晏看着近在咫尺的腹肌和刺青，没来由地胸口烫热，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心里一边哼哼“八块腹肌老子（上辈子）也有，有什么可稀罕的”，一边脸红耳热地剥掉对方的长裤，显出一条颇短的兜裆短裤。
短裤被撑得鼓囊囊，他是死活不会去脱的。招呼侍卫移近烛火，苏晏仔细检查阿勒坦全身上下，发现只有后背一处伤口。
此时高朔带着两名大夫赶到，一位是六旬老者，一位正值壮年。
瓦剌人对大夫的容忍度较高，但仍不许他们看诊时触碰阿勒坦的腹部，怕玷污神树刺青，苏晏只得找了块帕子，盖在刺青上，用手轻轻压着。
大夫看完病人，又将飞针浸泡于药水中，试图分析毒性。
辨别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又拿只黑羊来试毒。
羊刚挨了一针，全身黑毛逐渐褪成灰白色，没过多久就四肢抽搐，倒毙了。苏晏掏出马市上新买的西洋怀表计时，前后不过五分钟。
老大夫最后遗憾地摇头：“恕老夫医术不精。此毒霸道诡异，这位北客两个时辰前中了针，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除非找到制毒之人，拿到毒方，再调配相应解药，否则老夫也无能为力。”
榻上，阿勒坦骤然抽搐起来，先是四肢末端，迅速蔓延至全身。
中年大夫叫道：“他最后一程毒发了，怕是熬不过！”
瓦剌汉子们惊慌失措，用蛮语反复叫着一串字眼。
苏晏也冷汗直冒，试图用手按住阿勒坦抽搐的四肢。
遮盖刺青的帕子滑落榻下。苏晏包扎掌心伤口的纱布条，也在对方的濒死挣扎中脱落。
阿勒坦的身躯犹如电击般一个耸跃，陡然安静下来。苏晏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满头是汗，揪紧了心脏去摸他颈侧。
没有脉搏……
苏晏绝望地呜咽了一声，汗珠从他眼角大颗大颗打下来，如泪落纷纷。
就在此时，他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了轻微的跳动，一下一下，由轻到重，渐次清晰。
苏晏愣怔了，灼热感从另一只手掌上升腾而起。
他火燎似的抬起那只伤手。发现手掌正压在阿勒坦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口开裂，流出少量鲜血，恰巧印在那枚树形刺青上，将乌木染成了血木。
苏晏用袖子去擦，只觉刺青处热得惊人，而染上去的血迹怎么都擦不掉，仿佛渗进了肌理深处。
迷离间，苏晏觉得那棵树在吮吸、在抽条、在膨胀，它要展开顶天立地的庞大树身，用枝叶将整片苍穹覆盖。
直到被侍卫们唤醒，他才发现，刺青依然只是蒲扇大小，而被他压在身下的阿勒坦，虽然仍昏迷不醒，气息却逐渐平稳，有了微弱却持续的呼吸。
大夫把脉后，啧啧称奇，说毒素仍在体内，但不知被什么压制了下来，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或许还能多捱几日。
瓦剌汉子们冲出帐门，下跪叩拜长生天，嘴里叽里咕噜喊个不停，个个泪流满面。
苏晏还在发懵，觉得这乍死还生的场面有点奇幻。
但阿勒坦还活着，他也因此感到由衷的欣喜，默默向道教、佛教以及异国各大教的主神感谢了一轮，希望他们再接再厉，勇攀神迹高峰。
最后他是手脚酸软、虚脱无力地，由锦衣卫帮忙从阿勒坦身上扶下来的。
清水河草场上，褚渊的手下策马疾驰而来，掀帘入帐，对苏晏禀报：“褚统领逐一核对过名册，霍参军的麾下的确少了五人。”
“霍惇怎么说？”苏晏坐在榻沿，接过面巾擦汗。高朔半跪着给他重新包扎手掌伤口。
“霍参军说，那五名兵士无故失踪，夕食点名时便已发现，还以为是结伴私逃，正要带队去抓。”
苏晏丢了面巾起身，对方脸说：“带我去看看那五个人的尸体。”
快要出帐前，他略一踌躇，折返回来，又亲手替几近赤裸的阿勒坦穿好衣袍。
临走前，他摸了摸缠绕在对方左臂上的那根淡青色发带。发带末端垂落下来，竹叶形状的玉片相互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清响。
“阿勒坦，”苏晏轻声说，像恳求，又像命令，“活下去。”

第113章 你给我滚出来
那五具尸体就摆放在离帐篷不远处的土坑里，用粗布盖着，由两名瓦剌人看守。
方脸带着苏晏过去，掀开粗布给他瞧。
新死两个多时辰，尸体开始出现尸斑和尸僵，因秋夜气温不高，还没什么臭味。苏晏领着锦衣卫逐具翻看了一遍，的确是中原人的长相，穿着平民布衣，身上有打斗痕迹，致死伤口与阿勒坦的弯刀也吻合。
苏晏仔细端详其中一具尸体的脸，试图从记忆中挖掘出眼熟的长相。可惜，就算霍惇和阿勒坦单挑时自己在现场，也实在记不清下场搅局的那亲兵长啥样。
要是阿追在就好了，他感知觉惊人，记性又好，想必能过目不忘。而且他恐怕也是除了阿勒坦和凶手以外，唯一一个见过尾随者衣着与面目的人。
……叫你别干那事儿你不听，叫你走你就这么听话？还说什么“就算被赶走，也会日夜伏匿在附近”，人呢？
苏晏心下有些恼悻，忍不住四下望了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依稀感到正被一双眼睛窥视，如芒在背，他猛地回头，没见到任何人影，只一片深沉夜色，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天际一轮满月，皎洁而寂寥地照着大地。
阿追，你给我滚出来！冲到喉咙口的话，被苏晏用力咽了回去。
被日了，骂完赶完，又要叫人回来，他抹不下这个脸，只能暗自咬牙：好啊，继续藏着吧，有本事一辈子别露面！
苏晏抓住高朔伸过来的胳膊，借力爬出土坑，远远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飙驰而来，倏而近至眼前。
褚渊下马行礼道：“苏大人，霍参军来了，还有严寺卿。”
今日中秋佳节，军营里行酒肉犒赏。严城雪被霍惇拉着吃团圆饭，多喝了几杯酒，醉意上头便在厢房歇下。半夜听见庭中喧哗，他起身出来看情况，得知阿勒坦中毒，瓦剌人指认凶手是霍惇的亲兵，给告到了苏晏那里。
苏晏派锦衣卫统领褚渊来查人头，偏偏霍惇帐下还真丢了五个兵，正打算带队去追捕。
霍惇面对褚渊的质问，一副震惊模样，矢口否认这事与自己有关，严城雪便干脆与他一同来认尸。
苏晏朝两人淡淡地点了个头：“霍参军，严寺卿。”
霍惇顾不上与他寒暄，跳下土坑仔细翻看完，皱眉道：“此五人的确是我帐下亲兵，却不知为何死在这里。”
“是你下的令！你，还有他——”方脸紧握刀柄，指向严城雪，“因为买马的事，害我们。没害成又想报复，派人暗杀阿勒坦！”
围观的瓦剌汉子们用生硬蹩脚的汉话，愤怒地叫嚷起来：
“对，就是他们！”
“打不过就下毒，小人！”
严城雪脸色苍白倨傲，被指控时露出了讥讽又轻蔑的神情，“你们这是血口喷人。五具逃兵尸体而已，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受了霍参军和本官的指使？又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阿勒坦是遇刺中毒而不是自己生病？本官还说，是你们这些北蛮子袭杀边军，又栽赃嫁祸我们，意图挑起两国纷争！”
这下可把瓦剌人气得不轻，纷纷拔刀，嗷嗷叫着就要冲过去砍他。
方脸倒还有几分理智，拦住了同伴，说道：“在你们地界出的事，现场这几个尸体，也是你们的人。说没关系，谁信？你们以为几个卖马的，草籽一样轻飘飘，就可以随便踩？告诉你们，阿勒坦是我们卫拉特的大王子，他的父亲，是神树上栖息的雄鹰——孛儿汗王虎阔力。可汗如果知道，大王子被你们所害，定会发天雷怒火，到时候才真的是两国……国……”
他发不出“纷争”的音，于是换了个词：“打仗！”
严城雪变色道：“瓦剌大王子？虎阔力的长子分明是叫昆勒，你们用了化名？可我听说，瓦剌人从不用化名。”
方脸不屑地说：“我们卫拉特人的名字，被祖先魂灵祝福，走到哪里都不会改。‘昆勒’只是写在公文里，给你们大铭人看的，阿勒坦就是阿勒坦，是神树之子，天赐的黄金！”
苏晏也露出了诧异的眼神。“虎阔力”与“昆勒”这两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初次听闻还是从景隆帝口中。
虎阔力是瓦剌部落的现任首领，就是他的祖父杀死了兵败逃亡的前北成主，谋夺了汗位，自称“孛儿汗王”，意思是“神王”。
后来鞑靼为了夺回汗位，与瓦剌、往流、窝叶等部数十年争斗不休，势力逐渐庞大。虎阔力继承的“孛儿汗”称号，也因此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出于对鞑靼的忌惮与仇恨，对统一北漠的渴求，虎阔力考虑与大铭结盟。
正巧景隆帝因为苏晏的献计，也准备在北漠诸多部落中选择一个合适的扶植，让它拥有能牵制与消耗鞑靼军队的实力。
两边一拍即合。虎阔力为了结盟的稳固，为长子昆勒求尚一位大铭公主，可惜景隆帝严守祖训，绝不和亲，两边的谈判也因此耽搁了数月。
谁料，两国交通的正式文书上的“昆勒王子”，竟然就是阿勒坦。而且“阿勒坦”才是真名，“昆勒”反而是个……官方称号？
苏晏觉得命运有时真是个玄妙说不清的东西，能将原本远隔万里、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牵连到一起。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两句，对方脸说：“把那布包给我。”
方脸知道他索要从阿勒坦身上拔下的暗器，犹豫不决。
苏晏对他说：“放心，我会主持公道。毕竟事关重大，无论是你们的指控，还是他二人的自澄，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支持。这是重要物证，我不会故意损坏或弄丢。”
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可以立誓，祖先为证。”
瓦剌人看重誓言，尤其是祖先见证的誓言。方脸从怀中掏出布包递过去，“阿勒坦曾经说过，如果不涉及两国利……利……最重要的好处，你是可以信赖的朋友。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知该不该信你……你不要让他失望。”
苏晏颔首，接过布包，在霍惇和严城雪面前缓缓打开，同时紧盯着两人表情与眼神的变化，不漏过一丝一毫。
他已然摸清这两人的路数：严城雪是个种族主义者，阴毒有心机，但傲慢暴躁，做不到把情绪藏得天衣无缝；霍惇做事没有原则和底线，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好友严城雪的要求总是难以拒绝，但身上仍有属于军队的耿直做派，即使作伪也会露出马脚。
随着布料被掀开，霍惇看清里面是一枚漆黑的玄铁飞针，瞳孔猛一缩，面露惊愕之色。
苏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向上提了提，指尖微勾，像是要摸索什么，但很快又放了下来。
而严城雪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泛出铁青色。他瞥了一眼飞针，迅速移开视线——移开得太快，远远少于一个人初次见到某件事物时的注视时间，就显出欲盖弥彰的意味。
苏晏心里有了数，对霍惇道：“霍参军，你怀中何物，取出与我一观，如何？”
霍惇咬着牙不动。
苏晏沉下脸：“霍参军不愿自己动手，是要锦衣卫代劳？”
霍惇身躯僵立，目光直勾勾看着苏晏，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个比巴掌略大的黑褐色皮革袋子。
革袋防水，密封性很好，意味着里面所装之物不是十分重要，就是十分危险。褚渊小心地接过，打开袋口，用白布衬在下方，倒出了一把飞针。
十一枚飞针，全是用漆黑玄铁打造而成，火光照射下，飞针表面流转着幽蓝的光泽，明显淬过毒。
另外还有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不知是何材质，想是放针时戴在手上用的，避免沾染毒性。
方脸叫起来：“就是这个针！和阿勒坦身上中的一样！”
瓦剌人哗然了。苏晏伸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问霍惇：“霍参军，你惯用长枪，一手杨家梨花枪法闻名军中，身上为何会藏有此等阴险歹毒的暗器，与你平日作风不符啊。”
霍惇略略迟疑，“长枪上阵才用，不方便时时携带。暗器小巧，我让铁匠打造了防身用的。”
苏晏问：“既然是你命人打造的飞针，可否告知，所淬是何毒，中毒后有何症状？”
霍惇支支吾吾说不出。
苏晏又转向严城雪，眼神犀利：“严寺卿或许知道，代为回答一下？”
严城雪袖了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你们都设计好了，叫本官回答什么！说这飞针是本官亲手设计，命匠人打造的？还是说针上剧毒是本官亲手调制，着匠人淬上去的？这种事，你把本官的亲卫和那些匠人抓去刑问一番，得到的答案更确凿更放心，何必装腔作势来问我。”
苏晏没计较他言辞的无礼，追问：“针上究竟是什么毒？解药呢？”
“‘边城雪’。中毒者须发皆白，有如城墙上覆盖的积雪；五内俱焚，犹如城池中燃烧的兵火，片刻后全身抽搐而死。再强壮的人，也撑不过两刻钟。”严城雪朝不远处的帐篷抬了抬下颌，“按你们的说法，那个阿勒坦是两个多时辰前中的毒，这会儿尸体都凉了罢？还要解药做甚？再说，我也没有解药。”
方脸忍无可忍地怒吼一声，抽刀劈向严城雪。其他瓦剌人也纷纷拔出武器，扑上来。
霍惇反应迅速，也拔出腰畔利剑，格住对方的弯刀，反刺回去。
他带来的兵卒与这二三十个瓦剌人打成一团，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苏晏喝道：“都给我住手！
“霍惇，你要是杀了这些瓦剌人，就坐实了屠戮藩属、谋害王子的罪名，再无翻案的可能。你和严城雪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该替你们的父母亲族想一想！
“还有你们，阿勒坦的族人们。既然说了由我主持公道，就不该擅自动手！你们的举动是否代表汗王虎阔力、代表瓦剌全族的意志？如果是，就休怪我把这当做向大铭挑战的信号！”
两头的警告都打在了七寸上。
霍惇再护着严城雪，也不能枉顾双亲。而这些瓦剌汉子同样也担不起擅夺君意、轻启战端的罪名。
锦衣卫们趁机把两拨人隔开数丈远。
霍惇被手下亲兵护拥着，握了一下严城雪冰凉的手指，低声道：“老严……”
严城雪没有转头看他，只盯着土坑中的尸体。
“……那五个的确是我的兵，左右躲不过，不如飞针和毒也算在我头上。你别承认，能活一个是一个。”
严城雪嘲弄地扯动嘴角：“你也以为是我？”
霍惇噎了一下。淬毒飞针是严城雪亲手交给他的，说阿勒坦定是北夷奸细无疑，就算不是，梁子结大了，也得先下手为强。如今莫名少了一枚，偷偷拿去杀人的，除了与他朝夕相处、毫不设防的老严，还能是谁？
“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我，才亲自找人下手……”
严城雪轻叹口气，“我却知道，那坑里的五人虽是你的兵，却并未奉你的命。”
霍惇：“什么？”
严城雪：“老霍，我没你想的那么蠢。可你却比我想的更蠢。”
霍惇：“……”
苏晏站在剑拔弩张的人群外，注意到两人咬耳朵，皱了皱眉。
他现在也不能肯定，霍严二人究竟是不是真凶，但论起作案动机、凶器和现场遗留的证据，这两人怎么也洗不脱嫌疑。
他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这场暗杀处处透着蹊跷诡异，幕后或许另有黑手拨云弄雨。而很大可能性目睹了刺杀现场的荆红追，是至关重要的唯一人证。
苏晏有些郁闷，也有些释然，扬声清喝：“阿追！”
声音在空旷幽寂的草场上传出了很远。
“——你再不现身，这辈子就真的别想见我了！”
苏晏一口丹田气沉得蛋疼，脚下微微趔趄，手臂便被人扶住了。
身侧有个极熟悉的声音，月下霜剑似的冷亮，一如之前无数次，温驯而坚定地回应：“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

第114章 放开手别乱摸
苏晏习惯性地想去按荆红追的手背，半途中乍然收回来，想说点什么，舌尖上又裹缠着几分尴尬。
好在对方的态度并无异常，仍似往常，沉静地问：“大人想问我盯梢后发生的事？”
苏晏因着他的沉静而舒缓了神经，清咳一声，对众人喝道：“都安静，我这里有个证人。”
荆红追把事情前后一一道来，言语简洁明了，且平铺直叙，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像他这样的叙事风格，干巴巴毫不生动，若是去当个说书先生，铁定是要饿死，但用来做证词却十分合适，体现出不偏不倚的效果。
前面都是照实说，不过在谈及与黑袍人一战时，为避讳师门功法，隐瞒了靠魇魅之术打得两败俱伤的结局，只说自己不是黑袍人的对手，被打得神志不清，负伤逃离。
只有苏晏知道魇魅之术的厉害之处，料想黑袍人也吃了暗亏。但见荆红追并无武功高手的傲气与好面子，十分坦荡地承认自己落败逃跑，又觉得他有点可爱。
——是很可爱。苏晏在心里纠正。
瓦剌人却无法接受荆红追的说辞：
“你说的黑袍人，打扮，声音，用的法器，那是我们的萨满——黑朵大巫！”
“大巫不可能害王子，你说谎！”
“骗子！你是骗子！”
方脸也对苏晏说道：“别怪他们生气，黑朵大巫是奉了汗王命令，暗中保护阿勒坦的，怎么可能和这两个铭国的官……官……”
苏晏听得费力，帮他接一茬：“勾结串通。”
“对，勾……不可能！大巫如果背叛了汗王和全族，就会被神明厌弃，要受天火之刑。”
其他瓦剌人纷纷附和。
荆红追并没有辩解或补白。他一口唾沫一个钉，每个字眼都像铁一般冷硬，信不信由人。
“诸位且听我一言。”苏晏拍了一下手掌，众人在脆响中暂时安静下来，“若他真的杜撰了关于黑袍人的一切，那又从何得知，对方所使杵铃的效用，又怎么知道，对方的胸前衣内藏了面铜镜？难道你们萨满平时把这些法器公然挂在衣外，任人参观？”
这下把瓦剌人问得哑口无言。
黑朵大巫虽不太经常露面，但族人也都见过他，除了祭祀、请神、招唤等场合，从未轻易将法器示人。大巫出手迎敌，他们也只见过一次，在与达延军队的厮杀中，汗王被对方萨满的咒术控制，大巫便祭出杵铃与神镜，重伤了对方，才使汗王转危为安。
此番这个中原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怎么会说得分毫不差？
方脸苦苦思索，最后恍然道：“应该是大巫暗中保护阿勒坦时，见他盯梢，以为要对阿勒坦下手，才打起来的。”
严城雪冷笑：“既如此，那本官也可以说，是有人用巫术盗走本官的飞针，行刺阿勒坦，又杀了霍参军帐下兵士，把尸体丢在现场，意图栽赃陷害。”
眼看瓦剌人又要举刀砍严城雪，苏晏不得不再次拉架，荆红追开口：“那个黑袍人是在我出手救阿勒坦时，从背后偷袭。他还对我说了一句话，‘阻拦神旨之人，必被神灵的怒忿烧成灰烬’。”
苏晏问：“他认为你出手搭救阿勒坦是阻拦神旨？那他所谓的‘神旨’是什么，要让阿勒坦丧命在毒针下？”
荆红追答：“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下连瓦剌人都露出了疑惑之色，虽然还有一部分坚决认为荆红追撒谎，但包括方脸在内的另一半，对黑朵大巫的信任开始产生了动摇。
苏晏也觉得这事棘手得很，对严城雪说：“你把解药交出来，先救人。等阿勒坦醒了，事情真相一问便知。”
严城雪烦躁地皱眉：“我手上真没有解药。”
“不可能。此毒是你亲手调配，毒性又如此急烈，为防万一肯定制作了解药。再说，你把飞针交予霍参军，难道就不担心他误触中毒？”苏晏凌厉地看他。
严城雪无奈道：“制毒时，的确做了几份解药，与装飞针的革囊、蚕丝手套一并交给了霍参军。方才他从怀中只掏出了革囊与手套，不见解药瓶子。我便知道，解药和那枚飞针一同被盗了。
“原本我还在猜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霍参军身上盗走飞针，还能轻易杀死他帐下亲兵的，究竟是何等角色。方才听荆红侍卫一说，我才断定，必是这萨满无疑。”
他的解释并不被瓦剌人接受，瓦剌人仍骂骂咧咧地想砍他和霍惇的脑袋。方脸说：“无论是不是他们两个动的手，毒药和飞针总归是他们那里拿的，洗不干净！”
苏晏追问：“严寺卿，你能即刻再做一份解药么？阿勒坦还活着，若能解了他身上的毒，瓦剌人的仇恨也会淡化许多。”
严城雪惊异非常：“他身中‘边城雪’两个多时辰，竟然还活着？！嘁，真是命硬啊，我倒有几分佩服他了。只可惜，制作解药所需的原料，我手上剩余不全，有几味药材出产南疆，又颇为罕见，估计即使千山万水地寻来，也少不得一年半载时间。他能等么？”
苏晏苦笑：“只怕他连三五天都等不得。”
严城雪凉薄地撇了撇嘴唇：“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苏晏再次拦住了杀气腾腾的瓦剌人，劝道：“我这就派人，前往南疆寻求原料。能制作解药的唯有严城雪一人，若真杀了他，阿勒坦就连最后一线生机也被掐灭了。”
瓦剌人杀不是，不杀又难平心中愤怒，直气得如野兽一般嘶吼。
方脸说：“真要折腾一年半年，阿勒坦能等？我们要带他回家，请汗王做主。”
苏晏一时也没辙。解药究竟能不能及时做出来，还是个未知数，瓦剌人要带阿勒坦回部落，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方脸用刀尖指着霍严二人，厉声道：“这两个，嫌疑太大，我们也要带走。”
苏晏沉下脸：“他们再怎样也是我大铭官员，即便犯了事，也自有大铭律法惩处，何劳他国之人操心！我只能答应你，将此事原原本本奏禀御前，由圣上定夺发落，最后必会给孛儿汗虎力阔一个交代。”
方脸道：“口说无……无信物！”
苏晏走进帐篷，就着桌上烛火，用笔墨在白帛上写了个简短的凭文，盖上自己的御史印。
“看不懂汉文，万一你乱写。”
苏晏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官印！我不要自己的信誉，难道还不要朝廷的脸面？”
方脸这才收了，小心翼翼藏进怀里，对他说：“我们这就走，让你们的关隘放行。”
苏晏点头道：“早点回去也好，贵部想是不止一个神神道道——呃，身怀异术的巫师，或许真能救他。我这边也会尽力制作解药。此案我会禀明圣上，最后的处理结果，将以国书递交汗王。
“还有，你们带着阿勒坦赶路，所买的茶叶和盐想是没法同时运走，我也会按照先前的约定，派出兵卒护送货车前往瓦剌部，迟些日子会到达。你们最好留下一人作为向导，以免运货队伍迷路。
他把诸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方脸也无话可说，右手轻捶左胸，对着苏晏行了个礼。放下手臂后，又道：“刚才那个礼，是给阿勒坦的朋友苏晏。对铭国的苏大人，我也有句话放在这里——严霍两人必须死，你们皇帝如果包庇，那就等着迎接汗王的怒火。”
苏晏暗叹口气，朝床榻走去。
阿勒坦仍在昏迷，脸色较之前更加灰败枯槁，体内的生机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流失。毒性只是暂时被压制，就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准备气势汹汹地反扑。
苏晏拨开他的衣襟，又看了一眼腹部的染血刺青，心里生出了个荒唐的祈愿：希望那棵位于世界中央的神树真的存在，并且在这一方缩影上显灵，救活阿勒坦。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触摸。刺青微微发热，仿佛要将指尖吸进去，给了他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错觉。
拢好衣襟，苏晏俯身在阿勒坦耳边，宛如私语。
荆红追站在他身后，尖着耳朵，依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道别之辞，尚未出口就不忍伤感而咽了回去。亦或许是一句祝福，甚至许诺，在吐露前的最后一刻，因着诸多顾虑，未能成形。
荆红追百爪挠心地想问，但他知道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最终保持了沉默。
苏晏离开榻边，出帐时在方脸身前停下脚步，忽然问了句：“你们返回瓦剌部的路线有几条？”
事关机密，方脸不想告诉他。
苏晏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否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萨满大巫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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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坠西山，晓日尚未升起，茫茫荒漠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靛蓝色中。
二十多名瓦剌骑手护送着一辆马车，踏着砾石与白霜，披星戴月朝西北方向疾驰。
夜色将尽时，前方出现了点点幽绿光芒，仿佛无数流萤掠过荒草，聚拢而来。
荧光倏而近至眼前，骑手们霍然看清，那是群狼的绿瞳——
他们被一大片狼群密密层层地包围了！
北漠的骏马不怕独狼，却对这潮涌般的狼群充满了惧意，惊恐不安地抬起前蹄，嘶鸣不已。
瓦剌汉子们咬着牙，纷纷拔出腰刀，准备迎战狼群。
头狼在后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狼群张开流涎的利齿，狰狞地向他们扑来。
鲜血飞溅，狼嚎与人的叫喊声响彻荒原。
半个多时辰后，熹微天光洒在遍地狼尸上。狼尸几乎铺满了这片砾石地，少说也有数百头。马车周围，被撕咬得不成人形的骑手在血泊中抽搐。马匹多被开膛破腹，拖着肠子垂死挣扎。侥幸逃脱的马儿撒开四蹄，奔向草原深处。
一名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遍身垂坠的布带在晨风中飘飞。他不以为意地踩着一地污血，打开了马车的门。
车厢内铺着狼皮褥子，身材魁梧的男人躺在褥子上，身上盖着锦被，从被头底下露出一束套着金环与绿玉珠的细长发辫。
发色如雪落城池。
黑袍人发出一声嘶哑的轻笑，边用瓦剌语低吟祭词，边扬起手中弯刀。
他猛地掀开锦被，看到填充着稻草的、鼓囊囊的硕大布袋，以及插在袋口的一束割下来的白发，刀刃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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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环髯的瓦剌汉子沙里丹策马如飞，转头看了一眼趴在马背、随之上下起伏的阿勒坦。细棉布拧成的绳索将他固定得很好，即便昏迷不醒，也不会从马背上滑下去。
苏晏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于是他让众人兵分两路，二十七名骑手护送伪装过的马车，沿着最短的路线返回部落。如果幕后黑手真的追杀而来，这一队人马就是吸引耳目的幌子和自愿赴死的勇士。
而剩余的五人带着阿勒坦，转而驰向正北方。
族人口口相传，在神山乌兰山脚下，贝加尔湖畔，就是神树“托克提拉克”顶天立地之处。
据说有一位不知活了多久的萨满老巫，守护着神树，将神明的旨意从风中传递给部落。大王子诞生那天，部落里的长老在占卜时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预示，认定新生的婴孩是神树之子，给他取名“阿勒坦”，瓦剌语意为“黄金”。
正因如此，汗王虎阔力即便连接又有了两个儿子，依然视长子为天赐黄金，相信他日后必将振兴部落、统一北漠。
如今这位黄金王子身处死亡边缘，除了神树和老巫，沙里丹不知道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但愿祖先庇佑，神明显灵……沙里丹喃喃地吟唱起古老的神歌，快马加鞭。
朝阳在苍茫草原上升起，阳光照耀着开始枯黄的秋草，像苍穹下绵延了一地无垠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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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站在雄壮的长城墩台上，遥望北方，感到一缕淡而幽长的牵挂正离他远去。
原野秋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如旗。荆红追从后方给他系上一袭披风，低声问：“大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晏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荆红追犹豫半晌，憋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苏晏失笑：“你嘴上这么说，心底却从不信命，否则这一身的斗志与杀气从哪里来？”
荆红追不高兴地咕哝：“明明说我杀气收敛，利剑归鞘了……”
苏晏拍拍他的手背：“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对阿勒坦暗藏敌意，可人家也没得罪你啊。”
荆红追忽然吃了颗熊心豹子胆，借机反握住他的手掌，用带茧的手指轻轻摩挲：“我不喜欢他看大人的眼神，还有那自来熟的态度。”
“反正你看谁都不顺眼。”苏晏耳根微热，想抽手却抽不动，轻斥道，“放手，乱摸什么！”
荆红追想到自己仍能站在他身边，将嘴唇在他掌心贴了贴，心中欢喜无限，“属下忍不住想要冒犯大人，求大人责罚。”
苏晏另一只手抽在他脸上，把自己抽痛了，对方脸颊却不红不肿，登时气道：“你再不松手——”
荆红追老老实实松了手，垂着头，一副甘心受罚的模样。
他的贴身侍卫是个温驯的刺儿头，嘴里一口一个“大人”“属下”，实际上自有主张。苏晏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同时也意识到，两人再也不可能回到单纯的主从关系了。
那种屁股开花的意外他不想再发生第二次，可也不想失去阿追，该怎么办？苏晏头疼万分地摁住了额角。
荆红追伸手帮他揉摩太阳穴，唇角噙着不明显的笑意：“大人因我而头疼？”
“你好像还很得意？”
“不是得意，是欢喜。至少我的存在也能稍微影响到大人的心绪。”
苏晏很想说，你那何止稍微影响，简直是要逼人抓狂——妈的按摩就按摩，能不能不要趁机摸脸摸脖子？茧子刮着皮肤，真的很痒啊！

第115章 吃人不吐骨头
十二天前。
八月初的京城秋意渐浓，街头巷尾新开的丹桂散发出的暗香，涧泉般在空气中流淌。
沈柒身穿群青色飞鱼纹云锦曳撒，腰佩绣春刀，站在一丈巷中。身后跟着千户石檐霜，以及十余个矫健机灵的锦衣卫缇骑。
一丈巷并非长一丈，而是宽一丈。巷道不算狭窄，两侧堆放着笸箩、竹竿等杂物，还有从墙内人家偶尔飘下来的一两件晾晒中的衣物，全不能阻拦住一匹飞奔的骏马。
这是通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官署的近道，对于一个熟识京城道路、又心急赶路的人而言，从这里穿驰而过，是很自然的选择。
所以朱贺霖驰马穿过这条巷子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行刺他的人，是早已预知了太子经过的路线，还是暗中跟踪后选择在此处进行伏击？
沈柒认为是后者。
朱贺霖先去辛府找人，得知辛振海摔伤后，才临时决定前往官署找接任者。刺客要想事先摸清他的路线，除非把“弄伤辛振海”作为前一手布局，才能环环相扣。
但辛振海究竟伤在何人手里，沈柒自己比谁都清楚。
所以刺客很可能是在街市上守株待兔，毕竟太子不时会微服出宫，在内外城溜达。如若有心，花些时间、耐心与运气，就能盯得到。
离行刺之时只过去了不到六个时辰。以这条巷子为中心，方圆几里都被重兵封锁，严禁任何人出入，住在附近的百姓惶惑不安地缩在家里，猜测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老天爷也争气，没有刮风下雨，当夜留下的痕迹全都完好地保存着。
沈柒纵身跃上两侧墙顶，来回走了几圈，又在相连成片的屋脊上仔细查看，找到了一些被踩折的枯枝、墙头草，并从打斗痕迹中还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太子能逃过一劫，大部分还是得归功于他判断准确、应对迅速。对于一个从未有过实战的少年而言，这种临场应变的能力实属难得。
对面二楼的窗棱处被太子踹出了个大破洞，沈柒跳进去，见里面是个女子闺房，四下翻查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询问了闺房的女主人。
宣勇是这一片的坊长，微不足道的职役小头目，乍见北镇抚司的一把手、传闻中犹胜夜叉罗刹的“摧命七郎”，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利索了。宣家小娘子闺名草草，年方十二岁的豆蔻少女，眉目清隽，口齿也伶俐，更比她爹有胆色，朝沈柒福身行礼后，将当夜所见娓娓道来。
那时她正对镜梳头，只听见外面几声乒乓作响，紧接着窗户被撞破，太子翻滚而入，叫她拿根带子扎手腕，昏过去前自报身份，命她报官。
除此之外，她并未听见其他动静，更没看到刺客的模样。
“这附近可有蛇出没？”沈柒问。
宣草草想了想，说：“有的。天热时，蛇偶尔会爬到水井旁与房梁上避暑，我爹曾经打过一条毒蛇。娘亲不让再打，说蛇有灵性，会记仇，打死了一条，它的家人会嗅着血腥气来复仇。爹就不再打了，只沿着墙根洒雄黄驱蛇。”
“是什么品种的毒蛇？”沈柒追问。
宣家小娘子答不上来。宣勇躬着腰，头也不敢抬：“回、回大人，是白眉蝮。”
沈柒又问了几句，离开宣家。
石檐霜从墙头掠下，禀道：“卑职又仔细耙了一趟，没有更多的发现。”
这倒在沈柒的意料之中——既有胆量与底气刺杀东宫，必不是寻常人，怎会轻易露出马脚。这是桩无头公案，要想清查难上加难。但职责在身，皇命沉沉地压下来，就算再难，他也得竭尽全力去查。
他打算去东宫，问一问当事人有何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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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朱贺霖正翘着腿，半倚在苏晏睡过的罗汉榻上吃频婆果，还不许宫女用银刀分切，抓着就连皮啃，毫无君子雅正风范。
手背上伤口只是两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小孔，早已不痛不痒，体内余毒也在服用御医煎的药汤后逐渐清除。朱贺霖自觉又恢复了生龙活虎，但为了不去文华殿读书，乐得借口头晕躲懒。
听闻沈柒求见，朱贺霖不感兴趣地摆摆手，让富宝打发他走。
富宝走出内殿门，太子又忽然改变主意，吩咐叫他进来。
沈柒进殿，下跪行礼，口称太子殿下千岁。朱贺霖把果肉嚼得咔嚓作响，“听说父皇赐你今后不必再跪着奏事，东宫要是让你跪，岂不显得压了父皇一头？你是这个意思？”
沈柒起身道：“臣不敢。”
朱贺霖乜斜他，表情怎么看，都写着满满的不怀好意：“还听说，你想带队出京，却被辛振海顶了缺。辛振海摔断了腿，你意如何？”
他心心念念苏晏的下落，原本满腔急怒，被要命的毒蛇和潜藏的危机一咬，在毒液中凝结成了凛然的冰霜，开始向着心府与骨窍内沉下去。
不想被人看轻、看笑话，更不想被人察觉自己疼痛所在。
即便没有天生的重峦叠嶂的机心，也要像岭南州郡进贡的椰子，生出一层足够坚硬的外壳，以应对随时到来的风刀霜剑。
沈柒答：“臣与辛指挥使并无私交，谈不上痛惜，唯有公义上的同情。”
朱贺霖笑得果沫子都要喷出来：“哈哈哈同情！你还有这玩意儿？得了吧沈七郎，孤早就打听过你的底细，风评很精彩呀。说你把这身人皮一扒，就能头生利角、口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渣。”
沈柒面无表情地等他笑完。
朱贺霖笑够了，把啃剩的果核往地板上的金盂里一丢。宫女当即上前用温湿的帕子给他擦嘴、擦手，退下时端走了金盂。
他说：“你求见孤，所为何事？”
沈柒用公事公办的态度，简洁地说明来意，问太子遇袭之时可有什么发现。
朱贺霖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柒蓦然发现，太子长高了一些。前几个月夜里闯入他家，强行带走苏晏时，还比他矮大半个头，如今几乎到他眉心了。原本微仰的视线、恼火警惕的目光，此番竟也透出几许审视与筹谋的意味。
子肖其父。沈柒不动声色地想，但还嫩着呢。
朱贺霖答非所问：“父皇派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去了。即便他也摔断腿，还是轮不到你。孤劝你死了那条心，好好替父皇、替孤缉捕刺客，换取安身立命的功劳。”
安身立命……这是拿君要臣死来震慑他了？沈柒望着太子略带青稚，却难掩骄厉的面容，仿佛成了一块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用无可指摘的姿态，拱手道：“臣谨奉太子殿下教诲。为了尽快缉捕刺客，还请殿下回答臣的问题。”
朱贺霖心底再呷醋衔恨，也得把自己所知，着实告诉面前这个碍眼的锦衣卫。毕竟事关自己的性命，他也想早日抓住凶手，至少在眼下、在这个案子中，他与沈柒目标一致。
“孤没看清刺客的长相。”朱贺霖转身走到桌案旁，随手拈了个话本册子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方动作很快，像个飘掠的黑影，估计是身裹黑袍、面罩黑巾的缘故，看不见面目……倒是有个奇异之处，那人双目猩红，犹如鬼魅。”
“双目猩红？殿下可否详细描述一下？”
在朱贺霖的回想中，那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血。并非眼白爬满血丝的红，而是整个瞳仁都泛着幽幽血光的红，诡谲犹如妖邪。他在瞥见的瞬间，心跳骤然失控，头脑开始变得混沌——
就在那一刹那，对方捉住了他抽过去的马鞭，那蛇才能沿着鞭身游过来，咬伤他的手。
幸亏混沌持续的时间极短暂，他在蛇牙刺肤的同时清醒过来，勾住二楼窗台外架设的晾衣杆，拧身踢破窗棱，团身撞进了少女的闺房。
沈柒暗暗记住这一点重要线索，直觉地怀疑刺客身怀特殊功法，看来要从江湖上大小武功门派与势力下手查一查了。
他准备告退时，朱贺霖又道：“对了，四王叔说，孤手背上是银环蛇的牙印，而京师一带，只有蝮蛇。他怀疑那蛇是被人豢养的异地种。”
沈柒意外豫王竟也掺和进来。
因为苏晏离京前日被强行带走一事，他对豫王恨入骨髓，强迫自己不去细思，只想找个合适的契机除之后快。
——亲王又如何？还不是血肉之躯。命再金贵，也只有一条。
但不可否认的是，豫王戎马多年，迎敌对阵经验丰富，眼光也毒辣，会如此确切地告知太子毒蛇的品种，想必十拿九稳。
至少他在血瞳之外，又多了个线索，银环蛇。
离开东宫后，沈柒直奔北镇抚司，却在必经之路的街口，迎面遇上一位不速之客。
宽大华丽的马车就正正堵在他的马前，豫王撩起车帘，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俊脸：“沈同知？”
沈柒眼皮狂跳，一股强烈杀意混着血腥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体内片片剐割筋肉。他疼在了三魂七魄里，疼得想要剁碎眼前模糊晃动的所有人影，听一个人如何在由生向死的穷途中，挤出凄厉至极的哀嚎。
他吸着灼烈的业火与沁骨的寒气，回道：“豫王殿下。”

第116章 想疯都疯不了
豫王微笑道：“相逢不如偶遇，眼看正午，不如找个酒楼，本王请你吃饭？”
沈柒在深呼吸中慢慢松开刀柄，“卑职皇命在身，耽误不得，王爷请自便。”
“再怎么尽职尽责，饭总是要吃的。再说，沈同知现正查的案子，本王也略知一二，可以提供些线索。”
豫王把话说到这份上，是摆明了要请这顿鸿门宴，不去也得去。沈柒不怕跟他独处，怕自己一时没忍住，不计后果地向他下手。
手也是要下的，但不能鲁莽行事，他擅长的是借刀杀人，不能在这里乱了分寸。
沈柒勾了勾嘴角，露出个冷淡的笑意，“王爷盛意，卑职就愧受了。”
豫王说是去酒楼，请客的地点其实是个私家园子，一套名厨班子也是重金聘请的。酒案设在临水的露台，席间不作歌舞，请了位年轻清俊的道士，远远坐在青松下操琴，生生把骄奢放逸变成了件风雅事。
照规矩向主位敬酒一杯后，沈柒直接问道：“关于案子，王爷有何线索，还请赐教。”
豫王悠闲地饮着杯中酒，“东市旁的一处小树林里，红豆杉是连夜新栽的，如果耙开地面荒草落叶，还能看见土壤仓促堆填后的痕迹。辛家那三个幼儿，被卖糖葫芦的小贩引诱到树丛边上，看见有人折红豆杉的枝条喂马，还说马儿爱吃。小孩子嘛，有学有样，就攀折了被人拽到低处的枝条，回到自家马厩。本王掌握的线索，目前就这么多，沈同知猜出凶手是谁了么？”
问的是刺杀案，答的是坠马案，答非所问，却又句句切题。
沈柒面不改色地说：“辛指挥使坠马一事，刑部已有定论，是意外。王爷若想翻案，可向刑部尚书王大人提出，卑职不负责此案，与我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豫王大笑，虚虚敬了他一下：“无论如何，沈同知的能力本王是欣赏的。”
言下之意，心性就不予苟同了。呵，强取豪夺，难道就比诡计多端高贵？沈柒举杯：“彼此彼此。”
两人各怀鬼胎地喝了这杯酒。
豫王放下酒杯，两旁侍立的婢女上前布菜，其中一个年轻貌美的，趁着布菜去撩沈柒的大腿，纤纤玉指沿着膝盖往腿根划去。沈柒手一歪，沾鱼生的酱料碟子打翻在她裙幅上，斥责：“如何穿着脏污的衣裙侍客？还不下去更衣。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那婢女羞愧得满脸通红，急忙福身退下。
豫王冷眼旁观，哂笑：“这婢女的确笨手笨脚，但沈同知也不必如此严厉。”
沈柒神色淡漠：“卑职是个粗人，比不得王爷怜香惜玉，见笑了。”
豫王道：“哪里，孤王是浪荡子，我皇兄才是真正的怜香惜玉。而且他眼中的香和玉只有一人，那般苦心经营，叫本王望尘莫及。”
沈柒还没摸透他的言下之意，干脆不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图穷匕见。
豫王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锋道：“本王听说，苏御史在陕西失踪了？”
人是九天前失踪的，三天前消息才通过锦衣卫的密报传回京城，皇帝没有对外宣扬，豫王如何得知？莫非那批随侍的锦衣卫里也有他的眼线？
沈柒觉得不太可能，被他和皇帝筛过两遍的名单，如果还有第三人的眼线，那这个人在朝内外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与无孔不入！困居京城，被皇帝盯在眼皮子底下的豫王办不到。
也许是发现锦衣卫人马调动异常，从太子嘴里套出的情报。
清河的安危再重要，又与他朱栩竟何干！沈柒面无表情：“外官之事，卑职不知情，朝廷并无相关知会。”
豫王嘲道：“你与苏御史颇有交情，当初你伤重卧床，不是他夙夜贴身照顾？如今一句‘不知情’，未免太过凉薄。沈七郎啊沈七郎，凡事矫饰过头，必有蹊跷，欲盖弥彰的道理还要本王教你？”
沈柒冷冷道：“那么纸包不住火的道理，王爷自然也无需卑职来教。”
豫王挥手斥退席间所有侍从，起身一步步逼近，“孤王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可惜你从一开始就立错了箭靶子。什么样的俊彦士秀，需要天子亲自为其加冠？又是什么样的柱国重臣，失踪几日便牵动君心，使得天子亲军都动荡不安？五千精锐人马，都够再打一回河南廖疯子了！长途急行陕西，粮草糜耗无数，宁可事后被得知内情的言官文臣们犯谏抨击，不惜有损天子圣名，就为了区区一个苏清河——你说我那皇兄莫不是疯了？”
豫王每说一句，沈柒就把后槽牙咬得愈紧，逐字逐句都像利刃插在他胸口，残酷地提醒他，与他争夺心爱之人的，是个多么至高无上、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男子。对方甚至不用动手，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碾成尘埃里一只粉身碎骨的蝼蚁。
这般尊贵无俦的身份，想什么样的人得不到？
怜香惜玉是天子的度量，衣紫腰金是天子的赏赐，犯事不咎是天子的宽容，此番为救一人兵发千里，自然也是天子的大恩大德。
他沈柒算什么，没有天子的一个点头，他连城门都出不得半步！
“可惜啊，像你我这样的身份，就算想疯都疯不了。没有天子的一个点头，我们连城门都出不得半步。”豫王感慨，“如此看来，你我与诏狱里的囚犯又有什么分别呢？也就是吃得好些，穿得好些，但同样没有自由。”
沈柒冷笑：“照王爷这么说，全天下的人，除了九五至尊，谁都没有自由。”
“但庶民百姓至少可以尽情追求他们的意中人，无论成与不成，都不用担心掉脑袋。你能么？”豫王倾身靠近他耳畔，轻声道，“你敢不敢在我皇兄面前正色宣告，‘苏清河是我的人，别打他主意’？”
沈柒的手指抽搐似的抖动了一下，随即紧紧捏住曳撒的裙摆。
“你自然是不敢的。换作是我，我也不敢。”豫王轻叹一声，“所以你对我满是敌意又如何？在皇兄看来，你我都是个笑话。
“他现在是刚得了手，就迫于形势不得不把人贬官外放，还顾不上收拾我们。待到找回了人，再往京城一调，到那时就是饿虎护食，你还想有沾手的余地？醒醒吧，沈七郎，莫说独占了，将来你怕是连私底下见他一面都难上难！”
沈柒目露凶光，像是惊愕，又像是不出所料，声音嘶哑得可怕：“‘得了手’是什么意思！”
豫王笑了笑，笑影里有怜悯的意味，似乎在说，大家都是男人，这种事还需要本王详细解释？
沈柒木着一张脸，却仿佛有万千刀光剑影在皮下攒动，忽然光影一收，满目寂凉：“下落尚且不明，谈何将来！”
豫王所虑却并不在此，他提起桌案上的酒壶，给沈柒的酒杯斟满，“对此本王倒不太担心。苏御史何等机灵的一个人，又是天生的福运，延安城里面对数百劫狱悍匪，都能逢凶化吉，区区几十个鞑靼骑兵，哪里会在阴沟里翻船。
“对了，本王记得有个叫‘吴名’的刺客，他亲口认作小妾的，此去陕西是否随行？”
“什么小妾，江湖草寇而已。”沈柒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捉弄之语，王爷自己想当真就当，何必说出来，徒惹笑话。”
豫王竟没发怒，心平气和地点点头，“那么就是随行了。那刺客我是交过手的，知道他的斤两，他若全力以护，苏清河出不了事。”
见他说得如此笃定，沈柒也沉默了，不再出言挑衅。
豫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本王这只鹬呢，也不妨与你说句真心话。我的确喜爱清河得紧，他出京前一日，我从你府邸门口将他接走，本只想好好说几句话，作个别，却被我发现他与皇兄间的私情——”
沈柒的肩膀在他手掌下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拔刀，但最后还是强忍着没有发难。
“你不知他当时是如何维护皇兄的，说皇爷对他恩顾有加，仁至义尽；说他对皇爷只有感激，没有丝毫不满；说他二人之间清清白白，从未越雷池半步。那股因情掩讳的意气，把我一颗心都要擂炸了！”
“从未越雷池半步，你信？”豫王嗤笑一声，“瞧瞧皇兄那副老树逢春的热烈劲头，反正我是不信。”
沈柒恶狼似的盯着他，嘶声问：“说完话之后呢，你让他受了什么委屈？”
豫王神色复杂地看着露台外的水面，隐隐浮现负疚之色，“本王……”
本王从不在床上让人受委屈。本王非但没让他伺候，还倒过来伺候他。本王送了他一场天大的快活。
不知为何，想到苏晏看他的眼神，这些轻浮话语就统统说不出口。
他张嘴又闭嘴，闭嘴又张嘴，最后吐出一句：“本王……少管了他一顿晚饭。”
一瞬间沈柒仿佛要杀人——豫王这番情态，这句话，是天底下最晦涩的自白，但他毫无障碍地听懂了。
他甚至连刀都等不及拔，用尽全力的一掌猛地拍了过去。
豫王与他站得极近，躲不开，也没想躲，直接伸手与他对了一掌。
激荡的真气轰然相撞，掀飞露台上的桌案，酒水菜肴洒了满地，余劲向周围四散，激起的水浪有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远处廊下的婢女在尖叫，守卫们手持武器匆匆赶来。
沈柒不管不顾，与豫王接连又对轰了三掌，没有招数，不动身法，全凭满腔怒气和一身真气硬碰硬。
他的肺腑在对方雄厚的真气下震荡不已，嘴角淌下血丝。
豫王没有动用全力，也没有用真气防护自身，喉头涌动着一缕腥甜味。他需要这股伤痛，来镇压自己心头的愧意。
侍卫冲上露台，将沈柒围在中间，林立的刀剑指向他。沈柒垂着手，红着眼，死死盯着豫王。
豫王把那口淤血咳出来，胸膛内仿佛松快了一点，摆摆手，有些疲倦地道：“都退下。”
侍卫们惊疑不定。
豫王提高了声量：“本王叫你们退下！”
侍卫们只得擎着刀剑，谨慎地向后退出数丈距离，仍精神紧绷地观望着场中局势。
沈柒一动不动。豫王叹息：“说开了也好。本王还是那句话，鹬蚌相争，还能各凭本事，渔翁若要一网打尽，谁都逃不了。你好生思量吧。”
他转身没走几步，又驻足说了句：“东宫刺杀案是个好机会。”言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府侍卫们疑惑不定地看着沈柒，又看了看豫王的背影，最终追随而去。
沈柒衣襟上酒印斑斑，站在空无一人的露台，转头看湖水。
风过无痕，湖面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半点激荡过的痕迹。
他心中梗塞难当，又夹杂着诸多纷乱杂沓的思绪，此刻只想立刻出现在苏晏面前，好好看他一眼，好好抱一抱他。
他们两人眼下远隔千里，音讯断绝，彼此都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与不如意、不甘心与不满足，如何解？如何圆？
我欲话时穷，非君谁与从。相思无尽处，樽酒几时重。

第117章 重性命轻生死
北镇抚司。
来自诸多江湖门派与组织势力的情报，从各司各州的锦衣卫密探手中源源不断地汇总到这里，再交由另一批惯于整理资料、比对信息的探子们，进行审核与提取。
沈柒作为发号施令者，只需等待他们筛选后的结果。
厅堂里，锦衣卫们有的脚步匆匆，有的低声交流，有的伏案忙碌，整个机构运行得肃静而高效。一张张整理好的情报被呈送到长官手中。
沈柒翻看着手上的纸张，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隐剑门。宋朝政和年间剑侠萧隐所创，数百年风云间起落浮沉，如今人才凋零，传承几近断绝。
萧隐创立隐剑门，本意在以暴制暴、剪邪除奸，尤重惩戒贪官暴吏。该门弟子自称“侠刺”，前期历代掌门尚能立身持正，到了元朝，统治残暴民不聊生，隐剑门逐渐沦为两都贵胄刺杀异党、争权夺势的工具。
大铭太祖皇帝立朝后，隐剑门因与旧权贵勾结太深，为避朝廷剪铩而退出江湖，不知所踪。
“说的好听叫侠刺，实际上就是暗杀者。”理刑千户韦缨在沈柒身边坐下，将薄薄的几张纸页递过去，“大人请看，这是该门派的武学情况与所犯之事，不过他们隐匿于野，难以打探，信息很少。”
他与掌刑千户石檐霜，都是之前苏晏借清除冯党的机会彻底梳理过锦衣卫后，被沈柒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两人跟随沈柒近十年，作为老部下，与上官说话举动就比较随意些。
沈柒翻看完，说道：“的确信息少，而且粗浅，不过还是有可供留意之处。”
他指向其中一行：“你看这里，说隐剑门有一门秘术，能惑人神智，刺杀时使用效果尤佳。外人不知此术何名，但因其施展时瞳仁如血，便称之为‘鬼瞳’。”
“瞳仁如血……鬼瞳……”韦缨喃喃着，忽然眼前一亮，“卑职想起来了，太子殿下说过行刺他的黑衣人，就长了一双猩红诡异的眼睛！莫非与这隐剑门的秘术有关？”
沈柒颔首：“很有可能。”
韦缨起身道：“既然线索指向隐剑门，哪怕它藏得再深，我们挖地三尺也能把它揪出来！”
“不急。”沈柒示意他坐下，“还有一条蛇。”
“咬伤太子的银环蛇？大人，说实话，这蛇可不太好查，虽然京师一带没有，但在中原遍布甚广，包括了南直隶、湖广、江西、福建等地。若要查来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柒也知道难查。这么一条小蛇，就算戒严京城，把进出的门全堵上，挨家挨户地搜，也搜不出来。
“说不定这蛇就是隐剑门豢养的，用以辅助暗杀。不如我们直捣黄龙，剿灭隐剑门。”韦缨建议。
沈柒思忖片刻，慢慢说道：“我总觉得这蛇另有蹊跷。隐剑门虽然热衷暗杀，但也同样精诚剑道，从收集到的情报看，该门哪怕零落百年，也依然自傲剑术。在剑上淬毒倒是有可能，豢养毒蛇虫豸杀人却不像他们的风格。”
韦缨听了，觉得不无道理，不禁皱起了眉，“倘若毒蛇背后另有其人，那么隐剑门是和他联手，还是受命于他？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勾结，目的何在？”
“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需要证据来证实。”沈柒把情报放在桌面，曲起食指叩了叩，“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但可以引蛇出洞。”
“怎么引？”
“最好的诱饵，当然是太子殿下。幕后之人要杀他，没杀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以太子为饵来钓‘蛇’，想必胜算最大。”
韦缨面色发白，望着一脸淡然的沈柒，打起了磕巴：“大、大人……那可是太子，是储君！怎么可能拿来做……不可能的……”
沈柒微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不可能。只说这么做，钓出‘蛇’来的概率最大而已。”
韦缨松了口气。他知道上官的脾气，怕万一疯魔劲上来，要把自己和整个北镇抚司都祭进去。
但转念一想，沈七郎疯的时候少，精明的时候多。再说，就算剑走偏锋，这位爷也一定会先确保自己的安危。为了活下来、爬上去，沈柒能做到什么地步，又是何等狠辣、坚韧与顽强，他这么多年看在眼里，清楚得很。
“大人打算怎么做？”韦缨信赖地问。
沈柒道：“退而求其次，我来当这个饵。”
“大人——”
“对。此案由我负责，只需放出风声，说我沈柒查到了隐剑门头上，不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更要彻查幕后的所有利益勾结者，并且手中已有些线索。他们听了定然坐不住，想要摆脱困境，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杀了我。再毁去此案相关情报与卷宗，让接手此案者无力再查。”
韦缨承认沈同知沈大人意计谲深、心狠手辣，但这种辣法竟也能冲着自己来，实非寻常人能吃得消。
他很想劝沈柒不要轻身犯险，但也知道对方既然说出了口，就是心中已有决意，其他人动摇不得。
韦缨叹道：“卑职有时真说不清，大人究竟是重性命，还是轻生死。”
沈柒哂笑：“我当然是惜命的。只是悬崖上走惯了，就算给我条平坦大路，也只管走最快最利的一线。此案关系重大，上头催得紧，不拿出点力气，如何叫他们见识我的本事？”
韦缨只得点头：“大人非得当这个钓饵，至少要埋伏好援兵，卑职去叫石千户过来，一同谋划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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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玉露洗秋空，一轮满月清光同时照耀着京城与灵州清水营。
同样的灯火如昼，同样的觥筹交错。
清水营的临时宅邸内，苏晏接了同桌锦衣卫们的一圈敬酒，带着四五分醉意离席回屋。身后幽暗树影中着缀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充满狂热与渴求地盯着他。
深夜的京城望仙楼，沈柒甩开上前搀扶的花娘，脚步发飘地走出酒楼大门，翻身上了坐骑，醉眼朦胧中辨认着回家的路。
他眯着眼，用马鞭指来指去，最后在其中一条道上定住，打个酒嗝：“……这边！”
手下两名小旗不放心地跟出来，要护送他回府。
沈柒大着舌头说：“不……用你们，走，都走！我自己能回……家！”
他扬鞭在马臀上用力一抽，马儿吃痛奋蹄，眨眼蹿到十几丈开外。沈柒低头，跟散成好几重影子的缰绳较劲，至于两名小旗在后面模糊喊了几句什么，早已被过耳的风声吞没。
幸而良马识途，走街串巷自己跑得好好的，不需要骑士多费心。
颠到半路，沈柒忽然勒住缰绳，迫不及待地滚鞍下马，扶着路旁的垂柳树干，哇一下就吐了。
满地狼藉，酸风飘散。附近一个更夫捂着鼻子，匆匆走过，除此之外再无行人。
垂柳外侧是小河，水面幽暗，映着远处的微微灯火。垂柳内侧是一条青石小路，再往内是一堵粉墙。书院的先生和学童都放了假，连守夜人也回家过团圆节，粉墙内一片漆黑寂静。
沈柒接连吐了两次，腹内勉强安定了些，离开柳树，脚步趔趄地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手掌舀水漱口洗脸。
冰凉的河水令他似乎清醒了三分，他用手抹去满脸水珠，正待起身返回坐骑上——
一道游蛇般灵快奇诡的剑光，从幽深的水底疾射出来，直刺他的门面。
剑光极快、极刁钻，沈柒只来得及向后仰头，很勉强地避开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一团黑影在四溅的浪花中破水而出。
剑芒如流星如电光，沈柒被醉意拖着手脚，似乎连刀都拔不利索了，只能侧身翻滚，避开剑风。
翻滚，踉跄，前仆，后仰，每一下攻击他都避得十分狼狈，仿佛下一秒就要命丧剑下，但又偏偏每一下都像走了狗屎运，总是堪堪擦着剑锋闪过。
剑光更疾，沈柒衣袍上多了好几道裂痕，他吸着气纵身跃上粉墙的墙顶，身形不稳地向院内栽去。
黑衣人与剑光浑然一体，追着他的背心，眼见要刺个透心凉。
沈柒人在半空，猛地扭转腰身，抖出之前藏在袖内的镔铁锁链，一圈圈缠住剑锋，也缠死了持剑的手臂。
黑衣人惊觉有异，兜帽下的脸猝然抬起，一双鬼魅般的猩红眼睛直直望向沈柒。
沈柒心底凛然，提前转开脸去，不与他的目光接触，手上动作不停，将铁链一头的锁扣牢牢扣住对方臂腕。
这镔铁链子再绕到身后交错，一勒一扣，锁住经络内真气走向，任他背生双翼也插翅难逃，是公门内专拿习武人犯的利器。
沈柒旋到黑衣人身后，扣上第二道锁，将对方按倒在地。
却见他后脑勺处的黑色兜帽蓦地掉落下来，露出一张蒙着面巾的脸，猩红双眼如同血海漩涡，要吞噬人的灵魂，将神智吸卷而入——
意识扭曲的前一刻，沈柒骤然反应过来：并非他生了前后两张脸，而是前面那张是戴在后脑勺上的面具，这一张才是真的脸。
这刺客也不知练了什么柔体术，骨节竟能如蛇般折转，在意识到中计的刹那，就把脸面几乎扭到身后，用脑勺处戴的面具做了障眼法，目的就是要逼他与自己的血瞳对视。
隐剑门不愧数百年传承，不仅身形轻忽灵诡，剑法迅疾如电，就连这些诡术伎俩都令人防不胜防。
陷入迷魂境的瞬间，沈柒似乎听见尖厉的呼喝与刀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第118章 前尘旧事如幻（上）
夜里雪下得紧，流霰飞白，朔吹卷枝。
西厢房内间，十二岁的沈柒搂着九岁的沈晏，在其薄如纸的棉被里发抖。
沈柒困顿万分地睡着，没多久又被冻醒，伸手摸了摸沈晏冷冰冰的四肢，忍着哆嗦把弟弟的两只小手揣进自己怀里。
外间矮榻上睡着十一岁的沈明露，合衣裹着棉被，悄无声息地像只蜷缩的奶猫。桌面仍亮着灯，但烛光已十分微弱，依稀把姚氏瘦而局曲的身影映在了帘子上。
“……娘，来睡觉，别管那个了。”沈柒低声唤，声音冻得沙哑。
姚氏把针在头发上擦了擦，回道：“就好了，你们继续睡，娘一会儿就好。睡吧，啊。”
沈柒知道她一会儿根本好不了。
连熟练的绣娘都要做半个月的绣活，勒令她五天内完成，完不成就不给他们母子饭食与火炭，就这样逼她日以继夜地熬。她才二十六岁，鬓边已出现零星白丝，眼睛也快熬坏了。
沈柒跳下被窝，想去拽她劳碌的手。
姚氏侧着身子躲开，双眼红肿，“七哥儿，你别闹，和小九睡觉去。”
沈柒咬牙怒视她手里尚未完工的华服。姚氏无奈放下绣活，起身说：“你回床上，娘给你唱小曲儿。”
“不用。”沈柒扭头走开，钻回被窝里。唱完小曲儿她不是还得接着绣，并且还要把浪费的时间补上，倒不如不唱。
沈晏睡得迷迷糊糊，被灌进被窝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战，沈柒紧搂住弟弟，在昏黄光影的摇曳中睁眼到天明。
拂晓时分他才恍惚睡着，等到再次惊醒，姚氏已经不在屋内了。
她要去担水，烧饭。大房不吃仆妇烧的饭菜，就要吃她做的，并且派个婢子全程在一旁盯着。
她烧完了大房指定的菜色，还得做沈老爷的病号餐。
沈家老爷曾任通政司经历，七品大的京官，如今因病致仕在家休养。
其实再休养也好不了，中风中得鼻歪眼斜，说话含糊、手脚抖索，瘫在床上不大像人，像寝衣裹着一团油尽灯枯的沉沉霭气。
他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娶了京城富商郑家的独女为正妻。
郑氏心不宽体更胖，口舌尖刻，性子又妒悍，容不得妾。丈夫纳一个，她便收拾一个，要么打杀，要么逼卖。如此七出之条犯了四个，但抵不住娘家资产雄厚又肯撑腰，故而在沈经历面前底气十足。
府里原有个灶间丫鬟，沈经历喜欢她菜烧得好，人又灵秀乖巧，偷偷地收用了，怀孕八个多月时被郑氏察觉，一顿棍棒打到小产，大人血崩死了，胎儿侥幸活下来，便是沈柒。
沈经历空有满腹经纶，却斗不过河东母狮，兼之顾忌她娘家，只埋头做个怕老婆的都元帅。还没老实半年，又看中了发配到教坊司做乐妓的一个罪官的女儿姚氏，爱她花容月貌、娴静温婉、能歌善舞，便硬顶着郑氏的怒火将她赎回做妾。
郑氏看沈柒是眼中钉，看姚氏是肉中刺，只恨不得双双拔出、拗断、碾碎。
姚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柔顺，忍气吞声地受了，将一出生就没了娘的沈柒当亲生儿子抚养，自己又生了个花枝似的一双儿女，唤作沈明露与沈晏。她几乎是凭借着一人之力，将三个孩子拉拔长大。
郑氏求子心切，偏偏接连生了五个女儿，独一的小儿子天生痴愚，如今十五岁了，还流着口水追逐婢女讨奶吃。
她自忖老蚌生珠无望，对姚氏更是嫉恨，时时要给脸色、扣用度。姚氏与人多说一句话，便污她偷汉子，“浪娼妇”“私窠子”地打骂不休。
沈经历中风后，她更是独揽了沈府的管事权，说一不二。不但故意给姚氏摊派繁重的绣活与家务，还变着法儿地折磨庶子庶女，有心将他们往死路上逼。
数九寒冬，棉被里没有棉，炭盆里没有炭。三个孩子冻得手脚上都是疮。
沈柒捏着又痒又痛的冻疮起身。沈晏也醒了，问：“姐姐呢？”
“帮娘干活去了。”沈柒把外衣给他穿上。
“我也去帮忙。”
“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能帮上什么忙，好好念你的书。”
沈晏不肯去学堂，噘嘴闹脾气。沈柒哄来哄去，劝不动，火气上来甩了他一耳光。
手刚挥出去就后悔了，半途撤回劲力，但仍来不及。沈晏脸颊上顿时浮起几道指印，红痕宛然，一巴掌生生将甜白釉打成了唐三彩。沈柒不禁暗自懊恼：下手没个轻重，九弟瓷人样的，磕坏了再去哪里寻一个？
沈晏没哭，捂着脸颊说：“我去学堂念书。”
沈柒抱住他，又愧疚又心疼：“你专心念书，娘就指望你了。其他我和八妹会料理，不用你操心。”
沈晏点头，挂好书包，从桌面上拿个冷馒头就走了。
啃完冷馒头，沈柒去柴房门口劈柴，再一摞摞运去厨房。没过多久，便见小丫鬟青杏急匆匆跑来，低声叫道：“大奶奶要对九哥儿动家法，七哥儿快去！”
早年青杏病重被扔出门等死时，是姚氏在沈经历面前说情，又开了剂汤药救活她。她对此一直心怀感激，暗中没少帮衬他们母子四人。
沈柒听了把柴块一扔，拎着柴刀就走。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架势。两排身强体壮的仆人站着，一个家丁把沈晏瘦小的身子强压在雪地，书包也扯坏了，书册散了一地。沈晏挣扎着试图捡书。
郑氏满头珠翠，身着镂金百子千孙大红缎袄，锦绣八团花卉夹褂，颈上宝色十足的紫貂皮毛围脖，看着富贵又暖和。她坐在阶上放的紫檀木圈椅，身后站了七八个随侍丫头，脸色阴沉得像三九天要下刀子。
旁边叫梅花的丫头手上捧着根藤条绞成的乌溜溜的软鞭，足有鸡蛋那么粗。
这软鞭可不比普通棍棒，抽下去是要伤筋动骨的，手法老道的下腕后压一压尾，保管皮好好的，里面肉全烂掉，包着淤血能疼上一个月。
沈柒当即变了脸色，冲过去想撞开家丁，被两排仆人拦住，放声大喝：“做什么又要打我弟弟！”
梅花横眉怒目：“他害六少爷落水，险些淹死，难道不该打？”
沈晏争辩：“不关我的事！六哥抢了我的书包爬到假山上，自己失足滑下来落水的。我还喊人来救他。”
梅花嗤道：“六少爷谁的书包都不抢，为何只抢你的？定然是你拿话语挑他，把他激怒，再从假山上将他推进水里。寒冬腊月的，你分明是想杀人！”
沈晏脸颊刚消下去的红痕又浮起来：“你血口喷人！六哥自己跑的、自己摔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是他什么都不懂……”
郑氏被戳了痛处，脸色变作铁青，厉喝：“六哥儿身为嫡子不懂，你一个上不了台盘的妾、行院出身的娼妇生出的小杂种，就懂了？”
沈柒眼中骤然爆出一团凛光，手中柴刀乱挥，割伤了死摁着他的家丁。家丁吃痛，手一松，他便冲向场中。
郑氏气得七窍生烟，又见沈晏梗着脖子跪在面前，连相貌都跟那狐媚子的乐妓像了个七八分，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对两排家丁喝道：“一个个杵在那里当木桩的？还不给我打！”
软鞭落下时，沈柒刚握住沈晏的手腕，还来不及将他拉起来，见鞭风已至，便毫不犹豫地扑在他身上。
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沈柒后背。瞬间头皮炸裂般，剧痛几乎将他从鞭痕处切成上下两半，他绷紧全身肌肉，强忍住痛呼声。
拿藤鞭的家丁抽不着沈晏，请示家主母：“大奶奶，这下打哪个？”
郑氏嗔目切齿：“两个没人伦的忤逆子，都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
藤鞭就跟雨点似的抽下来，直疼得锥心刺骨，冷汗潺潺。沈柒凭着胸中一股子倔气，咬紧牙关不肯呻吟哀号，只牢牢翼护着身下的小九弟。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般架势摆出来，分明是老妖婆决意取他两兄弟性命，即便求饶也无济于事，徒增羞辱罢了。
沈晏听着背后呼呼风声，耳畔充斥着七哥急促的呼吸与忍痛的闷哼，急得用力挣扎，“七哥，你别替我受罪，我吃得住，你快让开……”
沈柒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腿，声音嘶哑而痛楚：“你没罪。有罪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青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七哥儿，九哥儿，你们就服个软，告个罪，让大奶奶消消气罢！”又哀求郑氏：“他们年少无知，不小心和六少爷闹过了头，大奶奶您大人有大量，看在老爷面上，饶他们一次罢！”
郑氏尖声道：“小贱婢，拿老爷压我？老爷中风瘫了半边身子，还不是一个两个不孝子给气的！今儿个这顿打，整好给老爷通通气！不好好教训他们，如何整治家风？”
沈晏不忿七哥挨了打，顶嘴道：“爹就算真是被气出病的，也不是气我们！大娘不由分说就打人，算什么家风？”
郑氏气得面如土色，拍着扶手叫：“反了天！儿子犯错，当娘的居然教训不得？”
沈柒冷冷道：“当着钟馗面说什么鬼话！谁当我们是儿子，我们又当谁是娘，你心里不是一清二楚？”
郑氏指尖戳着他，浑身发颤：“你……你们……灶下丫头的儿子，私窠子的儿子，果然是一路货色！做妈的没根基，生出的统都是负恩忘本的畜物！”
沈柒年纪才十二，身量未长成的半大小子，却已有了几分虎狼心性，哪里听得了这些辱骂，当即杀气上涌，猛地抬手抻住鞭梢，用尽全力一拽。
拿软鞭的家丁猝不及防，叫他拽了个前趔趄，随即被一柴刀砍在后颈，像劈柴似的，把头颅利落地砍了下来。顿时鲜血飞溅，横死当场。在场众人无不骇然色变。
沈柒手按染血的雪地，缓缓起身，一双恶兽般暴戾恣睢的眼睛瞪向郑氏，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郑氏没料到沈柒竟然当众杀人，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她心头惧意丛生，大叫一声“哎呀”，闭眼直筒筒往后躺。立刻就有丫头叫道：“大奶奶不自在，快去请大夫！”几个丫头喳喳着簇拥她回房。
家丁们见势不妙，兵溃也似各自散去了。
沈柒呸了声“老杀才”，扶起沈晏，艰难地走回西厢房。
青杏几乎吓晕过去，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在他们身后，喃喃着：“死人了……七哥儿杀了人，怎么办？”
沈柒冷笑：“那厮签了卖身契，就是沈家的人，官府管不了。顶多就是被老虔婆家法伺候，左右都要打死我们，杀不杀人又有何两样？”

第119章 前尘旧事如幻（下）
青杏顾不上事后受罚，抹着眼泪找来一盆烧红的炭，湿冷的房间内顿时增添了几许暖意。
刚把火盆烧旺，她就被个年纪大的仆妇叫走了。
沈柒将棉被团成一团，解开衣衫趴着，后背青青紫紫都是淤痕交错，怕不下三四十道，肿得格外触目惊心。他从床头柜里掏出一瓶活血化瘀散，递给沈晏，吩咐：“帮我把淤血揉散。”
“会很疼。”沈晏红着眼眶说。
“我不怕疼。”沈柒答，“我只要快点好。”
沈晏只好照办。他人小力薄，手上又不敢用力，沈柒担心揉不到位影响药效吸收，就叫他脱鞋上床，骑坐在自己后腰下方，把力气都集中在双掌。
“用力，快点，”沈柒嘴里咬着被面，额上满是冷汗，“别让娘回来看到。”
沈晏咬牙用力揉，直到把高肿的淤血长痕推成五彩斑斓的整片，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空气中满是药酒辛辣的味道，沈柒松开牙关，长长吁了口气。
沈晏累得够呛，往旁边一栽，躺在他身旁的床板上。
沈柒转脸看弟弟。沈晏的脸颊有些浮红，额发湿漉漉的，几缕发丝黏在瓷白的额角，在息吹之间轻轻颤动。
他的心也在轻颤，像发芽的草叶，青涩地、无措地、固执地顶着上方重压的石板。
“小九，以后我们——”
话未说完，姚氏脚步匆匆地进了屋，沈柒赶在她掀开帘子进入内间前，飞快地穿上了外衫。
沈柒死活不让娘看他的后背，说已经让弟弟上过药了，没什么大碍。姚氏拗不过他，只好坐在床沿，摸着他的肩膀和脸颊，哽咽道：“娘没用，护不住你们，又让我儿受苦了……”
沈柒说：“没有娘护着，我早就死了。”
姚氏再柔弱，再逆来顺受，在他心里也是一根充满韧性的藤蔓，为了养活长在藤上的三个小瓜，峭岩也攀，砂地也爬。她所有的盼头，就是把三个孩子拉拔长大，大到可以带着她与大房分家，从此以后脱离苦海。
沈明露赶不上娘的脚步，慢了些进来，闻到刺鼻的药味，吓得缩在壁角直掉眼泪。
她小时候被六哥儿养的狼狗吓到过，那狗在她面前撕吃了个仆役的一条腿。大病一场后，她就落下了沉默寡言的后遗症，不爱说话、不爱笑，闻见血腥味和药味就瑟瑟发抖。她极怕狗，不敢跟男人靠得太近，就连一同长大的两个哥哥也不例外。
姚氏把女儿揽入怀中，担忧道：“娘听说你误杀了执鞭的家仆，沈夫人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沈柒说：“娘别担心。签了死期卖身契的仆役，她和她儿子糟践掉的还少么？大不了闹起来，闹到父亲面前，闹去官府，看官府管不管大房虐杀庶子。”
姚氏颦眉：“闹大了官府或许会管，但你父亲颜面何存，整个沈家也跟着蒙羞，沦为街头巷尾的笑柄。尤其你父亲还生着病，受不得刺激。”
沈柒把嘴角一撇，露出个近乎冷酷的诮笑，这使他看起来比同龄少年要成熟得多，也阴戾得多。“那又如何？沈家没把我们当人，我们又何必把它当家。至于父亲，我看他这么行将就木地活着，比死了痛苦。”
姚氏神情十分难过，似乎既不认同他的偏激，又自觉未尽母职，没有规劝他的资格。
沈柒被她的目光看得烦躁不堪，转身躺下面对壁里，无论谁说话都不搭腔。
姚氏没奈何，哄好了女儿，就去橱柜里取那罐珍藏的椴花蜜——天冷，蜜冻成了白色结晶，像冰酪，像香雪，一开罐就能闻到甘冽沁骨的清芬。
她舀了一勺放在碗里，迟疑后又舀了一勺，用温水化开，端去给沈柒。
沈柒不喝，也不说话。
姚氏还要赶去做事，劝了片刻不见反应，知道儿子这股倔劲上来，谁的情也不领，得他自己想通，只好把碗放在床边柜面，嘱咐几句后带着沈明露离开。
沈柒在房门关闭后腾地坐起身，望着娘离开的方向。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愧悔，但也是压抑与冷硬的，像被严霜打过的荆棘林，本就质地尖锐，更没有余力色调鲜明。
“你怎么不走？”他问坐在床沿的沈晏。
沈晏脸色干净，表情乖巧，把那碗椴花蜜水捧到他面前，让他的迁怒还没诞生就夭折了。
沈柒注视他的小九弟，眼神渐渐柔和，低头含着碗沿喝了一口。
似乎有点不对劲，模糊的念头如星火乍亮又乍熄，他抓不住。
沈柒又喝了一口，蜜水不是不甜，但总不够该有的那种甜。这一点异样的失望，说不清，道不明。
他微微发怔，蓦地对沈晏说：“你喝。”
沈晏摇头：“娘特意留给你的，我不喝。”
沈柒把碗口往弟弟嘴唇上抵：“你必须喝。”
沈晏无奈喝了一口。蜜水把他颜色浅淡的嘴唇染得透润，如掉落茶杯的花瓣。沈柒盯着那抹水色看，哑声叫：“小九。”
“嗯？”
“小九。”他又叫了声，尾音发颤，“小九。”
“七哥？”沈晏有些不解。
“……叫我七郎。”
沈晏一愣，笑了：“才不，你是我七哥。”
“——我不是你哥！”沈柒把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郁闷，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口。
沈晏皱眉，稚嫩的脸上竟隐隐浮现出为难、排斥与忍耐之色：“可我们就是兄弟。”
出离的愤怒击中了沈柒，他把碗打翻在地，猛扑过去，压倒沈晏，扼住对方细白的脖颈，“我说不是就不是！叫七郎，快叫！”
沈晏被掐得喉管窒痛，脸颊涨红，那双近在咫尺的湿润的眼睛，依稀能窥见将来春色入眸的风采。奇怪的是，他神情中没有丝毫慌乱，显得既懵懂又无谓，张嘴顺从地唤了声“七郎”。舌尖在发音时轻触唇齿，是审时度势的敷衍，也是漫不经心的风流。
沈柒在暴力威胁中如了愿，却又更加愤怒与无力，心底烧着一团找不到目标的邪火。
他在沈晏呛咳起来时，骤然收回了手，把脸埋进弟弟的颈窝，发出低沉又嘶哑的嗥叫声，像头用利爪也撕不开罗网的困兽。
沈晏抬起手臂，避开他后背伤处，放在肩膀上拍了拍：“七哥，你把蜜水打翻，没得吃了。”
……我想吃了你！那头困兽在沈柒心底咆哮。活生生地，一口一口地，滴血不剩地，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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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缓过气后，果然大发雷霆，要在沈家祠堂里动用家法，代沈老爷问逆子的罪。
父母在祠堂里打死忤逆儿，就不算擅用私刑，算清理门户。
沈柒不肯束手就擒，提前叫沈晏从后门出去报官，又把娘和妹妹藏进存酒的地窖里，自己被一群家丁撵得四下乱蹿，冲进了沈老爷的寝室。
他和郑氏对骂，又扯着帷幔扬言要放火烧屋，躺在床上的沈经历受激过度，一口痰梗在喉咙，两眼翻白、半身乱抖，几乎当场呜呼哀哉。
沈老爷若是死了，子女可以要求分家，郑氏也就没了拿捏他们的名目，只得先命人急救，请大夫来续命。
宅子内外好一阵鸡飞狗跳，沈柒趁机溜走了。
沈老爷最终捡回了条老命，但中风得更厉害，从偏瘫变成全瘫，一个字也说不出，成了个随便郑氏摆弄的活死人。
衙门差役来了一趟，板着脸训完话，撂下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走了。沈柒心知情况更加不妙，郑氏怕要狗急跳墙，便和娘商量趁夜逃离沈家，以免遭其毒手。
姚氏的赎身书还在沈老爷手里，逃家就是逃籍，郑氏可以去衙门告发，申请追捕。
沈柒猜测她的赎身书被郑氏拿捏着，就想方设法去偷。
还没来得及偷到手，八妹就出事了。
郑氏要把她嫁给有生意往来的米商陈家，给五旬的陈员外做妾。当天下聘、收彩礼，次日就命人把一无所知的沈明露从洗衣的水井旁带走，收拾完灌了迷药送上花轿，吹吹打打地抬走了。
姚氏从说闲话的婢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如同五雷轰顶，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发了狂，冲到郑氏面前又抓又喊：“明露她才十一岁啊！你把她嫁给个糟老头子，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都是当娘的，你自己也有女儿，心肠如此歹毒，不怕损阴德遭报应吗？”
婢女们七手八脚把她拉开，郑氏冷笑：“你是姨，我才是娘，明露是我女儿，我亏待不了她。那陈家家底殷实，陈员外又死了正妻，明露嫁过去只享福不受气，在家中辈分又高，有什么不好？”
姚氏要冲出门去追女儿，被郑氏命人摁住，送去柴房锁起来。
傍晚沈柒回来，听闻这事后砸了门锁，把虚脱的姚氏扶回西厢房。他提着柴刀翻墙而出，去向陈家讨回八妹。
这天晚上，他闹得陈氏阖门鸡犬不宁，最后终于带回了八妹冰凉的尸体。
——沈明露害怕男人，若有男子近身，轻则畏缩哭泣，重则尖叫挣扎。被人抱下花轿送进陈府后，迷药逐渐失效，她在陌生环境中惊惶不已，又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非要与她亲热，她大哭大闹后挨了打，恐惧绝望之下，用铁烛台插蜡烛的尖头刺喉身亡。
花钱买来的妾在新婚当夜自戕，陈家正觉得晦气，结果沈家庶子又来闹事，陈员外烦不过，干脆把尸体还给他，打算回头再向沈家讨个说法。
沈柒双目赤红，脸色青冷得像块寒铁，腰后别着血渍干涸的生锈柴刀，把妹妹抱回了家。
姚氏见到女儿的瞬间，当场晕了过去。
姚氏抱着女儿的尸体哭了一整天，水米不进。两个儿子陪着她，没有劝她节哀。大悲伤身，但哀伤若是没有彻底发泄，强行节制更伤心神。
入夜后，姚氏擦干泪水，不哭了。她掏出微薄的积蓄，让沈柒买了口棺材，给沈明露换上素衣，雇人抬到城西香积寺的墓园入土为安。
沈明露没有葬在沈家。而沈家没了个庶出的小小姐，也与平时并无任何不同，主人家该吃喝的吃喝，仆役们该伺候的伺候。
简单的葬礼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原样。
郑氏赔偿了两名年幼有姿色的婢女给陈员外做侍妾，这件事就此了结。
沈老爷或许知道小女儿的死，或许不知道，姚氏不再关心。她听说沈老爷生了褥疮，大夫吩咐，要趁明日天晴，把病人搬出去晒太阳。
当天夜里，她下了两碗鸡蛋肉丝面，还给两个儿子换了新衣，看着他们把面吃完。
“七哥儿，小九尚年幼，以后要靠你多照拂帮衬了。”姚氏温柔地说，“今后你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沈柒几乎脱口而出“我们不是兄弟”，但在娘面前咬牙忍住，点了点头。
姚氏摸摸孩子们的脑袋，说：“吃饱了早点睡，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沈柒以为她指的是摊派的活计，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会错了娘的意思。
姚氏身着鲜红色衣裙，用一根白绫自缢在主屋前的门桄上。清晨阳光照着她悬空的红色绣鞋，一晃不晃。
郑氏开门时，那双满是裂痕与冻疮的惨白的手，恰好对着她的脸。她缓缓抬头，看见姚氏死不瞑目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其时，仆人正把沈老爷放在罗汉榻上，从屋内抬出。
门桄垂落的瘦长阴影投射在他脸上，沈经历惊骇地瞪大了浑浊的老眼，从喉管中发出哮喘般的激动气声。
自尽时身穿红衣，这是心怀怨恨，希望死后化作厉鬼来寻仇。
沈经历岌岌可危的身体与精神经不起这般惊吓，当日便撒手归西。郑氏也吓出了一场大病。
从小姐到姨娘，沈家连续死人，紧接着连沈老爷也死了，当家主母病倒，沈家一夜之间仿佛塌了大半。
树倒猢狲散，不少家仆婢女偷了家中金银细软与卖身契，逃往外地。郑氏每夜被女鬼索命的噩梦困扰，顾不上他们，更不顾上庶子。
沈柒得到了自由，再没有人打他、欺辱他，但却失去了更多：他没了相依为命的娘和妹妹，唯剩下一个年幼的弟弟。
他不想把沈晏当弟弟，但娘临终前的遗言紧紧箍着他，日夜勒在血肉骨头里，提醒着他——你们是亲兄弟。
他抱着娘留下的半罐椴花蜜，想狂啸，想杀人，但最终只是牵起沈晏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沈家大门。
沈柒独自养大了弟弟。
十五岁时，他应征入锦衣卫，没过两年，就利用刑讯犯官的机会，将与之相识的富商郑家与陈家牵连进来，做成了个官商勾结渎职枉法的大案。郑家与陈家被抄斩，在沈经历去世后又改嫁的郑氏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不料被家人指认为共犯，也入了狱。她没等到上斩首台，就离奇死在狱中，浑身都是鞭笞的淤痕和尖刺扎出的窟窿，脖颈被麻绳紧勒，椎骨寸寸碎裂。
沈柒为自己，为娘和八妹报了仇。
后来他当上锦衣卫千户，却始终不娶妻不成家。他看着沈晏金榜题名，看着他入仕为官，在他迎娶当朝首辅孙女之日，喝得烂醉如泥。
当夜奉命追捕暗杀奉安侯的刺客，沈柒醉意未消，肺腑挨了对方一剑，身负重伤。
性命垂危之际，他不愿让沈晏知道，躲在澄清桥的桥洞下，用撕下的衣摆胡乱堵住伤口。
血水染红了大片河面，像娘临死前身穿的红衣。
姚氏的身影从河面浮出，长发披散，面青唇白，颈间一道深深的淤紫勒痕。沈明露牵着她的红衣，从背后探出头来，依然是怯生生的小姑娘模样，喉咙处一个深深的小窟窿仍在淌血。
沈柒眼眶霎时湿润，低声叫道：“娘。”
姚氏上前，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与肩膀，一如他幼年时，“跟娘走吧，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娘常说，人生一切苦厄，熬到尽头终有报偿。可我的报偿呢？”沈柒看着她，想要起身，却被心底强烈的不甘与眷恋绊住。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姚氏轻叹：“人生是无数个苦难的叠加，熬到尽头也就解脱了。所谓报偿，不过是望梅止渴，自欺欺人罢了。走吧孩子，随娘走吧。”
她柔柔地牵起沈柒的手，朝漆黑的河水中走去。
沈柒茫然地走了几步，冰凉河水浸没胸膛，他突然从心口深处迸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
“七郎。”
谁在唤他？
“我这是投桃报李，回馈你廷杖搭救之恩。”
他救过谁？又被谁所救？
“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他满手血腥，脚下垫着累累尸骨，从未指望过自己死后除了地狱，还有什么其他的去处。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过命的兄弟。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我愿为七郎两肋插刀，此后同患难共富贵，终生交好，永不离心离德。”
他没有兄弟，也不想要兄弟。他只有娘和一个妹妹，妹妹在十一岁时死了，没过几日，娘也死了。
他有一个深爱的人，是这辈子的劫难，也是这辈子的报偿，那人是……是谁？
“我的命，你叫我一声相公。”
“你已经是我的人，这辈子都逃不开。认命吧。”
“多日未见，想不想你相公？”
“相公也想你。住一两日哪里够，须得住一辈子。”
“别冷着张脸啦，杀气腾腾，怪吓人的。要不然我出差也想着你，给你写信？”
“七郎，你别闹。”
白纸黑字，字字如刮造化炉：
天远地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苏晏。他叫苏晏，苏清河。
他是我的娘子。
从未忘却的少年苦难，无法平息的愤怒与难以填满的荒凉，那么多的不甘心和意难平，一切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如碎裂的时光残片、如血色的过往云烟，纷纷扬扬散去，沈柒如梦初醒，重返人间。

第120章 打小爷打小爷
“……大人！醒醒，同知大人！”
“沈大人快撤手！”
脑中迷雾散去，周围景物逐渐清晰，好几张凑近的男人脸庞撞入眼帘。沈柒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蓦然发现自己正被下属们七手八脚紧紧扣着，有的攥手腕，有的抱腰，还有的掰他指间的刀柄。
腰间的绣春刀，刀尖不知何时抵着自己的心口，将布料割开寸许长的口子，周围鲜血洇湿。
简直是悬崖勒马，他再多使一分力，刀刃就要插入胸膛。
“我没事了。”沈柒示意手下们松手，收刀回鞘，低头见地面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后颈被锦衣卫踩住，脸被迫压在地面，嘴里堵着布团，正奋力挣扎扭动，发出“唔唔”的闷叫。
韦缨抹了把冷汗，道：“方才可惊险，大人刚擒住这刺客，就像被魇了似的，呆愣愣站着不动，忽然把刀对准自己胸膛刺下……幸亏在最后关头，大人清醒了过来，否则我们即使冲得再快，只怕也拦不住。”
沈柒张开手掌捏住两侧太阳穴，将自己从迷魂境中彻底抽离。
幻觉里漫长的半生，原来只是现实中一个短暂的片刻。
——也不尽然是幻觉，至少年少时在沈家的经历是真的。娘是真的，八妹也是真的，而小九弟……
根本就没有小九弟。姚氏只有一个亲生女儿。
“沈晏”，其实就是苏晏，因着他的心魔，投射在他惨烈成长的光阴里，被扭曲成了个求而不得的亲弟弟。
但凡世间一切的着相与不通透，仇恨心、贪痴心、妄念、执念、怨念……皆可诞生心魔。
他的心魔是什么？大约不止是艰难跋涉过的荆棘路，还有一句绞人心脉的“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过命的兄弟”。
沈柒将眉眼埋进手掌，在心底决绝地冷笑了一声：嗬！即使真是亲兄弟，又如何？难道他就会被这层血缘拦住，裹足不前？没有人能把苏清河从他心头割走，皇权不能，妖术更不能。
他抹平所有外露的情绪，放下手，说道：“一时不慎，险些着了道。这隐剑门的‘鬼瞳’果然厉害，能将人神智拖入迷魂境中。区分不出幻觉与现实，便不得脱出，颠倒错乱以至身死。你们今后若是遇见，要格外小心。”
众人听了无不咋舌，忙撕下布条将那黑衣人的双眼一层一层蒙住，绑了个结结实实。
设局、等待、以身做饵，工夫终于没有白费，抓到了最关键的人物——黑衣血瞳，就算不是行刺太子的那一个，也是个重大的突破点。
锦衣卫们将这黑衣人押回北镇抚司，关进诏狱最坚固的牢房内，严加看管。
沈柒喝过浓蜜水，散完酒气，带着掌刑千户石檐霜来狱中审他。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原本以为，任何犯人到了他们手上，哪怕再铮铮的铁骨，也能被炼成一滩水。
或许真有人不怕死，但没有人不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除了一种人——
-
“疯了？”
奉命前来了解案件进展的蓝喜难以置信。
他挑起淡到几乎消失的眉毛，将不解与不悦之间的分寸把得正好，“沈同知，咱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手腕的，办了几个案子，从没叫皇爷失望过。这回东宫遇险，皇爷极为重视，眼下你却给了咱家这个荒唐的答案，如何向皇爷交代，沈同知考虑过么？”
沈柒脸色严峻，语气颇为诚恳：“这不是案子的答案，可的确是事实。我们是如何捕获这个刺客的，蓝公公也看过卷宗了。落网时，他施展了隐剑门的‘魇魅之术’，也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鬼瞳’，之后便神智失常，彻底成了个疯子。”
蓝喜追问：“是真疯，还是装疯？”
“一个人若是自己的血也喝得，肉也吃得，连被狗骑也毫无屈辱之感，我想不出除了真疯之外的第二种可能性。”沈柒的表情犹如一尊邪教供奉的神像，残忍得理所当然。
蓝喜“嘶”地吸了口气，掩饰悄悄打的寒战，尖细嗓音也低了好几分：“既如此，咱家就照实禀报。沈同知可别把人弄死了，皇爷看重这个案子，说不定还要亲眼瞧一瞧。”
沈柒颔首：“公公放心，下官省得，定会把人收拾干净，不会污了圣目。”
蓝喜回宫复命去了。
石檐霜对沈柒说：“大人，属下担心皇爷会怪罪我们办案不力。”
沈柒道：“这个黑衣刺客是死士，也是弃子，皇爷不可能想不到，若要继续追查幕后势力，少不得我们继续出马。我们是皇爷手上最利的刀，只要刀刃不割主人的手，就不会被轻易毁弃，放心吧。”
石檐霜点头，又嘀咕道：“这‘魇魅之术’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迷不成对手，就会把自己整疯？”
“也许是真气反噬，也许还不止。我请了个精通医术的武功高手来给那人诊断过，他体内经脉逆行，紊乱的气血冲击大脑，导致神昏错乱、躁狂疯颠，像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要真是走火入魔，程度轻尚能拨乱反正，若是程度严重，怕这辈子会疯到死。可惜大人犯险钓出的大鱼，就这么断了线索。”
“的确令人遗憾。但查案不就是这样，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多动动这儿——”沈柒点了点石檐霜的脑袋，又轻踹了一下对方的小腿，“还有这儿——总会找到新的突破口。”
石檐霜笑道：“大人接手的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属下有信心。”
当然也包括沈七郎一手炮制出的“案子”，总能抓到最吻合政局时势、对效忠者与他们自身最有利的案犯，这就是锦衣卫，这就是北镇抚司，不是么。
次日午后，宫里来了旨意，景隆帝果然要亲自看一看这疯了的刺客。
诏狱阴暗污秽，天子自然不会涉足，只驾临北镇抚司公堂，下令将人犯押到堂外院中。
随驾禁军把这一方官署围成了个严严实实的铁桶。高坐明堂的天子与前院之间，隔了数百名锦衣卫拦成的人墙。
不仅御驾亲至，在东宫“养伤”养到百无聊赖的太子也来了。景隆帝一身明黄色衮袍，彩织四团龙，两肩团龙加饰日、月章纹，雍容威严；太子朱贺霖则穿着轻便的橘红色窄袖戎衣，外罩秋香色妆缎对襟罩甲，腰束小带，英姿勃勃地坐在父皇身边。
沈柒行礼后，垂手侍立于侧下方。
五花大绑的刺客被锦衣卫押到院中，强迫跪下，解开束口的衔勒。为防意外，他双眼上的布罩依旧蒙着，没有解下。
这刺客是个青年体貌，裹在囚衣中的身形瘦削而不失劲道，身上各处伤口都事先敷药包扎好，又灌过一碗浓参汤提神，故而看起来状态还不算太糟糕。
他茫然地跪在庭院中央，因为眼睛被遮无法视物，便竖起耳朵听动静。
景隆帝打量过后，问沈柒：“你说这人疯了？”
“禀皇爷，的确是疯了。”沈柒回答。
朱贺霖腾地起身：“孤下去看看，究竟是不是那夜行刺之人。”
“歹人凶残，小爷万不可涉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爷三思啊！”随侍的富宝和成胜忙不迭地劝谏。
朱贺霖摆摆手：“他都捆成个粽子了，还会扑过来咬我不成？再说，小爷我是吃素的？”他转头对景隆帝说道：“父皇，我去验证一下。”
皇帝似乎对他的勇气颇为赞赏，微微颔首。
台阶上的锦衣卫退向两边分出通道，朱贺霖走下去时，顺手抽了一把绣春刀，心里并不感到紧张，甚至有股隐隐的兴奋。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刺客面前，端详对方的脸和双手，又蓦然抬起刀锋，一下割断了绑眼的布罩。
这突来的冒险举动，让两旁押解人犯的石檐霜等人大为紧张，急道：“殿下小心！切莫与他血瞳接触，以免中了迷魂术！”
朱贺霖道：“凡运功施术，必需真气支撑。他若是真疯，体力真气或枯竭、或散乱，哪里还施展得出迷魂术？”
断成两截的布罩飘落于地，朱贺霖看清了这刺客的脸，二十来岁，五官端正普通，瞳仁暗沉沉的，像浑浊的红色玻璃珠。相比他遇刺那天见到的精光四溢的诡异血瞳，形在神已散，显然已生机尽失。
朱贺霖仔细查看完，肯定地点头：“那夜行刺孤的，就是他。”
刺客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站起身，疯疯癫癫地笑起来：“哈，哈哈，是他，就是他！”
“你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为何刺杀孤？”朱贺霖问。
刺客：“他跑了！哈哈哈，该吃药了，吃药……要听话……死……不死……”
最后几句口齿不清，唧唧哝哝，仿佛连人话都不是了。
朱贺霖把刀锋架在他脖子上，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刺客低头用舌头去舔刀刃，一舔一道口子，满嘴嚼血，吞咽有声。
“疯子！”石檐霜低骂，“休得冒犯殿下！”
朱贺霖在刺客的囚衣上擦拭干净刀锋，转身离开，将绣春刀还给原主。
“谢小爷！”那名锦衣卫自觉佩刀被太子殿下借用过，十分荣幸，于是大声谢恩。
刺客忽然抬起了脸，张开血糊糊的嘴，放声叫道：“——打小爷！”
众人震惊，目不转睛地望向场中。
刺客喉咙中咯咯作响，边咽血边喊：“打小爷！打小爷！哈哈哈哈哈打小爷……”
寒风飒飒卷过，梧桐落叶飞舞，庭院一片肃然秋杀之气。
疯子刺客嘿嘿哈哈的诡笑声，在庭院上空回荡，混杂着一声接一声的“打小爷”，荒诞又离奇，听得人心底莫名发凉。
朱贺霖头也不回地走到父皇身边。
景隆帝面色沉静地问他：“怕不怕？”
朱贺霖摇头，曾经的青稚与骄纵之色，仿佛无忧无虑的夏花经了秋霜，渐渐从他眉梢眼角褪去：“该来的，总归会来。做好万全之策，才能应对肘腋之变。”
景隆帝目露满意之色，朝他颔首：“坐在朕身边。”
皇帝手按太子的肩膀，下旨：“剿灭隐剑门，诛尽余孽。凡与之过从密切者，无论世家权贵还是江湖势力，一个不留！”
又命沈柒：“继续查，挖出幕后黑手。朕要看看，究竟是谁，要打朕儿子的主意。”
皇帝带着太子起驾回宫。
那名刺客仍在庭院中疯癫乱叫，被锦衣卫重新押回诏狱。沈柒吩咐狱卒给他上药，供给饮食衣被，留得他性命在，日后说不定还有用。
然而谁也没料到，三日之后，那刺客竟然死了。
深夜嚼吃了自己的十根手指，失血过多而亡。
沈柒亲自验过尸，又仔细搜索了刺客所在的牢房，最后在床垫后方，贴近地面的石壁上，发现了几道干涸血痕。
是食指的指腹沾血印出的痕迹。
一道痕迹，就像一片椭圆形的窄小花瓣。
一共印了八道血痕，扇形排开。
八瓣血莲。
沈柒盯着这朵小小的血莲花看了半晌，将之亲手拓印在纸页上，随后用刀锋将石壁刮干净。

第121章 狗一样撵出去
八月十九，陕西，灵州。
傍晚时分，通往清水营的官道上，几辆马车由各自的卫队护送着，不期而遇。
车上的乘客撩开帘子互相望了望，发现都是一方同僚，好歹在官方场合也混了个脸熟，于是停车，笑眯眯地作揖：
“林大人好啊。这是要去清水营赴赛马会？”
“黄大人也好啊。可不是，正儿八经的请柬都发了，能不去？”
“八月十三下的请柬，要求八月二十辰时之前必须抵达清水营，我是紧赶慢赶，才勉强来得及，今夜应该是能入城了。”
“还是咱们的两位顶头上司轻松。八月十三开马市，李寺卿月初就来了，严寺卿则常年驻扎清水营，他们都是不用奔波赶路的。可怜咱们，一路上马腿都跑细了，还吃了一嘴灰。”
说话间，又有个官员下了马车，凑过来问：“两位大人可知，这发请柬的苏御史是什么来路？”
“肖大人竟不知这苏十二的厉害？来来，我与你细说……”
这位京城消息滞后的肖大人，接受了同僚一通添油加醋的八卦，感慨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想把陕西烧成个大火盆啊！不仅是我等行太仆寺、苑马寺的上下官员，还有茶马司、盐课司，就连陕西都、布、按三司的官员，凡与马政有关联的，都收到了邀请。听说巡抚魏汤元魏大人也要来。这个什么赛马会排面如此大，是有什么说头？”
林大人嗤笑：“还能有什么说头？巧立名目呗！据说苏御史拟了个名单，名单上的官员全都得报名参赛，每人按官职品阶缴纳评审费，从数两银到数十两银不等。钱虽不多，但备不住人多，聚沙成塔。最后这笔钱会去哪儿，还不是他口袋里？”
肖大人连连摇头：“强制报名参赛，缴纳评审费……能把贪墨索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本官还是头一次见。”
黄大人捋须呵呵笑道：“贪好啊，就怕他不贪。他要不贪，就是来整人的。诸位大人是想被整治，还是出点小钱消灾，你好我好大家好？”
另外两人齐声道：“出。多少都该出。”
众人又调侃几句，见天色不早，拱手上了各自的马车，车队汇成一列长龙，向清水营驰去。
-
八月十九日夜，灵州清水营。
苏晏在临时宅邸的书房内，召见灵州参军霍惇。
烛光下，少年御史的脸色似乎很是柔和，更像个吟花咏月的风流士子。只见苏晏笑眯眯地问：“明日赛马会一切相关事宜，霍参军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霍惇答，“场地赛道、观众看台、参赛马匹，还有裁……”
他回想了一下苏晏的古怪用词，继续道：“还有裁判员、解说员、后勤人员和维持现场秩序的志愿者，全都安排妥当了。”
苏晏提醒：“别忘了拉赞助商。清水营店铺林立、商贩众多，只要稍微有点商业头脑，都该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广告机会。”
霍惇点头：“没忘，赞助费已经收了，正好拿来抵这场赛马会的花销。”
苏晏点头道：“今年的清水营马市那么盛大，你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区区一场赛马会，想必不在话下。安排在马市的最后一天，算是压轴节目，也帮咱马市再扬一扬名气。”
关马市什么事？霍惇腹诽，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拿赛马会作筏子，实际上要整人。
还有你叫我准备的那些……管它们叫“赛场彩蛋”的那些……这么缺德的整人手段，亏你想得出！
苏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哂：“本官忽然想起，参赛名单中似乎漏了一人，把严寺卿严大人漏了，罪过罪过。”
霍惇见他走去书桌旁拿纸笔，脸色乍变，也顾不得礼数了，上前扯袖子拽手腕，急道：“苏大人之前答应过的，让严寺卿免赛！”
话未说完，手三阳经一滞，整只手发麻发痛，指间力气顿失。
原本守在书房门口的荆红追，在他攀拉苏晏时闪身上前，剑柄一敲一挑，将他的手从苏晏的腕子上甩了出去。
霍惇转头瞪视苏御史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冷着一张冻梨脸，寒声道：“休要动手动脚，冒犯大人！”
霍惇只得忍气吞声地给苏晏赔罪。
“无妨，霍参军是关心则乱。”苏晏笑了笑，“既有求于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先好好替本官把这事办妥，别忘了你和严寺卿还有个谋杀未遂案背在身上，没洗清嫌疑呢！”
霍惇彻底没了脾气，垂头丧气地告退。
书房门一开，秋夜凉风灌进来，冷热对冲，苏晏连打了几个喷嚏。
“天凉了，大人及时添衣。”荆红追取了件石青色披风给他。
此时的披风与氅衣不同于斗篷，是直领的对襟大袖，室内外都可穿。苏晏穿好两管袖子，荆红追就自觉地搁剑，替他绑颈下系带。
这些小动作他平日里做惯了，完全是自然而发。苏晏却因中秋夜的那场冤孽情事，仍心存余悸，消了肿的菊花又条件反射地疼起来，下意识的后退两步，避开了他的手指。
荆红追的双手停滞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涩声问：“大人怕我？”
他极力保持着平静的脸色，可眼神中满是掩不住的自疚与难过，看得苏晏生出了一丝不忍，叹气道：“倒也不是怕，就是……尴尬得很。”
“你看咱俩朝夕相处这么久，一个房间睡觉，一张桌上吃饭，就跟家人似的，这感觉多好。忽然有天关系就变味了，是不是很可惜？”他试图和贴身侍卫摆事实讲道理，看能不能化解两人间尴尬的气氛，再回到原本纯洁的亲密无间里去。
荆红追犹豫着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
有家人的感觉是很好，但面对苏大人，他仍不满足，总想着进一步、再进一步。
他曾经一面唾弃自己的贪得无厌，一面又情不自禁地渴求回应，反复痴想，反复煎熬。
如今，妄念阴差阳错地成了真，他既已跌入深渊，就不想再上来。哪怕深渊底下是火海、是刀林，是爬满蛇蝎的虿盆，叫他死得碎首糜躯，也甘心认命。
禁区既然已经闯入，想再把他推回原来的位置，不可能了。
尝过龙肝凤髓的鲜美，想让他忘记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不可能了。
苏大人吃软不吃硬、耐凿不耐磨的性子，他早已摸透，想要得偿所愿，就得大着胆子、厚着脸皮，去厮缠，去争取。
苏晏被贴身侍卫眼中的暗火灼得心头乍跳，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书桌边沿。
眼前一花，荆红追的身影已贴近面前。苏晏不禁手掌反扣桌缘，上半身向后仰，用肢体语言诉说着自己的紧张与抵制。
荆红追俯身，伸出手，认认真真地帮他系好披风的长系带。
两人的鼻息在咫尺间交融，灼热的，压抑的，颤抖的。
“大人讨厌我？”荆红追低声问，冷澈声线擦过苏晏的耳郭，像一柄最锋利也最温柔的小刀。
苏晏莫名有些腿软，心想是这个悬空后仰的姿势太吃腰力，而原主的一把细腰实在太不中用。他清了清嗓子，“当然不是，怎么可能。”
“属下靠近大人，像这样——”荆红追拈起粘在苏晏发丝上的一点纸屑，“或者这样——”指尖轻轻拂去他打喷嚏时染在睫毛上的水珠，“大人是否觉得恶心？”
这个真不至于。而且一边说着这种自我厌弃的话，一边露出漠然又受伤的眼神，到底是要闹哪样！
苏晏觉得那把不中用的细腰越发酸麻难当，绷到最后，骤然泄力，整个人向后摊成了一条晒肚咸鱼。
在砸到桌面的笔墨纸砚之前，荆红追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背。
苏晏恍惚感觉，自己就像峭壁上造型拗过了头的一棵黄山松，在危险边缘来回招展，靠岩石凸起的那一点点支撑，维持着最后的倔强。
岩石硌得他胸口疼、屁股疼、浑身都疼，但没了这块石头，他得摔得老狠，搞不好摔个稀巴烂。
“阿追……”苏晏示弱似的叹息，“各退一步不行么，你还是我的侍卫，我再也不赶你。以后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行么？”
荆红追这次不想再服从，逼问道：“大人是否觉得恶心？”
“那夜属下握着大人的腰，亲吻大人的后背，进入……”他忍着脸颊的烧热感，双耳红得像要渗血，又羞又愧，却强迫自己继续说，“进入大人的身体，甚至还……还弄到大人的脸上……”
苏晏抓狂：“打住！后面的永远不要再提！妈的天雷啊，我好容易才洗脑自己快点忘记，别逼我抽你！”
感应到苏晏内心的怒火，知道这下又踩了他的逆鳞，荆红追立刻怂了，“都是属下的错。今后纵死不敢再对着大人的脸——”
“啪”的一巴掌，苏晏抽得很干脆、很帅气。
……手疼。
荆红追轻揉他抽疼了的掌心，另一只手仍托着他的后背，不依不饶地追问：“属下自知罪孽深重，大人再怎么打我、罚我也该当。但属下仍想知道，大人在生气之余，会觉得我粗鄙丑陋，令人作呕吗？”
苏晏无奈地咬牙：“不会！我从没觉得你不如他人，无论是样貌、身份、性情还是任何方面……满意了吧？”
荆红追说：“大人好心安慰，属下承情。但属下出身低微，样貌普通，性情又不讨人喜欢，大人如此抬举我，我却更觉无颜。”
骂你又难过，夸你又不信，你特么到底想听什么？！苏晏很想再抽他几巴掌泄愤，但此举除了让自己手更疼之外，毫无作用，最终绝望地呻吟了一声：“你抬举抬举我吧！让我起去。腰要断了……”
荆红追这才把他从书桌上方捞回来。
他的手掌依然贴在苏晏的背心，暖意源源不断地流进体内，是在用真气为他舒经活血，驱逐风邪。
苏晏身体舒服地吁了口气，心里不爽地嘀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难搞……”
荆红追僵着脸看他，眼眸冷冽而美丽，耳根处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他用赴死般的语气说：“大人，属下想亲你。”
苏晏：“？”
苏晏：“……”
苏晏：“荆红追！你是有什么毛——”
背心上那只手掌迅速挪到后脑勺，牢牢托住，荆红追的嘴唇生硬地贴了上来。
他知道要舔、要吮、要撬，但撬开齿关后茫然无措，本能地把舌头探进来一通乱搅，又焦急又慌张，又胆怯又鲁莽。
……像个迷路的孩子。饥饿地，孤独地，卑微地，渴求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苏晏突然有些心疼。
他在心底默默叹口气，含住了对方的舌尖。
荆红追身躯微微颤抖，另一只手紧张地握成拳头，不知该往哪里摆放。片刻后灵窍顿开，一把揽住苏大人的腰，往自己身上压。
他一身内力精湛绵长，一刻钟内几乎不需要换气，结果险些把苏晏吻到窒息。
苏晏像条上岸的鱼，垂死挣扎地捶他。荆红追这才惊醒过来，放开对方唇舌。
苏大人半死不活地喘气，嘲道：“亲个嘴就硬成这样，你处男？”
荆红追老老实实回答：“以前是，直到四天前。”
他又提起了不开的那一壶，苏大人怒而反击：“难怪，活儿烂透了！要是在我那时代，像你这样器大活烂还病态持久的，洞房夜就得闹婚变。”
荆红追不管听不听得懂，先低头认错：“属下无知，大人教我？”
“教个屁！”
“用屁……屁股教，”荆红追磕磕巴巴道，“也……没错。”说这话时，五官仍是刚毅甚至冷硬的，神情却赧然，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揉在一张脸上，还浑然天成。
苏晏要被他臊死：“做你的白日梦！滚！”
荆红追想到过往的梦境，自己也觉得旖旎又羞耻。但既然大人问起，他就照实说：“梦经常做，梦里苏大人十分仁慈，属下亲吻大人的脚趾，大人也不生气……”
仁慈的苏大人把他像撵狗一样，撵出了房门。

第122章 这玩意怎么骑
八月二十，清水营。
前后为期八天的马市在最后一天显得分外热闹。许多没有卖完的货物，因为商人急于出清而降价，导致又掀起一波交易高潮。
此外今年还多了个新奇的乐子——赛马会。由新到任的监察御史坐镇牵头，众多马政官员报名参与，陕西都、布、按三司皆派出四品以上官员捧场，甚至连陕西巡抚魏大人都亲临现场。
魏大人名泉，字汤元，年约四旬，方颐广额白面微须，看着仪表堂堂官相十足，还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不可谓无才。但苏晏对他的印象仅限于一封请求裁撤两寺的奏折，就嫌他在军备发展形势上有些目光短浅。
他事前向随侍的锦衣卫打听过魏泉其人。
从锦衣卫暗哨据点传回的情报看，此人为官倒还算清廉，不贪污不受贿，擅长管理户籍与钱粮，在沟通督抚与各府县方面颇有一套。除了经常流连烟花柳巷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苏晏在心里默默给魏巡抚打了个业务水平综合评定——“B级”。
魏巡抚尚不知新来的御史什么脾性、什么手法，但在看见真人的那一刻，心里也习惯性地打了个颜值水平综合评定——“甲上”。
高朔怀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背后偷偷上眼药，对苏晏说：“苏大人留意些，魏泉此人喜好美色，且水陆并行。”
哦知道了，魏巡抚是双性恋，高朔你真八卦，苏晏一脸冷漠。
如今他对大铭朝男风盛行的状况近乎麻木——某种意义上说，风气开放犹胜现代，情色文化之发达，光从《金瓶梅》一书中就能窥见一斑。
更令人咋舌的是，虽然还有些上不得台面，官方场合不好公然拿出来说，但民间对南风的接受程度实在高得出人意料。
在这个堪称神奇的朝代，龙阳几乎被视作正常而普遍的爱好。除了那些食古不化的卫道士，民众并不将其与一个人的品行修为挂钩。这种风气，导致“友情”与“龙阳”的界定很难划分清楚，所谓“以身相报”也好，“互相倾慕”也罢，往往被视作为“友情”的一种延伸。
总而言之，只要袖子断得纯洁，断得忠贞，别像某位亲王那般换男宠如换衣，两个同性挚友用身体交流一下真情，似乎也并没什么大不了。
而所谓“忠贞”的定义是什么呢，本朝之人认为，重点在心。哪怕身体风花雪月，只要把爱人放在心上，能为其出生入死，就算是忠贞，并且对方也认同这种忠贞。
倘若当事人品性高洁，恋情套了层“坚贞、忠义”的道德光环，那么非但不会为人所不齿，还会使得众人击节而叹。
对此风气，苏晏来到这个朝代足足一年，仍感觉三观有点碎裂。
面对高朔的警惕心，他翻了个白眼，答：“你想多了。”
事实证明，高朔的确是想多了，为了给上官守篱门，守成了惊弓之鸟。
魏巡抚再怎么乱搞男女男男关系，顶多也就潜规则一下抱大腿的门生，不会离谱得把主意打到朝廷派来的御史身上。但因这位年轻御史实在很符合他的审美，他也不吝多欣赏几眼，跟人家多搭几句腔。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苏御史颇得圣眷。前不久在延安城因为响马盗劫狱涉了险，竟然惊动圣听，飞鸽密信命他派出一千精兵专门保护，把他吓出一身冷汗，生怕人在陕西出个三长两短，圣上要迁怒于他。
可见这苏十二真是个御前红人，又是奉命来调查他所奏之事的，还能怎么着？哄着呗。
入座时苏晏与魏泉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并排坐在看台的首位。
魏巡抚打量着划分好的赛马道、统一着装的裁判和监管人员，以及赛场两侧商家拉的广告条幅，觉得很是新奇，摸着两撇小胡子对苏晏道：“古有田忌赛马，孙子以兵法赌马获胜，被齐威王封为军师，方才有了日后的马陵之战，大败魏国。今日苏御史欲效仿前贤乎？”
苏晏心道惭愧，我只是想整人立威，顺道赚点钱给我家侍卫买把剑。
他笑答：“下官何德何能，岂敢与孙子媲美，连拾人牙慧都算不上。主要还是凑个热闹，给清水营马市扬一扬名气。”
魏泉见他谦逊，觉得苏十二比传闻中好相处得多，可见谣言误人，于是面上更加春风和煦。
参赛的官吏们刚点完名，除了个别生病或实在赶不及路的，都到齐了。一个个穿着轻便戎衣，手持马鞭，强打精神，站在规划得方方正正的备赛区候场。
因为高矮胖瘦老少相差甚多，一眼望去好似方鼎里炖着大杂烩，萝卜长土豆扁的，有些一言难尽。
苏晏笑眯眯地扫视了一遍，吩咐播报员宣布比赛规则。
播报员是个练过狮子吼的大嗓门青年，声线高亢洪亮堪比后世扩音器，第一次在这种万人瞩目的场合出风头，紧张得想打嗝，手里紧攥着稿子。
规则很简单，参赛者按照任职部门不同，分为六队。赛马也分为六批，由队长抽签决定本队驾驭的马匹，绕环形赛道跑十圈，速度快者获胜。
先是个人赛，每队推举出三人参加。三人所耗的总时间相加，为每队的成绩，以此评出冠、亚、季军。奖金丰厚。
再是集体赛，也叫友谊赛，大家尽管撒开马腿随便跑，规定时间内到达终点都有奖品。
听起来十分和谐，且重在参与，颇有后世机关单位工会活动之风范。
官吏们听完比赛规则，纷纷松了口气，认为苏御史就是用赛马会做个团建活动，顺道拿他们缴纳的评审费发发福利。早说嘛，害他们一路火急火燎赶来清水营，不明情况心里紧张得很。
六个队伍，单人赛的三名人选很快定好了，都是年轻力壮、骑术精湛的，接着开始抽签。
签有点奇怪，上面写的不是马种，也不是编号，而是“开城、管宁、安定、清平、万安、黑水”。
“……签上两个字是何意？”参赛者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有官吏当即认出来：“这是六苑的名字！”
牧养官马的六个苑。隶属灵武、长乐两监。而两监又隶属苑马寺与行太仆寺。
赛道端头的围栏缓缓打开，六批赛马被驱赶了出来。
参赛官吏瞪大了双眼看——
皮破脊穿的马、骨高毛脱的马、走两步就四脚打颤的马、脖颈佝偻口吐白沫的马……一匹匹没有半点膘，身上的骨头都支棱了出来，说蹄损肌瘦都还抬举了，根本就是皮包骨头。
这哪里是马，连特么看门狗都不如！
官吏们还在愕然：这种玩意儿怎么骑？站都站不稳，只怕人还没坐上去就趴地了，怎么比赛？还要跑十圈？
清水营马市盛况空前，那么多来自北漠的骐骥，随便选一批都可以，居然拿六苑养的官马当赛马，主办方这是脑子进水了？！
脑子进水的苏御史，笑微微地朝播报员颔首示意，于是那青年就更紧张了，磕磕巴巴吼：“请、请各队队长立、立刻抽签，决定各队的参、参赛马匹！”
抽哪批有区别吗？都是惨不如狗……
苑马寺代表队的队长是李融李寺卿，签筒先递到他跟前，他抽了一签，上面写着“清平”。
他扬了扬签条，问队员：“清平苑的马。本官手气如何？”
队伍中的清平苑囿长闫昌冷汗渗出，当即低声禀道：“不行啊，李大人！鄙苑……上次被个姓苏的假马商坑了一笔，又被宁夏卫的张千户扫荡过，如今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了，可千万不能用！”
李寺卿圆滚滚的脸上登时没了笑意。
其他人赶紧出主意：“重抽！”
李寺卿挺着便便大腹走过去，打起官腔，要求重新抽签。手持签筒的锦衣卫理都没理他，转向另外一队。
这一队是行太仆寺代表队。因为严城雪严寺卿被关了禁闭，由副手薛少卿接任队长，代他抽签。
薛少卿抽了个“安定”。
灵武监的王监正脸也绿了，他把安定苑的官马挑了又挑、卖了又卖，马皮都扒了几层，剩下的马是什么德性，能不清楚？当即也叫道：“这个也不行！薛大人呐，赶紧换签吧！”
薛少卿对监苑官马的品相也颇有耳闻，忙从善如流，对隔壁赛道的茶马司代表队说：“换不换？‘安定’好啊，至少比你手中的‘开城’强！”
呸！茶马司大使心道，你们两监六苑的官马养成了什么德性，谁不知道？“安定”和“开城”还不都是一路货色，连累我们也要倒霉。我们茶马司虽然马不多，但好歹也是与北夷、西番互市得来的，就算拿的都是人家的淘汰货，也比你们养的官马强！
许大使怒目而视：“不换，‘开城’就‘开城’！”
薛少卿找了一圈，签没换出去，又回到原地，苦哈哈地对李寺卿道：“李大人，我看你也在发愁，不如我们交换？”
李寺卿犹豫地看着他手里的签，不死心地问下属：“谁知道‘安定’的马如何？”
下属支吾片刻，最后跟他交了底：“都一样啊，李大人。这么说吧，有牧军编了歌谣，说‘骑驴骑牛骑野猪，也别骑六苑的马’……”
播报员大嗓门响起：“各代表队注意了，比赛要求是人马同时抵达终点，跑不动就下马牵，牵不动就拖，实在拖不动，那就驮。不是马驮人，就是人驮马！总之无论如何，必须连人带马到终点。如若弃马而逃，锦衣卫廷杖伺候！”
李寺卿手一松，签条啪嗒落在了地上。

第123章 简直不是个人
清水营的军民见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葩赛马会。
赛道起点处的六匹马，尽管已经是参赛选手从马群中千挑万选的，矮子里面拔高个，依然瘦骨嶙峋到了风吹就倒的程度。
一半的骑手刚爬上马背，马儿便摇摇欲坠地晃了几晃，四蹄发软直想往地上趴。骑手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摸马头顺马鬃拍马屁，就巴望着马儿给点面子，能坚持撑到终点，哪怕慢如乌龟也认了。
清平苑囿长闫昌因为马术不错，被苑马寺官吏们赶鸭子上架，当了个人赛第一棒。他身形干瘦，爬上马背后，那马尽管四脚打颤，但还是驮住了。
他不由暗呼运气，小心拉着缰绳，也不敢太催力，慢悠悠地往前遛，倒给他一骑当先地跑了大半圈。
经过看台时，他油然生出了点得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首座上的两位上官。
魏巡抚他有幸见过一次，自是认得，眼下正指着他，转头对旁边的御史大人说着什么。
莫非是在褒扬我领先于众人？闫昌窃喜。
而新来的苏御史倒是从未见过，他定睛细看，对方唇红齿白，很是年轻俊秀，又觉得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
苏御史端起茶杯啜饮。
闫昌猛地想起来：茶……松萝茶！一个自称姓苏的公子哥，用盒松萝茶当敲门砖，诓言要在清平苑买马，结果狠狠涮了他一把，叫他辛苦藏起来的五百匹马被宁夏卫的张千户一卷而空，最后落了个马财两失，双手空空！
——那个杀千刀的骗子苏三郎，可不就生得这副模样？！
骗子……御史……他这是被人给钓了鱼？完蛋了，姓苏的什么都知道，会如何惩处他，他这条小命还能不能保得住！闫昌面如土色，整个人骤然塌了架子，连带身下的瘦马也失去平衡，前蹄一折，跪了下去。
闫昌在地面摔个灰头土脸，生怕被台上的苏御史看清自己的模样，低头用力拉扯缰绳，想让马匹站起来继续跑。
这匹马本就瘦病，又被铁嚼子扯得嘴疼，干脆直接撂挑子，连后腿也跪下来，赖着不走了，从鼻子里呼哧呼哧喷气。
闫昌大急，又是拽笼头，又是抽马臀，折腾了半晌，仍没能让马站起来。
看台上，苏晏用杯盖撇着浮叶，好整以暇地俯视他。
闫昌拉不动马，急得满头大汗，又见苏御史如此神情，后脖子都凉了。
灵武监的监副李四后来居上，骑着匹脱毛癞痢马慢吞吞经过，忍不住开嘲：“哟，闫囿长。方才不还跑得挺快的么，怎么这会儿就泄气了？后劲不足啊你那马，看来本场个人赛的第一名归我了。”
闫昌正心乱火急，回骂：“你那癞痢马都烂到皮了，保准遛不满一圈就要扑地，走着瞧！”
李四嘿嘿笑，正要超过奋力拽马的闫昌，却听看台上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喂，那个碰瓷儿的，你脑门上肿包好了没？”
他心底一惊，抬头，与哂笑的苏晏正正对上眼，陡然想起——这不正是他在大街上躺地装腿折，想讹人十两银子时，马车里的那个公子哥么？
银子没讹成，反倒被对方的侍卫倒吊在二楼晾衣杆上，脑门都踢肿了！那公子哥看着文秀，张口闭口就是割蛋，凶残得很呐！
后来在王监正的忽悠下，他好容易甩脱了这位太岁，本想自认倒霉就算了。怎料对方竟然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这下可好，别说蛋，怕是脑袋都要不保！
李四朝御史大人挤出个极度扭曲的谄笑，马鞭在马臀上狠抽，鸵鸟心态地想着尽量远离对方。
谁想癞痢马受不得激，腰一塌，腹部骨碌碌鸣叫，开始往外喷稀屎。边喷边甩尾巴，把稀屎不仅甩得李四满身，连带旁边的闫昌也遭了殃，兜头糊了一大泡，扑面恶臭熏得他险些晕过去。
闫昌气得丧失理智，扑过去将李四从马背上揪下来，提起拳头便捶。
李四不甘示弱，掐着脖子与他互殴，两人滚成了一团臭不可闻的马粪球。
看台上的魏巡抚震惊过后，怒道：“简直不成体统！来人，把这两个混账东西拖出赛场，杖责二十！”
亲卫领了命，却拖拖拉拉不愿上前，嫌太脏太臭，就指望赛场的监管者去维持一下秩序。
监管者是灵州参军霍惇的手下，战场上混过的，比娇生惯养的巡抚亲卫忍耐力强，遂捏着鼻子上前，用长棍分开斗殴的两名官吏，驱赶到场外，扒了裤子打屁股。
苑马寺的李寺卿与行太仆寺的薛少卿站在等候区，脸色铁青地看，觉得治下出了这么些个蠢蛋，自己老脸都丢光了。
剩下四名个人赛选手，一心想抓住这大好机会反超，拼了命地催马前行。机灵点的还招呼队友送上好的豆饼草料过来，当场现喂，想临时抱佛脚。可惜马匹常年遭受虐待，早伤了肠胃，根本吃不下好料，纵然骑手像哄祖宗一般献殷勤，也坚决不肯迈步。
充当裁判的锦衣卫见状，请示苏晏后，将第二场与第三场的个人赛选手一并放出。反正计算的是每组三人的用时总和，无论接力赛还是同时上场都一样。
于是赛场上，一匹匹马吐白沫的、尥蹶子的、打摆子的、同脚斜行的、赖地不起的，五花八门。
一个个人，战兢兢骑、急吼吼催、汗津津拽、颤巍巍顶，求爷爷告奶奶，精彩纷呈。
看台上嘘声一片。
魏巡抚忍无可忍，问苏晏：“苏御史，这场赛马会未免有些过于……离谱，要不就到此为止？”
苏晏笑着，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不急，不急，魏大人再坐会儿。接着还有集体赛，彩蛋还没放出来呢。”
魏巡抚被他这么一笑一睇，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离谱——软垫圈椅坐着，好茶喝着，点心蜜饯吃着，还有美人在侧给他欣赏，多坐会儿有什么关系？于是定下心，继续看。
场下十六名参赛官吏被折腾得汗如雨下。有些火气大的，想甩手走人，刚离开马匹几步，就有持杖的锦衣卫凶神恶煞地逼近，不由分说就要捉去打屁股，他们只得缩着脖子退回去，继续和马儿同甘共苦。
如此磋磨了半个时辰，大多数选手终于跑过了五圈，还剩五圈，怎么看离抵达终点都遥遥无期。
苏御史大发慈悲地向播报员下令：“看来个人赛遇到了一点困难。不过没关系，就让集体的力量来帮助他们，让其他同僚给他们鼓鼓劲。通知集体赛开始，所有参赛选手全部上马。半刻钟后，将会放出‘赛场彩蛋’，望大家抓紧时间，尽快抵达终点。”
命令一下，场内更是叫苦连天。
在见识了六苑官马的孱弱与个人赛选手的遭遇之后，官吏们哪还看不出，新来的御史大人这是借题发挥，趁机整人？
于是纷纷大声抗议，要罢赛。
苏晏没理会，反正有锦衣卫和霍惇的兵拦着赛场出入口，谁也走不脱。
官吏们不干了，席地而坐，等着看小年轻御史如何收场。
苏晏掐着怀表看时间，七分半钟后，下令：“放彩蛋。”
入口另一侧的围栏被打开，一群恶犬张牙舞爪地冲出来，狺狺狂吠着，朝参赛官吏们猛扑而去，仿佛饿极了似的，涎水从大张的利齿间滴落。
官吏们大惊失色！
这下谁也顾不上抗议叫嚷了，连滚带爬地起身，也不管身边是谁的马，拼了老命地往马背上爬，催马快跑。
李寺卿因为身材过于胖大，爬一匹压趴一匹，再爬一匹再压趴一匹，一连祸害了三匹马，也没能找到能承载他体重的坐骑。眼见恶犬越来越近，他不禁绝望地大叫：“来人！快来人！扶本官上马！”
人人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管他，就连他的下属也不例外。
恐慌情绪感染给了马匹，有些马拼了命奋蹄疾驰，有些发疯般横冲直撞，还有些干脆自暴自弃，往地上一趴，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场内人仰马翻，堪称哀鸿遍野，真是惨得没眼看。
这下连魏巡抚都坐不住，变色起身：“苏御史，太过了！倘若弄出人命来，就算你圣旨傍身，也吃不消！”
苏晏迤迤然起身，注视着混乱的赛场，回道：“放心，魏大人，会叫的狗不咬人。”
其实跟会不会叫没关系。这批狗是霍惇从当地一个诨号“狗祖宗”的异人那里借来的。
此人天生与狗亲近，经他手训练出的狗，比该县的捕快还聪明，比自个儿孙子还听话。十里八乡给他送了个尊称“狗王”，结果触了平凉郡王朱攸苟的霉头，险些被抓去乱棍打死，后来侥幸脱身，忙改了诨号叫“狗祖宗”。
霍惇把“狗祖宗”也带到了现场，保证这批恶犬看似磨牙吮血，实际上只会嗷嗷恐吓、扑咬衣袖裤管，只管装腔作势嚇人，实际上皮也破不了一块。
可官吏们不知内情，吓得魂飞魄散，唯恐逃慢一步就命丧犬口。
此时此刻，能跑的马匹在他们眼中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一个个扒拉在马背上，放声大哭。
犬吠声、哭喊声、咒骂声，马的嘶叫声，连同看台上乱哄哄的尖叫声，糅杂成一股惊恐悲愤的洪流，翻滚在清水营的上空。
苏晏看看场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向前走到了看台边缘，手扶栏杆。
荆红追站在他的侧后方，手掌贴上他的后背，将一缕绵绵不绝的真气送至他体内。
苏晏清了清嗓子，开口。音量不大，却仿佛钟磬震鸣，铿然有声，清晰无比地传送到每个人的耳畔——
“诸位大人。”
狗们停住扑咬，摇头摆尾地回到“狗祖宗”身边，接受奖励。
官吏们狼狈不堪地转头望向看台，不少人脸上涕泪交加，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愤怒。
“我知道此刻在你们心里，我苏某人简直不是个人。
“然而在我苏晏看来，你们一个个也不是人。
“你们——其中的大多数——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是监守自盗的蠹虫，是贪婪自私的国贼，是目光短浅的蠢货！
“你们坐在行太仆寺、苑马寺、两监六苑的官椅上，领着朝廷的俸禄，不思在其政谋其职，反倒尸位素餐。你们自觉所在衙门清贫无权，连累自己也受人轻视，遂一个个怠政误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身为一寺主官，苑马寺卿李融在任三年，每日称病不上衙，辖下官吏甚至从未见过其人其面；行太仆寺卿严城雪无心理政，镇日躲在清水营不务正业，以至于两寺无人监管，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们各监苑官吏，监守自盗，偷卖官马以充私囊，所领牧军不堪生活困苦，虐待官马泄愤，以至于草场荒废，战马如殍。
“你们茶马司、盐课司，畏于将官子弟与勋戚贵族，对其走私行为知而故纵，以至私茶私盐泛滥，有亏国课。
“你们边关卫所的将领，为图牟利，以军马贩货，又私养战马售于军队，侵吞朝廷拨银，以至骑兵无良马可操练，战力低下，军心动荡。
“你们勋戚与豪强，占夺草场为庄田，以至草场日益狭窄，马数减少。十三万顷草场，只剩六万，损失了整整一半，四监十八苑皆废，唯存二监六苑。”
每点明一项，便有相关的衙署官吏或卫所将领面如土色。这些人被戳破了不能见光的丑事，被国法难饶的惶恐击中，一时间汗下无语。
苏晏猛地一拍栏杆，厉声道：“恶犬追赶，你们尚且知道无马可骑的恐惧，个个哭天抢地。而鞑靼之凶残犹胜恶犬千倍百倍，你们叫那些无马可骑的兵士如何保家卫国，拒敌于关外？！
“你们此刻的安宁，是那些兵士用自身血肉换来的！你们本该与他们齐心协力，却为何成了挖空堤坝的白蚁蛀虫，自毁长城？难道鞑靼大军破境后，践踏的不是你们的家国河山？杀害的不是你们的自身亲族？蹂躏的不是你们的妻儿子女？
“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不是不懂，而是心存侥幸，总觉得国家如此之大，财力如此之厚，偷一点没事、占一点无妨，却没想过当白蚁形成不可计数的蚁群，哪怕巍然山体也会被逐渐蛀空！
“我苏清河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
苏晏从荆红追手中接过尚方剑，霍然拔出剑锋，砍在看台的栏杆上，将硬木围栏一劈为二！
“陕西马政，我不仅要清查整理，还要查到底、整到底！只要还有一个官吏在位碌碌无为，还有一块草皮没有退还归复，还有一匹战马被倒买倒卖，我手里的尚方剑就不会回鞘，等着那些冥顽不灵的贪官污吏、叛将骄戚，来给我送人头！”
场内场外阒然无声，不知是被他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还是被这代表天子意志、先斩后奏的尚方剑所震慑。
苏晏长出一口气。
魏巡抚张口结舌，半晌后，缓缓躬身拱手：“……陕西上上下下，敢不从命。”

第124章 旗子不能乱插
清水营的赛马会在万众瞩目中开始，历经了满场的错愕、哗然与怨怒，最后结束于一片灰溜溜的沉默中。
参赛的官吏没有一个抵达终点的，人人领了份参与奖的奖品——外壁一圈绘着“以报国安民为荣，以蠹国害民为耻”字样的白瓷压手杯，并要求他们放在官署中使用，不得转手或损坏。若不慎打碎了，须自掏腰包再买一个。
但凡心里有鬼，唯恐被清算的官吏，看着手里的茶杯，脸色都是绿的。
魏巡抚本没有份，主动向苏晏讨了一个，正色道：“本官也要引以为戒。”
——半年以后，这种杯子开始在大铭朝的朝堂上下与各司官署流行起来，样式差不多，上面的字样略有变动，如“以两袖清风为荣，以贪赃枉法为耻”“以克尽厥职为荣，以玩忽职守为耻”等不一而足，被统称为“荣耻杯”，风靡一时。
以至于后世的文物市场上，一个品相完好的甜白釉莲瓣胫暗刻凤纹“荣耻杯”，被炒到了88万元的高价。
当然这是后话了。
挨了整的官吏们一刻也不想多停留，趁着日暮还有些儿天光，纷纷启程回任职地。
苏晏挽留魏巡抚在清水营住几日，说是还有后续事宜要同他商量，待此中事毕再一同回府城。魏泉应了，先行离开赛马场，两人暂时告别。
士兵们在打扫一片狼藉的赛场，苏晏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拍脑门，掏出怀表：“4点50分……马上就要到酉时了！”
他赶紧把霍惇叫过来，问：“你手上有一千五百两宝钞么？先垫给我，回头盘口里赚的还你。”
赛马会的消息一传出，民间就开了盘口，赌最终输赢，当然其中少不了苏晏暗中推波助澜，他让霍惇把六队信息泄露出去，又将庄家牢牢控制在手中，让庄家做了官方的暗线代理人。规定若是平局，庄家赔一半，流局庄家吃一半。
六队中，民众买得最多的是边防卫所队，最不被看好的是苑马寺队与行太仆寺队。
最后的结果是六队全军覆没，庄家赚了个盆满钵满。
霍惇说：“有。参赌的多是本地商家，还有异国商贾，估摸着这回庄家能赚一万多两白银，下官都给大人换成宝钞？”
苏晏摆摆手：“我只要一千五百两。其余的，和官员缴纳的评审费一起，你做个账。将来买种马、修营堡、招牧军……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全指望朝廷拨银。”
霍惇命人去取宝钞，片刻后亲兵拿来个扁盒子，苏晏打开清点无误后，把盒子往怀里揣，说：“我先走一步。”
他往马背上一跨，朝着马市疾驰而去。荆红追策马紧随其后，叫道：“大人慢点，来得及！”
苏晏奔到集市旁，下马四处寻找。
马市交易已近落幕，买家变得稀稀拉拉，许多商贩也收摊回家了，苏晏穿行于各个摊位，没找到目标，面上不禁露出浓浓的遗憾之色，沮丧道：“还是来迟一步，那老板想必已经收摊走了……”
他叹口气，正要回头和荆红追说话，忽然见拐角处一个中年货郎正在装车，可不是那个卖武器的老板？
忙小跑过去道：“老板！你那柄剑卖了没有？”
老板回头一看他，拍大腿：“我就说了，公子不像是失信之人，说了等你到马市最后一日的酉时，这不酉时过半了么，才开始收拾。没卖没卖，别人开价二百八十金，现钱，我都没动心，就留着给公子呢！三百金，或者一千五百两银，没错吧？”
苏晏怀疑对方压根就是卖不动，毕竟整个清水营除了他，大概也没第二个傻子，会花天价买一柄西夷剑了，但嘴里仍客气道：“多谢老板。这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人迅速完成了交易。
苏晏握着这柄剑鞘通体黑色、剑柄螺旋掐银丝、剑锋纹理纷繁如星云的大马士革钢剑，翻来覆去地看，越发觉得钱花得值，问老板：“此剑可有剑名？”
老板道：“卖剑的西夷人说，他们大师铸造的每一柄武器，都根据质地、风格与灵性起了名字，此剑名为……”他说了一串番语，苏晏有听没有懂，但依稀感觉像是古中东语。老板补充：“翻译过来，就是‘骑士的誓约’，古怪得很。”
苏晏笑了：“不古怪，很合适。”
他拎着剑，拱手告辞，转身发现荆红追不知何时不见了。
一声不吭的，去哪儿了？苏晏在人群中巡睃自家侍卫的身影，走了十来丈，到一棵左右无人的大树下，忽然听见背后熟悉的声音道：“大人。”
苏晏回头。
树荫下，荆红追站得笔直，腰间佩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手里捏着个物什，长长的银链子垂落下来，此刻正注视着他，脸色冷毅，神情微微透着局促与赧然，目光却很坚定。
“你跑哪儿去了，也不知会一声，害我好找。”苏晏语气中带了点抱怨，迎上前去，将手中的剑递给他，“喏，说过要给你买的新武器。你腰上这把二次替补的大路货可以丢了。”
荆红追没有接剑，而是慢慢打开五指，将掌心上的物件送到他面前。
那是一只火镰，鎏金错银鸱吻海浪纹样，钢条连着白银箍边的皮革小包，表面镶嵌玛瑙、红珊瑚与绿松石，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系带也是银链子，华丽而精致。
苏晏盯着火镰看，顿时认出来——这是出京前沈柒送给他的，一直当饰品佩戴腰间。后来他和阿追坠谷，在山洞了过了两晚，这火镰派上了大用场。再后来，为了脱离困境，他忍痛用这火镰，与路遇的盐贩子换了匹老马和一皮囊清水。
“你是怎么……”苏晏张了张嘴唇，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是意外，也是激动。
荆红追低头凑近，亲手将火镰挂回他腰间，说道：“当时，属下见大人露出不舍之色，猜测此物对大人颇具意义，本想交换后悄悄夺回来，又怕大人嫌我行事卑劣不入流，只得作罢。方才在集市上，不意见到那名卖盐小贩，正把这火镰挂在自己身上，我就花钱买回来，想物归原主。”
苏晏微怔，内心感慨与感动交织，诚挚地说：“谢谢你，阿追。这东西于我而言，的确不止是个火镰，能够这般幸运地找回，是再好不过了。”
他用手指摩挲火镰，忍不住微微一笑。
荆红追迟疑着问：“大人如此看重一件身外之物，可是什么人送的礼物？是亲朋同僚，还是……红颜知己？”
苏晏失笑：“哪来的红颜知己！”
荆红追嘀咕：“胭脂胡同里那个？”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却又不肯真的收进肚子里，倒像故意要给苏晏听见似的。
苏晏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后恍然：“你是说阮红蕉？算不上什么红颜知己，只是还谈得来，我喜欢听她唱曲……对了，你如何知道她的！”
荆红追侧过脸去，不吱声。
苏晏促狭地嘲道：“做过人家的恩客？”
“属下曾说的，‘直到四天前’，大人莫非以为我撒谎？”荆红追面色微沉。
苏晏哂笑：“开个玩笑，别当真。”笑完又觉得有些恼悻——你是终结了处男之身，可还不是终结在我的肿痛上！身为受害者，我笑个屁啊！
“当初在京城，属下为逃过卫贼手下兵丁搜捕，藏身马车想要出城，是大人替我掩护，又将我带回家安顿。那些日子我当大人的车夫，大人还记得么？”
苏晏板着脸点头。
“那时阮红蕉派侍女来过好几次，想邀请大人前去胭脂胡同，大人碍于冯党未清，怕被人抓住把柄或是趁机下手加害，就没有应邀，大人也还记得罢？”
苏晏回忆了一下，点头。
荆红追又说：“属下从大人曾经住过的客栈店小二口中听闻，大人会试前半年多就来到京城备考，结果三天两头留宿胭脂胡同，与那花魁厮混，可有此事？”
苏晏再次点头：“是有这回事，不过‘厮混’两字未免不雅，我和她其实是——”
荆红追不敢听答案，打断道：“火镰是她送的？大人将来打算……娶过门是不可能了，毕竟贱籍不能嫁作官员正妻……大人是想纳她为妾？”
苏晏听这话中酸味甚浓，脸上没绷住，讪笑起来：“如果是，你待如何，认她做主母么？”
荆红追眼底煞气翻涌，强行压制着，瘫着一张脸答：“我能忍着不杀她，已是顾及大人颜面。她最好识趣些，别总在大人身边挨蹭，否则我早晚要发作。”
苏晏大笑：“我还以为阿追冷漠，心里只有练功与复仇，却原来也是醋缸子！”他对荆红追随意惯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继续捉弄道：“放心，本官的小妾不是早就迎进门了，小京连主母都当面叫过。只此一个，再没有别的妾了！”
荆红追定定看他，忽然露出个极淡薄的笑意，“还请大人记得今日承诺。”
苏晏心里忽生一缕恶寒，像是个大事不妙的预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火镰，犹豫是不是该告诉阿追，此物并非什么红颜酥手赠，而是兄弟送的临别纪念？
不过阿追和沈柒素来不对盘，三刀之恨未消，见面就要打架，还是先不要提起，以免徒增事端。
打定主意后，苏晏把新买的剑往荆红追胸口一拍，说：“你还要我举多久，重死了，快点换上。”
荆红追这才接过来，抽出剑锋头尾端详，最后郑重地挂在腰间，又将那柄大路货解下，随手扔在树根处。
苏晏看出，他对这柄新剑极为满意和喜爱，自己便也觉得高兴。
荆红追问：“此剑可有剑名？若无，请大人赐名。”
苏晏道：“老板说，铸剑师已给取了剑名，翻译成大铭话，叫‘骑士的誓约’。你若是觉得古怪，自行再取个名便是。”
荆红追沉默片刻，“我不会取名，所以从前惯用的剑叫‘无名’。这柄剑就叫‘誓约’吧，很合适。”他手握剑柄，抬眼看苏晏，立誓般严肃说道：“剑名如剑心。若违此心，剑道则不成，我将终生不再使剑。”
苏晏知道对于一名诚心剑道的剑客而言，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当即抓住了他的胳膊：“别立fg！旗子不能乱插，知道不？”
荆红追松开剑柄，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苏晏感觉他指节与指根处的硬茧在自己手背摩擦，带来一丝轻微的疼痛与莫名的酥痒，身体深处不由也微微酥痒起来……
他唾弃着这点来历不明的荡漾，认为自己连正常的接触都想入非非，有些惭对眼前剑意凛然的武功高手。
结果高手一脸羞涩与凛然地反问：“那diao可以乱插么？”

第125章 勿立风口浪尖
苏晏从集市刚回到临时宅邸，还没来得及用晚膳，霍惇便来求见。
厅堂内，霍惇走到他面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苏晏吓一跳，侧身避开不受，嘴里道：“别介！有话起来说，别搞先声夺人这一套。”
霍惇不肯起身，恳求道：“严寺卿并未谋刺瓦剌王子，望苏御史明察，放他出来罢！”
自那伙瓦剌汉子护送阿勒坦离开清水营后，严城雪就被苏晏关了禁闭。也没虐待他，饮食衣物一应供给，还给他添了几盏油灯看书用。苏晏就此事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交予驿站六百里加急，送去京师。
算算时间，这两日应该送至御前，只等景隆帝发落。
在圣旨下达之前，严城雪仍须禁室内待着。
霍惇说：“末将也知道兹事体大，势必惊动天听，但苏御史既然代天巡视，还请明察秋毫，救老严一命，他真的不是行刺阿勒坦的凶手。”
苏晏摸着下巴看他：“我琢磨着，你俩究竟什么关系？你霍惇有什么资格替严城雪求情？论嫌疑，你不比他小，毒药和飞刺是他制作的没错，但东西确是在你身上发现的，你俩谁是主犯，谁是从犯？我看他像是个拿主意的人，主犯是他？”
“——主犯是我！”霍惇脱口而出，想想不对，改口道，“不是，我怎么被苏大人绕进去了。这事同我俩都没有关系，真的，老严他的确怀疑阿勒坦是北漠奸细，潜入清水营意图不轨，故而想要除去对方。虽然此念头太过武断，但本意也是为了边防稳定，况且还未及实施，阿勒坦就遇刺了。
“末将觉得，荆红侍卫撞见的那名萨满十分可疑，八成是他从我这里盗走了飞刺，企图谋杀阿勒坦，又掳杀了我帐下亲兵，栽赃嫁祸。那黑朵大巫既是瓦剌族的萨满，说不定此案牵扯到他们内部的政局，实与我二人无关哪苏大人！”
苏晏觉得霍惇耙耳朵归耙耳朵，思路还挺清晰，与他自己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但他仍板起面孔，道：“即使不是你二人下的杀手，但你们对这伙瓦剌人强买强卖、设局陷害总归是实情，若非本官及时赶到，阿勒坦早被你们围困在营堡，届时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不是么？”
霍惇面有惭色，只得叩头认错：“是末将一时心生贪婪，强买马匹不成，便起了绑架他换赎金的恶念。那场架也是我亲自下场挑的，实与老严无关。”
苏晏微微冷笑：“严寺卿在任期间玩忽职守，长期待在清水营，还越俎代庖，违反军令擅自练兵——这些，也都是你干的，与他无关？你拿铁链子把他锁在身边了？”
霍惇无言以对。
苏晏道：“霍惇！这清水营是大铭的边堡与国防线，不是你与严城雪的私人地盘！你们是地头蛇当得太久，忘了大铭律令与朝廷法度？不必再求情，此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会秉公上报，一切交予朝廷决断。”
霍惇因常年领兵而苍劲有力的肩背，几乎坍塌下去，双手按着地面，眼眶泛红：“老严他的确有偏激之处，但那也不能全怪他……他恨北夷，不仅因为草原部落千百年来始终都是中原的夙敌，即便迫于形势握手言和，也难以长久……更因为长城以外，河套地区，就是他噩梦之地……
“我同他总角之交，相识十九年，眼睁睁看着他坠入地狱——父母死于北漠人的铁蹄之下，兄弟姐妹也无一幸免，十三岁的他在死人堆里藏身几个昼夜，才从战场废墟里逃回来……他倒在我怀中时，遍体鳞伤几乎不成人形！
“谁能说得清，当年屠戮了整个镇子的究竟是鞑靼部、瓦剌部，还是往流、窝叶？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衣衫，说着差不多的蛮语，体内流着同一个祖先的血，百年来分分合合，就算打得你死我活，也是恶兽内斗！
“鞑靼如今与我大铭交恶，难道瓦剌就对我大铭心存善意了么？并没有！这些草原部落，天生狼性，今日可以为了吃肉朝我们摇尾巴，明日就能为了吃肉反咬我们一口！防着他们、利用他们，乃至先下手为强除去，有什么错？老严也就是太急进了些、不择手段了些，至于要用他的脑袋敬国法么？！”
霍惇满腔郁愤喷薄而出，说到最后近乎嘶吼。
苏晏沉默片刻，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甲，“所以你只能当一个戍守军镇的将，当不了帅，更不可能站在一国之君的位置上看待问题。因为你没有战略眼光，顶多只能搞搞战术。
“国与国交，无论是交善还是交恶，都是一门宏大的战略艺术。有句话你和严城雪大概没听过，‘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放在个人身上，或许会被人嗤之以鼻，但对一个国家而言，就必须以安定发展、万民福祉为首要。
“瓦剌或许曾经与大铭有过战争，可是时移世易，眼下的局面是鞑靼对我们犯关叩边、烧杀抢掠，那么我们就必须联盟一切能联盟的力量，先把鞑靼打趴了、打服了，打到元气大伤。
“至于将来，瓦剌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鞑靼，谁也不敢断言。但如若真有那一日，我苏晏还能站在朝堂之上，也同样会把瓦剌也给打趴了，打服了！
“这一点，皇爷看得比谁都清楚。如今他欲封瓦剌首领为王，扶持对方的势力。再过些年，等瓦剌兴起、鞑靼势弱了，说不定又要封鞑靼首领、或者其他什么部落的首领为王，以此制衡北漠。
“天下之势，此消彼长，分分合合，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关系？这不是朝令夕改，更不是首鼠两端，而是帝王的智慧。”
霍惇愣怔了，带着些茫然之色，喃喃道：“为何不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成祖皇帝消灭北成一般……”
苏晏笑了：“卫、霍封狼居胥；窦、耿勒石燕然；大唐曾灭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然而呢？草原部落就此消亡了么？他们是不会被一网打尽的。民族是火种，在严霜下藏于炭，在风起时燎原。
“至于严城雪，对他的遭遇，我个人深表同情。但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不能因为家人被暴徒杀害，就去无差别报复对方无辜的同族人，或者非同族人。
“如果时势把国家推上战场，每个人都没得选择，必须为国而战，那么敌方再无辜也得下手。但眼下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不准你们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除之而后快’的泄愤，而搅乱皇爷辛苦布的局，损害国家利益。否则就算再不忍心，我也必须将你二人头颅悬挂在辕门之上！”
霍惇向后跪坐在地面上，久久没有言语。
最后他重重磕了个头，哀求道：“请准许末将去禁室探望严寺卿，与他说说话。末将会尽力开导他。”
苏晏颔首：“你去吧。情乃人之天性，我禁不了，也不想禁。”
霍惇行礼告退。
荆红追抱剑站在苏晏身后，脸色冷肃，仿佛字字句句听得认真，又仿佛全程魂游天外。
苏晏回头见他这副门神模样，忍不住轻哂：“方才我说得哪里不对？还望荆红大侠不吝赐教。”
“唔？唔。”荆红追眨眼说，“大人口干不干？要不要先喝杯菊花茶，再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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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由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所率领的五千锦衣卫人马，已急行至灵州。
龙泉在半路就接到京城中飞鸽传来的圣谕，说苏御史已经找到，眼下正在灵州，命他们直接前往灵州，听候苏晏差遣。至于所需粮草，已由皇帝亲自责成户部调度。
皇帝在给苏晏的密旨中写道：万事开头难，清河新接手地方政务，想要大刀阔斧改革，必然得罪当地权贵，触动一张张利益网。朕既然授命于你，让你做朕手中之剑，便不会只任你一人披荆斩棘。这五千锦衣卫，均是精锐人马，其中半数，在十多年前曾随朕北征，是战火洗礼过的勇士。如今借你，不仅为壮声势和防身，更为了在关键时刻能以力破巧，事半功倍。
末了一句是：“秋月寒江，见之如见卿。北关渐冷，切切保重，勿立于风口浪尖。”
苏晏将密旨反复读了几遍，连书写时笔毫误触纸页的、针尖大小的墨点，也当做作品细细欣赏，最后感佩万分：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厚爱，真可谓无以复加。虽说明君用人不疑，但似这般连亲卫与旧部都能借用的信重，叫他何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早日清平一方了。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给皇帝写了封十几页的长奏折，详细分析陕西马政废弛的诸多原因，点明当地官吏渎职、豪绅横霸、边军牟利等诸般弊病，最后提出了八条改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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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奉天殿。
今日皇帝并未御门听政，而是选择在殿内小朝。六部大臣列队丹墀两侧，景隆帝高居龙椅，左下侧坐着陪同议政的太子朱贺霖。
一名声音清亮的内侍，正在高声诵读监察御史苏晏从陕西递送来的奏折。
“其一，慎择卿寺官员，罢黜不职，荐举贤能。”
提请罢免苑马寺卿李融为首的二十八名不称职官员。视其情节轻重，有的发送回京、另行任用；有的免职放回，冠带闲住。
提请擢升十二名素有才干、刚正不阿的中低阶官员，升任主官。
提请将经验丰富的山西行太仆寺卿袁琰，调任为陕西行太仆寺卿，顶替原寺卿严城雪。
提请吏部增派官员十六名，分别入驻两寺、茶马司、盐课司，填补罢黜后的空缺。
提请提高两寺官员待遇，按官阶增加月俸，其他衙门当以体统相待，不许与之抗礼。
提请实行每年一度的两寺官员考核制度，由朝廷派遣的督理马政御史亲自主持，当地巡抚、巡按官不得干涉，永以为例。
如此一来，等于是陕西两寺与涉及马政的官署，高阶官员几乎全员换血。
苏晏之前曾许诺，给两寺提升待遇，言出必行。只不过提是提了，享受到新待遇的却不是原来那批主官，而是空降部队和最底层的小吏差役。
吏部左侍郎与右侍郎开始争论，如此大面积官员调动，是否会引发不良反应？一个人认为摧枯拉朽、破而后立，一个认为恐导致基层官吏人心动荡。
却听龙座上的天子道：“如此贪官污吏的人心，要来何用？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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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灵州。
苏晏乘坐的马车正行驶在前往平凉府的路上，成百上千的锦衣卫披甲持锐，拱卫两侧，充分显示出钦差大臣的赫赫声威。
十几名被罢黜的官员结队来拦车诉冤，跪伏在马前，哭天抹泪，求巡抚御史网开一面。
苏晏撩开车帘，探出个脑袋，很和蔼地朝他们挥手：“别栈恋职位了，走吧，啊。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其实种红薯也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还有玉米，都是菲律宾……呃，是苏禄国商人从美洲引进的，只要把这两样庄稼种好了，我大铭永不会亡于灾荒。你们肩负重任，可不比在闲衙里翘腿喝茶有意义得多？去吧去吧。”
“大人，当心偷袭。”荆红追说着，握住苏晏的肩膀，把他脑袋也一并拉回车厢，理直气壮地揽在自己肩窝。
苏晏经历了两次暗杀，一次是刺客潜入驿站，被荆红追一剑削了两只手，还有一次对方刚靠近外围，就被锦衣卫当场抓获，都没能得手。
反倒被他顺藤摸瓜查出了背后指使，用尚方剑直接砍了脑袋。
主使们的脑袋用石灰腌制了，传阅到陕西各府城、州县。传了一圈以后，暗杀就此绝迹。
不过，荆红侍卫唯恐他家大人头发丝被风吹掉一根，依然像头竖着耳朵的猎犬，警惕性十足。
但这回出问题的不是被罢免的官员，毕竟他们哭唧唧一番后，最后还是得认命，回家种红薯去。
而是平凉郡王——朱攸苟。
对，就是不许别人绰号“狗王”，险些将人斩首示众的那位。

第126章 钉子户必须拔
紫禁城，奉天殿。
诵读太监的声音清亮高亢，余音在金銮殿内回荡：
“……其二，清复牧马草场。”
提请重新丈量土地，安插界标，恢复原有的十六万顷草场。
提请严惩占地开垦私田的官豪势要，凡盗耕草场者，依律问罪，并追征盗耕期间的牟利。
提请颁布实施“清退令”，若抗令不遵，不肯退还盗占的土地，则官员解职、军丁发落边卫、百姓判流刑。负责的官吏不用心清查者，一并治罪。
这一项众臣无有异议，很快就通过了。
景隆帝朝蓝喜招招手。
蓝喜当即挨过去，侧耳细听吩咐。
只听皇帝低声道：“回头记得提醒秉笔，在批复的公文中加一句——监察御史苏晏当统筹全局，无需事必躬亲，丈量土地、核查清退等具体事务，交予陕西巡抚魏泉落实即可。告诉魏泉，他敢阳奉阴违，朕摘了他的官帽，让他也回家种红薯。”
蓝喜低着头，连连称诺，心里不由吐槽：皇爷一面让人千里奔波、劳心劳力，一面又担心人累着，想着法儿地教他躲懒。可昨夜看着对方奏折时，咱这位万岁爷不还在感叹，说苏御史年少优养，身体又文弱，希望他在陕西能吃苦耐劳，把马政一事办得漂漂亮亮，最后克竟全功？如此左右矛盾，还不如把人留在京城，别放出去得了。
太子坐得近，耳朵又忒尖，听见这番细语，急巴巴补充道：“再加一句！叫他勿忘太子伴读的身份，不可懈怠职责，空余时多给东宫写信。写信不能糊弄，别老说些树叶黄了、看到几只大雁之类的废话，得告诉小爷，他想不想……”
景隆帝清咳一声。
朝臣们以为圣上有话要说，齐齐闭了嘴，连同宣读的内侍也成了哑巴，殿内鸦雀无声。
太子尴尬地看了眼父皇，打住话头，有点憋屈。
——凭什么奏折一写就是十几二十页，父皇可以时不时地翻看，还跟在金豆盘子里找珍珠似的，在字里行间比划来比划去。而自己得到的只是又一封问安信，从开头称呼到结尾署名才613个字。厚彼薄此，这不公平！
景隆帝看出了太子的委屈与不满，但没打算安抚他。
下朝之后，皇帝对太子说：“613个字已经够多了，至少比你交的窗课字数多。今日就‘制衡之术’再交一份策论给朕，不得少于613个字。”
太子百般抗议无效后，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蔫儿巴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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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不知道，在京城皇宫里埋头写策论的太子，一边恼恨他的信才写了613个字，一边又庆幸才写了613个字，和自个儿父皇一样的矛盾。
苏晏只想知道，如果他用尚方剑砍了皇亲的脑袋，景隆帝会不会感到宗室受辱，难以容忍他的一再僭越而翻脸无情，押他回来给亲戚报仇？
因为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想砍面前这个阴阳怪气的死胖子。
死胖子名叫朱攸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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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郡王朱攸苟是先帝（即显祖皇帝）的孙子。他的父亲是高丽妃子所生的不得宠的皇子，封为存王，被早早打发去陕西就藩。
存王薨后，长子袭了亲王位，但早夭，“存王”封号就此断绝。朱攸苟身为次子，只得了个平凉郡王的封号。
论辈分，他是景隆帝的侄子。不过他也知道，若真把皇帝当亲叔叔，那就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今上是什么性子，防宗室像防贼，如辽王、卫王、谷王、宁王……这些曾经掌兵镇边的亲王都给削了兵权，连嫡亲的胞弟都圈禁在京城，哪里还会多看一眼他这个泯然于众的侄子。
估计今上连他这个侄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要知道当今郡王足有一百多位，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封地，与亲王一样，未奉诏终身不得入京。这些宗室在藩地也是无所事事地被豢养，不得干涉地方政治、军事事务，不能蓄意结交地方官员。
朱攸苟在封地闲出屁，于是半辈子致力于给自己找乐子，那就是盖庄园。
他有钱啊，不仅拿着不劳而获的郡王俸禄，更有一个私人小金矿，庄园盖了一座又一座。这些庄园是他的别院、游猎场，更是他的摇钱树，用来种植粮食、果树、香料等，再招募逃亡的牧军、流民进行耕种，每年又是一大笔进项。
朱攸苟盖庄园上了瘾，地皮不够，便打起了草场的主意。
他想着，反正场多马少，牧草白白长了也是给兔子啃，不如拿来给我开垦。先还是向苑马寺低价收购地皮，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干脆把地标一插，直接占领，搞起了圈地运动。
地方官员忌惮他宗室贵胄的身份，又兼拿了好处，干脆与他合伙搞起了农副业深度开发——当然，占的是国家的地，赚的是自家的钱，连税都不用缴纳，没毛病。
本来钱赚得好好的，可那天杀的监察御史苏晏一来，就要逼他们清退土地，把草场还回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于是朱攸苟觉得他死掉的爹又被杀了一遍，火冒三丈地拍桌骂娘，把前来办理清退手续的官吏给轰出了郡王府。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带了三百护卫甲士，在庄园附近巡逻，发现来丈量土地的两寺官吏，逮住就是一顿暴打。
清退令下达了一个多月，朱攸苟的庄园依然巍然屹立在草甸上，连一根麦子都没少。如此一来，其他被清退的官绅豪强也不干了，纷纷有样学样，赖着不动，拒不执行法令。
“……令下难行啊！”新到任的苑马寺卿向苏御史诉苦，“下官治下的吏役们被打出十名重伤，数十名轻伤，其中两人伤重不治，下官还得东挪西凑地掏抚恤金。”
苏晏沉声道：“不把平凉郡王这个钉子户拔了，清退令就推行不下去。此事就交予本官解决，你先去安抚吏役。”
于是他怀揣圣旨手提尚方剑，带着荆红追与一大队锦衣卫，前往平凉郡王府踢馆子。
与此同时，替豫王送信的王府亲卫辗转多地，从听闻苏御史坠谷失踪五雷轰顶，到又听闻苏御史被找回来如释重负，沿着延安、灵州、庆阳一路追来，前后历时近两个月，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平凉。
接待他的官吏告知，苏御史前往平凉郡王府去了，请他在衙署耐心等待。
这亲卫不是等不了，而是追着苏晏行踪的尾气跑，实在追怕了，这会儿终于得到确切消息，恨不得马上把信送到对方手上，再讨一封回信，即刻返京交差，以免夜长梦多。
他决定就在平凉郡王府的外面等，死也要守到苏晏出来。
于是这名亲卫怀揣着豫王火辣辣的情书，灰头土脸地蹲在街角，就着豆浆啃着烧饼，紧盯着平凉郡王府的大门。
他的目光过于急切，又带着长久奔波的怨气，目的性太过明显，半个多时辰后，引起了郡王府护卫的注意。
本来护卫们懒得管王府外的事，可最近是非常时期，他们与两寺官员冲突频频，不得不提高警惕。按照他们郡王的说法就是，“这苏十二最擅长搂草打兔子，你以为他只踢你面前，其实还在你屁股后头点火呢！所以你们一个个招子都给本王放亮咯，别只顾盯着一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不？”
眼观六路的王府护卫，注意到了街尾那个蹲守的汉子，怀疑他是来盯梢的，不是两寺的差役，就是苏十二派来的锦衣卫探子，连忙禀报王爷。
朱攸苟此刻正把上门讨债的苏晏故意晾在花厅，让婢女好茶好点心伺候着，自己称病不出面。
听闻护卫来报，当即拍案道：“明人不做暗事！他苏十二来踢馆就来，背地里动手脚刺探阴私，是想对本王放什么暗箭？给那人套麻袋，先揍一顿再押进府里，本王慢慢审他。”
护卫得令后，从后方偷偷包抄过去，把那吃烧饼的汉子给套了，七手八脚一顿好打，往王府里拖。
那汉子在麻袋里嗷嗷叫：“我不是歹人！我是送信的……我是豫王府的人，快放开！”
麻袋里闷得很，他又被揍得鼻青脸肿，口齿不清，护卫冷笑道：“什么王府的？咱们王府可没你这号人！居然还敢冒名，这回你是李鬼犯在李逵手里，跑不了了！”
把麻袋拖进王府后，那汉子被堵住嘴，五花大绑在堂柱上，等待平凉郡王处置。护卫们搜了他的身，兵刃、腰牌、碎银、信封……杂七杂八扔了一桌。
护卫长抓起腰牌，翻看上面的刻字，给了对方一肘子，嘲道：“豫王府？你冒充哪个王府的人不行，非要冒充豫王府的？你知道豫王在哪儿？京城，天子脚下，跟笼子里的狮虎一样被关着呢，哪有力气管外面的事！他叫你来送信，给谁送？给我们王爷？他知道我们王爷是哪个？笑话！”
那汉子被打得鼻血直流，唔唔直欲分辨，被堵着嘴说不出来。
这时朱攸苟摇着一身肥膘进来，听护卫长说完情况，接过腰牌掂了掂，嘶了一声：“这腰牌做得还挺逼真，材质和制式都没错，莫非是从豫王府里偷的？”
又拿起信封翻看，火漆上盖着私人印章，仔细分辨是两个字：“槿城”。像是人的名字。
朱攸苟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想了又想，突然豁朗：这不是豫王朱栩竟的本名么？！
先帝的儿子们，起名时都带了个“槿”。今上登基后，按规矩亲王们全都得改名，不得再用这个字，他的父亲存王也改了名。民间连朱槿花都改叫“佛桑花”，就是为了避圣讳。
放眼天下，也只有天子胞弟豫亲王，还敢在私下场合使用这个旧名了。
曾经有人逮着这个小辫子，向皇帝告密，说豫王保留旧名是对圣上的怨望，定有不臣之心。皇帝二话不说，把告密的砍了头，并撂下一句话：“朕昨日召见豫王时，还叫他‘槿城’，怎么，朕对自己也有怨望不成？今后谁再敢以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试图挑拨宗室不合，朕诛他的族！”
这事儿亲王和郡王们都知道，也由此看清了豫王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只有他才是亲弟弟，其他都是假兄弟、假侄子，老老实实蹲在藩地，逢年过节往京城里写写祝颂文、拿些赏赐花天酒地就对了，至于其他有的没的，想都不要想。
除了宗室与身边亲信，谁会清楚豫王的本名？
倘若这封信真是豫王写的，会在火漆印章上使用这个犯讳的名字，也说明收信之人与他关系匪浅。
朱攸苟这才意识到，他在阴差阳错之下，可能真把他叔叔的信使给打了——
他赶忙上前，扯掉信使口中的布团，急问：“信是豫王写的？写给谁？”
信使被打掉了几颗牙，咽着血沫呼哧呼哧喘气，不说话。
朱攸苟心道，你不说，我自己拆开看。
三两下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方才看了两行，脸上仿佛开了染料铺，红白黄绿变幻不定，实在精彩得很。从震惊到匪夷所思再到恍然大悟，从鄙夷到灵光一闪再到意犹未尽，朱攸苟最终仰头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他朝护卫长使了个眼色，拿着信走出房间。
信使在他身后怒骂：“你身为郡王和子侄，怎敢私拆亲王叔父的密信？如此以下犯上，不怕得罪豫王，天子降罪吗！”
朱攸苟没理他，心想：这信合该落在本王手里，真是天助我也！
至于豫王的信使，反正得罪也得罪了，实在不行，毁尸灭迹！这里天高皇帝远的，豫王人在京城，能知道信使连信去了哪里？搞不好信在半路丢了，人也死在响马盗或是鞑子手里，死无对证。
跟随在身后的王府长史见主子心情大好，殷勤地问：“王爷可是得了什么好消息？”
朱攸苟面露怪笑：“瞌睡送枕，好得很呐！”
他上了肩舆，吩咐扛舆的仆役转去花厅。长史边走边问：“王爷打算去见那个苏御史？不晾着他了？”
朱攸苟抚摸着肚子：“晾能晾几时？本王装病也只是权宜之计。他苏十二这一招叫做先礼后兵，本王若是今日不出面，他一回去就能不讲情面，直接带兵把我庄园给踏平了，你信不信？”
长史点头，道：“信。”
朱攸苟发怒：“你信个屁！那个狐假虎威的东西，以为拿着圣旨和尚方剑就能吓倒我？我毕竟是郡王！先帝爷的亲孙子！真正的天潢贵胄！我哪怕伸着脖子，他也不敢真砍！”
“对对对，王爷真知灼见，是属下无知，竟被他吓住。”长史连忙拱手告罪。心里却想：咱们王爷一心虚就加倍地声色俱厉，这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要真不怕圣旨和尚方剑，又何必装病，能躲一时是一时？也不知这封信究竟写了什么，让王爷瞬间有了底气，要去和那铁齿苏十二及五千锦衣卫硬碰硬。
朱攸苟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既香艳又辣眼睛，细细想象后心里还有些玩味——豫王浪迹花丛是出了名的，与年轻貌美的朝臣的那些风流韵事，他远在平凉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位苏御史看着义正辞严，满嘴家国大义，背地里与他的浪荡王叔之间，竟还有这份孽情！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毕竟苏晏天生一副好相貌，豫王把他当做猎艳对象，也在情理之中。
这封信若是抛到明面去，就算不叫苏晏身败名裂，也足以给他泼上一身迎奸卖俏、媚承亲王的脏水，届时他还有什么脸面，在陕西官场上大放厥词？
有这等把柄捏在手上，苏晏说话做事还不得多掂量掂量。先威胁，再利诱，把他也拉到自己船上。
财帛动人心，每个人都有可以收买的价码，或多或少而已。他就不信了，这天底下真有不爱钱的人！

第127章 是你的催命符
苏晏在平凉郡王府的花厅里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碟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准备离开。
先礼后兵。礼已经尽到了，既然朱攸苟不识趣，那就别怪他灌罚酒，带锦衣卫把对方占地盖的庄园给推平咯！
朱攸苟正在此刻进来，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早听说陕西巡抚御史苏晏生了副好相貌，眼下就近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姿质风流、仪容昳丽，青袍衬着雪肤，一如碧空飞过白鹭，说不出的清雅飘逸。
朱攸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御史，久仰久仰。本王方才身体不适，累你久等了。”
苏晏见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胖子，长相倒也不难看，就是因为两腮肉多，将五官挤到一起，活像摊煎饼的师傅手抖，把所有配料都搁在了饼子正中间。
这就是先帝之孙、存王之子、平凉郡王朱攸苟？跟前世见过的死肥宅差不多嘛，苏晏默默吐槽，年纪轻轻就显得眼袋松弛、目光浑浊，一看就像在酒色里泡过了头的。
苏晏拱手哂笑：“失敬失敬，见过平凉郡王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可知下官因何而来？”
朱攸苟见他开门见山，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怒意更甚，心想既如此本王也不和你推太极，省得浪费我时间。当即把假笑一收，明知故问：“苏御史所为何事？”
苏晏道：“许是两寺官吏疏忽，忘记将新颁布的律令传至郡王府，以至占了草场的庄园无法及时清退。故而本官亲自来送这份‘清退令’，王爷身为宗室皇亲，该不会知法抗法，拒不执行吧？”
他说着，将手中一大卷盖了公章的白纸展开，递到朱攸苟面前。
把对方抗法一个多月的原因，推到两寺官员的疏忽上，已经是给宗亲一个大台阶下，苏晏希望这位肥宅郡王能认清形势，赶紧借坡下驴，以免文斗变武斗。毕竟动嘴皮子能解决的事，他也不爱使用暴力。
朱攸苟非但不为所动，反倒露出一抹令人不舒服的神情，像个恶意的诮笑。
苏晏微微皱眉，却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朱攸苟说：“巧了，本王也有东西要送给苏御史。本王今日收到一封密信，命人誊抄了信件中的一小段，听闻苏御史博学多闻，还请品读品读。”
苏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接过，打开纸条浏览。
一看之下，先是微怔，紧接着脑子里跳出无数个“妈卖批”，直恨不得把这些愤怒的粗口兜成个铅球，狠狠砸到远隔千里的豫王的脑袋上！
非得给他写信也就算了，那你也写文明点啊，这满纸的“娇吟不休如莺婉转”是什么鬼！“盈盈滴露似雨淋漓”又是什么鬼！还什么“轻舒玉股、怯展蜂腰”，什么“臀为耸，腰为颠，身作乱扭脚为勾”，你他妈当自己写小黄文的，还是拍艳照门的？还能要点逼脸不？！
这特么还只是其中一段！全文还不知道骚浪成什么样……
这信要是真送到他手上，顶多就是给他膈应添堵，偏偏落到平凉郡王手上去了……朱栩竟啊朱栩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看来阿追骂得一点没错。苏晏看着段首那句“犹记当初水榭交欢，你我情好意蜜”，眼前一阵发黑，喃喃骂：“狗王爷——”
荆红追忙从背后托了一把，担心地唤道：“大人？”
苏晏立刻回神，将纸条掐入掌心，握拳道：“无事，你退下。”
荆红追目光森冷地盯了朱攸苟一眼，不甘心地退后几步。
朱攸苟瞪着苏晏，怒问：“狗王爷骂谁呢！”
“不是骂你。”苏晏心头狂澜过后，脸色逐渐恢复平静。
朱攸苟余怒未消，不客气地说：“苏御史还未点评此信，本王洗耳恭听！”
苏晏迅速盘谋着，嘴里随口说：“下官才疏学浅，难以管中窥豹，不如王爷将这信的原件借我一观，才好点评。”
朱攸苟暗笑他天真，那封信的原件如今就是自己克制他的底牌，怎么可能给他任何损毁的机会？
当即哂笑道：“既然苏御史自谦，不愿点评，那本王就将此信公之于众，让陕西各司的大人们同来品鉴一番。苏御史觉得如何？”
两三句话间，苏晏心底逐渐有了招法，做出一副软肋被人拿捏，又羞又急又气的模样，脸颊涨红，嘴唇却咬得发白，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对方。
朱攸苟被这股示弱的姿态取悦，哈哈大笑，心道书生就是书生，区区十六七岁，能有什么城府阅历？任你读书万卷、再多小聪明又有何用，遇到这种关乎自家名声前程的大事，还不是手足无措。
荆红追见状，暗觉蹊跷，便煞气腾腾地持剑上前，不料被苏晏扯住胳膊，低声责道：“不可造次，还不快退下。”又对朱攸苟拱手：“我这侍卫鲁莽无知，万望王爷海涵。”
这下倒叫荆红追蓦然反应过来——苏大人这是在下饵呢！钓的就是面前这只胖头鱼。否则依照大人的性子，即使面对皇亲国戚，惹怒了他，要么巧言脱身事后报复，要么板砖掀脸玉石俱焚，再怎样也不会露出如此怯懦神态。
朱攸苟悠悠道：“既如此，庄园之事，苏御史与本王重新再议一议？”
苏晏犹豫不决，左右瞥了两眼。朱攸苟知道他是嫌人多口杂，不好说话，于是命左右都退下。
王府的婢女仆人们告退后，苏晏又转头目视身后锦衣卫，示意他们也退出厅外。
荆红追如何放心他与居心不良的朱攸苟独处，只看没看懂意思，站在原地当木桩子。
苏晏恼道：“吴名！你个刺儿头，再不听命，当心本官用马鞭抽你！”他说着，劈头盖脸地甩了荆红追几巴掌，声音清脆响亮。
他这点力气，对荆红追而言不痛不痒，却借着耳光声的掩盖，送去细若游丝的语声：“豫王信使定在此处，去救人。”
荆红追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自家大人的吩咐，又是在这种不得不演戏的情况下，让他感到兹事体大，倘若不执行，怕会坏了苏大人的布置。
他用眼神悄悄问：大人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苏晏亦以眼神回答：放心，他再怎样，也不敢在王府杀我。
荆红追略一迟疑，又被苏晏用眼神催促，只好做出挨打后暗自怀怨的模样，黑着脸退出花厅。
苏晏松口气。他此刻最担心的不是朱攸苟对他不利，而是阿追固执，为守护他的人身安全不肯听令。好在阿追在愚忠与信赖之间，选择了后者，让他心底对自家侍卫不禁又高看了几分。
花厅里只剩苏晏与朱攸苟二人。
朱攸苟知道这是要谈关键、谈利益了，自觉胜券在握，大咧咧地往首位的圈椅上一坐，拿腔拿调地说：“苏御史终于想明白了？本王毕竟是皇室宗亲，与本王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苏大人。今后你只管你的马政，休要动本王的庄园，本王心头爽快了，自然会把这封信妥帖保管。万一你敢反水，呵呵。”
苏晏脸色有些发白，咬牙道：“王爷先把信交给下官再说。”
朱攸苟斜睨着他，只是呵呵笑。
苏晏的脸由白转红，是一副极为羞耻难忍的情态，“王爷要怎样，才肯把信给我？”
朱攸苟本只打算保住庄园，被他这委曲求全地一问，不禁生出了贪念——苏晏如今手握陕西重权，自己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拿捏住他，为何不多圈些利益？草场土地只是一部分，其他譬如战马、私茶、私盐，哪个里面没有巨大的利润？自己怎么就只抱着十几二十个庄园当宝？眼皮子还是太浅。
如此自我反省了一下，朱攸苟当即调整了目标与策略，起身来扶苏晏：“来来来，苏御史也坐，咱们好好聊，聊出个金山银山。”
他说得赤裸，苏晏忍不住皱眉，面露挣扎之色，仿佛体内的正气风骨正与被迫妥协的念头做着激烈斗争，最后无奈至极地长叹一口气：“豫王此举，实在羞煞人也，必先毁之手书，再言他事。”
朱攸苟听出妥协之意，顿时眉开眼笑，安抚道：“苏御史放心，只要你与本王站在一条船上，那封信就绝不会见光。毕竟事关宗室脸面不是？你既是王叔的‘知己’，这点人情本王还是会做的。”
知你妹的己！苏晏被这个词膈应得像吃了苍蝇，面色却一脉羞惭难堪，闪烁的目光扫着厅门，低声道：“此处厅门敞开，人来人往不严密，王爷换个地方谈吧。”
朱攸苟暗笑：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底子都掉了个精光，遮羞布还不肯揭呢！也罢，你想怎么严密，就怎么严密。
于是叫来个婢女，命令给花厅后面的密室焚香添茶，以备两人入室密谈。
不多时房间打理完毕，苏晏随着朱攸苟进了密室，四壁无窗，房门从内部一落锁，莫说外人的耳目，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朱攸苟与他分主客落了座，直截了当地道：“左右无人，本王打开天窗说亮话，除了不能碰我的庄园，还有灵州察罕脑尔之地的盐池……”
苏晏忽然问：“王爷府内，可养着娈童？”
“每年盐课九万五千……你说什么？”
“娈童。”
朱攸苟眨巴了一下小眼睛，有点转不过弯：“养……是养了，也就三五个，意思意思，免得被人笑我不通风月。本王还是更爱女子软媚娇——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
他登时反应过来，抚掌笑道：“呵呵，苏御史若是不怕豫王怪罪，不嫌本王府上那几个小唱姿色浅薄，本王把他们全送给苏御史享用亦无妨。”
心里恍然：原来苏御史爱的不是钱，而是“蓬门今始为君开”，早说呀，这可比钱容易多了！哎呀，他与豫王一起时，难道是上面那个……不对不对，他这是被压怕了，压伤了自尊心，故而想在娈童身上重振雄风呢！
苏晏看着朱攸苟笑得一脸淫贱，淡淡道：“有就可以，数量不重要。”
朱攸苟还想再揶揄他几句，却见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开始撕扯自身的衣物——尽从系带、盘扣与衣缝处下手，不需要花太大力气，很快就襟带凌乱。
撕完了外袍，又开始撕内衫。
朱攸苟震惊道：“你……你做什么？快住手！”
苏晏道：“我自撕我的衣服，又不费你的钱，你叫什么。”
朱攸苟觉得脑袋里嗡嗡响，还没理清思绪。眼见对方连内衫都撕开了，开始脱鞋子、扯冠帽，他脑子的筋终于接了起来，拍案而起：“你想诬陷我强奸！好你个苏十二，这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晏一脸奇怪地看他：“王爷瞎说什么，我没喊人、没求救，强什么奸。”
“那你——”
“我这人有个怪癖，一听到不堪入耳的话语，就觉得污浊难忍，连带这身衣冠也染上了污浊之气，恨不得立刻撕烂换掉。”
朱攸苟嘴巴开开合合，最后用看神经病的表情说：“苏御史颇有……魏晋之风……这个，刘伶再世……本王这便叫人送更换的新衣进来……”
“不必，我穿不了旁人的衣服。就这样天为衣、地为裳，任诞通脱有何不可。”
苏晏低头看看自己，觉得撕得差不多了，半披半挂、若隐若现，相当有想象空间。于是挥袖子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如同有人在室内推搡打斗了一场，便走去开密室的门。
朱攸苟惊怒交加：“你给本王站住！来人——”
苏晏转头问他：“王爷确定要喊人进来？别忘了密室是你吩咐设下的，我是你主动领进来的。”
朱攸苟噎了口气，厉喝道：“你出去待如何？！”
“不如何，回驿站。”苏晏摊了摊手，“从这间密室门口，到王府大门，到外头的街巷，到驿站，也就是一路上引吭狂啸、悲愤欲绝、拔剑空挥，除此以外只字不言。王爷说下官诬陷，可我一个字都没说，诬陷你什么？”
你是没说，其他人看了心里怎么想！传出去，又会扭曲成什么样！
朱攸苟脸上不知该做何表情——
他苏晏可是正经的儒生！人家儒生什么样的？礼义仁智信，一样都不能看轻，天地君亲师，一个都不可不敬。而他呢，啊？披着清流耿介的外衣，赚着不畏强权的名声，骨子里竟然是个地痞流氓！我真是瞎了眼，错看他了，错看他了！
朱攸苟满腔悲愤地怒视苏晏，费力地冲过去阻止他开门：“苏晏！你太阴险了！太恶毒了！居然用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陷害本王！”
苏晏虽然不会武功，但身形灵活，躲避一个满身肥膘、两百多斤的胖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一面在狭窄的密室内腾挪闪躲，一面用无辜的语调说道：“王爷为何怪罪于下官？清者自清。王爷立身正，还怕闲人乱嚼舌根不成？若实在不放心，等我回了驿站，休整好心情，过几日若听人议论此事，我定会向人解释——并非王爷欺辱下官，而是下官自取其辱。还请王爷放心。”
可求求你吧！你他妈不解释还好，越抹越黑！到那时我他妈成什么人了？传到陕西官场上，说我平凉郡王强奸官员未遂，还被人坚贞不屈地招摇了一路，我这张脸往哪儿放，啊？再给传到京城，豫王怎么看我？皇帝又怎么看我？下旨申饬还是轻的，搞不好要借机发难，削了我的郡王封号，给国库省俸禄！
朱攸苟此刻杀了苏晏的心都有！
管他什么狗屁御史，先杀了解气再说，碎尸万段！拿去喂狗！
“本王与你势不两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咆哮着撞向苏晏。
苏晏闪身避开，冷笑道：“你也知道人人都爱传桃色新闻。那么不妨试试看，是我今日这副情形传得快，还是你手里那封信传得快？一旦背上荒淫无耻、逼奸官员的骂名，谁还会信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而不是你伪造的？
“你以为那封信是我苏清河的催命符？错了，是你朱攸苟的！
“实话告诉你，在你带我进密室时，我的侍卫就已经把豫王的信使救出来了，到时人证物证俱在，闹到公堂上，皇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就算豫王是我的……”苏晏咬牙，“情夫好吧！他知道你今日对我做了这事，哪怕出不了京，也会想方设法neng死你！
“要说下作，一开始就打着下作算盘的人是你才对。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下作到用私信情话来威胁，我也不会想出这以毒攻毒的法子。”
苏晏恨恨想：妈的，想欺负我年少面皮薄，以为士子言官重清誉，一篇文爱就想叫我羞愧欲死？让你知道什么叫专开网车老司机！
朱攸苟实在扑不到他，一屁股坐在地板，呼哧呼哧喘成了风箱。他心头拔凉拔凉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别出去……你想……怎么解决……”
苏晏道：“很简单。不该你的土地，全给我吐出来。庄园你自己拆，你不拆，我带锦衣卫大军去推平。”
想到白花花的银两即将离他远去，朱攸苟心痛得不能呼吸。
苏晏见他不肯，又走去开门，甩动着一身破衣烂衫，边走边高声吟诵：“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攸苟眼泪掉下来：“你清白……清白行了吧！庄园拿去……拿去种草吧！”
苏晏转身伸手：“还有豫王的信。这信我看着起鸡皮疙瘩，想想都觉得膈应，但不能留在你手里。”
“你不能让那信使回去胡说八道……你自己也不能说……”朱攸苟绝望地和他讨价还价。
苏晏答应他：“没问题。信使那边我会安抚，告诉他该怎么回话。至于豫王——你放心，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眼那个王八蛋！王八蛋！”
连骂两声还不解气，苏晏气乎乎地做了个切西瓜的手势：“杀千刀的狗王爷！”
“狗王爷”三个字，让朱攸苟浑身的肥肉也跟着颤了三颤。他终于意识到，今天之所以踢到了块铁板，不是因为底牌不强力，而是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封信他不能交出来，可又不得不交出来。
交出来以后呢？原本以为是对方心头阴影的东西，变成了他自己的心头阴影。他会惶惶不可终日，猜测着苏晏会不会守信用，会不会把这事往他两个叔叔面前去添油加醋——
这辈子他听见“苏晏”两个字，都要气得浑身发抖，如鲠在喉，又无人可以诉苦。
……还不如一个月前就把占的草场清退得了！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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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拿到了豫王的亲笔信，换了身新衣。
朱攸苟盯着他的冠帽和靴子，确认连每根头发丝都梳理整齐了，才同意他走出密室。
花厅外，荆红追已经等急了，估计再拖个几分钟见不到自家大人，就要拔剑砍翻王府守卫，破门而入。
见到苏晏出来，他大是松了口气，又发现苏大人莫名换了行头，顿时从眼中放出冰刀似的杀气，直刺郡王府的人。若是大人自称受了委屈，他能拼了这条命不要，把平凉郡王府给屠了！
“大人？”他急问，不管不顾地牵住了苏晏的手。
苏晏知道他受的煎熬，任由他牵着，低声道：“放心，我搞定狗王了。信使呢？”
荆红追将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才答：“找到并安全救出，这会儿锦衣卫在给他上药。”
苏晏颔首：“带他回府，我有话要问他。”

第128章 来来往往的信
苏晏在平凉的临时宅邸，位于府衙附近，便于处理事务。两个小厮与荆红追自不必说了，褚渊率领的第一批锦衣卫侍卫，连同伤愈后从延安府赶来的，一共十人，也住在他宅邸的前院，充当护院。
后来的五千锦衣卫，大多数驻扎在城郊军营，轮流值守，以确保苏晏外出时，身边随时有足够的人手保护。
如此强大的守备力量，可谓是针插不透、水泼不进，比铁桶还牢固。
苏晏有时都觉得他们担心过了头，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再说，他不过一个七品的监察御史，如此动用天子亲军，说临时找人还情有可原，时间久了，必然引起朝臣非议。
腾骧卫指挥使龙泉回答说：“苏大人放心，皇爷交代了，不必担心朝堂物议，一切自有圣意定夺。我们这拨人马也不会长期驻守陕西，待到局势稳定，马政革新上了正轨，就会分批撤回京城。”
苏晏点头道：“理当回撤，你们毕竟是上卫，不可分薄了圣驾守备。”
亲军上直二十六卫，其中锦衣卫主要掌侍卫、仪仗、缉捕、刑狱；金吾、羽林等十九卫，掌值守巡警；腾骧等四卫，掌随驾护卫。旗手卫掌旗鼓、守卫；府军前卫统领幼军（即补充兵）。
金吾、羽林等卫基本固守紫禁城。实际上皇帝用得最为顺手的，机动性最强的，还是锦衣卫与腾骧四卫。
腾骧四卫有四万余兵马，由御马监太监统领，直接听命于皇帝。而锦衣卫除去摆设用的仪仗队，如今约有六千人，其中大部分都在这里了，剩下的人马，基本都在南、北镇抚司。
苏晏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京城里北镇抚司……人手够用么？”
龙泉一怔，答：“应该够吧。毕竟他们只负责缉捕与刑狱，也没什么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方。”
苏晏双手合掌交扣，两根食指不自觉地搓来搓去，是个心神不定的小动作。几秒钟后又道：“锦衣卫是否出了什么事？”
龙泉不解：“苏大人何以有此一问？”
苏晏道：“我毕竟做过梳理锦衣卫的差事，对后续有些关注。冯去恶伏法后，不知新的掌印主官能力与性子如何。”
龙泉脑子灵活，很快反应过来，苏御史这是在拐着玩儿地询问，为何这五千锦衣卫会由他这个腾骧左卫指挥使带领，难道锦衣卫就没有主官了么？
他笑了笑，解释道：“皇爷还未定下新任掌印主官，目前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还空悬着。我此番也是临时受命。本来皇爷钦点了另一名锦衣卫挂职指挥使，可惜他临行前坠马，摔断了腿。”
苏晏脱口问：“那人姓什么？”
“姓辛。”
苏晏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陕西距京城千里迢迢，音讯不便，京城中发生的事，短时未必能传到他耳中。
哪怕飞鸽传书，也得先到达一处有官署鸽舍的固定地点，且鸽笼里得有从京城运来的鸽子，才能按原路线返飞京城。不是随便就能飞来飞去的。
故而没有紧急事务，他也很少动用飞鸽。
如果走驿站的“马上飞递”，基本只限公文与奏折。
算来，他这三四个月收到的私人信件，除去皇帝下的密旨，也就十封，其中七封都是太子的叽叽喳喳。
——沈柒一共给他写了三封私信，篇幅都不长，但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倾吐，连落笔时的墨痕都带着一股饱满欲裂的况味。
第一封的抬头是“娘子”，被他回信时骂了一顿，从第二封开始，抬头改为“好兄弟”。这三个字出自沈柒手中，怎么看都有种别扭的感觉，苏晏总怀疑对方意有所指，但又找不到由头发作。
信的内容也叫他挑不出毛病——全篇无一轻浮字眼，却字字关情；并不直言思念，一片牵心却透纸而出。
有时是家长里短：
“你在我家吃过说甜的葡萄，如今渐下市。我本想在冰窖里冻一些鲜果，可惜这东西不耐保存，只得做成葡萄酒。按你给的配方，三斤葡萄一斤糖，发酵后灌瓶，再存半年就可堪入口，届时你也该回来过年了。”
有时吐露心声：
“我办了几个漂亮案子，已由千户升为佥事，又升为同知。当初在东苑，你说我这条大腿不够粗长，怕给抱折了。如今看是粗长了点，但还远远不够。我知道无论再怎么往上爬，始终都在人下，但至少让我爬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才能为你提供更多臂助。”
有时只有只言片语：
“佛渡众生，唯不肯渡我。你渡我罢。”
苏晏将每一封私信都收在革袋里，沈柒一个，太子一个，皇帝一个。三个革袋，藏在包袱深处，走到哪个州府都带着。
他给皇爷写各种藏头格，将俏皮与感慕的小心思藏在庄重的奏折内。
他前后给太子写了七封回信，详叙途中所见所闻、诸多趣事，在纸页间谈笑风生。
他给沈柒只回了一封信。就在几天前，连带题目31个字，是一首七绝。
——前世上选修课时，写格律诗一直都是苏晏的弱项，主要是平仄合得头疼。穿越后在恩荣宴上，皇帝命他作诗，他怕露丑就整了个打油诗，蒙混过关。
可如今他想写诗。不抄五百年内的古人，也不抄前世网络美句了，就老老实实地、绞尽脑汁地，自己写一首。
苏晏喝了几口小北温好的御寒酒，咬着笔杆，望向窗外苗圃里的霜枫寒菊，沾墨写道：“酒染霜林醉夕曛，风过黄花如卷云。寒恋重衾瘦骨倦，锦字聊题更寄君——”
写到最后两句时，觉得有些闺中幽怨之气，不满意地把纸团一揉，丢了。
重新琢磨之后，他慢慢写道：“此身尤在千山外，一夕魂梦过楼台。为许故园东篱下，菊花悠闲着酒开。”
这首他自觉挺好的，既显得承情重诺，又不乏闲适气息，但“菊花、开”仨字看着就屁股疼，于是把纸团狠狠一揉，丢了。
苏晏挠着额发，烦恼地叹气，末了终于憋出一首合律又委婉的。他生怕自己反复斟酌，脑细胞又要死一大片，干脆就这么直接塞信封里，寄出去得了。
远在京城的沈柒收到这封期待已久的回信，拆开后见是一首名为《有所思》的七绝——“清光无意入疏帘，渐次盈亏又月弦。雁梦醒时寻锦素，落花深处数流年。”
他读来读去，觉得似乎隐隐有思念之意，又似乎只是感叹流年易逝。沈柒左右拿不定，深恨自己诗文念得少，于是亲手誊抄出来，找了个曾是落第秀才、后弃笔从戎当了锦衣卫的总旗，让他解读诗意。
秀才总旗看了看，是上官的笔迹，立刻就开始大拍马屁。沈柒不耐烦道：“叫你解意，谁叫你点评？这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我觉得好就行。就想让你看看，写诗的人究竟有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总旗不明所以地问。
沈柒峻色瞪他：“大老远千辛万苦寄一首诗，你说是哪个意思！”
“哦——”总旗顿悟，忙指向纸面，“有的有的，大人请看第三句。‘雁’乃长情鸟，也是传讯鸟，有‘鸿雁传书’之说，而‘锦素’用的是‘鱼传尺素’的典故，是情书交酬的意思。这句说写诗之人半夜梦雁而醒，起身寻找心上人寄来的书信呢！”
沈柒听了，按捺满心欢喜，摆出一副随口而问的神情，淡淡地称许两句，把这总旗打发走了。
人一走，他就把信纸用力摁在胸口，用它去压制那颗狂跳不已的心。
沈柒把这封信与前一封同放进锦囊中，白天揣在怀中，夜里藏在枕下，度日如年地推测苏晏的归期。
而千里之外的陕西，苏晏在与龙泉的谈话中走了神，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信，直到对方唤了他好几次，才蓦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倦了，精力不济。”
龙泉道：“大人好好休息，至于那名自称是豫王府派来的信使，不如等明日再见。”
“无妨，把他带到书房来。问清楚我心里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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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苏晏请那名信使落座，打量完问道：“伤势要不要紧？”
信使摇头：“多谢大人关心，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你怎么会落到平凉郡王手里，还被殴打？”
“卑职乃豫王爷亲卫，奉命来给苏大人送信。本想蹲在郡王府外面，等大人出来，不知怎么引起了王府护卫的注意，十几个人从背后包抄，一拥而上把卑职套了麻袋，拖进郡王府。”信使一脸愧色，“是卑职疏忽大意了，以为府城的街头安全。”
苏晏“啧”了一声，不无嘲讽地说：“先前我见豫王参加端午射柳，扈从众多，平日京城里来去，身边也有不少侍卫，如何连信使都不舍得多派几人？”
那信使正色答：“并非不舍得，而是莫可奈何。自十年前皇上下了禁令，王爷就再也没能越京畿界碑一步，哪怕遣人出京，也在禁止的范围内。王爷派我一人偷偷前来陕西，已是冒了大风险，万一被皇上知晓——”
他顿了顿，又说：“卑职临行前，王爷嘱咐务必要亲手交予苏大人，并讨一封回信。若无回信，卑职这辈子就别想回京了。可那封信之前被平凉郡王强夺而去，不知苏大人拿回来了么？”
拿是拿回来了，苏晏没打开看，怕辣眼睛兼气得肝疼，险些直接烧掉一了百了。
他黑着脸，掏出信封往书桌上一拍，“这信你原原本本地给他送回去，就说我不想看。”
“这如何使得？”信使十分为难，“卑职无功而返，无法向王爷交代。”
见苏晏不为所动，信使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跪下去，抱拳恳求：“求苏大人垂怜卑职数月奔波之苦，看一眼信件罢！”
苏晏见他鼻青脸肿，额头缠的纱布上血迹犹存，一双肿成眯缝的眼睛里透出切切哀求的光，心生恻隐，觉得自己再怎么厌恨豫王，也不好去迁怒一个辛苦送信的人。于是说道：“信我不看，但回信我可以写，让你拿去交差，免受责罚。”
信使感激不已。
苏晏起身，取一张普通白纸，蘸墨挥毫，不假思索地写下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由于感情充沛得快要爆炸，他超常发挥，这四个字似乎冲破了自己清灵有余、老健不足的瓶颈，喷薄出书法家鸾翔凤翥的气势——
“丢、你、老、母！”
写完搁笔，苏晏怀着一股微妙的恶意的兴奋，吹干墨渍，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递给信使：“喏，他要的回信。”
信使哪敢问他写了什么，接过来郑重地放进怀中。
苏晏道：“陕西未必太平，我派两名锦衣卫护送你回京，以免半路发生不测。”
信使再三感谢后，告退离去。
守在书房外的荆红追见门开，走了进来。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有些难以启齿。苏晏看他疑中带怒、怒中带畏的神情，没绷住，笑了：“你知道你这脸色像什么？”
荆红追很上道地说：“属下不知，请大人指教。”
苏晏忍笑：“像个怀疑妻子偷情，想盘问又不敢盘问的惧内丈夫。”
荆红追被他臊得两颊泛红，脱口道：“属下是担心大人吃亏！说是进去密谈，出来就换了身新衣，那平凉郡王究竟对大人做了什么？”
苏晏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边抹着笑出的眼泪，边摆手：“你该问我对他做了什么哈哈哈……我猜他这辈子都不敢靠近我一丈以内，更别提独处了。”
荆红追这才彻底放下心，上前几步，挨近了他的苏大人。桌面纸笔尚未收拾，他瞥了一眼，问：“大人给豫王回过信了？”
苏晏点点头，愉快地说：“保证他看到回信，鼻子都要气歪。”
“豫王品行不端，糟蹋了一身好武艺。”荆红追嘴角隐隐有冰雪般的笑意，“等回到京城，那狗王爷若是再纠缠大人，我就暗杀他。”

第129章 他就是个辣鸡
苏晏一怔，拍了拍自家侍卫的肩膀：“豫王的死活我不在意，但我不准你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去冒险。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荆红追最喜欢听自家大人说这话，每听一次，归属感就更强一点。
他难以自抑地抓住了苏大人想要收回的手，简洁而驯服地说：“何止这条命，属下无一处、无一物不是大人的。”
苏晏一直担忧荆红追在长年的杀手训练中被磨折了自我意识，导致缺乏生气。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与外界的情感联系太薄弱。
这种人如果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就很容易走极端。而反过来说，一旦认定了生存的意义，就会异常坚定甚至偏执，能为了这个意义燃烧自身、献祭所有。
苏晏很不希望荆红追为他而活，但目前看来，对方似乎卯准了他，要一条路走到黑。
“阿追，你是自己的。”苏晏试图做最后的劝导和挽救，“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
荆红追想了想，答：“大人可以是自己的。可我必须是大人的。”
“……难道你就没想过，远离江湖纷争，归隐田园，过上安逸平静的日子？美貌的妻子在厨房洗手作羹汤，可爱的孩子绕着院中的大树追逐嬉戏，而你坐在树下微笑地看着，享受这天伦之乐？”
“想过。”荆红追望着苏晏，目光柔软得像一泓秋水，这一刻他不再是利剑，而是拂过树梢的晨风，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但没有孩子，只有我和我渴慕的人。
“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息，心中都充满无限喜悦，我要为他耕作、为他下厨，为他努力挣钱，为他端茶倒水，而他只要躺在树下我亲手编制的藤椅上，舒舒服服地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荆红追越凑越近，语声也越来越轻。苏晏仿佛沉浸在他话语编织出的桃花源中，眼神有些迷离，直到嘴唇被一股崇爱与渴求的热意擒获。
过了许久，苏晏才气喘吁吁地挣脱出来，掩着被解开的衣襟，恼羞成怒：“你若是一定要跟着我，就老老实实当个侍卫，别再做这等冒犯的举动！你看天底下哪个侍卫，动不动就对自家大人又啃又摸？还不给你一顿棍棒打成死狗！”
荆红追低头挨训，一脸“大人教训得对，都是属下无礼”，心底犹自回味着指尖残留的美妙触感。
苏晏训了一通，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缓和了语气：“上次……中秋节那事，纯属意外，我也不怪你了，但下不为例。你家大人我……我是个直男，将来是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不能总和男人瞎搅和。”
荆红追犹豫片刻，咬着牙暂时妥协：“大人想娶妻生子，属下无权干涉。可毕竟主母还不知哪一天能进门，在此之前，大人的饮食起居，理当由属下贴身照顾。”
苏晏劝道：“这种小事，我那两个小厮也做得。你好好一个大男人，别总给我穿衣脱靴，染得一身随从气。”
荆红追道：“侍卫侍卫，自然是服侍加护卫。以后近身伺候大人的事，不劳烦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让他们忙活杂务去。”
“好哇，你敢顶嘴！”苏晏生气了，一拍桌面，“还敢指使本大人！这个家谁做主，是你还是我？”
荆红追立刻屈膝半跪，“属下不敢，大人是一家之主。”
“知道就好，以后不准顶嘴。”苏晏用脚背踢了踢他跪地的膝盖，“起来！说了多少次，不许动不动就下跪。”
荆红追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捏了一下太溪穴。
苏晏只觉脚踝又麻又刺，半条腿失力，几乎跌倒，惊怒道：“你做什么？”
“大人这一踢，出腿无力，下盘虚浮，想是经络堵塞。”荆红追皱眉，起身扶住苏晏，一脸严肃，“太溪为肾经本源之穴，触之刺痛，说明大人足少阴肾经失调、肾水难济，不及时疏通，怕将来影响大人的夫妻房事。”
苏晏有些懵逼，倏而反应过来，更用力踹他：“你胡说八道，吓唬谁呢！”
荆红追倒也不是胡说，而是发现苏大人自从中秋夜泄身过度，肾经水液损耗太甚，而这一个多月又东奔西走，没有好好调理身体，有些伤了元气。
他当然没脸说，都是自己太过持久，把年少体弱的苏大人给祸害了，于是修修改改地解释了一番。
苏晏半信半疑，同时有点发慌——原主这副皮囊的确过于秀弱，这才十六七岁呢，就这么不顶事。记得他前世的身体，十六七岁血气方刚时，一天能硬三四次。但换又换不回来，白斩鸡也只能将就着用，万一没调理好落下什么病根，年纪轻轻就不能人道了，他到哪里哭去！
“怎么办？”他抓着荆红追的衣襟，紧张地问，“你有没有什么绝世秘籍，易筋经、洗髓经啥的，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那种，给大人我练一练？葵花宝典不要！”
荆红追摇头：“脱胎换骨的没有。就算有，也得从三四岁就开始打底子，像苏大人这样，即使从今日开始修炼内功或外功，也成不了一流高手。”别说一流，三流四流都算不上，他当然不会实说，以免薄了大人的面子。
苏晏很失望：“原来武侠都是骗人的！”
“但强身健体的功法倒是有不少。”荆红追补充道，“虽说我手上没有大人合用的功法，但我知道去哪里找，得下江南。”
苏晏摇头：“眼下我哪有这个空，估计就算真去江南，也是将来的事了。”
“大人不用担忧。既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每天花半个时辰，让属下为大人灌注内力，调理经脉，再佐以食补和休息，同样能慢慢恢复元气，身体还会比之前更强健些。”
“……每天？”
“至少也得三个疗程，一程十天。时辰不限，但临睡前效果更佳。”
苏晏想起这一个多月，连晨勃都少了，对于青春期的少年身体而言，简直清心寡欲到不正常，不免心有戚戚，同意就从今晚开始。
于是洗沐后，贴身侍卫脱去外袍，再次爬上了自家大人的床。
苏大人身着白色中单与薄棉长裤，发髻拆散了，让趴就趴，让躺就躺，让侧就侧，十分配合治疗。从头顶百会穴到脚底涌泉穴，被贴身侍卫按了个遍。
推拿么，哪有不痛的，推到经络堵塞或者肌肉板结之处，苏晏忍不住地嗷嗷叫，叫得荆红追下不了手。
“你按你的，我叫我的……你别管我。”苏晏噙泪道。
他边龇牙咧嘴地叫唤，边催荆红追不要手软，该用多少力道就用多少，不要因为他是弱柳就怜惜他。
等把筋肉推顺了，荆红追将内力运在掌心，沿着对方的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游走，犹如在湿冷夜晚燃起一簇簇温暖的小火苗，逐渐连点成片，烘得苏晏舒服至极。
人若是舒服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苏晏一个“嗯”拖了个七拐八弯的长调，尾音颤抖得像猫爪，从粉红肉垫间探出弯弯的小爪子，挠在荆红追心头瘙痒处，越挠越痒。
荆红追怕定力不足，在大人面前出丑，事先用内力自封了相关穴位，这会儿也开始吃不消，孽畜有冲破束缚、一柱擎天的趋势。
苏大人此刻若是勾勾小指头，他能化身成饿狼，压得对方三天别想下床……
可惜这一切只是意淫。苏大人正经得很，亲一口摸两下就要板着脸训人，这么揉来揉去地厮摩半晌，也不见动情起火。荆红追既钦佩，又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大概是真没什么魅力。
他结束运功，下床穿好外袍，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第一次会感觉全身酸痛，也会渴睡，大人早点歇息，属下告退。”
苏晏仿佛从酸痛的海洋里被冲上岸，趴在软绵绵的沙滩上，余浪轻柔舔着脚底。他困得睁不开眼，咕哝一声：“晚安，好梦。”
荆红追微微笑了，俯身将棉被拉至苏晏的后颈处，掖好被角，放下挂帐的门帘，静悄悄地退出寝室。
他在檐下吸了一肚子凉风夜露，将浑身上下的火气彻底浇熄了，方才解开自身穴位。
回厢房的路上，经过书房时，他想起桌面笔墨还未收拾，顺道拐进去整理一下。
豫王信使送来的那封信，就歪斜地扔在桌角，荆红追洗笔的手一顿，看着信封上“清河亲启”四个字，发了怔。
……这字儿写得真好啊，铁画银钩，气势铮铮，似乎比苏大人的字还更有格调，哪怕他对书法知之再少，也能窥见其中妙处。
相较起来，自己的笔迹就像猪摸狗爬。
幼年家贫如洗，穷得饭都吃不上，更不可能去上私塾。到了十四五岁拜入师门，才开始识字，读得最多的就是武功秘籍，写作水平也仅限于日常应用，至于吟诗作赋、科文策论等，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象征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跻身而入的阶层。
人各有命，对此荆红追并不觉得憾恨，而那些豪门世家或是饱学鸿儒，被他一剑洞穿咽喉前，发出的惨叫声也并不比平民悦耳。
可此时此刻，看着书桌上苏大人临过的帖子，看着豫王亲笔信上的字迹，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刺痛。
这点针扎似的刺痛感，驱使他的手指触碰到盖着私印的火漆。
火漆之前已被挑开，内中纸页唾手可得。
可这毕竟是给大人的私信，哪怕大人再不屑，自己若未得允许就窥看，难免显得卑劣无礼。
荆红追犹豫了。
-
苏晏在即将陷入梦乡时，身体急坠似的一抽，蓦然睁眼。
他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豫王寄来的信，还搁在书桌上呢！万一明早小厮或哪个下人进来收拾房间，忍不住好奇打开一看——
要死啊！
丢不起这个脸！
苏晏连忙翻身下床，随手扯了件披风穿上，趿着鞋开门出去，直奔书房。
书房里寂静无人，桌面已经收拾清楚了，笔墨纸砚各自归位，苏晏忙望向桌角，见那封信仍在原处，似乎并没有被人动过。
他不由舒口气，拿起信封，想在点燃的油灯上烧毁。
火舌舔上信封边角，金红焰心宛如遥远天际一颗明亮的星。
那是北斗中的玉衡。
豫王站在窗口，遥望北方的玉衡星。夜风吹动冠冕旁的碎发，他的神情像一柄千磨万击后锈迹斑斑的长戟，又像战火烈烈焚烧后残留下的一抔灰烬。
“王爷可有其他的擅长和喜好？”自己当时这样问着，心中充满了明珠蒙尘的惋惜与遗憾。
豫王平静地回答：“没有。”
——不可能没有。
因为在望向夜空的那一刻，在回忆将他攫走的那一刻，他浑身厚重的锈迹内透出一抹锋锐的寒光，沉寂的死灰深处，复燃起星点火光。
尽管只在眨眼间，寒光当即消逝，星火立刻熄灭，但那刹那的光彩，隐隐照亮了豫王那双疏慵浪荡的眼睛。
苏晏心头微微一跳，回过神来，手比念头更快一步，拍灭了信封上的火苗。
……至少也看一眼吧。哪怕不堪入目，看过再烧也不迟，苏晏心道。
他迟疑了两秒钟，抽出信纸。
信纸折成方形，中央部分正好叠在信封烧缺的那一角，展开后发现，纸页中间变成了个圆形的大窟窿。
“清河吾爱，见字如晤。”
苏晏嘲弄地嗤笑一声。豫王的“爱”实在多得泛滥，溺毙了之前的二十七个“知己”，又想来淹他？
“一别参商……今解相思……云山千叠徒恨隔目，并刀空持难裁离愁……”
知道了，你很有文采，能把一个“想”字写得花团锦簇，可惜写成花儿我也不稀罕，还特么好意思问我是否“同吾此心”？同你个仙人板板！
苏晏倍觉无聊地跳过开头，继续看，辣眼睛的部分当即跳了出来：
“犹记当初水榭交欢，你我情好意蜜，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尽兴。枕畔席间，清河诸般旖旎动人之情态，至今历历在目，令孤实难忘怀……
人渣强奸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变态色情狂！苏晏唾骂着，直想把信纸再往烛焰上怼。
好在紧接的最不可描述的那部分被烧成了大窟窿，他强忍反感，跳过“我们的床笫之欢真是生命的大和谐”和“我还有不少未施展的手段能让你更快活”两个大段，继续往下看。
唔，豫王道歉了。
但很遗憾，不是因为强奸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因为强奸时挞伐太过致使他晕了两次，以及强奸后没给他准备晚饭，害他先是通宵写章程，后又饿着肚子回家。
总而言之，所有的“歉疚顿生”、“着实愧悔”和“痛定思痛，竭力弥补”，都没反省在点上。
到最后，居然还有脸说什么“自与君春风一度，孤守身至今”、“待君归来再谐鱼水，定然万事伺候周全”，邀功加约炮，简直无耻之尤！苏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向屋角。
他怒火中烧，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方才略为平息，走过去捡起揉成团的信纸，塞进个小盒子里，打算留着当证据，以后必要时告状用。
……啊啊啊气死！我到底是瞎了眼还是脑子进水，怎么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是有苦衷的？苏晏忍不住暗骂，豫王他就是个辣鸡！大块手撕全家桶辣鸡！
阿追你说得对，等回到京城，我们就把他暗杀掉！

第130章 生米煮成熟饭
“清退令”最大的钉子户，平凉郡王朱攸苟一认怂，剩下的官绅豪强也跟着怂得飞快。
在人民公仆苏晏苏御史的号召下，两寺官吏带领着下属差役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土改斗争……呸，是重新丈量土地，划分草场地界，拆除占地的庄园，逐步收回农田，退耕还牧。
各府新丈量的土地面积，数据陆陆续续地报向“陕西马政改革指挥部”（注：苏御史创立并挂牌），但想要恢复鼎盛时期的十六万顷草场，尚需一段过渡期。
苏晏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新任的苑马寺卿。
抓大放小，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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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奉天殿。
诵读太监的声线清亮高亢，余音在殿内回荡：
“……其三，增设牧军人手。”
牧军地位低下、生活艰苦，导致大批逃亡。
各府县军余，多逃往地方避住，长期不当差役，又无户籍，官司无从管束查考。以至于寻衅滋事，使当地深受其害，被人告发则东躲西藏，成为流民。
也有自投郡王、将军等府邸，充作随从的。
也有伙同马户落草为寇的，陕西王五、王六率领的“响马盗”，匪众便由此而来。
这些流民草寇，按法本该论斩，但念其无从生计，若愿意重归原籍当差，则可免于入刑。
提请张贴告示：凡流民投官自首者，可免其罪，量其人丁多寡，给拨草场土地，领养官马住牧，就近编入该苑籍册内带管。
提请通查各郡王、将军、中尉等府，凡逃来的无籍军民，皆捉拿到官，审问明白后编发各监、苑充当牧军。
提请朝廷拨银一万五千两，改善牧军的生活条件，建其房、增其饷，以免再度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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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增加苑寺种马。”
提请为陕西行太仆寺拨银12万两，用以购买内地种马两万匹。
提请增加茶易番马的数量，向北漠、西番各部族大量采购种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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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添设马营城堡。”
陕西各苑寺，年久不建衙门、城堡，已有城堡均破败不堪，内无营房、马厩。官马日夜在外，冬寒时月，冻死者无数。
营堡不修，则边备逐弛，北虏趁机入关劫掠，年年抢去官马数千匹，苑官与马匹安全无从保障，以至人心惶惶。
提请创筑“长乐”等十四营城堡，增修“开城”等十八营城堡。粗略估计，应修营堡共计两千处，马厩仓廒屋宇约四千间。起盖营堡，需军民合力完成，所用木料均于陕西各府内采集，以免长途运输劳民。
提请朝廷拨银八万五千两，以作修堡的工料、人力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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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徐瑞麒苦笑：“这苏清河不提银两则已，一提就是狮子大开口啊！”
作为整个大铭的财政管家，各部都向他伸手要钱。行军粮草、设施修缮、赈灾重建……桩桩件件，哪个不需要花销？一口气讨要22万两白银，当他户部是挖不完的金山银矿？
勤俭持家的徐尚书，感到一阵深深的肉痛，不由将目光投向龙座上的皇帝，希望他能给苏晏的拨银申请打个对折、再对折。
咱们这位皇爷，一向崇尚质朴，不盖行宫、不选秀女、不爱游乐，每年入冬之前，还要求后妃宫人给边关军士缝制寒衣，以号召天下妇女支援边关。他是当家知道柴米贵，应该不会轻易答应的吧？
谁料景隆帝略一思索，便说道：“财政拨银，该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朕看这些账，一笔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确实省不得，就按数拨给。”
徐尚书习惯性地开始哭穷：“眼下将近年末，财政该支出的都支出得差不多了，实难一下子拿出22万两银。若是透支，来年便要加税……”
景隆帝不为所动：“户部的底子，朕心里清楚。国库年收入白银400万两有余，若是加上粮食布帛之类，足抵2000万两不止，如何就拿不出这区区22万两白银？徐尚书，你是抠门抠惯了，要真舍不得，就去朕的内帑取这笔钱。”
内帑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给后宫发月例、给官员打赏……包括皇帝和皇子、公主日常开销的钱，都从这里来。
倘若国家建设，还需要动用皇帝的私库，简直是往财政大臣脸上扇耳光。
徐尚书惊觉风头不对，当即改口道：“出得，出得！况且这22万两白银，又不是一口气付清，可以随工期分批下拨。”
他边说，边理清了思路：对呀，工期长着呢，按苏十二这种犁庭扫穴的搞法，没个三年五载哪能竟全功。我为什么要跟皇爷唱反调，嫌头上乌纱帽戴得太牢靠？
景隆帝颔首表示同意，瞥了太子一眼。
太子读懂了父皇眼神中的含义——看到了？得对六部事务了如指掌，才不会被这些成精的官员忽悠，儿子，好好跟你爹学着。以后让你读什么，记什么，你就好好读，好好记，别再偷懒了。
朱贺霖心悦诚服地狂点头。他也不想偷懒的呀，故而每次都立下雄心壮志：
今日小爷我要把这一桌书册读完。
三日内，小爷保证写出八篇父皇满意的策论。
本月文华殿听课绝不请假、迟到。
种种种种。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想要像父皇那般十五年如一日的自律与勤勉，真难哪！
朱贺霖有点沮丧，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比肩父皇的志气。他朝景隆帝深望一眼，目光明锐，眉宇敞亮，仿佛在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努力！
皇帝扬起嘴角，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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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廷银两下拨之前，苏晏的采购和建筑工程就开始动工了。有赌马赢来的一万多两白银打底，可谓手有余粮心不慌。
可惜工程量实在太过浩大，一万多两白银扔出去，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为了另辟财路，他又动起了歪脑筋——这回不赛马了，改为搜刮罚款。
他下令陕西司、府、卫、州、县各大小衙门，将本年度征收囚犯的赎罪银、赃罚银，统统都汇总过来，收贮在平凉府衙，用于各项开支。
管户籍、管钱，陕西巡抚魏泉魏大人是一把好手。苏晏把他从西安府请了过来，坐镇平凉，当自己的人事处兼财务处主任。
在朝堂拨银抵达陕西的那一个月间，他过得还挺滋润——基建不愁钱的感觉，真爽啊！
苏御史把这个“总指挥”当得游刃有余。
他参照后世的行政管理模式，搭起了一套地方政府机关班子，建立改革领导小组，与各部门官员签订“一岗双责”责任状，让他们既要负责业务工作，又要承担思想工作。
按照指挥部下发的册子里的内容，官员们每个月必须与下属谈心谈话端正思想，进行提纯式洗脑，主要内容从“忠君爱国”到“勤政为民”到“清风廉洁”再到“改革创新”，可谓层层对下一条龙。凡在每月量化考核中获得“甲级”的，年末发放数额可观的奖金，而桀骜刺头不服管教的，一次警告、二次通报、三次直接撤职或解雇。
魏巡抚看着这一套匪夷所思、却又成效显著的模式，吃惊地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士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来的这些门道？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天生之才。
他怂恿苏晏把这套管理模式形成律例，上报朝廷，申请向全国各司推广。
虽然这个主意正中苏晏下怀，但他如今统领全局，哪有空摇笔杆。于是魏巡抚毛遂自荐，要帮忙整理文字。
苏晏知道魏巡抚这是想捞点功劳。
毕竟魏泉身为陕西最高长官，这些年对马政凋敝无计可施，还向朝廷申请裁撤两寺。奏折被皇帝驳回，还薄责了几句，令他汗颜又惶恐。
如今见新来的御史搞得有板有眼、轰轰烈烈，魏巡抚似乎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在招手，于是他也想尽量提高参与度，抓住机遇给自己也刷一些政绩。
苏晏是个自己吃肉，也让同僚喝汤的人——只要对方足够配合、不拖后腿。
而且他真忙得不可开交，遂叫了几名速记员跟随身边，想起多少，就口述多少，再将这些记录汇总给魏巡抚，让他去整理成册。
景隆帝下的圣旨，本意是让苏晏别太辛苦，运筹帷幄发号施令即可，跑腿的事让魏泉去负责。
结果情况反了过来，魏巡抚除了管理收入支出，就是带着一批文吏坐办公室，天天埋头章稿，笔耕不辍。而苏晏整天都忙着到各地视察，以免改革流于形式。
他带着侍卫们跋山涉水，检查新辟的草场与修葺的营堡；走街串巷调查民意，走访军余、马户；对内地购马与番邦交易的货物进行样品抽查……
不过，辛苦归辛苦，在吃穿住行上，苏晏从不亏待自己，甚至直接整了一套手艺出色的厨师班子带在身边。
好吃好喝加上运动量大，晚上又有武功高手替他调理身体，如此一段时间后，他居然长肌肉了——
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与前世的腱子肉没法比，但依然让苏晏几乎喜极而泣。
这夜疏通经脉时，苏晏开心地撩起衣摆，给贴身侍卫看他新长的腹肌。
其实说“腹肌”有点太抬举了，别说没有六块八块分野，横竖沟壑都浅到看不分明。但它薄而结实有弹性，覆盖在光洁如玉的皮肤下，连同腰肌一同收拢成优美流畅的线条，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透，衬得后方的翘臀越发圆润，很是诱人。
荆红追没忍住，摸了一把他的腰腹。
苏晏还当教练在检查健身成果，没在意，还说“胸肌也长了一点，不是排骨精了，你摸摸”。
荆红追受邀摸了，指节与掌心的硬茧刮得他又扎又痒。
苏晏笑成了只咯咯咯的母鸡，扭身避开，也去捏对方的胸肌和腹肌作为反击——这手感可比自己的好多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握笔处的一点薄茧，其他部位都细嫩柔滑，摸得荆红追险些举旗为敬。
……这怎么遭得住啊！贴身侍卫苦闷地想，大人又爱戏耍调弄，又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天天晚上自封穴位渐不顶事，再这么下去，我的肾经也要出问题了！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报（勾）复（引）心理，他下手无情，把苏大人按得嗷嗷乱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声。
今夜临时落脚的县城官署，宅院狭窄，房间挨得也近。高朔夜里起身撒尿，见马桶里有同室拉的黄金，发了句牢骚，顶着寒风出去茅厕里解决。
路过主屋窗外时，他听见了一串不可描述的声响，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睡意顿消。
他小心地凑到窗缝边，侧耳倾听内中动静。
屋内，荆红追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没理会听壁角的某个锦衣卫暗探，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晏今夜有些吃不消，呻吟道：“轻、轻点……疼……啊疼疼疼！阿追你别这么大力，慢一点，轻一点……”
高朔惊想：荆红侍卫和苏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其实他早就不可避免地想歪了，这一问只是侥幸心理，但很快就再也侥幸不起来。
荆红追把力道放轻了七八成。
苏晏又觉得隔靴搔痒，推不开因为徒步过度而酸涩板结的小腿肌肉，不满道：“叫你轻一点，不是蜻蜓点水，怎么跟没吃饭似的……再用点力……对，来来回回弄，别有一下没一下的……嗷！”
“属下没分寸，又把大人弄疼了？”荆红追低沉地问，嗓音有些沙哑。
苏晏喘气道：“疼……但是爽……别管我叫，你继续。”
高朔想，完了，同知大人的绿帽戴实了！
何止是绿帽，苏大人和那草寇侍卫都朝夕相处几个月了？这是绿云啊！
漫天绿云，绿油油地压下来，高朔心情沉重，很想替他憋屈的上官冲进去，揭破两人的好事，捉奸拿双。
但即将伸手敲门时，想到荆红追的武功和苏晏的反应，他心底又有点发毛。尤其是苏大人，当久了说一不二的主官，身上官威日盛，有时一个眼神过来，就让众下属惴惴然说不出话。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探子，管天管地，能管到苏大人床上有没有娇客，每晚如何胡天胡地？
……还是让同知大人自个儿来吧。自己的老婆自己管教，没毛病。他就负责打打小报告好了。
屋内的语声仍在断断续续地传出，呻吟里夹带着一两声啜泣的气音。
“大人换个姿势，平躺着，抬腿。对，就搁我臂弯可以……这里疼么？”
“哪哪儿都疼……你说第一次会特别酸痛难受，后面就好很多，怎么还是这样？”
“大人今日有些累过头，忍一忍，到最后就舒服了。”
高朔面红耳赤。他怕自己久旷，活春宫再听下去难免要起反应，忙蹑手蹑脚离开，回屋去写密信。
用词已经尽量委婉，但他依然能预见到沈柒见信后勃然大怒、满身杀气的模样。
上官的戾气与狠劲他比谁都清楚。之前他密信说苏大人和荆红追之间疑似暧昧，沈同知就险些发了狂，这次万一不管不顾地要冲到陕西来砍杀奸夫，擅离职守触怒了皇爷，又该如何是好？
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多吃几天少吃几天似乎差别也不大……不如再等一两个月。
苏大人曾说年尾告假，回京去过春节。不如等那时再提前告知沈大人，趁着荆红追一路奔波人困马乏，在进城前把他收拾掉？
高朔越想越觉得可行。
为了上官的前途性命，这消息得压一压。他把新写好的密信在烛火上烧掉，决定给狗胆包天的爬床侍卫判个死缓，年关回京时再算总账。
他吹熄蜡烛，倒在火炕大通铺上打算继续睡，忽然听见邻铺的褚渊低声问：“你方才去做什么？”
高朔微怔，“去撒尿。”不对，这时间有点长，又补充：“还拉了泡屎。”
“便秘了？”褚渊问。
高朔“唔”了一声，希望他赶紧去睡，别问东问西了。褚渊毕竟是皇爷身边的亲信，虽说平时看着老成沉稳，可不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盘。他没想抱大腿，故而也不爱与人家瞎套近乎。
褚渊说道：“你得先沉住气。对，气沉丹田，把它逼到无路可走，再猛一用力，就成了。”
那还不得崩到肛裂！高朔含糊回了句“迟了，睡觉”，转身面朝壁里。
褚渊在黑暗中默默说：道在屎中。你这个整天偷偷摸摸放鸽子的人，不会懂的。

第131章 那小子这小子
王辰立在山坡树后，远远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众兵拱卫的苏晏，心情十分矛盾。
在此之前，最后一次见到苏晏，他被捆成个粽子塞在马车里，无奈地接受被押回府城大牢受审的结局。谁料半途遇上两拨鞑靼骑兵，护送苏晏的锦衣卫人数不足，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中。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像一条只能蠕动的虫子，憋屈地死在鞑子的鞋底。
——与其这样，他宁可是苏晏亲手结果他的性命，算是给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做个了断。
然而苏晏手起刀落，却只割断了他身上的麻绳。
“你就算要死，也得死于王法，而不是畜生刀下。走，逃命去吧！”少年御史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放走了他，望向他的眼神中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而他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居然没有趁机溜走，反而操刀杀敌，还听从那个冷面侍卫的指挥，护着苏晏突出重围。
但终究还是没护住。苏晏被一个鞑靼骑兵用套马索拽走，当时他只来得及放出全力一箭，将那鞑子射落马背，却赶不上那匹发狂的奔马，最后眼睁睁看着苏晏坠马，跌落深谷陡坡。
冷面侍卫毫不犹豫，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王辰从后方追上，停在陡坡旁。夜色中，那道峡涧像凶兽张开的漆黑大口，隐藏着未知而致命的凶险。
他略一踌躇，想下去救人。
至少也得确认一下狗官的死活吧，不然怎么向死去的家人和兄弟交代？他对自己说。但转念又想，这么好的脱身机会摆在眼前，不趁机逃走，难道还等着洗干净脖子上菜市口斩首台？
正犹豫间，后方几名鞑子举着火把追来。王辰一咬牙，扬鞭狠狠抽在马臀，夺路而逃，最后借助夜色，甩掉了为数不多的追兵。
他在庆阳府游荡了十几天，最后联系上了兵败逃亡的哥哥王武。
之前王武在清平苑附近围攻苏晏的马车，想要救弟弟，结果被对方反将一军。苏晏利用宁夏卫张千户的五百精骑兵，把他的千余人马揍了个稀里哗啦，手下匪徒战死和溃逃了一大半。王武自己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仓皇而走。
好在这此的损失虽大，却尚未动摇到王武的根基，跟随他去策反牧军的，不过是一支分队，而他麾下的响马盗还有三四千人。
在与领军的三当家杨会会合后，王武砍了自己一截小指，指天发誓，日后必要捉住苏晏，亲手将他割喉放血、剁成肉齑，以祭死去的爹娘和弟弟。
劫后重逢时，两兄弟都是又惊又喜，抱头痛哭了一场。
王武对弟弟说起自己所立之誓，问苏晏的下落。
王辰心底像被小锉刀拉了一下，滋味难言，最后说亲眼见苏晏坠谷，想必摔死了。
王武还嫌苏晏死得太痛快，不够解气。王辰在哥哥的骂骂咧咧中，一坛重逢酒喝出苦涩滋味，干脆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两人继续率领响马盗在陕西各府各县流窜，不断怂恿生活困苦的军余、马户与流民入伙，用劫掠官仓与富户得来的钱粮收买人心，队伍日益壮大。
——直到该死的苏晏苏御史又活着回来了。
不但活着，还颁布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政令：整顿官牧、收拢流民，减轻马户徭役。甚至明确告知各州府，若是官牧改革成功，民牧或将废除，苦民以久的“户马法”很可能会在他们这一辈终结。
犹如久旱逢甘霖，流亡的军余、马户们逐渐响应官府号召，回归原籍。因为牧军待遇得到了很大提高，大部分流民开始热衷去当牧军，为监苑放牧官马。
牧军人手一多，也就没死刑犯什么事了。苏晏还嫌那批被刑部流放过来的重刑犯，养马不行、虐马很行，俨然是定时炸弹一样的社会不安定因素。他还清晰地记得，在清平苑营堡中见到死刑犯牧军时，那些人脸上的兽欲与凶残，于是统统给发去陕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律该下狱的下狱，该砍头的砍头。
陕西时局的这些变化，使得响马盗内部也开始人心动荡。
普通老百姓要不是真活不下去，谁愿意落草为寇，每天惶惶然活在被官府追杀围剿的阴影之中？
既然有了出路，官府又保证自愿归籍的流民可以免罪，还拨给土地让他们耕种或放牧，为什么不回去？
于是不少匪众生了异心，半夜偷偷把甲衣、兵器一丢，换回原本民夫的装扮，回老家去——还把匪寨分给他们的马也给骑走了。经常是入夜时分人还睡满了几个院子，清晨起床一看，院子空了一半。
王武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响马盗”这个响当当的招牌总有一天会被砸掉。手里没有人马，难道要他当个光棍统帅？
他忧心忡忡地找弟弟王辰商量对策。
王辰沉默半晌，反问：“哥，你还记得我们成立响马盗的初衷么？”
王武一愣，“是……因为活不下去，想替自己、替穷苦乡亲们挣一条活路。”
“——现在活路已经出现了。”王辰低着头，不敢看他哥，说得有些艰难，“你还记得当日在寨子里，我们兄弟俩被苏晏拿住，与他的一番对话，还有击掌之誓么？”
王武眼神迷离了短短几息。
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们被捆缚着，任人处置。而那个少年官员身披脏破衣袍，赤足站在他们面前，用并不铿锵，却清澈坚定的声音许诺：“我要让你们这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们，都解甲归田，让官员各司其职，让百姓安居乐业。”
苏晏说：“待世道清明，你们就散伙吧，回乡做个良民，如何？”
而他们也心头血热，诚挚地答道：“要真有那么一天，老子也不当什么响马盗、山大王了！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过日子。”
——现在呢？即使那一天到来，他们就真的可以回头、甘心回头？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初衷变了味？掺杂了越来越多的骑虎难下、箭出无回，逐渐变成对更大利益、更多权势的渴求与追逐？
——欲望永无止境。满足了一个低级的，就会冒出一个高级的，满足了高级的，还会冒出更高级的，就这么一步步，走向前途未卜的未来，最终成王败寇。
王辰慢慢抬眼，注视他的双生兄弟：“哥，当初他答应我们的，一样一样正在实现，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至少他不遗余力地去做了。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们……而我们当初答应他的呢？”
王武这一刻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陡然暴怒，劈面一拳砸在弟弟的颧骨，将王辰打翻在地。
他揪着弟弟的衣襟，来到父母的坟前，摁住后颈一同跪下，嘶喊道：“这话你对爹娘和侄嫂说！告诉他们，你要向砍了他们头颅的官府摇尾乞怜，再去当一条任人宰割的猪狗！
“你对一心跟随我们的弟兄们去说！告诉他们，你当初答应他们的共患难同富贵都是一句屁话！说你接受招安就是为了让他们再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中去！”
王辰被他连摇带吼，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王武发泄完，喘着气，把跪坐在地的王辰向后怼在墓碑上，抵着弟弟的前额，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六儿，给哥听着，咱们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现在哥能依靠的，只有你，你能依靠的，也只有我。咱们得相依为命知道不？咱们打娘胎里就在一起，前半辈子一条心，后半辈子也不能分开。”
他挑起彼此颈间的狼牙项链，塞进王辰手中，似乎想借此提醒对方——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哥知道，你也不甘碌碌无为，也有一颗想要出人头地的心！咱们好不容易把队伍拉到现在这个规模，一旦回头，可就什么都没了！不但不能回头，还得继续走下去！”
“……还能走多远？”王辰汗湿额发，眼白布满了赤红的血丝，手捏两枚冰冷坚硬的狼牙，喃喃问。
“命有多长，就走多远！”王武斩钉截铁地说，像在说服对方，同时也说服自己，“我们不当响马盗了，要当义军！若陕西暂时待不住，就去河南……你知道廖疯子么？”
王辰一怔：“廖疯子？那个闹腾了好几年起义，给朝廷剿了四五回，东躲西藏像条丧家犬的廖疯子？”
“他没你说得这么不堪！至少朝廷几万大军剿了这么些年，耗费钱粮无数，也没能把他斩草除根不是？”
王辰还想再反驳，王武捂住了他的嘴，附耳道：“听我说！廖疯子派人联络我了，说久闻王五王六的大名，心生向往，要来河南府与西安府的边界与我们会面，结为异姓兄弟。还说有个叫石燧的秀才投奔他，这人是天纵奇才，是来助他成事的。这个石秀才也说了，我们兄弟将来是他的左膀右臂，没我们成不了事！”
王辰用力扯开哥哥的手，喘息道：“我才不去当什么左膀右臂，助别人成事！”
“到时还不知谁助谁！”王武笑了，笑得粗野又痞气，眼底盛着野心勃勃的幽光，“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六儿啊，一旦错过，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王辰皱着眉，五分不赞同，五分犹豫不决。
王武忽然压了压嘴角，腔调古怪：“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不下那个姓苏的小子，对不对？”
“胡扯！压根没这回事！他派兵追杀我们，我还朝他射过一箭，要没那侍卫他早死我手下了！他绑过我，威胁恐吓，还把我埋土里——”
“——可你还是断不了这个念头！”
王辰急促的辩驳声戛然而止。
“从鹰嘴山瀑布见到他的那天起，你就起了这个心思……你想睡他。”王武边说，边观察弟弟的神色，心中更是有数，“不光是把人压在身下这么简单，你想要他心甘情愿跟你睡，想要他也对你笑，对你说动听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得到他？凭你的脸和身板？还是凭响马盗二当家的身份？你信不信，哪怕自请去当他的马夫，他也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王辰脸色白里透青，难堪地咬着牙：“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不然挨揍！”
“他不但是个当官儿的，还出身世家，你也看到他的脚了，一个茧子都没有，全身皮肤比奶还白。像这样身份的人，看你就像看路旁的淤泥、马粪。”王武腹部吃了一记拳头，弯腰咳嗽几声，仍继续道，“你这辈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除非——”
除非你能爬到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到时才能让他正眼看你、对你上心，甚至不得不服从你。
王武没有再往下说，但王辰全听懂了。
王辰摇头：“没可能！那小子……那小子……”
他只反复说着“那小子”，但王武也听得懂，弟弟对他的提议动心了。
王武噙着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富贵险中求，人也一样。招呼所有弟兄们，拔营起寨，咱们这就出发，沿渭水往东，去河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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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次被记入铭史的起义军会师，我们的苏晏同学由于专精没点在朝代史上，再加上好读书不求甚解，野史八卦看得比正史还多，当下并未意识到，会在将来引发一场怎样的风暴。
其时，他正在接见北漠诸部使者，被一群异邦腔调围着各种讨好，不经意听同席的魏巡抚说起，西安知府上报，有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向东进入河南府，疑似王五王六率领的响马盗。
“我府治盗有成，听闻知府大人亲自领兵追剿，响马盗望风而逃——”西安府递呈的公文如此写道。
魏巡抚抚须颔首，颇为满意。响马盗一直是陕西各州县官府眼中的毒瘤，如今不祸害他们，改祸害河南去了。
河南本就有个屡杀不绝的廖疯子，如今再加一对王五王六，还不知要折腾成什么样！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河南巡抚该头疼的事，与他魏泉无关。
苏晏也只摇头叹息一声：“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罢了。”
遂把精力集中在眼前这些北漠使者身上。
这些使者来自北漠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或势力，此番对他各献殷勤，目的就是为了讨一块金牌。
——不是奥运会金牌，是互市的凭证。
苏晏决定搞一个金牌制度。
大致意思是，由朝廷统一打造一定数量的金铜信符，将其中半枚分发给与大铭正常建交的境外各势力。届时拿着金牌过来，与茶马司保存的另外半枚一拼合，对上了，好，茶叶、丝绸、盐等等必需品都可以卖给你，拿马来换。
没有金牌，不好意思，要么你是大铭的拒绝往来户，要么你想搞走私，一根茶梗都别想带走。
这个制度对走私贩子的打击力度最大，其次就是较为明确地标志出各势力友好度，加大种马获取量。
这下那些需要盐茶，又没有实力叩关抢掠，在鞑靼和大铭之间充当两面派的北漠各个部落和势力，就必须摆出一个明确的姿态。
想参加茶马交易？可以，我大铭海纳百川，但要用友好度来换金牌，一旦发现你跟鞑靼搅在一起，滚吧自己种茶晒盐去。
抢别人的金牌也不行，我们不仅有暗号，还每次造册登记，核对身份。
你想来买茶，随时可以来，每个月清水营都开放马市。但我大铭需要买马的时候，一纸招调你就得来，如果朝廷再三抚谕仍无动于衷，不好意思，你这半枚金牌作废，我还会抽空派兵，以及招呼其他部落一起去讨伐你。
响应号召，参与讨伐的部落，来年给你减一部分进口关税哦么么哒。
对，我就是要搞孤立、搞分化，拉拢其他北漠小团体一起diss你，死鞑子。
当然，奏折上不能写得这么赤 裸裸。
但景隆帝依然看笑了。他戳着其中有些出格的字眼，对蓝喜吩咐：“回头交代诵读太监，这些地方别照实念，具体该怎么措辞，你叫司礼监拟个条陈给朕瞧瞧。”
蓝喜看了，抿嘴笑着应承了，又听皇帝摇头点评一句：“还以为外放历练，能慢慢稳重起来，不想还是皮得很，没规没矩。”
这哪是责詈哟！蓝喜心领神会地接口：“苏御史年少有为，这股皮劲儿是生气，是真性情，难能可贵啊皇爷！”
皇帝问：“那边下雪了罢。”
蓝喜道：“算算节令，也差不多了。”
“去挑些冬日合用的衣被器具，让驿站加急送去。”
“是，奴婢这便去内库挑选上好的。”
“还有，奏折中提到的金铜信符，可以开始画样、定样、铸制了，等到朝堂上议来议去，还不知要拖多久。”
“是，奴婢这就密发工部。”
于是，奉天殿上的这场殿议，还没开始，结果就已然注定。
诵读太监的声音清亮高亢，余音在金銮殿内回荡：
“……其六，茶马交易立金牌之制，起巡禁之官，严私贩之禁。”
“……其七，整顿各边卫所军纪，稽考操骑官员。”
“……其八，整饬灵州盐课，降低盐价，专款入库，严打走私。”
整整八条方案，涉及吏、兵、户、工四部，涵盖了马政改革的方方面面，将沉积已久的弊病逐一对症下药。哪怕是在阅尽千帆的两朝老臣、吏部尚书李乘风的眼中，也算是难得的兼具了大局观与可实施性的良政。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这个架子一旦搭起来，走上正轨，即使没有苏晏的亲力亲为，只要接任的马政官员按照这个模式坚持运行下去，我朝战马储备量将达到新的高峰。山西、辽东等各地照例改革，那么不出十年，官牧战马足够装备五十万骑兵大军。
国之大利啊！
“这小子……”李乘风拈须感慨，“这小子……”
诨号“稀泥阁老”的谢时燕也忍不住捧场：“怎么‘千里驹’尽是你李阁老的门生？”
李乘风目有得色，板脸道：“胡扯，老夫可没有教过这么狡狯的学生。”
谢时燕笑道：“他是卓祭酒的学生，可不就是李阁老的徒孙么？你这分明是炫耀，炫耀，哈哈哈。”
另外两名次辅焦阳与王千禾心里很是不爽，但对此也无话可说，只能在背后酸溜溜说：“此子爱突发奇想，不循正道，总有一天要翻船，走着瞧。”
他们与首辅李乘风本就是两个文官派系，且在天工院创办一事上，已经看这新进太快的小子很不顺眼，加上又得知太后因为卫氏之故对苏晏恨意难平，自然倾向性很是明显。
只碍着皇帝的明确表态支持，不好多泼冷水。二人心想把苏晏这小子外放个十年八载，人走茶凉，哪怕再回朝，也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远在千里的苏晏，不知内阁四位大学士对他的态度泾渭分明，眼瞅着任务进展顺利，这入冬后一天天的天寒地冻风冷，不行，老子不遭这个野罪，要向皇爷申请回京过年。
申请报告还没打，瓦剌那边就出事了。

第132章 他绝对不能死
“阿勒坦……死了？”
苏晏脸色震惊，一页御笔亲书的密谕从指间飘落于地。
他向后趔趄半步，随侍的荆红追立刻伸手扶住。
“苏大人？”接到六百里急递，前来传谕的褚渊关切地叫道。
苏晏抬起手指制止了对方，顺势坐在圈椅上，喃喃：“别说话，我得清一清脑子，让我想想……”
他用一只手掌覆住眉眼，拇指与其余四指扣住两边太阳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梳理思路——
阿勒坦被飞针所伤，身中奇毒“边城雪”。
按照严城雪的说法，这毒烈性无比，中毒者本该在两刻钟内身亡，阿勒坦却不知因何撑过了两个多时辰，许是因为体魄格外强壮。
我去帐篷探望阿勒坦时，正逢他最后一次毒发。凶险万分之际，我掌心伤处的血不慎染到他腹部的刺青，随后他那口将断之气又奇迹般被吊了回来……而我在那瞬间似乎受到他身上涂抹的圣油气味的影响，出现了极短暂的幻觉，感觉那枚神树刺青……活了？
是不是因为刺青颜料中含有秘药成分，遇血激活，深入渗透体内，对毒性产生了更大程度的克制作用，才使阿勒坦死里逃生？
出于现代人的科学认知，苏晏推测出这样的可能性。
即使在前世的现代社会，北方萨满教的古老与神秘他也略有耳闻，据说巫、医一体，还能与自然万物通灵。
如果那枚刺青，是瓦剌部族的巫医长老留给阿勒坦的保命之物，那么其药效就不该仅是昙花一现，至少也要吊着他的命直至回到部族。
阿勒坦被护送着离开清水营时，生命体征还算稳定，那么问题就可能出现在半路上……
难道是那个叫“沙里丹”的方脸汉子背叛了阿勒坦？
不，这群瓦剌护卫对他们的王子忠心耿耿，说到“黄金王子”，眼中崇拜的光芒做不了假。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半路遭到劫杀，与那个被称为“黑朵大巫”的诡秘黑袍人脱不了干系。
我明明事先提醒过沙里丹，小心回程路线泄露，建议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据守城将士回报，他们也的确是兵分两路，大部分瓦剌汉子护送着王子的空马车先走一步，作为吸引暗敌的幌子。
或许暗度陈仓的那几个人也被黑朵发现，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追杀，而昏迷不醒的阿勒坦……
苏晏心悸得厉害，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荆红追见状，手掌贴上他的后背，缓缓输入一股柔和的真气，在肺腑间运转，化瘀顺气。
苏晏长出一口气，脸颊恢复了些血色，问褚渊：“朝廷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褚渊答：“就在七日之前。瓦剌汗王虎阔力的国书送至我朝，称其长子昆勒王子，被大铭官员以极卑劣的手段谋害，要求皇爷交出元凶，并给他们全部落一个交代，否则将起复仇之兵，向我朝讨个公道。这封国书措辞强硬，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七日前……离阿勒坦离开灵州，已过去近三个月。
从时间上看，阿勒坦的确是在回程半途遇害的。死讯传到瓦剌本部，虎阔力派人去灵州清水营打探情况，再递交国书给我朝，差不多也要三个月。
在阿勒坦出事后，关于这桩谋刺案，以及严城雪、霍惇的涉案嫌疑，他已飞报天子知晓。
皇帝也曾私问他：你身处其时其地，当知前情后事，认为凶手是不是严霍二人？
苏晏斟酌后答：严霍二人虽有动机，但并无定罪的铁证。此案疑点重重，背后或有黑手拨弄，所图谋者令人深思。
皇帝批复道：先软禁。朕已着陕西提刑按察使密查之，你交接完案情，继续办你的差事。
故而苏晏离开灵州时，不但严城雪被关了禁闭，就连霍惇也被赶来的按察使圈在营堡中，不得外出一步。
那时候，他也去禁室中见过严城雪一面，对方虽然容色憔悴，但精神状态尚可，并按照之前承诺的，想方设法调配解药。
反倒是霍惇无法接受，把门锁砸得砰砰响，一直在大声叫屈，说他没有谋刺阿勒坦，老严更没有。只要放他出去，他挖地三尺也会把那个黑朵大巫抓回来，为自己洗冤。
然而，即使将清水营闭城大索，也找不出那个黑袍萨满，他就像一片象征着厄运与不祥的烟雾，来无影去无踪。
苏晏用冰凉的手指捡起地面上的密谕，继续看。
皇帝将瓦剌国书之事告知他，目的是为了让他远离灵州。“这并非单纯的刺杀案，恐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阴谋，即使朕将严霍二人作为凶手正法，此事也未必就能解决。”
苏晏的看法与皇帝不谋而合。
这看似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交出两名犯了法的官员任由对方处置，再赔偿一笔抚恤金，就能平息瓦剌的愤怒，继续商议联盟事宜。
但实际上，这么做也就坐实了，阿勒坦的确是被铭国人以十分不义的理由杀害，这将严重损害大铭的声誉，并为将来的北疆局势埋下极大的祸根。
“只有抓住幕后黑手，揭开其中阴谋，此案才能真正了结。倘若做不到，我朝或将面临与鞑靼、瓦剌同时为敌的局面。届时北防必定吃紧，战事将起，清河……只在平凉一带督理马政即可，不可轻临城下。勿违朕命。”
苏晏的指尖在最后一句“勿违朕命”上划过，心底涌起浓浓的温暖与感动。
景隆帝日理万机，竟还分心挂念他，特意来信叮嘱他不可接近长城边隘，唯恐他被战火殃及。这般情意，远胜普通君臣，怎不叫他感慕缠怀？
苏晏收好密旨，对褚渊说：“皇爷的意思我晓得了。灵州那边如何安排？”
“朝廷已另派将领，负责领兵之事。”
苏晏颔首，又说：“麻烦褚统领帮我办件事。将我的手书带去灵州交予按察使大人，把严城雪、霍惇两人押送来平凉府。一来，我有话要讯问他们；二来霍惇在清水营经营多年，颇得人心，他不走，新任守将难免因此掣肘。”
褚渊略一思索，道：“还是苏大人考虑周到，卑职这便去办。”
褚渊告辞之后，荆红追皱起眉：“大人方才血不归经，是情志过激导致的气逆之症——”
苏晏出言打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听闻噩耗，一时情绪激动，如今无碍了。我与阿勒坦毕竟相识一场，虽然相处时间甚短，但说话投机，也算是朋友。他不在了，我难免唏嘘。”
荆红追见苏晏情绪渐平复，松了口气，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既已逝，生者徒悲无益，大人看开点。”
苏晏语气平淡：“知道。今夜惫懒，不想调理身体，你去休息吧。”
荆红追总还觉得有点不对劲，挨挨蹭蹭不想离开，一会儿给他端铜盆递毛巾，一会儿又替他解冠脱靴。
苏晏无奈道：“阿追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听劝了。”
荆红追摇头。见惯了生离死别，他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
“那你还不走？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了。”苏晏穿着寝衣坐在床沿，脸上明摆写着“赶客”两字。
荆红追把手伸进冰凉的被窝一摸，“不，大人还缺个暖床的。”
苏晏气笑了：“你想给我暖床？是不是还想接着侍个寝？”
荆红追诚实地点头。
苏晏拿软枕砸他：“滚吧！看你一张木头脸，谁知成天脑子里都在跑火车，污污污地响。”
荆红追轻松接住枕头，上前放回床头，低头看苏晏踩在拔步床前木头踏板上的赤足，忍住伏地亲吻的冲动，伸手捞住揉了几下脚底穴位，然后给塞进棉被里。
“寒从足底生，大人当更加爱惜身体。属下告退。”
苏晏瞪他离开的背影，嘴里嘀咕：“越发没规矩了。蹬鼻子上脸，还想爬我头上来不成——”忽然想到，阿追的的确确爬到自己头上过，孽畜怼脸至今还残留着心理阴影，这句骂得似乎也没多大底气？
遂悻悻然闭嘴，倒头睡觉。
桌面上油灯未熄，在帐顶投射出影影绰绰的图案。苏晏躺在厚软的床褥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明闭了眼，却仿佛仍有视线，眼前满是走马灯似的画面，晃动个不停：
串着金珠与绿玉的细长发辫。
胸肌上的黄金乳 环。
腰腹处的树形刺青。
低回滑弦似的尾音。
橄榄石色的瞳眸中漾着秋阳般的笑意。
眯眼望着京城方向时悠远而向往的神情。
奶香翻滚的锅茶。
深色手臂上缠绕的淡青色发带，玉叶片泠泠作响……
在神思模糊的睡与醒的间隙，他仿佛骑在了一匹洪荒巨兽似的野马上，身体随着马背上下颠簸。他在驾驭马，或者被马驾驭，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被最原始而动人的律动支配了身心。
那马眨眼又化作一位身材魁梧的天神，他落在天神宽阔雄伟的胸膛，像落在光滑而起伏的山坡。为了不继续坠跌，他只好挥舞手脚奋力勾攀，最后紧紧攥住了一圈黄金圆环……
——苏晏霍然睁眼，坐起身，怔怔地发了片刻呆，下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内中有个木箱，装的是日常杂物。他从中掏出一个颈部镶嵌金丝与绿松石的牛皮水囊，还有一双平平无奇的厚绒羊皮绑腿。
拔出水囊的塞子轻嗅，依稀还能闻到奶酒的甜香。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囊口。
甜味在舌尖惊鸿似的一飐，就消失了。只剩下微酸、微麻，与越来越沉重的苦涩……
苏晏手中用力捏着空瘪的水囊，还有那双皮质柔韧的绑腿，眼眶蓦然涌起潮湿热意，向虚空发出无声的叩问：阿勒坦，你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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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苏晏见到了在锦衣卫的押送下，从灵州策马赶来的霍惇和严城雪。
霍惇滚鞍下马，还没站定，便听苏晏觌面问了句：“霍参军，与阿勒坦的交易完成后，我方派去护送茶叶和盐的兵士们，如今可都回来了？”
霍惇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苏晏当时和阿勒坦达成协议，由大铭方面准备货马，派专人护送，负责把交易的茶叶和盐送至瓦剌。派出的正是自己麾下的一个骑兵小队。
“只回来了两名。”霍惇神色黯淡，沉声答，“他们护送货物，走得慢，等到了瓦剌部落领地，阿勒坦死亡的消息刚刚传至汗王虎阔力耳中。虎阔力悲痛之下迁怒他们，他们不愿被俘，于是冒着乱箭逃回来，一路艰辛回到清水营，五十人唯余二人。”
苏晏又问：“你可查问过这两名幸存者，瓦剌部落当时的情况？”
霍惇答：“得知此事后我专门问过。幸存的那名小队长与虎阔力面对面说过话。他告诉我，瓦剌没能拿回他们大王子的遗体。听说是在铭国毒发身亡后，连尸身都腐蚀成泥，虎阔力手上，只有他儿子一缕变白的发辫。”
苏晏眼底乍亮，似乎发现了个重要的线索，“‘听说’？瓦剌人听谁说的？”
“那队长说，是站在虎阔力身旁的一个瘦高的黑袍人，看不清长相。但他略通蛮语，听见瓦剌族人称之为‘大巫’。”
“黑朵大巫！”
霍惇点头：“我当时听了那名队长的证词，也怀疑是他。而且看起来，黑朵在瓦剌部落身份颇高，且很有话语权，虎阔力十分相信他，连尸体都没见着，就确认了阿勒坦的死亡。”
“那么阿勒坦的那批侍从呢，回部落了么？”
“我也问了，那队长不知道，没人提起这事。而且他不认识阿勒坦的那批侍从，就算见到也认不出来。”
“阿勒坦的那批侍从，怕是在半路上全军覆没了，否则哪怕回来一个人，都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苏晏沉静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见到尸首，我们就不能当阿勒坦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机会。”
霍惇有些不解：“苏御史的意思是……”
苏晏又转而问严城雪：“严寺卿，解药制作出来了么？”
严城雪因为天寒赶路，冻得面青唇白，但依然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傲慢模样，“没有。还缺好几味药材，你答应派人去南疆寻找，还没找到么？”
苏晏皱眉：“一北一南，路程太远，那几味药材又罕见，短时内拿不回来。”
严城雪撇了撇嘴：“那就继续等，虽然等也是白等。苏御史，你在做什么梦，那蛮子中了‘边城雪’，至今业已三个月，绝无生还可能。”
苏晏冷冷道：“阿勒坦要是真死了，你和霍惇都得死，无论你们是不是真凶！”
霍惇神情焦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严城雪狠狠瞪了一眼，讷讷地闭了嘴。严城雪朝苏晏冷笑：“你要拿我俩当替罪羊，去平息瓦剌汗王的怒火，请便。”
苏晏嘲讽地看他：“你以为你们两只替罪羊有这等分量？未免太高估自己。实话告诉你，虎阔力已向朝廷投递了满是敌意的国书，万一战火烧起来，我大铭将要同时迎战鞑靼和瓦剌，你觉得胜算几何？”
严城雪脸色更白，但仍嘴硬：“与北夷之战，迟早要打，现下开打未必胜算就少了。”
“到时我先把你和霍惇的脑袋砍了，拿来祭旗！”苏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因为你的偏激狭隘与一己私念，可能将整个国家拖入兵燹之灾，届时无数战士流血牺牲，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严城雪，你万死莫赎！”
严城雪声音尖锐，眼中怒火狂烈地燃烧：“阿勒坦要真是我杀的，是我导致了国家损于战火，千刀万剐我都认。莫说你要砍我祭旗，我自己都能二话不说跳进煮沸油的大锅里去！但我不是凶手！不是！”
苏晏这下确认了，霍严二人的确与这个案子、与黑朵之间并无瓜葛，他们纯粹就是被黑朵利用来挑起两国战争的工具。这工具不是他们两人，还会有其他铭国人。
阿勒坦的这趟历练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阴谋的承载品。
“阻拦神旨之人，必被神灵的怒忿烧成灰烬……”
如果黑朵认定的神旨，就是挑起两国战争，那么曾经试图交好大铭、想要结盟的汗王虎阔力，以及险些与大铭宗室联姻的王子阿勒坦，就都成了“阻拦神旨之人”。
他利用严城雪和霍惇的恶意，狙杀阿勒坦并栽赃嫁祸给铭国，被荆红追发现。想出手搭救阿勒坦的荆红追也是“阻拦神旨之人”，所以被他逼到走火入魔，要不是阿追武功高强，恐怕也要横死当场。
接下来的阻拦者还有谁，大铭边防守军？力图维持北疆平稳的景隆帝？还是总想揭露真相的苏晏苏清河？
在这场阴谋中，黑朵唯一没料到的变数，大概就是没找到阿勒坦的尸首。
但他凭借着暗中设局和自己的影响力，照样挑起了瓦剌汗王虎阔力的愤怒与复仇心。
如果他还想火上浇油，那么铭国方面的仇恨又会如何挑起……
苏晏突然想起了在大铭境内烧杀劫掠的鞑靼骑兵身上，那枚可以被擦去的狼头刺青。
他遇到的那些骑兵，或许真的并非鞑靼人，打着鞑靼太师之子兀哈浪的旗号，实际上却是……瓦剌人？是黑朵安排的又一个局？
试想一下，这批故意混在鞑靼人中的冒牌货，一旦被大铭军队俘虏，真实身份曝光，景隆帝会怎么想？
——原来瓦剌的结盟示好，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他们一边拿着大铭许以的好处，一边劫戮大铭的土地与子民。
皇帝会降下雷霆震怒，这场复仇的战火将越烧越烈，除非一方被彻底屠灭，或者双方两败俱伤，再无停歇的可能。
这个黑朵大巫……苏晏咬牙想，他图什么？莫不是个反人类的疯子！
鞑靼又在其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是黑朵的指使者？是从犯？还是另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苏晏觉得胸闷欲呕，踉跄后退了两步。荆红追将他的后背揽在自己胸前，一边源源不绝输入真气，一边担忧地低声唤道：“大人，宁神静气。”
“他必须得活着……”苏晏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在荆红追怀中轻声呢喃，“阿勒坦，他绝不能死！”

第133章 属下口拙手生
“他必须得活着……”苏晏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在荆红追怀中轻声呢喃，“阿勒坦，他绝不能死！”
荆红追揽在苏晏腰间的手臂收紧了。理智上，他知道阿勒坦活着的重要性，可以避免一场生灵涂炭的两国纷争，还可以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阴谋设局的黑手。然而亲耳听这话从苏晏口中说出，感受到话中的重视与坚决，令他胸口梗塞，像生吞了一块有棱有角的冷硬石头。
苏大人说得没错。荆红追忍着心底微微的苦涩与钝痛，对自己说，大人心系天下，以家国万民福祉为重，我绝不能为了自己一点私心妒念，耽误了他的大事。
阿勒坦的死讯、黑朵大巫的阴谋、国与国之间复杂的形势、边陲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苏晏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冲击，更兼半年来奔波劳碌、思前算后，这副文弱的少年身躯难免心力不支，这才在众人面前失了态。
片刻后苏晏调息匀定，发现自己倒在贴身侍卫怀中的模样实在有些不雅观。他拍拍荆红追的手背，示意对方松开自己，站稳后，有点心虚地扫视了一圈。
周围的锦衣卫纷纷投来关切的眼神，就连被解职监禁的霍惇和严城雪，目光中也没有多少幸灾乐祸，反而暗藏着几分忧虑。
严、霍二人与他之间，或许有观念上的对立，有对彼此所执之道的不认同，甚至对他心存不满与怨恨，但在家国危机面前，个人私怨被暂时搁置到了一旁。
霍惇问：“苏御史将我和老严押到平凉，盘问完案情，又当如何处置？”
苏晏反问：“你觉得我会如何处置？”
严城雪冷笑，对霍惇道：“估计是先关着，等瓦剌闹腾得厉害了，拿你我去压一压火势，或者交换些好处。也罢，我们触犯国法，横竖要死，苟利国家献出人头也无妨。遗憾的是，又要给苏御史平添一笔政绩了。”
态度尖锐得很，说的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反话。苏晏却没被他气到，反而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思想觉悟提高了不少，可见关禁闭有效果。”
严城雪一阵恶寒，连忙把肩上的手掌抖掉。
“既然有效果，那就继续关吧。来人，把两位‘前’大人送进平凉府衙的牢房，”苏晏懒洋洋吩咐，故意把“前”字咬得明显，“命狱卒好生看管，不得轻侮，也不许优待。”
立刻有锦衣卫上前，将严霍二人押去大牢。
霍惇担忧地看了眼严城雪。
严城雪脸色憔悴苍白，皮肤下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辨，抿着色浅而略显刻薄的嘴唇。
霍惇朝他张了张嘴，一堆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叫了声：“……老严。”
严城雪侧过脸，回以一个极淡的笑意。
“罢了，没能同富贵，总算是共患难，就算下黄泉也能作个伴。”霍惇仿佛心下释然，这阵子眉宇间拧出的皱纹，松弛了不少。
“……蠢货。”严城雪轻吐出两个字，转身率先走了。
高朔偷眼看苏晏，见他望着严霍二人的背影“啧”了一声，似乎在盘算什么。
又见荆红追目不别视，满眼满心都是他家大人，只恨不得化成苏大人的身上衣、腰间佩，要说两人间没私情，打死他都不信。
他不禁忿忿不平地想：老严老霍这一对苦命鸳鸯……是鸳鸳，好歹还能隔着堵狱墙双宿双栖。我们上官呢，几个月见不着心上人的面，苦守寒窑……是寒衙，送信的鸽子都快飞秃噜毛了，结果人家在这边忙里偷闲，还各种招蜂引蝶，像话么？也不知沈同知图什么！
大概就图苏大人生得好了。其实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也不见得他苏清河——
苏晏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回头看跟随的锦衣卫中，唯独高朔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于是叫了声：“高朔？”
高朔蓦然回神，下意识地望向招呼声传来的方向，见苏晏一袭青莲色直身，外罩狐裘滚边的氅衣，卷云束发冠下，一张玉白面庞容光摄人，雪地明珠似的湛然，心底不由得一慌，腹诽的后半句陡然转成——他苏清河莫不是狐仙投胎，看来沈同知鬼迷心窍，也不是不能理解……
荆红追远远放出一缕寒风般的剑意，刺得高朔瑟缩了一下，赶紧甩掉杂念跟上队伍。
苏晏顶着冬月的朔风往官署走。
荆红追见他眉头轻蹙，低声问道：“大人方才说，阿勒坦是唯一的破局机会？”
苏晏微微颔首：“但我找不到他。其实阿勒坦被送走后，我也有些不放心，命锦衣卫沿着马车的辙痕追踪过，想看看能不能钓出幕后之人。结果他们追上时，见到的是遍地狼尸和一辆焚烧过的马车。他们回报说，马车里塞满了烧焦的尸体，但从体型看，没有一具像是阿勒坦。我当时以为，声东击西的策略奏效了，沙里丹护送阿勒坦走了另一条路，应该能平安抵达瓦剌。”
“但三个月过去，阿勒坦仍不知所踪。”
“是啊，无论他去了哪里，救不救得活，沙里丹总该将讯息传回部落，不应该是如今这个杳无音信的结局。所以我怀疑他会不会真的……”苏晏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不愿说出后半句。
荆红追犹豫片刻，下定决定似的，问：“大人需要派人去找么？”
“派谁去，锦衣卫？”
“属下擅长匿迹与追踪，若大人认为有必要，属下可以……”
苏晏猛然停住脚步，斜睨他：“怎么，不是说要守卫大人我的安全，这下就放心一走了之？”
荆红追低头道：“大人身边数千锦衣卫，安全无虞。但大人这么牵肠挂肚的，忧虑太甚对身体也不好，不如让属下去试着找找看。”
“——口是心非！耍这种以退为进的花招做什么，试探我的心意？好你个荆红追，原以为是个实心眼，原来是天然黑！”苏晏用手指戳着荆红追的胸口骂道，语气却并不严厉。
“不是花招。”荆红追讷讷地辩解，被那根手指戳得心口发痒。
苏晏轻嗤，“北漠茫茫，砂砾滩连着草原、雪山与森林，大海捞针去哪里找？何况去瓦剌，还要纵穿整个鞑靼地界。我不会派锦衣卫去，更不会让你去。
“阿勒坦若是真死了，这是他的命，也是我大铭与瓦剌的劫难。届时能谈就谈，能解释就尽量解释，对方要是死活不信非要开仗，那就举兵迎敌。兵者国之重器，不可妄动，动则必扬威震攇乃还。我相信皇爷不愿轻启战端，但也绝不会畏战避战！”
苏晏声音铿然如金石。他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天际有茸茸雪沫飘洒，于是转头加快步伐。
“那么大人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荆红追问。
“写告年假回京的奏折。”苏晏携风带雪地踏入衙门，抖落一地水滴，搓了搓冻红的手，“马政改革的大框架全都搭好了，只要按令执行不脱轨，让魏巡抚坐镇，我离开一两个月也无妨。
“今年雪下得早，草原恐有白灾。本来每年入冬就是鞑子的劫掠期，万一遇到白灾生计艰难，这些游牧部落更是疯狂。宁夏、大同、辽东等九边重镇估计都要严阵以待，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何必浪费锦衣卫的守卫力量。”
“风起云涌了，我得回到朝堂上去。这时代通讯太不方便，一个来自朝廷的重要决策，搞不好我得等到这个决策实施了，甚至成功或失败了，才知道它的存在。这样不行。”苏晏似乎并未意识到，说出这番话时，潜意识里已经将自己当做国家决策者的一员，可以说很有主人翁精神了。
在其他人听来，这是赤 裸裸的争权野心，是几乎所有官员都汲汲而求的、入驻国家权力中枢的渴望。但荆红追知道，苏大人此念并无私心，他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荆红追用内力把他冰凉的双手捂热后，又从婢女手中接过热茶，递过来。
苏晏捧着热乎乎的茶水，连喝了几大口，方才从骨头缝里暖和了出来，舒服地叹口气：“其实更主要的理由，是京城的火锅好吃啊！大冬天就是要窝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这才是过年嘛。”
……好吧，其实还是有私心的。荆红追唇角掠过一丝浅笑，但这私心，实是有点可爱。
苏大人可敬、可佩、可感，也可爱。只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可再亲芳泽？总不会，这辈子真只把他当贴身侍卫，中秋一夕金风玉露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床上伺候大人的机会了罢！荆红追想到这里，又感到愁苦与无奈。
可是苏大人不动情，年纪轻轻活得像个大德高僧，他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故意把自己逼得走火入魔。再说，就算真又走火入魔了，这怕这一次大人有所防备，会命人把他捆起来，埋雪地里去醒脑。
“阿追，你不想和我一起回京过年？”苏晏端详着荆红追的神色，“是因为……卫浚还活着？因为京城里还挂着你的通缉令？”
荆红追的脸沉了下来，“不，我要跟大人回京。通缉令里没有我的画影图形，连真名都没有。卫老贼更是卑不足道，我迟早要削了他的脑袋。”
苏晏点头：“卫浚老狗贼，迟早要和他做个了断。而且我还有件事挂心，关于天工院的创建，距我提议至今也过去半年了，不知目前进展如何……”
说到创办天工院，又难以避免地想到负责此事的豫王——这厮真是不靠谱，大概十年醉生梦死的日子把脑子弄瓦特了，寄封信出来那么不容易，却只字不提天工院的事，尽鬼扯什么风花雪月……呸，说“风花雪月”都把他抬举高雅了，应该说“导欲宣淫”才对！个流氓色 情狂！苏晏恨恨地磨牙。
不行，豫王这王八蛋怕是要把他前期投注的心血，糟蹋得一滴不剩！实在不行，他得找皇爷，把天工院的差事讨过来，再找几位真正的饱学有识之士，来挑起这副科技兴国的重担。
苏晏越想越觉得，自己得切成八个分 身，才能把操心的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
天可怜见，刚穿越来的时候，他明明只想做个纨绔子弟的！后来，成了进士当了官，就想混个笔墨闲差，轻松过日子。再后来……怎么就先天下之忧而忧了呢？
这种清官忠臣没有好下场的，不是鞠躬尽瘁过劳死，就是触怒权贵遭迫害。当个奸臣佞臣多轻松啊，只要把皇帝哄高兴了，要什么没有？他怎么就是不走坦途，非要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
苏晏一边写奏折，一边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大概脑子也瓦特了。
荆红追站在他身后，表面冷漠严肃，实际上悄伸脖子偷斜眼，去端详苏晏写字时的一笔一画，比看武功秘籍还认真。
苏晏搁笔后，转头笑问：“阿追想学字？”
荆红追假装自己不在意，声音平板地答：“属下会写字，字能看即可。”
他想到自己留给苏晏的两份手书：一张告别条，一张绝笔信。那字全都是猪摸狗爬，不堪入目，苏大人竟还留着，甚至在出京时带在了身上。他从苏大人手中把信封抢回来时，脸皮臊得很。
苏晏颔首表示赞同：“也是，术业有专攻，你一个武功高手，剑使得好就已经够厉害了。字能看即可，不必计较细枝末节。”
荆红追低头，看睫羽掩映的挺拔鼻梁，以及鼻梁下两片嘴角微翘的唇，心想苏大人怎么就这么好？好到让他自惭形秽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狼吞虎噬。
“大人……”荆红追干巴巴地说，“属下要冒犯大人了。”
苏晏一怔，一惊，还没来得及一怒，下颌就被漆黑剑柄向上顶，整张脸也随之仰起。
荆红追从背后俯下脸，颠倒着擒住了他的嘴唇。
苏晏喉结处的皮肤绷得微疼，唇角挤出“唔唔”的闷响，指间还拈着水葱似的笔管。
那笔管先是胡乱抖动，把墨渍甩了满地；继而动作渐弱，勾画迷离；最后从指间滑落，啪嗒落在地面，滚了几圈，不动了。
半晌后，苏晏剧烈地咳起来：“口水……呛气管了……”
荆红追愧疚道：“属下口拙，还需经常练习，争取熟能生巧。”
“……‘口拙’不是这样用的！”
“是，属下手生。”
“……手也拿出去！混蛋！”
“蛋——”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老子活撕了你！”

第134章 避嫌知不知道
等手中事务终于告一段落，该交办的都交办了之后，苏晏踏上了回京之途。
这天是腊月初四，比他预想的要迟一些。寒路难行，就算有锦衣卫护送，满打满算也得花十五六天在行程上，腊月二十能抵达京城就不错了。
好在回京时换了辆颇为宽敞的马车，车厢内铺着毡毯，燃着炭盆，把风雪都隔绝在了厚帘子外面。
苏晏来陕西的时候，被马车颠成了炒栗子。回去的路上也没舒服多少，颠还是颠，慢也还是慢。
如此顶风冒雪走了十来日，随侍的锦衣卫报告说，离京城只剩几十里距离，再过半天就能抵达。
苏晏松了口气，软趴趴地倚靠在软垫上。
这时代的马车行得慢，主要是木制车轮的轮轴里，用的是一大一小两个铁环，中间注入大量油脂作为润滑，轮子运转时摩擦力较大，车速自然快不起来。
颠是因为木轮上没有任何避震设备。
为了自己遭罪的屁股和快要颠散的骨架子着想，苏晏一路琢磨，怎么改进一下，做成后世的滚动轮轴。
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在原有的两个铁环之间，安置球形铁珠，以滚动方式来降低动力传递过程中的摩擦力，提高机械动力的传递效率。
其实，这个技术的雏形在元朝就出现了，郭守敬在他发明的天文仪器“浑仪”里，就使用了滚子支撑结构，只是始终没有人把它应用在车轮上。
说起来，很多科学发明，其实就是捅破一张窗户纸的事。捅破了，豁然开朗，闻一知十；没捅破，就几百年不见寸进。
苏晏打算回京之后，要加快天工院的创建步伐，然后把“滚动轴承”的设想丢给民间深藏不露的那些科技猛人，让他们去研究个子丑寅卯出来。
——毕竟他不是理科生，很多东西就只知道个大致的原理，至于具体怎么制造，怎么一遍遍地去校对和改进，自然有专业人士去操心。哪怕过程曲折一点、成品的效果差一点，也是巨大的进步不是。
至于车轮减震，最好还是用橡胶轮胎。
大铭虽然不产橡胶，但后世的东南亚一带，在这个时代称为“交趾”的，亦是大铭的藩属国，橡胶树长得漫山遍野。
向景隆帝说说这橡胶的用处，让交趾每年进贡一批生橡胶，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至于生橡胶怎么制成熟橡胶，苏晏曾在网络浏览中瞥到过一个词，“硫化橡胶”，早先用的似乎就是硫磺？
硫磺大铭不缺，土里多的是，道士用来炼丹，民间用来做炮仗，中医用来杀虫治疮疥。
至于要在生橡胶中加入多少数量的硫磺，硫化的温度和时间，苏晏一概不知。那就让技工们一点一点去尝试呗。
只要能捣鼓出硫化橡胶，制作成橡胶轮胎，管它什么弹性、耐热性、拉伸强度有没有达到后世标准，都能甩西方200年。
这个比医用青霉素的可实施性高多了，而且应用广泛，不仅可以民用，还可以发展军工。试想如果军队运辎重的车辆能安装上滚动轴承和橡胶轮胎，运送粮草的效率要高上多少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车速会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苏晏越想，越觉得热血沸腾，拳头一锤掌心，兴奋地叫道：“决定了，天工院开办后的第一项课题，就是它了！”
荆红追在车厢外骑马，闻声隔着帘子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苏晏撩开窗帘，脸被炭火烤得粉红粉白，这会儿被寒风一扑，打了个哆嗦，“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唔，什么味道？”
荆红追转头看路旁稀稀拉拉的野梅林，“腊梅味。”
苏晏用力嗅了嗅，“花香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味道，有点刺鼻……”他忽然灵光一闪，“是硫磺。刚还在想硫磺，这就闻见味儿了，比曹操还灵。”
荆红追点头：“是有点硫磺味儿，这附近想是有温泉。”
高朔凑过来道：“说对了，这地儿叫‘热龙谷’，老人说底下有热龙，一翻身就出温泉，数九严寒也不结冰。苏大人你看那谷中腊梅，开得分外好，就是给热气熏的。”
这下苏晏也生出了几分兴趣，问：“温度如何，能泡澡吗？”
高朔似乎对京城所在的顺天府颇为熟悉，立刻回答：“大多数是沸泉，能煮熟鸡蛋，硫磺味重得很。但也有几口水温适中的，其中一口没什么异味，倒是适合泡澡。附近百姓称之为‘梅仙汤’，说是梅仙洗浴过的灵泉，平日里偶尔拿贡品来祭拜，也没人敢下水，怕梅仙显灵降罪。”
苏晏笑道：“我可不怕，那梅仙若是显灵，我就学牛郎先把她的羽衣藏起来。走走，去看看那口梅仙汤。”
时值傍晚，眼瞅着入夜也到不了五里驿，只能在野外住上一宿，次日中午便能进入京畿地界。指挥使龙泉一声令下，锦衣卫们纷纷就地安营，埋锅造饭。
苏晏带着荆红追与高朔、褚渊等十名锦衣卫，与龙泉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附近山谷泡汤。
龙泉不放心，又派了几十个精干的侍卫跟随保护。
高朔带路，在狭窄曲折的野路上走了两刻多钟，便见到嵌在山坳间的“梅仙汤”。
这口天然温泉不算大，苏晏目测过去还不到一百平方米，主池旁边还连着两个更小的副池。泉边一圈大大小小的灰色岩石，石上有村民烧香留下的烟熏痕迹。岩石外侧草木茂盛，更有几株至少百年树龄的虬枝老梅，将枝条探到泉口上方，嫩黄花瓣不时飘落在白雾蒸腾的水面。
苏晏一见这温泉就喜欢得很。
他在闽中一直都有泡温泉的习惯。毕竟福州是温泉古都，全城两百多个汤井，从晋朝开始便已全国闻名，无数文人墨客来此撰写歌颂温泉的诗词歌赋，可以说是半城茶香半城泉了。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转头望向褚渊等人。
锦衣卫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褚渊笑道：“大人尽管放心泡汤，卑职等人在池子外侧拉起帷幕挡风。”
苏晏摆手：“你们不知道泡野泉的乐趣，帷幕一拉，什么风景都遮了，有什么意思。”
“要不这样，我们退到百步之外，将这里圈守起来，以免误入的村民或是野兽惊扰了大人？”高朔提议。
苏晏点头，又说：“两百……不，三百步吧。”大约两百米，林木茂盛肯定看不见，免得边泡还要边担心走光。虽然都是男人，但他又没有裸露癖，没必要给人参观。
褚渊领命，与几十名锦衣卫向四面八方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间。
高朔临走前，见荆红追站在岩石旁，似乎并没有打算离开，心里很是不爽，故意问道：“荆红侍卫怎么还杵在这儿？没听见苏大人的吩咐？”
荆红追抱剑背对温泉，面无表情：“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卫。”
高朔低声嘲讽：“真稀奇，没听说谁家贴身侍卫，连主子沐浴时也要贴着，你家大人日后洞房时，你是不是也要贴床杵着，好给人家夫妻挂衣裳用？”
荆红追不屑与人做口舌之争，极为凌厉地瞪了他一眼，无形煞气逼得对方后退半步。高朔胸口气血微涌，脸色有些发白，却咬牙不肯离开。
那厢苏晏已经脱了外袍，搭在最大的一块岩石上，转头见两人斗鸡似的对峙着，扬声问：“你俩还不走，是也想下来泡汤？来啊，反正旁边还有两个小池子，要不你们一人占一个？”
被他这么坦荡一问，高朔有些尴尬，朝荆红追拼命呶嘴：“走啊！避嫌知不知道？几十双眼睛看着呢，你要是还赖着不走，叫其他人怎么看待你和苏大人之间的关系？”
爱怎么看怎么看，与我何干。荆红追很想这么回答，但顾及到苏大人的名声，只得暂且离开。
他临走前对苏晏说：“大人有事喊我，我听得到。”三百步距离，于他而言不过尔尔，凝神静气之下，甚至可以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两人一走，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苏晏脱尽衣物，连发髻都拆散了，滑入温热的泉水中，舒服地吁了口气。
荆红追朝与高朔相反的方向走出三百步，停下脚步，纵身跃上一棵积雪的黑松，抱着剑瞑目打坐。
没过多久，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夹杂在寒风中，吹送至他耳畔。
与普通的笛声相比，这声音显得更加清越而又尖锐，鹤唳一般，断断续续地奏着奇异的曲调。
这特殊的音色……是骨笛“九皋”！荆红追猛地睁眼，目光中掠过一丝诧色：是他？他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地，来做什么？
荆红追皱眉，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避而不见，十有八九要不死心地逼近，到时万一发生冲突，怕真要惊扰到苏大人。
不如先发制人，将对方打发走。反正附近有几十名锦衣卫，都是身手不俗的精锐，护卫大人绰绰有余。
骨笛声越来越近，荆红追面色冷冽，足尖一点，握着剑朝山峰方向飘飞出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鬼魅般闪动，像一缕青烟、一道残魂，不多时就远离了“梅仙汤”所在的山坳，出现在半山腰突出的扇形巨石之上。
巨石凌空，下方是墨色幽谷，边缘立着个灰衣人，正背对着他吹一支鹤骨制成的、细长褐色的骨笛。
灰衣人衣饰普普通通，身形普普通通，就连长发也只用一根极普通的细麻绳扎起，绑成个利落而略带少年气的高马尾。
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停下呜咽的笛声，转身注视荆红追，轻声道：“师哥。”

第135章 要你接风洗尘
灰衣人大约双十年纪，五官清秀，左颊有个月牙形的靥涡，这一小竖凹痕在说话间牵动，依稀透出几分天真甜蜜的意味。然而他琥珀色的双眼却毫无情感波动，像冷血动物的竖瞳。
见到荆红追时，他眼中的寒潭涟漪一闪，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师哥，好久不见。”
他是寒潭，荆红追就是死寂的冰川，漠然道：“他们派你来？”
灰衣人不回答，微微歪了头端详他，“师哥看起来，与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是很好过？”
荆红追一只手握上剑柄，盯着他指间的鹤骨笛，“不必废话，出招。老规矩，输的死，赢的走。”
灰衣人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延伸向梨涡，却始终到达不了眼里，整张脸就显出了割裂感。“我不是师哥的对手，为何要自寻死路？当初师哥擅自离开七杀营，就等同于背叛师门。营主派出的追杀者，全都死在你剑下，我浮音何德何能，杀得了你？”
他略微停顿后，又开口：“再说，你我总归与旁的师兄弟不同，何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此言一出，荆红追感觉浮音周身的真气如风停雪歇，竟松弛到了自己一抬手，就能取对方首级的地步。这种门户大开、近乎示弱折服的举动，让荆红追心生触动。
——上一次见浮音示弱，是在七杀营的一场“蛊斗”中。
蛊斗，顾名思义，就是以人为蛊，每个小队互相拼杀，直至决出最顽强、最冷酷、最懂得杀人的胜利者。
隐剑门广招天下无根漂萍，孤儿、变民甚至是通缉犯，只要自觉无路可走，便可以去投它，入门几乎没有限制。但修炼过功法与剑法之后，就要被送入七杀营，迎接严酷的层层选拔，被淘汰的结果只有死亡。
直至获得七杀令牌，才能成为真正的隐剑门弟子，执行来自营主的指令。
隐剑门掌门是所有弟子的授业师父，是个身形佝偻、背生罗锅的白发老叟，教的是剑，却从未见他用过剑，身上毫无剑气，也不知是返璞归真，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而七杀营主则更为神秘，现身时永远是一袭红袍、脸带面具，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隐剑门弟子的魇魅之术，就是在七杀营里习得的。
那次“蛊斗”浮音险些丧命，就是因为发动魇魅之术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成了“血瞳”。
隐剑门弟子一旦进入血瞳状态，就会性情大变，狂暴如兽，如果逆行的真气不能回归经脉，最终将癫乱而死。
而走火入魔的“血瞳”，九成九再也清醒不过来，只能沦为唯命是从的杀人傀儡，在拼死战斗中燃尽最后一滴精血。
血瞳浮音将自己所在的小队杀了个精光，却在最后对阵“吴名”时战败，并奇迹般恢复了神智。他大口吐血，艰难扯住吴名的衣角：“师哥，给我个痛快……”
他是整个隐剑门中，唯一一个叫吴名“师哥”的人。
荆红追化名“吴名”，刚入隐剑门时，是根骨老化的十五岁，空有一身桀骜乖剌，从未修习过任何武功。没人看好他的前途，都认定他会成为第一轮选拔中就被淘汰的炮灰。
浮音年纪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早入门半年，当时剑术已有小成。按理吴名该称浮音“师兄”才对——虽说隐剑门竞争激烈，所谓师兄弟完全就是个笑话，平日里也没人会喊，都是直呼对方化名。
可不知怎的，浮音就是看好这个新入门的炮灰，几次暗中给予他方便。后来吴名凭一手“无名剑”逆袭崛起，成为门内数一数二的高手，浮音私下里便叫他“师哥”。
“蛊斗”只能有一个胜利者，吴名不杀浮音，自己就得死。
在剑尖即将刺入浮音眉心的瞬间，吴名突然对观望的营主说：“营主见过几个从血瞳中恢复清醒的人？”
营主没有回应。
吴名又问：“他是不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
营主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在青铜面具内沉闷地回响，听不清男女：“不错。”
这两个字，决定了浮音的生死。
他活了下来，被编入另一个小队，此后极少再见到吴名。
直到又过了一年，吴名成了七杀营最出色的杀手之后，浮音听说他叛逃了。
山腰的巨石上，浮音将骨笛在指间悠然转了一圈，盘腿坐下。他带着飘浮不定的清甜笑意，对荆红追说：“隐剑门完了。”
荆红追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太贪婪，野心太大，妄想以蛇吞象，结果被象一脚踩死，是不是很可笑？”
荆红追早就猜到，隐剑门是个工具，甚至连七杀营也只是个工具，操纵在某个深藏不露的势力或人物手中，像海面露出的冰山一角。
浮音道：“圣旨一下，倾国之力如风卷残云，区区一个隐剑门，哪里能逃脱围剿。门下弟子几乎死绝，有逃走的也被一个个揪了出来。
“掌门也死了——他还是有真功夫的，达到了‘无剑无我’的境界，幸亏你我当初没有听其他弟子的唆使，轻易去挑战他。不过，再厉害的功夫，也抵不过一支天机营的火器军。”
荆红追问：“七杀营呢？”
“与隐剑门牵连明显的人都死了，剩下的藏了起来。营主也不见踪影，但我知道他还活着，也许正收拢残余的侠刺，韬光养晦。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也没人在意我的去向。”
浮音深吸了一口山间寒凉的夜风，似乎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又问了一遍：“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是很好过？”
荆红追缓缓松开剑柄，答：“是。”
浮音用指尖抠着骨笛上的洞眼，抬眼看他：“师哥，你收留我罢。”
荆红追毫不犹豫道：“不行。”
“为什么？我不碍你事，也不要你出钱养，还能给你当帮手。我只想找个安全的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免下次朝廷剿杀余孽，真剿到了我头上。”
荆红追面色一寒，峻声道：“我做不了你的靠山！”
浮音拈着骨笛，笑起来：“你背后的大人可以啊。要不你帮我问问他，收不收门客？”
荆红追剑锋出鞘，收敛的杀气又放了出来，直指向他：“不收！你立刻走。”
“你怕我牵连到他？可你自己也是隐剑门余孽，你就不怕？官府在各州县张榜公告，写着‘凡与隐剑门过从密切者，无论世家权贵还是江湖势力，一律入罪’，你知道么？”
“你威胁我？”荆红追杀气大盛。
浮音依然毫无抵抗之意，轻叹：“我是在恳求你。师哥，眼下暴雨如注，你有把大伞，遮我一头又何妨？我曾帮过你，你也曾救过我，此番就算是守望相助，帮我渡一渡难关，不行么？
“你若是不愿我打扰到那位大人，我就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你若一两下不方便，我也可以暂替守卫之职，只求换取一点庇护，不行么？”
荆红追思忖片刻，沉声道：“不行。我不会让他与危险有任何牵扯，如果这份危险来自于我，必要时，我也会走。”
面对浮音失望的神情，他又补充：“你若真无处可去，我指一处地方给你，暂时躲避风头。”
浮音起身走近两步——也只能近两步，第三步就感觉到荆红追外放真气中的推拒。他不以为意地停下脚步，吹了一句悠扬旋律。
荆红追听出笛音中的感谢之意，淡淡道：“以后无事不必再联系我。两处相安，你我还是师兄弟。若你对我、对大人生出歹意，便剑下见生死。”
“师哥总是这么冷冰冰的。”浮音用轻快的语气，说着抱怨的内容，“你给我指的是哪处安乐窝？”
荆红追扯了扯嘴角：“——豫王府。”
-
温泉白雾氤氲。苏晏才泡了一刻多钟，体内就气血活跃，额际微微出汗，哪怕胸膛露出水面，被腊月寒风吹着，也不觉得寒冷。
脑子晕乎乎的，像被热水泡化了似的，注意力有些涣散。
他没想到，前世惯泡温泉的自己，这辈子换了个壳子，竟会晕汤。早知道一开始不该托大，连适应过程都不做，就直接泡全身。
苏晏想坐到池边岩石上冷却一下，再继续。天色渐黑，也泡不了多久了。
刚游了两下，忽然感觉背后有股轻微而诡异的气息，湿发似乎被风撩起一缕。
他警觉地回头看，泉池里分明只有自己。
……什么情况，错觉？苏晏微微摇头，更晕了。
他扶住池边温热的岩石站起身，水位顿时降到腰下。寒意袭来，他深呼吸，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水下有只小鱼，正绕着他的后腰打转，一点轻柔的触感，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肌肤……
温泉里哪来的鱼！苏晏蓦然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站着，喃喃道：“总觉得有点古怪，莫不是梅仙显灵？仙女姐姐，你若看小生可堪造就，不如点化点化我？”
一边嘴里说着，一边伸手牵住伸到池子上方的老梅枝，猛然用力摇晃。
无数腊梅抖落枝头，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鹅黄细雪，蔽人视线。苏晏趁机抓住岸边岩石，手脚并用地爬出泉池，同时放声示警——
叫声尚未冲出口，就被一只从后方伸过来的手掌捂回了喉咙里，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身，往池水里拽。
苏晏又惊又怒，满心妈卖批，暗骂外面几十个锦衣卫都是猪，清个屁的场！袭击他的人也不知是寻隙溜进来的，还是原本就潜伏在泉池中。
他奋力挣扎，激起水声哗然，耳畔有个刻意伪装过的、粗砺嘶哑的嗓音说道：“别动，别叫，不然强奸你！”
苏晏愣住了。
嚯，这威胁还真是耳熟。
这套路还是真是百玩不腻。
他的后背被迫紧贴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站稳身形，不挣扎了，拍拍捂在嘴上的手背，示意对方松手。
对方不捂嘴了，手指转而在他眉眼脸颊上流连摩挲，另一条胳膊还紧紧揽在他腰身上。苏晏喘了口气，“难怪高朔这么热心地把我往‘梅仙汤’引，原来早跟你勾结好了，在这儿给我设套呢。”
身后之人低笑：“卑职来为苏大人接风洗尘。”
苏晏抓住脸上游弋的手指，泄愤似的狠咬一口：“送都不来送，要你接！”

第136章 你老婆会绿你
沈柒被苏晏咬得手指作痛，心头又是酸又是胀，酸溜溜的怨嫉与沉甸甸的甜蜜绞在一起，难言的滋味翻腾如沸。
昨日他便收到了高朔的密报，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他，荆红追仗着朝夕陪伴的侍卫身份，爬了苏大人的床。
沈柒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杀手什么长相身份，又是茅坑石头一样的脾气，和清河简直云泥之别，清河能看得上他？
但转念一想，清河并不以貌取人，否则也不会对容貌俊美的豫王深恶痛绝。可要说他重视品性吧，自己绝称不上好人，他也不见得有多排斥。之前见他与吴名相处时，又的确有几分怜惜之意……
一时沈柒也有些恍惚：他苏晏苏清河，究竟爱的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谁肯替他出生入死，为他挖心掏肺，他就一律愿意投桃报李，以至于难以拒绝对方的示爱？
这点疑虑与躁郁，如钢锥钉在沈柒心底，痛得隐秘而尖锐，使他油然生出一股冲动——再见苏晏时，定要硬下心肠，动用些强厉手段，逼问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他把苏晏揽在怀中，只觉抱住了天边霞月与一池梅香，心是软的、醉的、滚烫的，能硬 起来的大约唯有一根麈 柄了。
苏晏舌尖尝到甜腥味，才发觉把对方的手指咬出了血，忙松口呸掉，又用手肘向后捣，说：“撒手！”
沈柒非但没撒手，还将他身躯扳过来，面对面地凝视着，哑声道：“让我瞧瞧……”
最后一抹夕晖已落下西山，但天地间仍有蒙蒙的余光，沈柒仔仔细细地看他的娘子，“晒黑了点儿，可还是白……高了半寸，肌肉也结实了些……长大了啊。”
苏晏在这饱含情与欲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滑入温泉中，只露出个脑袋，雾气把他的脸也扑热了。他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问：“你怎么出的京？”
“有个案子涉及大兴县令，我出京公干，顺理成章。”沈柒挨着他坐在池底岩石上，任由胸腹敞在寒风中，“你是不是一直介意离京那日，我没来送行？”
苏晏还在想着“大兴”好像是依附都城的京县，此处似乎就在大兴县地界内，忽然又听沈柒提到送行之事，一口恶气梗在喉头。他翻了个白眼，“谁介意了？那么多送行的，不差你一个。”
沈柒挑眉：“谁去送行，我猜猜……太子？皇帝？还有那个江湖草寇，送着送着，就把自己送上了你的马车？”
苏晏没好声气道：“关阿追什么事，别总捎上他。”
“阿、追？叫得真亲热。”沈柒冷笑连连，“在床上也这么叫？”
“……胡说八道什么！”苏晏恼火地挥了他一脸水，转身就往放衣物的岩石去。
沈柒恶狼叼食般扑过去，将苏晏的后背抵在岸边光滑的暖石上，一只手擒住他的双腕压在石缝草丛，自身就往他腿.间挤。
苏晏上身被禁锢在池岸，下.身仍在水中，双腿被浮力托起，难以使力并拢。那温泉水又滑腻，教对方轻易便挤了进来。
感到*****顶在**间，苏晏心慌意乱地用力踢踹，水花四溅。沈柒故技重施，另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附耳威胁：“你真想把高朔他们都叫过来参观？”
隔着三百步林野，只要高喊一声，锦衣卫们就能听见，即刻赶来。故而之前他和沈柒说话时，两人都压低声量，不想被人发现。但苏晏没料到，沈柒阴晴不定说发疯就发疯，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竟想在众人围守之下做这种事。
他在对方手掌下“唔唔”地摇着头，知道自己挣脱不得，一心指望耳力过人的荆红追赶来救场。
谁知荆红追平日里属猎犬的，对任何靠近者都充满戒备，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妈的一个都靠不住！兄弟是假的，保镖也是假的，人果然只能靠自己！苏晏气冲冲地想。
沈柒枪挑辕门，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么抵着，将烫热的胸膛压在苏晏身上。他在苏晏耳边急促地喘息着，片刻后呼吸渐缓，沙哑道：“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苏晏从声音里听出了委屈。
一个、委屈巴巴的、意图性侵犯……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我谁也不护……”苏晏咬牙，从力道略松的指缝间挤出后半句话，“就护我自己！”
沈柒忽然轻笑一声，“要真是这样，也好。我会护着你，你只需护着自己就行了。”
一瓣腊梅落在他手背，他慢慢松了手，见另一瓣又飘飘悠悠地飞下来，毫无遮挡地落在苏晏紧抿的嘴唇上。
是雪白上的一抹薄粉，是薄粉上的一点嫩黄。
沈柒在最后的天光中俯身，双眼也像这池温泉，掩着湿润而潮热的雾气。他慢慢低头，舌尖把苏晏嘴唇上的花瓣卷入口中。苏晏在舌与唇的轻柔触感中微微战栗，只觉漫天彤云都覆盖在了自己身上。
一阵暮风吹拂，落梅满池，亦洒了他们一身。
沈柒用鼻尖轻拱苏晏的前额、脸颊、鼻梁、嘴唇，像头敛尽爪牙的野兽，将凶暴本能压制在汹涌爱意之下。
他低沉地说：“我被下了诏狱，整整十五日，披枷带锁，吃冷水馒头，睡粗布草窝。”
“诏狱……”苏晏睁大了眼，“是皇爷的旨意？为什么？”
“他知道了，你被下药那日，是我送你出的皇宫。他怀疑我们有染。”
这怀疑，呃……也没错。苏晏对皇帝有着瞬间的心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颠荡狂乱的黄昏与夜晚。
在药力的催发下，他就像一颗被层层剥开的莲子，被人细细地研磨品尝，连内中一点苦涩的莲芯，都被渴切地嚼了个精光。更可怕的是，莲子竟然不觉得痛楚，甚至还几度沉沦在甘美的情.欲中。
眼下也是黄昏与夜晚交接之时，他正与沈柒肌肤厮摩，恍如当日重现。
情.欲、情.欲，究竟是因情而生欲，还是因欲而动情？
苏晏也有些迷茫了。
手腕间的束缚不知何时松开，他恍惚地搂住身上人的脖颈，就像那天一样，沿着满背惨烈伤疤一寸寸往下抚摸。
“……新肉怎么还不长？”他轻声问。
“没这么快，也许要过三年两载，也许再也不会长了。”
“诏狱阴湿，寒气侵体，又受枷锁重压，伤处是不是很疼？”
“还好，就是心焦，百念丛生。想你被迫离京，会不会难过。想你不见我来送行，会不会失望。想你当时穿哪身衣裳、插哪根发簪……瞧不起自己琐碎不落拓，又忍不住一次次地想，从草垫到牢门来回踱，煎人得很。”
沈柒语气十分平淡，苏晏却从中听出了那时的煎熬，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你介意我没来送行，是不是心里也有我？”沈柒问。
“我没……”没介意，还是没上心？苏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后半句。
沈柒追问：“在陕西半年，你想不想我？”
苏晏觉得这温泉水太热了，哪怕只泡着下半身，也熏得他脸颊发烫、呼吸不顺。他有些无措地想要逃离这热源。
沈柒看穿他的逃避心态，坚决不给他一点退缩的空间，双臂越发收拢。
苏晏宛如落网的飞鸟，奋力扑腾翅膀，两个小爪子乱挠乱抓。沈柒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低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但强制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对方轻微而凌乱的回应彻底瓦解。
——这是苏晏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的主动回应。沈柒心底涌起一股狂喜，缠绵地挑动他的唇舌，诱惑他进一步沦陷在自己编织的情网中。
苏晏意乱情迷地回吻着，荡漾的热流包裹着他的身躯，也熨烫着他的心。
而他的脑子，混乱得像个加速万花筒，飞闪着语无伦次的字眼：这该死的基佬壳子，该死的特务头子，还有这该死的朝代……我是不是药丸……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真的……改天我得找个美女试试，阮红蕉挺好……据说男人的生理反应不受理智控制，爽就行……妈的，居然真被个男人摸硬了！
苏晏长长地抽口气，睁开眼，用力抓住了沈柒的胳膊。
沈柒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紧张之色。
并非初次，但他却惊慌得像个处.子。
必要时候，他可以藏好自己的灵魂，然后放逐不属于自己的皮囊，让它随波逐流，以求安全。但此刻，他的灵魂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钉在肉体内，他逃不了了，所以紧张，所以惊慌。然而再紧张惊慌，他也没有高声喝止，没有拼死抵抗。
这股力量的源头，也许正是……沈柒目光微闪，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眶顷刻赤红，紧紧握住苏晏的手，摁在自己胸口。
“相公想把心活活掏给你，”沈柒嘶声说，“一口一口地喂你吃下去。”
苏晏笑了，眼角渗出些微泪光，映着天际初现的暮星，“我才不要吃，又不是野兽……上次你咬我，还说要活活吃了我……你这人从骨子里透着血腥味，难怪他们都怕你。”
沈柒怔住，“所以……你也怕我？”
苏晏摸了摸沈柒坑坑洼洼的后背，温声道：“我不怕你，我怕疼。”
他甚至也不怕死，但真的怕疼。无论身体的疼还是心里的疼，他都吃不住，他从来就不是个硬汉，五十廷杖都能叫他后怕至今。所以宁可把底线一退再退，宁可心大到受完伤害过后即忘，因为这样就不容易疼。
可现在，他惯于出窍的灵魂被拖回了躯壳内，绑定在一起。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第一次生出如此真实的自我存在感，属于前世的肉体，和不知飘忽在何处的原主的残魂，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亡。
他就是苏晏，灵肉合一的苏晏。
沈柒亲吻他的眉心，郑重立誓：“我不会让你疼。”
苏晏犹豫着，带着期待，建议道：“那我们就不继续了吧，心意到了就行，这样比较保险。话说回来，其实做兄弟也挺好的，真的，你老婆会绿你，但兄弟永远不会。兄弟为你两肋插刀，老婆搞不好还会插你两刀……”
沈柒脸色一黑，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像在捂一块扔进温泉的石头。捂热了，热得烫手，甚至快要融化，可一旦把它拿出水面，不多时，又恢复了英雄本色，简直令人绝望。
“苏清河！”他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真给我戴绿帽了？这下不cao死你，我就不叫沈七郎！”
———————此处省略3000公里车程，行车记录仪见作话——————

第137章 不是大人的错
冬日昼短夜长，眼见天渐渐黑下来，林野间从暝烟苍茫到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过半个多时辰。
一名锦衣卫背靠树干吃完炒花生，点亮身旁的提灯，抬头再次望了望温泉池子所在的方向，嘀咕道：“入夜了，苏大人还泡着哪，不怕水蛇？”
高朔白他一眼：“扯淡，温泉里哪来的水蛇！”
那锦衣卫不服，又说：“就算没蛇，黑咕隆咚的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摔晕了如何是好。要不……我去看看情况？”
高朔讥嘲：“你是想去看人安危，还是看人洗澡？”
那锦衣卫涨红了脸，就要跳起来和他干架。褚渊喝止：“都闭嘴，好好守着！”
他想了想，朝“梅仙汤”方向高声叫道：“大人，天黑了，可有什么吩咐？”
苏晏的回应很快传来，语声隔着三百步草木，依稀能听清：“无事，我正泡得过瘾，一会儿再起身。好了叫你。”
高朔躺在树杈上，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咬着口中的草梗，忍不住嘿嘿笑：“听见没有？正过瘾呢，我说你们谁也别搅了苏大人的兴致。”
先前的锦衣卫将白眼还他：“过瘾的又不是你，开心个什么劲？”
高朔无声地反驳：你知道个屁！
忽然一道黑影携微风掠过，几人如临大敌，纷纷抽刀跃起，喝到：“什么人？”
荆红追在幽暗中现了身，沉声道：“大人还在池子里？一个人？”
高朔反问：“泡独汤不是一个人，还是几个？老实在这里等着罢。”
荆红追皱眉：“你们没听见水花响声？”
锦衣卫们侧耳细听，摇头。高朔没好脸色：“泡汤时游几圈，水花响声有什么不对？”
荆红追想了想，依然不放心，说：“我过去瞧一眼。”
这下不仅是高朔，在场几名锦衣卫都伸手拦住。褚渊道：“我刚问了，大人无恙。你未奉命就接近温泉，有窥人隐私之嫌，恐怕不妥。”
荆红追业已不耐烦，冷冷道：“我是大人贴身侍卫。近身保护，职责所在！”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分叶穿林而去。褚渊等人只觉疾风冲面，一时竟没能拦住。
高朔放声高喝：“——荆红追！”
三百步距离，于荆红追而言只如咫尺，几乎眨眼就掠到池边。
此刻寒月出东山，水银月华映照着雪地，折射出蒙蒙白光，常人依稀可以视物之轮廓。而荆红追眼力过人，池边景象几乎分毫毕现。
尚隔十几丈远，他便见池边老梅树下，苏大人赤身披散着长发，面朝下被强行压在泉石间，伏在他身上的男子猛地一撞，发出带着颤音的低吼，显已攀上峰顶。随后在高朔的叫声中抬起脸，示威般瞪向他。
荆红追剜心裂胆，愤怒到极致，剑锋出鞘时隐隐作龙吟啸声。一道寒光仿佛自天际奔袭而来，卷起漫天雪霰，凛凛杀气汇成一线，直射沈柒眉心。
这一击汇聚了他全部劲力与精气神，鬼神难逃。
沈柒明知他针对的是自己，却仍担心身下之人被剑气波及，抱住苏晏向旁翻滚。
苏晏还处在头脑空白的贤者时间，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陡见面前雪沫旋卷、罡风扑面，惊呼一声，紧抱着沈柒同跌入温泉中。
荆红追不得已剑气一偏，扫向池边的大梅树。
这棵被当地人奉为“梅仙”的老树，在风霜雨雪中静立了百年，满树枝叶突然震颤起来，梅花乱落如黄雨。几息后树冠轰然坠地，合抱粗的树干被剑风削成了断面平整的两截。
白的雪、黄的花，在泉池上空纷扬，像下着一场碎成齑粉的悲辛。池边，荆红追持剑孑然而立，身后一条残影被月光长长地拖出去。他盯着雾气缭绕的水面，一字一字道：“滚、出、来！”
温泉中，苏晏呛水后彻底清醒，手脚紧巴着沈柒，不让他露面。
沈柒被这杀机与剑气激发出虎狼性，双眼蒙上嗜血的凶光。他从苏晏怀中挣脱，真气运于手臂，向岸边的荆红追挥出一扇白浪。
同时纵身跃起，足尖勾住藏在池边石隙里的外袍，披裹在身，衣摆在空中划出半圈松花绿色的圆弧。
雪亮刀光就从这圆弧底下悍然刺出，呼啸着镝割过空气，直劈荆红追的门面。
荆红追夜幕般的漆黑眼瞳里，焕映着这一点刀光，亮得犹如燃烧的星曜，携凛冽战意迎击而上。
苏晏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水珠，见雪林间两道龙翔虎跃般缠斗的寒光，顿时露出了叹为观止的表情：“卧槽！殿堂级武指，三千万特效……”
观赏了好几秒后，霍然良心发现，连忙躲到池边大岩石后面，把衣袍裤履匆匆往身上套。
有了蔽身衣物，苏大人的脸面与底气又回来了，先对周围手拿提灯疾步赶来的锦衣卫们下令：“都别插手！”
锦衣卫举着绣春刀，惊疑不定地打量苏晏，又齐齐望向林间恶斗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苏大人的贴身侍卫荆红追，另一个散发披袍的，又是什么人……难道是刺客？为何不让他们出手协助？
苏晏见场面一团糟，深吸口气，朝打斗的两人大声唤道：“阿追，回来！”
剑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攻势更疾，在对手的空门破绽处挑出了一串血花。
猩红血滴落在雪地，红白分明。
苏晏心头揪紧，怒喝：“荆红追！我叫你过来！”
荆红追第一次坚决违抗苏大人的命令，不管不顾地舍命急攻，剑剑杀招，誓要叫对方血溅当场。
苏晏见自家刺儿头侍卫的桀骜劲又犯了，这场恶斗怕是难以善了，而当着这么多皇帝派来的锦衣卫的面，自己又不能公然揭破沈柒的身份，没奈何只得戏精一把。
先是捂着胸口用力咳喘，仿佛急怒攻心导致血气不行，而后弱柳扶风地摇晃了好几下，确定吸引到足够的关注后，眼睛一闭，直挺挺向后倒——
离他最近的褚渊和高朔率先扑过去，一左一右搀住，紧张叫道：“——苏大人！”
锦衣卫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怎么了苏大人！”
“突然就晕了，莫非被劲气波及，受了内伤？”
“快！快叫随行郎中过来！”
“给他输真气……缓一点输！苏大人没习过武，你想炸他的经脉？”
那厢，缠斗中的两人正刀剑相格，彼此真气绞缠，先撤劲的一方必然受伤。
“撒手！我去看他出了什么事。”沈柒沉声道。
荆红追厉声斥责：“滚开！要不是你对大人做这猪狗不如之事，他又怎么会受伤！你有什么脸凑过去！”
沈柒反唇相讥：“你来之前他还好好的，分明是被你剑气所伤！身为下人反噬其主，还有脸当什么侍卫，趁早自我了断！”
两人这一刻都恨不得对方立时暴毙，又牵挂苏晏伤势，不得已同时撤劲，停战朝苏晏奔来。
荆红追轻功了得，更快一步，排开人群挤到苏大人身边。
苏晏感觉到贴身侍卫的气息，当即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将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命令道：“阿追，你送我回马车，立刻！”
沈柒刚接近，就有警觉的锦衣卫拔刀相向，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夜中的野地，哪怕有几盏提灯，这会儿也骨碌碌滚到旁边去了，沈柒又披头散发，裹着身长袍，哪里看得清眉目。
高朔钻出人群，顺势往沈柒面前一挡，打圆场道：“误会，一场误会。这是苏大人的故交，在此地意外遇见，倒叫荆红侍卫错认为刺客。”
锦衣卫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个……”高朔支支吾吾。
苏晏接口：“高朔说得没错，是一场误会。没事了，都走吧，回营地去。”
他死死握着荆红追的胳膊，低声道：“你们再闹，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不止说给贴身侍卫听，同时也说给人群外的“故交”听。荆红追也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绝不能被第四个人知晓，只得暂时按捺住满心杀意，将苏晏往背上一托，施展轻功掠向营地。
高朔见沈柒还站在原地，冷脸盯着远去的荆红追，忙压低嗓音哀求：“回吧爷，把血先止了。日子还长着呢，想做什么有的是机会。”
沈柒这才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林野间。
苏晏趴在荆红追背上，轻功疾掠时风声掠耳，他生怕从空中摔下来，双腿本能地夹紧对方的腰侧。
荆红追用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屁股。
苏晏忽觉一小股热意，从不可描述处缓缓流出，渗透衣裤，顿时脸色发绿，羞愧万分地叫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荆红追也感觉到手掌上湿漉漉的温热，以为他那处受伤流血，忙不迭停住脚步，把手拿到面前一看——
掌心濡湿，但没有血色。
倒是有股难以形容的辛腥味儿，像四月盛开的石楠花。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咒骂了一声：“杀千刀的狗千户！”
“现在是同知了。”下意识地纠正完，苏晏发现重点偏了，摸了摸鼻子，讷讷道：“你都……看到了？”
荆红追将手掌在裤子上嫌恶地来回擦拭，咬牙道：“大人受这奇耻大辱，都是我护卫不周，今后再有天大的事，我也绝不会将大人置于无人守护的危险境地。至于沈柒那头恶狗，待回京安顿好大人，我便去削了他的脑袋！”
苏晏陷入两难的尴尬中，既没脸告诉荆红追，刚才那不是强奸是合奸，又不能毫无理由地禁止荆红追对沈柒出手，关键是这刺儿头也不听啊！一时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荆红追心生疑窦，放下苏晏，转身端详他：“大人为何欲言又止……是另有隐情？”
苏晏“这个那个”半晌，最后羞惭地低下了头：“是我没拒绝他。”
荆红追愣住。
片刻后恨铁不成钢地叫了声：“苏大人！”
他早先做惯了杀人、绑架的勾当，知道有些受害者遭遇暴力胁迫时，因为生死操纵在施暴者手上，不得不依附对方的态度求生。在这种情况下，受害者就容易被施暴者一点手下留情的“仁慈”打动，从而对其生出病态的依赖，有时还会对施暴者产生怜悯、感激甚至是爱慕之情。
但这些感情都是扭曲与错误的，是暴力带来的另一种心灵伤害。
苏大人或许当时没有强烈地拒绝，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一直都困于阴影，深受其害。
苏晏被他这一声痛心切齿的“苏大人”，叫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
荆红追慢慢握紧了拳头，深呼吸着，又缓缓松开。他极尽所能地，用最柔和的语气说：“不是大人的错。”
“不是吗……”苏晏心虚地嗫嚅。
“不是！”荆红追斩钉截铁，“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他再接近大人一步。假以时日，大人会摆脱他的影响。”
苏晏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来，有些烦躁地皱起眉：“他毕竟与我有过命的交情，好歹……呃，好歹是兄弟，又同朝为官，怎么可能不接近。而且我和他之间，我们……”
荆红追暗想，这心毒中得太深，若以虎狼之药强行拔除，怕反伤其身，不如徐徐图之，先让大人疏远那厮再说。
于是他安慰道：“大人与他之间再多纠葛，最后总会解决，先放宽心，不去想他。”
苏晏叹口气：“多想无益，这一点你说得对。顺其自然吧。”
荆红追重又背起他，很快回到营地，将苏大人送入车厢。转身又打了盆温水进来，就要给他清洗。
苏晏尴尬万分，抢过水盆和棉帕：“我自己来……”
荆红追道：“属下不是说过，今后以后近身伺候大人的事，都交给我。”
苏晏不同意，荆红追二话不说，把自家大人往椅垫上一摁，就开始替他脱靴脱裤子。苏晏挣扎扑腾，连连喝止，也没能动摇贴身侍卫的决心。
这要放在平时，荆红追绝没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强脱苏大人的裤子，然而今日所见情景，使他深受刺激。再加上苏老爷偷情被抓包，心虚羞愧之下，也没有了平时那股当家做主的派头，气势上反倒被小妾占了上风。
裤子被扒后，荆红追一边以倾慕者的心态烧红了脸颊耳根，一边用属于刺客的冷静与专业查看伤口，发现并无受伤，甚至连红肿都不曾有，想是那温泉水有收敛消肿的功效，于是放了半颗心。
他带着一脸红晕与严肃，用棉帕沾水仔细清洗，连内部的残余物也一点点勾出来清理干净。
苏晏伏在长椅上，以袖掩面，好容易捱到清洗完毕，迫不及待地穿回裤子，把十分用心服侍他的贴身侍卫往车厢外轰。
荆红追赖着不肯走，还想再给精神中毒的苏大人拔拔毒，宽解宽解。
苏晏恼羞成怒地将湿棉帕甩在他脸上，说：“宽解个屁！老子什么事都没有，和沈柒做就做了，两厢情愿，没什么好说的！”
荆红追当他自暴自弃，更是怜爱又心痛，把沈柒恨得更深。
干脆找个机会，不露痕迹地把狗千户做掉，别让苏大人察觉是我下的手。人死灯灭，再大的心毒也会随时间解了。荆红追走出车厢时，心中如是想。

第138章 一派大禹风范
当夜，羞惭过后的苏大人在车厢里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直到天色大亮，马车再次行驶起来，才把他震醒。
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苏晏不时撩开车帘看窗外景物。原本因远隔千里而刻意淡化的念想，一个一个地从心底蹦出来——
回京后要进宫述职，皇爷见到他会说什么？会赞赏他在陕西的所作所为吗？还是会责怪他轻身犯险，平白耗费了军力和粮草？
太子正是最能长个儿，一天一个样的年龄，半年不见，也不知又高了多少，平日里有没有好好读书？
沈柒这家伙，昨夜和阿追打斗时挂了彩，也不知伤势如何，给大夫治过没有。
还有他的院子，在出京前夜，被卫浚暗中派强盗闯入打砸，家具都锤了个稀巴烂，一回去就要清理，不然又要住客栈了。
天工院建得如何了，能否赶得及年后春季招生？可别搞得乱七八糟，豫王这王八蛋要是敢糟蹋他的心血——呸，不能想这个，一想到某人，脑海里又跳出那封辣眼睛的信，赶紧删掉。
日头过午，京畿的五里驿已遥遥可见，苏晏心中有些激动，又莫名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怯，吩咐在京畿界碑处停下，他要出车厢透口气。
“你们看，这界碑怎么缺了个角，还裂了这么大一条缝？”他绕着巨大的花岗岩界碑走了一圈，好奇地问，“记得我出京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眼下都成这样了，驿丞怎么也不给修补一下。”
高朔道：“卑职也不知道。龙指挥使知道么？”
龙泉摇头，但看神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多说。
荆红追专注地盯着界碑上的裂痕纹路，片刻后笃定地开口：“是鞭子抽的。”
苏晏吃惊：“鞭子？”
“对，而且不是钢鞭，是软鞭。一鞭下去，开碑断石，此人真是内力雄浑，但似乎又心怀顾忌，故而只削去了石碑的一个角。”
苏晏只是好奇，并没有非要探寻这位奇人的执念，啧啧两声也就作罢了。
在五里驿再次勘合符契时，苏晏有点遗憾，连带也提不起劲应付一脸殷勤的驿丞。他原以为，依照朱贺霖的性格，送行都要追出城来蹲守在驿站，得知他回京的消息，应该也会来驿站等。
倒也不是矫情与自负，非要太子接风洗尘，就是觉得自己一向对朱贺霖的小心思把得挺准，如今猜测落空，难免意外。
苏晏问驿丞：“太子殿下这几日来过么？”
驿丞还记得这位名声鹊起的御史出京时，太子微服来驿站送行，显然君臣情分颇重，不敢怠慢地回答：“并未来过。苏御史可是有话要交代下官？”
苏晏道：“无事，随口问问。”同时默默感慨：小太子长大了呀，知道不能跟臣子胡闹，要顾着祖制礼仪了，这是好事。
——但心里到底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甚至冒出个大不韪的比喻，就像用心养的奶狗，一直都黏人得很，可出差半年回来，忽然就不吃他煮的肉了。
怎么说呢，有点儿淡淡的……酸。
苏晏转身走向马车，对贴身侍卫说：“知会原地休息的锦衣卫——启程，进京。”
-
恢弘高阔的城门前，一队长长的人马由远及近而来。身穿圆领甲的缇骑拱卫着中间的马车，很快通过守卫的身份核查，进入天子脚下的大铭京城。
将苏晏送到府邸门口后，龙泉与褚渊向他辞别，带队回宫复命。高朔略一迟疑，也跟着走了。
苏晏身边只剩下了一名贴身侍卫和两个小厮。他笑了笑，说：“咱们回家了。”
这个“咱们”，听得荆红追内心泛起波澜，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心情颇为舒畅。
“大人府邸久无人住，如今想必已长草积尘，属下先进去清理干净。委屈大人在车厢里再待一会儿。”
“追哥，我跟你一起去。”苏小京自告奋勇。
他与苏小北这一路上与荆红追相处多了，又共同历经各种患难，逐渐生出家人般的情分。两个人都一口一个“追哥”地叫。
小北稳重些，就留在马车内陪伴苏晏。
荆红追在自家大门口还有些不放心，叮嘱苏晏：“若有异动，大人喊一声，我便能听见。”
苏晏失笑：“这就差几步到堂前了，能有什么异动？去吧去吧，别老当我是肉包子。”
结果荆红追和苏小京刚进门没两下，街对面的馄钝摊子上，一个圆脸少年抬头看了眼这边，又惊又喜，搁下铜板就疾步而来，走到马车旁，呼了声：“苏大人！”
苏晏听这声音耳熟，掀帘子一看，“富宝！”他连忙下车，问：“你怎么在这里？”
“是小爷命奴婢出宫，说苏大人不日抵京，让蹲在苏府门外等着，非得等到大人不可。等不到就叫奴婢死外边，别回来了。”
苏晏一听这颐指气使的口吻，十分熟悉亲切，笑道：“东宫如何了？”
“小爷昨日便说，估摸苏大人今日会到，准备亲自去驿站迎接。”富宝叹口气，“不想今日早朝后，皇爷身子不爽利，小爷担心，就去养心殿侍疾了，又挂念着苏大人，这才特意嘱咐奴婢出宫。”
苏晏一惊，尾音都有点发颤：“皇爷有恙？”
富宝忙安慰：“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皇爷一直都有头疼的痼疾，好些年了也没治愈，今日犯得比往常厉害些。”
苏晏接连追问：“头疼？怎么个疼法？太医怎么说？”
“具体怎么个疼法，奴婢也不知。但听太医说，是殚精竭虑导致的头风，长期用药效果也不大，还是重在调理和养护，佐以按摩与针灸。只要不劳累、不思虑过度，就能尽量减少发作次数。”
苏晏听着，感觉像是后世说的偏头痛、神经性头痛。虽然不算什么大病，但发作时十分难受，又容易反复。除了吃点止痛片，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见效的药，医生大多还会交代，要调节好生活方式，劳逸结合，再建议患者去接受放松疗法之类的心理护理。
可这个时代，连较为安全的止痛药都没有。外科郎中爱用的曼陀罗，虽然能镇痛和麻醉，但因为天然的毒性，副作用很大，一个用不好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和短暂的精神错乱。
当时豫王缝合手掌上的伤口，就拒绝了陈实毓给他用曼陀罗汤，宁可忍疼，内外层硬生生缝了大几十针，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自己坐在旁边都看不下去，对方照样谈笑风生，也实在是个牛人……
等等，不是说删掉了吗，这王八蛋又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苏晏拷问着自己那过于活跃、不听指挥的思维，再次按下脑中的删除键。
他问富宝：“我能否进宫，向皇爷问个安？本来回京复命应该先递文书给吏部，等皇爷传召，但这情形我又着实放心不下……”
富宝点头道：“小爷也是这个意思。让你先去问个安，说皇爷看到你回来，心情会好，头也许就不那么疼了。哦，还叮嘱说，就问个安，不要耽搁以免打扰皇爷休息，接着就去东宫。”
苏晏答应了，转头对苏小北交代了两句，就跟随富宝进宫。
荆红追和苏小京巡完三进的院子和各个屋，发现被砸烂的家具都换成了崭新的，园子里的花木也都精心重栽，别说蛛网荒草了，就连桌面都没有丝毫灰尘，像是刚被彻彻底底地打扫过。
两人兜了一圈就出门，见苏小北站在马车旁思忖。荆红追没感应到车厢内的呼吸，皱眉问：“大人呢？”
小北说：“与富宝公公一同走了。大人说他要去向皇爷、小爷问安，让我们先行安顿下来，晚饭也不必等他，不一定赶得回来。”
苏大人一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就赶着去面圣，一派大禹风范，荆红追也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后，他开口：“我去集市上打些酒菜。到时无论大人回不回来，都先备好。”
-
苏晏进了宫，在富宝的带领下来到养心殿前。
一眼便看见太子在廊下徘徊，进不是，走不是，似乎正为难。
他快步走近，行礼道：“小爷。”
朱贺霖见到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清河！你回来了……”
苏晏反握住，上下打量太子——确实长高不少，也长壮了。估计这半年的骑射、角抵和剑术等课程都没落下，肩膀与前胸处开始隆起属于成年男子的肌肉线条，像棵日日夜夜都在拔节变粗的小树。
太子的面容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仿佛轮廓更清晰，五官更深刻，神色中的少年气逐渐淡去，隐隐透出几分储君该有的威严气度。
他心头欣然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快慰，转眼又把自己从奇怪的老父亲心态上拽下来，掩饰般说道：“咳，回头再与小爷叙话，皇爷这会儿可好些了？”
朱贺霖唉声叹气：“我这会儿也不知道，所以才着急。父皇把我挥出来啦——”他做了个挥手的动作，五指朝下，手指向外抖了抖，打发得既温和又坚决，显然是在模仿他爹当时的举动，“就像这样。我能怎么办呢，只好先出来。”
“小爷也侍奉皇爷好几个时辰了吧，连我都看出你的困倦，难怪皇爷劝你回去。”苏晏说。
朱贺霖有点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没好意思说，自己困倦是因为得知他要回京，昨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苏晏伸着脖子往紧闭的殿门内望了望，犹豫道：“我想入殿探望一下，却不知皇爷肯不肯见我。”

第139章 十根红肿萝卜
说话间，殿门开启一条缝，蓝喜轻手轻脚地滑出来。
抬头见太子和苏晏对面执手而立，脸上均是愁云，在宫中学堂读过书的蓝公公，脑海中莫明蹦出了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他不自在地甩了甩拂尘，扫去杂念，见礼道：“小爷。这么冷的天儿，小爷还在殿外候着，真是纯孝啊！哟，苏御史回京了？好好，眼瞅着年关将近，回京过年多好。”
苏晏听蓝喜说完，觉得句句熨帖，又句句都是废话，也有点佩服这个老太监“无为有时有还无”的语言艺术。
但想要知道殿内情况，还是得问这位便宜世叔，于是回礼道：“多时不见，蓝公公安好。不知皇爷龙体如何？”
蓝喜叹口气：“皇爷这头风啊，往日累着时偶尔也发作，但着咱家推拿后，便消痛大半，再好好睡一觉，醒来精神奕奕，连药都不需吃。故而皇爷轻易不传太医来诊治，嫌他们小题大做。这回也不知怎的，发作得比往常都严重，汤药、推拿、针砭，轮番上阵，也不见好转，反而折腾得更难受。”
苏晏紧张道：“还在疼？有多难受？”
“疼得厉害，见不得光，听不得声儿，连身体发肤都一点碰不得。这不，挥退了太医，又把所有內侍都赶出来，咱家也是束手无策了。”
苏晏听这症状，越发觉得似曾相识，依稀想起前世大学时的导师刘铑。
刘铑是个空巢鳏夫，搞专业很拔尖，生活自理一团糟，不算是平易近人的性格，但对苏晏格外青眼，还容许他开玩笑时叫一声刘姥姥。苏晏平时若是得空，就会顺手帮他打包饭菜、打扫卫生、把衣服扔洗衣机，但不是因为在论文上仰人鼻息，而是自觉拯救刘姥姥于家务的水火，以免对方脏死、饿死，自己还得换导师。
刘导师隔三差五头疼，三五个月大发作一次，也是这般痛得死去活来，厌光厌声怕挪动，连带眩晕吐个稀里哗啦。被他硬拖去大医院彻底检查，CT、核磁共振、造影一条龙下来，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医生诊断是血管性神经性头痛，因为病人脑中有部分血管天生较窄，血管收缩时导致神经性头痛。诱因很多，疲劳过度、精神压力大、睡眠不足、作息不规律……都有可能诱发。给出的治疗方案也是以身心调理为主，无法根治，只求少发作。
医生还说，大脑是最精微、最难探寻的人体器官，深处的一些病灶谁也没辙，哪怕医学技术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大脑也依然是上帝禁区。
苏晏回过神，对蓝喜道：“我想进殿去探望一下皇爷，不知……”
蓝喜听了很是为难。
一方面他深知景隆帝对苏晏感情不一般，若不是凑巧犯病，定会在他回京后立即召见。带苏晏面圣，自然是讨圣上欢心的举动。可另一方面，皇帝剧烈的头痛持续了几个时辰，难免烦躁发脾气。把宫人们都赶走，估摸也存了不想在下人面前狼狈示弱的心态，此时带苏晏进去，会不会撞在炮口上，弄巧成拙？
苏晏又道：“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缓解皇爷的头痛。”
这下蓝喜拿定了主意，对他说：“咱家进去禀报一声，看皇爷的意思，苏御史且在此稍候。”说着又开启门缝，悄然进去。
朱贺霖问：“那么多太医都没辙，你真有法子？”
苏晏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算什么正经法子，一个小小的辅助，看能否减轻症状。”
朱贺霖点头，又想去握他的手，“你且试试，无效亦无妨，父皇若是生气，我给你担着。走，我陪你进去。”
他也不等蓝喜出来回复，拉着苏晏进了殿门。
寝殿内光线昏暗，窗格都被厚帘子遮挡住，几乎见不着服侍的宫人，偶尔一两个经过，也是蹑手蹑脚。
蓝喜刚告退，抬头见太子和苏晏已经溜进来，微怔后，把嗓音压得极低：“皇爷没点头，你们怎么就进来了？”
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别吱声，就按苏晏说的做。
苏晏轻声道：“打一盆热水，并一条吸水的厚棉巾，再让人备好沸水，在旁候着。”
蓝喜犹豫过后，着人去准备，很快就送了过来。
景隆帝不在垂帐重重的拔步龙床，而是躺在一张宽大的罗汉榻上，大约是为了宫人端药送水照顾方便。
苏晏走近后，见皇帝身穿枣红色交领中衣，看样子像是旁边衣架上那件赭黄色常服的内搭，推测因为刚下朝就急性发作，只脱了外面的龙袍，连寝衣都来不及更换。锦被盖在胸下，头颈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皇帝没有戴冠帽，只束了个网巾，乌发如鸦翅拢在黑丝细网内，这副模样相较平时所见，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此刻正双眉紧锁，面色青白，额角冷汗浆出，显然已难受至极，却咬牙不肯泄露半点呻吟。
苏晏揪心得很，极轻地唤了声：“皇爷。”
皇帝睁眼，瞥了苏晏一下，没有回应，甚至连个表情变化都没有。
他正用全副意志对抗颅骨内锤击般的剧烈跳痛，这锤子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脑浆，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知道谁来了，却实在没精力、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与对方见面，最后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出去。”
苏晏抗了旨，又近前几步，跪坐在罗汉榻前，示意宫人把水盆端来，就放在自己身旁。
他伸手碰了碰热水，低声吩咐：“不够热。”
宫人掺了半壶沸水，苏晏又沾了一下，说：“再掺。”
蓝喜弯腰摸了摸铜盆，烫得缩回了手，忍不住劝阻：“不能再掺了。苏御史想要用热敷，可也要紧着皇爷的龙体，万万不能烫伤了！”
苏晏说：“我心里有数。”停顿完又补充，“放心，这水先过我手这道关，要烫也是先烫我，烫不到皇爷的。”
蓝喜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太子，无奈点点头，示意宫人又掺了半壶沸水。
苏晏把厚棉巾浸泡进去。铜盆里的水，热度在“烫得蜂蛰一般”和“痛到难以忍受”之间，他忍痛将棉巾叠成厚厚的长条形，取出轻拧，直到滴不出水却足够湿润的程度，快速地在空中扇三下降温，然后整条敷在皇帝的前额上。
突来的烫热刺激让皇帝猛然睁眼，抬手攥住苏晏的腕子，目光陡然凌厉如兵刃。
蓝喜挨了烙铁似的浑身一抖，嘶的抽着冷气。
“皇爷信我。”苏晏温声说，“放松，闭眼，烫不伤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迷惘如浓雾，而这浓雾深处又依稀透出一点亮光，宛如极遥远的山头的千烛佛塔，在黑夜里长明。最后缓缓闭眼，撤了手，任由他做为。
蓝喜不禁松了口气，庆幸这亏得是苏晏，要换了其他人，脑袋已经落地了。
太子却关注到，皇帝爆发的手劲在苏晏腕子上留下一圈浮痕，心疼地想：清河皮肤嫩，给这么一捏，怕是回头又要淤青，父皇就不能轻点？
皇帝逐渐适应了额上滚烫的感觉。棉巾外层温度稍有下降，苏晏便将内层翻出来，再敷一次，而后泡进铜盆里加热，如是再三。
他得精确地控制热敷的温度，使之处于人体皮肤能承受的极限，用这温度去尽快加热血流，让血流进入大脑深处病灶，使毛细血管扩张，从而达到缓解神经性疼痛的目的。
额上敷的毛巾是极限热度，那么盆里的水温必然得再高一些。
就算不会像接触沸水、沸油那样，立时出现高温烫伤，但浸泡的时间长了，操作者双手皮肤被低温烫伤是必然的。
只是低温烫伤不容易被人察觉。看着皮肤上只是有些红肿或者发白，表面并不严重，疼痛感也不十分明显，但时间久了会导致皮下组织受伤。创面深重者甚至会造成深部组织坏死，后续处理不当，还可能发生溃烂，长时间都无法愈合。
苏晏也知道低温烫伤的危险，但此刻为了给景隆帝镇痛，硬是忍了小半时辰，盆里续过七八次沸水。
直到他双手开始明显红肿，焦急旁观的两人，才发觉出不对劲之处。
太子之前见苏晏脸色平静专注，还以为盆里水温尚可忍耐，这下心头一跳，伸指探入水盆，哆嗦了一下，失声道：“这么烫？”
他伸手去拉苏晏：“让开，我来。”
苏晏把他的手拨开：“不烫，别捣乱。你知道把控最佳温度？”又对蓝喜道：“蓝公公，麻烦把小爷劝开，害我手上毛巾凉过头，又得再泡一次。”
皇帝整个大脑仿佛泡在热水里，昏沉沉无法思考，被烫得炽燥又熨帖，而那些锤痛、跳痛和绞痛感逐渐减轻，最后竟几近平息了。
听见两人的对话，他睁眼拿掉前额上的棉巾，长吁口气：“朕好多了，不必再敷。”
蓝喜见皇帝想坐起身，忙取另一床锦被垫在他身后。
皇帝顺势将苏晏拉起来，让他坐在榻沿，托着掌心检查他的手。
两只手烫成了胭脂艳色，手指像十根红肿的细胡萝卜。皇帝头也不抬地吩咐：“蓝喜，拿三黄膏过来。”
蓝喜诺了声，当即取来药膏。
太子抢先拿过药膏盒子，正要上前给苏晏敷涂。皇帝伸手一抄，把盒子抓在自己掌心，又道：“点灯，不要太亮。你们全都出去。”
太子迟疑着不想走，皇帝微微皱眉：“怎么，想抗旨？”
蓝喜连忙和稀泥，把一脸不甘愿的太子连哄带拽地劝走了。宫人们点上灯，告退时将殿门关紧。蓝喜出去后，又用脸色示意守在廊下的宫人离远点，自己就守在殿外。
皇爷头不疼了。至于苏晏接下来疼不疼、哪里疼，蓝公公可不介意，甚至生出一股幸灾乐祸与老怀大慰相交织的复杂情绪，非但嘴角挑起哂笑，就连手持拂尘的尾梢也快意地轻甩起来。
东宫內侍在庭中等得心焦，富宝见太子出殿，忙迎上去：“小爷，这天都黑了……从下朝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小爷再怎么孝顺皇爷，也得喝口水、吃口饭哪。”
太子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悻然道：“小爷吃不下！”
天际开始飘洒蒙蒙雪沫，冷风卷过宫墙上方的枯枝，呜咽有声，令人寒意倍增。
太子左右看了看，提高了声量：“椅子呢？你们去搬张硬木椅子过来，小爷我今夜就坐在父皇寝殿外，不走了。这叫什么？这叫心忧父疾，守夜侍亲！”
最后八个字，简直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景隆帝在殿内依稀听见，脸色隐隐有点发黑。
苏晏很有眼力见儿地打圆场：“太子殿下忠粹赤忱，一片孝心，连臣都十分感动。”与此同时，把双手悄悄儿往回缩，是要抽身而退的趋势。
皇帝轻柔而坚决地扣住他的手，打开药膏盒子，将黄柏、黄莲、黄芩制成的三黄膏，在他手上薄薄地敷涂了一层。
太医调制的御用三黄膏，比普通配方更添加栀子和珍珠粉两味，散发出淡淡幽香。
皇帝一寸一寸地抚过这双烫伤的手，从指腹、指节到掌根，每一处都涂抹得仔细。裹着轻薄油膏与珍珠粉的肌肤，在烛火照射下湿润又柔滑，莹莹有珠粉微光。
苏晏恍惚觉得，皇帝不是在涂抹他的手，而是在触摸春日初绽的桃花枝，采撷新生的嫩绿芦芽，揉弄雏鸟柔软的羽毛。被这样温柔而栈恋地抚摩时，桃花会羞耻泛红，芦芽会鲜嫩欲折，羽毛会在一簇簇点燃的热意中轻轻颤抖。
殿内空气粘稠、胶着，仿佛难以呼吸，苏晏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唇轻微喘息，像条离水的鱼。
这种极尽缱绻，又隐含某种暗示意味的揉摩，使他生出错觉，好像十根手指被人一根一根奸过了一遍似的。
皇帝低头吹了几口气，“过会儿药膏干了，会觉得有些绷手。记得留足六个时辰，不要洗水。”
苏晏怔怔点头，一时说不出话。
皇帝在烛光中凝视片刻，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他的脸，身体向前倾。
苏晏呼吸压抑，思绪凌乱，脑子像个被七八只奶猫扑玩过的线团，哪里还能捉得出头尾。他下意识地闭眼，浓长的睫羽有些慌张地轻颤，身躯向榻外避退。
皇帝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轻易就制止了他的逃离之势。
苏晏惶促地说：“皇爷，不……”
皇帝几乎倾身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清河对朕——”
殿外蓦然扬起一道响亮的少年声音，打断了他的呢喃，是庭院中端坐雪地的太子在大声背诵《孝经注疏》：
“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君能不慢于人，修己以安百姓，则千万人悦，是为要道也。上施德教，人用和睦，则分崩离析，无由而生也……”
——这坑爹的小崽子！皇帝发出愠恼又无奈的轻叹，掀开锦被起身，就着榻下的水盆和棉巾，将自己手上残留的药膏洗干净。
“清河，为朕穿衣。”皇帝改口道。

第140章 治你哪里的罪
苏晏望向殿内的衣架，一袭龙袍正展袖垂摆，端端正正地挂在架子上。
那是件赭黄色云肩通袖龙澜直身，既是吉服，也可以作为御门听政时的常服使用。袍上一蓝一金两条龙，攀肩过背，如偶遇相望戏珠状，交领的领缘与衣摆的膝澜均织了云龙海水纹，望之满目生辉，华贵、雍容又不失庄严。
这可不是后世锁在博物馆玻璃橱窗里的复制品，而是真正的天子龙袍，同样的摆挂方式，恍惚两世画面重叠。苏晏感慨地走过去，正要伸手取下，发现自己双手涂满药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皇帝一眼，求助道：“皇爷，臣手上有药膏……”
景隆帝颔首：“所以你可得仔细了，万一蹭脏龙袍，是大不敬的死罪。”
苏晏吓一跳，看皇帝脸色恬淡，一时也有些把不准是说实话还是开玩笑，于是琢磨着用手腕把龙袍夹下来，挂在肩膀和臂弯，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展双臂，等候他穿衣。
苏晏一边要当心别把药膏蹭在龙袍上，一边费劲地给套上衣袖，动作稚拙，时不时失个手，又要重来。
皇帝很有耐心地伸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他贴近自己，来回折腾，连殿外高亢不绝的背诵声都不觉得烦人了。
苏晏好容易给皇帝穿好两筒长袖，将衣襟掩到肋下，又开始犯难——
右侧里襟有带一对，左侧大襟处还有带两对，统统都要系紧。自己的十指又不能灵活使用，别说蝴蝶结了，最简单的死结都打不了，怎么办？
苏晏为难地抬眼看皇帝。
景隆帝不动声色。
苏晏从眼神里透出了委屈。
皇帝欣赏够了，大发慈悲地出言指点：“用嘴。”
这两个字听起来为何如此邪恶……苏晏在对方不容抗拒的目光下，没奈何半蹲身子，把脸凑到皇帝腰侧，唇齿并用地尝试打结。
可惜软带子不比樱桃梗好打结，也不能整个儿咬进嘴里。他辛苦半晌，舌头发酸，津液将带都打湿了，才堪堪胡乱系好一侧。另一侧还有两对，怎么也系不上。
皇帝低头注视腰间拱来拱去的忙碌的脑袋，摸了摸他梳得光洁的一头黑发，半是纵容半是调侃：“让你别蹭脏，你倒好，咬湿了。”
皇帝明摆着消遣他，苏晏生气了，把带子一吐，恼道：“臣无能，请皇爷治罪！”
“治你哪里的罪？”皇帝反问。
手？不对，手是功臣。牙齿和舌头？听起来感觉怪怪的……等等，我不能被他绕进去！苏晏醒悟过来，硬邦邦地回答：“臣心有余而力不足，治力气的罪罢！”
皇帝朗声而笑。
苏晏自从殿试初次面君，至今将近一年，从未见景隆帝笑得如此肆意。这位以清姿雅度著称的天子，他见过他淡然的笑，矜持的笑，满意的笑，轻嘲的笑，成竹在胸的笑，意味深长的笑……唯独没见过这般自在欢畅的笑。忽如一阵长风来，将他衣上沾缀的经年尘羁都抖落干净了似的。
苏晏还未看够，皇帝便已收敛大笑，恢复成了矜贵端华的模样。
皇帝挑起腰侧湿漉漉的带，自己动手系紧，即便被苏晏留下的津唾沾了满指，也毫无嫌弃之色。末了戴上双龙点翠的乌纱翼善冠，又是一派天子气象。
他坐在方桌旁的玫瑰椅上，指了指隔桌相对的另一张，示意苏晏也坐。
苏晏谢恩后坐下，知道这是要谈正事了。外面的背诵声还连绵不绝，看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叫停，他想替太子讨个恩典，于是先开口道：“天儿冷，又下着雪，太子殿下在庭中怕着了风寒，要不皇爷先命他回东宫去？”
皇帝瞟了一眼殿门，挑眉道：“朕下旨让他回，他也不会回的。既然不放心，想背书就背罢，反正从小淘到大，皮实得很，没那么容易生病。”
苏晏听景隆帝说起自家儿子，跟寻常父亲并无区别，忍不住想笑。
庭下，十几名內侍团团围着太子，给他当人肉屏风。成胜把狐裘往太子身上裹，富宝给他递红枣姜汤。朱贺霖嗓子干了，侧头啜了一口热汤，继续大声背诵，不把苏晏从父皇寝殿里完好无缺地背出来，誓不罢休。
殿内，苏晏有条有理又不失简练地，把他陕西此行的所见所闻所感，以及所行之政向皇帝做了汇报。
皇帝听得仔细，也不随意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点明自己的几点疑虑，让他再逐一解释。
两人谈了小半时辰，最后确定了未来几年继续施行新政，成效初显后，逐步向京师、山西、辽东等地推行，彻底改革两寺官牧的方针政策。倘若将来官牧能满足战马供应需求，废除给百姓造成额外负担的民牧，就可以提上议程了，到那时朝野上下的反对声音也会小很多。那些死抱祖制不放的老顽固，终究会被巨大的国家利益打败。
在苏晏的预估中，陕西官牧新政在五到八年间可以达成预期目标，而稍后依例推行的各地新政，十年后可竟全功。
前提是，皇帝的支持不能动摇，否则他就是王安石的下场——后半句苏晏没说出口，但景隆帝听明白了。
景隆帝正色道：“朕在位一日，便当一日.你的擎天玉柱，将来朕不在了，也会将此政写入遗昭，使继位者一应承袭。”
“皇爷千秋万寿，这说的什么话！呸呸！”苏晏想起谶言之说，心头一阵狂跳，有失臣礼地叫起来。
皇帝没有怪罪他的薄责，反而摇头道：“朕老啦。”
苏晏小声嘀咕：“按照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确定的年龄分段，15到44岁都算青年，皇爷这还是青年的中段呢！算什么老。”
这是成熟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三四十岁没成家的成功人士，放在后世那叫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在他看来，搁现代景隆帝占据钻石榜单TOP1妥妥的。
皇帝没追究他话中的“联合国”是番邦哪个国，就觉得“青年”一词十分入耳，不禁微笑起来，感慨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若以七十为限，到年后二月十四的万寿节，朕可就过半了。”
万寿节就是皇帝的生辰，是举国同庆的大节。苏晏想了想，说：“臣原本想过完年就去陕西，再把新政夯实一段时间，日后皇爷若是派其他专理马征御史，或者新巡抚接手，也比较稳妥些。那就等到三月初，过完万寿节再去吧。”
皇帝淡淡道：“三月初春寒料峭，不如四月再出发。”
苏晏眨了眨眼：“人间四月芳菲尽，再耽搁下去又入夏了，臣早去早回呀。”
皇帝看着他的脸不做声，算是默许了。
苏晏想起件事，又问：“今日早朝上可是出了什么事？”否则皇帝怎么一下朝，就头痛发作得厉害？
景隆帝脸色沉凝。
苏晏猜测：“是瓦剌……昆勒王子那事？虎阔力等不及答复，要举兵进犯么？”
“瓦剌使者倒是答应留待一个月，等朕下旨向陕西地方查明此案，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皇帝说，“是大同边卫传来密报，说不久前与鞑靼骑兵交锋，俘虏了一批鞑子，意外察觉身份有蹊跷。山西都指挥使彻查后发现，这些的确不是鞑靼人，而是瓦剌人。”
皇帝冷哼一声：“瓦剌部明面上殷切希望与我大铭结盟，首领虎阔力面对使者慷慨陈词，历数鞑靼对其部之恶行，回信中态度恂实如臣子，谁想背地里却早与鞑靼勾结，所图非常啊！真是好打算。”
苏晏豁然道：“原来在这里！”
皇帝有些意外：“清河亦知此事？”
“非但知道，还怀疑这是个局中局。”
苏晏把假刺青和黑朵大巫的事一说，景隆帝也觉得二者之间很可能真有勾连，沉吟道：“如此说来，瓦剌首领也许是阴谋者的一员，也许并不知情，是被黑朵蒙蔽与设计。那么黑朵的背后，又是哪股势力、什么角色？”
“这个臣就猜不到了。眼前当务之急，是昆勒王子的生死。倘若他真死在黑朵手上，我们又该如何使虎阔力信服？”
皇帝颔首：“此事朕会再派使者，带上密函与虎阔力暗中会面。至于交由瓦剌使者带回的国书，朕也会斟酌用词，好麻痹黑朵，让他以为诡计顺利。”
苏晏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严城雪、霍惇两人，皇爷打算……”
景隆帝说道：“先押解回京，下入诏狱。”
苏晏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明确的态度。皇帝或许相信严霍二人在此案中无辜，打算先收押着，日后再治他们违法乱纪之罪；亦或许存了弃卒保车之意，想用小的牺牲换取大的国家利益。
苏晏此刻无法下定论，也就没有劝谏的立场，只能默默点头，等以后看明白情况再说。
庭中的背诵声忽然梗塞，出现了个明显的破音，紧接着是剧烈的呛咳，像被寒风灌了喉咙。苏晏不由得转头望向殿门，发现景隆帝也做了相同的动作。两人带着点苦笑相视一眼。
咳了好阵子，背诵声又顽强地响起来。苏晏无奈拱手：“臣还是先行告退，以免太子殿下受寒。”
景隆帝本想留他共用晚膳，看殿外这逆子的倔强劲儿，怕是行不通了，只好颔首道：“去吧，长途奔波也够累的，好生歇息。”
苏晏起身告退，打开殿门迈出来，一转头看见紧守门外的蓝喜，忽然想笑：这老太监先天子之忧而忧，还没死心呐！
真个儿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蓝喜飞快打量苏晏全身，倒是没有半句废话，抖了抖拂尘，长声道：“苏御史慢走。”
太子边背边呛风，咳得面红脖子粗，终于等到苏晏走出养心殿，忙从椅面跳起来，迎上去。

第141章 他还是个孩子
太子披着件狐裘，夹风带雪地冲上了殿外走廊，把自家侍读从头发丝到靴子尖仔细打量过一遍，方才露出笑容。
苏晏看他一脸的雪沫，把眉睫都染作了霜色，刚抬起手要拂，发现手上涂满干透的药膏，便改用袖口轻扫了几下，笑着摇头：“小爷孝心可表，但也不能不爱惜身体呀。”
朱贺霖嗅到苏晏袖中传出的淡香，明明是正经的排草香皂味儿，却不由得胸口懊热，连耳郭都红透了。他按捺住身体深处的躁动感，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饿了罢？走，随小爷去用膳。”
苏晏想到许久没踏入东宫，也有些惭愧，便应承谢恩了。
又对蓝喜说：“蓝公公，皇爷眼下已无大碍，但还需多休息，少操劳。另有几味辅助治疗神经性头痛的药膳，像丹地粥、远志大枣汤、酸枣仁煎百合。平时除了热敷，也可用白菊花煎沸后倒入盆内，趁热熏蒸头部，效果不错。回头我写下配方和用法，让东宫內侍送过来。”
蓝喜笑道：“苏御史有心了。”
心是有的，可惜总不肯献身，小爷又爱搅局，也不知皇爷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哟！天下第一君忧臣辱大内官遗憾地如是想。
太子高兴极了，去牵苏晏的手，半途改了手势，挽住他的臂弯，也不叫肩舆，就快步朝端本宫方向走。
脚步渐快，变成了小跑。苏晏被他拽着，忍不住叫道：“小爷慢点，莫失了储君礼仪。”其实是因为自己穿官服，大袖兜风跑不快，担心看着显狼狈。
朱贺霖边跑边笑：“像不像你第一次进宫时？我也是这么拉着你，同去看西洋自鸣钟。这眨眼间，快过去一年了！”
苏晏心里也颇为感慨。他看着太子从一个初二的小屁孩，长到如今……初三的小屁孩？好吧，其实也不能算小屁孩了，已经很有些小伙子的模样和气度。可以想象再过一两年，太子成年后的勃勃英姿，自己也油然生出一种参与灌溉国家接班人的成就感。
廊外雪片纷飞，廊下两人却像一对在春野上奔跑的无忧无虑的小少年，携着轻盈笑声冲进了端本宫，身后追赶着一串提灯內侍。
一进殿门，朱贺霖就把苏晏抱了个满怀：“可憋死小爷啦！刚见面时就想抱你，当着养心殿那么多宫人，又怕你嫌我不稳重，现在关门在自己地盘，终于可以抱一下了。”
苏晏挣了两下，没挣出来。毕竟太子打小好武，尤其喜爱角抵，练出一把子力气，至少碾压个少年书生没问题。苏晏喘着气道：“松手松手，勒死我了！”
朱贺霖方才松了点手劲，用下巴欢喜地蹭他的颈窝。
直到把那股兴奋劲散出去了，才放开他，又比划了一下两人的头顶，“我都快与你一般高了。”
“还差一点儿。”苏晏仔细对比完，略为得意地说，“我这副身体才十七，还能长好几年。”
“小爷不也是？最近夜里睡觉，腿骨又酸又痛，太医说是在拔节呢。将来小爷会比父皇还高，你信不信？”
苏晏笑着点头，肚子骨碌碌一阵空鸣。朱贺霖赶紧吩咐宫人布菜。
东宫有自己的私庖，菜肴早已备好，就等太子回宫。一声吩咐后，立刻有宫人捧着热菜热汤上来，琳琅摆了满桌。
苏晏手上涂满药膏，六个时辰内不能洗水，不好拿筷子、汤匙，就有宫女主动站到身旁服侍。不过他实在没好意思再让小姑娘喂，连连推辞后，拿筷子夹菜证明自己能行，结果两下不到，把筷子滑地下去了。
朱贺霖笑得直打跌，对宫女道：“你们都下去，他不好意思了。”
宫人们退出殿后，朱贺霖挪到苏晏身边，亲手给他夹菜。
苏晏老脸一红，坚决拒绝，太子嘻嘻哈哈地非要往他嘴里塞。两人笑闹着用完晚膳，洗漱后，喝消食花果茶。
大铭第一副西洋象棋就摆在炕桌上，朱贺霖熟门熟路地盘腿上了罗汉榻，拍拍榻面，示意苏晏也上来。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太子吹嘘这半年来自己又学了多少东西，长了什么本事；苏晏则拣些在陕西的趣闻告诉他，尤其说到清水营赛马会的盛况和那些官员们的倒霉样，太子简直笑到头掉。
“该！”朱贺霖评价完，冷不丁又问：“听说你快抵京时，在大兴县的热龙谷歇了一宿，泡温泉去了？”
苏晏怵然一惊，手里行棋微滞，而后把黑相缓缓压下去，抬眼看他：“小爷哪里听的风言风语？”
朱贺霖挺近白炮，想轰一发黑相，随口说：“才不是风言风语。御前锦衣侍卫里有个黑炭头，父皇挺信任他的，这回随你去陕西了，叫……什么来着？”
“褚渊。”
“对对，就是他。他今儿回宫向父皇复命了，就在刚刚下朝后，御书房里。”
苏晏手指摩挲着黑相，“刚下朝时，皇爷不是头痛发作，还能召见褚渊？”
“刚下朝那会儿，父皇其实还好。朝会我也在场，山西都指挥使上报的事情我知道，父皇虽然厌怒瓦剌出尔反尔、暗使诡计，但也不见得有多气急。父皇涵养一向好得很，我倒觉得，当时我听了比他还生气。”
苏晏心里浮起不详的预感，“那是在召见过褚渊后，才发作的？”
“我觉着是。”朱贺霖喝了口花果茶，也不催促对方走棋，就盯着苏晏手里那个黑相，“下朝后我随父皇去御书房，正巧褚渊进来，父皇就随便找个由头把我打发出去。小爷我哪儿那么容易被打发，于是就在门外偷听了几句。”
“小爷听到什么了？”苏晏屏息而问。
朱贺霖不直接回答，反问：“你想好走哪一步了么？”
苏晏“哦”了声，无心思考棋路，随手下了一步。
朱贺霖暗暗捏紧了手中炮，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褚渊先是把你在公事方面狠夸了一通，然后说你……”
“……不修私德？”苏晏沉下了脸。
朱贺霖笑起来：“哪儿呢，说你从德行到性情都无可挑剔。只不过……”
苏晏把长腿往榻下一伸，“不玩了。半年没见，小爷跟臣生疏了，说话吞吞吐吐。既然如此，臣也不在这里碍小爷的眼，趁宫门没下钥，赶紧回家去。”
朱贺霖玩儿过了头，不意惹恼他，忙不迭拉住：“好啦好啦，我痛快说还不行嘛。真是的，还说你性情好。”
“我性情不好？”
“好是好，可都是对别人！你看你对父皇够好吧？乖得跟猫儿似的，怎么对小爷我就随便给脸子？皇爷是你的君，小爷我就不是了，啊？”
苏晏噗嗤一笑：“是君，嗣君。臣心里敬爱得很呢。”
“屁！你还当小爷是小孩子。”朱贺霖把他的手摁回炕桌上，“继续下！我继续说。”
苏晏给他倒了杯茶，以示讨好。
朱贺霖说：“褚渊说你收了个江湖上的武功高手做贴身侍卫，与之关系暧昧。
“还说你在京县泡温泉时，那侍卫突然闯入汤池，与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大打出手。那男子当时衣冠不整，而你也刚匆忙着衣，不知与那人是什么关系，竟没有出声示警。
“他怀疑你的贴身侍卫是因为与那男子争风吃醋，才打起来的。最后你还亲自打圆场，把那名男子放走了。”
“‘苏大人德才兼备，忠义两全，唯天性多情，徒累人相思。’褚渊最后这么总结。”
太子一口气说完，气鼓鼓地瞪向苏晏：“小爷倒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你和贴身侍卫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个汤池里出现的野男人又是什么来路？你说！”
苏晏心惊肉跳，面上却越发淡定：“侍卫就是侍卫，与我自然是保护和被保护的关系。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就拿自己的命来报恩。小爷还记得我被鞑靼骑兵逼得坠谷一事？要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已是峡谷湍流中的一具浮尸了。”
朱贺霖变了脸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清河……”
他听说苏晏失踪，焦急如焚，后来又得知对方安然无恙，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却不知具体经过如此惊险，可以算是死里逃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我与他共过生死，待他的情分自然不同于其他下人，但要说暧昧——”
苏晏在心底催眠自己，中秋那夜不算，是意外是意外是意外！受害者无罪！除此之外，他还真没和荆红追发生过肉体关系，顶多也就是推个拿，亲个……嘴……
呃，这个算得上是暧昧了。也不知是当时的气氛推波助澜，还是他对划分为“自己人”的容易心软，总之亲嘴这事就鬼使神差地发生了……
妈的，这是直男能干出的事吗？我被这基佬身体害惨了！苏晏唾弃自己。
他会对敌人使阴谋诡计，但却耻于对“自己人”撒谎，于是垂头丧气答：“要说暧昧也是有一点儿的，我和他亲过嘴。”
“什么！”朱贺霖惊怒之下，一把将棋盘掀了，“你和侍卫亲嘴！小爷我都没和你亲过！”
苏晏把手里捏的黑相往炕桌上一扔，嗓门比他还大：“扯淡！你没亲过？你还把我嘴磕破了！在驿站里你拿口水糊我一脸，还当我不介意？我那时说什么了？说你身为储君调戏臣子，还是说你占便宜时就‘小孩子玩闹’，摆威风时就‘小爷我是男人’？”
朱贺霖涨红了脸，吭吭哧哧：“你、你你……好哇，你敢骂当朝太子，反了天！”
他把炕桌也用力一掀，扑过去掐苏晏的脖子。
接连两道响声，惊动了殿外的宫人，成胜隔着门叫：“小爷！出了什么事，奴婢们进来伺候？”
“别进来！”朱贺霖朝殿门外咆哮，“小爷我收拾反贼，谁都不准进来！否则砍你们脑袋！”
东宫內侍们面面相觑。
成胜自言自语：“哪儿来的反贼？殿内分明只有小爷和苏御史……”
富宝知道太子喜欢苏晏，不过他自己还是个小少年，又净了身，对“喜欢”的诸多类型分不太清楚，于是说道：“小爷大约和苏大人在闹着玩儿。没事，既然不许我们进去，就别进去了。小爷那炮仗脾气，除了苏大人，哪个吃得消。”
一干內侍感同身受地点头，于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殿内罗汉榻上，苏晏被掐了个两眼翻白，火气上来，狠狠甩了太子一耳光。
这巴掌似乎把狂暴中的太子给打醒了。
朱贺霖震惊地摸着脸，“你！你敢打小爷的脸……父皇都没打过我的脸，顶多用戒尺敲几下掌心……”
苏晏咳了几声，大口喘气，豁出去道：“你想掐死我，还不许我自卫？君要臣死，臣不想死，蝼蚁尚且求生呢，何况是人！要不你直接拿宝剑砍我脑袋，我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你！”
朱贺霖愣怔半晌，眼圈突然红了：“你这人……没良心！小爷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个数？你就这样……这样回报我？”
苏晏喘匀了气，定定看他：“我都决定拿这辈子来给你们姓朱的一家卖命了，还要我怎么回报，啊？”
朱贺霖咬牙切齿：“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胡话！你是大铭的臣子，本来就该为君王卖命，这是你的本分！你还当是了不得的牺牲，可委屈死你了？！”
苏晏笑了：“当然委屈。若我不做大铭臣民，完全可以漂洋过海，去开辟新的航线，去探索这个时代尚无人发现的新大陆。东西南北，随便我走，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也精彩得多。要是实在走不脱，把我逼急了，我也可以抛弃这具皮囊，让灵魂重新投入另一个时空，重新转世，或者烟消云散。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能主宰我？”
朱贺霖先是愤怒，继而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用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感受到，苏晏说的是肺腑之言。
藏在这副看似玲珑柔顺的士子身躯内的，是如此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灵魂。
这种感觉，就仿佛皇权可以压制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唯独奈何不了他。
他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十年经义都白读了？福州苏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苏知府堂堂正四品地方官，就教出了这么个连“君为臣纲”都不晓得的儿子？
朱贺霖既觉得愤慨荒谬，又寒意丛生。
这寒意不是因为心冷失望，而是一种随时会“失去”的恐惧。佛家说，因爱生怖，这股惧意影影绰绰地漂浮在他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切地存在着。
朱贺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用力抓住苏晏的肩膀，嘶声道：“你不许走！也不许死！听见没有？”
苏晏很不雅地耸耸肩，从他手掌下扭开：“没人逼我，我在大铭待得舒舒服服，自然不会走。至于死，那更是迫不得己的选择，我不是说了么，蝼蚁尚且求生呢，何况是人。”
朱贺霖微微松口气，又命令他：“你也不许和小爷我生疏了。”
苏晏好笑地推了推朱贺霖的胸膛：“你看看咱俩现在什么样子？你这么压着我，万一让旁人看见，别说生疏，还要举报我们搞暧昧呢！这就是你刚才非要我承认的‘暧昧’，怎么样，眼下你也享受到了，满意了？”
朱贺霖再怎么骄纵霸道，毕竟年纪小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调侃，又有些害臊，想和侍读言归于好。
“那刚才……我掐你的事，翻篇儿了？”
“我才不跟小孩子计较。”
“小爷才不是……算了，你也打了我一巴掌，我们扯平。但我是君你是臣，你得向小爷赔罪。”
苏晏翻个白眼，赔罪就赔罪，说句软话又不掉块肉，“好好，我向小爷赔罪。是我先对小爷出言不逊，小爷给我点教训是理所应当的，日后我定要多顾着小爷的面子，不能再这么直接地忤逆他。”
朱贺霖想了想，觉得这赔罪有些不走心，但毕竟字数多，还算差强人意，自己就本着储君的雅量，原谅他罢。
苏晏推他：“起去，我背后硌着个棋子。”
朱贺霖把手伸入他后背与榻面之间，摸出一枚直桶桶的炮，眼珠转了转，说：“这叫什么暧昧！你怎么亲你那个不要脸侍卫的，也亲一下小爷呗。”
苏晏惊道：“万万不能！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他还是个孩子啊。”
朱贺霖没听懂玩梗，但听懂了拒绝之意，回应道：“呸！”随即把脸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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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他将是你的毒
宫门戌时前下钥，苏晏掏出西洋怀表一看，刚刚好七点。
左右赶不上，他只能在东宫借宿一晚，不过坚决拒绝了太子想同殿而寝的无理要求，打算去旁边的侧殿。
太子倒是没再强求，而是捧着自己红布似的脸，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再三回味，不时嘿嘿笑两声。
苏晏羞恼又鄙夷地斜了他一眼，走了。
皇宫外，内城黄华坊的苏府，荆红追和小北、小京守着满桌酒菜等了一个时辰，等来个传话的内侍，说苏大人在东宫留宿，不回来过夜了。
苏小京噘起了嘴：“又留宿东宫啊。咱家大人究竟有多入小爷的眼，老不放他回府睡觉。出京前那一两个月吧，好容易不用进宫当差了，结果小爷直接杀到家里找人，可吓死我！”
苏小北瞪他：“还好意思说！那夜要不是你秃噜嘴，把太子引去了大人的外宅，幸亏没惹出什么祸事，否则就算大人不扒你的皮，我也要狠狠抽你一顿。”
外宅？荆红追瞳孔猛地一缩，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剑柄。苏大人养了外宅？是谁，男的女的，他如何不知？
……不知道也正常。苏大人是养外室还是娶妻，有必要知会他一声？不过是个侍卫。开玩笑的一声“小妾”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大人的家眷了？荆红追嘴角紧抿。
苏小京很是汗颜：“北哥你就别说了！伴君如伴虎，我知道。以后再不敢在小爷面前胡乱说话。”
荆红追蓦然起身道：“你们两人吃，我去练剑。”
“追哥，吃完饭再练剑也不迟。”苏小北叫住他。
苏小京附和：“对啊，你不饿么？我都饿扁了。”
“不饿。”荆红追说完，持剑走出花厅，来到后院积雪的空地上。
缓缓拔出大人赠与他的剑，上面黑白交织的纹路，在月光雪色下仿佛流动不息。荆红追手抚剑锋，低声吐出两个字：“誓约——”
剑光陡然划破雪夜，寒芒四射，宛如炸开一团飘渺的星云。
荆红追练了一整夜的剑。
-
河汉寒芒飘渺，星影仿佛近在头顶，在苍穹摇摇欲坠。
胡天八月即飞雪。九月的朔风如冰刀划过脸庞，沙里丹将马蹄拽出雪窝，举步维艰地向前走。捆缚在马背上的阿勒坦在短暂的清醒后，又一次陷入昏迷。
沙里丹庆幸自己在王子还清醒时，及时给他喂了仅存的食水——也唯有这件事值得庆幸了。
他们这一路跋涉，翻过连绵的山脉，穿过枯槁的树林，趟过结冰的河流，遇过饥饿的狼群，躲过达延人的狩猎队，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少。
到最后，王子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又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辨认不出乌兰山的所在，更找不到贝加尔湖畔那棵顶天立地的神树。
……真的要死在这片茫茫雪原上？沙里丹咬着牙，万分不甘地想。
风雪将裹在阿勒坦身上的狼皮掀开了一角，他伸手掖紧，喝掉牛皮囊里的最后一口奶酒，低头拽着缰绳，步履艰难地往前走。
阿勒坦身下的这匹马，是北漠最好的良骥，此刻也终于打熬不住，两条前腿一曲跪倒在雪地，口吐白沫。
沙里丹使劲拉了几下缰绳，没拉动，绝望地盯着王子的爱马，实在不愿掏出弯刀割断它的喉咙。北漠部落人人同马一起长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杀马求生。
他慢慢抽出了弯刀。
就在这时，风雪中似乎夹杂了一缕隐隐约约的歌声。
沙里丹侧耳仔细听，歌声低沉而空灵，每个音都像踩在沉重的鼓点上，古朴苍凉，仿佛穿透了万载光阴，从亘古蛮荒中走来：
“你滚滚的雷鸣，在悬崖峭壁上回响。
你轰轰的风雪，在山林河川间呼啸。
你高山般强壮的身躯，如同神树一样耸立，如同闪电一样猛烈。
你是天上浮云的主宰，长有一万只明亮的眼睛……”
——是萨满神歌！沙里丹脸上涌起狂喜，解开绳索，奋力背起阿勒坦，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顶风冒雪前进。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许久，歌声始终在飘荡，却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狂风吹来，沙里丹接连趔趄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倒在雪地上，晕了过去。
-
“阿勒坦。神树之子，草原上的黄金……”
苍老的呼唤声中，阿勒坦缓缓睁眼，看见一片被火光勉强映亮的昏暗。
他浑身上下充满灼烧的剧痛，像时刻处于火焰中央，连动弹一下指头都无比困难。他急促地喘息着，积攒全部的力气，只完成了把头侧转的一个微小动作。
他看见灰褐色的粗糙的墙。恍惚后才意识到，那不是墙，而是粗大到令人震撼的树干。
树干前有个矮小的身影，裹着层层叠叠的长飘带，活似灰绿色布条缠起来的一个蛹，露出的脸，也像树皮一样布满深刻的皱褶。
这是个衰老至极的男人，老到如同垮塌的土包，随时会在风中崩解。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萨满。
阿勒坦翕动嘴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老萨满用驼骨制成的鼓槌，触碰他的白发和冻得青紫的脸，然后往他嘴里滴了些墨绿色的浑浊汁液。
片刻后，阿勒坦觉得体内的灼烧感稍微淡化，抽了口气，声若游丝：“我还活着……”
“还没到叶落归根的时候。”老萨满用几近腐朽的声音说，“你只是快要枯萎了，但还有得救。”
阿勒坦心底涌起强烈的求生意志，恳求道：“老巫救我……”
老萨满伸长了鼓槌，用骨轮的那一端拨开他的衣袍，暴露出腹部的神树刺青。原本黛黑的刺青，部分枝杈曾被苏晏的血液染成褐红色，如今这红色已淡得几乎看不清。
“等血色完全消失，而你还没来到这里，就救不活了。你是个幸运的孩子，这神树刺青就是你的保命符。”
老萨满说着，挪到几步外的一个石臼边上，往里面放了一捧拳头大的黑褐色果实，开始用石杵用力捣。
“是族里的长老，帮我刺的。”阿勒坦吃力地说，“他说这刺青，会保护我，不受邪锋恶疾的伤害。”
老萨满从石臼里挑起一丝黑褐色的黏液，说道：“刺青的染料里，加了这个，能解各种毒。毒太奇烈，一时解不了的，也能短时吊住你的命，直到你及时找到神树所在。”
“感谢神树，感谢萨满。老巫，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同伴，送我来这里的那些人？”
“只有一个。”
“他人呢？”
“冻死了。可惜，就差一点，我救不了他。”老萨满掀开布条，给阿勒坦看他的下.身。
他没有下.身，从大腿处被齐根截断，把自己固定在一块装着滚轮的木板上，只能滑动一段距离。
阿勒坦沉默了。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悲伤，在心底为同伴哀悼，为老巫祈祷。
老萨满仿佛早已习惯，并未流露任何伤感的神情，而是继续用尽全力捣药，咄咄咄地捣个不停。良久后，他拔掉石臼底部的孔塞，将汁液引流出来，盛在一个头骨碗里。
他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语调对阿勒坦说：“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为了祛除你身上的余毒，我要用神树果实捣出的汁液涂遍你的全身。然后你会陷入假死，像冬眠的蛹。”
“假死？我会睡多久？”
“看你身体恢复的速度，也许两三个月，也许两三年。”
阿勒坦愕然，“我……不会饿死？”
老萨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的心跳会变得很慢，身体里的血流就像平缓的草原河，你可以一连几天都不吃东西……当然，期间我也会喂你一点树果和肉汤。但我老了，记性不好，得等我记起来的时候。希望你熬得住。”
阿勒坦苦笑：“熬不住也得熬。如果不这样，毒性很快就会发作。我能感觉到脏腑间的火还在烧。”
“我让你想清楚的，还不止这个。”老萨满用鼓槌敲了敲他的心口，“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
“神树果实的药性会解你的毒，也会改变你的性情。一个勇敢的人，或许会变得懦弱，一个正直的人，或许会变得卑劣，一个温和的人，或许会变得暴虐——你能接受这样的风险吗？”
阿勒坦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老萨满摇摇头，“我知道，这很难。”
他用鼓槌敲起抓鼓，曼声唱起了另一首神歌：“召唤自我之魂灵，呼来，呼来，呼来。愿所求福吉都能实现，如所向往……”
阿勒坦沉默着，考虑着，是作为自己死去，还是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我……”他犹豫道，“所谓风险，也不是必定，对吧？”
老萨满从长吟转入短促的鼓点，没有回答。砰砰的鼓声，像紧张的心跳一样催促着他。
阿勒坦并没有犹豫太久，就下定了决心：“想猎杀野狼，就得冒被狼牙咬穿的风险。想捕捉鹰隼，就得冒被爪喙撕裂的风险。想从绝境中求得生存，哪可能不需要冒险呢？老巫，我愿意接受。而且我相信，无论再怎么改变，我阿勒坦还是阿勒坦！”
老萨满敲下最后一个沉重的鼓点，再次露出难看的笑容。
“还不止。你的刺青渗入了另一个人的血。我想，给你刺青的人，应该告诫过你。”
阿勒坦回忆道：“是的，不能让其他人触碰这刺青，除了父母和……伴侣。”
“所以那个人必须成为你的伴侣。在你复苏之后的三年内，如果没有得到那人的身心，没有双双跪在神树面前许愿结合，你会遭受刺青的反噬。
“那人的血，会变成你致命的毒，无解的毒。
“你会死。”
阿勒坦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慢慢抬起手臂，上面缠绕着一条淡青色发带。经历一路风雪尘土，发带早已变得灰扑扑，末端的叶形玉坠也掉得只余下最后一片。
苏晏……会同意吗？在他醒来后的三年内，他们能否重逢？面对很可能性情大变的北漠王子，身为大铭官员的苏晏，会愿意和他身心交融，结为一对吗？
这太遥不可及了！比在药力下牢牢守住自己的性情还要难……
阿勒坦不自觉地摇着头，努力回想那个中原少年的一颦一笑，希望从中捕捉到丝毫对自己的另眼相看。
但他十分遗憾地发现，相比他对苏晏生出的浓烈好感，苏晏对他似乎连好感都称不上，只当是个萍水相逢的、还算投缘的朋友。而这“朋友”二字，还是在与国无害的前提下。
他始终记得，苏晏那句饱含警告的玩笑：
“如今瓦剌连一个贩马的青年，都能吟诵描写我国京城的诗词，贵部该不会也有叩阙之念吧？”
当时他想说，我对大铭只有向往，并无侵略之心。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真是如此么？除了仰慕，就没有一点想要占有的野心？
阿勒坦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萨满问：“想清楚了？”
阿勒坦点头：“我想活下去，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或许三年后就是我的死期，但至少我努力过，争取过。胡杨尚且扎根于沙漠，雄鹰尚且筑巢于悬崖，而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能不战而退！”
老萨满点点头，把手伸进头骨碗，舀起一抔黑褐色的半固体药膏，涂在了他腹部的刺青上，随后向上下抹开。
这一碗药膏用完后，他又捣了三次，才堪堪涂满阿勒坦的全身。
阿勒坦身无寸缕，被逐渐干硬的药膏裹成个泥人。老萨满脱光他的衣袍，摘除他身上所有的黄金饰物后，想要继续摘除他手臂上缠绕的发带，但阿勒坦坚持要留着。
“你胳膊上会出现几圈不同于其他皮肤的颜色，像蜕皮的蛇，很难看。”老萨满提醒他。
阿勒坦不介意，“我不在乎，我要留着它。”
既然他这么说，老萨满也不再劝，一边击鼓唱神歌，一边看他逐渐丧失了意识。
鼓声忽然又停顿，老萨满挠了挠满是泥垢的耳朵，自言自语：“哦，我真是老了，忘了说，还有个风险——你可能会忘记过去的一些事，一些人。或许也包括送你发带的那个人。”
“唉……”老萨满长叹口气，唱道：“你是地上原野的主宰，长有一万颗坚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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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要狮子大开口
从陕西回京，半个月顶风冒雪跋山涉水，刚抵京又马不停蹄赶到宫中探望圣体，苏晏累得够呛，在东宫侧殿松软舒适的大床上倒头就睡，结果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完蛋了，睡过头，还要在朝会上述职呢！他掀开锦被赶忙下床，却见朱贺霖笑嘻嘻走进来道：“醒了？天儿冷，怎么不多睡会儿。”
“今天不用上朝？”苏晏问。他记得皇帝年初就让太子随朝听政了，这时间段不该还在东宫啊。
朱贺霖大咧咧往他床沿一坐，“腊月二十二啦，再过两天便是祭灶，谁还有心思做事。今年父皇恩准春假多放两日，从今日一直到正月十八收灯，足足二十七天呢，听说各官署衙门今日举行封印礼，把印绶暂时封存起来，春假期间就不再办公了。”
将近一个月的年假……大铭公务员福利待遇这么好！苏晏想起后世可怜兮兮的七天春节假期，几乎热泪盈眶，问：“那这二十七天，大家都做什么？”
“吃、喝、玩、乐呗。”朱贺霖见苏晏起身穿衣，顺手把挂在衣架上的官服递给他，甚至还想帮他穿上。
太子的服侍受不得！上次感冒时被强行喂热粥，差点把他喉咙烫伤，可算了吧。苏晏赶忙侧身躲开，自己把常服穿了。朱贺霖嘁了一声，命宫女进来给他梳髻。
收拾停当、用过早膳后，苏晏准备出宫，说要回家准备过年事宜。
朱贺霖虽然舍不得，但也没道理强留他，于是说：“小爷送你出宫吧，从午门走。”
苏晏在午门挨过廷杖，一听就膈应得很，“为什么不走东华门？更近。”
朱贺霖笑道：“带你去看好玩儿的啊。午门外正在搭鳌山，准备元宵的灯会，可壮观了你一定没见过。”他拉着苏晏上了轿子，吩咐侍卫去午门外。
轿子行至左掖门时，苏晏从风吹开的帘缝中，看见一支仪仗队伍簇拥着辆凤辇，从右掖门出去了。他猜测是某位宫妃，但不知是谁。
朱贺霖看他好奇，撩开帘子瞥了一眼，“是卫氏。”
“卫贵妃？她出宫做什么？”按理说，皇帝妃嫔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于是苏晏随口问了句。
朱贺霖面上露出看笑话的神情：“前阵子她闹腾得厉害，一会儿说自己病了，一会儿又说二皇子病了，把父皇胡诱过去几趟，又弄些妖妖娆娆的宫女去侍候，把父皇惹恼了，干脆连她的面也不见。这两天听说又来求见父皇，自称她母亲病了要回家省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父皇懒得跟她掰扯，就同意她出宫回娘家。”
“二皇子呢？”苏晏问。
“没事，好着呢，如今在皇祖母那里。”朱贺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去慈宁宫请安时，见皇祖母爱不释手地抱着，八个月二十多斤的小胖子一个，她从早抱到晚，也不嫌手腕疼。听成胜说，我还是婴孩时，她可没抱过几次。”
苏晏之前也听他说过，太后因为不喜欢先皇后，厌屋及乌也不待见他，不禁安慰地拍了拍太子的胳膊：“亲人相处也得看缘分，至少皇爷喜欢你。至于太后，你作为晚辈该做的都做到位了，最后结果如何顺其自然吧。”
朱贺霖带着点自豪说：“父皇可喜欢我了。我还在娘胎里时，父皇就对我母后许诺，说这一胎若是儿子，出生后就直接封为太子。”
苏晏沉默片刻，道：“皇爷和先皇后感情一定很好。”
朱贺霖点点头：“我听见老宫人闲话，说从没见过这么长情的皇帝。母后生前，父皇与她相敬如宾。母后仙逝之后，父皇四五年都没怎么宠幸嫔妃，直到被皇祖母和朝臣们催得不行了，才与淑妃生了一对双生公主。此后几乎不近女色，镇日忙于国事。
“两年多前，皇祖母硬把她的外甥女卫氏塞进后宫。说实话，她会生下龙嗣我还挺吃惊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还是出于皇祖母的意愿。”
苏晏知道景隆帝有二子三女，长公主柔裕是和娴妃生的，比太子大两岁，已有婚配。两位双胞胎公主柔嘉、柔熙刚十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最后就是卫贵妃生的小皇子了，端午节在东苑受惊早产，如今才八个多月大，听朱贺霖的语气像是喂养得很好，白白胖胖一点不像早产儿。
他也知道景隆帝敬重先皇后，所以后位才空悬至今。皇帝对太子格外喜爱，除了血缘关系与性情相投之外，大概也掺杂了些移情的成分。
确是长情，在无数朝秦暮楚甚至翻脸无情的皇帝中，显得尤为难得。苏晏一时感慨万千，对那位“含显媚以送终，飘余响乎泰素”的先皇后，不知该钦佩还是嫉妒……等等，嫉妒是什么鬼？哪里跑来莫名其妙的字眼，赶紧给它扫地出门！
苏晏把不明所以的一丝情绪扫出大脑，问太子：“你怀疑，卫贵妃诞下皇子，是太后在推波助澜？”
明明轿中只有两人，朱贺霖仍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对苏晏附耳微声道：“我怀疑，太后一直怀着改立储君的心思。”
苏晏吃惊：“怎么？”
朱贺霖脸色严肃，“真的。发生了毒蛇暗杀那事之后，我就警惕起来，万事多留个心眼。不仅多关注卫贵妃和卫氏一族，也留意父皇和皇祖母那边。慈宁宫有个中年姑姑，是成胜的对食，我让成胜与她套话，才知道，太后当年为何不喜欢我母后。”
苏晏用耐心倾听的姿态，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皇祖母还是秦王妃时，与先皇祖父的侧妃莫氏有过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最终皇祖母获胜，父皇被封为秦王世子，后来太宗皇帝无嗣而崩，先皇祖父奉遗诏弟继兄位，接着顺理成章地立父皇为太子。
“而莫氏被幽囚而死，她的两个儿子——信王和宁王，被冷落了好些年。直到父皇登基，顾念手足之情，给予他们应有的荣贵。结果信王这个作死的东西，好日子才过几年呐就忘恩负义，妄图起兵谋逆，兵败仍死不悔改，最后被父皇赐死。”
这些皇室秘辛，他曾在梧桐水榭听豫王说过，此番只能装作第一次听。苏晏轻轻颔首，又问：“这与先皇后有什么关系？”
朱贺霖道：“听慈宁宫那姑姑说，我母后的容貌、声音与说话的神态，与那莫氏颇有几分相像。母后出生那年，恰好是莫氏的死期。那姑姑曾听见太后私下问继尧和尚，‘转世之说，为真为假？’继尧答，‘是真。’”
苏晏失笑：“继尧那个花和尚的话能信？听说他在灵光寺，被沈——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扒了皮子。”
“可当时，他还是宫里人人信服的大德高僧啊，装神弄鬼很有一套。皇祖母信佛也信道，对他的话很是看重。”朱贺霖郁闷地说。
苏晏在心底琢磨：太后怀疑先皇后是她前半辈子的夙敌莫氏的转世，哪怕这怀疑毫无依据、全靠玄学，也够她后半辈子膈应的了。
本来人死灯灭，偏偏太子长相不大像皇爷，估计像先皇后，性情又与她不投契，更是让太后不喜。难怪十几年来对太子始终没好脸色，还非得让皇帝娶她的外甥女，估计觉得二皇子才是她真正的孙子，双重血脉加倍亲。
但太后偏心归偏心，太子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储君，皇爷又宠爱他，只要不严重失德，储君地位便无可动摇。
皇爷看着清雅，却是个极有主见、说一不二的主，哪怕再孝顺，太后的好恶也左右不了国本。
苏晏摇摇头，忽然又想到——如果太后一意孤行呢？
太子的确年少贪玩，但还远远够不上失德的门槛，如果太后和卫贵妃联手设套，非要让他从这门槛上翻过去呢？
苏晏皱起眉，觉得这个假想并非空穴来风。可问题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后宫这俩娘们什么时候冷不丁给太子摆上一道，也够这心无城府的小鬼喝一壶的。
朱贺霖看他双眉越皱越紧，忍不住伸指揉按他的眉心，笑道：“做什么愁眉苦脸，替小爷我担心啊？你越担心，小爷我就越开心。”
苏晏拂开太子的狗爪子，“别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多长点心眼吧！你刚说的，‘毒蛇暗杀那事’是哪件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朱贺霖嘴里说着最好他担心，实际上却不想他担心，当即扯开话题：“哎哎，到地方了，快下来看，鳌山都布置一大半了。”他叫停轿子，硬拉着苏晏下轿，在铺着石板的午门前广场上小跑起来。
跑到近前，苏晏看清这“鳌山”，原来不是山，也没有乌龟，而是由匠人制造无数大大小小的花灯，铺设堆叠出造型，像一只庞大如山丘的老王八……不是，是老鳌，独占鳌头的鳌，因为古人觉着这玩意儿喜庆。
整个广场被花灯铺满，光从鳌山的骨架上看，就可以推测出成品有多么宏伟壮观。花灯千姿百态，到时再点上蜡烛，该是如何璀璨绚丽的景象。
朱贺霖喜滋滋地介绍：“这些奇花、火炮的造型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一个重样的，层层叠积起来，最后能有十三层，高达好几丈，比城门还高呢。待到元宵节，鳌山彩灯闪烁，焰火不停燃放，更有钟鼓司现场奏乐，宫娥们翩翩起舞，简直美不胜收。”
卧槽，大铭版春晚？牛掰……苏晏咋舌，问：“这鳌山灯会对百姓开放么，还是只给宫里欣赏？”
“对全城百姓开放。按旧例，父皇也会携文武百官到场，以示君民同乐，新年歌舞升平。”
苏晏看着广场上往来穿梭的匠人，问：“举办这样一场灯会得消耗多少银子？”
朱贺霖从没想过银子的事，蒙了，“啊？多少银子，小爷也不太清楚，至少得有数万两吧……或许不止，得十几万两……”
苏晏咬牙：“一个灯会十几万两，啊？当这是奥运会开幕式呢！”
朱贺霖干笑：“很、很贵吗？但我看年年都办啊，父皇也没说奢靡浪费，就连最抠门的户部尚书徐瑞麒，也没半个字反对。”
“徐尚书，他连给我的马政拨银，都要分期付款！我以为大铭财政有多紧缺呢，在陕西还各种开源节流，能抠搜的尽量抠搜，妈的原来基建工程比不上门面工程！”苏晏生气了，拂袖往南边的承天门走，要徒步走出皇宫前廷。
朱贺霖惊觉触了他的炸毛点，赶紧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示好：“哎，别生气。想开点嘛，你不知道京城百姓多喜欢鳌山灯会，到时万人空巷，全都来赏灯。君民其乐融融，百姓欢欣鼓舞，大国气象啊！”
苏晏其实也明白，展现国力、鼓舞人心的重要性，只是心疼自己财政拨款要得少了。
下次搞建设搞工程一定要狮子大开口，不把徐尚书这头嘴巴咬得死紧的老鳌剥下一层壳子，他就不叫苏晏苏清河！
太子朝后方拼命招手，抬轿的侍卫原本按吩咐躲远，此刻忙不迭赶上来。太子又把苏晏拉上了轿子，说：“我送你到奉天门外，再给你安排一辆马车。”
苏晏似笑非笑问：“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好啊好啊！”朱贺霖毫不犹豫地狂点头。
“做梦吧，好好待在宫里守着你爹，表现好了，给你封一大包压岁钱。”
朱贺霖立刻垮下了脸，苦哈哈道：“无聊！对了，你是不是该去买年货了，要不小爷陪你去？”
苏晏看他一身便装，就知道又打了白龙鱼服的歪主意，连连摇头：“我不带你鬼混，免得又挨廷杖。”
朱贺霖拍胸脯打包票：“父皇不会怪罪的，去年春假，我也在外面玩了好几天，父皇唠叨归唠叨，到底也没怎么样。万一真要罚，小爷我全替你顶了，哪怕打板子，我一下不落都替你挨。”
苏晏还是不同意。
朱贺霖十分着恼，扑过去死命挠他痒痒。苏晏笑到岔气，轿子都险些侧翻了。
最终还是没拗过任性的太子爷，与他一道出了宫。

第144章 王不见王就好
离祭灶还差两天，京城里年味就已经十分浓郁，街市上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除了沿街店铺，到处都是推车提筐挎篮的商贩，从腌鸡腊肉、糟鹜风鱼等肉食，到桃杏瓜仁、栗枣枝圆等果品；从琉璃喇叭、小鼓竹马等玩具，到百种各色烟花爆竹……无所不卖，把行人们的眼睛都看花了。
苏晏在皇宫门口的马车里换了身便服，与太子一同来到东市闲逛，十几名东宫侍卫缀在身后保护，唯恐他们被汹涌人流冲散了。
太子贪新鲜，看到什么中意就要买，小內侍富宝就很机灵地掏钱付账。
苏晏主要还是购买年货，并且很入乡随俗，让侍卫帮忙开了一张年货单，照着上面写的采买。什么屠苏酒、金华酒、羊羔酒；什么猪肉馒首、江米糕、楂糕耿饼；还有各种糟的腌的野鸡啦，野鸭啦，鹿肉啦，兔肉啦；果品有松榛栗枣，秋波梨、萍婆果、狮柑凤桔、橙片杨梅……
采买时，他连连说太多了吃不完，家里也没几口人。侍卫却笑道：“过年么，可不就是尽情吃喝玩乐，一年辛苦挣的俸禄，现在不花什么时候花？”
说得好有道理……无言以对的苏晏，把单子上的年货全都买齐了。与太子的新鲜玩意儿们一起，满满当当塞了一车厢。
朱贺霖看人人头上都戴了金箔纸折成的饰物，多是蝴蝶、飞蛾、蚱蜢之类形状，于是买了一对儿蝴蝶的，自己戴一只，另一只就往苏晏冠帽上别。
苏晏边笑边躲：“什么亮晶晶傻乎乎的东西，别往我头上插。”
朱贺霖不依不饶地追他：“这是‘闹嚷嚷’，过年时人人都戴的，喜庆应景。你看那些有钱人，还插了满头呢！”
苏晏嫌杀马特，死也不戴。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路，累了就坐在路边摊吃匾食，也就是后世说的馄饨。
道旁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过，忽然停住，又折返回来几步，歇在积雪的秃树下。
豫王挑开窗帘，盯着食肆摊子上两个正在说笑的锦衣少年，微微眯起了眼，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片刻后，他叫来跟随车后的两名年轻侍从，低声吩咐几句，而后马车又继续行驶，骨碌碌地离开了东市。
苏晏吃完一碗加葱花和胡椒粉的匾食，出了身薄汗，想多坐会儿歇歇脚。朱贺霖不耐烦久坐，打算去前面不远处买烟花炮竹。苏晏经过现代表演型烟花的洗礼，有些瞧不上古代的土炮仗，不想去，就说留在原地等。
于是朱贺霖留下几名侍卫保护他，自己兴致勃勃地去了。
苏晏点了盘冰糖霜梅慢慢嚼，随意听坐在邻桌的两个后生闲聊。
高的一个说：“老哥，官署都休假了，你还没回家歇呢？”
另一个矮的答：“我不是在天工院当役，建得差不多了，年底赶工呢。上头说，须赶得及明年三月开办，所以春假只歇四五日，余下按日补贴三倍的柴火薪。”
高的咋舌：“三倍，真阔气！那是做得的。对了，都说天工院建得极堂皇宽敞，又不失幽深神妙，不亚于四大书院，果真如此？”
矮的笑道：“既是好奇，自己去瞧瞧不就得了。虽然工地不让闲人随意进出，但站在浅草坡旁的山腰处往下看，一览无余。老哥带你去见识见识？”
高的于是撂了碗，催促道：“这就走。”
两人结伴走了。
苏晏吐出个霜梅核儿，考虑着是不是该趁着还没过年，先去看天宫院建得如何了。
虽说他对豫王的秉性很是鄙薄，甚至怀疑对方忙着拈花惹草，根本没花心思在差事上。但听路人所言，又似乎办得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干脆明日就去外城西的浅草坡看看情况。
朱贺霖买了一大堆烟花爆竹回来，打算年夜在皇宫里放，不死心地问苏晏：“反正你也没有亲人家眷在京城，不如来东宫过除夕？”
“那怎么行。”苏晏哂笑，“我又不是宗亲，也不是内官，哪有资格在皇宫里过除夕。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看这年夜还是待在家里，同两个小厮与一个——”
他差点把“贴身侍卫”溜出了口，赶紧吞回去，拐个弯：“老桃树仙过。”
朱贺霖没辙，只能让侍卫把马车赶到苏府门口，帮忙将年货卸下车，运进院子，堆了满满两张八仙桌。
苏小北、苏小京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是太子殿下，忙不迭地叩头行礼。朱贺霖摆摆手，对苏晏道：“出来大半日了，怕父皇找我，我先回宫去。明日再来找你玩。”
苏晏知道太子爱凑热闹，担心告诉他明日计划的行程，他非得跟着去。外城不比内城繁华，野地又不好走，万一碰上什么蛇豸或强盗，伤了太子金躯，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干脆不说，借口道：“明日我几个同年聚会，改日再陪小爷玩。”
太子只好重新约了祭灶后，起身回宫。
马车消失在大门外，两个小厮方才松了一大口气。苏小京跑到桌旁，东摸西摸，感慨道：“出了趟外差，果然不一样了，连年货都置办得这么高档——大人陕西这趟赚了不少银子罢？”
苏晏笑骂：“扯淡！被你说得，好像大人我借出外差的机会敛财似的。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赏赐。对了，荆红追呢？”
苏小北回答：“刚还在呢。这下不露面，不知躲哪里去，许是不想叩见贵人。”
苏晏点头，吩咐他们收拾一下年货，就去荆红追所住的厢房。刚进门，便感觉一阵轻风掠过，荆红追的身影恍惚从开启的窗外飘进来，落在面前，注视他：“大人回来了。”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苏晏的全身，荆红追沉声道：“大人昨夜留宿东宫，没遇上什么麻烦罢？”
苏晏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留宿东宫，能有什么麻烦。”
“市井传闻，说当朝太子骄纵跋扈，不是好相与的，又顽劣不堪，毫无天子气度。他真的没有为难大人？”
苏晏微微皱眉：“市井是这么传闻的？”
荆红追答：“属下在客栈、茶馆里听到的，几乎都是这些说辞。不敢在明面上说，私底下偷偷地传。”
苏晏问：“这些传闻什么时候开始的？”
荆红追记性好，转眼就回忆起来：“去年就开始有所耳闻。今年大约从五月之后，传得越来越广，就连太子好观春画、热衷与小太监秘戏这类宫闱之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晏脸色隐隐发绿，恼火道：“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肆意诋毁储君，也不怕掉脑袋！”
他忽然冷静下来，心想五月这个节点似乎有些熟悉……卫贵妃产子，可不就是在端午？二皇子诞生后，关于太子的谣言就尘嚣日上，两者之间很可能有关联。妈的，该不会又是老不死的卫氏一族故意找人传谣，在民间败坏太子名声，为将来的夺储造势铺路吧！
看来得找个合适机会，狠狠扳回一城，最好能把对方怼死。
荆红追琢磨着他的脸色，问：“大人似乎十分信任与维护太子？”
苏晏在圆凳上坐下，招呼荆红追也坐。荆红追见他是要详谈的样子，便把壶放到炭火炉子上，开始煮水。
苏晏说：“阿追，你对国事政务没兴趣，故而也不清楚朝野上下的形势。别的不说，我连殿试都没有考完，就被封为太子侍读、司经局洗马，可以说踏入仕途的第一步，就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与卫氏的仇也越结越深。”
“大人现在骑虎难下？”荆红追问。
苏晏摇头：“并非难下，而是根本不想下。太子是个好孩子，好好教导，将来必成一代明君。与之相比，二皇子尚且在襁褓中，资质与心性都还是未知数。主少国疑，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道理，你应该懂。”
荆红追点头，随手把炉中炭火挑得更旺些。
“不止如此，二皇子的母族卫氏，除了已逝的前家主卫途还是个人物，剩下的是一蟹不如一蟹。卫演碌碌无为，卫浚恶贯满盈——”苏晏见荆红追挑拨炭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疼地伸手握住。
荆红追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仇恨日夜鞭笞的刺客吴名。他在苏晏身上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不出击则以，一出击不止要取人性命，更要石破天惊。他要扳倒的不仅仅是卫浚一个人，还有包庇纵容卫浚的卫氏一族，不仅要为姐姐报私仇，更要为百姓除公害。
故而他反握住苏晏的手，平静地道：“大人请继续。”
苏晏欣慰地颔首，接着说道：“卫贵妃的母亲秦夫人不辨是非；卫贵妃本人好使小性，爱争宠；太后是一杆摆不平的偏心秤，又格外护短，想是有多轻视长孙，就有多溺爱幼孙。如此家风家教下长大的二皇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品行？恐怕到时即使皇爷再想纠偏，也因为日理万机，心有余而力不足。”
水开了。荆红追提壶沏茶，给苏晏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苏晏伸出两指，点了点桌面以示谢意。
“所以大人认为，让朱贺霖坐稳储君之位，才是于国于民最好的选择？”
苏晏望着茶杯上空袅袅升起的白烟，叹道：“如果你有了一块精铁，只需淬炼一番，就可以铸成神兵利器，你会抛弃它，去期待废旧矿坑里还没挖出来的、不知质地是好是坏的原矿么？”
“不会。”荆红追很干脆地答，“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苏晏笑了：“而且此一‘鸟’，已与我有了颇为深厚的感情。于公于私，我都要站在太子这边。”
茶水的温度已可堪入口，荆红追捏起茶杯，送到苏晏手上：“大人所站之处，便是属下的立足之地。”
苏晏悠悠喝了口热茶，“我现在也打消了劝你建功立业的念头。人生苦短，最难的是从心而行。将来你想站哪里，就站哪里；想跟着谁，就跟着谁吧。”
荆红追从冷毅的面皮下，透出了惊喜之色。
在他听来，这是比情话更动人的许诺，意味着苏大人默许了他追随终生的心愿。虽然并不一定也默许了他追求大人的心意，但好歹是个盼头不是？定心丸吃了半颗，荆红追喜出望外。
自从中秋夜那场意外交.欢后，他一直都没有安全感，时刻担心苏大人从嘴里吐出“恩断义绝”四个字。有今朝没明日的惶恐，让他干脆不再束缚自己内心的渴望，除了受“入魔”性情的影响，也存了以坦荡的情.欲打动大人的心思，所以想说就说，想亲就亲。
效果似乎……还是有的，虽然不知将来有没有后遗症，但至少大人并未排斥他的亲密接触。或许这也意味着，将来某一天，苏大人会从身到心，彻彻底底地接受他？
荆红追激动得说不出话，面上却依然冷肃，只是从耳根开始一点点泛红，蔓延至整个耳郭，最后两颊犹如醉酒了般。
苏晏望着他的脸，笑眯眯地调侃：“远山一带残霞。”
“什么？”荆红追没反应过来。
苏晏作风流才子状，左右找不到扇子，才意识到这是大冬天，于是用茶盘代替，在手上摇了摇：“脑子里忽然蹦出的一句词。感觉像‘西江月’，等我想好了其他几句，也同那些士大夫一样，雇个歌女来唱唱，附庸风雅。”
荆红追先是茫然，随后转为一脸“不明觉厉”的钦佩。
苏晏哈哈大笑，觉得自己的贴身侍卫真可爱。
却听得厢房门外，苏小北的声音响起：“大人，您兄弟差人投了张拜帖，说公干将回，要择日来拜访呢。”
苏晏微怔：“什么兄弟？我是独子。”
“就是大人之前曾说过，要去‘兄弟那里躲两天’的……”苏小北加重了咬字，“‘兄、弟’。”
他低头看了看名帖上的地址，心里默默补充道：住在静巷的那个浪蹄子！外室就外室呗，也不是多见不得人，做什么要假扮男人，还弄了个假官身，也不怕被衙门抓住。
……沈柒要从大兴县回来了！苏晏腾地起身，走过去开门，接过拜帖后直接揣进怀里，向苏小北使了个眼色，又朝后方呶了呶嘴。
这要是苏小京，准会大声问：“诶，大人，你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但苏小北是个谨慎的人精，瞬间就领悟了大人的意思——不可让荆红追知晓。
至于为什么不可，大人自然有大人的考量，他一个下人，听命行事就是了，何必多嘴。
于是苏小北点点头，躬身告退。
苏晏倒也不是面对荆红追心虚，而是担心他和沈柒不由分说再打起来，说不准哪个身上又要挂彩。
居中调停的难度似乎很大，苏晏抱着逃避心态，想着两人王不见王就好了嘛。等沈柒一回京，也别等他上门了，自己直接去北镇抚司和静巷找他，省得两厢碰面要拆家。

第145章 冬天里一把火
翌日上午，苏晏让小北备好马匹，与荆红追一同去了外城西的浅草坡。
到那儿一看，依山傍水的灵光寺已被拆了个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学院。
苏晏想俯瞰天工院全貌，于是荆红追施展轻功，在周围地势较高处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观景点，是半山腰一块凸出来的大岩床。
从山脚有条小径可以通，两人骑马而上，来到山腰。苏晏见岩床边沿还钉了铁链栏杆，大约为防游人坠落。铁链锃亮无锈，显然新置不久，或许是修建天工院的工程队一并修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座天工院一览无余，占地面积比原本的灵光寺至少大了三倍。为了尽量保留两侧的溪流林野，书院是狭长纵深的走向，层层叠叠地向山岭铺展上去，气势恢宏。
可以看出，书院的主体建筑和几大区域都已经盖好，工人们正在进行院内的景观建设。因为时值严冬，绿植还没有入驻，显得有些过于冷峭萧瑟，但可以想象，等开春后把园林建起来，又是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苏晏满意地点点头，轻声自语：“还是会做事的嘛。”
荆红追问：“大人在说谁？”
苏晏还未回答，后方雪林间传来一把低沉华丽的声音，“是在说本王么？”
这相当有辨识度的嗓音，让苏晏耳朵享受的同时，头皮有些发麻。他很不甘愿地转过身，拱手行礼：“豫王殿下金安。”
荆红追眉峰一扬，将手指搭在了剑柄上——豫王藏身附近，他竟没能提前察觉！
曾经他被卫浚全城搜捕，不得已黑衣蒙面夜入豫王府避祸，意外撞见豫王并与之交手，打了几十个回合也没占到上风，那时他便知这位传闻中的花花太岁武艺惊人，一手长槊功夫堪称登峰造极。如今看来，不止是槊法，就连内力也极为浑厚。
荆红追自问，能否杀得了豫王？思来想去，正面对敌的话，胜率不到三成。但若是潜伏暗杀，再强大的人也总有松懈的时候，只需让他抓住一点点破绽，成功率也许能有六七成。
在陕西平凉，临时住邸的书房中，偷看到那封信之前，他以为沈柒是欺辱苏大人的首恶。看完信后才怒不可遏地惊觉，豫王比沈柒更卑劣、更该死！
沈柒虽然蛮狠，又惯于趁火打劫，但至少为苏大人挡过灾，落下一身刑伤。前两日他在“梅仙汤”对沈柒出手时，大人明显护着他，虽说是心毒作祟，但至少证明苏大人对沈柒并无太大的恨意。
他也因此产生了一丝犹豫——若是暗中杀了沈柒，是否会对苏大人的精神造成一定的打击？就像挖掉皮肤下根深蒂固的疮疖，难免会伤及那一处的血肉筋脉，所以荆红追想归想，却还未下定决心。
但豫王就不同了，苏大人对其厌恨不已，自己若是能除去他，想必大人还很乐见。
荆红追心中刚泛起拔剑的念头，豫王就警觉到某种战斗气息似的，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他。
“苏御史的侍卫，本王在哪见过。”豫王语气笃定。
苏晏不知荆红追夜闯豫王府的事，但想起在灵光寺阿追扮女装刺杀卫浚时，豫王就在当场，顿时担心被他认出来，徒生事端。
荆红追像个哑巴，寒着脸不开口。
豫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嗤的一笑：“想起来了，好身手。你不屑本王的招揽，果然跑去做了苏御史的看家犬，有眼光。”
苏晏感觉到荆红追身上渗出的浓烈杀气，生怕他忍不住直接对豫王动手，招致杀身之祸。连忙上前一步，将荆红追拦在身后，对豫王道：“王爷如何会在这里？”
豫王笑道：“相请不如偶遇，自然是因为你我的缘分在这里。”
苏晏觉得不对劲，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匾食摊上那两个聊天的后生，怕不就是豫王安排的，为的是把他从太子身边引开，来此处入套。
他心头暗恼，回以一个不客气的诮笑：“只怕不是缘分，而是守株待兔。堂堂王爷都愿意做个荒废正业的农夫，下官这兔子当得也没什么可憋屈的，是吧王爷？”
豫王假装听不懂嘲讽，面上依然带着慵懒笑意：“既然来了，何不参观一番，毕竟这天工院的建立，先得归功于苏御史投入的心血精力，本王只是你意志的执行者。”说着，朝苏晏伸出一只手，是邀请他并肩同行的架势。
苏晏的确想入院近看，有豫王这总负责人的带领，着实会方便很多。
但他又极度不情愿与这流氓王爷同行，怀揣着从脚下捡起个石块拍在对方脸上，怒骂“写什么小黄信，不要逼脸”的冲动。
内心挣扎半晌，对方的手还坚执地伸着，苏晏有些骑虎难下。转念想，公是公私是私，自己与豫王再大的仇怨，也该私下解决，不必拿公事斗詈。
于是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手，反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排斥。
豫王笑了笑，并不计较，翩然上马先行下山。
苏晏转头见荆红追杀气未消，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低声道：“他毕竟是亲王，不可公然下手。”
意思是，私下可以下手？荆红追这才收敛真气，点头答：“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
两人也上马，须臾行至山麓，来到天工院的大门口。
豫王独身一骑，站在门口等苏晏，朝他颔首示意：“随本王进来。”
三人步行进入天工院，见当门的照壁上，正反面各刻着一幅气势磅礴的浮雕。
正面是中华九州大陆——日月升腾，群星闪烁，山峦河川被光芒照耀。
背面是世界地图。用的是苏晏当初手绘给皇帝和阁老们看的版本，并结合了宫内珍藏的《大铭混一图》，以及参考了在钦天监奉职的西夷传教士的意见，将原本粗糙的几大洲版块轮廓打磨得更为精细。
正面九州浮雕的旁边，刻着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吾生有尽，真理无穷”！
……这不是他在《天工院创办章程初稿》中草拟的院训么？看字迹，应该是豫王的亲笔。
苏晏上前，伸手轻抚这震撼人心的照壁。
豫王正色道：“本王将此壁命名为‘真理壁’。将来无论教官还是学子，一入天工院大门，便要默念院训，向戒壁行礼。”
苏晏摸着与后世几乎一致的世界地图，慨然长叹：“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希望能从这里开始，走出我大铭‘格物致知’的第一步！”
一路上豫王娓娓介绍各个区域、建筑群的特色与功用，苏晏发现天工院除了像普通学院那样有讲堂、教学斋、藏书阁、文庙、教官宅等常规建筑，还有器材仓库、药品仓库、冷窖仓库、危险品仓库与独立的实验区域。
尤其是实验区域，按照他的预想，分为堪舆（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医学、轻工、机械等几个门类，并将危险系数较高的实验场地做了隔离保护。
这些内容在他的章程初稿中稍有提及，但因熬夜匆忙写就，写得并不是很清晰。可豫王却似乎揣摩透了他的构想，将蓝图补完后细致地呈现出来。
苏晏看得心绪起伏，不自觉脚步加快了些，与豫王并肩而行。他问：“我的手稿在你那里吧？”
豫王从怀中掏出一本青皮册子，递给他。
册子在这半年内被反复翻阅，封皮摩挲得有些掉色，书脊的棉绳也断了几次，又用更坚韧的蚕丝鱼线重新装订。翻开后，每一页空白处填满了蝇头小楷，都是豫王批注的笔迹。
苏晏有些动容，仔细读了几页，发现批注不仅言之有物，还兼容数家理论，并不是很统一。不禁问：“这本初稿，王爷可是请人来参详过？”
豫王颔首：“本王奏请皇兄，向各州府颁发告示，聘请了一批王府客卿。这些人一部分是办过书院的博学大儒，更多是民间的格物学人才，根据你的初稿进行修正与完善，编纂章程正稿。回头本王叫人把正稿给你送过去，你也提提意见，再看看哪些人可堪留用。
“至于这本初稿册子上的涂鸦，有些是和他们讨论时的所思所得。本王批注时并没有考虑得很清楚，前后矛盾之处，让清河见笑了。”
发布公告招揽人才，成立办学团队，连第一批教官都提前找到了，实在是高效率，行动力过人。
这下苏晏不得不承认——打脸了。
豫王不仅没糟蹋他的心血，还竭尽所能地发扬光大，光是初步取得的成果就已经超乎他的预期太多。
他手里握着册子，不由得重新正视起了豫王，觉得这人能文能武，确实有魄力有才华，也不缺组织领导能力，要是能把个人作风整顿好，别再乱搞男男关系，还是能做出一番成就的。
不过公事归公事，私仇还血淋淋地记在他心底的账本上，这债没讨回来之前，休想对抵！
豫王从苏晏的眼神中读出了泾渭分明的情绪，微微一笑，忽然又提到院训：“除了前门的‘真理壁’，后门处还有一块‘自誓碑’，你猜石碑上刻着什么？”
苏晏似乎心有所悟，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豫王微笑：“看来清河猜到了。‘真理烈焰灼手，愿为举火之人’。你的意志，便是这座学院的意志；你的誓言，便是所有教官学子的誓言。”
苏晏感觉脸颊微热，向旁边侧过脸去，假装看山坡顶端的那座观景亭。
豫王又道：“学院内还建有一处‘溯源阁’，将悬挂建院以来诸位院长、勋士、名家的画像，以供后来学子瞻仰。清河作为创始人，理应领衔。”
苏晏此刻无论同意还是反对，都觉得赧颜。
豫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郭，又补充了句：“说不定百世之后，各级各门类的天工院在九州遍地开花，一律都要立你的雕像，认你为祖师爷。”
苏晏耻度爆表，抿着嘴不说话，任凭一阵寒风将脸颊的热意打散，却吹不熄心底翻涌的豪情。
豫王觉得这把‘知心’的火烧得差不多了，过犹不及。于是抽出他手里的册子，很珍惜似的又揣回自己怀中，趁机摸了摸他的手心，说：“再往灵光山上走，还会冷，最好添件外披。”就去解自己身上绣银龙暗纹的玄色斗篷。
荆红追在他们身后冷冷道：“不必劳烦王爷，四爪蟠龙的斗篷，我们家大人受不起。”说着将一件早就备好的霜色缀白狐裘披风，罩在苏晏身上，又帮他系好衣领带子。
系带子时，荆红追没有走到苏晏面前，而是直接从后方伸出双臂，绕过苏晏的肩膀去系。乍一看，就像是把人圈在怀中一般。
这动作十分自然且旁若无人，就连苏晏也没反应出什么不对劲。他被贴身侍卫无微不至地伺候惯了，于是很配合地站着不动，任由对方操作。
豫王一双入鬓长眉不悦地挑起，嫌这对主仆举动过于亲密。
他已确定苏晏身边这个名叫“荆红追”的侍卫，就是半年多前，趁夜潜入王府的黑衣蒙面人。当时他只看出此人与苏晏有旧，格外维护苏晏，不惜冒犯亲王，也要为苏晏打抱不平。
如今看来，这个荆红追恐怕并不甘止步于侍卫身份，还对效忠的主上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而且毫不介意心思被旁人知晓。
苏晏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实在值得深思琢磨……琢磨个屁！小小侍卫也敢把主意打到他中意的人身上，分明活得不耐烦了！
豫王心底又酸又气，面上硬是绷住了从容神色，对苏晏道：“本王有些私下的话，想对清河说。我见你刚才在看坡顶的‘抱霞亭’，不如就去上面聊一聊？”
苏晏心里警惕感顿生，默默掂量所谓“私下的话”，按照豫王的一贯尿性，趁机搞黄的可能性有多大。
荆红追见苏晏没有马上回应，当即替自家大人回答：“王爷有话不妨直说，大丈夫无事不可对人言，何必要偷偷摸摸。”
豫王轻蔑地瞟他一眼，“大胆！本王与苏御史说话，区区一个侍卫也有插嘴的资格？传出去，让人以为苏御史驭下不严，连累他的名声。”
苏晏担心豫王被薄了脸面，恼怒发作起来，要拿荆红追做筏子。心想亭子就亭子吧，反正四面通透，阿追站在坡下，一眼就能看见，料豫王也没这么不要脸，当众做什么非礼之举，于是点头道：“走吧。”
小山坡依地势而保留，作为院内的一处景观，花木未栽但小径已经铺设好，走起来倒也不困难。
苏晏很快登上坡顶抱霞亭，一眼就看见坡脚的荆红追，正仰头不错目地望着他，好似凶猛又忠诚的獒犬，随时准备亮出爪牙，扑杀冒犯主人的恶徒。这模样实在可敬又可爱，他忍不住轻笑两声。
豫王被他笑得心头一荡，拉他去坐亭沿的美人靠。
苏晏躲开他的手，自己找个角落坐下，示意豫王坐去对面，正义凛然道：“下官乃是外官，不宜亲近宗室，以免落人口舌。”
豫王失笑：“多亲近都有了，挨近坐一坐又如何？”
苏晏板着脸起身：“若是只为说些浮言浪语，恕下官不能奉陪，告辞了。”
豫王忙挡在亭子台阶处，无奈地意识到，苏晏这人看着八面玲珑，在他面前却毫无情趣，只能谈公事、正事，不能掺杂半点不正经的调调。
他浪荡十年，与年轻官员、风流士子们调笑惯了，一到私下场合就不知不觉地滑腔跑马，这点得改，以免苏晏不喜。
苏晏走不脱，于是又坐下来，丢出一句警告：“下官的侍卫和周围工人都看着呢，王爷言行举止还请自重。”
豫王是真拿他没辙了，叹着气远远地坐在对面，从怀中又摸出一张信封来。
苏晏认出信封上自己的字迹，眼皮直跳，心底怒火又开始烧。
豫王说：“孤王搜肠刮肚地给清河写情书，最后只收到这不明其意的四个字，请问是何意？”
苏晏朝天翻了个白眼：什么意思？就是你戳我伤疤，我丢你老母呗！妈的旧账还没清算，又来用文字性骚扰，回你一句粗口，我已经够克制了！
豫王早已猜出不是好话，再见苏晏这副表情，更是确定了回信十有八.九在爆粗，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孤王没看懂，猜测是不是方言，又见苏御史的回信上似乎提到我母后，正好太后身边有个精通各地方言的嬷嬷，便拿去慈宁宫解惑。”
苏晏大惊，几乎跳了起来：“你！你把回信给太后看？脑子被狗吃了？！”
太后知道了这句粗口的意思，还不气得倒仰，狠狠治他亵渎国母之罪！这事要是较真起来，被皇爷知道，恐怕也不会轻饶一个放言要操.他老妈的狗胆包天的逆臣。
豫王这个害人精！是故意的吧！肯定是故意报复，手段极其毒辣，极其下作！
苏晏气得眼角泛起一层水雾，咬牙怒瞪着豫王，扑过去抢他手中的信封，想亡羊补牢，先毁掉证物再说。
豫王趁机把手一揽腰身，叫他做了个投怀送抱，大笑：“乖乖，逗你的。先前你就一口一个‘去你妈’，本王计较过你的不敬没有？”
说实话，苏晏挺怕和豫王近身接触。不只是出于水榭那场强迫交.合的后遗症，更因为对方人形淫兽般的体质，唯恐又被他泛滥的费洛蒙和高明的调情手法，撩拨得大脑短路。
此番不慎栽了一道，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烘烘的体温，又被他手掌在腰身敏感处来回揉弄，腿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软。
我日……拉怪距离没控制好，踩到de-buff光环了！苏晏在心里恨骂。

第146章 狗比全是狗比
荆红追远远站在山坡下仰头看，起先还能看见苏大人和豫王的两个脑袋，忽然苏大人往前一跌，视线所及就只剩豫王一个脑袋了。
他心道不妙，这狗王爷要在众目睽睽下对大人出手，简直寡廉鲜耻到了极点！当即清喝一声，施展轻功纵身跃起，足尖在山壁岩石上接连点了数下，如登梯直上虚空，须臾间冲上坡顶的抱霞亭。
苏晏正被豫王摸得骨酥体软，在思想中真心实意地想要抵抗，在肉体上风吹涟漪地想要妥协。一面暗骂这基佬皮囊身娇体软、免疫力低下，一面好比那严冬时节瘫在壁炉边上，打起了舒适的小哆嗦。
——这样可不行，轻易就向万恶的享乐主义投降，我一个大男人颜面何存！节操何在！苏晏痛定思痛，用力推搡豫王，肘捣、膝撞、脚跟踩，对方却像一座撼不动的泰山。
苏晏对自己不如家鹅的战五渣属性感到绝望，情急之下把自己逼成了“泰森”，咔嚓一口咬在豫王的颈侧。
豫王再怎么淬体，也没把脖颈练成铜墙铁壁，凑巧被他在颈动脉上死死叼住不放，感到突来的眩晕，眼前一阵发黑。
苏晏乘机奋力一撞，挣是挣脱了，身体也因为惯性作用向后踉跄，绊到了美人靠，惊呼一声，整个儿向亭外栽下去。
豫王从极短的眩晕中清醒，当即扑过去，抓住了他凭空挥舞的一只手。
而荆红追刚刚从坡底纵跃上来，见状叫道“大人当心”，伸手把他脑袋揽了个满怀。
苏晏此刻被崴出个标准的“铁板桥”姿势。后下腰下得他腿肚子抽筋，眼泪瞬间就飚了出来，被寒风一吹，眼角泪珠与飘飞的衣袂共同成就了仿如三流仙侠片般剧情不够、特效来凑的慢镜头效果。
旁边要是再撒些干冰，那就更仙气朦胧了。
豫王拽不回苏晏，厉视荆红追：“放肆！快给本王松手！”
荆红追抱住苏大人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毫不客气：“我家大人自有我这个贴身侍卫照顾，不劳王爷操心！”
苏晏哀哀叫道：“都他妈放手！老子抽筋儿了！嗷——”
这声“嗷”极为惨烈，吓得荆红追和豫王心头骤然一跳，手上不敢再多使半分力。
两人同时撤劲的结果，是苏大人的老腰往下一沉，磕在美人靠的矮栏上，痛得在椅面上蜷成一团。
豫王震惊地比划着他的后腰与矮栏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尺，轻轻磕一下而已，反应哪里这么夸张！
荆红追知道自家大人是豆腐皮肉，莫说这么磕一下，就算走路不小心刮擦过圆凳，都能在膝盖上直接给你绽出一团青紫莲花。顿时心疼不已，伸手去揉摩他的后腰磕碰处，想把瘀青在形成前就推散。
豫王见荆红追对苏晏举止轻薄，哪里肯由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含怒一掌拍过去，呼啸的掌风直逼对方门面。
荆红追不愿直撄其锋，侧身闪避的同时，剑光寒芒出鞘。
豫王化掌为指，戳向荆红追的手腕脉门，意图断源截流，阻止对方真气运转。
荆红追抖出剑花，刃身震颤着发出扰人心神的嗡鸣声，同时手腕极柔韧地扭转出个诡异的角度，堪堪避开了截脉一指。
两人一个站在亭子边缘，一个立在亭外的岩石尖上，交手时激荡的真气即使再怎么收敛，也刺得苏晏露在衣外的头脸隐隐作痛。
苏晏腿肚子疼、后腰疼、脸皮疼，简直雪上加霜，终于攒足丹田气，大喝一声：“你们继续打！老子自个儿滚下坡去！”
说着还真的滚了，用力一翻身，从美人靠上，往亭子的石板地下滚。
他闭眼准备吃疼，哪怕付出后脑勺上肿个包的代价，也要脱离眼下这荒谬恼人的，由两个狗比形成的战圈。
……狗比！苏晏在心底痛骂，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黑的白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狗比！
呃——老的那个不是。而且人家也不算老。
他的思绪在这半秒内天马行空，遗弃在世俗人间的身躯倒是没有遭罪，在落地前被两双手同时接住。
苏晏仰面躺着，很想朝上方两张凑近的脸狠呸一口，再想想口水会落回来，这不是唾面自干么？于是忍住了不雅行为，眼不见为净地把眼一闭，不知是骂人还是自嘲地吐出两个字：“衰仔……”
腿肚子抽筋容易处理，荆红追给他抻直腿筋，推了两把，很快就恢复了。后腰磕出的淤青没这么容易好，回家还得搽跌打药酒。
苏晏躺在亭子里的鹅颈椅上，郁闷地直哼哼：“两位高手，行行好，下次你们要约架，麻烦去我看不见的地方打，打伤打残了我都不管，只要不出人命就行。别连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好伐？”
荆红追羞愧得一声不敢吱，低头给他揉淤青。
豫王阴着脸，金刀大马地坐在旁边，摸着自己颈侧深深的牙印，很有些恼火：“要不是你咬本王，何至于自己跌倒，这叫自作孽。”
苏晏怒道：“谁叫你咸湿手到处乱摸！我忍你很久了朱栩竟，总有一天替你把尘根剁了，从此两相清净！”
豫王嗤的一声：“你是本王的人，不想给我摸，想给谁摸？给这个其貌不扬的侍卫？还是你那个装疯卖惨的兄弟？哦，本王险些忘了，最大的恩主还在宫里，想必他要摸，你还上赶着凑过去呢。”
荆红追越听越不堪入耳，骂道：“淫棍杀才！”扬手拍向亭中央的石桌，整块青石桌面在怒潮般的内力下碎得四分五裂，轰然砸在地板上。
苏晏垂死病中惊坐起，木然说：“你们要接着打第二场？容我先走一步。”
豫王觉得自己好容易谋划了一场投其所好的久别重逢，眼看心上人就要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春水，却被这该杀的看家犬侍卫搅和了。最可恶的是，苏晏竟不骂对方，只骂他一个，简直胳膊肘往外拐。
醋海翻波之下，酸话不断，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他知道宫里那位已经成了他的心疾。
景隆帝与苏晏两人间的私情，是戳中他要害的最后一把利剑，逼得他几近发狂。但苏晏毕竟为人臣子，被君王临幸他又能如何反抗？自己再怎么心怀怨恨，也怪不得苏晏。
所有的奚落与责怪，都不过是迁怒罢了，只能更衬托出自己面对九五至尊时的无能为力。
豫王长叹口气，伸手摸了摸苏晏的脸，又把大拇指递到他嘴边，任由他发狠咬了一口，在虎口处咬出了两排血窟窿，方才心里好受一些，轻笑道：“这是赔礼，以后不在言语间欺负你了。”
……意思是，行动上还要继续欺负？妈的，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别说让豫王深刻认识到错误，从而向他谢罪并接受应有的惩处，光是让对方保证以后再不骚扰他，都是不可能办到的！
苏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计后果地转头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狗比王爷的脸上。
耳光响亮。
荆红追愉快地勾起嘴角。
豫王愣住。苏晏这点手劲在他看来，就跟被秋风中的一片落叶打在脸上差不多，但这毕竟是打脸，在大庭广众，在下人面前，打了天潢贵胄的脸。
苏晏懒洋洋地朝他挑眉，意思似乎是打都打了，你自己看怎么处置吧，是让王府亲卫来抓我，还是去你妈你哥面前告御状，随便你。
豫王慢慢笑了，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以后除了在床上我欺负你，其他任何地方，都是你欺负我，如何？”
苏晏打了个寒噤，仿佛感到一块巨大的乌云压在自己头顶，云间闪电如策，每道雷都不遗余力地劈向他。
他在恍惚间被吕秀才附了体，喃喃道：“子啊，带我走吧。”

第147章 这是苏妲己呀
癸巳年，对于咸安侯卫演和奉安侯卫浚而言，真是流年不利。
先是卫浚屡屡遭刺杀，刺客没捉着，反而弄伤豫亲王、冲撞了太子，自己还赔上一条胳膊。想拿包庇刺客的苏十二出出气，又连累兄长卫演一同被皇帝下旨当众申饬。
整整一个月，京城的繁华街巷间回荡着司礼监太监洪亮的斥责声，要不是太后实在看不过去，接连求了几次请，才让皇帝勉强同意收回成命，他们的脸还不知要丢到猴年马月去。
卫家半年多在朝堂内外抬不起头。卫演干脆当了聋子和哑巴，下完朝就走人，一个屁都不敢放。卫浚剩下半条命，将养许久仍缠绵病榻，更不可能再去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世态炎凉，平日车水马龙的侯府门口，顿时萧条了许多。也就看在秦夫人还不时进宫陪伴太后的份上，卫家声势低迷，但还不至于一蹶不振。
这不，借着过年的喜庆，加上卫贵妃省亲，咸安侯府又开始张灯结彩，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
卫贵妃为全家人带来了振兴的希望，自己却没什么好心情。
她把侍女撂在庭下，甫进入母亲的房间，把身上罩的貂裘滚边桃红色彩绣花鸟纹披风一摘，就像小时候般往母亲怀里扎，吱吱哇哇地诉起苦来：“妈，你闺女老憋屈了，这日子过的……人家看我外表光鲜，哪个知道我有多孬糟！自家爷们，整日连面都见不着，折腾得我那叫一个五脊六兽，就像掉了魂。真是老苦了，妈你看我这脸儿蔫瘪的……”
“哎哟我大儿子——”秦夫人刚要心疼，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别说庆州话！打进宫前娘就对你千叮万嘱，得说官话，不然被人瞧不起！”
卫贵妃情急之下方言直冒，这下也反应过来，羞愧得红了脸，嘴硬道：“反正也没人听见……说正事，娘，坐下说。”
母女俩落座后，秦夫人急切地问：“怎么回事，皇爷不是挺宠爱你的么，你还刚添了个小皇子不是？”
卫贵妃神情含怨：“什么宠啊爱啊，都是假的，最是无情帝王家！”
“啧，好好说话，别一肚子怨气，能解决什么事？”秦夫人劝道。
卫贵妃稍微平复了情绪，将最近几个月备受冷落，甚至连圣面都见不着的情况，与母亲详详细细说了一通。
秦夫人深深皱眉：“不能啊。娘见你即使生完孩子，仍是花容月貌不减当年，皇爷早不嫌弃，怎么忽然就嫌弃了？”
她脸色一变，神情古怪地凑到女儿耳畔，低声问：“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
“……哪方面？”卫贵妃茫然看她。
“咳！就哪——方面呗！男人么，到了这个年龄……”秦夫人很是尴尬。这话八卦的可不止是她的女婿和外甥，更是一国之君，难免心虚又惶恐，要不是人在密室独对女儿，她是决计问不出口的。
卫贵妃听懂了，比她母亲更尴尬，“哎呀娘，胡说什么呢，皇爷行得很！”转念又不甘愿地咬了咬银牙，补充道：“就是性子冷，不来事儿。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心思不在后宫。”
“皇爷日理万机，不比寻常丈夫，你身为后妃，得看开点。”秦夫人说。
卫贵妃叹气：“的确日理万机，但好歹以前一个月还能来永宁宫两三趟，甭管留不留宿，至少门面得做出来，我在宫中才抬得起头。可如今呢，就连看昭儿，都是叫嬷嬷抱去养心殿。”
“其他妃嫔呢？还有，宫里是不是又来了新人？”
“淑妃、娴妃、惠妃那里比我还冷。至于新人，这几年都不选秀女，哪儿来的新人？”
秦夫人也没辙了，只能再次劝慰女儿：“有些男人是这样的，雄心壮志容不下儿女情长，不爱美人爱江山。尤其身为天子，要牧万民，愿意多分一些精力在后宫，那是后妃的福气；分不出，后妃们也只能受着，熬着。”
卫贵妃哽咽道：“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当初送我进宫前，娘和太后姨妈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年轻貌美，必定会得盛宠，提携卫氏一族飞黄腾达；姨妈也说只要我在宫中听她的话，就会多多帮衬，让我生下龙嗣……”
“你这不是已经生下龙嗣了么。这可是自打朱贺霖降生以来，宫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皇子！”秦夫人脸色反而平静了许多，“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和姐姐没白费心，你不该对我们有一丝半点怨言。
“还有，你得宠，那叫锦上添花。就算皇爷不再宠幸你，但也没宠幸其他妃嫔，这么一看你并没损失什么，依然风风光光当你的贵妃。对天子只能顺从，想方设法服侍周到，千万不可意气用事，知道么？”
卫贵妃噘着嘴，怏怏不乐地点头。
秦夫人欣慰地轻拍她的手背。卫贵妃想想又不甘愿，说：“我琢磨着，皇爷想宠幸的未必是妃嫔，甚至不是宫内外的任何一个女子。”
秦夫人吃惊：“什么？”
卫贵妃撇嘴说：“前两日皇爷头疾发作，我本以为可以借着侍疾的机会邀宠，结果蓝喜把来问安的妃子们都请回去了，我连皇爷的面都没见着。后来，我收买的一个小宫女来递消息说，皇爷连太医都赶出养心殿去，独独只见了一个苏晏！”
“见了……谁？”
“苏晏！娘忘了，把二叔害惨了的那个苏十二！”
秦夫人脸色一沉，皱眉道：“是他！不是说给撵出京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风光得很，前脚刚侍过疾，也不知施了什么邪术，叫皇爷的头莫名其妙就不疼了。后脚就往东宫去，住了一宿。娘您说说，朱贺霖那小子好歹也十四五通晓人事了，再一两年就要大婚，就这么跟个胡里妖气的年轻外臣厮混，皇爷也不管管？”
秦夫人琢磨片刻，拍桌下了定论：“这还不止是个祸害。这是妖孽，是苏妲己呀！”
卫贵妃无比赞同，“我也觉着，他就是个灾星，一日不把他除掉，我们卫家就一日不得安宁。”
“可问题是，皇爷和太子都护着他。明面上收拾吧，外贬了又回来，暗地里动手吧，瞧你二叔如今那模样。”
“难道我们堂堂一门三公侯，就真拿一个黄口小儿没法子？”
秦夫人沉吟后，说：“这事娘还得同你爹商量商量。”
卫贵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我爹？和他能商量出什么来。”
秦夫人道：“你爹虽然拿不出什么主意，但前阵子你大兄给他找了个军师，是个极有韬略的先生，在庆州那边赫赫有名。”
老家人，天然就多了几分可靠感，秦夫人又亲自考验过他几次，何止是满意，简直惊才绝艳，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诸子百家无所不涉，还擅长用计。
卫贵妃有些不以为然：“大兄那人憨头憨脑的，能找到什么好帮手。”
长宁伯卫阕是卫演已故前妻的儿子，算是卫贵妃的继兄，两人之间关系并不亲密。卫贵妃自负聪颖美貌，也看不上大兄的敦厚老实模样。
“但这事他还真办对了。”秦夫人起身说，“我这就把你说的这些情况，告诉你父亲，也与鹤先生一同参详参详。”
“鹤先生？”
“对，那位先生在家信佛，自号云鹤居士，人称‘云中白鹤’，所以又叫鹤先生。”
卫贵妃听过耳就算，没放在心上，起身道：“那母亲和父亲慢慢商量，我回屋歇息了。”
秦夫人笑了，“待会儿娘让婢女领一个人去你屋里。”
卫贵妃吓一跳：“谁？不是那个鹤先生罢！”
“说什么没谱的话！娘这把年纪难道不知男女大防？是京师名妓阮红蕉，让她教你一些内媚之术，好把皇帝的心再争回来。”
秦夫人走了，卫贵妃在她身后嘟囔：“堂堂贵女，将来的皇后，学什么娼门伎俩，也不嫌丢分。”但到底还是有些心动，带着侍女回房去了。
-
黄昏时分，豫王从天工院回来，吩咐传膳。
豫王府长史崔醍见主家神色舒朗，甚至还有那么点春风满面的意思，趁机向他请示，府内过年时对宫内进献、陈谢及对外宴请等诸多事宜。
豫王不耐烦听这些琐事，大手一挥：“你们左右长史自己商量着办。”
崔醍点头应下，又说：“过年人手紧，招了一批仆役，其中有练家子请求当护院或侍卫。正巧有几名侍卫病退和丁忧了，正好填上空缺。”
王府的侍卫定额有限，经过逐年削减，如今藩王护卫最多三百人，亲王护卫五百人。朝廷还设“护卫指挥使司”，统诸王府护卫，以防止尾大不掉。
与开国初动不动就几万甲兵的镇边王军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当年豫王离开封地大同，回京接受圈养时，六万靖北军在一部分中层将领的怂恿下，因为替主帅忿忿不平而险些哗变。还好豫王发现得及时，在火苗尚未燃起来之前就迅速扑灭，消息并未传到朝廷。
否则怕是连这五百护卫的名额都保不住。
最后豫王也只带了死活要跟随他的几百名账下亲兵，回到京城，当了十年闲散王爷。其中韩奔曾是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传令兵，后来成了王府侍卫统领。
也正是这个韩奔，在他几乎失去理智，想要不计后果地冲出京畿界碑时，死死拦在了马前。
豫王道：“交给韩奔，让他去筛人。替本王传一句话，‘提高门槛，宁缺毋滥’。”
崔醍领命退下。
用过晚膳后，豫王准备去练武场，远远便见围了一大圈人，走近后还听到侍卫们七嘴八舌地点评。
“这小子，看着清清秀秀，出手可狠，竟能和韩统领打成平手。”
“扯吧，分明是韩统领放水了。”
“为什么，见人年纪小，长得秀气？哈哈哈。”
“你才扯，韩铁面是那种怜香惜玉的人么？换你上还差不多。”
“啧，你们还别说，我总觉得放水的其实是新招的那小子，叫什么来着……有几招他明明可以趁胜追击，直接定胜负，可他却浪费了大好机会，莫不是怕赢了，让统领没面子？”
“哪儿啊，我觉得那小子是旧势用老，新势来不及生，才错失良机。”
“……挺有看头？”豫王站在侍卫们身后问。
一名侍卫自然而然回答：“是啊，挺有看头。我押韩统领赢，你呢？”
豫王笑道：“我谁也不押，因为谁也赢不了。”
“怎么可能——”说话的侍卫回头，见是豫王殿下，吓一跳赶忙行礼，“王爷……”
豫王托了一把他的胳膊，不让他屈膝，随即把手臂搭在两个侍卫的肩膀上，和他们一起看热闹。
场上，韩奔与新招的那名青年对了结结实实的一掌，各自向后蹬蹬退出丈远。韩奔手抚气血翻涌的胸口，笑道：“好小子，身手不错。”
那名青年不过弱冠之年，身材适中，长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左颊有个月牙形的靥涡，笑起来的模样挺讨喜。他躬身抱拳说：“是统领好心，怕伤到小的，才让小的侥幸多撑了一会儿。”
韩奔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答：“回统领，小的名叫殷福。”
“惯用什么武器？”
“回统领，小的练的是家传的五丁开山掌。”
“——不，你惯用的是剑。”围观者中，一把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道，高大的身影排众而出，“长约一尺的短剑。”
韩奔单膝点地，恭敬道：“见过殿下。”
殷福似乎有些错愕，迅速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草民叩见豫王殿下。”
豫王吩咐韩奔：“给他拿一柄短剑。”
又从侍卫手中随意抽了根哨棒，对殷福说道：“尽你所能，不许留手，撑不过三招就自己滚蛋，本王不招废物。”
韩奔一听就知道，豫王看出殷福刚才留手了，这是要逼对方尽全力，故而以三招为约——他们殿下若是动真格，披挂上马、手持长槊，估计在场没人能走得过三招。这下也就是在练武场上试试对方的底细。
殷福接过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竭尽全力地挡住了十招，在第十一招时，短剑脱手飞出。
豫王基本摸透了他的武功路数，喝问：“你或许幼年学掌，但中途改换学剑，而且是杀人剑。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殷福捂着震伤的虎口，脸色转为沉痛，跪地道：“草民出身武学世家，幼年家中剧变，父母皆亡于隐剑门刺客之手，无奈另投门派改学了剑，只为有一日能为家人复仇。未及心愿达成，隐剑门已被朝廷剿灭，草民大仇得报，业已离开师门，却没有谋生手段，衣食无着，故而来投王府，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
说着，他报出了门派名称与掌门人，是江湖上一个二流的用剑门派。
豫王朝韩奔点点头。韩奔知道，这是要他去调查、核实殷福的身份，确认对方所言为实，才会收入王府。
殷福顿首：“求王爷收留。”
豫王把哨棒往人群里一丢，淡淡道：“人先留下，如身份属实，让你当个护院侍卫。”
殷福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这小子归你了。”豫王对韩奔说。
又转头骂一众侍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养你们看热闹的？一群瘪犊子！”
侍卫们被骂得亲切又舒坦，笑嘻嘻地四散，回各自岗位。
豫王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练武场上。
韩奔领走了殷福。
殷福走到院墙的月门边，忽然回首望了一眼练武场中央：曾经的骁将在火盆亮光下孑然而立，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深渊般的黑影。
殷福轻轻压了压嘴角，转回头脚步不停，眨眼消失在月洞门外。

第148章 你个王八蛋！
韩奔做事风风火火，很快就把殷福的底细调查结果呈给了豫王。
身世、门派都是真实的。那个二流门派的老掌门新殁，眼见青黄不接要往三四流掉下去，韩奔轻易就拿到了该派的弟子名录，查到殷福入门时间是在八年前，与他父母亡故的时间基本一致。
韩奔放了心，回禀豫王：“这人没问题。”
豫王正忙着逗娃，随口说：“可以留下，交给你操练。”
一句话没说话，世子在他大腿上尿了一大泡。豫王感觉热烘烘的湿意从长裤一直渗入双腿.间，脸色有点发青，问奶妈：“他都快两岁了，怎么还尿裤子？是不是个傻的？”
奶妈赶紧把世子抱起来，泼辣辣地回道：“王爷瞧您这话说的！世子还小，尿床尿裤很正常，您见哪家不满两岁的娃没尿湿过裤子？再说了，奴还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娃娃，一周十就会喊‘爹买糖葫芦’，哪里不聪明了？”
“爹买糖芦芦，阿骛吃。”世子奶声奶气说。
豫王挑眉，捏开他的小嘴，看上下两排没长齐的乳牙，“整天催我买糖葫芦，又咬不动，糖汁黏黏哒哒抹我一身，烦人精。”
他动作随意，把世子红嘟嘟的小嘴捏变了形，奶妈不乐意了，抱着孩子侧身避开，瞪了豫王一眼。
豫王搓了搓手指，干笑一声，对世子说：“你先去换裤子，完了爹带你上街。”
奶妈抱着世子去清理，豫王也打算沐浴更衣。
韩奔早就觉得王府里缺主母，各种内务无人统筹，世子还这么小，王爷又是个不靠谱的爹，这么下去不成事，于是再次规劝：“横竖王妃不会回来了，殿下真不考虑立个侧妃？无论感不感兴趣，娶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至少能把世子照顾得更周到。”
豫王一脸的不以为然：“几个奶妈不是把世子照顾得挺好，要什么累赘的后娘。非要找的话，后爹还差不多。”
韩奔知道自家王爷新中意了个年轻官员，这回倒像是认真的样子，竟然好几个月都没有拈花惹草，连士子们邀请的宴饮都不去，一门心思投入天工院的创建，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了。
他更知道王爷被圈在京城这十年心底不好过，又不得不提防着上面那位的帝王心思，干脆弄些手法自污，以免被各方惦念。王爷不屑敛财，酗酒吧又千杯不醉，唯独就是一个天生的好男风还值得拿来做文章，于是就放纵自己浪迹花丛。
可到底意难平，心里怄气，于是不去烟花地、不养娈童，专门找年轻美貌的文官做“知己”，明摆着给皇帝难堪。
为此韩奔也委婉劝过几次，大意是：卑职知道王爷就喜欢风流才子那一挂的，但可以找没有官身的士子啊，何必非要招惹官员。毕竟同朝为官，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王爷是泰然自若，可那些前任们未必甘心，一碰面就互相瞪眼甩脸子，看着多膈应。
最后劝的那次，豫王正准备出门，去礼部赴恩荣宴，见识新科进士们，闻言哂笑：“膈应就对了。要么杀，要么放，非要圈着，那就别怪本王搅浑水，整天膈应他。
“再说，不求仕途的才子们，清高者多，应酬一下也就罢了，真要弄上手，动不动就‘举身赴清池’，本王可吃不消。还是官员好，来往几次就开始提条件，想升迁的就向吏部举荐，想开方便门的就找人交代两声，多省心。”
韩奔摇头，彻底放弃了劝说。
“你也别一脸无奈了。指不定这批新科进士中能出一两个妖娆人物，把本王整得五迷三道，从此弱水只取一瓢饮，也未可知啊。”豫王说着自己都嗤鼻的戏言，仰天大笑出门去。
抛出这话距今不过九个月，就已经把后爹都给世子定好了……韩奔有些好笑，王爷这究竟是一语成谶，还是打了自己的脸？
-
豫王微服出府，臂弯里夹着世子，去集市上闲逛，像个普通百姓家的新手父亲。
世子被夹得小短腿儿直蹬，一哭就被父亲威胁不给买糖葫芦。小可怜为了糖葫芦，只好硬忍着。
只要尿布包得够厚，豫王就觉得自己能搞定儿子。他没让侍卫们跟随，一来离除夕只剩四五天，侍卫也要轮班回家过年，二来艺高人胆大，无所畏惧。
这天是腊月二十六，是沈柒在拜帖中说好要回京的日子。
苏晏为了避开上门拉壮丁的太子，一大早就穿戴整齐打算出门。
荆红追比他还早，在前院练剑，见状问：“大人有事？请让属下陪同。”
苏晏暗暗吐槽：你陪？到时两个都陪进医庐里！哦，大过年的，别人守夜，我守药罐子。
脸上笑吟吟道：“不必了，我去参加同年聚会，和崔状元他们。对了，我吩咐铁匠打制的九宫格火锅不知好了没有，你帮我去瞧瞧？若是今日可以完成，你就在场等他，顺道验一下热得够不够快、漏不漏水。”
荆红追答应了，又给苏晏雇了辆马车，送他上车才走。
苏晏吩咐车夫：“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凶名赫赫，诏狱简直鬼神辟易，阴风能从门口的大石狮子嘴里吹出来，百姓连路过时都觉得瘆人。车夫打了个哆嗦：“贵客这是要……”
“放心，不是去归案。”苏晏安慰他，“去访友。”
车夫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马鞭一甩，出发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过年的闲汉——全京城从朝臣到百姓，春假期间就没有一个不闲的，人人都在逛街购物、吃吃喝喝。光是这个月的酒水消耗量，就能占全年的一半。
马车为了避让人群，慢吞吞地行驶，苏晏坐得有些不耐烦，挑起车帘看旁边摊子。
刚到大时雍坊的主路口，前面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只好对苏晏说：“实在对不住，前面过不去，要劳烦贵客自己走了。”
苏晏只好付了车钱，下车步行。
走了一阵子，在个卖零嘴的小摊前，看到个哇哇大哭的小男童，孤零零地站着，手里还攥了根咬得乱七八糟的糖葫芦。
苏晏见这孩子不过两岁大，身边也没个家人，怕是被人群挤散了。万一被人贩子盯上，连拍花都不用，直接给抱走卖掉，也太可怜。他恻隐心顿起，停住脚步，蹲下来问：“小朋友，你的爹娘呢？”
小童兀自嚎啕，五官皱成一团。
苏晏问小贩，小贩也摇头表示不清楚。于是他买了个花花绿绿的孙猴子糖人，递过去。
小童被糖人吸引，立刻不哭了，伸手去拿。忘记右手上还有东西，结果糖人拿到手，糖葫芦掉了。
苏晏见他小嘴一咧又要哭，赶忙又买了根糖葫芦，塞进他空的左手。
小童这下心满意足，开始咬糖人。苏晏耐心问了几次，他才用奶音，说：“爹爹，王，阿骛吃糖芦芦。”
苏晏猜测：“你叫阿五？爹爹姓王？家在哪里，会走吗？”
小童摇头，继续吃。
看这小童打扮得富贵，剃光的小脑袋扣着兔毛暖耳，脑门上方两撮小发揪用金银绞线扎成桃心形状，颈上还戴着金项圈，估计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孩子。
但只知道姓王、行五，偌大京师，要帮他找家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苏晏没法子，打算抱这孩子去西城兵马司，让衙门把人送回家。
刚走了几步，小童忽然叫了声：“爹爹!”苏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流攒动，不知他在喊哪个。
朝那方向走了百步，小童又开始叫“爹”，苏晏就这么边走边找，逐渐偏离原定的路线，向东一直走向南薰坊。
这孩子虽然小，但虎头虎脑结实得很，三十斤抱在手上，还扭来扭去乱动，时间久了苏晏也有些吃不消，在一间酒肆门口停下来，歇口气。
“你到底看没看见你爹啊？”苏晏微喘着问，“再找不到人，我还是送你去兵马司官署。”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声“阿骛”。小童吐出山楂块，循声望去，喊：“爹爹！”两个小脚突然乱踢，想要从苏晏怀中下来。
苏晏正要转身，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挣扎，险些失去平衡跌在店门旁边的条凳上。
幸亏身后那人及时伸手，将大人小孩都揽住了，同时说道：“这是我儿子，人多被冲散了，幸亏公子仗义相助，鄙人定当重谢。”
声音耳熟极了，苏晏回头看清对方的脸，脱口道：“是你！”
豫王自从他下马车，就开始心血来潮地策划，算好时机把孩子丢在摊子前，然后盯了他两人一路。此刻只装作吃惊，异口同声道：“是你！”
苏晏微怔后，从他怀中挣出来，把小童放在地上。小童扑向豫王抱大腿，开心地连声叫爹爹，苏晏这才相信，的确是豫王的孩子。
他忽的想起殿试后没多久，跟状元崔锦屏喝酒时，崔状元就八卦说叶东楼给豫王世子当西席，还说世子才岁许，路还走不稳当。
如今半年多过去，豫王世子差不多两岁大，刚刚会说话。
……等等，豫王有王妃？有王妃了还各种弄柳拈花，“知己”遍朝野？渣男！
苏晏沉着脸，拱手敷衍了句：“举手之劳，王……家老爷不必挂怀，在下还有事，告辞了。”
脸都黑成那样了，还考虑到自己微服出行，想必不愿被人知道真实身份，临出口时改了称呼，实在是……豫王失笑，眼波漾动如月夜风过湖面，低声解释：“他娘刚生下他没多久，就抛夫弃子离开京城。”
苏晏皱眉：“离家出走，被你气的？”
豫王道：“哪儿啊，喜滋滋穿个七星道袍，出门大笑三声，说尘缘已了，要去追求金丹大道。毫不留恋就走了，只留下孩子和一封和离书。这孩子乳名‘阿骛’，就是她临走前取的，说只有心无旁骛，才能斩三尸顺利筑基，所以这‘骛’就留给我了。”
苏晏感叹：“真乃奇女子。”
等等！金丹大道、筑基什么的好耳熟，颇似前世的仙侠玄幻……卧槽，王妃不会也是穿越的吧？人家怎么这么好命，拿到的是男频修真剧本，而我呢？！如果真是老乡，还是穿越界的前辈，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譬如穿回去的办法？
饶是苏晏已经认命留在这个时代，也难免瞬间心态失衡，急切问道：“可知王妃如今何在，能找到人么？我有要事相询。”
豫王带着点狐疑看他，琢磨着未曾谋面就倾慕神往的可能性有多大，当即不咸不淡地说：“天广地阔，也不知在哪座山头修炼，如何找？再说，她现在是出家人，你又何必去招惹。”
苏晏也意识到问得太急，毕竟是人家前妻，万一让人误会自己意图染指那就冤枉了，忙笑了笑，“我只是好奇，是否真有修仙一说，随口问问。”
豫王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玄道，顺手抱起世子，反而劝他：“自古帝王多好证长生，长生却是个最荒谬的谎言，丹士方士之流无一不是骗子，清河何等聪明之人，难道信它？”
在穿越之前，苏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今……不好说，但依然认为穿越是科幻事件，而非玄幻事件。听了豫王的话，觉得对方是古代人中十分难得的清醒者。
尤其是统治阶级，权势越大越迷恋尘世，一想到寿有尽时就恐慌得不行，所以历朝历代多有皇帝热衷炼丹、修道、吃红丸，即使英武如先帝——显祖皇帝，那样一个南征北战、挥斥八极的人物，到了老病缠身，为求延年续命也免不了求助鬼神之道。
苏晏倒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态，就跟现代人总觉得医学技术应该发达到消灭一切疾病，临终关怀时还念叨着“医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同样的道理。不同的是，一个迷信玄学，一个迷信医学。
所以一个不迷信的古代王爷就凸显出了可贵之处，苏晏反问：“若是真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大道之力，你就不心动，不想见识见识它的神奇？”
豫王笑了：“倘若有这股真力，它为什么要给予我神奇，又需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作为交换？天地山川有玄妙，风雪雷电有威力，但未必有性灵。有性灵的，只有人，所以人才是万物之首。我不信鬼神、不信命，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生死轮回，只信人，信我自己。”
承认宇宙的力量，但不承认宇宙的意识，这点看法与苏晏不谋而合。
豫王见他微微点头，眉目间浮现赞许之色，态度与常人迥然不同。幼年时，父母因为他不肯叩拜天地而斥责他不敬神明，长大后，他身居高位，周围人即便听到些狂悖之言也不敢反驳，但心里终归是不认同。
还不止如此，他甚至对皇帝私下说过，鱼水.之欢乃是人之天性，寡妇不易，何须守节，母后若是要养个把面首泄火，只要不碍着国事政事，让她养就是了，只当收用了个人形玉&#183;势。他还记得当时皇兄看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这类离经叛道的话若是同苏晏说，也许他能理解？豫王心底隐隐生出了某种期待。
他笑道：“你帮我找回儿子，不好好酬谢一番，情理上也说不过去，不若我请你喝酒？这间酒肆就不错，他们家的羊羔酒别具一格，酒色白莹，味极甘滑，脂香浓郁，冬日饮用大补元气，健脾胃，益腰肾。”
苏晏对他芥蒂极深，能好声好气说几句话不翻脸骂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肯同他喝酒，怕不给喝到床上去。当即婉拒：“并非在下不识抬举，实是尊卑有别，贵人好意心领，不敢造次。”
豫王听出了暗搓搓讽刺的意思，这是说自己身份尊贵但品行卑劣，他高攀不起呢。否则太子也是贵人，他怎么就肯留宿东宫，造次得很。
真因为水榭一场欢.好而记恨至今？那次他不也享受得很，用得着这么钻牛角尖。
前半程是用了些强硬手段没错，后半程他若是坚决叫停，宁死不从，自己难道会眼睁睁看他也“举身赴清池”？
之前那些床伴也时常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嘴里叫得有多惨，身体扭得有多软，可见床上的威逼利诱和哄骗，怎能叫强迫，那不是情趣么。
豫王有意把掏心窝的话说给苏晏听，希望他也能和“唯人有性灵”一样赞同赞同，可惜苏晏并不想和认定的强奸犯喝酒畅谈人生。
苏晏此刻心里记挂着抵京的沈柒，想把人堵在官署或是沈府，可别被直接寻上门，回头阿追知道了两人又要打起来——简直是一对拆家狗。
苏晏敷衍地再次拱手，转身要走，豫王忽然把怀里的孩子往他身上一抛。他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抱住。
阿骛扒拉着苏晏的衣襟嗷嗷哭，可怜兮兮地叫爹。
豫王果断地说：“阿骛喜欢你，要认你做干爹。过年府里杂乱，奶娘又回家了，孩子没人带，要不你就先替我看两天，等我备好谢礼送上门时，再把他赎回去。”
苏晏又惊又怒，同时觉得对方脑子有坑：“这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随手就丢给我是几个意思？我又没有责任义务替你养！还说什么‘赎回去’，合着我是强盗，是绑匪咯？”
豫王打定主意要跟他纠缠不清，无论是养两天等自己上门来领，还是不依不饶地送回王府，按照苏晏的性子总要出面，不会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假手他人。这么你来我往的，还愁找不到机会？
所以昔日的靖北将军拿出了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二话不说走了。
苏晏抱着孩子追不上他，气得声音都抖了，和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个眼望负心丈夫扬长而去的苦逼弃妇：“朱栩竟，你个王八蛋！连亲儿子都能利用的王八蛋！”

第149章 我拿命陪你赌
苏晏在京城街头的腊月寒风中凌乱，胸前巴着个哭唧唧还抓着糖葫芦不放的奶娃。
眼瞅着奶娃的亲爹消失在闹市中，他气得想杀人。
慢慢冷静下来后，苏晏一边哄着哭个不停的小世子，一边琢磨这会儿该怎么处理。把阿骛送去兵马司，让衙役们送去豫王府？估计他们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怕自己拐了世子栽赃。
直接去豫王府，把阿骛交给门口守卫？似乎可行，就算豫王不接收，我把孩子往台阶上面一放就走，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嗷嗷哭的世子不管吧。
拿定主意后，苏晏用衣袖给世子抹干净满是泪的脸蛋，暗骂豫王渣爹没心肝，这么可爱的亲儿子也舍得说扔就扔，然后抱着孩子走去附近牙行雇马车。
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问酒肆老板：“你们店的羊羔酒真能健脾胃，益腰肾？”
“那是太能了！”老板挥舞着酒勺自夸，“特别是肾虚导致的腰膝酸软，喝两次就见效。我们店的羊羔酒，是全京城最出名的。”
苏晏果断道：“给我来两坛。”
酒坛子不大，挂在腰带上不会太影响走路，就是要小心别被怀里的孩子踢掉。
豫王府离此不远，在东北方向的澄清坊。苏晏走到牙行，发现马车都被雇去运年货了，只好租了一匹温顺的老马，抱着孩子上了马背，从拥挤的街巷间慢吞吞溜达过去。
阿骛被他搂在怀中，手里摇着新买的拨浪鼓，很开心地叫：“骑大马，骑大马！”苏晏摸摸他的小脑袋，忍不住微笑。
正阳门大街上，一队锦衣卫缇骑刚从南城门驰入，见路上人多，勒马缓行。
沈柒办完差，连夜从京城郊县大兴赶回，眉眼间还带着一路烟尘与落雪的余迹。
他在十字路口停驻，对跟随的千户石严霜与韦缨说：“你们带队回衙门，我去办点私事。初七之前我就不去衙门了，你们安排好春假轮值人员，衙门内必须有人留守，诏狱的看管更不能松懈。”
两名千户应声而诺。
灵光寺事件中，石严霜得知上官藏了个“妖精娘子”，这下更是猜测他要去幽会。这位掌刑千户脑子里很会跑黄骠，于是凑上前低声问：“同知大人什么时候请咱弟兄们喝喜酒呀？该不会金屋藏娇一辈子，永远喝不上了罢？”
沈柒心情好，也不计较老部下的爱八卦，答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
石严霜琢磨着，这句话似有深意，莫非是同知大人上赶着娶，人家还不乐意嫁？他早怀疑对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娘，或者根本就是个男人，身份还不好曝光。于是试探地问：“怎么着，同知大人才貌双全有权有势，对方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柒笑着用马鞭在他大腿上轻抽一记，“少打听上官的私事，否则你未婚妻今天就会知道你偷养了两个外房。”
石严霜心底咯噔一下，立刻讪讪地闭了嘴。
沈柒朝苏府所在的黄华坊方向行去，按捺着跃跃的心，终于来到苏府门口，下马敲门。
苏小京啃着卤鸡爪来应门，口齿含糊：“我们家大人不在，还请阁下改日再来。”
沈柒一怔，说：“我之前投过拜帖，约好时间了。你家大人去了哪里？”
苏小京摇头。
沈柒眉头微皱，又问：“那个冻梨脸侍卫呢？”
苏小京扔掉鸡骨头，拿手帕擦擦嘴，噼里啪啦答：“大人让他去铁匠铺取火锅啦。打了个新火锅，还是照大人亲手画的图纸打的，准备年夜饭时候吃呢！”
“年夜饭……和谁？在哪里？”
苏小京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哪里？年夜饭当然在家里。大人、追哥，还有我和小北，咱家就四口人，没了。”
年夜饭当然在家里。
咱家就四口人。
追哥。
沈柒后槽牙都要酸掉了，咬牙道：“先让我进门，在厅堂等他回来。”
苏小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人没说留客，我一个小厮可做不了大人的主。”
沈柒无奈，退而求其次：“那我给你家大人留封信，他一回来，还请务必转交。”
他从怀中掏出锦衣卫随身携带的碳棒和本子，言简意赅地写了几句，说自己明日还会来，另外，这几日都住在府邸，扫径以待贵客登门，不去官署了。
撕下那页对折好，想了想，随信附上十两纹银，递给苏小京：“小兄弟辛苦了，一点拜年礼，拿去买吃食。”
苏小京看他出手如此阔绰，眼睛都直了，很是心动，但最终还是摇头，只接过纸张，“我家大人说了，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财礼，谁知道对方是送贿还是下饵呢，拿人手软。”
他的手指在纸张背面留下油汪汪的印记，沈柒眼角一抽，担心被苏晏嫌弃邋遢。
清河多爱干净的一个人，当初在他肩膀上蹭个血手印，都要咭咭哝哝地擦洗半晌。这下子万一看纸张脏污，不愿沾手直接丢了怎么办？
沈柒正打算再写一张，苏小京道了声“等大人回来就转交”，关门落锁了。
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摧命七郎，在苏御史家的愣头青小厮面前吃了闭门羹，偏偏心里还生不出邪性和火气，唯独觉得年夜饭不该在娘家吃。
以及清河喜欢养狗么？北镇抚司豢养了不少狪犬，又凶猛又灵气，更比他那个桀骜刺头侍卫听话、守本分。养侍卫不如养狗。
沈柒离开后，不多时，荆红追拎着一口九个格子的大锡锅步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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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远远看，豫王府的黄铜钉红漆大门敞开着，像个等猎物自投罗网的口袋，忽然生出了警惕心。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上台阶，放下孩子，交代两句……
然后守门侍卫大喝一声——
“哪里来的歹人，竟敢拐走豫王世子！抓起来！”
于是自己就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像祭天的羊牲一样被抬进王府，落在正中下怀的狗比豫王手里。王府深似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妈呀，差点上当！
苏晏当即调转马头，决定按原计划去沈府。
至于阿骛，暂时就带着吧，反正也挺乖，只要不停地拿东西给他吃，就不会闹腾，比前世堂姐家的熊娃好带多了。
苏晏从澄清坊出来，沈柒从相邻的黄华坊出来，两人都往位于西边小时雍坊的沈府去，于是在十字路口碰个正着，都是一脸惊喜。
苏晏是喜大于惊，笑道：“七郎回来了，可巧在这里撞上。”
沈柒是惊大于喜，盯着他怀中的小娃娃，问：“谁家的孩子？怎么给你抱着。”
苏晏不想提糟心的豫王，还在想怎么糊弄过去。阿骛似乎被沈柒吓到，往苏晏怀中一缩，叫道：“爹爹！”
沈柒：“！！”
苏晏：“……”
阿骛：“╮(ˉ▽ˉ )╭”
沈柒脸色沉下来，“你儿子？谁给你生的，胭脂巷的那个花魁老相好？去年夏天，你刚抵京赴考时，在她那里盘桓半年，今年三月出贡后才断了联系，休想瞒我。”
苏晏忙解释：“不不，我在阮红蕉那里也就喝喝花酒、听听小曲，没做别的……我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啊，你又不是我爹。而且那时你我还没认识吧？”
他想想觉得哪里不对，忽然反应过来：“——你调查我？沈柒你想做什么，别在我这里犯职业病我告诉你！”
何止是调查，沈柒还公器私用地动用了福州府的锦衣卫暗哨，把苏晏祖宗八代和他出生至今的大事小事翻了个底朝天，都连画带写地记录在一本册子上，就跟时下流行的带插图话本似的。
见不到苏晏的面时就翻来覆去地看，从窥探对方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寻找自己的参与感。
每看过一遍，就觉得彼此的血肉又多黏合了些，最终成为骨中骨、肉中肉，完全融为一体了才好。
而苏晏在刚穿越过来时，和名妓阮红蕉那点说不清的暧昧，哪里逃得过锦衣卫的眼睛，当即生出了辣手摧花的杀心——之前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一个妓子愿意珠胎暗结留下血脉，将来必要各种纠缠，不如先行除之防患未然。
苏晏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眼底的阴暗，下意识地搂住阿骛，提高音量：“你想做什么？都说了和阮红蕉没关系，不是她生的！”
阿骛从他手中抠不到剩余的绿豆糕，着急地叫：“爹，阿骛吃糕。”
沈柒：“那是谁生的？爹能乱叫？”
苏晏翻个白眼，说反话：“我自己生的，行了吧！”
沈柒盯着他的腰腹看，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就算第一次就怀上，也才七个月，没到生的时候。”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怀？你脑子有坑？”苏晏当他嘲讽，赌气道，“想儿子想疯了，就去找个女人给你生，别找我！”说着把缰绳一拽，转身要走。
沈柒连忙驱马上前，俯身牵住他的马笼头，服软道：“我那下懵了一下。你只当说笑，别介意。”
苏晏也没真恼，叹口气：“你别问这孩子谁的，知道了保证心里更膈应。反正就是暂时看一下，我再找个合适的人，给送回到他家去。”
“……你不想说，那就不问了。先去我家，这小崽子让婢女照顾。”
苏晏也担心这么小的孩子，屎尿乱拉自己弄不来，给婢女照顾更合适，于是点头同意。
两人并排骑马而行。酒坛磕在胯骨上难受，苏晏接下来，递给沈柒：“喏，火镰的回礼。”
他一直想送点什么给沈柒，但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合适。沈柒借过他金丝软甲——其实是送，但他当时觉得太过珍贵，死活不肯收，最后在离京前又给还回去了。于是对方又送了火镰，作为离别礼。
自己也不知道回点什么，去过的陕西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都是各种饼啊糕啊柿子红枣，京城物流通畅，什么南北货没有？
本想再多考虑考虑，刚好给自己买了羊羔酒，就转手送给对方吧，当做重逢礼。
至于拜年礼，那得隆重得多，等想好了，初二三再送。
沈柒接过酒坛，闻了闻，挑眉道：“羊羔酒？”
苏晏点头：“对，店家说，他家的酒全京城最出名，专治肾虚。像腰膝酸软啊什么的，还挺对（我的）症。”
“我的”两个字，只存在于脑海中，没好意思说出口。于是这句话听在沈同知的耳中，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沈柒：“……”
沈柒：“我知道了。”
苏晏：“知道什么？”
沈柒：“上次不是为夫不卖力，而是你老担心被附近的——”
苏晏又羞又窘：“闭嘴！冷不丁地瞎开什么车！”
开车？什么意思……难道是老汉推车的车。沈柒说：“这次你且好好看着，有你受的。”
苏晏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荡漾，嘴硬道：“什么这次，没有这次，就是去坐坐，聊聊天，喝喝酒。”
沈柒附和：“对对，聊天喝酒。”
结果到了沈府，把阿骛从苏晏怀里提溜出来，扔给婢女，拉着他就直奔内室。
苏晏挣扎道：“聊天……”
“到床上聊。”
“喝酒？”
“到床上喂。”
“等等……别扯……大白天的做什么……你一身尘土汗味，总该洗个澡吧！”
沈柒停了手，悻悻然去沐浴。
苏晏衣冠不整地坐在床沿，独自懵逼：我踏马这是来干什么？送炮？不行，这可太骚了，我是个有底线的直……直不直都得有底线，不能自甘堕落。
他把衣物整理清楚，去找婢女讨要阿骛。
阿骛在半路马背上尿了两泡，刚进门裤管里又拉了一坨，这会儿刚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衣。
苏晏把阿骛像挡箭牌般抱在怀里，往书房罗汉榻的软垫里一窝，开始在炕桌上画鸭子，教他数数。
沈柒飞快沐浴完，在寝室不见人影，面色铁青地出门问婢女，而后立刻转去书房。
看到一大一小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问：“你就这么喜欢小崽子？”
苏晏笑道：“肉嘟嘟的多可爱。”他拍了拍榻面，“来，喝酒，随便聊聊。”
沈柒方才还欲.火中烧，现在忽然就不急了，坐上榻，亲自斟酒。
两人细细碎碎地聊着这半年来的经历。阿骛听不懂，也坐不住，在书房满地乱爬，到处翻搜，打碎上好的瓷器两副，最后还是被婢女抱走了。
苏晏不好意思地说：“回头我叫他家里人赔钱。”
沈柒不心疼古董，用两个哥窑冰裂纹花瓶换这个小崽子滚蛋，再合算不过了。
他把炕桌拎开，压着苏晏说：“不用赔钱，他‘爹’让我亲一亲就行。”
苏晏噗嗤笑了：“他爹你真不能亲——唔……”随即再也说不出话。
两人在榻上滚来滚去亲吻许久，苏晏搂着沈柒的脖子，气喘吁吁道：“北漠恐怕将有异变，京城里也不安宁，我一回来，就闻到蠢蠢欲动的气味……”
沈柒咬着他的耳垂，沉声问：“你始终站在太子那边，是皇帝的意思？”
苏晏道：“皇爷与小爷父子情深。再说，我与卫家已是势同水火，绝不能叫他们野心得逞。七郎，我说句实话，偷偷说——”
他凑到沈柒耳边，“朱贺霖是下一任的皇帝。这是天命——哪怕天命被篡改，我也要硬生生把它拗回正道。”
沈柒沉默片刻，说：“他还差不少火候。而且，皇帝还春秋鼎盛，未来几十年的事，不好说。我也说句实话，不要太早站队。天命深难问，帝心也一样，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知明天吹哪阵风。”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东宫被人盯上了，毒蛇案只是个开始。疯死的那个血瞳刺客，背后还不止一个隐剑门。太子或许活不过下一次刺杀。”
“我知道，但是……你就当我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苏晏看他，神情里带着期待，“我押朱贺霖。”
沈柒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不假思索地说：“你押我跟。相公拿命陪你赌，同生共死。”

第150章 我梦见他们了
天际残阳如血，将阴霾下的荒原笼上一层铁锈色，风中依稀夹杂着羌笛声，呜咽如哭。
折断的长柄眉尖刀斜插在焦黑的土层间，锁子甲下的残缺尸体早已僵冷，骨肉支离的手掌依然紧攥着一支断箭。
朱槿城突然嗳出一口气，缓缓睁眼。
……我还活着。他望着层云深处那越发黝黑的天幕，失神地想。
身下饱浸人血的泥土腥臭扑鼻。他双手动了动，抓住一把草根，一点点积蓄力量，片刻后支起身子站了起来，朝着遍地尸体的战场，发出一声怒吼。
这吼声还十分年轻，像只尚未成熟却不减爪牙之利的雄狮。他的脸庞轮廓犹带几分少年的稚气，此刻却被眉眼间横溢而锋锐的战意彻底压制。
他拔出插在血地里的漆黑马槊，大喝道：“黑云突骑，集合——”
五十名探路突骑，与千名越岭偷袭的鞑靼骑兵在乌兰山脚狭路相逢。他身为突骑领，不得不以十二岁稚龄扛起重担，指挥部下利用地形，迂回游击。
他在前锋以强弓劲矢，于极限射程外，一箭射杀对方首领，震慑敌军。
又冒险从五十突骑中，再分出十几骑绕到敌军后方，做出援军掩杀的假象，动摇对方军心。
整整缠斗了一日夜，才让伤亡惨重的鞑靼骑兵意识到，这块骨头又小又硬，还崩牙，实在不值得为此付出玉石俱焚的代价，于是在副首领的撤兵命令中溃败而走，无功折返。
而突骑们也几近阵亡殆尽，连同他自己，最后仅存区区六人。
这场被后世称为“乌兰山遭遇战”的小规模战斗，成为了历史上以寡敌众遭遇战的经典案例。然而在正史的寥寥数笔记录中，指挥者的名字却只有“不详”二字。
朱槿城静静等待，终于看见五个从血泊中爬起的人影，摇摇晃晃向他靠拢。
越来越近，他看见他们满是血污的对襟锁子甲，手里残破的兵刃，熏黑的痕迹掩不住青白僵硬的脸。
——那是死人的脸色。
风中羌笛声时断时续，如残魂夜哭。
战死的袍泽们向他伸出手，像一杈杈蜡白枯槁的树枝，惨恻地逼问：
“殿下，为何要抛下我们？”
“殿下，塞上终年苦寒，你身在繁华京师，可还记得我们的埋骨之地？”
“殿下，战旌已失，军魂犹在，你为何不回来？”
“殿下……”
“将军……”
“主帅……”
无数呼唤声在他脑中回荡，幽微如风声过隙，却又震耳欲聋。
他用掌心紧紧捂住两耳，临万军之阵而岿然不动的身躯，竟无法面对这些质问似的，步步向后退却……
后方天子都城香红缭绕，是烟花地，也是诛心牢。
他向金粉装饰的天狱，无止境地坠下去、坠下去——
豫王猛地坐起身，脸色发青，额上冷汗涔涔。他攥着厚软锦被，不断深呼吸，片刻后方才真正回魂，从噩梦重返人间。
有多久，没有梦到十几年前的战场了？逼真得就像再次身临其境。
窗户大开的寝殿外，远处仿佛传来极微弱的乐音，像羌笛，又像埙，尖锐地颤动着。
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在肺腑间翻涌，令人胸闷欲呕、头脑发涨，逐渐绞成一股无法排解的戾气。
经年累积的压抑、不甘、憋屈乃至恨意，都被这股戾气激发，如石油遇明火，蓬然烧成了一片火海！豫王掀开锦被跃下床，连外衫也不披，快步横穿寝殿，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
门板在砰然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守夜的内监与侍女们从瞌睡中惊醒，见自家王爷披发跣足，脸色铁青，恶鬼似的站在洞开的殿门口，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在王府伺候数年，见惯了豫王或慵懒闲适，或风流浪荡的做派，却从未见过这般狰狞面目，简直如传闻中的阿修罗一般，不禁纷纷腿软跪地，叩头请罪。
被扑面的寒风一吹，那股恶气似乎消散了些，连带焚身烈焰也火势渐弱。豫王遥望着黑暗天际的一两点寒星，神情有些恍惚。
他忽然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踹门声？众人不敢回答，连连摇头。
豫王侧耳细听，那一线非笛非埙的奇诡声音并不存在，似乎只是个错觉，因着梦境而影响到现实。
他沉默良久，最后说：“没事了，本王突发噩梦，神思混乱时踹坏了门。明日着木匠订做一扇新的即可。今夜我去后殿睡，你们打理一下。”
巡夜侍卫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韩奔，抱拳行礼：“殿下，出什么事了？”
这声“殿下”，让豫王的手微颤了一下，吩咐道：“你随我来。”说着大步迈向后殿。
韩奔见他雪夜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赶紧从侍女手中接过厚披风和毡靴，追赶而去。
在走廊尽头，豫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韩奔，突兀地问：“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乌兰山脚的那场遭遇战？”
韩奔愣住，须臾后才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您十二岁时的初战？率五十黑云突骑，击溃了鞑靼千名骑兵，当然记得。”
“最后活了几人？”
“除了殿下以外，幸存五人。”
豫王松口气，又问：“他们还活着么？”
韩奔迟疑，摇了摇头：“时隔太久，卑职不知。自殿下统领靖北军，将早年率领过的黑云突骑也编入其中。十年前，靖北军改弦更张，编制拆散后被几个边军卫所吸纳，各有领军。如今若再去寻找当年的老兵，怕是已生死茫茫。”
玄色披风裹着豫王雕像似的身躯，在长久的屹立不动后，他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我梦见他们了。”
短短六个字，韩奔突然泪水盈眶。
他连忙掩饰地转头拭去，答道：“卑职偶尔也梦见往事，醒来也感慨，但毕竟已经过去了。”
“……不对。”
“什么？”
“过不去。”豫王面无表情地站立着，连指尖都不曾动一下，“他们的阴魂来质问我了。”
韩奔心头一惊，劝解道：“殿下刚刚做了噩梦？心思郁结易生梦，殿下还是看开点，放宽心。”
豫王梦呓般说道：“那不像梦，太逼真……直到这下我鼻腔里还能嗅到血腥味，手上还残留着尸体的触感。”
韩奔觉得自家王爷今夜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不放心地说：“卑职去请府内的医官来，给王爷把个平安脉。”
豫王叫住了他，问：“刚才，你可听到笛声？有点像羌笛，但又不是。”
韩奔回忆了一下，摇头：“卑职只听见半夜零星的几声爆竹，王爷听见的丝竹声，大约是从教坊司那边飘过来的，为了元宵节鳌山灯会上的歌舞表演，教坊司的乐师和女乐们都在加紧排练。”
豫王皱眉，总觉得并非丝竹，但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声音。最后摇头道：“算了。除夕将至，你们也别巡夜了，回去与家人团聚罢。”
韩奔微微笑道：“选择年关轮值的这批侍卫，哪里还有家？王府就是我们的家。”
豫王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轻叹：“委屈你们了。”
韩奔半跪下来，一边为他踩在冰冷砖面的赤足穿上毡靴，一边回答：“怎么就委屈了？以前在将军帐下当亲兵，整日操练，吃个饭都是囫囵的。如今在王府做侍卫，长胖十来斤，过去的腰带都束不住了。享福才是。”
豫王手上一用力，五指陷入他肩膀的肌肉中，沉声问：“想不想回去吃苦？”
“想——”韩奔顿住，又笑笑，“想想就算了。在京城也挺好。”
豫王垂目看他，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随即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韩奔目送王爷的背影消失在后殿台阶上，方才回到值守的侍卫中，继续巡夜。他扫了一眼队伍，问：“新来的那小子呢？”
“殷福？”一名侍卫答，“之前在啊。后来闹肚子，你放他去出恭，忘记了？哦哦，人来了。”
韩奔见殷福从恭房方向走过来，蹙眉揉着腹部，脸色有些苍白。看到他后，习惯性地见人就笑，半边脸颊上露出个月牙形的靥涡，透着几许天真又甜蜜的孩子气。
韩奔不明所以地心软了一下，对殷福说：“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回房歇息，不用跟着巡了。”
“谢统领关心，但其他兄弟能做到的，我也能，不需要照顾。”殷福不肯回房，坚守岗位。
韩奔眼底掠过欣赏之意，说：“行，撑不住了再告诉我。”
殷福朝他含笑点头。站得近了，借着明亮灯光，韩奔蓦然发现，这小子的瞳色是蜜一般的琥珀色，与靥涡相得益彰，给人一种软乎乎的感觉。
……想捏一捏这带靥涡的脸蛋，韩奔鬼使神差地想。
随即回过神，暗啐自己一口，招呼众人：“走，继续。”
豫王换了间寝殿，被侍女伺候着用热水泡完脚，重又躺回床上。他睁眼看着深色帐顶上银线绣的云海明月出关山，隔着十几年光阴，对战场上的幽魂喃喃低语：
“记得。”
“不会抛下你们。”
“塞上苦寒，却是心安之地。”
“再等等，时机总会来。”

第151章 关系有点复杂
是夜，豫王府寝殿的门碎了。
苏府小厮收到了自家大人亲笔的一封“今夜不回家，不必守门”的手书。贴身侍卫彻夜不眠，把某位访客留下的，散发着卤鸡爪味的纸条捏成了粉末。
沈府主院正房内的灯火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整整两日夜没有人出来，饭菜只送到门口，连窗棱缝儿里都透出了酒香。
一岁零十个月的阿骛小朋友，在婢女姐姐的温柔陪护下，有吃有玩，乐不思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亲爹已经把他弃置了两天。
腊月二十八上午，苏晏打开房门，刚抬脚就踢在门槛上，险些跌个倒栽葱。幸好身后的沈柒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
苏晏埋怨：“都是你，这下我越补越虚了。”
沈柒轻笑着蹭了蹭他的后脑勺，“没事，慢慢再补。”
“手撒开，撒开！来来往往都是人，疯了你。”
“能在我府上留下的人，首要就是口风紧，保证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苏御史要脸，某些时候脸甚至比菊花重要，闻言心放下大半，推开沈柒，慢吞吞往外走。
沈同知还想缠他，“再两天就除夕了，不如留下过年，初二再回娘家。”
苏晏刻意沉着脸，眉梢眼角慵懒又餍足的春意，却似三月柳絮悄无声息地飘飞。他薄斥道：“什么娘不娘家，扯淡！我当然要回去，谁过年在兄弟家过。”
一下床，他嘴又硬.了，把沈柒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拿绸带给捆在床上，这辈子都别想出房门半步。
这个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脑海中随即又跳出了高朔的话。
高朔来向他汇报陕西这半年的经历时，劝解道：“酒也一起喝得，觉也一起睡得，如此看来，‘兄弟’和‘娘子’又有何区别呢？苏大人想留着这块遮羞布，就让他留呗。”
沈柒深吸口气，觉得心里好过了些，于是也不再强留，另做打算。
苏晏嘀咕道：“就剩两天了，我要送人的拜年礼还没买齐，得赶紧回家开清单……不对，我得先把阿骛送回去，家里哪有婢女照顾他呢。”
“到底谁家的娃，我帮你送？”沈柒说。
苏晏连连摇头，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个极合适的人选。他一拍大腿：“我怎么把应虚先生忘了？”
大腿上有好几道牙印，这一下拍疼了，他气得在沈柒的小腿上踢了一脚，抱起阿骛就往门外走。沈柒命人备好马车，想亲自送他，也被直接拒绝了。
苏晏在路过的集市上买了不少年货，同拎着去陈实毓的医庐。
陈实毓悬壶济世，快过年了还开着医庐接待病人，见苏晏进来，微愣后起身迎接：“苏大人从陕西回来了？一路都平安顺遂罢。”
苏晏笑着把年货放在桌上：“前几日回来，放心，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应虚先生的。”
陈实毓捋须而笑：“苏大人仁厚，老朽愧不敢当，回头就把年礼送去贵府。”
说话间又觉得他怀中娃娃眼熟，定睛一看，“这不是豫王世子？”
苏晏顺势把阿骛放在地上，任他爬条凳玩儿，对陈实毓拱手：“这事儿还得辛苦应虚先生，把孩子送回去。”
“苏大人不是与豫王殿下有旧，这是何意？”
苏晏尴尬地笑笑：“有旧是有旧，但也有点龃龉，如今不好碰面。还望应虚先生不嫌麻烦，帮我跑一趟豫王府。”
陈实毓答应了，并说愿意卖自己这张老脸，帮他在豫王面前尽量化解。
苏晏连连说不用，只要把世子送回豫王手上就行。
陈实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即关了医庐，带着阿骛坐车来到豫王府，通报后进了门。
奶妈们听说世子回来，一涌而上抱起阿骛，又是亲又是哭，心疼他在外面受了委屈，甚至还有人小声骂了声：“这爹是怎么当的！”
长史崔醍匆匆迎上来，拱手：“应虚先生真是及时雨啊！在下正想命人去请先生呐。”
陈实毓怔道：“怎么了崔长史，可是你家王爷出了什么事？”
崔醍说：“王爷这几日抱恙在身，夜里睡不好，噩梦不断，性情也变得暴躁许多。府内的医官开了宁神败火的药，不见效果，还望应虚先生前去看一看。”
陈实毓为难道：“老朽是外科大夫，不是内科，怕不对症……先看看什么情况吧，不行再找其他大夫。”
崔醍大喜，领着他前往后殿。
豫王坐在圆桌旁，抱着头，双肘撑在桌沿，一动不动。听见通报方才抬头，疲惫地看了陈实毓一眼，道：“毓翁来了。”
“四殿下。”陈实毓上前，在旁边的圆凳坐下，观颜察色。见豫王精神有些萎靡，印堂无光，眼眶底下透着乌青，眼白布满血丝，像是邪火犯心的失寐之证。又切了脉搏，躁乱不安。
“殿下哪里感觉不适？”
“……胸闷欲呕、头昏耳鸣、焦躁难宁，心里总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暴起发难。有时分不清醒耶非耶，犹如庄周梦蝶。”
“长史说殿下噩梦不断，梦见什么了？”
“毓翁难道不知？”豫王用一双困兽般的眼睛看他,于重重束缚的绝望下闪着狂暴而锋锐的凶光：“此心不改，此志难夺，遇风为虎，乘云化龙——这不正是你亲口劝本王的么!”
陈实毓吸了口凉气，似乎发现了症结所在。
如果说豫王面上表现出的是一片泥泞沼泽，内心是一条沉郁而奔流的大江，如今这条江已泥沙浑浊、水位暴涨，滚滚洪峰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岸。
若无连日暴雨，江水不会忽然变成这样。
但他望闻问切后，尚未找到这异常状态的激发点。
陈实毓皱眉捋须思索良久，最后才道：“老朽先为殿下施针，降一降犯心邪火，再开些助眠药物。但这些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除了己身，殿下可有感觉到外界有任何异常？譬如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受了什么刺激。”
“笛声……”豫王按捺着胸口窜动的恶气，闭上双眼，“仿佛在梦境里，又仿佛在现实中；近在耳畔，又远在天际。醒后再去倾听，杳然无踪。”
“幻听？什么样的笛声？”
“诡异尖锐的颤音，令人心神也跟着震颤。”
陈实毓颔首：“老朽回去琢磨琢磨，查找医书，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这下先给殿下用针。对了，殿下要不要暂时去别院安顿几日？换个环境，或许心境也就不同了。”
-
苏晏从医庐回到家，就忙着开购物单，指示小北小京去买送人的节礼。
又写了封家书，告诉远在福州的父母，自己如今正在京城过年，三两个月后或许还要再去趟陕西，让他们不必牵挂，自己一切安好。
带来家书的几名仆役已在客栈住了个把月，这次刚好把回信和年货、礼物一并捎上返回福州。
别的都好说，就是母亲林氏在家书中，提到他已满十七，也到成家立业的年龄了。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对象，父母可以前去提亲。若是没有，就由家里做主，给他定一门亲事。
苏晏在回信中态度坚决地告诉父母，大丈夫建功立业是首要，不能被女色消磨了心志，至少二十岁前不考虑婚事。
他半点也不想接受包办婚姻，打算先拖延几年再说。
而且朝内朝外，操心的事多得去了，北漠厉兵秣马，卫氏蠢蠢欲动，暗中还有刺客对东宫虎视眈眈，哪有空想什么娶妻生子？
再说，成亲这事要是被沈柒、阿追，甚至是太子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由得浮想了一下——
阿追委屈：大人这就要给属下找个主母，难道是嫌属下照顾不周？
太子愤怒：好哇！本来待在东宫的时间就少，这下娶了妻，可不得日日温柔乡里躺，眼里更是没有小爷了！
沈柒冷笑：娘子对女人竟还硬得起来，看来为夫调教得还不够……
打住，什么鬼东西！苏晏挥散了脑中乱七八糟的画面，心虚地喘口气，暗暗道，看来哪天得空了，最好去胭脂胡同走一趟，弄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态……直的？弯的？还是橡胶棒，被外力压着才不得已弯曲，那股力道一撤，就能笔直如初地弹回去？
苏晏把老家仆役打发走后，一面低着头在廊下行走，一面还在纠结自己如今扑朔迷离的性取向，魂不守舍地撞在了荆红追身上。
他回神抬眼，见贴身侍卫一张臭脸。
“大人整整两日不着家，去哪里了？”侍卫以下犯上地盘问，语气虽平淡，脸色却冷硬。
苏晏干咳一声，后退站稳，把手抄进袖口，端起当家老爷的架子：“大人去哪里，还要向你汇报？”
荆红追逼近一步：“家里人都担心得很。大人不顾念家里，也不顾念自身安危？京城街头龙蛇混杂，万一有人对大人不利，怎么办？”
“我去……访友，并不在街头闲逛。”
“人心隔肚皮，大人若是误访了一条披着人皮的豺狼，又该怎么办？”
这么明显的敌意，莫非他知道我去沈柒那儿了？苏晏扯动嘴角笑了笑，“我这不是安全回家了么，又没少块肉。好啦阿追，别闹脾气了，你和沈柒不能总这么针锋相对下去，这样我夹在中间很为难。你也不想让我难做，对吧？
“我知道当初他追捕你时砍了三刀，你到现在身上还留着疤，但那时他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么。再说，前几日.你在温泉不是给了他一剑，刺得挺深，他也没说要报复回来。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看在我的份上，你们之间扯平了，今后别再见面就打，好伐？”
苏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贴身侍卫能给他这个主上一点面子。
结果荆红追的脸更黑了，咬牙问：“我那一剑刺在他大腿内侧——本来是想废他的子孙根，可惜被他错开了些许。大人又是如何知道伤口深不深，亲眼看过了，还是亲手摸过了？”
苏晏无言以对，最后把周之道周知府的千古名句借用了过来：“唔……嗯……哎。”
荆红追气得心肝都要裂了。
满腹恼恨与杀意，对着苏大人却发作不出来——苏大人有什么错呢，招人的模样是父母给的，对别人的付出容易心软和受感动是因为他天性善良。他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注上政务上，为国为民办事，从未揣着风花雪月的心思去接近谁、勾引谁，反倒是那些强取豪夺的权贵总来招惹他、纠缠他。
既要清除那些垂涎大人的豺狼虎豹，又不能陷大人于左右为难的困境，更不能伤及大人的仕途前程。做不到的话，那是自己能力不足，空奉珍宝而无力守护，又怎么能怪大人在情之一字上耳软心活呢？
退一万步说，自己有什么资格管大人的床事，真当自己是小妾了？
荆红追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刺儿头醋缸子侍卫突然偃旗息鼓，不追究了，苏晏心底反倒有些不安起来，犹豫一下，追上去。
荆红追快步走到自己的厢房，进门，反手关门。
苏晏把手抵在门上，讪讪地问：“你生气啦。真生气啦？”
荆红追不说话，推了推门板边沿，示意自己要独处。
苏大人从未在贴身侍卫这里吃过闭门羹，这下反常得令他有些不安。他从门缝里挤了半条腿进来，颇有诚意地解释：“我和沈柒之间……关系有点复杂。他曾为我险些丧命——”
“我也曾。”
“唔，我是说，他是真把我当成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也是。”
“那不一样，我和他毕竟，呃，做过那事——”
“难道大人和属下就没做过那事？”荆红追反问，想起当时的情景，耳根又没出息地烧热起来。
苏晏老脸一红：“意外的不算。你当时走火入魔，我不怪你。”
“这会儿属下没入魔，把大人拽上……”荆红追打了个磕巴，但仍顽强地说下去，“拽上床，大人怪不怪我？”
苏晏忙转移话题：“别老提你自己，我们在说沈柒。我的意思是，兄弟也罢，其他什么也罢，反正如今这种关系，他乐意，我也能接受，就这么先处着。阿追你就别阻拦了，好不好？”
一双冰河寒星似的眼睛盯着苏晏看了许久，看得他头皮有些发麻，荆红追方才手上微使劲，把苏晏拽进了房，砰一声扣上门。
“侍卫也罢，其他什么也罢，反正如今这种关系，我乐意，也请大人接受，就别介意属下的冒犯了，好不好？”
苏晏被噎了口气：“不是，你这人怎么听不懂——”
“大人，属下得罪了。”荆红追先行谢罪，然后仗着自己内息绵长，把苏大人抵在门板上亲到差点断气。
苏晏满面潮红，又是呛咳，又是大口喘气，眼里蓄满险些窒息导致的泪水。
荆红追脸颊比他还红，但不是憋红的，是羞红的。他愧疚道：“属下又忘了，中途要让大人换气，都怪我技艺生疏。不过，这回绝不会忘了，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还来？你太得寸进唔——”
妈的，能不能让本大人说句完整话？！苏晏在心底咆哮，去他妈的冷面忠犬，去他妈的乖僻木讷，都是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比鬼还精，这侍卫不能留了！

第152章 火锅以和为贵
陈实毓施完针后告辞，临走还留下医嘱，让豫王千万放松心情，尽量不要回忆往事，以免郁结伤神加重失寐之症。能换个环境，出去散散心更好。
散心？去哪里散，京畿的界碑么？豫王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起身吩咐崔长史：“着人打扫梧桐水榭，本王要过去小住。”
崔长史劝：“水榭四面透风，夏日凉爽。可如今是严冬，湖面结冰、朔风灌宇不堪居住，王爷要不还是去红梅暖阁？”
豫王挥挥手，让他退下。
崔长史只好派专门负责水榭的仆役前去打扫，再让婢女整理好需要带去的衣食用具，搬上马车。
豫王只带了个车夫，没让侍卫同行。
一干府臣、侍卫在王府门口，目送豫王的马车离开时，殷福小声问韩奔：“统领，真不要我们跟随护卫么？”
韩奔答：“你新来，不知道梧桐水榭是禁地，没有王爷的允准，谁也不许接近。”
“可王爷的安危……”
“放心，王爷的身手你还不清楚？且水榭在大湖中央，周围淼淼烟波、平岸草野一览无余，就算有歹人欲行不轨，也难以潜伏接近。”
“……这我就放心了。”殷福答。
韩奔斜眼看他：“你才刚来没多久，就对王爷忠心耿耿，很好嘛。不过忠心可以，其他心思就免了。”
“什么其他心思？”殷福撩起眼皮，自下往上看他，勾着嘴角浅笑，左颊上那个甜美的靥涡又现了出来。
韩奔忍着作痒的手指，板着脸道：“我听见你和仆役聊天时，问起王府为何没有女主人。没错，王爷不爱女色，只好男风，但不是你这一款的。所以不该有的念头，尽早打消的好，以免误己。”
“你以为我对王爷……狗眼看人低，哼！”殷福敛笑，扭头走了。
“小样儿，还挺有脾气的。”韩奔望着他的背影自语，觉得腹中隐隐有簇火苗在跳动，灼得丹田有点儿疼。
殷福背对他走向府内，面色微沉，琥珀色双眼如寒潭不波。
冬日枯黄的梧桐林，叶落殆尽，豫王把车夫打发走，独自穿过林子与曲折的木栈道，进入水榭。
此刻他头昏耳鸣，胸口烦闷，把头探出围廊的美人靠，朝外干呕了一阵。寒风带着水汽扑面袭来，凉如饮冰，一激之下，头脑似乎有些清醒。
他想起有人曾坐在这个位置，也是这样半倚在美人靠上，在粼粼波光的辉映中，朝自己惬意地眯眼，微笑道“水底长林云似雪，栈边平岸草如烟。看来下官前次说对了，王爷爱野趣。”
如今没有碧波，湖面冰封如镜。豫王怔怔坐了一会儿，手掌在红漆栏杆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起身，走到茶室。地板上的黄琉璃色簟席，已换成了暖和的吐蕃地毯，由藏红花染就，颜色明丽经久不褪。各藩属地进贡之物，皇帝分赐时从来没有少过他的一份，故而朝野上下人皆道：天子亲爱手足，哪怕胞弟再嬉靡浪荡，帝仍宽仁以待。
豫王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踩过地毯，低头注视茶案。案几也是新换的，旧的那张被他一怒之下掷进湖里。就是在这里，他撕开苏晏身上的衣物，被遍身欢爱后的余痕刺痛双眼，以至于之后的事一发不可收拾。
到处都残留着对方的气息，梁下、榻上、衣镜前……水榭犹如秘境，封存着一段仅属于他与苏晏两人的，短暂而激烈缠縻的时光。
“放我走吧……”耳边依稀响起游丝般的呻吟。
那个外柔内刚，能直接操起棋盘砸他脸的少年，的的确确曾向他哀求过，但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把人又做晕了一次。
榻旁桌面，来自番邦的琉璃沙漏仍立在那里。一刻钟的时限，究竟是赌约，还是熬鹰似的一场肉体驯服？
豫王用掌心重重抹了把脸，微叹一声。
他打开衣柜，找到一件撕破后又叠好收藏的青衫，是那天苏晏穿在身上的衣物。
豫王和衣躺在矮榻，将这件青衫展开后盖在身上，嗅着衣领上早已不存在的幽香，辗转许久，终于睡着。
他恍惚回到了恩荣宴上，新科进士们纷纷举杯对皇帝歌功颂德，献诗献画以博圣悦。而人群缝隙中，露出角落里的一张少年脸庞，风流俊美，我行我素，洒然地伸筷去夹满桌菜肴，吃得不亦乐乎。太子因此竖眉瞋目，少年则回以一个满不在乎的眼神。
那瞬间他想：这是个妙人，我要定了。
豫王缓缓睁眼……天亮了？
这一夜，梦境中没有铁马冰河，没有战场硝烟，没有鲜血残尸，也没有呜咽的羌笛声。
豫王坐起身，发现头昏、胸闷、反胃的症状有所减轻，体内的那股烦躁的恶气也平息了不少。
于是他独自在水榭又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后爆竹齐鸣，声震云霄，连绵半个时辰也不停歇，才赫然想起——除夕夜到了。
万家团圆。
皇宫想必正照惯例举行盛大的除夕宫宴，他这个亲王告病缺席，估计真正会担心的也只有母后罢？
王府张灯结彩，大开筵席，戏班堂会连场不断。那些当官的、想当官的，有才名的、无才卖脸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流水般上门拜贺，大概不会料到，连王爷的一片衣角都见不着罢？
豫王忽然发笑。
他起身脱掉身上象征亲王威仪的蟠龙袍服与金冠，从衣柜中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纁色曳撒换上，离开水榭。
骑马奔驰在外城荒旷的街道上，他望着灯火如昼的内城，迫不及待地想见一个人。
-
苏府的厅堂，小厮们摆好特制的炭火桌子，架上了新打造的九宫格大锡锅。
熬制的三鲜高汤在火锅里沸腾，桌面上各种涮锅的鱼片、牛羊肉、鹿心兔脯、参鲍虾蟹、菌菇菜蔬……琳琅摆满桌面。
苏晏正琢磨着，这年头辣椒尚未引进，那么辣锅锅底该用茱.萸酱还是黄芥末调味。最后各放了一格。
再用一格，两个酱都放，并加辣米油，红彤彤的霸王辣。吃倒未必吃得来，拿来捉弄人不错。
荆红追端了最后一盘切好的生鱼片出来，对苏晏说：“大人，可以开始了。”
苏晏说：“等等，还有个人要来。”
见荆红追脸色沉下来，苏老爷把眉峰一挑，摆起了架子：“怎么，之前说好的，想变卦？”
荆红追咬咬牙，不吭声了。
叩门声响起，苏小北去应门，沈柒大包小包地拎了许多吃食进来。苏小京凑过去，上下打量，面上带着好奇与更复杂的古怪神色。
沈柒问：“看什么，前几日不是已经见过了？”
苏小京说：“前几日以为就是个访客，没仔细看，如今才知道，原来就是住在静巷的那个小浪——”
苏小北暗中狠踹了他一脚。“蹄”字在苏小京的嘴里变成了一波三折的“咿嗷嗷”，他抱着腿像蛤蟆似的满院蹦跶。
“失礼了，”苏小北对沈柒躬身拱手，声色沉稳，颇有些大户人家管事的气度，“同知大人里面请，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
沈柒微微颔首，将手上的食材交给他。
苏小北又道：“小人多嘴，提醒沈同知一句——除夕佳节，以和为贵，无论是哪位，今夜若是惹得我家大人不痛快，里面的赶将出去，外面的休想再上门。”
沈柒脸色一沉，咬咬牙，默认了。
走进厅堂，他与荆红追打了个对眼。
火锅中央的红铜火筒内，热炭哔啵作响，爆出几团火星。
苏晏两手抱臂，背靠着堂柱，神色活像个严厉的裁判，准备把不守规则的某人或某些人开除出局。
沈柒与荆红追互相瞪视良久，最后各自把视线撇开，装作没看见对方。
苏晏勉强满意，招呼大家坐下。
八仙桌宽敞得很。苏大人坐对门的主位，锦衣卫兄弟占据了他左侧的位置，贴身侍卫二话不说坐在右侧，两个小厮一起坐对面。
火锅蒸腾的白烟与香气中，这顿年夜饭吃得表面风平浪静，暗中刀光剑影。
苏大人想涮肉，于是左边递鹿肉、右边递兔肉。苏大人想吃鱼，一个夹鱼背、一个夹鱼肚。
无论先接受哪一边，另一边明面上不甩脸子，桌下的脚却带着真气，点切对方下盘，互较暗劲。
苏大人管得了人管不住心，不得不同时接受两份投喂，成了只两腮鼓鼓的花栗鼠。
小京低头吃吃地笑。
小北用筷子敲他的脑袋，低声训：“快吃，吃完回房睡觉！”
小京：“为什么赶我去睡觉，除夕不是要守夜嘛。”
小北：“叫你去睡就去睡，哪儿那么多废话，再叨叨拿你的脑花涮火锅！”
“成天拿吃脑花吓唬我……”小京委屈地嘀咕，稀里呼噜吃完，把嘴巴一抹，离席回屋。
小北紧接着也告退了。桌旁只剩三个人。
苏大人吃着吃着，感觉大腿被蹭了。先是左边，后来右边不甘示弱，也蹭了上来。他又窘又恼，把筷子往桌面一拍：“都给我老实吃饭！”
两条腿老实了没多久，又开始较劲。
苏大人一怒之下，抬脚狠踩两只作怪的脚背，要把兴风作浪的妖孽打回原形。
妖孽们怕硌疼了身娇肉贵的苏大人，只得撤回真气，各自挨了这一碾，扯动僵硬的嘴角，嘶地抽口气。
这下苏晏心情好转，贸然挑战重辣锅底，结果把自己给呛到了，满面通红，眼泪哗哗，咳个半死。
两人只得分工合作，一个拍背顺气，一个去倒冷水，然后再明争暗抢地伺候苏老爷。
窗外火树银花，炫目的爆竹烟火映亮了半片夜空。
豫王悄然站在老桃树下，望着厅堂内的一幕——
苏晏半倚在沈柒臂弯，噙着泪花直喘气。沈柒在轻抚他的后背，荆红追收回空杯，顺势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渍。
豫王沉默片刻，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
鸿胪寺主掌外宾之事，四名瓦剌来使如今就住在官署的客舍中。
三更时分，窗外仍是喧嚣不断，整个京城都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与烟火的亮光笼罩。
瓦剌使者凑在一桌，边喝酒吃烤肉，边用蛮语抱怨：“吵成这个样子，晚上还怎么睡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国书，赶紧上路回去。整天把我们圈在这破官署里，跟防贼似的！”
“要我说，就是直接开打，搞这些来来去去的花把式做什么？”
“中原人黏黏糊糊，皇帝态度也黏黏糊糊。叫人不痛快。”
“唉，少说几句吧，听说他们有个叫‘锦衣卫’的探子机构，厉害着呢，万一偷听去皇帝面前告密，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其中一个使者仰头喝光了酒，放下碗，忽然支起耳朵仔细听，皱眉问：“你们有没听见……一种奇怪的笛声？”

第153章 完了我死定了
正月初一寅时，东方未明，景隆帝便已起身。
按照祖制，皇帝先前往祖庙祭告，而后大驾出乾清门，浩浩荡荡的锦衣卫队簇拥着金辇升上三台，经过谨身殿、华盖殿，最后御奉天殿，端坐金銮宝座，接受臣民的新年朝拜。
这场在奉天殿举行的大朝会，王公百官均要来参礼。
苏晏因为回京后官职尚未变动，仍只是七品御史，所以没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他也乐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初一在家睡懒觉。
睡到日上三竿，听见小北在屋外边敲门，边压低声音叫道：“大人！大人快起来，出事了！”
苏晏一激灵睁开眼，匆忙着衣，开门问：“出什么事？”
“褚侍卫从宫里来，说皇爷即刻要见大人。这大年初一就急着召见，不是大事是什么？大人，您心里可有数？”苏小北神色有些严肃。
苏小京虽然爱咋呼，脑子不拐弯，但至少有句话说对了，“伴君如伴虎”。对于宫里那两位手握生死大权的爷，他也始终替自家大人存着一份忧心。
苏晏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就算有事，也连累不到大人我。你和小京这便给我准备官服，再打包点吃食，我在马车上用……等等！还有两份年礼，用黄绸子扎的那两份，帮我也一起搬上马车。”
走到院下，遇到荆红追。荆红追说：“大人去哪里，请让属下陪同。”
苏晏婉拒：“我要进宫，带着你不方便，你就在家等我。”
荆红追不放心，说：“属下就在午门外等着，大人一出宫就能看见。”
苏晏知道他固执，便同意了。
荆红追又问：“皇帝突然召见，大人认为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吧。”苏晏认为公事的可能性更大，但话一出口，又觉得帝心难测，自己还是不要托大，要做好所有的应对方案。
他想了想，把回京后还未来得及还回去的尚方剑、督理陕西马政的阶段性报告、魏巡抚协助整理的“各级政府机关班子管理模式”手册，连同弹劾平凉郡王朱攸苟的奏折（万一对方恶人先告状），还有豫王写的那封小黄信（必要时脸也不要了拼个鱼死网破），统统都带上，以备万全。
到时看皇帝出什么招，自己就打对应的那张牌，完美。
宫里来的马车在苏府门口等着，苏晏走出门，见褚渊站在一旁等待，互相拜完年后，直接把他拉上了车。
苏晏问：“这时间点儿皇爷该结束了外廷朝会，在内廷受贺才是，怎么突然传召我，是不是出事了？黑炭头，你得给我先透个底。”
他敢问，一来因为褚渊之前在陕西一路随行，两人共过患难，也算有感情基础；二来，皇爷没有派传旨太监，而是派御前侍卫，有护卫他安全之意，说明此事有风险，他得未雨绸缪。
“不瞒苏大人，的确是出事了。但不是宫里，而是鸿胪寺。”
鸿胪寺？最近没到藩属各国的朝贡时间，鸿胪寺里只有瓦剌使者，莫非——
“那几个正在等国书回复的瓦剌人出事了？”
褚渊点头：“死了！数九天寒大半夜，那四人脱光衣物，跳下鸿胪寺内的锦鲤池，冻死了！”
苏晏裹着狐裘披风，联想到赤身跳冰水，忍不住打个激灵，“死得可真蹊跷！”
“可不是？偏偏又是除夕夜，鸿胪寺的官吏们都回家过年，只有几个仆役值守，结果到了今早，尸体才被发现。皇爷接到奏报时正在奉天殿朝会，我在御前侍卫，便命我来接大人入宫商议。”
苏晏一路上琢磨着这件怪事，所坐的马车直抵内廷，来到南书房外。
在前厅等候不多时，御驾便到了，景隆帝与太子一前一后走进来。苏晏连忙起身，行了个叩拜大礼，贺道：“给皇爷、小爷拜年。吾主圣体康健，万寿无疆；吾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亲手扶起他，“来，里头叙话。”
进了御书房，分尊卑落座。內侍端上茶点后，全数退出殿门，连向来贴身伺候的蓝喜都没有留下。
皇帝对苏晏说：“鸿胪寺的事，你应该知道了罢。”
苏晏点头。
“瓦剌使者之死，你怎么看？”
这熟悉的问法、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半点个人喜恶，很“景隆帝”式。
苏晏曾经一听皇帝问这话，胸口就紧张得直抽抽，总觉得像公务员国考。如今习惯成自然，更兼心里对皇帝多了几分亲近甚至是温存，回答起来也就不觉得紧张了。
他在马车上已有所思考，这会儿从容回答：“有人不愿见我大铭与瓦剌释嫌，想给这场冲突火上浇油。”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反而问道：“记得皇爷曾对臣说，要用回复的国书麻痹黑朵萨满及其幕后主使，再另行遣人前去瓦剌，秘密联系虎阔力，澄清昆勒王子遇刺之事，不知进行得如何？”
坐在旁边的朱贺霖第一次听说这事，刚想开口询问，转念又闭了嘴，先仔细听。
皇帝说：“国书内阁已议论草拟，待朕审过，交由司礼监誊写用印，本打算再拖延几日交予瓦剌使者带回。密使也在腊月二十五派出，算算时间，连长城都还没出，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抵达瓦剌部。”
苏晏道：“所以有人忍不住了。他不知国书里将会写什么，担心干戈将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让瓦剌使者死在大铭境内，死在鸿胪寺的官署里。
“都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而我大铭却连几个使者都不放过，何其残暴不仁，穷兵黩武——这就是凶手要达到的舆论效果。皇爷想啊，他为什么要用如此离奇荒诞的手法杀人？”
景隆帝转头看向太子，示意他来回答。
太子之前并未参与过他们的讨论，只在朝会听政时，得知一些大铭与瓦剌之间的矛盾与局势，眼下被父皇考查似的一看，顿时心里直打鼓，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去瞟苏晏。
苏晏鼓励地朝太子微微一笑。
他知道朱贺霖聪明，虽然心性有些跳脱不定，却拥有一种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直觉和远见，这是天生的智慧。眼下缺乏的只是历练，与独当一面的自信。
朱贺霖读懂了他的笑意，果然心情大为镇定，快速思索后，说道：“因为这是最百口莫辩的死法。假设使者死于刀剑或是毒药，我们还能下令捉拿刺客，给瓦剌一个交代，而如今这个局面，我们要怎么说？说‘是你们使者自己犯了疯病，大冬天脱衣跳水而死’么？这个回答明明是事实，可在瓦剌看来，却是何其的荒谬与傲慢！必然举部激怒，不死不休！这便是凶手想要达成的目的。”
皇帝颔首，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
朱贺霖有点得意，更多的是疑虑：“凶手如此阴险，父皇却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担心眼下局势，难道已有破解之法？”
皇帝举杯饮茶，“急有何用。若是连天子都稳不住阵脚，叫底下的臣民如何定心？太子你记住，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朱贺霖拱手表示受教，低头时却吐了吐舌头，发现苏晏在偷看，又朝他龇牙一笑。
苏晏怕皇帝发现他们两个眉来眼去，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皇帝说：“朕已命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理寺联手彻查此案，苏晏，你可愿官复原职，继续任大理寺右少卿，替朕把这案子查清，揪出幕后黑手？”
既然皇帝有意让他接手此案，而再去陕西至少也要等到三月，中间还有不少时间。
这两三个月的时间，放在督理陕西马政上，并非那么迫切，反正基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可是对瓦剌与大铭的边事，却是至关重要的公关反应期。苏晏也就应承下来，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太子主动请缨：“父皇，儿臣也想出力。让儿臣来督办此案，有什么情况也可及时向父皇汇报。”
景隆帝略一沉吟，点头允准，并派一队锦衣卫精锐给太子当护卫，要求他出宫时必须带上卫队，不得单独行动。
太子满口答应，便要告退，拉着苏晏去看现场。
皇帝说：“你先去东宫准备，朕还有几句话交代苏卿。”
太子挨挨蹭蹭不肯走，“要不儿臣就在书房外等，父皇慢慢交代，完了我再与他同去。”
皇帝逼视自己的儿子，目光如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太子先是理直气壮地对视，最终没扛过天子威压，气势渐馁，最后像只斗败的小公鸡，对苏晏叮嘱一句“我在午门外等你”，灰溜溜地走了。
苏晏忍笑，低头喝茶以作掩饰。
他以为皇帝打算就这个案子继续深入探讨，不料却听上方不动声色地问了句：“梅仙汤温泉，感觉如何？”
一口茶顿时呛进气管，咳个半死。
苏晏用一只袖子捂脸，呛咳不止，另一只手摸索着把茶杯放回桌面，险些打翻。
他一边难受得眼泪汪汪，一边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我死定了皇爷怎么什么都知道！
皇帝四平八稳地坐在位子上，任由他咳得死去活来，似乎很冷淡，也很有耐心地等他开口招供。
苏晏脑子里飞快运转——也许皇爷听了褚渊的密报后，只是有所怀疑，但并不清楚内情，也不知道在场的人是谁。只是习惯性拿来敲山震虎，看能不能把真相讹出来。
对，我不能自乱阵脚，得顶住。
他努力冷静下来，慢慢止了咳，先请罪道：“臣举止失礼，求皇爷恕罪。”
皇帝淡淡道：“心一慌，难免呛到，无可厚非。不过，卿还是先回答朕的问题，这梅仙汤的温泉，泡得舒服么？”

第154章 脱光也不稀罕
苏晏再次体会到了如履薄冰的滋味，偏生还得给自己洗脑：放心，大侠会水上漂，掉不下去，看我凌波微步——
他深吸口气，放下衣袖，一本正经回答：“皇爷也知道梅仙汤？的确是个泡汤的好去处。臣途经京县时，听闻附近有温泉，便去泡汤解乏，见其水滑如脂，池边雪地黄梅，情致盎然。皇爷若有意野趣，不妨也试试。”
皇帝似笑非笑看他：“池边百年老黄梅，不是被卿家侍卫一剑削断了么，情致何在？”
苏晏面有愧色：“下人鲁莽，让皇爷见笑了。这厮焚琴煮鹤，十分煞风景，该罚！臣就叫他去别处移植大梅树，补种起来。”
“只怕你责罚侍卫，并非因为他焚琴煮鹤，而是争风吃醋罢？”
苏晏茫然道：“什么？”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皇帝微微冷笑，朝他招手，“过来。”
苏晏一怔，摇头。
皇帝面沉如水，又招了一下：“过来！”
苏晏怀揣着对没顶之灾的恐惧，拼命摇头。
皇帝拍案而起，便要朝殿外走。
苏晏知道只要他出了殿门，一声令下，就将有人头落地，连忙翻下椅子，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抱住皇帝的大腿，垂死挣扎道：“皇爷息怒！臣胆小，不敢亲近圣体冒犯天颜，求皇爷宽恕！”
皇帝捏住他颈后软.肉，迫使他抬起脸来，“胆小？你是狗胆包天！天子之刃，也敢染指，不怕割了手？你知道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剑？你知道是你把玩剑，还是剑把玩你？”
苏晏心里清楚，皇帝口中的“天子之刃”指的是锦衣卫，更进一步的深意他不敢细想，如今势如骑虎，也只能咬牙硬撑。他死死抱着皇帝大腿，软声道：“臣不敢！尚方剑虽是天子所赐，但臣从来谨慎使用，只拿来震慑贪官污吏，砍过几个暗杀臣的暴徒的脑袋，从未有过轻亵把玩之举啊皇爷！尚方剑臣今日也带来了，就在殿外的侍卫手里，皇爷尽可以收回去，臣不敢再借了。”
皇帝怀疑他故意鸡同鸭讲，几乎气笑了，“好，死不承认。那就一样一样说清楚，今日教你死个明白。”
皇帝坐回书桌后方的檀木漆金雕龙长椅，任由苏晏哀哀戚戚地吊着他的腿，跪在椅前地板上，冷声问：“加冠那日，你醉酒后误吸入天水香，是谁带你出的宫？出宫后去了哪里，如何解的药性？”
苏晏后背冷汗涔涔，道：“臣当时昏昏沉沉，不清楚如何出宫的，后来服用大夫开的汤药方才醒。才知道是沈佥事以为臣发病，想要打个援手，故而将臣带出宫救治。”
这事皇帝盘问过沈柒，答案差不离。也着人密访过附近的内科大夫，其中一位大夫承认是他入沈府开病开药，药方还保留着。似乎无懈可击，皇帝也只能暂时按下怀疑，把沈柒扔去诏狱半个月敲打敲打了事。如今再一想，何尝不可能是三方串通好了作伪证，只为掩盖奸情？
“你在梅仙汤那夜，何人擅闯汤池，并与你的贴身侍卫发生打斗，因何打斗？”
“……”
果然褚渊把什么密都告了，并不顾念与他的一点情分，这黑炭头还真是事君至忠，铁面无私！苏晏默默咬牙。那么问题在于，褚渊自己又了解多少？
皇帝这是坦白从宽，还是钓鱼执法？
若承认，会不会正中圈套；若不承认，会不会坐实了欺君之罪？
人生可太他妈难了！现在把沈柒和荆红追这两个好斗的狗比杀了祭天，还来得及吗？
——等等！祭天的话，是不是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也该到我报仇的时候了。
手段似乎有些不君子，但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动，哪怕诉诸公堂，他也有宗室身份护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从来就是个笑话，自己除了借更大的势，还能怎么着呢。
反正他也死不了，顶多就是挨几顿骂、受点磋磨，总比其他人掉脑袋要好。
你们老朱家的烂账，自己去划清楚吧！
苏晏脑中百折千转，最后拿定了主意。他僵着身子，脸色苍白：“臣不能说。”
皇帝用手指捏住他下颌，抬起来，注视他的双眼：“卿再回答一次？”
苏晏眼神悲中带愤，愤中混杂着无奈，“臣不能说！皇爷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吧。臣能答的都着实答，不能答的，就死不敢开口。”
皇帝的目光像将夜的天色般沉了下来，隐隐透着失望。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尖，从苏晏的眉心滑过眼睫，攀过鼻梁，抚过脸颊，最后落在嘴唇上，清风飐水似的，一点一点轻触。
像月色叩门。清光矜怜而坚凝地，想要入院来。
“清河啊，”皇帝叹道，“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苏晏屏息。
“你说对朕‘无以为报’，可对别人，又是拿什么来报答呢？”
苏晏愣住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冲刷着他的心。
他知道景隆帝是明君，在五百年后，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已经知道。
所以他才可以底气十足地，用江山社稷来警示对方、用君臣相知来约束对方，因为他知道，这比任何反抗与求饶都有效。
他那套“无以为报”的说辞，一方面是为了将自己摘出以色侍人的困境，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为了压制景隆帝的“人性”，放大“神性”，使对方始终是他心目中的贤仁天子、盛世明君？
可他忘记了，对方不仅是景隆帝，也是朱槿隚。既有身为天子的器量，也有生而为人的爱欲。
这股爱欲，一直都被天子极尽克制地，压在重重责任与冰冷仪制之下。只有实在压不住的时候，才会如云中神龙探出一鳞半爪，惊动世俗。
对这爱欲，他可以惧怕，可以反感，可以逃避，可以拒绝，却不能厚彼薄此地去辜负，去欺瞒。
苏晏越想越羞愧，简直无颜再看皇帝一眼，垂下眼皮，泪珠颗颗滚落下来。
皇帝被手指上的湿热烫了一下，望着手背上的泪痕，想起第一次与苏晏独处时，他湿漉漉的乌发裹在纱帽里，渗出的水渍在后颈上滚动，也是这般剔透动人。
“哭什么？”皇帝哑着声问，“朕这才盘问几句，还没罚你，还没……”
苏晏啜泣道：“臣满心羞惭，觉得愧对皇爷。”
“你愧对朕什么？”
“臣……”
“清河，你看着朕，好好看着。”
苏晏泪眼朦胧地仰视。
正旦祭祀宗庙，皇帝今日身穿最庄严隆重的冕服，一身玄衣如夜，上织六章，日、月在肩，星、山在背，两袖龙纹。下.身七幅黄罗裳，悬挂长而华丽的大带、大绶与两组玉佩，珩、瑀、琚、瑝……与金钩相撞，发出泠泠脆响。
十二旒平天冠，垂下的四色玉.珠仿佛一道丛密的帘子，遮住了皇帝脸上细微的神情。只两带朱缨、朱纮，鲜明地垂在肃穆的黑色龙袍上。
皇帝说：“朕是你的君，是你的父，也是你的爱慕者。”
苏晏只觉心血翻沸，又热又痛，说不出话。
“朕富有四海，权倾天下，但因怜你、爱你、重你，故而不忍强迫，想等待你开窍。
“倘若你一辈子情窍不开，只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朕也成全你。
“朕贵为天子，于情爱这等小道上，不屑做强取豪夺之举。你若不是因为爱朕本身，而是出于恐惧、压力乃至权谋交易等诸多原因，而不得不妥协迎合——哪怕你在朕面前脱光了，朕也不稀罕碰你一下。”
“朕可以容你慢慢考虑，日久生情，甚至终身不动私情，止步于君臣相知，但不能容你墙内开花墙外香。”
“谁敢攀枝窃香，朕就折他的手。”
“朕不动你，只动动你的那个人。”
苏晏的心还在痛，但这回是为自己感到心痛，一种被套了贞操裤的悲伤逆流成河。
“朕的意思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苏卿，你怎么想？”皇帝问。
苏晏哭道：“臣心里难受，实不知如何说出口……”
皇帝淡淡一笑，收回了捏他下颌的手。苏晏不用被迫抬脸接受审视，立刻如鸵鸟埋头在皇帝大腿，织着彩云火焰龙纹的红罗蔽膝上。
“半年前在朕的寝殿，朕为你加冠时，你也是这般，嘴里叫着‘难受’，往朕怀里钻，在朕的衣袍上蹭。如今你想怎么钻，就怎么钻，想怎么蹭，就怎么蹭。但你得先告诉朕——那个人是谁？”
苏晏摇头，哭得泪透龙裳。
皇帝不为所动，“是你自己坦白，还是让朕动手？你的贴身侍卫与那人交过手，定然知道对方身份，朕只需将其投入诏狱，什么问不出来？说不定一审，你那侍卫也脱不了干系。”
苏晏眼看今天这事难以善了，不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打动帝心，怕沈柒和荆红追都保不住。于是他牙一咬，心一横，从皇帝膝头爬起身，把乌纱帽与革带一摘，开始解身上御史常服的衣襟系带。
皇帝微怔，继而冷笑：“朕方才说什么，你没听见？”
听见了，脱光了你也不稀罕。这么大冷的天，脱光是要冻死我？苏晏把官服折得整整齐齐，连同官帽往地面一搁，只穿素白中衣、皂色长裤，直挺挺站着：“臣无才无德，非但不能为君分忧，反惹君主生气，实不配为官。草民自请辞官，乞骸骨归乡，恳求陛下恩准。”
皇帝一拍扶手，沉声道：“乞什么骸骨，你是七老八十？做什么混不吝的皮赖样子，丢人现眼！把官服给朕穿回去，想要挟朕，做梦！”
苏晏含泪，神情万分诚恳：“没要挟，我是真不想当官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陪读陪聊陪批折，查案革政搞基建，在外奔波跋涉几次险丧命，好不容易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去就赶来宫里伺候皇爷，这些我都没觉得苦——可如今我是真熬不下去了！”
他打了个喷嚏，继续说：“我苏清河，家世清白，寒窗苦读考取的功名，当官不为谋利，只为一展胸中抱负。自任职以来，无论指派什么差事都尽心尽力去做，唯恐误国误民。不敢说做出了什么贡献，但绝非碌碌无为。可如今，却连身边的侍卫都保不住，要平白被下狱审问！
“我家侍卫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尽忠职守，和误入汤池的人打了一架，他哪里知道对方是谁？就算知道，连我都不敢追究，他如何敢？
“因为这种事就要拿他下狱，我身为主人也没脸在朝堂立足，要么尽早辞官还乡，要么把我也下入诏狱得了！”
景隆帝面色青白，忍怒咬牙：“苏晏！把外衣穿起来，好好回话，朕不罚你。再这么胡搅蛮缠，休怪朕不客气。”
苏晏打了个几个大喷嚏，揉着鼻子：“我无话可说，我要回家！”
皇帝霍然起身逼近，苏晏拔腿就往殿外逃，被攥着胳膊拖将回去。皇帝往龙椅上一坐，把苏晏面朝下按在大腿上，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苏晏被打蒙了……这是在做什么？
“什么玩意儿，值得你官也不要，命也不要地护着！”皇帝骂一句，“啪”地又是一巴掌。
“你以为诏狱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啪！”
“以为仗着朕疼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啪！”
“想乞骸骨，朕就把你这身反骨先拆了！”
“啪！”
苏晏屁股火辣辣的疼是其次，身心被巨大的羞辱感淹没——被人摁在膝盖上打屁股，活像个三五岁闯祸挨教训的熊孩子，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还有比这更丢脸的时候吗！
他扭动身躯想逃离，皇帝威胁道：“老实受着，否则朕把太子叫进来，让他也见识见识忤逆君父的下场。”
——让朱贺霖那小鬼来参观他被打屁股？他可是整天在朱贺霖面前装逼、装资深者、装人生导师的，这要被瞧见，颜面何存，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晏以袖捂脸，哭唧唧求饶：“是臣错了，再不乞骸骨了，皇爷饶了臣，别打屁股……”
皇帝最后打了一巴掌，圆润翘臀在掌心弹动的美妙触感令他沉溺其中，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微喘口气，俯身在苏晏耳边问：“那人是谁，连你也不敢追究？”
苏晏哭着摇头。
“是不敢，还是不忍心？”
苏晏哭得一抽一抽，把鼻涕眼泪都抹在天子的冕服上。
“是不是沈柒？那时他正在大兴查案，天时地利都占了。”
苏晏打个哭嗝儿，含糊道：“皇爷别再逼臣了……臣早就不是什么，阿嚏，清白之身。”
皇帝握住了他的肩膀，似乎想往屁股上狠狠再抽一巴掌，但最终忍住，把面朝下的苏晏拉起来。
苏晏跨坐在皇帝大腿上，发髻乱了，衣襟也散了，以手捂眼，是羞愧难当的模样。
皇帝见他散漫的衣襟内露出纸页的边角，捏住抽出来个薄册子，翻了几页，像又是他捣鼓的什么新奇政策，就给先放在一旁。
怀中似乎还有东西，皇帝把手伸进去摸索。苏晏吓一跳，按住衣襟直往后缩，嘴里道：“臣去穿外衣。”
皇帝托着他的后背不许动弹，把怀内东西掏了个干净，逐一翻了翻，皱眉：“你倒是一心公事，这些文书时刻都带在身上。嗯？还有个弹劾折子，要弹劾谁？平凉郡王……存王家的胖儿子怎么招惹你了？”
苏晏连忙抢回来，揣回怀里：“臣留着作后手用的，如今还用不着，皇爷就先别看了。”
一张揉皱的纸团从衣内被带了出来，掉落在皇帝腿间。
在这瞬间，苏晏心底莫名揪了一下，陡然改变主意，不想借刀了。
要向豫王报强奸的仇，他可以自己动手。沈柒的命，他也可以另外想办法去救。
他眼疾手快地往皇帝腿间一探，捞起纸团，塞回怀里。
皇帝闷哼一声，像吃了个暗亏，又像受了什么刺激，抓住苏晏的手腕，把他的腰身往下压。
蒲团底下忽然支棱出了山峰，苏晏心惊肉跳地挣扎起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结果把那个纸团又抖落出来了。
纸团从皇帝的腿间滚到椅面上，苏晏侧身去够，皇帝抢先一步，拈在指间。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没什么，就一团涂鸦的废纸。脏，臣拿去丢掉。”
“废纸为何也带在身上，朕瞧瞧，还有烧焦的痕迹……”
皇帝展开纸团，一目十行地浏览，脸色霎时阴沉如墨。苏晏眼睁睁看着，阻拦不及，在心底对豫王合十：不是我一定要搞你，是你作孽太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要让你倒霉……
中间最不堪入目的部分已被烧成窟窿，但皇帝仍从这张得意洋洋的示爱信中，窥见了当日豫王仗势逼奸，还引以为豪的全部情形。
皇帝捏着纸页的手指微颤，面上却毫无表情，仿佛黑云压城城欲摧，在沉默中酝酿着惊人的风暴。
苏晏解释：“臣在陕西时，他让信使送来的。臣当时险些气晕过去，本想一烧了事，后来又想，日后万一对簿公堂，也许用得上，便留了下来。”
皇帝翕动了嘴唇，一时没有出声——许是因为一旦开口，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手足相残的血腥味。
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
业已过去半年，他才知晓内情，期间豫王还不知寄了多少封不要脸的信，去向受害者进行炫耀和二度羞辱……
苏晏回来这十几日，与豫王狭路相逢时，暗自恨得椎心泣血，面上却不得不以礼相敬，又该是何等折磨？
清河是不是认为，他这个皇帝出于同胞之情必定护短，就算告御状也无济于事，故而根本就不愿对他言明？
要不是把重要文书都带在身上的习惯，暴露了豫王的恶行，他的清河是不是就这么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个屈辱在心底忍一辈子？
皇帝痛楚地闭了一下眼，纸张在指间裂成碎末。他伸出双臂，将苏晏紧紧搂在自己胸前。
冠冕下系的鲜红朱缨在苏晏眼前晃动，他听见天子激烈的心跳声，在宽厚健实的胸膛内搏动。
天子的怀抱炽热而温情，似乎能遮蔽一切霜刀雨剑，苏晏觉得很暖和，往这怀抱深处又拱了拱。
皇帝抱着小他十八岁的年轻臣子与爱人，满怀怜惜地低头，亲吻了一下苏晏头顶的发旋，叹息道：“让朕的清河受委屈了……”
苏晏哭了。
这回是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哭。泪水渗透六章玄衣，渗透素罗中单，一直烫进皇帝的心坎里去。
苏晏哽咽道：“我就要他一个真心悔过的道歉，别的什么也不要。”

第155章 可不能然并卵
南书房的殿门紧闭，刚下朝的景隆帝与太子，召监察御史苏晏密谈。
一刻钟后，太子沉着脸出了殿，自行离去。殿门依然紧闭，接下来整整两刻钟没人出来。
蓝喜站在殿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听见一些儿哭声，隐约还有几声拍打的脆响，心头咯噔一下，琢磨着里头究竟是在做什么？
要说临幸吧，皇爷可从不如此粗暴，再说这大白天的在外廷南书房，隐秘性差，也不合皇爷的性子。可要说打板子……不能啊，上次苏晏治好了皇爷的头疾发作，还没赏呢，怎么就罚了？
起居注官从朝会上一路伴驾而来，也侍立在殿外，这会儿正执笔，在一沓纸页上速记着什么。旁边小内侍手捧砚台伺候着。
起居注制度源于西周，数千年来沿袭至今，负责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讲究的就是“君举必书，善恶必记”。
帝王既是国家权力化身，其言谈话语即为国家之法律，起居动止关系社稷之安危，因此历朝历代便少不了侍驾的记注官。
史官修纂国史，通常以起居注为原始材料之一，然后编成《实录》，再由《实录》编成国史。
现任的起居注官姓令，名狐，年四旬，清瘦中年文人模样，进士出身，曾在翰林院当过多年编修。这令家祖上几代都是史官，可以说是史官世家了。
蓝喜瞟了一眼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草书，觉得有点眼晕，问：“令大人，这都下朝了，还要记啊？”
令狐头也不抬，说道；“皇爷下朝后若是入了后宫，自有文书房太监做《内起居注》。但这是在前廷，又召了太子、御史议事，下官自然要忠于职守，记录圣躬一言一动。”
蓝喜淡眉微皱，把头凑过去看他写了什么，只见最后一行：“十六年正旦巳时，上携太子御南书房，召御史苏晏密谈。太子中退，上与晏独处一室，宫人皆不得近……”
蓝喜自己心里有鬼，越看越觉得，这条起居注是意有所指。万一皇爷真的在殿内要了苏晏，这起居注再写下去，怕不成了皇帝嬖幸外臣、行事荒唐的证明？
阴私之事，如何能公然记录在册，皇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个令狐如此不上道，难怪在翰林院干了十几年，也没有出头之日。
蓝公公心里替皇帝着急，却又无权干涉，拂尘尾巴甩来甩去，片刻后想了一招，狐假虎威道：“令大人，今日的起居注先不入史馆，皇爷吩咐了，得空要查阅，交给咱家就好。”
令狐抬头看着这位御前侍奉、权盖中宫的大太监，正色道：“恕下官不能从命。”
蓝喜声线一尖：“这可是皇爷的口谕。”
令狐振振有词：“莫说圣谕，便是皇爷当面向下官要起居注，下官也不能给。‘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为了让史官直笔不被任何外力干预。”
蓝喜气他死脑筋钻牛角尖，“令大人！你我均为臣子，要替君分忧，而不是给皇爷添堵。回头皇爷见你这一笔，发怒起来，你可想过后果？”
“唐太宗向褚遂良要起居注，褚遂良给了么？没有。太宗便不再强求。宋仁宗看了起居注，欧阳修上书直谏，要求人君不得再阅，仁宗从了么？从了。非但不怪罪欧阳修，还嘉奖他。这是圣德！莫非在蓝公公看来，今上之德比不上唐宋二帝？”
“你你……你说你这么固执，有什么好处？是给你提俸禄，还是加官进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令大人，为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考虑考虑罢！”
令狐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挺直了腰板，脸色肃然：“下官人微势轻，但始终牢记史官之责——秉笔直书，不畏强权。昔年齐国崔杼弑君，太史如实记之，崔杼怒杀太史。太史的两个弟弟继任兄职，亦如实记之，接连被杀。可第三个弟弟依然如实记录。崔杼问他‘不惧死乎？’彼言‘据事直书，为史官职责，失职求生，不如去死。’如今下官也要用这句话回复蓝公公，回禀皇爷。”
蓝喜无可奈何。
言官骨头硬，尚且可以敲之打之。可史官若是硬气起来，但凡皇帝还要点脸，无不敬他三分，否则还不知会在青史上留下怎样的污名。
正僵持间，殿门从内打开，苏晏用手帕捂着口鼻，喷嚏连天地走出来。
蓝喜怔住，问：“苏御史这是怎么了？”
苏晏摆摆手，用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公公可别提了。突染风寒，君前失仪，挨了罚惭愧得很。”
蓝喜一瞬间既庆幸又遗憾，忙吩咐小内侍去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姜汤过来，让他服下。一边故意说道：“皇爷仁厚，想必只是随口说几句，苏御史不必放在心上。这不，差事还是让你去办不是？”
苏晏叹口气：“是啊，皇爷让我继续做大理寺右少卿，回头我还得陪同太子殿下去鸿胪寺查案。对了蓝公公，皇爷让我出殿后交代一声，着司礼监拟旨用印。”
蓝喜笑道：“那咱家就对苏少卿先说一句‘恭喜’了。”说着一甩拂尘，进殿伺候去了。
姜汤都是事先备好的，很快端上来。苏晏招呼一旁的令狐同喝：“令大人也来一碗，解解寒气。”
令狐正在起居注上补完最后一句：“盖议鸿胪寺瓦剌国使案，谕旨苏晏官复原职。”
写完搁笔，搓着手上前拿碗喝汤。
苏晏感慨：“为臣不易呀。”
令狐同感慨：“是呀。”
苏晏喝完姜汤，与令狐拱手告别。太子先前命內侍备下的小轿就停在宫门外，接上他，直奔午门。
午门外，朱贺霖在马车上等得有些不耐烦，撩起帘子东张西望。忽然见狭长的广场南端靠墙停着辆马车，看样子像是官员家的。
他闲着无事，便指使小内侍富宝去打听，是谁家的马车，为何停在午门外。
富宝过去了一趟，很快回来禀道：“小爷，那是苏大人家的马车，等着他出宫。驾车的却不是他家两个小厮，是个奴婢不认识的冷面汉子，看打扮像个侍卫，腰间佩剑，看人的眼色比寒风还刺人呢。”
清河不爱下人前呼后拥，这么久了家里也就两个小厮打理，什么时候忽然多了个侍卫？他骤然想起，褚渊说苏晏收了个江湖上的武功高手做贴身侍卫，与之关系暧昧，莫非就是马车上那个？
朱贺霖当即拍案而起，从车厢里蹿出来，吓了富宝一大跳。
眼见太子大步流星往那辆马车去，富宝只好快步跟上。走到近前，发现那侍卫仍抱着剑，直挺挺站立在车辕旁，似乎连睫毛都不曾眨过一下，石雕似的眼望皇宫方向。
朱贺霖站在他面前，清咳一声，他也只当没听见，继续做石雕。
富宝忙喝道：“这是太子殿下，还不速速见礼？”
荆红追本不想搭理。但又想到自己得罪权贵无所谓，连累大人却不好，于是抱拳低头：“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朱贺霖皱眉：“庶民见储君，如何行礼，清河没教过你？”
荆红追语调平板：“大人教过。但草民愚钝，学不会，还请殿下恕罪。”
“……果然是江湖草寇出身，不懂礼数，胆子倒不小。”朱贺霖一想到连这种货色都敢占苏晏的便宜，更是怒火中烧，“小爷不恕罪又能怎的？今儿你不给小爷跪下磕七八个头，就休想竖着走出承天门！”
荆红追瞥了一眼面前的大铭储君，尽管才十四五岁，却像一头足够凶悍的狮虎幼兽，骄纵恣肆中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苏大人以前整天就伺候这个傲慢小鬼？的确够辛苦的。
朱贺霖见荆红追长相平凡，很是不屑，可对方这一眼刮过脸皮，仿佛苍穹裂电、冰河倒卷。他被一股凛然如雪山的剑意击中，暗自心惊，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
他从小好武，在武学上颇有天赋。但宫中侍卫与武师因他身份高贵，喂招时不敢尽全力，又得皇帝授意，不得教习高深武功，以免穷武误政。故而他就算与十几个侍卫对打，也总觉不痛快，似乎体内压抑的一股力量怎么也发挥不出。
如今被荆红追瞪了这一眼，仿佛自冰天雪地间窥见另一重境界，心神为之所夺，整个人竟然愣住了。
富宝见太子神色反常，连叫了几声“小爷”都没反应，大急，叱问荆红追：“你对殿下施了什么邪术，还不快解开？殿下若是有事，连你家大人都担待不起！”
荆红追冷淡道：“我什么都没做。”
富宝跳脚。朱贺霖陡然清醒过来，拽住了富宝，警惕又好胜地盯着荆红追：“你的武功有多高？”
荆红追说：“很高。”
“一点也不知道谦虚，不要脸。”富宝嘀咕。
朱贺霖又问：“你的武功是哪里学的？”
荆红追道：“不能说。”
朱贺霖冷哼一声：“匹夫之勇而已，小爷才不稀罕。”
荆红追答：“哦。”
哦……哦个屁哦！这他娘的什么鬼脾气，清河竟然也能忍？还跟他亲嘴，也不怕嘴烂掉！朱贺霖正要发作，荆红追忽然转眼望向皇宫方向，说：“大人出来了。”
朱贺霖下意识转头去看，广场尽头空荡荡，左右掖门并无动静。他刚要开口嘲讽，却见右掖门缓缓开启，一顶小轿从内出来，的确是自己吩咐备在南书房外的轿子。
一时也顾不上找这刺头侍卫的麻烦，朝轿子迎上去。
荆红追施展轻功，青烟似的飘过朱贺霖身旁。朱贺霖微怔后大怒，叫道：“你敢抢在小爷前面？尊卑不分的东西，滚到后面去！”
周围值岗的禁军听见太子怒喝声，当即拔刀出鞘，只等一声令下便冲过来拿人。
苏晏掀开轿帘一见这情形，险些滚下轿来，心道这两个是刀枪对炸弹，凑堆对还不炸个遍地开花！
阿追一身江湖气，藐视权贵，想让这家伙在太子面前俯首贴耳决计不可能。朱贺霖是个只能顺毛摸的小霸王，喜怒不定，偏偏又知晓了他和侍卫之间的暧昧关系，万一发作起来，下令禁军出手，他连灭火都来不及。
造孽啊！早知道就不让阿追在午门前等了，平白惹出事端。
苏晏急忙叫停轿子，钻出来，提着袍角朝朱贺霖跑去，一边朝荆红追飞眼风，示意他别上前接自己，先回到车厢里去，给太子留面子。
荆红追看懂了，虽然脸色黑沉，但还是听从自家大人的指令，转身回到马车旁。
朱贺霖得意地笑了笑，放慢脚步，等待苏晏向自己奔来，然后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说：“跑慢点，雪天地滑，摔了怎么办？”
苏晏喘气道：“臣怕小爷久等，不快不行啊。”
朱贺霖见他完好无缺地从父皇书房里出来，天大的气都消了，把他冰冷的手捂在掌心搓了搓：“外面冷，去马车里，咱们边走边聊。”
苏晏装作无事发生：“那臣先去和侍卫打个招呼，叫他先回去。”
朱贺霖现在听不得“侍卫”两个字，于是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气呼呼道：“是不是他？”
苏晏疼得拍了一下太子的手背，“什么是不是，好了好了别东拉西扯，快上车。”朱贺霖还想盘问，被他拽着袖子拖着走。
路过自家马车时，苏晏对荆红追说了句：“皇爷命我去鸿胪寺查案，小爷督办。这案子紧要，你先回去，我忙完就回家。”
荆红追道：“属下不放心大人的安危。”
苏晏见太子瞪荆红追，连忙说：“皇爷派了一队锦衣卫精锐做护卫，安全无虞，你放心。入夜前我就回去。”
荆红追这才点点头，又叮嘱了句“大人小心，宁可叫人犯走脱，也别轻身犯险”，随后坐上车辕，驾着马车离开。
朱贺霖在一旁酸溜溜道：“主仆情深，感人得很。”
苏晏厚着脸皮继续装无事发生：“一般一般。哪个官员或是世家子弟身边不养些侍卫呢，小爷总不能让我出入之间一点护卫都没有吧？”
“那你换一个侍卫，换一打也行。不要这丑八怪！”
“他对我忠心，武功也高，用得顺手。不过既然小爷这么说了，臣就去换几个玉树临风的英俊侍卫，看着也养眼。”
“……算了！”朱贺霖不甘地咬牙，凑到他耳边低声威胁，“以后不准他再亲你，听见没有？否则我砍他上下两个头！”
“是是，都听小爷的。”苏晏说。
朱贺霖嫌他态度不诚恳，把人拽上马车后，硬压着洗嘴。
苏晏拍苍蝇似的手臂一通乱甩，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哪来这一套浪荡子的风气！”
朱贺霖反驳：“哪里小了！这年一过，他们就要往我宫里塞各家淑女的画像，要让我挑太子妃哩！”
苏晏愣住：“太子妃……这么快？”
“过年十五了，父皇说先定下人选，让女官好好教养对方一年，十六就要大婚。小爷说什么女人都不想娶，哪怕天仙下凡也不要，还被父皇训斥了一顿。”朱贺霖有些沮丧，“想想就堵心。”
苏晏还是觉得太早了。朱贺霖才多大呢，哪里能成熟地对待感情、经营婚姻？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入乡随俗，不能从现代人的思维出发，但总归心里不自在。
朱贺霖问：“你呢？过年虚岁十八，父母不催婚？”
苏晏心不在焉，随口答：“催。要替我提亲呢，但我拒绝了，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二十以后再说。也不知父母同不同意。”
“不同意怎么办？”
“凉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他们还能强拉回去，摁头拜堂不成。”
朱贺霖笑了：“说得对。”
苏晏提到这个话题也觉得烦心，反正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干脆不想。
朱贺霖勾着他的肩膀，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把脸挨过去：“你说，下次父皇再提太子妃的事，小爷就说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非他不娶，好不好？”
苏晏吓一跳，心里有种不祥预感，忙问：“你要拿谁家姑娘当挡箭牌？”
朱贺霖不高兴地嘟囔：“才不是挡箭牌！更不是姑娘。小爷是说真的……”
“说真的更完蛋！”苏晏声色俱厉，“毛还没长齐呢，就想搞基？不怕皇爷抽你，难道就不怕朝臣和天下百姓知道当朝太子好龙阳？你这太子还想不想当了？！”
朱贺霖撇嘴：“哪个士大夫家不养娈童，民间还娶男妻。”
“那不一样！你是储君，是国本，将来是要替大铭王朝绵延帝嗣的！你要是还记得我在东苑偏殿对你说的一番话，顾念我与你同舟共济、为你劈波斩浪的决心；还记得你向过我许过的诺言——要当个好皇帝、盛世明君，就绝对不要对皇爷说任何大逆不道的话，明白吗？！”
朱贺霖怔怔地看他，说：“道理我都懂……”
可不能“然并卵”啊弟弟！你这是自毁前程，会要了我的命！
苏晏用力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去做该做的事！朱贺霖，你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退路。有些话，不等你登到峰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就绝不能说出口，明白吗？！”
凝重的神色在太子脸上一掠而过，他似乎在瞬间又被迫成熟了几分，品尝到撷取甜美果实之前必须忍耐的苦涩。
朱贺霖长出一口气，神情逐渐坚实，反握住苏晏的手，“我明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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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内，蓝喜奉命去拟旨，正要告退，景隆帝忽然问：“豫王告病几日了？”
蓝喜恭敬回禀：“五日了。”
皇帝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朕这个兄长也该去他府上探一探病，看究竟是病在身上，还是病在心里。”

第156章 天下你我共治（上）
景隆帝轻车简行，只带了百名精锐护卫，前往豫王府。
府中长史崔醍听闻守卫报信，忙不迭地出门跪迎圣驾。皇帝下车走进前院，并未见豫王身影，问道：“豫王病得如此严重，竟起不得床接驾了？”
崔长史汗流浃背，“王爷……王爷不在府中。”
皇帝笑了，“看来四弟并无大碍，还能出门走动，如此朕也就放心了。他去了哪里？”
崔长史眼前一黑，顿首道：“皇爷恕罪！王爷出门前并未告知去处，微臣着实不知啊！”
“出去多久了？”
“今日是第、第三日。”
皇帝在心底慢慢盘算过后，叫了褚渊过来吩咐几句，褚渊领命带着一队锦衣卫离开王府。皇帝往厅堂上一坐，对满院跪倒的王府官吏、侍从说道：“不亲眼看一看豫王的病情，朕这个做兄长的，心实难安。朕就在这里等到天黑，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侍奉的宫人沏茶、上点心。蓝喜搬来一箱奏折，皇帝慢悠悠地看折子、批折子，眼见日头一点点偏西，毫无急躁之色。
锦衣卫进进出出几次，对皇帝附耳禀道：“没有。”“不在。”“未找见。”
天色擦黑，满院灯火点燃起来，犹如无数浮海光槎，映照着一地礁石般伏首不敢动弹的人影。
蓝喜看看天色，提醒皇帝：“皇爷，宫门要下钥了。”
皇帝微微颔首，继续翻阅奏折，似乎打定主意，非要等到豫王不可。
一名仆役跌跌撞撞跑进院门，叫：“王爷回来了！回来了！就在后殿里，醉酒睡着，小的刚进去洒扫，突然发现的！”
崔长史喝令他闭嘴，对皇帝顿首：“微臣这就去唤醒王爷，过来接驾面圣。”
皇帝放下奏折，起身道：“豫王从前可是千杯不醉的，这是喝了多少，连病体都不顾了？朕亲自去看他。”
在內侍与锦衣卫的簇拥下，皇帝走到廊下，方才对众人说了句“都平身吧”。崔长史拖着跪了一个多时辰的、刺痛不已的膝盖，强撑着带路。
来到后殿门外，浓郁的酒气从门缝内逸散出来。
崔长史推了推，殿门从内栓着。
皇帝抬手制止了想要破门而入的锦衣卫，运劲在掌，猛地推开殿门。
门闩震落，门扉撞在两侧槅扇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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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木门被推开，传令兵气喘吁吁跪地禀报：“将军！甘州兵变！”
朱槿城——由于兄长朱槿隚继位大宝，为避圣讳他按例改名，如今该叫“朱栩竟”了——从悬挂的边关地图前转身。油灯发出的昏黄光晕，映亮了这位少年成名的十五岁亲王殿下的脸。
这是一张极英俊的脸，眉眼之间气度洒脱而锋锐，最后一丝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也在战火的千锤百炼中被磨平。
在封地大同，靖北军刚组建不久，他将昔日率领的黑云突骑并入其中，重新编练。在军中，他不喜被称为“殿下”“王爷”，要求士卒将领一律称他为“将军”。
日间巡视边堡回来，朱栩竟一身盔甲未卸，还在研究地图，闻言皱眉问：“为何兵变？眼下情况如何？”
传令兵喘匀气，简扼回答：“新任巡抚许隆见丰年米贱，擅自降低士兵军饷，导致总兵李茗私囤之粮卖不出去。李总兵鼓噪士兵前去巡抚衙门请愿。请愿士兵被许巡抚杖责，导致群情激愤，军队哗变。镇守太监董节劝解未果，弃职而逃。李总兵放得出，收不住，士兵们杀了许巡抚后四处劫掠，烧毁衙门，洗劫兵器库和银库，释放狱囚。眼下甘州城大乱，已经完全失控！”
朱栩竟骂道：“许隆、李茗、董节，三个都该杀！拿我的令符，让威海率右军出发，驰援甘州，镇压叛乱。”
传令兵领命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圆柱形的小印，递过去：“这是李总兵手下托我一并带过来的，说将军一见便知。”
朱栩竟接过小印看了看刻字，蓦然变色：“这是皇兄的私印！圣驾……正在甘州？！”
他和朱槿隚都曾追随先帝征战北漠。朱槿隚登基后，在朝臣的劝说下减少了御驾亲征的次数，但偶尔也会亲自巡视九边重镇，谁料这次秘密巡到甘州，竟赶上了兵变。
“不早说！”朱栩竟想到皇兄深陷叛军领地，心急如焚，踹了传令兵一脚，“快，全军立刻拔营，救驾！”
火把长龙照亮了庚辰年秋夜的原野，朱栩竟率靖北军星夜急行，一骑黑马、一把长槊，率先突破甘州城门。
甘州城已是一片火海，杀红了眼的驻军们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不分敌我，见人就砍，与靖北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埋伏在城内的鞑靼探子乘机袭杀边堡守卫，准备接应鞑靼骑兵入境，关防面临失守之危。
朱栩竟一边指挥靖北军作战，一边在城中搜寻圣驾，最后在边堡附近发现了锦衣卫的行踪。
“皇兄呢？”他将一名骑兵扫下马背，抖落槊头鲜血，大声催问。
那名锦衣卫捂着伤口答：“在南城阁上！”
南城阁建在边堡的月城门楼上，月城之外便是河套沙漠，鞑靼骑兵纵横来去，一旦突破堡墙，甘州将彻底沦陷。
刚登基三年的年轻皇帝，在满城叛乱的硝烟中，率锦衣卫亲自镇守最后一道防线，与鞑靼的密探小队厮杀在一处。
朱栩竟眼眶发烫，翻身下马，冲上南城阁。手中长槊破空裂地，翻成一片黑浪，遇箭挡箭，遇人杀人！
一路敌阵如纸，被马槊撕出血肉横飞的口子，朱栩竟单人逆冲而上，犹如蛟龙分海，势不可挡！
他在纷飞的血雨与断肢中，见到了身穿织金锦与黑漆铁方叶罩甲的朱槿隚。天子手持的雁翎刀寒光闪过，一颗人头在喷溅的血泉中滚下门楼。
“二哥！”朱栩竟放声高呼。
朱槿隚循声回望，看清他的刹那间，露出了微微笑意。
“皇兄……”朱栩竟鼻腔酸楚，几乎落泪，“臣弟率军前来救驾！”
朱槿隚张口说了句什么，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与厮杀声，朱栩竟听不清楚。但他在昏暗火光中看见，一名敌军沿着门楼外缘爬上来，将手中弓箭对准了朱槿隚的后背。
朱栩竟目眦尽裂，吼道：“小心背后！”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朱槿隚疾冲过去。
他的示警很及时，朱槿隚反手一刀削断箭矢，将那名敌军从楼上挑落。
朱栩竟冲到朱槿隚身边。长槊在狭窄的阁楼上施展不开，他将槊头往地板上一插，拔出腰刀，“臣弟护送皇兄下楼。”
说话间，脚下剧震，整座阁楼开始倾斜，竟是支柱被炸断了。
楼上众人顿时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摔去，在惨叫声中翻出栏杆。
朱栩竟一手抓住朱槿隚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攀紧柱子，叫道：“皇兄，抓稳了！”
朱槿隚听见他手臂关节咯咯作响，仿佛难堪重负，沉声道：“放手。四五丈高，摔不死朕。”
朱栩竟咬牙笑，调侃：“这可不好说，二哥当了皇帝，身娇肉贵不比从前——”
话音未落，忽见一杆长戟斜刺里戳过来，凶狠地朝朱槿隚的胸口掼去！
朱槿隚此刻正吊在朱栩竟的手上，悬空躲避不得，不得已挣脱他的手腕，向下滑坠。
而那戟尖闪着寒芒急追而去，不杀敌国之君誓不罢休。朱栩竟不假思索地松开柱子，朝下猛扑，抱住了朱槿隚，同时头也不回地，将腰刀向后方掷去。
刀锋将那名持戟敌将钉在了倒塌的木柱子上。与此同时，戟尖也从朱栩竟的后背刺入，洞穿前胸。
朱槿隚抱着朱栩竟，后背重重砸在地面。
从震荡的眩晕中清醒后，他感觉胸前泡着温热的液体——那是从朱栩竟伤口处涌出的鲜血。
周围一片漆黑，朱槿隚伸手摸索，在朱栩竟的后背上摸到了歪斜的戟杆，脸色霎时变得煞白，颤声轻唤：“槿……槿城？”
朱栩竟仿佛回魂般长吸口气，低声答：“皇兄……二哥，我活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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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入寝殿，四下里横七竖八都是喝空的酒坛，酒气浓烈得好像打个火折子就能引爆。他踢开一个倒地的空酒坛，一步步走到床榻前。
豫王箕坐在床前的踏板上，双腿长长地伸出去，胳膊垫着头，搁在床沿，似乎正沉醉不醒。
皇帝走到他身旁，停住脚步，俯身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见豫王面白唇青，眉心紧皱，眼眶有些凹陷，烛火中显得阴影浓重，脸色很是憔悴难看。
随着皇帝的动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焦灼不安，薄薄眼皮下，眼珠不停转动，仿佛深陷梦境，正苦苦挣扎。
——他梦见了什么？皇帝不太关心地想。
然后听见了一声含糊而痛苦的梦呓：
“……二哥，我活不得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皇帝怔住了。隔着十三年逝去的时光，带着残留的硝烟血气，回忆如同郁雾一般迎面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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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皇爷！”
锦衣卫们围过来，想要搀扶皇帝。朱槿隚甩开他们的手，坐在残垣断壁间，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朱栩竟，用前所未有的、焦急惶然的语气叫道：“御医呢！快传御医！”
朱栩竟半跪着，上半身扑在他怀里，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颈窝处，双手垂在地面，鲜血湿透战袍。
一名随驾御医小跑过来，满头大汗，检查朱栩竟前胸后背的伤口，无奈摇头：“戟锋贯穿心脉……微臣无能，救不了代王殿下。”
“胡说八道什么！他还有救，御医，朕命你救活他！”二十二岁的年轻天子，在即将失去手足的痛楚中，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镇静，“救不活四弟，朕唯你是问！”
御医趴在地面，连连顿首：“陛下恕罪，微臣真的是无能为力啊！”
朱槿隚用颤抖的手指，握住了朱栩竟后背上的戟杆。他贴着四弟冰凉的耳郭，喃喃低语：“槿城，槿城，朕知道你不会死……打了这么多场胜仗，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可能栽在这里……朕不用你救，朕要你好好活着！槿城，你醒醒……”
御医老泪纵横：“陛下，切莫拔戟。不拔，还能多撑片刻……”
朱栩竟慢慢睁眼，就这么伏在朱槿隚肩头，声若游丝：“二哥，你登基那天，我说过……这万里锦绣江山，我会与你一同守护，我尽力了……”
“二哥知道，知道你放不下母后和我，放不下这江山社稷。”朱槿隚紧紧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掌，双目含泪，哽咽道，“算二哥求你，别死，只要你活下来，天下你我共治之……”
“毓翁来了！”副将威海领着一位白发白须的清癯老者匆匆赶来，边跑边叫。
周围的靖北军士兵纷纷露出激动的神色：“是陈神医！”“应虚老先生来了，将军有救了！”
朱槿隚心底涌起绝处逢生的惊喜，注视陈实毓检查完伤势，急切地问：“如何？”
陈实毓神情凝重：“万幸偏了一点，没有割断心脉，但伤势十分凶险，老朽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救不回来……”
“朕不怪你！”朱槿隚立刻道，“还请应虚先生尽力施为。只要能救活槿城，就当朕欠你一条命。你要什么赏赐，只要不损国体都可以！”
陈实毓拱手：“陛下言重了。医者父母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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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忽然叫了一声，从梦境中惊醒。
皇帝恍惚回神，低头见自己的手指还捏在对方冒着青胡茬的下颌上。
豫王醒来的瞬间，警觉身边有人，下意识地翻身而起，同时挥拳攻击。
皇帝及时撒手，侧头避开这一击，脸颊被拳风剐得隐隐作痛。他沉声喝道：“朱栩竟！”
豫王怔住，继而撤回劲力，懒洋洋往床榻上一躺，哂道：“圣驾亲临，臣弟不胜惶恐，无奈病体支离，不能起身行礼，还望皇兄恕罪。”

第157章 天下你我共治（下）
“既然豫王病体难支，躺着回话也无妨，朕不治你君前失仪之罪。”景隆帝并未被豫王不逊的姿态激怒，拎起旁边歪倒的玫瑰椅，往床前空地一架，坐上去，“朕还带来两名御医，让他们为你诊治诊治。”
太医院的两名院判奉旨入内，豫王无所谓地伸手给他们诊脉。
一通望闻问切，两名太医商议过后，给出得答案与之前陈实毓所言相差无几，失寐之症，盖因邪火犯心、郁结难舒引起。
御医退下去开方子，熬药。皇帝命他们关闭殿门，吩咐门外的锦衣卫未得上命，不得擅自入内。
转而问豫王：“你心中这股邪火是什么火？郁结又结在哪处？”
豫王肆无忌惮地答：“皇兄何必明知故问？”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阵子，你可出过京畿？”
豫王反问：“没出过如何，出过又如何？”
“没出过，自然无事；出过，朕就把那块界碑搬到京城的城门口，甚至搬到你豫王府外。”皇帝淡淡道，“你毁约在先，就休怪朕不讲兄弟情面。”
豫王冷笑：“皇兄想把我往死路上逼，一杯毒酒、一把匕首足以，讲什么兄弟情面。”
皇帝一拍扶手，喝道：“朱栩竟！朕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计较你接二连三的犯上，可朕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躺着不肯好好说话，那就去太庙跪着说。”
豫王何尝不知自己言语冲撞，对天子大不敬，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但是此刻胸臆间浊气憋闷，邪火乱窜，连带思绪也开始混乱，只想着不计后果地泄愤。
皇帝见他不吭声，只面色越发青白难看，微微有些心软，缓和了语气：“朕只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不想叫那些锦衣卫来查，是给你留面子。腊月二十日入夜，你身在何处？”
豫王依稀又听见了鬼哭般的笛声，躁动的气血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绞得他额际青筋跳动，连面容都有些狰狞地扭曲了：“皇兄希望我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好了，青楼楚馆、官员的床上，还是与某个逆贼的密会地点，随便皇兄编排，臣弟一应认下便是！”
皇帝一瞬间想叫锦衣卫进来，拖他去太庙。旨意出口前强行忍住，深深吸气，觉得自己千修万修的涵养，要在这个犯浑的弟弟身上毁于一旦。
他伸手揪住豫王散乱的衣襟，把上半身拽出床沿，将旁边酒坛里残留的酒液，泼在了豫王脸上。
冰冷酒水激得豫王打了个寒噤，迷乱的眼神似乎有几分清醒。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低沉地呻吟了声：“皇兄……”
皇帝与他挨得近了，赫然见他脖根处有一枚不起眼的牙印，看愈合程度像是数日前的，想必当时咬得颇狠，至今仍残留着模糊的伤口。再仔细打量，右手虎口上也有一枚牙印。
“谁咬的？”皇帝把声音凝成了一片冰刃，刃尖上烧着克制的不祥的怒火。
豫王笑得讥诮又得意，“还能有谁？看着风流可意，却是牙尖嘴利胆子不小，调弄起来得趣得很。对面抱在怀里*，野猫似的又挠又咬，一面求放过，一面两腿夹得紧。跪趴着*，捂嘴不让骂就咬手，骚水流得倒比泪水多——”
大腿上被泪水浸泡过的皮肉，灼烧般疼痛起来。皇帝忍无可忍，再也顾不得礼仪与风度，狠狠一巴掌掼在豫王脸上，将他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豫王咳嗽几声，低低地笑起来，像破罐破摔，又像满怀恶意：“臣弟错了，忘了皇兄早就尝遍他的滋味，竟还班门弄斧。”
“朱栩竟，你……真是让朕失望透顶！”皇帝冷冷道，“你长年积怨，不守礼法，不敬君主，将玩弄官员作为报复朕的手段，这些朕都忍了，最多只是训诫，全因顾念着与你之间的手足亲情，顾念着你当年舍身相救的忠勇。可朕没想到，你竟一错再错，成了如此龌龊不堪的卑劣小人！
“朕真的后悔，当初在东苑，你第一次猥亵苏晏时，朕因为顾及宗室脸面，没有严惩你的恶行。以至你仗着权势与身份，屡次狎扰，最终酿成大错，在他离京前夕将他强行奸污，甚至还不要脸地去信羞辱！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人事？简直畜生不如！”
豫王睁大了眼，在这般严厉的痛斥下，竟流露出一丝孩童般茫然的委屈，“他去告御状了？猥亵、狎扰、强奸、羞辱……他是这么说的？”
皇帝险些没忍住再给他一巴掌，“怎么，你还以为是两情相悦不成？朱栩竟，你究竟是假天真，还是真无耻，不知他为了自保，也为了大局忍辱含垢，实际上对你心深恨之？”
豫王脑子里嗡嗡地响，响得他眩晕欲吐。他趴在床沿干呕了一阵，垂死似的喘气，仿佛来自天子的多少愤怒与惩罚，都敌不过那人一个刺心切骨的“恨”字。
水榭那场情事后，苏晏没有寻死觅活，虽然嘴里骂得厉害，但也没真对他拔刀相向，甚至还在回府的马车上，吃他和沈柒的醋，给了他一种对方根本就是半推半就的错觉……如今想来，哪里是吃醋，分明是担心他怀疑两人关系，才倒打一耙，设计撇清沈柒。
回京后，苏晏与他心平气和地讲过话，让他以为对方早已认命了接受了，亲热时的挣扎抗拒不过是情趣和勾人的小把戏而已。却不想对方转头就把证据交给了皇帝，在他最痛苦混乱的时刻，给了他诛心一击。
苏晏……真的就这么恨他，从头到尾，对他就没有动过一点情、软过一寸心？
豫王想笑。
他以一个极端狼狈的姿势半挂在床沿，发簪落地，长发披散，心寒地笑出了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朱槿城，究竟比朱槿隚差在哪里，又错在哪里，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名字、军权、封地、自由……唯一动心与希求的人。他的皇兄甚至还要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连尊严也没有留给他。
或许他真的错了。十年乱花迷人眼，他习惯性地用摘花掠美的姿态与手段，去对待那个丝绸里裹着利刃的少年官员，必然要被割得鲜血淋漓。
对苏晏，是他自作自受。可是对皇兄朱槿隚，他却无愧于心，只有一腔十年难平的意气和怨怼。
这股怨怼被手足之情、君臣之道压制了整整十年，如今就像再也遏止不住的燎原大火，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烧得炎炎烈烈。
豫王笑够了，猛抬起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蕴着寒光，从垂落脸侧的两道漆黑发帘间，毫不掩饰地望向皇帝。
“我不后悔当年舍命救皇兄，但后悔自己活了下来。”他咬着牙说道。
皇帝的手指针刺似的弹动了一下，“你想死？”
“我想死在那时，死在皇兄身上，让你永远亏欠我、亏欠母后，一辈子心怀愧疚。如此我在你心目中，就始终是那个赤胆忠心的四弟，而你在我心目中，也始终是那个骨肉情深的二哥，多好？”
“……你在指责朕如今薄情寡义？”
“皇兄不是薄情寡义，而是帝王心术，在龙椅上修炼了十五年，修炼成了一尊存天理灭人欲的神像。如何治国牧民、制衡朝堂，从来都是你的首要考虑，为此你防着藩王勋戚，防着文臣武将，防着内官锦衣卫，甚至防着母后和枕边人，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豫王嗤笑一声，“就算是你最喜爱的太子，一举一动不也在你的监视之下么？和你逾越了君臣之分的苏清河，你爱重他的性情与才能，放手任他施展抱负，关切他的安危而派亲卫长驱千里，难道心底对他就当真毫无保留地信任？
“倘若真信任，就不会来问我腊月二十身在何处——那天我在慈宁宫，侍奉母后进晚膳，难道你忘了？
“不，你没有忘。你只是不愿相信苏晏对你有所隐瞒，宁可遂他的意栽赃在我身上，这是令你宸心大乱的失序，可又何尝不是一种庄公养祸的盛宠？皇兄，你在怀疑什么，又在提防着什么？”
景隆帝面寒如霜，峻声道：“朱栩竟，你要向朕要信任？”
“你认为朕削了你的兵权，是打一开始就怀疑你有不臣之心，怕你拥兵自重，甚至谋朝篡位？”
话说到这份上，豫王反而无所顾忌了，起身下床，仗着身形比皇帝高大，刻意逼近。他冷笑：“难道不是？”
“如果是，朕在初登基时，就该下旨夺了你的兵权，又怎会让你继续坐拥六万重甲，整整三年？”
“因为皇兄把臣弟放在了削藩的最后一位。辽王、卫王、谷王、宁王……三年时间，皇兄一个一个地削去镇边亲王们的兵权，圈禁在藩地。最后才轮到臣弟，臣弟该因此感激天恩，毕竟一母同胞，总归与其他兄弟不同？”豫王不无嘲讽地答。
皇帝压着火气，道：“先帝遗诏，朕是否给你看过？”
“是。”
“信王谋逆，是否符合了遗诏中所言，‘若诸王中有拥兵不臣者，当废除藩王镇边制，收拢诸王兵权归于朝廷’的情况？”
“……是。可谋逆的只是信王，皇兄再怎么猜忌其他藩王，也总该相信我！”
朱槿隚比他年长七岁，从幼年起，他就爱追着二哥的背影跑。秦王府中，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几乎顾不上他们；母亲要管理王府，又与侧妃莫氏争斗了好些年，中间因为三哥离奇夭折而痛彻心扉，也不可能将全部精力都灌注在他们两个儿子身上。
他和朱槿隚是互相扶持长大的，等年岁稍长，跟随父王与皇祖父北伐，在战场上继续守望相助。
这么多年的深厚感情，怎么能因为一方登大宝，将社稷稳固看得重逾泰山，就成昨日黄花？
或许在朱槿隚的眼中，自己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父亲、儿子、兄长和丈夫。但在他朱槿城的眼中，朱槿隚首先是他的兄长，其次才是皇帝。
——正是因为如此，母后早就对他说过：“城儿，当年母亲费尽心力，让你父亲立隚儿为世子。你父亲登基后，母亲又一力坚持，立他为太子，并不止是因为长幼有序。更是因为他比你更适合当一个皇帝。
“你是性情中人，洒脱来去，喜恶唯心，容易感情用事。而你的二哥不同，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责任与私欲之间该如何选择，也知道只有手执刑德二柄御下治臣、心怜万民而非独爱一人，才能成为圣明的天下之主。”
“母亲也知道，你认为我偏重他，他认为我偏疼你，但这颗为母之心，其实是一样的。”
一碗水尚且端不平，父母对诸子女怎么可能不偏心？倘若母后真的疼他，又怎会眼睁睁看他被皇兄困在京城整整十年，不发一言相劝？
豫王眼眶赤红，直视眼前身穿赭黄色十二团龙衮服的皇兄，心底翻涌的浓烈情绪，如火山如洪流直欲喷薄，最后只凝为滚烫的一句：“我们可是同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啊！”
皇帝纹丝不动地负手看他，令他想起太庙缭绕的香烟中先帝们的画像，神情庄重威严。他似乎从皇帝微红的眼角与湿润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缕悲悯与无奈，但转瞬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诸王兵权尽卸，唯独剩你一个，世人会作何想？皇帝偏私胞弟，不惜矫拂遗诏，法外容情，那么将来他所下的律令又如何推行？
“再者，就算朕信任你，可又如何信任你手下六万靖北军？他们眼中只有主帅，只有军令，没有天子和朝廷法度。”
豫王正要反驳，皇帝抬手制止，继续道：“有一件事，朕本不愿说，只当从未发生过。但眼下不说出来，你心里不服——
“十年前，朕才刚下令，让你回京为母后侍疾。关于军制改编尚还在讨论中，谣言便已传到大同，说天子怀疑代王有不臣之心，要诓他回京按谋逆论处，届时整个靖北军将会被当做附逆，无人可以幸免。
“主帅不在，流言四起，在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将领怂恿下，靖北军因替你鸣不平而险些哗变。要不是你听到风声，半途急急折返回去镇抚，继甘州兵变之后，又会出一场大同兵变！”
豫王愣住，脸色作变。
“不同是，甘州的兵是乱兵，容易镇压，而你大同的兵却是一心为主的精锐铁骑！倘若你当时压制不住，部下直接举旗造反，打着拥立你的名号，将黄袍硬往你身上披，你骑虎难下该如何收场？又叫朕如何面对这两难局势？”
豫王脸色变得惨白。他万没有料到，十年前军中那场在烧起来前就被他扑灭的火苗，并非如他想的隐秘——皇帝什么都知道。
“这事要是发生在其他任何一个藩王身上，朕必顺水推舟，送他一场黄粱美梦，最后让谋逆者与野心家一同上断头台！可就是因为是你朱栩竟，朕把这事压了下来，暗令知情的几名重臣闭嘴噤声。最后另寻由头，将那几个煽动军心的将领处死了事。
“你说，朕还不够信任你？偏袒你？朕防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人心！”
豫王向后一趔趄，跌坐在床沿。
“所以皇兄终究还是忌我、防我，即使知道我无心争位，也要避免兵权旁落。既如此，当年又何必说什么‘天下你我共治之’这种弥天大谎，不嫌自己虚伪么？”
皇帝深吸口气，尝试着将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豫王被这股体温刺到似的，轻微地挣了一下，听见他的兄长说：“朕当时……是真心的。”
如今呢？豫王没有问。他知道何为物是人非、身不由己，何为高处不胜寒。反正他也志不在此，从未奢望过天子之位，他要的不是九鼎，而是自由。
可藩王的身份，注定他不是被圈养在封地王府，就是被囚困在京城王府，天下之大之浩瀚深远，哪里有他的自由？！
“所以朕希望你即使在京城，也能襄助朕理政治国，将你的才智发挥在战场之外的其他地方。
“这些年来，凡朝会廷议，哪次参政名单里落下了你？可你来过几次？
“朕想让你办些实事，你却跟朕怄气，非但不肯接手任何差事，还沉湎声色放浪形骸，以为自纵、自污就能叫朕放下戒心。可知朕捏着那些雪片般的弹劾折子，一次又一次对你失望、为你头疼？
“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为民请命，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下共治’？”
豫王像一段烧成了焦炭的乌木，在皇帝的掌心下沉默不语。
景隆帝叹道：“幸亏出了个天工院。你愿意接手这差事，还办得有模有样，朕虽未公然褒奖过你，心甚慰之。朕希望这是一个好兆头，可以慢慢化解你心中郁结。朕也希望你改过自新，不再拿无辜的朝臣官员发泄怨气。
“朕还要你真心悔过，去向苏晏谢罪，任其责罚，直到他原谅你为止。”
豫王陡然抬脸，神情绝望又尖锐，像当年贯穿了心口的那柄长戟，“——谢罪之后呢？”
“各行其道，再无交集。”
豫王的手将卧单紧攥成一团，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支棱凸起，手背青筋毕露，一字字咬牙道：“恕、难、从、命！”
皇帝扬眉含怒：“你还不死心？他现在对你芥蒂难消，视你如洪水猛兽。你这么死缠烂打，风度何在，脸面何在？”
“芥蒂难消，我会自己去消；视如洪水猛兽，我会让他改观。但皇兄若以君权天威迫使臣弟放弃，臣弟不得已，只能抗旨！”
“放肆！朱栩竟，你可知抗旨的下场？藐君犯上，即使宗室身份，也庇护不了你。”
“下场……赐死么？臣弟无惧生死。”豫王惨笑着拉开衣襟，暴露出胸膛上累累旧疤，其中心口那一道尤为扎眼，“皇兄逼我割爱，与剖心何异？不如在此直接动手，省得又要下旨定罪，又要命人捉拿，大动干戈。”
他从枕下抽出短剑“钩鱼肠”，将剑柄塞进皇帝手里。
皇帝面色铁青，斥道：“你这是求死？这是挟功逼君，还有没有一点为臣、为弟的良心！”
豫王紧握着皇帝的手和剑柄，将锋利的剑锋往自己心口撞，“有没有良心，皇兄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苏清河就在臣弟心尖上，不剖出来，如何割舍？”
刃尖入肉，血流蜿蜒，皇帝再一次被犯浑的弟弟气得手抖，“你看你这副德性，哪里像个亲王，分明是兵痞无赖！”
豫王从割肉之痛中尝到了从心所欲的快意，仿佛体内那股流窜的恶气也随鲜血一同涌了出去。他大笑道：“人生在世，倘若爱不能爱，把自己活成个无情无欲的神明，即使天下在握又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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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豫王府某个偏僻的角落，夜色覆盖的阴影深处，殷福猝然一咳，喷出口乌血，向前踉跄两步，手按在嶙峋的山石上。
拈在指间的鹤骨笛被溅上星点血斑。
他努力运功调息，片刻后方才站稳。
这几日，除非豫王离府，每夜的笛音不曾断过。以传声入密之法，送至目标一人的耳中。
昨夜除夕在鸿胪寺，一曲同时操纵四人的迷魂飞音消耗了他太多真气，尚未来得及蕴养，今夜又见时机难得，明知勉强还是忍不住出手，导致气血逆冲，伤了心肺经脉。
豫王军伍出身意志坚定，只可徐徐图之，心急冒进反而会引起对方怀疑，导致功败垂成……殷福如此告诫自己。
他将鹤骨笛贴身藏好，擦拭干净嘴角血迹，深呼吸后，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回到灯火幽微的小径上。
刚走了几步，背后一个声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殷福心底微凛，不露声色地转身，轻声道：“韩统领。”
韩奔手按腰刀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几天你脸色一直很难看，拉肚子还没好？”
殷福笑了笑，“谢统领关心。我没事。”
“你有事。”韩奔说，“除夕夜，轮值的侍卫在一起吃年夜饭，怎么独独不见你？你擅离职守，去了哪里？”
殷福把头一低，不说话，想绕开韩奔走。
韩奔堵住他的去路，“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你是要对我交代，还是去王爷面前招认？”
殷福左突右进，都被对方挡住，寸步走不脱，便垂下头，鼻音浓重地说：“要你管！”
“职责所在，我当然要管。”韩奔听他鼻音软糯，有点心疼，又忍不住想进一步逼迫，“说！昨夜去了哪里？做什么？”
殷福被逼出了哭腔，无奈道：“我去祭拜父母了！当年我一家灭门就是除夕夜，父母尸骨无人收敛，至今不知归处。我只能去庙里遥遥祭拜，以全人子之心。说完了，可以走了么？”
韩奔沉默片刻，说：“抱歉，是我冒犯。”
殷福含着泪，低头要走，一个不慎撞在他身上。韩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挨得近了，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韩奔问。
殷福说：“没有。”
“那你身上这股血气是……癸水？”
殷福怔住，继而挥拳：“你才是女人！”
韩奔握住他的拳头，轻笑：“逝者已矣，别伤心了。走，哥陪你喝几杯。”
殷福被他揽住肩膀带着走，嘴角微微勾起。

第158章 佛犹如此何况
厢房内，一桌，一大坛酒，两人隔桌对饮。
“来，一醉解千愁，醉完哭完，心里就舒坦了。人生还长着呢，往前走，往前看，咱们不回头。”韩奔给殷福斟酒。
殷福喝了几大碗，满面酡红，已有六七分醉意。
韩奔一边陪他喝，一边一碗接一碗地倒。
“我喝不动了……头晕，我真的——”殷福趴在桌面，眼神迷离失焦，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嘴里叽里咕噜地呓语着。
韩奔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上半身向前倾，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殷……福。”
酒坛是特制的上下两层，根据斟酒者操纵的机括，决定倒出来的是上层还是下层。上层是正常的，下层酒水里掺了洋金花汁液。
洋金花即曼陀罗，能麻醉止痛，因其有毒性，外科大夫使用起来也十分谨慎。韩奔发现，洋金花除了麻醉，还会减弱人的意志力，剂量掌控好了，可以作为吐真药使用。从前在靖北军中与北漠诸部作战，他用自己配置的洋金花汁，从不少俘虏身上榨出过情报。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失控的胡言乱语，但大部分都是实话。
“你来豫王府有何目的？”
“来找……找……”
韩奔暗凛，凑得更近，仔细聆听。
“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韩奔心弦一松，趁机捏了捏殷福软乎乎的脸蛋，继续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喝酒……喝不动了……不喝……”
“喝酒之前呢，为什么受伤？”
“练功岔气……咳血……我想我爹娘，爹娘……”
韩奔很想安慰地揉揉这小子的后脑勺，但仍硬下心肠继续逼问：“王爷这几日犯病，是怎么回事？”
殷福喃喃重复着“怎么回事”，突然一声不吭，整个人往桌沿下滑落。
韩奔担心药毒发作，忙揽住他软倒的身躯，从怀中掏出瓷瓶，将解药灌进他嘴里去。
殷福脸颊与脖颈潮红一片，难受地皱眉。韩奔坐在地上，让他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臂弯，等待解药见效。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韩奔有些心猿意马，犹豫着要不要把脸再低下去一些。
此时，殷福陡然睁开了双眼。
这简直不是一双眼睛，而是黑夜海面的旋涡，是诸天斗转的星辰，无形而巨大的引力瞬间将人的意识吸入其中，飞旋、撕裂，搅成明昧不分的混沌。
韩奔石雕般僵硬着，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殷福嘲弄地勾了勾嘴角，揪住他的衣襟拽下来，在他耳边呢喃：“韩奔，你对殷福一见钟情。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韩奔的身躯在殷福手中震动，似乎想从迷魂境中挣脱出来。
殷福没有搭理，而是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句话。他的声音轻柔而深幽，吐字间仿佛暗合了某种奇异的节奏，与鹤骨笛的笛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韩奔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成了一座石雕。
殷福满意地笑了。魇魅之术配合迷魂飞音，效果出奇的好，但也多亏了这侍卫统领本身就对他有好感，否则“无中生有”可比“火上浇油”难多了。
他收回功法，闭眼装睡。
片刻后，韩奔蓦然清醒，只觉自己之前失神了一两息，浑然不觉异样。
他低头看怀中熟睡的青年，大拇指揉了揉对方脸颊上的靥涡，动作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爱怜。他将殷福抱上床，为其脱去鞋袜外衣，盖好棉被，随后拎着酒坛离开房间。
-
闭紧的后殿中，景隆帝用力甩开了豫王的手，连同那柄短剑，也飞射到墙壁上，“夺”的一声入木三分。
锦衣卫听见兵刃风声，惊疑不定，但碍于圣谕不敢冲进来，于是在殿门外高声叩问：“卑职待命！”
皇帝扬声道：“无事。”
殿外又沉寂了。
皇帝转而对豫王下令：“先把病养好，再去向苏晏谢罪。至于他要如何惩戒你，最终原不原谅，都看他自己的意愿。此后，除了公事上的接触，你不得再骚扰他。”
豫王心中不忿，笑里带了些讥讽：“同样追求心上人，如何皇兄那里叫宠幸，到臣弟这里就是骚扰？果然尊卑有别，不必讲道理的。要不这样，皇兄直接一道圣旨，给他册封个妃位，臣弟再荒唐浪荡，也绝不会对嫂嫂出手。”
“休得胡搅蛮缠！”皇帝深吸口气，沉声道，“他乐意接受才叫追求，他不乐意就是骚扰，你有异议？有异议去先帝留下的金锏面前说！到时也别给朕做什么剖心明志的花样了，直接打折你两条腿，叫你寸步出不得府门！”说完拂袖而去。
殿门大开，严阵以待的锦衣卫终于松口气，簇拥着圣驾回宫。
豫王独处幽暗的寝殿，纹丝不动地坐在床沿。
府内下人探头探脑地观望了片刻，见炭盆早已熄灭，殿内冷得像冰窖一般。最后实在忍不住，也不等王爷吩咐，赶紧入内添加炭火，收拾酒坛，重新铺好床，把灯烛都点起来。
“阿骛睡了么？”豫王忽然问。
侍女答：“回王爷，还没睡，正和奶娘玩耍。是否需要奴婢把世子抱过来？”
豫王沉默了一下，摇头：“算了，让他继续玩罢。你们收拾好了都出去，让本王一个人静静。”
侍女们服侍他沐浴更衣、包扎伤口，退下去后，重新关上殿门。
豫王喝完御医煎的药，躺在床上，嗅着金兽香炉里淡淡的宁神香，头脑逐渐清醒。他慢慢琢磨起来：
被噩梦与梦境里的笛声纠缠，已有五六日。其间唯独去水榭住的两个晚上，没有发噩梦，症状也减轻了许多。为何？
是因为水榭位于大湖中央，四面空旷，外人无法接近？
如果是，那么就意味着，笛声不是梦境的一部分，也并非幻听，而是人为。
是谁？谁在背后动手脚，激扬他的情绪，混乱他的意识，有何图谋？
豫王忽然想起，方才和皇帝两人闭门相处，也依稀听见了笛声。以至于他与皇帝对话时，有好几次都险些控制不住，想要暴起发难，用杀戮与鲜血去平息那一股郁愤的恶气。
失控感最强烈的一刻，就是皇帝揭穿了十年前那场军中哗变，他心头震荡，向后趔趄跌坐在床沿时，手指已然摸到了枕下短剑的剑柄。
那个时刻一旦拔剑，就不是什么剖心明志，而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豫王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从床上跃身而起，冲到殿门外，大声吩咐：“韩奔呢？叫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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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迟迟不回，司钥长紧张得吃不下饭，宫门下钥了也不敢走，带着一队禁军守在景运门。快到戌时，终于遥遥见到火把亮光中，锦衣卫护送着龙舆从外朝中路向内廷而来，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手脚麻利地重开宫门。
入冬后，皇帝就少在养心殿，多宿于乾清宫的东暖阁，阁外遍植红梅，适合赏雪。
之前做的晚膳都凉了，蓝喜张罗着让御膳房重做。皇帝阻止道：“不必劳师动众，朕也不太饿，进些暖胃的汤点即可。”
圣上体恤宫人，但御膳房不敢怠慢，进了一道精心煲了许久的“福寿全”，以鲍鱼、海参、鱼唇、瑶柱、蹄筋、羊肘、鸽蛋、花菇等荟萃成一坛浓炖，加入高汤与老酒，文火煨制而成，荤香扑鼻。
皇帝喝了一勺汤，称赞：“浓醇鲜美，又荤而不腻，味中有味。”
蓝喜趁机献媚：“这是奴婢家乡的一道名菜，特地叫人抄录了食谱，让御膳房的厨子学着做。宫里食材精上，闻这味儿就比家乡的更好。”
“对了，你祖籍福州。朕记得，苏晏和你是同乡？”
“的确是同乡。”
“他可吃过这道‘福寿全’？”
皇帝问得古怪，蓝喜却心领神会，脸上笑纹更深，“在家乡肯定是吃过的，到京城以后就不清楚了。不过有次苏少卿在宫里用膳时，与奴婢闲聊了几句饮食之道，说起过这道菜。他说，叫‘福寿全’喜庆是喜庆，但少了些韵味，应该叫‘佛跳墙’才对。”
“怎么说？”
“苏少卿说，‘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呀。”
皇帝笑道：“好个‘佛闻弃禅跳墙来’！连佛祖都忍不住要破戒，可不是荤味绝美么？以后就叫‘佛跳墙’。”
说着忽然想起，之前豫王一句语带讽刺的话：人生在世，倘若爱不能爱，把自己活成个无情无欲的神明，即使天下在握又有什么意思！
佛祖尚且闻香弃禅，朕这个人间皇帝又何必如此克制，自律到近乎苛待自己？
景隆帝沉吟不已。
蓝喜往御碗里又添了几勺热汤，提醒道：“皇爷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皇帝就着一碗东兰墨米，进了半坛佛跳墙，方才饱足地放下筷子。蓝喜见皇帝胃口大开，进得比平日一桌几十道菜时还要多些，心里也很欢喜。
“明日宫内有何安排？”皇帝问。
“明日初二，无甚大事，几位娘娘都恳请回家省亲。”
“初二回娘家，应该的，让她们都去吧。多住几日，十五回来看灯就行。”
蓝喜笑眯眯地应了，又道：“今日小爷与苏少卿奉命去鸿胪寺查案，不知进展如何，皇爷明日可要宣苏少卿进宫垂问？”
想知道案情进展如何，去东宫召太子来一问便知。但蓝公公仿佛得了半个失忆症，就是想不起这茬。
更微妙的是，皇帝也顺着他的思路，颔首同意：“召他明日申时来。”
“皇爷是要留苏少卿用膳？”蓝喜闻一知十，“不如奴婢吩咐御膳房，明晚再备这道佛跳墙，让他也尝尝久违的家乡味。”
皇帝正中下怀地默许了。
用消食茶时，又冷不丁地问了句：“你可知‘庄公养祸’这个典故？”
蓝喜姿态谦卑：“奴婢虽在宫内学堂念过书，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粗人一个，求皇爷赐教。”
皇帝慢慢道：“春秋时期，郑庄公不得母亲武姜的喜爱。武姜喜爱次子叔段，便替他向庄公讨要京邑作为封地。臣子劝谏说，京邑比都城还大，不宜作为封地，恐对国君不利。庄公不采纳，称母亲的要求不敢反对。”
蓝喜琢磨着，说：“郑庄公是孝子，可武姜对叔段的宠爱明显逾矩了，这……之后呢？”
“叔段擅自扩大封地，不服王命。臣子屡屡劝谏郑庄公，请他惩戒弟弟。庄公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自取灭亡，你们且看着。依然毫无应对之举。”
蓝喜嘶了一声，“郑庄公太过仁慈，那叔段有母亲武姜撑腰，还不得越发胡作非为？将来说不定还会进一步冒犯君威，郑庄公难道就真的不在意、不担心么？”
“又过了些年，叔段修理城廓，招兵买马，造盔甲、武器与战车，准备偷袭郑国都城，谋夺国君之位。而武姜则打算在京城接应他，为他打开城门。郑庄公得知后，下令：可以动手了。于是发兵讨伐叔段。叔段不得人心，屡战屡败，最终逃亡他国，死在异乡。”
蓝喜咋舌：“好个谋定后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皇帝微微笑道：“郑庄公为何明知弟弟居心不良，依然予取予求了那么多年？”
蓝喜恍然答：“故意养祸啊。把小祸患养成大祸患，铲除起来才能师出有名。”
“不止是师出有名。把祸患养到足够茂盛，你才会知道，它的根系有多深，上下左右的勾连有多庞大。到那时，才能连根拔起，将主恶连同党羽彻底铲除。”
蓝喜十分认同地点头，心里还有一点仍未琢磨明白：皇爷前一刻还在说召苏晏赐膳的事，后一刻怎么就扯到庄公养祸的典故了呢？
但他毕竟伺候皇帝多年，时时揣摩圣意，知道不宜再问。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道：“朝臣们可以放年假，朕却放不得。去把九边的舆图取过来。”

第159章 他在下一盘棋
大年初一，午时。
苏晏与太子同乘一辆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来到鸿胪寺。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接到圣命，在他们之前赶至鸿胪寺，正在勘验现场。
苏晏一进月门，就看见冰雪覆盖的鲤池旁，沈柒身穿品红色织金飞鱼曳撒的身影。
沈柒平日里惯穿青蓝灰等冷色，一是沾血不显，二是性子使然，就连床上挂帐都是暗沉沉的鸦青色，此番为了节日应景穿一身鲜艳的红，倒比往常更觉精神，面色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苏晏本着欣赏的心态，不错眼地看。旁边太子见了恼火顿生，用力拽苏晏的袖子：“看谁呢，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有什么好看的！”
“小爷撒手，别把我官袍扯破了。”苏晏低声抗议。
太子松了衣袖，转而去握他袖内的手。
“你转个脸，看这，这儿。”朱贺霖挺起胸膛，展示一领簇新的正红色皮弁服，金冠、朱缨、绛纱袍，腰身被玉带束得紧，显出了猿背蜂腰的发展趋势，再等两三年彻底长成，便是极为英武挺拔的男子体格，“小爷我不好看么？”
苏晏失笑：“好看。小爷最适合穿红了。”
一边不自在地把手往回抽——不知这小鬼哪里学来这黏糊糊的握法，非要与他十指相扣，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太子紧扣不放，威胁道：“不许挣开，就这么握着，走过去给他瞧瞧！”
苏晏手劲不如他大，无奈妥协：“好啦好啦，我不看他，去看那四具尸体好吧。正事要紧。”
太子方才不太甘愿地松了手，又递给他一个“小爷盯着呢，别给我和野汉子眉来眼去”的警告眼神。
苏晏又好气又好笑，拂袖走近案发现场，准备先去看他们从池子里打捞出来的尸体。朱贺霖立刻拔腿追上来。
在场的北镇抚司锦衣卫见太子亲至，行礼口称太子千岁。朱贺霖不耐烦地摆摆手：“继续做你们的事，别管小爷。”
苏晏从沈柒身边走过，与他交换了个眼神。沈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四名瓦剌使者的尸体，脱得赤条条的，之前冻在结冰的池水里，这会儿白里透青地摆放在石板地面，看着很有些瘆人。
北镇抚司有自己的仵作，此刻正在做尸检，初步认为四人均是活的时候下水，冻溺而死，除此之外，身体上并无任何伤痕。
池边散落着四个人的衣物，内衣外袍都有。苏晏端详了一下，感觉像是自己脱完丢在脚下的，内衣在下，外袍在上，旁边还有与牛皮靴靿吻合的脚印。
“这么大冷的天，除非被逼迫，否则不可能自己脱衣下池。”一名北镇抚司的查案锦衣卫说。
另一名锦衣卫道：“可是北漠人性情刚烈，倘若被人逼迫自尽，势必暴怒反杀，再怎么也不可能身上毫无伤痕。你们看这附近，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太蹊跷了。”
沈柒沉默地翻看完尸体，又在周围墙头屋顶巡视一圈，似乎在寻找凶手留下的脚印，但并无收获。昨夜四更时分，下了场薄雪，即便有痕迹，如今也看不见了。
苏晏也觉得离奇，凶手究竟是怎么让这四人毫无反抗、自愿投水的？他搜肠刮肚地回想，前辈子看过的刑侦片、悬疑推理，甚至是走哪儿哪儿死人的八百年小学生柯南……
药物控制？精神洗脑？
要说这个时代虽然科技不发达，但古武的厉害程度却超乎他的想象。他原本还以为，所谓真气什么都是后人写武侠时的杜撰，却在荆红追身上上了一课——竟然还有剑气外放、魇魅之术这种近乎玄幻的功法。到底是历史上真的存在过，还是平行世界的自带设定？
苏晏一时也把不清，但他想到了个可能性，这四名死者会不会就遇上了个擅长施展迷魂术的凶手？无论是通过药物，还是功法。
仵作请示完上官，把其中一具尸体搬进室内解剖，主要检查胃内有没有毒药。但取出胃容物后，发现只有冻成冰碴的肉齑和浊酒，拿去调在肉里喂狗，狗吃完仍活蹦乱跳，并无任何异状。
眼看日头西斜，天就要黑了，无论是房间、水池还是周围环境，连同尸体的调查都无寸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也有些焦躁起来。
內侍劝太子先回宫歇息。太子指着苏晏说：“他一介文弱书生都没喊累，小爷我歇息什么？”
苏晏裹着狐裘披风，在檐下踱来踱去。太子拎着个朱漆描金龙凤纹手炉，塞进他手里，说：“天太冷，你体质又虚，拿着暖手。”
说话的同时，满是敌意地拿眼瞟台阶下方的沈柒，心里揣测着：沈柒这厮怎么看都是一脸阴戾邪气，讨厌得很。苏晏在他受刑养伤时日夜照顾，该不会照顾到床上去了罢？应该不至于，那时他半条命都没了，如何能做得了那事？可后面就不好说了，苏晏离京前，也没少和他碰面。前几日回京，褚渊不是还说，有人夜闯梅仙汤，还和苏晏的贴身侍卫发生打斗……那个闯汤池的野男人，会不会就是他？
“哈！”苏晏忽然叫出声，吓了朱贺霖一跳。
“清河可是想到了什么？”朱贺霖问。
苏晏朝他点点头，走到沈柒面前，交代了几句。朱贺霖虽然不高兴，但看他们说的是公事，也没有上前制止。
沈柒听完，命人将其他三具尸体也搬进验尸房内，关紧门窗，搬了好几个大炭盆进去，把炭火燃得极旺。房间内的温度迅速加热上升。
仵作迟疑道：“严冬天寒，尸体才能保存完好，若是升温太过，怕一两天就开始腐烂了。”
苏晏道：“不必一两天，只需烘半个一个时辰，尸体软化即可。叫几个人守在尸体旁别走开，仔细观察变化。”
没过半时辰，变化就出现了，四个人的耳孔内流出一点融化的血水，量很少，不仔细瞧容易忽略。
“莫非耳孔里有外伤？小的想起来了，之前有个案子，凶手用长钉戳受害者耳孔，钉入脑中致死，因为钉子深入耳孔，险些漏查了。”仵作用灯照来照去，却没有发现耳道内的异物。
苏晏说：“不是钉子。我怀疑是高频声波，把他们的鼓膜震破了，导致内耳出血。但出血量不大，又被冰冻住，不加热流不出来。”
“高频……声波是什么？”仵作茫然问。
苏晏没搭理，自顾自地琢磨：高频声波会损伤听力，但不能控制人的行为。更大可能性是次声波，其振荡频率近似人体大脑的节律，产生谐振时，会强烈刺激大脑，使人神经错乱，陷入癫狂状态，这才能解释为何死者在大冬天脱衣跳水……虽说原理很简单，把声波频率降到20赫兹以下就行，但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有能力制造次声波发生器？
该不会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导致吧？
他斟酌着用词，问沈柒：“江湖上有没有什么武功，能通过声音进行攻击，譬如狮吼功啦，碧海潮生曲啦，传音搜魂大法啦，之类之类。”
沈柒似笑非笑：“苏大人说的几种功法，下官闻所未闻。”
苏晏有点尴尬和失望。
沈柒又紧接着道：“但用音律作为攻击武器的，江湖上的确有这种路数。前朝有个用瑟的高手，自号‘素女五十弦’，据说乐音能隔空伤人。还有建立于本朝初年的天音派，就是用箫、笛、埙等管乐作为武器。”
“这个天音派，如今什么情况？”
“不存在了，大约二十年前便在江湖争斗中覆灭。”
苏晏问：“也就是说，现在江湖上几乎没有人能用音律攻击了？”
沈柒略一思索，“或许还有天音派的遗孤，也或许门人死绝了，但功法流传了下来。不好说，北镇抚司对江湖方面的情报收集，不如朝堂方面细致。”
苏晏心道，我家里不就有个现成的江湖高手，问他呀。
“怎么，你怀疑瓦剌使者的死，与音律有关？”
“我也不好说，总归是个值得怀疑的突破点。不妨从这里着手查一查。”
沈柒皱眉：“倘若真与江湖门派有关，那么背后的指使者就更该令人警惕了。因为对方既能控制江湖势力，又能摸透朝政走向，否则怎么会在我朝与瓦剌产生嫌隙的如此紧要关头，精准地杀了瓦剌使者，这分明是有的放矢。”
苏晏点头：“我也担心这一点。我总有种预感，幕后之人在下一盘棋。瓦剌、大铭朝廷、江湖……都是他棋盘上的星位，黑朵萨满、生死不明的瓦剌王子、遇刺的小爷、疯死的血瞳刺客……或许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角色，都是他的棋子。”
朱贺霖本来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江湖事，这会儿忍不住开口：“以国土为棋盘，以势力为棋子，这个下棋的人很有魄力，也很可怕。”
苏晏说：“你知道对弈时最可怕的是什么？你跟着对手的招数走，以为一步一步封死了他的活路，没想到收官时，他走过的每一手都连点成线，交织成一张大网，兜头把你罩住，瞬间定生死。”
朱贺霖想象了一下，有点悚然，但也更激起蓬勃斗志，笑道：“那就来斗一斗，看最后胜负落谁家。”
沈柒见天黑风寒，又要开始下雪，对苏晏说：“今日就到此为止罢，先回去用膳歇息，明日再查。”

第160章 他就是海与天
苏晏赶在雪下大了之前回到家。
刚下马车，便见大门开启，荆红追举着一把木芙蓉树皮制成的油纸伞迎上来。苏晏钻到伞下，笑道：“阿追这是一直在候门，听见车轮声就出来了？”
荆红追细心地抖了抖他肩上雪沫，“大人再不回来，属下就要去鸿胪寺接人了。”
两人同撑一把伞，进了院子。花厅里，小北、小京已备好热汤热菜，放在炭上煨着，等自家大人一回来就开饭。
苏晏洗漱完毕坐下来，小京一边布菜一边发嘟囔：“大年初一也不得安生，大人这官当的，太累啦！明日能在家歇息了么？”
“不能，案子还没有眉目呢。”苏晏灌了半碗热鸡汤，舒服地吐口气，胃里渐暖和起来，“别担心，你们大人不会亏待自己的，想偷懒时我也会偷啊。”
小北难得认同了小京一句：“大人这样还叫偷懒的话，朝廷里就没有勤奋的官员了。官署都封印闭衙了，只有大人还在忙公事。”
“谁说的，皇爷身为一国之君不也还在忙碌国事，要说勤政，谁能比得过他。”苏晏安抚小厮们，“你俩乖乖待在家里，该休息休息，该整理整理。等到正月十五，大人带你们去午门看鳌山灯会，弄个视野绝佳的贵宾席。”
吃完饭，苏晏吩咐荆红追来他房中一趟，有话要说。
荆红追怀着一种隐秘悸动的期待，把自己从外到内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新衣，叩门进入苏大人的寝室，连从不离身的剑都没有带。
苏晏刚沐浴完毕，中单外面套了一件夹棉贴里，把炭盆挪到床前烤火，抬头笑道：“这是阿追过年的新衣？这‘酡颜’色好看，就是淡了点，再红些就更正了。”
荆红追心里越是害羞，神情越显僵硬。他迈上床前的踏板，半跪着，把苏晏只着棉袜的脚往自己怀里揣，说道：“正红色比较适合用在卧单上，就很能衬出大人一……一身雪白皮肉。”
“哈？”苏晏觉得似乎哪儿不对劲。
荆红追见苏大人没骂他，甚至没反驳，于是鼓足勇气继续说：“然后属下就从大人的脚、脚趾头开始亲起，一寸一寸亲遍全身，好教大人这身雪白皮肉都染成酡颜色。”
苏晏：“……”
苏晏：“荆红追。你是吃太饱了，找抽？”
荆红追：“大人想怎么抽就怎么抽，属下不怕疼。大人若是早吩咐，属下自带鞭子进来。”
苏晏见他开始动手扒自己袜子，气得直蹬他胸口，“真是脑子进水了！我叫你来谈正事，你特么以为是要做什么？！”
荆红追怔住：“我以为……大人召我侍寝。”
苏晏五雷轰顶，深呼吸稳住，说：“我不需要你侍寝！起来！”
荆红追眼神中透出一丝委屈：“大人不要我，是想要那个豺狼一样的沈柒？为什么？倘若因为技巧不好，没把大人服侍舒服，属下可以勤学苦练。”
苏晏抓狂：“都不要！都滚蛋！一个个没羞没臊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那是明墙，你是暗墙，都他妈一个德性！放手，把袜子给我套回去！”
荆红追只好听命，随后跪在踏板上：“属下误解了大人的意思，请大人责罚。”
怎么责罚？骂你，你虚心接受坚决不改，抽你，我还手疼！苏晏挫败地叹口气，握住荆红追的胳膊，将他拉上床沿，并排坐着一起烤火。
“我找你，真是有正经事。”
荆红追羞愧地低头，用脚尖把炭盆往苏大人的方向拨了拨，“大人尽管吩咐。”
苏晏对他细细讲述鸿胪寺一案的始末，问：“你是江湖人，消息应该比北镇抚司灵通，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荆红追听着，脸色渐冷下来，沉默片刻，说道：“有。但属下得亲自去证实一下，以免怀疑错人，误导了大人。”
“还真的有？是谁，天音派的后人？还是其他门派？”
“大人先歇息。属下出去一趟，过不了一两个时辰就回来。”荆红追没有直接回答，起身告退。
苏晏叮嘱：“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弄险，早点回来。”
荆红追深深看他：“大人爱护我，我铭记于心。”
苏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挪开眼神，“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当然得好好的，否则我还得再招一个——”
后半句被堵在了嘴里。
苏晏向后被扑倒在被面上，吚吚唔唔地挣扎，挣不过，只得由它去了。
片刻后荆红追抵着他的鼻尖，低声提醒：“大人，呼吸。”
苏晏大口吸气，脸颊真成了酡颜色。荆红追再度亲了上来，比起之前几次简直进步神速，一点也不“口拙”了。但手还是生的，因为苏大人死活攥着他的手腕，不许他伸进衣摆里去。
“你……还不赶紧走……”苏大人被亲得快要断气，使劲撵人。
荆红追老实地“嗯”了一声，动作利索地离开，回房取剑。
苏晏仰面躺在床上，好容易喘匀了气，对着帐顶骂：“狗胆越来越大，老爷我再不立威，真要被小妾爬到头顶上！”
-
荆红追换了身深色的夜行衣，带着剑与暗器，轻车熟路来到豫王府。
他不确定浮音是否真的听从了他的提议，去豫王府避祸，但总归是条线索。
王府深阔，仆役众多。依荆红追对浮音的了解，对方心高气傲，不可能去从事杂役等粗活，当侍卫的可能性更大。于是他直接潜入侍卫们居住的院子，一个个房间探过去。
普通侍卫睡的是四人一间的通铺，因为年假，床位空了不少。一部分侍卫正在巡夜，没轮到的就喝酒、打叶子牌、睡大觉。
荆红追花了些功夫，才在其中一个较为宽敞精致的厢房里，找到了睡在床上的浮音。
这厢房明显是头目级别才能住的，看来他的师弟来了没多久，就在王府混得不错？荆红追悄然飘入房内，在满室酒香中，端起桌面残留了一点水痕的酒碗，仔细嗅了嗅。
他放下碗，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注视床上的人。
然后将剑柄用力拍在了隆起的被子上。
这下浮音不得不睁开双眼，轻笑道：“师哥既然来看我，怎么不多看会儿，做什么非得把我打醒。”
荆红追在昔日同门面前成了一块无懈可击的坚冰，硬邦邦地说：“问你一件事。”
“问吧。”浮音好整以暇地坐起身。
“昨夜你在哪里？”
“除夕？当然在王府里，我又无家可归。本想找师哥蹭顿年夜饭，但一想，师哥连那位大人的面都不愿让我见一下，估计更不肯留我吃饭了。我还是跟侍卫们扎堆吃饭罢。”
荆红追盯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和眼神：“迷魂飞音想同时控制四个人，即使有魇魅之术的功法作为辅助，对你而言也十分吃力罢？还是说，在我离开七杀营之后，你又长进了不少？”
浮音一脸无辜地看他：“师哥在说什么？我已经许久不吹笛了，上一次吹，还是引你相见的时候。至于这王府的人，控制来何用，给我加月钱么？”
荆红追二话不说，猱身上前去扣他的脉门。
浮音纵身跃起，笛子从被底钻出，刺向荆红追的要穴，想要迫使他收手。
两人对彼此的功法和招数都烂熟于心，加之都不愿惊动屋外的侍卫，故而只是手上拆招，没弄出大动静。
十几个回合后，荆红追棋胜一招，右手剑锋抵住了浮音的脖颈，同时左手扣住他的脉门，去探他体内真气。
真气逆冲，气血不济，经脉内有不少尚未愈合的裂痕，像是内力损耗过度，被功法反噬的症状。荆红追笃定道：“昨夜鸿胪寺死了的那四个瓦剌人，就是你的手笔。”
浮音嘴角噙着微笑，眼底却如寒潭般幽深冰冷：“怎么，师哥身为大铭人，难道还要为鞑子打抱不平？”
荆红追道：“我不管他们死活。只想知道这是不是七杀营的新任务？”
“隐剑门覆灭了，七杀营也深藏踪迹，我和他们撇清干系还来不及，哪会去接什么鬼任务。”
“那你为什么要出手？”
“看那几个瓦剌人不顺眼行不行？北漠蛮夷，杀就杀了，又怎样。死在他们手里的中原人还少么？”
荆红追冷冷道：“你当初奉命去刺杀辽东总督，可一点没有犹豫过。边关失守你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其他中原人的性命？”
浮音笑道：“师哥不也一样？咱们这些都是出没在黑夜里的鬼，什么时候在乎过活人的性命。可如今，师哥竟然也有了一颗爱国心，真有意思，不知道爱的究竟是国家，还是主家？”
“主家”在这个时代，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之一。荆红追被他戳了肺管子，面色越发凌厉，剑锋往下一压：“不必废话，跟我走。”
“去哪里，报官？”浮音咯咯地笑出了声，“去告诉顺天府尹，我是隐剑门余孽，你也是。连同你们家苏大人，都逃不脱一个包庇罪。对了，我记得官府张榜公告，明明白白写着‘凡与隐剑门过从密切者，均为从犯，法不轻饶’。这可是圣谕呢！看来师哥不是爱主家，而是恨主家，想拉他陪葬啊。”
荆红追咬住后槽牙，想一剑抹了师弟的脖子。
但到底还有一两分情面在。整个隐剑门，乃至七杀营，他唯独受过恩惠、也施过恩惠的人，也就只有一个浮音了。
“不管你受谁的指使，目的何在，只要别妨碍我家大人，我就留你性命在。再有下次，休怪我剑下无情！”
浮音反问：“怎么才叫妨碍？”
荆红追道：“苏大人想护着谁，你就不准动谁；苏大人想护着这个国家，那么所有导致社稷动荡、关防不宁的举动，你都不准沾手。如此，你我才能相安无事，我今日也可以放你一马。否则一剑杀了你，再毁尸灭迹，叫你谁也拖不下水。”
浮音沉思良久，似乎在不断地权衡、盘计，最后服软道：“我也不想同师哥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昨夜杀瓦剌人，是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知会引发边关动荡。至于雇主身份，我不能透露，就算离开七杀营，行规也始终是行规，师哥你知道的。
“既然师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不妨承个诺，今后再不对牵涉到朝堂国政的人士出手。哪怕迫于生计接单，也先确认对方是罪有应得，这下总行了罢？”
他说得恳切，荆红追也不想不教而诛，在今夜与他斗个死活，于是颔首道：“记住你的承诺！找个合适的替罪羊，让苏大人把这案子顺利地断了。”
浮音满口答应，见荆红追转身要走，追上两步说道：“师哥……”
话不投机半句多，荆红追并不想搭理他，但基于微薄的耐心，脚步仍停顿了一下。
“师哥有没有考虑过，离开这个泥潭，周游天下列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荆红追想了想，说：“有。”
浮音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正欲再开口，却听对方坚定地说道：“在遇见苏大人之前。如今，他就是我的海，我的天。”
剑锋回鞘，荆红追毫不留恋地飘然离去。
浮音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目光森冷。
纹丝不动地站了许久，他也施展轻功离开王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浮音的身影从幽暗里现了形。他如幽灵般站在墙边，忽然蹲下.身，在破破烂烂的墙根的不起眼处，用沾着朱砂的食指，按了八个印痕。
印痕扇形排开，犹如一朵八瓣血莲，绽放于黑夜中。

第161章 我也为你所动
“……最后我这么警告完他，就走了。”荆红追说。
苏晏拥着棉被靠在床头，边听边思索。
贴身侍卫没回来，他就不放心去睡，喝酽茶提神，一直等到亥时。荆红追回来后，见他房间灯还亮着，于是也不等天明了，敲门进来回话，把今夜在豫王府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苏晏似笑非笑：“你对师弟当面承诺得好好的，一转头就把人家卖了，还有没有良心？”
荆红追神态自若：“刺客不需要良心。再说我现在是大人的侍卫，对大人有心就够了。”
苏晏大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不错，立场摆得很正，屁股也没有坐歪。”
荆红追从床沿往内挪了两尺，顺势脱靴把脚盘了上来，以示自己真的坐很正。
苏晏问：“你那般说辞，能稳住浮音么？”
“暂时没问题。”荆红追答，“但我猜测，他会因我知晓此事而产生危机感，会继续联系那个所谓的‘雇主’。”
“你不相信他是拿钱卖命？”
“他不缺钱。他是个很会为自己筹谋打算的人，之前也接过不少刺杀权贵的单子，不可能没有私藏。”
苏晏点头：“既然不是为钱杀人，那就是幕后黑手的爪牙了，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他为何要潜伏在豫王府？”
荆红追垂下眼皮，隐去自己一点祸水东引的私心，说：“他本想投靠大人，可我不想大人与被通缉的隐剑门有更多瓜葛，故而拒绝了。至于为什么去了豫王府，只有他自己清楚。”
苏晏沉吟，“杀瓦剌使者，是为了进一步激发大铭与瓦剌之间的矛盾，使边关战火重燃。倘若瓦剌与鞑靼联手进攻，边军卫所怕是兵力不足，京军三大营就得北调，届时京城的防御必然削弱……”
荆红追心下凛然：“这是要夺都？”
“天子之城，想夺都哪有那么容易。我担心的是，幕后人不止瓦剌这一招棋，他是几条棋路齐头并进啊。想想东宫遇刺案，万一小爷遭遇不测，对他有什么好处？”
“储君骤失，国本动摇？那就得另立太子了。”
苏晏道：“皇爷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要是没了小爷，那就只剩下卫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朱贺昭。”
“卫氏！”荆红追眉头紧皱，杀气浮上眼底。
“朱贺昭尚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可不比年少气盛的朱贺霖好摆弄得多。卫家一直汲汲营营，想把二皇子拱上太子位，到时卫贵妃就成了卫皇后，将来是卫太后，卫家可不就成了窦宪、梁冀了么？”
荆红追很想问这两个人是谁，但没好意思问。
苏晏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自惭，很自然地解释：“这二厮，一个是汉和帝的舅舅，一个是汉桓帝的舅舅，都是权倾朝野的外戚，因皇帝年幼、太后临朝而得到了辅政权。说是辅政，却能随意废立帝王，使外戚势力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荆红追听懂了，“真到那一步，可不得天下大乱。”
苏晏颔首：“可我看幕后人似乎还嫌乱得不够，又把爪子伸进了豫王府里。豫王虽然只是京城里一个闲散浪荡的亲王，但毕竟是皇爷唯一的同母兄弟。而且我在出京去陕西的路上，听高朔说过，豫王从前的封地是就九边之一的大同，麾下曾有支军队，叫……叫什么来着……”
荆红追当时也在场，又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接口道：“靖北军。”
“对对。这样一个曾经领军征战的亲王，幕后人想打他的主意，其目的就很令人深思了。”
被苏晏这么一梳理，荆红追的思路顿时清晰了不少。他虽瞧不起豫王风流好色、仗势欺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厉害人物，也不知浮音能否在对方手上讨到好处。
苏晏却似乎有点担心，“再锋利的刀剑十年不擦拭，也会锈蚀斑斑，变得迟钝。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按你的说法，浮音虽然剑法与功力不及你，一手迷魂笛音却很是难缠。”
“大人……想提醒豫王，小心浮音？”荆红追问。
苏晏先是点点头，略一犹豫，又摇摇头：“不行，不能打草惊蛇。浮音只是颗棋子，我要顺藤摸瓜，找到执棋的那只手——哪怕只触到一点指尖，对如今敌暗我明的局势而言，也是个重大的突破。豫王那边，希望他自己能争气些，别犯糊涂。”
“阿追。”苏晏正色道，“给你个任务。”
荆红追肃然坐直：“大人请吩咐。”
“盯紧浮音，看他跟谁联系，用何种方式联系。就从此刻开始，我要你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但不能被他察觉，你能办到么？”
能。可是……荆红追有些犹豫：“属下不在身边，大人的安全如何保障？莫忘了，浮音一开始的目标是大人你。可见，幕后人兴许也在打大人的主意。”
苏晏说：“这个不用担心。明日我就进宫面圣，对皇爷说明此事，再临时借几个侍卫，应该不成问题。皇爷向来深谋远虑、智珠在握，想必能比我看得透彻。”
苏大人似乎是忘了，先前挨了廷杖和敲打后，他对景隆帝的评价可是“城府深、思虑重，更兼疑心病”，如今用词的意思差不多，褒贬色彩却全然不同了。
见自家大人对皇帝如此赞誉，荆红追心里不免吃味。但这一块又的确是他的短板，他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反驳打大人的脸，干脆不吭声。
苏晏见荆红追面色沉郁，以为他想起了不堪的往事，于是问道：“阿追，你从前在隐剑门过得如何，能否与我说一说？”
荆红追一怔，迟疑道：“那不是什么好故事，大人确定要听我说？”
苏晏笑着点点头，“对，我要听。而且要你努力回忆，一点一滴地说给我听。”
“为什么？”
“刚认识的时候，我冒失地问过你的师门，你没有告诉我。直到今夜我才知道，你出身隐剑门。因为牵扯了东宫刺杀案，隐剑门被朝廷剿灭，余党被通缉，而你早就叛出师门，与他们再没有半点干系。”
“……我担心连累大人。”
“不必担心，这道圣旨虽是皇爷震怒时亲口所下，但他也并非不讲道理的暴君，日后我寻个机会，向他解释清楚就无事了。反倒是你，我比较担心。”
“我现在挺好的，大人不必担心。”
“如果不回想往昔，的确挺好的。可我知道，你这里虽然结了疤，”苏晏敲了敲他的心口，“但深处还流着脓。什么时候你愿意割开这道疤，把里面久积的脓液排出来，才算是好彻底。”
荆红追沉默了。
良久后，他说：“大人若是真想听，那些只有在地狱里才能见到的场面，那些一步步剥除了人性只余兽性的过程，我就说给大人听。”
苏晏微微打了个寒战，滑进暖和的被窝里，“说吧。再痛苦你都亲身经历过了，而我只是从旁听一听，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荆红追侧躺下来，苏晏把棉被匀给他一半。就着这个抵足而眠的姿势，荆红追用月下泉水般冷亮的声线，开始慢慢讲述。
说他刚进隐剑门时，是如何被人瞧不起，被当成炮灰各种作践。但他从未认命，豁出性命练功、练剑，终于在半年后脱胎换骨。
说他被选拔入七杀营，原以为只是个严苛的训练营，却没想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送一位被凌虐到奄奄一息的少女上路。
说他为了活下来，在“蛊斗”中，如何硬着心肠与同门拼杀，把自己变得更顽强、更冷酷、更懂得杀人的技艺。
说夏天滚烫的火炕、冬天冰冷的石板都很难睡。
说生血生肉有多腥臭，但饿肚子的感觉更不好受。
说他受制于七杀营时，曾经奉命暗杀过多少人，哪些是罪有应得，哪些是罪不至死，哪些是无辜受累。
说他为了给姐姐报仇，拼死叛逃出营时，遭遇了怎样的追杀。
说他怀着死志去刺杀卫浚老贼，想着大仇得报后，就结束这血腥罪恶的一生，下到黄泉去向姐姐再讨一顿鞭笞，一层层地狱走过去赎罪。
说他临死前被苏大人捡了回去。
——就像在鬼门关口，勾住了阳世的最后一线天光。
苏晏全程静默地听完，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荆红追以为这声长叹意味着反感、失望与难以接受时，听见身旁的苏大人字字清晰地说了句：“阿追，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荆红追蓦然生出了惶恐，大人这是在说反话？
却听苏晏继续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一年半载就已经精神崩溃了。可你却整整熬了七年。不仅没有崩溃，更是从兽窝与恶鬼群中挣出一条坚韧不拔的活路。不仅活了下来，剑术有成，还保留了一颗良知未泯的心。
“活，比死困难得多。
“清醒，比麻木困难得多。
“良知未泯，也比丧尽天良困难得多。
“你从来都是选择走最困难的那条路，不为钱财、权势、名利等任何外力所动，始终一往无前，始终执剑问心。”
荆红追几乎不敢看苏晏的脸，磕磕巴巴道：“我、我没有大人说的这么……我……我为大人所动……”
苏晏笑了，湿润的眼角在烛火中闪着柔和的微光。他握住了贴身侍卫满是硬茧的手，轻声道：“这一刻我也为你所动。”
他把脸稍微转了转，就挨在了对方的脸颊上，不分彼此地贴着，说：“我很庆幸，在桥洞底下捡到了你。
“我也很庆幸，你遇到再多的非难，无论内心多么惶惑与矛盾，也要坚持留在我身边。
“我感激你选择了我的人生路，作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
“阿追，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如蒙不弃，我们一起走下去。”
荆红追忽然想起那一天。
他刚刚开始追随苏大人，进入延安城，看见活不下去的马户卖儿鬻女，让他回忆起自己饥饿的、孤苦无依的童年。
苏大人也是这样双手握着他，眼眶泛红，并非廉价的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心疼。
他当时极浅淡地笑了笑，说：我现在好了。
苏大人安慰地抱了他一下，说：以后也会好。
但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好。正如苏大人所说，伤口愈合了，内中的脓液还在日夜侵染，毒蛇般慢慢啃噬他的心。他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紧紧巴着苏大人，从对方身上汲取温热的生机。
他本来可以忍受黑夜，如果不曾见过白昼的光。
他自卑于自己的平庸，唾弃自己曾是个黑夜中的鬼影，然而苏大人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原来苏大人并非“允许”他留在身边，而是“感激”。
荆红追觉得自己彻底好了。
而苏大人……苏晏……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第162章 臣痛心疾首！
苏晏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他昨夜和荆红追聊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概听命去盯梢浮音了吧，他想，阿追做事一贯有板有眼，靠谱得很。
见天色不早，苏晏起床准备去写折子，走督察院的程序递送进宫，叩请面圣。皇帝又将他擢回了大理寺右少卿的位置，但御史的官职依然保留着，御史有专门的进言门路，倒是更方便些。
折子还没写完，宫里的旨意先到了，召他申时初进宫面圣。
这旨意来得巧，估计也是为了询问鸿胪寺一案的进展。苏晏让两个小厮打包好准备送给皇爷和小爷的年礼，坐着马车进了宫门，随即被接待他的內侍领到了乾清宫的东暖阁。
暖阁里不设炭盆，用的是“地龙”。即宫殿建造之时就在地面下留火道，冬日倒入引燃的木炭将殿内的地砖烤热，室温便升高了。地下火道的尽头有排烟孔，通往殿外，故而室内只有暖意，并无烟气。
苏晏一进暖阁，就觉融融热气迎面扑来，打了个舒服的小哆嗦。
景隆帝正斜倚在罗汉榻的炕桌上看书。
皇帝没穿外套，也没有束腰带，着一领宽松的赭黄色大袖衬道袍，袍上暗绣卐字并莲瓣涡纹，有吉祥清净之意。头上也只戴了个小巧的玉束发冠，两侧插着一对小金簪，很有几分燕居闲适的韵味。
苏晏正要下跪行礼，皇帝撩起眼皮看了看他，把书又翻过一页，“免了。这是带了什么来见朕，沉甸甸一大包的。”
苏晏从满头汗的內侍手上取回那个大包袱，说：“是给皇爷的年礼。臣知道皇爷坐拥天下，什么也不缺，但毕竟过年，臣挑了应节的饮食、物件，聊表寸心。”
皇帝把书一合，挥挥手。自有內侍上前捧走书，放回书架，再躬身退出暖阁，关上殿门。
暖阁内只余一君一臣。皇帝用指尖轻点炕桌：“朕瞧瞧清河的寸心。”
苏晏把大包放在炕桌上，打开包袱皮，边一样样取出，边介绍：
“这是闽中珠灯，家仆从老家带来的，《长物志》称之为灯中第一，正合皇爷元宵把玩。
“这是六安松萝茶，臣爱其回甘时的橄榄香味，与青橄榄同泡，香味更是浓郁。
“这是臣自己做的奶酪。将鹤觞酒、花露加入牛乳中，上火蒸制而成，风味独特，皇爷不妨品尝品尝。
“这是……”
还有一个漆画松鹤的八角攒盒，逐层放着核桃、榛子、柿饼、狮柑、凤桔、花彩糕果等贺年果品，谈不上多贵重，却是精挑细选，极有心意。
皇帝笑微微地看着、听着，信手从攒盒里取了个柿饼，咬一口，道：“不甜。”
苏晏一怔：“怎么会？臣买时试吃过的。”
皇帝把柿饼往他嘴边递：“你自己吃吃看。”
苏晏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口感柔滑，甜得齁牙。
皇帝“嗤”地笑了声。苏晏这才恍然：“皇爷戏弄臣！”又见柿饼上两个咬印并排挨着，莫名有些脸热，觉得这举动亲密太过了，莫说君臣，寻常朋友也不会如此。
皇帝不在意，自顾自把柿饼剩下的部分吃完，柿蒂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说：“知道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臣妄揣，皇爷是要垂问鸿胪寺一案的进展？”
“不，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晴天霹雳！杀头的大罪！苏晏心里直打鼓，连忙在皇帝膝前跪下，“臣绝无欺君之事，皇爷明察。”
皇帝用手指抬起他的下颌，注视着他，说道：“朕昨夜去豫王府了。”
“……莫非豫王殿下不承认，说臣诬陷？”
“他倒是敢作敢当，连同你新咬的两个牙印，都一口认下。”皇帝面色渐沉，如天际墨云翻滚而来，裹挟着不知何时会降下的雷霆，“可梅仙汤那一夜，在场的却不是他。”
苏晏一瞬间心慌欲逃，心念飞转，口中拖延道：“臣没说是他。臣当时——”
皇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朕不想听。”
“……”
“朕想听实话。但你昨日顾左右而言他，到今日仍想百般遮掩，朕若是再问下去，你这个欺君之罪就犯定了。”
“臣……”
“苏晏，你是明知故犯，还要朕法外容情不成？”
苏晏羞愧难当，一面觉得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与爱意，一面又宁死不愿供出沈柒，让他去承受天子独占欲下的怒火。如此左右为难，两面煎熬，逼得他恨不得心梗发作当场去世。
但皇帝是什么样的角色，苏晏知道自己那套“眼睛一闭见风倒”的招数在这里不管用。
再不想个法子搅黄这捉奸般的气氛，只怕皇帝真把沈柒也召进宫，当面质问，还要他眼睁睁看着，何为天威如岳。
有一点，苏晏事后想想还挺厚脸皮地佩服自己，那就是每每在关键时刻，急智就像被他祖宗托孤的忠仆一样赶来救场。
他在眨眼间完成了从“理亏气弱苏渣渣”到“犯言直谏苏御史”的心态转化。
转化之快、之真实，堪比人格切换。
苏晏一把握住皇帝勾在他下颌的手指，凛然如强迫秦昭王击缶的蔺相如，铿锵有力地说道：“祸患将至，陛下竟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女情长的私事，国君的责任与担当何在？
“臣泡汤的池子里闯进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狗，这种连县衙里的杂佐官都不屑一顾的琐事，难道比得上他国使者被杀、诽谤储君的谣言四起和亲王府内藏奸更重要？
“汉文帝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陛下莫非也要学他，不问国事问隐私么？
“为君者，何以舍本而逐末？因私而废公？臣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景隆帝脸色泛青，抽回手霍然起身，望着跪在眼前的苏晏。
眼前恍惚闪过曾令他头疼不已的画面：一群铁面无私的言官，抱着“直言不讳骂皇帝，挨打砍头我光荣”的坚定信念，跪在御前死谏。
陛下，祖制不可违，先帝庙号不可抬！
陛下，锦衣卫威焰恣横，群臣战战，人怨天怒，陛下何以纵容至此！
陛下，东宫顽劣，屡屡不听太傅管教，将来如何能担负社稷之重？请陛下勿以目前溺爱为可耽，勿以将来危乱为可忽！
陛下……
一个个捶胸顿足，说到愤慨处，涕泪交加，恨不得往柱子上撞个肝脑涂地，成就自己一世英名。
其中多少是真的匡君之过、忧国忧民，多少是讪言卖直、沽名钓誉？
偏偏他还不能任言官们去死或是杖责，责了就是恼羞成怒，等于把这些数落都坐实了。
如今他最为厌烦的一套，倒被最偏爱的臣子玩得得心应手，怎不叫他一口郁气堵在肺腑，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这个苏清河……朕抬他官复原职，怎么就没把御史的头衔给他摘了！留着自己膈应自己么！
苏御史痛快骂完，知道这下是真犯上了，哪怕名义上无可指摘，情分上难免损伤，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切切顿首：“陛下以国事为重！臣有要事禀报。”
景隆帝很想扒了他这身“有好处就拿来用”的御史皮子，再把他摁在膝头狠狠打一次屁股，又觉得兴味索然。
这个苏晏，只有平起平坐地对待他，他才会一团和气，是偎在膝头的百依百顺的猫；稍微想仗势弹压他一下，他就温情尽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仿佛在用这种姿态告诉天子——你尊重我的意愿，不强迫我，咱们谈感情；你想用皇帝的身份施压，那好，咱们就只是正经君臣。
十分狡猾，十分可恶！
也十分……令人无奈。
皇帝慢慢坐回去，无声地叹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倦：“罢了，不逼你。同样，朕怎么对其他人，你也管不着。”
苏晏这下真的心慌了。皇帝不找他麻烦，找沈柒、荆红追君要臣死，结局又有什么不同？
他抱住皇帝的双腿，恳切地道：“皇爷垂怜！臣为国事尽心尽力，也求皇爷以大局为重，先把眼前的祸患解决了再说。外患未除，就自折兵器，不是更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外患未除，就自折兵器”这几个字，让皇帝沉默片刻，最后问道：“你方才说，诽谤储君的谣言四起，亲王府内藏奸，又是怎么回事？”
苏晏赶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调查到的情况，向皇帝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通。不过，他小心地抹去了荆红追隐剑门出身的身份，只说是个叛出师门的江湖高手，如今死心塌地追随他左右。
期间他的膝盖在坚硬的地砖上跪得发麻，哪怕有地暖，也吃不消。
皇帝见状，顺手一带，把他拉到了罗汉榻上。
苏晏正说到关键处，也不好再端着清流的架子，便老老实实窝在榻的另一头。
皇帝嫌炕桌隔在中间碍事，连同桌上拉拉杂杂的年礼，一同亲自端到旁边的圆桌上。转头回到榻上继续舒适地斜倚着，把苏晏往自己怀里一拽。
苏晏半趴在皇帝身前，臊得脸红，就想往榻下溜。
皇帝用胳膊揽着，不准他乱动弹，命道：“继续说。”
苏晏赧然道：“臣子奏事有跪着，有站着，最多坐着，哪有趴着奏事的道理。”
皇帝说：“这个姿势朕舒服。怎么，苏御史连这点私事都要管？也要朕如先帝那般，说一句‘我畏御史’么？可以啊，叫起居注进来记录，让苏御史早些青史留名。”
苏晏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得努力撑起胳膊，别让自己全身重量都压在天子身上，断断续续地说。
他很有些不自在，胳膊也逐渐酸痛。皇帝却似乎惬意极了，边听，边说道：“难怪豫王这几日病得不轻。朕看他神智还算清醒，但情绪混乱，脾气暴躁，与朕说话时几次眼露凶光，原来是迷魂笛音导致，并非他本意。”
“眼露凶光”这四个字，让苏晏打了个激灵，似乎顿时明白了浮音的用意——
这是要诱使豫王在不甘与怨愤的情绪中沦陷，在失控状态下对皇帝出手？以豫王的武力，万一像宋太宗那样再搞出个斧声烛影……不反也得反啊！
皇帝察觉到他的悚然，把掌心在他后背来回抚摸，安慰道：“他没有发难，朕也无恙，不必担心。”
苏晏越想越不放心，昨晚他为了不打草惊蛇，打算将浮音的事先对豫王隐瞒，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向皇帝寻求解惑。
皇帝想了想，说：“你说你的侍卫探查浮音所在的厢房时，发现碗里的残酒有问题？”
“对，他从残酒里嗅出了曼陀罗的气味。臣曾听应虚先生提过，曼陀罗除了麻醉镇痛，还能让人头脑混乱，意志力降低。臣怀疑，豫王府里有人对这浮音起了疑心，想用曼陀罗来套话。但我那侍卫也说了，这药对浮音并无效果，怕那人诱供不成，反遭其害。”苏晏道。
皇帝颔首：“豫王治下甚严，此事想必是出自他的授意。即便不是他授意，他也应该会有警觉，不会再轻易入彀。朕这个弟弟，只要不在情.色上栽跟头，就精明得很。”
苏晏出于私人恩怨，并不觉得豫王精明，只觉得对方风骚自恋脸皮厚。
不过既然景隆帝认为不必太担心豫王，他也懒得再多费心。
“你把侍卫派去盯梢浮音，顺藤摸瓜，做得不错。但如此一来，你身边无人护卫，朕也不放心。朕派些身手好、可靠能干的锦衣卫给你当临时护卫，如何？”
苏晏本就想向皇帝求借几个侍卫，毕竟他还是惜命的，自然是受赐谢恩。
同时也想接着谢恩的借口，从榻上溜下去。
皇帝将手掌在他背心不轻不重地一压。
苏晏撑得酸麻无力的胳膊彻底罢了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皇帝胸口。
皇帝在他耳畔低声道：“八千锦衣卫，你要哪一个？北镇抚司沈柒可好？”
苏晏刚松懈的神经，又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被吊起来打，欲哭无泪道：“不好不好。除了他，哪个都行。臣要避嫌。”
皇帝像安抚，又像威胁地拍了拍他的后腰，“你知道避嫌就好。”
苏晏心凉地想，皇帝肯定会派眼线盯着他和沈柒，一旦两人有什么公事之外的接触，这头话还没说热乎，那头小报告就送到御前的案头上。这下不想避嫌也得避了！
“苏御史似乎不太情愿？要不然还是把沈同知钦点给你？”
“没有没有！臣句句发自内心。避嫌，一定避嫌！”
皇帝这才缓和了眉眼，手掌在他腰身上围了一下，说：“之前说苦夏清减，怎么如今入冬贴膘的季节，也没见你胖多少？”
苏晏小声嘀咕：“说什么贴膘，我又不是猪。”
皇帝哂笑：“朕想留苏御史用个晚膳，该不会又触犯哪条规矩，要对朕口诛笔伐？”
苏晏也知道刚才一番做作，把皇帝气得不轻，这个言官梗估计要拿来反复臊他好几次才会消气，故而装聋作哑由着对方去，转移话题问：“皇爷又要赐臣什么宫中佳肴？”
皇帝说：“你给命名的佛跳墙。今年你十分辛苦，连过年也无法告假探亲，这道家乡味就当给你的一点慰藉罢。”
苏晏怔住，心里感动于皇帝的细心体贴，更是惭愧自己之前的赖皮行径，把脸埋在对方胸口，闷闷地说道：“臣受宠若惊。”
皇帝微嘲：“你‘受宠’是真，‘惊’半点不见得，倒是又皮又滑，还狗胆包天。”
苏晏驯顺地答：“汪。”
皇帝一愣，笑得停不下来，抚摩着苏晏的肩背，半是感慨半是叹息：“清河……唉，清河。”

第163章 我谁都骚不过
景隆帝不喜铺张浪费，膳食除了宫宴之外，每餐不过十数道菜。
这次留苏晏用膳，也没为他破例。
一桌晚膳，以风菱、脆藕、姜渍橄榄为冷盘，主菜是一坛荤香四溢的佛跳墙，辅菜有半翅鸡、爆炒羊肚、炙蛤蜊、银鱼抱蛋、鲜虾仁烩芦蒿、冬菇炒鹰嘴笋、蒜蓉木兰芽、八宝攒汤，甜点是枣泥卷和苏晏自己做的乳酪。
侍膳宫女用纱巾围住口鼻，动作轻柔地布菜。屏风后传出悠扬的丝竹乐音。
皇帝在饮食上颇为克制，每餐只用八成饱。而苏晏正是十七八岁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吃相斯文，食量却不算小，更兼久未尝到地道的家乡味，胃口大开。皇帝为了让他吃得自在，刻意放慢进膳的速度，等待他吃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
盥洗完毕，苏晏见已至酉时，自己还要去东宫送年礼，怕迟了赶不及在下钥前出宫，便向皇帝委婉地提出告退。
皇帝却正色道，要他帮忙出谋划策，拉他去参详九边的舆图和大同镇飞递而来的军报。
事关政务，苏晏便不再推辞，仔细看完，很是惊心：“大同总兵与副总兵都阵亡了？”
皇帝凝眉道：“十日前，鞑靼进犯大同，鞑靼太师脱火台亲自领兵，埋伏精锐于大虫岭，又以一百多骑老弱士兵作诱饵，引诱大同总兵林樾出城。此役，总兵林樾与副总兵中伏战死，全军溃败。”
苏晏就算古代史学得再半桶水，也知道大同乃是九边第一镇，是“拱卫神京”重要的西北屏障。若是大同被破，敌挥师南下后转向东，便能直逼京师，兵临城下！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急问：“然后呢，大同守住了么？”
皇帝颔首：“脱火台纵兵杀人掠畜，至雁门关前，被大同卫都指挥使耿乐率军击溃，退回北漠去了。”
苏晏这才松口气，叹道：“臣在陕西，就觉得今年入冬太早，大雪频频，天寒地冻。担心草原白灾严重，更激发北漠诸部的狼性，要南下劫掠，果然还是来打秋风了。”
“朕担心的，还不止是这些。光是鞑靼年年侵掠，边防已不堪其扰，倘若瓦剌与其联手——”皇帝的指尖，从舆图上的“鞑靼”地盘，一路向西北移动，点在“瓦剌”上，“同时南下，穿过河套地区，进犯宁夏、延绥等镇，届时战线拉长，兵力势必吃紧。”
“瓦剌和鞑靼联手不起来。”苏晏不假思索地答。
“哦，为何？”皇帝挑眉，想知道他言之凿凿的背后，是何许观点。
苏晏有些语塞。总不能告诉景隆帝，因为他念过历史，知道整个铭朝时期，北漠的内部斗争都非常激烈，瓦剌和鞑靼这俩就是冤家死对头，必须掐死对方才能上位的那种。
有时东风压倒西风，有时西风压倒东风。但无论是哪方做大，都野心勃勃地滋扰过大铭，毕竟环境和经济的短板摆在那里，没有中原的物产提升生活水平，他们就得退回到奴隶时代去。
期间似乎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一统北漠，但也只有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待及那人身死，北漠再次分崩离析，直到最后女真崛起，都没有再统一过。
那人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王子？还是什么什么汗王？
记不清了。
“因为皇爷英明神武，必然不会坐视瓦剌与鞑靼联盟，轻易便可在二者之间搅风弄雨。”
景隆帝哂笑：“这究竟是拍马屁，还是暗讽朕行事不够磊落？”
“兵不厌诈嘛。”苏晏讪笑，“臣见皇爷还有心情赐膳，想必瓦剌使者遇刺一案，心里已有应对之策。还请皇爷不吝赐教。”
“小机灵鬼儿。”皇帝轻戳了一下他的额角，问道，“你可知兀哈浪其人？”
苏晏一瞬间觉得这名字耳熟，“臣肯定听过这名字！等等，臣回忆一下……”他习惯性地曲指抵着下颌，轻轻摩挲，忽然灵台一亮，“想起来了！在陕西横凉子镇，袭击臣、害臣坠谷的那伙鞑子骑兵，打的就是兀哈浪的招牌！
“后来臣也向阿……昆勒王子了解过，这兀哈浪是鞑靼太师脱火台的小儿子，一无是处又性喜渔色，就算在北漠诸部，风评也极差。”
皇帝说：“不错。兀哈浪虽是个废物，却是脱火台最宠爱的女子所生，极得他的欢心。既然黑朵萨满能用瓦剌王子的死来给大铭扣黑锅，那么大铭自然也可以用兀哈浪的死，把这口锅反扣回瓦剌头上。
“鞑靼汗王形同虚设，太师掌控实权，其钟爱的幼子却因为意气之争，死在瓦剌人手中。如此一来，瓦剌与鞑靼还能结盟得起来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漂亮！苏晏忍不住在心里喝彩一声。
但随即又觉得操作起来有难度——关山重重，北漠浩瀚，如何才能深入敌国，制造这样的混乱？
不比黑朵大巫，本来就是反装忠，以萨满的身份潜藏在阿勒坦身边，苦心策划，伺机出手，才成功暗算了阿勒坦。
而大铭这边，又怎么接近兀哈浪，伪装成瓦剌人出手，而不引起鞑靼的怀疑？苏晏努力思索后，觉得只有派一支极隐秘、极精干的间谍小队，混入瓦剌内部，或许有可能办到。这些间谍，还得是北漠人的长相，才能掩人耳目。
他把这设想的轮廓，向皇帝大致地勾勒了一下。
皇帝浅笑，语带赞赏：“清河深知朕心。”说着，从折子中抽出一张纸页，递给苏晏。
苏晏接过来，见行头三个大字——
夜不收。
这是……卧槽……苏晏震惊了，大铭最神秘、最离奇的特种侦察部队“夜不收”，的确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仅仅只是隶属于边防守军的少数哨探，更是天子手握的鲜为人知的一支暗刃。
锦衣卫虽然无孔不入，谍报工作却基本只能对内；而对外的侦察、谍报，包括奇袭等特别行动，就交由夜不收来执行。
景隆帝说：“夜不收虽隐秘、精锐，但毕竟人数太少，各队力量分散，自前任首领阵亡后，朕一直没能找到出类拔萃的接任者。”
停顿了一下，又道：“锦衣卫也一样，掌印指挥使的位置依然空悬。真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啊。”
苏晏不由暗自嘀咕：锦衣卫指挥使，我觉得那谁挺合适的，可你又防得紧。
——当然肯定不敢说出来，避嫌么。
“杀兀哈浪之事必须精心策划，确保万无一失。倘若时机与人手不合适，宁可不出手，也不能暴露己方身份，以免弄巧成拙。”皇帝说。
苏晏点头：“皇爷考虑周全。那么臣也要抓紧时间，尽快揪出浮音背后的黑手，这样给瓦剌那边一个交代，也能拖延他们举兵进攻的时间。”
皇帝却道：“也不那么急，不必对自己催逼太过。诏狱里不是还有个被革了职的严城雪。瓦剌的国书上，点名要他血债血偿。毕竟毒药是他制作的，昆勒王子的死他怎么也脱不了干系。必要时借他人头一用，也能拖延战事。”
苏晏凛然，一方面觉得严城雪虽然有罪，但这么死了，有点冤；另一方面也知道从国家利益的角度考虑，严城雪死了比活着合适。
他思来想去，毕竟是一条人命，能挽救还是尽量挽救。于是对景隆帝拱手道：“请皇爷暂不杀他，容臣琢磨出一个尽善尽美的法子，再来禀告。”
皇帝略一沉吟，允准了，但给了苏晏一个期限——在他三月初回陕西之前。
倘若没有更好的法子，严城雪必须死。
苏晏应承下来。
皇帝说：“朕想再多给你一些时间，但局势等不起。因为朕怀疑，朕派出去的密使，很可能没法安全地把密函送到瓦剌，亲手交给虎阔力。”
苏晏问：“皇爷怀疑黑朵萨满还会从中作梗？”
“朕更怀疑，如今瓦剌究竟是谁在掌实权，虎阔力还是不是虎阔力，都很难说。”
苏晏听出了弦外之意，沉默片刻，道：“失踪的昆勒王子要是活着回来，或许能改变瓦剌的局面，亦或许……将会面临更大的凶险。”
皇帝道：“朕听说，你在清水营与昆勒相识，还挺投缘？”
苏晏连忙答：“萍水相逢而已，异族之间又有隔阂，几次交谈也只为了马事。皇爷莫要再取笑臣了。”
皇帝放他一马似的笑了笑，转脸望向窗外，“酉时过半，宫门即将下钥，不如今夜留宿乾清宫。西暖阁也有地龙，适合你这只畏寒的猫。”
苏晏吓一跳。外臣留宿东宫，就已经有些逾矩了。但端本宫毕竟在前廷，自己又有太子侍读的头衔，被太子抓着作陪还算情有可原。乾清宫却是后宫中的后宫，怎么能随意留宿！
这要是叫朝臣们知道了，可不得使劲戳他脊梁骨！就算瞒过了包括言官、史官在内的所有朝臣，后宫还有那么多內侍、宫女，难保不会说出去。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不行，我不能弄个“以色侍君”的黑锅给自己背。
苏晏打定主意，绝不留宿后宫，可又不好直接抗旨，于是做出感激模样，说道：“皇爷不必担心，臣脚程快，定能赶在下钥前出宫门，误不了事的。”
皇帝留他，除了想与他再多独处些时间之外，也存了试探之意，希望能往暧昧之上更进一步。可惜苏晏并无此意，甚至还从眼神中透出隐隐的忧虑与困惑，皇帝也只好在心底默叹一声：火候未到，急不得。慢慢发酵，经久的陈酿才更香。
他正要开口让苏晏告退，却听殿外太子的声音，炸雷般叫道：“父皇！儿臣来给父皇请安！恭请父皇圣安！”
暖阁外，蓝喜忙不迭地劝阻：“小爷，唉哟小爷！可不能这么乱喊乱叫，坏了宫里的规矩不说，万一惊扰了皇爷可如何是好。”
朱贺霖心道：父皇要是真在做什么会被我惊扰的事，那我还嫌惊扰得不够呢！
他扯开嗓子还想再吼几句，却见暖阁的门蓦然打开。
苏晏一脸无语地迈出门，在朱贺霖惊喜的表情中，从內侍手中接过个大包袱，往朱贺霖怀里一搁。
朱贺霖两手团抱着，问：“什么东西？”
苏晏答：“臣送给小爷的年礼，回去拆开慢慢看。臣告退。”
“哎，你等等！走那么快做什么？这才说几句话你就走？简直目无小爷！”朱贺霖吱吱哇哇地追上去。廊下，两人身影渐渐远离了乾清宫。
待到走远了，朱贺霖才压低嗓音，对苏晏道：“幸亏你出来得早。”
“怎么了？”苏晏赶门禁，脚步不停。
“我方才见，卫贵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在乾清宫附近探头探脑，想必是她留下的耳目。你陪父皇用过膳后，关门闭窗独处那么久，又把宫人们都赶到殿外，任谁不会怀疑？
“万一卫家又指使同党，或者写举报信给言官，或者去太后那里乱嚼舌根，你就惨了！等年假一结束，你就会面对朝堂上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弹劾。”
苏晏转头看着太子，微微一笑：“凡事留心眼，厉害了我的小爷。”
“当然。”朱贺霖得意道，“也不看小爷多聪明。她盯着我，我还盯着她呢！今日父皇把她和其他三妃都撵回娘家去了，又在傍晚召你进宫，我就担心父皇对你有不——”
“尾巴可别翘上天。”苏晏一把捂住太子的嘴，拖着走，“去给我安排个轿子，皇宫太大，我腿都要走断了。”
朱贺霖拉开他的手，气愤道：“大胆！怎么跟小爷说话的，尊卑不分。”
“是是，臣不对，换个说法：臣身体文弱，不耐久走，求小爷赐轿，好赶在下钥前出宫。”
“这还差不多……急着出宫做什么，东宫殿里少你一张床？”
“太子殿下即将选妃，不是小孩子了，再让外臣留宿东宫，哪怕是侍读和玩伴，也十分不妥。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朱贺霖不高兴地撇嘴，“你一开始满嘴‘殿下殿下’，就是在打官腔，故意拉开距离。知道啦，不用一再提醒我选妃的事，小爷烦着呢！”
苏晏笑道：“烦什么，选朵温柔美貌的解语花常伴身边，不好么？”
朱贺霖反问：“那你呢，你怎么不选解语花，选了根狗尾巴草？”
苏晏噎了一下，替荆红追正名：“阿追才不是狗尾巴草。他是、是……”
“茅坑里的石头！”
“呸，他是鸟不达。”
“什么玩意儿？鸟不大，真的？”
“是鸟不达！一种热别耐旱的植物。平时看着像几丛不起眼的枯树枝，浑身长满刺，鸟都没地儿落脚。但只要洒点水，就能开出极艳丽的红花。”
“——那到底大不大？”
“大。”
“——好哇！还说只是亲个嘴！这都摸过了！”
“摸个屁！你说你堂堂一国太子，脑子里整天都装着什么鬼东西！”
“小爷不许你骂自己是鬼东西。”
“……”
“怎么不说话了？”
“我谁都骚不过，还是闭嘴吧。”

第164章 我忘了一个人
咸安侯府又迎来了省亲拜年的卫贵妃。
这下连秦夫人都有些坐不住了，问她大儿子：“怎么回事，你不是祭灶那天刚来的么，怎么回宫还没待几天，又来了？”
卫贵妃在母亲面前十分真性情，把在宫里的那些娇贵做派都不要了，气哼哼答：“也不知是三妃中哪个贱人提出的，说正月初二回娘家是举国之礼，不该独漏了妃嫔。皇爷体恤她们，就下旨恩赐后妃回娘家小住几日，说可以正月十五放灯前再回宫。”
秦夫人皱眉道：“偶尔嫔妃省亲探病的有，如此遣散后宫整整半个月，可前所未有！皇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能什么意思。后宫旱了几个月，没下一滴雨，怕是这雨露全浇到男狐狸精头上去了！不行，等我回宫后，得找姨妈好好说道说道。一国之君，不紧着繁衍圣嗣，好近龙阳可还行？”
“先不急着去太后面前分说。”秦夫人劝道，“我这姐姐，是天底下一等一护短的人。儿子与儿媳、外甥女，孰近孰远，孰亲孰疏？你要是把自己夫君往婆婆面前一告状，就真完了！”
卫贵妃不傻，顿时反应过来：“对，这状不该我来告。顶好是太后自己亲眼看见，或是朝臣们上奏弹劾。”
秦夫人点头：“最关键的，还是要有证据。即便没有实证，也得有个发作的由头，师出有名。”
卫贵妃道：“晓得，所以我出宫后，还吩咐了两个伶俐的宫女內侍，多留意皇爷那边的动静，看那苏晏是否趁隙入宫承宠。娘和父亲那边，商量得如何了。”
秦夫人说：“鹤先生出了一计，叫做釜底抽薪。”
“怎么说？”
“鹤先生说，君王的宠幸再怎么鼎沸，遇新水则变冷，火势过旺则易烧干，不足为虑。真正要上心，是储君，是国本。
“皇帝在朝会上允许太子听政，批奏折时允许太子旁观，甚至亲自教导他如何处理政务——对卫家而言，这些才是值得关注的信号。因为这对太子不止是历练，更是开出了一条窥探至高权力的通道。
“一个帝王的挚爱永远是权力。他与最靠近这个权力的储君之间，有着天底下最微妙的父子关系。
“这个‘储’字意味深长，既是将来的继任者，又是当前最大的竞争者。正如留都南京，同样一套朝廷班子，放在那里做为后备，似乎很安心，可若是某天南京小朝廷突然有了争都之势，北京的正朝廷第一个容不得它。”
卫贵妃听得心神震颤，问：“可是，朱贺霖打小就受宠，到如今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看皇爷根本不防他。”
秦夫人笑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鹤先生。”
卫贵妃的好奇心彻底被提起来了，“他如何回答？”
“他说，一个合格的帝王，就该防着任何人。你认为，今上是不是合格的帝王？”
卫贵妃愣住，默默点头，有些难过地说：“以前我往御书房送汤点时，皇爷若是在批折子，第一反应都是先合上奏折，从不让我看上一眼。”
“看来鹤先生说得不错。他还说，不受宠的太子，时刻担心被废，倍受煎熬；受宠的太子，始终得在野心难遏与谨小慎微间寻找平衡，又是一种煎熬。朱贺霖从小顺风顺水，只要给他一个足够难堪的挫败，他就很有可能自乱阵脚，越做越错，最终父子离心离德。”
“挫败……”卫贵妃琢磨良久，但仍没有思路，“他幼年是顽劣，文官们以前没少抨击他好逸恶学、不守规矩，后来他脸皮厚了，不当一回事。这半年来倒是稳重了不少，除了时不时往宫外跑，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娘，你说该从哪方面着手？总不能再像往东宫塞龙阳春画那般小打小闹罢。”
“所以才说要釜底抽薪。”
“怎么抽？”
“那得先弄明白，太子这口锅的‘薪’是什么？”秦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卫贵妃的手背，“让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
母女俩谈了近一个时辰，见秦夫人精力不济露出疲态，卫贵妃便告辞离开，回自己房中歇息。
路过庭中时，忽然听见一声女子尖叫。
只见个年纪小的婢女，从园圃小径里冲出来，一边跳着拍打身上衣物，一边连哭带叫：“出去！快出去！啊啊啊啊……”
卫贵妃以袖掩鼻退了两步，后方宫女连忙上前护住她。一名宫女喝道：“大胆贱婢！敢在娘娘面前大声喧哗，惊吓凤驾，来人，拉下去，家法伺候！”
那名跳脚的婢女大哭，伏地乞罪：“耗子钻奴婢衣领里了，不是故意喧哗……娘娘恕罪……”
卫贵妃皱眉不看她，吩咐道：“脏死了。快带走，连人带鼠一同处理干净。”
当即便有侯府仆役听命上前，去拖地上的婢女。婢女挣扎求饶，扭动厉害了，一只皮毛黏糊糊的小老鼠从她裤管内掉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慌不择路地蹿上了台阶。
老鼠很小，像是刚出生没多久，侍女们却吓得尖叫起来，护着卫贵妃连连后退。
小老鼠调头换个方向逃跑，昏头昏脑地撞在一只底边绿缘的青黑色僧鞋上。
一只白皙清瘦的手从上方探下来，轻轻捉住了它，拢在掌心。
卫贵妃从侍女们围护的缝隙间，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眉目出尘的青年男子，长身玉立，姿态闲雅犹如白鹤照水。
他身穿样式古雅的长衫，素白布料上毫无纹样装饰，只绘着两行狂草墨字，仔细辨认，依稀是两句诗：“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漆黑长发不冠不簪，流瀑般披泻在背，接近末端时以白绳束之。
披发，被时人视为蛮夷打扮，或是狂士之态，可放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违和与癫狂，反而飘飘然有仙气。
两侧廊柱上，明角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一方小小的极乐世界。
云雾间的妙法天人拢着掌心，向她合十：“贵妃娘娘。”
……他就是鹤先生。卫贵妃笃定地想，近乎目眩神迷，仿佛魂魄被扯出体外，只说不出话。
“娘娘安好。”
卫贵妃终于回过神，有些慌促地说：“你手里，有只脏老鼠……”
还没说完，就恨不得咬舌尖——这是什么话，半点不合她的身份，实在不知所谓！
男子淡淡一笑，如林下清风山涧月，“佛说众生平等，人是生灵，老鼠也是。又说皮囊唯臭秽，既然都是脏的，也就无分老鼠更脏些，还是人更脏些了。”
卫贵妃从不爱听僧人道士打机锋，觉得这些出家人不说人话，可听这男子说的每句，都有如天上纶音，字字动听。
她镇定心神，问：“请问居士高姓大名？”
对方答：“梦里身化鹤，世间寄人身，最后也不知是人是鹤了。就叫鹤先生罢。”
卫贵妃觉得，这个名号真是十分适合他，既清净，又睿智。
鹤先生依然拢着掌心，说道：“这只侯府家的小老鼠，可否赠予我？”
卫贵妃当即点头，猜测他悲天悯人，要将老鼠拿去放生。自己若是对婢女责罚过度，一比较倒显得刻薄了，于是转头吩咐仆役：“把这婢女带下去，让她洗个澡换身衣裳，收拾干净。”
婢女绝处逢生，哽咽着叩头谢恩。
鹤先生微笑：“娘娘身份尊贵，余不宜打扰，告退了。”言罢转身，大袖当风翩然而去。
卫贵妃在冬夜寒风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而幽怨地叹了口气。
“娘娘有何吩咐？”侍女小心地恭问。
“回房罢。”卫贵妃说，“明日再去把阮红蕉请来。”
鹤先生回到自己住的厢房，走到角落的衣柜处，打开柜门。
柜子的最下层，有个藤条编制的缣箱。
老藤条刷了桐油，坚韧无比，编制得细密，缝隙极小只能透气，从外不能看清内中装了什么。鹤先生交代整理房间的下人，内中是自己珍藏的经书，由高僧沾血为墨书写而成，不可打湿也不可摔砸，以免亵渎佛祖。
下人们深以为然，经过衣柜时，还会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上几拜。
鹤先生打开缣箱上的机关锁，开启一条缝，将掌心里的小老鼠送了进去，随后合上箱盖，重新上锁。
“众生皆苦，地狱常在。”他轻叹。
箱内回应般传出极轻微的一声“吱”，之后再无声息。
-
北漠腹地的乌兰山，风雪茫茫。
神树庞大的身躯亦被白雪覆盖，如同一座静默的山丘。
老萨满将长长的飘带缠绕在树干上，然后用驼骨制成的鼓槌，一下下敲起了抓鼓。
在低沉庄重的鼓声间隙，他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停下鼓点仔细倾听……是轻微的呻吟声，仿佛一个人——或是兽——从伏死的沉眠中刚刚苏醒。
老萨满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推动身下滑板，来到虬盘的树根间，他居住的石屋内。
木板上躺着个魁梧人影，浑身裹着黑褐色药膏。每过三天药膏彻底干硬后，老萨满会用鼓槌敲掉，再厚厚涂上一层新捣的药膏。至今他已经涂过三十次。
呻吟声便是从这泥人里传出。
老萨满依然用鼓槌，熟稔地敲打干硬的外壳，随着药膏碎块片片脱落，内中皮肤一点点剥露出来。
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肤色，比茶褐深，比炭黑浅，油亮而有光泽。
原本盘踞在腹部的树形刺青，由黑色变成了血红色，枝杈向胸口、后背攀爬蔓延，除了双肩之外，几乎占据了整个半身。树根也由小腹处向两条大腿延伸，更显姿态雄伟。
老萨满摸了摸阿勒坦身上新的纹身，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
唯独破坏了整体协调感的，就是他左手臂上缠绕的缎带。
缎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解开来后，下方的皮肤因为没有渗入足够的药膏，而呈现原本较浅的肤色，看着仿佛蛇蜕了几圈皮。
“我早跟你说了，会很难看。”老萨满嘀咕。
阿勒坦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瞳色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从灰绿中微微带黄的橄榄石色，变成了澄亮浓郁的纯金。
明明还是原本的身躯与五官，却又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睡了多久？”他用砾石地般干涸沙哑的声音，低声问。
老萨满往他嘴里挤了一些绿色汁液，答：“三个月，比我预想得要早。”
阿勒坦吞咽着汁液，嗓音流畅了不少，“我身上的毒解了么？”
“解了。”老萨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狯的光，“但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种毒，血毒，并非药膏可以解的。”
阿勒坦坐起身，眼神有点茫然：“什么血毒？”
“哦，你忘了这个。”老萨满并不感到意外，又解释了一遍，“你的刺青渗入了另一个人的血。所以那个人必须成为你的伴侣。在你复苏之后的三年内，如果没有得到那人的身心，没有双双跪在神树面前许愿结合，那人的血就会变成致命的、无解的毒，你会死。”
阿勒坦嗤笑一声：“骗人。”
“你可以试试。三年后毒发不要再来找我，我也无能为力。”老萨满说。
阿勒坦沉默片刻后起身，赤条条地站着，打量自己的身躯。
“我瘦了很多。”
“当然，三个月不动弹，只靠树果与肉汤维生。你这下还能站起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阿勒坦走出狭窄的石门，来到雪地上。他掬起地面上的积雪，用力擦拭全身，直到皮肤彻底洁净，微微发热，才穿上三个月前自己脱下的衣物。
裤子和长袍冻得硬邦邦的，他满不在乎地抖了抖，裹在身上。
穿袖子时，他指着左臂上一圈圈蛇蜕似的浅痕，说：“我觉得这里还有东西，应该是条缎带。”
老萨满把脏兮兮的缎带递过去。
阿勒坦在冰河里试图洗干净缎带，发现它因为药膏浸染，变成了墨绿色。他依稀记得，原本该是浅青色的，末端坠着叶形玉片，可如今玉片掉光了，颜色也无法恢复如初。
这缎带哪儿来的？看形状和长度，像是中原人系的发带。
谁的发带？为何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脑袋深处隐隐作痛，阿勒坦甩了甩湿漉漉的白发，把那种令人不快的混沌与空荡感一同甩掉。
他对老萨满说：“我要回瓦剌部。但我不能用这副孱弱的身躯穿越雪原，要先把体力锻炼回来。”
只有半身高的老萨满，仰望着石堆子一般高大的青年，在心底呵了一声：孱弱的身躯。
但他没有感觉被冒犯。积年的残疾与衰老的佝偻，并不能遏止他的灵魂向往长生天。每个灵魂终将脱离肉体，在那里得到永恒。
老萨满说：“那你还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期间你得自己去狩猎，才有肉吃。”
阿勒坦拔出佩带的弯刀，看依然锃亮的刀锋，漫不经心问：“黄羊与马鹿太温顺，我是不是该吃狼和熊，才能早日恢复力气？”
老萨满觉得苏醒后的阿勒坦，似乎与之前的性情有些不同了，但要具体说不同在哪里，又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他说：“你可以吃你能猎到的任何野兽，这是长生天对卫拉特人的恩赐。”
石屋里没有存粮，阿勒坦喝完最后一碗野兔肉汤，就带着弓箭与弯刀出发了。
天黑时分，老萨满在石屋前燃起篝火，一边等待，一边用小刀削着茶杯粗细的树枝。
雕刻品尚未成型，阿勒坦回来了，拖着一头冬眠被吵醒的戈壁熊，浑身上下十几条血淋淋的抓痕。
他放下熊尸，把弯刀往地面一扎，喘气道：“我真是躺太久了。”
老萨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止血药膏备好了，在你睡觉的地方。熊皮你剥，肉你割，我来煮。”
阿勒坦没反对，把熊尸拖到附近的冰河边，拾掇清楚，带着熊皮与大块的肉回来，顺道给自己洗了个雪澡。
他去给自己上药。老萨满烹饪熊肉。
风雪停歇了。
冰原之上，夜晚的苍穹高远又空阔。阿勒坦躺在篝火旁，漫天星河向他坠下来，他想用身体去承接。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缠绕的发带，“老巫，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
“一个……人。”
“是谁？”
“……忘记了。”
“会忘记，那就说明不够重要。”老萨满头也不抬，给滋滋作响的烤肉翻面，涂香料，“如果足够重要，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有道理。”
沉默片刻，阿勒坦又问：“老巫，我能不能成为萨满？”
老萨满终于抬起满脸褶子与垂坠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想当勇士？”
“勇士也可以是萨满，萨满也可以是勇士。为什么我不能拥有更多？”
“说得好，黄金王子。”老萨满一脸严肃地看他，“你可以叫我师傅了。”
“师傅。该如何成为萨满，是不是要念什么经？”
老萨满笑了，用小刀把烤好的肉一片片削下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哼唱：
“没有字的经，
是我的师傅传授。
没有书的经，
是我的师傅传授。
没有纸的经，
是我的师傅传授。”
“萨满没有经书，只有师傅和弟子。”老萨满声音苍老而平静，“我曾经有个弟子。后来，他砍断了我的双腿。”
阿勒坦往火堆里添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沉声道：“你把知道的一切教给我，我替你报仇。”

第165章 把人牢牢圈住
正月初三。
沈柒策马来到苏府门口，下马敲门。
片刻后苏小北应门，却没有请他进来。沈柒做了个“麻烦让路”的手势，苏小北却像路灯杆子一样杵在门缝间。
“苏大人不在家？去哪儿了。”沈柒问。
苏小北答：“大人在家。闲着没事，看杂书呢。”
“那怎么不让我进去。你去禀报一声，就说七郎来了。”
苏小北略有些古怪地笑了笑，“大人事先吩咐了，若是沈同知登门，就告诉他，‘莫说七郎，便是二郎神来，也不让进’。沈大人请自便。”
他正要关门，沈柒伸出手臂挡住，“你家大人不查案了？”
“查啊。查案，当然要去官署。大人还说了，倘若沈同知问起案子的事，就告诉他，回家睡两天觉，等时机到了，这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苏小北说完，把沈柒的手臂推回去，关门落闩。
沈柒吃了闭门羹，皱眉思忖片刻，慢慢走下台阶。他骑着马来到苏府后门的小巷，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不多时，屋檐的阴暗处钻出一个人影，从墙头翻下来，抱拳行礼：“大人。”
正是锦衣卫探子高朔。
沈柒下马，问：“昨日发生了什么事，苏府有何异动？”
高朔答：“苏大人奉诏进宫面圣，申时初进宫，酉时末出宫，据说皇爷留他用晚膳了。”
“这个我知道。除此以外呢？”
“皇爷指派了四名御前侍卫，暂时充当他的护卫，就住在苏府前院。”
“这个我也知道。”
“其他的没了。昨夜苏府安静得很。因为大人交代了，只留意异动即可，不必时时监视，故而卑职没敢盯着苏大人。”
沈柒颔首，又开始琢磨苏小北方才说的几句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高朔很少见上官露出这种棘手的神色，忍不住问。
沈柒琢磨出了话中三味，微微冷笑：“难怪不敢见我，这是要避嫌啊。”
“避嫌？避什么嫌？这昨天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嘛，大人连年夜饭都是在苏府——”
沈柒抬手，阻止高朔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借小厮之口，告诉我原因了。”
“什么原因？卑职方才见大人叩门，便跳过墙头旁听了，没听到原因啊。”
“‘莫说七郎，便是二郎神来，也不让进’——二郎，神，不让进。”沈柒面色冷峻，“还不够清楚么，这是皇爷在盯着我和他了。御前侍卫就在前院，他不能明摆着说出来，于是用这话来暗示我。”
高朔这才意识到，在先帝的诸多儿子中，今上的确是行二。把天子说成是“神”，也不为过。
自家大人与苏大人之间的私情，他自然是一清二楚，闻言惊道：“皇爷知道了？”
他想了想，恍然：“也是，如今掌印指挥使之位空悬，大人手握北镇抚司，可以说是锦衣卫里实权第一。苏大人又是皇爷偏爱的文臣。这文臣与锦衣卫走得太近，对于天子而言，的确是个大忌。”
沈柒喃喃道：“我担心的，还不止如此……冯去恶当初与卫家走得近，照样是犯忌，皇爷却没有这般紧张，派人日夜盯着。”
“大概是因为，皇爷格外看重苏大人，日后想委以重任，担心他走了偏路？故而要多花心思，时时矫正。”高朔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到这一步。
“不仅要阻止他走偏路，更要把人牢牢圈住。”沈柒的脸色似乎苍白了几分，更显嘴唇透出殷红的血腥气，“看来豫王那时所言非虚。”
“豫王？这又和豫王有何关系？”高朔不解。
鸿门宴上，豫王的一腔怨愤，言犹在耳：
“所以你对我满是敌意又如何？在皇兄看来，你我都是个笑话。他现在是刚得了手，就迫于形势不得不把人贬官外放，还顾不上收拾我们。待到找回了人，再往京城一调，到那时就是饿虎护食，你还想有沾手的余地？醒醒吧，沈七郎，莫说独占了，将来你怕是连私底下见他一面都难上难！”
“饿虎护食，真被他给说中了。”沈柒咬着牙，眉目间满是阴戾，近来因为得偿所愿而蕴养出的平和之色，在这一刻如同披在妖身上的画皮，烟消云散。
高朔不敢应声，在心里努力理顺这几方之间的复杂形势，最后越理越混乱，干脆放弃。
沈柒深吸口气，镇压住心底蠢蠢欲动的妖气，说：“但清河还是约了我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啊，有吗？高朔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两天后，北镇抚司。而且关于鸿胪寺这个案子，他还有了关键性的线索，到时便能见分晓。”
沈柒说完，翻身上马，吩咐道：“你继续潜伏在附近，但要小心，别被御前侍卫发现。有什么异动，立刻禀报我。”
“是，大人。”高朔再次抱拳，随即纵身一跃，藏进了层层叠叠的屋宇间。
沈柒出了小巷，穿过热闹的街市，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他没有转头，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后，两天没有出门。
而苏晏这两日也不忙公事，除了睡觉，就是闲逛购物，吃吃喝喝。同僚们投递的拜年名刺收了一沓，也逐一给回了名刺。
还特地备了好几份年礼，其中最为贵重的，当属给名义上的“师祖”李乘风李阁老府上送去的。
其他相熟的官员，像翰林院的崔状元、都察院的贾御史、大理寺的田寺卿……人人有份。甚至名妓阮红蕉，他也没忘了半年交往的情分，让小厮往胭脂胡同也送了一份年礼。
阮红蕉收多了达官贵人送的头面、珠宝和银子，这种正儿八经的年礼还是头一份。
她颇为意外地打开后，发现年礼是按大户人家兄弟姐妹间的规格备的，还附了一份手书，说明自己这半年多外派去了陕西，并非因为当了官就自恃身份，不愿来看她。如今回京过年，又忙着公事，等过些日子得了闲，再抽空来拜个年。
字字真诚，毫无敷衍或调情之意，仿佛只当她是个谈得来的亲戚朋友。
阮红蕉抱着一盒不值钱的花生枣子桂圆干，泪湿眼眶，对苏小北说：“你们家大人……真不像个大人。”
苏小北会意，笑道：“的确。我们两个小厮在苏大人面前，也总没个下人样子，都是他给惯的。”
阮红蕉不好意思地用帕子印了印眼角，说：“奴家还以为他一朝跃了龙门，就……咳，不说矫情话了。奴家是什么身份，自个儿不知道么，今日迎来送往子弟争捧，明日人老珠黄门前冷落，还有什么可奢望的。也就是苏大人一片忱心，始终待奴家为寻常人，从未有过轻薄之举，也不会嘴里勾哄，内心鄙夷。”
她亲自走到后厨，拣了些香蕈、松子与海带、紫菜之类山海干货，并一些柑橘、橄榄与乳饼，用油纸包捆好，扎成两提，让苏小北带回去给苏晏，作为回礼。
“不怕小哥笑话，奴家送过男子簪过的花、喝过的酒盏，甚至是用过的肚兜，可从来没送过如此市井气的礼物，真像是好人家的媳妇子一般。”阮红蕉脸颊微红，对苏小北说，“告诉苏大人，若是不方便，就别再来这烟柳地了，对他名声不好。他的好意，奴家一辈子记在心里。”
苏小北拎着油纸包回到家里，往苏大人面前直通通一递，说：“喏，大人的风流债，小人给讨回来了。”
苏晏笑道：“说的什么怪话。让你去送个拜年礼，你管人家是行首，还是魁首。”
苏小北说：“阮行首倒是个明白人，嘱咐大人别再去她那里，大人毕竟是官，朝廷又有禁嫖令，去了对名声不好。”
苏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知道啦，小管家。好容易走了阿追那醋缸子，老爷我能快活几日，你又来叨叨。”
苏小北摸了摸额角，默默想：管家就管家，非得加个“小”字，大人是嫌我少年气？不行，我得再成熟稳重些，才能替大人管好这个家。
-
到了正月初六清晨，沈柒出了家门，骑马直朝北镇抚司而去。
辰时，苏府的马车停在北镇抚司门口。苏晏下了车，在四名御前侍卫的护送下，走进大堂。
他一团和气地朝沈柒拱手：“同知大人，拜年拜年。”
沈柒也回了个抱拳礼：“给苏大人拜年。”
两人分宾主落座，在堂上喝了两盏茶。四名侍卫，两个站在门外廊下，两个站在苏晏身后，一律的面无表情，像镇守南天门的四大天王。
沈柒只当他们不存在，对苏晏道：“鸿胪寺一案，凶手是谁至今全无头绪，苏大人让我等一个迎刃而解的时机，是否查到了什么，心中已有定数？”
苏晏从茶点盘子里拈了颗蜜饯吃，觉得酸甜脆口，又拈了一颗，边咬边说：“这案子先放一边。我今天来北镇抚司，是想见一见诏狱里的两名囚犯。”
“谁？”
“严城雪与霍惇。”
沈柒起身道：“苏大人随我来。”
到了诏狱的甬.道口，四名护卫依然跟随着苏晏，沈柒伸手拦住，说：“诏狱重地，闲人免进。”
其中一名护卫道：“我们是御前侍卫，不是闲人。”
沈柒道：“诏狱关押的都是极紧要的犯人，圣上早就有谕令，非刑官与涉案人士，一律不得入内。”
护卫毫不退让：“皇爷也有口谕，让我们寸步不离地守护苏大人，绝不能让大人有半点闪失。”
沈柒冷着脸：“意思是说，我北镇抚司锦衣卫不可靠，不能保证苏大人的安全了？”
苏晏哂笑：“寸步不离未免夸张了，莫非本大人睡觉、沐浴、上茅厕，你们也要在一旁盯着？”
护卫们忙对他抱拳：“不敢！某等粗人，说话不妥当，请苏大人海涵。”
苏晏道：“既然到人家的地盘上，就别坏人家的规矩。你们就在诏狱入口等着吧，我向两名犯人问完话，也便出来了，花不了多少工夫。”
护卫们有些犹豫。毕竟皇爷在那句口谕后，又补了一句：“若是苏少卿抵触强烈，你们也不必强行跟随，以免他着恼。先听他吩咐，回头再来禀报朕。”
于是为首那名护卫低头道：“一切听苏大人的，我等就候在这里。苏大人有任何吩咐，着人出来通传一声即可。”
苏晏点点头，说：“辛苦了，回头请弟兄们上酒楼。”便与沈柒一前一后进了诏狱。

第166章 对他动没动心
诏狱的通道里，沈柒忽然停住脚步。
苏晏正在打腹稿，琢磨该怎么跟他说皇帝的事，一个没留神，前额撞上了他的肩头。
随即手腕被人攥住，苏晏抬头看，沈柒面上似笑非笑：“苏大人，你的手上沾了东西。”
因为吃蜜饯，手指上沾染了糖霜，苏晏说了声“哦”，正想拍掉。沈柒一低头，含住了他的手指，将那些糖霜全都舔舐干净。
……这下沾的东西更多了。苏晏看着湿哒哒的手指，哭笑不得。
“卑职不慎弄脏了苏大人的身子，真是对不住。”
苏晏觉得这句话耳熟，回想起来，心头蓦然一颤。
“隔壁屋子有水，还请苏大人随卑职前去清洗。”
是了，曾经他去诏狱看望卓祭酒，第二次遇到沈柒。当时的锦衣卫千户，正是说着这一番不怀好意的话，将他拖进了牢房。
沈柒一把抄住苏晏的膝后弯，将他打横抱起，抬腿踹开了通道侧边的房门，大步迈入。
苏晏勾着他的脖颈以免掉下去，低声叫道：“做什么！别闹了七郎，快放我下来……”
沈柒用脚尖带上门，放是放下来了，却直接将他后背抵在牢房的冷硬石壁上。
苏晏被冰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正投入了个炽热的怀抱。沈柒用胳膊垫着他的后颈，压着他疯狂亲吻。
这个吻直接粗暴，带着热切的情.欲，也带着苦苦压抑后的爆发。
苏晏被他咬疼了嘴唇，吮麻了舌头，来不及吞咽的津唾沿着嘴角滑落。
沈柒沿着这条旖旎的银丝，从下颌、喉结一路吮向衣领下的锁骨。
苏晏倏然清醒，手按在对方肩膀，喘息道：“不行……”
沈柒抓住碍事的手，向后压制在粗糙的石壁上，膝盖强行插入他双腿.间，从齿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行！”
“七郎！七郎你先听我说，”要害处被人兜在掌心揉搓，苏晏呼吸急促，热意如一团火焰在小.腹燃烧，“我们最多只能独处一盏茶的工夫。时间长了，外头的御前侍卫禀报给皇爷后，我很难再把你择出来。”
沈柒不管不顾地扯他的裤腰带，“让他们去告密，我不怕。”
“我怕！”苏晏用另一只脱困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我得保住你的命。”
“你才是我的命！你保住自己了么？”
苏晏一震。
沈柒手里用力绞着他的裤腰带，让它如锁链般紧勒在皮肉间，勒得骨节咯咯作响，似乎要用这疼痛，去压制更大的疼痛：“他把你睡了，是不是……或者该说‘宠幸’？”
苏晏惊道：“没有！绝没有！皇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以为他是怎样的人？”沈柒反问，“他是天下之主，天底下所有的人事物都任由他取用，甚至不用他开口，就有的是人巴巴地献上去。你如何能例外？
“皇帝要求你侍寝，你还能抗旨？
“在龙床上承宠，是否别有一种滋味，让你从不能拒绝，渐渐变成不愿拒绝？
“之后呢，你准备如何发落我？”
沈柒接二连三地诘问，神情狠戾而阴鸷，像头面目狰狞的野兽。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也知道这样会把苏晏吓到，但他抑制不住心中那股狂暴的烈焰。这烈焰烧得他骨焦肉烂的同时，也必然会灼伤他放在心上的人。
倘若躯体烧焦了，他愿意用魂魄继续护着那个人，然而他连魂魄中都燃着黑色的业火，只会将一切烧成灰烬。
苏晏叹口气，伸手轻触他的鼻梁、眼睫，又揉了揉他的眉心，“七郎，你别怕。”
我别怕？我怕什么，怕的不应该是你么！沈柒很想这么反问。把什么活物剥皮拆骨的渴望在心底翻涌，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如同刀刃刮擦，只说不出话。
“别怕。”苏晏向前探身，将前额轻轻抵在他眉心，温暖的鼻息喷洒在他脸上，“很早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你或许已经忘了，但我绝不会忘——‘我愿为七郎两肋插刀’。”
沈柒陷入回忆，喃喃接道：“‘此后同患难共富贵’……”
苏晏微笑起来：“‘终生交好’……”
“‘永不离心离德’。”沈柒说，“我记得，在你用神药救了我一条命以后。”
苏晏纠正：“在你用血肉之躯，救了我一条命以后。”
那股嗜血的渴望与焚灭一切的业火慢慢平息了下来，沈柒松开钳制的手，把苏晏紧紧抱在怀中，后悔道：“相公向你赔罪，不该口不择言，迁怒于你。”
苏晏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还记漏了一句——‘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过命的兄弟。’”
沈柒全身僵硬，连肩头都颤抖起来。
苏晏失笑：“好了，报复完了，我原谅你了。”
沈柒长长地出了口气。
“没剩多少时间了，听着，七郎。”苏晏在他耳边低语，快速而清晰，“皇爷欣赏你的才能，却不喜你的性情，更忌讳锦衣卫与任何其他党朋势力过从太密。你不能捋虎须，别去踩他的底线，要始终让他心中的惜才多过于猜忌，才能继续往上走。”
沈柒道：“往上走，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扶持你。倘若会失去你，往哪里走都是绝路。
“皇帝对你的心思早已逾越了君臣，这一点我看得清楚，你也无需瞒我。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你对他动没动心？”
啧，这该怎么回答，感觉像道送命题。苏晏很是为难，最后决定实话实说：“皇爷的确向我表白过爱慕之意……松点松点，咳，我喘不过气了……”
沈柒松了松手劲，眼眶透着赤红色，“接着说。”
“皇爷于我有知遇之恩，赋予我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支持，为了我的意愿与前途极尽全力地克制自己——你可知道，一个皇帝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比普通百姓难上千倍万倍，因为他的欲望太容易实现，这就得像克制呼吸一样，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要说我半点不为所动……未免太过虚假。”
苏晏抚摸着沈柒凹凸不平的紧绷的后背，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继续说道：“但我再怎么被打动，也不可能自愿爬上龙床。因为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这种不对等，不仅仅来自身份、地位和权势，更来自尊严、意识与心境。在皇爷面前，我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总担心说错哪句话，做错哪件事，就会让另一些人脑袋落地。
“哪怕我一时忘情，在他的膝上寻求温暖与庇佑，下一刻也会立刻清醒过来——我不是佞臣，不是以色侍君之辈，不能忍受其他朝臣戳我的脊梁骨，说我靠媚上邀宠，才得以在朝堂上立足。
“我曾经想做个纨绔子弟，逍遥一生；后来想为国家黎民做点实事，尽我所能地去减少见到的苦难。但无论哪种人生、哪个愿望，都不是靠爬上谁的床来实现。”
沈柒犹豫了一下，“那么你和我……”
苏晏笑了笑，轻巧地答：“咱们是兄弟，互相扶持。”
沈柒第一次觉得，“兄弟”二字从苏晏嘴里说出来，没那么戳人心肺了。
“那么日后呢，他是皇帝，美色当前不可能忍一辈子。他若下定决心要得到你，又当如何？”
苏晏道：“皇爷如今把自己陷入了一场拔河赛。哦，应该说是‘牵钩之戏’。他想得到我心甘情愿的爱，无关任何身份与权力，仅仅是对他这个人；而我则秉持自己精神对等的原则，无论是直是弯。看谁拔得过谁吧。”
沈柒不甘地咬牙：“这场牵钩，两头力量悬殊。若你力竭而败，我不怪你。”我怪他。
苏晏道：“七郎，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若你狠过头，把自己折进去了，我怪你一辈子。
“答应我，该养晦时养晦时，别发疯。你要留着你的命，才能与我终生交好。”
沈柒沉默片刻，说：“我答应你。”
苏晏示意他放手，整理自己的衣袍，扯平所有的褶子，问他：“我头发乱没乱？帮我弄弄。”
沈柒舔湿指尖，把他头上两三缕挣脱的乱发糊平整，重新塞回冠帽里。
苏晏有点不乐意，“我头发上有你的口水味了。”
沈柒“嗤”了一声：“你身上哪里没有过？这会儿才觉嫌弃，迟了。”
苏晏老脸微红，正要骂他两句，外面有人从通道走过，叫着：“大人！同知大人！”
沈柒听出是理刑千户韦缨的声音，答道：“什么事？”
对方在门外停住脚步，“有人来报案，说在鸿胪寺附近发现了贼人的线索。”
苏晏朝沈柒挑了挑眉：“看，我说的迎刃而解的机会。”
“你是如何知道的？”沈柒问他。
因为浮音答应了阿追，要安排一个替罪羊。准备个两三天时间，也就差不多了。苏晏做高深莫测状：“当然是因为我身怀异术，未卜先知，七郎以为呢？”
沈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苏晏说：“你快去吧。这会儿出去，前后不过一刻钟，若是皇爷问起来，我就一口咬定，你亲自把我带到最里面的牢房，就回转去办案了。另外，我也想单独和严城雪、霍惇说些话。”
沈柒舀了瓢水，给彼此都洗过手，随手用自己的衣摆帮苏晏揩干，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苏晏等他离开一小会儿后，方才走出房间，招了个狱卒过来带路，走向诏狱深处。
沈柒走出诏狱的甬.道，与四名按刀挺立的御前侍卫擦肩而过时，刻意对韦缨说了句：“苏大人执意要单独审问犯人。他自恃安全，我们却不能掉以轻心，去调派几名身手好的校尉下去。”
韦缨抱拳道：“卑职这就去办。”
“报案之人呢？”
“在大堂上，是个更夫……”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御前侍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趁门口没人阻拦，鱼贯进入诏狱，去寻奉命保护的苏大人。
而苏大人此刻，已经站在了关押严城雪的牢房门外。
为防串供，霍惇关押在较远的另一处牢房。
苏晏吩咐狱卒：“把牢门打开。再把霍惇带过来。”

第167章 大人口下饶人
牢门打开，一阵寒风扑了进来，卷起地面上散落的纸页，拍打在严城雪的头脸和囚衣。
严城雪将手中烧得只剩一角的纸页丢进炭盆，抬头望向牢门口，苍白发青的脸上，露出一点儿意外的神色。
“苏御史？”
苏晏走进来，打量囚室和犯人。
严霍二人被押解进京，下入诏狱时，他曾写信交代过沈柒，这两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不要磋磨得太狠。
如今看来，狱卒对他们还算优待。数九寒天，牢房里有火盆、木板床、被褥，矮桌上还放着一副成色不怎么样的笔墨纸砚。
苏晏走近，蹲下.身，捡起地上满是墨迹的纸页，“写什么呢？”
一名狱卒在他背后搭腔：“谁知道喔，整日里写了烧、烧了写的，好像纸墨不要钱似的……”
旁边有个同伴用肘尖捅了捅他，示意他闭嘴，自己说道：“苏大人小心，待小的们给他上了手铐脚镣，再靠近问话。”
严城雪嘲弄地一笑。
苏晏摆摆手，“用不着。他一个瘦巴巴的文官，就算对我不利，我也干得过他。”
狱卒只好搬来一张太师椅，请苏晏坐下，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纸张都捡起来。
苏晏翻来翻去，仔细地看，逐渐看出了点门道。
“……你在写兵书？”他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人吧，本职工作不好好干，在行太仆寺尸位素餐，非跑去清水营插手军务，把霍惇的兵拿来自己练，结果练得兵们连自家主将都打。这叫什么，僭职越权，狗拿耗子！”
严城雪道：“我本就对管理马政毫无兴趣，是得罪了人，被迁贬去陕西行太仆寺的。”
苏晏哂笑：“那你怎么不自请辞官，把职位腾出来给想干的人？哦，舍不得官身和俸禄。于是一边毫无作为，把陕西马政荒废得一塌糊涂；一边自诩怀才不遇，为了过带兵的瘾，不惜把好友也拉下水，一同触犯国法军纪。是吧？”
严城雪青白瘦削的脸颊上，泛出了难堪的红晕，咬牙道：“镶错了地方，再珍稀的明珠也如同鱼目，却不是明珠的错！”
苏晏大笑，“你倒是自负得很。至今仍觉得明珠暗投，是朝廷辜负了你。”
严城雪紧抿薄唇，又揉皱了一团纸页，扔进炭火盆。火苗蹿起，眨眼间将纸吞个精光。
苏晏道：“我不擅兵法，但也知道用兵讲究的是奇正相辅相成，以正合，以奇胜。你的练兵之法，只有奇，没有正。只讲究单兵能力与小团队的配合，而忽视全局策略与作战规划。只强调阴谋诡计的重要性，而没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
“你的兵法，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偏激、刻薄，目光狭隘！”
严城雪满肚子不服，忿忿道：“兵者诡道也，竖子不足与论！”
他心里越是恼恨，就越发掉书袋，气到抓狂就“之乎者也”全出来，霍惇深知他的脾性，到这时便不敢再逆他。
苏晏却不知且不在乎，故意轻蔑地抖了抖手中纸张，“照你这个德性，真把几万大军交给你，用不了多久就得全军覆没。你啊，当个队正，带五十个人顶天，朝廷任你为行太仆寺卿，都是抬举你了！”
严城雪用拳头抵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大人！”背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苏晏回头一看，霍惇一身囚衣，戴着手铐脚镣，被狱卒从另一处牢房押解过来。
霍惇对着他说话，眼神却落在严城雪身上，恳求道：“大人口下饶人。老严少年时家乡遭逢大难，他在鞑子的屠杀中落下病根，心肺虚弱经不得激，万望大人怜悯！”
苏晏心道：他制毒、制暗器，下令放箭射杀阿勒坦时，心肺可强壮得很呐。一朵食人花，只有你把他当白莲。
霍惇在哗啦啦的铁链声响中，向严城雪走近几步：“老严，如今我们是阶下囚，苏大人是堂上官，该听的听，该受的受，不要再执拗了，否则也只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严城雪急火攻心地咳完一大阵，惨白着脸，讥讽道：“你自己过得去就过，把所有罪名都推在我身上也行，只不要管我！”
霍惇被他噎得够呛，眼底浮现出了怒意：“你这人——怎么——这般好赖不分？”
严城雪冷冷道：“我这人好赖不分，不值得费心，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何必自讨没趣。”
“好啦。”苏晏抚了一下掌，懒洋洋地道，“本官原还担心，你二人难兄难弟情比金坚，怕是会互相替对方揽罪，如今看来，多虑了。
“节省时间，我就直接说了。瓦剌的国书里，指名道姓要严城雪为他们的王子抵命。皇爷斟酌再三，决定用他的脑袋先缓一缓边关紧张的局势，以免瓦剌与鞑靼联手，举兵进犯。我想吧，好歹在陕西半年也算相识一场，便请旨来送他一程。”
霍惇大惊：“陛下真要杀他？他真不是谋刺瓦剌王子的凶手，陛下明鉴啊！苏大人，你深知内情，求你向陛下分说清楚，老严他真是无辜的！”
苏晏淡淡道：“事到如今，无不无辜重要么？莫说他一颗罪官的脑袋，就是十颗二十颗，为了大局该砍也得砍。”
霍惇绝望地“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苏晏面前，苦苦哀求：“苏大人！我知道你深得陛下信重，只要你肯在陛下面前求个情，陛下一定会重新考虑的。要不这样，我把所有都认了，反正阿勒坦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那些瓦剌侍卫曾亲眼看到我和阿勒坦打斗过，并且淬毒的暗器也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用我的脑袋去抵命，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严城雪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下，怒喝：“我的事与你何干，休得在这里指手画脚！姓霍的，你想顶罪，也得看我领不领情。我宁可掉脑袋，也不想看到你这般软骨头的孬种模样，滚！滚出去！”
苏晏对霍惇摊手：“听见没有，他叫你滚。”
霍惇咬着牙，只是跪着不动，对苏晏再次恳求：“苏大人，老严这条命是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就当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过完应得的后半辈子罢。至于我，反正每次出战前都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这回掉个脑袋，或许比我打十次二十次仗，对大铭的用处更大。我不亏，真的！”
“你不亏，我亏。”苏晏说道，“看在你多年镇守清水营，未曾犯大错而有小功，又只是从犯的份上，我向皇爷求情，留你一条命，继续为国效力。你若是死了，我这情岂不是白求，面子岂不是白卖了？皇爷同意罢你的官职，降为最普通的兵卒，去边关服役——不是去任何一个卫所，而是去夜不收。”
霍惇还来不及反应，严城雪脸色乍变：“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夜不收昼夜在外无分寒暑，深入敌区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九死一生。如今更是队伍凋零，连主官都没人接任。只怕他有命去，没命回！”
苏晏不为所动：“你担心霍惇没命，如何就不能担心担心其他的兵卒？直到眼下，你我在燃着炭盆的室内说话，依然有不少夜不收正在冰天雪地的北漠执行任务，怎么，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只你家老霍的命精贵，他们就是贱命一条？再说了，反正你很快就要人头落地，哪怕他死在赴任的半路上你也看不到，有什么可担心的。”
霍惇急道：“苏大人！我愿意去夜不收，做个任人调遣的最底层的哨探，但请留老严一条命。他虽为儒家士子出身，却极会练兵，比我带兵能力强多了，你留着他，比我有用！”
苏晏道：“他能力如何我尚未看到，态度如何倒是板上钉钉。既不愿伏低做小，也不愿为我所用，留着做什么，浪费诏狱的牢饭？”
“别说了！”严城雪大步走到霍惇身边，一甩长袍的下摆，与他并排跪下，不甘又无奈地咬着牙，“苏大人早就嫌我倨傲刻薄，不敬天使，此番来诏狱，就是想给我个教训，狠狠磨一磨我这身臭硬骨头。如今苏大人如愿了，我严城雪，除了天地君亲师，没有跪过任何人，在此给苏大人磕头！”
他对着苏晏“咚咚咚”地连磕三个响头，用力之重，使得额头在粗糙坚硬的地面撞出血来。霍惇连忙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继续道：“这三个头，不为我自己苟延残喘，只为霍惇这个蠢货。他虽然蠢，但听话，枪法过人，作战勇猛，哪怕不当兵，做个侍卫也是绰绰有余。我看苏大人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卫——”
“可别，”苏晏立刻打断，“一个贴身侍卫就本大人受的了，再多一个更是吃不消……吃不消吃不消。”
严城雪目露失望，愈发尖锐地说道：“再不行，让他当个低三下四的狱卒，也好过去夜不收。”
后方的狱卒：“……”
苏晏含笑：“你想为他求个出路？可惜你的膝盖没那么值钱。夜不收他是一定要去的。”
“我去！什么活儿我都干，”霍惇沉声说，“求苏大人留老严一命。”
严城雪不再说话，目光阴冷地盯着苏晏，像条被逼入绝境，将全部毒液注入管牙，只待致命一击的毒蛇。
苏晏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出牢房。
狱卒当即变了脸色，支吾道：“苏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听命，实是不敢走，同知大人下了严令，务必保证大人安全。犯人虽然戴了手铐脚镣，可毕竟是练家子……”
“退下，接下来的话，不是你们该听的。”苏晏不容置疑地说。
狱卒仍在迟疑，四名带刀护卫从通道拐角处走过来，进入牢房，站在苏晏身后。狱卒们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告退。
既然是皇帝指派的御前侍卫，苏晏也就没有必要保密了，对严城雪说道：“夜不收他是一定要去的。但我可以把他的命交到你手上，由你来决定他的生死。”
“什么意思？”严城雪问。
“他所参与的任务，无论是个人，还是小队，都由你来做调度。所有的情报，事先都会送到你手上，你来分析敌情、判断形势、制定战术，他去执行。”
苏晏停顿了一下，向前倾身迫近严城雪，盯着他苍白脸上憔悴深陷的眼窝，轻而清晰地说：“记住，他的命就在你手里。你做错一处判断，下错一个指令，都会让他因你而死。”
严城雪攥住了衣摆，拳头捏得死紧，似乎连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苏晏慢慢笑了：“我刚才说过了，依你的能力，当个队正，带五十个人顶天。放心，夜不收从不大军出动，每次执行任务也就几人，最多十几人，人数多了，容易暴露目标。
“你严城雪，就从夜不收总旗做起，好好的接任务，安排旗下执行，但不许你跟着他行动。反正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能拖累他。
“若是敢通敌叛国，霍家一门三十六口——”
苏晏拍了一下膝盖，起身对侍卫们道：“走吧。”
“……等等。”严城雪叫住了他，“你方才说，瓦剌指名道姓要我的人头，你准备如何解决？”
苏晏侧头：“我自有办法。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凭借你那点剑走偏锋的练兵之术，该怎么一次次保住挚友的性命罢。”
眼睁睁看着苏晏带着护卫离开，霍惇庆幸地安慰道：“没事，去就去。至少你我都能活着。”
严城雪用袖子一抹额头上的血迹，阴郁地道：“他本就没打算杀我们。这是要物尽其用呢！这个苏十二……”
霍惇说：“无论如何，活着就还有机会。”
苏晏走出诏狱的甬.道，深吸一口雪后冷彻的空气，觉得肺腑内污浊一清，不由失笑道：“大人我像不像个棒打鸳鸯的反派？”
没有人应和他。
身后四名御前侍卫，是修成正果的四大天王，谨守玉帝旨意，绝不与下凡的男嫦娥做不正经的戏语。
苏晏十分无趣地撇了撇嘴，想念起外表冷漠木讷，实则害羞又大胆的贴身侍卫。
他朝北镇抚司的大堂走去，四名护卫亦步亦趋地跟随身后。
到了堂外一问，得知沈柒亲自带了人马，去更夫指认的地点调查凶手下落，留下掌刑千户石严霜镇守本司。
石严霜偷眼打量面前风流俊美的少卿大人，天马行空地猜测他与自家上官的关系，甚至在脑中飞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不是那个被沈同知遮遮藏藏的“妖精娘子”？
后方四名护卫仿佛感应到什么，齐刷刷地瞪向他。石严霜缩了缩脖子，出了一背白毛汗，暗叹惹不起惹不起，好强的气势！
苏晏让他给沈柒带个话，等抓到凶手，就这么把案给结了。还有什么疑惑，暂时先放一放，等自己这边有了清晰的眉目，定据实相告。
石严霜承诺一定把话带到，他才带着护卫离开北镇抚司。

第168章 他在生朕的气
“夜不收……总旗。”景隆帝放下湖笔，在一旁的清水盆里洗干净双手。
桌面上，一幅气势恢宏的日照江山图已搭建好骨架，山川与城郭初现峥嵘。
苏晏收回叹赏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臣未请示过皇爷，就自作主张了。”
小内侍进殿奉茶。皇帝取了一杯普洱，示意把另一杯加了橄榄的松萝端给苏晏。他推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道：“那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说的好，朕不罚你。”
“这个严城雪，臣在陕西就有所接触，为人性烈气狭，刻薄倨傲，自视甚高。因少年时有过被鞑子屠村的惨痛经历，对外夷尤其是北漠诸部深恶痛绝。此人眼界不高心气不小，好施诡计，很有股子‘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的狠毒劲儿。”
“既然如此，杀便杀了，又为何要给他机会？”皇帝问归问，语气中却无疑惑，倒像是考校。
“皇爷可知外科大夫用的曼陀罗？麻醉镇痛的良药是它，使人混乱惊厥的毒药也是它，端的看如何用。”苏晏喝了口茶润润嗓，继续说，“在陕西时，臣就见识过严城雪练的兵，令下如山，哪怕箭头所指是自家上官，也无半点犹豫。只有极度的纪律性与服从性，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以文官之身越职练兵，名不正言不顺，依然能操纵兵士如臂使指，这令臣想起了一句话——士兵不需要思想，只需要绝对服从。”
皇帝咀嚼着这句话，微微颔首。
“此人虽然毛病很多，但对国对君的忠诚还是有的，且与好友霍惇羁绊极深，并非真正绝情绝义之人。那时臣便留了个心思，想把他那些歪的、刺的、坏的都削干净了，看还能不能用。”
苏晏将一沓写满字的纸页呈给皇帝，“昨日在诏狱，臣见到他写的兵书。思路奇诡，手法阴刻，为求胜一切皆可利用，是个剑走偏锋的鬼才。臣以为，这种人当不了大将，倒颇有几分毒谋士的风采。
“故而臣刻意当面贬低，激得他满心不服，力图证明自己的才能；又用霍惇的性命牵制他，使他投鼠忌器，不能再视兵卒性命为无物；最后将他安置在夜不收总旗的位置上，用夜不收迅捷、机动、锋锐、隐秘的队伍性质，去磨砺他的实战经验。
“臣给了他时间和适合的岗位，去证明自己的忠诚与能力。倘若他能通过考验，累积军功层层晋升，将来未必不能争一争夜不收的主官之位。”
皇帝边听边仔细翻看纸页，最后感慨道：“朕为之动容的并非此书，而是清河。下位者谋事治事，上位者识人用人，清河又给了朕一个意外的惊喜。看来，朕之前对你的期待还不够高。”
苏晏惭愧地连说“不敢当，皇爷谬赞”，心道我哪敢班门弄斧？论起识人用人，乃至操弄权力人心之术，您才是深谙其中三味——
打击敌方势力，莫过于将其分化。
驾驭群臣，莫过于将其离间以制衡。
收服人心，莫过于恩威并重。
就这三条，您玩得比谁都高端。我这算什么，倔强青铜而已。
要不，怎么进诏狱时撇开御前侍卫，与沈柒独处了一刻钟之事，景隆帝在他面前只字不提？可不就是要他始终忐忑于皇帝的反应，担心随时到来的清算，以至日后更加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惜苏晏脸皮还是有一定厚度的，既然皇帝装作不知情，那他就当对方真不知情，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他恭恭敬敬地叩谢皇帝不罚之恩，恭恭敬敬地告退，临走前还给皇帝的半成品画儿拍了几句高端马屁。
蓝喜在旁说道：“今儿个苏大人似乎格外乖顺。也是，皇爷恩宠若此，他能不加倍感念么。”
景隆帝把茶杯往桌面一搁，微微苦笑：“他是在生朕的气。”
“生气？这……大胆！”蓝公公用拂尘向殿门方向一甩，拿腔拿调地替皇帝隔空问责，“恃宠而骄啊这是。要不奴婢去敲打敲打他，叫他回来向皇爷赔罪？”
皇帝轻叹口气，摆摆手，“罢了。他这人看着乖巧伶俐，实际上心野得很，最受不得限制。朕不准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又让四个御前侍卫跟着，名为保护，实则也为监督他避瓜防李，他哪里会不清楚。逮这儿跟朕怄气呢。”
蓝喜笑道：“苏少卿怄气的方式，倒也别致。皇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又想好了什么马屁，说吧。”
“奴婢虽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观苏少卿一言一行，觉着他心里其实对皇爷敬慕得很。就说皇爷前阵子犯头疾，他刚一入京，就马不停蹄赶进宫问安，连家门都没踏进一步。
“那日他在殿外急巴巴地候着，那眼神哟，扑灯蛾子似的直往门缝里钻。听奴婢说完皇爷的症状，他就愣愣地站在那儿失神，然后就求奴婢想办法，让他进殿来侍疾。”
皇帝哂笑：“不是一句话么？如何说了四句。”
蓝喜低头告罪：“奴婢多嘴……”
“朕爱听，继续说。”
“是！奴婢觉着吧，这酒里泡酥了的螃蟹既已上屉，其实就差一灶火。给他盖上笼盖，大火猛一蒸，不就熟了么？一旦蒸熟，可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皇帝指间把玩着杯盖，稍作沉吟，说道：“怕是大火一起，热得太快，螃蟹要死命挣扎，连钳子、脚爪都不惜挣断，惨烈得很。再说，他苏清河不是螃蟹，朕也不是吃蟹的人。”
蓝喜劝道：“奴婢也知皇爷雅贵，不屑强取，就要一个心甘情愿。但这种事吧，也得看人。有的人，百般不开窍，就得哄着按着把窍开了，他尝过甜头，诶，自然就情愿了。要是不拿出点强硬来，他一辈子不开这个窍，连个中滋味都不知，谈何情不情愿？”
杯盖边沿轻磕在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铿”。
皇帝手指压在滑脱的杯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啜饮。
蓝喜察言观色十多年，知道圣心这是动了，休管它动如涟漪还是激浪，总归起了云情雨意。这股心火一旦被点起来，想彻底浇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几个月后宫形同虚设，虽说因为国事繁忙，且皇帝于床笫之事上原本就不甚热衷，能力雄雄、兴趣平平，但到底从没旷过这么久。好容易年底苏晏回京，又碍于诸多顾虑，试探来试探去，只不肯强势出手。
蓝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甚至想故技重施，劝酒进香，然后把殿门一锁得了。
眼下终于劝动了圣心，皇帝久旱苦思一朝遂愿，可不得记他的功劳？再说苏晏，这小子之前不识抬举，如今还不是得乖乖爬上龙床。等事成了，自己先臊他几句出出气，再多卖点好，让便宜世侄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党援，简直两全其美。
蓝公公把将得的利益都盘算清楚，觉得自己在此事上再多卖力也是值得的。
忽然听皇帝淡淡问道：“鳌山灯会准备得如何了？”
蓝喜忙收敛心神，答：“都准备都妥当了。再几日便是元宵佳节，皇爷今年是否照例驾幸午门，与民同乐？”
皇帝颔首：“照例。”又下谕：“叫四品以上的京官都来参观灯会，无急要之事不得请假。”
蓝喜想到大理寺少卿正正好是四品，心花怒放，应道：“奴婢一定把旨意传达到位。”
-
苏晏步行出了内宫禁门景运门，正捶着走酸的双腿，看有没有刚好出宫的官员或采办马车，可以捎带他一程。
蓦然见从外朝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朱红漆的宝盖与天轮，车厢外表装钉抹金铜龙头、龙尾与钑花叶片，显然亲王仪驾的规格。
这京城中的亲王只一位，是苏晏最最不想见的那位。他当即转身贴着墙根开溜，连顺风车也不等了。
朱漆马车却停了下来，内中人撩开窗帘，清喝一声：“苏晏！”
苏晏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转过墙角，离开马车内那人的视线后，他才心弦一松，停下喘口气，举袖印了印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
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苏晏随手接过来擦汗，嘴里道：“多谢这位——”他抬头看清对方模样，手一松，帕子飘落。
豫王在帕子落地前伸手捞住，再次递过去：“这是你的。”
苏晏微怔：帕子花纹有点眼熟，边角还绣着个小小的“苏”字，是小北的手笔。的确曾是他的帕子，不知怎么到了对方手里……
豫王道：“你忘了？半年前在灵光寺，卫浚招揽一批江湖草寇，把你我当成刺客围攻。本王替你挡箭，伤到了手，你给本王包扎伤口，便是用这条帕子。”
苏晏回想起来，的确有这事儿。
当时豫王以一敌众，勇猛得很，要不是徒手拦截射向他的子母箭，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内外缝了几十针，还不喝麻醉药。
他拿旧事示恩，苏晏也不好再板着个脸，接过帕子往怀里一揣，拱手道：“多谢王爷当时援救，下官还有公事在身，先告退了。”说着往右绕开。
豫王向左挪一步。
苏晏不得已停步，又往左绕开。
豫王向右挪两步。
苏晏恼了，戒备地抬头盯着他：“光天化日，宫禁森严，王爷想怎样？”
豫王说：“许久不见，本王想看看你。”
苏晏：“……”
腊月二十六刚见的面，还十分不要脸地在闹市里，把世子当累赘一样甩给我，至今不过才十天，装的什么大尾巴狼？
苏晏：“正面看完了吧，还有背面，王爷慢慢看。”
他一转身，朝着来时路大步流星地走了。
可惜还没走出几步，眼前一花，一领黛紫色的云肩通袖蟠龙直身又挡在了面前。
苏晏皱眉，忍着气问：“王爷究竟想要怎样？！”
豫王沉默片刻，说：“想让你也看看我。”
苏晏：“……”
看你妹啊，神经病！
苏晏心底蹭蹭地往外冒火，咬牙怒视，兀地发现对方面色憔悴不少，眼睑泛青，眼白布满血丝，眼眶微陷显得颧骨有点突了出来，把原本九分的容貌折损成了六七分。
“你吸.毒啦？”苏晏难得刻薄了一回，“我家住朝阳区。”

第169章 你就是个牲口
豫王没听明白这句怪话的意思，但从苏晏的脸色中得知，不是什么好话。
看来苏晏对他真是积恨已久，无怪乎会将他寄的情书拿去皇帝面前告御状。
如今回想起来，都是他自作自受——理智上知道这一点，但对方表现得如此绝情，又令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痛楚。
难道就真的无可挽回？豫王第一次尝到了情场失意的滋味，自以为雄兵百万，却被对方单人只手打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曾数次从荒草残烟的疆场，从血泊尸堆里站起来，哪怕只余一人一槊，也要顽强地战到底。不到力竭而亡，绝不放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意，纵然十年纸醉金迷，也无法将之销抹。
苏晏不喜他的态度，那就改变态度；厌恶他的手段，那就换个手段；对水榭之事心怀愤恨，那就放下亲王的颜面向他道歉谢罪，甘受责罚。
即便对方一时不肯原谅，但滴水尚可以穿石，苏晏的心可比磐石柔软得多了，假以时日，不信打不动他。
豫王深吸口气，正色道：“本王要向清河道歉。”
苏晏翻了个白眼，“王爷已经向下官道过四次歉了，每次都是狗放屁，回头该怎样还怎样。”
……有这么多次？豫王回想了一下，似乎还真有，小南院两次，浅草坡一次，情书里还有一次。每次道歉，要么是抱着哄情人的心态，拣对方爱听的随口说说，要么就是以退为进的手段。情书里的歉悔之意倒是诚心的，可惜似乎没说到点上，反让苏晏更加生气了。
豫王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想发誓说这次是真心悔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苏晏叹口气，带着心累的疲倦，对他恳切说道：“朱栩竟，我是真的不想再与你纠缠不清了。我原本想着，无论如何要讨个公道，哪怕你仗着宗室身份逍遥法外，也得向我赔礼道歉。但如今我发现，这已经不重要。
“因为谢不谢罪，结果并没有任何区别，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我依旧是牛马奔走的臣属。我知道你打心眼里是如何看待我的：颇有姿色的士子，谈风论月的消遣，还算有些能力与抱负的官员——可这能力与抱负对于你，并不比床上会扭屁股更有用。正如才情之于名妓，不过锦上添花而已，关键还是在‘妓’字。”
豫王脸色极为难看，咬牙道：“你这话——”
苏晏平静地说：“我这话很难听，对么？但事实如此。你每次与我独处时，不是动手动脚，就是想把我往床上拐。诚然，你天赋异禀，技巧高明，我不否认水榭那次，在心理上极度屈辱的同时，也得到了情.欲上的极度享受。但那只会令我更加恐惧和厌恶——
“我恐惧自己的欲.望被人轻易掌控，厌恶那种内心极力抗拒、肉.体却被迫沦陷的无力感。
“朱栩竟，你最引以为傲的，恰恰是我最想要避免的。
“我曾经遗憾你虚度光阴、浪费才华，理解你被束缚失去自由的怨愤与无奈，也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希望能与你朋友论交。如今看来，你当初说得对，你不缺我这一个朋友，而我们也做不了朋友。不如就此两清，从今往后，只做公事上的来往，不涉及任何私人情绪。”
“言尽于此。”苏晏抬袖拱手，端端正正作了个揖，“下官——大理寺右少卿，监察御史、陕西巡按御史，太子侍读——苏晏，向豫王殿下告辞。”
望着苏晏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豫王像一柄经年蒙尘的长槊般，沉默而笔直地站立着。许久后，他低声自语：“我最大的骄傲，不在床笫，不在风月，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苏晏拐过墙角，脚一软的同时，踩到个石板缝的凹陷处，险些跌跤，忙伸手撑住朱红宫墙，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豫王。他也没想到，方才说的那番话，全无腹稿，甚至连自己都不曾深思过，在此刻见到对方时，竟自从潜意识里源源不断地倾倒了出来。
与那番话同时倾倒出来的，还有愤恨、介怀与长达半年不堪回想的耻辱，如今也随之一同消散在寒冬的朔风中。
不知何时下起了微雪，苏晏仰头看天，任由蒙蒙的雪霰带着凉意落在脸上，释然地笑了笑。
——该回家了。
-
苏晏正打算吹熄蜡烛上床睡觉，紧闭的窗户响起“笃笃、笃”三下轻叩声。
他忙走过去打开窗闩。荆红追挟着雪沫越窗而入，带进了一股寒意。
“阿追！”苏晏欣喜地唤道，伸手拂去他肩上落雪，拎起煨在火炉上的红枣茶，倒了一杯递过去。
荆红追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角，说：“大人，属下回来复命。”
“你整整去了五日，很棘手？”
“还好。王府虽然护卫众多，但毕竟年假期间，戒备不算森严。且豫王最近神情不属，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发现我藏在府内盯梢。”
苏晏迟疑了一下，说：“今日我在宫门遇到豫王，他气色不好，是因为浮音？”
荆红追点头：“浮音的确以鹤骨笛吹奏迷魂飞音，使豫王头脑混乱、情绪失控。但豫王毕竟军伍出身，心志坚定，很快发现了蹊跷，开始在府内排查可疑人员。浮音龟缩着养伤，不敢再施展功法，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一连等了五日，才在今天夜里尾随他出府。”
“他去了哪里？”
“先是在一条偏僻的暗巷停留片刻，而后去了一家妓馆。我翻墙进去，遍寻不见他，想是那妓馆内部另有乾坤，也许是密室，或是通往外界的密道。我暂时没找到机关，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又回到暗巷里仔细搜查，在墙根处发现了这个记号——”
荆红追取书桌上的狼毫笔，沾着朱砂，在白纸上画出八道红印。红印呈现细长的椭圆形，扇形排列，像一朵血色莲花。
苏晏拿起纸张端详，“应是别有什么含义，但光从图案上看不出。”
荆红追道：“属下也参不透。好在还有个古怪的妓馆可以继续调查，我打算下次再潜入，抓住个知情人拷问一番。”
苏晏点头：“你要小心，万一见势不妙，先自保，走为上。”
荆红追受到关怀，心荡神摇地想去握苏大人的手，谁料对方不经意一个转身，叫他握了个空。
苏晏把纸张折好后，转身走到衣柜前，塞进一个锦囊里，放在官服上，说道：“北镇抚司广集朝野内外情报，消息灵通。回头我找沈柒问问，看他认不认识这个图案。”
即便被迫同桌吃过年夜饭，荆红追还是听不得“沈柒”两字，尤其是从苏大人嘴里说出来，就像个醋瓶在他心头炸开花，又酸又痛。但毕竟关乎紧要之事，他再怎么郁闷，也尽力忍着不表现出来。
关上柜门，苏晏又道：“正月十五的鳌山灯会，本与你和小北、小京约好，一同去赏灯。但今日接到圣谕，命四品以上京官伴驾同游，不得不食言了。阿追你带他俩去看灯吧，若是嫌吵，各玩各的也行。”
醋瓶再度炸开花，荆红追受到了二次打击，想到与大人一同放河灯许愿的计划落空，脸色僵冷，心底沮丧。
脱鞋上床后，苏晏又又道：“浮音那边，还得辛苦你继续盯着。倘若豫王先一步查到什么线索，你及时告诉我，我找机会去套话，不能让浮音那边牵扯出你隐剑门的出身，以免节外生枝。”
贴身侍卫感动之余，觉得自己要是无能到需要让大人去找狗王爷套话，还不如一剑自我了断算了——或者一剑了断狗王爷，永绝后患。
他上前给床前的炭盆添炭，见苏晏把自己裹成了蚕蛹，于是把手探进被窝一摸，脚尖冰凉。
苏晏说：“一个汤婆子不顶事啊，阿追，你再帮我灌一个。”
荆红追认真思考，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沐浴。烧热水是来不及了，后园井水没冻上，可以直接冲洗，完了再运功把自己体温烘热。
于是他说：“大人稍候片刻，我去打水。”
苏晏以为他要去烧水灌汤婆子，吩咐：“还从窗户出去。开门动静大，前院那四个金刚又警觉得很。”
荆红追皱眉：“这几个不是派来保护大人安全的御前侍卫，还管得了半夜谁从大人房里出来？”
苏晏无奈地笑笑：“他们是管不了，只负责打小报告，有人非管不可。你家老爷我可有的熬了。”
荆红追嘲道：“这世上有三件事，就算皇帝老儿也管不着。”
“哪三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还有呢？”
荆红追俯身，在苏晏耳边羞赧地补充：“小、小妾要给老爷暖、暖床。”
苏晏一愣，老脸泛红，骂道：“滚蛋！上次差点被你折腾死，你就是个牲口，这辈子休想我答应做那事。”
荆红追也一愣：“属下说的暖床，就真的只是暖床……”
他忽然灵窍顿开，语气里透出了惊喜：“这回是大人想歪了，莫非大人——”
“——闭嘴！”苏晏的脸烧成了晚霞，把整个脑袋缩进了被窝里，闷声闷气道，“去灌汤婆子。”
荆红追此刻也和黄铜汤婆子一样，外表梆硬，内心滚烫。他拍了拍被面，大着狗胆说：“婆子没有，汉子有，大人等我。”

第170章 送你海晏河清
翌日，苏晏又去了趟北镇抚司。
沈柒因为不能与心上人私相授受，年假也不休了，自大年初一起，日日来官署坐镇。除了侦办瓦剌使者一案，还把些陈年的卷宗也一起了结干净。
主官都来当值了，下属哪敢怠慢。于是，北镇抚司成了过年期间唯一正常运行的衙门。
沈同知勤勉之名，甚至传到了负责官吏业绩考核的吏部考功司和都察院耳中。以至于在首辅李乘风亲口授予的“义士”之外，又多了个“拼命七郎”的称号，倒把原先“摧命七郎”的血腥气冲淡了不少。
当然这并非沈柒本意，他只是希望苏晏无论任何时候来北镇抚司，都能立刻见到他。
苏晏带着背后灵一般的四大天王，往大堂一坐，将拎来的油纸包与木盒放在桌面，笑眯眯道：“沈大人好啊，大过年的还要来衙门办公，着实辛苦。沈大人之前差人送上门的年礼，鄙人已收到，这是一点回礼，不成敬意。”
沈柒嘴里客套：“苏大人客气了。区区微薄年礼，聊表心意而已，何劳苏大人再回赠。”
苏晏同客套：“同朝为官，礼尚往来，应该的，应该的。”
一名机灵的小旗迅速上前，将年礼端到沈柒面前。
沈柒接过来，手指把油纸拨开一角，见是晒干的白莲子。又打开盒盖瞥了一眼，内中放着岭南产鸡母珠串一副，黄澄澄玳瑁纹牛角篦梳一把，鲜红透润琥珀男簪一枚。
莲子，谐音“怜子”。
鸡母珠，又名红豆，又名相思子。
篦梳，从青丝梳到白发，意喻结发同心。
发簪，伴君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样样皆是情！沈柒霎时间心潮激荡，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起身上前，紧抱住他的娘子。但在御前侍卫们的冷漠注视之下，他最终还是强行忍住，拳头在背后反复攥紧松开，松开攥紧，极力维持着面上的不动声色。
苏晏神态自若，仿佛这些暗通款曲的小伎俩与他全无关系，紧接着说起了正经事：“听闻昨日有人报案说，发现鸿胪寺一案的嫌犯行踪？”
沈柒迅速平复情绪，答：“锦衣卫已于今日凌晨将嫌犯抓获，正在审讯。那人供认不讳，说四名瓦剌使者均是被他用笛音诱使，落池冻溺而亡。动机是为死于北漠人手里的家人复仇。此案告破之顺利，实是出人意料，苏大人自称‘未卜先知’，如今我是真信了。”
这嫌犯应该就是浮音答应阿追后找来的替罪羊了。苏晏心中有数，且觉得沈柒也发现了其中蹊跷，看破不说破，虽然不明全部内情，但仍配合他做戏。
他微笑道：“这个案子，明面上可以结案了。好让凶手以为与阿追达成交易，麻痹大意之下，定会再度露出马脚。”
“那个江湖草莽，”沈柒皱眉，“与他又有何牵连。”
苏晏起身上前，做事态机密状，凑到沈柒耳边，将调查浮音之事一一道来。
此刻他声音细微，又以手掌遮掩口耳。四名御前侍卫站在几丈之外，只见两人密谈，却听不清言语内容。
不过，他们对此也并无好奇心，毕竟刑官谈论案情，避讳外人也正常。况且皇帝只吩咐他们跟随守护，必要时上报，并不要求他们掌握苏晏的一言一行。
苏晏和盘托出后，又从怀中锦囊里取出摹画的八瓣血莲图，递过去：“北镇抚司广集情报，沈大人可见过这图案？”
沈柒打开纸张一看，瞳孔紧缩，当即答道：“见过！”
他吩咐了心腹小旗几句。小旗出了大堂去书房，不久后取来另一页纸，交给苏晏。
苏晏打开，赫然发现也是一朵八瓣血莲，看笔法像是从什么地方拓印下来的。
沈柒道：“苏大人可还记得，东宫刺杀案？”
“几个月前的案子，沈大人无端提起，莫非也与这图案有关？”苏晏问。
沈柒颔首：“行刺太子的血瞳刺客，在被我抓获后疯了。陛下与太子为此驾临北镇抚司，亲审此人，确定他已丧失神智。可就在当场，这疯了的刺客突然大叫‘打小爷，打小爷’。”
苏晏心下一凛，“他都疯了，仍记得任务，可见被训练得有多彻底！他还说了什么？”
沈柒侦查业务精湛，擅长记忆人与事，一字不漏地复述：“‘是他，就是他！他跑了！该吃药了，吃药。要听话。死。不死。’”
苏晏逐字揣摩，喃喃道：“‘他’是谁，是指太子，还是另有其人？谁跑了？‘吃药’与‘听话’结合起来看，像是幕后人控制手下刺客的手段。‘死’与‘不死’，又是何意……”
沈柒对比两朵几无二致的血莲，同样陷入思索：“疯刺客嚼指自尽，为何要在牢房石墙上留下血莲记号？莫非他临死前短暂地恢复了神智，想要告诉旁人什么信息？这八瓣血莲是联络暗号，还是另有深意？覆灭的隐剑门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人物与势力……”
“荆红追！”沈柒突然说。
“什么？”
“他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苏晏微微皱眉，“可他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我相信阿追，他连性命都能交给我，不会对我有所隐瞒。”
沈柒满心都是酸溜溜的不痛快，微微冷笑：“这可不好说。命固然重要，但对一些人而言，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事物，譬如执念，譬如信仰。”譬如你。
苏晏想了想，仍然摇头：“我还是认为，阿追没有隐瞒。或许他离开得早，后来很多隐秘事，他并不清楚。也或许所有的受训者都不明真相，他们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沈柒见他如此维护荆红追，心里嫉妒得要死，又担心荆红追辜负苏晏的信任，日后害他伤心，便想着：何不趁此良机把那草寇拿捏在手，叫他诏狱十八刑一样样吃过去，就不信他能打熬得住，不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一切。
敌意与杀机刚从眼底一闪而过，就被苏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一把揪住沈柒的袖子，再次微声耳语：“我信任阿追，同样也信任你，否则就不会将他的出身告诉你。七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何尝不是，你若把他打成余孽，那我就是包庇罪。”
千防万防，还是沾上了！沈柒恨得咬牙，但也知道如今形势所迫，若是借由剿灭隐剑门的机会除掉荆红追，无异于断苏晏一臂。为了不连累苏晏，非但不能抓荆红追，还得替他隐瞒。
也罢，既然眼下不合适，那就暂且容忍。这把柄总归是被自己捏在手里，想收拾荆红追，日后有的是机会。
一念至此，沈柒向苏晏妥协卖好的同时，又故意透出委屈之意：“既然是苏大人作保，我又怎能不给这个面子。况且，他如今奉你的命行事，我就算对他再不待见，也不会扯苏大人的后腿。”
苏晏果然愧疚了，嘴里不说，借着身形遮挡，指尖偷偷从沈柒袖口伸入，去挠他的手腕，以示讨好。
沈同知被挠得心痒火起，恨不得将苏少卿压在这公堂上法办，先以肉.棍判刑一千下，再观后效。可惜碍着杀千刀的皇帝耳目，不能在此刻变念头为行动。
苏大人撩拨完同僚，把手揣回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椅面上，端起茶杯说道：“浮音那边，我会让荆红追继续顺藤摸瓜，追踪幕后主使。至于血莲记号，辛苦沈大人深入调查，若有新的发现，还望及时告知。”
沈柒从油纸包里拈出几颗莲子，连同其苦无比的莲芯一同干嚼，以此按捺心火，一语双关地答：“皇爷既命我司与大理寺通力合作，让苏大人满意便是我的本职，谈何辛苦？苏大人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需要我怎么干，我便怎么干。”
苏晏正埋头喝茶，闻言险些呛到。他干咳几声，起身拱手告辞：“沈大人……保重身体，别累过头。”
沈柒哂笑回礼：“在其位谋其政，就得好好干，不然岂非辜负皇恩。苏大人，您说是吧？”
-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眨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年假的最后一天，整个京师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融入了狂欢般的节日氛围中。
入夜后，盛况空前的鳌山灯会拉开了序幕。从午门至承天门，甚至延伸到金水桥外大明门，整个狭长的广场都被各式各样的花灯占满。
这些灯并非简单悬挂或堆叠着，而是精心搭建成鳌山形状。由上万盏的小彩灯做底座，千光百色，仿佛银河铺地。小灯之上装饰着无数万紫千红的宫灯，各有各的造型，无一重复。
而在鳌山的最顶端，五彩玉栅栏般的花灯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字，在夜空下熠熠生辉，唯有登上广场两侧的城楼，才能看清楚。
周围还有匠人制作的许多巨灯，迷宫一般，供人任意穿梭游览。有些灯上放置灯谜，不仅文人骚客以此吟诗作赋，百姓们也可猜谜领奖。
这一夜，京城无分贵贱，无分官民，无分男女，只一片灯海璀璨，满城欢歌笑语。
四品以上官员们身穿春节吉服，在午门集合，久候不见圣驾降临，便也渐渐四散开来赏灯。
苏晏正好奇地观看一个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忽然被人从后方捂住双眼。
那人巴在他背上，压着嗓子问：“猜猜我是谁？”
苏晏握住那人手腕，失笑道：“小狗？”
“……再猜！”
“小猪？”
对方恼而撒手：“是你小爷！”
所以我说小朱，没错啊。苏晏转身笑着拱手：“原来是小爷，臣有眼不识泰山。”
只见朱贺霖穿一身石榴红色曳撒，帽顶缀着颗同色的璎珞，腰系鸾带，打扮得像富家公子哥，正一脸佯怒：“你故意的！好哇，对小爷不敬，该罚！”
“怎么罚？”
“罚你……陪小爷挑灯。”朱贺霖说着，把苏晏感兴趣的那盏走马灯拎起来，另一只胳膊挽住他，同往鳌山深处去，“还要八盏，帮我挑最好看、最特别的。”
苏晏边走边问：“要这么多灯做什么？”
朱贺霖飞扬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怅然的凝云，注视着手中的灯焰，沉声道：“听宫里的老人说，母后生前喜爱灯，每逢佳节，坤宁宫便会悬挂各式彩灯，有些还是她亲手制作的。我不会做灯，只能在这灯会上挑选些好的，拿去她宫中挂起来，希望她在天之灵能看见，夜里给我托个梦。”
“孝惠慈章皇后……”苏晏微叹，小鬼这是想娘了。
先皇后生下太子没多久，就病逝了。朱贺霖从小母爱缺失，又无法从祖母那里得到慰藉，就越发地缅怀母亲。景隆帝体谅他的心情，加之对先皇后的敬重，便不再立后，就连坤宁宫也空置了十几年，一直保持着章皇后生前的摆设模样。
每当朱贺霖思亲情切，或是心绪不宁时，便会去坤宁宫独坐，每逢节日也必去挂灯纪念。
苏晏知晓内情后，安慰地拍了拍朱贺霖的胳膊，“我帮你挑，保证是全场最出彩的灯。”
两人比来比去又选了五盏灯，交给跟随的內侍提着，正待继续往下走，蓦然听见爆竹齐放，礼炮轰鸣，原来是圣驾御临午门，引得万千百姓们沸腾起来。
广场上所有人都朝御驾方向下跪，山呼万岁，一时间犹如海沸山崩。苏晏见周围百姓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不断叩头喊着“万岁爷，万岁爷”，也不禁为此情景感到震撼，喃喃道：“民心啊。”
朱贺霖神情中有敬悦，有自豪，也有不甘示弱的争雄，郑重地发誓：“将来我也能做到，而且还会做得更好。”
苏晏含笑点头：“臣相信小爷。”
朱贺霖紧握住他的手，“到时候，我要你站在我身边。”
苏晏道：“我只能站在你身后，你身边的位置，应该是皇后的。”
朱贺霖执拗地说：“什么皇后，叫她滚蛋，我只要你。”
说话间，几名內侍寻了过来，见到苏晏眼前一亮，上前说道：“奴婢见过小爷。可算找着了，原来苏大人在这里，皇爷正召您呢。”
苏晏这才记起身为官员伴驾的使命，被太子一路拉着险些忘了，连忙应：“这就来，这就来。”又对朱贺霖道：“还剩三盏灯，小爷自个儿先挑着，等臣侍完驾再来帮忙。不过估计那时候，小爷也挑好了。”
朱贺霖舍不得自家侍读，心里埋怨父皇放着那么多伴驾的官员不要，偏偏和他抢一个苏清河，拉着个脸说：“父皇在哪里赏灯，我也去侍驾。”
“在阙右门旁的城楼上。”內侍面露犹豫，“可皇爷只传唤了苏大人……”
朱贺霖瞪他：“好阉奴！父皇不传唤，小爷我就不能上楼了？”
“是是！奴婢糊涂！小爷请随奴婢来。”內侍点头哈腰地带路，把两人迎至城楼下方。
朱贺霖拉着苏晏，正要上台阶，被三步一岗的御前侍卫拦住。
“皇爷有命，只召见苏大人，其他人未奉召不得上楼。”
朱贺霖怒道：“我是太子！我想什么时候见父皇，就什么时候见！起开！”
侍卫半步不让：“皇命在身，恕不能领东宫之命。小爷，得罪了。”
苏晏一把拉住朱贺霖，走开几步，低声劝道：“大过节的，别生气。皇爷单独召见我，想必有事，小爷先在灯会玩着，回头我再去找你。”
朱贺霖皱眉答：“不是我耍小性子，非要忤逆君父，我只是担心……唉，清河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苏晏不解地问。
“中秋宫宴，父皇中途离席，在御书房拿着你从陕西呈上来的奏本，对月感叹‘未折青青桂，吟看不忍休’。”
苏晏：“哈？”
朱贺霖看他仍一脸懵，恼道：“还不明白？父皇想折你这支桂！你这么上赶着凑过去，是不是巴不得让他折，啊？你说！”
苏晏哭笑不得：“瞎扯淡什么！”
“谁扯淡了。”朱贺霖掐他腰间肉，威胁道，“不管父皇怎么哄骗，你都不许让他得手，听见没有？他这人可端着了，又特别要脸，你若是坚决不从，宁可撞柱子也要保住清白，他就不会动你。”
“……皇爷要脸，难道我就不要脸？”苏晏用力拍开腰上爪子，有些着恼，“倒是小爷，说的什么不三不四的鬼话，若是被皇爷听见了，是想找骂？”
朱贺霖也恼了：“你敢苟且，我还就真不要脸了！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你苏清河要是在他面前半推半就，搞什么‘皇命难违，不得不从’那一套，小爷就是拼着被骂被罚，也要搅他个四海翻腾！”
苏晏气得想呼他一巴掌，强忍着说道：“小爷，你讲点理。且不说皇爷万不会仗势逼辱臣子，光是你满心盘算着如何冲撞君父，就足以叫我的一腔期望与心血付诸东流！你是储君，就该有储君的担当与风范，要以大局为重。”
“可我也是他儿子！”朱贺霖委屈极了，“这天底下，哪有父亲和儿子抢男人的道理……”
苏晏几乎气笑了，“谁他妈是被你们抢的男人！当我是死的，随你们父子摆布？”
“我不管，咱俩亲过嘴了，我就是你男人！”
要这么算，那我他妈都有三个男人了！苏晏腹诽——不，是两个半。你一个小屁孩，还学人争风吃醋？先把毛长齐了再说。
这话到底没说出口，怕小霸王彻底发飙。
想来想去，倔驴子还是得顺毛捋。苏晏叹气：“好好，你说是就是。我知道小爷是一片好意，担心我吃亏，担心我迫于天威，违心承宠。我都知道。”
朱贺霖眼眶有些发红，“还算你有点良心……离京之前，你都答应了，要等小爷长大，为何就不能多给我点时间？我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不用再忌惮任何人，到时候小爷罩着你，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再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苏晏心底发软，软里又带着微微的疼，温声道：“好。但小爷也得答应我，快点成熟起来，别老是这么忽上忽下的，叫我担心。”
朱贺霖这下渐渐平复了情绪，“小爷我已大有长进，只是没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而已。谁叫一见到你就……罢了罢了，你上去陪父皇——应付应付就得了，不准真弄出什么、什么‘冲破玉壶开妙窍’‘潜游金谷觅花心’的不要脸事，听见没有？”
苏晏板着脸反问：“何为‘玉壶’？何又为‘金谷’？”
朱贺霖答不上来。总不能老实回答，话本里看来的，他也不解其意吧？自觉受到了来自年长者的鄙视，于是他一转身，咕哝着“小爷总会知道的”，恼羞成怒地走了。
苏晏吐了口长气，回到墙根处，拾阶而上。
城楼上，景隆帝着一袭团龙交领直身，龙袍是平日少见的苍色，如烟笼寒水，外披黑貂毛滚边的暗银色大氅，在一众大红大紫的喜庆服色中，透出了遗世独立的清澹之意。
皇帝背朝着他，凭栏而立。苏晏正要行礼叩见，却听他淡淡说了句：“清河，过来。”
苏晏微怔后，轻步上前，站在皇帝后侧。
皇帝却抬起手，曲了曲手指，示意他再近前。苏晏只好从命，冒大不韪与皇帝并肩而立。
周围的內侍深深低头，躬身向台阶下退去，城楼上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朝城楼下方抬了抬下颌，“你看。”
苏晏俯瞰午门前的广场：钟鼓司敲响礼乐，教坊司的女乐们在悠扬旋律中翩翩起舞，姿态婀娜，仿佛瑶池群仙。火树银花不夜天，歌舞升平万民欢腾，如一副盛世画卷徐徐展开……
“‘盛唐扬长帆，一句诗换一场醉’，八百年后，此景再现。”苏晏慨叹道，“全赖大铭国富民强，皇爷励精图治。”
景隆帝道：“重任在肩，夙夜不敢忘先人之训诫，社稷之安宁。然朕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大鳌。”
“哪有人说自己是王八的……”苏晏嘀咕。
“昔日女娲补天，斩巨鳌四足，以支撑天之四极，才将摇摇欲坠的苍穹稳住。从此后，这撑天巨鳌便寸步难行，只得匍匐于大地中央，继续守护亿万生灵。”
苏晏听懂了言下之意，不禁转头看皇帝清俊沉静的侧脸。
皇帝接着道：“也许鳌在倦极入睡之时，无数次梦回东海，在万顷碧波中肆意遨游，随心所欲，不必再负荷天地，也不必在意万灵眼光。但醒后，还是要回到宿命的轨道，日日夜夜支撑下去，直至寿尽方得解脱。”
苏晏眼底渐渐蒙起薄雾，“亿万生灵托赖于巨鳌，也发自内心地感激巨鳌。”
“但这托赖与感激，只会让巨鳌越发觉得任重道远，并没有丝毫的轻松。能让它感到轻松的，只有梦境，可梦境易碎，难以挽留。若是以真力强行挽留，又担忧美梦成了噩梦，从此后就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苏晏心弦颤动不已，忍不住唤道：“皇爷……”
三更钟鼓响，广场上爆竹齐鸣，烟火怒放，无数光芒飞上夜空，炸出一团团灿烂的星云。
“你送的年礼，朕很喜欢，想送你一份回礼，看——”皇帝指向夜空。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那么多的奇花火炮，在地面摆出相应的形状，升上天空，于夜幕中绽出星星点点，汇成了光芒璀璨的四个大字：
“海晏河清。”
苏晏仰天凝望，用手掌捂住了嘴。
星辉与雪沫一同从天际飘落。皇帝解下大氅，迎风一抖，将苏晏的身躯罩住。
皇帝微微低头，温热的鼻息洒在苏晏的手背上。他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拉开了苏晏的手。
苏晏的视线，从绒绒的黑貂毛，与皇帝依旧乌黑的鬓角之间探出去，看见了漫天流光。而近在咫尺的天子目光，比流光更加动人心魄。
烟火在开，爆竹在响，万众欢腾，而此时此刻，这盛世王朝的主宰者，眼中只有一个人。
皇帝一手撑着大氅，一手抚托住苏晏的脸颊。
世界忽然变得极小，堪只有一领大氅、一个怀抱那么大。苏晏有点喘不过气，但又觉得十分安全妥帖，他像条浮水的鱼，想要对着天空说句什么。天空便深远而广袤地覆盖了下来。
皇帝吻住了他的嘴唇。
先是轻触一下，仿佛春风唤醒柳枝，继而毫不犹豫地攫住萌出的新芽，尽情采撷。
皇帝衣袍上御香薰染，沉郁而清幽，唇舌却是火热而极尽缠绵的。苏晏站立不稳，向前倾身在皇帝胸前，手指紧紧抓住衣襟上的织金云龙，心跳得厉害，肺腑间一片滚烫。
舌尖交触的瞬间，他闭上了眼，向曾经的东海神明献祭出一个不碎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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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老房子着火了
“快看，神仙在天上写字！”一个垂髫儿童拉着母亲的袖子，指天大叫。
无数人仰望夜空，被壮观瑰丽的四个大字冲击着心神。即使烟火光芒转瞬即逝，这副场景也将深深镌刻在在场所有人的记忆中。
“这得一口气放多少枚‘起火飞天’，得多少人同时点燃啊！”
“摆在地上时也有讲究，须得是像雕版印刷的反刻，飞天后咱们才能看到正确的字形。”
有官员抚须笑道：“海晏河清，时和岁丰，这是盛世的好兆头啊哈哈哈！不知是内宫哪个衙门的手笔，心思奇巧。”
一个与他相识的內侍答：“是皇爷亲下的旨意。”
“皇爷英明，以人为笔，以烟火为字，向天祈福，此举必能感动上苍，保佑我大铭国泰民安。”
更多官员附和道：“是极是极，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居注郎令狐看着空地上残留的烟火壳子，自语道：“海晏河清……好是好，就是觉得这几个字眼熟。”
旁边御史贾公济笑道：“令大人想必日日写多了起居注，看什么字都眼熟。对了，圣驾去了何处，令大人怎么不在旁侍奉？”
令狐环顾两侧城墙的门楼，说：“皇爷爱清静，登高赏灯，吩咐无需我等作陪。眼下也不知在哪座城楼上。”
“不用伴驾也好，走走走，今日不谈公事，赏灯去。”
两人一转身，见豫王悄无声息地杵在后方，吓了一跳，忙见礼道：“殿下千岁。”
豫王锦衣金冠，臂弯里抱着个正在舔糖人的小世子，面色隐没在幽夜与焰光的交织中看不分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爹，爹，丢了……”他走得太快，震得阿骛嘴边糖人落地。阿骛在他怀中着急地叫起来，“丢丢！”
豫王停下脚步，低头看儿子。阿骛心痛地望着地面上的碎糖人，小嘴一扁哇哇大哭。豫王沉默片刻，沉声道：“丢就丢了。哪怕再捡回来，也是脏的、碎的，不堪入口。”
世子嚎啕：“阿骛要吃糖人……”
“这个不能吃了。”豫王摸了摸世子的小脑袋，“爹给你重买一个新的。”
“新的……和这个一样？”
豫王点头，“爹让卖家捏个一样的给你，我们重新吃起，好不好？”
阿骛瞬间收了眼泪，又开心起来。
豫王举高儿子，脸在他衣襟上埋了埋，把一腔翻沸的情绪镇压在心底，无声地道：今是昨非，那就重头开始，再捏个崭新的给你。
阿骛抱紧父亲的脑袋，催促道：“爹爹快走，新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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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响，沈柒手中握着的栏杆断成两截。
下属们正望天惊叹字烟火的奇妙，闻声吓一跳，转头看他：“……有变事发生？请大人吩咐！”
沈柒咬牙，面上阴霾重重如恨如怒，大步流星走过木桥，把一众不明所以的下属远远甩在身后。
他沿着河岸，向着烟火升腾之处疾行，目的地不是午门前的广场，而是附近观看烟火视角最佳的几个城楼。
“——站住！”侧方一个冷亮的声音喝道。
沈柒按刀回头，见荆红追蹲坐在河沿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个红色的荷花灯。水面已有个素白的莲花灯，将将飘离岸边，灯芯里放着一枚折好的符纸，显是祭奠亡者之意。
更远处，无数漂灯将幽暗的河面映亮。荆红追的脸在灯焰的笼罩下，依然锐硬得像剑锋。
他将手中捏变形的莲花灯一瓣一瓣地抻平，放在水面，起身问：“你一身煞气，准备去做什么？”
“与你何干！”沈柒对荆红追心怀杀机已久，此刻却无意与他纠缠。
正要继续走，却被对方倏然飘到面前的身影拦住。
荆红追道：“与大人有关，就是与我有关。我看你目露凶光，要发疯自己另找地方发，休要冲着大人去。”
沈柒问：“你没见方才的烟火？”
“见了。”
“你不识字？”
“……海晏河清！”
沈柒用看朽木的眼神看他，“你效忠的苏大人名晏，字清河。这烟火分明是在高调示爱，你看不出来？当着满城人的面，赤裸裸地宣告所有权，警告某些别有心思的人不得染指，谁能做出这般手笔，你猜不出来？”
荆红追漠然道：“看出来又如何？他是皇帝，你莫不是还想上前明抢？”
沈柒冷笑：“你以为我像你这般，是个没脑子的亡命徒？凡谋事，必先知己知彼，再谈筹划布置。若是连敌情都不愿打探，你就真如高朔所言，合该在他洞房时贴床杵着，当一个挂衣裳用的架子。”
“谁是敌？”荆红追反问，“曾经在我看来，你是敌，豫王是敌，皇帝和太子都是敌。”
沈柒嘲讽：“如今呢，莫不是看我如同袍？”
“如今，苏大人的敌人才是我的敌人。他想封侯拜相，阻拦他青云直上的人就是敌；他想归隐田园，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就是敌。反之，对实现苏大人心愿有用之人，我就该容忍他的存在。”
“你容忍我？”难道不是我看在娘子的面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
荆红追点头：“对。苏大人中了你的毒，我本想一回京，就寻隙暗杀了你。但如今我发现，你对他有用。在公事上，你可以做苏大人的援手，而在那些天潢贵胄们眼中，你则是吸引火力的前锋。”
沈柒扯动嘴角，笑出了一股阴森的血腥气：“好，算盘打得好，原来不是根木头，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当我的面说这话，是想和我结盟？”
“结盟称不上，毕竟你我互不信任，相看两相厌，随时会在背后互捅刀子。”荆红追耿直地说，“但至少在目前，我看得出来，你是站在苏大人这一边的。
“豫王污辱过大人，大人叫我‘不可公然下手’，那么即使他武功再高，我也会找到暗中下手的机会。太子年纪尚幼，大人看他的眼神犹带几分师长的关切，目前看来还拿捏得住。至于皇帝……我没接触过，摸不透底细。但至少目前他能重用大人，大人放手施为胸中抱负时，眼里是带着光的。倘若将来有一日，这份光彩因为皇帝的猜忌、打压与兔死狗烹而熄灭，就该是我动手的时候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语调平板，却在沈柒心底掀起了波澜。
沈柒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金属花钉，仿佛陷入沉思，最后道：“有一句话你说得不错，清河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但还有一句，所有妨碍我和他厮守终生的，都是我的敌人。皇帝是，太子是，豫王是，你当然也是。
“京城风雨将至，你闻到空气里那股土腥味了么？”沈柒哑着嗓子问。
荆红追微怔，想起行踪诡秘的浮音、不明其意的血莲记号、被杀的瓦剌使者，甚至是引得苏大人发怒的，市井间诋毁储君的流言……
他慢慢点头。
“无论这风雨是冲谁来的，都会波及到清河，他站得太靠前了。”沈柒说。
“我会守好大人。”荆红追说。
沈柒不忿地冷哼：“要不是皇帝对我严防死守，哪里轮到你。”
荆红追道：“他可不止防你一个，前院四个御前侍卫把守着，我也只能走窗户。”
两人一同沉默了，似乎都心有戚戚。
荆红追皱眉：“苏大人今夜……会回府罢？”
“你不是故作大方，如何又紧张起来？”沈柒再次冷笑，“所以我还是得过去。至于你，继续放你的河灯好了。再放一千盏、一万盏许愿姻缘的红灯，也只是痴心妄想。”
荆红追反唇相讥：“再怎么痴心妄想，好歹也能躺在大人身边想。”
沈柒的脸霎时就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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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贺霖站在阙左门旁的城楼上，朝匆匆赶来的富宝一伸手：“拿来！”
隔着几十丈广场，对面阙右门旁的城楼唯见轮廓，即使烟火照亮夜空的瞬间，也只能看到一两点模糊的人影。
富宝将不久前一个西洋教士传入大铭的窥筩递了过去。
窥筩如管形，管身层迭相套，使可伸缩，两端俱用玻璃，随所视物之远近以为长短。不但可以窥天象，且能摄数里外物如在目前，故而又名望远镜。
因为传入的数量稀少，极为珍贵，目前也只皇宫中有两副。
朱贺霖将窥筩竖在右眼前，瞄着对面的城楼，仔细辨看，不多时就猛拍栏杆，气恼道：“怕他冷，就着人添衣，做什么解自己的大氅去披，做作！”
忽而又叫：“从头盖到脚，把脸躲在里面做什么好事！”
继而直跳脚，气得把窥筩往旁一丢。“小爷万万不可，这可是稀罕物啊。”富宝心惊胆战地冲上前接住。
“对面那才叫稀罕！大氅不但盖得严实，还翻波浪，这是罩着人还是一网鱼？见过这奇景没有？”朱贺霖脸都气红了。
富宝不敢吭声，连连摇头。
“不要脸！”朱贺霖骂骂咧咧，“前一刻还向小爷保证过的，下一刻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要脸！”
正气得要下楼冲过去，富宝骤然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爷！小爷快看！”
“看什么看，小爷眼睛要瞎了！”朱贺霖迁怒地吼他。
富宝用颤抖的手指向皇宫方向：“走……走水了！”
朱贺霖一愣，转头眺望，果然见火光冲天，却不知是哪处宫阙。他从富宝手中抢过窥筩，把伸缩的管身调到最长，片刻后失声道：“——是坤宁宫！”
“母后！”他惊叫着，紧握窥筩，几乎从城楼台阶上滚下去。
“小爷慢点，慢点！”富宝在后面喊道，跟随着朱贺霖冲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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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被吻得腿软气短，想撤兵却被一再擒拿，唇齿稍离又堵住，含糊呜咽道：“皇……皇爷够了，够……”
皇帝此刻是着火的老房子，一旦势起，便火光冲天，不可遏制。一手支着大氅，一手托着苏晏的后背往前压，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不够。”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而含住了苏晏的耳垂，像苦夏的人含住一片沁骨的冰玉，浇不灭心头火，只能带来更渴切的战栗,“搂住朕的脖子，搂紧点……好孩子，坐到朕腿上来……”
苏晏随着他踉跄几步，撞上柱子，又滑落在月洞窗低矮的窗台上。
皇帝将他往自己腿上抱。奇峰突起，苏晏心惊肉跳地紧贴着，不禁抓住了天子的肩膀，抗拒道：“不，皇爷，臣不想……”
“真不想？”皇帝引导他的手，隔着龙袍从自己的肩膀往下抚摸，经过宽厚胸膛，再到紧实的腰腹，“还是不想在这里？”
苏晏有些眩晕，掌心像摸着一团温柔的烈火：“臣是真不想……以色侍君，皇爷放过我……”
皇帝叹道：“朕放过你好几次，可你又何曾放过我。”
苏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城楼下一阵喧哗，隐隐夹杂着“走水了，走水了”的叫喊。他连忙镇定心神，说道：“皇爷，下面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容臣起身看看，再来回禀。”
皇帝知道此番成不了事了，一声叹息，放开了手。
苏晏掀开大氅，着急忙慌地从龙腿上爬起来，脑门险些撞到窗棱，走到城垛边往下望。
广场并无异样，是几个宫人在城楼台阶下方叫喊，苏晏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向皇宫，看见一线冲天的火光。

第172章 烧的不止是房
朱贺霖飞马长驱入午门，一路横冲直撞，便是到了禁门前都不曾下马，仗着太子身份硬闯进去。
坤宁宫在乾清宫以北，此刻已烧得烈焰熊熊，彤云照亮半片夜空。殿前广场上，侍卫们呼喝着取水救火，內侍、宫女乱成一团。
朱贺霖滚鞍下马，就要往火场里冲。
旁边內侍死死拖住他，哀叫：“小爷！小爷可不能进去，里面都烧塌了！”
“放开！都给我撒手！”朱贺霖眼眶赤红，目眦欲裂，嘴角肌肉都扭曲了，“母后的遗物都在正殿里！她穿过的衣物、戴过的首饰，还有她亲手给我缝的虎头鞋，亲手做的灯……我好歹得救出一样来，一样也好啊！”
宫人哽咽劝道：“正殿烧成这般模样，什么东西都化成灰了，小爷就算冲进去，也抢不出来……千金之体为重啊小爷！”
朱贺霖奋力挣扎，被越来也多的宫人死死抱住，一个个哭天抢地哀求劝阻。
悲痛之下，他像野兽般狂吼一声，从侍卫手中抢过空桶，冲向殿前的鎏金大铁缸。
铁缸高四尺，直径五尺多，容量极大，注满清水以做镇火灭灾之用，故而又称“门海”。寒冬时节，铁缸要加棉套和缸盖，下方汉白玉基座里放置炭火，专人看管保证其昼夜不停地燃烧，防止缸内的存水结冰。
宫殿防火事关重大，门海保暖要一直持续到惊蛰才能结束。
朱贺霖把水桶往缸内一挥，竟砸在了坚冰之上。他难以置信地转头，质问：“水呢？”一摸基座，炭火早已熄灭，缸底冰冷。
有宫女嗫嚅道：“方才听说，负责看守炭火的两个小公公，不知怎的睡死了过去，直到火起才被摇醒，知道犯了大错，去乾清宫前的大缸里取水了。”
朱贺霖脸色铁青，又问：“谁值夜！如何起的火？”
宫人面面相觑，这个说是那个，那个说不是他是另一个，吭吭哧哧互相推诿。最后几个见推脱不过，伏地请罪，说是没留神，壁上挂的灯被风吹落，点燃门窗，才烧了起来。
朱贺霖勃然大怒：“还不说实话！若只是没留神，一起火就会发现，着紧去扑救还来得及，如何烧得整个殿都塌了，才开始救火？！”
七八个宫人满脸惊慌失措，还在找借口脱罪，有说病的，有说被火燎晕的，一律都是心有余力不足，求太子恕罪。
朱贺霖死死咬着牙，等候打探情况的东宫侍卫来回禀。片刻后，侍卫回来复命，说问清楚了，因为元宵夜圣驾在午门外，宫门不下钥，只有禁军巡逻把守，不少宫人借此机会，假称贵人传他出去侍奉，偷偷溜出去赏灯。
这几个本该在坤宁宫值夜的宫人，也在偷溜的行列中。
见事败露，宫人们不得已大哭着承认，反正也没有娘娘可以侍奉，守着个空宫殿过元宵何其无聊，便起了玩心，相约溜出去逛灯会，就连宫殿如何起了火，也不清楚，更别说及时救火了。
“轰隆”一声，又一根主梁坍塌，飞舞的火星窜上夜空，热浪扑面。
火光照着朱贺霖的脸。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被狂暴的怒恨吞没，从目中放出狰狞的寒光。
就因为他们擅离职守，母后的遗物没有了，唯一可供缅怀的宫殿也被烧成灰烬！这些狗奴才，不敬先皇后，不忠本职，在储君面前还满口谎言，诸般推卸责任，企图逃避责罚……该死，统统都该死！
他反手拔出侍卫腰间佩刀，二话不说，划向为首那名最为狡赖的值夜內侍。
鲜血飞溅，那名內侍捂着咯咯作响的咽喉，向旁栽倒。
其他宫人被吓到，尖叫四起，死亡面前全然忘了规矩，起身四散逃窜。
他们若是请罪求饶，或许还能稍稍平息东宫的怒火，如此畏罪奔逃，更是彻底激怒了太子。
朱贺霖三两步赶上去，又杀了一个。有个內侍昏头昏脑地回身，撞上了怒气未消的太子，也被一刀砍了。剩余的被侍卫捉住，摁倒在地，哭号声震天。
景隆帝在仪仗队、众内官与御前侍卫的簇拥下，赶到坤宁宫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在场所有侍卫、宫人都赶忙跪地接驾，唯独朱贺霖拎着把滴血的腰刀，于熊熊火光中骜然回顾，满面厉色，显出几分鹰视狼顾之相。
景隆帝一拍龙辇扶手，沉声喝道：“——太子！”
朱贺霖身躯一震，如梦初醒般，腰刀落地。
面前是火海，地上是血泊，皇帝沉痛地闭了闭眼，下令：“全力救火，勿使迁燃其他宫殿。涉事人等，全部拿下，交由司礼监提督太监，待审明情况，按律惩处。”
停顿了一下，又道：“太子，随朕去养心殿。”
坤宁宫烧得沸沸扬扬，彻夜灭火，喧嚣不断，毗邻的乾清宫不得清净，皇帝便移驾养心殿暂住。
朱贺霖低头站在殿门外，浑身烟火味，石榴红色曳撒下摆，溅染着斑斑血迹。
皇帝深吸口气，说：“去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进来回话。”
內侍领着太子去偏殿。
一刻钟后，朱贺霖换了身常服进得殿来。
景隆帝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支着炕桌，指尖用力揉捏眉心。朱贺霖往他面前一跪，红着眼眶，哽咽道：“父皇……”
皇帝闭着眼，没有搭理。
朱贺霖哀哀地又唤了声：“父皇。”膝行向前，把龙袍下摆在手中紧攥住，放声大哭：“父皇，母后没了，所有东西都没了……”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起身罢。”
朱贺霖不肯起来，犹自伤心，“连一片纸、一支钗都没留下，将来儿臣思念母后时，又该如何自处……”
皇帝道：“你还是想想，经此一夜，东宫残暴之名传至朝堂内外，你该如何自处罢！”
朱贺霖第一次杀人，心中却丝毫没有惧意，含泪望着皇帝，问：“他们不敬母后，玩忽职守，难道不该杀？”
“就算该杀，也得依律来杀。的确，內侍不比外臣，说是家奴也不为过，但自古以来，除了暴君，几曾见天子或是储君亲手杀宫人？还连杀三人，有没有点为君的体面？你哪怕叫侍卫，将他们杖毙当场，也好过亲自动手。”
景隆帝摇摇头，“杀几个犯错的下人事小，坏了心情事大。更麻烦的是，万一有人借此大做文章，用‘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子残暴失德’的帽子来压你，一顶压不动，十顶、二十顶，百人千人众口铄金，你又该如何自处？
“今夜之事，你太冲动了！”
朱贺霖这才觉察出不妥来，但悲恸依然在心底蔓延，仿佛再次失去了母亲一般，只乖乖听训，不说话。
景隆帝俯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母后生前，以心地仁慈、善待宫人著称，而今你却让鲜血染红了她宫殿前的白石地面。她在天有灵，见此一幕，会褒奖你么？”
如此一问，朱贺霖方才羞愧难当，悲声大哭：“母后，儿臣让你失望了……”
景隆帝等太子哭完一阵，淡淡道：“明日，你去太庙，去你母后灵牌前跪着。好好想明白，何为君王之道。”
他挥挥手，示意太子回去。
朱贺霖抽噎着，顿首告退，离开养心殿。
殿内只余皇帝一人。片刻后，蓝喜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声叩问：“皇爷，汤池备好了，是否沐浴更衣？”
景隆帝闭目靠在垫子上，低声道：“朕头疼……”
蓝喜心下一凛。
皇帝素有头疾，一年要发作几次，但这次与上次大发作才间隔不到一个月，是前所未有的密集。而且，皇帝看着清雅平和，实则心性坚毅，哪怕疼得厉害时翻江倒海，也几乎不出声示弱。看着今夜太子所作所为，对他震动很大。
蓝喜上前，轻巧摘下冠帽，一边为皇帝按摩头部穴位，一边轻声劝解：“小爷因坤宁宫被烧毁而发怒，实乃一片孝心，杀几个犯错的宫人，也是他们该当的惩罚，皇爷也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了……您不是说过，小爷颇有先帝年少时的风采，先帝可是十岁就亲手杀过劫匪，就连豫王殿下，也是十二岁就上阵杀敌。小爷过年十五，血气方刚，杀人而面不改色，实为勇武……”
“——别说了。”皇帝喝止。
蓝喜连忙告罪：“是奴婢多嘴。”
皇帝沉默片刻，说：“是朕这十几年来溺爱太过，没有好好锤炼他的心性。”
蓝喜不敢接腔。
皇帝又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蓝喜眼珠一转，说：“梅花香归香，却不能入药。苏少卿曾献了个方子，说用白菊花煎水熏蒸头部，能大为缓解头疼，皇爷要不要试试？”
“苏……”皇帝把名字在嘴里含着，来回拨弄，仿佛唇齿间余香犹存，“试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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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贺霖走到端本宫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思索片刻，突然折向午门方向。
富宝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问：“小爷要去哪里？”
朱贺霖红肿着双眼，说道：“这事有点不对劲……我要去找苏晏。”
“可眼下已经四更，圣驾回宫，宫门下钥了。要不，等天亮再出宫？”
“天亮我就要去跪太庙，还不知父皇会罚我跪几天。不行，我现在就要见他！”
富宝知道太子一旦拿定主意，谁也劝不动，只得妥协，“宫门钥匙在司钥长手中，没有圣命难开宫门。要不这样，奴婢就在门旁守着，等天亮一开门，奴婢立刻去找苏大人，请他去太庙见小爷？”
朱贺霖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点头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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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卫贵妃站在廊外台阶上，遥望坤宁宫方向，对着久未熄灭的火光露出艳丽笑容。
“这真是……元宵最美的一场烟花。”她娇声笑道。

第173章 能为你们赴死
圣驾匆匆回宫，留下一件黑貂毛滚边的暗银色大氅，说是赐给苏卿御寒。
苏晏臂弯里搭着御赐之物，一步步走下城楼台阶，思绪还有些发飘。
方才和皇帝……怎么就亲上了呢？是当时的气氛渲染，还是真的心有所动？紧接着险些擦枪走火，要不是突发意外，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我要是继续拒绝，他会尊重我的意愿，还是会放弃不强迫的原则？
啧，还说什么“脱光了也不稀罕碰一下”。这特么一件没脱还多裹着一件呢，刚刚顶在屁股上的是什么，棒槌吗！
苏晏再次生出了危机感，觉得不能过于相信对方的自制力。景隆帝是难得的克己的明君没错，但他也是个男人，不可能一点冲动都没有，看来自己还是要尽量避免这种氛围暧昧的独处。
广场上依然张灯结彩，短暂的骚动后，人群又恢复了原样。毕竟对普通民众而言，皇宫实在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即便发生火灾，也自有官兵们会处理。
苏晏走了十几步，忽然看见沈柒站在不远的灯火阑珊处，目光穿过人流投注过来。
这目光是夜色中的一盏孤灯，灯火中的一点寒影，苏晏下意识地快步迎上去，也顾不得会被那四个暗中保护他的御前侍卫看见。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沈柒的手，唤道：“七郎。”
沈柒用大拇指揉着他的手背，视线掠过他臂弯里的大氅，沉声问：“没事罢？”
苏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禁有点心虚，回答：“没事。对了，我在城楼上看见皇宫失火，是哪处宫殿？”
沈柒道：“目前尚不清楚。”
这火为何起的如此凑巧……苏晏注视沈柒，目露询问之色。
沈柒微微摇头，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既然沈柒说不是，那就不是。宫殿木料搭建，本就易燃，今夜又四处灯火，也许真是意外。
苏晏与他并肩而行，往金水桥方向走出广场，边走边谈事，“听说你这几日都在追查八瓣血莲印记，可有收获？”
沈柒道：“因为涉及隐剑门刺客，怀疑与江湖门派有关，北镇抚司将之与各门派的徽记逐一做了对比，几个图案近似的，经过调查都排除了嫌疑。目前尚无头绪。”
“……或许，不是江湖门派呢？”苏晏思索后道，“阿追前几日对我说了些隐剑门与七杀营的旧事，我觉得这七杀营很值得琢磨。”
“怎么说？”
“呃，我这么跟你说吧，打个比方，茫茫宇宙中有个虫族。”
“虫……族？”
“对。”
“什么虫，蝗虫？蚂蚁？螳螂？”
“别管什么虫，总之就是一种邪恶的异形怪物，它们的组织结构很有意思。无数行动快捷的异虫个体，组成了虫群大军，深入敌方领地或觅食、或杀戮，然而这些异虫每一个都没有脑子。”
“没有脑子，是说虫子愚蠢？”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长脑子，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虫族没有智慧。这些异虫个体就像无数爪牙、无数利刃，完全受脑虫的控制与指挥。脑虫不会轻易外出，一般只待在虫巢里，可它拥有强大的意识，能将所有的虫群个体链接在一起。”
“你说的这些，令人匪夷所思，光怪陆离仿佛魔境。”沈柒道，“说句冒犯的话，我竟想到了……千手观音。”
苏晏失笑：“有那么点儿意思。总之就是一个脑子，控制与链接着无数没有意识的个体。我觉得，隐剑门的刺客就像这些异虫个体，而七杀营则是虫巢。
“隐剑门向天下广收弟子，其来源多是无路可走的贫民与遭逢灾难变故之人，初步培养后，送入七杀营，再通过层层筛选，留下战斗力强的，淘汰弱小。那些通过考验留下来的隐剑门弟子，在训练中被磨灭人性，最后成为唯命是从的杀手，只受七杀营营主的操纵。”
沈柒领悟了他的意思，“七杀营的营主，就是脑虫。”
苏晏点头，觉得跟接受力强的人说话就是省心。
“那么血莲印记，是否就是‘异虫个体’之间互相联系的方式？倘若抓到了潜逃的七杀营营主，就能知晓其目的与势力，将整个虫巢连根拔起。”沈柒顺着他的思路推进。
“只怕没那么简单。”苏晏轻叹口气，“脑虫之上，还有主宰。那才是虫族的至高首脑，是虫族的权力核心。它隐身黑暗，体型庞大，拥有着极高的智慧与控制力，而脑虫不过是它更方便地操纵虫群的工具。或许虫巢不止一处，脑虫不止一只，但主宰永远只有一个。”
“谁是主宰？”沈柒问。
苏晏把双手一摊，“阿追连脑虫，唔，连七杀营的营主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说营主常年一袭红袍从头披到脚，戴着青铜面具，连手指尖也裹在黑革手套内，说话声音雌雄莫辨。”
“若是放荆红追回去，还能找到七杀营的驻地么？”
苏晏忽然停下脚步，对沈柒正色道：“我不会让他去的。”
“为何？”沈柒面上平静，将手背在身后，用力紧了紧拳头。
“第一，朝廷剿灭了隐剑门，至今仍在通缉余孽。七杀营与隐剑门关系密切，不可能还安稳自处。浮音试图投奔阿追时，也说过，七杀营内，‘与隐剑门牵连明显的人都死了，剩下的藏了起来。营主也不见踪影，但我知道他还活着，也许正收拢残余的侠刺，韬光养晦’。”
“狡兔三窟，七杀营或许另有暗藏的驻地。荆红追毕竟出身其间，让他去找，说不定能混在被收拢的余党里，潜进去，找出营主的行踪。”
苏晏坚决地摇头：“七郎，恕我不能同意。诚然，这个方法很犀利，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是你沈柒的风格，但却不是我的。
“我要说的第二点就是，对我而言，阿追不止是侍卫，更是生死相依的家人。我不会把他当做工具来使用，明知前路凶险，仍差使他为了我去卖命。这违背了我做人的原则。”
“仅仅是做人原则？不是因为你心疼他、舍不得他？”沈柒咬牙追问，“什么叫‘家人’？与我这‘兄弟’有何区别？”
苏晏心底涌出愧疚与迷茫，还有些尖锐的刺痛，却没有动摇。他深吸口气，郑重说道：“易地而处，倘若出身隐剑门的是你沈柒，无论谁向我提这个要求，哪怕是皇爷，我也宁死不会同意。”
沈柒身心遽震，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说傻话！什么叫宁死！莫说只是冒点风险，就是必死无疑，我也不准你用自己的命去挽留！对荆红追是如此，对我亦是如此！”
苏晏将掌心覆在他手背，淡淡一笑：“你和他都曾为我连命都不要，我为何就不能为你们赴死？
“我本是天地间一缕残魂，托生在这世间，遇到你，遇到阿追，能得你们倾心以待，何其有幸。阴差阳错之下，缘分深种，到如今前途与命运都缠绕在一起再分不开。失去你，是剖我的心肝，牺牲他，是断我的手足。将来若真有什么难逃的劫难，我与你们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沈柒第一次从苏晏口中，听到生死相许的剖白，尽管还捎带了另一个人。
苏晏对善意容易心软，也容易被付出感动，与他相处，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如今主动迎合，究竟是不是真实心意？对此他曾逼问过好几次，可惜这小坏蛋嘴硬得很，在床上趁销魂时拿捏，什么羞臊话都肯说，下了床又是一副“好兄弟讲义气”的做派，把他气得够呛。
眼下，苏晏终于表露心迹，要同他缠绕终身，生死与共，叫他如何不惊喜过望！
——至于多出来的一个闲杂人，其实也不难解决。就像皮肤上的赘生物，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刀割去，只不被苏晏发现是他下的手就好。或许苏晏会痛过一阵，但有他陪伴左右，伤口终究会痊愈。
沈柒目光闪动间，拿定了主意，松口道：“既然你不同意，我也只能另想办法。他不是还有个师弟么。”
苏晏点头：“浮音。阿追正盯着他。我估计，联络与指使浮音的那个人，即便不是营主，也与七杀营关系匪浅。一旦顺藤摸瓜找到这个人，就可以一齐抓捕归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大明门，来到内城中轴线的正阳门大街上。
“四更天了，一夜未眠，早点回家歇息。明日午后开衙，我再不调整作息，怕后天凌晨爬不起来，早朝迟到要挨廷杖。”苏晏打趣道，“不过七郎应是无此担忧，毕竟都察院都传遍了，说你连年假都不休，是一等一的勤勉官员。看来沈义士要改叫沈劳模了。”
劳模？沈柒笑笑，没有追问，把北镇抚司停在街口的马车叫过来，送他回家。
上车时，沈柒借着搀扶，把手指伸进苏晏的袖口，在他手腕上挠了几下。
苏晏知道这是回应自己前几日在北镇抚司的公堂上，背着四大金刚偷偷挠他的事，忍俊不禁，也伸指在沈柒掌心里，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心形。
这图案是什么意思？沈柒用眼神问。
自己猜。苏晏含笑掀开帘子，钻进车厢。
苏小北和苏小京逛完灯会，早已回到家中，为他准备好了洗沐的热水，铺床叠被。荆红追却还没回来。
直至熄灯上床，苏晏也没等到贴身侍卫，猜测阿追又尽职尽责地盯梢浮音去了，要么就是去探查上次说的那个古怪妓馆。如果有新的发现，阿追会第一时间回来通知他。
苏晏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就被敲门声惊醒。
富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大人！苏大人！”
苏晏连忙披衣下床，走去开门。门外，站在苏小北和一身便服的富宝。
苏小北面色为难：“我跟富宝公公说了，大人才睡下一个时辰，可他非要——”
“无妨。”苏晏转而问富宝，“可是太子殿下找我？”
富宝点头，焦急道：“小爷被罚去跪太庙，嘱咐奴婢宫门一开就来找苏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苏晏忙问。
富宝压低了嗓音答：“昨夜一把大火，把坤宁宫烧了！”
“坤宁宫！”苏晏一惊，“那不是先皇后的……”
富宝红着眼眶点头：“是。小爷当时就发作了，要冲火场去救先皇后的遗物，还好被內侍们死死拖住。得知是因为坤宁宫的宫人擅离职守，偏偏守铁缸炭火的內侍又睡着了，门海冻结取不了水，才导致火灾难救，整座正殿付之一炬。小爷一怒之下，亲手连杀三人。后来皇爷到场，把小爷带去养心殿，不知说了什么，就罚他去跪太庙，也没说要跪多久。”
苏晏“嘶”了一口气，“这事儿不对劲，巧合太多，又明摆着冲太子去的。我这便去太庙见小爷。”
富宝道：“马车就停在门外，外头冷，大人多加件披风。”
苏晏回到床边，穿戴整齐，临走前想了想，把皇帝御赐的大氅也披上，离府上了马车，朝太庙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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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誓与一生一世
天色阴沉沉的，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在天地间纷纷扬扬，蔽人视线。
马车停在太庙大门外，苏晏身披大氅，将风帽遮住头脸，走下车厢，头顶与肩头立刻素白一片。
富宝打起伞为他遮雪。
苏晏伸手掸了掸肩头落雪，接过油纸伞，遗憾道：“这场大雪下得真不及时，若是昨夜下就好了，好歹也能阻一阻坤宁宫的火势。”
富宝点头叹息：“是啊，世间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他取东宫腰牌给守门的侍卫验看过后，自己打了把伞，与苏晏一同穿过琉璃门、玉带桥、戟门与殿前广场，直接前往供奉历代帝后神位的中殿。
太庙属内府神宫监管理,设掌印太监一人,其他內侍十余人。因为雪下得太大，这些內侍们都躲在奉祀署里烤火，留两个轮值的，站在中殿的殿门外把守，负责给奉旨受罚的太子送三餐。
富宝给两个看守內侍塞了点银子，打发他们回避，随后推开殿门，招呼苏晏进来。
偌大的殿内，只在神位前燃了一个炭盆，朱贺霖跪在炭盆旁的蒲团上，抬头怔怔地望着孝惠慈皇后的神牌发呆。
苏晏脱下大氅抖了抖，随手交给富宝，走上前轻唤一声：“小爷。”
朱贺霖回过神，没有转身，用手胡乱抹了几把脸，擦拭干净残留的泪痕，“你来了。”
苏晏从旁拖了个蒲团过来，在他身边跪坐，“事情原委，富宝都告诉我了。”
朱贺霖深吸着气，极力平息痛哭过后的颤音，“昨夜咱们一起挑的那些花灯，如今连挂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晏叹气，伸手揽住太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朱贺霖侧过身紧紧抱住苏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清河，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苏晏拍抚太子的后背。
“我心里难受，不仅因为失去了母后住过的宫殿与所有遗物……更因为我不是个称职的太子，让母后的在天之灵失望了。”
朱贺霖的身躯颤抖得厉害，苏晏拥抱着这个虚岁十五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对方心底深藏的孤独与惶惑。
厌学好玩、任性恣肆、不守规矩，这些毛病其实朱贺霖自己都清楚，但他不想改，不想被礼制的条条框框约束，不想学父皇那样严以自律。他身在太子位，却不爱称孤道寡，即使经历过刺杀险死还生，心思与行事成熟了许多，本性依然是跳脱而不羁的。
一方面明知身为太子，一举一动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皇室的威仪与体面，另一方面又不想让真实的自己，被重重压制在威仪与体面的枷锁之下，为此而生出的矛盾与烦郁，掩盖在飞扬骄纵的性情里，轻易不肯示人。
此刻，在苏晏怀中，他卸下属于储君的坚强和骄傲，像个寻常少年，倾诉着内心深处的痛苦。
苏晏抚摸着少年肩背上逐渐丰隆结实的肌肉，诚挚地说道：“如果把‘太子’当做职位，你的确不完美，甚至够不上贤良的标准，但你比任何一个努力经营贤良名声的太子都更加真实，更加有血有肉。
“先皇后圣灵，我无法猜测她心中所想。但我可以告诉你，朱贺霖，我从未对你失望过。我选择登上你这艘船，不仅因为私交情分，更因为我认定你是下一任的明君，能继续开创大铭盛世。你有远见，有才能，有勇气，欠缺的只是对心性的打磨，以及处事上的历练。
“我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而是相信自己的眼光——顺道厚着脸皮说一句，我看人的眼光向来都很准。”
朱贺霖眼眶潮湿，浑身肌肉都因为这番话而紧绷，绷得发烫发胀，肺腑热血连带一颗炽烈的少年赤心，都活脱脱要从腔子里跳出去，落在对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内。“清河……”他哽咽道，“你真的相信我……能成就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
“当然！”苏晏毫不犹豫地回答。
朱贺霖不断抽着气，最后轻推开他，用袖口使劲擦了几下脸，郑重说道：“你跪好，对着我母后。”
苏晏不明所以，但仍依言，朝先皇后的神牌端端正正地跪好。
朱贺霖整了整冠帽与衣裳，与苏晏并肩跪着，对着神牌虔诚说道：“母后，您看到我身边的人了么，他叫苏晏，是我在这世上，除了父皇之外最重要的人。他信任我，关心我，情愿把性命前途都托付于我；而我也信任他，喜欢他，想要竭尽全力实现他的心愿。我誓与他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请母后做个见证！”
他转头命令苏晏：“给我母后磕头，磕三个。”
苏晏觉得太子的许愿中，别的都好说，唯独“一生一世白首不离”一句似乎不妥，像痴情男女海誓山盟似的。
朱贺霖恼他踌躇，瞪视道：“快点，磕头！”
苏晏被催不过，双手按地，向神牌磕头。
朱贺霖脸色认真严肃，与他同起同落地磕了三个头，而后握住苏晏的手，一瞬不瞬地端视他：“清河，此后你我便是性、命一体，我任何事都不会瞒你，你也尽可以对我畅所欲言，不必有任何避讳。”
苏晏颔首：“那我就直说了。昨夜你在火场亲手杀了三个宫人，绝非明智之举，但情有可原。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悔无益，如今我们要考虑的，是它可能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尽量做最坏的打算，才能谋划最佳的应对之策。”
朱贺霖道：“父皇昨夜也说过，杀几个犯错的下人事小，坏了心性.事大。万一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我残暴失德，不配太子之位，众口铄金难免动摇东宫。”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扳倒你，光是拿这件事做文章，还远远不够。对方也知道这一点，更有可能是要造势。”
“造势？”
苏晏膝盖在蒲团上跪得刺痛，忍不住挪了挪。朱贺霖忙拉他盘腿坐下，听他继续说道：“对。小爷想啊，文官们尤其是几位太傅，对你有微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你顽劣不爱读书，怕将来难担重任，是不是？”
朱贺霖点点头，又有些不爽，“那些太傅讲学，的确很枯燥啊，也不能全怪我。”
“关键不在这里，在于他们担心你难担重任，换句话说，江山社稷这副重任，他们早已默认你将来要去担，只是想进一步地匡正你、改造你。尤其是太子太傅们，皇爷替你选择了吏部李乘风李尚书、礼部严兴严尚书与内阁大学士杨亭，实是用心良苦。”
“有什么讲究？”
“吏部实权第一，礼部最为清贵，杨大学士是内阁的中坚力量，又与李尚书走得近，这三位是朝堂重臣里的半壁江山啊！这些人如今担任太子太傅，等你将来登基了，他们便是太傅，位列三公，哪怕为了自己前程，也会力保你的储君之位。”
朱贺霖琢磨着，再次点头：“的确，李太傅和严太傅骂我骂得最狠，但我听得出来，都是恨铁不成钢。不像某些言官御史，听着轻飘飘的几句，却是把我往屎里贬低。”
“所以啊，小爷如今更该担心的是朝堂外，是民心。我这次回京，在市井间听了不少流言，像是有人故意传播，意在造势，坏小爷的民心根基。昨夜这件事，倘若再被有心人利用，怕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就不止是杀三个犯错的宫人了，而是杀三十个、三百个，虐杀，先奸后杀，怎么猎奇怎么来。”
朱贺霖震惊：“百姓们又不是没脑子，难道会相信如此离谱的谣言？”
苏晏笑了：“小爷太高估民众的分辨力与判断力，低估人们对八卦猎奇的热爱了。”
后世不也一样，都是至少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一大部分还是高学历，照样听风就是雨，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从众心理不外如是。
但后世因为网络上信息轰炸，乱花迷人眼，让人更加分辨不清是非真相，也是事实。
而在这个时代，造谣毁人声誉容易，辟谣洗白名声也不算难。他们有水军，难道我们就没有喉舌？
苏晏问：“倘若民间流言纷纷，愈演愈烈，朝堂部分官员受巧言怂恿、受利益驱使，亦上奏攻讦太子，甚至请陛下择贤而立，小爷该如何应对？”
朱贺霖猛一拍地板，怒道：“他们有这么大的胆！不怕小爷发难，难道不怕惹怒父皇，一人赐一百廷杖，打死了事？”
“可有些言官头铁得很，巴不得来顿廷杖，好青史留名。”
“……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这是惯例，怎会轻易改变！”
“对，不会轻易改变，但不意味着绝对不变。他们一次扳不倒你，就一次又一次抓你的把柄，三两天头闹腾，皇爷不烦么？不会力不从心么？万一太后也来凑一脚，你觉得她会支持谁？是她不待见的先媳妇生的不待见的大孙子，还是亲外甥女生的二孙子？”
富宝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冲过来捂住苏晏的嘴，暗自跺脚道：苏大人呐！小爷让你畅所欲言，你还真的什么都不忌讳！这种话能说吗？莫说扎小爷的心，惹他发怒。万一被人听见，往太后面前一递，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太后偏心是朱贺霖的难堪处，一瞬间他涨红了脸，几乎要横眉怒目，但最终只是倾身过去，捂住了苏晏的嘴，低声道：“我知道严重性了，清河，好清河，你以后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风险给我开窍，我是真怕了你了！”
苏晏抓住他的手背，挪开，喘气道：“开窍了就好。”
朱贺霖也在喘，是替他紧张的，“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做，都听你的。”
“我只是沿着这条线推算下去，说最坏的结果，但眼下形势还没到那份上。”苏晏在说话间，心中渐生出了主意，微微一笑，“他们想在‘暴’一字上做文章，我们也在另一个字上做，看谁的文章更花团锦簇，更打动人心。”
他贴近朱贺霖耳边，轻声细语……
朱贺霖听得双目圆睁，连连点头。
末了，苏晏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挡住了，我也嫌被动。先把这事摆平，等日后找机会，咱们也主动出击，狠狠搞他们一下！”
朱贺霖与他挨得极近，闻着衣领内散发的暗香，感受热气洒在鬓角耳郭，情不自禁地脸颊发热，打起了细小的战栗，将电光火花似的酥麻感一路送至小腹。
偏偏苏晏说到“狠狠搞他们一下”时，为了强调语气，拿手掌在他大腿上拍了一记。
“啪”的脆响中，朱贺霖火燎似的拢住衣摆往腿间扯，将布料堆成虚而皱的一团，盖住要害处。
他飞快地低头瞟了一眼，又见苏晏并未察觉，方才暗自松口气，坐姿僵硬地等潮退。
苏晏不满他没反应，问：“你觉得如何？”
“哈？”朱贺霖有点慌张。
“主动出击啊！”
“出击……小爷当然想出击，只担心你不肯，到时又打又骂的……”
苏晏皱眉看他：“我提议的啊，怎么会不肯。你是不是走神了，根本没听我说？”
“听了听了，”朱贺霖忙回答，“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放心，小爷能文能武，能强攻也能卖惨。”
苏晏这才放心，起身揉了揉膝盖：“那我先走了，你继续跪吧。”
他走到殿角，从富宝手中接过大氅，重新披回身上。
朱贺霖盯着大氅，越看越眼熟，赫然想起，可不就是昨夜城楼上，父皇将他从头到脚盖住的那一领？两人裹在里面扭来扭去地做了什么好事，自己还没问清楚呢！
当即跳了起来，气冲冲逼近：“苏清河！昨夜你和父皇在城楼上做什么！”
苏晏心虚了一瞬，答：“皇爷召我伴驾，看烟火。”
朱贺霖心里酸到发苦，怒目而视：“看什么烟火，需要盖同一件大氅？大氅里面养的什么鱼，翻的什么浪？”
苏晏还以为城楼高且暗，下方广场上望不见，对面的城楼隔了数十丈，更是看不清。谁料朱贺霖开挂，拿了个刚传入大铭的伽利略望远镜，把对面动静瞧了个一清二楚。不由暗自叫苦：早知就不图大氅带风帽，穿着挡雪了，平白惹出这一出。
这崭新的大氅之前从未见皇帝穿过，上面又没绣龙纹，他还以为没人认得出，谁想太子眼睛亮鼻子灵，盯得可紧，失算失算！
朱贺霖见他心虚，更是打翻醋缸，扑上去扯他衣领处系带：“脱下来！不许穿！给小爷垫蒲团，小爷跪得膝盖都要长刺了。”
苏晏手捂系带：“御赐之物，损毁或丢失了都是死罪！小爷嫌蒲团硬，我出去叫內侍给你送两床厚褥子。”
朱贺霖见他一再遮掩，更是太阳里爆出火来，道：“呸！你才不是关心小爷，你是舍不得大氅！浪弟子，死没良心的歪货，枉费小爷拉着你一生一世，你哩，放着鲜嫩的小白菜不吃，倒上赶着舔老腊肉。”
富宝直跺脚：“小爷哎，那些市井淫言秽语可不能说！更万万不可对皇爷出言不逊……”
朱贺霖不依不饶，非要扯苏晏的大氅。
苏晏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忽的想起刚回京时去东宫，太子缠着他亲嘴，又强拉他要同殿而寝。迫不过亲了一会儿，太子就失魂落魄，只会捧脸傻笑，连他离开也顾不得拉扯了。
无奈之下，苏晏对富宝说：“富宝公公，麻烦你转个身，看那儿——”
富宝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过去——墙壁上有什么蹊跷？
苏晏趁机探过头，在太子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朱贺霖傻了，愣在原地只会眨眼，脸颊腾的一片通红。等他反应过来，打算抱住苏晏再亲，对方早已罩上风帽走出殿门，撑着伞都快穿过广场了。
而富宝还在仔细查看墙壁，嘀咕道：“苏大人这么聪明，不会看错的，一定有猫腻……”
朱贺霖又想气，又想笑，手掌捂着嘴，把胡乱蹦跳的一颗心给摁回胸膛里，暗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下次不亲满一刻钟，休想走。
他重又走回神位前，跪在蒲团上，对先皇后祷告：“母后，您在天之灵能不能发个神通，给父皇托个梦，就说……说……对，就说您给我找了个媳妇，让他这个当公爹的要点脸，别扒灰。”
富宝震惊地转身，一脸被雷劈的表情，眼珠子都要瞪掉下来，良久后才回魂，哭道：“小爷祖宗！亲爷爷！可万万不能叫人听见……”
朱贺霖沉着脸，说：“小爷命你找苏晏过来，难道事先不会安排妥当？早已命东宫侍卫打着防行刺的名头，将这中殿彻底清场，一只老鼠也藏不住。”
富宝微微松口气。
“他一进殿，侍卫就会守住中殿周围，确保无人能接近窃听。”朱贺霖又道，“而且我这么胡闹一场，他日后再与父皇不清不楚时，就难免要多掂量掂量，万一我在父皇面前也这么不分轻重，他能兜得住么？兜不住，那他就得收敛着，顾忌小爷的反应。”
富宝这才意识到，太子方才的言语举动，一半出自真性情，一半是做出来要挟苏大人的。
他从六岁开始入东宫侍奉，至今八年，第一次觉着，自己并非完全了解小爷——或者说，小爷成长得太快，已将他这个童年玩伴甩在了身后。
……我的心思得赶上小爷才行。富宝暗暗告诫自己，否则迟早有一日，小爷会看不上我，再找更可心解意的內侍服侍左右。

第175章 唯情最为动人
“听说了吗，宫里那事，就在元宵夜……”
“太惨了！那叫一个尸横遍地，整座广场全都被血染红了。据说好些小宫女死的时候，衣衫都是烂的……”
“真得不能再真。老婆子邻家表亲的侄子就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说这位太子爷啊，年纪不大，气性不小，一言不合就杀人，暴虐得很呐！”
“不仅暴虐，还顽劣不堪，不读圣贤书，见天儿的胡闹，净跟着宫女太监啊，武师伴读啊厮混。你们说，这位日后要是登了基，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
“万岁爷那么英明，怎么就生出个这样的……”
“好竹出歹笋嘛。再说，也不全是这样的，不还有个二皇子么，指不定胜过这个。”
“那肯定胜过啊！毕竟比这个更暴虐荒淫的，也不好找了，夏桀、商纣、周厉、秦二世，再加个赵王石虎，一只手数过来，没了。”
“嘘嘘嘘，都小声点，不要命了？不怕官老爷们听见，难道不怕锦衣卫的番子？”
“升斗小民看天吃饭，刮风下雨打雷都得受着，说再多有什么用，散了散了。”
街头巷尾，浮动着诸如此类的流言，口出耳入，窃窃私语，成了不少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两三天，流言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官员们家中的下人都忍不住互相闲嘴几句。
不少朝臣开始坐不住了，尤其是负责纠察百司百官、规谏皇帝的言官们。
言官，又称“风宪官、科道官”，是从文官中甄选出介直敢言、学识突出、通晓政务的，担任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
这些人官职不高，俸禄更少得可怜，只生就了一副铁齿铜牙，秉持的是“国而忘家，忠而忘身”，追求的是“臣言已行，臣死何憾”。从中央到地方各级衙门，从皇帝、宗室到百官、百姓，从国家大事到社会生活，都在他们的监察和言事范围内。
坤宁宫大火，太子连杀三宫人之事，巡城御史们于次日知晓，还在打听内情，城中民众便已物议如沸。
这下再不出动，岂不是显得他们比普通百姓还要迟钝？于是在正月十七，新年初的朝会上，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打响了向太子开火的第一炮。
——对，就是这位贾御史，曾经揭发过东宫私藏小黄书，还落井下石弹劾过前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虽然真正目的在于刷声望，冀求青史留名，但客观上的确助了苏晏一臂之力。
若是以为有了这点交情，贾御史就会在朝堂政事上卖苏晏面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还巴不得苏晏，甚至更多的官员也搅合进这件事里，好扩大他的炮轰目标呢。
故而苏晏根本就没想找他私下沟通。
贾御史上疏，矛头直指太子，指责他顽劣怠学，行为暴戾，草菅人命，无好生之德。
顿时好几个御史附和，要求太子太傅对东宫严格管教、詹事府对太子学业勤加督促，恳请皇帝依律申饬惩戒，以安民心。
景隆帝没有立刻表态。
身为太子太傅的礼部尚书严兴和内阁大学士杨亭出列，替太子扳回一城。说宫人玩忽职守，导致坤宁宫正殿付之一炬，按律当斩。太子因先皇后宫殿与遗物烧毁，震怒杀之，算不得草菅人命。至于顽劣怠学，旧曾有，这半年来已经长进许多，何以不看现下只记从前？
又有官员跳出来上疏，说太子行事恣肆，视朝廷规矩、祖宗礼制于无误，引发民间非议，有损圣上名声。太子必须写罪己书，以谢天下。
吏部尚书李乘风反问，自古君王下罪己诏，无外乎三种情况：君臣错位、天灾降临、政权危难。太子为储君，当类同于此，那么究竟是触犯了这三种中的哪一种，必须写罪己书？
双方言辞交锋，好一通唇枪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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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奴婢在奉天门亲耳所闻，朝会刚散，奴婢就赶紧地过来禀报小爷。”
太庙的中殿内，富宝气喘吁吁地对朱贺霖说。
朱贺霖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先皇后的神牌，听富宝描述朝会上部分官员，尤其是言官们对他的抨击，并未像往常那般气得跳脚，而是喃喃道：“清河说得对。”
“什么？”
“清河说，别看李尚书、严尚书他们平时骂我骂得狠，可关键时刻会站出来替我挡枪的，还是他们。”
富宝挠了挠额角，“这倒真的是。包括市井间的流言，奴婢也着人去打听了，的确也如苏大人所料，越传越离谱。连奴婢都听不下去，更不想转述给小爷知道，恐污了尊耳，还望小爷恕罪。”
朱贺霖冷哼一声：“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自然越传越离谱。”
“那该怎么办？不能任由他们败坏小爷的名声呀！”富宝急道。
朱贺霖没有回答，反问：“朝堂上刀来剑往，父皇如何处之？”
富宝想了想，答：“皇爷泰然处之。谁说话，他都不表态，最后把各方上的奏本一收了事。”
“不交议也不批答，留中不发——父皇对以前那些弹劾四王叔的奏本，也是这么处置的。”朱贺霖用力抿了抿嘴角，“父皇能泰然处之，小爷也能。”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富宝：“你跑趟苏府，把这个交给清河，就说小爷无需人捉刀，自己写好了。”
富宝没有多问，将信封郑重收入怀中，告退。
朱贺霖转头望向搁在身旁的矮几，上面摆放着湖笔与厚厚的一沓宣纸，并一碟朱砂、一碟金粉，还有一个没有墨条的空砚台。
怔忡片刻，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破左手指尖。
鲜血当即冒出，用力挤压之下，一线线注入砚台中。
眼看砚台盛血过半，朱贺霖停住挤压，用细长纱布包扎好手指，又往砚台里调入朱砂与金粉，磨成均匀的殷红色。
然后他以笔沾之，在宣纸上用梵语端正写下第一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地藏本愿经》，记载了释迦牟尼佛为母亲摩耶夫人说法，赞扬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宏大誓愿。
先皇后信佛，曾留下一本用梵语写就的地藏经，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朱贺霖未必信佛，却因效仿母亲而自学了梵语，精通程度不亚于翻译天竺经书的僧侣。
刺舌血、指尖血，拌朱砂、金粉为墨。血液容易干结，便须时刺时写，伤痕累叠；为使墨色不发黑，便须禁食荤腥与盐，身心两净。
如此呕心沥血，诚意书写。
是为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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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苏晏接过信封，对富宝道：“富宝公公辛苦了，回去照顾小爷吧。剩下的交给我了。”
富宝对信封里的东西很是好奇，虽然没有问出口，心思却写在眼神里。
苏晏笑了笑，说：“过一两日 你就知道了——不止是你，所有人都会看到。”
富宝走后，苏晏打开信封，展开内中三张纸页仔细。看完后，慨叹道：“字字椎心泣血。果然，再多的华丽辞藻，都比不上情真意切更打动人心啊。”
他走到书桌旁，将自己熬了一宿，参考了不少名家名篇，搜肠刮肚写的玩意儿，三两下撕成碎片。
祭文体，本以用韵为正格。士大夫们所写的上台面的祭文，无不铺排藻饰，合韵合律。
只有真正至痛彻心，不能为辞，方才不顾任何格律，变调为散体，使全文有吞声呜咽之态，无夸饰艳丽之辞。
万千文字，唯得情字最为动人。
再怎么骈四俪六，也抵不过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苏晏忍不住又读了一遍太子亲手写给先皇后的祭文，句句血泪，感人肺腑，写尽了幼年失怙的惶恐不安，对母亲无尽的痛悼与哀思。
其中梦回坤宁宫火场，与母亲亡魂的对话，边诉边泣，吞吐呜咽，交织着悲痛、自责、悔恨之情，格外具有震撼人心的感情力量。更难得的是，通篇没有任何艰深晦涩之处，用词直白平易，就连普通民众也能看懂。
——实在太优秀了！苏晏好容易从代入感中挣脱出来，拍案大赞：朱贺霖同学，你哪里是不会念书，不通写作，你是平时根本没用心啊！
他把祭文折好，往怀里一揣，当即出门，去拜访同年好友崔锦屏。
崔锦屏高中状元后，照惯例于翰林院担任修撰一职。修撰为从六品，主要职责为掌修国史实录，进讲经史，草拟有关典礼的文稿。
他自诩才高八斗，做这等文牍差事十分浪费，故而一直想谋条出路。
曾经苏晏在殿试上因为一个对子，误打误撞得了皇帝的青眼，又与太子混得来，一跃而上成为从五品的洗马，后来扳倒了冯去恶，升任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崔状元对此羡慕有加，还向他请教过在官场如何出头。
苏晏让他去找天线。
崔状元得此点化，犹如枯木生花、顽石开窍，先是拜访了对他的策论十分欣赏的翰林院侍讲魏学士，又借由魏学士的门生身份，搭上了吏部尚书李乘风这艘大船，终于得了个通政司参议的举荐，升为正五品。
通政司不如翰林院清贵，却是实权部门，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
简单说来，就是拥有汇总来自地方和在京官员们的奏本，整理后在早朝上统一呈给皇帝的权力。
这是朝廷政治信息的一个重要中转站，按后世的话，叫政治信息枢纽中心。
同样的，经过内阁议定与皇帝批复的奏本，也由通政司与六科共同公开发抄，供在京各衙门互相传报。
并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如皇帝的谕旨、皇家各类消息、官吏的任免、臣僚的章奏等等，制作成邸报发行。也就类似后世的《人民日报》了。
这些邸报，再经由各地派驻京师的提塘官长，二次抄送，快马发往各省，进一步传至府县，让所有地方官员都能看到。邸报到了地方，传抄的人更多，不止是官员，就连乡绅子们也都争着传阅。
苏晏打的就是邸报的主意。
进了通政司衙门，他长驱直入找到崔锦屏。
崔锦屏见同年好友来拜访，大喜，拉着苏晏泡茶闲聊，又感谢了一番他的提点。
苏晏笑眯眯问：“崔参议如鱼得水乎？”
崔锦屏从来不惜锋芒，就实答：“憾池子仍然太小，不足以‘龙跃金鳞终有时’。”
这是他在恩荣宴上做的诗。
另外两位作诗的榜眼与探花，都一诗成谶。
一个“独倚危楼最上重”——在东苑的高楼上遭人刺伤，摔死了。
一个“冷月千江照影空”——被刑部定性为畏罪自尽，空来人世一场。
崔锦屏唏嘘的同时，不免生出了点匪夷的念头，觉得自己也能一诗成谶。
由此看来，人活着就得有鸿鹄之志，奋翅鼓翼，小家与清高之态均不足取——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表现出来。
苏晏颔首：“状元郎有奇志，吾不及你。”
崔锦屏十分受用。
苏晏又说：“我这里有个效力东宫的机会，你要不要试一试？”
“东宫？”崔锦屏对坤宁宫一事与市井间的流言也有所耳闻，今日朝会的争吵，他身在奉天门看得一清二楚。
平心而论，他并未觉得太子做得多过分，顶多就是有失体面，而言官们那样组团狂喷的场面，令他很是错愕。
那可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们这么紧咬不放，能得什么好处？触怒皇帝不说，将来太子继位，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们！崔锦屏在心里呐喊，甚至也想出列掺一脚，刚挪动脚步，就被顶头上司通政使察觉了，把他狠狠瞪了回去。
崔锦屏不服，觉得浪费了自己的政治才华。
没想到，机会拐个弯，又上门了。
“对，就说你想不想要？”苏晏问。
崔锦屏想了想，反问：“为何不要？”
苏晏出于朋友之义，提醒：“你可想清楚了，这事你一掺和进来，就不能再独善其身。”
崔锦屏大笑：“我要什么独善其身！恨不得翻云弄雨呢。无风无浪，何显吾能？”
苏晏对他的傲言只是笑笑，取出信封递给他。
崔锦屏抽出纸页，细细，良久后拍案叫道：“写得好哇！”
“能得状元郎赞一声好，那就是真好了。”苏晏说，“不知这么好的祭文，又是出自东宫，邸报能不能抄录刊载？向天下发行？”
崔锦屏权衡片刻，铿然道：“能！”
苏晏起身拱手：“全赖崔大人了。”
崔锦屏握住他的手，感激道：“清河兄何必客套。你我既是同年，又是志向相投的好友。你待我从来慷慨，无论是东宫的赏赐，还是升迁的机会，都想着携我一程，我当然也要识时务，方不负你一片苦心。”
苏晏笑道：“屏山兄言重了。此后咱们互相帮衬，也好在各路东西南北风中站稳脚跟。”
崔锦屏雷厉风行，立刻命人刻印雕版，准备将这篇祭文刊载于最新一期的邸报上，后日便可以发行。
苏晏与他又寒暄几句后告辞，转去刚开衙的大理寺点卯，算是开始了新一年的职业生涯。

第176章 带节奏谁不会
春节余韵未尽，大理寺官署里一脉懒散气息，主官关寺卿主持过开印礼，象征性地训示完属下后就走了，不多时官吏们也开始一个个溜号。
左少卿闻征音来找苏晏寒暄，态度很是热情，明里暗里打探宫中事，套话技巧极为高明。
苏晏本就觉得与对方气场不合，更兼沈柒提醒过他，说此人口蜜腹剑是个伪君子，于是暗自警惕，净拿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哈哈，一边笑容满面，倒显得比对方还热情。
闻征音套来套去，什么有用信息都没得到，也知道苏晏不是省油的灯，便假笑着告辞了。
苏晏应付完不喜欢的同僚，心情不太好，就想着找个喜欢的，洗洗眼睛。
他去了北镇抚司。
至于四大金刚，已经由明晃晃的跟随改为暗中保护。因为苏晏说，年假结束了，官署间走动频繁，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品京官，老让御前侍卫跟着，影响不好。
眼不见为净。加上与沈柒几次接触，皇帝那边也没什么反应，苏大人的胆子不自觉地开始肥起来，总想着找机会假公济私。
这不，一进北镇抚司，大堂也不坐了，就直奔沈同知的廨舍。
他的马车刚到街口，沈柒就知道了，这会儿香茗沏好，果脯也摆好，就等着他上门。
苏晏这会学乖了，没敢再穿御赐的大氅，只罩了一件新做的绀青色披风，用霜后收干的盆栽小葫芦做披风纽子，显得别致又衬肤色。
进屋后，火盆烧得暖和，他脱了披风挂在衣架上，笑吟吟地对书案后的沈柒说道：“沈大人忙着呢？”
沈柒见了他，心痒、手痒、牙痒，哪里都痒，觉得自己像不断沸腾又不断压制的火山，总有天要不顾一切地喷发。
“不比苏大人忙，几处地方连轴转，最后才想到鄙衙，拨冗前来一见。”
这话酸的，尤胜小金桔。苏晏把果盘里小金桔的皮都啃了，连肉带核拿去丢沈柒。沈柒一把抄住，送到嘴边舔舔，连核带肉嚼吞了。
苏晏老脸微红，用湿帕子擦完手，道：“你消息灵通，自然知道我这几日在忙活什么，想问问有没有相关情报。”
沈柒答：“情报有，却不是免费的，拿什么来换？”
“春节开销大，俸禄都花光了，暂时没钱。”苏晏用商量的语气问，“能不能先赊着？”
沈柒做一脸凶恶状打量他，目光能穿透几重冬衣，叫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行，先赊着，日后我连本带利讨回来。”特务头子压着嗓子说。
苏晏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后挪了挪，干笑着等他。
“坤宁宫的宫人全部被下了司礼监的刑房，由提督太监亲自拷问，不过听说并未审出什么幕后指使来。”沈柒说。
苏晏想了想，道：“我不相信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只能说，幕后人操作手法了得，没有留下痕迹。这些宫人只是被利用，并不知内情。”
沈柒颔首：“提督太监也是这么禀告的。于是皇上下令，将元宵夜擅离职守的坤宁宫宫人，包括守炭火的两个內侍，全部杖毙。”
苏晏嘶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有些不忍地皱眉，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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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景隆帝问。
蓝喜深深弓下腰，“皇爷这么做，自然有皇爷的道理。更何况那些人本就犯了宫规，确实该严惩。”
皇帝一手端茶盏，一手执杯盖，轻推浮叶，“你啊，跟随朕这么多年，还是只知逢迎，不知朕的用心。”
蓝喜抬头，表情恭敬，眼神里竟透着些心疼：“奴婢知道，这都是为了小爷。皇爷下令杖毙，就等于给他们定了个罪无可赦，那么小爷杀其中三人，也算是明正典刑了。”
皇帝叹道：“其实，朕从来就不是什么宽仁之君。此时此刻，朕也只不过是个父亲而已。”
蓝喜道：“皇爷御极十五年，勤政爱民，优待臣子，天下人所公认。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不可能一味怀仁，否则如何治理大国万民。世间道理本就如此，正所谓慈不带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
皇帝啜饮一口清茶，“既然天下人都说朕优待臣子，那么攻讦东宫的言官们，朕也该优待优待。蓝喜，传旨，今日朝堂上谏言的御史，每人赐银二两、朝靴一双。你再去写四个字，送去都察院，就写……‘公忠体国’。”
蓝喜掩嘴而笑，应诺道：“奴婢领旨，这就去办。”
他刚要告退，皇帝冷不丁又问：“太子呢？”
“仍在太庙跪着，说是要给先皇后抄写经文。”蓝喜问，“大雪天儿的，太庙里冷得很，是否让奴婢去把小爷请回来？”
皇帝说：“不必，让他抄抄经，静精心也好。除此以外，还有什么？”
蓝喜略微犹豫，如实答：“苏少卿去太庙见过太子殿下。两人在中殿独处了小半个时辰，东宫侍卫守在殿外，不知里面在谈些什么。哦对了，苏少卿去时，身上还披着皇爷赐的那件大氅。”
皇帝仿佛呛到，用力咳了一声，放下茶杯，露出个非喜非怒的复杂神情，摇头道：“这个苏晏！”
-
“赐银二两、朝靴一双？皇爷还真慷慨！”苏晏噗嗤一笑，“也不知那些言官拿到赏赐时，是何等表情。”
沈柒哂道：“除了叩谢天恩，还能怎样。”
苏晏越琢磨，越觉得皇帝这一手，实在损得很，简直可以说是恶趣味了。“在皇爷看来，他们如此卖力表现，也就值个二两银子。朝靴是粉底皂靴，既可以解释为夸他们黑白分明，但因靴子白底在下，黑面在上，也可以解释为颠倒黑白。至于‘公忠体国’四个字，更是耐人寻味。”
这操作，又是另一种骚气……苏晏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哈地笑了一通。
沈柒见他因为别个男人笑得开怀，目光如刃尖寒光般闪了闪，面上并未显露任何不快。
苏晏笑完，想起正事，说道：“还有两件事，要麻烦沈大人帮帮忙——”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两手压在桌面，向前倾身，凑近沈柒耳畔，细细交代了几句。
沈柒不动声色地听完，说：“忙可以帮，但同样不能白帮，苏大人要不要继续赊着？”
苏晏点点头，讨好地看他。
有事相求，也是因为别个男人——沈柒被看得火起，蓦然揪住他的衣领，张口就去叼他喉结。
“先交点利息。”
苏晏知道沈同知是属狗的，专爱咬人，于是先发制人，低头在衣领处的手指上咬了一口，答：“利息也没有。欠条在此，给你盖个章。”
他抽身而退，取衣架上的披风重新穿好，笑道“沈大人，告辞了”，也不等回应，径自走了。
沈柒垂目注视手指上的水渍与淡淡牙印，沿着痕迹，重又咬了个更深的覆盖上去，登时皮破血流。
望着这枚可以保留更久的欠条印章，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把残血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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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堪称寒酸的赏赐后，都察院的部分御史们面面相觑，一时搞不清皇帝的用意。但再寒酸也是天恩，一个个的叩头谢恩。贾御史率先琢磨过味儿来，抚掌道：“陛下素来溺爱太子，本官前次上疏纠参东宫，就挨了顿训斥。此次陛下非但没有训斥我等，还赐了财物，说明什么？”
“什么？”其他人问。
“说明陛下不快归不快，可还是得顾及皇室的脸面与名声，不得不安抚言官。相信只要我等坚守职责，敢于批鳞谏诤，陛下定能接受我等的规谏。”贾御史慷慨激昂地说道。
“有道理，所以我等一定不能退缩，当前仆后继，死而后已！”众御史纷纷鼓气。
小团伙散去后，贾公济方才皱起眉，拎着御赐的一双皂靴，暗恼：陛下这是含沙射影呀！不过，就算真触怒陛下，该说的话、该弹的劾，我也一句不能少。这才是言官本色。
正此时，一名文书前来，送上今日邸报。
每期的邸报册子，贾公济都要逐字逐句细读，毕竟是个极重要的朝廷信息来源。他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篇祭文，看署名出自太子之手，祭的是先孝惠慈皇后。
贾御史本对东宫的学识与文采不报任何希望，谁料一眼看进去后，再也拔不出来。他一气呵成读完，怔忡半晌，张了张嘴，竟破天荒成了一枚哑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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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报传抄至京师各个衙门，很快从衙门传至士绅生员，不少人读完潸然泪下，深受感动，勾起对自家逝去的严慈与亲朋的悼念之情，乃至自发抄录，诵读不止，渐又从士林流传到了市井间。
“《祭先妣文》，读过了么？没有？都去读一读，写得太好了呀！”
“奴家虽不识字，是请街头代笔先生读的，可奴家每一句都听懂了，不仅听懂，还听哭了……”
“不容易啊，刚出生不久就失去母亲，日日夜夜思念不得见，只能寄情于宫殿与遗物，谁料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连个念想都没地方寄托了。”
“难怪一怒之下杀了宫人，原来是他们失职，才导致坤宁宫大火。我一个看守仓库的，元宵节照样老老实实当班，他们却敢偷跑去看灯，果真可恶。”
“什么酒后乱性，砍杀了百十个，满地尸体……原来全是谣言。一共就杀了三个，还是犯了大错的。”
“你没看官府告示，说那些宫人擅离职守，触犯宫规，对先皇后不敬，都给判了死刑。可见小爷杀的，本就是该死之人。”
“先生，还有《祭先妣文》的抄本么？恳请借学生抄录一份。”
“叙先皇后之慈，一波三折，跌宕生姿；表遗人子之心，杜鹃啼血，催人泪下。品品，好好品品，什么叫出于肺腑者，不求工而自工！你们都用心学，今日窗课，背诵太子殿下的《祭先妣文》，每生抄写三遍，明日来学堂时上交。”
仿佛一夜之间，邸报上的这篇祭文如雨后春笋，散播得满城都是。不少人争相抄录，书铺里的纸张供不应求，几乎重现了晋代洛阳纸贵的情景。街头也多了不少抄书人，只收取极其微薄的报酬，替人抄写本文，甚至是免费。
这些抄书人，以及茶楼、酒馆、客栈里的一些闲话人，日出后在城内各处出现，日落后……换上锦衣卫番子的青衣小帽，又回到了北镇抚司。
咸安侯府与奉安侯府里，自然也拿到了这份邸报，听闻士林与市井间对太子的舆论来了个大反转，把前面的万千铺垫，以及费了许多时间、人力、物力的造势，都做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卫演与秦夫人气得险些吐血。
而形同风烛的卫浚，得知苏晏被贬外放后又回京，还官复原职，就已经背过一回气了，好容易抢救过来。这次的事，家人更是隐瞒着，不敢叫他知晓。
秦夫人出了一计：亡羊补牢。赶紧派人去各地提塘官长的抄报房，在二次抄录时动手脚，把祭文其中一些词句改成大逆不道之言，传去各州府县后，引发地方官绅检举，叫太子吃不了兜着走。
卫演深以为然，当即派人前往抄报房。
谁料，各处抄报房门口皆有锦衣卫把守，他们的人混不进去，只得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令他们更加恼恨的是，这事还没完，对方一招之后还有一招。
京城最大的寺庙延福寺，正月二十做法会，趁着万千民众涌来烧香拜佛时，展出了三份珍稀的血经。
其中两份血经，来自已经坐化的高僧大德，陈年墨迹已化作赭红色。
第三份血经的墨迹却是鲜艳的殷红色，掺杂着微微金光，又全是以梵文写就，看着就格外有佛性灵光。
虔诚的信徒们与好事者不由纷纷打听，这第三份大藏本愿血经究竟来自何方神圣，能否请回去供奉？却被寺中僧人婉拒，说这份血经来自贵人，是特意供奉在佛前，为亡母祈福的，并非大师所写。
这份血经的主人是谁，成了个迷。
不久后，不知哪里泄露出消息，说血经出自当今太子殿下之手。
坤宁宫失火，太子自请前往太庙向先皇后谢罪，孝衣茹素，日夜不眠不休刺血抄经，唯求亡母在天之灵得以安宁，至今旬月仍抄写不绝，已容色枯槁，病体支离。
百善孝为先，孝道可以说是封建时代最基本的道德规范。不仅儒家提倡“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百姓们也朴素地认为，但凡事亲至孝的，总不可能是坏人。
一时间，太子至孝之名传遍京师，民间人人称颂，一如当初“御门击鼓雪师冤，惩恶除奸十二陈”的苏清河。
这回不仅卫演与秦夫人又险些吐血，就连身在深宫的卫贵妃也气得抓狂，辛苦布局化为泡影，又无处诉苦，只得狠狠责罚宫人来泄愤。
勉强平复了情绪后，她叫心腹宫女去给母亲送信，说前计未成，想见鹤先生一面，请他再指点。
秦夫人去找鹤先生时，对方正在院中石桌旁抄写着什么。秦夫人探头一看，可不正是那篇见鬼的祭文，旁边还有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梵文血经。
秦夫人忍怒问：“居士为何也在抄录此文！”
鹤先生边写，边说道：“我抄的不是祭文，而是敌情。”
“……怎么说？”
“此人善于操控舆论，翻手云覆手雨，是难得的攻心高手。”鹤先生搁笔吹墨，对着那张血经双手合十，“吾有劲敌，可喜可贺。”

第177章 君臣有如夫妻
太庙。
富宝死死拦住太子手中的匕首，哭求道：“小爷五指没有一块好皮肉了，让奴婢代替刺血罢！”
太子皱眉，夺回匕首，“这是供奉母后的经书，血里都是为人子的一片真心，岂能让旁人代劳。”
他把左手翻来翻去，五指的确无处下刀了，于是在掌根处刺出口子，挤了些鲜血出来，盛在砚台内。富宝哽咽着给他包扎伤口。
殿门被推开，苏晏走进来。
朱贺霖转头，眼底一亮，笑道：“你来啦！”
苏晏走到近前，示意富宝让来，他来包扎。富宝连忙擦拭眼泪，去旁边调朱砂血墨。
朱贺霖高兴地把伤手送到苏晏掌心，问：“外面情况如何？”
苏晏说：“都在我们的预计之内。现在京城百姓人人称颂太子孝决，上疏的言官们见民意炎炎，也不好显得自己逆了民心，故而偃旗息鼓了。”
朱贺霖冷哼：“这些人，上疏进谏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进谏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何尝是真的公忠体国？”
苏晏道：“这几次朝会，我不发一言只是旁观，将每个人的言辞与神态都仔细琢磨过去，感觉都察院与六科的言官们，成分复杂。”
“怎么说？”
“有真心为国为民的，有疑似讪言卖直的，有一腔热血容易被人唆使的，也有稳坐鱼台态度暧昧不明的。还有一些我怀疑是被卫家拉拢收买，混在里面煽动人心。
“不止是言官，勋贵中也有些人，与卫家暗中勾牵。毕竟卫家身后是太后这尊大佛，哪怕之前受皇爷的申饬，颜面大失，萎靡一阵子也就缓过气来了。那些勋戚出于身份，更容易与卫家结成天然同盟，一起去抱太后的大腿。”
朱贺霖想起皇祖母十几年如一日地对他态度冷淡，心里仍感到难过，但因为习惯了，并未将这点表现出来。他为皇祖母说话：“太后人在后宫，不涉朝政，平日也只是拜佛信道，偶尔召和尚、道士进宫说法。她对卫家宽容，主要还是看在卫家往日襄助先帝有功，以及她妹妹秦夫人的面上。”
苏晏颔首：“目前看来，太后的确不干政，顶多就是偏心、护短。皇爷孝顺太后没错，但对朝政的把控意识也很强，轻易不会让人左右决定。不过，太后不待见你，乐见——甚至是积极为二皇子的未来铺路，也是事实。”
朱贺霖知道他说的对，心里那簇难过的火焰也逐渐熄灭，凝成了一枚坚硬冰凉的种子，深深扎根在心底。
“老二还小，才十个月，刚会扶着东西走几步。”
“但皇爷还年轻。这才刚生了二皇子，卫家就忍不住了。再过十年、二十年，等二皇子长大了，有了一争之力，卫家的野心更是不可遏止。而太后到时又是什么态度，谁也不好说。”苏晏包扎好了太子的伤口，想要撤手。
朱贺霖却握着他的手不放，说道：“我知道，你这是提醒我，要未雨绸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放心，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苏晏笑道：“小爷明白了就好。”
朱贺霖有点沮丧，又有点不服：“小爷一直都明白得很，只是脾气上来控制不住。”
已经很好了。他才十四五岁呢，搁后世还是个初中生，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最叛逆中二的时候。想想自己初中时可不比他老实，别说抽烟装逼了，群架也没少打，直到高中才逐渐成熟起来。
苏晏感同身受地笑了笑，说：“以后会慢慢控制住的，这得靠修炼。小爷看看皇爷。”
朱贺霖嘀咕：“父皇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我如今还比不过。”
富宝吓一跳，细声提醒：“小爷，冒犯圣上的话不能乱说！”
“在清河面前，说什么都无妨。”
朱贺霖又转头问苏晏，“经书快要抄完了，我什么时候回宫？”
“不急，你就先住在太庙，等皇爷召你回宫。”
“可是我从养心殿的內侍处打听到，父皇并无此意，还说让我留在太庙静心。”
“……长本事了啊我的小爷，连圣意都敢刺探。”苏晏笑着调侃，“半年没见，个头见长，心眼也多了。”
“‘你的’小爷再不多长几个心眼，迟早又要挨蛇咬。”
富宝又叫：“哎呀小爷，不吉利的话也不能乱说！”
朱贺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一边儿去，别插嘴。”富宝捂着嘴，退到殿内最角落。
苏晏抽了几下手，没抽出来，又担心扯痛太子伤口，只好让他一直握着，嘴里说道：“皇爷未必愿意你在太庙茹素受冻。罚你跪太庙，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若要召你回宫，他也要找个合适的契机，得有人给他递梯子。”
朱贺霖充满期待地看他。
苏晏摇头：“别看我。这梯子不能我去递。”
朱贺霖想想，觉得也对，让苏晏去替自己卖面子、讨恩典，可不是送羊入虎口？父皇本就对他有不君之心，万一借机要挟：朕若是应允爱卿所请，爱卿准备如何报答君恩啊……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苏晏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气笑：“脑子里跑什么火车呢？！我的意思是，这个梯子，得六部重臣、太子太傅们去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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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庙，苏晏刚要登车，从马车后方转出个十来岁的小内侍，行礼道：“苏大人，圣上召你即刻进宫。”
苏晏觉得这人眼熟，多看两眼，蓦然想起是蓝喜身边的，名唤“多桂儿”。于是回礼道：“有劳多公公传谕。”
多桂儿一入宫就被蓝喜收养，朝夕跟随伺候，给他做奴仆、做徒弟、做孙子，将来也做他的守孝人，平日里自然也听到、看到不少关于苏晏的事，知道这位年轻官员极得圣上青睐，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连忙自谦：“不敢当不敢当，苏大人叫我多桂儿就好。要不，随我干爷爷，叫我毛崽子也行。”
苏晏笑道：“多公公说笑了……行，行，我叫你多桂儿，别再作揖了。”
多桂儿这才直起了腰。
苏晏问：“方不方便透露一下，皇爷召我何事？”
多桂儿摇头：“奴婢不知。”
苏晏想了想，又问：“皇爷心情如何？”
“圣上心情，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但看脸色，还是挺平静。”
苏晏心道，皇爷的脸色十次有九次都是平静的，说了等于没说。他也不多问了，直接登车。
太庙位于外皇城的端门右侧，距离内宫不算太远。马车没多久就行驶到午门外。苏晏换乘备好的轿子，跟随多桂儿来到养心殿。
坤宁宫在清理火场废墟，皇帝嫌相邻的乾清宫嘈杂，又搬回养心殿去住。
苏晏进了内殿，见景隆帝坐在罗汉榻，正拈着棋子沉思，炕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残局。
他刚要下跪，皇帝开口道；“免礼，过来。”
苏晏见皇帝专注看棋局，神情果然平静，仿佛元宵夜城楼上险些失控的一幕不曾发生，心里也把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便有些犹豫。
皇帝用棋子轻敲了一下棋盘，“坐对面。”
苏晏看着罗汉榻扶手上熟悉的龙纹雕饰，就想起不久前还被压在皇帝胸前，趴着奏事的情景，不由得耳廓发热，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半边屁股挨在炕桌另一侧的榻面上。
皇帝示意他帮忙捡子。
两人把黑子和白子分别拣进棋奁里。皇帝问：“会下棋么？”
苏晏老实摇头：“围棋不会。”
“换一副西洋棋，你陪朕手谈几局。”皇帝转头朝殿门处唤了声，“蓝喜。”
“不麻烦蓝公公了，臣就这么下……下五子棋吧！”
“五子棋？”
“对，小游戏，规则很简单。”苏晏三言两句把走棋规则说了。
皇帝点点头，说道：“开始罢。”
苏晏让黑子给皇帝先下。皇帝不熟悉针对黑子的双三、活四、长连禁手，第一局苏晏轻易获胜。
他平日里西洋棋赢太子像吃豆子，故而与天子对弈，也丝毫不顾什么“非但不能赢，更要输得巧妙”之类的潜规则，一个大跳二下去，直接宣布：“臣赢了。”
蓝喜在殿门口垂手而立，听得眼角一抽。
皇帝捡着黑子，“再来一局，还是朕先手。”
这回几乎把整个棋盘都下满了，苏晏才觑到个空子，“臣又赢了。”
蓝喜眼角又是一抽，恨不得把苏晏拎过来耳提面命——皇爷棋艺过人，从未有过败绩，你拿这么个不上台面的野路子去占便宜，也不怕惹恼皇爷要降罪。咱家入宫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像你苏清河这样，给脸不要脸，回头还摆脸子的东西！
皇帝却笑了：“好，再来一局，还是朕先手。”
第三局，皇帝对各种规则与走法已经成竹在胸，苏晏撑了几十目，输了。
第四局，苏晏换了先手黑子，让皇帝执白，又输了。
他不服气，黑白子轮着来，结果连输七八局。皇帝越发游刃有余，到最后每下一子都几乎不需思考，信手拈来。
苏晏抓起几个棋子，洒在棋盘上，投降：“臣下不过皇爷，认输。”想想又觉得郁闷：“两边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嘛，完全是碾压，以后也不玩儿了。”
皇帝笑道：“是因为这五子棋的棋路简单。再怎么布局拆招，也不外乎‘未雨绸缪’与‘暗度陈仓’这八个字。”
苏晏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没敢搭腔。
皇帝将一粒黑子投入棋奁，响声轻脆，“今日去太庙，怎又不穿御赐的大氅了？”
苏晏咽口水的同时呛到，以袖掩面，狠咳了几声，“今日……不下雪。”
“前几日雪下得大，你去北镇抚司，不是也没穿？”
蓝喜低头，笑得眼尾和嘴角皱纹层叠，朝另几个侍立的內侍一挥拂尘，率先走出殿去。內侍们连忙跟随他退出，把殿门紧紧关闭。
谁敢攀枝窃香，朕就折他的手。
朕不动你，只动动你的那个人。
苏晏想起皇帝警告过的话，后背几乎要冒冷汗，放下袖子，故作镇定道：“臣是去谈公事。”
皇帝明知故问：“谈公事与你穿不穿大氅有何关系？”
苏晏被逼得没法子，只好说：“皇爷御赐之物何等珍贵，臣不舍得在公务期间，或是与不相干的人会面时穿。”
“小滑头，只会说得好听。”皇帝哂笑，“你玩的那点假公济私的小把戏，朕也懒得拆穿你。你觉得有趣，就继续玩。但朕再提醒你一句——”
他朝苏晏招招手。
苏晏无奈附耳过去，只听皇帝低声道：“记得闭门谢客。你要敢再开蓬门、扫花径，朕就把那不怕死的闯客给凌迟了。”
一阵寒风吹过，苏晏不禁夹紧了屁股向后退缩，欲哭无泪道：“臣没有，真没有——”
皇帝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对朕，可以有。”
“皇爷，臣不是——”
“以色侍君之辈，朕知道。所以朕不逼你。朕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放下心防。”
皇帝收回手，敲了敲棋盘：“端走。把桌面上的那些密函与舆图拿过来。”
苏晏连忙起身，把棋盘与棋奁端到另一张桌面，顺道取来了皇帝要的东西。
景隆帝示意他坐回榻上，打开其中一份密函，递给他：“你看看。”
苏晏匆匆浏览，见是边关情报，说瓦剌使者尽数死在大铭，消息已传到瓦剌境内，虎阔力大怒，打算一面发檄文，声讨大铭欺凌友邦，一面召集诸部，厉兵秣马，不日或将挥军南下。
“真要开战？”苏晏皱着眉，打开舆图比划，“瓦剌若南下进犯，河套地区必将大乱，宁夏、延绥等军镇压力顿增不说，恐鞑靼也会趁火打劫，再次袭击大同与宣府。”
“朕之前那封密函，果然没能送到虎阔力手上，就连送信的密使都不知所踪。朕命清水营的夜不收暗中查探，在瓦剌本部找到疑似密使的尸体，被当做奸细杀死，悬挂示众。”
“是虎阔力下令杀的？”
“不，查探到了，是黑朵萨满下的令。而且据哨探回禀，黑朵如今是虎阔力最信任的下属，被封为瓦剌太师，出兵一事，也是他极力促进的。”
苏晏吐出口气，指尖在舆图上从瓦剌到京城之间，画了一条线：“这半年多来发生的桩桩件件——
“臣曾经推测，幕后之人在下一盘棋。
“小爷也说过，以国土为棋盘，以势力为棋子，这个下棋的人很有魄力，也很可怕。
“如今，这个人——臣暂且给他取个代号，就叫‘弈者’吧——所下的几条棋路，臣可以把它们都连起来了。”
景隆帝颔首：“你说，朕听。”
“一条是储位。豢养刺客，暗杀太子，未果之后又利用朝中官员间的派系争斗，煽风点火，意欲动摇国本。
“一条是亲王。埋伏奸细于豫王府，利用其十年圈禁的憋屈与怨愤，扰乱其神智，欲诱使豫王对皇爷出手，哪怕不成功，也可以使兄弟离心，为下一步计划做打算。
“一条是瓦剌。与黑朵萨满勾结，于清水营行刺瓦剌王子昆勒，嫁祸大铭。又派瓦剌死士伪装成鞑靼骑兵，在境内劫掠时故意被我军擒获，显露出假的狼头刺青，好教我们以为，虎阔力背信弃义，暗中进犯。如此两面挑拨，迫使瓦剌与大铭开战。
“这还只是最明显的。另外是否还有隐藏的棋路，不好说。
“就说鞑靼吧，这些年与我朝关系愈发敌对，朝廷几次绥抚不见成效，有没有这个‘弈者’推波助澜的成分在其中？
“还有马贼。臣去陕西时，见马户苦于民牧而落草为寇，而河南、山西、山东因为黄河水灾等原因，也导致马贼为患。臣离开陕西前，在席上无意听魏巡抚说起，西安知府上报，王五王六率领的响马盗向东进入河南，疑似与廖疯子一部会师。
“臣当时并未引起重视，如今想起来，这是个不妙的信号。背后会不会也有‘弈者’的影子？”
“皇爷您瞧，”苏晏的指尖在北漠、京城与各州府之间游弋，“这些棋路其中各有交错，杀太子的血瞳刺客，与潜藏豫王府、杀害瓦剌使者的浮音，同属于隐剑门与七杀营。隐剑门百余年传承，如今没落被人收归麾下，而七杀营创立至今，业已十余年，也就是说——
“这个‘弈者’，至少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在暗中慢慢积蓄力量，如今羽翼丰满，将棋局整个儿铺开。”
“十多年前？”景隆帝面色凝重，陷入沉吟，“这般苦心经营，非常人所能及。究竟是什么人，对朕、对大铭又有何企图？”
苏晏想了想，说道：“能支撑一个人卧薪尝胆，十几年如一日，臣以为动力只有两个，一是复仇，一是野心。”
复仇……野心……景隆帝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忽然问道：“苏晏，你如何知道七杀营创立的时间？”
苏晏心底一凛。这条情报是荆红追提供的。阿追说他在七年前进入七杀营时，里面最年长的杀手，比他还要早入营五年。也就是说，七杀营创立至今，至少十二年了。
他下意识地没把数据说得过于准确，不料皇帝如此敏锐，依然捕捉到他话语中的疑窦之处。
但他不能暴露荆红追的出身。毕竟太子遇刺，皇帝震怒之下对隐剑门下了清剿令，余孽一个不留，无论什么身份都尽数诛杀。
哪怕将来他要为荆红追讨一个特赦，也不适合在此时，得等荆红追立功，缘着浮音这条线，抓住背后指使者之后。
苏晏拿定主意，再次下榻，对景隆帝躬身拱手：“皇爷是否信臣？”
景隆帝微怔，望着他低下的冠帽，露出一丝苦笑：“你竟还问这个问题！朕若不信你，朝政大事与你商议？边关密报任你阅览？诏狱重囚随你审讯？太子……”太子身边由你筹划？皇帝默默咽下了最后几个字。
苏晏心口发热，眼眶朦胧，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那就请皇爷在此事上也信任臣。到该说的时候，臣一定披肝露胆，绝不会有一字隐瞒。”
换而言之，眼下时候未到，故而有所隐瞒。这亦是欺君之罪，苏晏知道，但为了阿追的性命，不得不这么做。
至于皇帝能否接受，是要治他的罪，还是要软硬兼施逼他吐露真相。苏晏心里似乎有些把握，又似乎踩在薄冰之上，而冰层并不如他所想的坚硬，或许下一刻就将彻底碎裂，令他坠入深渊。
他闭上眼，屏息等待判决。
下一刻，他坠入了个温热的怀抱。
仿佛苦旅者揽月在怀，将一百首一千首吟诵月华的诗篇，都化作了这个紧密的相拥。
龙袍上的御香，连同皇帝低沉的细语，如雾气般弥漫过来，将他包裹：“朕信你，你也信朕么？”
苏晏用力点头，哽咽道：“臣万死难报。”
皇帝道：“朕不要你万死，只望你以才辅国的同时，也能以情报我。”
“……皇爷是君，我是臣。”
“自古都说君臣如夫妻。臣侍君，如妻侍夫。”
“但君臣毕竟不是夫妻。臣子对君王，有敬有畏，却不敢有夫妻间的情昵与轻松；而君王对臣子，恩与幸都是能够轻易赐予，又能轻易收回之物。”
“清河是觉得，与朕相处时有压力？还是担心将来色衰爱弛，朕会移情别恋？”
苏晏沉默良久，摇头：“不能把责任都推到皇爷身上。与皇爷相处时有压力是真，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臣自己——
“臣……”他艰难地咬了咬牙。
臣于仕途上有野心，想要实现心中抱负，尽我所能地使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臣不愿在青史上留下君王嬖幸的污名。
我……想当权臣，不想当佞臣。
“臣——”
“好了，不必再说。”皇帝打断了他的话，长叹口气，“朕意会了。”
苏晏对他有情么？皇帝想，应该是有的。但这份情目前还敌不过某种信念。
他能轻易摧毁这种信念，只需一道圣旨，就将对方所坚持的一切踏为齑粉——这就是天子之威。但同时，也是苏晏顾忌、惶恐与再三抗拒的。
——苏晏无法彻底敞开自己，去接受一个，一念之间就能让他天地颠覆、万劫不复的爱人。
归根到底，还是不够信任朕啊！皇帝叹息着，松开了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苏晏怔怔望着皇帝的背影，五味杂陈，知道皇帝再一次放过了他，心里却并不好过。
“回去罢。”皇帝说，“朕要大张旗鼓地派使者，送国书去瓦剌，向虎阔力说明使者被杀案的始末，将北镇抚司抓获的凶手交给他，另外，还要捎带上一颗人头。”
“……严城雪的人头？”
“对。这颗头，你去取。”
苏晏想了想，答：“臣知道了。”
皇帝之前同意他收编严霍二人入夜不收，如今又叫他取严城雪的人头，自然是只要一颗人头应付瓦剌，具体情况由他操作的意思。
“与瓦剌一战，恐不可避免，但至少先拖延一段时间，也好准备粮草兵马，不至于仓促应战。豫王那边，朕会找他，你不必担心他被策反。”
苏晏再三犹豫后，依然问道：“皇爷是否想过，放他出京回封地？”
皇帝沉默片刻，说：“你上次对朕说，七品御史的官服补子是鸳鸯戏水，语气嫌弃得很，还说什么基佬紫，又不肯告诉朕‘基佬’是何意。”
苏晏一愣，想起确有其事，只是当个笑话说，不想皇帝竟还记得。
“朕打算把言官们的官服补子，不分品阶全部换成獬豸，与文官补子区分开来。神兽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正适合言官穿戴在身，以为自勉。新官服由宫中尚衣监制作，费用从朕的内帑里出，以免户部扯皮拖拉，赶在三月前尽数制好下发。御史四品以下衣青色，四品以上衣绯色。你觉得如何？”
苏晏低头掩饰心中感动，“臣无异议。”
皇帝道：“去罢，抽空去拜访拜访李首辅。”
苏晏拱手告退。走到殿门旁，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帝仍负手站在窗边，纹丝不动。
他打开殿门走到宽阔的围廊上，想着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皇帝并未给出答案。
或许这个问题，皇帝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第178章 我来送你一程
这一夜，苏晏睡得极不踏实。
前半夜眠浅多梦，梦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凭窗而立，总不转身。他想上前抱住，可一举步就惊醒，如是再三。
后半夜干脆彻底失眠，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汤婆子变冷了，脚冰。阿追还没回来，担心。政事千头万绪，烦人。七郎被盯得紧，糟心……
苏晏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脑子里群马奔腾，好容易熬到三更天，起床穿衣洗漱。
除了节假日，奉天门的常朝每日举行。为了苏大人能及时上朝，小京小北习惯了早起，已经在烧饭。苏晏没事做，在院子里踢树干，练习唯一会的那招武学“叶底藏花鸳鸯腿”。
朝会上波澜不惊，之前上疏要求责罚太子的言官们集体失忆，除了六部主官提出商议的政务，只两件事值得一提。
一件是皇帝下谕，派使者团持回复的国书前往瓦剌，出发时间定在三日后。
另一件是万年不上朝的豫亲王，居然来得比大半官员还早。
苏晏在过金水桥时，与豫王狭路相逢，看他穿了一身平日未见的朝服，五彩玉珠九缝皮弁帽、大红色绛纱袍，手捧白玉圭，显得格外有威仪。
不久前刚在宫门口撕破脸，说了“两清”，如今碰面难免尴尬，苏晏正在犹豫要不要转身避开，对方已经迎上来。他只好躬身一揖：“给豫王殿下请安。”
同时担心，桥上都是络绎走过的朝臣，这狗王爷可别胡说八道。
豫王却只是颔首，十分端庄地回了句：“苏少卿。”然后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一句骚话都没说？苏晏望着他的背影，有点难以置信。
话说回来，豫王的脸色看着好转许多，眼底不见疲惫与憔悴感，又恢复了丰神俊朗。不仅如此，往常总缠绕在眉宇间的一缕懒洋洋的浪荡气息，似乎也如风吹云散般消失了。
苏晏琢磨着，豫王想必已不再受迷魂笛音的困扰。浮音受了内伤，又被阿追死盯着，估计自顾不暇；也可能是豫王开始在府内排查嫌疑人，逼他不得不收手蛰伏。
他其实有点想向豫王套个话，看王府内如今是什么情况，推测浮音有没有同党，也想旁敲侧击地提醒对方一下。但豫王走得果决，倒叫他找不着说话的机会，也就暂时作罢。
散朝后，苏晏去了北镇抚司诏狱。
地牢深处，狱卒把牢门打开，苏晏走入严城雪的牢房，背后跟着四名杀气凛凛的御前侍卫。
严城雪正在写满字的纸页上涂涂改改，抬头见苏晏目光冷冽，其中一名侍卫手上还端着木盘，木盘里放着半杯酒，顿时脸色惨白。
颤抖的笔尖在纸页上滴下墨点。他深吸口气，搁笔起身，神情如死灰般平静，“陛下还是要杀我？”
苏晏面上带了点遗憾，答：“接到边关密报，瓦剌正厉兵秣马，不日将挥师南下。皇爷决定用你的人头，拖延一些时间，好做应战准备。”
“大战有一半是因我而起，用我的人头祭旗，应该的。”严城雪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拱手道，“谢苏御史送我一程。”
死到临头，他反而平和了许多，不复刻薄之态与咄咄之词。
“我愿领死，只一个请求，还望苏御史成全。”
“你说。”
“此事别让老霍知道。就说，另安排我去执行其他任务，让他在夜不收安心做事，将来或有再见的一日。”
苏晏道：“你这样骗他，不好吧？再说，未必骗得过。”
严城雪苦笑：“能骗几时是几时。将来等他醒过神，也已时过境迁。时间是冲淡别愁的良药。”
苏晏颔首：“我答应你。”
端着木盘的侍卫走上前。
“我选了烈性毒药，入喉毙命，让你少受点苦。”苏晏说。
严城雪又朝他作了一揖，二话不说，拿起木盘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极苦，使得舌根涩麻，从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灼痛不已。严城雪展开衣袖向后倒去，神思模糊地想起，孩提时家乡传唱的童谣：
“鞑子来，大火起，火烧板屋响呼喽。爹走了，娘走了，窝铺里娃儿也带走。”
是啊，他本应与父母弟妹一同埋在村庄烧焦的土里，却撇下家人独活十多年，早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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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声的呼啸由远及近，夹杂着缥缈的呼唤声，逐渐清晰。
“老严，老严……”
严城雪蓦然睁眼，望着阴霾的天空，一脸茫然。
霍惇放大的脸从旁伸进了他的视线中，激动道：“老严，你醒了！”
严城雪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起，发现身在行驶的板车上，他回头看，京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赶马的车夫戴着一顶斗笠，用浓重的山西口音说：“带车厢的马车都派光啦，板车凑合着坐。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再看看有没得换。”
严城雪喃喃：“我还活着？”
霍惇答：“活着啊，就是昏睡许久，好容易才叫醒。”
严城雪想起那杯毒酒，很快反应过来，原来苏晏是故意吓唬，把他骗得好惨。
他从怀中摸出一份任命文书、一枚总旗腰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你二人此去北关，加入宣府夜不收，听候上官差遣，从此刀光血影再无退路。努力活着吧！”
严城雪怔忡片刻，微微冷笑：“好个苏晏。这下我不得不承他活命之情了。”
霍惇道：“苏御史还有一言，托我转达，说你的命不是他救的，是你自己挣来的。诏狱里你若向他乞求活命，那杯迷药就真的是毒酒了。‘夜不收不出叛徒，也没有一个怕死的。’他让你把这句话记在你的练兵册子里。”
严城雪打开任命文书，见里面赫然写着一个新名字：“楼夜雪。”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他低低吟道，“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严城雪，只有楼夜雪。”
霍惇挠了挠发鬓，“那我也不能再叫你老严了。叫老楼？感觉不好听……老夜？还行，就老夜吧！”
马拉板车在寒风中渐渐远去，成了天地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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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把严城雪放走，不怕皇上怪罪？”北镇抚司的花厅里，沈柒将一大碗热腾腾的八宝攒汤，放在苏晏面前的桌上。
苏晏先喝几大口加了黄酒的羊骨汤底，鲜香浓郁，又用筷子把山药和藕片拨到一边，挑肉圆子和鹌鹑蛋吃，边吃边道：“皇爷默许了。否则就不会叫我去取严城雪的人头，皇爷明知我想打磨他、使用他。”
沈柒也给自己端了一碗，坐下来陪苏晏吃。他把肉圆子和鹌鹑蛋拨到对方碗里，顺道将山药和藕片夹过来。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你让他去夜不收，是去送命？”
“严城雪是条诡计多端的毒蛇，没那么容易死，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霍惇。”苏晏从碗口抬起眼，看武功高强的锦衣卫沈同知，“话说回来，你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有什么意见？”
沈柒笑了，不再故意逗他，说道：“如果这文官姓苏，那就没意见，非但没意见，还任由他怎么用力都行。”
苏晏“嘁”了一声，继续埋头喝汤，热气缭绕中耳尖有点泛红。
上次去诏狱，他用霍惇的性命收服了严城雪，有意将二人送进夜不收。严城雪问，瓦剌指名道姓要他的人头，苏御史准备如何解决？他回答——我自有办法。
那时候苏晏就生出了李代桃僵之计。
他找沈柒帮忙，将严城雪的画影图形，通过锦衣卫探子传至各州府的牢狱，寻找容貌近似的重犯。
时隔近一个月，终于在山东的青州府找到个六七分像的死囚，让锦衣卫秘密押送进京。
枭首后用石灰硝制，再长路迢迢送至瓦剌，人头的五官轮廓难免会发生一些变形，与生前略有不同很正常。再说，近距离见过严城雪的瓦剌人，只有阿勒坦的侍卫们，大半已死在狼口下，剩余几人随阿勒坦一同失踪了。哪怕黑朵萨满亲自下场，也难辨真假。
虎阔力要的公道，已经附在国书后面送过去了，严城雪这个身份，将从大铭彻底消失。大铭皇帝说匣子里的人头是他，那么就是他。
苏晏吃完汤，放下筷子，郑重地对沈柒道：“谢谢你，七郎。”
“一并赊着。”沈柒拿手上的牙印给他看，“日后连本带利还，我等着。”
苏晏瞪视牙印，确定自己根本没咬这么深，准是这特务头子又发疯，自己咬的。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啊这是，不去放高利贷真是可惜了！
他用清水漱完口，说：“我要走了。”
沈柒挽留道：“天色还早呢，迟些回去还来得及。”
苏晏说：“却不是回家，而是去拜访李尚书。”
“李乘风？”沈柒盘算着，“也对，他名义上是你师公，又是内阁首辅，多走动走动，对你将来仕途有好处。”
“倒不是为了抱大腿。”苏晏用指尖轻叩桌面，“皇爷今日召见我，末了忽然说了句，叫我‘抽空去拜访拜访李首辅’。此言定有深意，我猜与太子有关。”
他起身把披风穿上，临走前回头笑道：“不用送了，继续吃你的汤。”
沈柒见那四个御前侍卫仍候立在台阶下，不禁皱眉问：“他们准备跟着你到什么时候？”
苏晏无奈：“等阿追回来，我向皇爷求个情，把这四大天王收了吧，成天儿老这么跟着，我也怪难受的。”
“荆红追还没回来？这个废物点心，是跟浮音私奔了？”
“——七郎。”
沈柒挑了挑眉：“好，我不说了。你走罢。”
他目送苏晏消失在院门外，转身回到桌旁坐下，将苏晏吃剩的小半碗汤底，都倒进自己碗里。随后夹起一片脆藕，在牙齿间慢慢切得稀烂。
咔嚓。咔嚓。
是碎尸万段的声响。
“……我拿一个天大的秘密与你交换。”
“这个秘密可以让天地翻覆，或许会带给你巨大的灾祸，但同时也是泼天的机缘，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听。”
“……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得下知晓他秘密的人。而在你听到这个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拉下了水。”
“你可以去禀告皇帝，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他某天将你杀人灭口。你也可以继续联络宁王，为他效力，将来他若真有腾飞之日，论功行赏，你就是从龙的勋臣，少不得封公封侯。”
冯去恶阴魂不散地从后方俯身下来，在他耳边森冷而嘶哑地笑：“如果你真的毫不动心，为何要等我把联络人的名字说出来后，才离开刑房呢？”

第179章 白瞎盘亮条顺
冯去恶阴魂不散地从后方俯身下来，在他耳边森冷而嘶哑地笑：“如果你真的毫不动心，为何要等我把联络人的名字说出来后，才离开刑房呢？”
沈柒一掌将圆桌拍得四分五裂，弹起身向前滑步的同时，拔刀反手向后削去。
刀光雪亮，刀气凛冽，却只划破了一室寂静的空气。
沈柒侧转头，瞪着空荡荡的房间，神情说不清是凶狠，还是凝重。
廊下站岗的锦衣卫听见屋内巨响，推门冲进来：“大人，发生何事？”
“……没什么，你们把地板收拾一下。”沈柒慢慢将刀收回鞘中，转身离开花厅。
走到庭中，寒风迎面扑来，如万簇细针砭肤，胸口那股涌动的嗜杀之气方才平息了些。
冯去恶已经死了，那个天大而危险的秘密，也将和他一起，永远埋葬在诏狱不见天日的幽暗中。
既然决定了不去触碰，就不该心生动摇，除非……
不，还没到那一步，沈柒对自己说。别忘了，清河把宝全押在了太子朱贺霖身上。即便自己真打算把赌桌整个儿掀了，也得事先问一问他的意思。
-
豫王府。
大清早，三十六名刚入府的侍卫、仆役列成方阵，站在演武场上。
侍卫们都是练家子，一律双脚开立，挺胸收腹，站得笔直。相比仆役们就局促得多，个个习惯性哈着腰低头看脚，大气不敢喘。
豫王一身紫棠色织金蟠龙云海纹曳撒，腕上绑了硬革护臂，乌发束在头顶用一顶轻便的小冠固定，显得英武而不失威仪。他从一排排侍卫的面前踱过，目光凛凛仿佛有兵戈之气，使得众人不敢逼视。
又一名仆役满头大汗跑来，在园门口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起来，站进队列最后一位。
“都来齐了？”豫王走到演武场边沿，问站在台阶下方的王府侍卫统领韩奔。
韩奔抱拳答：“新入府的侍卫与仆役共计四十人，到场三十七人。昨日两人请了病假，一人家中老母得了急症，请假回去照顾，因为王爷临时下了召集令，来不及赶回来。”
豫王颔首：“把缺到的名单写给我。”
当即有小厮端来笔墨纸砚，韩奔将三个人的姓名、职责与请假原因写下，交给豫王。
豫王接过纸页扫了一眼，下令：“逐一核实。”
一名管事来禀，说母亲得急症的那名仆役，昨日家里来人知会此事，当即向他请假，他同意后才走的。此人家就在外城西，这便派人飞马前去核实，半个时辰内可以回报。
另外两名请病假的侍卫，都是韩奔手上办理的手续，也都确认过病症，自行去求医了。
豫王指着名单上“殷福”两个字：“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不是和我对过招？”
“是。他初来第一天，就有幸在王爷手下撑了十招。”韩奔回忆当时，失笑道，“王爷那时根本没认真打，连放水都谈不上，招猫逗狗而已。”
“这个殷福反应灵敏，招式狠辣，学的是杀人剑。不过当时他也没尽全力施展，反而刻意压制剑意里的杀气。”
“他哪儿敢啊。这小子剑法快利，性子却软乎得很。”
豫王望着韩奔，神情玩味：“你似乎和他走得很近？有意思？”
韩奔低头：“王爷言重了。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他可怜，平日多照顾两分。”
豫王慢慢转动着戴在右手拇指上的坡形玉韘，和田墨玉在指节上透出冷凝光润的乌色，“大年初一，皇兄来王府探病，圣驾离开后，本王召你问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吧？”
韩奔微怔，忙答道：“记得。”
王爷认为近几日来，梦中听见的笛音是有人作祟，让他暗中留意府内有异动的人员，尤其是新入府的这批，但他查来查去，也并未发现有任何蹊跷之处。
除了他自己配制的吐真药剂少了一瓶。
他记得，药用在殷福身上了，但对方是无辜的，非但没有问出什么，还险些被药的毒性所伤。
——那时怎么会怀疑殷福呢？明明决定了要相信他、爱惜他，一生护他周全……一生……
“将军要奉圣命回京？愿请跟从守卫，否则卑职不放心。”
“你已是参将，我走之前会荐你为副将，将来做个总兵不好吗，何必非要自毁前程！跟我回京，顶多就是个王府侍卫，此生难有出头之日。”
“卑职本就是将军的帐下亲兵，这条命是被将军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愿一生追随将军鞍前马后，哪怕只做个王府侍卫。”
“一生太漫长，今日之愿，未必是将来之愿。韩奔你记住，‘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是啊，诺不轻许。这辈子他只向一个人，许过一生的忠诚，这个人是黑云突骑的首领，是靖北军的将军，是代王朱槿城。除此之外，还有谁值得他付出全部……回忆与思绪刚从意识深处浮起，就被掀起的狂涛巨浪狠拍下去，脑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对他说：
“韩奔，你对殷福一见钟情。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这声音越来越大，闷雷般在天地间滚动，将海底的异动牢牢镇压住。须臾之后，海面又恢复了黑暗与沉寂。
他仿佛只恍惚了极短的一瞬，便听见豫王继续说道：“当时本王就命你筛查府内，最终并无所获。我相信你的忠心与能力，而且自此之后，笛音再未响起，故而我也不大张旗鼓，只吩咐你继续留意。”
韩奔羞愧道：“是卑职无能，未能揪出对王爷心怀不轨的幕后黑手。”
豫王在沉思中皱眉，“这事没这么简单，韩奔。鸿胪寺的事你听说了吧，四名瓦剌使者同时溺水而死，就在除夕夜，而且死因也和诡异的声音有关。我怀疑，暗算我的这个人，与鸿胪寺一案脱不了干系……除夕夜，谁不在王府？”
韩奔道：“很多。除了轮值的，其他都回家过年了。”
“这个殷福在吗？”
“……”韩奔低头，两腮肌肉极不协调地扭曲了一下，最后答，“他无家可归，就在府里过年。当夜去寺庙祭拜完父母，也就回来了。”
“你觉得他可信？”豫王问。
韩奔点头。
豫王又开始转拇指上的墨玉韘，片刻后说：“你知道本王今日为何要突然召集他们？”
韩奔摇头。
“因为昨夜，大铭使团离开京城，前往瓦剌递送回复的国书，随队押解一名人犯，还带了一颗人头。”
韩奔猛地抬眼看豫王：“莫非……使团发生了什么事？”
豫王说：“昨夜，有蒙面人偷偷潜入使团驻扎的营地，不知有何图谋。所幸皇兄事先做了防备，将百名最精干的御前侍卫打扮成使团随从，牢牢把守住国书和人犯，才没出什么大事。那蒙面人从御前侍卫的刀下溜走了，毫发无伤。”
韩奔皱眉道：“御前侍卫可不是吃素的，看来此人身手十分了得。”
“倘若这件事也是府中吹笛者做的，那么今日天亮开城门，他才能进得京城，再怎么飞马疾驰，也赶不及回王府。现在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忽然召集这些侍卫和仆役了。”
“王爷是怀疑……请假的那三个人？”
“准确地说，我最为怀疑的，是殷福。他的出身、师门、性情都太过普通，普通得配不上他刻意掩藏的剑法。”豫王拍了拍韩奔的肩膀，“我担心，你是‘只缘身在此山中’，所以才问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韩奔如石雕般凝固了一息，随即说道：“卑职惭愧，这就去仔细彻查。他昨日腹痛，卑职发现时，已经痛得面无人色，痉挛虚脱，是我送他去的医馆。内科大夫诊断过，确是肠绞痛。卑职这便赶去那家医馆，看他情况如何。”
豫王听他这番话，言辞间依然透着对殷福的信任，只得颔首：“你去吧。再找个大夫过去确诊一下——如果他人还在医馆的话。”
韩奔抱拳告退。
豫王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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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不起眼的墙根处，多了几道不起眼的暗红色指印。
一名身穿藕荷色对襟袄、牙白色襕裙的高挑女子，从巷中走过，裙摆上的莲塘鹭鸶图样，随着步履款款摆动。
女子头戴挡风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白色纱幔遮得住容貌，却遮不住婀娜的身姿，令过路行人忍不住好奇，总希望她能撩开纱幔，好一睹芳容。
可惜女子全程都没有露面，有好事者一直尾随，见她走入了一家妓馆的大门，于是嘿嘿笑了几声，盘算着等有钱有闲时来，见识斗笠下的庐山真面目。
这家妓馆档次普通，在京城里不入流，生意冷清，也只堪姐儿们与老鸨、龟公勉强糊口。
女子径自上二楼，走向过道尽头的房间。鸨母追上来，满脸堆笑地唤道：“挽红绡——”
女子脚步不停。
“绡姐儿——”
女子推开了房门。
鸨母笑容渐敛，干咳一声，嫌弃地叫道：“小红。”
女子转头，透过纱幔看她：“什么事。”
给取的花名多好、多雅致，就不肯要，非得用土了吧唧的本名，这小娘子真是……白瞎了盘亮条顺，一点情调没有。当初觉得她能力压群芳，一炮而红，这才答应了她的条件，指望本馆也能出个花魁。如今看来，悬！
鸨母腹诽归腹诽，白团团的面上又挂了笑，说道：“小红啊，你来咱们院儿也有些日子了吧。”
“才第七天，不算有些日子。”
鸨母噎了一下，“当时说好的，你卖身葬父，我也是一片好心，才答应你守孝期不接客。可我这做的也是糊口生意，实在养不了光吃饭不干活的，你看要不——”
小红打断了鸨母的话，语声脆硬，比普通女子的声音更低、更冷一些：“你急着赚钱？”
鸨母又噎了一下，“这个，谁不想赚钱啊？你不赚钱，吃啥喝啥，就说回头给你爹上坟，供品——”
小红再次打断了鸨母的话：“就今晚。”
“——都买不起……什么，今晚？”
“对。但客人由我来挑。今晚我就站在大门对面的二楼外廊，把这枚珠花投给谁，就是谁。”
鸨母一愣过后，心花怒放：“好好，妈妈这便去准备，好让更多贵客来争头彩——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看中了掏不起梳笼费的穷小子，妈妈我可不答应！”
“放心，我会看人。”丢下硬邦邦的一句，小红走进房间，十分干脆地关上门。
鸨母呸了一口：“清高个屁！还不都是出来卖的……不过也好，不少官人就吃这一套，越清高越有人捧。老娘受点气就受吧，将来有银子入账就行。”
鸨母噔噔噔地冲下楼去作准备。房间内，小红摘下纱幔斗笠，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妩媚面容。
“她”走到桌旁，提笔在纸上画出一朵八瓣红色莲花似的图案，与印象中的图案仔细对比，发现花瓣长度有着微妙的不同。
之前那个图案，八个花瓣外长内短，今早发现的图案，花瓣却是内长外短，不知具体何意。是否根据花瓣的长短不一，而传递着不同的信息？
“她”迅速记住新的图案，然后用烛火烧掉了纸页。
这次，绝不会让浮音从眼皮子底下溜掉，务必要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联络者。

第180章 今夜谁是恩客（上）
医庐后院，客房的门帘被掀开，韩奔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通铺，问大夫：“他人呢？”
老大夫道：“昨夜服完药，就睡在这儿啊，今早也没见他出去。再说，都疼得动弹不得，能去哪里，真是奇了怪了。”
韩奔不甘心，前后转了一圈，仍没见到人，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随他而来的另一名中年大夫道：“大人，这个……病人既然不在，要不小人就先告辞？小人手上还有不少患者等着医治呢。”
韩奔沉着脸答：“劳烦再等等。”
他坐在床边，翻看被褥的折痕，的确是有人睡过的，但不能肯定睡了多久。
殷福去了哪里？莫非昨夜潜入使团驻地的蒙面人，真的是他……
帘子一动，殷福走进来，觌面与韩奔对了个眼，愣道：“韩统领？还未到散值时间，你怎么来了？”
韩奔起身走近，打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见鼻尖还泛着受冻后的微红，问：“你昨夜去哪儿了？”
殷福说：“就睡在这儿啊。”
“刚才呢？我到处都没找着。”
“……哦，我觉着肚子饿，就去集市上喝了碗白粥。大夫说，粥可以喝。”
韩奔望向大夫。
老大夫点头：“的确可以。肠绞痛来得快，痛起来十分难忍，但去得也快，这位公子看来是没有大碍了。”
韩奔转头吩咐中年大夫：“劳烦大夫给他诊断病情。”
老大夫脸色不豫，“既然不相信老夫的医术，为何还要送到老夫的医庐来，下次还是另请高明好了！”言罢甩袖走了。
“我现在好多了，不需要再诊了吧。”
“再诊一次，更稳妥。”
殷福脸色仿佛又白了几分，慢慢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中年大夫仔细把脉、按压腹部，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对韩奔道：“眼下确已无碍。不过刚才那位大夫说得不错，肠绞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如今小人也无法断定，究竟之前是什么情况。”
“多谢。”
中年大夫拱了拱手，也离开了客房。
殷福瞪着韩奔，咬牙问：“你怀疑我装病，为什么？怀疑我偷懒？王府护卫任务并不繁重，我没必要偷这个懒！”
韩奔移开眼神不看他，又问了一遍：“你昨夜究竟出没出城？”
殷福不应，走过去推搡他，“走开，这我的铺位。”
韩奔刚起身，他就蹬掉鞋子，和衣躺进被窝里，把棉被一卷，裹住了全身，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韩奔隔着被子摇了摇：“喂，问你话呢。”
被子下面的人一动不动。
韩奔有些恼了，揪住被角使劲掀开，见殷福眼圈泛红，用力咬着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光景。他本就长得幼气，这么样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转身背对韩奔蜷着，不说话。
“……你哭啦？”韩奔有点手足无措，“我没说你一定是装病，就想问清楚，刚才你为什么不在。”
殷福带着点哭腔，小声道：“我说了，你又不信。你不信，又来问我。我就算再回答一次，你还是不信。干脆还是别问了，直接拿我去见官。”
韩奔叹口气，坐在床沿，“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信不信。”
殷福僵硬了一瞬，慢慢转过身，用红通通的眼睛看他：“什么意思？王爷也怀疑我？怀疑我什么？”
韩奔道：“几次三番你都不在王府，要说全是巧合，别说王爷不相信，连我心里也打鼓，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你想听实话？好，我告诉你……凑近点。”
“说。”韩奔把头低下去一些，盯着对方的脸，观察他说话时细微的眼神变化。
殷福笑了，左侧脸颊上的靥涡如月上中天，清晰地展露出来，甜美动人。
“实话就是，”他的双眼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发动了魇魅之术，“——韩奔，你对殷福一见钟情。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韩奔双目彻底失焦，表情木然，机械般重复道：“殷福，相信，爱护，赴汤蹈火。”
殷福满意地勾起嘴角，又补充了句：“一生为他所用。”
韩奔浑身骤震，仿佛体内有股力量被某个字眼触发，开始在迷魂术的钳制下挣扎起来，连带着神情也痛苦地扭曲了，“一生……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不……一生追随将军……鞍前马后……不是殷福，不是……”
殷福死死盯着他的双眼，额角渗出细汗。
施展魇魅之术控制对方的神智，是一种极强大也极危险的做法，不仅过程十分损耗内力，而且容易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成为发疯的“血瞳”。对方意志越坚定，抵抗得越厉害，施术者被反噬的几率越高。
上次他对韩奔施展时，可谓顺利，不料这次却引发了对方的顽强抵抗，以至险些反噬自身。
体内真气疯狂运转，他使出了十二分功力，拉锯良久，方才堪堪压制住对方的神智，再次加深了对其意识的控制。
见韩奔的神情重新恢复了木然，殷福只觉肺腑间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血来。他收回功法，汗湿重衣，虚脱般喘着气，许久方才缓过劲，闭目调息。
韩奔清醒过来，感觉自己似乎出神了一下，定睛再看殷福，发现他面色越发青白失色，连忙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没事，我累了，想睡。”殷福不敢多说话，怕气息不稳引对方怀疑。
韩奔见他一脸疲惫，只得说：“那你再睡会儿，我回王府复命了。”
殷福闭着眼点头，露出个轻微的笑意。
韩奔给他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来，低头在他脸颊的靥涡上轻啄了一口，随即有些紧张地快步走出房间。
房门被细心地关紧。片刻后，殷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冰冷死寂。他抬袖擦了擦脸，低声道：“……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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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弯腰刚要上马车，小北从后方扯住了他的袖子，小声道：“大人，这样不太好吧？大铭律不是写了，官员宿娼杖六十？”
“扯淡，我又不是去嫖！去拜访一下老熟人而已。之前答应了得空去看看，这都拖了多久，好歹去一趟，总不能失信于人。”苏晏转头瞪他，“你连诗经都读不全，哪里学来的大铭律！”
苏小北道：“沈同知说的。还交代我，倘若大人要去胭脂胡同，须得拦住，以免落下犯律的污点，耽误大人前程。”
苏晏失笑：“沈柒？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醋缸子打翻。再说，我就算和阮红蕉厮混了半年，也就真只是喝酒听曲，他以前去妓院，难道是去给姐儿们讲解大铭律的？还好意思管我。”
他指着苏小北，一脸严肃：“你，不许当叛徒，否则用扫帚撵出去。要是不愿赶车，就换小京来。”
苏小北不怕当家大老爷的官威，抿着嘴角，勉勉强强道：“还是我来赶车吧，小京不靠谱。”
车轮骨碌碌碾着石板路面，不多时就到了胭脂胡同。
小北守在车旁，苏晏一身便服，熟门熟路地穿堂入室，在一众莺莺燕燕们“哎哟，苏公子，这都多久没来了”的招呼声中，笑眯眯地寒暄了几句，问：“阮红蕉在吧？”
“在在。”鸨母笑道，“还是原来的房间。苏公子——啊不，听说您春闱高中，如今是官身，该称呼苏大人了，难得如此长情，还惦念着我们阮小娘。”
苏晏笑笑，递给她一锭碎银，“我想见她一面，聊会儿就走。”
“就只……聊会儿？要不留个宿吧，让她好好伺候大人。”鸨母殷勤劝道。
苏晏摆摆手，没跟她多说，直接来到阮红蕉房门前，敲门叫道：“我的好姑娘，少爷来看你了。”
阮红蕉正在更衣，听见叫门声，匆忙系了腰带，一脸欣喜地过去应门。
房门打开，门外站着个俊美风流的青年，比先前那个俊秀文弱的少年公子高了些、壮了些，声音更沉澈，神情也更从容。
可不管形貌如何长大与变化，会喊她“我的好姑娘”的，独独只有这一个。
阮红蕉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掩饰地转身请他进来，一边说道：“看奴家这身乱的，让公子见笑了。快坐，先喝点茶，等奴家把衣裳换好。”
苏晏见她袄裙外套了件褙子，臂弯里还挂着斗篷，问：“我来得不巧，你要出门？”
阮红蕉把披风挂回衣架，说：“原是答应了个相熟的老乡，要去她的馆子给新出道的清倌儿捧个场。既然公子……大人来了，奴家自然就不去了，这就叫婢女去回掉。”
“别，你原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就是来看看你，聊会儿天，不会待太久。”苏晏说。
阮红蕉神情失落，“也是，大人如今做了官，不方便再来奴家这里。”
“并非出于这个原因。”
“不是？那莫非是大人成了亲，家中那位夫人悍妒，不让大人来青楼？”
“又悍又妒……似乎也算得上，且盯我盯得紧。但不是夫人，还不止一位。”苏晏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在回京之前，就想来找你问问，毕竟你是专业人士，呃，是经验丰富。你看看我这种情况，究竟是真弯了，还是应激性地弯一弯，过后还能直回去？”
阮红蕉不明所以地看他，“弯？直？应激性？”
“就是，那啥，”苏晏来回斟酌用词，最后咬咬牙，直截了当说道，“我睡了男的。”
“哎呀。”阮红蕉小小地惊呼一声，发觉失态，忙以袖掩口，“是小厮么，那也没什么，哪个大户人家的书童琴童不给主人陪床的，睡就睡了。不妨碍大人来青楼寻欢，日后娶妻纳妾呀。”
想起这个时代的开放风气，苏晏隐约觉得来问阮红蕉是个错误，但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不如继续问到底。他叹口气：“不是小厮，是同僚。”
“同朝为官的俊士？翰林风月，算是一段佳话。”
“还有侍卫。”
“……既然是侍卫，日夜守护主人也是应该的。”
“还有，唔，权贵——但不是我自愿，他仗势欺人。”
阮红蕉眼带同情，走过来揉捏苏晏的肩膀，“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哪儿都一样。大人能忍则忍，不能忍就想法子恶心恶心他，说不定就躲过去了。”
“要是有这么容易就好了，他那一家子亲戚——”苏晏拍了拍阮红蕉的手，“算了不提这个，说回正题。我原本是喜欢女子的，如今这样，断掉的袖子还能接回去吗？”
阮红蕉莞尔道：“大人想睡谁就睡谁，袖子接不接回去又有什么关系？这天底下，哪有律法规定，睡完男的，就不准再睡女的？大人若是把不准自己更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和奴家睡一次，不就清楚了？”
苏晏吓一跳，“我不是随便睡睡就算的那种人，得有感情，对吧，双方得对等，两厢情愿。”
阮红蕉佯作委屈，蹙眉伤心道：“大人这么说，是和奴家没有感情，之前那半年都是逢场作戏？还是觉得身份不对等，嫌弃奴家蒲柳之姿，又是烟花女子，不配向大人荐枕席。”
苏晏连忙解释：“当然不是！咳，我的意思是，一旦确定了伴侣，其他人无论男女，我就不该再去招惹。”
“这不是还不确定嘛。大人尚且年轻，初识风月，还是慢些定论为好。万一和奴家睡过后，觉得还是女子更合心意，不就可以帮助大人拿定主意，也更清楚自己的真实喜好？”
苏晏犹豫。
阮红蕉趁热打铁：“试试？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如何？”
她将丰满的酥胸在苏晏肩颈上磨蹭，又用青葱般的指尖绕着他的喉结轻轻勾画。
苏晏打了个哆嗦，前面没举旗，反而感到后面隐隐作痛，莫名生出了一丝惧意——浸透羊羔酒酒香的那两天两夜，他一边遭受狂风暴雨的鞭挞，一边被逼问“怀上我的种没有”“怀了以后生不生”“哪里生，这里还是这里”，从身体到心理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一想到男女云雨之事，就条件反射地担心，对方会不会怀上？避孕措施近乎没有，万一怀上了，生不生？生下来就要当爹，自己承担得起这一辈子的责任吗？
阮红蕉撩拨了半晌，被困在“生不生”魔咒里的苏大人毫无反应，甚至内心还有点恐慌。她失望地想，好端端一个少年郎，当初多么知情识趣呀，就被那些个不三不四的臭男人毁了。如今就算她再怎么真心真意地，想把自己献给他，给迎来送往的生涯留一段最美好的感情作为念想，也办不到了。
苏晏听见阮红蕉轻微的啜泣声，心头生出了几分内疚与不忍，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安慰道：“我认你做姐姐吧。”
“……什么？”阮红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
“你比我大两岁，咱们又聊得来，以后就以姐弟相称如何？阮姐姐若是厌倦了烟花生涯，我帮你赎身——不过我囊中羞涩，赎身钱你得自己出至少一半。杜十娘还有个百宝箱呢，你比她红，应该有私房钱吧？要实在没有，我再想法子凑凑，但以后你得找份工作慢慢还我，亲姐弟还明算账呢。”
阮红蕉又哭又笑：“说的什么傻话！奴家当然有积蓄……不对，你身为四品大员，跟我这个烟花女子认什么姐姐！你是傻的？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想被人传闲话？这话切莫再提，我也不想离开胭脂巷，就这样挺好。你想来听我唱曲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只不要胡乱认亲。”
苏晏说：“烟花女子怎么了，靠身体靠本事吃饭，比出卖灵魂的人好多了。你要是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不过私下叫一声，也没什么吧。叫‘阮红蕉’，显得生分，叫‘好姑娘’，又显得轻佻。不如叫‘阮姐姐’，以后就当亲戚来往，这样我与你独处时也不觉得别扭。”
阮红蕉一颗心都要融化，哽咽着点头：“大人私下想怎么叫都行，无论你当奴家是什么，奴家都当你是……是……”
她本想说“至亲”，说“弟弟”，但又担心高攀，期期艾艾半晌，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不说了，反正心里明白就好。
苏晏用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笑道：“妆都哭花了，可怎么去给人家捧场，怕不被新出道的小娘子压了风头。”
阮红蕉轻捶他一下，走去镜前补妆，边上粉边说：“大人可要同奴家一起去？这小娘子奴家也见过一面，虽说遮着脸，光看姿态就是个美人。大人对奴家是太熟了没意思，见了她，说不准兴头就来了呢，刚好趁今夜把她梳拢了，清倌儿，干净。”
“没什么干不干净的，人又不是衣服。”苏晏没兴趣和一群嫖客抢小姑娘初夜，但到底对青楼的梳拢仪式有点好奇，不知是不是像后世电视剧上演的那样，抛绣球或是各家竞拍，还是由姑娘本人设下重重关卡考验，最后择一心仪的。
阮红蕉手法娴熟地化好妆，披上斗篷，笑道：“大人不嫌弃的话，就与奴家同乘一车罢，去瞧个热闹也是颇有趣的。”
苏晏略为迟疑，就被她拉上了马车。
苏小北问：“大人，不回府了？”
苏晏道：“去瞧个热闹就回，你想看也可以跟过来，不想看就先回去休息。”
阮红蕉道：“放心，回头奴家一定把你家大人完好无缺地送回去，保证一根头发都不掉。”
苏小北不放心，驾着马车跟在他们的车后面，一路往看热闹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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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青楼？”沈柒皱眉，“还是和那个阮红蕉？”
高朔点头道：“对，先是去了胭脂巷，后来又与阮红蕉同车，转去了另一家妓馆。据说那边有个新出道的清倌儿，今日梳拢。”
沈柒脸色阴沉，把银牙暗自咬碎：都这样了，还想睡女人哩，看来是cao得不够，还没认清现实。可恨皇帝防得紧，不然早把他cao服了。
高朔看上官的神色，心里有点发寒，踌躇地问：“大人准备……”
“去瞧个热闹。”沈柒握着绣春刀的刀柄，起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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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奔回到王府复命，只说殷福昨夜待在医庐的客房里，并未出城，今早过去看见人，病还不大好，估计要再请一天假，明日才能回来。
豫王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当夜，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曳撒，亲自来到医庐打探究竟，正巧碰见殷福做普普通通的布衣打扮，离开医庐后门，步法飘忽地穿街过巷、飞檐走壁，连归巢的鸟都没有惊动。
轻功不错，看来藏了不止一手，豫王暗道，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追着追着，见殷福走入了一家张灯结彩的妓馆。
打扮得掩人耳目，一路还小心地抹去行踪，就为了去青楼寻欢作乐？豫王略一思忖，决定跟进去，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花样。

第181章 今夜谁是恩客（中）
临花阁有个新来的美貌清倌人今夜梳拢，这个消息在京城传开，引来不少寻欢客，争着要一拔头筹。
鸨母带着几个能说会道的姐儿站在门外，见客似云来，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好好招呼客人，我去催一催红姑娘。”鸨母说着，带着院内养的打手，急匆匆上了二楼。
良家出身的姑娘，开苞时十有八九会心生惧怕，甚至反悔，即便下定了决心吃这行饭，初次遇上这么大场面也难免怯，她得多盯着，把人镇住。身边再带两个健汉，万一姑娘闹起来，也好收拾。
谁料刚上了楼梯，便见小红已然站在外廊的围栏前，打扮齐楚，脸上戴了面纱，指间夹着一朵海棠珠花。
鸨母第一次见如此上道的新人，心中欢喜，打发走健汉，上前说道：“好女儿，你可得看仔细了，别只贪青春年少，得挑又有钱又肯花销的金主，有官身、有权势的更好。”她悄悄指了指楼下人群中几位打扮富贵的客人，示意从这些人里挑一个。
小红恍若未闻，面纱上方一双眼睛美而煞气，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又投向大门口，似乎还没等来属意的。
鸨母知道她是个冷性子，多说只当放屁，于是妥协道：“那行，就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就开始。否则下面客人们等急了，闹起来可不好看。”
她转身下楼，去安抚客人，顺道炒炒气氛。
不知谁叫了一声：“阮行首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过去，见两名婢女提灯开道，袅娜走进来一个美人，白绫对衿袄，点翠缕金裙，云鬓慵挽、凤钗半卸，月色之下恍若春睡懒起的仙娥，可不是京师名妓阮红蕉。
鸨母迎上前，“好妹子，多谢你来给老姐姐做面子。”
阮红蕉与她见了礼，又对周围客人们笑道：“都看奴家做什么，奴家是来捧场的，又不是来抢风头的。看楼上的新美人呀！今晚哪位相公做了她的娇客，改明儿奴家这里请他吃酒听曲。”
她这番话，又把众人的视线引到了二楼，一干人连连起哄，催促好戏快点开场。
小红依然无动于衷，指间夹着珠花，只是不投。鸨母急得快跳脚，暗骂：这死丫头，在等玉皇大帝下凡呢！
她正要上楼去催，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年轻书生，丰姿秀仪，风流天成。鸨母阅人无数，也忍不住暗暗喝了声彩：好人物！
阮红蕉向书生走过去，对鸨母说：“这是苏公子，对你家红姑娘心仪得很，还望姐姐成人之美。”
苏晏连连摆手，干笑道：“小生囊中羞涩，只是来瞧个热闹。”
鸨母一听他没钱，立刻打消兴趣，转头见小红直勾勾盯着这苏公子看，心道：要坏！姐儿爱俏，万一非要倒贴他，这赔本买卖可亏大了！当即故意将自己挡在苏晏身前，不让小红有机会把珠花投他。
二楼外廊上，小红一手捏珠花，一手几乎将栏杆握断。
今夜他的目标本是浮音。
前次在暗巷中发现血莲印记，当夜浮音就进入这座临花阁，自己追上去时，对方行踪已失。他怀疑此间有机关密道，于是乔装成落难女子，自卖入馆，四处搜寻后却没有发现。
今日清晨血莲印记又现，他推测浮音夜里还会来，故而答应了鸨母的要求，想等浮音混在人群里进来时，用珠花投他。
如此浮音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便不好溜走，很有可能会顺水推舟去“挽红绡”的闺房，独处时将“她”放倒，再悄悄离开，自行其事。届时他就可以尾随盯梢，抓住与浮音联络的人。
谁想，苏大人竟然也来了！来做什么，真想梳拢清倌人？
——不能吃醋，不能生气，无论苏大人是寻欢作乐还是娶妻纳妾，我身为侍卫，哪有管他的资格？正事要紧，今夜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一个合格的刺客，眼中只有标的，没有闲人。
如此再三告诫之后，自以为控制住了情绪，下一刻却见楼下那风骚花魁挽住了苏大人的胳膊，贴在他耳畔娇笑私语，而一向洁身自好的大人竟也没拒绝，反而与她调笑起来。
小红霍然扯下面纱，朝自家大人（身边的狐狸精）露出一个要杀人似的冷笑。
楼下一众寻欢客顿时哗然：
“果然是个美人！”
“冷艳中自有一股凌厉之气，真是与众不同。”
“冰魂雪魄挽红绡，当为花中一绝。”
“看来京城行院要再添一位头牌了。”
“美则美矣，就是妆容太浓了些，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个异议声很快被淹没了，有人反驳道：
“想看素颜？回家让老婆洗洗脸，不就看见了？青楼女子，浓妆艳抹出风情，管她上了几层粉，美就行了。”
苏晏也在看，且一眼就认出楼上“美人”，可不就是自家侍卫荆红追？
这位大佬反串上瘾了？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苏晏抹了一把脸，啼笑皆非地想，哪个倒霉鬼要是真当了“挽红绡”的娇客，怕不是一夜春宵的艳福，而是一剑穿心的劫难了。
阿追这是要做什么？苏晏忖到，上次听他说，这家妓馆有古怪，他在这里把浮音追丢了。眼下做这般花样，想必是要出奇制胜，我还是不要坏他的事，只当做没认出来就好。
一念至此，苏晏移开目光，转头对阮红蕉说：“我以为多美，也就那样，没你好看。”
阮红蕉十分受用，以袖掩口，娇笑道：“看来公子不喜欢这一款的，无妨，奴家再留意。”
周围喧哗，二人小声说话，以为没人听见。不料荆红追耳力过人，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苏大人没认出他？又不是头次乔装，之前在陕西清水营与大人做了那事，他也是穿的女装，大人竟然毫无印象？也不知大人是心里过于排斥而刻意遗忘，还是真的对他这一款毫无兴趣……
陈醋与苦酒一并打翻，荆红追没收住手劲，把硬木栏杆“咔嚓”捏出了数道裂痕。他纹丝不动地僵立着，因着此刻情绪失控、真气乱窜，多动一下，怕整座阁楼都要塌掉。
不能吃醋，不能生气，做个谨守本分的好侍卫，荆红追深呼吸调息，让自己平心静气……
——去他娘的本分！今夜“小红”的恩客非苏大人莫属，既然他忘记了，那就身体力行，让他再好好记一次！
什么浮音，什么隐剑门七杀营，此刻都被抛到脑后，荆红追用妒火中锤炼出一颗的熊心豹子胆，准备逼着苏恩客把自己梳拢了，当即指尖一弹，珠花朝苏晏射去。
灯火映照下，茶杯大小的金丝攒珍珠海棠花光彩闪耀，从空中划过。
顾念着苏晏并无武功在身，荆红追不敢在珠花里灌注内力，怕伤到他，只精准地投向他的头顶，一击之下，肯定会将束发小冠打偏。
见珠花投出，众客欢呼起来，纷纷你挤我碰，还有甚者跳起身去抢夺。那珠花却仿佛长了眼睛，从无数只手挥舞的缝隙间穿过，只奔苏晏而去。
眼见要打在青玉小冠上，斜刺里忽然生出一股阴风，只一扇，便叫珠花改变方向，向左侧偏去。
荆红追眼尖，见不知何时冒出个沈柒，就站在人群最外围，脸色阴戾，狐疑的目光似乎想穿透他的伪装。
左侧几个寻欢客见珠花飞过来，连忙一拥而上。荆红追将手藏在袄裙大袖中，一缕真气趁机凌空射出，带动珠花再次改变方向。
苏晏嫌人多拥挤，正护着阮红蕉退到场边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点金光向自己射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光又偏走了。
众客像一群曲项讨食的鹅，挪来挪去，又是一通哄抢。
荆红追再次暗中出手。
沈柒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有人骂道：“这是扔珠花还是蹴鞠，怎么弹过来弹过去的？”
苏晏揽着阮红蕉，瞠目结舌看空中金光乱飞，耳畔仿佛响起标准的京腔解说词：
“你们看，这个金色飞贼很有意思，只有胡桃大小，长着银色的翅膀，飞行速度极快，很难被捕捉……哦，对不起，这是珠花。
“最具竞争力的嫖客甲出场了，只见他一把长枪舞得像蛟龙出水，虎虎生风，不禁让我们想起了三国时代的常山赵子龙，关羽关云长……呃不对，关羽使的是刀……不好意思，嫖客甲拿的也不是长枪，是扫帚。
“嫖客乙靠他的身体杀出一条血路。我说吧，关键时刻还得看体型，你看看人家，这身材，嚯，都长成方的了……
“嫖客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没扑住珠花。
“只见一个嫖客两条腿，两个嫖客四条腿，三个嫖客八条腿，全扑过去了！”
阮红蕉扶着苏晏，感觉他身体抖得厉害，不禁关切地问：“公子？公子你没事罢？”
苏晏忍笑忍得快要抽筋，把头歪在阮红蕉肩膀上，断断续续地答：“没事，我就是……想起了一些……经典语录……”
阮红蕉还想再问，突然感到如芒在背，回头见一名佩刀男子正盯着她，目光凶狠，杀气刺骨，顿时一声惊叫，吓得脚都软了，直往地板上滑落。
苏晏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一把捞住腰肢，叫道：“阮姐姐！”
这声阮姐姐，让空中两道互相较劲的真气仿佛劈叉一般，也打了个滑。
珠花逃出生天，朝着大门方向飞去。
浮音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见暗器迎面射来，心道不好，眼前这么多人，我要是运功击碎或拨开，岂不是暴露了身份？灵机一动，假装脚下绊到门槛，哎哟一声往前扑倒。
珠花从他后背上方擦过，落在几丈外的街道路面。
一众寻欢客愣住。
不知谁喊了一声：“抢啊！”
人群蜂拥着挤出大门，朝珠花落地处冲去。
一只长筒皂靴的靴底踩在了珠花上。
豫王谨慎地用帕子裹住珠花，捡起来端详：“什么玩意儿？”
他跟踪浮音，见人进了妓院大门，准备继续跟进，忽然见浮音摔倒，紧接着一点金光射出，落在面前地上，不知对方遭了谁的暗算。
暗器似乎是……一朵珠花？
豫王正在思索，一群人呼啦啦冲到他面前，同仇敌忾地盯着他，七嘴八舌问：
“卖不卖？”
“多少钱肯卖？”
“尽管开价，老爷我有的是银子！”
豫王见一群大老爷们眼冒绿光地说要买他，觉得稀奇得很，笑了：“只怕你们倾家荡产，赔上九族，也买不起。”

第182章 今夜谁是恩客（下）
浮音爬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和脚印，低头往屋子边上溜走。他一身布衣打扮，脸又长得不显山不露水，乍一看与妓馆的仆役没什么两样。
日里听说临花阁入夜举办梳拢盛会，他还觉得正中下怀，毕竟人越多越杂乱，越能掩盖自己行踪。谁料出了场闹剧，害他一进门就险些被暗器打中、被客人踩踏。现在只希望谁也不要注意到他，让他顺顺利利地消失就好。
荆红追站在二楼外廊，一眼就发现了浮音的身影，下意识地将面纱重新戴上。
追踪浮音一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意外出现的苏大人……他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先不相认。
浮音此刻就在临花阁内，万一知晓了苏大人的身份，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恶意。再说，沈柒也在场，至少苏大人的人身安全有保障。
既如此，就不必节外生枝。毕竟大人把公事看得重，还是先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回头再来向大人解释。
荆红追这么想着，悄然离开外廊，追着浮音的脚步而去。
苏晏不认识浮音，也没有留意到在门口摔倒后爬起来的那名仆役，倒是一直关注着楼上的“小红”。见人影一忽儿就没了，他连忙对阮红蕉说道：“阮姐姐，这里有点乱，你还是先回胭脂巷。出门时麻烦和我那小厮交代一声，让他继续等着，我再过会儿就回去。”
阮红蕉在他的搀扶下站稳，颤巍巍问：“公子，你在京城可有仇人？”
苏晏一愣：“没有吧，我这人一贯与人为善……呃，其实也有，政敌，数量还不少。”
“公子回头看，你身后凶神恶煞的那厮，是仇人，还是政敌？”阮红蕉怯怯地用指尖点了点，小声道。
苏晏转身与沈柒打了个照面，一怔之后，有些心虚地干笑：“都不是。那是我兄弟。”
阮红蕉这才松了口气，手指不抖了，收回来时很自然地转成兰花指，理了理发鬓上快要掉落的凤钗，“公子，你自己也说过了，亲姐弟明算账。这亲兄弟也一样，欠了人家多少钱，赶紧还了罢，若真是囊中羞涩，奴家可以先帮你垫付。等你发了俸禄，再还奴家。”
苏晏正哭笑不得，沈柒替他答道：“欠的不是钱，是债。”
“什么债？”
“风流债！”
阮红蕉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悄声问苏晏：“这个是同僚、侍卫，还是权贵？还是权贵那一家子亲戚？”
苏晏脸皮再厚，此刻也觉得汗颜，自顾自说着“我去方便一下”，便要尿遁。
“站住！”沈柒喝住他，对阮红蕉阴冷一笑：“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阮红蕉，我和你做笔交易，从此以后你不再见苏晏，你那因罪发配边军的哥哥，我就找人把他放回来，如何？”
阮红蕉骇然，后退了两步。她盯着沈柒的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苏晏眉头微皱，说道：“七郎，不要违法。再说，这不是交易，是折辱。”
“奴家想起来了，你是锦衣卫沈大人。”阮红蕉深吸口气，面色逐渐恢复平静，“沈大人若是勒令奴家不去见苏公子，民不与官斗，奴家可以听命。但公子来不来见奴家，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只怕沈大人也强制不得。至于奴家那不成器的哥哥，就让他继续戍边赎罪罢，放回来也是害人。”
这番话回答得不卑不亢，莫说苏晏赞许地瞧了她一眼，就连沈柒心里也不免高看这花魁几分，觉得她思路清晰，胆色过人，针对她的那股妒火不禁淡了些。
沈柒漫不经心道：“既如此，那你就别见他了。他这边，我自会料理。”
阮红蕉的眼波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悟，掩口葫芦：“明白了，奴家会避嫌。”
她朝苏晏福了福身：“奴家告辞了，公子保重。”
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沈柒说：“沈大人本就是我们胭脂巷的稀客，怕是今后再也不会来照顾姐妹们的生意了。至于长春院那边的谣言，是否需要奴家帮着去辟一辟？毕竟事关大人那方面的名声，让小倌们乱嚼舌根不好。”
沈柒森然道：“还不走，是想吃牢饭？”
阮红蕉凭借自身性情与阅历强撑场面，到底还是怕他身上的厉气，被这一恐吓更是心生惴惴，不禁有些后悔，因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挑事，万一真惹恼了对方，如何收场？
那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坐堂主官，大名鼎鼎的“摧命七郎”！阮红蕉走出临花阁大门，被夜风一吹，才恍然觉得手脚发软，冷汗渗出。她半伏在婢女身上，用帕子拭着额角，感慨：“祸从口出，哎，日后当慎言慎行。”
另一名婢女眼望街道上的人群，说：“姑娘你看，那些客人不甘心，还在抢珠花哩。”
说话间，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那名高大男子，轻轻松松地排众而出。
嫖客们见他是个硬茬，便也只得死了心。大部分奔着挽红绡来的客人悻然散去，还有些回到临花阁继续寻欢作乐。
那男子随手将珠花揣进衣襟，往临花阁门口走来。
灯笼的亮光下，阮红蕉瞧了个清楚，见他容貌过人，可以说是她所见过最英俊的男子，一身玄色曳撒并无华丽纹样，但布料上等、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心道：此人顾盼神飞，气度超凡。这小小的临花阁今日是照了什么福星，竟引来这许多大人物光临。
虽无心勾搭，却也难免职业病发作，阮红蕉挽了挽发鬓，挑了个最动人的角度对着那男子，却见对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仿佛压根没瞧见面前还有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般。
阮红蕉愣住，看着那名男子的背影，咬牙道：“又是个弯的！”
“姑娘说什么，弯的是什么意思？”婢女好奇地问。
阮红蕉从苏晏那里现学现用，说：“他只肯睡男的。”
婢女遗憾地叹道：“免费送他也不要么？”
阮红蕉又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走了。”
大厅内，苏晏脸色不善地问沈柒：“从前你那些破事就不提了，单身男人解决生理需求，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长春院是几个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京城最大的南风馆子。”
沈柒僵着脸，说：“没那回事，别听那窑姐鬼扯。”
“她没必要冒着得罪你的风险撒谎，分明是说漏嘴。好哇，当初你在我面前是怎么说的？说你原本不好此道，一见到我就……就……”“就”了半晌，没好意思说出口。
沈柒替他说：“‘我原也不好此道，但一见到你，就好了。’”
苏晏气呼呼骂：“老子信了你的邪！骗子！杀千刀的王八蛋！”
沈柒挨了骂，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去过长春院，还是以为我睡过你之后，又去睡小倌？”
“我生气个鬼。你爱睡哪个睡哪个，关我什么事，只不要再来招惹我。”苏晏强压着心底酸涩，语气冷淡。
沈柒反而轻笑出声，上前将他一把抱住，附耳说道：“你吃醋生气也好，故作冷淡也好，都说明心里在意我。为夫说得对是不对，娘子？”
苏晏挣不脱，踹他小腿，“放……放开！大庭广众，脸也要不了……”
“这是青楼，最不缺的就是情与欲，最不稀罕的就是脸面。不信你看周围，谁顾得上我们两个？”
苏晏看左右皆是谈笑的男女，但见一片春意，不见半点礼教，真个是红裙溅水鸳鸯湿，几度云朝雨暮，哪里还管什么清规戒律？更没有人会对两个男子之间的亲密举动露出大惊小怪之色。
只除了厅门口那名脸色难看的黑衣男子……那是豫王？
苏晏吓一跳，对沈柒道：“豫王来了！他在看我们。”
“爱来就来，爱看就看，管他。”沈柒专心嗅着他衣领内的淡香，“长春院之事，待到有空时，再向你慢慢解释……”
苏晏现在没心情听解释，看到豫王，就想到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的皇帝的脸，进而想到天子无戏言的警告：
谁敢攀枝窃香，朕就折他的手。
朕不动你，只动动你的那个人。
再想到背后灵一般的四大天王，心下叫苦：今夜青楼中事，八成也逃不过皇帝耳目，原只想来瞧个热闹无伤大雅，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急道：“七郎，七郎你快放手，皇爷盯着呢！”
兜头一盆雪水泼下，将热火冻结成冰刃，沈柒咬牙恨极：“他到底要怎样！君夺臣妻？”
苏晏忙捂住他的嘴，“豫王过来了，别叫他听见！”说着推开沈柒，自己假装崴脚，扶住旁边的柱子。
豫王走到近前，神色还算正常，并没有像苏晏预想中兴师问罪，而是嘲谑地挑了挑眉：“二位真是好雅兴，携手逛青楼。怎么，同僚之情尚嫌不足，还想再领个同靴之谊？”
苏晏见豫王身穿便服，想是不愿暴露身份，故而没有行礼，哂笑回应：“偶遇，偶遇，都是来瞧热闹的。怎么，您如此身份，也来这种地方，凑这个热闹？”
豫王说：“并非凑热闹，而是追着一个人来的。”
苏晏敛了假笑，问：“那人是谁，浮音？”
“……浮音，殷福。”豫王很快琢磨出其中三味，“看来你们多少都知道些内情，只瞒着我一个？”
倘若说对豫王还有那么点过意不去，就落在这事上了。苏晏早就知道殷福的身份，却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没有提醒豫王，等于是为了大局而将他身置险境，后来听阿追说，对方猝不及防下，吃了迷魂飞音的苦头。
苏晏心里有愧，难得给了豫王好脸色，“浮音之事，待到有空时，再向你慢慢解释。”
这话听着耳熟，似乎就套用了自己刚说过的话……沈柒怀疑苏晏故意气他，用十分无奈的表情，看了一眼自家小心眼的娘子。
苏晏没搭理，接着对豫王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追踪浮音，抓住联络他的人，顺藤摸瓜找到幕后指使者。”
豫王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遗憾道：“可惜被一枚珠花打乱计划，追丢了。”
苏晏摇头：“我猜已经有人追上去了。”
“谁？”
“……红姑娘。就是那位你们今夜抢着要梳拢的清倌人。”
“我没抢。”沈柒和豫王同时自澄清白，互相敌视一眼，又异口同声问：“她是谁？”
苏晏坏笑：“我不告诉你们。”
沈柒气得牙痒。豫王假装大度，说：“既然是你的人，我就不问了——浮音身手不错，一个青楼女子怕不是他对手。人在何处，我去追。”
苏晏道：“就在这临花阁里，要不我们三个分头去搜？”
沈柒道：“分头可以，但不是三个。我送你出门上马车，你先回去，剩下的交给我。”
豫王：“交给我。”
苏晏不满：“凭什么把我这个当事人排除在外？”
沈柒豫王：“你不会武功。”
苏晏瞪他们：“你们才是同靴……呸！呸呸！才是一丘之貉吧？反正我不走，你们三个都在这里，我没法置身事外。”
沈柒想了想，说：“也罢，又不是护不住你。跟紧我。”
豫王伸手拦住，“论武功，沈柒比我差得远，清河跟着我比较安全。”
沈柒冷笑：“你让他自己选？”
苏晏当即站到了沈柒身边，带点歉意地看了豫王一眼。
豫王倒是颇有风度，收手道：“那就兵分两路，哪边先找到，怎么通知对方？”
沈柒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衣卫专用的、带特殊声响的烟花，丢给他。
豫王见沈柒和苏晏往东半边去了，自己准备往西半边。他把烟花收进衣襟，手指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刚才捡到的珠花。
这人人抢的玩意儿，莫不就是那什么红姑娘的信物？
鸨母给败兴而归的客人们赔完不是，转回厅中，见豫王手拿珠花，便上下仔细打量。鸨母眼毒，看出这黑衣男子非富即贵，当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哎哟，原来今夜娇客在此，啧啧，看着通身的气派，与我们家红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绡姐儿——挽红绡——”她朝二楼扯着嗓子喊，不见小红的身影，气恼起来，“这丫头死哪儿去了？该不会跑了吧？不行，老娘得赶紧去逮她！”
转头吩咐两名姐儿：“你俩好好招呼娇客，待妈妈去把红姑娘找来。”说着急匆匆走了。
两名妓 女笑着左右夹了过来。豫王皱眉，把珠花往她们手里一丢，“我不好女色。”言罢抽身走了。
鸨母招呼几个健汉跟着，四处找寻小红。
走到后院一处偏房，忽然见龟公开了房门，正鬼鬼祟祟地示意一名年轻清秀的仆役进来。
鸨母登时大怒，冲上前去，一把拧住龟公的耳朵：“老乌龟！和老娘这里下雨有一滴没一滴，却原来偷偷养起了贼汉子！就你这条软虫， 入得动谁，这般觍着脸把人往屋子里拉，知不知羞？”
那名仆役低着头，眼里闪过杀意。
龟公一边歪着脖子唉唉求饶，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那仆役，见对方无动于衷，眼神里又带上了威胁之意。
那仆役慢慢收了杀机，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鸨母劈头盖脸骂完，拧痛快了，把龟公轰进屋子，又对那名仆役喝道：“傻站着做什么？他招你进来，就得听老娘的吩咐。去，把红姑娘找出来，给今夜的恩客送过去！”
仆役低头回道：“小的刚来，不知哪位是红姑娘，也不知她恩客是谁。”
鸨母正要形容一番，忽然瞥见小红转过廊角现了身，忙唤道：“女儿，原来你在这里，叫妈妈好找！”
小红裙裾飘飞地走过来，面纱上方的双眼凛然有神，盯着那仆役：“找到了。”
那仆役打量她，目露疑虑之色。
“找到了找到了，”鸨母乐滋滋道，“快去接客。女儿啊，你真是好眼光，珠花一投就投中了个大金主。妈妈跟你说，那客人又英俊又有钱，光是头上那根墨玉簪子——”
小红指尖一弹，鸨母戛然失声，晕倒在地。
龟公惊得大叫，跑过去抱起鸨母的头枕在自己膝上，试图唤醒她。
鸨母身后几名打手见状，连忙朝小红扑去，还没近身，就被真气震得向后跌出去，摔成一片。
那仆役直起腰身，露出一张带着靥涡的娃娃脸，目光凌厉，如临大敌：“是你……师哥。”
“小红”扯下面纱，用冷而亮的男子声音道：“这个日日懒卧在床不出门的龟公，就是你的联络人？他房间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说，通向什么地方？”
鹤骨笛从袖中滑出。浮音自知剑法上不是师哥的对手，急速撤身向后飘开的同时，吹响了笛音。

第183章 一波未平一波
尖锐诡异的笛音蓦然响起，与梦境中听见的几无分别，豫王下意识地捂住双耳。
很快他发现，这次的音律虽然听着刺耳难受，但没有紊乱体内气血、使人烦躁眩晕的效果，也许因为笛音针对的并不是他。
豫王放下手，仔细辨认笛音传来的方向，继续向西边院子追去。
劲风激荡，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昏死的妓馆打手，灯笼滚了一地。豫王赶到时，正看见站在假山顶上的女子将长裙一撩，露出底下穿白绸裤的腿，不禁微怔。
只见她扯断系带，取下绑在大腿外侧的长剑，旋即霜刃出鞘，仿佛挑起一条倒悬的星河，向屋檐上的布衣男子卷去。
这就是清河说的“红姑娘”？剑法着实凌厉，也颇为眼熟……豫王忽然想起，在灵光寺中砍断卫浚胳膊的女刺客，似乎正是这般体貌？
“他是我家小妾。”
“他是个苦命人，又与我有些机缘与瓜葛，视我为恩公，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言犹在耳，这下豫王可以肯定：女刺客、夜探王府与他交过手的黑衣蒙面人，以及面前的青楼女子“红姑娘”，都是苏晏的贴身侍卫——荆红追。
话说回来，女装似乎倒比男装更适合他，干脆自宫算了，小妾也当得名正言顺，豫王暗嘲。
那厢，浮音为了避开这一剑，向后疾退，鞋底在屋脊上剐出两道深痕，碎瓦片四溅。他边退，边将全身真气都灌注在指间一根鹤骨上。
这鹤骨笛用秘药炮制过，坚逾金石，更兼能加强音波震动，是浮音的成名兵器。此刻全力施展之下，反而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周围飘飞的落叶、溅射的瓦片，都在这无声无形的威力中骤然碎做了齑粉——
荆红追剑锋回撤，往面前一挡，但仍被震得倒飞数丈，血丝从耳道内流出。
豫王不去援手，故意扬声问：“你行不行？不行换我上。”
荆红追髻散簪落，裙裾翻飞，一头长发如风中乌浪，冷冷道：“用不着。你去抓那个龟公，他是联络人。”
龟公在荆红追和浮音开战时，就背着鸨母回到屋内，企图从密道溜走。
但被昏迷不醒的鸨母拖了后腿，刚开启机关，就被豫王踹门而入。龟公情急之下，从床底抽出镔铁棍，朝豫王挥来。
论功力，他也算江湖二流，一手腾蛇棍法如疾风骤雨，密而不疏，打翦而上。
可惜豫王精通槊法，棍较之恰如小巫见大巫，三两下就破了罩门，反夺过棍子，棍尖抵在对方咽喉上：“还不束手就擒！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龟公见逃脱无望，只得求饶：“大人，我真的不知内情，就是个看门的。”
豫王哪里肯信，把人捆了扔在墙角，说：“我没耐烦审你，回头让你尝尝北镇抚司的酷刑，保管祖宗十八代都吐露干净。”
龟公吓得面如土色，拿脑袋往墙上撞。
豫王道：“逃命还要捎带个昏迷的，看来情深义重，你要是自戕，就拿这老鸨去刑堂。”
龟公无计可施，只得一一回答了，说临花阁是隐剑门在京城的地下据点，他在此控守多年，和一个年齿渐长、卖不动身的鸨儿搭伙过日子，后又任她招揽烟花女子，在此做起皮肉生意，更加掩人耳目。他一直隐瞒身份，因此鸨母并不知情，只当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汉，嘴里又骂又嫌，但依然愿意养他，故而大难临头时，他也舍不得丢下她。
“这里面是什么？”豫王指着他床后墙壁上的黝黑洞口。
“是一道机关暗门，连着密道。”
“密道通往何处？”
“通往……明堂。”
豫王一愣。
明堂乃是天子之庙，是历代帝王所建的重要礼仪建筑，用于朝会诸侯、发布政令、大享祭天等，所谓“天子造明堂，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敢随便拿这个名字自称，简直狗胆包天。
他不由嗤笑出声：“什么见不得光的鬼地方，也配叫明堂！”
又问：“外面那个吹笛子的，是要通过密道去做什么，还是见什么人？”
“这个就不清楚了，小的就是个守门人，负责接应身怀七杀令牌的人进入密道。门规严苛，其他的事情小人就算想知道，也没那胆子去打探啊！求大人明察，放了我和我婆娘罢，我们这就离开京城，从此再也不与隐剑门或七杀营有任何瓜葛。”
豫王听说过隐剑门。据说企图暗杀太子的刺客就是隐剑门人，皇帝因此震怒，下令围剿诛尽，导致这个数百年传承的江湖门派一夜覆灭。
却从未听说过七杀营、七杀令牌。
或许外面那个出身江湖的荆红追知道些什么。
豫王正想出去看战况如何，忽然房梁震动，“轰隆哗啦”的响声中，连屋顶带墙壁坍塌了下来。
原来荆红追和浮音打得激烈，把整栋厢房都轰塌了一大半。
外面隐隐传来“地龙翻身啦”“快跑啊”之类的喧哗声，想是妓馆中人见房屋无故轰然倒塌，以为地震了。
动静这么大，看来无需再放烟花通知另一边，豫王见剩下的半间屋子也要塌，把龟公和鸨母一手拎了一个，大步走出房门。
他这头刚踏进院子，那头浮音被打得无力招架，砸穿屋顶掉了下来。
浮音双臂抱头，在满是砖石瓦片的地面滚了几圈，刚巧滚到了开启的暗门附近，趁机钻了进去。
紧接着，荆红追携一道闪电般的剑光，也突入了那道暗门。
剩下半间屋子难堪重负，终于彻底倒塌，成为废墟，将密道入口埋在了瓦砾木头中。
沈柒揽着苏晏，施展轻功飞掠过来。苏晏喘气问：“人呢？”
豫王指了指身后坍塌的废墟，“底下。”
苏晏大惊，叫了声“阿追”就要冲过去。沈柒牢牢握住他的胳膊，劝阻道：“你扒不动的，搞不好还要塌。荆红追武功不错，不会被轻易压在下面，自己会出来。”
豫王说：“屋里有个连着密道的暗门，他要是追着殷福进去，怕短时间出不来。”
苏晏皱眉：“敌暗我明，密道内又不知什么情况，不能让阿追一个人冒险。得赶紧把入口挖开，派人下去。”
沈柒见他语气急切，显然很是紧张那江湖草寇的安危，心下不禁又酸又恨，嘲道：“他不是自恃剑术了得，劈棵合抱大树如同劈豆腐，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晏一听，知道沈柒犹在记恨梅仙汤那次，阿追在关键时刻偷袭他，还把他刺伤一事，无奈地拍了拍沈柒的手背：“七郎，你要和他清算旧账，那也得他先活着回来不是？”
豫王很想继续装大度，可惜被这声“七郎”叫破了功，酸溜溜道：“本王行四，怎不听有人叫我一声‘四郎’。”
苏晏瞪视他：“王爷就别说风凉话了！要不你下去探探情况，给阿追搭把手？”
豫王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苏晏一怒之下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废墟，寻找被砖石木料压住的密道暗门。沈柒想点晕他，又怕他醒后大闹，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说：“你好好在旁边待着，我去找。”
豫王朝沈柒露出讥笑的眼神：软骨头，没出息。
苏晏见豫王不帮忙还阴阳怪气，忍怒道：“王爷既然无事，还请回吧，不必在此吃灰。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能搞定。”
豫王一听话风不妙——之前苏晏对他的态度好容易松动了点，眼下又把他排斥在外，看来这荆红追不管是不行了。于是妥协道：“殷福是本王府上的，本王自然要清理门户，这便去召集侍卫清理废墟，寻找入口。”
苏晏脸色才好看了些。
沈柒朝豫王回以讥笑的眼神：没出息，软骨头。
身后地面上，鸨母猛地惊醒，茫然坐起身，看清废墟后，尖叫起来：“老娘的房子怎么塌了？哪个狗骨秃儿干的好事！被老娘拿住，管叫他拆了狗骨头当房梁也要给老娘重盖回来！”
转头见龟公被捆成粽子，又叫：“哎呀老杀才，你这是被仙人跳了？”
鸨母急忙去解龟公身上绑的绳索，被豫王阻止了：“他涉及一桩要案，得去公堂。”
鸨母大惊，对豫王说：“娇客！莫要捉弄我家里这个蠢头村脑的乌龟。若是因为红姑娘不肯伺候，我亲手扒光了她，绑也要绑去床上，随你怎么耍弄。”
被扒光绑在床上的荆红追……画面太惊悚，简直不敢想象，豫王一阵恶寒，喝道：“闭嘴！”
苏晏挪开视线，有些不忍看豫王的表情。
沈柒哂笑：“老鸨，你去把馆子清场了，等北镇抚司来接手此处。”
鸨母一听“北镇抚司”四个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起来，跑了几步，又艰难地折回来，哭道：“官爷，他就是个烂泥王八，没胆子犯案的，还望官爷明察。”
沈柒不耐烦地挥手，打发她走。
鸨母又看了一眼龟公，拿帕子抹着眼泪走了。
结果不过片刻，又折回来。
沈柒正在废墟上弯腰抬一根主梁，见状厉声问：“还有何事？！”
鸨母腿软坐地，颤声道：“外面、外面被官差包围了，说要……要抓嫖。”
苏晏失声道：“抓嫖？”
“是啊，之前兵马司的差爷们隔三差五来，说要搜查犯律嫖娼的官员，但每次塞点钱也就打发了。今夜不知怎的，乌泱泱来了好一群人马，堵着大门不让客人们走，说有人举报官员嫖娼，要逮个现行。我好说歹说不管用，钱也不收，可怎么办……”
鸨母越想越怕，“有几个熟客都是官身，有知县老爷、主事老爷，哦，最大的是个翰林老爷……被抓出来，我这馆子是要掏一大笔罚金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忽然看向沈柒：“官爷刚才说是北镇抚司的？不会也算一个吧？”
沈柒沉下脸：“胡扯什么，我可没嫖。”
苏晏越想越觉得，扫黄打非大队来得太及时，这情况不对劲。该不会是上头哪位大佬心里不爽，打着律法的幌子，要给他点颜色瞧？
……是皇爷还是小爷的意思？
要真是这两位，拿去通报批评应该不至于，毕竟他身兼御史，清名要紧，六十杖大约也能免掉。
但以后拿捏着这个莫须有的把柄磋磨我，我冤不冤？
说是逛青楼，结果连小姐姐们的手都没摸过，我冤死了！
豫王气定神闲朝苏晏笑了笑：“放心。”再怎样，也管不到宗室头上。大不了他仗着身份将苏晏带走，谁也不敢拦着。
苏晏却另辟蹊径，一拍大腿，说：“来得好！正愁没有人手，叫他们进来帮忙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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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抓嫖大队真的被苏大人当做壮劳力来使用了。
理由是“北镇抚司和大理寺联手查案，两位孤胆官员便衣潜入暗访，发现该妓馆暗藏蹊跷。疑犯遁入密道，现下需要兵马司配合，清理入口”。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汪辞被唬得一愣一愣，又见豫亲王也在场，于是乖乖听命，叫手下立刻清理。
不多时，密道入口暴露出来。
几名兵丁拿着火把探路，苏晏要进去查看究竟，沈柒和豫王也随之进去了，接应的兵丁们殿后。
剩下汪指挥使带着人马，守在外面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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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四壁粗糙，像是只作为通路使用，并未花心思装饰。一行人曲曲折折走了大约两三里地，火把光亮中，依稀见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极宽阔的大厅。
厅内布局像寺庙大殿，中央有塑像、供桌，四壁有神龛，地面排放着一排排蒲团，最深处的墙壁上，似乎还有个影影绰绰的巨型图案。苏晏眯着眼遥看，图案似乎十分眼熟……
“那就是龟公所谓的‘明堂’？”豫王说道。
探路的兵丁举着火把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大厅突然就爆炸了。
爆炸声在近乎封闭的空间响起，震耳欲聋，四壁摇撼不止，土块石屑到处溅射，烟尘漫空。
苏晏被冲击波击飞出去，半空中不知撞到什么，眼一黑就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呛咳着苏醒过来，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感觉身上趴着一人，身下似乎还垫着一人。
火折的微光亮起，沈柒从他上方翻身坐起，边咳，边低声唤道：“清河……清河！”
“我没事。”苏晏喘着气说，“多亏你帮我挡着，没被砸到吧？”
“没事。”沈柒说着，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作痛的肋骨。
苏晏又去摸身下那人，把火折子移过来一照，发现是豫王，还昏迷着，额角磕在石块上，流着不少血。
他知道爆炸发生时，定然是两人以身相护，自己才安然无恙，内心十分感激，连忙从干净的中单上撕下布条，去给豫王包扎伤口。
豫王呻吟一声，逐渐清醒，摸了摸额头上的绑带，哑声道：“看来那大厅里预埋了火药。对方早已做好一旦曝光，就摧毁此处的准备。”
沈柒说：“我方才从火把光亮中窥见，大厅四壁上似乎还有门户可通。说不定密道不止一条，这个大厅是汇合处，可惜炸塌了，不知那些密道又通往什么地方，是不是七杀营的其他据点。”
苏晏回忆：“我看见深处的白墙上，有个巨大的图案，像是……一朵八瓣血莲？”
豫王说：“无论怎样，大厅已经塌了，我们只能回头。倘若运气好，来时的通道没有跟着塌方，还能原路返回，不然就只能困在此处。”
苏晏想想，也只能回头试试了，叹息道：“可怜那些兵丁，被炸得粉身碎骨，连收尸都没法收。”
两人搀着他站起来，苏晏头晕耳鸣，因为冲击波导致的后遗症一阵阵干呕。
沈柒和豫王同时道：“我背你。”
苏晏摆摆手，缓过这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说：“我能走，扶我一下就行。”
他刚迈出步子，几张纸页从衣摆飘落，用火折照了照，像是什么经卷的残页，爆炸后被吹到他身上。苏晏随手把纸页塞进衣襟内，左右手各扶着一个，慢慢往来时路走去。
所幸来时的密道没有完全塌掉，几处地方还留有缝隙，可供单人侧身挤过。
一行人终于走出密道，仍从废墟的入口出来，回到临花阁的院子里。
侥幸生还的兵丁们也逐一出了密道，比进去时少了大半。
汪指挥使见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两位大人都无恙罢……啊呀，王爷受伤了！”
豫王摆摆手，“一点皮肉伤，不必大惊小怪。”
苏晏忧心忡忡：“阿追不会有事吧……”
他怀疑自家侍卫追着浮音进入密道，在大厅遇上了什么关键人物，导致对方产生危机感，为防止身份暴露，于是引燃预埋的火药，把大厅与内中事物一炸了事。
这个做法狠辣果决，既堵住了其他密道，又能让后方追踪之人葬身地底。至于辛苦打造的暗堡，说毁去就毁去，弃卒保车，不外如是。
估计他们进入密道时，那人刚走不久。
只是不知，阿追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苏晏左思右想，觉得暂时也没法子联系上阿追，只能等他脱身后回来找自己。另外，让兵马司留意城内各处，尤其以临花阁为中心，方圆两三里处，看是否对地面造成影响。
他刚交代完，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一个兵卒，向兵马司指挥使禀报道：“大、大人……塌了……”
“什么塌了，说清楚！”指挥使急问。
“白纸坊……地面塌了个大坑，许多民房倒陷，死伤无数……”
那正是西城兵马司管辖范围，汪指挥使惊道：“怎么会突然地陷？！”
苏晏皱眉：“怕正是地下那场爆炸导致的连锁反应。”
话音未落，只见西偏南方向，天际明光亮如白昼，像一个大火球从地面升腾而起，与此同时，巨响之声如万雷齐鸣。
一时仿佛天崩地陷，脚下整块大地都剧烈震颤起来。
兵卒们站立不稳摔成一片，苏晏被沈柒和豫王牢牢护住，才没撞到旁边的假山上去。
汪指挥使手扶假山，带着哭腔叫：“白纸坊是兵部火药局所在！完了完了，库存火药炸了！”

第184章 下得好一手棋
白纸坊位于内城西南边角，遍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家民间造纸作坊，因此得名。兵部的火药局也设于此处，制作并储存火药，用于军队火器弹药的配发。
苏晏见爆炸声势惊人，紧接着又几声霹雳，应该是其余火药被点燃后的二次爆炸，但不知白纸坊破坏情况有多严重，范围波及多广，只能焦心地眺望西南方向。
好容易等到串响与震感消失，他问沈柒：“怎么办？”
沈柒道：“爆炸巨响，几里外可闻，定然惊动天听。朝廷会调拨军队灭火救人，派专员调查情况，后续还要清理现场与安置灾民。涉及兵、工、户三部，这事儿可大了。”
苏晏见应灾机制与后世大致相同，效率如何尚且不说，至少不会没人管，也冷静下来，陷入沉思。
汪指挥使急忙向他们告辞：“事发下官管辖地，职责在身这便要去查看究竟，豫王殿下与诸位大人请恕我失陪。”
豫王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苏晏越想越头晕，忍不住扶着假山恶心作呕。
沈柒之前悄悄自查伤势，每一下吸气时胸廓外撑，便刺痛不已，摸着感觉胸肋没有断，估计是骨裂。骨裂可以自愈，但一段时间内会疼痛使不上力，他不想苏晏担心，故而没有吭声。
而豫王看着伤势明显，其实只伤在皮肉，流血止住之后，状态反比两人要好些。他对苏晏说：“你家马车还停在大门外，走，我送你去毓翁处诊治。”
苏晏晕过吐过一阵，擦拭着不由自主溢出的泪水，低声道：“我没事，轻度脑震荡，躺几天就好了……王爷赶紧去治疗伤口，以免发炎感染。”
沈柒忍痛扶住苏晏，对豫王道：“下官自会送苏大人回府，不牢殿下费心。”
豫王看出他受了伤却不说破，哂笑：“泥菩萨还想渡人过江？”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走，于是夹着苏晏一同上了马车。
苏小北正守在车旁，焦急等待自家大人出来，见三人别别扭扭地挤进车厢，一脸懵逼。
换做是苏小京，肯定要叽叽喳喳叫起来。苏小北有一点胜过苏小京，很会看眼色与形势，知道不是多嘴的时候，只问了句：“大人是要回府，还是去哪里？”
沈柒：“回府。”
豫王：“去医庐。”
苏晏：“……去午门。”
沈柒豫王：“去午门做什么？”
苏晏：“四更天了，过去刚好赶上开宫门，我要进宫面圣。”
“你可歇着罢！”沈柒和豫王一人扶肩，一人抬脚，把他按在了长座椅上。
苏晏躺是躺下了，但车轮滚动，震得他脑袋又晕起来，呻吟道：“我还想吐……”
他刚才连黄水都吐光了，哪里还能吐出东西来，豫王忙坐过去，把他的后脑勺枕在自己大腿上。沈柒因为胸肋疼，动作慢了一步，看得眼泛寒光，到底顾着苏晏的身体，没立刻发作。
苏晏闭着眼忍受眩晕，嘴里哼哼唧唧转移注意力：“我要给马车装个提速和避震系统……滚动轴承，橡胶轮胎……还有弹簧……天工院几月份可以开办……”
豫王还在琢磨他话中的奇怪字眼，忽然听他问起天工院，答：“四月。不，三月，赶赶工，三月应该可以。”
苏晏声音虚弱：“最好三月，赶在我离京去陕西前。我有些想法和建议……”
“你还要去陕西？”车厢里另两个男人同时不乐意了，“朝中这么多官员，就没有一个人能接手？”
“能是能，框架我都搭好了，细节也在魏巡抚的协助下逐步完善。但我最好还是再去一趟，夯实夯实，避免将来的专理马政御史接手时跑偏。我答应了皇爷，等过完万寿节，三月就出发。”
沈柒脸色难看，豫王脸色更难看。
一个嫉恨皇帝假公济私，更心疼苏晏两地奔波，劳心劳力。
另一个心疼苏晏劳心劳力，更嫉恨皇帝假公济私，连万寿节都要拿来做名头，也不知到时会设计他献上什么做寿礼。
看吧，都晕成这样了，还想着进宫面圣哩！豫王看了沈柒一眼：本王早跟你说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柒阴沉沉地不做声。
豫王说：“天工院初办，百端待举，你作为创建者兼院长，如何能走掉不管？还是留在京城为好。这话你要是不好说，本王去向皇兄提。”
沈柒第一次真心认同豫王的说法，尽管就此一句。
苏晏道：“院长我可当不了，顶多当个名誉院长。我这人呢，点子是不少，但专业水平不行，博而不精，只会画饼。天工院得你这位亲王坐镇，才能保证不被礼部的老迂腐们攻讦或蚕食，变成第二个国子监。
“另外还要请一位公认的大师当院长，才能服众。这位大师最好是科举‘正道’出身，令文官们无可非议，但在格物学方面又要有卓越成就……难呐。”
豫王说：“本王府中先前招揽了一批格物人才，到时你看看，可有合用的。”
“好。我还记得几个人名，但不知……平行……蝴蝶……”苏晏说着说着，没了声音，像是难抵脑伤，思绪不济而昏睡过去。
车厢里另外两人不自觉屏息，生怕惊扰了他，嘱咐苏小北车赶慢点。
不到两刻钟，苏晏因为一个颠簸惊醒过来，叫道：“——尘爆！”
“什么？”
“可是做噩梦了？”
苏晏在两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深吸口气，慢慢说道：“地下大厅的爆炸，不是火药。因为如果预埋了火药，没有定时装置，对方无法准确地在我们进入时引爆，除非留下一名死士，作为引爆者。”
“当时大厅周围除了我们，并没有其他人，这点我可以肯定。”豫王道，“所以才放心带你进去。”
沈柒也点了点头。
苏晏知道内功修炼到一定程度，耳力、眼力都较常人灵敏得多，甚至能感应到玄而又玄的“剑意”“杀气”，譬如像阿追，就是个人形感应器——反正都属于另一个境界，与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关。
既然豫王和沈柒都说附近没有其他人，那就应该没人。
阿追、浮音，以及浮音要去见的幕后者，都早已离开。而他们因为从废墟里挖掘入口而耽误了时间，并没有赶上。
但那个幕后者离开之前，给追兵留下了一份大礼——
苏晏一念至此，开始翻看自己的衣襟、袖管，没有发现，又开始解带宽衣。
“做什么？快穿回去！”沈柒当即按住了他的手，皱眉道。
苏晏不理睬，又去扒拉他的腰带和衣襟。
“……要真想做什么，等回府再说。”沈柒眼角发红，像憋的，又像烧的，“眼下时机不对，地点不对。”
豫王回过神后，乜斜着沈柒，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把他从车厢内扔出去：“人数也不对。”
苏晏骂道：“你们的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还他妈有什么！”
他从沈柒的衣缝内抠出一些白色粉末，伸指道：“辨识一下？”
沈柒嗅了嗅，含住他的指尖舔，“……面粉。”
豫王拳风直接朝沈柒门面去，要叫他鼻梁开花。沈柒侧身闪避，牵动骨裂的胸肋，闷哼一声。
苏晏以为打到了，一巴掌抽向豫王的胳膊：“发什么疯突然打人？讲不讲道理？！”
豫王怕他被真气反震受伤，连忙撤劲。
胳膊上挨了巴掌，疼是半点不疼，但豫王心里憋闷，语气恼恨中透出点儿委屈：“他非礼可以，我不能教训教训？”
“他属狗的。”苏晏心思不在争风吃醋上，随口带了句，又问：“你也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粉末，是不是面粉？”
豫王忽然嗤笑，“本王也属狗。”旋即抓住他的手，舔上另一根沾着粉末的手指，发出十分色 情的吮吸声。
酥、麻、痒，像电流似的一路从指尖窜进小腹，苏晏脸色涨红，横眉嗔目。
豫王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松手，端坐回自己的位置，十分正经地回答：“的确是面粉。”
沈柒按刀而起，空间狭窄怕误伤，就用刀鞘猛拍过去。豫王一手格挡，一手曲肘去撞他腰眼。
车厢又是一个颠簸，苏小北在外面故意叫：“大人，大人你还好罢？有没有震到？”
苏晏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淡定，不值得为两个狗比生气，低喝道：“都给我坐回去！再打，就滚下我的马车！”
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见两人终于悻然入坐，吐出一口郁气，“我头晕，刚才说到哪儿了？”
沈柒：“面粉。”
豫王：“尘……爆。”
“没错。那人临走前，触发了大厅里的机关，只要连通临花阁密道的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屋顶就会洒落大量面粉，在半封闭的空间里，遇到兵丁手上的明火，引发尘爆。”
尘爆威力巨大，前世他曾见过糖厂的糖尘爆炸，四层大楼转眼间成废墟，钢筋水泥全部炸烂。当然爆炸威力比不过同量的TNT，但和这个时代的黑火药比起来，毫不逊色。
“而且，第一次尘爆后，气浪会把地面上堆积的粉尘吹起来，引发二次爆炸。二次爆炸的粉尘浓度会比第一次高，威力也更猛烈。”
苏晏还记得前世在网上看到的科学解释，说是因为爆炸中心会形成瞬间的负压力区，空气流向爆炸中心给予充足氧化，扬起的粉尘在周围形成多个粉尘云，发生连环爆炸，直到浓度降低才结束。
豫王颔首：“朝廷对火药、火器管制得紧。民间除了制作烟花爆竹之外，不许大规模生产火药，哪怕配制出来，纯度也低。本王也有些怀疑，这隐剑门，还有什么七杀营，哪来手眼通天，能弄到许多火药？”
沈柒问：“白纸坊的火药库爆炸，莫非也是尘爆？”
苏晏摇头：“这我就不敢肯定了。但火药库本就是危险之地，定有重兵把守，对方能潜入其中，引爆库存火药，或许真有内应也说不定。”
沈柒道：“听闻边关异动频频，大铭与瓦剌、鞑靼或将开战。在这个微妙关头，兵部库存火药爆炸，备战又缺乏弹药，赈灾又糜耗人力物力，怎么看，都觉得对方用心险恶。”
北镇抚司擅长侦刺，消息灵通，苏晏也没问他从何得知边关军情的，认同地点头：“一石二鸟啊……或许还不止二鸟……”
马车在这时停住，小北唤道：“大人，到家了。”他跳下车辕，去搬步梯。
苏晏站起身，有些耳鸣，眼前一阵发黑，不知被谁揽住。
他喃喃道：“这脑震荡有点严重，近事遗忘了好像……我竟然想不起来，今夜去了哪里？为何而去？”
沈柒与豫王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紧张担忧。
沈柒扶他慢慢坐下，温声道：“今夜你和阮红蕉去了临花阁，我得知后不放心，也去了。”
豫王道：“本王跟踪殷福到临花阁，遇见你和沈柒，还有乔装成‘红姑娘’的荆红追。”
沈柒暗骂一声：就觉得什么红姑娘妖气得很，果然是那草寇女装，珠花硬投，还想逼清河梳拢他不成。贼鼠东西，迟早做了他！
苏晏恍惚想起大半，说：“对，阿追乔装打探，也是因为浮音。他发现暗巷墙根处出现血莲印记的当夜，浮音就会去临花阁，所以今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苏晏怔了片刻，忽然一拳捶向车厢墙壁，被沈柒和豫王双双用手掌垫住。
苏晏咬牙道：“——下得好一手棋！”
“怎么？”
“你想到什么？”
苏晏越想越郁闷，觉得自己不该犯这个错误，“今夜，你、我、他，阿追、浮音……都成了那人的棋子，被牵制在这一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临花阁内，甚至连皇爷也不例外。南城兵马司的大队人马来精准抓嫖，难道不是出于上面的授意？无意中也导致了白纸坊的夜间巡逻力量削弱。”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苏晏叹道，“上次坤宁宫一局，他下‘暴’，我下‘孝’，赢了他一手。这次一个不查，被他扳回一局，用临花阁做幌子，把火药库炸了。我……我郁闷啊……”
沈柒劝道：“既然是对弈，难免各有输赢，对方又共于布局，环环相扣。我等一时不查，再破局反击便是，不必太过懊恼。”
豫王也道：“百密尚且一疏，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未卜先知？”
苏晏依然情绪低落，扶着门框一步三摇地下了车，嘴里曼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豫王看了看沈柒，低声说：“这事儿对清河打击有点大，怎么办？”
沈柒皱着眉琢磨：“他遇上了劲敌，棋输一招又受伤，今夜怕是不好过……”
“得有人陪着，开解开解。”
沈柒生出了警惕，“下官自会尽力，不劳王爷费心。”
豫王嘲道：“你进门三步，就会被御前侍卫拦住，信不信？只有本王进去，他们不敢拦。”
两人正在互别苗头，苏小北把步梯搬回车上，咕哝了一句：“想多了你们。”
“什么意思？”豫王和沈柒转头瞪他。
忽听苏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小京，早饭好了没有，饿死我了！今天不吃春饼、灌肠、胡辣汤，要青菜蛋花粥，老爷我刚吐的，养养肠胃。”
停顿后，又补充一句：“中午吃烤鸭、枸杞炖羊排，养完肠胃，得进补。”
沈柒豫王：“……”
苏小北：“就说您二位想多了吧，大人没事。能吃能睡，还能继续刚。”

第185章 犯君臣之大忌
苏晏吃了一小碗青菜蛋花粥，沐浴时趴在桶沿昏昏入睡。
苏小京进来添水时，见他睡得沉，便问苏小北：“要不要叫醒大人？再迟就赶不上早朝了。”
小北道：“头晕成那样，一路吐回来的，还早什么朝哇。请假！”
两人合力把苏大人弄出浴桶，擦干净换上寝衣，塞进被窝里。中途苏晏惊醒，睁眼看了一下两个小厮，很放心地咕哝几声，又睡着了。
许是受了震荡的大脑也想得到更好的歇息，这一觉足足睡了六个时辰，苏晏朦胧转醒时，两眼放空地望着帐顶，不知今夕何夕。
他发了半晌的呆，叹道：“老祖我一睡五百年，谁料醒后世界剧变，天地灵气荡然无存，修真界再无破碎虚空之人。也不知当年一手创立的道门，如今是何模样。”
抱着被子翻个身，又叹道：“末日降临，丧尸围城，出去就是个死，躲在家中也未必能苟活多久，祖传玉佩里的空间和灵泉，到底有什么用呢，要不要撒一把种子试试看？”
“——如此，朕该称你为真人，还是农夫？”
苏晏一惊，猛地转身望向声音来源处，见卧房内站着一名男子，正在抚弄窗边那盆报岁兰的花瓣。
竟是微服的景隆帝。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居然毫无所察，还被看见了刚睡醒时脑子抽风的模样。苏晏大窘，鸵鸟似的把脑袋缩进被窝里去。
皇帝轻笑，走过来坐在床沿，拍了拍隆起的被面，“出来，别躲了。贺霖小时候硬拉着太监宫女演三国，追着来奏事的朝臣喊‘大耳贼休走，可敢与本侯一战’，动静可比你大多了。”
“皇爷也说了，那是太子小时候。”苏晏越发尴尬，把自己裹成个球，就是不肯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孩子气传染，皇帝促狭心起，将手探进被窝，去摸他寝衣里面。
皇帝似乎在室外待久了，手指犹带着二月料峭的寒意。苏晏被冰得受不了，扭来扭去笑出声，最后把被子一掀，说：“不躲了不躲了，臣认输便是。”
他想下床穿衣，被皇帝摁回枕头上。
“躺着罢，听说昨夜地下密道爆炸，你受了伤。”
“被震得有点晕，没事，睡一觉好多了。”
苏晏执意不肯躺，穿上外袍非要起身，最后妥协，拿了床棉被垫在后背，倚坐在床头。
他将临花阁一事细细道来，末了说：“臣怀疑，昨夜引爆火药库与之前借坤宁宫大火生事，是同一个人所为。”
皇帝微微颔首：“你称之为‘弈者’。”
“对。都怪臣不察，昨夜输了一手。”苏晏懊恼道，“皇爷微服出宫，可是去白纸坊暗访？不知情况如何？”
皇帝一声叹息。
昨夜三更时分，爆炸声震宫阙，他接连收到密报，先是御前侍卫说临花阁地下密道爆炸，导致地面塌陷，幸而追贼的豫王、沈柒与苏晏得以生还，并无大碍。
而后又有锦衣卫来报，说兵部火器库爆炸，白纸坊陷入火海，民众伤亡未知。
再后来，兵部来报，说五城兵马司兵卒尽出，正在灭火。
皇帝急召内阁诸位阁臣与兵部、工部、户部尚书商议，还另外指派了巡城御史，负责调查爆炸原因。故而今早奉天门罢朝，相关人员都赶去现场了。
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前所未有。皇帝不放心，天亮后带着侍卫微服去了白纸坊。
但见烟尘蔽空，昼如晦冥，坍塌的居舍绵延不绝，方圆两三里之内皆成废墟，死伤民众不计其数，断臂折足破头者枕籍于街，惨状难以言表。
苏晏听了，心情十分沉重，说：“得赶紧隔离易燃易爆区域，防止连环爆炸，救助废墟里的幸存者，治疗伤患，安顿灾民。”
皇帝道：“三部主官已着手去做了。附近的寺庙、道观已尽数敞开，容留灾民，兵马司还下了临时征发令，让全城大夫前往救治。除了药材，还有食水、衣被等物资，户部也在尽快统计应需，向国库支领，或向商户募集。”
苏晏这才放了半颗心，又提醒道：“虽然天气寒冷，但也要小心瘟疫，死者与死畜的尸体应及时清理，避免腐烂污染水源与空气。”
“有道理，朕回头再从京军调拨一批兵士，负责清理尸体。只是死难者多面目全非，甚至连全尸都找不齐，无法确认身份的，只能统一焚毁。”
苏晏点头：“如此臣也没什么可建议的了。臣如今要做的，是尽快把幕后的‘弈者’逼出来，以免他再想出更歹毒的招数——为逞私欲而陷万民于水火，这般丧尽天良，此人一日不死，臣一日意气难平，心结难消！”
皇帝揉了揉他的肩膀，以示安抚，“关于此人的身份，你有什么猜测？”
“臣尚不知他是谁，但怀疑有几个人物与势力，与他密切相关。”
“你说。”
“一个是七杀营营主。隐剑门虽然覆灭，但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部分，如壁虎尾，必要时可以断之；内部的七杀营才是核心力量，营主未死，不少杀手仍在他的操纵下蛰伏暗处，不可不防。
“七杀营貌似以八瓣血莲为联络暗号。但臣昨夜下到地底，见到他们所谓的‘明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血莲图案似乎不仅仅是联络方式那么简单……”
“明堂？”皇帝冷笑一声，“看来他们不仅胆子大，野心也不小。”
苏晏道：“臣认为，只有摸清了动机，才能推测对方的行为。倘若烧毁坤宁宫与引爆火药库的就是一个杀手营的营主，那么他弄得天下大乱，图什么？是对大铭有血海深仇，还是对国器有所图谋？
“臣总觉得，他的身份与他的目的之间，还欠缺了些什么环节，不把这块重要的空白填上，就无法描绘出‘弈者’真正的面目。”
皇帝思忖片刻，又问：“你刚才说，‘几个人物与势力’，还有呢？”
苏晏幽幽地看了皇帝一眼，“臣不敢说。”
“是不是要讨一句，‘朕恕你无罪，直言无妨’？拿去吧。”
“臣还是不敢说。怕触怒了皇爷，口头的答应不作数。”
“……”
皇帝从袖内摸出一方圆柱形的私人小印，往苏晏怀里一丢,“立字为据总算数了罢？章自己盖。”
玉印为绝品羊脂玉琢成，凝脂晶莹，洁白无瑕，印头篆文刻着“槿隚”二字。
苏晏第一反应：卧槽，皇帝私印，珍贵文物万金难求，妥妥的传家宝啊！
又一想：我特么能传给谁？
再说，五百年后，我自己用过的碗也是文物好么？可就算值个千八百万，我也享受不到了。
这玉质手感太好，他揉摩着三寸来长、两指粗细的玉印，厚着脸皮道：“皇爷这是赐给臣了？”
皇帝笑骂：“让你安心说话。你倒好，还想顺手牵羊，把朕的东西顺走。这是天子之印，你敢用？”
苏晏看皇帝并无不快，于是得寸进尺：“这要是二十四玺，什么‘奉天之宝’‘皇帝之宝’，打死臣也不敢用。可‘槿隚’……”他垂目看玉印，念出这两个极高极远又近在眼前的字眼，微醺似的生出了一股迷蒙，“我真的不能用么？”
景隆帝忽然意识到，苏晏并不是在讨赏，而是在试探。
苏晏想知道，在帝王的身份之外，他是否还能是朱槿隚，什么前缀都不加，什么避讳都没有的，槿隚。
并非在权势上，而是在性灵上，与他平起平坐。
景隆帝沉默片刻，说：“你收着吧。”
苏晏握着玉印，用一双澄澈而深幽的眼睛看他，不推辞也不谢恩。
皇帝道：“朕还不太……习惯，但以后会慢慢习惯，总之，拿着吧。”
苏晏笑了：“臣会回礼的。”
“不用，回礼朕在许久前就已经收过了。”
许久前？有吗，苏晏努力回忆，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他把这枚私印往衣襟里一藏，“如此臣就敢大着胆子继续说了——
“第二个，是卫家。或者说，是太后。”
皇帝手指扣在床沿硬木上，紧了紧，没有立刻回应。
苏晏生怕触怒龙颜似的，补充道：“当然，太后很可能并不知情，只是客观上成了推动行船的水流。”
皇帝慢而深地呼吸。
苏晏屏息等待，最后终于等来了一句“你继续说”。
他咬咬牙，决定犯一犯君臣大忌，万一赌错了……那只能怪自己判断失误，高估了自身的重要性和影响力。该当承受怎样的后果，他一力承担就是。
“臣之所以认为，‘弈者’与卫家有关，是因为这几次针对太子的布局与暗算，卫家是最大的得利者。”
皇帝忽然反问：“你知道历朝历代争储，凡牵涉太深的臣子，是什么下场？”
苏晏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中的玉印，哪怕隔着厚衣，那股硬度也能给自己提供信念支撑似的。他低声道：“臣知道。”
“可你还是要说……为了太子。”
苏晏低头，“不仅为了太子，也是为了皇爷，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久安。”
皇帝注视他，目光复杂，权衡、感佩、疑虑、怜惜、酸涩……兼而有之，即使苏晏此刻抬头看见，也很难尽数感悟。
他低头等了良久，依然等来一句“你继续说”。
“皇爷犀燃烛照，不会看不出卫家暗藏野心，这野心因为二皇子的出生而不可遏止地膨胀——但与其说是‘不可遏止’，不如说是‘不被遏止’。每当闹得太过分，皇爷就会敲打儆示，等对方吃痛缩回去，皇爷就不再追究。如此一来，卫家胆子更大，不仅有意拉拢勋贵与文官，甚至连部分言官如今都已是他的喉舌。
“——皇爷对此，难道就没有警惕之心？
“刺杀太子谁会得利？”
“市井间诽谤储君的流言是谁散播？
“坤宁宫大火是谁的设计？
“朝臣对太子的不满与指责，是谁在煽风点火？
“——这一切，皇爷难道心里真的没有数么，还是明知而故纵？”
苏晏一句比一句问得犀利，看似气势逼人，实际上手心汗湿，一颗狗胆已经壮到麻木。
景隆帝吐出一口长气，低沉地说：“换其他任何一个臣子，朕都不会任由他把这些话说完。但也只有你，看破还非要说破，说破还非要讨个答案——这个答案，有那么重要？”
“当然！”苏晏完全豁出去了，“这个答案决定了，臣是要继续和卫家斗，和‘弈者’斗，还是顺应天意，从此闲云野鹤，只求富贵不谈抱负。”
皇帝“呵”了一声，“好个顺应天意！你要是真肯顺应朕的意思，何至于屡屡身陷险境。如今倒拿这个来说嘴。”
苏晏翻身下床，跪在床前踏板：“臣不识好歹，罔顾君恩，是一等一的傻子。”
皇帝一把拉起他，揽在自己怀里，又爱又恼，“好啦，你不就是想知道朕的真实想法？朕不爱说，是天性使然，也是御下手段，你就非得逼朕说。就让朕好好的当一个孤家寡人，不好么！”
苏晏的脸贴在皇帝胸口，听心跳声紊乱，在这个惯于把持局势与权力的男人体内，像个失控的信号，不知为何竟感到了欣慰与愉悦，回答：“不好。”
皇帝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耳垂，轻声道：“把祸患养到足够茂盛，你才会知道，它的根系有多深，上下左右的勾连有多庞大。到那时，才能连根拔起，将主恶连同党羽彻底铲除。”
苏晏微怔，而后打了个激灵。
“朕之前没有除去卫家，如今时机更是不适合。
“你觉得如果卫家倒了，那个把它当枪使的幕后之人，是会就此罢休，还是再找一杆更强力的武器？
“就让卫家继续当‘弈者’手中的棋，他下的步数越多，暴露得越快。”
苏晏喃喃道：“可我们只要一步没拆破，就要付出代价——譬如昨夜。”
皇帝道：“所有成功都要付出代价。昨夜之事，朕也不愿见它发生，数千子民的性命，如何可以，朕宁可用自己的血肉去换。但有时太过于想避免牺牲，只会牺牲得更多。”
苏晏沉默片刻，说：“臣会尽快弄清楚，幕后黑手的身份与真实目的。”
“卫家那边，朕也会命人加强监查。”
“两个侯府，手下、门客、往来者众多，一个个查恐非易事。”
皇帝笑了笑：“朕设锦衣卫，就是做这个用的。”
苏晏问到了想要的答案，凛然之余，又觉得释然。景隆帝看着平和宽仁，实则城府深、思虑重，自己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有什么好怵然的。
他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忽然肚子骨碌碌一阵饥鸣，这才想起，六个时辰前就喝了一小碗粥，眼下胃都要饿穿了。
皇帝温声道：“朕带了些宫中御膳过来，让你家下人煨在灶上了，随时可以吃，有你喜欢的佛跳墙与松江鲈鱼。鱼肉现做的比较嫩，等你出了卧房，他们才会下笼蒸。”
苏晏谢了恩，见皇帝还揽着他不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嫌鄙舍简陋的话，还请皇爷施恩，与臣一同用膳。”
皇帝这才松手，从床沿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与发髻，淡淡地道：“这才对。上次朕邀你进宫用膳，难道你不该回请么。”

第186章 赢的走输的死
临花阁的龟公和鸨母双双被拿。北镇抚司的刑房能撬开铁人的口，证实了鸨母的确一无所知，而龟公终也熬不过，将他知晓的内情如数交代。
沈柒看着手下呈上来的证词，提炼出几点重要信息：
隐剑门与七杀营类似于门派的外门与内门的关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隐剑门靠门下产业为七杀营提供资金，招徕与输送人手，门主听从营主的指挥。隐剑门覆灭后，七杀营保留了大部分力量，而且资金支持依然存在，但不知钱从何而来。
七杀营的精锐杀手分为“天、地、玄”三个类别，总人数不太清楚。听说几百人是有的，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京师的地下据点不止一处，密道都通往被炸毁的“明堂”。
每个据点都有守门人，龟公只知道其中两个，剩下几个不明身份。
昨夜之前，七杀营营主的确人在京城，至于爆炸之后是否秘密离京，就不知道了。
没人见过营主的长相，更不知其性别、年龄与武功深浅，但所有心怀不服、挑战过他的杀手都死了。
“……脑虫。”沈柒道。
“大人在说什么，”掌刑千户石檐霜不解地问，“什么虫？”
“没什么。把这两人羁押在牢，好好看守。你和韦缨点五百人手，随我去抓另外两个‘守门人’，看还能不能榨出点什么。”沈柒起身时牵动伤处，手扪胸口深吸气。
石檐霜忙道：“大人有伤在身，且去歇息，这点小事，我和韦千户就能办妥，无需大人亲往。”
北镇抚司的医官给沈柒开了一剂膏药，让他敷贴伤处，说能散瘀活血镇痛，促进骨裂加速愈合，但药味儿很冲，隔着几层衣物还能闻到。
沈柒略一思索，说：“也行。那你叫人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把自己清理干净，确认嗅不到膏药气味了，才骑马缓行，去了苏府。
之前派人打听过数次，都说苏晏还在睡，前后睡了六个时辰还不醒。他忍不住担心，于是也顾不得看门狗一样的御前侍卫了，决定亲自去探访。
时值黄昏，京城的天空似乎仍被爆炸后的烟尘笼罩，暮色就显得格外溟溟，夹着风中隐隐飘来的哭声，令人心情沉重。
刚行到巷口，便见苏府被一群侍卫打扮的汉子团团围住，戒备森严。沈柒看出这些不是普通侍卫，个个散发着精悍的锐气，像是在战场上受过洗礼的。
他心底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绕到苏府后巷，悄然跃上邻居家的屋顶。
高朔果然还藏身在檐牙间的阴影里，边啃着红枣，边伸着脖子使劲瞄向苏府后院主屋。沈柒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吓得他枣核险些卡在喉管里。
咳掉了枣核，他忙低声向沈柒禀报：“皇爷微服私访，就在主屋内。”
果然。沈柒皱眉：“什么时候来的？”
“有两刻钟了，没见出来，也不知苏大人醒了没有。”高朔琢磨着，觉得不太对劲，“啧，这要没醒吧，皇爷在里面做什么，光看着？这要醒了吧，也不见下人送水进来，总不能头不梳脸不洗地面圣吧？
“不对不对，君主进入臣子卧房，这本就不合常理，尤其是我们这位皇爷……”
沈柒蓦地用刀鞘一挑他的手背。
手心里一把红枣都被迫塞进嘴里，高朔噎得直翻白眼。
沈柒面寒如霜，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嘴？”高朔连连摇头，一颗颗枣子往外吐，不敢再胡乱八卦。
说话间，主屋的门被打开，一身常服的皇帝率先走出来，苏晏穿着披风紧随其后。两人边走边交谈，往花厅去了。
拐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檐下。不多时，仆役打扮的內侍从厨房出来，一盘盘菜肴流水般往厅里端。花厅内烛光明亮，将两人对桌而坐的影子映照在窗户纸上。
高朔恍然回过味儿来，尴尬地说道：“这个，皇帝施恩于臣子，特赐一同用膳，也是惯例……大人不必太过……太过……”
影子举杯敬酒。沈柒忽觉胸肋剧痛，扯得心头如割如锉，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是灼烧的业火。他紧握绣春刀，声音嘶哑得可怕：“惊扰圣驾是什么罪？”
“大、大罪。”高朔惊得打起了磕巴，“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啊大人！”
沈柒五根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骨节从薄的皮下不甘心地支棱出来，又被牵动的肌肉拖拽回去。
他咬牙问高朔：“皇帝夜宿臣僚府上，是否也是惯例？”
高朔惊答：“不至于！前代倒是有过皇帝宠幸內侍的记录，甚至路遇貌美民男一时兴起临幸的，但对外官……真不至于！定会惹得朝野上下诟病，如此有失体面之事，咱们这位万岁爷做不出来！”
他换了口气，又补充：“皇爷是什么性情，大人难道不清楚？”
沈柒当然清楚，但更清楚苏清河有多招人。且他对景隆帝始终存有感激与敬慕之意，虽说“绝不以色侍君”的确出自内心，但也难保不被对方的恩威并施与蓄意绸缪打动。
即便他坚守住了，这份防御在绝对权力面前也不堪一击。皇帝若是私欲熏心连体面也不要了，他能怎样？是挂冠而逃，还是抵死抗争？他家世代为官，父亲苏知府还在任上呢！
这场牵钩，两头力量悬殊。若你力竭而败，我不怪你——这句话不仅是在替苏晏开脱，更是给自己内心的猛兽加一重锁链。可如今，他再次听见了野兽的狂暴咆哮，与锁链铿然欲断的声响。
“继续盯着。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不惯例’的事，来东市街尾的馄饨摊子找我。”
高朔看着沈柒几个纵跃消失在屋脊后，挠了挠后脑勺，“贴身侍卫那事还没完，怎么又扯上皇爷了？苏大人真是造孽……不对啊，咱们沈同知还有心情吃馄饨？”
-
东市虽然热闹，街尾的馄饨摊子却萧条，盖因老板不会做生意，馄饨口味不咋地，葱花和醋还要另外算钱。加上老板的脑子似乎有点问题，找零也总是有三没二，以至于客人越来越少。
就这样，摊子仍风雨无阻地开着，大概勤能补拙，居然苟延残喘了好几年。
昏暗的灯笼下，沈柒从墙角暗处慢慢走过来，坐在歪斜的条凳上，把绣春刀搁在桌边。
中年老板肩头搭条脏棉巾，过来招呼客人：“吃什么？”
沈柒道：“面。”
“没有面，我这里只卖馄饨。”
“那你还问我吃什么？”
老板愣头愣脑地改口问：“吃几碗馄饨？”
沈柒盯着他看：“一碗，没有馅儿的猪肉馄饨。”
老板怔住，呆滞的眼珠一轮，像是木雕忽然活了起来。他说：“客官请稍等。”
不多时，一碗煮好的馄饨皮摆在沈柒面前。老板说：“有馅儿和没馅儿的一个价。葱和醋还得另外加钱，要吗？”
沈柒不回答，自顾自往碗里加了一勺葱花、三滴醋，把馄饨皮吃完了。
老板在桌对面坐下来，脸上浮起笑意，“北镇抚司锦衣卫同知，沈大人。就是您，把前任主官冯去恶冯大人送上了断头台。”
“你错了，不是断头，是腰斩。”沈柒冷冷道，“临死前，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
地面坍塌的大坑边缘，浮音手脚并用地从石块间爬了出来。他满是血口的手指紧握着鹤骨笛，奔跑几步，又脱力地栽倒。
正是黎民前夜深最深浓的时辰，西边天际的一钩残月，被冲天的火光与黑云遮蔽。
剑光取代月光，划破夜色，直抵浮音的眉心。
荆红追身上衣衫破烂，面上尘土、脂粉与污血糊做一处，只一双眼睛依然如晨星如冰河，湛然而冷漠。他说道：“你输了。”
浮音喘着粗气，语声断断续续：“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想的……”
荆红追道：“但已经是这样了。”
“师哥，给我个痛快……”浮音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扯他的裙摆。
荆红追向旁一侧，避开了，“我会给你个痛快。”
浮音的眼神，像深水下的火光，微微亮起。
“但在那之前，你得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营主，还有营主背后的力量，全部交代清楚。”
“……你要对我逼供？还是要拿我去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用刑？”浮音脸上露出痛楚而扭曲的笑，笑着笑着，咳出几口乌血。他靠着一根倒塌的柱子艰难坐起身，将染血的笛身攥在掌心，“师哥啊师哥，你总是这样，看似剑下留情，实际上却把我推向更痛苦的深渊……在七杀营‘蛊斗’时如此，现下依然如此！”
荆红追听出他语气中郁烈的恨意，沉默了一下，问：“你恨我，因为我当初向营主求情，留你一命？”
“求情？是啊，你的剑法从来都是最犀利有效、直取目标。你的求情也一样，用最简单有效的说辞，打动营主。”
荆红追想起当时他对营主说的话：
营主见过几个从血瞳中恢复清醒的人？
他是不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
这两个问题，让营主终于打破沉默，回答：不错。
“你想起来了？我的确活了下来，是‘蛊斗’中输了，却能继续活着的唯一一个杀手。但我宁可死在当场，死在你剑下！你以为我被编入另一个小队，所以几乎不再见到我？”
浮音吃力而尖锐地冷笑起来，靥涡拉扯在面颊上，像一条惨烈的伤疤，“你错了，我真的如你所言，成了‘很好的研究对象’。”
“魇魅之术使我们强大，也使我们容易走火入魔。如何让疯癫的‘血瞳’恢复理智，避免浪费，一直是营主想要解决的问题。现在一个绝佳的样品送到了他面前——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浮音五指扣住地面碎石，但怎么也止不住指尖的抽搐，仿佛只是回忆那副场景，就能令他如坠地狱，“我被灌下各种各样的药，遭受百般折磨，被逼着在血瞳与清醒之间反复催发，以观察身体的反应与神智的变化……你知道当时的我有多么痛苦和绝望，是怎样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荆红追眼底的寒潭依稀起了涟漪，但手中的剑依然平稳而冷锐，“你恨我，当初没一剑解脱了你。”
浮音嘶声道：“我难道不该恨你？你是逃出生天了，可我呢？依然身陷地狱，在生死苦熬的关头，还做梦你会折回来拉我一把！可我错了，你一去不回头，甚至一次都没想起来，还有一个师哥长师哥短的师弟！”
“我从没把隐剑门和七杀营当做师门。”荆红追道。
“……的确，你也从没叫过我一声师弟。在你看来，那里是烂泥潭，挤满了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野兽、怪物！你好不容易重新过上了‘人’的生活，当然要爱惜自身，爱惜你依附的主家，怎么还肯冒风险回来救我？”浮音尖刻地叫道。
荆红追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仿佛面前不是认识七年的同伴兼敌手，而是个不可理喻的陌生人。他露出了个匪夷所思的神情：“我能逃出来，为何你不能？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回头去救你，救其他人？在你们听到一声令下，就会把剑刃刺进我胸口的情况下？
“‘蛊斗’时倘若输的是我，你会不会冒着触怒营主的风险，替我求情？
“你扪心自问，如果逃出来的是你浮音，会不会折回来救我？”
我会……不，我不会！如果那时我能挣脱噩梦，哪怕世上的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再回去……浮音身躯颤动了一下，思绪开始混乱，但仍强词道：“可就算我逃出来，你也不肯收留，甚至不愿与我有任何牵连。”
荆红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影：“我为何要与你有牵连？
“你有最想保护的人，那就是你自己。
“而我也有。只要我还活着，还能拿得起剑，就绝不会让他身陷危险。如你所言，我曾是一头野兽，一个怪物，终于成了人，又怎么可能让其他野兽与怪物去接近他？”
浮音眼中最后一点微光，被浓厚的黑暗彻底吞没。
那黑暗沉淀到极致，变成血一样的粘稠与腥恶。
浮音从鹤骨笛内，缓缓抽出一柄尖刺似的短剑，脸色苍白，瞳仁如血，像个被仇恨与执念驱使的幽魂厉鬼，“老规矩，赢的走，输的死。”

第187章 一惯两面三刀
长夜将尽，天色从墨蓝转为靛蓝，又渐渐透出了鱼肚白。
荆红追身上多了七八道血口，但都只伤在皮肉。反观血瞳浮音，左肺中剑，咳嗽中带着血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眼白布满血丝，瞳仁赤红得像要膨胀爆裂，浮音强行运转真气，将创口经脉堵住，左手挽笛还想再吹一曲迷魂飞音，被荆红追一剑刺破丹田。
他痛苦地尖叫一声，边咳血，边道：“你废我修为，却不杀我，想严刑逼供？我偏不如你的愿……”
荆红追剑尖回撤，伸手点了他几处穴位止血，“这可由不得你。如何处置，大人说了算。”
“……你想知道营主的事？”浮音近乎失焦的眼睛，望向荆红追身后，忽然浮起一丝混杂着恶毒、快意与惨然的微笑，“好啊，你自己问他罢。”
尖锐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荆红追的后颈，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就在身后！
他一把抄住浮音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向前疾掠，然而前路已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
那人头罩风帽，浑身上下被一袭红袍罩得严严实实，袖口外的双手戴着黑革手套。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目，下半张脸则掩盖在细密的黑色金属网罩内，隐约可见说话时翕动的嘴唇。
“天字二十三号。”红袍人的声音犹如砂砾摩擦，雌雄莫辨，“叛营者死。”
荆红追一身剑气如临大敌，乍然外放。布满黑白星云纹路的剑尖高速轻颤，发出低吟般的嗡鸣声。
强压之下，剑鸣铮铮。百折不回，有我无敌——这便是他的剑意。
-
酒杯从指间滑落，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深红色葡萄酒液溅在衣摆，像一串新鲜的血迹。
苏晏微怔，喃喃道：“刚才我突然心悸了一下……臣失礼。”
立刻有机灵的內侍上前打扫，念叨着“碎碎平安”。
皇帝起身，摸了摸苏晏的额头，吩咐随驾的太医院院使汪春甫过来把脉。
“就是不小心手滑，人没事，真的……”苏晏推脱不得，被太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汪院使诊后禀道：“苏大人这是脑髓震动导致的气机逆乱。须知‘脑为元神之府’，清窍郁闭而昏迷，气滞不畅而头痛，元神受郁而头昏、失忆，扰动胃气上逆而恶心呕吐……”
皇帝自己头疾发作时，不爱召太医，更不想听汪春甫讲医理，嫌他小题大做。此番却听得认真，问道：“这些症状他都有，该如何治疗？”
汪院使难得有机会在御前说个痛快，又洋洋洒洒地发挥了一阵，最后总结道：“观其脉象，苏大人如今已无大恙，卧床静养十天半个月便可痊愈。”
皇帝的脸色缓和许多。
苏晏小声嘟囔：“我就说了没事啊，轻度脑震荡，自己会好的。”
“太医让你卧床静养，你就老实听医嘱，别再出门乱晃。半个月的病假，朕准了，明日不许再来上朝。”
皇帝漱口净手后，起身道：“好好歇息，朕不打扰你，这便走了。不必送驾。”
他说不必送驾，怎么可能真不送，好歹也要意思意思。苏晏从內侍手中接过斗篷，十分狗腿地披在皇帝肩上，接着退后一步，躬身行拱手礼。
皇帝却不动，注视他：“……就这样？”
苏晏：“哈？”
“带子还没系。”
苏晏蓦地想起那天在养心殿，自己双手涂了烫伤膏，还被要求给皇帝穿龙袍，系带没法打结，就下令他用嘴……热意顿时从耳根蔓延至脸颊，飞红一片。
皇帝仿佛心情大好，笑道：“用手。”
苏晏这才松口气，上前给斗篷领口处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歪着头审视，觉得有种诡异的萌感，忍不住扑哧一笑。
“皇爷这是要回宫？”
皇帝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有些熏熏然地闭了一下眼，似乎想要伸手轻抚他脸颊上的红晕，半途转而去拨了拨系带，神情不属地答：“听闻豫王昨夜也受了伤，朕既然出宫，顺便拐去他那里瞧瞧。”
圣驾离开后，苏晏转头问苏小京：“咱家有没有阿胶之类补血的药材？”
小京想了想，答：“好像有几包阿胶鹿茸粉，不记得是大人哪位同僚送的年礼。”
苏晏让他去找出来，给豫王府送去，就说是昨夜援护的谢礼。
苏小京翻出来一看，内中附了个方子，写道“阿胶、鹿茸、乌贼骨、当归、蒲黄。此五味粉，以酒送服，每日三匙，夜再服。治妇人漏下不止。”
他识字不多，读得东缺西落，于是提着一串药包出来，对苏晏说：“大人，药都是好药，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治什么人什么下不止来着？”
苏晏接过来一看，哦，治疗大姨妈太多导致的贫血。
“反正都是补血，有效果就行。”他忍笑挥挥手，让小京给包装好看点，把那方子放在药材的最底下，“明日上午附上我的名帖，送去豫王府。”
小京、小北收拾花厅和厨房，苏晏捧着一壶消食果茶，在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桃树下踱来踱去，心想：阿追怎么还不回来？
-
东市街尾的馄饨摊子，灯笼在柱子上摇来摇去，焰火几乎熄灭，风过后又死灰复燃般亮起来。
老板那张平凡木讷的脸，在这忽明忽暗的光亮中，平添了几分诞诡的色彩。
他虚飘飘地说：“真没想到，冯去恶选择了送他下黄泉的人，作为他的继任者。”
沈柒反问：“你是宁王的人？”
老板道：“你也是了，从你找上我的这一刻开始。”
“一个庶出的前皇子，远在河南的藩王，有什么本钱在京城搅风弄雨？他是想步信王的后尘，也尝一尝今上赐的那杯鸩酒？”
“信王是不成功便成仁，但他绝不会白死。朱槿隚见不得光的秘密，总有一日会大白天下，到时人人都会知道，谁才是先帝血脉、正朔龙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沈柒笑了：“你以为我在乎这个？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无论谁坐在龙椅上，只要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当他手里的刀，为他做事。”
老板也笑了：“王爷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说实话，自从你把冯去恶卖给景隆帝，换取自己一条命和青云直上的前程，王爷就开始注意你了。他说，沈柒此人，够狠、够聪明也够能隐忍，是个难得的人才。”
沈柒嘲讽：“你自己也说了，我如今青云直上，圣眷浓厚。北镇抚司在我手上，整个锦衣卫将来也是我囊中之物。我是疯了还是傻了，要学那个本末倒置的冯去恶，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你若是真的深得圣眷，锦衣卫掌印指挥使之位，就不会空悬至今。”老板一针见血地说道，“自建国以来，没有一个锦衣卫主官不是皇帝的心腹，也没有一个锦衣卫主官不是死于失去皇帝的信任。如今用得顺手时，尚且防得紧，只怕将来你这把太过锋利的刀，会被他毫不犹豫地丢进熔炉。”
“但至少眼下，我还是锦衣卫同知。”沈柒面不改色，目光却更加阴冷，“宁王又能给我什么？”
“那就得看你能立多大的功勋了。锦衣卫指挥使、五军都督、兵部尚书……只要功劳够大，封伯封侯，什么不可能？”
沈柒不答。
老板向前倾身，故意压低了声音，“还有今夜，景隆帝微服私访的那个人。”
沈柒面色微变，右手握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老板把心里那股得意很好地掩藏了起来，用一种几乎是同情的目光投向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扳倒冯去恶，有一半是为了他。如此说来，却不是棒打鸳鸯，是横刀夺爱呀！”
沈柒抽刀，带出一股寒光杀气，直削对方头颅。
老板举起筷子筒架住，“论武功，我绝不是沈大人的对手。但沈大人真想取我性命？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守门人，身后这条路，才是沈大人你的康庄大道啊！”
刀锋在他脖颈处停住，沈柒峻声道：“别盯着他，别惊扰他，更别打他的主意。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煞气砭肤刺骨，老板后背已被冷汗打湿，面上装着不慌不忙：“当然不会。王爷爱才，无论是沈大人，还是苏大人，都是他极为欣赏、一心重用的对象。沈大人若是能说动苏大人，也是大功一件啊。”
“与他无关！”沈柒断然说道。
老板从刀锋下缓缓后撤，起身道：“既然沈大人不喜，这事儿咱就不提了。不过王爷雄才伟略，说不定将来某一天，苏大人也会主动来到我这小破摊子上，买‘一碗不加馅儿的猪肉馄饨’呢。”
沈柒沉吟片刻，回刀入鞘，说：“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
老板知道十拿九稳了，便笑道：“那小人就恭候沈大人的再次光临。”
沈柒将一把铜板扔在桌面，转身离去。
老板捡起铜板吹了吹，在耳边听响，然后一枚一枚收进衣兜，神情逐渐呆滞，又成了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卖馄饨人。
沈柒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望向拐角处，借着灯笼的昏暗光线，看见个一闪即逝的身影。
那个位置，能将馄饨摊上发生的一切看得足够清楚；而且那个惊鸿一瞥的面容，似乎很有几分眼熟……
他极力回忆，忽然听见侧上方有个声音轻轻叫：“大人？同知大人？”
沈柒抬眼，见高朔从屋檐上探头下来，不禁变色：“真出了什么‘不惯例’的事？”
“不是不是，我是想来告知大人，圣驾从苏府离开啦！”
沈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然离开东市，直到进了一个锦衣卫暗线所住的空院，方才低声交谈起来。
“圣驾去了哪里？”
“这个目前我尚未探得，但看方向，不像是要回宫。”
沈柒略一沉吟，又问：“你记得褚渊么？”
“当然，我们陕西一路同行，相处半年多，他背上几颗痣，痣上几根毛，我都知道。”
“他今日是否侍驾？”
高朔回想了一下，说：“皇爷来苏府时，他也在御前侍卫的队伍里。”
“离开时呢？”
“我想想啊……大人稍等，我想想……好像没有……对，是没有。他站的位置距离皇爷很近，但出门时我并没有看见他。诶，这黑炭头去哪儿了？我没见他单独离开啊。”
沈柒琢磨今晚这事儿，慢慢露出一丝冷笑：“盯梢我的人是褚渊。不知他会如何上报，皇爷又知道了多少……”
“什么上报？什么知道？”高朔有点慌，“大人，你刚才不是去吃馄饨？是去做什么？”
沈柒抬手，制止他继续问，在短暂的权衡之后，拿定了主意：“无论褚渊怎么上报，我都百口莫辩。凡未行而先泄者，事必不成，眼下唯一之计，就是先下手为强。”
“先、先下手……向谁下手……”高朔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沈柒瞟了他一眼：“当然是向皇爷。”
高朔头皮发麻脚发软，直接往地面栽去。
沈柒用刀鞘往他肋下一抵，似笑非笑：“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要进宫，向皇爷面呈此事。”
高朔仿佛魂儿从鬼门关口溜达了一圈，又回到了体内，擦着额角冷汗，抱怨：“大人，你可吓死我了！”
沈柒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高朔望着夜色中上官冷俊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跟随了这么多年，仍猜不透对方真实的心思。
大概是因为咱们同知大人一惯两面三刀……这词儿不好，虽然感觉没毛病……
机关算尽……好像也不太对。
工于心计——对，就是这个，所以——他究竟要面呈什么事？
高朔正满心疑窦，却听沈柒叹道：“可惜了一个机会，只能用来做踏板。”
更可惜的是，以皇帝对他的疑心与防备，这个踏板只能保命，不能换取到真正的利益，沈柒遗憾地想。至于宁王那边，如果能过今夜这一关，才算他真有一斗之力。

第188章 特别篇·血瞳浮音
浮音像头丧家之犬，藏身暗渠，从天亮一直躲到了天黑。
他失去了赖以自保的修为，靠着常年浸淫秘药的身体，与经脉里残余的一点真气，勉强支撑着不被功法反噬，那双妖物般的血色瞳孔却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这瞳色就等于把隐剑门余孽的身份写在脸上，浮音不敢见光，怕被人发现后举报捉拿，仍逃不了北镇抚司诏狱的酷刑。
知道夜色降临，他才用一块破头巾半罩着脸，从药铺后院偷了些药材，躲进一处民房。
民房是韩奔之前租下来的，为了“殷福”外出闲逛采买、去寺庙祭拜，或者休沐日不愿待在王府侍卫房间时，方便他歇脚用。
浮音潜入时，心情有些矛盾，既希望韩奔不在，又觉得如果韩奔在，或许能替他做点什么。
韩奔不在。
浮音遗憾地松口气，烧水清洗中剑的伤口，一边根据自己的经验熬药。
每一口呼吸都火烧火燎地痛着，没有外科大夫，也没了辅助疗伤的真气，哪怕侥幸治好，只怕也会落下病根——但现在他已一无所有，谁还在乎这个呢？
左胸血肉模糊，他正试图用针线缝合创口，疼得龇牙咧嘴，房门忽然被推开。
韩奔在门外愣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急问：“怎么伤成这样？”
浮音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他，又想起必须遮掩瞳色。
来不及了，韩奔已然看到，整个人像被雷击似的呆住，震惊道：“血瞳……你是隐剑门刺客……”
若是功力在身，浮音自觉能拿住韩奔，但如今人为刀俎，他绝不能当鱼肉，得想尽一切办法自救。他研究过韩奔的性情与经历，知道对方最吃哪一套，当即从中单上撕下一块布条绑住双眼。
“别看我的眼睛！”他用看似倔强，实则慌乱柔弱的声音说道，“我不想害你……你走吧，别管我死活。”
韩奔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慢慢蹲下 身，“你真的是刺客？潜伏在王府，想对豫王殿下不利？笛子是不是你吹的？”
“——是，都是我。我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浮音破罐子破摔般低喝，“想为你家王爷报仇，就过来一刀杀了我，休想拿我去见官，我死也不去诏狱！”
韩奔刚把手指搭上刀柄，便见他遮眼的布条被瞬间打湿，盛不住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衬着面颊上颤抖的靥涡，与苍白小巧的下颌，显得分外可怜。
韩奔不由自主地心软了，问：“你是受人指使？是谁？供出那人，或许能将功赎罪，得到朝廷的宽宥。”
浮音哽咽道：“我不说是个死，说了死得更惨……你别问了，就当好心做善事，给我一个痛快，让我早点解脱去投胎，只求下辈子别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我会感激你的，下辈子衔环结草来报。”
他边说，边极力在声音里渗入迷魂。但因真气枯竭，实在施展不了魇魅之术，只能指望上次施展的功法余威犹在，效果能尽量持续久一些。
韩奔犹豫良久，把了把他的脉门，最后叹道：“你内力已散，恐熬不过诏狱的刑囚，日后也无力再被操纵着去害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上断头台……这样吧，你把知道的一切内情写在纸上，交给我。我安排送你出京城，远离人烟，隐姓埋名，平平淡淡过完此生便是了。”
远离人烟，隐姓埋名，当个微如草芥的农夫、小贩？那跟死有什么区别？
浮音狠狠咬牙，为什么总是这样，相识多年的师哥也好，口口声声保护他的韩奔也罢，最后全都要弃他而去！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出个人样，而自己却要在兽巢厮杀、在泥沼沉浮，百般挣扎求生，最终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既然所有人都辜负他，就连老天也不肯给他一条活路，那就别怪他狠毒，就算死，也要拉上陪葬的。
韩奔解下外衣，裹在浮音身上，又发愁道：“你这双眼睛还能恢复原样么，倘若不能，走到哪里都有被发现的危险，毕竟通缉令还在各州县张贴着……”
浮音二话不说，拔出他的腰刀，就往自己双眼戳去。
韩奔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惊怒又痛惜：“你这人怎么！我也是在想法子，何必偏激至此！这一刀下去，双目尽毁，你叫我这辈子如何自处……”
浮音抱住韩奔，放声大哭：“我都是骗你的，你还管我做什么！你走吧，回王府继续当你的侍卫统领，我一个自作自受的罪徒，用不着你同情！”
韩奔被他哭得心里梗成一团，很想对他说，这一路我替你打了多少掩护，如今哪里还有脸回王府。我已经愧对将军，不能在你这里再落下遗憾，再过几年，等殿下回到封地，有了更年轻力壮的新侍卫，不再需要我了，我便去你归隐处，陪你过完后半生。
但这话现下并不能说出口，一来诺不轻许；二来是否能把他安全送出京城，目前尚未可知，一步未竟，谈何百千步。
韩奔拍抚着浮音的后背，安慰道：“今夜你先留在这里，把具白书写好，回头我叫人给你送食水与药材。”
浮音怕他一去不回，扯着他衣摆不放：“我伤势严重，怕难以自理，你能不能陪我一夜？”
韩奔迟疑后摇头：“王府有事，我今夜走不得，须得赶回去。”
能有什么事，昨夜豫王也下了密道，莫非……
浮音试探道：“王爷受伤了，是因为昨夜的爆炸？”
“伤到了头，但无大碍。”
“那你为何不能留下，王爷就算身体不适，也是请医官，你去有什么用。”
韩奔皱起眉，“我真得回去，圣上驾临，王府所有侍卫都要在岗值守。你乖乖听话，睡一觉就好了。”
景隆帝去了豫王府……
浮音眼底幽光闪动，很快蔓延成疯狂的荒火——这天底下，还有什么陪葬品比一国之君更为珍贵？他几乎要失声大笑。
的确，他现在武功尽废、身负重伤，孱弱到就连韩奔都对他不屑设防，但七杀营的训练烙印在了骨子里，他依然掌握着不需动用武功就能杀人的技巧。
譬如说，毒。
“你带我回王府，我不想逃了，要亲自向王爷谢罪招供，以换取宽大处理。”浮音说。
韩奔一怔，答道：“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也会支持。但今夜不合适，等明日上午，我带你回去。”
浮音生硬地说：“还就非得今夜不可了。韩奔，你不帮我，我就去死，届时你们什么情报都得不到。”
他扯下绑眼的布条，双瞳泛着血光，没有慑人的功法加持，但依然诡异，“韩奔，别忘了你对殷福发过的誓——你相信他，爱护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做任何事。你这是要出尔反尔，活生生逼他去死？”
韩奔睁大了眼看浮音，神情矛盾而古怪，似乎觉得面前之人匪夷所思，可又没法不去管他，任其自生自灭。
仿佛胸口旋绕着千言万语，却一时说不出话，最后长叹口气，伸手去按浮音的后颈要害处。
——韩奔要杀我？！浮音在极短的骇然后，心头涌起强烈的讥诮与失望，面上做虚弱脱力状，在对方触及之前，闭息向他怀中栽倒。
韩奔本想点浮音后颈睡穴，忽然见他濒死晕厥，连鼻息也消散了，惊恸之下伸手搂住，紧接着自己腰眼上轻微一痛。
仿佛一点火星随着那刺痛渗入血脉，从体内把他烧成熊熊火海——韩奔浑身剧烈抽搐，张着嘴只说不出话。
浮音大口喘着粗气，抽出淬过毒的、尖刺形状的短剑，用颤抖的手，从韩奔衣襟内摸出侍卫统领的令牌。
他满心快意，眼眶却不知觉地湿润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皮，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不，应该说是魇魅之术靠不住，再怎么迷魂催发，也毕竟是外力加诸，一旦与对方本心相违背，便会破除。”
他用力将韩奔推倒在地，自己也踉跄了几步，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挣脱迷魂术的。是最后，我逼你今夜带我回王府的时候？你就这么想保护你家王爷，怕他担上弑君的罪名，被天下臣民讨伐？”
剧毒导致四肢痉挛，韩奔眼神痛楚又悲凉，翕动嘴唇艰难地说着什么。
浮音想走，但又不甘心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俯身细听——
“在推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清醒了……我知道、不值得……也打算、和你恩断义绝……但是、看你伤成那样、武功尽失、今后……死生无人在意……我不忍心……就想着……拉你……一把……”
我不忍心，就想着拉你一把。
浮音茫然想着，他在说什么？假的，撒谎，没人会回头，师哥不会，韩奔也不会。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迷魂术的作用。
韩奔就是个工具，如今既不能为我所用，还会阻碍我的计划，清理掉不是理所应当？
——他不可能真心救我。
——就算有那么点真心，他又能给我什么呢？富贵、权势、随心所欲的生活？不，我早知道，这些他都给不了。
——那么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失神间，毒剑脱手落地。
韩奔用痉挛的手指，一点点蹭过地面，艰难地握住了尖细如刺的笛中剑，用尽全力，扎进了浮音的小腿。
浮音站不住，半跪下来，低头注视韩奔，很奇怪的，竟没有感到太剧烈的疼痛。
大概是因为灌多了药，连身体的痛觉都麻木了，他想。
“……韩奔。”他梦呓般唤道，“你要死了吗？”
但韩奔已说不出一个字，开始大口吐着夹杂内脏碎块的乌血。
“至少有你，来给我陪葬。”浮音轻声道，支撑生机的最后一口意气泄去，向下倒伏在他身上，“可惜啊，只有你一个……也好，也好。”
他喃喃说着，闭上了猩红如血的双眼。
梦中有笛声如清风绕绿枝。枝下有人，愿意拉着他的手，一起回家。

第189章 十分意想不到
戌时三刻，微服出宫的景隆帝回到了养心殿。
“朕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什么要事？”皇帝一边洗脸净手，一边习惯性地问蓝喜。
蓝喜禀道：“今日六部的奏本都送往内阁了，估计要到明日阁老们才会出具票拟，再送养心殿给皇爷御批。
“还有，前两日李尚书等阁臣再三奏请太子回宫，说玉体贵重，太庙毕竟少人服侍，不宜久居。皇爷不是说，把消息透露给小爷那边，看他是什么反应么？”
皇帝把脸上的热棉巾挪开些，露出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眼睫上还沾着潮湿的水汽，“朕猜猜，之前不肯回来，这下又肯了？”
“皇爷英明，猜得可真准！”蓝喜笑道，“小爷本来还说，在太庙为先皇后写经祈福，要住满七七四十九日，不肯回宫。昨夜爆炸过后，听闻养心殿窗槛与琉璃瓦掉落，唯恐伤及皇爷，今早急匆匆赶回来问安。但皇爷那时已经出宫了，奴婢好说歹说，才将小爷劝回端本宫呢，明日一早应该还会再来问安。小爷的孝心，那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皇帝把棉巾搁在脸盆边缘，由宫女端下去，“你也不必替他说好话。坤宁宫之事，朕还没有原谅他。”
“是是，皇爷的爱之深责之切，与小爷的纯孝之心，那是两码事，不能混同。”蓝喜圆滑地说。
皇帝笑骂：“老阉奴，一句话捧了两边。还有什么事？”
蓝喜仿佛这才想起来，“锦衣卫同知沈柒递了密报，说有要事，恳求面君。人就在禁门外候着，等了有……半个多时辰了罢。”
“沈柒？”皇帝略一沉吟，下令：“传他进来。”
蓝喜领了口谕，走出殿外，吩咐內侍去禁门传旨。
不多时，但见沈柒身穿藏蓝色御赐飞鱼服，随传旨內侍而来，在门外卸了绣春刀，稳步走入殿内。
皇帝先前赐他奏事时不必下跪，沈柒抱拳行礼，请了圣躬万安，方才说：“臣有要事禀报。”
茶香浮动，皇帝坐在圈椅上，端起桌面的黄釉茶杯，淡淡道：“什么事，说吧。”
沈柒盯着皇帝执杯的手指，语出惊人：“宁王有不臣之心。”
执杯的手指一顿，皇帝问：“何以见得？”
“宁王在京城安插细作，暗中窥伺朝政、拉拢朝臣，散播对天子与储君不利的谣言，实乃居心叵测，阴图不轨。万望圣上明察。”
“哦？”皇帝用杯盖推开浮叶，啜饮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细作拉拢你了？”
“皇爷料事如神。就在今夜，宁王细作向臣说了不少大逆不道的言论，意图诱臣改弦更张，为其效命。为了套他的话，臣还附和了几句。他话中骄狂悖逆之辞，臣不便一一言表，恐污圣听，但有一个称呼，引起了臣的注意。”
皇帝似乎很有兴趣，向他微微倾身：“什么称呼？”
“‘守门人’。他自称守门人，说背后是一条康庄大道。臣觉得这个字眼有些耳熟，思索良久，忽然想起——据守临花阁密道的龟公，也称自己为‘守门人’。”
皇帝径自沉吟：这个细节，尚未听御前侍卫禀报过。昨夜地下密道爆炸，沈柒、豫王和苏晏就在当场，是不是真的，一问便知，沈柒不可能、也没必要去撒一个会被人轻易拆穿的谎。至于“细作”之说的真假……
沈柒接着道：“于是臣不禁怀疑，隐剑门、七杀营，与宁王之间有什么关联？昨夜火药库爆炸，甚至更早前的诸多意外，是否也与宁王有关？”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反问：“朕有一点不解，你是从何得知细作的身份？”
沈柒答：“冯去恶在伏法前，于北镇抚司诏狱里招认的。臣原本还当他临死胡乱攀咬，并未详查那个所谓的联络人，昨夜接触之下，才发现当时他的证词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宁王不忿信王之死，一边在朝臣中寻找效忠者，一边培植江湖势力，蓄养死士。除了怀有僭乱之心，臣无法想象他这么做还有什么其他意图。”
“冯去恶……”皇帝缓缓道，“这个名字，朕很久没有听到了。
“朕记得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你口中，似乎……也和宁王归成一处？”
沈柒知道皇帝说的是哪一次。
去年六月底，苏晏即将离京的前一日。皇帝召他问罪，因为他假传口谕，擅自带中了春药的苏晏出宫，最后被罚在诏狱关押了半个月。
而那次，其实是旧事重提，他和皇帝最早谈论此事，是在六月初七，苏晏生辰的那一天。
苏晏在养心殿等待天子为他加冠，而皇帝迟迟未倒，正是因为从永宁宫回来的半路上，召见了进宫面圣的沈柒。
“臣审问了冯去恶，得知去年宁王曾派使者来暗访他。臣怀疑他私下结交藩王，有所图谋，刚刚去他家搜寻证据，但那里被查抄一空，并找不出什么来往书信之类。臣窃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故而前来禀报皇爷。”
沈柒当初这样禀道。
那时皇帝很是重视，两人谈论许久，怀疑宁王暗中收买京官与天子亲军，阴有所图。
可为什么，至今大半年过去，皇帝却仿佛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一样，对此毫无举措？刚刚听他再一次提起宁王，甚至露出了喜怒莫测的神色……沈柒心底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景隆帝将茶杯“砰”的一声放回桌面，“沈柒啊沈柒，你可知何为‘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柒低头：“臣不知说错了什么，还请皇爷明示。”
皇帝起身，踱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朕——朕给你解惑。”
沈柒转瞬间千百忍抑，直到确定神情与目光绝无异样了，才抬头，恭顺地望向天子含威不露的容颜。
皇帝直视他，说道：“宁王不可能僭乱。”
这句话说得十分笃定。沈柒微怔，不禁反问：“皇爷何出此言？”
“因为他没有造反的心力，更没有造反的理由——一个无嗣而将死之人，争这张龙椅，给谁坐？”
沈柒内心震惊，神情有些凝滞：“将……死？”
“否则，你以为朕这半年多以来毫无动静，是因为对此事不以为意？”皇帝沉声道，“宁王得了肺痨，命不久矣。”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厚，像漫天阴云，黑沉沉地朝他头顶压下来。沈柒攥紧了拳头，沙哑地问：“宁王远在河南封地，病情是否属实，还有待核查。”
“朕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派了慰问的官员，带太医院的三名太医前往河南，为宁王会诊。”
皇帝吩咐蓝喜：“请汪院使过来。”
不久，汪春甫背着药箱赶到，还以为皇帝头疾又发作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道：“汪院使也去了。让他给你说说宁王的病情罢。”
汪春甫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让他来举证的。于是详细又说了一遍当时的情况，最后总结道：“宁王殿下所患，的的确确是痨瘵，而且病情深重，并非一日之症。臣敢以四十余年从医经验担保，诊断错不了。更何况，就算臣误诊，其他两位太医也不会都误诊吧？”
沈柒脑中嗡嗡作响，出于职业性习惯，又问了句：“确认是宁王本人？万一是个形容肖似的替身……”
汪春甫笑了：“沈大人！宁王殿下才二十七岁。他还未出生的时候，老夫就已经是先帝秦王府里的医官了，如何会认不出，是不是本人？他前胸连着肋下三颗红痣，老夫诊治时看得真切，错不了。”
痨瘵……是啊，一个得了绝症的藩王，又没有子嗣，有什么心力与理由谋逆篡位？
宁王清洗了嫌疑，那么冯去恶的证词算什么？所谓的细作算什么？他沈柒今夜遇到的馄饨摊老板，与暗中盯梢他的褚渊，又算什么？
沈柒面色寒凉，漠然道：“臣要见褚渊，褚副统领。”
蓝喜尖声道：“大胆！你想见谁，皇爷就要召见谁？哪个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御前如此狂妄嚣张？”
景隆帝摆了摆手，“他想讨个究竟，朕给他便是。传褚渊。”
片刻后，褚渊一身袍甲进入殿内，抱拳道：“臣奉召。”
皇帝朝沈柒抬了抬下颌：“他问你什么，照实回答。”
“臣遵命。”
沈柒问：“褚副统领今夜是否伴驾？”
褚渊道：“是。”
“中途可有离开，去了哪里？”
“中途并未离开。对了，圣驾在……”褚渊目视皇帝，似乎在请示圣意。
皇帝颔首：“照实说。”
“在苏大人府上时，我接到眼线密报，说打探道到隐剑门余孽的异动，说就在豫王府附近。于是我向皇爷禀告后提前一步离开，前往豫王府，通知豫王殿下加强防备，顺道在王府前的大街上接驾。”
所以，高朔看见褚渊离开，确有其事。但褚渊并非去盯梢他，而是去了豫王府……那么在馄饨摊附近，那个盯梢他的褚渊又是谁？
不，那个身影或许并不是褚渊，只是肤色、外貌有几分相似。灯光昏暗，又隔了十几步远，惊鸿一瞥之下，也不排除自己先入为主，认错人的可能性。
——与其说是“认错人”，不如说是对方故意混淆视听，让他误以为盯梢者是褚渊，以为皇帝早已察觉，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抢先赶来交代情况，出首宁王。
——结果宁王早已在皇帝这里洗清嫌疑，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那么他对皇帝所说的一切，岂不都是无中生有的诬陷？
——诬陷亲王有僭乱谋逆之心，是何等的欺君大罪！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宽仁，原谅他情急生乱，可将来他再提起冯去恶、宁王，甚至是隐剑门、七杀营之事，皇帝还会再相信他的话么？
好厉害的局，把一个人的性情与举动算到了极致，他沈柒这回，栽得不冤！
沈柒深深地吐出口气，一撩衣摆，跪地行了个叩首礼：“臣……有罪。”
皇帝挥手，示意汪春甫与褚渊都退下。
褚渊不放心，提醒道：“皇爷龙体要紧……”暗示沈柒此人并不可靠，不可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让他接近。
皇帝却说：“朕心里有数。”他俯视沈柒的后背，“沈同知在昨夜捕寇时受了骨伤，如今连抬臂都有困难，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褚渊这才告退。
皇帝折到书桌边，寥寥数笔写了张纸条，递给蓝喜，示意他也退下。
蓝喜知道皇帝这是要和沈同知独处密谈，圣意已决谁也劝不动，只得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他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密召苏晏来养心殿，即刻就办。”

第190章 不掉他一块肉
沈柒在养心殿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才见景隆帝从内殿出来，想是已经用膳与沐浴过，在寝衣外披了件宽松的道袍，擦过的长发还有些濡湿，整齐地披在肩背。
皇帝坐下后，便有两名内侍捧着大炭盆上前，放在椅背后不远处。地龙早已烧起来，殿内并不需要炭盆取暖，这炭盆是用来烘干头发的。
“朕让你等，可没让你跪着等。”皇帝拈起桌面上的诗集，随意翻看。
沈柒谢罪：“是臣自知办事不力，愧对君恩，不敢站着候驾。”
“办事不力？”皇帝嗤笑一声，“这个定论未免太过轻飘飘——你那是污蔑构陷藩王谋逆，抄家灭族的大罪。”
“臣万死不敢，请皇爷明察！”
“怎么，你还想替自己辩解一番？行，朕给你这个机会，看你如何砌词狡辩，你说吧。”
沈柒在等待时已打好腹稿，一脉诚恳地说：“臣有失察之罪，不慎落入奸人圈套，才将错误的情报禀告皇爷，损害了宁王殿下的清誉，但绝无刻意构陷之心。”
皇帝反问：“圈套？那你倒是说说，是谁设下的圈套，难不成是已成冢中枯骨的冯去恶？”
“不，冯去恶只是幕后者的一颗卒子。他自称曾是信王的人，想必不假，因为臣也调查过，他的确是信王府幕僚出身，在任锦衣卫后将这出身隐藏了十几年。信王死后，有人打着宁王的旗号来暗中联系他，说要替胞兄复仇，冯去恶信了，转而替此人做事，这才有了东苑叶东楼一案。临死前，冯去恶将‘宁王谋反’这个秘密作为减刑的筹码告诉臣，臣以为他求生心切，也信了——疏于判断，此臣之错一。”
“还有呢？”
“臣未加证实，便匆匆进宫将情报禀明皇爷，以至皇爷还要耗费人力物力前往河南核查宁王的病情。贪功冒进，此臣之错二。”
能在冯去恶手下隐忍十年，如何会是冲动之人？你这不是贪功冒进，而是要找借口进宫，把苏晏带走。事后朕盘问起来，你还百般做作满嘴谎言，着实可恶。如此看来，只怕找大夫开药解酒也是托词，当时就趁火打劫了！
梅仙汤那次，毫无疑问也是你，苏晏为了替你打掩护，回答时模棱两可，想叫豫王去背黑锅。
豫王是不干净，但苏晏对他心怀怨愤和戒备，反倒不足为患。而这个沈柒……
皇帝心生杀机，遂微微冷笑：“还有呢？”
“还有……皇爷睿略，万事胸有成竹，臣却枉自担心，唯恐奸人蒙蔽圣听，故而一而再地举报宁王殿下。自作聪明，此臣之错三。”
沈柒说完，伏地不起。
“没了？就这么不痛不痒的三条罪名？甚至连罪名都谈不上，只能算失误。”皇帝把诗集往桌面一丢，“把责任全推给了幕后的奸人，好个巧舌如簧的沈七郎！”
沈柒直起上身，平静地道：“臣以上所言，无一字不是出自肺腑。皇爷若是不信，臣可以任凭处置。但臣有一赊愿，求皇爷成全——”
“说。”
“臣奉命调查刺杀太子案、鸿胪寺案，追踪隐剑门余孽浮音，直至深入密道发现七杀营地下据点。感觉这一系列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个影子在操纵。臣竭尽所能地追查这个影子，自觉正一步一步靠近，接下来，臣还想调查火药库爆炸案——
“倘若就此戛然而止，臣志愿难酬，虽死不能瞑目！
“故而臣恳请皇爷，让臣戴罪立功继续追查下去，等抓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皇爷想怎么处置臣，臣都欣然领受。”
皇帝沉默片刻，问：“你查出什么了，幕后者的身份？动机？”
沈柒答：“臣尚且不知幕后者是什么身份，动机为何，只能肯定一点——此人必然对皇爷，对小爷，甚至对朝堂上下与社稷稳固都怀着莫大的恶意。”
皇帝面上毫不动容，“若是对朝堂上下都有恶意，那就用七杀营的刺客把柱国大臣们暗杀掉岂不是更直接？何必暗中来拉拢部分朝臣。还是说，包括你沈柒在内的这些被笼络的目标，本就有隙可钻？
“所以你是对朕治国理政的手段不满呢，还是因为视为囊中之物的职位也好、什么人也好——始终没能到手，故而对朕心怀怨望？”
两个选择都是诛心的送命题！沈柒恂然道：“臣唯有一腔忠君爱国的碧血，绝无异心，万望皇爷明鉴！”
“碧血啊。”皇帝叹道，“这个朕倒是信，毕竟你可是在李首辅口中得到了‘义士’之誉的。再说，你身上的伤不也是在追捕贼人时落下的么，可堪为证。”
沈柒听了，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觉得不对劲——
李承风称赞他一声“义士”，是出于他为保护苏晏，硬生生受了梳洗酷刑的“义举”。而昨夜他在临花阁密道内受伤，也是为了保护苏晏。皇帝刚从豫王府回来，详情一问便知。如此看来，所谓“碧血”，到底是洒给了谁，皇帝哪能不知？
果然，就听皇帝接着道：“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你知道这个典故，看来还读过些书，可前半句是什么，你知道么？”
无论知不知道，此刻都只能说不知。沈柒低头：“请皇爷赐教。”
“前半句是‘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这腔碧血，是屈死者的血，是恨血！你以苌弘自比，是在怨恨朕对你忠心见疑，刻薄寡恩哪！”
沈柒：“……”
当初自己以“波光跃上朱槿墙”的文字狱，将国子监司业于涌的儿子问罪，逼迫于涌检举弹劾卓祭酒时，对方大概也是这般有口难辩的心情罢……真是风水轮流转！
沈柒：“臣出身微末，读书不多，错用典故并非出于本意，求皇爷恕臣无知之罪。”
“无知，朕可以恕你，可明知故犯，如何赦免？”
“臣的确无知，倘若知道宁王身患痨瘵，今夜绝不会进宫面圣，臣会继续调查设局嫁祸、使计离间的幕后者，不畏生死，全忠尽职。”
“说来说去，你还是坚持自己只是受人蒙蔽，并非暗有图谋。”皇帝哂笑着起身，“朕也懒得再听你表忠心了，是真忠还是伪忠，一试便知。”
他走到沈柒身边，一只手按在沈柒肩头。
沈柒肩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勒令自己放松下来，一动不动。
皇帝问：“你和大理寺右少卿苏晏苏清河，是什么关系？”
沈柒答：“一朝为官的同僚，因为共过事，有些私交。”
“私交是深是浅？”
“……不算浅，但也谈不上深。偶尔一起吃个饭，过年时互相拜个年，送送礼之类。”
皇帝颔首：“也就是说，能谈上几句交心话了。这样，朕有个任务，交由你去办。若是办好了，朕就赦免你诬陷宁王之罪。”
沈柒心底凛然，面上恭顺地说：“请皇爷吩咐。”
“朕的四弟，豫王，前阵子病得厉害。朕去探望他时，他说自己对苏少卿倾慕已久，日思夜想只求一亲芳泽，甚至不惜在朕明前剖心明志。要不是朕反应迅速，那把‘钩鱼肠’的剑尖，已然刺进他胸口了！”
沈柒撑在地面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大腿旁侧的衣摆。
“朕兄弟众多，但真正放在心上的，也只得豫王一个。豫王一贯的毛病，你也是知道的，专爱在年轻官员里找‘知己’。朕也知道他这般做派有失亲王的体面，但他毕竟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年又有过救驾之功。看他如此自苦，朕也不忍几次三番地钳制他。可苏晏那边，毕竟是朝臣，朕也不好找人去替豫王当这个说客。思来想去，这个任务也只能落在你头上——”
“皇爷是想让臣……”沈柒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
皇帝俯身，长发带着阴影一并垂落下来，低声道：“你身手不错，苏少卿又对你颇有几分信任。待会儿出了宫，你去苏府，将他灌醉了，送去豫王寝殿——过一夜，再送他回府。
“如此一来，豫王得偿所愿，苏少卿毫不知情，朕不必左右为难，你也能将功赎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柒想说什么，皇帝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一握：“考虑清楚，再回复朕。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完成这个任务，朕才会相信你的忠心。否则，朕将对你彻底失望，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沈柒，你千辛万苦才坐到了这个位置，总不会为了一念之仁，而将所有心血付诸东流，甚至赔上自己一条性命罢？
“殿外候着不少锦衣卫，个个都想取你而代之，绣春刀下，从来少不了抗旨的顽徒。
“朕言尽于此，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沈柒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考虑清楚了么？”皇帝返身坐回圈椅上，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问，“朕要休息了。”
沈柒低头，盯着地面黑褐色的金砖。光滑如镜的砖面，将他的眉目扭曲地映照出来，是一头咆哮撕咬而不得脱柙的困兽。
“臣……遵旨。”
皇帝挑了挑眉，“朕劝你，别打什么阳奉阴违的主意，否则欺君抗旨之罪，莫说你沈柒一颗脑袋，就算加上你父族沈氏、你母族姚氏的上百颗脑袋，也不一定能赎得了。”
沈柒脸色木然：“臣知道。豫王但求一夕之欢，不会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莫说苏晏届时不省人事，就算醒了，也不过是抬一抬屁股的事，又不掉他一块肉。与臣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臣心里有数。”
皇帝暗自咬了咬牙，皱眉道：“粗俗！”
“是，臣粗人一个，言辞不当。但听君命，无有二话。”
“既如此，你这便去。朕命两个御前侍卫，路上给你掌灯。”
沈柒跪得太久，气血不通，膝盖刺痛到麻木。他强撑着起身，有些蹒跚地退出养心殿。
殿门重新关闭，皇帝忽然扬手，将一杯茶砸在他跪过的地方。
黄釉瓷杯碎裂，茶水溅到了袍角上。
皇帝在一呼一吸间调节好情绪，起身走向内殿。转过一道落地明造雕花槅扇门，他停下脚步，向背靠门板、闭目不动的苏晏问道：“你都听清楚了？”

第191章 峰回路转再转
苏晏缓缓睁眼，向景隆帝拱手行礼，“听清楚了。”
“那就不枉费朕大半夜的将你召进宫。”皇帝面沉如水，问道，“有何感想？”
苏晏抿了抿嘴角，不答。
“朕早就提醒过你，你可还记得？”
……记得。
正月初一，鸿胪寺案发后，君臣于南书房密谈。皇帝问起梅仙汤，呵斥道：天子之刃，也敢染指，不怕割了手？你知道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剑？你知道是你把玩剑，还是剑把玩你？
“朕把北镇抚司交沈柒打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朕难道不清楚？他是一柄暗刃，专杀黑夜中的魑魅魍魉，但杀得多了，自己也将成为魑魅魍魉。朕每次与他说话，看着他貌似恭顺的面目，都能透过眼神一直看到他心底去——你猜朕在他心底看到、听到什么？”
苏晏摇头。
皇帝道：“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咆哮撕咬的凶兽。”
苏晏微微抽口气，依然摇头。
“蓝喜这老奴虽爱拍马逢迎，但有时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皇帝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人，话锋一转，又道：“他说，沈柒是个枭才。你一定懂这话的意思。”
苏晏轻声答：“枭为忤逆动物，不循正道，性情又凶狠顽强。可是沈柒——”
“蓝喜还是说轻了。”皇帝打断了他的话，“在朕看来，他是凶兽梼杌。暴戾与嗜血乃是其天性，哪怕以礼教、秩序或者情感去束缚他，也不过是一条又一条岌岌可危的铁链，随时会被挣断。”
“朕看着你，不听告诫，一次又一次去接近这头凶兽，甚至引以为友，轻率地以为光凭情爱就能使其驯服，朕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体会过吗？”
苏晏脸色有些苍白，“臣感激皇爷爱护之意，也明白皇爷的苦心。然而臣不是小孩子，看人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屡次三番为臣冒死，将性命置之度外，人心肉长，臣怎能无动于衷？
“至于性情，千人千样，或许他是天生桀骜，行事手段偏于狠辣。皇爷用其爪牙锋利，又恶其爪牙锋利，可是在臣这里，他的爪牙从来都是缩进肉里的。”
皇帝微微摇头，“如此违背天性的束缩，能缩多久？你知道沈柒‘摧命七郎’这个诨号，是怎么来的？”
“臣……不知。”
“诏狱里的犯人给起的。因为他施刑时，嗅着血腥味、听着哀嚎声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享受与愉悦，令所有人感到战栗。”
苏晏沉默了。他想起第一次进入诏狱时，瞥见卓祭酒吊在刑架上的身影，血淋淋的叫他不忍再多看一眼。
再怎么宽解自己，沈柒奉命行事，沈柒身不由己，沈柒在死境中求生——但卓祭酒惨烈的尸首摆放在奉天门广场时，身上每一块不成形的血肉、每一根暴露出的肋骨，都的的确确出自“摧命七郎”的手笔。
皇帝沉声道：“沈柒此人，未必怕死，但就怕他在向死中寻找到生的乐趣。这种人，一旦受到外力所迫，从未想过海阔天空，而是更加偏激凶戾，不给他人与自己留退路，直至玉石俱焚。你看朕今夜逼一逼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晏趔趄了一下，伸手扶住槅扇门，指尖用力扣进雕花格子里。
“他不会听从的。”苏晏笃定地说。
“然后呢？他会怎么做？”皇帝反问。
被这么一问，苏晏也有些不确定了——沈柒定然不会送他去豫王府。可是君命难违，又能怎么做？
也只能带他弃官而逃了吧……不，还有个可能，沈柒会疯，想要解决掉觊觎他的豫王，甚至是釜底抽薪解决掉……
苏晏依稀打了个寒噤。
皇帝用掌心覆住他扣在门格子上的手背，他的手冰凉如玉。
逼近一步，下颌蹭到他的鬓角，天子的气息吹拂在他眉睫间，带着温暖的湿意。
“你猜到了，”皇帝贴在苏晏耳畔说话，“他会像昨夜的火药一样爆发，带来鲜血与死亡，无论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这样一个人，朕怎么可能让他接近你？”
苏晏恳求道：“皇爷不要逼他。他会尽忠职守好好办事，也会——”
“也会死性不改地，继续把你当做他的所有物。”皇帝冷笑，“你说，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朕的人？凭着一腔匹夫之怒的孤勇，还是仗着你的爱护，肯次次替他遮掩兜底？”
苏晏几乎被皇帝压在了槅扇门上，鼻端充斥着天子衣袍上的御香，一缕缕侵入肺腑。他感到呼吸不顺，不知是紧张还是慌乱，心跳得厉害。
“臣护着他，一来出于救命之恩，二来他确是个人才……”
“朕手握天下，什么栋梁招不到？先前但因对他还有点惜才之心，更重要的是，顾念着你苏清河的感受，才留他一条性命继续为朝廷效力。否则朕要取他脑袋，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事，还能由他阳奉阴违，欺下瞒上，苟活至今？
藏不住了……也没必要再藏，皇帝心里头明镜似的。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在天子一念之间。
沈柒有什么错呢，他只想和他的娘子厮守终生。
皇帝又有什么错呢，这个时代和社会赋予他强大的威能，他已经极尽克制地去使用权力，可再怎么克制，也绝不能容忍君不君、臣不臣。
苏晏陷入了两难的困局。
但有一点，他心中坚定且清晰着——他希望每个人都好好活着，谁也不能出事。
苏晏深吸口气，拿定了主意。“皇爷，”他低声说，“臣愿意做那条铁链，哪怕最后被挣断，臣也愿意。”
皇帝的身躯僵硬了一下，手劲瞬间失控。
苏晏感到掌骨被紧攥的疼痛，他没有吭声。
皇帝很快意识到，立刻撤了劲力，但没有松手。他几乎是用尽平生的涵养，才勉强保持住了为君的仪态，面色铁青地低喝：“清河，你别犯糊涂！”
“臣清醒得很。”苏晏冷静地说，“臣以身为链约束他，他也愿意被臣约束，如此于公于私都是好事，皇爷就不用分心留意凶兽脱柙的后果。”
“要是约束不住呢！”
“那臣就以血肉饲他。”
“苏清河！你还真当自己是割肉饲鹰的佛祖？”皇帝怒极反笑，用另一只手扼住了苏晏的后颈，迫使他直视自己，“你对得起养育你的父母、栽培你的师长，对得起自己济世匡时的抱负——对得起朕？”
苏晏眼眶湿润，决然道：“这些臣都记得！臣只是希望，在举火前行的路上，凡为我抱薪蔽雪者、劈荆斩棘者、相濡以沫者，臣都能不负于人，也不被人所负！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吗，皇爷您告诉臣，很难吗？”
“没这必要。你想走多远，朕一人翼护你、支持你足矣！”
“皇爷……”明知可能会触怒龙颜，苏晏还是说出了哽在喉咙里的那句话，“您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而臣……也不是您的儿子。”
“咔嚓”一声，槅扇门被捏穿了个大洞，木屑四溅，随即整扇颓然倒塌。
苏晏吓一跳，下意识地举袖遮挡。
这声动静颇大，不少內侍在殿外高声叫起来：“圣躬安？”只碍于之前的命令，不敢推门进来。
“……无事，不必惊慌。”皇帝含怒扬声道。
转头忽然见内殿幽暗角落里，匍匐着两个颤抖的身影，顿时大为皱眉：“什么人！躲在暗处窥听，是不想要脑袋了！”
两个小內侍一脸惶恐地爬过来，解释：“奴婢奉皇爷的命，将苏大人领进内殿。皇爷还吩咐过，要奴婢看着点苏大人，以免他听到半途，一时忍不住冲出去……皇爷进来后就和苏大人说话，奴婢不敢插嘴，也不敢不告而退，所以才跪在角落里，想等皇爷说完话，再吱声。奴婢有错，但真的并非有意窥听，求皇爷饶恕！”
皇帝想起来，是把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宫人忘了，于是挥挥袖子：“闭紧嘴，出去！”
两人叩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苏晏看着一地的碎木条心惊，讷讷道：“臣、臣也告退？快三更天了，皇爷明日还要上朝……”
他躬身拱手，向后退。皇帝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拽回来，微微冷笑：“朕的确不是神明，可也不想当你爹。怎么，嫌朕年纪大了？也是，整整长你十八岁，你以为朕有心无力了是吧？”
苏晏大惊：“臣绝无此意！皇爷正值春秋鼎盛——”
“嘴上讨好做不得数，不如让你亲身验证一下，朕到底老没老！”
皇帝不由分说，拽着苏晏直往榻上去。苏晏一边挣扎，一边告饶：“不老不老，皇爷年富力强，饶臣一命吧！”
“你想当朕的儿子？”
“不是不是！臣失言，罪该万死，皇爷开恩啊！”
皇帝轻轻松松将冒犯天威的臣子丢在了床榻上。反观苏大人，衣襟散了，冠帽也歪了，喘息不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惊慌地扑腾。
“皇爷要打要罚臣都认，可别用这个吓唬臣——”
“又说错话了，怎么能叫吓唬呢。”皇帝面上喜怒难辨，俯身道，“这叫宠幸。”
-
沈柒在两名御前侍卫的监视下，策马驰过夜晚的街巷，全程面色阴沉不做声，只在路过一爿酒肆时停驻，买了坛烈酒。
他在苏府门口纵身下马，一手拎着酒坛，一手去叩门。
夜深人静，想必小厮们都歇下了，他以为要叩许久，没想到才几下，门内便传来苏小京的声音：“来了来了，是大人回来了么？”
清河不在家？半夜去了哪里，莫非……沈柒转头审视马背上的御前侍卫，这两人连马都没下，这是早就知道苏府主人不在？
苏小京又问了几声，见没人应答，以为是醉汉骚扰，嘀咕着折返回屋了。
沈柒走下台阶，问侍卫：“苏晏苏大人现在何处？”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答：“卑职不知。”
沈柒察言观色，更确定他们知情，于是面色一沉：“既然苏大人不在家，任务完不成，我这便回宫复命。”
侍卫乙皱眉：“沈大人，不是卑职爱多嘴，好心劝你一句，今夜就别再进宫了。”
“……明天呢？”沈柒问，“下朝后总可以向皇爷复命了罢。”
“明天？明天皇爷上不上朝，还未可知呢。”侍卫甲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春宵苦短日高起啊。”
沈柒脸色丕变，寒声道：“你什么意思？！”
侍卫乙瞪了甲一眼，似乎在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
没有圣命，皇宫禁门是决计进不去的，沈柒咬牙，正待再去叩门，向苏府小厮问明苏晏的去向，侍卫甲又说了句：“别白费力气了，皇爷这是收拾你呢，看不出来？”
沈柒充耳不闻，叩门叫道：“苏小京！”
苏小京吓一大跳，开门见是他，松口气：“沈大人这是做什么，半夜三更的，我们家大人不在。”
“去哪儿了？”
“一个时辰前，有御前侍卫来传话，大人被召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苏小京探头看了看台阶下，“哎呀，不就是这两位侍卫大哥嘛？”
沈柒转头瞪视两人，侍卫甲朝他做了个鬼脸。
“没事我先关门了啊，等大人回来，我会告诉他沈大人来过。”苏小京说完，砰一声关紧大门。
沈柒心底烧着一团阴恻而狂暴的火，此刻被强行忍住，他问那两名侍卫：“既然是圣上的捉弄，二位为何还跟着我？”
侍卫乙还未开口，侍卫甲嗤笑道：“当然是防止你硬闯宫禁，或者故意搞出什么大动静，坏皇爷的好事了。”
沈柒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空荡荡地疼痛着，仿佛渴望着刀刃在握。他的神情反倒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冰天雪地般的宁静，一言不发地疾驰。
两名侍卫赶紧跟上，侍卫乙厉声问：“沈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都是奉命行事，不要为难我们兄弟。”
沈柒不应，催鞭愈急。
两名侍卫见他往东边，并不是去皇宫的路，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不解。
沈柒一路驰到东市，远远见街尾的通惠河旁，那个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灯笼，眼底掠过一丝瘆人的杀机。
他在摊子前下马，一步一步走到桌旁，坐下。
侍卫们不明所以地跟上来。侍卫甲搔了搔头，笑道：“原来是要来吃馄饨。刚好兄弟们肚子也饿了，老板，来三碗猪肉馄饨，分量要足。”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占据了方桌的两面。
老板肩上搭着脏汗巾，慢吞吞走过来，“三碗猪肉馄饨？”
“刚不是说了，你耳聋？”侍卫甲不耐烦地说。
“不，”沈柒冷冷开口，“一碗，没有馅儿的猪肉馄饨。”
那两名侍卫顿时面露不悦，“沈大人，两碗馄饨才几个铜板，要不要这么吝啬？”
老板注视沈柒，慢慢笑起来：“我就说过，沈大人还会再来的。”
沈柒闭眼，再睁开时，仿佛做了一个艰难而巨大的决定，回答：“我不仅来了，还带了两张投名状。”
两名侍卫听得莫名其妙，侍卫甲正要开口发问，沈柒手中绣春刀铿然出鞘，在他猝不及防之际，从桌下一刀掼进他的腹部。
侍卫甲也算机敏，虽来不及格挡，但在瞬间扭转身形，这一刀刺进旁肋，并未致命。
沈柒拔刀，血溅桌椅，侍卫甲手捂血流如注的伤口，踉跄后退，也拔出刀来。
侍卫乙抢身而上，挥刀直取沈柒。
老板连连后退，站到了墙根处，仿佛对眼前突来的血腥厮杀视若无睹，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容。
沈柒以一挡二仍占了上风，觑了个空子先把负伤的侍卫甲捅了个透心凉，飞起一脚踹入河中。
侍卫乙见势不妙，施展轻功飞掠而走，想回去搬救兵。
沈柒抓起桌面竹筒中的一把筷子，天女散花般投掷出去。对方挽出一团刀光，削断了绝大部分筷子，但仍有一根筷子如坚硬的铁钎，洞穿了他的咽喉。
侍卫乙从屋顶翻滚落下，跌进了河里。
沈柒几步追到通惠河边，见漆黑的河面上倒映着残月，有丝丝缕缕的血色从水底冒出来，随即蔓延了一大片。
老板从后方慢吞吞跟过来，说：“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打捞？处理尸体，我挺在行。”
沈柒道：“葬身鱼腹，尸骨无存，更省心。”
老板笑道：“沈大人果然够狠，够决断，是个能做大事的。”
沈柒问：“这两张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倘若不够呢？”老板反问，“你还能再杀几个？”
沈柒冷笑：“你见过谁家买东西付定金，把全款都付了？再说，够不够，是你一个守门人说了算的？”
老板道：“你想见我上面？可惜，得先过了景隆帝那关——派来监视你的两个侍卫不明不白地消失，难道他不会彻查？”
沈柒道：“谁说‘不明不白消失’，是与我一同遭到了隐剑门余孽的伏击，他二人英勇殉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至于我，我比较幸运，只是受了重伤。”
他按了按自己愈发疼痛的骨裂处，吸口气，继续道：“只须找个剑术高手，往我身上要害处刺几个洞，就行了。”
老板叹服，说：“沈大人是真的狠。也不必再找了，我这里有个派来压阵的，一等一的剑术高手——”
他吹了声古怪的口哨，唤道：“二十三号！”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浓重的黑暗中蓦然浮现出来，似乎从来就是黑暗的一部分。黑衣风帽下，年轻男子面无表情，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宛如兽瞳，冰冷死寂，而又暗藏着极其危险与恐怖的爆发力。
“这是‘血瞳无名’，”老板略带得意地介绍，“七杀营顶尖的侠刺。”

第192章 用手还是用嘴
两名內侍诚惶诚恐地退出养心殿，重新关闭殿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躬着腰匆匆走下台阶。
內侍甲低声道：“刚才皇爷把槅扇门捶烂的那一下，可把我吓坏了。”
內侍乙点头：“皇爷极少发脾气，苏大人这回是触了逆鳞了。你听见没，说锦衣卫沈柒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还敢动皇爷的人，可苏大人却一味替沈柒说话，这不是犯糊涂是什么？也不知咱俩离开后，皇爷会怎么责罚他。不过也难说，我瞅着皇爷对这位苏大人着实有些不寻常……”
內侍甲嘘了一声：“这是宫里，妄议君上，真不要命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谨言慎行！”
“还是哥哥谨慎，我晓得了。”內侍乙缩了缩脖子，连忙噤声不提。
两人在廊下道了声别，各自回屋。
不多时，从內侍甲屋子的窗缝内钻出只体型小巧的黑羽雀鸟，悄无声息地掠向夜空，飞出皇宫围墙。
-
殿内的床榻上，苏晏胆战心惊地低声叫：“皇爷说过不忍强迫，要等臣开窍。还说臣若不是心甘情愿的，就算脱光了您也不稀罕碰一下，食言而肥啊皇爷！”
“你的窍是开了，可惜开给了别人。”景隆帝一语双关地道，“朕如今一回想为你加冠的那天，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否则朕所有的怜惜、尊重与期望，怎么就全都为人作嫁了呢？”
苏晏想起那天沈柒的举动，说是趁火打劫也不为过，劫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皇帝的威信与成全。此后两人孽缘深种，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由万分羞惭，哽咽道：“臣愧对皇爷……”
“你不止一次说过愧对朕，是不是说完心头就会舒坦些，然后毫无负担地继续同他人鬼混？
“但凡朕多盘问你几句，多逼迫你一分，喔，了不得，委屈得不行，又是‘乞骸骨’、又是‘文死谏’，胡搅蛮缠的劲儿尽往朕身上使。你说，这不是仗着朕先表明了心意，仗着朕对你的别样情分恃宠生娇，又是什么？
“你把这股子倔强气性，但凡用一半在沈柒那厮身上，早就把他拒于千里之外了，何至于弄成眼下绞缠不清的局面！”
“苏清河啊苏清河，你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可是真不一般哪！”
皇帝句句犀利，如无形的掌掴鞭抽，使得苏晏难堪到了极点，也难过到了极点。
他自知理亏，此刻舌头再也灿不出莲花来，但恼羞太甚伤及自尊，自然而然就蓬起了怒火。
羞与愤交织，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表，甚至生出了万念俱灰的感觉。苏晏忽然伸手去解腰带，颤抖的手几下没解开，转而胡乱去扯皇帝身上的衣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皇爷说得对，都是臣不识好歹！天恩浩荡，臣早该乖巧些，欢欢喜喜地把自己进贡上去——皇爷打算怎么宠幸？臣先把姿势摆好了，看合不合您心意。”
皇帝一把抓住他扒拉衣襟的手，忍着满心苦涩，责道：“又在朕这里撒泼耍赖，真把自己当小孩子不成？”
苏晏破罐子破摔，挣扎着抽出手，整个人往皇帝身上一扑，又去扯他裤子，“臣记起来，皇爷上次说过坐腿上，君命如山岂敢不从……”
景隆帝被他哭得头疼、心疼，被泪水打湿的肩头也烧灼似的疼，明知道这眼泪半真半假，所谓的乖巧也不过是以进为退的手段，但仍没能狠下心来，就着这股强势把他直接拿下。
也是隐隐担忧，按照苏晏的性子，眼前拿下容易，事后只怕要与他离心离德，如同好容易培育出的苗木，被这一夜风吹雨打去，就再也不肯发花枝了。
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把苏晏圈在怀里，不准他再动弹。
苏晏哭得直抽抽，挣扎几下没挣动，想狠咬一口又没那胆量，就拿前额去磕皇帝的胸膛，撞钟似的一下下没个完。
皇帝被撞得胸口闷痛，哭笑不得地捂住了他的额头，叹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朕不好，不该拿重话去激你。”
“臣哭得坏了皇爷的兴致？也不知后宫那些个妃子承宠时，是笑还是不笑，叫还是不叫，臣可以学着她们尽力服侍，还请皇爷垂示！”
“还真是不依不饶……”皇帝苦笑，抱着他哄，“谁还没个说气话的时候，朕也是一时昏头，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非逼着朕给你行赔罪礼？”
苏晏知道皇帝的妥协来之不易，自己也得见好就收，便抵着对方掌心，抽噎道：“是臣先说了不中听的话……其实臣没觉得皇爷老，更没觉得皇爷对臣的爱护、教训和管制都像爹训儿子——”
皇帝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屁股上：“还说！”
苏晏疼得一哆嗦，被拍得气息逆行，打起了哭嗝，“臣真不是，嗝，这个意思，毕竟亲都亲了，哪有——嗝——”
皇帝生怕他又吐出“哪有爹亲儿子的道理”之类膈应人的话，干脆捏住下颌抬起他的脸，直接堵住了这张要命的嘴。
苏晏还在打嗝，被皇帝反渡了口气进去，两相对冲，哭嗝神奇地停了。
嘴唇湿润而温热，带着些泪水的咸味儿，皇帝温柔绵密地吻着，得到了个稍显犹疑的回应，气息顿时一乱。
向来沉稳的心，不由自主地激烈跳动，他一手托着苏晏后颈，一手仍放在对方腰臀，加深了唇齿间的索求与厮缠。
苏晏被吻得情动，闭着眼枕在皇帝臂弯，呼吸急促。
皇帝情难自抑，久旷的身体兴发如火，边舔净他脸颊泪痕，边揉捏着掌心中圆润而有弹性的屁股。苏晏有些难为情，把手伸到后方抓住他的腕子，软绵绵地阻止道：“皇爷别摸了……”
皇帝反握住他的手，引导着往自己身上游走，“那你摸摸朕？”
系带散了，衣襟大开，苏晏的手指在对方的带动下，摸索着宽厚的胸膛，健劲的腰腹，仿佛春风丈量每一寸河山，感受到大地蓬勃的热力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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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接过他手中泥泞不堪的湿帕子，走到炭盆边，丢进去烧了，而后亲自把架子上盛满清水的铜水盆端过来，给他净手。
苏晏洗干净手后，忍不住放在鼻端嗅了嗅，总觉得还能闻出味儿。
皇帝失笑，也净了手，佯怒：“朕的气味，你敢嫌弃？”
苏晏连忙摇头：“不敢不敢，都是陛下的雨露恩泽。”
“既然是雨露恩泽，下回就吃了罢。”
还有下回？吃……是哪种吃法？苏晏越想越瘆得慌，快速整理好衣袍冠帽，告退道：“皇爷今日奔波劳累，再一个时辰又要听政，多少睡会儿。臣也该回家整理一下，准备上朝了。”
皇帝淡淡道：“朕明日要偷个懒，不上朝了。”
苏晏吃惊，以勤政著称的景隆帝无故偷懒，这比天下红雨还不可思议，更何况刚发生了火药库爆炸案，多少事情等着处理呢，工作狂怎么可能放得下政务。
皇帝挑眉：“你也觉得不妥？那就把早朝延迟到午后。至于你，就在养心殿待着，等天亮了，朕命人送你出宫。”
苏晏越发觉得不对劲，心底又始终惦记着含恨离开的沈柒，总担心对方回苏府找不到他，要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再次拱手恳求：“养心殿虽在内廷之外，但外臣在此过夜仍是不妥，引人非议。”
皇帝说：“养心殿不仅是朕歇宿之处，也是处理政务之所。遇到急要，阁臣们也曾通宵在此议事，并无不妥。”
苏晏还是想走，保持着躬身求退的姿势。
“再说，禁门已下钥，想要漏夜开启，必须传旨司钥长和一干守卫，引发的动静可比你在这里待一宿，明早悄悄出宫大多了。”
苏晏这才犹豫起来。
皇帝走到镜台旁坐下，说道：“过来，给朕梳个发髻。”他之前沐浴后长发披散，这会儿已然干透，还没来得及着人梳理。
苏晏是个手工废，粽子能包成杰宝形状，自己的发髻尚且梳不清楚，哪里会梳别人的，连忙谦声推辞。
皇帝不准。
苏晏只好赶鸭子上架，拿着角篦左梳右拢，几次不成型又解掉，还把龙发揪断数十根。最后终于梳出了个勉强能看发髻，用簪子固定住，方才松了口气。
皇帝全程忍耐不做声，末了问：“看到白发了么？”
苏晏怔了怔，说：“没有。”
“真没有？”
……老男人，介意什么呢！一句无心之言，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苏晏丢了角篦，双臂从后方搂住皇帝的肩膀，半趴在他颈窝上笑：“真没有！皇爷过了年也才三十六岁，白发未生，皱纹未长，还年轻得很！”
“人生过半了啊。”皇帝感慨，“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苏晏接口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皇帝向后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清河，快一些吧，别让朕等太久。”
一瞬间，苏晏湿了眼眶。
-
五更拂晓，天色未亮，皇宫重门次第开启。
苏晏坐着小轿，悄摸摸地出了东华门，换乘马车回到家时，东方也才刚露出鱼肚白。
小京正窝在门房的躺椅上，边给自家老爷候门，边打瞌睡。小北在厨房烧饭——无论老爷回不回来，早膳都是要备的，以便随时取用。
苏晏心疼两个小少年，脱下斗篷给小京披上，轻手轻脚地离开门房，去厨房寻食。
灶上蒸了一屉炒蛋粉丝肉末馅儿的包子，刚好出笼。苏晏匆忙洗了手，不避烫热抓出一个，左右手倒腾来倒腾去，吹着气吃。
苏小北拿着几个热乎乎的鸡蛋走进来，见状笑道：“大人回来了，饿了吧？当心烫嘴。”
“你自己做的包子？挺好吃……就是有点噎，水在哪儿。”
“别喝水，喝汤。”小北手脚麻利地做了碗紫菜蛋花汤递过去，“我给大人送去屋里？”
苏晏摆摆手，就站在案台边上，吃了两个包子半碗汤，方才稳定了饥心，问道：“昨夜有没有人上门？”
“没有啊，我没听见。不过昨夜是小京守门，我去问他。”小北说。
说曹操曹操到，早饭一熟，苏小京就本能似的嗅着味道醒来，急巴巴地走进厨房。见到苏晏，他高兴地叫道：“大人可算回来了！昨夜大人奉召进宫，我提心吊胆一整夜呢，就怕大人吃罪，伴君如——”
“如伴虎！知道了，整天就是这句，人家还以为你苏小京是站朝的官儿，要不就是是宫中侍奉的公公，感触这么深。”苏小北毫不客气地吐槽他。
苏小京噘着嘴，“是有感而发嘛。我不像你，祖辈都是种田的，水灾逃荒来的京城。我家中是牵扯了一桩大案，由圣上亲自下旨查抄的，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怎么就不能感慨几句了？”
“十几年前的事了，你那时都还没出生，全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劝你这事儿别老挂在嘴上，免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人拿去做话柄，说苏大人府上有个对圣上不满的罪犯之后，平白连累了大人。”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当然不想连累大人，只是想起从未见面的爹娘时有些难受，嘴上抱怨两句，不行吗？”
“行了行了，别吵了，吃包子吃包子。”苏晏打圆场，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两个包子，“以后有什么不好往外说的话，就把门一关，只在屋子里说，这不就得了，犯得着为这点小事吵嘴。哎，你们这些小屁孩，就是麻烦。”
“我才不是小屁孩！”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异口同声道。
苏小北立刻调整表情，又做回了老成持重的管家模样，对小京说：“大人刚问起，昨夜有没有人上门？”
苏小京啃着包子，答：“有啊，沈大人来叩门，手里拎着一坛酒……哦，还跟着两个侍卫，就是来传旨的那两位大哥。”
“我怎么没听见，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啊，大人不在家，等大人回来了我替他传个话。结果没过多久，我又开门看情况时，他和两个侍卫已经走了，那坛酒还搁在门外呢，我给顺手拎进来，就放在门房里。”
沈柒这混蛋，还去买酒了，真想把他灌醉送去豫王府不成！苏晏明知不可能，依然气得牙痒。“他去哪儿了，有没有说？”
“没告诉我，也没听他和那俩侍卫说起。”苏小京答。
苏晏把汤碗一搁，“我出去一趟。”
小北忙问：“大人今早不上朝啦？”
“改午朝了。我不一定会来吃午饭。”苏晏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小京扯着嗓子喊：“大人，记得斗篷，在门房椅背上！多谢大人！”
苏晏从马厩里牵了惯骑的那匹温顺白马，刚行到大街上，就见东城兵马司的一队人马急匆匆驰来，为首的是新上任的东城指挥郁寄松。
——顺道一提，原本的指挥石乐志去年被罢黜问罪了，罪名是渎职枉法，欺凌生民。但苏晏知道，其实是太子朱贺霖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状，说他是奉安侯卫浚的家奴。当然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就怪不了太子整治他。
“郁指挥，可是东城这片出了什么事？”苏晏扬声唤道。
郁寄松认得大理寺右少卿苏晏，忙勒马抱拳：“苏大人安好。”
“是出了事。”他驱马上前几步，凑近苏晏低声道，“东市昨夜发生打斗，毁坏了好几处屋顶门户，也不知是哪方神圣，这么大的威力。下官手下的兵卒去勘查现场时，回报说，在附近房舍内发现一名穿飞鱼服的昏迷男子，重伤在身。”
苏晏一惊：“御赐飞鱼服？是谁？”
“北镇抚司，沈同知沈大人。”

第193章 你陪着就不疼
医庐的后院，苏晏见陈实毓掀开帘子走出来，忙迎上去问：“应虚先生，他没事吧？”
陈实毓拱手叹道：“老朽拼尽全力……”
话未说完，前厅有个患者闯进来叫：“大夫，我娃儿不行了！快，快救人！”
陈实毓朝苏晏歉意地点点头，匆忙走了。
苏晏脚底发软，满脑子都是前世电视剧里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一脸遗憾地告知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趔趄了一下，冲进门帘内。
帘子后方是宽大的主屋，隔成几间诊室，都关着门。
苏晏不假思索地推开最近的一扇门，见诊疗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用白布盖住头脸。他叫一声“七郎”，惊恸攻心，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瘫软下去。
黑暗里似乎有人抱住了他下坠的身躯，模糊的声音唤道：“清河！清河！”
苏晏处于一种喘不过气的眩晕中，心率紊乱，意识与外界之间仿佛隔着层厚厚的水幕，什么光线与声音渗进来后都是扭曲的。
那个声音坚持不懈地呼唤他，同时有股真气暖流从后背缓缓注入心脉，苏晏长长地吸了口气，回魂般睁开了双眼。
他看清说话的人是豫王，翕动几下嘴唇，只发不出声音，手指痉挛似的紧抓着对方臂弯。
豫王抱着苏晏半跪于地，见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边继续为他输送真气，边心有余悸地安抚道：“没事，没事……那不是沈柒，是我府上的侍卫统领。”
苏晏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了位。缓过气后，他急切问：“沈柒呢？”
豫王犹豫一下，答：“在最里面那间。”
苏晏爬起来，二话不说冲出了屋门。
豫王在他身后露出苦笑。
这回推开屋门，苏晏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沈柒，赤膊缠着绷带，下身盖一条棉被，正闭眼沉睡。他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沈柒颈侧脉搏——温热的，跳动平稳。
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用掌心覆盖住沈柒的手背，眼眶里蓄满姗姗来迟的泪水。
陈实毓进屋时，就见苏晏握着沈柒的手默默落泪，不由暗自感慨一句：年轻人，重情重义啊。
他清咳一声。苏晏忙收回手，用袖子擦干泪，起身拱手：“多谢应虚先生活命之恩。”
陈实毓回礼道：“苏大人太客气了。不是老朽手段高明，而是沈大人自身体格强健，求生欲又极为强烈。他身上三处剑伤，都在要害处，所幸没有伤及心脉，才能死里逃生。”
苏晏听得一背冷汗，喃喃道：“沈柒身手了得，竟还会被伤得这般严重，对方的武功该有多强！”
陈实毓手捋雪白的长须：“老朽未修武学，但曾经当了十几年的军医，后随豫王殿下奔走，耳濡目染，也能看出几分端倪。从伤口判断，这剑极为锋利，说是吹毛断发也不为过，且出剑速度极快，因此创面平整，缝合起来难度减轻不少。”
一个身怀神兵利器的剑术高手，莫非也是“弈者”的爪牙……这是意外撞上对方，还是对方盯上沈柒了？苏晏暗自担忧。
床榻上，沈柒低低呻吟一声。
陈实毓上前把了把脉，说：“他要醒了。之前给他喂过曼陀罗汤，寻常人能昏迷三四个时辰，以捱过术后最为疼痛的时期。但他却不受药力，这下有得忍了。”
沈柒眉头紧锁，面色痛苦，靠近床沿的手不断做出虚握的动作，苏晏忙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沈柒握住，像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顿时安静下来。
陈实毓见状，捋须笑道：“老朽还有其他伤患要料理，苏大人且留在这里陪一陪沈大人，也许比曼陀罗汤还管用。”
苏晏被他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老大夫说完，就径自离开了房间。
沈柒缓缓睁眼。苏晏想要起身，手被他紧扣着不放。
“别走……”沈柒道，声音干涩沙哑。
苏晏忙说：“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走。”沈柒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我不走。”苏晏坐回到床沿，与他十指交握，“伤口是不是很疼？”
沈柒目不交睫地看他，“你陪着，我就不疼。”又补充一句：“这是医嘱。”
苏晏想捶他，半途又收回手，转而去抚摸他虎口的牙印。牙印仍未痊愈，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新伤叠着旧伤，像个怎么也不肯放下的执念。苏晏叹道：“你这人……是不是有受虐癖，也有施虐癖？”
沈柒目光闪烁了一下，说：“我愿意接受娘子在床上对我做任何事，倘若这算受虐癖，那就有。反过来，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娘子身心的事，倘若这算施虐癖，那就没有。”
苏晏红了脸，摁着他虎口上未愈的牙印，“都伤成这样了，还开黄腔，该你疼！”
想想也补充一句：“谁是你娘子！”
沈柒扯动嘴角做出个笑的意思，额际渗出冷汗。苏晏拿袖口给他轻拭，心里一阵阵难受，问：“伤你的是什么人？”
沈柒盘计着要不要告诉他。他很享受眼下苏晏对他全心全意的关怀，不愿从口中说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大煞风景。但如果不告诉他，就怕万一对方找上门来，苏晏不知内情，还把那厮当做贴身侍卫来对待，恐有生命危险。
他只好答道：“是荆红追。”
苏晏愣住：“谁？”
“荆红追。”
“……”
苏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来想去，依然觉得阿追做不出背着自己谋杀沈柒的勾当。况且之前阿追去追捕浮音，消失在临花阁密道内，从此杳无音讯，无论追不追得到，都该回来向他复命才是，怎么会突然于夜市中出现，行刺沈柒？
他想到了一个实在不愿接受的可能性——阿追落入七杀营手中，又成了那个只知完成任务的杀手“无名”。
“你具体说说，他看着是什么情况，可有何异样？”苏晏追问。
沈柒想了想，说：“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比之前更难看。”
苏晏无奈：“事到如今，就不要再互相进行人身攻击了。”
人身攻击？沈柒指了指身上的伤口。
苏晏无言以对。
沈柒道：“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和之前刺杀太子的刺客一样。”
“血瞳？”苏晏心底咯噔一下，“他又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吗？”
“‘又’？他曾经走火入魔过，你知道？你在场？”沈柒恼悻地眯起眼，“血瞳刺客就像只知杀戮的野兽，你见识过他的疯狗样，竟然还留他在身边？清河，你这么爱轻身犯险，是想让我时刻担心？”
苏晏生怕他盘问起荆红追走火入魔当夜的具体情形，忙赔不是：“是我不好，没有事先跟你说清楚情况。那个叫‘魇魅之术’的功法，我怀疑有很大的问题……”
他把功法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番，说：“阿追答应过我，以后再也不施展，所以我才放心。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这次又变成了血瞳，背后定然有蹊跷。你说，七杀营会不会掌握着什么秘法，哪怕手下刺客不施展功法，也会入魔？”
沈柒深思良久，忽然开口：“药！”
“……对！”苏晏也想起来，“那个疯了的刺客的胡言乱语，也不全是疯话，他说‘该吃药了，吃药，要听话’。七杀营不止用邪道功法，还用秘药控制手下的刺客，阿追这是着了他们的道了！”
他自觉找对了方向，思路就愈发清晰，“浮音身手不如阿追，拿不住他。阿追坑浮音眼皮都不眨一下，更不会因为轻信受骗。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夜密道里另有个高手，制服了阿追。”
沈柒道：“荆红追虽然一副死狗加疯狗样，但身手出挑，在江湖一流里还是靠前的。昨夜他和我打斗时，身上只有些皮肉伤，也就是说，前夜密道遇敌，对方没花费多大力气就制住了他。如此看来，那个人的功力简直深不可测。”
“那个人会是谁……莫非是七杀营的营主？”苏晏道。
沈柒也有此猜测，同时脱口道：“脑虫。”
苏晏笑：“你还记得我胡诌的话。”
“你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沈柒说。
屋门口有人刺耳地“啧”了一声。苏晏转头望去，见豫王抱臂倚在门框，脸色阴郁得很。
“王爷为何会来此？”苏晏问完，才记起方才对方说，最靠外的那间诊室里的尸首，是他的王府侍卫统领？
豫王走进屋，说道：“想起来了？”
苏晏刚受了援手，不好意思翻脸不认人，起身拱手道：“下官谢过王爷。方才是下官冒失，闹了笑话。”
豫王摆手，表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心里酸溜溜：你哪里是冒失，是关心则乱。可惜沈柒没死成，你那副天塌地陷的小寡妇模样都白做了。
腹诽归腹诽，到底没敢说出口，想起苏晏方才受激昏厥的模样，他仍心有余悸，只能暗骂一声情急之下还给人家指路的自己。
“王爷的侍卫统领因何出事？”苏晏问，心想会送来外科大夫的医庐，想必不是得了急病。
豫王心情沉痛，道：“昨夜申时末，褚渊来王府通知，圣上不多时就会微服驾临。还说，接到眼线密报，附近恐有隐剑门余孽出没，让本王加强守备。本王当即召集王府侍卫，韩奔身为侍卫统领，接到传令后本该第一个到，却迟迟未至。
“待到皇兄离开王府回宫，本王便命人四下找寻韩奔，于今日上午在他租的一处民房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毓翁鉴定过，他死于淬毒的短剑，剑身形状奇特，只一尺多长，如刺如钎。腰部正面中剑，现场却并无打斗痕迹，本王怀疑刺杀他的人，是他的熟人甚至是信任之人，所以他才毫无防备。”
苏晏皱眉问：“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或物？”
“从地面灰尘留下的痕迹看，应该还有一具尸体。或许是韩奔中剑后反杀，与对方同归于尽。但不知谁带走了那具尸体，连同凶器也不见影踪。”豫王答。
苏晏想了想，又问：“韩奔与浮音的关系如何？唔，就是在王府化名‘殷福’。”
豫王满面阴霾，又是气恨，又是痛心，“韩奔一直护着那小子，像是对他有点意思。本王提醒过他，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你怀疑，另一具尸体就是殷福？”
苏晏点头：“浮音被阿追逼到走投无路，于是躲在韩奔租的屋子里，正巧与韩奔撞上。其实我觉得，韩奔未必到最后还护着他，否则也不会死在他手里。”
豫王长叹：“韩奔追随我十五年，从我还是——算了，不提了。”
苏晏见他是打心眼儿里难过，自己也觉得不好受，只能尽量摆出一副理智分析的口吻，“带走浮音尸体的，应该就是七杀营的人。只是有一点，我觉得有点蹊跷。”
“哪一点？”豫王问。
“褚渊接到眼线密报，说王府附近有隐剑门余孽出没——这个密报来得有些突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么这个余孽指的很可能就是受伤躲藏的浮音。若是假的，那就是故意把褚渊从皇爷身边引开，意欲何为？想要刺驾么，可当夜又毫无动静。”
苏晏陷入深思。
沈柒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知道对方意欲何为——榨干浮音最后的利用价值，把褚渊引开，再借由高朔之口告诉他这件事。让他相信盯梢的人就是褚渊，相信皇帝已经掌握了他与宁王联系人接头的事。
从而迫使他为了洗白自身，进宫告发宁王，反而中了离间计，让皇帝更加怀疑他陷害藩王，意图不轨。
如此一来，他为求活命，只剩一条路可走，就是彻底投靠联络人背后的势力。
——对方得逞了。
他现在表面上是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官，实际上却成了潜伏在朝廷里的一枚暗棋，等待着发挥作用的机会。
景隆帝老谋深算，而对方显然棋高一着，最后会斗成什么模样？沈柒心底浮起这个念头时，甚至有些阴沉的兴奋。
他望向苏晏——只要能保清河万全，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194章 是我耍的流氓
沈柒伤得严重，又涉及隐剑门余孽之事，景隆帝派了褚渊过来，名义上慰问伤情，实则盘问昨夜详情，以及两名御前侍卫的去向。
沈柒早想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说被几名血瞳刺客包围，与之一番恶斗，两名侍卫不敌，以身殉国，葬身河底。
褚渊派人在他指认的水域打捞，忙活大半天，什么也没捞上来。
又因火药库爆炸牵连甚广，朝廷六部都在忙于救灾，皇帝无暇他顾，褚渊也只能接受这个调查结果，匆匆回宫复命去了。
苏晏送沈柒回沈府养伤。把沈柒交予婢女们安顿好之后，他十分抱歉地说：“七郎，近来事务繁忙，白纸坊爆炸案我也要继续紧进，实在请不了假，待夜间再来看你。”
沈柒道：“该过意不去的人是我。如此忙碌的时候，没法陪伴左右，为你分忧解难。等过几日，这碍事的伤将养差不多了，我就去找你。”
苏晏薄责道：“扯淡，你这身伤是几日能好的？乖乖在家养伤，不要徒惹我担心。倘若被我发现，你没躺足一个月，又出来折腾，我饶不了你！”
沈柒笑：“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晏离开后，沈柒吩咐府里管事，去北镇抚司把他的两名心腹千户——石严霜和韦缨叫来。
房门一关，三人密谈起来。
苏晏走出沈府，独自坐上雇佣的马车，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单打独斗的好汉。
好汉归好汉，但在习惯了有人作伴之后，独行总有些孤单。
七郎受伤休养，阿追不在身边，皇爷忙于国事，小爷……小爷在做什么？总不能还在太庙抄经吧。他前几日拜访李首辅，委婉提议由对方出面请太子回宫。李乘风也有此意，说会带头上疏，给皇帝和太子都递个梯子下。
还饶有兴致地与他聊起了陕西马政的相关事宜。可以看得出，李乘风也是觉得积弊已久之事需要风雷扫荡，是个虽年迈却不失锐气的改革派。
苏晏与这位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名义上是师祖和徒孙，实际上交情并不多，只因为殿试上对子引发打架一事，双方落下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和“老爷子脾气真火爆”的初步印象。
之后，李乘风对苏晏的从政立场与行事手段都颇有几分关注，甚至对质疑苏晏的官员说出：“御史杀一两个贪官污吏容易，救一方政、活一方民难。换你去接苏清河的差事，怕是连他一半成效都不及。你要是不信，老夫这就奏请陛下，也封你个专理御史，山西的马政交给你试试？”
怼得对方讷讷而退。
不少官员听闻，以为李首辅护短，取笑那人道：“以后在李阁老面前，只合夸他教出个好徒孙，切记切记。”
真正能看出这项改革将在八年十年后带来的巨大国家利益与良性发展的，也不过一部分有识之士，对苏晏百般推崇。
于是苏御史在朝堂上的口碑，从他扳倒冯去恶和提议创办天工院之后，越发两极分化得厉害。
骂他的说这小子不循孔孟之道，异想天开，借着理政搅乱地方，排除异己。夸他的说苏大人心怀社稷百姓，高瞻远瞩，实乃百年不一出的奇才。
但骂他的官员，私下骂得再厉害，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苏晏极得圣宠，轻易不能得罪。
就连派人假扮成盗匪，夜闯苏府要割他鼻子的卫家，也不会怀着踩死蝼蚁的心态，再用这种低级而轻视的手段，改为釜底抽薪从储君之位下手了。
马车陡然一停，苏晏险些撞到厢壁，问：“出什么事？”
车夫答：“前面有辆马车，挡了咱的路，看样子是有钱人家的。”
苏晏正掀开一侧车帘往外瞧，从另一侧帘子钻进来个人影，猛抱住他：“哈哈，有没有吓你一跳？”
吓一跳没有，说曹操曹操到却是真的。苏晏用力掰太子的手，蓦然发现这小鬼不仅个头见长，力气也涨了，自己竟然掰不动。
朱贺霖得意道：“能被你掰动，小爷这几年的武就白练了。”
苏晏郁闷地嘀咕：“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不会武功吗？”
他被少年的手臂锁得透不过气，最后投降道：“我输了我输了，求小爷放我一马。”
朱贺霖这才收了劲力，改牵他的手，“这马车逼仄得很，走，去小爷车上说话。”
苏晏还没来得及赞同或反对，就被他拉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太子的专属马车果然宽敞又舒适，铺着松软的毡毯，炭炉、茶点一样不缺。朱贺霖把苏晏摁在座椅的软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包带骨鲍螺，说：“我叫御膳房改进配方，做出了不同口味，有各种水果味，还有茶味，你试试？”
苏晏随手拈起一个吃，正是清香微涩的绿茶味，与牛乳融合出奇妙的口感，颇有点后世布丁奶绿的意思。他满足地叹口气，说：“我都多久没有品尝甜点的心思了，谢谢小爷。话说回来，你刚从太庙回来，又偷溜出宫？”
“才不是偷溜。”朱贺霖边吃茶点边解释，“火药库爆炸，白纸坊一带受灾严重，要清理废墟还要重建房舍，不能一蹴而就。而数千灾民安顿不好，容易引发动乱。”
苏晏也觉得，把灾民安置在寺庙、道观，甚至是商行与衙门廨舍，毕竟只是应急之举。无人统筹管理的话，弊病不多久就会暴露出来。
且不说寄人篱下人心惶惶，万一中间官员欺上瞒下，私吞赈灾物资，或者分配不均、运转失灵，那些缺衣少食，伤情得不到及时治疗的灾民，就会伙同闹事，或偷或抢，或者干脆成了流匪草寇。
朱贺霖说：“所以我朝向来有个传统，京畿附近的赈灾，均由皇子甚至太子牵头操办。一来让宗室体会民间疾苦，二来也让民众感激皇室恩德。”
知道，刷民心和声望的好机会嘛，苏晏心道。在皇子众多的情况下，这事交给哪位皇子去办，就能反映出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估计是个抢破头的肥差。而本朝只有一个年龄稍长的太子朱贺霖，至于二皇子，还在蹒跚学步呢，自然不会考虑他。
朱贺霖道：“小爷当仁不让，也必须办得漂漂亮亮。要让那些叽叽歪歪的言官都无可挑剔，也让卫氏早点死了争储的心。”
苏晏注视他，脸色有点严肃：“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殿下没有提及。”
听他忽然改口叫“殿下”，朱贺霖心里就开始打鼓，仿佛面对每月一考的试卷般，再怎么准备充分，刚提笔时也是忐忑的。
他不由地坐直了身躯，正色道：“最重要的，是这些灾民都能得到妥善安置，不但要救一时之急难，更要让他们对皇室、朝廷，对我大铭充满信心与归属感。要让他们把心都拧成一股绳，投入到新家园的建设中，才不会造成人口流失，民心思变。”
苏晏露出欣赏的微笑，“殿下真的长大了，有了将来一国之君的风范。自古多少霸主，将民心当做交易的筹码、造势的手段，利用得了一时，利用不了一世。百姓易由之，但并未不知之，哪个统治者是真正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中原百姓整体而言性情和顺，不被逼到绝路，就不会造反罢了。”
朱贺霖边听边点头，最后承诺道：“清河你放心，小爷并没有把赈灾作为沽名钓誉的手段，一定会尽我所能地，让民众过上好日子。”
苏晏拍了拍指间的点心碎屑，郑重握住朱贺霖的手，“殿下如若不改初心，臣必终生追随辅佐。”
这不是在太庙神牌前强按头的“一生一世”，而是从清河嘴里主动许诺出的“终生”，朱贺霖激动得眼眶发红。
执子之手不足以表达澎湃的情绪，他把苏晏拽过来，抱了个满怀，“口说无凭，亲嘴为证？”
苏晏先是怔住，继而恼怒，用指节毫不客气地凿他后脑勺：“才多大，就学那些流里流气的骚话，市井间听来的，还是话本里看来的？等我下次去东宫，就把你藏在床尾柜里的风月话本一把火烧光！”
朱贺霖吃了暴栗，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叫：“犯上了，弑君了，谋杀亲夫了！”
苏晏更加生气，左右找巾帕准备塞他的嘴。
朱贺霖从他手中抢过汗巾，笑嘻嘻道：“看你近来总是愁眉不展，逗你开心而已，不要当真。”
苏晏一口恶气这才散了大半，又觉得自己轻易被挑动情绪，岂不是和小鬼一般见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于是板着脸说：“以后不许对我耍流氓……还有，那些个下流话，对谁都不能说，有损君威。”
朱贺霖心里半点不以为然，暗道小爷不仅要对你嘴上耍流氓，日后还要在你身上耍，看你能奈我何。口中应承道：“苏御史所言有理，不愧是清流风骨，小爷受教了。”
“但小爷也有一事不明，”他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问，“苏清流脖子上那块红印，又是被谁耍流氓耍出来的呢？”
苏晏心下发虚，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捂脖子。
再一琢磨：不对呀，阿追离开好几天了，沈柒也一直被金刚们拦在门外，昨夜在养心殿……皇爷也没亲他脖子，那这块红印是谁啃出来的？莫不是蚊虫叮咬……这种天气有蚊虫？
朱贺霖看他愣神，似乎回忆连连，顿时打翻醋瓶，低喝道：“好哇，还诈出不止一个奸夫淫妇来了！这是去临花阁假公济私地鬼混呢，还是又和父皇眉来眼去地勾搭？”
苏晏恼羞成怒，拿坐垫砸他，“说的什么混账话！谁是奸夫，谁是淫妇？我去临花阁，连个小姐姐的手都没摸到，还要被人抓嫖！还有你这个做儿子的，有这么说你爹的吗，这不是找抽是什么！”
坐垫砸起人来不痛不痒，朱贺霖挨了几下，扑过去扒开苏晏的衣领，不顾对方挣扎，在颈侧靠近锁骨处，结结实实地吮咬出一个鲜明的红印。
末了他舔了舔虎牙，说：“原来是小爷我，耍流氓耍出来的。”

第195章 我不要和你睡
耍流氓的小爷又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暴栗。
苏晏从车厢壁柜里掏出西洋镜，对着脖颈左照右照，把领口使劲往上拔，勉强遮住了那块明显的吻痕。只要下车后再添一件带毛领的披风，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才放了心。
太子的马车往白纸坊去，他索性也跟去看看爆炸现场。
爆炸中心是火药局的库房，方圆百余丈炸成了深坑，根本看不出引发黑火药的是不是尘爆。冲击波向外辐射，两里内的房舍越靠近中心点，倒塌情况越严重。外围受波及的损坏情况稍微轻些，加以修缮就能稳固，内圈的整个白纸坊基本都要重建了。
京军们正在兵部与工部官员的指挥下，从民宅废墟里寻找幸存者，将破砖烂木源源不绝地填进深坑。
到处是残垣断壁，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哭声与呼救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朱贺霖长于深宫，以往偷溜出来，满眼所见皆是京城的锦绣繁华，从未见过如此悲痛惨烈的场面，一副深受震撼的模样。
苏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相比河患、蝗灾、地震、小冰河期等天灾，这种人祸还算是危害相对轻的了。做好赈灾相关事宜，白纸坊不出一两年就能重建完毕，不必太过忧心。”
地震这些年几乎没有了。黄河倒是在山东与南直隶屡次决口，几次治水定道均告失败，工部官员为了敲定新的治河方针，至今还在朝会上争吵不休，皇帝也因此感到十分头疼。
朱贺霖想到父皇所要面对的困难，顿时觉得自己此次的任务也没那么棘手了。
“什么叫小……冰河期？”他问苏晏。
苏晏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沿着满是碎石瓦砾的路面小心地往外走，边回答：“就是会有一长段时期——数十年，甚至百年，气候骤变，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连原本炎热的岭南都狂降暴雪。”
朱贺霖思维灵敏，很快反应道：“四时不调，那岂不是要闹饥荒？”
“可不是。气温剧降，造成北方干旱，粮食大量减产，就会导致大饥荒。长期的饥荒才是造成天下数十年战乱不休的根本原因，任何一个王朝与君主都回天乏术。”
“……何以见得？”
苏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太子，“这种小冰河期，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三次。一次在殷商末期，结果屹立五百多年的商朝亡了。一次在东汉末年，结果三国混战，紧接着五胡乱华。还有一次在唐末，导致五代十国大分裂。每一次小冰河期的饥荒与乱世，中原人口都要锐减五分之四。”
朱贺霖听得惊心动魄，脱口问：“还会发生第四次吗？什么时候？”
转念又觉得自己问得傻气，清河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真人，如何知道天灾何时发生？
会！就在本朝，不到两百年后，直接导致了大铭的灭亡。
——但那是穿越之前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在这里未必会发生，苏晏如此安慰自己。
无论进入的是不是平行空间，从自己被投放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历史轨道就发生了微小的偏移。尽管他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仍会尽己所能地推动车轮，把这偏移往更光明的方向推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天灾无法避免，但可以尽量减轻对百姓的致命打击，尽量多地保存人口数量。
提高生产水平，增加国家储备粮，加快商贸繁荣与物资流通，开海禁进行海外贸易，引进与大量种植美洲传来的抗旱高产作物——土豆、玉米和红薯……
苏晏能一口气说出许多对策，但他知道，想要把所有想法都变为现实，实在太难太难。
蚍蜉或许真能撼树，但需要极坚定的信念、极精准的投入、极漫长的时间与无数前仆后继的同伴。
且不说别的，光是增加国库储备一项，就要涉及到调整税收政策，提高商业税、降低农业税，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等等方面。
而封建制度下，土地兼并问题永远不可能彻底解决，只会周期性地爆发，摧毁一个朝代，然后大洗牌，重建新秩序，重新分配土地，矛盾累积个数百年，再度爆发摧毁王朝。
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一个王朝都不可能千秋万代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开国君主都英明神武，所有的末代帝王都独木难支的原因。
苏晏定定地注视着未来的皇帝，最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朱贺霖努力消化了半晌，最后决定把这千古谜题丢给淼淼天意。目前他能把赈灾抚民的问题完美解决，就足够了。
苏晏颇为认同太子着眼当下的态度，小鬼过了年也才十五岁，放眼未来这种难事还是交给自己，交给景隆帝吧。
而且他自己也有眼下急需解决的，那就是神出鬼没的“弈者”。不铲除这个剧毒的疔疮，搞不好大铭不用等两百年后也许会到来的天灾，搁这里直接玩儿完。
苏晏和太子道完别，忧心忡忡地去了大理寺，找来一批精干的差役，让他们分别去京城各米面店打听，近段时间有没有人大批量收购面粉，都是些什么人。
傍晚，打探消息的差役纷纷回衙，向少卿大人禀报打探结果。
苏晏对比情报，发现大量购买面粉的时间集中在一个多月前，买家自称的身份都是异地粮商。他把名录集中抄下来，准备翌日去北镇抚司，让锦衣卫探子们逐一追踪，看能不能揪住背后的出资人，此人肯定与“弈者”脱不了干系。
一个多月前，正是去年年尾，他从陕西回来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一回京就惊动了七杀营的营主，甚至是“弈者”，为了防止被他调查出更多内幕，提前布下了炸毁密道的后招。
这说明了什么？苏晏陷入沉思：
他在陕西清水营对阿勒坦的援助，使得黑朵大巫想让阿勒坦直接死在大铭境内的诡计没有得逞，暂时压制住了瓦剌和大铭的矛盾冲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弈者”的布局。
沈柒抓住了企图暗杀太子的血瞳刺客。而他在朝堂上斡旋，又从民间如沸非议中挽救了太子岌岌可危的名声。这些也破坏了“弈者”动摇国本的计划。
他和沈柒、荆红追破解鸿胪寺一案，废掉了浮音这个潜伏者，进一步触痛了“弈者”的神经。
所以这些引发尘爆的面粉，从有备无患，最后变成了断尾求生。
这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了，虽然素未谋面，但“弈者”已经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警惕的劲敌？
所以对方控制荆红追、重伤沈柒，等于一口气削掉了他的左膀右臂。接下来，会怎么对付他？会像暗杀太子那样，直接弄死他吗？
……那似乎还挺容易的。
苏晏捏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皇爷派来的那四大金刚护不护得住他。
散值后，他拐去沈府探望沈柒，被拉着用了晚膳。为了不影响重伤员养伤，他谢绝了沈柒的挽留，在入夜后回到家。
临睡前，苏晏格外谨慎地检查了门栓窗锁，为防万一，还在所有门窗上都绑了带铃铛的细线。
他在床上辗转许久，迷迷糊糊刚有了点睡意，铃铛蓦然响了两声，把他惊醒。
朝着后园方向的窗户，荆红追经常翻进翻出的那一扇。
是阿追逃回来了吗？
苏晏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光脚跳下床，冲到窗户边上，沉声喝道：“谁？”
窗外没有动静。
他又叫了声：“阿追？”
窗外一个熟悉的低沉浑厚的嗓音道：“是我。”
——豫王？苏晏有些吃惊。
依照这位亲王一贯的尿性，的确做得出夜闯寝室这种不要逼脸的事，但这种山雨欲来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发 骚？近两次碰面，自己刚对他有了点好脸色，就敢蹬鼻子上脸，这是记吃不记打呀！
苏晏把指关节压得啪嗒作响，语气冷淡地问：“王爷夤夜私访，与礼不合。有什么话，明日天亮去大理寺官衙说。”
豫王隔着窗户说：“清河误会了，本王不是来骚扰你的。”
“可王爷已经扰人清梦了。”
外面稍作沉默，声音变得低沉：“本王今日送了韩奔最后一程，回来的路上见到你和太子同行，从白纸坊的废墟里出来，脸色凝重，想必心情也很糟糕。所以今夜本王来找你喝酒。”
苏晏微怔，道：“酒入愁肠愁更愁，还是算了吧。”
“一醉解千愁。可惜本王千杯不醉，但求一醉都不能。你若是不放心，浅酌即可，只管死命灌我，能把我灌醉，我感谢你。”
苏晏听他话语中满是低落与苦闷，又想起白天在医庐，豫王说韩奔跟随了他十五年，想必不仅仅是主人与侍卫的关系。
十五年前，豫王还在军中，两人应该还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袍泽，难怪韩奔死了，他会那般难过。
苏晏叹口气，接下铃铛，打开窗户。
一阵冷风灌进来，他只穿了中单，还光着脚，不禁扭头打了个喷嚏。
豫王利落地翻进来，立刻关紧了窗户，说道：“赶紧把外衣穿上！炭盆呢，我去点。”
苏晏本还有些后悔自己一瞬间的心软，听对方催他穿衣服而不是脱衣服，才放了一半的心，连忙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起来，坐在重新点燃的炭盆边烤火。
“这都二月开春了，还这么冷。”苏晏说。
上次两人独处，还是在不堪回首的梧桐水榭。如今虽然他放下了怨恨，而豫王也以实际行动向他表达了歉意和悔改，但这会儿他难免还是感到尴尬，所以最安全的话题就是聊天气。
“倒春寒么。”豫王随口答，把沉甸甸的两坛烈酒放在桌面，“来，灌醉我。”
苏晏倒一碗，他就仰头喝一碗，比喝水还快。
苏晏见他独自喝了大半坛，仍是半句废话没有，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完了。
“来，互相吐个苦水吧。”他说。
“……我没苦水可吐。贵为亲王，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苦水。”豫王往喉咙里又倒了一碗酒。
苏晏端起酒碗，“我有个关于你的发现。”
“什么发现？”
“你平时说话自称‘本王’，凡是装腔作势、拿腔拿调、话里有话的时候，就自称‘孤王’。”
豫王停止灌酒，看向他：“我有吗？”
苏晏点头：“只有在没有任何心情去矫饰的时候，才会自称‘我’。”
“你还漏说了一点——”
“哪一点？”
“还有放下戒备，譬如面对关系亲密之人的时候。”豫王说，神情认真。
苏晏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但肯定不是受用，于是撇过脸，边喝酒边说：“我与王爷的关系，也就比陌路相逢多了些孽债，绝谈不上什么亲密。”
豫王叹息道：“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把酒碗一推，直接抱着酒坛喝，一副恨不得立刻醉死当场的架势。
这酒相当烈，苏晏喝了两碗就觉得腹内如火烧，而豫王猛灌了一整坛，又去拍第二坛的封泥。
也不怕急性酒精中毒，苏晏伸手去按坛口。
豫王哂笑：“放心，喝不死的。”
喝死的人，在喝的时候都这么说。万一猝死在这里，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苏晏把酒坛抢过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能分走多少是多少。
两人一个鲸吞，一个慢咽，两坛酒喝完，苏晏浑身燥热，脑袋有些发胀，自觉喝得差不多了，问豫王：“你醉了没有，醉了就走吧……没醉也赶紧走。”
豫王站起身，看举动浑然无事，看眼神又仿佛有了四五分醉意，介于一种醒与醉之间的玄妙境界。
他把空酒坛咚的一放，“走去哪儿？王府就是个铁笼子，京城是大一点的铁笼子，你让我继续回笼子里蹲着？”
苏晏道：“京城是不是笼子，端的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嘘嘘，别说教，别学我那个满嘴大道理的皇兄。”豫王把食指竖在他嘴唇上，“我带你去看笼门。”
龙门？龙门石窟的龙门？是不是有点远……苏晏胀热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只见豫王从旁边衣架上扯过来一件带风帽的斗篷，把他从头到脚一兜，就去开屋门。
“半夜出门，会惊动前院的御前侍——”话未说完，苏晏发现自己已经翻过墙头，在半空中飞掠了。
双脚悬空，他吓得死死扒拉住豫王。豫王揽着他的腰身，笑道：“别怕，摔不了你。”
苏晏怒道：“放我下去，你喝醉了！”
“我没有。你看，我带着人，还能鹞子翻身。”
说着来了个悬空翻转，果然轻捷如鹞之旋飞。苏晏捂嘴：“我要吐了！”
豫王这才稳住身形，停在一家酒肆的屋檐上，探身下去顺了坛酒，把苏晏一挟，又开始飞。
苏晏实在怕了这些高来高去的练家子，边把脸转向豫王胸口躲避寒风，边断断续续问：“你要去哪里……城门都关了。”
豫王右手搂着人，左手拎着酒坛，浑身散发出酒气蒸腾的甜辛味，满不在乎地答：“放心，什么城门和城墙都拦不住我。皇兄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了更无形与诛心的力量。”
他从城门边的台阶掠上城楼，抛出一块令牌给围攻过来的守军表明身份，然后抓着对方垂下的绳索，从城墙顶溜了下去。
守军似乎已经很习惯这位亲王时不时夜里出城散心，反正也走不了多远，顶多在京畿溜达溜达，天不亮就回来了，故而配合得很是麻利。只是今夜豫王多带了个人，裹着斗篷不辨面目，但也无人敢追问。
等到风声过耳的飞掠感终于消失，双脚落了实地，苏晏用力推开豫王，扶着黑黝黝又冷又硬的什么大东西一阵反胃。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除了晕车晕船，还能晕轻功。
明明阿追带他飞的时候，一点都不晕的……这个狗比豫王，根本不管他死活，王八蛋！
豫王拍了拍他的后背，把酒坛递过去：“喝几口，魂就定了。”
苏晏接过来灌了几口酒，把胃里的翻腾感压下去，喘气道：“总有天我要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豫王大笑，“幸亏你不是我的敌人，这里也不是战场。上次说这话的是北漠一个部落的首领野狸子，后来你猜这么着，我把他的脑袋敲下来了，挂在旗杆上，给亲兵们当靶子练飞刀。”
苏晏含怒道：“有什么好‘幸亏’的！如果在战场上成了死敌，你一胡噜把我脑袋扫下来就是了，我又打不过你！”
豫王神情认真：“我怕面对你时会心软下不了手，被你轻易反杀。然后我完了，边关完了，大铭也完了。”
苏晏觉得这种一本正经比吊儿郎当还让人头疼，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你真喝醉啦！说的什么乱七八糟……龙门在哪里，看完我就回家睡觉了。”
“就在你手掌下。”豫王说。
苏晏转头看——原来是五里驿的那块花岗岩大石碑。夜色幽深，碑面“京畿重地”四个大字看不分明，但崩裂的边角却十分明显，自己正扶在那处缺角边缘。
他喃喃道：“还没补好啊，驿丞真懒。”
豫王道：“不是懒，而是不敢补。”
“回京路过此处时，阿追说过，这是用软鞭子抽的，一鞭下去开碑断石，却只削掉了边角，可见此人内力雄浑，又心怀顾忌。”苏晏轻抚嶙峋的断面。
豫王沉默片刻，说：“我抽的。”
“嗯？唔……”苏晏顿时明白了笼门的意思，“这块碑，是给你划的边界线？”
豫王颔首，背靠石碑坐在微微泛绿的草地上，曲起双腿，把酒坛搁在腿间，“十年前，皇兄竖了这块碑，我被迫立誓，终生不踏出此碑之外。
“至今十年了啊，回首恍如痴梦，梦中有纸醉金迷，有烟花风月，仿佛可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却有天陡然发现，镜中的脸不是自己，而是一张眉目可憎的面具，越是想撕下它，就越感到脱皮裂肉的疼痛……清河，这疼痛是你带给我的。”
苏晏安静地听，听到最后一句，不假思索道：“这个锅我不背！”
豫王侧头斜睨，自下而上地看他，“这个锅还就得你背，否则我今夜何必出来吹冷风，找个风流小书生抱着睡觉不好么？”
苏晏刚平复的怒意又升起来：“关我屁事！你爱睡哪个睡哪个，只要不是睡我，我还管你？”
豫王笑：“其实睡了你之后，我还睡过其他人，可是怎么都不得劲。想想不甘心，又试了一个，结果更糟，明明是个美男子，刚脱了衣服，就觉得他皮肤没你白，腰没你细，腿没你直，屁股没你翘，抱起来手感也不行，最后什么兴致都没了，只好让人穿衣服回去。打那以后，我就真的为你守身如玉了。”
苏晏恨他不要逼脸到了极致，什么骚话鬼话都说得出口，气得拿脚直踹：“谁他妈想听你的床事！自己爱睡不睡，拿我做什么筏子，还要我向你谢罪不成！”
豫王挨了踢也不恼，一脸诚恳：“你不是嫌我装腔作势、话里有话？这会儿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你不信？”
不是真话假话的问题，而是根本不该说出口的话！苏晏最后一下狠狠踢在了酒坛上，嗷一声就抱着脚蹲下来，痛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豫王把他拉着坐在自己身边，脱靴摸了摸他的脚趾，说：“骨头没事，痛过这会儿就好了。下次踢人踢准一点，别反把自己折进去了。”
苏晏怀疑他借机揶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大半夜拉我出来，是想直接把我气死，然后就地挖坑埋了是吧？！”
豫王伸长胳膊，搭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揽，是个十分肝胆相照的姿势，“怎么可能。哪天我要是被逼急了，憋疯了，做出什么自寻死路的蠢事，还得劳烦你事后帮我说说情，让皇兄别给我埋皇陵里，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他圈着。送我的骨灰去大同吧，往长城底下一埋，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会继续披甲执锐守国门。”
仿佛兜头一盆水，浇熄了满腔怒火，苏晏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深深的厌倦与玉碎的决心，不禁皱眉道：“何至于此！就算你真的对京城深恶痛绝，将来未必没有离开的机会，主要是要让皇爷信任你。”
“不是对京城，而是对这种永远被防备、被圈养的生活深恶痛绝。至于皇兄的信任……”豫王轻笑一声，“或许真有那么一天吧，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我白发丛生、髀肉渐长，拿不动槊也骑不了马的时候，或许就能回到封地了。”
因为坐着也比苏晏高，他向侧下方歪过头，用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苏晏的肩膀上，不胜酒力般闭上双眼，呢喃道：“笛声消失，人舒服多了，但梦却一直在做。
“昨夜我梦见初见韩奔的情景了。还有他头一回随我上战场，就差点与我一同折在乌兰山脚下，再也回不来。”
“乌兰山……”苏晏觉得这个地名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乌兰山。”豫王平静而简洁地说起，自己当年率领过的黑云突骑。
苏晏越听越觉得似曾相识，最后蓦然想起——这不是赫赫有名的“乌兰山遭遇战”吗？以寡敌众的经典战役，教科书级别的临阵判断与指挥技巧，军事论坛上众人热议的题材。可惜指挥官佚名，在历史长河中没有留下任何水花。之后在北漠与大铭的边界，还有几场极为精彩的战役，风格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可惜史书上也语焉不详。
他原本猜测，这指挥官是不是犯了什么政治性错误，在统治者的授意下，被刻意抹杀掉了功绩。万万没有想到，指挥官就是豫王朱栩竟——不，应该说是代王朱槿城！
卧槽……我旁边这个半醉不醉要死要活一根淫棍满嘴骚话的男人，就是我曾经憧憬过的佚名战神！
苏晏觉得三观有点崩塌，任由豫王靠着他的肩膀，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豫王发出了梦呓般的低吟：“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苏晏终于接受了这个掩埋于历史尘埃中的真相，怜悯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不是‘将来未必没有离开的机会’，而是‘将来肯定没有离开的机会’。”
因为你是战神，也是无名氏。是不被允许在史书上留名的人。
豫王发出了抽气般的笑声，像自嘲又像失望：“连你也这么认为，看来这就是天意。”
苏晏单手拎起酒坛——失算了，单手拎不动，改双手抱起——灌了自己几口酒，又把坛口凑到豫王嘴边，“来，喝光这坛酒，哥来告诉你什么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哥？你叫我还差不多。”豫王睁眼嗤笑，还是把整坛酒都喝了，然后将酒坛骨碌碌地踢出去。
苏晏打了个酒嗝，说：“就是哪怕你被花盆砸碎了脑袋，依然能创造奇迹，重新开始另一个人生。”
“说的是谁？”豫王问，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醉意。
苏晏晕乎乎地笑：“是个不想死的普通人——朱栩竟，你真的想死？无论玉石俱焚，还是以卵击石？”
豫王沉默片刻，答：“不想。我想回边关。”
“总有机会的，再耐心等等……别折腾你老哥，他够操心的了……”后面的话变成了听不清的叽里咕噜，苏晏在即将失去意识前突然惊醒，叫道：“我不要睡在野地，更不要和你睡一起……送我回屋去！”
豫王犹豫后起身，把他也拔起来。
斗篷歪了，衣领被拉扯得有些散开，锁骨处那枚新鲜的吻痕暴露了出来。
沈柒重伤，荆红追失踪，能干出这事的，只剩下宫里那个老的……也许是小的……豫王无声地咒骂了一句，面上寒气慑人。
苏晏此刻在清醒与醉意之间反复横跳，大概面对前科犯心里到底还是警惕的，见对方目光不善，连忙整理衣襟，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抬脚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
他得走到天亮才能回得了家。豫王忙上前把人一挟。
苏晏抢在在他飞掠出去之前叫了声：“老司机开稳点，我晕车。”

第196章 大人海纳百川
回京后上多了早朝，生物钟似乎被定在四更天，苏晏醒来时，屋内仍是黝黑一片……不对，屋子角落里有灯光，透过遮挡物后变得更加昏暗，同时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映在屏风上。
“谁！”苏晏警惕喝道。除了阿追，还有谁能悄无声息潜入？但阿追不会在他睡觉时点灯。
屏风后的男子当即回答：“别紧张，是我。”
听见这声音，苏晏第一反应是掀被子看寝衣是否完整，身体有没有不适感，在松口气的同时恼火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趁我睡着又折回来，到底想怎样！”
豫王依然坐在屏风后方的书桌旁，语气仿佛漫不经心：“我听见你关窗户时，又把铃铛系起来，是不是担心被七杀营的刺客暗杀？目前沈柒和荆红追都指望不上，除了我，你还是指望谁？我替你守夜，你该感谢我才对。”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语气听起来令人有点火大。
苏晏再一想，很快就释然了：曾经豫王把他当猎艳对象时，满口“心肝儿肉”“乖乖”，各种哄小情儿的套路极其肉麻且油腻。如今这样轻松随意的说话方式，不正说明对方打心眼里把他当做同僚，或是一个战壕的盟友了？
心情顿时好转不少。他起身下床，边穿衣边说：“下官多谢王爷，但前院有侍卫把守，就不必劳烦王爷熬夜费神了。”
豫王嗤道：“那几名御前侍卫，除非你让他们住进你的卧房，否则只要潜入一个血瞳刺客，他们根本来不及援手。”
苏晏知道豫王说得没错，如果七杀营营主有意要置他于死地，他就必须有高手贴身护卫，才能逃过劫难。
但总不能任由堂堂亲王每夜宿在他房内，给他当保镖吧？
“我在外间放两张榻，每天让两名侍卫轮班守夜，总可以了。”苏晏说，“王爷玉体金贵，还是早点回府歇息。”
豫王不置可否，伸手把油灯拿过来些，照亮手中的东西。苏晏穿好四品常服，看着屏风上影子，问：“王爷在研究什么？”
桌面上除了几册普通书籍，没什么可看的呀。
豫王道：“你过来瞧瞧，这东西哪儿来的。”
苏晏束了素金腰带，走到屏风后，见豫王手上拿的几张残破纸页，似乎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前两天不是从临花阁密道追浮音吗，地下‘明堂’爆炸后，这东西被掀到了我身上。当时我用火折子照过，像是什么经书残片，不知与七杀营有无关系，于是塞进怀里带了出来。”
苏晏俯身端详边缘烧焦的纸页残片，上面的字迹倒是挺清晰，但文字东丢西漏，上句不接下句很难读通，只能根据部分字眼，猜测是经文片段。
回来后他也仔细翻看过，并没有什么收获，就随手夹进了桌面书册里，几乎忘记了这事。
豫王取桌面白纸，将残片上的字眼誊写下来。
他的一手书法铁画银钩，放而不野，锋骨气度着实不凡。苏晏每次看，都觉有股慷慨豪迈的兵戈之气从纸上跃起，扑面而来。每看一次，都不禁默默赞叹一次：好字！
豫王誊抄完，把烧焦与破损处都空缺着，另取朱砂笔来填空。
“忽然参透……什么，未曾有天有地，先有什么什么……”
苏晏读得满头雾水，忍不住小声吐槽：“先有宇宙大爆炸呗。”
豫王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跳过这句，继续尝试补完下一张残页：
山河有坏，这个安宁，明了囗囗，囗囗囗囗。
囗囗囗囗，也无众生。这个长存，囗囗囗囗。
他琢磨片刻，在空缺处分别写上：“这个”“永劫不坏”“也无神佛”“别无他物”。
苏晏又读了一遍，哂笑：“连山河与众生都不放在眼里，好大的口气！”
豫王道：“我也不确定填的字眼是否正确，但纵观上下文的文意，应该差不离。”
“口气虽大，用词却直白浅显，像是给文化水平不高的老百姓看的。”苏晏用指尖点了点，“所谓‘这个’……到底是哪个？”
豫王摇摇头，两人继续看第三张。
第三张纸页较大，文字也相对比较完整，写着：
……天地未开，光明与黑暗已分，于是有青阳、红阳、白阳三际。而今便是‘红阳’之际，明暗争斗不休，天下四处患起，恐怖大劫即将来临，唯有……
“这一段没头没尾，又故弄玄虚，怎么看怎么像神棍的套路。”苏晏嗤之以鼻地把它撇开，看最后一张。
第四张残页很小，烧得只剩一行字，上面写着：
“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
文字旁边，依稀还有暗红色痕迹，像是什么图案模糊的边缘。
苏晏盯着“红莲”二字，心下一动，从豫王手中抽走朱砂笔，先在白纸上临画出那模糊不清的边缘，再一点点向外勾勒，最后绘成了一朵盛放的八瓣血莲。
“不对啊……七杀营刺客的联络暗号，怎么又跟这神神叨叨的经文扯上关系了？”
他对照着两句偈语，越看这红莲图案，越觉得脑中迷雾重重，怎么拂也拂不散，恍惚觉得自己正左右手各捉着两条截然不同的绳子，怎么也没法将断面接到一起去。
“红莲图案究竟代表了什么……‘大劫’指的是什么，‘真空’又在何处？”苏晏眉头皱起，喃喃自语，“七杀营的地下据点里，为何会有‘明堂’大厅，有神龛、蒲团和经书宝卷……还是不对呀，这究竟是杀手组织，还是邪教？”
“有何不对？”豫王反问，“为何不能既是杀手组织，又是邪教？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些刺客本就是邪教豢养的爪牙，无论他们自身知不知情。”
苏晏被他一句道破迷雾，豁然开朗，“难怪之前沈柒倾尽北镇抚司之力，在江湖门派与各势力中，怎么也查不出红莲图案的出处。却原来与门派无关，与教派有关！
“这地下大厅，并非专门给刺客们碰头用，因为大厅的布置仪式感太强，倒像是一处讲经传道的所在……难怪叫‘明堂’！
“‘天子造明堂，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没错，后面还有一句——‘出教化’。
“将地下大厅名为‘明堂’，不止要窃天命，更取的是‘教化万民’之意！
从古至今，各种各样的教派多如牛毛，有光明正大跻身前台，甚至被统治者尊为护国之教的，譬如佛道二教。
也有不被当权者承认，只能在民间秘密结社或是暗线发展的，其大大小小、有名有字的不下百千种。它们各有各的教义，但归根结底都是给教众勾勒出一处无比美好的云中境，让他们为了谁也不知道能否实现的终极梦想去拼命努力，去流血牺牲。
信徒贡财卖命，教宗名利双收，甚至将这股势力利用起来，与武装力量相结合，进行一种亘古长存、兢兢业业、屡战屡败的伟大事业——造反。
等等，不尽然是“屡战屡败”，也有成功的呀！
苏晏忽然想起大铭的开国皇帝，以布衣之身起于微末，造的不就是前朝的反？
据稗官野史中的八卦，说这位太祖皇帝当年的起义军，也曾与某教派有沾染，用以激发民众对暴虐的元朝统治的斗争精神。不过他登基称帝后，为了巩固政权，立刻就在民间封禁了这个龙蛇混杂的教派，赶尽杀绝。
不知那段陈年轶事，与这朵八瓣血莲有没有关系？
苏晏险些向豫王问出口：你们老朱家的祖宗秘史，你知道多少？
最后还是被理智拖了回来。且不说一个心不在朝堂的闲散王爷，就算景隆帝也未必都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愿意告诉他，搞不好还要再打他一顿屁股，何苦。如果非要打听，也不能这么开门见山。
苏晏深吸口气，将四张残页收拢了，重新夹回书册内，对豫王道：“既然研究不透，就暂且放下。下官再不出门，赶不及早朝了。”
豫王指了指自己的冠帽，透过乌纱隐约看见包裹伤口的纱布，“尽职尽责的苏大人是否忘了，你我都还是伤员，这才歇了不到三天。皇兄直接放我半个月的休假，看来对你倒是苛刻得很。”
苏晏笑道：“王爷说错了。皇爷也让我休息半个月来着，可你看如今这局面，能歇得了么？就算不去早朝站班，下官也得去大理寺，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
苏晏把案情调查的进展都告诉了他。
豫王当即道：“我陪你去。”
苏晏道：“这是下官分内事，不劳烦——”“王爷”两字还未出口，就被豫王打断。
“怎么就不是我的事了？七杀营派奸细潜伏在我王府，吹笛暗算我，还杀了韩奔，难道我就不能替他报仇？”
这个理由很正当，苏晏无话可说。
“那就先去北镇抚司吧。”
他走去打开房门，刚巧撞见苏小北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似乎正犹豫要不要叫大人起床。
“大人醒啦，今儿个要不要上早——”后半句戛然而止，苏小北用看鬼一样的眼神，望着苏晏身后的豫王……
他心想：咱大人真是……壁立千仞，海纳百川！这份胸襟气度，常人所不能及！问题是，日后万一被沈同知，还有追哥知晓，要闹起来，我该如何替大人遮掩呢？
“就……就喝了一夜酒，没什么。”苏晏一阵心虚，也不知解释给谁听。他拎起盆里的毛巾拧干，擦了把脸，另取杯子和沾了青盐蜂蜜的牙刷，去廊下刷牙。
苏小北正要转身，豫王开口道：“等等。”伸手捞起盆里苏晏用过的湿毛巾拧了拧，把自己的脸颈也擦了。
苏小北二度震惊。
豫王笑着把毛巾丢回水盆里，“如你所见，的确没什么。”
于是，在苏晏背对着的三丈外，他所不知道的新奸情，就这样被家中小厮单方面坐实了。

第197章 上辈子卖红薯
掌印主官沈同知不在，北镇抚司由镇抚使统管。这位镇抚使是冯案中少有的没被清算的原任，故而他很识相的，把实权都放给了沈同知的心腹——石檐霜、韦缨两位千户。
两人正在谈事，忽然听校尉来报，说豫王殿下和苏大人来了。
韦缨愣道：“豫王？他来北镇抚司做什么？”
石檐霜也觉得奇怪，“苏大人倒是常客，但为何与豫王同时登门？我听说这两位并不是很对盘啊……”
不解归不解，亲王驾临还是要郑重迎接的。两人带着手下迎向大门外，却见豫王轻装便服，连侍卫都不带，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苏晏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从来不离左右的贴身侍卫也不见了。
石韦二人正要行礼，豫王挥手道：“免了，大家的时间都宝贵，直接说正事。”
他猜测雷厉风行的务实派，大抵都不耐烦在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于是边说边窥了眼苏晏的面色，就知道替对方把寒暄免了，正中了下怀。
苏晏笑眯眯地拱手：“沈大人不在，两位千户大人辛苦了。关于白纸坊爆炸一案，本官这里有些线索，还望借用锦衣卫暗探查一查。”
他取出大理寺差役打听到的名单，递过去，简要地说明了内情。
韦缨听完，说：“年底突然大批购入面粉，几乎将京城粮铺的面粉存库清空，又都是以异地粮商的身份，果然有蹊跷。卑职这便安排人手，去逐一调查这些人，看粮商身份究竟是不是真的。”
苏晏点头：“还要查，他们的货款从哪里来？”
石檐霜笑道：“苏大人放心，暗查人员与资金的秘密往来，我们北镇抚司最为拿手。”
你们不是栽赃嫁祸、严刑拷问最为拿手么？苏晏正默默吐槽，又听对方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同知大人仔细交代过，但凡苏大人的要求，我北镇抚司上下人等，无有不从。大人就放心吧，一两日内，必有回音。”
想到在家养伤还始终惦记着他，把细节都安排妥当的沈柒，苏晏心头不禁一暖，连目光也如春水涟漪般漾了漾。
豫王斜着眼捕捉到这缕幽愫，心里又酸又恼，又要假装不以为意，最后在脸上糅成了个“本王豁达得很，懒得在芝麻小事上计较短长”的表情。
韦缨拍了一下脑门，“说到爆炸案，卑职想起来，沈大人负伤前曾命我等，按临花阁龟公的口供前往两处地方，去抓另外两名‘看门人’。”
“结果如何？”苏晏忙问。
“一个不知所踪，估计在爆炸后就闻风而逃。另一个在抓捕的过程中自尽。那两条密道我们也下去探过，都因为地下大厅的爆炸塌方堵住了。”
苏晏遗憾地叹口气，又问：“密道入口开在哪里？”
“一处在打铁铺，还有一处竟然就在人来人往的茶馆，都是市井间。”
苏晏与豫王对视一眼。豫王问：“大隐隐于市？”苏晏没头没脑地答：“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群……众？”石檐霜与韦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晏解释道：“那些密道不仅给七杀营的刺客进出，用以躲避官府通缉、与营主联络。更是教派的中层头目们进入‘明堂’的途径，他们在那里接受洗脑，再去民间传经布道。
“这种夜聚昼散的秘密集社，官府很难探查到。看来之前针对太子的流言，散布得如此迅速高效，便是托赖于这么强的组织性，能将幕后者的意志进行贯彻与传播。”
石韦二人基本上听懂了。建国以来，锦衣卫北镇抚司也办理过不少矫圣称神的案子，一律按照妖言惑众的重罪处置了，各地淫祠该拆的拆，“神使”与“异人”们该杀的杀，从未手软。这七杀营背后如果有邪教的影子，那还藏得挺深，手段也较其他同行高明。
苏晏分析道：“目前的形势，是敌暗我明。我们在台面上，一举一动万众瞩目，而他们潜伏在黑暗中，随时都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事件上出手。这是我们最为被动的地方。”
“那我们该怎么办？继续顺藤摸瓜？”韦缨问。
苏晏摇头：“他们已经被惊动，把藤蔓给掐了。我们再顺着摸，恐怕瓜摸不到，摸一手地雷。”
石檐霜眉头紧锁，“是棘手得很。只能先从那些购买面粉的粮商查起，但愿这条藤蔓不要再被掐断。”
苏晏道：“只要是人为的案子，我就不相信有天衣无缝。这次你们要派出最精干的暗探，务必不能打草惊蛇，这批粮商有好几个人，资金流通量大，应该能查出什么重要线索。
“我就赌幕后者的自负——自负地以为尘爆的原理只有他知道，以为其他人不可能及时反应过来。”
石檐霜韦缨：“尘爆？”
苏晏扶额：“我不想再科普一遍了。”
“科……普？”
“——不，我什么都没说。你们知道该干什么就行了。”
豫王看着不明所以但仍点头称是的两名锦衣卫千户，一股“清河所言，本王都知道”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对两人说道：“本王留个可靠侍卫在你们这里，一有消息就告知他，他自会及时禀报。”
一般大案要案，都是由大理寺、北镇抚司与刑部协作侦办。石檐霜有些疑惑：“这案子，王爷也要管？”
豫王终于找了个反击“同知大人仔细交代过”的机会，哂笑：“本王不管案子，只管清河的安全。回头转告你们沈同知，好好养伤，可别逞强行动，以免落下什么病根，把自己的后半辈子给耽误了。”
韦缨听着只是觉得不对味儿。而石檐霜对上官的私事略有所知，此刻隐约猜到些什么，于是不爽地咬了咬牙，低头抱拳：“多谢王爷关怀，卑职一定原句带到。”
出了北镇抚司大门，苏晏在马车旁略为踌躇，似乎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行程。
豫王问他：“在想什么？”
苏晏随口答：“破局的招数。”他来回踱了十几步，仍未等到前来护主的急智，而且总觉得还有些地方自己没考虑到。
豫王看他像只追尾猫，觉得有趣，忍不住牵住他的手腕道：“先上车再想，车里暖和。要不，先找个酒楼吃午饭？”
苏晏下意识地抽出手，“还没到午饭的点儿呢。再说京城几家酒楼我都吃腻了，又贵，还不如街头巷尾的小吃摊子有特色。”
豫王立刻改口：“那我们就去街头巷尾，随便走走，中意什么就吃什么。”你府上的早饭就两个包子一碗汤，喂猫呢？
苏晏并没有逛街的心情，况且是和一个月前还恨得咬牙切齿的仇家，怎么想怎么尴尬。但对方又补充道：“你不是说，到群……群众中去？那就去市井间走走，说不定会有收获。”
这个理由倒是对苏晏有所触动，他点头说：“也好，我先换身便服。马车待会儿就停在正阳门大街，我们沿着东西两市走走。”
半个时辰后，市集熙熙攘攘的人流间，多了两名身着锦绣曳撒的年轻男子，状似悠闲地并肩而行。
大爆炸过去了三四天，京城其他坊百姓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到底是死伤惨重的重大灾难，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时，也多在谈论白纸坊的惨状。
苏晏走走停停，不时驻足留意周围动静，听到的多是些毫无新意的滞后消息，以及耸人听闻的虚假爆料。这么看来，和后世也没什么大区别嘛，吃瓜文化还真是一脉相承。
豫王瞅准了个干净的小吃摊子坐下来，招呼老板来两碗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苏晏犹豫道：“王爷……”
“叫栩竟。”豫王用筷子后头敲了敲桌面，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坐下来，吃完再说。”
苏晏也饿了，心道就当和不太熟的同事吃顿饭，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在对面位子坐下来，拣了双齐长的筷子，用帕子擦了擦。
豫王盯着他的帕子看。
苏晏抬眼看豫王，又垂目看自己手里的筷子，最后讷讷地把帕子递过去：“王……”
“说了，叫栩竟。”豫王接过帕子，把自己的筷子也擦过一遍，顺手把帕子揣进怀里。
“朱栩竟你个王八蛋”是骂过好几次的，但“栩竟”……苏晏打死也叫不出口。
头脑汤热腾腾地端上来，及时掩饰了他的尴尬，他低头专心扒拉肉圆子吃。豫王注视着白雾氤氲中他光洁的前额，情不自禁地微笑。
不远处响起清脆的童声儿歌，无忧无虑的笑声夹杂在这市井烟火气之间，显得格外动人。
苏晏忽然放下筷子，侧耳细听。
四五个孩童从小巷里追逐着跑出来，边拍手边唱童谣：“……天地皆暗，日月无光……”
苏晏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示意般看了一眼豫王，起身去隔壁店铺买了包芝麻糖，朝孩童们唤道：“过来孩子们，叔叔请你们吃糖。”
孩童们欢呼着拥过去，一人分了两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苏晏蹲下 身，问道：“你们唱的什么歌谣，念一遍给叔叔听，好不好？”
一个缺门牙的男童咬着芝麻糖，大声说：“我会念，‘霹雳兆大劫，天地皆暗，日月无光’，后面的……后面的忘记了。”
另一个口齿更清晰的女童接着道：“我知道！‘真空救苦难，红莲现世，混沌重开’。”
苏晏又追问：“是谁教你们唱的？”
孩童们七嘴八舌道：
“大人教的。”
“很多人都在唱。”
“会唱的才是聪明娃，不会唱的都是傻瓜。”
“叔叔你会不会唱？”
“不会。叔叔不够聪明。”苏晏笑了笑，把糖都分给他们。孩童们瓜分完糖果，又嬉笑着跑开了。
苏晏还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抬头，看见豫王那张英俊的脸，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任由对方把他拉了起来。
豫王道：“谁说你不聪明？我一巴掌也抽他个胡旋舞。”
“‘也’？上个被你抽的是谁？”
“妖僧继尧。”
苏晏笑了，“干得好。这回又有更大的妖怪送上门给你抽了。”
他拔腿要走，又回过头，不太舍得地看了看那碗刚吃了两口的头脑汤，自我安慰：“事再急要，也不在乎吃碗汤的这点时间。”
豫王赞同道：“说得对。”
两人回到座位，边吃边聊，吃得快，聊得也跳跃。
豫王问：“童谣而已，为何如此紧张？”
苏晏道：“这不是童谣，是某种征兆。”
“征兆？”
“自古以来，借鬼神、异怪说事，最能迷惑人心。”
豫王略一思索，“……‘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
苏晏颔首：“对，除了借狐狸，也借谶纬之学——‘刘秀当为天子’；还有借神仙之口——‘赵家天子杨家将’‘谁说当今无真主，两个皇帝一担挑’。”
豫王沉声道：“刘秀和赵家兄弟，都成事了。”
苏晏道：“亡国之音，也多起于童谣。譬如‘月将升，日将浸，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是说阴盛阳衰，周朝会被卖桑弓、箕箭袋的人颠覆，周宣王为此在全国捕杀卖弓箭的人，认为这样就能逃过亡国之劫。后来一对卖桑弓、箕箭袋的夫妇，在逃亡路上捡了个被遗弃的女婴，将她抚养成人，取名褒姒。”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亡国之谶谣，应在了他儿子身上。”
“还有一个童谣，流行于隋末，‘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有天下’。杨广因此杀了一大批姓李的人。”
“可他没想到，最后断送隋朝江山的竟是当时还任唐国公的李渊。”豫王露出质疑之色，“这就是玄之又玄的预言？”
苏晏笃定地说：“不，这是舆论战！”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桌面一撂，豪气干云：“打架我不行，搞这些，我还真没怕过谁！也不想想老子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豫王似笑非笑看他：“敢问苏大人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苏晏把差点溜出口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干笑：“上辈子……上辈子是卖红薯的，所以这辈子当了官。”
他起身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豫王不吃了，也起身：“去哪里，我陪你去。”
“进宫面圣。我认为你还是别作陪，这样你好我也好。”
“……找我皇兄作甚？”
“讨个新官职当当。而且，我想到把幕后者引出来的办法了。”
“两位客官，两位——喂！”老板追在他们身后骂，“还没给钱呢！吃霸王餐啊，你们这俩人模狗样的玩意儿！”
豫王哈哈笑着，头也不回地掷出一块银锭，“夺”的一声镶进桌角。老板眼睛都瞪直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大人物，给的餐费百倍不止！他大喜过望，趴在桌沿手齿并用地抠银子。

第198章 朕在天塌不了
“白纸坊爆炸案……联合调查组……组长？这是个什么官职，朕可前所未闻。”养心殿内，景隆帝从锦衣卫呈递的密报上抬起眼，注视着进宫求官的某位臣子。
苏晏解释：“就是个临时的职位。抽调精干成立专案组，由臣负责牵头与统理，刑部、大理寺、北镇抚司的人手也由臣按需调用。专案组名义上调查的是白纸坊爆炸案，但实际上针对的是七杀营以及背后更深层的力量。
“等到将来案件水落石出，罪魁祸首伏法，这个联合调查组就会解散，所有人员各自归位，所以说是临时的。
“另外，臣还需要朝廷下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调查组的各项正当开支。”
景隆帝听明白了，苏晏想要一个没有品阶的实权。这实权虽仅限于对付“弈者”，但决定权与自由度却极大。
事情不做则已，做就要当决策者，最不喜受人掣肘——的确是苏晏的风格。
皇帝心里赞赏，面上却只淡淡：“不准。”
“——为何？”这个回应出乎苏晏的意料。之前去陕西，皇帝放给他的权力比这要大多了。那时他连求都没有求，皇帝就毫不眨眼地给了一纸“唯尔所统”的圣旨和先斩后奏的尚方剑，如今怎么会突然小气起来？
就在苏晏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恃宠而骄，以至皇帝想要限制他、敲打他的时候，景隆帝起身，走到他面前。
皇帝都站着了，身为臣子怎能再端坐，苏晏赶紧把茶杯一搁，起身行礼。
手腕刚抬起，就被握住了。皇帝问：“觉得朕小气？”
“没有没有，岂敢岂敢，”苏晏干笑着答，“是臣突发奇想，要求得有些过分。”
皇帝深吸口气，想打他屁股。
皇帝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蓝喜。蓝公公精乖得很，立刻示意其他內侍与他一同退出内殿。
殿门关闭，苏晏顿时回忆起上次在养心殿，那道“既然是雨露恩泽，下回就都吃了”的圣旨，很有些心惊肉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告饶道：“皇爷恕罪！”
皇帝握着他的腕子不放，把他又拽回来一步，几乎贴到自己胸膛上。
鬓角发丝被热气吹拂，苏晏感觉到耳畔炽热而压抑的鼻息。皇帝低声问：“罪在哪里？”
苏晏咽了咽口水，说：“罪在……得寸进尺？”
皇帝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隔着布料发出“啪”一声闷响，苏晏的身躯也随之颤了颤，从皮肉一路酥麻到心里。他软绵绵地应了声：“臣知错了……”
“你不知道。”皇帝说，“你以为朕这次不愿放权，是因为什么？”
苏晏没有马上接腔，乖乖等待皇帝继续说。
“因为你讨要的不是权力，而是风险！如今敌暗我明，万千冷箭在暗处对着台面上的人，你把自己推上去当出头鸟，这与把自己架在柴堆上烧有何区别？”
皇帝一针见血。苏晏汗颜：“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再说，皇爷和小爷才是台面上最大的靶子，您二位都不带怕的，臣怕什么。”
皇帝摇头：“陕西之事已经给了朕教训，放权给你的前提，是务必保证你的安全。案子要查，幕后黑手也要抓，却不是让你不要命地去抓！”
“皇爷放心，臣惜命得很，哪里是什么视死忽如归的人。这次皇爷给我派多少侍卫，我都不发牢骚了，老实让他们跟着。”
苏晏见皇帝不为所动，自己的计划刚萌芽就要夭折，一急之下，昏头昏脑地又补充道：“豫王殿下也要查这个案子，与我一道行动，多少是个保障。”
皇帝轻笑一声，“朕这四弟，天生膂力绝伦，武艺了得，的确是个好保障。只是朕倒不知，你和他什么时候冰释前嫌，甚至可以携手对敌了？从临花阁密道爆炸，共过患难的那次；还是纵酒翻墙，夜游京畿的那次？”
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苏晏恨不得把舌尖咬掉，哼哼唧唧答：“冤冤相报何时了……臣也不是原谅他，臣是……公私分明。”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心虚，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更是气短腿软，干脆往皇帝肩头上一靠，耍赖道：“反正这个案子臣是查定了，皇爷不给方便也行，臣自有办法引蛇出洞——”
皇帝头疼地叹口气，知道他这爱卿表面玲珑圆滑，骨子里却很有主见，想要做的事克服万难也会去做，除非把人关进牢里，否则总会想到实施计划的法子。
苏晏见皇帝仍不答应，当即调整策略，腿也不软了，人也站直了，换了个副大义凛然的腔调：“皇爷何以只顾念微臣的区区安危，而对即将到来的危机视而不见，就不担心因小失大？可知道臣今日在市井民间听到了怎样的流言？”
“苏御史，无须故技重施。”皇帝微嘲，松手走到桌旁，捡起方才搁下的密报，“你先过来看看这个。”
犯言直谏的招数用过一次就不管用了，苏晏讪讪地走过去，接过密报翻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二月初二，顺天府、保定府等地，夜间均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初二……三天前，正是白纸坊大爆炸的那个夜晚！”
皇帝颔首：“这是各地锦衣卫快马加急传来的密报，但因两府距离京师最近，故而消息来得最快。其他州府是否也在同一日发生爆炸，尚未可知。”
二月二，龙抬头。
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
山河有坏，这个安宁……也无神佛，也无众生。
西南方向，巨响之声如万雷齐鸣，天际明光亮如白昼，像一个大火球从地面升腾而起，又像……一朵红莲在虚空盛放。
许多闪念纷至沓来，在脑中飞旋，苏晏抓住了其中一点灵光，喃喃道：“我明白了！”
他急匆匆提笔，铺纸沾墨，飞快写下“霹雳兆大劫，天地皆暗，日月无光。真空救苦难，红莲现世，混沌重开”两行草字。
“皇爷请看，这是近段时间在京城流传的童谣。”苏晏把毛笔一搁，指着纸面上淋漓的墨迹，“这里的‘霹雳’不是雷鸣，而是爆炸的巨响，‘红莲’也不是记号，而是指爆炸的火光。
“‘天地皆暗，日月无光’不仅形容爆炸后的情景，更暗喻而今政局昏暗；‘日月’合之为‘明’，谐音国号‘铭’，日月无光是说国君或储君无德。这两句童谣，把爆炸说成是预示大劫来临的征兆，把‘真空’说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重开混沌的使者，用心十分险恶！
“更为险恶的是，这童谣并非在白纸坊大爆炸之后才开始流传的，而是之前。”
皇帝冷静地道：“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早就策划好，要在二月初二这一夜，在京城与其他府城制造爆炸，用以印证他‘红莲现世’的谶谣。”
苏晏拳头一捶桌面：“为了舆论造势，不惜涂炭生灵，将千百个活生生的性命，都做了他棋盘上的弃子，何等自私冷酷，简直反人类！”
又想起那四张经书残页，喃喃道：“‘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这教派如果真的存在，怕不是名叫‘红莲教’，或者‘真空教’？”
皇帝面色微微一变。
苏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微表情，试探地问：“皇爷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红莲，还是真空？”
景隆帝沉吟不语，指尖在桌沿有规律地轻叩。苏晏知道，这是他心事乱而未决时的小动作，耐心地静待一个不知是否会给出的答案。
良久后，皇帝道：“真空教。”
所谓真空，并非后世物理学上的真空现象，而是演化了世间万物的无极，是宇宙的根本。简单说来，就是那个存在于所有教派中的，圆满极乐而虚无缥缈的云中境。
苏晏或许怀疑过，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如果灵魂也是一种能量，那么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它又会去哪里？但无论如何，肯定不是去这个用万千鲜血与生命为基石堆砌起来的“真空”。
“邪教！”他恨恨骂道。
皇帝道：“所以在大铭初建时，太祖皇帝就下令严禁真空教在民间传道。其首领，时人称‘真空教主’，也在不久后伏法。”
那么，野史中说太祖皇帝的起义军也借过某教派的势，最后卸磨杀驴，是真的吗？是否就是这个真空教？苏晏没敢继续问，怕这个八卦政治敏感性太高，会把自己的脑袋八卦掉。
他想了想，说道：“臣之前猜测，‘弈者’筹谋了至少十余年，动机不是‘野心’，就是‘复仇’。如此看来，会不会是向大铭宗室复仇？这个‘弈者’，会不会就是新任的真空教主？”
这两个问题，是对铭太祖帝王手段的隐晦求证，景隆帝看了苏晏一眼，神情深沉难测。
苏晏自知在老虎头上拔毛，紧张得手心冒汗。片刻后，终于听见天子不喜不怒地答了一句：“也许。”
够了。这个“也许”，是景隆帝能给与他最明确的答案，也是一个手段同样雄峻的帝王，能给与臣子的最大宽容与信任。
苏晏深深躬身，拱手道：“多谢皇爷。”让他知道在与谁作战，该如何打赢这场战。
皇帝握住他的手，让他直起腰来看着自己，沉声道：“彼时是彼时，今日是今日。”
“臣知道。”
“太祖是太祖，朕是朕。”
苏晏微微笑了：“臣也知道。”
皇帝叹口气：“你是不是……更想离大铭宗室，离权力的旋涡远一些？”
苏晏道：“臣已身在风口浪尖，只能迎风破浪而行。臣不怕！”
皇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沉默良久，最后妥协般长叹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罢！记住，朕是你的擎天玉柱，有朕在，天塌不了。”
苏晏深吸口气，让脸上的热意与胸中的火不至于烧得太烈，烧得失去理智。他大胆地抬起皇帝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说：“天高不可及，尊不可问，但我还是想问一问——我能不能离撑着它的那只巨鳌再近点儿？”
皇帝的目光闪了闪。苏晏还未辨出这道目光中流露的情绪是惊喜还是欣慰，就听皇帝低声道：“准了。”
腰身被手臂紧紧揽住，天子的怀抱深烈而温情，苏晏闭上了眼。

第199章 还真是朵奇葩
苏晏走出养心殿，在宫门外遇见了个不算太熟的熟人。
“令大人。”他朝对方拱手，“大人这是从朝会上过来的？”
起居注郎令狐回礼道：“可不是。皇爷召内阁重臣未时一刻觐见，阁老们还没来呢，苏大人先来了。
“说起来，苏大人几乎每次面圣，都要与皇爷闭门密谈，能否告知谈的是什么，否则下官这起居注不好写啊。”
苏晏一阵心虚，面上却神色自若，笑道：“还不都是公事。今日商议白纸坊爆炸案的侦办情况，但因涉及尚未公布的政令，恕本官不好细说。”
令狐颔首道：“这个下官知道。一会儿阁老们来议事，想必也与此案有关。唉，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苏晏听着觉得有内情，问：“怎么说？本官因伤在身，这几日都未参朝，还请令大人告知。”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苏清河形容可人、言语有趣，不如和他聊聊天。令狐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火药库炸得离奇，据圣上委派的巡城御史调查，当夜库中守卫森严，并未有外人进出，更不曾执明火入库，这爆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谁也说不清楚。朝野上下因此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哪！”
苏晏点头：“本官也从民间听到了些流言蜚语，什么‘红莲一现混沌开’之类，令大人可听说过？”
“当然，比这些更荒谬的都有。”令狐不敢提及“天谴”二字。
京城内各种流言，朝臣们多少都有所耳闻。
一部分官员惊疑不定，对流言只当没听见，也不去乱传。
另一部分官员将这爆炸当做了党同伐异好机会，开始互相攻讦政敌：文官（尤其是与西野党颇有关系的）上书骂宦官与外戚倒行逆施，招致天谴。与宦官亲近的勋戚，上书骂某些文官贪污受贿，故而上天降责。武官们素来地位低，谁也不敢招惹，也不想趟浑水。而在自诩清流的言官们眼中，除了他们这些御史和给事中，其他人都有可能是乱臣贼子。
于是人人借机生事，朝堂上好一通唇枪舌剑，血雨腥风。
苏晏听得咋舌，又问：“朝会上，皇爷什么反应？”
令狐苦笑：“皇爷？皇爷也没能逃过满堂飞的唾沫星子。”
“怎么？难道连皇爷也骂？”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贾公济贾大人带头的一干言官，上书称白纸坊爆炸是‘上天示儆天之子’，要求国君与储君反躬修省，不仅要追究兵部与工部相关官员的责任，还要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罪己诏？”苏晏吓一跳，“要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是何意？”令狐不解地问。
“就是，呃……小题大做。”
令狐叹口气：“这种事吧，自古亦有之。自汉文帝以来，七十多位帝王都下过罪己诏，多是因为水旱疾疫祸及天下，大势所逼。”
苏晏其实也知道，像地震、大旱这类天灾，危害巨大又治理无门。就因为天子受命于天，但凡有人力无法抵抗的灾祸，自然都是皇帝的锅。所以历史上那么多皇帝热衷制造“祥瑞”，好证明自己是政通人和的明君；而有些倒霉的皇帝，在位一生天灾不断，就会被诋诟为“天子失德，上苍降罪”。
由此可见，当皇帝，运气也很重要。
运气太差，再精明能干也白搭。
故而长久以来形成了一个传统，一旦有大灾大祸或政权不稳，要么朝臣们逼皇帝下罪己诏，要么皇帝自己把罪己诏当做杀手锏，危机时刻丢出去，安定民心，平息舆论，多少管点用。
不过就算是走过场的罪己诏，苏晏也相信景隆帝绝不会下。
初登基不久的景隆帝，要抬先帝的庙号，引得朝堂沸议。恰逢关中大地震，文臣与言官们以“天谴”为由逼他下罪己诏，甚至连具体文字都替他拟好了，只需盖个印玺即可。
在这种满朝逼谏的情况下，年轻的天子都没有屈服，硬是顶住了压力，又与太后联手，反逼着一批倚老卖老、操纵国策的朝臣辞官，这才将朝堂话语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今十几年过去，天子威望日重，有人还想故技重施，岂不是自找苦吃？
苏晏笃定地说：“贾大人要倒霉了。”
令狐呵呵道：“玩火者必自焚。贾大人惯来讪言卖直，一心求个青史留名，这下只怕非但留不了名，连乌纱帽都留不住。”
苏晏与他政见类同，彼此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似乎亲近不少。
令狐感慨道：“下官看得多，记得多，也想得多。这满朝文武，有的是有才无德，有的是有德无才，还有的既无才也无德。真正有才又有德还心怀苍生的……不算多。苏大人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前途无量，但也前途崎岖啊！”
苏晏知道他这是在好意提醒自己，于是心有感触地点头：“多谢令大人，本官一定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令狐朝他拱手，诚恳地说：“我等史官秉笔，唯‘直’而已。苏大人若想走得更高更远，可不能只有一个‘直’字。其中道理，想必苏大人心里清楚，无须他人赘言。下官在此先祝苏大人，一生如春风秋水。”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苏晏亦拱手道，“感君诚意，晚学受教了，定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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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令史官寄予了厚望之后，苏晏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清流涤荡一净，很有种澄心定意的禅味了，结果出了禁门，方向还没认清就被豫王强拉上马车，顿时破了功。
他有些着恼：“王爷不是说好了，不作陪，不进宫的么。”
豫王笑道：“本王没进宫，在这儿等你出来也不行？”说着，递了小茶壶过来。
如今他与苏晏说话，放松又放肆。苏晏似乎被感染，也不知不觉放肆起来，接过茶壶对着嘴儿咕噜噜灌了一通，喘口气说：“皇爷知道你深夜翻墙出城的事儿了，你可得收敛着点，别老在欺君的边缘试探。”
豫王挑眉：“那他知不知道，我还把他的爱卿也拐出去了？知不知道，我俩一同饮酒，还在一个屋里待了整宿？”
“我不是你用来和你哥怄气的工具！”苏晏忍怒道，“王爷非要与下官一同办案，可以，但公是公、私是私。以后咱俩只谈公事，别瞎整那些有的没的，以免被人误会。”
豫王不是滋味地问：“苏大人怕被谁误会，是我皇兄，还是重伤的锦衣卫沈柒，还是你那失踪的贴身侍卫？”
苏晏听出他故意戳自己痛处，气得拿茶壶砸他。
豫王一把抄在手里，连滴茶水都没洒出来，盯着他雪白面皮上的殷红嘴唇，嗤道：“进个宫，面个圣可真不容易，瞧苏大人把嘴都说肿了。”
苏晏冷不丁被抓包，先是满面通红，继而恼羞成怒，抓起身边能拿得起的物件，统统往豫王身上扔。
豫王一件件轻松抓住，物归原位，连油皮都没蹭到。
苏晏累得气喘吁吁，悻然去开车门。
豫王连忙拉住他手腕：“去哪里？”
苏晏甩手：“管我去哪里，反正眼不见为净！”
豫王见苏晏真生气了，知道自己这个醋吃得不是时候。他是把苏晏当做心上人，可对方并没有这个意思，顶多只当他是个不得不共事的同僚。旧日恩怨尚未完全冰释，连朋友都谈不上，这种醋话说出来，可不是故意削人脸面、给人难堪么？
……情情爱爱之事，一旦撇开了床榻，怎么就这么麻烦，这么难？豫王郁闷地叹口气，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用另一只手顶住车门，对苏晏道：“就按你说的，公是公，私是私，方才是我越界了。”
这话有那么点致歉的意思，苏晏绷着脸：“王爷首先要弄清楚，与下官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肉体关系？豫王试探道：“朋友？”
苏晏翻了个白眼：“‘朋友？本王缺你一个朋友？’这可是王爷自己说的。”
豫王吸口气，十分坚定地答：“同袍！战友！这个我绝对没有否认过。”
苏晏转念一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于是缓和了神色，说道：“还请王爷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既然只是同袍，去干涉别人的私事就很不适宜了。”
见豫王似乎还有些愤懑之意，苏晏又问：“从下官认识王爷至今，出于朋友之义，只劝过王爷一次不要耽溺情爱、虚度时光，可曾打听过你的私密事，问过你有多少床伴？”
豫王仿佛被噎住，一时无话可说，又觉得有点悲凉——不吃醋是因为不上心，苏晏真的对他全无私情——或许这一辈都不会有。
“本王知道了。”他垂目不再看苏晏，放下手臂，颓然后退两步，“你若是想走，就走罢。”
苏晏开门下车，朝午门方向走了百来丈，觉得皇宫实在大得离谱，有车不坐非要靠腿走路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傻。
再说，豫王方才那副饱受打击的模样，实属罕见，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伤了人家的自尊心？
苏晏飞快地反省了一下，觉得比起豫王曾经对他的所做作为，刚才他说的那几句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有车不坐，还真是傻。
车轮声骨碌碌地从身后追上来，在他身边停住。车门打开，豫王朝他伸出一只手，无事人般说道：“有车不坐非要走路，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惊觉再骂下去就真要犯上，苏晏噗嗤一笑，握住他的手蹬上车厢，刚才那事算是翻篇儿了。
豫王表面上同意了苏晏“同袍之间互不干涉私事”的说法，心里自有打算，准备把苏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士子，当做最精锐的铁骑、最坚固的城池来攻克。
三十六计，“假痴不癫”也使得，“苦肉计”也使得。必要时，与其他情敌之间“远交近攻”也未尝不可。只除了“走为上”，他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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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圣旨，专案联合调查组就能在大理寺挂牌，但人员、资金调配等前期准备，还需要几日时间。
而且交代北镇抚司去打探的关键线索尚未有回复，苏晏左右无事，翌日出现在了奉天门，想看看朝会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没有穿大理寺右少卿的四品官服，穿了件新发的御史常服。青色，胸前的补子由基佬紫鸳鸯换成了神兽獬豸，感觉好多了。
四更天在午门外排队注籍，他也是站在御史的那一队，听都察院的同僚们私下讨论新官服，一律满意，说是动用了内帑赶制出来的，足见圣上对言官的重视。
苏晏在心里暗笑：重视是挺重视，但不是为了你们。再说，就算是，也不见得你们以感激之心回报皇爷，少放点嘴炮呀？
在奉天门广场上排队站好，等待圣驾临朝时，贾公济一回头，看见了苏晏，愣道：“苏大人，站错位置了吧？”
苏晏假装左右顾盼，又低头看看胸前补子：“没错呀，难道下官不再是监察御史与陕西巡抚御史，被撤职了？”
朝中臣子身兼数职的大有人在，但站班排位都是以最高职位为准。
有时就算平起平坐，也要争一争谁的兼职含金量更高。
建国初曾经有位尚书兼任通政使，认为另一位尚书兼任都察院都御史，站班不该排在自己前面，与对方在朝会上吵嘴，为争C位当场打了起来。
可从未见过自降身份，四品少卿非要往七品御史堆里扎的……这苏十二，还真是朵奇葩。
贾公济促狭心起，走到苏晏身边，说道：“既然苏大人以御史身份为豪，那就该秉承谏臣的一脉作风，介直敢言，不畏强权。回头在朝会上，本官带头上谏，苏御史可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拖后腿。”
苏晏端然拱手，正色道：“身为御史，理当拨乱反正，直陈时弊。但听上官吩咐，无有二话。”
贾公济对他的表态十分满意，心道：没白把他拉进御史队伍里来，果然是个俊杰。
“贾大人且放一百个心。”苏晏朝他笑了笑，提醒，“圣驾到了。”
贾公济赶紧归了位。苏晏抄着袖子，看他斗志昂扬的背影，嘿嘿一笑。

第200章 谁敢欺负我老
甲午年二月初六的奉天门早朝上，景隆帝认真听取了六部尚书对各自部门事务的汇报，并发表重要讲话，敦促白纸坊清理与救灾工作要进一步落实到位，杜绝中间存在的人浮于事、推诿搪塞、中饱私囊等不良现象。同时嘱咐担任赈灾总理的太子，要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保障灾民的基本生活需要和社会的安定稳定团结。
皇帝的重要讲话引发强烈反响。众臣表示，要贯彻圣上的指示，以更大的力度、更果断的措施，坚决完成救灾抚民任务。
——以上报道来自于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苏清河。
苏晏在心里把自编的新闻稿都念完了，终于在朝会接近尾声时，等到了贾御史的重拳出击。
还挺沉得住气嘛。他望着贾公济越众而出的身影，扭了扭站酸的脚底，打起十二分精神。
果然，贾公济先是询问，他与一干御史之前上呈的奏本为何留中不发，随后又旧事重提，恳请皇帝不仅要颁发圣旨追究相关大臣的责任，更要诚心斋戒沐浴，亲赴太庙祭拜，求得上苍的宽恕。最重要的是，得下罪己诏。
当然，措辞还是委婉的：“非是天子之政有所失，行有所过，而是上天示儆，降以灾变，以致百姓死伤无数，人心惶惶……”
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儿不是皇帝的错，但上天既然表示不满，用大爆炸作为警告，为了安定民心，就委屈皇帝你下一份罪己诏吧！圣人尚且三省其身，皇帝你也带着储君一起反省反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多好。
言词十分诚挚且慷慨，说到最后顿首不止，大呼：“周武王、唐太宗尚且言‘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圣上宽仁甚于周王唐宗，必不忍见苍生受苦！”
不少言官纷纷出列声援，劝谏皇帝以天下百姓为重，颁发罪己诏，平息上天的愤怒，如此大铭定能长治久安，万事消弭。
这是苏晏穿越到古代之后，第一次见到如此大型的道德绑架与捧杀现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卖批！
你是个明君，就得有身为明君的自觉，就得像历史上那些明君一样，遇蝗灾生吃蝗虫，遇旱灾光脚祈雨。人家宋理宗都能因为彗星划过夜空的不祥预兆，而发罪己诏痛自刻责，避正殿、减常膳，以示侧身修行之意，你景隆帝可比他贤明多了，怎么就不能呢？
说得多么大义凛然，简直把“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发挥到了极致。
广场中央跪了一片谏官，请愿之声此起彼伏。
文武大臣面面相觑，各怀心思，有的内心赞同但碍于天子在上不好说出口，有的感觉不妥但不愿去和言官对喷。
阁老们则十分持重，毕竟在这种事上不好太快表态，还是得先看皇帝的意思——万一皇帝愿意为了平息舆论而下诏呢，自己太早跳出来反对，岂不是枉做好人，回头还得背上一个“媚上布利”的骂名。故而就连性情最急躁的次辅焦阳都一声不吭。
至于首辅李乘风，毕竟年纪大了，前几日因为连夜议事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否则依老爷子的脾气，能暴跳如雷地用象牙笏板砸贾御史的脑袋。
贾公济左右看了看，在乌泱泱的人头中不见苏晏，又转头在队伍里找，发现苏晏孤零零地站着，遂用眼神示意他跟紧组织别掉队。
苏晏在袖子里把指节捏得咯咯响，面上却淡定地很，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仍是平时未语三分笑的模样。
他的视线越过众臣，遥望玉阶之上的天子，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目神情，却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坐在御座左下侧的太子朱贺霖怫然起身，正要发难。景隆帝转过脸看他，说道：“坐下。”
“可是——”
“坐下。”景隆帝加重了语气。
太子不甘心地坐回去。
景隆帝道：“朕的事在眼下，你的事在将来，急什么？眼下你且多听、多看，将来有你发挥的时候。”
蓝喜站在皇帝身后侍奉，心里咯噔一下：皇爷这话可不好琢磨啊，像是劝小爷不急着发作，先学着；又隐隐有不满太子急与操权之意……可他们父子一贯亲厚，莫非是他会错了意思？
不好说。自坤宁宫一事后，皇爷对小爷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罚小爷去太庙近一个月，不见心疼。小爷回宫后来问安，因为刺血抄经容色有些憔悴，皇爷也只是淡淡地过问两句，不像从前那般寒暖上心……啧，天家父子，真不好说。蓝喜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谏官们在下方跪求：“请陛下以天儆为戒，以苍生为念！”
“请下罪己诏，使人心定，天意回！”
“难道圣上爱惜自己的颜面，更胜过社稷之安稳，百姓之性命吗？”
不少人说着说着，泪如雨下，感泣不已。有几名御史激动到难以自持，以额触地，在青砖地面留下斑斑血痕。
苏晏冷眼看着面前的群体歇斯底里症，想建议朝廷给他们颁发一个“感动自我”奖。
贾御史见他还不挺身而出，眼神从催促转为了失望与鄙夷。
苏晏朝他笑笑，抖了抖袖子，郑重出列，就在贾御史身旁不远处站定。
满朝皆知大理寺苏少卿乃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深得圣眷。如今看这架势，像也是要加入劝谏队伍的，连御史服都穿上了——莫非皇帝其实早有下诏的意思？还是苏晏宁可舍了圣宠不要，也要成就犯言直谏的铮铮美名？
众臣暗中各种猜测，却听苏晏抬脸望向御座，气定神闲地问：“臣该死，竟忘了万寿节是什么时候？”
……万寿节？
万寿节与天儆，与罪己诏什么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问此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他苏十二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蓝喜轻微地嘶了一声，去看景隆帝的脸色。
景隆帝对他微微颔首。
于是蓝喜上前两步，尖声说道：“万寿节是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苏晏掐着指头一点，“距今不过七八日！天子寿辰，乃是与‘元旦’‘冬至’并称为三大节的重大节日，依律天下诸州府当宴乐休假三日，朝野同欢。按惯例，京城的匠人们当以彩画、布匹装饰街巷，圣上登楼赏花海与歌舞，百官当结彩香案，捧觞献贺。
“——如此隆重佳节，须得精心筹备，可臣看宫中毫无动静，再不准备，可就来不及了。”
景隆帝目光微闪，唇边似乎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蓝喜也琢磨出了点什么，一时来不及细想，照着直觉答：“皇爷素来提倡简朴，曾道寿辰乃是个人之贺，不愿以此为由大肆操办，加重百姓负担。故而万寿节向来只在宫中设家宴。当日，群臣于奉天殿上寿行拜礼，并受赐茶汤，如此而已，无须多加筹备。”
“原来如此。”苏晏一脸认真地点头，又道，“天子举动，乃是臣民之表率。皇爷尚简朴，臣子们也当戒奢靡，既如此，为何就在大前天，贾御史贾大人喜得麟儿，却要大操大办，重金请来戏班登台，腾龙舞狮锣鼓欢腾，广开流水席大宴亲朋同僚，整整庆祝了两日呢？”
贾公济一怔，从地上爬起来，怒视苏晏：“苏十二你什么意思？这是要弹劾本官？本官年逾四旬，方才艰难得一子嗣，大喜之下难免多庆祝一些，怎么就触犯律例了？”
苏晏忙摇头：“非也非也，贾大人此举乃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另外我还要替贾大人辟个谣——听闻京城内有些官员私下流言，说令郎是贾大人从灵光寺求来的，实大谬矣！
“去年七月，贾大人的确去过灵光寺向继尧大师——不好意思，继尧是个妖僧，定了罪的钦犯，不能再称‘大师’了——向神棍求子，但并未携夫人同行。锦衣卫办案时，继尧把他所结交的官员情况都交待清楚了，的的确确未曾骗到贾大人头上。所以贾夫人与孩子都是清白无辜的，还请某些官员不要在背后乱嚼舌根，败坏人家的名誉。”
贾公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去灵光寺求子一事，是他有眼无珠、误信奸邪的人生污点。灵光寺和尚骗奸信女事发后，他还为自己没有陷得太深，没有送夫人入虎口而庆幸不已，也巴不得此事随着继尧的死和灵光寺的拆除而烟消云散，不会有人知晓。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到底还是流出去了，有官员私底下取笑他喜得“罗汉子”，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当做没听见。
此番众目睽睽之下，苏晏把这事捅破，诚然是替自己辟了谣——北镇抚司经手的案子，内情如何，苏晏作为整顿过锦衣卫的人，又与亲办此案的沈柒交好，由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更具有说服力。
但你苏十二也不看看，眼下是澄清这事的合适时机么？
在他慷慨激昂痛陈国事时，拿替他的私事辟谣来扰乱视听，是何居心！教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贾公济瞪着苏晏，额角青筋暴起，又不好以怨报德骂他多管闲事，只能悻悻然道：“多谢苏大人为我澄清此事，但这是朝会，苏大人东拉西扯，未免有公私不分、本末倒置之嫌。”
意思是，你苏十二要么脑子拎不清，要么别有用心，大家别上他的当。
苏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道：“辟谣只是顺带，我不过是想劝贾大人一句——借着令郎诞生宴收受的贺礼，不少是贵重的金银玉器、古玩珍藏，还是要退回去的。须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些与大人非亲非故的人平白送上厚礼，还不是指望着大人以言官御史的身份为其说话？贾大人无论是成了他遮掩罪失的工具，还是成了他攻击敌人的武器，总归违背了言官‘铁面无私、秉公除暴’的职业操守。
“——忠言逆耳，下官一片好意，还望贾御史莫要生气。”
贾御史何止生气，简直又气又羞，气得七窍冒烟，羞得无地自容。
听着周围官员窃窃私语，依稀说着“变相受贿”“道貌岸然”之类字眼，贾御史恨不得广场上立刻裂开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好避开旁人的如刀唇舌。
苏晏又把视线移向跪了一地的御史们。
二三十人，均是都察院内与贾公济走得近的那批嘴炮，平日朝堂上，没少见他们蹦跶。
这些御史们脸颊上还挂着慷慨赴义何惜此身的热血与热泪，在他针刺般的目光下，不禁有些瑟缩。
苏晏慢慢踱着步，在每个人身边都绕了半圈，逐一点评：
“薛御史，你去巡抚宣府时，任意逮捕、杖责当地将校数十人，‘凌虐武将’的罪名怎么也跑不了，是吧？”
“贺楼御史，之前朝廷命举荐贤能，怎么你所举荐的，全都是你的老乡？你们家长特产‘贤能’？”
“还有你，黄御史，明知赭黄为天子专属的禁色，因为贪慕虚荣，为了享受一把高高在上的感觉，穿赭黄纻丝衣招摇过市，锦衣卫没抓你问罪，是否至今仍心存侥幸？”
“唐御史……”
被点名的御史们一脸惊骇，浑然不知自己的把柄是怎么被对方抓住的。
再想到“锦衣卫”三个字，不禁个个面如土色。锦衣卫知道，难道皇帝会不知？不过是借着苏晏的口，找到个最好的时机发落他们罢了！
“要说，人人都有过错，何以单单逼着‘非政有失，非行有过’的皇爷下罪己诏？你们又如何知道，上天不是因为你们的德不配位而下的示儆？
“要不这样吧，你们都各自先写一份罪己书，把自己那些污点啦、黑料啦都爆出来，痛责己过，发誓洗心革面，从此做个对得起胸前獬豸补子、对得起民脂民膏俸禄的好官。再张贴在两市的通告栏上，公之于众。你们觉得如何？”
苏晏逐渐提高了声量：“怎么都不吭声？请诸位大人以天儆为戒，以苍生为念！
“难道诸位大人爱惜自己的颜面，更胜过社稷之安稳，百姓之性命吗？”
砸出去的话反弹回自己脸上，这些言官难堪至极。
苏晏转身望向左右两班文武大臣，扬声道：“金无足赤，谁敢说自己十全十美？反正我苏清河是不敢。我也有做得不对、不好的地方。既如此，大家都一起反省反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多好。
“干脆就开一个‘批评与自我批评’大会，深刻剖析自己的对错得失。我相信上天一定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如此大铭定能长治久安，万事消弭。”
“荒谬！”群臣中有人大声驳斥，“国家岂是靠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就能治理好的？上天如果能被几句自省、一纸谢罪打动，从此消灾赐福，又何须百姓辛苦劳作、官吏恪尽职守、君王勤勉朝政？”
苏晏抚掌道：“说得好！实干兴邦，空谈误国，那为何还要纠缠于一纸罪己诏，不去各自的岗位上尽力作为？”
玉阶上，沉默许久的景隆帝发话了：
“传朕旨意，特设‘专案联合调查组’，命大理寺右少卿苏晏为组长，调查白纸坊爆炸一案，凡涉及的刑部、大理寺、北镇抚司、都察院等人员，无论品阶职位，皆听任其调用，违者以抗旨论处。
“白纸坊大爆炸，是天灾还是人祸，真相总会大白。苏晏，朕命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使罪魁祸首伏法，以正天下。”
苏晏端正下跪，拱手道：“臣——领旨！”
“至于你们——”皇帝扫视被苏晏逐一点名的那些御史，失望地叹口气，拂袖起身，“按律处置，该迁贬的迁贬，该撤职的撤职。退朝。”

第201章 就劈这朵红莲（上）
大理寺官署大门旁，立起了一块“联合调查组办事处”的石碑。
左少卿闻征音站在碑旁，斜乜着御笔亲书的这几个字，酸溜溜地道：“少年幸进，哗众取宠。”
“闻大人在说什么呢？”背后苏晏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闻征音当即转身，笑容满面：“说苏大人奇思妙想，这个联合调查……专案组的主意可谓是前无古人。”
“后有来者就好。本官要去办案了，先行一步。”苏晏拱拱手，带着身后几十名奉命保护他的御前侍卫，上马离开。
他一走，闻征音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对着从台阶走下来的大理寺卿关畔说道：“关大人您看，苏少卿真忙得很，咱们衙里的事务他漫不经心，接的可都是钦定的要案。别说我这个同侪了，就连顶头上司您，他也没放在眼里呀。”
关畔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
闻征音知道这位关寺卿是个不爱惹事的老实人，但苏晏行事如此嚣张，他就不信了，就算是泥人还没两分土性！
见闻征音看着自己，仿佛在期待一个他中意的回答，关畔挪了挪腰上的束带，反问：“初六的朝会，你没去？”
闻征音道：“去了呀。”
“去了，还没看明白？”
“明白，特别明白，苏少卿最擅长抓人把柄，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关畔又问：“既如此，你与他争什么？争将来这大理寺卿的位置？”
闻征音有些发窘：“下官并无此意，实是为关大人您鸣不平……”
关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唤他表字：“林钟啊，你真以为他能看得上大理寺卿的位置？”
闻征音一怔。
“你别看苏晏一副文质风流的模样，其实行事果决，又好行偏门、出奇招。这种人，要么爬得高，要么摔得狠。无论如何都与你我不是一路人。”
关畔在进轿子前，搁下最后一句话：“不如学老夫冷眼旁观。楼起不去沾光，楼塌连累不到，左右都与我无关。”
闻征音站在原地盘算片刻，心想：有道理啊！不顺眼归不顺眼，我又何必与他争这个长短。他能爬上去，我不妨抱一腿，他要摔下来，我也乐得踩一脚。关田边这老白菜梆子，看着三棍子打不出屁，还颇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处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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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行到街口，见锦衣卫千户石檐霜、韦缨从旁边巷子拐出来，两边碰了个面。
“准备得如何？”苏晏问。
石檐霜抢着答：“一切按大人的吩咐，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几天前他们从购买面粉的异地粮商入手，追查到资金来源是一家钱庄，再深挖下去，发现钱庄的大老板是奉安侯卫浚的妻弟。
卫浚虽是个色中饿鬼，糟糠之妻却贤惠且识相，故而没被下堂。其妻弟商户出身，与奉安侯府走得颇近。
“我们按大人说的，悄悄绑走了卫浚的妻弟万鑫，并模仿他的字迹给侯府留书一封，说是去天津谈生意。所以卫家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当时韦缨如此回禀道，“人就下在诏狱的秘牢中，足以避人耳目。”
别说诏狱十八刑，刚动几下鞭子，万鑫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全给交待了：
钱是他出的，来自卫家两位侯爷的授意。至于买那么多面粉做什么用，他就不清楚了。
他本人也加入真空教，不惜斥巨资捐了个“香长”。“香长”算是教内的二级头目，之下是一般教众，之上有“传头”，再往上就是教主。
教主尊容他从未见过，但三位“传头”其中的一位，他远远见过一次，对方身披红袍，脸覆面具，难辨男女老少。
这般形容与阿追的描述不谋而合，让苏晏想起了一个人——七杀营营主。
而七杀营与真空教的关系，也越发清晰起来。
万鑫是个人证，一方面可以证明白纸坊爆炸案的背后另有黑手，另一方面可以证明卫家与七杀营、真空教有关联。但他在教内地位太低，所知甚少；而卫家那边只需牺牲卫浚的妻族，“一概不知、痛心疾首、大义灭亲”三连发，就能洗脱干系。
总之分量还是不足，证据也不够确凿。
石檐霜与韦缨发起愁来。
苏晏道：“愁什么。像万鑫这种市井商贾出身的人，在教内对上不够资格，对下还不打成一片？千百教众就是千百商机呀，换作我是他，能把每个教众都忽悠瘸了来买拐杖。”
“忽悠瘸了”的梗，两位千户不明白，但苏大人的意思他们听懂了——上层够不着，就往下挖，教众们的确是喽啰，但也是一教的根系。
对万鑫的审讯继续进行，按照苏晏的话说，“软硬兼施，把他灵魂都掏空了”。
得到了许多杂七杂八、狗屁倒灶的情报。
擅长情报甄别与分类工作的沈同知在家养伤，苏大人只好亲自上阵，按重要级别分为了三类。
其中一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万鑫曾奉教内指令，花钱从礼部的祠祭清吏司，购买了一张法名“继尧”的度牒，给一个初抵京的和尚，时间在三年多年。
……妖僧继尧也是真空教的人？
三年多前继尧来到京城，在灵光寺站稳脚跟后，找到了进宫的契机，又凭借好皮相与一手幻术，攀上了太后这艘大船。
要不是他急功近利，要将自己打造成“活 佛降世”，被沈柒拆穿了灵光寺求子的真相，从而命丧北镇抚司，搞不好连太后的船舵都会被他带偏掉。
到那个时候，继尧会如何在宫中兴风作浪，想想都瘆人。
——同时也意味着，除了朝野内外，真空教还盯上了后宫，早已将暗桩给钉进去了！
——幸亏七郎拔得利索！
——难怪真空教会如此恨沈柒，派了一众血瞳杀手来围攻他，把他打到重伤。
苏晏把前后的事联系起来一想，茅塞顿开。
这又是一个真空教图谋不轨的铁证。
另外还有不少关于教众的鸡毛蒜皮，苏晏也从中找到了突破点，挑选了一批名单，交给两位千户。
韦缨看着名单，说：“大人，这些……都是平民百姓啊，真能派上用场？”
苏晏道：“真空教在民间秘密结社，广泛传播，靠的就是这些身为平民百姓的教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们应该懂。”
韦缨抱拳道：“卑职晓得了。这就去寻人。”
苏晏叮嘱：“千万别动粗，好好说道理，说不通就以财物相授。他们都是受蒙蔽的苦主，是受害者。”
韦缨与石檐霜点头：“苏大人放心。”
如此数日后，各方面都安排妥当了，苏晏以“专案联合调查组”的名义，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口，搭设高台。又满城张贴告示，通知百姓们前来参观“公审大会”，说要揭露白纸坊大爆炸的真相。
这件从名称到做派都异常新鲜的稀奇事，迅速激发了京城百姓的好奇心。
百姓的娱乐生活实在匮乏得很，平日里但凡官府有什么动静，无论是进士游街，还是死囚砍头，都能引发万人空巷来瞧热闹。
这次的“公审大会”，更是在预定开始时间前的一个多时辰，会场周围就被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靠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辛苦维持秩序。
仪仗队鸣锣开道，官轿入场。主审官苏晏苏大人与另两名副审官在台上入了座，万众瞩目的“公审大会”终于开始了。
奇怪的是，说是公审，却不押出嫌犯，而是在清理出的一大片空地上搞起了花样。
木料上糊以白纸做成的碧纱橱，就像四面半透明的落地屏风，在空地中央围成了个两丈见方的立方体。然后兵卒们进入碧纱橱，往地面倾倒了厚厚一层白色粉末。
有好事者大声问：“那什么东西？”
兵卒用指头挑起来舔了舔，又抓起一把递给他。那人尝了尝，笑道：“是面粉！”
顿时有不少百姓索要。苏晏示意兵卒们分别给十来人尝试，证实的确是面粉。
在“多可惜啊，好好的面粉，怎么就直接倒地上了”的惋惜声中，兵卒们倒完了好几麻袋的面粉，又在碧纱橱的中央放了一盏点燃的油灯。
接着，在碧纱橱的顶上再糊以一层白纸，形成了个相对封闭的内部空间。
民众们越看越好奇——夏天纳凉用的围栏式家具，连顶上都盖住了，那还怎么纳凉？里面又是面粉，又是灯火的，是要做饭？
诶，怎么人都撤出来了，碧纱橱的底部还连通了一根管子，一直连到好几丈外的打铁用的大风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百姓们正议论纷纷，鼓手敲了三声鼓，场内外顿时一片肃静。
苏晏从主审官的座位上起身，扬声道：“本官给诸位父老乡亲提个醒，一会儿风箱鼓动，便会有霹雳降临，还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可别吓得抱头鼠窜。”
不少人哈哈大笑，有说“只听说求雨、求晴的，大人莫不是要求雷”，有说“哪个胆子小的打雷都怕，又不是奶娃娃”，还有的说“不可能，要真能呼风唤雷，还当什么官儿，早升仙去了”。
副审官一个是刑部郎中，一个是都察院御史，听众人越说越不像话，皱眉正要命人喊话制止，被苏晏用眼神安抚住。
苏晏朝人群大声道：“都看清楚了？碧纱橱内只有面粉与灯火，开始鼓风了，所有人都往后退，当心做了亏心事被雷劈。”
众人又是哈哈一通笑。兵卒们尽职尽责地将人墙向后推移，直至退至场上事先划出的油漆红线之外。
几名壮汉卖力地鼓风，呼哧呼哧，呼哧呼哧，气流通过管道冲进碧纱橱，逐渐将地面的面粉吹起，纷纷扬扬弥漫了整个密闭空间，像在里面下了一场人工小雪。
到底是要做什么……众人十分好奇地屏息凝神。
一片安静中，骤然炸出了一声惊人霹雳！
碧纱橱内猛地爆炸，火光冲天，纸屑与薄木条四分五裂地向周围溅射，落在地面上还燃烧着火苗。
“——爆炸了！”民众惊叫起来，下意识地以袖掩面，恐慌地向后退去。
又是几声沉重的鼓响，兵卒们以哨棍顿地，齐声反复喊道：“镇定！镇定！平安无事！”
见只是碧纱橱炸个稀烂，空地周围还好端端的，百姓们也逐渐恢复了冷静，匪夷所思地互相议论起来。
有个儒服方巾的老者忍不住排众而出，向台上的苏晏欠身拱手，说道：“碧纱橱内并无火药，只面粉与烛火，如何一鼓风就爆炸？莫非大人真有通天之力，能以神威引来霹雳不成？”
苏晏拱手道：“并非本官有奇能异术，其实这是一场小型尘爆。”
他将尘爆的原理与造成的后果，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通。百姓们似懂非懂，但事实摆在眼前——大量粉尘弥漫在密闭或半封闭空间，遇到明火就会爆炸，威力巨大。
苏晏道：“一个小小的碧纱橱尚且如此，如果是火药局的库房呢？
“的确，御史们的调查结果是无人进入过火药库，更不可能点燃库存火药。故而流言四起，说白纸坊的爆炸乃是天降霹雳以兆大劫。而本官今日也造出一个‘霹雳’给大家伙瞧瞧，看看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儒服方巾的老者似乎在邻里间颇有声望，代表众人再次发问：“大人的意思是，白纸坊爆炸也是这尘爆引起的？”
苏晏道：“很简单，只需潜入邻近火药库的空房内，制造一场比这大十倍、二十倍的尘爆，从而引燃火药库，就能造成连环爆炸。你们那天晚上听见的爆炸声，是不是第一声并不太响亮，第二声最是震耳欲聋，紧接着一连串爆炸声逐渐减弱？”
众人回忆起来，纷纷点头称是。
“因为第一声爆炸就是尘爆，紧接着火药库百吨库存被引燃，所以后面的爆炸才声振数里，最后的一串小爆炸是主库之外的零散库存也被牵连到。”
“……大人分析在理。”老者捻须颔首，“如此说来，白纸坊爆炸是人为的了，究竟什么人如此歹毒，做下这等涂炭生灵的恶行？他又是为了什么？”
“那就得先问问案发前大量购买面粉的这些人了。”苏晏命人将栓成一串的粮商们带上来，在台上并排而立。
粮商们喊冤，说自己只是替人做了笔生意，拿钱买面粉而已，其他一概不知情。
“替谁做生意？”
“通济钱庄！”
“钱庄的大老板又是谁？”
“是万鑫，万老板……卫侯爷的内弟。”

第202章 就劈这朵红莲（下）
卫侯爷！京城卫家两位侯爷——咸安侯、奉安侯，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国戚，怎么牵扯进爆炸案里去了？百姓们哗然了。
苏晏板起脸，厉声道：“好哇，全无证据，也敢胡乱攀扯国戚，可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粮商们叫苦连天：
“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大人明鉴哪！”
“的确是从通济钱庄取的钱，宝钞上还有钤记呢，实打实的证据！”
“小人当真不知爆炸案是怎么回事，或许万老板也不知情呢？”
“有道理，究竟万鑫知不知情，恐怕还得找他本人来问一问。”苏晏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可这万鑫毕竟是奉安侯卫浚的内弟，本官若是传他来审问，只怕要得罪奉安侯……”
离高台较近的部分民众听见了他的“自语”，不知哪来一股血气在胸中涌动。
许是因为奉安侯在民间肆意掠美，臭名昭著，引发了不少公愤；而这位年纪轻轻的苏大人在京城声名赫赫，敲过登闻鼓为恩师鸣冤，都说是一片忠肝义胆。百姓们不明朝堂上的势力纠葛，也不在乎，他们只认一个朴素真理——强抢民女的是狗贼，忠勇双全的是好官。
故而有大胆的后生叫起来：“大人！可是‘御门击鼓雪师冤，惩恶除奸十二陈’的苏大人？素闻苏大人不畏强权，可不能因为卫家势大，就不了了之啊！”
“说的对！要是连苏大人都退缩了，还有谁敢拔那头恶虎的胡须？”
“既然查案，就要查到底，也让大家伙都知道白纸坊爆炸案的真相。”
“大人要为草民在爆炸案中死去的家人做主啊！”
“求苏大人为民做主……”
“苏大人……”
民情汹涌，民心如火，苏晏感动得双目湿润，拱手承诺：“本官必不辜负诸位父老乡亲的恳托，纵有千难万险，也绝不退缩！”
台下一片叫好声。
副审官的桌案后，刑部郎中左光弼翻了个隐晦的白眼，对都察院御史楚丘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儿我们是来干嘛的。”
楚丘年不过三旬，是个山眉水眼的俊雅模样，六年前一甲进士出身，先入了翰林，后来放着清贵前程不要，自请去都察院担任御史，至今仍是七品。他闻言说道：“来干嘛的，近之兄倒是把话说个明白。”
左光弼道：“来当陪衬的呗。看这台上台下一出出戏唱的，苏十二的声望又要往上涨了。”
“……你这是影射他笼络民心，市恩贾义？”
“难道不是？”
楚丘轻哂：“那也得有恩可市，有义可贾。今日这场公审，苏清河与卫家的仇怨真正上台亮相，不死不休，连同太后那边，也算公然得罪了。近之兄可愿意冒着同样的风险，去向平民百姓市一市这个恩？”
左光弼被他反问得有些窘然，涨红了脸：“灵川兄，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苏清河与你不过几面之缘，有我同你亲厚？”
“亲厚自然是比不过的。不过近之兄，看到那獬豸了么？”楚丘朝苏晏后背的官服补子抬了抬下巴，“他穿的是言官的袍服，也就意味着是以御史的身份办的案。此案若能载入史册，就是给我朝言官的功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公义大于私情啊，近之兄。”
言官们有着强烈的群体意识，素爱抱团，这点左光弼是知道的，但依然感到不满：“也不见得这苏晏就当自己是言官一员了，要不前几日怎么在朝会上突然揭发贾公济贾御史，致其被撤职查办？当心他也在背后捅你刀子。”
楚丘忽然心生反感——这左近之不知是在官场上混久了还是怎么的，竟也变得妒贤嫉能，令他感觉面目可憎。
他忍着不快，语气生硬地说：“言官团结一致，非为群体利益，而是为了更加坚定地履行监督与纠察之职，前赴后继，正本清源。似贾公济那般，将职责作为个人沽名钓誉的工具，实不配称为‘言官’！就算苏御史不发难，我楚灵川迟早也要参他一本！”
左光弼被打了脸，悻悻然闭嘴，再不理会昔日友人。
故友离心，对此楚丘也不太介意，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能自愿从培养“储相”的翰林院出来，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御史，走的本就是一条寻常官员不能理解的路——不羡青云，只持风骨。
苏晏不知自己与台下民众互动的这当儿，身后两位副审官友谊的小船差不多已经翻了。
他顺水推舟，让锦衣卫拿了驾帖去通济钱庄传唤万鑫，实际上是去诏狱把人提溜出来，带到公审大会上。
要说万鑫此人也是趋利避害的一把好手，原本死也不肯上台作证，唯恐激怒乃至坑害了卫家，连累他再无好亲戚可以攀附。石檐霜本欲对他动刑，苏晏阻止道：“这种人，凡事只为自己打算，就算此刻畏刑屈服，等上了台搞不好要变卦。就得把利害关系给他整明白了，他才会主动配合。”
于是万鑫“意外”从两名锦衣卫的私下交谈中，得知了不慎透露出的案件内情：卫家要反！被真空教利用着犯君刺驾，是诛九族的大罪！且不说皇帝龙颜震怒，太后那边就算有秦夫人的关系在，也绝饶恕不了谋逆者。
万鑫本就怀疑，那场大爆炸和卫家、和真空教脱不了干系。谁曾想是真昏头，竟然要谋逆！如此一来，为了自己不被牵连到抄家灭族的境地，除了配合专案调查组，再也没有第二条活路可走。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苏晏表态，说要将功折罪，只要能把他从这案子里摘出来，留他家里老小一条性命。
至于姐姐、姐夫，事到临头也顾不得了。况且是他们隐瞒在先，自己总不能为他们的疯狂与荒唐行为陪葬。
苏晏恭喜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然后让石檐霜给他耳提面命了一番。
于是在公审大会上，锦衣卫将万鑫带到。
万鑫在苏晏的连串审问下，先是狡赖一通，最后“被逼无奈”供出了指使者。
——即便是事先谈好的条件，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丝毫没有提及卫家，只说全是受真空教的胁迫行事。
“真空教”这三个字，就这么以广大百姓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爆炸案公审大会的现场。
许多人震惊失语，面面相觑，在人群中形成一股股窃窃私语的潜流。
苏晏一看这副情形，就知道京城百姓信奉真空教的不在少数，且中毒颇深，并不相信万鑫的证词。
但是无妨，所谓迷信，就是用来一步一步打破的。
或许第一下敲击，只能微微震动，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许多下，持之以恒地敲击，总有负荷不住、骤然碎裂的时候。
苏晏皱眉朝万鑫喝道：“真空教早在建国初年就被官府取缔，哪里又来的什么真空教！莫不是你假托一个空头教派，妄图脱罪？”
太祖皇帝曾经下令禁止真空教传道，百姓都是知道的，故而只敢私底下信奉，明面上绝不敢说。
苏晏这一问，窃窃私语声更小了，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万鑫大声叫：“草民冤枉！草民就天大的胆子，黑心烂肺，也做不出炸死数千人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来啊！真的是教内‘传头’的授意，草民有……有香长令牌为证！”
他扑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枚正面刻着八瓣莲花与“香长”二字，背面刻着“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两行字的牙牌，呈给苏晏。
苏晏接过来翻看完毕，又让锦衣卫手持令牌，沿着人群边缘展示了一圈。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的确是圣莲令……我在其他香长手中也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也是‘大众’？”
“是啊，看来都是教友……你们说，爆炸案真的是、是教主的意思？”
“不能吧！经书宝卷上不是说，我教破的是黑暗，杀的是邪魔，救的是众生，怎么反把白纸坊上千无辜百姓给炸死了呢？这不可能……”
“都说这场爆炸来得离奇，是天谴，是红阳大劫到来的预兆。可刚才咱们也看到了，分明是那什么尘……尘爆引发的。似乎与天谴没什么关系啊？难道都是骗人的？”
“可不敢胡说！别忘了如果本心动摇，非但不能免劫，死后还回不了真空界，要永生永世沦为畜生。”
“也许是哪个‘传头’败坏了，擅作主张，陷教主于不义？”
“有可能……可是也不对，教主若是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破、制止不了，又如何自称‘佛陀现世，引领众生’？”
一时间众说纷纭，许多百姓陷入了真假难辨的迷雾中。
苏晏把牙牌收进证物袋，又说道：“光凭一面牌子，却也不是什么确凿的铁证。你指认一个不存在的教派是爆炸案的真凶，未免荒谬。且不说别的，要真是真空教所为，动机何在？”
万鑫背了半天的稿子，这会儿派上用场，当即回答道：“为了印证谶谣啊！白纸坊一炸，可不就是‘霹雳兆大劫，天地皆暗，日月无光’么？”
人群中有个孩童用清脆的声音，跟着唱起来：“‘真空救苦难，红莲现世，混沌重开’。
孩子嘻嘻哈哈地说：“阿娘，刚才碧纱橱也炸出了一朵好大的红莲呢！是不是也算大劫的预兆啊？”
周围民众纷纷转头看他。孩童的母亲吓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话！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
那孩童不高兴了，挣扎着掰开娘亲的手掌，大喊大叫：“我没乱说！你们大人也是这么说的，说那天晚上的大爆炸是天谴。那天的是，今天的爆炸怎么就不是了？”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好些人面上露出了骇然、怀疑、愤怒乃至羞惭的神色。信徒们有骤然清醒的，有冥顽不灵的，有捶胸顿足的，有当场晕厥的，有骂的，有反骂的，乱哄哄地吵成了一片。
苏晏见局面逐渐失控，连忙命兵卒维持秩序，鼓手把大鼓接连敲了十几通，暂时压制住了乱潮。
“本官见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何不交由老天爷来评判？看这个被官府取缔了的真空教，究竟真是替天行道，还是假借天命行人事，故意制造爆炸，用来印证他们编造出来的谣言。”
苏晏说完，就有人高声问：“如何评判？老天爷就算开口，我们凡夫俗子也听不见哪！难道真会派个神人，从天而降么？”
“本官听闻，天意往往托于神迹。这样吧，本官就在这高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一问天意。”
兵卒们拿来两根长长的竿子，绑住一方宽幅白布，又请了几名工于书画的先生，照着令牌上的图案，在白布上用朱砂绘制了一朵巨大的八瓣红莲。
苏晏亲自抄起拖把似的大笔，用黑墨绕着红莲涂了一大圈，圈内再写上一个硕大的“骗”字。
竿子竖起，挑着白布展开，红莲印记上的黑圈和“骗”字格外显眼，百丈外都能看见。
苏晏把大笔一搁，扬声道：“据说真空教的圣莲印记乃是上天赐予，本官亵渎圣莲，老天爷有灵，必会降下雷霆，烧毁这块被污染的白布，惩罚本官。
“本官就在这台上等两个时辰，等到入夜后的戌时。倘若真有天雷来劈、天火来烧，那就是老天爷在为真空教正名。倘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就说明老天爷对真空教不屑一顾，或是要借本官的手，来惩戒这个假教。
“大家以为如何？
“那位‘佛陀现世’的真空教主，究竟能不能发大威能，感通天地，引来雷霆，咱们拭目以待——”
场外百姓们闹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苏晏撂完话，不管下面怎么闹腾，回到案桌后面喝茶歇息。
两个副审官都盯着他看，左郎中脸色阴晴不定，楚御史蹙眉若有所思。
苏晏笑道：“我这边还得枯坐两个时辰，二位大人若是另有公事，可自便。”
楚丘想了想，说：“我有些好奇，苏大人以天意为刀枪，向真空教的这份宣战，将会如何收场。敢请奉陪到底。”
左光弼本已起身要走，听完又坐了回来：“既然楚御史这么说了，那么本官也不妨耐着性子等一等，看天雷最后劈到谁。”
三人各自喝茶、看书、写写画画，彼此间也不交谈。
场中百姓有不耐久等，渐渐散去的；也有听到奇闻，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更有回家吃个晚饭，带着板凳、花生、瓜子、茶水，又来现场占个好位置，等待结果的。
石板路上、沿街大门外的台阶、井栏间，甚至连屋檐上都攀上去不少人，就想着爬得高，看得清楚。
夜色逐渐降临，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从申时到酉时，又到了戌时。
风清气和，月朗星稀，一点要打雷的迹象都没有。
苏晏掏出西洋珐琅怀表看了看，八点多快九点了，于是起身宣布：“看来老天爷对真空教和它的教主真的是不屑一顾，连簇小火花都不愿显灵——”
话未说完，但见人群中有个少年指着西方天际惊叫：“快看！流星——”
苏晏猛地转头，余光瞥见一道流光划破夜空，向高台急速飞来，不知是何物。
“不是流星，是天火！天火要来烧了！”
“是神迹！”
——果然来了！可惜，困兽之斗而已。苏晏大喝一声：“弓箭手！”
当即众矢齐发，但都没有射中那团流光。
眼见流光向着高台上的白布坠落。人群边缘，身着便服的豫王不屑地一笑，手上的三石强弓松弦放箭。
箭矢飞射而出，在半空中与那团流光相遇，但并未将其击散，而是扎进它的边缘，带着它牢牢钉在了街口牌坊的木横梁上。
这份强度与精准兼备的功力，简直神乎其技，令苏晏咋舌。
众人呆愣之后，纷纷向牌坊围拢过去。兵卒们拦着人墙，排开一条通路，让苏晏进来。
左光弼和楚丘从愕然中回过神，坐不住了，也跟着进来看究竟。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被箭矢钉住的，是个大乌鸦形状的奇怪物件，背部与翅膀上粘的火油布，仍在冒着火光。腹部绑着两管火药筒。那只准头惊人的箭，完美地避开了火药筒，穿过乌鸦的翅膀钉在了木头上。
看到火药筒，民众吓得连连后退。
苏晏失笑，转头对人群说道：“都来见识一下，这是我大铭军队使用的火器，叫做‘神火飞鸦’。靠‘起火’的推力，将飞鸦射至百丈开外，飞鸦落地或者触物时，内部装填的火药被点燃，引发爆炸。爆炸时的响声，可不就像雷劈么？
“——求不到神迹，就用‘神火飞鸦’来冒充。真空教真是用心良苦啊！”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谁大叫了一声：“骗子教！”
顿时响应声此起彼伏：
“假教！”
“邪教！”
“害死了那么多人，杀千刀的真空教！”
“骗子教！”
“骗子教！”
“骗子教”这三个字，最后汇成了整齐划一的声音洪流，在东市街巷上空久久回荡。道路两侧灯笼的光芒，映亮了一张张愤怒的脸。
苏晏的视线越过牌坊后方，在台阶旁的石狮子边上，看见豫王挽弓的身影。豫王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强弓，扬起剑眉，懒洋洋地一笑。
装逼！苏晏在心里点评。
……不过，装得还挺帅气。

第203章 一刻都不耽搁
这场上了次日邸报头条的公审大会，前后历经三个时辰，直到苏晏当众宣布，会对白纸坊爆炸案的最大嫌疑犯——真空教彻查到底，将一干主脑缉拿审讯，而其余从犯，哪怕是权贵勋戚也绝不姑息，才在百姓如雷的呼声中落幕。
高台没有马上拆除，但降下的白布被一部分民众扯去，在地面上践踏泄愤，红莲印记与墨字上踩满了污渍。
苏晏见到这一幕，思维忽然跳跃，想到街巷墙根隐蔽处的那些红莲印记，以后怕是一画出来，就会被人同样圈出、斜杆划掉，或是依葫芦画瓢也写个“骗”字，就像后世的拆迁队涂墙一样，顿时忍俊不禁。
“苏御史。”有人唤了声。
他转身，见刑部郎中左光弼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声的是都察院御史楚丘，便也招呼道：“楚御史。”
楚丘道：“苏御史勇气可嘉，可想好接下来如何应对报复与反击？卫家有太后撑腰，真空教盘根错节又隐于市野，这明枪与暗箭都齐活了。”
苏晏想起景隆帝也曾说过，他这是把自己架在柴堆上烧，于是颔首：“多谢楚大人提醒。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一句援引得恰到好处，楚丘闻之肃然，拱手道：“公为我同道中人。”
苏晏入朝为官一年，因为身兼御史，对都察院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认为这位楚御史是真正具有清流风骨的言官，故而以调查组的名义将他抽调过来参与办案。此番接触之后，观感更好，于是正色回礼：“闻道有先后，楚大人是我前辈。”
楚丘道：“不过稍长几岁，‘前辈’二字不敢担，唤我表字‘灵川’即可。”
苏晏笑道：“那灵川兄也叫我‘清河’吧。”
相逢虽一揖，意气已千秋。两人相视而笑，算是交上朋友了。
百姓们尽皆散去后，苏晏也不乘官轿了，就坐马车，由侍卫护送着回府。
片刻后，豫王骑马追了上来。
苏晏生怕他又要来守夜，再次表达谢意后，推说今日十分疲劳，想早点回家睡觉，没有精力再待客了。
豫王哂笑：“这逐客令下的，颇有些过河拆桥的味道。可惜本王并不想与皇兄派来的那群侍卫去争你卧房外间的床位，清河多虑了。”
苏晏闹了大红脸，心道你不是又来撩骚，那拦我的马车做什么？
豫王仿佛听见了他的腹诽，俯身低声道：“我只想提醒清河一句——黄华坊在北面，毗邻我王府所在的澄清坊。可你的马车却是往西赶，想必是车夫不识路，南辕北辙了。”
苏晏本想先去小时雍坊的沈府，探望沈柒后再回家，此刻心思被戳穿，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又担心豫王跟去搅局，刺激到伤势未愈的沈柒，只好吩咐：“车夫，前面右拐，去黄华坊的苏府。”
豫王目的得逞，脸色好看得很，把苏晏护送到家门口，见他带着几名侍卫进入院子，方才道了声保重，调转马头离开。
苏晏想生气，又气不起来，毕竟豫王今夜帮了大忙，虽然故意搅黄他与沈柒的约会，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死缠烂打，反倒显得颇有风度。
他只好笑骂一声“心机狗”，让小厮去沈府递条子，说今日有事未了，明日再去探望。
结果到了“明日”，他忙起公事来，又给拖到了入夜之后。
都说乘热打铁，舆论战也一样。
公审大会只是个开始。在苏晏的策划下，京城五个城区，由各自的兵马司具体操作，在闹市搭建“真空教受害者报案专区”，当众受理起了诉状。
一开始百姓们都在瞧热闹，就算有冤屈，也没人敢当出头鸟。
苏晏事前让石檐霜和韦缨去找寻的那些苦主就派上用场了。万鑫果然如他所料，骨子里是个生意人，接触过大量教众想要开发商机，所以提供的证词琐碎但真实。
譬如某香长以传道为名骗奸女信徒啦；某百姓发了癔症的家人被教众当做邪魔，活活烧死啦；哪些哪些教众，为了治病消业砸锅卖铁，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啦……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些苦主求告无门，又畏于真空教的“法力”，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咽。不想来了一批锦衣卫，各种劝说，又拿出钱财做什么“勇于揭发黑恶势力奖励金”，连诉状都帮忙写好了，让他们去五城兵马司设置的专区报案。
终于有几个苦主被说通，去递了诉状，并按要求当众描述了真空教的罪行，果然事后拿到了奖金。
见别人尝到了甜头，但凡受过害的，无论是不是教众，都来告状了。
只见报案专区的高台上，这边的妇女哭哭啼啼告教徒强奸，那边的翁媪老泪纵横哭喊儿子快回魂，更有些丢了板凳、锅铲、看门狗的，也都赖在真空教的头上。
各种黑料一传十十传百，在京城与近畿地区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成了真空教祸国殃民的铁证。
世事往往如此，一旦口碑崩盘，人人落井下石，就再难起复。
各种揭发的纸条、举报的信息，锦衣卫们更是清点到手软。
于是越来越多的民众闻风赶来，你挤我搡争着告状。更有剽悍习武的汉子，直接绑了真空教的小头目过来请功，领取专案组设下的第二类奖金——“国民见义勇为奖励金”。
被抓的真空教小头目们，十分倒霉地率先承担了百姓的愤怒，不由分说先挨一通臭鸡蛋烂叶子的狂轰滥炸。
这情形，真叫一个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最后只落个空荡荡一地鸡毛。
“看到了吧，这就是民众的力量。正所谓，将敌人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海洋——”苏晏刚下马车，就不慎踩到地上的烂菜叶，险些来了一记滑铲，幸亏旁边的石檐霜眼明手快，一把给薅住衣领。
站稳后整理衣襟的苏晏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昨日公审大会你们安排的那几个托儿不错，神情自然，台词合理……”
“不好意思，苏大人，”石檐霜讪讪地打断了他的话，“其实，那几个不是托儿，真的是百姓。锦衣卫的确在人群中安插了暗探，结果没想到当时民众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带动，个个说话无心插柳。我们的人只率先喊了几声‘骗子教’，也没派上什么大用场……”
苏晏愣住：这配合度真是，神了！不愧是京城，天子脚下，老百姓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也不知二月初二那天，同样发生爆炸的其他府城，又是什么情况。得赶紧把这套舆论战的模式整理上报，让皇爷尽快发往各地，大力推广。
今天他为了这事儿没上早朝，但自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卫浚的内弟都下狱做了污点证人，卫家不可能不知道，今日朝会上竟然风平浪静，卫氏一党没有一个官员上疏抨击他，甚至连谈及此事的都没有。
苏晏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妖在哪里，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给他致命一击，目前尚未可知，只能自己提高警惕。
倒是都察院这边，以楚丘为首的一干御史，弹劾奉安侯卫浚指使内弟万鑫，勾结被朝廷取缔的真空教，是白纸坊爆炸案的从犯。
卫浚因伤残不能上朝自辩，便托兄长咸安侯卫演给皇帝上了封血书，果然如苏晏所料，“一概不知、痛心疾首、大义灭亲”三弹连发，求朝廷秉公直断，把他内弟给正法了。总之全是万鑫的错，与他卫家无关。
万鑫在诏狱中被告知此事，气得破口大骂“吃完包子就咬人的断臂老猪狗”，并对苏晏表示：“我极尽全力不牵连卫家，只举证真空教，他却要把我弃卒保车？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他以为我眼里只有银子，什么都不知道？卫家那些腌臜事，光是指头缝里漏出的，都够他卫浚上三次斩首台。”
苏晏笑眯眯答：“就算你报复了卫浚，还有卫演、卫贵妃，伸个指头都能把你像碾蚂蚁似的碾死。”
万鑫大哭道：“看在小人将功折罪的份上，苏大人救小人一命！”
苏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我挺喜欢生意人，利来利往，明明白白，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爱多了。眼下对你而言，诏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暂且待在此处，我命狱卒善待你。关于卫家，你把知道的一切写下来给我，我保证你能活命。”
万鑫此时除了相信他、寄望他，再无别的活路，只好按苏晏说的，绞尽脑汁去写卫家的罪行恶迹。
苏晏知道光凭这些，还不足以从根子上打垮卫家，非得要拿出铁打的证据，证明其有不臣之心、行谋逆之举，让太后断了对他们的支持才行。
这个任务，想想还是得落在真空教身上。
只要能抓住教主，把真空教勾结卫家，指使继尧诓惑太后、行刺储君、火烧坤宁宫、散布谋反流言等等旧账全翻出来，卫家就彻底完了。
如果我是真空教主，辛苦经营多年的基业在京城被连根拔起，会不会想把那个叫苏晏的罪魁祸首宰掉？答案是必然的，碎尸万段的心都有！
我手下有七杀营，那么多刺客倾巢出动，隔空放冷箭；饭菜里下毒；乔装成守夜侍卫，让他半夜上个厕所，马桶里都能扎出一把刀来……杀人方法多的是。
苏晏换位思考后，起了一身白毛汗，觉得从今开始，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吸进致命毒雾。
所谓刀尖上跳舞、悬崖上走钢丝，不外如是。
不知怎的，苏晏就想到了沈柒。想他当初决定扳倒冯去恶时，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沈柒会紧张，会害怕吗？
在受梳洗酷刑的时候，会后悔吗？
一个那么拼命活下去、努力往上爬的人，是怎样克服求生的本能，愿意放弃所有，去保另一个人的性命前程？
苏晏发出一声揪心的叹息。
他在子夜时分的卧房内独自怔忡片刻，从心底涌出一股极强烈的冲动——
他想见沈柒。一刻都不能耽搁的，奔向七郎身边去。

第204章 苏大人又失踪
苏晏匆匆披上一件不起眼的藏青色斗篷，出了房门去马厩牵马。
守夜的御前侍卫被惊动，队长忙问：“大人深夜去哪里？”
“去西城。”苏晏道，“点三五个人，换身布衣跟着我，尽量不要引人耳目。”
侍卫队长想劝他多带些人，刚要开口，苏晏凑到他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队长听完点点头：“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夜色深重，街巷空荡荡的，马蹄声踏过石板地面残留的水洼，溅起串串水花。
四名缇骑，将一名身披斗篷的人护在中间，向西策马飞驰。
黄华坊与小时雍坊之间，隔着大半个皇城，无法走直线。只能先向西，横穿澄清坊与南薰坊，到皇城外的东安门，再沿着玉河拐到皇城正南的长安门大街，绕过西苑的围墙，才能到达小时雍坊。
平日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只能慢慢溜达时，苏晏都没觉得不耐烦，今夜快马畅行，却感觉往沈府的这条路格外漫长。
仿佛飞驰了许久，苏晏忽然勒马缓行，问身边侍卫：“怎么还没到？”
其中一名侍卫答：“就快到了。大人左手边是大时雍坊，右手边这道宫墙内是西苑的太液池，再往前行一段路，就到小时雍坊了。”
“大时雍坊……”苏晏沉吟，“之前太子殿下遇刺，似乎就在大时雍坊的小巷中。”
“是的。大人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苏晏转头望向黑黝黝的坊间巷道，阡陌纵横，都隐没在一片沉寂的夜色中。他轻声道：“龟公的证词说，这京城内通往地下‘明堂’的密道入口有好几处，他只知道其中两处。公审大会之后，有教徒幡然醒悟，又举报了另外几处教内集会的地下窝点，散布在五城各坊。
“我仔细看过北镇抚司汇总的情报，唯独不见提到大时雍坊，你知道为什么？”
侍卫一脸茫然地看他，似乎不解话中未尽之意：“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苏晏暗叹口气。
他有时思维过于活泛，导致言语上有些跳跃，跟不上节奏的人听了，就难免觉得莫名其妙。但换作是七郎、阿追，哪怕是豫王，都能一点就透地明白他的意思，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还有皇爷，他总觉得与皇爷交谈就如弈棋，对方似乎永远比他多想了一步，多藏了一招。所以有些话他甚至都不用说出口，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而太子朱贺霖，虽然因为年纪小，心性未定，经常想一出是一出，但那种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气质，是在等级森严的深宫里难得能养出的奇珍。
——总而言之，他是被这几位养刁了胃口，才挑剔起了与其他人之间的默契程度，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苏晏有点没精打采地自问自答：“因为它是漏网之鱼呗。大时雍坊内必有真空教的据点，而且还是普通教众和下级头目接触不到的层次，所以才没有被揭发出来。”
侍卫诧然：“既如此，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大人还是尽快回府罢。等明天白天再来，安全些。”
爆炸案后，京城加强了巡夜力度，不但五城兵马司，连京军也组队出来巡逻。他们方才这一路，就遇到了四次阻拦盘问，出示了大理寺的印信才过的关，而七杀营或是真空教的余孽想要满城流窜，难度可谓不小。
尽管如此，四名侍卫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听到苏晏说他们这会儿就踩着兽巢的边缘，无不面色凝重。
“继续往前走，还去小时雍坊。”苏晏笑了笑，“送到嘴边的肉，他们还没露出獠牙扑上来，大概在琢磨这是不是个圈套。让他们琢磨去吧。”
他重又扬鞭催马，向西疾驰，侍卫们无法，只得打马跟上。
不多时过了皇城与西苑，进入大、小时雍坊交界的巷子。前方是一座石拱桥，苏晏正要下马牵行而过，旁边一名侍卫蓦然叫了声“小心”，纵身将他扑倒——
从桥洞下无声无息射出的一支冷箭，箭头漆黑，擦着苏晏的身侧飞过去。要不是侍卫反应敏锐，及时出手，这一箭怕是见血封喉。
其余三名侍卫纷纷拔刀，护着苏晏撤离。却见二三十个人影，从桥洞下、附近屋脊上、道旁林木间鬼魅般蹿出。人影均身穿黑色劲装，黑巾蒙面，手中剑刃带起一股森冷的杀气，向侍卫们刺来。
这几名侍卫见对方人数多，剑招刁钻毒辣，彼此间配合默契且无一个字废话，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心下凛然。
但他们能侍奉御前，本身武功就出众，也是经过风浪的，即便敌众我寡猝然应战，也不至于慌乱。
扑倒苏晏的那名侍卫，抱着他纵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着来时路飞驰，只要沿着长安门大街来到皇城附近，必然有守军可以求救。
而另外三名侍卫则死死拖缠住追击的刺客，拼着受伤殒命，也要给他们争取求援的时间。
苏晏不是初次遇险，但这种下一秒剑光扫过，死亡降临的感觉，依然让他胸口揪紧，心脏狂跳。他深深吸气，从怀中摸出一枚锦衣卫专用的烟火，迅速点燃。
烟火带着尖锐的哨响，直冲云霄，一团红光在黑夜中极其醒目。
几支黑箭从后方激射而来，侍卫俯身把苏晏紧压在马背上，避过箭矢后，将缰绳塞进苏晏手里，在呼啸的夜风中大声说：“万一卑职落马，大人不要惊慌，就这样趴在马背上继续朝东跑，很快就能遇到守军！”
“——你听！”苏晏说道。
侍卫听见了马蹄声……不仅来自身下的马匹，而是无数蹄声的重叠，如惊蛰时节天际滚动的闷雷，连带石板地面也震颤起来……
“是援军！”侍卫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不，是伏兵。”苏晏望着前方潮水般涌来的锦衣卫缇骑，目光亮如星芒，“敌暗我明，与其时刻担心暗中冷箭，不如引蛇出洞。今夜辛苦你们四人，与我一同当了回诱饵。”
侍卫一时失了言语，心里不知是佩服还是怵然。
苏晏怕他误会，以为自己轻忽人命，忙解释道：“并非有意拿你们作饵，而是我本来就要出门，便想着多留个后手，也好应对突发情况。”
侍卫叹道：“大人这是只拿自己一人做了诱饵，何必心中生疚？遇到危险，我等身负武功，打不过逃就是了，大人你呢？可曾想过我等若是胆小怕死，撇下大人自己逃走，大人又该如何是好？”
苏晏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再怎样，也不会弃我不顾。诸位都是忠义之士，否则皇爷怎么会派你们来保护我呢？”
说话间，锦衣卫人马已从他们身边掠过，直扑后方追杀而来的黑衣刺客。
出门前被苏晏叮嘱过的那名侍卫队长策马近前，紧张地打量了一番苏晏，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松口气，抱拳道：“卑职幸不辱命，及时安排好援军，就埋伏在大时雍坊对面，临近西苑的宝钞局。只等大人的信号就立即行动。”
苏晏调转马头，随他们一同追缉刺客，说道：“这些黑衣人估计都是七杀营的杀手，留活口，我还要逐一审问。”
队长当即传令下去。
苏晏再次来到遇袭的石桥边，见黑衣人边打边退，似乎想突围逃脱，却屡次被缠斗的锦衣卫挡回去，意在活捉。
几名黑衣刺客被逼到绝路，咬碎了藏在口中的药丸的蜡壳，随即拄剑跪地，浑身一阵抽搐。
苏晏连忙扬声道：“别让他们自尽！”
锦衣卫冲过去想撬开刺客们的牙关，却见这些人瞳孔逐渐变成血红，发出痛苦的怒吼，体内真气激荡，功力在片刻间节节攀升。
“——血瞳！”一名锦衣卫叫起来，“切勿与他们对视，小心别中了迷魂术！”
血瞳状态的刺客疯狂凶暴，傀儡般不知疼痛，又能轻易施展魇魅之术，极难对付。转眼便有离得太近的锦衣卫不慎中招，意识陷入迷魂境，不分敌我发动攻击，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侍卫们见状，连连催促苏晏离开。
苏晏也知道眼下的情况，自己留下无益，反倒还要让众人分心来保护他，于是在侍卫们的掩护下，撤离战圈。
沿着河岸离开时，从黑暗的水面下冷不丁射出一条飞爪百练索，扣住苏晏的肩头，将他从疾驰的马背上猛地拽入河里，扑通一声溅出巨大的水花。
侍卫们大惊，纷纷飞身跳入河中，在水花白浪中拒敌寻人。
可是直到水面恢复平静，他们依然没找到苏晏的身影，十分懊恼且不甘地推测，河中那名刺客将苏大人拖入水后，当即带着人随水流游走，离开了此处河段。
此人水性好，身手不容小觑，更为可怕的是意志之坚定顽强，全程隐忍潜伏，最后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时机。能在重重保护下将人攫走，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地远遁，在进与退的把握上堪称精妙。
侍卫队长面色铁青，咬牙下令：“找！分两队人，仔细搜索上游和下游，河里岸上都要找，务必要将苏大人安全救回，否则就等着提头面圣吧！”

第205章 想起我是谁了
苏晏只觉左肩一痛，下刻人已被拽入河中，落水的瞬间只来得及屏住呼吸。
水下有个人挟持着他快速游动，苏晏猜测是那波七杀营刺客其中之一。他奋力挣扎，对方的臂弯却像焊牢的铁架似的无法撼动。
刚刚开春，河水寒意刺骨，他一口气憋到头，肺部刺痛，死命扑腾着想要呼吸，却被紧紧钳制着。直到即将溺水，对方才大发慈悲地把他的脸托出水面，刚换完气，又被拖回水里。
如是再三，苏晏难受至极，胸口憋闷得快要炸掉，只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就在他自认为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离开了河面。此刻他精疲力竭，剧烈地呛咳着，像一口软趴趴的麻袋，面朝下被人夹着走。至于走去哪里，他已无力关注，况且周围漆黑一片，什么景物也看不清。
那刺客似乎身负上乘轻功，带个人依然脚步如飞，不多时似乎进入什么屋宇内，将他直接丢在满是裂痕的石板地面。
地面上燃着一团篝火，苏晏被扔在火堆旁。吸饱了水的厚斗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他解开系带扯掉斗篷，好容易顺过气，翻身的同时迅速扫视四周，依稀看清是一处颓败道观的正殿。
山墙倾斜，香炉翻倒，到处是蛛网灰尘，须弥座上供奉着破破烂烂的三清神像，昏暗火光中仿佛正歪头瞪视他。
苏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向绑架他的刺客——对方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黑色金属细网编制的面具后，一身黑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从黑衣裹着的劲瘦身形、面具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一下子就认出对方，失声叫道：“阿追！”
刺客没有回应，一双眼瞳猩红如血，冷硬似坚冰，又透出野兽般本能嗜血的杀气。
苏晏手脚冰凉，不仅仅是因为在料峭的寒夜全身湿透。
他知道这是七杀营的功法走火入魔导致的血瞳状态。
之前阿追在陕西清水营也入魔过，但与此刻的情形却似乎有所不同——那次虽然神智错乱、性情大变，但好歹还认得他，血瞳里燃烧着扭曲而狂热的感情。
而这一次，这双血瞳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粒石子、一截枯枝，是摒弃了温度的绝对冷漠。
苏晏按捺着心中不祥的感觉，放轻语气：“阿追，你还认得我吧？我是苏晏苏清河，你开个口，同我说句话……”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接近对方。
他把手慢慢放在阿追的面具上，见对方没有抗拒，心下一喜，便想摘掉那古怪的面具。
就在这时，血瞳刺客陡然出手，一把扼住他的脖颈，几乎把他拎得双脚悬空。
苏晏脸颊涨得通红，使劲扒拉对方铁钳般的指掌，脚尖徒劳地乱踢，仍被掐了个半死。
即将窒息时，对方终于松了手，他重又掉落回地面，狼狈地蜷着身，爆发出比呛水更为剧烈的咳嗽。
濒死瞬间，苏晏被恐惧的阴影笼罩，并且第一次发现，原来荆红追被剥夺了属于人的一切意志与情感之后，剩下的部分，竟比野兽更加残酷，简直是一架锋铄而高效的杀戮机器。
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刺客，再也不是那个会红着脸说“我为大人所动”的阿追。
也不是那个把唇舌生硬地贴上来，一气不换吻得他几乎窒息，找各种机会缠着要和他多多练习的阿追。
更不是那个满心期待给他暖床，却整夜搂着他不敢造次，以为他睡熟，偷偷亲吻他脑后发丝的阿追……
苏晏一边咳嗽，一边从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这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肺腑，吞没了所有的惊疑与恐惧。
——这是自己一步步从黑暗里牵到阳光下的人，现在他们要把他重新变成鬼！
“你是个灵魂真正自由的人。”“你从来都是选择走最困难的那条路，不为钱财、权势、名利等任何外力所动，始终一往无前，始终执剑问心。””——言犹在耳，他们却剥夺了阿追身上，他最为重视与钦佩的特质。
正如一柄好不容易淬去死气，终于可以归鞘的剑，却被硬生生砸碎了剑鞘，将只余锋利的剑身，作为了他们肆意修改与操控的武器！
苏晏的身躯在怒与恨中微微颤抖。
他愿意付出一己之身所能付出的任何代价，换回荆红追的灵魂。他发誓哪怕上天入地，也要把七杀营、真空教、卫家，包括藏在最深处的“弈者”彻底铲除与埋葬。
篝火映照苏晏的脸，他的眼中亮着比这火焰更加决热的、令人惊心的烈光。
苏晏坐起身，见荆红追正弯腰把一丛枝杈放在火堆上烤。光亮似乎照不进血瞳刺客的面具与夜行衣，他沉默与冰冷得像个鬼影。
“阿追，你在做什么？”苏晏努力用平常的语气问。
对方没有理会他，举起手里的东西看了看，仿佛觉得有些烧过头，在空中轻扇了几下。
苏晏这才看清了那东西：一捆三尺多长的弯曲铁线，是用许多根细铁丝拧扎起来的，周身多余而突出的铁丝头，拗成了旁逸斜出的形状，像丛生而干枯的荆棘枝杈，又像冬日窗玻璃上冻结出的冰晶树。
但因为材质是尖锐的金属，又比自然造物的美感多了几分狰狞与诡异。
苏晏沉着脸看它。无论这玩意儿是什么，放在眼下的情形中，怎么看怎么像刑具。可是作为棘鞭没必要灼烧，作为烙铁又没必要拗造型，总感觉会有更糟糕的用途……
血瞳无名一言不发地跨过火堆，一手捏着烧热的铁线捆，一手去扯苏晏身上的衣物。
苏晏伸手紧按衣襟，唤道：“阿追，你醒醒！七杀营是不是也给你喂了药？别受他们操纵，想想你是谁，你真正的意愿是什么！”
他的极力阻止，在对方看来比刀俎上的鱼肉更加无力。血瞳无名只用单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的衣物，把他像只光裸的煮鸡蛋一样从壳里剥离出来。
苏晏见对方血色目光从自己的脖颈、胸膛，沿着腰身划过大腿，没有丝毫动容，仿佛一台机械扫描过屠宰目标，在设定好的程序中评估着下刀的部位。
满心寒意与满心愤怒交织在一起，他陡然明白了幕后操纵者的用意——
这束枝杈形状的滚烫铁线，烙在皮肉上形成的纹路，与雷击后出现在人体表面的闪电纹路极为相似。
真空教的确迫切地想至他于死地，但不是用刀剑与毒药，而是用“天谴”。
他几乎现在就可以想象出明日、后日，最多不出两三日，锦衣卫发现他尸体时的情景，与此后天下间难以禁绝的流言——白纸坊爆炸案的主审官苏晏，因为妄斥真空为邪教，亵渎圣莲，缉捕教宗，激怒上天降以雷霆之罚，被雷火劈死在荒郊野外。
要是再添点什么“有蛟龙自河内出，以爪攫其肩飞去”或是“裸 身触雷，所着官服自动褪去，整齐叠在旁边”之类的猎奇细节，保准流传得更广。
苏晏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的伤口，疼得一哆嗦——飞爪扣住肩头时，划出五道见血抓痕，幸亏衣服穿得厚还加了斗篷，而荆红追将他凌空拽起时用了些巧劲，故而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
饶是如此，也疼得厉害，在冰冷的河水里浸久了，几瓣伤口泡得发白，像孩儿嘴似的咧着，渗出淡红色的血水。
这会儿挣扎的动作激烈了，牵动伤口深处的血管，流出的血逐渐又变多变浓，蜿蜒地淌下来。
血瞳无名用单手攥着苏晏的双腕，正要将烧烫的铁线捆往他胸腹上烙，蓦然见雪白皮肤染着鲜红的血，明显地怔了一怔。
苏晏顿时回忆起来，当初在灵州清水营，入魔的荆红追被他用瓷枕狠砸脑袋，也若无其事，但见到他那被碎瓷片戳破的掌心里流出的血，一个刺激之下，经脉内逆冲的真气归了位，居然恢复了正常。
——谁能想到，曾经刀尖舔血，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竟会害怕从心上人体内涌出的鲜血呢？
只能说，因爱故生怖。如人在荆棘，不动则不伤，一旦动心动情，那份爱既是缱绻的春风，亦是割人的利器。
就这么极短的一瞬失神，被苏晏抓住机会，抽出了手腕。
这具身体是一尊白瓷人像成了精，细皮嫩肉受不得力，手腕上转眼就青紫斑斓。苏晏却没有去揉搓，也不做徒劳的反击或逃跑，反而双臂顺势揽住对方的肩膀，把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挨过去。
春寒料峭，荒郊野岭的夜晚尤其冷，一团篝火并不能烘干湿漉漉的衣物。夜风从破洞的门牖卷入，他赤 裸潮湿的身躯泛起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趁着贴近的动作，汲取对方夜行衣下火热的体温——
差不多的体型，相仿的年龄，阿追的身体怎么就能这么热呢？再寒冷的冬夜，被窝里多个贴身侍卫，整夜都暖烘烘的，就连最怕冷的脚，被对方珍重地揣进大腿内侧捂着，不多时也能暖和起来。
苏晏鼻腔一酸，不自觉带出了委屈的腔调：“阿追，我肩膀疼，还很冷……河水很冰，衣服都湿透了，现在连湿衣服都没得穿，我要冻死了。”
血瞳无名手里捏着烧红渐冷的凶器，胸前挂了个投怀送抱的诛杀目标，继瞬间的怔忡之后，陷入短暂的茫然，仿佛既定的程序里有什么东西出了错。
近在鼻端的血味刺激着他，极为熟悉又隐隐不安的味道……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摘掉金属网面具，这味道就更明显了。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苏晏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
微甜，微腥，非常新鲜的血味儿。他专心致志地舔着，像头饥饿而迷茫的野兽。
苏晏疼得抽气，但没有瑟缩躲避，反而把黑衣刺客抱得更紧。
“阿追，你说过‘此生当属大人所有’，说哪里都不去，就守在我身边。还说你可以拆骨为柴、割肉为炊、剥皮为裳，只要此身还有一点能被瞧上眼的，叫我尽管拿去，但求别再将你驱逐回黑暗中。”他用细碎呜咽般的声音道，“——我当真了，每个字都当真了，你可不能骗我，更不能杀我。
“你要是骗了我，杀了我……我不难受，两眼一闭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万一有天你清醒过来，该是何等的痛苦和绝望呢？我怕到时候，你也活不得了。
“阿追，我不骂你是个牲口了，你要是真想和我做那事，做就做吧，反正有一就有二……但你得先清醒过来，得认得我。”
苏晏把上身向后仰了仰，双手捧住荆红追的脸，不顾迷魂的危险，对他的血瞳对视，轻声道：“阿追，看着我——我是谁？好好想想，我是谁？”
血瞳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无名在想，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他要杀的目标，连死法都被规定，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个人和其他杀过的人一样，使他无动于衷，却又和其他杀过的人全然不一样，叫他把持不定。
这个人在他麻木的心神上轻轻地送了几句话，竟比戳他一刀还要有力。
他该毫不犹豫地做掉这个人，可又不想做掉他，还想用另一种方式“做”掉他。
“想”这个动作，于他仿佛是个奢侈，是空口袋里孤零零的铜板，一旦透支就会引发体内流窜的真气，使他剧痛难忍。而此刻，三股意念在脑中翻搅厮杀，要杀出个最终的赢家，更是恨不得炸了他的头颅。
想要平息这股剧痛，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想”。
唯命是从就好，把身心交给杀戮的本能去支配。
——但隔着一层湿漉漉的夜行衣，这个人无暇的身体就贴在自己的胸口，既可以肆意撕碎，又可以尽情拥抱。
舌尖腥甜的血味仿佛烈酒，被莫名的欲 望点燃，灼烧着他的口腔，又一路烧进胸膛，烧下小腹，把他的下身烧成了一杆必须出战的长枪。
瞳仁沉淀成了更深的暗红色，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无名忽然甩开手里的铁线捆，将苏晏猛地按倒在铺着斗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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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大人哪儿都好
贴身侍卫的态度无比认真诚恳，说出口的话却骚到无以复加，苏晏瞠目之后大为羞恼，裹紧身上的破衣烂衫，跳着脚去找另一只布靴。
篝火只剩下微亮的余烬，什么都照不见，趁着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只靴子，还没来得及跳过去，殿内又成了一片漆黑。不知踢到什么硬物，脚趾一痛，他“嗷”地叫出声。
荆红追赤身走过来，抱起身娇体贵的苏大人，揉了揉他享福后又遭了殃的脚趾。
苏晏重又落回温暖的怀抱，觉得很舒服，就是眼下这个抱姿有些别扭。面朝外，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两腿分别架在对方臂弯，整一个给小儿把尿的姿势……
苏晏窘然道：“怎么抱的这是，快放我下来。”
“大人不是要解手？黑灯瞎火的，属下帮你。”荆红追能在黑暗中视物，抱着他顺顺当当地走到角落里，对着一尊倾倒的香炉，贴在苏晏耳畔说，“大人只管尿就好。”
苏晏气恼道：“放我下来，你这样我怎么尿得出来！”
荆红追愣了愣，“嘘嘘嘘”地吹起了口哨。
苏晏抓狂地挠他胳膊：“我不尿了，不尿了行不行？你可饶过我吧！”
荆红追听他说不想尿了，刚想转身走回篝火旁，忽然见旁边倒塌了一半的供桌高度正合适，于是曲了条腿踩在上面借力，把同侧的胳膊肘支在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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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追重新烧旺篝火，先运起内力把自己的夜行衣快速烘干了，披在苏晏身上，然后拧干斗篷，架在火边烤着。
苏晏实在不忍看他光屁 股，把夜行衣的裤子叫他穿上。自己那身衣袍虽然被撕成了破烂布条，但长裤还是完好的，烘干后可以凑合着穿。
荆红追忙活完坐下来，把苏晏搂在怀里，又检查了一边他肩头的伤口。
那五道抓痕看着长，其实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凝固成暗褐色的血痂，看着没什么大碍。但因为在河水里泡过，回去得立刻上药，以防伤口发炎。
“伤口疼不疼？”
“光着膀子冷不冷？”
两人同时问对方。
苏晏笑起来：“动作不要太大扯到肩膀，就不太疼。”
“不冷。”荆红追说着，隔着裤子触摸他的后庭处，“这里呢，还疼不疼？”
苏晏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疼！下次再忘记做扩张，我就剁了你的屌。”
还有下次！荆红追心中狂喜，面上一副知错就改的老实模样，低头道：“大人教训的是，属下一定记住，绝不再犯。”
折腾了大半夜，苏晏又困又累，偎依在他怀里直打瞌睡，却又不舍得真睡过去，就强打精神与他说话，问他前阵子是怎么落到七杀营手里的。
荆红追说是营主亲自出的手。原来他那夜追着浮音进了临花阁密道，交手时地下发生爆炸，密道坍塌，两人从地陷处钻了出来，又继续打。
浮音不是他的对手，被他刺穿丹田废了修为。营主就在此刻出现。
他从未和营主交过手，不知其功力深浅，锐意一战之下，才发现营主武功深不可测，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能敌。最后被对方制住，灌下秘药。而浮音拖着伤重之身，趁机跑了。
“秘药是怎么回事？”苏晏问。
荆红追道：“我在七杀营的那几年，见过那些杀手服药，却不是这一种。他们之前服的，是催发真气，短时间提升功力的药。我总觉得练武不能走捷径，否则根基不稳，故而每次都把药偷偷吐掉，从未真吃下去。
“这次的秘药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吃下去，直接进入血瞳状态不说，神智也变得混混沌沌。若不听命行事，体内真气乱窜，经脉欲裂，痛苦难忍。”
荆红追皱起眉，怀疑新药与浮音有关。对方曾说过，被营主拿去做了几年药人，生不如死，莫不就是在研究这种药？
苏晏抽了口气，安慰地摸着他赤裸的后背。
“要不是大人，恐怕我迟早也要变成个发疯的血瞳刺客。”荆红追想起之前对苏晏的所作所为，余悸未消，怀着一腔后怕与愧疚亲吻苏晏的手指尖，“属下伤了大人，还险些……请大人狠狠责罚。”
苏晏被他啄得指尖发痒，趁机捏住他的嘴角扯出个笑的弧度，很是大度地说：“不怪你。我一见你变成血瞳，就直接把你划到精神病那一档，精神病杀人不负刑事责任。”
荆红追不明其意，但不妨碍他听出苏晏在调侃与揶揄。任由苏大人在他脸上乱捏，他十分严肃地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苏晏问：“怎么个‘不会’法？上次你也说过，再不施展魇魅之术，结果中了药，情况更糟。”
荆红追决然道：“我会杀了营主，摧毁所有秘药，彻底铲除七杀营。其他的刺客，若是不来碍事，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若是与我为敌，一并杀了。”
饶是他已杀气内敛，还是刺得苏晏打了个激灵，寒栗尽出。
苏晏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紧张与寒意逐渐散去，困意涌了上来，喃喃问：“你知道营主到底是谁？你见过他的模样？”
荆红追答：“没见过。但在打斗时，我抓掉了他的面具，摸到了他的脸。我的手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只要再让我摸到那张脸，就能立刻辨识出来。”
苏晏在他怀中蠕动，调整了个最为舒服的姿势，心想这可太厉害了，可是京城几十万人，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个地摸过去吧。
荆红追听他咕哝了一句什么，低头看时，发现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大人好眠。”荆红追低声说道，吻了吻苏晏头顶的发丝。
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屋内火光跳跃，照亮一片小小的静谧的天地。荆红追就这么抱着熟睡的自家大人，纹丝不动地坐到了天亮。

第207章 给他腾个位置
苏晏在风雨飘摇的小破道观睡得酣甜，不知外面一夜急乱，锦衣卫与禁军几乎将整个京城掀了个个儿，上天入地也要把他耙出来。
天光大亮时雨停了，苏晏醒过来，见荆红追抱着他坐了一夜，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很是不好意思地起身。
“怎么不把我放下来，身上都压麻了吧？”他边说，边小心地揉对方的胳膊。
荆红追体内真气一直在运转，气血通畅，并不觉得麻，但难得苏大人如此体贴，他就偷偷享受一下，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错。于是随着揉捏“嘶嘶”有声，皱眉假装不适。
苏晏越揉越觉得不对劲——这位自称“又僵又麻，动弹不得”的武功高手，肌肉没被他揉软，下身倒被揉硬了是什么回事？他顿觉上当，在对方肩膀上抽了一巴掌，笑骂：“赶紧给我滚起来！昨夜侍卫们都以为我为敌所虏，再不回去，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荆红追提起已经干透的斗篷，抖去灰尘，给苏晏系上。自己把撕破的衣袍穿了，真个叫捉襟见肘，丐帮弟子似的。
苏晏忍着笑：“敢问这位大侠是丐帮几袋长老？功夫如何？此去除魔卫道，有多少把握？”
荆红追想了想，一本正经回答：“口袋一个，把握一根，大人想用哪处都行。至于功夫……大人觉得好，那就是好。大人觉得不好，我再多练练。”
苏晏愣怔后，忽然听懂，红着脸狠呸了他一口，转身往外走。
荆红追从后追上去，一把抱住自家大人，施展轻功纵身疾掠，“飞”得又快又稳。苏晏满意地揽住他的脖子，表扬道：“你这是磁悬浮列车。”
破败道观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头上。小半时辰后，荆红追与苏晏出现在外城附近，此时许多兵马司的士卒仍沿着河道搜寻，可惜昨夜大雷雨，把所有痕迹都冲散了。
苏晏见马背上一个身影眼熟，心头血涌，远远叫道：“七郎——”
那人闻声遥望，策马飞驰而来。
荆红追停下脚步，嘴边柔和的弧度消失了，又变回一张冷脸。
一人一马须臾驰到面前，果然是沈柒。苏晏迎上去，见他面青唇白毫无血色，眼里满是血丝，嘴唇皲裂出道道口子，神情凌厉又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受了极大的打击，全靠肺腑间一股顽狠而执拗的意气支撑着。
苏晏心疼得厉害，忙扶着他下了马，在深色曳撒上摸了一手的暗红血迹。
“你伤口裂了！”苏晏急道，“快给我看看！”
沈柒恍若未闻，将失而复得的爱人紧紧抱在怀里，唯恐手一松，人又不翼而飞。
“没事就好，”他在苏晏耳边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得可怕，“没事就好……”
那股意气一散，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苏晏用全身气力撑住他，眼角潮湿：“我没事，反倒是你，这才将养几日就出门，还骑马，自己伤得有多重，心里没个数吗？”
沈柒喘着气，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放心。”
派去搜救苏晏的禁军与锦衣卫再多、再精锐，他也放不下这颗被钢索勒在半空中的心。七杀营与真空教有多恨苏晏，他的娘子落在那些人手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他自虐般强迫自己想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幸清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柒长出了口气，头垂在苏晏的肩膀上。
苏晏使劲架住他，急切地说：“阿追，搭把手。”
旁边的枯树下，荆红追面无表情地抱剑而立，一身破衣烂衫被风吹着，很有股子绝世剑客决战前的味道。总而言之就是敌不动，我不动；敌倒下了，我还是没动。比的就是个高冷范儿。
苏晏怒道：“装什么逼！过来帮我看看他的伤口。”
见自家大人真生气了，他才走过来，用剑鞘的末端去戳沈柒的伤处。
苏晏拍开剑，把沈柒平放下来，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解开对方的腰带和衣襟，露出胸膛与腹部缠绕着的染血绷带。
荆红追闭着眼都知道沈柒伤在何处，剑刃入肉几分，割断哪些血脉，避开哪些要害——因为就是他下的手。
那时他还是血瞳无名，听命行事，收到的指令就是重伤对方但不能致死。
至于为什么不多不少刺了三剑——就跟当初被沈柒追缉，挨了对方三刀一样；以及为什么剑锋洞穿锦衣卫的飞鱼服时，即使在神智混沌的状态下，依然能生出快慰之情……谁知道呢。
苏晏去解绷带，着急之下绕来绕去解不开。又见血越渗越多，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叫了声：“阿追——”
荆红追迫于无奈，出手点了沈柒身上几处穴位止血，又把自身真气输入对方心脉，助其疗伤。
片刻之后，沈柒煞白的脸上渐有了血色，先忍痛皱眉，而后缓缓睁眼。
荆红追当即收回手，在衣摆上嫌弃地擦了好几下。
他低头盯着掌心擦不干净的残血，兀然想起，还摸过比血更不不堪的……沈柒的百子千孙，登时怒起恶生，只恨自己当时没抖一抖手，把这厮的肺管子直接割断算了！
沈柒仿佛一头嗅到敌意的孤狼，戒备的眼神从荆红追的剑上扫过，转到苏晏的脸上时，已是雪化冰消的二月天。苏晏心弦一松，握着他的手说：“我送你回府，再请应虚先生过来重新诊治。”
这般光景，马是骑不得了，锦衣卫们弄来一辆马车，将主官抬进车厢。
沈柒握着苏晏的手不放，苏晏本就打算陪车，却见荆红追换了身完好的衣裳，也挤了上来。
沈柒冷漠道：“这里没你的位置。”
荆红追不理他，对苏晏说：“他要是快死了，我还能再给续上一口气。”
苏晏转头对沈柒说：“要不……就给他腾个位置？”
沈柒银牙恨咬，喘了会儿粗气，又说：“我伤口疼，你过来给我枕着，他一个人坐对面。”
苏晏当即就挪过去，不但给大腿枕，还给手摸。
这下换荆红追暗自咬牙，无奈自己最惨的时候已经过去，眼下决计卖不过半死不活的沈柒。最后选择瞑目打坐，怀里抱着大人送他的宝剑，眼不见为净。
马车行了一大段路，周围人声渐嘈杂，估摸已进内城，忽然冷不丁停了下来。
一名锦衣卫在车窗外低声禀告：“大人，有內侍来传旨，请苏大人进宫。”
沈柒握着苏晏的手紧了一紧，不甘地嘲道：“人在深宫坐，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慎言。”苏晏像提醒又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闹出这么大阵仗，连禁军都派出来了，皇爷不可能不知道，估计他和荆红追刚一露面，立刻就有密报送到御前。皇爷担心他，想召他进宫问问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苏晏动作轻柔地把大腿从沈柒的脑袋下抽出来，对荆红追道：“阿追，给你个任务。”
荆红追睁眼，望向自家大人。
“替我送沈同知回府，如若伤情有变，还望你援手救急。还有，应虚先生诊治完怎么说，也麻烦你回头转述给我。”
荆红追听得脸色一黑。
苏晏也知道他与沈柒之间旧怨颇深，不找机会化解化解，今后天天见面像斗鸡，就算他们两人受得了，自己可受不了。
于是转头又对沈柒道：“七郎，我也给你个任务——拿出伤号该有的样子，老老实实接受治疗，不准再乱跑。我回来之前，就让阿追看着你，你俩别掐架。”
沈柒的脸色也黑了。
苏晏掀帘下车，剩两个情敌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
荆红追不自觉地握住剑柄。沈柒艰难坐起身，冷笑：“怎么，还想杀我不成！”
“杀你很难么？”荆红追反问，“眼下的你，连我一招都挡不住，比杀条狗还容易。”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
“你怕清河恨你。也是，杀夫之仇不同戴天呢。”沈柒慢条斯理道，“你非但杀不了我，还得像下人一样伺候我，很憋屈是不是？”
荆红追眼中寒光闪动，似乎下一瞬就要拔剑。而杀人剑一旦拔出，不饮血就不回鞘。
他在杀机的边缘来回拉锯良久，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大人郑重托付在前，他若在这种时候对沈柒下手，就不是了断仇怨的性质了，而是对大人的辜负与背叛。
几番深呼吸后，他把杀机咽回肚子里，甩出了无师自通的诛心之辞：“你暗中投靠七杀营背后的势力，先杀御前侍卫做投名状，为避免皇帝起疑，又故意把自己弄得重伤，作了场被刺客围攻的好戏——这一切，大人知不知道？”
沈柒僵着脸，寒声反问：“你修炼的功法有极大的隐患，一旦失控就将成为杀人傀儡，就连那场戏，也是你与我联手搭的台子——这一切，清河又知不知道？”
两人各自握着对方的把柄，互相逼视之下，竟是谁也压制不了谁。车厢内一片剑拔弩张的沉寂。
终于是荆红追先开了口：“大人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你要是反其道而行，将来必会害得大人伤心失望。我看你也不算太蠢，究竟是真昏了头，还是在玩什么鬼把戏？”
沈柒反唇相讥：“你一个七杀营的爪牙，今日降明日叛，后日说不准又给擒去洗了脑，自己尚且站不稳脚跟，有何颜面指责我的立场？”
荆红追深吸口气，沉声道：“功法之事，我会另想办法。至于你，要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与你多费口舌。你若是行差踏错，将来与大人为敌，我必亲手杀你！”
沈柒长了张嘴，忽然又闭上，沉默片刻之后，说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与其盯着我，不如抬眼看看高处，你所谓的‘能重用大人’的皇帝，逼着我把清河往豫王的床上送呢！”
荆红追：“！”
“虽然是个试探，但也意味着皇帝已将清河视为禁脔，我、豫王，都是他严防死守，甚至除之后快的对象。清河胸怀抱负，绝不愿做个幸臣，这点我比你更清楚，可皇帝一旦得了手，他就算再不想当，一身污水也泼实了。”
荆红追垂目不语，手指在剑鞘上缓而重地来回摩挲。
苏晏昔日的恳求，千回百转地在耳畔响起：
“……兄弟也罢，其他什么也罢，反正如今这种关系，他乐意，我也能接受，就这么先处着。阿追你就别阻拦了，好不好？”
苏大人对沈柒有情。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正视这一点，心中酸涩难当。
——但好在，大人对他也未必没有情意。否则又怎会冒死唤醒他的神智，默许乃至纵容了他的侵犯之举，还把陪伴一生的承诺许给了他呢？
想到苏晏，荆红追冷硬的脸色一点点舒展开来。摸着大人送的“誓约”，他平静地对沈柒说：“昨夜掳走大人的是我，睡了大人的也是我。恢复神智后我没忍住，又睡了一次。”
沈柒剧烈咳嗽起来，俯身趴在毡毯，将一口淤血吐在了衣襟上。
荆红追探身过去，手按在他后心，源源不绝地输入真气，同时继续说道：“大人没有拒绝我。对我是怜悯也好，是责任也罢，我都认了，只要能陪着他、守着他一生平安顺遂。
“大人心里有你。而你呢，沈柒，你要是想把自己的爱欲心与独占心置于他的意愿之上，不如早些退出。他不差你这份爱，我也不想他伤心。”
沈柒用杀人的力度，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元宵夜，苏晏坦诚地对他说，愿意为他和荆红追赴死。
“……阴差阳错之下，缘分深种，到如今前途与命运都缠绕在一起再分不开。失去你，是剖我的心肝，牺牲他，是断我的手足。将来若真有什么难逃的劫难，我与你们生在一处，死在一处。”
他原以为，捎带的这个赘生物，背地里一刀割掉便是。却不想它往骨缝扎了根，融进了清河的血肉里，割也不是，不割也不是。
与一个人厮守终生，为何就这么难！
“很难吗？”荆红追反问。
沈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伤痛与溃乱的激发下，将这句意难平的心底话说出了口。
荆红追半蹲下来，平视他，神情认真又冷酷：“你愿意，大人愿意，我也愿意，不就成了。谁要拆散你们——或者我们，就想法子除掉他。”

第208章 皇爷庄重得很
沈柒做过一个梦。
具体哪天他忘了，大致在苏晏从陕西返京之前，高朔密报他“荆红追仗着朝夕陪伴的侍卫身份，爬了苏大人的床”之后。
梦中苏晏牵着个看不清男女、面容的模糊身影，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对他说，自己另有所爱，这辈子与他只能止步于兄弟。
他那下就疯了。
他杀了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杀了不肯回心转意的苏晏，最后抱着苏晏的尸骸，一刀一刀杀死了自己。
他的鬼魂既无法投胎又执念不散，夜夜在两人合葬的坟头徘徊，问春天长的每片叶与冬天下的每场雪：见到我家娘子了么？
惊醒时，沈柒浑身冷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问题，这问题不在皮肉骨血，在心里。
他心里住着个嗜虐的怪物，于黑暗中时不时要撕剥咆哮，需要用痛苦哀号妆点的血食来充饥。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给了他如鱼得水的自在，让他有足够正当的理由，用“职责所在”与“奉命行事”来掩盖内心怪物散发出的那股血腥味。
但遇到苏晏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得时刻小心，别让那怪物的尖牙利爪伤到苏晏，甚至不能被对方看到。小心翼翼地遮掩着燃烧在灵魂中的黑色业火。
他要比在冯去恶手下的那十年更加隐忍、克制。哪怕在床上也不敢松懈，每一口咬在苏晏身上的牙印，背后都藏着他对自己的反复确认、警诫与惩罚。
而此刻，因着荆红追的话，他被活生生剖成了两半——
一半是黑暗的，躁动的，疯狂的，毁灭的。放任玉石俱焚的冲动，将梦境变为现实。
另一半理智犹存，性灵不灭，灵魂中仍萦绕着椴花蜜的甜味，回荡着一声又一声的“七郎”。
一半向死，一半求生。
荆红追仍半蹲在他面前，用审视的眼神看他，漠然道：“你身上一股子血腥气。”
废话！沈柒甩掉他的手腕，抹了把唇角的血迹。
“跟你的伤没关系。”荆红追接着道，“是你这个人的气味，我闻得出来。看你披着身官皮，没想骨子里也是个亡命徒。”
谁跟你是一路货色！
那口淤血吐出来，胸口的绞痛感似乎减轻了些，激荡的情绪也渐冷却。沈柒慢慢直起上半身，靠在车厢壁，以一种全新的角度打量起面前这个江湖草莽。
此人最大的优点应该就是对清河忠心，沈柒想——当然这忠心里不乏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从而感恩戴德的成分，但从几次危急关头看出来，他是个能为清河赴死的。
自己养伤期间，清河安全有虞，那些个御前侍卫、锦衣卫再卖力，也是奉命，不能发自内心地替清河着想，哪怕想了，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达成。譬如昨夜，那么多人护着，竟还能让清河被掳走。
至少目前，这个荆红追还是可用的。尤其是在上位者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荆红追毫无背景的身份与“光脚不怕穿鞋”的胆量就颇为适合。
——至少比豫王适合。
沈柒想起，当初豫王来拉拢他，很有几分想与他联手，把矛头对准皇帝之意。他在心里对此嗤之以鼻：
自古间疏不间亲。豫王再怎么心怀不满，毕竟是皇帝的同胞兄弟。
更重要的是，豫王是怎么对待清河的？自己杀之而后快，怎么可能同意。
皇帝生杀予夺，豫王居心叵测，太子是一头磨爪霍霍的幼虎。他在位高权重者的步步紧逼中单打独斗，即使披荆斩棘，即使机关算尽，真的能保清河万全么？
既然这个荆红追主动提出结盟，事已至此，不如先用，用完再清算。沈柒厘清思路，不动声色地回了句：“两个亡命徒，如何对抗三个天潢贵胄？”
荆红追起身坐回座位，重又抱住了他的剑：“一个人的命再尊贵，也只有一条。不过还是要看大人的意思。”
“他一贯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柒说。
荆红追想了想，说：“先看情况。要真到了你死我活的那一步，大人有大人的考量，你我有你我的手段。”
沈柒没有再搭腔，看似闭目养神，心道：真要把非此即彼的僵局摆在面前，清河会怎么选？
-
苏晏下了马车，见一名內侍候在道旁，迎上去道：“公公辛苦，是圣旨，还是口谕？”
內侍躬身答：“是口谕。苏大人请吧，别让皇爷候着。”
苏晏低头看看身上，满是泥渍的斗篷内还穿着夜行衣，为难道：“这般形容面圣，实在不敬，能否让我先行梳洗更衣？”
內侍转头看了一眼街道拐角处，笑道：“车上备有水壶汗巾、干净衣物，苏大人可随咱家过去更衣。”
苏晏见街角远远停了一辆驷马之车，比普通马车足足大了两倍有余，内部想必宽敞得很，于是点头道：“多谢公公。”
他随着內侍走到车旁，登着步梯上去，开门走进车厢。
车厢内果然宽敞有如斋阁，用固定的落地屏风隔出了客室与卧室。前面客室几案、座椅俱全，透过屏风镂空的格子，隐约可见后面铺着缎被的矮榻。
这面积和舒适度，差不多等于一套小户型了，不愧是宫里的马车。苏晏默默感慨完，摘下斗篷挂在壁钩上，左右找水壶。
水壶里的水大概刚灌不久，倒在脸盆里还是温的，他用棉巾仔细擦洗过手脸，脱下夜行衣团成一团，想灭迹又没地方扔，就先用斗篷裹起来，扎成个包袱，丢在角落里。
肩头五道抓痕暴露出来，带着干涸的血痂，看着有些瘆人，实际上不是很严重。苏晏没管它，光着上身从柜格里的一大叠崭新衣袍中翻找中单。
他本打算送沈柒回府后，请应虚先生过来给沈柒诊治，顺道给自己也处理一下伤口。半途接到召见的圣谕，只能暂且放着，回头再处理。
就在这时，安静的车厢内响起一声轻微的抽气声，仿佛疼到了似的。
苏晏转头望向屏风后，问：“谁在哪里？”
他先是看见了一角苍色衣袍，纹路精美。对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竟是微服的皇帝。
“皇爷？”苏晏吓一跳，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十分失礼，忙不迭随便抓了件袍子，匆匆罩在身上。
自觉场面尴尬，他脸上烧得厉害，也顾不上看皇帝的表情，手忙脚乱地系着带子。
皇帝走近，握住他的手指，沉声道：“别动。”随即拨开衣襟，褪下半边袍袖，查看他肩头的伤口。
“飞爪伤的？”皇帝皱眉。
苏晏赧然点头：“伤得不深，回头上点药就无碍了。”
皇帝拉他坐下，重新倒了盆温水，亲手给他清洗伤口，又从柜内取出金疮药粉给他敷上，最后用纱布细细包扎。
苏晏见皇帝全程不发一言，心里越发打鼓，想起昨夜荒唐事，忙心虚地扫视自身——所幸阿追只舔不咬，没留下牙印，皮肤上只有些淤青，说是撞的、摔的都差不离。
车厢里燃着炭盆，驱走了早春的寒气，光着上身一时半会也不至于着凉。皇帝给纱布头打完结，又往淤青处涂跌打药酒。
苏晏被药酒的辛辣味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犹豫片刻，低声问：“皇爷不问我昨夜被刺客掳去后，经历了什么，今早又是怎么回来的？”
皇帝边揉开药力，边反问：“朕不问，你就不主动说？”
苏晏讪讪地说：“臣见眼下是早朝时间，没想皇爷竟在马车里，一时吃惊，忘记及时禀明情况。”
皇帝淡淡道：“早朝已经散了。”
散了？这才刚巳时，连平时的一半时间都不到。
皇帝注视他，似乎看透了他心里的疑惑：“昨夜朕接到急报，说你在大时雍坊遇袭，被掳失踪……你说朕当时是什么心情？”
苏晏一脸羞愧：“是臣疏忽大意，害皇爷担心了。”
皇帝手上停了停，又继续揉：“朕立即派出禁军与锦衣卫满城搜寻，在养心殿等他们复命。朕从二更等到三更，从三更等到四更，等到天都亮了，依然没有你的消息。”
“皇爷……”苏晏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朕御极十五年，没有大病痛从不罢早朝，今日也不能例外。于是朕去了奉天门听政，可听来听去，只觉下方的朝臣嘤嘤嗡嗡，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吵得朕头疼。幸亏这时候消息来了，说你安然无恙，已入外城，朕就宣布散朝，微服出宫来接你。”
苏晏按住了身上揉药的手，胸口一阵阵抽痛：“皇爷。”
皇帝拿起棉巾，将两人手上的药酒都揩干净，深深地叹口气：“清河，朕老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再拿自身安危吓唬朕，朕……就收回给你的权力，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官署里。”
苏晏心里越发难受，鼻腔一酸，眼中泛起水雾：“是臣的错，臣真没想吓唬皇爷……皇爷一点都不老……臣，臣还想继续查案……”
皇帝说：“朕知道，你一心为公。在朕面前说这许多软话，也是为了继续查案。”
苏晏连连摇头，又难以反驳，咬牙把中单穿了，用颤抖的手指系上带子，而后伏地请罪：“臣这颗心……做不到大公无私，皇爷明鉴。”
“别抬肩，刚包好的伤口！”皇帝不觉提高了声量，转而又低缓下来，叹道，“别的官员，朕巴不得他们个个都公忠体国，而唯独你苏清河，朕却希望你私心再重些，多考虑考虑自己……何其矛盾啊。”
皇帝弯腰扶起苏晏，顺势拥入怀中，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做得很好，是朕魔怔了。”
苏晏哽咽道：“臣……对不起皇爷。”
皇帝给予他的，他心怀感激，然而皇帝想要的，他却无法等量回报——
仿佛站在一条警戒线前，一旦踏入禁区，天翻地覆，回头无岸。以天子之尊，岂能容他人染指禁脔，就算沈柒、荆红追不发作，皇帝也饶不得他们。
就像个无解的局，除了不越雷池，及时抽身而退，别无他法。
可皇帝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吗？
就算能，自己又如何忍心见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清河，快一些吧，别让朕等太久。每个字都是戳心的针，也是动心的咒。
皇帝轻拍他的后背：“好了，不哭了。每次在朕面前都要掉眼泪，好像朕总仗着权势欺负你似的。”
苏晏惭愧地抬袖擦脸，觉得私事比公事难处理多了。如果可以，他真想倒带回到穿越之初，只干事业，不谈感情。再遇到要来强迫与招惹自己的……报案告状？狠揍一顿？总不能杀人吧！
咳，还是死循环。一个个都是冤孽。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把当务之急的七杀营和真空教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去头疼。
苏晏挑挑拣拣地，把昨夜的情况交待了。因为之前一直向皇帝隐瞒着阿追的出身，如今也不能提及血瞳、下药等字眼，只说自己的侍卫及时赶到，把他从七杀营刺客手中救出，送回京城。
皇帝沉吟片刻，问：“哪个侍卫，你收服的江湖高手？在梅仙汤跟人争风吃醋打起来的那个？”
苏晏狠下一条心，死活要护住两个奸夫的性命，道：“侍卫一心护主而已。皇爷何等身份，说什么‘争风吃醋’这种市井之言，未免……未免不庄重。”
皇帝正给他披上外袍，闻言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放肆！朕要是不庄重，这会儿就不是给你穿衣，而是脱衣了。”
后*伤处被牵动，苏晏疼得暗中龇牙，连忙把腰带系上，干笑道：“是是，臣失言，皇爷庄重得很，而且体恤下臣。”
皇帝隔着衣袍摩挲他的后腰，呼吸渐急促：“除了肩，还伤到哪儿了？”
苏晏打死不敢说，连连摇头：“没了，都好好的。”
“只上身擦了药，下 身也让朕看看？”
这一看，有人的脑袋就要看掉了！苏晏死死护住裤腰带：“臣惶恐！臣羞惭！还请皇爷饶恕臣，收回成命。”
“是害羞，还是害怕？”
“都，都有。”
“罢了，朕不为难你。”皇帝用手指轻抬起他的下颌，“舌头有没有伤到，让朕瞧瞧。”
明知故问嘛，伤到舌头还能说那么多话？苏晏知道皇帝的用意，无奈地张嘴，伸出一截舌尖。
舌尖淡红小巧，泛着湿润的水光，皇帝满意地含住。
过了许久，苏晏喘息着，站立不稳地抓住皇帝的衣襟。皇帝一手揽他的腰，一手按他的后脑勺，又问：“饿不饿？朕这里有吃食。”
苏晏想到上次的“雨露恩泽”有些腿软，合理怀疑皇帝话中有话，忙道：“臣不饿，谢皇爷恩典。臣……臣有些头晕，大概之前伤口失血有点多……”
皇帝宽容地笑了笑：“那就留待下次再吃。朕送你回府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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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知耻而后改正
皇帝要亲自送他回府，苏晏自然不敢说后面那辆马车内还有两个奸夫……不对，是兄弟和侍卫眼巴巴等着他呢，就想着等御驾走了，再去沈府探伤。
日已近午，换做平时，他肯定要留皇帝用个膳。但眼下因为心虚，唯恐皇帝坚持要扒他的裤子检查有没有伤口，故而一进门就作体力不支状，告罪道：“臣有些困倦，怕君前失仪……”
皇爷也不以为忤，嘱咐他多休息，回头让御医上门再看看，开点进补的药，便乘马车回宫了。
小北和小京担心受怕一整夜，终于见大人回来，抱着大哭一通，发现六神无主之下，连洗澡水都忘记烧了。
苏晏安慰他们：“没事，先吃饭。完了你们慢慢烧水，我出去一趟瞧个人，顺便把阿追带回来。”
两个小厮去热饭，苏大人趁机打了盆凉水，咬着牙把下 身匆匆擦了一下。因为水太冷，他决定先不清理里面，回头等泡浴桶时再弄。
他在药柜里扒拉，想找点金创药粉，结果药粉不是特殊部位适用的，也不知里面掺了冰片还是樟脑，刚抹了一点点，火辣辣的比不涂药还痛，顿时刺激得眼泪掉下来，赶紧又洗掉，只换条干净裤子了事。
饭菜热好了。因为屁 股痛，椅面坐不住，苏大人借口之前坐久了腰疼，就站着匆匆吃了些东西，打发小厮们去准备马车。
结果他刚出大门，还没坐上马车呢，就见太子骑着那匹心爱的红鬃马狂飙而来，身后追着几十名疲于奔命的侍从。
朱贺霖远远看见苏晏，眼睛顿时亮了，马都没停稳就飞身跃下，一把托住他的手肘，上上下下打量，连珠炮似的问：“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伤到？那些刺客把你抓去后有没有折磨你？小爷给你报仇，把他们一个个都活剥了皮，碎尸万段！”
这份关心因为太过紧张，听起来有些晦气与暴力，但苏晏依然感动，拍了拍太子的手背，说：“没事，就划破点皮，已经包扎过了，放心吧。”
朱贺霖这才松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嘟囔道：“你可把小爷的魂儿都吓飞了……小爷昨夜打算带侍卫出宫去找你，可司钥长死活不肯开宫门，搬出父皇的旨令来压我，个天杀的！”
苏晏笑道：“小爷有心了，臣真的很感激。”
“今早宫门一开，小爷就冲了出来。他们沿着河道搜，我就不，叫兵马司把大时雍坊给封了，一寸一寸地耙。上次我遇刺也在大时雍坊，搞不好那里就有七杀营的地下据点。你说过这叫什么……对，灯下黑，小爷就想也许刺客并没把你劫出城去。”朱贺霖沮丧地叹口气，“结果小爷猜错了，你真的在城外。倒是歪打正着，在大时雍坊挖出了那处窝点，抓了几个真空教的头目。”
苏晏说：“小爷的推测很有道理啊。换作是我，水下就安排两拨人，一拨顺着河道往城外，弄出些水花吸引追兵，另一波就带着俘虏悄悄潜回大时雍坊。这样更稳妥，也能拖延更长时间，就算追兵最后找到，人都已经片成片儿涮火锅了。”
朱贺霖脸上懊恼之色尽消，笑骂：“胡说八道！哪有人站在刺客绑匪的立场上，反过来设计自己死法的！”
苏晏见朱贺霖不再因此介怀，且遇事懂得思考对策，还给自己添了份功绩，也觉得高兴。
他正想夸太子几句，忽然一阵恶寒从后背飞窜至四肢，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整个脑子都有些发飘。
朱贺霖以为他冻着了，忙解下自己的罩衣给他披上：“没事吧？要不叫小厮再去拿件厚披风？”
“没没没事。”苏晏抓着衣襟把自己裹紧，上下牙直打架，“大概是昨夜落水受寒，喝点姜汤就好……”
说话间，一大队缇骑朝着他们飞驰而来，为首的高大男子骑一匹黑色骏马，金冠玄裳，眼熟得很。
朱贺霖眼神好，道：“是四王叔！”
苏晏刚回头，疾驰的黑骐已与他擦肩。豫王弯下腰长臂一舒，直接把苏晏捞到了马鞍上，连人带马如离弦的箭般掠过，留下一串朗笑声：“告辞了，太子殿下。”
朱贺霖一怔过后，大怒：“好哇，敢从小爷手里抢人！”立刻翻身上马，追着豫王而去。
东宫侍卫又只得疲于奔命地追在太子身后，叫道：“小爷慢点，地上滑！”
苏晏只觉眼前一花，几秒钟的腾云驾雾后，已经身在奔驰的马背上。
豫王一手揽他的腰身，一手控缰绳，笑道：“有没有吓到？”
苏晏有点恼火：“瞎开什么玩笑？我正与太子说话呢，你这么抢了就跑，吓我一跳不说，太子不要面子的？”
“管他的，我连他爹的面子都未必给。”豫王说，“你只是吓一跳，而我是吓了一夜外加一上午，带着王府侍卫满城找人，你说你要不要补偿我？”
补偿个屁！苏晏被马鞍和马脖子夹成了个侧坐的姿势，不仅别扭，而且颠得屁 股疼。一侧头就看见豫王的胸膛，再往上是胡子拉茬的下颌，像是一两天没刮了，发髻也没绾齐整，好几缕乱发挣脱出来，随风飘动。
他印象中的豫王，风流浪荡，颇为重视仪容，衣裳未必最鲜艳，却是纹色华丽，容貌十足英俊，更兼打理整洁。除了被浮音的迷魂笛音弄得憔悴不堪的那几日，还从没见过这般不修边幅的模样。
再怎样，人家也是一夜没睡出来寻他的。苏晏不自觉缓和了语气，低声说：“累王爷挂心了，下官惭愧得很。”
豫王道：“我就不该同意由那些御前侍卫给你守夜，一个个在宫里养尊处优久了，最多就是演武场上练点把式，祭天祭祖时跟着护护驾，再锋利的枪头都迟钝了，也就表面光。”
苏晏觉得皇爷派来的那些侍卫，根本没他说得那么不堪，自己会被掳走，一来事发突然，刹那间猝不及防；二来阿追身手过人，潜伏、突袭、遁逃又是拿手的强项。倘若换个刺客，未必能得手。
不过，他这会儿自觉欠了豫王的人情，不会为了给御前侍卫正名而去薄对方的面子，于是说道：“是我自己疏忽大意了，计划不够周全。”
“我都打听过了。你这招引蛇出洞用得不错，可惜犯了两个错误，这要是放在战场上，很可能因为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苏晏被批评，却并无任何不满。自从知道了对方过往的经历，以及掩埋在史书中的“佚名战神”的身份后，他面对豫王时，心态就忍不住有些分裂——
一方面觉得豫王举手投足间还沾染着不正经的做派，尤其与自己独处时，总还有些花花心思习惯成自然地冒出来，需要格外警惕。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于这种“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槊曾挡百万师”的人物，正不正经似乎不该是那么刻板的定论，正经时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不正经时说是豪放不羁也不为过。
此刻因为谈的是正事，后一种心态就占了上风，苏晏很诚心地道：“愿闻其详。”
豫王道：“第一，你对敌方突袭的时间与地点把握不够准确，伏兵埋得太远。幸亏那些刺客中没有特别厉害的角色，换做是我，一箭就把马上的侍卫和你射个对穿，哪里容得了你去搬救兵。”
苏晏暗道：特别厉害的其实也有，在水底埋伏着呢。幸亏阿追即使入魔也没对我狠下杀手，否则就像豫王说的，我怕是等不及伏兵来救了。
他点头道：“王爷说得对，还有呢？”
“第二，伏兵已将刺客包围，我方看似胜券在握，但变数往往就发生在胜利的前夕。你若是身怀绝技，艺高人胆大，倒不妨去压阵，提提士气。可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就要更加谨慎沉稳，不该在那时折返战斗现场，导致被人擒贼先擒王。”
苏晏脸红发热，也他说得承认在理，但第N次被人吐槽“手无缚鸡之力”，面子上过不去，嘴里嘀咕着：“谁是贼王呢！王爷污蔑下官，下官可要上疏弹劾了。”
豫王哈哈大笑，在马背颠簸中，故意拿下巴的胡茬去剐蹭他细嫩的脸颊，以此作为心口不一的惩罚。
苏晏脸疼，屁股更疼，方才恶寒现在燥热，被风吹着貌似松快了些，但身上虚汗冒得更多，口干咽痛像在生吞流沙。
曾经的经验告诉他，这像是发烧的前兆，而且是发作很快的高烧，十几分钟内能一口气给烧到三十九度去。
苏晏晕乎乎地抬手，抓住了豫王的衣袖，声音虚弱：“我……我难受……”
豫王边蹭边觉得他脸皮热得很，还以为害羞呢，闻言吓一跳，赶忙勒马停下，用手去摸他的前额，热得烫手。
苏晏每口气吐出来都觉得自己在喷火，猛打了一串寒战，忽然不动。
豫王见他冷不丁晕过去，眉头紧皱，轻拍他的脸颊，沉声唤道：“清河？清河！”
朱贺霖从后方追上来，见状火冒三丈：“朱栩竟，你把他怎么了！”
豫王没心情和冤枉他的侄子吵嘴，调转马头就往医庐狂奔。眼下他无法判断苏晏高烧是因为昨夜落水，还是因为被刺客所伤，只能就近找个大夫诊断，内科外科都行。
所幸陈实毓的医庐离此不远。豫王和太子的马竞相争逐，约摸一刻钟时间就到了医庐大门外。豫王抱着苏晏纵身跃起，足尖在马鞍上一蹬，从围墙顶上飞掠进去。
“毓翁！”他大声叫道，“快来救人！”
陈实毓正用羊肠线给病人缝合伤口。说来这羊肠线的确比桑皮线好用，苏大人真乃天纵之才，天文地理医学无所不知，他正在心底由衷地感慨，被豫王一嗓子炸得两手发抖，缝歪了。
——从未听过四殿下如此慌乱的语气，陈实毓担心事态严重，赶忙叫一旁的徒弟接手缝线活儿，自己匆匆洗了手，出屋看究竟。
刚掀开门帘，就见豫王抱着个人站在后院，紧接着又从前厅冲进来一位华服少年，心急火燎地去看他抱着的人。
陈实毓觉得豫王怀中那人眼熟，定睛看去，失声道：“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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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萦绕着一股香辛的药味，陈实毓给床上昏睡的苏晏盖好被子，摇头叹息着走出诊室。
豫王和太子之前被拦在诊室外不让进，这会儿都等得烦躁，好容易见陈实毓出来，又被对方面上严肃的神情吓到。
朱贺霖率先问道：“大夫，清河他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烧热得晕过去？”
陈实毓用审视的眼神打量过他，似乎觉得不太可能，便将严厉的目光移向豫王：“四殿下，借一步说话。”
豫王从未这么胆颤心惊过，唯恐下一刻，毓翁就要用个膏肓之症的名字来把他砸晕。
两人进到一间静室，陈实毓皱眉道：“四殿下，不是老朽责备你，这事你干得的确……的确不地道！”
“本王？本王干了什么？”豫王愕然。
“老朽知道你困居京城十年，心中愤懑，又怀疑陛下对你心有忌惮，便借‘色’之一字来自纵自污。但你也说过，那些都是两厢情愿的风流韵事，从不仗势逼人。
“可如今呢？你看看苏大人，他从头到脚哪里有一点以色事人者的模样？老朽与苏大人相识虽不算太深，却也为其风骨折服，殿下如此对待他，实为断冰碎璧，老朽不吐不快！”
豫王一脸懵然：“什么叫我如此对待他……怎么就把一块冰玉cei碎了？不是，毓翁，你得把话说清楚，他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陈实毓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这神态与话语的可信度，片刻后缓缓说道：“苏大人高烧昏迷的原因，落水受寒有之，肩伤亦有之，但还有个重要病因——他伤了屏蔽，屏蔽内积的屏蔽又未及时排出。数症并发，这才烧得这么厉害。”
豫王像被石化了一样，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他的肩伤，王爷尚且能给上药包扎，看来还是懂得心疼的。可屏蔽的伤怎么就不管不顾了呢？事毕也不给清理干净。”陈实毓捋须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唉……”
豫王赤着眼，咬着牙，两腮肌肉扭曲到近乎狰狞，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真的……伤……药……”
陈实毓见豫王面色忽青忽紫，语无伦次，是七情内伤的征兆，忙一边给他揉摩经脉穴位，缓解激荡情绪，一边解释道：“伤倒是没多重，药也是宫廷内用的好药。殿下要真的关心苏大人，以后莫要再强人所难。”
豫王喘着气，从沸腾的胸臆间慢慢抽出一缕冷静。
他听完第一反应是清河被刺客掳去后，受了难以启齿的凌辱。
可陈实毓紧接的一句“宫廷内用的好药”，又让他怒恨的对象急转了个方向——
今日早朝，辰时就提前结束，他那位勤政成狂的皇兄这么急巴巴地散朝，做什么？得知清河的行踪，赶着去见面？清河的肩上若是皇帝给包扎的，为何不把另外的伤处也一并上药？
是清河为了名誉脸面极力隐瞒，还是……见到皇帝之后才受的伤？
如若是后者，皇帝故意留着这伤，也不肯清洗掉自己留下的东西，是要像给牲畜打烙印一样，宣告对他身心的占有权？
豫王心底惊、疑、恨、怨、妒五味杂陈，最后全被一股浓烈的心疼吞没了。
“毓翁……”他嗓音嘶哑地说，“帮我瞒着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外面那个是太子，更不能叫他知道。”
陈实毓叹道：“事关苏大人名誉，老朽也不是多嘴之人，自然会守口如瓶。只是殿下今后——”
豫王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本王。”
“——什么？”
“真不是。”
陈实毓沉吟片刻，诚恳劝道，“王爷知耻而后改正罢！”
豫王百口莫辩，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悲痛且无奈地扛起了这口黑锅。

第210章 殿前六层台阶
豫王回到给重症病人休息的厢房时，太子朱贺霖正守在苏晏的床榻边，用湿冷棉巾给他敷额头。
见到豫王进来，太子急忙问：“大夫和你说了什么？”
豫王淡淡道：“说清河落水受寒，加上肩伤泡水有些感染，故而发烧。”
太子半信半疑：“就这样？可我看大夫神色那么凝重……”
豫王没好声气地答：“你还希望有多严重？”
太子冷哼一声，转头继续握苏晏的手。
一名药童叩门而入，端来煎好的退热汤药。太子见他熟练地拿起一根漏斗样的器物，将尖头往苏晏嘴里塞，阻止道：“就这么硬灌？万一呛了怎么办！”
药童恭敬地说：“回禀太子殿下，小人喂多了昏迷的病人，手熟。汤药从齿列两边进去，病人会不自觉地吞咽，不会呛到的。”
太子蛮不讲理地道：“小爷不管，你那漏斗的铜管子多硬，搞不好把他喉咙戳伤了。拿走拿走！”
他轰走了药童，端起药碗，看看双眼紧闭的苏晏，又看看豫王，臭着一张脸说：“劳烦四王叔把他上身扶起，我来喂药。”
豫王反问：“怎么不是你来扶，本王来喂？”
太子恼火道：“他是在你手上晕过去的，小爷放心让你来喂？”
豫王轻哂，从旁边衣柜里取一床棉被，垫在苏晏后背，又以迅雷之势从太子手上抢过药碗，坐在床沿，说道：“本王教你如何给昏迷者喂药，看着。”
他一手捏住苏晏脸侧的两处颊车穴，用了点巧劲，紧闭的唇齿就打开了，随即喝口汤药，低头哺喂，动作干净利落，一点药汁也没漏出来。
太子错愕完勃然大怒，一拳挥过去：“作甚占他便宜，你个不要脸的老不修！”
豫王后仰避开拳风，手上的药碗波澜不惊，嘴里嘲道：“太子殿下这是也想占一占便宜？只怕你技术不行，把整碗药都喷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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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马拉的厢车到达禁门外，景隆帝下了车，换乘肩辇。
蓝喜守候许久，忙上前扶皇帝登辇。
皇帝挥了挥手指，示意不用搀扶。
蓝喜吩咐抬辇的內侍务必要保持平稳，自家跟在辇旁，边走边一脸担心：“皇爷昨夜头疼了一宿，今日早朝照旧，末了还要微服出宫。龙体要紧哪，奴婢这便差人去传太医来？”
皇帝斜倚扶手，以手支额，双眼微微闭合，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疲惫：“不必了，太医瞧来瞧去也就那样，开的药方医不好也治不死，但求个稳妥罢了，效果还不如清河的一条烫棉巾呢。”
“苏少卿手上不少偏方、奇方着实管用，连应虚先生也对他在医道上的见解颇为推崇呢。”蓝喜转了转眼珠，含笑道，“听说他安然无恙回来，要不奴婢再去传他进宫，再给皇爷热敷一下？”
皇帝睁眼瞥了他一下，重又闭上：“不必了。他受了点轻伤，让他好好歇着罢。”
蓝喜见风使舵，立刻答：“是，奴婢回头让太医去一趟苏府，再带些温补气血的药材。”
皇帝淡淡地“唔”了一声，既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蓝公公暗喜，知道自己又揣摩到位，皇爷看着不置可否，其实圣心甚悦。
在轻微晃动的肩辇上，皇帝似乎打起了盹儿。
不多时到了养心殿前的玉阶下，肩辇落地。皇帝抬起眼皮，说了句：“朕睡了这么久？都什么时辰了？”
蓝喜觉得有些奇怪：皇爷方才也就眯了一刻多钟，哪里久了？大概是睡迷糊了。他笑道：“回皇爷，巳时还未过尽呢，回到养心殿，刚好让御膳房上午膳。”
皇帝在肩辇上猛然站起身，睁大了眼睛，八风不动的面上竟似出现了一丝龟裂。
蓝喜见他茫然四顾，似乎在寻找什么，脚下还微微打了个趔趄，忙上前搀扶住：“皇爷，可是头又疼了？”
皇帝一把握住了蓝喜的手腕。好几个呼吸之后，他才低声说道：“蓝喜，扶朕回殿。”
蓝喜扶着皇帝，心底总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但具体又说不清。
皇帝在第一层台阶处，脚尖踢了一下阶侧，整个身体向前倾。蓝喜轻呼一声“皇爷小心”，好在皇帝反应敏捷，立刻稳住了身形。
蓝喜关切道：“皇爷想必是头疼得紧了，来，奴婢背您上去。”
“不必，朕还没病到不能走的地步。”
这话说得重了。蓝喜马屁拍到马腿上，一惊之下正要谢罪，皇爷忽然说了句：“养心殿前有六层台阶。”
蓝喜一愣：这不明摆着的么？皇爷今日怎么回事，跟失了魂似的。嘴里恭敬道：“皇爷说得对，是六层。”
皇帝松开他的手腕，一步步走上台阶，在门槛前略微停顿后，抬腿迈入。
蓝喜紧随其后，心里那点古怪感越发明显，却听皇帝头也不回地说：“传汪春甫。”
皇爷终于愿意宣太医了，蓝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又听皇帝改口道：“算了，朕有些犯困，等睡醒再说。”
皇帝慢慢步入内殿，內侍们上前用热毛巾给他擦手脸，为他宽衣解带。
“午膳……”蓝喜犹豫道。
“先不用。”皇帝往床榻上一躺，闭目不再言语。
蓝喜上前给他掖好被角，没有退下，而是在床帷外候了许久，直到听见皇帝的呼吸变得沉而悠长，方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内殿。
皇帝这一觉睡了两个多时辰，申时才醒。
侍立的宫人听闻床帷内有了动静，轻声叩问：“皇爷可是要起身？”
帷幄掀开，皇帝眯眼望向殿门处射进的天光，看见无数细小的飞尘如游丝般在光线中浮动。
宫人似乎从皇帝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神色，一愣神后，又不见了。
皇帝的神色恬淡沉静一如往常，吩咐道：“洗沐，传膳。”
宫人想起蓝公公交代的话，又问了句：“那汪院使那边，皇爷还传召么？”
“……不必了。”皇帝说。
-
沈府。
沈柒被受了惊吓的一众仆役抬进主房，婢女们打水的打水、脱衣的脱衣，在房间内穿梭忙碌。
荆红追抱着剑，倚靠在窗边冷眼旁观。
之前苏晏下车没多久，就有锦衣卫偷偷来报：
“苏大人上了街角处的一辆马车，看规格制式，是宫里的马车。”
“来传口谕的公公说马车上有水和衣物，可以清洗更换，但苏大人进了车厢后，就没出来过。”
“马车附近有高手暗中守护，卑职们无法近前看个究竟。”
每隔一段时间，情报就更新一次：
“半个多时辰了，苏大人还是没有现身。”
“马车动了，朝苏府方向行驶。”
“马车停在苏府门口，苏大人独自下了车。开门后，他还回头朝车厢内打了个招呼。但车内那人没有露面，卑职们不知其身份。”
“马车离开黄华坊，从东华门直入皇宫，停在禁门前。车内之人……是皇爷！”
苏晏回府后，锦衣卫探子尾随马车直至禁门，终于知道了车内人的身份，没人敢再跟下去，最后一条消息就只到这里。
沈柒面无表情地打发探子离开，双拳在大腿上越握越紧。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尖锐得可怕：“半个多时辰！一年四季的衣物都够换个几轮了。”
自沈柒在元宵夜当着荆红追的面，点明皇帝对苏晏的心思后，荆红追表面上嘲讽“他是皇帝，你莫不是还想上前明抢”，实际把这事儿加上更重的绑石，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此刻听沈柒话中有话，荆红追也像一大丛荆棘，茎上那些尖的、硬的、乖剌的刺，全都向外怒张，把悬在棘丛中的一颗心扎得满是洞眼，血流不止。
平心而论，他不愿苏大人再与任何人有瓜葛，尤其是仗势逼人的上位者。
但他更担心的，是皇帝若真与大人有了亲密接触，会不会发现自己昨夜留下的痕迹，从而迁怒、责罚大人？
好在马车去了苏府后，大人平平安安地下车、进屋，听探子说，神情未见异常。这让荆红追与沈柒难得在共同的方面都松了口气。
担忧过后，更是难言的不甘与愤怒——
从他们身边叫走苏晏，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
无论想做什么，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若是强硬出手，恐怕就连苏晏自己也未必敢坚决反抗，很大可能性就这么从了、认了。
回过头收拾起他们来易如反掌，同样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们就如刀俎下的鱼肉，粉身碎骨。
——这就是天子的无上权力。
荆红追并不畏惧这滔天的权力，却担心它或将对苏晏造成的伤害。可除非他将苏大人带走，从此浪迹天涯，或隐姓埋名，否则就摆脱不了“莫非王臣”的紧箍咒。
此时此刻，他从沈柒的眼中读出了与自己出奇一致的心念，故而前所未有地同仇敌忾起来。
“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可要是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拼？”荆红追冷硬地说，“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再图后事罢！”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沈柒说。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回到沈府。
沈柒被抬下车，荆红追不远不近地跟着，也进了沈府。
沈柒嘲道：“我邀请你了？”
荆红追答：“大人的命令必须执行，你邀不邀请关我什么事。”
两人再度无话可说，双双进了主房。
于是出现了上面这副，一个众星捧月，一个冷眼旁观的局面。
被派去请大夫的沈府管事急匆匆赶回来，禀道：“应虚先生说手上有病人，抽不开身，派了徒弟过来给大人复诊。”
沈柒无所谓，让管事带人进来。
这徒弟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大夫，手脚麻利，检查完沈柒身上的伤势，说话像硬珠子一颗颗往外蹦：“伤口又裂了！血管又破了！沈大人再这么作践自己，神仙难救！”
沈柒黑着脸，旁边的管事打圆场：“还望大夫尽力救治我家大人，妙手回春。”
中年大夫把完脉，道：“放心，沈大人死不了！体内有股外来的真气保着心脉。我再给他重新缝合伤口，灌点汤药，过几日又能枯枝发新芽，继续作践自己。”
关键时候，医者便如同生死判官，管事忍着气不敢发作，赔笑道：“不会不会，大夫放心，我家大人这回一定谨遵医嘱，好好养伤。”
中年大夫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给沈柒治伤、开药。
临走前丢下一句：“在床上躺足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一个月！沈柒满怀杀气地瞪着帐顶。
荆红追走过来，用剑鞘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回去向大人复命。你老实躺着罢，有什么相关消息，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相关”指的是哪些人哪些事，沈柒与他心照不宣，却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荆红追快要走出房门了，沈柒陡然说道：“清河素来体弱，劳累、落水、肩伤，哪个都够呛，你再毫无分寸地碰他一下，北镇抚司通缉榜上的下一个首恶，就是隐剑门余孽——无名！”
荆红追沉默驻足，同样不置可否地哼一声，走了。

第211章 现在该轮到我
火盆内烈焰熊熊，火光仍无法照亮房间深处的幽暗。
幽暗中站立着一个人，红袍遮住脚背，斗篷罩脸，只露出半片纹路古怪的青铜面具。
跪在他面前的几名男子做普通百姓打扮，捧上木盘，盘中叠着不少纸页、撕破的布帛甚至是削下来的墙皮，每样物件上面都印着八瓣红莲的图案，有的端正，有的潦草，但一律都是用血指印拼成的。
“这些都是教内兄弟们被捕前留下的，以示对真空的虔诚，对教主的忠心。他们有的被下入大狱，有的当场殉道成仁。如今我教在京城根基动摇，损失惨重，教众也流失了十之七八，还有脱教后反带着锦衣卫来清剿各处据点的叛徒……恳请连传头向教主禀明情况，求教主为我等指一条明路啊！”
几名男子顿首不止。
红袍人沉默片刻，用男女莫辨的嗓音道：“本座知道了，这便去请示教主。尔等静候指令。”
那几人感激地叩完头退下去了。
红袍人慢慢抓起木盘上的满是红莲血印的物件，扬手丢进了火盆里。
“虔诚与忠心”很快在火舌舔舐下化为灰烬。
红袍人冷哼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随即转身消失在幽暗中。
-
深夜，外城通惠河边的柳树下，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坐在石块上钓鱼。
红袍人鬼魅般的身影从树后闪出，走到距离垂纶者一丈外，停下脚步。
“真是好兴致。”红袍人开口道，“京城风雨飘摇，教主还有心情夜钓。”
蓑衣男子转过头，斗笠下的侧脸被水面上倒映的月色笼罩，竟也像微微发着光——是鹤先生。他轻轻抖了抖青竹钓竿，声音清雅：“你看这明月夜杨柳岸，波光粼粼，景色如何？”
红袍人似乎对一切风花雪月都毫无感触，干巴巴地回了个：“好。”
“很静谧，很美好，仿佛能洗涤人的心灵，对吧？”
红袍人没有搭腔。
鹤先生笑了笑，又说：“去年七月，几日之内陆陆续续漂起了百来具婴儿尸体的，也正是这条河。那么你说它是美好，还是恶臭？是安静，还是喧闹？”
“想说什么，直接说。”红袍人的声音像发自一台冰冷的机器。
鹤先生提起竿，一尾银色小鱼在鱼钩上扭动挣扎。他望着那条离水的鱼，轻声道：“河就是河。想让它投尸断流，它就会投尸断流；想让它碧波荡漾，它就会碧波荡漾。只看我怎么用。”
“那么眼下京城这摊浑水，你准备怎么办？”红袍人道，“真空教在京秘密经营数年，吸纳了不少教众，如今因为一个苏晏，大势尽去，树倒猢狲散。你身为教主，难道就没有比钓鱼、打机锋更重要的事要做？”
鹤先生将小鱼脱钩，丢进鱼篓里：“连营主不是已经替我去做了么？先是以‘神火飞鸦’去炸苏晏立起的白幡，而后动用七杀营刺杀苏晏，最后不是都没成功？哦，还丢了个肉包子。”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红袍人知道他指的是天字二十三号刺客——无名。
无名是七杀营身手最出色的叛徒。他想榨干对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擒住后便灌了秘药。服此药者将沦为丧失神智的血瞳刺客，只知听命杀人，从无例外，谁料对方掳走苏晏后，一夜之间居然脱离了血瞳状态，又变回苏晏门下走狗。
这是他身为营主的大失误，堪称耻辱，被鹤先生轻描淡写地说起，红袍人目光乍寒，体内真气横溢，杀机隐现：“别忘了，我只是名义上顶了个教内‘传头’的头衔。既不是你的属下，更不是信徒，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
“京城如今这局面，我怀疑真空教根本无力回天，更别说完成当初约定好的计划了。此间之事，我都会逐一禀告给主上定夺！”
鹤先生站起身，从竹叶编织的蓑衣下露出墨字白衫的一角。他将鱼篓拎在手上，云淡风轻地说道：“与我合作的是他，你还没这个资格。他派你是来匡助我、听我差遣，而不是让你擅做主张。你想如何禀报都由你，但接下来所有行动必须听我的。”
红袍人不说话，只从面具内透出两点冷光。
鹤先生含笑唤道：“你认为如何，连营主……连青寒？”
营主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披着红袍的雕像，最后从面具内沉闷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鹤先生将鱼篓系在腰间，钓竿斜插在身后，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渔夫，趿着木屐往城内走去。
营主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后。
春夜愈发柔和的风，吹拂着鹤先生的鬓角，带起丝缕长长的散发。他像是与人闲聊，又像自言自语，轻声道：“苏晏是我的劲敌。”
营主道：“劲敌难道不该除之后快？”
鹤先生道：“一局棋，好不容易碰到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不酣畅淋漓地战个几十回合，岂不可惜？”
营主冷冷道：“所以你是为了过足棋瘾，不惜耽误主上的大业？你已连输两大手，连棋盘都快要被人掀了，再这么玩下去，只怕多年筹谋付之一炬。届时你自己财势两空不说，主上那边必定震怒，我受责罚不说，恐怕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鹤先生又笑了，眉目在朦胧的月光中晕成了一幅水墨画。
“弈者，不能只看一招一子的得失，必要的时候放弃一角，才能盘活大片。苏晏如今风头正劲，得到皇帝宠信与鼎力支持，其人又花样百出，正是气运旺盛的时候。既然一连两次挫不动他，不如先避其锋芒。”
“避其锋芒？京城偌大基业，难道要全部放弃？”
“并非如此。”鹤先生解释道，“继散播谶谣之后，二月初二在京城与各地引发的爆炸，只是造势的第二步而已。就算成功，不过是在芸芸众生的心中埋下恐慌的种子，让它萌发一点芽尖，动摇皇室的民心。想要夺权，并不能仅仅依靠蒙昧而易变的民心，首要在储君，其次在战乱。
“先把储君之位握在手里，再让几场战争同时爆发，内忧外患之下，便有了对景隆帝下手的机会。
“新帝临危受命，主少国疑。人心惶惶之际，再给信王翻案，将‘那件事’借着十三年前的手足相残、借着幸存下来的秦王府老人的口，猛然抛出去——必然天下震动！
“景隆帝或许积年威望不易撼动，可新帝呢？只是个毛孩子。若非看在皇嗣龙脉的份上，谁会服他？倘若‘伪龙’之说流言天下，你说朝野内外会不会诸多猜疑，各地藩王会不会蠢蠢欲动？届时——”
鹤先生没有再说下去，营主已经明了了后话。
但比起将来，他更看重当下，于是又问：“你所说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储君。可朱贺霖的地位却稳固得很，你身入卫府有几个月了，也不见二皇子那边有何起色，又如何说？”
鹤先生反问：“你以为白纸坊爆炸，仅仅是为了印证谶谣？”
“难道不是？”
“当然不止。”鹤先生慢悠悠地踩着脚下初春的草色，走近内城。
城门口的两名小兵见到他，非但没有盘问，还主动地将城门打开，迎他进去。鹤先生用手指虚虚地在他们眉心各点了一下，道：“永劫不坏。”
两名小兵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虔诚答：“万法真空！”
城门在身后徐徐关闭。
鹤先生没有就着刚才的话继续说，而是问营主：“苏晏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营主道：“无名为他背叛七杀营，这两个人都得死。必要时，我可以亲自出手。”
鹤先生笑微微道：“我说了他气运正旺，你若不信，大可再试。听说他受伤发病，正在自家宅邸将养，你要是能直接杀了他，也省去我不少事。”
苏府如今被御前侍卫与锦衣卫围成了个铁桶，身边又有个熟知七杀营功法的武功高手无名。营主盘算了一下，觉得倘若剩余的七杀营刺客全部出动，拖住侍卫，而他亲自出手对付无名，再在大军赶到之前速杀苏晏，还是有六七成胜算的。
于是说道：“你且看着。”
鹤先生悠然补充了一句：“苏晏身边，还有个豫王，据说两人关系匪浅。”
营主脚步微滞：“朱栩竟……当年的靖北军首领。”
“连迷魂飞音都没能魇住他，可见十年来他的功力不退反进——再加上这一个，你真有把握于重重守卫中杀掉苏晏，全身而退？”
营主沉默了，须臾又道：“他们能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除非苏晏永远龟缩在一室，只要他冒头，就能找到袭杀的空隙。”
“话是没错。”鹤先生道，“可这么一来，我布的沈柒这手棋，不就白费心思了么？他若知道苏晏死于七杀营之手，必然会变成一条疯狗，死也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此人对我有大用，得先留着。”
营主道：“你想在朝臣中埋暗棋，又不是非沈柒不可。”
“沈柒的职位、性情、手段，包括与苏晏间的瓜葛，还有景隆帝对他的态度，构成了一个关系微妙的三角，注定了他比任何一个朝臣都更合适当这颗暗棋。”
虽然鹤先生力推沈柒，但营主怀疑，依照对方狡兔三窟的习惯，朝中的暗棋必然布了不止一颗。愿意告知的只有沈柒，因为是借助七杀营的力量收服的，故而不得不向他透露。
这种露一手、藏一手的做派，令营主暗中不喜，更加怀疑他与自己主上的所谓“合作”别有用心。
但他无权拷问鹤先生，只能将一切禀报上去。
鹤先生脚步看似缓慢悠闲，实际上步与步之间距离惊人，也不知施展的是哪派身法，颇有点“缩地成寸”的感觉。没多久就来到了咸安侯府附近，他对营主说：“到此为止，不必再送。”
明知与他一路同行只为盘问，说这种话硌硬谁？营主冷笑一声，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鹤先生敲了几下门。应门的仆役见到他，满脸堆笑：“先生回来了！这一身打扮，是去河边钓鱼了？”
鹤先生脱下斗笠、蓑衣，递给他，温和笑道：“一时兴起，劳烦小哥给我开门了。”
仆役连连道：“不麻烦不麻烦。先生这鱼篓沉甸甸的，看来收获颇丰啊。”
鹤先生从鱼篓中拎出一条尺把长的草鱼，递给他：“就这条最大，送与小哥。”
仆役摆手：“这可不成。先生辛苦钓的鱼，小人怎好收下。要不小人这便拿去厨房，用这鱼给先生做道夜宵？”
“你没听说过，醉翁之意不在酒么？同样的，钓叟之意也不在鱼。拿去罢，再多说便无趣了。”
仆役见推辞不过，接过鱼，又连连道谢。
鹤先生拎着轻飘飘的鱼篓，白衣当风地走了。仆役在他身后喃喃道：“可真是个菩萨样的人物啊！”
回到自己所住的厢房，鹤先生走到角落的衣柜处，打开柜门，又取出了那个藤条编制的缣箱。
他打开缣箱上的机关锁，开启一条缝，随后将拇指宽的小银鱼一条条送进去。
鱼还活着，在箱底的木屑上弹跳，发出此起彼伏的沙沙和噗噗响。但很快，响声越来越稀薄，最后消失了，箱内又恢复了平静。
鹤先生双手合十，叹息：“众生皆苦，地狱常在。”
他走到角落的架子边，在脸盆里洗干净手，用白棉巾擦了擦，坐回到书桌前。
他在铺开的一张白纸上，用飘逸出尘的笔迹写下“尘爆”二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圆圈，圈内写个“骗”字，然后吹干墨渍。
书桌上有个打开的匣子，内中放着一页血经，还有他誊写的太子名篇《祭先妣文》。鹤先生将新写好的纸张一并放进去，扣上匣盖。
旁边摆放着一副残棋。他随手拈起白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目微笑，向着对面虚空中不存在的对手，轻声道：“你一连下了两手好棋，现在该轮到我了。”

第212章 此先生彼先生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一个翡翠胭脂盒砸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一对脸色吓得发白的年轻男女，衣衫也来不及穿好，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
“……你为什么不滚？”卫贵妃瞪视阮红蕉。她的鬓发有些凌乱，主腰上的纽扣也松了，盛怒之下，眉眼间的燥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扑面而出。
阮红蕉知道对方只需动一动檀口，自己就会悄无声息地去做深宫哪口枯井内的一缕幽魂，心里说不畏惧是假的，但她毕竟见识过风浪，连北镇抚司主官的厉气都曾面当领受过，一对比，卫贵妃的怒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款款上前，将卫贵妃外披的薄衫往脖颈处拢了拢，遮住主腰的肩带，柔婉而不失挚敬地说道：“两个泼弟子没分寸，撵出去受罚就是了，娘娘万不可气坏了身子。须知咱们女子娇嫩，最是经不得气，这气多了不仅伤身，肤色也会变暗沉呢。”
卫贵妃当即摸了摸脸，又转身去照镜子，见镜面中自己横眉怒目的确有损颜色，忙以指腹轻柔眼眶。
阮红蕉扶她坐下，取了桌面的金篦梳，为她轻柔地梳理青丝。镜中映出两张人比花娇的面容，并蒂莲似的好看。
“娘娘真是美艳无双，”阮红蕉道，“奴家阅美无数，到了娘娘这里，才知自己之前眼界多么狭小。”
卫贵妃吃了劝又受了哄，怒气不觉消去大半。
这阮红蕉乃是京师名妓，据说琴棋诗画歌舞无一不妙，又精通待人之道，很得士林追捧，许多官宦子弟迷她迷得要死要活。秦夫人听闻她艳名，便召来自家侯府，想给自家有失宠之虞的女儿，上一上“如何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课。
卫贵妃本来心里有些排斥，觉得让妓子来教导贵人，简直滑稽。但秦夫人劝道：“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可不分贵贱。否则为何连宋徽宗都流连青楼，难道三宫六院就没有美人了么？还不是李师师有魅力有手段。乖女儿，你就权当再学一门技艺，要知道男人没有一个不贪欢的，回头你把皇爷身子伺候舒爽了，心也就回来了。”
卫贵妃被母亲说得有点心动，便见了这阮花魁，果然是有容貌、有手段，相处时也让人感觉舒服。
几次教习之后，卫贵妃几乎把她当作了抚慰深宫寂寞的女伴，莫说时不时召来逗唱解闷，就连去佛寺烧香也要带着。
今日那两个娼门弟子在演示时失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把本就憋火的卫贵妃惹恼了，故而迁怒阮红蕉。
而阮红蕉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仍用爱赞的语气说：“连同身为女子的奴家都情不自禁为娘娘心动，更何况男人呢？”
卫贵妃忍不住吐起了苦水：“说得倒好听。来回教习好几次，也不见得有用，皇爷依然不临幸……什么内媚之术，学了也是白学！”
阮红蕉道：“娘娘得先把皇爷引来呀，见面三分情，气氛烘起来了，才好继续后面的事。”
“本宫如何不知！皇爷最近来永宁宫的次数倒是比之前多了，但本宫瞧他为的还是看望昭儿，偶尔一两次留宿也是在偏殿。外头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本宫复宠了，又开始各种献媚。其实呢，内中苦涩只有本宫自己知道。”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啊，娘娘。既然都在一处院落了，半夜爬个床也不是什么难事。”
“试啦！没用。”卫贵妃叹气，“御前侍卫说是要加强戒备以防邪教行刺，日夜守在殿门，害本宫连龙床的边都挨不上。”
“……是有点棘手。”阮红蕉蹙起眉尖，很是为她烦恼与绸缪的模样，“不过愿意来娘娘这儿，总归是好事，只要人在，多少有隙可入。”
卫贵妃神色舒展了不少：“这倒也是。其他几宫不说，都冷习惯了，可太子那边，皇爷之前可是夜夜叫去养心殿学习政务的，如今听说也不大召见了。听说朱贺霖可失落得很呢。”
她直呼太子名讳，按宫规是不敬之罪。阮红蕉却只当没听见，替卫贵妃梳理好头发，又拿桂花油细细涂抹保养：“二皇子玉雪可爱，当然更讨皇爷欢心。民间不都说了，爹娘爱幺儿。”
卫贵妃笑起来：“是呀，昭儿自己争气，生得像皇爷，又聪明伶俐，太后简直把他爱进心尖。我瞧皇爷看他时，目光也格外柔和。你说，皇爷喜欢昭儿，能胜过朱……太子么？”
这话，哪怕对方问得，自己也答不得。阮红蕉后背冷汗洇湿，用理所应当的口吻说：“皇家是天，奴家是泥。泥哪里能知晓天意，顶多也就插条枝杆，开朵花儿，被娘娘摘去插鬓角，得皇爷赞一声‘人比花娇’，就算是祖上积福了。”
卫贵妃此刻真是爱煞了她，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往自己肩上放：“你替本宫揉揉肩，推推背。”
阮红蕉不仅照做了，还做得比卫贵妃说的更多、更舒服。
卫贵妃双眼微阖，眼尾胭脂拖出一抹动情的飞红，回想起在侯府庭院的回廊下，与鹤先生的初见。
朦胧的灵光，缥缈的云雾，双手合十的妙法天人向她凝目——那一幕场景始终在她心底挥之不去，却未给她带来任何清净，反倒生出一股热流在胸口潆洄，时不时熨烫得骨缝酥软，只恨不得有双手在她身上大力地揉。
她轻促地喘息起来，咬了咬艳色欲流的红唇：“红蕉，本宫有一事要请教你……”
阮红蕉伏在她耳畔，轻声道：“请教不敢当，有什么事娘娘尽管吩咐，奴家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卫贵妃将脸在她脸颊上缓缓磨蹭：“角 先生无口无手，何以称之为‘先生’，又如何教化世人？”
阮红蕉微怔，随即无声笑起来：“请娘娘入帐中，奴家请这位先生来现身说法。”
垂下的红纱帐幔漾动起来，伸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蔻丹指尖难耐地掐着掌心，随即又收了回去。良久后，帐中传出卫贵妃一声长长的呻吟。
喘息声定，卫贵妃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道：“红蕉，本宫真正想要的，是另一位先生。”
“奴家知道，是皇爷。”
卫贵妃低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皇爷？他是本宫这辈子的依靠与盼头，可惜，等不来了。就算本宫脱光了贴上去，也只会自取其辱。既如此，本宫又如何甘心虚耗青春，等着一场永远不会下的雨？”
阮红蕉听出言下之意，打了个激灵。无论宫中还是民间，女眷空虚寂寞时拿触器聊以自 慰常有，虽羞于见人，也谈不上淫 乱。可要是偷人，性质就大不同了，尤其对方身为皇妃，生出这种念头，便是灭族的死罪。
卫贵妃为何要将这心思告诉她？阮红蕉念头百转，心里紧张，语调中却没有半点慌乱，轻声问：“娘娘的意思是……”
“……侯府内有个门客，是个气韵非凡的居士，本宫一见他便觉前世孽缘未了，想与他今生再续上一续，好成全这份因果。但他心意如何，本宫实不好亲口去问，想差遣婢女去，又担心她们笨口拙舌，反倒坏事。你这般身份，去探个口风、牵线搭桥却是再合适不过。”
我这般身份！阮红蕉在心底冷笑，是了，再怎么用校书、花魁、行首、大家等风雅之词来粉饰，实际上还不是个鸨儿？接客都能接，拉皮条自然也是本分！卫贵妃愿意将此事交付她去做，还真是看得起她了。
阮红蕉心底异样的平静，口中柔声应承：“娘娘尽管将他名字告诉奴家。”
“他叫……鹤先生。”卫贵妃忽然抓住阮红蕉的手腕，盯着她的脸，“此事倘若有第四个人知晓，你可知后果？”
阮红蕉被她攥得手腕生疼，面不改色地道：“娘娘放心，单凭今日之事，奴家已是万死。娘娘恩情在上，奴家愿为娘娘效力。”
卫贵妃松了手，妩媚一笑：“替本宫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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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名医好药与高手真气的灌溉，苏晏这场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昏睡大半天，夜里发了一身大汗，翌日上午热度便退了下来。
可到底元气损耗得多了，整个人还有些头晕乏力，只能恹恹地躺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没滋没味地用了半碗白粥，他自觉满身汗气，很想洗个澡，但两个小厮谨遵医嘱，说一两日内先不要沐浴，以免受寒，且伤口也不宜沾水。
就连贴身侍卫，也是愧疚自责归愧疚自责，在这件事上坚决听大夫的。
苏老爷无往不胜的当家派头受了挫，更加蔫巴，躺在被窝里赌气，谁也不搭理。
冷战打了一刻钟，贴身侍卫率先投降，搬来几个大火盆把房间烤得热烘烘的，再打盆热水，一点一点帮他擦身。
苏老爷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全身上下既然都被小妾的口水洗礼过，再纠结走不走光也未免太过矫情，于是瘫在床上任其摆布，同时还不忘了警告对方：“我后面伤还没好，你别趁火打劫。”
贴身侍卫一面漠然道“我又不是牲口”，一面庆幸自己早用银针封穴，中途不至于向自家大人举旗致敬。
苏大人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人也神清气爽起来，甚至有了种“明日我就能复工去上朝”的错觉。
荆红追无情地打破了他的错觉：“大人体内气血两虚，明日去站朝，只怕会晕在广场上。”
苏晏气恼地用枕头砸他：“这都是谁的错！”
“属下的错。”荆红追往床前一跪，任打任骂，骂渴了还给倒茶，“无论大人怎么责罚，属下都甘心领受。”
苏晏拿他的狗样子没辙，也不是真生气，把面子做足之后，回归心平气和，拍了拍床沿：“你坐上来，我有话问。”
荆红追不但屁股坐上去，还把鞋也脱了，狗胆包天地去抱他家大人。
苏晏挠了几下，分毫挠不动，加上对方身体的确又热又结实，窝着挺舒服，也便罢了。
荆红追高高兴兴地将大人搂在胸前，结果就被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苏晏问：“七郎的伤怎么样啦？”
七郎来七郎去，把装不熟的那一丝力气都省了。
药石罔然，回天乏术。荆红追很想如此回答，但又怕图一时之快惹怒大人，只好老老实实回答：“重新缝了伤口，大夫说至少躺一个月。但依属下看，那厮体质颇类蜚蠊，又有内力辅助疗伤，估计用不了一个月。”
蜚蠊就是蟑螂，以生命力顽强著称。这个类比十分刻薄，但也不是一点根据都没有……苏晏很是无语。
“真空教有什么动静？”
荆红追答：“真空教在京城内的教众脱离大半，不少头目落网，剩下的惶惶如丧家之犬，躲避锦衣卫的追捕。营主自上次与我一战后，再未现身。而真空教主更是藏得深，一点线索都查不到。我们都怀疑，真空教会狗急跳墙对大人下手，故而加强了府邸内外的守卫。”
“我们是……你和沈柒？你们不狗咬……呃，不拆家啦？”
尽管暂时达成一致目标，但荆红追并不想在大人面前提起，便很是侠气地说了句：“他重伤在身，我胜之不武。”
窗外有个声音响起：“为何不告诉他，本王也有份？”
苏晏惊道：“豫王？”
他记得昏迷前是在豫王的马背上，想必是对方送他去就医。醒后听小厮们说，他是被豫王和荆红追一道送回家的。
还以为豫王早已回王府，却不想人不仅在他家，还非常无耻地听起了壁角。
苏晏推了推荆红追。荆红追只得跳下床，套上鞋子走到窗边，硬邦邦地道：“王爷到底何时回府？我家大人病中不宜见客。”
豫王哂笑，声音仿佛消失在窗外，须臾又推门进来，对苏晏说：“为防真空教刺客反攻，本王打算在此多留几日。清河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苏晏也不和他客气，问道：“朝中风向如何，卫家呢？”
“吹东西南北风。朝臣们当众扯皮、吵嘴和拉偏架，聒噪得很——不过朝堂一贯闹哄哄，我看皇兄也习惯了。”豫王搬了张靠背椅在床前，大马金刀地一坐，伸手将想要起身穿衣的苏晏摁了回去。
荆红追手握剑柄，寒气凛凛地盯着豫王的爪子，若非苏晏朝他使眼色，三尺青锋早已出鞘。
豫王朝荆红追戏谑地挑了挑眉，继续说道：“真空教现在是一颗谁也不敢沾惹的毒瘤，朝臣们都使劲把自己撇干净，卫家也不例外，上了两道疏，一道再次强调‘大义灭亲，以正国法’，另一道称‘虽无纵容之意，却有裙带之实’，自请降禄一级，以儆效尤。”
苏晏冷笑：“好个自罚三杯。”
“母后也为卫家说项，说谁家没有一两个赖亲戚，哪个犯法，就处置哪个，要是搞连坐，那牵扯得可就广了。”
苏晏琢磨着太后的意思是提醒皇帝，自己也与卫家有姻亲关系，不可做绝。
“万鑫还在诏狱写我要的材料，现在不能杀，而且我答应过他，将功折罪……皇爷表态了么？”
“嘴上没表，行动上表了。”
“——怎么说？”
豫王向前倾身，凑过去故意压低嗓子，低音炮震得苏晏胸口发颤：“宫里传言，卫贵妃复宠了。皇兄一连三夜留宿永宁宫，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盛宠！”
苏晏从发颤瞬间转为发凉。

第213章 我吃皇兄的醋
这一瞬间苏晏脑中杂念纷沓，若是定要去飞舞的碎片中捕捉，许会抓住些凌乱的字眼，譬如“明明说过爱慕我，回头又去找别人”“他毕竟是男人，还是个皇帝，后宫是他的责任”“我自己也不见得从一而终”……
在豫王看来，苏晏只是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莫测的神情，平静地吐出四个字：“耐人寻味。”
——就这样？豫王带着一丝失望，似笑非笑问：“清河此言何意？”
苏晏道：“你不觉得，卫贵妃复宠的时机有些微妙么？卫家劣迹斑斑皇爷并非不知，如今又被牵扯进真空教一案，可谓是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王爷也说了，朝堂上吹什么风的都有，我猜过去，大抵分为几类。”
“哪几类？”
“揣摩圣意、顺从懿旨、党同伐异、见风使舵、独善其身、公道人心。”
豫王略一思索：可不是么！抱皇帝大腿派、抱太后大腿派、抱团派、骑墙派、自保派，最后一种最难得，那是真正将道德法律与国家利益摆在前面的。
他越想越觉得概括精妙，清河小小年纪，倒像生了一双慧眼，将朝堂上纷纷纭纭看得透彻。
就连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的荆红追，看似面无表情地抱剑站在窗边，实际上也在竖着耳朵听苏晏说话。
苏晏接着道：“越是局势混乱、意见不一的时候，皇爷的态度就越发重要，可以说是大部分臣子的风向标。”
豫王颔首：“皇兄看似温和宽容，实则刚愎自用——”
“是有主见。”苏晏插嘴。
豫王噎了一下，轻微地撇了撇嘴角：“实则强势。可有趣的是，一旦事关各股势力之争，他的态度往往暧昧不清，让臣工们捉摸不透；要么就是抱着他那套制衡之术，时而抬举，时而打压。”
苏晏从中听出贬义，反问道：“你不认同？”
豫王向后倚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一笑：“本王有什么资格‘认同’或是‘不认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苏晏隐隐意识到，豫王摘了那块风流放荡的面具，脱了那身金枝玉叶的华裳，骨子里却是个性情中人，是个不屑于玩弄权术的战士。但他又不完全是耿直与端正的，否则也不会在“兵者诡道”的战场上无往不胜。只是这种“诡道”，算的是谋略，而非人心。
这样的人，让他回到战场上，会绽放出什么样的光彩？
苏晏陷入了短暂的失神，直到豫王逗猫似的用手指去挠他下巴，而荆红追一脸窝火地将剑鞘横在两人之间，才回过神来。
“王爷还请自重！阿追，去搬张椅子坐，老站着腿不酸？”
苏晏敷衍地打发了两人，思路又回到皇帝身上：“卫贵妃在这个关键时刻复宠，那便是皇爷向朝臣们、向太后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他打算继续抬举卫家。为什么？”
“因为卫贵妃活儿好？”豫王嗤笑，“英雄难过美人关。”
苏晏嘲他：“你以为谁都像你，就紧着床上那点事？”
“也是。若说美人，卫贵妃不及你万一，同样是睡过的，皇兄也没想着抬举抬举你，你看你至今还是个四品。”
苏晏气呼呼地操起硬枕头砸过去：“睡个屁，谁睡过了？胡说八道，你给我滚蛋！”
豫王一手接住枕头，一手抓着扫来的剑鞘，笑道：“是是，本王失言。还请苏大人继续说正事。”
苏晏余怒未消，同时觉得朱栩竟此人实在善变得很：刚认识时，满嘴不走心的甜言蜜语，只为把他骗上床。后来在浮音手上吃了苦头，又被他撕破脸皮诘责过，眼见着消沉多了，也收敛多了，甚至还有那么点端庄的模样。如今给点好脸色，尾巴就翘起来，动不动就调侃、戏弄他，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豫王被苏晏怒视着，非但不觉得自己惹人生厌，反倒从中咂摸出了某种亲切的味道——不是那种郎情妾意的绵绵，而是同袍同泽的洒落。
前者他浸泡了十年，熟稔到生腻；而后者，他以为只属于过去，属于疆场，不想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沧海遗珠。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这种相处方式，才是最为发自本心，最为轻松合意的。
苏晏含怒道：“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说了，你赶紧滚蛋。”
“有一说一，是你先嘲讽我的。”
“是你先开的黄腔！说话还阴阳怪气。”
豫王失笑，直截了当地说：“我吃皇兄的醋呢，觉得你待他比待我好。要不你把一碗水端平，我心里舒服点，说话也就中听了。”
苏晏一口浊气噎在喉咙口，被豫王的坦荡荡与厚脸皮折服了！
“你、你这人……”
“我这人其实挺好相处。”豫王拍了拍他的被面，“十年前你没见过，以后就知道了。”
苏晏感到头疼，决定不跟对方闲扯，还是说正事。只要不跑题，大家都可爱，一旦歪去了奇（黄）怪（色）的地方，一个个就全是狗比。
“……我刚说哪儿了？”他有些蔫头耷脑地问。
“信号。”荆红追立刻答道，眼神森冷地盯着豫王。苏大人让对方滚蛋时，他正中下怀，剑都拔出来了。结果在大人的宽宏大量之下对方没滚成，他只好继续忍着。
“对，皇爷究竟在想什么？”从万鑫手里得到的那些证据，我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交上去？苏晏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豫王想了想，说：“也许是看在二皇子的份上。那孩子的确伶俐可爱，我瞧着，比贺霖小时候说话利索。”
苏晏警觉道：“王爷的意思是，皇爷认为二皇子是可造之材，故而不想太过追究他母家的责任，以免断了二皇子将来在朝中的支援？”
豫王身为皇帝胞弟，既是太子的亲叔父，也是二皇子的亲叔父。近年来，太子与卫氏之间愈发明显的矛盾，他一向不沾边也不在乎。这种态度，也导致两边的臣属们都心怀忌惮，轻易不来攀扯，以免暴露了自己的立场。
而此刻苏晏却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清河并非交浅言深的性格，这话问出来，潜意识中已经将自己划归到他的阵营内，当真是“同袍”了！豫王按捺着内心的欣喜与激动，说道：“不好说，皇兄心思深得很。但目前看来，无论卫贵妃是不是真的复宠，皇兄想通过此事让朝臣们明白——卫家不会因为真空教的事垮台，二皇子大有希望。”
苏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方才问道：“太子对此什么态度？”
本来朱贺霖昨日坚持也要一同送苏晏回府，结果宫里来人传圣谕，敦促赈灾事宜，他只好不甘地叮嘱了一番，赶回宫去复命。
此后豫王守在苏府，还没有见过他。
于是豫王答：“尚未可知。”
苏晏在心里慢慢琢磨这件事，总觉得有些违和。
地道爆炸后，他因为脑震荡在家中休息时，皇帝曾微服上门探望。当时就在这间寝室内，因为皇帝送了他一枚代表信任与承诺的私印，他不惜犯君臣大忌，点明卫家有争储的野心，将自己卷入一场危险的战争。
皇帝当时是如何对他说的呢？
——就让卫家继续当“弈者”手中的棋，他下的步数越多，暴露得越快。
——把祸患养到足够茂盛，你才会知道，它的根系有多深，上下左右的勾连有多庞大。到那时，才能连根拔起，将主恶连同党羽彻底铲除。
皇帝极少对人说掏心窝的话，再亲近的臣子，也习惯性地先掂量过对方在秤盘里的分量，再决定让对方知道多少、往哪个方向去。不知为何，苏晏总觉得，皇帝对他说的这些话并非出于权术，而是真心。
那么眼下这个架势，皇爷究竟什么打算，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又有了新的想法……
前十五年对太子的宠爱，是否更多是因为只有这一棵独苗，没得挑选；而现在又有了二皇子，所以动了让他们竞争上岗的心思？
卫家背后最大的支持力是太后。皇帝与太后多年来母慈子孝，据说他刚登基时被一批老臣压制，还是与太后联手，才夺取了朝堂话语权，如此看来，太后应该是与自己大儿子站在一条战线上。皇帝是否出于对太后的感情与回报心理，所以改变了主意，想要放过卫家？
苏晏脑子里两种推测绞缠争斗，左右难定。
如果他就这么直接去问皇爷，或许会得到一个相对清晰的答案，再不济也会有提示。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愚蠢的做法。
苏晏知道皇爷对他深怀期望，这期望不仅在爱欲上，也在国事上。如果皇爷只想让他当个承宠的情人，早就在冠礼时就占有他了，更不会煞费苦心地教导他、磨砺他，恩威并施地引着他在朝堂中一步步成长起来。
在弈棋时，皇爷从不放水，而他自己也要努力，才能接住对方的招数，不说大获全胜，至少也要做到平分秋色。
苏晏长出一口气，由着本心，在两种推测中做出决断，以及规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荆红追见他长久地凝眉不语，问：“大人病体未愈，是否感到疲累？还是多歇息。”说着扶他躺回枕头上。
苏晏也觉得体虚，想多了头晕，顺势躺下。豫王识趣地起身：“你好好歇着，傍晚我再来看你。”
傍晚？这会儿已经是午后了。苏晏说：“还请王爷回府休息。下官不敢劳烦王爷来回奔波，也着实受不得这般厚爱。”
豫王轻笑一声：“不劳烦，也就是横量一道巷子的距离，谈不上奔波。”
什么意思？就算相邻的两个坊，他家和豫王府也远不止一道巷子的距离吧，还横量？
苏晏疑惑地睁大了眼睛。豫王觉得他这个模样可爱，笑道：“眼下京城局势动荡，真空教余孽未除，你的安危要紧。你家后门对面的空宅子，本王买了下来，暂且住一阵子。今后就是邻居了，还望清河多多关照。”
苏晏：“……”
有钱了不起啊？就可以为所欲为？
“清河若是还不放心，隔壁有人住的房子我也可以高价买下，让侍卫们住进来。要不，给你换个住处罢，你这小院也太局促了些，王府附近有个空置的大宅院我看不错，不如搬过去？”
……好吧，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苏晏无奈地道：“心意领了，我还是自己赚钱买房，心里踏实。”
豫王走后，荆红追在床前半蹲下来，很认真地对苏晏说：“光靠大人那点俸禄，想买大宅院怕是得攒二十年。除非大人去当贪官，那多少房子都有。可属下知道大人当不了贪官，所以……我会努力赚钱，给大人买房的。”
苏晏又想笑，又有些感动，伸手抚摸贴身侍卫的狗头：“别忘了你已经金盆洗手，不再接杀人的单子。所以你打算努力赚我付的月例银子么？”
荆红追愣住，脸颊迅速染上红晕，低声道：“属下不需要大人养。我也能反过来养大人。”
苏晏笑道：“行，万一哪天我失业，就靠你养活了。”
荆红追觉得自家大人前途无量，决计失不了业，但这句话哪怕只是随口说说，依然令他满心喜悦。他舔了舔苏大人的手指，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晏任由他舔得手指湿漉漉，云雾缥缈的脑子里又走起了神，甚至冒出了个比豫王更不要脸的念头：不知道以后换了大宅院，阿追肯不肯让七郎过来住？

第214章 我可想死你了
不知是铁桶似的守卫令人知难而退，还是真空教已经自顾不暇，想找罪魁祸首报仇也是有心无力，苏府内外一片诡异的风平浪静。
苏晏米虫似的躺了两天，再也躺不住了。
“今天得有十二了吧？”他问。
荆红追纠正：“十三了。”
“明日二月十四，万寿节！”苏晏皱起了眉，“按惯例，万寿节之后一个月内，刑狱不能见血腥，所以各地会约定俗成地将定案的死刑犯赶在节前正法。”
某刺杀国戚的重罪逃犯事不关己地回答：“哦。”
“哦什么哦！”苏晏不满地敲了一下桌面，“你知不知道我在考虑什么？”
“知道。属下昨日已给沈柒手下的两个千户递了纸条，让他们务必找借口，把万鑫的性命留到明日之后。这样大人又可以再多一个月的运作时间。”
苏晏点点头：“还有万鑫提供的证据，锦衣卫那边收集与核对得如何？”
“差不多了。大人还是决定要提交？什么时候？”
苏晏走到荆红追面前，平视对方乌黑冷冽的双眼：“阿追，你不高兴吗？你一心想把卫浚碎尸万段，是我一直压制着你的复仇心，还对你承诺，要将卫浚的罪行公告于天下，让他伏法受诛，被万人唾弃，得到应有的惩处。我甚至对你夸下海口，说不仅要铲除卫浚，更要扳倒卫氏一族。
“现在，该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可你并没有露出快慰之色，你在想什么？”
荆红追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他做梦都想亲手将卫老贼剥皮拆骨，为惨死的姐姐报仇，也为平息自己体内日夜灼烧的毒与恨。这血债一日不讨还，他耳中的哭声就一日不会消失。
——既如此，他此刻为何反倒忧心忡忡？
“大人……”荆红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涩，“能否把证据交给属下，属下自行去顺天府衙告状。”
苏晏摇头：“不妥。你身上还背着两个通缉令。再说，府尹问你哪里来的证据，你如何回答？”
荆红追答不出，片刻后又道：“那就让北镇抚司去做，就说是万鑫要高御状，揭发卫浚恶行。”
“万鑫没这个胆。再说，如此一来等于把该我承担的责任，转嫁给北镇抚司主官。七郎还重伤在床，难道要他去当庭对质？”
苏晏笑了笑，把手放在荆红追的肩头：“阿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和豫王讨论的那些，你也都听到了。你担心皇爷为了二皇子要保卫家，而我此刻去上疏弹劾，不仅同时得罪皇爷与太后，还可能被当作出头鸟来整治。”
荆红追道：“属下的担心难道是多余的？大人若是私下提交罪证给刑部也就罢了，还打算当众弹劾。万一狗……皇帝铁了心要包庇卫家，大人此举，岂不是拿自己的身躯去堵炮口。”
“可现在不弹劾，就错过了个扳倒他们的好时机。要是能从两个侯府内搜出与真空教勾结的人证物证，便是铁板钉钉的谋逆大罪，哪怕太后也保不了。”苏晏耐心分析道，“万鑫曾听侯府管事酒后失言，说‘侯爷身边有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军师’，还说‘二皇子身受不动真空的庇佑，有天子之福’，这些全都写在证词里了。但凡皇爷还有那么点惩戒卫家的心思，就不会视而不见。”
荆红追反问：“你这是拿命在赌皇帝的心思？”
苏晏道：“我这是在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荆红追的手在剑柄上攥得骨节发白，咬牙道：“我今夜便去杀了卫浚与卫演。”
苏晏摇头失笑：“就算你得了手，我也一样会上这道疏。这已经不是你个人的私怨了，阿追。往小里说，卫家是我在仕途上必须要打倒的拦路虎；往大里说，这颗毒瘤不除，太子有累卵之危，国家有逆乱之祸。”
道理荆红追都懂，可为什么冒风险的偏偏得是自家大人？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才不过十七八岁，操心的事比七八十岁的老尚书还多，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又要去以唇为枪、以笔为剑的朝堂，而朝堂之凶险，并不比真正的战场少一分！
荆红追忽然生出了刹那的妄念，想要不顾一切地带着他的大人远走高飞，离开险风恶浪，离开权势争斗，去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但妄念毕竟只是一支不能见光的冷箭，除了戳在他心底带来隐忍的痛楚之外，并不敢在大人面前暴露，唯恐被误会他要为一己之私断了大人的仕途。
他慢慢松了握剑的手，半跪下来，立誓般说道：“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前方刀山火海，属下亦全力护从。”
“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苏晏露出并不认同的神色，弯腰扶他起身，“要真是刀山火海，你陪着我也是同死，不如能活一个是一个。”
荆红追一臂圈住苏晏的腰身，用力按进自己怀中：“方才是属下对大人说的话。现在是阿追对……清河。”他似乎克服了羞愧与冒犯之感，才能吐出这个从未属于过他的表字。
苏晏微愣，而后轻笑一声：“那么‘阿追’想对‘清河’说什么？”
鼻尖相触，气息交融，荆红追红了耳根，神情却倍加坚毅。他沉声道：“我是你男人。为你拼命是我的权利，谁也别想夺走——”
苏晏怔住。
荆红追把心一横，说：“哪怕是你也不行。”
苏晏不说话。
荆红追开始心慌，磕磕巴巴地改了口：“大、大人行……怎样都行……”
“闭嘴。”苏晏叹口气，“别闭那么紧，不然我怎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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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出门坐上马车，准备去一趟端本宫。
端本宫在外廷东侧，拿着太子给的腰牌，直接从东华门进去，比从午门走近得多。
朱贺霖去文化殿听课未归，苏晏就坐在殿内等他，喝着茶与富宝闲聊。
富宝说：“苏大人可好久没来东宫了，小爷以前总念叨总念叨。近阵子不怎么念了，有时就盯着大人睡过的榻、用过的茶具愣神，也不知想什么心事，眼神挺吓人。”
“吓人？”苏晏忍不住笑起来，“请恕鄙人难以想象。”
富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改口道：“不是那种吓人，就是……咳，奴婢也不知怎么形容才准确。就是觉得小爷大了，心思多了，有时连奴婢也不知他在想什么，那眼神就有点像皇爷。”
“像也正常，毕竟是父子。”
苏晏喝了口茶，又问：“小爷这一两日心情如何？”
富宝答：“不太笑，但也没发脾气砸东西。还……好吧。”最后三个字，他的语气不是很肯定。
说话间，太子回宫了。在殿外就听內侍说苏大人来了，兴冲冲地快步进来，声在人前：“清河！清河在哪儿！”
看到苏晏，他又拉下脸露出不满之色：“前两日 你还发高烧，不好好在家歇着，到处跑做什么？有事差人告知一声，我去找你呀。”
苏晏学了贴身侍卫的狗样子，面无表情说：“哦。”随即起身告退。
朱贺霖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来都来了，别走！”见苏晏不为所动，又把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么多宫人看着，给小爷点面子啊。”
苏晏噗嗤一笑，拱手行礼：“臣苏晏拜见太子殿下，给殿下请安。”
朱贺霖也笑了，挥手打发周围的宫人：“下去下去，都离殿门远点，一点儿眼力劲没有！”
宫人们忙不迭地退出殿外，只留成胜与富宝两人把守殿门。一老一少俩公公，在门外两侧面对面垂手候立，成胜朝殿内呶了呶嘴：“小厨要不要备苏大人的午膳？”
富宝想了想，建议：“把晚膳也备了吧？”
殿内，朱贺霖习惯性地把苏晏往榻上拉，靴一脱，腿一盘，什么君臣礼仪都不要了。
苏晏刚想开口，朱贺霖倾身过来扒拉他衣领。
“做什么动手动脚？”苏晏一边护着衣领，一边低声呵斥，“别玩儿了，跟你说事呢！”
朱贺霖笑嘻嘻：“看小爷上次耍的流氓还在不在。”他仗着自己力气大，硬摁着苏晏，把衣襟扯开些许，见锁骨上方那枚鲜红的印子早已消失，不甘心地磨了磨牙，似乎想要再嘬一口。
苏晏恼道：“什么时候了还胡闹！你是真不知道我为何来东宫？”
“知道又如何。”朱贺霖满不在乎地说，双眼热切地看他，“小爷见不着你，就一直想你，见着了更想你。管他什么事，先亲一口再说。”
说着就把嘴唇蛮不讲理地压过来。
苏晏知道太子素来任性恣意，不让他把这瘾头过足了，只会加倍胡搅蛮缠，没奈何松了口，怀着荼毒未成年的心虚感同他亲了个嘴。
过了一盏茶工夫，苏晏用力推太子，推不动就用手肘与膝盖抗议：说好亲一口，结果狗一样叼着不放，还吸个不停，吃奶呢？
朱贺霖肋下被撞得疼，只得收嘴，气喘吁吁地在苏晏身上蹭来蹭去。
苏晏很想踹他，骂道：“揩油还没个完了？！”
“小爷亲之前征求过了。”朱贺霖满肚子委屈，“偷偷揩你油的是四王叔，我打不过他。”
“——什么？什么时候？”
“你发烧昏过去的时候，他趁火打劫。”
“……朱栩竟这王八蛋，狗改不了吃屎！”
“没错，他就是个到处发 情的狗，拿着喂药做借口，差点没把你吃了——”
苏晏猛地反应过来：“你说我是屎？”
朱贺霖口快失言，忙不迭辩解：“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别打我……我好歹是太子！”
苏晏反客为主，把他压在榻面上用拳头上凸起的骨节捣：“太子怎么了，惹火了我一样揍！有本事你砍我头啊？”
朱贺霖挨了顿收拾，心满意足地抱住自家侍读：“小爷我可想死你了。”
这调调有点耳熟，苏晏心里打了个突——把“小”换成“大”，可不就是青楼里嫖客对相好的姐儿的那套说辞？
他拧着朱贺霖胳膊上越发结实的腱子肉，逼问：“皇爷命你去主理赈灾事宜，你去哪里不三不四的地方瞎逛？学的一口油嘴滑舌回来！”
朱贺霖叫屈：“真没有！小爷殚精竭虑，累得瘦了一圈，你还冤枉我！”他在苏晏腰身前后捏了捏，笑道：“你倒是养胖了些，抱着骨头不硌手了。”
“我这不叫胖，叫腹肌！”苏晏气哼哼地反驳。
朱贺霖撩起衣摆给他看，什么才叫腹肌。
少年人的肌肉谈不上块垒分明，但也健实有力，比他明显多了。苏晏有点沮丧，岔开话题：“不比这个。起来说正事。”
朱贺霖坐也不好好坐，把脚丫搁在苏晏大腿上，手往旁边桌面一探，勾过来一盘果脯，往苏晏嘴里塞了块大的，说：“这口味酸酸甜甜，估计你喜欢。来，边吃边聊。”

第215章 无穷尽的喜欢
苏晏把果脯慢慢嚼咽了，酸甜从唇齿间一直渗到心里。朱贺霖低头在盘子内拨来拨去，在什锦果脯里寻找金桔口味——他自己不喜欢，嫌酸，但苏晏喜欢。
苏晏看着朱贺霖，心想再过十年、二十年，哪怕赤忱热烈的少年变成了深沉冷酷的帝王，哪怕真会走到物是人非事事休的那一步，自己仍会清晰地记着眼前这一幕，记着对方跪在太庙神牌前发誓“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时眼中闪动的泪光。
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
毫无疑问，他愿意。对朱贺霖，他有种基于前世历史的天然信任，也有种发自内心的亲昵与喜爱。
他要为这个少年劈波斩浪，力挽狂澜，穷尽此生将他推向一代明君的圣坛，让他得到本就该属于他的尊荣。
朱贺霖又拣了枚果脯递过来，苏晏捉住他的手指从嘴边移开，说：“我要弹劾卫家。”
朱贺霖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皱起眉头。这个表情出现在他一贯无忧无虑的脸上，显出了些成熟的意味。然而成熟就意味着将要面对更多的责任、取舍与烦恼。
“什么时候？”他问。
苏晏答：“万寿节后的第一次朝会。”
朱贺霖又问：“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苏晏笑了笑，没有回答。
朱贺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的果脯落入掌心，他紧紧攥住拳头，说：“我觉得这不是个好时机。”
“为何？”苏晏反问。
朱贺霖沉默了一小会儿，有些难堪地答：“父皇……待我已大不如前。”
方才与富宝的聊天中，苏晏也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安抚地握住朱贺霖的手背：“小爷忘了，我以前就与你说过，因为皇爷知道幼鹰是不能总捂在鸟巢里的。”
朱贺霖摇头：“不一样，父子连心，这次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父皇的心离我越来越远了。就从……从坤宁宫失火之后。”
苏晏眼前依稀浮现出映亮夜空的熊熊大火，宫殿前广场上一片蔓延的血泊，宫人的哭喊声与太子的怒吼声在火光中回荡。
“有些错一旦犯下，是不是就无法回头，也再不能得到原谅？”朱贺霖难过地低语，“我一定是让父皇失望到极点了，所以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踏足东宫，也不再召我夜里去养心殿学习政务，就连我每天去问安时，他也常托词不见。即使见了面，也只例行公事地问几句课业与赈灾的事。”
苏晏总觉得不至于。景隆帝宠爱了太子十五年，多少次顽劣胡闹、鸡飞狗跳都容忍了，怎么会因为太子痛失母亲遗物后、怒而杀人而断了父子之情。
倒不是说杀人这件事不严重，而是在这个封建时代、这样的文化传统下，宫人只是皇室眼中的家奴，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为犯了错的宫人去责罚太子，顶多就是在心性方面有所不满。而且太子去太庙跪了大半个月，抄血经为先皇后祈福，皇爷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苏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朱贺霖却道：“父皇不是生我的气，他只是……情淡了，分到别处去了。”
“二皇子？”苏晏问。
朱贺霖深吸口气，极力维持不在意的神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紧抿着：“这一个月来，父皇去了十次永宁宫，间隔越来越密集，最后一连三夜都留宿在永宁宫。我听宫人们私底下说，老二眉眼长开了，越发像父皇，无论说话、走路都比寻常孩童要伶俐得多，说他是紫微照命、天生慧根。”
又是帝星，又是慧根，这套路还真耳熟得很，苏晏轻“呵”了一声。他用另一只手拍拍朱贺霖的胳膊：“放心，二皇子哪怕生成个弥勒佛模样，我朝‘立嫡立长，嫡在长前’的祖制也不会改。”
朱贺霖点头，又道：“我倒不是考虑老二是否对储君之位有威胁，而是一想到父皇……心里真不是滋味。”
就像生来受宠的孩子，忽然发现父母不再爱他了一样。苏晏完全能理解他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却不能任由他这么消沉下去。
“既如此，你做个成全父亲心意的孝子，加倍敦爱弟弟就好了。”苏晏语声冷淡，“将来皇爷若是真生出了易储之心，你便双手奉上东宫之位，去做个像你四王叔那样的闲散王爷。”
“——不行！”朱贺霖猛地提高声量，从圆睁的眼中放出一道厉光，“我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要做个好皇帝，将来成为盛世明君，这个志向从我知人事时就已立下，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今日我若让出东宫之位，明日让出的就可能是我的性命！”
苏晏哂笑：“这一点你倒是看得挺透彻。”去年在东苑，两人坦诚约定同舟共济时，他就认为朱贺霖有未雨绸缪的远见，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朱贺霖道：“我和四王叔不一样。他是嫡次子，本就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当年又手握兵权，极易生变。这些年父皇圈着他，除了自由什么都能给他，那是父皇的仁慈。
“而老二的背后是狼子野心的卫家。倘若让老二猎取高位，我这个嫡长子活着一日，便一日是他得位不正的证明，他们能容得下我才怪！将来只有我朱贺霖继位，才能避免发生骨肉相残的惨剧。”
苏晏反问：“你都知道的道理，难道皇爷不知么？”
朱贺霖怔住，喃喃道：“你说得对……我不该对父皇生出疑心。”
“你也不该对自己生出菲薄之心。”苏晏板着脸道，“这岂不是说我苏清河有眼无珠，不懂择人？”
一丝羞愧从眼底掠过，朱贺霖展眉笑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勃勃英气。他目光明亮，语气坚定：“无论父皇是爱我，还是更爱朱贺昭，我都要做好一国太子的本职，修身养性，勤学政务。该争的时候，有勇有谋地去争；不该让的时候，绝对寸步不让！”
“好！”苏晏喝了声彩，“这也正是我想对小爷说的。扳倒卫家，或许这不是个最成熟的时机，却是我能努力筹谋到的最有希望的时机。也许一次不会成功，只要还有命在，我就学那些台谏先贤。
“前朝奸相专权乱政，大批言官纷起抗争，交章弹劾，言辞激烈，二十年间从未停歇过。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或被杀害，或杖责流放，但交劾不止，终使奸相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这才是言官应有的风骨！我既穿了这身獬豸补子的御史袍，就要担得起相应的责任。”
“——清河！”朱贺霖情不自禁地倾身去抱他，攥得湿漉漉的果脯从掌心滚落榻面，“能遇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身边，永远支持我、辅佐我，与我共享锦绣江山。”
苏晏微笑：“我不是早就跪过先皇后的神牌，磕过头，发过誓了？”
“你再说一遍嘛！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小爷要听！”
苏晏被他摇得头晕：“好好，我说——我誓与太子殿下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不是太子殿下，是朱贺霖。”
苏晏无奈，换个称呼又说了一遍。
他发完了誓，朱贺霖仍紧抱不放，下巴搁在他颈窝，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每次小爷都觉得，对你的喜欢到了极处，不可能再多一分了，可下一次再见面，又会生出更多，更多。一个人的心，怎么能装得下无穷尽的喜欢呢，这么下去不就撑裂了么……你说，小爷该怎么办？”
苏晏被这直白到近乎纯粹的情意感动，回抱了朱贺霖，叹道：“明心见性，顺其自然。”
朱贺霖似乎要哭了。他用极力克制的颤音说：“你觉得应该去，那就去吧，小爷也要做小爷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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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没有留在东宫用午膳。小厨的精心花样都白准备了，富宝有点失望，太子却神情平静，吃光了两人份的饭菜。
“明日是万寿节，献给父皇的寿礼都备齐了么？”他问。
成胜答：“回小爷，早几日都备齐了。老奴检查了好几次，保证十全十美。”
太子说道：“再加一样——我要亲手做一盏灯。你去把曾经在坤宁宫服侍过的老宫人找来，让他们同我说说，母后最喜爱的青莲灯是怎么做的。”
-
苏晏依然从东华门出宫，坐马车回到家里。
荆红追人在门外，一见他便道：“属下正准备去皇城门外等大人。”
“出了什么事？”苏晏边与他并肩走入宅院，边问。
荆红追道：“北镇抚司的暗探传来消息，说刑部郎中左大人拿着文书，要提走万鑫。”
“左光弼？”苏晏琢磨道，“我成立专案组时，刑部就说如此大案，依律他们不能不参与审理，派了郎中左光弼来当副审官。我瞧那左郎中对案件的真相未必有多热衷，一双招子老在背后盯我，像是想找茬。公审大会后更是拂袖而去，与光风霁月的御史楚丘一比，倒落了下乘——听说这两人还是好友？感觉有点奇怪。”
“大人不问万鑫有没有被提走？”
苏晏笑了起来：“万鑫要是那么容易被刑部提走，我就去找七郎算账，问问他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是不是不中用了。”
见大人对沈柒如此信任，荆红追不免心里吃味，但还是克制住了，一板一眼地答：“都在大人的预料之中。北镇抚司把人扣得死死的，说锦衣卫只奉皇命，让刑部拿着圣旨来提人。左光弼争不过，大怒而去，还放言让北镇抚司沈柒等着刑部尚书王大人的弹劾奏本。”
“刑部尚书王提芮王大人……倒是个刚正不阿的强项仙鹤。”
苏晏想起在东苑，叶东楼一案中，自己被冯去恶设计成了嫌疑犯。王尚书讯问起他来，不讲情面只认证据，谁的面子也不卖，把豫王也一并当做了嫌疑犯来审，那叫一个执法严明。
像这种人，不大可能去做卫家手里的刀。也许背后另有什么内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无论如何，绝不能把万鑫交给其他人。哪怕太后懿旨来，我也要搬出皇爷之前给专案组的圣旨据理力争。”
苏晏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说：“我要去见一见七郎。”
荆红追拦住了他：“午时都快过了，大人先用膳，回头属下护送大人过去。”
听他这么一说，苏晏方觉饥肠辘辘，忙招呼小北、小京一同到厅堂来吃饭。
看出大人心里有事，两个小厮也不敢像往常一样嬉闹，都老老实实吃饭、干活。餐毕，苏晏回屋换了身轻便的曳撒，坐上了前往沈府的马车。
路程颇远，午后饭饱易犯困，苏晏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打起了瞌睡。
荆红追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小睡，想着这是要送心爱的人去见另一个情郎，何其不甘与闷怒！可不见又会误了大事，影响到大人的仕途乃至性命——一时觉得人生有些事既荒谬，又叫人无可奈何。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沈柒重伤未愈，就算想起身做点什么，苏大人也不让。就坐在床边，握着手说话。
两人说完公事，想说私事。荆红追故意不避开，抱个剑杵在床边，当起了沈柒口中的“挂衣架子”。
苏大人到底脸皮薄，一些太出格的话不好意思当着两个情郎的面说，坐了半个多时辰，就准备起身离开。
沈柒狞视荆红追，目光中透着杀气。
荆红追想起前几日自己似乎与他结了盟，要一起对抗皇权，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顶着一张死人脸，对沈柒道：“江湖上，谁拳头硬谁有理。你想跟我讲道理？等你不躺尸了再说。”
沈柒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也根本不想跟他讲道理。憋着恶气看着两人走后，他当即吩咐管事去买名贵药材，什么人参灵芝肉太岁，多多益善紧好的买。又叫高朔从浩如烟海的锦衣卫档案中，挑出一本行气疗伤的功法秘籍送来。
如此一边进补，一边练功，把一个月的养伤期缩短到了半个月，赶在关键时刻出了力——当然这是后话了。
苏晏自觉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了，回到家中卧房内，把翌日要献给皇帝的寿礼拿出来翻看。
景隆帝早年有口谕，不准臣子大肆采买、靡费财力物力给他进贡。倘若一定要贺寿，那就献些丹青、字帖、乐谱之类的雅物，也不必非得传世名品，自作的更显心意。
前些日子苏晏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的字儿画儿还没到能拿得出手的程度，搞份乐谱倒是没困难——
后世经典民乐那么多，选一首曲调婉转悠扬的，像《春江花月夜》《渔舟唱晚》之类，他自己就能哼哼。让乐师转为宫商角徵羽标记成曲谱，再由女子和声去唱，又清雅又新颖，多好。
在办案之余捣鼓了七八天，基本成型，最后弄出了个琵琶与洞箫合奏版的《春江花月夜》曲谱，给皇帝做寿礼。
把装曲谱的盒子放在书桌上，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圆柱状的羊脂玉印，正是景隆帝送他的私印。
摸了摸印头的“槿隚”二字，苏晏用一根编制结实的红绳串住印尾的鸾龙镂雕，正好可以挂在脖子上。
脖子上挂着价值几个亿的文物，前世当了半辈子草民的苏晏顿时生出了“天啦老子也是有钱人了”的万丈豪情。
他看了看镜中，羊脂玉印垂落于胸口，恍惚分不清是玉更白，还是肤更白，觉得挺合适，于是把衣襟拢好，上床睡觉。

第216章 你的礼朕喜欢
二月十四，万寿圣节，雨过初晴。吉神宜趋：岁德，天恩，天贵，大明。
帝临奉天殿。朝臣诣阙称贺，行三十三拜礼，捧觞祝皇帝万寿。皇帝赐百官茶汤。
贺寿过程庄重而不冗长，主要还是因为景隆帝并不注重繁文缛节，将前朝的仪式简化了许多。
主体仪式过后，便是各自献礼的时间，官员们也明显放松了不少，纷纷将寿礼呈上。
自从前几年有个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外官，进贡了棵一丈多高的东海红珊瑚树，被皇帝责问“为采一树，伤亡海人几多”，以致被巡抚御史扒出其搜刮民脂的罪行丢了官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再敢争献奇珍，引火烧身了。
上好儒雅，故而百官所献寿礼多是以诗词歌赋、书帖丹青为主。內侍分门别类收了。
苏晏的寿礼也在其中，就放在“乐”那一列。除了有计划地整人，和被攻击时疯狂反击之外，本质上他是个不爱出风头的，递完乐谱后就默默回到队列里。
太常寺少卿边月献的恰好也是乐谱，一见盘中的《春江花月夜》，对苏晏道：“苏少卿这是乐谱？不是誊抄的张若虚之诗？放错类别了罢。”
苏晏答：“的确是乐谱。原名《浔阳月夜》，因其改编后与《春江花月夜》的意境更为吻合，故而更名。”
旁边几名官员听了，低声赞道：“平日只道苏大人有口才、有诗才，却不知还有乐才。”
苏晏连忙自谦：“不敢当，偶听江边一老翁弹此曲，觉得动听，本官强记下来，拾人牙慧而已。”
边月听了更加不爽。太常寺司礼乐，下属太乐署掌调钟律，他身为太常寺少卿，什么乐谱没听过，这《浔阳月夜》根本闻所未闻。怕不是乡野俚音，为了碰瓷名诗故意取个重名，还敢献给皇帝做寿礼，简直是笑话。
顿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想让这附庸风雅的苏十二出个大丑。他一转念，出列向御座拱手，扬声咏起了贺寿诗：“……鞶锡共欢恩似海，凯歌齐祝寿同天。微臣亦有迎銮曲，愿奏君王玉几前。”
——马屁精。苏晏在心里暗暗吐槽，什么恩似海、寿同天，俗不俗？你怎么不喊“景隆皇帝，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山河”呢？保证更有气势。
皇帝道：“哦，边少卿要献曲？”
边月拱手：“臣率属下太乐署，日夜钻研古人雅乐，终于谱成这首《迎銮曲》，以贺万岁圣寿。”
皇帝颔首：“既如此，众位臣工不妨也一起听。”
边月当即唤了太乐署的乐师们进来，各种丝竹管弦编钟排开，训练有素地合奏起来。果然气势恢宏，典雅庄重，听得官员们纷纷捋须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苏晏其实不太喜欢雅乐。雅乐讲究的是个“正”字，为了不出格少用变调，演奏技巧也单一，旋律就显得平淡拖沓。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就叫主旋律、假大空。
虽然在上流社会的礼仪活动中，雅乐才是阳春白雪，但民间始终对其欣赏不能，觉得勾栏小调都比它听着有意思。而不少贵族也忍受不了雅乐的沉闷呆板，偷偷听起了靡靡之音。所以孔子当初才感叹“礼崩乐坏”。
但谁要是在正式场合说雅乐不好听，那就要被卫道士们指责为审美低俗，甚至不知伦礼了。
苏晏才没那个装十三的兴趣。说民乐低俗？“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一曲《迎銮曲》奏完，边月得皇帝赞了声“不错”，得意扬扬地目视苏晏：“不知苏大人那首从‘江边一老翁’处听来的曲儿，是什么乡野调子？别是自己写的，不好意思署名就假称听来的，拿到御前来滥竽充数罢？”
苏晏知道边月故意挑衅，无非是觉得专业领域被人侵犯了。自己要是自娱自乐，找几个乐师在家演奏，说不定他听到了还能一笑而过。但献礼于御前，无形中就是别了他的苗头，所以要借机生事，本质上还是争宠。
苏晏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敷衍地笑了笑：“边大人，你献你的雅乐，我献我的民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好么，何必非要替皇爷操这份择优汰劣的心，再说你也操不起呀。”
边月听他话中影射之意，气不打一处来，朝皇帝拱手：“陛下圣明，微臣绝无僭越之意，只因司掌礼乐，想听一听苏大人进献的曲子而已。尚算精良的话，收录进太乐署的曲谱总览中也无妨。”
与他交好的几名官员附和道：“边大人乃是乐理大家，连他都没听过的曲子，想是从未现过世的新作。不如就让苏大人同在御前献曲，以贻君一笑，也好让我等都见识见识苏大人的高才。”
话说得似乎在理，但苏晏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暗嘲他班门弄斧，一旦晒出外行水平来，必将沦为朝臣们的笑柄。
景隆帝看了苏晏一眼，有意为他掩护，说道：“新曲方成，乐工尚未熟悉，仓促间恐难演奏。”
边月忙答：“启禀陛下，苏大人若是不擅长器乐，不愿亲奏，太乐署的乐师均善鼓弹，技术精湛，哪怕新曲谱，看上两遍也便上手了。”
景隆帝沉默了一下，又道：“既然是寿礼，朕收下了，也未必非得在此刻就听——”
“陛下！”苏晏忽然扬声道，“臣的确不擅长器乐，既然边大人对太乐署的乐师这般有信心，当场演奏臣所献之曲亦无不可。也无需整个班子，一琵琶、一洞箫足矣。”
他这么说了，想必是心中有数，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颔首道：“准。”
边月从乐工中唤出两人，对苏晏道：“这是我太乐署最好的琵琶师与箫师，回头可别赖他们学艺不精啊。”
苏晏不以为意地笑笑，将內侍送下来的曲谱递给这两人。
曲谱因为是合奏版，分为琵琶与箫两卷，两人分别取了仔细参阅，脸色逐渐涨红，蹙眉抿嘴，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
边月瞥了一眼，对两名乐师道：“越善弹奏，越是难以忍受拙劣曲谱，委屈你们了。”
两人连连答：“不委屈！半点也不委屈！这便开始。”
苏晏问：“两位师傅可要再看几遍，或者稍微练习一下？”
边月微微冷笑：“我等臣子多等片刻无妨，却不能耽误了陛下的时间。苏大人，再怎么拖延，最后还是要示众的。”
苏晏没理他，转身朝御座拱手道：“臣不才，献丑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官员们饶有兴致地准备聆听，看这首被边月评为“乡野俚音”的曲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两名乐师，一人坐拥琵琶，一人立拈洞箫，眼睛盯着乐谱，意外地显出了些许紧张。
几声轻勾淡捻，琵琶声起，温婉平静，似乎并无出彩之处。
边月抬起下巴眯着双眼，面露不屑之色。
洞箫圆润低回的音色加了进来，与琵琶声交融，如余晖洒向江面，熏风轻拂涟漪。苏晏左右看看，抓起一支鼓槌，配合着在鼓面上轻声滚奏了几节。
仿佛远处山寺暮鼓晨钟，遥旋于天际，意境深远。极尽优美的主题响起，第一段“江楼钟鼓”，便将听众一下子带进了浓浓的江南水乡情调中。
懂音律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边月眯起的眼睛逐渐睁开，惊诧地望向乐师。
第二、三段“月上东山”“风回曲水”，好似夕阳落尽，空山悬起了一轮银月，江风习习卷动岸芷汀兰，幽香与月色一同
映照在水面，波光摇曳，层迭恍惚。
周围听众不由自主地屏息，唯恐呼吸太重，吹散了暗香，吹碎了月色。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宽阔而渺远的景色于第五段“水深云际”中油然而生。琵琶声渐快，犹如江面白帆点点；洞箫悠长，由远而近，是越发清晰的渔歌，逐浪而来。
紧接着琵琶扫轮而奏，恰似渔舟破水，桨橹齐下，浪花飞溅，掀起千雪拍岸，激动人心。旋律层层推进，在第九段“欸乃归舟”中，全曲进入高潮。
达到情绪的顶峰后，乐音戛然而止，又回归了柔婉细腻的意境。花枝弄影，波心荡月，轻舟渐渐消失于水天交界，春江的夜空静谧而安详。飘渺悠长的尾声，使得听众成了流连忘返的游人，沉醉在这春江花月夜中不愿醒来……
一曲终了，乐师长出一口气，抬袖擦拭额角细汗。
弹奏琵琶的女乐见众人毫无反应，嗫嚅道：“这曲子旋律多变，移易音区、换头合尾，更兼水波、桨橹等拟声，奴家生怕一个弹不好，毁了如此精妙的曲谱，故而有些紧张，指上也生涩了许多，还望诸位大人莫怪。”
“……好曲子啊！”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真真的好曲子！如清丽闲雅的山水长卷，意境悠远，引人入胜。”
“光是琵琶与洞箫合奏，略显单薄，若再加上其他器乐，便能于清雅中更添气度。此曲稍加丰润，可堪传世！”
“融入唱词，想必又是一番新光景。”
“边大人，原来这般曲子，在你们太常寺被称为俗乐？”
“倘若这是俗乐，那我等听得如痴如醉的，岂不是比之更俗的俗人？”
边月羞得满面通红，没好意思多看苏晏一眼，更无颜面君，向御座伏地道：“是臣孤陋寡闻，对苏大人的佳作出言轻率，贻笑大方了……”
“边大人谬矣，《春江花月夜》并非本官所作，乃是偶闻记之。”苏晏再次强调。
边月扭头问：“那么请问作曲者是谁？”
苏晏讷讷地说不出名字，心道：这是经典中的经典，两百多年来层层加工、步步演变，光是曲名都换了好几轮了，我哪里知道作者是哪位……算是人民的智慧结晶吧？
边月叹息：“苏大人越是虚怀若谷，就越是凸显本官之前嘴脸傲慢……本官受教了，此后定当谨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苏晏辩白：“真不是我作的！我只是个历史的搬运工……”
哪里有人信，他的后半句淹没在如潮的赞叹中。
皇帝起身走下御座，众官员当即收声敛行，退回队列里去。皇帝走到乐师面前，亲手拿起曲谱本子，含笑对苏晏说道：“爱卿这份寿礼，深得朕心，朕要赏赐于你。回头散朝后，来养心殿领赏。”
苏晏对赏赐相当感兴趣，但不知为何，皇帝唇角的笑意竟令他心里有些莫名地发毛，只能低头拱手：“臣领旨谢恩。”
皇帝将曲谱收入袖中，转身走回玉阶上，问：“寿礼都送完了？送完就散了罢，万寿节按例休沐三日。二月十七再上朝。”
蓝喜被这话提醒，左右顾盼后，碎步走到皇帝身边，低声禀道：“太子殿下还未到。”
皇帝看了看天色：“这都快午时了，他还没来，看来是不打算来了。”
苏晏心悸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如此重要的日子，朱贺霖为何没有到场？莫说身为太子，只身为儿子也不可能不给父亲祝寿啊！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把他绊住了……
此举万一被人抓住把柄，攻讦他目无君父，不臣不孝，那就麻烦了！
苏晏很是焦急，就想着早点散场，自己好去东宫找太子，若是不在宫里就去宫外市集上找，一定要让他赶在入夜前回来祝寿，哪怕私下磕几个头也好。
正在此时，一名內侍急匆匆小跑入殿，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扑通往御前一跪，喘气禀道：“皇爷，皇爷，小爷出事了……不是，是灾民出事了……”
景隆帝皱眉，沉声道：“说清楚到底是谁出事，出了什么事！”

第217章 刀口日亡天下
那內侍战战兢兢伏身，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就在今晨，义膳局施粥后不过半个时辰，灾民们就出现了大面积的呕吐、腹泻乃至发热抽搐，个别症状严重的昏迷濒死。义善局是由太子牵头户部与兵马司，为了赈灾临时成立的，太子听闻此事后，当即出宫去了现场。
病倒的灾民数百之计，医师没有足够的人手进行救治，现场哭声与呻吟声响成一片。太子带着侍卫队伍到场时，有人叫了声“他是赈灾总理”，于是灾民们纷纷涌上前，攀扯马身求他救命。
东宫侍卫唯恐混乱中伤及太子，阻拦隔离时误伤了几人，于是灾民们的情绪更加激动。其他几处安置点的灾民听闻后也都冲了过来要说法，太子被围在恐慌愤怒的人群中，如陷沸汤。
其中一名侍卫匆匆赶回皇宫上报，当值的內侍知道事态紧急，不得已进殿禀报，冲撞了皇帝的贺寿礼。
景隆帝霍然起身，忖立片刻，又缓缓坐回龙椅，皱眉露出不快之色，说道：“太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倘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能指望他什么？”
看样子，是不想管这事了，看太子如何摆平。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带着诸多复杂神色窃窃私语。内阁辅臣杨亭率先站出来，劝皇帝以太子安危为重，派兵前去镇抚乱民。皇帝沉默不应。
见此情景，便有几名朝臣出列，颂扬皇帝对太子的磨砺与考验乃是琢玉之举，十分圣明，反过来劝杨亭不可因妇人之仁，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历练。
杨亭则反驳，琢玉也得用相应的工具，要控制好力道，否则就是碎玉了，坚持请皇帝下旨。
景隆帝冷淡地道：“万寿圣节，普天同庆百官献礼，太子献给朕的寿礼却是一场民乱，怎么，还要朕亲自领兵前去接收么？”
杨亭被反问得无言以对，只能以太子太傅的身份，替太子向皇帝谢罪，同时再次恳求皇帝以父子情分为重。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有说太子行事鲁莽，激发民变；有说太子生性机敏，相信他能处理好；有说事发蹊跷，灾民中有人借机生乱，须得派兵镇压；有说百姓先灾后病，如雪上加霜，得着紧征召大夫前去医治……
苏晏默默旁观，发现无论众臣各自是什么意见，从立场上隐隐分成了两派。
说来太子以前因为贪玩厌学，没少挨文官与言官们的骂，但昔日那般情况，与眼下显露出的苗头又有所不同——尤其是平日里与卫家走得近的那些官员，如今更是从皇帝的当下表现中汲取了力量似的，一个个话中有话，对太子的态度与其说是“谏过”，不如说是“攻伐”。
最后还是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文渊阁休息的首辅李乘风闻讯赶来，在大殿上直接问皇帝：“万一太子殿下有失，陛下过了气头之后，可会后悔？”
景隆帝方才脸色微变地松了口，派锦衣卫前去救场，又指名苏晏：“你既是白纸坊爆炸案的专案组负责人，灾民的后续安顿也应当多加关注，随锦衣卫去瞧瞧究竟是什么情况，再来回禀朕。”
苏晏本就想找个机会溜号去看太子，这个口谕正中下怀，当即领命离开了奉天殿。
出了午门，他也车也不坐了，快马加鞭疾驰往义善局。
义善局设在城西，毗邻几个灾民安置点。苏晏赶到时，见场院内乌泱泱一片人群，有站的有坐的，有席地而躺的，到处是痛苦呻吟与啜泣声，院外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人。
太子被包围在人群中央，正面对几名跪地的官吏说着什么，一身朱红色织金云龙曳撒格外抢眼。
苏晏见现场的人多归多，但并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局面似乎已经控制住，不由松了口气，排众而入。
“小爷！”他隔着人墙高声唤道。
朱贺霖闻声回头，看清他时仿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道应：“清河！过来，到我这边来，当心挤着。”
侍卫们让出条通道，苏晏走过去，先打量过太子：“小爷没事就好。”又问，“消息传到奉天殿，皇爷命我来察看情况，锦衣卫随后会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他！”朱贺霖抬腿一踢跪在面前的男子，把他踹了个倒仰。苏晏见那男子做杂佐官打扮，满面汗水与泪水，脸色因恐惧而变得煞白，被踹后赶忙跪回去，筛糠似的发抖，话也说不清了。在他身后还有两名小吏，也是惊慌失措。
周围灾民愤怒地叫起来：“杀了他！杀了这个狗官！”
“谁能想到，外子在大爆炸中死里逃生，却没能逃过渎职的贪官污吏！”
“这些人都该千刀万剐，太子殿下可要为我等百姓做主啊！”
朱贺霖朝百姓们点头示意，又转向苏晏，解释道：“我怀疑问题出在粥里，让医师检验，却没验出毒来。”
苏晏知道这个时代所谓的验毒，只能验出砒霜之类含硫的，其他毒素基本验不出。
果然朱贺霖又道：“于是我便去仓库里检查存粮，发现全是霉变的陈米，都发黑发臭了，拿明矾水淘一淘，就煮成杂粮粥来赈灾。灾民吃这种玩意，不害病才怪了！我查过，户部下拨的赈灾米没问题，到了义善局就成了发霉的，中间定有人将米倒卖，再以次充好。”
他边说，边满面怒容，就连苏晏也心生义愤：看来这种发国难财的行为，无分古今，历朝历代都有。
“此人仅是个杂佐官，没这么大能力与胆子独自做下此事，背后定然有指使者。小爷我方才审问他半晌，他又是哭又是抖的，就是不肯交代，看来不给点厉害是不行了。”
说话间，锦衣卫队伍赶到现场，将整个场院团团围住。朱贺霖见了，心念一转，对那几名义善局的官吏道：“再不说实话，送你们去北镇抚司，让你们尝尝诏狱大刑的滋味！”
那名官员像是惊骇到了极处，忽然就不抖了，抬脸看了太子一眼。
他面色惨白，衬得眼珠子极黑，目光中又有种难言的深意，看得苏晏心底一怵。就在这霎时间，那人突然朝太子重重磕了个头，猛然起身。
侍卫以为他要暴起发难，连忙围成一圈护住太子，却不料他向斜刺里冲出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院中一口水井中。
“……投井啦！”人群中爆出了声惊呼。
苏晏叫道：“快！快救人！”
侍卫们反应过来，其中两个水性好的，当即找来粗麻绳绑在腰间，吊着下到井中去救人，摸来摸去没摸着。
“那人怕是完全不会水，沉下去了。我潜下去再找找。”两名侍卫交替着潜下井底找人。
半晌后，其中一名侍卫浮上来，抹了把湿淋淋的脸，大声喊道：“小爷，卑职没摸到人，却摸到个古怪的东西，要不要拉上来看看？”
朱贺霖往井口探身：“什么古怪东西？”
“不清楚，摸着像柱子，竖立着，半截埋在泥里。”
“柱子？”朱贺霖转头看苏晏，苏晏回以疑惑的眼神。于是太子下令，“那就拉上来看看。”
侍卫又潜下去，将粗麻绳紧紧绑在那东西上，井外一队人用力拉，颇费了番功夫，总算将那东西拽出水面，一点点拖出了井口。
原来是根一人多高、汤盆粗细的石柱，不知在井底待了多久，表面积满水垢，隐约看出上面有凌乱的凹痕。
侍卫们继续捞人，太子绕着横倒在地的怪异石柱转圈研究，越发觉得凹痕有说法，吩咐手下：“用小刀把上面的脏东西刮干净。”
不多时，水垢与藻类被刮除得七七八八，石柱上的刻痕显露出来，像是几个古意盎然的字迹。
朱贺霖让人竖起柱子，把东一个西一个的字连起来，读道：“刀口日亡天下……什么意思？”
这件横生枝节的怪事，苏晏总觉得味儿不对，有种似曾相识的套路感。他还在寻找这种感觉，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刀口日’是哪一日？日干支里有这个？”
“什么‘亡天下’，听起来就不吉利。”
“你们说这柱子到底怎么来的？这口井用了好几十年了吧，可从不知道底下还埋着这东西。”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天爷安排的。”
苏晏打了个激灵，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了——职业造反的神棍惯用的谶言，一种方式是童谣，另一种方式就是依托异物。
群策群力的讨论有了突破点，一名东宫侍卫灵机一动，叫道：“‘刀口日’合起来，不就是个‘昭’字么？‘昭亡天下’，这莫不是说，姓昭的人会是灭亡大——”
他突然噤声。
朱贺霖皱眉瞪他：“什么意思？你给小爷说清楚！”
那名侍卫死命摇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民众中有人琢磨道：“这位兵大爷的说法挺有道理……除了姓昭的，也可能是名字里带‘昭’的……”
名字里带“昭”？朱贺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作变。
“小爷在想什么？”苏晏问他。
朱贺霖连连摇头，吩咐侍卫扯匹布来将石柱裹上捆好，放在马车上带回宫去。
那名官员的尸体从井底被打捞出来。死人不会作证，底下的小吏们又一问三不知，以次充好倒卖赈米的黑手只能再查。当务之急还是救治生病的灾民。
好在锦衣卫人数众多，分批去请大夫、买药材、架大锅熬药。甘草解毒汤一碗碗分发下去，大多数中毒灾民的病情得到控制，症状开始减轻，性命无碍了。
朱贺霖松口气，又尽心安抚了一通民心，说回头就让户部重新送一批新米过来，并承诺定会彻查此事，将所有犯罪者包括官吏绳之以法，才在灾民们的感激声中离开义善局。
苏晏与太子策马并肩而行，一路上都在沉思。
这下轮到朱贺霖问他：“你在想什么？”
苏晏摇头：“暂时说不清，总归不是什么好预感。今天这件事蹊跷得很，我只怕不仅是事里有事，更是局里有局。”
朱贺霖说道：“小爷也觉得不对劲。且不说赈米，就说这莫名其妙的石柱，还有上面更加莫名其妙的字迹，‘刀口日亡天下’……‘昭亡天下’，你知道我想到了谁？老二，朱贺昭。”
苏晏忽然勒马，看着朱贺霖，神情难以言喻。
朱贺霖被他看得心发慌，问：“怎么了？我的确是忍不住这么联想的啊。”
苏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低声道：“小爷，你听我一句劝。把这柱子毁了吧，回头千万别提这事，尤其是皇爷面前。”
朱贺霖愣了愣，反问：“为何？再说，这事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千人千嘴，我不说，别人就不会说了么？”
“……犯不着，小爷，真的。”苏晏用力握住了他的胳膊，“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不是以毒攻毒，而是个要命的昏招！你若是事先问问我的意见，我会坚决反对。这种手段，能管一时，不能管一世；能瞒过天下人，瞒不过皇爷。”
朱贺霖终于回过味来，大怒：“你以为这事是我设计的？”
不等苏晏反应，他气得一鞭狠狠抽在马臀，扬尘而去。
苏晏吃了一鼻子灰，以袖遮脸，喃喃自语：“小朱不像是会做这种局的人，莫非真不是他？那又是谁……”

第218章 欲戴皇冠必承
被太子的马蹄扬了一脸灰，苏晏臊眉耷眼地擦完脸，并不想追上去，就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不多时，见前方一骑绝尘而来，竟是去而复返的朱贺霖。
朱贺霖在他身旁勒住缰绳，仍是张气鼓鼓的脸。苏晏干笑一声：“小爷还在生我的气哪？是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了，我向小爷赔罪。”
朱贺霖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苏晏的大腿，在他“嘶”的呼痛声中，脸色缓和了些，闷声闷气地说：“你才不是出言不逊，你是出言试探。出了这种事，你第一个怀疑的是我，我知道为什么。”
他素来脑子活泛，负气之下飞驰出去后，被风一吹冷静下来，觉得应该和苏晏说个明白，便当机立断地回头了。
苏晏也收敛了假笑，正色道：“因为这种事流传出去，很容易被做成个矛头直指二皇子的谶谣。百姓多迷信，哪怕不迷信的，也多少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任其发展下去，对二皇子的声誉是个大打击，甚至可能引发朝野上下人心动荡。这一点，太子心里肯定清楚。”
朱贺霖点头，又不甘地补充了句：“真不是我安排的。”
苏晏道：“可谁会听小爷的辩解呢？毕竟你是第一受益人。当一件事、一个案子发生，受益者会首先成为怀疑对象，因为他有动机，这是人之常情。就连我，与小爷不可谓不亲近，第一个反应也是‘莫不是小爷近来被皇爷冷落心生郁闷，又受了红莲童谣的启发，学了不该学的手段’？”
“——我的确郁闷，并且绝不想和老二讲什么谦让。”朱贺霖断然道，“但就算这手段再奏效，我也不稀罕用！”
苏晏问：“为何？”
朱贺霖满脑子想法一时没想好如何表达，最后憋出了句：“装神弄鬼的伎俩，像条冷冰冰黏糊糊的蛇，恶心死了。”
他从小喜欢各种带皮毛的动物，尤其是皇城西苑里豢养的虎、豹，还有狩猎用的犬，而对蛇、蜥蜴等爬行动物十分不喜，能用这个来比喻，可见深恶痛绝。
苏晏朗声大笑，末了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臣为自己的怀疑与试探，向太子殿下赔罪。”
朱贺霖心里已经释怀，却仍板着个脸，威胁道：“下不为例。日后要是再怀疑小爷——哪怕只一丁点，小爷就用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狠狠收拾你一顿。记住了？”
苏晏丝毫不怕他，笑道：“记住了，记住了。”
朱贺霖这才彻底息了怒，“嗤”的一声也笑了。他调转马头，继续与苏晏并肩而行。
而苏晏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仍在琢磨：石柱谶谣既然不是太子所为，那就是另两种可能了。第一，是卫家的政敌、太子的支持者，受了真空教的启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第二……就是真空教自己做下的，目的是嫁祸太子，陷他于不义。如果真是这样，看来二皇子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工具。
无论是哪种，最关键的是，得要皇爷相信太子与此事无关。
这事要是发生在坤宁宫大火之前，苏晏相信皇爷定然会维护太子，可如今这对父子之间似乎生出了嫌隙。皇爷对此会是什么反应……眼下连他也说不准了。
苏晏默默叹口气。
朱贺霖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反过来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将此事照实禀报父皇。清者自清，父皇会相信我的。”
-
两人回到皇宫，侍卫们在太子的吩咐下，将装载着石柱的马车停靠在外廷，同去御书房面圣。
走在宫道时，他们与一名锦衣卫首领迎面遇上，那人立刻退向道旁行礼：“太子殿下千岁。”朱贺霖问：“从御书房出来的？”那人说：“是。”朱贺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今日之事，父皇想必都知道了，而且细节之处比现场的人也差不离。”等到那名锦衣卫走远，朱贺霖停下脚步，转头看苏晏，“你说，父皇会信我么？”
苏晏道：“小爷是什么性情，皇爷比我更清楚。回头问起来，小爷无须为了避嫌而掩饰什么——但记住只说见闻，至于所有的推测、猜想统统不要提。”
“为何？”
“怎么说呢……倘若言辞也是一场战争，先暴露自己的意图或底牌，就等于先暴露了己方阵地。”
朱贺霖苦笑了一下：“近来我在父皇面前都有些不会说话了。以前我只以为我们是父子，如今才恍然发觉，‘父子’之前，尚有‘君臣’。唉，帝王家，怎么就不能像平民家一样呢？”
苏晏想来想去，最后只回答了一句：“西夷有句谚语——‘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朱贺霖回味片刻，缓缓点头。
到了御书房，景隆帝没有马上召见，两人就在殿门外候着。
不多时，几名锦衣卫合力抬着那根石柱过来，就立在阶下的空地上，掀开柱 身上裹覆的布，然后在场地外侧列队站好。
两人走过去，在明亮的光线中再次仔细打量石柱，见柱 身两端的夔牛雷纹被斑驳的藻痕覆盖，显得中间被清理出来的字迹刻痕也十分古老。
“做旧的手法还挺老道的。”苏晏嘀咕。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人的手法？”背后有个声音蓦然响起。
苏晏吓一跳，回头见景隆帝不知何时出了殿，就站在他们身后，连忙见礼。
“臣不过随口说说，现下也是一头雾水。”他谨慎地回答。
皇帝又问：“如若不是人为，那就是天意了？”
朱贺霖忽然开了口，决然道：“儿臣并不认为是天意！”
皇帝将目光转而望向他：“哦，太子怎么想？”
苏晏把手藏在衣袖里，悄悄扯太子的袍角，示意他先打个太极不要表态。但太子仍继续说道：“父皇可还记得，真空教借由童谣，四处传播谋逆流言之事？儿臣觉得，今日这个柱子与其异曲同工，很可能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苏晏暗叹，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皇帝对他道：“清河，你先去书房歇着等朕。”
可太子这边总归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犹豫着想找个借口留下，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苏少卿。”
苏晏知道圣意已决，只得拱手道：“臣遵旨。”他深深地看了朱贺霖一眼，步上台阶，进了御书房。
皇帝对太子道：“你继续说。”
太子将视线从苏晏的背影上移回来，说道：“今日之事，始于赈米调包，当事官员已投井而亡，死无对证，但儿臣觉得还得继续查下去。户部拨的米，经过几道关卡？接手的人分别是谁？哪道关卡可能有疏漏，或是弄出了不寻常的动静？那名官员有什么背景，平时与哪些人往来？如此逐一追查，定会有所发现。”
皇帝颔首：“说得不错，确实有长进了。继续。”
“将赈米调包之人，定然也与这根石柱有关。不然那名官员为何要当众自尽，为何偏偏选择投井的死法？仿佛……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引出这根石柱似的。”
皇帝叹道：“是啊。他为何偏要选择投井，且明知必死，投井之前又为何要向你磕头呢？”
朱贺霖愣住。惊惶求饶时，磕头之举并不突兀，故而他当时并未留意，如今听皇帝提起，才依稀想起来。确是如此，那官员既怀死志，又何必磕这个头？
“他是在表明心志，还是在交代遗言？”皇帝追问。
太子茫然答：“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皇帝进而逼问：“他的遗言是什么？是不是在恳求：‘君命已行，万勿祸及我亲属族人’？”
太子猛地后退一步，愀然变色：“父皇这是在——这是在审讯儿臣？！”
“真要是审讯你，按律交给刑、寺、院三司，他们若是不敢审，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何必朕亲自来问？”景隆帝深吸口气，像是按捺着心中怒火，声音低沉而威严，“朕来问你，是还把你当儿子！你却来反问朕，是不把朕当君父了么？”
众目睽睽之下，小爷挨了皇爷前所未有的严厉申饬，在场的內侍无不屏息低头，把腰身心惊胆战向后拱，就连锦衣卫们也眼露惊疑。
话说到这份上，太子只得跪地请罪，求父皇息怒。
皇帝叹道：“贺霖啊贺霖，从小太傅们教你圣人之道，你却对念书毫无兴趣，就算拿起书册，不是话本就是兵书。如今恶果终显，没学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倒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了个十足十。”
“……父皇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早就知道先前关于儿臣残暴不仁的谣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不然何来的‘以彼之道’！”太子双目圆睁，惊怒地反问，“父皇明知真相，却不为儿臣主持公道，将流言者依律处置，反而任由他对儿臣明枪暗箭一道又一道地放？”
皇帝俯身，伸手捏住了太子的下颌：“你口中的‘他’是谁？你的弟弟？他还不到两岁，你就这般容不下？‘刀口日亡天下’，好啊，书也没有完全白读，至少还知道前朝是如何覆灭的——”
前朝统治暴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朝廷强征民夫修治黄河决口，结果民工挖河时，挖出了一个独眼石人，身上刻着一句话：“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此谶谣一出，当即传遍天下，百姓纷纷响应，涌现出好几支起义队伍，举起了反抗朝廷的大旗。
事后有人考证，认为独眼石人就是第一支起义军的两名首领埋下的，讲究的是“天降异象，师出有名”，而天下百姓也都吃这一套。虽然这两人所率起义军并未成功，却成为了朝代更迭的吹哨人。大铭太祖皇帝也因此从布衣微寒中崛起，平荡乱世，最后一统天下。
历史上无数前车之鉴，使得皇帝们对于谶谣与异象极为敏感，还有不少皇帝热衷表彰与制造“祥瑞”，为的就是证明自己是顺应天意的正统，行的是天道。
同样的，对利用谶谣与异象挑动民心的势力深恶痛绝——这就是建国初年，真空教被太祖皇帝下令取缔，教主遭朝廷剿杀的原因之一。
太子从“前朝覆灭”四个字中，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知道此事触及了皇帝最厌怒的那个点。他含泪大声道：“儿臣没有！他们用这种鬼蜮伎俩对付儿臣，儿臣即使再愤愤不平，也从不曾想过以牙还牙，因为这种伎俩儿臣同样痛恨与不齿。父皇为何不信儿臣？”
说到最后，他眼中那颗摇摇欲坠的倔强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皇帝的手指上。皇帝像被烫到似的皱了皱眉，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这么说了，朕给你个自澄清白的机会——你说这件事是真空教所为，那就把罪魁祸首绑到朕面前来，一问便知真相。”
缉捕真空教主？天下之大，芸芸众生，人在何处？太子在极短暂的错愕后，从眼中放出坚定而锐利的光彩，铿然道：“儿臣愿担此重任，必不叫父皇失望！”
“别说得好像朕委以重任似的，你在朕这里可还没洗清嫌疑。”皇帝泼了他一盆凉水，“昭儿那边，为了避嫌你就不要再去见他了。今天这事传开之后，朝野内外必有对他不利的流言，你要想办法去制止，倘若任由流言蔓延，朕就默认是你的授意——”
太子心里难受极了，却不得不接受这苛刻的条件。
皇帝在转身前又道：“另外，别什么事都拉着苏清河，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更没空给你收拾残局。”
皇帝回到了御书房内，太子还跪在阶下不动。富宝从藏身的廊角小跑过来，忙不迭地去扶他起身：“小爷从天没亮忙活到现在，一口食水都还没进呢，奴婢让小厨煲了滋补汤，要不这就回宫去？”
太子仿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神色有些迷茫。
富宝掸完他膝盖处的灰，担心地问：“小爷的脸色不太好，没事罢？”
“没事。”太子望向紧闭的殿门，“清河还在里面……”
“唉，小爷，您先顾着自己罢。”富宝劝道，“苏大人向皇爷回完话，一会儿就出来了。奴婢让人守在殿门外，苏大人一出来，就请他去东宫。”
太子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父皇最后一句话分明在警告我，别把清河拉下水。父皇考虑得对，这事搞不好要弄得满城风雨，我不能连累他。”
他又看了一眼殿门，转身走了几步，喃喃自问：“我的贺寿礼还没送呢，父皇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富宝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强忍着鼻腔酸涩，说道：“皇爷现下许是太忙，小爷要不等入夜后再去养心殿请安送礼。”
太子闭了一下眼，又迅速睁开，挺直腰身，拿出了连最啰嗦的礼部老大臣都无从挑剔的仪度，向东宫走去。
-
御书房内，苏晏从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往外窥视院中情况，并竖着耳朵努力偷听。这举动失礼得很，但他毫不在乎殿内宫人们的眼光。
见皇帝拾阶而上，他连忙回到座位端正坐好，端起茶杯，假装气定神闲。
皇帝进入殿内，苏晏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行礼。皇帝叫他坐下：“继续喝你的茶。”又吩咐宫人，“给朕也上一盏加橄榄的松萝。”
宫人们忙将备好的普洱换成新沏的松萝，皇帝挥挥衣袖，示意他们都退下。
“在窗边偷看了？”皇帝问。
苏晏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皇爷。”
“朕猜的。依你的性子，牵挂这个，牵挂那个，谁也放不下，还能放得下太子？”
方才隔得远了，听不大清楚，只见到太子下跪，想是皇帝动了怒。这会儿从皇帝的脸色里又看不出所以然，苏晏讷讷地答：“臣身上尚有东宫侍读一职，自然是要对小爷尽职的。不过，无论是侍读还是少卿，首先是皇爷的臣子，自然是先紧着皇爷这边的差使。”
“滑头！”皇帝哂笑，转了话风问，“肩头的伤如何了？听说你回去后发热，躺了两天。”
————

第219章 一片丹心向谁
“结痂了。皇爷亲眼瞧过的，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发热也是因为落水受寒，喝点汤药就好了。”苏晏边说，边想起那天皇帝在车厢内给他上药的情形，耳根阵阵发热，想着他这下要是再问我饿不饿，我该如何回答？
皇帝下一句便问道：“大早就进宫贺寿，又出宫忙活了大半天，饿不饿？”
苏晏被口水呛到，低头猛咳。皇帝笑笑，走过去给他拍背顺气，接着从旁边桌面取来一盘点心，让他配着热茶吃。苏晏知道自己这下想岔了，越发窘得脸红，老老实实地喝茶吃点心。
咬了几口茶香浓郁的龙井酥，他抬头看站在面前的皇帝，有点尴尬。“皇爷就这么干看着……”他拈起一枚递过去，“要不您也用一块？”
皇帝含笑摇头，回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随手拿了个奏本翻阅，执笔批朱。
这个体贴的举动大为缓解了苏晏的尴尬，他快速吃完一盘平息饥火，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碎屑，指着另一盘点心道：“太子殿下同样忙活了大半日，不若皇爷也赐他一盘？”
皇帝眼皮不抬地回答：“放心，东宫什么都有，堂堂太子还能挨饿不成？”
太子自然是不会挨饿的，但在受训斥后，若能得到父皇所赐之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盘点心，也算是一种安抚。
显然皇帝并没有安抚太子的意思，苏晏不死心，又道：“臣之前赶到义善局，见乱势已平，太子殿下亲自安抚民众，就连当面冲撞了他的几个百姓也不曾见责，这般宽宏度量定是继承自皇爷。”
“也不一定，许是继承他母亲呢。”皇帝淡淡道，“朕讲究的是赏善罚恶，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宽宏的。”
拐弯抹角地说情失败，皇帝似乎铁了心要敲打太子，苏晏无可奈何，只能暂时作罢。
皇帝却不打算善罢甘休，把奏本一搁：“你这太子侍读当得真是尽职尽责，时时刻刻把他记挂在心。不如说说，朕这个大儿子，你觉得如何？”
——感觉又是一道送命题啊！说太子有多好，皇帝听了未必高兴，可要是说太子不好，又落了这位当爹的面子。同样的，说他勇；有黩武之嫌，说他智；暗指其有心机；说他仁……这不是讽刺刚骂过太子的皇帝么？
我这官儿当的，真是太难了……
苏晏心念数转，将帕子收入怀中，从容地回答：“太子殿下是个实诚的孩子。”
口吻虽真挚，却更像长辈对晚辈的赞赏，以这副身体十七八岁的年龄和苏晏臣子的身份而言，堪称犯上。皇帝听了却暗自喜悦，颔首道：“太子可不把自己当孩子，总想着证明给朕看，他已经是个能与朕分庭抗礼的成人了。”
“分庭抗礼”这个词用得微妙，苏晏忙道：“太子与天底下任何一个想向父母证明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两样，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为了得到父母的一声赞许罢了。”
皇帝面上似笑非笑：“说来说去，你心里还是向着他。也难怪，岁数差不离，总归更加聊得来。”
苏晏讨好地答：“岁数是差不离，性情差得有点多，太子直爽，臣又经常不识抬举，惹怒太子是常有的事。好在太子大度不计较，气过后也就算了。非要说臣心里向着谁，那当然是我大铭的江山社稷，时刻不敢忘记家国。”
回答倒是无懈可击，只是……听着并不入耳，尤其最后一句，别人这么说是表忠心，放在他身上，就变成求生欲了。皇帝微嘲地看着苏晏，说道：“朕即江山。”
苏晏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头：“那要这么说，臣一片丹心的确全是向着皇爷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天不知要听多少遍“万万岁”，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听着这么别扭？皇帝用难以言表的神情看苏晏，招了招手：“过来。”
苏晏放下茶杯，有点忐忑地走到御案前面。
“再近点。”
苏晏又挪近了些，肚子都要抵着桌沿了。
皇帝向前倾身，用笔杆末端去拨他衣襟：“‘一片丹心’何在？朕很是感兴趣，就等苏卿进献了。”
苏晏用手遮着衣襟，为难道：“心在人在。寿礼都已经献了，皇爷可不能把臣的立命之本也给征走了啊。”
他知道对方此刻玩笑的成分居多，这对景隆帝深沉内敛的性格而言颇为难得，故而也没认真挡。衣襟散开了些，系在一根红绳上的玉印从衣襟内滑了出来。
触目生情，皇帝先是微怔，继而敛了笑意，神情显得有些严肃，目光却变得更加挚热。他忽然起身，曲指勾住了那根红绳，连带将苏晏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带。
苏晏被牵得整个人向前倾倒，下意识地将手支撑在桌沿保持平衡，那枚玉印就垂在一卷空白圣旨上方晃来晃去。羊脂玉印尾刻着“槿隚”，五色绫锦上是“奉天承运皇帝”，两位一体，相映成趣。
离得太近了，彼此鼻息可闻，苏晏用手支撑在茶几边缘，有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与玉同色的脖颈上，喉结也随时上下滑动了一下。皇帝的声音轻且低沉：“朕的私印，你为何不好好收藏起来？”
要达成人生小目标，就得先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个亿开始。苏晏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答：“臣……怕弄丢了。”
皇帝：“贴肉挂着是不怕丢，就不怕被其他什么人看见？”
苏晏：“其他——没其他什么人，真没有——”
皇帝：“既然挂着了，就不许再摘下来。谁想要看，你就先问他，敢不敢染指用了御印的私藏品？”
苏晏涨红了脸，暗恼道：“臣不是私藏品，身上更没盖谁的专属章！”
皇帝微微一笑：“那就盖一个。卿想盖在哪里？”
苏晏心里莫名发慌，一发慌就想逃：“皇爷日理万机，臣不敢多加打扰，若无其他事吩咐，臣就先告退——”
皇帝不仅没允许他告退，反而起身将他整个人抱起，把他放在了御案上。
“圣、圣旨……还有奏本压着了！”苏晏低叫一声，手脚并用想爬下桌。

第220章 盖在哪里合适
苏晏心里莫名发慌，一发慌就想逃：“皇爷日理万机，臣不敢多加打扰，若无其他事吩咐，臣就先告退——”
皇帝不仅没允许他告退，反而起身将他整个人抱起，把他放在了御案上。
“圣、圣旨……还有奏本压着了！”苏晏低叫一声，手脚并用想爬下桌。
“压就压了罢。”皇帝将他上半身放倒在宽大的御案，绣了龙纹的赭黄袍袖扫过，笔架、砚台、镇纸丁零当啷掉落一地。
苏晏的尾椎硌在坚硬的金丝楠木桌沿，两腿悬空难受得很。皇帝挽住他的膝弯，往自己腰身两侧一搭，命令道：“腿勾紧了。”
“皇爷！皇爷！这真不行，臣不能……”苏晏双手惊慌地乱抓，发现抓住的是个内阁呈上来的奏本，忙不迭放开。
他敢拿棋盘砸豫王，却不敢拿桌上的东西砸皇帝——就算敢，也不忍心，最后只能紧紧抓住皇帝的手臂，软声恳求，“光天化日，又是在外廷的御书房，被人看见臣的名声不保事小，有损皇爷的颜面事大。皇爷先放臣下来，臣有公事要进言。”
皇帝的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的桌面上，俯身端凝而视。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皇帝沉重而温热的气息拂在苏晏脸颊与脖颈，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全身毛孔仿佛过电似的炸开来，迸出又酥又麻的细小火花。
“没有朕的旨意，谁敢靠近御书房？你想谈公事，这样一样能谈。”皇帝拿起桌角的一本奏章，塞进苏晏手里，“把这奏章念给朕听。”
苏晏晕乎乎地打开奏章扫视，感觉皇帝在解他腰带，连忙伸手按住，颤声道：“皇爷，别——”
“念。”
苏晏无奈，一手徒劳地拢着衣襟，一手捏着奏章，断断续续念了几行，诧道：“是弹劾我的？说我与隐剑门有瓜葛，自编自演了真空教的谋逆谶谣，伪绩邀功……放他妈的狗屁！”
皇帝惩戒似的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苏晏在微痛的酥麻感中轻颤，忙道：“臣失言，不该在君前秽语。”
皇帝又拿了三四本奏章，往他手边一丢：“都是弹劾你的。”
苏晏逐一飞快浏览，发现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从佞颜媚上到党同伐异，甚至还有一本骂他故意住在小宅子里，也不雇仆役，是假以清廉来沽名钓誉。
苏晏刚开始还气得不行，越看越觉得荒谬，到最后几乎看笑了：“这些——都他妈的是——什么JB玩意儿？”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对不住皇爷，臣又没忍住爆了粗口，有污圣听。”
皇帝却道：“其实朕有时也想这么骂骂人，只是碍于君仪，不好骂出口而已。”
苏晏问：“皇爷拿这些奏本给臣看，是希望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皇帝指了指另一侧桌角：“看那边。”
苏晏转头去瞧，见厚厚的一摞奏本，足足有十几份，有点震惊：“全都是骂我的？不会吧……我有这么讨人嫌？”
皇帝失笑：“不，那些是弹劾诸位阁臣的。尤其是首辅李乘风，一人独占了半数不止。”
“阁老也挨骂？”
“朕都挨骂，阁老如何不挨骂？从我朝建立至今，历任首辅无论功绩多少、为人如何，就没有一个没挨过骂的。”
“……所以，皇爷是想告诉臣，被弹劾不要慌，有人骂我，我再反骂回去就是了，而且要比他们骂得更凶残，罗织的罪名更严重？”
“胡言乱语！”皇帝佯怒往他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眼里却带着笑，“朕是想告诉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因为受人弹劾而自乱阵脚，或是投鼠忌器。这些奏本，只有朕批个‘准’字才是奏本，否则它们就是一堆废纸。”
苏晏怔住，看着苍穹般撑在他上方的皇帝，脸颊泛红，呼吸渐有些急促。他把捏在手里的奏本扔出桌外，两只手抱住了皇帝的脖颈，微微抬起脑袋，呢喃似的低声问：“那臣的奏本呢，是不是废纸？”
皇帝用掌心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摸出一本厚厚的奏章，放在他的胸口：“你何不自己看？”
苏晏拿起奏章，看着封面上自己的笔迹，一下就认出，这是他之前去陕西任巡抚御史时，通过驿站急递送呈御前的。里面还有他偷偷摸摸写的藏头格，并怀着某种微妙的情愫希望皇帝能察觉到。
奏章封面的边缘起了毛，显然是经常摩挲所致。苏晏见白纸黑字上，四散藏着的“身在千里，心念紫宸，祈圣体安康”几个字，墨色都被抚摸得有些晕开了，顿时一股感动的热意在心底汹涌。
“你去陕西半年，朕想起你时，便会拿出这本奏章翻一翻、看一看。你在灯下执笔书写的模样，如何细细计算藏字的位置，如何懊恼地揉掉写错的纸页，大功告成后如何揉着手腕露出得意又期待的神色——朕都能看得到。”
苏晏眼中泛出了潮湿的雾气：“皇爷用心之深，臣不及十一，臣心里……惭愧得很……”
皇帝微微露出苦笑：“朕不想再听你说‘惭愧’二字。所谓‘惭愧’，多是出于亏欠。情之一事，无论付出还是回应都应是自愿的，朕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任何人。”
苏晏越发过意不去，哽咽道：“臣……”
皇帝说：“你继续翻。”
苏晏吸吸鼻子，翻到最后一页，折缝处蓦然掉出个掌心大小的青色玉佩，落在他衣襟半敞的胸口，激起一阵凉意。
他拈起来定睛看——这不是自己早先丢失的荷叶透雕青玉佩么？刚入宫那阵子，他在御花园无意间听见景隆帝与蓝喜的对话，得知了殿试那场大闹剧的真相，匆忙逃走时不慎遗失了这枚玉佩，回头再去找，怎么也找不着了，却原来就在皇帝手里……那他听壁角的事，皇帝岂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晏羞窘不已：“皇爷原来早就……臣刚入宫时冒冒失失，皇爷宽仁，非但没有治臣的罪，还……”
皇帝淡淡笑了笑，连同玉佩一起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滑动：“还想把那只胆敢听壁角的大白猫捉过来，团在膝盖上抚摸。”
蓝喜当时为便宜世侄打掩护，谎称蹿走的是只大白猫，皇帝事后也没有责罚他，甚至对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苏晏满面通红，下意识地将玉佩往怀里塞，却发现腰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挂在桌角，自己身上外袍与中单的衣襟都已被褪到肩臂处，门户大开。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嗳。”
“上次你向朕讨私印的时候，朕不是说了么，回礼已经收过。如今你还想反悔收回去不成？”皇帝从他手中抽走玉佩，揣进龙袍内，又从他脖颈上把挂玉印的红绳摘下来。
苏晏不假思索地去抢，抓着玉印说道：“皇爷也不能反悔，送都送了——”
“朕没想拿回来。”
“那么皇爷……”
皇帝俯身贴在苏晏耳畔，鼻息渐粗重，声音里染上了情欲的沙哑：“朕说过要给你盖个章，君无戏言。爱卿觉得盖在哪里最为合适？”
苏晏松开玉印，改抓皇帝肩膀。袍上的龙纹金线微微摩擦着掌心，他感到了难耐的焦灼，又有些空荡荡，渴望被一些热烈的、深沉的、缠绵的、温柔的东西填满。
“臣……不知……”他几乎是哀吟般说道。
皇帝从他锁骨往下摸：“这里如何？”
“啊！”苏晏短促地抽了口气，“皇爷，别……”
“不合适？”皇帝状似遗憾地移开指尖，继续往下探索。
胸腹处肤色光洁如玉，新长出的肌肉薄而结实，线条干干净净，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鲜活与柔韧，皇帝爱不释手地抚摩着，像在把玩极珍稀的玉器，感受着指尖下每一次因情潮冲击产生的轻颤。
苏晏觉得自己如同一团烛蜡，快要被揉碎，或者烧融，这感觉很难形容，既是被全面控制的慌乱，又夹杂着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冲动。皇帝摩挲着两个浅浅的腰窝时，他发出了啜泣般的求饶声。
“这里也不合适？”皇帝喘息不定地去解他裤带。苏晏猛地抓住了皇帝的手，极力仰起头颈，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落入陷阱的鹿，无所适从地望着即将捕获它的猎人。
皇帝被他这一眼看得几乎要心软罢手，但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爱欲席卷了一切，它的威势如此强大，哪怕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也无法抵抗。
长裤褪到了膝弯以下，半掉不掉地挂在脚踝上，苏晏羞耻地夹紧双腿。
摸到大腿根处，皇帝喘气道：“朕觉得这里很合适，爱卿觉得呢？”
苏晏背后垫着自己的官袍，浑身上下只臂膀与小腿处还有布料披覆，羞赧与情欲交织，哪里还能答得出话。
皇帝便当他默许了，用玉印在桌角打翻的砚台里沾了些奏本批红用的朱砂，印下殷红欲滴的“槿隚”二字。
苏晏只觉腿根处一点冰凉，低呼：“皇爷！”
皇帝用手压着他的大腿，以防止新盖的印记被蹭花掉，动作轻柔，用意却强势：“朕只将名字交给你，倘若被其他什么人看见，便是大不敬的死罪。”
苏晏顿时清醒不少，皱眉道：“皇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卿冰雪聪明，不必朕多说。沐浴时小心些，别把印子洗掉了，过几日朕再检查，不见了这两个字，可是要罚你的。”
这……还不止是藏品章，这是守宫砂啊！苏晏恼怒起来，挣扎着要从御案上下来。
他在挣扎中翻了个身变成俯趴，皇帝用一只手攥住他的双腕压在后腰，手指在皮肉上留下道道浮红。
苏晏侧脸压在御案上，委屈地想掉眼泪：“皇爷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不是你收藏的画儿！”
皇帝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但又想到自己要是再不狠心圈住他，头上还不知要多几顶绿帽，于是冷下声音道：“你要真是画儿，朕就将你锁在宫殿内。朕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自由，只需要你回报一点忠诚，都做不到么？”
苏晏气恼地反问：“那皇爷能否也对臣忠诚？后宫佳丽如云，臣有求过皇爷不要临幸妃嫔吗？没有，因为臣知道，那是身为皇帝的责任。就连皇爷最近夜夜留宿永宁宫，臣也没有一个字的不满。皇爷自己都做不到的忠诚，倒好意思来要求臣。”
皇帝怔了怔，继而轻笑一声：“清河这是吃醋了？”
“臣没有！”苏晏硬邦邦地回答。
皇帝情不自禁地俯身亲吻他裸露的肩颈，绵绵密密犹如春林细雨，苏晏不甘心地扭动了几下，最后也没强烈抗拒。皇帝含住他的耳垂轻吮，低声道：“朕没碰卫氏。”
“……皇爷说什么？”
“朕说，留宿永宁宫不假，但朕没有碰卫氏。”
没有临幸，却故意做出卫贵妃复宠的表象，看来皇爷是另有所图……苏晏正想细细琢磨其中深意，屁股上又挨了几巴掌，把两瓣雪丘拍成了白里透红的蜜桃。他咬着手背直哼哼，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爽的。
“爱卿这般不专心，看来是觉得朕的章没盖对地方？”
恍惚感觉玉印是一支即将叩关而入的精骑，苏晏吓得失声叫：“专心！臣保证再不走神，皇爷饶了臣……”
皇帝见他吓成这样，觉得可爱之极。
“好了好了，不吓唬你了。”皇帝揉了揉苏晏手腕上的红痕，一把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向后跌入宽大的御椅。
苏晏想爬起来，皇帝却握着他的腰身往下压。
两人一言不发地较着劲，片刻后喘息着深吻，绛红色织金龙袍与绯红色云燕补子官服交织在一处，衣料间不时露出的一截大腿或是手臂，像重重烈焰下的雪色。
殿外依稀传来声响，似乎有人在尖声唤着什么。但殿内没人分神去听。
又一声更加清晰的叫声，隔着殿门传进来，是蓝喜公公的尖细嗓子：“皇爷！太后来了，懿驾已至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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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北小京：热水都备好了，大人衣服脱了一半又不洗，在屋里翻来翻去找什么？
苏晏：找胶带——呃，这年头没有，那就油纸——又粘不住，啊啊啊到底有什么能包住又能防渗漏的啊抓狂！
荆红追：包住、防渗漏……大人是找来给我用的？（脸红）
沈柒：没事，怀了就生，我负责。
豫王：问本王啊，这些门道本王最清楚不过。用羊肠衣制作，来本王的尺寸给你量量。
太子：他们在说什么？
苏晏：小孩子不要多问。他们一脑子黄水，你不要学。
N年后，交趾进贡的橡胶经过苏晏的加工，又被新帝捣鼓出许多新用途。

第221章 要活着的儿子
（上一章 ，第220章 始终无法过审解锁，我已竭尽全力修文，还是不行。只能麻烦大家移步我的微博@天天天谢 去看。以免剧情不流畅影响体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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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御座上衣冠不整的两人均是一怔。
太后喜静，常居慈宁宫，不太经常到处走动，顶多就是召些和尚、道士进宫说法传道。养心殿偶尔会去，外廷的御书房却是第一次来，且还来得如此急促，连声招呼也不打，想必是有的放矢。
景隆帝满怀歉意地亲吻了一下苏晏的额头，当即起身整理衣襟与冠冕，低声道：“朕出去应付，你先穿衣避一避，来日方长。”
苏晏从冷却的情 潮中浮上岸，尴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满面通红跳下龙椅，拾起地板上的长裤迅速套上，又手忙脚乱地去穿中单。
殿外，太后的声音依稀传进门扉：“……把皇帝独自撇在殿内，你们这些奴婢却在外头躲懒，是什么道理？”
在宫人们不甚清晰的解释声中，太后不悦地提高了声量：“政事再怎么要紧，皇帝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打开殿门，我有事找皇帝……你们谁敢拦？”
蓝喜还想再拖延，被太后身后的两名宫人“请”到一旁，在殿门开启前他只来得及高声喊了句：“太后驾到——”
门开了，一道人影逆光步入，身后的宫人们紧接着又将殿门关闭。
可怜苏晏刚穿好中单，连带子都来不及系，更没有时间躲去后殿，仓促之际将官袍裹着乌纱帽胡乱一团，抱在怀里就往御案底下钻。
御案下方空间颇为宽敞，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且朝外的三面铺着刺金团龙纹路的垂地桌幔，为的是皇帝入座后不被臣子看见双腿，保持君仪。
苏晏钻进去后，蓦然发现自己的腰带还挂在桌角，忙伸手捉住垂下的一端，剥蛇皮似的抽了进去。
景隆帝俯身看他，神情有些一言难尽。苏晏做口型道：来不及避了，快帮我挡挡。
皇帝嘴角噙着薄笑，尽量往前挪，抖了抖宽大的龙袍下摆，将他兜头罩住，从外面轻易看不到。
太后就在此刻走到了书房门口的屏风处，皇帝见一地凌乱来不及收拾，便抄起案边倾倒的朱砂砚台，用力扔在地上，假意发怒：“说了不要烦朕，让朕一个人清净清净，你们却在外头百般喧哗，是想抗旨？”
“是我。”太后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宫女。
景隆帝面露意外之色，站起身来，行礼道：“原来是母后来了，母后万安。”
太后看着御案附近一片狼藉，奏本、笔砚等散落满地，一方面怀疑依皇帝的性情，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另一方面想到庭下那根石柱，又觉得皇帝这火发得在她意料之中。
“皇帝，政事再棘手也不值得动怒，保重龙体啊。”
“多谢母后教诲，儿子知道了。”
太后颔首请他落座，自己也捡了张御案下首的圈椅坐了，朝两名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无声地退下，假托沏茶去检查殿内各处角落是否藏了人。
而蓝喜也悄悄打开殿门溜进来，得到皇帝的眼神示意后，赶忙走到御案旁收拾满地物什。他用眼角余光扫视书房内，不见苏晏，心里正犯嘀咕，突然发觉自家鞋底踩着一角绯红的布料，与皇帝身上绛红龙袍的颜色深浅不同，目光不由地沿着布料伸进御案下方——
皇帝清咳一声，把龙袍下摆又往外轻抖了两下，蓝喜忙不迭地后退半步，那一角绯红的布料就“嗖”地缩进桌案底下去了。
太后抿了口茶水，放下杯盏。皇帝道：“母后有事吩咐儿子，派人来传个话便是，何至于劳动玉体。”
“吩咐谈不上，就是听到些流言，想向皇帝求证。方才我在庭下见那根立起来的石柱子，看来证据确凿了。”
皇帝垂下眼皮，手指在袖中把玩着青荷玉佩，“母后所指的流言，莫不是今早才发生的义善局那件事，竟如此迅速就传进了慈宁宫？”
太后当然不好直接说，卫贵妃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来找她讨公道。但即使没有这一出，她知道了后也绝不会置之不理，再加上卫贵妃说话间明里暗里地将幕后指使者指向太子。太后本就格外偏爱小孙儿，如今越发怀疑太子气量狭小无法容人，故而使出这等毁人根基的伎俩，丝毫不顾念兄弟情分。
太后自己有两个儿子，二人相处并不算太融洽，使得她将兄弟情分看得尤重，石柱之事若真是太子所为，那便是犯了她的忌讳。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先说说，这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答道：“母后放心，此事儿子定会妥善解决。”
太后没得到满意的回答，霍然起身，一步步走到皇帝所坐的御椅旁。
苏晏缩在御案底下，听见太后的脚步声渐近，心里越发忐忑——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半拉身子还在皇帝的袍裾下，如此不成体统的模样万一被太后发现，自己又该作何解释？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直接叫人拖出去示众了。
紧张之下，他不禁往皇帝袍裾深处又挤了挤，一片漆黑中，鼻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半软不硬的物件，同时从薰衣的御香中嗅到了一缕熟悉的雄性气息。
他怔了怔，随着鼻息热气喷洒，那物很快又膨 胀起来，隔着衣料正正抵在他的嘴唇上。
苏晏蓦然反应过来，窘切地将头尽量往下低，一心只希望太后发完威快点离开。
皇帝紧捏着袖中的玉佩，呼吸急促，脸颊上隐隐浮现一层潮红。
太后因为怀着心事，并未留意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走到御座旁停住，疾言厉色：“皇帝对太子溺爱了十五年，如今还打算继续下去么？他才这点年纪，就已强横霸道得容不下幼弟，将来大权在握时，岂不是要祸起萧墙！”
皇帝气息有些紊乱，勉强把话说平顺：“母后未免……有些担心过头，贺霖……不至于。”
太后说：“他不像你！我一直就觉得，他不像你，无论长相还是性情。长得倒是颇似几分他娘，可性情却自成一家。你对待弟弟如何，这些年母后都看在眼里，不管城儿心里如何不满，母后都站在你这边，始终不置一词。因为母后知道，你断不会害他。”
在她说话间，皇帝逐渐缓过了那股劲，轻叹：“可四弟不信朕。朕禁锢了他十年，摧毁了他最为重视的自由与征战沙场的雄心壮志。他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你是替我担了这份埋怨，母后心里清楚。”太后的语气柔和了下来，伸手去抚摸皇帝放在御案上的拳头。皇帝的拳头紧了紧，似乎想收回去，但又松弛了。太后接着说，“当年大同险些兵变，我唯恐城儿被军心挟持，干出糊涂事，也担忧你疑心他、防备乃至制裁他，这才装病，让你召他回来侍疾的。”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还记得母后当时说的那句话。记了十几年。”
太后点头：“是，我说过——我不要一个死了的名垂青史的亲王将军，只要一个活着的儿子。
“城儿十二岁跟随先帝出征漠北，六年来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几度险死还生，身上每添加一道伤痕，就像用刀尖在我心底也狠狠划了一道。善泳者溺于水，自古至今，哪有一辈子的常胜将军？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我有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仿佛见他的每一面都是最后一面。这种折磨，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才借着军中哗变的机会，让你召他回来。”
皇帝微微摇头：“若非朕放心不下他手中的兵权，也不会强硬地将他圈在京城，所以不能说是替母后担了这份埋怨，而是朕该当的。”
太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城儿虽然心里有怨气，但还是个识大体、重大局的人，你们相安无事，就是母后最乐见的。可换作是太子呢？幼弟尚且牙牙学语，他就恨不得除之后快，如此性情暴虐、心胸狭窄，非人君之德——皇帝，你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是如何教诲太子，还是再斟酌国本，太后没有明说。
但皇帝听出了言下之意，再度沉默。
御案底下的苏晏也听明白了，太后对太子的不满已经累计到相当的程度，哪怕二皇子还只是个天赋与性情尚且不得而知的幼童，也不能影响她心里天平的偏移。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诧然——圈着豫王不肯让他领兵的原因，除了皇帝无可避免的戒备心，更多的竟然是因为太后的爱子之心！
豫王因此始终怨恨着他的兄长，却不知背后一锤定音者另有其人。
而太后，这十年间眼看着豫王对皇帝诸多非议与挑衅，看着豫王寻花问柳浪荡度日，却始终不发一言解释，究竟是因为要成全自己一个母慈子孝的人伦之乐；还是觉得既然是儿子，一个替母亲担责、一个使母亲得偿所愿，都是天经地义？
与豫王喝酒时，苏晏曾听他随口提过，说他一直以来就觉得母后偏爱皇兄，不知为何，皇兄却觉得母后偏爱的是他。两兄弟幼年时因此没少争过嘴。
可从眼下的情形看，连苏晏也有些迷糊了——太后真正心爱的，究竟是谁？
或许这种“爱”，就是一个母亲能控制她的子女们的最大力量。
苏晏默然不动，心情忽然变得低落，也不知是为了谁。
皇帝终于开了口：“朕会仔细考虑。母后辛苦，早些回宫歇息罢。”
太后知道她这个儿子沉稳，从不随口应承，便放了一半心，临走前又道：“殿外那根石柱，看着就一股子邪气，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让人将它砸碎扔进河里，再请两位大师来作作法，消一消这宫中的妖氛瘴气。”
苏晏自嘲一笑：在太后心里，“一股子邪气”“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除了太子之外，大概也包括非要和卫家干仗的他吧。
终于捱到太后离开，苏晏听见蓝喜恭送她出殿门，趁机从御案下钻出来，狠狠喘了几口气，朝皇帝低声告罪：“臣失礼至极，羞愧万分，无颜见君王，这便回去反躬自省。”
皇帝起身，从他手中拿过官服抖了抖褶皱，披在他肩膀上：“是朕没把持住，险些连累你。方才万一真被太后发现闹腾起来，朕倒是无伤大雅，你却声名扫地，只怕从此都要背着狐媚惑主的骂名，此生仕途无望了。”
苏晏迅速穿衣系带，羞耻感随着裹回来的布料逐渐淡去，恳切地道：“皇爷呵护之心，臣谢恩领受。臣之私事不足一提，外面那根柱子，连同牵连出的一大串后续与内幕，才是棘手的大事——不知皇爷心里是否有数？”
皇帝凝视着他，问了句：“你信不信朕？”
苏晏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信。”
皇帝笑了：“那就继续信。”
他伸手挽起苏晏落下来的几绺发丝，仔细地塞进冠帽内，又将那枚玉印重新挂回苏晏的脖子上，贴肉放置，然后附耳低声道：“你献的曲谱朕很喜欢，本想赏赐你一管红玉箫，可惜太后来得不是时候。也罢，下次再说。”
苏晏怀疑皇帝话中有话，又担心是自己想岔了，要笑不笑地回答：“臣不会吹箫，皇爷赐给臣这么名贵的乐器也是暴殄天物。”
“不会可以学。朕可以指点你。”皇帝轻嗅他的鬓角，像嗅着晚风中丝缕扰动人心的暗香，在他告退前又提醒了一句，“记得，别把朕的名字给抹没了。”
苏晏想起腿根处的朱砂印记，十分为难：“总不能让臣每次沐浴时，都小心翼翼地先把它盖住吧？”
皇帝微微一笑：“放心，用不了多久，朕会亲自蹭掉它。”
亲自……蹭掉？苏晏打个哆嗦，不敢深想，行礼告退。
出了御书房，他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东宫，看望挨了训斥的朱贺霖。且石柱谶谣这件事必须妥善解决，他也想问问太子心里有何计划，但又担心自己现在身处旋涡，去了反而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想必太子也需要时间消化今日之事，自己还是先回家，回头找富宝传个口信，再约碰面的时间与地点好了。
今日是二月十四，一波三折的万寿节。
休沐三日后，二月十七日的朝会上，他准备对敌手露出明面的那一部分主动出击。

第222章 可惜他站错队
咸安侯府。
鹤先生从回廊走来，见一名侯府婢女候在他房门外。
此外还有一位身穿白绫袄儿、蓝缎裙的女子凭栏而立，似乎正欣赏着院中的那棵大樱花树。她乌云般的发髻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光是婀娜的背影就足以令无数男子想入非非。
但鹤先生的目光只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眼神淡然得就像扫过一块石头。
婢女福了福身，说道：“先生安好。这位是从永宁宫来的阮姑姑，奉娘娘懿旨，来与先生议事。”
鹤先生点头，温和地答：“我知道了，辛苦姑娘久候，你去吧。”
婢女脸颊微红，福身告退。
“不知贵妃娘娘派阮姑姑来，要与我商议什么？”鹤先生招呼背对着他的女子。
那女子款款转身，含笑而视，端的是眉如柳叶唇如樱，杏仁眼儿芙蓉面，虽不比卫贵妃的娇艳无双，却又更添一股风情与意蕴。
“先生要与奴家在廊下谈事么？”女子说话时语调柔美，尾音微颤，像一道勾人的滑弦。
鹤先生垂目凝思了一瞬，打开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姑姑请。”
阮红蕉进了门，与他分宾主落座后，方才说起正题：“奴家奉娘娘之命来见先生，此为娘娘的鸾凤璎珞，请先生惠鉴。”
鹤先生接过来仔细翻看，的确是卫贵妃常悬于腰间宫绦上用以压裙幅的璎珞串，与他见面的那几次，也都挂着。
他将璎珞串还给阮红蕉，阮红蕉却故意不接，接着道：“娘娘想问先生，可知昨日义善局井中出石柱之事？”
鹤先生将鸾凤璎珞放在茶几上，点燃小炉里的檀香，在氤氲升起的白烟中从容地答：“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市井间不少流言称其为天降异象，暗指二皇子乃是不祥之人，将来会给大铭带来灾祸。想必娘娘听闻后，凤体不安。”
“可不是么，娘娘急得一宿没睡好。”阮红蕉说，“那石柱虽已在太后的授意下砸碎沉了河，但流言难断，恐大为损害二皇子声誉。二皇子还只是个稚童，何以要承担如此恶名？娘娘想不通，让奴家来找先生，询问此事究竟是不是人为？有何解决之道？”
鹤先生亲手为阮红蕉沏了茶，待她端杯啜饮后露出满意之色，方才说道：“娘娘信它是天意，那就是天意；当它是人为，那就是人为。”
阮红蕉莞尔一笑：“奴家是俗人，先生与我打机锋真个叫对牛弹琴。先生的话，奴家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与其说是天借人手扬意，不如说是人借天意行事呢？”
“姑姑真是天生慧根。”
“娘娘说先生睿智，可知此事何人所为？”
鹤先生道：“我想娘娘心中已有怀疑对象，实不必再来问我。”
阮红蕉轻叹：“先生果然万事在心。娘娘说，那石柱是从太子手上被发现的，毁了二皇子的名声，也是太子得利最大。做局之人除了太子，她不做第二想。如今流言纷纷，敢问先生可有破局之策？”
香烟袅袅，鹤先生起身走到琴案旁，在蒲团上跏趺而坐，乌发瀑布般披散在素白的长衫上。他拨动琴弦，发出了一连串金石似的脆响：“倘若只是见招拆招，永远落于被动。其实解决之道，我在早前就已经对侯爷、夫人与娘娘说过了，如今还是那四个字，见机诸般化用而已。”
“奴家愚钝，也未曾听娘娘提起，敢问先生是哪四个字？”
“‘釜底抽薪’。”鹤先生边抚琴，边淡然道，“与其苦思如何破局，不如把做局之人直接端了，不就是釜底抽薪么？”
阮红蕉眉头微皱：“太子毕竟是太子，如何端得了？”
“先削其臂膀，使其剧痛且自顾不暇，再断其根基，一劳永逸。”
“太子的臂膀……”
鹤先生只手按弦暂停琴音，注视着阮红蕉，缓缓道：“大理寺少卿苏晏，苏清河。”
阮红蕉心下一凛，险些露出惊撼之色。所幸她心思机巧，当即举袖掩住半张脸，娇笑道：“奴家听过这名字，也在进士游街时见过这位苏大人，真是个好俊俏的少年郎。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站错了队。既然不能为娘娘所用，那就如先生所言，削了罢。”
古琴声又悠悠响起，鹤先生双目微合，指尖在琴弦间拨动，似已物我两忘。
阮红蕉走近他，倚着琴案斜坐在蒲团上，蓝色裙裾海浪般铺了一地，倾身轻语：“具体如何操作，请先生赐教。”
鹤先生闭目不语，一曲《风入松》终了，方才转头，对阮红蕉附耳道来。
阮红蕉越听越心惊，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最后颔首道：“奴家这便回宫，将先生之言转告娘娘。还请先生等奴家的回复。”
她起身福了一福，走出两步后蓦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转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卷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的高丽贡纸，递给鹤先生：“此乃娘娘亲自手书的经文与所作注释，知道先生精于佛道，特送来请先生指点。先生有何见解，都可以写在上面，下次见面时交由奴家带回宫去。”
不等鹤先生回复，她将纸卷往对方怀里一放，径自走了。
鹤先生展开纸卷，见上面是明王与明妃相互搂抱、手足叠合的画像，下方只一行字：“《大日经疏九》曰：‘复次若男女交会因缘种子托于胎藏而不失坏，即是相加持义’。是为何意，万望先生赐教。”
这哪里是经文，分明是借由密宗双修之法，表名求欢之意，卫贵妃竟然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鹤先生挑眉，又望向阮红蕉遗留在茶几上的那串鸾凤璎珞，含义莫测地笑了笑，走到书桌旁打开放战利品与收藏品的匣子，将纸卷与璎珞也一并锁了进去。
阮红蕉出了侯府，忽然双脚一软，幸亏被婢女及时扶住。
婢女掏出帕子，擦拭她额际冒出的细密汗珠，关切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可要去看大夫？”
阮红蕉深吸口气，沉声道：“不必。先送我回胭脂巷，我得好好想清楚，再计划行事。对了，万寿节放假三日，想必苏大人也在家休沐，等我想好了，你悄悄儿跑一趟苏府帮我递个消息，别被人发现。”

第223章 但是他必须有
阮红蕉坐在闺房的圆桌旁，周围洒落一地花生壳。她失神似的盯着桌面上的朱漆攒盒，纤细手指将一颗颗剥好的花生送进嘴里。
攒盒是苏晏送的年礼，里面的花生、核桃、红枣等果品她吃得很珍惜，每天一点，到现在个把月过去，业已所剩无几。
她边咀嚼边蹙着眉，像陷入迷惘，又像在做一个颇为艰难与危险的选择。
“咯”的一声微响，她把指尖连同花生一起咬了，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像个冥冥中的决意，她握紧拳头霍然起身，走到门口唤贴身婢女进来，附耳详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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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北习惯在苏府后门巷子里的货郎处买调味品。这天傍晚他去买黄豆酱，回来时连酱料都来不及放下，直接前往主人卧房，当着苏晏的面，在罐子里东掏西掏，掏出一个荔枝大小的蜜蜡丸子。
“货郎这么舍得，买罐黄豆酱还附赠乌鸡白凤丸啊？”苏晏边看书，边坐等吃饭，随口道。
苏小北不与自家大人逗趣，神情显得有些严肃：“我遇到了阮行首的侍女，装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杂役，也来货郎处买酱。我买哪罐，她就看中哪罐，非要跟我换。”
“那你呢？”
“换就换呗，我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苏小北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才十五岁，老气横秋地说，“付了钱我就走，那丫头却偷偷告诉我，‘姑娘说罐子里有东西关乎人命，请你家大人务必要看’。喏，我给大人掏出来了，看不看随大人。”
苏晏接过来用清水冲洗干净，打开蜜蜡壳子，从中抽出一卷小纸条。
纸条上是阮红蕉写的蝇头小楷：“当心万鑫有变，留意侯府鹤先生”。
苏晏怔了怔。以他与阮红蕉的关系，想必对方不会诓骗他，但阮红蕉又是从何得来的情报？这情报是真实的，还是烟雾弹？为何不与他当面说清楚？
苏晏手捻纸条思索片刻，将之投进了煮茶的小火炉内，眨眼间烧成灰烬。
苏小北问：“大人为何烧这纸条，莫非阮行首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苏晏摇头：“我担心阮姐姐。她用这么隐蔽的方式给我传递情报，估计是怕被人盯梢，所以我也要阅后即焚。以她的性情与行事手段来推测，情报的真实性比较大，但这也说明了一点——情报的来源与获取方式比较危险。她再怎么老练，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我实在不愿见她冒这种风险。”
“那怎么办？”苏小北脸色还算平静，心里难免有些慌张，紧接着问，“大人是不是要根据她提供的情报去做安排？公审大会那天我也去了，见过万鑫，觉得此人眼神闪烁、说话圆滑，不是个实诚人，的确有临阵倒戈的可能。”
苏晏想了想，回答：“万鑫已经把书面材料全都交给我了，北镇抚司从中挖出了不少卫氏犯法的铁证，就算他在公堂上反悔，矢口否认，也改变不了大局。”
苏小北还是不太放心：“如果……如果他死了呢，北镇抚司会不会有逼供致死的嫌疑？”
苏晏摇头：“万一他死了，卫家杀人灭口的嫌疑比我们还大。因为他们曾上疏撇清干系、请斩万鑫，刑部却迟迟提不走人。要是万鑫死了，我就一口咬定是卫家唯恐罪行败露，狗急跳墙，从动机上说完全合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没有对万鑫动过任何刑，这在尸体上可以查出来，他交了证词又不曾受刑，还得上公堂作证，北镇抚司保护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杀人？如此一对比，卫家百口莫辩。”
“那么这个‘有变’，究竟指的是什么？”苏小北百思不得其解，“阮行首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能多写几个字，把话说清楚。”
苏晏道：“也许她也不知详情，只知道有人要对万鑫下手……其实比起万鑫，我更在意的是‘鹤先生’这个人。这是个什么人？如果只是奉安侯的手下，那么可以说整个侯府里都是我的敌人，阮姐姐为何独独叫我留意他？”
房门被敲了两声，荆红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吃午饭了。”
苏晏走过去打开门，笑道：“来得正好，一起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荆红追一头雾水地被他拽进了房里。听苏晏说完前情，荆红追答：“我没听说过此人的名号，应该不是江湖中人。”
苏晏道：“也许是个化名，就像你用过的‘无名’一样。既然阮姐姐让我留意他，此人身上定有古怪，阿追，你方便去查一查么？”
荆红追点头：“除非他一步不出侯府，否则我定能盯住他。”
“那他要真的足不出户呢？”苏小北问。
荆红追瞥了他一眼：“那就得深夜潜入侯府，相对会麻烦些，但也不是查不到。”
苏晏琢磨片刻，说：“那就拜托阿追先查一查这个人，看是什么底细。另外万鑫那边，我们先按兵不动，看清楚情况再说。”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说什么‘拜托’，未免生分。”荆红追明显不高兴了，冷着张脸。
苏小北连忙打圆场：“大人习惯了，与我和小京说话，也经常‘拜托’来‘拜托’去，追哥别介意。”
荆红追斜乜他：“我——跟你俩能一样？”
这下苏小北也有点不高兴了：小厮和侍卫，都听大人使唤的，有什么本质区别？
苏晏听出其中三味，不禁失笑，拍了拍荆红追的胳膊：“我同沈柒也这么说，真的是说话习惯。好了，以后我再随意点，好不好？”
荆红追的脸色顿时好转，顺势拉住苏晏的手，同出了卧房往花厅去。苏小北赶紧跟上，嘀咕道：“冷面硬汉一个，撒的什么娇，邪性！”
午饭后，荆红追出去了一下午，入夜时分回来，对苏晏回禀道：
这个鹤先生是去年冬月从庆州来投靠侯府的。据说在当地是个赫赫有名的军师智囊，连鞑靼太师脱火台都想笼络他，但他不愿为鞑靼效命，就来到了京城。因为是老家人，又有儿子卫阕的引荐，卫演将其奉为上宾，待遇比普通门客高得多。
“距接触过他的仆役说，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居士，瞧着大约二十六七岁，至于在侯府具体负责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荆红追洗干净手脸，坐到饭桌旁，“整个下午我没见他离开过侯府，准备半夜摸进去看看，是什么模样的。”
苏晏思忖后摇头：“你还是先别去。别忘了七杀营主还在京城，你上次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万一再给撞上……”他忽然一怔，突发奇想地问，“等等，这个鹤先生该不会就是营主吧？”
荆红追被他问得也有些晃神，仔细回忆完，并不能肯定：“营主藏头遮尾，从未显露过真实相貌与声音，我虽与之交过手，仍未能尽知武功底细。不过我摸到过营主的脸，这个鹤先生是不是营主，得摸过才知道。”
苏小京正在布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调侃问：“你摸过？皮滑不滑，肉嫩不嫩，手感好不好？会不会是个女的呀？”
苏晏瞪他：“跟你追哥瞎扯什么？没大没小的。”
苏小京吐了吐舌头。
荆红追面无表情答：“皮肉不算光滑细嫩，但有弹性，脸上没有胡子，也没有明显的皱纹和伤疤，估摸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但七年前，营主就已经有这等功力，所以我推测他的年龄在大三十几岁。”
苏小京见这人板硬板硬的逗不起来，又挨了大人的眼刀，自觉没趣地去盛饭。
苏小北说：“他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屁蛋，大人别管他，继续说正事。”
苏晏转头问荆红追：“所以你今夜想潜入侯府摸摸看？万一真是营主，能拿得下他吗，别又被抓去洗脑了。”
荆红追面上掠过懊恼之色，不知想起什么，又有些脸红，低声道：“我知道来自七杀营的功法是个隐患，大人放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苏晏怕他自责，忙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那个什么魇魅之术，把它封了不用就是。等以后我们铲除了七杀营，你也就不用担心受心法或药物影响而走火入魔了。”
荆红追没有吭声。
苏晏道：“还是先别去，以免打草惊蛇。”
“万鑫那边呢？”苏小北问。
苏晏思忖后做了决定：“别管，就当阮姐姐没传过消息。对了，你想法子暗中通知她，让她别再通风报信，自保为要，有什么困难及时告诉我，千万别做以身犯险的事。”
苏小北为难：“这样行嘛，万一大人因此错过了重要的情报……”
“情报和她的性命，我选择后者。”苏晏低头喝了口热腾腾的花菇乌鸡汤，“再说，那个鹤先生倘若真与七杀营、真空教有关，恐怕没那么容易让她泄露情报。这次的消息，搞不好是个针对她的试探，我们按兵不动，她才安全。”
苏小北听明白了，点头道：“那就当不知道。大人吃鸡腿。”
他说话的同时，荆红追已然夹了鸡腿送到苏晏碗里。苏晏叮嘱荆红追：“夜里别去探奉安侯府，听见了？”
荆红追“唔”了一声。
苏晏不满意：“唔什么唔。这两天倒春寒冷得很，你就睡我屋里，半夜记得给我换炭盆和汤婆子。”
“好！”荆红追应得又快又干脆。
“好什么好。你睡外间，我睡里间。”
“……大人。”荆红追欲言又止，只碍着两个小厮在场。
苏晏叹口气：“大人太难了。谁能想得到，奏本批红的朱砂是御用监特调的，还掺了金粉和香料呢？”
厅中其余三人：“……”
——大人又在说我们听不懂的话了。真惭愧啊，看来要多念书。
——不过也无妨，反正大人说什么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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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红蕉一宿没睡好觉，清晨起来多用了好几层粉，才遮住眼眶底下的乌青。
婢女终于带来苏晏那边的回话，也只有两行小字：“姐姐安全为要，望尽快抽身，消息切勿再传。如需保护或离京，及时知会，我定全力护你周全。”
阮红蕉怔忪半晌，把纸条移近烛火，将焚毁时又改变主意，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荷包内。
她坐在桌旁，开始用小锤子敲核桃。婢女不解地问：“姑娘不回个信么？”
“不用回了。”
“那以后还需要继续送么？”
“以后……奴家有没有‘以后’不知道，但是他必须有。”阮红蕉将一瓣剥开的核桃仁送进嘴里，眼里依稀闪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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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侯府。
深夜，窗外响起了鸟翅拍打的细微声响。鹤先生在长衫外套了件披风，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一只体型小巧的黑羽雀鸟，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停在他手上，亲热地啄他的手指。
鹤先生轻抚黑雀的尾翎，从脚爪上解下小竹管，又拿出个盛着谷物的小碗让它自己啄食。
打开小竹管，他从中抽出一卷纸条，上面写着：“万鑫未被提审，诏狱也未加强戒备。苏晏没有异动，一切如昨。”
鹤先生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阮红蕉没有向苏晏通风报信？看来她真是卫贵妃的人。
临花阁清倌梳笼那夜，阮红蕉是与苏晏一前一后进来的。按说像阮红蕉这种级别的名妓，交往甚广，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与她有过应酬，会认识苏晏也在情理之中。
他还不放心，让人调查了一下，发现两人去年就认识了，苏晏在会试之前与她黏糊得很，当了官后就立刻疏远了她，几乎不再去胭脂巷，应该是怕惹人非议，影响仕途。
如此看来，两人间也是露水情，搞不好阮红蕉因此对苏晏心生不满，更不可能向对方通风报信。
自己的试探落了空，但谨慎点，总归没坏处。
鹤先生销毁了纸条，将小竹筒重新系回黑雀脚爪上。黑雀吃饱后还舍不得走，歪着脑袋，转动黑眼珠，对着鹤先生东看西看。
鹤先生微微一笑，说：“你吃饱了，我的环儿还没吃饱呢。”
他走到衣柜旁，打开柜门，抱出一个藤箱。
藤箱刚放到桌面，黑雀就像嗅到了什么极可怕的气味，浑身羽毛都炸了开来，尖鸣一声，从半开的窗户疾掠出去。
“……众生皆贪生畏死，禽兽也如是。”鹤先生笑着关上窗户。

第224章 我心还与君心
万鑫疯了。
无论是真疯，还是装疯，总归是手舞足蹈、语无伦次，不可能再上公堂指证卫氏。
苏晏听到这个消息时，人正在沈府，探望卧床养伤的沈柒——其时沈柒练完疗伤的内功，正在尝试着比划招式，听说苏晏来了，赶紧又躺回床上，同时吩咐婢女端参汤进来，好叫苏晏能应他要求亲手喂一喂。
“这招厉害。”苏晏边拿着勺子喂参汤，边叹道，“万鑫要是死了，卫家有杀人灭口之嫌；要是不死，卫家又担心他出面作证。干脆就给弄疯，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证词呢？且疯病前兆多臆想，这下连带他之前提供的证据，真实性都存疑了。”
沈柒也觉得这个手段阴邪却管用，换作是他，大概也能想到做出。但从敌人手中施展出来，就令人很不愉快了。
“好在万鑫提供的信息，锦衣卫事先已经去查证过，留存了不少证物，也暗中联络上十几名苦主与证人。这些并不会因万鑫的发疯而作废。”沈柒道。
苏晏点头：“损失有点大，但并非不能承受。”
如果提前布防，将万鑫隔离起来，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然而他选择放弃了这个情报，先保证阮红蕉的安全。苏晏问自己是否感到后悔——答案是“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做出了最贴合本心的那个选择。
“明日就是二月十七了。”沈柒说。
“是。如今我有了参朝的资格，不用再击登闻鼓了。”苏晏放下空碗，用帕子去擦拭沈柒嘴角，“我要让他们瞧瞧，苏十二还是苏十二。”
沈柒握住了他的手腕，稍微使力一带，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朝堂如战场，相公这次不能与你并肩作战，心里难受。”
“相什么公！”苏晏啐道，却毫无抗拒地靠在他胸膛，“你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整个北镇抚司上下任我差遣，若是没有你的命令，我怎么可能指挥得动那些锦衣卫暗探？”
“明日早朝，你有几分把握？”沈柒问。
苏晏笑道：“我没算。只当这是件十分把握与毫无把握都必须尽力去做的事。之前我也紧张，一遍遍地盘计是否有疏漏，直到皇爷给我看了御案上的奏本——
沈柒手臂不由得一紧。
苏晏有点透不过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背：“那些奏本，十本里有八本都在互相弹劾。我朝臣子嘴炮成风，专好抨击他人，既然如此，我姑且当一当头号嘴炮，看谁骂得过谁。如此一想，我就半点紧张也没有了。”
沈柒低笑出声：“苏大人智勇双全，舌尖上有千军万马，看来卑职只能在后方为你摇旗呐喊，鼓舞士气。”
“这马屁拍得太夸张，还千军万马。”
“没有吗？待卑职探一探。”
“唔……”
一夫挡在关口，苏大人的千军万马也莫之奈何。几番鏖战来回拉锯，苏大人兵溃三千里，险些连城墙也给人扒倒了。
他掩着衣襟，气喘吁吁道：“七郎，你的伤！”
沈柒恨不得把伤处用石板填了，转而去扯苏晏的腰带：“我会小心，就摸一摸……真是太久了……”
别说摸了，万一被看见腿根处的印记，那还了得！苏晏死死拽住腰带，借口道：“我要为明天养精蓄锐。”
沈柒眼神阴沉地打量他的脸和脖子：“是那草寇侍卫这几天趁虚而入，把养的精、蓄的锐都使在你身上了，所以不敢被我瞧见？”
苏晏连连摇头：“没这回事，他最近老实得很。”
沈柒气笑了：“他老实？装大尾巴狼的本事比谁都高明。再说，跟你朝夕相处，能老实得了除非他是个太监。”
苏晏能怎么样呢，又不能不打自招地替荆红追辩解，说他绝非太监，功能还挺强；更不能实话实说皇帝在他身上盖了个守宫章，思来想去，这个锅只能委屈自己背了。他带着难堪之色，小声说：“我最近有点虚，得固本培元。”
沈柒怔住。“你才十八，正是气血最旺盛的年龄，怎么会虚？”他狐疑地问，“上次分明还好好的。”
苏晏讷讷答：“肩膀的伤还没好透，最近操心的事又多，我……我再养养？”
沈柒沉默片刻，替他整理好腰带与衣襟，亲了亲他的嘴唇：“等卫家与真空教这事了结，你就上书休个长假，放下担子，把身体养好。放心，无论什么原因，只要你不乐意，相公就不碰你。”
苏晏越发愧疚，低头道：“七郎爱我。”
“——才知道？”沈柒失笑，“那你呢？”
苏晏凑到沈柒耳边，悄声说了七个字。
沈柒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他用力抱住苏晏，在近乎疼痛的狂喜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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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万寿节后的第一次常朝听政依然在奉天门进行。
苏晏穿一身獬豸补子的御史服，站在都察院的队伍里。
上次他这么穿着上朝时，出其不意地横插一刀，把逼迫皇帝下罪己诏的贾公济等人给放倒了。这次不知又要收拾哪个倒霉蛋，但愿不是我。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他这么好斗，迟早要翻船。
朝堂沉浊已久，就需要这股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气来涤荡，我当与他通力施为。
又有好戏看了。
——不少朝臣如是想。
苏晏神态自若地站在队列中，等六部主官一一向皇帝奏对完毕，蓝喜唱礼“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时，他出列道：“臣奉圣命成立专案组，查办白纸坊大爆炸一案，现已基本查清真相，特此上疏，向陛下复命。”
景隆帝道：“如此大爆炸前所未有，整个京城为之撼动，白纸坊几成废墟，百姓死伤数千人，实乃我朝之难。有不少人传言，是因时局混沌，大劫将至，故上天降此灾祸示儆于朕。苏卿奉朕命清查此案，有何发现与结论，即便只是推测也尽管道来，不必有任何忌讳。”
苏晏大胆问道：“若是涉及重臣勋贵，乃至皇亲国戚呢？”
景隆帝道：“倘若处处掣肘，如何真相大白？无论涉及什么人，你只管说，朕先赦你不敬之罪。”
苏晏连忙行礼谢恩。挺直腰身后，他凝望玉阶上方的圣驾，又环视广场上的群臣，朗声道：“想要弄清白纸坊大爆炸的真相，就要从去年八月的东宫遇刺案说起。”
去年的东宫遇刺案？那不是早就抓到刺客，查明是隐剑门所为么？皇爷还因此下旨剿灭隐剑门。如今隐剑门彻底覆灭，余孽也逐一落网，怎么苏十二这里又翻起了旧账？
不少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苏晏招手唤了两名小內侍过来，从怀中掏出叠好的布帛，打开来足有三尺见方，让內侍们两头拉着，展示给众人看。
白色布帛上是朱砂绘制的椭圆形印记，八瓣印记扇形排列，像一朵巨大的血莲花，足以让最边缘的站班官员看得一清二楚。
“意图刺杀太子的血瞳刺客，疯死之前在诏狱的墙壁上留下了这样的图案。这个神秘的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某种联络暗号？还是特殊的身份标识？锦衣卫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半年后的正月，这个图案又一次出现在了京城偏僻小巷的墙根处。画下它的，是一个隐藏身份、潜伏在王府的吹笛人……”
众人的胃口不由得被吊起，个个像听精彩说书似的竖起了耳朵。苏晏用后世电视节目《今日说法》加《走近科学》惯用的制造悬疑的口吻，将内情始末娓娓道来：
——刺客因为“血瞳”功法，被证实是隐剑门人，临死前留下了八瓣血莲的图案。
——隐剑门余孽浮音化名殷福，应招豫王府侍卫，暗中以笛声扰乱豫王神智，意图挑拨天子与亲王的兄弟之情——这就是为何春节前后豫王大病一场，连除夕夜都无法参加宫宴的原因。
众臣不少都知道豫王抱恙之事，纷纷点头：“是啊，王爷那阵子脸色难看得很，脾气也暴躁，原来是中了迷魂笛音！”
——浮音在京城暗巷墙根留下血莲印记，苏晏的侍卫据此追踪到临花阁，发现地下密道连同着一处布道的明堂。苏晏、豫王、沈柒三人下到明堂后，地道发生爆炸，他们死里逃生，意外带出了几张经书残片。
经书残片的原件，与经过豫王与苏晏联手补充过的完整版，先是呈现给皇帝御览，接着传示众臣。
“诸位大人请看，这就是真空教的‘宝卷’，无论是传道偈语，还是血莲图案都对得上号。大家留意其中这一句——‘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怎么样，耳不耳熟？哪位大人还记得，白纸坊爆炸之前，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童谣唱的是什么？”
经过苏晏的提醒，有一名年轻官员拍了拍脑门，说道：“我想起来了，是‘霹雳兆’——”他陡然闭嘴，忐忑地看了一眼御座，就想缩回队列里去。
景隆帝及时道：“恕你无罪，说。”
那名官员声音小了许多：“霹雳兆大劫，天地皆暗，日月无光；真空救苦难，红莲现世，混沌重开。”紧接着赶忙补了一句，“此童谣实乃妖言惑众，无稽之谈！臣连转述都觉得羞于开口。”
他旺盛的求生欲使得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给了他莫大的激励，于是他转而对苏晏说道：“很明显，真空教在京城私挖暗道，秘密经营，又四下散布流言，乃是大逆不道的邪教。听说苏大人在前几日的公审大会上扒了邪教的皮，如今真空教在京畿地区已是人人喊打。”
苏晏颔首：“那么为真空教提供资金支援的钱庄老板万鑫，诸位大人也都知道吧？”
——戏肉来了！几名或知晓部分内情、或猜测到他与卫氏迟早要撕破脸的朝臣，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卫演，看他是什么反应。
果然卫演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大声应道：“诸位大人不但知道，还知道老夫大义灭亲，上疏恳请陛下按律处置万鑫，以正纲纪。怎么，你一个黄口小儿还想学商鞅搞连坐法，要替陛下诛他三族不成！”
商鞅怎么死的，被君主五马分尸，这是赤裸裸的诅咒！苏晏淡定回击：“我可没这么说，咸安侯不必急着替我表态嘛。似侯爷这般年纪，首重养生，整天气急败坏的当心爆了血管——我这是关心，卫家两位侯爷已经倒下一个，另一个可不能再出事了。”
卫演本来还没那么恼火，被他这么一“关心”，想起削断手臂成了废人的弟弟，气得脸色涨红。苏晏指着卫演额角跳动的青筋，失色道：“血管真要爆了，快！谁去拿冰块来镇一下！”
这声喊得太情切，左右官员也有些慌了，忙不迭簇拥过去扶卫演。卫演直甩手，叫道：“老夫好得很，别听那小瘪犊子瞎嚷嚷！”真是气得不轻，别说顾不得朝会仪度，连乡音都冒出来了。
眼看朝会又要往常见的撕逼掐架场面一路奔去，景隆帝重重地咳嗽一声。
所有人都低眉敛目地退回了原位，就把场中央忍怒的卫演与一脸无辜的苏晏格外凸显出来。
景隆帝说道：“苏晏，你对咸安侯的关心适可而止，朕还等着你继续复命。”
苏晏朝御座拱了拱手：“臣遵旨。”
他接着道：“万鑫被捕入狱后，专案组的几名审理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唤醒了他的良知。他决定大义灭亲，检举卫家犯下的十二条罪行。”
又是十二条？这是要坐实了“苏十二”啊。不少朝臣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望向苏晏。还有“大义灭亲”这个词，不是咸安侯刚刚用的？这苏十二故意的吧，着实刻薄。
苏晏不管旁人眼光，一鼓作气，炮竹串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说：“万鑫揭发咸安侯与奉安侯通过奏讨庄田、残盐买补、开设私店等手段攫取暴利，是通济钱庄背后最大的老板。
“所谓残盐买补，实乃侵夺正课，将国家税收窃为私财，是国之蠹虫。另外我朝律令，官员不得经商与民争利。可两位侯爵却蔑视法度、横行无忌，挑动后宫说项，向陛下讨要庄田不成，便公然抢夺民产，因此打死、打伤平民不下数十人！”
周围官员纷纷抽了口气——本朝官员勋贵们贪墨受贿或是假公济私常见，但背负几十条人命债的却是罕见得很。哪怕是当初气焰熏天的冯去恶，想收拾什么人也得先罗织罪名，按流程下驾帖才派出缇骑捉拿。倘若咸安侯与奉安侯因抢夺田产就公然打死百姓，可谓嚣张以极！
卫演当即叱责：“血口喷人！老夫与奉安侯什么时候占田害民？为何这么多年不见有人去衙门鸣冤告状？分明是你编造罪名诬陷老夫。污蔑构陷国戚侯伯是什么罪？你苏十二既然熟读大铭律，不妨也来说一说！”
苏晏微微冷笑：“我既然会说出口，自然有实证。两位侯爷若以为将苦主家属驱逐至外地，贬为贱籍丐户任人捶楚，就能掩盖自己的罪行，那么我不妨告诉你，我已找到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如今都在顺天府衙门外，排着队等着状告两位侯爷呢！”
“……那是你苏晏找的托儿！”卫演道，“因为奉安侯曾经弹劾过你勾结江湖草寇，蓄养死士谋刺他，你便怀恨在心，不仅要置他于死地，还想把整个卫家拖下水。这是你排除异己的惯用手段！看似大义凛然，实际上最为假仁假义的人就是你！”
苏晏反问：“那还请咸安侯仔细说说，我如何假仁假义？是像二位侯爷这样，每年朝廷发禄米1200石，开销却是俸禄的千倍不止，名下住宅与园林加起来比皇宫东西两苑还大，养了数千仆婢以供自己享乐？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不是强取豪夺来的，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天上怎么不也掉个庄园给我，以至于我拿着24石的月俸，只能住200两银子买的一套小宅子？”
府邸与庄园是明摆着的，不仅京师，各地还有卫家的田产，这方面卫演无从辩驳，只能一口咬定：“那些都是老夫祖上传下来的！”
苏晏大笑：骗鬼呢，豫王早在去年，在梧桐水榭，就已经把你卫家的老底都揭给我看啦！
“早年庆州沦陷于鞑靼马蹄下，卫老爷子去世后，二位无力率领庆州军，接连溃败之下不得不逃至京城恳请先帝收留。别说偌大家产了，哪怕还有些金银细软，都不至于抵达京城时整个队伍只剩百余人，连盔甲都穿不齐！你的祖上财产莫不是随风邮寄过来的？”
卫演冷不防被人揭了老底，窘迫得面红耳赤。
“整整二十年，你们卫家在我大铭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把自己养肥成一个盛阀大族？”苏晏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们的鼻子，“下梁不正下梁外，你们卫家的族子舍人在京杭运河上阻挠贸易，为垄断漕运利益拷掠无辜，简直是水匪恶霸，弄得两岸百姓谤怨载途。状子告到有司衙门，被你们强行压下。如今有部分状纸辗转到了我手里，咸安侯可要亲眼看看，也让诸位大人见识一下卫家的厉害？”
朝臣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卫演急促的辩白。
两侧侍立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以金瓜的长柄顿地，发出统一的震响，才将这股声浪压制下来。
苏晏趁热打铁，再次逼问：“还有奉安侯，这些年来强抢奸淫了多少民女？他的侯府内建有专供淫乐的房，不少反抗激烈不顺他心意的女子，暗中被杀、被逼自尽。整个奉安侯府深夜尽是女子冤魂的啼哭声，你身为兄长有没有听见？”
最后一句阴森森的有如冤魂附体，卫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仍咬着牙道：“奉安侯如今病体难支，哪怕你随便捏造什么罪名，他也难当面对质。但他再怎么老病，侯爵依然是侯爵，不是你空口白牙就能污蔑的！”
苏晏冷笑：“证据？我当然也有。我身边有个侍卫叫荆红追，他的亲姐姐荆红桃，就是在奉安侯手上被一条衣带活活绞死的！苦主如今也在顺天府衙门外，等着告卫浚的状呢！”
他朝场边的一名校尉抬手示意，便有一队锦衣卫搬了好几个木箱走进广场，放在砖石地面上。苏晏打开箱盖，向众臣展示箱中各种状子、证词、血书与遗物。
众人围上前观看，更是哗然。
卫演有如芒刺在背，也想看个究竟，又觉得堵心，同时还焦急难当，在心底埋怨着该来的人怎么还不来。
一名负责传话的內侍在此刻悄悄走到蓝喜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蓝喜转而对景隆帝禀道：“皇爷，长宁伯卫阙在午门外求见。因为过了入朝时间，禁军不放他进来。但他自称，有极为要紧的事，要禀明皇爷。
卫阙是卫演的儿子，卫贵妃的长兄。此来必为苏晏弹劾卫家之事。
但于情于理，又不能不准他上朝说话，于是景隆帝颔首道：“宣。”
不多时，卫阙一身伯爵朝服，手持笏板与奏本，大步流星地来到奉天门广场，向御座行礼。
与父亲和叔父比起来，长宁伯卫阙要低调与收敛得多，甚至被戏称为“老实人”。他平时在朝堂上很少说话，偶尔参与政事讨论，言辞也谦逊，故而朝臣们对他印象颇佳。
景隆帝问：“长宁伯早朝不是告了假，怎么又半途赶来了？”
卫阙道：“臣有本要奏。”
景隆帝微微颔首，左右內侍下去将奏本取来，上呈给皇帝。皇帝打开迅速浏览，只看到中段，就把奏本一合，说道：“奏本朕收了。但今日朝会拖得太久，朕略感疲乏，需要歇口气。退朝后，长宁伯来一趟御书房，再与朕详细分说。”
他起身要离开御座，卫阙却提高了声量，一嗓子吼道：“臣卫阙——弹劾大理寺少卿苏晏苏清河，不仅容留隐剑门余孽，收为心腹死士，更指使其与真空教勾结，名义上查案，实为伪绩邀功，愚弄陛下与天下臣民！陛下曾经颁发过旨意，凡与隐剑门过从密切者，无论权贵均以余孽论处，不知这旨意还做不做数？”
作者有话说：
章节标题的出处是宋代吴芾所著《寄龚漕六首其一》，前后词语稍作对调：
自古知心不易逢，君心还与我心同。纵令自择交成契，更有何人得似公。

第225章 讲个先来后到
一语震惊场中文武百官。
众人原本以为，长宁伯卫阙是来为卫家陈辩的。毕竟苏晏指控的罪名十分严重，提供的证据也都清晰可查，这种事一旦摊到了台面上，哪怕皇帝看在卫贵妃的面子上要保卫家，也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要付出圣名大损的代价。
除了极力撇清干系，再求皇帝与太后顾念亲戚之情与卫老爷子的功勋之外，似乎并没有更有效的脱身办法。
谁知卫阙非但没有向皇帝做任何辩解或请求，反而将炮口对准苏晏，狠狠轰了他一炮。
看不出来啊，“老实人”竟还有这么狠辣的一招！背后是哪位高人指点？还是说，某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终于忍无可忍，要借着卫家的手把这个上下蹦跶的苏十二给收拾了？
朝堂老油条们立刻想到了太后，再看御座上的皇帝八风不动的神情、不置可否的模样，决定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先保持观望态度。
老谋深算的与左右逢源的都沉默了，剩下那些立场分明的顿时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攀附卫家的纷纷站出来附和卫阙，有说苏晏私藏钦犯图谋不轨，说他贼喊捉贼、勾结真空教策划了白纸坊爆炸案。他们也曾上疏过，可那些奏本却一律留中不发，究竟陛下圣意如何，还请明示云云。
还有说卫途率领庆州军曾为先帝扫荡北疆，是从龙的勋臣，如今陛下若是因为“一些过失”而治罪他的儿子，显得朝廷寡恩，怕会寒了天下勋臣的心。且卫演是卫贵妃的父亲、二皇子的外祖父，他的正妻又是太后的亲妹妹，就算为了天家颜面着想，也不宜苛责。
——这部分大多是与卫家沾亲带故的勋贵与国戚，以及隶属次辅焦阳、王千禾一派系的文官。
其中不少人参与了利益分配。还有些老臣经历过先帝秦王时期的正妃之争、今上初登基时期的国策之争，与太后在经年累月的利益交换与人情纠葛中早已结成同盟，最后选择站在太后所支持的卫家这边。
另一边，力挺苏晏的官员们也站出来，对卫家目无法纪、蠹国害民的罪行表示极大愤慨，请求皇帝依律惩处，否则如何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说卫家对苏晏的指控捕风捉影，分明是被弹劾后的恶意报复打击。
——这部分的主力是以都察院御史楚丘为首的一众言官，以及隶属首辅李乘风、次辅杨庭派系的文官。
今科状元郎、通政司参议崔锦屏也没能忍住。同年、同门、同乡，这“三同”本来就是朝中官员们最重要的关系纽带，崔状元自觉与苏晏有同年之谊、朋友之义，加之邸报一事他已经表明了站在太子这边，于是抓住这次表现的机会，不顾顶头上司拼命使眼色阻止，袖子一撸也下场开火。
两边唾沫星子对喷中，苏晏与卫家父子互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觉悟与决心。
玉阶上，蓝喜尖着嗓子叫了声：“肃静！御前奏对，谁敢失仪？”朝会上两拨冲撞的狂浪终于被压制住，暂时恢复了平静。
所有臣僚的视线都投向了御座，似乎在等待皇帝表态，哪怕只是轻微的一个动作，或者简单的几个字，都会引发这些久浸朝堂的人精们对圣意的揣测。
苏晏在卫阙刚开口时心底一凛，但又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罪名，尤其是阿追隐剑门出身的身份，就像个定时炸弹，迟早是要引爆的。
曾经他考虑过要向皇帝坦白，但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来担心自己对阿追的维护是在送人头，使得皇帝又有了除沈柒之外的发落对象；二来也是希望阿追再多立些功劳，将来万一暴露了，好抵消身份的原罪。
此事当时若是坦白了，给皇爷一个缓冲和心理准备，也许比在朝堂上猛地被人掀盖子要好。不知皇爷现下是什么心情……这个念头在苏晏脑中一闪而逝，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尽他所能地把“势”扳回来。
苏晏趁众臣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朝站在证物箱旁的一名锦衣卫校尉挪近两步，极轻、极快地说了句：“去找沈柒。”
……苏大人这是让他去找同知大人？他要说什么、做什么？那名校尉怔了怔，但旁边的官员已经望了过来，他不好多问，便微微点头表示得令，觑隙悄悄退出广场。
御座上，景隆帝的声音喜怒莫测，只一脉庄严：“朕看诸卿在弹劾与指谪他人之前，得先学学朝堂的规矩——还是说，你们觉得习惯成自然，就不需要规矩了？”
众臣连忙屈身行礼，口称：“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卫阙拱手道：“还请陛下容臣继续禀奏，弹劾苏少卿并非捕风捉影，臣有铁证——”
“——卫伯爷！”苏晏骤然开口，声音清亮高亢，打断了卫阙的话，“陛下方才说的，你没听见？”
卫阙正按部就班地进入下一个环节，被这莫名其妙的当头棒敲得有些发蒙：“陛下说的……我听见了呀。”
“没有吧。”苏晏逼近几步，气势十足，“陛下方才明明说了，要讲‘规矩’。请问朝堂上奏对的规矩是什么？是不是臣子奉旨向陛下复命时，其他人仗着自己官衔更高就可以随意打断、转移话题，不让陛下将回复听完？
“是不是陛下听什么、不听什么、听到几分几成，都要由你来说了算？
“老百姓尚且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家中父亲向幼子询问时，长子随意插嘴打断被视为无礼仪、无教养的举动，你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卫家的门风？这就是你卫阙对陛下的忠敬之心？难怪都说卫家跋扈，甚至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连珠炮似的逼问把卫阙彻底绕进去了：“我没有，我不是，我对陛下的忠敬之心，天日可表……”
卫演见儿子乱了阵脚，心里暗骂这苏晏刁钻得很，无论说什么他都能鸡蛋里挑骨头，一顶顶帽子堂而皇之地往下扣，果然是个天生吃言官饭的。
可不能由着他把控了节奏！卫演上前两步，正要开口把风向掰回来。不料苏晏无视他的存在，直接把脸转向御座，朗声道：“向陛下的复命被人随意打断，臣有轻忽之过。请陛下宽恕，容臣继续禀奏。”
景隆帝压住了嘴角扬起的些微弧度：“是得讲个先来后到，朕只有两只耳朵，事总得一件一件地听。长宁伯，你等苏少卿说完了，再说不迟。”
卫阙如同喉咙里噎了个鸡蛋，憋屈地望向他老爹。
卫演低声道：“稳住。他这是故意拖延。但再怎么拖也有个头，等他说完我们再发难不迟。”
卫阙深吸口气，点头。
苏晏朝御座拱手后，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仿佛卫阙方才的弹劾对他而言连放屁都不是。
众臣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不由得猜测此人究竟是脸皮太厚、心理素质太过强大；还是早有准备，卫阙对他的攻讦其实正落在他的算计中？
也罢，继续看。
“罪行其五，去年端午节东苑射柳，卫浚趁陛下与百官皆在校场，色欲熏心于龙德殿后殿的廊庑内奸淫宫女，事后又逼迫奉冯去恶之命来保护他的锦衣卫替他杀人善后。所幸那名锦衣卫心存仁义，虽迫于卫浚与冯去恶的淫威不敢举报，私下将那可怜的宫女从投缳自尽的绝境中救下，暂时送出宫去避祸。如今此女仍在人世，手中更有卫浚施暴时从他衣上扯下的绶环可以为证……”
宫女往通俗里说，可以看做是尚未有名分的皇帝的女人，一旦被皇帝看中后临幸，便有了升为嫔妾的资格。故而在这个时代，奸淫宫女的罪名可比奸淫民女大得多，那是往皇帝头上戴隐形的绿帽——
也无怪乎苏晏此言一出，场中众臣满脸错愕，望向卫家父子的眼神，就好像他们身上涂了一层屎，自己要是不及时避开，也会被那股恶臭沾染到。
卫演涨红了脸，一半因为苏晏咄咄逼人，一半是被自家弟弟气的。他知道卫浚好色，但没想到竟狗胆包天地动了宫中的女子，还留下了当事人与物证！这叫他们该如何自辩澄清？卫阙还有几分廉耻心，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罪行其六……”
“罪行其七……”
桩桩件件，苏晏都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不由得听的人不信。更值得一提的是，所言细节非常详尽，以至于光是三个罪名，就讲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中天，他还没讲完。
朝臣们三更起床，四更天就集中午门准备上朝，吃的那点早餐到现在早就消化光了。此刻若是走到人群中，能听见一片饥肠辘辘的空鸣声，可碍于朝会礼仪，又不能在言行举止上显露出来。
不少人又累又饿，满心期盼着朝会早点结束，至于苏十二和卫家的这场战斗——爱谁赢谁赢吧，本官只想回家吃饭！
可惜这位苏少卿兼御史斗志昂扬，还在滔滔不绝地开炮，一口水没喝，依然口齿清晰、字正腔圆，眼见日头开始偏斜了才讲到“罪行其十”，这是要耗一整天的节奏啊！
体弱的朝臣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有个低血糖发作，身体一晃，软倒在地，激起一片惊呼。
景隆帝朝蓝喜递了个眼神。
蓝喜心领神会，拂尘一甩，高声唱道：“日已过午，陛下退朝。尚未及禀奏之事，明日早朝继续——”
明日？苏十二这场弹劾，该不会跟折子戏似的，还得一连唱三天吧？这谁耗得起啊！卫演和卫阙眼前也发黑了——别说拖到明日，只要一下朝，这小瘪犊子就能找到机会，去处理那个余孽侍卫，到时他们没了人证，还怎么弹劾？
不行，得尽快通知鹤先生，将荆红追及时拿下！卫阙捏着奏本的手指微微颤抖。
卫演深吸口气，低声对儿子说：“放心，鹤先生深谋远虑，既然教你这般弹劾，定然另有后手。说不定那个隐剑门余孽已经被他抓住了。”
卫阙颔首：“但愿如此。但叔父奸淫宫女那事——”
卫演气恨道：“他自己不争气，平白着把这么荒唐龌龊的罪行往敌人手里送，自作孽不可活。实在保不住他的话，那就再安排，总之不能拖累你我父子和你妹妹。”
皇帝下了御座离开，百官按顺序退朝，苏晏让几名锦衣卫扛起证物箱子跟他走，准备明日再战。
眼下他有迫在眉睫的问题，必须马上解决。
——但愿七郎与我心有灵犀，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苏晏暗想。从卫阙上朝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可千万要赶得及！

第226章 这就是你的命
荆红追站在街角，望着不远处顺天府衙的大门，一手握剑，一手伸到怀中，指尖触碰到折叠好的状纸。
状纸是昨日苏大人亲自为他写的，告的是奉安侯卫浚强抢与囚禁民女，奸杀他的姐姐荆红桃。
“这东西根本没有用。”他说，“自古官官相护，卫老贼又是国戚，顺天府尹也不敢开罪他，更别说秉公执法了。”
苏大人答：“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都说下民易虐，但还有句话叫水能覆舟，谁也不能小看了百姓的力量。”
荆红追依然不想去。
苏晏只好劝解：“你就当是帮我。我撺掇了不少苦主去顺天府衙投状纸，这也是弹劾计划的一部分，你就去帮忙照看一下，以免他们还没进府衙大门，就被卫家的走狗拦住。”
听他这么说，荆红追才点头，拿起状纸二话不说走了。
眼下苏大人早朝未归，他恪守承诺，将状告卫家的苦主们一个个护送进衙门，轮到自己的时候反而踌躇起来。
曾经作为一个童年饥困的平民、浪迹江湖的刺客，荆红追从未指望与相信过官府，甚至对朝廷衙门有种天然的排斥心理，如今也一样。
做苏大人的侍卫，也与他的官身毫无关系，仅仅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留在他身边，就必须尽量去理解与认同他的观念。苏大人说过：杀一个人血债血偿容易，但以公义为武器剪除一方恶势力，让无数潜在受害者摆脱被凌虐的命运，不是更有意义吗？
荆红追站在无人的街角，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迈步向府衙走去。
他刚走了几步，蓦然听见一阵幽微而诡异的笛声，磷火般在空中飘浮，若隐若现。
……这笛声，像是出自浮音的鹤骨笛？荆红追一怔。
但浮音已经死了，就算死不见尸，亲手刺入丹田的那一剑，他也极为肯定废掉了对方的修为。所以吹笛人不是浮音……是谁在装神弄鬼！
荆红追闭目聆听，长剑骤然出鞘，如划破苍穹的一道电光，朝侧方屋脊上疾射而去。
吹笛人在屋脊上现了形，头戴斗笠遮住了面目，脚步飘忽地避开攻势，但一角衣摆被凌冽的剑气擦过，瞬间碎成了齑粉。
荆红追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也没有一个迟疑的动作，只是进攻，剑光如惊涛怒浪接连席卷而去——对方有何意图，等他把人打到毫无还手之力了，自然会知道。
吹笛人接连避开纵横的剑气，身上多了好几道血痕，但仍吹奏不停。
笛音使人气血翻腾，胸口涌动起一股躁恶之火，连带体内真气也开始滞涩甚至逆行，显然是以魇魅之术的功法吹奏出的迷魂飞音。荆红追越发肯定对方不是浮音，因为这份功力要比浮音深厚得多。
是七杀营的天字刺客！荆红追目中寒芒掠过，剑刃裹挟着浓烈的杀气长驱直入，以飞鸿难追的迅疾与飞瀑难遏的气势，刺向吹笛人的咽喉。
这一剑灿烂而锋锐，仿佛死亡本身凝结成的光影。
吹笛人避无可避，按孔的手指因这惊人的剑气而变得僵硬不听使唤，笛声也陡然停滞——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一名蓦然出现的红袍人挡在他面前，接住了这道剑光。
“营主……”吹笛人死里逃生，失声唤道。
荆红追撤剑回防，冷冷盯着面前的七杀营营主。
之前追踪浮音时，营主突然出现，以高深莫测的武功击败并擒住了他，给他灌下秘药。
那是他与营主的第一次交手，只支撑了百余回合。恢复神智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对方出手的招式，极力寻求破解之道，后院升起的剑光因此彻夜不休。
如今他再次面对营主，未必有胜的把握，但至少有了一战之力。
营主没有立刻出手，雌雄难辨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二十三号，你的剑法又精进了……一个绝佳的胚子，可惜心太野，想法太多，看来的确只有‘血瞳’才最适合你。”
荆红追冷冷道：“少废话！出手吧。”话音未落，剑气撩起屋顶千百瓦片，暴雨般向对方倾泻而去。
营主挥动血红长袍的大袖，卷起劲气罡风，那些瓦片未及近身就纷纷炸裂开来。
一点剑芒就在这漫天粉尘中，如冲破迷雾的明光，带着断恩仇的锐利与舍生死的气势，飞射向七杀营主。这一剑之快、之烈、之决绝，似乎已经脱离了剑刃本身的束缚，从有形的“器”化为无形的“道”，隐隐窥见了人剑合一之上的另一重境界。
这样的一剑，连营主都不能轻率对待。
倒有几分老罗锅“无剑无我”的味道了。营主在剑光亮起的瞬间，不禁想起隐剑门的门主。那老罗锅对待门下数千弟子犹如择菜，觉得长势旺盛的就多薅几把，觉得不堪造就的半眼不会多看。恐怕他到死都没想到，最后得了他剑法精髓的，竟然是个刚入门就被评为末等资质、被直接丢进七杀营自生自灭的穷小子——可惜，火候还差了不少。
营主从长袍内抽出一对刃身扭曲锋锐、形状险恶到令人胆寒的断肠钩，戴着黑色革套的手指握在月牙状的手柄上。
剑光电射而来时，他的左手钩就像从沉睡中醒来的蛟龙，骤然活转，角度刁钻地一架一挂，獠牙似的钩尖便紧扣住剑身，使其动弹不得；右手钩刃同时削向对方的脖颈。
左钩控制敌人兵器，右手钩取敌性命，一招毙敌，故而他的这对钩又名“两殿阎罗”。
荆红追若想避开这斩首的一钩，就必须抽剑回防。但钩刃如扣如锁，从中拔剑很是费力，且他的剑意落在了“一往无前”四个字上，一旦生出退却之心，气势与战意都将大为折损，甚至会导致战未竟而心先败。
生死关头，荆红追的应对令营主始料未及——松手弃剑，右掌运劲猛击剑柄末端，竟是把长剑当做一枚灌注了真气的炮弹，仗着乌兹钢极为坚硬的质地强行冲破扣锁，向营主心口轰去。
钩刃削断对方脖颈的同时，剑尖也必将洞穿自己的胸口，营主不得不反手变招，击飞即将穿胸的剑锋。
而荆红追的身影如轻烟、如鬼魅，从营主身前飘走，同时袖口内滑出一柄惯用的柳叶飞刀，手腕一抖，激射向吹笛人的咽喉——
刺向营主的那一剑只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下手的目标是吹笛人。
“噗”的一声轻响，吹笛人的咽喉开出了一小朵猩艳的血花，扰人心志的诡音终于停歇，鹤骨笛从他指间无力地掉落。荆红追随即射出第二支灌注了真气的飞刀，要将那根笛子在半空击个粉碎。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遗憾的轻叹。
荆红追心下凛然——他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吹笛人的身后伸出，拨弦似的随手一弹，就将他的飞刀击落。这只手看起来很年轻、清瘦，像个风雅的乐师与文士，却用言语难以形容的迅捷接住了那根鹤骨笛。
戴着大斗笠的吹笛人的尸体此刻堪堪倒地，而掩藏于他身后的那个人，此刻也堪堪转身，只留下个白衣散发、手拈长笛的背影。
……这个人，看似飘逸，却散发着比营主更危险的气息。荆红追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白衣男子背对着他，轻笑一声，将鹤骨笛举到唇边，开始吹奏。
胸口像被巨锤重重敲击，肺腑尽碎似的剧痛袭来，荆红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尖锐诡异的笛音飞旋着直往他耳鼓里钻，如箭矢般冲进他的头颅，要将他的脑浆连同意识搅个稀烂。
荆红追难忍到了极处，紧紧捂住双耳。
但笛音不仅是刺入头颅的箭矢，更是在经脉中攒动的无数钢针，推动真气逆行，将他牢牢压制住的魇魅之术的功法再度激活……
眼前似乎泛起猩红色的雾气，使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血光中。荆红追半跪在地，用手掌紧紧覆盖住双眼，在与混乱与剧痛的极力对抗中，发出困兽般低沉惨厉的咆哮。
营主走过来，将钩刃抵在他的后颈，语气平板地说道：“没想到吧，能强制你进入血瞳状态的，除了秘药，还有迷魂飞音。但浮音不行，他功力低微，简直有辱天音派掌门的名声。”
浮音……天音派……荆红追在疼痛中模模糊糊想起，调查鸿胪寺瓦剌使者投水案时，苏大人曾经说过，他拜托北镇抚司去调查江湖上用音律作为攻击手段的门派，沈柒给了他一个答案——天音派。但这个门派大约二十年前便在江湖争斗中覆灭。
二十年前……与浮音出生的年份大致吻合。在七杀营时，浮音偶尔也对他说起过，父母在除夕被人上门寻仇，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自己才沦落江湖，投身隐剑门的。
由此看来，浮音很可能是天音派遗孤，所以才能靠着祖传的功法，将魇魅之术融入音律中，从而研创出迷魂飞音。
但这份新的功法，与浮音本人一样沦为了助纣为虐的工具。并且在他死后，仍继续为祸人间。
眼球在灼烧，逆行的真气如同刮骨钢刀，更为难忍的是，神智与意识正在离他而去，荆红追痛苦地喘息着，指尖在石板地面抓出道道血痕。
“少一分抵抗，就少一分痛苦。”营主将长剑踢到他的手边，“拿起剑——血瞳无名。”
荆红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喊：“我不是……血瞳无名……我是，荆红追！”
营主命令道：“拿起剑！走到集市中去，让所有人看到你的血瞳。鲜血飞溅、惨叫四起，尽你所能地去杀戮，这就是你的命！”
-
一名锦衣卫校尉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进入沈府，表明奉苏大人之命来传话后，立刻见到了沈柒。
沈柒劈面就问：“可是朝会上出了什么事？”
校尉将长宁伯卫阙忽然赶来弹劾苏晏之事，仔细描述了一通，又道：“苏大人只对卑职说了四个字，‘去找沈’……找沈大人，别的什么也没交代。”
沈柒皱眉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先回午门守着，等苏大人一下朝就来禀报。”
校尉应承后告退。
沈柒深吸口气，忍着尚未痊愈的伤口传来的隐痛，起身道：“来人，更衣。”
婢女们给他穿上曳撒之前，沈柒把那件苏晏又还了回来的金丝软甲贴肉穿好，既能防兵刃，又能束缚伤口不至崩裂。
他的心腹探子高朔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进屋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柒反问：“你说呢？”
高朔想了想，说：“卫家能查出荆红追的出身，背后定然有知晓内情之人的提点。如今他们把这当做了攻击苏大人的武器，事情看起来有些麻烦。”
“你知道更大的麻烦是什么？”
“……卑职愚钝，请大人明示。”
沈柒扣好腰带，将绣春刀一提，就往屋外走。高朔连忙跟上。沈柒边走边说：“荆红追这狗东西的出身是洗不白的。哪怕清河再怎么证明他早已叛出师门，对七杀营反戈相向，甚至在查办真空教中立下天大功劳，也抵不过他万一再次走火入魔，被人 操纵着疯狂杀戮。到那时，清河才真叫百口莫辩！”
高朔倒抽了口冷气：“那该怎么办？苏大人派人来知会大人，想是也预料到这一点，希望大人能捞荆红追一把。”
沈柒冷笑：“捞他一把？不，我要杀他，赶在真空教动手，惹出无可挽回的祸端之前。”
高朔托着他的胳膊助他上马。沈柒皱眉，摸了摸被扯痛的伤处，神情狠戾：“立刻去调锦衣卫的刀阵队，随我同去顺天府衙。”
——

第227章 命由我不由人
笛音回荡在偏僻的小巷上空，刺耳而诡厉。
荆红追竭尽全力对抗着体内汹涌逆窜的真气，血丝从七窍内缓缓流出。他像一头垂死而不屈的野兽，用指尖稀烂的手紧紧攥住剑柄，向着七杀营主攻出了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仿佛在燃烧他的神智与生命。
营主轻而易举地击落他的长剑，踩在脚下：“从你踏进隐剑门的第一步、修炼七杀营功法的第一天开始，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反抗或接受，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何必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荆红追喘着气，在一片迷离的血色视野中，看见了剑锋上星云般的纹路——在灵州浩瀚的星空下，秋风带着草原上霜叶的气息吹拂过长城的烽火台，撩起了苏大人脸颊旁的碎发。那时的他手中有剑，身边有想要守护的人，沉默而幸福。
他曾经死寂荒芜，后来以为得到了世间的最好，可如今却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要被拖回鬼域里去。
出生、童年、染血的剑、惨死的姐姐与潮湿的桥洞，在命运的洪流下，一个人的抗争是多么渺小，但他始终都是那个不肯屈服的亡命徒。
他把自己竭力争夺到的生机与力量，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一个人的手上，现在他同样愿意为了这个人，毫无保留地摧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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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柒策马飞驰，身后紧随着一大队锦衣卫缇骑，如狂风卷过街道，摊贩与行人们惊慌躲避。
他隐隐见听笛音，与临花阁那夜浮音所奏的极为相似，但又较之更为凌厉，令人肺腑间气血紊乱。沈柒从怀中掏出一块黄连丢进嘴里嚼，奇苦无比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缓解了烦躁眩晕的感觉。
仅仅受余音波及，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冲击，被笛音针对的荆红追，恐怕这关难过。沈柒皱着眉，遥望向顺天府衙高大的屋脊。
藏身市井的探子回来禀报：“离府衙不远的一处小巷中，发现正在打斗的两人，屋顶上似乎还有一个人，周围劲气充斥，卑职难以靠近侦察。”
沈柒下令道：“全队包围那条巷子，下马，结阵！”
缇骑队伍跟随他再次提速，游龙般盘住了巷头巷尾。巷子狭窄，马匹难以入内，缇骑们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结阵步步逼近。
但无处不在的笛音同样影响到了他们的意识与真气运行，不少人难忍强烈刺激，露出痛苦之色。高朔手捂双耳，叫道：“用布条把耳朵堵起来！堵起来会好受一些……”
于是缇骑们纷纷从衣摆上撕下布条，团成团往耳孔里塞。
沈柒远远就看见荆红追的狼狈模样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心下一沉：还是来迟一步，这狗子已经入魔成为血瞳刺客，功力提升一大截不说，人也会变得狂暴不要命，这下怕是难杀了。
荆红追仿佛站在悬崖边，背后有无数怨魂的手在推搡他，要把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趔趄着向前扑，在坠落的那一刻，双手死死扣住了断崖的边缘。
所有为“人”的一切，全靠指尖的那点微力维系着，正如此刻他血色双瞳中仅存的一线清明。
营主的靴底碾住了他的一只手：“锦衣卫来了，来得正好，用他们来磨一磨你的剑。我知道你做好准备了，对吧无名？我帮你数三下——一。”
荆红追发出了不甘又痛苦的嘶吼，从眼角淌下大颗大颗的血泪。
“二。”
“还给你们……”
营主低头俯视他：“你说什么？大点声。”
荆红追牙关紧咬，将全身劲气灌注在唯独能动的那只手，一掌拍在了丹田上。“还给你们！魇魅之术、冲神决、七杀剑法——所有隐剑门与七杀营的功法心法，我不要了！”
丹田内真气剧烈震动起来，如同一团旋转不休的气云，从凝实变得越来越松散，最后淡薄到彻底消失……
“你——散功了？”营主藏在面具下的脸一片震惊，连同伪声都产生了破裂感，“你居然宁可当一个废人，都不肯回到七杀营……蠢货！天大的蠢货！”
荆红追眼中的血色逐渐散去，更深的无力感笼罩了全身。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健步如飞的壮汉，突然变成了瘫痪在床的病叟；像一只翱翔云端的鹰隼，突然双翼折断，摔落在尘泥中。
他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是从向死而生的磨砺中拼杀出的强大力量，是他在这世间的立身之本与自由来去的最大依仗……也是他在苏晏身边能够发挥出的最重要的作用。
这些力量得来得如此艰难，失去得却如此容易。
荆红追拳头紧握，惨烈地大笑起来：“没了这些功法，你们就无法再用笛音与秘药控制我，更无法利用我来对付苏大人……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突然受挫，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恼火、很憋气？”
笛音停歇了。屋脊上的白衣人垂下鹤骨笛，风中传来一声轻叹：“花落徒余馥，云散空长天。”
他的人影也随这阵风飘忽而去。
“除了功法，把命也还来！”营主眼中杀气大盛，断肠钩如水面一弯扭曲的残月倒影，向荆红追脖颈削去。
荆红追功力散尽，但招式与对敌技巧仍在，当即抽剑格挡。可惜长剑如今缺乏真气的加持，相触的瞬间被钩刃击飞出去，因着坚而韧的质地倒是没有断裂。
这一挡，为荆红追争取到了极短暂而关键的时间。
锦衣卫的缇骑没有了笛音的干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绣春刀雪亮的锋刃映照四壁，刀光如水。
高朔喝道：“什么贼子，敢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荆红追以袖擦拭眼角口鼻血迹，冷冷道：“他是七杀营主，官府通缉榜上排名第二的反贼。”
高朔一惊，继而大喜：“哟呵，这个桃子摘大了！”
营主森冷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那也得摘得到才行。”言毕手中双钩轮出两道寒光，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锦衣卫缇骑顿时血溅当场。
其他锦衣卫见状，打起了十二分警惕，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以训练有素的步伐与招式结为刀阵，合力对敌。
小巷中只见刀光翻飞如狂狼，而钩刃则如一叶扁舟在浪尖穿梭，屡屡穿波劈浪，带起串串血花。
荆红追吃力地喘口气，起身拾起被击飞的长剑，跌跌撞撞走出战圈。
感觉到身后沈柒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盯着前方砖墙上顽固的苔痕，漠然问：“你想怎样？”
沈柒手按刀柄，从后方一步步逼近：“你真的散功了？让我探一探脉门。”
荆红追侧过脸，将剑锋指向他：“就你这满身伤，我只用剑招不用内力，一样赢你。”
沈柒冷笑：“也只剩嘴硬 了。方才被人打成了死狗样的又是谁？”
荆红追沉默许久，忽然将长剑往沈柒身上一抛。
沈柒抬手接住，嘲道：“弃剑投降？”
荆红追道：“把这剑带回去，还给苏大人。剑是他花了三百金买给我的，如今我用不了了，物归原主。”
三百金！就住那么个小破宅子，家里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竟能拿出、也舍得拿出三百金给侍卫买一把剑？买给我的两坛羊羔酒也才三两呢！沈柒心里又酸又涩，直恨得牙根发痒，盘计着趁他病要他命，干脆就在这里把人结果了，回头推说是七杀营主下的手。
刀锋推出寸许，又听荆红追说道：“大人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怕是会心里难过。你不要说实话，就说赶到现场时，我已经走了。”
“……你要走？不是死活都要赖在他身边，这下怎么就离开得那么干脆？”沈柒半是嘲弄，半是狐疑。
荆红追面无表情，像一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石雕，硬邦邦地道：“我走之后，大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你得用你的命去护着他。”
“这还用你说！”沈柒咬牙，“没了你——以及那些豺狼虎豹——我和他两个好得很。”
荆红追又一次沉默了。片刻后，他说：“告诉大人，我去追寻我的‘道’了，原本我以为那就是他，经此一战我才发现，只有剑才是我毕生的追求。不能当面拜别，我很抱歉，希望他海涵。”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脚步有些踉跄、有些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
沈柒目视他孤旷的背影逐渐远去，眼神复杂。
那厢，营主见锦衣卫人多势众，所结刀阵又颇为棘手，哪怕自己可以尽数诛杀也得耗费些时间，恐拖久了朝廷大批援军赶到。于是觑了个机会突出重围，运起轻功朝城外方向疾掠而走。锦衣卫们如何甘心被他走脱，当即上马追击。
高朔也想上马去追，忽然见自家主官站在墙边，手中还拿着荆红追的佩剑。他迟疑一下，走过去问：“大人，你放那草寇走了？”
沈柒俯身拾起剑鞘，将黑白交织的剑锋送入鞘中，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种时候，他走了，比死了好。”
高朔想了想，又问：“他为何要离开？如若真的功力尽失，昔日仇家闻风上门，岂不是要命？现在苏大人是他最好的依靠。”
沈柒道：“荆红追此人虽然多余又讨嫌，却是个真正的硬骨头。他自觉成了个废人，无法再行护卫之职，留在清河身边反而成了拖累，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高朔方才依稀也听见荆红追最后几句话，心中感慨万分：“他让大人替他转达的理由，不近人情到了极点，苏大人听了想必会心中生怨。何必呢。”
沈柒的拇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垂目道：“既然这是他的心愿，那我就一字不漏地转达，让他求仁得仁。”
荆红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巷，周围的人或行色匆匆、或指指点点，都像与他隔着重重帘幕，依稀可见又毫无意义。
他第一次觉得天地如此空旷，剑不在手中，似乎连心都失落了，只余一具皮囊在尘世间踟蹰行走。
——他要走去哪里？
余生——那么漫长而无望的余生，煎人的岁月，又该如何熬到尽头呢？
荆红追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望向皇城方向，仿佛看见苏大人一身朝服，从金水桥上从容走来，注视着他微微一笑，说：“阿追，劳你久等啦。”
大人，我愿意等，高兴等，多久都行。但请你不要等我……你可以怨我恨我，最终连这怨恨都被时间带走，彻底忘记我。

第228章 不心虚我心慌
苏晏一身朝服，步态端正地走过金水桥，出了午门，远远见到等候在马车旁啃干粮的苏小北，眼睛一亮，提起袍摆就朝对方飞奔过去。
“快，给我喝两口！”他从小北手中抢过装满清茶的水壶，咕嘟咕嘟狠灌一通。
苏小北心惊肉跳地叫：“慢点！大人慢点喝，当心呛着——”
苏晏一口气灌下半壶，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长舒口气：“连说了两个时辰，差点没把你老爷我渴死。”
今日朝会格外漫长，足足三个时辰才散朝，也就是说，大人一个人就占用了朝会三分二的时间……他可真能说！苏小北钦佩地望着苏晏：“大人成功了？”
苏晏道：“朝会上的情况之后再说，现在还有更急的事，咱们先上车，立刻去顺天府衙。”
苏小北没有多问，当即坐上车辕准备赶车，苏晏抱着水壶钻进车厢。
马车刚启动，车门忽然被拉开，一个人影矫健地跳了上来。车身没多大震动，苏晏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一口水喷在壶口，倒溅了自己一脸。
“看见本王就这么激动？”豫王笑谑，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苏晏看他手中的帕子眼熟：“这是我的——”
豫王当即把帕子又揣回怀里：“送人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不是，我没送……算了。”苏晏懒得跟他掰扯，转了话风问，“王爷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印象中今日朝会上没看到豫王啊。不过这位的风格一贯都是爱来就来，参不参朝都不奇怪。
豫王道：“今日母后召我进宫作陪，故而朝会上卫阙弹劾你我也是刚刚得知，便过来找你了。这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苏晏知道豫王原本对卫家的态度有些鄙薄，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至于敌对。太子与二皇子的势力之争他两边不插手。自从真空教派浮音潜伏王府，挑起豫王和皇帝的争端，甚至意图让他弑君造反，而浮音临死前又拉韩奔垫背，这下彻底激怒了豫王，被真空教当枪使的卫家在他眼里就成了死不足惜的货色。
至少在这件事上，豫王的确是他的盟友，所以苏晏也没隐瞒，如实道：“有人在后背给卫家支招，且此人必与七杀营和真空教有关，不然他们如何得知荆红追的出身？”
这份干脆劲儿取悦了豫王，他故意沉下脸：“你那狗皮膏药侍卫果然是隐剑门余孽。你帮着他隐瞒身份，连本王也蒙在鼓里，如今事发，看谁救得了你！”
苏晏半点不带怕，还朝他翻了个白眼：“阿追早八百年就叛出师门了，浮音那事多亏有他调查追踪，才发现了地下密道。七杀营的情报大部分也都是他提供的，若论以功抵过，他多出一半还有余。”
豫王轻哂：“既如此，你为何不把这番话在朝会上大大方方说出来，偏要使个拖字诀？”
“因为时机与势头都不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孙子这话是真理啊。”苏晏在朝会上站久了，这会儿腰酸腿痛，于是往座椅旁的软垫上一瘫，活像条没骨头的蛇。
在那些重视礼仪的士子眼里，他这叫有辱斯文。但豫王比他还洒脱随性，且认为只有面对自己人、真正放松时才会有这副姿态，心里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含笑道：“愿闻其详。”
“卫阙以荆红追的出身作为攻击点，此刻我无论矢口否认还是替阿追辩解，都落了下风，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我置若罔闻，朝臣们就会有两种理解——苏十二心虚了，不敢回应；苏十二只当他狗放屁，根本懒得理。如此信疑参半，总比我和他争个脸红脖子粗，让所有人越发觉得真有这回事要好得多。”
豫王琢磨完，颔首：“有道理。有时‘不理睬’反而是一种更有力的回击。”
“不止如此。我故意打断对方的势头，不让他有一鼓作气的机会，就要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今日是我在向皇爷复命，是我先弹劾卫家，只要皇爷不发话阻止，你卫演和卫阙不想听也得听！”
“……所以你整整骂了卫家两个时辰，逼着一侯一伯与满朝文武不得不从头听到尾，连带我皇兄也得饿着肚子奉陪到底？”豫王哈哈大笑，“干得好！”
苏晏叹口气：“我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事出突然，我需要时间思考对策，也需要找人去核实阿追的情况，以免落入对方设的局。我让抬证物箱的锦衣卫帮我给沈柒传消息，就是希望他能领会我的意思，先确保阿追那边不出事。”
豫王笑声顿敛，神情有些一言难尽：“你让沈柒去救荆红追？”
苏晏回了个“这有什么不对”的眼神：“沈柒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且又与我在一条船上，不找他找谁？”
“你就不怕他两个争风——”受到苏晏的死亡凝视，豫王当即改口，“是一言不合！一言不合打起来，彼此都想趁机解决对方？”
“解决什么解决？”苏晏用力一拍椅面，“如今大敌当前，个人恩怨都得先放一边，若是你砍我舵盘、我烧你船帆，这条船不等敌军开炮就立马翻在自己人手里，到时大家一起玩儿完！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信他们两人看不透。”
豫王无话可说的同时，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沈柒当初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拉拢，如今若是与荆红追联手，就意味着对方并非只愿单打独斗，而是不愿选择他这个盟友。这究竟是因为瞧他不起，还是出于某种顾忌不想与皇室掺和，只有沈柒自己心里清楚了。
怀着一股微妙的不爽，豫王问：“那么你这是要去哪里？”
苏晏说：“顺天府衙。之前我让阿追保护告状的苦主，且他自己也有状子要递，顺利的话，这会儿他应该还在府衙大堂，如若不在……就很可能被七杀营与真空教盯上了。”
事态紧急，苏小北把马车赶得飞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赶到府衙。
苏晏让豫王在马车上等着，自己官服在身，轻易就进了门。今日是府丞坐堂。这位府丞姓毛，年纪四旬左右，与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官阶相当。两人按平级行了礼，苏晏说明来意。
“今日确有许多人来投状纸，还在衙门外击鼓鸣冤，告的都是……”毛府丞十分为难地叹口气，“卫家两位侯爷。一个个都是血案、大案。府尹大人收了状纸头疼得很，这不，让本官暂代堂上事务，他在后方张罗，也好先探一探卫家的口风。”
苏晏一听就听出门道了——感情这位副职在不动声色地给正职上眼药呢。不然为何要说给他听？言下之意就是：我们这领导不行，身为京城市长，胆小畏难又无能，一接到状告国戚的棘手案子就把我拉出来顶锅。他还怕得罪卫家，先去找被告通风报信了。
果然毛府丞紧接着就问：“苏大人刚下得朝来，敢问风向哪方、天色如何？”
这是在问他，朝臣们对此是什么看法，皇帝又是什么意思呢。苏晏一边心想此君说话真是深谙“雾里看花”之道，一边打哈哈：“风向由来多变幻，天色……也无风雨也无晴。”
毛府丞一愣，心道：这苏少卿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毛头小子，怎么说话比我还老油条？
苏晏向前微微倾身，用极为诚挚的语气说：“毛大人，咱俩都是副职，有些掏心窝的话，咱们彼此说说也无妨——有些棘手公务，主官若不愿担责任，那么咱们副官不仅要干活，还要随时准备背锅，这种事各府各衙都一样。”
毛府丞心有戚戚地点头：“苏大人可有什么好招数，传授传授？”
苏晏放下茶盏，道：“什么好招数，都抵不过两个字——流程。但凡公务只要按章办、按流程办，就错不了。哪怕最后错了，也错不在咱们。顺天府接到状子，按律走什么流程，那就一步一步走啊，遇到阻力了，实在走不动了，就把报告……呃，把奏章往上一提交，让上头指明方向，不就把责任撇干净了么？总比巴巴地去讨好原告或被告的任何一方，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要好。”
毛府丞茅塞顿开：“有道理！苏大人真乃少年老成，稳得很呐。”
“哪里哪里，还不都是磨出来的。”苏晏做了个研墨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见气氛良好，苏晏又问起了今日那些原告的大致情况，从中并没有发现与荆红追形貌吻合的原告与相关的案子，便起身告辞。
毛府丞送他离开时，默默感叹：这样年少不气盛，有头脑又有分寸的人物，难怪得了圣上青眼……咳，主要还是会投胎，生了副好相貌！不然我也是当年殿试的二甲第七，怎么圣上就没属意我？
苏晏一出府衙大门，脸色便沉了下来。钻进车厢后，他对豫王说：“荆红追出事了！”
“怎么说？”
“他答应了我要去顺天府衙告状。他答应我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除非……”苏晏忧心忡忡地皱眉，“我刚也问了府衙门口的守卫，说是没看见锦衣卫人马来去。我担心沈柒那边没对接上，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豫王丝毫不想管荆红追与沈柒，但又见不得苏晏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暗叹一声，道：“先换身衣服，我带你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
线索就在离府衙不远的巷子里。
苏晏对着地面还来不及清理的斑斑血迹直吸气，豫王前后兜了一圈，还跳上屋脊仔细查看，回到苏晏身边说道：“有两个高手在此处打斗过，用的是剑类的兵器，屋顶上留下的那道巨大裂痕就是剑气所致。还有巷子周围，你看墙上有不少新鲜的血迹和划痕，分明是进行过围斗，人数还不少。”
苏晏心生不祥的预感，转头就往回走。
豫王追上来，问：“去哪里？”
“北镇抚司。”
两人刚走出巷子，与追击七杀营主未果、只好打道回府的一队锦衣卫迎面碰上。苏晏抬头看马背上，面色有些苍白的锦衣卫首领，又把视线从他腰间左侧的绣春刀，移到右侧所佩的一柄与中原兵器造型迥异的长剑上，诧然道：“那是阿追的剑！”
沈柒看见他与豫王一道，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再听这话，不禁微微冷笑：“胡说，这是我的剑。”
苏晏哭笑不得：“别开玩笑了七郎，这真是阿追的剑，剑名‘誓约’。”
沈柒绿着一张脸，冷冷道：“这是我的剑，剑名‘三百金’！”
苏晏：“……”
豫王挑眉，把嘴凑到苏晏耳边：“一把剑两人抢？你说给谁就给谁，心虚什么！”
苏晏讷讷道：“我不心虚，我心慌。阿追是剑客，剑在人在的那种。”
他在意念中往脸颊上贴了好几层厚皮，终于稳住心神，问沈柒：“阿追人呢？”
沈柒目光闪了闪，答：“此处人多嘴杂，说话不便，先回家。”
他翻身下马，向苏晏的马车走去。
豫王伸手一拦：“马骑得好好的，跑过来挤什么车？车厢小，只够坐两人，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沈柒目视苏晏，手往腰腹伤口处一搭，不说话。
苏晏以为他伤口又疼了，连忙上前扶住，对豫王道：“他伤势未愈，不宜骑马。王爷若是嫌挤，要不你俩坐车，我骑马？”
“不必！”豫王与沈柒同声反对。
两人斗鸡似的互瞪几秒，最后把苏晏的胳膊一左一右同时一拽，拽上了车。
车厢内，三个人就座位安排的问题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于是在各种暗搓搓的小动作中你揽我推、我拉你顶地挤了一路。
回到苏府门口，马车还没停稳，苏晏连步梯都等不得了，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被心底不祥的阴云笼罩着，没心情与两个抢食的狗比置气，快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光，把茶杯往桌面一顿：“到底什么情况，快说！”

第229章 打爆你的狗头
“告诉大人，我去追寻我的‘道’了，原本我以为那就是他，经此一战我才发现，只有剑才是我毕生的追求。不能当面拜别，我很抱歉，希望他海涵。
“——原话我一字不差地转达到了。”沈柒说。
客厅中一片沉寂。
这事是真是假，单凭沈柒的一面之词可不太好判断。若是真的，有人在作死；若是假的，有人马上就要倒霉了……豫王挑了挑眉，露出个含义介于幸灾乐祸与作壁上观之间的哂笑。
苏晏端茶盏的手僵在胸前，一双凤眼惊愕地睁大了，望着沈柒：“七郎，你在开玩笑？”
沈柒面无表情地答：“拿他？没兴趣。”
苏晏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不可能！阿追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且不说他与我……就说眼下正是扳倒卫家与七杀营、真空教的关键时刻，他大仇未报，怎么可能不顾一切地就这么走了，去追寻什么‘剑道’？”
“事实如此。他走了，走得很干脆，连这把剑也不要了。”
苏晏将目光转向桌面上的长剑：它被保养得很好，一如刚买下来的时候，只能从螺旋状的剑柄上包浆似的透润光泽中，看出被人时时紧握与摩挲的痕迹。
他还清楚记得阿追收到这把剑的神情——
“这柄剑就叫‘誓约’吧，很合适。”荆红追手握剑柄，抬眼看他，立誓般严肃说道，“剑名如剑心。若违此心，剑道则不成，我将终生不再使剑。”
“‘剑名如剑心’，言犹在耳……阿追是个心性坚毅到近乎死心眼的人，我不信他会出尔反尔。”苏晏喃喃道，“这事一定另有隐情。”
可亲眼目睹一切的是七郎，说这事另有隐情，不就是在怀疑沈柒？苏晏一时间心乱如麻，既不相信情深义重的沈柒会欺骗他，也不相信生死相随的阿追会不辞而别。
果然这话一出口，沈柒的脸色就变了。
豫王“恰到好处”地接了苏晏的话茬：“这是……舵盘被砍了，还是船帆被烧了？”
此刻苏晏的脑子凌乱且钝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豫王这是暗指沈柒与荆红追辜负了他之前的信任，大敌当前非但没有同舟共济，还（疑似）内斗导致其中一方离开？
沈柒也听出不是好话，但没有出言解释，只朝豫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令人遍体生寒的冷笑。
苏晏竟被他笑出了一丝负罪感——这事要真和七郎没关系，我这么说，他听了会伤心吧？
——可阿追临走前与营主、吹笛人的一战，只有沈柒和他的手下是知情人，他所告诉我的就百分百是真相吗？
苏晏头疼、心疼，空洞过久的胃也疼，又有股说不出的难过与恼怒包裹在这疼痛里，搅得他不得安生。
观望已久的苏小京从门外探进半个头，大概被客厅内凝重的气氛影响，声音里也少了那股大大咧咧：“大人，开饭了……要不，先吃饱了再谈事？”
苏晏把手里的茶杯往桌面一搁：“你们先吃，我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说。小京，好好招呼王爷和沈大人。”言罢大步流星地离开客厅。
沈柒和豫王见苏晏情绪低落、举止反常，如何放心让他一个人待着，当即起身追上去。
两人追到东侧厢房，见苏晏进入了荆红追的房间，反手“砰”一声把门锁上了。
沈柒略一犹豫，敲了几下房门。没人开门，他无声地叹口气，劝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那草……荆红追要走就随他去，清河，看开点。”
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豫王也上前说道：“要不你先出来吃个饭？从四更天饿到现在可怎么行。”
过了良久，房内才传出苏晏略显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们让我静一静，把脑子理清楚，行不行？”
双双吃了闭门羹的两人，不甘又无奈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豫王低声道：“这事你就不能先压一压，或者就说荆红追为了暂避风头先躲起来几日？对卫家的弹劾尚未完成，荆红追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清河在情绪上受了打击，影响明日朝会上的发挥怎么办。”
“我本想先瞒一瞒，谁知那么不凑巧，两头撞上。”沈柒盯着紧闭的房门看，目光像一柄想要撬开门缝的刀子，“清河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不过是走了一个侍卫，清河也许会不习惯，会恼火，甚至会有那么些伤心难过，但他是个既聪明又练达的人，缘尽人散、覆水难收的道理，我相信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想通。”
他口中聪明练达的苏清河此时正在荆红追的房内，憋着一肚子的委屈与火气四下翻搜。
上次不辞而别，好歹还留下一封亲笔信，这回就托沈柒转述了两句话——还他妈不是人话——算什么事！该死的荆红追，这最好是个抽风的玩笑，不然等回来时，头都给你拧掉！
苏晏气冲冲地找了许久，没发现任何异常与遗留物。荆红追的房间就像他本人一样，坚硬、整齐、利落，没有任何花哨多余的装饰，唯独在床边柜内留存了一葫酒。
拿起酒葫芦，苏晏泄气地坐在床沿，拔开盖子猛灌了一口。
入口绵醇，酒劲十足，但有点酸尾——是自酿的红曲酒。
他忽然想起去年六月初七的生辰，荆红追就拎着这么一葫酒拦在自己面前，冷毅的脸上隐隐透着紧张与期待，仿佛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走，但最后还是把葫芦递过来，低声道：“祝大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绵延个屁，还不是说断就断，说走就走。”苏晏喃喃着，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倒酒，喝得又急又狼狈，酒液洒得满衣襟都是，“我管你有什么理由、什么苦衷，这么一走了之就是辜负我！你不相信我能解决麻烦，不相信我能接受变故，也不相信我在面临取舍时的选择，你他妈就想着有事自己扛。
“王八蛋！我以为至少还有你会比较听话，让人省心，结果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王八蛋……”
苏晏咭咭哝哝地骂着，把这葫酒当荆红追本人似的恶狠狠吞咽，脸颊与脖颈很快就浮起了大片红晕。
房门外，沈柒与豫王越等越觉得心里发慌。忽然听见房内“咚”的一声，像什么硬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豫王忍不住了：“不行，本王要进去瞧瞧。”
沈柒在他说话时掌劲一吐，震断了门栓，直接推门进去。
两人转过屏风，一眼就见苏晏垂着脑袋坐在床沿，地上躺着个湿漉漉的空葫芦，满屋子都是蒸腾的酒气。
空腹喝了这么多酒？沈柒与豫王连忙上前查看苏晏的情况。要说苏晏平时酒量还行，不是很烈性的酒，慢慢喝的话，两三斤不成问题，但眼下他喝的是急酒、闷酒，就特别容易上头。
豫王抬起苏晏的下颌，果然见满脸酡红、眼神迷离，至少有了七八分醉意。
“借酒浇愁啊。”千杯不醉的豫王半是酸涩、半是感慨地叹了一句，“能喝醉……也挺好。”
“好个屁，闷酒伤身。”沈柒摸了摸苏晏发烫的额头与手心，皱眉道，“我去找小厮熬醒酒汤。”
他刚要转身，被苏晏一把攥住手腕。“先、先别走……”苏晏恳求。
沈柒在豫王酸溜溜的眼神中，另一只手覆住了苏晏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让他去拿醒酒汤。”
房间里就三个人，这被排除在外的“他”当然指的是豫王了。
豫王还没来得及反击，只见苏晏抽回手，一边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个人形，一边大着舌头说：“不用……陪……我就想问、问问，见到我家小妾了吗……我放在那儿……那么大的一个小妾呢？”
沈柒：“……”
豫王：“……”
“怎么丢了，你们谁、谁见到了？是不是你们藏、藏起来了？快还我！妈的我就知、知道你们不安好心……”
豫王左右看看，见桌面有壶冷茶，把壶盖一掀就想泼他。
沈柒一把拦住：“他喝醉了！醉话作不得数。”
“酒后吐真言。”豫王悻悻然磨着牙，“他心里就只记挂着走了的‘小妾’，站在面前的大活人却视而不见，还倒打一耙！”
沈柒心里也不是滋味，冷着脸道：“人也好，东西也好，没了以后就格外念他的好处，这不是人之常情？”
“那你打算让他这么念一辈子？”豫王嗤道。
“念不了一辈子。”沈柒用衣袖擦去苏晏头发上的酒渍，语气低缓而平静，又从平静中渗出一丝带血腥味的寒意，“这就像皮肤上的赘生物，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刀割去，或许他会痛过一阵，但有我陪伴左右，伤口终究会痊愈。”
豫王琢磨着沈柒的言下之意，不仅嗅出血腥气，还有种阴狠偏执的病态，越发觉得此人不是好东西。
苏晏发起了酒疯。他发酒疯的方式比较特别，既非寻衅滋事的武疯，亦非喋喋不休的文疯，他疯得特别入戏。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他拽着沈柒的衣袖，气势昂然地问。
沈柒一怔，安抚他：“我不是贼，我是七郎。你喝醉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苏晏拍掉了对方试图抱起他的手：“台词错了！你得回答‘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沈柒无奈：“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苏晏露出一副凛然之色：“贼就是贼！”
沈柒：“……”
豫王忍俊不禁。
苏晏：“请。”
沈柒：“……请？”
苏晏：“这句台词对了。接、接着。”
接什么？谁知道醉酒之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被逼无奈的沈柒盯着苏晏的后颈，盘算着点他的睡穴能不能结束这场不知所云的对戏。
豫王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一把将苏晏拉到自己身边：“对，接着，让他继续说。”
苏晏瞪沈柒：“继续说！”
沈柒深深叹气：“说什么？”
苏晏十分不满：“你到底做没做功课？就这么几句台词老是记不住！你得对我说，‘以陛下之见识与镇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豫王转头看攀附着自己的胳膊勉强站立的“陛下”，心中闪过惊念：没想到他竟藏有如此野心……也是，这世上谁不想手握大权，君临天下？
沈柒也有些怔忪。苏晏打了个酒嗝，挥挥手道：“算了算了，看你还是个新人，导演我勉为其难给你说说戏吧……话说有一位剑神。”
“剑……神？”豫王挑眉——怎么又扯到神仙了？
“对，剑神。‘神’指的是他在剑道上的境界，跟、跟神仙没关系……不要打断我，让我说完。你这人真烦！”
“好好好，你说。”豫王苦笑着，扶他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沈柒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晏。
苏晏迷离的目光仿佛穿透这个时代，投射进了另一个玄妙世界：“剑神品格孤高，是远山的冰雪，是冬夜的流星。剑对他而言不是武器，而是他奉献一生的‘道’。人世间的成败与名利对他不值一哂，剑术对决时那一瞬间所能窥见的巅峰才是永恒。”
剑神把剑道当做信仰，所以才能成就那样的境界。沈柒瞥了一眼腰间的绣春刀。刀就是刀，是杀人武器，不是什么“道”，至少对他而言绝对不是。
——这世上有没有某件事物，对它的痴迷与热爱可以超越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豫王问自己。胸口早已愈合的陈年疤痕又麻又痒地发作起来，带着隐隐的刺痛。
“剑神经过了常人无法想像的艰苦锻炼，却离他想要到达的巅峰还欠一些距离，无论再怎么努力，那一步距离始终迈不过去。”
“……那他该怎么办？”豫王沉声问。
苏晏一脸“年轻人，你很上进”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得好。这个问题，连剑神自己也不知道，不然他早就到达巅峰了。直到有天，他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一个女人。
“他忽然有所顿悟——他的剑是冰冷的，这是否就是阻碍他问道的瓶颈？于是雪从山顶飘下地面，神从云端降到尘世，他和那个女子相爱、结婚、生子，逐渐成为有烟火气的人，而他的剑也有了温度。为了想要守护的人，他的剑变得更快、更利、更强大——他用‘入情’，突破了那层瓶颈。”
豫王微微笑道：“那不是很好么？”
沈柒反而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如果他真的追求剑道，就绝不会停下脚步。一切的暂留，都只是为了走得更远。”
“年轻人，你很优秀！对角色体会很深！”苏晏用力一拍大腿——用力过猛，疼得龇牙咧嘴，但不妨碍这位醉酒的敬业导演继续说戏，“有一天，剑神接到了来自另一位剑仙的挑战。两人对剑道的理解不同，这是赌上生命乃至信仰的一战。
“虽然出于阴谋，这惊世骇俗的一战没法真正完成，但剑神却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之处——他放不下孕妻，担忧自己战死后无人照顾妻儿，这份担忧成了捆绑在剑上的沉重枷锁。
“带他突破瓶颈的‘入情’，如今却成为了另一个更大的瓶颈，将他往所追求的剑道上越推越远……”
豫王感同身受地追问：“然后呢？他在‘剑’与‘情’之间如何选择？”
“你猜？”苏晏朝他呵呵一笑。
“也许选‘情’？毕竟情之所至，神仙难逃。”
沈柒却摇头：“他会选‘剑’，虽然这选择很艰难，但刻在一个人骨子里的本质，不会改变。”
苏晏边狂笑边打嗝儿：“都猜错了哈哈哈哈……剑神之所以成为剑神，自然是我等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没有内心交战，没有艰难选择，他自然而然地领悟出了‘出情’！所以他离开妻儿，重回剑神境界并到达了剑术的巅峰。从此天下再无可战之人，他忍受并享受着这份寂寞，剑道大成。
“‘情’这玩意儿，从自然的有了，再到自然的没了，最后成就‘道’，简直就他妈是个天底下最鬼斧神工的道具——你们说是不是？”苏晏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柒与豫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定定看着他不说话，目光中涌动着不忍、心疼、酸楚、懊恼以及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晏笑够了，用衣袖胡乱抹着脸，又开始语无伦次地骂：“狗屁，拿他跟剑神比，简直抬举上天了……妈的没这命，得这病，就是说你这个王八蛋……问屁个道，先问自己下顿饭有没有着落，晚上睡哪里再说！”
又猛地抬头，对沈柒喝道：“剑在哪里？拿过来！不要就不要，还个鬼，砸碎得了！”
沈柒二话不说，起身要去拿剑来砸。
苏晏反悔了，一把薅住沈柒的衣摆：“三百金啊！一千五百两白银！折合成人民币，四舍五入就是一百万，他不稀罕，我心疼！别砸，送给你——”他转头又看看豫王，觉得这位仁兄也颇为养眼，“还有你，你俩平分。”
“谢陛下赏赐。”豫王在沈柒投来的杀气中勾起嘴角，一边用袖子擦干净苏晏脸上的泪痕，一边拿出了对待小世子也不曾有的耐心哄道，“好了，戏讲完了，陛下也累了，微臣服侍你就寝。”
苏晏：“我不要人服侍……要睡觉我自己不会睡？”
他边说边连帽带鞋地往荆红追床上爬，被沈柒当即扣住腰身拖出来，冠帽掉了，簪子也没保住，一头青丝瀑布般流泻下来。沈柒将他打横抱起：“我们不睡别人的床，要睡回自己房间去睡。”
苏晏嗷嗷叫：“翻了天！我是当家老爷，家里所有床都是我的，我爱睡哪个睡哪个！你们都滚蛋。”
豫王看他气得脸颊越发潮红，迷蒙的双眼含着水雾，浑身散发出甜香的酒气，实在可口之极，不禁说道：“好，随你睡哪个，我先给你暖床？”
“暖床”这个词不知怎的激怒了苏晏，他捶着沈柒的后腰，异常愤怒：“滚吧你，还不如个汤婆子！汤婆子起码不会跑路！”
豫王被跑路的汤汉子牵连，遭受了无妄之灾。沈柒顾不上嘲讽，因为他被苏晏捶痛了伤口，咬牙强忍。
苏晏趁机翻身跳下地——踩中了空酒葫芦，整个人往前扑，豫王急忙接住。
怀中人没有了动静，豫王低头看，发现苏晏因为酒劲大发昏睡过去，眼角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豫王沉默片刻，叹息道：“倘若有一天，离开的人是我，他会不会也这么伤心？”
沈柒捂着余痛未消的伤口，替苏晏回答：“他也会喝酒，不过是庆祝的酒。”
豫王斜乜沈柒：“荆红追离开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玄乎吧？他现在是心神大乱没法仔细思考，等日后追究深挖，本王等着看你如何收场。”
沈柒冷冷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不劳王爷费心。既然主人家睡着了不便待客，王爷请回。”他上前两步，想要从豫王怀中带走苏晏。
豫王把双臂一紧，针锋相对地道：“这是苏府，不是沈府，你也是客，凭什么我走你不走？”
沈柒的手像铁钳般扣在豫王手上，丝毫感觉不到伤势带来的无力，他清晰而郑重地吐出每一个字：“凭我是他相公，凭他是我娘子。”
豫王微怔，继而大笑：“你说是就是了？问过本王的意见了吗？”他转动手臂，轻易挣脱了铁钳，“你还能站着说话，是因为本王认为打趴一个伤势未愈的人胜之不武。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沈柒目露凶光，却听苏晏皱眉咕哝一句：“都走吧都走吧，我一个人更好……妈的狗咬狗一嘴毛。”
狗……咬狗？剑拔弩张的两人当即熄了火，并感到了处境相类的憋屈——他两人都是狗，谁不是？荆红追？“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果然是真理……
“还有你，走了就别回来，敢回来打爆你的狗头！”
没有对比就没有庆幸，两人的心态顿时平衡了。
至于醉酒的苏晏交给谁照顾……无论是两人中的哪一个，另一个都对其“是否能把持住自己，不趁火打劫”深表怀疑，最终也没争出个胜负。
当然这也托赖于沉睡后依然存在一定震慑力的苏大人，使得这两人其中一个不敢仗势压人，另一个不敢随便发疯。以及托赖于苏小北的铁面无私与当机立断——
他就差没操起扫把，将位高权重的两人轰出了自家老爷睡觉的寝室。

第230章 不敢还是不能
午时三刻，景隆帝刚下朝，没有返回养心殿，而是就近去了外廷的南书房。尚膳监的內侍早已等待许久，收到消息后连忙将膳食端往南书房，琳琅摆满一桌。
侍驾的蓝喜腿都饿软了，景隆帝却不急着动筷子。蓝喜忍着饥火，劝道：“皇爷，从五更上朝到现在，将近四个时辰了，趁热用膳吧，龙体要紧啊。”
殿外一名御前侍卫叩请面圣。皇帝传他进来，问：“人呢？”
那侍卫答：“朝会后人流拥挤，臣追着苏大人过了金水桥，他一溜烟往马车跑。臣正要近前传皇爷口谕，却被豫王殿下的侍卫拦住，一通胡搅蛮缠。等臣摆脱了他们，苏大人的马车已经驶得没影了。”
皇帝又问：“豫王呢？”
侍卫答：“臣远远看着，豫王殿下似乎也上了苏大人的马车。”
皇帝略一沉吟，挥手示意他退下。
蓝喜觑着皇帝的脸色，讨好道：“皇爷想召苏少卿，奴婢这就着人去苏府传口谕。”
皇帝摇头：“派人去苏府，再把他召进宫，动静太大。”
蓝喜还想着动静大有什么关系，皇帝传召臣子，难道还要避开谁的耳目不成？却见景隆帝起身道：“朕出去一趟，这桌膳食就赐给你们分用了。”
出宫？蓝喜忙不迭跟上。景隆帝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就不必跟着了。让人备好马车，挑两个办事谨慎的侍卫做车夫。”
蓝喜只好领旨，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辆格外宽大的马车骨碌碌地驶出了东华门，朝城东方向去。
未时的街道相对宽敞，此去黄华坊不过小半个时辰。皇帝身穿便服，在车厢内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又躺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假寐了片刻，枕骨两侧内的绞痛感大为减轻。
近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作的头疾，只要不是钻心刺骨的那般剧痛，就能面不改色，连近身服侍的宫人都看不出端倪。
等他整理好仪容，马车也停了下来，侍卫搬来步梯放在车门下方。
车门打开，皇帝刚走下两层台阶，忽然扶住了门框。侍卫以为步梯没放平稳，连忙伸手去搀扶。皇帝却深吸口气，抽回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捂在口鼻处，沉声道：“你们就候在这里。”
说着转身又回到车厢里去了。
两名御前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使劲嗅了嗅空气，狐疑道：“没闻到什么异味……啊，莫不是街对面那个卖臭豆腐的摊子太臭了，我去让他们挪个地儿。”
这侍卫去驱赶摊贩。另一名侍卫则望向不远处的院落大门，门楣上写着“苏府”两个字。他知道这是大理寺右少卿苏大人的府邸，也知道太祖皇帝喜欢微服私访臣子们的住处，但今上极少这么做。至于这回为何破例，他就算心底再好奇，也绝不会问出口。
皇帝关紧车门，才把帕子拿下来。他摸了摸帕子，指尖触碰到些许温热的潮湿，不禁眉头紧皱、神色凝重，目光却显得有些茫然。
眼前一切事物的轮廓融化，只以光与影、明与暗的形式存在着，使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尘世，进入到冥冥中的另一个世界。
皇帝闭上眼，静静地站立了许久。再度睁眼时，尘世的形状与色彩又从水墨中浮现出来，他低头看手中锦帕上几团晕开的殷红血迹。
车厢内有镜子，就钉在洗脸盆架的后壁上，皇帝走过去，仔细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最后用锦帕沾了清水，将鼻下的血迹擦拭干净。
他将锦帕叠起来收入怀中，转身走到车窗边，掀开帘子对侍卫说：“去明时坊，应虚先生的医庐。”
前面就是苏府了，过门而不入，要转道？两名侍卫没敢多问，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向南边的明时坊驶去。
马车消失在街尾时，从放在它所停留的街角转过来一队锦衣卫缇骑，尾随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苏晏率先跳下车，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转头对车厢内互飞眼刀的豫王与沈柒说：“去客厅详谈，带上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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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陈实毓收拾着诊桌上的药方记录，吩咐药童去把门关上。
今日医庐关得早，因为他答应了内人，要去喝亲戚家小孩儿的满月酒。屋内的灯火被一盏盏吹熄，陈实毓背着应急药箱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药童放声说：“大夫有事，今夜不看病啦，请明日再来。”
敲门声依然在不疾不徐却坚定地响着。
药童有点生气：“都说了不看病，也不看伤，怎么听不懂？”
“好了，别叫了，许是十万火急的重伤，救人如救火，迟一点回去也无妨。”陈实毓拍了拍小药童的脑袋，亲自走过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屋内昏暗，将站在门外的男子的眉目陷在了阴影里，只两盏晕黄的灯光隐约照亮他的轮廓。陈实毓见对方站姿挺拔，呼吸听起来均匀沉稳，不像是伤员，于是客气地道：“这位客人，老夫另有急事，医庐要关门了，还请明日再来。”
两名提灯侍卫从那男子背后转出来，刚想开口呵斥，被那人伸手阻止。
那人伸手摘下斗篷的兜帽，低声唤道：“应虚先生。”
声音颇为耳熟，陈实毓借着灯光看清对方的脸，手中药箱砰然坠地：“皇……”
男子微微颔首：“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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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大夫不走，药童也走不了，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地碾药材。两名带刀侍卫守在紧闭的门外，脸色严肃，目光警惕。
诊室内灯火明亮，两人对案而坐。
陈实毓诊完脉，又仔细检查过景隆帝的眼耳口鼻，末了讨要染血的帕子，辨认颜色，嗅了嗅气味。
他偶尔进出宫廷，曾听宫人们说过皇帝的头痛痼疾，但皇帝并未下旨请他诊治，且太医院高手云集，他也就没有主动请缨。
此番皇帝微服冒夜前来医庐，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陈实毓隐约意识到，皇帝不愿意被宫中人知道自己的病情，也包括太医。
景隆帝言简意赅地讲述完最近的新症状，问道：“忽而眼前发黑不可视物，忽而又清晰如常，究竟是何原因？”
陈实毓捻须沉吟片刻，答：“看似是眼睛的问题，但草民仔细检查过皇爷的双眼，并未发现任何病变症状。那么更大的可能性是由头疾引发的。”
“那么鼻内无故出血呢，也是头疾引发的？”
“有这个可能。现下是春季,雨水多天气潮湿，基本不会因鼻腔干燥而出血。且从皇爷的脉象看，体内阴阳平和，阳气略有些亢盛，但没到肝火虚旺的程度，也不太可能导致流鼻血。草民思来想去，有一个推测，不知说不说得。”
皇帝笑了笑：“说吧，朕不是讳疾忌医之人。应虚先生的人品与医术，朕是信得过的。”
陈实毓拱手谢恩，方才道：“草民斗胆一问，皇爷的头疾究竟恶化到什么地步了？”
皇帝叹道：“朕患头疾已有数年之久，从一年发作两三次，到后来一个月发作两三次，汤药、针灸、艾灸……太医提出的治疗方法朕都试过了，依然不能根治。近来不仅发作频繁，疼痛感也愈发强烈，尤其是在劳累或心绪起伏之后。”
陈实毓劝道：“皇爷日理万机，操劳过度有损元气。按照内科的说法，人的身体讲究的是天人合一，五运六气皆协调才能健康，并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皇帝反问：“那么外科呢？”
“外科……”陈实毓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医职，该说的必须要说，“外科将人看做骨、肉、髓、筋、血等部分的组合，但这些部分彼此之间也不是孤立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最为精微复杂、最为难以探测与诊治的，就是脑。”
“这话似曾相似，朕听清河说过类似的。”皇帝眼中掠过异样的光彩，当即垂目敛去，“他所献的热敷与熏蒸法都很有效，但也只能缓解一时。”
陈实毓听了更是愁眉不展：“苏大人对医理颇有见地，手上也有神妙的偏方，若是连他的方法都不管用，那么这病就更加棘手了。容草民说句实话——皇爷的头疾原因未必是常说的风邪入侵，但隔着颅骨，内中具体什么情况实未可知。草民除了以内科手段继续汤药调理，辅以针灸等，也并无更好的法子。”
皇帝心中失望，脸上并未表现丝毫，淡淡道：“昔年曹公头风严重，神医华佗献开颅之术以期根治顽疾，曹公疑其有意谋害，将其下入狱中，最终处死。此事应虚先生如何看待？”
陈实毓心惊不已，但也依稀预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他斟酌片刻，开口道：“华神医的《青囊经》因此而失传，是我中华医术的巨大损失。但即使传了下来，他敢提的疗法，别人未必敢施行，就算斗胆去施行，也没有那份能力保证治疗成功。”
皇帝目视他：“应虚先生被称为‘当世圣手’，是不敢，还是不能？”
陈实毓拱手告罪：“草民枉有几分薄名，实则望华神医项背不及，不敢，也不能。”
皇帝沉默良久，面色如同密云不雨的天空。
就在陈实毓心中忐忑，以为龙颜将怒时，皇帝忽然起身，神情平静：“既然应虚先生这么说了，朕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就到此为止，只当朕从未来过。”
眼见皇帝即将走出诊室，陈实毓终于忍不住开口：“皇爷，要不请苏大人过来，草民与他一同商议商议，看能不能另辟蹊径？”
“不必了。”皇帝脚步停顿，微转了头，语气平和却不容抗拒，“此事还望应虚先生替朕保密，在苏晏面前不可提及一字，否则朕可是要罚你的。”
陈实毓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中蕴含的分量，当即伏地行大礼道：“无论是出于恪守医德，还是谨遵圣旨，草民都绝不会透露求医者的相关信息，还请皇爷放心。”
皇帝颔首，走之前留下一句：“倘若有什么新的想法，再来求见朕。”
陈实毓恭送皇帝出门，直到对方所乘坐的马车隐没在夜色中，方才举袖擦了擦额际的细汗，自疚道：“平生唯恨无妙手，不能医尽天下人。”
药童在他背后听了，不服气地说：“先生所著《外科本义》，被天下外科大夫引为经典，先生这双手若不算妙手，那全天下还有妙手吗？”
陈实毓连连摇头：“医道如海，老夫不过沧海一粟。”
景隆帝的病症，他着实是想好好钻研、尝试寻找新的疗法，但又怀有诸多顾忌，不好大包大揽。原本想着与苏大人探讨一番，或许能有所顿悟，但皇爷又严令不许泄露此事，他也只好三缄其口。
药童催促道：“先生还不快回家，夫人等急了，又要发落您。上次夫人让先生回家路上顺道买菜，结果先生忘了个精光，跑去义庄解剖无主的尸首，带着一身臭气回来，夫人如何生气的先生您忘啦？”
陈实毓打了个激灵，忽然灵光闪过，想起义庄昨日停了具尸体，据说是头疾严重，癫痫而亡的。不如趁此机会，剖开死者颅骨，看看脑中病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平日动的多是骨肉之间的手术，开颅还是第一次。但对医术的求知欲与精诚之心推动着他，迫不及待把门一关，背着药箱急匆匆上了马车。
药童在后面叫：“先生，方向错啦！家在这边！”
陈实毓头也不回地说：“你替我去向夫人陪个不是，就说老夫有急事要处理，让儿子陪她去喝满月酒罢！”

第231章 今日不会太久
“外科圣手”陈实毓陈大夫半夜三更带着满脑子惊叹、疑惑与一身尸臭回到家，被他的荆人狠狠数落了半晌不提。
微服的景隆帝终究还是没去苏府，乘坐马车回到皇宫，叫来几名极精干的锦衣卫，让他们分别调查苏晏身边那个叫荆红追的侍卫，以及卫家究竟是从何人处得知他的身份的。
临睡前，永宁宫的內侍来禀告，说贵妃娘娘明日想去延福寺为抱恙的母亲祈福，恳请皇帝允准。
蓝喜传完话，皇帝微微皱眉：“卫贵妃近来频繁出宫，这秦夫人病成什么样了？”
蓝喜答：“听说是有些不好。太后那边也派人瞧过几次，赐了不少药材。秦夫人只得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贵妃娘娘心系母疾，想着祈福尽孝，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颔首：“倒是个有心的，随她去吧。”
蓝喜眼珠子转了转，又道：“皇爷自个儿膝下就有几位一等一孝顺的龙子凤女，也许贵妃娘娘受了他们的感召，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皇帝由他服侍脱了外袍，似笑非笑：“朕的哪个儿子女儿，又给你塞好处，让你帮着说好话？”
蓝喜忙道：“绝无此事。奴婢没这个胆，更没这个面子，皇爷取笑了。”
“——太子这几日都在忙什么？”皇帝更换寝衣时，仿佛随口问了句。
蓝喜答：“奴婢人在宫内，不知宫外事。太子殿下每日酉时左右都来养心殿请安，只是皇爷忙于政务，总不凑巧。”
皇帝微叹口气。最近他的确忙，内内外外一件件事盘根错节，若是不能顺利解决，必成心腹之患，哪怕不患在眼下，也必患在将来。
“既然是你接待的，总不会一无所知，说说吧。”
“是。奴婢听东宫侍从说，太子殿下一面调查义善局调包赈粮案，在户部那些老大人手里很是受了些磋磨；一面还要遏制石柱上的妖言在京城流传，抓了不少趁机兴风作浪的神棍与混混，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过人倒显得更精神了，那股子少年气一脱，嗨，还真有几分皇爷当储君时的风采……”
景隆帝轻嗤一声：“好了，马屁就不用拍了。明日你替朕去向太子传句话——好好办事，课业也不能落下，至于每日请安能免则免，朕不差你那点摆在面上的孝心。”
蓝喜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应承着，脑中习惯性地开始揣摩圣意：只听前半句，颇怀严父之心，再看后半句，又似乎含有讽刺意味……如今皇爷对东宫态度模糊，究竟是待见，还是不待见呢？常年随侍皇帝的大太监也有些把不准了。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连他都捉摸不定，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就更加众说纷纭了。
——要不要提醒一下苏世侄，让他别死心塌地绑在太子这条船上？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将来才有退路。蓝喜退下去时，心里如此盘计着。
刚出养心殿的殿门，便见卫贵妃下了轿，带着几名宫女与一个女伴，移步上阶。蓝喜忙笑迎上去：“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卫贵妃对皇帝身边这位大太监颇为客气，回道：“见大伴刚刚出来，皇爷想必还未歇息？可否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事要面圣。”
蓝喜顺杆子上树，有意表功：“贵妃娘娘可是为了明日去延福寺祈福一事而来？奴婢已经禀报过皇爷，皇爷应允了。奴婢正打算去永宁宫给娘娘回话呢。”
卫贵妃感谢过他，又道：“除了此事，还有别的话要说，劳烦大伴了。”
蓝喜只得折返殿内，见景隆帝还未睡下，正拥着被子倚在床头看一本薄册子。他用眼角余光瞥去，发现既不是书籍也不是奏章，似乎是一份关于吏治改革的手稿，看字迹像是出自苏晏笔下。他不敢多看，把卫贵妃求见的事禀告皇帝。
皇帝翻过一页，口中淡淡道：“就说朕睡下了，让她也早些回宫歇息。”
蓝喜还在心里琢磨着，皇爷前阵子三天两头留宿永宁宫，虽说不临幸，但也给了卫贵妃天大的脸面。可自从出了刻字石柱那事，皇爷在大庭广众下将太子训斥了一通，又把苏晏召进御书房密谈。太后突然驾临时，苏晏也不知怎么搞的，竟躲进书桌底下去了……忆及当时的情形，蓝喜忍着笑想，自那天后，皇爷又不怎么去永宁宫了，莫不是与他那苏小侄子有关？
转念后，他躬身回道：“是，奴婢这便去传话。”
卫贵妃在殿外走廊上焦心等待，手指把锦帕绞来绞去。随侍的阮红蕉安抚她道：“娘娘莫急，一会儿就出来了。”卫贵妃摸了摸鬓角的凤钗，问：“方才轿子颠得厉害，你看我头饰歪没歪？”
阮红蕉笑道：“一点没歪，都好好的，妆容也精致极了。皇爷见了定会眼前一亮。”
说话间，蓝喜出了殿门，卫贵妃忙摆好从容的姿势，却见这位大太监十分自然地回道：“娘娘，皇爷已经睡下，被奴婢打扰了虽未发火，但心情不太好。不过，皇爷还是念着娘娘的，叮嘱娘娘早些回宫歇息。”
卫贵妃心里失望，不禁又问了声：“皇爷真的不见我？”
蓝喜赔笑：“许是时辰不对，要不娘娘改日午后再来？”
“时辰不对？一天十二时辰，个个时辰都不对……”
阮红蕉偷偷扯了一下卫贵妃的袖子。卫贵妃惊觉失言，忙朝蓝喜笑了笑，说：“那本宫就先回去了，等从寺庙祈福回来，再来求见皇爷。”
她强打精神，姿态万千地下了台阶，一坐进轿子，脸色就垮了，几乎是立刻哭了出来。
阮红蕉用帕子给她印眼泪（并小心避开了妆粉），嘴里柔声哄劝着。卫贵妃啜泣道：“这下你看到了，本宫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什么圣眷荣宠，什么光耀门楣，都是假的！在他眼里，本宫还比不上一摞奏本中看！我这下算是死了心了……你说，你们民间的夫妻也都是这样的？”
阮红蕉安慰她：“帝王与后妃自然与民间夫妻不同，要守的规矩更多。要不娘娘试着换个角度看待——今上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娘娘作为后妃侍奉皇爷安康，不也是对社稷的一份大功劳么？”
卫贵妃含着泪，“呵”的一声冷笑：“后宫不得干政，社稷又与我何干？我是个女子，求的是伉俪情深，只想要一个爱我、陪伴我的丈夫。”
你若是真的只求这个，当初为何要进宫？应当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嫁了，过平常小夫妻的生活。明知后宫妃嫔众多，皇帝不可能独宠一个，为了家族的福荫，抱着争宠的心态进了宫，失宠后又埋怨没能两全其美，何必呢？阮红蕉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感同身受之色。
卫贵妃敏感而尖锐地问道：“你这是什么脸色，同情本宫？本宫母仪天下，需要你一个烟花女子的同情？！”
阮红蕉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方才她见到卫贵妃碰了一鼻子灰，对方面子上挂不下，所以要拿她发落。
她反应很快，用另一件对方关心的事转移注意力：“明日延福寺之事，奴家已经都按娘娘的吩咐办妥了。”
卫贵妃果然眼底一亮，拭干泪痕问：“他愿意来见我？”
阮红蕉道：“何止愿意。娘娘上次送的璎珞与经文，他也收了，看来是襄王有意呀。”
其实她去侯府向鹤先生转达卫贵妃的邀请时，鹤先生并不见得热切，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神色。他没有多加追问，只神态自若地双手合十：“谨遵娘娘懿旨。”
浸淫欢场多年，阮红蕉能轻易分辨出男女之间那点心思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逢场作戏，鹤先生的反应令她心生异样，隐隐有股风雨将来似的不安。但她并未将这种感觉告诉卫贵妃——且不说立场相对，即便她提醒了，对方也听不进去。
卫贵妃深吸口气，鲜妍的容光又回到了脸上。“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她伸手拔下鬓角那支御赐的凤钗，丢在了裙襕上——如今她已不再关心它歪不歪了。
阮红蕉带着些惧色说：“奴家的一条贱命，今后可全赖娘娘保全了。”
卫贵妃道：“怕什么！古往今来这种事多了，只要小心隐秘，你给本宫把口风闭紧，要不了你的命。”
阮红蕉谢过恩，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两人私会之事告知苏大人。
-
苏晏大醉一场，在昏沉沉的头痛中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
被子透着荆红追的气味，像夏日刚刈割过的草叶，他忍不住深吸一口，又将被子猛地踢开。
趿着鞋下了床，他连外衣都没穿，晕乎乎走到门边，边开门边唤：“小北！小京！”
刚巧苏小京捧着一个装满热水的铜脸盆走过来，见状道：“大人醒啦。正好洗把脸，赶紧吃饭，饿一天了都。”
苏晏酒醉方醒，半点胃口也无，左右看看，问：“那两人呢？”
小京忍笑，反问：“哪两人？”
苏晏瞪他：“逗我玩儿呢？别以为我喝醉了就什么都忘光。人呢？”
谁知小京跟突然抽了风似的，非跟他转车轱辘话：“什么人？”
苏晏气得将脸上的湿棉巾丢回盆里：“还能有谁，沈柒和豫王啊！”
小京拍手笑：“哈哈，沈大人赢了！”
苏晏怔住：“什么赢了？”
小京说：“他俩之前对赌，苏大人醒了先提起谁的名字呢。”他没好意思说，这事自己也参了一份子，两头吃红包。
苏晏：“……”
苏晏：“无不无聊！啊？有病吧这两个，比我这喝醉酒的还神经！让他们都滚蛋！”
结果两个闻声赶来的无聊男子非但没有滚蛋，还强摁着苏大人吃了一碗养胃的小米粥。
晚饭后，苏大人瘫在圈椅上，揉着额角说：“赌注是什么，我没收了。”
沈柒朝豫王伸手。豫王没理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房契，直接递给苏晏。原来是他之前为了避免真空教的暗算，就近保护苏晏，所买下的邻居家的院子。
苏晏不知他们赌得这么大，忙道：“我开玩笑的。你们也别闹了，该谁的还是谁的。”
豫王哂笑着将房契塞进他怀里：“拿着。回头等这事过去，把两个院子打通了，扩一扩宅邸。全京城就没有哪个四品官像你住得这么逼仄。你若是不扩宅，让那些官阶比你低、宅院比你大的官员们如何自处？”
苏晏也知道在官场上鹤立鸡群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说他为官清廉，不知道还诽谤他沽名钓誉呢。
他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那就当下官赊的，以后按市价分期付款还给王爷。”
豫王笑而摇头：“愿赌服输。清河想败坏本王的赌品，门都没有。”
沈柒也道：“这是他输给我的，跟他没关系了，你要借也是向我借。”
苏晏失笑：“我竟不知，原来七郎是个这么赖皮的人。得了，我一边付一半，这样总可以吧？”
只要能把豫王这个不请自来的邻居从苏府边上撵走，别整天近水楼台地惦记着他的人，再赖皮的行径沈柒也干得出来。
至于豫王有没有顺水推舟赚人情、刷好感的意思，这一套也得清河肯吃才行得通。豫王过往的斑斑劣迹摆在那里，沈柒相信就算如今苏晏与对方的关系有所缓和，心底也不可能毫无芥蒂。
窗外梆子敲了四更，苏晏起身道：“我该参朝了。”
豫王道：“本王今日也要去早朝。”
沈柒觉得卫家必然还有后手，也想同去。苏晏却笑道：“放心，你在家好好养伤。省得皇爷见你才养半个月就到处跑，还以为之前的重伤是弄虚作假呢，万一削了你的功劳怎么办？”
沈柒不在乎功劳。但苏晏最后还是以“留你做后方援军”为由说服了他。
豫王先行一步，回府更换朝服。苏晏走到客厅门口又折回来，朝沈柒一伸手：“剑给我。”
沈柒挑了挑眉，解下腰间绣春刀递给他。
“装什么傻。说的是阿追的剑，不是你的刀。”苏晏说。
给你留着睹物思人？沈柒老大不高兴，但苏晏坚持索要，他只好取出藏起来的那柄长剑，酸溜溜地说：“你又不会使剑，拿回去作甚，搂着睡觉不成？”
苏晏沉着脸，敲了敲剑鞘：“好歹也是我花三百金买的，拿来当家庭储备，哪天银子不够花销，就把它倒手卖了。”
沈柒脸上泛了晴：“我认识不少牙人，这便拿去做个录注，若有合适的买家问起，就让他们联系你？”
“……我说的是‘哪天’！”苏晏把剑往怀中一抱，冷着脸走了，也不知生的是谁的气。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箱盖将长剑“誓约”放了进去。盯着箱盖发了一会儿呆，他打起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而且眼下还有那么多的正事、紧要事，私人感情必须暂时先放一边。
苏晏把储物箱推回原位，换好上朝的官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今日的奉天门早朝，气氛似乎格外严肃，就连平常最多嘴的那几个官员也不咬耳朵了，几乎半朝注目的焦点，都在把弹劾搞成了连场戏的大理寺少卿苏晏身上。
苏晏仍是一身御史袍服，手捧笏板，神态自若地站在都察院的队列中，等待着朝会开始。
他对周围的各种目光视而不见，自然也包括从卫演、卫阙处投来的愤恨与怨毒的眼神。
今日阁老们来得齐整，连首辅李乘风都抱病上朝，被皇帝赐了座，时不时以手巾掩嘴咳嗽几声。
苏晏知道，在场的众多朝臣，还有那些品阶不足以上朝的为数更多的官员们，不仅仅是这场戏的看客，同时也是某个人或某方势力的同盟者、背叛者，是某种贪欲或某个理想的逐利者、持道者，随时都会亲自下场，也会暗中角力。
灯光照射中的他看似站在戏台的正中央，但整个官场体系与盘根错节的官员们，以及左右了国家意志的皇帝，才是这场戏的主体。
景隆帝升御座，百官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朝会便开始了。
按说该由内阁辅臣与六部重臣先行奏事，但今日从君到臣都心知肚明，苏晏与卫家的这场弹劾战还要持续下去。故而一开始，就有人向皇帝奏请，要求控制每位官员发言的时间。
“朝会政务繁博，千头万绪都需要商议与定夺，若任由某位或某几位官员口若悬河，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声音，那么其他事务要拖到几时才能解决？再说，谁还不会长篇大论？人人都学此风气，今后朝会成什么样？”
这话颇有道理，众臣纷纷附和。提议者又是言官里的给事中，维持朝会秩序在他职责范围之内，皇帝听了也只能颔首称善，要求今后众臣启事、奏答都要言简意赅。
“针对你呢，苏大人。”身边一名御史小声地提醒苏晏。
苏晏笑了笑，没说话。
另一名御史也凑过来道：“无妨，苏大人尽管说，今早我吃了足足四个大馒头才来的，能顶好些时辰。”
苏晏望着他几乎束不住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放心，今日朝会不会太久。”
话音方落，便见长宁伯卫阙抢先出列，对御座拱手：“陛下圣明，此谕令扼制了某些人冗词赘句，故意拖延时间。臣昨日就深受其害，该说的话一句来没来得及说，就散朝了。今日可容臣先禀，以示陛下的公平公正。”
景隆帝见苏晏并无强烈反应，便道：“准。”
苏晏听了开头几句，这卫阙果然还是继续弹劾他容留钦犯、蓄养死士，勾结邪教、伪绩邀功。并称昨日顺天府衙附近，该名余孽与其他匪徒内斗，最后在锦衣卫的围剿中逃之夭夭，此事有不少衙役与百姓都亲眼见到。
苏晏反问：“衙役与百姓们亲眼见到的，只是官兵围剿匪徒，至于谁是谁，他们如何分辨？再说，哪方是敌，哪方是友，带队的锦衣卫首领最为清楚，伯爷如此言之凿凿，莫非是有沈同知的证词为依据？”
朝中谁人不知苏晏与沈柒二人交好，别说是找沈柒作证，卫阙连北镇抚司的大门都不敢迈进去，去哪里拿这份证词？
因为荆红追的逃脱，利用他入魔血洗市井给苏晏定罪的原计划不得已流产，卫家连夜修改了弹劾的内容，证据确凿的程度降低了不少，才陷入了这般不尴不尬的困境。
“苏御史收容钦犯，总是不争的事实。”卫阙死死抓着荆红追的身份说事。
既然人已经跑了，苏晏也调整应对策略，不必在此刻为荆红追洗白，以免陷入对方的节奏，只说自己认识与聘用荆红追时，并不知其真实身份——这也是实话。
而这一年来，也未见荆红追有任何劣迹，反而为官府办案出了不少力。至于对方是忠是奸，也得把人抓捕归案了才能判断定夺，如何在不明内情的情况下，就把污水往他苏清河头上泼？这是要栽赃陷害？
“那名隐剑门余孽既是你的心腹侍卫，要说你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谁信？”咸安侯卫演忍不住叱责，“当着陛下的面强词狡辩，苏晏，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苏晏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御座上的景隆帝。之前明明有机会将荆红追的身份据实相告，他却出于种种考量对皇爷隐瞒，对此他的确有些心虚。
景隆帝神色恬淡，果然如他所言，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晏这才微松口气，又转而望向站在宗亲队列中的豫王——因为留在京城的成年皇室宗亲仅豫王一人，所以他的位置就在那一帮子公侯国戚的前方，日常袖手旁观，像个不管事的名誉长老。
此刻名誉长老被“无辜”拖下了水。苏晏朝他拱手道：“豫王殿下，咸安侯影射您同样犯了欺君之罪，对此您有什么要说的？”
“本王？欺君？”豫王哂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把目光投向卫演，“咸安侯是这个意思？”
卫演大怒：“苏十二，你是读书人还是市井流氓！这样打着老夫的旗号胡乱攀咬，分明是愚弄陛下，愚弄满朝文武！”
苏晏正色道：“我说错什么了？明明是侯爷自己说的，收了不明身份的通缉犯做侍卫，就是勾结贼匪，是欺君瞒上。这不就是影射豫王殿下收隐剑门余孽浮音做王府侍卫，同样犯了这些罪行？”
卫演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豫王那一茬，期期艾艾道：“那不一样，王爷……王爷不知对方身份……”
“凭什么王爷不知的，我就知道？意思是我苏清河比豫王殿下聪明有眼力，还是豫王殿下比我愚笨识人不明？”苏晏追问。
卫演：“……”这两个选项的意思一样吧？豫王是什么人，皇爷的胞弟，一等一的混世魔王，这是硬要给我拉仇恨啊！
苏晏继续咄咄逼人：“我说卫侯爷，做人不带这么双重标准的。除非你今日把我和豫王殿下都弹劾了，下官便真信你是一心为公；否则你就是罗织罪名、蓄意陷害，是对我揭发卫家恶行的打击报复！”
豫王十分配合地朝卫演冷笑：“咸安侯若是觉得本王有何过失，大大方方地上疏弹劾便是，何必如此指桑骂槐？”
卫演忙朝他拱手：“老夫绝无此意，殿下明鉴！”
苏晏又道：“下官听闻卫家两侯府门客如云，有一部分是从庆州投奔来的。庆州早年沦陷，如今正在鞑靼的占领之下，侯爷就能保证贵府门客里没有一个鞑靼的奸细？下官可是听闻，有奸细混进了侯府门客里。要不这样，侯爷提交一份庆州籍的门客名单，让大理寺逐一调查核实，一来验证侯爷所言，二来也为了侯爷自身的安全。侯爷你看如何？”
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他身为御史提出这个要求，也不算很离谱。
卫演脸色微变。他府中的确有不少从庆州来的幕僚，鹤先生就是最得他看重的一个。苏晏这般一针见血，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侯爷这表情，是信不过大理寺呀！”苏晏朝主官大理寺卿关畔拱手，“大理寺在关大人治下，法令严明，屡破要案，难道侯爷对此另有看法？”
关畔独善其身，最怕牵扯进这些朝堂争斗里，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个木偶泥塑。
苏晏本就没指望他配合，转而又向刑部尚书王提芮道：“侯爷许是更信任刑部。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王提芮虽不吃他浑水摸鱼这一套，但出于公义，仍表态道：“一切看陛下的意思，刑部责无旁贷。”
往常大案三司会审，都察院亦有权参与判决。主官左、右都御史也是厉害的嘴炮，只是之前被贾公济压了风头。如今贾公济被免职，这两位的存在感就凸显了出来，一个跃跃欲试地想要加入战斗，另一个受了卫家的好处，竭力转圜。
于是御史们更加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有心纠察与整肃官纪的右都御史为首——苏大人的新朋友，参加过公审大会的御史楚丘便是其得力干将。
一派以与卫家暗中交好的左都御史为首。虽说附和他的言官人数不及前者多，但左都御史比右都御史官职略高，还是能官大一级压死人。
于是言官们开始内战，建言的建言，驳斥的驳斥，又一次在朝堂上吵翻了天，把好端端的朝会秩序又给搅乱了。锦衣卫们不得不以金瓜的长柄敲击地面，才将声浪压下来。
苏晏偷偷朝景隆帝摊了摊手，表示不关他的事，是他们自己吵起来的。
景隆帝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却藏了丝笑意。他清咳一声，场中当即安静下来。
“苏晏与豫王误招了通缉犯做侍卫，不知者无罪。咸安侯与奉安侯身为国之重臣，无确凿证据也不宜搜查侯府。此事两边都不必再提。”
皇帝发了话，看似两边不偏不倚，但苏晏心里清楚得很——这杆称明显是偏到他这边的，毕竟他与荆红追相处一年，卫家有心收集下，定能找到不少证据；而他对卫家门客中藏有奸细的指控，与其说是“风闻”，不如说只是猜测。
猜测七杀营与真空教的重要人物，就藏身在那些门客里，但他目前还没有拿到实证。
等于皇帝拿他的一个“风闻奏事”，换了卫家对他的一个实质性指控。同时还顺他的口风把豫王拉下水，给他保驾护航。
苏晏心里又感动又感激，朝皇帝行礼道：“臣遵旨。”
卫演和卫阙还能怎样呢，也只能跟着“臣遵旨”了。
苏晏又老话重提：“可是陛下，臣昨日的复命尚未完成，才说到卫家的第十条罪行。这个，做事有始有终，要不就让臣把剩下那二条说完？”
——还弹劾？！卫演和卫阙只恨不得扑过去撕了他。
面对满堂（因为他而饿过肚子的朝臣们）不善的目光，苏晏干笑一声：“很快！今日很快。下官保证，两刻钟内一定说完，绝不违了皇爷新下的谕令。”

第232章 变数太多难料
城东延福寺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刹，香火鼎盛，因展览过血经而声名愈炽。
这一日延福寺大早就闭山门、扫山道，不接待寻常香客与游人，专心迎候贵妃娘娘的凤驾。
辰时末，凤驾前呼后拥地过了山门，卫贵妃改乘六人抬的肩舆，拾阶进入寺庙的大殿前，方才在宫女们的搀扶中下了地。
延福寺的主持带着僧人们亲自相迎。卫贵妃在大雄宝殿里上香、祷告后，一众僧人便齐坐在殿内为她的母亲诵经祈福。
诵经时间颇长，自然不能让贵妃干等着，主持便将她请入一间布置精美的静室稍微休息，等诵完经举行祈祓仪式，再请她来前殿。
僧人离开后，卫贵妃朝随侍的阮红蕉使了个眼色。
阮红蕉心领神会，打发侍卫与宫女们拦在各个方向的通道上，禁止任何人接近，自己与贴身婢女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室门口。
卫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反手下了门栓。
她抚了抚云鬓，又检视过自己的衣衫与裙裾，心底一股忐忑感油然而生，正如初次入宫去见皇帝的那天。
转过屏风，隔着珠帘，她看见了正在筵席上打坐的白衣男子。男子面前置琴、身侧燃香，背后窗纸上绘着云雾缥缈的灵山飞瀑，衬得他仿佛不似凡人。
卫贵妃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咬着嘴唇唤道：“先生。”
鹤先生睁开双眼，朝她微微一笑：“娘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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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门外的阮红蕉沉吟片刻，招手叫婢女过来，附耳道：“你去替我向苏大人家小厮传个话，就说……‘凤鹤会东寺’。出去时自然点，别引人耳目。”
婢女点点头，默念牢记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声：“姑娘一个人小心，婢子去去就回。”便转身离开了。
阮红蕉本不觉得如何，被婢女这么一关心，反倒有点紧张了。她暗想：做都做了，干脆做到底，找机会去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绕着静室外围走了一圈，见门户紧闭无懈可击，又贴在窗纸外聆听，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只得皱眉另寻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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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的朝会上，苏晏把他所弹劾的最后两点说完，还真只用了两刻钟。
“……伏望陛下听臣之言，察卫氏之奸，为天下除贼。卫氏一族蠹国已久，其势力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臣请立专案组严查，主犯置以专权重罪以正国法，从犯谕以致仕削籍以全国体。内贼既去，则朝政可清矣！”苏晏伏地向御座行了大礼。
苏晏长跪不起，青色朝服上所绣的神兽獬豸怒目圆睁。景隆帝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场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官员们似乎都在观望与等待，又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
“陛下，臣有话要说。”刑部郎中左光弼站了出来，“苏少卿所弹劾的卫家罪行，其来源并不可靠！”
众人闻言，吃惊地望向他。
左光弼继续道：“之前苏少卿举办的公审大会，大家应该都知道，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证，就是奉安侯的内弟万鑫。此人不仅揭发真空教阴谋，连带也检举了卫家，向苏少卿提供了大量的证词与情报。
“——苏大人，我说得没错罢？”
苏晏站起身，平静地说：“不错。”
左光弼微微冷笑，提高了声量：“诸公可知，那万鑫已经疯了！”
“疯了？”
“真的假的，如何就疯了？”
御史楚丘当即挺身而出：“公审大会当日，你我同在场上，那万鑫神智清醒、言辞清晰，并不是个疯子。左大人何出此言！”
左光弼望着昔日好友。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便是政敌了——他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
“万鑫自从被北镇抚司秘密逮捕，就一直关押在诏狱内。本官拿着刑部文书前去提人，北镇抚司却诸多推诿搪塞，只不肯放人，这是谁的授意，应该不用本官多说罢？”
左光弼转而目视苏晏：“这万鑫任由你们捏扁搓圆，自然是想要什么供词，就有什么供词。北镇抚司有的是整治犯人的阴招，他熬不过被逼疯，也在情理之中。
“苏大人，倘若本官是在撒谎，就请你把万鑫放出来，让诸公亲眼一见，看究竟疯是没疯！”
苏晏面沉如水。
万鑫的确疯了，但疯在提交了证词之后，疯在卫家与鹤先生的设局里。自从在阮红蕉所传递的情报与她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他就知道这一刻必然要来。
左光弼逼问：“苏大人为何不应答，是默认了本官所言属实？”
“……我愧对万鑫。”苏晏沉声道。
群臣当即嘤嘤嗡嗡地议论起来，苏晏提高了声量：“我答应过万鑫，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还说过如今诏狱对他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了让他能够活着出堂作证，我没让刑部把人提走，担心他在转移的半途遭遇暗算。但百密终有一疏，对方没有选择杀人灭口，而是用了另一种更加阴毒的招数。
“万鑫在提供了供词之后，被人药疯，这是专案组的工作失误，作为组长我理当对此负责。
“但他提供的证据是有效的，因为这些都不是孤证，另有许多证物与受害者可以互相验证与补充。这个叫做‘证据链’，就像铁链环环相扣，并不因其中一环有瑕，而全盘否定了其他环。
“另外，弄疯了万鑫的人是受谁指使、如何潜入的诏狱，北镇抚司中是否有其内应，我还会继续追查到底，还万鑫一个公道！”
证据链？在场的刑官们琢磨着这个新鲜词儿，觉得颇有些意思，不禁微微颔首。
的确，孤证不立。万鑫的供词是个重要证据，却并非唯一证据。
但左光弼仍咬着这点不放：“证据来源不明，最重要的证人也神智不清。依本官看来，苏少卿对卫家两位侯爷的弹劾，有借案攀咬之嫌疑，其言不足以取信，还望陛下明察！”
“勋戚重臣不可任人轻辱诬陷，望陛下明察！”不少官员纷纷下跪，声援卫家。
“陛下，卫氏恶行累累有目共睹，请诛国贼，以正纲纪！”另一些官员也叩首请愿。
景隆帝缓缓开口：“此事……阁老们怎么看？”
首辅李乘风刚想说话，喉咙痛痒难当，又捂着手巾咳嗽起来。
次辅焦阳抢先说：“兹事体大，不可草率定夺，陛下不如派人另行察查。”
景隆帝道：“焦次辅的意思是，也立个专案专查？”
焦阳一听，担心又让苏十二当了组长，忙补充：“苏少卿与卫侯素有私怨，恐不能持心以公，理当避嫌。”
景隆帝沉吟片刻，刚要开口，蓝喜那边得了小内侍的传话，小碎步移到御座边上，低声禀告：“皇爷，太后那边有请。”
“你让人回话，说下朝后朕就去慈宁宫。”皇帝回道。
蓝喜为难地说：“太后急症发作，请皇爷……一刻不得耽搁，立马就过去。”
景隆帝不再说话。蓝喜躬身低头，不敢看天子的脸色，只从加深加重的呼吸声中听出，圣心不豫。
短暂的沉默后，皇帝起身道：“——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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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跨了两日、牵涉人员众多、声势颇为浩大的弹劾，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攻讦，最后皇帝没有任何表态就宣布退朝，有那么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苏晏混在退朝的人流里通过金水桥，边走边推测：蓝喜究竟向皇爷禀报了什么，才使得今日朝会草草收场？
豫王从后方大步赶上，对他附耳道：“母后急召，我也要去慈宁宫探望。待会儿上了马车，你就直奔回家哪儿也不要拐，你府上有我留下的侍卫，附近也有皇兄暗中派来的锦衣卫，比较安全。”
苏晏点头，真心道谢。
豫王不放心，又叮嘱：“今日之后，你要格外小心。兽类在遇险反扑时，最为凶残。”
苏晏再次点头，微笑道：“王爷放心，下官惜命得很，行事一定慎之又慎。”
豫王情不自禁地抬手，想摸摸他的脸颊，但还是忍住了，中途缩了回去。
“我走了——”豫王说完，转身逆着人流，在朝臣们的侧身避让中，向巍峨堂皇的深宫大殿走去。
他的背影雄拔傲岸，却又显得寂寥，像卸甲的凋兵、孤旅的征人。苏晏怔怔地看了片刻，惊觉出神，忙收回视线，揣着一颗五味杂陈的心，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
今日驾车送他上朝的是苏小京，比苏小北活泼也孩子气，见状调侃：“大人怎么魂不守舍的，难道是打嘴仗打输了？”
苏晏轻叹一声：“变数太多，输赢难料。”
苏小京扬鞭催马，轻快地道：“大人有本事，运气也好，每每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不例外。”
“你就这么相信大人我？”
“当然啦。与其担心大人打输，不如多考虑考虑今晚吃什么，小北哥最近老爱蒸包子，快把我也吃成个包子了。要不，今晚我们吃烤羊排吧……”少年清亮快活的声音，随着马蹄与车轮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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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推开家门，苏小北就闻声而动，从门房里迎出来，说道：“大人，有个事儿，看样子还挺急要。”
“什么事？”
“包子蒸坏了？”
苏晏与苏小京同时问。
“去去，自己去厨房拿包子吃，别妨碍我和大人说正事。”苏小北把苏小京撵走了。
他先把大门关紧，拉着苏晏走到厅中，方才说道：“阮行首的贴身婢女，就是之前非要和我换黄豆酱的那个，今早又来传话了。因为大人不在，我僭越收了纸条，就等大人回来。”
苏晏道：“我上次叫阮姐姐注意安全，别再偷传消息，她怎么就不听呢。”
苏小北将纸条递给他：“阮行首有阮行首自己的想法，就算大人也左右不得。”
苏晏接过纸条，展开看，上面只有五个字：凤鹤会东寺。
他稍一思索，皱眉道：“卫贵妃好大的胆子！竟干出这种荒唐事，她是被猪油蒙了心？”
苏小北问：“卫氏干了蠢事、荒唐事，大人不乐见么？敌人出昏招，难道不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晏叹道：“要是不涉及皇爷的颜面，我自然乐见。”
苏小北不太明白，又问：“那我们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
“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但得找个更合适的切入点，容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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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不如且去沾泥
慈宁宫。
隔着纱幔，榻上的人影看不分明，只能听见太后沉凝的声音从帷幄后方传出；“皇帝来了。”
“是。”景隆帝坐在榻前的圆凳上，问，“母后身体如何了？”
太后又问：“城儿呢？”
“——儿臣在此。”豫王大步走进寝殿，朝皇帝行过礼，在另一侧的圆凳上落座，“母后急召，儿臣片刻不敢耽搁。”
“把帘子卷起来吧。”太后说。
当即有宫人上前卷起帘子，挂在玉钩上。太后斜倚在垫高的床头，面上并无病容，神情却郁郁寡欢。她平日妆容华丽精致，年过五旬看起来只像四旬美妇，此刻却铅华尽卸，显露出眉梢眼角难以抹平的细纹。
景隆帝见状有点意外，却又仿佛早有预料，问道：“不知母后所患是何急症？朕传了太医院的汪院使与另两个院判过来，好给母后仔细会诊。”
太后以手支额，微叹口气：“心病。”
“什么心病，竟让母后连妆容都不打理了？”豫王拖着凳子往前移了移，倾身端详，“不过母后无需上妆也是美的，儿臣生得像母后，真是赚到了。”
太后几乎被他逗笑了：“贫嘴！什么时候才能稳重、正经起来，学学你皇兄。”
“别，我可不敢学他。”豫王瞟了一眼端坐着的皇帝，“母后有什么心病，不妨说出来，让儿臣为您分忧。”
太后道：“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豫王想来想去，不太肯定地问：“哪位菩萨……还是仙君的生辰？母后信的神佛太多，恕儿臣实在认不清也记不住。”
“尽给我插科打诨。”太后惩罚似的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二十七年前的今日，我的妹妹仓促出嫁，嫁给了比她年长整整一轮的卫演。”
景隆帝与豫王都知道昔日秦王府之事。
当时，他们的母后正面临侧妃争位的大危机。还只是秦王的父皇也同时面临着危险与机遇——
秦王的长兄——铭太宗皇帝登基仅三年就病逝，并未留下任何子嗣。兄死弟及，太祖皇帝的其他十几个儿子，就成了合理合法的继任者人选之一。
去掉出身低微的、能力平庸的，也还有七位皇子对国器有一争之力。
他们的父皇就是其中之一。
姨母的出嫁，换取到了整个庆州军对秦王的支持。
庆州毗邻鞑靼部落，尚未完全归顺，常随边关战势摇摆不定，是镇边诸王费心争夺的关塞势力之一。当时庆州军的统领，是卫演的父亲卫途。
卫途老而弥坚，能征善战。正是因为与秦王府的联姻，才使卫途下定决心率部投靠，最终将他们的父皇护送上了龙椅。
从龙之功仅次于定鼎，可以说，卫家功不可没。
“妹妹出嫁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大姐，我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好好的，继续做秦王的正妃，让隚儿或城儿当上世子。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出头之日。’我还记得，那时她强忍着眼泪说话的模样，也知道她早已有了心仪之人，却为了我挥剑斩情丝。”太后目光朦胧，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后来，卫家果然不负她的期望。卫演虽平庸，却对她百依百顺，卫途也因此重新审视起你们父皇的分量，最终成为了将他推上皇位的力量中最为强大的一股。”
景隆帝沉默良久，道：“母后，朕知道卫家曾经的功劳。所以这些年他们享尽了荣华富贵，想赐田加禄，朕允了，想把女儿送进宫，朕也娶了。整整二十年啊母后，朕对他们的诸多不法恶行都是从轻发落，甚至睁只眼闭只眼。可他们却不知收敛，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贪婪，难道非要将江山社稷拱手相送，才能抵得上当年的功劳吗？”
太后拍着榻面，异常严峻地叫了声：“——皇帝！”
“……儿子失言，请母后息怒。”景隆帝退让道。
太后深吸口气，再度开口时，从声音里显出了苍老：“我分得清孰轻孰重！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做绝，给卫家留一条生路。我也会亲自告诫他们夫妻俩，适可而止，能保一世荣华已是天恩浩荡，不可再贪图其他。”
“那么之前所犯下的罪行呢？母后可曾看过言官们上疏历数的罪状，那些枉死的百姓——”
“百姓有亿万万，”太后打断了皇帝的话，“可我只有这么一门亲戚！”
景隆帝不再说话。
眼看双方的气氛有些僵持，豫王打圆场道：“母后护短，皇兄难道不知？小时候我们俩同信王打架，无论起因是什么，母后哪次不是护着我们，与他母亲针锋相对？”
太后不太满意地瞪了豫王一眼：“什么护短，我那是护犊子！如今也一样。二皇子将将满周岁，他需要一个在后宫能说得上话的生母，也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站得住脚的母族。把这些都剥夺了，让昭儿将来如何立足？”
“立足？”景隆帝慢慢琢磨着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是庶子，又是幼子，能立在何处？或者说，母后希望他立在何处？”
“皇帝！”太后沉痛地说，“人家瓜蔓上长了一大串，尚且挑挑拣拣，留下最大最甜的做种。你这儿就生了两颗，怎么就不挑不拣，先长哪个就留哪个了呢？万一这个又酸又苦，另一个又被你提前剔除了，来年还能有什么收成？”
景隆帝沉默良久，道：“母后的喜恶，真是十五年如一日啊。”
“看脾气、看学业、看心性，母后的眼光都没偏差到那里去，你再看看最近出的石柱这事，还不能证明当年所求的卦象应验了么？”
“卦象？什么卦象？应验了什么？”豫王好奇地问。
景隆帝摇头：“鬼神之言，姑妄听之，不可尽信。”
太后说：“无论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豫王还想追问，太后朝大宫女琼姑使了个眼色。琼姑当即将豫王请到一边，小声道：“王爷莫再追问太后，触痛了她的伤心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豫王坚持。
琼姑无奈，只好简单说道：“先章皇后刚入宫时，太后第一眼见她就惊怒不喜，盖因她生得酷似先帝的侧妃莫氏。”
“莫氏？信王与宁王的生母，当年与母后争正妃之位的那个？”
“正是。太后特地打听了先皇后的生辰八字，竟与莫氏死的那日一模一样，连时辰都分毫无差——”
“等等！”豫王打断了琼姑的话，“我听说莫氏事发后被父皇幽囚，抑郁而终，被仆役发现时都死了两三天了。母后如何知道她死的准确时辰——”
豫王忽然消了声，眼神变得深邃难测。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莫氏其实是死在他母后手中……
琼姑只当作没听见，接着道：“太后寝食难安，还找了大师来卜卦，卦象也很不好。太后本想打发先皇后出宫，但皇爷对她的性情、为人与学识都颇为满意，最终还是定下了她的正宫位分。大婚那夜，太后托病不出面，其实喝了很多酒，喝醉后一直咒骂莫氏，又颠来倒去地同三殿下说话……”
“三殿下……你是说，我早夭的三哥？”豫王诧然道，“母后始终记挂着他……”
琼姑红着眼圈，叹气：“那是太后最大的心病。三殿下的夭折，莫氏是罪魁祸首。试想，杀子仇人的转世又要嫁给她的另一个儿子，还生下一个长相肖似的孙子，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转世之说虚无缥缈，我不信。”豫王摇头。
“可太后信！奴婢也信。”琼姑道，“而且奴婢知道，太后只要看着太……那张脸，就会想起先皇后，想起莫氏，想起早夭的三殿下，对她而言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榻旁，太后握住了皇帝的手，恳切地说道：“隚儿，母后也没强求什么。只是希望再多等几年，等二皇子长大，你再对比看看是什么情况。倘若在此之前，他的母族就因获罪一蹶不振，那他就真的一点盼头也没有了。同样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受，难道你不懂么？”
景隆帝任由她握着手，依然不吭声。
太后近乎绝望地说了句：“我当初选择你做世子，不仅仅因为你更年长、更适合！”
这句脱口而出话，与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像支利箭穿透了皇帝的心。
不仅仅因为你更年长、更适合——更因为我在两兄弟间偏爱你。所以我不得不承受“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痛苦与愧疚，承受你弟弟对我的隐怨与不满。如今作为报答，你就不能多看重几分你的小儿子么？
皇帝的脸微微泛青，又转为了毫无血色的蜡白。他先是以极大的力气，将太后的手捏得咯咯响，很快又松开，火燎般收了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瞥了一眼正在与琼姑说话的豫王。那目光里似乎藏着某种深切的痛楚，又似乎只是既成事实的漠然。
他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母后恩情，儿子无以回报，理当听从母后的忠告。”
“那么对卫家的诸多弹劾，又该如何处置？”太后问。
皇帝咬紧的牙根骤然松开，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自然是全数驳回。”
“又该如何回复臣子的质疑呢？”太后又问。
“这一点，母后不是因为教过儿子了么？”皇帝说，“‘朕只有这么一门亲戚，此事不必再提。’”
太后欣慰地笑了。她疼爱地拍了拍皇帝的手：“母后没有白疼你。眼下你姨母病得不轻，着实也经不起刺激，等她病情稍有好转，母后亲自去训诫她和她丈夫，让卫家多多收敛，莫要再使你为难。”
皇帝起身，拱手道：“儿子就不多打扰母后歇息了，母后万安，儿子告退。”
豫王从琼姑处了解完旧事，见皇帝告退，想了想，也行了告退之礼。
出了慈宁宫，他大步追上皇帝，促狭似的打量对方平静中透着沉郁的脸色：“皇兄，母后为了对你说体己话，还故意把我支到一旁。此刻该摆这副脸色的应该是我才对，怎么相反了呢？”
皇帝停住脚步，转头望向豫王。
豫王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击而上。
皇帝审视了片刻，忽然抬手，拈下豫王肩头的点点飞絮。“飞絮恼人，但也说明春到了。”他说。
“可不是，万寿节都过了，皇兄又老了一岁。”豫王答。
皇帝没同他计较，反而淡淡地笑了笑，弹掉了指尖的柳絮：“此物看似洁白如雪，却轻薄得不堪一触……若使化为萍逐水,不如且作絮沾泥。去它该去的地方罢！”
被捻成团的柳絮落到了地面，很快就与草叶泥土混做了一处，也不过是个普通种籽而已。
豫王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团柳絮，嗤了一声：“越是应有尽有，就越爱端着、越矫情。”

第234章 他绝不能出事
延福寺内，某间静室的门悄然开启。阮红蕉迎上去，托住了卫贵妃向前伸出的手。
卫贵妃迈过门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从她进入静室到这会儿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阮红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发现她衣衫整齐，鬓发丝毫未乱，双目却秋波涟涟，脸颊上泛着春情未褪的潮红。
饶是她久经人事，也一时没能确定，这两个孤男寡女暗处一室，究竟有没有共赴巫山？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娘娘这下是要再去大殿，还是回宫？”
卫贵妃偏过头看她，难以平息的热切仍在眼底荡漾，连声调也透出一缕亢奋的余韵：“你说，对一个女子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阮红蕉顺着她的心思猜测：“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卫贵妃摇头：“那只是锦上添花。本宫终于想明白了，为何要将自己的人生押在某个男子身上，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永不变心呢？哪怕对方是皇帝，也不值得。倘若天底下还有男子值得本宫去信赖与托付，那么如今只有一个人——”
是……屋里的鹤先生？阮红蕉以目视门。
卫贵妃再次摇头：“是本宫的亲生儿子，昭儿。”
“鹤先生说得没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本宫若不能抛弃杂念，专心致志地去为昭儿铺路，若心中还有诸多顾忌与放不下，最后就会落得两手空空。”她低头注视自己指尖鲜红的蔻丹，在葱白似的指头上像一片片无人怜惜的落英，“我在宫里不敢染这么正的红色，因为太后喜欢用这个颜色。
“太后喜欢什么，无需吩咐，就有人巴巴地去置办，从千里迢迢送至京城的琼花，到进进出出宫门的和尚道士。她那国事为重的儿子，对此发过一声责难么？却偏偏对我母族苛刻如斯。归根到底，母子才是真正的一心人啊！”
卫贵妃忽地轻笑一声：“本宫对你说这个做什么。你一个烟花女子，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个能上台面的儿子，也就省了这方面的筹谋与心血了。”
阮红蕉心底恨苦得泣血，面上却带着无所谓的神色：“娘娘说的是。奴家这般出身，只求一生衣食无忧，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子嗣，万一怀上了，还得愁着怎么处理掉呢。”
卫贵妃含笑道：“本宫看重你，就是因为你识时务，摆得对位置。你帮本宫办成一件事，我便消了你的贱籍，赐你个贵女的身份。”
阮红蕉像是被这意外之喜砸晕了头，惊道：“娘娘！奴家何德何能，竟得此大恩……必肝脑涂地以报！”
她顺势下跪，朝卫贵妃不断叩首谢恩。卫贵妃按住了她的肩膀，说：“本宫的话还没说完。”
阮红蕉感激涕零：“请娘娘示下。”
卫贵妃道：“这件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依你的手段，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只是要冒满门抄斩，甚至株连九族的风险，你敢不敢？”
阮红蕉先是一怔，随即面上涌起决绝之色：“富贵险中求。像奴家这般低贱身份，哪天人老珠黄无人捧场了，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再说，奴家有什么满门可言？父母生前卖我，哥哥犯法被流放，族人以我为耻，我还管他们性命？不如放手一搏！”
卫贵妃满意地点点头，扶起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中。
“这是什么？”阮红蕉问。
卫贵妃反问：“你可知石柱谶谣之事？”
阮红蕉犹疑地道：“奴家听过市井上的一些流言……不过娘娘放心，此事太过荒谬，大多数百姓都不会相信。”
她所说的，与事实情况正相反，大多数百姓都热衷传谣与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卫贵妃此刻已不在意，她有更加紧要的事要筹划。
“这件事，太子正在调查，哼，贼喊捉贼而已。但他必须做出点成绩给他父皇看，为此不惜得罪户部，审查了不少涉及义善局的官员。有官员心虚，想方设法去打通太子的关节，所暗送的珠宝、美人都被太子留作了贿赂的证据，正所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阮红蕉道：“看来太子年纪虽轻，却是软硬不吃。”
卫贵妃道：“哪有无懈可击的人，何况他才十五岁。今夜太子就在义善局查阅资料，并未回宫，正是你的大好机会。”
“奴家该做什么？”阮红蕉问。
卫贵妃附耳说道：“今夜你便是那投井官员的女儿，去私下求见太子，说父亲临死前曾将内情告知与你，所以你要找太子为父亲伸冤。以这个理由，太子一定会见你。”
阮红蕉边听边点头：“奴家不仅要见到太子，还要想法子与他独处……那么这个瓶子里？”
“蛇毒。”卫贵妃话音森冷，“只要你能在他身上抓出一道伤口，此毒沾染上去，见血封喉。”
阮红蕉听得心惊肉跳，极力控制着不露出异色，低笑道：“娘娘说得对，奴家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奴家虽是个弱女子，可抓伤过不少孔武有力的大汉，偏偏他们还求之不得，恨不得多挨几下呢。”
卫贵妃勾起红润的嘴角：“你的本事本宫如何不知。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必然更容易中招。事成之后，本宫会派人接应你，从义善局下方的密道离开。再弄一具少女尸体在太子旁边，做为父报仇、同归于尽的布置。如此一来，那朱贺霖不仅命丧九泉，名声也尽毁。”
阮红蕉接口道：“且百姓又多了更离奇的谈资，届时还有谁会再去谈论石柱之事呢！”
卫贵妃握了握她的手指：“你真是本宫的知心人。”
阮红蕉暗道：只怕我这知心人，一旦成事，死得比谁都快。
“娘娘放心，奴家定不辱使命。”她收好瓶子，重又扶住了卫贵妃的手，同往大殿方向走去。
宫女侍卫们见贵妃启驾，未得传唤，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阮红蕉心中有了决意，假作担心：“奴婢忽然想起一事，幼年曾听乡人们说，蛇毒容易腐坏，天气越热越不易保存。这瓶中之毒能否撑到入夜不坏？”
“这个本宫就不清楚了，不过既然是鹤先生亲手萃取与调制，想必也考虑到了这点。你回去后，拿活物一试便知。”
“万一试过之后发现失效，奴家再去哪里找同样的蛇毒呢？可以直接找鹤先生么？”
卫贵妃想了想，道：“当然找他。你这么一问，本宫忽然想起来，那只被鹤先生讨要走的小耗子……原来如此，不是放生，而是杀生啊。”
她掩嘴而笑，“亏得还是个居士，如此行径……倒更有趣了。也是，他要真是个守清规戒律的，又怎会——”后半句咽回去不提。
“小耗子？”阮红蕉脑中灵光闪过，“鹤先生养蛇？什么蛇，养在哪里？”
“他不怎么出门，许是养在侯府客房里吧，你去找过他，没看见么？”
阮红蕉摇头：“未曾见。奴家怕蛇，还是别见的好。”
卫贵妃道：“有什么可怕。小时候界壁儿钻过来条蛇，我给抓着尾巴一抖，骨节就散了架，贼麻溜……”她惊觉失言，忙咳嗽一声，雍容地进了大雄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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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闺房，阮红蕉吩咐婢女：“给我煮一壶茶。”
婢女当即架起红泥小火炉，将壶盛满水放在炉子上烧。
等水开的工夫，她又让婢女去后院抓了两只鸡，先将其中一只公鸡割破脖子，从怀中掏出那个瓷瓶，小心地抹上瓶内带泡沫的淡黄液体。公鸡惨叫几声，没多久就抽搐而死。
水冒泡了，阮红蕉将瓷瓶丢进壶里，咕嘟咕嘟煮了好一会儿，才用筷子夹出来。
她又如法炮制了另一只母鸡。母鸡受惊吓，拍打翅膀到处乱窜，半点事也没有。
果然是蛇毒，煮开就失效了。阮红蕉垂目思忖片刻，叫来贴身婢女，让她等天黑就偷偷出门，去找苏大人传个话。
自己则重新更衣打扮，带上那个瓷瓶，坐着马车前往咸安侯府。
鹤先生竟敢挑唆卫贵妃谋害太子殿下，此人绝不止是侯府门客这么简单。阮红蕉怀疑他的房间内不仅有蛇、有卫贵妃私送的求爱信物，恐怕也少不了能揭露其真实身份的东西。只要能找到这类东西，哪怕只是一张与同伙传信的纸条，就能定他的罪。
事不宜迟，若是拖到今夜与卫贵妃约定好的时间，她还未按计划出发去义善局见太子，对方定然起疑。自己丢了性命事小，太子若是遇害，那才叫石破天惊的大事。
阮红蕉乘坐的马车消失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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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院中灯火燃起，照着老桃树下的一方烧烤炉。
苏晏正在捣腾自制烧烤酱，时不时提醒小京给架子上的羊排翻个面，以免烤焦。
“小北哥怎么还不回来？再这么磨蹭下去，羊排熟了还没入味呢！”苏小京不满地嘀咕。
院门被打开，苏小北快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个脚步匆促的小货郎。
“叫你买胡椒，你怎么把货郎都带回来了？快点快点，给我胡椒粉……嗳小货郎，你担子呢？”
苏小北拉着苏晏往厅中去。那货郎竟也紧跟着上了台阶。
苏小京在他们身后扯着嗓子叫：“干什么这是……我要的胡椒粉呢？”
“闭嘴吧你。”苏小北掏出个油纸包往后一丢。
苏小京赶忙接住，还想再抱怨几句，忽然闻到一丝焦味：“哎哟我的羊排！”
客厅中，货郎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庞。她忐忑地说：“苏大人，奴是阮姑娘的婢女，前两次纸条，便是奴递给这位小哥的。这次姑娘叫奴来找大人，务必将她的话当面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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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小北，去把豫王留下的侍卫全都集中起来，后门待命！”苏晏急匆匆冲下台阶，一边赶往马厩，一边下令，“阿追！阿追！”
苏小北提醒他：“追哥已经走了，大人……”
苏晏脚步刹那停顿，痛楚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改口：“你叫小京去通知侍卫集合，然后立刻去一趟沈府，告诉沈柒——”
话音未落，便听斜上方有个声音唤道：“苏大人！要找沈大人，使唤卑职便是了。”
苏晏抬头一看，高朔趴在邻居家——不，现在房契在他手上，也算是他家——的檐角上，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高朔？你怎么还趴我房顶……算了，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确实缺人手，你来得正好。”
高朔见苏晏不怪罪，忙从屋顶跃下：“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
苏晏快速打量他：“你武功如何？”
“大人这话问的，陕西一路上您不是亲眼见着了么，卑职什么时候给沈大人丢过脸？说句不谦虚的话，至少不比褚渊那黑炭头差。”高朔答道。
苏晏不通武学，分辨不出荆红追口中的一流二流，既然七郎能和阿追打得不分伯仲，想必他的心腹探子武功也不赖，便说：“那好，你帮我做一件事。胭脂巷的阮红蕉，你认不认得？”
高朔笑道：“花魁呀，当然认得。我为了听她唱曲儿……不是，我为了搜集情报，去过几趟胭脂巷。”
“好，那我就拜托你潜入咸安侯府，找到阮红蕉，将她安全带到这里来。”
“偌大的侯府，大人可有更准确的信息？”
苏晏说：“侯府门客中有个叫鹤先生的，阮红蕉应是去见他了，你可以先从此人所住的房间找起。事态紧急，要快！否则恐怕阮红蕉有性命之虞。”
高朔点头道：“大人放心，卑职必尽力完成任务。”
苏晏叮嘱：“要小心。这鹤先生不是普通角色，你看看能不能找几个帮手。”
高朔道：“大人放心，还有两个锦衣卫探子在附近，我招呼他们同去。沈大人那边，我也会着人去通知。”
苏小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侍卫集合完毕。”
“走，我们去义善局。”苏晏出了后门，翻身上马，“无论鹤先生是不是那个‘弈者’，都要做好对方多管齐下的准备。我怕阮红蕉只是其中一条棋路，他另有后手。”
“太子绝不能出事！”他扬鞭催马，在呼啸的风声中带着一队侍卫疾驰而去。
苏小京听到动静，举着手里的长签子追到后门：“那我呢，大人，我能做什么？”
苏大人已然远去。小北瞥了他一眼：“你？继续烤你的羊排吧。”

第235章 世人误我良多
“你是说，这瓶中之物失效了？”
咸安侯府厢房的内室中，鹤先生接过阮红蕉递来的瓷瓶。
“奴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阮红蕉神情有些焦急，“幸亏娘娘提醒过奴家，回去后要试一试药效。方才出门前，奴家拿只鸡试过，竟不起作用，这才急着来找先生。无论如何，可不能误了娘娘的差事啊！”
鹤先生打开瓶盖，以手扇风轻嗅了一下，蛇毒特有的腥味几不可闻。他眼底掠过了然之色，淡然道：“许是天气有点热，腐坏了。无妨，我再现取现制一份给你，至少能保质到明日。”
他起身走到衣柜旁，搬出一个藤条编制的缣箱，放在桌面。
阮红蕉好奇地挨过去看。
鹤先生微微一笑，没有阻止，开锁掀开了箱盖——
一条色彩鲜艳的蛇盘起身子，朝外嘶嘶地吐着红信。这蛇虽不大，外形却颇有些狰狞，猩红的身躯上环绕着一圈圈白纹。看形状，很有些像银环蛇，可银环是黑底，这条蛇的底色却是血一样的红，头顶还生着鸡冠似的肉瘤，也不知是天然变异，还是培育出的品种。
阮红蕉惊叫一声：“蛇！”当即双腿发软，就往鹤先生身上栽去。
鹤先生扶住她的腰身，含笑道：“不必害怕。环儿颇具灵性，有我在，不会咬你的。”
阮红蕉吓得面色苍白、泪水盈眶，是一树我见犹怜的带雨梨花。她颤声道：“奴家幼年险些被毒蛇咬过，真的怕……不行了，奴家受不住，出门去避一避。”
她抖抖索索地冲到外间，打开房门就要出去。一阵夹杂着水汽的狂风扑面吹来，伴随着电闪雷鸣的巨响。暴雨鞭策着大地，檐下水流如注。
雨水溅得满头满脸，阮红蕉又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关闭房门，背靠在门板上直喘气。
“奴家的妆被雨水打花了。”她举袖遮脸，难为情地说，“可不能就这么去办娘娘交代的事……先生这里有镜子么，能否借用一下，容奴家补个妆。”
内间寝室床边的方桌带了一面大镜子，梳头正衣冠用的。
鹤先生温和地道：“当然可以，姑姑请自便。”
女儿家梳妆打扮乃是闺中私密，非丈夫不便张看。鹤先生很有风度地抱着缣箱来到外间，把地方腾给她。
阮红蕉道过谢，远远地绕开缣箱，进入内室，坐在方桌前，将随身带的妆粉盒子、胭脂罐子等物逐一摆放在桌面。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面白如纸、目光却浓烈得像火——深深地吸了口气。
外间，鹤先生伸手从箱中捉起了那条蛇，双指在蛇吻两侧轻轻一捏。蛇口大张，弯而尖锐的玉白色钩牙暴露出来，在灯下闪着森然的冷光。
内室里传出细微的声音，像是上妆时瓶瓶罐罐碰撞发出的轻响。鹤先生垂目看蛇，微笑着拿起一支竹管，将蛇牙扣在了蒙着薄皮的管口处。
阮红蕉一面用左手拿着胭脂罐子，不时以拇指顶动瓷盖，发出脆响，一面蹑手蹑脚地四下搜寻。窗外的大雨与惊雷声掩盖了她发出的微弱动静。
柜子、抽屉、书架、床头床尾的暗格……她动作利索地翻找了几处可能的藏物地，却没有任何发现。
补妆这个理由并不能拖太久，鹤先生萃取完蛇毒，随时都会进来。阮红蕉心急如焚，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再次回身扫视整个寝室，目光忽然停留在琴桌旁的一个匣子上。
那匣子冠冕堂皇地放在那儿，上面压着个香炉，像块垫脚石。可连接上下匣身的黄铜合页却磨得锃亮，显然时常被开启。
灯下黑啊！阮红蕉眼底一亮，过去搬开香炉，打开了那个并未上锁的匣子。
内中整齐地叠放着不少物件，阮红蕉第一眼就看到卫贵妃送来的鸾凤璎珞与经书画像，再往下翻，还有一张梵文书写的血经与一份誊抄的《祭先妣文》。
阮红蕉没空去想，为何鹤先生会留着太子殿下所写的祭文。她匆匆翻到匣子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块奇怪的铁片。
铁片两侧向下弯曲，呈覆瓦状，长约一尺出头，宽约五六寸，面上镶嵌着一排排端楷工整的金字。许是因为年份久远，金漆已有所剥落，但字迹仍依稀可辨。
阮红蕉将这铁片移近灯火，仔细辨析着字眼：
……从龙定鼎，于国有功。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这是什么？
“这是金书铁券。”耳畔有个声音幽然说道。
阮红蕉大惊之下，铁片失手掉落。
鹤先生在它落地前及时接住，放回阮红蕉手中：“无妨，姑姑继续看。”
望着缠在鹤先生手腕上嘶嘶吐信的赤冠银环蛇，阮红蕉呼吸急促，汗湿重衣。
鹤先生握住她的手指，在铁券上移动，耐心解释：“看这里……真空教主闻香，铁券是颁赐给他的……还有这里，说的是他的功绩，率教众拥立太祖皇帝为乱世明王，而后随军征讨不义的前朝，立下了从龙定鼎的功劳。‘卿恕九死，子孙三死’，说的是免除他本人九次、子孙三次死刑。但免刑后革爵革薪，不再保留任何封赏，仅以券换命。”
“这便是百姓口中所言的，免死金牌。”鹤先生的声音轻柔，灯光笼罩下的白丝衣仿佛晕着圣洁的微光，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也衬得有如天人。
可他说出的话，却充斥着陈年的血腥味：“金口玉言，太祖皇帝不好收回，便临时想了个法子——大军围剿抓住闻香后，下令先割他九刀，每一刀都不在要害处，算做各抵一次死。最后第十刀，方才割断他的咽喉，结束了这与碟刑无异的恩典。”
阮红蕉泛起一身寒栗，涩声问：“你是……”
“嘘。”鹤先生将手指抵在她嘴唇前，“我保存了这块铁券许多年，不想让它被朝廷发现，因为一旦发现，它就会被销毁，内中国仇家恨、恩怨纠葛也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蛇吻近在鼻端，阮红蕉几乎透不过气，但仍顽强开口：“你和真空教是什么关系？”
“我是前任教主的关门弟子，”鹤先生慢慢说道，“唯一的一个。”
阮红蕉不知真空教与朝廷有何纠葛，只听说太祖皇帝在建国初年就取缔了此教，于是她又问：“你是现任教主？真空教祸国殃民，是为了报复朝廷？”
鹤先生笑了：“世人误我良多，看来你也不例外……不过无妨，等你体会到生死无常的真理，自然就通透了。”
生死无常，如何体会……死了，就通透了？阮红蕉骇然摇头。
鹤先生将铁券放回匣子，将手探入她的衣襟。
阮红蕉的双眼于绝望中放出厉光，转身搂住鹤先生的脖子，媚声道：“奴家不愿通透，宁可浑浑噩噩，及时行乐——”
“空色不异，色即是空，诸法实相，其性本空。”鹤先生以一种谆谆教导的口吻说道，同时，从阮红蕉胸口勾出一个贴身佩带的香囊。
他扯断系带，从香囊中掏出一卷小纸条，展开扫视后，轻笑：“人皆以娼.妓为低贱，可以钱帛轻易货之。苏清河却比寻常人高明得多，他货的不是钱，而是情。如此一来，才能使你死心塌地，愿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可真是个妙人啊！我越发想同他多下几局棋了。”
苏大人不是你说的那样，不要以己度人！阮红蕉很想大声驳斥，但又忽然生出一股不屑。她知道今日自己不能善了，惊惧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从鹤先生手中取走纸条，重又装回香囊内，紧紧攥在手心。
“你动手罢。”她冷冷道。
鹤先生用欣赏的眼神看她，颔首道：“我会为你诵经超度，让你早日回归真空家乡。”
他动了动手指。赤冠银环蛇昂起脖子，张口支出了蛇牙。
屋顶骤然破裂，瓦片纷落之间，两道寒光从天而降，一道直取鹤先生，一道射向阮红蕉面前的毒蛇。
阮红蕉惊惶地向后倒去，那寒光擦着她的门面而过，削断了赤冠银环蛇的头颈。
蛇断头而不死。蛇身蜷曲着掉落，蛇头依然凭着惯性朝前扑去，尖牙狠狠扎进了阮红蕉的脸侧。
阮红蕉尖叫起来，攥住蛇头往外猛拽，皮肉却被蛇牙勾住，瞬间脱出不得。那道寒光紧随其后卷来，削去了那层皮肉，连同蛇头一齐被甩飞出去。
顿时血流如注，阮红蕉捂着缺了块皮肉的左下颚，死死咬住牙根，不再发出痛呼。
她疼得头皮炸裂，泪水填满了双眼，只见两个人影在屋内翻飞，寒光与鹤先生的白衣搅作一团。
眼前光与影的轮廓越发模糊，她忽然想到什么，染血的手在桌角摸索，好容易摸到了那个匣子，紧紧抱在怀中。漆黑最终吞没了一切，她再难支撑，晕厥在地。
-
深夜寂静的街巷被一阵阵密而急的马蹄声踩碎。
苏晏率一队缇骑，携着雷雨撞进了义善局的院门，高声喝道：“我乃东宫侍读苏晏，求见太子殿下！”
东宫的侍卫们原在廊下避雨，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正手持兵器围攻过来，闻声顿时愣住。为首那人认得苏晏，抹着满脸的水在雨帘中仔细辨识，叫道：“的确是苏大人！大人为何雨夜率队而来，如此着急要见小爷？”
苏晏翻身下马，雨水沿着斗篷风帽的帽檐滚落。他大步上前：“魏统领，我有急事要见小爷，烦请通报。”
魏统领道：“无需通报。小爷早就吩咐了，若是苏大人求见，随时随地可以领进来。”
“小爷眼下何在？”
“在后院的库房，查阅赈粮调包案的相关文书。”
“快，带我去！”苏晏边催促，边快步冲上了台阶。

第236章 我错了真错了
文书房内，几盏油灯照亮了一方书桌与旁边成排的书架。
太子朱贺霖独自坐在桌前，解开卷宗的系带，仔细查阅，手边还堆放着不少已经看过的卷宗与账目。
紧闭的门窗外雷雨交加。室内无风，油灯的灯焰忽然扑闪了几下，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幽绿色……
“啪嗒。”
“啪嗒，啪嗒……”
仿佛雨水滴落在木地板的声音，在这安静密闭的室内响起。
朱贺霖心下一凛，回望四周，只见木箱堆满墙角，书架蛰伏在黑暗中，室内空无一人。
“啪嗒！”
这一声响在身侧，格外清晰。他转头看座椅旁,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暗红粘稠的团团血迹。
他猛地抬首，房梁亦是空荡荡的，鲜血从何而来？
“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朱贺霖当即纵身跃起，腰间佩剑出鞘。
他的动作带起了一股轻风，灯焰摇曳得更厉害了。
耳边“噗通”一声响，像沉闷的炸雷，紧接着是水花哗然、人在水中奋力扑打的声音……
明明是无人暗室，为何会有诸般异声异象？朱贺霖呼吸有点急促，高声喝道：“来人！”
一部分东宫侍卫就守在文书房的门口，按理说，听见他的叫声便会立刻破门而入。可他这一声令下，门口却没有丝毫反应。
“……冤啊！太子殿下逼杀我，我冤啊……”男子的声音鬼哭似的隐隐在室内飘浮，伴随着越发激烈的拍打水花声与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朱贺霖忽地想起那个投井自尽的义善局官员。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还缠上他？朱贺霖反倒镇定了。他从小胆气壮，对待鬼神之事的态度，不像常人那般惊疑惧怕，也不像豫王那般因为分毫不信而嗤之以鼻，而是一种“来便来，小爷统统都给收拾了”的悍然血勇。
他用剑尖敲击了两下地面，沉声道：“要么现身，给小爷把话说清楚；要么劈你个烟消云散，连投胎都省了，自己选！”
话音方落，室内突然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再无声响。
孬种！朱贺霖一声嘀咕还未出口，灯焰陡然熄灭。浓墨似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双又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
-
苏晏赶到文书库房时，见守在门外的侍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随同而来的魏统领心惊大喝：“出事了，快护驾！”
一群手持兵器的东宫侍卫踹开房门，涌入室内。
苏晏也想跟着冲进去，被身后的豫王府侍卫拦住。那侍卫说：“王爷有令，让卑职务必保护苏大人安全，里面情况未明，还请大人留在此处，护驾之事交给东宫侍卫。”
苏晏此刻担心焦急，顾不上豫王的好意，用力掰开那侍卫阻拦的手：“太子的安全比我重要！你们别只顾着我，赶紧进去帮忙。”
侍卫坚持：“豫王殿下的命令就是军令，军令如山，还望大人见谅。”
苏晏急得想跳脚：“那你们分一半人手保护我，另一半进去帮忙，总行吧？”
说话间，屋内传出魏统领的高喝：“有刺客！拿下他们，保护小爷！”
“快去！”苏晏催促，“万一小爷出了事，你们豫王殿下担上护驾不力的罪名，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触动了豫王府的侍卫，头领略一犹豫后，服从了苏晏的命令，带一半人手入内支援。
剩下的王府侍卫想护着苏晏撤走，苏晏不肯离开，听着屋内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紧张得手指直揪斗篷。
轰然响声中，窗户突然破裂，几个人影从屋内撞飞出来，在满是泥浆的地面滚了几滚，爬起来继续打斗。
借着照亮天际的闪电，苏晏瞥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蒙面黑巾上方露出猩红的眼睛，当即高声提醒：“是七杀营的血瞳刺客，不要同他们对视，小心迷魂术！”
豫王府的那名侍卫头领冲出房门，对苏晏道：“大人怎么还在这里？快走！”
苏晏抓着他问：“小爷怎样了？”
头领答：“卑职进去时，东宫侍卫已和那些黑衣刺客打在一团。小爷也拿着剑厮杀，只是瞧着有些不对劲，不分敌我见人就砍，砍伤了好几个侍卫，疯了似的。”
苏晏大惊道：“这是中了血瞳刺客的魇魅之术，意识陷入迷魂境。小爷有危险，不仅要防着他伤人，还要防他自伤，你能不能想办法……打晕他，对打晕，再绑起来。”
“卑职试试。”
头领正要转身进屋，一道剑光破门而出，将整排四扇的槅扇门都击个粉碎，木屑四溅。
苏晏举袖遮挡，脚下后退了几步，不慎在台阶边沿踩空，惊呼一声失衡向后跌倒。
簇拥着的侍卫当即拽住了他，没让他滚下台阶去。
碎裂的槅扇门前，朱贺霖手持一把染血长剑，满面狂暴之色像被这声惊呼撼动，眼神茫然地望向苏晏的方向。
苏晏抓着侍卫的胳膊站稳，喘口气，叫道：“小爷！”
朱贺霖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但又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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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嗳。事已成定局，你又何必非要抗旨，触怒皇爷呢？”
朱贺霖微微抬起下垂的脑袋，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双內侍所穿的皁皮靴与衣袍下摆的云蟒纹映入眼帘。
“大伴……”他翕动干裂的嘴唇，双手扯动刑架两侧的铁链，发出一阵哗然脆响，“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蓝喜一甩拂尘：“你甘不甘心又能如何？君臣父子，君在父前，臣在子前。小爷，你听奴婢一句劝，向皇爷低个头认个罪，再好好地献上一份贺礼——大喜的日子，皇爷再怎么也会看在苏妃的面子上，赦免你冒犯冲撞之罪……”
朱贺霖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他不是什么苏妃！他是苏晏苏清河！堂堂文林士子、朝廷命官，如何能以男作女，充入后宫，与那些搔首弄姿的妃嫔们一同争宠度日？荒唐！天大的荒唐！父皇这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想奔着夏桀商纣的路子去，也当个青史留名的昏君？！”
蓝喜气得直跺脚：“小爷，如此冥顽不灵，对你自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皇爷已经放出话来，说有子不孝不如没有，难道你真要顽抗到底，把储君之位与自家性命都抛却不要了？再说，苏妃娘娘也未必承你的情。”
朱贺霖怔住：“他……他自愿的？不，这不可能！我不信！”
“可不可能，那也得小爷亲眼见了才知道。可你如今这副样子，皇爷一日不消气，你就一日不能见天日，还怎么能见得到他呢？”蓝喜叹了口气，“先皇后仁慈，有恩于奴婢，奴婢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特意亲自跑这趟，最后劝一次小爷。小爷若是再一意孤行，奴婢也无可奈何。只是将来谁生谁死、谁荣华谁落魄，谁入主东宫，就再与小爷无关了。”
朱贺霖握拳，扯动铁链哗哗直响，把牙根咬得满嘴尽是铁锈味。“不，我不能在这地牢里关一辈子……”他喃喃道，“我得出去……”
不仅要出去，更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朱贺霖，你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退路。有些话，不等你登到峰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就绝不能说出口，明白吗？！”
——昔日清河的告诫回响在耳畔，朱贺霖发出了一声痛苦凄厉的咆哮。
他像野兽般喘着粗气，对受到惊吓想溜走的蓝喜说道：“大伴，劳你去向父皇回个话，就说我想通了……”
“……之前顶撞父皇，是儿臣不孝。儿臣一时昏了头，如今深感懊悔，恳求父皇原谅，给儿臣改过自新的机会。”
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伏在御座前，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口中却仍要吐出驯顺的言语，从语调到神情都得无懈可击。朱贺霖以头触地，一下一下磕得极重。
终于听见上方父皇的声音：“罢了。你从小骄矜，不守规矩，这次也算给你个教训，今后不可再犯。别忘了，朕可不止你这一个儿子，你若是德不配位，这个位子就让配得上的人去坐！”
这话何止严厉，简直已在厌弃的边缘。朱贺霖咽下喉中血腥味，谦卑地回答：“承父皇教诲，儿臣感恩戴德，今后一定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既知悔改，朕便从轻发落，但也不可不罚。就罚你……朕册妃当日，在殿门外跪一夜，好好反省罢。”
殿外张灯结彩，殿内烛影摇红，门缝中隐隐传出各种令人难堪的声响，朱贺霖神情木然，从入夜跪到拂晓，纹丝不动。
天亮后，富宝来扶他起身，惊道：“小爷，您的鬓发怎么白了？”
朱贺霖伸手摸了摸，漠然道：“拿五倍子染黑便是，不必大惊小怪。”
日子一天天过去，富宝觉得，小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再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爷了——
小爷对皇爷唯命是从，态度比任何一个臣子都谦逊温顺。
小爷对新册封的苏妃娘娘视若无睹，哪怕面对面碰到，也再看不见对方愈发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色与尖锐而痛楚的眼神，点点头便过去了。
小爷废寝忘食地学习课业与政务，在皇爷面前却只字不提，一味地尽那卧冰割肉之流的孝道。
小爷引荐了他曾经十分不屑的道士、方士，为皇爷炼药献丹。
年幼的皇子们一个个因疾病与意外薨逝时，皇爷顾不上哀伤，甚至因为丹药的效力不如从前而大发雷霆。小爷挨着训斥，又引荐了更为神通广大的真人。富宝看见小爷低头时勾起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寒战。
……小爷终于继位，成为了新的皇爷。
先帝宫妃无所出的殉葬，有所出的被打发去庵堂清修，唯独剩下一个宠冠后宫的苏妃，依然留在原本的宫殿内。朝臣因此议论纷纷，上书请求新君妥善处置，要么赐死，要么也送去寺庙。
朱贺霖亲手把那些奏本撕个粉碎。
他来到仅剩一个妃嫔的后宫，用力抱住先帝的遗孀：“……朕要恢复你的功名与官身，让你重回朝堂之上。”
苏妃面色惨白，几近形销骨立，说道：“这一天我实在等得太久，已等到心如死灰。就算让我再回朝堂，哪里还有站立的位置，徒增他人耻笑罢了。小爷……不，皇爷若是还顾念往日的一点旧情，就允准我卸下钗子、脱去女裙，让我出宫去过寻常百姓的生活吧！”
朱贺霖手指紧扣着苏晏的肩膀，被彻底失去的恐惧吞没。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他的父皇，在他同样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
一念生死，一念得失，整座江山万亿生灵尽在手中，怎么就不能留住怀中之人？
一生缚于金笼、荷此重任，怎么还是不能得偿所愿，还是得克制自己、委屈自己，割舍心头肉去换一个青史留名？
凭什么人人都能有私心，偏他就不能？明君也好，昏君也罢，他毫不在乎，只求一个人。
“说的什么傻话。”朱贺霖柔声道，“多年之前，朕就说过，你是要站在朕身边的人。”
苏妃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沉默片刻，他问：“那我还能更衣换装吗？”
“当然，你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想回朝堂，还是住在后宫，都随你心意。”
苏妃平静地谢了恩，转去内殿梳洗更衣。
朱贺霖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等他的青衣书生再次回到面前，一如两人初见的那日。
他等到了一具以磨尖的半截笏板划开喉咙的尸首。还有一纸遗书，上面只有血淋淋的四个字：
永不相负。
“我是真心为你好，想看你长大成熟，精益求精，日后登基继位，护佑疆土子民，开创盛世，万国来朝。”
“我既然选择登上太子殿下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当然，也是为了能依靠这艘船的庇佑，不为风雨雷电所苦。”
“清河，你我在此约定，永不相负！”
一瞬间，少年时的万千回忆席卷而来，将他压在怒涛重浪之下无法动弹。朱贺霖尖叫起来，痛苦而绝望：“我错了！清河，清河！我错了，你原谅我！”
他抱着尸首摇晃：“你起来骂我！拿戒尺打我！我会改，真的……我又不是第一次犯错，从前你都愿意劝我、骂我，这回怎么就不行了呢？是不是因为我当了皇帝？那我不当了，你起来，起来对我说——‘去做该做的事！’你说呀！”
再没有人会对他说这句话了。
朱贺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与人之间，一开始总是热的、近的，恨不得掏出心来证明这份真挚与赤忱，后来经历了各种各种的波折，热的变冷了，近的变远了，真挚成了言不由衷，赤忱成了利弊权衡。难道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我们回去吧。”他对怀中冰冷的尸体呢喃，“回到少年时，我叫你‘清河’，你再叫我一声‘小爷’……”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要怎样才能回头？他望向苏晏捏在手中的、打磨锋利的半截笏板。
-
“——小爷！”
犹如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猛然的撞击让朱贺霖趔趄了几步，握剑的手被人死死攥住。
他像从极深重、极压抑的噩梦中被拽出来，满头大汗，喘息不定地睁开双眼。
面前是苏晏被雨水打湿的、年轻透润的脸。
朱贺霖不假思索地叫起来：“清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只千万不要想不开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信我！”唯恐被打断与拒绝似的，他一股脑地往外喷吐心里话，直至声嘶力竭。
苏晏：“……”
这孩子是不是傻？
周围一干侍卫：“……”
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苏晏干咳一声：“小爷，你还好吧？”
朱贺霖愣怔半晌：“我怎么了？”
苏晏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见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松了口气：“没事了。方才你应该是中了魇魅之术，陷入迷魂境。迷魂境光怪陆离，仿佛是另一段扭曲错乱的人生，若意识深陷其中，便会伤人与自伤。”
“迷魂……境？”
苏晏颔首：“旁人帮不上忙。须得自己堪破，意识方能挣脱。”
朱贺霖有些迷茫，皱眉沉思，然后笃定地道：“是清河把我拽出来的。”
苏晏道：“是谁都没关系，小爷没事就好。”
朱贺霖把剑一扔，当着侍卫们的面，用力抱住了他。
周围一干侍卫：“……”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惊雷再度划破雨夜，照亮了厮杀打斗中的黑衣刺客与侍卫，朱贺霖的视线掠过苏晏的鬓角，看见围墙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袍人。
他在苏晏耳边低声说：“我看见了七杀营营主。”
苏晏抓紧了他的胳膊，微微抽了口气：“那厮武功了得，连阿追都打不过他。只怕在场所有侍卫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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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侠义莫轻风尘
有这么厉害？小爷这便要会一会他！
话音在出口前被咽了回去，朱贺霖拉着苏晏转到廊柱后面，对魏统领下令道：“把所有侍卫都集中起来，不要单打独斗，以免中了贼人的妖术。另外派几个轻功与骑术好的侍卫突围出去，拿我的令牌去就近的京卫军红铺，调一支弓弩队与一支火器队过来。”
苏晏见太子进退有据、调度得宜，短短几个月成长了许多，感到（老父亲般的）欣慰，补充道：“臣来此之前，也让人通知了沈柒，想必锦衣卫很快就会赶到。”
朱贺霖撇了撇嘴角：“通知沈柒作甚，小爷自己就能搞定。”
太子的成熟仿佛昙花一现，苏晏又感到了（老父亲般的）担忧，抓着他的胳膊说：“说的什么赌气话。大敌当前，援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朱贺霖不高兴归不高兴，倒也没反驳苏晏的话。
魏统领传完太子指令，转回来道：“那些血瞳刺客凶暴如兽，此地太过危险，不如卑职命人先护送太子殿下与苏大人离开，其余人等殿后掩护？”
苏晏转头探出廊柱看了一眼，说：“来不及了。”
红袍人轻飘飘地掠下墙头，在大雨中一步步迈近。雨水淋下来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屏障阻隔，甚至打不湿他身上的衣袍。
苏晏与荆红追相处久了，耳濡目染也了解了一点武学理论，知道此为真气外放所致，这也说明对方内力浑厚，且操纵入微。
红袍人越是逼近，身上的真气越盛，习武者如魏统领因为感应到境界上的压制而全身紧绷，而像苏晏这样的普通人，则是产生了一种身处深水般的压迫与窒息感。
“拿下凶徒，保护太子！”魏统领大喝一声，带领着侍卫向红袍人冲去。
红袍人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挥舞袍袖，带动的真气便将围攻而来的侍卫击飞出去。他似乎完全没把这些侍卫看在眼里，一步一步地向廊柱后方的两人逼近。
朱贺霖拾起之前落地的佩剑，将苏晏护在身后，厉声道：“七杀营与真空教狼狈为奸，犯君刺驾，荼毒百姓，必为国法所诛！”
红袍人停下脚步，面具后的视线盯着他，开口道：“太子勇气过人，可堪一战。”
朱贺霖一抖剑尖，就要向对方攻去，被苏晏死死拽住胳膊。“别去送死，想法子拖延点时间。”苏晏对他附耳道。
红袍人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密语：“在等援兵？可惜，援兵到时，你们的尸体都冷了。”
他从腰后缓缓抽出一对形状狰狞的断魂钩，擎在手上。寒意彻骨的杀气弥漫开来，朱贺霖脸色作变，将苏晏猛推到一旁，对豫王府的侍卫喝道：“带他走！”
侍卫们围过来拉扯苏晏，苏晏抱着柱子不撒手，一副要与太子同生共死的架势，看得朱贺霖又感动又心痛。
头领急声劝：“苏大人，你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早点脱险，也让小爷没有后顾之忧。”
苏晏死命摇头：“侍卫力量薄弱，不能再分兵了，你们先护着小爷。小爷没事，我们才能脱险，小爷出事，我们谁也难逃一死！”
“今夜你们谁也走不脱，全都得葬身此地，何必排个先后？”刃光划过，血花飞溅，营主震开一个个奋勇应战的侍卫，踏着满地尸体逼近。
护驾的侍卫们要么被疯狂进攻的血瞳刺客缠住，要么几招之下就毙命于营主手中，人数越来越少。
朱贺霖忍无可忍地挥剑迎击，也只堪堪抵挡了十几回合，剑刃便被对方的左钩锁住。
眼见右钩当胸削来，朱贺霖绝望地闭眼。
一道寒光自远处激射而来，竟比划破夜空的雷电更加迅猛、更加灿烂，带着无与伦比的精准与力度，撞击在营主的钩刃上，几乎使它脱手飞出。
双钩被这流星似的一箭震开，朱贺霖死里逃生，当即抽回剑刃，回身后撤。
营主虎口发麻，心知这是个劲敌，却想不出京城还潜藏着哪位高手，能有这等功力。他缘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雨幕中立于屋檐斗角上、一身玄色曳撒的高大男子。
“……豫王。”营主藏在面具下方的眉头不禁皱了皱。
豫王行伍出身，武艺过人，这一点他早听浮音禀报过。可没有料到的是，这个“过人”，实在是过得有点多，也不知是浮音之前看走眼低估了，还是豫王有意藏锋不露。
豫王见对方转头望着自己，隔着面具似乎也能感觉到那股诧异，哂笑一声，把手中的硬弓丢了，唤道：“槊！”
旁边的侍卫立刻将马槊抛过去。
豫王足尖一挑，将槊身握在手中，槊尖遥遥指向营主，做了个邀战的动作。
营主如临大敌地将双钩横在胸前，周身真气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豫王脚下一蹬檐角，人与槊合而为一，如同从天际倒卷下来的一道黑色飞瀑，向他侵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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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朔抱着昏迷不醒的花魁，在雨夜中策马狂奔。
他奉苏晏之命，带着两名锦衣卫密探，潜入咸安侯府寻找阮红蕉的下落，摸到了鹤先生所住的厢房。
出于探子的谨慎，他没有立刻破门而入，而是先躲在屋顶，在瓦片间掏出一条缝隙，向下窥看。
刚巧看见阮红蕉搂住鹤先生的脖颈，娇媚求欢的一幕，不由腹诽：听苏大人说得急切，什么性命之虞，还以为形势有多紧迫，却原来在这里偷情。
一名探子做手势问：下去，挟了人就走？
高朔以手势回道：情况未明，先观望。
三人继续看，未料屋内情势陡转，男方举止温柔却暗藏杀机，女方曲意逢迎竟慨然赴死。
高朔暗叫一声：不好！
当即撞破屋顶，一刀将那条毒蛇削做两截。可惜蛇不比其他畜生，断了头依然能继续攻击，咬中了阮红蕉的脸。
人命要紧，高朔不假思索地削掉了被毒蛇咬到的那块皮肉，希望能阻止蛇毒的进一步蔓延。
另外两名锦衣卫则与鹤先生缠斗起来。
鹤先生看着年轻，却身负上乘内功，高朔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打着打着，倒让他发现了古怪之处——
原来这鹤先生空有一身内功，境界超绝，可是不通招式。
几名锦衣卫探子虽然没有高明的内功，却是刀尖舔血的行家，一招一式皆是在生死关头磨砺出来的。
一方仰仗内功，一方依靠招式，倒也打得短时分不出胜负。
打斗声惊动侯府守卫，高朔见阮红蕉昏迷，担心她扛不住失血与蛇毒，忙招呼两个同伴殿后，自己带着人突出了重围。
救走阮红蕉时，高朔见她哪怕不省人事也死死抱着一个匣子，猜测此物紧要，便连人带匣一同带走了。
追兵被远远甩开，怀中女子的鲜血将他半身衣襟都染红了，高朔这下意识到——
他削了人姑娘脸上一块皮肉，十有八九把这国色天香的花魁给毁了容了！
他一边纵马疾驰，一边低头看胸前糊满了血污的脸，心中说不出是遗憾、懊悔还是歉疚，很有一种煮鹤焚琴的罪恶感。
“阮……姑娘？”高朔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又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颈侧脉搏，不由皱眉。
脉搏细弱，再这样失血下去，恐怕到不了苏府，人就要咽气。
——这可不行，苏大人的命令是要将人安全地带回来，他得赶紧先给找个大夫。
高朔想起了常来给沈大人治伤的外科大夫陈实毓，便调转马头，朝陈大夫的医庐去。
刚巧昨日验尸误事的陈大夫为了躲避自家夫人的数落，借口夜深雨大回不了家，在医庐中躲清净。高朔敲门而入时，陈实毓刚刚睡下，见阮红蕉伤情严重，连忙给她止血。
“多漂亮一姑娘，可惜了……”陈实毓感慨。
高朔越发愧疚，讷讷道：“她被毒蛇咬了脸，我也是不得已。”
“毒蛇？什么蛇，怎么不早说！”陈实毓瞪眼道，“你这一刀要不了她的命，蛇毒要命！”
高朔只记得是条红底白环的蛇，但说不清什么品种，一急之下，又冒险返回侯府，把断成两截的蛇尸给找回来了。两名锦衣卫探子早已脱身，他却为了蛇尸挨了守卫的一支冷箭。
他带着插在后背的箭回到医庐。陈实毓头疼地说：“一个伤患变成了两个……趴那，趴那别动，老夫这会儿没空处理你的箭伤。”
高朔自觉没伤到要害，箭头这么插一会儿也无妨，疼可以忍。于是说道：“我不急，大夫你先紧着她。”
陈实毓检查完蛇尸，说道：“这是人为培育的变种银环，毒性更甚原种。所幸这条蛇在咬人之前，已被取过两次毒液，体内毒囊余毒不多，你又出手得及时，否则老夫还真救不了这姑娘了。”
高朔大是松口气，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能活下来就好。”
陈实毓配了一副解毒丸，给昏迷的阮红蕉喂进去。
高朔趴在隔壁病床上，看她几乎包扎成了白粽子的侧脸，看得出了神。
“老夫包扎手法有问题？”陈实毓问。
高朔魂不守舍地点头，忽然意识过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感慨，一个青楼女子，在机巧之外，竟还有这等骨气与勇气，实在令天底下那些软骨头的男子汗颜。”
陈实毓捋须呵呵笑道：“莫轻风尘，自古以来不乏侠妓，红拂、李娃之流皆如是。梁红玉甚至能披甲挂帅，实是巾帼不让须眉。”
高朔若有所思地点头：“再美貌的女子，总有人老珠黄的一日，但襟怀与风骨，却是一辈子的光彩。”
“就是这个理。”陈实毓道，“你看拙荆，有什么容貌可言？可老夫与之相守终身，正是因为始终记得初见之时，她拼着自己风寒未愈，也要下河去救落水的娃娃，那股子胆义之气，至今仍熠熠生辉。”
高朔不再说话，继续趴着看阮红蕉昏迷的侧脸。以前听阮红蕉唱曲，觉得她生得美、声音好听，可貌美的姑娘多得是，当时看着赏心悦目，也颇有云雨一番的心思，回头却不见得多挂念。如今这般狼狈模样，怎么反倒更叫人上心了呢？
高朔没想明白，就使劲想，就连陈实毓在他背上挖走了那枚箭头，也没顾得上吭一声。
陈实毓调侃道：“又给老夫省了一碗曼陀罗汤。多几个这种病人，医庐的成本就能多降低几分。”
高朔有些不好意思，问：“之前还有谁？”
豫王殿下。老夫给他缝了七十二针，他一口麻醉汤没喝，边缝针边看着坐在旁边的苏大人，还能笑得出来。
陈实毓答：“病患的私人信息，恕老夫不便透露。”
高朔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更关心的是阮红蕉什么时候醒。
陈实毓道：“血止住了，余毒也清得差不多，估摸睡上四五个时辰就会醒。不过，这张脸怕是无法恢复如初，被削的皮肉哪怕再长出来，也是凹凸不平的息肉与疤痕。”
高朔沉默许久，说：“恐怕以后青楼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该何去何从……还望大夫尽力救治，挽回她的容貌。”
陈实毓叹道：“尽人事，听天命。”

第238章 都帅可我嘴疼
七杀营主曾见过龙吸水。
天色骤变的午后，如墨浓云沉沉地压向江面，云中似乎涌动着一条盘旋的飞龙，卷出接天垂地的巨大水柱，那种搅碎苍穹、饮尽江河的气势，令观者无不骇然变色。
如今，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这种气势——竟是从空中云奔雷腾般袭来的一人一槊中。
人影与槊身都是漆黑，却并未被黑夜吞没。相反的，槊尖长刃挑出的寒光，是龙的怒睛与獠牙，带着风激电骇的迅猛，乃至卷起漫天雨幕，随之翻旋成气浪，排荡而来！
这般引动玄象的一招，避之则气泄，只能挡。营主大喝一声，双钩封门，将全身真气灌注其间，迎击而上！
以二人为中心，雨水向四面八方炸开，如万珠齐射，气浪将周围众人掀倒在地。
苏晏这个抱着柱子的尾生，更是没能逃脱真气的冲击，双手一松就朝后方碎裂的门框飞去。
门框满是尖锐的断木，犬牙交错。朱贺霖大惊之下，急捉苏晏的袍袖，猛地往回拽。两人撞在一起，抱成团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苏晏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把嘴给磕了。他舔了一下破皮流血的嘴唇，嘶嘶地抽气，痛苦地道：“你的门牙跟我有仇？怎么每次都专往我嘴上磕……”
朱贺霖的牙也疼，但和给苏晏垫背时撞在台阶边上的疼相比，还算是轻的了。想起苏晏险些被戳在断木上，更是后怕。
他搀扶着苏晏起身，迁怒道：“都怪四王叔，打归打，就不能留点神？”
刚才那一击，双方都不遗余力，高手对决胜负一瞬，哪里还分心他顾。苏晏虽不会武功，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怨言，反而庆幸与感激豫王及时赶到，救了太子和他的性命。
豫王与营主的打斗仍在继续，场中风雷激荡，无论刺客还是侍卫，境界压制下都没有了插手的余地。
面对强敌，营主自知短时分不出胜负，趁钩身绞缠住槊尖时，从袖底甩出一支铁哨子，遇风疾响，鸣声尖锐刺耳。
血瞳刺客听见这哨声，仿佛接收到某个指令，齐齐转头望向朱贺霖与苏晏，随即狂暴地挥剑扑来。
几名东宫侍卫从地上爬起，忙不迭地过来护住太子殿下。
朱贺霖把苏晏往侍卫身上一推：“带他走！谁不听命，小爷砍了他的脑袋！”
苏晏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抓住，忽然从雨中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如江潮，向着他们所在院落涌来，俨然是支大军。
队伍的前锋如箭矢撞进了义善局的大门，为首的男子身穿藏青色飞鱼服，外覆硬革肩甲、臂甲，手中绣春刀映出一带冰雪色，峻声喝道：“锦衣卫听令——左哨护送太子殿下回宫，右哨拿下所有血瞳刺客，如遇反抗就地格杀！”
缇骑们应声如雷：“得令！”
是七郎，还带了援军！苏晏惊喜不已，心中石头落了地。
营主见势已去，知道今夜无论如何是杀不了朱贺霖了，再不撤只怕被大军围困难以脱身，便将系在手腕的细铁链一抖，那只铁哨子随之剧烈震颤，吹出了令人耳鼓刺痛的凄厉声响。
众人不堪忍受地伸手捂耳，唯独血瞳刺客齐齐发出了啸叫，与尖锐的哨声相应和。
豫王也被这声音刺得气血翻涌，后退几步，以槊拄地。他咽下一口逆气，高声示警：“这些刺客身上真气混乱膨胀，当心他们自爆！”
马上的沈柒面色作变，大喝道：“全都后退！快退！”
说着弯腰一把捞起苏晏，带到自己的马背上。苏晏还抓着朱贺霖的手腕，但因湿漉漉的滑不留手，一下子就滑脱了。好在另有锦衣卫缇骑冲上前，把太子提上马背就往外撤。
此起彼伏的砰然声响中，刺客们引爆了体内真气，血雾弥漫。
那血离体时也不知在衣物中沾染了什么，竟带了毒，溅在来不及躲避的侍卫头脸上，眨眼间就将皮肉腐蚀了一层，中招者惨叫连连。
“哪里走！”豫王将长槊往地面用力一扎，整个人借势弹起，追着疾掠而逃的营主去了。
等到血雾彻底散去，现场只留下百来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与数十名不慎中招的侍卫。
“快去打些井水来给他们冲洗。”朱贺霖吩咐道，“冲洗完立刻送去就医。”
把太子托付给锦衣卫后，魏统领奉命去料理伤者。
沈柒扶着苏晏下了马，关切地问：“有没有事？”
苏晏摇头，望向营主与豫王消失的方向，皱眉道：“七杀营主武功高强，又兼狡诈狠毒，豫王他会不会……”
“放心。你当豫王是直肚肠？‘兵以诈立，以利动’，他可是深谙其中之道，吃不了亏。”沈柒酸溜溜地道，“倒是你相公，一接到高朔派人传来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唯恐你有个闪失，结果你第一句话就是问别个人。”
苏晏失笑，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抚，朱贺霖拨开众人挤过来：“相公？什么相公，哪来的相公！”
沈柒冷着脸斜乜太子。苏晏连忙打岔：“小爷没事吧，方才从台阶滚下，可有受伤？”
朱贺霖后背一抽一抽地疼，却摆出不以为意的模样：“小爷结实得很，区区几层台阶能伤得了我？”
苏晏叹口气道：“今夜真是惊险。多亏阮红蕉及时传讯，我才知道七杀营与真空教打算对小爷下手……对了，高朔回来没有？”
沈柒问锦衣卫暗探头目。头目道：“未曾见到。”
苏晏有些担心：“我让他带几个人潜入咸安侯府救阮红蕉，至今未回，莫不是遇到麻烦了？不行，得派人去接应他们。”
哪怕他不说，沈柒也不会放着心腹遇险不管，正在吩咐之际，见两名探子策马飞奔过来，抱拳禀告：“大人，卑职们撤离侯府时与高总旗失散，遍寻不着，只得先回来复命。”
苏晏问明他们在侯府的所见所为，十分担心阮红蕉的安危，想了想，说：“许是伤势恶化，高朔带她去就医。麻烦你们去那一片的医庐或药铺打探打探，看能不能找到人。”
探子们领命离去。
没过多久，豫王回来了。苏晏下意识地打量他，见全须全羽的没受伤，松口气，拱手道：“多谢王爷只身据敌、力战营主，否则太子危矣，下官亦不得活。”
太子遇险，本王身为叔父，自然有救护之责，否则何以回报皇恩。
——如果是恪守臣礼的亲王，大概会回以这般谦辞。
太子能脱险，全靠本王拼力救护，不知打算如何谢我？
——如果是飞扬跋扈的亲王，大概会借机骄夸邀功。
谁知豫王是一朵不走寻常路的奇葩，以至于苏晏完全错估了他的反应。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太子侄儿，只注视着苏晏，问道：“方才我打得如何？”
苏晏：“哈？”
豫王：“你没看见？那么有气势的一招，你没看见？”
苏晏：“呃，看见了，很厉害，很帅。”
“‘很帅’是何意？”
“就是很……漂亮，精彩，了不起。”
豫王得意扬扬地笑了。
朱贺霖气得跳脚：“帅个屁！他打起架来谁都不顾，险些把你掀木条上穿个洞，你这么快就忘了？！”
苏晏讷讷答：“那不是没穿洞么……”
朱贺霖怒道：“是因为小爷拽住了你！滚下台阶时小爷还给你当垫背，牙都磕松了！你怎么不说小爷帅！”
沈柒沉下了脸：“下官带伤驰援，既未与敌相搏，又无垫背可当，莫非就入不了苏大人的法眼？”
苏晏饱受三面夹击，头大如斗，只得含糊答：“都帅、都帅。我……我嘴疼，我要去敷药。”
他溜出去几丈，又折返回来，问豫王：“营主呢，是死是活？”
豫王道：“没死，负伤逃了，可惜伤得不重。”他自己也受了点伤，但并不想让苏晏知道，以免“很帅”打了折扣。
苏晏曲指蹭着下巴，忖道：“七杀营主与鹤先生显然是一伙儿的。他受了伤，鹤先生那边又走脱了重要人证，两人必然要碰头商定对策……你们说，营主会不会逃进了咸安侯府？”
“有这个可能。”沈柒道。
苏晏叹气：“上次在朝会上，我本想找个借口搜查侯府，可惜被对方抓了阿追这条小辫子。皇爷也下旨意，两不追究。如今若要再提请搜查侯府，须得有新的理由，或是更有力的证据才行。”
朱贺霖一拍栏杆：“小爷遇刺险些丧命，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
苏晏反问：“可谁能证明刺杀小爷的七杀营主与咸安侯府有关？豫王殿下亲眼见到营主逃入侯府了么？”
豫王摇头。
“所以说，我们还欠缺一个核心的人证或物证。”
苏晏想来想去，打了个大喷嚏。
仲春虽气温有所回暖，但被雨淋透的衣物贴在身上久了，寒气与湿气侵体，也让人受不了。加之在地上滚过，泥浆与木屑粘满头发，狼狈得很。
苏晏说：“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回头再讨论。”
“小爷也要沐浴更衣。”朱贺霖紧随其后。
豫王与沈柒对视一眼。
沈柒面无表情：“义善局原是寺庙改建，凡寺必有‘浴室院’，几口大池并于一室，与市井间的混堂无异。”
豫王嗤道：“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心眼挺多。他最近出入义善局，想必清楚得很。”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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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谁都不谈感情
苏晏刚脱了满是泥浆的斗篷，瞥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朱贺霖，怔了怔，说：“小爷也要沐浴？那我换一间。”
“不用不用。”朱贺霖干咳一声，背着手做悠闲状溜达进来，不经意似的往条凳上一坐，“这间才有烧过的热水，本是侍卫们准备给我今夜沐浴用的。这么大个池子，反正多你一个不多，就当泡汤呗。”
苏晏并不想和一个压着他啃过好几嘴的小少年一同泡汤——大家都这么熟了，且他没少在对方面前端导师架子，忽然要裸裎相见，想想就觉得尴尬。
可要换一间去洗冷水，对养尊处优的苏大人而言也是件难事。
于是心里盘算能不能折中一下，譬如同室两个池子，中间拿帘子隔一隔什么的。
他转头打量这间寺庙风格的浴室，四壁砌以青砖，大石甃成的池子足有九尺见方，一面靠着砖墙。砖墙上有洞，两根管道内连池子，外侧不知通到何处去。
朱贺霖以为他好奇，解释道：“管道后面是两口巨釜，与泉相通，用辘轳引水。一釜储清水；另一釜以石炭焙之，得沸汤。入浴前两管齐开，冷热相吞遂成温泉。”
石炭就是煤炭。这妥妥的是大容量热水器兼人工温泉啊，苏晏不由感叹，看来无论什么朝代，人们都是千方百计利用技术与工艺，努力提高自己生活水平。或许享乐主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推动科技进步吧。
“那个池子呢？”他指了指对面靠墙的空池。
朱贺霖道：“没水？不知道。只伺候小爷一人，侍卫不必烧那么多热水，一釜足矣。”
苏晏没辙，只好拎起斗篷往外走：“还是小爷先洗，完了我换个水再接着。”
朱贺霖一下从条凳上跳起，拉住他的胳膊：“接什么接？小爷都不嫌你脏，你敢嫌小爷？快点给我进去！”
他边说边扒拉苏晏湿透的衣袍。苏晏边打喷嚏边拦着，拦不住，被扒了个七零八落，扯着裤头急道：“这不能脱，真不能脱……”
脱了岂不是把前几日皇爷盖的私印给曝光了？
哦，太子一看，亲爹那个全天下都要避讳的名字，就印在某臣子的腿根，此刻连人带名儿还跟自己共浴，太子会是什么脸色……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再说，他每次洗澡时小心贴好那处印泥，就是怕哪天皇帝心血来潮要检查。万一被发现印记不见了，他又该如何解释——跟你那动不动就想一展雄风的儿子共同泡汤，泡掉的？
八个头都给你砍掉！
“难为情？大可不必，小爷哪次沐浴，旁边没有一打內侍、宫女服侍。你官宦出身，自小想必也少不了下人伺候，还怕人看？”
苏晏一脸绝望：“要不……我穿着裤子泡吧？”
朱贺霖不悦地皱眉：“谁入浴还穿着裤子！再说，裤子上都是泥，没得脏了小爷的浴汤。你不好意思脱，那小爷先脱了。”
他动作迅速地宽衣解带，苏晏却拎着裤头绳只想往外逃。
无独有偶，门外两个心怀不甘的，强行突破侍卫的阻拦，只想往内冲。
这内外一碰头，在二道门的卷帘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苏晏衣襟大敞紧捂裤头，太子半边袖子掉着，沈柒咬牙手按刀柄，豫王……双臂交叉一抱，吹了声三分恼火、七分嘲谑的口哨。
“都想泡汤？”苏晏在万分尴尬中脑子抽筋，脱口一问后恨不得咬掉舌头，“那池子……三个人还行，四个人太挤，你们先，我可以等。”
他绕开沈柒和豫王，想从门框边上挤出去。
豫王伸手一拦，哂笑：“怎么，害羞了？”
苏晏摇头，犹豫一下又连忙点头。
豫王挑了挑眉：“本王怎么觉得，清河这是在心虚？”
沈柒用刀柄击向豫王的后肘：“放开他，别拦着！清河过来。”
怎料苏晏也没去挨他，低着头只管往外溜。
这下连沈柒也咂摸出了心虚的味道，怀疑是不是真藏了什么不敢见光的秘密。他把手臂一揽，勾住苏晏的腰身，附耳低语：“什么事瞒着你相公？”
苏晏说：“没什么……阿嚏！”唾沫星子喷了沈柒一脸。
完了很是歉意地拿袖子给他抹。
沈柒没管脸，双手从苏晏的腋下两侧往下摸，是标准的审讯搜身手法。朱贺霖看不下去了，横眉怒目冲了过来：“放肆！小爷的人，由得你上下其手？再不撒手，休怪小爷不念你救驾之功！”
“‘上下其手’不是这么用的小爷。”苏晏下意识地纠正完，努力推沈柒，“别瞎摸乱掏！什么都没有，真的……”
豫王趁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对，什么都没有，本王信你，来这边。”
沈柒一手抓着苏晏的胳膊，一手握凤眼拳，角度刁钻地捣向豫王的腰眼。
豫王以臂相格，两边都是硬碰硬，接连发出拳拳到肉的噗噗闷响。
朱贺霖见没人把东宫旨意放在眼里，更是火冒三丈，喝道：“苏清河！你这下要不立刻过来，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苏晏见实在走不脱，无奈之下只好弯腰，往正在过招的两人咯吱窝底下一钻，双手抱头钻出了拳风范围。
结果顾头不顾腚，竟一时忘了还有裤腰带要提，宽松肥大的长裤嗖一下掉到了脚踝处。
幸亏里头还有条他自制的棉布短裤，不至于走光。
刚才还口口声声“大可不必难为情”“被伺候惯了还怕人看”的朱贺霖，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眼神飘来飘去无处安放。
苏晏低声爆了个粗口，连忙俯身去捡裤头，结果腿根后侧被人瞧个正着。
朱贺霖一怔，而后问：“你腿上那点红的是什么？”
“痣！”苏晏立刻答，把裤子一提。
可惜太子眼睛尖得很，没被忽悠过去，盯着他的长裤狐疑道：“小爷怎么觉得不像痣，像是个带字儿的印记？过来给小爷瞧清楚。”
苏晏哪敢给他看清楚，调头又往卷帘外面钻。豫王伸手扣住苏晏肩头——知道自己手劲大，对方又是豆腐皮肉，没真的用力：“你在腿上刺青？刺了什么字？”
听豫王这么问，沈柒心里一沉——莫非清河仍念念不忘荆红追，人走了，还要把名字刺在身上？他越想，面色越阴沉，舍不得把苏晏拿来磨皮削字，就恨不得追上那草寇，手起刀落，把问题从根源上解决了。
苏晏猛地挣脱豫王的手指，恼羞成怒：“关你们屁事！又是强扒衣服，又是死盯着别人的身体瞧，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你们不洗，我自己洗，都给我滚出去！”
他连衣带裤地就往汤池子里跳。
朱贺霖猛然醒悟过来，叫道：“藏得这么紧，肯定见不得人，小爷非要瞧瞧，到底是什么字！”他把外袍一甩，也跳进池子里，去捉苏晏的裤头。
苏晏嗷嗷叫着踹他。
两个俊俏少年衣冠不整地在水中扭缠，场面既不香艳也不淫糜，怎么看怎么像小儿打架。
沈柒忍无可忍地箭步上前，要把自家娘子从太子爷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豫王也上前，却没帮着苏晏，而是釜底抽薪，刺啦一下把他长裤给撕了。
三双眼睛盯着他的大腿看。苏晏只觉腿根一凉……凉到了心底，似乎连脖子也凉透了。他绝望地低头看去——
还好还好，结成硬膏的朱砂浸过雨水、泡过热汤，这会儿已剥落殆尽，没剩下多少了。
朱贺霖用手指一抹剩余的朱砂，疑惑地在指间搓了搓，说：“不是刺的，是印上去的。这颜色有些眼熟，赤中透金……”他把手指凑到鼻端嗅了嗅，愣怔片刻后，又惊又怒地失声道：“这是奏章批红用的金粉朱砂！”
苏晏羞愧万分，把身往水下池底一投，溅起好大水花。
他无颜面对，沉尸逃避，倒把另外三人吓了一大跳，忙不迭下池去捞，七手八脚地抱起来。
朱贺霖抱牢他一条胳膊，红着眼骂道：“还没开始审讯呢，就先来这一套！平时以下犯上比谁都硬气，这会子装的什么弱不禁风！”
豫王手臂托在他腰身，俯身问：“皇兄留的印记？这是要给谁看，向谁宣告所有权呢！”
沈柒揽住了他的脑袋，没开口，眼底闪着郁怒而峻刻的冷光。
“你说，什么时候？是不是带着石柱，与小爷一同进宫那次？难怪父皇训完话急巴巴地把小爷撵走……你们在御书房做了什么好事！”朱贺霖边说，边强忍鼻腔的酸涩，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苏晏满脸是水，只闭着眼不说话。
“苏大人为报君恩何惜此身，实乃忠臣贞士。”豫王一边想抽自己嘴巴，一边忍不住继续嘲讽，“侍君之时想必不像方才那般推三阻四、躲躲闪闪，是不是迎合得很？”
苏晏霍然睁眼，怒喝道：“别他妈什么黑锅都往皇爷身上扣！我再说一遍，皇爷没临幸……”他牙疼似的吐出这个词，“过我，我也没有以色侍君。”
“那这印记怎么回事？难道是你自己沾了御书房的朱砂往腿上抹的？”豫王反问。
苏晏满心纠结该怎么解释，又觉得怎么都解释不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疲倦地道：“我还没有输。”
只有沈柒明白他的意思。
与皇帝之间这场力量悬殊的牵钩，他至今仍未认输与沦陷，并且竭尽全力地保住了底线。
“我知道……”沈柒沉声道，从后方抱紧了苏晏的肩膀，“我也说过——‘若你力竭而败，我不怪你’。”
苏晏抬手，拍了拍沈柒的胳膊：“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慢慢从池水中坐起身，认真严肃地问：“到此为止，以后我跟谁都不谈感情，行不行？我就专心致志地干事业，谁也不沾惹了，行不行？我这辈子不成亲、不生子，只求一个平静，行不行？”
“——不行！”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苏晏眼中的决然之意，令三人都有些心惊肉跳，担心他就此挥剑斩尘缘，真个儿断情绝爱，心门一闭谁也不敲不开了。
“那我要怎样？劈成几瓣吗？还是说拒绝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们就会放过我，体面地转身离开？”
三人沉默了。
朱贺霖小声说：“四王叔你当个体面人罢，反正你那么多‘知己’，就别招惹清河了。”
豫王嗤道：“什么知己？早就断了。至于本王要不要这份体面，连皇兄都左右不了我，更轮不到你这小崽子来指手画脚。”
朱贺霖气得要命，但差着辈分，又打不过豫王，只得先忍了，又对沈柒道：“你就说，是要自家性命和前程，还是要继续纠缠清河？若选后者，就别怪小爷容不得你。”
沈柒垂目，冷冷道：“小爷想要臣死，还得先问过皇爷的意思。臣毕竟是天子亲卫，只奉皇命，至于东宫之命，饶臣难从。”
“若是父皇想要你死呢？”朱贺霖逼问。
沈柒还未回答，苏晏开口道：“臣会尽所能去阻止。哪怕不谈感情，沈柒也是臣的生死之交，还望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朱贺霖恨得牙根痒，但又不能真把这对“生死之交”变成携手赴死的伯夷叔齐，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气，心里暗道：父皇讲究什么大局、权衡，小爷可不管那许多。待到小爷掌权，你们这些觊觎清河的，有一个算一个，小爷全给收拾了！
苏晏又道：“所以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这些狗屁倒灶的感情，都专注于正事，先把真空教、七杀营和卫家摆平了再说？”
三人再次沉默。
豫王率先道：“清河说得有理，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祸害，其他的再说。”
朱贺霖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苏晏看向沈柒。沈柒面无表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苏晏唤了声：“七郎？”
沈柒忽然说道：“高朔回来了，我听见他的声音。”
苏晏当即从水中起身，抬腿迈出汤池：“走！去问问他有无新线索，还有阮红蕉的伤怎么样了。”
朱贺霖连忙挽住他的腿：“等等，你裤子还没穿。”

第240章 贤兄弟尚年幼
雨势渐渐小了，高朔站在走廊，忍着后背新包扎的箭伤处传来的疼痛，扭头看见一名东宫侍卫与一名王府侍卫各自捧着木盘，进入浴室院的大门。
木盘上放着叠好的干净衣物和靴子，两套。
他赶到义善局见苏晏，一见院中的锦衣卫缇骑，便知道沈大人也到了。却又听锦衣卫说，大人们去沐浴更衣了，让他在廊下等着。
可这木盘里的衣袍绣着蟠龙纹，分明是皇子、亲王的制式。
接着，又有两盘衣物被侍卫送了进去，这回不带龙纹了，是一青一蓝两件曳撒。
高朔有点蒙。
没过多久，太子与豫王身穿蟠龙袍服走出院门，紧随其后的是穿曳撒的沈大人与苏大人。四人的发髻都是潮湿的，身上还带着温润的水汽。
这是……四人共浴？高朔几乎龟裂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知道自家主官与苏大人有私情，却没想到这关系竟然还能同时再链接上另两位！更没想到沈大人连这都能接受……看来苏清河不是普通狐妖投胎，是九尾天狐投的胎啊！
高朔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就连苏晏走到他面前问了什么都没听清，直到沈柒皱眉叫了声：“高朔！”他才从神情恍惚中清醒，抱拳答：“卑职一时失神，大人见谅，还请再问一遍。”
苏晏关切地问：“我听那两名探子说，你们和鹤先生交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高朔微怔，忽然觉得这些个男人栽得不冤。他清了清嗓子，说：“些微皮肉伤不碍事，多谢大人关心。”
苏晏又问：“阮姐姐呢，她伤势严重么？”
高朔愧疚道：“性命无碍，但伤在、伤在脸上，卑职出了应虚先生的医庐时，她还昏睡未醒。”
苏晏抽了口凉气：“脸上！她一个姑娘家……我得去看看。”
“大人等等，”高朔将胳膊下夹的匣子递过去，“阮姑娘昏迷前，将这匣子死死抱在怀中，被卑职一块带出来了。卑职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像是极为紧要，便立即给送了过来。”
“匣子？莫非是阮姐姐从鹤先生房中拿到的。”苏晏接过来，打开匣盖，沈柒、豫王与太子都凑过来看。
侍卫搬来一张木桌，铺上干净白布。苏晏将匣中之物一样样取出，放在桌面。
东西五花八门，有断掉的箭头、疑似人骨的一截枯指、写着真空教教义的宝卷……
“这不是小爷送去延福寺供养的血经么？怎么落在鹤先生手里。还有小爷写的祭文，他誊抄这个做什么！”对亡母的思念被亵渎了似的，朱贺霖十分不爽。
豫王用指尖勾起一串鸾凤璎珞，挑眉道：“本王看这璎珞有点眼熟啊，像是宫中女子佩戴之物。”
沈柒则抽出了一块瓦片形状的铁片，快速扫视，面色微变：“这是太祖皇帝颁赐的金书铁券，看文字，是颁给当年的真空教主闻香的！”
朱贺霖当即反驳：“真空教乃是太祖皇帝钦定的邪教，怎么可能会把如此珍贵的金书铁券赐给教主？一定是伪造的赝品。”
豫王放下璎珞，接过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颔首道：“是正品。”
朱贺霖诧然：“这……我得去问问父皇，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匣子，确定是从咸安侯府中拿出来的？”苏晏问高朔。
高朔笃定点头：“就从鹤先生的房内，应该是他的私物，被阮姑娘发现了。阮姑娘知道这匣子的重要性，所以就连昏迷了也紧抱不放。”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鹤先生与真空教的关系，他十有八.九就是现任的真空教主。如此一来，卫家就脱不了干系了！多亏鹤先生有收集战利品的癖好，才让这最确凿的物证落在了我们手上。”苏晏一抚掌，“我这便入宫面圣，说服皇爷下旨搜查咸安侯与奉安侯府，把鹤先生和七杀营主直接拿下！”
朱贺霖：“这个时辰宫门早已关闭，只有小爷能叩得开，小爷陪你同去。”
沈柒：“来不及！只怕你们还没要到圣旨，那两人就已经闻风而逃。”
豫王：“本王也有此担心，他们既与卫家勾结，恐怕宫中也少不了通风报信的耳目。”
苏晏想了想，说：“那就只有先斩后奏这一条路了。可这种事从来都是大忌，莫说尚方剑早已归还，哪怕尚在我手中，擅自带兵去国戚府上查抄缉拿，也超出了皇爷给我的权限，必然被人扣上专权僭越的罪名。”
众人知道他顾虑得在理。高朔问：“那怎么办？”
沈柒沉声道：“兵分两路！我带锦衣卫找个由头先将两个侯府围住，跟他们周旋，清河那边尽快拿到圣旨。”
苏晏摇头反对：“如此一来，压力都在你身上，无论卫家有没有罪，事后你必遭朝臣疯狂攻讦。”
“可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沈柒坚持道，“反正我北镇抚司素来气焰嚣张，凶名赫赫人所共知。”
苏晏还是反对：“这罪名太大，恐怕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管，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背锅。要不我与你同去，分担一下炮火，证物就麻烦小爷独自送进宫给皇爷。”
豫王开了口：“一个个的，都没把本王放在眼里？只要本王在，卫家就会有所顾忌。那些朝臣若是想弹劾尽管来，本王什么弹劾没吃过，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苏晏意外地问：“所以王爷的意思是……可以与七郎一同去围侯府？”
豫王嘲弄地瞟了一眼沈柒：“你叫我一声四郎，我就帮他。”
“这不是帮他，是为我们这个倒卫联盟出力。”苏晏忽然露出个揶揄的浅笑，“再说，‘四郎’可不是什么好称呼，你信我。”
豫王只当他不愿叫得亲密，转念又道：“那你叫我一声‘槿城’，总可以吧？”
苏晏犹豫。
沈柒垂目掩住眼底的寒光，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朱贺霖恼火道：“什么时候了，还讨价还价呢，四王叔你可做个人！”
豫王哈哈大笑，掠下台阶，翻身上马，招呼王府侍卫们：“走，去找卫家的晦气。”
“……入宫面圣要小心。”沈柒深深看了苏晏一眼，转身去集合锦衣卫。
朱贺霖虽时常不满父皇和他抢人，却也听不得这话，顿时拉下脸：“沈柒你什么意思，影射天子？”
苏晏忙打圆场：“放心，我和小爷一定会拿到圣旨，及时给你们送去。”说着一把拉住朱贺霖的手腕，“事不宜迟，快走。”
朱贺霖被他拉着，心情好转，说：“同骑小爷的‘赤霞飞’，脚程快。”
太子的红鬃马的确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苏晏也没矫情，依言与他同乘，扬鞭催马向皇宫疾驰而去，身后照例追着一队疲于奔命的东宫侍卫。
朱贺霖从后方揽住苏晏的腰身。苏晏赫然发现，昔日矮他半个头的少年，如今竟也与他一般高了，且体型比他健硕，胳膊上隆起的腱子肉抵着他的皮肤，像在宣告反超的胜利。
苏晏难免有点酸溜溜——自己这具身体半年来也高了些，还以为长了肌肉就能彻底摆脱白斩鸡的底子，结果连小鬼都能轻易赶上来超过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忍不住嘟囔：“吃激素了你，长这么快！”
朱贺霖不明何为“激素”，但不妨碍他得意炫耀：“小爷说了会尽快长大。看吧，再过半年，身高就超过你了。”
苏晏悻悻然道：“就算比我高比我壮，也还是个弟弟。”
朱贺霖附在他耳边，声调一波三折：“哥哥~好哥哥，亲哥哥。”
苏晏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抽的什么风，赶紧给我收回去。”
朱贺霖笑嘻嘻地将整个胸膛贴在他后背：“你叫我弟弟，那我叫你哥哥有什么错？再说，话本里就是这么叫情郎的。”
“我那‘弟弟’是形容词不是名词！跟你说了多少次，少看话本，多读正经书……不是，谁是你情郎？！”
“亲过嘴的那个就是。”
“那是你硬压着我亲的！”
“太庙那次，明明是你主动亲了小爷，好哇你想赖账？”
“……”
“你再亲一次，小爷就原谅你。”
“滚蛋！”
“快点亲，不然小爷就在这儿——”朱贺霖往苏晏的后脖子上吹口气，“再耍一次流氓，让你顶着块大红印子去见我父皇。”
“疯了吧你，后面全是侍卫……”
“反正夜这么黑，马跑得又快，没人会看见，快亲快亲！”
苏晏被他纠缠得不行，转头敷衍地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糊弄小孩呢？！”朱贺霖十分不满，松开揽腰身的那只手，去掰他的脸，“转过来，给小爷认真亲。”
苏晏气道：“刚磕破的地方还在疼，回头你再垮嚓一口，直接把我俩嘴皮子咬下来！”
朱贺霖心虚：“小爷的技术有那么差？”
苏晏鄙夷：“根本没有的东西，何来好与差？”
朱贺霖：“……”
朱贺霖声情并茂：“贤兄！弟尚年幼，委实不通人事，乞兄以身为渡，指点迷津。”
苏晏：“……”
苏晏痛心疾首：“淫.秽书籍害人不浅！回头老子就把你一床头柜的风月话本全烧了！”

第241章 大丈夫何患无
深夜，宫门紧锁，一队队羽林卫手执火把巡逻皇城，不敢有丝毫懈怠。
马蹄声在巷道中层层回响，一支数十人的侍卫队伍疾驰而来。守门羽林卫远远见到骑士们身上的甲衣，扬声问：“可是小爷回来了？”
为首的红鬃马似乎比他的话音还快，眨眼已至面前，火光映亮了朱贺霖那张年轻且英气勃勃的脸。“正是小爷，快开门。”他亲自应答。
守卫见太子的马背上还载了一人，愣怔后认出同骑的是苏晏苏大人。这位是御前红人、时常出入皇宫的常客，故而守卫们也不觉得奇怪，便去唤司钥长过来。
不多时宫门打开。朱贺霖一抖缰绳要继续策马，守卫头领抱拳：“小爷，入禁门须下马。”
朱贺霖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父皇，下不为例。”
守卫坚持：“宫规难违，求小爷体谅。”
朱贺霖怒道：“我说了有要事，一刻都耽搁不得，回头父皇责怪下来，我自己担着！”说着一鞭抽在马臀，强行冲进了禁门。
后面的东宫侍卫不敢跟着造次，老实下马，快步追赶。
守卫无奈地目视太子一骑绝尘而去。
直至养心殿外的宫门，朱贺霖方才下马。苏晏有些愧疚地道：“今夜闯宫，要连累小爷挨骂了。”
朱贺霖道：“你是说那些朝臣？小爷才不在乎。以前贪玩厌学，挨骂也便罢了，如今小爷办正事，谁敢骂我，我就抽谁。你说，小爷做得对不对？”
苏晏失笑：“对，这叫事急从权，谁骂你，我帮你怼……劾他。”
说话间两人穿过广场，快步走上台阶。苏晏认得殿门外守夜的內侍正是多桂儿，便叫道：“多公公，劳你向皇爷通报一声，太子殿下与微臣苏晏求见。”
-
养心殿内，景隆帝正在翻阅从大同边镇传来的最新战报，听闻二人求见，头也不抬地道：“太子会胡闹，苏晏却不会跟着瞎搅和，深夜谒见，想必真有急事，让他们进来罢。”
多桂儿诺了声，躬身退下去传旨。皇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对蓝喜道：“你去，只领苏晏进来，让太子在外面候着。”
殿门外，蓝喜传了皇帝的口谕。朱贺霖既恼火又委屈，苏晏握了握他的胳膊，只说了句：“稍安勿躁。”
明明只是句很普通的话，不知为何，朱贺霖的心却一下子冷静下来，反握住苏晏的手：“你放心。”
苏晏点点头，抱着匣子随蓝喜走进殿门。
“亥时了，皇爷还未入睡，近来圣躬安否？”他小声问蓝喜。
蓝喜笑着甩甩拂尘：“苏少卿何不亲自一问？”
将苏晏带到内殿，他很知趣地退下，还示意其他宫人也一并退走了。
“微臣苏晏，叩见吾皇万岁。臣自知深夜闯宫乃是大罪，但因有急要之事——”
皇帝放下军报，朝苏晏招招手：“过来。”
苏晏的话被打断，怔了怔，又道：“臣有……”
“过——来。”皇帝加重了语气，“东西放这里，来。”
苏晏只得上前，将手中匣子放在御案上。皇帝一把将他拉进怀中，嗅了嗅他颈窝处的热气，说：“头发还是湿的，淋雨了？”
“不是，臣刚沐浴过。”苏晏不太适应地挪了挪，“皇爷，臣真的有要事禀报。”
“你说，朕听着。”
“可是这样……”
“这样你就说不出话了？”皇帝反问他，“还是说，无论有没有外人在场，你面对朕时都得这么循规蹈矩、尊卑分明？”
这话说的，明明自己往那儿一坐，一身的帝王威仪凛然不可侵犯，却不满于他过于守礼而显得疏离。苏晏在心里小小吐了个槽，干脆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说话也随意多了：“今晚可太险了，小爷与臣差点把命搭进去……”
苏晏就着这个斜倚龙椅的姿势，三言两语把事情前后交代了一番。景隆帝将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全程握着他的肩头，面色虽平静，指间却在他说到关键处时不时地紧一紧。
最后苏晏说道：“故而臣自作主张，打算先围了两个侯府，以免鹤先生与七杀营主走脱，同时进宫来向皇爷讨一份圣旨。”
“你想查抄卫家？”
“皇爷言重了，只是缉拿逃入侯府的钦犯而已。当然，钦犯落网后经过审讯，会供出哪些同谋，那就另说了。”苏晏狡黠地笑了笑。
皇帝略一沉吟，说：“把那块金书铁券给朕瞧瞧。”
匣子在桌角，苏晏倾身过去拿，坐回椅面时身子一歪，不慎坐到了龙腿上。
皇帝微微闷哼一声。
苏晏还以为自己太重，把龙体压着了，忙不迭要爬起来，却皇帝扣住腰身动弹不得。皇帝从后方伸手，接过铁券，对着灯光仔细翻看。苏晏被皇帝的两条胳膊圈住，觉得自己像个被抱坐在大腿上的奶娃娃，羞窘地红了老脸。
他难为情地试图从龙腿上溜下去：“皇爷，正事要紧……”
皇帝警告似的拍了拍他的屁股：“就是在说正事。别扭来扭去的，坐好。”
苏晏感觉到危险气息，僵着不敢动。
“的确是太祖所赐之物，看来这鹤先生即便不是现任真空教主，也与之关系匪浅。”
“可太祖皇帝把金书铁券赐给闻香后，又为何要杀他？”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告诉你。”皇帝把铁券放到一旁，又检视了匣子其他物件，目光陡然停留在一串金红色的鸾凤璎珞上。
皇帝眯起了眼，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他把匣中之物往桌面一倒，从中拣出一卷非宫中不可用的高丽贡纸。
纸卷展开，上面是一幅精美的明王、明妃合体双修图。神情动作栩栩如生，隐私.处纤毫毕现，真叫一个圣杵捣入玉臼、神剑劈开双峰。
这下连苏晏都愣住了——之前走得急，没空将匣中所有物件仔细验看，鬼知道鹤先生还收集小黄图？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呈给皇帝，算不算有污圣目？
画像下方还有一行字：
《大日经疏九》曰：“复次若男女交会因缘种子托于胎藏而不失坏，即是相加持义。”是为何意，万望先生赐教。
“这是谁在向鹤先生求教经文释义？可我怎么感觉怪怪的……”苏晏嘀咕。
皇帝一瞬间似乎想用力揉碎这张纸，手指抽搐了一下，嫌恶至极地将它扫到了地上。随即紧紧拥抱坐在腿上的臣子，几乎把他勒得透不过气。
苏晏有些吃惊，但没叫也没挣扎。因为他从皇帝陡然激烈的动作与沉重压抑的呼吸中，感受到了对方深藏于体内的愤怒。
“皇爷？”他小声问。
皇帝深呼吸，松了力道，漠然道：“这是卫氏的笔迹。”
苏晏顿时明白过来。这卫贵妃不知是狗屎糊眼还是鬼迷心窍，不但画小黄图求欢，还留言要给人生猴子，且对方还是个祸国殃民的邪教头目、被朝廷通缉的罪犯……有妾如此，无论对她上不上心，可不是男人的奇耻大辱？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苏晏觉得皇帝此刻应该是愤怒的，可愤怒的源头却又似乎不在这一点上，故而从语调中透出一股鄙夷不屑的冷漠。
他很有些心疼，便摸着皇帝的后背，安慰道：“要想生活过得去……不是。大丈夫何患无……也不是。那就是，呃……”
苏晏绞尽脑汁地想，平日的伶牙俐齿全都失灵，急得鼻尖沁出一点细汗。皇帝低头看他，亲了亲他的鼻尖，说：“心意领了。不必苦恼，朕自会处置。”
“匣子留在这里，朕拿一物与你交换。”皇帝又亲了一下他的鼻尖，没忍住，往下噙住嘴唇，把彼此都吻了个气喘吁吁，方才勉强收住势，低声道，“你来为朕研墨。”
苏晏乖乖地“嗯”了一声，滑下龙膝去拿砚台与墨条。
皇帝在彩帛上亲书谕旨，完毕后用了玺，交给苏晏，说道：“除了锦衣卫，朕再派一千腾骧卫，由你带队，拿下鹤先生与七杀营主，押入诏狱。卫家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苏晏有些意外：“臣带队？”
“捉拿本案钦犯，理应你这个专案组长出马。”顿了顿，皇帝又道，“不过，朕是叫你后方指挥，可不是让你冲锋陷阵，记住了！”
苏晏笑道：“臣就算想冲锋，也没那个本事呀。”
他把圣旨卷好小心揣进怀里，又问：“皇爷这是打算放手收拾卫家，不养祸了？”
皇帝略一沉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尽管拿你的案犯，朕来善后。其实朕根本没把卫家放在眼里，真正值得忌惮的是……”
苏晏大着胆子问：“太后？”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嗔意。
他连忙闭嘴，以为皇帝不会继续这个敏感话题，不料对方没有避讳，虽然答得有些模棱两可：“是，也不是。此事容后再计议，你去罢。”
苏晏拱手告退，刚转身，却听皇帝凉飕飕地问了句：“你嘴怎么又破了？”
这个“又”字非常之精妙，不仅起到了前后呼应、一咏三叹的修辞效果，更体现出当事人怀疑中透着不满、不满中带着警告、警告背后暗藏杀机的复杂情绪，是我们今天要考的重点……苏晏打了个激灵，把天马行空的联想从脑中赶出去，一脸无辜地答：“在义善局遇袭时摔的。”
皇帝扯了扯嘴角，挥手让他滚蛋的同时，让他顺道把殿门外那臭小子叫进来。
苏晏意识到，皇帝不想让太子参与到此事中。
也对，太子带兵搜查二皇子的母族，不仅有挟私报复之意，更有残害手足之嫌，说不清楚。
出了殿门，朱贺霖一把握住苏晏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然后凑到他耳边咬牙问：“你嘴怎么又红.又肿？是不是父皇对你那啥了那啥，老实交代！”
苏晏瞪他：“破了能不发炎吗？发炎能不红肿吗？这是谁的错？”
“……反正谁错也不是小爷的错。”朱贺霖讷讷道。
苏晏一巴掌呼在他背心，将他推进殿门：“你爹叫你，快去吧。”
“那你——”朱贺霖还想拉他。
苏晏已经快步走下台阶，甩下一句：“奉旨办案，臣告退。”
-
咸安侯府。
高朔等三个锦衣卫暗探为了救阮红蕉，出手与鹤先生打斗，惊动了侯府守卫。
于是高朔带了人先撤，另两名探子缠斗过后也寻隙逃脱。守卫们纵马追击的追击，鸣锣示警的示警，把整个咸安侯府弄得鸡飞狗跳，连相隔一条街的奉安侯府都听见了动静。
七杀营主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才避开守卫的耳目，潜入鹤先生所在的客房。
鹤先生刚拒绝了管事替他请大夫的好意，借口受惊，闭门不出。
营主从屋顶上那个砸穿的洞掠进来时，鹤先生正解了衣衫，对着镜子看后肩处的刀伤。
伤势并不严重，七八寸长的一道血口，刀刃上没有淬毒，普通金疮药就能对付。“劳烦连兄，把架子上左数第二个药瓶递给我。”他头也不抬地说。
营主从袍袖内伸出一只戴着黑皮革套的手，指尖一拨，药瓶就凌空砸向了鹤先生的后脑勺。
鹤先生伸出手，五指旋如花开，真气化为引力将药瓶吸在掌心。
营主用非男非女的伪声嘲道：“如此高明境界，竟伤在宵小之辈手上，真是虎落平阳。”
鹤先生把手探到后肩，将瓶内药粉洒在伤口上，淡淡道：“余空有一身真气，而身手瘠弱不善于招式，君早已知晓，眼下又何必出言讥讽。”
营主问：“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鹤先生答：“从刀法路数看，应是锦衣卫。”
营主藏在面具下方的眉头皱起：“锦衣卫摸到了咸安侯府内？此地不宜久留，该转移了。”
洒完药粉，鹤先生拈起桌面纱布条，一圈圈斜缠于肩背伤口上，嘴里曼声道：“还有件不太顺心的事。我识破了阮红蕉的奸细身份，将她灭口之际，不意被这几个锦衣卫搅黄，还把我的匣子偷走了。”
……这叫不太顺心？根本就是糟糕透顶好吗！营主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语调就来气，再想到他什么七七八八的玩意儿都往匣子里收，动不动还要拿出来陶醉一番的尿性，油然生出一钩削了他脑袋，再回去向主上谢罪的冲动。
鹤先生包扎完伤口，起身整理穿衣系带，双目扫过营主宽大的红袍，似乎看穿了什么，嘴角噙着笑意：“受了内伤？整个京城能让你受伤的，屈指可数。看来今夜注定不好过了，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营主藏在袖子下的拳头握了又握，压低嗓音：“那你还不立刻撤离，在这等人堵门呢？”
鹤先生在铜盆里洗手，从容道：“我在等一个接应者。”

第242章 这地方风水好
“围、围围……”
“喂什么喂，要叫‘管事大人’！一点规矩没有，新来的？”
新来的守门仆役连连点头，喘气道：“不是，管事大人，是围……围住了！”他伸手一指大门方向，“外面一大群兵丁，把咱侯府给围啦，说是锦……锦衣卫！”
咸安侯府管事先是一愣，而后冷笑：“哪里来的丘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侯府门口撒野！我们侯爷乃是太后的妹夫、圣上的老丈人，顶尖儿的国戚，莫说锦衣卫，就是阁老们亲至也得给几分面子。来人，跟我出去瞧瞧，是哪个有眼无珠的头领带的队。”
侯府大门霍然开启，管事带着一队侯府守卫，雄赳赳气昂昂迈步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管事揣着手，扫视阶下四周，见乌泱泱一片穿对襟长身甲、戴大帽的锦衣卫，把咸安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只是前后门，还绕着围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箍桶似的。
正对台阶的空地上，摆放着一把宽大的太师椅。太师椅上坐了个身着宝蓝色织金飞鱼曳撒的锦衣卫头领。
管事眯起眼，借着火把的光亮细细打量，心里咯噔一下：竟是这个太岁！
北镇抚司沈柒，人送诨号“摧命七郎”，京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专理钦案、要案，连同京师的不轨、亡命、盗奸、机密大事，都在他职责范围内。此人性狠戾、好刑讯，手上血腥无数，治下诏狱鬼魂夜哭。
如此凶名鼎鼎，叫管事不得不心生几分忌惮，当即从袖中抽手拱了拱，端着一脸假笑，说道：“原来是沈同知沈大人。不知沈大人深夜带兵包围咸安侯府，意欲何为？”
沈柒倚靠椅背，两条长腿往前伸，交叉着架在面前的圆凳上，边拿一把刃薄柄短的解腕尖刀，削着频婆果的果皮，边头也不抬地反问：“你谁啊？”
管事暗恼于他的傲慢，忍气吞声答：“小人乃是咸安侯府的大管事，幸得侯爷看重，赐了卫姓。”
沈柒把一条果皮削得薄如纸、长如蛇，蜿蜒地垂到了满是水洼的石板路面上，对他不理不睬。似乎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压根不在乎对方的回答。
卫管事快把后槽牙咬断了，把作揖的手一甩，脸色微变：“沈大人，这里是侯府重地，你带队围困是想要做什么？万一惊扰侯爷，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柒把频婆果送到嘴边，“咔嚓”一口咬下大块，垂目慢慢咀嚼；另一只手挑着尖刀，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翻飞。
咀嚼声清脆而冷硬，咔嚓、咔嚓、咔嚓……霎时间管事起了一身白毛汗，恍惚以为他嚼的是满嘴的人骨头。
卫管事清了清嗓子：“沈大人如此蛮横无礼，看来是来找事的，小人这便禀报侯爷。到时候，希望沈大人真能承担得起冒犯皇亲国戚的后果！”
沈柒暂停咀嚼，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冒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冒犯了？”
卫管事恼火地指着台阶下的兵丁们：“你率队夜围侯府，一个个舞刀弄枪的，不是冒犯侯爷，难道想替侯府站岗放哨？”
沈柒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敢叫天子亲军给你们站岗放哨，咸安侯想造反不成？”
“休要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卫管事高声怒喝，正要拂袖而走，回府中找咸安侯告状。
却听沈柒又道：“我就奇怪了——我的人，分明都站在街道上，莫说进入侯府了，就连围墙的墙皮都没碰到一下，何来的冒犯？难道咸安侯府不是以围墙为界，要把京城所有人来人往的街道，都划入自家地盘？你们这种划法，工部与户部同意吗，皇爷允准了吗？”
“你——”卫管事被他的无赖强盗做派气得手抖，再不与他分辨，转身回府中搬救兵去了。
剩下一排排侯府守卫站在台阶上，手执兵器，如临大敌地与锦衣卫对峙。
沈柒又开始咬起了频婆果，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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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侯府大门外，管事许庸急匆匆走下台阶，一脸堆笑：“哎哟豫王爷！王爷竟然玉体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呀，快请进快请进！我们侯爷虽病体不支，但听到王爷来访的消息，那叫一个人逢喜事精神爽，已经在客厅候您大驾啦。”
他亲自来给豫王牵马笼头，态度极尽谦逊与殷勤。
豫王却稳坐马背不动，扬声道：“不必了，本王并非是来拜访奉安侯的。”
“不是来拜访的？那王爷带着这么多侍卫……”许庸左右扫视那些披坚执锐的王府侍卫，心生不祥预感，怀疑豫王来者不善，是来找茬的。
说起来，咱们侯爷与豫王还有一段过节——去年在灵光寺设埋伏抓刺客时，不慎弄伤了豫王的手。
可那是个误会呀！咱们侯爷礼也赔了、罪也谢了，还送上不少金银财物。都过去这么久了，再怎么着，这事也该扯平了呀！
正在惊疑不定，却见豫王哂笑起来：“本王也不是来找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许庸松了口气，“小人斗胆一问，王爷此行所为何事？”
豫王拍了拍手掌。
登时有四名侍卫，抬着一张方形矮榻过来，摆在正对着侯府大门的空地上。这矮榻足足有一丈见方，铺锦叠绣，中间安置着宽大的几案，上方还竖了根高高的伞盖，仿如凉亭一般。
豫王的身形从马背上一蹬而起，飘掠到了凉亭矮榻上。侍卫们便过来给他脱靴、整理软垫，往几案上摆放了一壶酒、四个杯盏并一副白描水浒叶子牌。
豫王惬意地斜倚在软垫上，用马鞭敲了敲几案：“来三个技术好的，赔本王打牌，”
于是便有三个长相俊秀、文人士子打扮的少年奉命上了矮榻，恭敬地跪坐在几案周围。豫王笑道：“本王坐庄。哪个输了，罚酒三杯。”
许庸愕然道：“王、王爷，这是侯府大门口……您要是想打牌，何不随小的进门，让府中美婢娈童好好款待。您看这地方，黑灯瞎火、满地雨水的，它……它不是个消遣的地儿呀！”
“本王就相中这块地皮了，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这就把大门口给堵了呀！还有您这些侍卫，就这么绕着墙根一圈一圈地站，刀丛枪林的，不明所以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侯府被重兵包围了呢……”
“混账！这是指控本王擅动刀兵、围堵官邸？本王觉得此地风水好，就乐意在这儿消遣。”豫王含怒挑眉，把马鞭往许庸身上一甩，“莫非本王想在哪儿打牌，还需奉安侯的批准？”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许庸明知豫王刻意为难，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苦着一张脸告罪，“王爷尽管打牌，想打多久打多久。小人告退。”
他灰溜溜地返回侯府，把大门一闭，去找奉安侯诉苦。
奉安侯卫浚自从去年胳膊被削，病伤了元气，又挨了皇帝申饬，气伤了心脉，将养大半年还是个缠绵床榻的药罐子，听闻此事气得山羊胡抖个不停，一口痰梗在喉中险些背过气去。
他口齿含糊地问：“除了围着，还有呢？”
“没了，就围着，没冲进来，也不肯走。”许庸答。
“来者不善……”卫浚风箱般喘气，又问：“我兄长那边可有什么异状？”
“这个，容小人去查看一番。好在咸安侯府只隔一条街，小人去去就回。”
许庸出了主屋，自己懒得爬高，就叫来两个仆役，吩咐他们爬到屋顶上，去眺望咸安侯府的情况。不多时，仆役回话，说咸安侯府也被一堆兵丁给包围了。
卫浚听了回禀，捶着床板道：“分明在针对我卫家……不行，这事透着诡异，我得见见兄长，商议商议。你去把大侯爷请过来。”
许庸应了声，转身就走。卫浚在他背后又道：“走地道，别给外头的看见。”
咸安侯府与奉安侯府因为距离很近，中间便挖了条地道相互贯通，以备不时之需。
许庸走地道，很快到了咸安侯府，见卫演正在大发雷霆：“……区区一个锦衣卫同知，如此嚣张跋扈，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集中全府守卫，随本侯出去，把这些泼皮全都给打散了！”
管事卫奴劝道：“侯爷，那些锦衣卫个个身手了得，我们府上守卫恐非其对手。依小人之见，他们既然只围不动，围就围吧，待到天明上朝，向皇爷与太后狠狠告他一状，叫这沈柒吃个挟势弄权、凌辱国戚的大罪，再令言官弹劾，他就算不人头落地，也官职难保。”
卫演觉得有道理，拈须颔首。
许庸进门行礼：“大侯爷，我们侯爷也被围啦，不过围堵的不是锦衣卫，而是豫王。二侯爷觉得此事蹊跷，请大侯爷过府一叙。”
卫演不耐烦跟一句三喘的弟弟说话。
卫浚未出事前，俩兄弟感情也还算亲厚，可如今卫浚成了残疾之身，不仅丧失了在朝堂中的话语权，还渐渐成了卫家的拖累。一开始，卫演夫妻还颇有些心疼与怜悯对方，但日子久了，他们也越发懒得应付，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了。
所谓久卧病床无孝子，兄弟姐妹也是同理。
卫演摆了摆手，正想找个借口把许庸打发掉，一旁的秦夫人忽然醍醐贯顶，想到了这事的要害——
她说：“不对，哪怕有旧怨，沈柒和豫王也不会这般古怪地突然发难——尤其是沈柒。豫王行事浪荡，随心所欲，故意找茬还说得过去。可那沈柒是什么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么公然得罪卫家，对他有什么好处？其中必有蹊跷！”
卫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望向夫人：“莫非……我们请鹤先生出谋划策，对付东宫之事暴露了？今夜围堵，是太子在背后捣鬼？”
秦夫人当即道：“有可能太子受迫不过，狗急跳墙；也有可能风声走漏，太子想上门拿人，故而先行围住侯府。不行，得赶紧把鹤先生转走，以防万一！”
管事卫奴提议：“小人瞧着，锦衣卫人多，把咱这儿围得跟铁桶似的。豫王的侍卫人少，那边不一定能围全了。要不然，先把鹤先生通过地道转移去奉安侯府，再觑个空隙送去别院暂避风头？”
许庸一听，大侯爷没请来，倒请了个烫手山芋，忙道：“二侯爷还病着，恐照顾不了鹤先生。”
卫演道：“他哪天不生病，跟这什么关系。我只借他府中一间房，暂时寄存一下客卿，怎么，这都做不到？”
许庸无奈，只得替主人答应了。
片刻后，鹤先生白衣翩翩地从长廊过来，朝卫演夫妻拱手道：“余不才，尚未替侯爷分忧解难，就不得不暂别。”
“好说，好说。”卫演始终对他信重有加，“先生为我筹谋几多，如今且暂避锋芒，待到风平浪静，再迎先生回府。”
鹤先生又揖了一揖，大袖当风地走了。
许庸领着鹤先生通过地道，回到了奉安侯府。他先把人安顿在厢房，转头就找卫浚禀报此事。
卫浚气恼：“兄长不商议就自行作主，是不把我这弟弟放在眼里了！”
许庸劝道：“侯爷莫恼，要解决门外那尊瘟神，还得靠大侯爷明日上朝。”
卫浚想到朝堂上再无自己立足之地，更是气得咯血。好容易缓过气来，他说：“此事若是太子与豫王、沈柒联手所为，与那苏晏也脱不了干系。他迟迟不露面，只叫沈柒和豫王打头阵，是何意？”
许庸这大管事也不是白当的，略一思索，惊道：“他还有后招？说不定早已摸清了鹤先生的底细，还有我们与真空教合作，谋害太子的内情。”
卫浚怵然道：“不行，这鹤先生是个随时会炸的雷火弹，得立刻送出府去……不，送出京去！”
“可外面被豫王府的侍卫围着，如何送出去？”许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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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安侯府，卫演也在问秦夫人：“……可二弟侯府外面被豫王的侍卫围着，如何送出去？”
秦夫人思索片刻，拍板道：“一时送不出去，就先藏起来。二叔书房内不是有密室？先藏一藏。待明日天亮，你上朝闹起来，我去慈宁宫找太后做主，逼他们撤兵，再收拾掉沈柒。”
柿子挑软的捏，豫王是太后心头肉收拾不了，不如先趁机把沈柒搞倒，也算削了对方羽翼。秦夫人如此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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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侯府的厢房内，鹤先生摆下一盘棋，左手与右手对弈。
从地道尾随而来七杀营主又鬼魅般冒了出来，说道：“苏晏刚刚率领一队腾骧卫冲入咸安侯府大门，手持圣旨，说要搜查侯府、缉拿钦犯。”
鹤先生左手落一白子，淡然道：“又是圣旨又是腾骧卫，看来皇帝出手了。余之教主身份暴露，京城已成死地。”
“那你打算如何死里逃生，那个接应者究竟是谁？”营主追问。
鹤先生右手落一黑子：“急什么，该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
营主冷笑：“你再不走，我可要走了。”
鹤先生笑了，拈子的手指朝外一扬：“那你走啊，大门在那儿，翻墙也行。王府侍卫人少，但豫王武功极高，一人就能把你拦住；沈柒剑伤未愈，你应该打得过，可他旗下锦衣卫一拥而上，你双拳难敌千手。”
营主冷冷道：“那你我还束手就擒不成！”
鹤先生收回手指，又落下一子，说：“你要是信我，就与我一起静待时机到来。要是不信，不妨自去试试。”
营主咬着牙，想来想去，觉得除了再信一次这个神棍，目前也没更好的对策，便冷哼一声，身影消失在窗外。

第243章 接应者竟是他
“……圣旨在此，侯爷可要亲眼一见？”
卫演面色铁青，一把扯过圣旨瞪大了眼睛看，似乎不敢相信皇帝竟然会下这么一道旨意，把他这个老丈人的脸皮按在地上碾。
可惜他没听错也没看错，五彩龙纹的帛书上墨字遒劲圆熟，分明是御笔亲书，连同所盖的玉玺，也是方方正正的“皇帝之宝”。
卫演咬牙切齿，最后把五官拧成了个扭曲的表情：“既然苏御史认定了本侯窝藏钦犯，那就尽管搜！如若搜不出，本侯便去奉天门跪门极谏，不铲除你这个谗言惑主的佞幸小儿，我卫演誓不为人！”
苏晏从他手中夺回圣旨，往怀里一揣，泰然道：“咸安侯这话说的，有谤君之嫌啊。”
“本侯分明是骂你！休得满口胡言，捏造罪名！”
“你骂我谗言惑主，可不就暗指皇爷是个会被谗言所蒙蔽的昏君？这不是谤君是什么？”
卫演噎了一下，旁边秦夫人面色倒还冷静，声音尖锐地说：“苏十二伶牙俐齿众所周知，就不必在此炫耀了。既然你有圣旨护身，尽可以在我这侯府挖地三尺，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谓的钦犯，请罢！”她一指后方宽阔的院落。
千名腾骧卫，把整座咸安侯府来回耙了几遍，也没有找到鹤先生与七杀营主的踪迹。
就连两名锦衣卫暗探所指认的、鹤先生曾经住过的厢房，也剩下被火烧过的废墟，当然按卫家管事的说法，是“下人不慎打翻灯笼”所致。
卫演坐在堂上喝茶，对苏晏露出一个恶意十足的冷笑：明早朝会上，有你好看。
苏晏没理他，径自出了府门。
沈柒正好巡完一圈回来，朝苏晏摇摇头，表示自己在包围侯府期间，不曾见有人离开过。
苏晏也相信，依沈柒的本事，就算单打独斗拿不下营主，也不会叫他轻而易举地遁走。而且在场这么多锦衣卫死死盯着，哪怕对方轻功再高，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所以鹤先生与营主很有可能还在此处。
“还有奉安侯府，我带人过去搜，这边就劳烦七郎继续盯着。”
“——你喜不喜欢吃频婆果？”
苏晏正要上马，冷不丁听沈柒问了一句，微怔后老实答：“不怎么喜欢。”
这个时代嫁接技术还未成熟，苹果无论品相还是甜度，都远不如现代，苏晏会嫌它口味寡淡也正常。
不过，时人却喜欢将苹果放置于枕边，嗅着微香入睡，于是便取佛书中的“频婆”一词为名，即“相思”之意，故而又称其为“相思果”。
沈柒“唔”了声，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苏晏却从他眼底看出了遗憾之意，于是借口道：“主要是懒得削皮。倘若有人能代劳——”
沈柒目光柔和：“回去后，我给你削。”
苏晏从身到心都暖热起来，含笑睇了他一眼，上马走了。
奉安侯府距离咸安侯府不过一箭之地，眨眼便至。苏晏带队抵达侯府门口时，豫王的牌局已闻风而散，还把那三个陪玩的小书生不知撵去哪里，连带华盖的矮榻也撤去，只得他一人一槊，器宇轩昂地站在台阶前。
“多谢王爷助力。”苏晏下马拱手，诚心致谢。
“同我还客气什么。”豫王把手往他肩膀一搭，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这个举动虽然有些亲密，却并无猥亵之意，使得苏晏也渐放下曾经的反感与排斥，不再横眉冷对。他拨开搁在肩膀上的手，笑道：“我要进去搜查，外头还要劳烦王爷继续盯着，以免对方趁乱逃脱。”
豫王颔首：“交给我，保证一个蝇子也飞不出去。”
奉安侯病体支离，其夫人又性情软弱，苏晏对付他们比对付卫演还轻松，指使一群如狼似虎的天子亲卫，把奉安侯府也搜了个底朝天。
可依然没有找到鹤先生与营主的行踪。
“出又没出去，找又找不着，会遁地术？不能啊……”苏晏皱眉思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侯府内有密室或密道，人藏在里面，等风头过后再转移。
于是他吩咐腾骧卫翻查每一个角落，务必做到挖地三尺。找着找着，竟被他自己发现了蹊跷之处——
卫浚的书房，从外面看的感觉，似乎比从里面看更为宽敞些。只是这差别十分细微，普通人很难察觉到。苏晏因为前世搬过三次家，装修几乎都是自己跑的，对建筑面积和套内面积的差距，有种源于囊中羞涩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敏感，故而有所察觉。
他叫来几名腾骧卫，沿着外墙用步数丈量面积，又进入室内再丈量一次，很快就发现问题出在摆放书架的那堵墙。
墙后应该还有一个不大的空间。
说不大，估摸也有七八平米，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苏晏命管事许庸打开机关。许庸却装傻充楞，直到腾骧卫拿了火药打算炸开墙面，他才变了颜色，迫于无奈打开机关。
暗门缓缓开启，腾骧卫们警惕地将苏晏护在身后。
密室内摇曳着昏黄的烛光，苏晏的视线穿过人群，看见了一个跏趺而坐的身影。焰光隐约照亮那人的侧脸，还有面前几案上的棋盘。那人手拈棋子，正在凝神沉思，仿佛对自己被围捕的局面视若无睹。
腾骧卫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罪犯，不禁有点错愕。在一片屏息似的沉静中，那人终于落下一子，发出“啪嗒”一声微响。
这声轻响似乎打破了什么幻境，那人抬起半掩在长发下的脸，朝苏晏微微一笑：“久仰了，苏大人。”
素未谋面，但苏晏知道，这人便是鹤先生。
正如鹤先生也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
于是苏晏拱手：“久仰了，鹤先生。”
“同余对弈一局，如何？”鹤先生温声发出邀请。
苏晏站在密室门口，不进不退：“你已无子可下，何不弃子认输。”
鹤先生起身整了整衣衫，向他走来。腾骧卫们如临大敌地举起武器，将苏晏护在身后。
“争一子一局输赢之人，未必能赢到最后。”鹤先生道。
苏晏笑了笑：“这话，不如你去诏狱里说。”
-
藏身暗处的七杀营主见腾骧卫押着鹤先生从书房出来，发出无声的冷笑：接应人何在？如今被擒，看你还如何故弄玄虚！可惜主上大业未竟，又得换一个合作者了。
他知道自己也未必安全。只要他尚未落网，侯府内的搜捕就不会结束。
营主想到了连通两个侯府间的地道。
他决定通过地道，再次返回咸安侯府。毕竟那边已经耙过一轮，锦衣卫们的警惕性应该会有所松弛，他更容易寻隙逃脱。
与豫王打斗造成的内伤隐隐发作起来，营主吞下一颗药丸，但没有时间化开药力运功疗伤。他忍着经脉内的刺痛，将身法催发到极限，躲过无处不在的腾骧卫，进入了隐蔽的地道入口。
地道不长，只有百余丈，他很快走出通道，在出口附近静听片刻，确定附近没人后，才掠出地道出口。
暗门关闭的同时，一张镔铁织成的大网从天而降，兜头向他罩来！
营主反应极快，双钩出手，一钩带着劲力掷向半空，顶起铁网旋转如巨伞，另一钩随人影飞出，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那人以绣春刀格挡，连连后退几步，稳住了身形。
……是锦衣卫沈柒！营主面上杀气涌动，二话不说翻手转动断魂钩，身形起伏之间，钩刃游走如浪里蛟龙，再度削向对方的腰腹。
这一招奇快而诡谲，沈柒自知若是没有受伤……不，若是处在连“梳洗”的刑伤都未曾受过的鼎盛时期，或许能挡住并反击。但依他如今的功力，恐难力敌。
刃尖未至而真气砭肤，沈柒在战斗意识所发出的尖锐预警中，猛地向后下腰，用一个与地面齐平的“铁板桥”，堪堪躲过了钩刃。
见主官遇险，锦衣卫们结了刀阵，齐齐朝营主扑去。
沈柒收缩腹肌，上身矫健地弹了回来，低头看着曳撒上一道长长的裂口，内中隐隐闪着暗金光泽。
——倘若不是事先穿了金丝软甲，这一钩很可能已将他开肠破肚。
这般武功高强、出手诡毒的角色，难怪连荆红追都不是他的对手。
沈柒回想起那天荆红追被营主的断魂钩、吹笛人的迷魂飞音联手压制，以至走火入魔的情形，不得不承认换作是自己，未必能比他撑得更久。
那个江湖草莽……也并非一无是处。
沈柒把这个闪念瞬间抛到脑后，从怀中摸出一支带哨响的烟火，点燃了射向夜空。
-
奉安侯府大门外，豫王闻声转头，见到了一团飞天的赤红色火光。
他知道这是锦衣卫的专用通信烟火，在临花阁准备对付浮音时，沈柒也给过他一支，至今还留着没用上。
他飞身上马，一手持槊，一手扯动缰绳，调头而走。
新任的王府侍卫统领华翎连忙问：“王爷去哪里，可要吾等跟随？”
豫王答：“你们坚守原位，不得叫嫌犯走脱，一应调遣听从苏大人的安排。本王去接应一下锦衣卫，那边怕是出了什么棘手事。”
他一抖缰绳，身下黑骐矫如游龙地蹿了出去。
眨眼便至咸安侯府，豫王连人带马冲上台阶，撞进大门，听见后院传来的兵戈之声。
他蹬鞍纵身，提着马槊飞掠过层层屋脊、内墙，看见了正在与锦衣卫缠斗的七杀营主。
沈柒抬眼看他：“此人武功高强，用车轮战术哪怕最终能拿得下，也是损失惨重，还请豫王殿下援手。”
豫王勾起嘴角，哂笑：“你求我？”
沈柒面色阴沉：“请殿下弄清楚，是你主动请缨要参与，眼下是畏战也好、挟功也罢，总之一句话——不打就走，少废话。”
豫王笑里藏怒，一掌拍在他腰腹尚未完全愈合的剑伤处，将他整个人向后震出两三丈远：“以下犯上的狗东西，等拿下了七杀营主，本王再来收拾你！”
沈柒踉跄后退后，稳住脚步，用手背抹去嘴边丝缕猩红。他没有抬脸，只一对眼珠向上翻，狼似的森冷，盯着与营主大打出手的豫王的背影，瞳孔漆黑得照不进一点光。
这么盯了几息，他放下沾染血迹的手，紧握绣春刀，转身离开。
-
鹤先生被镔铁链子锁住手脚，塞进了囚车里。一大队锦衣卫押解着囚车，前往北镇抚司的诏狱。
苏晏一时找不着沈柒，问他的心腹千户石檐霜：“你们沈大人呢？”
石檐霜答：“同知大人带着一队缇骑，去前方开路了。毕竟这里离北镇抚司有一段路程，不想节外生枝。”
苏晏点点头：“也对，还是七郎心细。”
石檐霜默默更正：他那叫心机。
抓住了鹤先生，苏晏的心也算放下一半，便牵挂起另一边，和负隅顽抗的七杀营主打得激烈的豫王。
屋顶一片片倒塌、柱子一根根折断，那动静就跟地震似的——幸亏祸害的是咸安侯府，苏晏不心疼房子。
他吩咐腾骧卫：“弓弩手和火器手都各自就位，一旦那红袍人占了上风或是想要脱逃，就狠狠射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小心点，别误伤了豫王。”
-
幽暗的街巷，缇骑们手中的火把勉强照亮周围巷道，以及两侧探出墙头的茂密树冠，再往外就是浓重的黑暗。
被两队缇骑夹在中间的囚车，车轮碾过石板、泥水与树头凋谢的残花，骨碌碌地往前行驶。
空气隐隐有暗香浮动。一阵夜风，把沾着雨水的落花吹进了石檐霜的后衣领。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打个激灵，嘀咕道：“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一名缇骑摇晃了两下.身子，陡然坠落马背，摔在地面发出“噗通”的一声闷响。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声响如饺子下锅，越发密集。石檐霜骇然回望，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马背，以及满地横七竖八、寂然不动的锦衣卫。
有敌袭！
可敌在何处，用的又是什么手段？
巷子里有埋伏？
这条路线是同知大人带队亲自查探过的，不应该有埋伏啊……纷飞的念头如蚊蚋嗡嗡，石檐霜的脑子越来越昏沉，很快也丧失了意识，向马背旁边栽下去——
噗通。
数十名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包围了囚车。他们剑劈刀砍，想要削断锁住车门的粗大铁链，直砍得火星四溅，铿然有声，却只在铁链上留下道道浅痕。
铁铸的车厢内，鹤先生盘腿打坐，闭着双眼，手腕被沉重黝黑的镣铐衬托得格外清瘦而隽秀。他的手指不停微动，仔细看去，原来左手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右手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二子相互敲击，其声泠泠如泉。
“……真令人厌恶，这般窄小、密闭、漆黑、死寂。”他用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极轻微的声音说，“不是恐惧，是厌恶。对，不是恐惧，是厌恶……”
他边敲着棋子发出微响，边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许多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从来云淡风轻的神情，也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
突然，从车窗透气的细缝中，投进来两柄形状奇异的钥匙。钥匙一大一小，同系在铜环上。
鹤先生想接住这串钥匙，但手指难以自抑地颤抖，钥匙落在他腿间的衣袍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两颗棋子扣在左手掌心，右手捏紧小钥匙，摸索着打开镣铐。
他挪到车门边，将大钥匙从门缝里推了出去。
铁锁终于被打开，车门开启，为首的黑衣蒙面人低头抱拳：“教主无恙否？”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鹤先生，依旧是一派空灵与从容的景象，仿佛之前车厢内的冷汗与呓语全是幻觉。
鹤先生浅笑颔首，扫视在场教众。这些都是从朝廷对真空教的清洗中存活下来的精锐，但鹤先生并没有多关注他们，目光掠过众人，直投向前方街巷拐角处的黑暗中。
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能看清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影。
“沈同知果然守信，不负余之厚望。”鹤先生说着，将那两枚钥匙递过去，“物归原主。”
沈柒双臂抱着绣春刀，冷冷道：“你不是算准了我会出现？何必装腔作势。”
鹤先生道：“从那两个投名状身上，我就收到了你的诚意。只是还不能确定，这诚意究竟有多深，能不能深到与天子之刃的身份彻底划清界限。庆幸的是，你是个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柒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
“冯去恶原本是不是信王的人？”
“是。”
“信王死后，来联络冯去恶继续为之效命的，是不是宁王？”
“不是。”
“那又是谁？”
鹤先生笑道：“你为何想要知道他是谁？”
沈柒道：“如此大的一盘棋，这般煞费苦心的布局与招数，我想知道背后的弈者是什么人，值不值得我投靠。能不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
鹤先生反问：“你想要什么？”
沈柒沉默片刻，说：“权势与地位。足以护住心头血肉不被觊觎、欺辱、劫掠的权势与地位。”
鹤先生了然地笑了笑：“沈大人很有意思，既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又是天下第一痴情人。我敢断言，将来你会得到他的重用。”
“他——究竟是谁？”沈柒追问，“我不为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效命。”
鹤先生说：“时机成熟，你自然会见到他。现在你该回到景隆帝的朝堂上，继续当你的锦衣卫同知，等待下一个‘守门人’的联系。”
沈柒冷笑着问：“空口无凭，何以为信物？”
鹤先生想了想，答：“回头你再去摊子上吃一碗馄饨罢。”

第244章 骨中骨肉中肉
在腾骧卫组成的包围圈外，苏晏叹为观止地看着豫王与七杀营主的打斗，一面感慨：这水平，算是古武巅峰了吧；一面忍不住地担心，惊险处总为豫王捏把冷汗。
百余回合后，营主渐渐焦躁起来——虽说自己还不至于落败，但一个人的体力不可能用之不竭。一旦拖久了，且不说与豫王之间谁更棋高一着，光是腾骧卫的人海战术都能把他硬生生拖垮。
必须及早脱身。
余光瞥见人群后方的苏晏，营主心生一计，暗中运足真气，右钩绞锁住马槊前段的长刃，左钩骤然脱手，飞旋着朝苏晏激射而去。
这一记飞击威力惊人，钩刃如天际弯月骤然坠地，呼啸风声拖曳着残影，所过之处众人皆被劲气掀向两侧。
豫王知道苏晏身边的腾骧卫无人能挡住这一钩，脸色乍变，大喝一声：“趴下！”
与此同时，他用强劲的腕力抖动槊杆，连带最前段的刃尖也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动，瞬间从断魂钩的箝锁中挣脱出来。随后将长槊猛地向苏晏投掷而去。
苏晏看见了先后向他飞来的两柄武器，也知道不躲开就会没命，但身体反应跟不上大脑运转的速度，幸亏旁边一名腾骧卫眼疾手快，将他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
长槊追上了飞刃，精钢撞击之间火花迸射，双双改变方向，堪与苏晏擦身而过。
“死”到临头拐了个弯，心弦在极度紧绷之后猝然一松，苏晏浑身冷汗浆出，腿都软了。
豫王朝他疾掠过来，急切地问：“没事罢？”
营主声东击西，等的就是这一刻，将轻功施展到极限，向外突围。
“——拦住他！”苏晏大叫，声音因为肾上腺素的骤起骤落，而显得有些嘶哑。
弓弩手与火器手纷纷朝营主射击。但这个时代的火器与后世比起来，射程短、威力小，准头也差了许多，营主身形如鬼影般连连闪动，避开了数十枚流弹。偶有箭矢精准射来，也被他用断魂钩拨开了。
发射过一轮后，火器必须再次装填弹药，营主趁机杀死了挡路的几名射手，继续逃向侯府围墙外。
苏晏不甘地咬牙，从旁边的腾骧卫统领身上抽出一支火铳，就着这个跌坐在地的姿势，瞄准了营主的背影。
豫王飞掠到他身边，见他安然无恙，便转而去捡拾钉在地面上的马槊，同时提醒道：“这是十分少见的掣电铳，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根本操作不了，反而会把脸给炸了。你千万别动！”
知道，前世在网络军事论坛上研究过，这玩意儿用的不是火绳点火法，而是更先进的燧石发火。母铳之外配备六个子铳，铳管里已经预先装填了一个子铳，可以直接发射。
掣电铳比普通的火绳枪射击精准度更高，且弹药（子铳）后装的方式提高了发射速度。但这种原始的后装火器有个很大的缺陷——容易漏气。
所谓漏气，并不是像气球漏气那样简单。火药发射时漏出的气体会炸开盖板式枪栓，把射手的脸炸个稀巴烂。
直到十九世纪左轮手枪面世，这种气密性上的缺陷依然无法解决。左轮射手若是不小心把手放在弹仓与枪管的缝隙间，漏气能把手指直接切成两段！
再后来，德国人西门子为了解决后装炮的漏气问题，努力研制各种炮闩，却无一成功。最后一次实验，他把自己的耳朵给炸聋了，无奈只得放弃，转而研究电气方面，最后成立了西门子公司。
——当然这些前世八卦只在苏晏脑中一闪而过。他谨慎地与盖板处保持距离，凭借着前世常年混迹CS野战俱乐部磨炼出的手感，借助铳管前端的准星与照门，在短暂地屏息瞄准后，将子铳中的弹药果断地发射出去。
砰然巨响，火舌喷吐，火药味浓烈刺鼻。
更难以忍受的是，六尺铳身、五斤重量，后坐力险些把他的手腕给震脱臼了！
苏晏失手将火铳摔在了地上，捂着剧痛的腕骨嗷的一声叫。
这一声痛呼，硬把已经掠出去的豫王又拽了回来。豫王猛然转身，十分紧张地问：“没把自己给炸了罢？跟你说了别动、别动！”
疼痛感渐退，苏晏强笑着，朝他挑了挑眉：“射中了。”
豫王惊诧地转头望去，只见一袭红袍在屋脊上翻滚，最后从屋檐处摔落下来。
豫王：“……”
豫王：“端午节时你连箭都射不清楚，这才过多久，会用火铳了？我怎么觉得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晏：“呵呵。”
这声“呵呵”含义丰富，但豫王没空辨识，纵身掠到营主身边去探看动静。
营主还活着，火药和弹丸把他的后腰打成了一盘筛子。虽然对内力深厚的武功高手而言，这并非致命伤，但受损的腰椎已经使他丧失了施展轻功脱身的机会。
他痛苦又不甘地匍匐着，犹自去够掉落一旁的断魂钩。
豫王一脚踩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腰上，冷笑道：“穷途末路的困兽，还不束手就擒？”
营主自知逃脱无望，面具下的声音如夜枭般凄厉又沙哑：“除了一堆臭肉，尔等什么也休想得到！”
豫王以为他要服毒，忙伸手扣住他的咽喉，准备将入喉的异物挤压出来。
谁料营主趁机一巴掌覆在脸上，真气喷吐之下，连面具带脸骨被自己捏个粉碎！
接连不断的骨碎声令人毛骨悚然，豫王当即卸了他的双手关节，但仍来不及阻止，眼看着碎裂的青铜与血肉、骨头乃至脑浆混成一处，整张脸已不成形状。
从后方赶上来的苏晏见此一幕，抽了口凉气。
豫王起身，用自身挡住营主仍在抽搐的濒死之躯，沉声道：“他活不得了。”
苏晏喉中梗着涩重的一团浊气，好容易才吐出去，脸色有些阴郁：“故意毁了自己的脸，让我们查不出身份。看来这七杀营主也是个死士，只不知他效忠的对象是鹤先生，还是其他什么人。”
-
此时此刻，鹤先生坐在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上，即将离开京城。
一名女教徒在旁陪侍，用清水给他擦洗手脸。
“教主，”女教徒忍不住问，“我们不等连营主了么？”
鹤先生缓缓睁眼，神情平淡：“我之前告诉过他有接应者，但他不信。他若是肯信我，与我同去密室、同上囚车，这会儿就能坐在离京的车上了。”
“那么营主现下如何，可要我等回去支援？”女教徒柔声问。
鹤先生微笑：“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自寻死路，与我何干？再说，他不过是一枚被派来与我合作、同时也监视我的棋子。一子之存亡，无足轻重，我猜用不了多久，那人又会再派出一枚棋子来与我接头。我只希望下一个能比他好相处。”
女教徒不明所以地点头：“教主英明，我等唯教主法旨是从。”
鹤先生挑起车帘，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城门下，两名守夜的兵卒正等待着为他们狂热的信仰奉献一切。
“我终究还是败了，败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身上。”鹤先生轻叹，“如今京城已无我教容身之处，但好在天大地大，以这万里江山为棋盘、各股势力为星位的棋局，远远未到收官的时候。
“苏晏，下一回合，我们再论输赢。”
-
吩咐侍卫收拾营主的尸体，二人走到闻不到血腥味的廊下，豫王伸臂揽住苏晏，往自己胸口一贴，低头用微微冒出胡茬的下颌蹭他的脸。
不等苏晏反应过来，出言抗议，豫王又很快松开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不必太过失望。虽然七杀营主死了，但鹤先生被我们抓住，人证物证俱全，该伏法的一个都跑不了。”
苏晏点点头：“带上营主的尸体，一同去北镇抚司汇合。先看看能不能从鹤先生口中套出些什么，再进宫向皇爷禀报。”
豫王道：“还有，留一部分腾骧卫在两个侯府，封锁卫家，以免咸安侯等人狗急跳墙去朝堂上乱吠，或者去慈宁宫打扰我母后。这颗毒瘤，再怎么与皇家沾亲带故，也该到割除的时候了，母后那边若是想不通，我与她说去。”
苏晏目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王爷了。”
豫王注视他：“所以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槿城’？”
苏晏被这道火热目光看得有点局促，移开眼神，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亲王名讳，下官不便直呼。”
豫王再度逼近，几乎将他圈在廊柱与自己的胸膛之间，低沉华丽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本王不在乎讳不讳的，就想听你叫一声‘槿城’。来，叫一声，就一声。”
苏晏心跳加快，说不出是紧张、慌乱还是其他什么更复杂的情绪，搅得他呼吸困难。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尴尬地说：“我叫不出口。”
豫王眸色更深，玄衣包裹下的高大身材倾覆过来，给人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这压迫感既带有雄性的侵略性，又是主导、包容而充满蛊惑的，让苏晏觉得有些头晕。
“真的……不合适……”他打起了磕巴，后背顶在冷硬的廊柱上，直恨不得把全身都镶进去。
豫王朝他的睫毛微微吹气：“不肯叫‘槿城’，那就叫我‘阿苁’。”
“阿葱？”苏晏像过电似的遍体酥麻，恍惚又回到被淫兽费洛蒙控制的恐惧中，想挣扎却又手脚酸软，只能勉强保持理智，警告自己不能中了对方的邪。
“是我的乳名。除我幼年时的父皇与母后，再没有人叫过了，如今我想从你嘴里说出来。”
这可太羞耻了，别说阿葱，阿姜、阿蒜我也不叫。苏晏拼命摇头，耳根不由自主地烧烫起来。他徒劳地推着对方岿然不动的身躯：“王爷快放手，那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
豫王说：“乖，叫一声，我就放你走。”
比起不伦不类的“阿葱”，“槿城”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苏晏无奈地低声叫道：“槿……城。”
豫王轻笑，仿佛愉悦至极，回道：“乖乖。剖了我心肝也挖不走的骨中骨，肉中肉。”
苏晏窘得两臂起了鸡皮疙瘩，用力挣扎：“说的什么下流话，还不快放手！”
豫王便放了手，摆出一副说正事的脸孔：“他们差不多收拾停当了，我们这便出发，赶在明日早朝前，把这事钉死。”
苏晏脸颊热意未散，低头整理衣袖以作掩饰，嘴里道：“我骑我的马，你坐你的车，莫挨老子。”
豫王笑道：“我不坐车，也骑马。我们并辔而行，好不好？”
说话间，一个人影急匆匆赶来，隔着两三丈远就高声叫：“苏大人！豫王殿下！”
苏晏转头，见是高朔，招手示意他过来：“你身上还有伤，怎不回去休息。有什么事？”
高朔脸色阴沉：“押送囚车的锦衣卫出事了，囚车里的犯人被劫！”
苏晏惊道：“鹤先生逃了？七郎如何，有没有事？”
高朔道：“沈大人无事，他带着前队开路，都快到北镇抚司了，见石千户他们迟迟不见踪影，便带队折返回去找。最后在一条小巷里找到，所有锦衣卫统统被药倒，包括领队的石千户，泼了冷水才醒过来。”
苏晏问：“石千户怎么说？”
“说只闻到一股暗香。因为两侧围墙内俱是花树，便没太在意，不知不觉就晕了。”
“囚车呢？什么样子？”
“铁锁上有很多锐器砍过的痕迹，可见劫囚车的人为数不少，沈大人猜测是真空教余孽来营救他们教主，当即下令贼人未落网之前不开城门，以防钦犯出逃。”
“要封城大索吗？”
高朔摇头：“城门守军属于五城兵马司治下，隶属兵部。没有圣旨，只锦衣卫这边传令过去，他们未必肯听。就算听了，再到执行，中间又有一段时间，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苏晏皱眉，边思忖边道：“真空教长年隐身暗处，教徒众多，难以一网打击，会来劫囚车也不算太意外。但他们会赶来得这么及时，想必鹤先生之前已经做了布置……此人可真是，走一步算三步，不好对付啊！一旦逃出京城，天高海阔，再想抓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高朔默默点头。
豫王拍了拍苏晏的肩膀，说道：“手下败将，何惮之有？通缉令下发各州县，再抓一次就是了，不必太过烦恼。”
苏晏叹道：“我担心的是七郎。犯人毕竟是在锦衣卫押解时逃脱，他这个主官怕是免不了要担责。”
豫王心里恨不得沈柒被罚被贬，最好去岭南瘴蛮之地喂蚊子，这辈子都别回来了，面上却一派公正地道：“他抓捕有功，失职有过，功过相抵。按我皇兄的性子，顶多训诫几句，不赏不罚罢了。”
苏晏微松口气，问高朔：“七郎在哪里？我先与他碰个头再进宫。皇爷怕是又一夜未眠，等着我去复命呢。”
高朔道：“沈大人去和兵马司交涉，还未回来。不过留言说了，让苏大人自行其事，不必等他。”
苏晏点头：“按惯例，城门明早晨钟敲响时才会开。我试着向皇爷讨一份旨意，看能不能赶在开城门前，下令封城。”
他想了想，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大索扰民，如海中捞粟，未必能捞得着；且城内外流通涉及万户生计，就算真封城，也封不了多久。”
豫王道：“清河所虑颇有道理，也许不等明早开城门，那鸟先生就已经跑了。试想一个走一步、算三步的人，又怎么会被城门拦住。”
苏晏想来想去没辙，干脆先搁在一旁，说：“我这便进宫，先把卫家告倒再说。鹤先生与七杀营主都是从侯府里搜出来的，人还藏在家主专用的密室里，他们再怎么狡辩，也难逃干系。更何况，卫贵妃——”
他蓦然收住嘴，不说了。
豫王颔首：“我与你一同进宫。”

第245章 臣就配个钥匙
苏晏远远就看见养心殿内通明的灯火，果然是彻夜未熄。
他上了台阶，见蓝喜背对着殿门站在屋檐下，似乎正暗自琢磨着什么，手上拂尘不安地甩来甩去。
他叫了两声“蓝公公”，对方才反应过来，脸上挂出习惯性的笑：“世侄来得正好，皇爷之前吩咐了，今夜若你来复命的话，不用通传可以直接进去。”
苏晏跟蓝喜的关系一直都有些微妙：
香火情嘛有一点，但也仅有那么一点，所谓“世叔”“世侄”，更多是出于必要时拉近距离用的套路。
不对盘嘛也有那么一些，因为苏晏很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大太监就是个利己主义者，别说为了讨好皇帝非要把他弄上龙床，哪怕有时帮他一手，也完全是为了自家利益的考量。
这份塑料叔侄情，双方都心中有数，故而能用则用。没到真正利益冲突的时候，谁也不会率先撕破脸皮。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晏也笑眯眯地道：“有劳世叔了。不知小爷可还在殿内？”
蓝喜道：“小爷刚回的东宫。”
苏晏问：“这都过了两个时辰了，小爷才走？父子俩有这么多话聊？”
“咳，那儿啊，连十句话都没说上，也不让离开，就给拘着。”蓝喜叹口气，“刚刚小爷走的时候，脸都是黑的。咱家送他出了殿门，就站在这儿琢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也许是担心太子年少冲动，怕他也赶去卫家凑热闹，既弄险也不利于形势吧，苏晏如此猜测。
他朝蓝喜拱拱手：“那小侄便入内复命了。”
蓝喜半开玩笑道：“那咱家就不入内讨嫌了，反正也是要被撵出来的。”
苏晏怀疑这厮在调侃他和皇帝关系暧昧，只当没听懂，神情自若地走进殿门。
景隆帝却不在殿内。小内侍上前道：“皇爷去莲池赏景了，苏大人请随奴婢来。”
苏晏有些奇怪：这才二月底，别说荷花了，荷叶都还没冒尖，半夜三更这是去赏的哪门子景？
奇怪归奇怪，跟着移步穿过曲折的长廊，到了莲池畔的亭子。
夜风微凉，皇帝果然坐在亭子里的圆桌旁，在四柱明亮的宫灯下翻看鹤先生匣子里的那片金书铁券。
亭子外侍立着两个年轻內侍。苏晏走过去时，依稀觉得这两人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便行了面圣之礼。
皇帝示意他也坐在圆桌旁，朝亭子外两个內侍挥了挥手指。內侍们退远了些，但也不算太远，是仔细聆听能听见些许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字眼的距离。
“……搜出来了？”皇帝端详着苏晏的脸色。
苏晏眼底露出遗憾：“搜出来了，抓到了，可惜死了一个、逃了一个。”
他将今夜所发生之事细细道来。
皇帝听完沉声道：“狼子野心！”
“鹤先生是在奉安侯的私人密室里找到的，又是咸安侯的门客；七杀营主今夜行刺太子失败，逃入侯府，最后也是在卫家私挖的地道口落网的。
“从万鑫的证词开始，所有的人证、物证汇集起来已经能组成完整的证据链，两位侯爷勾结邪教与江湖刺客、谋害东宫的罪名是跑不了了。臣请皇爷痛下决断，拿卫演、卫浚二人问罪，以正国法。”苏晏拱手道。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问：“豫王也进宫了？”
苏晏微怔，点头道：“是。”
“大半夜去慈宁宫，他这是料准了母后睡不着觉啊。”皇帝意有所指。
苏晏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道：“臣知道太后与卫家关系亲厚，但国有国法。再说太子也是她的亲孙儿，这手背的肉伤了，也会觉得疼吧……”
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从皇帝眼底掠过。他仿佛酝酿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在这一瞬间拿定了主意：“传朕的谕令给腾骧卫，拿下卫演和卫浚，押入诏狱。着北镇抚司，将他们所犯之事桩桩件件查个清楚！”
苏晏当即领旨。随后又担心地问：“太后那边，皇爷打算……”
皇帝朝他笑了笑。苏晏看着这抹浅笑，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有皇爷在呢，就算闹得再大，天也塌不下来。
“明日早朝，你先请假。对外的说辞……就说你在七杀营主今夜行刺太子时，因为护驾受了伤。”
……护驾？苏晏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朱贺霖在护着他吧，毕竟他是现场敌我双方几百号人中唯一不会武功的那个。至于受伤就更不值一提了，嘴唇上磕破点皮算吗？
皇帝似乎听见了他内心的吐槽，瞥了一眼他开始结痂的嘴唇，补充道：“——内伤。”
苏晏忍笑：“对对，臣被刺客掌风扫到胸口，受了内伤，至少一两天都动弹不得。”
他也想到了，太子于义善局再次遇刺、险些丧命，随后卫家二侯被连夜围府、捉拿下狱。这一浪紧接着一浪，必然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他苏晏就是立于风口浪尖的那一个。
明日朝会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景象，见识过大铭朝堂彪悍画风的苏晏完全可以想象。皇帝让他装伤不上朝，便是为了避开最开始的这一波东西南北风，待到风势稍微平息再出面，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臣还有一个问题。事关后宫，‘臣’不敢问……”苏晏目视皇帝，隔着石桌向前倾身，后半句陡然压低了声音，显得很不严肃，却足够亲密，“但‘我’想问。”
这个问题似乎在皇帝意料之中。他同样压低了声音，也向前微微倾身，把这君臣相知的亲密感变成了一种秘密情人间心照不宣的调情：“清河尽管问，‘我’据实以告。”
苏晏按住心底泛起的甜意，神情一本正经：“你以后还去永宁宫么？”
皇帝答：“永宁宫以后就是冷宫，住的也不再是什么贵妃。”
卫贵妃与其他男人暗通款曲，且不说这顶绿帽是不是实质性的，按照宫规光是对君不忠这一条，就够得上领一份鸩酒与白绫二选一套餐。但卫贵妃毕竟生了个皇子，母凭子贵，且皇子还在吃奶，于情于理都要罪减一等，降低位分、打入冷宫算是很仁慈的处置。
苏晏没有进一步要求严惩，对女人赶尽杀绝不是他的作风。只要把卫演和卫浚办了，卫家就算彻底倒了台，区区一个冷宫里吃灰的妃嫔也翻不起什么波浪了。
皇帝见他没有继续追问，像是挺能接受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了些不满——是不满意，也是不满足。于是又说：“不去永宁宫，还有其他宫院，你甘心？”
苏晏忍着心中的一股子柠檬味，“深明大义”地答：“后宫是皇帝的责任，也是朝堂与政局稳定的硬性指标之一……呃，总之哪怕只是个摆设，三宫六院也有存在的必要。”
把这句言辞稍显古怪的套话过滤一遍，发现重点落在“摆设”两个字上——原来还是介意的，不过披着个正经臣子的外皮，内中渗出的酸汁儿搞不好都能溜白菜了。皇帝不由得低笑一声：“后宫的确是摆设，朕还是独爱前朝。”
苏晏假装没听懂，又说：“臣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
“这块金书铁券，皇爷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知道他同时也是在问太祖与真空教的往事，便将那段隐情长话短说：“太祖皇帝起事时，时任真空教主的闻香前来投靠，军中也确有不少人信教，将暴虐的元朝视为必须破除的黑暗，因此奉太祖为‘大光明王’。他们打着‘光明普照’的旗号，吸纳了更多义军队伍，得以发展壮大。
“这是因为在乱世争雄时，真空教的教义与混乱的局势不谋而合，关键就落在‘斗争’两个字上——佛与魔斗、光明与黑暗斗、我之力量与彼之力量斗。”
苏晏琢磨过味儿来了：“当本朝建立，局势逐渐稳定，就应该以发展生产、保障民生为首要。可真空教依然要‘斗争’？”
皇帝道：“闻香要求太祖赐封真空教为国教，使国内人人信教，谁若不信便是异端。”
当时势无法提供“斗争”的土壤，斗争就从政权力量转向了精神信仰的领域。闻香想要统一的不是国土，而是人的思想。他相信只有极度坚定与狂热的信仰，才能使一个帝国固若金汤，所有人从肉体到意志都坚不可摧。
苏晏擅长举一反三，给他一池水，他就能蔓延成一片汪洋，顿时又从“斗争”想到了这柄双刃剑的两个面——
革命与动乱。
他感慨道：“太祖皇帝并不想像曾经的北成那样，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于是两人在意识形态上产生了矛盾。当双方矛盾越来越尖锐的时候，只有一方灭亡才能彻底解决，所以太祖最终背弃了当初的许诺，对闻香下手。”
皇帝颔首：“其实太祖皇帝当年下手时，心中未必没有愧意。但他是帝王，江山社稷为重，这股愧意不能流露，甚至不能让它产生。于是太祖皇帝变本加厉地压制了它，用‘九杀十死’的方法，报废了金书铁券的免死次数，最终杀了闻香，取缔了真空教。”
苏晏叹道：“这才是能在乱世中一统天下的男人。”
景隆帝忽然盯着他看，眼神有些异样：“看来，你更为仰慕这样的帝王？”
……来了，来了，久违的“景隆式”送命题！但苏晏这回不发怵了，甚至还有点想笑。他干咳几声，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方才慢悠悠答：“太祖皇帝丰功伟业，人人敬仰，臣自然也不例外。”
望着皇帝越发深沉的脸色，苏晏没忍住嘴角翘起，话锋顿转：“可若能择主而事，臣还是想选择像皇爷这样的帝王。”
“为何？”
“因为……更有人情味。”
“人情味？”这个答案之朴实接地气，不像苏晏的日常风格，令皇帝有些意外。
不对吗，那就是情人味？苏晏脑子一抽，脱缰跑马，冒出这么个不正经玩意儿来，把自己雷得不轻。他干笑道：“臣词不达意，皇爷恕罪。”
景隆帝板下脸：“你觉得与太祖皇帝比起来，朕缺乏魄力与铁血手腕，不够狠心？”
不不不，亏得你不够狠心，否则我——还有我那俩外室与小妾，坟头小树已经亭亭如盖矣！苏晏忙不迭地顺毛：“皇爷这样好，再宽仁一分则过柔，再峻刻一分则过狠，不多不少刚刚好！臣就仰慕皇爷这样的。”
皇帝脸色还是严厉的，却忍不住眼中泄露笑意，摇头道：“假话。”
“真的！比珍珠还真！”
皇帝反问：“‘仰’有了，‘慕’呢？”
仰是敬仰，慕是爱恋，苏晏不由得反思自身，觉得自己始终与皇帝没能突破那条线，也许真是因为仰大于慕。
爱火是燃烧理智的毒焰，一旦燎原便是不顾生死、不惜荣辱、不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只求一个双宿双栖。而他却顾虑重重——为他人、为自己而诸多顾虑，归根结底还是不够爱、不敢爱。
我还没深陷君臣绝恋这个大坑，以至于理智犹存，尚有自救的空间——这个结论让苏晏松口气的同时，又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股失落并不尖锐，却如身在细雨，绵绵浸透四肢百骸。
“清河，快一些吧，别让朕等太久。”言犹在耳，想起一次，便是心口钝痛一次，如何能无动于衷？
苏晏越想厘清思绪，脑子却越是混乱，最后勉强笑了笑：“一词是一词如何生拆，皇爷可别咬文嚼字。”
皇帝轻叹口气，忽然扬手将那块金书铁券远远扔进了莲池中，溅起一大团水花。
苏晏微怔。皇帝说：“朕不是太祖。虽然不知这样做是太过宽容，还是太过软弱，但朕实不愿看你委屈落泪，更不愿你眼中光芒熄灭。”
苏晏被一言击中防御核心，霎时间在“皇爷知我”和“皇爷草.我”之间180度反复横跳，且因为意识到自己对面前的君王并非没有爱.欲，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皇帝神情平淡，却难免透出一点儿意兴阑珊的恹恹。这种偶尔出现在强势掌控者身上的脆弱所带来反差感，令苏晏又遭受了一次暴击。
他嗫嚅道：“要么臣……臣就……”就怎样，还是没能说出口。
皇帝：“朕不勉强你。”
苏晏：“不勉强，不勉强。”
皇帝：“朕等你自愿说出口。”
苏晏：“等、等太久也不好……要说自愿……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被自愿的，捐款、交X费，习惯了也没什么……”
皇帝：“你都吓得语无伦次了，是朕不好。”
苏晏眼泪快要掉下来：“皇爷很好，是太好了，臣不配……臣就配个钥匙。”
皇帝：“你想配哪里的钥匙，国库还是朕的私帑？朕还以为你对管理财政不感兴趣，对刑部与工部似乎还更上心些，原来你是想去户部？嘶，也不是不可以，回头商议一下如何操作。”
苏晏：“……我错了，我还是闭嘴干活吧。这便出宫去传旨。”
皇帝垂眼看桌沿的流苏，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苏晏一心想告退，结束这场令他神智恍惚的对话，因为起身太急，大腿还磕了一下桌沿。他边拿手揉，边下意识地想：回头又是一大块青紫。
皇帝盯着他被布料保护着的大腿看，冷不丁冒出一句：“印章还在么？”
“在、在在。”
苏晏吓出一身白毛汗，唯恐对方下一句接：“裤子脱了给朕检查检查。”
好在皇帝关键时刻放了他一马——也许是放条长一点的线，谁知道呢，反正混过一时算一时——苏晏感动地行完礼就要走。
却听皇帝陡然提高了声量：“除了方才那道旨令，你再去向沈柒传个口谕，替朕严厉地申饬他一通，告诉他，朕要治他办事不力、致使要犯走脱之罪。”
苏晏心下一凛，倒不像刚刚被问起印章时吓得那么狠了。盖因为他突然回忆了起来，之前亭子前面侍驾的两个眼熟內侍是什么人——
是他藏在养心殿的屏风门后，听皇帝逼迫、训斥沈柒，继而恼怒他冥顽不灵非要给沈柒当兽链子，气到把门都捶碎了那次，全程趴在殿内角落里，边听边瑟瑟发抖的內侍甲和內侍乙。
皇帝当时没有怪罪他们，给打发走了。
按理说，不够乖觉的宫人，皇帝是不爱用的，此番却留下来使唤，甚至刚才都没勒令他们退出园子，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候着。
皇爷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让他们看见、听见，却看不分明、听不清楚？
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晏当即警觉起来，决定顺着竿爬，替沈柒向皇帝请罪与求情。
果然，皇帝生气了，丢下一句“你要讲私情，就与他一同受罚”，拂袖而去。
苏晏在亭子外跪了片刻，见皇帝没有折返，便爬起来拍膝盖处的尘土。那两名內侍，一个追着皇帝去了，另一个鼻梁处有颗小黑痣的，好心过来扶他起身。
“苏大人不必太过惶恐，皇爷仁慈，必不会因一言不合就惩罚你。”那名內侍说道。
苏晏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愿如此。可沈柒那边，不知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位公公请问如何称呼？”
那人道：“大人唤奴婢‘永年’即可。”
“多谢永年公公宽慰，本官告辞。”
永年摸了摸鼻梁边的小痣，笑道：“大人客气了。养心殿那次，苏大人还替我二人求了情，奴婢铭记在心，就想着投桃报李呢。”
苏晏似乎心神另有所系，神情不属地拱拱手，走了。
他边走边想：这是谁的人，鹤先生？卫家？太后？还是……

第246章 太后的杀手锏（上）
翌日一早，苏晏先是吩咐苏小京替他去吏部提请了工伤假——暂定两天，后面看恢复情况再说。
接着又叫苏小北去北镇抚司打听：昨夜沈柒带队去追逃走的鹤先生，现下是什么情况，人回来了没有。
他自己则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院中老桃树下摆了把可以斜躺的醉翁椅，往上面舒舒服服地一摊，手边沏一壶加了橄榄的松萝茶，边喝茶边看闲书，简直不能再惬意。
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那边的消息还没来，太子倒先来了。
朱贺霖身穿便服，只带几名侍卫和医官骑马来的，因为赶路赶得急，额角细汗在桃树冠漏下的碎阳里微微闪光。
“听说你受了内伤？伤势如何给我瞧瞧！”太子人未近前，急切的声音先行而至。
“没事没事——小心台阶！唉哟我的小爷——”这一膝盖磕的，看着都替他疼。苏晏捂了捂脸，“我真没事，顶多磕破点嘴皮子。就是避风头，找借口歇两天。”
朱贺霖忍疼冲到他身边，上下左右端详完，才定了心：“没事就好。你说你就不能提前知会小爷一声？”
“是我疏忽了，害小爷担心。”苏晏将手中茶壶递过去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对壶嘴儿喝的，似乎不合适，又往回缩。
朱贺霖却毫不客气，劈手拿来对着壶嘴咕嘟咕嘟一通灌，然后往旁边的青石条凳一坐，喘了口气：“父皇扣着不让出宫，小爷我担心了一晚上！早朝时见不着你，散朝后小爷亲自去吏部打听，才知道原来你请了伤假。”
苏晏心中感动，笑道：“小爷放心，那么多锦衣卫和腾骧卫，还有豫王压阵，臣出不了事。”
朱贺霖当然知道，但关键时刻自己没有上阵，倒让四王叔护航刷了好感度，总归有些不爽。且觉得父皇把四王叔圈在京城养成了根搅屎棍，不如放去封地就藩，实在不放心，别让他再带兵就是了。
不过，既然他自诩是个成熟男人了，在苏晏面前就不好再纠缠细节，显得不大气，便点头道：“虽然担心，但小爷相信你能成事。”
苏晏叹口气：“可惜美中不足，唯独跑了个鹤先生。人都抓进囚车，结果还是被劫了。”
朱贺霖道：“真空教在京城暗中经营多年，其势力隐秘而盘错，短时难以扫尽，难免会有余孽翻起几片浪花，不必太过遗憾。只需继续全国通缉，他在大铭便无立足之地，迟早要落网。”
苏晏心里隐隐有些疑窦：石檐霜身为掌刑千户，是沈柒手下得力干将，押送囚车的锦衣卫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缇骑，何以轻易中了真空教余孽的道？还有，对方劫囚车时并未对昏迷的锦衣卫下手，就不担心他们提前醒来？
疑窦归疑窦，他并未在太子面前说出，心想还是等七郎回来，先问明情况。
朱贺霖见他喑然不语，以为他仍在介意逃走的鹤先生，便拿朝堂上的事转移注意力：“还好今日朝会你没来。父皇下旨收押咸安侯和奉安侯，简直是往水塘里丢了一块大石头，朝堂上吵翻了天。有率队群攻的、有捉对厮杀的、有隔空点火的，真叫一个群魔乱舞。”
这与苏晏估计的情况也差不离。毕竟他在第一天殿试时，就见识过当堂撸袖子对殴的首辅与国戚，本朝臣子之彪悍可见一斑。
记得史书上记载过，文臣们还在金銮殿上合力殴死了一个犯众怒的锦衣卫指挥使。可见乱拳打死老师傅，老话不是白说的。
“小爷我是从小就见识文臣口才的，知道他们爱骂、会骂，可没想这么能骂，一个脏字没有，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了。”
苏晏：呃，自己仿佛也是口吐芬芳的文臣其中一员？
“刚开始还能就事论事，主要争论点在于卫家意图谋害东宫是否证据确凿，你这个专案组长是为国除奸还是挟私报复。后来就逐渐跑偏，不少人夹带私货，想把异见者拉下水。于是官员们趁机互相弹劾，这个说那个是卫家的爪牙，必须一并处置；那个说这个谄媚东宫，必有不臣之心。于是大家翻旧账的翻旧账、扯虎皮的扯虎皮，这个旋涡就越卷越大，弄得好像人人都有劣迹，个个居心不良……”
苏晏默默扶额：光听太子这一番形容，就能想象那时的乱象。
本朝文臣地位高、话语权大，更有风骨与傲骨，当然也更会操纵国政。遇到不爱管事的皇帝，哪怕当一辈子甩手掌柜，只需要提拔一套给力的内阁班子领导群臣，就能让国家平稳运行几十年。
不像历史上后面那个朝代，臣子一口一个‘奴才’，敢得罪皇帝，手起刀落咔嚓一下，这官换个人继续当。臣子的膝盖骨软了，自然对上唯命是从，遇到明君按部就班，遇到昏君一起完蛋。
问题是，咱们皇爷是管事的，且外宽内严，又颇有掌控欲，如此日复一日面对这群不省油的灯，估计挺糟心的。
也难怪他要使帝王心术、用制衡手段，甚至不惜顶着文官们长年的谏言，也要保留锦衣卫机构，给予宦官一部分政治权限，就是为了给皇权增加筹码。
“吵能这样，皇爷没制止？”苏晏问。
朱贺霖道：“没有啊。小爷也有些奇怪，按说大臣们太过放肆的时候，父皇总会压一压，处置几个带头的，这样就能消停一阵子。连李首辅都坐过几天大牢呢，更何况其他臣子。但今日父皇却不管不顾，只叫我仔细看着、听着。”
苏晏又问：“那么小爷看出了什么，又听明白了什么？”
朱贺霖一怔，挑眉抿嘴地琢磨了片刻，说：“朝臣中拉帮结派现象严重？”
“自信点，把疑问语气去掉。”苏晏循循善诱，“还有呢？”
“朝臣之间势力博弈，常结成派系，以壮其势。圣人说，‘君子群而不党’，可小爷看朝臣们中不少人党同伐异、互相攻击，为的是争权夺势，不是真正为国为民。”
派斗与党争，抓住核心词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前途吧？天生慧根啊！苏晏控制自己别露出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继续问：“还有呢？”
所以你将来当了皇帝，打算如何整顿这股乌烟瘴气的朝堂风气，是像你父皇那样借力打力，还是另有手段？说吧，尽管说。
“还有……”朱贺霖苦苦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小爷发现，朝臣中同出一乡的最爱抱团，还爱给外地人起诨号以作嘲讽。管蜀地出身的官员叫‘川老鼠’；管楚人叫‘干鱼’；还有江西籍的，就叫人家‘腊鸡’，因为他们年节送礼总爱送腊鸡，还给父皇进贡过。说来小爷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人也这么对付你，管你叫‘春饼’或是‘佛跳墙’什么的……”
苏晏：……
关注点跑偏了好吗小爷？虽然我不想被人叫春饼和佛跳墙，但重点不在这里啊喂！
所以你还是个弟弟！苏晏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朱贺霖却大笑起来：“小爷逗你玩的。”他倾身凑到苏晏耳边，沉声道，“哪怕卫家倒了台，朝堂上也不会清净。想要政治清明，要整顿的从来不是一个两个贪官与骄戚，而是积弊已久的吏治。”
苏晏出乎意外地怔了怔，而后微微颔首：“小爷看明白、也听明白了。但整顿吏治非朝夕能竟之功，皇爷尚且投鼠忌器，小爷身为储君更不可轻动。一步一步来，先把卫家彻底扳倒再说。”
朱贺霖也点头：“出宫前，我听说卫贵妃去跪宫门，替她父亲请罪求赦了。”
“跪宫门？”
“是啊，就养心殿外面那个遵义门。卫贵妃洗了脂粉、披着发，就穿一身白色中衣，跪在宫门口。”朱贺霖看了看日头，“到这会儿得跪一个多时辰了吧。”
“……那么皇爷？”
朱贺霖露出一丝快意的笑：“父皇没召见，让內侍打发她回永宁宫，她也不听。父皇便放话说：她爱跪，随她跪去。”
-
卫贵妃边跪宫门，边哭着念念有词，一会儿追忆新婚时的温馨时光，一会儿哀求皇帝看在往日功劳与情分上，宽恕卫家。
哭得梨花带雨，死去活来。可景隆帝这回却像是铁了心，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也不管用了。
宫女再三劝解未果，倒让她又想出了一招，让人把二皇子抱来。
二皇子快满一周岁了，因为先会说话、后会走路，被认为是“大贵之相”，太后又请大师们给他占卜，说“紫微照命”云云，于是加倍喜爱。
卫贵妃对这个独子也极为看重，唯恐被谁谋害了去，设了五个奶娘还不放心，干脆日夜带在身边看护，也算打发深宫寂寞。故而二皇子黏母亲黏得很，一时半会不见就要找。
这会儿半天不见，一见之下委屈得不行，抱着卫贵妃不撒手，咭咭哝哝哭。
卫贵妃把儿子的团龙小外袍也扒了，还偷偷掐了他一把，咭咭哝哝哭顿时变成嚎啕大哭。
母子俩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脸贴着脸哭，那般孤苦无依的模样、倾倒长城的哭声，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这下太后坐不住了。
本来昨夜豫王进宫，与太后促膝长谈了一个多时辰，好歹以“卫家跋扈，不给他们些苦头吃，将来恐不敬天威，挟持圣意”为由，说服太后不要干涉此事，也免得与皇帝母子离心。
太后虽然护着卫家，但心里也有顾虑：
第一，担心过犹不及。将来二皇子当了太子，卫家更是如日中天，恐其生出操纵君王的野心。
第二，也是担心母子离心。上次她借病向皇帝施压，皇帝虽然退让了，也没什么不满之色，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她这个儿子心思内藏，情绪也内敛，内心未必就如面上那般波澜不惊。万一因此生隙，对她也没有好处。
太后思来想去，觉得的确要把握一个度——在有限的范围内敲打敲打，让卫家不至于伤筋动骨，同时又能长个记性。
豫王这两点都说到她心坎上，所以太后忍住了，只让贴身大宫女琼姑出面，来求援的卫家人打发了回去。
卫贵妃跪宫门痛哭，太后倒也不一定多心疼。
但得知小孙子顶着日头也跟着一起跪、一起哭，太后顿时心疼得不行，彻底坐不住了。
她起了凤辇，亲自去养心殿，要把小孙儿接回来。顺道提醒皇帝一句适可而止。
在她看来，什么谋害太子，那是真空教与江湖门派所为，卫家也是受了蒙蔽，误纳奸人为门客，有不查之罪，把两个侯爵关一阵子，给个处罚、降个俸禄就得了。反正那章氏（先皇后）的儿子不也好端端的，人还在东宫吗。
结果与景隆帝一碰面，才发现情况比她认为的严重得多——
皇帝这回竟是存心要杀卫演与卫浚，之前对她的应承时过境迁，做不得数了！
太后大失所望之余，觉得尊严受损，同时心底深藏的一缕狐疑浮出水面：皇帝如此容不得卫家，莫不是想杀鸡儆猴？她身在后宫，有些前朝之事不便直接插手，便有意拿卫家当朝堂代言人。而卫家又拉拢了不少官员，她的影响力无形中也就逐渐扩大，难道皇帝对此心怀忌惮，要借此打压她？
他们可是亲生母子啊！孝道便是天道，身为亲儿尚且不遵从母命，还如何指望他能一辈子孝顺自己？
太后又失望又心寒，认定这不再是卫家一个家族的问题了，这是忤逆、是不孝，是把她这个亲娘当做了必须防备与打压的政敌。
她没有与皇帝当面争执，转身起驾回宫，顺道抱走了二皇子。
至于卫贵妃，见姨母不管她还把她的命根子带走，直接哭晕过去，被抬回了永宁宫。
后面这些事，身在苏府的朱贺霖并不知晓。他看望完苏晏，还要赶去给赈灾粮调包案的调查做个收尾。
于是就在当日下午，苏晏收到一份懿旨，太后传召他。
说是传召，并不由得他自己动身，与传旨太监同来的侍卫已经蓄势待发，硬是把人拽上马车带走了。

第247章 太后的杀手锏（下）
接到懿旨的那一刻，苏晏脑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自己与卫家已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连带也狠狠得罪了卫家背后的靠山——太后，所以一直都挺留意自身安全。
从回京至今三个月，他没事都不出去闲逛，也尽量避免单独外出。
他预想过卫家的很多报复手段，包括且不限于毁容、暗杀、栽赃、设套等等，但却没想到，太后会纡尊降贵亲自动手。
——这种节骨眼上，太后突然传召他当然用意不善，难道只是拉拉家常？
苏晏脑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淡定，对传旨太监道：“家居便服，不宜入宫觐见，容我更换四品常服。”说着就要进屋。
慈宁宫侍卫伸手一拦：“不必。太后吩咐了，立即召见，请苏大人随我等上车。”
苏晏又道：“那容我和家中小厮交代一声，让他们备好晚饭。”
侍卫不为所动：“不必。太后吩咐了，一刻不得耽搁，请。”
苏晏没辙了，几乎是被挟持着上了马车，暗叹：阿追跑了，七郎出城追敌，要是趴屋顶的高朔还在就好了。
可惜就连高朔，也因背上的箭伤回家休息去了。沈柒知道苏晏不喜欢被人监视，故而也没再派探子盯着。
马车行驶了没多久，苏晏感觉方向不对，往车窗外一探，发现并未从午门进宫，而是在六科直房外拐个弯，去太庙了。
……太后什么意思？怕进了宫，有人向皇帝通风报信？
苏晏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形势迫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被侍卫押送着进入戟门。
太子朱贺霖曾在太庙中殿跪过神牌，苏晏也作陪过。但这次他连进入正殿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离戟门不远的前配殿外，宫人撑起凤纹华盖，设下宽大的椅榻，扶着太后入座。
广场周围是一圈圈戒备森严的侍卫把守。苏晏跪在凤驾前的石板地，行了无可挑剔的叩见之礼。
太后没叫他起身，命道：“把脸抬起来。”
苏晏皱了皱眉，抬起脸，平静地望向凤座。
这是他第一次与太后近距离接触。如果是刚穿越来的时候，或许会紧张得不亚于初次面君，但现在他已经心平如镜。
太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苏晏？”
苏晏拱手：“臣在。”
太后说：“我久在深宫，不太关心前朝之事，但‘苏十二’的大名，见天儿在我耳边转啊转的。听说你才刚摸到奉天殿门槛的第一天，殿试时就一鸣惊人？真是好手段。”
苏晏道：“那是个误会，是臣一时耳背，听错了题，实则并无抨击之意。满殿文武，臣那时还一个都不认得呢。”
“那么午门外敲登闻鼓，扳倒了锦衣卫指挥使冯去恶，也是误会？”
“这倒不是，臣蓄意的。一方面为师雪冤、为国除奸，一方面也是为了自保。”
太后颇有些意外，扯了扯殷红的嘴角：“你倒是个爽快人，也好，这样说话不费事。我真是烦透了那些个面上装得温柔娴静，实则满腹心机之人。”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diss先帝的那位跟你争宠的莫侧妃，以及太子的生母先皇后章氏。苏晏暗中吐了个槽。
但他很快就没有吐槽的心思了。因为太后接着道：“我还听闻，你昨夜因为保护太子，被贼人打至内伤。护驾是大功一件，怎么皇帝连个太医都不给你派呢。来人，给苏少卿好好诊治诊治。”
登时就有两名太医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苏晏的手腕，望神、察色、诊脉、摸骨，片刻后对太后禀道：“苏少卿并无内伤，身体一切正常。”
太后冷笑：“好，好个欺君冒赏的爽快人。”
苏晏暗自叫苦不迭。昨夜景隆帝叫他装伤避风头，如今倒成了他表里不一的证明，可当着太后与这么多宫人、侍卫的面，他总不能把皇爷给卖了吧？就算卖了，也没人相信啊！只能咬牙把这个黑锅背了。
“回太后，臣被前来行刺的七杀营主的劲气波及，与太子一同摔下台阶，当即就咯了血，在场东宫侍卫与锦衣卫都亲眼所见，臣并没有撒谎欺君。因为身体不适，臣只想请两天假稍事休息，并无任何请功之举，即便皇爷与小爷要赏赐臣，臣也是无功不受禄，万万不敢领受的。”
摔下台阶时他与朱贺霖磕到嘴，流了些血，要说成内伤咯血也不是凭空捏造，但愿能糊弄过去。另外，他的确没有上报请功，也没从皇帝与太子那里接到赏赐，这不是假话吧？
太后却不接受这个解释：“你明明身体无恙，却假伤请休，说明骨子里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奸猾小人。你说不受赏赐，这不赏赐还没下么，皇帝若要赏你，你会拒绝？”
是啊，尚未发生之事，那你怎么就断言我不会拒绝？
再说，我休假两天怎么了，之前带病工作全月无休，你们也没给我加薪呀！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搁现代，在公司里说说。眼下是什么时代？“君要臣死”的时代，给皇家卖命叫尽忠，不卖命叫叛臣贼子，哪里去说理？
这个时代的朝廷，要说规矩严苛，也严得离谱，按规定上朝的官员连步履都不能乱摆，哪个随地吐痰，锦衣卫拎出去抽几廷杖。可要说规矩满是漏洞，也的确如此，只要皇帝在考勤方面稍微松一些，就会有官员连早朝都不上，偷偷摸摸旷会，即便后面被查出来，也因为人数太多，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那你说，我这假伤请休，是小事还是大事？
还不都是你用来拿捏我的借口！既然有意整治，我服软有用吗？求饶有用吗？
于是苏晏不卑不亢地道：“臣体弱，确是感到身体不适才请休的。太后若是觉得臣彻夜追贼、雨中摔伤也不得请假，那便下旨让吏部按律处罚吧。”
下旨？她堂堂太后，正儿八经下个懿旨，就为了惩罚一个办差后请假两天、疑似偷懒的官员？这不是笑话吗！就算别人猜测她是借机整治臣子，那也得挑个像样的理由，用这么个微不足道的由头来小题大做，丢的是她自个儿的脸。
此人不但奸猾刁钻，还敢慢言顶撞，实在是可恨！卫兰之前说他以色惑主，我还觉得无凭无据，如今看这副模样和性子，八九不离十了。太后此刻对苏晏的恶感简直到了极致，皱眉唤道：“琼姑！”
大宫女琼姑当前上前，往苏晏面前一站，慢条斯理地责问：“苏晏，你可知罪？”
苏晏道：“臣为官做事，自问无愧于心，不知罪从何来。”
琼姑稍稍提高了声量：“你以下犯上诬告国戚，以致帝妃失和，是为罪一；勾结隐剑门余孽，蓄养死士，是为罪二；半夜带兵围攻侯府，僭越弄权，是为罪三；怂恿太子不务正业，暗藏祸心，是为罪四；肆意弹劾官员，排除异己，是为罪五。此五条，条条都是重罪，你还敢狡赖吗！”
苏晏朗声应道：“第一，臣不仅是大理寺右少卿，更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纠察百司百官、左右言路乃是本职。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更何况臣每次弹劾都证据确凿，何罪之有？
“第二，臣收留侍卫时，并不知其过往身份，也从未指使他做过不法之举。区区一名匹夫，顶多只能做护身、赶车之用，何曾见蓄养死士只养一个的？再说，臣还欠他半年工钱没给，导致他愤而辞职。就臣这样，连都一份饷银都掏不起的，哪里有余钱蓄养什么死士？
“第三，兵围侯府搜查钦犯，臣是奉圣旨行事，否则臣如何指挥得了腾骧卫？圣旨就在怀中，还请太后验看。
“第四，太子的正业是什么？论读书，他的课业并未中断，有时未去文华殿，也是得到了皇爷的允准。无故旷课的话，李太傅第一个饶不过他。可近来臣只听说太傅夸太子学业有长进，并无其他微词。若说他最近时常出宫，也是奉旨办事查案，更谈不上不务正业。既然太子无失误之处，臣自然也谈不上‘怂恿’之罪。
“第五，道理同于第一。
“如此五条不实之罪名，恕臣不能领受！”
太后一拍扶手，猛地起身：“放肆！谁容你这么同国母说话的？简直大逆不道，狂妄至极！”
苏晏拱手：“臣并非狂妄，而是据理力争。既是国母，更应以理服人、以法律人，而不是以势压人。容臣提醒一句——太后私下召见外臣，与礼不合，还望太后三思。”
太后冷笑道：“早料到你这利齿猢狲在这里等我。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太庙。”
“你再看看，太庙中供奉的这是什么？”
一名侍卫上前，手中托盘上摆着一根方不方、圆不圆的柱状钝器，金灿灿的，看着还挺沉。
苏晏歪头左看右看，不太确定地答：“托……塔李天王手里托的塔？”
太后只当他故意装蒜嘲讽，大怒道：“这是先帝留下的金锏！持此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谗臣，我今日便以此锏打你，与礼合是不合？”
苏晏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道：我以为八贤王那金锏是评书中瞎编的，天知道还真有这玩意儿！
难怪要把我弄太庙来，在这里用先帝遗留的金锏打人，那可不叫动用私刑了，是冠冕堂皇地惩罚。按太后的说法，就算是皇帝和宗室，她看不惯了，照打不误。
——先帝是不是临驾崩前病糊涂了，才把金锏留给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太后？
苏晏无语的同时，再看那根金锏，又粗、又硬、又长，简直是个天底下最贵重的凶器！这可比廷杖的木头杖子硬多了，一锏下去，还不得粉碎性骨折？
吾命休矣！奸夫们……不是，兄弟们……也不是，总之什么人都行——快来给本座护驾啊啊啊！
苏晏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身体上却输人不输阵似的，一副凛然无惧的神色。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冠帽，朝西北奉天殿所在的方向端正拱手，肃然道：“我要借诗了——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旁边候立的慈宁宫侍卫慨然变色，默默道：这是个有骨气、有操守的文官，可惜了。
“阿姜操.你妈，阿葱丢你母。”
侍卫：……
侍卫：刚才的感慨能不能收回？
太后手捂胸口，觉得自己心疾之症快要发作了。旁边宫女当即扶她坐下，为她揉胸顺气，送水送药。
“请、金锏。”太后喘着气。
“请金锏！”侍卫们齐齐喝道。
一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大步上前，从盘中请出金锏，紧握在手。
“犯官跪下受锏！”
苏晏咬牙道：“未犯一罪，何来‘犯官’？太后倒行逆施，损害的是天家的声誉，皇爷的清名。今日我苏晏折在此处，明日朝堂上文官人人自危，盖因今后再无律令、再无礼法，单凭太后一句话就能定文臣武将的生死，还要天子何用？”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势在必行，这个苏晏非死不可，绝不能留了！太后心意已决，厉声道：“锏九下！”
九是极数，这是务必打死之意。侍卫当即高举金锏，朝苏晏后背猛砸下去——

第248章 简直恬不知耻
苏晏听见脑后风起，下意识地往前扑，双手撑地一个标准的侧滚翻，避开了这一记当背锏击。
执锏的侍卫抽了个空，有点错愕：前一刻这位苏少卿还吟着诗岸然挺立，分明是个威武不能屈的好汉，怎么后一刻就使出这般粗野路数，斯文扫地了呢？
苏晏才不管斯文扫不扫地。就他这小身板，一锏下去脊椎都要打断，咬牙硬抗才是傻，能躲开一下是一下。
有道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把他逼急了，鱼死网破的事也做得出——太后离他不过几级台阶的距离，猝不及防下将这老娘儿们挟做人质，拖到解围的来为止。大不了官也不当了，中原也不待了，咱扯个舢板过海峡，琉球群岛开荒去。
苏晏一骨碌爬起来，拎着袍角往台阶上冲。太后还在顺气，周围三四个宫女簇拥着，唯独琼姑因为传话站在阶下，见状以为他为了逃避鞭打慌不择路，高声喝道：“左右还不速速拿下，当心冲撞了太后！”
侍卫们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一窝蜂地朝苏晏扑去。其中一个手长，抢先抓住了他的腿脚往下拽。苏晏双手抱头滚下台阶，又朝戟门方向跑。
此时持锏的侍卫刚好冲到苏晏身后，飞起一脚踹在他后心窝，把人直接踹趴在地，手里金锏劈头抽下去。
苏晏靠着前世球场上练出来的技术动作，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速度与力量。可惜如今这具身体实在潜能有限，这会儿差不多也消耗殆尽了。
背心这一脚带着劲气，踹得他心肺震动，猛地喷出了口血，石板地面顿时红痕斑驳。
风声灌耳，但他无力再躲开这一锏，绝望之下只得瞑目承受。
突然又一道呼啸的风声从前方急射而来，带着音爆似的锐响，仿佛就从脑袋上方擦过，激得他头皮发麻。
还来不及睁眼，只听身后侍卫痛呼一声，随即是金锏砸落地面的铿响。
苏晏忍着胸中疼痛，急促地呼吸着。嘴里血沫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顽强地起身，哪怕连滚带爬也要继续往门外冲——直至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清河！清河！”
……是豫王！苏晏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心弦骤然一松，揪住对方衣襟想要说话，张嘴又咳出口血沫。
豫王见他袍服后背上带尘泥的脚印，脸色黑沉沉，抬腿就往持锏侍卫胸口也踹了一脚，几乎把人踢飞出去。
“滚开！”豫王朝惊疑不定的慈宁宫侍卫们厉喝，转身将苏晏交给身后赶来的王府侍卫。
他拾起金锏，大步走向凤驾，潦草地见了个礼，单刀直入地问：“母后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动用金锏，殴打一个有功无过的臣子，是要仗势逞威以泄私愤？”
太后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怒道：“放肆，有你这么跟母后说话的？给我滚回你的王府去！”
豫王寸步不让：“母后若是因为卫家获罪而恼火，这是皇兄的旨意，又何必迁怒一个奉旨办事的无辜臣子？这事传出去，人道太后与皇帝母子失和，不仅有损天家颜面，也必使朝臣们心怀顾虑，将来不知该奉谁的旨意。万望母后三思。”
太后深呼吸，压住心底那股恶气，把声音放缓了些：“城儿，此事与卫家无关。母后今日要惩戒的，是个巧言令色、媚上惑主的佞臣。苏晏此人看似公义，实则无赖，又常夤夜出入内宫，与皇帝关系暧昧。此人一日不除，对皇帝、对朝廷早晚都是个祸害！”
豫王反感地皱眉：“母后何出此言！可知他为官还不到一年，功绩却远胜过那些个庸庸碌碌半辈子的老大人！以文弱之躯，瘁匡济之志，惩治奸臣酷吏、整顿锦衣卫、创办天工院、屡破阴谋解邦交危机、革弊鼎新督理马政、铲除邪教安定京城——这样一个少年栋梁，你说他是佞臣？”
苏晏止住咳，胸口闷痛感好了些，闻言有些吃惊地望向豫王：他都知道？不但知道，且一样一样记得清楚。
原来在豫王心目中，他苏清河并不只是个颇有姿色的士子、谈风论月的消遣，他的志向与抱负、辛劳与付出，都被看在眼里，得到了真心的认可。
太后被噎了一下，又道：“你贵为亲王，何以对区区一个四品小官知之甚详，甚至这般维护夸赞？我早有耳闻，说你‘知己’遍朝堂，这苏晏也是其中之一，如今看来传言非虚……简直恬不知耻！”
豫王凛然道：“母后切莫听信谣言，儿臣与苏少卿之间清清白白，从未及乱，更没有越雷池半步。”
苏晏：……
苏晏：哦豁，简直恬不知耻。
太后用力拍着扶手：“你给我滚出太庙！否则我亲自用这金锏让你吃一吃教训！”
豫王将衣袍下摆一掀，手捧金锏，跪在太后面前：“儿臣愿领母后教诲。至于苏晏，他连侍卫的一脚都受不住，更别提金锏了。母后若非要杀他，那就休怪儿臣不孝抗命了！”
太后气得脑仁疼，咬牙道：“你向来我行我素，今日却由不得你。来人，送豫王去中殿，让他去跪先帝神牌！”
豫王笑道：“儿臣跪也跪得，挨打也挨得，不过临走前必须让王府侍卫带走苏晏。得罪了，母后。”
太后被这混账儿子气到眼前发黑，劈手夺过金锏，一下抽在豫王肩头。豫王面不改色地受了一记，忍痛仍在笑：“母后教训得好。儿臣已痛改前非，再不与官员厮混，还请母后也做儿臣楷模，秉公正己，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这一锏没打在自己身上，苏晏却有如感同身受，疼痛地抽了口气。
“此事与豫王殿下无关，太后要责罚的是臣——”他试图上前，豫王转头瞪一眼，王府侍卫们立刻又将他拖了回来。
太后见豫王死活要护着苏晏，还想再打却下不了手，于是放下金锏，狠狠抽了豫王一巴掌。
琼姑见太后眼眶赤红，嘴唇颤抖，是极难过、难堪又愤怒的模样，连忙朝场下喝道：“你们这些王府侍卫一个个都想造反不成！是听从太后的懿旨，还是豫王的命令，这都想不明白？”
王府侍卫们眼望豫王，犹豫不定。
却听一个尖而亮的声音传来：“那么请琼姑姑不妨自己先说说，是听从太后的懿旨，还是皇上的圣旨？”
蓝喜的声音……皇爷来了？！苏晏闻声转头，果然见景隆帝带着一干内侍与锦衣卫，从戟门外快步走入。
皇帝没有乘坐肩舆，许是从宫中策马赶来的，一贯从容儒雅的步态也显得格外匆促。
路过苏晏身旁时，他只快速瞥了一眼，在看到苏晏衣襟上的点点血迹时眉头微皱，便走过去了。
“母后万安。”皇帝独自拾阶而上，向太后行礼。
太后深吸口气：“皇帝也是来指责我的？”
“儿臣不敢。是有事想禀明母后，”皇帝朝她身后的配殿做了个手势，“还请母后随朕入殿详谈。”
太后可以在众人面前教训豫王，却不想与皇帝起冲突，便起身离开榻椅，在琼姑的搀扶下走向殿门。
殿门在两人身后关闭，将私下交谈的一对母子阻隔在薄暮余晖之外。
豫王趁机起身，匆匆下了台阶走到苏晏身边，关切问道：“伤得厉害么？哪儿还疼？”
苏晏的胸膛从刚才锤击般的剧痛，到现在反胃欲呕的闷痛，已经好转许多，勉强笑了笑：“还好。”
豫王左右顾盼，见两个太医唯恐引火烧身似的悄悄躲在廊下，便招呼他们过来诊治。
被亲王点了名，两位太医只好过来，又给苏晏检查了一番。
“这回是真受内伤了。”其中一名太医无奈地道，“背心上那一脚，劲气震动脏腑，心脉激荡之下导致咯血。”
眼看豫王脸色骤变，他连忙补充了一句：“好在伤势不算严重，待臣二人合计合计，开个方子外散瘀血、内养脏腑，养几日慢慢会好。”
太医自去开方子。豫王叫人搬来一张椅子，让苏晏先坐下缓口气。
苏晏漱掉满嘴血腥味，又喝了点热茶，感觉好了许多，问道：“王爷是怎么得知消息，赶过来的？”
豫王道：“亏得你家小厮机灵。猜到母后传召用意不善，你一走，他们便出门找人求助。”
沈柒未归，皇宫他们不敢去，唯独能找的也就剩豫王了。而且王府所在的澄清坊离他们住的黄华坊比较近，苏小北又曾奉他的命，给豫王府送过（治妇人漏下不止的）补血药材，与看门的也算混了个眼熟，故而很快就联系上了豫王。
豫王策马疾驰赶到太庙，刚好见到苏晏被踹倒的一幕，情急之下将灌注了真气的马鞭投掷出去，击落了执刑侍卫手中的金锏。
苏晏十分感激：“幸亏王爷及时赶到，出手相救，否则下官的小命今天就交待在这里了。”
豫王叹口气：“我没想到母后……罢了，多说无益，且看皇兄如何处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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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殿内，皇帝亲手扶着太后落了座。
太后坐下后，拂开他的手，冷淡地道：“说罢，是要为那苏十二求情，还是也学着你弟弟忤逆、冲撞我？”
“母后言重了。朕请母后入殿，并非为苏晏，而是另一件事。”皇帝从怀中掏出一卷帛纸，递了过去，“请母后过目。”
太后带着点疑惑接过来，刚展开纸张，从纸卷中间掉下一串飞天鸾凤璎珞。这璎珞看长度，是女子压裙幅的随身饰物；看制式，非后宫妃嫔不得用。太后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来：“我记得卫兰生辰那日，西域刚好进贡了一批璎珞首饰，她喜欢凤凰，自己挑了这一串。皇帝这是何意？”
景隆帝示意她继续看那张纸：“这两件东西，都是从咸安侯府的门客、真空教鹤先生的卧房中搜出来的。”
太后一看之下，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最后转为了怒不可遏——
她猛地将图纸揉成一团，掷在了地上，面色铁青，嘴唇颤抖。
皇帝抚着她的后背，劝道：“母后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鲜红的嘴唇失控般抽动着，好几次扭曲成凄烈的弧度，只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她颓然地向后跌坐在椅面，长而痛楚地嗳了一口气：“这个贱人……我这般厚待她，她却拿刀割我的肉、剖我的心！”
“卫氏失贞失德，朕怒过之后，心寒如冰，此后再不想见她。若不是看在昭儿的份上——”
太后陡然抓住了皇帝的手背，有些骇然：“昭儿该不会……”她连连摇头，“应该不至于、不至于。”
皇帝道：“朕本想将她的罪行公告天下，但因考虑到昭儿，怕他将来遭人闲话，故而隐忍不提。下旨让苏晏去搜查卫家两个侯府，果然抓到了七杀营主与鹤先生。七杀营主被豫王出手困住，突围失败，畏罪自尽，鹤先生被押上囚车后又被其党羽劫走，锦衣卫眼下正在追击。”
太后吸气道：“昨夜竟这般惊险？那么多侍卫，城儿何必亲自出手，万一被伤到可怎么了得！”
“豫王艺高人胆大。反倒是苏晏，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敢率兵对敌，指挥若定，倒让朕颇有些意外。”皇帝嘴里说着“意外”，心下却是微微一笑。
太后一听皇帝提起苏晏，余怒还在翻涌，但与犯了通奸罪的卫贵妃比起来，这股愤怒显然已被冲淡。她脸色忽青忽白，最后咬牙道：“赐死卫兰。卫演、卫浚教女无方，引狼入室，理应下狱！”
直到现在，太后所有的愤怒都因卫贵妃的通奸不忠而起，惩罚卫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丝毫没有提及卫家那些蛀国害民的恶行。皇帝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冷意又多了几分，淡淡道：“昭儿还不满一岁。”
太后斟酌后改口：“那就先打入冷宫。”
皇帝颔首：“永宁宫从即日起封宫，昭儿先送去淑妃处，由她代为管教。”
太后想把心爱的小孙儿抱回慈宁宫，想起他生母所犯之罪，心里又有点硌硬，最后不做声，算是默许了。
皇帝叹道：“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朕面上亦无光。”
太后体恤地道：“就说卫氏是因为违逆圣意、欺压后宫而被废除贵妃之位的。”
“至于卫演与卫浚如何处置……关系重大，再议罢。”她长长叹口气，仿佛片刻间老去了十岁，从华艳的妆扮下显露出几分寥落与乏力的疲态。
皇帝见火候差不多了，说道：“苏晏此人颇有才智，也不乏胆量。朕如今用着顺手，特向母后讨个恩典。”
太后受了极大打击，疲惫地摆摆手：“我也懒得取他狗命了，但他对我出言不逊，该给的惩罚要给。打发出京，去边远之地任个小官，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皇帝沉默片刻，说：“朕打发他走，母后放心。”
太后起身，与皇帝一同打开殿门走出去，吩咐琼姑：“回慈宁宫。”
琼姑惊疑地看了她一眼，立刻垂目称是。
按她对太后的了解，太后爱憎两极分明，行事向来只凭喜恶，骨子里固执又强势，一旦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主意，此番竟放过了彻底激怒她的苏晏，实在匪夷所思。
但她入宫多年，知道多嘴是取祸之道，只默默搀扶着太后登上凤辇，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太庙。
豫王凑到皇帝身旁，问：“皇兄说了什么，何以母后忽然偃旗息鼓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说他给你下了毒，活着一日，你就有一日的解药续命。”
豫王：……
皇兄居然也会讲冷笑话，着实令人震惊！
豫王：“不如说他怀了臣弟的孩子，请母后看在未出世的孙儿份上——”
皇帝暗自咬牙，一把摁住豫王的后颈，将他从台阶上推下去：“滚！”
豫王身手矫健，几层台阶自然摔不着他，倒把苏晏吓了一跳，以为他又怀恨故意去挑衅皇帝了，忙迎上去行礼道：“皇爷宽容，赦臣对太后不敬之罪，臣感激不尽。”
皇帝垂目看了他许久，神情平静，眼睛却像月下的湖水，闪着纷郁而又无法言说的清光，末了只留下一句：“回去好好养伤。”便也起驾回宫了。
苏晏还在琢磨皇帝看似冷淡的态度中又藏着什么玄机。
豫王趁机搭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搂地一同出了太庙，边走边问：“我可许多年没见我母后气成这样了，你说了什么不敬之词，也让我听听？”
苏晏白了他一眼：“我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什么话不敢说？倒是你，这也要八卦，是不是亲生的？”
“当然是。亲生的也不妨碍我……哈！你该不会……”豫王露出惊讶且佩服的神色，“回我的那封信？真说出来了？”
苏晏板着脸不吭声。
豫王低笑出声：“想来也是，每次我得罪你，你都要操爹骂娘，十分泼辣。”
苏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那不叫泼辣，叫真性情。”
豫王贴近他耳畔，低声道：“我不介意，在床上骂得越狠我越来劲，你要不要再试试？”
苏晏：……
感到被冒犯，但又似乎只是损友间的揶揄，不好界定是不是性骚扰。
苏晏：“滚你妈！”

第249章 今晚你不要走
苏大人弄假成真，这回是真受了内伤。后背一大块脚印形状的淤青不说，还胸口钝痛，每一下呼吸都扯动肺管似的，说话都提不起气。
豫王把他扶上马车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苏晏道：“太医说了，伤势不严重，喝几剂汤药就好。王爷不必亲自护送，下官自己能回去。”
豫王哪里放心，非要把人送到寝室的床上才肯松手。
“母后那边，不知皇兄是怎么劝解的，眼下看着是放过你了，万一日后再找你麻烦……要不你暂时去我王府住一阵子？”
苏晏摇头：“名不正言不顺，平白引人非议，无论是说我攀附宗室，还是说王爷笼络朝臣，都不好。”
豫王当下脑子一抽，想说“你来当豫王妃就名正言顺了”，又担心会惹怒（只在他面前）公私分明的苏御史，临出口又咽了回去。
“倒也不用那么紧张。我看太后临走前虽有怒容，却不像针对我，想是皇爷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她。”苏晏笑道，“再说，我要是天天都担心会被太后收拾，那还当什么官，赶紧挂冠回老家吧。”
豫王喜爱他洒脱，便也笑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留一拨侍卫在你府上，万一有什么事拿来挡一挡，也能及时知会我。”
考虑到伤患要多休息，豫王也不叨扰了，叮嘱几句后起身告辞。
苏晏客客气气地在床前送了客。
豫王走到门口，心血来潮似的挑了挑眉，又折回来，俯身说道：“本王又救了你一命。”
这是示恩，还是邀功呢？苏晏暗中撇了撇嘴，但毕竟是被他所救，于是拱手答：“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王爷有何差遣，但凡合乎情理，下官无有不依。”
豫王想了想，说：“阿骛想你了，回头有空来王府做个客？给他带点糖人、糖葫芦，他就喜欢那些。”
苏晏怀疑阿骛小朋友压根就没想起他来。毕竟相处时间那么短，小孩子哪里记得住人，被无良亲爹拿来做幌子罢了。
——又想骗我给你当免费保姆！但自己话已经说在前头，只得应允：“等我手头得空，就去看望小世子。”
豫王满意地笑了笑，随手把苏晏枕头下掖的一块擦汗帕子抽出来，揣进怀里走了。
苏晏瞪着他的背影：拿我两块帕子了吧？堂堂亲王，怎么老爱干这种顺手牵羊的没品事？
算了，帕子而已，他也懒得计较。
不多时，苏小北进来禀道：“大人，沈同知率队回城了。听说，并未抓到逃走的鹤先生。”
苏晏说：“安全回来就行，没抓到就没抓到吧，人呢？”
苏小北：“去了北镇抚司。”
苏晏琢磨着，忽然一拍床板：“他这是心虚！要不然，肯定得先到我这儿来看看。小北，你帮我跑一趟，就跟他说……皇爷命我申饬他办事不力，叫他马上过来挨骂。”
苏小北掩笑走了。
苏晏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忽又忆起一件旧事——在临花阁，阮红蕉曾说过，长春院在传沈柒的谣。
有什么闲话能被男风馆子的小倌拿去嚼舌头？还事关名声。他早就想打听内情，可当时忙着处理爆炸案，后来公事一件接一件，便给搁置了。
如今连同疑窦翻了出来，苏晏一不做二不休，又把小京叫进来，吩咐他想个法子去长春院打听打听。
苏小京干别的未必靠谱，这种打听八卦的活计比谁都热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给问得清清楚楚。
两个小厮走后，苏晏想了很多事，有卫家与太后、有皇爷与小爷，还有藏头露尾的“弈者”与这盘尚未下完的棋。他还想到了昨夜负伤的阮红蕉，也不知伤势如何，打算等明日自己稍微能动弹了，跑一趟应虚先生的医庐去探望。
薄暮时分，沈柒来了，拎着一兜频婆果。
他坐在床前，用小刀仔细削着果皮，低头敛目仿佛是个好人家的老实后生。削完后，用刀尖扎着大小合适的果肉，送到苏晏嘴边。
苏晏把脸侧开一些，没接，盯着沈柒问：“石千户怎样了？”
“药力退后人已经清醒，身体无碍，但没看见来劫囚车的人。其他缇骑也一样。”沈柒耐心地举着果肉等待他张口。
苏晏略一犹豫，说道：“幸亏那些真空教余孽良知未泯，只劫囚车，没伤害押车的锦衣卫，否则石千户他们性命堪忧。”
沈柒的手停在半空中，注视苏晏，神情有些阴郁：“有什么疑虑，尽管直接问，相公心都掏给你了，还差几句真话？我们之间何至于要到旁敲侧击的地步。”
苏晏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愧疚顿生，张口把果肉叼了，细细咀嚼。
味道比后世苹果寡淡太多，只有微微的甜，香气倒是挺独特。
等苏晏吃完，沈柒又切了一瓣，这回用刀尖在果肉外层切出个锋矢形，像两个尖长的耳朵，往上拉了拉，变成一只小兔子。他用刀尖挑着，再次送到对方嘴边。
兔子频婆果，形状有点可爱，却被锋利的刀刃戳进肚皮，是温柔与暴戾交织的冰火两重天。
苏晏无声地叹口气，张嘴吃了，然后直截了当问道：“真空教余孽对锦衣卫恨得入骨，哪有什么未泯的良心，劫囚车时，何以独留下石千户等人的性命，就不怕他们提前醒来，坏了大事？”
“问得好。”沈柒说：“换作是我，必逐一补刀之后才能放心救人——除非时间来不及。”
苏晏思索起来。沈柒接着道：“我率队前方开路，离押解囚车的队伍不算远，随时都有可能折返回去查看。这种情况下，对方自然是要速战速决，赶紧打开囚车，接到鹤先生后立刻转移出城，哪里还能把时间浪费在杀人上。”
——这个推测倒是合乎常理。苏晏默默点头，又问：“重犯囚车乃是北镇抚司特制，从门锁到镣铐全部由镔铁打造，他们又是如何打开锁链的？”
沈柒道：“我查过锁链，有许多劈砍后造成的小缺口，说明劫囚车的人一开始使用蛮力，但没有奏效。可锁依然打开了，我检查过锁孔，发现有锐器刮擦的细小痕迹，说明他们之中有撬锁高手。锦衣卫中亦有擅长开各种锁的高手，将锁头拿去给他看后，证实了我的推测。”
苏晏觉得这个推测有理有据，于是颔首道：“我先问过你一遍，回头皇爷再盘问起来，以免你措辞仓促。当然，如果你的解释连我都无法信服，皇爷就更不会相信了。”
沈柒手上动作一顿，又开始切兔子耳朵：“那你信不信我？”
苏晏微笑起来：“我若连你都不信，这天底下还能信谁？”
“……你不爱吃频婆果，不必勉强自己。”沈柒放下果肉，用棉巾擦干净手，又擦了擦刀刃，收回腰间。
“谁说的，我爱吃。”苏晏去拿切剩下的大半个果肉。
沈柒抢先一步，把果肉塞进自己嘴里，三两下啃得只剩果核。他把果核丢进空盘中，说：“你爱吃的果子，要么很甜，要么很酸，要么有特殊的风味。这种没滋没味的果子，你不爱吃的。”
苏晏握住了他的手，心里有点难过：“七郎，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爱其所爱，恶其所恶，这是人之常情。你得给我喜欢上它的机会。”
沈柒的手指在他掌心摩挲，沉声道：“我就想你随心所欲，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哪怕为了我，也不行。我常吃频婆果，是认识你之后的事，并非喜欢它寡淡的味道，而是它的名字。”
频婆果，相思果。一寸相思万千滋味，又怎会寡淡呢？
苏晏情不自禁眼眶潮湿。他感觉到手心中，沈柒的指尖在缓缓描绘着一个熟悉的图案——元宵夜他与沈柒辞别时，在对方手心中画出的那个心形——如今被原原本本送了回来，也绽放在他的手心里。
沈柒画完，将他的手指根根卷起，攥住了那颗心，说：“我心还与君心同——此‘心’是彼心么？”
苏晏伸臂抱住他，哽咽道：“是。七郎，我不该……我……”
沈柒回以一个更紧密的拥抱，温声道：“不用说出口，我知道。若是连这都不怀疑，便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头脑清醒、胸有丘壑的苏清河了。”
苏晏内疚又感动，抚摸他满是沟壑的后背，轻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热切：“今晚你不要走。”
沈柒被这从未有过的主动邀请勾出了一团心火，边唇舌交缠地深吻，边脱去他上身衣物，将他压在被面上。
亲吻了一会儿，苏晏忍不住想咳嗽。沈柒深吸口气，压住满心燥热，将他翻成俯卧姿势，查看他背心上那一大块乌紫的淤青。
“我听说了，慈宁宫侍卫干的。”沈柒极力平定喘息，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膏，敷涂在淤青上，用掌根轻轻揉散，“今日太庙真是险之又险，我竟第一次对豫王生出了感激之心。”
“……还有皇爷，”苏晏闷闷地道，“皇爷表面看似不在意，但若是无心救我，又怎会急匆匆从宫中赶来。又要救我，又要顾及与太后的母子情、顾及朝堂上的反应，真是难为他了。”
沈柒手上一滞，很快又继续揉。
“我知道，皇爷一直防着你。疑心重是帝王通病，他也不例外，尤其你与他性情不投，更是对你不利。但我会尽全力从中斡旋，让皇爷信任你、重用你。哪怕他对你戒心难消，至少出于某种平衡的考虑，不再打压你。”
“你有这份护我的心，我就很高兴了。”沈柒说着，忍不住低头轻啄他光裸的脖颈。
苏晏隐隐觉得有不妥帖之处，但此时此刻脉脉温情吞没了一切，他向后转头，与沈柒亲吻。
沈柒临走前，将两颗频婆果留在他的枕边，说：“药膏有点辛辣，嗅着果香或许会比较好入眠。”
苏晏因为胸痛难以入睡，翻来覆去许久终于睡着。
他似乎做了个束缚胶着的、难以挣脱的梦，醒后却忘记了梦的内容，有种茫茫然的空虚。
坐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他想到，要先写一份《劾卫氏十二罪疏》，将之前在朝会上的弹劾整理成文字，正式提交给皇帝。
这份上疏不仅包括了所揭发的卫家所有罪行，也包括相关案子的审理结果，以及对朝廷“祛蠹除奸、匡正纲纪”的疾呼。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刊登在邸报，公布于天下，所掀起的惊天波澜，将远远胜过扳倒冯去恶的那一次。
所面临的雷奔云涌或是刀光剑影，也再无从闪躲了。
从此以后，他将真正站在朝堂的风口浪尖上，迎接一切来自盟友与政敌、亲者与仇者、理解与不理解之人的注目。
他想牢牢地站在那里，庇护该庇护的，抗击该抗击的，回报该回报的，最终成就心中的盛世河山。

第250章 我陪你走到底
“昭儿呢？看到昭儿了么？”卫贵妃从昏迷中醒来，头未梳脸未洗，肿着一双核桃眼，只管拉住服侍宫女要她的儿子。
宫女惴惴道：“娘娘忘了，二皇子殿下在太后宫里，这会儿还没回来……”
“——去把昭儿抱回来！去呀！”卫贵妃用力推搡她。
宫女匍匐请罪。卫贵妃气不过踹她，宫女挨打也不敢动，只用惊恐的语气连连道：“娘娘饶了奴婢罢！”
“好、好，你们都不去，本宫自己去！”一怒之下，卫贵妃提着裙摆直奔宫门，却见几名眼生的侍卫，正将永宁宫的大门关闭，挂上沉重的封门锁。
卫贵妃大惊失色地叫：“你们这些狗奴才要做什么！”
侍卫冷冷道：“奉圣旨，封门闭宫。皇爷命娘娘好好修身养性，不必再出这道门，也不必挂念二皇子殿下。”
“这是……这是要把我打入冷宫？我不信，皇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不信！”卫贵妃嘶吼起来，使劲扒住门缝往旁边拉，“我要见皇爷！让我出去！”
“皇爷不会再见娘娘了。还请娘娘松手，以免被误伤。”
卫贵妃望着侍卫石雕般冷漠的脸，眼泪夺眶而出：“皇爷不肯见我，让我看看昭儿总可以吧？那可是我的亲儿啊！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临产受惊险些丧命才换来的亲儿啊！你们把昭儿还给我，还给我！”
侍卫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继续关门。其中一名侍卫嘀咕：“谁不是亲娘十月怀胎生出的？你随意处死犯错的宫人时，也没见得心疼别人的亲儿。”
另一名侍卫头领瞥了他一眼：“少废话。”
卫贵妃惊怒伤心，绝望到了极点，把为了入宫所习得的一切礼仪都抛掉不要了，直接瘫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边哭边骂，涕泪横流：“亲妈呀，你当初是瞎了眼还是缺了心，非把我送进宫，上赶着来遭这老罪！平日吃尽冷落不说，眼下连出个门，也要被人横扒拉竖挡着……我就只剩昭儿这么一个盼头，你们还要抢走他，我不活了……”
“……别嚎了！”头领忍无可忍地转头，对其他侍卫叫道，“还不赶紧把娘娘送回去！”
两名侍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卫贵妃的胳膊，就往门里面拖。
卫贵妃正扑腾，却听钳制着她的侍卫声音低沉而冰冷地说：“别人唯剩的一个念想，不也被你烧了？天道好轮回而已，怪谁呢？”
卫贵妃愣住，用指甲用力抠他，咬牙切齿：“是太子，是不是？都是那小瘪犊子在背后使坏……我要见太后！给我放手！”
那名侍卫将她掼在院中地面，冷笑道：“小爷让卑职送娘娘一句话——好好活着，来日方长。”
宫门轰然关闭。卫贵妃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呆滞。
门外铁锁链哗啦啦的响声，忽然将她从失神中唤醒。她用袖子抹去满脸涕泪，咬着后槽牙，从两点鸦黑瞳孔中迸出毒恨的锐光：“那就比比，谁的来日更长！”
慈宁宫内，太后从太庙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宫女把二皇子抱过来。
朱贺昭平日极得太后宠爱，一见她就伸手撒娇：“阿婆抱，抱抱！”
太后沉默地后退一步，慢慢半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小孙儿，目光中凌厉的审视之意令人心惊。
朱贺昭去搂她的脖子，被她用两只手捧住头脸制止了。她就这么捧着朱贺昭的小脸蛋，利刃似的目光从对方的眉眼口鼻一一刮过，半晌后方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像。”
太后撒手起身。朱贺昭依稀感觉受了委屈，抱着皇祖母的腿哭闹。太后一时没了抱他的心情，吩咐宫女：“把他哄好了。另外，告诉皇帝，昭儿还是放在慈宁宫养。淑妃自己一双女儿，没几年也该议亲了，忙不过来。”
宫女领命，抱走了二皇子。
太后坐回罗汉榻上，任由琼姑给她捏颈捶肩，重重叹气：“不争气！”
琼姑想着从前朝听到的一些风声，轻声问：“太后……真的不救卫家？”
太后斜倚软垫，双目微阖：“怎么救？把柄落在敌手，人证物证俱全，还给堵在家门口拿住了钦犯——你说怎么救！”
琼姑想了想，提议：“釜底抽薪？”
太后知道她说的是苏晏。
此子年岁不大，却极会造势作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臣子……无奈皇帝太宠他。非要收拾他，就是跟皇帝硬碰硬，乃是不智之举。
还是把人远远撵走，眼不见为净罢。
太后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琼姑又问：“太后是否考虑过，换一个扶植的对象？”
太后叹道：“满朝文武，唯独卫家于我有天然的优势，既是我妹妹的夫家，又是二皇子的母族。这么多年来，卫家对我唯命是从，毕竟他们也是奔着让昭儿成为储君去的。只要有昭儿这条命脉在，卫家就绝不会背叛我。其他那些个臣子，嘴里说着‘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可哪有这般的忠心可靠呢？”
“奴婢瞧着，阁老中的焦大人与王大人对太后也是忠心耿耿的。”
说的是次辅焦阳与王千禾。
“他们？”太后嗤笑一声，“李乘风日渐老迈，首辅之位迟早是要空出来的。他们的目标是这个位子，因为不得皇帝的看重，便来我这里另辟蹊径，我如何不知他们的心思！”
琼姑提醒她：“还有不少老臣，虽然表面上不哼不哈，其实也念着太后的旧情。”
“你说那群老伙计啊。”太后感慨道，“皇帝初登基时，自先帝起就尾大不掉的一些重臣欺他年纪尚轻，就倚老卖老，总想着左右朝政。我才不得不亲自下场，联络了先帝的那群旧臣僚，帮助皇帝压制与清理掉不服管的，这才取得了话语权。
“眼见十几年过去，皇帝的威望日重，对我这母后的不满与限制却也更明显了。我多召见几次大师，他说是妖僧邪道；想提拔几个自己人，他说品行能力不足以为官；就连各道各府进贡几株琼花哄我开心，他都有意见。”
太后越说语气越重，最后拍着扶手隔空质问皇帝：“你可还记得登基前一夜，心神不宁来找我时说过什么？说自己不愿意当孤家寡人；说每当遇到艰难险阻，想要后退一步时，就希望有只手能坚定地搭在你背上，对你说一句‘前路再崎岖，我陪你走到底’。
“这些年，我这个当母后的哪一次没支持你？
“你要抬先帝庙号，你坚持不肯裁撤锦衣卫，你订立新的官员考成制度，那些老臣利益受损来找我哭诉，我始终没有替他们说话。就连你非要立我极为不喜的章氏为后，最终我也点头了！你自己说说，我这个当母后的，哪一点对不起你？
“可你倒好，明知我有心结，明知你三弟死得凄惨，明知大师们占卜的结果——说章氏就是莫氏的转世，说她儿子是来找我索命讨债的，你却还是要立朱贺霖为太子！
“你子嗣单薄，前十四年只有这么一个皇子，我也就忍了。如今有了昭儿，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皇子，你却不肯听我的劝，非得把眼睛盯在一个歪瓜裂枣上！”
太后长长地喘了口气，仍无法平复激动的情绪，悻悻道：“再不济，阿骛也比他合适！”
琼姑惊道：“太后，那是亲王之子，并非正朔。”
太后微微冷笑：“当初我若是推城儿上去当皇帝，不就是正朔了么？大儿子、小儿子有何区别，哪个孝顺我这个当娘的，哪个才是我的好儿子！”
——太后说的是气话。琼姑心里知道，但不好在气头上劝她，只得说：“皇爷虽不似豫王殿下会哄太后开心，但也是极为孝顺的。太后忘了，有一次您风寒严重，皇爷忍着头疼，还彻夜在床前侍疾，每碗汤药都是亲口尝过，才奉给太后。”
太后沉默片刻，似乎有所触动，最后道：“他就想把我当个泥塑供在那里。泥塑是不能开口，也不能插手的，可我却不甘心做一尊天底下最尊贵的泥塑。”
-
苏晏把写好的弹劾奏疏，交给了来探望他的御史楚丘，托他帮忙上呈朝廷。
楚丘感动万分，拱手道：“君以如此要事相托付，愚必不负信任。道义在前，为国为民惩奸除恶，万死莫辞。”
这才是真正的言官风骨啊！苏晏回礼：“拜托灵川兄了。”
且不提在次日朝会上，楚丘带着一批都察院御史如何炮轰卫家，还力主将这份奏疏印在邸报上，刊行天下；
也不提“倒卫派”因此团结在苏十二这杆旗帜下，朝堂上东风逐渐压倒西风。
单说北镇抚司的诏狱，深夜进来一个探监之人。
狱卒喝止道：“前方乃是重要犯牢房，探监者不得入内！”
探监之人掀开斗篷的风帽，露出满头珠翠与一张肖似太后的脸：“我乃秦夫人。”
京城无人不知，秦夫人是太后十分看重的亲妹妹。就连她的娘家姓氏“秦”，也在太后的特批下保留了下来，故而嫁人后不称“卫夫人”。太后说，秦夫人是为先帝立过大功的。
恰巧先帝登基前封号“秦王”，这个“秦”姓便格外尊贵了几分，秦夫人以此为荣。
此时，卫贵妃口中“病重的母亲”，虽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却并无明显的病容，带着一提食盒独自来到不见天日的锦衣卫诏狱。
当着狱卒的面，秦夫人亮出了太后亲赐的腰牌。
“我不为难你，只是探望一下夫君与小叔，这是人之常情，就连陛下也会理解与同意的。还请行个方便。”她温婉地说完，递过来一大包宝钞。
狱卒犹豫片刻，将宝钞收入怀中，点头道：“一炷香时间，说完话就走……东西要检查。”
秦夫人同意了，把食盒递给他。
狱卒翻看后，确定只是酒菜，没有其他夹带，也无毒性，便放她进了牢房。
丈夫的牢房在前，秦夫人却先去探望了小叔。
奉安侯卫浚见到她，一脸激动，说诏狱实在不是人待的，请求她向太后说情，立刻把自己和兄长放出去。
秦夫人没有理会这个请求，反而说了句：“你儿子病了。”
卫浚只一个独子，是京城一霸，宠得无法无天，闻言大惊：“什么病？可曾找大夫看过？大夫怎么说？”
秦夫人道：“找大夫没用，这病只有你这个亲爹能治。”
“——我能治？究竟是什么病？”
“你不替整个卫家扛下责任，他就会死的病。”
卫浚愕然半晌，震惊又愤怒：“你们想让我一个人顶缸？这么大的罪名，我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秦夫人不为所动，“你扛住了，你儿子活着，卫家其他人都活着；你不肯扛，所有人都要完蛋。你说该怎么选？”
“卫家其他人……不就是你们夫妻俩吗？”卫浚气急攻心，大声咳喘起来。
秦夫人道：“反正你也只剩半条命了，拿来保自己的儿子和哥嫂，有什么亏的？你放心，我们今后一定把侄儿当做亲生儿子看待，我家阙儿有什么，他也绝不会少一毫。”
卫浚惊过气过之后，思来想去，没找到第二条出路，又不甘心地问：“太后不能出面救卫家？”
秦夫人傲然道：“我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
卫浚这下彻底无路可走。为了儿子，为了自己的血脉不至于断绝，他最后痛下决心，应道：“我扛！”
秦夫人朝他福了一福：“我替夫君，替卫家全家上下，谢过小叔。”
卫浚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是替你们夫妻自己。”
秦夫人补充了一句：“也是替你儿子。”
卫浚喘得像个风箱，瞑目待死般挥了挥手指：“你走罢。善待我儿，否则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夫妻！”
秦夫人离开卫浚的牢房，又去了卫演处，交代了一番。
狱卒来催促。秦夫人将风帽重新拉起来，盖住头脸，悄然离开了诏狱。
那名狱卒在她走后，摸了摸怀中鼓鼓囊囊的银两，两条腿突然发起抖来，满背寒栗一片一片泛起，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想起了主官沈同知。想到自己今日之举若是被摧命七郎知晓，会是何等悲惨下场！
他一边打哆嗦，一边紧紧握着到手的重金，心中发狠似的默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
“你说什么？”
苏晏内伤有所好转，正绕着院中老桃树慢慢溜达，沈柒赶来见他，说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
他很有些吃惊：“卫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可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这种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事，我相信他打死也做不出来。我还以为他们两兄弟会在会审时互咬，争着把对方拖下地狱。”
沈柒也同意他的看法，但这事的的确确发生了。
“卫浚还写了一份极为详尽的认罪书，基本上将卫演摘得干干净净，顶多就摊上一个治家不力、管教不严的过失。卫演也自称对那些指控并不知情。两人的供词竟然十分吻合。”沈柒说。
苏晏皱眉问：“这两人是不是串供了？”
“分开关押的，就是怕串供。”沈柒说，“刑部、锦衣卫、都察院三司会审，拿到卫浚的认罪书后，刑部当即上报，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苏晏沉思片刻，摇头道：“有人在力保卫家，不愿意见它彻底覆灭……皇爷什么意思？”
“没有当场定夺。但我听人说，内阁在拟旨了——由次辅焦阳执笔，准备上呈御前审阅。”
这个“听人说”的“人”，八成是沈柒埋在内阁文笔吏中的眼线。苏晏看破不说破，又问：“李阁老呢？”
“李乘风前两日摔了一跤，有些小中风，连口齿都不太清晰了。”沈柒道。
苏晏叹道：“内阁的首辅之争已经开始了。”
沈柒冷不丁问：“你要不要也去争一争？”
苏晏心绪重重之下，依然失笑：“我？去争首辅？七郎你开什么玩笑，我才多大年纪，有什么资历去争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近乎宰相的位子！”
沈柒笃定地道：“年纪总会长的，资历也总会有的。”
苏晏摇头：“不扯那些没影子的事了，就说眼下卫浚这事，皇爷打算怎么处理？”
沈柒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他在回到北镇抚司之后，将当日看守诏狱的狱卒全都拎出来，一个一个亲审。很快抓到了那个受贿重金，放秦夫人进去的狱卒。
那名狱卒还没等他发落，就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说秦夫人是奉太后懿旨来的，他一个微末小吏，根本无法抗命。
沈柒淡淡地问：“秦夫人是当场抉了你的舌头，使你连向我报个信都办不到了？”
那名狱卒痛哭流涕，连连磕头求饶，说自己财迷心窍，下次绝不再犯。
“既然舌头没用，还留着作甚？”沈柒将手中把玩的刑锥扎进了他的口腔，随后用绣春刀斩断了他的双手，“回头就用你收受的宝钞打造一双金手，抱着过下半辈子罢。”

第251章 未料山来就我
“旨意下来了。是内阁拟旨，皇爷看过后让司礼监用了印。
“奉安侯卫浚十恶不赦，本该判凌迟，但念其父有护国之功，改为斩立决。
“咸安侯卫演身为族长，治下无方，纵容其弟与舍人犯法害民，念其为二皇子的外祖，削去侯爵之位，降为咸安伯，且不再世袭罔替，降食禄三等。其子长宁伯卫阙削去伯爵之位，降食禄二等。
“卫家九成的庄园、田地收归朝廷，掠夺的民产尽数清查返还，家中资财用以赔偿所害之民，其余收归国库。
“卫贵妃违逆圣意、欺压后宫，褫夺贵妃之位，降为昭妃，勒令其闭门思过。”
苏晏边听，边在心里默默地划拉黑名单：
卫浚死定了。目标达成。
卫贵妃被降了位份，昭妃位列宫妃之末，且被锁进冷宫，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凄风冷雨地过了。目标达成。
卫家额外侵占的土地被没收、民产退还原主，大部分家财拿出来做受害者赔偿金和充入国库。对此可以唱一首“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目标达成。
卫演没死，被降为一次性的伯爵，他儿子连伯爵都没了，以后孙子就是个白身。估计是念在二皇子的份上——外祖父是直系三代血亲，若是定了大罪，必受连累——这条估计是太后力主的，为了二皇子的前程。目标……达成一半。
这么一算，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当然，卫演不死，就是斩草不除根，搞不好日后春风吹又生。
不能掉以轻心，自己迟早要将这剩下草根也锄了。
苏晏把心里的小算盘拨来拨去，那厢来报喜的御史楚丘意气风发：“此役扳倒了祸国奸戚，贤弟功不可没。我听说《劾卫氏十二疏》已经交由邸报刊载发行，贤弟很快就要名扬天下了！”
苏晏诚恳地谢过他的鼎力相助。两人又寒暄几句，楚丘告辞离去。
人人都觉得苏晏在朝堂上打了个胜仗，他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哪里不高兴，却又说不清，只是情绪低落，胸口堵着一大团棉絮。不重，但拉拉杂杂撕扯不清。
苏晏无声地叹口气，决定自请监斩官的差事，做个送卫浚上路的黑白无常，把早已得罪的人得罪到底。
阿追，我替你的姐姐报仇了……所以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一起给姐姐烧柱香？苏晏站在院中的老桃树底下，仰头看枝头盛放的碧桃花，眼眶有些湿润。
他眨了眨眼，努力咽下酸楚感，决定去一趟应虚先生的医庐，去探望阮红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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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医庐时，陈实毓不在，据他徒弟说是去出诊了。
苏晏放下礼物，轻车熟路地走进后院，进入收治重症病人的大屋。药童说阮红蕉在最后一间，苏晏刚靠近门帘，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是高朔。
高朔吭吭哧哧说上十句，阮红蕉才不冷不热地回答一句。
按说对方如此冷淡，就算是圣人也没有交谈的兴趣了。但高朔却把那十分之一的回话当做奖赏似的，继续吭吭哧哧地说，平日里那股利索精悍的谍探气质也不知丢去了哪里。
苏晏站在门帘外，大约听了几句，听出了其中三味：
阮红蕉知道自己的脸颊受伤，有些心痛沮丧，但并不因此悲戚绝望。
她并没有怨恨高朔毁了她的容，反倒有感激之意。
同时，她觉得高朔对她的怜悯与讨好是一种瞧不起，就像那些认为女子应该注重容貌修饰、女子天生该被怜香惜玉的男子，同样也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瞧不起，故而也不太想搭理他。
可怜高朔一个不知女儿心的光棍，愣头青似的，越是蓄意献殷勤，越是让对方退避三舍。
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努力吧，小高！苏晏暗中给高朔打了气，决定先不打扰两人的相处，把水果与药膳连同写给阮红蕉的纸条一并放在门口，转身离开了屋子。
路过院子角落时，他听见树荫下的两名捣药童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药童甲狐疑：“……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嘛！那可是皇上，天上神龙似的，哦，半夜三更微服来我们医庐，就为了和师父聊天？扯淡吧你，说大话闪舌头。”
药童乙有点急了：“千真万确！你看我这双招子，亮不亮？对嘛，我亲眼所见，还有给屋里送茶时，亲耳听见师父叫他‘皇爷’。皇上还带了两个侍卫，跟寺庙里的金刚似的，往门两侧那么一杵。那侍卫的脸啊，你根本没法仔细看……为什么？眼神里有杀气啊，看你一眼，就像刀子刮你一层脸皮，肯定是绝顶高手！”
药童甲羡慕：“喔，那真的是皇上了，你这什么运气，竟然能就近瞻仰天颜，祖坟该冒青烟了罢？”
药童乙得意：“一股不够，冒成三花聚顶。我还偷偷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呢。”
药童甲好奇：“听到什么了，快说快说！”
“我听到——对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告诉你的，你可听了别乱传啊！师父叮嘱过我们，那天夜里的事决不能泄露。”
“知道啦，放心好啦，出你口入我耳，再没有第三个人了。快说快说！”
事关皇帝，苏晏也十分好奇，便将自己藏身在大树后方，驻足细听。
谁知听到的第一句，就是石破天惊的一件事——
“皇上头疾恶化，怕是影响到双目视力，要失明了……”
小药童不知轻重，把当天夜里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再根据自己的想象，添枝加叶地进行了补充。越说越严重，仿佛皇帝患了是见不到明日太阳的绝症一般，把苏晏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碎、魄散魂飞。
苏晏扶着树干，仍觉得脚软，听到最后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他深深吸气，勒令自己冷静下来，切不能听风就是雨，得向应虚先生求证过才行。
可是在医庐里又等了半个时辰，陈实毓仍未回来，苏晏实在等不下去了，趁着天色未晚，决定进宫面圣，向皇帝一问究竟。
——至于是以什么身份去问，是担忧龙体的臣子，还是其他什么，他还没想明白，也没空去想。
现在他只迫不及待地想见皇帝……见那个把名字印在了他身体与心坎上的“槿隚”。
苏晏离开医庐，匆忙上了马车，吩咐小北就近从东华门入宫。
东宫就在东华门内，太子给的腰牌可以让他不受阻拦地从东华门进入皇宫前廷，但再往内的禁门必须圣谕传唤才能进去。
苏晏在禁门外通报完名姓，等待传话公公的回复，又过了小半时辰，才等来一句“蓝公公吩咐了，皇爷已经歇下，谁也不见。”
此刻才申时末，日头西斜欲坠，莫说夙兴夜寐的皇帝了，普通百姓也不会在此时就寝，除非身体不适。
苏晏更是焦心，不由猜测皇帝是不是头疾又犯了，此刻难受得紧。
他恳求传话的內侍再通报一趟，把他手书的纸条带给蓝喜，但那內侍显然不想辛苦跑腿，找个借口溜走了。
苏晏只能望门兴叹，几番踌躇后，沮丧地坐车回家。
刚跨进自家小院，便见苏小京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傻呆呆地坐在门房内，见到他后好似猛然清醒过来，弹起身冲过来，手遮着嘴凑近苏晏的耳旁说：“大人……又来了！”
“谁又来了，七郎？豫王？”
“不是……皇上又来了！”
苏晏恍然想起，皇帝曾经私访过他的宅院。那次他因为地道爆炸导致脑震荡，在家中休养，皇帝悄无声息地进到他的寝室，末了还赏脸与他共进了晚膳。
苏小京是见过景隆帝的。不同于面对太子与豫王时的轻松自若，他对皇帝有种近乎幼鹿见到老虎般的天然畏惧，所以才在接驾后躲到门房，苦等自家大人回来。
“皇爷在我们家？在哪一间？”苏晏赶忙问。
苏小京说：“在主屋。”
苏晏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院子第三进的主屋走去。
主屋外果然有十几名御前侍卫把守，见到他后纷纷行礼，说：“皇爷在屋里等大人。”
苏晏点点头，推门进去，反手就把房门关紧了。
——其实关不关都没差，御前侍卫就是铁石金刚，既看不见不该看的、听不见不该听的，又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指令，奉命办事。
门一关，苏大人风度形象都不要了，把碍事的外袍一甩，急匆匆往内室跑。
皇帝听见动静，撩开画帘出来，刚巧被苏晏扑了个满怀。
他揽住苏晏的腰身，笑道：“难得见苏卿如此主动，这是饿虎扑食还是乳燕投林？”
苏晏微微喘气，一时半会不想说话，也抱住了皇帝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着衣袍上薰染的御香气息。
皇帝安抚地摸他的肩背：“出了什么事？朕在这里。”
朕在这里，你放心。
朕在一日，就做一日.你的擎天玉柱。
——可是皇爷，又有谁能做你的支柱，让你偶尔能脱身重任与负荷，好好地歇一歇呢？
苏晏喉中梗塞，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我的皇爷……”
皇帝微怔，笑容淡去，眼底却仿佛亮起了光，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在他耳畔低声回应：“我的爱卿。”

第252章 臣请自荐枕席
苏晏紧抱着皇帝不动。
“怎么了这是？”皇帝用下颌在他的额角轻蹭，心里很满意这个主动的投怀送抱，又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对卫家的处置结果另有想法，觉得不够解气？”
“没有，臣知道皇爷这个旨意必须兼顾方方面面，已是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
皇帝轻叹：“你能理解就好。”
苏晏抬起脸看他：“近来圣躬安否，头疾可还发作？”
皇帝道：“用了你献的方子，比从前发作得少了。”
“皇爷没骗臣？”苏晏直视他的眼睛。
皇帝的双目狭长深邃，乌瞳如墨，眼角向斜上方略微挑伸出去，很显清贵，看人时又有股不怒自威的凌然，正应诗中所言“石墨一研为凤尾，寒泉半勺是龙睛”，是相书中品格极贵重的凤尾龙睛。
苏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根指头：“这是几？”
“……这是何意，要朕陪你玩什么花样？”皇帝失笑，捉住了他的手指，“朕今日微服出宫来见你，是有件事与你商议——”
苏晏以鲜见的执拗打断了他的话：“皇爷前几日可曾深夜私访应虚先生的医庐？所为何事？”
皇帝微怔，皱眉反问：“陈实毓对你说了什么？”
“不关应虚先生的事，臣自己了解到的。”苏晏心里有些失落，松手后退一步，“皇爷刻意隐瞒，是信不过臣？臣能理解皇爷为了朝野内外局势稳定，不愿被人知晓此事，可连私下相对都不肯说实话……”
“你啊！”皇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拉着他坐在圆凳上，“好，朕说实话。近来头疾发作的确有些频繁，许是政务忙碌，有点累过头，以后多歇息。至于视力……朕老啦，自然不比年轻人耳聪目明，有些翳障之症也是难免，不必太过忧心。”
苏晏一听，不高兴了。
之前他还说过皇帝管教他像爹管儿子，暗中吐槽“老男人，介意什么呢，一句无心之言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然而如今耿耿于怀的人却是他自己——他竟无法容忍任何微词加诸在对方身上，哪怕是自嘲也不行。
“哪儿老啦！”苏晏跳了起来，凶巴巴的口吻堪称犯上。他俯身过去摸皇帝的眉目鬓角，“头发比我还乌黑浓密，眼角一根皱纹都没有，算什么老！”
无论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情人眼里，都十分受用，皇帝故意又道：“不服老不行，朕有时真看不清东西了。”
苏晏嘟嘟囔囔：“什么翳障，是哪个庸医在胡扯！这么亮的眼睛，怎么可能是白内障？我看就是飞蚊症，平时字儿看多了，眼疲劳而已。少用眼，去东西两苑或是哪处园林住一阵子，每天多看看花草树木，自然就好了。”
皇帝摇头：“清河不必费神安慰，朕如今是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什么身体？胸肌腹肌马甲线，左手右手换两遍的身体。我都还没叫手酸呢，您倒矫情起来了！”果然把苏晏气到了，撤了手要坐回自己的凳子上去。
皇帝眼底闪着奇异的光彩，似笑非笑地握住他的手腕：“卿的手怎么酸了，朕没明白。”
苏晏意识到说漏嘴，耳根顿红，顾左右而言他：“手……写奏疏写酸的！对了，皇爷方才说有件什么事要与臣商议？”
可皇帝现在一点也不急着商议了，趁胜追击道：“既然手酸，那就换个地方使力？”
苏晏一边骂自己挖坑自埋，一边服软讨饶：“臣胡言乱语，皇爷只当没听见。”
“迟了。不仅听见，还想起来了。既然苏爱卿容易手酸，当个君子也未尝不可。”
君子……君子不动手，动口。苏晏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下意识要抽身后退，退回到心理安全区。
皇帝却攥着他的手腕不放：“朕送过你一柄红玉箫，作为万寿节所献曲谱的回礼，苏卿可愿吹给朕听听？”
苏晏欲哭无泪：“皇爷，臣真不会吹箫……”
“朕说了，不会可以教。去拿过来。”
“臣真的做不出……什么？拿什么？”
“箫。”
苏晏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敢情皇帝是正儿八经地在说那柄御赐的箫，他还以为——咳，咳，算了。
他低头掩饰尴尬之色，没看见皇帝饱含深意的眼神，去到书桌旁打开带锁的抽屉。
红玉箫就放在抽屉里的盒子中。
旁边便是皇帝那块羊脂玉的私印“槿隚”。上次因为大腿上被盖了章，他一看这印就难为情，也不挂脖子了，就给收进了抽屉里。
在皇帝的注视下，苏晏有点僵硬地把盒子里的红玉箫取出来，拈在手上。
“横吹笛子竖吹箫。”皇帝指点。
苏晏硬着头皮把箫的一头凑到嘴边，抵在唇上，抿着嘴吹——半点声音都没有。他不甘心，更加用力吹，结果箫孔中发出了“嘘嘘”的把尿声响——还不如没声音呢。
皇帝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伸出手指轻轻托住箫身，吩咐道：“张嘴。”
苏晏依言把嘴张开了些，还在想着吹不响，问题是出在舌位还是口风上。却不料皇帝将箫头的吹口处，先是抵着他的嘴唇款款摩挲，而后缓缓深入了他的口腔。
红玉打造的箫管晶莹透润，与粉唇、雪肤相映衬，说不出的艳色逼人。
苏晏被迫含着箫头，整个人还有些发蒙，只听得皇帝近在咫尺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先舔一舔，别用牙咬。”
他被这股循循善诱的语气蛊惑似的，舌尖不自觉地在箫头上舔了一下：玉石光滑、坚硬，有些冰凉。
“好孩子。”皇帝褒奖道，“除了舔，还可以吸，将它尽量往喉咙深处吞，实在吞不下时，就往外吐一些儿再吞。”
苏晏晕乎乎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箫管有点粗，他被噎了一下，脸颊霎时涨红，只想咳嗽。
箫头似有灵性般往外抽了一抽，待他缓过气，又往内推送。苏晏感觉整个口腔都被塞满了，发出了“呜呜”的抗议声。
“收缩两腮包住它。动用舌头，可以绕圈舔，也可以……”
苏晏终于回过神来，脸颊红得滴血，忙不迭地抓住箫身往外拔。
皇帝没有强制，松开了手指。箫身从嘴里抽出时，犹带着丝丝缕缕的透明津唾，似断非断地垂落在嘴角与箫头之间，仿佛红花吐蜜，香艳又淫.靡。
皇帝将箫又抵在他嘴唇上摩挲，哑着嗓子问：“学会了？”
苏晏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想在脚底挖个地洞逃走——或是把自己当场埋了。
“没学会也无妨，朕耐心充足，可以慢慢教到你会了为止。来，再试试。”
苏晏忙不迭说：“不必再试，臣学会了，真的学会了。”
“真会了？”皇帝淡淡一笑，“那好，朕来检验检验。”
怎么检验？拿什么检验？苏晏一下子就想到上次皇帝意犹未尽的那句——“既然是雨露恩泽，下次就吃了吧”。
……还真是这个“吃”！
苏晏一张脸半红半白，急中生智，低头捂嘴开始剧烈咳嗽。
皇帝放下玉箫，将他拉进怀里，给他抚胸拍背顺气。
“臣内伤未愈，忍不住想咳，皇爷恕罪……”苏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皇帝如何不知他借伤逃避，心中生出不忍，却也摸清了自己这位爱卿的性子——若想他在情爱方面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你耐心等他，他走到另一条道上去了；你招呼他，他慢吞吞地挪，总也碰不上；你想感动他，这倒是不难，但他一感动之下，君臣义、朋友情大把泼洒，唯独把爱欲之心捂得紧紧。
对这种人，就得逼。
步步紧逼不行，会引发反弹；太过宽纵也不行，会前功尽弃。就得进三步退一步，使水磨工夫一层一层碾去抵抗、浆出感情，最终才能剥出一颗弥足珍贵的真心。
而如今，便是该把这颗心剥出来的时候了。
“清河。”皇帝用忽然沉静下来的语气说，“朕也许等不到你下定决心的那一日了。”
苏晏闻言一惊，失声道：“瞎说什么，什么等不等得到……皇爷长命百岁！”
“爱而不得，长命百岁又有何欢？
“罢了，不提这个。
“朕曾经说过，你若一辈子只想止步于君臣相知，朕不强迫你。君无戏言。”
苏晏望着皇帝那张异常平静的脸，心底一阵阵发慌：“皇爷真的……臣……我……”
“倘若你我之间这般情意，仍不足以让你决定将身心交付，那是朕……是我的无能，与你无关。”皇帝忽然笑了笑，“你看，你不咳了，可见伤不在身体，在我。”
苏晏一瞬间几乎被涌起的愧疚吞没。他强忍着满心不安与说不出口的隐秘期盼，低头道：“不，皇爷很好，真的很好，是我……我出于私利，有各种各样的担心，不能彻底放下。”
皇帝叹道：“一腔匡时济世的抱负如果叫私利，天底下哪里还有公心？其实我也知道，你对我未必无情，只是这一国之君的身份，断了我们的路。若是天意如此……罢了，罢了。
“今日是三月初一。再过两日，三月初三，你就动身去陕西罢。”
陕西新政未稳，尚需他这个创革者进一步夯实。三月出发，等尘埃落定，朝廷派出专门的马政督理御史接管，他再回京。
这是他们在年前就商议好的。可是现在说出，忽然意识到离别在即，苏晏被一股深深的失落笼罩。
尤其是意识到，此一别不仅东西两隔，两人之间所有超越君臣的感情恐都将一一斩断，更是令他心中异样地难受起来。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皇帝的手。
皇帝没有拒绝，也没有更热切的回应。就这么静静地交握着。
“此行仓促还有一个原因，朕不说，你也该知道。”
苏晏此刻心下大乱，胡乱点了点头，勉强答道：“皇爷爱护，臣感激不尽。”
“边防近来大小战事频发，你不要靠近长城一带。”
“臣知道了。”
“西北民风剽悍，马贼为患，你要格外注意人身安全。褚渊等人你若用得顺手，继续带去用，另外腾骧卫那一千人马也借给你当护卫。”
“臣……谢恩。”
“去年那份圣旨你还留着罢，今年依然有效。尚方宝剑你之前还回来，我没让人收进库中，如今仍在养心殿，回头让侍卫给你送过来。”
“臣……遵旨……”
“两日后，你整队出发，我不送你。”
苏晏眼中忽然涌出泪水：“皇爷……”
“去年我说，‘秋月寒江，见之如见卿’。”皇帝倾身向前，似乎想揉揉他的耳垂，临了又克制地收了回来，眼角隐隐潮湿：“如今正值陌上花开，我怕目送你走后，从此一年四季，再无可以避而不想的季节了。”
在这一刻，苏晏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皇帝专注地看着他，露出个淡薄的笑影，起身道：“朕该回宫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极细微的抽气声，急促又惶然，但很快被扼制住似的，再无声息。
皇帝心中有千百道催促他回头的声音，最后忍住了。
——或许，这真的是天意。
再怎么苦心孤诣，再怎么百谋千计，终究还是强求不得。
在他身后，苏晏无声地流着泪，想唤一声“皇爷”，却只能徒劳地翕动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帝掀起画帘时，忽然听见一线微弱的、生涩的、呜咽般的箫声，仿佛发出得极为艰难，却已是拼尽全力。
手指绞紧了画帘，他在突来的狂喜与落空的恐慌中回首转身。
苏晏满脸是泪，放下红玉箫，伏身缓缓行了个大礼，哽咽道：“臣苏晏……深负君恩，实无以为报，愿……自荐枕席，求皇爷……垂怜。”
皇帝闭了闭眼，缓缓摇头：“这不是我要的。”
苏晏站起身，从书桌抽屉中取出那枚羊脂玉印，挂回脖颈上，在哽咽中含泪一笑：“那么清河的心呢，槿隚要不要？”

第253章 刻进骨肉血脉
皇帝脚下微微趔趄了一下，指间力道瞬间失控，险些把画帘扯落。
……有多久了，不曾这般心乱情动过？自登基以来，能引发他情.潮汹涌的时刻屈指可数，近年来更是绝迹，唯独遇到了眼前这个少年臣子。
从兴趣渐生的逗弄，到信待日重的欣赏，再到情不自禁的爱恋与极尽自律的忍耐，他已经等得太久，也忍得太久。
不是龙椅上修炼成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圣像，也不是无情无爱的神明，此时此刻，他就只是一个焚身以火的凡人。
苏晏见皇帝发怔，有些羞愧地擦了擦眼角，道：“是臣厚颜冒昧……”
话音未落，便见景隆帝将手中画帘一甩，大步走近他，二话不说抱起他往身后的书桌上一放，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撑着桌面，热切地吻了过来。
苏晏坐在桌沿，两条腿垂在织着烟云暗纹的袍摆下，被吻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晕乎乎地伸出双手，攀住对方的肩头，以免失衡落地。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吻他，却是第一次令他感觉到自己即将被喷薄的火山、汹涌的沸海吞没。
曾经的吻有多温柔克制，此时的吻就有多激烈颠乱。苏晏恍惚觉得小舟即将被怒焰与狂狼拍散，于换气的间隙低叫了一声：“皇爷——”
“……是槿隚。”皇帝喘息着，浑身每根骨头、每块血肉被毒烈的爱.欲撕咬着。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把对方裹挟进这股太过焦渴的疼痛中来。
他得缓和一些，从容一些，不能吓坏了他的卿卿。
皇帝将嘴唇从对方的颤抖中剥离，去轻吻泛红的鼻尖与带着泪水咸味的眼睫：“要，怎么可能不要？你的身与心，都是我的。”
鼻息交融，热气蒸进肌理深处，催出一层动情的霞色，苏晏被蛊惑般重复：“都是……你的。”
皇帝无声地笑了，牵着苏晏的手指，放在他腰间的束带上：“那就脱给我看。”
带子解了，衣襟散了，绯红外袍滑落在桌面，覆盖了青的书册与白的纸页。苏晏的手指伸进薄绸中单，触摸到自己发烫的皮肤，才如梦初醒般感到了赧然。
“皇爷……”他无助地恳求着，却不知自己想求什么。
——————此处隐藏7272公里车程，行车记录仪见章末“作者有话说”——————
魂归体内后，他忙伸手去枕下掏帕子给对方擦手，摸了几下，拨出两个扁圆微香的频婆果来。
苏晏盯着这两个频婆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张嘴似乎想要对谁辩解一句什么，但嘴唇翕张之间，吐不出半个字，最终在嘴角凝结成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却是半点声息也无，寂然地流淌。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在手臂上咬出了几排凌乱不堪的牙印。
皇帝以为他因为太累而一动不动，便吻了吻他的肩头，给他掖好被子，随后起身穿衣走出房门，吩咐侍卫烧一大桶热水抬进来，放在外间。
不多时，浴桶与热水备好，侍卫们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
皇帝抱起苏晏，要亲自给他擦洗时，才发现他手臂上布满带血的牙印。牙印咬得深而凌乱，可见心绪何等痛苦不宁。皇帝目中的柔光暗了下来，问道：“后悔了？”
苏晏摇头，深吸口气，定声答：“情之所至，何来后悔。”
皇帝神情一松，轻抚他的手臂，叹道：“不必纠结。人生在世，从来不能尽善尽美，过于苛求自己，对爱你的人也是一种折磨。”
苏晏在冒着热气的浴桶中怔怔地坐了片刻，点头道：“皇爷说得对。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尽心尽力。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苏晏歪着脑袋看他，不答反问：“桶这么大，要不要进来一起洗？”
皇帝含笑接受了邀请。
两个人的肢体在热水中偎依缠绵，苏晏吐出一口长气，向后枕在桶沿，皇帝提前一步伸手，拿臂弯给他当了枕垫。
白雾氤氲中，苏晏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详，轻声道：“以前我与皇爷相处时，心里总怀着一丝惧怕。”
皇帝搂在他腰身的手紧了紧，语气却只是淡淡：“怕受责罚，乃至掉脑袋，觉得伴君如伴虎？”
苏晏轻笑：“一开始是，但后来渐渐变了。我怕的是，一旦与皇爷过了那条禁线，既回不到君臣关系，也维持不了情侣关系，最后因为搅合了太多外力、公私事，变得乱七八糟，不得不惨淡收场，甚至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如今呢？”
“奇怪的是，如今我反而不怕了。”苏晏侧过脸，眼神柔和地看他，“我找到了心理上的那条平衡线。
“为什么只能在君臣、朋友、家人、情侣等等关系之间独选其一？为什么不能既是君臣，又是情人；既是情人，又是兄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复杂多样，厘得太清，就像把情分掰开来一条条解析，反倒索然无味了。
“所以在这一室之中，我们有鹣鲽之情，在朝堂之上，我们有君臣之义，对国家对自己都不亏欠，有什么不好呢？”
皇帝欣然且欣慰地笑了笑，将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亲吻：“爱卿所言有理，朕受教了。”
苏晏搂着皇帝的脖子，讨赏似的啄了一口：“臣开导了自己，皇爷有何赏赐？”
皇帝问：“卿想要什么？”
苏晏轻描淡写地说：“讨个官儿当当。”
皇帝失笑：“你看六部尚书哪个合适，内阁辅臣想要第几，再不济还有蓝喜这个位置，内官第一人，就看你舍不舍得此物。”
皇帝趁机摸他腿间，苏晏笑着直捶对方肩膀，笑够了以后说：“我想当卫浚的监斩官。”
皇帝想了想，应道：“好。把刑期提前到明日，不耽误你的行程。”
两人又边洗边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桶里的水不再温热，皇帝起身将苏晏抱出浴桶，用大棉巾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的寝衣。
苏晏有些纵欲过度，腿还是软的。皇帝将他送到床上，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好好睡一觉，我要回宫了。后日早朝推迟一个时辰，来给你送行。”
苏晏舍不得，勾住皇帝的手指不放，但也知道人生就是长长短短的别离与重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彼此手指厮磨片刻，也就分开了。
临走前，皇帝将玉印郑重地挂回苏晏颈上：“离别之后，由它替我陪着你。”
苏晏捏着印身，老脸一红，啐道：“戴就戴，别再到处乱塞，不然我真生气了！”
皇帝忍不住又把他吻了个上气不接下气，心悦神怡地走出屋子。

第254章 给你最后机会
养心殿前，景隆帝下了肩舆。蓝喜边迎着他上台阶，边轻声道：“皇爷今日瞧着格外有些不同。”
皇帝用余光斜了他一眼：“哪里不同？”
蓝喜笑道：“皇爷容光焕发，想必人逢喜事精神爽呀。”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
皇帝伸手一摸颈侧，干涸的牙印还有些微痛，嗤道：“老阉奴，眼尖得很。”
蓝喜见皇帝没有生气，于是继续拍马屁：“恭喜皇爷，贺喜皇爷，得偿所愿。”
皇帝不想咬痕被人瞧见，以免宫人见龙体受损瞎紧张，进而胡乱猜测，便道：“有什么围脖拿来遮一下。”
“天渐热，围脖不好戴了……要不，老奴去找一帖膏药，来给皇爷贴上？毕竟破了皮。”蓝喜提议。
皇帝颔首道：“不必惊动太医，你去拿。”
蓝喜领命离开。皇帝走上台阶，在殿门口看见了太子。
太子朱贺霖垂着手，站在殿门旁等候，宽肩长腿腰杆提拔，像一棵新长成的白杨。
皇帝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幼年的贺霖嬉笑奔跑、没规没矩的模样，莫说养心殿了，就连百官议政的奉天殿，也曾是他满地撒欢之处。
以前贺霖来找他，见他不在，便坐在殿中吃茶点、啃果子，翘着二郎腿等，被礼官看到，好一通规谏。如今这孩子却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似的，规矩多了，沉稳多了，也……生分多了。
太子远远的就朝他行礼：“恭迎父皇。儿臣是来向父皇请安的。”
景隆帝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的确如蓝喜前些日所言，太子瘦了、晒黑了，但精神还是饱满的，面上骄纵飞扬的意气淡去，仿佛将锋锐藏在了匣中。
皇帝短暂地出了神。
太子感到异样，唤了声：“父皇？”
皇帝回神，淡淡道：“行了，朕好着呢，你回东宫罢。”
太子憋屈得很，但没有发作，问道：“父皇不问问儿臣，赈粮调包案查得如何了？”
皇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往殿内走去。
太子跟在皇帝身后，无意间瞥见他颈侧半枚带血痂的牙印，在衣领间若隐若现，脸色乍变——
谁敢咬伤天子，还咬在这般亲密的部位？
后宫？那些小意顺承的妃子没这个胆。唯一一个敢恃宠生娇的卫氏，如今也封门闭宫被关了起来。
宫外？
太子想起了一个人，脸色顿时青白交加，难看极了。
他心里一忽儿自我安慰：不会的，父皇爱端架子，又克己自律，就算对清河有那意思，也不会轻易跨过君臣这条线。一忽儿又想：端了那么久，万一端不住了呢？这世上除了清河这个无视尊卑的，谁敢咬天子！
如此思来想去，心底越发焦躁，简直五内俱焚，强行忍着不露在面上。
皇帝往桌案后一坐，端起新沏的普洱，眼皮抬也不抬：“坐下说。”
太子极力平复情绪，咽下喉头的梗塞感，清了清嗓子，开始回禀他所查实的情况。把白纸坊救灾的赈粮从下拨的哪一层开始短斤少两；哪些经手官员参与盗粮冒销；赈粮到了义善局后所剩无几，那名投井的义善局如何受人胁迫，将霉变陈米充作赈粮，导致灾民中毒……诸般内情逐一讲述明白。
最后太子总结道：“此案一方面是因为户部的部分官吏，不顾国法与民生，不顾父皇的再三提命，冒赈侵贪；另一方面，儿臣认为另有势力利用了官员的贪污行为，设局胁迫，目的并非毒害灾民，而是要借儿臣之手，引出井中那根石柱。”
景隆帝问：“你认为这‘另有势力’，是什么势力？”
太子坦然答：“儿臣有证据，怀疑是真空教的阴谋。”
皇帝没问他要证据，反问：“你可知真空教在京城已被连根拔起，现任教主落网后逃亡？”
太子坚持：“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身份败露之前的设计布局。”
皇帝继续逼问：“为的是什么？就为了让你挖出一根石柱，柱子上几句胡言乱语？”
太子深吸口气，直视天子不怒自威的面容，铿然道：“为的是陷害儿臣，挑拨父皇与儿臣的父子之情！为的是伪造谶谣、散播流言，让天下人陷入大劫将至的恐慌中，动摇我朝民心根基！”
皇帝闭目沉吟，须臾睁眼又问：“京城的石柱流言，你是如何处理的？”
“杀一儆百。儿臣命暗探便衣深入市井，抓到不少带头造谣、故意传播者，拷问之下发现其真空教徒的身份，张榜公告揭露其造反阴谋，然后将他们斩首示众。首级与榜文公示数日之后，流言遂绝。”太子年轻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洞察透晰与杀伐决断交织成的锐光。
皇帝悠悠地喝了口茶，最后问道：“若你在朕的位置上，如何处理户部涉案官员？”
太子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按他的想法，所有涉案官员，犯法的一律夺职下狱，包庇的一律严查到底，但又觉得有些棘手。因为就连户部尚书徐瑞麒，也担心此案牵涉甚广，不愿他再深查下去，各种敷衍推托。户部那些个资历颇深的老臣，甚至想出各种各样硌硬人的法子来消磨他的锐气。
更重要的是，天生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道题不该这么回答。
心念数转之后，太子拱手道：“官员不法，唯帝王方能处置。儿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听命于父皇的旨意行事。”
皇帝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放下茶杯说道：“此案朕另行处置，后续你不必再跟进，回东宫去罢。”
太子起身告退，走了几步，又驻足转身。明知这个问题不该问，但还是问出了口：“父皇准备让苏晏再去陕西？”
皇帝倒也不瞒着他，回答道：“不错。去年年底他回京汇报新政时，朕便与他商定了此事。”
太子追问：“官牧新政框架已定，还需他夯实多久，才能另派人接手？”
“——你希望他去多久？”皇帝淡淡地反问。
不能再触线了！到此为止，还来得及。
太子咬了咬后槽牙，理智上知道必须告退了，情感上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心里话：“西北边境不稳，或将牵连陕西，他为何就不能留在京城？”
皇帝的语气愈发冷淡：“因为这是朕的旨意。你有何不满与异议，可以关起门来发牢骚，不必来朕面前说。”
太子在袍袖中攥紧了拳头，心中怒声咆哮：把人弄到手，过足了瘾，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甩出去了，是不是？如此一来，你还是无可指摘的明君，可他呢？谁在乎他的安危？父皇啊父皇，你何时变得如此凉薄无情——还是说，这才是你掩盖于贤明宽仁之下的本性？
满腔苦涩、愤怒与失望，化成脸上受了点惊吓的神情。太子像幼年犯错时撒娇讨饶那般吐了吐舌头，说道：“才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舍不得他才回京两个多月又要离开而已。不过既然父皇让他去，那就去罢，儿臣得空去送个行就是了。”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吩咐道：“苏晏身兼大理寺少卿与监察御史二职，就不必再挂名东宫侍读了。你若是要新侍读，从翰林院另挑一个。至于送行……倒也不必，你是储君他是臣子，抬举太过有失体面。且好好在东宫收心读书罢！”
说完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太子告退，脚步匆匆地出了养心殿。蓝喜拿着放膏药的托盘走过来，见状笑道：“小爷慢点走，仔细脚下。”太子不想搭理他，但还是挤出一个僵笑：“有劳大伴提醒，孤已向父皇禀报完毕，正要回端本宫。”
“恭送小爷。”
太子坐舆也不乘、宫人也不带，独自沿着长廊快步走了许久，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朱漆木柱上——
柱面的朱漆与木皮绽开裂纹，凹进去一个坑。他拳面处的皮肉也破了，登时渗出鲜血。
太子急促地喘着气，盯着柱子上的裂纹与拳印，任由鲜血染袖，恨然道：“小爷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朱贺霖，你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更没有退路。有些话，不等你登到峰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就绝不能说出口，明白吗？！”
言犹在耳。
太子逐渐冷静下来，从衣摆撕下一条绸布，扎在流血的手上，昂着头，大步向东宫走去。
-
三月初二，午时。
西四牌楼旁的刑场，搭起了崭新的席棚，乃是西城兵马司为了讨好圣上亲自任命的监斩官，拆旧建新。
斩首台经过再三冲洗，依然洗不去经年的血腥味，连同旁边立起的高高的木柱，也因为时常悬首示众而染成斑驳褐色。
按照惯例，西市问斩的罪犯于午时三刻行刑，身首异处后，头颅悬挂于木柱顶端，以震慑世人不得犯法。
对京城百姓而言，“看杀头”也是平淡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娱乐，每次行刑都举家出来围观，把刑场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而这次被正法的，竟是个臭名昭著的国戚——奉安侯卫浚，那些深受其害的民众激动得奔走相告，行刑这日更是万人空巷。
卫浚身穿缟素囚衣，乱发蓬蓬，颈后插着犯由牌，五花大绑被押入刑场。他失了一臂，病体枯槁，踉踉跄跄被兵卒拖着一路走来。
“老狗贼，还我妻子命来！”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那一双可怜的女儿，今日终于能瞑目了！”
“打死他！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周围许多百姓边高声怒骂，边朝卫浚扔瓦片石子，把他砸得满脸是血。要不是维持秩序的兵卒拦着，怕走不到斩首台上，就要被民众打死。
法场另一侧，官轿落地。苏晏下了轿子，一身大理寺少卿的四品绯袍，头戴乌纱帽，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入席棚，在铺着桌幔的法案后就座。
卫浚本一脸麻木地跪在台上，看清监斩官的模样后，忽然面色狰狞地挣扎着要冲过来，旁边的兵卒赶紧将他牢牢按住。卫浚如濒死野兽般，凄厉嘶哑地叫起来：“苏十二！你害我卫氏满门，我咒你不得好死，化成鬼也要——”
嘴被破布堵上，他从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唔唔”声。
陪同监斩的刑部官员尴尬地说：“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而已，苏大人不必介意……”
苏晏神情平静而庄严，抬手阻止对方继续说。“什么时辰了？”他问。
官员掏出怀表看了看，答：“马上就到午时三刻了。”
苏晏招呼侍卫上前，让他将手中捧的物件拿过去，出示给卫浚看。
那名侍卫走到卫浚面前，扯掉了盖在物件上的布块，原来是一块灵牌。
卫浚颤巍巍地眯眼看，上面用不甚美观的字迹刻着——“先姊荆红桃之神位”。
他露出了迷茫之色，似乎并不记得这个“荆红桃”是谁——死在他手中的女子实在太多，到头来他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苏晏齿冷不已，扬声道：“你不必想起她是谁，只需用你的血与头颅来还她一个公道就够了！”
卫浚挣扎着想撞飞灵牌，侍卫眼疾手快地收起来，又回到苏晏身边，将灵牌放在公案上。
苏晏轻抚了一下灵牌，低声道：“姐姐，今日我替阿追，为你报仇。”
“时辰到——”报时的兵卒高喝。
苏晏面无表情地抽出令签，投掷于地，铿然道：“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喷溅中，一颗人头随之飞出丈远，落在台沿骨碌碌地滚动。
观刑的百姓无不大声拍手欢呼，鼓舞称庆。
苏晏心中有快意，但更多的是沉重。目光扫过围观民众，他忽然脸色作变，猛地站起身来——
他快步冲出席棚，急急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陪同监斩的刑部官员惊愕过后，在身后叫：“苏大人？出什么事了苏大人！”
侍卫们赶紧跟了上去。
苏晏一身官袍十分扎眼，所到之处无需奋力排开人群，民众便纷纷退向两侧，交头接耳：“他就是苏大人！”
“是那个苏十二吗？”
“你是不是个傻子？要叫苏大人！”
“就是他，以前锦衣卫那个姓冯的活阎王是他给办的，如今连草菅人命的国戚都扳倒了……”
“这可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呀！”
有民众下跪，向苏晏叩谢恩德，感染了更多的人，纷纷在黄土中跪拜不止。
苏晏此刻顾不得安抚民众。他的心脏砰砰狂跳，眼中只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好容易追上那人，一把拽住胳膊，叫道：“阿追——”
那人猛一回头，看见他身上官袍，露出畏惧之色，当即跪倒在地：“大老爷，小人没犯事啊大老爷……”
苏晏怔住，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不是阿追，只是背影肖似而已……不！他不会看错的，刚才分明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荆红追的脸！阿追没有走，他还在京城！
是了，杀姐仇人问斩的日子，他怎么可能错过，一定会来现场告慰姐姐在天之灵。
苏晏放眼四周，继续寻找荆红追的身影，片刻后眼睛一亮，再次追了过去。侍卫们这次放机灵了，赶在他亲自出手之前，拦下了那人。
那人受惊转身，一边比划手势，一边“啊啊啊”地叫着，原来是个陌生的哑巴。
苏晏狠狠咬着牙，眼角泛红，鼻腔涌起一股酸涩。他能肯定荆红追就在附近，可是在哪儿？为什么要躲着他？
他环视周围——熙熙攘攘、挨挨挤挤的都是人，都是人，唯独不见了他的贴身侍卫，他的家人“小妾”，他的阿追！
“……阿追，”苏晏喃喃道，“你现在回来，老爷不打爆你的狗头。你听见了没有？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爷我数到三——
“一……二……二、二……”
苏晏数了十几声“二”，眼中光亮终于渐渐熄灭，用疲倦而微弱的声音，吐出了一个：“三。”
“大人是在找人？是否需要卑职通知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挨家挨户逐一搜查？”侍卫问。
苏晏缓缓摇头：“不必了。他不愿见我，搜不到的……就算搜出来了又能怎样？人心，是最不能强求的东西。”
他茫然地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走。
侍卫牵过来一匹马：“大人不坐官轿，就骑马罢。”
苏晏上了马，魂不守舍地想：我要去哪儿？
回家，对，回家。
他扬起马鞭一抽，马儿嘶鸣着疾驰起来，带着他回家。
苏府门外，苏晏翻身下马，朝院中那棵老桃树飞奔而去——他记起来了，在灵州清水营，荆红追因走火入魔侵犯了他而痛苦地请罪自尽前，曾经说过自己偷偷地把姐姐的骨灰坛埋在桃树底下。
他们回到京城后本想给姐姐建坟立碑，但荆红追改变了主意，说姐姐生前最爱桃花，一定会喜欢这院中风景。就让自己多陪陪姐姐，等大仇得报，再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坟不迟。
“大人？”小北小京闻声迎上来。
苏晏气喘吁吁道：“锄头，给我锄头！”
苏小北立刻从苗圃里找了把长柄锄头递给他。苏晏认准了老桃树下的一块空地，挥锄刨土。土壤似乎被人翻松过，他很快就掏出了个大坑——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荆红追连姐姐的骨灰坛都带走了……
与君了无恩怨，此生不复相见。
苏晏拄着锄柄大口喘气，额上汗珠细密，眼眶赤红，泪水无声地落下来。
小北和小京从未见他哭过，吓坏了，手足无措道：“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苏晏只是摇头。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匆匆逼近，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他拥入怀中。
沈柒紧紧抱着他，面色阴沉如铁，咬着牙道：“别哭。”
苏晏遽然一震，问道：“七郎，阿追他……真的是自愿离开的么？”
沈柒将手臂搂得更紧：“是。没人强迫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晏沉默许久后，心灰意冷似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相公永远都在。”沈柒用袖口擦拭他满脸泪痕，沉声道，“相公一辈子陪着你。”
-
城门外，一名戴斗笠的布衣青年，怀中揣着个白瓷小坛，走在通往京畿的官道上。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脸色苍白，嘴唇上起了皮，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唯独一双眼睛，依然从疲惫的阴影中，透出冷煞而锐利的光。
他在地摊前停住了脚步，对小贩说：“给我酒。”
“好嘞，客官要几葫？”小贩指了指摆在地上的酒葫芦。
“都要了。”
青年抛出一锭碎银，提起三个酒葫芦挂在腰间，继续蹒跚地往前走。
装满酒的葫芦缀得腰间沉甸甸的。曾经这点重量对他而言轻于毫毛，可如今却觉得被拖拽进了尘土中。
他不知要去哪里，摸着怀中的骨灰坛问：“姐姐？”
骨灰坛喜欢苏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桃树。
青年被刺痛般抿了抿嘴角，低声恳求：“姐姐……”
他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正如一颗空荡荡的心，在吹过旷野的春风中枯寂无声。

第255章 两边一起放掉
“明日就要启程？”院中桃树下，沈柒皱眉问。
他知道苏晏还得再去一趟陕西，出发时间大约就在三月，但无论有了多少心理准备，当离别时刻真真切切地到来时，总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苏晏点头，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忧，我估计这次去的时间不会比上一次久，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半年复半年，人生又有几个半年可供两处闲愁呢？面对这离多聚少的境况，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苏晏觉得气氛沉闷，便开玩笑道：“要不你辞职不干了，来给我当保镖？”
沈柒一按刀柄便要起身，苏晏问：“去哪里？”
沈柒答：“书房，写辞呈。”
苏晏吓一跳，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我开玩笑的，这怎么可能？好容易到了这个位置——”
“——那又如何？”沈柒反问。
苏晏神色变得严肃：“七郎，你我都知道，不能这么做。”
沈柒当然知道。现在弃官，固然能与他的娘子厮守一段时间，但回京之后呢？还有那么长的仕途要走，没有足够的地位，将来他又如何能与清河在朝堂的风刀霜剑中相互扶持？
苏晏考虑的则是：“你这一路千辛万苦走来，办了多少大案，得罪了多少人，一旦失势，恐报复者闻风而来，你后半生再无宁日。
“更何况，锦衣卫北镇抚司在你的坐镇下，比之前干净了许多，即使审讯理刑有时失之于严峻，也没有黑白颠倒、弄出什么冤假错案来。你若是辞官了，再换个冯去恶那样的，受苦的还是百姓与官员。”
沈柒垂目思忖片刻，随后说：“如今形势，你我二人都退不得——所谓急流勇退，那时因为还能上得了岸。而我们一旦后退，必将被迎面而来的急流冲击得粉身碎骨。”
苏晏感慨：“看来我们只能携手逆流而上了。”
沈柒将他的手指捉在自己掌心，像揉猫爪似的，揉搓他指腹上的软肉。苏晏被他弄得发痒，想抽回手来，却被牢牢扣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沈柒语声沉静。
苏晏脸一红，继而不知想到什么，骤然褪去了几分血色。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不对沈柒隐瞒：“昨日皇爷私访……”
话音未落，沈柒霍然起身，面无表情道：“忽然记起还有一件紧要的公事要处理，我先告辞，明日一早再来送你。”
苏晏下意识地捉住他的衣袖：“七郎！我们进屋说。”
沈柒问：“……哪间屋？接驾的那间？”
苏晏脸色煞白。
沈柒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说得好像这天底下有谁抗旨不接驾，脑袋还能长在脖子上似的！
清河孤身攥着绳子的这一头，绳子另一头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深沉莫测的城府、软硬兼施的手段与步步攻心的孰计，即便他真心实意想要抵抗，又能拉锯多久？
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对方勉力抵抗后的落败？
“这场牵钩，两头力量悬殊。若你力竭而败，我不怪你。”——说这句话时，是自欺欺人还是真正的理解与心疼？
沈柒眼眶赤红，咬着牙不再做声。
看沈柒这副模样，苏晏心里也万般难过，所有“尽心尽力”的决定，都抵不过此刻的愧疚难当。当初信誓旦旦的“但我再怎么被打动，也不可能自愿爬上龙床”，正如倒卷回来的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苏晏羞愧到了极点，忽然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蹲，像只缩回壳里的乌龟，也不做声了。
许久后，沈柒长叹口气，也蹲了下来，任由飞鱼服华丽的衣摆拖在尘土中。他问苏晏：“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相公？”
苏晏没有哭，只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透过桃树叶梢的阳光仿佛从这透明的冰雪间照进了五脏六腑，他想把心剖出来给沈柒看。
“七郎，”苏晏喃喃道，“你说我的灵魂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遇上你们？是不是老天为了让我认清自己软弱的本性？倘若有一天，我能回去，这里的一切是否就会恢复到它本来的模样？”
人的魂魄从哪里来？回去又是回哪里？是黄泉地府，还是更虚无缥缈的天上？沈柒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苏晏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你要回哪里……不不，你别说出口！天机不可泄露……我不逼你了，你留在人世间就好，心里有谁没谁……再说。”
苏晏恍惚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另一只手抚上了沈柒的脸：“我不知道，倘若回去的机会摆在面前，我会不会犹豫和动摇……但至少在此间的每一天，我不能碌碌无为地白活一场，更不能辜负你们对我做出的付出与牺牲。”
沈柒听见手中的腕骨咯咯直响，当即放松了力道，将苏晏拉起来，一同坐在树下的石条上，仍圈着他的肩膀不放。“别走，否则我上九天、下黄泉都要追到底！”
苏晏仰望天空，万里无云，别说科幻标配的虫洞了，连个风卷云涌的异象都没有。他不由嘲笑自己异想天开，摇头道：“我恐怕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沈柒心里一喜，又听他继续说道：“还记得梅仙汤么？从那时开始，我就有种预感，再也回不去了。”
沈柒当然记得，苏晏刚到京畿，自己就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也正是在梅仙汤，苏晏第一次主动回应了他的感情……如今他的娘子说，正是那次之后决定留在人世间，不回地府，啐，不回天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总归是哪儿也不去了！
他难掩内心喜悦，问：“是因为我？”
苏晏反问：“你说我心里有没有你？”
有，但也有其他人。沈柒面上微笑，心却沉了下去，抱住苏晏，在他耳边低声道：“去你屋里。”
不是说接驾的屋子？苏晏翻了个白眼给他。
沈柒咬牙：“相公要把你从外到内彻底清洗一遍，让屋内全染上我俩的气味。”
苏晏耳根不争气地热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大白天的，想屁吃！你不是说还有一件紧要公事要处理？”
“有吗？”
“合着刚才全是在骗我。”
沈柒二话不说，把人按在桃树树干上，先吻再说。苏晏分出一点心神，看家中两个小厮在不在。
小院无人。他俩一开始在树下咭咭哝哝、抱来抱去时，小北小京就很识趣地躲开了，这会儿正在厨房倒腾午膳呢。
苏晏被吻到骨酥腿软，在被扛起来的时候捶对方后背：“我还要去一趟医庐，你……你入夜再来。”
-
医庐内，苏晏走入诊室，陈实毓的一名徒弟正带着个药童，给阮红蕉换脸上的绷带。
苏晏脚步一停，出于礼貌想要回避。
阮红蕉却叫住了他。“公子！”虚弱中带着急切的语气，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大夫，劳烦你加快包扎，奴家想和苏大人说说话。”
大夫道：“姑娘尽管说话，回头把脸颊伤口处说破个洞，在下好替姑娘再缝一次，权当练针法了。”
苏晏听这说话调调有点耳熟，再仔细一看，可不正是给沈柒包扎过崩裂的伤口，还数落他“枯枝发新芽”的那名中年大夫？
他无奈地拱手：“大夫辛苦了，我只与阮姐姐说上几句，会注意伤势的。”
中年大夫拱拱手，带着药童和一托盘染满血迹和药渍的绷带，走出了屋子。
苏晏制止了阮红蕉想要起身下床的举动，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打量她被绷带包得结结实实的头脸。他憾惜且难过地道：“要不是为了我，阮姐姐也不会受伤，我真是……”
阮红蕉打断了苏晏的话：“奴家可并非只为了公子，而是为了自认为应该做的事。再说，你我既然私下以姐弟相称，就不该如此见外，身为姐姐为弟弟做点事，不是理所当然？”
苏晏十分感动，也更加担心她的将来：“可伤在了脸上，阮姐姐将来如何打算，难道还要再回胭脂巷么？”
阮红蕉叹道：“就算奴家肯回去，妈妈也不想要呀。奴家想过了，既然脸上的伤已成定局，不如借此机会脱离烟花生涯，安安静静地过几天小日子。”
“什么叫‘过几天’！从此以后，阮姐姐的事就是我苏清河的事。我会向朝廷提议褒奖你的义举，削去贱籍，让你后半生都衣食无忧，再不为命所苦。”
阮红蕉眼中泪花闪动：“多谢公子……”
“还有，你一个孤身女子，离了熟悉的地方，恐不好适应。刚好我前几日拿到了我家隔壁一个大宅子的房契，打扫完毕，至今还空着无人住，不如阮姐姐就搬到那套宅子来住。”
“我乃青楼出身的女子，怎好厚颜住公子的宅子，平白坏了公子的声誉。”
苏晏佯作生气：“亏我一口一个姐姐，你却连这点小忙都不愿帮。我即将启程去陕西，那宅子再空置下去，都要生蛇虫鼠蚁了，你住进去帮我添人气，有什么不好。”
阮红蕉吃惊又失望：“公子又要外放了？这才刚回京几日呢！”
苏晏安慰了她一番，最后好歹说服她，先搬进那个宅子住着。等他从陕西回来，再作打算。
医庐的诊室与床位有限，阮红蕉想腾出地方来给其他重伤患者，便取了一堆陈实毓亲自配好的药，付完诊疗金，乘坐苏晏的马车回家。
苏晏为此特地叮嘱了小北与小京，一个去找老鸨提阮红蕉的赎身事宜，一个联系她的婢女，将她所有私人物品都打包送过来。
这边他在为阮红蕉忙活，那边消息就传到了豫王耳中——
说苏晏用他赌输的宅子金屋藏娇，养的还是个青楼花魁。
豫王一听，拍案而起，策马直奔向苏府，到了隔壁宅子门口一看，苏晏正蹲在院中的小火炉旁，给人煎药呢！豫王大步走过去，问：“听说你‘又’纳了个妾？本王来讨杯喜酒喝喝。”
苏晏斜他一眼：“王爷阴阳怪气瞎说什么！这是我认的义姐。”
这年头义亲可不是随便认的，有些关系密切的，感情与血亲也没什么两样了。豫王笑道：“原来是大姨姐，理当拜会。”
“什么叫‘大姨姐’！跟你一文钱关系没有，别瞎认亲戚！”苏晏把蒲扇往他胳膊用力一拍，“是阮红蕉，王爷之前听说过吧。”
太子义善局遇刺那一夜，豫王、沈柒与苏晏都在场，从高朔口中知道了事情经过，自然也包括阮红蕉的胆烈之举。豫王得知是她，也有些肃然起敬，抚掌道：“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回头我命府里管事送些药材过来，还有医官，也叫他隔天过来看看伤势。”
苏晏叫小厮把煎好的药端进屋去，随后向豫王拱手：“下官替义姐谢过王爷了。”
豫王顺势拉着他，往这大院子的后花园去，边走边道：“你明日要启程再去陕西？”
“是。”
“……竟也不和本王打声招呼。”
“王爷这不是都知道了么。”
“本王从宫里知道，与你亲口告诉本王，能一样？”
苏晏笑了笑：“下官的确该亲自向王爷辞行，眼下也不迟。”
豫王板起脸：“两个字，‘辞行’，就想打发本王？”
苏晏无奈：“那王爷意欲如何？”
左右无人，豫王忽然脚步一拐，将他拉进了太湖石建造的空腹大假山中。
苏晏警惕道：“做什么！”
“给你看个宝贝。”
“……不看！辣眼睛……我警告你朱栩竟，别又想耍流氓啊！”
豫王撩开外袍下摆，从大腿上取下一架……造型精巧的小型弓弩。
苏晏微怔：“‘宝贝’指的是这个啊。”
豫王哂笑：“你要看另一个更强力的，也不是不可以。”
苏晏呸了一声。
“我早年在战场上，从几名西夷佣兵手上缴获的奇形弓弩，他们称之为‘蝎弩’。”
苏晏见这弓弩弩身拱起，趴在地上的确有点像蝎子。
豫王道：“这蝎弩射程远，近距离时亦十分精准，威力不容小觑。不过体型大了些，需得三四个人操纵。后来我琢磨了一阵子，改造了一版手持小蝎弩，单人便可以操纵，威力也不会逊色太多。正好给你带去防身。”
苏晏喜爱热兵器，但精巧高效的冷兵器也颇为喜欢。不过这东西看着是豫王的爱物，他自觉收了不合适，便摇头谢绝：“多谢王爷一片好意。下官连弓都还没学清楚，这弩还是算了，王爷自己留着防身吧。”
豫王被拒绝了也不恼，轻笑一声：“你何止不会使弓，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没有一样会的，也就火铳用得还有些准头，不过气力不足，放一枪就险些把自己手腕给弄折了。”
苏晏被落了脸面，气鼓鼓道：“哦，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白吃你家米饭了？”
豫王大笑：“你要是真肯来吃就好了！”
苏晏扭头要走，又被他拽了回来。豫王把小蝎弩放在他手中，哄道：“你看，不是很重，而且射击技巧比弓简单多了，练练就能找到手感。你准头好，这弩挺适合你用，收下吧。”
苏晏拿着小蝎弩翻来翻去，越发喜爱，只拉不下脸面收。
豫王又道：“不是白送的。今夜你赏脸来王府用个晚膳，顺道看看阿骛？他特别想你，叫着‘干爹’哭好几回了。”
苏晏：……
苏晏：我信你个鬼！
苏晏道：“下官买了些礼物，回头就让人送去王府给小世子。晚饭还是免了，我有一件急要的公事要处理。”
豫王嗤道：“明早就启程了，今晚能有什么公事？行，那本王就坐在你院里，等你处理完公事回来——你总不会夜不归宿罢？”
苏晏：……
苏晏：怎么办？就算我把七郎约到外面去，豫王这牛皮糖也会黏过来的。可我要是应了王府之约，七郎肯定得生气。
苏晏想来想去，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没奈何地道：“今夜东市有杂耍表演，跳丸、走索、鱼龙漫衍都是小孩子爱看的。我带小世子去看杂耍，王爷就不用来凑热闹了，反正让你带个孩子也会带丢掉。”
既然放哪边的鸽子，另一边都不会善罢甘休——那就两边一起放掉好了。
——小世子他不可爱吗。

第256章 唯相思似春色
苏晏抱着一岁多的小世子，在东市热闹的人群中穿梭。
烟花、杂耍、各种各样的玩具与小吃晃花了阿骛的眼。他极度兴奋，忽而拍手咯咯大笑，忽而搂着苏晏的脖子叫：“爹！阿骛要吃，干爹买。”
苏晏给他买了许多零食与玩具，大包小包装不下，让身后两名王府侍卫拎着。
——至于豫王殿下，本来死皮赖脸非要一起逛，苏晏也拿他没辙。没想马车都停在街口了，宫中来的一通谕令，把他叫了过去。
豫王黑着脸，对传旨內侍道：“不去！就说本王身体不适，请皇兄见谅！”
內侍赔笑：“王爷莫要难为奴婢，奴婢给您磕头。”
豫王没奈何，留下几名侍卫，临走前叮嘱苏晏：“小崽子沉得很，你别抱太久，抱不动就丢给侍卫。”
结果他刚走没多久，阿骛就因为过于兴奋，消耗光了小小身体里的全部精力，眼皮上下挣扎两下，转眼趴在苏晏肩头睡着了。睡得不省人事，摆成什么姿势都醒不了。
苏晏笑着捏捏他肉嘟嘟的脸蛋，把他交给侍卫，连同所买的礼物一并带回王府。
侍卫们想留下两个继续保护，被苏晏拒绝了，说想一个人溜达溜达。
于是他享受着喧嚣集市里小小的孤独感，从东市街头慢慢溜达到街尾。
街尾商铺渐稀，行人也明显少了许多，连路灯都不甚明亮了。再往前走，便是穿东城而过的通惠河。
去年灵光寺一案，导致这条河中婴尸浮百，刚过完年，又听说有两名锦衣卫遇刺死在河里，尸骨无存。百姓们因此编了不少离奇故事，越渲染越惊悚，使得这一片地区更是夜夜闭户，无人敢在街头闲逛了。
苏晏见前路越走越黑，正打算调头离开，忽然看见街角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个摊子，挑着个“肉馅馄饨”的旧幌子，支着一口熏得黑漆漆的灶，灶旁站一个邋里邋遢的老板。沿街摆几张油腻腻的方桌、长凳，食客少到几乎没有。
——说是“几乎”，因为还有个身穿深蓝色曳撒、头戴大帽的男子，背对着他，坐在桌旁的长凳上。
苏晏远远看，觉得这男子背影十分眼熟，越看越像……七郎？
-
因为豫王十分不要脸地让小世子来堵门，吵着要“干爹带阿骛出去玩”，沈柒在苏晏无奈的眼神中愤然离去。
他本想回北镇抚司处理一些公务，等那小崽子玩累了滚蛋，再来找苏晏再续前约，结果走到一处两墙花树的小巷，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鹤先生离开囚车后，与他的对话。
——
鹤先生了然地笑了笑：“沈大人很有意思，既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又是天下第一痴情人。我敢断言，将来你会得到他的重用。”
“他——究竟是谁？”沈柒追问，“我不为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效命。”
鹤先生说：“时机成熟，你自然会见到他。现在你该回到景隆帝的朝堂上，继续当你的锦衣卫同知，等待下一个‘守门人’的联系。”
沈柒冷笑着问：“空口无凭，何以为信物？”
鹤先生想了想，答：“回头你再去摊子上吃一碗馄饨罢。”
——
沈柒思忖片刻，调转马头前往东市。
卖馄饨的摊子没有一个食客，老板抄手缩在灶台后面打盹。沈柒走过去，在桌旁长凳上坐下来。老板眼皮也不抬，懒洋洋问：“要什么馄饨，几碗。”
“一碗没有馅的猪肉馄饨，再加一勺葱花、三滴醋。”
老板在听见他的声音时，霍然睁开了眼，在雾气缭绕的灶台后站起，拉直了佝偻的腰身：“沈大人，许久不见。”
沈柒道：“也没多久。七杀营与真空教已像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京城，你怎么没夹着尾巴一起跑？”
老板笑了，没回答，开始添柴加火。
“所以你既不是七杀营的人，也不是真空教的人，你这个‘守门人’背后，另有主子。”沈柒说道。
他忽然想起了苏晏曾经用“虫族”来打过的比方。
苏晏说，七杀营是“虫巢”，营主是“脑虫”。
“脑虫之上，还有主宰。那才是虫族的至高首脑，是虫族的权力核心。它隐身黑暗，体型庞大，拥有着极高的智慧与控制力，而脑虫不过是它更方便地操纵虫群的工具。
“或许虫巢不止一处，脑虫不止一只，但主宰永远只有一个。”
也许真空教主也只是“脑虫”。那么，谁才是“主宰”？
老板仍不回答，自顾自地道：“其实沈大人可以尝尝猪肉馅的馄饨。‘没馅儿馄饨’不过是接头暗语，对上就行了，不必次次委屈自己吃馄饨皮儿。”
沈柒冷笑：“你这摊子上的肉馅馄饨我可不敢吃，谁知道是什么肉。”
老板笑眯眯地默认了，煮了一碗馄饨皮，洒上香醋葱花，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沈柒没有吃馄饨，而是用一双筷子点住了老板带着污垢的手腕，看似动作轻巧，只需劲力一吐，筷头便将深深钉入骨中。
老板因这股充满威胁意味的杀气而敛了笑，筷尖下的皮肤泛起一小片寒栗：“既然同效命于一个主子，沈大人又何必次次吓唬小人呢。”
沈柒冷冷道：“藏头遮脸的那人是你的主子，却不是我的。我与他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鹤先生叫我向你要一份信物，日后好联络。”
老板另一只手在怀中慢吞吞地掏来掏去，掏出个儿臂粗、黑黝黝的金属筒子，上面布满凹凹凸凸的复杂纹路。
“这是个机关套筒的半截，寻常打不开，强行撬开便会自爆炸毁。只有与正确的另半截对接后，消息从彼端掉落此端，才能开启筒身，拿到消息。”
沈柒眼底掠过微芒，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一声叫唤：“七郎？是你么？”
心下一凛，沈柒在极短的惊愕后，飞快地将半截金属套筒收入袖中。
他警告似的瞪了老板一眼，转头露出点意外之色：“清河……不是带世子玩耍去了，为何出现在此？”
苏晏走过来，笑道：“小孩子，精力旺盛也累得快，没两下就呼呼大睡，交代侍卫带回王府去了。我顺着东市街巷随便走走，刚巧遇到你。怎么，这家馄饨很好吃么，可我瞧着都没什么客人。”
沈柒当即起身，道：“我也只是随便试试，谁知偷工减料得很，一碗馄饨尽是皮。走吧，另找个摊子。”
他丢出几枚铜板在桌面，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老板，你再这么坑人，在京城可就待不下去了。”
老板边一枚枚捡着，边口齿含糊地道：“待不下，待不下，客官下次再来，可就看不到小人这摊子了。”
“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啊。”苏晏叹道，在桌面又放下一锭碎银，拍了拍沈柒的胳膊，“走吧。”
两人往亮处走，昏暗灯光在身后拉出的长长剪影，很快就消失在幽暗无人的巷尾。
沈柒一路有些沉默。苏晏觉察出他神思不属，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过我？”沈柒冷不丁问。
苏晏一怔，笑道：“若是与七郎有关的事，应该没有隐瞒过。还有些事，我不知有没有必要提，倘若你问起，我也便照实回答。”
沈柒又问：“要是我有什么事……瞒了你呢？”
苏晏停下脚步，仔细看他。
沈柒的视线正掠过屋脊，看天中一线新月。夜市灯光映亮了他的侧脸，另一半脸则隐没于黑暗中，显得神情格外深峻。
“七郎。”苏晏唤道。
沈柒转过脸来看他，目光柔和又凝重。
“我想问七郎几个问题。”
沈柒点了点头。
“若你有事瞒我，这件事是不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是。”
“‘瞒’与‘不瞒’的选择，是否出于两害相权取其轻？”
“是。”
“倘若有一日，我知道了你所隐瞒之事，你能否能承担起最终的后果？”
这回沈柒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力承担。”
苏晏笑了：“那么这就是你心中认定，必须去做的事。对此我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又有什么妨碍呢？
“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或许那时我会非常生气，但我不会现在就挡住你的路，要求你说：‘七郎，你得听我的’。
“路是每个人自己走的，我们有幸能携手同行，但终究无法替对方迈步。”
爱让我们合二为一，但在爱之外，人生还有那么多的波澜壮阔，让我们仍然是自己。
沈柒怔忪许久。
他想，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甚至用“钟灵毓秀”四个字都渺于形容。
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身边，愿意与他将彼此安放在心上。
沈柒不顾来往的行人，紧紧抱住了苏晏。
旁人似乎在窃语些什么，沈柒不想被打扰，忽然纵身跃起，搂着苏晏蹬上墙头，紧接着蹿上了屋脊，引起一片惊呼声。
掠过重重屋脊，沈柒带着苏晏在夜风中疾驰，停在一处高达数丈的楼顶，下方是深幽的园林。
“这里没人能看见。”沈柒说。
苏晏小心地坐在倾斜的青瓦上，发现瓦片屋顶比看上去要坚固得多。他仰头看着漫天繁星，赞叹道：“这里大概也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离天最近的地方。”
沈柒俯身半跪着，将他的上身缓缓向后压倒。
苏晏握住了沈柒的肩膀，惊道：“在这里？七郎，这也太……不行不行！”
沈柒只回了一个字：“行。”
-
苏府主屋的寝室内，苏晏一面在心里咒骂沈柒，一面给自己满身的蚊子包涂上消肿解痒的青草膏。
沈柒则愧疚地表示，下次要先备好艾条点燃。
苏晏翻了个白眼，重新穿上衣物，说：“你别出城送我，免得与皇爷碰上，徒生事端。”
沈柒尖锐地“嗬”了一声。
苏晏无奈地安抚他：“你在这里送，也一样的。”
沈柒看他穿戴齐楚后，亲手将自己送的火镰挂在苏晏的腰间，系来系去，总觉得不端正。
苏晏握住他的手，苦笑了一下：“可以了七郎。别这么不放心，路上还有一千腾骧卫护航呢。”
沈柒这才停下偏执般的举动，深深看着他，许久叹道：“山水迢迢，你自己保重。”
苏晏乘坐马车，带着两个小厮，告别了隔壁宅院的阮红蕉，驶向城门外，与一千腾骧卫汇合。
腾骧卫仍由指挥使龙泉率领，褚渊等几位老面孔也在，但都是皇帝的御前亲卫，没有北镇抚司的人，高朔自然也没有随行。
微服送行的景隆帝与苏晏暂离了大部队，在仲春青翠的旷野中缓步而行。
满地野花簇簇，颜色细腻如春绪，两人踩着草叶上的露珠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知不觉将手牵在了一块。
走了四五里，眼见就要到驿站了，皇帝叹道：“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去。”
苏晏对曰：“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皇帝摇头：“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苏晏含笑道：“一一书来报故人，我欲因之壮心魄。”
皇帝终于停住脚步，手指抹去他鬓角沾染的一片飞花，郑重道：“少写奏章，多写信。”
少写奏章，催人无公事；多写信，频语寄相思。苏晏眼角潮湿，答：“臣遵旨。皇爷留步吧！”
皇帝吻了吻他雾蒙蒙的眼睫：“朕再陪你走一段。”
二人走到了京畿界碑附近，直到五里驿已近在眼前，官道上腾骧卫整理地列队以待，上来几名提心吊胆的太监，恭请皇帝回宫。
苏晏拱手躬身：“臣就此拜别，愿吾皇康寿长年。”
皇帝深深注视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苏晏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半晌叹了口气，满怀离愁地往驿站方向走。
忽然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两人一路诗歌唱酬，可真是风雅得很。”
苏晏猛回头——再往上看——见豫王一身玄色窄袖征袍，曲一膝坐在“京畿重地”的界碑顶上，另一条长腿慵懒地垂落在碑面。
“……王爷一早就来了？”苏晏问。
豫王一拍碑顶，飘逸跃下：“错，本王来了一晚上，就没离开过。”
苏晏想起与他深夜翻越城门，在京畿界碑下喝酒，忍不住笑谑：“一晚上在野地里挨蚊子咬，很舒服？”
豫王冷不丁拿手指勾他衣领，斑斓的蚊子包顿时露了出来，苏晏“啪”的打在他手背，板着脸将衣领拉好。豫王挑眉：“你浑身都是青草药膏的味道，想必比本王挨咬挨得多。”
苏晏问：“王爷是来为下官送行的，还是来嘲笑我的？”
豫王道：“本王想与你一同出京，西北上。”
苏晏一惊。
豫王“嗤”地一笑：“知道这是绝无可能之事，说说而已。”
苏晏微叹口气：“王爷……保重。”
“这两个字应当我对你说。”豫王又逼近一步。
苏晏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免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引发尴尬。豫王却不理会，逼得他又后退几步，最终后背抵在界碑石上，方才带着点恶劣的笑容，说道：“清河保重。”
苏晏想从他胳膊下挣出去，不料对方却抽身后退，摆摆手道：“好了，送完了，我回去了。”
“——就这样？”话音未落，苏晏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这样，还想哪样？
豫王大笑：“原来你舍不得我？”
苏晏呸了一口：“厚颜无耻！”
豫王笑道：“承让承让。除了送行，我还想告诉你，阿骛昨夜开心得很，梦话里仍在叫‘干爹’，看来你真的很招他喜欢。”
提到阿骛，苏晏心情不知不觉松懈了些，真心劝道：“阿骛很聪明，王爷往后多用点心思在教导世子身上，别再把他弄丢在街头巷尾，或是扔给外人代管了。”
豫王想了想，道：“你是他干爹，不算外人。要是还不够亲，要不试试当后娘？”
苏晏一时十分无语。
他暗恼的时候，豫王哈哈笑着，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特意将两根手指并成剑，在空中向前划了划。
苏晏猜到了这个动作的含义：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他望着豫王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逐渐浮现笑意，轻声应道：“是！靖北将军。”
太子没有来。
不过苏晏能想象到，太子非要来送行，却被皇帝勒令不许出宫，气得直跳脚的模样。想想就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小爷，保重。”苏晏遥遥祝福。
陕西巡抚御史苏大人的车队出发了。
从高空往下俯瞰，长长的队伍像一根直插西北的箭矢。
西北有大河平川、草场戈壁，再往北，越过雄壮的长城，是一片茫茫的瀚海沙漠与更为广阔无垠的北漠草原。
-
北漠。
阿尔泰山麓，林野苍茫，色楞格河边，水草丰美，无数瓦剌牧民与骑兵的穹庐，拱绕着中央巨大辉煌的金帐王庭。
瓦剌铁骑们在领土边缘巡逻，随时准备痛击来犯的敌人——无论对方是蛮荒的野兽群，还是来自其他部落的劫掠者。
有个骑兵手搭帐篷，遥望远方，忽然用瓦剌语高声叫起来：“那是什么？正在朝我们过来……是敌人？”
骑兵们警惕起来，集合成队，朝那个移动的小点飞驰而去。
小点移近，变成大的人形轮廓，再近一些，赫然是个石堆子般高大的男人，头戴鹰帽，身披无数飘带缀成的羽服，飘带间挂满了金珠、铜镜与各类兽骨。
他左手持一根四尺长的杆铃，顶端簇着许多金铃铛，随着行走发出清脆声响，右手提着一柄弯曲的长刀，腰间别着一面抓鼓。
骑兵们看清了他的装扮，不禁松了口气，又有些激动地叫起来：“是萨满！”
“看那神铃与神刀，是大巫！”
“似乎不是我们部落的，为何会在草原上独行？莫非是从其他部族里叛出来的？”
“大巫，要不要来我们瓦剌？”
被叫做大巫的男子抬起头，露出隐藏在鹰翅下的一张黝黑面容。
男子的肤色很深，颜色介于茶褐与炭黑之间，皮肤油光发亮，浑然不似草原上任何一个漠民。他的五官深邃立体，一双金色的眼睛澄亮浓郁，仿佛万缕阳光凝结而成，隐隐流动着辉彩。
骑兵们像是被他的金眸震慑到似的，一时哑口无声。
男子开了口，声音低沉中充满野性，令人想起刚睡醒的狮虎：“汗王虎阔力何在？”
瓦剌骑兵顿生戒备，纷纷抽出刀剑、拉开长弓，指向他：“你是什么人？敢打听汗王的行踪！”
男子又问：“黑朵萨满还在部族里？”
一名骑兵扬声道：“当然在！如今该叫大长老了，连汗王都对他十分恭敬，你怎敢直呼其名！”
男子发出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不屑的低笑。
“你究竟是谁？”
男子伸手解开身上重重系带，神袍掉落在草地。他雄壮如天神的身躯，与黑皮肤上血红的刺青一同暴露在天光下。
那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树冠从胸膛攀过双肩，虬干与藤蔓盘踞在腹部，扎根到了小腹之下，被下身的长裤遮住。
骑兵们看着这幅极具冲击力的树形刺青，变色惊呼：“——是神树！”
如此巨大繁浩的神树刺青，普通的瓦剌人根本没有资格刺在身上，一旦被发现逾矩僭越，就会被处以极刑。更何况，这样的刺青需要许多熟练的刺青师合力完成，所需的人工与时间就连贵族也耗费不起。
只有王族，才有资格与能力承载来自神树的福泽。
男子沉声道：“看着我，认不出我了吗，瓦剌的勇士们？”
骑兵们瞪大了眼睛打量他。
“我是汗王虎阔力的长子，神树之子，你们的储君！”
骑兵们陷入诡异的沉寂，突然，一声嘶吼划破了辽阔而宁静的草原——
“阿勒坦！”
紧接着，啸声四起：
“阿勒坦！”
“阿勒坦！”
“我们的黄金王子——回来了！”

第257章 番外之君有疾
苏晏放下笔，轻轻吹干纸页上的墨汁，将这本新出炉的《劾卫氏十二罪疏》叠好放在桌角，揉了几下仍隐隐作痛的胸口。
小北捧着个木盘进来，提醒道：“大人，该吃药了。”
与“大郎，该吃药了”仅一字之差。苏晏抽了抽嘴角：“听着有点不吉利，换个说法？”
苏小北有点莫名其妙，但仍听话地改了口：“老爷，趁热喝药效好。”
苏老爷满意地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闷，随即抓起个解苦的果脯含着。
“小京还没回来？”
“没见着。他还是小孩子心性，贪玩，许是又拐去集市上闲逛、买吃食了。”
说话间，听见门外声音由远及近：“大人！大人我打听到了——”
小北忍不住摇头：“我还以为他近来沉稳些了，结果一激动还是这副慌脚鸡的模样！”
苏晏笑道：“他那才是十四岁，你这是四十岁。”
苏小北低低地哼了一声，收拾空药碗和托盘走了，以示与另一名不成气候的小厮高下有别。
苏晏笑着朝他背影道：“晚上药里加点糖？”
小北没答应，径自去准备午膳。小京进屋后，直奔苏晏的书桌前，神情显得有些诡异，说不出是震惊、费解，还是兴奋与嘲谑。
他气喘吁吁道：“大人，我打听到了——”
“等等说！”苏晏打断了小京的话，心里不禁忐忑起来，忍不住先一步东猜西想：沈柒是长春院常客？跟哪个小倌有过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旧情？呸，这不可能！也许长春院是他手下暗哨据点之一，那些谣言是政敌为了中伤他，故意散布的……
如此来回做了几番思想准备，苏晏自觉接下来小京无论吐出什么劲爆消息，他都能免疫了，方才说道：“你继续。”
小京凑到苏晏耳畔，掩嘴道：“沈同知沈大人他——不举！”
苏晏：“……”
小京：“真的，长春院里的哥儿私下都这么说来着。说沈同知看着凛若秋霜、鬼神辟易，没想到暗中却有难言的隐疾与怪异的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神特么不举！苏晏好气又好笑。他还以为是多么的惊人或阴谋重重的内幕，最后打听到的竟然是如此荒唐离谱的答案。
还“难言的隐疾”！沈柒要真不举，那每次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是什么，幻肢？空气棒？
苏晏嘴角抽搐了两下，以干咳掩饰难以言喻的心情：“所谓怪异的……咳，癖好，是怎么回事？你问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别是一水儿的信口开河。”
小京道：“是当事人啊！我掏了银子打茶围，那小倌方才在闲聊时当做惊险经历说给我听的。说是他开苞那次——大概是去年三月吧，沈大人带着刀闯进他房中，把嫖客的腿都给吓软了。
“他还以为自己被锦衣卫千户看上，正窃喜呢，谁料沈大人往窗边的椅子上一坐，绣春刀横放在大腿上，一脸的煞气腾腾……”
-
沈柒煞气腾腾地问：“你，是雏儿？”
小倌暗喜而扭捏地答：“奴的确从未被人梳笼过，千户大人……”
沈柒撇了他，又问中年嫖客：“你，经验如何？”
中年嫖客两手拎着裤头，欲哭无泪：“小人、小人是新手，头一次来，真的，小人不知嫖娼犯法，不知者无罪啊大人……”
小倌一听他撒谎，不高兴了，同时想借此卖弄耿直单纯，好吸引难得的金主靠山，便一脸不解地道：“王老爷何出此言？爹爹说了，王老爷最爱给人开苞，在这长春院里摘了不少初阳，怎么要骗千户大人说自己是头一次呢？”
沈柒正想把这瑟瑟发抖的嫖客踹出去，另外换人，闻言改变主意，将刀刃抽出雪亮的半截，对还想辩白的嫖客冷冷道：“不必废话，现在就上。”
“上……上什么？”嫖客被吓得脑子都发飘了。
“当然是你上他，难道还是他上你不成！”沈柒目光森冷，“你把这清倌弄得舒服，我饶你一命；要是他疼一下、哭一声，我就在你背上划一刀。他要是流一滴血，我就送你去做太监。”
嫖客张着嘴，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小倌先是狂喜，认为得到爱护，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若是真中意他、爱护他，为何还不把这讨人嫌的王老爷踢出去，自己上？
沈柒没耐烦看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从桌面抓起一个瓶子丢过去：“不行？那就把这瓶药喝光！”
这是院子给各间房备的助兴之药，烈性得很，寻常几滴就够折腾一宿，整瓶喝下去还不得烧死？嫖客面如土色，连连道：“能行！能行！”
他把小倌一扑，抖抖索索半晌没立起来，眼见沈柒拔刀出鞘要起身，吓得魂不附体，咬牙一口气灌下半瓶药——顿时行了。
这小倌真是个雏儿，既认为有人撑腰，稍一吃痛就要吊着嗓子叫喊。一叫喊，嫖客便觉如芒在背，那森冷刀光仿佛就贴着后背划拉似的。全身被恐惧激得冰冷，又被药力催发得火热，直坠入冰火地狱，数次想昏过去而不得。
嫖客顶着巨大压力，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一个小倌，小倌哼一声疼，比他亲爹重病还扎心，这情形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奇闻！
所幸对当太监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嫖客最后几乎虚脱，总算是不辱使命。
嫖客躺在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小倌哼哼唧唧回完魂，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神色来勾搭新恩客——此人虽然癖好奇葩，但财貌双全还有权，实是不可多得的金龟。
谁料沈柒完全视之如无物，把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径自离开了房间。
小倌蓦然注意到——他旁观了云雨全程，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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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反应？”苏小京似懂非懂地问。
小倌大笑，促狭地摸他袴.裆：“看小哥与奴年龄相当，难道还不通人事？”
苏小京被闹了个大红脸，掩着袴.裆溜出长春院。等彻底消了火气，才回来向自家大人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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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在长春院传开后，小倌们都觉得匪夷所思，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推测，那就是‘沈大人有隐疾，因为不举，只能靠窥云觑雨的方式来过干瘾’。”苏小京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奇怪的是，沈大人后来就再没去过长春院了。
“因为沈大人出手大方，旁观也给了开苞的钱，小倌们实际上很盼着他来。不少人还希望以身为药，为他治一治这隐疾。所以都过去快一年了，偶尔还有人提起这事，甚至打趣说，胭脂巷那个曾经接待过沈大人的姐儿，吹得天花乱坠，搞不好接的只是正主身边成了精的刀鞘呢！”
苏晏哭笑不得，用笔杆敲了一下小京的脑袋：“我真有点后悔让你去那种地方打听消息，一下就学坏了！”
苏小京摸着脑袋笑：“说什么呢大人，还当我是小孩子不成。街对面臭豆腐摊老板的儿子，跟我一般岁数，年底都要娶亲了。”
苏晏道：“你也想娶亲？可以啊，再过两年，老爷我找人给你俩说门好亲事。”
苏小京当即抗议：“我才不要娶亲，平白多养几张嘴。就想给大人当小厮，比当一家之主舒服。”
苏晏当他小孩子说傻话，几句话把他给哄出了屋子。
小厮们走光了，剩下苏大人一个人，百般琢磨着自家那位“隐疾不举、好窥云雨”的沈兄弟。
“不能啊……”苏大人喃喃道，“怎么都说不通啊！”
-
这个疑惑一直在苏晏心底滚来滚去，最终在初月斜挂的楼顶，在临别前的缠绵中，被他假作不经意地问了出来。
当然苏晏虽屈服于现实地弯了，但直男画风根深蒂固，他是这样问的：“七郎，你觉得窥.淫癖和NTR喜好正不正常？”
然后他用了大概一百个字的篇幅，以时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了这两个非主流性.癖。
沈柒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面脸绿成了离离原上草，磨着后槽牙，在他腰窝上狠咬了一口。
苏晏吃痛，又不敢叫，怕引来高楼所在的园林的主人，便气呼呼地用力捏对方的胸肌：“做什么又跟狗一样乱咬！”
沈柒被揭了短似的，有些尴尬与恼怒，回头想想当时情形，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把闹脾气的苏大人揉得汁.水四溢了，方才附耳低声道：“那时候，我是怕动真格时弄疼了你。”
所以才跑去长春院实地观摩学习，积累间接经验？
……不对。那时才刚认识几天，就打定主意要动真格了，多么可耻的、彻头彻尾的强盗做派！
苏晏喘气道：“所以其实你并没有这两个癖好是吧，那我就放心了。”
沈柒想求一双没听过嗯……嗯什么啊的耳朵。他威胁地拍了拍苏晏的屁股，龇牙冷笑：“娘子想玩什么花样，相公都奉陪到底，唯独一条，只能在你我之间。谁插足，我便收拾了他——哪怕不在当下，迟早有那么一日！”
苏晏仰望着天际一线月牙，恍惚想：他这是在记哪一个的仇？还是全部？
心太软的苏大人感觉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第258章 番外之草里珠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景隆帝与一应内阁辅臣正在议事，蓝喜悄无声息进来，附耳禀道：“豫王殿下奉召前来，正在殿外候旨。”
景隆帝颔首：“让他进来。”
豫王本来正陪着儿子和儿子的干爹在东市上看杂耍，突然被召进宫，憋了一肚子火，并怀疑皇帝派人盯梢自己，是出于嫉妒心故意搅局。
没想入了殿，看见一众正襟危坐的阁臣，他不禁怔了一下。
皇帝没与他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道：“来了，坐。”
豫王行礼后落座，便听皇帝说：“此番传你来，是有件未决之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蓝喜送过来几页纸，豫王一见纸页卷起来的痕迹，便意识到这是军中密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展开密报仔细看完，皱眉问：“大同卫都指挥使耿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阁臣焦阳答：“三日前。消息刚刚传至朝廷。”
在三个月前，就是去岁年尾的时候，鞑靼进犯大同。
鞑靼太师脱火台亲自领兵，埋伏精锐于大虫岭，又以一百多骑老弱士兵作诱饵，引诱大同总兵林樾出城。此役，总兵林樾与副总兵中伏战死，全军溃败。
此事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震动，豫王也知道。他表面上满不在乎，夜里怀着满腔怨愤，用长槊将演武场的青石地面切出一道深深的裂隙——若是自己还镇守边陲，绝不会让大同遭此轻敌之败！
脱火台纵兵杀人掠畜，所幸大军行到雁门关前，被大同卫都指挥使耿乐率军击溃，最终退回北漠去了。
朝廷向大同派驻了新的总兵与副总兵，因为二将尚需熟悉当地军务，故而让耿乐继续掌军事决议权一段时间。
结果耿乐得意忘形，仗着军功在身，迟迟不将权力交接给新任总兵，导致与两位总兵生出嫌隙。在一次激烈的冲突之后，耿乐被新任总兵失手误杀。
如此堪称乌龙的事件，导致大同两位高级将领一个死于自家人之手，另一个也吃了军法，被降级迁贬。
这下好了，朝廷又不得不再调派一位新总兵与一位卫都指挥使去镇守大同。且因为边尘浮动，此次任命必须慎之又慎，兵部、吏部与内阁意见不一，所以至今还没能定下人选。
景隆帝面对臣子们呈上来的拟任名单，上面候选将领们的名字有一些眼熟，有些则陌生得很。但就算眼熟的，也很难判断每个人综合能力的高下，以及哪个更适合镇守大同。
毕竟人非完人，能力各有长短，倘若短处正应在了大同处，岂不又是一个耿乐。
皇帝正踌躇着，忽然想起了豫王。
豫王曾镇守大同，对当地军务极为熟悉，而这些候选的将领多是有戍边经验的老将，也许他这个四弟能看出些门道来。
——只不知对方肯不肯出力，还是会因此触动心结，又要说些皮里阳秋的话，负气而走。
皇帝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召来了豫王。
豫王，朕知你精通兵法，熟知军事……
皇帝心底忽然一动，转瞬抛去套路化的说辞，开口道：“老四，大同需要一位攻守兼备的总兵，你给挑挑，帮忙把把关。”
阁臣们闻言变色——
原以为召豫王来只是问个建议，却不想竟出此言，简直是将决策权主动递过去了一般，依着皇帝的性情，实令人惊诧不已！
……莫非仍忌惮豫王曾经的军中身份，故意出言试探？
果然，豫王露出慵懒而凉薄的笑意，把名单往桌面一丢：“反正说了也做不得数，臣弟何必浪费唇舌，皇兄自行定夺便是。”
皇帝沉静地看着他，唤了声：“槿城。”
豫王敛笑，目光含着挑衅：“若真要说，那么臣弟举荐一人，皇兄敢不敢用？”
皇帝似乎知道他话中之意，语气仍是淡淡：“朝中诸将，你尽管举荐最合适的——只除了一人。”
你自己。
豫王十分不逊地“嗤”了一声，从手边的果盘中拣了颗蜜饯，往桌面一丢。
蜜饯骨碌碌滚动，最后停在名单上，正巧把名字遮掉一个。豫王抚掌道：“天意，就是这位仁兄了！叫……”他吹了一下黏在纸页上的糖霜，“李子仰！这便是臣弟举荐的人选，皇兄方才金口玉言，还作不作数？”
皇帝面不改色，两旁阁臣们却坐不住了，就连公认好脾气的“稀泥阁老”谢时燕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焦阳为人固执且大嗓门，霍然起身，驳斥道：“军国大事，豫王殿下怎可如此儿戏！”又转而向皇帝拱手，“豫王公然戏弄陛下与臣等，看似离谱，实则是为泄心中怨恨，陛下不可一再宽宥，当治其藐视君主之罪！”
阁臣王千禾与他交好，两人素来统一战线，知道焦阳未必像表现出的这般义愤填膺。
盖因其前阵子想向太后靠拢，可惜太后没看上他，始终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这是要借着豫王发作发作，好让太后知道他在朝堂中的能耐与对皇帝的影响力，从而改变主意来拉拢他。
于是王千禾也加入了战队，附和道：“平日里豫王殿下风月荒唐也便罢了，军务关系社稷安危，岂由得这般存心搅拨？望陛下明鉴。”
豫王瞥了一下他两人，又斜眼看另外两个阁臣：“两位大人也打算一起骂？”
谢时燕尴尬地笑了笑，抬手喝茶，茶杯举起来放不下，袖子遮了半边脸。
杨亭皱着眉，一脸不认同之色，但只摇头，没有开口。
首辅李乘风病得厉害，早已请了长假，人不在场。
见四位阁臣骂的骂、反对的反对，豫王转而又问皇帝：“皇兄也觉得臣弟行事荒唐？那正好，臣弟还有一场杂耍没看完，这便回去继续看。”
他起身敷衍地拱拱手，就要告退。
李子仰、李子仰……景隆帝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灵台隐约闪过微光，可又一时抓不住。眼见豫王要走出殿门，皇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蓦然开口：“回来！”
豫王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走。
皇帝沉声道：“叫你回来！”
豫王不甘不愿地转身，走回殿内。
“说说你举荐此人的理由。”皇帝道。
豫王哂笑：“此人与臣弟有旧，臣弟出于私心举荐的他。”
阁臣们闻言更是鄙夷与气愤，唯独杨亭似乎觉察出什么异样，悄悄审视起了豫王的神情。
皇帝盯着豫王看了许久，忽然淡淡一笑：“那行，就他了。”
众阁臣大为震惊后，纷纷离座跪地，劝谏皇帝收回成命，不可由着豫王胡闹。
愕然之色从豫王眼中一闪而过，他直视皇帝，神情有些复杂。
两兄弟一个坐在龙椅，一个站在殿中，就这么隔着苦劝不止的阁臣们，久久对视。半晌后，豫王转头，对着得抗议声最大的焦阳道：“李子仰此人，出身将门，骁勇善战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性情沉毅，不骄不躁。其父乃是前任辽东总兵，被血瞳刺客刺杀身亡，他既未沉沦仇恨，也不愿承袭父荫，从低级将领一步步累积战功，又曾在宁夏玉泉营与鞑子交锋数次，每仗必胜，但从未轻率深入敌境。这样一个进退有度又了解北漠军情的将领，任大同总兵绰绰有余。
“‘朋交几辈成新鬼，犹自谈笑向刀丛’——孤从未见过此人，但识人未必要见面，从其经历、战绩，乃至所著诗文中便可窥其心性。这个解释，诸位大人满意了么？”
这些话，是给阁臣们的解释，还是说给他这个皇兄听的？景隆帝沉默了。
阁臣们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亭拱手道：“此事重大，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大同卫都指挥使呢？”
“名单里剩下的，哪个与李子仰合得来，就哪个呗！”豫王哈哈大笑，振袖而去。
豫王的这个举荐，阁臣中两人赞成，两人反对，但内阁的意见只是参考，决定权在皇帝手上。
众臣告退后，蓝喜上前，一边给皇帝揉按太阳穴，一边轻声道：“夜深了，皇爷更衣就寝罢？”
皇帝正闭目养神，对抗一整日思虑带来的隐隐钝痛，闻言那道灵光再次闪过灵台。他蓦然睁眼，失声道：“更衣。”
蓝喜忙招呼內侍过来更衣。
皇帝却挥退了內侍，说道：“‘更衣’，朕想起来了。”
去年六月，苏晏生辰那日，正是在这养心殿，由他亲手给举行了三更衣帽的冠礼。两人因为天水香险些越界，苏晏半醉半醒之间，贴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番话：
“这是在战场上么，鼓擂得这么紧，想必战况危急……别担心，我帮你发掘人才，戚敬塘、李子仰、王安明……还有于彻之……哦，他已经在兵部了，这些都是文韬武略的名将，肯定能帮上你的忙，领兵驱除鞑虏，捍卫大铭江山……”
如今想起来，当时苏晏怕是察觉出了他爱欲之意，才故意说这番话，提醒他社稷为重。
那么话中提到的，除了已任兵部左侍郎的于彻之以外，其他几个人名真的是苏晏酒后胡言杜撰的么？
至少“李子仰”不是！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领，行伍出身的豫王知道并不稀奇，可一个埋头苦读圣贤书的少年士子竟也知道，还称之为“人才”“文韬武略的名将”，又是怎么回事？
景隆帝思忖片刻，吩咐蓝喜：“记下这两个名字——戚敬塘、王安明，让锦衣卫查查究竟是何身份来历。先在军中查。”
蓝喜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认真记录下来，着锦衣卫去查。
而皇帝直到更换寝衣上了龙床，忍着头痛仍在默默思索。
蓝喜正要从玉挂钩上取下帷幔，突然愣住，用一种强忍惊惶与紧张的神情，颤声道：“皇爷……”
“何事？”皇帝刚说了两个字，鼻下热流涌出，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满指鲜红。
蓝喜赶紧拿锦帕去堵：“皇爷流鼻血了，奴婢去传太医——”
皇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不必。”
“可是——”
“春季风多尘舞，偶尔流鼻血也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去打盆温水来清洗。”
蓝喜不放心，但圣意难违，只得打水来给皇帝清洗。所幸鼻血流了片刻后渐渐止住，只是帕子染红了整盆清水，看着有些吓人。
皇帝垂目看一盆淡红，很是平静地吩咐：“照应虚先生献的那张‘通络散结方’，把药煎了拿来。”
蓝喜诺了声，迟疑着又道：“要不，召应虚先生进宫，当面再诊治诊治？”
皇帝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蓝喜从这一眼中感到慑人的寒意，忙告罪：“是奴婢逾矩了！奴婢这便差人去煎药。”
皇帝重又躺回去，将枕头垫高了些，闭目假寐。
他慢慢回忆着，自殿试初见之后，苏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在大片草丛中寻找散落的珍珠。
是夜。
豫王在东市找人未果，回到王府，见早已睡成小猪的世子，气不打一处来。
沈柒与苏晏躺在楼顶屋脊上看星星，心怀对每一秒临别时光的珍惜。
皇帝喝完了药汤，辗转许久，头脑胀痛感有所减轻，临睡前吩咐蓝喜，万一他睡过头，务必要在卯时之前叫醒他。
翌日朝会被推迟到了巳时三刻。
两个时辰的送行时间，于君臣而言足矣，于情人而言，远远不够。

第259章 金帐顶的神鹰
北漠，瓦剌部。
浩浩天河横跨苍穹，繁星璀璨，笼罩着春季葱郁的林野与草原。
萨满们举行过祈福仪式后，在王庭金帐前宽阔的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熊熊篝火，周围无数穹帐被火光照亮。
火光映红了瓦剌汉子们的脸，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撕吃着烤肉，大碗喝着马奶酒，笑逐颜开地大声交谈着。姑娘们身穿盛装翩翩起舞，歌声响彻夜空。
这是一场隆重的盛宴，为的是庆祝大王子阿勒坦的安然归来，同时也为了庆祝阿勒坦得到乌兰山神树的完全认可，被赋予萨满身份，瓦剌部从此又多了令人敬畏的大巫，足以震慑其他部落。
卧病在床多日的孛儿汗王虎阔力，被这突来的喜讯注入了一股振奋之力，精神陡然好转，今夜走出金帐与族人共饮同乐。
宴会的主角却在酒过三巡后悄悄离场，独步穿过草甸，来到了色楞格河边。
月光下，幽暗的河水泛起银鳞，静谧地流淌。
阿勒坦把萨满神服留在了穹帐中，此时只穿一身崭新的驼色交领长袍，脚蹬香牛皮靴靿。
他一头波浪般的卷发已从披肩长到了腰部，用金线编制的发绳绑成长辫，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金珠，松松地搭在肩头。
肤色深沉，发白如雪，衬得黄金发饰格外鲜亮，但这抹鲜亮与他烈阳流辉般的双瞳比起来，俨然逊色不少。
阿勒坦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脱掉衣袍、长裤与皮靴，赤身走进河中。
北地春夜，水温寒凉，但河水淌过他的身躯时，就像淌过高耸而坚硬的岩崖，激不起半点瑟缩之意，只能带走旅途中沾染的霜尘。
水珠从年轻健硕的肌肉上滚落，阿勒坦将目光从胸口沾水后越发殷红的刺青，移到了左手臂。
缎带还缠在手臂上，被神树果实的汁液染成了墨绿色，也使得缎带覆盖下的皮肤没有渗透药汁，而留下一圈圈螺旋状的浅色痕迹。
——他还记得，这是他原本的肤色，也记得与父王、兄弟、族人在部落里待过的每一天。
却始终想不起，缎带从何而来。
看料子，用的是中原的蚕丝。可印象中他并没有去过中原，也不认识中原之人，更不会在边关互市中购买这么一件与他的打扮风牛马不相及的发饰。
所以它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根缎带，仿佛一股萦绕在心头的迷雾，难以触摸与穿透。
他尝试过驱散迷雾，当陷入苦思不得的焦躁时，有好几次都想直接烧毁这缎带，可就在投向火堆的瞬间，总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阻止，双手不听使唤似的又将它抢了回来。
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守护神树的老萨满的话：
“会忘记，那就说明不够重要。如果足够重要，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算了，阿勒坦想，就让它继续系着吧。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回那段记忆，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也是天神的旨意。
夜风拂过耳畔，阿勒坦忽然动了动耳朵，把头转向草长了一人高的河岸。
“黑朵大巫。”他沉声道。
草叶晃动，现出一个黑色长袍罩住的瘦高人影，长袍上垂落的条条革带在夜风中飘摆。果然是黑朵。
黑朵嘶哑有如吞炭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都说神树之子阿勒坦有着雄鹰一样的双眼，果然如此。”
阿勒坦道：“不，我并没有看见你，而是听见了风吹过革带时铜环敲击的声响，闻见了你身上涂抹的圣油气味。”
黑朵道：“王子为何从迎接盛宴上逃走，是否长久的离开，已经让你对这片祖先的土地产生了生疏与不适？”
阿勒坦微微眯起眼，回答道：“无论我的身体离开故土多远，心依然在这里。不像有些人，身在家园，心却不知去了哪处。”
他的声音如山峦一样雄骏，又隐隐有着弯刀般锋利的质感。这让黑朵蓦然感觉，阿勒坦与之前不同了。
不仅仅是头发、皮肤与瞳孔的颜色不同，而是在某个更深于心魄的、属于神灵才能拨弄的领域，发生了有如雪崩般剧烈的变化。
黑朵不由得望了一眼远处的阿尔泰山——夜色中看不见山顶终年的积雪，只能隐约勾勒出山体雄峻的轮廓——眼前的阿勒坦令他想起了这座山。
他沉默许久，欠了欠身，悄然向后退去。
阿勒坦忽然笑了笑，说：“大巫，我不在族里的时候，感谢你为我父王治病。”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心意。”
嘶哑的声音消散在风里，黑朵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草丛中。
哗然水声中，阿勒坦一步步走回岸边，任由夜风带走身上的水珠与湿气，方才把衣袍穿回去。
他回到了王庭，但没有进入交织着歌舞与酒气的广场，而是钻进周围无数穹帐的其中一个。
帐内正在喝酒的十几名彪形大汉，在看到他的瞬间跳起来，唤道：“大王子——”
阿勒坦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众人中间，拿起他们手中的酒囊仰头灌了几口。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说：“你们的父亲、兄弟、儿子——去年跟随我离开瓦剌的那些侍卫们，再也回不来了！”
这十几个汉子顿时红了眼眶，咬牙说：“我们看见大王子独自回来，形貌改变，也猜到了一些。”
阿勒坦道：“我只记得自己带走了他们，却不记得如何失去了他们。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有个汉子说：“兄长出发前曾说过，要随大王子去一趟铭国。”
另一个汉子想了想，也说：“对，去卖马。大王子自己也说过，这是长老们给的历练任务，必须完成。”
“去年九月，有一批茶叶与盐从铭国来到我们部落，说是大王子卖马所得。押运货物的士兵也是铭人，我与向导聊了几句，听说他们来自灵州清水营。”
灵州，清水营。阿勒坦把这两个地名牢牢记住，问：“运货的全是铭人，没有我的侍卫，一个都没有？”
“没有，连向导都是他们找来的。我也问了，大王子一行为何没有随货而归，他们也说不清楚，最后把那些瘦巴巴的运货马匹全都留了下来，连夜走了。”
“这是当时，要是换作现在，这些铭人一个都走不了。”一个汉子使劲吞了口酒，发狠道，“全都得把人头留在外面的木柱子上。”
“怎么说？”阿勒坦问。
“你在铭国失了踪，音信全无，连侍卫也没有回来一个。唯独随行的黑朵大巫和他的侍童回来了，说你被铭国官员用卑劣的手段谋杀了，尸体也被遗弃，他只抢回了你的一缕头发。”
阿勒坦眼底掠过一道幽光，摸了摸肩头的发辫。
“对，就像你现在这样，是一缕白发，发上束的金饰，的的确确打着王族的印记。汗王认出了那金饰。大巫说你头发变白，是因为中了铭人的剧毒。”
铭国官员，谋杀，剧毒。阿勒坦默记后，又问：“从那以后，我父王的身体就不好了？”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叹口气：“汗王真的很疼你……可惜啊，我的额祈葛却再也疼不了我了。”
阿勒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祖先的英灵将化作长风，盘旋在我们身侧，你的父亲也不例外。他在看着你。”
瓦剌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袖子一抹脸，露出刚毅中透着蛮狠的神色：“你说得对，阿勒坦，我不能给他丢脸。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对面的汉子踢了一下他的脚踝：“要叫大王子！”
瓦剌少年瞪他：“我额祈葛也是叫他‘阿勒坦’！”
“你和你父亲能一样？再说了，王子现在是大巫！”对面的汉子想起身踹他。
阿勒坦笑着阻止：“没关系，就叫阿勒坦，我更自在些。”
说话间，穹帐的布门被人掀起，一个身穿骑兵服的汉子站在门口道：“原来在这里。大王子，汗王叫你去金帐。”
阿勒坦起身，留下一句“回头我再来找你们”，随那骑兵走出了穹帐。
金帐是汗王的居所，有足足十个贵族穹帐那么大，周身饰以黄金、玉石与狼豹皮毛。帐顶的金塔上，一只神鹰雕像栩栩如生、凶猛无比。
阿勒坦站在金帐前，抬头仰望那只黄金神鹰雕像，出了一瞬间的神，目光中仿佛有股灼热的光彩在闪动。
转眼间他就恢复了原样，在帐门外以手抚胸，大声道：“父王，阿勒坦来了。”
汗王虎阔力在接风宴上多喝了点酒，这会儿又觉得手脚发颤无力，不得不躺回了铺着雪豹皮毛的大床上。
侍卫将阿勒坦带到他面前。阿勒坦在床沿半跪下来，将父王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汗王摸了摸他的头，慢慢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阿勒坦第一次发现，原来父王的声音变得如此虚弱老迈，而那曾经如山一样的健壮身躯，也消瘦得仿佛一拳就能击倒。
胸口涌起了酸涩，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回来，父王就该好了。”
汗王收回手，叹道：“希望吧。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叮嘱你。”
“父王请说。”
“第一件，我们与铭国已势如水火。他们害了你，幸亏长生天庇佑，让你活着回来。可我们派去送国书的使者，全都死在了铭国的官舍里。景隆帝回给我的书信中，非但没有负疚谢罪之意，反而一派天朝上国的傲慢，就随便砍了个下毒官员的脑袋来应付我们。
“我们与铭国的这一战，势必要打。所以你就不要想着与他们还有修复关系的可能。”
阿勒坦微微皱起了眉。平心而论，他对铭国并没有敌意，包括对他下毒的、掉了脑袋的那个铭国官员，也因为对此毫无印象而生不出复仇的快感。
他对铭国的文化甚至是钦佩而向往的。
然而在这份向往中，是否也混杂了一丝将中原的富庶与风雅据为己有的野心？阿勒坦扪心自问，发现自己无法坦荡地回答一声“没有”。
但他并不觉得，现在是与铭国开战的好时机。
“父王，我们瓦剌骑兵虽然强大，突袭纵深或许能撕开铭国的边防，但对方是个庞然大物，一旦大军集结反扑，我们不一定能攻得进他们的都城。”阿勒坦劝道，“再说，北漠诸部，尤其是鞑靼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我怕后防空虚，反被鞑靼夺了我们的王庭。”
“这你不用担心！”汗王虎阔力断然道，“我已和鞑靼太师脱火台达成初步协议，联手攻铭。”
阿勒坦心里暗凛，于是不再继续劝谏。
汗王又道：“第二件，你要信任黑朵的忠心与判断力。”
阿勒坦迅速垂下眼睛，不让父王看见他眼中的讶异之色。
“倘若部族中只剩一个人值得信任，那就是他了。阿勒坦，你答应我，无论父王活着还是回归长生天，你都要把黑朵当做师父一样对待。”
我已经有师父了。阿勒坦心道，我的师父在临终前把一切都传给了我，而我也答应过他，必须要做一件事。
汗王见他不吭声，不悦地提高了声线：“阿勒坦！”
阿勒坦抬起眼，温和而专注地看他的父王，像往常那样爽朗地笑了笑：“这两件事我都记在心里了，父王放心吧！”
虎阔力这才舒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闭眼，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而不安地颤动。他勉强说道：“父王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阿勒坦用嘴唇碰了碰他枯槁的手指尖，起身离开了金帐。
虎阔力强忍着，直到确定儿子已经远去，终于忍不住叫起来：“我都说了！按你说的，都说了！药，给我药！”
他在床上打滚，忽而用牙狠咬皮褥子，忽而以头撞击床板，涕泪交加，从喉咙中挤出痛不欲生的哀嚎，莫说再无任何君王气势，浑然已不像个人，像只走投无路的牲畜。
“药……给我药……快给我……”
一个黑色人影从穹帐深处走了出来。虎阔力从床上摔落，连滚带爬地凑近他，从他手掌中抠走了一颗龙眼大小的乌黑药丸，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良久之后，虎阔力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魂魄从迷乱动荡的碎裂中，又拼凑着降落回衰老的身体里。昔日纵横北漠的王者，如今正佝偻着躺在地上，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呓语。
黑朵居高临下地看他，像个沉默而阴冷的幽灵。
-
阿勒坦走出金帐。
广场上的宴会已近尾声，瓦剌汉子们纷纷搂着中意的姑娘，走向自己的穹帐。
有不少美丽而大胆的姑娘，带着醉意与笑颜，向阿勒坦簇拥过来——即使改变了肤色与发色，大王子依然魁梧而英俊，甚至更增添了一种妖异的性感。她们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睐，就算没有名分，一夕之欢也是好的。
最热情的那个姑娘，紧紧抱住了阿勒坦的腰身，笑道：“大王子，你看看我，我是不是部族里最美的女人？”
阿勒坦低头端详她，说：“的确是。”
姑娘快乐地笑出声：“我有没有资格服侍你一个晚上？”
阿勒坦说：“有。”
那姑娘脸红了，眼睛亮得像头顶的星空：“那我们去哪里？”
“你有这个资格，但我没有这个意思。”阿勒坦拉开了她的手，将一颗硕大的金珠塞进了她手里，“去给自己买匹丝绸，做身漂亮衣服，穿着它，全部落的小伙子都会爱上你。”
姑娘失望地接过了金珠：“可是除了大王子你。”
阿勒坦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些草原上的鲜花。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穹帐，而是走向野地。在众人看不到的昏暗中，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目中闪着怒光——
在汗王虎阔力的身上，他不仅嗅到了衰老与混沌，更嗅到了一股腥甜的、糜烂般的气息。
这种气息，他在老萨满的药柜子里也嗅到过。
老萨满指着那盒黑乎乎的膏状物，对他说：“我刚被砍断双腿时，就靠着这玩意儿熬了过来。”
“这是神药？”阿勒坦问。
老萨满发生一声令人胆寒的怪笑：“这是魔鬼的药！它能让你暂时忘却一切疼痛与苦恼，也能让你的灵魂堕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真正摆脱了它的影响。
“你好好闻闻这股味道，记住它。我当初不该把它给黑朵。以后你再遇见我那逆徒，不仅要替我讨回一双腿，还要替我彻底毁了这药！”
阿勒坦答应了。
老萨满怕他不在意，特意让他抓了只幼熊，喂了几次这药膏。
当不再喂药后，幼熊焦躁不安，哀嚎打滚，一次次向着他们猛扑，在围栏上撞得头破血流，最终用尚未完全长成的爪子把自己开膛破腹，极痛苦地死去。
阿勒坦看得心惊，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魔鬼的药。
而现在，他在父王的身上嗅到这股药味。
“黑朵萨满还在部族里？”
“当然在！如今该叫大长老了，连汗王都对他十分恭敬，你怎敢直呼其名！”
他想起与斥候骑兵的对话，拳头在袖中用力握紧。
金帐顶上的神鹰，你是否也看到了这一切？如果你真的承载了先祖的魂灵，请离开被黑暗控制的王座，落到我的肩上来。

第260章 界线的另一边
大铭九边之一，宣府。
时值八月底，长江两岸草木未凋、丹桂飘香，宣府的风已让人遍体生凉，早晚温差大得很，有时半夜还下雪。
荒道旁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破石墙的墙根处晒太阳。
这些人中有中原人、有北漠人，也有来自更遥远异域的色目人。打扮也是五花八门，有普通兵卒、有猎户、有牧羊人、有商贾……甚至还有个背着经囊背架的行脚僧。
一伙奇奇怪怪的人，凑在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聊着奇奇怪怪的天。
猎户说：“我得换一匹能负重的马，不然挂不了所有脑袋。放羊的，帮再我偷几匹好马怎么样？听说瓦剌的马最好，鞑靼其次。”
牧羊人说：“呸！你那是马的问题吗？你那是贪心！非得把所有脑袋都包圆了，也不给别人留点儿。”
商贾说：“对，就属这打虎的最贪心。一听说待遇等同边军，军功可以实打实换了，他现在抱老夜大腿比谁都抱得紧，都忘了老夜刚来时，他和他那几个兄弟是怎么合起伙挤兑人家的。”
行脚僧说：“少他奶奶一口一个老夜，老夜是你们能叫的？当心队正一枪捅穿你肚脐眼！”
兵卒说：“嘘，队正来了！”
一伙人纷纷从墙根起身，目视向他们走来的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穿深色齐腰绵甲，黑色袄裤用绑腿扎得紧紧，头上没戴盔，只用布条固定发髻。整个人像一杆笔挺的长枪，哪怕走路也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仿佛随时准备进入战斗。
他开口时，语调尚算温和，一双眼睛却如浸透了战场上的铁血硝烟，骁勇而锐利。
正是曾经的灵州参军霍惇，如今是宣府一支夜不收小队的队正。
“你们很闲？聊什么呢。”霍惇问。
“没有！队正，我们刚出完任务，正准备休整后接下一个任务。”
“我去喂马。”
“我要擦拭兵器。”
“我去看信鸽回来了没有。”
“我……我想尿尿！”
一伙人做了鸟兽散。
霍惇摇摇头，推开陈旧的木头院门，穿过天井进入主屋。
主屋与周围的荒原一样贫瘠，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但在临窗的桌面上，摆放了个插着花枝的陶罐。
花是野地里最常见的白色山梅，花瓣小、香味薄，却别有一股野生野长、风雨难摧的韵致。
整个屋子因为有了这枝花，于灰暗中平添了一抹清雅，仿佛兵戎中唯剩的一点书生意气。
桌前坐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俯首在纸页上书写着什么。
霍惇开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书生清瘦的背影，然后顺着弯曲的白皙颈子往前——看到了那枝同样白皙的野山梅。
是他路过某个山头时，因为刮了他的帽子，而顺手摘下的花枝。霍惇嘴角不禁露出笑意，扬声唤道：“老夜！”
曾经的陕西行太仆寺卿严城雪——如今该叫楼夜雪了——闻声没有立刻回头，把手上的最后两行字写完，方才搁笔，转身道：“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没聋……进来。”
霍惇走进屋子，随手关上门，一路走一路摘除肩甲、护腕、佩剑，随意地丢在桌面。他往椅面上一坐，像是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楼夜雪望着溅出几滴墨水的砚台，皱了皱眉，抱怨的话在临出口时又咽了回去。
霍惇笑道：“托你的福，我又活着回来了。”
楼夜雪脸色苍白，眉浅鼻窄唇薄，不是有福气的面相，眼神中总带着一丝天生的讥诮，似乎看谁都不顺眼。
相由心生，他的心也和“宽宏”八竿子打不着边，狡狠、刻薄、易怒三项都占全了。然而面对唯一的挚友时，他似乎格外有耐心，愿意听对方说蠢话，并尽量嘲得轻一些。
他不以为然道：“死过一次的人，有什么福可托？是你自己命硬。”
自从被苏晏灌了一碗假毒药，死里逃生来到宣府后，霍惇对楼夜雪越发宽容，连意见不一的争执都少了。
有什么可争的呢？他每次深入敌境出任务，都抱着一去不归的决心。而留在后方的楼夜雪，作为任务的策划者与指挥者，心理负担比他重十倍百倍，所做的每一个判断、下的每一个指令都押着他霍惇的一条命。
——既然他连命都交到了对方手上，还有什么不能退让？
霍惇仍笑着，答：“那也是因为你谋划得好。”
当如履薄冰、殚精竭虑成了常态，有的人会精神崩溃，有的人心智却会被锻炼得更加敏锐、坚韧与强大。
楼夜雪带着一个割裂过往的新名字、一纸任命文书、一块总旗腰牌，刚刚来到宣府时，就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巨大困境——
夜不收编制残缺，他号称总旗，手下能管五十人，但实际上一半不到。不点名还好，一点名，又跑了俩。为什么？看新来的顶头上司是个白面书生，认定他瞎指挥会把整支队伍变成炮灰，与其死得窝囊憋屈，不如下血本找关系调去其他卫所。
留下的也不服他，各种不逊、挑衅、阳奉阴违。
上司对他的作战策划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军饷不足、待遇低，连边军都把他们当编外。
最困难的时候，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与无力感，觉得也许苏晏说的对，他根本不会带兵，长久以来他所有的坚持与骄傲都只是个笑话。
是霍惇一直以来的信任与无条件支持，支撑他走到了柳暗花明的如今，终于带出了一支闪电般迅捷、匕首般锋利的小队，尽管只有区区十七人，却是北漠境内令人闻风丧胆的夜幽灵。
倘若没有霍惇……
楼夜雪微叹口气，倒了杯茶，递给霍惇：“有哪些新情报？”
霍惇接过杯子一口喝干，说：“兀哈浪离开了鞑靼本部往西去，据其行踪推测，可能是前往瓦剌地界。”
好消息！楼夜雪的眼睛亮了。
在他所带的夜不收小队开始不断收割战绩之后，忽然接到了来自锦衣卫的密令。
锦衣卫这三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支集护卫、侦刺、审讯于一身的天子亲军，更是天子意志的直接传达者——在不方便以朝廷名义下达圣旨的情况下。
密令给了这支夜不收小队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寻找最佳时机，刺杀鞑靼太师之子兀哈浪，并将之嫁祸给瓦剌，挑起鞑靼与瓦剌之间的矛盾。
楼夜雪看着密令，连手指都在颤抖——这个任务太合他的口味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仅让他最为厌恶的蛮夷成了鹬和蚌，更能让北漠目前势力最大的抗铭联盟土崩瓦解，把大铭边关从越发密集的侵扰中摆脱出来。
一个堪称影响边防外交格局的任务！也只有从皇帝这个层面，才能拍板决定执行的任务，落在了他的手上！
激动过后，楼夜雪迅速冷静下来。
这个任务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必须谋定后动，确保一击即中，否则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
为此他盯了兀哈浪整整两个月，终于等到了。
他又问：“瓦剌最近有何动静？”
霍惇道：“榆林卫的夜不收人数比我们还少，宁夏卫的根本联系不上，没有最新消息。但从前几个月传回的情报看，大王子阿勒坦的平安归来，暂时稳定了瓦剌人心。”
他进一步思忖道：“按理说，这个最大的误会消除，圣上又多次下旨安抚，汗王虎阔力应该领情才是，毕竟当初也是他们说与鞑靼不共戴天，向我们投诚的。可是照目前的情况下，瓦剌似乎仍坚持与宿敌鞑靼联盟，铁了心要一起对付大铭，有点不正常……”
楼夜雪冷笑：“很正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早说过了，这些未开化的蛮夷类同野兽，不能以人心度之。”
霍惇知道他对北漠恨入骨髓，任谁说也不会改变看法，便转了话风道：“我怀疑兀哈浪是奉他父亲脱火台之命，前往瓦剌商议结盟事宜。而瓦剌那边，听说汗王虎阔力身体不大好了，把部落许多政务放权给大长老黑朵与大王子阿勒坦，也许他会让阿勒坦出面，完成这个结盟。”
楼夜雪缓缓一笑，仿佛某个在心底凝固了许久的恶意，终于得以释放出来：“那么就让‘阿勒坦’杀了兀哈浪，如何？”
刺杀兀哈浪，嫁祸阿勒坦，彻底摧毁这个结盟，的确是目前对大铭最有利的局面。霍惇点头表示赞同。
楼夜雪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一层红晕，显得气色都好了几分。他重又坐回椅面，抓过一叠纸页，奋笔疾书，涂涂画画。
“这次我要随队伍出动，前往瓦剌边界。”他边写战策，边说。
霍惇皱了皱眉：“深入敌境太危险，一路又颠簸得很，我怕你这身子吃不住。”
楼夜雪脸颊红得有些病态了，用一种几近亢奋的语气说道：“这样的任务，莫说身子吃不吃得住，用我一条命去换取成功，都值！再说，距离太远，局势瞬息万变，我不同去，如何制定与调整计策？不必再劝！”
霍惇知道他固执起来根本劝不动，且的确所言在理，只得沉默地同意了。
楼夜雪写着写着，突然停笔，抬起脸看陶罐里的花枝，冷不丁问：“苏晏呢？”
霍惇一愣，答：“他还在陕西夯实官牧新政。据说成效卓著，当地百姓管他叫苏青天。”
楼夜雪沉默了一下：“那般千疮百孔的马政，还真被他盘活了……”
此刻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和霍惇被解职问罪的罪魁祸首是苏晏，按说应该恨之入骨，但他与霍惇又的的确确被苏晏所救，还将他们送进夜不收。一开始，他认为这个举动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们，让他们狠狠吃苦头。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和霍惇在夜不收崭露头角，渐渐就怀疑起了苏晏的真实用意……这真的是折磨吗？还是磨砺？
但楼夜雪依然不认同苏晏与北漠人讲什么公正，尤其看不惯他和阿勒坦之间那点勾勾搭搭的情谊，不由涌起个不怀好意的念头，问霍惇：“你说，苏十二若是在战场上，与阿勒坦刀兵相向，会如何？”
霍惇微怔，没多少纠结地回答：“大概会先劝和吧。”
“劝不动呢？打，还是不打？”
霍惇想了又想，最后肯定地道：“打！”
楼夜雪微微冷笑：“会么？那么心软的一个人，连对我都下不了死手。”
那是因为在苏晏看来，我们对大铭还有用处，且这用处大过于费心安排我们的麻烦。霍惇叹道：“你还记得他传遍陕西的那些刺客与指使者的首级么？谁想杀他，他就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反杀。还有，他是如何对待真空教与七杀营的？说明此人心里有一条界线，线的这一边是暖春，另一边是寒冬。”
这条界线是什么，楼夜雪大致也猜到了——是他自己与所在乎之人的性命安危，以及大铭的江山社稷。
“……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楼夜雪忽然笑了一声，继续提笔疾书。

第261章 渣浪必死无疑
一片枫叶飘落下来，歇在鞋履上。
苏晏驻足，弯下腰，拾起枫叶把玩，感慨：“转眼又到秋天了。”
时间过得很快，从他每日忙忙碌碌的公事中像游鱼一样溜走；但又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当他向着日出的方向眺望京城时，写下一份份奏章与私信时，忽然看见胡商摊子上一把中东款式的长剑而失神时，时间就如凝固结冻的阿胶似的，十分难熬。
这种时候，他就只能靠着一封封书信来打发陕西的漫漫长夜。
他给信们取了别称，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盒子里。
皇爷的御札，多是以气候开头，接着讲国事政务、朝堂上各路英杰又有了什么壮举，偶尔拿一两个呆瓜官员揶揄半句，最后问他有什么困难与需求。整封信看着清清白白，任最好事的史官也挑不出毛病。
但苏晏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情意，越是刻意淡化，越是浓烈如酒——
“炎热时节，抱思易渴，多饮水亦难缓解。”
“两地中秋，月可有别？”
“满殿臣子熏香浓浊，朕久不闻清芬……”
叫他忍不住以指尖摩挲字句，想透过纸页去抚摸龙袍的袖口。
沈柒的信犹如家书，少提公事，多说家常，带着一股久别胜新婚的痴烈之情。京城里苏晏来不及安排的事都被他处置妥当，包括扩建了宅子，将原本的小宅与隔壁的大宅打通成一整套，重新翻修过。
阮红蕉因此搬了出去，另租了套幽静的小院子，结果房东正是高朔，这事巧得令她生疑，也令苏晏了然后莞尔一笑。
沈柒给他寄亲手酿的葡萄酒，学着写情诗回复，虽然没有一句合律，但苏晏很是喜欢，临睡前总要默念几遍。
有时他恍惚觉得对方这种岁月静好的表象像在掩饰什么，甚至会生出一瞬间的心惊，但回过神后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七郎身上戾气渐消，这是好事，有什么可不安的？
太子的信来得最勤，也最杂乱无章，似乎看到、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偶尔遇到难题也会来找他寻求解决之道，但每次必不可少的就是各种绕口令：“小爷想你啦，你想不想小爷？”“倘若小爷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小爷，那算不算小爷与你心有灵犀？”“太敷衍了吧！小爷上封信写了二十八个想字，可你回信里才五个。过分！下次回信记得补足，不然要加倍赔。”
苏晏被这些孩子气的车轱辘话弄得好笑，但也觉察出来，朱贺霖东拉西扯，更多时候是在故意卖蠢逗他开心，所以又有些感动。
七月份的时候，太子的信忽然断了大半个月。就在苏晏生出担心时，新的信忽然又来了，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两样，小朱依然是一只赤忱热烈、斗志昂扬的小朱。于是苏晏放心了，叮嘱他如果正事忙，就少写几封信。
太子没听劝，信反而来得更勤了。
最后一盒是……豫王的信。件数最少，但篇幅最长。苏晏一开始心怀警惕，怕他又写不要脸的小黄文，犹豫要不要丢掉，后来决定看一眼。他拆信像拆炸弹，最后却发现是一篇极正经的公函，愕然后松了口气。
豫王主要和他聊天工院：
三月中旬，官府下了通告，开始正式招纳天下热衷研究“格物学”的有志之士；
按照苏晏之前初步分出的堪舆、物理、化学、医学、轻工、机械六学，各招到了多少人；
哪些人是带着研究理论与自创发明进院的，与其他同好者的思想又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苏晏看了心中生痒，忍不住回了封长信。虽然通篇都是聊天工院，但豫王依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振奋起来。
苏晏提起橡胶制品，说如果有办法就让交趾进贡一些生橡胶，豫王痛快地答应了。
豫王办事一贯雷厉风行，不仅快马加鞭提前催到了贡品，还招呼天工院的学员与工匠们，根据苏晏的提示琢磨起了熟橡胶的制作——通过过滤、自然沉降等方法尽量剔除天然橡胶中的杂质，然后加入硫磺进行加热、加压。
程序不复杂，但比例和温度很难把握，他们尝试了许多次，逐渐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最后真给弄出了一卷有模有样的熟橡胶。钉在车子的木轮外圈，有那么点轮胎的雏形了。
苏晏很高兴，得寸进尺地提议，实心橡胶轮胎噪音太大，避震效果也不好，试着做成空心的看看？
于是就在天工院六学之一的轻工学的院子里，这个时代的科学启蒙者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与改进。
苏晏极力用自己在前世网络上得来的粗浅知识去提示点拨，具体操作全靠这些民间大佬与工匠们的摸索，过程自然曲折得很。
作为天工院创建者之一的豫王，则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责任心。两人信件因此数来数往，到最后竟有些像志同道合的笔友了。
靠着这些，苏晏在日间奔波疲劳之后，撑过了无数个孤单的、牵挂的、思念的长夜。
直到入了九月，沈柒用锦衣卫暗哨的飞鸽传来的一封信，令他凛然生出了警醒。
沈柒在信中说：鞑靼与瓦剌将有大动作，九边的宣府至宁夏一线恐陷战火。陕西北设榆林、宁夏两个边镇，毗邻河套，是瓦剌最常入侵之地，清河不可久留，速回！速回！
苏晏读完信，还有些疑惑：
前几个月，听说阿勒坦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瓦剌，他欣喜之余还松了口气，以为瓦剌与大铭的冲突有转机了。这几个月来，边关因瓦剌骑兵侵掠导致的小规模战斗也有所减少，为何突然又恶化了？
沈柒在信中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也许是因为北镇抚司的情报更多的是对朝堂、对国内的，境外的谍报涉及得比较少。
苏晏知道沈柒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想必是从兵部掌握了一些确切线索，才来向他示警。
他有些犹豫。回京城，自然是想的，但陕西这边的职位与事务尚无人接手，他未奉调令，不能一走了之。
还没等他犹豫个一两天，朝廷的诏令就通过六百里加急飞递，送到了他手上。
是景隆帝的手谕，命他即刻回京复命，朝廷已另派专理马政御史前往陕西，手头一应事务搁置就好，不必当面交接。
另派御史来交接，这是之前就定好的计划，没什么可说道的，但两边都催得如此之急，令苏晏心生不祥，怀疑要打仗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十、几百个鞑子纵马劫掠的小打小闹，也不是调动数千边军的关隘防御，而是投入数万、甚至数十万兵马的国战！
……历史上有这场战争吗？苏晏努力回忆，脑海里却云遮雾罩似的，实在想不起来。
印象中，鞑靼与瓦剌从未真正联手过。这对宿敌就像两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边撕咬笼门，一边互相撕咬。
长达数百年的时光里，大铭边境被它们不断骚扰，但还是有一小段一小段的蜜月期，有时是跟鞑靼，有时是跟瓦剌。很大情况下取决于哪边不够得势，大铭便拉它一把，乐于坐山观虎斗。
可现在，两头野兽联手了？齐心合力撕咬笼门，笼门还能关住它们多久？
回忆得太用力了，苏晏感到头疼。
早该意识到，前世我就是个博而不精的学渣，他毫不留情地吐槽自己。也或许这是个平行世界，我所知道的历史不仅没卵用，还会误导我，让我忽略了真正的危机。
左右不能抗旨，留在陕西也对战况起不了作用，不如回京，详细了解一下当前局势。
苏晏迅速收拾包袱，准备启程返京。
只不过返京路程再快，也得半个多月，途中还要经过山西。
苏晏觉得比起陕西，山西似乎更危险一些，因为宣府、大同两个重量级的边防军镇，与京城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让豫王回大同镇守，会不会更稳妥些？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宣府的一支夜不收小队，在总旗楼夜雪与队正霍惇的率领下，已悄悄潜入北漠境内，目标是鞑靼部与瓦剌部的接壤处，一个北漠语叫做“哈斯塔”的小城。
这是鞑靼与瓦剌约定好的会盟之地。
鞑靼太师脱火台正领兵驰骋过长城外的瀚海，与新到任的大同总兵李子仰打了一仗，没捞到好处，也不甘心走。便将十拿九稳的结盟仪式交给了儿子兀哈浪。
兀哈浪虽然因为人品卑劣与沉迷淫乐，为北漠诸部所不齿，却是脱火台最钟爱的女子所生，很得他青睐。所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兀哈浪，等于送儿子一个天大功劳，好在鞑靼朝堂中立足。
至于鞑靼名义上的汗王，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害怕时还会躲进他母亲怀里。不仅脱火台没把孤儿寡母放在眼里，就连兀哈浪也是毫不客气，把小汗王往马背上一丢，就给一并带去当个名正言顺的背景板了。
瓦剌这边，去的是汗王虎阔力、大王子阿勒坦与大长老黑朵。
可见双方至少明面上对这次会盟都很重视。之前来来回回谈条件谈了几个月，这次会盟出动了双方汗王，也就明摆着十有八九能成事。
楼夜雪得到斥候的情报后，颇有些遗憾地说：“给我三万人马，我能将哈斯塔撕成齑粉，把两边头脑一网打尽。”
霍惇当即道：“哪有那么容易！两边都带着最精锐的北漠骑兵，又是他们熟悉的地形，莫说三万人马，十万人马都悬！”
楼夜雪瞪他：“你瞧不起我？”
霍惇一怔，立马摇头：“不不，我是说……我们只有十七个人，加上你，十八个。”
楼夜雪把薄唇抿出了尖刻的弧度，语气阴狠：“十八人又如何，兀哈浪必死无疑！”
——

第262章 他已无可救药
“大王子，前方再行五十余里，就到哈斯塔城了。”斥候骑兵禀道。
阿勒坦点点头，示意全军原地停下，安营扎寨，明日天亮进城。
穹帐很快被搭建了起来，骑兵们有的筑篝火，有的去附近小河打水，有的准备晚饭，无需吩咐就操作得井然有序。
对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而言，四处漂泊是常态，马背和穹帐就是他们的家。部族里的每个人都是牧民、骑手、战士，是汗王的英勇卫士和族人的父子兄弟。
这回随行护卫的瓦剌骑兵约有五千人，因为汗王身体时好时坏，全由大王子阿勒坦率领。
阿勒坦曾劝过虎阔力：“父汗病体未愈，不如就留在王庭休养，这次会盟让我代父汗去。”
虎阔力摇头拒绝：“这是百年来我瓦剌与鞑靼的第一次会盟，意义重大。听说鞑靼的小汗王也会去，我若不露面，岂不是让人嘲笑我们瓦剌胆怯。”
阿勒坦不好再劝，只能一路上命人仔细照顾。
除了在族中话语权日重的大长老黑朵，汗王虎阔力还带了三名萨满。
萨满既是巫医，又是通灵的使者，数量稀少，部落的族人们生了病都是由他们来医治。
萨满中能力超卓、名声显赫的被尊称为“大巫”，贵族往往会供养一两个大巫在身边，只为自己家族服务，作为权势的象征。
而最为年长、能力高深莫测的萨满被称为“老巫”，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极少有人能窥见其真容。整个瓦剌部族，只有一位传说中的老巫，据说隐居在乌兰神山脚下，守护着神树“托克提拉克”。
这回大王子得了神树的恩赐起死回生，安然归来，不少族人好奇地询问他神树与老巫的情况，说自己也曾徘徊过乌兰山脚，但只看到了一片迷雾的冰原。
阿勒坦笑笑，没有多说。
族人以为他得了神明的旨意不能泄露，只好遗憾地作罢。不过他们发现，大王子身上的神树刺青与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巨大逼真、气势磅礴。族人们认定这是神迹的显露，说明大王子不仅是神树之子，更是继承了神力的、最尊贵的萨满大巫，于是对他的态度格外尊敬起来，再也没人直呼其名“阿勒坦”了。
甚至还有特别虔诚的族人，一见到阿勒坦身上的刺青就要跪拜祈福，搞得阿勒坦有些不自在，夏日里也把长袍捂得紧紧。
有次他白天去河里沐浴，发现河岸草丛里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足足蹲了百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为了一睹刺青全貌的。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沐浴时间改为半夜三更。
在此之前，若有人问瓦剌族最厉害的萨满是谁，大家准会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黑朵大巫。”
可如今若是再问，十有五六会改口说：“当然是我们的黄金王子。”
剩下的十之四五则认为，大王子的确身份更尊贵，治病的药方也很灵验，但毕竟从未主持过祭祀大典，也未当众使出过占卜、驱魔、祈福等手段，通灵能力未必比得上黑朵。
这话传到阿勒坦面前时，他也只是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待黑朵大巫的态度一如既往，既不傲慢也不趋承。虎阔力几次催促他拜师，都被他托辞推延了过去。
这次的会盟，出发前照例举行了跳神祈福仪式。
之前部族里就有风声说，大王子会承担这次仪式的主祭萨满之职，但实际上阿勒坦并无意上场，最后依然由黑朵完成了仪式。
这件事也成了“大王子虽然身份尊贵，但通灵之力不如黑朵”的佐证。与阿勒坦亲近的那些家族因此忿忿不平，阿勒坦本人非但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对黑朵的态度变得更客气了。
反倒是这几个月来，汗王虎阔力数次当众对阿勒坦表达了不满之意。原因在于，阿勒坦插手了他的病情治疗。
他将阿勒坦送来的药泼在帐前的草地上，说“一份病不吃两份药”，还斥责阿勒坦“怀疑之心做不出灵药”。阿勒坦无奈之下，私下嘱托侍女偷偷换掉黑朵送来的药丸，成功一次之后，虎阔力突然发了疯似的，亲手把那名侍女用乱刀砍成了肉酱。
那是阿勒坦的母亲——去世的松翎可敦的陪嫁侍女，如家人一般与他们相处了二十年。阿勒坦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姨母。
孛儿汗虎阔力，神树上的雄鹰，壳子依然是他的父汗，内里却早已被药毒成了魔鬼——这个认识令阿勒坦痛苦万分。
他把自己独自关在穹帐里，思考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再也不劝父汗换药了。
虎阔力因此对他的态度好转起来，又听说他有后悔之意，想拜黑朵为师，只是一时还拉不下脸面，父子俩更是恢复了往日的亲近。所以这次会盟，将五千骑兵交予他率领。
阿勒坦端着晚餐进入汗王的穹帐时，虎阔力正坐在几案后面，用手撑着凹陷的腮帮子，困顿地打着瞌睡，刚刚修订过的会盟文书还抓在另一只手上。
文书前后修订过三次，这次是第四次了。阿勒坦只看过第一版，觉得条件对瓦剌不利，建议父汗修改。但改完后如何，虎阔力不再让他知晓。
阿勒坦悄无声息地放下托盘，走过去把文书从父汗手中拨出来，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阴沉。
看到最后，一张脸几乎黑成了暴雨来临前的夜空。
——文书中的条件，何止是越改越弱势，简直是将瓦剌部的利益拱手相送给鞑靼！并且在文字间设了许多陷阱，表面看似公平甚至还占了点便宜，实际上亏都吃到姥姥家了。这令他想起了中原的一个成语：丧权辱国！
这是谁拟的结盟条件，黑朵？阿勒坦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很想推醒虎阔力，当头喝一声：“父汗，你是疯了？！”
但深吸了口气后，他把满腔怒火与冲动压制了下来。
他知道，父汗不但疯了，而且无可救药，已经成了披着人皮的牲畜，就像那头撞栏乞药、最后用爪子把自己开膛破腹的熊。
沉默地站立了许久后，阿勒坦将文书轻轻塞回虎阔力手中，端起餐盘离开了王帐。
-
夜色笼罩着哈斯塔城。
这里原本是西行商队的中途聚集地，慢慢演变成了一座小城，城内建筑风格杂乱，有中原的庭院、有北漠的毡帐，也有西夷的拱门石屋。居民也多以商贾为主，人口流动量大，种族成分复杂。
城中最华丽的屋宇是一栋中原风格的两层楼阁，此刻灯火通明，舞娘半裸的身躯在场中妖娆扭动。坐在首位的兀哈浪左拥右抱，嘻嘻哈哈地被美人们劝着酒。
平心而论，这位北漠笑柄兼鞑靼太师的爱子长得并不丑。他的脸庞轮廓刚硬、浓眉环眼，下颌蓄着一圈短髯，颇有几分威武之气，可惜眼袋浮肿、眼神散乱，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时，总透着一股油腻腻的淫邪。
传令兵在门外等候许久，见宴会久久不散，不得已硬着头皮进来禀报，险些被他用酒杯砸破头。
“大人，瓦剌人已经来了，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过夜。”传令兵迅速说完，立刻捂着脑袋退了下去。
兀哈浪从美人手中接过斟满酒的新酒杯，漫不经心地说：“来就来了呗。明日签完会盟协议书，赶紧各回各家，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城哪里是人待的，连个稍微能看得过去的姑娘都没有。”
劝酒的鞑靼美人嬉笑道：“大人不要有了新人，就把我们这些旧人给忘了呀！”
“放心，没找到更出色的之前，你们就是最美的。”兀哈浪笑着捏她的下颌，去吮吸她嘴里噙的酒液。
这些服侍他的，虽然是鞑靼部落百里挑一的美人，兀哈浪却仍嫌她们身材不够纤细娇柔、皮肤不够白皙嫩滑。
其实他更为喜爱的是中原女子——可惜从边境抢回来的多是村姑和小家碧玉，玩个一两次就会被他毫不怜惜地处置掉。而一些宁死不从的贞烈女子，在他手上只会被凌虐得更惨，死时体无完肤。
父亲脱火台正在攻打大同，如果能再次撕破大铭防线，他也想随大军南下，去京城劫掠那些名门闺秀，甚至是皇妃帝女，彻底享受享受中原美女的风韵，可不是人间极乐之事？兀哈浪放声大笑起来，一把扯掉了怀中美人身上裹的轻纱。
-
哈斯塔城内的某处小巷，几个人影相继闪身进入一座石屋，关紧了门。
屋内一灯如豆，书生打扮的清瘦男子正在灯下看书，正是宣城夜不收的总旗楼夜雪。
刚进屋的几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名身穿舞衣、蒙着面纱的碧眼胡姬率先开口：“兀哈浪在城中飞云楼喝酒作乐。鞑靼小可汗被他安顿在飞云楼二层。”
一名本地长相的牧羊人接着道：“瓦剌人马即将抵达，在城外五十多里处安营扎寨。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都来了。”
“打听到会盟的具体时间与地点了没有？”楼夜雪问。
又一名商贾回答：“打听到了，说是明日，地点就在飞云楼。”
楼夜雪颔首：“辛苦了，那就按原定计划行事。”
先开口的舞姬娇声笑道：“要不要简单点，我今夜设法爬他床，毒死他算了。”
楼夜雪看了她一眼，将目光移回书页上，漠然道：“一头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若我只是想让他死，三天前刚到哈斯塔城时就可以下手，今日都该烂臭了。兀哈浪必须死，但是得在会盟的双方冲突之后，死在阿勒坦手里。”
“可要是双方没起冲突呢？”舞姬少了出手机会，心里仍有点不甘。
楼夜雪嗤笑：“那就去问你们霍队正是干什么吃的，别问我。”

第263章 你将自立为王
哈斯塔城实在太小，容纳不了双方加起来的近万人马，故而大部分人马都驻扎在城墙的外围。
游牧民族习惯了以天为盖、以地为床，行军也随带着穹帐。这些穹庐形毡帐，白毡圆顶，以木杆和皮条相连作骨架，铺架开来宽敞明亮，收拢之后方便迁徙。
若从高空往下看，仿佛草原上一夜之间盛开了无数圆形的白花，簇拥着中央一座颜色斑驳的小城。
天色大亮，瓦剌汗王虎阔力带着大王子阿勒坦、大长老黑朵与数百侍卫，进入了哈斯塔城。
兀哈浪也拿出了他爹的太师气派，哄着鞑靼小汗王在城中主道上迎接。
按习俗，双方的萨满率先出动，对擂似的同跳了一场“呼神祈福”。紧接着双方汗王交换酒水、烤肉，并当场吃下，以示坦诚。
气氛到这里还是比较和谐的。鞑靼一边，兀哈浪得意、小汗王懵懂；瓦剌一边，虎阔力哈欠连天，黑朵代管了会盟仪式。
“……阿勒坦，你在生气？”背后一个少年压低了声音问。
阿勒坦眼神陡然凌厉，一转头，见是十五岁的斡丹，神情便松弛了些。“没有的事，”他说，“父汗说了，联盟对我们有利。”
其他侍卫斥责斡丹：“说了多少遍，得叫‘大王子’或者‘大巫’！全族现在就你一个还在无礼地直呼名字，快认错！”
斡丹极倔强：“阿勒坦就是阿勒坦！我额祈葛这么叫，我也这么叫！”
阿勒坦抬手制止了侍卫们的怒火，随后握住了斡丹的肩膀。
深刻而野性的面庞上，他流金似的瞳色比骄阳更夺目。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斡丹莫名感到了战栗。
阿勒坦沉声道：“我允许了，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勒坦。你的父亲沙里丹，曾只身背着昏迷的我穿过茫茫冰原寻找神树，最后倒在乌兰山脚。我受神树恩赐醒来，他却永远埋在了冻土之下……
“所有为我而战的勇士，我都会铭记在心。将来有一日，你要与我同踏上那块冰原，迎回你父亲英雄的遗体。”
斡丹瞬间红了眼眶，单膝跪下，右拳捶胸行了个大礼：“我与我的家族，将终生效忠阿勒坦！”
周围的骑兵们深受触动，也纷纷在马背上行抚胸礼，宣誓：“终生效忠大王子！”
动静有点大，但虎阔力疲倦又烦躁，注意力完全不在周遭事物上。黑朵隐在斗篷下的脸则遥遥地看了过来。
阿勒坦若无其事地将头转开。
兀哈浪也看出虎阔力精力不济，便邀请他前往飞云楼的大厅，共同签署联盟协议书。等一式两份的盟书签完，他就可以拿着这个大功绩，回鞑靼王庭向他父亲邀功了。
阿勒坦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急如焚——这份协议，瓦剌绝对签不得！但要如何做，才能让眼下的会盟破裂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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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惇与几名夜不收密探，打扮成本地人的模样，混在街道旁围观的人群中。
他在灵州清水营与阿勒坦有过数面之缘，两人还交过一次手。因为担心被阿勒坦认出，他将毡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按照楼夜雪拟定的作战计划，霍惇一行人必须在盟书签订之前，引发双方激烈冲突，趁机杀死兀哈浪，嫁祸阿勒坦。
为此在三天前刚抵达哈斯塔城时，他们就开始了布局。
兀哈浪带了四五千骑兵，在城外驻扎，每日开支不小，尤其是酒水、茶叶、牛羊肉，都由附近的城镇与部落供应。
——低价购买，要不就是去抢劫。
夜不收小队的暗探与尖兵混入供货方，给茶叶里混进了曼陀罗果实碾成的粉末。
曼陀罗是麻醉药与镇痛药的原料，用之不当便会中毒，导致烦躁不安、幻觉谵语，严重时昏迷。
之所以放在茶叶里，因为酒液一旦放了药粉就会变味，这些北漠人自小把烈酒当水喝，一点异味都能尝出来。而茶叶，北漠人是放进大锅里和肉块、奶酥等一起煮的，荤腥混杂吃不出异味来。
他们没有下致死的量，目的是为了让这些鞑靼骑兵处于焦躁不宁的精神状态中，届时一刺激就能发作如狂、丧失理智，类似于军队中的营啸。
如此喂了三日，鞑靼营地的帐篷中充斥着狂躁之气，骑兵们大量酗酒、一言不合就斗殴，还在城内肆意抢夺女子与男童发泄兽欲。
对此兀哈浪根本不约束，一来自己也好色，二来骨子里充斥着兽性，认为这便是草原男儿的勇猛所在。闹得哈斯塔城的城主敢怒不敢言，满心盼着快点签完协议，赶紧送走这些瘟神。
期间，霍惇亲眼见鞑靼骑兵糟蹋中原商贾的幼女，一时不忍想要出手救人，却被楼夜雪阻止。
霍惇皱眉道：“那也是我大铭子民！”
楼夜雪面色如霜，语气冷酷得令人心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国家利益，个人的牺牲在所不惜。”
这话换第二个人说，霍惇都会反唇相讥：“既然顾全大义，那把你自己牺牲掉如何？”
但面对楼夜雪，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必要时，楼夜雪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就像最坚定的信徒，用自身血肉完成对国家利益的殉葬。
自己能做到，就要求别人必须也能做到。不是主动做到的也无妨，能为我所用就行。
霍惇知道自己的多年好友就是这种人，所以才有了如今这支锋锐、高效、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的夜不收小队。
他在短暂的踌躇后，再一次选择了听从——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明知于道德上是错、于人性上是恶，却仍义无反顾地，以共犯与保护者的姿势站在了对方身旁。
在这个斩首计划中，楼夜雪多管齐下：
其一，给鞑靼骑兵下毒，准备在关键时刻引发暴乱；
其二，将舞娘安插在飞云楼，盯梢兀哈浪，传递情报；
其三，让霍惇带着几名北漠血统的夜不收尖兵，伪装成瓦剌人行刺兀哈浪。得手后，再把阿勒坦引到死亡现场，栽赃嫁祸。
眼见双方汗王就要进入飞云楼签订盟约，鞑靼营地骤然炸了锅——
原来是一名被劫的“牧羊女”暴起发难，用瓦剌语怒吼着“鞑靼必将灭亡”，同时以利刃连杀十几名骑兵。血腥味与哀嚎声刺激到了骑兵们本就濒临疯狂的混乱头脑，顿时在营地里掀起一道狂暴的怒潮。
“——瓦剌人不守信用，袭击我们！”鞑靼骑兵怒吼着，将那名女子剁成肉块后，愤怒地冲向一城之隔的瓦剌营地。
驻守营地的瓦剌骑兵们自从汗王与王子进城后，就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唯恐鞑靼失信袭击，一见对方挥舞着兵器驰骋冲锋，纷纷上马应战。
几个营地首领是瓦剌部的贵族军官，见状一边组织战斗，一边派传令兵飞马入城，向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禀报此事。
陡然爆发的冲突如同晴天霹雳，把即将签约的双方震在桌前。
鞑靼与瓦剌敌对多年，骑兵之间的冲突是常有的事，但在此关键时刻发生，却不由得人不多想。现场气氛顿时僵冷，双方互不信任，剑拔弩张。
黑朵打破僵局，对虎阔力道：“也许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请汗王先查明情况，以免落入他人陷阱。”
虎阔力颔首，兀哈浪也有些犹豫不定。
阿勒坦忽然开口：“黑朵大巫所言在理。父汗，大巫法力高强，不如就让他代表父汗，去调查情况，平息争端。”
虎阔力对黑朵有种超乎寻常的依赖，似乎不太想让他离开。阿勒坦又道：“大巫若是不敢去，我去。”
擦身而过时，阿勒坦在嘴角露出一抹兴奋的笑意，眼中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黑朵心里一凛，怀疑他要借机展露能力，在军中立威，夺取人心。心念电转，黑朵嘶哑地开了口：“——我去。”
既然他主动请缨，虎阔力便答应了。
黑朵离开了。兀哈浪也准备派亲信，拿着他的兵符去现场调停，于是提议暂停会盟，双方汗王各自去东西两侧院落休息，待到冲突平息了再说。
会盟横生枝节，兀哈浪心里很是不爽，想找个女人泻泻火。路过庭院，忽然看见一名轻纱蒙面的胡姬舞娘，身段十分曼妙，便唤她过来服侍。
舞娘咯咯娇笑，勾着手指，用西域口音撩拨道：“来追我呀！追到我，就让大人为所欲为……”说着如小鹿般轻盈地跑向了庭院另一侧。
兀哈浪第一次见到如此风情女子，兴致勃发，当即带着贴身侍卫追了过去。
结果拐过廊角，闯入一间大屋子后，追到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天罗地网。
兵刃寒光从房梁、床底、柜中、门后亮起，四面围攻而来，将猝不及防的侍卫们立毙当场。
兀哈浪仓促间也受了伤，拔刀苦苦抵抗，同时大声呼救。
正巧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带着侍卫经过走廊，闻声赶到屋门外，见兀哈浪命悬一线。
阿勒坦于武学上颇有见识，见蒙面人的武功路数，当即喝破：“是中原的剑法！”
铭国奸细？虎阔力不假思索地吩咐侍卫：“拿下刺客！”
霍惇见棋差一招，尤其阿勒坦若出手，己方无一同伴能抵挡。就算自己曾与他交手百招不落败，此刻再交手恐会暴露身份，不得已先行撤退，另寻良机。
一声唿哨，刺客们撞破门窗向外逃窜，侍卫们追击而去。
阿勒坦看着手捂流血胳膊、面色惊惶的兀哈浪，一个念头如雨夜惊雷，霍然撕破了黑暗的天空。
-
刀光闪过，猩红血花溅射在白墙上。
兀哈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躯僵立了短短几息，口鼻淌血向后栽倒。
汗王虎阔力震惊之下，剧烈咳嗽起来，嘶声叫道：“阿勒坦，你疯了？！”
“疯了的人是你，父汗，竟然打算与鞑靼签下那样一纸丧权辱国的协议。”阿勒坦抽出染血弯刀，转身望向他的父亲，眼中蓄满了悲痛的泪水，“不，你不是疯了，你是毒入膏肓，无可救药。毒，是黑朵下的。”
虎阔力边咳边道：“你都知道了……我不能没了药丸，那比死还难受……”
此刻他瘾头开始发作，涕泪横流，浑身如万蚁啃噬，难以忍受的酸、麻、痛从骨髓里刺出来。他用指甲使劲抓挠皮肤，嘶哑哀吟，“黑朵！去叫黑朵……给我药！药！”
阿勒坦低头看匍匐在地的父汗。
恍惚想起幼年时，父亲将自己扛在肩头，在初春的草原上奔跑——那时父亲的肩膀像山一样高大雄伟，承托着一个幼童对成长的所有崇敬与憧憬。
“父汗！你忍住，千万忍住。”阿勒坦跪坐在地，一手握着刀柄，一手环住了虎阔力嶙峋的皮肉下宽大的骨架子，“老巫说过，这毒虽然厉害，但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每次发作时都能忍住不再服药，过个几年慢慢就能戒断，最终摆脱它的控制。”
“药丸……给我药丸，要我做什么都行……盟书随便你怎么写……拿去，都拿去！求你给我药……”虎阔力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四肢百骸都被疯狂的渴求占据，不断地抽搐着、哀求着，浑然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
两行热泪从阿勒坦脸上滚落。他紧紧搂住父亲的后背，哽咽道：“父汗，神树雄鹰已堕入污泥，我送你的灵魂前往长生天，彻彻底底地……解脱。”
他咬着牙，将手中弯刀的刀刃，从怀中之人胸肋的缝隙间斜向上刺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刃穿心而过，虎阔力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在阿勒坦的肩膀上。
濒死的剧痛让他的神智清醒了过来。手指紧紧抓住阿勒坦的胳膊，虎阔力在嘴角涌出血沫中断断续续地道：“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生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阿勒坦深深地吸着气，用力拥抱他的父亲。
怀里身躯逐渐失力，忽然又一个大的抽搐，而后彻底归于死寂。阿勒坦将脸埋进父亲的肩膀，擦干了所有的眼泪与痛楚。
他把死去的父亲平放在地，吻了吻对方苍白的前额，低沉而缓慢地唱起一首送魂的萨满神歌：
“祈求苍鹰飞来，带走你的灵魂；
祈求雪山融化，洗去你的霜尘；
祈求黄牝生驹，丰饶你的部族；
祈求长生天上亿万神明，将你安放于星辰……”
再度起身的阿勒坦，脸上已没有丝毫泪痕。他走到兀哈浪的尸体旁，一刀砍下对方的头颅，拎着头颅走出了飞云楼的大门。
面对黑压压的蓄势待发的骑兵们，他扬起手中滴血的头颅，悲愤万分地高声喊：“兀哈浪卑劣无耻，出尔反尔，先是挑起营地冲突，又设计谋害汗王，被我斩杀！瓦剌的儿郎们，为你们的汗王复仇，与鞑靼势不两立！”
瓦剌骑兵们先是陷入死一样的沉寂，随后从这沉寂的海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高举武器齐齐怒吼：“为汗王复仇！与鞑靼势——不——两——立！”
阿勒坦将兀哈浪的头颅用力掷在台阶下。
他望向匆匆折返回来的黑朵，带着愤怒扬声道：“黑朵大巫！你在出发前替父汗求问过祖先与天神，说此行必定顺利，还说联盟将为瓦剌带来利益与荣耀，结果呢？我的父汗，死在了鞑靼人的刀下！这就是你的通灵之力？”
黑朵盯着尘泥中骨碌碌滚动的头颅，心头惊怒万分，但因黑袍风帽罩着，看不清神情，只能从吞炭般嘶哑的语声中，听出他此刻的窘迫与恼恨：“此行本该顺利，会盟本该成功！这就是神的旨意……除非有人做出了亵渎神灵的举动！”
“你住嘴！”阿勒坦舌绽春雷，爆喝一声，“我看谁敢泼我父汗的污水！父汗识破兀哈浪的阴谋，在最后拒签盟书，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渎神之举？那么你黑朵信奉的究竟是谁的神？莫非你刺在身上的是神树，刺在骨子里的却是苍狼？”
被他这么一驳斥，瓦剌骑兵们望向黑朵的神情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狐疑猜测与信任动摇开始在目光中交互传染。
此刻，一名传令兵的叫喊穿越了人群：“鞑靼人疯了，连兀哈浪派去的亲信都杀了！”
“杀光城内外的鞑靼人！”阿勒坦下令，“用他们的血肉祭奠汗王，平息神灵的怒火！”
瓦剌骑兵发出兽群咆哮一般的怒吼。
阿勒坦转头望向黑朵，眉宇间的凶蛮霸道之意与再无压抑，配合着他非人般的魁梧身形，浑然是头洪荒时代的凶兽，仿佛下一秒便会张开血口利齿，将面前之人咬得粉碎。
他朝黑朵咧开一口森白的牙齿：“等平定了哈斯塔城，还请大巫再行跳神招唤，为我占卜下一场战役的祸福。”
下一场战役？他莫不是想……趁太师脱火台此时正攻打大同，鞑靼后方兵力空虚，突袭鞑靼王庭？多么疯狂、大胆、傲慢！面前这个战意汹涌的男人，还是当初那个热情直爽的阿勒坦吗？黑朵内心震惊，抬脸逼视阿勒坦，从风帽下露出嶙峋的半截下颌。
北漠部族体魄健壮，弓骑强悍，全民皆兵，以战养战，无需准备粮草，杀到哪里抢到哪里。只要拥有充沛的体力、高明的战术与顽强的信念，就能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如今汗王新死，所谓哀兵必胜，趁族人悲痛愤怒，一鼓作气袭击鞑靼王庭。这次的突袭师出有名，打着复仇的旗号，未必就能覆灭鞑靼，目的只是为了震慑与重创对手，让敌人的血肉成为自己立威的垫脚石，顺带劫掠物资，满载而归。
阿勒坦翻身上马，将刀尖指向东方——
落日悬挂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血色余晖笼罩着北漠即将崛起的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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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收小队骑着抢来的马，在北漠骑兵的追杀下夺命狂奔。
楼夜雪虽精通马术，但体质文弱，霍惇担心他被飞马甩下去，与他共乘一骑。
足足飚出了百里，才将后方追兵彻底甩掉。楼夜雪被颠簸得耳鸣反胃，强行忍住呕吐感，面色越发惨白。霍惇见状，放慢了马速，又用牛皮囊给他喂了几口水，他方才缓过气来。
霍惇道：“老夜，还能不能吃得消？”
楼夜雪向后靠在他胸口，喘气道：“何止吃得消，简直大快朵颐，吃得太满意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水渍，愉悦地笑出了声，“原本只想杀兀哈浪，结果白送了个虎阔力，哈哈哈……这下双方联盟必定破裂，且再无寰转的可能。鞑靼与瓦剌战火重燃，对我大铭而言，是莫大的好事啊！”
霍惇想了想，问：“瓦剌人会相信阿勒坦所说，虎阔力是被兀哈浪谋害的么？毕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飞云楼里发生了什么。”
“为何不信？阿勒坦是神树之子，又是虎阔力早已定下的继承人，没有弑父的动机。难道瓦剌人不怀疑宿敌鞑靼，不怀疑臭名昭著的兀哈浪，反而会怀疑自己的大巫王子不成？”楼夜雪语带轻嘲。
霍惇点头，认为他说得颇有道理。
楼夜雪露出个刻薄的诮笑：“就算是阿勒坦杀的又如何？北漠本就有弑父的传统，这些蛮人不孝不仁不义，又笃信力量，谁拥有强大的能力、谁能获得神明的庇佑，谁就是他们的王。”
其实也说不上是北漠“传统”，而是一种在极端情况下的继承仪式，且百年之前就已经绝迹了。但霍惇知道楼夜雪厌恶北漠人，便也没有反驳。
他顺着对方高兴的话头说：“经此惊变，鞑靼与瓦剌之间必将重陷连绵的冲突与仇杀中，想是无暇再来骚扰我大铭边境。老夜，你上报这份大功劳，朝廷定会有嘉奖，说不定会调你回京城。”
“——我为何要回京？”楼夜雪反问，眼底掠过野心勃勃的幽光，“边陲才是我大展拳脚之地。夜不收是一支特殊的精锐，我要把各卫所整合起来，让这支队伍在我手上焕发出绝世神兵的光芒！”
霍惇怔了怔，问：“你想成为夜不收的主官？”
楼夜雪断然答：“舍我其谁！”

第264章 人都去哪儿了
苏晏回京的马车，在腾骧卫的护送下行至山西境内，收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消息从北边的大同军镇传来——
盖因从陕西延安府返回京城的最短路线，与大同府离得太近。护送苏晏的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不放心，一进入山西境内，就派斥候前去大同打听战况，再根据回报，考虑要不要保险点绕个道，往南走真定、保定一线。
得知鞑靼太师脱火台仍在侵扰大同，与新任总兵李子仰打得正激烈，斥候正打算如实回报，忽然峰回路转——
“脱火台从大同军镇连夜退兵？撤退得极为匆忙，连劫掠的物资都丢了一路。”龙泉有些吃惊地从密报上抬起眼，“难道又是诱敌战术？”
苏晏与他同坐在野地篝火旁，接过密报反复看那短短的两句话，思索后道：“也许是鞑靼内部出了问题，脱火台不得不赶回去灭火。”
具体敌情暂且不得而知，但龙泉对苏晏的推测颇为认同，颔首道：“无论如何，鞑靼出问题对我们是好事，越大越好。”
苏晏想起今年正月初二时，景隆帝留他在乾清宫的东暖阁用晚膳，说起原大同总兵与副总兵阵亡之事。
当时他凭借着一鳞半爪的历史知识，言之凿凿说“瓦剌和鞑靼联手不起来”。皇帝问他原因，他不敢说真话，就吹法螺道“皇爷英明神武，必不会坐视瓦剌与鞑靼联盟，轻易便可在二者之间搅风弄雨”。
景隆帝心情大好，与他共同谋划了“驱虎吞狼”之计：
“既然黑朵萨满能用瓦剌王子的死来给大铭扣黑锅，那么大铭自然也可以用兀哈浪的死，把这口锅反扣回瓦剌头上。”
如此双方联盟必然破裂，鞑靼与瓦剌重新陷入战火纷争，大铭才好渔利。
皇帝还正式提到了大铭军中一个神秘组织——夜不收。
在苏晏看来，这就是集境外谍报、侦察、突袭、斩首行动于一身的，古代版的特种部队。
也正是因为这次谈话，让苏晏生出了留严城雪一命的念头，于是使一招李代桃僵将他送入夜不收，去北漠以毒攻毒。
——不知脱火台的这次突然退兵，是否因为“驱虎吞狼”之计奏了效？
苏晏恍惚又想起，说那番话时皇帝注视他的目光、嘴角清浅笑意。还有那时明明想他留宿，把西暖阁的地龙都烧好了，但因他眼神中的忧虑与拒绝之意，最后没有任何强制举动，甚至没有吐露出一丝令人为难的挽留之词，极有风度地让他离开了皇宫。
现在回头想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攻心之计？
耐心织网，徐徐图之，一步步逼得自己破了之前立下的决心，最后无路可逃地，说出“臣请自荐枕席”这种羞耻至极的话。
总感觉被套路了。
可是……
散落的衣袍半掩着红玉箫，印尾的梅花络子随着醉翁椅的扶手摇晃……苏晏用一只手掌捂住了眉眼，发出一声轻微而滚烫的叹息。
“……苏大人？大人？”
唤声把他从迷乱的心潮中惊醒，苏晏兀地放下手，看见龙泉正探过身来看他，神情有点紧张：“苏大人可是身体不适？有没有感觉发热？”
苏晏抹了把脸，果然热得很，想必脸皮也红了，尴尬地向后挪了挪：“没有没有，大概是离火堆太近了，烤的。”
龙泉仔细看过他的气色，觉得不像是风寒，便也松了口气，说：“既然大同安全了，那就按原定的路线回京，大人觉得如何？”
苏晏点头道：“路线由龙指挥使来定就好。”
前后两次护送任务下来，龙泉对这位圣眷浓厚的御史大人很是满意——待人态度温和客气、明事理、好商量，一点宠臣的跋扈劲儿都没有，还是个勤奋爱民的实干派。使得他原本离京时心里的一股不满之意，都消弭无踪了。
唯独有些奇怪，去年在陕西，苏晏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忠心侍卫，而今如何不见了踪影？有次无意间问起，苏晏的眼神瞬间黯然，面上却还笑着说“缘来缘散，想是另谋高就去了”，使得龙泉怀疑自己说错了话，从此不再提起。
“夜深了，大人歇息吧，明日天亮继续启程。”
苏晏起身走向车厢。久坐的腿有点血脉不通的刺痛，他趔趄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树干。枯枝震颤几下，残留的秋叶飘下来，落在他斗篷的肩头处。
龙泉下意识地从后方伸手，想掸去落叶，又觉得有点唐突，便收回了手。
苏晏拈起那枚落叶在指间捻弄，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拿着叶片进入车厢。
龙泉望着他的背影，脑中依稀掠过一抹感念：这人看似好相处，实际上没几个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去。至少自己这一路看下来，没有。
——也许那个叫荆红追的侍卫曾经走进去，但又离开，造成的罅隙与空洞至今无法填满。
——直到多年以后，看着权倾朝野的苏相站在城楼上等待日出的背影，龙泉依然觉得，对方仍是那个从肩头拈起落叶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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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朝甲午年十月底，时任大理寺右少卿、陕西巡抚御史的苏晏回京述职。
他在陕西监察期间，革除旧弊，推行新政，顶着重重阻力辟草场、开官牧，整治贪官骄戚，安顿马户流民，使得陕西境内匪患大减、民心思定。
他所改革的新马政在全国各地推行数年后，所产精良战马足以配备大铭新增的五十万骑兵，极大地提高了国力战力。
他所提倡的地方政府机关班子管理模式，包括“一岗双责”“量化考核”“末位淘汰”等制度，均得到皇帝的支持，被朝廷采为律例，并由都察院与吏部考功司共同监督，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对地方官员勤政廉洁的监督力度，使得大铭官场在一长段时间内呈现出吏治相对清明的局面。
他所写的《劾卫氏十二罪疏》，与更早之前击登闻鼓、揭发冯党罪状的十二陈，随着邸报流传天下，奠定了他“贞臣清流”的民心根基。即使在后世，这两份劾疏虽未达到铭武宗《祭先妣文》的文学高度，也因其在当时积极的政治意义，而为文史研究者所称道。
但在甲午年十月的此时此刻，苏晏只不过是一个年方十八岁、在朝堂崭露头角的青年官员，坐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抵京的马车内，归心似箭。
站在几乎认不出门脸的苏府门口，苏晏有些发怔。
这……这是我家？卧槽，这么大的门！这么高大上的装饰！一看就是高官显贵的豪宅……会不会违规？
随行的两个小厮也傻眼了。小京拧了一把自己大腿，痛醒确定：“大人，真的是苏府！”
小北有点担忧地皱眉：“这可得花费不少钱。谁这么自作主张，万一是欠着账等大人回来付，大人后半辈子喝西北风都还不起。”
苏晏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一眼：“大人我好歹也是当朝四品，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吧？”
当朝四品的小管家反问：“如此一番翻修扩建，两千两银子至少，大人拿出来瞧瞧？”
苏大人心虚地摸了摸荷包。
沈柒的来信中，曾一笔带过地说帮他修了修宅院，但没想到，修成了这般档次。
估计钱也是沈同知掏的，看来这家伙在北镇抚司十年，灰色收入不少啊。苏御史五味杂陈地想，得劝七郎收敛些，不然日后整顿非法所得，迟早整到他头上。
——等等，该不会是沈柒趁他外派，偷偷把“三百金”卖了得来的钱吧？！
苏晏一惊之下，提起袍摆就跑进了大门。两个小厮吓一跳，也追着他进去。
两套宅院打通成为一主一副的格局，原本的苏府小宅变成了带水系的后花园，隔壁的大宅变成了门面七间、到底五排的主院。
苏晏拐来拐去好一会儿才找到新的主人房，推门进去步入内间寝室，见用惯的拔步床和书桌还在，又添了许多上好的新家具。他没管那些，一头钻进床底去找那口储物用的大木箱子。
大木箱子还在，锁也锁得好好的，似乎是原封不动从旧宅搬过来的。
苏晏拿随身带的钥匙开锁，打开箱盖，看见了长剑“誓约”和自己储存的其他物件，长长地吁了口气，嘀咕道：“不错，还知道尊重个人隐私。”
他将木箱重新锁好，推回床底，走出房门。
小北、小京站在门外等。尽管苏晏没有这个要求，但他们仍坚持恪守“小厮未得传唤不能进主人房”的规矩。
苏晏心情好，翘着嘴角问：“我兄弟呢，有没有看见他？”
小京挠头：兄弟……在福州，苏老太爷和太夫人那里？不对啊，记得咱大人是家中独子。
小北了然地抬了抬半边眉毛：“说沈大人？没看见。我也以为他会在家里等着给大人接风洗尘，毕竟他消息比谁都灵通，想是早就知道大人回京了。”
苏晏也不计较这点小事，说：“大概公务缠身，抽不出空吧。等他忙完就会过来了。”
小京说：“对了大人，刚才你跑得快，没看见前院站着十几二十个婢女、仆役，就等着拜见主人呢。”
估计也是沈柒一并送来的，按他这位好兄弟的性子，应该都已经调教好了。
下人第一次见主人，要行叩拜大礼。苏晏挥挥手道：“不用拜了，都交给你俩打理，给分个工，立个规矩。以后小北就是苏府大管事，小京是二管事。就这样。”
十四岁的管事！说出去羡煞人！莫说小京心花怒放，就连老成持重的小北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大人这也太随意了罢？聘一个经验丰富、能打理府中诸多事务的中年管事，也要不了多少钱。”
苏晏不以为然道：“我觉得你俩挺好，不必再来个新管事，还得从头磨合和建立信任。哪个下人欺负你俩年纪小，告诉我，我扣他们月例银子。”
小北和小京这才确定，大人要升他们为管事并非说笑。小京欢呼一声，竟大胆抱住了自家大人的腰。小北气小京没大没小，呵斥着拉拽他。
苏晏笑着把两个少年都搂过来，一人弹了个脑崩儿：“好好替老爷我打理这个家，快点长大。”
知道自家大人喜洁，小京很机灵地吩咐仆役去烧水。苏晏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一路的风尘与疲劳都洗净了。
看看时候还早，估计朝会未散，苏晏打算先去外廷的端本宫去看望太子，等皇爷忙完了下令召见，正好去养心殿复命。
他怀里揣着东宫腰牌，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华门，来到端本宫外，却不见了原本三步一岗的东宫侍卫，连进出的內侍宫女也少了。
苏晏心生疑惑，走近宫门，对仅剩的两名值守侍卫道：“大理寺右少卿苏晏叩见太子殿下，烦请通传。”
侍卫愣了一下：“苏大人……要见小爷？”
“是啊。”苏晏见他面露古怪之色，越发觉得不对劲，“怎么，小爷又发脾气了，不想见我？”
侍卫思索后，问：“苏大人莫非是离京好一阵子了，刚回来？”
“是啊。”苏晏答，眉头微微皱起，“出什么事了？”
侍卫道：“小爷奉旨去陪都了，七月走的。苏大人若要见他，得向皇爷请旨。”
一瞬间，苏晏脑中嗡嗡直响，眼前像有许多流光掠影，并着“南京”“皇陵”“国本”“十八岁”等等支离破碎的字眼，从古老泛黄的史册里飞出来，冲击得他晃了几晃，忙扶住了旁边的朱红宫墙。
他有些心惊肉跳，却也说不清具体惊恍什么，只拼命回忆着越发模糊的前世记忆，脸色变得苍白难看。
侍卫见状吓一跳：“大人还好？”
苏晏深吸口气，稳定心神，问：“我能进殿去看看吗？”
侍卫正要摇头拒绝，宫门里走出来个曾在太子身边服侍的內侍，看见苏晏后一怔，当即叫起来：“苏大人可回来了！小爷给您留了话呢，让您进殿来看。”

第265章 不见就不见哼
太子“留的话”，真就只是一段大白话，写在又厚又韧的纸页上，封在信封里。
苏晏拆了封皮仔细看：
“清河，小爷去南京主持祭陵大典了。
“冬至本是四大祭之一，今年国遇大事、京城不宁，更当祭祀孝陵以消灾异。代天子谒陵祀事，这不仅是父皇的旨意，更是小爷身为储君的责任。
“直到出发前，你也没回来。行行重行行，想当面与你道别，两次都未能如愿。
“我想了想，与其在信中告诉你，让你遥生无谓的牵挂，不如不说。也许等你回京时，小爷能早一步回来，在城门外截住你的马车。
“到时你不要紧着复命，我也不紧着回宫，且做几日普通人家子弟，同去郊县游玩散心如何。”
……好。苏晏默默应了声，心弦松了大半，将纸页重新折好装入信封，收进怀中。
他问那名內侍：“小爷可还交代了其他什么事？”
內侍思索后摇头：“没有了。”忽然又道，“对了，既然苏大人回来，那剩下的信应是不用再寄往陕西，奴婢这就去取来给大人。”
“剩下的信？”
“是啊，都是小爷在七月离京之前写的，吩咐每隔两日就寄出一封。说是担心路上颠簸、到了南京祀事繁杂，耽误了写信。”內侍从柜中抱出一个木匣，里面厚厚一叠未寄的信件，一并交给了苏晏。
苏晏抱着木匣，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小鬼连夜赶着写信、掰着指头计算件数的模样，胸膛内热意潆洄。
他对內侍道：“我可否在殿内独自坐会儿，把这些信件看完？”
內侍连连道“大人请自便”，沏茶上完果点后，退出殿去。
苏晏就在自己曾经睡过的那张紫檀藤心罗汉榻上，脱靴盘腿而坐。
隔着炕桌，对面的藤编榻面微微凹陷下去，仿佛时时有人坐在那里，与他据案打叶子牌、下西洋棋、天南海北一通胡侃。
苏晏微笑着拆着一封封信，看着抬头的许多个“清河”，轻声回应：“嗳，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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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朝会，景隆帝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一身赭黄色云肩通袖龙澜圆领袍，腰背挺拔，坐姿雅正，双手循礼按于膝头，连冠帽上累丝金龙的细须都不曾乱晃一下。
场中朝臣们奏事的声音在他耳边来来去去，仿佛远隔沙洲的潮水，朦胧而喧嚣。
“……瓦剌汗王虎阔力薨于哈斯塔城……瓦剌大王子昆勒，杀鞑靼太师脱火台之子兀哈浪……兴复仇之兵袭击鞑靼王庭，长驱直入，一路屠灭三个鞑靼从属部落……后因脱火台回师救驾，昆勒撤兵……双方各有伤亡……”
“此役，鞑靼对外号称‘大败瓦剌骑兵，太师脱火台勇猛之名再次传遍北漠，敌酋难撄其锋，仓皇而逃’……但据我军北漠谍报称，鞑靼王庭虽稳固，此役兵力损失却远甚瓦剌，牛马等物资被掠无数。昆勒所率骑兵倏忽来去，并未与脱火台大军正面交战……”
“……河南贼匪兵分两路，西路由廖疯子率领，渡河经略卫辉府，遭于侍郎麾下兵马伏击，退往南阳一带……东路军首领王武、王辰兄弟，于亳州、徐州一带流窜，行踪飘忽……恐或北上山东，或东取南京……虽不成气候，亦不可不防……”
“……黄河下游归德一带决口，淹没大片民舍农田，地方官无力堵塞决口，怀抱神像跳河以求平息水灾……”
景隆帝忽然起身，手按御案边沿，如华表直立于玉阶之上。
正在奏事的工部官员一惊，将吐的字眼倒灌回喉咙中，打了个响亮的逆嗝，忙跪地请罪。
景隆帝没有看他，也没看文武百官，将目光遥遥越过午门城楼。日光照得他轮廓煌煌有如日晕，场中众臣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一片寂静中，皇帝开了口，语声平和：“诸卿所奏之事，均由通政使司汇总，交由内阁商议。退朝。”
在御座后方随侍的蓝喜当即上前，虚虚托住了皇帝的手肘。
咫尺之间，也只有他能看见，皇帝攥着御案边沿的手，指节凸出、指尖发白，仿佛使了极大的力气。
蓝喜心头凛然，却不敢做声，低头保持着搀扶的姿势。
短短数息后，皇帝慢慢松开手指，不受他搀扶，步履平稳地离开御座，向后进入奉天殿。
一群內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皇帝穿过大殿进入右次间，过门槛时趔趄了一下，当即吩咐：“都出去！关殿门！蓝喜！”
內侍们忙躬身后退，将次间的殿门关上。
蓝喜疾趋几步，扶住了皇帝的身躯。
皇帝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某种力量被他极尽控制后仍泄出一点余威。
蓝喜恍惚感觉，皇帝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巨大之物搏斗。他颤声问：“皇爷……可要宣太医？”
额角冷汗渗出，中单湿透，皇帝几乎将他的胳膊捏折了，方才咬牙道：“不宣。密召陈实毓过来。”
“奴婢这便去。”蓝喜忍痛扶他在榻面躺下，“皇爷稍候，应虚先生如今已居于外廷待命，片刻便至。”
皇帝闭目不语。
不多时，陈实毓脚步匆匆地随蓝喜进入殿内，见状二话不说，诊脉下针。
每根长针都在麻油灯盏上蘸过油，用灯火烧得通红，深刺头部、颈部主穴。蓝喜从旁看过多次，依然次次心惊肉跳。
而后，陈实毓又以火针频频点刺整块头皮。良久之后，听见皇帝慢慢吁出一口气，他才松了眉宇间的紧张之色，小心地收针。
蓝喜取棉巾给皇帝擦拭额上细密汗珠。
陈实毓坐于榻前圆凳上，沉声问：“陛下须对老朽说句实话——如今发作时，究竟有多疼？”
皇帝睁眼看他：“可以忍。”
陈实毓摇头：“陛下毅力惊人，但须知人的精神如一根牛筋，哪怕再坚韧，拉到极限也会断裂。
“陛下近来头疼愈频、愈烈，短暂失明之症却再也没有发作。说明病灶不在眼，在脑。老朽还是那几句医嘱——万不可再劳心劳神，放下朝政休养龙体，每日以汤药辅佐针灸，剧痛难忍时适当服用曼陀罗。”
皇帝反问：“倘若一切按先生医嘱，朕这头疾便能彻底治愈？”
陈实毓微怔，叹道：“老朽不敢妄言欺君，只能说，可以减轻症状与疼痛。三分治，七分养啊陛下。”
皇帝道：“只有无法根除的病，才要养大于治。应虚先生，朕之前的提议，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陈实毓起身，拱手深躬：“老朽惭愧，惭愧至极呀！纵使尽力钻研，也难行医圣华佗之举……不瞒陛下，就在本月初，老朽试着为两名头疾濒死、自愿开颅的患者施术。结果这两人，一个术后再没有醒过；另一个醒是醒了，且意识完整、口齿清晰，老朽窃以为成功，欣喜难当，他却在数日后突发高热，不治而亡……老朽真是……真是对不起他二人，绝不敢再害第三人！”
皇帝掩盖眼中失望之色：“罢了，朕不强迫你。朕既受命于天，一切看天意罢。”
陈实毓一边重新开方调整用药，一边心里自责万分，神情惨然。
皇帝望了他一眼：“不必如此。只要熬过发作时刻，便又与平常无异。看来这头疾折磨归折磨，要不了朕的命。”
蓝喜担心这话坏了兆头，急道：“——皇爷呀！”
皇帝重又闭上眼，语声低沉：“该开的药尽管开，该施的针尽管施，还有什么新法子，先生不必忌讳。只‘放下朝政’四个字，今后无需再提。”
他深呼吸，镇压着颅内一波波疼痛，继续道：“至于曼陀罗……的确能镇痛，但也能乱人心智。朕每日处理国事，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不能用它。”
陈实毓劝道：“少量服用，对神智影响不大。剧痛也是会伤害身体的，陛下。”
皇帝不为所动地答：“昔年甘州之变，豫王被戟尖穿胸，治疗时痛彻骨髓都不曾服用此物，朕更不会用。”
陈实毓无奈，拿着写好的药方递给蓝喜，又叮嘱了几句后告退。
他打开殿门出去时，门外一名內侍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迈了进来，隔着重重帷幕，跪地叩首：“奴婢万死，但因皇爷曾说过，若苏大人求见，务必立时禀报……”
帷幕内沉默片刻，传出皇帝的声音：“传朕口谕……不见！”
那名內侍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蓝喜喝道：“没听见圣谕？”
內侍忙叩头：“奴婢领旨！这便去传谕。”
“等等。”
內侍僵住。
“……无事，你去。”
殿门重又关上。
蓝喜用药条灸着皇帝的太阳穴，轻声道：“要不，等皇爷人舒服了，再传他觐见？”
皇帝闭着眼，面无表情。
就在蓝喜以为他昏昏欲睡之际，皇帝忽然开口道：“朕今后不会再私下传召他。蓝喜，你服侍朕多年，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皇帝语气平和，言下之意却凌厉如锋刃。蓝喜手指颤抖了一下，恭声答：“奴婢晓得，皇爷放心。”
-
“……皇爷真是这么说的？”苏晏难以置信地问。
传话的內侍道：“真真的。”
苏晏脑子里有些混乱，又问：“除此之外，皇爷还说了什么……或是正在做什么，什么神情……还望公公告知。”
內侍皱眉：“苏大人这话说的。奴婢哪敢窥看天颜，揣测圣意？总之就是两个字——‘不见’！”说罢敷衍地拱拱手，转身走了。
苏晏孤零零站在原地，被这两个硬邦邦的字眼砸得胸口闷疼。
许是在忙政事，无暇见我……他默默地想，要不我明日再求见好了。
——不能啊！就算现在没空，好歹也给个理由，另行安排个时间吧，怎么就、就这么冷冰冰地甩给我两个字呢！
“抱思易渴”“久不闻清芬”……信中温情脉脉的字眼犹在眼前，结果人到门口了，反而毫不留情地给吃闭门羹？
苏晏越想越郁闷：一路快马加鞭，忍受把他颠成炒板栗的马车，晕车晕得胆汁都吐出来，紧赶慢赶回京，结果一个都见不着。
朱贺霖人在南京也就罢了。七郎明知他回京也不出面，现在连皇爷都不肯见他……既然这么忙，又何必在信里甜言蜜语，倒把他说得有多重要似的！
苏晏气哼哼暗骂两声狗比，恶气消了些儿，揣着手慢慢走回马车，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会不会其中有什么隐情？他边想，边撩开门帘，脑袋刚探进车厢，就被一股力道扣住肩膀，猛拽过去，不禁“啊呀”惊呼一声——
他跌进了个男人的怀抱，被胳膊勒得透不过气，连对方长相都看不清，只能使劲捶着那人后背，闷叫：“放……放手，勒死你爸爸了！”
对方饶有趣味地笑出声，拥抱的力道松了些，却仍未放手，在他颈侧深深嗅了几下：“前脚刚踏进京城，饭也顾不上吃就来皇宫求见，所谓恋奸情热，便是如此这般了罢。”
这低音炮可太熟悉好认了。苏晏咬牙道：“朱栩竟，你又间歇性抽什么风？快撒开，撒开！”
豫王笑吟吟地松了手，还帮他把衣襟处褶子扯平。不等苏晏兴师问罪，抢先道：“陪本王吃顿饭，随你打听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晏不太想陪他吃饭，但的确需要个包打听，面露一丝犹豫。
豫王趁热打铁：“沈柒不在京城，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自己会去北镇抚司打听。”
“太子去南京，另有内情。”
“……我可以问皇爷。”
“我方才都听见了，皇兄说，不见你。态度之冷漠无情，宛如一下床就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苏晏立刻骂：“与你有个屁关系？滚！”
豫王哈哈大笑，一把揽过肩来，拉着他的手，结结实实按在自己腰下：“与其嘴上屁来屁去，不若你自己摸。”
苏晏手掌上满是臀大肌的结实触感，被这股恬不知耻的骚气震惊了。

第266章 人生难保不挨
臀大肌的手感是很好，好到令人忍不住回想起对方更加发达饱满的胸肌——进而产生了羡慕嫉妒之情——再进而怀念起前世人人称帅的身材——很自然地又对比了今生投舍的壳子，肌肉随年龄增长终于稍有起色，但还是远不及高端水准……
苏晏在十秒内完成了心情的大起大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爪子还搭在别人的屁股上。
豫王暗喜，觉得无论苏晏此刻的反应是惊呆还是松懈，总之愿意触碰自己，没有立时反感翻脸，那就还有得救。
他既不敢再行强迫之事，又不甘囿于朋友之交，便如那困缚于重重逆境中的孤军，时时刻刻伸缩试探，寻找着破局突围之路。
就在他试图多派出一股前锋兵时，苏晏如梦初醒地挣开手腕上的钳制，后退坐回座椅上，露出尴尬又恼火的神色：“做什么拿屁股摸我的手，不要脸！”
豫王再度大笑，只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宝贝揣进自己衣襟里……不，胸膛里，便任谁也抢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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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午饭设在私家园林，由京城顶尖的私厨班子炮制，说是让苏晏陪膳，其实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色。
环境隐蔽适合谈话，上菜后没有仆婢服侍。入席前豫王还换了身拉拉垮垮的道袍，冠帽也不戴，就斜插了根簪子。席上也不讲究什么礼仪，氛围之轻松随意，让苏晏不禁心神放松许多，真个找回些好友聚餐的感觉了。
林中空地，地面矮矮的木台子上铺着毡垫，垫子上设长几案，放置菜肴酒水。两人隔着三尺宽的几案，席地而坐。
酒过三巡，豫王连个正经坐姿都没有了，颀长身躯斜倚在毡垫，胳膊肘下垫着案角，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拎着细长颈小酒壶。
苏晏也从循礼的跪坐，变成了失礼的踞坐，一腿贴地盘着，一腿屈膝支着，将肘尖搁在膝盖上。
酒壶在指间摇晃，豫王问：“我皇兄、太子、沈柒，你要先听谁的消息？”
苏晏想了想，说：“就按你说的顺序，都听。”
豫王想窥探他心中排名的小心机没得逞，笑道：“我皇兄依旧是个沉迷政务的无趣人，近来几件事在朝堂上水花颇大，他忙着定夺政策。”
苏晏猜测：“瓦剌与鞑靼？听说脱火台从大同撤兵了。”
“是。今日早朝上，兵部传来后续消息，说瓦剌大王子昆勒为父报仇，率军突袭鞑靼王庭，脱火台赶回去救驾。昆勒没与他硬碰硬，抢了牛马物资、屠了鞑靼的三个部落，就撤兵回瓦剌了。”豫王轻笑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玩味，“这个昆勒有点意思。说他凶蛮吧，一怒兴兵、一路屠杀，莽也是真的莽；说他狡猾吧，师出有名、虚实相间，像是个懂兵法的——我倒有点想和他疆场上碰面，好好交几手。”
“……阿勒坦。”
“什么？”
“昆勒的本名，叫阿勒坦。”苏晏垂目看指间酒杯，一缕纤细的菊花瓣在酒液上荡漾，“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怎样，你知道？”豫王反问。
苏晏没有回答。片刻后又问：“还有什么事让皇爷操心？”
豫王不爽地嘁了声，言语简洁：“边寇、匪祸、河患，老三样了。最后一个看天赏脸，没辙，前两样死扣着不让本王出京平荡，你说他是不是心胸——”
苏晏打断道：“王爷谨言慎行！”
豫王笑了：“你这是维护他，还是关心我？”
苏晏想把杯里的菊花酒泼在那张故意促狭的俊脸上。
豫王伸长胳膊，酒壶愉快地与他碰了个杯：“本王就当是后者了——自我安慰地过个干瘾，总可以吧？”
苏晏一怔，莫名有点不忍，旋即将杯中酒喝了，问：“皇爷圣躬安否？”
豫王道：“日日上朝，奏本朱批从未落下过，想是无甚毛病……嘶，不对！本王想起来了。”
苏晏有点紧张地放下酒杯，等他说。
豫王勾勾手指，示意要耳语。苏晏前倾了身，把耳朵凑过去。豫王把热气往他耳廓上吐，低声道：“宫人私下嚼舌头，说卫氏被软禁后，我皇兄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后宫久旱，三妃就算没怨言也有愁容。本王估摸着，大约皇兄年纪大了，疲软不济，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罢。”
“胡说八道！”苏晏怒道，“我不听你逼逼赖赖，走了！”
他起身要走，被豫王握着手腕拽下来。豫王挑了挑眉：“生什么气？你不是与我皇兄之间‘清清白白’，那他软不软，你如何知道？凭什么指责我胡说八道。”
苏晏噎了口气，不愿坐实做贼心虚，咬牙重又落座，道：“王爷再扯这些淫言秽语，我真走了！”
“好好，不说这个，就说大臣们看不下去，上疏称圣嗣繁荣才是社稷之福，求天子充实后宫。母后顺应舆论，前阵子也张罗着选秀一事。”
苏晏心里一沉：“选了么？”
“没有。皇兄把这事压了，说与其糜费人力物力选秀，不如正经地给太子挑个太子妃。”
苏晏松了口气：“挑了么？”
“也没有。那小崽子近来沉稳了不少，可偏在这事上固执，冲撞了我皇兄与母后。这不，打发去南京了。”
“‘打发’？不是说，代天子谒陵祀事？”
豫王哂笑：“年年谒陵都是礼部大臣代祭，何劳太子？本王可是听说，太子坚决不肯纳妃，将送来的女子画像一把火全烧了，还在东宫与我皇兄争执起来，不慎打坏了书房内一个珐华彩大花瓶。太子从前总往里面塞乱七八糟的东西，累月积攒了许多，这下全曝了光。”
——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直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豫王又会借机开黄腔，苏晏抿住了嘴，没问。
“若是只我皇兄看到，也便罢了，不知怎的其中一些流入母后手中，把我母后气得啊，祭出父皇留下的金锏要打太子。皇兄阻拦，因此与母后起了点冲突……母后绝食了。”
苏晏倒吸一口冷气。
不仅因为朱贺霖险些被打——那金锏他可是亲自见识过的，一锏下去骨折筋断，可不是开玩笑！
更因为太后又弄个绝食出来折腾。
这可不是后世，遇到爱作妖、死命折腾的爹妈，舆论还能对半开，搞个“原生家庭之殇”来话题辩论啥的。
可这是个孝道大如天的时代，哪怕是皇帝，事母——尤其是事生母不周，能被天底下的读书人喷死。
封建统治者以儒家道德体系维持社会公义，那么就同样要受这个道德体系的约束，一旦破坏规则，口碑犹如雪崩。
春秋时期养祸的那位郑庄公，他亲妈偏疼他弟弟，都联合小儿子起来造反篡位，要杀自己大儿子了。郑庄公平定叛乱后，把亲妈送去别地，发下“不到黄泉无相见”的毒誓。结果才一年多，被自己的道德感与社会舆论逼得没法子，挖了条地道与母亲相会，算是应证了誓言，冰释前嫌。
亲妈的刀架在脖子上，尚且要原谅。别说咱们这位当朝太后一贯以慈爱两个儿子著称，若因为与儿子吵嘴就绝食而亡，朝臣们会怎么看？天下百姓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皇帝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可怎么办？”苏晏不禁紧张地抓住了豫王的胳膊。
豫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手背：“皇兄在她殿门前跪了半个时辰，我也极力劝解母后，她才消气。”
“别这个眼神，这事儿真不能全赖我母后。朱贺霖那小崽子也实在是——”豫王摇摇头，自嘲道，“他就不能学学我，低个头先把王妃娶了，儿子生了？完成传宗接代的责任，之后的他才能是他自己。”
苏晏心里梗着一块坚硬的、棱角锐利的大石，同时也是一滩浸了黄连的苦酒，连手脚都变得冰凉。他真心实意地难过与懊悔起来，涩声说：“是我的错……太子曾对我说过，不想娶太子妃之类的话，我总当他小孩子叛逆心理，闹过脾气后慢慢就会接受了。谁想他是真排斥这个，不惜触怒皇爷与太后，也要极力抗争。若我能早些重视起来，好好开导他，至少不会闹到这般针尖对麦芒的地步……”
豫王趁苏晏失神，将他拉进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你是侍读，又不是太傅。就算是太傅，说的话他也未必会听。这小崽子从小被我皇兄宠的，任性惯了，真怪不到你头上，无需自责。”
苏晏依然觉得自己失职，回忆起朱贺霖偶尔显露出的市井浪荡言行，又有种隐秘的惶恐，怀疑不是民间话本带坏了太子，而是自己始终用后世的“十四五岁”去看待这个时代的少年，总觉得还是个小屁孩，结果低估了对方的心理成熟度，无形中纵容了对方的感情。
——在这个时代，不少人十四五岁都已经生儿育女了！
苏晏长长地叹了口气，像一枝霜打的鸡冠花，内疚又沮丧地垂下了脑袋。要是朱贺霖因为他的原因，继位之路陡生坎坷乃至发生什么变数，他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豫王心疼，抱紧了他，说：“真不关你的事。如今这样也好，遣太子去南京祭陵，避一避我母后的气头、朝臣们的闲言碎语，同时也算是个历练。待他回来，或许就能成熟一些，知道要担起储君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责任。”
苏晏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这小鬼要真是个弯的，将来的太子妃也可怜……你们老朱家爱搞基是不是一脉相承，前后好几个皇帝都……还有你！豫王妃当初究竟是有多嫌弃你，才连门面功夫都懒得做，连名义上的王妃都不愿当，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出家去修道……你是不是也强.奸过她？”
豫王脸色一绿，几乎喷出口老血！
他低头附在苏晏耳旁，咬牙切齿地道：“那夜不是我强.奸她，是她强.奸的我！”
苏晏靠坐在豫王怀里，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豫王屈辱地咬着后槽牙：“她给我下药，骑了我一夜……”
苏晏恍然大悟，心生怜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胸肌：“大兄弟，如今我是真真正正地原谅你了……人生在世，难保不挨一两次强.奸，看开点。”
豫王手里捏着他的腰肢，深深深呼吸。
苏晏被他掐疼了，赫然发现姿势过于暧昧，于是赶紧从豫王怀里挣出来，给他斟酒压惊：“往事不堪回首，多想无益。说说沈柒吧，人去哪儿了？”
豫王此时半点闲情雅致也没有了，咽下苏晏递来的杯中酒，恹恹地说：“沈柒去了开封府。廖贼打出‘替天行道、重开混沌’的旗号，皇兄怀疑背后有真空教的影子，派他去探查。”
苏晏极力思索：“廖贼？”
“盘踞河南的贼军，首领人称廖疯子。陕西的响马盗王武、王辰两兄弟，去年底也流窜到河南，与其狼狈为奸。今年贼军有扩散之势，北上是京师、东去是陪都南京，都是定鼎之地。山东夹在京师与南京之间，亦须多加防备。”
说到王武、王辰，苏晏顿时想起那对亲眷被乱搞御史砍了头的贼头兄弟，慨叹他们终究还是入了歧途，再难回头了。要是真沾惹了真空教这股剧毒，怕是最后连骨灰都不剩。
七郎武功好，人又机敏果敢，手段也辣得很，就算去贼窝附近探查，也应该不会有事，苏晏默默祈祷。
豫王一丢空酒壶，往前把苏晏扑倒在毡毯上，灼热的酒气全喷在他脖颈间。苏晏打个哆嗦，鸡皮疙瘩全爬了上来——不是冷的，也不是恶心的——说不清是什么的。
豫王似醉非醉地道：“太子这么一闹，皇兄怕是对你生了厌弃之心，你就不要私下去见他了，以免自取其辱。你要是伤心、气恨不过，要不就来羞辱羞辱本王？”
苏晏又生气又想笑，到底没有大力踹他，一边推搡，一边道：“少他妈胡说八道，我的事你别管……太子殿内的花瓶里究竟藏了什么？”
豫王翻个身，以手支头，侧躺在他旁边，哂笑道：“他画了和你的春.宫图。”
苏晏眼前一黑，内心发出惨烈咆哮：朱贺霖——你这个死兔崽子啊啊啊！

第267章 若无情我便休
太子这么一闹，皇兄怕是对你生了厌弃之心，你就不要私下去见他了，以免自取其辱。
苏晏斜坐在马车座椅上，颠簸中头磕到了厢壁，蓦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是被豫王的话影响了心绪。
理智上知道，哪怕皇爷对他避而不见，也绝非出于心生厌弃，而是另有隐情。可这种诛心的话入了耳，再怎么如风过湖面，还是会漾起片刻的涟漪。
苏晏觉得自己有必要单独见一见皇帝，问明缘由。
再说，皇爷近来身体如何，头疾是否仍发作，他还没亲眼确认过，怎么可能对方说“不见”，自己就真的不去见了。大不了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呗。
拿定主意后，苏晏吩咐马车先别回苏府，拐到另一处地方，去探望阮红蕉。
阮红蕉所租住的院落，离苏府颇远，离北镇抚司颇近，是高朔名下房产。
那时苏晏离京没多久，沈柒便借着修葺府邸的由头，将她客气地请出去，还说已经帮她另找了清幽雅致的新房子，租金也垫付了一年以表歉意。
阮红蕉知道沈柒介意她与苏晏有过一段暧昧旧情，总想让她避嫌，二话不说让婢女把包袱一收拾，坐上了搬家的马车。
到了新宅一看，她自己也颇为满意，便住了下来。
月余后绷带拆除，阮红蕉摸着疤痕凹凸的半边脸颊，对着镜子落下泪来。
她没有后悔，但曾经的花容月貌就这么不复存在，难免黯然自伤，躲在闺中不愿出门。唯一一次出门，是去胭脂巷与老鸨了断，赎回卖身契。
老鸨原本还死活不肯放人，阮红蕉掀开面纱给她看。老鸨惊骇又失望，立刻放了契，连赎金都没有狮子大开口。
面对老鸨嫌弃的眼神、其他姑娘们的窃窃私语，阮红蕉毫不动容，平静地办理完自赎手续，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烟花之地。
她的自由是用容貌换来的。而且苏晏离京之前，还帮她在官府削了贱籍，今后就是个堂堂正正的户民了。有所失必有所得，她知道塞翁失马的道理，即使重头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青楼到街边的马车，一直有人在跟着她，阮红蕉敏感地感觉到背后的盯视。
是哪个贼心不死的浪荡子弟，明知她赎了身，还想占便宜？阮红蕉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意，故意谴婢女去买吃食，自身袅袅地下了马车，拐进旁边的小巷，假装崴脚跌在地上起不了身。
跟踪之人果然现了形，上前搀扶。阮红蕉扯掉面纱，用狰狞丑陋的半边脸颊猛地贴近对方眼前，想惊吓、恶心他。
那人愣住，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满面愧咎，目光中流露一丝痛楚，赔罪道：“是我情急时不管不顾地下手，害了阮姑娘，我……我这辈子都对不住你。”
阮红蕉这才看清，跟踪她的人是高朔。
锦衣卫高朔，北镇抚司主官沈柒的心腹，因为暗探的身份，明面上的官职仅仅是校尉，却颇得沈柒看重。
在应虚先生的医庐里醒过来后，阮红蕉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高朔的脸。
她依稀想起，这男子便是那天夜里在咸安侯府的客房内，与鹤先生打起来的三个锦衣卫其中一个。正是他，在她挨蛇咬时，毫不犹豫地一刀削去了她脸上皮肉。
同时想起，也正是这个男人抱着受伤的她冲出侯府，策马狂奔。她意识模糊之前最后感受到的，是他怀抱的温热。
阮红蕉感激高朔，同时也察觉出对方看着她时异样的目光——无论那股好感来自于愧疚、怜悯还是责任，她都不愿接受。
“原来是高大人，吓奴家一跳。”阮红蕉重又戴上面纱，避开了高朔的搀扶，起身道，“奴家从良了，男女有别，还请大人避嫌。”
面对明显的排斥，高朔心底有些苦涩，面上温和一笑：“是我失礼。阮姑娘离开此处，可有地方去？”
阮红蕉颔首，福了福身：“奴家告辞，高大人保重。”
她以为与高朔之间缘分的就此了结，没想一个月后，又与他在家门外不期而遇。
高朔不得已向她坦白，自己是这座小院的主人，又言明与她仅仅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不会越界。
阮红蕉只是不想与他发生男女私情，倒也不是讨厌这位容貌普通但态度温和的锦衣卫校尉，便没有坚持要搬走。
渐渐的，不期而遇多了，两人也熟络起来，有时你帮我修一扇窗，有时我帮你烧一条鱼。彼此虽恪守礼仪，但面对面遇见时，也会互相注视，微微一笑。
但也仅此而已。
沈柒不管手下的私事，有次见高朔喝闷酒，便随口说了句：“有这么麻烦？给她劝点酒，睡一觉就成事了。”
高朔摇头：“睡容易……只怕睡过之后，她恨我一辈子。”
沈柒嘲道：“她都不知同多少男人睡过了，还在乎这个？”
高朔没回答，借着酒意，目光直勾勾看他。
沈柒从眼神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换作是苏大人，你愿不愿意冒着被他恨一辈子的风险，强行做他反感抗拒之事？
冒着被苏晏恨一辈子的风险——沈柒被这一道闪念震慑到似的，后退了半步。
他匆匆离开醉酒的高朔，回到自己宅邸，从卧房的暗格中，取出了从馄饨摊老板处得到的、那半截传递信息用的机关套筒。
手指在金属表面的纹路上摩挲许久，沈柒终于还是没有强行开启套筒令其自爆，又将它放回了暗格中。
上个月河南廖贼作乱，景隆帝派他前往开封府探查真空教是否参与其中，沈柒带了数百名锦衣卫精锐，领命而去。
出发前，他带走了暗格中的半截机关套筒。
高朔也随沈柒一同去了河南。临行前，他把房契留给阮红蕉，对她说：“我要随上官离京去执行任务，若能顺利回来，烦你再烧一尾鱼给我吃。如若回不来，这座小院就送给你。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你若不要，就随便处置了罢。”
相处久了，如何一点关念没有？阮红蕉不肯收房契，但高朔态度坚决，最后她只好说：“房契暂且寄存在奴家这里，待到高大人凯旋，奴家为你烧一桌的鱼。”
高朔笑道：“清蒸、糖醋、红烧、煎炸……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你保重。”
他在马背上挥手，头也不回。阮红蕉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高朔走了一个多月，音讯全无。阮红蕉在葡萄架下做绣活，忽然想起了他，又想起了苏晏。
篱笆院门外，一道清澈的男子声音响起：“我的好姑娘，少爷来看你了。”
阮红蕉闻声转头，惊喜交加：“……公子，你回京了！”
苏晏笑吟吟地走进院子，将手里提的许多礼物放在石桌上。
阮红蕉连忙去沏茶。
两个异姓姐弟彼此嘘寒问暖，简单说了这半年来的各自经历后，苏晏眼神柔和地注视着阮红蕉，问：“阮姐姐可否掀开面纱，让我看看？”
阮红蕉犹豫一下，不想被曾经爱慕过的少年郎看到自己的残缺丑陋。
但苏晏的目光是那么温柔，像春风吹着她，使她生出了以真容去感受拂面暖风的渴望。
阮红蕉慢慢解开了面纱。
这是苏晏第一次看到她毁容后的脸。
苏晏面上无惊、无恶、无悲、无怜，就这么静静地看了看，仿佛她只是生了一颗太大的痘子。苏晏说：“阮姐姐伤口恢复得挺好，就是息肉生得多了些，回头请应虚先生去除息肉，我再寻些南疆秘药给你敷涂，想来会恢复得平整。”
阮红蕉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笑了：“哪有效果这么好的秘药。”
苏晏道：“怎么没有，去年豫王送我一罐，治好了我被打得稀烂的屁股。你现在的脸可比我当时的屁股好看多了。”
阮红蕉啐他，作势拿绣了一半的扇面打他，心中憾怆到底被抚平了大半，再也不会对镜落泪了。
苏晏接住了她丢过来的扇面，说：“阮姐姐，你抱我一下吧。”
阮红蕉红着脸拥抱他。苏晏在她耳边道：“我有心仪的人了，想与他……他们同舟共济，生死进退都在一处，姐姐你呢？”
苏晏口中的“他们”，阮红蕉对此丝毫不奇怪，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若不能从心而活，生亦何欢？
阮红蕉含泪笑道：“公子……真好啊。奴家也当如此，从心而活。”
苏晏扶她坐回凳上，又问：“阮姐姐今年也才二十岁，人生还有那么长，将来打算做什么？”
阮红蕉想了想，答：“奴家里原是做生意的，爹娘亏本赔光了家产，穷困潦倒才将女卖入青楼。奴家……我想经商。我手里还有些积蓄，买铺面、进货的本钱应是够的。”
“经商？好主意。”苏晏脑中掠过了一些在网上看穿越文、科普文时研究过的配方，笑道，“阮姐姐对哪方面的生意感兴趣，我参股投资……呃，大铭律规定官员不能经商，以免与民争利，那我就出个创意吧。”
两人就着婢女做的晚膳，边吃边聊。
天色擦黑，苏晏告辞离开。
翌日，他去上早朝，还递了个奏本，汇报这半年来自己在陕西行的各项政事。通政使司照例收了奏本。景隆帝却仿佛将他彻底遗忘了似的，朝会上并未让他复命，甚至没有往他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苏晏心里委屈，可朝会上又不好问。
好容易捱到下了朝，圣驾匆匆离开，他找机会叫住了蓝喜身边的小內侍多桂儿。
多桂儿还记得他，笑道：“苏大人，可好久不见了，听说您刚回京？”
苏晏与他寒暄几句，拜托他禀呈皇帝，说苏晏叩请面圣。
多桂儿很痛快地答应了，请他稍待片刻，结果自己还没靠近龙辇，就被蓝喜拦住，又给打发回来了。
苏晏还在两面宫墙间的夹道上等，多桂儿一脸为难地道：“苏大人，不是奴婢不帮忙，我师父说了，皇爷不见您。”
“……皇爷亲口说的？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奴婢也不知。”
“皇爷近来龙体是否康健？头疾可还发作？”
“奴婢瞧着是好的。头疾时有发作，都由陈大夫诊疗，皇爷不爱叫太医。”
“陈大夫……是应虚先生？”
多桂儿点头：“陈大夫如今住在皇宫外廷，就在东宫附近的得一斋，方便随传随到。”
苏晏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谢多公公，耽误你时间了。”
多桂儿摆手：“没事没事，奴婢与小爷身边的富宝玩得好。小爷临行前也吩咐富宝交代奴婢，叫多留意苏大人，能帮衬的尽量帮衬。”
苏晏再次谢过他，转身离开宫道。
他没有从午门离开，拐去了东宫，用太子给的腰牌进入附近的得一斋，却没找到陈实毓。听內侍说，陈大夫去御膳房配药，不知何时回来。
苏晏没辙了，第一次感到皇宫深似海。当初若不是皇帝与太子的首肯，他根本无法深入大内一步。
难道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疏远，被分手？苏晏不甘心，也不放心，还很恼火。
无论如何，得找到个机会单独面圣，向皇帝一问究竟。
苏晏往东华门去，边走边冥思苦想，身后有人一巴掌搭在他肩膀，吓了他一跳。
“愁什么呢，跟了你一路都没发现。”
苏晏转头一看，是豫王。
印象中，方才在朝会上没看见豫王，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豫王仿佛猜透他心中疑惑，道：“我刚从母后那儿出来，在奉天门旁的夹道里看见你与小内侍说话，就一路跟着了。怎么，还不死心呐？”
苏晏自嘲地笑了笑：“判死刑也得给个犯由吧。我想弄个明白，就这么难？”
“弄明白之后呢，又如何？”豫王仔细端详他，“求我皇兄再垂怜垂怜？”
苏晏心里流血作痛，面上却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若无情我便休，垂怜什么？双方能放下，不生嫌隙，就做回君臣；做不回，我自有我的去处。”
豫王朗声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左右没人，他把苏晏往自己怀中揽。
苏晏挣扎着想脱身，豫王一句话浇熄了他的怒容：“今夜我送你进宫，让你单独见他。”

第268章 不一定是你的
“——又回京了？”
慈宁宫，太后手上力道用错，金剪子“咔嚓”一声，把瓶中正在插的万寿菊花枝给断了头。
涂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将花朵揉个稀碎，太后把金剪往桌面狠狠一拍：“与太子弄出了这等丑事，他竟还有脸回京！”
大宫女琼姑忙拿起金剪，怕不小心掉下桌面，扎了太后的脚，嘴里道：“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太后恨然咬牙：“此人真是不识好歹！远远地外放出去也就罢了，非得回来恶心我。太子因为他被贬去南京，他还想做什么，继续勾引皇帝，还是城儿？”
琼姑道：“若无皇命，他怎敢擅自回京？不过据奴婢所知，皇爷这两日并未召见他，朝会上也没让他说话。”
太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看来皇帝还没被他迷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不过，这个苏十二还是留不得。明面上不好动的话，就找人暗中把他清理了罢。”
琼姑点头，问：“是要体面的，还是不体面的？”
太后冷笑：“我不管他死得体不体面，只要人没了，我心里就舒坦了。”
琼姑知道，太后是把东宫那件事带来的所有怒火，都发在这个苏晏身上了。
三个月前，七夕之夜，太子在东宫顶撞皇帝，期间还不慎打碎了个大花瓶。这事太后当天便已知晓，且听说起因是太子坚决不肯纳妃，将内监呈上来的候选女子画像一把火烧了。
太后虽不喜朱贺霖，但立太子妃毕竟涉及储嗣大事，是她分内该管的，便想着与皇帝合计一下，挑个清白人家的女娘指婚，由不得太子不同意。
谁想东宫书房那口大花瓶里另有玄机，皇帝一见龙颜恚怒，狠狠申饬过太子后，却亲手收拾了瓶中之物，似不欲被人知晓。
待皇帝与太子离开后，随侍圣驾的一个叫“永年”的內侍偷偷留了下来，在东宫书房角落里细细搜寻，发现两张飘进夹缝里被遗漏的纸页，于是藏起来，去慈宁宫呈给了太后。
太后这才知道，皇帝发怒的是什么，掩饰的又是什么——竟是太子亲手所绘的春宫图！图上太子与苏晏二人极尽龙阳秘戏，画面之间还夹以市井秽言浪语，诸般淫态简直不堪入目！太后见了，差点没当场气厥过去。
在太后看来，朱贺霖顽劣无德，实不配为一国储君，若不是皇帝维护，早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如今更是坚定这个想法，便想借此机会，将此事抖落出去引发朝野非议，从而逼皇帝做出表态。
还没来得及出手，皇帝就亲至她宫中，索要那两张图画，太后不肯给。
“那个永年，既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就让他回慈宁宫伺候罢，不必再回养心殿。”皇帝说。
太后答：“皇帝这是何意？认为母后在你身边安插耳目？永年并非我宫中人。”
皇帝微笑：“不是慈宁宫的人，却一颗拳拳之心只向着母后，冒着被朕杖毙的风险也要向母后通风报信。母后不觉得奇怪么？”
太后浸淫后宫多年，顿时也觉察对不对劲来：“这是哪个宫养的狗？莫非是卫兰？”
卫昭妃还关在冷宫。太后说完又摇头：“不像。”
皇帝道：“这就耐人寻味了。朕甚至怀疑，贺霖究竟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画出这些玩意儿。朕还记得以前亲自教他画山水，他能把瀑布画成两条劈叉的大白腿。”
太后仔细琢磨了一下：“皇帝的意思是，此事有人暗中操纵，太子是无辜的？”
皇帝道：“朕尚在暗查。所以也请母后先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那个永年，朕只当不知道这事，继续留着；母后赏赐完他后，让他做你的耳目安插在朕身边，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他若是同意了，便是有心挑拨我们母子，背后必有指使者。”
太后觉得儿子所言在理，便颔首道：“可以。但是太子骄纵任性不守规矩，更冲撞君父，不能不罚。”
皇帝道：“朕打发他去南京祭陵，好好磨砺一番。”
太后觉得惩罚太轻，最好能废了朱贺霖的太子之位：“这算什么磨砺？皇帝，你还没看明白么，章氏的儿子担不起未来一国之君的担子。”
“贺霖担不起，谁能担？一岁多的昭儿？”皇帝反问。
太后见他问得犀利，缓和了语气说：“皇帝尚且年轻，春秋鼎盛，何必急着这么快再立太子，先多临幸后宫，多生几个皇子，回头再慢慢挑选不迟。”
皇帝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和太后说不通了，便起身告退。
等到皇帝出了慈宁宫，太后轻哼一声，对贴身大宫女琼姑叹道：“我这儿子啊，如今与我说话，已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都说母子连心，最后竟成了这副局面，着实令我心寒哪！”
琼姑问：“太后觉得皇爷哪些话是假？关于內侍永年，还是关于太子？”
太后道：“无论哪些是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不要把花瓶里的丑事说出去。他要保朱贺霖，保……苏十二！”
琼姑沉默片刻，最后轻声劝解：“皇爷总归是太后的亲儿，不至于诓骗太后。”
“……看吧。”太后说。
皇帝出了慈宁宫，坐肩舆回到了御书房——没去惯住的养心殿，因为与慈宁宫离得太近。也没去位于后宫的乾清宫，因为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正在重建，不清净。还是位于前廷的御书房比较自在些。
御书房两侧的配殿也都吩咐宫人重新布置过，看这样子，皇帝是准备待在书房过冬了。
皇帝在配殿的罗汉榻上落了座。蓝喜奉茶时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爷，那个永年来路不明，就这么留在身边，奴婢唯恐皇爷安全有失，要不还是把人拿下，审问清楚？”
“朕要想拿他，早在他偷偷与宫外飞鸟传信时就下手了。”
“飞鸟传信……啊，皇爷说的是那次，您让奴婢密召苏少卿来养心殿，看沈同知暴露真面目的那次？”蓝喜眼前浮现出永年那张唯唯诺诺的脸，若非鼻梁上一颗小黑痣，那张脸便泯然众人，叫人根本记不住长相。
“还有，沈柒押解鹤先生的半途中，囚车被劫，鹤先生逃脱。苏晏为了沈柒向朕求情，朕也让他远远地看着。”皇帝用杯盖推着浮叶，“既然他这么关注朕与苏晏、沈柒之间的事，那就成全他，看这些情报，最后都汇去了哪里。”
虽然知道皇帝擅心计，蓝喜还是不太放心：“可这些情报泄露出去，会不会坏事？譬如这次，若非皇爷及时发现，明日那花瓶里的东西就会借着太后的口，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啜了口茶，说：“不这样，朕如何排除‘永年是太后的人’这个可能性呢？”
蓝喜恍然。皇帝又道：“放心，他传出去的情报，正是朕想让他传的。”
蓝喜笑道：“奴婢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多此一问。”
眼看申时尽，皇帝对蓝喜说：“你年纪渐长，精力不济，也连续侍奉好几夜了，今夜且去休息，叫个机灵点的来给朕研磨。”
蓝喜谢过皇帝的体恤，推荐道：“奴婢的小徒多桂儿，如今调教得不错，让他来伺候罢。”
皇帝颔首。
蓝喜退出御书房，来到自己住的配房，对正在嗑瓜子的多桂儿劈头骂道：“别嗑了，你个毛崽子！快洗涮干净，去书房伺候皇爷！记着，皇爷批奏本时不喜欢有声音，你在旁边老老实实研磨，多个屁都不准放！知道了？”
多桂儿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洒了一桌：“知、知道了，爷爷！”
蓝喜叹口气，觉得收错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干孙子，怎么调教都没有苏晏这个便宜世侄十分之一的沉着聪敏。但已经这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多桂儿伺候了几次，没捅什么篓子，蓝喜也渐放下了心，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夜里便多让他去御书房伺候笔墨，自己也好休息休息。
但蓝喜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苏晏回京后的第二天夜里，他这个不够机灵的干孙子，就被豫王盯上了。
-
窗外暮色降临，一名內侍脚步轻悄地走进御书房，将各盏灯火点燃。
景隆帝坐于书桌后的御椅上，头也不抬地吩咐：“过来研磨。”
內侍低头躬身地走过去，往歙石砚上注入一勺寒泉水，一手捉袖，一手执漆烟徽墨匀力研磨，动作轻柔优雅。
皇帝执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嗅到了一丝清幽暗香，有种沁人心脾的熟悉感，混杂在纸墨气味中，几不可闻。
他蓦然搁笔，反手攥住了研磨內侍的手腕，厉声道：“你不是多桂儿！”
皇帝转头去看时，那內侍闻声抬起脸，双方正正打了个对眼。
“……”
“……”
两人都翕动了一下嘴唇，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短暂的沉默后，皇帝无奈地叹道：“你呀……”
苏晏板着脸：“奴婢奉命研磨，还请皇爷松手。”
皇帝松了手指，见他腕上很快浮起了被勒后的红痕，又叹了口气。
苏晏继续研着磨，抿嘴不吭声。
皇帝问：“怎么进宫的？”
苏晏语声冷淡：“净身进宫的。”
皇帝：“……”
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苏晏还在磨。皇帝捏住他的手，从他指间夺下墨条，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若是被御林军发现有人冒充內侍混入皇宫，捉拿时是可以就地格杀的！”
苏晏道：“那臣就在临死前大声喊，‘我腹中怀有龙胎，谁敢动我’，看皇爷见不见我。”
这一刻皇帝的表情简直难以言喻。
苏晏看着皇帝千年难得一见的石化脸，揶揄地扯了扯嘴角：“放心，就算真怀了，也不一定就是皇爷的。”
皇帝手指一颤，墨条落在金砖地面，铿然脆响声中断成两截。

第269章 却是谁逼的谁
墨点溅在龙袍的下摆。
皇帝的脸色比砚台里的墨汁还黑，额角爆出了隐约可见的青筋，目光寒峭，犹胜严冬的冽风。
因常年身居尊位，这股寒意自带威压。苏晏一面脸皮刺痛、心底发虚，一面觉得能把皇帝气成这样，自己也算是真正的铁齿钢牙了。
顶住！今天不给这老男人点颜色瞧，还真以为睡一次就把我拿捏住了，以为我苏清河像其他臣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苏晏给自己打完气，摆出一副倔傲面孔，毫不闪躲地直视对方。
皇帝攥他腕子的手，转而去捏他下颌，另一只手则扼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向后掀在了龙椅上。
苏晏拼尽全力反抗，又蹬又踢地滑下椅面，还使劲拽着龙袍的衣襟，把皇帝也拖到了地面。
在这烛影摇曳的御书房，为君的不要了君王威仪、为臣的丢掉了臣子礼数，两人在地面翻滚着、互相压制着。
深青色的金砖地面光洁如镜，隐约倒映出动作激烈的臂与腿，静室里只听见一声急促过一声的喘息。
皇帝把苏晏死死压在身下，用扯落的桌幔缠绕住他的双臂，撕扯他的玉绦环腰带。
苏晏蛇一样扭动，用脚蹬皇帝，把一只白色麂皮靴都给蹬掉了。
皇帝拽掉他的腰带往旁边地上扔，腰带上镶的青玉砸出了裂纹。天子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也随之绽出了裂纹似的，露出底下汹涌着的，什么脸面、礼仪与风度都已束缚不住的激潮。
“……不一定是朕的？哈，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的？！”
“谁都可能！”
皇帝一手按着苏晏的双臂，一手继续撕扯他身上蓝色贴里的肋侧系带：“你这可是龙胎！”
苏晏从绞成了绳索的桌幔中挣出一只胳膊，与皇帝的手指较着劲：“是太子的！皇爷不是早就责骂过臣，说臣用淫秽之物败坏太子心性，还赏了臣五十廷杖？可惜臣死性不改，又去勾引太子殿下，实乃不知廉耻！”
“刺啦”一声，不仅是系带，整件贴里沿着腰侧被撕开。皇帝像剥栗子一样将苏晏硬是从壳中剥出，却难免要被尖刺扎伤：“——胡言乱语！朕什么时候指责过你……勾引太子？”
身下垫着朱红桌幔与蓝色外袍，仅剩的素白中衣便显得格外单薄。苏晏疲累地喘着气，仍未放弃挣扎抵抗：“若非臣不知廉耻地勾引了太子殿下，春宫图从何而来？皇爷不就是因为这事儿才疏远了臣，一口一个‘不见’？如今臣统统认罪，要杀要剐都由皇爷，皇爷可还满意？”
皇帝心口疼得发颤，连带强压着他肩膀的手臂也颤抖起来，低哑地喝道：“闭嘴！别说了……”
苏晏仰起白玉似的修长脖颈，双眼斜乜着皇帝，湿漉漉的睫羽在泛红的眼角处挑出一道阴影，像要哭，勾起的嘴角却又像要笑：“太子是田里没长成的小白菜，青涩得很。怎奈臣不识好歹，放着熟肉不吃，就爱揪菜叶子生啃。”
皇帝猛地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谁咬破了谁的舌头，甜腥味在嘴里搅动，使得这个深吻在激切情缠之外，又多了一股伤怀。
半晌后，皇帝以臂撑起上身，俯视身下衣衫不整的臣子，沙哑地道：“看看你，都把朕逼成什么样了……”
苏晏满面潮红，鼻尖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在散落地面的衣袍上徒然无力地抓握。“是皇爷逼的臣。”他力竭般吐了口气，“春宫图之事，皇爷可想好了，打算如何处置臣？”
皇帝道：“不关你的事，朕知道，是太子胡闹。”
苏晏逼问：“既然知道不关我的事，为何不见我？”
皇帝说不出话，只是俯身抱紧了他，在他肩窝处沉重地呼吸着。
“臣不在的这半年，皇爷的头疾怎样了？”苏晏低声问。
皇帝沉默片刻，含糊回答：“老样子，还好。”
“——皇爷骗我。”苏晏冷冷道，伸手推他意欲起身。
“……比之前发作更频繁些，痛感亦有所加剧，故而召陈实毓入宫，住在前廷方便随时传唤。”皇帝改口道。
苏晏的脸色这才软了一些：“皇爷头疾加重，并不讳疾忌医，却偏要瞒着我，甚至疏远我，是何道理？是觉得我苏清河性情软弱，不堪携手平难，非得你独自风雨一肩挑；还是认为我曾许诺过的‘前路再崎岖，我陪你走到底’，全然是一句虚言？”
皇帝再度沉默，良久后抬起上身，叹道：“朕是想，趁你陷落未深，及时抽身还来得及。”
苏晏冷笑起来：“皇爷此言不觉得虚伪么？当初是谁步步为营，要张网捕捉我这只飞蛾，如今我不想逃了，你倒于心不忍想要放我一马？你可曾问过我，想不想被放？”
皇帝痛楚地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他的肩，脸色有些青白，神情却恢复了冷静：“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你留在京城，留在朕身边，绝非好事。朕考虑过了，想让你去陪都。”
“南京？”苏晏同样皱了眉，却是因为疑惑与隐隐的不满，“太子去南京祭陵，我去做什么？怎么，皇爷还嫌太子与臣离得太远，想瓜田李下送做堆？”
皇帝再次堵住了这张平日里甜蜜、今夜却格外不中听的嘴。
苏晏不止被吻得力竭气短，恍惚间命也去了半条，手臂不自觉地攀上皇帝的后背，身子骨软成了一滩春水。
在换气的间隙，皇帝温柔地命令道：“让你去便去，听话。至于太子的小心思，朕知道。但也知道你对他并无儿女私情，朕信你。”
苏晏这下心里舒服了些，小声嘟囔：“本来就是，我看朱贺霖那小子就像看弟弟，唔……”感觉皇帝的手在他腰臀上揉捏，苏晏气息一滞，顿时卡壳了。
皇帝故意板着脸：“乱了辈分。你想当他兄长？朕可没把你当儿子。”
苏晏搂着皇帝的脖子，贴耳私语：“我总不能也把他当儿子……大逆不道啊这是。”
皇帝亦微声私语：“你可以不当他是儿子，他却必须只能当你是小妈。他要是做不到，这辈子别回来了。”
苏晏捶了一下皇帝的后背：“小什么……胡说八道！堂堂一国之君，说的什么浑话。”
皇帝却道：“‘一室之中，我们有鹣鲽之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所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伉俪。既如此，说几句浑话也无伤大雅。”
苏晏熏熏然欲醉，把满嘴的尖牙连同一腔恼火都抹平了，甚至忘了继续追问：为何非得是南京？让我过去做什么？
皇帝也不欲再提公事，只想谈私情——至少此时此刻，好好享受久别半年后的重逢。
两人甚至等不及移去床榻，就着这个姿势互解小衣，忽然听见殿门外响起了內侍的叩问之声：“禀皇爷，起居郎令狐大人奉召前来面圣，是否让他进来？”
勤于政事的皇帝自地板上抬起头，脸色碧沉沉的，而公忠体国的苏大人，一条腿还勾在天子的腰上。
皇帝忍耐着，喝道：“——不见！朕没传召他，叫他走！”
殿外平静了一小会儿，令狐令大人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皇上分明于一刻钟前命小公公来传口谕，叫臣即刻来御书房，记录与阁老们所议之事。臣急匆匆从直房赶来，为何又说并无传召？是內侍传错口谕，还是皇上临时改了主意？”
换作别个臣子，皇帝说没传召就是没传召，撵他走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然而令狐大人作为史官，非常之有实事求是、刨根究底的精神，非得弄明白这事儿究竟是不是有人假传圣谕。
御书房里侍奉的多桂儿悄然变成了苏晏，不该到此的史官令狐又在关键时刻冒了出来，皇帝大致也猜出是谁在搞鬼，只遗憾没早点痛下决心，把那混球弟弟关进高墙里去。
他深呼吸，稍微平复了气息，扬声道：“议事取消，你回去罢！朕要歇息了。”
殿门外，令狐莫名其妙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躬身拱手：“那么臣告退了，皇上若还有召唤，臣随时候命。”
殿内，苏晏骤然清醒，脑中闪过与令狐的一段对话：
“……苏大人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前途无量，但也前途崎岖啊！”
“多谢令大人，本官一定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下官在此先祝苏大人，一生如春风秋水。”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感君诚意，晚学受教了，定不负所望。”
沉湎私情，这便是他的“不忘初心”？苏晏心生惭愧。再想起今夜是豫王扣住了多桂儿，让他换上內侍衣袍混进来的，那么豫王想必还在宫内，自己与皇帝在御书房里待了多久，豫王能不知道？
这令狐十有八九是被豫王骗过来的，就是为了提醒他——“弄个明白”可以，“弄玉偷香”不行。
兜头一盆冷水，苏晏什么兴致都没了，忙不迭地跳起来穿衣、穿靴。
皇帝见这情形，也知道今夜不能成事了，一边穿衣，一边盘算着怎么给越发恣睢的亲弟弟苦头吃。
苏晏勉强把自己整理清楚，很乖巧地走过去为皇帝系腰带、戴冠冕。
皇帝轻抚他的脸颊，叹道：“……也好。”
什么“也好”？临门踩了一脚刹车，也好？苏晏心里嘀咕，面上没表现出来，只问道：“皇爷打算让臣去南京做什么？去多久？”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等下了敕令，你自会知道。”
苏晏想了想，又道：“我还是不放心皇爷的头疾，要不要昭告天下，寻找能治疑难杂症的名医？实在不行，西医……西夷的郎中也可一试……”
想到此时，西医才刚刚开始由经验医学向实验医学转变，连人体解剖学都尚未建立，面对这种复杂的脑内病变恐怕也是束手无策。苏晏不由得沮丧起来，越说越小声。
皇帝笑了笑，揽他入怀吻了一下眉心：“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卿不必担心。”
苏晏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就算留在京城也帮不上忙，不如就听从皇帝的安排去南京。
一来，皇帝从不会无的放矢，此行必有使命。
二来，出了春宫图这码子事，恐怕太后更是恨他入骨，搞不好要安排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暗地里把他弄死，防不胜防。还是先避祸保命要紧。
还有一个原因——
他对脑中残留的前世的历史记忆十分在意，尤其关于朱贺霖的一段，虽然记忆破碎且模糊，但总觉得至关重要。或许此去南京与太子相遇后，他能想起来。
苏晏拿定主意，回吻了一下皇帝，向后退两步，行了告退的臣礼。
走到殿门旁，忽然听见背后皇帝唤了声：“清河——”
苏晏回头，朝皇帝浅浅一笑。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深深地凝视他，仿佛要用视线将他一笔一划镌刻在心底。
两人脉脉地对视着，似乎千言万语都在这两道交融的目光中了。
苏晏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御书房的——那么醉人的凝望，谁舍得先一步扯断视线呢？他舍不得，皇帝也舍不得。
但他终究还是走在了出殿门、出宫门的路上。
“嘁。”
侧上方有人发出气音，像个随意而无礼的招呼，在清冷的宫禁夜里听得分明。
苏晏转头——向上看——豫王一身玄衣，伸着一双长腿斜倚在屋脊，臂弯里枕着个空酒坛，正朝他戏谑地呶嘴：“弄明白了？”
苏晏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豫王把空酒坛遗弃在屋顶，身姿矫健地纵身跃下，与苏晏并肩而行：“我还以为你要夜宿御书房，不打算出来了。”
苏晏嘲道：“下官可是一刻不敢多待，否则殿外就跟那走马灯似的，令狐大人走了，又不知哪位大人要来‘奉召面君’。豫王殿下，你就不怕皇爷治你一个假传圣旨？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豫王哈哈笑道：“我早想到了。今夜之事，皇兄必会重重责罚我——那又如何？除非他真把我关进凤阳高墙，否则我就这么时不时地搅搅浑水，看是他先忍无可忍，还是我先俯首认命。”
“王爷这又是何苦。”苏晏叹气道，“将你圈禁在京城，并非皇爷——”
他陡然消了声。
豫王狐疑地挑眉：“并非我皇兄什么？你继续说。”
苏晏自知一时心软，失了言，抿着嘴加快步伐。
豫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在道旁朱红的宫墙墙面上。
苏晏挣扎起来，低声道：“撒手！放尊重点。万一叫宫人、侍卫们看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看见又如何？”豫王满不在乎地又贴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他压进墙面里去，“左不过是我这浪荡王爷故态复萌，朝一个小內侍下手而已，谁敢管？”
苏晏也是在豫王的建议下作內侍打扮，如今反成了不利于己的因素，倒像中了人家的圈套似的，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是不是自己心里不舒坦，也不让别人舒坦？这么几次三番戏弄我，有意思？”
豫王道：“哟，真不怕我再强奸你？”
苏晏白眼都快翻上了天：“都是男人，有没有冲动我看不出来？”
豫王低头看了看自身腰带以下：“你要是能接受，我马上就有。”
苏晏屈膝狠顶，被豫王用手掌握住膝盖。豫王笑道：“你再动手动脚，我就真冲动了。”
苏晏拿这个混世魔王没辙了，无奈道：“你先撒手，我说就是了。”
豫王的风度姗姗来迟，不仅松了手，还帮他扯平衣袍上的褶子。
苏晏避重就轻地说：“将你圈禁在京城，并非皇爷乐见之事，他也是迫不得已。”
豫王直觉，刚才苏晏想说的不是这句。但也知道，苏晏这么说，就是不打算对他掏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苏晏不知为何，竟从这位前任战神将军、如今的花花太岁眼中看出了委屈受伤之意，莫名有些不忍，便转了话锋道：“这样吧，我给个建议——若是王爷主动声明放弃戎马志向，今后再不领兵，与其他藩王一样，老实待在封地王府内，或许皇爷会考虑放你出京。”
豫王冷笑一声：“去封地被当猪圈养，与在京城被当猪圈养，有何区别？不让我领兵，在哪里都是画地为牢。”
苏晏道：“一步一步来嘛，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就不知变通？”
豫王道：“步步为营的道理我懂。然而军中与朝堂不同，一旦我放出话说心灰意冷、永不从戎，寒了将士们的心，将来就算再次领兵，如何服众？不比朝堂上那些翻来覆去的政客，说话犹如放屁，放完还能吃回去。”
苏晏也很无奈。曾经他躲在御书房的书桌底下，偷听到的这个太后与皇帝之间的秘密，最不能告诉的人，就是豫王。
太后不知他偷听，但皇帝知道，却没有警告或提醒他要守口如瓶，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豫王也憋屈，折戟沉沙，困于金笼。
——皇帝更憋屈，替太后背大半口黑锅，背了整整十年。
我太难了……苏晏深深叹气。
看他如此烦恼，豫王也不忍再逼问，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放慢了脚步继续并行。
幽暗无人的宫道内，只苏晏手里一盏提灯放出醺黄暖光，照亮前方窄窄的一小片黑暗，并着两人越走越协调的脚步声的回响。
豫王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想与身边提着灯的苏晏，就这么沉默而满怀柔肠地、形影相携地走下去。
哪怕永远回不去疆场。哪怕永远出不了界碑。
这个念头如同鹰隼，在脑中强劲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挟罡风掠过云霄，离他远去了。
——倘若不能赴战沙场，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资格赢得心上人的钦佩与爱慕？
豫王忽然驻足，对走出几步后不解地回首看他的苏晏，斩钉截铁地说：“总有一日，我会回到属于我的天地。”
苏晏怔住，微笑起来：“嗯，我相信。”

第270章 还治其人之身
九月的北漠秋草枯黄，远处雪山不时被天际浓云淹没，更显大地一片苍茫。
瓦剌骑兵们驱赶着劫掠来的牛马羊群，马蹄踏着残雪枯叶，声势浩大地驰骋过草原。
刚下过一场小雪，天阴得厉害，阿勒坦勒马停驻，转头望向雾蒙蒙的南方，若有所思。
“阿勒坦，你在看什么？”斡丹好奇地问道。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因为是前侍卫长沙里丹的儿子，阿勒坦有意照拂，加上他在战场上机敏又勇猛，颇有天赋，使得阿勒坦更是多看重了他几分，收做亲兵近侍。
“……那边，越过河套沙漠，便是铭国。”阿勒坦说道。
在他硬朗英俊的脸庞上，银白浓密的眉睫掩着流金般的眼瞳，却并非艳丽之色，而是一种透着妖异的野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于是这一道南望的眼神，便也带着兽类般的掠食本能与天然的侵略性。
斡丹咧嘴，露出参差尖锐的小虎牙：“要改道攻打他们吗？”
阿勒坦摇头：“不，时机未到。眼下我们的劲敌是鞑靼，不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得提防他们背后捅刀。”
斡丹想了想，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杀了鞑靼太师脱火台，杀光小汗王沐岱一族，将东部草原也纳入阿勒坦的王旗之下，不就解决了？”
阿勒坦笑起来：“我尚且不是瓦剌的汗王，说什么鞑靼？”
周围听见他们对话的瓦剌骑兵围拢过来。其中一名首领道：“孛儿汗归天，大王子理当继承汗位。”
其他人纷纷道：“对，大王子本就是汗王认定的储君。”
“大王子平定哈斯塔城，杀敌无算，屡战屡胜，是真正的神树雄鹰，我们只听大王子的。”
“有了神树的指引，大王子必为我族带来强盛与荣耀。”
“瓦剌的新汗王，孛儿汗之子……孛格达汗！”
“孛格达汗！孛格达汗！”
呼声于众骑兵中越传越远，最后响彻云霄，整片秋霜的野原都仿佛在呐喊声中战栗起来。
北漠语中，“孛儿”是“神”之意，“孛儿汗”便是“神汗”，是前任汗王虎阔力的汗名。而“孛格达”是“圣”之意，“孛格达汗”便是“圣汗”。
汗王继位时，往往由族中萨满大巫占卜出汗名，而阿勒坦尚未继位，汗名便从着民心而定了下来，实属罕见。
等到族人宣泄完激荡的情绪，阿勒坦方才开口道：“传承礼仪不可废，先祖意志不可轻，待回到王庭，请大巫占卜过后，才能定下汗名。”
大巫？王子指的该不会是黑朵吧？众骑神情忿忿不平，不少人面露不屑之色。
因为黑朵两次占卜祈福均告失败——
一次是与鞑靼会盟前，黑朵说此行顺应天意，必定圆满。结果汗王虎阔力被鞑靼人所害。
一次是哈斯塔城之乱后，阿勒坦决定率复仇之兵，突袭鞑靼王庭。黑朵应他要求跳神祈福，说神灵不认为此战能胜，要求阿勒坦撤兵。结果阿勒坦赢了，虽未攻陷鞑靼王庭，但也使对方兵力损失惨重，并劫掠走了大批牲畜与物资。
如此看来，黑朵的通灵之力似乎不再灵验，瓦剌骑兵们也因此私底下议论纷纷，说黑朵已在神明与先祖厌弃的边缘。
偏偏大王子尊重逝去的父亲，宣称：“黑朵曾经是父汗信任的大巫，我不能轻易弃之”。
“曾经”与“轻易”两个词，用得很是巧妙。不少拥护阿勒坦的贵族军官琢磨出其中三味，于是关于“黑朵已失通灵之力，所谓神旨都是谎言”的传闻甚嚣尘上。
在突袭鞑靼王庭之前，阿勒坦又当众宣布：“父汗出发前携行的另外三名萨满与黑朵有私怨，为免发生不必要的争端，黑朵大巫就随我左右，我护他周全。”
瓦剌众人闻言，都佩服阿勒坦的坦荡大度，觉得他对屡次失误的黑朵尚且如此宽容，对所有族人更是会倾力善待，军心也因此前所未有地凝结起来。
及到战斗中，阿勒坦在前方奋勇杀敌，后方突然传来摇动杆铃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高亢，刺痛耳膜令人心神震颤。阿勒坦气息凝滞之下，险些被对面骑兵的箭矢射中。
他反手一箭射杀了敌人，紧接着又被杆铃敲击神镜的炸响影响，如重槌擂在心脉，登时喷出口鲜血，胳膊上也挨了一刀。
危急时刻，阿勒坦向侧方滑身，溜下马腹，刀尖从下斜挑而上，将对方连人带马开膛破腹。
猩血洒了他满头满脸，阿勒坦转身怒喝，声如狮吼：“萨满偷袭我！军中有奸细！”
他将交衽战袍的衣襟扯开，将两管长袖扎在腰身，露出雄健身躯与磅礴的神树刺青，大喝：“我乃天神命定之人，谁能杀我？”
随即弯刀长弓突入敌阵，纵情厮杀，势不能阻，所到之处血肉飞溅，整支鞑靼铁骑被这股滔天气势杀退，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大胜之后，阿勒坦于马背上撮指唿哨，长啸声犹如鹰呖，引来苍鹰在头顶天空盘旋不止。
“是神树上的雄鹰！”
“是大巫之力！”
“大王子带领我们，无往不胜！”
窃窃私语汇成洪流，瓦剌骑兵无不下马单膝而跪，以拳捶胸行臣服之礼。
又有人怒问：“谁偷袭大王子？站出来！”
“是萨满，用的是铃音之术。”
“军中四个萨满，是哪个？”
“——会不会是黑朵。他通灵失败，恼羞成怒袭击大王子。”
“我觉得是。”
“我也觉得是。”
“说来，黑朵似乎并不希望我们和鞑靼开战？会盟的建议是他提的，战败的占卜也是他测的。他到底还是不是瓦剌人？”
“黑朵……”
“黑朵……”
而四名从军萨满，开战前按照惯例，在战场后方各寻了一处通灵之地，摇铃敲鼓、吟唱神歌，祈求天神保佑战争胜利。
黑朵自恃身份，单独占了地势最高之处，其余三个萨满并在一处。
听见阿勒坦饱含劲气的怒吼声，萨满们错愕地停下仪式。
“谁用铃音袭击了大王子？”
“不是我——我们三个。”
萨满们将狐疑的目光投向高处的黑朵，可惜隔着山坡林木，并看不见人影。
瓦剌骑兵们飚驰而来，对萨满们说：“大王子要调查袭击他的奸细，随我等来！”
那三名萨满二话不说，就上马跟着走了。
唯独黑朵仍站在坡上，黑色神袍在风中革带飘飞，罩帽下的脸依旧隐于幽暗。杆铃在手，神镜在胸，可方才他并未将真气灌注其中，以音波袭击阿勒坦。
黑朵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冷笑，知道自己掉入阿勒坦所挖的陷阱，不但难以洗清嫌疑，还失掉了族人的信任。
——藏在那具强横蛮犷的躯体内的，是一颗何其狡诈的机心！是他低估了阿勒坦，该有此败。
明知身处劣势，可他却不能逃走。逃走就意味着身份彻底败露，意味着先前所有的部署、耗费的精力都付诸东流，意味着他必须承受难以负荷的惩罚。
黑朵决定铤而走险。
他回到军中，与其他三名萨满一样，自澄清白。
其他萨满可以互相作证，但黑朵独自一人。没有目击者证明不是他出的手，自然也没人能指证就是他出的手。
明知阿勒坦遇袭是做戏设局，但如此形势下，黑朵无法拆穿阿勒坦，只能指控其他三名萨满勾结成奸，互相遮掩罪行。
这下更是矛盾激化，各执一词。
最后还是阿勒坦拍板决定：这个悬案先搁着，四名萨满既然都洗不清嫌疑，那就都待在毡帐里，由他的侍卫看管。待回到部族，他将亲自披神袍、跳神舞，行通灵之术请先祖降身，自然能辨忠奸。
一众骑兵与三名萨满都赞同，黑朵也只好同意。
黑朵明知阿勒坦对他起了杀意，但还心存侥幸，认为一旦回到部族，自己就能掌控形势，反过来逼阿勒坦低头。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底牌在手——
那些黑丸秘药。
若能设法让阿勒坦服下，不出几日，他又将多一具不逊于虎阔力的汗王傀儡。
所以归程的这一路，他都安静地像个幽灵。
经过二十日行军，阿勒坦率四千名精锐骑兵、许多劫掠来的牲畜物资，带着父汗虎阔力的遗体，回到了瓦剌王庭。
部族为前任汗王举行了最高规格的野葬，葬礼整整持续三日。
三日后举行审判仪式，阿勒坦将第一次以萨满大巫的身份登场，以通灵之术判定忠奸。
留给黑朵的时间不多了。他被软禁于自己的穹帐，行动不便，便指使潜伏于王室仆从的手下，将融化的药丸混入阿勒坦的食物中。
那仆从寻隙偷偷下了手，回复黑朵说，亲眼看见阿勒坦吃下了那些食物。
黑朵精心计算着每次投毒的剂量，等待第三日阿勒坦瘾头发作，当众出丑，不但无法完成审判仪式，还不得不来找他索求药丸。
结果就在第二天深夜，阿勒坦独自进入了黑朵的毡帐，索要他之前给虎阔力服用的那些秘药。
黑朵以为药下多了，导致阿勒坦的毒瘾提前发作。他满怀恶意的愉悦，道：“令人灵魂升入神境的秘药？我不知大王子在说什么。我给孛儿汗服用的只是治病的药。”
阿勒坦从怀中掏出半颗被捏扁的黑色药丸：“这是我从父汗的床褥下找到的，是不是它？”
黑朵用嘶哑难听的嗓音笑起来：“翻遍虎阔力的遗物，只能找到这半颗了是吗？那你还不立刻吃下，何必再苦苦忍耐？”
阿勒坦也笑了，随手将半颗药丸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这不知来自神境还是魔界的药，很快就被焚做了灰烬。
黑朵藏在斗篷兜帽下的脸变了颜色，惊道：“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没有人能抵抗它的药力，绝对没有！”
“前提是我得先吃下它，可惜没能如你所愿。”阿勒坦逼近一步，火光将他的白发染成了狮鬃似的浅金色，“你这么擅长下药，为何不亲自尝试一下药力？”
黑朵抽出了杆铃。
但阿勒坦的动作更为迅猛，腰间弯刀向前刺出，刀柄撞在黑朵的手肘上，将他的虎口震麻，杆铃险些落地。紧接着雪亮刀锋出鞘，刀背狠狠敲在黑朵的膝盖上。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黑朵捂着膝盖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咬牙忍住了碎骨的剧痛。
——阿勒坦的身手，较之回归前更加凶猛凌厉，不知是神树恩赐的福泽，还是守护神树的老巫的传授？黑朵咬牙忍痛，嫉恨地猜测。
“把你手上的药丸都交出来，配方也给我，明日审判仪式上我给你个痛快。”阿勒坦说。
黑朵冷笑：“你也想用那些药丸？也对，谁能逃过它的诱惑呢……”
不，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销毁这些魔鬼之药，以及为他被斩断的双腿复仇。阿勒坦逼问：“给不给？不给的话，我让你筋骨寸断，就从双脚开始。”
黑朵发出了诡异的惨笑声，直到阿勒坦一点一点地敲碎了他伤腿的胫骨，实在打熬不过，才吐露了藏药的地点。
阿勒坦找到了所有存药，但数量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不止这些，一颗不剩地交出来！”他命令道，“别忘了你还有一条腿。”
黑朵在剧痛中颤抖呜咽，冷汗涔涔，勉强开口：“你也知道……这药有多好用……那我为什么不能……拿它做交易呢？”
阿勒坦顿时反应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你把这药还给了其他人？谁？”
黑朵被踩得向后仰，脑袋磕在地面，兜帽也掉落下来，露出被火焰焚烧过的、疤瘢累累的丑陋脸孔，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怎么，你想从他手里夺回所有的药？还是也想和他做交易？”
“是谁！”阿勒坦再次逼问。
“……在中原，一个自称‘弈者’的人……是他的手下联系了我……”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我给他药丸，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挑起大铭和北漠诸部的纷争……而他，他将助我夺回……本该属于我塔儿合刺一族的帝位，一统北漠……”
“你是——成主塔儿合刺的子嗣！”阿勒坦恍然大悟。
数十年前，北漠于枭雄塔儿合刺的统治下，建立了“成国”。大铭称之为“北成”。当时瓦剌与鞑靼等十几个部族，都被塔儿合刺收归麾下，虽然彼此间仍有内斗，却不得不惮慑于成主的兵威。
塔儿合刺野心勃勃，想要南下攻占中原。
时任的铭帝乃是如今景隆帝的父亲——大铭显祖皇帝。显祖皇帝领兵五十万，亲征漠北，坝额湖一役使得北成元气大伤。
成主塔儿合刺兵败溃逃，经过瓦剌地界时，时任瓦剌首领的、阿勒坦的祖父生出异心，杀死塔儿合刺，谋夺了帝位。后又将“成主”的尊号传给了阿勒坦的父亲虎阔力。
塔儿合刺政权轰然崩塌，北漠再次陷入了分裂状态。
鞑靼认为自己才是拥有北成帝位继承权的一支，并不服瓦剌，为了夺回尊号，与其他部数十年争斗不休。
瓦剌与鞑靼双方都视自己为正宗，双方拉锯经年，均不堪其苦。
虎阔力在这片纷争的北漠大地上，艰难寻找着瓦剌的未来出路。就在这时，大铭景隆帝派遣特使秘访瓦剌，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大铭愿意开通互市，赐予虎阔力“平宁王”的称号，支持瓦剌统一草原。而作为回报，瓦剌愿自去北成帝号，改称“可汗”，并与大铭永世交好。
——这是去年四月份的事，就在大铭一位名叫“苏晏”的新进官员向景隆帝献策的一个月之后。
阿勒坦知道父亲与景隆帝之间曾有过的合作意向，却不知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人，正是他在灵州清水营邂逅的少年御史。
当然，因为神树果实的副作用，他连“苏晏”这个人都已遗忘。
只偶尔在梦境中、在抚摸缎带的迷思中，模糊窥见一个身穿中原士子袍服、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是谁？
是他手臂上始终缠绕的缎带的主人吗？
是老巫所言，用自身的血染红了他的神树刺青，激发出刺青染料中的药力，才让他在濒死中吊住了一口气最终获救的人吗？
是……害他因此中了血毒，必须与之在神树见证下结合才能解毒的……命定的伴侣吗？
阿勒坦在短暂的失神后，将这些疑问再次压进了心底深处。
目前，他还有更迫切紧要的事——铲除部族内的奸邪，顺利继承瓦剌汗位，击败并吞并鞑靼。
——他要统一北漠，结束这片土地上的纷争与战火。
至于血毒的事……反正离毒发还有两年时间，到时再说吧！
阿勒坦垂目蔑视蜷曲痉挛的黑朵，嘲道：“塔儿合刺早就死了，他的子嗣也不过是丧家之犬，还在做什么遗老遗少的美梦！你是如何与中原那个‘弈者’的手下联络的，统统告诉我。”
翌日黄昏，黑朵在下雪的野地里醒来。
他没有死，但生不如死——自胯以下，两条腿均被利刃斩断，伤口用滚油泼过，做了止血处理。
一张羊皮纸扔在他的身边。黑朵奄奄一息地挪动手指，看到了上面所写的寥寥几个字，是一句来自中原的熟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黑朵突然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被他谋夺了药方、斩断双腿丢在野地里的老萨满。
如今他也面临着同样的绝境，却没有老萨满侥幸获救的运气——
周围枯草丛中，亮起了一点点荧绿的兽瞳。
那是草原上饥饿的狼群。
-
大铭京师，紫禁城。
就在乔装成內侍的苏晏离开后不久，景隆帝接到了六百里急递传来的边报。
谍报来自北漠境内的“夜不收”，上面写道——
“瓦剌大王子昆勒，北漠名为‘阿勒坦’，日前继任虎阔力之汗位，瓦剌诸部皆信服拥戴，称其‘孛格达汗’。其人勇猛果悍，亦不乏谋略，有吞并瓦剌之野心。”
景隆帝将纸上字眼反复看了几遍。
野心？北漠诸部首领，哪个没有野心？可叹谋事者众，成事者寡。
不过这个昆勒……阿勒坦，观其行事手段，不可不防。
景隆帝放下密报，取出一卷小型舆图在桌面上展开，俯身细看——
大铭、瓦剌、鞑靼。
三方势力，如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有一方失势，这种平衡就会发生崩塌。
如今大铭的外交之策，是以瓦剌牵制鞑靼，又以鞑靼牵制瓦剌。
这个阿勒坦若是不受教化，野心与能力超过了警戒线，那么大铭是不是也该在北漠诸部中另择扶持的人选？
不急，先观望。
倘若瓦剌真有横扫北漠之势，那么大铭也将暗中出手。
“必要时，也可以换个小妾坐正房嘛——”
言犹在耳，当初说话时狡黠的模样也浮现在眼前，可人却已经离开御书房，离开皇宫，被他驱使着，不日将踏上前往南京的行程。
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肌肤温暖光洁的触感，房内似乎仍有斯人身上的余香，景隆帝深吸口气，心中默道：清河，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到那时，但求莫怨、莫恨，朕其实——
朕其实……皇帝坐回椅面，闭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雕龙描金的椅背上。

第271章 去当一条咸鱼
再漫长的宫道，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夜色深浓，空气中弥漫着寒凉秋意。豫王道：“我送你回去。”
苏晏婉拒：“下官的车就停在东华门外，王爷不必再送。”
于是豫王拿走了苏晏手里的提灯，又道：“那你送我回去？反正你家与我王府所在的坊相邻，正好顺路。”
苏晏找不到再次拒绝的理由。而且想到豫王今夜送他入宫，算是帮了大忙，便邀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无话。马车先到了位于澄清坊的豫王府门外，豫王下车前，忽然对苏晏叮嘱了一句：“你要小心我母后。”
苏晏：“！”
豫王：“我今早不是去慈宁宫了么，看见宫女拿了一篮断头花出来丢弃。”
苏晏：“断头……花？”
“咔嚓。”豫王把手指做成剪刀样，往苏晏的脖颈上阴森森地一比划，“我母后喜爱插花，可她心情焦躁愤怒时，就会忍不住把插好的花杆给剪了。心中杀意越盛，剪的位置越高，所以叫断头花……对了，有次母后与我皇兄发生争执，转头就把自己最喜爱的极乐鸟给活活捏死了，又将鸟尸送去给我皇兄。”
苏晏听得五脏六腑都拧巴起来，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豫王趁机揽住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放心，本王会护你周全。不过你最好去我王府住一阵子，先避一避我母后的气头，容我慢慢说服她。”
苏晏惜命，可还是觉得住进王府十分不妥——万一被人误会是豫王的新“知己”呢？虽说豫王自称已经修身养性大半年了，但毕竟有前科。于是他推掉了豫王的手，摇头道：“下官并非王爷的府臣，贸然住进王府平白惹人非议，委实不妥。”
豫王不喜欢他这种故意拉开距离的腔调，挑眉道：“我去你府上叨扰一阵子也行——那沈柒不是借花献佛，把我买的宅子转给了你，还重新修葺过？够住不少人了。”
苏晏知道豫王是不放心他的人身安全，唯恐太后对他不利，可又不好明面上和母亲对着干，所以用这种看似死皮赖脸的方式来保护他。他心里有些感动，却不得不拒绝：“感谢王爷厚爱，但真的不必。下官可能很快就要启程，去南京。”
“——南京？”豫王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就这么舍不得朱贺霖那小崽子？”他讥诮地压了压嘴角，“呵，这是今夜新得的旨意？出了春宫图这事，竟然还能容你与太子厮混，看来我那皇兄还真是……宽宏大量。”
最后一个词充满了浓浓的讽刺意味。苏晏不乐意听豫王嘲讽皇帝，但也不好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又骂又甩巴掌，无奈叹道：“你能不能……对你哥好点儿？”
你问反了，应该是我哥能不能对我好点儿？顾及苏晏的心情，豫王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沉着脸道：“去就去罢！记住，别跟那小崽子真弄出什么事来。皇兄的脾气我清楚，看着沉稳矜持，其实虚伪又心狠，别以为到了利弊取舍的时刻，他还会顾念什么往日情分。”
苏晏知道十年圈禁是豫王心中解不开的结，无论憋屈还是怨恨，都不是他几句劝解能消除的，只能长叹口气：“在你看来，我苏清河就这么饥不择食？”
豫王意有所指地哂笑起来：“也是，山珍海味你都吃过了，如何还看得上田里没长熟的小白菜？”
苏晏严重怀疑“山珍海味”指的是豫王自己——丫就是个自恋狂！至于这个“吃”字的含义，就更加下流了。
他把豫王推下了车厢：“少特么皮里阳秋的，该干嘛干嘛去吧！天工院还不够你折腾？”
-
翌日，苏晏准时去上早朝，不出意外地接到了离京赴任的敕令。
出乎意外的是，官职竟然是“南京礼部左侍郎”。
苏晏盯着圣旨上这七个字看了良久，觉得有点滑稽。
六部之中，吏部最有权力，户部最有钱，礼部最清贵。左侍郎是各部的二把手，职位仅在尚书之下，官居正三品。
因为改革马政、抚绥陕西、铲除邪教、订立地方官吏管理考核制度等等功绩，他一下就从正四品跃到了正三品，堪称窜天猴一样的擢升速度。
——如果前缀没有“南京”两个字的话。
多了这两个字，就从纯金变镀金了。
因为是南京是陪都，是京城的备份，所以大铭朝廷也比照着京城六部，设立了南京六部，作为备用的领导班子。
见过球场上候补队员们坐的万年冷板凳吗？就是那个位置了。
一般什么样的官员会被打发去南京任职呢，大概就是上头觉得碍眼讨嫌的、被同僚排挤混不下去的、快退休只想平稳过渡的……总而言之一句话：金陵养老院，热忱欢迎您。
更悲催的，还是“南京礼部”。
若是一定要在养老院中排出权重名次，“南京户部”应该分量最重，毕竟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税粮都由它负责征收，同时还负责漕运、全国盐引勘合等，算是肥差。
接着是“南京吏部”，负责南京地区官员六年一度的京察考功。因为京城吏部不得干涉，故而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也算是猴子称大王。
再次是“南京兵部”“南京刑部”。前者负责南京地区的守备，有五十个卫所的兵权。后者负责南京诸司、公侯伯府、京卫所的刑名，有地方司法权。
再再次是“南京工部”。工部就是后娘养的，负责建筑、后勤、水利、制造之类“不入流”的活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哪怕是京师的工部也一贯不受重视，小板凳已经坐习惯了。
当然，苏晏开办“天工院”，提倡“格物学”，想在当下时代努力推动自然科学发展，对此工部的获益最大。京城的工部尚书夏侯鲲，也因此对他的好感度居高不下，可惜苏晏忙着出差，不怎么跟对方打交道。
——如果是去工部搞基建，估计苏大人也是乐意的。
然而，皇帝让他去的是“南京礼部”。
礼部是苏晏最不爱沾手的部门，里头尽是些讲究繁文缛节的老夫子。礼部的主管内容，其中“科考”还好些，选拔人才么，意义重大，但近年也多由翰林院学士负责担任主考官了。
其他什么占卜凶吉的大典啊、招待外宾啊、宴劳功臣啊……苏晏半点兴趣都没有。
上面这些说的是京师礼部。那么“南京礼部”做什么呢？
——那便是什么也不做。
对，因为本朝历任皇帝都鲜少去南京，故而礼仪祭祀活动并不多，南京礼部基本就是个花瓶。
今年南京的祭陵仪式由太子殿下主持，对南京礼部而言大概就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高规格了吧。
整天翘腿喝茶看邸报、光领俸禄不干活，这是多少咸鱼官员的梦想啊！
然而我们的苏大人太年轻了，他是有梦想、有报复、有热血的大好青年，并不想当花瓶里的一条晒肚咸鱼。
所以这个正三品的“南京礼部左侍郎”对他而言，是明升暗贬，把他整个边缘化了。
朝堂上的众臣们也一下子看出了这点，与他交好的，纷纷投来惋惜与抱不平的眼神；与他交恶的，多少都有些嫉妒心得到满足的幸灾乐祸。
——你不是天子宠臣吗？不是御前红人吗？结果怎样，一朝失了圣心，还不是一张圣旨就灰溜溜地滚去南京提前养老。
就算太子殿下待你亲厚，你去南京可以继续抱大腿，但冬至的祭陵大典完成后，太子就要回京师。而你苏十二，依然还得在南京养老院待着，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有个别嘴尖皮厚、恨深似海的官员，几乎当场笑出声来。譬如那位，因为在“苏晏是不是个小王八蛋”这个话题上与好友意见相左，从而打翻了友谊小船的刑部郎中——左光弼左大人。
顺道提一嘴，左光弼过去式的好友——都察院御史楚丘楚灵川，如今已经是铁打的苏党了，还顶替了被免职的“弄璋御史”（因为去灵光寺求过子，并且被苏晏揭穿他借着给新生儿大摆筵席收受贿赂而得此诨号）贾公济原本右佥督御史的位置。
顺道再提一嘴，左光弼如今攀附的是内阁次辅焦阳。
焦阳眼巴巴盯着内阁首辅的位置好多年，就指着李乘风这个老不死的快点“乞骸骨”回乡。然而李乘风都小中风了，依然占着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位置，赖在京城养病，大约是觉得自己后继无人，不放心递交辞呈。景隆帝也宽厚，由着他请假。
听见隐隐的嘲笑声，苏晏侧目去瞟左光弼，给了他一道“小心弹死你”的犀利眼神。
他虽然被解除了大理寺右少卿的职务，贬去南京，但御史身份犹在，就像一张外形寒碜、实际还挺好用的护身符，叫人下手捏他之前还得多掂量几分。
左光弼闭上嘴，不笑了，一脸的轻蔑。
楚丘对这个落井下石的前好友嫌恶地皱了皱眉，转头望向苏晏，露出一个君子端方的安慰笑容。
苏晏朝他回以桃花流水般的微微一笑。
散朝后，苏晏打算回府整理行囊，按照任命文书上的要求，次日便出发。刚走到广场边，就见旁边的文昭阁里出来一名內侍，小碎步蹬蹬蹬地追上前，对他低声道：“苏大人，皇爷传召，就在您左手边的文昭阁。”
苏晏有些意外。不知为何，他总觉御书房一别后，皇帝怕是不会再来给他送行了，没想到一散朝，人都还没出午门呢，就这么着急地召见他。
除了意外，心里更多的是欢喜。他随着內侍进入文昭阁，见皇帝负手站在窗边等他。殿内的宫人们似乎早得了旨意，退得一干二净。
“皇爷……”苏晏唤道，离别在即的心情有点酸涩，掩不住地从语气里渗出来。
意识到以后，他唾弃自己这一点小儿女情态，连忙清咳一声，换了个端庄的语气：“皇爷。”
皇帝没有转身，背对他问了句：“能接受否？”
苏晏一愣，顿悟他说的是新官职，便回答：“能。”
“真的？没有一点不满与恼火？”
“真的。皇爷让我去坐这个位置，必然有皇爷的考量。每个官职都有它的意义所在，我不能挑肥拣瘦，得干一行爱一行。”
他的回答让皇帝阴霾的心情晴朗许多，几乎要从嘴角沁出一丝笑意了。
但那丝笑意转瞬即逝，皇帝道：“你过来。”
苏晏走过去，左右看看确定殿内没人，从后方抱住了皇帝的腰身：“做什么这么严肃？这回送行，不送尚方剑了，也不吟诗了，好歹给我个笑脸嘛。”
皇帝依稀叹了口气，转身紧紧拥抱他。
许久后方才松手。皇帝用手指托起他的脸，正色道：“朕有一件事要托付你。”
苏晏也敛了眼中的浓情蜜意，正色答：“但请吩咐，臣必竭尽全力。”
皇帝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放在苏晏掌心。
锦囊比巴掌还大些儿，藏青色缎面暗绣密环纹，外观并不起眼。苏晏掂了掂，感觉分量很轻，不知囊中何物。
皇帝道：“里面做了放水处理，贴身收藏，切勿遗失。”
“这个锦囊……做什么用？”苏晏好奇地问。
皇帝道：“走投无路的时候，拆开它。”
“走投无路？什么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记住，只有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中，才能拆开，记住了？”
苏晏点头，郑重承诺：“皇爷放心，臣记住了。”
他把锦囊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肉放着。
“……朕的私印，你可还随身带着？”皇帝问。
苏晏笑了，解开衣襟给他看，红绳系着的羊脂玉印，好端端地挂在胸膛。
皇帝低了头，情不自禁地沿着红绳下的皮肤亲吻，最后一吻落在苏晏的心口，停留了片刻。
伸手替他拢好衣襟，皇帝淡淡地道：“走吧。今日便出发，不要等到明日。”
想好了要洒脱，可是这一刻竟如此难过，苏晏搂住皇帝的脖子，吸着鼻子道：“我舍不得……槿隚。”
皇帝眼里有深远的颜色与湿润的光，仿佛日出时的海面。他抚摸苏晏眉眼的手指在半途中收了回来，说道：“退安罢，朕这回就不送你了。”
苏晏强行压下胸口的涩滞，躬身拱手：“臣……走了，皇爷保重龙体。”说罢咬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昭阁。
他没有走午门，往东拐，又去了一趟陈实毓所住的得一阁，依然没有见到人，怀疑陈大夫在躲他。
苏晏想询问皇帝的病情未果，没奈何先离开了皇宫，吩咐守在马车旁的苏小北，让他先回去和小京一同整理行囊，做好当日出发的准备。
随后他带着个事先备好的包裹，租乘牙行的马车，赶着去拜访了恩师的恩师李乘风，一方面送去精挑细选的药材，以表寸心；另一方面向对方辞行，以全礼节。
曾经叱咤朝堂的内阁首辅李乘风，如今半边手脚打颤，口齿都不利索了。苏晏很有耐心地凑过去听他说话，仔细分辨那些含糊吐出字眼。
李乘风说：“内阁……焦阳、王千禾……眼光短浅，难堪大任。杨亭虽有正气……却失之优柔。谢时燕……是个泥塑。老夫放心……不下……本想等你……等你……怕是等不及了……”
苏晏眼眶潮湿，紧紧握住他的手，真心诚意地唤了声：“师祖！”
“师祖你放心，今上圣明，定会甄选最合适的首辅，挑起内阁大梁。”苏晏竭力宽慰他，“徒孙尚且年轻，还需历练，仕途绸缪并不急于眼前。”
李乘风吃力地摇头：“我迟迟不敢递交辞呈……就是怕……致仕之后……内阁几个辅臣争权夺势，乱了朝纲……你……早些回来……太子……”
老人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痰音。苏晏伸手给他拍背，心里充满了日薄西山的悲凉。
“师祖不必忧心，此去南京，我会好好劝谏太子殿下，摈弃玩乐与私情，专心学业与政事。”
“大铭……看似繁花似锦，但仍有内忧外患，奸邪在暗……皇爷看得清，却不一定能……斩敌而不伤己……你要劝他……劝他……多爱惜自身……”李乘风咳声渐止，苍老却并不浑浊的眼中，透出一种近乎于得道高僧的明悟，“属于老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来——”
将来如何，他没能说出口，缓缓闭上了眼。
苏晏急忙去搭老人的脉搏，发现搏动较弱但还算平稳，应是力竭而睡着了。
他心弦一松，唤屋外的下人和郎中进来照顾，自己退出一片忙乱的主屋，离开了尚书府。
抬头望天，京城的深秋碧空如洗，天际隐隐有鹰呖声掠过。苏晏长出一口气，不由握紧了拳，喃喃道：“——将来！”

第272章 学的什么玩意
十一月初一，新任命的南京礼部左侍郎苏晏苏大人，踏上了离京赴任的程途。
从直线距离看，南京比陕西延安还要远，这次既然是迁贬，自然不可能再有天子亲卫的护送，于是苏晏找人牙临时招了二十名护卫。
豫王倒是有心想把自己王府的侍卫借给他。
可惜如今已不是开国初，藩王动不动就数万亲兵的年代了。
自从景隆帝奉先帝遗诏削藩，经过逐年削减，亲王府的侍卫只有五百人的定额，还被朝廷所设的“护卫指挥使司”管辖，人员出入皆需登记、上报。
故而豫王的五百侍卫在京城横行可以，想出京却是万万不能。
豫王十分恼火，觉得皇帝自己不方便派兵护送苏晏也就罢了，就不能对他这个闲散王爷睁只眼闭只眼？回头朝堂上文官们骂起来，他一人扛还不行吗？
苏晏安抚他：“无妨，我雇了护卫，都是会拳脚功夫的。”
豫王嗤道：“牙行能雇到什么好货色，尽是些出身草莽的乌合之众！再说，万一里头混入了别有用心的人……”
苏晏把嘴凑到他耳畔，低语几句。
豫王微怔，勾起了嘴角：“行啊我的小乖乖，还懂兵法。”
苏晏把街边买的芝麻大饼拍在他脸上：“乖个屁乖。我走了，债贱！”
豫王接住大饼，用袖子抹了抹粘在脸上的芝麻粒，就着饼上的牙印咬了一大口，边嚼边望着苏晏上车离开的背影，眼里盛满笑意与离愁。
苏侍郎的马车在二十名“乌合之众”的护卫下，于黄昏离开京城。
入夜时，马车已至五十里外的京畿郊县，在一处荒郊野店投宿。
半夜时分，一伙穷凶极恶的山贼洗劫了野店。新护卫们在不走心地抵抗之后，为保命做了鸟兽散，连剩下的佣金都不要了。
苏晏所住客房里的床是空的。山贼们搜查马车，不见小厮、行囊与任命文书，只在座椅上发现了一枝万寿菊，从花蒂处被剪断。
翌日清早，这朵断头花连同花梗一并盛在木盘上，出现在慈宁宫的桌面。
琼姑跪地请罪：“太后——”
太后猛地揉碎花朵，掷在地上，面色白里透青：“是谁走漏了风声？！”
琼姑连连叩首：“此事是奴婢亲手布置，宫内无人知晓。那些派出去的侍卫也已全部拿住，正一一审问。”
“且不说他是如何逃过一劫的，故意留下这枝花，分明是意有所指。”太后从盛怒中渐渐平复下来，思忖道，“他这是在警告我——他不仅知晓幕后内情，还很清楚我的习惯，只是不想揭穿此事，不敢公然得罪我，所以用了一招金蝉脱壳。可若我再出手，他也不会不留后招。”
“好哇，年未弱冠就有这般心机，若是任他坐大，岂不更要在朝堂兴风作浪！”太后冷笑着一巴掌拍在桌面，“有我在一日，姓苏的小子就休想踏入京城半步！”
此时此刻，太后口中姓苏的小子正身穿不起眼的平民冠服，坐在漕河的船上，拿着一根鱼竿垂钓。
他没走陆路，走的是京杭大运河。从京畿的通州顺流南下，过天津、聊城、济宁、徐州、扬州……抵达苏杭，再沿长江水路转向西，便是南京。
夜雨初歇，深秋朝阳洒在周身，带来些许暖意。苏晏捉摸着水下传来的手感，当机立断收竿，一条肥美的黄金大板鲫在鱼钩上奋力扭动。
“呀哈，至少两斤，有口福了！”微服的苏侍郎开心地叫起来，“小北，过来过来，趁鲜拿去做一锅鲫鱼豆腐汤……记得放点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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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没有？死了叫隔壁李屠夫过来帮忙解肉，我分他一条胳膊。”
在硬物戳着腰眼的疼痛中，荆红追睁开了双眼。
浊酒与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他的颅骨内盘旋，荆红追想吐，但下一刻却鲤鱼打挺猛跳起来，随手抓起一根干柴直刺对方的咽喉——
对方没有咽喉。
准确地说，这人虽然站立着，却像把整个上半身向下方折叠、固定了似的，咽喉向内压在膝盖处，前胸紧贴大腿，后腰向上拱起，手脚也有些弯曲变形，竟是个比侏儒更佹诞与丑陋的怪人。
荆红追手中的干柴刺了个空。
怪人努力从膝盖处抬起一颗白发蓬蓬的脑袋，苍老干瘪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没死啊。”
倘若苏晏在场，或许能认出对方得了一种名为“强直性脊柱炎”的不治之症，而且已是症状最为严重的阶段。
但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看来，这般形貌简直与妖魔鬼怪无异。
荆红追盯着他：“你是人是鬼？”
“是鬼。别人都喊我魏老鬼。”怪人道，“你压死了我唯一一只抱窝的母鸡。”
荆红追转头一看，柴火堆上有只僵死不动的母鸡，又小又瘦，羽毛都快秃光了。
他努力回忆，依稀记起昨夜自己用身上最后几枚铜板，在村头的茶棚里买了一坛最劣的酒，喝得涓滴不剩，然后晃晃悠悠地，不知走入了这个破败小村落的哪座茅草屋。
“……我没钱赔你。”荆红追说。见对方又贪婪地打量起他结实的胳膊腿，补充了一句，“你再肖想我的肉，我就送你去做真正的鬼！”
“没天理，没天理。”魏老鬼愤懑地叨叨，“我一天一个鸡蛋没了……你得每天下个蛋赔我！”
荆红追漠然道：“说了身无分文。你这只鸡顶多值十文，等我赚点钱拿来赔你。”
魏老鬼骂：“酒鬼！骗子！看你这身灰头土脸，哪里去赚钱？不赔我鸡和鸡蛋，就替我服徭役，去漕河挖淤泥！”
荆红追没理他，拔腿就往破烂的篱笆门外走。
魏老鬼把手里拄的枯木拐杖费力抬起，往他肚皮上戳。
荆红追柴条还抓在手里，以柴做剑，随手一招“断羽绝鳞”去拨开拐杖头。
他虽自散内功，体内再无真气，也发誓不再使用七杀营传授的七杀剑法，但基础剑招仍在，并且已达信手拈来、收发自如的境界。
为了不误伤这个怪人，他只使了三分力。
结果出乎意料，柴条飞了出去，枯木拐杖那满是污泥的、开裂的末端正正戳在他的肚皮上，把他顶得后退好几步，方才站稳身形。
荆红追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打量面前这个自称老鬼的怪人。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流动的痕迹，完全就是个普通百姓。
荆红追皱眉，弯腰又拾起一根柴条：“再来。”
这次他认真起来，使了八成力，一招“飞云掣电”虽无内力加持，但凭剑招本身的精妙就足以击退江湖上的二流高手。
枯木拐杖的末端再次戳在了他的肚皮上，荆红追向后倒飞出去，把柴堆都砸散了。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
荆红追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周围横七竖八满是柴条，死去的瘦母鸡的鸡毛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鼻尖。
魏老鬼步态扭曲地走上前，继续用枯木拐杖戳他满是淤青的肚皮：“你这么没用，怕是连淤泥都挖不动，还是早点死了，让我吃上几个月腊肉多好。”
荆红追咬牙翻身，扣住对方的脉门——魏老鬼的经脉中空空荡荡，一丝真气也无。
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根本没有内力，为什么能打败我？”
魏老鬼反问：“为什么不能？”
荆红追道：“不久前我途经兖州，遇山贼打劫，一把锈铁剑连杀贼匪两百余人，屠了整个匪寨——就算没有了内力，我还有剑招！”
魏老鬼发出了黄鼠狼叫一样的笑声：“就这样，也好意思叫‘剑招’？谁教你的，徭力营里负责拿烧火棍的伙夫吗？”
荆红追说不出话。
传承数百年的隐剑门，“无我无剑”境界的门主，竟被看做是个拿烧火棍的伙夫！
这个长相如妖怪一样的魏老鬼，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玩意儿！你以为剑招是什么，像发蒙孩童那样握着笔，点横竖撇捺，一笔一笔照着描？就算描得再像，那也是字儿，不是书法！”魏老鬼越骂越起劲，拿拐杖末端狠戳荆红追的胸膛，“这么好的根骨！这么好的筋肉！全浪费了，浪费了！还不如给我果腹！”
荆红追被他戳得生疼，但没有再反击，而是问：“那你说，什么是剑招？如何才算剑招精妙？”
魏老鬼想昂头抬臂，用枯木拐杖指天——头贴在膝盖上昂不起来，胳膊佝偻着也抬不起来，他气得喘粗气，拐杖直晃荡。
荆红追眨眨眼，伸手过去，把他的拐杖末端往上掰，掰到身后茅草房顶的位置，权当指向天了。
魏老鬼这才喘匀了口气，不答反问：“什么是云？什么是风？什么是昼夜？什么是四季？什么是时间？什么是宇宙？”
荆红追一脸茫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云……就是云，风就是风，昼夜四季亘古长存，时间一天天过去，宇宙……就是无极无穷？”
“既然你也知道，万物就是万物本身，那么剑为何非要有‘招’？”
荆红追被他问愣了。
魏老鬼又问：“你用剑几年？”
荆红追答：“七年……不，八年了。”
魏老鬼摇头：“走了七八年歪路，骨头缝都透着血腥气，脑子又不好使……幸亏没了内功，不然你这辈子也就是个杀手了。”
看见荆红追震惊且戒备的目光，魏老鬼又像黄鼠狼叫一样怪笑起来：“你的狗屁剑招只有杀气，盯人时先看对方的要害重穴与罩门，不是杀手是什么？”
荆红追沉默片刻，冷冷问：“你想怎样？吃了我？”
魏老鬼说：“你不想被吃，就每天给我下个蛋。下不出来，就先去漕河挖淤泥。”
荆红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虎口上的厚茧诉说着没日没夜练剑的艰苦。曾经他自认为有天赋、有悟性、有毅力，自认为是七杀营最拔尖的刺客之一——他也的的确确是。
即使失去全部内力，他也不认为在这世上会任人宰割。
但今时今刻，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头，用一根枯木拐杖狠狠教训并告诉了他——你这七八年学的都是狗屎！比狗屎还不如！
这种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就在魏老鬼转身准备去厨房拿菜刀的时候，荆红追道：“我去替你挖淤泥，替你承担所有徭役，请你教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剑道。”
魏老鬼嗤声答：“我什么都不会教给你。‘道’从来靠的不是教，而是悟。”

第273章 人生路人间道
今年秋季连绵大雨，黄河下游又决了口。
黄河数千年来时常变道，每变一次道，就是一场桑田化汪洋的大灾难。加之黄河水泥沙含量大，沉淀经久后河床逐渐抬高，堤坝不堪重负，数日豪雨就有可能让数十年治水成果毁于一旦。
苏晏在离京前，听工部上报说河南归德府一带黄河决口，水淹万民，生灵涂炭。
他听了很是揪心，但治水救灾之事他插不了手，只能祈祷天灾早日结束，百姓都能得到妥善救护和安置。
此番离京赴任，他沿着后世叫做“京杭大运河”、时人多称为“漕河”的水路顺流南下，不料到了徐州一带，漕船过不去了。
原来丰县、沛县的河道（黄河故道）因为水位暴涨也决了口，洪流蔓延淤塞了漕河，导致徐州至宿迁河段无法行船。
苏晏只好携带着小厮与行李下船，骑马绕过这一段水路。
“大人你看——”苏小北指着远处漕河岸边忙忙碌碌的许多民众，“徭夫们在清淤了，估计再十天半个月的，这条河段又能复通。”
苏晏骑在马背上，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会儿，说：“南京祭陵大典在冬至举行，距今不到二十日。我们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不能在此耽搁等河段复航。走吧！看看到靖江后，还能不能再搭乘漕船继续南下。”
苏小北应了一声，牵着驮行李的两匹马的长缰绳，驱使身下的马匹继续前行。
这回南京赴任，苏小京没有随行。因为他在苏晏出发前，被蚊虫叮咬导致得了疟疾，浑身忽冷忽热打摆子。
在这个时代，疟疾是九死一生的重症，即使郎中给开了“柴胡截疟饮”，苏晏仍担心药效不力，又想到这年头金鸡纳树还长在印第安人的地盘上尚未被航海者发现，更是忧心忡忡。
“……给他用黄花蒿！”苏晏福至心灵地想起后世那位发现青蒿素能有效抗疟而荣获诺贝尔奖的女药学家，忙不迭对郎中道，“黄花蒿，知道吧？”
郎中捋须点头：“《肘后备急方》有云，‘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用以治疟。原来大人对医术也颇有研究。这青蒿——”
苏晏打断了他：“不是青蒿！医书上把命名弄混了，含有青蒿素的是黄花蒿！也叫臭蒿！”
郎中吃惊道：“臭蒿，不是青蒿？可是……医术上不会写错的。”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苏晏只好仗势压人：“就用臭蒿。我自家的小厮，出了事我负责！”
郎中只好按他说的，用臭蒿绞水，配合汤药给苏小京服用。
苏晏本来午时就能出发，因为放不下苏小京的病情，一直拖到黄昏。直到实在拖不了了，见小京神志有所清醒，病情似有好转，苏晏才稍微松口气，握着他的手说：“小京，皇爷命我今日离京，我不能抗旨，可你病着这样，无法随我赴任……你就留在京城，帮我看家好吗，郎中会每日上门诊治，家里的仆从我都叮嘱过了，让他们好好照顾你。”
苏小京从苏晏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满心感动，虚弱地道：“大人不用担心我，自去上任。我很快就能好起来，帮大人看好这个家。”
苏晏又安抚了他几句，这才带着苏小北启程。
两人在漕船上度过的十日，还一直在担心小京。可是，写家书通过驿站寄回京城去容易，想及时收到回信却比较难，毕竟他们一直在行进。所以只能先寄信询问病情，让小京直接把回信寄往南京礼部了。
苏晏赶着冬至日的祭陵大典，没有在此多停留，就急匆匆离开了，背影在泥泞的土路上渐行渐远。
而在漕河的清淤船上，正将铁龙爪绑在麻绳扔下水的荆红追冷不丁心悸了一下，仿佛听见什么召唤似的，将头转向岸边道路的方向。
道路上偶尔几个往来的行人，尽头处依稀有个小点，倏忽不见了。
荆红追怔忪地看着。
这半年来，他把极度的压抑与克制作为锁链，用无数次酩酊大醉做麻药，才勉强将对苏晏的思念与渴求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可是此刻不知缘何，这股渴念又如草芽顽强地顶开了石板，探出嫩绿的尖儿。
小腿上挨了一拐杖。荆红追皱眉，回头看见魏老鬼那张人憎鬼厌的尊容。
魏老鬼道：“好好干活，别想着偷懒！”说着，颤颤巍巍地去转动滑车上的绳索，拖拽河床上的铁龙爪清理淤泥。
荆红追问：“为何要服徭役？一个不出世的高手，做什么营生不能大富大贵？”
魏老鬼反问他：“为何不服徭役？农闲时，百姓各家都要出丁徭，不然这淤塞的河道谁清理？压坏的道路谁填平？”
荆红追反驳：“可你明明不是普通百姓——”
“——我们每个人，都是百姓！”魏老鬼用拐杖猛地又敲了一下他的腿肚子，“给我收起你那套把人命当任务数字的杀手心态！怎么，一出剑就能取人性命，很了不起？”
荆红追心里一震，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间只有泥沙，没有血污，然而那经年的血腥气仿佛已经渗入骨肉深处，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如何能洗得干净？
“怎么，怀念过去的辉煌？”魏老鬼阴恻恻地问。
荆红追坚定地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为了什么而出剑？”
“……曾经为了活下来，为了复仇，后来……为了保护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呢？”
荆红追嘴唇紧抿，不再吭声。
魏老鬼挨在膝盖上的脑袋与拐杖一同摇了摇，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喃喃：“我真该早把你丢出去。你这副鬼德性，与我当年……”
他陡然拔高了声量：“快点清淤！完了回去替我打谷子，今年的秋税还没缴呢！”
荆红追继续清淤，忙活到暮色降临看不清水面了，才得以下船，与魏老鬼一同回到茅草屋。
茅草屋只有一座，荆红追又坚决不肯和魏老鬼睡在一个屋顶下，于是独自去柴火堆睡。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脚边还有一撮艾草燃烧后的灰烬。
怪人魏老鬼，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个刚生出的念头，立刻就被对方无情地浇没了——魏老鬼嫌他割稻打谷的动作不娴熟，一拐杖把他戳进了稻田里。
荆红追仰面朝天地躺在稻田里，成熟的金黄稻穗在他周身摇晃，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空。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听风吹过稻穗的声音，夹杂着不远处传来的农夫们的沙镰刀割断稻杆的沙沙响——
风在天地间流动，无形无式，无相无作。
它吹过田野山岗、河流丛林，也吹过都城村落、市井阡陌。
它看尽人间百态，沾染了各种清的、浊的、香的、臭的气息，却不改其本质。
“什么是风？”魏老鬼的声音隔着稻丛传来，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
“过万物无形，而成其形，不可见而无所不在，是为风。”荆红追闭着眼，低声答。
“那什么是剑？”
“……在手中是铁，在心中是意，对外是物势，对内是信念，万形万意随心所御而无所不在，是为剑。”
周围安静了片刻，魏老鬼那衰老的声音又像坏掉的门轴一样响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悟性。不过……早着呢，早着呢，起来！打谷子！打完谷子用稻床脱粒，还要扬谷、晒谷……平民百姓一天天的怎么过，你就给我怎么过，知道了？”
“知道了。”荆红追站起身，平静地说。
在他目不能及之处，苏晏带着小厮坐上了新的漕船，继续顺流南下，过了秋山暮钟的淮安，过了腰缠骑鹤的扬州，过了满眼风光的镇江，终于如期抵达了潮打空城的金陵。
在新上任的南京礼部左侍郎苏晏苏大人，陪着太子举行祭陵大典时，陪着太子洗脱亵渎皇陵的罪名时，陪着太子闭门挡雪、抱猫读书时，陪着太子微服私访、关心春耕时，陪着太子结识屈士、拜访老臣时，陪着太子渡过最低潮、最失落、最抑郁的一段人生时……
荆红追在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他就是整个大铭亿万子民其中的一个，去耕作、服役、烹饪、买卖……去亲眼见证生老病死，去重新认识人与生命。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学会了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
他仍然不爱笑，不爱说话，双眼是碧澄而冰冷的湖。但他会帮着逃离丈夫毒打的妇人阻拦夫家的追兵；会拎起恶作剧的熊孩子挂在树梢上，等他们哇哇大哭着认错时再救下来；会用准备买肉的铜板，去买卖花少女篮子里打蔫的最后一束杏花。
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剑走偏锋的煞气，双手已闻不到残留的血腥味。
他被迫出手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连招式都遗忘了，随意折断柳条一拂，便卷住了江湖上成名魔头的双腿，趁夜将之倒挂在衙门口的牌匾下。
随着病情的恶化，魏老鬼的身体蜷曲得更厉害了，越来越爱使唤他。荆红追也不以为意，把所有事都做得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魏老鬼专门戳他用的拐杖，从一开始的百发百中，慢慢变成十中五六，再后来十中一二，到最后竟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边。
他并没有刻意闪躲，只是自顾自地劈柴、烧火、做饭，动作行云流水。世上何种武器能戳得中云，劈得开水呢？从那以后，魏老鬼再也不用拐杖戳他了。
突然有一日，荆红追从丹田中感受到些微发热、发胀的气息。
“这是什么？”他问魏老鬼，“我明明自散功力、废了丹田，如何还有气感？”
魏老鬼缩在炕上烤火，像一条弓起来的尺蠖，翻白眼道：“隆冬的田荒了、土块开裂了，田里的稻茬烧成焦灰，为何开春还能继续耕种？”
荆红追若有所悟：“因为新的种子种下去了……”
魏老鬼喝着他孝敬的白酒，满意地点点头：“种子发芽了，就让它在天地间、人世上、风霜雨露里自然而然地生长。现在你找到你的剑了么？”
荆红追随口答：“我的剑就是我的一生，未到身死魂消的那一刻，就有无限的‘道’要在求索中走下去。”
大至山川林泽，小至草芥蝼蚁，动至风云雷电，静至晨霞雾霭，刚至两军交战，柔至情人私语……在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去看待、去经历，这就是人的一生。
魏老鬼喝醉了，喃喃道：“你比我悟得早，也比我运气好……当年，我若是及时醒悟，没有背上那身血债……若是没有被病魔缠身……若是没有痛失爱妻与爱女，也许……我也许……”
“也许”如何，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人生没有那么多“也许”。
但荆红追依然从他的酒后絮语中，大致拼出了魏老鬼的过往。
——二十年前，擅长以乐音作为攻击手段的天音派满门被屠，唯独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便是这魏老鬼的手笔。
魏老鬼心狠手辣半辈子，竟被初生婴儿纯粹的凝视与吮吸指尖的本能打动，饶过了这条小小的生命，并将天音派的镇派兵器鹤骨笛塞进襁褓中，一并丢在了婴孩的舅舅家门口。
后来这个婴孩长到了十二岁，为报灭门血仇，进入隐剑门学艺，成为了唯一会喊荆红追“师哥”的小师弟——浮音。
可叹浮音还没寻到仇人，就陷入以身为药人的悲惨命运，更为虎作伥，不但自己没能脱离泥沼，还想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最终死在了唯一真心关怀他、却被他所害的韩奔手中。
“也许是我年轻时杀人太多、血腥气太盛的报应，才染上这离奇古怪的佝偻之病，最终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眼见我一天天地扭曲变形，散尽家财也治不好，内人心急之下中了奸人圈套，为免受凌辱，带着小女投河自尽。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从家破人亡的悲痛中走出来，又花了十年的时间，才逐渐领悟出属于我的‘道’。
“然而武功再高又如何呢？我已是孑然一人，病入膏肓，犹如风中烛火。
“我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在劳作中过完余生，赎完我的罪。这样去到黄泉路上，她们也许还在等我。
“你小子，比我幸运……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活着，还能让你满怀希冀地念念不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从柴火堆上拎起来，丢出去？”
荆红追沉默地听着，直到此时才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你烂醉如泥时，嘴里还反复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清河’‘清河’……哈，我当时就想，这岂不是天意？你就是该来替我清淤河道的……
“而且，我从你身上看见了过去的影子。我已是穷途末路，但好在，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走你自己的路，去吧……”
魏老鬼沉沉地垂下脑袋，打起了呼噜。
荆红追嗅到了他身上透出的暮气沉沉的老人味，那是死期将近的味道。
魏老鬼活不长了，荆红追心想，我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义，我会送他最后一程，然后——
带着剑，去见我想见的人，走完我的人生。

第274章 我可想死你了
太白有诗云：“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时百万户，夹道起朱楼”，说的便是六朝古都南京。
到了铭朝，与唐一样实行“二京制”。天子为镇守国门，将京城迁到了毗邻北漠的顺天府，改名“北京”，而南京所在的应天府则作为陪都，保留了原本一整套的皇城、宫殿、坊巷和人员简化过的六部衙门。
按说无论是从地理位置上，还是水土风气上，南京都更适合做为一国之都。
其城垣之固、规模之大、据地之广，在有史以来的都城中首屈一指。
整个南京有四重城垣，从内到外分别为宫城、皇城、京城和外郭城，围成了都城中极为罕见的铜钟形状，是根据“三垣、二十八宿”的星象，结合依山傍水的地势而建。
钟山龙蟠于东，石城虎踞于西，北有烟波浩渺的玄武湖，南有曲水如练的秦淮河，这在堪舆上被称为“龙盘虎踞、玉带环腰”，端的是一块天子定鼎的风水宝地。
苏晏搭乘的漕船行驶在扬子江中，远远就看见了狮子山上的阅江楼。拐入秦淮河后，他换乘乌篷小船，在橹声欸乃中过了水门，核验过身份后直接进入内城，在通济桥附近下了船。
前方穿过通济门，便是南京皇城。
皇城南正门为洪武门。门外左侧是南京五军都督府，简称“五府”，右侧是六部的官署。
这就是自己今后的办公地点。苏晏路过时特意绕了一圈仔细看，发现只有五部，少了个刑部，不知刑部的衙门去哪儿了。
洪武门再往内，过了外五龙桥，就和京师一样还有承天门、端门、午门，之后才是皇宫大内。
如无意外，太子的王驾应该驻跸在皇宫内，但苏晏未奉诏命不能再往里走了，便请门口守军向太子禀报，自己先去礼部交接印信。
过了大半个时辰，朱贺霖急匆匆从宫里出来，连仪仗也不带，单骑一匹快马，后面照例跟着疲于奔命的侍卫们，直奔礼部衙门。
苏晏交完任命文书，刚拿到印信，正在整理自己日后办公的廨舍，忽然听见院子里“沓沓沓”的一串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叫喊：“清河！清河——”
朱贺霖把侍卫们喝止在院门外，携着一缕寒风雪意冲进厅堂，觌面便将苏晏抱了个满怀，兴奋地道：“清河！我可想死你了！”
苏晏被勒在两条结实的胳膊和胸膛之间，有点透不过气。他拍着朱贺霖的后背，说：“先撒手……退后几步，让我瞧瞧。”
朱贺霖依言后退几步，张开手臂让他看，含笑的眉眼间带着些得意之色。
“小爷又长高了两寸，咱俩比比？”
苏晏上下打量，发现朱贺霖的确长高了不少，跟他眼下的个头高矮差不多。但因为对方骨架比他大、肌肉也更饱满，从体型上看，自己倒像幼齿的那个。
……输了！现在不能再叫他小鬼了。苏晏有点遗憾，嘟囔道：“我过年才十九呢，还会继续长，看着吧……”
朱贺霖笑道：“你长，小爷也长啊，而且小爷总比你长得快。看吧，等过完年小爷满十六，就超过你了。”
苏晏无言以对，怀疑这小子最后个头会超过他爹。相比起来，自己的发育速度实在不够看，不知道每天三餐那么多饭都吃到哪儿去了。
在自己远离京城，没能见面的这半年多，太子不仅身量拔高，五官也进一步长开了，是剑眉星目、十分明朗英武的长相，并没有遗传到皇帝和豫王那双俊逸的斜飞眉和深邃的狭长眼睛。
还有嘴唇。皇帝的唇薄而禁欲，豫王的唇薄而多情，太子的唇却是带了些厚度的丰润，唇角微翘时显得格外阳光。
可当他拧眉怒目，绷紧了嘴角往下压时，一股霸道锋悍之气便跃然脸上，活脱脱一副脾气恶劣、不好相与的模样。
从前太子因为年纪尚幼，哪怕发怒也像老虎崽子用那小牙小爪儿挠树皮，如今恍惚大半年不见，竟向着青年感毫不回头地一路奔去。苏晏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既为朱贺霖的逐渐成熟感到欣慰，又觉得当年街头那个满脸稚气与好奇、杂什抱了一手仍忍不住东张西望的少年，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
“发什么呆呢？”朱贺霖一把搂住苏晏的肩膀，“长途奔波累坏了罢，看你脸又小了一圈……走，带你去上元楼吃全南京最好吃的鸭子。”
苏晏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便服，失笑道：“这下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管，小爷是不是觉得可以尽情撒欢了？”
朱贺霖边搂着他往外走，边笑：“现在整个南京小爷最大，谁敢管我？再说，微服私访而已，就当是体察民情。”
苏晏摇头：“小爷莫不是忘了臣的新官职？礼部左侍郎。凡皇子、宗室不守规矩、于礼不合之处，臣都有规谏的职责与权力。若是不听谏，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跪奉天门，再给自己刷一刷声望了。”
朱贺霖压根就没把他“跪门极谏”威胁放在眼里，哈哈笑道：“说什么假正经话！到时你学那些死心眼谏臣，跪得死去活来，而小爷我成了下不了台的众矢之的，何必呢？不如同去吃盐水鸭。”
出门时，他把搂肩膀改为牵手，十分亲密地手指交扣，拉着苏晏往城内最繁华热闹的街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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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这次行程宽裕，哪怕中间因为漕河淤塞绕了一段陆路，抵达南京时离冬至还有六七日，完全来得及准备参加祭陵。
既然是由南京礼部主持、太子主祀的大典，他这个礼部二把手必然是要出场的。
南京礼部尚书是个重视繁文缛节的矮个子老头儿，叫鲁化人，人如其名，特别爱教化世人。就任聆听上官训示时，苏晏就已经被他啰嗦到受不了。
其实不必鲁老爷子千叮万嘱，他自己本就是个喜欢事前做足功课的人，从礼部的文书房里拿了不少记录仪轨的书册，边看边记。
鲁尚书原本还担心新来的侍郎太过年轻，怕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后来看苏晏言行老练勤勉，捋着灰白山羊胡暗自颔首，于是将剩余的担心全转到太子那边去了。
在这位南京礼部老尚书看来，太子哪怕再长个十岁、二十岁，也远不及圣上沉稳。太子那种天性自由、思绪跳脱的性情，恰恰是他最不喜的。
故而他提前好几日就把大典所有流程都写在纸上，交由太子去熟记。
太子一见密密麻麻的长篇阔论，眼睛都要瞎了，挑挑拣拣地看了几遍，回复说“记住了”。
鲁尚书久居南京，平时能闲出病来，难得一年才有这么几次大放光彩的机会，便把完美的大典当做了人生最大骄傲。
这样的心态，自然是看不得太子敷衍，他好言好语地劝了几次，太子都当耳旁风，要么就是回答说：“流程不出岔子就行了嘛。其他细枝末节，什么念诵祝文的腔调高不高低不低啊，行礼时哪根手指必须放在哪根上面啊……抠这些有什么意思？”
鲁尚书听了气得要命，但又不好硬谏，便带了一堆的赞礼官、执事官来，陪太子彩排。
太子不干，他们就在广场上顶风冒雪地久站。
最后鲁尚书把新到任的苏侍郎也拉来站广场。太子没辙了，只好穿上沉重的衮服陪他们舞了三天，被折腾得头重脚轻，随时想要暴跳如雷。
苏晏趁人不备，拽了拽太子的衮服大袖，小声说：“忍忍，等祭陵大典顺顺利利结束，我们去汤山泡温泉解乏。对了，我还没好好逛过南京城呢，完事儿了一起逛逛？”
太子一听，脸色立马好看了，祝文要怎么念就怎么念，上香时手指要怎么掐就怎么掐，配合得很。
鲁尚书见状，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祭陵大典的前夜，太子想留宿苏晏未果，再次从南京皇宫里偷溜出来，悄然摸进了苏晏租住的小院。
苏晏正在房中沐浴。
太子绕过了守在廊下边等着收拾浴桶、边打瞌睡的小北，蹑手蹑脚地溜进主屋内室，从后面蓦地捂住苏晏的眼睛，压低嗓音道：“打劫！”
苏晏吓一跳，下意识地把毛巾肥皂之类的向后狠狠扣在对方的头上。
所幸太子身手敏捷，手按浴桶侧身闪避，躲开了劈头盖脸的“暗器”袭击，但把整条袖子都打湿了。
苏晏发现是朱贺霖恶作剧，恼火又无奈：“小爷不在宫里好好沐浴斋戒，跑出来做什么？”
朱贺霖左右看了看，搬张圆凳坐在他的浴桶边，委屈道：“肚子饿。斋戒三日，一日只许进两餐，还不能吃荤腥。小爷快熬成和尚了。”
苏晏一边用毛巾掩着水下的关键部位，一边说：“还好吧，我也要斋戒三日，青菜汆豆腐丸子、冬笋炒冬菇配大米饭吃得挺开心啊。就是只吃两餐有点不适应，所以每餐我都吃十二成饱，然后尽量少运动。”
与朱贺霖裸裎相对不是第一次了，他心里依然有些尴尬，面上倒还平静，神态中有些宠辱不惊的意思。
朱贺霖却比上次在义善局的浴室院里四人共浴时，更显得局促了几分。虽然大大咧咧地坐在浴桶旁，假装自己对半裸的苏侍郎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人胸膛、腰身，以及腰身以下围着大棉巾的地方瞟。
他眼里心猿意马地瞄着，心底有滋有味地描着，嘴上还要煞有介事地说话，实在是一心三用的高手。
“小爷饿得睡不着。待会儿叫你家小厮帮忙煮两碗面，放鸡蛋、肉丝——不，肉片。”
苏晏无奈笑道：“小爷若是实在饿，还是吃素面吧。”
朱贺霖不爽地挑了挑眉——这个表情倒是颇得了几分豫王的真传。接着听见苏晏说道：“我给你煮？”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得寸进尺地说：“多煮一份，小爷带回宫，明早当早膳吃？”
“要不要说的这么可怜，你可是当朝太子，搞得跟小白菜地里黄似的……”苏晏吐槽归吐槽，还是起身准备去煮面。
刚动了动，朱贺霖就伸长脖子往水里瞄。苏晏把脸一沉：“非礼勿视，还请殿下转身出门。”
朱贺霖把取暖的火盆往浴桶边拨了拨，转身走了，没出门，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咕哝声隔着画帘传进来：“你自穿衣，小爷不偷看……有甚好看的，你有的小爷都有，还比你大。”
苏晏低头看了看自己实在称不上粗壮的胳膊和腿，以及温良恭俭的胸肌、举棋不定的腹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迅速擦干身体，在满室驱不散的寒意中三层外三层穿好，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出来看见朱贺霖把披风都脱了，他忍不住问：“你不冷么？”
朱贺霖：“小爷年轻力壮，血气旺盛，不冷。”
苏晏：“……”
朱贺霖：“小爷夜里不需要睡烧热的炕，也不爱用汤婆子，嫌烫脚。”
苏晏：“……”
朱贺霖：“你这是什么表情，反悔了不想给爷煮面？算了，小爷自己煮。”
苏晏：“别——放着我来！”就您那厨艺，一碗半生不熟的蒜泥过水面，能把我吃得连吐两场。
他们出门时，苏小北惊醒过来，看见深夜私访的太子，倒也没露出什么诧异神色，行个礼便进屋收拾浴桶了。
朱贺霖夸了苏家小厮一句：“有那么点他家主人泰然自若的风范。”
苏晏怀疑太子这是在暗讽他脸皮厚，但没有证据。
厨房柜子里有不少食材和白日里和好的面，苏晏拉了些长面，又揪了些面片，和着素菜煮了一大锅。
用晒干的冬菇、冬笋做浇头吊鲜味，放黑木耳、胡萝卜、冻豆腐用以丰富口感，香葱末激发出面汤里菜油、芝麻油的清香与白胡椒粉的微辣辛香，一碗素面竟比鸡蛋肉丝面更好吃。
朱贺霖是真的前胸贴后背，稀里哗啦吃了两大海碗，才打了串饱嗝。
苏晏也饿，但怕临睡前吃多了胃涨，细嚼慢咽地只吃了一碗。
吃完后，苏晏嫌油腻不想洗碗，朱贺霖则完全没有洗碗的概念，于是把碗筷都丢进铁锅里，拿清水泡着——至于到了明日铁锅会不会生锈，那就是苏家小厮操心的事了。
温饱思淫……不对，是渴睡，太子不想回宫，想蹭苏侍郎的床。
晚上抱着两个汤婆子依然脚冰的苏侍郎，并不想和气血旺盛的太子一起睡。他还牢牢记得，离京前皇帝在御书房里对太子的隔空警告——“他要是做不到，这辈子别回来了”。
于是千哄万劝地把太子推出家门，打发回宫去了。
——若是苏晏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像他曾经对沈柒吹过的牛那样，也许他今夜就会把太子留在自家宅院，直到翌日上午陪伴同往皇陵神宫。
可惜，他没有。
他目送朱贺霖离去的背影，从宽肩窄腰长腿中看出了将来的男人味，有点羡慕也有点骄傲地咋了一下舌，就拢着厚厚的披风，转身闭门回屋了。

第275章 是耶非耶梦鹿
朱贺霖倏然睁开了眼。
梦境中雾气氤氲的青翠山林，与林间那头散发着朦胧白光的大鹿，在他的脑海中仍犹有余影，挥之不去。
满室暖香，他感觉口干舌燥，尤其鼻腔与喉管，仿佛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痛。
他刚坐起身，外间值夜的宫人赶忙趋前几步，跪地叩问：“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朱贺霖听这小宫女操着金陵口音，便问：“怎么……富宝……”一开口才发现，声音竟哑得不像话了。
小宫女机灵地捧上早就备好的温茶，朱贺霖连喝了几杯，方才觉得喉咙里好受了些，问：“怎么是你，富宝呢？”
“回小爷，富公公偶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殿下，便让奴婢替他值几夜。”
贴身服侍的宫人，朱贺霖爱用旧人，一来熟知他的习惯，伺候起来无需多吩咐；二来他也不耐烦记新宫人的名字。他的父皇曾就此调侃过他：“朕这儿子，对什么物事都是喜新厌旧、没有长性的，唯独身边使唤宫人留得住，轻易还不让更换。”
故而这次来南京，朱贺霖几乎把东宫的侍从都搬了过来。
南京皇宫常年空置，只保留了少量宫人定期打扫、维护。朱贺霖带来的东宫侍从随他进了南京皇宫后，就跟大汤锅里撒进去一小把米，完全不够用。
于是南京守备太监严衣衣急了，觉得太子的排面没撑起来——这事儿还就得他管。
这位严太监是京师司礼监外派来镇守南京的，堪称地头蛇，是连南京六部都要退让三分的角色。他马上雷厉风行地操办起来，从各处调拨了一批调教好的內侍与宫女，送到南京皇宫中给太子使唤。
此刻给朱贺霖守夜的小宫女便是从南京神宫监调拨过来的，干了三个月，几乎没见着太子爷的面，后来与太子身边的富宝公公关系亲密了，才得到了寝殿值夜的机会。
朱贺霖放下茶杯，斜眼打量面前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目清秀、举止文静，看着还算顺眼。尤其重要的是一张素颜，不像有些自诩美貌的宫女，见东宫年岁渐长，便把邀宠的心思都写在了黛眉粉腮上。
于是他没发脾气轰人，只是皱眉问：“叫什么名字？这点的是什么香？”
“禀小爷，奴婢贱名桃铃。”小宫女细声细气答，“这是安息香，助眠安神的。”
朱贺霖道：“撤掉，我闻不惯什么安息香。赶紧给通个风。”
桃铃有点紧张地应了声，去把床角一小尊吐着烟的青玉甪端香炉移出寝殿，又打开窗，用羽扇努力扇走殿中残留的香气。
朱贺霖又喝了杯茶。咽喉的涩痛感逐渐消失，他沉声道：“这是我最不喜欢的香味，记住了。以后就算要燃香，也得用零陵香。”
桃铃边扇风，边小声答：“可零陵香一般是用来薰衣的，或是直接编为席荐、坐褥，所以才叫‘排草’……还有做成香圆肥皂的，市井间常见有卖。”
朱贺霖不讲理地道：“明日你去传个话，让宫人们想法子做成熏香，小爷我就喜欢那个味儿！”
桃铃只得领命，转头又去取了用零陵香薰过的枕头给他换上。
朱贺霖嗅着枕头上的香气，觉得与苏晏身上的香皂味道还是有些差别，只能说凑合着闻。
桃铃重新关好窗，见太子脑袋下垫个枕头，怀里又抱个枕头，睁着眼看帐顶，似乎没有继续就寝的意思，便问：“小爷还有什么吩咐？”
朱贺霖梦呓般低声说：“我还在想……梦中看见的那头大白鹿，散发灵光恍如神兽，十分神奇……”
桃铃一怔，继而失声道：“是一只头生金角、通体雪白的大鹿吗？”
朱贺霖警觉，转头盯她，反问：“你如何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桃铃被他的目光震慑，忙后退两步，伏地禀道：“这是本地的传言，说是钟山上不知何年何月出现了一头金角白鹿，乃是神兽祥瑞，见之有福；若得其鹿角研末服之，则能消除百病、益寿延年。”
朱贺霖的眼神从迷蒙中迅速清醒，嗤道：“民间传说而已，你还当真了？所谓祥瑞，都是各地官员为了讨我父皇欢心，为了自家升官发财编出来的。
“什么‘天降甘露，滋味清甜犹有仙气’，小爷一吃，嘁，不就是半透明的皮糖嘛！还有什么三穗嘉禾，我看也跟并蒂莲花差不多，都是多长了几颗歪脑袋的草木，有什么好‘祥瑞’的！朝臣们想图个好彩头，父皇也不想扫大家的兴，所以才收下。
“至于进献祥瑞，想要升官发财的那些地方官员，你猜怎么着？”
桃铃不敢猜。
朱贺霖大笑：“要说还是父皇最绝，明褒暗损自有一套——他给所有献祥瑞的官员都赐了一张熟牛皮！哈哈哈……”
桃铃转念反应过来，想笑又不敢笑，伏地把脸埋进了衣袖里。
“那些官员捧着御赐的牛皮回去，还得挂在家里或衙门中以谢天恩。回头别人看见了问起来：‘哎，大人，皇上赐你牛皮，是为何意啊？’你想那些官员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皇上觉得我牛皮吹得好，特赐一张捧回去日吹夜吹’么？还不得捏着鼻子假装不知何意，哈哈哈哈……”
桃铃忍笑道：“这钟山白鹿，却并非牛皮吹的。奴婢在神宫监当差时，见满山遍野都是梅花鹿，都说是太祖皇帝的龙气所化，故而叫‘长生鹿’。那头白鹿就在鹿群间出没，鲜少有人看见，凡是看见的人，都说是瑞兽。就连奴婢自己，在一次大雾弥漫时，也亲眼见到了呢，真的是太……奴婢不知如何形容……太神奇了！”
被她怎么一说，梦境中的雾林白鹿再次清晰起来，朱贺霖有点半信半疑，问：“你真看见了？”
“真的，虽只是惊鸿一瞥，但确实是只很大的金角白鹿。”
朱贺霖想起，开国太祖皇帝的孝陵正是在南京城东郊的钟山。
孝陵在太祖皇帝生前就动工了，依钟山南麓的山势而建，宫殿巍峨，亭阁相接，十分宏壮。太祖又下旨在松涛林海间养鹿千头，山中时闻鹿鸣呦呦。
莫非其中真有一头异化成了金角白鹿？
无论是不是祥瑞，如若有机会看到、捕捉住，送去京城的东西苑养起来也挺好看。而且，父皇不是时常头疾发作？鹿茸本就有生精益血、补髓健骨的疗效，这白鹿的金角，或许真有奇效，能治好父皇的头疾也说不定！
朱贺霖越想越觉值得一试，就连刚做的那个梦，都透出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天意的味道。
“几更天了？”他问。
桃铃看了看更漏，答：“回小爷，四更天了。”
朱贺霖道：“左右睡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出宫，去钟山举行祭陵大典。不睡了，叫人进来替小爷梳洗、更衣，弄点早膳……要小笼汤包。”
“可是……斋戒期间不能沾荤腥，”桃铃犹豫道，“小爷……”
朱贺霖悻悻然：“知道了知道了，只能茹素！那就素馅儿汤包总行了罢？多备几笼，今日可有的辛苦。”
桃铃领了旨，出殿招呼更衣內侍——顺手带走了被太子厌弃的安息香连同香炉。
她抱着这尊神兽甪端形状的青玉香炉，来到一处偏僻无人的井旁，先把炉内剩余的香料倒进预先挖好的深坑里，用土填埋结实，再洒些草梗枯叶，掩饰地面挖掘过的痕迹。
接着打了井水，将香炉彻底擦洗干净，然后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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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陪祀的官员祭服。
祭服的款式是青罗衣、赤罗裳，在苏晏看来，就是深蓝色的交领袍子，下身再围一条朱红色长裙……不是，是“纁裳”。
头戴乌纱金线的梁冠，腰系大带，腰侧悬挂绶、玉佩、牙牌等，比平日上朝穿的常服要隆重和肃穆得多。
等到太子的仪驾出了皇宫，祭陵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外城东的钟山。
香烟缭绕的享殿前，主祀的太子站在最前端，其余陪祀官员皆排列整齐，包括南京礼部、南京太常寺、孝陵神宫监、孝陵祠祭署等部门的大小官员，不下数百人。
祭祀之物由各地进贡，五牲、香、蜡、酒、果等等，丰隆至极。
祭祀大典的流程相当繁缛，沉闷又冗长。以至于南京礼部的鲁尚书全程悬着一颗心，唯恐太子像排演时那样，折腾到一半，发脾气说不干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殿下在这个重大时刻一反常态，表现出了与年龄、性情大相径庭的沉稳庄重，全程不出一丝差错，连最苛刻的礼官也挑不出毛病来。
就连祝文，也诵读得四平八稳、气势浑然：
“气序流迈，时维冬至，追念深恩，伏增哀感，谨用祭告，伏惟尚享……”
从出宫算起，祭祀大典整整持续了四个时辰，直到未时才告尾声。
太子顺利完成了最后的上香八拜，去旁边的具服殿更衣时，示意身边的成胜公公，从人群中偷偷把苏侍郎叫过来。
苏晏猜测太子又想打什么主意，笑了笑，随成胜走进广场旁侧的具服殿。
朱贺霖边更衣，边唤他近前，略带得意地问：“小爷今日表现得如何？”
苏晏笑着给了个评价：“完美。”就打一百分，不怕你骄傲。
朱贺霖忍不住嘴角上扬，说道：“天色还早，等会儿小爷带去你后山寻鹿。”
“寻鹿？”苏晏想了想，“陵园松涛苑内都是鹿，还寻什么，直接摸就是，可亲人了。”
朱贺霖道：“不是那些寻常的鹿，是钟山瑞兽，一只头生金角、通体雪白的大鹿！”
苏晏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是白化的梅花鹿，至于金角……也许是基因变异？
不过在这个时代，的确称得上是“祥瑞”了，其政治意义、象征意义大过于生物学意义。如若真能被太子找到，说明他是受上天眷顾的有福之人，对他的民间声望也有大好处。
“倘若找到那头白鹿，小爷准备怎么做？”
“想法子设个陷阱，捉住它呀！传说以这白鹿的金角入药，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我就想着给父皇送去。”
无论如何，孝心可嘉。苏晏也对这头传说中的白鹿颇有些好奇，可也有所顾忌：
大铭律规定，凡亲王、皇子等宗室路过南京，甚至官员以公事入城，都必须来这里谒陵。如果谁过陵犯禁或是失礼，就会受到严厉的惩处。若是有人偷盗祭器、盗伐陵木，为大不敬，是砍头的重罪。
这钟山虽大，毕竟是太祖皇帝的皇陵所在，太子带队去林野间搜寻白鹿，会不会犯禁？
苏晏把顾虑说了。太子早有准备，答道：“陵园外墙二十里是禁区，二十里外就无妨了。只是捉头鹿，又不滥杀、不毁林，不会犯禁的。”
苏晏赶鸭子上架当的礼部侍郎，仪轨还没有完全读熟，唯恐被太子忽悠，便找个出恭的借口出殿，拐着弯去问了鲁尚书。
鲁尚书拈须回答：“的确如此。你问这个做甚？”
苏晏随便找个说头搪塞过去，又回到具服殿内。
朱贺霖仿佛知道他去求证了，一脸不高兴：“怎么，怕小爷惹事，连累你？”
苏晏笑道：“怕小爷走不惯山路，我让人去找些精明的守陵內侍，给小爷当向导。”
朱贺霖听了转怒为喜：“这才对。小爷听一个曾经在神宫监办差的小宫女说，她见到白鹿的地点，就在孝陵圜丘再往后的山头，于一条溪瀑旁的林地出没，不难找。”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苏晏道。
朱贺霖道：“来回一趟，顶多一个时辰。没看见白鹿，我们就折回来，下次再来找也行。”
苏晏左思右想，觉得去瞧瞧也没什么，就当野外徒步。再说，这几日天气晴好，还能走走山路，等下了雪，再上山可就难了。
于是他也脱去祭服，换上方便行动的曳撒。
朱贺霖点了百名身强力壮的侍从，带上绳索、砍刀、弓箭等，在从神宫监找来的向导带领下，出了孝陵，继续往北边的山坡去。
山坡上有些羊肠小道可供行走，也就脚下得稍微注意些，倒也不用手攀足蹬。
一行人走了小半时辰，隐隐看见前方的林间飞瀑。向导禀道：“太子殿下，这里便是传说中白鹿经常出没之地。”

第276章 快跑啊快跑啊
朱贺霖听了，从怀中掏出个窥筩。
苏晏一看，好家伙，单筒望远镜都带了，有备而来啊这是。他小声嘀咕：“这年头都有望远镜了？”
朱贺霖小声答：“西夷人带过来的，当稀罕物进献给我父皇，说是能摄数里外之物如在目前。父皇说，若是军队能大量配备就好了，可惜就两个，只能玩赏，于是出京前我偷偷带走了一个。”
苏晏默默记住，想着回头给天工院的生产名单上再加一样。
斜阳照山林，窥筩镜片内的视野缓缓移动，最后在反射出的一点金色光芒上停住。
朱贺霖把手一举，众侍从当即噤声停步。窥筩递到苏晏眼前，朱贺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示意他看。
苏晏托住窥筩，眯起单只眼，定睛看去——在溪流旁的大麻栎树下，果真有一头低头吃草的大鹿，毛色雪白、体型优美，头上鹿角犹如金色珊瑚丛，余晖中微微泛光。
朱贺霖有点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是那头金角白鹿！”
苏晏也觉得不可思议，多看了几眼，思索后问：“小爷真的要抓它？如何抓？”
朱贺霖道：“我先叫几个会布置捕鹿陷阱的，绕到后面去，设好一排陷阱。其他人随我扇形包围过去，将白鹿往陷阱方向赶。”
苏晏点头，又补充一句：“别动用刀枪弓箭。既是所谓‘瑞兽’，万一误杀了不好，再说这是皇陵附近，见血不祥。”
“我知道。我自家的陵园，还能胡来不成？”
苏晏：……好吧，知道你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孝陵神宫监的那几名向导说自己常在林野间来去，会布置陷阱。朱贺霖便让他们绕去树林后方，布置完毕，爬到树梢举旗为号。
收到信号后，这边百名侍卫分为三队，拉网式地向前包抄，意图将白鹿往“口袋”里赶。
朱贺霖把苏晏拉在自己身边，近到三十丈外，那鹿便有了警觉，抬头左右顾盼。见包围圈已成型，侍卫们故意用佩刀拨动枝叶惊吓白鹿，一边慢慢围了上去。
白鹿惊得跃起，眼见要从树下蹿向后方，可不知为何，又落回原地。再三跃蹿后，不但没能离开，反而跌倒在地，发出惊恐急促的鸣叫声。
朱贺霖觉得不对劲。待到再挨近些，他眼尖地发现，白鹿的后腿上系着一根粗长的铁链，另一段牢牢固定在麻栎树干上。
此刻，一干侍卫已冲了过去，将不停挣扎的白鹿按住四肢。
斜阳余晖照在那鹿的身上，周围飞舞着金色微光，好像谁将金粉洒向了半空。
除了锁链与金粉，苏晏又注意到了按住鹿身的侍卫，手心被染白了。他脑中“嗡”的一声，变色道：“那白鹿恐是个陷阱！大家快往后退，远离那头鹿，以防万一！”
高喝声尚未落地，朱贺霖便与他同时反应过来，下令道：“先撤远点！”说着一把捞起身旁的苏晏，面朝下扛在肩头，转身就跑。
众人听见示警，错愕了一瞬，随即迅速后撤。
就在此刻，一声巨响震彻山野，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轰响，土石崩塌、林木摇晃，所有人站立不稳，都摔在了地上。
朱贺霖抱着苏晏滚了好几圈，后背砸在树干上，方才停了下来。
他忍痛望向方才的震响传来的方向，咬了咬牙：“那是我们布置陷阱的位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会突然发生爆炸？”
苏晏捂着嗡鸣的耳朵，张大嘴不停吸气。缓过这一下后，他喘道：“是火药。”
朱贺霖：“是那些神宫监的內侍？这次捕鹿连弓箭都不许用，他们怎么会用火药……”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握住了苏晏的手腕。
苏晏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皆读出了对方的眼神：这几个向导有问题！之前验过身份无误，不是冒充，而是神宫监里出了内鬼！
包括那头白鹿，也被动过手脚。皮毛是染色的，所以在侍卫的手上沾出了白印子；鹿角则刷了一层金漆，故而在阳光下飘落点点金粉。
朱贺霖喃喃：“那个把白鹿传说告诉我的宫女，也有问题……他们想做什么，刺杀小爷？”
苏晏觉得蹊跷：如果是要刺杀太子，应该把大量火药埋在白鹿脚下，等他们接近后引爆，将方圆几丈炸成焦灰才对。为何听声响，爆炸似乎发生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不远处传来一种更加沉闷的异响，连绵不断，夹杂着扑通扑通的声音，像无数石块落水。苏晏将耳朵贴在地面听，朱贺霖捡起落在草丛间的窥筩，纵身跃上一根高枝。
没过几秒，他又猛地跳下来，继续扛起苏晏倒挂在肩头，放声大喊：“上游的潭岩被炸开，溪瀑成了泥石流，跑啊——快跑！”
被爆炸气浪掀翻的侍卫们，闻声纷纷连滚带爬地起身，边跑边朝太子所在的方向围拢。
一只被惊飞的黄鹄，在钟山上空盘旋。
从它的视角往下鸟瞰，只见山林间星星点点的衣衫影子，沿着被兽群踩踏出的林间小道，向着南边孝陵的方向移动。而在这些人影的后方，溪流泄洪似的冲出两岸，一路卷过无数林木、岩石、走兽，由北向南顺着山势轰然倾泻。
苏晏头朝下颠来颠去，快被甩吐了，敲着朱贺霖的后背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朱贺霖边跑边骂：“闭嘴！指望你这几条细胳膊细腿？不如老实趴着，心里感谢小爷我天天练武、体力过人就够了！”
“小爷，你能……快得过……泥石流吗？”苏晏的问话都被抖散了。
朱贺霖在风声掠耳中回道：“快得过快不过，都得豁出命来跑！不然可就真没命了！”
羊肠小道崎岖，两人一路跌了好几跤，朱贺霖死死拽着苏晏，以防对方滚下坡去。
他也知道溪瀑南泄，最好朝东、西两面跑，可惜两面都是走投无路的密林和山崖，只能祈祷经过层层林木的阻拦，泥石流能在追上他们之前就力竭而止。
东宫侍卫们大部分都追上了朱贺霖，但不敢超过他，以殿后拱卫的阵型跑在他身后几丈远。
一行人跑得精疲力尽、摔得鼻青脸肿，终于看见了孝陵朱红色的外墙。
众人皆以为得救，朱贺霖却变了脸色：若是让溪瀑冲毁外墙，直接淹到孝陵的最北端——那圜丘下面，便是埋葬太祖皇帝和皇后的墓室！
皇陵被淹，那可是损及龙脉、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铭律规定，谋毁山陵者，以大逆罪论处，属不赦之“十恶”，主犯、从犯皆凌迟处死，斩其三族。
一旦沾上这罪名，哪怕十个东宫之位也保不住！
朱贺霖把苏晏往两丈多高的孝陵外墙上一抛。
苏晏惊呼一声，两手扒拉住墙顶，奋力爬了上去。
“你就坐在上面，帮我看着水势！”朱贺霖吩咐他，转头拔出佩剑，对侍卫们喝道，“都随我回头！砍伐林木，堵塞水流！”
苏晏急忙提醒：“砍不得！这是陵木，砍了犯禁的！”
朱贺霖断然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万一冲垮了外墙，水淹圜丘，在场所有人都得死！就算我能免一死，也当不得这个太子了！”
“砍树去！”他朝侍卫们大喝。
东宫侍卫明知此举犯禁，事后清算起来，或杖责、或枷号、或发边远充军。但为了所侍奉的太子，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听命行事，纷纷拔出佩刀，齐声喝道：“砍树——”
苏晏见他们原路返回，选择地势狭窄的山道，砍断两侧树木，堵塞隘口，试图将倾泻的溪瀑分流至各个方向，化整为零。他心急如焚，一面担忧朱贺霖的安全，一面频频回首南望，希望陪同祭陵的那些官员与仪仗队们能听见动静，前来帮忙。
可惜，孝陵的规模实在太大，最北端的圜丘与最南端的陵宫门，距离足足有大半座山，中间还隔着三条御河，以及神道、广场和许多楼台宫殿。
此时百官们皆在前朝区域，等候太子的仪驾。就算听见动静，圜丘所在的孝陵后寝也是禁区，未奉皇命不得擅入，想要援助他们，也得从陵园外侧绕墙过来，如何赶得上这燃眉之急？
苏晏又望向北——朱贺霖与侍卫们的身影已然隐没于林中，看不见了。
他知道自己坐在陵园外墙的墙顶，就算能观望到水势，也没法告知太子一行人。这分明是朱贺霖为了让他留在安全地带，所编造出的借口。
……不行！我不能撇开他们独善其身，好歹得帮上点忙。苏晏这么想着，尝试着从墙顶往下溜，最后从中间三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时向侧方打了个滚，没摔伤。
他喘口气，朝着朱贺霖离开的方向狂奔，还没跑出几百米，就见前方折返回来的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的一群人。
为首的太子冠帽都掉了，却仍手提长剑、面色沉毅，从神情中透出前所未有的肃穆威烈。其余侍卫紧紧跟着他，像追随着主心骨。
朱贺霖见到苏晏，皱眉喝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苏晏说：“不行，我坐不住。”
朱贺霖：“坐不住？是墙太高让你恐高，还是墙顶凹凸不平硌屁股？”
苏晏：“……我没那么废柴！坐不住，是因为怕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苏清河得拿脑袋撞在陵宫门外乌龟驮着的石碑上，以死谢罪！”
他声色俱厉，朱贺霖反倒笑了。
苏晏气呼呼地问：“泥石流止住了？”
朱贺霖道：“砍了不少树，堵了好几处隘角——尽完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他上前握住了苏晏的手，并肩一同往回走。
身后的侍卫们早见识过两人间的亲密举动，权当眼瞎看不见。
一行人回到外墙处，紧张地向北观望。过了片刻，遥遥见坡顶有水流下来，都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那水越流越近，逐渐式微，最后到了眼前，渗入土层不见了。
所有人心弦骤然一松。有侍卫手脚脱力，一下子瘫软在地。
朱贺霖回过身，摸了摸朱红色的陵园外墙，长叹道：“老祖宗保佑啊！”
苏晏也叹了口气，说：“不幸中的万幸。”
再次转身时，朱贺霖的脸笼上了一层锋芒逼人的冷意，咬牙道：“今日这事，小爷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涉事人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晏则在琢磨：从爆炸声响的间隔时间上判断，最后一次才炸了溪瀑水潭。而之前的几声爆炸，并非为了刺驾，那么究竟是在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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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你不要脸我要
陵园的围墙外，听到动静的陪祀官员们姗姗来迟，见到掉了冠帽、衣袍撕破、一身泥水的太子，脸都吓绿了，纷纷跪地请罪。
太子道：“起身罢，与诸位大人无关。是北峰山石坍塌、溪瀑骤泻，险些冲击了陵园。所幸孤带侍卫们砍树塞道，进行分流，将水引开了。”
众官闻言，一阵哗然，个个都感到心惊后怕，在逃过一劫的庆幸中，对太子的当机立断、奋勇护陵很是钦佩与感激。
太子谦辞：“非孤之功，是太祖皇帝显圣，庇佑我大铭龙脉雄盛，国祚恒长。”
苏晏对朱贺霖的这番话暗中点了个赞：没有因护驾不力责罚在场官员，也撇开了自己去捕鹿的事，为避免打草惊蛇甚至连火药爆炸都没有提到，单说因为山石崩塌引发了泥石流，并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护陵之举，最后又把功劳归于祖宗庇佑。
这一番话趋利避害、进退有度，比起在京城当面顶撞皇爷的时候，可谓是进步巨大。
在场官员中，南京礼部尚书、南京太常寺寺卿等几位官阶高的老大人商量了几句，决定先护送太子回皇宫，同时向南京兵部调卫所军队过来，清理北峰上被冲毁的林木。再请堪舆大师重新规划这条溪瀑，该堵的堵，该改道的改道，以后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今日这件险些殃及皇陵的大事，按律要立刻上报京师朝廷。鲁尚书打算亲自执笔写这份报告，便对太子道：“明日老臣再去叩见殿下，询问详细情况，好如实上报朝廷。”
太子同意了，回具服殿重新洗漱更衣。起驾之前，他忽然转头望向人群，问：“孝陵神宫监的管事太监何在？”
人群中一名中年白胖太监连忙出列，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奴婢贱名姚铨，小爷有何吩咐？”
太子站在马车的踏凳上，居高临下打量他：“神宫监那几名充当向导的內侍，可有安全回来？”
姚太监答：“并未见回来，也许被水流冲走，凶多吉少了。唉，也是他们的命。”
太子不动声色地说：“他们毕竟是因差事而丧生，理应抚恤。你将这几个人的姓名、籍贯、家属等相关情况提供给……礼部左侍郎苏大人，由他负责后续事宜。”
姚太监领命，说明日就办。
太子这才登车，启程回南京皇城。
官员们各自离开午门回家时，一名內侍传太子口谕，将苏晏召进了宫。
苏晏刚踏进殿内，便听见太子在责骂管事的宫人与守备侍卫：“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你们莫说找不着，连她如何出的宫、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
管事宫人与侍卫首领被他骂得灰溜溜，低头认错，说这就再去找，一定要将人挖出来。
苏晏出声道：“小爷，消消气。累了一整天，饭也没吃好，不如让厨子煮些夜宵？”
朱贺霖一见他，气消了大半，挥手把这些人打发走后，拉着苏晏盘腿坐在了罗汉榻上。
成胜与富宝不在，左右服侍的內侍不够有眼力见儿，未得太子之命，没有立刻退出殿去。朱贺霖转头瞪他们：“一个个杵在这里当木头？没听见苏侍郎说的，去叫厨子煮夜宵！花样做多点，别又尽整些豆腐青菜，祭陵结束了。”
內侍们嚅嚅而退，终于机灵起来，把殿门也一并关上了。
苏晏笑着拍了拍朱贺霖的手背：“好啦，一股子邪火要发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就行了。”
朱贺霖悻悻然：“小爷和你今日险些把命交代在钟山，偏对谁都不能说，查也只能暗中查，真要憋屈死！”
苏晏倒是很淡定：“有什么好憋屈的，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有句话怎么说的……看谁笑到最后。”
朱贺霖还抿着个嘴角。苏晏眯起眼，目光不善地看他：“要说憋屈，我才憋屈好伐？刚回京，莫名其妙地背了个处罚，把我撵来南京。听说，是因为给某位专画翰林风月的大手当了回人体模特？”
“人体模特”没听懂，但“翰林风月”这四个字秒懂，朱贺霖脸上顿时涌起窘色，连耳根也泛红了。
他尴尬地打起了磕巴：“小爷没、没想……谁知道会突然被父皇抓包……小爷就是……”他用力握住苏晏的手，委屈道，“你去陕西半年，回到京城没两个月，又一去半年，小爷就是太想你了。”
苏晏板着脸：“那就可以乱画我的黄图？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万一流到太后手上，或是被有心人传出宫，在朝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怎么办？
“我苏清河脸皮厚，能当官就继续当，当不了就卷包袱回家，继续做我的官二代。而你呢？太子的名誉还要不要？前面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就算付诸东流也一点不心疼？
“你是不是以为，卫家倒了大半个台，卫氏被打入冷宫，危机就解除了，你身为太子就可以高枕无忧？”
连着几个尖锐追问，把朱贺霖逼得鼻尖冒汗，脸色难堪至极。
他紧紧捏着苏晏的手，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清河，别说了！”
手被捏得生疼，苏晏没有挣脱，目露失望地叹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太、子、殿、下。”
这道眼神并不凌厉，甚至显得有些忧愁，对朱贺霖而言却仿佛利箭穿心，最后的称呼更是让他差点掉下泪来。
他腹中烧着一团烈火，胸口梗着一口浊气，想大发雷霆——从小到大，这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法宝。
但他知道，现时不同往日，他该控制自己的脾气，该承担起属于“太子殿下”的责任——他该长大了。
朱贺霖垂下脑袋，闷声道：“……是小爷错了。”
苏晏对春宫画之事是有些生气，但他与朱贺霖感情深厚，又熟知对方性情，本来并不想算这笔账。但既然说到了，不借机敲打敲打，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反面教材？
于是哪怕对面再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他也不能立刻心软地去揉毛。
“做任何一件事，都要预先设想后果，能承担才去做。承担不了……又实在想做，那也该先谋后路，以免翻船时连个木板都够不着。小爷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个道理。”苏晏说。
朱贺霖点点头。忽然发现自己捏得重了，赶紧松手，又心疼地摸了摸对方满是指痕的手背。
苏晏就用这只手，食指沾着茶水，在炕桌上划出一条长线，接着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圈，串在线上。
什么意思？朱贺霖用眼神问。
苏晏指着长线：“这是你要走的路。”又指向三个圈，“这是你为了走到线的终点，必须解决的几个问题。
“最小的圈，是太后的偏见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卫家。”
“中等的圈，代表朝臣的支持与否与天下人心向背。”
“最大的圈，是那只始终藏身于幕后，兴风作浪的黑手。”
前两个，朱贺霖没有疑议。关于最后一个大圈，他问：“真空教不是已经被铲除？仓皇而逃的鹤先生，现在正被全国通缉。”
苏晏道：“那只是京城，还有像南京这样一些大的府城，朝廷取缔真空教的诏令能得到比较好的落实。可在更广大的乡野地区呢？全国一千多个县，你知道哪些已被真空教渗透？别忘了，真空教最擅长愚弄百姓，在民间秘密结社，暗中吸纳信徒。”
朱贺霖皱起了眉：“照你这么说，朝廷得下旨，在所有州县发动卫所官兵逐家逐户盘查、追杀余孽，才能将真空教彻底剿灭。”
苏晏摇头：“太过严厉的盘剿政策，恐会激起民变，引发社稷动荡。我的意思是，要解决最大的这个圈，关键在两点——第一，要师出有名；第二，要擒贼先擒王。
“我们在京城，能把真空教连根拔起，就是因为将白纸坊大爆炸一案作为切入点，这叫‘师出有名’。针对性地包围两个侯府，搜捕鹤先生和七杀营主，就是‘擒贼先擒王’。可惜的是，贼王跑了一个。”
朱贺霖边思索边颔首：“倘若能再次抓住鹤先生，解决他，就能给予真空教致命一击？”
苏晏答：“真空教的大权，基本集中在教主手上，铲除鹤先生的确势在必行。但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总觉得背后另有玄机……”
“是什么事？”
“鹤先生……真的就是‘弈者’吗？”
朱贺霖一怔：“怎么不是他？”
苏晏反问：“你肯定是他？就因为他爱耍阴谋诡计，爱下棋，甚至连被捕时，手里都抓着黑白子？”
朱贺霖陷入沉思。
苏晏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鹤先生是‘弈者’，是发号施令的人，那七杀营主为何不与他一同上囚车？劫囚车是他们事先策划好的，七杀营主明明可以活着逃走，为何会被堵在密道口，最后死在锦衣卫与豫王的包围圈中？”
朱贺霖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答：“因为……七杀营主并不听命于鹤先生？所以鹤先生逃走时，压根就没有管他？”
苏晏赞许地点头：“如果鹤先生真是‘弈者’，像营主这么一颗得力棋子，怎么会轻易抛弃。由此看来，鹤先生未必就是最高主宰，而且对方的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
朱贺霖越想，越觉得这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仿佛是话本中的万年树妖，不止树身参天，还将庞大的根系在黑暗地下延伸至四面八方。
“……钟山白鹿之事，会不会也与‘弈者’有关？”他喃喃道。
苏晏说：“有这个可能。今日我们死里逃生，看似安全了，可对方最擅长连环计，想必还有后手。我们要尽快找到突破点，破除对方的阴谋，反将一军。”
朱贺霖道：“爆炸过后，去布置陷阱的几名向导失踪，也许死在泥石流中，也许已逃之夭夭。线索只剩那个叫桃铃的宫女，我方才一回宫就命人捉拿她，结果她也不知所踪，所以我才朝管事太监和侍卫发脾气。小爷……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苏晏露出理解与安慰的表情，忍不住还是伸手揉了揉大狗的脑袋毛：“小爷安全回宫，那个宫女自知罪行暴露，应该是逃去找指使者了。”
朱贺霖叹道：“可惜仅剩的线索也断了。”
“谁说只有这一条线索？”苏晏忽然笑了笑，“小爷之前在陵园，向神宫监的姚太监索要那几名充当向导的內侍的名单，这不就是线索？
“我还发现，百官在午门散去时，有一些东宫侍卫悄悄尾随而去。是不是小爷派去盯梢姚太监的？小爷可比自己认为的要厉害多了。”
朱贺霖听了他的称赞，又看他脸上胸有成竹般的笑意，便也笑了起来：“那些向导是神宫监的內侍，桃铃也是三个月前从神宫监调来皇宫的，神宫监里要么有内鬼，要么它整个儿就是鬼。姚太监作为掌印太监，小爷能不派人盯着他？”
苏晏又表扬了他几句，见狗尾巴也翘起来了，忍不住笑道：“我也贡献一个线索吧。明日我们微服再去一趟钟山北峰——不走孝陵那边的山道，从另一侧爬上去，查看爆炸现场。”
朱贺霖眼珠一转，当即反应过来：“引发泥石流的是后面那串声音响亮的爆炸。那么之前声音沉闷、但地面震感最强的两声，是在炸什么？”
苏晏见他问到点子上，正要开口，殿门外有內侍叩问：“夜宵煮好了，小爷是否现在用？”
两人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饥肠辘辘的声响，不由相视一笑。朱贺霖起身，拉着苏晏往餐桌去：“先吃夜宵，吃完再聊。”
苏晏道：“吃完我得出宫了。虽不比京城严格，但这边的皇宫也是有门禁的。”
“迟了就留宿宫中，没什么大不了，小爷说了算。”
“这可不行，万一被人说闲话。”
“怎么不行。不睡一个宫殿，还有什么闲话说？”
“还是不行，万一小爷画兴大发，又想拿我当人体模特。”
“……”
朱贺霖气呼呼道：“不画了！以后都不画了，行了吧？”
苏晏哂笑：“将来画一画妃子们未尝不可，闺房之乐嘛。就是要藏好了，可别流传到后世，被人指着博物馆里的藏品画儿说，‘哎呀真没想到，人家宋太宗还是叫的画师，画他和小周后的黄图。这位铭武……这位大铭皇帝更厉害，居然亲自动手，产自己的粮’——如何，丢不丢脸？”
朱贺霖恼羞成怒极了，扑过去狠狠挠苏晏的痒痒肉。苏晏扭来扭去地躲闪，被挠得眼泪都笑出来。
朱贺霖咬牙道：“将来——小爷想怎么画怎么画，你敢管！”
“不敢不敢。小爷将来是要成为一代明君的，千秋功过皆由后人评说，当然也包括了这个画小黄图的私人爱好，哈哈哈！”
“后人……”朱贺霖愤懑又无力地呸了一口，“管他们如何嚼舌根，反正小爷也听不到。”
苏晏正色道：“你不要脸面，我要。还画了多少？赶紧给烧掉，但凡有一张流出去，我把你笔杆全折了！”
朱贺霖十分泄气地说：“知道了……你不是刚还自称脸皮厚，不怕人骂？”
苏晏斜乜他：“这种场面话你也信？当年我（原主）乡试第一，考完出来，别个考生问我感觉如何，我红着脸回答说‘弟不才，治学不精，愧对恩师与父母，只待三年后再试’。他们还真信了，纷纷安慰我。回头一放榜……一个个就都是你这个表情。”

第278章 冤家甚是想念
深夜，巷道幽暗僻静，一名仆役打扮、身材瘦弱的少年敲开了巷子里的一道木门。
进房后，这人摘下头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污渍，露出了属于少女的清秀眉目。正是藏在运水车里逃出南京皇宫的小宫女桃铃。
从帘后的内室走出了一个身穿锦袍、颌下三绺须的五旬男子，生得慈眉善目，红光满面，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往上首的太师椅上一坐。
桃铃上前行礼，脆生生唤道：“义父。”
富家翁面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杯，道：“这事没成。”
桃铃略一犹豫，柔声答：“此事不成，错不在女儿。”
祭陵大典前夜，她用掺和了曼陀罗粉的安息香，使太子陷入半梦半醒、意识混乱的浅睡，而后不断在他耳边重复“山林中有一只神兽白鹿，头生金角”，直到这句话彻底进入太子的脑海，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故而太子醒来后咽干喉痛，便是吸入那迷香的后遗症。为了不留痕迹，她一出殿就立刻将香料深埋，香炉清洗干净。
祭祀大典刚结束，神宫监那边传回消息，说太子果然微服带侍卫前去北峰寻鹿，他们的人已经顺利自荐为向导。
到这里，她的任务已经达成了。至于后续，该是那几名神宫监內侍的任务，就算没有成功也怪不到她头上来。
“你说得不错。”富家翁颔首，“他们业已按计划引爆火药，炸开北峰溪潭，水流却未冲及陵园。听说是被太子带着侍卫们砍树堵塞水道，分流而走。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桃铃问：“接着该怎么办？”
富家翁拈须道：“后面的事你不必操心。女儿，且在此处好生歇息，这阵子不要抛头露面，以免被人察觉。有需要还会再唤你来。”
桃铃顺从地点头，福身道了声“爹爹安寝”，便悄然离开了房间。
富家翁放下茶杯，把三缕长须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仿佛十分珍爱似的，不时摸摸须根与皮肉的连接处。
他沉吟片刻，遗憾地叹了声：“上策不成，便取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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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鲁尚书依照约定来求见，太子避重就轻地将当时情况形容了一通，就把他打发回去写上报给朝廷的奏本。
鲁尚书前脚刚走，太子与苏晏两人后脚就出了宫，带着十几名侍卫，为了不引人注目，还乔装改扮成去北峰清理林木的卫所士兵的模样。
一行人绕开孝陵所在的南坡，来到钟山东面的山麓。
东面山麓有一座寺庙叫做灵谷寺，僧人为了上山采药方便，开辟出好几条山路，大多是压实的土路，有的陡峭处还砌了石阶，围上围栏。
朱贺霖与苏晏他们从“僧人路”攀上了北峰，边走边拿着罗盘，寻找当日捕鹿、布置陷阱的位置。
找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终于见到密林间的一处塌方点，岩层被炸成巨大的陷坑，满地土石凌乱，看不出原貌。
“按照爆炸声响与距离推测，这应该就是第一发火药爆炸的地点。”探路的侍卫说，“因为就在前方不远处，卑职看到了那棵大麻栎树，并未被水流冲倒，栓鹿的铁链还系在树干上。”
朱贺霖点点头，吩咐众人：“就以这大陷坑为中心，四散搜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侍卫们仔细搜寻。
朱贺霖拉着苏晏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歇脚、喝水。
苏晏边喝水，边神情不属地思索着什么，连水流到了衣领上都没发觉。
朱贺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打湿的下颌，问：“想什么呢？”
“……你说，僧人们修山路做什么用？”苏晏问。
朱贺霖怔了怔，答：“采药？”
“采药，需要那么宽的路面？”苏晏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八尺宽，够通过一辆推车了。”
朱贺霖想想也觉得蹊跷：上山采药的多数是背药篓，哪怕山上有药田也没必要修那么宽的路，除非亩产万斤？
苏晏把水囊一收，往陡峭的岩石顶上爬。朱贺霖吓得一把拉住他的衣摆：“做什么？！”
“爬上去看看。”
“别，要看什么，小爷上去。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打住！”苏晏打断了他的话，“再让我听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几个字，当心我呲你们一脸水！”
朱贺霖吞回“书生”两个字，改问：“什么叫‘你们’？除了小爷还有谁敢这么贬损你，小爷赏他嘴板子！”
“哦，合着只能你欺负我，别人不行，是这意思？”苏晏用白眼翻他。
朱贺霖嘴里说着“小爷才没有欺负你”，一边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手按岩面，纵身跃上顶端，伸手将苏晏也拉了上来，拦腰搂紧：“想看什么看罢，小心点。”
苏晏居高临下眺望了一圈，指着山谷中悬空的两道铁链：“看那个，是不是滑索？”
朱贺霖歪着脑袋看，问：“什么叫滑索？”
好吧，宫里长大的，当我没问。
苏晏解释：“两道铁链之间可以挂滑车，用来运送重物。”
朱贺霖点头：“我明白了。倘若只是草药，还需要用滑车运？其中必有蹊跷。”
两人下了岩顶，一名侍卫走过来，禀道：“小爷，苏大人，卑职捡到个带黄斑的石头，用水冲干净后，在日头下看，似有星点金光。”
朱贺霖接过拳头大的石块，完全看不出明堂，递给苏晏。
苏晏翻来翻去，见深青色岩层里夹杂着絮状、点状的黄色，有点怀疑是什么重金属的原矿。但他前世并非地质专业，只在矿石博物馆见过一些常见的原矿类型，根本判断不出是什么。
“硫？铜？金？不知道……也许就只是普通的黄色杂质。”他放弃了瞎琢磨。
朱贺霖将石头抛回侍卫手上：“带回去，去南京工部找个熟悉矿冶的官吏瞧一瞧。”
苏晏纠正：“等等，不要去工部。你去市井打听，有没有矿工居住的村落，去那里问。行事隐秘些。”
朱贺霖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担心南京工部也……”
“有备无患。”苏晏说，“还有山麓那个灵谷寺，也让人悄悄打听，看是谁捐资修建的寺庙与山路。”
朱贺霖把这两个任务交代给几个机敏的侍卫。
眼见日头西斜，一行人原路下山，还有意避开了山路上偶尔出现的采药僧人。
回到南京皇城，苏晏不想进宫，朱贺霖就厚着脸皮随他回家蹭饭。
“明日什么打算？”他问苏晏。
苏晏：“明日……休息？这两天爬多了山，累。”
朱贺霖：“去汤山泡温泉，解乏。”
苏晏：“又是山？”
朱贺霖：“你答应过小爷的！祭陵大典结束后，逛街、泡温泉。”
苏晏：“……行吧。”
“这么勉强？我警告你苏清河，这可是东宫的恩典，不要给脸不要脸。”
“嚯，翅膀硬了啊，会仗势欺人了。”
“跟硬不硬什么关系？小爷一直都仗势欺人。倒是你，什么时候胆儿变得这么大，敢以下犯上，违抗太子爷的命令？”
苏晏把袖子一撸：“说我以下犯上？老子就犯给你看！”
他自不量力地去越级挑战，结果因为这次朱贺霖不让着他了，被压在榻面上挠了个涕泪交加，就差没有喵喵叫着求饶。
苏小北在房门外听了，摇摇头，把端过来的消食茶又端走了。
-
鲁尚书所写的奏本，将通过驿站的“马上飞递”，送往京师朝廷的通政司。
把奏本交到信使手上后，礼部的小吏就离开了驿站。
两名信使互相使个眼色，拿着信筒走进内屋。
屋里坐着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人，从他稀疏的眉毛与不经意间翘起的兰花指中，看出了属于去势者的阴柔。信使点头哈腰地把信筒呈上去：“林公公，就是这份。”
林公公打开信筒，刮掉封口火漆，展开奏本对着烛火仔细看，说道：“鲁尚书这可真是春秋笔法了。如此含糊不清的奏本，如何能让朝廷诸公、让圣天子满意呢？来来，诸葛先生，帮忙给润润色罢。”
一名青年男子掀开帘子走出来。只见他一头乌发梳得齐整，头戴深青色浩然巾，更衬得身上的玉色深衣黑白分明，脚踏云头素履，是十分素雅古朴的儒生打扮。
却因为眉目出尘、长身玉立，又将古朴穿出了道骨仙风的韵味，行止之间姿态闲雅，犹如白鹤照水。
倘若苏晏在场，定会一眼认出——这不是老相识鹤先生么？
可真是“已没红尘内，相逢白刃间”了。
鹤先生悠然坐到桌旁，接过鲁尚书的奏本，在另一个空奏本上提笔写字，笔迹竟与鲁尚书毫无二致。
林公公从侧方斜望过去，见纸上“白鹿”“祥瑞”“好大喜功”“杀生犯禁”“亵渎皇陵”“毁损龙脉”等字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转瞬又坚决起来。
等对方写完，吹干墨迹，林公公接过来看了，满意道：“先生好文采，与原文的行文融合得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改动痕迹。”
鹤先生谦辞：“公公谬赞。都是为一个主家效力，敢不尽心？”
林公公让信差将新写的奏本重新封好火漆，装入信筒，吩咐：“马上飞递，直接送内阁。记住，必须交到焦阳、王千禾两位阁老手中！”
信差诺了一声，背上信筒离开屋子。片刻后，马蹄声在院外逐渐远去。
林公公起身道：“咱家要回城了，诸葛先生可要一起？”
鹤先生拱手：“公公好走，余还要去探望一位故人。”
林公公离开后，鹤先生在旁边装着清水的铜盆里将双手洗干净，边用汗巾擦拭，边露出了愉悦的微笑：“苏大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再来下一盘棋如何？”

第279章 在旋涡的中心
京师。
皇城的外廷，位于太子授课处文华殿南边的文渊阁，正是内阁辅臣们的办公之地。
次辅焦阳走出自己的廨舍，只身来到旁边东阁的典籍房，过了不久，阁臣王千禾也迈入房中，随手关上门。
“有什么事不能在堂上说，这般避人耳目。”王千禾道。
焦阳将手中的奏本递过去：“从南京礼部来的奏本，你自己看。”
王千禾一目十行看完，惊出一身冷汗：“当真？这可是天大的事，得立刻禀报圣上！”
焦阳从他手上拿回了奏本，反问：“王阁老真这么想？”
王千禾微怔：“焦阁老这是何意……”
焦阳睨之而笑：“听闻太后今日正在白衣庵礼佛，王阁老可要随我去谒见？”
王千禾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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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寺庙的庵堂中，太后坐在罗汉榻上，翻开了焦阳呈上来的奏本，扫了几眼，捻着佛珠的手指猝然停住。
“这上面所言……都是真的？”太后死死捏着玛瑙佛珠，手背上青筋毕露，从目中放出惊怒的光，“太子竟有这么大的胆儿，连太祖皇陵都敢亵渎？！”
焦阳躬身道：“这是南京礼部鲁尚书上呈的奏本。臣也觉兹事体大，恳请再派人前往南京，详细核查。”
太后深吸口气，盛怒中渐渐恢复理智，将奏本往桌面一搁，冷笑：“既然兹事体大，焦大人为何不直接上奏御前，反而来找我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你这是想坐实后宫干政的骂名？”
焦阳手心里捏了把汗，恭敬地回答：“皇上素来宠溺太子，以至于太子学业潦草、顽劣不堪，朝野内外无人不知。臣是担心若先报御前，皇上说不定又要想方设法替太子遮掩劣迹。如此一来，有损皇上圣明、朝廷法度，也纵容了太子的恶行。臣思来想去，这件事还只能来找太后主持公道，方能厘清是非黑白。”
太后听了，并未立刻搭理，眉眼间的厉色却缓和了不少。
焦阳偷眼看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太后对太子的厌恶，已经到了无法再容忍他位主东宫的程度，只欠一个合适又足够重大的由头发作。
这回的钟山白鹿案，仿佛瞌睡送枕，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送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若能如愿，这些亲手送枕头的人，自然会得到她的信任与倚重。
更重要的是，就在前几日，首辅李乘风病体难支，终于递交了辞呈。当然这封辞呈毫不意外地被驳了回去。景隆帝亲手在李乘风的辞呈上写了一行字：“朝廷不能没有李首辅，朕也不能没有卿。”
位高权重的朝臣辞官，辞几次、驳几次，本就是例行公事，这是给老臣做足面子，也是体现皇帝的宽仁厚恩。焦阳对此并不感到烦忧，毕竟李乘风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搞不好连这套君臣情深的套路都没走完，就死在任上也说不定。
腾出来的首辅之位，他焦阳势在必得。
可圣心难测，皇上又是内敛的性子，对其余四个阁臣的态度都差不离，说不上格外看重谁。焦阳自觉并不得皇帝青睐，怀疑另一名次辅杨亭更得宠些。
再一想，内阁中李、杨二人从来抱团，这李乘风离任前，难道不会对皇上大力举荐杨亭？皇上虽自有圣裁，前任首辅的举荐难道就一点影响也无？
如果比他还年轻的杨亭升任首辅，他不仅颜面扫地，恐怕终身无望相位了。
焦阳越想越觉得时不我待，得赶紧行动起来，给自己也找个得力的同盟，或是靠山。
此时，白鹿案从天而降，他决心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
太后嗤了声：“何须我‘主持公道’。擅自猎杀陵园瑞兽，引发天灾，险些水淹皇陵。就算没淹到陵园外墙，也损伤了龙脉风水。如此大罪，拿去朝堂上一摊开，皇帝还会公然袒护太子不成？”
焦阳性子急，却是个机灵人，不机灵也入不了内阁，闻言顿知太后的意思，当即拱手道：“匡正纲纪，拨乱反正，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上疏谏诤之事，微臣与一干直臣当仁不让。”
这是要自荐当她的朝堂喉舌，率众弹劾太子了。太后似笑非笑地看他：“焦大人不怕皇帝暗中记恨你？”
焦阳凛然道：“理法之所在，臣义无反顾。”
太后微微颔首，端起茶杯：“那么焦阁老又想求些什么呢？”
焦阳道：“臣凭心办事，无有所求。”
太后哂笑：“无有所求的那是菩萨。你是菩萨么？不是，那就说罢。”
焦阳正欲开口，二皇子昭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口中唤道：“阿婆，阿婆在哪里？”
太后当即把茶杯一搁，起身得急了，茶水洒了几滴出来。她上前搂住朱贺昭，皱眉喝道：“哪个看的昭儿？放由他自个儿乱跑，万一摔了可怎么办！”
追进来的几名嬷嬷，跪地连连叩头请罪。
太后挥挥手，让她们把二皇子抱走。二皇子不肯走，揽着太后的脖子说：“不要嬷嬷，要阿婆。想阿婆。”太后转怒为喜，哄道：“好好，阿婆同这人再说两句话，就来陪昭儿。”
“这人谁？”朱贺昭歪着脑袋看焦阳。
焦阳陡然灵台一亮，朝太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微臣斗胆，恳请担任二皇子的老师！”
“……哦？”太后抱着二皇子，垂目审视焦阳，“你可知他生母卫氏犯了宫规，至今仍关在永宁冷宫里。他自身不过是两岁稚子，如何当得起一位饱学大儒做老师？”
焦阳决然道：“二皇子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臣一见心折，想必冥冥中有师徒之缘，望太后成全。”
太后转头看向朱贺昭，逗弄他：“昭儿喜欢他做你的老师么？啊？喜不喜欢？”
幼儿大抵爱重复大人说的最后一个词，朱贺昭奶声奶气道：“喜欢。”
“既然昭儿喜欢，那么焦阁老就会是皇子师。”太后意有所指，“太子有三师，二皇子只得一师，似乎少了点。”
焦阳道：“太后看王千禾如何？”
“王大人的人品和学问我信得过，就是胆子小了些。”
焦阳笑了笑：“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
太后把朱贺昭递给嬷嬷抱着，亲手扶起焦阳：“那就有赖二位阁老了。”
焦阳出了白衣庵，上了自家马车，见王千禾不知从哪冒出来，坐在车厢里。焦阳奚落他：“上阵都不敢，倒想吃现成。”
王千禾脸色惭愧：“不擅口舌，恐误阁老事。况且，只焦阁老一人献策，太后不是对你感念更深？”
焦阳讥笑：“得了罢，你这是表面恂恂，心里门儿清，知道我不会撇掉你独挑大梁。”
王千禾当即握住他的手肘，作势下跪：“公恩重我，我必不负公。”
“啊呀，同是阁臣，又是老友，何必行此大礼！”焦阳连忙扶起他，“此后风雨当头，我二人更应携手同心，万不可有贰意。”
王千禾举手发誓：“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今后此头寄上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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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朝会上，被后人称为景隆三大案之一的“钟山白鹿案”，经由京城礼部一名文官的口，拉开了斗争的序幕。
连同从南京礼部来的奏本也被当众呈给了景隆帝，朝堂上舆论哗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文官纷纷指责远在南京的太子，说他代天子主祀却贪杀瑞兽、亵渎皇陵，以至于引发天灾，险损龙脉，如此猖狂失德之举，实令人震惊侧目，恳求皇帝按律责罚。
而太子太傅杨亭一派的文官则出来反驳，说事实未清，单凭南京吏部尚书一人的奏章，不足以证明此事真伪，亦不足以定太子之罪。
接着两三日，又有消息陆陆续续从南京传来：
南京工部说，钟山北峰土石崩塌、溪瀑倾泻毁了不少陵木，需要人手清理，补种陵木。因民役不足，请调拨卫所军士协助。
南京兵部说，泥石流后恐山体不稳，工部请求调拨军队去修整，太子拍板同意，他们只好先斩后奏。但他们没钱，请求户部拨银。
南京户部说，钱我也没有，夏税已上交国库，秋税还没收上来，要不京城户部先拨一笔银子应急？
最奇妙的是南京守备太监严衣衣。说祭陵大典那天，他辖下的孝陵神宫监失踪了六个人，疑似被太子发现的那头瑞兽白鹿叼上天去了。
——神他妈叼上天！
这个奏本就像在群情汹涌的朝臣们头上泼了一大盆狗血，所有人都面露错愕，心头冒出一句共同的疑惑：太子究竟在南京搞了些什么？
“此事涉及皇陵龙脉，必须一查到底。”御座上的景隆帝沉声道，“朕会派都察院御史、锦衣卫与内官赶赴南京，彻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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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查什么？”白衣庵中，太后拍案道，“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太子的确去钟山狩鹿，北峰的确被泥石流冲了个乱七八糟，皇陵也的确险些被殃及，事实如此清楚明白，还有什么好查！”
焦阳道：“就怕这一来一回，加上中间的调查，一年半载就过去了。再大的事也会随时间尘埃落定，到那时再发力，可就后继无力了。”
太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必须趁热打铁。”
焦阳想了想，说：“朝堂之上的谏诤不能停！皇上虽有意袒护太子，但只要臣子们日复一日地上疏弹劾、恳求治罪，向皇上直谏、极谏乃至死谏，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能不罔顾道义臣心！”
“死谏？会不会太过了。”太后皱眉，“经历过先帝抬庙号一事，皇帝十分厌恶朝臣以死相逼，会不会适得其反？”
焦阳道：“当然不是眼下。事态总要步步升级，先上疏弹劾太子，恳求皇上治罪。闹上两三个月，皇上不堪其扰，总该有所表态。”
王千禾适时补充了一句：“当年要给先帝抬庙号，最后遂了皇上心意，是因有太后在背后鼎力相助；如今皇上若独力对抗群臣，还能如当年那般取胜么？”
太后神情一震，慢慢笑道：“你说得对。我要让皇帝看看，当年若是没有我，会是个怎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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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法祖德，不遵圣训。陛下包容十五年，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乃不知悔改，其恶愈张……”
“坤宁失火，迁怒宫人，既怀残忍，遂行杀害。如今又伤败于典礼，亵渎于皇陵。肆恶暴戾，难出诸口……”
“这个……这个骂得太难听，奴婢还是不念了罢？”
蓝喜手捧奏疏，心疼又为难地望向景隆帝。
“继续念。”景隆帝面不改色地说。
“是……桀跖不足比其恶行，竹帛不能载其罪名……不行，奴婢还是得说一句，这太过了！分明是故意发惊骇之言，夸大其词、卖弄正直给自己刷谏臣名望，皇爷不必对这等狂言入耳上心……”
御案上的弹劾奏疏垒起来足足两尺高，厚厚的十几本，有言官的，有六部文官的，还有个别来自南京的。
蓝喜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念完，口干舌燥。
皇帝赐给他一壶茶，问：“还有么？”
蓝喜谢恩喝茶，苦笑：“没了。再念奴婢喉咙也要冒烟了，恳求皇爷开恩，换个嗓子好的。”
皇帝说：“今日的没了，明日的还有。”
蓝喜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臣意汹汹，有逼迫之态、不敬之嫌。”
景隆帝向后靠在椅背，揉了揉太阳穴。蓝喜见状，忙放下茶杯，走过去给他按摩头部穴位。
“你别看臣意汹汹，但点来点去，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让他们闹罢，奏疏全部留中不发。”
“这些臣子毫无恭顺之心，皇爷可要施以惩戒？”
皇帝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司礼监的大太监：“一个皇帝，倘若连谏臣都容不下，那就离昏君不远了！”
蓝喜心下一惊，连忙告罪：“奴婢并无挑拨之意——”
“朕知道。继续按。”皇帝打断了他的话，重又闭上眼睛，“他们说他们的，朕做朕的。不惩罚、不褒奖、不表态，任凭他们如何解读。”
“可是……南京那边，祭陵大典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眼见年底将至，皇爷是否召太子回京过年？”蓝喜问。
皇帝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召。让他继续待着罢。”
不召太子回京，也不责罚弹劾的朝臣，皇爷这是何意……蓝喜越琢磨，越觉得如坠云雾，曾经他以善于揣摩圣意自傲，眼下心中竟一片茫然。
皇帝冷不丁问：“沈柒呢？”
蓝喜一怔，回答：“还在河南暗查，前几日传了密信回来，说廖疯子的贼军中有个叫石燧的秀才，装神弄鬼，妖言惑众，如今很得廖疯子的倚重，把他当做军师。‘替天行道、重开混沌’的旗号，也是在他的怂恿下打出来的。沈同知怀疑他是真空教派来的人。”
皇帝吩咐：“让他继续查，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抓到真空教主鹤先生。”
蓝喜应了声，手上力道稍微加重。
皇帝眉间皱起的肌肉松弛了些，闭目养神，假寐间忽然又问了句：“袁斌呢？”
蓝喜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答：“皇爷忘啦，袁都督年过古稀，早已卸任实职，在南京养老。”
皇帝沉吟道：“给他密送一份朕的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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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开封府，郾城。
一户民宅内，便衣打扮的沈柒正在油灯的焰火下，将看完的密报逐条扔进炭盆中烧毁。
高朔见他眉目冷峻，眼神似有杀机寒意一闪而过，不禁问：“京城出事了？”
沈柒道：“是南京。太子出事了。”
高朔没来由地松口气：“太子啊……那还好，反正他从小没少惹事，而且皇爷一直都护着他。”
“今时不同往日。”沈柒走出屋子来到院中，目光掠过严霜覆盖的墙顶，向东面的夜空望去，“清河也在南京。东宫之位从来都是权力旋涡的中心，如今这旋涡开始飙回狂卷，我怕他身不由己被裹挟进去。”
被他这么一说，高朔也开始担心起苏晏。“那该怎么办，是否需要卑职派人去一趟南京向苏大人示警，或是派人保护他？”
沈柒不甘地咬了咬牙：“我更怕他是当仁不让，自己跳进去的。”
高朔挠了挠后脑勺，说：“那我就不那么担心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苏大人会筹谋好一切，最后栽坑里去的都是他的对手。在陕西如此，在京城如此，在南京……想必也是如此。”
沈柒道：“我如何不信他！只是——”
“关心则乱。”高朔接口，朝上官挤眉弄眼，“大人既然这般放不下，不如早些完成此间任务，回京复命？”
沈柒斜乜他：“你是想京城里养的那个外宅了罢？”
“什么外宅，别坏人家的名声，那是房客，房客。”高朔重点强调了最后一个词，忍不住笑了，“我想吃她烧的鱼，就现在，抓心挠肺地想。”
沈柒也想他的娘子，剖心坼肝地想。
但刚刚收到的密令里，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命他继续调查真空教安插在廖疯子贼军中的那个军师石燧，顺藤摸瓜，抓住教主鹤先生。
在这瞬间，沈柒心中涌起恶念与业火，想将阻碍他与苏晏厮守的一切人事物——
贼军也好，邪教也好，皇权也好。
职责也好，道义也好，这满是无谓的生民的天下也好。
——统统撕成粉碎，烧成灰烬。
他盯着东面黑沉沉的天空看，拂晓的启明星杳然无期，似乎根本不会升起。
静立良久之后，他吐出一口长气，对高朔说：“我要离开一趟。你帮我保密，别被任何人知道。”
“一趟是多久？”高朔问。
“一夜，或是两三日，不好说。”
“任何人也包括自己人？”
“包括。”
高朔点头：“好，你去罢。”
“你不问别的？”
“不问。”
沈柒转头看高朔，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伸手拍了拍高朔的肩膀，走回屋子。
从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半截机关套筒，沈柒将它藏在怀中，施展轻功从窗户离开。
郾城的市集上，也有一个鲜少有客问津的馄饨摊子。沈柒来时，年轻的老板正趴在桌面呼呼大睡。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来一碗没有馅儿的猪肉馄饨，再加一勺葱花、三滴醋。”
老板醒了，揉揉眼睛，冲他傻笑：“客官，后面雅座请。”
后面没有雅座，只有一个破败的窝棚。
沈柒随他进了窝棚，老板从柴堆底下挖出半截金属套筒。沈柒掏出另外半截，两端相嵌，纹路严丝合缝。
套筒内部机关响起了咔咔嗒嗒的轻微声响，片刻后，仿佛有个圆珠子滚动着，从沈柒手持的这半截，滚入了老板手持的那半截。
老板满意地将套筒与新得到的情报收入怀中，头一低，发现脖颈上抵着锋利的刀刃，刃上寒意刺得他皮肤刺痛、手脚冰凉。
沈柒道：“我已不耐烦再与你们这些喽啰打交道。”
老板勉强笑道：“在下不是喽啰，是守门人。”
“那就请门后的人出来。冯去恶当年是信王的心腹，鹤先生是真空教教主，我不相信他们两个接触到的，也是你这个层面的喽啰。我想问问门后的那个人，是不是瞧不起我？倘若瞧不起，那就一拍两散。”
老板再次纠正：“在下不是喽啰，是守门人。”
沈柒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守门人，你是个死人。”
老板悚然急退，但还是迟一步，刀锋从脖颈划过，割断喉管，鲜血喷溅。
沈柒在他的外衣上擦干净刀刃，送回鞘，将两个半截套筒都收入怀中，出了窝棚，在黑暗的街道上走。
月光将他的孤影拉得很长。
冬夜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枝丫，如泣如诉。风中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叹道：“沈大人，好大的杀性啊。”
沈柒没有回头，把手指按在刀柄上：“阁下也想和我玩这个‘你在暗我在明’的游戏？”
那人极短地停顿了一下，道：“门后的人要见你，但你得带着上门礼来。”
“上门礼是什么？”
“……废太子。”

第280章 父子你站哪边
南京皇宫东侧的春和宫，是为太子居所。
太子给了苏晏一枚牙牌，除了晚上宫禁时间之外，皆可以自由进出。
苏晏此刻就坐在春和宫的大殿内，看着手中的一份名单。
汤山温泉之旅延期了。因为神宫监的姚太监提供过来的失踪者名单，很快就送到了苏晏手上。
一共六名內侍，都是祭陵当天给太子当向导，负责布置捕鹿陷阱的，爆炸过后不知所踪。
名单里有这六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等信息，看着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别之处，彼此之间也没什么特殊的联系。
苏晏没看出端倪，便问太子身边的內侍：“当日是哪位公公负责去神宫监借人？对接的是谁？”
成胜道：“是老奴。对接的是神宫监的少监，姓林。”
苏晏问：“那位林公公是当场点了这六个人，还是入内写了名单？”
成胜回忆了一下：“当场点的。就从他身边的队伍里叫出来这六人。”
“看来神宫监——”
正在这时，太子带着一队侍卫穿过庭院，脚步匆匆地拾阶而上，走进殿门。
“清河来啦！”朱贺霖唤道，“聊什么呢你们，我好像听见在说神宫监？”
“小爷回来了。”苏晏起身，亲手替他解了被细雨沾湿的斗篷。两人挨得近了，朱贺霖享受似的眯起眼，悄悄吸了一口他衣领处的肥皂香味。苏晏没留意，接着道，“的确在说这个，我觉得神宫监从上到下都透着可疑，但没有证据。小爷呢，有什么发现？”
朱贺霖把解下来的斗篷往內侍身上一丢，挥手示意他们退出殿去，随即拉着苏晏往榻上坐。
“我又去了一趟钟山，可惜半途下雨，没能再进入爆炸现场。于是转头去山麓的灵谷寺，借口给双亲祈福要连做几场法事，然后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主持看我像头镶金的大肥羊，牙都要笑歪了。”
苏晏笑着端起茶杯递过去：“那么小爷趁机打探到了什么？”
朱贺霖连喝几口，袖子一抹嘴：“那是座南朝古寺，倒不是新建的。可通往钟山的采药路却是八年前所修，的确有人捐资，是南京城中的一个大富商。和尚们管他叫‘钱善人’。
“我问和尚，一年能采多少药，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又试探道，想开个药铺，问能否与他们合作，结果有个执事警惕起来，把和尚们都叫去念经了。
“回城后，小爷顺便让侍卫们去打听，有没有姓钱的富商，做药材生意的。结果查了所有的药铺，都没有姓钱的掌柜。”
苏晏思索道：“也许这个钱善人，做的并非药材生意。他捐资给灵谷寺修建山路，假称采药，为的是掩盖另一项生意。”
“什么生意？”朱贺霖想起侍卫在爆炸现场找到的几块微微闪光的石头，心里忽然敞亮，把打听到的这些信息连了起来，“啊！莫非是采矿？”
大铭律法规定，金、银、铜、铁这四种金属矿以及盐矿，只能朝廷开采，严禁私人开采，凡盗矿偷采者，一经查处严惩不贷。
苏晏也怀疑修建那些山路与滑索的用途，倘若能验出他们捡到的石头所含金属成分，就基本能确定是不是盗矿了。
“那些石头如何了，找矿工验出来了么？”他问。
“昨日小爷命几名侍卫带着石头去找人验看，但矿工村落距此较远，尚未有回音。”
朱贺霖想来想去，越发恼火，拍案道：“就在南京城外，皇陵所在的山头，可谓是眼皮子底下，竟还有人胆敢盗矿私采！南京城的这些大小官儿们，眼睛都瞎了么？”
苏晏叹道：“盗矿之事倘若属实，说南京官员人人都不知情，无人牵涉其中乃至包庇、勾结，我是万万不信的。”
朱贺霖与他看法一致，抓起那张向导名单：“小爷看神宫监就够可疑的！他们就在钟山孝陵内，十有八九监守自盗！”
“可是有两个疑点：
“第一，神宫监再怎么借职务之便，也不过是一群守陵的阉人，就算姚太监再有能耐，也难以合一监之力，完成捐资、修路、开采、运输、冶炼等一系列的举动。那么他们是否有合作者，甚至是权势更大的指使者？
“第二，既是违法盗矿，必要匿影藏形，为何反而设下白鹿陷阱，将小爷引至附近？难道仅仅是为了引发泥石流，谋害东宫吗？万一真的冲击到了皇陵，神宫监上下难逃责罚，他们又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苏晏的这两个疑惑，朱贺霖左思右想，也没个定论。但他直觉，那个捐资修路的“钱善人”一定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只要把这个人挖出来，也许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朱贺霖说了自己的看法，苏晏表示认同，并且提醒：“这个‘钱善人’也可能是化名，甚至连大富商的身份都是假的。整个南京内外城，人口足有百万，想要找出此人实属不易，我觉得不适合用广撒网的方式。”
这话也正是朱贺霖心中所虑，他想了想，说：“一步步来。先确定是什么矿，再从最明显的神宫监下手，还有那个为他们打掩护的灵谷寺。小爷就不信了，这么大个事，揪不出狐狸尾巴！”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按兵不动，等待侍卫的回复，偶尔去钟山视察一下，南京工部修整陵木、水道的进展如何。
半个多月后，那几名侍卫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将从石头中提炼出的一点儿金属展示给太子看。
“因为要仔细提炼，耽误了不少工夫……禀小爷，矿冶工将这些石头水浸磨粉后，用淘洗法一遍遍去除石粉，最后沉底剩下矿粉。再利用熔点不同，先后融出了这两粒，说大的是金，小的是铜。”
苏晏看着纸包内一大一小的两粒金属碎，想起了矿石博物馆中的介绍：“是金铜共生矿，以金矿为主，铜矿伴生。”
朱贺霖惊怒之后反笑：“山路是八年前修的，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偷偷开采了八年，没被朝廷发现，这可真是狗胆包天！”
换作另一座山，这八年内都有可能被发现。就是因为钟山是皇陵所在，戒律森严，只每年的三大祭、四小祭举行祀事，也都是从京城派礼部官员来主持，仪式结束就走了。平日里，神宫监把持着整座钟山，所以这藏于北峰后的矿洞才没有曝光。
开采出的金与铜，都流去了哪里？恐怕只有揪出此矿洞的经营者，才能知晓。
朱贺霖想来想去，决定先给远在京城的父皇写一封密信，告知此事，连同这两粒碎金、碎铜一并寄去，作为证据。
结果他的信还没写完，京城那边的消息就先传了过来——
因南京礼部尚书上报揭发，众多朝臣纷纷弹劾太子亵渎皇陵、损伤龙脉，圣上与太后因此震怒不已，正在议定太子的罪名。皇帝还送来了一份由内阁草拟的问责文书，要求太子说明情况，如实上报。
朱贺霖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
他茫然地眨着眼，问苏晏：“什么意思……鲁化人在背后捅我一刀？朝臣们都信了？连父皇也信了？”
苏晏也觉得眩晕，脑中又开始嗡嗡地响，眼前光影再次扭曲盘旋。这回他从史书支离破碎的字眼中，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
太子朱贺霖就是因为牵涉皇陵一案，被景隆帝流放，在应天府整整待了三年。
期间大臣们激烈争议国本，朱贺霖的储位险些被废，直到十八岁才回到京城，登基大宝。
但因其在南京期间，几度遭遇投毒等暗杀，元气大伤，继位后身体每况愈下，勉强又支撑了四五年。其间因主张讨伐北漠、平定南海东海而颇有战绩武功，终因旧疾发作，于二十三岁时英年早逝，谥号为“武”……
二十三岁！还那么的年轻……苏晏脚下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从手脚到心口都凉透了。
朱贺霖见状，连忙扶住他，接连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因为过于紧张，倒把自己激荡的情绪给撂在了一边。
苏晏喝了点热水，逐渐缓过气来，紧紧抓住朱贺霖的胳膊，咬牙道：“有我在……”
“什么？”朱贺霖没听清。
苏晏提高了声量：“有我在，谁也别想害你！无论原本的道路是怎样的，我在这里，就要踩出一条自己的路！”
朱贺霖一怔，慢慢笑了起来：“清河……小爷方才真的很震惊、很愤怒，也很委屈，但不知怎的，这会儿忽然就不惊也不怒了。”
他抱住苏晏，像头大狗把脸埋在对方颈窝用力蹭，深吸口气后，说：“小爷知道，自己始终是一些人的眼中钉，他们想方设法要拔除我。但我不会恐慌，更不会退缩，因为这场战斗不仅关乎我自己，还关乎我身边这么多人，尤其是你——我始终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
——臣一定会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助殿下实现宏图大志！
——我既然选择登上太子殿下这艘船，就要用我的微薄之力，为你劈波斩浪。当然，也是为了能依靠这艘船的庇佑，不为风雨雷电所苦。
——我誓与太子殿下……与朱贺霖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为了你，小爷也绝不能让自己出事！”朱贺霖抬起脸，眼底闪动着坚定而锐意的光，“我们一同来商量个对策。小爷就不信了，合你我之力，渡不了这一劫，过不了这一关！”
苏晏因着他的话，也全然冷静下来，回抱朱贺霖，拍了拍他的后背：“小爷先松手，我们坐下来好好策划应对之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殿门外內侍禀报：“南京礼部尚书鲁大人求见。”
朱贺霖冷笑：“贼老头，还有脸来见我？就不怕被东宫侍卫乱棍打出去！”
苏晏心生疑窦，对朱贺霖道：“不急，先听听鲁尚书打算说什么。”
结果鲁尚书一进大殿，就朝太子下跪行了大礼，涕零道：“老臣刚刚听说南京礼部上报白鹿案一事，惊骇惶恐万分，臣的奏本里，根本不是这么写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朱贺霖扬起剑眉，目光凛冽，语气却异常沉稳：“鲁尚书何出此言。祭陵之事，按例由南京礼部行文上报，鲁尚书曾来询问过孤的情况，孤也照实回答了。至于你的奏本里究竟如何写的，孤又如何见得到、管得着？”
鲁尚书被他一挤兑，越发惭愧又焦急，忙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呈交给他：“这是老臣所送奏本的誊抄稿，请太子殿下过目。”
朱贺霖接过来，自己不看，转手递给苏晏：“孤最近眼睛疼，苏侍郎帮忙看看罢。”
苏晏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奏本上所写的比较简洁，并未提到白鹿一事，只说太子主持的祭陵大典顺利完成后，钟山北峰上骤然土石崩塌、溪潭潨泻冲毁了部分陵木，或因地震导致。所幸陵园无碍，南京有关各部、司将及时修护山坡，还请圣上放心。
倘若照这份奏本所写，完全不至于引发那么大的朝堂争议，也牵扯不到太子的什么罪名。
除非……苏晏思索后，问：“既然尚书大人说，自己写的奏本，与朝廷收到的奏本内容不一，那么或许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错，被人调包。敢问尚书大人，这份奏本是如何送去京城的？”
鲁尚书道：“通过驿站的‘马上飞递’，送往京城通政司。”
苏晏问：“送奏本去驿站的礼部官吏，是否信得过？”
“是跟随老夫多年的亲信，断不会暗中调包。他回来禀告说，亲手交给了信差。”
“那么问题就可能出在驿站了。要么信差无意中被人偷换信筒，要么信差就是调包奏本之人。”
鲁尚书道：“苏侍郎所言在理，老夫这便带人去驿站，查清此事。”
苏晏阻拦：“不急，就这么明里过去的话，恐打草惊蛇，不若悄悄地绑了信差，逼他们老实交代。”
鲁尚书吃惊：“苏侍郎万不可刑讯逼供，就逼算出来也未必是真话。”
苏晏笑道：“尚书大人多虑了，我自然有既不伤人、又让人说真话的法子。”
朱贺霖观言察色到了此刻，方才起身上前，亲手搀扶起鲁化人：“老尚书不必惶恐，此事究竟有何内情，孤一定会查个清楚。还请先如实回答孤一个问题——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做‘钱善人’的富翁，做药材或矿石生意？”
鲁尚书愣住，努力回忆后摇头：“并未听闻。南京户部负责税收，若是做生意的富翁，册子上都有录注，老臣可以去向税课司把册子拿过来找一找。”
“有劳鲁尚书了。”朱贺霖说了两句场面话，让內侍把鲁化人送出了春和宫。
他转头问苏晏：“清河觉得此人之言是否可信？”
苏晏答：“观其言行，不像作伪。来南京后，我作为副手与他多有接触，这老头子虽然啰嗦又死板，但没什么坏心思。”
朱贺霖忖道：“如此看来，信差十分可疑。我让侍卫趁夜潜入驿站，把信差与驿丞都绑了，好好拷问一番。”
苏晏颔首，忽然又问：“那个叫桃铃的小宫女，就这么逃出宫去，无影无踪了？”
“这个我也让皇宫守卫一直在查，说是怀疑躲在运水车里逃出去的。”
“把那天夜里负责运水的內侍们都控制起来，逐一盘问。还有，查那宫女的底子，既然是本地人，家里还有什么亲属，七大姑八大姨，一个都别放过！”苏晏说道，“很多事，策划得越复杂、掺和的人越多，就越容易留下破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天衣无缝的局，只看我们能不能找到突破点。”
朱贺霖点头道：“清河说得对，都按你说的办。”
苏晏问：“那你打算写给皇爷的私信，还准备写么？如何写？”
朱贺霖想了想，说：“写。但先不说有人盗矿之事，就当一个被委屈冤枉的儿子向父亲抱个怨、撒个娇，看我父皇如何回应。”
苏晏琢磨他语气中隐隐的针锋相对之意，忍不住说道：“喂，你该不会因为这事，对皇爷心中生怨吧？”
朱贺霖斜着眼睛看他：“怎么，你不高兴了？那你倒是说说，就这件事儿，你是站我父皇那边，还是站我这边？是心疼他呢，还是心疼我呢？”
苏晏：“……”
给人出送命题这种坏习惯，也能子继父业？
朱贺霖见他没有立刻站队到自己这边，顿时不高兴了：“好哇，嘴上说得好听，和小爷一生一世永不相负，实际上呢？还不是把屁股坐在父皇那边！喂——”他学着苏晏的腔调，从黑沉沉的脸色中挤出又酸又苦的醋汁来，“你该不会真把屁股坐他身上了？用的是什么姿势？”
苏晏不料太子突然发出灵魂质问，还带了一语双关的荤味，一时间有些心虚，又有些羞愧，觉得自己以前还能义正辞严地说“我与皇爷之间清清白白”，可如今……清白没了，还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得起来？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反驳：“胡说八道！我看你是小黄图画多了，满脑子黄色废料。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揶揄我？”
朱贺霖挑了挑眉：“该策划的策划，该安排的安排，该行动的行动。除此之外的时间，小爷还得照常过日子，难道一被人污蔑构陷，小爷就要日夜忧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群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想得倒美！”
他一把拽住苏晏的手腕：“汤山暂时去不成了，好在皇宫里也有人工挖的温泉浴池，晚膳后同小爷一起泡澡！”
苏晏使劲挣，挣不开，叫道：“我不和你一起泡澡！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讲点礼义廉耻，懂得什么叫避嫌……”
朱贺霖越发笃定他与自己父皇有一腿，这是以长辈自居呢！还顺从他父皇的要求，要避嫌？朱贺霖心里气得要呕血，恶狠狠威胁：“再敢忤逆小爷，今夜就让你当太子妃，以后你该避嫌的就是公爹了！”

第281章 没割席不搞基
晚膳过后，反抗未果的苏晏还是被强行拽进了温泉浴池。
当然，太子妃是不可能当成的，就连浴池中的太子想挨着他坐，都遭到了非暴力不合作抵抗——敌进我退。敌再进，我再退。敌近无可近，我上岸穿衣，拍屁股走人。
气得朱贺霖往苏晏的背影扔湿浴巾：“天高皇帝远，怕个鬼！他一句避嫌，你是不是还要给自己立个贞洁牌坊？”
苏晏暗道：我这是给你立护身盾！你年轻气盛，什么事都容易上头，但这事儿不行，真不行。既然和你爹互表了心意，他儿子就是我儿子——如果再跟儿子勾三搭四，我成什么人了？
抱着宁死不越底线的信念，苏晏转头劝朱贺霖：“小爷，你要实在不想立太子妃，缓几年也行；要真的好龙阳，有的是美少年排队任你挑选，就别把这份心思放我身上了。”
朱贺霖瞬间红了眼眶，咬着后槽牙，厉声道：“苏清河，有种你再说一遍？”
苏晏看着有点心疼，但还是坚持说：“你我之间的确有感情，但只能是君臣、朋友、兄弟之情。以前在京城，你对我胡说八道、动手动脚，我当你还是个任性小鬼，心想谁十四五岁时没点朦胧情愫呢，等到成熟懂事自然就放下了，没必要跟你的坏脾气硬碰硬。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凡事留有余地的圆滑，对小爷而言无形中是一种纵容……”
朱贺霖一腔春水付诸东流，气苦至极。手边没有东西可扔，他赤条条地从浴池里跃出来，脸色有些狰狞地朝苏晏逼近。
苏晏与他互殴过几次，虽然不是一个量级，但面对他始终没带怕的，便抓起旁边衣架上的袍子一抛，覆在了他身上。
“关键部位遮一遮，当个文明……当个体面人。”
朱贺霖此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还管什么体面，一把抓住袍子，套麻袋似的往苏晏脑袋、身上兜去。
苏晏视野骤失，下意识地掀扯布料，挣扎中被朱贺霖连人带袍子一同拖下了浴池。
他呛了一大口水，扶着池沿咳得面红耳赤。朱贺霖扯落他头上湿淋淋的袍子，余怒未消，语调中不觉带出了一股市井痞气：“怎么着，与我父皇有过一腿后自觉身份不同往日了，要跟小爷玩割席断义？”
苏晏边咳边说：“没割……割席，咱们现在依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舟共济，共渡难关……除了不搞基，搞什么都行……”
“搞基是什么意——算了，猜也能猜到。”朱贺霖气急讽刺，“你苏清河倒是忠心不二，可惜我父皇并不领情，边防不稳时将你贬去西北，刚回京又把你甩来南京。就这样，你还是一门心思地舔老腊肉，实乃贞臣，要不要小爷我提请朝廷给你颁个‘三贞九烈’的匾额？”
这下苏晏也怒了，在布料带起的水花中，一拳就往朱贺霖脸上招呼。
朱贺霖没有躲，颧骨上挨了一下，紧接着动手反制，把他的两只手腕连同上半身向后折，压在池沿冷硬的石面上。
出浴时穿的白色贴里，成了半透明的纱布裹在身上，苏晏还在呛咳，喘气道：“与什么忠心、贞节无关，我与皇爷之间，有执手偕老的情意，也有道同契合的志向。”
“别说了！”朱贺霖咬牙低喝。
“明明小爷才是最先认识你的……”他不甘地低头，将前额抵在苏晏的眉心，话尾依稀带出了哭腔，“父皇能给你的情意，能让你实现的抱负，小爷也能，而且比他给的更真、更多。”
苏晏心里也很不好受，叹道：“遇见有先后，爱上却不分早晚。我对小爷，确确实实没有男女之情。”
“等小爷再长大一些——”
苏晏打断了他的话：“跟年龄没有关系……呃，也有关系，但不是那种关系。总之……我可以为小爷拼命，却不想和你睡觉……懂？”
朱贺霖陷入沉默，急促而粗重地呼吸着，年轻赤.裸的身躯在白雾缭绕的池水中弯曲前俯，像一棵折服于风情月意的青松。最后他撤去手上的钳制，嗓音哽塞地骂了声：“滚！”
苏晏一身贴里淅淅沥沥地滴着水，灰溜溜地滚出了春和宫。
刚走到廊下，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湿透的衣物内仿佛万针攒动，刺痛感直往皮肉骨髓里钻。
“苏大人！”背后有个声音叫道。
苏晏打着哆嗦回头，见富宝手里挽着厚厚的衣物，匆匆赶上来。
“哎呀苏大人，你脸都冻青了。”
富宝连忙请他进了旁边偏殿的门，让他用棉巾擦干身体，再换上干爽厚实的衣袍，最后还加了件披风。
“小爷让你送过来的？”苏晏把手放在熏炉上烤，吸着鼻子问。
富宝笑道：“小爷叫奴婢别说是小爷叫奴婢送来的，所以，不是。”
苏晏怔怔地看着熏炉。
“小爷……”富宝斟酌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对苏大人是烈火真金。”
苏晏惆怅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又百感交集地叹口气：“其实真金也怕火炼，我怕炉子温度太高，把他给烧融了。”
他起身抖了抖披风，把胸前纽子扣好，戴上冠帽，说：“你好好伺候小爷，找机会宽慰宽慰他，明日我还会来。到时哪怕他再发怒撵我，我也不会滚。公是公、私是私，一码事归一码事，白鹿案的真相调查迫在眉睫，没时间给我们吵架闹情绪。”
回到住所后，苏晏吩咐小北多点两盏油灯，他要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皇帝，将他到南京后所发生之事，包括白鹿案的细节与后续，以及他与太子针对此案的推测、探查，都详细写了出来。
晾墨时，苏晏想着如今南京情况晦暗不明，京城形势又复杂，要如何确保这封信万无一失地送到御前？然后他提笔写了第二封信，写给豫王。
在给豫王的信中，他几乎没花什么笔墨在礼节寒暄上，直接而直白地写道：
“我在京中有不少交好的同年、同僚，平时饮乐交酬时，个个拍着胸脯对我许诺‘君事如我事，君忧谓我解’，我笑着回答‘彼此彼此，手足手足’，但心中深知，未必如此。
“勾心斗角、追名逐利，利益如一张人世大网，无论朝野，乃至江湖，无有能脱樊者。
“我观宗室与朝堂之中，唯独殿下一人，身在樊笼，心驰远塞，从不欲沾手朝政，冷眼看诸般势力汲营奔走，于纸醉金迷中犹有豪杰落拓之气、军伍爽烈之风。
“昔日你我之间种种不堪，俱往矣。
“而今我所行之事、所发之言，因道远而蔽塞于京，又恐中途诸多黑手，遂请殿下代为通达御前。
“殿下愿意助我是情分，我感激于心，将来必投桃以报。不愿助我是本分，我绝无怨言，乞烧毁信件，以免落入别有用心者手中。
——清河拜上。”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封了一个大信封，把给景隆帝的信也装入其中，打算从东宫侍卫中挑选两个忠诚的精锐，易服乔装，将信件急送京城。
至于“勿拆阅我给皇爷的私信”“勿好奇我所言所行之事”之类的请求，他一个字也没有对豫王提。
虽然无数次暗骂过豫王王八蛋，吐槽过对方不靠谱，但以火漆缄封的那一刻，苏晏心中莫名安定。他相信只要这封信能送到豫王手中，就能打通从南京他所租住这座小院子，到京师紫禁城御书房之间的信息直达通道。
退一万步说，即使豫王出于其他考虑，不愿帮他转交给皇帝，也绝不会把这封密信泄露出去，或是暗动手脚。
原因无他，直觉而已。
对“朱栩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直觉。
苏晏把这封信中信放到一旁，写起了第三封信。这是一封给家中小厮的回信。
他抵达南京业已一个多月，之前收到苏小京的信，说托大人福，自己疟疾痊愈，会好好料理家中事务，让大人不必担心家里。
苏晏在家书中嘱咐苏小京：闲事勿惹，低调过日子，有空多关照关照阮红蕉。万一有人上门寻衅，可以去北镇抚司找理刑千户韦缨帮忙，韦千户留守京城，没有随沈柒去河南。
以及重点强调——如果沈柒回京，务必要第一时间给他写信，告知对方情况。
想来想去，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苏晏把一大一小两个信封装入防水密封的竹筒中，放在枕头内侧，吹灯就寝。
枕软衾厚炭盆暖，可黑暗中的他睡不着觉，辗转反侧，最后起身从衣柜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里，取出皇帝给他的锦囊与私印。
他翻看了一下锦囊外皮，对内中之物生出强烈的好奇心，但很快抑制住了，将锦囊重又锁回抽屉内，只将羊脂玉印挂在脖颈。
躺回床上后，苏晏把垂于胸口的玉印握在掌心，指尖来来回回、反复摩挲印头上的凹凸刻痕，抚摸着“槿隚”二字，终于慢慢睡熟。

第282章 太子是个强盗
苏晏梦到了京城：忽而在他刚修葺好的大宅子前，与踏霜归来的沈柒打马重逢；忽而走上巍峨宫殿的楼宇，看见凭栏远望的景隆帝，正背着手沉静等待……
楼高风急，他被卷入云雾，雾散后周围是一片苍茫草原，马蹄声过耳如同天际滚雷。马槊前刃的亮光从他头顶掠过，他吓得闭眼大叫一声，却听豫王哈哈笑着将他拎起，甩到了身后的马背上。
马背颠簸得厉害，他抓住了将军盔甲外的玄色斗篷，入手却是蓬松卷曲的黑色长发，带着特殊的膏油香气。发间串着金珠的细辫被疾风扬起，抽打在他脸上。
他惊悸又神往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策马的天神说，去风停住的地方。
风在史书的哪一页停住？他回望云雾中的浩烂都城，生出归心的瞬间，如应了咒般向后坠下马背，重又落回烟火人间——
腿部肌肉猛地一抽，身体从坠落感中骤然惊醒，苏晏睁开了眼，窗外天光微亮。
在南京不需要上朝，也不需要去礼部官署应卯，甚至一连几天不上班，都没人敢问他这个堂堂礼部侍郎、三品大员去哪儿了。能管得到他的只有鲁尚书，可鲁尚书因为奏本或被调包、引发东宫告劾之事，成了过江的泥菩萨，在家中烦恼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晏在行政职务上成了条真正的咸鱼，却仍觉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
盥洗完毕，他穿着便服出门，去集市摊子上吃早点，吃完随手给太子打包了一份，还记得对方爱吃小笼汤包和溏心水煮蛋。
坐马车到东华门外，溜溜达达走向春和宫，等待守门的侍卫通传。苏晏还在担心太子因为昨晚的事生气闹别扭，不愿见他，结果没站几分钟，就得到了回应——
“‘让他带蛋进来，没蛋滚！’”侍卫忍笑，告罪道，“苏大人切勿见罪，小爷要求卑职将原话带到。”
苏晏苦笑着晃了晃手里拎的提盒，进了宫门。
朱贺霖盘腿坐在内殿的罗汉榻上，垮着张臭脸。
左颧骨处那一大团紫边勾勒的淤青当即映入眼帘，看着就觉得疼，再加眼眶底下失眠造成的淡青色阴影，简直憔悴到可怜。
……只是一拳而已，我昨晚下手有那么重？苏晏有点心虚、有点愧疚地挨过去，隔着小炕桌坐在榻上，把提盒放在桌面。
朱贺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提盒，不说话。
苏晏打开提盒，拿出个热乎乎的水煮蛋，在桌面敲碎蛋壳，几下剥干净，讨好地递过去：“溏心的，要吃不？还是……”他做了个放在脸上滚的动作。
朱贺霖嘴角下压，还是不说话，把左侧脸微微抬起，对着他。
苏晏伸手过去，把剥壳熟鸡蛋轻轻按在淤青处滚动，袖口下抻出一截从秋捂到冬的手腕，与蛋比不知孰白。
朱贺霖嘴里“嘶嘶”有声，眼角余光从他袖口里钻进去。
苏晏滚了好一会儿蛋，觉得淤青没变淡，但心里的愧疚感减轻不少，便叫內侍端来一碗开水，把蛋搁进去泡着。
朱贺霖又朝提盒里的小笼汤包努努嘴。
苏晏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佯怒道：“我是打了你的脸，又没打断你的手！”
朱贺霖一筷子尖捅进小笼包的肚子，呲出一线汤汁：“怎么着，你还有理了？小爷这张脸能打吗，啊？这是将来真龙天子的龙颜，是大铭的脸面！”
苏晏也觉得光凭一句“三贞九烈”的嘲讽，够不着脸上挨这么一拳，但身为人子，话中对父亲多有诋诽，挨这一拳算是轻的。于是撇嘴道：“你自己也说了，是‘将来’。现下一个劫祸就横在面前，你不琢磨着如何攻克难关，还有闲情风花雪月？”
朱贺霖挑起小笼包，一口塞进嘴里狠狠咀嚼，沉着脸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琢磨！昨夜左右睡不着，我带着侍卫去城外驿站了。”
苏晏当即问：“情况如何？”
“讯问驿丞，没问出个所以然，只知那天送礼部奏本进京的两个信差告病返乡了。”
“怕不是返乡，而是隐姓埋名藏了起来，甚至被灭了口，以防我们调查出线索。那天有哪些南京官员去了驿站，驿丞可有交代？”
“驿站每日接待南来北往的官吏，驿丞说他记不清，问他要出入登记册，又说意外遗失还在找。不过小爷也有法子，将他就地免职，把全体驿卒集中起来，宣告谁能回忆出当日来过驿站的官吏名单，立刻替任驿丞之职。好歹也是九品官身，那些驿卒可不竭力争抢？最后整合出一份名单。”
朱贺霖从炕桌底下摸出纸页。苏晏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神宫监的少监林松林公公赫然名列其中。
“据说身边还带了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林松对他的态度颇为客气，不像仆从或门客。”
苏晏以指尖叩桌，思索道：“鲁尚书曾做过京官，朝中有故人，想替换奏本而不留疏漏，就必须要伪造他的笔迹。这个儒生看来就是捉刀人。此事的策划者思谋缜密、行事环环相扣，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似的味道……”
朱贺霖提议：“把神宫监上上下下全抓起来，逐一拷问，不信他们不招供。”
苏晏摇头：“就算招供了，也可以说我们屈打成招，算不得有力的证据。依我看来，这个案子的突破点在‘钱善人’身上。
“你想啊，控制神宫监、收买陵谷寺、修建山路滑索、组织人工开矿运输……哪样不需要钱？就算卖矿盈利，前期也得投入相当大的本金，更何况还要在南京六部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所要付出的人脉与财力就更大了。”
“钱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小爷你可知，在太平世道中，最快积累财富的两个途径是什么？”
朱贺霖想了想，答：“经商？当官？”
“对。如果此人经商，有客户往来，不可能不留痕迹。如果此人当官，那必然是个大贪官，更不可能悄无声息。所以小爷，你若是真想一查到底，就得做好把南京六部的头头脑脑们掀个底朝天的准备。”
朱贺霖拍案道：“掀就掀！我不掀人，倒有人在背后总想把我这东宫之位给掀了。既如此，小爷何必装什么温良恭谦的贤太子，先把害我的人搞死再说！”
他发完声势，又小声嘀咕：“难怪父皇爱用锦衣卫。若是有这么一支神出鬼没的侦刺队伍在手，想查谁，谁的内幕与隐私就能出现在案头，那是真好用……”
太子不该提起锦衣卫。一提苏晏就走了神，双目仍望着前方，但眼神发虚，心绪乘着西北风不知飞到了多少里外，落在某个瞬间念动心悸、蓦然东南回望的锦衣卫首领身上。
深入危乱之地，弄险于贼军阵前，不知七郎是否安然无恙？
朱贺霖把手指在苏晏面前晃了晃，也不见回神，怀疑他在思春。
就因为我提了句“父皇”？恋奸情热到如此地步，当着小爷的面也毫不收敛，简直……欺人太甚！太子脸绿得连淤青都变了色，阴沉沉地问：“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苏晏下意识地接了后半句。
朱贺霖揪着他的衣领：“你这愁的是浮云蔽日，还是日无可日！”
“浮云蔽日”意指小人围绕君王进谗、陷害贤良。那么“日无可日”的前一个“日”是君王，后一个“日”……苏晏反应过来，红了脸骂：“说的什么流氓话！”
“流氓事你俩都做了，还不许我说一句？”
苏晏忍着不朝他右边颧骨上再来一拳，随手从热水碗中捞起滚过脸的鸡蛋，塞进朱贺霖嘴里：“吃你的溏心蛋去吧！你就是个蛋，一肚子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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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里撕的那一架，滚过蛋后勉强算是和解了。虽然太子时不时要开个酱料铺子，酸、苦、辣、咸齐上架，但苏晏只当他狗放屁，除了正事之外，再不和他胡乱掰扯。
朱贺霖每次借机发作完都有点后悔，但看着对方死心塌地护着奸夫的模样，又屡屡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数日后暗中探查的东宫侍卫传来个消息，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逃出皇宫的小宫女桃铃，侍卫们摸到了她最后露面时的行踪。
这事儿还得从那个帮助桃铃藏身运水车、离开皇宫的运水內侍说起。那名內侍本来收了一大笔好处，足以归乡养老，但临走时起了贪念，回头去取他多年存下来的细软与偷窃的宫中文物，被太子的侍卫拿个正着。
刑讯后，內侍招认了所知的一切，但他只是个被桃铃收买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并不知道更多内情。
然而，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生存之道，做大事者有时就栽在了小角色身上。
运水內侍说，桃铃出宫后，换了身仆役装束，往城南门东去。
南京是按士农工商的身份严格规划四区的，城南东区为世胄官宦住宅区。于是这內侍一琢磨：你一个匠人家庭出身的，说是寡母病故不想当宫女了，要同未婚夫一起逃走，结果离宫后不去城南门西的商贾匠作坊，反而去了官宦住地，是何道理？
莫非这丫头的姘头是哪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逃宫可是大罪，拿住她的把柄，岂不是可以时时敲诈这颗摇钱树了？
运水內侍起了贪心，便偷偷尾随桃铃，见她进入了一条巷子后，再不见出来。
侍卫便让他带路去找那条名叫“长柳巷”的巷子，认清门脸后，回来禀报太子。
而礼部鲁尚书那边，为了自证清白，去借来了户部税课司的册子，组织一大拨礼部的闲吏，日夜查找。倒是查出了南京城几个姓钱的富商。
逐一排查怕打草惊蛇，太子下令把这几个姓钱的倒霉蛋以偷税漏税的罪名全抓起来，先羁押着，逐一审问过再说。
苏晏提出异议：“太霸道吧？二话不说全抓了关大牢，如果都不是，他们岂不是白白遭罪？”
太子感到莫名其妙：“不是就放了呗，有什么大不了，商贾而已。”
苏晏这才意识到，商贾在这个时代的社会地位有多低，再有钱也不被士族阶层放在眼里，更别说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了。他没法以一己之力改变社会阶层结构，只能帮助太子尽快找出“钱善人”，以免无辜者受累。
牢里还在审问，他便从税课司的地契、房契备案中着手，查长柳巷几座宅邸的归属者，发现了个蹊跷之处——
有一座宅邸没有备案记录，但附近居民说里面的人刚搬来没多久。也就是说，是私下交易的房产。
百姓买卖房产的证明，全凭一张地契、房契，万一丢失或被人冒名顶替，就会引发各种官司。于是官府要求百姓购房后，去衙门备案上税。
普通百姓嫌跑衙门麻烦，且交不起备案税，往往就不去了，风险自行承担。
但官宦人家不缺那点钱，而且也不存在被衙门胥吏吃拿卡要，拖拖拉拉不给办事的情况，基本上都会备案。
这座新易主的宅邸，却放着简单又安全的衙门备案不做，选择自担风险的私下交易，为什么？
苏晏把这个疑问抛到了桌面上。
太子的风格依然简单粗暴，拍桌下令：“抄家！”
“什么？”苏晏皱眉，“没理由吧，好端端抄人的家，万一人家去旁边应天府衙门报案，到时说太子强索民宅，又要被弹劾。还是先找证据，再定罪？”
太子龇牙一笑：“谁说小爷强索？分明是这宅子主人冒名顶替，捡到了我朱贺霖买的宅子的房契，据为己有。我这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呃，理论上可行……谁叫这个时代没备案的房契上只有卖方、中间人、经手人的名字，不会出现买方姓名？捡到房契的人完全可以自称是真正的买方，要求屋主腾退。两边若是对簿公堂，如果请不到卖方和中间人、经手人，就真说不清是谁的房子了。
可见，依律守法，去官府搞公证、做备案，老老实实交房产交易税，是多么的重要啊！
苏晏无语，最后挥挥袖子：“去吧去吧，当强盗去。”
于是太子雷厉风行地带了一大群侍卫过去，闯进那个宅邸，自称乌衣巷王家子弟，说自己才是房主，被人捡了他的房契鸠占鹊巢，还把阻拦他的护院家丁给打了。
一搜之下，搜出了足不出户的桃铃小娘子一枚，二话不说，直接绑了。
那厢，房主接到家丁急报，说有个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带了一群护卫来抢房子，说房契本是他遗失的，不服气就去对簿公堂。
房主先是吃惊，继而怒极反笑：“乌衣巷王家？早过气了！有眼不识泰山的纨绔子弟，讹人讹到了太岁头上！难道不知南京是谁的地盘？还对簿公堂呢，随便派个徒孙，去应天府衙吱一声，管叫你无论多大的世家，都得乖乖给咱家磕头赔罪。”
应天府的差役们浩浩荡荡赶来长柳巷，手里拿着拘捕犯人的铁链、枷锁，没认出白龙鱼服的太子爷，倒是把狐假虎威的派头做足了：“小子，你完了！惹上了南京守备太监严公公，你全家都完了！”
朱贺霖叉腰开腿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差役说道：“你们完了，惹上了小爷，你们应天府的府尹连同守备太监严衣衣都完了！”
苏晏没去掺和太子的无赖行径，正在牢里旁听审讯，以免太子手下有人急于立功，真搞出刑讯逼供的冤假错案来。忽然听东宫侍卫来告知，太子真把那宅子的主人逼出来了，正主没出面，但身份爆了光。
苏晏有些愕然。
一通王八拳，打死老师傅……往前往后数五百年，还能找得到这种又痞气，又流氓，又彪悍的太子殿下吗？

第283章 只得一个清河
京城，豫王府。
侍女们手捧木盘，盘上放着更换的香饼等物，刚走近书房的门，就被内中爆发出的大笑声惊了一跳。
那笑声舒畅奔放，仿佛因经年严寒而堵塞的河道，在一夜回暖后陡然解冻，沧浪冲破冰封，奔流千里。
“俱往矣！俱往矣！哈哈哈哈……”
书房的门霍然开启，豫王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手里捏着一角信封。有侍女难耐心动与好奇偷眼看去，见他面色前所未有地舒朗，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一双俊美多情的眼睛却含着湿润的泪光。
信封一角没入宽大的衣袖，豫王大步走下台阶，王府新任的侍卫统领华翎迎了上来。
华翎心里也诧异于豫王此刻的神色，想起方才有两名自称苏府信使的青年从南京送来了一封信，不知信中写了什么，竟让王爷的心绪这般激荡如潮。
“王爷何往，可要卑职等人护送？”他抱拳问。
豫王道：“不必，我要进宫送信，只身匹马即可。”
“进宫？”华翎一怔，望了望已经黑透的天色，“可眼下已是酉时三刻，宫门戌时前落钥，怕是赶不及……不如明日天亮再动身。或者卑职代送，一封信而已，何劳王爷亲赴。”
“宫禁又如何。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一句软语恳求，恐怕本王硬着头皮也要上。”豫王笑着拍了拍华翎的肩膀，一阵风似的擦肩而过。
华翎望着豫王的背影，知道这话中的“他”十有八九就是时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苏晏苏大人。
前任侍卫统领韩奔还在时，华翎是副统领，对自家王爷与那位苏大人的纠葛颇有耳闻，后来还奉命护着苏晏与小世子逛集市、看杂耍。
那时街灯映彩，光影流过豫王放松的面容与微翘的嘴角，在前方几步，世子一手举糖画，一手扒拉着苏晏的腰带要抱抱。他恍惚感觉，王爷看那一大一小的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寻常人家的丈夫看娇妻爱子无异。
华翎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不知这段过于投入的感情对浪荡不羁的豫王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身为侍卫，又不比韩奔与豫王有着深厚的同袍之情，自觉并没有建言的权利，只服从命令，并衷心祝望自家主子心想事成，也便罢了。
豫王策马疾驰，赶在宫门落钥的前一刻进去，听闻景隆帝今夜仍宿在御书房旁的偏殿，便至庭前请求面圣。
殿内，陈实毓正给皇帝针灸。
蓝喜轻声禀报完，建议道：“奴婢寻个理由，回了豫王殿下，请他明日再来？”
皇帝闭眼躺在榻上，后脑枕在扶手，任由大夫施为，空气中充满了草药熏蒸的辛冽味。桌面灯光在他脸上拖曳出睫毛的长影，更显得眉目沉凝，唇色却有些苍白。
蓝喜以为得了默许，正要退出殿外，却听皇帝淡淡道：“朕这四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等着，就说朕在沐浴。”
豫王在殿外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內侍引他入内。
在走廊上，他与背着药箱的陈实毓迎面遇上。陈实毓侧身拱手：“四殿下。”
豫王问：“毓翁这时来？皇兄头疾又发作了？”
陈实毓垂着脸，说道：“皇上只是近来有些劳神，让老朽配些安神助眠的草药，做个药浴。”
豫王也知道这些日子朝堂上因为太子与皇陵之事吵吵闹闹，他不耐烦听文官们打嘴炮，干脆连朝会都不去了。而他的皇兄身为一国之君，再不耐烦也得上朝听政，这下可不是被烦到睡不着觉了么？
他轻哂一声：“辛苦毓翁了。我正有事要找皇兄，毓翁慢走。”
陈实毓略为犹豫，又道：“倘若是烦恼事，又不是很急要……不妨等明日，日间再说也不迟。”
豫王有些奇怪。并非奇怪陈实毓这句像是不赞同、甚至教诲般的话——他们在边关疆场结下忘年交，比这更随意的话都说过——而是从对方的语气中隐隐透出的，对皇帝格外的关切与维护。
什么时候，毓翁成了他皇兄那一边的人？从奉召搬进皇宫前朝开始？豫王心下念转，不露声色地说：“是有些急，不过并非烦恼事，皇兄得知后定然心情舒畅，兴许连药浴都不需要泡了。”
陈实毓神情微微一松，再次拱手后离开。
……有古怪。豫王想着，举步迈进了殿门。
殿内地龙烧得暖和，皇帝没穿正装，只在寝衣外随意披了件宽大的衬道袍，斜倚着罗汉榻的炕桌看书，是寻常见不着的慵疎模样。
豫王见完礼，故意挨上去，坐在榻面的另一侧，与皇帝隔桌相对，果然嗅到了淡淡的药味。
这个平起平坐的举动十分失礼乃至逾矩，角落里侍立的宫人们吓得躬身低头。皇帝却没有斥责他，只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什么事，非得赶在宫禁前进来？”
豫王从袖中摸出个信封，放在炕桌上。
皇帝看见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写着“吾皇亲启”四个字，眼角肌肉不禁抽了抽。
豫王盯着他的皇兄，从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对方的内心波动，心里生出了一丝快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将信赖尽数托付于我，我自然不能懈怠，这不是立刻给皇兄送来了？”
皇帝放下书册，将信封上的火漆在灯焰上烤软，挑开封口，取出几张写满字的信纸展开，仔细阅览。
豫王漫不经心地拈着桌面的点心吃，心里酸得厉害。
皇帝从头到尾看完，凝眉沉吟片刻，忽然将信纸凑近灯焰，引燃了。
豫王被喉咙里的糕点噎了一下，使劲咽下去，伸手去抢：“亲笔信，做甚要烧？就算机密，难道你就找不到一个暗格藏它？”
皇帝拦住了豫王的手。火焰烧得很快，信纸转眼只剩边角，皇帝又将信封也点燃了，沉声道：“朕不想看他说这些。”
“说哪些？”豫王不快地问。
“朕命他去南京担任礼部侍郎，是希望他修身养性，多学些如何侍奉君王的礼仪，而不是让他与太子终日厮混，做这些朋党之争！”
皇帝的语气重了，宫人们纷纷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豫王越发不满，皱眉道：“皇兄这是什么话。清河与太子曾经一同读书、玩耍，如今又同在南京，多有联系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就扯上‘朋党’了？”
皇帝反问：“难道你不知朝臣们背后如何议论？说他是‘太子党首席’。
豫王嗤了声：“动不动就划线归类，倒像他们自己不结党似的。”
“朕本想，皇陵一案事关重大，太子理应上书自澄，交代清楚。可太子的私信中，除了装娇作痴，就是一肚子委屈，到像朕如何苛待了他似的。而苏晏呢，此事与他何干？他倒急着来信，替太子百般辩白。这可真是……”皇帝微微冷笑，“主公不急，谋士急。”
豫王越听，越是心底凛栗。
他曾私下揶揄，说皇帝对太子的溺爱是鳏夫养娇儿，一笔糊涂账。
在父亲眼中，娇儿撒泼那是亲热，受用得很。可一旦有一天，当眼中的撒娇成了狡赖，委屈成了矫情，牢骚成了怨望，所有的宽纵变成了不能容忍，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的皇兄已不再用慈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男人对终将取代他地位的另一个男人的目光，是一头雄狮对逐渐长成、威胁其统治权的另一头雄狮的目光。
——是古往今来无数孤家寡人的帝王，看着羽翼渐丰的太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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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冷宫内，依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却难掩憔悴之色的卫昭妃，坐在院中积雪的枯树下，对着一轮皎洁的寒月，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日复一日地吃喝、睡觉，自娱自乐地唱曲、跳舞，面对四壁冰冷高墙，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原谅她的男人的赦免。
这种无聊不仅消磨着她的心志，也消磨着她对二皇子的母爱。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思念，到如今疼到麻木，只有深夜躁郁不宁得快要发狂时，才能回想起儿子越发模糊的小脸蛋。
脑海中越发清晰的，是那个焚香抚琴的白衣身影——容貌也已涣散了，唯剩下那些印象深刻的碎片——从肩头垂落的长发、握在她胸口的掌心温度、袖内散出的香气、蛊惑般低沉的嗓音……
以及触动她心魂的字字句句：
“一个合格的帝王，就该防着任何人。你认为，今上是不是合格的帝王？”
“一个帝王的挚爱永远是权力。他与最靠近这个权力的储君之间，有着天底下最微妙的父子关系。”
“这个‘储’字意味深长，既是将来的继任者，又是当前最大的竞争者。正如留都南京，同样一套朝廷班子，放在那里做为后备，似乎很安心，可若是某天南京小朝廷突然有了争都之势，北京的正朝廷第一个容不得它。”
“不受宠的太子，时刻担心被废，倍受煎熬；受宠的太子，始终得在野心难遏与谨小慎微间寻找平衡，又是一种煎熬。”
这种煎熬，比起在冷宫的她，又如何？
卫兰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出了眼泪：
君恩御幸是假的。
父慈子孝也是假的。
没有更早一些遇上洞察人心的鹤先生，她醒悟得太迟，可朱贺霖呢？岂不是至今还沉浸在假象中！或许直到他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才会真正看明白这一点。
一想到所恨之人要倒霉，卫兰就如自己遇到幸事，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
“昭儿，太后带走你是对的。”她喃喃道，“与娘一同困在这里，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要乖觉，要精明，要顺顺利利地长大，把娘从这冷宫里用龙舆凤辇接出去……你外公冒险传消息进来，说太子在南京出了事……昭儿，你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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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豫王深吸口气，按捺住心底的震憾与不满，劝谏道：“皇兄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儿子给父亲的私信，不是呈给朝廷的公文，太子的这副态度，臣弟倒是毫不意外。至于清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比我更清楚？是他相识相熟之人，又是关乎社稷国本之事，他怎么可能不管？”
皇帝不为所动，下了逐客令：“你可以退安了。还有，以后这种替太子说项的东西，不必再往朕这里送。”
豫王见皇帝毫不避讳地当着宫人的面扫他的脸，也恼火地提高了声量：“那也得先弄清楚前因后果罢？”
皇帝道：“从南京来的好几道奏本，不是把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另外朕也派了人员前往南京，详细调查。朕一边要等待调查结果，一边还要应付那些热衷弹劾的文臣言官，已经够烦的了，你身为朕的亲弟弟，不能分忧，至少也别添堵。去罢！”
豫王仍不甘心：“就算太子有错处，也牵扯不到清河身上，他——”
“——他是朕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你朱栩竟的！”皇帝陡然一声喝。
豫王拍案而起，气冲冲地走了。
“哎哟王爷，有话好好说，别朝皇爷发火呀……”蓝喜在殿门口差点与豫王撞了个满怀，连忙避让，嘴里招呼道，“王爷您慢走啊！”
进了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蓝喜又叱道：“一伙没眼力见儿的还杵在这里，给皇爷看着添堵，还不快出去！”
宫人们心里委屈：皇爷不发令，哪个敢擅自离去？但谁也不敢在这位“内官第一人”面前吱声，赶忙俯身后退着出殿。
蓝喜关上殿门，上前收拾桌面上的灰烬。
皇帝却抬手阻止了他，屏住呼吸，亲自将信纸焚烧后的灰烬拢进掌心，吩咐他取个空盒子来。
将灰烬装入盒中，只得小小的一撮。皇帝盖上盒盖，递给蓝喜：“收入抽屉里。”
“放‘那个奏本’的抽屉？”蓝喜谨慎地问。
皇帝疲倦地点点头。
蓝喜拿着小盒，走到御案前，打开一个抽屉，把盒子放在去年苏晏从陕西送来的奏本旁边，重又锁好。
“皇爷唉……”回到榻边的蓝喜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叹道，“时候不早，该就寝了。”
皇帝转头望向夜沉沉的窗外：“时间也不多了。朕听你说，明日有几名给事中，也要加入弹劾的队伍？”
蓝喜答：“是通政司的崔参议向奴婢透的风儿。崔锦屏，皇爷还记得罢，与苏侍郎同科的状元郎。”
皇帝颔首：“记得，恩荣宴上，‘龙跃金鳞会有时’的那个。一个自恃才华、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怎么会对朝堂上的动荡无动于衷？这是选择好了站队，想谋求晋升的机会。”
蓝喜问：“那么皇爷打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呢？”
“那就得看他的造化了。”皇帝道，“满朝不少咄咄目光，只看到苏晏年未弱冠，两年间由从五品洗马，跃居正三品南京礼部侍郎，哪怕贬去了南京，也一个个眼红得很，故意无视他的功绩，只抓着他的年龄说事，说他年少幸进。可又有几人能认清，天底下，只得这么一个苏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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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不知由何而起的风声，从皇宫悄悄吹了出去，渗入满朝文武之间，说皇帝对来给太子说项求情的豫王发了大脾气，还对太子的朋党比周表示出不满。
朝臣们琢磨着这个消息的可靠性和含金量，各有各的考量，有的继续观望，有的摇摆不定，有的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而就从传闻中求情的那日之后，呈上去的弹劾奏本也不再留中不发了，改为批复两个字：“再议”。
这其中的变化耐人寻味。
“这是顶不住压力了啊！”因为太后一道懿旨，荣升为二皇子老师的阁老王千禾抚掌道。
另一位同样是皇子师的阁老焦阳摇头：“皇爷何等心性之人，十五年来你还没看透？从外面来的压力不可能折服他，反而是由内自生的病，才是他态度有所转变的原因。”
“什么病？”王千禾问，“困扰多年的头疾？”
焦阳笑道：“不，是帝王的通病。”
王千禾点头道：“多亏焦阁老提点，我也回过味儿来了。形势似乎正慢慢偏向我们这边，我们不妨再添柴加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焦阳赞同：“还有一点，不能让太子回京！
“只要人不在身边，感情自然就会变淡，古今多少失宠的事例都验证了这一点。就让他和苏十二滞留南京，等到东宫之位易主之后——白鹿案的真相如何，又有谁会在意呢？”

第284章 白鹿案的真相
苏晏与东宫侍卫们去了趟刑部大牢，才知道原来南京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一处，在外城北的后湖旁。
因为他的坐镇，刑官审讯那几名钱姓商人时也比较文明，没动用什么刑具。
在一排独立牢房之间来回踱了半天后，流动听审的苏晏感觉这几名富商都不是他们要找的“钱善人”。
他出了大牢，正要回去找太子，一小队侍卫策马飞驰而来，禀道：“苏大人，小爷请你去一趟应天府衙门。”
应天府的官署坐落于南京城中心的内桥旁，苏晏走进衙门正堂时，见太子正大剌剌地高坐在主官首座。
堂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三品文官袍服的中年男子，黄面微须，是府尹郭敞。
另一个五旬白脸男子，生得慈眉善目，内官打扮。苏晏没见过此人，想来就是南京守备太监严衣衣了。他看严太监身上的大红蟒衣，与飞鱼服一样非御赐不能穿，猜测对方以前在京城皇宫的司礼监干过，职位还不低。
“哟，严公公、郭府尹，怎么了这是？”苏晏以平级见礼，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叫衙役搬两张椅子过来坐啊。”
“不敢不敢！太子殿下在此，哪有下官坐的份……”郭府尹神色不宁，大冷的天额角濡湿。
严太监袖手含身，一副内官在主子面前谨小恭敬的模样，面色倒挺平静：“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爷，吃罪挨罚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别管他们，清河过来，坐这儿。”朱贺霖招手，让苏晏坐在他身旁的太师椅上，“今日小爷和你是主审官，他们是嫌疑人。”
说着拿起桌面的惊堂木，好奇地摆弄了两下，“啪”一声拍在桌面，震雷似的响，把堂上堂下的人都吓了一跳。
太子不满地望向大堂两侧的东宫侍卫：“喊啊！”
“喊……喊什么？”侍卫首领窘然问道。
“不是该喊‘威武’吗，像民间百姓说的那样……对了，还要拿棍子敲地，整齐点，来来，再试一次。”
于是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方，太子再次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比刚才那声更响。
侍卫赶紧以水火棍敲地，声音沉闷，节奏极具压迫感，同时大喝堂威：“威——武——”声如霹雳。
堂下的郭府尹浑身都抖了抖：明明是自己日常惯用的一套，怎么上下的位置变了之后，就这般令人心惊肉跳呢？
太子压低嗓音，使之显得更加成熟威严，一本正经地喝道：“呔，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所犯何罪，老实交代！”
苏晏手肘支在桌沿，转头扶额：看来咱们这位小爷是借着审案的机会，想过一把地方官的瘾，趁机玩起了cospy。
郭府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似乎在这个堪称滑稽的场面里不知该说什么。
严太监躬身道：“奴婢是南京守备太监严衣衣，犯了顺手牵羊之罪，捡到贵人遗失的房契后据为己有。愿将所占之宅邸，立即清退交还原主，按律缴纳罚金，再赔偿一座……不，三座宅院、园林或相应金银，以示改过向善之心。”
太子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对方喊冤叫屈，或是砌词狡赖的准备。可没料到，这严太监人品不行，顺杆子爬树倒是第一名，接着他之前故意闹事的借口，十分干脆地把假罪名给认了。
顺手牵羊……这算哪门子的大罪？按律顶多罚点款。严太监不仅愿交罚金，还主动提出三倍赔偿——这姿态低的、态度好的，简直没挑了。
问题是，如今他能改口说“捡到房契不归还”的罪名是本太子编造的么，这不是打自己的脸？
毕竟宫里长大的孩子，就算够彪、够聪明，经验还是不够老道……苏晏无声地笑了一下。
太子面子上挂不住，斜眼看他：你行你上。
苏晏含笑而睇，清咳一声，说道：“严公公可知，春和宫里逃走了一名意图谋刺太子的宫女，就躲在你位于长柳巷的宅邸里，被搜了出来？”
包庇刺驾者，与刺客同罪。这顶帽子一扣，多硬的脑袋都要落地。
严太监忙解释道：“小爷容禀，奴婢着实不知宅院内如何多了一个人。近来奴婢忙着巡视城内外，以防歹人扰乱祭陵大典，没住过那宅子。许是哪个下人与那宫女有旧，偷偷收容，奴婢一定彻查，该绑来见官伏法的，绝不姑息！”
这是撇得一干二净了。苏晏又道：“可贵宅的婢女做了口供，说这宫女名叫‘桃铃’，是你严公公的义女。”
严太监当即否认：“这婢女胡说八道，其心可诛！定是我平时责罚过她，故而她怀恨在心，陷害主人。小爷与苏侍郎如若不信，不妨传她上堂，与我当面对质。”
那名婢女也是在东宫侍卫冲进桃铃的闺房拿人时，惊慌失措之下叫了声：“哪个贼人敢对严公公的义女无礼！”
后来宅中下人尽数被绑，她自知说漏嘴，生怕严公公知道后责罚，趁人不备，吞了火盆中烧红的炭，硬生生把自己的喉咙烫哑了，眼下仍在医馆救治，如何上得了堂？
苏晏看出了这严公公是块滚刀肉，不是轻易能降伏的，便说道：“既然正主到案，直接传唤正主不就好了。来人，把桃铃带上堂来。”
一名东宫侍卫领命而去，过了半晌，也不见人回来。
太子不高兴了，吩咐另一名侍卫：“怎么这么慢？你去催催。”
侍卫应了声，还未出得大堂，先前那名侍卫匆匆回来，对太子附耳禀道：“桃铃……在狱中自尽身亡。”
“死了？”太子大为皱眉，“怎么死的？那么多狱卒，竟看不住一个小女子！”
“说是趁人不备，触壁而死。卑职方才也验看过她头上伤处，的确是硬物撞的，自尽时极为决绝，头骨都凹进去了一块。”
事已至此，再骂狱卒大意也于事无补。太子转头看堂下，严太监仿佛猜到了什么，神色更加镇定自若了。
苏晏听见他们的微语，也觉得少了桃铃这个关键证人，想要证据确凿地定罪就有些棘手了，只能另辟蹊径。
他翻了翻桌案上侍卫们呈上来的情报，忽然问：“听说严公公信佛非同寻常，到了逢寺必拜的地步，不知钟山东麓的陵谷寺，公公可曾拜过？”
严太监作回忆状，答：“离城远了些，又在山上，我有老寒腿爬山不便，不曾拜过。”
苏晏命人将陵谷寺的和尚带上堂。传唤的不是见钱眼开的主持，也不是充满警惕心的执事，而是底层几名年少活泼、太子等人乔装去套情报时反应最为积极的小和尚。
从未上过大堂，小和尚们很是紧张，苏晏和蔼地安抚：“如实回答即可，答完了便放你们回寺庙去。”
他问这些少年和尚：“前几日闲聊时，似乎有位小师傅说见过‘钱善人’，是哪位？”
一个小和尚双手合十，怯生生道：“是……是小僧。但也没看仔细，都是主持亲自接待的，小僧只是送茶时好奇瞥了两眼。”
苏晏指着堂下的严太监问：“你仔细瞧瞧，是不是他？”
小和尚鼓起勇气，隔着丈余远飞快地上下打量：“似乎……不是。”
苏晏微怔：“你再看仔细些。”
小和尚眯起眼，左看右看，摇头：“不像，钱善人胡子很长，这人却是个太监。”
苏晏皱眉思索。
太子忽然眼底一亮，附耳过去说道：“审案我不如你，对太监的了解程度你却不如我。”
他转头吩咐侍卫：“上去摸一摸严公公的人中与下巴，看与脸上其他地方的皮肤手感有何不同？”
侍卫们应声而上，架住了后退躲避的严太监，伸手往他脸上一通摸索，而后禀道：“回小爷，他脸上其他地方皮肤光滑，人中与下巴的皮肤摸着却粗糙，还有股子淡淡的鱼腥味。”
太子不出所料地扯了扯嘴角，又吩咐侍卫回到长柳巷的那座宅院，仔细搜查主屋寝室，果然搜出了一些商贾穿的绢布衣袍，还有好几绺假胡子，因为是人发制作又保养得当，看着十分逼真。
取回到堂上后，太子命人把严太监的蟒袍扒了，换上绢衣和小帽，又用鱼鳔胶沾上假胡子。如此打扮一番，完完全全是个老年商贾模样了，又叫小和尚来辨认。
小和尚大概有些近视，眯着眼上下看完又走近了端详，叫道：“就是他！这位便是钱善人。”
“你确定？”苏晏问。
小和尚用力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确就是小僧见过的钱善人。方才没有胡子，衣帽也天差地别，一时没认出来。”
太子目视苏晏，带了些得意之色：“这些阉奴，不当差时出门，总怕别人发现他们是净过身的，就拿鱼鳔胶给自己粘假胡子。粘的时间长了，那处皮肤难免变粗糙，且残留的鱼腥味不好洗干净。小爷身边伺候的內侍，就不许他们私底下粘胡子。”
严太监埋在假胡子间的脸色有些发白，仍强自镇定，说道：“是我忘了，曾经打扮成商贾去陵谷寺上过香，还捐了不少香火钱，这个……不犯法罢？”
苏晏哂笑：“捐香火钱自然不犯法，可是以钱财收买、贿赂和尚，打着修筑采药山路的幌子，掩盖运矿路与滑索，在钟山上私挖矿洞，盗卖金矿、铜矿，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了！”
严太监辩解道：“什么矿洞，我委实不知！钟山乃是皇陵所在，我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龙脉上动土啊！定是有歹人冒充我去了陵谷寺。单凭这个眼神不好的小和尚的指证，就给我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我一万个不服。苏侍郎若执意诬陷我，向小爷进谗，我必上书京师，求皇爷为我做主！”
太子伸手一拍桌案，觉得不够响亮，于是抓起惊堂木再一拍，这下气势十足：“少他娘的——”
苏晏在桌底下踢了太子一脚。
太子话音拐了个弯，顿时改口：“休得提‘莫须有’三个字，玷污了忠臣良将的遗德！还有脸找父皇做主？小爷替你做主，判你个凌迟差不多！”
苏晏道：“严公公，认清现实吧，我们能把你揪出来，就能把你牢牢定罪。”
“可以指证你的人多的是，譬如陵谷寺的主持与执事，神宫监的姚太监与林少监，驿站的驿丞，甚至还有堂下这位——”他一指瑟瑟发抖的锅铲……不是，郭敞，“身为外臣勾结内官，替你遮掩罪行，把应天府衙役都做了你的私兵的郭府尹。”
“你猜，大刑一上，这些人会不会像桃铃那般忠心？他们是宁死也要掩护你，还是为求自身脱罪减刑，把你底裤的颜色也一五一十全供出来？”苏晏诮笑着看严衣衣，“我看不妨先从神宫监的林少监开始，看看他吃过几道刑后就会招认，是受你的指使，前往驿站调包了鲁尚书的奏本，犯下欺君之罪！”
严太监叫道：“我根本没指使林少监调包奏本，苏十二你血口喷人！”
苏晏假做吃惊：“啊呀，竟不是你指使的？我还以为林少监带在身边的那个儒生，是你的人呢。这就奇怪了，我看那儒生笔迹也仿得，诡计也使得，不是你的手下，却又是何方神圣？看来该先刑讯他才是。”
太子的侍卫的确扣住了神宫监上上下下，包括姚太监与林少监，却根本不见那个捉刀儒生的身影，想是提前有了警觉，闻风而逃了。
苏晏赌对方走得急，没来得及知会严太监，便拿来讹他，也想趁机弄清楚那个儒生的身份。
严太监果然入彀，咬牙道：“是他逼我的！他才是恶人……不，是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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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案的一干人等，全数关进了南京刑部大牢，逐个审讯。至于这回动不动刑，苏晏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了。
连续审了一天一夜后，各方的供词基本都出来了：
这事得从八年前说起。
作为南京地头蛇的守备太监严衣衣，一次在钟山上游览时，意外发现了闪着金光的石头。他怀疑地拿去请矿工鉴定，果然是金铜原矿。
他本想将此事上报朝廷，却遇上了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这是他命中该有的横财，如若不受，反而违背了天意。
横财动人心，更何况是一座金矿，严衣衣改变了主意，打算私自开采。
他拉拢辖下神宫监的姚太监与林少监，以加强皇陵守备为名，将整座钟山戒严，除祭陵大典之外不许外人接近。
南坡是皇陵所在，要开凿矿洞、修建山路必然不能从这一面上去，严衣衣找到了山势较缓的东面山坡。
东面山麓有座陵谷寺，是南朝古寺，又得过先帝御笔亲书的牌匾，轻易拆不得，于是严衣衣威胁并收买了主持，假借给寺庙捐资修建采药用的“僧人路”，在主持的掩护下修建了运矿的山路与滑索。
为防泄密，矿工都是从其他州县招来的，安排在钟山与汤山之间的一处偏僻村落里集居，有专人看管。
开采出的原矿，却不能就近冶炼，因为动静太大，怕被人发现。
严衣衣正发愁，算命先生又出现了，说要和他合作，由自己这边负责冶炼和运输，最后的成品金、铜，可以分一成给他。
一成？耍我呢！严太监大怒，要把算命先生宰了。
不料这算命先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不仅自身武功了得，手下更有一批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把严太监收拾得死去活来，险些丢了一条命。
严衣衣被碾磨到没辙，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定下了二八分成，他二，对方八。好在金矿含量丰富，哪怕只有二成，也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巨大财富。
他问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算命先生自称，是“弈者”手下。
“弈者”？什么玩意儿？严衣衣见识过对方用残酷手段暗杀掉碍事的前任府尹后，不敢再多问，向朝廷举荐了抱他大腿的府丞郭敞为新任应天府府尹。
因为贿金丰厚，这份举荐得到了司礼监太监蓝喜的支持。
郭敞本身能力尚可、资历也够，朝廷便同意了。
南京守备太监是司礼监外派来监察坐镇的，掌护卫留都，本就权势显赫，南京六部不仅管不着，还得礼让几分，以免被告黑状。后来连应天府府尹也被收做小弟，为他扫尾、当打手，这下更是有恃无恐。
金铜矿在钟山上开采了八年，没被朝廷发现，严衣衣胆子越来越大，家财也越来越厚。
可就在今年夏末秋初，开采遇到了麻烦——他们挖到了一道坚硬的岩层，横过所有矿坑的底部。
经验丰富的矿工判断，矿脉被岩层挡在了后面，绕不过去，必须破开岩层，才能继续开采。否则就什么矿也采不到了。
可是岩层过于厚硬，矿镐根本刨不动，除非用炸药。
那就用啊！看着财路中断，严衣衣急红了眼。
矿工说，用火药炸开岩层，风险极大，很有可能会将矿洞整个炸塌，这个开采点就废了。
不炸，没矿采；炸了，可能连矿洞都没了。严太监陷入了天人争斗的折磨。
这时，传来了太子即将赴南京主祀的消息。
算命先生又出现了，他要求严衣衣在祭陵大典时，设法将太子引到离矿洞不远的溪瀑附近，然后引爆。先炸矿洞，再炸开溪瀑的潭岩。
严衣衣大惊失色。
在钟山上盗矿是砍头的大罪，但炸开溪瀑，用泥石流淹死太子、冲击皇陵，更是诛九族的不赦十恶！他拼命摇头。
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搏呢？算命先生蛊惑道，运气好，炸断岩层，金铜矿可以继续开采。运气不好，矿洞炸塌了，便可以利用山崩水泻来掩盖。
到时太子死于泥石流，皇陵被水淹，人人都道是太子残杀瑞兽导致天谴，盗矿之事就彻底安全了。
严衣衣动摇了。但那毕竟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设计害他……心里的坎儿总觉得过不去。
算命先生笑道，皇帝还年轻，没了一个儿子，还能再生，这不宫里还有一个么？再说，这是“弈者”的命令，如若不肯听从——
当夜，他没把话说完就走了。严衣衣怀着疑窦一觉睡醒，险些被吓疯——
枕边玩弄了一夜的女子成了碎肉，整座宅邸没有一个活物，别说仆役婢女，连猫狗鹦鹉、池中锦鲤都死绝了。
在这血肉地狱之间，只有一个活着的人，就是他自己……这种安然无恙，比遍体鳞伤还要令人惊悚绝望。
严衣衣再没有了抗命的勇气，算命先生怎么传达“弈者”的指令，他就怎么做。
他按照算命先生的计划，将精心培养的义女桃铃，从神宫监调到了春和宫。
三个月后，祭陵大典的前夜，桃铃终于找到了接近太子的机会。
太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钟山白鹿。
-
苏晏几乎听出一身冷汗。
若非大刑的剧痛比死亡威胁更迫在眉睫，严太监估计连招供都不敢。
“……那个算命先生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他问。
严太监虚弱地道：“他自称诸葛先生，名字从未说过，模样……年轻俊秀，姿态飘逸。”
一个身影隐约从心头浮起，苏晏又问：“林少监带去模仿笔迹、调包奏本的儒生，是不是他？”
“是……但林松不知他的身份，以为也是我的手下……”
“他人呢？”
“不知、不知道……去了趟驿站后，就没再露过面。”
“他有没有向谁提起过，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严太监喝了些水，喘着气道：“我记得林松提起过，诸葛先生没和他一同离开驿站，说是要去……要去探望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苏晏走出牢房，踱到了院中树下，见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他从棋奁中摸出一颗黑子，在指间来回拨动，脑海里掠过一道闪念——
故人，是我。
那个算命诸葛，是鹤先生！
七八年前，真空教……不，真空教背后的“弈者”，就开始染指南京的金矿。七杀营背后的资金支援，会不会就来源于此？
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除了隐剑门与七杀营，还被用在了哪些地方？用来做什么？
“弈者”——他给幕后主宰取的代号，没想到，对方竟也以此为自称。这是巧合吗？还是对方也认为，自己是以江山社稷为棋盘的下棋人？
“弈者”……究竟是谁？

第285章 半为江山半为
太子亲自执笔，将案情经过写成正式文书，连同涉案众人的认罪状，一并送往京师朝廷。
按惯例，如此大案，嫌犯很有可能要押送京师刑部或大理寺复审。所以太子没有直接宣判，而是将涉案众人关押在南京刑部大牢，吩咐严加看管，如若有失，一并治罪。
此事总算是暂告一段落，可以缓口气了。苏晏回到家后，很大方地给了小北几锭碎银，让他去外头餐馆打菜、沽酒，回来主仆二人对酌，都喝出了六七分醉意。
醒来时，窗外月色皎皎，银光透过开启的窗扉，洒在几案与地板上。苏晏迷迷糊糊起身，去桌上拿茶喝，忽然看见茶杯旁放着一枚围棋的黑子。
黑子光洁的表面反射着月华的微光，苏晏下意识地拈起，入手冰凉，比普通棋子更沉一些，像是以上好的墨玉雕琢而成。
他在指间反复把玩了好一会儿，晕乎乎的脑袋才逐渐清醒过来：自己不太会下围棋，所以租住房内也没有购置，那么这枚黑子是从哪儿来的？
莫非是南京刑部官署的院子里，石桌上摆的那副围棋？之前他陷入思索时，无意中揣在袖里带了回来？
可那副围棋的棋子应该是陶瓷制的，表面涂以白釉与黑釉，棋子底部无釉手感略粗糙，重量也较之轻了许多。
黑子……
一段对话忽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同余对弈一局，如何？”
“你已无子可下，何不弃子认输。”
“争一子一局输赢之人，未必能赢到最后。”
“这话，不如你去诏狱里说。”
鹤先生的声音清雅柔和，每个字都是一滴竹沥，可看着像甘露，喝着是剧毒，令苏晏蓦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枚黑子，是个来自宿敌的招呼，轻描淡写而又暗藏祸心，充满了猫戏鼠似的恶趣味。
——久违了，故人。余此刻就在你身后，静静注视着你。
苏晏猛地回头，寝室内空无一人。
——在黑暗中，余这双执棋的手，何时会放下棋子，抽出杀人的利刃，你猜？
苏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忙从衣架上扯了件披风裹在身上，快走到门边时又折回来，打开衣柜底层的抽屉，将皇帝给的锦囊揣进怀里，然后趿着鞋冲出房门，高声叫：“小北！苏小北！”
他在花厅找到了趴在酒桌上睡着的苏小北，将之摇醒：“快，收拾细软……算了，只收拾文书、印信就够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啊……”苏小北一脸茫然，“大人要去哪儿？”
去个有人护卫的地方。苏晏转念回答：“进宫，找太子！”
“好，我马上收拾。”尽管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大人无条件的信赖与服从，苏小北立刻起身，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去书房收拾。
苏晏则去了马厩，将两匹正在吃夜草的马儿迅速套上马鞍，牵到了庭下。
五分钟后，主仆俩各自背着个包袱，出了宅院大门，朝南京皇宫的东华门策马狂奔。
幽暗的街道，石板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有的地方雪化了，在月光下聚成亮汪汪的一团团水洼。马蹄踏过水洼，雪水四溅，打湿了马背上飘动的绀蓝色披风的下摆。
街道旁高高的屋脊上，月光剪出灰蓝色的人影轮廓，人影将一支细长竹管横举到唇边。
眼见霜笛将起，一道雪亮光芒电射而来，竟比天际寒月更加冷冽。
人影如风中柳枝扭曲了一下，再出现时已在丈外，堪堪避过了寒光。
寒光重又落回主人手中，是一柄长刃微弯的绣春刀。
沈柒从阴影中现了身，携着满衣风尘与凛凛杀机，声音因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沙哑：“‘别盯着他，别惊扰他，更别打他的主意，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取其项上人头’——这句话你若是忘了，我帮你记住！”
鹤先生持笛的手挡在胸前，微笑起来：“沈同知不是人在河南办事，怎么……哦，披星戴月赶过来的，路上跑死了几匹马？用了几日？”
沈柒冷冷道：“我既然来了，你何不识相点，滚出南京。”
鹤先生面不改色：“余有两句话想提醒沈同知。其一，做人要有风度；其二，即使同道，手也别伸太长。”
沈柒直截了当地说：“门后那人向我要敲门礼，只说了三个字——‘废太子’。太子在南京，那么这里便是我的场子，我没有与人共事的习惯，你不走，休怪我等同敌人看待。”
鹤先生似乎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将笛子在手中转了一圈，悠悠说道：“既然弈者发了话，这份功劳让与你也无妨。”
翩然远去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替余转告苏大人，‘这一局留着来日再下’——假使你还有胆量出现在他面前的话。”
沈柒将刀尖抵着青瓦，就势坐在屋脊上。满月如巨大的冰镜，悬挂在他身后的夜幕，皎洁又孤寂。
过了半个多时辰，一名便装的锦衣卫暗探出现他在身旁，低声禀道：“鹤先生带着一队七杀营刺客，从外城东的仙鹤门离开。卑职盯着他出了城郊二十里，才回来禀报大人。”
沈柒微微颔首，又问：“案犯关押在何处？”
“外城后湖旁，南京刑部大牢。从城北太平门出去便是。”
“废太子”三个字，倘若释之以名，是指“被废掉储君身份的太子”。门后人要“废太子”，就是要他取朱贺霖的命。
倘若释之以事，则指“将太子废除”这一举动——如此解读，操作起来难度更低，自由度更高。沈柒当然不会弃易求难，更何况苏晏如今与太子在一处。
沈柒起身，纵跃间消失在重重屋宇间，那名暗探也随之隐没于夜色。
-
东华门外，守军警惕地举起兵器，拦住了策马飞驰来的两骑，喝道：“什么人，敢夜闯皇宫！”
苏晏掏出太子给的牙牌丢过去，气喘吁吁：“去禀报太子，苏清河求见。”
守军借着火把光亮，看清了他的脸。苏晏时常进出东华门，这张脸即是通行证，但毕竟是深夜，宫门关闭后轻易不能开启。故而守军也不敢擅自做主放他进去，便道：“苏大人稍候，卑职这便去请今夜当值的內侍。”
苏晏站在城门外明亮的大火盆旁，大约等了两刻多钟，终于听见城门开启的声响。
他迫不及待地打马进门，与宫门内奔驰出来的一骑险些迎面撞上。
“——清河！”朱贺霖急拽缰绳，驱使坐骑闪开。
“小爷当心！”苏晏马术不如他精通，惊叫一声与他擦肩而过。
朱贺霖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苏小北不敢在宫内骑马，由一名随后赶过来的內侍接去了。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苏晏勒住马，转头对朱贺霖道：“小爷怎么自己出来了，让內侍通知开门不就好了？”
“你从未深更半夜来叩宫门，我担心是有急事或遇了险，嫌他们走得慢，就自己出来了。”朱贺霖打量他，急切问，“真出事了？这么冷的天，你连袜子都没穿！”
苏晏脚脖子都冻麻木了，笑道：“小爷也仓促，靴子穿反了。”
朱贺霖低头一看，还真穿反了。他有点发窘，干脆纵身跃到苏晏马背上，把人拦腰往怀中一揽，单手拉缰绳：“走，回殿里暖和暖和。”
春和宫的内殿，两人一面在炭盆边烤火，一面喝着宫人送上的姜茶。
苏晏呼出一口热气，叹道：“可算是活过来了……”
“你不知道，我刚在自己屋子里看见这玩意儿的瞬间，真就跟撞鬼似的，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把墨玉棋子丢在几案上，“之前我就怀疑，严太监口中的算命先生是鹤先生，现在更加确定了，就是他。”
“鹤先生在南京？”朱贺霖先惊后喜，“好哇，逮住他，大功一件！”
苏晏摇头：“没那么简单。去年我们出动了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还有一千腾骧卫，沈柒和豫王亲自压阵，都被他跑了。如今南京就几百名东宫侍卫，恐怕连对上他手下七杀营的血瞳刺客都危险得很。”
朱贺霖一拍几案：“小爷早就要你住进宫里，你不肯，说不合规矩，现在非搬进来不可了！你要不来，小爷就带着所有侍卫，去你家住！”
苏晏苦笑：“就我租的那小院子，哪里容得下这多人。反正我也想通了，跟自家性命比起来，规矩算什么。春和宫这么大，我就在旁边偏殿里占一个房间，暂时住一阵子，也无伤大雅。”
朱贺霖暗喜不已，说道：“是极是极，待小爷抓到鹤先生，外头安全了你再出去住。”
苏晏想来想去，觉得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便道了晚安，起身准备去偏殿就寝。
朱贺霖一心想留他，哪怕什么实质上的事也做不了，在身边多待片刻也是好的，便拿出藏了整整一天的信：“等等，你向我借的那两名送信侍卫刚刚入宫复命，带来了京城的回信。”
苏晏闻言又坐了回去，接过信封，见封皮上“清河亲启”四个字铁画银钩，正是豫王笔迹，便按捺着急切的心情，拆封展阅。
看着看着，他脸色渐沉，不禁露出失望的眼神。
“怎么了？”朱贺霖觑着他的神色问，“那不要脸的四王叔又欺负你？”
苏晏摇头，在满心疑虑与郁结中蹙起了眉：“不，豫王殿下仁至义尽，是皇爷……没有收下我的信，也没有回复，甚至还朝豫王发了脾气。”
“我父皇拒收了？”朱贺霖惊诧道，“你信中写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我抵达南京后的所见所查，尤其是白鹿案前后之事，还有一些个人猜测，当时严太监尚未落网……”苏晏越说越小声，仿佛陷入迷思。
朱贺霖从他手中取走豫王所回的信，第一眼便看见其中几行——
“……当时情形，便是如此。清河今后若还想上书，勿提太子相关，切切！”
苏晏一回神，忙将信纸夺回来，忙道：“豫王言辞上或许有些夸张，你也知道，他因为十年圈禁，对皇爷一直心有芥蒂……”
朱贺霖怔怔地不动，如同一座由内而外冻结了的冰雕。
苏晏担心，伸手握住朱贺霖的肩膀：“小爷！小爷你别慌，先冷静一下——”
“我比谁都冷静。”朱贺霖开了口，字字清晰，“就是因为足够冷静，所以我能辨别出来，‘朋党之争’‘主公不急，谋士急’‘他是朕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你朱栩竟的’……这种话，绝不是四王叔自己编出来的！”
最后几个字，他破了声，从喉咙里发出断裂的气音，连带着嘴唇也颤抖起来。
为了抑制这失控的颤抖，他用上牙紧紧咬住下唇，又用拳头堵住嘴，眼眶逐渐泛红，连眼白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父皇……没错……是我太傻，总是长不大，总是天真地以为，帝王家也有同民间一样的父子情……我在父皇面前，从来都只是个骄纵的儿子，哪怕后来被他冷落、挨了训斥、被迫学了规矩，内心深处依然觉得，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的亲生父亲，他那么了解我，一定会相信我……我错了，清河，是我错了……”
苏晏听得心如刀割，倾身过去抱住了朱贺霖的肩膀：“你没有错！不是小爷的错，是我上书时措辞不当，才激怒了皇爷……”
朱贺霖抱紧他，下颌用力抵在他的颈窝，双眼赤红，声音哽塞：“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明明知道症结所在。父皇在排斥我，不仅仅因为我曾在他面前表露过对你的感情，更因为我已不再是个承欢膝下的孩子。我有了属于成年男子的情欲与野心，竟让他产生了威胁感……这多么矛盾啊，清河，长不大是我的错，长太快也是我的错……”
理智上，苏晏知道朱贺霖所说不无道理，但感情上他拒绝接受皇爷带来的这份父子隔阂，与基于权力、政治甚至更隐晦复杂的心理所导致的父子矛盾。
槿隚不是这样的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槿隚”只有在他面前、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是“槿隚”。其他更多的时候，是“圣人无情”的一国之君，是统治着大铭亿万子民的景隆皇帝。这一点无可辩驳。
他能从自己的小情小爱出发，推己及人，去告诉太子“你父皇自始至终都会爱你，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吗？
翻开史书看看，围绕着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几乎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他能继续纵容蜜罐子里泡大的朱贺霖，说“那些都是别人的帝王家，而你是独一无二的幸运儿”吗？
他不能！
苏晏深深地叹了口气。
安慰地拍抚着太子肌肉结实的后背，苏晏轻声道：“小爷，我现在脑子里也很乱，想了很多，但不知怎么说。”
“随便说……无论说什么，只要是你的声音，我听着就能好受些。”朱贺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说什么都没关系。”
苏晏第一次感觉，组织语言竟是件这么困难的事。
他张了几次嘴，方才慢慢说道：“我是你父亲的爱人，也是你最坚定的同伙。朋党、谋士，皇爷所说的我都不反驳，因为我的目标之一，的的确确是要把你推上下一任天子的龙椅。你是我认定的储君，为你谋事就是我政治野心的一部分，这没什么可耻的。与此同时，我也敬佩与爱慕着你的父皇，愿意为他与他治下的江山殚精竭虑，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所以，我才希望小爷尽快从少年情愫里脱身，不要与皇爷有私人感情上的矛盾。另外，在学识上日益精进，在阅历上逐步累积，而在政治上韬光养晦，尽量消除‘太子’这个身份给当朝皇帝所带来的威胁感。
“皇爷与你感情基础之深厚，远远胜过历朝历代的许多帝王父子，这是你的优势，却不是可以拿来挥霍的祖产。从今往后，小爷要记住一点，无论京城政局如何动荡，你只管做好自己、相信自己，该隐忍时隐忍，该出击时出击，凡事三思而后行，行则百折不挠。”
朱贺霖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苏晏浑身肌肉都僵硬了的时候，终于听见太子在他的肩头低沉地说道：“清河……”
“嗯？”
“无论你与父皇之间，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想成为你终生的依靠。”
苏晏在心里琢磨这个“终生依靠”究竟是不是“可以抱一辈子的大腿”的意思，以及暗恼于这小子麻烦临头了还一副恋爱脑，却听朱贺霖接着说道：
“我知道眼下说出这种毫无底气的话很是可笑，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是太子，也必须是将来的明君——一半为了江山社稷，一半为了你。”
苏晏愣住了。
半晌后，他说：“好。”

第286章 这是我们的猫
太子不再强留苏晏在自己殿中过夜，吩咐內侍领他去偏殿，并将苏家小厮也安排去贴身伺候。
结果翌日苏晏连懒觉都没得睡，就被来自南京刑部大牢的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个正着——
太子走进偏殿寝室的脚步声，唤醒了正在床上抱着棉被朦胧翻身的苏晏。苏晏把脸埋进被里，含糊问：“这么早？”
朱贺霖在他床沿坐下，脸色严肃：“严衣衣死了。”
苏晏呆滞了几秒钟，忽然掀被坐起身：“什么？”
朱贺霖边拿挂在床边的外袍给他披上，边说：“刑部大牢刚刚派人赶来报信，说凌晨狱卒巡查牢房时，发现严衣衣身首异处，而牢房的门还锁得好好的。”
就罪行而言，严太监死不足惜，但千万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案子朝廷还没定论，主犯就在狱中惨死，且不说从犯们会不会因此翻供，光是“死无对证”的质疑，就够主审官吃一壶的。
——主审官是太子。
很显然，有人不想让太子顺利洗脱亵渎皇陵的罪名，苏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潜伏在南京的鹤先生。
“小爷给京城的奏本送了么？”苏晏问。
朱贺霖道：“昨日就送出去了，送信人分了两路，一路走官道，一路走漕河。”
苏晏略一思索，说：“把剩下的从犯立刻押送京城，南京不安全。”
朱贺霖犹豫：“路上也不一定安全，万一有人截杀……”
“路上截杀才正说明背后有黑手，与太子没关系。死在南京可就不好说了，扣你个‘酷刑致死’或者‘擅专枉杀’的屎盆子怎么办？”苏晏穿好了衣物，下床穿靴，从宫人手里接过棉巾匆匆擦了把脸，拔腿就往门外走。
朱贺霖拿着茶壶追上去：“喝点水喝点水。”
苏晏接过来囫囵漱了几下，喝了两口。朱贺霖把茶壶向后一抛，与他同下台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从皇宫北面元武门出去，再穿过内城的太平门，很快就到了南京刑部官衙。
两人带着一大队侍卫进了牢房，见严太监的尸体仍在床板上，血把褥子都染透了。
侍卫首领盘问完狱卒，勘查过周围，又去验看尸身，回禀道：“小爷，他新死不过两个时辰，是在睡梦中被快刀枭首，连挣扎都不曾一下。”
“什么人干的，可有线索？”
“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卑职怀疑凶手设法溜进来偷了狱卒的钥匙，杀完人后又将钥匙归位后离去。牢房内没有多余的脚印、手印，凶手非常冷静，也非常专业。”
朱贺霖看了一眼苏晏，也觉得十有八九是鹤先生手下的七杀营刺客干的。
苏晏被扑鼻的血腥气熏得有些受不了，转身离开牢房。朱贺霖也随他走到院中，皱眉道：“此事还得另行上报，还有关于鹤先生的行踪……”
话未说完，便见一名东宫侍卫前来禀告：“小爷，京城来人了。是一支由都察院御史、锦衣卫与司礼监内官组成的队伍，说奉皇命来调查孝陵一案，眼下已至应天府的府衙大堂。郭府尹下了狱，府衙无人主持大局，卑职从衙役口中打听到，看样子他们是要直奔南京刑部。”
来得真不是时候！苏晏苦笑摇头，但凡能早一日……不，早几个时辰到，就好了。
事已至此，遗憾无益，朱贺霖反倒豁达了不少，拍了拍苏晏的肩背，说：“你与此案无关，且先回礼部衙门，小爷我去应付他们。”
“小爷……”
“无妨，事实摆在那里，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此案前因后果均有关联与佐证在，并不会随着严衣衣之死而烟消云散。”
苏晏见太子有度有识，便也放心了不少，笑道：“那我先去官署应个卯，再去集市上给小爷打包早点。”
“行，我还要小笼汤包与溏心蛋，外头做的就是比宫里的好吃。”
看着苏晏的背影，朱贺霖吩咐东宫侍卫统领：“去点二十名身手上佳的精锐，换上便装，跟随保护苏侍郎……你亲自领队，万一遇袭，务必先保他安全。”
侍卫统领抱拳领命而去。
熙熙攘攘的集市，苏晏在早点摊上寻了张空桌子落座，点了一盘牛肉锅贴和一碗鸭血粉丝汤，慢吞吞地吃。
他已经看出身后不远处那些三五成群的混混闲汉，其实是乔装保护他的东宫侍卫，安全感倍增，有种“我一手带出来的崽子真可靠”的欣慰。
而就在他的侧前方，隔着七八丈距离，在另一家食肆门口有个身穿深色曳撒、头戴斗笠的男子，正独自坐在外廊座位，眼神透过竹帘缝隙，一瞬不瞬地投注在他身上。
“客官，我们家最出名的是小馄饨，您可要来一碗？”店小二近前招呼。
男子纹丝不动，从斗笠下传出一句：“我讨厌馄饨。”
店小二愣怔后赔笑：“那客官想要什么？小店还有其他吃食。”
一阵北风吹动卷帘，露出斗笠下沈柒的半张脸。他盯着着不远处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露出一抹极尽克制的饥饿神色。这股饥饿仿佛来自魂魄深处的空洞，任何有形之物都无法填满。
“给我……三两锅贴，一碗鸭血粉丝汤。”他的目光随着苏晏手中的勺，移至被热汤熨红的翕动的唇，最后伴着对方的吞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好嘞！”店小二把汗巾往肩上一甩，转身去取菜。
苏晏没发现暗处窥视的眼神，吃完早点，又给太子打包了一份，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往宫门去。
日将近午，太子才回到春和宫。苏晏把吃食交给內侍拿去加热，问他：“情况如何？”
朱贺霖灌了杯茶，说：“三个御史，两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一个御马监的太监。锦衣卫与内官对我态度颇为恭敬，御史们虽不甚逢迎，但也公事公办，询问了不少关键性问题。小爷觉得他们若是不傻，应该能看明白案子背后的真相。”
苏晏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推测道：“估计他们还会去钟山上转转，再去刑部大牢提审那些从犯。有小爷的奏本在前，他们的汇报在后，朝廷对这案子应该会有个公允的定论。”
五日后，白鹿案调查组离开南京，返回京师。
此时已是腊月底，太子嘴里虽然不说，但心中盼望着父皇的一纸诏令，召他回京过年——哪怕赶不及除夕团圆，好歹也能赶上新一年元宵的鳌山灯会。
可是从腊月等到除夕，从除夕等到元宵，始终没有等到这份诏令。
民间年味浓郁，南京六部官员也琢磨着搞点什么庆典，好博太子欢心。但朱贺霖一句话就把官员们的热情全驳回去了：“不能于父皇膝前尽孝，孤无心庆贺新年，宫中也不准备办任何宴会，你们自便罢。”
苏晏看太子意兴阑珊，很有些心疼，就整了些低调的娱乐活动，换着花样陪太子玩，蹴鞠、马球、皮影戏，仿佛又回到了初进东宫的时光。
一个春假下来，太子打马吊（麻将）的功力见长。而苏晏拿着御赐的围棋棋谱使劲钻研，也钻研出了点门道。
太子是个臭棋篓子，更看不惯苏晏把一本棋谱当宝贝，打马吊都没心思了，就来没收他的棋谱。
苏晏死活不让，太子抢过来一翻——呵，果然是他父皇的藏品。
“哪来的？”朱贺霖板着脸，明知故问。
“御书房。”苏晏尴尬地笑了笑，“我与皇爷手谈，屡战屡败。皇爷便丢了本棋谱给我，叫我有空多看看，说是棋局如战场，我老是输，原因不在行兵布阵，而在统御全局。”
朱贺霖哼道：“连国手都对我父皇弃子认输，你跟他下什么围棋？下西洋棋啊，再不行，下你最拿手的五子棋。”
苏晏讪笑摇头：“全输光了。皇爷是一棋通则百棋通。”
“下棋不如……”朱贺霖憋了一下，说，“不如打马吊！小爷技术是不行，可运气好呀！”
好运的太子又连赢了四串，不仅苏侍郎输得面无人色，东宫侍卫统领连俸禄都输光了。
侍卫统领输红了眼，险些脱衣抵债，被太子骂完出殿去转悠了一圈，抱了只狸花猫回来。
“御膳房的內侍总说有猫进来偷吃，前夜被我逮住。看，多标致，皮毛油光水滑的，就是性子烈，关在笼里能嚎一宿。实在没的押了，就抵押它罢！”
太子挑眉审视猫，见其皮毛纹路一轮轮深浅相间，深色如栗、浅色如金，圆脸白嘴琉璃眼，果然是只罕见漂亮的狸奴。
他一贯对毛茸茸的动物难以抗拒，无论猫犬还是狮虎，便伸手去挠猫耳猫背猫下巴，挠得狸花猫舒服得喵喵叫，当即绝情地背弃了原主，往他怀里跳。
太子抱着大狸花揉来揉去，笑道：“你还得输。”
又过了半个时辰，侍卫统领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他永远失去了他的猫。
太子过足了手瘾，把猫往苏晏怀里一塞：“给取个名字？”
苏晏自认为对宠物无感，尤其是猫，总觉得比狗薄情寡义，还傲娇脾气大，为给太子面子而揉了几把猫，随口道：“狸花就是狸花，取名费那么多心思做什么。”
“好，就叫梨花。”白雪在窗外簌簌地下，春夜的宫殿寂然无声。太子探身过去，不知是隔着侍郎揉猫，还是隔着猫亲近侍郎，“‘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这是我们的猫。”
苏晏心有所动，低头看梨花。
梨花娇滴滴地叫：“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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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宵，京城的诏令姗姗来迟，终于到达太子手上。
然而并不是召他返京，相反的，是让他迁出南京皇宫，去钟山脚下结庐而居，谪守孝陵以省其咎。
朱贺霖将诏书反复看了三遍，既难以置信，又觉早有预感——
他圣明的父皇在诏书中写得很清楚：
南京长治久安，你一来祭陵就出了灾难，难说不是天谴；嫌犯既已落网，你一审就离奇死于狱中，必定有所欺瞒。
从犯业已斩首，白鹿案就此了结，但并非你没有过失，而是朕这个父皇给你面子，不想弄得太过难堪。你要反躬自省，看自己究竟够不够得上“太子”的道德标准，珍惜你现在拥有的，别再让朕失望。
钟山尚未恢复原貌，你就去孝陵脚下谪居守陵，什么时候太祖皇帝原谅你了，再提回京的话。
“什么叫‘难说不是天谴’？什么叫‘必定有所欺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贺霖将诏书弃掷于地，先是委屈愤懑，继而心灰意冷，“谪居守陵，不论归期，这分明就是流放……太祖皇帝如何原谅、何时原谅，难道还靠给他托梦吗？！这种虚无缥缈的借口……借口……”
他难过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殿内台阶上，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脑袋。
苏晏沉默片刻，上前拾起诏书，从头到尾仔细看完，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他在朱贺霖旁边坐下，卷起诏书轻轻放在对方大腿上：“掷天子诏乃是大不敬之罪，万一被有心人看到告密，恐又惹来一场腥风血雨。”
朱贺霖抱着头喃喃：“我该何去何从？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遵命而行，去钟山守不知多久的陵？直到将来某一日，父皇再找个虚无缥缈的借口，废……”他极为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废了我的太子之位，让我一辈子老死陵前……”
苏晏霍然起身，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扬声说道：“我该何去何从？真的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挨一顿廷杖，从此捏着鼻子不敢再发半点异见？直到将来某一日，卫家把我像只蝼蚁一样碾死在鞋底！”
朱贺霖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惊愕。
苏晏高举双手，继续质问自己：“——我该何去何从？真的就在这个烂透了的地方官场随波逐流，再不必费力不讨好地革弊鼎新？直到将来某一日，百姓唾骂我，说什么还陕西清明世道，结果又是一个贪官污吏！
“——我该何去何从？真的就这么尸位素餐地留在南京养老，从此将所有抱负抛诸脑后，遇到困难苦楚便与太子一同抱头痛哭？直到将来某一日，太子被废，而我作为党羽也难逃一死——”
朱贺霖猛扑过去，捂住了苏晏的嘴，激动之下用力过猛，双双摔倒在地。
“别说了，别说了！”朱贺霖羞愧万分，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清河……”
苏晏掰开他的手掌，喘气道：“自从入仕为官，但凡有一次身处困境时我心灰意懒、丧失斗志，现在坟头的草都有你朱贺霖高了！你这算什么？至少人还活着，至少名分仍在，你自己不垮掉，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你若是自己先垮掉……剑在哪里？我他妈先跟你割袍断义，然后弃官而逃保命去！”
朱贺霖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别走，别离开我！”
苏晏恶狠狠回应：“我就走，一刀两断——猫归我！”
朱贺霖红着眼眶，笑出了声：“猫归你，我也归你，你走哪儿都得缀着个我，不如就在此地安身立命，等待时机。”
苏晏噗一下泄了气，四仰八叉瘫在地板上，半晌后方才喃喃：“你醒悟了就好。”
朱贺霖把手臂压在他起伏的肚皮上，一条腿也侧过去压着他的大腿，沉声道：“只要有你在，小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忍。”
“知道了，起开，压死我了！”苏晏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忿地嘀咕，“明明比我小三岁，肌肉梆硬，还忒沉。”
梨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站在案几上，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一双琉璃眼愉悦地眯了起来……
塌腰、抬尾，它猛地一蹦，凌空跃起——重重踩在苏晏胸口。
仿佛重槌擂胸，苏晏“嗷”的一声惨呼，几乎喷出老血，捂胸求饶：“别踩奶！”
朱贺霖吓了一大跳，挥手把梨花从他身上甩了下去，紧张地给他揉胸顺气：“没事吧，没事吧？”
梨花打个滚起身，因为从未在铲屎官手上受过这般粗暴对待，气得尾巴连甩，蹿出了宫殿。
苏晏好容易缓过一口气，觉得命去了半条，含泪骂：“这猫他妈的比你还沉！”
朱贺霖舍不得他疼，可也舍不得休了猫，便讷讷道：“下次你躺下前，我记得把它关进猫舍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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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舍了仪驾，只带少量宫人与侍卫，怀里抱只狸花猫，一身青袍出了南京皇宫，踏上前往钟山守陵之途。
按礼在守陵期间，他不能再穿华服，只能穿青、白两色，不能饮酒，不能听歌观舞或者做其他娱乐活动。
他甚至没有带太多日常使用的器物，一切从简，也没惊动南京官员，队伍在黎明前悄悄离开。
苏晏也换了身便服，一路相送数十里，直到抵达太子今后居住的陵庐，才在他的多次劝告下返回城内。
天色阴沉得厉害，眼看又要下雪，苏晏却不打算回空荡荡的礼部官署或租房，就这么慢吞吞地往集市上走去。他从十指到脚趾尖都冷透了，迫切想要喝一碗又麻又辣的热汤，才能压制住从心窍里冲出来的孤寒。
在南京拖过了一个春节的沈柒，于苏晏身后不远处踌躇——
太子被流放去守陵，虽名分仍在，实已失宠近废，弈者要求他交出的敲门礼，也算是基本完成了。
他想在离开南京之前，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苏晏面前，用力抱一抱他的娘子，亲眼看对方惊喜的神情，亲耳听对方唤一声“七郎”。
——他们分离得实在是太久了，从上一个春，到这一个春。人生如逆旅，又有几个春？
沈柒咬了咬牙，从幽暗角落中迈出，刚走了几步，便见一个身穿布衣短褐、发髻上包着黑头巾的老头子，将身拦在他面前。
老叟的身材干枯瘦小，却如标枪般笔挺，背对着他往巷道中央一站，如同铁骑把守着隘口，万夫莫开。
沈柒感觉到了一股锋刃般锐利的威压，将手按在刀柄上，峻声问：“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老叟没有转身，语气生硬地开了口：“北镇抚司如今在你手上带着？”
沈柒心底越发凛然，拇指抵在刀镡，随时要拔刀暴起。
老叟嗤道：“锦衣卫如今，真是一蟹不如一蟹！连个指挥使都挑不出，似你这般成色，也只能凑合着管个刑狱。”
沈柒再次寒声问：“你是谁？再故弄玄虚，休怪我出手无情！”
老叟转身，露出一张年迈却不枯槁的脸，浓眉豹目，鹰钩鼻很是显眼。
沈柒见这面容，一怔之后，在脑海庞大繁杂的记忆中迅速搜索出对应的画像，失声道：“你是——”
老叟道：“前锦衣卫掌印指挥使、五军都督府总都督——袁斌。”

第287章 一任天地倒颠
袁斌的大名，对任何一位朝中人而言都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是先帝的心腹，统领锦衣卫二十年间，叱咤朝野。为人忠勇凛烈，屡次护驾有功，即便是与监、卫最不对盘的文臣言官们，说起袁斌也几无微词。
先帝驾崩后，景隆帝令袁斌继续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可他始终因先帝驾鹤而郁郁寡欢，四五年后便上疏乞辞。景隆帝再三留不住，只得加封他五军都督府总都督的荣衔，带俸闲住南京。
袁斌致仕后，当时任锦衣卫佥事的冯去恶才有了升为掌印主官的机会。
可惜冯去恶有能力、无人品，在任七八年，将袁老爷子曾经立起的锦衣卫名声败得七七八八，最后以身试法。
所幸苏晏接手清理冯党的差事后，在沈柒的帮助下将锦衣卫狠狠整顿了一番，去芜存菁，这两年风气好转不少。
沈柒能力不凡，论功未必不能争一争指挥使之位。景隆帝却用其才能而恶其心性，并疑其可能重蹈冯去恶的覆辙，始终压着不让他再有寸进。
能力强的，心性不满意；心性满意的，能力又不足，景隆帝遗憾锦衣卫中再无袁斌，于是掌印主官之位就一直空悬着。
面对这般泰斗级的前辈，沈柒也不觉收了戾气，抱拳行礼：“锦衣卫同知、北镇抚司掌印主事沈柒，见过袁都督。”
袁斌将双手背在身后，犀利目光上下打量过沈柒，问：“来南京办差？”
皇帝命他去河南打探廖贼的敌情，他却为了敲门礼而私下来到南京。沈柒闻言心底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是。”
袁斌微微冷笑：“皇爷给你的差事，就是日日尾随一个年轻俊美的南京礼部侍郎，喝他买过的酒类，吃他点过的菜色？”
沈柒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攥得死紧，漠然道：“下官办何差事，即便都督也不合查问。都督若心存疑虑，或可以向皇爷叩问一二。”
一个早已致仕赋闲的老爷子，会因为对现任的锦衣卫首领的私德产生了一点疑心，就贸然上书皇帝询问究竟？沈柒赌他不会这么做。
袁斌注视沈柒，目光如审如判，片刻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再不动身回京城，就真要误事了。”
沈柒恍惚了一下，再抬眼看这个布衣老叟，对方已倏然消失。
他琢磨着袁斌的话中之意，隐隐生出了一丝警觉，觉得自己的确耽于私情，在南京耗费了远超过预计的时间。
不能再留，可又舍不得走，舍不得让魂牵梦萦之人再次离开自己的视线。
——沈柒咬着牙，下定了决心。他向着集市快走一小段路，隔着几个摊子最后看了一眼苏晏埋头喝汤的身影，默念一句幼年时养母常对他说过的祝语：“否终斯泰，诸邪不侵”，随后毅然转身远去。
迅速集合手下暗探，沈柒策马驰出了南京，带着一颗回温后重又冷却的心，踏上北上返京的归程。
苏晏没滋没味地喝完一碗胡辣汤，回到空荡荡的租住房。小北正在收拾衣物，因为太子一走，他们又从宫中搬回来了。
苏小北问他：“太子殿下要留些侍卫给大人，大人为何坚决不收？”
苏晏叹道：“我不过一条咸鱼。鹤先生若是抱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太子那边比我更需要护卫。”
苏小北安慰他：“大人放心，我之前跟着……学了点功夫，就算豁出命也要保护大人。”“追哥”两个字临到嘴边又咽下去，怕自家大人闻之伤情。
苏晏边笑答“那好，大人我就全指望你了”，边走进寝室。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藏青色缎面暗绣密环纹的大锦囊，平摊在巴掌上，犹豫着要不要拆开它。
……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了吗？苏晏扪心自问，太子失了君心，等同流放。而皇爷似与我生了嫌隙，接连几封信都不收，也不回复，仿佛已将我遗忘在南京养老地。我是不是该现在拆开锦囊，看看朱槿隚这个惯于藏着掖着的老男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沉吟片刻，最后从心里找到了答案——
没有。
并未山穷水尽，再耐心等等。等那个不知会否来临、何时来临的时刻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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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十七年，乙未年春。
太子奉召离宫，携侍卫出南京城，于钟山东南面一处山坳中结庐索居，省咎守陵。
时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苏晏，不时微服出城探访太子。二人常坐而论道、修文演武，闲暇时或对弈、或垂纶。
苏晏偶因大雪封门而留宿陵庐，便与太子双双懒堕于榻，抱猫读书。
太子自嘲：“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苏晏戏和：“可怜风雪夜行人，我与狸奴不出门。”
太子：“燕山雪花大如席，我与狸奴不出门。”
苏晏：“哪来的燕山？”
太子：“呃，钟山，钟山雪花大如席，我与狸奴不出门。”
苏晏：“一任天地倒颠沉，我与狸奴不出门。”
太子：“……”
太子：“接不下去了，小爷认输。”
于是苏晏赢得了撸猫权，太子负责去清理屋子外间的猫砂。
“你不是不太喜欢猫，说猫薄情寡义？如何还要与小爷抢着摸。”太子捏着鼻子铲屎，隔帘悻悻然说。
苏晏把脸埋在刚洗完澡的梨花软绵绵、毛茸茸的肚皮上，深吸一口气：“真香！”
-
沈柒在正月底回到了京城，叩请面圣。
景隆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同在场的还有内阁与兵部的重臣。
沈柒复命道：“微臣率手下锦衣卫于河南一番暗中探查，果然发现贼军与真空教勾结颇深。那廖疯子身边的秀才军师——石燧，便是真空教的传头之一。”
他将打探到的贼军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与勾结当地势力的情况，向皇帝一一做了详细汇报。
这份军情十分重要又来得及时，皇帝听完颔首，难得对他说了句抚慰的话：“沈同知辛苦了，且回府歇息，来日论功行赏。”
沈柒想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些南京之事，可众臣在侧，显然时机不对，便默默退了下去。
出了皇宫，他直奔北镇抚司，召留守的理刑千户韦缨来问话。
——苏大人临行前，身边小厮病倒一个，故而只带了一个上路。
——苏大人在家书中吩咐过小厮，故而那个叫苏小京的小厮，不时来北镇抚司打听沈同知回来了没有。
——宫里传出的消息，说豫王拿了苏大人寄来的信上呈皇爷，使得龙颜不悦。皇爷还指谪太子“不思孝道，好结朋党”。
这些消息令人愁喜交集，沈柒面无表情地听完，又详细问起了朝中形势。
韦缨道：“朝中现在人心浮动，盖因白鹿案而起。太子虽洗脱了亵渎皇陵的罪名，但也失了圣心，被皇爷下旨贬去守陵。而朝中以阁老焦阳、王千禾为首的一干文臣言官，之前坚持不懈地弹劾太子，如今又打起了易储的念头。”
“……易储？”沈柒眼底掠过幽光，向前微微倾身，“怎么说？”
“大年初一夜里，后宫有处阁殿突然五色光起，直冲云霄，须臾隐没，所见之人都道是天降异象。随即禁军进入那处阁殿，发现了偷跑出来找寻母亲的二皇子正在殿内酣睡。于是传言纷纷，都说二皇子昭乃是紫微照命，将来必定成就非凡。”
沈柒取了块棉布细细擦刀，不予置评地冷笑了一下。
韦缨接着说：“数日之后，便有一名品阶不高的官员，上疏称‘太子暴虐失德，二皇子昭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乃天命所钟，乞废无德而改立有德，顺应天命’。”
沈柒淡淡道：“这人的脑袋已不在脖子上。”
韦缨面露佩服之色：“沈大人好算应！皇爷见了奏疏大怒，将那名官员以妄议国本、离间天家之罪，斩首示众。 ”
沈柒又道：“这是个探路兵。按理说，他的下场足以震慑同伙，但微妙的是，此事反而成了导火索。我猜此后‘易储’之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皇爷杀得了一个两个，却杀不了一群一殿。”
人远在外地，却能见京城一叶落而知秋。韦缨对沈柒佩服得五体投地，点头道：“半点不错！先是一个两个，然后三五成群，直至朝堂上易储呼声此起彼伏。都说法不责众，如何罚得过来。”
沈柒想了想，问：“首辅李乘风是不是快不行了？”
韦缨已经没啥好吃惊的了，答道：“确已病入膏肓，先后提交过五次辞呈，都被皇爷驳了回去。”
“流程而已，”沈柒不以为然，“他再递交一次，差不多就成了。倘若李乘风犹有余力，朝堂上的形势不会演变成这样。他是太子太师，又是两朝元老，有他为太子撑腰，其他文官哪怕心存异议也会收敛几分。如今他一垮台，内阁中只剩一个太子太傅杨亭。杨亭性格温和，优柔寡断，不是焦阳和王千禾的对手。”
韦缨琢磨道：“谢稀泥暂且不提，焦阳与王千禾近来抱团抱得紧，与那些请求易储的官员私下也颇有往来，不知在图谋什么？”
沈柒笑了笑：“你只看到焦阳与王千禾，却没有看见他们背后的人。”
“是谁？”韦缨问。
沈柒没有回答，吩咐道：“去叫几个兄弟，搞一桌火锅，再拿几坛酒来。”
韦缨应了声，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压低嗓音问：“大人是什么心思，打算效命哪位？不妨透露一二，日后兄弟们办起事来，心里也好有个数。”
沈柒似笑非笑地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我们锦衣卫，只认皇命……将来哪个登基，我就效命谁。”
“现下呢？”
“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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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太子是个农夫
新年过后，转眼到了三月春耕。
清明这日太子要拉着苏晏去踏青。两人带了几名侍卫，骑马从钟山往东去汤山的路上，经过一个名为“秦家渡”的渡口。
渡口旁有大片大片的耕田，太子见农夫们正扎着袖管与裤腿在田里插秧，颇为好奇地驻马观看。
侍卫统领提议：“那边桥头的杨柳长得好，小爷不若下马歇歇？”
于是一行人在柳树下休息喝水，朱贺霖感慨道：“我想起每年二月初二，父皇都要举行春耕礼，以示范天下人，劝农桑而祈社稷。春耕礼颇为隆重，从周朝沿袭至今，历朝历代天子都不敢荒废。”
苏晏没有观礼的印象，便回忆去年二月初二自己没有侍驾，而是去拜访阮红蕉，随后去临花阁追查浮音，当天夜里就发生了白纸坊大爆炸案。
“春耕礼是什么样的？”他问。
朱贺霖道：“就那样呗，大臣在前面牵牛，天子扶犁亲耕，耕三个来回就算完事。小爷在宫中见过好几幅前朝的《天子春耕图》，咳，一个个穿着宽摆大袖的龙袍能做啥事，也就走个过场。父皇算是格外认真的了，每次都换上布衣短褐，把那亩田全都耕完才结束。有官员牵牛时偷懒，还被他责罚过。”
苏晏有点难以想象，一身清雅贵气的景隆帝穿成农夫模样耕田的情景，不禁笑道：“我大铭的国策亦是鼓励开荒、减轻农税。皇爷深知农业是国家命脉，也深知农夫劳作之艰辛，知道他们是一群最卑微淳朴、最不能被辜负与盘剥的底层人。”
朱贺霖自己夸爹可以，听见苏晏褒扬他父皇，却生出了不服气与攀比心，从马扎上一跃而起：“小爷也知道！虽未参加过春耕礼，却绝不是那‘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你瞧着，小爷这就下田去，帮这些农夫把秧插完。”
苏晏一把拉住他曳撒的百褶摆子：“我信我信！小爷这身不方便下田，插秧就算了吧。”万一把人家农民好好的秧苗插坏了……后半句藏肚子里，没敢说出来，怕太子炸毛。
朱贺霖却顺势把腰带解了，曳撒和靴子也脱了，剩下白色中单和皂色长裤，袖子一撸，裤腿一挽，赤着脚“啪叽”就跳进了水田里。
几名侍卫见主子下了田，怎么好意思还站在田埂上，忙扒衣脱靴也跳了下去。
“——唷！干嘛呢你们！”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农夫抬头见到这一幕，伸手指着朱贺霖大喝，手里的秧苗还滴着泥水，“这是水田，不是池塘，要摸鱼虾去那边渡口！”
朱贺霖踩了一脚淤泥险些滑到，稳住身形，也大声道：“看你们人手少，帮忙插个秧。”
小年轻农夫愣了愣，随即中气十足地吼过来：“谁说我们人手少？这是我们自囤的田，不用外人帮忙！”
“喔呵，好大的口气。”朱贺霖转头对苏晏撇了一下嘴角，“卑微，淳朴——就这？”
苏晏站在田埂上，劝道：“既然他们不欢迎外人，要不小爷还是上来，我们去那边河里冲一下脚？”
一名年纪稍大些的青年农夫走近他们。苏晏见对方赤着结实的上半身，肤色晒得有如深蜜色缎子，目光却明亮甚至是锐利，带着点警惕盯着他们，手握一把长柄锄头，臂上的肌肉鼓囊囊地紧绷着。
“几位……贵人，草民们在忙农活，实在顾不上伺候几位。且水田污滑，不是踏春之地，还请贵人自便。”青年农夫用词恭敬，语气冷淡。
朱贺霖把眉一挑，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老叟声音，硬邦邦地传了过来：“梅仔，他们想帮忙，就让他们帮。”
被叫做“梅仔”的青年农夫转头，皱着眉望向穿短褐的老叟，显然不请愿，但没有出声反对。
“那个后生仔，对，年纪最小的那个，你过来。”
“我？”朱贺霖指了指自己，见老叟紧盯着他，又指向田埂上的苏晏，有点不爽地说，“明明看起来他的年纪最小，这位老丈你不是眼……”
“瞎”字还未出口，苏晏向前探身，一巴掌拍在朱贺霖肩上，低声道：“礼貌点啊小爷！要是话说冲了，两边发生什么冲突，咱们这点侍卫可兜不住你。”
一群农夫而已，小爷一个能打他们二十个！朱贺霖不服归不服，但也觉得给自己预设一个“打农夫”的场景特别掉价，也说不过去，便缓和了语气，朝那老叟拱手道：“我们并无歹意，只是看大家春耕辛苦，反正有空就想帮个忙。”
“过来。”老叟朝朱贺霖招招手，又瞪向田埂上的苏晏，“还有你！同伴都下田了，你怎么还站在田埂上闲着？不像话！”
“我？”苏晏也指指自己，苦笑了一下，“好，我也下来。”
他解了腰带、外袍和靴子，也如太子般扎起袖口裤管，摸下水田。
朱贺霖想回头阻止，却被老叟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秧苗。
老叟道：“就站我旁边……这儿，跟着我插……哎，谁让你一大把都插下去！左手拿，右手每次勾出三四棵，小点心别掐断了，食指和中指捏住根部，顺着朝下插进田泥里……对，苗要竖起来，每丛间隔两拳，边插边后退着走，别把刚插的苗又给踩了……”
朱贺霖从没被人这般呼来喝去地使唤过。老叟个头干瘦矮小，嗓门却不小，说话中自有股命令语气，却不使人讨厌。朱贺霖下手插了两丛，才从茫然状态中清醒过来，转头打量这老叟。
——看胆量与气势，不像个农夫；看打扮与干农活的熟练程度，却又妥妥的是个农夫。朱贺霖一时有些拿不住对方的身份，又觉得对方这副浓眉豹眼鹰钩鼻的长相，似乎有点眼熟，只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老叟教完他插秧，转头又想来教苏晏，却发现苏晏已经自行上手了。
一开始几丛还插不清楚，像是许多年没接触的生疏，但技巧似乎都掌握了，后面越插越利索。老叟眼中微露满意之色，说道：“你这后生仔，看着细皮嫩肉，没想也干过农活。好了，你们就这么插，什么时候吃不消了，再上去喝水休息。”
老叟领着“梅仔”，走到水田的另一头去了。
朱贺霖边一下一下弯腰，边问苏晏：“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打住！再让我听见这个词儿——”苏晏作势要把绿油油的秧苗插在他发髻上。
朱贺霖笑起来：“好好。你一个读圣贤书的士子，怎么会干农活？”
上辈子放假时跟爹妈回乡下，帮忙爷爷奶奶打理自留地时学的呗。但苏晏不能说实话，毕竟苏知府往上数好几代都是读书入仕的，堪称书香世家，便含糊答：“因为我这人特别聪明，听那老丈教几句，一下子就会了。”
朱贺霖邀功道：“小爷难道不聪明？你看！”
苏晏一看，秧苗插得还真有模有样，再想到太祖皇帝出身寒微，估计他们老朱家骨子里就有农牧基因，顿时笑道：“对对，小爷也特别厉害。”
朱贺霖终于被夸了，更是干劲十足。
一个多时辰后，农夫们在他们的帮助下，提前插完了秧。
朱贺霖平时练个一两时辰的武，没觉得累，插个一两时辰秧，把弯腰的动作枯燥重复了几千上万次，倒累得腰酸背痛。但他要面子，尤其在苏晏面前，硬撑着没表现出丝毫。
倒是苏晏心有余力不足，空有技术没有体力，插到一半就僵在那里不行了，被朱贺霖硬拉去树荫底下歇息。
苏晏深觉丢脸，好在农夫们谁也没介意，看样子似乎觉得他一个白面书生，干不动农活是理所当然的，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
农夫们开始收拾工具。梅仔带着先前那个态度不好的十七八岁小年轻农夫，过来向他们致谢。
小年轻咧嘴一笑，憨憨地说：“之前是我反应过度，向你们——”
梅仔纠正他：“贵人们。”
“呃，向贵人们赔不是……”小年轻抓了抓后脑勺，冷不丁蹦出一句，“要不，午饭我们请了？”
梅仔用眼睛瞪他。
小年轻似乎有些惧怕梅仔，垂着头嘀咕：“多几张嘴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朱贺霖大笑，摆手道：“免了免了，我们自己备了干粮，午后还要继续赶路，去汤山浏览一番。”
一行人回到田埂上，走去河边洗手冲脚，重又穿上外衣。
那个老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递到朱贺霖面前：“这是午餐。”
朱贺霖好奇农夫们吃什么，打开篮盖子一看，黄乎乎的饼子，看着质地十分粗糙，捏一下硬邦邦的，表皮还掉渣。
除了饼子，就只有凉水了。
“这就是你们的吃食？”朱贺霖惊讶地问，“干那么久的农活，光吃这个怎么行？”
“这就是最普通的农夫的吃食。”老叟道，“后生仔，你吃不吃？”
朱贺霖拈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咬崩了。他望着手中的饼子发了会儿怔，深吸口气，慢慢咀嚼起来。
裹着黄米粉、带着糠秕碎末的饼子，摩擦着被精米精面宠惯的口腔与咽喉，太子努力地咀嚼、吞咽着，眼眶逐渐泛红。
侍卫们以为他噎住了，忙给递水。
朱贺霖摆手，吩咐：“你们都要吃。清河，你就——”
苏晏接口：“我也吃！”说着拿起一块饼子，就着凉水慢慢吃。
一行人坐在树荫下啃糠粞饼，老叟没有再说话，拿起空篮子转身离开。
老叟走后，朱贺霖的眼眶越发潮湿赤红，极力抑制着鼻音说道：“我以为……除了那些黄河决口、贼匪作乱的地方，大铭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我看京城，还有南京，猪肉一斤不过两分银子，市井间的百姓，面上都带着笑……”
“这才离南京城多少里地？郊县的农夫吃的就是这种东西……”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糠粞饼，牙齿用力碾磨，声音中带着哽塞，“怎么会这样呢？清河，你说，怎么会这样呢？”
苏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诚然，他所见到的大铭京城与各大府城，百姓安居乐业，物价平稳，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哪一样不贱？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二三钱，算是极丰厚的；小户人家，每日赚二三十文铜板，便可轻松过一日。再往南，苏杭一带更是繁华富庶之地，简直人山人海，盛世景象。
可贫瘠的地方也大有所在：
发生自然灾害的地方，譬如去年秋季决口的黄河所淹没之地，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还有他曾走过的陕西，官不得人、弊政害民，以至于流民成匪。驻边的牧军，因为军饷不足与上峰盘剥而忍饥挨饿，不得不加入私卖军马的行列，知法犯法。
而更为广阔的，那些在府城之外的县、村，位于社会最低层的农民们，交完夏、秋两税，冬日还要服徭役，很多时候只能以糠粞饼充饥。
——如何让太子明白，这是贫富差距导致的割裂呢？
但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是，尽管朝廷一再减轻农业税与其他行业的税收，国库因此始终维持在较低水平，可农民的日子依然难过。
“这是为什么？”朱贺霖听完苏晏的解释，震惊地问。
苏晏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因为实行的税制，因为阶层利益，因为整个文官体系根深蒂固的观念，总之……一言难尽。”
朱贺霖听得云里雾里：“清河，你再给我详细说说。”
苏晏叹道：“等回陵庐后，我有空再跟你细说。而且一时半会也说不全，得看我当下能想起什么，就聊什么。”
朱贺霖低头望着啃了大半的糠粞饼，感慨道：“无论如何，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如此艰辛才能谋生，朝廷岂能不爱惜民力？执政者，当以民为本。”
苏晏颔首：“小爷有这份认知与决心，就已经很好，其他政策上的改进，将来还有机会实现。”
“都吃完了么？”朱贺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问侍卫们，“吃完就上马。小爷没心情，不去踏青了，回陵庐去。”
一行人解了缰绳，上了马原路返回。
几骑人马消失在柳烟之外，方才离开的老叟与农夫们又出现在了田埂上。
老叟望着马上的背影，严厉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执政者，当以民为本’，听见了没？”
他身边的梅仔点头。
“这才是我大铭储君应有的德行。”老叟拍了拍梅仔的肩膀，“京城朝堂无论乱成什么样，都与你们无关。别忘了，你们只认一样物件、一个人！”
“是，都督。”梅仔说。

第289章 大兄弟别坑我
“……已经五日了。”
午门外，在凌晨将褪的夜色中等待了许久的朝臣们，刚刚从传旨內侍口中得到了“今日罢朝”的旨意，不少人叹着气散去，剩下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我听说，圣躬近来不安哪！郑大人与太医院汪院判交好，可曾有所听闻？”
“太医院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皇上的确素有头疾，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偶尔发作发作，也不算什么大病吧。”
“皇上御极十七年来，非大病痛从不罢朝，何曾见过这般怠政！”一名文官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笏板都颤抖起来，“莫不是我等之前集体上疏，惹得圣心不悦，故而连续罢朝数日，以示不满？”
“有这可能。”
“若说圣心不悦，可我等上疏请求易储的，皇上也从未责罚过呀。”
“要这么说，那些力保太子的，皇上不也没责罚？这圣意究竟如何，谁能猜得透？”
众臣纷纷摇头。
有个官员犹豫了一下，道：“司礼监的蓝太监长年贴身服侍皇上，或许能从他那里打探出点什么来。”
“谁去打探？范大人舌灿莲花，不如就您去试试？”
“不成不成，我前阵子刚弹劾蓝喜收受贿赂来着，这下凑上去问，可不得热脸贴个冷屁股。”
“要不就岑大人？我看您刚才激动的呀，笏板都快拗断了。”
岑大人把笏板往袖里一塞，连连摆手：“切勿再提，污了我的耳。反正结交阉党之事，我不做，谁爱去谁去！”
-
“……光是从奉天门到禁门的这段路，来搭讪的大人就有七八位。奴婢可从没这么吃香过，简直一块会走路的香饽饽。”
御书房内，蓝喜一边躬着身研墨，一边细声细气说道。
景隆帝坐在宽大的圈椅上，怀中抱着二皇子朱贺昭，正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大字。闻言轻哂一声：“香的是你？香的是朕的心思。”
“对对，其实奴婢也清楚得很，断在宸心，哪里由得旁人窥探分毫，他们这是昏了头。”
皇帝并不想再提那些朝臣，转了话风问：“你看看，这孩子的字如何？”
蓝喜便去看宣纸，夸道：“二皇子殿下才三岁，这字儿啊，写得比寻常五六岁孩童还好，真是聪慧过人。”
朱贺昭转头看蓝喜，奶声奶气道：“谢大伴夸奖。但我才刚开始练字，还得继续向父皇学习。”
蓝喜笑成了一朵满是褶子的花：“二殿下敏而谦逊，实乃神童也。”
皇帝放下笔，轻轻拍了拍朱贺昭的背：“练了快半个时辰也没喊累，可比你哥哥小时候好学多了。去吧，去洗个手，吃些点心。”
朱贺昭滑下父皇的膝盖，殿内侍立的宫人便上前带他。走之前，他还没忘了给父皇行礼告退。
蓝喜望着二皇子小小的身影，只觉稳重得不像个三岁幼童，不禁感慨：“二殿下不仅生得像皇爷，连言行举止间的韵味，也颇有几分相类。”
皇帝颔首：“幸亏不像他娘。对了，卫昭妃还在永宁宫？”
“回皇爷，在。”蓝喜禀道，“奴婢听慈宁宫那边说，前几日二殿下还在问太后，他母妃挨的罚结束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哦？太后怎么答？”
“太后说，‘阿婆会连同你母妃的份一起，好好照顾你’。事后便把那名在二殿下面前多嘴，透露卫昭妃消息的宫人给杖毙了。”
皇帝起身，在旁边的铜盆里洗手，淡淡道：“有母后照顾昭儿，朕也挺放心的。她不想让其他妃子抚养，就随她的意，放在慈宁宫养罢。”
“那……太后之前提过的，让二殿下早些入文华殿读书之事呢？”
“昭儿早慧，提前几年开蒙也未尝不可。既然母后把老师也给他定好了，那就明年入殿。你去同焦、王二阁老知会一声，好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课程。”
蓝喜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
“……听说了吗，二皇子明年就要入文华殿读书了，由焦阁老与王阁老担任老师。”
“明年，这么早？”
“是啊，寻常孩童六七岁开蒙，可二皇子天资聪颖，据说皇上还亲自教他写字。”
“近来早朝次数越发疏了，由每日一朝，改为每旬三朝，有时接连数日不见皇上的面，听宫人们说是精力不济，多在东、西两苑颐养。”
“皇上的头疾……”
“焦阁老明日宴请我等……”
“太后寿诞将至……”
通政司内，担任参议的崔锦屏抱着一摞刚汇总来的奏本，从院中一众闲坐聊八卦的官员后面，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崔参议——”有人叫了一声。
另一人打断道：“别管他。状元郎傲气得很，等闲看不上我等俗人。让他独自‘龙跃金鳞’可不好么？”
众官皆嘻嘻而笑。
崔锦屏没理会身后的嘲笑声，径自走入自己的廨舍，将奏本放在桌面。
通政司负责汇总各部与各地呈递来的奏本，整理归类后，送交内阁；或是接到內侍的通知后，绕过内阁直呈御前。
崔锦屏在这些奏本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封给他的回信，夹在南京礼部送来的奏本中。
他迫不及待地拆信阅览。
信是苏晏亲手写的。
从去年年末开始，崔锦屏就决定要投身这场越发白热化的政治斗争中。
正如他曾经对苏晏表态过的——“我要什么独善其身！恨不得翻云弄雨呢。无风无浪，何显吾能？”
自从他把太子写的祭文印到了邸报上，帮助苏晏打赢了坤宁宫大火引发的一场舆论战，崔锦屏就已经选择了要登上的那条船。
这半年多来，面对朝堂上越来越大的易储呼声，崔锦屏看得很清楚，这并非什么“有德无德、立嫡立贤”之争，而是派系之争、利益之争。
他选择太子，一方面是出于良禽择木的心态——只有选对了效忠的君主，将来才有蹑高位、展抱负的机会，而不是埋首章稿中做个文笔小官；另一方面则是信任于好友的品性与眼光，相信以苏晏与太子的交情，日后对方若是直上青云，必会提携他。
所以他才冒着风险，将不断投身到易储队伍里的官员名单，私下提供给蓝喜，赌的就是景隆帝不会废太子。同时也将这件事写进了给苏晏的私信中，以期转到太子耳中。
从苏晏的回信上看，他一番辛苦没有白费。
苏晏替太子感谢了他的援助，还叮嘱他即使为太子发声，也不要太过高调，以免得罪两位阁老。
可惜对这位热爱锋芒毕露的状元郎而言，不高调是绝对不可能的。
尤其李乘风在第六次上辞呈后，终于辞职成功，卸任了内阁首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与太子太师等职务，如愿拖着老病之躯“乞骸骨”还乡。至此内阁的五辅臣，只剩下了四个。
没了李乘风这个暴脾气、老资历的首辅坐镇，杨亭被次辅焦阳、王千禾两人联手排挤，自顾不暇。
杨亭虽有心支持太子，但无奈性子软和，别说诡计与手腕了，连对骂时的嗓门都没有对方大。
谢时燕惯会和稀泥，内阁中拉架劝架全靠他，如今看着风头渐往焦、王这边倒，不说投靠，多多少少也开始拉偏架。
崔锦屏看着那叫一个愁哇，觉得内阁如今就缺少他崔屏山这样才高八斗、杀伐决断的人物。
于是他开始暗中奔走，不仅向杨亭自荐为心腹，还联络了御史楚丘等一干“正统派”，势必将“立嫡立长”的大旗高举到底，在朝堂上多次越级发言。
如此高调，自然也引起了“易储派”的注意，导致焦阳一声吩咐，他就处处被上司穿小鞋，连在通政司的官署内都被同僚孤立了。
崔锦屏咬牙苦撑，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是这个“将”，也未免“将”得太久了，从去年年底到了今年开春，又从开春到了立夏。
眼看又要入秋，“大任”还没有降下来，而他的俸禄就快因为各种处罚被降到底了。
他忍不住开始在私信中问苏晏：贤弟，你的眼光到底行不行？别坑了兄弟我啊！
苏晏的回信四两拨千斤：亲爱哒，你要相信邪不胜正，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
崔锦屏：贤弟！光明会不会战胜黑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快被人黑死了！他们还把我当年会试的考卷给扒了出来，拿放大镜照着找茬，想扣个舞弊帽子让我身败名裂。
苏晏：哈尼！要相信自己的才华，扒考卷就扒考卷呗，你是真金不怕火炼，不像我。你看，我都不担心自己那张贻笑大方的卷子被扒出花来。
崔锦屏：哭求贤弟，你和太子早点还朝吧，再不回来……愚兄怕是也要倒戈了。
-
钟山脚下的陵庐中，苏晏抖了抖崔锦屏的所写之信，好笑又无奈地叹口气。
朱贺霖扯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嗤道：“投机主义者。”
“不要从我这里学点什么新词，就到处乱用啊。”苏晏说。
朱贺霖反问：“难道不是么？我看这个崔锦屏未必是发自内心地支持小爷，不过是良禽择木而已。”
苏晏笑了：“我的小爷嗳，这世上能真正不计回报地去支持、不遗余力地去关爱的，或许只有父母亲人或是爱人了。其他人与人之间，同僚也罢，朋友也罢，包括再相知的君臣也未必能掏心掏肺，其中会掺杂许多利益与考量。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苛责，能立场一致、互惠互利就足够好了。”
朱贺霖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盯着他：“那你呢？你对小爷掏心掏肺，又是出于什么关系？亲人，还是爱人？”
苏晏噎住了，吭哧几下才找回面子：“我当你是爱人的儿子，要不你叫我一声叔叔？”
朱贺霖当即脸色黑如锅底，气冲冲地把苏晏摁在席子上摩擦，还叫梨花也过来，一同施以泰山压顶的酷刑。
“早晚有一日……有一日……”太子咬牙切齿，气喘吁吁，“叫你这张嘴只能说出小爷爱听的话！”
苏晏哀哀求饶：“小爷别压我肚子，要吐了……梨花！别踩奶！”
两人一猫闹到筋疲力尽。朱贺霖泄了气似的，瘫在了苏晏身上，声音小而沉闷：“就连身在朝堂的崔锦屏，都开始起了倒戈的念头，可见京城的形势对小爷已是多么不利。我何尝不想还朝！可是父皇……父皇究竟打算把我冷落到什么时候？他是不是真动了易储的心思？”
苏晏总觉得皇爷不至于，但要他拿出具体的证据，证明“不至于”在哪儿，他又拿不出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锦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太子这件事，要不要现在就拆开它。
——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出于直觉，他仍觉得时机未到。
朱贺霖抹了一把脸，翻身起来，坐在苏晏身旁，勉强笑了笑：“小爷知道，又说丧气话了，不仅于事无补，还徒增烦恼。”
苏晏心疼他承受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心理压力，把头挪过去，枕在太子的小腿上，又把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梨花高高举起，向太子摇摆它的粉色小肉爪：“要不再等等？小爷是去年冬至来南京的，等个一周年纪念日，我同小爷一起玩‘拆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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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能等到冬至。
中秋过后是太后的寿诞，百官祝寿、隆重非凡。
太后寿诞过后，朝堂上酝酿与发酵了近一年的易储之争，终于凝结成一场巨大的风暴，铺天盖地席卷了奉天门早朝。

第290章 非朕一意孤行
景隆十七年，乙未年秋。
这日是九月十三，根据新实施的朝会制度，正是皇帝驾临奉天门听政的日子，文武百官们一早就来到午门外等候。
朝会中，不少官员竖着耳朵听皇帝说话，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地仔细打量御座上天子的面色。发现天子中气十足、面色正常后，许多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也不怪官员们瞎紧张，实在是这几个月皇帝很有些反常——先是把每日雷打不动的御门听政，改为了每旬的三、六、九日进行，后又三五不时地罢朝。与之前的日日上朝比起来，几乎可以算是怠弛了，令人担忧是不是龙体出了什么问题。
但从太医院传出的消息看，皇帝又没什么大毛病，顶多就是喜爱传召民间大夫陈实毓，开些熏蒸与药浴的方子。
对此，有官员也上疏劝谏过，希望皇帝恢复每日的早朝。
奏疏到了内阁，就被焦阳驳回去了，没有上呈。
景隆帝听说后，当着焦阳的面问：“有妇嫁后，日日炊洗，昼夜不歇，偶病卧床数日无法操持家务，翁姑与丈夫便嫌其懒惰，多有詈辞。有妇嫁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偶尔心血来潮烧顿饭，翁姑与丈夫反赞其贤惠。是何道理？”
焦阳闻之笑道：“禀圣上，盖因人性本贱，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也。”
“人性本贱”四个字传出去后，上疏的官员灰头土脸，回家闭门思过了半个月羞于露面。
而此事，也成为焦阳得了圣心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就连焦阁老自己也觉得，因为太后的帮衬、李乘风的致仕，自己在皇帝面前逐渐有了话语权，也逐渐被看重了。
焦阳甚至生出了“不思进取”的念头，觉得在圣意不甚明朗的情况下，将“易储”这把火烧得过旺，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
——倘若皇帝能升任他为首辅，给予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柄，也未必要急着废太子呀！
这个念头刚透露出来，一贯依附他的王千禾变了脸色：“当初公与我言——‘此后风雨当头，我二人更应携手同心，万不可有贰意’。如今我尚坚贞，为何公反生贰意？”
焦阳被他问得无言以对。
后来这番对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太后耳中。太后再一次于宫外的白衣庵密会了焦阳。
焦阁老从白衣庵出来后，脸色有几分难看，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斥责王千禾：“我们之间的密语，为何会传到太后耳中——其中缘由，你知我知。但如今我也不想去追究你什么，正如你自己发誓过的，已经把自家首级寄在我这儿了。将来你若是再对不起我，休怪我不念旧情，将你的脑袋缴了！”
王千禾连连道歉，又是脱衣赔罪又是哭求原谅，自言在太后面前无意说漏了嘴，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如若再犯，叫自己的儿子们都生个貔貅孙子。
焦阳能怎样呢，毕竟是一个战壕里的最铁战友，只能选择原谅他。
最后两人合计决定，就在九月十三日的朝会这天，要迫使皇帝做出表态，不能再拿“再议”两个字敷衍了事了。
于是在当日朝会上，等六部的事宜奏禀完毕后，焦阳亲自下场，带头掀开了这口临界沸腾的大鼎。
他禀道：内阁堆积了太多官员们呼吁易储的奏疏，发还回去，下次重又递上来，总这么来回拉锯不成个事儿，请皇上做个定夺。
像个信号弹升上天空，“易储派”闻声出动，纷纷出列引经据典，阐述道理、分析利弊，请求废除“逆天道丧人心”的太子朱贺霖，改立二皇子朱贺昭为太子。
随后，“正统派”争锋相对地站出来，说此举违背祖制和礼制，哪有嫡长子在世，反而立庶幼子的道理？
“易储派”说：祖制虽重要，但也不能一味愚守，难道南朝刘劭、唐朝李承乾之流逼宫谋反的太子，也要因循祖制？
“正统派”骂：尔等类比不当，居心险恶！
“易储派”反骂：尔等党阿太子，何来忠君？
“正统派”说：卫昭妃犯错被贬，所生之子不能为太子。
“易储派”说：太后亲自抚养教导二皇子，与卫昭妃无关。难道太后圣德之影响，还比不过生母肚子里怀胎九月？
“正统派”不敢撄太后虎须，只能转换切入点：太过年幼的太子，会引发朝臣与百姓的担忧，使人心疑惧不安。
“易储派”反驳：皇上尚且春秋鼎盛，你们搞这一套“主少国疑”的理论简直荒唐加大逆不道！二皇子自有吉星庇佑，再过几年便会长大。你们现在就忧其年幼，是诅咒二皇子长不大吗？
两军交锋到这里，“正统派”弱势已现，“易储派”士气大涨，乘胜追击，一个个跪地请皇帝发话。
景隆帝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露出疲惫之色，片刻后方道：“此事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易储派”岂能再容他“再议”？
焦阳与王千禾当即跪地，请求皇帝定夺——废还是不废太子，总得给个说法。
见内阁两位阁老带头跪了，其余文武百官纷纷下跪，叩请皇帝表态。
事情演变到这个局面，身为皇帝，再不发句话表明态度，就说不过去了。
景隆帝长叹口气，说：“朕……头疼得紧，望诸卿体谅。先退朝罢。”
“体谅”二字，是皇帝对群臣释放出的前所未有的示弱信号，也像一支强心针，扎进了“易储派”的血管里。
一名御史大声疾呼：“既是大事，一拖再拖，何时能解决？望皇上早下决断，以免重蹈前朝覆辙！”
这里的“前朝”是个泛指，指那些因为没有及时确立太子、或是立太子时摇摆不定的皇帝，最后导致天家兄弟阋墙、朝堂人心背离的恶果。
此言大失臣礼，有逼君之嫌，连久经风雨的蓝喜蓝公公，听得脸色都绿了。
但说话的是御史。言官特有的“谏诤封驳、以匡人君”的权力，使得他们可以在御前直言不讳。
景隆帝的脸色极为难看，吩咐左右锦衣卫，将这个冒犯龙颜的御史廷杖三十，随即起身离座，拂袖而去。
蓝喜趁机宣布“退朝”，追着御驾去了。
奉天门广场上，意犹未尽的朝臣们迟迟不散。
“易储派”们当场商议决定——这次绝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得拿出点决心毅力，把这事儿定下来。况且像今上这样素来极有主见的皇帝，对待此事的态度却显得暧昧不明，可见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废太子”的意愿，只是过不了父子情分这道坎儿。他们得帮皇帝，把这个坎儿给过了！
于是，他们一边赶到午门前的金水桥旁，拦住想要回家的朝臣们，劝说众臣回来集合；一边将那名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御史，平放在广场台阶下，抚身大哭，抢地而呼：“言官怀忠义而谏君王，何以遭此重惩！”
由焦阳与王千禾带头，数十名官员跪成一片，悲泣声连绵不绝，个个泪洒衣襟，呼求皇上明辨善恶忠奸，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知是受这股气氛感染，还是有些官员本就摇摆不定或是握注待投，眼见“易储派”气势如虹，担心皇帝一旦被说服，下旨废太子，他们这些两头不靠的什么也捞不到。
慢慢地，加入哭谏队伍的官员越来越多，最后乌泱泱一片人头，足足有百余个，就连当日朝会上轮值的锦衣卫过来赶人，也赶不走。
官员们哭天抢地不肯离开，锦衣卫未得皇命，不敢擅自使用暴力驱赶，除了劝离只能劝离。
如此跪哭了一个时辰，不少人哭得声音嘶哑，几近虚脱。有文官跪伏着爬上玉阶，膝行至奉天门的廊下，苦求皇帝出面听取臣子们的谏言，不要闭门不见。
另一些文官纷纷效仿，玉阶上红印斑斑，皆是膝盖磨破后染出的血迹，奉天门朱漆划痕道道，皆是指甲掀翻后留下的血痕。
群臣哀号恸哭之声，回荡在奉天门广场上空，竟然穿透宫门朱墙，传到了在文华殿就近休息的皇帝耳中。
这简直是把皇帝架在火堆上烤。
若是苏晏在场，必会跳出来再一次痛骂他们：“群体歇斯底里！大型道德绑架！”无奈此刻人远在南京。
日晷从辰时走到了巳时，广场上的哭谏声依然不断，跪地不起的官员们，终于远远看见了从宫门内走出的蓝喜的身影。
从某种意义上说，司礼监太监就是皇帝意志的代言人。蓝喜的出现，让这些“易储派”看见了胜利到来前的曙光。
蓝喜不远不近地站在人群外，尖声道：“传陛下口谕——‘太子虽有过失，然父子之情乃是人伦，诸卿何以逼朕至此。都散了罢！三日后朕再给诸卿一个答复。’”
在场臣子们反复琢磨皇帝的回复，意识到这番话的最重要的一点，并不是“父子之情乃是人伦”，而是“太子虽有过失”。
前者再深厚，也会因猜疑、疏离与形势所逼而消磨殆尽；而后者，才是皇帝心底的那根刺，哪怕再小再细，也会扎得他日渐疼痛，最终不得不拔除。
“易储派”们满是泪水的脸上放出了激动的容光。
有人小声问：“既然皇上答应吾等，三日后给出答复，要不……就先散了罢？”
焦阳与王千禾同时转头，盯向说话那人。
那人一凛，不敢再吭声。
焦阳起身，朝蓝喜拱手：“并非臣等不识礼数，对皇上不敬，正是因为忠于君、忧于国，才迫切希望皇上不受奸人蒙蔽，早日拿出决断。皇上素来果决，唯独此事拖泥带水，臣等再等三日无妨，只怕皇上因此又心生犹豫。”
蓝喜甩了甩拂尘，叹气道：“皇爷也很为难啊。”
焦阳道：“别的我也不再多说，请蓝公公代我问皇爷一声——既然下不了决心，是否立刻下诏，召太子回朝？”
蓝喜微微变了一下脸色。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焦阳等人捕捉到，更是确定了：皇帝的确不愿意召太子回朝，只因往日父子情分一丝尚存，一时不忍废之。
“有劳上公。”焦阳躬身拱手，低姿态地说。
蓝喜拱手还礼，转身走了。
于是群臣继续跪着，将日晷的长针从巳时跪倒了午时，仍坚持不肯散去。
蓝喜带着一队內侍，再次出现在了奉天门的外廊上，手中捧着个木盘。他走到焦阳与王千禾面前，将盘中叠起来的帛书递给他们。
焦阳与王千禾打开帛书一看，上面一片空白。
“皇爷说了，那么多请求易储的奏疏，他看不过来，也不耐烦看。因此着诸位大人言简意赅地写一篇，要能说服朝堂上其他大臣、能说服天下百姓的，以免到时朝野非议。另外，请所有坚持易储的大人们在此书上签名，以示人心所向，并非朕一意孤行。”
这是……让他们草拟废太子的诏书啊！焦阳的眼睛亮了——由此可见，皇上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父子情，也不是朝臣们的意愿，而是自己那近乎完美的圣誉清名！
就像李乘风六次请辞，皇上才放他离开一样，眼下就需要这么一场跪门极谏，好证明皇帝依然慈爱、宽仁，是太子实在不得天命与人心，导致天怒人怨，这才遭至废黜的下场！
在这瞬间，焦阁老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皇帝的用心。
他接过內侍手中的笔墨，大声道：“我来写！”
焦阳翰林出身，文辞辩丽横肆，下笔洋洋洒洒，顷刻成就一篇无可挑剔的文章，与其说是请愿书，不如说是檄文，字字句句把太子打进了“善无微而不背，恶无大而不及”的万丈深渊。
末了，他不乏得意地吹了吹墨，在下方首位签上自己的大名。
帛书放在案上，官员们排队签名，有的毫不犹豫地立刻签了；有的犹豫不决地还是签了；有的临下笔前又反悔，一脸羞愧地掩面而走，被身后的同僚骂成狗也不敢回头。
最终签字完毕，蓝喜数了数，总共九十七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收入袖中，似笑非笑地一甩拂尘：“咱家这便给皇爷送去，诸位大人，等好消息罢！”
众臣纷纷拱手表示感谢。
文华殿内，景隆帝坐在一张书桌前，端详桌面上的日久年深的刻痕。
在窗口照射进来的光线中，他歪了头，辨识着斑驳刻痕中模糊不清的字迹，轻轻念道：“烦……啰嗦……肚子饿……”
蓝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景隆帝头也不抬地问：“这是贺霖日常坐的书桌罢？”
蓝喜答：“是小爷坐的。”
“这孩子，书不好好念，上课还一肚子牢骚。”景隆帝摇了摇头，伸手道，“拿来给朕。”
蓝喜从袖中抽出帛书，低着头，恭敬地递过去。
景隆帝把帛书放在太子的书桌上，慢慢展开，格外仔细地看完每一个字，视线最后落在文末密密麻麻的签名上。
“……召沈柒过来。”他吩咐蓝喜，语气异常冷静。

第291章 乃尔自投罗网
日晷指针的阴影慢慢从午时向未时偏移。
承天门通往午门的狭长宫道，响起了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从半空望下去，无数曳撒的深色裙摆纵横相连，犹如夜潮涌动；圆形大帽仿佛这浪潮间的块块礁石；而腰间时而摆动的绣春刀鞘便是浪尖出没的飞鱼。
这股夜潮肃杀地穿过午门，排过五道金水桥，涌入奉天门广场，将还在场上等待圣命回复的官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官员以为是当日广场轮值的锦衣卫又来劝离，高声喝道：“皇上让吾等在此待命，你们这些锦衣卫不好好守门护驾，又来瞎掺和什么？走走走！”
包围他们的锦衣卫足有四五百名，一个个身形剽悍，目光犀利。闻言退是退了，却是向两边退开，让出中间一条长长的通道来。
焦阳注视着从这通道一步步走来的、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首领，只觉人未近前，血腥气似已扑鼻而来，禁不住皱了皱眉：“北镇抚司，沈柒。”
“正是下官。”沈柒走到他面前，口称“下官”，神情中却无丝毫尊敬之意，甚至连个抱拳礼都没有，“焦阁老、王阁老，还有诸位大人们，辛苦了。下官这便带诸位大人去雅间歇息。”
焦阳道：“雅间？什么雅间？这旁边就是内阁，要歇息我们自会过去，不劳沈同知费心。”
王千禾警惕道：“沈柒，你什么意思？”
沈柒鸱视着两位阁老，嘴角扯出一丝诮笑：“自然是北镇抚司诏狱的雅间。诸位大人放心，保证一人一间，绝不拥挤。”
他将手一挥，下令道：“全部拿下，不得走脱一个！”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在场官员如数摁住，就连万人之上的两位阁老也不例外。
焦阳惊怒万分，厉喝：“沈柒你是疯了！敢对我动手？”
王千禾也大惊失色：“内阁相臣，岂容尔等扈卫冒犯？沈柒你好大的胆，就不怕被弹劾到人头落地？！”
沈柒冷笑：“诸位大人想弹劾下官什么，奉皇命办事么？”
“皇命……”焦阳震惊变色，“这不可能！皇上明明着蓝喜收了我等的群谏书，说这是人心所向，还让我等在此等候好消息——”
“群谏书，焦阁老说的是这个？”沈柒伸手，一卷帛书从他指间抖落，悬在半空直晃悠，文末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字清晰可见，“不对吧，这明明就是认罪状。喏，一个个犯官的签名都在上面呢。下官就照着这个名单抓，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见他们通过蓝喜上呈给皇帝的废太子群谏书，竟然出现在沈柒手上，焦阳和王千禾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直面这个惨痛的现实——皇帝背弃了他们！
不，准确的说，不是“背弃”，而是“构陷”！近一年来皇帝对他们的那些暧昧姿态、明贬暗褒的言辞，压根就不是什么暗示，而是精心布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套出“易储派”的核心官员，一网打尽！
焦阳面如土色，大叫起来：“我要见皇上！天道在上，礼法在世，如何能这般枉刻大臣，必要御前辩个清楚明白！”
其他官员们也纷纷鼓噪起来，都嚷着要面圣。
甚至有个心直口快的，直接叫道：“圣人云：‘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皇上如此行径，分明是‘罔臣’，我等不服！”
沈柒使了个眼色。押着那名官员的锦衣卫顿时受意，将刀柄往对方嘴里狠狠一撞，直砸得满口流血，吐出了好几颗断牙，捂嘴弯腰、哗哗流泪。
“下官没扒了诸位大人的官服，没上手铐脚镣，也没用布条勒嘴，是想给你们保留一点颜面。若是再聒噪，可就休怪沈某人折辱斯文了。”沈柒阴恻恻地说道。
衣冠不整、镣铐加身，从午门押解到北镇抚司，一路多少人看着，跟罪犯游街有什么区别？到时别说斯文扫地了，脸皮都要丢光！
官员们愤然又无奈地闭了嘴，心里盘计着也许皇帝只是想用锦衣卫震慑一下他们，总不能一下子刑囚近百名官员吧？
毕竟景隆帝在位十七年来，一直以宽仁平和、善待臣子著称。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
皇帝这次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从明君一夕之间变成了暴君，对他们也只有一句交代：“非朕一意孤行，乃尔自投罗网！”
这九十七位联名极谏易储的官员，四品以下的七十九人全部下狱拷讯，逼迫他们供认“攻诋太子、挟君犯上”的罪名，凡有不认罪者，均由锦衣卫拖至庭下，当众施以廷杖。立毙者不下十人。
其余四品以上的官员，包括两名内阁辅臣，全部解职停俸，在家待罪。
晴天霹雳似的处罚力度与速度，把整个朝堂都震住了。
不仅这些官员们的故旧、门生、亲友于心不忍，不少人上疏奏请皇帝开恩。
就连支持太子的“正统派”也生出了兔死狐悲之心，认为不宜如此大面积地处罚官员。
景隆帝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杀伐决断，不容任何质疑，直接下了一道旨意：
凡为这九十七人求情申救者，一律视作同党，押入诏狱，与被求情人关在同一间牢房。
圣旨一下，八九成的求情者闭了嘴。毕竟哪怕是亲朋好友，也不比自己的前途性命重要。
至于还有一些极为顽固、宁死也要“坚守节操大义”的申救官员，连诏狱都没得下，直接被褫夺了官职。
“杜门请辞”本是臣子们威胁皇帝最有用的一招——大家都辞官，没人干活啦，看朝廷如何运转，你皇帝还不得乖乖服软，把我们都留下来？
谁知景隆帝也早有筹谋，这边罢免令一下，那边补任官员就提了上来，原来早已暗中定下后备官员的人选，一天也没耽误政事。
无论哪朝哪代，不想当官的罕见，想当官的还少了？
那些只是想以集体请辞作为威胁的官员，抱着罢免令傻了眼。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已经到了这份上，还能厚着脸皮说“不辞了不辞了，微臣还想继续干”吗？就算不要脸地求了，皇帝能答应？
打落牙齿和血吞，至少还能保住“铮臣”的名声，要是反悔再去求官，可就里子面子全没了！绝望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交还了官印和官袍，灰溜溜地离开京城。
这一番处置，前后历时不过三天。是本朝除“抬庙号”事件之外，朝堂上最大的一场风云变幻。
但与前事不同的是，这次景隆帝没有依靠太后、老臣或是其他什么外在力量，仅仅是以他一个人的筹划与打磨锋利的“爪牙”，在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闪电出击、雷霆万钧，拿下了压倒性胜利。
被圈禁在家的焦阳与王千禾，第一天就心慌意乱地叫人给太后偷偷递了消息。
太后闻讯后，大为惊愕，怒而起驾前往御书房，要找皇帝论一论道理和礼法。
皇帝不在御书房，內侍说，皇爷去养心殿了。
凤驾又转去了养心殿，皇帝又不在。內侍说，皇爷正在视察失火后重建的坤宁宫。
太后铁青着脸，命侍卫立刻去坤宁宫，看皇帝到底在不在。过了半晌，侍卫回复，果然又不在，说皇帝视察过坤宁宫觉得没什么问题，转道去御马监视察武骧、腾骧左右四军。
如此波折再三，一个白昼过去了。
次日，太后凤驾未起，先命侍卫们各个宫跑过去，务必拦住皇帝。却不料皇帝根本不在宫中，据说因为头疾发作，出宫寻医问药了。
“他这是故意对我避而不见啊！我的好儿子……好儿子！”太后银牙咬碎，玉案拍碎，也没法把皇帝从某个藏身的犄角旮旯中拍出来，更无权直接下懿旨插手这个案子。毕竟君王尚在位，后宫不得干政，哪怕是君王的亲娘，想要影响政事，也得用迂回手段，明面上绝不能显露。
太后不甘心辛苦筹划打了水漂，便召见了沈柒，希望能从这只最锋利的爪牙着手。
传旨內侍到了北镇抚司，沈柒身为掌印堂上官当然无法避而不见，但他更为直接——不受懿旨。
理由很简单，也很令人吐血：“臣虽为扈卫，但也是外臣，且年轻力壮，未奉圣命便受太后召见，非但于礼不合，也容易引人非议。臣鄙陋如地上泥，不敢使太后履底蒙尘。”
——没错，我是皇家的鹰犬，但我也是个年轻的壮男，没有皇帝允许，受召觐见太后你这么一位孀居多年的寡妇，万一有人说三道四，损害了太后的贞洁名声，甚至只是弄脏了太后的鞋底，都是我这个尘泥的错。
內侍满身冷汗地把原话带到后，太后的脸色仿佛龟裂了好几息，面青唇白地几乎厥过去，将茶壶茶杯狠狠扫到了地上：“沈柒这狗奴才竟敢这般羞辱我！好哇……这就是我儿子养出的一条好狗！”
太后气结，但又能如何？难道能派慈宁宫的侍卫打上北镇抚司，把锦衣卫给抓过来按宫规处置吗？
儿子不买她的账，她在前朝就几乎寸步难行，太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含怒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儿子。
豫王奉太后急召，匆匆赶到了慈宁宫。
太后劈头就问：“你们兄弟俩是不是想把我气死？倘若是，不用费这老大劲，我一根白绫吊死在奉天殿，好叫你们成就忤逆不孝、逼死生母的万世骂名！”
豫王大惊跪地，抱着太后的双腿哀告：“母后万万不可！但凡儿臣说话、行事有任何不当之处，母后尽管打骂教训，无论如何不能起轻生之念啊！否则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太后见小儿子如此，稍微消了点气，说：“你大哥在前朝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下子收拾了百余名官员，弄得朝堂上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这事你知道罢？”
豫王一脸茫然：“什么？还有这等事，儿臣着实不知……”
太后气道：“你平时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不是到我这里来卖乖讨好，就是去和你大哥闹别扭，朝会你也站班，政事你也参与，如何会一无所知？”
豫王赧言：“母后息怒，且听儿臣细细道来——母后不是一直觉得，儿臣的子嗣太过单薄么？可儿臣总不当一回事，觉得有阿骛这么一个儿子就够了。近来儿臣左思右想，觉得母后所言十分在理，于是便打算再多立几个侧妃，开枝散叶什么的……这些日子，儿臣就光忙着这事儿了，没空理会朝堂上那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开枝散叶，当然是对的，至于是真的还是借口，太后总不好在这个关键的档口，让豫王把准备挑选的那些女子都叫过来对证，她也顾不过来。只好沉着脸骂：“那是朝堂政事，什么叫‘狗屁倒灶的玩意儿’？你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唉，我是做了什么孽，生的一个两个都是不让我舒心的货色！”
豫王不忿道：“听母后的意思，是皇兄惹怒了你？堂堂一国之君，连孝道都不顾了，如何做臣民楷模？不行，儿臣要替母后去质问他！母后你等着，儿臣这便去替母后出气。”
说着他霍然起身，抖了抖袍摆上的灰尘印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太后望着小儿子气宇轩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出声叫住他——她琢磨出味儿了，无论豫王知不知情，在这件事上，他摆明了是不想管，连沾手都不愿沾。
一时间，太后生出了众叛亲离的痛楚与悲哀，甚至真有一瞬间心想投缳自尽得了！
可心灰意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多年后宫之争，生死浮沉，已将她心性打磨得足够坚韧。皇帝能避得了她一时，避不了一世，她总能找到机会把人堵在当场。
这个机会，终于在“跪门案”的第四天，君臣之间的战斗胜负已定后，以一种令她始料未及的方式到来了。
——太后的凤驾守在下朝后的宫道，亲自堵住了皇帝的龙辇。
皇帝无奈之下，只能恭敬行礼，接着遵从母后的要求，侍奉她回慈宁宫。
慈宁宫中，太后按捺住火气，先从停职的两位阁老说起，说皇帝这般手段近乎下作，令臣子们鄙夷与心寒。
景隆帝挨了责诘也面不改色，淡淡道：“此事，朕的应对与处理之道的确不够光明磊落，但也是不得以为之。朕曾给过他们多次机会，希望他们幡然悔悟、回头是岸，可惜，是他们辜负了朕，并非朕辜负了他们。”
太后怒道：“他们就算举动激烈了些，也是出于忧国忧民之心。皇帝不由分说将朝廷命官刑拷的刑拷、杖毙的杖毙、削职的削职，如此暴虐妄为，如何使天下臣民人心归服？”
皇帝笑了笑：“母后以‘暴虐妄为’一词见责儿臣，与那些朝臣以‘暴虐妄为’一词弹劾太子，简直如出一辙。这令儿臣觉得，立贺霖为太子确是颇为正确的选择，至少子类其父。”
太后脸色一下白了：“你、你这是在责詈母后？隚儿……从小到大，你都是最孝顺、最不让母后操心的孩子，而今年近不惑，你却一反常态，对待母后这般不孝不敬……”
景隆帝见她哽咽落泪，皱眉叹了口气，跪地请罪：“儿臣失言，请母后息怒。”
太后没让他起身，语气更重了几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视公义人心，一意孤行……”
在训诫声中，景隆帝攥着袍角的手指越来越紧，额上冷汗渗出，脸色也逐渐泛青，勉强开口：“母后，儿臣有些不适，容先告退，稍适歇息之后再来问安。”
太后被他打断，怒而反笑：“你还想玩‘避之不见’的把戏？皇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是我亲儿子，我是你亲娘，你能避我到什么时候？”
“并非托词避走，实是忽感不适……”
“我看你前一刻还好端端的，怎么我一说话，你就‘忽感不适’？行，既然你不愿意见母后，连话都不想听一句，那我这就脱衣卸簪，素服出宫，自去白衣庵修行，不在这碍你的眼！”
太后气冲冲地起身，皇帝一把捉住了她的袖子：“母后……娘，儿子真的是——”
后半句戛然而止，皇帝向前倾身，把头压在了太后的腰腹间。
太后觉得不对劲，忙托起皇帝的脸，见他面上全然脱了色，如白纸上唯以墨画了鬓发眉睫，双目紧闭，似已失去了神志，顿时慌乱不已。
“皇帝！皇帝！”她惊声叫道，不知不觉跪坐在地，将儿子的上半身搂在怀里，“来人！快来人——”
守在殿门外的宫人们当即跑了进来，蓝喜跑得最快。
太后见了他，惊慌失措地说：“皇帝忽然晕了，快传太医，快！”
蓝喜也变了脸色，立刻吩咐身后內侍：“快，把在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还有，去得一阁，把陈实毓也叫过来！”
“陈实毓？我记得他是外科大夫，叫他来做什么！皇帝这都昏迷了，还叫他来开药浴方子不成？！”太后惊怒道。
这一年来，皇帝的头疾越发频繁发作，可从未这般突然昏迷过，此刻蓝喜也是心乱如麻，不得不对太后吐了真言：“皇爷一直都不肯传召太医，近年来都是让陈实毓大夫来诊治他的头疾……”
“为何会让一个民间外科大夫来给皇帝看病！”太后厉声道，“皇帝不爱使唤太医是皇帝的事，你们这些做奴才难道没个数，不好好劝解，也从不过来告诉我？！”
蓝喜跪地请罪：“太后恕罪，实是皇爷下过严令，不准奴婢多嘴，奴婢不敢抗命啊！况且，那陈实毓大夫深得皇爷信任，医术高明……”
“高明？高明怎么把人都给治昏了？”
太后正问责，感觉皇帝在怀里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受了惊扰，连忙降低声音，咬牙道：“还不把皇帝扶到榻上躺着！”
宫人们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皇帝安置在了软榻上。
太后再焦急，也只能耐心等待治病的医者。
不多时，太医们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陈实毓大夫年纪大，跑不快，去传召的侍卫直接背起他，一路狂奔到了慈宁宫，与太医们前后脚。
太后不说多，直接让太医们会诊，又把陈实毓叫到旁边问话。
陈实毓奉旨隐瞒，但眼下皇帝当着太后的面昏迷，隐瞒也没有意义了，便将这一两年来皇帝出现的各种新症状、病情的变化、自己对病因的判断、各种保守的治疗手段、设想过但不敢动用的激进的治疗手段……和盘托出。
太后知道她这大儿子常年受头疾困扰，但只当是思虑过度导致，不想会如此严重，一路听下来，从惊、到痛、到骇、再到僵如枯木，她已说不出一个字。
陈实毓跪求道：“让老朽为皇爷再诊断一番。”
太后游魂般抬手，像是同意的意思。
陈实毓排开太医们，望气、把脉，金针唤穴，一通操作之后，皇帝终于悠悠醒了过来。
太后眼泪“刷”地流下来，冲到床榻边，握住了皇帝的手，止不住地啜泣，只说不出话。
皇帝虚弱地道：“母后，别争了……”
“好，不争，不争，你说如何就如何，母后都听你的……”
“太子……召他回来……诏书，蓝喜代拟……”
“好，召他回来，蓝喜，去拟诏书，好了拿过来！”
蓝喜叩头后，匆匆出殿。
“母后，儿臣真的累了……”
太后伸出手臂垫在皇帝颈后，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低头亲吻他的发髻，流泪道：“不累，我儿御极不过十数年，说什么累……让太医，还有陈大夫给你开药、针灸、艾灸……管用就行，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皇帝一动不动地枕在他母亲的手臂上，双眼微阖，似乎沉浸在这久违的母爱中。
蓝喜捧着新拟的诏书快步走近。
皇帝低声道：“念。”
虽然仓促形成，但蓝喜在司礼监多年，拟旨也算是得心应手，诏书没什么问题。
皇帝道：“用印，立时发出。”
太后抽噎着握他的手：“别再多费心神，好好休息……太医，快去开药！陈大夫，你能唤醒皇帝，就一定能治好他！”
陈实毓道：“老朽必竭尽全力。”
“另外，张榜公告天下，征召名医圣手——”
“不必，”皇帝无力地握了一下太后的手，“母后面前这位陈大夫，就是名医圣手。让他给朕治病。”
太后见他说得坚决，便不再当面反驳，只说：“你别费神，先歇息。”
太医们商议了许久，方才定下药方，拿来呈给太后。太后不通岐黄之术，便拿给陈实毓看，问道：“如何？”
陈实毓看完，斟酌着答：“药都是好药，方子也是温补裨益的方子，但服无妨。”
“但服无妨”的意思，是吃了没问题，但也不会解决问题。
太后绝望道：“难道非得……开颅？不行，这太冒险、太荒唐了！”
陈实毓伏地道：“老朽也绝不会用这个法子！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开颅成功的案例，华神医的传说毕竟是传说，老朽担不起一条性命，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性命！纵抄家灭族，亦不能从！”
太后心里知道，倘若服药真有用，宫内宫外这么多名医，几年来早就把皇帝治愈了，何至于等到今日，个个都束手无策的模样！
她这一生，爱过、恨过、妒过、争过，害过人也杀过人，可从未像这一次，浑身发冷的害怕，直从骨头缝里抖出来。
皇帝深吸口气，低声道：“朕……想睡会儿。”
太后忙说：“你睡吧，娘守着你。”
“认床，想回养心殿。”
太后感到为难。好在养心殿就在慈宁宫附近，她向太医咨询过后，让宫人们抬着软榻，平平稳稳地挪过去。
接受了陈实毓的针灸，又喝完了太医开的药，皇帝安安静静地躺在龙床上，像是睡熟了。
太后坐在床沿，暗自垂泪了好一会儿，方才在宫人们的劝说下起身回去，并再三嘱咐蓝喜：“皇帝醒了，及时来报。有什么变动，也及时来报。”
蓝喜连连应诺，太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蓝喜把她送出了宫门，折返回殿，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想给皇帝放下挂帐。
皇帝忽然睁眼望向他：“诏书发出去了？”
蓝喜吓一跳，随即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回皇爷，发了……可为何不用皇爷事先拟好的那份？”
“这种情况下发出去的诏书，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中途被母后派人拦截。”
蓝喜笑道：“原来皇爷方才是装的，可把奴婢吓死了！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太后还是心疼皇爷的——”
“蓝喜——”皇帝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奴婢在！”
皇帝沉默了短短几秒，眉心拢起些微细纹，慢慢地、平静地说道：“朕这回怕是真撑不住了……你去告诉陈实毓，无论用什么虎狼之药，都要让朕撑到贺霖回来。”
蓝喜心头一惊，手中力道失了分寸，帐钩挂绳被扯断，“叮”的一声落在地面，翠玉碎裂。
“……皇爷！”他痛楚地唤道，积蓄已久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

第292章 为何还留着你
因为跪门案，焦阳与王千禾被褫夺大学士之衔，清理出内阁，但没有剥夺官籍，外放去担任地方官。
两人一朝天上、一朝地下，心底还留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太后能出面打捞他们一把，将来或许还有起复的机会。毕竟太后若是想再培养一拨朝堂上的势力，也没那么容易。
可惜，太后因为惊闻皇帝的病情而乱了心神，“或将失去儿子”的恐惧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包括她日渐滋长的欲望与野心。
当儿子无助地躺在她怀中时，她开始不断回忆起曾经母子间的温情。在儿子还年幼的时候，这股温情带着保护与控制的味道，这一刻她便唯剩母性，愿为子女全意付出。
可当儿子从昏迷中醒来，用一种属于主见者与上位者的目光望向她时，她又如梦初醒般，感到了空荡荡的失落。
太后极力抑制着这股失落，对似乎已恢复如常的儿子说道：“皇帝刚醒，不必急着理政，让那些阁臣与六部尚书们多担待着便是，龙体要紧啊。”
皇帝却道：“朕心里有数，母后不必再劝。”
太后宁可他如发病时一般，虚弱地偎依在自己怀中；或者像登基前一夜那样，心神不宁地来找她寻求支持与慰藉。
两个儿子都在逐渐挣脱她用母爱编制的网，这一点认知，令太后黯然神伤地离开了养心殿。
内阁人员骤减，只剩下杨亭与谢时燕二人，奏本处理不过来。皇帝便下令由杨亭担任首辅，谢时燕担任次辅，另外再从翰林院挑选几名庶吉士入值内阁，简单说就是临时工。
按照惯例，内阁的辅臣在五到七人不等，如今只剩二人，势必要补充人员。
为此官员们的心思难免活泛起来，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内阁的空位，梦想着跻身其中，一步登天。
奉天门广场上廷杖留下的血迹刚刚冲刷干净，权力欲就带着它永不缺乏的载体，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揣度君心。
——有官员上疏，极尽恳切地请求皇帝下诏，召太子回京，并自请担任奉迎使。
——有官员再次翻出了卫昭妃的父亲、咸安侯卫演的旧账，捧着挖出的一点儿没被苏晏揭露出的恶迹，如获至宝，拿去御前邀功。
可惜马屁统统拍到了马腿上。皇帝态度冷淡，当众赐给这些臣子一人一套（苏御史前年在陕西发明的）“荣耻杯”，打头那口的杯壁上就印着“以求真务实为荣，以溜须拍马为耻”。
这个警示般的嘲讽，令臣子们想起了曾经赐给贾公济等一干御史的粉底皂靴，还有赐给进献祥瑞的地方官的大张牛皮，再次深刻感受到——咱们这位景隆皇帝哪怕后半辈子都不上朝，也由不得任何人糊弄。
于是前朝经过数日动荡，终于基本恢复了平静。
皇帝照常一旬三朝，陈实毓则每日奉召来养心殿，为皇帝针灸、开药。
“皇爷……三思啊！”见皇帝端起药碗，陈实毓忍不住出言劝阻，“这些都是虎狼之药，短时激发潜能使人精力旺盛，其实只会加重透支身体，后患无穷。还是换成太医们开的温补方子，慢慢调养的好。”
皇帝面不改色地将药喝完，方才道：“应虚先生不必担忧，按朕说的办即可。”
退出殿外时，陈实毓喃喃自问：“不敢拿性命冒险开颅，最后还是得牺牲身体换取时间，难道真的是老朽错了……”
因为魂不守舍，他险些与回宫复命的蓝喜撞在一处。
蓝喜差事在身没跟他计较，侧让了一下，匆匆走进养心殿，对皇帝禀道：“腾骧卫盯了数日，不见太后那边有异动。算算行程，送诏书的使者应已至沧、德二州，想是一路无碍。”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那个叫‘永年’的內侍如何了？”
“自从皇爷与太后议定了试探之策，太后赏赐完他后便依计而行，命他继续留在养心殿做自己的耳目，永年立刻答应了。太后也因此相信了皇爷所言，这內侍永年的确是个奸细，怀疑小爷的画儿是他栽赃，便不再提要把画儿抖出去的事。只是太后未见他与宫外人联系，还没查出背后指使者是谁，就一直吊着。”
皇帝道：“这段时间，他也传了不少重要消息出宫。”
蓝喜边奉茶，边小声附和：“这些‘重要’消息，正是皇爷您想要他传出去的。”
“所以门后之人才相信太子已失圣心，对南京那边放松警惕；所以才相信……”皇帝不再继续说，指尖轻叩桌面，片刻后又道，“永年没用了，再留着反生祸端。告诉沈柒——”
“是，奴婢这就去。”蓝喜伺候皇帝多年，可谓举一反三，当即领会了未出口的后半句话，退下去安排。
-
北镇抚司。
沈柒坐在堂上的太师椅，双腿交叉架在桌沿，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黄铜刑锥。
“大人在想什么？”掌刑千户石檐霜一向八卦，脑子里还很爱跑马，仗着与他关系亲厚，忍不住问。
沈柒还没开口，高朔匆匆走进大堂，抱拳见礼后想凑到他耳边禀报。
“无妨，石头不是外人。”
石檐霜看了沈柒一眼，目光中隐隐有感恩之色。
高朔说道：“內侍永年，卑职亲自处理掉了，是个酒后失足的意外。”
“……皇上开始收网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柒问他们。
石檐霜与高朔对视一眼，莫名想起之前在河南暗查廖疯子的贼军时，沈柒悄悄离队一日夜，是他们给打的掩护。接着又临时起意，带一支暗探小队离开河南地界往东，后来他们才知道，沈柒是在南京待了半个多月。
沈柒去做什么？他们没敢多问，也不愿意多问，一来认为不属于他们这个层面的事情，知道太多反而是取祸之道，二来也是出自一种近乎于崇拜的信赖与追随。
“皇爷已经知道门后之人是谁，打算动手斩草除根了？”高朔猜测。当初沈柒去东市吃馄饨被人盯梢时，是他前来通风报信，故而对“弈者”的情况所知的比石檐霜多一些。
沈柒缓缓摇头：“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主动掐断永年这条线。留着引蛇出洞不好么？”
石檐霜不解地问：“那皇爷这是何意？”
“自毁线索，如此不明智的做法不像今上的风格。”沈柒边思忖，边低声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也许圣躬并非如太医院所言，只是偶发头疾……拔除暗钉、犁庭扫穴，这是为太子铺路！”
这话在脑中转了个弯，石檐霜与高朔同时悚然变色：“大人是说——”
他们不敢说出口，但神情已经泄露了心中惊骇。
沈柒面色阴冷地说：“如此一来，再去看前几日的跪门案，内情昭然若揭。紫微生变，锦衣卫作为上率亲卫首当其冲。多少指挥使都是在帝位更迭时落马，倘若不被新君信任，我们就危险了。”
“那该怎么办？”
“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石檐霜与高朔同时开口问。
沈柒想了想，吩咐石檐霜：“北镇抚司有缇骑一千余人，挑选其中六百名忠勇精锐，明日起在城外林野中扎营待命。这事交给你，记住行踪务必隐秘，连宫里都不能知道。”
又吩咐高朔：“你带一队暗哨盯着宫中，尤其是养心殿与慈宁宫，一旦发现不寻常的动静，立刻来报我。我已买通仪仗营的汪佥事，他会掩护你。”
仪仗营这些负责站殿的“大汉将军们”在编制上亦是属于锦衣卫，却没有什么实权，其佥事会抱沈柒大腿也就不足为奇了。
两人应诺后，各自去安排。
大堂内只剩下沈柒一人，继续心不在焉地把玩刑锥，也不知是失手还是有意，锥尖扎进了指腹，鲜血渗出。
他蘸着血珠，在桌面铺开的公文纸上，涂抹出两个字：“清河。”
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太好，换了种字体又继续写——
清河。清河。清河……写到后面变成狂草，笔锋张扬癫狂，像一群在极度的饥饿与忍耐中终于暴动的野兽。
一年别离，一页血书，透着频婆果的相思意，也透着无法排遣的血腥气。沈柒将纸张揉成团，慢慢地、一点点地嚼碎，咽下肚去。
-
“啊——”
太后惊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守夜的宫女连忙上前问安，被她随手抓起玉枕，砸在脸上：“琼姑！琼姑！”
琼姑闻讯，匆忙着衣进殿，示意那些跪地求饶的宫女们都出去。
太后身穿白色中衣，披散着鸦翅般乌黑的长发，一把抓住了床前的琼姑的手腕，眼神中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惶，声音干涩而沙哑：“我又梦见她了……她出现在皇宫里，比我年轻，穿着皇后的翟衣。翟纹十二等、九龙四凤冠，多么华丽，我被册封为皇后时也穿过……可她嘲笑我！她说我再怎么机关算尽，最后也难逃众叛亲离的下场！”
“太后，那只是个梦。”琼姑紧紧握住她的手，“莫氏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年，连骨头都烂成了灰。她是死有余辜，太后就把对她残余的记忆像灰烬一样扬了罢。”
太后深吸着气，喃喃道：“三十年？怎么觉得只是一晃呢……她那张脸，那么真实地在我面前，是莫氏的脸，还是章氏的脸，我有点分不清了……”
琼姑倒了杯茶递过去：“章氏也死了十六七年了，且是难产后落下月子病死的，却与太后无关。太后放宽心，彻底忘了她们，就不会再梦见了。”
太后倚靠在琼姑身上，喝了几口热茶，感觉好多了，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这都多少年没有梦到她了，怎么突然又——”
她蓦地消了声。
茶杯从指间陡然落地，在床前的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水四溅。
琼姑忙起身跪地，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关切地问：“太后没有烫着罢？”
太后脸色泛白，咬牙道：“我记起来，她在梦中说——‘我儿子要回来了’！”
琼姑擦拭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她：“太后……”
太后低头，把手掌覆盖在琼姑逐渐老去的脸颊上，像隔着三十年时光，再次抚上了忠心耿耿的贴身婢女的脸：“是莫氏，也是章氏。她回来嫁给我儿子，向我复仇没有成功，又让她儿子来讨债……不行，我绝不能让她的儿子……让朱贺霖回京！”
“太后？”琼姑难掩惊色，“可皇爷已下诏书，召太子回朝……”
“发出去多少日了？”太后急促地问。
“六日，不，七日了。”
“……走漕河的话，还不到徐州；走陆路的话，那就更慢了。”
“太后莫非是想——”琼姑伸手覆住脸颊上她的手背，用力摇头，“这可太冒险了，万一被皇爷发现……”
太后眼中忽然涌出泪水：“我儿已病入膏肓，犹惦念着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人人都道皇帝至孝，可他却从未把我这些年来内心所受的折磨看在眼里，也从未真正缅怀过他的另一个弟弟！
“朱槿轩，那个被莫氏害死的、我的第二子，小时候就像昭儿一样聪明、一样可爱！看着昭儿，就好像看到他，好像他还在我膝下，亲亲热热地喊着‘阿娘’……皇帝怎么就不能立昭儿为太子呢？！
“立昭儿为太子多好啊！隚儿、轩儿、城儿，我们母子四人这才算真正地团聚。”
太后深吸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掀开被子下床。
琼姑仍在失神：原来太后最爱的是她失去的那个儿子、那个记忆中永远幼童模样的三殿下。或许这也不能算是纯粹的母爱，而是一种对自己“拥有过后又失去”的念念不忘，是对自己曾经所受过的伤害的弥补……
太后咳嗽几声，琼姑才从怔忡中惊醒，连忙起身拿起外衣给她披上。
“太后打算怎么做？”琼姑低声问。
太后沉默片刻，说道：“不能直接派人去追，皇帝一定防着我出手。只能拦住、拖住，别让章氏子顺利回京。等我把昭儿扶上太子位，一切尘埃落定，他就算回到京城，也是立刻被打发去封地就藩的命。”
琼姑今夜格外大胆，问：“皇爷会同意废太子，改立二皇子么？”
太后今夜对她也格外宽容有耐心，却答非所问：“太医来我这里告陈实毓的状，说他开的是虎狼之药，虽使皇帝看起来精气旺盛，实际上却是在透支余力，请求我下旨驱逐这个民间大夫出宫。
“我知道太医是出于嫉妒，也知道陈实毓的药方是在皇帝授意下开的……为了章氏子，皇帝连自己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都能损害，我还能说什么！”
琼姑惊道：“皇爷吃这种药，会不会——”
太后泪流满面：“太医说，服这药犹如在浅塘中开渠放水，一旦身体元气干涸，或许皇帝前一刻还健壮如常，后一刻就会突然昏迷，甚至再也……再也醒不过来……我的儿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琼姑犹豫后，又问：“太后还有豫王殿下。四殿下孝顺又机敏，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叫他来给太后分忧？”
太后微怔：“城儿……他倒是从不争抢那把椅子，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上，对皇帝也憋着股气。但你别忘了，城儿与苏十二关系暧昧。苏十二是太子党首席，皇帝待他也不一般，我担心城儿会因为那个奸猾刁钻的小子，在这事中坐歪了屁股，没的横生枝节……还是先别告诉他为好。”
琼姑点头：“太后考虑得在理。那又该如何拦住太……拦住章氏子，不让他回京呢？”
太后用帕子擦了擦泪水，道：“我妹妹最近如何？”
琼姑实话实说：“听说过得很不好，自从卫家出事，昭妃娘娘又进了冷宫，他们两夫妻就整天愁云惨雾缩在府内，生怕又惹恼皇爷，连一世的侯爵都保不住。”
太后叹道：“我可怜的妹子。你去联系她，就说我知道卫家当年带来的最后一支庆州军并未真正卸甲归田，而是隐居在天津，如今虽说只剩数百人，倒也勉强可用。
“你就问她：是把这支人马交给我，还是眼睁睁看着章氏子回朝，让她的女儿永远待在冷宫，外孙再无继位的机会？且看她如何选择！”
-
深夜，养心殿。
蜡烛燃尽，景隆帝仍在批阅内阁上呈的奏本。
蓝喜进来更换蜡烛，再次劝：“皇爷，不早了，歇息罢。”
皇帝头也不抬，淡淡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蓝喜又忍不住要落泪，无声叹息着，退到一旁替他研墨。
皇帝执笔批红后，又翻开另一本来自边关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北漠……瓦剌与鞑靼又打起来了？”
“这不好么，”蓝喜小声道，“奴婢还以为他们打得越狠，越无暇顾及来我大铭打秋风，边陲也便安宁多了。”
皇帝仔细看那份军报，“任何事都不能单看一面。朕虽希望北漠内斗，但这内斗只能是消耗性的，而不能任由其中一方碾压了另一方，否则等到这种混乱局面结束，将会迎来空前的统一。”
蓝喜问：“上次朝堂上诸位大人们争执，奴婢听着感觉那个瓦剌王子昆勒突袭鞑靼王庭，也没从鞑靼太师脱火台手上讨到多少好处？”
皇帝摇头道：“瓦剌王子昆勒，如今已是‘圣汗’阿勒坦，这一年来他率领瓦剌骑兵与鞑靼多次交战，逐渐占了上风。此人智勇双全，不可小觑……你知道脱火台不久前被鞑靼王室宣布为叛臣，加以讨伐？”
蓝喜吃惊：“这、这不是自毁长城么？脱火台虽然擅权专断，但的确是鞑靼的顶梁柱，若不是他，鞑靼那个几岁的小汗王早被贵族们吃了！”
“正是因为脱火台以太师之名，行摄政之事，才导致王室忌惮。鞑靼小汗王虽年幼无知，他的母亲却是鞑靼大贵族之女，人称‘雌狮可敦’，可见其悍。
“阿勒坦正是抓住这一点，采用攻心之计，让小汗王的母亲对太师脱火台越发不满，疑其意图弑汗篡位，逼得脱火台不反也得反，最后坐实了叛臣贼子的罪名。
“不费一兵一卒，就从内部瓦解了鞑靼的统治层，好谋略！”皇帝击节而叹，转而语调又沉了下来，“这个阿勒坦，今年才二十一岁，只比贺霖大五岁而已，将来……”
他深深拧起了眉。
蓝喜知道皇帝心中担忧什么，连忙劝慰：“小爷天资卓越，将来必有大成就，区区北漠蛮夷也只合向我天朝俯首称臣，皇爷就放宽心看着罢。”
皇帝不以为然，但没有出言责备他，只在心里默默道：好在，还有苏晏。贺霖若能凡事多与他商议，多听听他的意见，想必在政策上不会有太大偏差。
但眼下，他不能任由瓦剌坐大，得挽一挽鞑靼这种节节败退的局面，或许可以考虑与小汗王的母亲临时结盟……
皇帝迅速思索，心中计策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他执笔沾了沾朱砂，正待批复，笔忽然从指间滑落，在内阁的票拟上点出了一团残艳红痕。
“——皇爷！”蓝喜惊呼一声，甩了墨条，扑过去搀扶。
皇帝向前倾身，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像个累极了的人终于睡着了似的。
蓝喜大声叫：“来人！快来人！”
-
拂晓时分才再度躺下入睡的太后，被宫人们的脚步声惊醒，猛地坐起身，带着突来的紊乱的心跳，厉声问：“出了何事？！”
琼姑急匆匆进殿，跪在她床前，低声禀道：“皇爷又昏迷了。太医们都在养心殿会诊，陈大夫一套金针下去，也不见醒。”
太后既惊且悲，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立即掀被起身：“快，起驾去养心殿！”
皇帝这次昏迷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直到十个时辰后，才渐渐清醒过来。
睁眼只见太后坐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垂泪不已。
皇帝醒后显得十分疲累，似乎这长达十个时辰的睡眠补充，对他长久的夙兴夜寐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母后，别哭了，朕还活着。”皇帝用疲惫却冷静的声音说，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动容失态，就连生死也不能，“蓝喜，把药拿过来。”
蓝喜跪地哽咽道：“皇爷，别服那药了……”
太后也连连摇头。皇帝却说：“服药还能保持清醒，不服又要昏睡过去，饮鸩止渴也要止，拿来。”
两头拉锯再三，最后谁也拗不过皇帝，只得让他服了药。
休息片刻后，皇帝的气色好了些，看着又像个正常模样了。太后不准他起床，立下规矩：“从今日起，朝会暂停，政事先由内阁辅臣们代为打理，不准再劳累龙体。等皇帝的病情好转，再理政不迟。”
她走出养心殿时，又吩咐琼姑：“将养心殿的宫人们全部集中过来，你负责训诫，让他们知道何为守口如瓶。今日情形若是走漏出去一丝半毫，我不仅割了他们所有人的舌头，连他们的家人也要受牵连！”
皇帝没有阻止太后，他也不希望今日之事传到臣子们的耳中，引发朝堂动荡。
但是，在天亮宫门开启后，皇帝吩咐蓝喜：“召杨亭、严兴，来御书房见朕。”
杨亭是新任内阁首辅，严兴是礼部尚书，两人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了约一炷香工夫，脸色凝重地出了宫。
随后，皇帝又传召了沈柒。
这次面圣的时间更短，皇帝只说了几句话：
“你是朕手里的刀，刀刃上染透了官员与勋贵们的血，朕若不在了，你必死无疑。你与你的追随者，甚至所有与你过从密切的人，都会被千万只复仇的手撕成碎片。”
沈柒单膝下跪，低头道：“臣知道。”
“当然，你也可能连那些复仇都等不到，就会被朕亲手拗断，免除后患。”
“臣知道。”
“朕为何现在还留着你？”
“为了……太子殿下。”
“还有。”
沈柒说不出那个名字。他像被火器射出的一颗子弹击中胸口，火药在体内爆炸，将他的心炸得千疮百孔。
他抬头直视皇帝，咬着牙，屈辱又无奈地说：“因为苏……为我向皇爷求过情。”
皇帝亦审视着他，这道目光从擢升他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所谓的君臣情分，有的只是冷冰冰的筹谋与利用。
沈柒知道，这辈子皇帝与他都不可能君臣相知，永远不能，皇帝不屑，他也毫无兴趣。
但此时此刻，他们只能互相托付。
皇帝说：“去南京，把太子平安带回来。”
沈柒问：“那他呢？”
是啊，他呢？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皇帝沉默片刻，最后叹道：“他放不下太子，一定会跟着回来。”
是放不下太子，还是放不下皇帝？沈柒沉默片刻，咬牙道：“臣……遵旨！”
预备在城外的缇骑派上了用场，沈柒甚至没有惊动城门口的守军，就带着这批精锐人马疾驰出了京畿，直奔南京。
他把高朔和暗探小队留在了京城，通过沿途各个锦衣卫所的飞鸽传递消息。
四日后，沈柒经漕河南下抵达德州，高朔传来密报：
皇爷数日未露面，朝会也暂停了，臣子们心中惊疑忧虑。不过蓝喜传了圣谕，说龙体抱恙，少歇几日，让朝臣们不必慌张，各尽其职。
八日后，沈柒抵达徐州，高朔传来密报：
皇爷仍未露面，群臣开始议论纷纷，担心圣上的病情。太后传懿旨，说圣上无大碍，只是病后体虚，尚需调养。
十二日后，沈柒日夜兼程抵达扬州，高朔传来密报：
据宫中暗探传出的可靠情报，皇爷每日昏睡的时间超过了清醒的时间。朝政目前由内阁代理，凡需圣裁之事发往宫中，阁老们都会拿到皇帝的批复，但并非御笔亲书，而是由司礼监蓝太监代笔。
十四日后，沈柒终于抵达南京，收到了高朔传来的最后一封密报：
皇爷病危！太后担心朝野人心动荡，极力隐瞒。皇爷清醒时曾手书传位诏书，按礼制一份发往内阁，一份留给太后。太后拦截了发往内阁的诏书，连同自己手上的一份，如今诏书不知所在。
卑职恐寰宇将倾，身处敏感，不好再传飞鸽，大人斟酌、保重！
沈柒将密报烧成灰烬，遥遥望着狮子山上的阅江楼，吩咐石檐霜：“先不进南京城，去钟山陵庐见太子。”

第293章 敢问信物何在
屋外风雨交加，闪电不时将夜空撕出雪亮的伤口，然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后又归于黑暗。
苏晏被这场大雨困在钟山东南山麓的陵庐中。雷声太响，左右没法睡，便披着外衣与太子玩“十三水”，用的是他改良后的叶子牌。
梨花被雷声吵醒后似乎有些惧怕，一直蹭苏晏的腿，苏晏笑了笑，放下牌，把猫抱在怀里撸。
太子佯怒瞪猫：“叛徒！平时谁给你喂小鱼干，谁给你梳毛？结果他一来，你就投敌了！”
“你说谁是敌？”苏晏反问。
太子振振有词：“牌桌之上无父子，也没有情儿。”
苏晏感觉被调戏，顿时拉下了脸，把猫往牌桌一放：“怎么没有，你的情儿在这呢！”
两人正在斗嘴，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叫喊声，被雨声、雷声裹挟着，几乎听不清。
“小爷……小爷！”
太子听出是东宫侍卫统领魏良子的声音，便下榻趿着鞋，走到外间去开门。
魏统领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小爷，宫中来信使了！”
“什么宫，南京皇宫没人住了啊……啊！”太子蓦然反应过来，脸上涌起惊喜之色，“你是说京城皇宫，是我父皇派人来了！信呢，在哪里？”
魏良子示意他看门外走廊。
太子迈出房门，转头见走廊上站立着一队锦衣卫，约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手中捧着个密封防水的盒子，表面描金绘龙，正是装诏书的盒子。
“请太子殿下接旨。”为首的锦衣卫说道。
终于……父皇要召我回京了！太子按捺着满心激动，深深吸口气，才接过盒子，亲手打开。
盒中躺着一卷黄帛，太子含泪带笑，拿起帛书展阅。
苏晏肩披外袍，怀中抱猫，懒洋洋地从屋内走出，正看见太子的侧面与颤抖的手。
这阵颤抖从手指传递到手臂，最后几乎全身都震动起来。朱贺霖猛地把帛书揉成团掷在地上，发出濒死困兽般的一声咆哮：“不！我不信！”
苏晏与猫同时一惊。梨花蹿下怀抱，逃回了内室，他忙过去拾起帛书，一目十行匆匆扫过文字，脸色刷白。
——是废太子诏！
不仅废太子为庶人，流放岭南，还赐他一瓶送行的御酒。
但凡看过几部古装剧的都知道，这种情况下的赐酒十有八九不是什么佳酿，而是毒药。苏晏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把盒底的那个黄金小酒瓶抢过来，二话不说拔掉瓶盖，想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廊外的雨水中。
一系列动作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但捧着盒子的锦衣卫十分警觉，身手也敏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喝道：“大胆！御赐之物，你敢损毁？！”
苏晏的腕骨快被他拧碎了，咬牙用另一只手抢过瓶子，狠狠扔进了庭中的泥水地里，同时大喝：“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冒充锦衣卫假传圣旨，以伪诏谋害储君！”
一声霹雳在众人头顶炸响，如天之怒。苏晏的怒吼声压过了惊雷：“东宫侍卫——拿下他们，反抗者杀无赦！”
诏书究竟是真是假，单凭苏大人一句话，就要拿下传旨的锦衣卫？侍卫们震惊地望向太子。
太子望着苏晏，面上肌肉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而不自觉地抽动，从眼中放出的烈光有如锻打台上烧得通红的锋刃。
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嘶声道：“听苏侍郎的！万一有误……小爷一力承当！”
有了太子这句话，东宫侍卫才敢动手。
虽说太子被贬到陵庐后，随行的侍卫只剩下二三十人，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太子一声令下，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拔出武器冲了上去。
锦衣卫头目甩开苏晏的手腕，抽出腰侧的绣春刀：“抗旨、杀传令官，我看你们是统统不想活了！”
苏晏抱着手腕，蹬蹬后退几步，后背撞进朱贺霖怀中。
朱贺霖拉着他脱离战圈，问：“手怎样？”
“没事。”苏晏弯腰捡起那张黄帛，借着屋内灯光细看，“不是皇爷的笔迹！‘天子之宝’印……倒像是真的。”
朱贺霖忍住激荡的情绪，也仔细看：“父皇有时也叫司礼监的太监们拟旨，不是亲笔，也证明不了什么。”
苏晏咬牙道：“这不是皇爷的意思！我说不是就不是！”
“——好，我信你。”朱贺霖从衣摆撕下布条，包扎他青肿起来的手腕，“那么这假诏书是谁的手笔？鹤先生？弈者？”
苏晏摇头：“倘若所盖玉玺是真的，必是宫中人所为，且是人上人。”
……太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再往深里想，似皇爷这般深谋善断之人，又将君权握得紧紧，太后能从他手中拿到玉玺、伪造诏书，说明什么？
苏晏抓住了朱贺霖的衣袖，低声说：“小爷，这事不对，宫中恐有变故。安全起见，你先尽快离开陵庐。”
“我已无处可去。”朱贺霖望向紧闭的房门，外面的兵戈相击声、叫喊声与雨声雷声搅成一片，分不清谁胜谁负，“离开陵庐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不离开有性命之虞，就算杀了这批人，还有下一批，也是个死。”
“小爷我……”他喃喃自问，“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苏晏忽然心头一动，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没摸着，急了，上上下下地摸找，问道：“小爷，你见没见到我贴身带的一个锦囊？”
“锦囊？”朱贺霖摇头，“没见过。你不是贴身带的么，我又没扒过你衣服。”
苏晏瞪了他一眼，怀疑是不是刚才打牌的时候动作太大，掉在床上了。
他连忙跑回内间床前一看——唷，在猫的爪子上摆弄着呢。大狸花好奇地嗅着锦囊，似乎很感兴趣。
“梨花姑奶奶！”苏晏急叫，“别咬，千万别咬！松个嘴，给爸爸，乖，松手……”
好容易才从梨花嘴里抢下了那个锦囊，苏晏小心翼翼地将封口拆开。朱贺霖把头探过来看。
锦囊内有一张叠起来的黄帛，背面写着“唯付储君”四个字。
另外还有一枚奇形怪状的金属小物件，看着像奔虎形状，从须到尾栩栩如生，身上遍布错金铭文，却是空心的，且只有右半片。
苏晏正研究这半片金属奔虎，琢磨着是不是传闻中的“虎符”，朱贺霖已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黄帛上的字。
“……怎么了？”苏晏见朱贺霖神情奇异，竟分不清是悲是喜，不免有些担心，“这张黄帛是皇爷给小爷的诏书吗，上面写了什么？”
朱贺霖缓缓摇头：“不是诏书，是——”
他咬了咬牙，将黄帛重新叠好放入锦囊，连同苏晏手里的半枚虎符也一起放进去，然后将锦囊塞进了自己怀里。
“清河，”朱贺霖握住了苏晏的肩膀，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跟我回京。”
“回京？不担心抗旨了？”苏晏看着他，疑虑地眨了眨眼。
“虽然我还不知道京城皇宫中发生了什么，但是父皇会将这个——”朱贺霖隔着衣物摸了摸锦囊，“交到我手上，就说明要出大事了！”
他语焉不详，苏晏听得云里雾里。
屋外的厮杀打斗消失了，房门被人拍响，传来魏统领喘着粗气的声音：“小爷，外头安全了！”
朱贺霖走过去，打开房门，见雨水冲刷着一地锦衣卫的尸体，将半个庭院染成了猩红色。
东宫侍卫牺牲了约三分之一，还有不少负了伤。魏良子一脸溅射上去的血水，拄着剑说道：“他们不肯束手就擒，被我等杀灭三十余人，逃走了七八个。”
朱贺霖扶了他一把：“大家辛苦了。但我们还不能歇息，因为敌人的援军随时会赶到。都包扎一下伤口，备马，随我立刻出发！”
“小爷打算去哪儿，南京……还是回京城？”魏良子问。
朱贺霖道：“去孝陵！”
孝陵在钟山南麓，离他们所居住的陵庐不远，但夜黑、雨大、路滑，野径山路极为难走。
一行人身披蓑衣，手持几乎被浇熄的松明火把，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到孝陵的神宫门外时，拂晓的天光已经亮起。
雨过天晴，朝阳初升。
朱贺霖带着苏晏来到陵园的配殿旁，一座外形像瞭望台的高楼上。他命侍卫砸开一处薄薄的砖面，掏出好几大桶黑色的驳杂块状物，堆放在台顶，用火点燃。
黑色浓烟渐起，虽有风却吹之不斜，如柱如聚，笔直地冲上云霄，数十里外尤可见。
苏晏仰头看，喃喃道：“狼烟……”
他在陕西边关见过狼烟，是守军发现敌情、向同袍示警所用，在烽火台之间传递。太子在孝陵燃烧狼烟，能招来什么？
-
夜雨涨渠，农夫们三两结伴，荷着锄头准备下田，其中一人回首时，蓦然望见钟山上升起一道狼烟。
晨鸟啁啾，夫子在院中授课，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跟着读《笠翁对韵》。“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快看！有好大股黑烟升上天宫啦！”一个孩童惊奇地指向不远处的山峰。
农夫们撂下了锄头。
夫子放下了书本。
走村窜户的货郎搁下了担子。
树下垂钓的渔翁把竿一甩，连鱼带篓踢下了河。
……
仿佛接到一个浩大又无声的指令，在钟山周围的这片土地上，从事各行各业的青壮们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回家中。
进家门前，他们是农民、渔夫、小贩、瓦匠、木工……
出家门时，他们统一成了战士，头戴帽盔、身披甲胄、手执刀枪、腰悬弓箭，只留下一句“君主有召，我今赴命”，有些人身后还追着瞠目结舌的妻儿。
在星速急行中，一个个战士汇成一支支小队，一支支小队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狼烟升起的方向、向沉眠着太祖皇帝的钟山孝陵——行进！行进！
山门的守卫与神宫监的內侍们惊呆了，甚至连阻拦这股洪流的勇气都没有。
朱贺霖拉着苏晏下了瞭望台，快步走到神宫门口，迎向这支凛然肃杀的军队。
为首的将领，青色战袍与战裙之外罩着银盔银甲，背后一袭青莲色斗篷，在风中猎猎飞扬。他大步走到朱贺霖面前，正色道：“敢问信物何在？”
朱贺霖与苏晏看着这人的面容，怔了一下，失声道：“——梅仔？”
将领厉声又问：“敢问信物何在？！”
朱贺霖从怀中掏出锦囊打开，将那半枚虎符递了过去。
将领从怀中掏出另外半枚虎符，两相凑对，严丝合缝。奔虎身上的错金铭文，环绕行成了小篆体的五个字：
大铭孝陵卫。
将领抱拳，单膝下跪：“大铭孝陵卫，第七任指挥使——梅长溪，参见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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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荆红追提着水桶去漕河边打水，远远见到河岸上趴着几具尸体。
落水淹死的？他放下桶，走过去把人翻过来。
其中一人还有微弱的气息，被他拳面压在腹部，呕出了几大口浊水，又被真气逼入经脉，剧烈呛咳着苏醒过来。
衣物布料上好、做工细致，绝非寻常百姓穿得起。虎口有茧。身怀武功又有公门气息。荆红追迅速判断，问：“你们是什么人？”
“……是从京城来的官家信使。”那人趴在地上，边咳边说，“有劳小哥报个官，让衙门来护送。”
荆红追背起他，沿着村道朝镇子里走去。
那人十分感激，解释道：“连日暴雨，我们乘坐的漕船出了事故，船翻了，同伴都淹死了，只剩我一个。”
荆红追道：“我送你去县衙，你自己和县太爷说。他若不信，你就得去蹲大牢。”
那人回答：“你们县太爷最好会信，会派人马护送我，否则他担不起耽误的后果。”
荆红追觉得这人有趣，又落魄，又傲气，像曾经的自己，于是多问了一句：“什么后果，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那人伸手摸了摸藏在怀中的诏书，喃喃道：“就算没全塌，也差不多塌一半了。”
十二日后，此人离南京尚有小段路程，而一队携带着伪诏的“锦衣卫”先他一步，赶到了钟山陵庐。

第294章 把我当什么人
钟山孝陵，神宫门前。
朱贺霖看着面前应召而来、跪地效忠的将领，还没从意外中回过神来。
苏晏上前托了一把梅长溪的手肘，对方顺势起身。
“没想到啊，挽着裤腿插秧的农夫，一晃变成了卫指挥使，梅大人这是在捉弄我们么？”苏晏笑问。
梅长溪有些尴尬地答：“下官绝无此意。孝陵卫与别的亲军二十六卫不同，平时隐于市野，囤田自耕，百余年来代代相承，一贯如是，那日并非我等捉弄小爷与苏大人，万望恕罪。”
朱贺霖摆手道：“无罪无罪，是小爷自愿要下田帮你们插秧的。”
苏晏招呼他们进旁边的具服殿详谈。
三人落座后，苏晏叹道：“看来只有我是最被蒙在鼓里的一个。锦囊明明在我怀中揣了一整年，结果我却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朱贺霖忙解释：“不是小爷不愿将那张密旨给你看，实在是……哎，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开国初，太祖皇帝建立亲军二十六卫，负责护驾左右、宿卫宫禁。这二十六卫只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无权调动。
后来，内阁相权逐渐坐大，历任皇帝在与文官体系的博弈中，兵权逐渐流失。尤其是金吾、羽林等十九卫，因为掌的是皇城的值守巡警，由五军都督府接管。
到今上继位时，由皇帝直接统领的、比较灵活机动的，也只有锦衣卫与腾骧四卫了。
其中锦衣卫约八千人，腾骧四卫有四万余兵马。
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
朝堂上下皆以为，锦衣卫与腾骧卫是皇帝的利器，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皇帝手里其实还藏有一张真正的底牌。
那便是平时隐、乱时出的孝陵卫。
这张底牌是只属于皇帝的秘密武器，只有当储君以正当手段继承帝位时，才会从上一任皇帝口中得知启动的方法。
苏晏听到这里，诧异道：“既然新君继位时才会传授，皇爷为何在一年前就将锦囊交予我？莫非那时就料到了小爷会有今日之困境？”
朱贺霖也百思不得其解：“父皇春秋鼎盛，传承之事远在数十年后，我也想不通，为何父皇会突然将孝陵卫的秘密告诉我。或许……他在京城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不好调动明面上的锦衣卫与腾骧卫，所以才打算出动孝陵卫？”
苏晏立刻想到了昨夜接到的“废太子诏书”，更加怀疑那是一封伪诏。
京城一定出了大变故，足以翻天覆地的那种。而皇爷早在一年前，就有所预感和布置，所以才未雨绸缪。
朱贺霖赞同他的这个推论。
梅长溪则说：“何等绸缪都与孝陵卫无关。我身为指挥使，只认天家信物。无论是哪位皇子，只要能召唤出孝陵卫，梅某就奉他为下一任的君主——除非君主不信我、不用我，那就另当别论。”
朱贺霖对他颔首：“小爷当然信你。父皇密旨上说了，南京梅家，自开国起就担任孝陵卫指挥使。第一任梅指挥使是大铭开国长公主的儿子，如此说来，你我虽不算同气连枝，亦是血脉相通，将来也必能君臣相得。”
苏晏为太子的这番话暗暗点头：小朱待人处事越发成熟圆融，懂得收服人心了。
果然，梅长溪深受感动，起身抱拳：“太子殿下信重梅某，不以为外人，梅某必报以赤诚忠心。”
朱贺霖反问：“有多忠心？”
梅长溪被问得一怔。
朱贺霖紧盯着他，脸色微妙：“跟着小爷造反呢，敢不敢？”
苏晏：“……”
刚夸的你什么？啊？你就给我胡说八道！这不让人省心的崽儿！
他正要开口救场，朱贺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于是苏晏闭了嘴，静观其变。
梅长溪错愕过后，一脸惊疑不定，纠结片刻后，忽然云开雾散地笑起来：“小爷险些将我绕进去了！能拿到孝陵卫的虎符，就说明小爷是皇爷认定的继位者，那么跟着小爷能造谁的反？自己的反么？”
朱贺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全因我未接到回京的诏命，又担心京城出事，想要冒着抗旨的罪名回北京，只不知你愿不愿助我，故而有此一问。”
抗旨回京？梅长溪心中有些踌躇。
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倘若只是自己一人，跟着太子出了事也认命。可他身后是三千名孝陵卫的战士，他们有家，有父母妻儿，自己如何能以一念定他们的生死？
“……小爷可想过，派人去京城打探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建议，“非我惜命，是为了小爷的回京之举不被朝野上下质疑。”
“来不及了。”朱贺霖道，“你可知，昨夜有人冒充锦衣卫来传伪诏，意图刺杀我。”
梅长溪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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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屋顶上的积水从檐角沥沥而下，滴在走廊外的大缸中。
在拂晓的熹微天光中，沈柒用刀鞘拨开半掩的院门，踏进了钟山陵庐。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连地面雨水都被染红，血海一般。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如同废墟。
他身后的石檐霜惊道：“如何死了这么多锦衣卫？太子呢？”
沈柒皱了皱眉，用刀鞘将脚下一具尸体翻过来，吩咐：“搜身，找出腰牌。”
两名缇骑上前，将尸体内外搜了个遍，回禀：“没有腰牌。”
“看此人衣着打扮，至少是个千户，外出办事，不可能不带腰牌。除非……”沈柒眯起了眼，“他们不是真的锦衣卫。”
石檐霜接连问：“不是锦衣卫？冒充的？所以这是被太子的侍卫杀了？”
沈柒吩咐：“一个个搜过去，看能不能找出这些人真实身份的线索。”
北镇抚司中最精于侦缉的探子们当即开始对尸体逐个搜查，片刻后，果然发现了线索——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戴着形状奇特的木牌子，上面有雷击烧焦的痕迹。
还有曾经装过诏书的空盒子、细颈黄金小酒瓶，也在泥水中被找到，一并呈给了沈柒。
沈柒嗅了嗅瓶中酒气，很肯定地说：“酒里掺了鹤顶红。”
石檐霜翻看着那个空盒子：“像是宫中用来传诏的盒子……里面的诏书呢？”
“诏书可能在太子手上。”
“太子……接完诏书，把传令的锦衣卫杀光了？”石檐霜大惊失色，“这是想造——”他猛地将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为此打了个响亮的逆嗝。
沈柒冷笑：“未必。你看这个。”他给石檐霜看那枚系着细麻绳的木牌子，“这是雷击木，上面刻着保佑平安的咒文。据我所知，只有庆州一带的人，会佩带这种雷击木作为护身符。”
“庆州？”石檐霜边打嗝，边道，“塞外啊，这也离得太远了罢。而且庆州不是早就沦陷在鞑靼手里了，庆州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柒只回答了两个字：“卫家。”
石檐霜恍然大悟：卫家的庆州军！
——没想到，卫家投奔大铭二十年，竟还私藏了一支庆州军！
——派人冒充锦衣卫传诏，还带着毒酒，卫家这是狗胆包天，想谋害太子？
——谁给卫家的胆子，谁视太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石檐霜打了个激灵，不敢再深想，将求告的眼神投向拿主意的上官。
沈柒眼下担心的不是太子，而是苏晏。
陵庐与南京城离得这么近，苏晏又与太子亲厚，这次的刺杀，会不会殃及到他？
沈柒握紧了拳头，下令：“你们以陵庐为中心，向周围搜寻太子的行踪。如遇敌袭，立即示警。”
缇骑们应诺后，分为几个小队，四散而去。
石檐霜见上官脸色不好，安慰道：“看尸体和打斗的痕迹，还很新鲜，太子一行人应该刚走不久，很快就能找到。”
沈柒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远处，红光如流星划过半空，是锦衣卫的信号烟火。沈柒当即翻身上马，抽出绣春刀，喝道：“敌袭——锦衣卫，随我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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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孝陵，具服殿内。
梅长溪听苏晏说完昨夜经历，出了一身冷汗。
“皇爷既然将孝陵卫交予小爷，就绝不会发出那样一份废太子诏，其中定有阴谋！”他断然道。
朱贺霖说：“所以我才想回京，亲自向父皇问个究竟。唯独就是少了一份召我回京的旨意，师出无名。”
梅长溪思来想去，把心一横，正待开口，殿外有人高声禀报：“指挥使大人，在山脚处发现了锦衣卫的队伍！”
锦衣卫？
莫非是昨夜那批人的援兵？
朱贺霖怒道：“这里是孝陵！他们还敢当着太祖皇帝的面，谋刺他的子孙不成！”
梅长溪抱拳：“殿下少歇，卑职这便去拿下他们，任凭发落！”
他转身出了殿门。
朱贺霖与苏晏在殿内等待消息。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在殿门外禀道：“那群锦衣卫的首领，自称是北镇抚司同知沈柒，奉皇命来接太子殿下。指挥使大人难辨真假，故而遣小的来通报一声，请问太子要不要见一面？”
苏晏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袖子把桌面的茶杯带翻了。
朱贺霖怔了一下，起身道：“带他来见我。”
苏晏等不及，匆匆地想要出殿去，被朱贺霖一把抓住袍袖。
“急什么？辨明真假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朱贺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酸溜溜地说，“身为我父皇的‘爱人’，这么眼巴巴地赶去见另一个野男人，你觉得合适？”
苏晏恼羞成怒，用力拉扯袖子：“胡说八道！”
“哪个词胡说八道，是‘爱人’，还是‘野男人’？”朱贺霖反唇相讥。
苏晏气得想拿针线缝上他的嘴。
“我急着见兄弟还是见野男人，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苏晏扯不动衣袖，口不择言地道，“你是我什么人，你管我私事！”
这下朱贺霖也生气了：“你说小爷没资格？好哇，我不是你什么人……我替我父皇管你！”说着硬把苏晏往椅子上拽。
两人拉拉扯扯几乎要打起来。
梨花吃饱了侍卫喂的猫粮，不知从哪个角落钻进来，在两人脚边绕来绕去，着急地喵喵叫。
“别在梨花面前吵架，看把孩子急的。”朱贺霖低声道。
苏晏：“那你先放手。”
朱贺霖：“我放手，你别刺溜一下跑出去！小爷不要面子的？”
苏晏：“……都说了是兄弟，这都一年半没见了。”
朱贺霖：“既然只是兄弟，十年没见也正常。你再这么护奸夫一样护着那个姓沈的，我就杀——”
苏晏恶狠狠地瞪他。太子被迫改了口：“——我就天天给他小鞋穿！”
来自未来老板的威胁，让苏晏泄了气，率先松手，叹道：“算了，不见就不见，我先去后面避一避。”说着掀开帷帘，径自去了旁边的侧间。
朱贺霖不意他这么干脆就放弃了，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愣神。
这时，梅长溪领着一名锦衣卫首领走进殿门，抱拳道：“小爷，人带到了。”
朱贺霖转头一看，还真是沈柒。
他有意要拿沈柒撒气，便朝梅长溪点点头，示意对方先在殿外等候。梅长溪退了出去。
沈柒的靴子与衣摆沾满泥点，颈侧还溅上了些许血迹，像是刚经过一场恶斗。朱贺霖怎么瞧沈柒怎么不顺眼，巴不得他被孝陵卫狠狠收拾，便嘲道：“怎么，沈同知千里迢迢来南京，是来与孝陵守卫切磋武艺的？结果如何？”
沈柒没有回答，只用一双战斗后犹然透着血气的眼睛望向太子，明明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好整以暇的讥诮，似乎以对方接下来的反应为乐。
他只说了四个字，果然使得太子面色大变——
“皇爷病危。”
“……你说什么？”太子震惊到失声，“这不可能！我父皇……我出京时他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危……沈柒！你敢诅咒天子，这是夷三族的死罪！”
沈柒依然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皇爷病危，如今宫中消息不通、政令混乱。十五日前，皇爷密召臣，交代以口谕——‘去南京，把太子平安带回来’。”
“口谕？怎么没有诏书？”太子反问。
沈柒道：“诏书早就发出去了，比臣动身还早七八日。怎么，殿下没有收到？”
太子听出了他话中轻微的嘲弄意味，咬牙发怒：“收个屁！收到个不知哪来的野鸡锦衣卫传的狗屎伪诏，要取小爷的命！”
被影射成野鸡的锦衣卫首领冷声道：“那不是锦衣卫，是庆州军。”
他把在陵庐搜查到的证据告诉太子，又接着说自己所率的锦衣卫队伍遇袭，与数百名疑是援兵的庆州军在陵庐附近干了一仗，最后将对方击溃了。
天色大亮时，他看见钟山上空升起狼烟，怀疑是太子的示警信号，便率队赶来救驾。
“救驾？”太子面色不善地看他，“你也看见了，外面黑压压的一大群，都是小爷的人马，不需要你救驾。再说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小爷一个字都不信——”
“——我信！”苏晏甩帘而出。
天知道他刚才听见“皇爷病危”，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钉在原地继续听，没有立刻冲出来的。
朱贺霖转头看苏晏：“你听他的鬼话？父皇正值壮年，身体强健，怎么可能突然病危？我早知父皇一直对这厮心存防备，觉得他——”
“小爷！”苏晏打断了太子的话，“你到底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信、不愿意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皇爷失去对玉玺与诏书的掌控之力？”
你呢？你信不信？朱贺霖想反问，但没能问出口。他不错眼地看着苏晏，脸色作变：“清河……清河你的手！”
沈柒一个箭步冲上去，托起苏晏的手。
手腕上被假锦衣卫捏出的青肿尚未消，指间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苏晏下意识地张开手指，掌中满是碎瓷片，薄而尖锐的瓷碴子扎进血肉中，竟是硬生生握碎了一只茶杯。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手掌，想起刚才在帘后听沈柒与太子说话时，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柒忙拉他坐在椅上，抽出一支匕首，将刀尖在烛火上烤过后，为他挑出嵌入肉中的碎瓷片。
“疼不疼，疼不疼？”朱贺霖一边从随身包袱里翻出止血药粉，一边连声问。
苏晏摇头：“不疼。”
他是真没觉得手疼。因为沈柒口中吐出的那四个字，已经把他的心在石磨里来回碾压了两轮，什么疼都被它盖过去了，哪里还能感觉得到？
怎么可能不疼？沈柒挑着碎瓷碴子，咬牙想。清河多怕疼啊，在他身上啃出几口牙印，皮都不曾破，也要哼哼唧唧叫疼的人，如今手掌都快扎烂了，怎么可能不疼！
苏晏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
一方面是茫然的混乱，脑海中无数拖着微光的文字在纸页间飘飞，无数声音交织其中：
“皇上头疾恶化，怕是影响到双目视力，要失明了……”
“陈实毓对你说了什么？”
“近来头疾发作的确有些频繁，许是政务忙碌，有点累过头，以后多歇息……不必太过忧心。”
“清河不必费神安慰，朕如今是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他痉挛般抽动了一下手指，换来沈柒紧张的一句“别动，越扎越深了！”
可另一方面，他的意识又空前的冷静，甚至还能沿着这条思路继续推测，把之前种种疑惑与不对劲之处连接起来，于是豁然开朗。
“皇爷未雨绸缪的原因……原来在这里，”苏晏喃喃道，“他瞒了我……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他抬头望向太子，脸色苍白而凌厉，“他到底把我苏清河——当什么人？！”

第295章 一梦直如一生
太子没法回答。
尾音仍在殿内震颤，这一声嘶喊般的质问，似乎消耗了彻夜未眠的苏晏的所有精力，他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短暂的沉默，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被剔出血肉的碎瓷片落在砖石地面的微响。
沈柒处理完苏晏手上的伤口，洒上止血粉末。朱贺霖又从里衣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上。
苏晏吐出一口长气，低声道：“是我失态了……如今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请小爷即刻启程回京，迟一步，都有可能会面临无法挽回的后果。”
朱贺霖心里十分难受，想到或已病危、情况不明的父皇；想到幽深皇宫中、波澜朝堂上那些明里暗里的阴谋诡计；想到围绕着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的厮杀与争夺；想到风雨飘摇、晦暗不明的未来——自己的，大铭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但有一点极其明确——他不能死，苏晏不能死，那些支持他、拥戴他、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人们，不能死！
“我要回京，立刻出发！”朱贺霖斩钉截铁地宣布，“日夜疾行，用最短的时间赶回去！”
他对苏晏说：“清河，跟我走！”
苏晏道：“我是南京礼部左侍郎，倘若未奉诏命，擅离职守……”
他有点犹豫，另一只完好的手被人握住。
“你自己经常说的，事急从权。”沈柒半蹲在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背，“不过，决定在你。你若不走，我留在这儿陪你。反正孝陵外头那支军队足够护送太子回京了。”
苏晏低头看他的手，指甲缝间满是干涸的血污，是刚历经了战斗的证明，不禁鼻子一酸，翻过掌心与他紧紧相握。
“……我也回京。”苏晏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我们的命运已经与太子绑在一处，太子若是出事，我们亦无法全身而退。所以，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朱贺霖心情再沉重，也忍不住嗤了声，咕哝道：“谁要与他同死……不对，是我俩肯定没事，至于他，爱多远多远！”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是不能抛弃成见，携手共渡难关！苏晏无奈地叹口气，说：“请梅指挥使进来。我们四个人商议出一条最快回京的路线。”
梅长溪带着地图进殿。将地图铺展在桌面，四人围桌细看、讨论。
“最快的，就是走漕河了。”
“有个问题，连日大雨漕河水涨，船难的风险大增。”
“三千孝陵卫，漕船也不够，来不及调配。”
“走陆路，备干粮，尽量不带辎重，每日快马急行八百里！梅仔，你的人行不行？”
“行！我的兵们耕田归耕田，可没有半点放松了训练！”
“还有一点，那些庆州军虽被我杀退，可难保对方没有更多后援，一路上会对我们围追堵截。必须时刻警戒，做好战斗准备。”
“对！漕河也要走，最好兵分几路，以疑军掩护正军。”苏晏不喜欢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小爷也是，多备几套太子衣袍，关键时刻或能起到金蝉脱壳之用。”
“看这里，此地我熟，有条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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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太后手握两份诏书，陷入长久的沉吟。
皇帝每日几乎要昏睡六七个时辰，清醒时头痛欲裂却还强自忍耐，连陈实毓这样见惯生死的老大夫都看不下去，宁可他继续昏睡。
汤药从活血通络的，换成了助眠镇痛的，针灸也停用了。有时陈实毓甚至觉得，自己的各种治疗百无一用，让皇帝继续撑下去的，是他自己极顽强的意志力与极坚定的信念。
太后心灰意冷，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现实。但那冷的灰烬中，隐隐又燃起隐秘的、热切的、矛盾的亮光，火蛇般缠绕在她心底。
——所以她拒绝了陈实毓想要尝试开颅手术的请求。
“我要你确保万无一失，如若不能，天子龙体岂能由着你割肉切骨？可别反害了性命！”太后如是说。
陈实毓不能确保。他甚至连三成把握都没有。但总不能对太后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最后也只能放弃。
——所以她拦截了皇帝清醒时手书的、发给内阁的遗诏。
太后低头，盯着诏书上“长子皇太子贺霖，仁孝聪明，夙德天成，宜即皇帝位”一行字，指甲几乎要将绫锦戳破。
殿内只她孤零零一个，宫人们被赶了出去，连琼姑都不被准许进来。太后在犹豫，在挣扎，在做此生最艰难的一个选择。
直到她听见了殿门口传来的孩童声音：
“阿婆，我会认许多字，还会念诗啦！老师们都夸我念得好，我背给阿婆听——
“为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战问鼎开太平。”
没人敢拦二皇子。朱贺昭边背诗，边走进殿来，小小的一个人儿，龙袍玉冠，行止有度。
太后放下诏书，招手叫他过来，问：“谁教你背这诗的？”
“焦老师。但我那时背不下来，现在会背了，可焦老师不在了。”朱贺昭说。
太后温声问：“你可知这是谁的诗？”
朱贺昭摇头。
“这是两代帝王合写的一首诗。前两句‘为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来自宋太祖赵匡胤。他写完前两句，写不动了，有宋一朝无人敢接，说是帝王气透纸而来。直到四百年后，我大铭太祖皇帝，才接上了后面两句，‘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战问鼎开太平’。昭儿啊，你可知这诗句的意思？”
“焦老师好像说过，是……当个好皇帝的意思？”
太后笑了，抚摸着他稚嫩而聪慧的眉眼：“对，就是这个意思。昭儿，你好好谢谢你那已经被贬的焦老师罢！”
朱贺昭想了想，向着殿门方向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揖。
太后起身，走到炭盆边，将一式两份的传位诏书，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焰中。
“琼姑！”她高声唤道。
琼姑快步入殿：“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蓝喜叫来，让他带上玉玺。他若有半句异议，就地格杀，换个人做掌印太监。”太后的语气中透出了血腥气。
琼姑心中一凛，低头道：“是。”
“新诏写成后，先不要发往内阁，以免夜长梦多。待到……待到大行之前再发。”
“大行”二字令琼姑腿软，她只能更深地躬下身：“是。”
“还有，派人看着点豫王，不准他出王府。理由……他不是说最近忙着纳侧妃，开枝散叶么？那就好好地在府中选美选贤，不要出来到处晃荡。”
“是。”
太后想了想，又问：“庆州军那边有消息了么？”
“尚无。即便得手，消息传回京尚需半个月。”
太后道：“希望章氏子识相些，拿着废太子诏书，老老实实滚去岭南，还能安度余生。他毕竟流着一半槿隚的血，我也不想赶尽杀绝。”
琼姑道：“太后仁慈。”
太后此刻再无动摇，回头见朱贺昭还在，正懵懵懂懂地听着，于是笑问：“昭儿听懂了什么？”
朱贺昭想了想，摇头：“不懂。”
“不懂没事，阿婆帮你。你在前头坐着，阿婆就坐在你后面，为你打气撑腰，好不好？”
朱贺昭当然喜欢她陪着，便点头道：“好。”
太后笑了。
琼姑起身离开前，想起一件事，又禀道：“有件军务，内阁两位阁老拿不定主意，来问皇爷的意思，被奴婢的人拦在养心殿外，暂时劝退了。”
“什么军务？”太后问。
“鞑靼与瓦剌最近打得越发厉害了。鞑靼因为太师脱火台谋叛被杀，无人能抵挡瓦剌大军。故而鞑靼小汗王的母亲遣信使来，向我朝求援。说什么……”
琼姑回忆了一下：“哦，说要与我们联手，对抗瓦剌‘圣汗’阿勒坦，不可使其一味做大，否则必成大铭的祸患。”
太后冷笑道：“鞑靼？年年袭扰我大铭边境，如今还有脸提什么结盟？给我把信使打发回去，就说‘北漠诸部内政，大铭爱莫能助’！”
琼姑有些犹豫：“要不要……等皇爷清醒后，问一问圣意？毕竟军国大事，一直都是皇爷——”
太后用力一拍桌案，含怒道：“皇帝如今病成这样，你们还想着拿政务去打扰他？‘联盟瓦剌，对抗鞑靼’，不是一直都是皇帝对待北漠的策略？怎么我照着皇帝本就订好的策略做决定，还能有错？”
琼姑跪地请罪，连声说不敢，暗恨自己多嘴，过了界线。
她去司礼监传召蓝喜，叫他带上玉玺来慈宁宫之前，先把太后对鞑靼求援的回绝之意，通过“朱批代笔”的形式传回内阁，并且得说是皇帝的意思。
因为太后不想被臣子们知道，皇帝已不能理政，如今真正拿主意的人是她。
蓝喜听了，吃惊道：“可是，咱家前阵子服侍皇爷批奏章时，曾听皇爷说过，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他想联手鞑靼的‘雌狮可敦’——”
琼姑打断了他的话：“蓝公公！你的意思是，太后昏聩，决议有误？还是皇爷昏聩，朝令夕改？”
蓝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连告罪道“不敢”。
琼姑缓和了语气，道：“皇爷圣明，太后也圣明。军国大事，是圣明人做决断的事，与我们这些奴婢何干？多言取祸啊！”
蓝喜叹道：“这话平时都是我劝别人的。如今皇爷这般情形……唉，是我心焦，失了分寸。琼姑姑说得对，我等奴婢，只合做奴婢事，听命而行就对了。”
琼姑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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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已定，所需物资也迅速备齐，太子在三千孝陵卫与五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踏上了日夜疾行的回京之途。
出发前还有个小麻烦。
苏晏伤了右手，无法握缰控马，必须与人共骑。
朱贺霖抢先道：“和小爷共乘一骑，小爷马术精湛。”
苏晏摇头正待婉拒，梅长溪正色道：“不可。此行小爷是重中之重，一骑两人，消耗马力不说，还影响灵活性。万一临时生变，会拖慢小爷的脱围速度。恕梅某不能赞同。”
他说得在理，朱贺霖虽然心里很不爽，但也无从反驳。
沈柒道：“清河与我同骑，我护他周全。”
朱贺霖这下更不高兴了，斜着眼看他：“三千五百人，就你有本事？我看梅仔比你厉害，要不——”
梅长溪连忙打断：“小爷，梅某要统领全卫，不方便、更不习惯与人同骑。”
朱贺霖悻悻然左顾右盼，想找个本领高强又其貌不扬的。
苏晏忍无可忍，指着自己的鼻子：“有没有人问一下我的意愿？我想跟谁一骑，我自己不能决定？”
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朱贺霖：看我！
沈柒：看我！
梅长溪：别看我！
苏晏板着脸，单手抓住缰绳往马背上爬——
是沈柒的马。
朱贺霖绿着一张脸，朝沈柒咬牙嘀咕：“回京后再收拾你！”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梅长溪率队紧随左右。
沈柒带来的五百锦衣卫断后。
策马疾驱，劲风扑面，苏晏在颠簸中向后靠在沈柒怀中。
沈柒一手握缰，一手揽住他的腰身。
“一年零七个月……”苏晏喃喃道，“自去年春，我离京再去陕西，我们已经整整一年零七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沈柒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用力收紧，强行压制着灼痛的饥饿感——这股饥饿并非来自肠胃，而是魂魄中长久无法得到安抚与慰藉的空洞，在身体上产生的投影。
饥饿到甚至说不出思念两个字，也不想再问苏晏是否思念，只想就这么奔驰到天涯海角，在一处野旷天低的地方停下，狠狠肏他，往死里肏他。
他侧低着头，从后方像狼一样叼住苏晏的颈肉，鼻息滚烫而迫切。
苏晏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感到身后有物顶着他的尾椎，随着马背颠簸，上下摩擦。
马鞭挂在鞍侧，沈柒将空出的那只手，伸进同乘者的裙袍，握住了马鞍上的另一支鞭。
苏晏浑身发热发颤，脚尖紧紧勾住了马镫。
“七郎……我很担心，尤其你去了河南之后，”他在风中低喘，断断续续地说，“越是担心，就越是梦不见你……这一年多，你出现在我梦中的次数寥寥可数……”
沈柒不禁咬住了他的颈窝，沉声问：“寥寥可数的那几次，你梦到我什么？”
久违的泪水涌出眼眶，苏晏说：“梦见与你厮守，有时短得像一场梦，有时像一生那么长。”

第296章 孝陵卫不怕死
深秋的清晨，寒意沁人心脾，呵气成雾。
道路两侧草木摇霜，疾驰的马蹄踏过路面，震落了秋叶上的蒙蒙霜沫。
这支北上的队伍已日夜兼程地奔行了十余日。一路上风餐露宿，十分艰苦，孝陵卫的骑兵们却毫无怨言，只因使命在身———用最短的时间，护送太子殿下安全返回京城。
路上并不安全。刚从南京启程不久，殿后的锦衣卫探子就发现有人尾随。
沈柒推测尾随者是被他打退后仍贼心不死的那批庆州军。对方人少，不敢与他们正面交锋，便如耗子般偷偷摸摸跟在后面，想要找机会偷袭。
朱贺霖、梅长溪、苏晏与沈柒组成的四人领导小组经过商议后，决定请君入瓮。
于是在数日疲劳行军后的某个夜晚，安营扎寨时他们假装放松警惕，引诱对方来袭营。
对方果然上当，夤夜包抄偷袭太子所在的主帐，结果被反杀个落花流水，丢下三四百具尸体后做了鸟兽散。
苏晏有点震惊：“庆州军当年在卫途手里也算是赫赫有名，纵横北漠几十年，如今就这点战斗力？怎么感觉还不如……陕西的响马盗呢？”
沈柒哂道：“在不识货的人手中，再快的刀也会很快变钝。何况二十年过去，卫家私蓄的这些庆州军已是二代甚至三代，派去刺杀太子的那些人算是其中精锐，剩下的，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朱贺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伪诏，还有沈柒捡回来的残留毒酒的小金瓶——他始终保存着这两个证据，打算回京后向冤头债主讨个公道——不仅仅是卫家，还包括卫家背后的那只黑手。
“不可掉以轻心。”梅长溪提醒，“我担心打小爷主意的，未必只有这一拨人马。”
苏晏颔首：“说的对。前方五百里有个漕河渡口，倘若还发现尾随者，小爷不妨更衣换乘漕船走一段水路，甩掉追兵后再与大部队汇合。”
结果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队伍行进颇为顺利，天公也作美，一直放晴。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八日就能赶至京城了。
即将出山东地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九天倾倒下来，雨鞭抽打大地万物，莫说人睁不开眼，连马都难以辨明方向。他们只好前往临近的小县城避雨。
这个小县城位于山东的东昌府，与府城相距不远，名为——堂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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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
一张粗制滥造的地图，铺展在茶肆的桌面上。
王武、王辰兄弟俩，一个曲起腿大咧咧坐着，一个俯身手撑桌沿，埋头研究这张山东司的地图。
“东昌往西北约二百里……这儿，临清！”王武把粗大的手指点在地图中，漕河边的一座城池上，“先拿下临清，阻截漕运。临清是漕河沿线的六大商埠之一，所停漕船不下千艘，我们把这批运粮船烧了，便能狠狠打击狗朝廷的粮草运输与军队士气！”
王辰琢磨了一下，说：“哥，我觉得还是先打堂邑比较保险，毕竟是个县城，容易拿下。还有那啥，谷王的藩地不是在东昌府城么？打完堂邑，一转身就可以打东昌，咱们把个皇帝的亲兄弟宰了，不是更能打击狗朝廷的士气？”
王武嘲道：“什么亲兄弟！你以为皇家的兄弟像咱俩这么肝胆？我看皇帝恨不得亲手把他兄弟全宰了，你替他削个藩，他还得感谢你！”
“……不能吧？”王辰瞪向他哥，“那好歹是龙子龙孙，被我们这些泥腿子给宰了，皇帝面子上能好过？”
“什么泥腿子！我们是义军，替天行道的义军！”王武斥责他弟。
这支由陕西响马盗转型而来、与河南廖疯子部关系密切、打着“替天行道，重开混沌”旗号的反政府武装，其性质“义”不“义”的暂且不提，至少战斗力还是颇为强悍的。
自河南北上，进入山东地界后，王氏兄弟所率领的义军连续攻克了寿张、阳谷等县，一路杀官吏豪绅，焚毁官粮、劫取兵库、释放狱囚，打得地方卫所难以招架，可谓风头正盛。
等到朝廷大军闻讯赶来，他们又仗着擅长骑射，流动作战，倏忽来去，再一次脱离了围剿。
兄弟俩率部流窜到山东的东昌府，在接下来先打哪个城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
没过多久，这个争执因为一封带有八瓣红莲记号的密信而得到了解决。
信是鹤先生写的，告诉他们一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
太子朱贺霖返京，刚经过东昌府城，依照路线推测，也许会被这场大雨堵在堂邑附近。
“原来教主也到了山东。”王武喜出望外，“好！拿住一个太子，抵得上八九十个宗室藩王、八九十万朝廷军队。”
王辰得意地一抹鼻子：“我就说了吧，堂邑！”
“不知这个消息准不准确？”王武从大喜中冷静下来，“可别误导了咱们，最后落个两头空。”
王辰仔细辨认过信纸角落里的红莲印记，确定不是伪造后，说道：“教主的神通预测，什么时候出过错？去年市井间的歌谣还记得罢，‘霹雳兆大劫’，结果就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好几个府城夜间都发生爆炸，听说连京城的一整个坊都被天雷劈成了大坑。可不是应验了那首红莲谣？”
王武颔首：“那就先去堂邑，看能不能逮住这位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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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堂邑。长途奔波多日，骨头架子都快抖散了，终于可以睡在床榻而非地面、马背上，按理说该舒服入睡才对，苏晏却辗转反侧。
左右睡不着，他干脆披衣起身，打着伞穿过大雨如注的庭院，登上旁边的钟鼓楼，隔着雨帘遥望北方。
等雨势稍歇就启程，七日之内必须赶到京城……苏晏默默思忖着，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胸口处，隔着布料捏住了挂在脖颈下的那枚羊脂玉印。槿隚……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睡不着？”
身后忽然响起话音，夹杂在雨声中。苏晏警惕地回头，见是沈柒，松了口气。
沈柒走过去，将手中披风替他裹上：“担心无益处，但尽人事、听天命。”
苏晏有点意外：“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沈柒道：“我等竭尽全力，若太子还能不能成事，那就是他的命。”
果然，所谓“听天命”是说别人的命。若是搁在自己身上，按他的性子，怕不是要和天命拼个你死我活。
苏晏把这想法笑着说了出来，沈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知夫莫若妻。”
借着楼高雨大，两人情不自禁地想亲近一番。苏晏忽然敛了笑，指向远处城外：“七郎你看，那是什么？”
垂天接地的雨帘中看不分明，但城外官道上依稀亮起的星点火光，并未被雨水完全浇熄，像荒郊夜色中浮现的鬼火一般。
沈柒眯眼审视片刻，面色微变：“像是夜行军！人数还不少。”
“夜行军？谁的军队，就这么个小破县城……”苏晏忽然抓住了沈柒的手臂，“先示警！宁可草木皆兵，不可疏忽大意。”
沈柒反手拍在身后的钟杵上，木柱子敲击大铜钟，声震夜空——
“铛！铛！铛!”
梅长溪从睡梦中惊醒，冲出房门叫道：“敌袭——”
孝陵卫训练有素，就连夜里睡觉也是合衣枕戈而眠。连绵不绝的钟声中，士兵们纷纷上马集合，列阵以待。
“贼你娘，这些瓜皮！”堂邑县城外，钟声依稀传来，王武没忍住爆了声粗口，“都说了别点火把、别点火把！”
王辰回头一看，无奈道：“雨太大，伸手不见五指，路坏的地方不点几个火把，怕掉进坑里去。”
王武想想也是，便道：“惊动就惊动了。小县城一个，别说瓮城了，城墙都不齐，直接推平了它！”
县城内，太子朱贺霖在猩红色曳撒外罩了一件方叶齐腰的黑漆铁甲，头戴圆顶宽檐的明铁盔，腰佩长剑，上马后朝东宫侍卫喝道：“取我的弓箭来！”
梅长溪阻拦道：“小爷不可随军迎战。先留在县衙，等天亮了看清战况与路况再说。”
朱贺霖道：“你是不是看不起小爷——”
话未说完，就被大步走下台阶的苏晏给拽住了袍袖。
“小爷，这不是畏战。”苏晏仰头望向马背上的太子，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头脸，“而是事有轻重缓急，人各有各的责任。孝陵卫与锦衣卫的责任是护驾作战，而小爷的责任是尽快地、安全地赶回京城。小爷，你好好想想！”
他以为依照太子的霸王脾气，还得再闹腾一番，没料到朱贺霖只愣怔了一下，很快就想通了：“你说得对，小爷眼下只有保全了自己，才对得起为我而战的所有人。”
朱贺霖翻身下马，一把拉住苏晏的手腕：“你也随我去县衙内。”
沈柒带着锦衣卫，与梅长溪的孝陵卫同去迎敌。朱贺霖与苏晏两人则在东宫侍卫的拱卫下，坐在县衙大堂，一边看地图，一边听着外头不时传来的战报。
随着更多军情推测，敌军与战况逐渐明晰起来。
“报——敌军是河南廖疯子一部。”
“报——更正敌方身份，是廖贼的东路军，首领王武、王辰，就是原本的陕西响马盗。”
“王氏兄弟到河南与廖贼合并后，去年又分军北上，在山东地界游击，当时兵部就上报过朝廷，派军围剿。”朱贺霖对苏晏解释道，“后来我去了南京，就不太清楚他们的动向了。”
有些耳熟的名字，令苏晏回忆起在陕西遇见的那对贼头兄弟。
当年击掌盟誓，阴差阳错誓言碎；如今狭路相逢，水火难容战死生。所谓命运，着实令人唏嘘。
苏晏感叹道：“王氏兄弟夜袭堂邑，目标如此明确，想必是奔着太子来的。看来他们最终还是沦为了真空教的打手。”
……也未必是打手，更有可能是各取所需。苏晏不禁想起大铭太祖皇帝所率的推翻前朝的义军，与百年前就打算借鸡生蛋的真空教。
历史总是上演着惊人相似的一幕，然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王氏兄弟想要复制太祖的成功，却不占天时地利人和，想要强行复制，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彻底失败。
哪怕我苏清河今日折在这里，只要太子能安全抵京，这个国家就不会轻易被颠覆，苏晏坚定地想。
外面雨声渐止，厮杀声更加清晰……
天亮了。
沈柒大步流星走进县衙大堂，衣袍上又多了不少杀敌时溅射的血污，自身倒是没怎么受伤。
“战况如何？”朱贺霖起身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沈柒道：“战况胶着。主要是对方人多，约有八九千人，都是骑兵。堂邑县城太小，防御力量微薄，倘若孝陵卫挡不住敌军的进攻，就容易被包抄。太子殿下，走罢！”
“走？怎么走？丢下梅仔与孝陵卫？”朱贺霖显然不能接受。
沈柒皱眉：“不是你丢下他们，而是他们为了让你顺利脱身回京，宁可舍身取义！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梅长溪的！”
朱贺霖炸毛了：“小爷没这么孬种，用三千战士的血肉为我的回程铺路！”
沈柒阴恻恻答：“三千血肉不拿来铺路，难道拿来做奠基？孝陵卫不怕死，锦衣卫也不怕，但只怕死得毫无价值。”
朱贺霖大怒，抓起桌面的茶壶凌空砸向他。
苏晏吓一跳，连忙伸手拖住朱贺霖：“小爷！小爷别生气，他这会儿打仗打上了头一身杀气，说话不中听，但本意是好的。”
“他沈柒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子？还有没有君臣尊卑？”朱贺霖怒道，“他敢在我父皇面前这么说话吗？你问问他，敢吗？！就欺负小爷年轻是吧？”
苏晏一边安抚他，一边转头对沈柒使眼色：“沈同知，身为臣下出言无状，还不向太子殿下赔个礼？”
沈柒垂了眼，抱拳行礼，语气冷淡：“……臣出言无状，请太子殿下恕罪。”
苏晏又对朱贺霖道：“小爷嗳，他和梅仔两人做这个决定，不也是为了你、为了大局嘛。让他把话说完，拿出个计划来看看能不能行得通，别再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了，好不好？”
朱贺霖冷哼一声，沈柒也不再出言相激，好歹是把双方都拉住了，苏晏用袖子暗中拭了把额汗。
沈柒道：“梅长溪会率孝陵卫拖住王氏兄弟的大军，我率五百锦衣卫护送太子往西北方向突围。再走二百里便到了临清，从那里上漕船，抵达沧州后下船，再走陆路直上京师。”
苏晏想了想，问：“为何要在沧州转陆路，不直接沿漕河抵达京师？”
沈柒答：“因为继续走漕河的话，沧州再往上要经过天津。我之前抓了一些庆州军俘虏拷问过，他们就是被卫家偷偷囤在天津的。既是老巢，难保没有余孽，我们能避则避。”
苏晏恍然大悟，心中佩服沈柒虑事周全、行事老辣。
朱贺霖也缓和了怒容，凝眉思索。
沈柒补充道：“梅长溪说，等孝陵卫打赢这场仗后，会继续北上，追上太子的队伍。”
“‘打赢这场仗后’……”朱贺霖喃喃，眉间愁色蓦地一松，“鏖战杀敌的将领尚且自信满满，我身为储君怎能自己泄了这股气？我得相信孝陵卫，相信梅仔。”
“还有，相信锦衣卫。”苏晏朝朱贺霖点点头，“沈柒说得对，倘若太子不能顺利回京，一切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小爷，你曾对我说过好几次，说你已长大成人。但成人不仅意味着能作主、能打仗，也意味着能承担得起别人为你的付出与牺牲。”
朱贺霖深深吸气，闭上双眼，而后迅速睁眼——这一瞬间的神态，竟让苏晏觉得酷似皇爷，虽然两人的长相并不太像。
“就按沈柒的计划，去临清，走漕河。”他在顷刻间做出了决断，“替我给梅仔留个言——一定要带领他的兄弟们活着回到京城！这是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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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停歇没多久，又下了起来，好在比昨夜的雨势小了。五百名锦衣卫护送着太子，在雨中沉默地赶路。
二百里路程，不惜马力疾驰的话，半天便可抵达。但泥泞湿滑的路面，让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从堂邑县城突围时，王氏兄弟似乎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试图追击，一次又一次被孝陵卫挡了回去。
梅长溪的战袍吸饱了血与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却仍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冲锋陷阵的刀尖。
在指挥使身先士卒的指挥下，面对两三倍于己的敌人，孝陵卫无一人怯战退缩，愈战愈勇。
而王氏兄弟所率的“义军”，近来与地方卫所的战斗总是轻松取胜，难免有些骄心与轻视，如今则是越打越心惊。
一支冷箭从身侧飞来，射入了梅长溪的腰肋。
他嘶地抽了口冷气，左手猛地拔出箭矢，带出了一蓬血花；右手动作不停，挥刀将另一名敌军砍下了马背。
亲兵劝道：“大人先去后方包扎止血，这里有卑职们顶着。”
梅长溪一边喝道：“这点伤算什么？少废话，专心杀敌！”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太子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差不多该到临清了罢？
敌军胸腔中喷出的血花溅在了他的脸上，仿佛为视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梅长溪想起他看见钟山上狼烟升起的那一日。
他丢下锄头回家，换上一身甲胄又匆匆离家，在院子里遇见正在晒旧被单的袁斌。
旧被单也是红色的，像是许多年前的某位新娘的嫁妆。因为怕雨天发霉，经常拿出来洗晒，故而越洗越旧，从鲜红变成了淡淡的红。
“都督。”他对袁斌行了个军礼，“……君主有召，我今赴命。”
袁斌背对着他把被单抖平，头也不回地答：“去罢。”
他望着老人矮小枯瘦的身影，眼眶逐渐湿润：“都督，倘若……我一去不回呢？”
袁斌冷硬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牺牲的时候，就得牺牲。”
“可我若是回不来，你——”
袁斌勃然大怒：“那便一去不回！男子汉大丈夫，忠义当头，何以如此畏畏缩缩！”
梅长溪说不出话。他深吸口气，手握刀柄，昂首走出院门。
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走到袁斌面前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抬起脸，含泪坚毅地道：“我若是回不来，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多保重……外公。”
袁斌转身不看他，沉声道：“走罢，梅仔。”
梅长溪走了。
袁斌转身看他的背影。风把旧被单掀起，扑打在老人瘦削的脸上。
这是他的女儿、梅长溪的母亲的嫁妆。袁斌摸着红色的被单，喃喃道：“阿梅，你地下有知，保佑你的儿子，也原谅你的父亲……”
堂邑城外的战场上，梅长溪运足真气，向着全军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孝陵卫——”
“君主有召，我今赴命！”全军亦回之以怒吼，遥相应和，“君主有难，我今赴义！”
“——孝陵卫！”

第297章 锦衣卫也不怕
朱贺霖在两百多名东宫侍卫与五百名锦衣卫的护卫下，向西北方向的临清策马疾驰。
做为漕河沿线一个颇为繁华的州城，临清有足够的漕船足以运载他们这七八百人。
雨后路滑，马匹连续跑两个时辰，跑疲了，一行人干脆停下来歇口气，就在路旁的破庙里喝水进食。
苏晏的手经过这十几天，伤口基本痊愈，也就不好再与沈柒同骑，独自骑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沈柒总有些不放心，便让石檐霜跟在他身边，多看顾着点。
破庙中，太子、沈柒、苏晏，还有东宫侍卫统领魏良子、掌刑千户石檐霜围坐在篝火边。苏晏接过沈柒递来的水囊，就着凉水啃干粮，皱眉道：“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石檐霜知道这位年轻的侍郎大人是自家上官的心尖肉，便殷勤地问：“哪儿不对，面饼太咸？太硬？卑职这里还有‘棋子’，可以煮开了吃。”
苏晏笑着谢过他，转头对太子道：“王氏兄弟夜袭堂邑，并非普通的流窜作乱，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冲着小爷来的。我现在担心的是，之前制定的回京路线是否被泄露出去？倘若没有，那就是对方得了高手的提点，能从我们所经过之地，推测出后面的路线。”
太子皱着眉，微微点头。
沈柒道：“我带来的这批锦衣卫可靠。”
“东宫侍卫更可靠。”魏良子有些难以置信，问，“真有这么厉害的高手？”
苏晏随口说了句：“你忘了鹤先生？”
“不管对方是谁，接下来我们走漕河，会不会也被对方算个正着？”他用树枝在地面画出一条弯曲的线，表示漕河，又标出临清和堂邑的位置，“这么近的距离，不难猜测出我们从堂邑脱身后，很大可能会从临清上船，因为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就是上上策。”
苏晏用树枝尖戳了戳代表临清的点儿：“走漕河最快捷，但风险也大，万一敌人安排水鬼趁夜潜入河中，将船底凿穿，我们怕是会在睡梦中全都喂了鱼。”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那我们就不坐漕船，继续走陆路？”魏良子建议。
“太明显了。”苏晏摇头，“我的建议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漕船要坐，并且要让对方相信，太子也在船上。”
魏良子想了想，说：“我带着东宫侍卫坐船。谁都知道我们是小爷的贴身亲卫，我再找个身量与小爷相仿的侍卫乔装一下，能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苏晏打量他后点头：“我觉得可以。小爷的意思？”
朱贺霖望向朝夕相处的侍卫统领。
魏良子抢在他担心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之前，开口：“小爷放心，卑职水性好得很，即便翻了船，也能带着兄弟们游回岸上。”
朱贺霖考虑再三，最后同意了这个提议，兵分两路。
估摸着船队远去，沈柒、苏晏与朱贺霖在暗处又等待了一个时辰，方才重新踏上北返的路程。
接下来的两三日，天气一直不太好，时不时下雨，但好在没再遇袭。也许对方误以为魏良子那队是太子所在，追着漕船去了。
眼见即将进入京师地界，再过河间府、保定府，就能进入京畿，连日奔波、精神紧绷的锦衣卫们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场极为锋锐、险恶、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刺杀，就这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到来了。
近千名被喂食秘药，催发出血瞳状态的黑衣刺客，趁夜包围并袭击了他们的临时营地。
锦衣卫们奋起厮杀，可面对数量如此之多，又疯狂如凶兽的血瞳刺客，难免应对得吃力，再加上一不小心就会被魇魅之术影响了神智，导致伤亡惨重。
这次几乎弹尽粮绝，连朱贺霖本人也投入了战斗。
沈柒分心去顾苏晏的安危。苏晏对他喊道：“别管我！你去帮太子！我这边还有石千户！”
石檐霜在战斗前接了上官的死命令，别的一概不管，旗下小队全程紧跟在苏晏身边，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锦衣卫们掩护着太子等人，边打边撤。
苏晏在马背上往前一趴，躲过飞来的断刃，同时将右手握着的小蝎弩搁在左臂上，扣动扳机。
铁箭应弦而发，将一名血瞳刺客射下马背。
——这支护身的小蝎弩是豫王所送。经过豫王亲自改良后，弩身更小巧，精准度也更高，虽然牺牲了一部分射程，但短距离内真乃人间凶器。苏晏去年二次去陕西时就随身带着，结果没用上。这回来南京幸亏带上了，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靠着这把杀器，哪怕苏晏不会武功也驾驭不了掣电铳的后坐力，仍能凭借着过人的准头，接连射杀好几个血瞳刺客，大大减轻了石檐霜护卫他的压力。
“不能被血瞳缠住，他们都是些不知疼痛与疲劳的怪物，得想办法冲出去！”沈柒对朱贺霖喊道。
朱贺霖一剑削断了扑向他的血瞳刺客的咽喉，转头对沈柒道：“敌人太多……从哪边突围？”
沈柒踢开个刺客，施展轻功跃至树梢，环视周围后又落回地面，答：“东面！”
在锦衣卫缇骑的掩护下，他们好容易甩脱了血瞳刺客的纠缠，突围出去没多久，前路出现了三条分岔口。
往左，往右，还是中间？朱贺霖还没来得及决定，只见苏晏伸出手指，轮流点着路口：“王子下山来点兵——右边那条！”
朱贺霖有些错愕：“这是……什么说头？”
苏晏边拉着他往右边岔路去，边说：“玄学！”
这次幸运没有眷顾苏晏。大概正应验了那句——玄不改命。他们在右边岔路上没跑多远，苏晏所骑的母马就不慎把蹄子陷进坑洞内，拗折了。
沈柒与朱贺霖双双从马上飞扑过来救他，因沈柒离得更近一些，险险将他接住。
“有没有摔伤？”两人同时问。
苏晏动了动手脚，喘气道：“没有……小爷，把你的赤霞飞借我。委屈你与沈柒同乘一骑。”
朱贺霖立刻答：“好！”
苏晏又说：“小爷，我身上湿透了，冷得很，你把斗篷借我。”
朱贺霖二话不说开始脱斗篷，连同半身甲与带红缨的六瓣圆顶明铁盔也一并摘了，给他套上：“这套甲轻便而坚固，是父皇命巧匠专门为我打造，护心镜十步外能挡箭矢，你穿着安全些。”
苏晏笑了笑。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他起身走近赤霞飞，翻身上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喝道：“锦衣卫，护着小爷我冲出去！”
“你——”朱贺霖一把抓住马镫，又惊又恼，“快下马，身上的还给我！”
沈柒伸手去马背上揪他。苏晏使劲抓着缰绳，仍被沈柒揪下马来。沈柒狠狠咬着牙，撕扯他的斗篷与甲胄。
苏晏死死护着身上装备不撒手。
沈柒：“给我，我来引开刺客！你跟着太子走！”
苏晏：“魏统领与石千户都率队在我们身后拒敌，我跟太子走，太子保护我，谁保护他？七郎，你听我说——”
沈柒用前所未有的狠厉语气对他道：“我不想听！也绝不接受！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贺霖也满脸恼火，上前用力扣住苏晏的肩头：“苏清河，你以为小爷会承你的情，答应让你当替身引走追兵？小爷恨不得抽死你！”
苏晏大喝一声：“——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声爆发把朱贺霖与沈柒都震住了。
苏晏深吸口气，对朱贺霖说道：“你们这会儿感情用事，只想让我脱险。可我想的是，怎么让大家都活下来！小爷今日若是折在这里，就算我与沈柒侥幸生还又能如何？仕途就此完蛋不说，怕是整个大铭都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所以小爷，你活着我们才能好过，非得在这里跟我抢，是想抱在一起死？”
道理朱贺霖都懂，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苏晏替他担风险，他办不到。
苏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道：“小爷，你现在要做的，是在三天之内赶回京城，以太子的身份稳定局势，然后调拨军队南下接应我，接应孝陵卫。
“我这人呢惜命得很，敢做这个决定，是之前问过本地老乡，这条岔路通往一座山林，因为地形错综复杂，被称为‘迷踪林’。依锦衣卫们的能力与身手，借助地势斡旋几日不成问题。
“好了，言尽于此，你们俩哪个要是哭唧唧地作儿女之态，只会让我苏清河看不起——走吧！快！”
朱贺霖一时语塞。
沈柒面色阴冷，峻声道：“我不是太子，没有拯救苍生的责任。我也不管仕途完不完蛋、今后是死是活，只管不叫你一人孤身犯险。倘若真要抱在一起死，那就死！”
苏晏十分无奈，叹着气上前一步，用双手捧住了沈柒的脸。
雨水抽打着两人的脸颊与鬓发，苏晏当着太子的面，用力吻住了沈柒的嘴唇。
朱贺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震惊转为愤怒，却没有立时上前拽开两人——也许是因为这一吻中透出的悲伤与眷恋、无言的信任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极度浓郁而喷薄的情感像旋涡吸住他的手脚，使他忘记了动弹。
“听我说，七郎……”苏晏将唇稍离，喘着气，轻声说道，“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求你，不是为太子，而是为我们所有人……求你护送太子安全抵京，求你保全自己的性命。
“你我彼此交心，我心中所求、所愿不必多言语，你比谁都清楚。七郎，若是连你都不能成全我，还有谁能？”
沈柒满脸雨水，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按住苏晏的肩膀，随即倾身低头，将前额抵住了苏晏的眉心。
“……我成全你。应你所求，如你所愿。”沈柒语声嘶哑地说，“我回来后，万一人间寻你不着，便追着你去。你要等我，不可负诺独行。”
雨水流过眉梢眼角，苏晏唇边依稀勾起一丝浅笑，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沈柒深深看了他一眼，毅然放手转身，架着朱贺霖往马背上推：“走！”
胶着的旋涡被打破，朱贺霖咬牙叫道：“沈柒，你是个疯的！这叫成全？这叫纵容！万一他没了命，再多所求所愿，又实现来给谁看？！”
沈柒强行将他拽上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坐在太子身后，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希咴咴一声往前冲了出去。
朱贺霖挣扎着要跳下马。
沈柒用单手反剪住太子的手腕，拼尽全力压制住，沉声说：“他要你三天内抵京，多一个时辰都算我沈柒无能！”
疾风夹着寒雨抽打在脸上，朱贺霖心中恨极，叫道：“清河若是出事……沈柒，我要把你凌迟三千六百刀！”
沈柒冷冷道：“轮不到你出手，我会凌迟自己。”
朱贺霖不再挣扎，手指死死攥住缰绳——快些，再快些！背插双翼，飞向京城——然后带着大军，回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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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束了一场恶斗，沈柒身上又多了几道深长的伤口。他纵身下马，堵在道路正中央，几近脱力的手中握着绣春刀，刀尖斜斜地抵在地面。
阻截他们的刺客变成了满地尸体，但仍有许多药力未褪的血瞳源源不绝地扑上来。
沈柒又杀了一个，头也不回地对马背上的朱贺霖道：“走罢，太子！再往前百里便是京畿，过了界碑就彻底安全了！”
朱贺霖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眼神中有犹豫、有愤恨，还有更加深奥复杂的情绪藏在极深处。
“——走！”沈柒一边厮杀，一边嘶吼，“去掌权！去派兵！去接应！”
朱贺霖深吸口气，一抖缰绳，策马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沈柒咬牙连杀四五人，染满鲜血的绣春刀终于脱手落地，连双腿的肌肉都开始剧烈颤抖。
他筋疲力尽地向后一仰，坐在了潮湿的泥地上，两腿岔开踞坐，傲慢又轻蔑。
掉落在地的绣春刀被他重新握回手中，他将刀刃横架在膝盖，咳出一口血沫，朝着所剩无几的血瞳刺客，嘶声道：“下一个。”
剑风扑面，沈柒瞳孔收缩，手中绣春刀有千万钧之重，山阿似的沉沉地压着他。
一支利箭从他身后猝然射来。沈柒没有躲避，箭矢擦过他的发丝，洞穿了扑上来的血瞳刺客。
朱贺霖挽弓搭弦，接连几下箭无虚发，将最后一名刺客射杀当场。
马蹄在沈柒身旁停住，朱贺霖沉声道：“……上马。”
沈柒转头，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朱贺霖看出来，这个三日两夜不眠不休、恶战连连的锦衣卫首领，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
短暂地犹豫之后，马背上的储君向他一直忌惮、记恨、嫉妒的臣子，伸出了一只手——
“上马！”
沈柒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杀我，眼下是最好的机会。就说我死在血瞳刺客手上，连清河也不会怀疑。”
朱贺霖骤然暴怒起来：“你以为小爷真的不想杀你？”
沈柒闭了眼，冷冷道：“快点！别耽误了他的事。”
朱贺霖手上剑锋举起又落下，落下又举起。最后咬着牙回剑入鞘，探身一把捞住他的手腕，拽到了身后的马背上。
背上分量陡然加重，马儿不满地甩了甩尾鬃，仍是认命地奔跑起来。
沈柒的眼中还残留着意外之色，皱眉问：“明明厌恶我，为何不杀反救？”
朱贺霖嘴角紧抿，片刻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小爷怎么想、怎么做，关你屁事！你敢管我？”
沈柒半晌没吭声。
京城的城门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疾驰的马没有减速，守门士兵被惊动，手持武器迎了上来。其中一名头目高声喝：“什么人，如此放肆，临近城门还不下马牵行！”
朱贺霖扬声道：“是你小爷！”
守军见马背上灰头土脸的两人，看不清面貌，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再说，谁不知太子殿下正在南京守陵，哪儿来的“小爷”？当即聚拢过来，兵戈相对，厉喝：“哪个狗胆包天，敢冒充储君！给我拿下！”
沈柒一手按住想要发难的朱贺霖，一手将象牙制的腰牌远远地投掷过来，落在守军面前。
“北镇抚司，锦衣卫同知——沈柒！”
摧命七郎，在京城凶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捡起腰牌的守军腿一软，扶住了长枪的枪杆。

第298章 快滚吧求你了
箭矢用到一支不剩，小蝎弩已经派不上用场，但苏晏舍不得扔，将它用皮革条固定在大腿外侧。
“有没有副刀，借我一把？”他问身边的锦衣卫。
那名锦衣卫用糊满血迹的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污泥，喘气道：“苏大人，您还是别使刀了，反正也砍不动……不是，我是说兄弟们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会拼死保护大人！大人无需亲自操刀。”
苏晏带着忧虑之色望了一眼山洞外面。
“迷踪林”其实也不过是一片地势起伏较大、植被茂盛、洞窟较多的山丘，并没有传说中玄乎其玄的迷宫效应。况且血瞳刺客们擅长潜伏、追踪和刺杀，区区山林怕是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那名锦衣卫忽然变了脸色，说：“卑职听见了石千户的喊声……隔太远，听不清，卑职出去看看。苏大人就待在这里，这口洞窟隐秘，轻易发现不了。等战况平定，卑职再回来接大人。”
苏晏也知道洞窟窄小，容纳不了几个人，加之锦衣卫们同气连枝，必不忍见兄弟在外苦战而自己避难，于是点头道：“去吧。他们要真突破了防线攻进来，你们几个守在我身边也没用。”
锦衣卫抱拳后出了洞窟，半晌也不见回来。
苏晏又等了许久，外面仍无动静，只洞口点滴雨珠敲打叶片的微响，有如急促的心跳。
他嗅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随后听见外面响起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阻碍，沉闷而有些失真。
“出来罢，太子殿下，再躲下去也逃不过，何必畏畏缩缩，失了皇家的脸面。”
声音就在洞口外，并非是无的放矢、诈他现身。
苏晏深吸口气。死到临头，原本紧张的心情反倒诡异地平静下来。
敌人称他为“太子殿下”，说明还未识破这移花接木之计，苏晏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距沈柒与朱贺霖离开已经过去了两天半，应该出了山东地界，抵达京师边缘了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微微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帽盔与斗篷，挺直腰杆，拨开遮蔽洞口的大片野山芋叶子，迈出了山洞。
洞口已被密密层层的黑衣刺客包围，许多双猩红眼瞳注视着他，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杀气，令苏晏毛骨悚然。但更令他心惊的是，在这群刺客的前方，站立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与黑色皮革手套的红袍人，方才的说话声，似乎正是这人发出。
——七杀营主？！
可营主明明已经死了啊！就在去年开春，沈柒与豫王包围卫家两个侯府时，当场搜出了七杀营主。双方缠斗间，是他亲手用掣电铳射伤了营主的腰，最后营主自知难逃一死，为了不暴露面容，将自己的脸连同面具一起捏碎，自尽身亡。
为何此刻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
苏晏不相信死而复生，一瞬间脑中杂念纷纷。
这情况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那就是“七杀营主”只是一个身份。在这袭红袍之下，弈者培植了不止一个傀儡在世间行走。
主宰不死，脑虫就永不消亡，死了一只，还会有另一只继续顶上。
苏晏第一次对幕后的“弈者”产生了一丝惧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战意与誓死不屈的决心。
望着躺了一地、生死不明的锦衣卫，他暗中攥紧了拳头，冷冷道：“再猖獗，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且看你们灰飞烟灭的那一日！”
新的七杀营主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好气度，不知刀剑架颈时——”
话音未毕，一名瞳色正常的黑衣刺客从人群后方挤上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
苏晏看不见营主神情的变化，但发现对方的手指抽搐似的抖了一下，像是被震惊与恼怒的电流击中。
原本平板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尖锐，营主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剑一般刺向苏晏，怒道：“你不是太子！你是苏十二！”
苏晏嘲讽地摊了摊手：“遛狗一样遛了你们两天半，才发现我不是目标，未免也太迟钝了吧？”
这个营主的报复心似乎比先前那个强得多，顿时冷笑道：“是不是又如何，总归都要死，杀了你，再去追杀太子也不迟。”
他举起一只手，动了动包裹在黑皮革内的手指，便有几名血瞳刺客上前，扇形围住苏晏，手中长剑透着血迹未干的腥冷。
死亡阴影逼近，苏晏咬牙克制住本能的后退躲避，却没忍住紧紧闭上双眼——
扑面而来的剑风中，似乎混杂了什么极轻微的声响，像叶笛吹出的第一缕颤音，随后是金属落地的闷响，一声紧接着一声。
苏晏蓦然睁眼，余光只看见一点阴影从视野边缘划过，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何物。
他下意识地转头捕捉那东西的去向，赫然发现在洞口旁的岩壁上，斜插着一枚两指宽的枯叶。
枯叶灰黄如蝶，也轻盈如蝶，可这至轻至脆之物，此刻却比铁片更加坚硬，一半牢牢镶嵌在岩缝之中。
苏晏叹为观止地睁大了眼，耳边听见接二连三的闷响，噗，噗，噗……他转头一看，围着自己的血瞳刺客们捂着咽喉栽倒在地，像是在同一时刻，伤在了同一处地方。
这是被……那枚枯叶割了喉？
苏晏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武侠中，提到“飞花摘叶”的绝技，是以真气灌注花叶之中，使软变硬、柔变刚，出招时仿佛信手拈来，过后却伤人于无形，堪称举重若轻的大杀招。
这招看着简单，其实对施发者要求极高，既要有足够强劲的真气，又要有入微的控制力，在至柔与至刚的两极自由寰转、从心所欲，非至武学宗师的境界不能施展。
……是哪位大佬在生死关头救了他？苏晏满心感激，扫视全场。
一叶连伤四人，不过眨眼之间。
营主与黑衣刺客们突逢惊变，立刻转身望向后方山野，却见枯槁的林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人影，第一眼看还在三四十丈外，几眼后恍惚已近至面前——
是个身穿灰麻布衣、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没有簪发戴冠，一头黑发仅用灰色布条简单地扎了个高马尾，手中拎着一根枯叶未凋的树枝，像从旁边的秋树上随手拗下来的。
怎么看，都感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但又说不出从事的是什么营生——农夫？小贩？樵夫？猎户？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但那枚转瞬间划破了四人咽喉的枯叶，又分明是从他手拈的树枝上来的。
营主如临大敌，下令：“杀了他！”
血瞳刺客受指令催发，群起攻之，无数道剑光如流星般向布衣男子奔袭而去。
布衣男子没有兵器，甚至连一个应对的招式都没有，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飞刀穿行在疾风骤雨之中，带着破开世间万物的锐利，但比飞刀更进退自如，更游刃有余。
枯叶从他指间不断飞出，每一片都贯连了三五个黑衣刺客的要害，因为叶片轻薄而速度极快，划破身体时连血迹都沾染不上。
刺客们像麦子被刈割了一片，而他手中枯叶也摘完了，只剩一根细长弯曲的干枯树枝。
布衣男子却更从容，手中枯枝仿佛捕鱼的网、策马的鞭梢、驱羊的牧笛，信手而发地点在一双双血瞳上。
不过一盏茶工夫，数百名血瞳刺客横七竖八地倒伏一地，要么身死当场，要么受重伤丧失了战力。
唯独剩下一个红袍如血的七杀营主，在满地尸体中震骇独立。
“……你是什么人？”他干涩而僵硬地问，“这是什么武功？！”
他从未见过，这简直不能称之为武功招式，它仿佛与天地间的一场雨、一阵风、一夜叶鸣、一缕炊烟本质相同，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和时候，让人无从抵挡与反击。
布衣男子弃了树枝，上前伸手扣住了营主的面具。
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境界压力面前，营主无法动弹，浑身真气都已凝滞不动。
布衣男子摘下营主的面具，审视这张脸。空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回忆某种触感，最后男子很肯定地说：“你并非曾经统领七杀营的营主连青寒，你是替换品。”
七杀营主更加惊惧：“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连青寒这个名字？”
布衣男子道：“七年习武听命，一朝散功还清，亲手覆灭七杀营，才能彻底洗清这段过往。从今以后，‘天字二十三号’也罢，‘刺客无名’也罢，与我再无任何瓜葛。
“——我叫荆红追。”他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伸指点在了营主的延髓处。
劲气入脑，从此世间再无七杀营。
苏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以为再次见到荆红追，心中应该掀起狂风巨浪，可实际上却毫无波动，像在水面上冻结了一层厚重的冰层，因为日积月累的期望与失望的交替，而变得坚硬甚至是麻木。
荆红追走向他，神情显得有些不自在，像斟酌了很久的话，临出口时又情怯地缩了回去，与方才行云流水的出手毙敌时判若两人。
——看你这样子，武功更上一层楼了，恭喜恭喜。
——离开不到两年，就找到了你的“道”，看来我果然是你武道征途上的最大阻碍。
——现在该如何称呼阁下，剑神？剑仙？大宗师？
——你他妈跑就跑了，去搞你的毕生追求就是，为什么又要回来招惹我？谁稀罕你救！
无数话语在苏晏胸口涌动，或悲或辛或嗔或怒，到最后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一脸冷漠地转过身，低头寻找林地间锦衣卫的尸体，一具具翻过来检查，看有没有幸存者。
荆红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副想要得到宽恕，又自觉不配得到谅解，还担心刺激到对方情绪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苏晏一眼也没有搭理他，红着眼圈，摸过一个个锦衣卫染血瞑目的脸。
这些都是为了信念与使命而牺牲的勇士，但他此时却无法一一为其清洗、埋葬。
他得先救治幸存者，带着他们尽快返回京城。
荆红追欲言又止后，忍不住说：“这里没有，右边三丈外有个活的，再往前还有两个。”
苏晏没搭腔，但还是按他指点的位置逐一去找，果然找到了多名伤员，其中还有掌刑千户石檐霜。
荆红追帮忙对伤口进行急救处理，输入真气治疗内伤，这些幸存的锦衣卫基本都性命无碍。
整整六百人的锦衣卫精锐，经过同王氏“义军”与血瞳刺客的连日恶战，最后仅剩三十余人。
石檐霜包扎完伤口，感叹：“幸好苏大人毫发无损！多亏了这位……”
他看了荆红追一眼，觉得似曾相识，像苏晏以前的那个贴身侍卫，但气质与境界上又完全不像，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问：“不知这位……高人尊姓大名？”
苏晏抢先答：“他姓渣，名跑跑。”
荆红追无语地别过了脸。
查跑跑？这个名字真是……石檐霜干笑：“好、好名字，自有一股随性不羁之意，果然是隐世高人。”
苏晏越听越窝火，板着脸起身去牵马：“你这掌刑千户的职位，是靠拍沈柒马屁拍来的吧？”
石檐霜莫名其妙挨了骂，郁闷得很，但又没法对苏晏发火，只好委屈地嘀咕：“我这都是实打实拼上来的！你那相好是什么角色，你自己不知道？老虎屁股摸都摸不得，还怎么拍！”
“‘相好’……是说沈柒？”荆红追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彻如寒潭剑影，叫石檐霜不禁打了个激灵。
这个声音更是耳熟，让石檐霜确认了，面前之人就是荆红追，只不知离开后有什么奇遇，脱胎换骨般变了个人似的，连武功都到达了深不可测的领域。
“你……真是荆红侍卫？”他迟疑地问。
荆红追反问：“如此随意说出口，是已经在内部公开了？”
石檐霜这才反应过来，这曾经的贴身侍卫与苏大人之间，怕是也有过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是在呷醋呢！登时替自家上官抱不平起来。
但荆红追如今的境界摆在那里，他也不敢当面得罪，便压低了嗓音，不怀好意地答：“何止是北镇抚司内部，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就前两天，苏大人还当着太子和所有锦衣卫的面，搂着我们同知大人好一顿亲，诶呀那可真是……啧啧，浓情蜜意，干柴烈火……说‘相好’是有点不妥当，其实这跟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荆红追猛地起身，往苏晏的方向走去。石檐霜在他身后哂谑地撇了撇嘴。
苏晏仿佛没看见荆红追归来，径直在马背上朝伤员们说道：“锦衣卫的兄弟们，你们还能不能坚持？如果可以，我们这便出发，尽快赶回京，看太子与沈同知是否顺利抵达。”
锦衣卫们齐齐诺了声，无有异议。
一行人寻回马匹，再度登上回程，为了赶时间与伤势考虑，走的是水路。
至于默默跟随的荆红追，苏晏没赶他走，但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深夜，漕船的舱室内，苏晏在窄小的床板上辗转反侧，疲累至极，可就是睡不着觉。
眼睛一闭，脑子里就浮现出那把暗夜星云花纹的长剑“誓约”，还有沈柒亲口转达的荆红追的那番话——
“告诉大人，我去追寻我的‘道’了，原本我以为那就是他，经此一战我才发现，只有剑才是我毕生的追求。”
舱门被轻轻敲响，荆红追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地响起：“大人，我拿了些茶水与点心过来。”
苏晏渴得很，还有点饿，但不想见他，便沉声道：“放门口，你走！”
过了一会儿，门外没有动静，苏晏以为荆红追真走了，没来由地更窝火，心骂：叫你走你就走？一个屁都不放？果然是来去自由，还管我死活呢！
他气鼓鼓地捶了好几下床板泄愤，又熬不过口渴，最后还是起床走去开门。
盛着茶水与点心的托盘就放在门外甲板上，苏晏弯腰拿起来，转身回舱，关紧门。
然后吓了一大跳——荆红追默默坐在床沿，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
就弯腰拿托盘的瞬间，贴着门框飘进来，自己还丝毫没有察觉？他是鬼吗？！
惊愕之下托盘脱了手。荆红追身形一闪，又出现在苏晏面前，稳稳接住了装满食水的杯盘，放在桌面。
苏晏大怒：“武功好，了不起啊！显摆什么？我这里是俗人的斗室，招待不了什么剑神、剑仙，阁下还不快去破碎虚空，别沾染了害人的七情六欲！”
荆红追二话不说，把苏晏紧紧抱住。
苏晏简直气得七窍冒烟，一面死命反击，尽管犹如蚍蜉撼树，丝毫撼动不得；一面在心里怒骂：升完级果然不得了，连旧主都不放在眼里！之前一口一个“大人”“属下”，狗一样的摇尾巴，现在牛逼了，敢直接下手侵犯，去你妈x的吧！
荆红追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么紧紧抱着，任由苏晏对他又捶又捣、又踢又踹，狠狠发泄积存已久的怒火，直至筋疲力尽。
苏晏实在没了力气，估摸着就算是个拳击沙袋，这会儿也该被他打爆了。
他疲竭地吐了口长气，脱力地往下一滑：“你……你走吧，别再来招我了！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身后没有人，习惯了遇到麻烦不喊‘阿追’，习惯了用汤婆子暖脚……你还想来扒去我几层皮？留点体面给我，就当相识一场的遗念。”
荆红追心如刀绞，眼眶也红了，咬牙将满嘴苦涩咽回去，抱起苏晏放在床板上。
苏晏失望地叹口气，把手移向腰带：“你就非要打这个分手炮？”
荆红追握住了苏晏的手，跪在床前，一瞬不瞬地端详他，从眉眼到发丝，到这一年半以来皮肤上新增的每一道细微划痕，就这么用目光盛满一勺勺偿愿的思念，浇回自己干涸的躯体。
“大人……”他喃喃地说，“属下回来了。”
苏晏摇头：“可我已经不再需要。我现在很好，该有的什么都不缺。”
每个字都是刺骨的锥子，荆红追忍痛不过，抽了口冷气。
苏晏道：“你听过瓶子里的魔鬼的故事吗？魔鬼被关进瓶子里，一个月后他暗暗许诺给救出他的人整个王国，一年后他暗暗许诺给救出他的人一箱珠宝，可是百年千年以后，他不再许诺任何东西，只想把救出他的人撕成碎片——因为他实在等得太久，久到恩怨情仇已经毫无意义。
“我也一样。从京城到陕西，从陕西到南京，从南京到将来未知的路。从院子里那棵被挖走了姐姐骨灰坛的老桃树，到夜夜梦见的剑光与长城上的风……我不想再等了。
“既然人各有志，不必强求。缘来缘去缘散处，情深情浅不由人。我现在不怪你选择了自己的道，但也不想再坠入好不容易爬出来的坑，就这样吧……”
荆红追紧紧抓着他的手，像被愧疚与痛楚的风暴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崖树，只能依靠与岩石的这么一点悬系，不坠入深渊。
“都是属下的错。”他哑着声说，“要是我能早点振作起来，别把整整半年的时间浪费在买醉逃避中……要是我能早些恢复武功，领悟到属于我的‘道’，就能早些回到大人身边……”
苏晏眨了一下眼，又眨了好几下，似乎没听明白。
愣怔片刻后，他失声问：“买醉逃避是什么意思？恢复武功又是什么意思？”
荆红追道：“大人上朝弹劾卫家那一日，我去顺天府递诉状，半路遇上了七杀营主与吹笛人……”
他的叙述依然还是那样干巴巴，没有抒情，只有简洁的描述，与他的剑一样利落。
苏晏却听出了一声冷汗，在听到他散功时，险些叫出了声。
原来自己监斩卫浚，给姐姐报仇时，阿追的确在场，但不敢现身。
原来他出京后万念俱灰，一直在流浪，有钱就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没钱就打点零工、砍几窝贼匪。
原来他在遇到魏老鬼前，尝尽了最绝望的人生，最卑微的经历。
入世一年，他洗净了身上属于杀手的血腥气，终于破而后立，悟道成功，新的真气慢慢滋生凝聚。
他找回了他的“剑”，其实它从未消失过，那就是荆红追的一生。
“带着剑，去见我想见的人，走完我的一生。”荆红追说，“所以我回来了，无论大人需不需要我，我的‘道’就在这里。”
“……魏老前辈呢？”
“病故了。我为他办理后事，亲手挖的坟穴，做了棺材和墓碑。就在那个小村子的后山上，风景挺好。”
苏晏依然板着脸，但眼中隐隐有泪花：“不是说‘带着剑’，剑呢？”
荆红追大胆凑近：“万物皆可为剑，但那些不过是化用。我真正的剑，在大人这里……”
苏晏不太自在地转开了脸：“我真的不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沈柒？”
“……”
苏晏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恼怒：“那又怎样？分都分了，还不准我谈别个恋爱？”
荆红追淡淡道：“没分的时候，你不也偷偷在谈？那时还打个兄弟的幌子遮人耳目，现在可好，幌子也不需要了，众目睽睽抱在一起亲嘴。属下有些替大人担心——太子在一旁看着，也没关系么？”
这个“属下”一点都不“属下”！还敢管起老爷来了！
武功境界上涨，怎么脾气性情和自我意识也涨上去了？苏晏有点弄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收拾逃家又顶嘴的小妾。
“我和七郎，我们不止是兄弟，还是——”
“属下知道。”荆红追只用四个字，将他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苏晏被噎了一下，又说：“我与他许诺过厮守终生。要不，你我还是别破镜重圆了……对你们不公平，而且再多我也应付不来……”
荆红追反问：“大人之前不是都应付得好好的？再说，他守他的，我守我的，谁也别碍着谁。谁觉得不公平，比武定输赢啊。”
苏晏彻底无语了。
他知道荆红追与沈柒早有旧怨。这次的散功之事，沈柒表面上帮着荆红追隐瞒真相，但也难保没有借机排除情敌的小算盘。荆红追心里也清楚，虽找不出理由攻击他，但也算添了一笔新仇。
光是两个，就这么难协调了……唉。
半晌后他嗫嚅：“还有皇爷……我得想法子说服他，保住你俩……”
荆红追真心诚意地说：“大人可真辛苦。”
要不是熟知他这个贴身侍卫的尿性，苏晏真会以为这句是讽刺。
可重获旧职的侍卫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狗，反正变本加厉道：“皇帝再尊贵，也得排队。还有，为了公平起见，属下申请温故而知新。”
苏晏无地自容，抓起枕头砸他的脸：“滚吧！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谁有心情跟你胡说八道！皇爷病情未明，小爷与七郎也不知下落，我得尽快赶回京城，助小爷平定局势。”
荆红追道：“甩了那几十个没用的锦衣卫伤兵，我带大人回京，只需一日。”
“这话我怎么听得别扭。你能不带着对七郎和锦衣卫的敌意说话吗？”
“……伤员需要休息，不宜赶路，让他们慢慢坐船。我们先行一步。”
“好点了。”苏晏顺手扯了扯荆红追的高马尾，觉得对方哪怕成了宗师、大宗师，也还是自己的狗子侍卫，“让我好好睡一觉，明早就出发。你也去休息吧。”
荆红追起身走出两步，旋即又折回来，颇为认真地问：“秋寒江风冷，大人真的不需要汤汉子？”
苏晏将棉被拉高，遮住微红的脸，闷声答：“快滚吧……求你了。”

第299章 城门口喜相逢
安顿好伤员的行程后，苏晏与荆红追打算先一步赶往京城。
“你是说，既不走漕河，也不骑马？”苏晏问，“那该怎么赶路？”
荆红追笑了笑：“用轻功。”
两人轻装上阵，除了重要的文书印信和两顿干粮，多余的一概不带。
打包裹时，荆红追掏出了一张帛书给他：“这个，大人看看有用不？”
苏晏见他把东西很随意地塞在怀里，没太在意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吃惊道：“这不是……皇爷召太子回京的诏书么？如何在你手上？”
荆红追告诉苏晏，上个月，自己在漕河边捡了个溺水的信使，送去县衙。
这信使自称是朝廷所派，恰逢县太爷回老家喝喜酒不在，代理事务的县丞没啥眼力，当那人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给撵了出去。
信使等不及县令回来，又因为呛水染了肺痹。荆红追总不能眼看着他丧命，只好给请了个赤脚郎中。
大事不能耽误，又觉得荆红追靠谱，于是信使将去南京送诏书之事告诉了他，并雇佣他同行护送。
那时魏老鬼刚病逝，荆红追本想拒绝他，启程回京城去找苏晏。结果从信使口中打听到，不仅太子在南京，苏晏也调任南京担任礼部官职。
这下算是殊途同归，两人便一起动身赶路去南京。
要说这信使也是不幸，若是在小县城调养好了再上路，许还能保命。但他知道诏书的重要性，一路上紧赶慢赶、咬牙支撑，结果迁延未愈的肺痹大发作起来，人还没到南京就不行了。
他只好嘱托荆红追，无论如何要把诏书送至钟山陵庐太子手上，还替朝廷许诺了许多奖赏。
荆红追对奖赏毫无兴趣，但一来此事重大，苏晏一直护着太子，也许会牵涉其中；二来送信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便答应了。
他赶到钟山陵庐时，见当地官府正在掩埋许多锦衣卫的尸体，心道不妙。又听闻太子带着一支卫队北上，十日前就已离开南京，于是他缘着行军痕迹追去，在堂邑附近发现了血瞳刺客的行踪，危急时刻赶到迷踪林，救下了苏晏。
苏晏听得唏嘘不已，将诏书小心收入密封的盒子中，对荆红追说：“我现在有点相信‘命运’了，也许那就是一种最无处不在的因果律。”
荆红追不明白何为“因果律”，但他觉得还能回到苏大人身边，并再次得到苏大人的接纳，就是他最好的命运。
——然后他发现，这话说早了。
苏大人知道了当年内情后，看似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话也愿同他说，好脸色也肯给，可就是一再拒绝他的暗示、明示，仿佛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起点，仅仅是家人般亲厚的主上与侍卫。
理由始终都是那句话——
荆红追揽着他施展轻功，身躯近在咫尺难免动火，想要蹭两下，苏大人拒绝道：“我真的不习惯了。”
停下用餐时，看着湿润的嘴唇心痒难耐，想要亲一下，苏大人拒绝道：“我真的不习惯了。”
就连想给他整理一下鬓发与衣襟，苏大人也要拒绝：“我真的不习惯了。”
荆红追被连着几记闷棍敲得想吐血，几乎要憋出内伤来。他郁闷又无奈地问苏大人：“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再‘习惯习惯’属下？”
苏晏看看天，看看地，答：“我这个人呢，特别有担当，不想连累别人。哪怕是至亲之人，有些事我觉得为他好，就要瞒着不告诉他，独自做决定。所以你这个问题啊，我也想瞒着不回答你，要不你也花个一两年的时间，自己找找答案？”
荆红追：……
这番话中的怨气与影射之意，他要是再听不出来就是个傻子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压着苏大人硬上。毕竟理亏的是他，如今弄成这副局面是他咎由自取，只能慢慢哄、慢慢磨，等待苏大人对他的信任值与安全感回到原本的高度。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荆红追只能把沮丧藏在心底，把那些个张牙舞爪的欲念都收好了，装出一副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侍卫模样，抱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就业理念重新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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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深夜的豫王府外，依然有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金吾卫重重把守。
其统领传来太后口谕：
“近来皇帝微恙，暂罢朝会，朝堂中便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搅乱时局，城儿不必受此影响。母后特派金吾卫来加强对王府的护卫，让你安心在府中选妃纳贤。”
豫王接旨谢恩后，表面上看毫无异议，暗中召了几个信任的心腹府官与侍卫，在书房中密谈。
“最近两个月，宫中与朝堂的气氛令本王想起一句老话——”豫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府侍卫统领华翎点头道：“卑职与王爷精练的五百侍卫，足以护卫全府，根本不需要金吾卫。眼下情形诡异，卑职也不怕掉脑袋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门外重重围着的，究竟是保护，还是软禁？”
豫王没有斥责他，转而问王府右长史：“宗先生怎么看？”
宗长史是个五旬白面书生，原本是靖北军中的文书官，职位不高却颇得豫王信重，后调至王府担任长史。他拈须沉吟片刻，道：“下官这里有三怪，王爷姑且一听——
“宫中有流言传出，说圣上龙体堪忧，有意召回太子，但内阁称并未收到这份诏令，此为一怪。
“太后自称后宫不涉政，近来却屡屡召见朝廷重臣，此为二怪。
“卫家两年萎靡不振，如今又开始热衷谈论政事，如司晨之牡鸡，唯恐人不闻其声嘹亮，此为三怪。”
豫王知道以他的府臣身份，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故而点到为止，但话中之深意也已明确地传达了出来——
第一，皇帝倘若真想召回太子，旨意不能通达而下，说明已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第二，太后插手朝政，开始掌控局势。结合上言，太子无法召回，或许与她有关。
第三，卫家最大的依仗除了太后，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二皇子。因为太子若是回不来，二皇子就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卫家嗅到了某种令其亢奋的气息，故而野心蠢动。
豫王挑眉，慢慢笑起来：“母后也真是的，我这么大个人了，她还不放心地护着；二皇子年未总角，倒舍得放他在风口浪尖。”
华翎还没回过味儿来，以为豫王抱怨太后溺爱，宗长史却听出了话中之意，面色微变。
豫王注视宗长史，问：“宗先生以为如何？”
宗长史仿佛陷入极大的内心矛盾，思来想去，沁出一额头的细汗，最后咬牙拱手：“身为臣僚，理应竭力辅佐主公。不知王爷想定了没有，还是说……只是出言试探而已？”
豫王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说实话，我有些犹豫不决。我能感觉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也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但是……”
华翎脑子里又过了个弯，这才意识到两人在说什么，登时浑身毛孔都炸开了。
惊疑不定的情绪只在他心底转了一下，就被建功立业的渴求压了下去，华翎抱拳道：“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怎么说？”豫王望向他。
华翎道：“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宗长史讲究，但句句发自肺腑，王爷听完以后，若是要砍我脑袋，我也认了！”
豫王哂道：“说吧，你也是我的旧部，又是韩奔的表弟，我还能砍你脑袋不成？”
华翎豁出去了，斗胆道：“天底下哪有三岁奶娃娃坐龙椅的道理？这不明摆着还得有人摄政吗？这摄政之人若是王爷，卑职无话可说，若是别个人，卑职一万个不服气！”
豫王似笑非笑：“既是摄政，为何你还‘无话可说’？”
华翎沉着脸：“摄政，也是给不懂人事的奶娃娃站班。待他长大后，未必会感谢王爷，搞不好还会觉得权力难收呢！自古以来的摄政王，哪怕再鞠躬尽瘁，几个能得信赖，几个能有善终？”
宗长史想在桌下踢他一脚。转念又想：自己难道就没这想法？只是华统领心直口快，说出来了而已。
豫王陷入沉默。良久后，他问：“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抱有这种心思？”
华翎说：“依卑职看，若皇爷在位，王爷未必会去争抢、去往稳定的局势里投一块大石。但如今情况有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王爷！”
豫王淡淡道：“你们都忘了太子？他才是最合乎礼制的继任者。”
华翎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宗长史开口道：“太子已被出排挤出京，是朝堂政局的边缘人。他若能进一步，或许还有机会，若是退一步，将会彻底落在山崖之外。到那时，再高的山峰，都与他无关了。”
豫王神色沉静如山岳，又带着锋锐而凛冽的战意，像是下一刻就会提槊而起，但你再多看几眼，他依然蓄势般坐在那里。
从前每次大战之前，他都是这副神情，叫在场二人也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了。
许久后，豫王沉声说：“昨夜我悄悄离府，想暗中打探京城局势，无意间看见内阁杨亭与礼部尚书严兴，在一处茶馆雅室中私下微服会面。我有些好奇，这两人偷偷摸摸做什么？于是窃听了他们的对话——”
华翎与宗长史等待他说出杨、严二人密谈的内容，不料豫王忽然抿紧嘴角，不吭声了。
“……你们先退下吧，我再考虑考虑。”豫王说。
华翎与宗长史心里有再多疑问，也只能依言告退。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豫王听见幽暗中自己的呼吸声，又深又长，像猛兽沉睡时的鼻息。
——要不要唤醒这头猛兽，在这个乱中易取的时刻？
豫王又静坐了一会儿，蓦地起身推开书柜暗门，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壁上挂着一些武器，架子上披着几套盔甲，都是他曾使用过的旧物，但都擦拭得很干净。只是划痕历历，把耳朵贴上去听，似乎还能听见战场上金戈交鸣的余音。
他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两个头盔，一个镶嵌着黄金六甲神，是皇帝戎装；另一个是银质凤翅盔，一军主帅所戴。
十三年过去，光阴仿佛给这两顶头盔染上了洗不去的霜尘，但豫王始终记得它们刚刚打制出来的模样。
他端详着头盔上熟悉的破损处，用指节敲了敲镶金的那一顶，低声问它：“二哥，你还行不行？”
金盔没有回应。
豫王又问：“杨亭与严兴，拿到了你真正的遗诏。但我不知你在遗诏中是怎么说的，是不是叮嘱了你的儿子，继任后也仍要把我拘禁在这笼子里？”
金盔没有回应。
“我若是帮了你儿子，搞不好是在害自己。
“你他娘的一辈子胸有城府，一辈子防人至深，到这个关键时候，还要给我出难题！
“对，我骂娘了，即使我们拥有同一个娘。但她未必靠得住，对你对我而言，都是如此。
“前几日，我深夜潜入过一次养心殿，戒备森严，很不容易，况且轻功并非我所擅长。
“我等了快半个时辰，你都没有醒，是想叫我自己拿主意？
“那你可别后悔——”
豫王深吸口气，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密室。
离开书房后，他换上一身夜行衣，正要寻个偏僻角落越墙出府。华翎匆匆找过来，附耳禀道：“太子回京了！”
“什么？”豫王很有些意外，但再一想，一个月前沈柒率锦衣卫悄悄离京，或许就是奉命去接太子。
……看来我这皇兄，暗中也防了母后好几手啊。他心里感叹，又问：“被锦衣卫接回来的？”
“随行的只有沈柒。两人一骑，浑身是伤，像是吃了不少苦头。在城门险些被卫兵当做冒牌货拿下。”
豫王急问：“只有沈柒一人？苏晏呢？”
“不见苏大人的身影。也许仍在南京？”
豫王摇头：“不可能。依他那母鸡护雏的性子，怎么放心让太子独自回京，许是路上遇到危险，掉了队……这两个王八羔子混账东西，只顾自己赶回来，把清河丢在半路上？我非揍死他们不可！人在哪里？过去看看！”
-
夜幕初降，苏晏远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门，被两排熊熊燃烧的大火盆照亮。
荆红追搂紧了他的腰身，边施展轻功，边说：“守军正在关城门，我们翻墙进去，省得还要验明正身，麻烦。”
两人绕着墙根找到个偏僻角落，趁着夜色翻越城墙。
因为荆红追轻功超凡，即使带着一个人翻墙，也没有惊动守军。
落地后，两人沿着外城墙旁边的街道疾行，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喧哗，似乎是几个人起了争执。
两人正想避开，一个人影在打斗中被击飞过来，撞向他们。
荆红追不想横生枝节，护着苏晏纵身跃起，正要离开，苏晏眼尖地从火光中看见那人身上的飞鱼服，一把抓住了荆红追的手臂，失声道：“那好像是沈柒！”
荆红追停在屋脊上定睛一看，嗤道：“狗咬狗，一嘴毛。”
苏晏看清下方情形后，疑惑道：“那个穿黑衣的是豫王吧，怎么在城门口和七郎、小爷打起来了？哎呀，他们还伤着呢！快，阿追，我们下去劝架！”

第300章 谁先掐架谁是
荆红追半点也不想下去劝架，但苏晏已经用手勾着屋檐的斗拱，一点点往下溜了。
他只好脚下随意地踢出一块飞瓦，同时弯腰捞住苏大人，带着对方安全落地。
这块被踢出去的瓦片滴溜溜打着转，飞到豫王与太子之间，猛然炸成一蓬粉末，冲击力将拳来脚往的两人向后掀开。
太子踉踉跄跄后退了七八丈，一屁股墩在地上；豫王只后退了几步，站是站稳了，但因离得不够远，被青瓦粉末扑了些在头脸，像刚从面粉磨坊出来。
众所周知，苏老爷天性怜弱。
而此刻场中众人，看起来最狼狈、最需要关怀的就是一身伤痕与血迹，还被豫王的拳风击飞出去的沈柒了。
于是苏晏毫不犹豫地扑到沈柒身边扶起他，关切道：“七郎，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沈柒见焚心牵挂的人陡然出现在面前，犹如做梦似的，微怔后回神，将苏晏紧紧抱住。
苏晏轻抚他后背，安慰道：“放心，我没事，一根头发也没少地回来了……”
荆红追冷眼看相拥的两人，心里暗骂：不要脸的狗千户，又卖惨！
同时难掩酸涩：好个‘习惯成自然’，如今已公然搂搂抱抱，遮羞布也不要了。
太子拍着屁股上的灰爬起来，正要开骂，近前之后见是苏晏，两眼发亮地冲过来，把他从沈柒怀里往外拔：“清河！清河你是怎么甩掉追兵的？哎你没事就好，小爷这一路可焦心了，不吃不睡拼命赶路，就为了早点回京，派兵去救你……”
沈柒知道太子故意咋咋乎乎，就是为了打断他与苏晏互诉衷肠的气氛，好吸引苏晏的注意力。
他登时沉下了脸，把这三日来与太子同舟共济培养出的一点稀薄的患难情，转眼都抛去了脑后，一边刁住太子的手腕往外甩，一边语气凉薄地道：“太子殿下此言未免有些夸张，焦不焦心臣不知，但一路上该吃该睡的也没见你落下。”
太子涨红了脸：“我那是食不知味硬往嘴里塞，为了补充体力！否则没到京城就先饿倒了怎么办？总比你这一路上疯狗样见人就咬理智得多！”
豫王抖干净头发上的粉末，大步走过来：“果然你们两个还是为了自己逃命，把清河甩在半路。看来不止打得不冤，还打得不够！”
又转头审视荆红追，嘲谑道：“哟，这不是临花阁的小红姑娘么？一别近两年，哪里学来这身袅娜功夫，令人刮目相看。不如找个时间切磋切磋，谁也别留手。”
荆红追一脸冷漠：“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立好了遗嘱过来，随时奉陪。”
苏晏一个头四个大，对豫王道：“是阿追救了我，王爷留点口德！”
对阿追道：“不是说练武重在养气？你再多养养，不然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对沈柒道：“既然同生共死过，就是伙伴，伙伴之间不要互相拆台。”
对太子道：“你还有空打架，不快去见你爹？把我也带上！”
太子顿时委屈：“——合着你现在最关心的是我爹？”
苏晏：“不然呢？难道是活蹦乱跳的你们几个？别闹啦，轻重缓急分一分，谁再故意挑衅，回头我在朝会上参他一本……哦，这个跟阿追无关，他是扣月例银子。”
众人均无言以对。
正在悲愤的短暂沉默间，一队披坚执锐、举着火把的羽林卫飚驰而来，为首那人冲他们喊：“据悉有贼人冒充太子，是哪个大胆狂徒，抓起来！”
太子一腔怒火顿时掉了个头，朝送上门来的靶子疯狂喷射：“连小爷都认不出，瞎了你们拿火把都照不亮的狗眼！据什么悉？城门守军都能分辨锦衣卫腰牌的真伪，你们倒好，哪里道听途说的没根绊儿话，就兴冲冲赶来抓贼，抓个屁！”
羽林卫首领被他劈头盖脸骂得一时噎住。旁边一个羽林卫小声说：“这么凶，是小爷没差了……”
首领狠狠瞪了手下一眼，又转头毫不客气地说道：“即便是太子殿下，未奉圣上诏命擅自回京，也是大罪！请殿下随我等去都督府，等候皇爷发落。”
太子握拳按捺住情绪，凛然道：“父皇召孤回京的诏书早已下达。更派北镇抚司沈柒率锦衣卫去南京，传达口谕。孤奉召回京，何罪之有？”
羽林卫首领反问：“口说无凭，诏书何在？倘无诏书为证，那就难说沈柒是不是假传圣谕了！”
这下不禁太子怒容满面，连沈柒的眼神也变得幽深冷厉，盯着那人打量，像一把无形的剥皮小刀。
太子见他态度咄咄、毫无臣礼，忽然意识到，这羽林卫首领恐怕已不是父皇的人。
宫中还有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阻止他回京入朝不择手段？又有谁能顺理成章地，将天子亲军控制在手上？
太子心中愤怒至极，也悲凉至极——再怎么瞧他不顺眼，毕竟是亲祖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道理连老百姓都知道，太后何以绝情至此，一点血脉亲缘都不顾！
情绪激荡之下，太子伸手摸向腰侧的佩剑。
苏晏忽然上前几步，挡在太子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盒子，郑重捧在手上，扬声道：“谁说没有皇爷的诏书？诏书在此——”
出乎意料似的，惊愕之色在羽林卫首领的面上闪了闪。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命手下上前去取诏书。
苏晏又将盒子塞回怀中，振振有词：“天子诏书何等尊贵，岂容尔等仆卫轻易触碰！”
羽林卫首领问：“不当场验看，如何知道真假？”
给你们看？那不是肉包子打狗？苏晏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很简单，等天亮后召集百官上朝，当着太后与诸位重臣的面，开盒验看诏书，不就一清二楚了？再说，届时司礼监的蓝太监也在，诏书笔迹是否出自他手，一问便知。”
羽林卫首领不意他年纪轻轻如此难缠，厉声喝道：“你这书生什么身份，朝堂政事有你说话的份？我看你们三个打扮得古古怪怪，莫不是真空教余孽？来人，拿下他们好好审讯一番！”
这茬找的，也不算全无根据。毕竟在场除了沈柒身穿飞鱼服、太子衣冠尚算齐整之外，剩下三个人的装束都难登大雅之堂——
苏晏在漕船上换下了太子的铠甲和斗篷，未免引人注目，只作寻常儒生打扮。
荆红追穿着最简陋的灰麻布衣，看打扮像乡野村夫，看气势，更像以武犯禁后乔装成乡野村夫的江湖人士。
豫王更别提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是飞贼与采花大盗的标准行头。别说这羽林卫首领没认出他的身份，就连苏晏之前在屋顶上，也是靠着熟悉的身形和嗓音，才认出来的。
眼前的架势，对方是明摆着要咬死太子未得诏命擅自回京，不许他上朝入宫，搞不好还想扣他一个勾结邪教与江湖势力的帽子，在惊动更多人之前，将他控制住。
一队羽林卫气势汹汹扑上来拿人。不过，有荆红追在，根本不会让他们靠近苏晏三丈之内，当即掠至前方，擒贼先擒王，直接扣住了马背上首领的要害，逼迫他叫停。
这下羽林卫们不敢擅动，两边僵持住了。
苏晏对豫王低声道：“可否借王府一夜？只要拖到天亮，我与太子去见阁臣与各部尚书，再召集百官前往奉天门，当众宣读诏书就行。”
豫王侧过头来看苏晏，目光深邃，喜愠难辨：“清河这是铁了心，要送太子上位？”
苏晏一怔后，神情含怒：“上位？上什么位！皇爷尚且年富力强，此后还有百年光景。谁敢怀不正之心，我苏清河第一个饶不了他！”
豫王看着他，眼中说不出是苦涩还是悲悯，长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便如此罢！”
苏晏听豫王这声感慨得古怪，就像心底有些隐秘的渴求与非望，因着他的坚决态度而不得不割舍；又像十分难下决断的矛盾，被他一句话快刀斩乱麻地理清了似的。
在这刹那间，某根心弦因为突来的触动而拨出一声微响，苏晏下意识地握住了豫王的手腕，轻声道：“王爷……”
豫王没有借机去握他的手，只是促狭般说道：“你唤一声‘槿城’，我请你们今夜去府上作客。”
苏晏怔怔地看对方。
“王爷曾以‘同袍’谓我。既是袍泽，自当偕作、偕行，”曾经万难说出口的名字，眼下在胸口忽然跳得轻快，他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说，“——那就拜托槿城了。”
豫王哈哈大笑，曲指在唇间打了个悠长的唿哨。
周围房舍后、暗巷中涌出许多骑兵。为首的正是王府亲卫统领华翎，将几匹战马牵至场中。
豫王示意众人翻身上马，然后并指为剑，轻蔑地指向被荆红追扣住的羽林卫首领：“去回复你主子——人，我朱槿城带走了，非得跟我抢，就让金吾卫踏平我的王府，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羽林卫首领面色煞白，讷讷道：“上命不敢违，王爷见谅……好汉，松个手，放我回去复命。”
苏晏拉着一身血迹的沈柒上马后，招呼一声：“阿追。”
荆红追方才松了钳制，但没有立刻撤离，等苏晏一行人连同王府侍卫全都离开后，他才跳下羽林卫首领的马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对着剑拔弩张的羽林卫，荆红追泰然自若地走向长街尽头，像暮归的农人走在田埂上。
身后无数箭头指向他的背影，却无人敢发出第一箭，仿佛这一箭射出，便会引动头顶夜空翻坠——竟是被一种道法自然的气势给硬生生压制住了心境。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羽林卫首领方才吐了口长气，悻悻然下令：“走！回宫复命！”
-
豫王府。
在苏晏的极力劝说下，沈柒与朱贺霖先由仆役服侍着去清洗，分别让医官诊治后上药。
朱贺霖伤势轻微，只是疲劳过度，有些脱力。
沈柒比他伤势重得多，但好在都是皮肉伤，筋骨无碍，止血包扎后防止伤口感染，休养些日子便能好。
更衣收拾停当后，五个人往花厅一坐，边吃着婢女送上的茶点，边商量对策。
——当然，所谓“商量”，免不了夹枪带棒。但这支“同袍”小队既然是由苏晏摁头组成的，哪个人言语与态度过于出格，就会遭到苏大人毫不留情地炮轰。
谁先掐架谁是狗，吃的教训多了，于是现场气氛也渐缓和，甚至在彼此意会的言简意赅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太子：“我要进宫，现在就要。”
豫王：“宫门下钥了，现在闯宫，想吃箭？”
太子：“天子亲卫都被太后占用了，父皇还能好？”
沈柒：“据说不好。但情报断了，目前情况不明。”
苏晏目视豫王：“能不能想个法子，单独面圣？”
豫王：“要我想法子？我倒是夜半溜进去过一次，难。还没说上话。”
苏晏又目视荆红追：“阿追？”
荆红追：“无甚难度。但我跟皇帝没话说。”
太子瞪荆红追：“你也配！”
“犯规！”苏晏给太子脑门上贴了张用茶水沾湿的小纸条。
太子耷拉着耳朵，更换口吻：“你就探个情况，没叫你去说。”
孺子可教，苏晏点点头，手上又撕了几张新纸条备用。
荆红追回答太子：“可以。”
沈柒问苏晏：“明日你要联合内阁召集群臣？”
苏晏：“太子必须光明正大回朝。”
沈柒：“内阁未必可靠。”
豫王：“杨亭可靠。还有礼部尚书严兴……”
苏晏把头凑过去，听豫王叽里咕噜说完，一拍桌面：“我就说嘛！皇爷筹谋周全，怎么可能重病，说不定又在演戏。皇爷好着呢！再说，我记得史书上——”
他突然闭了嘴。
史书上铭宣宗如何？是本朝执政最长，还是早早就退了位？他脑中一片茫然。
对于这段历史，他记得国家内外形势、记得影响重大的国策、记得论坛上网友们的经典战例分析，甚至想起了铭武宗朱贺霖英年早逝的原因——唯独就是想不起朱槿隚原本的结局。
当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面对皇爷时，脑中浮现出文物肖像画，浮现出史书上的评价，却始终没有浮现出对方的结局，仿佛记忆拼图上的一个角落被迷雾笼罩，自己却无知无觉。
就连小爷“十八岁艰难继位，二十三岁亡于余毒”的历史经历，也在几个月前的记忆闪念中找回，却偏偏睁眼瞎似的，完全不去想“新君年少继位，那么前一任皇帝呢”？
一叶障目。
视而不见。
为什么？苏晏迷茫自问。
然后，他听见心底一丝轻微的声音响起：因为你早已知道这个结局。因为你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所以你选择了遗忘。
苏晏缓缓摇头：我是真的毫无印象。
心底的声音又问：那你还记得，前世自己翻阅史书，看着他的画像与生平简介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苏晏：我……想穿越五百年光阴，摸一摸他批阅奏本时，垂在纸页上的织金龙袍的袖子。
心底的声音像得到了满足的答案，不再响起。
苏晏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
原来，仰慕之心动得那么早。原来，遗忘是为了开始一个全新的结局。
“我的皇爷，”苏晏哽咽地呢喃，“他会长命百岁，青史留名……”
朱贺霖心中悲欣交集，伸手过去，紧紧覆住了他的手背：“父皇肯定会长命百岁的，我就算当一辈子太子也没关系。”
豫王与沈柒五味杂陈地对视了一眼。
豫王倾身过去，低声问：“情报可靠？”
沈柒微微颔首：“病危。”
豫王深吸口气，转头对荆红追说：“今夜就潜入养心殿，我领你去。”
荆红追道：“大人同意，我就去。”
太子：“也带上我！”
大难当头，不是迷乱于私情的时候，苏晏用袖子抹干净脸，恢复了冷静：“小爷不能去，万一被发现，说你逼宫，百口莫辩。今夜我与小爷去见杨阁老与严尚书。”
沈柒最后拍板：“那就老办法，兵分几路……”
-
慈宁宫。
“我的好儿子！白疼了他三十年，到头来联合外人一同对付我！早知如此，就该把他的五百亲卫也剪除了，用铁链锁在房中，叫他半步出不了门！”太后听着羽林卫首领的禀报，心情震荡之下，失手拗断了一根精心保养的长指甲。
琼姑心痛不已，忙给她修剪尖刺、包扎伤口。
太后暂时挥退了羽林卫首领，坐在榻上平复情绪，思考对策。片刻后，她皱眉道：“不行，我要先下手为强。”
“太后打算怎么做？”琼姑边给她的手指缠纱布，边小声问。
“明日开早朝，令百官集中奉天门。由我亲自出面，宣布皇帝病重昏迷，请出皇帝昏迷前立下的遗诏，当众宣读——改立朱贺昭为太子。若朕有不虞，太子昭继位！”
琼姑觉得自己按理该吃惊的，因为这份遗诏分明是太后亲手炮制的伪诏。但又无从吃惊起，因为早就料想到，太后必然会一步一步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夺权路。
太后接着道：“之前我收到密报，传诏使者遭逢船难，诏书早已失踪。今夜这突然冒出的苏十二，竟自称召太子回京的诏书在他手上，又不肯出示，其中定有蹊跷。只恨城儿死活护着他，硬要捉拿怕是会闹出大阵仗，反而节外生枝。
“无论苏十二手中的诏书是真是假，总归只是个召回令，有什么用？我这份遗诏，直接废旧立新，让昭儿继位，这才是釜底抽薪！他与章氏子叫得再大声，没有诏书与玉玺，又能奈何？
“明日朝会上，让羽林卫、金吾卫待命，宣读诏书后，给我直接拿下不奉遗诏、忤逆犯上的废太子，按律处置！”
琼姑深深低头：“皇爷圣明，太后圣明。”

第301章 凭他是朕儿子
“你分神了。”
荆红追藏身在斗拱的阴影间，等待了几息，仍未见豫王的后续动作，便侧头瞥了他一眼，冷然出声提醒。
豫王回过神，伸手指了个方向：“那座宫院，最高的主殿就是养心殿。”
荆红追如青眼般飘去，转眼隐没于夜色。
豫王同时施展轻功，身形不如对方轻忽，但也勉强跟上了。
他想到了方才在王府中，与太子的对话——
太子为了摘掉贴在脑门上的三张小纸条，不得已向他道谢，虽说带着三分不情愿三分扭捏，到底还是有四分感激之意：“那个，四王叔……这次多亏你出手帮忙，要不然事情也没这么顺利……”
豫王听得牙酸，抬手制止了他：“别扯这些虚的，我也不能白帮你，有一个条件，答不答应你看着办罢。”
太子顿时警惕起来，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的苏晏：“什么条件？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拿清河做交易，别怪小爷翻脸动手。到时就算把小爷贴成个千层糕都没用。”
豫王哂笑：“这你就想岔了，本王是想用自己做交易。”
太子惊而转怒：“放狗屁！谁要你！”
豫王朝他递了个“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的眼神，不紧不慢地道：“交易的是我今后的自由。你若上位，放我出京回封地，我当再北御蛮夷，为国镇边。”
太子怔住，思索良久，皱起眉：“其实我也知道，倘若四王叔真有什么想法，如今是最佳时机，可你还是选择了帮我……不过，关键不在我如何想，而是父皇。我不能推翻父皇的决策，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否则就是有违孝义。”
豫王脸色沉了下来，隐隐有股兵戎肃杀之气，毫不客气地说：“如若后半辈子仍圈禁在京城，上位的是你还是二皇子，对我而言有何区别？二皇子上位，母后必定摄政，指不定她还心疼我，同意放回我封地去。”
太子也知道，这时最好先答应下来，尽最大力争取豫王这个强力臂助，回头等局势稳定，再想法子抵赖掉。
但他毕竟骨子里是个赤诚的人，又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人生困厄磋磨过的正气，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想归想，却没有足够的厚脸皮做出来，只得把眉头皱得更紧。
苏晏看着两人的脸色，知道豫王是动真格的了——自由是他的底线，皇爷踩了线，但能镇得住，他出于种种考量，拗不过只得忍下。太子若是再踩上去，未必镇得住，陈年积怨迟早要爆发。
可太子考虑的也没错，身为人子与储君，如何能轻易对父皇的决策改弦更张，更何况这个决策的确是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而消弭隐患，两害相权后，牺牲了豫王的自由与抱负。
站在两人各自的立场上看，谁都没有做错。
世界其实本就如此，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苏晏为难地叹了口气，觉得到了这一步，有些话哪怕对不住皇爷，也非说不可了。
他干咳一声，吸引了在场四人的注意后，斟酌着说道：“其实……也不全是皇爷的决策。有些事儿吧，虽然有思虑有预谋，就像个火药筒子，但如果没有引线与明火，也许永远炸不起来。”
豫王敏锐地追问：“清河此话何意，是指这个决策背后的敲定者并非我皇兄？”
苏晏期期艾艾地说出了自己当时躲在御案的桌幔底下，所听见的太后与皇帝的对话：
“——你是替我担了这份埋怨，母后心里清楚。”
“当年大同险些兵变，我唯恐城儿被军心挟持，干出糊涂事，也担忧你疑心他、防备乃至制裁他，这才装病，让你召他回来侍疾的。”
“朕还记得母后当时说的那句话。记了十几年。”
“是，我说过——我不要一个死了的名垂青史的亲王将军，只要一个活着的儿子。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豫王面色铁青，有些难以置信：“真是……我母后的意思？是她要留我在膝下尽孝，却把一切责任都推到皇兄头上！
“我曾经几次拜托母后向皇兄求情，母后却说‘隚儿是我儿子，却也是所有人的君主，往大里说，君命难违，往小里说，夫死从子。母亲心疼你，但也无可奈何。’
“她……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豫王握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苏晏知道他此刻心里难受极了，也知道这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皇爷放心不下他手里的兵权，但若非太后如此强烈的态度，皇爷最后会做何决定，谁也不知道。
太子也受了些打击，并不是因为太后玩弄的手段，而是因为她竟能以母爱为枷锁，牢牢绑住了两个儿子几十年。在早失母爱而渴慕母爱的太子看来，这种手段自私至极，简直堪称龌龊。
一股义愤直冲天灵盖，太子咬牙道：“我放四王叔离开！”
苏晏心底咯噔一下，觉得小朱还是太年轻，太容易被一时的情绪影响。有些事可以试着去做，但话不能这么直接说。
亡羊补牢，他只好接着太子的话继续说：“但前提是，王爷不能再召集曾经的六万靖北军。”
豫王霍然望向苏晏，眼中有悲愤与受伤之色。
苏晏袖手垂目，冷静地说道：“靖北军被打散编制，融入其他队伍业已十三年。打个比方，就像二婚的女子肚里怀了后夫的娃。此时前夫若是要求她回来，她左右为难该如何自处？尽心待她的后夫又怎么会服气？到时各军将领闹起来，王爷反成了众矢之的，而其他被削了兵权的藩王，也会趁机跟着起哄。骑虎难下的一方便成了小爷与王爷。”
太子听了，默默点头。豫王眼中的悲愤、失望与无法接受也淡了许多。
苏晏接着道：“将来王爷若有机会回封地，我建议你先好好操练王府的五百侍卫，循序渐进，不急着立刻上战场。久病初愈的人，尚且要清粥小菜慢慢调养肠胃，若是一停药就山珍海味凶猛进补，再强壮的身体负荷不了。王爷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个比喻，有理有据，且全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这下豫王就算再强硬，也免不了听得入耳，在心里斟酌权衡。
太子则想：清河说得都好有道理，他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不行！小爷可是将来的明君，不能老是被他几句话牵着鼻子走，显得我多没有威严魄力似的！我得想法子破了他的话术……不过，唔，这回就算了，还是下次再说。
豫王思索片刻，最终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循序渐进。”
太子也没有异议。这个交易就算是初步达成了。
但坏就坏在，苏晏不甘心似的，咭咭哝哝地又补充了最后几句：“只要皇爷还在位，这事儿就轮不到太子拿主意。反正皇爷长命百岁，搞不好太子还没有亲政，王爷就已经廉颇老矣提不动马槊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不如省点力气，多睡几个年轻貌美的小书生。”
豫王气得一口血要喷出来，简直不知是该先辩解“我再老也不可能提不动马槊”，还是“我再馋也不可能再去睡小书生”。
但又转念——苏晏以前从未干涉过他的私生活，如今却拿他的风流旧账来说嘴，莫非是一种自己无知无觉的吃醋？
这么一想，心里仿佛好受了些，忍不住因此延伸出遐思，结果在潜入皇宫的时候短暂地走了神。
被荆红追点破后，豫王连忙收敛心神，把私情暂时抛开，随着他进入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烛火只点燃了一半，光线有些幽暗。
许是因为皇帝每日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不需要亮光，也不会经常使唤宫人，守夜的宫人们有些熬不住，打起了盹。
两人一路潜行，遇到实在避不开的禁军守卫，就点了昏穴拖去隐蔽处藏好。待到靠近龙床，掀开床帐，便看见景隆帝静静地躺在上面，仿佛熟睡。
但豫王一眼就看出，皇兄的身形又消瘦了不少，面色也越发苍白无血色，显得眼窝有些凹陷下去。眉间皱出了不少细小的竖纹，似乎连在昏迷中都在忍受每时每刻的痛楚折磨。
但他依然是沉静与庄重的，甚至可以称之为一丝不苟，就连发髻都被人好好地梳理过，仿佛在等他醒来之后，随时能戴冠上朝。
豫王俯身注视了片刻，低声叹道：“我唤不醒他。”
荆红追想了想，问：“是否试过以真气输入？”
豫王道：“试过几次。但皇兄患病日久，体内经脉堵塞得厉害，想强行打通，又担心伤了病体。”
荆红追道：“你那是杀敌的真气，不是救人的。我学过治疗内伤的功夫，姑且一试。”
不等豫王点头同意，他便径自将手指搭在了皇帝的脉门上，输入一丝极细极薄的真气。
豫王下意识地想制止，但犹豫了一下，忍住了——荆红追的武功如今的确高深莫测，武学境界也隐隐在他之上，且苏晏那般信任他，让他试一试，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那厢，荆红追很快撤回了真气，语气冷淡：“的确堵得厉害，真气行至胸口膻中穴就难以再往上，强行推进可以，恐会伤及经脉。”
“你也不行？”豫王轻嗤。
荆红追斜眼看他：“我行不行，苏大人比你清楚，毕竟日‘久’见人心。”
豫王呵呵诮笑：“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两人互相敌意地怒视了一眼，强忍住病榻前交手的冲动，又把注意力放在昏睡的皇帝身上。
荆红追道：“我打算将真气分为无数细丝，缘着他体内所有经脉慢慢推进，沿途打通淤塞、活络血气，最后哪处结节不通，哪处或许就是病灶所在。”
豫王知道这话说着容易，操作起来千难万难。
真气乃是习武之人自身之元气，离自身之体，入他人之体，已是困难。离体后还要再分化成网，各线同时推进，这需要真气拥有多么强大深厚的储备、源源不断的新生速度与出神入化的精细控制，天底下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么？
除非是已经返璞归真、以武入道的大宗师。
荆红追坦然回答了豫王的疑虑：“我第一次做，不知会不会成功，只能说尽力而为，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运气通络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还望你为我护法。”
除了苏晏，他对谁都“你”来“你”去，但好在豫王生性落拓不羁，并非注重礼节虚名之人，故而也没怪罪他无礼，点头同意了。
于是荆红追将皇帝身上的棉被一掀，让豫王将其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自己则大不敬地蹬掉了靴子，盘腿坐上龙床，双手手掌贴在了皇帝的背心。
豫王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全程护法，万一荆红追真气不济或是走岔，好及时出手相助。
荆红追闭目凝神，极细致地操纵着一条条真气的细线，每打通一条经脉，就连通起相邻的线，如此缓缓勾连成网。
有几次他险些失手，几乎将皇帝体内炸成泥潭，最后都因为精妙入微的控制力化险为夷，把豫王吓出一头冷汗。
而荆红追也负荷极大，逐渐汗透重衣，将灰色的袍子打湿成了深青色。
半个多时辰后，他收回手掌，长长地吁口气，下了龙床。脸上虽无疲色，透支感却从运转不畅的气息中渗了出来。
毕竟人体精密如神之造物，他此番探脉通络心神消耗巨大，需要一点时间调养，等紫府丹田真气新生，才能完全恢复。
豫王扶着皇帝重新躺下，见人还昏睡着，不由皱眉问：“我皇兄为何还不醒？”
“我已尽力。他病灶在颅内脑中，有一处塞结成团，约莫鸡卵大小，仿佛连形态与质地都已异变，其中血脉扭曲蜷缩，真气屡次探之不进。我恐再试下去，会损伤脑中其他正常脉络，只好退出。”
“那该如何处置那处病灶？”
“我对内外科医术只略知皮毛，还是杀手时期为了更好地杀人，被迫学的。按我的理解，治标治本，把那团恶物直接挖掉得了。”
豫王吃惊：“挖脑？人还能活？”
荆红追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是啊，极大可能挖完就死了。而且，真气可办不到这一点，得用利器。哦，还得先开瓢。”
豫王恨不得把这个冷脸乌鸦嘴直接开瓢得了。
正恶从心头起，忽然感觉龙床上的人气息有了细微的变化。豫王忙转移视线，盯着皇帝仔细看。
皇帝的指尖动了动，停顿须臾后，又更明显地动了好几下。豫王惊喜地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唤道：“皇兄……皇兄？”
荆红追伸手给把了把脉，微微颔首：“他要醒了。”
话音方落，皇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豫王的脸也随之逐渐清晰。皇帝专注地看了看他，有些低沉沙哑地开了口：“擅自潜入朕的寝殿，四弟这是要‘清君侧’，还是逼宫？”
豫王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这两样有实质区别？只是打算对皇兄禀报一声，你再不醒，我就任由母后把那三岁的小奶娃拎到龙椅上，然后跟她争一争摄政权。至于你那傻乎乎的大儿子——反正他在南京的破草庐有他爹的旧情人作陪，倒也不亏。”
皇帝闭了一下眼，旋即睁开，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原来贺霖回来了。”
豫王有些着恼：“什么‘原来’！谁跟你说‘原来’！那傻小子就算想回来，一路也是被追杀不断，他凭什么成功，凭出身？凭运气？”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凭他是朕的儿子。以及——凭清河千方百计地护着他，日后也将不遗余力地辅佐他。”
豫王僵硬了一瞬，像是彻底泄了那口气，懒洋洋答：“算了，反正我早就做了决定，最后赢个口舌之争也没意思。离了战场，我从来就赢不过你。”
皇帝说：“你错了。朕与你之间，从未有输赢，只有情理与取舍。无论沾着哪一边，都没有真正的赢家。”
豫王沉默片刻，转头问荆红追：“你能不能再把他弄昏迷？我真不想听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荆红追答：“那得大人先同意。”
豫王恨恨地嘀咕了声：“狗！”
皇帝望了望窗户，忽然问：“几更天了？”
-
四更时分，刚刚收到谕令的大臣们赶忙收拾朝服，有些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匆匆赶到午门前集合。
——太后突然通告四品以上官员，今日上朝，朝会地点不在奉天门广场，而是在奉天殿中，有重大之事要向朝臣们宣布。
重大之事？还有比圣上龙体安危更重大的事吗？百官们隐隐感觉，在他们度过了两个月惶惶不安的日子后，那个被极力掩藏于宫中的秘密要被太后亲手揭开了，个个心中五味杂陈，人人都担心受牵连，就连集中时的交头接耳都少了。
钟声响起，左掖门缓缓开启，朝臣们排着队鱼贯而入，走过久违的奉天门广场，进入奉天殿。
奇怪的是，一贯勤勉的礼部尚书严兴与内阁首辅杨亭都不在队列中。
直到上朝队伍全部走完，这两位才匆匆赶到，下了轿，快步走入左掖门。
两人往各自的位置一站，一个神色沉毅，一个面有愁容却不失坚定。
鸣鞭响起，太后的凤辇在宫人与侍卫们的簇拥下到来，带着一脸困意的二皇子朱贺昭。
司礼监掌印太监蓝喜不在，负责传达上意的是另一个秉笔太监。升御座，太后坐于空龙椅旁的凤椅上，以亲密呵护的姿势，将朱贺昭搂在身旁。
臣子们行过例行的大礼，太后开口说道：“皇帝积劳成疾，微恙逐渐化为恶疾，宫中太医与民间圣手竭尽所能，均束手无策。朕心痛切至深，哀哀不能度日，唯恐天地崩殂，我大铭国本无以为继。所幸，昨夜皇帝于昏迷中短暂清醒，留下遗诏，嘱朕于朝会众臣面前宣读。众卿家聆听圣人遗诏——”
臣子们大惊、大恸，心中大惶然来不及吐露，听见太监尖声喊道“众臣跪聆圣诏”，不得不纷纷下跪，以额贴手，等待宣读。
太后将手中遗诏递给秉笔太监。
那太监逐字逐句读得平板又清晰万分，读到“长子朱贺霖暴虐失德，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故废为庶人，改立朱贺昭为太子。若朕有不虞，太子昭继位”时，举众哗然！
二皇子只觉被阿婆紧搂着，力道之大，掐得他有点疼。但他面对这从未见过的场面有些惧意，仿佛只有阿婆怀中才是唯一安全地，因而忍住不挣扎。
太后居高临下望着沸腾的群臣，沉声说道：“众卿为何哗然，莫非是对皇帝的遗诏有疑议？不知诸位是打算忠君从诏呢，还是悖逆抗旨？”
一名文官出列，拱手禀道：“太后，非是臣等有抗旨之心，实乃此诏书出乎众人意料。数月前，近百名官员上疏请求易储，最后被皇爷一一处置，入刑的入刑、革职的革职，可见圣意所在。何以突然要废太子？”
太后冷冷盯着他，旁边有內侍立刻将此人的官职与姓名记录在册。太后道：“皇帝将大皇子流放南京，又进一步贬去陵庐守陵赎罪，经年厌见其面，难道就不是圣意所在？你们觉得这遗诏很突然么？朕倒觉得，很自然。
“皇帝病重于榻，仍不愿召大皇子回京侍疾，只被二皇子昭的孝心打动，认为他天资钟萃、仁孝双全，立其为太子，哪里不顺应天命人心了？至于让你们反应这么大？”
仍有大臣觉得不妥，一个个出列上谏，太后逐一驳斥，声色俱厉，势压全场。
于是不少朝臣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杨亭，没指望他能像前任首辅李乘风一样气势如虹，嘴炮手撕两项全能，但至少出来说几句话，别学谢时燕也当个稀泥阁老。
却见杨亭与日常判若两人，眼睛微闭、下颌微昂，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倒像给太后站场似的，不由感到失望。
再看六部尚书，最清贵的礼部也不发声。吏部尚书在李乘风告病还乡后还空缺着，刑部尚书正向太后苦谏，户部、工部、兵部尚书还找不到说话的空隙，都被叽叽喳喳的御史们抢先了。
面对这一大摊混乱，内阁却如此平静，难道连内阁都认为这份遗诏符合礼制，是真实的圣意？
众臣有些惊疑不定，忽闻太后厉喝一声：“难道你们非得逼朕将皇帝病榻抬至这奉天殿，好让你们亲耳听一听圣谕？”
“——不必扰动父皇，让儿臣入养心殿侍疾即可！”
殿外骤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音色界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越明朗。
众臣一怔之后，纷纷转身望向殿门。
只见太子朱贺霖一身朝服，手捧一卷黄帛迈入大殿，边走扬声道：“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整整说了三遍，人也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将诏书展开，向众臣展示上面的文字与玺印。
太后面色难看，勉强忍住怒火，冷冷道：“既是奉召而回，那就站到亲王队列中去，不要影响朝会。”
朱贺霖毫不畏避地直视她，大声问道：“太后手中遗诏，能否也传示众臣？众臣若能服膺，孤亦无话可说，愿从诏废为庶人！”

第302章 在这一室之中
太后虽因朱贺霖毫不客气的顶撞而脸色铁青，但话说到这份上，倘若她不肯将遗诏示众，倒显得自己心虚，也会引发群臣更多的狐疑与猜测。
于是她阴沉着脸，朝身边的内官点了点头。
内官捧着这份遗诏，走下台阶，向大殿两侧站着的六部重臣逐一展示。
这些见多了诏书，无论对制式与笔迹、用印都烂熟于心的朝堂大佬们，纷纷凑过头来仔细看完，相视颔首道：
“天子二十四宝玺，此诏所盖是为首的‘皇帝奉天之宝’。遗诏用传国玺，没错了。”
“的确是司礼监蓝喜的笔迹。”
“从遣词造句上看，像是皇爷一贯的风格。”
“难道……皇爷病中神思昏昏，真改了主意？”
“那这样的遗诏，是遵还是不遵？”
“若圣意如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遵诏而行。”
“下官还是觉得不妥……”
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
太后盯着朱贺霖，眼神冷傲：“遗诏已传示众臣，圣意毋庸置疑，废太子还有何话可说？你手中那份诏书，即便是真的，也只是为了召你回京，聆听这份遗诏而已。”
她不待朱贺霖再次开口分辨，当即下令：“来人，将这藐视遗诏、出言犯上的废太子拿下！”
群臣大惊，不少人跪地请求太后收回成命，更有恪守正统的官员伏身阶前，大哭而谏。
太后不为所动，奉天殿上侍立两边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上前，要押走朱贺霖。官员们死活不让，跪在地上紧抱太子的双腿，锦衣卫抽刀威胁，他们便张臂拦在刀锋前，以身相护。
一时间呵斥声、呐喊声、嚎哭声、哀求声响彻金銮宝殿。
混乱中一个男子声音喝道：“——圣天子御笔亲书遗诏在此，所有人聆听圣诏！”
其声高亢嘹亮，如钟响磬鸣，一下子镇住了满殿慌乱，官员与侍卫们不由自主地转头寻找发声者，均是一脸惊疑：
怎么还有遗诏？哪来的又一份遗诏？还是御笔亲书！
只见先前一声不吭的内阁首辅杨亭，高举着手中一卷黄帛，目光扫视全场，那张素性温和、乃至失之于优柔的脸上，竟隐隐生出金刚般威严的怒光。
这卷黄帛在他怀中整整藏了两个月。
跪门案之后，景隆帝暗中将他与礼部尚书严兴召来密谈，出了御书房的殿门之后，他的怀中就多了这么一卷黄帛。
杨亭日夜带着它，任由它像灼热的火炭一样烙着自己的心口。
这两个月来，他守着一个令人惶恐的可能性，吃不好、睡不好，消瘦了好几斤。要不是这个秘密还有一个同盟者，两相支撑，他也许会因为这个巨大的精神负担而崩溃。
此刻殿中，礼部尚书严兴正一脸郑重地注视着他，用拱起的双手默默告诉他：我与杨公同进退！
他们是被皇帝秘密钦点的，就像佛陀身边的护法者，却曾经在风雨飘摇、晦暗无光的日子里，对自己的能力与定力产生过怀疑，甚至惶恐。
他们不敢在各自的府中碰头，唯恐人多口杂，便相约微服去了个偏僻茶馆，商议对策，互相汲取力量。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的私会被豫王暗中捕捉到。他们所议内容，也在豫王心中掀起了波澜。
豫王有雄心、有野心，也有义心与情心。五味杂陈的矛盾，使他召来了心腹宗长史与华统领密谈，既是试探臣下，亦是叩问己心。
倘若太子没有及时回京，也许他会走上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但就在当夜，太子回来了——苏晏也回来了。
豫王的心，也因此尘埃落定。
当夜，五人定下了兵分三路的计策后，朱贺霖与苏晏一同私下拜访了杨亭、严兴，得知了这份真正的遗诏所在。
今日，苏晏本想陪朱贺霖上殿，一贯爱黏他、什么事都爱拉上他的朱贺霖却拒绝了。
朱贺霖说：“身为太子，若是连独力抗争的勇气与能力都没有，日后如何驭下服众？再说，清河身为南京礼部侍郎，私自回京难免遭人诟病，还是先不要出现在明面上为好。”
苏晏觉得太子真的是成熟了许多，不仅有担当，还有筹谋，对此很是欣慰。
因为与太子商议细节，杨、严二人上朝的时间迟了些，所幸还是赶得及，没有错过这场至关重要的朝会。
在众目睽睽之下，杨亭展开手中黄帛，高声宣读这份由景隆帝在两个月前托付他保存的遗诏：
“朕以菲薄，弱冠绍承祖宗丕业，先后一十八年矣。宵旰忧勤、图臻至治，唯恐德泽不能洽于天下，而愧国中犹有凋敝之民。
“今遘疾以至大渐，生死常理，古今人所不免，何必忧惧。所幸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朕虽弃世亦复何憾！
“长子皇太子贺霖，仁孝聪明，夙德天成，宜即皇帝位，在廷文武群臣同心辅佐，以终予志。
“皇二子贺昭年幼聪慧，托付淑妃悉心抚育，十五岁后出宫就藩。
“皇太后仁慈向道，操劳半生，宜移居东苑静美之地，颐养天年。”
“丧礼悉遵先帝遗制，务必俭约，不可劳民伤财。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各处镇守备御重臣及朝中文武官员，亦毋擅离职守；在外亲王郡王，悉免赴阙行礼。
“望内外郡臣尽忠秉节，辅佐嗣君，永宁我国，安乐生民。诏谕天下咸使闻之。”
太后于凤座上，越听脸色越惨白，及至“宜移居东苑”一句，更是面无人色！
她方寸大乱，手中力道亦失控，勒得二皇子疼痛难以忍受，便挣开她的手臂，爬到旁边的龙椅上蜷成一团，嚎啕大哭起来。
太后此刻哪里还顾得了二皇子，满脑子都是：皇帝竟然还留了个后手！
之前一式两份的遗诏，按制一份发往内阁，一份由后宫保存。是由蓝喜代笔，写得也简单，只说太子继位，被她狠狠心焚毁了。
却不想那只是明修栈道，杨亭手里这份御笔亲书的遗诏，才是暗度陈仓！
这份遗诏以天子亲笔增加了其真实性与分量，不仅内容更为详尽，更是苦心安排好了二皇子与太后的结局——一个由庶母抚养，成年封藩，彻底断了继位之道；另一个被迫移居行宫，彻底告别政治舞台——甚至还将之昭告天下，人所共知！
如一盆冰雪倾头，五体皆寒，太后的手不停颤抖，手指在覆着华服的膝盖上死死绞缠，长指甲不知又断裂了几根。
……隚儿啊隚儿，你我母子一场，前半生相互扶持、互相成就，后半生竟为何走到互相猜疑、互相防备，乃至至亲相残的这一步！
“——的确是御笔亲书！除了‘皇帝奉天之宝’外，还加盖了天子、承运、受命、制诰四宝玺。”
“此遗诏，乃是皇爷亲手赐予杨阁老，我严某人也在当场！哪个不信，可出列质问，我一一对答。”
“这两份遗诏……前后矛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以哪份为准？”
“这不是显而易见？以亲笔为准！以用印为准！以天地圣心、祖制礼法为准！”
“那么太后手中那份遗诏……”
“不能吧！这么做岂不是……”
太后已听不清群臣们嘤嘤嗡嗡的声音，亦看不清太子朱贺霖的神情。此时她心乱如麻，有惊有惧、有怨有恨，更有一股拼个鱼死网破的戾气！
她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厉喝道：“废太子图谋不轨，内阁以伪诏煽动人心，此等乱臣贼子为何还不速速拿下！传令金吾卫、羽林卫，入殿平贼护驾！”
殿中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声领命，当即冲出殿门，放声叫道：“金吾卫、羽林卫何在！”
叫声在空旷的奉天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名大汉将军急了，再次大喝：“金吾卫！羽林卫！”
在广场两侧高墙外的宫道中，一支金吾卫队伍、一支羽林卫队伍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被墙头密密麻麻的箭矢瞄准着。
为首的统领人头已滚落血泊之中。
沈柒在他的衣袍上擦拭干净绣春刀上的血迹，对其余跪地卫兵峻声说道：“首恶已诛。尔等不得已听命行事，死罪可免，当感谢太子殿下之仁德。”
卫兵们死里逃生，满心惧意与感激，纷纷叩头不止，口中称颂“小爷仁德”。
不远处的宫门下，苏晏望着沈柒着黛蓝色织金飞鱼服的背影，对身边的腾骧卫指挥使龙泉说道：“多谢龙指挥使，否则光凭锦衣卫的人数，恐怕没这么容易控制住这两支上卫。”
龙泉朝他抱了抱拳：“苏大人不必客气。皇爷早就暗中谕令过卑职，一旦小爷回京，便要全力护其安危，还说到那个时候，苏大人也许会亲自来联络卑职。”
苏晏微怔，喃喃道：“皇爷……早就猜到我会擅离职守，护送太子进京……我……”
龙泉笑了起来：“皇爷让我转告大人——清河此乃剑胆琴心之举。他不仅料到了，还允准了，故而不算擅离职守。”
苏晏用力抹了一把脸，平复情绪后问他：“皇爷还没醒么？我想见一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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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中，太后下了拿人的凤旨，却久久不见回应。事先安排好的金吾、羽林两卫，就如在宫中蒸发了似的，毫无音讯。
一片尴尬的沉寂中，司礼监掌印太监蓝喜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多桂儿等几名在养心殿伺候的小内侍。
“是蓝太监！他一贯不离御座左右，眼下忽然上殿来，莫非……”后排的几名臣子不禁交头接耳。
蓝喜行至大殿中央，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拾阶而上，最后稳稳站在龙椅前，手持的拂尘一甩，含笑道：“哎呀，二皇子殿下调皮了，怎么能爬到龙椅上呢。这是你父皇才能坐的，知道了么？快下来罢。”
他伸手，把抽抽噎噎的朱贺昭抱下了龙椅，交给身后的內侍：“皇爷有旨，送二皇子去淑妃娘娘宫中。”
太后脸色铁青，失了礼似的往前迈了一步，想抢回二皇子：“皇帝尚且病重昏迷，哪来的旨意？莫不是你这老奴才假传圣谕？！”
蓝喜此人她如何不清楚，未必不忠君，也未必会以命去忠君。被她施加压力时，没多抵抗就如墙头草似的倒伏下去，叫写诏书就写诏书，叫盖玉玺就盖玉玺，似乎很是顺从识时务，故而在她手中留住了一条性命。
谁料这会儿倒像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着她与朝臣的面胡作非为了！
蓝喜面不改色地等太后斥责完，方才躬了躬身，用谦卑的姿态与语气，说出了惊雷一般震撼众人的话：“启禀太后——皇爷醒了。”
他转身面向群臣，抻直了这两个月来佝偻的腰身，尖声宣告：“皇爷醒了！急召太子殿下、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以及南京礼部左侍郎苏晏——养心殿见驾！”
皇帝醒了……我儿子醒了……太后茫然地想，可他第一个要见的却不是亲娘……不，他压根就没有提到他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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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大殿中，朱贺霖在焦急等待中踱来踱去，不时转头看一眼苏晏。
苏晏坐在內侍端来的圆凳上，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刚接到蓝喜派人传来的口谕时，他欣喜万分，心想：皇爷果然龙体无碍了，说不定先前两个月的“病重卧榻”，都是做出来麻痹对手的。
可到了养心殿，他才发现，似乎情况并非如此——
注重仪容与风度的景隆帝，竟没有端坐于正殿召见重臣，而是让內侍将阁臣与尚书们领到寝殿……除了皇爷实在起不得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豫王与阿追是三更天出发潜入皇宫的。四更开宫门，官员们在奉天殿经历了一场混乱与惊魂，如今已是五更天了。
第一批被召见的重臣离开寝殿，步下台阶，站在庭中待命时，天际晨光微微亮起，天色从靛蓝变成了鱼肚白。
听见內侍的脚步声，朱贺霖下意识地从椅子上起身，急问：“父皇何时见我？”
內侍低头道：“请苏大人入内。”
朱贺霖回身去拉苏晏的手腕，想一起进去，却被內侍阻止：“皇爷召苏大人单独觐见，小爷还请继续等候。”
苏晏心乱如麻，假作淡定地拍了拍朱贺霖的手背：“我先进去。你们父子一年多未见面，留到最后召见小爷，想必有许多情分要叙。”
朱贺霖无奈，只好继续坐回椅面上，一双眼睛担心又不舍地看着苏晏，直到他背影消失于重重帘幕与槅扇门后。
穿过熟悉的走廊，苏晏在寝殿门外看见了侍立的蓝喜，忽然觉得一年多不见，这位便宜世叔衰老了许多。曾经属于权宦的、媚上欺下的骄色在他脸上淡去，唯剩一脸忧心忡忡的皱纹。
苏晏心生触动，朝他拱手作礼后，正要迈入殿门，忽然听见蓝喜轻声说道：“四更天时，皇爷命咱家送豫王殿下与一名布衣庶民离开，说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与尊严，即便是出于善意、立了功，也不容有人墙头屋顶来去。”
这么说来，的确是豫王与阿追唤醒了皇帝……可为何皇爷召见太子与重臣，却不留下宗室亲王？
蓝喜又道：“苏侍郎，你劝一劝皇爷，留下与豫王同行的那名武功高手，让他配合陈实毓大夫，为皇爷医治头疾。”
苏晏一惊，问：“是不是阿追瞧出了什么？”
蓝喜将荆红追所为、所言简单说了几句。还未说完，只见贴身侍奉的内侍们从寝殿内全部退了出来，朝苏晏躬身说道：“皇爷命苏大人立即入内，不可再耽误。”
颅脑病灶、塞结成团、形态与质地都已异变……苏晏还来不及仔细思索，闻言只好朝蓝喜再次拱手示意，然后快步进入寝殿。
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微辛微苦的草药香气。
龙床上幔帐半垂，掩映出皇帝半倚枕被的侧影。
“臣苏晏——”
苏晏正要叩行面君之礼，却听皇帝说道：“你看，这里一个外人都没有……清河曾说过，‘在这一室之中，我们有鹣鲽之情’，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苏晏笑了起来，鼻腔有些酸涩。他不再行礼，径直走进拔步床前的围廊，踩着踏板侧坐在床沿，俯过身去直接抱住了皇帝的脖颈。
他把脸贴在皇帝胸口，语声轻悄：“我在南京思念皇爷，一日更甚一日。‘相会即别离，人生何参商’，我算是真正体会了其中三味。”
皇帝只手揽住苏晏的腰背，嗅了嗅他头顶发香：“我也思念卿卿，哪怕是在昏沉沉的迷梦中。”
苏晏眼眶潮润，抬头问：“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皇帝凝视他的眼睛，反问：“我一病数月，如今是否憔悴支离，不堪入目了？”
苏晏含泪微笑：“皇爷永远都是我初见时清俊端华的模样。”
他迎上去亲吻皇帝的嘴唇，皇帝却转过脸去，这一吻只落在了脸侧。
“身患恶疾，恐染及你，不可太过亲近。”皇帝沉声道。
苏晏不管不顾，两手捧住皇帝鬓角脸颊，硬凑过去啾啾啾地一通乱亲：“才不是什么恶疾！让陈大夫来治，阿追也来帮忙，很快就能痊愈了。”
皇帝躲不开、迫不过，被亲了一脸湿漉漉，忍不住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叹道：“清河啊……”

第303章 他与江山同在
苏晏被皇帝紧紧抱着，嗅着衾枕与龙袍间熏染的御香，觉得十分妥帖安全。
这一年多来的风雨霜尘、近一个月的艰险奔波，仿佛漫天惊鹊终于寻到了栖息的树，所有苦楚都在这个怀抱中得到了抚慰。
“皇爷嗳，”他低低说道，“你把遗诏收回去，好不好？
“蓝公公已经去请应虚先生了。至于阿追，我没离开皇宫，他想必是不会走远的，也许这会儿正藏身在哪个角落里，待我出门去叫一声。”
皇帝掌心在苏晏后背拍了拍：“去旁边的书桌，打开中间抽屉，把里面的一卷画儿拿出来。再拿一支沾了墨的笔。”
苏晏不管他打岔，继续说：“阿追如今是武学宗师，应虚先生又是外科圣手，二人联手，一定能治好皇爷的头疾……”
皇帝微叹口气，改拍为揉：“听话，不然我的头又要疼了。”
苏晏明知这是借口，拗不过他，只得起身依言取了那卷画儿过来，放在被面上。墨笔则小心地夹在耳上，怕染黑了锦被与衣物。
皇帝示意他打开。苏晏慢慢展开画卷，见是一幅《雨后风荷图》：夏日园池，荷叶亭亭随风轻曳，叶上露珠自由惬意地流动，翠色欲滴，叶下半尾游鱼，水波中若隐若现。
整幅画用笔刚柔并济，线条洗练，将荷叶的清隽与风骨勾画得栩栩如生，无论技艺还是意境皆臻妙无比，苏晏一眼就看出，这是皇帝御笔。
“这幅风荷图，画于前年的端午。”
前年的端午节……是他刚刚进宫担任司经局洗马，受东宫小黄书连累，挨了一顿廷杖之后的事？
“当时就想找个机会，把这画儿和半首诗送你，可不知出于何种心境，又藏了起来……这一藏啊，就是两年多。”
苏晏看着画卷边上，皇帝用遒劲圆熟的笔法所提的两行诗句：
青荷怜净碧，宿雨不堪袭。
他轻吟着这两句诗，低笑一声：“我知道皇爷为何不敢送出手，是怕我当时错误解读，淫者见淫。”
皇帝摇了摇头：“你没有误读。那时我便对你起了心思，并因此感到困惑与烦恼，每每自嘲后想要填平心底的荷池，一见你又情不自禁地多种下几支，慢慢地就越种越多……那段尚未认清内心的日子，种种纷乱情绪，难以言表。”
“我却一点看不出来……”苏晏望着他，目光湿润而温热，“皇爷在我心中，永远是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
“但好在最终拨云见月。与你一夕交颈，胜却人间无数夫妻。”皇帝向前倾身，拈下苏晏夹在耳上的笔管，送到他手中，“用这支笔，将后面两句诗补完，可好？”
苏晏有些为难：“我的字远不及皇爷，诗更是写得像打油……”
“‘琼林宴罢逢杜甫’，我知道。”皇帝微微一笑，“不过，不是也有‘落花深处数流年’这样的佳句么？”
苏晏红了脸，不知是羞愧于刚穿越时不知深浅所写的打油诗，还是羞愧于写给沈柒的情诗被皇帝知晓。
他讷讷道：“……我怕狗尾续貂，毁了这幅传世之作。”
“你放心，不传世，这画儿我是要带进皇陵的。”
“——皇爷！”
“写罢，啊，写罢。”皇帝耐心哄道。
苏晏拈笔思索片刻，无奈文思枯竭，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帝。
皇帝鼓励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苏晏见皇帝面上似有疲惫虚弱之色，眉间细纹也忍痛般蹙了起来，不禁心惊地问：“皇爷是哪里不舒服……头又疼了？”
皇帝勉强笑了笑，将一个平滑的瓷枕垫在画纸下方：“还好。就等你写完后面两句了。”
苏晏将担忧的目光移到画纸上，脑中浮现出一些字眼，于是提笔，用轻灵飘逸的书法，续上了后两句：
岂知荷待雨，终年唯一期。
皇帝凝视他洁白的指尖，低吟道：“青荷怜净碧，宿雨不堪袭。岂知荷待雨，终年唯一期。”
——我怜惜青荷的澄净碧绿，怕它承受不了经夜淫雨的侵袭。怎知道荷叶期待的雨水浇灌，却像这即将过去的盛夏一样，一年只有一期呢？
苏晏将笔丢出床前围廊，画卷与瓷枕也拨到了踏板下，一把掀开锦被，蹬掉靴子钻了进去。
“说什么‘一夕交颈，胜却人间无数夫妻’！我要让你瞧瞧，人间夫妻是怎么每夜、每夜欢好的，才不是像我们这样，终年唯一期……”苏晏哽咽着，撕扯自己的腰带与衣襟系带。
皇帝想拥抱他，气喘得急了，忽然用手掌捂住了口鼻。
“不用你动，我自己动！”苏晏一边哽咽，一边将两腿跨在皇帝腰侧，俯身把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骤然看见从他指缝中渗出的暗红色鲜血。
苏晏咬牙忍住哭腔，轻轻掰开皇帝的手指：“没事，没事……我给你擦擦，擦擦就好……”
他用随身带的帕子擦拭皇帝鼻腔中涌出的殷红，又怕血液倒灌，遂将其侧过身来，边堵边擦，边擦边掉眼泪。
“我求求你啦，让应虚先生和阿追试试吧……你个老男人，到底在怕什么，你在怕什么！”
鼻血涌得急，也止得快。帕子已经湿透，皇帝抽出枕巾擦拭干净口鼻，低声道：“我怕再也见不到的那人，如今已在眼前，所以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了。至于剖割之术，至今未有术后生还者，我也不必非得逆天而行，临终之前留一份天子尊严也好。”
苏晏再忍不住，将脸埋在皇帝胸口，泪湿衣襟：“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开始仿佛只是血管神经性头痛，最后会恶化得这么严重？从皇帝如今的症状，从阿追的描述中，他推测出了那个令他最无法接受的可能性——脑瘤。
短时性失明，是因为肿瘤或淤血压迫到视神经。
嗜睡、昏迷同样也是脑瘤甚至是脑疝的典型症状。
他知道脑疝。前世有次陪导师刘铑去医院做脑CT检查时，他与候诊的一名病号闲聊起来，对方是个乐观的脑瘤患者。
“我这儿，中间最里面，脑胶质瘤。”那位病号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做出个夸张的表情，“你知道这玩意儿最危险、最麻烦的是什么？不是开颅手术，也不是复发率贼高，而是并发脑疝。什么是脑疝？就是……颅压增高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医生说可能压迫到呼吸循环中枢，导致呼吸和心跳骤停，于是就突然死亡了。可能前一刻我还在吃饭、看电视，后一刻就——嘣！”他用双手做出个牛皮筋拉到极限，骤然断裂的动作。
苏晏用力摇头。
皇帝用掌心揉他的后脑勺：“别哭。死生昼夜，自然之道，便是天子也无异于众人。”
“……你今年才三十八！人生都还没过半，这是什么狗屁的道！”苏晏边哭边骂，双手紧紧抓着皇帝的衣袍，“我不管，我不认！我这就把陈老和阿追叫进来，绑着你、药翻了你，也要给你动这个手术！”
皇帝长长地叹口气，在他想要抽身而去时，扯住了他的衣袖：“再等一下，不差这一会儿……你去吩咐宫人，把太子叫进来。我有要紧的话嘱咐他。”
苏晏见皇帝松了口，算是同意了，便整理了一下衣襟，擦着泪走出寝殿的殿门，去吩咐宫人。
须臾，朱贺霖脚步匆匆地赶来。苏晏已经擦干净泪痕，但眼睛、鼻头红通通的，明显是痛哭后的模样。朱贺霖心里难受，握着他的手，一时又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苏晏便拉着他，一同走到了龙床前，然后弯腰去捡掉在地板上的画卷、瓷枕头与毛笔，逐一归位。
朱贺霖在床前围廊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行向前，爬到了踏板上，握住皇帝放在床沿的手，含泪唤了声：“父皇！”
皇帝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头，颔首道：“晒黑了，长大了，肩膀也有力了……能否扛得起江山社稷？”
朱贺霖惊慌摇头：“父皇，儿臣尚未——”
一句话未说完，皇帝就露出失望的神色，严厉地打断了他：“扛不起，也得扛！朕为你遮风避雨十七年，难道你还想一辈子躲在朕的羽翼之下？从你去南京，到你从南京回来，多少人为你殚精竭虑、多少人为你千里奔波，多少人为你保驾护航……但凡你说一个‘不’字，都对不起那些用血肉为你铺路的人！”
朱贺霖愣住。继而受了极大的震撼似的，眼神从慌乱痛楚，逐渐变得锐利坚定。
“儿臣……能！”他将皇帝的掌心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发誓般沉声道，“儿臣定尽心竭力，必不使父皇蒙羞。”
皇帝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揉摩着他的头顶，像他幼年时那样：“十七岁，披肩发可以梳起来了，扎个全髻，会显得老成些。”
朱贺霖用力点头。
“朕在你母后走后，又与宫妃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双生公主、一个皇子，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很不舒服？”
朱贺霖摇头，犹豫一下，又微微点头。
皇帝无声叹道：“朕知道，尤其是昭儿的出生，让你心生怨气。”
“儿臣只是惶恐，怕自己顽劣冲动，积习难改，达不到父皇的要求，也怕……怕二弟太过聪明可爱，夺去了父皇的心……后来，父皇对我逐渐严厉，我又担心自己是不是被父皇厌恶，还担心——”朱贺霖咽回了万难出口的后半句，羞愧地低头，前额抵着床沿，是真心悔过的模样，“儿臣错了！从之前在奉天殿中，听见圣诏的那一刻，儿臣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父皇并未厌弃我……”
“不是‘并未’，而是‘从未’。”皇帝望着他头顶束发的小金冠，正是他十二岁生辰时，自己亲手画的图样交由匠人打制后送给他的。他打心眼里喜欢，称之为‘父皇画的冠’，经常戴这一顶，时时养护。如今五年过去，冠身与头比起来略嫌小了，可他依然不肯摘掉——多么长情的孩子，自己以前为何总觉得他没个常性、喜新厌旧呢？
皇帝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你出生时是足月，但因泡得皱巴巴，比昭儿难看多了，可是朕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格外欢喜，像在心头打翻了一碗暖热的甜汤。朕对你母后说，‘这便是我大铭的太子，朕今后会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将来的盛世明君’。
“你母后走得早，朕怜你失恃，溺爱十五年，直到风雨临头，才恍然发现，朕不能只把你当儿子。你所要继承的，除了朕的血脉，还有江山社稷、亿万生民。朕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得不开始逼迫你、磨砺你，用严苛的要求反复锤炼你，为的就是今时今日——”
朱贺霖抬头望向他的父皇，双目赤红，眼眶中蓄满泪水。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父皇的苦心：
所有的隐忍与按兵不动，都是在养祸，最后一举成擒，好扫清他继位后的所有障碍；而那些冷落、打压包括流放，也都是自知得病后，为了逼迫他尽快成长，为了他能扛起社稷重任所采取的手段。
他强忍激荡的心情，问出了最后一根扎在心底的刺：“父皇为何……给二弟取名‘昭’？”
这个“昭”字像个充满隐喻的期望，透露出改弦更张的政治意味，曾经在他骄矜的心头泼下了第一盆冰水，以至他接连几夜，都从被神人之手拽落尘泥的噩梦中惊醒。
皇帝微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名字带给他的影响如此深切——也许天底下的父母子女皆是如此，再怎么感情亲厚，也总有些事在理解上南辕北辙。
皇帝望着长子，说道：“因为他是卫家的外孙，是太后非要塞给朕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给二皇子取名为‘昭’，是为了警醒自己，莫忘权臣误国的下场。”
朱贺霖睁大了眼睛，忽而猛地转头看苏晏——
他想起朱贺昭出生的那日，在东苑龙德殿的偏殿内，他因为得知了二皇子的赐名而发狂，清河就是用这句话来冷却他。
那时，父皇对清河认识尚浅，不可能说出这么隐秘的心里话，那么只可能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朱贺霖心底不是滋味，但此刻他的私情已微不足道，嫉妒刚冒芽就被皇帝的下一句话碾个粉碎——
皇帝淡淡道：“储君之位，朕从未考虑过二皇子。贺霖，朕相信你，日后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将脸埋在父皇的被面，朱贺霖泣不成声。
皇帝轻拍着他肩膀：“好啦，一个个的，都哭得跟小孩儿一样……让宫人把殿外庭下候立的大臣们都召进来罢，朕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宣布。”
虽然被“最后一件事”这种不祥的话语刺痛心扉，太子仍含泪执行了父皇的旨意。
几位朝堂的顶尖人物：内阁阁臣、六部尚书、都察院的都御史。当然也少不了官衔不高、但职能特殊的史官——起居郎。一干重臣跪伏在皇帝龙床前，神情忧愁而凝重。
皇帝这次清醒的时间格外长，精神上业已十分疲惫，心里却有一股烈烈的意气强撑着，从面上看不出虚弱来。
他吩咐蓝喜：“取酒。”
蓝喜取酒壶来斟，却只斟了一杯。
皇帝示意他将酒杯放在众臣面前的地板上，说道：“此壶中，乃是掺了鹤顶红的毒酒，入喉无救。”
一语慑人，众臣面面相觑，惊疑于皇帝的用意。
——难道是要赐死他们中间的一人，以免强臣压主，不利于年轻的嗣君继任后集权？
皇帝对众臣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道：“众所周知，朕信重苏清河，认为他贤德兼备、才堪治世。朕也知道，太子与他年少交好，情义深厚。”
——这么说，那就肯定不是苏侍郎了……该不会是我吧？众臣忐忑地想。
“朕在位时，可以放手让他施展抱负。可朕不在位了，将来他又是否会因为与新君过于亲密的交情，擅专国家大权，甚至以一己之力左右圣意呢？”皇帝望向苏晏，皱眉道，“清河，并非朕疑心你不忠，实是社稷要紧，朕不能在交付给太子的朝堂中，留下你这么个大隐患。更何况，朕也的确希望你能泉下作陪……你先朕一步走罢，朕的皇陵旁侧，有你一席之地。”
朱贺霖惊呆了，失声叫道：“父皇——你在说什么呀！”
陪葬皇陵！对已殁的大臣而言，这是无上的待遇，代表了皇帝的宠信。可是对活着的大臣而言，却是看似荣耀的绝路……起居郎令狐震惊地抬起了脸。
后来，他对这次赐酒事件的记录，在丹青史册上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帝弥留，召重臣托孤之际，赐毒酒与苏晏，命其陪葬皇陵。晏面不改色，力拒太子与群臣求情，慨然饮尽，叩谢皇恩。太子大恸，以至惊厥，御医针之方醒。晏伏榻侧待死，毫无怨色，乃有俛容，久之不见毒发，帝曰：‘贞贞之态，众目所见；拳拳之心，吾亦动容。此等忠臣国士，当继续效命嗣君，待百年之后，再行陪葬。’遂令太子拜其为师，嘱终身以师礼待之。”
众臣默默感慨咋舌，带着皇帝的嘱托与辅佐新主的重任，再次离开了养心殿。
唯独朱贺霖气恨难平，在寝殿内发怒：“什么师生！我不认！清河分明是我的、的的的……同窗兼玩伴，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老师了？荒谬至极！再说他只比我大三岁，凭什么做我老师！”
“就凭朕一句话。无论你认不认，他都是你老师。”皇帝挥手让宫人将跳脚的太子拉出殿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别忘了人伦。”
太子被“人伦”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被拖出去时连挣扎都忘了，一脸的难以置信，一身的怨气冲天。
苏晏无语地望着这一幕，直到殿中又只剩下他与皇帝两人，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皇爷……用心良苦。”
“你不高兴？”皇帝问。
苏晏道：“就此事而言，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觉得……皇爷不必如此费心绸缪，省着点精力、心力，面对接下来的手术。”
皇帝向后倚在软枕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苏晏怀疑皇帝生气了，因为一片苦心没得到他的认可，反落了埋怨。
他不禁心生内疚，觉得自己轻重不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耍性子。犹豫两秒钟，他决定暂时不要宝贵的脸面，挨挨蹭蹭地爬上龙床，躺在皇帝身侧。
皇帝依然闭着眼，不理他，但身子朝内挪了挪，让出地方让他躺得舒服些。
苏晏无声地笑了，侧身抱住皇帝，把脸枕在对方的胸膛上，听着心跳声。皇帝的心跳比正常慢了些，但还算稳健，一下一下，海浪似的。
“皇爷还在怪臣不领情？别这么小气嘛……”苏晏声如耳语，不自觉带了些撒娇的尾音，“大不了待会儿你被剃光头，我不嘲笑你就是了。”
皇帝深吸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肩背：“没生气，只是乏了，想好好睡一觉。”
苏晏忽然警觉起来，抬头看他，一脸郑重：“不能睡！万一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皇帝扣住他的肩头，不许他动弹，低声道：“我真的很累，让我再这么安静地躺一会儿，想听你说说话，唱唱歌……”
他的声音越发虚弱，透出一股疲倦与释然，仿佛巨鳌即将从背负苍穹的重任中解脱出来，重新自由自在地遨游东海。
苏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安静下来，浑身都在轻颤，连带牙齿也打起寒战。
皇帝闭着眼，掌心缓缓抚摩他的肩背，声音越发微弱：“说来，我听过你说话、吟诗、敲鼓，可从未听过你唱歌……能否唱首歌给我听？”
苏晏将手指塞进齿间，好容易止住了寒战，颤声道：“皇爷……想听什么歌……”
“都行，只要是你唱的，哪怕儿时的歌谣也行。”皇帝说。
苏晏呼吸急促，眼前一片水雾模糊，颤音却止住了。“好，就唱儿时的歌谣。”他说，泪水从眼角安静地滚落。
他小声哼起了一首家乡小调，用的是闽地的土话，皇帝听不懂歌词，但仍努力集中精神，认真地倾听。
唱完一遍后，苏晏改换官话，唱起了第二遍。
这下，皇帝听见了歌词。
他唱道：
“月光光，照池塘，
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
皇帝搂紧了苏晏，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轻叹。
苏晏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反复唱着最后一句：“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
皇帝喃喃道：“何时返……是我的不对，要让你空等了啊，卿卿。”
寝殿门外，司礼监的大太监跪在地上，保持着叩拜的姿势，用袖口挡住了满面老泪。
似曾相识的歌声隐隐从殿内飘出，蓝喜有股想用乡音应和的冲动，却恍然发现离乡多年，早已忘却了乡音。
龙床上，苏晏听见胸膛下的心跳声越发缓慢，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止。他猝然叫了声：“皇爷！”猛地坐起身来。
皇帝睁开眼，专注地看他，像怎么也看不够。
忽然，皇帝微微一笑，眼中泛起近乎兴奋的光彩，连带面色也红润起来。他坐起身，握住苏晏的手，说：“天亮了。”
苏晏惊喜于他的突然好转，擦着眼泪点头：“是啊，五更将尽了……”
皇帝像是年轻了十岁，拉着他的手不放，说：“我带你上旁边的阁楼看日出。”
苏晏不想看日出，只希望他快点动手术，或许还能力挽狂澜。
皇帝说道：“等看完日出，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回不会又是搪塞我吧？”
“天子一言九鼎。”
于是苏晏为他穿上外袍，两人登上与养心殿相通的三层琉璃瓦阁楼，一口气上了楼顶。
朝阳自天际升起，光芒万丈，照得琉璃瓦反射出绚丽辉光。
皇帝像个初次约会的年轻后生，拉着心上人并排坐在高台边缘，鸟瞰着清晨的京城。
皇宫与更远的皇城，逐渐被阳光照亮，阳光如一道明亮的海浪，掀过重重屋顶、街巷与早起劳作的人影，将整个世界翻到了明媚的一面。
“真是壮美……”苏晏不禁感叹。
皇帝说道：“来这里看日出，也是看日出时的京城。”
苏晏问：“皇爷以前常来这里看？”
皇帝道：“以前都是独自一人，今日与你并肩同看，又是另一种心境。”
苏晏说：“不止今日，还有明日、后日，将来的无数个日出，我都与皇爷一起看。”
皇帝无声地笑了，答：“好。”又道：“这是朕的江山，也是你的江山，更是全天下人的江山。”
两人都不再说话。
苏晏忽然感觉半边肩膀一沉，似是身边的帝王将头垂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再流泪，而是用尽全力，将这一片繁华人间收入眼底。
日光煌煌赫赫，照耀着崭新一天的大铭。
苏晏知道，朱槿隚就在这里——
他与江山同在。

第304章 有总好过没有
景隆十七年，乙未年冬，帝崩于养心殿，享年三十八岁。
举国大哀，千里缟素，遗诏传至天下各府州县，官民无不身穿衰服，对着帝阙所在的方向，痛哭不已。
哭丧必须持续三日，这不仅仅是礼制规定，更是臣民对这位治世有成的皇帝最深切的悲痛与哀悼。
苏晏身穿素服、白纱帽，从一群痛哭流涕的官员身边走过，寒风中一张粹白如瓷的脸，白得冷漠且无血色。
有官员停下恸哭，朝他的背影露出不满之色，故意大声道：“皇上升遐，举国哀悼，他苏清河却一颗眼泪没掉，简直大不敬！”
“可不敢这么说！”另一名官员阻止道，“难道你不知托孤赐酒那事？”
“什么赐酒？”
于是官员把圣上如何临终托孤重臣、当众赐毒酒试探，苏晏如何心甘情愿地饮酒殉葬，一五一十说了。那个不满的官员先是愣住，而后摇头感慨：“竟然如此忠烈……唉，我不如他。”
苏晏听见了随风飘过来的字眼，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龙床前的地板上，那杯碧沉沉的酒搁在面前，他从酒杯上抬起眼，撞进了皇帝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酒里不可能有毒，皇爷也不可能让他殉葬，这又是一个局，为了向在场的重臣，与将来得了他们传扬的更多人，证明他苏晏是何等忠臣烈士，同时也意味着像这种连性命都可以慨然献上的忠烈之士，是万万不会仗着与嗣君的交情，擅专弄权，左右圣意。
而故意把赐酒之举放在病榻前，使他成为通过了考验的托孤大臣，又让小爷拜他为师，这是为他以弱冠之年跻身朝堂最上层，扫清最后的障碍。
用心至此，苏晏虽有点介意自己也被设计，仍痛快喝了那杯酒，陪皇帝演了一出君臣大义。
——但是，再多的大义又有何用？他的皇爷没有了。
那时，并肩坐在高楼，望着朝阳下的江山，皇爷将头垂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熟睡了般。
苏晏想起四个字，“回光返照”，可是现在连回光也落下虞渊去了。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冲上楼来，后面跟着陈实毓。
自从太后上次禁止他再提什么开颅术之后，他这两个月就一直在得一阁待命，因为担心龙体也不敢离宫，就这么干着急。好容易听说皇帝突然醒了，结果只顾着召见大臣，他就在养心殿的侧殿徘徊，想给皇帝再把把脉。
脉没把到，又听说皇帝与苏大人登楼去了，这下老爷子更是焦急：躺了多久的人，突然醒了，又直接走动，怕不是回光返照！连忙招呼宫人带着担架上楼，气喘吁吁地叫道：“快快！平放，动作要轻，用担架抬。”
苏晏就这么茫茫然站在原地，看他们抬走了皇爷。他突然惊醒似的，叫了陈实毓一声：“应虚先生——”
陈实毓向后摆手：“救人如救火，什么也别说！”
……还有的救，还能救！苏晏一时脑中空白，大悲大喜变换太快，把他全身力气都抽空了。
他愣怔几秒，才跌跌撞撞地追下楼去。
在养心殿的侧殿，有一间专为陈实毓设置的治疗室。去年秋，苏晏离京后，陈实毓按照苏晏以前的提议，把治疗室的所有器械工具在使用前都用滚水烫煮过，地板四壁也时常用热醋熏蒸，尽量做到干净整洁。
如今正式派上了用场。
苏晏追到治疗室门外，看着担架被抬进去。之前因为受刺激失态而被拖出殿外的朱贺霖，正在庭中坐立不安，闻声第一个冲进来，看到陈实毓眼睛一亮：“陈大夫！我父皇没事罢，你快救他！”
陈实毓脸色凝重，极短地犹豫了一下，对太子拱手：“老朽斗胆，恳请太子殿下授命，为皇爷行开颅剖割之术！”
朱贺霖大吃一惊：“什、什么！开颅？！人还怎么活？”
苏晏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问陈实毓：“请问应虚先生，有几成把握？”
陈实毓苦笑：“先前在皇爷面前夸下海口，说不到三成。后来又对几名无药可医的病患实施了开颅术，结果……一个醒过来的都没有。老朽只想说死马当活马医，是不是犯上？”
朱贺霖怀疑这个老头究竟靠不靠谱，怎么一个施术成功的例子都没有，就敢给他父皇开颅？
他铁青着脸，正要开口，苏晏突然冲出殿门外，对着屋顶与四下大声叫：“阿追！阿追——”
喊声在空旷的庭院上空回荡，余音未歇，荆红追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出现他眼前：“属下在，大人有何吩咐？”
苏晏之前就猜测阿追被蓝喜送出殿后，根本就没出宫，想必等豫王走后，又偷偷摸摸地潜回来，躲在哪里默默守护他安全。
“来不及多说了！阿追，听说你能用真气探查出皇爷脑中病灶所在？”苏晏急问。
荆红追颔首：“只是探查位置与大小，并不能清除病灶。”
“够用了，还有应虚先生的手术刀！”
他去年在医庐养肩伤时，给陈实毓画了几个图样儿，说这种形状的小刀，好拿捏、好施力，刀锋尽量弄得薄而锋利，最适合外科大夫用。
这是继羊肠线后，苏晏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陈实毓十分重视，立刻找铁匠打制。结果工艺不行，要么直接报废，要么刀刃太厚不堪用。
最后还是豫王帮了忙，让天工院的锻造匠人帮忙打制，用上好的精铁，失败到第三次，终于做出这种手术刀。后面又照图样做了一套。
陈实毓如获至宝，出诊就带在身边，小心爱护着用。
苏晏把荆红追拉到诊室前，往陈实毓面前一推：“这个给你！造影剂！”
“……什么记？”
“咳，别管了，反正就是能帮你精确探出病灶所在。”
陈实毓又惊又喜：“果真？太好了！老朽之前施展开颅术时，常苦于找不着病灶位置，担心挖得深了，伤及好脑，挖得浅了，又不到位。这下可算是及时雨！”
“几成把握？”苏晏又问。
陈实毓道：“一看这位小哥儿定位准不准，二看老夫的眼睛够不够亮、手够不够稳、刀够不够快利……应该能有一两成。”
“一两成？这也太低了！”朱贺霖大为皱眉。
“皇爷已病危，心跳骤停，用苏大人传授的按压法与人工呼吸法，才又有了气息。再不施术，那就是零了。”
朱贺霖闻言，当即决意：“一两成总好过没有！陈大夫，既然父皇信任你，命你为御前医官，今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无论成败恕你无罪。”
有了储君的这句话，陈实毓才安下心来，对荆红追道：“来来，洗手更衣，里面要先准备好剃发与灌麻沸散，你随老朽进去，一切举动听吩咐。”
荆红追征询地望向苏晏。苏晏朝他点点头：“去吧阿追，尽你所能就好，拜托你了。”
两人进了治疗室，还带上几名训练过的医士，把门关紧了。
朱贺霖想到治疗室里的手锯之类就担心不已，总觉得这手段古怪的老大夫要把他父皇血淋淋地大卸八块。
苏晏也是焦心又担忧。开颅手术哪怕在现代也算是大手术，这两个人，一个老中医……外科老中医，另一个只略通医术的剑客，究竟行不行？
但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以及，希望引发脑疝的是良性肿瘤，有完整的包膜，切割起来方便，不容易误伤正常的脑组织。位置还得长得浅些，才能割得干净，也不容易复发。
他与朱贺霖怀着满心祈祷，在治疗室外苦苦等待，从日出后等到快日落，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朱贺霖有些心慌，连食水也顾不上用，连连问苏晏：“怎么样，都这么久了，里面好了么，人何时出来？”
苏晏心里也慌，强自吸气镇定，说：“已经四个时辰，应该快了，再等等。”
途中陈实毓出来，上了一趟茅房，喝了些参汤，不然年纪大了，撑不住。
参汤喝得很快，但这趟茅房上得有些久，久到苏晏怀疑这老大夫是不是严重便秘，怎么赶在这时刻发作。
好容易等到陈实毓回来，苏晏与朱贺霖抓紧时间问他：“如何了？”
陈实毓重新净手、更衣，匆忙道：“挖了，用羊肠线缝合完脑膜，再用小铁钉固定住颅骨，就可以一层层缝合头皮了。”
苏晏不通医术，只在前世的医院候诊室，与一名话痨且乐观的脑瘤患者聊过手术过程，知道些大概，忙提醒：“还有引流。”至于用什么引流，怎么引，他也不清楚。
陈实毓倒是比他更清楚：“是术后放于伤口，导出渗液的纱布？放心，老朽常用。不过开颅术不能用纱布，难以更换，得用特制的细管子，缝合脑膜时塞在上面。”
苏晏没来得及关心管子是什么材质，能不能用，陈实毓又匆匆进了治疗室。
他和朱贺霖只好继续望门兴叹。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叩见小爷，见过苏大人。”
是沈柒的声音。苏晏回头看他，见他脸色比昨日城门口相遇时好，想是伤势有好转。即便此刻仍忧心忡忡，看到沈柒的一刻也难免心生欢喜，他温声道：“七郎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处理金吾卫与羽林卫的后续事宜？”
沈柒道：“龙指挥使接手了。听闻皇爷于养心殿召集重臣，你也在内，我来瞧个情况。”
瞧什么瞧？再瞧，我父皇的榻前之臣也轮不上你。朱贺霖依然看沈柒不顺眼，但经过三日夜的同舟共济，敌意到底是淡了许多，勉强算是有了那么点患难情，故而也就不出言挤兑他了。
苏晏道：“应虚先生和阿追在里面给皇爷医治，不知何时能好……这也太久了吧？”
沈柒想了想，说：“我进去瞧瞧，若有需要，还能帮忙打个下手。”
“你又不是大夫，还是别添乱了。”朱贺霖说着，见陈实毓重又开门出来。
陈实毓脸上带了些无奈之色，见到沈柒，当即说道：“沈大人，老朽口拙，还是你来罢。”
口拙？动手术还需要用到嘴吗？苏晏莫名其妙，就算沈柒口才不错又如何，难道站台手术还能靠说话打下手？
还有，应虚先生一出门就奔着沈柒说话，他如何知道沈柒在门外？
沈柒却毫不犹豫地洗净手脸，更衣后随陈实毓进了治疗室。
又过了一顿饭工夫，三人先后走出来。苏晏一见他们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
朱贺霖面色作变，急忙问：“如何？”
陈实毓垂着头，愧疚地低声道：“老朽已经尽力了，无奈……无奈……唉！”
苏晏人一晃，死死抓住身边的太子的胳膊，两人相互支撑，才没有脚软倒地。他睁大了眼睛，往掩住的门内空茫茫地望了一眼，又转向荆红追，无法置信地问：“——阿追？”
荆红追面无表情，连眼珠子都是冷然的，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每个字像在牙齿间狠狠咬过，透着股不甘心的意味：“是属下力有不逮。”
陈实毓忙道：“荆红侍卫亦是竭尽全力，不能怪他。”
那该怪谁？怪视万物为刍狗的老天爷，还是怪明明想努力当一只蝴蝶，扇掉了小爷的鹤顶红，却扇不掉皇爷脑肿瘤的自己？苏晏茫然又痛苦地望向沈柒，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柒的目光闪了一闪，微微移开去，声音沉闷：“清河，你先坐下，缓口气再说话……”
苏晏猛地松开抓着太子胳膊的手，就要往门里冲，被荆红追伸手挽住，指尖在他后颈轻轻一拂。
苏晏顿时晕了过去。
“大人一夜未眠，又一日未食，情绪骤然激动，怕身体吃不住。”荆红追解释。
朱贺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可能！我不信！父皇不会有事的，他可是天子！天子受命于天，诸神庇佑……”
他用力推开挡路的沈柒，想冲进治疗室。荆红追趁他心神大乱，轻易也拂晕了他。
宫人连忙上前扶住太子，与晕倒的苏晏一同送去偏殿的榻上照顾。
陈实毓手捋胡须，满面愁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倒是沈柒，很快恢复了常色，对宫人道：“传太医过来，为皇爷诊脉。”
太医院的院使、院判们都来了。汪院使随着沈柒进了诊疗室，片刻后出来，含泪颤声宣告：“皇爷……宾天了！”

第305章 你给我爬起来
“——父皇！”朱贺霖大叫一声，猛然惊醒，滚下榻来。
宫人们纷纷上前搀扶。朱贺霖连声问：“我怎么突然晕了？父皇呢？苏清河呢？”
一名內侍含泪悲声答：“节哀啊小爷，陈大夫说您与苏大人方才是因为心神激荡、血气逆冲，才晕过去的。苏大人在偏殿还没醒。皇爷……皇爷已入梓宫（棺椁），连夜送往仁智殿了。”
朱贺霖心中万千郁气涌动，是悲、是恸，是失去最后一个至亲的惶恐与绝望。这郁气绞得他肺腑欲裂，最后冲出喉咙，变成一声仰天嘶吼：“啊——啊啊啊！”
他甩开宫人，冲出殿门，在长夜将尽的走廊上狂奔，与醒后冲出门的苏晏撞在一起。
朱贺霖仿佛在茫茫苦海中捞到最后一根浮木，紧紧抓住了苏晏的胳膊：“清河……”
苏晏面色惨白，一阵阵眩晕伴随着反胃欲呕，仿佛五脏六腑要被挤压出胸腔，从喉咙口提出来。他趴在地上干呕了一阵，冷汗湿透中衣。紧接着干呕变成哮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费力呼吸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空茫茫的酷刑中煎熬。
朱贺霖见他如此，一时也顾不得自己的情绪，忙四顾疾呼：“太医呢！快传太医！”
待命的两名太医听说太子清醒，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给苏晏把过脉后，当即塞了一颗安魂定心丸在他舌下，方才禀道：“苏大人这是七情伤。身体肺腑并无异常，但‘惊伤心胆、悲伤肺’，故而有此反应。等药效化开，心绪稍微平静，就会逐渐恢复。”
朱贺霖被这么一吓，自身的郁气也吓散了不少。他深吸几口气，抚着他的后背说：“清河，你别怕……放松点，慢慢吸气……”
等到苏晏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不再干呕了，朱贺霖扶他站起，说道：“我扶你回去躺。”
苏晏面色好看了些。他的内心如灼如焚，血脉肢体却因为药力而镇定，像深处卷着旋涡暗流的水面，内藏力量，外表却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深邃与平静。
“我要去见皇爷最后一面。”他将因抽痛而局曲的腰身挺直了起来，对朱贺霖说道，“太子与我同去。”
夜色已经褪尽，宫殿仿佛沉浸在水一样朦胧的深蓝中，但初阳尚未升起。
在这个夜与昼的分界点，在养心殿前这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走廊上，朱贺霖看着苏晏的脸，恍惚觉得他也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年轻的、哀愁的、惶然的，血泪空咽无人知；另一半则是沉重的、锋利的、强韧的，千磨万击还坚劲。
这种矛盾感，让朱贺霖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意识：我得强大起来，像父皇那样，强大到能抚慰他的这一半、配得上他的另一半。
将满十七岁的太子，在这个失去支撑的、疼痛难当的时刻，从悲痛的灰烬里又燃出了星点火光。
他上前握住苏晏的手，说：“走。”
-
才过去一夜，作为殡宫的仁智殿还来不及布置完毕，晨光照出宫人们悲戚的面容与忙碌的身影。
皇帝梓宫在此停灵，大敛成服，设大行皇帝灵堂并祭奠，数日乃至数十日后，方才移梓宫出皇城，葬入帝陵。
朱贺霖与苏晏来到仁智殿时，发现太后已先一步赶至，身边几个內侍、宫女正与守殿门的锦衣卫争执。
太后欲进殡宫，沈柒一身飞鱼服，手持绣春刀，正正拦在殿门口。
“……我贵为太后，连见我儿最后一面都不能，这是哪个祖宗定的规矩？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这是要造反！”太后指着沈柒的鼻子，满面泪痕，怒声痛骂，“狗奴才，还不快滚开！”
沈柒面不改色，语声平淡：“臣奉皇爷遗命，还望太后体谅。太后，请回罢。”
“遗命？什么遗命不准当娘的为儿子抚尸哭一场！”
太后硬往殿内闯，沈柒将绣春刀鞘往她面前一拦，冷冷道：“太后尊贵，臣不敢对太后动手！”
这哪里是“不敢动手”，分明是“威胁要动手”，太后气得心脏绞痛，却忽然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既然是父皇遗命，还请皇祖母遵从。来人，送太后回慈宁宫！”
太后转身，见是朱贺霖，更是怒恨交加。可惜她如今手上已无任何兵权，就连慈宁宫的侍卫，都被腾骧卫指挥使龙泉押走。
朱贺霖不待她开口用辈分压人，又说道：“父皇遗诏，请太后移宫东苑。这几日孤便让人收拾好东苑的龙德殿，奉太后过去颐养天年。”
龙德殿虽是东苑主殿，可卫贵妃在里面生产过，按迷信说法，产房血气污秽，不宜居住。再加上殿旁的辅楼摔死过一个官员，更是不祥之地。
太后脸都气青了，正待不顾一切地上前扇他巴掌，东宫侍卫们当即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也不动手，就这么箍桶似的硬围着。
“护送太后移驾。”朱贺霖下令，眼底的冷漠与隐隐恨意，令太后如三九饮冰，打了个寒噤。
太后清晰地意识到——属于她的后宫，已经彻底离她而去；不属于她的前朝，也从未真正被她掌握过。
景隆帝在时，她是被儿子孝敬的亲娘；景隆帝不在了，她就只剩下一个太皇太后的空壳子，用来盛装大孙冷冰冰的疏离，与以直报怨的恨意。
直到被驾上凤辇，太后仍茫然地在想——这与囚于冷宫、等待老死的卫昭妃有什么区别？
朱贺霖深吸口气，心头怨恨稍减，拉着苏晏进入殿门。
景隆帝的梓宫停在大殿正中宝床上，蓝喜正带着宫人在铺设白幔。
朱贺霖含泪抚摸梓宫最外层的金漆，吩咐宫人：“开棺，让我再看父皇一眼。”
没有一个宫人敢上前，纷纷低头跪地。
朱贺霖忍怒，亲自去推棺盖，棺盖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按住。
——是沈柒的手。
沈柒道：“小爷，皇爷有遗命，谁也不能打扰他。”
朱贺霖怒道：“父皇从榻前托孤，到行开颅术，全程我都在场，什么遗命为何我从未听闻！你拦着太后也就罢了，为何连我也要拦？”
苏晏上前，也将手扶在棺盖上，对沈柒道：“七郎，我也没听见什么遗命，你……别干傻事，松个手吧。”
沈柒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直视苏晏伤痛的眼神，开口道：“清河，你体谅我。”
苏晏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连自己也被他拒绝。
蓝喜跪在朱贺霖面前，大哭着说道：“小爷，这的确是皇爷的遗命啊！皇爷并未放弃过开颅治疗的念头，否则也不会在去年就召陈实毓大夫进宫，是陈大夫自认毫无把握，一直未敢施行。
“这两三个月，皇爷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清醒时也想过此事，但又怕施术失败后，先前的布局都溃于一旦，所以一定要撑着这口气，等到太子回来。
“那时皇爷就对奴婢说，等到太子回来，尘埃落定，他会说服陈实毓。
“皇爷还交代过，到时万一失败，剃发开颅不成个人形，遗体绝不许被臣子看见，有失帝王尊严；更不许至亲之人看见，因为皇爷不愿意自己留给小爷与苏大人的最后印象，是鲜血淋漓的模样啊……”
蓝喜死死拽着朱贺霖的袍角，以头抢地，痛哭不止。
朱贺霖终于忍不住，蹲在梓宫旁哽咽道：“父皇……不想被人看，那我就不看了。让他永远都是画像上金冠龙袍、威严端坐的模样……”
苏晏抚摸着棺盖，仿佛连悲伤的感觉都已冻结，一丝异样感却从冰层深处折射上来。他惊疑地眨了眨眼，试图抓住这缕古怪的念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柒。
沈柒恰巧在此刻转头，没有接住他的目光。
于是那缕念头又像水底游鱼般，不等被抓住就溜走了。
朱贺霖在灵堂里待了一整天，直到不得不以嗣皇帝的身份去主持大局，才离开殡宫。
苏晏出宫，上了荆红追驾驶的马车，游魂般回到家。进门时还差点摔了一跤，整个人都是木的。在窗边的醉翁椅上呆坐了一天，不知在想什么。
荆红追实在看不下去，往他晚膳用的汤水里加了些安神催眠的药，方才让他沉沉地昏睡过去。
坐在床边陪伴了许久后，荆红追忽然动了动耳朵，望向门外。
他起身，走出苏晏的寝室，看见沈柒正站在庭院的大树下，仿佛一只藏身阴影中的夜兽。
荆红追走过去，嘲问：“你不去办你的大事，来做什么。”
沈柒道：“我刚从宫里出来，看一眼他，才能安心再回宫去。”
荆红追道：“我守着，用不着你担心。另外，那件事，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知道？”
沈柒沉默不语。
荆红追扬起眉锋，冷冷看他：“他若是再这么伤心下去，身体与精神都负荷不住，到时别怪我食言。”
沈柒反问：“你告诉他又如何？眼下给他一点希望，等过了几日，倘若希望又一次破碎成失望，再让他去经历第二次更沉重的打击？”
荆红追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半晌后又问：“陈大夫怎么说？”
沈柒道：“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种事，之前看医术，之后看天意。总之，等吧，等到那一天——”
荆红追沉默片刻，说：“沈柒，你真是个疯子。”
沈柒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像夜里的刀刃：“只要条件适合，我可以和任何人做交易，包括最不喜欢的下棋人。”
荆红追问：“你究竟与几个下棋之人做了交易？”
沈柒反问：“你猜？”
-
书房的密室内，豫王擦拭着一个镶嵌着黄金六甲神的旧头盔。
冬夜寒冷，他朝头盔上呵了口热气，然后用白布继续擦。
“……这是你登基后，最后一次与我同上战场时所戴的头盔。在那场甘州兵变的混乱中，我为你身中一戟，你抱着我从倒塌的门楼上摔下去，头盔也丢了。”
“后来我死里逃生，还在废墟中找到了你的头盔。但已经摔得变形，不能再戴了。”
“我把这顶只能御用的头盔偷偷带回去，亲手修好了，想找机会送还给你。我当时想，二哥会不会觉得惊喜？”
“然后你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把我召回京，关进了笼子里。”
“清河说，笼子是母后打造的。但那又如何？钥匙在你手里。你捏着钥匙整整十年，却一次也没有尝试着打开锁，放我出去。”
“因为这不仅是母后的意思，也是你自己的心意。”
“你为了江山稳固，必须消灭所有隐患——哪怕这隐患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但你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朱槿隚，如今你终于死了，压在我头上十年的阴云消散了。我真想大笑三声——哈哈哈！”
“你的儿子还嫩的很，你以为你死后，他能镇得住我？”
“你看吧，我很快就会脱身樊笼，回归战场，再拉起一支新的靖北军。我的马蹄长槊之下，没有一合之敌。”
“朱槿隚，难道你就不担心我造你儿子的反？要是担心的话，就从你那富丽堂皇的梓宫里爬起来，揍我呀？就像我们幼年那样，实在争论不下，就打一架。”
“——朱槿隚，你给我爬起来！”
一室寂静，唯有头盔的影子被壁灯投在地上。
“哐啷”一声，头盔落地，豫王张开手掌兜住了脸，从指缝里逸泄出极低沉、极轻微的呜咽之声。

第306章 我梦到他的香
陈实毓进宫时，坐的是一辆老旧马车，马车上堆满了医书与外科器械工具，行驶起来颠簸得很，但老爷子似乎并不介意。
出宫时，换了一辆崭新的马车，是豫王赠送的，车轮上打着“天工院”的钤记。车轮用上了最新研制出的滚动轴承、空心轮胎，车厢内铺垫着厚厚的棉褥，行驶起来十分平稳。然而陈实毓还是担心颠簸，时不时吩咐经验丰富的马车夫——再慢一点、再稳一点。
他回去的地方不是医庐，也不是自家，而是城郊一处不知主人是谁的别院。别院清幽雅致，院中溪泉林木、水榭楼阁错落有致，大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雨后风荷居”。
马车从侧门径直驶入庭院中，在台阶前停下，几名医童从屋内迎出来，动作娴熟地搬梯凳、抬担架，将车厢内昏迷的人安安稳稳地送入屋中。
陈实毓坐在马车头，举目四望这个他要住上好一段时间的别院，心中的不安与隐忧逐渐淡去。
他已是古稀之年，倘若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能参与一个关乎天下的计划，成为一项前所未有的医术的成就者，将来把此术记载入医书，传承后代、福泽世人，也是不枉此生。
他不知这个计划从何而始，但他愿意襄助策划之人。
两日前，就在他为景隆帝施展开颅术的时候，四个时辰的连续作业让他的一把老骨头实在吃不消，便把给颅骨上固定钉这种体力活交给武功高强的荆红追，自己出门去喝参茶提神，顺道上个憋久了的茅房。
然后被锦衣卫沈大人堵在了茅房门口。
“皇上情况如何？”沈柒问。
陈实毓回答得谨慎：“恶物已摘，施术过程中情况还比较稳定，也亏得荆红侍卫时时以真气护其心脉。接下来只待闭骨缝合。”
“那就是成功了？”
“言之尚早。术后却还有一个危险期，要看能不能恢复清醒、举动言语等功能是否缺失，更重要的还是看伤口会不会引发疡痈，一旦发热就凶险了。说实话，老朽对皇爷是否能醒来，真的毫无把握，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沈柒道：“无论结果如何，还请应虚先生在施术完毕后，直接告知众人施术失败，哪怕对太子也得这么说。太医必定会来验看龙体，但你不用担心，院使汪春甫自会验证你的说法，对外宣布皇帝驾崩。”
陈实毓大惊失色：“什、什么？为何……”
沈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陈实毓打开盒子，内中是一方帛书，不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末尾连个印记都没有。
的确是景隆帝的亲笔，内容很简单，说自己将在施展开颅术后驾崩，具体事宜由沈柒安排，凡涉事之人一概听命，不得违旨。
陈实毓看完，面色数变，最后叹道：“圣上此举含义深远，背后必有大计，老朽遵旨便是。”
他遵命，荆红追却未必遵。荆红追知道苏大人对皇帝感情深厚，如何经得起这般打击？天王老子的密旨也不行。
陈实毓说服不了他，无奈之下出门，向沈柒求助：“沈大人，老朽口拙，还是你来罢。”
沈柒借口帮忙打下手，进了治疗室，对荆红追道：“你担心的事，难道我不担心？但你好好想想，倘若眼下就告知他施术成功，过几日人醒不过来，或者即便短暂醒来又引发疡痈而死，给了他希望之后又彻底粉碎希望，对他的打击岂不是更大？”
荆红追怒道：“那就什么都别告诉他！就说过几日再看情况不行？”
沈柒道：“可没人知道这个‘几日’究竟是多久。此计如箭在弦，当下不发，必然夜长梦多，宫内人多口杂，等到风声走漏就功亏一篑了。”
荆红追讽刺道：“我以为比起什么功，你更在乎的是苏大人，却原来不是如此？”
沈柒霎时眼眶赤红，仿佛要滴血，他的牙齿咬到了舌头，尝到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方才极力冷静下来，嘶声道：“这不是我的功，是他的功，亦是他的念想！眼下造的孽，日后我来担，但他想要的，我会一分不少地都给他！”
荆红追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眉思索片刻，最后勉强认同了，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愿：“那就先瞒几日，倘若醒不了，不必再把死讯告知大人两次。倘若醒了，须得立即告知大人。”
沈柒道：“正是如此。”
三人走出治疗室时，面对苏晏眼中的担忧与期待，沈柒无法直视，不得不移开目光。
门外不仅有太子、苏晏，还有一殿宫人。庭外台阶下，有众多皇宫侍卫与焦急待命的太医们。
明里、暗中，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等待一个结果。
“皇爷……宾天了！”
风荷别院内，陈实毓走进精心布置与消毒过的内室，对床上躺的人影深施一礼，然后道：“先帝已升遐，从今往后，君便是老朽尽心竭力医治的病人。”
-
从苏府出来，沈柒在入夜的街道上策马疾驰，却并非去皇宫，而是去了市井间的一家馄饨摊子。
这次的摊子开在城西偏僻的巷子里，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沈柒点了一碗没有馅儿的猪肉馄饨后，老板娘扭着腰肢将他请至屋内，门一关，脸色就变了。
“‘这便是你的敲门礼？沈同知实在是令鄙人失望。须知首鼠两端之人，下场将比老鼠还惨。’”老板娘说。
沈柒知道，这不是老板娘说的话，而是门后人借她的口，说给自己听的。
“‘在南京，你说不想与人共事，将鹤先生撵走，结果只杀了个严太监。从南京回来的这一路，你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却依然没有对太子动手，甚至还舍命护送。我看你并非真心合作，只想两头捞好处，既如此，就别怪鄙人翻脸不认人了。’”
沈柒哂道：“你要我拿‘废太子’做敲门礼，如今朱贺霖已不是太子，这么说来，似乎也不算我食言？”
……的确不是太子了，成了嗣皇帝！老板娘心里十分痛恨与鄙夷这个锦衣卫的无耻，但作为门后之人的传声筒，她不能任由自己性子说话，只能咬牙听着，回头再将消息传回去。
沈柒又道：“开个玩笑而已，弈者先生不必生气……对了，门后之人，是这个称呼没错罢？”
这个倒是事先交代过，老板娘答：“‘鄙人衷爱下棋，以山河为盘、以势力为子，故而自取名号为弈者。’”
“弈者先生，我想来想去，觉得‘废太子’这个礼实在是分量不足。没了朱贺霖，还有摄政的太后，还有野心勃勃的豫王，怎么看，那二位都与我更不对盘。倘若他们上位，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不如还是朱贺霖，至少我千里护送，为他负伤流血，朱贺霖心思简单、性情冲动，会念着我的功劳，日后可以有更多图谋之处。
“所以，我打算换一份更贵重的敲门礼——景隆帝朱槿隚的性命，够不够分量？”
老板娘大惊，这下也顾不得只当个传声筒了，失声问道：“皇帝是因头疾发作、医治无效而驾崩，与你何干？”
沈柒咧出一个狼似的冷笑：“你们耳目遍布，难道不知我在中途进了他的治疗室？”
“……原来是你动的手脚！”老板娘一边心里直冒凉气，一边问道，“可有证据？”
沈柒取出半截机关圆筒，老板娘知道他只想将证据交给弈者，不欲第三人看见，于是也取出另半截圆筒，将内中之物接收过来。
“景隆帝驾崩，朱贺霖继位后，我必青云再上，到时在朝中，可就不只是如今的地位与分量了。”
老板娘盯着沈柒，像盯一条豺狼与毒蛇，警惕又忌惮。她在脑中搜罗片刻，终于找到个相关的交代，便道：“‘鄙人听说，朱贺霖虽年轻，却亦是知好色而慕少艾，在南京期间可是与苏侍郎形影不离呢’。”
一道绿沉沉的杀气从沈柒面上掠过，腰间霜刃出鞘，刀风不仅将桌椅劈作两截，连地面都被划出一道深深裂痕。
“所有打他主意的人，都休想活！”沈柒语气森冷，目露凶光，面上隐隐透出不计后果的疯狂，“也包括你！”
老板娘被这股疯劲吓退了，离开时只匆忙丢下一句：“静候回音。”
沈柒在一片狼藉的屋中站立。久违的冯去恶的残影再度出现，在他身后轻笑起来：“这句倒是真话。不过你这人，真真假假，黑黑白白，谁能说得清呢？可别最后机关算尽一场空啊！”
“——滚开！”沈柒咬牙喝道，向后挥刀，劈散了意念中的残影。
他喘着气，许久方才收刀入鞘，走出房门，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向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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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祭奠仪式隆重漫长，持续十数日，嗣皇帝朱贺霖身穿衰服主持大局。
一道道政令从年轻的嗣皇帝手中，通过内阁发布出去：
调派京军三大营中的五军营，南下山东，接应梅长溪所率的孝陵卫。
另派水军沿漕河南下，寻找魏良子所率的东宫侍卫，接应回京。
先帝仁德，所遗妃嫔无所出者不必殉葬，晋为太妃各住其宫。
卫氏一族恶行累累，被先帝惩戒多次仍不思悔改，乃至豢养私军、刺杀储君，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卫演、卫阙斩首于市，家人男丁七岁以上者皆流放岭南。卫昭妃剥夺太妃位，着其剃发出家、佛前忏悔，秦夫人教女无方，一并打发去寺庙修行。二十年之外戚豪族因此灰飞烟灭。
命内阁整理这两三个月来滞留的各地奏本，按事态缓急分类，连同票拟一起送御书房，待嗣皇帝批红。
之前由太后伪诏代批的奏本，全数找出，待嗣皇帝复核。
越是沉浸在失去圣明天子的悲痛与惶惑中，天下百姓与朝中众臣就越是需要一个不能被悲痛与惶惑压倒的嗣皇帝，成为他们新的主心骨。
尽管身心俱疲，但朱贺霖觉得自己能撑得住，因为他还有苏清河。
苏晏以南京礼部侍郎的身份，与礼部尚书严兴共同主持先帝治丧大礼。成服期间，他逼迫自己每日忙个不停，似乎要靠对身体的压榨，才能稍微转移心中的思念与伤痛。
荆红追看不下去，想把真相告诉苏大人。但别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人还没醒。之前体征还算稳定，但这两天情况不太好，有发热症状，陈实毓正在极力施救。
告知了，万一没撑过去，岂不是大起大落、双重打击？荆红追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直到丧礼结束，先帝梓宫出皇城，葬入帝陵，仿佛绷到极点的一根弓弦骤然松弛，苏晏病倒了。
连续低热，咳嗽不止，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动弹不得。
大夫诊断是风邪入侵导致的咳疾，因为病人自身体质虚弱，更兼七情之伤淤积于肺腑，一下子爆发出来，就格外严重。
朱贺霖一听闻，当即微服出宫，冒着大雪来看望他。
苏晏咳醒时，朦胧看见床头、床尾各坐一人，床前踏板上还坐着一个。
三个平日里针锋相对、互甩脸色的好汉，眼下见他睁眼，头凑头地挤过来看他，挤不下时还互相让了让，这苏晏觉得自己在做梦，有些恍神。
“七郎、阿追、小爷……”他边咳边喃喃，“啊，如今不能叫小爷，要叫皇爷了……可皇爷只有一个……”
朱贺霖握住他的手：“对对，只有一个。不管旁人怎么叫，你就叫我小爷，要不直接叫贺霖。”
苏晏烧得太久，意识有些模糊，便顺着他的话尾说：“贺霖，贺霖，皇爷走了吗？”
朱贺霖眼眶顿时潮湿，答：“走了……”
荆红追冷不丁道：“没走，一直都在。”
沈柒看了他一眼。荆红追咬咬牙，不吭声了。
苏晏又道：“方才我大概是做梦了，嗅到他衣袖上的御香，总觉得他还在……贺霖，你去拿件他的衣物给我，好不好？”
先帝的所有衣物都已陪葬入皇陵。朱贺霖迟疑一下，想到个办法，命侍卫火速进宫，取先帝薰衣的香料过来。
用景隆帝惯用的清远香熏染被褥，再给苏晏换上。
苏晏迷离中又说了声：“七郎，阿追，你们不要走……小爷，你去忙你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朱贺霖快哭了。
沈柒说：“小爷，你去忙你的。”
荆红追也说：“小爷，你去忙你的。”
朱贺霖恼火起来：“我忙完了！今夜就在这里守着，明日再回宫！”
清远香的香味高雅，缥缈如九天之云，若有若无，又深郁如山川林野，经久不散。苏晏全身包裹在这熟悉的香气中，沉入睡梦。
他被香气裹挟着，如风中叶、水上花，飘飘悠悠，身不由己。
风停时，他走到了一条曲折的碎石小径上，周围是雪地竹林。前方不远处，竹叶掩映着一座白墙青瓦的别院。
别院清幽雅致，院中溪泉林木、水榭楼阁错落有致，大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雨后风荷居”。

第307章 如何瞒天过海
雨后风荷居……这名字好眼熟啊。苏晏想，哦，莫不是皇爷画给我的《雨后风荷图》成了精，画卷中自生出一个天地，就像《聊斋》里的“画壁”？我且进画卷中去看看。
于是他顺着小径走近别院，见大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入。
门后无路、无庭院，只是一片碧波茫茫的荷池，荷叶挨挨挤挤，田田如盖。苏晏左右找寻了一番，不见舟楫，便试着踩了踩其中一片荷叶，发现似乎能承托起人，便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片接一片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池面上起了白雾，他担心掉进水里，犹豫地停下脚步。
雾气流散，他发现站在一座威武的王府门外，门匾上三个铮铮大字：“秦王府”。
这是……皇爷和豫王的父亲——显祖皇帝住过的地方？
记得豫王说过，当时他们的父皇尚只是秦王，经年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北漠，鲜少在王府中。
他们的母后当时是秦王正妃，与侧妃莫氏斗了个死去活来，最后弄出了一桩惨案。秦王大怒，追查下去后大开杀戒，王府里死了不少人。
“听说了么，那件事……”
“啧啧，真要是真的，那可够荒淫的了……”
婢女们窃窃私语地从苏晏身边走过。苏晏刚想躲避一下，却发现她们似乎看不见自己，于是便跟上去听。
“不止荒淫，还胆大包天，这可是全家杀头的丑事啊！”
“你们说，王妃真敢私通市井男子，生下两个鱼目混珠的小王子？”
“王妃怀上两个小王子的时候，都是在王爷长年征战、偶尔回府的间隙受孕，你说怎么就这么恰好？”
“要说也是奇怪，二王子与四王子两个都生得像王妃，的确不像王爷的模样。”
“这也是真的会生，万一‘子肖生父’，那么王妃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苏晏听得眉头紧皱，心想这估计就是豫王当初在梧桐水榭所说的“一场大风波”了。这流言可真毒，是要把秦王正妃连带两个孩子，至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二王子与四王子……岂不就是朱槿隚与朱槿城？
婢女拐过墙角不见了，苏晏站在原地思索，忽然看见旁边的回廊上站着个八九岁的锦衣男童，眉眼虽稚嫩却清俊逼人，手中牵着个更小的幼童，大约只有一两岁大。
苏晏看见这男童的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幼年时的朱槿隚！他手中所牵的，应该就是朱槿城了。
不知这些婢女的谈话，小朱槿隚听去了多少，这也太伤人了。苏晏心疼地想要上前安慰，却意识到画卷天地中的人并见不到自己，只好站在回廊下，抬眼看着两个幼童。
朱槿隚神情凝郁，盯着婢女们离去的方向，嘴角紧紧抿起，空着的那只手在腿旁紧握成拳，另一只手却仍轻柔地牵着弟弟。
朱槿城扯了扯他的手：“吃糖葫芦，糖人。二哥走啊，走啊！”
苏晏恍惚觉得这就是阿骛的翻版……不，阿骛简直就是豫王幼年时的翻版。
朱槿隚俯身抱起弟弟，说：“四弟，你要记住了，只有我、母妃和琼姑给的东西才能吃，这府里其他人给的，统统不能吃，记住了么？”
朱槿城懵懵懂懂地点头。
朱槿隚紧紧抱住弟弟，低声道：“我们是父王的儿子，不是野种！”
苏晏心疼得都快不行了，蹲下身伸出手臂，把这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朱槿隚抱着朱槿城，幻影般穿过了他的身体，飞快地跑走了。
白雾再次涌了过来。
雾散后，莲池与荷叶又出现在脚下，苏晏愣怔片刻，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战场，看见少年朱槿隚跟随显祖皇帝出征的身影；
走过登基大典的前夜，听见青年朱槿隚在太庙的神牌前立誓，要成为庇佑万民的仁君；
走过无数个夙兴夜寐的日子，看见朱槿隚是如何被一摞一摞的奏本捆绑在龙椅上，社稷、家国、子民、责任……无数细线锁在他的身上，从二十岁，到三十八岁，到他们相见与相别的每一天。
走过烟花绽放的午门城楼；走过依依送别的五里驿春野；走过他们并肩同坐的高台，一起看朝阳照耀京城。
最后他走进一个眼熟至极的院子……是苏府扩建前，栽种着老桃树的小院，朱槿隚在窗下的醉翁椅上坐着，正悠闲地翻看古籍，手边放着一壶沏好的茶。
没有穿龙袍，一身道袍更像个儒雅的隐士，他从书页上抬头，看见苏晏，微笑道：“清河，过来，坐我腿上。”
苏晏眼眶发烫，向他的槿隚快步走去。
白雾再次淹没了一切，苏晏徒然地摸索着、呼喊着，隐约在雾气稀薄处，瞥见了一个躺在榻上的身影，头上缠着白纱布，更衬得侧脸眉如墨峰、鼻如悬准、唇淡薄如落英。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
“——朱槿隚！”苏晏大叫一声，惊醒过来，随即剧烈咳嗽不止。
寝室内守夜的三人连忙围过来，拍背，输入真气，端药倒水。
“清河……”朱贺霖难过道，“父皇已经走了，你这样日思夜想，折磨的是自己的身子。”
苏晏被荆红追的真气梳理着肺腑，感觉好受了些，咳嗽逐渐减轻。
“我梦见皇爷了，他动完开颅手术没死……他还醒了。”
霎时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碎片——治疗室门前闪烁的眼神、自己与朱贺霖突然的晕倒、一夜之间匆促的装殓、殡宫内一眼也不许见的遗体……所有的疑窦都串连在了一起。
苏晏坐起身，两手抓住沈柒与荆红追的衣袖，嘶声道：“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不然叫小北、小京一人一棍子，打出苏府去！”
荆红追当即一指沈柒：“属下是被胁迫的，他是主谋，他来说。”
苏晏与朱贺霖的目光一同向沈柒瞪去。
沈柒无声地叹口气，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道来——
“两个月前，跪门极谏案发生之后，皇上收拾了一大批易储派官员，随后在太后来兴师问罪时，突然陷入昏迷。
“太后这才知道，皇上的头疾已经如此严重，于是召来陈实毓问话。陈实毓告诉她，皇上的病药石枉然，除非施展开颅术，但他没有把握，不敢施展。
“皇上从第一次昏迷中醒来后，开始让陈实毓开虎狼之药给他吊命，同时下旨召回太子。
“之后，皇上数次昏迷，依然坚持用药，因为他要撑着等太子回来。便是在这个时候，他在御书房秘密召见了我。”
“皇上担心，太后会半途拦截召回太子的诏书，命我带锦衣卫前往南京，接回太子。
“紧接着，他给了我这份密旨。”
沈柒从怀中掏出个盒子打开，苏晏取出那张密旨，边咳边仔细地看。
上面写着：太子回朝后，朕命陈实毓施展开颅之术，术后将立时驾崩，后续具体事宜由锦衣卫同知沈柒安排，凡涉事之人一概听命，不得违旨。
密旨是景隆帝的亲笔，但没有用印。也许是防着沈柒将印拓去，另作他用。
“皇上给自己预设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他的身体撑不住，等不及太子回来就驾崩了，那么开颅术就无从谈起，这份密旨也就用不上了。我所要做的，就是联络内阁杨亭、礼部尚书严兴、腾骧卫指挥使龙泉，与清河一同扶持太子登基。
“第二条路，他撑住了，等到太子回朝，完成病榻托孤。陈实毓将为他开颅治疗，无论成不成功，都立刻宣布驾崩。”
朱贺霖不解地问：“父皇为何要这么做？”
沈柒道：“因为在第二条路上，他又给自己预设了两个结局——
“第一个结局，施术失败，当场驾崩，那么这份密旨还是用不上。
“第二个结局，施术成功，他或许很快会醒，或许很久之后才会醒，这时，就需要这份密旨，来造成驾崩的假象。”
苏晏隐隐有所明悟：“皇爷要用这个假象，来蒙蔽谁？”
沈柒答：“——弈者。”
停顿了一下，沈柒说道：“我们与弈者前后斗过几个回合，此人‘下棋’的特点，就是东一路、西一路，互为援引，但自己隐身幕后，就是不肯露面，所以很难调查与抓获。”
苏晏颔首：“的确如此。那些被抛出明面的势力——隐剑门、七杀营、真空教，一个个损兵折将，还有一个鹤先生，也不得不顶着通缉令四处躲藏。但弈者究竟是谁？他还有什么底牌在手？我们却仍一无所知。”
沈柒道：“皇上便是出于这个考虑，希望能用自己的死，钓出幕后的弈者。”
“怎么钓？”朱贺霖问，“鱼饵呢？”
沈柒似笑非笑看他：“——你。”
“还有什么，比一个帝位更迭、新君暗弱、主少国疑的时机更适合造反？”沈柒问。
新君暗弱？主少国疑？朱贺霖脸色一寸寸沉下来，骂道：“狗奴才，好狗胆，竟敢犯上辱骂小爷，一回宫小爷就下旨把你——”
苏晏从背后一把捂住了朱贺霖的嘴，同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挂在床沿。
朱贺霖怕他一头栽下床，连忙伸手捞住，把他塞回棉被里去。
苏晏趁机岔开话，问：“皇爷认为，弈者会在小爷登基时造反？”
沈柒目光柔和地看了他一眼，“很大可能。弈者棋路众多，哪怕如今被我们废了好几路，力量也仍有保留。我估计，嗣皇帝登基的时候，就是他亮出底牌，所有力量倾巢而出的时候。到那时，他的身份也将浮出水面。”
众人思索后点头。
朱贺霖又问：“梓宫是空的，对罢？否则就不会死活不让看一眼。你们是怎么做到瞒天过海的？”
沈柒道：“说难也不难。我先拿着密旨，赶在施术结束前去找陈大夫，与他密谈——”
“——在茅房里密谈。”荆红追冷不丁补充。
沈柒狠狠瞪了他一眼。荆红追回瞪过去。
“继续说！”朱贺霖不耐烦地催促。
“陈大夫认得皇上御笔，领命之后便回去跟荆红追谈，可惜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不通。于是陈大夫出门找我，让我去说服他。”沈柒道。
荆红追又冷不丁道：“他拿苏大人的身体威胁我。还说了‘功业’‘念想’之类的屁话。”
沈柒忍无可忍，按刀起身。苏晏见势不妙，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人给他喂水和擦汗。
一通忙活后，气氛自然而然地缓和了。
朱贺霖急着想知道后续，用指节不满地敲床沿：“继续说！”
沈柒道：“我还用密旨说服了太医院院使汪春甫，让他诊脉后宣布皇帝宾天。然后蓝喜带宫人前来，将术后未醒的皇上放进梓宫，连夜抬至仁智殿。蓝喜独自给皇上换了衣裳，又往梓宫里装了许多龙袍，填出一个人的重量。荆红追在殿里把守，不让闲杂人靠近。”
荆红追接着说：“到了五更开宫门，我悄悄把皇帝移入马车，让陈大夫运出宫去。陈大夫对外自称因治疗失败羞愧万分，自请离宫，倒也顺理成章。
“马车是天工院打造的样车，用的是最新研制的滚动轴承与空心轮胎，车厢里铺设厚棉褥，能最大程度减少颠簸。这车原本是豫王的，后来转送给了陈大夫。皇宫守卫见是豫王马车，又是从宫中出来的，陈大夫又是经常出入皇宫的熟脸子，便没有搜查。
“接着，我暗中护送陈大夫的马车，去了城郊一处别院，把皇帝安顿在那里。”
苏晏蓦然想起梦境中的那座别院，失声问了句：“可是叫‘雨后风荷’？”
荆红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是。大人如何知晓？”
……因为这是他送给我的画儿呀！苏晏用手掌捂住嘴，假装掩饰咳嗽，“这别院应是皇爷置办的。”
沈柒点头道：“的确是，去年六月初就置办好了，假托外地商人置产的名目悄悄建的，没人知道这座别院与皇家有关。我原以为皇上是建来私幸避暑用的。”
六月初？正是他的生辰……这别院，原是要送给他的吗？苏晏深深吸着气，问出最重要的一句：“皇爷醒了么？我想去看看。”
“昨日刚传来的消息，说还没醒。”荆红追把“发热正在治疗”几个字吞了回去，“陈大夫自会悉心照顾，大人不必担心。”
沈柒给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同劝苏晏：“你自己还病着，先好好养病，不急着去看。”
朱贺霖也道：“小爷替你去看父皇。”
沈柒反对：“嗣皇帝刚刚亲政，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万一暴露了别院所在和皇上身份，惊动敌人，就麻烦了。”
朱贺霖虽然很想见父皇，但首先要考虑父皇的安全，只好同意了，说：“那你们交代陈大夫，须得有人日夜看顾，早点医治好，需要什么名贵药材、人力财力尽管提。”
荆红追见苏晏仍一脸失落，许诺道：“等大人病好了，属下可以带大人过去看。”
-
有了念想与盼头，苏晏的病就好得快了，但咳疾本就难治，前后足半个月才止咳。
当天夜里，荆红追抱着他施展轻功出城，悄无声息地进入风荷别院。
苏晏终于看见了沉睡中的朱槿隚，与他梦中所见的场景惊人相似，像一种难以解释的既视感。只不过，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对方都没有睁开眼睛。
“皇爷什么时候能醒？”苏晏忧虑地问陈实毓。
陈实毓宽慰他道：“虽然未醒，但情况稳定。之前烧过几次，热度最后都退了，如今引流管已拔，头皮伤口愈合得不错。”
苏晏追问：“那他为何还不醒？”
“毕竟是挖了一块脑子去。苏大人自己也说过，‘人脑是最复杂精密的器官’，老朽也实在说不上来，为何皇爷还没醒。每日里药童悉心喂食、清洁、按摩，老朽负责配药、针灸，长此以往，相信总有醒来的一日。”
苏晏在朱槿隚身边陪了一夜，日出前才走。临走前勾了勾他的食指，附耳道：“皇爷你快点醒，醒来后……你叫我坐哪儿就坐哪儿。”

第308章 我真要憋死了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雪也下得少，再过几日便要放春假了。
嗣皇帝更换了麻布袍和素翼善冠，每日在西角门听政视事。文武百官身穿素服、白帽参加朝会，六部与京司各衙门基本恢复了正常运转。
礼部官员们策划着等先帝丧礼满百日，来年二月就可以举行新君的登基大典。
有几个好消息振奋人心：
梅长溪率领的孝陵卫，摆脱了王氏兄弟义军的围攻，甚至在五军营的接应下，又杀了个回马枪后顺利抵达京城。
虽然三千孝陵卫最后只剩一千八百多人，但梅长溪说，这是给孝陵卫的锤炼。光是日常训练远远不够，必须得上过战场，经历过铁与血的洗礼，在生与死的边缘拼杀过的，才能成为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
朱贺霖握住他打着绷带的胳膊，感慨：“梅仔，不如就留在京城，我可以将京军三大营，扩充成四大营。”
梅长溪摇头：“我们孝陵卫，守的就是太祖皇帝的山陵，这是代代相传的责任。”
朱贺霖不甘心，想颁旨传告天下，褒奖孝陵卫的忠勇之名，也遭到了梅长溪的拒绝。
梅长溪希望孝陵卫依然是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在绝境中发挥作用。也许今上终此一生不会再用到他，但还有下一任皇帝、再下一任皇帝，他也还有儿子、孙子。梅家永远都是大铭皇帝手中最可靠的底牌。
朱贺霖很是感动，从内帑中取出一大笔银两，给他做为军饷带回南京。
梅长溪没有拒绝这笔钱，他需要给阵亡战士的家属发放抚恤金，也需要足够的训练经费吸纳新血。
临行前，朱贺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我看你黑是黑了一点，但体格相貌尚算上乘，要不要看一下我妹妹？双生的两个公主，十三岁，都挺美貌的。如果你和她们中的哪一个彼此看对了眼，再过两三年就能谈婚论嫁了。”
梅长溪被他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说高攀不得，说自己家里已经给定过亲了。
恰逢魏良子率领的东宫侍卫们也回京了，他们在漕河翻过船、喝过泥汤，幸亏水性好，除了几个感染风寒的，其他全员无损。
于是朱贺霖在太子住的端本宫里办了一桌送行酒，把护送他回京的功臣们都邀请来，不分尊卑坐了一圆桌：
梅长溪、魏良子、沈柒、荆红追、苏晏，还有豫王。
席间只谈情义，不说国事。
只谈情义，苏大人就有些心虚了，因为他发现这一桌只除了两个人，其他四个都与他特别地有情有义。
他只好频频喝酒，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荆红追和沈柒一左一右管着他，说病体初愈不宜多饮酒。苏晏往日的酒量不算浅，但这段时间都没喝，就不太行了，七八杯酒就喝出了三四分醉意。
豫王坐在荆红追旁边，一边喝酒如喝水，一边让视线始终越过荆红追的脑袋，笑微微地欣赏苏晏的醉态。
朱贺霖不想坐在沈柒旁边，干脆坐在苏晏的正对面，虽然隔得远一点，但看得更清楚。
魏良子坐在沈柒旁边一点也不嫌弃，甚至暗中有些崇拜他，总想找借口让沈义士脱去上衣，好膜拜一下他后背因为梳洗酷刑留下的伤疤，认为这是大丈夫的气概与勋章。
梅长溪性格比较一板一眼，与不太正经的豫王没什么闲话可聊，倒是对荆红追的武功境界十分感兴趣。
苏晏喝得差不多了，忽然起身道：“在场的兄弟还没齐——少了一个！”
朱贺霖一惊：莫非是指父皇？这可万万不能说出来！
沈柒垂目盯着盘中的螃蟹尖爪，心道：清河自有分寸……就是这分寸跟螃蟹爪子似的，有点多……想折断。
荆红追一脸淡定，仿佛已经看破红尘。
豫王“呵呵”笑了两声，给苏晏捧场：“还少了哪位俊杰？”
“梨花啊！”苏晏委屈地说，“我都多久没摸过它，埋过它的肚皮了？什么时候才能从南京把它接回家？”
沈柒：南京的新相好？皮肤好，肚皮软，女的？嘁，不可能。
荆红追：大人还想纳新，身体吃得消？
“……名字是俗了点，但也不能以名取人。”豫王姿态大度，语气却有点酸溜溜，“不知是何方神圣，能入我们苏大人的法眼？”
苏晏不快地望向他：“哪儿俗了？大雅若俗知道不，返璞归真知道不，梨花就是狸花！”
魏良子忍俊不禁，同时再次心痛自己失去的猫被别人拿去炫耀。
朱贺霖哈哈大笑：“对对对，我也想梨花了，明日就叫南京礼部那边给送过来。”
梅长溪思来想去，觉得再煞风景也要劝谏一下：“让官署出面，千里送美入京，总归不那么体面，等嗣皇帝登基之后再充实后宫不迟……”
朱贺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我和清河的女儿。”
梅长溪愣住，整个人都要开裂了。
豫王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你和清河？谁生的？”
沈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晏。
苏晏打了个酒嗝，说：“魏良子生的。”
-
宴后各自告辞，朱贺霖身份所在，不能送客。梅长溪先走了，魏良子也说要去看望生病的手下。
豫王借故与苏晏同行，从端本宫往东华门方向走。
沈柒便也说要走路散散酒气，荆红追把贴身侍卫的职责做到了极致，于是二人同行就变成了四人同行。
豫王也不介意多了两个碍事的，径自对苏晏道：“我准备一过初七，就带府官与侍卫们离京，去封地大同。”
——初七，这么快？苏晏转念一想，回封地、回边疆，这是豫王多年夙愿。大概对豫王而言，大同才是家，这就叫归心似箭吧。
苏晏心中一时有些唏嘘，也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失落，想想这个时代的通讯水平，将来可能几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虽然和豫王有过旧怨，但就像他信里说的——俱往矣。如今两人早已冰释前嫌，甚至在数度携手合作中，生出了同袍之情，转眼要远隔山水，想想还挺不是滋味的。
苏晏想来想去，觉得挽留也不是，不挽留也不是，最后期期艾艾地说：“出发那天通知我，我去五里驿给你送行。”
豫王笑道：“好，提前一天通知。清河对本王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晏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话想对豫王说的，但此刻乱糟糟的没理好，旁边还跟着哼哈二将，也不是单独说话的场合。于是他摇了摇头。
豫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伤感，脸上仍带着笑意，朝苏晏抱了抱拳：“先行一步。”
他洒脱地转身，衣袖当风地大步走了。冬夜的寒月挂在楼阁的尖顶上，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
人走远了，浑厚低沉的嗓音仍随着朔风隐隐传来：“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苏晏怔怔地听着风中诗吟，似有些痴了。
一名小内侍从后方追上来，躬身道：“苏大人，嗣皇帝请您再回一趟端本宫，有话要说。”
苏晏犹豫了一下：“可宫门快要下钥了。”
“说就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內侍答。
苏晏点点头，随他往回走，同时对沈柒与荆红追道：“要不你俩就在这儿等我一下？”
沈柒与荆红追对视一眼，发现彼此脸色都不太好看，都已经从“万一等他不着”“进殿抢人”，进一步想到“今夜不知何处宿”了。
苏晏停下脚步，转头朝他们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这个笑似乎真有让人放心的力量，于是沈柒与荆红追留在了原地，一个抱臂背靠宫墙，一个纵身跃上墙顶的瓦脊，屈膝而坐。
苏晏跟着內侍回到殿内，见朱贺霖正在书房里，站在以前每日写窗课的书桌前，似乎思忖着什么。他上前唤了一声：“小爷。”
朱贺霖转身，把手中的一张便笺递给他：“这是我翻阅父皇给我批改的最后一份策论时，夹在里面的。”
苏晏接过对折的便笺，打开，借着烛火，看清了纸页上景隆帝的笔迹：
“豫王之去留，关乎社稷稳定，须知纵虎易，擒虎难。吾儿敏慧，可掂量己力，斟酌处置。”
苏晏犹豫了一下，问朱贺霖：“小爷之前答应过豫王，他助你回朝，你放他离京。如今小爷自己是怎么想的？”
朱贺霖心中很是矛盾：“出于承诺与情分，我倒是愿意放四王叔离京。但父皇考虑得也有道理，‘纵虎易，擒虎难’，万一他到了封地，雄心复生招兵买马，或可能又被大军拥戴，将来究竟会不会生出异心，谁也不能保证……或许连眼下的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他犹豫不决地看着苏晏：“清河，你帮我拿个主意？”
苏晏道：“你是嗣皇帝，主意还是得你自己拿。我最多只能帮你出谋划策，做个参考。”
“那你帮我参考参考？”朱贺霖不死心地问。
苏晏微微一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把便笺上的几个字指给他看：“皇爷的用意在这里——”
“‘掂量己力’？”
“对。皇爷是想问你，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信心？若担心将来镇不住豫王，就继续扣留他。若是相信自己的治国之能，将来哪怕风云万变，也有平定天下的能力，那就放他走。”
朱贺霖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对苏晏说：“倘若我连放走四王叔的勇气与自信都没有，又如何面对像弈者这样强大的敌手？
“清河，我对你许诺过——将来，我会成为盛世名君。我相信自己。”
苏晏含笑点头：“我也信你。”
朱贺霖注视着烛光中的苏晏，从壮怀中渐又生出另一种激烈的血气，灼得心口发疼、胸腹发烫。
他忍不住逼近一步，拉起苏晏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这儿。”
“怎么了？”
“跳得太快了，心慌意乱，还一阵阵刺痛。”
“怎么会突然……是不是心率过速？”苏晏担忧地皱起眉，低头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熬夜、疲劳、情绪太激动都有可能导致，还有青少年新陈代谢旺盛，也容易——”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因为朱贺霖用手掌按住了他的侧脸，紧紧压在自己胸膛上，语无伦次地说：“清河，你叫它停下来！不然要出事……我会干出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脸颊被压在对方的手掌与胸膛之间，有些透不过气，苏晏心里有点慌，仍失笑道：“你能干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画小黄图还是看艳情话本？好了好了，松手吧，要憋死我了。”
“要憋死的是我！”朱贺霖松开按着他脸颊的手。苏晏刚抬头直起身，就被对方的身躯顶得连连后退，最后脊背贴在了墙壁上。朱贺霖不由自主地用腰胯蹭他，在约束与爆发之间辗转不已，“我真要憋死了……”
苏晏感觉到问题严重性，推又推不动，只能一边被动挨蹭，一边努力思索问题出在哪儿。
朱贺霖灼热急促的鼻息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苏晏不禁打了个激灵，问：“刚才吃饭时，摆在你面前一盘红的糕点，是什么？”
“鹿血糕。”
苏晏啼笑皆非：“难怪了。冬日饮食温补可以，大补可不行，容易辛燥过热，生火扰阳。你去喝点降火茶，洗个温水澡就好了。”
“来不及，我难受，”朱贺霖左手撑着墙壁，右手往他腰身上胡乱摸，喘气道，“你帮帮我，清河……”
苏晏无奈，拉起他的右手：“——你看，这是什么？”
“手。”
“不，这叫五姑娘，让她帮你。”
苏晏把他的“五姑娘”往回一扣，拍了拍他的胸口：“恭喜你啊小伙子，长大了。但我之前也说过，不割席，不搞基。以后吃东西当心点。”
他把朱贺霖推开一些，从对方的胳膊下溜出去了。
朱贺霖听见苏晏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外，十分的冲动与狼狈立刻变成了五分，委屈地嘟囔：“多蹭几下明明也有反应，倒是真能忍。”
“……五姑娘？”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叹口气，“要不今夜暂时给你取个名儿，就叫清河……不，叫清清吧。”
苏晏脚步稳得很，心气却有点浮，走出殿门被夜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自己满是红晕的颈子，感觉小腹下方的膨热感渐渐退去，方才松了口气。
看来真不能憋太久，很容易起生理反应，一撩就起火……苏晏痛自反省，觉得是该顺应本能纾解一下，以免真的出事。
他抹了把脸，快步走向通往东华门的宫道，见沈柒与荆红追仍在原处等他，但间隔颇大，水火不容似的，一人占了一边宫墙。
一缕邪念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左五姑娘、右五姑娘？
苏晏打了个哆嗦，忽然很想调头绕路走。
沈柒与荆红追同时叫道：
“清河！”
“大人！”
苏晏慢吞吞地走过去，说：“没事了，回家吧。”
荆红追听见他的心跳与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躁动未消的气血，眼睛亮了一下：“马车就在前面，我来驾车。”
又转头对沈柒道：“你走错方向了。你家在城西，怎不从西华门出去？”
沈柒冷冷道：“我与清河两体一心，他家就是我家。倒是你这个当侍卫的，不想挨揍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一进院。”
荆红追轻描淡写地道：“不如打一场来决定？”
沈柒自知单挑不过，开始考虑群殴加上火器的成功率。
苏晏没脸再听下去，甩下一句“你俩慢慢约战。我看紫禁之巅挺好，今晚月亮也圆”，说着匆匆钻进马车里。
沈柒与荆红追同时挤进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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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苏晏前半夜被拉去皇宫参加私宴，后半夜回自家煮火锅，发现吃得太撑也挺累的。
他决定初一要在风荷别院待一整天，点了香、泡着茶，清清闲闲地坐在朱槿隚身边，念书给他听。
——据说多给一些外界刺激，譬如熟悉的人声、音乐、触摸等等，对唤醒昏迷者有裨益。
一天下来，苏晏勤勤恳恳地念了三本书，唱了半个时辰的歌，还把朱槿隚的手背都摸得快秃噜皮了。
陈实毓摇着头把他请出房间，说过犹不及、细水长流。
苏晏没事做，春节期间官署又不开衙，便到处溜达，结果又被朱贺霖抓去。朱贺霖几乎要被之前累积的奏本逼疯，让他帮忙批阅。
“叫杨亭他们来帮忙啊，”苏晏半开玩笑，“我又不是阁老。”
“——很快就是了。”朱贺霖头也不抬地看奏本，随口说，“内阁如今才两个阁臣，人太少，年后我准备再擢升三人。另外两个人选，你可有属意的？”
苏晏怔了怔：“让我年后入阁？太快了吧，我才多大啊……二十岁的阁老，本朝有这先例？”
“要说先例，秦国还有十二岁的宰相呢。本朝没有的，就从我这里开始。”
苏晏还是觉得晋升太快了不太合适，担心那些一把胡子的朝臣们不能接受。
朱贺霖道：“你是两榜进士出身，正经的翰林院庶吉士，司经局、大理寺待过，巡抚御史干过，现在又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论出身、论官阶、论资历、论功绩、论能力，哪一点不合适？只不过是别人三十年的官路，你天赋异禀，三年就走完了而已。”
苏晏笑道：“什么天赋异禀，我这是开了金手指，还抱了金大腿。”
朱贺霖从御案上抬头看他，一双略圆的眼睛亮得像晨星：“你的手指借我，我的大腿给你抱。”
苏晏蓦然想起前夜的“五姑娘”，怀疑这小子借机开黄腔，呸了一声。
朱贺霖笑道：“我今日就下旨，先把你的南京礼部左侍郎免了，调任吏部担任左侍郎。同样是三品，算是平调，够合适了罢？”
从南京调回京城，哪怕平调也是升三级了好吗？苏晏见他说得坚决，也不好再抗旨，便问：“为何是吏部？”
朱贺霖道：“吏部实权大，而且我看你管人挺有一手，再怎么刺儿头的，一个个在你身边都服服帖帖。”
苏晏琢磨他的话不对劲，总觉得意有所指——以及，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调调，难道权力真是催熟剂，还是来自皇爷遗传的力量？
朱贺霖以为他还在担心朝臣非议，只好拿出了压箱货：“别的不说，光是一路拼死保护、送我回京继位，就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从龙护驾是多大的功劳？其他人哪怕再干三十年也比不上。”
苏晏灵光一闪，说：“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朱贺霖撇了撇嘴：“知道你想替谁说话。放心，公是公，私是私，该给他的少不了。”
苏晏哂笑：“那我就先替七郎谢过嗣皇帝了。”
“你替他谢？”朱贺霖不高兴地斜眼看，“凭什么身份，同僚？兄弟？”
苏晏用一种“有些心照不宣的事就不必一次次拿出来说了吧”的眼神看他。
朱贺霖暴躁起来，拿奏本扔他：“没良心的东西！明明小爷先认识你的。之前你嫌我小，现在也不小了，你却还是一味推推阻阻，说什么‘没男女之情’的屁话，还拿父皇来做筏子。以前你和父皇勾勾搭搭的时候，跟我亲嘴不也亲得挺坦荡。”
苏晏伸手接住了他凌空扔过来的快散架的奏本，一看是北漠军报，连忙扶平了褶子：“那不叫坦荡，那叫纵容，我都道过歉了。”
“谁要你道歉？你不会继续纵容下去？我都没介意你和父皇的事，你倒因此扭扭捏捏起来，假道学！”
苏晏叹口气。
“厚着脸皮说一句，我是你老师，皇爷亲口封的。”他加重了语气，“尊师重道啊，小爷。”
朱贺霖朝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现在我是君，你是臣，君为臣纲。等着瞧，总有一日——”

第309章 滚吧别回来了
大年初八一早，苏晏就让小北套上马车，送他出城门去五里驿。
荆红追之前用跪在床前踏板上做的深刻检讨，和“再也不打着为对方着想的旗号自作主张”的保证，终于取得苏大人的原谅，并且让苏大人对他重新“习惯”了一下，如今正处在失而复得的黏人期，就想陪苏晏一起去。
——当然，按荆红宗师的说法，这不叫黏人，而是贴身侍卫的职责所在，他一贯都是这么尽忠职守。
苏晏犹豫了一下，对荆红追道：“谢谢你，阿追，但我还是一个人去吧，有些话想单独说。”
既然这是苏大人的意愿，荆红追不会强求，还准备如果沈柒固执地非要陪同，他就出手留下这疯狗一样的锦衣卫。
孰不知锦衣卫今日不仅不疯，还特别通情达理，对苏大人说：“送完行早些回来。日后豫王若写信给你，你看完后莫要回以文字，信件也要妥善保存，以免落入他人之手。倘若有事要告知他，我派锦衣卫密探暗中传达。”
苏晏一怔之后，明白了沈柒的用意：
豫王离京就藩，并非他自己与朱槿隚、朱贺霖父子之间的事。所有曾经被削了兵权、圈禁在封地的亲王和郡王，都会把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宗室们会揣度、观望、盘算着这是新君释放出的一个什么信号，而他们能不能借着豫王的这股东风，也翻翻身子。
这时谁与豫王有密切往来，都会被卷入这个不知暗藏着何种诡秘走向的旋涡，成为众矢之的。
但沈柒不会叫苏晏与豫王断绝联系。因为他知道豫王是个不定数，可能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大铭局势，苏晏若是以首辅为目标、以江山为己任，就必须好好处理与这个前任军神的公、私关系。
苏晏心中感动，握住了沈柒的手：“七郎……”
沈柒道：“别谢我。你用自己的性命引开追兵时，我也没谢你。”
你我两体一心，生死与共，无需言谢。苏晏手指用力一握，微笑起来：“嗯。”
荆红追脸色有点发绿。他认为自己的度量，还有对大人的体贴、尊重和顺从，要比沈柒多十倍。可就是因为不像对方那般会巧言令色，故而在“如何时刻打动大人的心”这方面趋于弱势。
他得加紧修炼了，这可比练武还难。
苏晏坐着马车来到五里驿时，只看到豫王的车队，没见到他本人。
“你们家王爷呢？”苏晏问王府侍卫统领华翎。
华翎答：“王爷说，大人知道他在哪儿。”
苏晏想了想——还真的知道。
他穿过官道，朝五里驿对面的山坡拾步而上。上一次皇爷在这里送别他，遍野春草茸茸、花木招摇；如今他来送别豫王，满地皑皑白雪压着枯萎草根。
远远就看见，豫王果然坐在那块“京畿重地”大石碑的顶上，身穿暗龙纹玄色曳撒，一手执马鞭，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手按压着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向着北方的天际凝望。
苏晏走近，仰头看他，唤道：“王爷。”
豫王低头，目光与他相接：“叫错了。”
“将军？”
“没错，但不是在这里。”
“……槿城？”
豫王笑了。
苏晏知道他生得雄健而俊美，却第一次发现他眼中毫无阴翳地笑起来时，竟然是这般夺人眼目，像烈火，像战旗，像陨落后又升起的星曜。
豫王抖落马鞭：“抓住，我带你上来。”
苏晏伸手抓紧鞭梢，感觉身子一轻，就被提上了一丈多高的石碑。
碑顶平坦，虽然崩了一处边角，但坐两个人还是宽裕的。豫王宽大的袍裙铺在碑顶，拍了拍身边：“坐。”
苏晏与他并肩而坐，垂着两条腿，一起看北方的群山与天空。
寒风拂过瑟瑟的枯草，拍打在石碑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该主动开口，说点什么送别的祝语？苏晏想，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之类……
“昨夜我在东苑徘徊许久，还是进了龙德殿，去见母后。”豫王有一搭没一搭地开了口，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聊，“我想问问她，这十年有我作陪，她开心么？倘若她回答‘开心’，那么这十年囹圄的时光也不算白白耗费，我这么说服自己。
“太后……如何回答？”苏晏问。
豫王沉默了一下，说：“我没问。我在门外看见，她正在小佛堂里，对着佛像与我三哥朱槿轩的牌位许愿。许愿莫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许愿嗣皇帝难继大位，好让她回到慈宁宫；许愿她的轩儿早日回到她身边，昭儿平安长大。
“她没有提到二哥，也没有提到我。二哥刚殁，她不愿触碰伤心事，我能理解……但我呢？我孝顺她这么多年，最后因为帮了朱贺霖，与她立场对立，就从儿子变为政敌了么？
“母后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二哥，有没有爱过我？如果有，她爱的是我们，还是我们的孝顺？”
豫王脸上神情淡淡，苏晏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油然生出一丝隐痛。想告诉他，他二哥还活着，只是昏迷未醒，但又担心事态未明，泄露出去坏了皇爷的大计；也想告诉他，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至少太后不是，但又不忍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都说父母生养恩深似海，可我却觉得自己也许会被海淹死。”豫王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正统儒家出身，从小学的就是天地君亲师、仁智礼义信，听到这种话，也许会觉得我这人离经叛道，并非善类。”
苏晏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不拘一格的人。”
“真的？”
“真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天地山川有玄妙，风雪雷电有威力，但未必有性灵。有性灵的，只有人，所以人才是万物之首’，我深以为然一样。”
豫王朗声大笑：“好！至少我这样的异类，不是天底下的独一个。”
他伸手搭住苏晏的肩膀，往自己身上一带，手里折的马鞭指向北方：“往事已矣，向前看。前方是茫茫北漠、烈烈旌旗、萧萧马鸣，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苏晏的一腔热血也被他带动起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惜我文弱之身，怕是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就看你这靖北将军将来的英姿了。”
豫王笑道：“我都年过而立了，哪还有什么英姿？”
苏晏朝他眨了眨眼：“你不是才二十八么？还把自己比作丰艳牡丹。‘孤王才二十八岁，春秋鼎盛，算不得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哈哈哈！”豫王大笑，“那是刚认识你的时候……多快啊，这都过去三年了。这三年中，你我把爱、恨、情、仇统统都尝了一遍，也算是缘分深种。如今算什么，真只是同袍？”
苏晏仔细地想了想，诚实回答：“应该比同袍更交心一点，算半个知己吧。”
“为何是半个？”
“还有半个，等我将来有机会去大同找你喝酒，再算上去。”
豫王收敛笑声，打了个唿哨，只见一匹神俊的黑马，如一朵乌云从雪地山坡上卷下来，身姿矫捷有力，停在了石碑下。
他一把搂住苏晏的腰身，叫道：“我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外自由的风。”
“哎——”苏晏话音未落，就被他带着从石碑顶端往下跳，落在了马背上。
豫王一手握缰绳，一手揽住苏晏的腰身，策动马儿。黑骐如蛟龙入海，瞬间提速，向着雪后原野奔驰而去。
劲烈风声在耳畔呼啸，苏晏从未坐过这么快、这么颠簸的马，简直就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黑龙，总担心要从云端堕落下去。但紧贴在背后的胸膛与紧搂在腰间的手臂，又是那么强壮有力，足以支撑他奔向天的尽头。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豫王所说的自由——无边无涯、无拘无束、无始无终的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随风飘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风还是停了下来。苏晏的束发冠掉了，长发劈头盖脸地散落着，把五官都遮了。
豫王将他的上身向后掰转，忍着笑，用手指把他的长发梳向脑后。
苏晏吃了风，边咳边抱怨：“这下肯定找不着了，那顶青莲小道冠我很喜欢的……哎，你别那么用力掰，我腰要拧断了！”
“断不了。我知道它有多柔韧……”豫王近在咫尺的眼睛越发幽深，呼吸频率也变了。
他蓦然抬起苏晏的右腿拨到左边，将之整个儿向后旋了半圈，从背向他变成了面对面，然后把苏晏的脊背向后压在了修长的马颈上。
马颈狭窄，苏晏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扣住了豫王的肩膀。
豫王向前倾身，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黑的长发，与黑的马鬃混成一色，在雪地上方静静地流泻。
苏晏的手指扣在豫王的肩膀上，指尖先是垂死挣扎般抓挠，继而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仿佛要刺破布料，戳进对方的血肉中。
黑马有些不适地摇摆脑袋，打了个响鼻，但主人用脚尖轻蹭马腹，这匹烈性的战马便安静且安详了下来，任由颈上重量沉沉地压着它。
苏晏觉得自己大概晕马了，不仅人是飘的，魂也是飘的。
直到豫王在他耳边沉声说：“找不到的话，以后我再给你打顶新的。”
苏晏说不出话，眼角与嘴唇都还是殷红且湿漉漉的。
豫王连黑发带马鬃挽了一把在指间，轻轻揉搓，哂道：“你骂罢，我准备好了。”
苏晏长长地吐了口气，骂道：“滚吧，别回来了！”
豫王笑起来：“承苏大人吉言，我还真不打算回京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日后来大同找我喝酒。”
苏晏稀里糊涂地中了招，又觉得其实也不算稀里糊涂，是对方费洛蒙太浓、技术太好，而自己又一时心软。
——真的只是心软吗？
如果干出这事的是不相干的人，譬如华翎、石檐霜、魏良子……他一阵恶寒，觉得自己能起操起马鞍把对方砸进雪坑里去。
而面对改了风流不改风骨的朱槿城，大概还是有点前世的粉丝滤镜存在？
苏晏苦恼地揉着眉心，沮丧道：“打死我也不敢再和你喝酒了。放我下马，我自己走回去。”
豫王说：“离京五十里了，你怎么走回去？不如就随我去大同，当阿骛的后娘。”
苏晏怒道：“那你再把我原路送回去！还有阿骛，跟着你这种没个正经的爹，简直倒了血霉，你不懂言传身教，不如把他留在京城，我给他找奶娘、找老师。”
豫王笑着把他揽在怀里，驱马调头，顺着来路奔驰：“那个傻小子还是随我去边关的好，留在京城做什么，当质子么？你这位从龙的大功臣，还真为新君着想，不过，告诉他，放心罢！”

第310章 我不是我没有
馄饨摊的老板娘——不，或许该叫她“守门人之一”，正在积雪凌乱的道路上策马飞驰。
半截机关套筒藏在她怀中，冷硬地硌着她的皮肉，还隐隐散发出臭味。
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始臭味还很稀薄，随着赶路时间长了，臭味变得越来越明显，直至难以忍受，简直就像怀揣了一坨屎。
——这该死的锦衣卫沈柒，究竟提交了个什么“证据”，为何会臭成这样！
她一边默默咒骂沈柒，一边捏着鼻子加紧赶路，希望能在熏死自己之前，把套筒转呈给弈者。
当然，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见到弈者的。
经过二度转手，托盘上的套筒与守门人的密报，被送到了鹤先生面前。
鹤先生掀开托盘上的罩布，被臭味儿熏得倒退了两步，皱眉道：“什么东西！”
端着托盘的女信徒说：“锦衣卫沈柒自称，景隆帝因开颅术失败而驾崩是他的功劳。因为他半途潜入治疗室，动了手脚，这是他提交给弈者的证据。”
这么一说，的确是重要证据，再臭也得忍。
鹤先生强忍捂鼻的冲动，恢复了一身闲云野鹤的模样，对信徒道：“拿好了，随我来。”
静室之内，圆月窗大开着，窗外细雨霏霏，寒风夹着水汽吹进来，湿冷透骨。
弈者临窗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左右互搏。
头戴的宽檐锥帽，垂下长长的烟灰色罗幔，从头顶直披到脚背，将其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
鹤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室门口，弈者头也不回，扬声道：“有空？过来陪我手谈一局。”
“没空。”鹤先生毫不客气地道，“忙着躲通缉令呢，不比你悠闲自在。”
弈者轻哂：“隐剑门、七杀营在明，我在暗，而你的真空教在明暗之间，这不是之前约好的？何以滋生出怨气，还朝着我来。”
鹤先生让女信徒将托盘放在地板上，挥手让她退出去，方才整了整衣衫，在棋桌对面盘腿而坐，将残局上的白子一粒一粒拾起，放入棋奁。
臭气渗透盖着托盘的罩布，开始在室内飘浮。
“你带屎来见我？”弈者问。
鹤先生淡然道：“心中有屎，便见万物皆以为屎。”
弈者对答：“心中无佛，倒把红莲开遍愚众。”
两人彼此嘲完，皆莞尔。
鹤先生说了守门人的汇报，弈者让心腹侍从把半截机关套筒带去开启，发现内中有个油纸包，拆掉油纸后见一团黏糊糊、如浆如齑的腐臭之物，约有鸡卵大小，外表依稀残留着薄膜，不知是何物？
弈者命大夫与仵作仔细辨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疑似一团人脑，因挖出后已有月余，故而腐烂发臭。这还因为是严冬，若是天气再热些，更臭。
……难道沈柒想用这块烂掉的无主脑浆，证明自己在治疗室里挖了先帝的脑子？
这究竟是提交证据，还是故意恶心人？
弈者与鹤先生相顾无言。
良久后，鹤先生道：“这个沈柒……是个疯子，可你还是要用他？”
弈者道：“他不仅有股子疯劲，还狠辣狡猾、两面三刀，不好控制。但他有个软肋，不，应该说是致命的要害。只要拿捏着这个要害，他就算再疯，也不得不落入我们彀中。”
风荷别院内，陈实毓在瓶瓶罐罐中四处翻找不着，匆匆出了冰窖，问药童：“我从宫中带回来的一个水精罐子，冻在冰窖中，架子的最底层，你们谁拿走了？”
几个药童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不是我！”“也不是我！”“我们知道冰窖里冻的都是师父的宝贝，谁也不敢乱拿。”
陈实毓遗憾地叹息：“从头疾患者脑中完整取下的恶物，多难得的医例，本想好好研究一番……怎么就丢了呢？”
-
二月十四，朱贺霖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祷告上苍、宣读先帝遗诏，正式登基。
就在大典的前一夜，他还抱着“或许父皇已醒，还能继续执政”的期盼，冒险离宫，偷偷潜入风荷别院。
在父亲的床边整整坐了一宿后，朱贺霖终于认清现实：父皇短时不会醒了，即使醒来，也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期。就算他等得了，无君不安的臣民等不了，内忧外患的局势更等不了。
没有人能当他的靠山了，他必须接过这副江山重担，让自己成为一座被人依靠的大山。
不过，这山还挺难当的，登基前，他就先跟礼部官员吵了一架。
问题出在年号上。
年号并非固定不变的。历代帝王当政期间，年号各不相同，遇到“天降祥瑞”或内讧外忧等大事，有时也要更改年号。
先帝的年号为“景隆”，在位期间十八年不变，故人称“景隆帝”。而新君登基，按礼制肯定是要更换年号，于是礼部与钦天监合议之后，拟了十几个年号，以供新君选择。
朱贺霖一个都看不上，最后自己定了一个年号，叫做——清河。
“海晏河清嘛，兆头多好。”他振振有词地说，“父皇也喜欢这个，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满意。”
钦天监只管测吉凶，只要占卜的结果好，倒是没什么意见。礼部的老大臣们可就炸了锅——
谁不知道，当朝第一红人，新上任的吏部左侍郎苏晏苏大人，表字“清河”？
嗣皇帝这是何意，莫非还想借此昭告天下，他对苏侍郎另眼相待、别有幽情，甚至以年号为鸳盟？
虽说不少人暗中怀疑，新君与苏侍郎之间说不定真有点什么出格的事，但只要不见光，基本没人会去深挖君王隐私、去和铁齿钢牙的苏十二当面硬杠，毕竟被免职的贾公济贾御史就是前车之鉴。
但嗣皇帝此举，分明就是把私情摆到了台面上，连遮掩都不要了！
礼部官员们哗然起来，纷纷劝谏诤驳，反弹得厉害。
就连苏晏自己听说了这事，也在惊愕之后，恼羞成怒起来。他当即进宫，请朱贺霖打消这个奇葩念头，另定年号。
朱贺霖以前对他可谓言听计从，却在这件事上十分坚决，几乎到了固执己见的地步。
苏晏口水都说干了也不见效，最后发起狠，要亲手烧掉朱贺霖一柜子珍藏的话本和小黄图。
朱贺霖最后勉强妥协了……一半，将“清河”改为“清和”，对外宣称两个字分别取自圣贤书，是“继世清平，抱德炀和”的意思，当为年号，以顺天下。
礼部官员一翻书，果然有这两个词，并且百姓们就算未读诗书，也能很容易地把“清和”理解为“政清人和”，不算离谱。
虽然官员们仍觉得有歧义，但还是见好就收得了，免得被人指谪老仆欺主。
最后年号就这么一波三折地定了下来。
朱贺霖付出小小的让步，用谐音梗打赢了与官员们的第一场口水战。
至于苏晏，苏晏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怀疑朱贺霖一开始就想好了“清和”二字，否则不会连两个字的出处都事先准备好，这完全就是在运用“想开窗，先说要拆屋顶”的心理战术。
最后的结果正中这小子下怀，而他还要摆出一副“朕委屈，朕还没正式登基就被你们这些老臣欺负”的憋屈嘴脸。
张牙舞爪的小虎崽，转头长成了大老虎，还自带一股子天生的流氓气，又痞又彪，与他爹完全不是一个类型……苏晏扶了扶额，觉得自己这个挂名的老师任重道远。
登基大典后的第一次奉天门朝会，朱贺霖就下旨擢升与奖励了一批官员，多是在“太子回朝继位”事件中立功出力的，打头的两个就是苏晏与沈柒。
苏晏以吏部左侍郎的官职，加封文华殿大学士，正式入阁。
沈柒擢为锦衣卫指挥使，掌本卫印。
其他晋升官员不一而足。
苏晏知道朱贺霖要让他进内阁，但一入阁就是第三排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排位第一的“中极殿大学士”是新首辅杨亭没跑了；谢时燕虽然没有多大政绩，但毕竟资历摆在那里，担任排位第二的“建极殿大学士”。
而他苏晏刚刚入阁，又是绝无仅有的“弱冠阁老”，还以为会从最末位做起，没想到直接第三了。
朱贺霖把另外两个从六部提上来的大臣封为“武英殿大学士“与”文渊阁大学士”，分列第四与第五。
最后一个“东阁大学士”就给先空着，像个看得见、吃不着的香饽饽，被朱贺霖拿来钓想入阁的官员——想要这最后的肥缺吗？那就听朕的话，给朕好好干活。
苏晏也是服了，事后私下问：“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朱贺霖得意地瞟了他一眼：“小爷自己想的！”
不仅如此，这位鬼点子颇多的新帝，还对阁臣们的职位重新做了调整：首辅一人不变，次辅只剩两人，其他都是群辅。
一正、两副、三助教，内阁顿时话语权分明。
荣升为次辅的苏晏，怎么看都像跟老资历的谢时燕平起平坐了。
在朝臣们认为苏晏深得先帝青眼，以他这般小小年纪，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的时候，苏晏再次一夜爆红，差点就位极人臣。
苏府顿时门庭若市，不知多少官员明里暗里来抱这位新贵的大腿，更有许多打着同年、同窗的旗号来拉关系。
甚至与他参加过同一场会试，因为考试时号房在茅厕旁边导致发挥失常，最后只混了个地方知县的官员，都敢厚着脸皮自称是他“同年”，上赶着给他送礼。
还有不少低阶官员与不中举的士子，连“同年”“同窗”的边儿都沾不上，就想了个办法，刻印章“苏学士牛马走某某”“十二门下走狗某某”——这个某某就是他们自个儿的名字，盖在自己写的字儿、画的画儿上，四处招摇，自诩风流。
一时间，京城满街摇折扇的都是苏十二的“门下走狗”，笔砚店里各种材质的空印柱子都卖脱销了。
苏晏被这些不请自来的牛马和走狗们烦死，偷偷跑去沈柒府上躲了几天清净。
他甚至对“苏阁老”三个字有了PTSD，被拍马屁的官员一口一个“阁老”叫得腻烦了，下意识地问对方：“老什么老，你看我很老吗？”
对方碰了一鼻子灰，回家一琢磨：“……原来如此！他这是嫌内阁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啊！”
于是这个传言逐渐蔓延开来，许多人不称他“苏阁老”了，直接叫“苏相”。
问题是，太祖皇帝废除了宰相一职，改设内阁，就是担心宰相集权太过。建国初年担任过宰相的一共就四个，还被太祖杀了三个。
如今被叫做“相”，是想讨个杀头的吉利？更何况，他只是次辅，上头还有个首辅呢！
苏晏：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说！
走狗们：你就是！你值得！你别太谦虚！
言官：弹劾他！
收到弹劾奏本的新帝：……哈哈哈哈哈，朕也觉得“苏相”比“苏阁老”好听。
言官：劝谏皇帝！皇帝慎言！
新帝把奏本一摔：哪个哔哔？站出来，忽鲁谟斯刚进贡了两只狮子，正巧缺个负责梳洗喂食的，尔等如此忠心，不如来为君分忧。
言官：……
被廷杖打死是流芳百世的谏臣，喂狮子把自己喂进狮口，那就是个笑话。
算了，苏相就苏相吧，左右不过一个非正式场合的称呼而已。
犯不着。

第311章 天你个头不去
清和元年三月，瓦剌部首领阿勒坦亲领精骑十二万，灭鞑靼王庭，“雌狮可敦”战死，小汗王沐岱不知所踪。
阿勒坦吞并鞑靼诸部，宣布成立黄金王庭。至此，纷争的北漠迎来了两百年来的首次统一。
-
大铭皇宫，前朝的文渊阁中，阁臣们正在讨论一封边报。
边报来自陕西灵州清水营的参军，称北漠遣使者前来清水营，要求将“天圣汗”的国书转交与大铭皇帝。参军不敢擅自做主，又担心耽搁了大事，故而将这封国书与边报一同快马加急，飞递京城。
“天圣汗？这个‘天’字……”首辅杨亭大为皱眉，“大不妥啊！”
“何止是不妥，根本就是冒犯我朝天威！”新擢升为内阁阁臣的兵部侍郎于彻之为人耿直，说话也直接，“四夷皆尊称我大铭皇帝为‘天皇帝’，由来已久。北漠如今冒出个‘天圣汗’，摆明是要与大铭分庭抗礼，这个阿勒坦，野心不小哇！”
次辅谢时燕捋着长须，也开口道：“阿勒坦打算在六月举行祭天仪式，正式升尊号‘圣汗’为‘天圣汗’，要求我朝派官员前往北漠观礼与庆贺。这是要逼我们承认他与大铭皇帝平起平坐，简直可笑。你们再仔细看这个附加条件，更是荒唐——”
众人仔细看，竟是要求大铭派出的官员，必须是两年前在清水营任职过、与马匹交易有关、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
条件定得古怪，看似目标范围大，仔细琢磨又觉得似乎有指向性，可又不干脆说出名字，这不是莫名其妙是什么？
派不派人去？倘若派人去，折了上朝威严，天子颜面何存？倘若不派，再以“失藩臣礼”的罪名回书训责一通，很可能激怒对方。
之前大铭与鞑靼、瓦剌在边关就冲突连连，后来北漠忙着内战，边尘倒是消停了不少，再后来先帝病发、朝臣弛易、太子继位一波三折，谁也顾不上北漠之事。
直到今年新君登基，局势终于稍显平稳，才发现瓦剌已经一步步坐大，吞并了鞑靼。
眼下阿勒坦刚统一北漠，锋芒正盛，这份要求大铭派官员参礼的国书，会不会是他想挑起争端的借口？
众阁臣你一言我一语，却听殿门外一个清澈的男子声音道：“好热闹啊……嚏！诸位大人在议论什么？”
阁老们转头看去，见是他们最年轻的同僚苏晏苏清河，正拢着一袭石青色斗篷，从春寒料峭的外廊转进来，一进暖融的殿内就因冷热对冲打了个大喷嚏。
互相拱手见礼后，杨亭把边报连同北漠国书递给苏晏。苏晏越看，越觉得措辞古里古怪——“两年前在清水营任职过、与马匹交易有关、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不是他又是谁？
这么说来阿勒坦还记得他，可为何不直接指名道姓，倒像是对他只剩这些模糊印象了似的。
“苏大人如何看待此事？”兵部左侍郎于彻之问。
苏晏挺喜欢于彻之，一方面在前世就知道他是个能臣，文官出身却能带兵打仗，尤其在平定内乱方面很有一套；另一方面也觉得与对方有点缘分，刚来这个世界，拜读的第一个奏本就是出自这位老兄的手笔。
他朝于彻之和颜悦色地道：“我觉得阿勒坦此举是想立威。他刚以战争统一北漠，建立王庭，需要向四海证明自己的能力与政权合法性，向谁要证明呢？一个是老天爷，所以他打算搞个祭天仪式；另一个就是大铭，倘若连‘天皇帝’都承认了他的新尊号，那么黄金王庭的基石就更稳了。”
于彻之觉得在理，又问：“那么苏大人认为，如何回复国书？该不该派人去参礼？”
苏晏笑道：“杨首辅与谢次辅都在，你不先问他们，倒来问我这个后学末进。”
于彻之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失礼，嘴里朝两位阁老告了个罪。
杨亭道：“无妨无妨，谁先说都一样。”
谢时燕坐回位置喝茶，不作声。
还有一位阁臣江春年，原是翰林院学士，文思敏捷、见识也不低，但有口吃的毛病，为了扬长避短，平时不轻易开口，习惯以纸笔交流。此刻更是不会先开口。
苏晏见众人都在看他，便道：“那我就抛砖引玉了。其实我个人想法很简单，就两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继而中气十足地说：“天你个头！不去！”
等待一个正经答案的阁臣们：……
苏晏见众人难以言喻的表情，忍俊补充：“‘天’字是绝不能给的，非要找认同，那就像对他父亲虎阔力一样，给个平宁王、顺义王之类的赐号。他肯接受，可以派官员在那个什么祭天仪式之前就去颁发；不肯接受就拉倒。”
谢时燕慢悠悠地说：“苏侍郎说得轻巧，阿勒坦若是因此发怒，再次兴兵进犯我大铭边境——”
苏晏笑意敛去，正色道：“阿勒坦要是真想攻打大铭，为的也是利益而不是出气。至于参礼一事，他能借此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样的，我们也能借此探一探他的深浅。”
最后，阁臣们各有考量，意见并未达成一致，但不影响票拟。
如果内阁意见一致就简单了，替皇帝把批答文字都拟好，附在奏本后面递交上去。
如果阁臣们意见不同，就把自己的处理意见各自写在纸条上，同样附在奏本后面递交。
皇帝审阅完，拍板定案后，撕掉其他纸条，把中意的那张留下，再用朱砂笔把采纳的意见写在奏本上作为正式批复，称为朱批。
所以阁臣们实际地位高低，不仅体现在当值的殿阁、首辅次辅的区别上，也体现在阁臣所拟“票拟”被采纳的程度上。
面对内阁呈上来的四张纸条（有两人意见相同，合写了一张），朱贺霖斟酌片刻，撕掉了另外三张，留下了苏晏的那张。
虽说这是流程，但没被采纳意见的某些阁臣难免沮丧，表面上再大度，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味儿，过好几天才能慢慢消掉。
至于朱贺霖，盯着国书上莫名其妙的那个参礼官员条件看了许久，琢磨出一些量身定做的味道，于是开始让锦衣卫去查——当年符合这个条件的，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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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家两个小厮看来，自家老爷入阁之后更忙了，常说不回家吃晚饭，偶尔议事迟了，还会在文渊阁的值房内留宿一夜。
他们虽高兴于自家大人又升了官，但也难免有些失落感。
家里仆婢渐渐多了，苏小京不再忙碌，开始闲得慌。他本身性格就比苏小北活泼好动，又是十五六岁最贪玩的时候，有时就跑去街上市集或勾栏瓦舍玩耍。
离家的次数多了，苏小北总要说他几句，嫌他太浮，不是个能定下心做管事的。
苏小京一开始还听着，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北哥我错了”，后来被说得不耐烦，故意躲着苏小北，抽空就往外跑。
苏小北几次劝不住，气得拿笤帚打他，于是苏小京生气了，与他更是好几天不说话，也不着家。
下人的琐碎事，苏小北不想拿去烦扰大人，自己尽力去管教，同时也希望小京只是一时叛逆，过段时间就好了。
苏小京却不管这么多，好容易摆脱了爱对他管东管西的小北，他决定去找人玩几把叶子牌，看看手气。
这天小京手气爆棚，逢赌必赢，对方输到连衣袍都脱了，最后无奈从怀中摸出珍藏的私房物作为筹码——是一枚年代久远的黄金镶宝石长命锁，虽说因为过手的人多了，这长命锁看着老旧，宝石也掉了几颗，但仔细端详，还是可以看出原本华丽的花纹与精细的雕琢工艺。
苏小京一见这长命锁，就愣住了。
他觉得似曾相似……不，不仅似曾相识，而是熟悉得像原本就是他的东西……苏小京极力思索，终于从脑海深处翻出了这段记忆。
——四五年前，他还没遇见苏大人，与签了卖身契的母亲相依为命，在人牙子手上转来转去。母亲重病垂危，他咬咬牙，把一出生就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给当了，换钱去找大夫、抓药。
这事他不敢告诉母亲，因为母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长命锁不能丢，还有一个包过他的襁褓，也绝不能弄脏弄坏。
襁褓被母亲锁在破木箱中，长命锁他则是一直贴身带着，但为了救他娘亲性命，不得不偷偷当掉。
然而这点钱并没有挽回母亲的性命，最后她还是不治而亡。小京伤心欲绝后，又想把长命锁赎回来做个念想，但再三不能如愿，最后也就慢慢淡忘了。
几年过去，他几乎完全忘记了，直到这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尘封的记忆就忽然被吹去了积灰。
苏小京强忍激动，装出一副挑剔模样，边说“哪个棺材板里挖出来的，旧成这样谁稀罕”，边把长命锁在手中翻来翻去看，果然在镂空的锁身内侧，发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信”字。
——正是他的锁！
经过讨价还价，苏小京赢回了这枚长命锁。他当即匆匆回到家，进入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然后从衣柜深处找出那块边缘有些烧焦的襁褓，铺在床上。
是一大块方形的锦缎，因为日久年深变成了褐红色，就越发与写在内侧的一些字颜色混在一起。
苏小京原本大字不识一个，跟了苏晏后开始读书识字，如今常见的字也基本认全了。但这些写在襁褓里面的蝇头小字实在糊得厉害，看不清楚。
他辨认了半晌，不得不再次放弃。
算了，反正长命锁也回来了，这张鬼画符的襁褓就继续压在箱底得了，他这么想。
直到七八日后，他提着两罐子新买的豆瓣酱走在偏僻巷子里，与一个大户人家仆妇打扮的老妪擦肩而过，忽然听见老妪在背后叫他——
“等等！小哥儿，你转身过来，让老身看看清楚！”
苏小京莫名其妙地转身，瞪着这老妪：“怎么啦？”
老妪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端详完他，嘴唇颤抖地说道：“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干嘛呀，有病。”苏小京扭身要走，被对方一把拉住。
老妪激动地问：“小哥儿，你有没有个一出生就戴在身上的黄金长命锁？镶五色宝石的？”
苏小京下意识点头，又想起财不露白，连忙摇头。
老妪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追问：“莫怕，老身看你长得极像旧主，所以才多问几句——你的长命锁，锁身内是不是刻着一个字？”
旧主？说的是我娘亲么？苏小京很小就知道，自己出身不俗。听母亲说是因为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场大案，家里才一夜倾覆，当时他在娘胎里尚未出生，就被一并发买了。据说那案子是先帝亲下的旨意，所以他一直对皇权感到惴惴，总把“伴君如伴虎”挂在嘴边。
苏小京试探地问：“是个‘信’字？”
老妪顿时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抱住了苏小京的腿，失声大哭起来：“是小主人没错！是小主人没错！王爷唯剩的一根独苗，终于被老身找回来了！”

第312章 你把他摸活了
“十六年前，先帝刚登基两年，就开始动了削藩的念头，身为长兄的信王首当其冲，成为了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老身当时是信王府的教养嬷嬷，亲眼目睹了先帝逼迫信王殿下自尽的经过……”
老妪抹着浊泪，拉苏小京进入旁边的无人拐角，哽咽道来：
“信王妃自知大劫难逃，怕世子与其他王子都保不住，便赶在锦衣卫到来之前，将怀有身孕的一名叫柳眉的侍妾送出府去，这名侍妾就是你的母亲。
“王妃说，万一阖府罹难，无论如何要保住信王一脉的最后一个子嗣。于是她把世子用过的长命锁交给你母亲，为了将来能证明你的身份，王妃还将信王的亲王常服裁下一方，做成了婴儿襁褓，并亲手在襁褓内写明此事，盖了印信。然后命几名侍卫带着你母亲逃出封地，打算隐姓埋名，先把你生下来。
“没想到的是，那几名侍卫中有人起了异心，想拿了你母亲，去向先帝邀功讨赏。侍卫们发生内讧，你母亲因此而流落民间，不知去向。
“信王与王子们被杀，女眷发配岭南。老身以及一些侥幸脱身的信王府老人，无奈做了鸟兽散，各自去讨生活。但老身始终记得王妃的嘱托，一定要找到你们母子，绝不能让信王一脉就此断绝。于是老身重操旧业，在不少达官贵人家做过嬷嬷，借此打探消息。
“苍天有眼啊！老身苦苦找寻十几年，终于在前年，在京城的一家首饰店里，发现了信王妃的那枚黄金镶五色宝石长命锁。我追问来历，掌柜的说，这锁他也是从当铺收来的。老身又去问当铺，是谁当了这锁？当铺掌柜却说，这锁几易其手，他也不记得是谁当的了。
“老身思来想去，决定先凑够钱，把长命锁买下来，再慢慢追查来历。不想迟了一步，首饰店已经把锁卖出去了，又不肯透露买家身份。
“老身无奈，只好一步步艰难调查，直到半个月前，终于查出买锁的是这京城的一个破落户，他被人一激之下，打肿脸充胖子买的。老身又去找他，不料他说跟个官宦家的小厮打叶子牌，把锁给输出去了。
“又花了七八天时间，老身终于找到了你——一见你，老身就知道，你就是那个遗腹子！你长得太像柳眉了，眉毛与眼睛又活脱脱是信王殿下的翻版。
“——你母亲柳眉还在世么？手里可还留存着那张襁褓？”
苏小京呆若木鸡。
老妪说的话在他脑中嗡嗡地绕，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起来又仿佛天方夜谭。
他以为母亲与自己是哪个犯官家的幸存者，却万万没想到，竟与天潢贵胄扯上了关系——那可是信王！显祖皇帝的长子，先帝的兄长，镇边亲王中曾经最有权势的一位！
——可也是犯下谋反大罪，被逼自尽，抄家灭门，家眷与子孙永无翻身之日的一位！
他真的是信王的儿子？身上流的是……皇族的血？
苏小京浑身剧烈颤抖，连嘴唇都抖起来。他把两罐豆瓣酱往地面一砸，大吼一声：“——骗子！我才不信你的鬼话！”转身没命地拔腿狂奔。
老妪一边叫着，一边追他，无奈年老体衰追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街巷尽头。
苏小京跑得心都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一阵干呕。
他脑子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凌乱闪动，一忽儿是人牙子辱骂他们母子的丑恶嘴脸；一忽儿是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紧攥着长命锁的手；一忽儿是自己像货品般等人挑选时，停在他面前的一袭青色深衣——他的目光从衣摆往上，看见了一张极年轻温和的脸，心道：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俊美的小官人！这是下凡的男神仙么？
被买回去后好几天，他才如梦初醒般确认——这不是男神仙，是个又好心、又好相处的小官老爷，是他将来要侍奉一辈子的主人。
三年了啊！他跟随苏大人，吃过苦、受过罪，也享过福。苏大人从未拿他当下人看待，还教他读书习字，把他与苏小北一视同仁当成苏府管事来培养……
可是，真的是“一视同仁”么？苏小京在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打了个激灵，问自己——如果在苏大人眼中，他与小北是一样的，为何大人有什么紧要事、私密事都爱叫小北去做，而他却只能跑腿、守门，甚至被单独留在院子里烤羊排？
他的确不如小北行事稳重，可他对大人的忠诚与关心一点不比小北少。为何苏大人总是对他不放心——虽然嘴上没说，但他能感受得到，苏大人对他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如对苏小北。
这是为什么？
苏小京心乱如麻地往家走。进了苏府大门，他在门房里呆坐了许久。直到日落时分，厨娘差人来报说晚膳准备妥当，他才恹恹起身，准备去主屋请大人用膳。
苏晏却在此时打扮齐整，准备出门。
苏小京强迫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搁在一旁，问：“大人尚未用膳就要出门？什么事这么急啊？”
苏小北一边给苏晏打着伞，一边薄责道：“越发没规矩了，大人身为阁老，去哪里、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小京不喜欢小北这张说教的嘴脸，但破天荒没跟他斗嘴，又对苏晏道：“我只是关心，想为大人分忧。”
苏晏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放心吧。而且我的忧你也分不了，乖乖守好家就行了。”
明明语气亲昵，小京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仿佛被人当做了宠物猫狗一般——平日并没有这种感觉，可如今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儿呢？他一时没想明白。
“那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叫厨房把饭菜温上。”他不死心地追着苏晏的脚步。
苏晏脚步匆匆，似乎是他一辈子极尽所能也赶不上的速度。苏小北在身后给大人撑伞，朝他飞了无数个“闭嘴”的眼刀。
“你们先吃饭，别等我了。我今夜搞不好又要宿在文渊阁，小爷他——”苏晏忽然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转头对苏小北道，“小北驾马车送我进宫。一会儿阿追回来，你告诉他，明日没早朝，让他辰时在午门外等着接我回家。”
苏小北顺从地诺了声，请苏晏在大门口稍等，他去赶马车过来。
苏小京没有打伞，站在庭院中怔怔望着苏晏的背影，整个人从外到内都被三月微寒的春雨淋透了。
——他只是个小厮，只配为贵人端茶倒水、看门护院……一辈子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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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坐着马车进了宫。
今日申时他才从文渊阁回来，这会儿才刚到傍晚，朱贺霖又派侍卫来传召他，想必有什么要事相商，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进宫去。
朱贺霖如今住在乾清宫。一来因为坤宁宫重建好了，就在乾清宫后面，他可以时不时过去缅怀母后，再摸摸里面新挂的花灯，聊以慰藉。二来，他不愿占据养心殿。
养心殿是景隆帝以前常住之处，殿内的一切都维持在“先帝驾崩”前的模样。朱贺霖命人照常打理着这里，一花一木、一香一墨，哪怕桌面的果盘与茶汤，都得按他父皇在世时每日准备。甚至连四时的衣物，也得按他父皇的身量，一套不能少地做好，挂在衣柜内。
——就好像先帝随时会从极乐世界返回，再坐回养心殿的龙椅上一样。
宫人们私底下都说：咱们这位新皇上孝顺归孝顺，但是不是有点太过“痴情”了。
这个“情”并非男女之情，而是父子之情。但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太过执着放不下，于许多人的眼中便有了股病态的味道，便成了所谓的“痴”，然后进一步地担心起，会不会由“痴”变为“疯”。
只有苏晏知道，朱贺霖是真的在等他父皇醒来——与他一起，每日每夜地等着、盼着。
苏晏在乾清宫的东暖阁前，遇见了侍立门外的富宝。
富宝，还有成胜，作为新帝在太子时期就陪伴左右的身边人，如今分量已经是内官里的数一数二。连依然在司礼监守着玉玺的蓝喜，与他们相比，都有了些日薄西山的气息。
富宝今年业已十六七岁，比刚认识苏晏时稳当多了，但面对苏晏时的笑容，仍与当年无异。
他躬身行礼后，说道：“苏大人可来了，小爷……皇上可等了好阵子了，小的站在这里，听里面脚步声踱来踱去，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果脯的，似乎正变着法儿打发难熬的等待时间，就跟从前在东宫等大人来时，一模一样。”
苏晏朝他还礼：“哪儿能呢，以前皇上孩子气，现在可成熟稳重多了。”
富宝说：“那是，皇上如今越发有威严，小的都快忘记了他幼年时的模样……苏大人，你也忘记忘记？”
苏晏琢磨出了点说客的味道，笑道：“好好，以前是以前，今后是今后。”
富宝心满意足地请他进殿去。
隐隐听见脚步声，朱贺霖便立刻坐回了罗汉榻上，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呷着茶，把手里的书册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苏晏陷入恍惚，仿佛一身金冠龙袍坐在那儿的，是年轻时的皇爷。他眨了眨眼，立刻回过神——这只是天子装束带来的错觉。
朱贺霖是朱贺霖，朱槿隚是朱槿隚，他从未把他们两人混同过。
“小爷找我？”苏晏很自如地问道。
“对，有点事想问问你，坐。”朱贺霖卷着手里书册点了点炕桌，示意他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
苏晏往日与他随意玩耍惯了，这两个月也适应了他的新身份，把靴子一脱，盘腿坐上榻：“什么事，你问吧。”
朱贺霖先是半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无喜无嗔的眼神看得苏晏有点发毛，继而拿书的手臂压在炕桌上，把上身探过去些，压着嗓子问道：“听说两年前，那个阿勒坦曾经中毒濒死，是你把他衣袍扒光了，骑在身上摸来摸去，摸活的？”

第313章 到底睡没睡过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苏晏十分无语，倒也回想起了两年前，在灵州清水营的城外帐篷内，阿勒坦身中严城雪的淬毒飞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情景。
因为瓦剌侍卫们不让旁人触碰阿勒坦身上的刺青，只能他这个“被王子允许摸过神树”的人出手检查毒伤，所以在阿勒坦濒死抽搐时，他掌心伤口流出的血意外染在了对方的刺青上。
结果也不知是否出于这个意外，眼见就要毒发身亡的阿勒坦重又稳定了下来，连在场的大夫也啧啧称奇。
吊住了一条命的阿勒坦，被侍卫们星夜兼程送回北漠。临走前，有个叫沙里丹的方脸侍卫长对他说：圣地的神树能救王子。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身材魁伟、爽直而野性、笑起来眼里有秋阳的草原王子了。
“……想什么呢？眼神都虚了！”
苏晏回过神，见朱贺霖正凑近了，审视般盯着他。
十七岁的天子，一张剑眉星目、年轻而锐意的脸，在皇权的加持下，将跋扈内敛为宸威，不知何时起隐隐有了一股唯我独尊的气势。
这股气势无形无质，存在于乌纱翼善冠；存在于十二团龙袍；存在于登基大典上，日月在肩、星山在背的肃穆的玄色冕服；存在于堂皇庄严的宫殿与前呼后拥的军卫；更存在于一念夺生死、一诏定江山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责任则是最催人的力量，催人成长，也催人蜕变。
当权力与责任同时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会物是人非吗？会当时惘然吗？会像另一位帝王后悔年少轻狂的决定时，喟叹的那样——“此朕少年事”吗？
苏晏依稀生出了些异样的感觉。富宝的声音在脑海中再次响起：“皇上如今越发有威严，小的都快忘记了他幼年时的模样……苏大人，你也忘记忘记？”
——这句话，究竟是在提醒他什么？
苏晏下意识地将身稍微后仰，拉开了与朱贺霖之间的距离，若无其事地笑道：“哪有小爷说得那般不堪！救人如救火，大男人之间没那么多忌讳。再说他也没光着，还穿着条短裤子呢！”
朱贺霖沉下了脸：“问题的重点在这儿？”
“……不在这儿？”
难道问题出在我身为大铭官员，却与异国（乃至敌国）王子有私交，犯了“里通外国”的大忌？
也是，如今朱贺霖已是皇帝，站位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了。
以前他看我，先是玩伴、好友、自己人、情窦初开的对象（苏晏忽然发窘，连忙在心里划掉最后一句），然后才是身为臣子的苏晏。如今难保不会反过来，先把我“臣子”的属性摆在前面。
一念至此，苏晏强压住心底浮起的惆怅与苦涩，下了榻端正站好，正色拱手：“臣深知身为大铭官员，不宜与藩王外臣有公务之外的来往。但这事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
“当时什么情况，自然会有人告诉我。”朱贺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尖锐地追问，“我今日问你这事，究竟想要你坦白什么，你心里没个数？”
本来有点数的，被你这么一逼问，好像又没有了……苏晏试探性地问：“小爷要我自证清白？”
“哪种清白？”
“呃，‘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那种？”
朱贺霖暗中咬了咬后槽牙。
见对方面上毫无缓和之色，苏晏略一犹豫，觉得可能是自己忠心表得还不够，又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那种？”
朱贺霖终于忍不住怒意，努力修炼的君王威仪破了功，狠狠一拍炕桌，连书册都拍飞了，大喝道：“少他娘给我东拉西扯，避重就轻！问的是你当时有没有又见色起意，半推半就地把人给睡了！”
睡了……了……了……余音在回响效果良好的大殿内袅袅盘旋，苏晏霎时间涨红了脸。
尽管殿里没有宫人，殿门也紧闭着，他仍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旋即恼羞成怒：“叫那么大声做什么！万一给人听见……不是，你这直接一盆脏水闭着眼往我身上泼啊！”
“什么叫‘见色起意’？‘半推半就’又是几个意思？把我当什么人了……”苏晏胸闷气短，话都说不利索了。
朱贺霖脸色黑沉沉：“我说的有错？你要是真没意思，作甚去摸人家肚皮上的刺青？作甚与人家敖包相会，一锅吃奶茶？以茶易马只谈交易也便罢了，作甚又要附赠千引盐，又要派人送货上门？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也送上门去？”
“摸刺青，是为了从侧面验证鞑靼骑兵身上狼头刺青的真假。去城外马场见阿勒坦，又不是我一个人去，是带严、霍二人去平息争端。至于添头和送货，那都是谈生意的技巧……”
“我不听这些！你就说说，瓦剌国书里指定的参礼官员条件，是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再说，那个阿勒坦与你之间没有旧爱私情？”
“……那个，也不一定就是特指我啊，仔细查查，符合条件的官员肯定还有……”
“有个屁！我让锦衣卫查了，就你一个！”
“锦衣卫……你让谁去查的？”
朱贺霖露出个古怪神色，像不甘衔恨，又像拉人共沉沦的快意：“沈柒。”
苏晏眼前一黑，脚下打了个趔趄。
朱贺霖见此情形，怀疑越发变成笃定，对苏晏四处招惹桃花的本事心深恨之，咬牙切齿道：“你跟沈柒打着兄弟的幌子暗通款曲；吃窝边草纵容贴身侍卫爬床；四王叔那边，你恨来恨去，最后还是为他离京出力；还有我父皇——不是说绝不会以色事君吗？不是说他要脸、你也要脸吗？不是说君臣相知，止步于此吗？结果呢？你要是女的，怕不给我生出个弟弟妹妹来！
“这些我都忍了，毕竟当时年纪还小，不被你看在眼里。我自己也是，许多事回头想了才明白其中门道。可如今不同了，我是皇帝，天底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你那个远在北漠的贼野汉子要是再敢来挑衅，开战就开战！我亲自带兵砍了他和他那群蛮夷族人的脑袋，在皇城门口堆‘京观’！”
苏晏听朱贺霖越说越离谱，到后面完全就是故意胡说八道、胡搅蛮缠了，气得只想拂袖而去。
朱贺霖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腕子，使劲往回拽：“跑什么？心虚了，还是心疼了？告诉你苏清河，别以为能借着这次参礼的机会勾搭旧情儿，双方谈不谈得拢还两说呢。就算朕会派人去，也绝不会派你！”
苏晏手腕被捏得生疼，怎么都甩不脱，又是恼火，又是憋屈，转身就拿手肘捣向朱贺霖的胸口，力道还挺大。
“还敢打我？反了天！”朱贺霖一手格住他肘尖，一手勒住他的肩颈，直接给掀倒在地，“以前我让着你的，还真以为自己有一战之力？”
苏晏磕到了后脑勺，虽然不算太疼；还被勒得喘不过气，虽然也没到窒息的地步……但他窝火啊，窝出的火要把这东暖阁的地砖给烧穿了。
“认不认错？服不服软？”朱贺霖胳膊勒着他的肩颈，膝盖抵压着他的大腿，气势汹汹地问。
苏晏用力扒他的胳膊，喘气道：“服你——”
“妈”字到了喉咙口又被硬咽回去，骂娘可不能殃及先章后，苏晏不假思索地改口：“服你爹的软！”
朱贺霖一怔：“……真的？”
“什么真的？”
“我爹啊！真的软？”
“……”
“我就说嘛，他都一把年纪了，力不从心也正常。”
苏晏想一巴掌呼死朱贺霖。
什么玩意儿！“鸟大不大”“爹真的软”，怎么什么话都能被他歪去不可描述的方向……这小子脑袋瓜里究竟都塞满了啥？
朱贺霖还在嘀咕：“你真该试试我的……要不你先摸一下，验个货？”
苏晏真的动手了。
一拳招呼在他的鼻梁上。因为含威带怒，气灌拳风，效果惊人。
朱贺霖猝不及防下中了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随即火起，按住苏晏好一顿锉磨。
两人就跟街头混混打架似的，在地砖上滚来滚去，用手肘与膝盖互殴。
苏晏一巴掌按在朱贺霖脸上，摸了满指的黏腻，怔了怔，猛地收手：“你……你流鼻血了！”
朱贺霖坐起身，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被你那一拳干的。”
苏晏却慌乱起来，忙不迭地趴过去用袖子去堵他鼻孔，眼前模糊摇晃的尽是龙床锦被上大团大团的殷红血色。
“没事，没事……我给你擦擦，擦擦就好……”似曾相似的情景击中了苏晏的心，恐惧感使得他瞬间哭了出来，“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打你，你可千万别出事……”
朱贺霖没把鼻血当回事，倒被他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转念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别怕！是我，朱贺霖……小爷没事，你别怕。”
年轻的天子背靠榻脚，坐在地面，口鼻与下颌血迹斑斑。苏晏半跪在他岔开的双腿间，将脸贴在他前襟，哽咽不止。
过了半晌，两人才平静下来。苏晏抓着朱贺霖的外袍，把织金团龙揪成了打结的长虫，抽着鼻子说道：“咱们以后还是别打架了。”
朱贺霖闷闷地答：“嗯。”紧接着补充一句：“我从没对你先动过手。”
苏晏听了很有些愧疚，下定决心，得把朱贺霖当个成年男人、当个君王看待了，不能再仗着少年时情分，动不动就使用暴力。
“你以后也别故意说混账话来气我。”苏晏说。
朱贺霖又“嗯”了一声，想想还有点不甘心，嘟囔道：“你到底睡没睡过那个北蛮子……”
苏晏抹了把脸，气笑了：“没有！就是萍水相逢，彼此看着还顺眼的关系。”
朱贺霖半信半疑：“真的？”
“千真万确！我与阿勒坦，比与你之间还清白。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不涉及国家利益的那种。”
朱贺霖遭受了暴击，郁闷道：“‘清白’这东西，你须得给别人，千万别给我。”
苏晏从他怀里往外挣，挣不开。
朱贺霖在这波澜起伏的一年内长成了身长体健的青年模样，在体型上俨然是个无法撼动的对手了，苏晏再次被这个认知击败，垂死挣扎似的叹了口气：“我是你老师。”
“挂名的。”
“我是你……父亲的爱人。”
这句话已经打击不了朱贺霖了，他把嘴贴近苏晏耳边，一缕低语、十分暧昧：“非要这么次次提醒我，是希望我叫你一声小妈？”
苏晏脑子里轰的一声，是羞耻心爆炸的声响。
朱贺霖的声音游丝般往他耳朵里钻：“等我得了闲，试着写个拟话本，名字就叫……‘汉宫深两代风月情’，如何？”
苏晏羞耻得快要晕过去，喃喃道：“给我倒点水……”
朱贺霖扶着他起身，把桌面上的茶水递给他，自己洒了些在帕子上，擦干净脸上血迹。
苏晏喝完了水，离魂似的往殿门外走。
“禁门快下钥了，今夜不如留宿乾清宫，西暖阁都收拾好了。”朱贺霖在他身后唤道。
苏晏虚飘飘地答：“我不睡后宫……我去前朝文渊阁的值房里睡。”
文渊阁里有专门为阁臣设的值房，有时阁臣们彻夜议事，间隙时会在里面休息。
朱贺霖见他执意要走，有点后悔把寝宫选在了乾清宫。
——早知道就像父皇那样，不住内廷，住前朝去呀！禁门外，一边是养心殿，另一边不是还有个奉先殿么？
苏晏在几名提灯內侍的护送下，到了文渊阁的值房。不多时，宫人们把热腾腾的饭菜装在提盒里送进来，说是御赐的，他们要看着苏大人用完膳才能走。
苏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尽量吃了个六七成。之后，又有宫人抬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沐。
等到全都收拾完毕，他独自躺在值房内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迷迷糊糊睡着后，梦里尽是皮影戏一样画面，上演着个名叫“汉宫深两代风月情”的戏本，戏里的男主角被两代帝王翻来覆去地压了十万八千遍。
苏晏惊醒过来，迸出一头冷汗，窗外晨光熹微。
终于熬到卯时尽，他灰溜溜地出了东华门，见门外停着一辆自家的马车。
还是阿追最靠谱，吩咐的事从没掉过链子，苏晏欣慰地想着，一边打开车门钻进车厢，一边说道：“阿追，我们去集市上吃早——”
后半句戛然而止。
车厢内，沈柒端坐着，朝他露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寒的笑意。

第314章 两个狼狈为奸
日跌时分，晴光从明瓦花格木窗间透进，洒在一床红绫被上。
所谓“明瓦”，大户人家多用的是打磨得极薄的蚌壳，或者以羊角煎熬成液，冷凝后压成薄片，镶嵌在窗格上。这两种明瓦的透明度与采光度都比窗纸好太多，但在密闭的室内，天光也只能微微透入，有种斜阳黄昏的晕染感。
苏府主屋的窗户，则是用天然透明的云母片作为明瓦，室内光线更亮，可若想从窗外往内窥看，因为云母纹理朦胧如雾，只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沈同知——如今该叫沈指挥使了——之前投入的扩宅修葺费，有一部分就精益求精地砸在了这里。
原本苏晏还挺喜欢这些错落排列的明瓦，觉得颇有些“云母屏风烛影深”的韵致，如今却恨不得扯几块遮光大窗帘，把这些窗户挡个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屋内从朝到夕发生过的、诸般不堪回想的场景彻底掩盖了似的。
苏晏披散着一头长发，半死不活地趴在红绫被上，就算听见荆红追进屋时故意发出的脚步声，也依然闭目不动。
荆红追放下手中的水盆与棉巾，侧身坐在床沿，看着苏大人一身斑斓的印痕，几乎从脖子密布到脚尖，眼神里顿时带出了些愧疚。
他知道苏大人看着像是遭了罪，其实并没有伤到分毫，只是因为天生肤质如此，稍微一受力就能从甜白釉变成唐三彩。正常情况下歇息个两三日就能恢复原样。
但因为视觉上实在有些触目惊心，叫荆红追在愧疚之余，难免生出了不满与宿恨，觉得沈柒即使从失控的边缘悬崖勒马，也依然是条没分寸的疯狗。
盆里的热水兑了艾草汁，他用棉巾沾湿，给苏大人轻拭全身。
苏晏任由他摆弄，没好声气地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你是聋的？喊你那么多次，一次也听不见？别说你今天不在家！”
荆红追不仅听见了，还是守在屋门外听的。
中途他无数次想咬牙走开，却又一次次被钉在原地——想知道苏大人究竟与那个瓦剌大汉有没有瓜葛；也想知道像苏大人这样极要脸面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使其全然抛弃廉耻，说出那些叫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话来。
所以他破天荒地没有回应苏大人的召唤，因为这召唤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邀约，甚至连哭泣求饶声，都像是极致欢愉下的欲拒还迎，只会激发出听者更强烈的欲念。他怕自己当下若是破门而入……之后的场面，苏大人清醒后也许会羞愤到无地自容。
荆红追嘴角紧抿，一声不吭地只管擦拭。没想苏大人更生气了，想甩开他手上的棉巾起身，半途抽了口冷气，又瘫回床上，气呼呼地逼问：“你和沈柒以前不是整天明争暗斗，跟一对儿乌眼鸡似的，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丘之貉，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从属下得知，大人仍想与那个阿勒坦旧梦重圆开始。”荆红追沉着脸，语气平淡，“大人爱招人，无论有意无意，属下都没资格反对，但阿勒坦不行。
“他若还像当年，只是一个异邦部族的王子也便罢了，可近年他愈发野心勃勃，吞并鞑靼、一统北漠，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我不相信他对大铭没有觊觎之心。将来万一两国开战，大人若是与他有瓜葛，在国内如何立足，如何自处？
“再往深里想，他若明知大人为此事承受巨大压力，仍要与大人来往，更说明此人目的不纯，怕是只想利用大人获取情报，或是左右大铭政局，好为他铺开南下之路。”
苏晏微微一怔，反问：“这是你想的，还是沈柒？”
荆红追道：“就这一点，我和沈柒看法相同。阿勒坦此人绝非善类，与他纠葛太深，恐将成为大人仕途上的一大劫难。”
苏晏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合着你们一个大刑伺候，一个堂下旁听，死命折腾过我之后，还是认定我与阿勒坦有私情？”
荆红追道：“大人若是心底对他毫无念想，何以还保留着他当年送你的羊皮绑腿与装过马奶酒的牛皮水囊？别以为属下不知道，大人把这两样东西收进了床底的那个木头储物箱里。”
霎时间，苏晏像被一支流矢射中膝盖，重又闭了眼，往被面一趴，继续装死。
荆红追将他浑身上下擦拭干爽后，给套上了衣裤。
沈柒在这时进了屋子，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一套新的，见荆红追正蹲在床前踏板上给苏晏穿袜子，忍不住皱眉。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苏晏被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触碰，但到底没有大发作起来。一是因为荆红追武功太高、所求却不多，作为侍卫的确给苏晏的人身安全带来了极大保障。二是因为比起其他虎视眈眈的上位者，荆红追的出身与性情导致独占欲相对较低，倘若非得找个同盟者，哪怕是过后就丢的纸扎同盟，也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如此再三说服自己压制住心底杀意，沈柒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弯腰将苏晏打横抱起。
这下苏晏装不了死，睁眼惊叫：“——还想做什么！”
沈柒道：“饭菜好了，本可以送进来。但你不爱寝室内有异味，我抱你去花厅。”
苏晏挣扎着扑回床上：“不去！不想吃饭！你们就让我继续趴着！”
沈柒有些无奈，知道之前几个时辰的床上“逼供”，把对方折腾狠了，这回要生好一阵子的气，还不容易哄好。
荆红追重又蹲回踏板上，很有耐心地问：“大人不想吃饭，想吃什么？属下去买。”
苏晏斜乜着床前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刁钻地答：“我要吃烤羊肉，蘸韭花酱，再配上北漠正宗的锅茶与马奶酒。”
果不其然，两人的脸同时绿了。
苏晏哼哼唧唧地说：“怎么，远隔千里、两年多没见过一面的人，你们不放心。现在就连吃食，你们也不放心？”
“要不这样，给阿追也封个官，”他朝荆红追扯了扯嘴角，“这样国书上的条件你便也吻合了。到时你去参礼，用你那出神入化的剑法直接把阿勒坦宰了——从今以后一劳永逸，大铭北关烟尘平息，我也不用再被几口大醋缸轮着泡。如何？”
荆红追被他臊得脸皮微红，低头不吭声。
沈柒注视着苏晏，目光沉静：“你不想他死，况且阿勒坦若是这么窝囊地死在参礼官员手上，北漠将倾举国之兵报复大铭；但我们也不想你有事，因为你要走的路本就充满取舍与抉择，容不得这一点孽缘凌驾于你的信念之上。”
苏晏不说话，半晌后轻叹口气：“七郎，阿追，你们提醒得都对，我知道了。”
他翻个身，恹恹地面向壁里，像是随口吩咐一样说道：“阿追，去开箱子，把那两样东西丢了吧。”
荆红追和沈柒都知道，他藏在床底的那口上锁的木头大箱子。
苏晏人在外地，沈柒帮他搬家时，将箱子从旧宅搬过来，仍然塞进床底下，虽有些好奇，但并没有打开看个究竟。后来荆红追散功离开，留下长剑“誓约”，沈柒才大致知道他将长剑收进了木箱里。
荆红追在陕西时，就见苏晏始终收着阿勒坦送的两个小礼物。眼下虽然大人开了口叫他毁去，但他总觉得根源在大人的心，而不在那两件死物上。只要大人能清醒认识到其中利害关系，东西留下来又何妨？
故而荆红追道：“东西并非关键，大人自己心中有数就好。所以……大人还想吃烤羊肉和锅茶么？”
苏晏犹豫之后，苦笑道：“还是算了，给我熬一份砂锅粥吧。”
-
苏小京不在家。
他是在天光未亮，苏大人留宿宫中未归时出的门，怀里揣着一张炭火般烙人的襁褓。
……无论那老太婆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提到了这个内侧写了字的襁褓，不如带过去给她看看，或许能辨认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他这么自我安慰，低头含胸一路小跑，做贼似的来到了昨天遇见老妪的小巷。
拂晓的微薄天光中，苏小京看见老妪合衣蜷缩在墙根的身影，像是在原地干等了一宿，只希望他能再次回到这里来。
苏小京不禁有些感动，脱了外袍，上前盖在老妪身上。
老妪惊醒过来，看见他，一脸惊喜：“小主人……”
“别这么叫我！”苏小京板着脸，从怀中掏出那张襁褓皮，“我来找你，是想你帮我看看，这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
老妪用颤抖的手接过襁褓，仔细翻看，激动道：“就是这个！你看布料此处的纹样，这是龙的下颌……还有这一圈，这是印信的边缘。字的确太小，老身去寻个放大镜来看看。”
放大镜不难寻，西夷的传教士带进大铭的，市集上偶尔也见卖。
不知老妪背后有多少人脉关系，她很快就从传教士手中弄到了一个放大镜。苏小京好奇地摆弄了几下，放在襁褓上一照，那些小而模糊的字一下子变得大而清晰，还有几个字实在晕染得厉害，只能从轮廓上猜测。
“——果然是王妃当年的亲笔！”老妪边凑过去看，边说道，“小主人，你的身份已是毋庸置疑，是该认祖归宗了。”
苏小京茫然中隐隐生出了窃喜，又从窃喜中浮现出悲凉之意：“认祖归宗？我娘病死了，我爹……就算信王真是我爹，也早已被先帝赐死，我哪里还有家，还有祖宗可以认归？”
老妪含泪道：“小主人还有我，以前王府里都叫我繁嬷嬷……另外还有不少信王府的老人，若是听闻小主人在世，也会赶来的。”
苏小京沮丧地摇头：“算了，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你们也已经是风烛残年，还是各过各的日子罢。”
繁嬷嬷道：“谁说无亲无故？小主人还有个亲叔父！”
苏小京一惊，继而面露惧色：“你是说先帝？先帝驾崩三个多月了，你不知道？”
“当然知道，但景隆帝并非你叔父。他与豫王，都是太皇太后——也就是当年的秦王妃，与民间男子私通生下的野种！”
“什、什——”苏小京惊骇得失了声。
繁嬷嬷在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这事儿，当年秦王府不少人都知道。你父亲信王的生母，也就是秦王的侧妃莫娘娘，正是因为揭发了此事，才遭至报复，被幽囚数年，最后死于秦王妃手中。而你的父亲信王与叔父宁王，也因此被你的祖父冷落了很久。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景隆帝却借着削藩的名义，将手握兵权的亲王一个一个铲除。你父亲信王被他逼死，罪名是谋反……你听听，谋反！简直可笑！一个窃取了帝位的野种，到底是谁谋谁的反？”
苏小京面如土色，连连摇头后退。
繁嬷嬷尖锐地说：“景隆帝是野种，他的儿子，如今的清和帝，自然也是野种。而你，小主人，你才是正朔龙种！别忘了，你父亲信王乃是显祖皇帝的长子，若非朱槿隚窃位，按理说该当上皇帝的是他！”
苏小京脑中已是一片混乱，信王、宁王、先帝、秦王妃、野种、正朔……无数字眼在脑中呼啸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胡乱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叔父是谁……”
繁嬷嬷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父亲是信王朱檀礼，是真正的先帝。你只有一个亲叔父，乃是与你父亲一母同胞的宁王朱檀络。还有小主人你，信王妃在送你们母子离开的那一夜，已亲自为你取名——朱贤。
“朱贤——才是真正的当朝天子。”

第315章 一本鬼话连篇
苏晏吃了大半天的肉刑，又在真气入脉的梳理中倒头睡过一夜，翌日四更起床去上朝，气色竟比前几日忙碌时要好，嘴唇血色充盈不说，整个人便如这三月天的雨后烟柳，透出一股清润之意。
绯衣乌帽，缓步过金水桥、入奉天门广场时，连两侧肃立的大汉将军们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
朝会上照惯例是要吵嘴的，要么官员之间吵，要么官员与皇帝吵。
今日朝会，先是官员与皇帝吵了一波——
朱贺霖因为礼部给先帝草拟庙号为“宣宗”而十分不满，朝礼官发了飙，嫌“宣”字有功业不足之嫌，是贬低了他父皇的政绩。
礼官则据理力争，说庙号因循祖制与礼法，对应的是各位帝王在位时的情况，不能以个人好恶而定。先帝虽勤政爱民、功业卓著，但在位时间不算长，且因跪门事件处死、贬谪了一大批官员，其中也包括谏官，此举与先帝平素的宽仁相违背，非功乃过，不能不纳入考量。
朱贺霖气得拿內侍提在手里的紫铜香炉砸了那几个礼官，把其中一人的脑门给擦出个大肿包。
苏晏完全能理解他盛怒的点——景隆帝是为了替他铺平继位之路，才设下这个不太光彩的局去钓杀易储派官员，可以说是明知此举会招来文官的恶评，却仍选择这么做。朱贺霖感动于父皇的爱子之心，又怎么会容忍任何人把这一点当做贬低他父皇的理由？
故而他绝不能接受“宣”，并且提出了一个更高的美谥——“圣”，同时动用雷霆手段，在与礼官们的口水战中，再一次大获全胜。
“哪个有异议，就是妄图践踏朕对父皇的一片孝心。”年轻的天子面色凌厉地扫视众臣，“那么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朕对自己身后的谥号并不在意，无论是‘厉’还是‘戾’，等朕没了，将来你们尽管编排。但只要朕坐在这张龙椅上一日，任何人都休想忤逆圣意！”
这不仅仅是暴君的说辞，更是赤裸裸的暴行威胁——不在乎“厉”“戾”之类的恶谥，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朕要不计一切后果地大开杀戒了”。
此言一放，官员们犹如喉咙里梗了根大鱼刺，吞吐皆不是。
要知道再刚愎的帝王，对死后的名声总会有所顾虑，起码的颜面还是要的。哪像这位刚继位的新君，一言不合就撕破脸皮，若是不遂他的意，宁可拿自己的名声与臣子们的性命同归于尽。
和再不悦也要做足门面的先帝比起来，新君行事风格之粗暴令人咋舌，简直堪称凶残。
但却出乎意料地有效——礼官们再次退缩了。
“圣“就“圣”吧，毕竟先帝是位难得的明君，虽说最后有点晚节不保的嫌疑，但……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对吧？礼官们如此自我安慰。
铭圣宗朱槿隚。
苏晏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在他的前世记忆中，朱槿隚的庙号的确是“宣宗”，为何在这一世截然不同？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在历史线上，这对帝王父子之间并未有过这么激烈的情感碰撞。估计直到历史上的朱贺霖中毒后死里逃生，最终艰难继位，短短数年后又死于余毒发作，他心里对父亲始终怀有怨意，两人到死也没有敞开心扉，所以才对父亲“宣宗”这个庙号没有异议。
而这个世界的朱贺霖就全然不同了，为了报答父皇的爱子之心，什么痞悍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朱贺霖逃过劫难提早登基，朱槿隚以假死的方式活了下来，连庙号都变了，这就是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所带来的改变么？苏晏感慨不已。
在他暗自唏嘘的时候，官员之间又吵了几架——
一个是因为廖疯子与王氏兄弟这两路“义军”，眼下正分别北上、东进，有会师北直隶之势。北直隶是京畿门户地带，再往北就要兵临城下了。昔年疥癞之疾，如今已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因此，提督军务的兵部右侍郎方磬因为讨贼不力，遭到其他官员的弹劾，要求换人。但因他是新入阁的兵部左侍郎于彻之举荐，于阁老坚定认为自己没看错人，讨贼失利是因为兵力不足、各卫配合失误，总之是朝廷本身调度的问题，不是方提督的能力问题。
这下又有官员跳了起来，当场弹劾于彻之狂妄自大、抨击朝廷。两边好一通唇枪舌战。
另一个，则是借瓦剌国书要求参礼之事，官员们争论起大铭与北漠的外交策略。因为阿勒坦的崛起，过去的对夷方针已经不适用，将来该如何定位、处理与北漠的关系？
这两件大事，苏晏都没有当众表态。
内乱之事，他知道于彻之是文官中的名将，领兵平乱靠谱，但眼光不一定靠谱，至少举荐的方磬此人在历史上寂寂无名，不像是个能成大事的。可如果他在朝会上同意撤掉方磬，就会得罪于彻之。不如先暗中考察一个更合适的新提督，然后再找于彻之慢慢说通。
外交之事，他更不能轻易开口。因为太强硬，万一激发鹰派们的好战心，恐大铭同时陷入内外战争；太绵软，就会对北漠养虎为患，且难免使人怀疑他是因为与阿勒坦有私交，被旧日情分影响了判断。
苏晏的行事风格一贯是——永远留一条可行的备选，不能把后路堵死。以及不打无准备之仗，看谁手里底牌多，能笑到最后。
而在朝臣们看来，这位新任的弱冠阁老，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淡定与狡狯，像一潭看着浅、实则深的绿水，兴风作浪时能淹死人不偿命。
可要说他无懈可击吧也是瞎话，清贤的官员们大多讲究修身养性，唯独苏晏与同僚、亲王乃至新君都传出过风流韵事，个人作风不太正派，却至今没有翻船……总之，是个一言难尽的厉害人物。
于是“厉害人物”在朝会上的沉默，便也透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以至于在散朝后，兵部与礼部的不少官员明里暗里打听内阁的决策方向时，把打探苏十二的口风摆在了最前面，关注度甚至超过了对首辅杨亭。
苏晏没想到的是，他口若悬河时，风头盖过一众朝臣；他沉默是金时，风头依然盖过了内阁诸臣。
由此看来“苏相”这一私下称呼，无论是出于拍马屁还是触霉头，都叫得不冤。
散朝后，清和帝在御书房单独传召了苏阁老。
“这是司礼监按我的意思，拟好的给阿勒坦的回应，你看看。”朱贺霖将一封写在黄帛上的国书递过来。
苏晏展开细看，见基本采纳了他的意见：先是对阿勒坦要把“圣汗”升为“天圣汗”的逾矩行为，表达了不满与谴责之意。接着进行安抚，正式赐封他去世的父亲虎阔力为“平宁王”兼“瓦剌可汗”；赐封阿勒坦本人为“顺义王”兼“北漠可汗”，等于是承认了他吞并鞑靼的合理性。并且许诺，只要他安安分分不升尊号，大铭就会派出最合适的官员去参加他的祭天大典。
“……最合适的官员是什么意思？”苏晏琢磨道，“难道真要派我去？”
朱贺霖撇嘴：“你想得倒美！亏了你之前提醒，我让锦衣卫把当年身在清水营的官员们又筛过一遍，还真找出了另一个符合条件的。”
“谁？”
“陕西行太仆寺的一个寺丞，当年是严城雪的手下，在清水营负责征马，整好二十出头。瞧，都对上了，阿勒坦这下总该没意见了！”
区区一个六品寺丞，让他代表大铭去北漠当参礼官，这是赤裸裸的瞧不起……阿勒坦估计得气疯。苏晏扶额无语。
朱贺霖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嗤道：“我可以派个三品官员当正使，他当副使——怎么样，够给‘圣汗’面子了罢？”
其实苏晏自己也不一定愿意去，想来想去，觉得朱贺霖这法子可行，暂时先这么着吧。至于等阿勒坦见到这位副使后会是什么反应……谁知道呢。
朱贺霖见他没意见，便将这封国书装入盒子，吩咐內侍传下去，派专人立即启程送往灵州。据说北漠的使者还蹲在清水营，等大铭皇帝的回复呢。
殿门打开，出去了一个传书的內侍，又进来了一个禀事的內侍。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沈柒在殿外求见，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柒？朕没召他，他来做什么。”朱贺霖听了，拿眼去瞟苏晏，嘴里道，“还真是个蜂子，嗅着哪里有花儿，就往哪里飞。”
苏晏并不想被比喻成花，同时怀疑朱贺霖又在用谐音梗贬损沈柒，无奈地笑了笑：“沈指挥使急着面圣，想必有要事禀报，臣就先告退了。”
“慢着！”朱贺霖叫住了他，“你先别走，不妨一起听听沈柒究竟要说什么。”
內侍退出殿外，朝沈柒点点头，待他进去后，把殿门重新关闭。
沈柒走入御书房，见朱贺霖正与苏晏盘腿坐在弥勒榻上，据桌手谈。
眉梢微微抽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
苏晏转头看沈柒，露出一点儿苦笑的神色——就內侍出殿传话这短短几十秒时间，朱贺霖跟打了鸡血似的迅速行动起来，硬把他拉上榻，扒了靴子、摆上棋盘，做出一副君臣谐乐的模样，不是为了刺激沈柒，又是什么。
所幸，沈柒相当沉得住气，在不发疯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要比普通人冷静得多。
“什么事，非要在朕舒心时来打扰？”朱贺霖看也不看沈柒一眼，在星位落下黑子，“啧，清河，你又放水是不是？都说了不需要让，不必故意讨我欢心，你以前连赢十把时，可没跟我客气过。”
现在我也没让着你啊，更别说讨什么欢心了……长进了啊小朱，把这怪里怪气的话说给谁听？苏晏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柒站在榻前，没看朱贺霖与苏晏，只盯着黑白交错的棋盘，用一贯冷峻的语气说道：“此事涉及皇室，臣不好当着陛下之外的人说，还请陛下斟酌，要不要让苏大人回避一下。”
朱贺霖仿佛抓到个漏洞，侧过脸，微带嘲弄地看了沈柒一眼：“清河是父皇与朕都极为信赖的人，所谓涉及皇室之事，他知道得未必比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沈柒并不与新君对视，垂目掩去了细微神情，语气依然冷淡：“那臣就直接说了——
“自上个月起，各司的府城与州县流言渐生，一开始还说得隐晦，后来越发猖獗，矛头直指太皇太后。”
传那老太婆的流言？有什么好传的，反正人也就是那个德性。朱贺霖不以为意地问：“哦，都说她什么了？”
“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荒谬之话，臣连转述都觉得有污圣听。”
“说，别卖关子。你沈柒是什么人，难道还得从朕这儿讨一句‘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沈柒唇角的弧度向上微妙地提了提：“流言说四十年前，太皇太后尚且是秦王妃的时候，私通民间男子，才生下的先帝与豫王殿下。”
朱贺霖落子的手僵在棋盘上，猛地抬头，震惊的目光正正撞进了苏晏像是始料未及、又像是意料之中的神情里。
沈柒继续道：“一开始，许多人都觉得荒谬且愤怒，还聚众殴打过流言者。没过多久，一本印着太皇太后当年与那名男子往来书信的册子出现在市面上，也不知出自哪个地下书局之手。
“锦衣卫暗探留意到这本册子，发现里面的书信，记载了不少太皇太后的私密与秦王府里的旧事，包括当年显祖皇帝出征与回府的具体时间，都能与史馆中留存的记录一一对应上，顿时感到事态严重。于是各地锦衣卫一边销毁妖书，抓捕流言者与印刷者，严禁民众谈论此事，一边火速上报京城。臣一接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来禀报皇上。”
沈柒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装帧粗糙的青皮册子，放在了棋盘上。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朱贺霖咬牙强忍怒火，一把抓起册子，随便翻开一页，正好翻到了他祖母当年的私信中，对那名男子的脉脉情语，不仅告诉了他自己怀孕的消息，还说什么“我已写信给秦王，假托生病催他回府一趟，否则月份大了难以掩盖。九个月后瓜熟蒂落，着稳婆上报早产即可，不必太过担忧。”
“——鬼话连篇！妖言惑众！”朱贺霖把书狠狠一掷，棋盘也连带打翻了，白子黑子噼里啪啦落一地，“竟敢污蔑太皇太后私通，造谣父皇不是真龙血脉！此事一定要严查、彻查到底，背后主谋从犯全部凌迟处死，夷三族！严令民间不得再传谣，否则与造谣者同罪！”
沈柒道：“遵旨。臣这就调动所有锦衣卫与各地暗哨，严查此事，尽快抓获散布谣言与妖书的贼人。”
苏晏忽然开口，问沈柒：“上个月什么时候开始，月初还是月尾？”
沈柒道：“倒查回去，应是月初就开始了。”
“二月初……前年的二月初二，京城白纸坊大爆炸，各府城也同时发生了爆炸事件，红莲谶谣遍布京城。今年二月，又出了这种明显针对皇爷、小爷的谣言与妖书，怎么看，都觉得与真空教鹤先生，以及弈者脱不了干系。”
苏晏握住了朱贺霖因为情绪激荡而发抖的手，用一种令人心安的语气说道：“盛怒伤身，小爷先冷静下来，弈者的一盘新棋又要开局了。他要剑走偏锋，我们奉陪，看最后谁将死谁！”
朱贺霖咬牙道：“我也知道该冷静，可事关太皇太后的清誉……不，事关父皇与我得位的正统，绝不能让谣言继续流传，必须迅速控制住局势，铲除幕后黑手！”
苏晏点头：“这招的确极为阴毒。小爷知道，流言最可怕之处是什么？是你越是禁止谈论它，就越会激发人们的好奇心与窥隐癖。”
朱贺霖忍怒：“难道那些信以为真的人不觉得自己愚蠢吗，不觉得这所谓的私通书信荒谬可笑吗？”
苏晏叹了口气：“这就是流言的另一个可怕之处，或者说是一种荒谬但普遍存在的从众心理——不需要考证细节，不需要自己分辨与思索，只要传的人多了，自然而然会被取信，这就是所谓的三人成虎。
“‘集市上有一头大老虎’，这种简单的谎言，只需亲眼一见就能破除。但如果集市上有一只猞猁呢？
“有人窥见了类似虎的一点皮毛斑纹，就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有人把猞猁传成豹子，继而再把豹子传成老虎，当所有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能揪下几撮黄毛作为佐证，听的人哪怕不明内情，也便笃信不疑了。
“猞猁吃不了人。可是当民众情绪被掀起时，人们往往陷入一种猎奇与逐流的心态，跟着说、跟着骂多么痛快，谁还会在乎猞猁吃不吃人？
“这种情况下，小爷若是以杀止谣，民众诚然会因恐惧丧命而闭嘴，但他们闭上了嘴，未必会心中信服，也未必管得住手。百姓们会认为这是心虚灭口，回头再给你编些含沙射影的东西，或是记录在野史上，扭曲地流传百千年，也就成了真假难辨的历史疑案，成了后世人津津乐道的‘皇室秘闻’。”
朱贺霖怔坐片刻，沉声道：“我实在厌恶极了这种毒蛇一样的阴邪手段，宁可跟弈者真刀真枪干一场！”
“那我们就想办法，逼他浮出水面，逼他真刀真枪地干。”苏晏说。
沈柒忽然道：“太皇太后这件事，是不是谣言，对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朱贺霖猛地转头，厉视他：“什么意思？你认为这事是真的？”
沈柒面无表情道：“究竟是真是假，只有太皇太后自己知道。即便是真，那又如何？先帝在位十八年，国泰民安，靠的不是血统，而是治国能力与御下手腕。陛下也是同理。”
朱贺霖看他的眼神有所缓和，但声音仍严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父皇必定是正朔龙种，朕也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谁想动摇这个根基，朕绝不饶他！”
苏晏以眼神暗示沈柒，先别在这一点上进行劝解，同时对朱贺霖说道：“小爷说得对，容我回去仔细想想，如何攻破这个谣言，让真相水落石出。”

第316章 不要幸灾乐祸
苏晏与沈柒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
前面的越走越慢，后面的快步赶上，拐过宫道两人就并肩而行了。
墙头柳梢青翠，风吹柳絮如雪沫飘飞。沈柒伸手拂去苏晏发上沾的柳絮，说道：“今日之事，你似乎并不吃惊。”
苏晏侧过脸看他：“这也正是我想问的，这事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听到的风声？”
沈柒道：“三年前。”他将冯去恶临死前告诉他的秘密详细说了一遍。
苏晏沉吟道：“难怪你会对小爷说出那番话。谁是正朔龙种，你的确毫不在乎。”
“我不在乎，原本是因为只要能爬上高位，给谁卖命都一样。”沈柒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可遇到你之后就不同了，我所有的卖命——无论是卖自己的命，还是别人的命，都是为了让你得偿所愿，与你修成正果。”
苏晏与沈柒在一起有些时日了，可每次听他说情话，依然心湖震荡，仿佛第一次被他打动时一样。
不顾会被往来的宫人与侍卫看见，苏晏忽然握住了沈柒的手，说：“不去官署，也不回家了，我们随意走走，去外城踏青。”
“好，你想去哪儿？”
“……外城西，浅草坡。”
出了午门，沈柒命校尉牵来两匹骏马，两人在轻快的马蹄声中奔出皇城，向西面外城行去。
马速不算快，正合“走马观花”，将道路两侧的烟柳杏花、游春佳丽赏了满眼。
出了外城西的广宁门不远，苏晏缓了马，指向林间掩映的一座古刹：“七郎你看，那便是隋朝古刹天宁寺。当年你因刑伤感染高热不退，我抱着尽力一搏的心态，向天宁寺的僧人们求来芥菜缸里的绿毛，用土法提炼出青霉素，才侥幸把你救了回来。
“后来为了感谢这些僧人，我捐了一笔香火钱，可惜钱不多，根本不够他们重修破败的庙宇……诶，那山门和屋顶好像都翻新了，不知是从哪里募来的钱？”
沈柒驻马看他：“我捐的。”
苏晏笑了：“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沈柒还了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做媒之恩，涌泉相报。”
苏晏一怔，脸颊微红，继而大笑着策马驰去。
沈柒打马赶上，不多时行至浅草坡。隔着一条清溪，恢弘而幽雅的天工院依山傍水，就坐落在眼前。
苏晏把马儿系在溪旁的栓马柱上，信步往天工院的大门去，边走边对沈柒说：“豫王离京后，天工院交由工部尚书代管，但这并非长远之计。我倒是想接管，可又担心政务繁忙有所疏忽，反而误了事。七郎有空时，也帮我留意一下，朝中可有精通格物学，或是有此眼光与抱负的官员，适合担任院长。”
沈柒想了想，说：“似乎有一个。”
苏晏惊喜后恍然大悟地笑了笑：“我险些忘了，你这脑子是档案馆，装满了官员们的个人信息与隐私。”
“我对官员隐私毫无兴趣，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沈柒内心享受他人的忌惮与畏之入骨，却不愿苏晏对此有丝毫误会，解释道，“此人姓赵，名世臻……”
他才说了个名字，苏晏登时想起来，失声道：“还真有！这可是个枪械改装猛人，第一次从陕西回来，我就向工部打听过，结果都说没听过这名字。我还以为人尚未出世，或者被我蝴蝶掉了……”
沈柒问：“清河也知道此人？蝴蝶又是何意？”
苏晏心情大好，摆了摆手：“别管蝴蝶，就说这位赵老兄，如今多大岁数，在哪旮旯窝着？”
“此人今年四十多岁了，忒没官运，潦倒得很，一个不入品的鸿胪寺主簿整整做了十八年，后来因为结交西夷人研制火器，并将所制最新火器献了一支给豫王，才得了举荐，升为七品中书舍人。对了，当初追捕七杀营营主时，你所用的掣电铳，便是他研制的。”
“中书舍人？那不是内阁中书科的文吏？”
就在我眼皮底下，内阁秘书处的一个小文员，我竟然没留意？要不是今日心血来潮来一趟天工院，也不知这颗沧海遗珠还要遗漏多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阴差阳错吧，苏晏不禁有些感慨。
“正是。此人并非科考入仕，故而在同僚眼中低人一等，又不善钻营仕途，一心只扑在火器研制上，平生最大愿望就是自己研制的火器能配备全军，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前两年豫王倒是资助过他，结果他献上的那支掣电铳，险些把豫王的手指给炸断了。”沈柒轻哂一声，“可惜了。”
苏晏怀疑沈柒“可惜”的不是铳不好用，而是豫王的手指没被炸断，故而嗔了他一眼：“失败乃成功之母，哪个发明不是用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堆出来的？不要幸灾乐祸。”
沈柒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你觉得他有用就行。回头把人从中书科弄出来，丢进天工院，想不想给他官衔都行，不过是件易如反掌的小事。”
苏晏正色道：“调任一个七品是小事，可天工院的发展却并非小事。我想好了，这两三年先不对外招生，就做课题研究。
“院里已经有了一大批格物学人才，无论是来自民间自学成才的，还是官吏中师夷长技的，都要一视同仁，只讲研究成果，不讲身份。
“堪舆、物理、化学、医学、轻工、机械六个门类，各自拉出一个研究小组，推举出组长、副组长，制定年度研究的课题。我们按课题来算成绩，不按常规的考试。”
“课题？”沈柒问。
苏晏点头：“你看轻工系的橡胶轮胎，还有机械系的滚动轴承，去年这两个课题不是做得很好嘛！后续可以考虑量产，先在运送辎重的军车铺开使用。今年各系继续努力，拿出成果来，叫朝堂上诸位大人开开眼、尝到好处，我才好给他们多争取些户部的专项拨款。”
“……那么赵世臻此人，清河打算把他放哪个门类？”
苏晏想了想，说：“兵部也有专门研制火器的部门，可惜水得很，上面也不重视。我打算先把老赵放机械系，拿钱和西洋技术喂着，倘若真能捣鼓出好东西，天工院可以再开一个新门类——火器系。
“要是他能把目光再放长远、视野再广阔些，由一枪一炮，看到格物发展的百年大计，那么由他来率领天工院各系，也未尝不可。”
说这话的时候，苏晏已走到雕刻着日月升腾、星耀九州的照壁前。他抚摸着石面上的八个大字，轻声念道：“‘吾生有尽，真理无穷’……凭我一人举火，终究只能照亮方寸。真理之火，我大铭须得人人接力、代代相承才行啊！”
黄昏斜阳映着照壁，也洒在苏晏身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沈柒不错目地看着，心头冷热交织，想为他手中的火把遮风挡雨；又想让他快快把火种递散出去，不必再劳心劳力。
“这个、真的、可以有。”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磕磕巴巴的男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显然说话不利索并不是因为结巴，而是掌握大铭官话的水平有点低下。
“这个真没有！”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回道，“走罢走罢，换个地方自荐去，这里是天工院，不是书画院！”
苏晏与沈柒闻声望去，见是个身量奇高、卷发碧眼的年轻西夷人，正拿着手里的画卷努力说着什么。驱赶他的是天工院的院工与守卫。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看情况。苏晏问：“发生何事，尔等在此聒噪？”
院工认得他，连忙行了大礼：“不知苏相在此，惊扰到大人，小人万死……”
苏晏不耐烦听这调调，摆手问：“直接说，出了什么事？”
院工答：“这个莫名其妙的西夷人，非要来此自荐入院，说他画技高超，用笔与风格都与我朝迥然不同，画人真实如照影，叫什么……油画！小人跟他说了好几遍，天工院招的是格物大家，不是画师，他就是听不进去。”
苏晏转头打量那名西夷人，估摸对方不到三十岁。看长相，像是南欧一带的，按这个时代的海航路线推算，大概率是西班牙或葡萄牙人，要么就跟前朝那个旅行家一样来自意大利。
在大铭人看来，这些西夷人个个长相怪异，也就比青面獠牙的夜叉稍好一点。看院工的表情就知道了，实在嫌弃得很。不过苏晏是经历过现代审美锤炼的，觉得这个洋鬼子长得还不错，五官有那么点凯奇年轻时候的味道。
西夷人一双灵活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过苏晏与沈柒，觉得他们应该是大官，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说：“大人，我的画很好的，跟真人一样，看看？”
苏晏刚伸手，沈柒就抢先一步，从对方臂弯里抽出画纸展开。
苏晏一看，的确是欧洲古典油画，画的是个小官吏的正面像。虽然他是绘画门外汉，但前世欣赏多了传世名作，多少也能看出点好赖。这西夷人的画技也许称不上名家，但肯定是专业水准，至少所画的人物肖像写实逼真，又不失艺术美感。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贵邦何处？”
西夷人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苏晏一转念，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哪国人？”
西夷人这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是意大里亚人，名字你们不好念，用大铭话来说，就叫爱华多。”
果然，意大利人，天然呆。苏晏暗中小小地吐了个槽，把画像递还回去，和气地说：“爱华多，你画得的确挺好，可惜天工院只收自然科学人才，不收绘画音乐之类的艺术人才——这话听得懂吧？”
爱华多终于听懂了，露出个极其遗憾的表情。
苏晏看他身上衣物洗得泛白，估计是漂洋过海到大铭京城后穷得不行，听说天工院免费提供食宿，来碰个运气的。
搞不好又是个受了游记影响，以为东方遍地是金，来淘金失败的倒霉蛋。苏晏正想掏点碎银把他打发走，脑中忽然闪过一点灵光，但稍纵即逝，还没抓住就消失了。
他沉吟片刻，实在找不回那点灵感，于是决定依照直觉留一线，不把路堵死，便对爱华多说道：“这样吧，你留个地址……就写在这张纸上，假如以后有需要，我会派人找你。这点银子算是见面礼，你先拿着。”
爱华多也没什么不食嗟来之食的自尊心，很愉快地接过钱、道完谢，还对他和沈柒说：“要不，我也给你们画一幅？单人肖像也行，情侣画像也行。”
苏晏大窘，摆手道：“不必不必，颜料不好弄，你省着点用吧。”
他拉着沈柒出了天工院大门，去溪边牵马。沈柒哂道：“这夷人看着傻乎乎，还算有点眼力劲。”
苏晏忍笑：“别嘲啦，回家吃饭去了。”
两人快马加鞭，赶回苏府时天色擦黑，正是掌灯时分。
厨房现有好几个厨娘，苏小北左右无事，守在门房等自家大人。苏晏进门见到他，有点意外：“小京呢？每次都是他守门房不是。”
苏小北眉头微皱，说道：“请假了，说母家亲戚有事，这两天都回不来。说来他母亲都过世多少年了，从未听说有什么亲戚，这都哪儿冒出来？该不会听说他在阁老家当小厮，就来攀关系、打秋风罢？小京缺心眼，可别被人给骗了。”
苏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情如此，小京又如何逃得过。他虽单纯活泼、没什么心眼，但也不是傻的，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骗。再说，还有老爷我给他撑腰呢。过两天等他回来，你帮我详细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
苏小北点点称是。
苏晏又问：“阿追呢？”
苏小北飞快地看了一眼沈柒：“追哥刚刚才走的，说有事出去一趟，夜里会回来。”
苏晏琢磨着，怀疑阿追是因为下午去皇宫前接他，结果看见他和沈柒骑马出城，等到入夜又见他们双双回府，着恼之下就不想跟他们一桌吃饭了。
他有点无奈地望向沈柒。
沈柒脸色一沉：“这草寇，我没嫌弃他就不错了，他还敢甩脸子？这事谁也别管，今晚这顿晚饭有我没他。”
苏晏没辙了。想来阿追过了气头就会回来，到时再想法子斡旋吧。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用完晚膳，沈柒被他好说歹说劝回去休息后，在夜半转醒的寝室，荆红追跟个鬼魂似的站在床前，把他吓了一大跳。
“——阿追？”苏晏坐起身，在幽暗中看清了对方的脸，松了口气，“为何这么迟才回来，吃过饭没有？”
荆红追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上前几步坐在床沿，给苏晏披上：“大人，属下今夜可否带你去一趟风荷别院。”
苏晏闻言乍惊还喜：“是皇爷醒了吗？我最近忙，都两天没去看他了！”
荆红追道：“倒是没听陈大夫说。今夜之行是小皇帝的意思。”
“贺霖让我过去一趟？什么事，他自己呢？”苏晏追问。
荆红追一边给他穿衣，一边道：“小皇帝说他也会过去，但不确定具体时辰，毕竟要掩人耳目地出宫，并非易事。”
“那我们就尽快过去。”
苏晏穿好衣物，荆红追还给他加了件带风帽的斗篷，把头脸遮严实，然后抱起他，悄然离开苏府。

第317章 血脉延伸的线
苏晏与沈柒告退后，朱贺霖怔坐片刻，嫌恶地将那本书信册子往袖子里一塞，起身走出御书房。
富宝赶忙迎上来：“圣驾意欲何往？奴婢这便命人抬肩舆过来。”
朱贺霖道：“去东苑龙德殿，向太皇太后请个安。肩舆太慢，给朕牵匹马来。”
富宝很有些意外：龙德殿是太皇太后燕居之处，明面上说是清修，实际上和软禁差不多。咱们爷继位以来，一次都没去过，怎么这下突然要去请安？
但看皇帝脸色阴沉，他很识相没有多嘴，当即把御马赤霞飞牵来。
朱贺霖上马扬鞭，往东苑疾驰而去，身后依旧跟着一群疲于奔命的侍卫。
东苑就在皇城东南角，出东华门往南便是。朱贺霖很快抵达了龙德殿前的射柳场，也不待宫人通传，快步上了台阶，绛红龙袍的下摆随着脚步飘动不止。
龙德殿伺候的宫人不多，基本都是从慈宁宫跟过来的，见到新帝慌忙跪地行礼，唯独琼姑起身拦了一下，说：“皇上要见太皇太后？奴婢这便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难道朕要见谁，还要看人脸色不成？”朱贺霖朝她露出个讥诮的眼神，“孙儿来向皇祖母请安，一片孝心，太皇太后总不会见责。”
“——一片孝心？皇帝这么说，倒叫老婆子我受宠若惊了。”太皇太后从内殿走出来，衣着素净，妆容浅淡，手里拈着一串佛珠，似乎之前正在佛堂诵经。
朱贺霖快速打量她，见她不复太后时期的华贵气派，似乎因为心中失了一股骄盛与意气，面容显得憔悴苍老不少，看着完完全全就是个五旬妇人了。
一见她，朱贺霖便想起钟山陵庐的那瓶毒酒，毒气仿佛就氤氲在她周围，使他连多待一刻都难以容忍。
他从袖中抽出那本册子，扔在旁边的桌面上：“近来这本书信集在京城与各府城大行其道，孙儿特来向皇祖母讨教真伪。”
琼姑上前，拿起那本快要散架的线装册子，正好看见其中一页，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将册子往袖里塞。
太皇太后沉声道：“拿来给我看。”
琼姑无奈，将册子呈给她。
太皇太后翻看了几页，脸色有些发白，眼中却放出锐利的光，直视朱贺霖，说道：“皇帝究竟是来向我问事的，还是问罪的？”
“有什么区别？”朱贺霖反问。
“当然有！来问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个陈年旧案，至于真假，由你信与不信；来问罪，我无可奉告，反正头疼的是你，随便你后续怎么解决，我只管在深宫清修，谁还能骂到我面前来不成？”
朱贺霖见她事到如今还一副强硬嘴脸，分明禀性难移。但因在意料之中，故而不怒反笑：“皇祖母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沉得住气。既然朕之前说了，来讨教真伪，自然是先问事。”
太皇太后朝琼姑微微点头。琼姑犹豫一下，不太情愿地示意宫女们同出了大殿，把殿门闭紧。
殿内只剩二人，既是祖孙，也是政敌，此刻不得不彼此捏着鼻子、忍着性子对话。
太皇太后垂目书册，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着，语气冷硬：“这些书信是伪造的，并非我当年所写。”
朱贺霖道：“空穴来风，未必无音。既是伪造，对方又如何得知你与秦王府的隐私之事？”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微叹口气：“我入秦王府时年方十六，显祖皇帝当时忙于征战，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府中，新婚夫妻聚少离多。我的确是寂寞，故而与人通信的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对方是谁？”
“是我娘家的账房之子，幼年时我与他读过同个私塾，长大后也颇为聊得来。与其说是青梅竹马，更像笔友，有些愁闷之事会写信互相倾吐，聊作慰藉，但也仅此而已。这本册子里的书信模仿了我的用词与语气，截取了部分隐私，混在淫秽之辞中，明显是用来妖言惑众，使人怀疑你父皇的正统帝位，难道你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你们的确通过信？”朱贺霖略一思索，又问，“当年那些信，有没有泄露出去？”
太皇太后微微冷笑：“若非其中一封书信被侧妃莫氏暗中截获，自以为拿住了我的丑事，哪来之后秦王府的一场血案！”
朱贺霖追问：“当年秦王府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太想回忆往事——尽管最终大获全胜，却因此失去了钟爱的一个儿子，至今仍是她心中隐痛。她简洁地说：“莫氏诬告我通奸，还污蔑隚儿与城儿都是我与人私通所生。我险些被她逼入绝境，她占尽上风仍不肯收手，进一步害死了我的轩儿，反被我抓住破绽，绝地反击，揭破了她的险恶阴谋。显祖皇帝相信了我，将她囚禁起来。没过多久，她就死在囚室中。”
朱贺霖声音变得干涩：“莫氏……真的是诬告？”
太皇太后陡然抬头逼视他，厉声道：“当然！当年我清清白白，从未与人有染，我的三个儿子，都是显祖皇帝的血脉！”
灵光寺继尧的那件事，朱贺霖前两年也有所耳闻，当时年纪还小，不太清楚其中门道，如今回想起来，那妖僧分明是太后养的面首，如今却在他面前说什么“清清白白”，岂不可笑！
太皇太后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了鄙夷之色，咬牙道：“丈夫在世，与守寡多年，两种身份如何能一样？我从未背叛过显祖皇帝，你爱信不信！”
半晌后，朱贺霖冷冷道：“死去的莫氏，大约是皇祖母的手笔了。再问皇祖母最后一个问题——信王是如何死的？”
太皇太后反问：“你父皇没有告诉过你？”
“我只知信王意图谋逆，被擒住后，父皇原本念及手足之情，打算留他一命。可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当场逼他自戕，还杀了他满门男丁，女眷发配岭南。”朱贺霖说道，“父皇为何改变了主意？是不是信王当年说了什么话，拿出了什么证据，刺激到他？”
太皇太后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你父皇不可能怀疑自己的血统！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咄咄逼人地来质问我——问他是不是显祖皇帝亲生！他对我一如既往地孝顺，他是相信我的！”
朱贺霖讽刺地冷笑起来：“父皇十几年如一日待你，可你又几曾同等真心地待他！他在病榻上发出的遗诏，都能被你拦截、篡改。似皇祖母这般权力欲重又不择手段的女人，我在史书上只见过一个……只不知三皇叔的夭折，是否也像传闻中武瞾的女儿一样，为了嫁祸政敌而死在她亲娘手里？皇祖母在佛堂日夜供奉儿子的牌位，究竟是缅怀，还是愧疚，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了。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如今我念着父皇对你的孝心，不计较附在伪诏中的那瓶毒酒，但不代表将来我也能咽得下这口气——好自为之罢，皇祖母！”
甩下最后一句话，朱贺霖拂袖离开了龙德殿。
太皇太后面无人色，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撞到了椅腿，跌坐在椅面上。像心底一座苦苦支撑多年的浮屠塔终于倒塌，她彻底失态，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琼姑扒在门缝处偷听，朱贺霖开门出来，她急促地辩解：“皇上！那毒酒真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卫家从中——”
朱贺霖恍若未闻，把她推了个趔趄后，冲下台阶。
富宝连忙上前搀扶，恍惚见他眼眶赤红，竟似落下泪来——脸上的水迹一点，又一点，富宝仰头看天，原来是下起了雨。
“小爷，小爷！”他有些心慌，不自觉地叫错了称呼，“雨越下越大了，您廊上避一避，奴婢立刻着人取黄罗盖伞来。”
朱贺霖推开他的搀扶，在瓢泼大雨中疾走。富宝一边追，一边连声吩咐身后宫人：“还不快取伞来！”
盖伞遮在了头顶。浑身湿透的朱贺霖停住脚步，转头问富宝：“一点雨而已，还怕淋伤了不成？紧张什么！”
“奴婢不是紧张，是心疼，小爷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从小一同长大、所有关注都在他身上，对这样的人会有多熟悉？熟悉到一见眉眼间的神色，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富宝用帕子给朱贺霖擦脸上的雨水，真个儿心疼得不行。
“朕不委屈，朕替父皇委屈！”朱贺霖咬牙道，“朕知晓此事才半天，一股恶气就堵得胸口胀痛，父皇藏在心底整整几十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富宝不敢问是什么事，只能安慰道：“皇爷与小爷都是圣明君主……”
“我不想要什么圣明！不想被什么礼法规矩绑在那张龙椅上！只想快意纵横、从心所欲。可我知道我不能……”朱贺霖从厉声转为喃喃，“父皇一日不回来，这副担子就压在我肩上一日。终有时候，我也得像他那样，学会顾全大局，学会权衡利弊，学会深藏内心所有爱恨情仇……”
手指痉挛般抓住心口处的衣料，他情不自禁地想到：清河，是否就是父皇生命中唯一的一场快意纵横，唯一的一次从心所欲？
他甚至在脑海中看到了父皇是如何热切地拥抱着自己的爱人——用他们共同的手臂，用他们共同的胸膛，像从血脉中延伸出的一条细长而结实的线，将他们的心情与所爱紧紧联系在一起。
积雨云飘离了皇城上方，天空重又泛出晴色，似乎只是一场短暂而小范围的骤雨，就像这倏忽来去的春日一样。朱贺霖推开盖伞，深吸口气，吩咐富宝：“替朕更衣，朕要微服去一趟苏府。”
结果苏晏不在，府上只有一个臭着脸的贴身侍卫，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两人在主屋内大眼瞪小眼。苏小北实在看不下去，对朱贺霖透了底：“追哥方才见到下雨，便去午门外接大人，后来有个守门的卫兵告诉他，苏大人早就与沈指挥使一同有说有笑地骑马离开了。”
午时与沈柒一起走的，这都快天黑了，还没回来？这下朱贺霖的脸也臭了：“有没有交代何时回来？”
苏小北摇头，告退后去守门房等自家大人。
朱贺霖想来想去，对荆红追道：“朕偷偷出来一趟不容易，宫中那么多人，下次未必能瞒得过。你去找清河，找到了今夜带他去一趟风荷别院，就说朕也会去。不过朕还要先去找个人，所以抵达别院的具体时辰不好确定。”
荆红追冷着脸问：“老皇帝醒了？”
朱贺霖狠狠瞪他：“父皇还不到四十，哪里老了！”
荆红追：“既然活着，总不好叫先帝。不叫他老皇帝，叫你小皇帝，我如何区分？”
朱贺霖：“……你故意的是吧？我就知道你这人表面沉默寡言，貌似老实，实际上刻薄小心眼，一肚子蔫坏！”
荆红追快意地扯了扯嘴角，抱着剑转身走了。
经过门房时还与苏小北打了声招呼，只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夜里会回来。
朱贺霖随即也离开了苏府，临走前让富宝吩咐了苏小北：只当他没来过，以免消息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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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苏晏在荆红追的护送下来到风荷别院，发现除了朱槿隚所在的阁楼点着方便守夜的长明灯之外，到处黑灯瞎火，陈大夫似乎已经睡下。
看来小爷是临时起意的，今夜之行并未通知应虚先生。苏晏示意阿追不要惊动一楼边守夜边打瞌睡的药童，直接用轻功掠上二楼。
宽敞的卧房兼治疗室内，只亮着几盏壁灯，依稀映照出床榻上的人影。
苏晏脱下斗篷走过去，坐在床沿，俯身注视沉睡的朱槿隚。
三个多月过去，他的头发已经长成茸茸的寸头，把那张略显消瘦的脸衬得格外年轻与精神，倘若不看身上衣物，竟离奇地有种现代精英的感觉——也许是某个大学里温文尔雅的教授，也许是惯于发号施令的政要，亦或者是驰骋商场的大鳄。如果不是被这个朝代、被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束缚着，说不定他能有更多的人生选择。
苏晏天马行空地感慨了一番，手指抚摸着朱槿隚的脸颊，低头在他耳旁低声道：“皇爷，你的卿卿来了。”
荆红追转身离开，从二楼外廊纵身跃上屋脊。他犹豫了一下，打消了在此打坐的念头——五感太敏锐，室内的声音哪怕他不想听，也会飘到耳边。
他的身影如青烟飘飞了须臾，最后在莲花池中央的水榭停驻，抱着剑纹丝不动地站在尖顶上，像一尊月下的神祗雕像，守望着幽静的别院。
屋内，苏晏对荆红追的离开恍惚不觉，依然自顾自地呢喃：“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虽然没醒，可我们说了什么，你都能听得见……”
“我也这么觉得。”门口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苏晏回头，见朱贺霖同样解了身上斗篷，有意与他脱下的斗篷上下相叠似的，罩在了一处案几上。
“小爷。”他轻唤一声。
烛火朦胧，光影分割着朱贺霖的脸，凸显出他五官轮廓的俊朗深刻与一股属于成年男子的英武之气。苏晏迟疑一下，改口唤道：“皇上。”
年轻的天子走近他，纠正道：“是贺霖。”

第318章 情义还是情意
苏晏怔了一下，才从奇异的陌生感中恢复过来——这是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就好像你亲手栽下的一棵树苗，一阵子没留意，再认真看时已经全然不是原来模样，仿佛就在你忙碌与疏忽的那些日子，对方悄然吸收日月精华长成了葳蕤大树。
“贺霖……”第一声叫得有些别扭，苏晏迅速调整心态，再次开口时泰然了许多，“约我今夜来风荷别院，是有什么事要说？与皇爷有关么？”
朱贺霖也在床沿侧坐下来，与他面面相对：“与父皇，与你我都有关。”
苏晏点点头，一脸专注倾听的神色被烛光映亮。
朱贺霖白日里积攒的那些郁气与恶气，瓢泼大雨冲刷不去，却在这里被他的神情安抚了。
“你离开后，我拿着那本书信册子，去东苑见了太皇太后……”他慢慢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来，最后补充说，“这只是她自己的说法，至于是真是假，估计只有亲历过三十前秦王府事件的人才知道。”
苏晏陷入思索。
朱贺霖略微转头，对床上沉睡的朱槿隚说道：“父皇，你能听见我说了什么，只是无法睁开眼、发出声，是不是？”
朱槿隚没有任何反应。
朱贺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是我的错觉，毕竟世人都希望自己祈愿成真，谁也不能免俗……但我始终相信，父皇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意志何等坚定，不会止步于区区一场开颅术。”
苏晏微叹：“我问了应虚先生好几次，他自认为当时施术是成功的。皇爷颇为波折地渡过了术后危险期，如今体征平稳却还迟迟未醒，应虚先生有个推测，怀疑是因为肿瘤摘除后，周围原本受到挤压的脑组织，骤然有了伸展的空间，其形态发生改变，从而影响到了中枢神经系统，这也算是术后急性损伤的一种——当然，他的原话不是这样，这是我自己理解后的阐述，不知你能否听得明白？”
朱贺霖很认真地听完，说：“大致明白个四五分。有些字眼不明其意，但不知为何，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觉得这些字眼所代表的事或物真的存在，即便不存在于此世，也许也存在于彼——”
最后一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彼世？彼岸？亦或者是佛家所言三千大千世界其中之一？佛经上的记载太过玄奇缥缈，朱贺霖不知该不该信。
不过，“天机不可泄，泄则报应在身”云云，他时常在市井间听相士们说起，当时并不以为然，如今却对冥冥之中的力量依稀生出了忌惮乃至敬畏，担心因为自己失言而报应在了苏晏身上。
苏晏感受到朱贺霖心底的困惑，但他知道这种困惑受限于当下的科学认识水平，只用言语很难解释清楚，所以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来历真实相告，以免超出对方的理解范围，反而引发不可知的心理反应。
就这么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各有各的理解，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道：“所以应虚先生建议要多与皇爷说话，尤其是熟悉的声音，说一些会引发心绪强烈起伏的事，无论是喜、是怒、是十万火急，只要能激荡情绪，也许就会有效果，更重要在于持之以恒。”
这个术后唤醒的观念，与后世医学上认为的“听觉刺激可以使病人中枢神经兴奋”相当接近了……可见陈老爷子的确不一般。历史的滚滚浪涛，卷过了多少卧虎藏龙之辈啊，苏晏默默感慨。
“陈大夫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父皇迟迟不醒，是因为所受的言语刺激还不够大？朱贺霖暗中这么琢磨过，借着今日之事，正好有机会可以试试。
他伸手，将父皇的一只手捏成拳头，然后用力握住，字字清晰地沉声道：“父皇可知三十年前秦王府的那件旧事，如今被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挖出来，作为了他们造势的工具？
“他们说，父皇与四皇叔并非显祖皇帝的血脉，而是皇祖母与民间男子私通所生。
“他们把所谓的‘证据’印成许多册子，私下散布于各大州府，搅动人心惶惶，谣言横行。
“父皇想不想听听，册子里收录的书信？”
朱贺霖从袖中抽出一本青皮线装册子，前后翻找。苏晏起身从旁边的灯架上取来油灯，替他照亮。朱贺霖翻到其中一页，正是“秦王妃将怀孕消息告知奸夫”的那封信，强忍着恶心反胃读了出来。
苏晏见他因为负面心理反应太强烈，读得破了嗓，声音变得涩如砂纸，连肩膀都颤抖起来，很是不忍与心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又在后背轻轻拍抚。
朱贺霖逐渐平静下来，顺利读完这封信，把册子往地板上一扔，对躺在床上的朱槿隚沉声道：“儿臣乍闻此事，震惊愤怒之情难以言表。也向皇祖母询问往事，但她的话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究竟当年真相如何，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父皇究竟知道多少？
“信王当年拥兵谋反，父皇最后逼杀了他及其子嗣一脉，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这么多年来，父皇心中若有疑窦，为何不向皇祖母问个究竟？
“还有四皇叔……豫王他是否也知道此事？”
朱贺霖满腹问题接二连三地抛出，得到的回答却是永无止境般的沉默。
“父皇！”他忍不住抬起朱槿隚的手，将用力拢住的拳头压在对方的胸口，声声呼唤，“父皇你醒一醒！这件事太大，太沉重，儿臣一人承担不了。父皇就当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睁开眼看一看罢！”
“哪怕不为儿臣，也为江山社稷。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坐实父皇与我得位不正，鸠占鹊巢。难道父皇就任由这些贼子妖言惑众？
“等到谣言传遍天下，民心动摇，下一步他们就该打着‘正本还朔’的旗号，来造景隆与清和两朝的反了，父皇！”
朱贺霖把脸抵着拳头，一同压在他父亲的胸膛，听见如擂鼓般急促强烈的心跳声……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父皇的脉搏依然缓慢，如同曾经端坐于龙椅上时，八风不动的沉稳。
朱贺霖几乎有些绝望了。他转头望向苏晏，从求援般的眼神里，忽然又生出一股夺人眼目的光彩来。
“……清河，你先把灯移开。”朱贺霖吩咐。
苏晏也怕万一不小心灯油打翻在床上，便把灯挪到窗边桌面上去。
“清河，你过来。”朱贺霖又吩咐。
苏晏回到床边，正想问他还需要什么，整个人冷不丁被扯在了踏板上。
朱贺霖从床沿转身下来，端端正正跪在踏板上，拉着苏晏与他并肩跪好，然后对着床上的朱槿隚说道：“父皇可知，清河与我是拜过高堂的……在太庙，我母后的神牌前。可惜，当时只拜了一半。眼下借着这个机会，顺道就把另一半也拜了罢。”
苏晏又惊又恼，使劲挣着被朱贺霖扯住的袍袖，挣扎起身：“小爷这是要做什么……胡闹！可别把皇爷气出毛病来。”
“他也得能被气到，才有气出毛病可言啊。”朱贺霖硬是拽着苏晏不放，“这可是你说的，‘无论是喜、是怒、是十万火急，只要能激荡情绪，也许就会有效果’，怎么，你不愿意配合？”
被他这么一激，苏晏犹豫了，一面觉得朱贺霖这歪脑筋动的，太不像话；一面又觉得无论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朱贺霖趁他迟疑，给摁回在踏板上，把当初在先皇后神牌前许下的誓言，依葫芦画瓢又说了一遍：“父皇，您看到我身边的人了么，他叫苏晏，是我心中除了父皇与母后之外最重要的人。他信任我，关心我，情愿把性命前途都托付于我；而我也信任他，喜欢他，想要竭尽全力实现他的心愿。我誓与他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请父皇做个见证！”
苏晏此刻羞耻、恼怒、无奈……满腔情绪纠缠成结，万般滋味难以言表，既感动于朱贺霖的赤忱热烈，又不快于他把这么郑重的誓言作为手段，同时祈盼朱槿隚真能因着刺激而苏醒，哪怕真气出个什么毛病，只要人醒来，都好调理。
朱贺霖看他神色，知道这时候逼他把“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再重复一遍，是决计没有可能了，于是自顾自磕了三个头后，起身握住苏晏的胳膊，把他往床上拉。
苏晏大惊：“还想做什么！”
朱贺霖反问：“拜完高堂，不是就该洞房了？”
苏晏怒道：“过分了啊朱贺霖，有些事趁火打劫的就没意思了……现在不是皇爷气不气的问题了，而是我得让你气出毛病来！”
朱贺霖停住动作，定定地看他，神情里说不出是严肃还是难过，绷着声音问：“当初沈柒是不是趁火打劫？荆红追是不是趁火打劫？”
苏晏愣住，不意他突然提起两人，也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
“倘若他们在你眼中都不算趁火打劫，怎么偏偏就我是？”
“……”
朱贺霖一把抱起无言以对的苏晏，趁他晃神，轻轻松松给扔上了床。
拔步床的床面阔大，可横走八步。药童为了方便按摩，把朱槿隚放在外侧，壁里就空出了一大片床面，再躺两人也绰绰有余。
苏晏挣扎着往床外爬，还要小心别压到了躺在外侧的朱槿隚，结果被朱贺霖只手又给推回壁里去了。
朱贺霖连靴子都没脱，手撑床沿轻巧地跃过外侧，将苏晏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苏晏只觉被十只梨花同时踩住，忍不住“嗷”了一声，使劲推他。
朱贺霖没让他推动，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手缠脚抵地压了一会儿。看苏晏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脱力松弛下来，无可奈何地摊平在床褥上，朱贺霖忽然低笑一声。
“……笑个屁！”苏晏从方才气到快爆炸，到现在不知不觉泄了气，连骂人的声音都是虚的，“你说你过去好好的一少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什么荒诞无耻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还是不是人？”
朱贺霖用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稍微腾了些喘气的空间给他，嘴里道：“看我与以前不同了？不同就对了。你喜欢也好，这下生我的气也好，只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苏晏被这么个身长体壮、肌肉梆硬的“小孩子”气得要吐血——自从上次朱贺霖借着鹿血糕的由头强蹭了一番，他回去后就怀疑对方十分里至少有五分是故意作态。
简直是无师自通了兵法中的一招“假痴不癫”。这种卖纯在外、藏奸于内的货，怎么还可能把他当小孩子看？
苏晏无奈：“没有没有，皇上已经成年了，九五之尊，臣是万不敢轻视与生气的。”
朱贺霖道：“你看你，又把身份扯出来做挡箭牌。此刻你我抛掉身份，不论年岁，就只是两个情投意合的男子……”
“等等！”苏晏打断他，“谁跟你情投意合？哪来的情意？”
“你对我没情意？没情意你以前由着我胡乱亲？没情意你把自己绑死在我条船上，为我出谋划策？没情意你听别人污蔑我，比骂你自己还上心？没情意你在南京时风雨无阻往钟山陵庐跑，困境中整整陪了我一年？没情意你为了让我脱身，犯险冒死去引开追兵？”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简直要把苏晏震晕。但他自觉思路还是清晰的，没被绕进去，争辩道：“那是情义，道义的义，不是你说的情意！”
朱贺霖又笑了一声：“得了，你为我做的这些事、这些付出与牺牲，哪怕只拿出一样，放在世间小儿女身上，都足够他们缘定三生了。清河，我以前是懵懂未解真情意，你却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晏再度无言以对，有种“他说得貌似有道理，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的无力感，但无法反驳的一点是——他对朱贺霖掏心掏肺，为了保他顺利登基可以说是呕心沥血，的确做到了世间大部分夫妻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这是情义，还是情意？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苏晏下意识地转过脸看躺在旁边的朱槿隚，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是你父亲的……”
这回轮到朱贺霖打断了他的话：“爱人，我知道。如今我也没想阻止。都说人是父精母血所生，那么我至少有一半与父皇相同，这相同的部分会爱上同一个人，想想觉得似乎也很正常。”
正常？哪里正常了？苏晏很想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呐喊你三观呢？又赫然想起，自从来到这个朝代，自己的三观已然碎过了一次又一次。
他最终只是郁闷地、无奈地、头大如斗地长叹口气：“贺霖，别闹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别说皇爷，我受的刺激都够够的了……”
朱贺霖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不过还是很大度地给了他选择权：“就现在，就这儿，要么跟我洞房，要么跟我父皇洞房，你选一个。”
苏晏：“你、你……他他……”
朱贺霖：“父皇动不了，我可以替他动。父债子偿。”
苏晏被对方武力钳制着，很想晕过去，拼命吸气。
朱贺霖催促：“你不去亲他，我就亲你了。”
苏晏不仅三观碎了一床，就连廉耻心也被这位酷爱话本、擅画黄图的新帝碾成了渣。
我绝不会当着儿子的面去亲他爹！苏晏的咆哮声还未出膛，就被“他爹”的“儿子”给堵了回去。
……然后“他爹”的“儿子”毫无实战经验，又又又把他的嘴唇给磕破了。作为赔罪，就很自觉地把一口尊贵的龙气源源不断地渡给他。
苏晏慌促中两手乱抓，抓住了朱槿隚的手，紧紧握住。
半晌后，他终于得隙说话，喘气叫道：“——皇爷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的？”
朱贺霖半趴在他身上，探过头去端详亲爹，仔细看了许久，有些失望：“并没有。你故意打岔。”
苏晏也在端详，细细看朱槿隚的手，嘀咕道：“我刚才真感觉皇爷的手指动了，很轻微的一下，莫非是错觉……”
两人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任何动静。
朱贺霖提议：“要不你把衣服脱了，再加强些刺激？”
苏晏忍无可忍地要往他脸上镶个拳头，临出手时记起自己曾经许诺过，以后再不能率先对朱贺霖动用暴力，故而牙根再痒，这一拳头也只砸在床板上。
床板“砰”的猛震，倒把朱贺霖吓一跳：“别打别打，当心手骨头！不脱就不脱呗，我说说而已。”
苏晏推开他，小心地翻过朱槿隚跳下床，整理凌乱的衣襟与发冠。
他这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是有靠山的，底气十足地伸手一指窗外：“信不信我只要喊一声‘阿追’，飞来一柄剑能把你戳个对穿，他才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朱贺霖盘腿坐在父皇身边，含笑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喊？”
……对啊，刚才我为什么不喊？苏晏懵逼了。
“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窗外一个冷亮的声音响起。
苏晏转头看紧闭的窗，再次懵逼：“我、我刚喊你了吗？”
“大人说，‘信不信我只要喊一声阿追’，所以算是喊了。”
苏晏：……
草，刚才和朱贺霖的对话他都听去了多少？这可太羞耻了，简直公开处刑！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荆红追似乎从屋内的沉默中领会到了什么，补充一句：“事关大人隐私，属下不会去听。不过有时声音太大，尽管不刻意去听，也隐约能听到些动静。日后大人若真有难，只需大声喊我即可，哪怕是皇帝，我的剑也能给他戳个窟窿。”
苏晏满面通红，左右找趁手之物，想砸这会儿摆出一本正经脸、端坐在床上的朱贺霖，又怕误中了朱槿隚，最后只好作罢。
他觉得自己得有好一段时间无颜再见皇爷，于是推窗往外一栽，闭眼道：“阿追，我们回去！”
荆红追将他接个满怀，月色下两道身影溶在一处，倏而消失。
朱贺霖下了床，坐在踏板上，抬起朱槿隚的手放在自己额上，假装自己正被父亲的掌心摩挲，轻叹道：“父皇，我对清河是真心的……他能接受你，迟早也能接受我，父皇你说对不对？”
在父皇榻前盘桓了好一会儿，咭咭哝哝说了一堆没有半点体面的心里话，眼看月斜将坠，小皇帝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屋内残烛将熄未熄，隐约照着放在床沿的一只手——火光熄灭之前，那指尖依稀地、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第319章 属下坚韧不拔
夜近四更，苏晏在荆红追的护送下回到自家主屋。他脱下斗篷时摸了一手的潮，原来被春夜露水沾湿了。
“大人就寝罢，斗篷我拿去烤一烤。”荆红追说。
苏晏过了睡点，这会儿正精神着，今日又无早朝，便叫荆红追把炭盆端进来，就在屋里烘烤两人的外衣。
荆红追坐在床前踏板上烤衣服。苏晏洗了把脸，去药柜里翻出一罐消炎镇痛的青草膏，涂在被磕破的嘴唇上，哼哼唧唧道：“幸亏下一次朝会在三日后，到那时也结痂了，人要问起来，我就说上火长泡破的。”
“‘人’是谁？”荆红追问，语气有点发凉。
苏晏被噎了一下。
的确，与他不熟的，哪怕见了面也不一定会注意到这点小伤口；与他相熟的，即便发现了，也不好去问这么私人的事。说来说去，会逼问甚至审问他的，朝中也只有一人了。
“……大人似乎有点怕他？”荆红追又问。
“没这回事！”苏晏绷起了脸，“打从见面的第一天，我就没怕过他，现在更不可能怕。”
荆红追淡淡道：“是么。我看大人敢捋老皇帝的虎须，敢踹小皇帝的胸口，敢拿棋盘砸豫王的脸。属下更不必说了，唯大人马首是瞻。可唯独对沈柒，大人总存着一些儿小心，就像心底揣着把兽笼的钥匙。”
苏晏一怔，想起朱槿隚对沈柒的质疑与评价——
“他是一柄暗刃，专杀黑夜中的魑魅魍魉，但杀得多了，自己也将成为魑魅魍魉。”
“朕每次与他说话，看着他貌似恭顺的面目，都能透过眼神一直看到他心底去——你猜朕在他心底看到、听到什么？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咆哮撕咬的凶兽。”
“在朕看来，他是凶兽梼杌。暴戾与嗜血乃是其天性，哪怕以礼教、秩序或者情感去束缚他，也不过是一条又一条岌岌可危的铁链，随时会被挣断。”
他还想起自己曾在皇爷面前许诺过：要以身为链约束沈柒，倘若约束不住，甘愿以自身血肉饲之。
回头想想，皇爷的评价虽尖锐，却并不算谬误。他不时能感受到沈柒灵魂中黑暗的部分。那些部分被沈柒很好地藏了起来，尤其是在他面前，更是百般克制、极力掩盖，但相处的时间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总有些藏不住的黑雾从闸门后逸泄而出，像一缕缕不能去深思、深究的寒意。
可苏晏依然想要接纳沈柒的全部，无论是热是冷、是明是暗。
于公，他约束与牵引着沈柒，就像握持着一把双刃剑，就像在失控的悬崖边拦起最后一道铁索。于私……他答应了沈柒厮守终生，这是诺言，亦是本愿。
而令他欣慰的是，沈柒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与他在一起之后，从未做过有违天理、十分出格的事，更从未伤害过他分毫。
只除了……
“大人是不是在想——这人在床上真是一条死命折腾的疯狗？”
苏晏盘腿坐在床上，烧红了脸颊，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抓起羽毛枕砸荆红追：“闭嘴，你这个听壁角的无耻叛徒！”
荆红追把他的气话当了真，带着点惶惭之色为自己正名：“属下是守门，并非听壁角，更不可能背叛大人……下次大人再喊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应声而至。但求大人事后莫要对我生出怨恼。”
苏晏总觉得荆红追话里有话，但看神情语气，又是极为认真严肃，一时也对他没辙了。
一个好好的剑客，从沉默的冷血杀手变成了刺儿头侍卫，又从刺儿头侍卫变成了滚刀肉宗师，让自己连借机发作的由头都不好找了……苏晏气呼呼地往后猛地一躺，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草，忘记刚把枕头砸出去了！
一夜之间受了两次伤——尽管都微不足道，仍让苏晏在精神上有些萎靡，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想再说话。
荆红追一手抓着羽毛枕，一手摸了摸厚厚的床褥，难以理解为何躺下去也会磕到后脑勺。他怀疑苏大人不仅是豆腐皮肉，还是鸡蛋脑壳。
于是他也不管半干的斗篷了，轻手轻脚地将枕头塞进苏晏脑袋底下，顺道脱了靴子与外衣，爬上床去。
苏晏没有抬脸，闷闷地说：“滚蛋！莫挨老子。”
荆红追觉得苏大人骂得温柔，自己身为属下还挺受用，于是也侧躺下来，从后方将热爱并心爱的大人拥住，把脸在他颈后发根处蹭来蹭去。
苏大人痒起来，骂声中带了点笑意：“滚开，狗一样的。再蹭我也不会心软。”
荆红追道：“大人不必心软，该硬的时候尽管硬。”
苏晏先拿后肘狠狠捣他，不奏效，又转身用棉被闷他。闷着闷着，把自己也闷进同一个被窝里去了。
被窝漾动片刻，传出一声低低的恳求：“别，嘴疼……”
苏晏探出个脑袋，深深吸气。荆红追从棉被与他胸口之间钻出头颈，像个按清宫里的规矩侍寝的妃嫔，热切又耐心地看着他的君主。
苏晏喘匀了气，问道：“你说，我这三日要是闭门不出，沈柒会不会非要上门见我，然后发现我嘴破了，又来逼问奸夫是谁？”
荆红追沉着脸咬牙道：“大人还惦记着这事呐！要是觉得对他不公平，那下次大人在我床上喊他名字，也让他守一守门？”
苏晏再次被噎住。
当即识相地话风一转：“你觉得我要是赞同一下礼部尚书严兴，在他们下次重提旧事、恳请新帝选妃立后的奏本上，附一张‘同意’的票拟，朱贺霖会不会认真考虑考虑？”
荆红追心不在此，勉强想了想，说：“你要是掺和进去，小皇帝搞不好会大闹朝堂，直接宣布立苏相为后。”
苏晏打了个哆嗦，立刻决定绝不公然掺和这件事。
“——还有谁，大人不妨一并惦记完。事前属下可以慢慢等，一旦开始办事……大人知道属下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坚韧不拔”四个字令苏晏又有点反悔兼后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纵然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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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请了两天病假，闭门谢客。
第三天，沈柒登门探病，告假的小厮也回来了。
“嘴上结痂了，之前破过？”沈柒问。
院里桃花开得正鲜妍，苏晏犯春困，软绵绵地斜躺在树下的竹摇椅上，前后轻晃：“上火长泡，嘴上溃个小口子，现下快长好了。对了，这两日朝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沈柒拉了张太师椅，在他身边坐下来，关切且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道：“是有些不太好的消息。
“锦衣卫在京城也发现了那本妖书暗中流传，数量还不少。不日前，城门守军已经加强戒备，搜查进城之人所携带之物，并未发现大量书册流入，故而推测这批册子是在京城内印制出来的。几名暗探想顺藤摸瓜，找出刊印妖书的地下印厂，结果不明不白地陷了进去，尸体曝在城外荒山野岭，仵作验实是被毒蛇咬死的。这事北镇抚司还在查。”
竹摇椅不晃了，苏晏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第二件，兵部右侍郎方磬出事了。在沧州率军渡河时中了埋伏，据说死在王武、王辰兄弟手里。消息昨日刚传回朝廷。于彻之在内阁闻讯，大哭复大怒，当即向皇上自请提督军务，要接替方磬去剿灭王氏乱军。”
苏晏当即问：“小爷答应了没？”
沈柒摇头：“如今他处理政务倒是慎重了不少，准备在明日朝会上商议此事，听取众臣意见后，再确定提督人选。”
苏晏松了口气：“应该这样，兼听则明。而且经过朝会商定的事，万一接任的提督再讨贼不利，臣子们也不会觉得是皇帝自己用人不善的过失。”
沈柒问他：“你觉得于彻之不行？”
“不，他挺行的。不过只他一个还不够，得有个与他相辅相成的人物。”苏晏细细琢磨完，吐出了个名字，“——戚敬塘。”
沈柒忽然生出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这个名字。
就在苏晏二赴陕西之时，景隆帝通过蓝喜给北镇抚司下达了个密令——“兹有戚敬塘、王安明二人，让锦衣卫查查究竟是何身份来历。先在军中查”。
没人知道，皇帝是如何知晓这两个不见经传的名字的，就连蓝喜也不清楚，为何突然要查此二人。
沈柒接了任务，暗令各府各州的探子们广撒网，细筛查。过了两个月，终于查明身份，还真有这么两个人。一个正在山东，担任卫所的镇抚，从五品；另一个前两年在知县任上辞官不干，如今在民间开书院讲学。
一个地方的中层军官，一个辞官讲学的老儒，不知名字是怎么入了皇帝的眼？沈柒曾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下，其中一个名字从苏晏嘴里吐了出来，自然而然，胸有成竹，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沈柒隐隐明白了什么，瞳孔一缩，忽然转头峻声喝道：“——谁在那里偷听？”
走廊转角处，苏小京吓得托盘差点脱手掉地，连忙稳住盘中酒壶、酒杯。
苏晏闻声望去，失笑道：“这是我府上，不是北镇抚司也不是皇宫，七郎且放放轻松。小京，过来，把我今年新酿的桃花酿给指挥使大人尝尝。”
苏小京趿着双木屐，吧嗒吧嗒走过来，将托盘往树下石桌一放，抱怨道：“可吓死我了。都说锦衣卫煞气重，我平日里没觉得，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苏晏笑着给他先倒了一杯：“拿去喝，压压惊。”
苏小京谢过大人，高高兴兴地喝了一杯，还想再讨一杯。沈柒盯得他如芒在背，他只好放下酒杯，嘿嘿笑道：“两位大人聊，我不打扰，这就告退。”说着一溜烟跑了。
“……这孩子。”苏晏含笑摇摇头。
沈柒把视线从苏小京的后背收回来，拿个新杯斟完酒，递给苏晏：“府里小厮长大了，好歹要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尊卑与分寸，否则迟早要恃宠生骄。”
苏晏接过酒先不喝，也给他斟了一杯酒，待两人举杯相敬，方才慢慢抿了，说道：“无妨。我爱看他们这么野着。野着才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奴仆与物件。”

第320章 苏相何需回春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沈柒问。
苏晏轻轻晃荡着杯中酒，略一思索后，答道：“多管齐下。戚敬塘擅长兵法，于山东一带讨贼颇有成效，只是一直被上司抢功，故而朝堂上名声未显。还请七郎尽快将他功绩调查仔细，形成奏报呈给内阁，我才有举荐他的由头。
“于阁老那边，我会去说项。他若执意不肯用戚敬塘，那就只能靠皇上的旨意来压了。不过我相信，这两人只要互相接触、共事一段时间，就会惺惺相惜。
“另外，这两天我在家将养也没闲着，已命人将赵世臻请来一叙。此人倒是真有意思，身为七品小官，见了我这个阁老竟然毫无异色，说话不卑不亢。只在最后，我告诉他准备调他去天工院，专门进行火器方面的研究时，他才露出感激之色，紧接着就把自己辛苦半辈子写的火器图谱送给我了。”
苏晏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皮包得严严实实，还加装了防撞边角的册子，递给沈柒。册子封面上写着“焕曜神兵谱”几个字。
沈柒翻看了几页，见图文并茂，都是各种新式火器的构造、制法、操作方法等的手绘图，包括了铳、炮、雷等，旁边配以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此人还真是个火器痴。”沈柒哂道，“也不知他所改良的这些火器能不能造得出来，造出来后攻效如何？”
苏晏又给他斟了杯酒，“老赵有想法、有技术，还有股子痴劲，所缺的就是一个研究平台与资金支持。这些我都能给他，就看他能不能捣腾出什么好东西来了。”
“研制火器费用不菲，户部尚书徐瑞麒可抠门得很。”沈柒提醒他。
不提徐尚书也罢，一提苏晏就来气：“他专门抠在不该抠的地方，年年掏十几万两搞鳌山灯会倒是大方得很！今年春节遇到国丧，灯会没举办，省下的银子给天工院刚好。还有，我看今后的元宵灯会也不必做得那么隆重奢华，意思意思就够了，那些火药拿来放烟花多浪费，不如留给我做子弹和地雷啊！”
沈柒笑了笑：“好主意。”
苏晏把《焕曜神兵谱》重又地揣回怀里，打算一定要留传后世，震撼一下后人，好叫他们知道老祖宗的厉害之处。
“七郎，妖书一事你可有什么破解的头绪？”苏晏问。
沈柒道：“其实我们都能猜到这事背后的推手是谁，大概与鹤先生、弈者脱不了干系。难就难在两点，一是如何破除谣言，证明景隆帝的确是显祖皇帝的血脉，这样民心才会安定。二是如何引蛇出洞，诱使鹤先生与弈者全力出手，掏出他们所有的底牌。”
苏晏点头，轻叹口气：“要证明一个老女人三四十年前的清白……这可真是难倒我了。尤其‘通奸’这种事，要证明有，伪造证据容易得很，譬如篡改过的书信、偷走的信物、冒充的当事人等等；可要证明没有，却很难拿出证物来，任你怎么描都是黑，就算有当年的人证，也是口说无凭。”
“……这年头要是有DNA检测就好了。”苏晏嘀咕一声，又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只有全然不靠谱的滴血认亲。即便靠谱，也没法去皇陵里找显祖皇帝讨要一滴血。”
沈柒也觉得棘手。书可以焚烧，地下印厂可以捣毁，幕后黑手可以抓获，可这种越传越广的谣言，又该如何破除呢？诛心的谣言，杀人于无形，可比千军万马更难对付。
苏晏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于是安慰彼此：“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想出办法的。先把戚敬塘给拎上来，让他和于阁老共同提督军务，灭一灭廖疯子与王氏兄弟的嚣张气焰。”
事不宜迟，沈柒这便回北镇抚司，汇总暗探们收集到的情报，将戚敬塘的领兵事迹与战绩写成奏本。
这份奏本当日下午就送至内阁。苏晏拿着奏本找于彻之，想跟他讨论讨论戚敬塘此人。可惜于阁老仍处于丧友之痛中，对苏晏态度冷淡，也对奏本上这个年方二十五岁、名不见经传的军中青年没多大兴趣。
苏晏只好托富宝，把这份奏本送到朱贺霖手中。
过了半个多时辰，富宝匆匆赶到文渊阁，将奏本又放回他手中：“苏大人，皇上说了，得你亲自去送，面呈此事。”
苏晏因为前几天朱贺霖在风荷别院闹的那出“三人洞房”，余悸犹在，并不想私下见这位天马行空的小爷，便推说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劳烦富宝帮忙再跑一趟，替他告个罪，顺便把奏本留在皇帝那里。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富宝气喘吁吁地再次赶到文渊阁，一见到苏晏的面，就连连摆手：“苏、苏大人，你可行、行好，亲自跑一趟，别让奴婢传话了。要是累、累死了奴婢，以后谁帮皇上与您跑腿办事呀？”
苏晏为难地看了看天色：“申时将尽，此时再去内廷面圣，只怕来不及在下钥之前出禁门。”
如果只递交一份奏本、说件事，自然是来得及出宫的，可朱贺霖这小子好容易私下逮住他，十有八九要借机生事，又留他吃饭，又东拉西扯磨时间。
富宝回答：“这个苏大人放心。皇上现今不住乾清宫了，说上朝不方便，改住奉先殿啦。”
奉先殿与养心殿东西相对，都处在内廷的禁门之外，紧挨着皇宫外朝。从他眼下办公的文渊阁往北，过了文华殿再往北走一段路，就到奉先殿了。
这下苏晏没辙了，只好坐上富宝准备的小轿，亲自跑一趟。
不过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朱贺霖并没像之前那样胡搅蛮缠，先是公事公办地听完他的说明，收了奏本翻阅过后，方才出言留他用晚膳。
苏晏想婉言谢绝。结果朱贺霖只说了一句话，就使他改变了主意。
朱贺霖说：“梨花从南京回来了，一路奔波辗转，刚到京城又不适应气候，在绝食闹脾气，你不管管？”
苏晏登时顾不上别的，担心道：“她那么爱吃，绝食两天可还了得！赶紧让我安慰一下，看看能不能喂进去点小鱼干。”
朱贺霖朝富宝使眼色。
富宝连忙使唤宫人：“快去呀，把皇上的御猫抱过来，小心点！”
苏晏一见梨花，果然瘦了些，似乎连毛色都暗淡了，当即心疼地抱过来，在怀里把它撸了个肚皮朝天。
听见梨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舒服叫声，苏晏开始慢慢投喂。梨花一边有三没二地吃着，一边用尾巴去勾缠苏晏的手臂。
“果然还是你哄有用……”朱贺霖此刻嫉妒人，更嫉妒猫，于是忍不住凑过来，与人一同撸猫，与猫一同缠人。
撸着撸着，两人就习惯性地窝到罗汉榻上去了。富宝很有眼力见地示意宫人们退下，把殿门关上。
朱贺霖举起梨花的两只小肉爪子，朝苏晏招了招：“跟你二爹说，今晚留下来陪你睡？”
苏晏看他这副举动，毫无帝王威严不说，甚至还点借猫卖萌的嫌疑，忍不住笑着戳了戳猫爪子上的粉红肉垫：“你还是陪你亲爹睡吧，踩奶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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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朝会上，朱贺霖将苏晏上呈的奏本，发与六部官员议论。
对于苏晏所举荐之人，朝臣们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有断然附和的——这批人为数还不少，其中一部分是“苏十二门下走狗”；还有一部分头脑更冷静些，知道这奏本不是苏晏当朝呈递，而是由皇帝下发，肯定是已经取得了圣允，他们不表示赞同，难道还要跟皇帝唱反调？
当然也有贯爱唱反调的，说这个戚敬塘太年轻、怕是经验不足，又说此人既有能力，为何朝廷不闻其名？
还有一些官员另有举荐的人选，也趁机提了出来。
内阁的几人，谢时燕因病请假不在；结巴阁老江春年不吭声；首辅杨亭似乎倾向苏晏的提议，但不很坚定。于彻之仍坚持自己上，接替阵亡的方磬提督军务，领兵剿灭乱军，还当场抨击苏晏用人轻率。
苏晏也不恼，笑眯眯地说：“群策群力好哇，诸公还想说什么，尽管说。”
等到官员们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又站出来做了个总结性发言：“我举荐戚敬塘，却并非想让他独自提督军务，主帅我还是倾向由于大人担任，戚敬塘尚且年轻，做个副手比较合适。”
说着又转头对于彻之笑笑：“于大人，我举荐的第一人是你，第二人才是他。你说我用人轻率，可我看于大人你分量颇重，才堪大用。”
于彻之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吹了一通法螺，也不好意思再出言指责，暂时闭了嘴。
最后朱贺霖一锤定音：“就按苏爱卿的意思办。”
朝廷的调令敕书，八百里急递赶往山东登州，结果信差到了卫所才发现，戚敬塘不在。
据卫所的军官说，戚大人上个月为了探望生病的父亲，动身去京城了。
还说了件离奇惊险的事——就在前夜，有一伙不明身份的黑衣刺客潜入卫所，企图暗杀戚大人，不过他们与信差一样，也扑了个空。
信差带着一脸诧然，不得不留下调令后再度启程，急匆匆赶回京复命。
苏晏听了这事，也是一脸诧然：戚敬塘在京城？可沈柒之前调查他父亲的居住，并未发现其人行踪啊？人究竟去哪儿了？
又过了一日，沈柒请苏晏来北镇抚司，告诉了他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调查结果——
戚敬塘被阁老谢时燕下令抓起来，就扣押在谢府的柴房里。
原来，戚敬塘不甘心辛苦拼杀七八年，功劳全被上司抢走，便琢磨着该怎么在这个“浑浊的官场”出头。这时父亲染疾的消息传来，他请假回京探病，顺道带了两瓶山东蓬莱岛的修道方士所炼制的“回春丹”，说是有枯木逢春之效。
等他回到京城，发现父亲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回春丹也不必吃了。他得空找故人打听晋升的门路，勉强搭上了阁老谢时燕这条线。
谢时燕年近六旬，入春时染了病，气血两枯。于是戚敬塘就抓住这个巴结阁老的大好机会，登门去献回春丹。
回春丹有效是真有效，谢阁老吃了三日后，不但气血充盈到爆，还燥热难抒，一口气睡了三个妾才宣泄干净。常年蜡枪变金枪，谢阁老大喜过望，又接连吃了好几颗。
这下要完，回春过了头，回到寒冬去了。谢阁老上吐下泻，便血不止，没两日就形容枯槁，就跟那被狐狸精吸干了阳气的赶考书生似的。别说参朝上衙了，连房门都出不得。
好容易在名医的急救下捡回一条命，面团脾气的谢阁老难得盛怒，下令把献药的登州小子抓起来，关在府中，等病好了再狠狠治他的罪。
这事被趴谢府屋顶的锦衣卫探子得知，禀报了沈柒。
沈柒当即出动缇骑，去谢府把人给押了回来，说是要按律处置。谢时燕本就不愿得罪他，同时觉得进了北镇抚司，那个混蛋小子不死也要脱层皮，就很解气地同意了。
这会儿，戚敬塘就关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随时等候提审呢。
苏晏听了瞠目结舌，继而哈哈大笑，直到戚敬塘被锦衣卫提上公堂，依然笑个不停。
戚敬塘跪在堂下，一脸老老实实听候发落的模样，眼珠子却狡黠地转来转去，竖着耳朵听周围的锦衣卫小声说话。
苏晏笑够了，揉了揉肚子，踱到戚敬塘面前，用手指勾起这位未来名将的下颌，欣赏对方阶下囚般的英姿。他问：“你为何要给谢阁老送礼？”
戚敬塘被苏晏一根手指定住，没敢动，仿佛那不是文弱书生的细长手指，而是一根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定海神针。
他已经从锦衣卫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这位穿三品常服的年轻官员的身份，恭敬而不失诙谐地答道：“因为我不认识去苏阁老府上的路。”
苏晏弯腰，凑近端详他：“你送谢阁老的回春丹，险些把他害死，你知道么？要是被你找着了来我府上的路，搞不好受害的就是我了。”
戚敬塘面不改色地答：“那不能。谢阁老见猎心喜、急于求成，不按医嘱服药，才导致此祸。苏阁老……苏相胸有丘壑、目存山河，不会犯这种错。”
苏晏问：“那你准备给我送什么礼？也是回春丹？”
戚敬塘道：“不，苏相本就身怀句芒之仙姿气度，何需回春。我准备送苏相一位擅打胜仗的骁将，还望笑纳。”
苏晏笑着收回手，怀着一种滤镜破灭的复杂心情，半是轻嘲半是调侃地道：“你领兵打仗的功夫，要是与你拍马屁的功夫一样强，我就收下这份礼。”
戚敬塘这才微露激动之色，俯身行礼：“若得苏相重用，戚某愿为朝廷、为大铭百姓披肝沥胆，战死方休！”
“你向我谢恩表忠心，却不说‘为苏相披肝沥胆’，好……好个戚敬塘。”苏晏转身踱到沈柒身边坐下，端起茶杯，淡淡道，“今天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妨，我喜欢用你这种不拘泥、不死板，懂得变通的人，去当个副提督吧，与于彻之一起，给廖疯子和王氏兄弟的乱军一点颜色看看。”
戚敬塘先是怔住，似乎难以置信，随即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天大的机会就这么结结实实砸在他头顶，这才真正绽出惊喜之色，抱拳沉声道：“苏相放心，戚某必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辜负苏相知遇之恩！”
他随锦衣卫离开大堂后，苏晏方才问冷眼旁观的沈柒：“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沈柒道：“外奸内忠，非寻常人。听其言语，心思机敏；观其筋骨，武艺高强，再看他过往战例与战绩……清河，你挖到了个好东西。”
苏晏含笑拍了拍沈柒的手背：“他才不是‘东西’。”
沈柒一把抓住苏晏的手，嗤道：“他当然不是东西，正经人哪有对着当朝阁老说什么‘你本来就是春神’这种鬼话的？油滑不堪！”
苏晏大笑：“好，他不是东西。你是东西，是个大醋缸子。”
错了，缸里不是醋，是又酸又苦的毒汁。沈柒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影，却并未抵达眼底，紧握住苏晏的手，问道：“昨夜你在文渊阁睡的，还是在奉先殿？”
苏晏“呃”了两声，最后避重就轻地答：“我和梨花一起睡的。”

第321章 外面有别的猫
沈指挥使到底给苏阁老留了最后的面子，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但透露出的态度也足够明显了：
我知道朱贺霖尚且是小少年时，就对你别有所图、胡搅蛮缠；也知道你和他在南京待了一年多，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但如今回到京城，他是君你是臣，加之又有景隆帝的关系牵涉其中，不可再由着他的性子来，以免他哪天真的昏了头，放纵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苏晏心里也很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与朱贺霖朝夕相处过长段时间，无论谈天说地还是一同撸猫，都是十分放松惬意的状态。若是刻意疏远，他会遗憾于失去这种自然而然的氛围——这倒是轻的，只怕朱贺霖会因此在心理上产生反弹，甚至炸毛发作。如今国内外局势紧张，空气中的阴谋与火药味一触即发，朱贺霖身为一国之君，此时的心态尤为重要，必须得稳住。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沈柒的顾虑不无道理。朱贺霖与其父最大的不同在于，太过年轻气盛，率性恣肆，不会去克制自己的感情与欲望，哪怕为了大局必须克制私心，也是颇为艰难而不能长久的。与朱贺霖离得越近、相处得越久，这把烈火就越容易烧到他身上，到时只怕扑都来不及。
苏晏无声地叹口气，道：“街对面臭豆腐摊的老板家中母猫生了七八只小猫，回头我向他讨一只，带回家养。”
沈柒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尽量不给朱贺霖私下相处的借口，便微微一笑：“不必去讨。我送你一只调教好的西夷猫，长毛碧瞳，通体雪白，漂亮得很。”
苏晏猜测他说的是波斯猫，这年头还很稀罕，偶尔从中东萨菲王朝的商人手中流入大铭京城，很受达官贵人的喜爱，千金难求。
他不想沈柒破费，但对方这么说了，想必已经买下，于是便也没有推辞，心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也送沈柒个贵重的回礼。
从北镇抚司回府的马车上，苏晏膝盖上多了一团雪白的毛球。这是只公猫，因为品种名贵所以没有骟过，但性格温和，随便他怎么揉都行，不比梨花脾气傲娇火爆，还爱踩胸。而且因为毛软而长，如蓬松的云朵，撸起来手感更好。
苏晏挺喜欢这只波斯猫，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梨花与其他所有的猫都不一样。
那是在内心彷徨的人生低谷，在彼此扶持与坚韧等待中，陪伴过他……他们的猫。
——白雪在窗外簌簌地下，春夜的宫殿寂然无声。太子探身过去，不知是隔着侍郎揉猫，还是隔着猫亲近侍郎。太子说：“‘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清河，这是我们的猫。”
苏晏失神了。
直到马车停靠在苏府大门台阶下方，苏小京从门房出来给他搬步梯，他才回过神来。
抱着猫下车时，苏小京惊叹起来：“嚯，这么漂亮的猫！”
苏晏笑了笑，把波斯猫放在他臂弯：“给你摸摸？”
苏小京小心翼翼地摸了几把，一脸欣喜。苏晏笑道：“你这么喜欢，喂食、梳毛、铲屎都交给你？”
听到要铲屎，苏小京微微皱了皱眉。其实他并不喜欢养动物，以前母亲在世时为了给他补身子，背着房东偷偷在屋里养了只下蛋的母鸡，鸡与人同吃同睡，鸡屎拉得满地满床，臭死了。他不得不骂骂咧咧地去洗被子，回头就搓了根草绳，把那只鸡绑在饭桌的桌腿上。饭桌只有三条腿，有天支撑不住倒下来，把鸡压死了，他还暗中庆幸了一下：虽然以后没蛋吃，但不必再忍受吵闹与臭味了。
——由此看来，他打小就与寻常平民孩子不同，哪怕饿着肚子，有些事也是不能将就的，苏小京如是想。也许是因为，他从骨肉血脉里本就不该是个平民？
“大人……”苏小京连马车都忘记卸了，抱着波斯猫，紧跟在苏晏身后往院子里走，“大人你说……我若是去参加科考，有机会登第么？”
苏晏诧异地转头看了小京一眼，想说你才把常用的字认全，写个家书也只是勉强凑合，更别提做文章了……但出于保护对方的自尊心，他还是委婉地说道：“科考挺难的，要不再多念几年书吧。我现在忙，没空教了。回头我给你、小北，还有咱家里想要读书习字的仆役们合请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样？”
苏小京并不想要这种给下人统一办的识字班——虽然这么好心的主家不多见，但他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人教他几个大字、送他一双布鞋，就感激涕零了。
他想起了今晨喝到的那杯桃花酿……那么好喝的酒，却只让他喝一杯，沈指挥使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而又不知轻重的小厮。
我苏小京……不，我朱贤，不是小厮！
苏晏见苏小京脸色阴晴不定，还以为他沮丧于科举无望，安慰道：“除了科举，还有很多路子走的。譬如……你若有意经商的话，有空可以先向咱们府上的账房先生讨教讨教。”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仅高于伶、娼等贱籍，苏小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垂下头，不愿被人看见此刻的神情。
苏晏并不受这个时代的观念约束，要不是投舍在世族士子身上，他还想靠着记忆中的配方，发家致富当个巨商呢。
话说起来，阮姐姐的店面似乎上个月开张了？他得抽空过去瞧瞧，看自己用来入股的那几张配方好不好用。尤其是味精的配方，比起天工院的研究课题简单得多，而且原料易取，以面筋为主原料，以盐酸、活性碳、烧碱分别进行水解、脱色与反应，就能实现量产。其中盐酸不难获得，已经有欧洲药剂师研究出了原始但方便的食盐与矾油蒸馏提炼法；至于烧碱更容易，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肥皂，就是靠碱与熟石灰反应成烧碱，把脂肪皂化做出来的。
苏晏自顾自地琢磨，没注意到苏小京的异样，忽然听“嗷呜”一声叫唤，波斯猫从小京臂弯里跳下来，飞快地蹿过了走廊。
苏小京意识到自己因为心绪起伏，一时失手把猫捏痛了，忙道：“我叫几个下人一同去追猫，大人先回屋歇着。”
苏晏知道自己连猫都跑不过，也就不亲自下场去追了。刚进屋洗了把脸，荆红追敲门进来，手指拎着波斯猫的脖颈肉，那猫跟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大人，你新买的西夷猫？”荆红追问。
苏晏上前接住了猫，说：“我哪儿买得起，沈柒送的。”
荆红追沉默了一下，又问：“大人喜不喜欢狗子？我会驯。”
……我已经有好几只了！苏晏干笑道：“不必了阿追，猫狗会打架，我不想家里都是声音。”
翌日一大早，苏晏吃过早饭，荆红追驾车送他去衙门上值。苏小京说去集市采购食材，与小北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但他没到集市就在街头拐了个弯，转而去了外城东的一户大宅子。
繁嬷嬷就在这宅子里当差，但主家老的老、小的小，她身兼教养、管事等职，整个府邸基本上是她说了算。
见苏小京主动来找，繁嬷嬷高兴极了，把他请到屋中叩拜行礼，一口一个“小主人”地叫着。
苏小京问：“你这儿有桃花酿么？亲手酿的那种。”
繁嬷嬷一怔，答：“有是有，不过不是府内酿的，是外面酒肆买的。”
“无妨，拿一瓶……不，拿一坛给我。”
很快就有婢女送来了一坛桃花酿，苏小京取了个大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桃花酿虽然不算烈，但繁嬷嬷担心他喝得冲了伤身，劝道：“小主人缓点喝罢，要不老身再叫人上些菜肴、点心，垫垫肚子不容易喝醉？”
“不用。”苏小京喝得半醉了，用力摇头，“我就要喝这酒……想喝几杯，就喝几杯！”
繁嬷嬷叹口气：“老身知道小主人心中的愁苦……要不，咱们不管京城的事了，去投奔小主人的叔父，宁王殿下？”
苏小京打个几个响亮的酒嗝：“人家是个亲，嗝，亲王，就算认了我这个野路子的侄儿，又凭什么养我？我先得替我亲爹平，嗝，平反才行。”
繁嬷嬷道：“要不，还是先给宁王殿下写封信罢。说实在的，他的封地远在河南，听说又身患肺痨，是一尊自顾不暇的泥菩萨。但他与信王殿下自幼感情深厚，必不会对小主人你坐视不理的，就算没法马上接你过去，至少也能派人送钱物过来。到时小主人置产置业，老身负责通知信王府的老人们回来，咱们自立门户。小主人，你看如何？”
苏小京搁下杯子，抱着小酒坛对口灌，忽然酒坛脱手，往桌面一趴，满面酡红，目光迷蒙。
繁嬷嬷扶正酒坛，看他醉得七七八八了，问道：“小主人难道还想在那苏十二府上当小厮？”
“小厮……不当小厮……我不是小厮！”苏小京含糊不清地喃喃。
“那老身就斗胆，替小主人把这封信写了。在宁王殿下回复之前，还请小主人委屈一下，暂且在苏府待着。”繁嬷嬷俯下身，凑近苏小京，低声道，“对了，苏府这两天没出什么事儿罢？”
“什么事儿……大人新得了只漂亮的白猫……”
“还有呢？”
“没了……”
“沈柒没来找过他？还有今上，我记得你说过，他还是太子时经常微服来苏府，如今还来不来？”
“没来……大人今早去北镇抚司了，回来抱了只猫……”
繁嬷嬷还想再追问，苏小京彻底没了回应，鼾声如雷地睡着了。
沉吟片刻，繁嬷嬷叫了两名婢女进来，将苏小京扶到了床榻上。她放下床帐，正待离开，忽然看了一眼两名婢女，下令道：“你们两个，脱光了衣衫，上床好好伺候着。”
婢女像是训练有素，十分顺从地诺了声，开始宽衣解带。
繁嬷嬷出了屋，把门带上。穿过走廊时，迎面而来的仆役们纷纷躬身避到侧旁。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主人房，厅内首位上坐的、正在喝茶的一名白发老叟当即离座，朝她行礼。
“记住，你是又老又病的主家，不必在他面前露脸。”繁嬷嬷吩咐，“他万一向仆人们打听，你得事先教好说辞。”
白发老叟一一应下，待到她离开，才微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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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上午在吏部官署，下午去了文渊阁，顺道让內侍给朱贺霖递了个简报，说明戚敬塘的事。
朱贺霖因为派的信使扑了个空，回来禀报说戚敬塘不知行踪，正打算下诏给登州，让他们把人给翻出来。收到这份简报看完后，哈哈大笑：“谢阁老竟也有如此魄力的时候！这个姓戚的倒是有点意思。”
他转头吩咐內侍：“抬肩舆过来，朕要去一趟文渊阁。”
说是要去内阁视事，结果根本没进文渊阁的大殿，圣驾直接落在旁边空置的东阁里了。苏晏奉命来见驾，见朱贺霖坐在榻上，怀里抱着梨花。
梨花一见苏晏，就从朱贺霖大腿上跳下来缠他。
苏晏忍不住弯腰，伸手撸猫。梨花在他手上嗅来嗅去，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扭头不搭理他。苏晏有些意外，将梨花抱起来，想埋它肚皮。
结果梨花发飙了，呼啦一爪子挠在苏晏脸上。
朱贺霖惊呼一声。还好苏晏反应及时，把脸向旁边偏了偏，这一爪子在他侧脸的下颌位置与脖颈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血痕很浅，愈合了也不会留疤。但朱贺霖大为生气，从榻面一跃而下，冲过来拎起梨花往地板上一扔。
猫轻盈又敏捷，这么一扔自然是伤不着的。梨花仿佛也生气起来，竖起尾巴，却不是对着朱贺霖，而是朝苏晏气愤地喵喵叫：你在外面有别的猫了！你不爱我了！
“这畜生！”朱贺霖恼火地骂了声，手指将苏晏的下颌轻轻抬高，检查他脖颈上的伤口，又叫富宝取药匣子过来。
一点轻微的皮肉伤，苏晏并不在意，哪个养猫的没被猫挠过？但朱贺霖硬把他拉到罗汉榻上涂药。药要上两种，第一种是稠汁状，为防流下来弄脏衣领，苏晏只好平躺下来，侧过脸让朱贺霖先给他伤口消过毒，然后上第二种膏状药。
上完药他揽镜一看，侧脸下颌与脖颈上一道道青紫药迹，比不涂更吓人。朱贺霖道：“拿纱布来给你缠上？”
苏晏失笑：“我又不是被割喉，包扎得那么夸张做什么？就这么敞着好，明天就结痂了。”
朱贺霖处理完他的伤口，放了心，转身去找不孝的畜生算账。可惜梨花机灵得很，知道自己干了坏事，早就逃出殿去了。朱贺霖余怒未消地吩咐內侍：“去找。找到就关进猫舍，一天不许她出来。”
苏晏劝道：“小爷，真不必如此，养猫被猫挠是很常见的。”
朱贺霖道：“那怎么行，她现在是恃宠而骄。之前发脾气时也想挠我来着，没得逞，就对你下爪了，不给她点惩罚，以后就越发欺软怕硬了。”
苏晏：……我软？
朱贺霖道：“对了，你说打算提拔戚敬塘给于彻之当副手？谢时燕若是知道，十有八九要记恨你的。”
苏晏道：“我也知道这么做会得罪谢阁老，但也不能任由他把戚敬塘砍了吧。任命之前，我会让小戚登门去向他赔礼道歉。谢阁老向来脾气糯，应该会谅解的。”
朱贺霖摇了摇头：“谢时燕虽然专爱和稀泥、当和事佬，其实心眼小，这事在他身上没这么容易过去。”
苏晏笑着说：“那我也没辙了。戚敬塘我是非用不可，小爷你看着办吧。”
朱贺霖也笑道：“我还能怎样，你说怎样就怎样了。回头我派个御医，带些补药去探望谢时燕，先给他吹个风，让他不要再追究了。”
这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至于谢阁老愉不愉快，我们的苏大人对此还有些歉疚，但新帝并不在意——说来还是谢时燕自己贪图疗效、吃多了春药，他能派个御医去诊治，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苏晏离开前，朱贺霖想起了信使所禀报的一个细节，说之前有批黑衣刺客似乎是去刺杀戚敬塘的，也扑了个空。
黑衣刺客？苏晏有所警觉。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回头向戚敬塘提起时，对方却是虱子多了不咬，满不在乎地答：“在登州，想杀我的人多得去了，贼匪、浪人，还有海盗。我这些年见识过不少刺客，武功比我高的运气不如我，运气不错的武功比我差，所以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苏大人不必担心。”
苏晏听了，也挺佩服他看得开。这件事虽然没有再深查下去，苏晏倒没忘将之告诉沈柒。沈柒听了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新的剿匪部署在紧锣密鼓地开展，朱贺霖下旨，派于彻之与戚敬塘提督军务，统领卫所边兵和京营官军，阻击在北直隶会师的廖、王联军。
朱贺霖颇为重视这次的反击，光是京军三大营，就出动了战力最强的五军营其中的左、右、中三军，整整七万人马。还亲赐御酒，给于彻之和戚敬塘送行。
重视归重视，但比起到处游击的“义军”，在各地愈演愈烈的谣言更令他心烦。
随着那本妖书屡禁不绝，京城同样陷入一片疑云，就连部分官员也忍不住在暗中议论此事。不怕死的御史们，又开始策划着一场直谏，想请太皇太后出面说明真相。
朱贺霖怎么可能再让太皇太后出现在朝堂上？更何况她未必会说，说了也未必有人信。
为了想出解决之道，他一连三夜去父皇床前叨咕。遗憾的是，这件关于帝位正统的大事，对他父皇而言似乎刺激程度还不够。
陈实毓回复说，皇爷状态的确有好转，时而见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指尖偶尔也会微动，但那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身体反应，这在昏迷病人身上颇为常见，未必就一定是醒来的征兆。
朱贺霖只好死了向父皇求援的心。接着他又去了趟太庙，给母后烧香，问她是否有计可施？或许可以托个梦，给他一点灵感提示。
结果连母后也不理睬他。也许是气他跟自己的父亲争男人，不成体统，朱贺霖忧愁地想。
回宫后，他一洗愁容，又是一脸锐意勃发的模样——只有身为国君的他先沉住气，才能稳住臣民们心中的惊疑，朱贺霖这么告诉自己。
至于苏晏，为了想对策，已经辗转反侧两夜了。

第322章 拉一笔大单子
苏晏侧下颌与脖颈上被猫抓出的伤口结了痂，时不时发痒。
朝会上，他边偷偷用指尖轻挠，边听着几名言官义正辞严地向皇帝奏请，要求赦免被锦衣卫抓捕的百姓。
原来北镇抚司在调查妖书案时，不仅在京城找到并查封了地下印厂，抓到几十名制书者，还抓捕了一大批四下分发书册、传播谣言的市井小民，统统都关进了诏狱，拷问幕后指使者。
抓妖言惑众、非法出版的贼人，言官们没意见，可牵连了一批百姓，他们就有意见了。
在部分言官看来，这些百姓属于被煽动的不知者。他们认为谣言止于智者，朝廷只需张榜告示天下，为太皇太后的清誉做个申明，谣言自然会绝迹，不必对普通百姓大动干戈，北镇抚司有滥用职权之嫌。
这算是变相弹劾了。
沈柒虽已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但最有实权的北镇抚司仍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如此大面积的抓捕，显然是他的授意。
朱贺霖当即让沈柒出列，当面对质。
沈柒对此的解释是：这些百姓主动参与传播谣言、分发妖书，并非“不知者”三个字可以撇清，更何况初步调查后发现，其中一部分人曾经是真空教的信徒。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查完，但十有八九与真空教脱不了干系。
证据？有啊，嫌犯的口供。
这下不仅几名言官有意见，一些刑部官员也提出质疑：只有口供，没有物证？谁能确保北镇抚司不是严刑逼供？毕竟锦衣卫在前任指挥使冯去恶执掌时，曾有过炮制冤案、冒功领赏的前科。
面对质疑，沈柒似笑非笑地答：“这些人不顾朝廷禁令，暗中信教、入教，真空教又没给他们造册登记，除了老实招供与互相揭发，还有什么物证来证明他们的信徒身份？诸公非要证据的话，有些人家中地窖藏匿妖书数百册，算不算证据？若是连这些都不算，难道要把他们的一颗愚昧之心挖出来证明？”
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但字里行间掩不住的血腥味总让许多在场官员感到不适，故而加入了恳求皇帝明辨忠奸，不可使锦衣卫借机生事的劝谏队伍。
只有苏晏相信，沈柒不会胡乱抓捕无辜，也不会擅自动用大刑。这批所谓的“无知百姓”，借用后世一个段子的说法，“全拉出去枪毙可能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的”。既然有嫌疑，就先抓起来审讯，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形势下，当机立断总比瞻前顾后要好。
万一真抓错了，可以放，还可以做些经济补偿。既是刑侦，不必墨守于仁爱二字，跟慈不掌兵是一个道理。
故而苏晏等一干官员争论得差不多了以后，慢悠悠出列表了态：“诸位大人的眼睛不要只看见几句谣言、一本妖书，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发现这些谣言背后隐藏的阴谋——有人这是在借谣言生事，想谋逆造反！”
“谋逆造反”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朝臣们头顶炸响。在封建时代，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中最严重的一项罪名，获罪被夷三族、诛九族的案例比比皆是。
苏次辅把这个案子定性得如此严重，朝臣们怎么还敢轻易抗辩，唯恐被划到“为谋逆者代言”的禁区里去。
另一名次辅谢时燕仍在请病假，首辅杨亭还在斟酌该如何追问，慢了一拍，又听苏晏继续道：“非常时期动用非常手段，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哪位大人对此有疑议，或是技高一筹，可以把这个案子扛走——当然，允不允准，还得看圣意如何。”说着，他朝高坐御案后方的朱贺霖拱了拱手。
朱贺霖便顺着苏晏的话问：“哪位爱卿想接手，负责侦办此案？”
事关帝位正统，怎么看都凶险得很。破不了案没能力要完蛋，破了案万一真相不容大白，知道太多的更要完蛋。这何止烫手山芋，简直是不能触碰的火药桶。
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指责别人总是很容易，轮到自己上了就各种权衡利弊找理由。众臣踌躇之际，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站了出来，竟然是区区五品的通政司参议崔锦屏。
崔状元自从在跪门案时偷偷站队太子党，私下给蓝喜通风报信、提供名单，就一直在忐忑地等待自己是否押对赌注。一波三折后，太子终于回朝，可先帝却崩了。
这下知晓他功劳的只有蓝喜一人，蓝喜对此却像彻底遗忘了似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许是感觉到危机，知道自己与太子的亲近程度远比不过东宫旧人，蓝喜在司礼监这个宫内权力旋涡中低调了许多。昔日的大太监，如今变得谨小慎微，像只蛰伏起来的秋螳螂。
没有內侍的帮腔，崔状元总不能厚着脸皮，自己跑去向刚登基的新帝邀功。
眼看着从龙护驾的官员一个个青云直上，崔状元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自然就想到了如今已贵为阁老的苏晏，希望对方能看在同年、同盟兼朋友的份上，提携提携他。
于是前阵子，他找了个由头，拎着贺礼登门拜访苏晏，想谋个出路。结果连门都没进——苏小京把他当无数个求官人士与“门下走狗”其中之一，毫不客气地打发走了。
“我是苏大人的同年。”崔锦屏解释。
苏小京翻了个白眼：“半个京城的人都自称是我们家大人的同年，一个个都像你这样拎着礼求见。”
崔锦屏也知道这小厮言辞虽然夸张，但也说明求官的人多，无奈道：“我不一样，是你们家大人的好友。”
苏小京笑了：“另外半个京城的人则自称是我们家大人的同乡、好友甚至契兄弟。我看你还是打道回府，该努力念书的念书、该老实当差的当差，别再打我们家大人的主意了！”说着“砰”一声关上门。
崔锦屏没辙，从门缝里把拜帖塞进去：“等等小哥，回头苏大人回来，麻烦你把这拜帖给他看。”
苏小京拾起拜帖，朝上面的“参议”两个字撇了撇嘴，随手丢进了门房的柜子抽屉里。那里面的拜帖整整装了三个大抽屉，绝大多数都是中低阶官员的，小京也懒得整理，把它们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
崔锦屏失望地拎着礼物回了家，等待两日没有音讯后，决定亲自找苏晏谈谈。他先是去了吏部衙门，没找到苏晏，说是去文渊阁了。那是内阁办公之处，崔锦屏借着呈送各地奏本的差事，进入文渊阁，还是不见苏晏，据说被圣上召进宫去了。
如此阴差阳错各种遇不上，使得崔锦屏生出了一种错觉——苏晏在疏远他。至于是真把他当做了烦不胜烦的求官者，还是入阁后眼高于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他得自力更生，在新帝面前搏个青睐，或许妖书案会是个好机会。
可惜他又一次失望了。朱贺霖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皱起了眉，仿佛在说：这谁啊，有没有点分寸？
崔锦屏也知道，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还没吭声呢，自己区区一个五品就想出头，不仅唐突，还显得自不量力。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必须找到一个突破点，才能打破眼下的瓶颈，开辟自己仕途的上升通道。
侍立在旁的成胜见状，忙俯身凑到朱贺霖耳畔，提醒道：“这是通政司参议崔锦屏，与苏阁老同一科的状元郎。”
这么一提醒，朱贺霖有点印象了，当年恩荣宴上“龙跃金鳞会有时”的那个，官职不大，傲气不小。听说与苏晏有些私交，但因苏晏近年常出外差，倒也不见得两人有多亲近。
尽管朱贺霖看沈柒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锦衣卫才是办理此案的最佳选择，故而从未考虑过交给其他人，更别提一个突然跳出来毛遂自荐的普通官员。
他记起苏晏曾说过，当初他的那篇《祭先妣文》能及时印在邸报刊行天下，打赢一场舆论战，崔状元从中出了力。看在这份功劳上，朱贺霖没有斥责崔锦屏越俎代庖，问道：“怎么，崔参议认为自己能破此案？”
崔锦屏忙答：“臣不敢做此厚颜之语，但请参与此案调查，为苏阁老或是沈指挥使打个下手。”
朱贺霖闻言瞄了苏晏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道：“崔参议虽无办案经验，却有为君分忧之心，其心可嘉。但此案非比寻常，还是由锦衣卫来办。”
沈柒也适时地补充道：“臣不习惯与人联手办案，还请陛下见谅。”
苏晏不想让崔锦屏掺和到这个案子中，一来因为事关皇室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来也是为了避免给崔锦屏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才摇头表示不赞同。
崔锦屏却越发觉得不仅被苏晏疏远了，更被远远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脸色隐隐发青。他告罪一声，回到队列里，听见通政司的同僚们低低的嘲笑声，心里十分恼恨难堪，但仍假装不在意，神情傲然。
苏清河！他暗中咬了咬牙，难道你真是那种只能同患难、不能同富贵之人？
散朝后，苏晏觑了个空子想单独与崔锦屏聊几句，不料对方没看见他似的，转身就离开了。他难免有些遗憾与惆怅，沈柒走过来，邀请道：“一起去市集上找个酒楼吃午膳如何。”
苏晏同意了，与沈柒并肩边走边说：“这个妖书案，你故意大张旗鼓地办，是想打草惊蛇？”
沈柒道：“对。让人掏出底牌的办法有两种，一是骗，使其麻痹大意，以为可以浑水摸鱼，全力出击。二是逼，使其无法轻易得手，不得不倾巢而动，全力出击。”
苏晏猜测沈柒未必单是“骗”或者单是“逼”，搞不好要打一套组合拳，于是说：“那我就更要配合你，快点想出破除谣言的法子，让弈者意识到舆论战这张牌彻底不管用，才会跳出来实打实地干架。”
沈柒望着他眼眶下方淡淡的青影，心疼地劝道：“想不出也没事，可以另换一条路走。你要多休息，早点睡。”
苏晏笑道：“好，再不熬夜了。”
沈柒又打量了一下他的下颌与脖颈，叮嘱：“结痂了，别挠，不然抠破了又要重新养起。”
“痒……忍不住啊。”苏晏改为用手指，轻按血痂周围紧绷的皮肤。
沈柒笑了：“等出午门上了马车，我给你按一按。”
苏晏这几日拜托荆红追去追踪杀死锦衣卫暗探的凶手，所以马车是由家中一名老实巴交的仆役驾驶，停在午门外等他下朝。
进入车厢后，沈柒给苏晏按完伤口，稍微止了痒，又去剥他衣襟，说方才是治标，现在治本。苏晏作势要揍他，两人难得放松地嬉闹了一通，把座凳旁杂物柜子的柜门都撞开了半扇。
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飘了出来，落在苏晏脚背上。苏晏一边攥着沈柒的手腕说“别闹大白天的外头都是人”，一边随手捡起纸张打开，见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一处地址，就在京城的南城某条街巷中。
他盯着纸条，顿时想起来：这不是在天工院遇见的那个落魄西洋画家，叫什么……爱中华……不是，爱华多，留下的联系地址么？
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给对方的那点碎银花完了没有。如果花完了，该不会饿死街头吧？
早知道就同意爱华多给他画张油画肖像了。这可是活广告，京城百姓要是听说连阁老都邀请他作画，还不把门槛踏破？可惜现在自己被猫挠了一脸，想画也不方便了。
……一道久违的灵光蓦然闪过大脑，苏晏兴奋地揽住了沈柒的脖子，在对方脸上狠狠啃了一口：“我想出办法了！走，我们这就去找那洋鬼子，给他拉一笔大单子！”

第323章 苏清河你完了
“你可见过显祖皇帝？”
马车在正午时分的街巷中驰行，车厢内，苏晏问沈柒。
沈柒摇头：“显祖皇帝在位时，我尚未出生。”
苏晏道：“我见过。显祖皇帝的画像挂在太庙中殿，朱贺霖还是太子时，在那里跪过神牌。”
沈柒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到显祖皇帝的画像，但知道苏晏不会无的放矢，所以用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继续往下听。
苏晏陷入短暂的回忆，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喃喃道：“我们并不需要去证明太皇太后的清誉。”
沈柒微微挑了挑眉，是个疑问与鼓励的表情。
苏晏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随着思路逐渐清晰，气定神闲的光彩又回到了脸上：“我的意思是，那老女人有没有偷情，其实与景隆帝是否正朔，并无必定的因果关系。也就是说，我们无需证明她的忠贞，只需要证明她儿子的血统就够了。”
沈柒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图，便问：“如何证明是显祖皇帝亲生？无法滴血认亲，且景隆帝与豫王的长相都肖似太皇太后，几乎没有其父的影子。”
“儿子没有，孙子有啊！”苏晏笑道，“你大概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隔代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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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华多紧紧跟在苏晏身旁，却又忍不住地左顾右盼，富丽堂皇的宫殿令他感到有些眩晕。
那些庄严高耸的门楼、层层而上的白玉石阶，甚至琉璃瓦屋脊在阳光中反射的光辉，都让他不禁怀疑已身在天国——异教徒的天国。
苏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瘦条卷毛的西洋帅哥，哂道：“不必紧张。”
爱华多：“我、我没紧张。”
苏晏：“你走路都顺拐了。”
爱华多：“……”
爱华多犹豫再三，低声问：“你们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很……严厉？回答他的问话时，要注意什么？”
苏晏笑了：“像对我说话这样就可以了。不过，礼仪不能少，你至少得拿出觐见斐迪南三世的态度来。哦对了，你来大铭之前，统治那不勒斯地区的可能还不是他，现在是了。”
爱华多震惊：“你、你知道我的家乡，还知道国王陛下？”
对啊，“统一的西班牙”的第一任国王，稍微认真点学过欧洲史的都知道。以及，你们意大利果然是当“附属”当成了历史传统。不过中世纪欧洲势力划分乱七八糟，各种亲属关系混乱不堪，谁选修历史谁牙疼……
苏晏在转念间已经吐了好几个槽，面上却露出淡定微笑：“我大铭虽坐拥中原，却目存世界。下官不过是个多读了几本书的文人，对当今诸国形势略知皮毛而已。”
这叫“略知皮毛”？还有，你这地位，也好意思自称只是“文人”……爱华多有些无语。
他已经知晓苏晏的身份，类似于王国的“副宰相”，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与俊秀。不知他们的皇帝陛下，又是何等模样？
爱华多不再发问，又走了一段长廊，穿过圆月门，终于在一座充满异国风情的花园中，见到了现任的铭国皇帝。
——与他们的副相一样年轻，但男子汉气概更足些。譬如此刻，皇帝陛下就在湖边的空地，用弓箭射吊在柳梢上的小铃铛，箭无虚发，每一箭射出去，都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声响。
皇帝陛下见到他，似乎很高兴，甚至还很热情，把弓一搁就走过来。
爱华多受宠若惊地抚胸鞠躬，犹豫着要不要再隆重点，行个单膝跪礼，却见皇帝陛下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衣袖带起一股清幽提神的香气，似乎压根就没看见他，直奔着副相去了。
皇帝不仅握了副相的手臂，查看过他脖颈处结痂的伤口，还问他等会儿能不能留下来陪膳。
爱华多站在他们旁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有点尴尬地后退了几步。
他踩到石子弄出的动静，才使得皇帝转过脸来，充满审视与探究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竟犀利得有如刀剑，令他心凛了一下，感觉这位铭国皇帝也许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年轻没经验。
“宫里已经有几个会教异国语、弹西洋琴的大胡子西夷人了，这个年轻的会些什么花样？”朱贺霖没觉得西夷人稀奇，很快就收回眼神，语气轻松地问苏晏。
苏晏道：“他会画画儿。”
朱贺霖错愕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朕也会画画儿。爱卿若是喜欢，想要多少幅，朕就能给你画多少幅。”
你只会画春宫，有本事像你爹那样正儿八经学学国画啊！苏晏忍住抽他的冲动，解释道：“西洋画的技巧殊不同国画，叫做油画，画人物肖像尤其逼真，小爷不妨看看。”
他朝爱华多递了个眼神，后者连忙将带来的油画展开。
朱贺霖一看，果然风格迥异，画像上的人物头脸也不知怎么弄的，如揽镜而照般逼真，连皮肤上的纹路与斑点都清晰得很。看着这名官吏的画像，好像其人就在眼前。
“为何这西洋的油画，画出的人脸不是平的，五官高低竟能如此凸显……”朱贺霖很是新奇地琢磨起来。
爱华多见他颇感兴趣，当即也兴奋起来，用词不达意的大铭话努力解释起了绘画中的透视原理。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朱贺霖很爽快，同时也是很不以为意地说：“行了，你的画有意思，留在宫里画院当个画师，就授个……文华殿待诏罢。”
宫廷画师！还有官衔，意味着有俸禄拿！瞬间摆脱了四处推销卖画的困窘境地，爱华多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致谢，最后还单膝跪下，牵起龙袍下摆亲吻，大声发誓：“为皇帝陛下效忠！”
朱贺霖有些吃惊，嫌弃地把袍角从他手里扯出来：“有心效忠是好，但君臣有别，臣子不可冒犯君王，你得多学学大铭的礼仪。”
爱华多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想起方才皇帝陛下一见副相，不仅握了他的手臂，还把自己的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他的肩膀与腰身上……莫非铭国的礼仪是臣子不可冒犯君王，但君王可以随意亲近臣子？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皇帝与副相之间游移，觉得大铭礼仪的尺度弹性有点大。
苏晏被这眼神看得牙疼，便将爱华多撂在一旁，对朱贺霖道：“我不是带他来讨官职的，而是来给小爷与皇爷，以及显祖皇帝画肖像油画的。”
“给父皇与皇祖父？”朱贺霖有点意外。
苏晏点点头，后退半步，仔细端详朱贺霖的脸。
上次这么仔细地端详他，还是在刚到南京的时候，发现朱贺霖的整个脸型与眉、眼、唇都不像景隆帝，几乎没有遗传到太后那边的基因。
其实朱贺霖长得更像他的祖父——显祖皇帝。
少年时，因为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一颦一笑的神态中尚留存着他的母亲——先章皇后的韵味，太后又是个疑邻盗斧的心态，越看他越觉得像先章后，格外不待见他。
如今青稚彻底褪去，朱贺霖五官中明朗英武、甚至霸道锋悍的一面加倍明显地呈现出来，就越来越像在太庙的画像中见到的显祖皇帝了。
“对，我要让爱华多比照着显祖皇帝的旧画像，进行容貌还原，然后绘制成油画肖像，在最大程度上体现出真实容貌。”
国画因为缺乏透视技巧与立体感，人物的五官扁平，导致真实度不高。苏晏接着道：“有些不好还原的失真处，还可以参照老宫人的口述进行微调。”
朱贺霖似乎有些领悟到了他的意图。
爱华多却露出了为难之色：“这可比给真人画肖像难多了，万一还原得不够真实，会给后人留下错误的历史存证。再说，我可是个求真务实的画家……”
“看这儿。”苏晏打断了爱华多的话，把朱贺霖正面转向他，“这是我们的大铭皇帝，朱&#183;五世陛下。他与他的亲祖父朱&#183;三世陛下至少有八成相像。这就是你的真人模特！”
这下爱华多意会过来了：“您的意思是，让我参考铭国画、宫人的口述与五世陛下的长相，去复原三世陛下的容貌，再用油画尽量逼真地呈现出来？并且要让所有看画的人都能看出来，三世与五世的血缘关系。”
“挺聪明的嘛，意大里亚人。”苏晏笑眯眯地看他，“还有四世陛下，他和他的父亲、儿子长得不像，但无妨，照实画就是了。”
“所以，我一共要画三幅油画肖像？”
“不，你至少要画一式十五份，总共四十五幅。”
爱华多腿一软，连忙扶住旁边的石桌，才没有失态。
苏晏拿出了领导忽悠新下属的语气：“其实也就一开始的三幅会多费些心力去画，后面的属于技巧上的复制，就容易多了。再说，我们皇帝陛下可是个非常慷慨的人，在俸禄之外，还会为这些肖像画付一笔可观的奖金……”
一听奖金，爱华多的腿不软了，腰身挺得笔直，正色道：“赞美皇帝陛下的慷慨！臣一定竭尽全力。”
“时限一个月。”
“这、能不能再长点，我是个认真细致的画家……”
“超出一个月，每多一天，奖金少5%。”
“大人放心，我是个技艺娴熟的画家，就算不吃不睡也会在一个月内完成！”
朱贺霖让內侍领他去画院安顿，准备画板、颜料等工具，顺便取来显祖皇帝与景隆帝的画像给他做个研究参考。
爱华多离开后，朱贺霖撇嘴道：“这西夷人忒贪财，简直要掉钱眼里去，做事到底靠不靠谱？”
苏晏笑道：“其实大多数人都贪财，只是这西夷人相对单纯、不加掩饰。至于靠不靠谱，等他画出一幅你的肖像来，看看就知道了。”
朱贺霖问：“为何要各画十五幅？”
苏晏反问：“小爷猜一猜？”
朱贺霖想了想，说：“两京十三布政司，一共十五？”
苏晏颔首：“对！再过两个月，正是显祖皇帝的忌辰。趁这个由头，我打算在南、北两京，还有十三个司的府城，举行为期七日的集体公祭仪式，除了地方官员，让城中士绅与一部分百姓也来参加。
“到时在祭堂主场的正中悬挂显祖皇帝的油画肖像，皇爷与小爷的画像则挂在相邻的副场，祭祀者瞻仰显祖皇帝的画像，磕完头、上完香后，还要到副场来向皇爷与小爷的画像行叩拜礼。”
朱贺霖的眼睛亮了起来：“于是他们就会发现，我和皇祖父长得有多像！”
苏晏笑着点头：“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战术。倘若白纸黑字写着，‘清和帝肖似显祖皇帝’，哪怕是官府公告，看的人未也必会信。但两张逼真的肖像画摆在眼前，让他们自行观察、比对与发现，他们就会相信‘眼见为实’，哪怕从未见到过真人。
“这些士绅大族人脉关系广泛，挑选来参祭的百姓又都是说话有一定分量的坊长、里长或村头，再经官府的差役、各府锦衣卫所的探子们暗中推波助澜，消息很快就能传扬出去。
“同时，我再让锦衣卫在市井中渲染‘隔代遗传’理论，很快民众就会因为好奇与验证，自发找出一家人中孙子酷似祖父、外祖父，不像父母的实例。等到这个理论被多数人接受，就成为了我们的舆论基础。
“到这时，朝廷再发布公告，将那些造谣制书者以妖言惑众、意图谋逆定罪，就极大降低民众对此谣言的信任程度。
“谣言如毒草，一旦被剥离了生存的土壤，就不攻自破了。”
朱贺霖抚掌道：“说得好！不过，清河你是怎么想出‘集体公祭’这种前无古人的主意的？”
苏晏笑而不语。
想了想，他又道：“就是所耗费时间较长，光是绘制油画就要一个月，快马传到各府城需要时间，公祭需要时间，民众传播消息需要时间，舆论造势也需要时间。”这要是在现代，一个爆炸性新闻，24小时内就能卷得铺天盖地。
朱贺霖却毫无这种感觉，甚至觉得已经非常高效了，毕竟时人早就慢习惯了，从未见识过高速化，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慢。
苏晏道：“等到谣言破除，弈者如此大规模地传播与刊印，定会露出破绽，我们加大悬赏力度，他们各地的窝点就会被醒悟过来的民众争相举报。那时让地方官府全力出击，将各地的真空教余孽一网打尽。把弈者逼到无牌可用，他就会倾巢而出。”
朱贺霖觉得计划可行，后续几个月中的推进中，可以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这几天来压在他心口的一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是落了地。
于是他问苏晏：“那你等会儿到底留不留下来陪膳？”
苏晏干笑一声：“还是改日吧，梨花最近恼了我，见面总想挠，等她气消了再说。”
梨花每次试图挠他，都是在他用手摸猫之后，朱贺霖怀疑他是不是在手上涂了什么，要不怎么梨花一嗅就生气？
朱贺霖冷不丁抓起苏晏的手，放在鼻端嗅了嗅……并没有异味。但紧接着，他眼尖地发现，苏晏深色袖口的衣缝中夹了几丝白线。拈出来一搓，他怀疑是白色的猫毛。
“好哇！难怪梨花生气，你是不是偷养别个猫了！”朱贺霖横眉嗔目地替女儿讨公道。
苏晏一惊，连忙否认：“没这回事……这毛，也许是路上手痒撸了别人家的猫……”
“你这不仅是背叛梨花，还故意惹梨花生气，以此为借口，避免在我这里多待片刻！”朱贺霖气得直咬牙，“苏清河你没良心……你完了，你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324章 肚皮给我摸摸
苏晏被几名小内侍“请”去偏殿里的温泉池，洗得一点猫味儿都不剩了，换上簇新的衣物，又被內侍们恭敬而坚决地“请”进了奉先殿。
梨花在殿门口虎视眈眈地迎接他。
苏晏现在看到它那双琉璃眼，不知为何就有点发怵，总觉得像是主母身边贼精明的小丫鬟，专门被派来盯着男主人有没有寻花问柳。
他心虚了短短一秒，然后俯身摸了摸猫脑袋。
梨花偏过头去嗅他的手，然后在衣袖上嗅来嗅去，似乎高兴起来，用两只爪子扒住他的手臂。
知道这是“我们和解吧”的意思，苏晏赶紧抱起了梨花一通撸，又把脸埋在久违的软肚皮上吸猫气。梨花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没用的东西，这么轻易就原谅了！”朱贺霖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爱猫很是无语，沉着脸坐在罗汉榻上，没有戴冠，膝盖上摊着一大块红彤彤的布料。
苏晏抱着猫走过去，看清那似乎是个被套，三边都压好了针线，剩一边豁着口子没缝上。
“小爷这是在做什么？想拆被套的话，不如交给宫人去料理？”想到朱贺霖那颗天马行空的脑袋，时不时会给他带来点惊喜或是惊吓，苏晏忍不住问。
朱贺霖朝他龇牙笑了笑，在灯光下显出一股子英气与痞气，反问道：“你可听说过猫刑？
“小时候我偷听宫女闲聊，说前朝后宫用这刑来惩罚不忠的妃子。先把人剥光了，整个儿套进袋子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他故意朝苏晏抖了抖手中的被套，“再往里放猫。隔着布袋用鞭子抽打，猫吃痛了就乱抓乱挠，受刑人被猫爪挠得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告辞。”苏晏把梨花往旁边的桌面一搁，扭头就走。
被套从后方罩上来，把他从头到脚套了进去。苏晏吃惊，下意识地用手往外撑挡，发现布料很薄，宫灯的光影影约约透进来，仿佛一小轮朦胧的红日。
朱贺霖也钻了进来。被套阔大，他用两只手撑出一方天地，使罩在内中的人并不觉得憋气。
苏晏望着近在咫尺的朱贺霖——周围一切都是鲜艳的红，就连双方的脸也蒙上了红色柔光，像个奇幻迷离的梦境。
他听见朱贺霖低声说：“刚才我故意吓唬你的。其实我是小时候听坤宁宫的宫女说过，民间有种很灵验的祈禳之术，就是用绣了交颈鸳鸯图样的红罗被套住两个人，这样便能情意长久，永不变心。”
苏晏无语片刻后，正待开口。朱贺霖抢先道：“我知道这只是个祈愿而已，倘若是真的，天底下又怎会有那么多的单相思与怨偶？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试试，就当开个玩笑罢。”
“这个玩笑未免——”
朱贺霖再次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信这些。说真的，我也不信，但试试总没坏处——万一成了呢？”
对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苏晏在这一刻却是百般滋味在心：有些人，你没法避开，因为他与你在成长中枝叶交触，地下的根系早已缠绕在一起。同样的有些事，你以为会被时间慢慢冲淡，最后变味，但它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金子，越发熠熠生辉。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苏晏努力回忆后，摇摇头。他只记得自己那时会试险些迟到，跑得太急撞倒了微服的太子。这一撞，将他的人生撞入了另一道岔口，而当初那个尚且是公鸭嗓的小太子，如今已成为肩负江山的皇帝。
朱贺霖笑了，带着些怀念与遗憾：“当时你压在我身上直喘气，我只觉后脑勺在地上磕得疼，满肚子火，所以骂道‘还不给我滚开’！如今想起来，真是打了自己的脸——你要是肯再这么压一次，我只会求之不得。”
真是越大脸皮越厚了，骚话张口就来……不过回头想想，两三年前就有这苗头了，什么“鸟大不大”“乞兄以身为渡”，没少耍嘴上流氓，只是当时自己始终当他是个小鬼，觉得少年情愫迟早有消散的一天，所以并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这股情愫不仅没有散，反而越发浓烈与醇熟，如何还能视而不见？苏晏忽然感到了一丝没来由的心慌意乱，甚至不太敢看朱贺霖的脸，悄悄移开了眼神。
朱贺霖意识到他的逃避，没有进逼或退让，而是继续说道：“后来我问你，这满溢的喜欢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明心见性，顺其自然’。我一直在参悟这句话，在皇宫，在南京，在所有身边有你与无你的日子里。直到我终于想明白——你就是我的心性，也是我的自然。
“清河，你接纳它，好不好？”
苏晏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带着愧色摇头。
朱贺霖很失望。
一次次呕心表白，一次次被低估、被拒绝、被搪塞，仿佛在情意上永远无法取信于对方，这种看不到天光的长夜简直令人绝望。
朱贺霖咬牙忍耐着，一股恶气仍油然而生。眼看苏晏扒拉着被套的开口想要钻出去，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说道：“不准走！”
苏晏无奈：“我憋得慌。”
朱贺霖撒了支撑的手，轻薄的布料自然垂落下来，糊在苏晏头脸。视线受阻，苏晏伸手乱拨，突然背心被一股力量猛然击中。他失去平衡，向前撞在朱贺霖身上。
原来是在桌面上正盘尾巴的梨花，见被套裹着什么东西动来动去，仿佛一个鲜红的大型逗猫棒，顿时兴奋起来，往被套上猛一扑——
苏晏被十几斤重的大活猫砸得险些吐血，往前趔趄时撞到朱贺霖。而朱贺霖明明能站稳，这一刻却像劲力尽失了似的，任凭苏晏撞在他身上。两人双双跌在地板上，手足相缠，外面还裹着床被单。
朱贺霖当了垫底，正中下怀，把手牢牢扣住苏晏的腰身。
苏晏一边要摆脱被套，一边还要用力掰开对方的手，没多久就累得直喘气。
朱贺霖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这下真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了……我觉得会灵验。”
这下轮到苏晏咬牙：“灵验个鬼！你都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再说给宫人看见，什么君王脸面都没有了。”
朱贺霖轻笑一声：“我乐意。哪个有狗胆、没眼力的宫人敢闯进来？也别同我说什么脸面，你要脸，我可以不要，拿来换个耳鬓厮磨也好。”
两人在被套内较劲，梨花兴奋地在被套上蹦跶。最后苏晏被猫踩到吐血投降：“你说灵验就灵验，好了好了，快把被套掀开，我真要憋死！”
朱贺霖这才大发慈悲地剥去了被套，苏晏四肢平摊在地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喘不过气？我渡给你。 ”
“不必——唔！”
朱贺霖翻身压住他强吻，这次居然没磕破嘴唇，也没咬到彼此的舌头。
苏晏被迫承受了这个漫长激烈的“渡气”，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如银线从嘴角滑落。
朱贺霖像头饥肠辘辘的饿虎，后背线条的每一次起伏，都充斥着无处纾解的渴念与欲望。他用微颤的手指，隔着衣料摸索身下之人的胸膛、腰腹，用一种近乎慌张失措的语气，声音暗哑地说道：“清河……清河，我难受得紧，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彻底浇灭这团火，别的不行……”
苏晏极力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得寸进尺，
朱贺霖此刻在欲望裹挟下，如同落水者被卷入浪潮，难以控制情绪，骤然发怒起来。所幸还留了一线清明，临出口时调转了矛头：“我要宰了送你猫的人，还有那只长毛的白猫！”
“别！”苏晏一惊，连忙阻止，“皇上万乘之尊，跟头畜生置什么气。那是我……我托人买来，给梨花作伴的公猫，不然入春发情，可有得受。”
朱贺霖依稀觉得他在影射什么，但眼下没心思分辨，又负气道：“你都能想到给梨花找个伴，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我？我在你心里还不如只猫？”
天子都纡尊降贵跟猫去比了，苏晏还能说什么，只好道：“没这回事，我当然心疼小爷。要不，选秀之事也一并操办起来吧？”
朱贺霖怔住，随即动了真火，脸色阴沉得可怕，用蛮横不讲理的语气威胁道：“再跟我提什么选秀，我把你三品官服剥了，换上皇后的凤冠翟衣绑在龙椅上，你信不信？”
苏晏打了个哆嗦，怀疑这位爷要是真被激怒了，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连忙打圆场：“那就今后再说。而且眼下内忧外患，的确不宜进行选秀，是我失言了。”
朱贺霖的怒火这才稍有平息，气哼哼地说：“你把肚皮给我摸摸，我才消气。”
苏晏简直要被他逗乐了：“摸肚皮？这是个什么癖好……”
“你动不动就把脸埋在梨花肚皮上，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愿意了？快点！”
苏晏不肯当猫，于是被铲屎官皇帝硬是扒开交领衣襟，敞出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腹肌肉，连埋带蹭地把人气吸了个遍。
苏晏怕痒，尤其腰腹，一边笑出眼泪蜷身成团，一边与试图得尺进丈的年轻天子作殊死搏斗。
结果因为战力悬殊一败涂地，不仅上衣被扒得七零八落，连长裤也险些没保住。
朱贺霖蹭得兴起，突然僵住不动，浑身颤抖几下后，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脸色，似乎把自己都吓到了。
在这股震惊转为更大的难堪与恼羞成怒之前，他飞快起身，姿势有点狼狈地冲出了寝殿。
被甩在原地的苏晏一脸懵，没料到胡搅蛮缠的小朱这次会轻易放过他，庆幸之余又有点担心对方该不会生病了吧？
他连忙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与冠帽，抱起梨花，说：“走，我们去瞧瞧你爹，看是否需要请太医。”
结果兜了一圈没找到朱贺霖。后面来了个传话的內侍，告诉他皇帝另有要事处理，遣人先送苏阁老出宫。
苏晏觉得这“要事”古怪得很，怕不是朝政国事，但朱贺霖既然这么说了，就是没打算告诉他详情，他也不爱去逼问，便遵旨告退了。
临走前，他随口问了那名传话內侍：“圣驾眼下何在？”
內侍不敢隐瞒阁老，答：“在东偏殿的温泉池里。”
……洗一个心血来潮的澡？好吧，小朱高兴就好。
苏晏在梨花脑门上亲了一口，不舍地把它交给一旁的养猫內侍，然后离开了奉先殿。
走到宫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脱身，把沈柒送的波斯猫，就这么轻易地许配给了梨花？它俩都还没见过面呢！万一合不来，见面就打架可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万一沈柒知道了生气，妖性要发作起来，又该怎么办？
苏晏陷入了新的烦恼，坐着马车回到家后，抱起性格温顺的波斯猫左看右看，觉得它以后怕是会被梨花摁在地上狠狠摩擦。
于是苏大人心怀愧疚地吩咐小厮：“这段时间给猫尽可着吃，吃胖点……对了，得给起个名字了，就叫……叫海棠吧。”
苏小北默默吐槽：一只白色公猫，叫海棠？且不论雌雄，颜色也对不上号呀！
苏小北微笑：“大人真真取得好名字，与这只猫太配了。”

第325章 不要瞒我骗我
深夜时分，苏府后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一条缝。
身着青绡直裰、头戴瓜皮小帽的苏小京溜出了门，走入僻静的后巷，与敲着梆子的打更人擦肩而过。他一身普普通通的仆役打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很快就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打更人沿着苏府后门的巷子走到底，推门进入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摘下斗笠，对坐在树下石凳上擦刀的一名蓝衣男子说道：“那厮刚离府了。”
蓝衣男子抬起头，正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柒。
“盯住了？”
装扮成打更人的高朔答：“大人放心，一路都有暗探盯着。他哪怕只是出门抓个蛐蛐，兄弟们也能查出那蛐蛐什么色儿、怎么叫唤。”
沈柒微微颔首：“朝廷刚派出信使去传召戚敬塘，登州那边就有人抢先一步要暗杀他，未免太过巧合。即便戚敬塘在登州树敌众多，那种能潜入戒备森严的卫所、训练有素且全都用剑的黑衣刺客也不多见。我早就怀疑有人泄密，思来想去，除了朝中可能有对方的眼线通风报信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当时清河对我说打算起用戚敬塘时，在场的不止我们二人。”
“苏家小厮也在场？可那两个小厮都是打小买来、受苏大人调教的，在陕西时也曾共过患难生死，我看他们主仆情深，不像是……”高朔迟疑道。
沈柒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人心复杂善变得很，昨日的心境未必就同于明日的心境。再说，‘情深’之前不是还有‘主仆’二字？倘若想反仆为主，这情恐怕再深也敌不过欲望。”
高朔道：“这次苏小京深夜私下出去，若是还去到外城东的那一户，就说明那户人家真有问题，并非明面上的豪绅身份那么简单。”
沈柒吩咐：“继续查。不仅要查那户的主家，连同其所有仆婢，乃至受雇的佃户、短工等都要查个底朝天。”
高朔应承完，又问：“那苏小京呢？”
沈柒道：“先不要打草惊蛇，命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我倒要看看，这小厮是被人收买，还是对方早就埋下的一步棋。”
“听大人的口气，像是对对方的身份已有所预料？”
沈柒没有回答，只是在擦得雪亮的刀锋上吹了口气，侧耳听轻微的震动蜂鸣声。
高朔抱拳道：“大人心中有数，不愿外泄的话，卑职就不多问了。有何差使，但请吩咐。”
沈柒看了看他眼下熬夜的青影，忽然问了句：“你还没睡到那个女人？”
高朔面露一丝苦笑：“阮姑娘早已搬出租房，另起炉灶。这个月她的新店也开了张，据说卖一种叫‘味素’的稀罕物，生意极好。她如今是老板娘，整日忙得团团转，更没有空与我多说上几句话。”
一个年轻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又是青楼出身，哪怕消了贱籍，也有不少市井混混打她的主意，都被高朔暗中帮忙摆平了。这些他却没告诉阮红蕉，唯恐对方觉得他挟恩求报。
但阮红蕉再忙，只要他拎着鱼上门拜访，当夜必定会放下手中事务，亲自下厨为他做一桌全鱼宴。一同用完膳，再将他毫不留恋地打发走。
从阮红蕉离开青楼，到现在整整两年，高朔仍不能肯定，对方究竟对他有没有男女之情，更别提什么睡或是娶了。
沈柒用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看高朔，怀疑自己这个老部下大概是个太监。
高朔被上官看得鸡皮疙瘩直冒，强笑道：“若是入不了她的心，就算强行睡了也没什么意思，是吧？”
沈柒道：“若是不睡，别说入心，你连门槛都摸不到。”
高朔很想吐槽说，苏大人你是睡服了、心你也入了，可里面挺挤的……这么看你也没比我好多少。但这话打死不敢说，怕被沈柒剥了皮子。
他只好叹口气：“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希望阮姑娘总有一日会被我打动。”
沈柒道：“好好磨你的铁杵，这事我不会再过问了。”他起身将刀收入鞘中，走出院门前，又交代了一句，“天工院那个搞火器的赵世臻，也叫人多留意着点。我看清河颇为看重此人，若是被波及，估计他会很遗憾。”
“大人是要回北镇抚司？卑职同往。”高朔在他身后道。
沈柒摇摇头，出门走小巷，从墙头翻进了苏府的院子。
高朔很想问他，知不知道苏大人入夜后才从宫中回来？他与苏大人这么半明半暗地处下去，会不会被今上视如眼中钉、肉中刺？
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沈柒不仅知道苏晏入夜后才从宫中回来，还知道奉先殿的殿门紧闭了一个时辰，以及苏晏出宫时换了身新衣。但他能如何呢？景隆帝在时，他是被压制与使用的臣子；如今换作清和帝，他的官职更高了，但依然还是臣子。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命。除非你能彻底把龙椅翻个个儿，否则那对父子谁上台，对你而言都一样。”黑暗中，冯去恶的低语声阴恻恻地响起。
沈柒已对时不时冒出的“阴魂”感到麻木，连驱散都懒得驱，沉着脸穿过回廊。来到苏晏房门口后，他闭眼深吸口气，阴冷面色霎时淡去，伸手敲了敲门。
须臾，苏晏披着外衣过来开门。沈柒注视他，微微一笑。
苏晏惊喜之余有些意外：“七郎何时来的，怎么没人通报我一声。”
沈柒边走进屋，边道：“你那草寇侍卫不在，府上还有谁能发现我。”
苏晏关上门，转身问：“阿追帮忙追查用毒蛇咬死锦衣卫的凶手，怎么还没回来，应该没事吧？”
沈柒把刀与大帽放在桌面，腰带也解了，答：“就他的武功境界而言，莫说江湖，整个大铭都找不出几个对手。不过，你在我面前关心别个男人，是想激我今夜更卖力些？”
苏晏老脸一红：“没这回事。今日又是朝会，又是宫内宫外地跑，眼下我只想休息。”
沈柒想了想，说：“也行，今夜你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说。我去叫人给你烧热水沐浴？”
“不用，出宫之前我已经沐——”苏晏陡然收声，带点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道，“因为我身上带着别只猫的气味，梨花嗅到后生气得很，为了不被挠，我就在宫中沐浴更衣过了。”
只是因为猫？沈柒背对着他，眼神幽深而冷锐。他往床沿一坐，向苏晏伸出一只手：“过来。”
苏晏走过去，被他一把拽入怀中，跌坐在大腿上，不由轻抽了口气。
沈柒双臂圈着他的腰身，目不转睛地直视他的脸，问道：“你对朱贺霖，究竟是何想法？”
苏晏一怔：“想法？我……希望他做个盛世明君，能使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也使我实现心中抱负。”
“没了？”
“呃，我也希望他这辈子过得健康快乐，早日父子团聚。”
“还有呢？”
“……没了。”
沈柒沉默片刻，说道：“有些非一己之力能抗衡之事，你要告诉我，再难我们一同解决，但绝不能瞒我、骗我。”
这话是否意有所指？苏晏蓦然想起奉先殿内透过红罗被套的烛光；想起那个激切的渴求的强吻；想起敞开的衣襟上方，年轻天子饱含爱欲的眼神……要告诉沈柒，朱贺霖那年轻热烈的冲动与望他接纳的请求，再一次被他拒绝吗？
苏晏突然生出了强烈的不忍心——他已经愧对朱贺霖的感情，又怎么忍心把对方的痛处剥出来，再展示给另一个人看？
垂下眼皮，苏晏道：“真没什么。还有，你若是遇到非一己之力能抗衡之事，也要告诉我，不要瞒我、骗我。”
随口重复的一句话，却意外起到了反将一军的效果。沈柒肩背肌肉僵硬了一下，而后缓缓放松，低声道：“我晓得。”
“七郎，你还记得我二去陕西之前的那个晚上么？你问我，若是有什么事瞒了我，会怎样。我的回答是，只要这件事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权衡过利害关系，最终能承担起后果，那么这就是你心中认定，必须去做的事。对此无论我知不知情，都不会去阻碍你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苏晏习惯性地抚摸他的后背，隔着布料摩挲深深浅浅的伤疤，“七郎，我是真的想与你厮守终生，所以如果有些情感成了我们在一起的阻碍，我会尽力去消弭。同样的，如果有些决定会造成我们信念上的分歧，也请你三思而后行。”
沈柒再度陷入沉默。
随即，他紧紧抱住苏晏，用力咬牙，深长而粗重地呼吸着。
“七郎？”
“……”相爱之人永远保持坦诚相待，有多难？或许比厮守终生更难。沈柒第一次意识到了这点。
“七郎？”苏晏话音中透出了担忧，也用力抱紧了他。
沈柒长出一口气，道：“没什么，是我魔怔了，不该在这时候提扫兴的话。你也累了整天，休息罢。”
这似乎是确定心意后的唯一一次，他与沈柒同床而睡，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甚至连个深吻都没有，只是这么紧挨着，胳膊贴着胳膊，手指勾着手指。
两人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享受这种此刻无声胜有声的亲密。
苏晏在涌动的困意中睡着了，在即将入睡的朦胧中，似乎听见沈柒对他说了句什么——
-
这一夜，朱贺霖在温泉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期间动用了一次五姑娘，发现自己很正常。
雄风犹存，那么之前的狼狈又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为难得能亲近清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急切，反倒影响了发挥。
既然没毛病，他松了一大口气，起身打算穿衣。
好几名宫女手捧新衣物、浴巾，站在池边等候。朱贺霖是被人服侍长大的，自然不觉得如何，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展示身体，心中不甘地想：这次不过是意外，我得找机会同清河再试一次。

第326章 我舍不得吃你
“什么？戚敬塘……那个差点把我药死的登州小子，奉召与于侍郎一同提督军务，去围剿廖、王联军？”病榻上，谢时燕惊怒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连婢女手中的药碗都打翻了，“皇上是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谢时燕的长子——翰林院侍读学士谢蕴答道：“皇上自然是知道的，这不，还派了两位太医来给爹诊治，并赐不少调理身体的补药。可见皇上对爹还是十分信重的。”
谢时燕挥手打发走屋中仆婢，对着儿子说了心里话：“太医与补药，那只是姿态，是做给你爹与朝臣们看的，为的是彰显圣德。至于在皇上心里占不占分量，还得看朝廷定策时，采用的是谁的主张。
“我本打算，先把这登州小子狠狠收拾一顿，等病情好转就上疏治他个意图谋害之罪。可谁料皇上提前一步擢升了他，这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谢蕴道：“爹最近病休在家，可知戚敬塘是得了苏阁老的举荐才上的位。”
谢时燕往舌下压了片老参，喘匀了气，方才说道：“我料到是他。人都关在柴房里了，硬是被锦衣卫中途捞走，说什么按律处置，结果呢？分明是蓄意诓诈我！要说锦衣卫不是受苏十二的指使，谁信？”
谢蕴露出一抹古怪而暧昧的哂笑：“爹难道不曾听闻，锦衣卫指挥使沈柒与苏晏的那点风流韵事么？朝中私下里在传，说苏阁老好本事，再利的刀、再凶的兽落在他手里，百炼钢也能成绕指柔。”
谢时燕知道二人交好，却不清楚其中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说白了，他并不关心谁是谁的姘头，这件事上沈柒站在苏晏那边，就是与他为敌。
苏晏年纪轻轻就入了阁，与他们这些老臣平起平坐，此事在朝中不是没有异议。
但新君态度坚决，且苏晏本人既有从龙护驾的功劳，又有足够的政绩作为底气，更是先帝榻前托孤的臣子之一，故而老臣们就算心里不平衡，也不好多说什么。
苏晏以吏部左侍郎加封文华殿大学士，在内阁中排名第三。排名第二的谢时燕对此忍了。可新君又调整了辅臣的职位，把苏晏与他一同放在次辅的位置上，这下把他噎得，简直如鲠在喉，几天吃不下饭。
更令他难受的是，连接几项重大的国策，新君都听取了苏晏的意见。且不论这意见是否正确，单说如此集权于一人，内阁其他辅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势头不妙啊……”谢时燕喃喃道，“苏十二这是要一手遮天了。”
谢蕴听了吓一跳：“不至于罢，他才多大！再说，上面还有个杨首辅呢。”
“杨亭？呵，要不要跟你爹打个赌，我赌他这个首辅干不了五年。”谢时燕斜乜着儿子，眼神中透出在朝堂上全不曾出现过的精明样。
谢蕴更加吃惊：“爹何出此言？”
“朝野上下，背地里都叫我‘稀泥阁老’，嫌我只会劝架、和稀泥，难道我不知道么？我当然知道，可我仍是要明哲保身。”
“杨首辅不爱争风头，不也是明哲保身？”
“不一样，杨亭遇事优柔寡断，容易被强势者影响。他天性温和，总希望身边人人都好、所有人的利益都能顾全，可朝堂如战场，争利如博弈，哪里来的人人都好？他这不叫明哲保身，叫忠厚天真。这种人不适合当官，哪怕身居高位，也坐不了多久。”
“爹的意思是，将来的内阁……会是苏阁老一人独大？”
“他已经一人独大了！若是再让他当上首辅，莫说还有没有其他辅臣说话的份，只怕连‘内阁’都保不住！”
谢蕴震惊：“难道还会重设中书省，恢复宰相制？这可是太祖皇帝亲自下令撤除的！”
“这可不好说，照目前皇上对他的宠信程度……皇上年方十七，将来几十年的事，谁能说得准，会有怎样的风云变幻？”
“那么爹是想……”
谢时燕盯着床前地板上的碎碗与药渍，语气慢而重：“你爹我今年五旬有余，还能有几年活头？我不像焦阳、王千禾两人，没想在有生之年争什么首辅之位，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位子被一个黄口小儿抢走！
“爹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两榜进士、翰林院出身，完全有资格入阁。爹要为你铺路，把你送上内阁首辅之位，这第一步，就是内阁的最后一个空位——东阁大学士！”
谢蕴双眼含泪，感动道：“爹！”
谢时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爹知道这很难，也知道让你去独自面对苏十二，几乎不可能有胜算。所以爹要为你做一件事，就是将苏晏排挤出内阁。”
“爹方才也说了，苏阁老极得圣宠，怕是不好撼动。”
“所以才要联手一切可联手的力量。阁臣中，杨亭因着天性与李乘风的关系，估计关键时刻还是会支持苏晏；于彻之乃是性情中人，苏晏提拔了戚敬塘作为他提督军务的副手，他暂时是不满的，但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生隙；汪春年我试探过，此人不善言辞、心思深，看着不起眼，却未必没有野心。也就是说，于彻之与汪春年，都有望成为我联手的对象。
“其他朝臣，六部中的吏部与工部官员大多支持他，将来吏部尚书的位置，怕也是他的；户部与礼部反应较为冷淡，礼部尚书严兴虽因遗诏之事与他同盟过，但看不惯他不循正道的做派；而兵部、刑部相对中立。
“言官们，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既有狂热的拥趸，亦有一心盯着他的破绽的挑刺者。端的就看将来谁坐上左都御史的位置，倘若是楚丘，都察院恐也将成为他的后院。”
跪门案后，原左都御史因参与联名请求易储而遭罢免，如今这个位置还空着，暂时由右都御史兼任。而苏晏因为调查白纸坊爆炸案结交到的好友楚丘，算是年轻御史中颇有声誉的一位，晋升有望。
“至于五寺，除了大理寺还有点权力，其他不值一提。大理寺卿关畔也是个明哲保身的，又曾做过苏晏的上官，想是总会留点香火情。”
谢蕴听完父亲的分析，惊觉苏晏为官才三四年，竟在朝中经营出了相当可观的势力，将来这大铭朝堂还不得是他的天下？
“爹，这条路太难了，要不你还是别走了……”
谢时燕笑起来，把手放在儿子肩膀上：“你以为你爹要去做什么，披挂上阵打仗？孩子，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朝堂上，盟友与敌手往往看起来并没有分别。你以为爹会对苏晏横眉怒目，事事找茬么？不会的，爹会笑眯眯地与他共事，继续当个‘稀泥阁老’，然后暗中经营，在关键时刻，从背后往他要害处狠狠捅上一刀。”
谢蕴若有所悟。他说道：“爹，我忽然想起一件与苏晏有关的小事，不知值不值得一提。”
“当然要提，你以为的小事，也许当下真是件小事，可放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或许就成了大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是这个道理。”谢时燕道。
谢蕴点点头，说：“苏晏与故交崔锦屏之间似乎起了嫌隙。前几日儿子在散朝时，看见苏晏去找崔锦屏说话，而崔锦屏甩了他的脸子扭头就走。崔锦屏想加入妖书案的调查，但皇上不允准，他会不会认为这是苏晏在从中作梗，不肯给他展示才华的机会？”
谢时燕琢磨片刻，也想起了一件事：“崔锦屏身为区区五品通政司参议，在去年的易储之争中，蹦跶得比他的主官还要卖力。他是太子那边的，按理说太子登基后，应当论功行赏，可是年初擢升的这一批官员中，却没有他的名字。这是什么原因？”
谢蕴知道父亲在考他，思索后答：“要么是他根本不入皇上的眼；要么是苏晏不希望他出头。”
谢时燕拈须而笑：“同科状元与二甲，金榜一上一下，入了朝堂这上下却颠倒了过来，微妙得很呐。回头想想，同科的榜眼与探花，等于都间接毁在了苏晏手上，状元又焉能逃过？”
谢蕴也笑起来：“儿子知道了。这个崔锦屏，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谢时燕道：“拿纸笔来，爹要亲自写一份举荐书。”
-
崔锦屏有点后悔。
那日散朝时，苏晏朝他走来，嘴角烦恼地抿着，眼里透着热切的亮光，分明是要与他解释。但他那时气性上来，扭头就走了，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如今气消了大半，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苏晏再怎么年轻，再怎么与他有同年之谊，也毕竟是阁老。
这种云泥之别的感觉，令崔锦屏心中羡慕之余，隐隐生出了酸涩——
当年苏晏才考了个二甲第七，而他却是独占鳌头的状元。
论文章才华，他自认为完全不输对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晏所提的请求，哪次他没有尽力帮忙？即便掺杂着私心，但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他却没有得到预计中的、应有的回报。
崔锦屏犹豫着，要不要再登门求见一次，两人好好聊聊，但又拉不下脸来，再去挨苏府小厮的冷眼。
就在这时，两名通政司的同僚笑盈盈进屋来，朝他作了个长揖：“恭喜崔通政，贺喜崔通政！”
崔锦屏吃惊：“什么？别乱说，下官只是个参议。”
同僚甲笑道：“今日还是参议，明日就是通政啦！文书已下到吏部，很快就能到崔大人手上了！”
从五品参议到四品通政，整整提了一品不说，更是成了通政司的二把手，升任通政使的机会也大了许多。崔锦屏又惊又喜。
同僚乙补充：“听说是阁老亲自写了荐书，向皇上举荐的。崔大人有如此靠山，将来还不得青云直上？”
崔锦屏激动得热泪盈眶，心想：清河果然还是念着我的，是我错怪了他！
他抹了把脸，说：“我是该去好好感谢一番苏阁老了。”
同僚乙对他的话有些意外：“苏阁老？不是，举荐崔大人的是谢阁老啊。我有个亲戚在内阁里当中书舍人，就多问了一嘴，听他说，这事儿苏阁老并不赞同，但谢阁老坚持己见。苏阁老不愿与他闹得太僵，最后才算勉强同意。”
崔锦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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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书房中，苏晏坐在桌前，翻看从北直隶传来的奏报——于彻之与戚敬塘所率的京军，前锋部队已同廖疯子的乱军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交锋，京军占据上风，廖贼暂时后退避其锋芒，但也不排除是诱敌深入。
油灯有些暗了，他放下奏报，用小剪子修了一下灯芯。
沈柒推门进来，将几份新收到的谍报递给他。
苏晏微微一笑：“辛苦了，七郎。地方奏报送至京城总要慢一些，多亏有锦衣卫各卫所的探子。”
沈柒朝他点点头，拎来一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今日你与谢时燕起争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说实话……”沈柒略一犹豫，但仍继续说道，“你做得未必明智。”
苏晏专注地看着谍报：“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崔锦屏知道了，可能会对你心生怨恨？有些力量虽然微薄，成为臂助时不觉得有多大用处，可一旦变成了敌意，就要多几分提防。”
“我想过。”
“可你依然这么做了。”
“是。”苏晏转头注视沈柒，面上浮现一丝无奈，“有些事，明知怎么做会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可我却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选择最有利的那一项。莫说七郎，我回头想想，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傻。”
沈柒微露笑意，握住他的手背，用指间的刀茧轻轻摩挲：“你这般聪慧的头脑，若还觉得自己傻，把其他人都置于何地？我知道你不会冲动行事，这么做必然有你的理由。”
苏晏望向他的双眼，在烛火映照中依稀反射着柔光。他轻声道：“七郎知我。”
“可我不能确定这个理由，是出于哪种取舍。”
苏晏放下谍报，认真说道：“那我告诉你。崔锦屏是我的好友没错，他的优缺点我同样很清楚。他聪明过人、满腹才华，可也争强好胜、傲气十足。他热衷朝政，固然有为国为民的心思，但更多的是想展现自己的能力，得到更多人的认同与钦佩。他出身世家，天生就是读书进仕的料，从未受过挫折，也从未见识过民间疾苦。这样的崔锦屏，只能当个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担不了一司主官的重任。
“我原本打算，将他外放至地方好好历练几年，从父母官做起，逐渐磨去他身上的傲气与功利心，让他明白究竟‘为何为官、如何为官’之后，积累足够的实干经验，再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谢时燕此时横插一杠，无异于揠苗助长。更何况，谢时燕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提拔他？不外乎存了刻意拉拢之心，要拿他当枪使。也不知他能否参透这一点，还是真把谢时燕做了伯乐，怨我挡了他的升官路。”
沈柒道：“你也可以拉拢他，利用他。”
“对，我也可以。倘若我只想要个朝堂上的同盟或手下，完全可以施恩于他，笼络后再利用，至于最后他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但我把他当朋友，希望他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不浪费才华，真正成为国之栋梁。”
“但他未必能看清，就算事后领悟，也未必会感谢你。”
苏晏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有些事，无论结果如何，我觉得该怎么做，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也算是努力过，无愧于心了。”
“你也可以对他说明你的良苦用心。”
“如今再去说这番话，他更是觉得我巧言狡辩，反而会加深误解。算了，就这样吧。也许是我太好为人师，上苍看不过眼，借着谢时燕的手拨乱了这一局；也许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磨砺。总之，无论日后他对我是善是恶，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我会尽量解开误会，但不会任由他坏了我的事。”
沈柒缓缓揉着他的手背：“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苏晏摇头：“你在想什么？”
“想彻彻底底吃了你，连一丝眼神、一缕吐息都不分给他人。”
苏晏微怔，继而失笑：“七郎，你这样是吓不住我的。你哪里舍得真吃了我。”
沈柒的目光幽深而滚热，嘴角随之勾起：“对，我舍不得。我不仅不敢吃你，还会把你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你若反过来想吃我，我也是愿意的。”
苏晏的饥肠很配合地发出一阵骨碌碌声。
他立刻捂住肚子，朝沈柒露出个略带嫌弃的表情：“不，我一点也不想吃你，血腥味太重了。”
沈柒笑出了声，倾身过去把他压在椅背上亲吻。
窗户在此刻骤然开启，劲风卷入室中。荆红追挟一股山野草木的气息落在书桌前，冷脸道：“大人可需要属下帮忙？属下擅长烤野味，放血、清洗再腌制，保证一点腥气都没有。”

第327章 认了吧要死了
苏晏与好兄弟亲热时被贴身侍卫抓包，即便脸皮再厚也有点当不住，忙一低头从沈柒臂下钻出来，起身抻了抻腰，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阿追回来啦！怎么样，一路辛苦吗？调查还顺利吧？”
荆红追顶着沈柒杀人般的目光，语声沉静：“还好。那些锦衣卫的确是死于蛇毒，比当年鹤先生使用的赤冠银环的毒性稍弱些，但可以肯定品种相类。”
“如此看来，又是鹤先生在背后下阴招无疑。真空教果然又卷土重来了。”苏晏用拳头抵着下颌，沉吟道，“真空教的民心根基已经毁坏大半，但还能煽动部分教徒撒布妖书，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谓蛇打七寸，我们扭转舆论、争夺民心的同时，还得抓住鹤先生和他背后的弈者，只有这两人伏法了，大铭的内患危机才算真正解除。”
沈柒道：“妖书案所抓获的教徒，北镇抚司会继续严审，看能不能获取到有关鹤先生的情报。草寇，你那边还查出什么，该不会只有蛇毒罢？”
荆红追没理他的挑衅，对苏晏继续道：“还有个线索。我在锦衣卫死亡的地下印厂调查时，沿着驭蛇者留下的蛛丝马迹追踪，发现他们曾经在外城东的一处巷子里汇合过。那里有个大宅子，据附近的街坊透露，这宅子的主人老病不堪，没有子嗣，靠着祖产过活，大白天也是宅门紧闭，但夜里却有些奇怪的动静，譬如墙头闪过黑影、不时有人深夜叩门等等。我觉得这宅子的主人有蹊跷。”
外城东的大宅子？沈柒微微眯眼，似乎联系到了什么。
苏晏也觉得古怪，正想继续问宅子的事，沈柒开口道：“先用晚膳，清河要饿坏了。”
荆红追便不再说正事，催苏晏去花厅。
晚膳已经摆桌，三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晏在官署里忙碌时耽搁了午饭，这会儿饥肠辘辘，不小心吃过头，只好捧着一壶消食茶去后院的花园溜达。荆红追正要跟上，沈柒不动声色地伸出刀柄，拦住了他。
“作甚，想打架？”荆红追冷漠的语调里藏着跃跃欲试。
沈柒瞥了一眼屋门外的走廊，苏晏走得远了，根本看不见身影，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张京城地图抖开，用刀柄指了指其中一处红圈：“你说的外城东的大宅子，是不是此处？”
荆红追目光扫过，定住，转而看向沈柒：“你也查到了此处？”
沈柒：“我不仅查到此处，还发现暗中出入这宅子的人中，有一个你想不到的人。”
荆红追：“谁？”
沈柒：“苏小京。”
荆红追一怔：“你……是看走眼？还是挟私报复？”
沈柒冷笑，不屑分辩。
他这样，荆红追反倒信了几分，皱眉道：“你最好有铁证，否则……大人会十分痛心。小北和小京，他是当做亲弟弟来疼的。”
沈柒道：“现下还不行，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那你就先别告诉大人！”荆红追立刻道，“等水落石出再说，以免误伤。小京那边我也会留意，不让他太靠近大人，有备无患。”
沈柒心里颇为认同，但面上仍无好脸色，嫌对方回来的不是时候，臊到了苏晏，今夜好事怕是要泡汤。
他不高兴，荆红追就高兴了，嘴角微微露出点笑的影子：“饭吃完了，你还不回北镇抚司继续查案？大人由我守夜，你尽可以安心。”
沈柒自阴沉的面色中，忽然绽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幽光，沉声道：“今夜我要去搜查苏小京的房间。而你，负责潜入外城东的那座宅子，摸一摸主家的底细。”
荆红追反问：“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了，当我是你手下的锦衣卫？”
沈柒：“那你想如何安排，我倒要看看合不合理。事先声明，勘察是锦衣卫的强项，轻功不是，万一搞砸了最多打草惊蛇，逃还是逃得掉的。”
荆红追：“……我潜入那座宅子摸底细，你搜查小京的房间。”
沈柒用刀柄点了点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转身走了，去后花园陪苏晏遛弯。
荆红追双手抱剑，冷声骂道：“狗！”
-
“小主人，小主人……”
苏小京在呼唤声中迷迷糊糊睁眼，推开横陈在胸口的一双玉臂，猛地坐起身来，匆忙穿衣，下床开门。
繁嬷嬷在门外欠身，低声道：“小主人，宁王殿下那边来人了！”
“宁王……我叔父？什么反应？”苏小京有些心慌。
繁嬷嬷道：“放心，老身在书信里写得详详细细，并上信王妃留下的襁褓与长命锁，还托了门路送去河南宁王府。宁王殿下见了，一定会相信小主人的身份。这不，回信来了。老身听那信使言语中透出的意思，宁王殿下也激动得很呐！”
苏小京心里的石头一半落了地，笑道：“叔父若是愿意认我，那再好不过。至少今后我有了真正的亲人，不再是没爹没娘、低三下四的小厮。”
繁嬷嬷又安慰了他两句，便带他去见信使。
宁王派来的信使，是个曾在信王身边服侍过多年的老人，落难后去投奔了宁王。信使见了苏小京后反复打量，最后肯定道：“像信王殿下，也像柳夫人，十有八九就是世子了！”
苏小京心里另半块石头也落了地，反复咂摸“世子”两个字的分量与滋味，越发觉得回味无穷。
他忽然想到，倘若信王府当年没有经历那场劫难，那么他作为一个侍妾生的庶子，绝无成为世子的可能，说不定连个名分都没有。这么说来，那场劫难也不全然坏到了底。
信使带来了宁王的回信，以及不少金银宝钞。苏小京见宁王的信文采斐然又言语温和，充满了对兄长的缅怀与对侄儿的关切，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君子的模样，不由感动得落下泪来。
信的末了，宁王请他来河南，说绝不亏待了兄长唯一的血脉，刚好自己没有子嗣，必将他当做亲生儿子看待。
当朝亲王的侄子、养子！这是以前苏小京想都不敢想的身份。但此刻，他却因着繁嬷嬷说过的话，而滋生出了新的欲望——
“景隆帝是野种，他的儿子，如今的清和帝，自然也是野种。而你，小主人，你才是正朔龙种！别忘了，你父亲信王乃是显祖皇帝的长子，若非朱槿隚窃位，按理说该当上皇帝的是他！”
“你的父亲是信王朱檀礼，是真正的先帝。你只有一个亲叔父，乃是与你父亲一母同胞的宁王朱檀络。还有小主人你，信王妃在送你们母子离开的那一夜，已亲自为你取名——朱贤。”
“朱贤——才是真正的当朝天子。”
罪王的庶子、闲散藩王的养子，与拨乱反正的当朝天子，哪个前景更诱人？不言而喻。
苏小京心乱如麻，就像个押上全副家当的赌徒，忽而想着见好就收；忽而发狠要孤注一掷；忽而心生愧疚，觉得自己背叛了曾经祸福与共的家人。
信使去厢房休息用膳，繁嬷嬷趁机问苏小京：“小主人自己是如何想的，未来有何打算？”
苏小京犹豫半晌，讷讷道：“我、我也不太清楚……但至少……身为人子，不努力试着为亲生父亲平反，怎么也说不过去……”
繁嬷嬷知道他动心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道：“无论小主人做何决定，老身这条半截入土的残躯都会誓死追随。这样吧，还请小主人口述，老身代写一封回信给宁王。宁王殿下若是知道他兄长平反有望，也定然会极力支持小主人的。”
苏小京忽然问：“叔父知道那件事么？”
“哪件事？”
“先帝不是……不是显祖皇帝血脉的事。”
繁嬷嬷低垂的双眼中忽然放出了明利的光：“宁王殿下当然知道！但一来他顽疾在身，二来君子品性，并非热爱争权夺势之人。信王灭门既成事实，老身猜测他这十几年来对景隆帝纵有不满，也不愿犯君忤逆。”
“那叔父他……”苏小京再次犹豫了。
繁嬷嬷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补充道：“但小主人在世就不一样了。信王殿下留下了个儿子，宁王殿下就像自己有了后嗣一样，说不定他会为了胞兄、为了你，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苏小京心底有些慌乱与麻痒，几个念头在脑海中来回拉锯：
去河南投奔宁王，当个衣食无忧的藩王养子……
留在京城经营自己的势力，豁出命为父王平反……
算了吧还是回到苏大人身边，只当这是一场梦而已……
左右拿不定主意，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把十个指尖都咬秃了。繁嬷嬷不忍见他发愁，劝道：“小主人若是实在为难，老身相信王爷与王妃在天之灵也不愿小主人冒风险……总之，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这句话令苏小京身心震动。他猛地抬起脸，冲繁嬷嬷大声道：“什么叫‘活着就好’！是，我活下来了，从娘胎里的朝不保夕、孩提时的忍饥挨饿、毫无尊严地被人倒买倒卖中，艰难地活下来了！那又如何，我活得还不如富贵人家的一条看门犬！嬷嬷，我告诉你，我不会再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无论是在苏府，还是在宁王府。我想取回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繁嬷嬷神情激动，道：“小主人果然像信王殿下，胸怀大志，老身没有看错人！既然已下定决心，那就一步步往前走，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达成目标。”
“我现在该怎么做？”苏小京问。
繁嬷嬷反问：“小主人听说过真空教么？”
苏小京下意识道：“骗子教？”
繁嬷嬷：“……”
繁嬷嬷：“当年的闻香教主，可是实打实把太祖皇帝送上龙椅的。如今他们想当国教，就得再送一个合适的人上去。”
苏小京：“太祖皇帝……国教……这是一场交易？”
繁嬷嬷：“这是互惠互利。再说，太祖皇帝上位后，还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借势嘛，未必有借有还。”
苏小京似乎明悟了什么，默默点头：“我再琢磨琢磨……嬷嬷，你是真空教徒？可若是普通教徒，恐怕与教主也说不上话。”
繁嬷嬷低声道：“小主人容禀。老身之前不敢实说，并非有意欺瞒，也是怕小主人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觉得真空教是邪教。其实它是开国功臣。老身忝为香主，将小主人引荐给教主还是能办到的。”
“真空教主……鹤先生。”苏小京曾许多次从苏晏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彼时同仇敌忾，此刻暗怀期待，心情竟截然不同了。
他在这股矛盾错位的心情中沉浮良久，最后长出了口气，一字一字道：“鹤、先、生。”
-
“你会下棋么？”静室中，白衣散发的男子跪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放着棋盘的矮几。他像是算准了客人出现在门口的时间，头也不回地问。
苏小京望着他的背影，像被什么过于皎洁的东西刺了一下，心里不太舒服，垂目答：“不会。没人教过我。”
“你的主人苏晏会不会？他没教过你？”
“是曾经的主人。”苏小京立刻纠正，随后又道，“苏大人应该是会的，但我很少见他在家里下围棋，偶尔见到几次下的也是西洋棋。”
白衣男子落下一子，叹道：“他不怎么下棋，可惜了。他若是肯在这上面用心思，必成高手。”
“我会不会下棋，与接下来要谈的事有关？”苏小京陡然涌起一股胆气，反问。
白衣男子轻笑：“当然没有，只是随口一问。余酷爱手谈，但棋友不在此地，久未得对局者，技痒了。”
他从蒲团上起身，整理衣襟与袖口后，转身略略拱手：“想必苏公子早已听说过我，但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余乃现任真空教主，人称‘鹤先生’。”
苏小京也回了个拱手礼：“我不是什么苏公子，名字也不叫小京。我叫朱贤。”
“幸会幸会，信王世子殿下。”鹤先生微笑起来，“殿下真的下定决心，要与苏晏为敌了么。”
苏小京道：“我没想与他为敌。我只是不想时时追在他身后仰望，以及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所有的东西！”
“好。”鹤先生应道，“我们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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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外城东的柳宅前院，提灯照亮了身前的一小方石径。苏小京不放心地问：“嬷嬷，方才我没有露怯罢？”
繁嬷嬷立刻回答：“没有，小主人与教主谈得很好。接下来，就按教主的计划去做罢，他是个善于布局与定策的高手，小主人做完了自己该做的，坐等收获就行。”
到底心底有些不踏实，苏小京选择忽略它，边走边说：“他要我再回苏大人身边去，可我总觉得……”
繁嬷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动，情报先行。能否把清和帝从‘正朔’的名分上拉下来，这一仗至关重要。”
苏小京沉默片刻，点头道：“好罢，我明早就回去。”
灯光与脚步声消失在房门内。
黑黝黝的屋檐上，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浮现出来，正是穿着夜行衣的荆红追，但很快又隐没于夜色中。
苏府主屋内，沈柒刚沐浴完毕，穿着寝衣坐在床沿，低头注视苏晏熟睡的面容，不禁微微一笑，正待低头凑近，窗户悄然无声地开启。一阵夜风拂过室内，床边就陡然多了个人影。
沈柒面色铁青地抬头，鸷视再一次搅扰了自己好事的不速之客。
荆红追泰然道：“苏小京今夜与鹤先生会面，明早回来。”
沈柒道：“他还有脸回来，来当奸细？”
荆红追：“我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回头等他再与鹤先生碰头时，一网打尽。”
沈柒：“少个分量更重的‘弈者’，就不叫一网打尽。”
荆红追：“你还有什么伎俩？”
沈柒：“是计策——念没念过书？”
荆红追：“没念过。”
沈柒：“……草寇！弄清楚苏小京的价值在哪里，就让他们先利用。在自以为成功的前夕血崩，功亏一篑的挫败感最能逼人发狂，不顾一切地出手挽回。”
荆红追：“都是屁话。怎么个血崩法？”
沈柒冷冷道：“凭什么告诉你？从我与清河的寝室里滚出去。”
“贴、身、侍、卫，”荆红追一字一字慢慢道，“苏大人亲口封的。念过书的解释一下，什么叫‘贴身’？”
沈柒：“……滚！不然要你的命！”
荆红追：“怎么要？”
声音大了点，苏晏在睡梦中转个身，抱着被子面朝外侧躺，还无意识地咕哝了几声梦呓：“七郎……阿追……别吵架……吃火锅……”
连做梦都在吃三人火锅。
床前的两个男人忽然生出了一股无力感，觉得再怎么争到头破血流，在苏晏的梦中还是得被摁着头，一起和和气气吃火锅，实在是……让人连打架的劲儿提不起来了。
沈柒决定不管荆红追，手撑床沿一跃，就上了床，往苏晏的被窝里钻。
荆红追当即去扣他胳膊，想给拎起来甩出去，可此刻苏晏感觉到后背的热源，自发主动地又转个身，抱住了沈柒的胳膊。
这下总不能硬扒。苏大人睡得那么沉，想是累极了，怎么忍心惊醒他……荆红追沉默片刻，蓦然转身离开了床前。
沈柒无声地嗤笑一下，把苏晏搂进怀里，嗅着发间的气息，闭上眼。
须臾后，他猛地睁眼，见荆红追换下了那身夜行衣，竟也穿着寝衣，坐在床的外侧。
“看来你是真想死。”沈柒咬牙，但没忘了压低嗓音，同时将手摸向枕下的一把备用匕首。
苏晏又向壁里翻了个身，这下床沿处空出了不少地方。荆红追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并朝沈柒做了个食指叩击眉心的动作，意为“当心一剑穿心”。
沈柒手握匕首正要拔出，苏晏又咕哝了两句：“皇爷……腿麻了……真的不行小爷……”
匕首僵在枕下，沈柒深深深呼吸。
荆红追忽然低笑一下，闭上双眼前，用气声说道：认了罢。
激烈的呼吸声中，沈柒盯着黑暗的帐顶，看了不知多久。
-
晨光透过花格木窗间的云母明瓦，朦朦胧胧地洒进室内。
苏晏缓缓睁眼，脑子还处在长达好几秒的刚睡醒空白期——直到他意识到，床上加他自己一共睡了三个人为止。
“……你们这俩混蛋昨晚干了什么？！”苏晏猛地坐起身，拍着被面怒喝，脸颊一阵阵发烫，“还要不要逼脸了！都给我滚下去。”
其实之前他呼吸频率一变，荆红追就醒了，只是闭眼装睡。
沈柒似乎通宵未眠，这会儿面色不仅阴沉，还有点烦躁。他伸手将苏晏按回枕头上，二话不说就亲了上来。
“还没刷……唔……”苏晏徒劳地挣扎，手指在被面上乱抓。但没过多久，这股挣扎就成了自暴自弃的“随他去”，继而又变成了意乱情迷地迎合。
荆红追面色严肃，等到两人不得不换气的工夫，把苏晏往自己怀里一带，说：“属下也想亲大人，但不想吃到第三者的口水，怎么办？”
苏晏恼羞成怒，喘气道：“你们都不滚……我滚！”
他扑腾着要翻过荆红追下床。荆红追在圈着他不放的同时，无意间摸到关键处，顿时了然：“大人一早上挺有精神。”
苏晏绝望地闭上眼，喃喃道：“要死了。”

第328章 寡人有疾无药
苏大人终归还是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还顽强地在午前起了床，一边在活血化瘀的药汤浴桶里泡着，一边哼哼唧唧地骂人。
挨骂的两个男人被撵出浴室，在主屋的客厅里各自靠气场占据了半壁江山，彼此冷着一张讨债脸，竟还能在言语上有来有往，说起了正事。
荆红追问：“你昨夜在苏小京的房间里查到了什么？”
“未见蹊跷之处。你呢？”沈柒反问，“夜探那座宅子，还有什么发现？”
荆红追道：“那宅子主家姓柳，老头儿本身没什么特别，但有个管教嬷嬷颇有嫌疑，似乎她才是主事人。苏小京与鹤先生的私下会面就是她牵的头。”
沈柒仍有些疑窦：“苏小京不过区区一小厮，哪怕是清河身边的，在整个时势中也不值一提，鹤先生究竟看上他什么？”
荆红追道：“无论是什么，既然对方用他布局，就不能掉以轻心。等会儿大人出来，我会告诉他这件事，让他有所防备。”
沈柒想起昨夜锦衣卫暗探传来的情报：崔锦屏连夜登门拜访次辅谢时燕，感谢对方举荐之恩。
本来是件合情合理的事，但在眼下这个时机、在苏谢二人起了龃龉的情况下，崔锦屏此举就透出了琵琶别抱的意味。对清河而言，这也许称不上背叛，却显然是友朋离心。
这事清河迟早会知道，现在再加一个背主投敌的苏小京，双重打击，他能受得了么？
沈柒略一踌躇，道：“苏小京的事……等彻底解决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清河。”
荆红追：“此事已经证实，你还想瞒着大人处理？”
沈柒很想说，我不愿清河尝到真心错付的滋味。更不愿他为了顾全大局、配合钓鱼之计，一面痛心难过，一面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面对苏小京。
这些思量他没有说出口，面上只是一片阴沉的、不近人情的凌厉。
但荆红追似乎窥见了什么，冷冷道：“我劝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曾经我散功离开，以为把真相瞒着他才是对他好，结果你也看到了。”
沈柒没吭声。
荆红追又道：“知道我为何一直都不待见你？因为你城府太深、手段太脏，对大人的心思又太过偏执。你虽有‘情’，却无‘诚’。无诚之人，情越痴，越容易害人害己。”
沈柒面色极难看，手指扣在桌角，把坚硬的木料捏出道道裂纹。
“你我都想护大人万全，可大人却并非只能受人呵护而经不起风雨，他比你我所料想的还要强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有任何事隐瞒他。至于你，好自为之罢！”
荆红追说完，转身走入内室。
沈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片刻后他听见了内室哗然的水声、硬物落地的声响以及含糊不清的话语声——依他的功力，完全可以听清，但那些语声中饱含的震惊与难过、心痛与失望，令他不愿细听。
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我知道人各有志，也知道同行者难免会分道扬镳，但至少我真心以待的人，希望他们离我而去时也能不怀怨恶，好聚好散，是我错了吗，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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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要出门？我这便去准备马车。”苏小京把浇花的壶往地面一搁，手在腰间系的巾上擦了擦，往马厩去。
“……小京！”苏晏唤了一声。
苏小京回头，见竹梢洒下的细碎光斑漾在大人的脸上，水波似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苏小京迷蒙地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想起自己被苏大人挑中带走的那日，他穿的就是一身竹叶青色的衣衫，简直神仙中人。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晏忽然笑了笑：“上次你不是问我科考的事么？你若一心向学，我送你去书院，与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一起读书如何？回头把奴籍消了，对外就说是我的堂弟，因为叔父早逝由我抚养。等你学有所成，金榜题名，就可以入仕为官，另立门户了。”
苏小京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也笑起来：“大人可别取笑我，我哪里是读书的料，上次随口瞎说，倒让大人费心了。大人这是去官署还是哪里？想让谁驾车？”
苏晏无声叹息，道：“我奉召进宫。你若现下有空，就驾车送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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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中，三幅油画并排挂在壁上，朱贺霖与苏晏站在画像前仔细观看。
站在一旁的爱华多穿了身待诏的官服，一脸紧张地等待结果。直到皇帝与副相都满意地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不错，就照此模板复制四十五幅，月底前要全部完工。先画完的那些，可即刻派人送去最边远的府城，确保下个月底的全国公祭准时举行。”朱贺霖吩咐道。
时间紧任务重，爱华多连一秒时间都舍不得耽搁，当即告退，回到画院去赶工。
朱贺霖是以验收油画为由把苏晏召进宫的，这会儿画看完了，又说要与他一起验看上次说的给梨花配种的那只公猫。
苏晏本想回官署，这下只好派人回府去抱猫，自己留在宫里等。结果等到猫送来、验过关了，朱贺霖仍不放他走，说要观察一下两只猫处得融不融洽，顺道陪个午膳。
午膳后，两只猫玩熟了。波斯猫海棠是面脾气，被梨花又挠又搓也不怎么反抗，一个巴掌拍不响当然融洽。朱贺霖见状笑道：“这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成了。”
苏晏趁机提出告退。朱贺霖眼珠转了转，愁眉苦脸地重重叹了口气。
苏晏问他何事烦心，是因为作乱的贼军，还是北漠局势？
朱贺霖摇头不答，有苦难言似的又叹了口气。
问不出缘由，这下苏晏难免担心起来，又听朱贺霖看猫时异常沮丧地感慨了句：“没得治了……还不如个猫。”更是心中疑虑不已。
朱贺霖让他自便，折回寝宫去睡午觉。
苏晏知道这小子精力旺盛，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越发感觉蹊跷。告退离开时，在走廊碰到个捧着药壶和碗的小内侍，朝他躬了躬身，匆匆忙忙进殿去了。
左思右想，苏晏觉得朱贺霖有事瞒着他。莫不是生病了，可这有什么好对他隐瞒的？
于是他临出宫时拐去了太医院，向当值的一名姓曾的院判询问起皇上龙体是否安康，御药房送的是什么药。
曾院判的神情中掠过一丝为难与尴尬，笑道：“圣躬无甚大碍，还请阁老放心。御药房送的也只是些调理阴阳的补药。”
苏晏没那么好打发，追问：“‘无甚大碍’的意思是有小恙？要真是好好的，调理什么阴阳？”
曾院判被逼不过，只好支支吾吾道：“龙体的这个阳气嘛……也不是说不足……就是太足了，长期没能得以疏解，就容易堵塞经络……这堵了就不通啊，不通就难免萎靡，萎靡了就……”
苏晏实在没耐烦听他叨叨，猛一拍桌面：“到底是什么毛病，限你五个字内说清楚！”
曾院判吓一跳，脱口而出：“皇上阳痿了！”
刚好五个字。
苏晏呆若木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骤然发起飙来：“胡说八道！皇上年纪轻轻、身强力壮，阳……痿个屁！我看你不是庸医误诊，就是打着补阳的幌子诱骗皇帝用丹！我告诉你，铅丹不能吃，那是害命的毒药！”
曾院判吓得面如土色，跪地道：“阁老明鉴，下官绝对没有向皇上献丹，所开的真就是温补的方子！”
苏晏盯了他片刻，说：“症状具体说说，药方也给我。”
怀中揣了张药方，苏晏官署也无心去了，坐上马车直奔医庐，在车上还换了身便服。
他找了个市井间小有名气的内科大夫，把药方给对方看过。大夫仔细看完，说道：“的确是补中升阳的良方，不过怕是没什么疗效。以公子所描述的症状看来，这是长期郁遏，以致命火不能用事，即便勉强举事，也会孤阳早泄的典型案例。故而欲助命阳，就得把阻遏命阳者先给除了。”
苏晏听得晕乎乎，问：“怎么除？”
“心经火郁，阻遏真阳。先平心火、除心疾，再以蒺藜一斤炒香、去刺、研末服之，保证药到病除。”
意思是……得先把心火泻掉，心情舒坦了、得偿所愿了，吃药才有效果？苏晏琢磨来琢磨去，忍不住怀疑起朱贺霖的毛病是因他而起的。
去年在南京皇宫泡温泉时，还是好好的吧？年初误食了鹿血糕，在他身上蹭得欢，哪有半点痿顿？前两天在奉先殿又抽风，非得摸他肚皮，摸着摸着忽然落荒而逃了……当时他就觉得奇怪，现在回头想想，莫非小朱就是因为发现了自己这毛病才吓跑的？
该不会是被他拒绝了太多次，从心理到生理都遭到严重打击，才导致的阳痿早泄吧……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后，苏晏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国之君，十七岁的大好青年，尚未大婚就不能人道，更别说什么绵延子嗣了，这才是大铭最严重的内患啊！与之相比，贼军算什么，邪教算什么！苏晏脸色发白地出了医庐，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简直把小朱给害惨了。
他在吏部魂不守舍地捱过一下午，还把文书上的字全写成简体的，被拍马屁的官员大夸“删繁就简，领异标新”时才发现，连忙销毁掉。
放衙回到家，苏晏还有些恍惚，晚饭也没什么胃口吃，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胡思乱想。
沈柒最近天天上门，一般是傍晚时分从北镇抚司直接过来，见他这般精神状态，便迁怒荆红追不该将苏小京的事告诉他。荆红追也很自责。
两人摸进书房，正想着该如何开解，却听苏晏烦恼地喃喃道：“造孽了……要不，平日就让他多摸几下算了，反正也不掉块肉。”
沈柒黑着脸，提刀要去杀苏小京。
荆红追也变了脸色：“大人何出此言！是他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他！”
苏晏转头看他们：“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对我真没话说，一片赤忱，肝胆相照。反倒是我，总当他是小孩子，从心态上就没把他摆在等高的位置，这对他的确不公平。如今他成了这样，我若再不做些弥补，于心何安？”
沈柒狠狠咬牙：“你打算如何弥补？”
苏晏道：“我……我至少得帮他治好那毛病。”
沈柒道：“毛病？倘若叛主投敌是毛病，只有一个法子能治，那就是‘死’。”
苏晏怔住：“你们是在说苏小京？”
沈柒与荆红追反问：“你不是在说苏小京？”
苏晏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意外得知的事，早已冲淡了他心中被人背叛的痛楚，自从知道朱贺霖的隐疾，他一次也没想起苏小京。笃爱自己的人尚未回报，何必去在意辜负自己的人？
苏晏苦笑道：“当然不是。小京既然选择背叛，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我就算再心痛遗憾，也必须放下。我现在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荆红追道，“属下愿为大人分忧。”
苏晏摇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柒皱了皱眉，嘴上无话，暗中盘计。
荆红追说：“总之大人不要伤心伤神就好。我见大人晚饭进得少，不如用些点心，其余的事从长计议。”

第329章 我负责治好你
辰时，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进奉先殿，在门槛上绊了个跟头，一骨碌爬起来，躬着腰快步来到御前，禀道：“苏、苏阁老出门了！先是去药材铺取炮制好的蒺藜粉，然后上了马车朝皇宫方向来。”
朱贺霖盘腿坐在罗汉榻上，闻言当即吩咐富宝：“把药给朕端过来，快点。”
富宝把煨在红泥小火炉上的药汤倒了一碗，递过去时有些踌躇，劝道：“依奴婢看，皇上这药还是别吃了罢……”
朱贺霖挥退了报信的小内侍，接过药碗，边吹气边唏哩呼噜地喝。
富宝一脸纠结不安。朱贺霖斜眼看他：“太医不是说的，药效是暂时性的，停药了就会恢复。朕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奴婢能不担心么，都说是药三分毒。”实在是事关重大，富宝不得不仗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多劝几句，“太医也没法给皇上保证万无一失啊！这日后要是停药了不恢复，或是不能恢复如初，后果可就严重了！皇上哎，事关龙体，您再多考虑考虑……”
朱贺霖正色道：“朕早就考虑清楚了。这事儿要是能成，就一个字——值。要是不成……不成我那话.儿留着还有什么用？”
富宝听得小圆脸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对苏大人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精关初开到如今长大成人，这心思就没歇停过。就是因为从未遂过愿，这股心思变成了执念，如今又变成破釜沉舟的决绝，简直要连半条命都搭进去。
他只能心疼又无奈地苦劝：“三思啊皇上，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咱们慢慢来……”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不来剂猛药，他能跟你父慈子孝……呸，是恩深义重一辈子！”朱贺霖把剩下的半碗药一口闷了，空碗往富宝手里一塞，“待会儿他来问疾，你提前把殿内外清干净。还有，今日无论谁来奏事，都给朕挡回去。”
富宝左右劝不动，只得听命。
一个时辰后，苏晏果然出现在奉天殿，对门外侍立的富宝说道：“富宝公公，我听闻皇上近日略有不适，特来问安。烦请通禀一声。”
富宝笑道：“苏大人这都入阁了，对奴婢还这么客气，在您这儿是谦逊，在奴婢这儿却是生分了。”
苏晏也笑道：“的确，咱们好歹也三年交情，这么着是显得生分，那我就随便些了。”
“随便些好。”
“小爷身体还好么？”
富宝面露苦恼：“奴婢正想请苏大人帮忙劝劝，您说一句顶得过旁人一百句。您就劝皇上好好服药，迟早能治好，千万别赌气。”
苏晏听了更加揪心，把手里拎的蒺藜粉往他怀里一搁：“这药你收着，回头一天三次温水送服，至少吃一个月。”说着也不等通报了，直接迈进殿去。
富宝抱着一串纸包微笑，吩咐小內侍关闭殿门，都退到阶下庭中候着。
苏晏走进内殿，见朱贺霖大白天的躺在罗汉榻上睡觉，用薄锦被蒙着头。
这可真是前所未见。苏晏知道朱贺霖的精力有多旺盛，上午要么御门听政、要么四处视事，中午不睡午觉，每日下午的骑射、角抵训练从未中断，夜里处理完政事还要在御花园舞半个时辰的剑，根本闲不住。
——可见身怀的隐疾对他打击有多大，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苏晏满心苦涩，走过去坐在榻边，轻声问：“睡了？”
朱贺霖背对着外侧，不动，也不吭声。
苏晏把手放在他肩头，掀开蒙在他头上的锦被：“我知道你没睡，咱们聊聊？”
朱贺霖闭着眼：“聊什么？”
苏晏犹豫了一下，道：“就……男人那玩意吧，其实也不是次次都顶用，偶尔因为状态不佳会力不从心，这也正常。”
朱贺霖猛地睁眼，气呼呼道：“谁泄露风声给你？是不是富宝？我要砍了他的脑袋！”
苏晏连忙劝道：“不关富宝的事，我上次离宫时见到送药的內侍，自己查出来的。”
朱贺霖急赤白脸地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装睡。苏晏耐心哄道：“先放宽心，宫里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太医，肯定能治好的，药要坚持服用。”
见朱贺霖不搭理，苏晏俯身去拉他的被子，忽然被刁住手腕用力一拽，给掀翻在榻面上。
“医术精湛个屁，药吃了几天也毫无效果，你看看，你看看！”朱贺霖拉着苏晏的手探入被中，直接就往自己身下按。
苏晏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怔了怔后还是顺他的意，隔着长裤来回抚摸了几下。
十七八岁本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别说摸，看到、听到些什么都能揭竿而起，尤其是像朱贺霖这样容易冲动的体质，苏晏之前可没少领教过。
此刻对方却寂然得很，无论他怎么拨弄都没什么反应，的确是出了大问题。
苏晏收回手，讷讷道：“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朱贺霖神情沮丧又难堪，转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答：“感觉当然有，就是不举事……我完啦，清河，我是个废人了。”
苏晏也焦心得很，病急乱投医似的建议道：“也许刺激不够，要不你召几个妃子过来——”
朱贺霖猛抬头，打断他：“——我哪来的妃子？”
苏晏：“现在封还来得及——”
朱贺霖：“——滚蛋！你明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出的什么馊主意！”
苏晏总不好再建议他召几个娈童过来，一时间心疼并着头疼，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
朱贺霖又把脸埋回枕头，唉声叹气：“你说我这样，一点男儿雄风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让位给皇弟昭得了。要不一道圣旨，把四皇叔召回京也行。”
“说的什么赌气话！”苏晏恼道，“功能上的一点小障碍而已，怎么就当不了皇帝了？不准泄气，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什么办法？”朱贺霖反问他。
苏晏思忖道：“你先仔细想想，最后一次举事是在什么情况下。”
朱贺霖努力回忆：“看春宫……不对，泡温泉时用五姑娘……也不是……啊，我记起来了，发春梦来着！那次还好端端的。”
苏晏问：“什么样的春梦？或许可以重筑梦境，让你找回那时的感觉。”
朱贺霖道：“还不又是你嘛。梦见你只披了件极薄的纱衣，纱衣里面是若隐若现的肚兜，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黄金链子，赤脚踩着地毯走来，每走一步，金链子上的小铃铛就摇出一声脆响，丁零，丁零……”
“——给我闭嘴！”苏晏顿时脸颊飞红，猛地坐起身，瞪向朱贺霖。
朱贺霖眼神委屈地与他对视，嘀咕：“明明是你先问的，我照实回答而已。”
苏晏用掌心捂住了脸，深深地吸气、吐气。
朱贺霖小声提议：“这个梦我印象很深，梦醒后还……要不你就勉为其难试试？也许会有效果。”
苏晏恼火的声音从指缝中挤出：“我死也不会做那种打扮，你就继续做梦去吧！”
朱贺霖泄气地把脸又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不想当皇帝了，让位给朱贺昭吧。要不一道圣旨，把四皇叔召回京也行。”
苏晏气得够呛，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皇帝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你得为天下臣民负责！”
朱贺霖反问：“我为天下臣民负责，那谁为我负责？”
苏晏手一松，衣领从指间脱落。他沉默良久，内心反复挣扎，最后认命似的咬咬牙：“这毛病既然因我而起，我负责治好你。”
“真的？”朱贺霖从枕头上抬起脸，难掩惊喜地看他，转眼目光又暗淡下来，“还是算了，你说死也不会做那种打扮，我不想勉强你。反正以后无论太医开什么药，我一顿不落照吃就是了，好不好的就看天意罢。”
话说到这份上，苏晏也豁出去了：“就试一次，成不成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朱贺霖当即把被子一掀，就要跳下床去找纱衣：“现在试？”
苏晏只觉耻度爆表：“大白天的试什么试？有没有点廉耻心！”
“那就今夜——”朱贺霖忽然想到自己刚喝的药，到晚上也不知药效退没退干净，万一关键时刻当真不举，那可就真叫竹篮打水了，忙改口道，“还是明晚罢，我也得做个心理准备，想起来还挺……挺难为情的……”
到时穿的跟个跳艳舞似的人又不是你，你难为情个屁！苏晏一口气咽不下，把朱贺霖摁在榻面上捏圆搓扁。
要换做之前，朱贺霖能乐得飞上天去，可这会儿抑阳之药正奏效，他被揉得血脉沸腾，阳气却无法升举，像一股阴火憋在体内闷烧，简直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焖熟了。
于是他不甘示弱地反击。两人在榻面上手缠腿绕地滚来滚去，不多时，朱贺霖怀着意外之喜，低低叫了声：“清河，你——”
苏晏喘着气，脸颊烧得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再继续说。
朱贺霖在他掌心里吭吭哧哧地笑。
苏晏恼羞成怒地威胁：“再笑，再笑我不管你的病了，就让你断子绝孙。”
朱贺霖拉开他的手，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断就断呗。我先帮你一把，算是提前支付明晚的报酬。”
“谁要你帮！”苏晏把锦被往他脑袋上一罩，就要爬下床榻。
朱贺霖反手掀开锦被，把苏晏拽了回来。他摸了摸苏晏的脸，声音暗哑地道：“清河，你知道么，我登基那天，穿着庄严肃穆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高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跪拜于殿内，全天下都在我脚下臣服，但我那时透过垂珠的缝隙，只看得到你一人。
“你身穿绯袍，站在金漆的柱子旁，像一道夺目的晨光。山呼万岁的声音回荡在耳旁，而我那时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苏晏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问。
“我想把你按在柱子上，亲到你透不过气……你肯定会羞恼交加，担心被人看见。我就用宽大黑色的衣袖遮住你的身体，就像这样……”朱贺霖拉过被角，罩在了自己与苏晏的身上。
两人同罩着一顶薄锦被，在狭小的空间中气息交融。
苏晏背后抵着罗汉榻的靠背，像抵着金銮殿内的巨柱，被他新登基的君王不顾一切地深吻。
满朝文武看着他们，全天下看着他们，但年轻君王的衣袍遮蔽了所有咄咄的目光，将万千刀光剑影阻挡在外。
这些刀光剑影，他曾以身作挡，用文弱之躯与满腔心血，为对方铺就一条通往至尊的路。如今对方回报以同样的坚定与热忱，只为实现少年时的句句承诺：
“清河，你我在此约定，永不相负！”
“我永远不会变，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我誓与他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苏晏僵硬而茫然地承受了许久，最后伸手搂住朱贺霖的脖颈，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330章 就照着这段来
“阿追，那个……”苏晏几次欲言又止后，问正在老桃树下打坐运功的荆红追，“你以前……为了任务乔装打扮是什么感觉？不觉得……难为情吗？”
初夏将至，枝头桃花早已凋尽，结出了许多带茸毛的小青果。
长剑平放于膝头，荆红追缓缓睁眼，目中神光湛然。随着最后一丝真气归于丹田，光华敛去，在返璞归真的境界中，他看起来只是个穿灰麻衣、扎高马尾的年轻江湖侠客，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仿佛一举一动中暗含着的韵律，与天地风云、山川林木的呼吸相应和。
“大人是想问属下曾经穿女装时，会不会感到羞耻？”荆红追沉静地说，“完全不会。”
“为何？”
“钗裙也罢，脂粉也罢，都是辅助刺杀的工具，与一支匕首、一瓶毒药无甚分别。”
苏晏从他所说的角度来思考：那么纱衣之类的，也可以用平常心来看待，只是辅助治疗的工具而已。再说了，记得历史上这个朝代的末期，宫中也流行过大夏天穿半透明纱衣，男款、女款都有，讲究的就是一个若隐若现、飘飘欲仙……就当他是提前引领时尚潮流好了……至于肚兜……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就算我应该感到羞耻，也是因为‘刺杀’所累及的无辜……大人？大人，你没事罢？”荆红追说完后半句话，发现苏晏盯着树干出神，双眼已然发虚。
“没事，没事。”苏晏回过神，朝他笑了笑，岔开了话题，“明日朝会后，我去内阁理事，晚些时候若来不及回来，就宿在阁内廨舍，你让马车不用等我。”
阁臣们忙起来夜宿文渊阁，或是在前朝的殿内与皇帝连夜议事，都是常有的。荆红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晏犹豫一下，又问：“七郎呢？”
“他按着狱中招供出的名单，去抓捕妖书案的余犯，估计得忙个好几日。大人，这还是你今早告诉我的。”
“哦、呃，我忘了。”苏晏拍拍荆红追的肩膀，“我都闻到饭菜香味了，走，吃晚饭去。”
荆红追起身，紧随其后走向花厅。看着苏晏的背影，他觉得大人似乎有些心事，或者说是……心虚？
“大人。”
苏晏停下脚步，侧转了头看他。
荆红追道：“大人若是遇上任何难事，但请吩咐属下，属下定竭力——”
话音戛然而止，荆红追在苏晏柔和注视的目光中，体内忽然生出一股热力，冲击得他逼近两步，将苏大人抵在了走廊的柱子上。
“阿、阿追？”
“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够好，我想再说一遍。”
“那也不用这个样子，万一被其他人看见……”
“大人放心，方圆二十丈内一个人都没有。”
苏晏知道荆红追的武功已臻化境，便也放松下来，说道：“我还以为你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这般反复倒也罕见。行，你就撤回前言，再说一次。”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荆红追深吸口气，沉声道：“有烦恼要对我说，棘手的事交给我去办，别忘了——我是你男人。”
一改平素的低姿态，这个理所应当的口吻使苏晏一下子怔住。片刻后他微笑起来：“嗯，我知道。并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是我该负的责任而已。回头找机会告诉你们，别笑我就行。”
荆红追与他鼻尖轻触了一下，慢慢松手后退，又回到了侍卫的状态：“晚膳已备在花厅，大人请。”
-
“‘荒淫王爷见猎心喜，柔弱书生在劫难逃’……这个怎么感觉像是四皇叔？不行不行！”朱贺霖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的话本一丢，匆忙拾起另一本快速翻看，“‘猎户一念种善因，白狐千里报恩情’，真俗气！”
说着随手扔掉，又捡了本新的：“‘诛鬼武士借宿山寺，复仇艳鬼夜半敲门’，嘿，这个蛮有意思……要不，就这个？”
朱贺霖看完这篇打着复仇旗号一炮泯恩仇的艳情话本，面红耳赤地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激动中带了些紧张地想：怎么还没好？
苏晏入夜时分来的奉先殿，朱贺霖早已准备好一切，还怕他难为情，提前清空了宫人。结果换件衣裳而已，半个时辰不见人影。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罢……朱贺霖从床榻跳下来，趿着鞋正要冲出寝殿，殿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叩门声。
这叩门声轻微且犹豫不决，片刻后，又是两声更响亮些儿的，透着一丝舍我的决意。
殿内烛光摇曳，朱贺霖产生了瞬间的恍惚，仿佛真的身处荒郊野外的山寺，对妖鬼不屑一顾的武士，终于等来了他宿命中的艳遇与情劫。
恍惚间，叩门声消失了。朱贺霖如梦初醒，猛地拉开了殿门——
苏晏一身鲜红纱衣，青丝披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他原本拿的是件素白纱衣，一上身就发现，薄、透、漏，隔着蝉翼似的布料，连皮肤上的小痣都能隐约看到，简直了！
除了白衣，只剩下红衣，颜色虽艳，至少透明度没那么高，只能勉为其难地穿上。唯一庆幸的是，款式是长衫，没有丧心病狂到给他准备女裙。
“——好看么？”面对愣怔的朱贺霖，苏晏沉着脸问。
“好、好看……”朱贺霖磕磕巴巴道，目光投在他身上时，就跟火燎似的立即移开，移开后又忍不住，来回瞟。
“让让，别堵门。”苏晏拨开朱贺霖，一脚踏进殿内。
他赤着足，脚踝上系着细金链，链子上的小铃铛在走动间发出清脆的轻响。
除了没穿肚兜，什么都按自己的春梦去打造了，可朱贺霖却觉得似乎哪儿不对劲……梦中的清河是柔情的、缱绻的，甚至是妩媚的，举止间带着舞姿般的韵律，每一步脚趾触地都像猫爪挠在他心尖上。
可现实中的清河，尽管身披薄纱衣，却板着一张晚娘脸，负着一双学究手，从殿门走到床榻前这几十丈，仿佛最严厉古板的先生在巡视他的学堂。伴随这种气势，连脚踝上本该勾人心痒的小金铃铛，都变成了讲课前的催促铃。
朱贺霖只觉一阵心梗，用手掌捂住了脸。
苏晏踱到床榻前，转身看他，视线着重在胯下转了一圈，遗憾地说：“好像没什么用啊。要不，我再走几个来回？”
“不用了不用了！”朱贺霖连忙道，“坐，你坐。”
苏晏坐在床榻，两手撑着床沿，自然而然地翘起了二郎腿：“我说小爷，你确定这么做有效果？”
朱贺霖本来很确定，现在却陷入某种怪异的氛围似的，顿时不确定了。他脸色纠结地走上前，挨着苏晏坐下，斜眼看红纱衣襟间露出的小片白皙肌肤，咽了一下口水。“清河，你……躺下试试？”
“怎么躺？”
“就是，唔，怎么舒服就怎么躺。”
苏晏倒是挺干脆，往床榻上一倒，先是四仰八叉，继而双臂垫在脑后，右腿屈膝，左腿架在右腿的膝盖上，很惬意地抖了起来。
朱贺霖：……
梦中的春睡图呢？难道不该是侧卧着，手指慵懒地支着脸，另一只手轻抚腰身与大腿，一脉风流姿态吗？
朱贺霖：“清河，你能不能……姿势稍微斯文一点？”
苏晏：“不是你刚才叫我怎么舒服怎么躺？我这么躺最舒服，不行？”
朱贺霖：“也、也行。可是……”
苏晏转过脸，直勾勾盯着他的袴.裆。朱贺霖只觉小.腹一阵发凉，简直要被他目光中功利性十足的催促意味给扎穿了。
“小爷，你看你还是毫无反应，可见那个梦不是关键，我也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自己的心。”苏晏坐起身，把腿一盘，苦口婆心地劝道，“你首先得对自己有信心，然后招几名妃子进来好好唤醒一下功能，再按我给的药方，连续吃一阵子蒺藜粉，就能药到病除。”
朱贺霖慢慢琢磨出个中三昧了。
苏晏见他发怔，便下了床榻：“要求我都做到了，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可惜最后还是无法奏效。如此看来，症结真不在我这儿。小爷得彻底甩开这个念头，才能真正治好。”他边说，边往殿门走。
“——站住！”朱贺霖在他身后陡然喝道。
“朕猜到了，你在打什么算盘。”朱贺霖面色沉下来，眼中隐隐有了怒意，“你就这么嫌弃我，想方设法地倒我胃口？”
苏晏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哂笑道：“我若是真嫌弃小爷，又怎会答应今晚这一出？主要是这身打扮太别扭了，我得出去换换，回来再陪你说话。”
朱贺霖见他又要溜号，忍无可忍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恶狠狠地往床榻上拽：“行，你这么爱演，朕这边有本子，你就照着演！”
苏晏被拽回床榻，一个话本册子“啪叽”扣在他脸上。他拿起来一看，刚好翻在其中一页，写到艳鬼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武士，想逼得他破了元阳之身，再将之活活吞噬。
艳鬼化身成一个赶夜路淋了雨的俊美书生，一边呻吟着腹痛，一边往武士怀里栽。
武士貌似正直地问，要不要给小先生烧点热水喝？
艳鬼居心叵测地答，这是幼年时落下的毛病，须得与人的热肚皮相贴，腹痛才能逐渐减轻。以前在家里有兄长帮忙，如今股孤身一人流落荒野，恳求武士权且当一回兄长，帮他贴上一贴。
苏晏正看得一脸尴尬，朱贺霖横眉嗔目地说道：“就照着这段来！你要是再故意搪塞，朕就……就霸王硬上弓了！”
“嗤”的一声，苏晏不禁笑起来，随即强行忍住。不是他想打击朱贺霖的自尊心，实在是，不知对方如今这个萎靡状态，怎么个“硬上”法？
朱贺霖的脸几乎黑成锅底，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到底肯不肯肚子痛？不肯的话，我帮你痛？”
苏晏见他那股蛮横的劲头上来，连忙道：“肯，肯……哎呀，此刻腹痛难忍，简直痛杀我也，这位壮士，求你救小生一命！”
朱贺霖满意地舒展了眉眼，继而摆出一副正直冷峻模样：“我并非大夫，如何救得了你的命？”
“小生这病乃是幼年时落下的顽疾——”
朱贺霖打断他：“别光念白，还有动作呢？你得往我怀里钻，来来。”
苏晏暗恼又无奈地叹口气，身子一歪，倒在衷爱话本的皇帝胸口。朱贺霖心荡神驰地把手搂住他的肩，嘴里斥责：“你这书生好不知廉耻，如何向我投怀送抱？”
“壮士息怒容禀，小生顽疾在身，须得与人的热肚皮相贴，汲取体温才能稍减腹痛，否则只能活活疼死。”苏晏悻悻然咬着牙，还真是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在家中尚有兄长可以帮助，如今荒郊破庙，唯得一活人，壮士若不肯施以援手，我便只能死在你怀里了！”
朱贺霖心花怒放，莫说援手了，援助全身都行。但话本还是要继续演的，于是他一脸不为所动，眉心却微微皱起，语声中的凌厉感也不觉少了些：“若要汲热，我烧壶水给你便是，如何非得肌肤相贴，此法荒谬至极。”
艳鬼不肯罢休，忽而软语哀求，忽而哽咽不已，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沾在身上，勾勒出诱人身段，神情楚楚可怜。他抓起武士粗糙的手掌，按在自己光滑的肌肤上，沿着半敞的衣襟，一直往下延伸……
武士能忍多久不知道，但朱贺霖知道自己就快憋爆了。
他将苏晏扑倒在被面上，扯开腰侧系带，将自己结实而火热的腰腹紧紧贴了上去。
苏晏先惊后喜，叫道：“小爷，你好了？好了就好，我可算功德圆满了。”他想从被压制的状态下脱身，胳膊腿极力往外抽，却被摁得死紧。
朱贺霖喘气道：“贴肚皮就安分贴着，如何四处乱摸，简直不知检点，快住手！”
这到底是谁不肯住手！苏晏很想翻白眼，朱贺霖却在下一刻撕破了他身上的纱衣。
苏晏先惊后怒：“我只答应帮忙治好你的不举，可没答应别的。想浑水摸鱼？起开！”
朱贺霖知道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辈子恐怕就没机会了，于是置若罔闻，开始解自己腰侧的系带。紧张之下系带怎么也解不开，反而被打成了死结，他暗中咒骂一声，直接脱裤子。
苏晏奋力挣扎。
朱贺霖呼吸急促，五内俱焚：“如今病入膏肓，唯你一人是解药，小先生若不肯施以援手，我便只能死在你怀里了！”
苏晏：“死吧你！”
朱贺霖：“你说要帮我恢复雄风，这都还没验证呢，谁知道到底行不行？说不定就举这么一下，后面又萎了，你得帮我确认一下。”

第331章 我们再试一次
山寺破败，雨夜幽冷，篝火映照下的书生却仿佛汲取了世间所有情丝欲孽，绽放出一种惊人的艳色。
他衣衫不整，低蹙浅吟，指尖微触，腰身轻颤。他是江湖大侠的妖女、得道高僧的心魔，是缠障一切光亮向深渊中坠落的、世俗难以抵挡的诱惑。
——却唯独在坚硬而胆烈的武士身上碰了壁。
艳鬼不甘心。他在这个仇人身上堆积了太多的恨，又消耗了太多的欲，更是不能就此抽身而退。因为无论恨、欲，都是他支付出去的心力，必须收到回报才不至于折本。
微凉的肚皮贴着对方火热的腹肌，他不安分的手指从自己身后探向下方，试图惊醒与激怒蛰伏的巨龙。
武士扼住了他的手腕，斥责道：“受凉腹痛也便罢了，难道手也痛？”
-
“你自己不会确认？五姑娘做什么用的？”苏晏诘问。
朱贺霖：“我……手痛。午后训练角抵时不慎扭到手腕，现在还有些使不上劲。你看，肿还没消尽。”
瞧着是有点肿，但也就一点。
【略】
苏晏不愿与朱贺霖此刻的目光对视，侧脸低头，将脸颊抵在对方的一侧肩头。
他望着床围挂帐上的玉钩，想起自己曾经教过小太子蹴鞠、写窗课、下西洋棋、绘制地图……那时的自己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身先垂范地教长大的太子打飞机。
从某种意义上说，朱贺霖是这个时代中获得了他最多理念灌输与思想传承的人，实打实可算是他的弟子。
在对方成长的这些年，他支付了太多的感情，无论是出于理想、责任还是喜爱，投入就是投入，到最后哪里还分得清于公、于私？
他并非一个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人，虽然对方给他的回报，与他想要的回报有些偏差。
这份偏差过于热烈与坚执，不懈地叩击他的心，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撼动后，终于使他生出了迷惑：他对朱贺霖究竟是情义，还是情意？或者兼而有之？
“为什么只能在君臣、朋友、家人、情侣等等关系之间独选其一？为什么不能既是君臣，又是情人；既是情人，又是兄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复杂多样，厘得太清，就像把情分掰开来一条条解析，反倒索然无味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是啊，区分情义还是情意，有那么重要吗？他愿意为之付出、为之牺牲、不能失去的人，朱贺霖是不是其中之一？
“清河，清河……”朱贺霖在他灵活的手指中颤抖，紧扣着他的后背，低头胡乱亲吻他的脸颊与脖颈。
苏晏没有回应对方的吻，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略】
朱贺霖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听见新君附耳过来，哑声问：“……你是不是在想我父皇？”
苏晏肩膀微微一震，睁眼抬起脸看朱贺霖。
“所以你把我对你提的这些要求，当做是来自晚辈的任性需索，但因看在父皇面子上不得不帮我？”
苏晏听得大为皱眉：“我愿意帮你，并非因为皇爷——”
朱贺霖脸上情欲混着焦躁，嘶声道：“那你为何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他！”他用力揉搓着苏晏的手指，“方才你闭着眼看他，透过我摸他，是不是？”
苏晏摇头：“不是。”
朱贺霖声调放软：“那你看着我，回应我……你叫我一声贺霖……”
苏晏心乱如麻。
【略】
朱贺霖屡屡受挫，委屈得不行，红着眼圈含泪道：“你不肯教我，我又怕伤着你，怎么办，难道要把我那.话儿削细一圈？”
他起身去抽屉里拿裁纸的小刀，一脸的决绝。苏晏吓坏了，连忙拦住，恨骂：“这他妈的是什么冤孽！我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才遇上你这种油盐不进的宝货！”
朱贺霖一听有懈可击，男人的尊严与皇帝的脸面统统不要了，像幼年时对付父皇一样，搂着他的腰身撒娇：“苏侍郎，苏相，老师，你教教我，教教我。”
苏老师被好死赖活的学生逼上了梁山，长叹一声：“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教你。”
朱贺霖大喜，满口答应：“莫说一件，一百件一千件都依得。”
苏晏直视他的脸，正色道：“今夜，在这殿中无论发生了什么，就当是我欠你的三年情债。等天亮后，出了这殿门，所有的债就还清了，你不准再纠缠我。此后我们是君臣也好，朋友也好，绝不能再发生越界之事。”
朱贺霖喜悦之色凝固在脸上，难以接受地摇头。“你以为我这么缠着你是什么意思，只求一夕之欢？”他心中伤痛又愤怒，“苏清河，有你这么羞辱人的？你当我是什么人？”
苏晏也沉下了脸：“不着寸缕的是我，衣衫在身的是你，要说羞辱，谁先羞辱的谁？还有，你说萎就萎，说硬就硬，背后藏着什么鬼花样，我之前是关心则乱，现在难道不会怀疑有人设套？”
朱贺霖心里一慌，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太医你也问过，我这情况你也验看过，是真是假你自有判断。”
苏晏对此并不确定，也就嘴里讹他一下，如今看这反应，觉得应该不至于弄虚作假，于是缓和了脸色，说道：“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反正如今你的隐疾也好了，这事就此做结。皇上万安，微臣告退。”
朱贺霖早已下定决心，今夜就算是把奉先殿拆了都不放他走。气头上的话，答应了又何妨，身陷情网时本就心绪多变，先顺了他这口气，让两人间的关系有个突破点，日后慢慢全盘攻陷也不迟。
于是说道：“我答应你，只此今夜，只此殿中，日出之后，不复再提。”
苏晏闭上眼，心底默念新创的苏氏三段论：
与其情思缠不断，不如快刀斩乱麻。
教科学知识与生理知识的都是老师。
只要我放弃羞耻，羞耻的就是别人。
他深吸口气，睁眼对朱贺霖道：“上床来。”
【略】
长夜将尽，奉先殿的残烛燃到了尽头。
朱贺霖揽着沉沉入睡的苏晏，倚在床头翻看话本的结局，末了长长地吐了口气，感慨道：“众生有情。”
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心上人的头顶，轻声说：“我言而无信，不会守约。清河，你原谅我。”

第332章 情不极意已深
朱贺霖在天快亮的时候打了个盹儿，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躺在身边的苏晏不见了。
宫人们昨夜都奉命远远退开，未得传召不敢接近，周围空无一人。朱贺霖光脚跳下床，在殿内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苏晏人影，怀疑他晨起时见自己未醒，就趁机溜走了。
一瞬间朱贺霖有种错觉，仿佛遇上了吃干抹净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浪荡子，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始乱终弃的可怜良家女。
他黑着脸打开殿门，叫道：“富宝——”
富宝闻声而至，见皇帝还穿着寝衣，连忙给披上外袍，含笑道：“恭喜皇上，可算是得偿所愿。”
苏晏留宿的事，只有富宝一人知晓内情，连成胜都蒙在鼓里。富宝亲眼看着这些年来小爷对苏大人是何等的情深求不得，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他打心眼儿里替小爷高兴。
朱贺霖心中喜忧掺半，问富宝：“见着清河了么？”
富宝一怔，答：“苏大人在半个时辰前离殿，说要回官署去处理政事，奴婢还以为是皇上允准的呢。怎么，他走前没同皇上说一声？”
朱贺霖望着殿外明亮的日光，磨了磨牙：“他这是躲着朕？”
富宝笑道：“初次侍寝后害羞，不好意思面君，也是人之常情。”
害羞？朱贺霖想起那个险些拍在脑门上的玉枕，失笑摇头：“那你可太小瞧他了……算了，眼下去见他估计也不会给好脸色，从长计议罢。”
那个“只得一夜”的约定，以后还得想法子让清河改变主意，这几天就先由着他好了，朱贺霖想。
苏晏出宫后没有回家，去了吏部自己宽敞的廨舍里。虽然浑身肌肉酸痛，但正事还是要做的，他让仆役烧一大桶热水，好好泡了个澡后开始办公。
到了散衙时分，他在身上嗅来嗅去，确认没有那啥味儿了才上马车，就担心家里的狗鼻子们闻见，后院起火。
昨夜事态发展最终脱轨，似乎偏离了治病的初衷，这事儿能不能让七郎和阿追知道，苏晏有些犹豫，一方面不想对他二人有所隐瞒，另一方面又担心沈柒知道后，做出什么犯上的举动来，反而给了皇帝收拾他的理由。
既然病已愈、债已结，朱贺霖也答应了两人到此为止、以后不谈私情，要不这事就先压一压，等尘埃落定再告诉七郎和阿追？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刻，不宜因为自己的私事横生枝节，苏晏拿定了主意，先不说。
只是皇爷那边，他一想起就倍觉心虚与愧疚。上次小朱当着亲爹的面说了一堆浑话，他总觉得皇爷其实是能听见的，因为自己无颜面对，之后好几天没去风荷别院。如今浑话应验，皇爷还不得气得……气得如何？跳起来狠抽他们？那不是歪打正着？
苏晏一拍大腿，在车厢里失声道：“骂就挨着，打就受着，只要能醒，我还真就豁出这张逼脸不要了！”
赶车的苏小京没听清，停车探头进来问：“大人是想拐去碧莲居？那我回头就对追哥说大人临时与同僚有应酬？不过，大人回家前可得把身上的脂粉味洗干净，追哥的鼻子灵着呢。”
“……我不去青楼。”苏晏一头黑线，脑海忽然灵光闪过，脱口道，“我刚才是懊恼，昨夜不该冲撞皇帝，他眼下还肯给我点脸面，日后就未必了。”
苏小京露出紧张与担心的神色，钻进车厢坐在苏晏身旁：“出了什么事，大人不是皇上最宠信的大臣么，怎么就冲撞了呢？”
苏晏叹口气：“还不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妖书案。皇上龙颜震怒，还说幕后黑手绝不仅是真空教与弈者。”
“除了他们，还有谁？”
“皇上认为谁得利最大，谁就最有嫌疑，哪怕不是主谋，也与弈者有勾结。”
苏小京茫然问：“谁……得利最大？”
苏晏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正经事就迷糊了？你想啊，妖书直指先帝与今上，说他们并非真龙天子。那照这么说，谁才是正朔，有资格坐那把龙椅？”
苏小京霎时间心跳如擂鼓，强忍着耳蜗中的阵阵轰鸣声，涩声道：“小的愚钝，莫非是……亲王们？”
苏晏颔首：“单以血统而言，先帝的几位兄弟都有资格。‘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信王是显祖皇帝的长子，按说位列亲王之首，但早就殁了。其余宁王、卫王、谷王……个个都老实待在藩地，就算是鹰都给圈养成鸡了，哪来的翅膀飞天。”
苏小京一边极力平复紧张，一边试探道：“听大人的意思，并不认同皇上的看法？”
苏晏皱眉：“你也知道，我这人一贯的处事态度是‘做人留一线’。亲王们在先帝手上已经被削了兵权，皇上如果还不依不饶，非得把他们都安个罪名发落了，叫天下臣民如何看待？这不是仁君所为。昨夜我就是因为在这事上与皇上意见相左，才挨了一顿……”他沮丧地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苏小京心惊肉跳地想：难怪大人彻夜未归，想是挨了一顿罚，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不对！眼下我该关心的不是苏大人，而是……
他勉强笑了笑，安慰道：“大人不必太沮丧，日后多顺着点皇上，只拿好听话、马屁话哄着就是了。”
苏晏被他逗笑了：“哪里学来的油滑腔调！都似你说的这般为官，朝中哪还有干实事的。”
“小的胡说八道，大人切莫放在心上。”苏小京做了个鬼脸，钻出车厢继续驾车。
车帘落下来后，苏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今夜沈柒依然没有出现。到了入睡时间，苏晏将荆红追叫进寝室，对他说了马车上诓诈苏小京的事。
荆红追想了想，问：“大人为何要把火烧到亲王们身上，莫非有所怀疑？”
苏晏摇头：“并没有。目前看来，亲王们都还算老实，但难保妖书内容越传越广后，他们会不会因此生出不臣之心。我故意告诉苏小京，皇上不顾亲情与仁义，准备率先对亲王们下手，看他是否将这消息传给鹤先生。阿追，倘若你是弈者，得知这个情报，会如何加以利用？”
荆红追不假思索道：“把风声传给各地亲王，让他们以为自己危在旦夕，鼓动他们造反？”
苏晏：“靠什么造反，五百名亲王府侍卫吗？”
荆红追：“……”
荆红追：“若是有武功境界类似我的亲王侍卫，一个就够小皇帝坐立难安、唯恐命丧暗剑了。”
苏晏大笑：“好啦，知道我们家阿追武功天下第一。不过这话可千万不敢在小朱面前说，他会砍你脑袋的。”
荆红追不认为小皇帝能砍得了他的脑袋，但大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回到原本的话题：“那么大人故意把这个假消息漏给弈者，用意何在？”
苏晏道：“就让他觉得新帝心虚了，方寸大乱，才出此招致不仁骂名的昏招。反正小朱还是太子时，他们就给他扣‘残暴’的帽子，如今我们就再送上一顶。
“没错，新君暗弱、主少国疑，小的没有老的——呸呸，都被阿追你带歪了——没有他爹厉害，沉不住气，镇不住场子，收服不了人心，那么现在弈者还不出手，什么时候出？”
荆红追明悟过来：“你要引诱弈者造反？”
苏晏道：“除了诱敌之外，我还要逼他把底牌翻出来。
“七郎调查妖书案时大肆抓捕、拷问信徒，将真空教剩余的根基摧毁殆尽，这是第一重逼迫；全国公祭若是能顺利进行，民间舆论翻转，这是第二重逼迫；于彻之与戚敬塘所率大军若是能击溃廖疯子，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三重逼迫。接下来，就等着弈者主动跳出来扛旗造反，曝光身份了。”
荆红追默默点头。
苏晏沉吟道：“有一点我颇为在意——鹤先生收买小京，就是因为他伴我左右、受我信任，方便探听情报么？小京虽有些浮躁与鲁莽，却并非轻易背叛的人，对方究竟用什么打动了他？”
荆红追道：“内情总会查明的。到时我把他绑来你面前，让他向你谢罪。”
苏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追，今夜我想去一趟风荷别院。”
“……几时出发？”荆红追问。
“子时吧。如今局势混乱，我们行动尽量隐蔽些，千万不能暴露了皇爷还在世的秘密。”
荆红追点了点头：“那大人先睡会儿，准备出发时我叫你。”
-
深夜亥时，雨后风荷别院。
朱贺霖脱下了遮蔽身形面目的黑色斗篷，走到床前，跪在踏板上，注视沉睡的父亲。
“父皇……清河是我的人了。”他嘴角含笑，眼里带光，面上是难掩的兴奋与意气飞扬，“我爱了他三年，也整整努力了三年，一点点改变在他心中的形象，终于使他不再用对待晚辈的心态看我。如今，他不得不正视我的感情与欲望，无论拒绝、接受还是矛盾挣扎，都是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而非搪塞小孩。你会为我骄傲么，父皇？
“我知道，就算共度一夜云雨，他仍有心结，最大的障碍就是你我的血缘。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你我是任何关系，父子也好，兄弟也好，陌路人也好，都不会改变对他的感情。
“正因为我们是父子，才更能体会心意相连、爱同所爱的感受。当我抱着他，有时会想着父皇是怎么抱他的，想着那也许是父皇一生中唯一为自己而活的时刻，我为父皇高兴。虽说难免有些攀比与好胜心，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但是……我为父皇高兴，也希望父皇为我高兴。
“父皇，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对不对？”
朱贺霖喃喃地说了许久，并没有等来任何回应。他抬起父皇的手放在自己额头摩挲，忽然笑了起来：“父皇，你若是再不醒，只会逐渐凝结成清河心里的一道伤疤。将来几年、几十年，我迟早会医治好这旧伤，那么他从身到心，就全都是我的了。”
子夜过半，朱贺霖离开了风荷别院。
就在他走后没多久，荆红追携着苏晏轻烟般飘进院子，落在二楼外廊上。
“我去莲池的亭子等大人。”荆红追说。
“不必了，阿追。”苏晏叫住了他，“你随我进屋。”
知道大人对他的信任度又上了一层楼，比他离开之前更甚，荆红追暗自欢喜，就连苏晏侧坐在床沿，把老皇帝的手揣进衣襟、贴在心口，他吃味的程度都减轻了三分。
苏晏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男人，用胸中无时无刻不在的情意，捂热对方的手。
半个时辰过去，他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弯腰低头，将脸贴在朱槿隚的胸口，轻轻哼起了家乡的歌谣：“……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
哼唱声在幽静的室内反复回荡，这次不再带着生死离别的悲伤。
情不极，意已深，心与无心共一真。既如此，又何须付诸言语呢？
四更时分，天色将明未明，荆红追再次劝苏晏：“大人，该走了，天亮行路恐不够隐蔽。”
苏晏吐了口长气，起身道：“麻烦你了，阿追。”
两人的身影倏而从二楼外廊处消失，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床榻上，朱槿隚的手指不住地轻微颤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蒙蒙地亮起来。小药童打着呵欠，端着盆热水上楼来，给久睡的病人例行擦洗。
铜脸盆突然“哐啷”一声掉落地板，水花四溅。
药童惊疑的叫声划破了清静的别院：“师父！师父快来！他睁眼了，你快来看哪！他睁开眼了！”

第333章 雨欲来风满楼
寅时将尽，东方未明，郊野的漫山草木笼罩在一片深海似的靛蓝色中。
通往京城的山路上，马蹄声劲急，一队飞驰的缇骑穿林踏露而来，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柒。
前方山路中央忽然亮起一点灯火，隐约照出个站立的人影。沈柒下意识地伸手拔刀，却听对方遥遥唤了声：“沈大人。”
沈柒听出了这个声音，放慢马速近前看清人影，果然是御前侍卫褚渊。
“你为何在此？”沈柒问。他知道这个黑炭头的分量，虽说官阶不高，却是景隆帝真正的心腹死士，甚至比手握精兵的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更得信任。景隆帝假死之事，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褚渊则是御前侍卫中唯一的知情者。
褚渊答：“我来拦你，也来迎你。”
“迎我去何处？”沈柒问。
褚渊那黝黑的、其貌不扬的脸上，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意：“沈大人，请随我来。”
-
“七郎回京了？什么时候的事？”苏府门口的屋檐下，苏晏抖落伞上的雨珠，感到有些意外。
苏小北一边拿干棉巾擦拭他身上的水痕，一边答：“前日上午。我也是今日采买时偶遇了沈府的小厮，才听说的。”
苏晏除了意外，还有点不是滋味：好哇，办个案一去好几天，回京也不来见我一面，托人递给信儿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回家去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转念一想，怀疑沈柒是不是办案时受了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故意瞒着。苏晏忙叫住了正在卸辕的马车，打算去一趟沈府探望探望。
沈柒没有受伤。
苏晏上门时，见沈柒穿了身初夏的青布贴里，体态矫捷得很，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更多了一缕郁气，在瞧见他的瞬间隐没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屁！前天回的也好意思叫‘刚’？那我前年还刚满十八呢！”
“你可不就是刚满十八么？”沈柒道，“再过八十年也一样。”
苏晏板着脸，最后没绷住，笑了起来。
沈柒把他拉进怀里亲了又亲。两人絮絮地聊了半晌正题与闲话，有时前一句公事后一句私事也不觉得混错，彼此心领神会足矣。
苏晏得知沈柒从西南方向回来，就问：“那条道离风荷别院不算太远，你有没有替我去看一眼皇爷？”
沈柒曾答应过他，若是外出路过、行动隐蔽时，就顺道看看景隆帝的情况，毕竟苏晏如今身居高位，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做很多事都不方便。
“看过了。”
“皇爷情况如何？”
沈柒把他搂得更紧，垂下眼皮，语气平淡：“老样子，并没有清醒的迹象。”
苏晏难掩失落：“其实我前两天的半夜刚去看过，的确……唉，明明上个月前感觉他手指动弹了，怎么又毫无进展了呢。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醒……”
沈柒安慰道：“所有人都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对了，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再去风荷别院。”
“为什么？”
“我碰到了褚渊，说是近来似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窥探着什么，他担心暴露了皇爷。为了以防万一，这几个月你先别去，还有今上那边，你也给他提个醒。此后皇爷的病情若有变化，应虚先生会传信给我，我再转交与你。”
苏晏担忧地皱起眉，点头道：“我知道了。放心，贺霖也不是个轻重不分的人。”
贺霖……沈柒被一股突来的牙酸击中，暗中把拳头捏了又捏，方才忍住恶气。
要不要告诉他？苏晏想。
要不要告诉他？沈柒想。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几秒，同时挪开了目光。
话题一下子冷场了，沈柒隐隐有些烦躁，苏晏则是有些坐立难安。如此莫名尴尬了片刻，苏晏起身正待告辞，沈柒一把将他拽回来，按在圈椅上——既然不好说话，就好好办事吧。
此时此刻，风荷别院中的一处静室内，褚渊跪坐在垂地的帘幕前屏息等待。
过不久，从帘幕下方的缝隙里，一张对折的纸条被悄无声息地推了出来。
褚渊拿起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
字迹十分生疏与吃力，即使用的是类似现代硬笔的、更易于书写的双瓣合尖竹管笔。刚开始的几个字尤其显得笔画扭曲，犹如出自握不住笔的幼童之手。
褚渊有些心酸，看完纸条，用身旁的烛火烧成灰烬，叩首后起身离开静室。
他在门外遇见正在等候的陈实毓。褚渊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交代、拜托些什么——无论他们交不交代、拜不拜托，应虚先生都已经秉持一颗医者之心极尽所能。
陈实毓微笑着朝褚渊点点头，说道：“褚大人去罢，这里交给老夫。”
褚渊向他抱拳，深深躬身：“圣躬就全仰仗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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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的一夜过后，朱贺霖总想找机会与苏晏独处，琢磨着怎么敞开心扉好好沟通一番，进而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心意。
可惜苏晏恪守当夜的约定，出了殿门后两清，再碰面就完全一副君臣和礼、公事公办的态度，倘若用后世的话说，大约就叫“拔屌无情”。
朱贺霖一连碰了几鼻子灰，再怎么满怀热爱，也难免被冷水浇得透心凉。
富宝不忍见他苦恼，出了个不厚道的主意：“奴婢找个由头把苏大人约进宫赴宴，哄他喝御酒‘寒潭香’。那酒清甜好入口，后劲却大得很。到时奴婢把殿门一锁……后面就看皇上的本事了。”
朱贺霖笑骂：“什么下作的招数，亏你说得出口！”到底听了有些心动。
他与苏晏少年相识，彼此秉性可谓知根知底，一方面暗恨这厮勾三搭四、全无节操；一方面又觉得对方风骨藏在风流中，真踩了底线搞不好要玉石俱焚，矛盾得很。
富宝谢了罪，又笑嘻嘻道：“奴婢虽是无根之人，但也知道情之一事没道理可讲，分分合合还不都是看当下的感觉。苏大人就算再硬气，皇上多使些水磨工夫，磨着磨着，兴许就磨化了。”
朱贺霖拿盘子上的贡果砸他，富宝笑着躲开，退出殿去。
大殿角落里，梨花与海棠缠咬成一团。不知是不是欺压同伴过头终于遭到反击，梨花发出一连串尖叫，听着很有些凄厉。朱贺霖吓一跳，怕爱猫受伤，几步赶过去想分开两只猫。
近前了才看清情况，当今天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两只交.配的猫，转身“嘁”了一声走开，心中悻悻然想：猫都成事了，人还只能抱着空枕头睡……没天理了！
苏晏没赴富公公的约，倒不是因为心存警惕，而是近来又忙碌起来，实在抽不出空。
眼看快要到五月，全国公祭的日子将近，他得确保各府城的有司衙门具体操作时不出状况，因此少不得一道道公文往各地发、一个个督察御史往外派，同时锦衣卫各卫所的暗探们也得配合着大面积调动起来。
西洋画师爱华多不休不眠地赶工了一个月，几乎累脱了形，还想找苏晏诉诉苦、邀邀功，结果到文渊阁门口一看，他比自己还累呢，简直要被桌案上的奏本淹没了。
苏晏倒没觉得特别累，只是忙，千头万绪同时涌来的忙——
北直隶、河南、山东一带的战报不断传回京城：廖疯子从一开始被打懵了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于彻之所率的京军的战斗力不是地方卫所能比的，于是在秀才军师石燧的出谋划策下，“义军”改变战术，又开始了最为擅长的游击战，想拉长战线，把京军这个庞然大物硬生生拖垮。
故而最近的战况胶着得很。在于彻之看来，廖疯子一部犹如在巷道中奔逃的鼠群，每次都是眼看要把它们逼上绝路了，结果一转眼又不知蹿去了哪里，半天找不着，冷不丁它又从阴沟里钻出来，往你脚踝上狠咬一口，实在烦不胜烦。
副提督戚敬塘建议他擒贼先擒王，于彻之说：我如何不知？这个廖疯子，我好歹也断断续续剿了他五年，也不知他是哪处祖坟烧了高香，几次擒杀都侥幸逃脱，缓过一口气、潜伏一段时日后又招揽人马出来作乱，真是斩草难除根！
戚敬塘听了，若有所思。
而在山东境内流窜的王氏兄弟，打着回援廖部的旗号，又劫了几处粮仓与军械库，屁股后面追着几万卫所官兵，倒是比廖疯子要游刃有余一些。
廖疯子通过真空教负责传讯的信徒，屡次催促兄弟俩尽快会师接应。王武满口应承，转头对弟弟王辰说：我们的机会来了。
王辰在之前的战斗中，右边肋部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肋骨缝隙间拔不出，后来皮肉长好了把铁片封在体内，那处地方就时不时又痛又痒。他边挠边嗤道：什么机会，被地方卫所与京军同时撵着跑的机会？
王武斜眼：傻，吃掉廖疯子的机会啊！难道你想一辈子当个左右护法？
王辰知道哥哥有野心，且近年野心越发膨胀，若是吃掉了廖部几万人马，怕是下一步就打算兵临京城了罢。
但哪个做大事的人没有野心？只是很多时候不看过程看结局，成王败寇罢了。王武拍拍弟弟的肩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太祖当年可以，我们兄弟也可以。
王辰不如哥哥激进，但也没有拒绝，思来想去觉得的确机会难得，倘若廖疯子这回好运到头，终于折在宿敌于彻之手上，余部就由他们不客气地收编了。所以这个回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
王武觉得弟弟越发开窍了，十分欢喜，却又听弟弟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听说这回提督军务的副将姓戚，是那小子亲自举荐提拔的，你说他俩啥关系呢？回头战场上拿住了姓戚的，我得好好审问审问……咳，他怎么不亲自领兵？
“那小子”和“他”都是有特指的，对此双生子心有灵犀。王武气得够呛，一拳捣在弟弟的右肋，骂道：都过去三年了还在想呢？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王辰埋着箭头的旧伤更痛了，却也止了痒。于是这股痒从旧伤爬入了故心，化作了鬼使神差的念头——他是长大老成了，还是依旧少年模样？是否还像当年那样，手指总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奶白奶白的脚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王武摔门出屋，留下一个没出息的兄弟继续想入非非。
王辰想：万一哪天他落到我手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他亲自动手，把我肋间的那枚箭头挖出来。
苏晏不知道自己仍然被响马盗兄弟惦记着。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因为惦记他的人太多了，善意与恶意都有，一个个理会，他理会得过来吗？
——除了当今天子的惦记令他头疼之外，其他人的还真不够看。
但苏晏没有料到的是，远在千里外的北漠，还有一个惦记着他的人。这个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与样貌都不记得，只在模糊的梦境与破碎的闪念中，一遍遍掠过身穿中原服饰的书生背影。
已经一统北漠、贵为可汗的阿勒坦，将大铭新登基的皇帝派使者送来的回信国书，在铺着彩色毡毯的桌案上翻了又翻，从字里行间寻找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背影联系起来的名字——
半晌后，阿勒坦皱起眉摇摇头，金珠与绿玉.珠在发辫间发出互相撞击的微响。他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左臂上缠绕的墨绿色缎带。
国书上提到的参礼官员的名字，每一个他都毫无印象，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否身在其中。也许等到六月底，草原上的祭天仪式开始前，让他亲眼见一见这批人，才能有所收获。
他有生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血毒的解药，找到那个把自身的血染在他刺青上的人。
远在乌兰神山的老萨满，通过一个迷途的猎人给他送来一份羊皮纸，纸上用萨满的神歌形式写道：
“隆冬时节得到神树的眷顾，
隆冬时节失去神树的庇护，
三年将尽，三年将尽，
地上的神明之子终需回归长生天。”
如今正是初夏的四月，离毒发的最后期限只剩短短八个月。

第334章 路很宽并排走
五月初七，大晴。吉神宜趋：天德、民日、除神，宜祭祀。
正值显祖皇帝忌日，为期七日的全国公祭大典，在大铭两京与十三司的府城同时拉开序幕。
苏晏所辖的吏部，联手礼部、太常寺与锦衣卫，为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公祭做好了一切前期筹备工作，如今能做的就是按部就班与等待结果。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口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提前搭建好了开放式的祭堂，中央主场悬挂着显祖皇帝的巨幅油画肖像，旁边副场的左右两侧则悬挂着景隆帝与清和帝的画像。
祭祀的流程与祖制无异，但因新帝特批恩准京城士绅与一部分百姓来参加，这种前所未有的殊荣在民间掀起了一股激动的热潮。人人争着报名，可惜名额有限、门槛颇高，一个月报名期筛掉了许多，最后有幸参祭的大多是市井间颇有声望的长者、能说会道的先生，以及人脉广泛的坊长、里长与村头等。
按照苏晏的布置，礼部官员进行完祭祀流程后，这些士绅百姓们就排成列，上前瞻仰显祖皇帝的画像，磕头上香，再去副场向先帝与今上的画像行叩拜礼。
因为围观的百姓实在太多，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场边拉起警戒线，维持会场秩序，更有不少锦衣卫暗探微服混在人群中，留心观察民众的反应。
公祭由太常寺卿主持。苏晏没有公开露面，穿着便服进了东市的一家茶楼，在雅间里与沈柒、荆红追一边饮茶，一边透过窗户俯瞰广场。只见一大圈乌泱泱围着中间一片白茫茫，全是攒动的人头，哪里能看得分明。
好在荆红追武功已臻化境，眼力与耳力都十分惊人，便将看到、听到的情况转述给他。
“……瞻仰过圣颜了？你老兄真是八辈子烧高香、积大德了啊！快说说，显祖皇帝什么模样，听老人们说是鼻高、目长、耳耸的龙形之相，可是真的？”
“龙形……谁敢说不是呢，不过……那画像真是逼真极了，据说出自西洋画师之手，绘人如照镜。仿佛看见活生生的显祖皇帝就坐在我面前，可把我紧张出了一头冷汗！”
“样貌嘛，是真英武，像……对了，像皇上，足足像个六七成！”
“说什么呢！那本来就是皇上！”
“不是，我的意思是，当今圣上长得像显祖皇帝，看画像活脱脱的一对亲祖孙！”
“西夷人的画像也不知真不真……”
“如何不真？两年前老夫有幸见过先帝龙颜，与祭堂画像几无二致。”
“这可有点意思，今上容貌不像先帝，倒像极了显祖。要说我有个表亲也是如此，与亲生父母毫无相似之处，倒像是捡来的，可你们猜怎么着，与他祖父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前几日我在茶馆听说书人闲谈，这在古籍上有记载的，叫……叫什么……哦，‘隔代遗传’。”
“什么意思？”
“就是父不传子，传孙，中间隔了一辈儿。”
“那……子还是父的子么？”
“你是不是傻？子若不是父的子，怎么生出肖父之孙？就算是与子媳爬灰生的，那孙儿也是父亲血脉不是？”
苏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在茶座上笑成一团：“什么人呢这些个，哈哈哈……不过低俗点也好，接地气。不知这里哪个是锦衣卫的暗探，还挺能的。”
沈柒似笑非笑：“哪个不重要，能拱火就行。”
苏晏笑得直抽抽。荆红追给他抚背顺气，他才止住了岔气的嗝儿，说：“这簇小火苗烧得不错。各府城若是都像京城这般，接下来你们就等着看，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三人喝完一壶茶，起身离开雅间，路过另一间半掩的雅间时，苏晏从门缝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蓦然停住了脚步。
“七郎，阿追，你们先走一步，我与人聊聊再回去。”
沈柒也窥见了门内那人，转念道：“行，你慢慢聊，我去下面广场上转转。”
荆红追说：“我在屋顶打坐，大人有事唤我一声。”
两人很干脆地走了。苏晏敲了敲门，不待里面的人开口就推门进去，随手关紧门。那人扭过头看他，很是吃惊：“你……”
苏晏轻声道：“屏山兄，好久不见。”
崔锦屏面上的意外转为冷淡，没有起身，只拱了拱手：“苏阁老日理万机，无暇见我这只小虾米，实乃理所当然。”
苏晏没有介意他言语中的嘲讽，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忙是真的，但还不至于忙到连与你喝杯茶、聊个天的时间都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明明在新君登基一事上出了力，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
“嚯，原来你也知道。”崔锦屏给自己的空杯又斟满茶，迟疑一下，没管苏晏。
苏晏只想解开双方的这个结，并不想喝茶。也不想告诉崔锦屏，朱贺霖不看重他的原因，是在南京时就把他定义为“投机主义者”，认为他有才无德。
朱贺霖的这句评语，苏晏觉得有点过——人无完人，哪有那么多品德高尚的。有私心不怕，会做事、能约束在道与法的范围内就够了。像皇爷，就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所以朝堂上站的未必都是善人，但皆非庸才。
可朱贺霖还年轻，意气纯粹，眼里更是揉不得沙子。他因为崔锦屏曾有过倒戈的念头而不喜其人，哪怕因为苏晏的举荐勉强用了，也不会重用。
这一点若是让崔锦屏知道，恐怕打击比什么都大，甚至会化为“不才明主弃”的愤恨不满，且随着高傲的性子直接对外甩出来——那时候他的仕途才是彻底完了！
苏晏踌躇后，说道：“论功行赏本不错，但你真想清楚了，为何做官、如何做官？”
崔锦屏没回答，反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碰面，也是在一座茶楼？”
“记得，澄清坊，太白楼。”
“当时我苦于空负才华、报国无门，你对我说了一句家乡俗语，‘当官没功夫，全靠天线粗’，可还记得？”
苏晏略有些尴尬，当初自己还是个以纨绔为目标的混人，这话的确欠妥，便道：“是我失言，误导了屏山兄。”
崔锦屏微微冷笑：“你没误导我，反而点化了我。让我知道若要在官场如鱼得水，除了能力，更重要的是靠山与人脉。”
“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这些年我与你苏清河交好，不敢说十分，至少有八分是为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官职。凭良心说，哪怕你当上了阁老，我也没想把你看做‘天线’，只想你给我机会，我便尽所能为你分忧办事。可你呢？你看不上我！”崔锦屏紧紧盯着苏晏，语气越发激动，“这阵子我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我崔屏山哪里欠缺，不值得你苏阁老高看一眼？连素无交往的谢公都愿意主动提携我，而你与我朋友相称，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苏晏问。
崔锦屏道：“想明白你是因为嫉贤妒能。你怕我上位后，抢了你的圣眷，盖了你的风头！”
苏晏喑然无声，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一指，点在崔锦屏心口：“我苏晏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了解我的人无需解释，对不了解我的人解释了也白搭。你是否了解我，问问自己的心。”
崔锦屏怔怔坐着，没有避开他的指尖。
苏晏起身，朝他拱手施了一礼：“还未祝贺屏山兄升任通政。无论谁举荐了你，出于什么目的，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其职，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莫要忘了你自己写过的言志诗——‘雨侵菡萏色无失’‘龙跃金鳞会有时’。”
崔锦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恨恨道：“不用你提醒！”
苏晏走出茶楼，深吸了一口五月渐热的空气。
荆红追从屋顶飘落到他身边，低声道：“人各有志，也各有路，曾经同过路的，未必能走到底，大人对此不必遗憾。会陪你走到底的人，始终都在你身边。”
苏晏转头认真看他，看得荆红追几乎要脸红了，方才微微一笑：“会陪我走到底的那人是你吗，阿追？”
荆红追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握住了他所热爱与效忠的苏大人的手指：“大人以为呢？”
苏晏回握他的手，说：“我的回答也始终不变——虽然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如蒙不弃，我们一起走下去。”
我很庆幸，在桥洞底下捡到了你。
我也很庆幸，你遇到再多的非难，无论内心多么惶惑与矛盾，也要坚持留在我身边。
我感激你选择了我的人生路，作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
阿追，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如蒙不弃，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是苏大人的承诺，也是苏大人的一颗真心与满腔情意。在这一刻，荆红追不再介怀于苏晏对他的爱是何种成分、与其他几人比起来分量如何。他清晰地感受到，除非他自己先离开、先放弃，否则苏晏永远不会离开与放弃他——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众目睽睽之下，荆红追紧紧拥抱了他的大人，引来周围几声低呼与轻笑，却难得任性地没有松手。
一贯重面子的苏晏也没有推开他，回拥笑道：“幸亏我今日没穿官服，否则明日邸报头条就是‘阁臣与侍卫不可言说的禁忌之恋’了。”
荆红追松开手，顺道整了整对方被压出褶子的衣襟，目光掠过苏晏的发鬓，望向不远处凉棚下一脸阴霾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沈柒施展了传音入密：“路很宽，你愿意并排走，我不拦你。若是又想着什么阴招把旁人都排挤出去，当心坑了自己。”
沈柒想杀荆红追，即使明知道杀不动。他甚至还想杀朱槿隚，尽管在对方昏迷期间，他遵守交易把该做的都做了，但这是两码事。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进入了清河内心的人，已经得到了伴侣认定。
对豫王曾经的滔天杀意反而削减了，因为清河原谅了对方却没有爱上对方。
至于打小就痴心妄想的朱贺霖——只要他不碰清河，我还可以是自己对外宣称的“唯奉皇命的锦衣卫”。他若真踩了那条线……沈柒垂目看绣春刀鞘上漆黑的异兽纹路，大铭王朝是生是死、是盛是衰，又与我何干？清河想要的太平盛世、锦绣河山，换个皇帝、换个王朝，未必不能给。

第335章 向苏十二捅刀
七日公祭顺利结束，但它所造成的影响却犹如慢慢发酵的酒曲，将气味渗透进了每一条市井巷陌之间。
“隔代遗传”成为京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词，再有人私下里说起太皇太后昔年的丑闻，影射先帝与今上并非龙种时，就会遭遇旁人的嘲弄：
你是没见过当今圣上长得有多像显祖皇帝？这要不是亲祖孙，我脑袋摘下来给你。
太皇太后年轻时偷人？那又如何，她又不坐龙椅，只要生的儿子是龙种就行。再说了，女子守不守妇道是自家男人的事，将来她去了显祖皇帝身边是要挨罚受刑的，你一介布衣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
类似的论调逐渐压倒了之前的诸多流言，从各地锦衣卫探子陆续传回的信息看，其他府城的情况也差不多。
公祭之后，官府张榜告示，将妖书案定性为真空教妖言惑众、意图谋逆的又一恶行，至此民间舆论出现了明显的反转，且从府城向广大的州县扩散。
苏晏的计策奏效了，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舆情引导的效果并非立竿见影，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才能覆盖全国。但至少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龙脉疑云的阴霾开始散去。
对此苏晏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他希望自己能为朱槿隚、朱贺霖父子扫出一片晴天，更重要的是在将来的史书上，不让两代帝王留下正统与合法性存疑的污点。
朱贺霖很高兴，深居东苑的太皇太后却气个半死。
——辟谣了没错，却只是为她儿子与孙子的血统正名，而非为她本人的清誉。派去市井间当耳目的宫人们回来时，都不敢转述那些绘声绘色的“秦王妃卅载春闺秘史”，生怕把她活活气厥过去。
太皇太后怀疑由苏晏一手策划的“辟谣”，根本就是故意牺牲她的名声，好换取这个真相在民众心目中的可信度。于是她忍无可忍想找大孙子要个说法。
朱贺霖料到她会闹事，百般托词不见。太皇太后受此打击，郁怒攻心，一病不起。
祖母生病，按理说儿孙要床前侍疾。可朱贺霖哪里是那种为了礼法而憋屈自己的人，说不去就不去，难免引得朝中的卫道士们扛出孝道大旗好一通规谏。
朱贺霖不能公然违背孝道，也不能不给这些皓首老臣们面子，只好捏着鼻子表示受教了，回头给太皇太后问安、送礼、端了几碗汤药，气鼓鼓地回殿，找苏晏来陪着用茶点，顺道吐槽。
苏晏听完大笑。
朱贺霖瞪他：“我这都憋屈死了，你还笑！”
苏晏反问：“为什么不笑？非但我笑，你也该笑一笑。”
“什么意思？”
“在争储夺位的这场斗争中，你是胜者，她是败者。胜者对败者的所有宽容、怜悯，甚至必要时放低姿态，都是一种施恩，因为胜者知道，败者已经一无所有。”苏晏给他递了一块豌豆黄，“说起来，你表现得越孝顺，她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硌硬她，回头还赚取朝野一片‘圣上仁孝’的颂扬之声，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笑的事吗？”
——原来皇帝还得这么当！朱贺霖回想起父皇平日里几乎无懈可击的做派，似乎从中窥见了某种为君的艺术。
“现在不憋屈了吧？”苏晏笑问。
非但不憋屈，还觉得挺解气。但朱贺霖绷起了脸，嘴角压出一道三分不快、七分委屈的折线：“怎么不憋屈？朕大好青年，夜夜孤枕难眠，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你我水乳交融的那夜，白日里又得面对你一本正经的脸，那滋味有多难熬，难道你不知道也不在乎？苏卿，你一点都不爱朕，还说什么‘臣心一片磁针石’‘提携玉龙为君死’，分明是诈骗！”
苏晏指尖捏着半枚豌豆黄，笑僵在了脸上。
“……小爷，你讲点道理，这诗句说的是忠君报国，我怎么就成诈骗了？”
“古人云‘君臣德合,鱼水斯同’，你连鱼水之欢都吝于给朕，忠的哪门子君？”
这位小爷一旦进入胡搅蛮缠状态，就没道理可讲了，苏晏一口咽下嘴里的豌豆黄，含糊道：“债贱！”起身拔腿就走。
见对方这副对他避之如虎的模样，朱贺霖心头憋闷许久的怒火猛地烧起来，一把攥住苏晏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入自己怀中：“朕允许你走了么？怎么，想抗旨？”
苏晏被他的胳膊箍着挣不脱，无奈道：“好了，适可而止吧小爷。咱们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只要不涉及私情，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君臣鱼水，何必自寻烦恼呢。”
朱贺霖面露悍然之色：“我们之间的关系，凭什么只能由你一人来认定？你说君臣就君臣？你说师徒就师徒？苏清河，你怕不是忘了——要说雷池，你我已经趟过，要说禁线，你我也已经越过，如今还想装着无事发生，可能吗？”
他将苏晏挣扎的双臂紧紧捉住。苏晏一个趔趄，整个后背压在圆桌上，把盘中未吃完的豌豆黄都压扁了。
朱贺霖向前倾，定定地注视苏晏，眼神像暴雨后的江面，用惊涛怒浪掩着水底深处的不甘与疼痛、狂烈与决绝。
他俯身在苏晏耳边，沉声道：“奉先殿一夜，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也不相信你就真的能忘干净。你敢对着天地良心发誓说，那一夜对你毫无影响，而你对我朱贺霖亦是毫无感觉？”
苏晏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方才说：“有约在先，情债两清。我意已决，君无戏言。”
朱贺霖盯着他的眼睛看，苏晏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又一次被无情拒绝。不过这次似乎有些不同……朱贺霖恍然地想，一贯伶牙俐齿的清河，这次竟没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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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新升任的右通政崔锦屏正在桌案后，整理从各地上呈朝廷的奏本。
这些通过“马上飞递”送到京城的各地消息，连同在京官员们的奏本，一起汇聚到通政司这个信息枢纽中心兼中转站。奏本经过分类整理后，要么上送内阁，要么在早朝上统一呈给皇帝。
在茶楼上与苏晏撕破脸后，崔锦屏这几日有些神情不属，总在做事时忽然走神，没两下又蓦然清醒过来，暗恼地低骂一句：都是苏十二的错！
“——通证大人！”一名小吏脚步匆匆地走进廨舍，将手上捧的一叠奏本放在桌面，取了最顶端那本直接递给崔锦屏，“于阁老的奏本，从大名府八百里加急抵京的，下官不敢耽搁，立刻给送来了。”
崔锦屏当即打开奏本，快速浏览完，脸色丕变。
“于阁老奉命提督军务，正率京军在北直隶剿匪，此次用上了八百里急递，想是事态紧急。通政大人，是否让下官将此奏本即刻送往内阁？”
崔锦屏转念一想，说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内阁，这便顺道带去。你就留在此处，替我整理桌上这些奏本，分门别类放好。”
上司这么说了，小吏也乐得少跑一趟腿，便满口应承。
崔锦屏将奏本揣如怀中，出了通政司大门，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午门——”
午门往内，右手边就是阁臣办公所在文渊阁。
马车刚行驶了几步，崔锦屏突然改口道：“不，去谢阁老家！”
谢时燕被过量回春丹掏空的身体，经过大夫的精心诊治，最近刚有些气色。每旬逢三、六、九日的早朝倒是会参加，但其他时候大都打着养病的旗号在家休息，不怎么待在内阁的办公之处。
崔锦屏匆匆赶到谢府，下人通报后领他去见谢阁老。
见面第一句，他就对谢时燕说道：“于阁老新来了一封奏本。”
谢时燕有些不耐烦：“照例呈交内阁便是，何必单独来禀报老夫。老夫尚在休养，不宜过多操心费神。”
崔锦屏接着道：“说的是戚敬塘的事。”
谢时燕一听这个名字就冒火：“你觉得老夫会很热衷于了解一个差点药死我的贼小子立了什么军功？”
“并非军功，而是大祸。”崔锦屏的嗓子因为紧张与兴奋而干涩，声音便显出了些尖锐。
“什么大祸？”
“于阁老的奏本上说，戚敬塘不听他劝阻，执意领兵深入敌后，奔袭廖疯子，如今整支队伍都失联了，恐怕凶多吉少。”
谢时燕诧然之后，涌起狂喜之色：“天助我也！这登州小子的命到头了！”
崔锦屏知道谢时燕与戚敬塘有仇，这个消息定然能取悦对方，故而他抢先一步赶到谢府，告知谢时燕。
谢时燕接过奏本看了又看，哈哈大笑，随即笑声一收：“姓戚的不服主将之令，贪功冒进，导致兵陷险境，哪怕侥幸活命，一场大败也足以令朝廷将他解职问罪。而当初坚持提拔他的苏十二，也免不了因用人不当而受连带责罚……这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消息！”
崔锦屏一怔。
他还没想到此事还牵扯到苏晏这一层关系，如今听谢时燕这么一说，苏晏……要倒霉了？
谢时燕见崔锦屏神色有些茫然，便道：“怎么，还顾念着与他那点儿可怜的同年之情呐？崔通政，你可好好想想，他放着你这样的才俊坐冷板凳不管，反而去大力举荐那个籍籍无名、人品败坏的戚小子，是何原因？”
崔锦屏翕动了一下嘴唇，没回答。
谢时燕自答道：“因为戚小子会拍马，会送礼。”
崔锦屏不由自主地想：我也曾想给苏晏送礼啊，可是他家小厮连门都没让我进。
谢时燕眯起一双小眼睛瞟他：“戚小子擅送春.药，且长得不赖。”
崔锦屏又是一怔，随即颧骨处涌起尴尬的砖红色：“阁老此言何意……”
谢时燕哂笑道：“就事论事罢了。别人不吃他那套，苏十二也许吃得很，否则也不会同锦衣卫沈柒穿一条裤子。所以他没看中与举荐你，你也不必因此感到忿忿不平，合该庆幸才是。”
崔锦屏几乎说不出话，心中无比地失望与愤怒。这愤怒有一多半是对着令他倍加失望的苏晏，还有隐秘的一部分，则是因为谢时燕方才意有所指的话语中所暗含的嘲讽与轻亵。
深呼吸平复心绪后，他才开口道：“如今这奏本是否照例呈交内阁，还请谢阁老示下。”
谢时燕踱回椅子处，慢吞吞道：“奏本肯定是要呈交内阁的，不交就是掉脑袋的渎职之罪。但是这个呈交的时间嘛……迟个三五日也无妨。”
崔锦屏这下也意识到了，谢时燕是想抓住这几日时间先联系人手，届时当场集体检举或弹劾，要打苏晏一个措手不及。
他有些犹豫。
谢时燕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崔通政还想揣着这个奏本接着跑一趟苏宅不成？”
崔锦屏忙道：“下官绝无此意，一切行事听命谢阁老。”
谢时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崔锦屏告退后，谢时燕叫来长子谢蕴，对他道：“你可还记得上次爹说过，‘我会暗中经营，在关键时刻，从背后往他要害处狠狠捅上一刀’？如今，向苏十二捅刀子的机会来了！”

第336章 这一夜很喧闹
崔锦屏踌躇再三，终究没有把于彻之的军情奏本即时上呈内阁。
自从升任通政的当夜，他踏进谢时燕的府邸，感谢对方的知遇之恩，并表达了自己的投效意愿后，心里就隐隐有了觉悟——这是他和苏晏分道扬镳的开始。
放眼整个朝堂，如今的确是苏阁老最得圣眷、一枝独秀。可是这枝花木太过鲜嫩、太过独拔，根基还扎得不够深。不比那些个盘根错节的老树丛，尽管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又平庸，但也胜在低矮平庸，大风轻易摧不了它们。
——倘若这棵秀木愿意给他攀援与比肩的机会，他也愿意在自身能承受的范围内，与对方一同抗击风雨。可是苏晏并看不上他，宁可与厂卫鹰爪为伍、重用一个只会献春药的狂徒，也不肯多提携提携他。
——所以是苏晏先对不起他，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朋友情谊。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崔锦屏咬着牙想，将奏本锁进了抽屉里。
这个奏本被搁置两日后，从大名府传来了新的军报：
于彻之再次上书朝廷，说他派出队伍去寻找与支援戚敬塘，一路上发现了两军交战的痕迹，还听到不少当地的传闻，有说官兵不敌义军惨败而逃的，也有说官兵的头目被义军俘虏后投了降的……各种传闻不一而足，但一律不是好消息。
于彻之怀疑戚敬塘所率的五军营左军，因为轻敌冒进吃了败仗，其主帅至今没有回营复命，要么阵亡，要么被俘，要么畏罪潜逃了。
崔锦屏将这第二份奏本也送到了谢时燕手上。
谢时燕欣喜不已，一面嘱咐他继续扣住消息，绝不能让苏晏得知后有所准备；另一方面加紧联系自己一派系的官员，以及对苏晏心怀不满的朝臣们，其中也包括了另一名阁老江春年。
内阁目前有五位阁臣。
首辅杨亭与苏晏有旧，且又是同承李乘风一脉的香火情，故而谢时燕一开始就放弃了争取他。
于彻之在外领军打仗，就戚敬塘这事，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回京后哪怕不亲自炮轰苏晏，也不会碍着他们弹劾。
江春年有点结巴又行事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谢时燕知道他并不甘心在内阁的地位居于苏晏之下，稍微游说一下就能成为盟友。
如此一来，剩余的三个阁老里，有两个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唯独一个偏向苏晏的杨亭，性子软和，不足为患。
谢时燕算来算去，觉得此番胜算不小，哪怕不能把苏晏给免职了，也能狠狠打击他在内阁的地位，甚至能将他排挤出朝堂核心。一旦他从“近乎于相”的高位上跌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来自众人的一次次落井下石与利益瓜分，此后想东山再起可就难了。
一连三夜的密谋后，这个以谢时燕为首的“倒苏”团队，六七个核心成员中，江春年江阁老竟然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他催问道：“劾疏既已写好，何时动手？”
谢时燕沉吟后，说：“再等等。”
“等什么？小心夜长梦多，别忘了锦衣卫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
“……等于阁老的第三份奏本。”
短时间内接连上奏，的确是于彻之的风格。当初他领兵剿匪时，最多的一次，半个月内连上了九道奏疏，不是催要行军粮草，就是抨击拖后腿的官员，好在景隆帝宽仁，并不以此为忤。于彻之便越发成了领兵的文臣中，脾气与做派最接近武将的一个。
谢时燕料准了于彻之绝不能容忍手下将领不听军令，肯定还会再上奏。
果然，又过两日，第三份奏本来了——
于彻之俘获了一批“义军”喽啰，审问后证实：戚敬塘所率之部，的确在近期与他们交锋数次，全都吃了败仗，领着残兵一路溃逃。廖疯子亲率手下乘胜追击，最终战况如何，这些被俘的喽啰们也不清楚了。
这可就算是铁证了。
谢时燕彻底吃下这颗定心丸，拍案道：“稳了！就明日早朝，我们集中火力，炮轰苏十二。不把他轰出内阁，誓不罢休！”
-
“今夜谢府的密会……都聊些什么？”
入夜，壁上油灯将北镇抚司的公堂映照得影影绰绰。沈柒两条腿架在桌面，一边问，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黄铜刑锥。
锦衣卫暗探面有惭色地抱拳答：“谢府戒备十分，兄弟们难以接近。只知约有六七人碰头，不知具体身份，也不知谈了什么。”
谢时燕这老匹夫，上次因为戚敬塘献回春丹之事与清河结下仇怨，此番这般鬼鬼祟祟，所密谋之事会不会也与清河有关？
沈柒挥手打发暗探离开，正盘算着亲自去谢府打探一番，却见高朔脚步匆匆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仿佛有话要脱口而出，转而变成了欲言又止。
“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收拾你？”沈柒挑眉问。
高朔忐忑又尴尬地勉强一笑：“卑职这颗心亏不亏，大人还不清楚么？”
“那就别给我摆这副小媳妇模样。”
高朔闻言收敛了情绪，一脸冷漠，顿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于是硬邦邦地说道：“卑职有事要禀报大人。这事卑职本不愿说，却又不得不说，同时也怕说了大人要发飙。”
沈柒忍住不用刑锥射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朔从怀中扯出一团红纱，绷着脸递过去。
沈柒一锥子将布料钉在桌面，展开看，是一件撕破的鲜红纱衣的袖管。
“这是宫人收拾奉天殿时捡到的，看它残破无用了，丢进杂物房里，准备日后一并处理掉。宫中有个值宿的校尉与这宫人有交情，两人有次在廊下闲聊时，皇上身边的富宝公公带了人过来，责问是谁擅自丢了那件红纱衣，还说皇上发了脾气，一定要找到。那宫人吓得不轻，连忙从杂物房中取出纱衣，交给富宝公公。”
沈柒听得直皱眉：“无论皇帝紧张的是玉玺还是一件破纱衣，与你何干？与我何干？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作甚！”
高朔忙道：“大人还请接着听。富宝公公走后，那宫人发现之前取得匆忙，还遗漏了半截袖管，便委托校尉代为跑腿。结果那名锦衣卫校尉将破纱衣的袖管送过去时，意外听见奉天殿两名负责更衣、备衣的內侍私下聊天，说这红纱衣是……是苏大人在宫中留宿时穿过的，故而皇上格外在意，非要找回来不可。”
沈柒听见“苏大人”三个字，脑中嗡的一声响，眼前全是薄如蝉翼的红彤彤的影子。他的神情因这红影而扭曲，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哪个苏大人？”
“苏阁老，苏大人。”
沈柒深深吸气，焦炭在心底闷烧着，要把他的肺腑烫出一个洞来。他紧紧握住黄铜刑锥，连锥尖扎破了自己的掌心都完全没有发觉。“继……续说。”
“那名校尉自知事情隐秘，不敢多听，也不敢交还衣袖，便将之悄悄藏了起来，只当无事发生。大半个月过去，校尉见风平浪静，便也放宽了心，今夜与我一同吃饭时酒后失言，才被我知晓了此事……大人！大人，我已经警告过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今后戒酒。倘若做不到守口如瓶，不等大人吩咐我亲自去收拾了他！”
高朔见沈柒眼神就知不妙，但那校尉是他表弟，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好歹卖个面子先保住人再说。
沈柒慢慢松手，将掌心血一点点涂抹在纱衣袖管上，哑声道：“只此一次。把人调出京城，永远别出现在我的眼中、耳中。”
高朔连胜道谢。
“奉天殿那两个更衣內侍，你今夜就去盘问清楚，然后做成意外。”
“是！”
“下去。”
“大人……”高朔犹豫一下，悄然退出房间。
沈柒用刑锥挑着那条沾血的红纱，放在烛火上烧了。跃动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明昧不定，他盯着飘落在桌面的碎片灰烬，一动不动。
“我说过什么来着？忍过了老的，还得再忍小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冯去恶的阴影从暗中俯身，用血污凝固的手指将灰烬碾成粉末，声音沙哑而诡谲，“你还没下定决心么？”
沈柒一声不吭，纹丝不动，直到那血指向他咽喉收拢，方才将黄铜刑锥向后猛地一刺，幻影消失无踪。
“……我做事，不用任何人指手画脚。”沈柒呼的一下，吹熄了桌面上的蜡烛。
-
苏晏从浅眠中惊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叫了声：“阿追！”
正在外间榻上打坐调息的荆红追，眨眼掠到他床前，应道：“我在。怎么了大人？”
苏晏披着长发，拢着薄被，皱眉道：“我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荆红追知道苏大人并非意志不坚、疑神疑鬼之人，这种突来的心悸必有缘由，便坐在床沿握住了他的手：“大人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时白日里的一些疏漏或在意之处，会在睡梦迷离时跃出脑海。”
苏晏也有同感，努力思索了片刻，说：“这几日朝中氛围怪怪的。尤其是上次朝会时，我感觉有不少目光在暗中窥探我、审视我，但又没发现朝臣们有什么异样，我还想着是不是自己最近疲劳过度，有些敏感。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有哪儿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对了，我让小北去门房找名刺，找着了吗？”
“满满三个抽屉，都是求见的官吏与士绅。大人入阁后，想要上门拉关系、打秋风的人太多，苏小京懒得应付他们，就跟垃圾似的全堆在抽屉里。”荆红追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名刺递给他，“这张就是崔锦屏的。”
苏晏接过来看了看，叹道：“我若是早些察觉到屏山的心思，与他多沟通沟通，也许不会到如今朋友反目的地步。”
荆红追却道：“早说也不一定有用。有时就得摔一跤、吃个亏，亲身经历过才能长记性，尤其是对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苏晏左右睡不着了，起身扎好发髻、穿上外衫，说：“阿追，陪我出去走走吧。”
五月底的春夜，风中已有初夏似的暖意。苏晏与荆红追出了家门，拐过两个巷角后，沿着澄清街信步缓行。
走上石桥时，苏晏指着栏杆外说道：“当初，我就是在这个桥洞里捡到你的。”也是在这座桥上，第一次遇到了沈柒。
“你当时在水里半浮半沉，跟个死尸似的，一双怒睁的眼睛吓到我的同时，也让我起了好奇心。”苏晏微笑起来，“回头想想，我运气真好啊。”
荆红追掸去他肩上的飞絮，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幸运的人是我。”
街尾的太白楼还亮着灯，苏晏走过门口，闻到酒香一时兴起，对荆红追道：“走，我们上楼喝两杯。”
“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早朝了，大人喝酒不妨事？”
“不妨事，就两杯。”苏晏走到二楼游廊，忽然停下脚步，露出意外之色，“崔锦屏？”
靠窗的座位上杯盏狼藉，满桌水渍，崔锦屏独自一人趴在桌沿不动，像是醉倒了。
苏晏怔怔看着，忽然想起这个座位，就是当年他们在太白楼结交时一同喝茶的位置。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崔锦屏的肩头，唤道：“屏山兄？”
没有动静。
“屏山兄，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崔锦屏换了个姿势，嘴里呓语几声，又不动了。
苏晏无奈，对荆红追道：“他独自买醉，我总不能视而不见把他丢在这里，误了明日朝会不说，万一让歹人打劫，出事了怎么办。”
荆红追打心眼里不想管崔锦屏，嫌他都与苏大人撕破脸了还要占用苏大人的关心与时间。于是趁搀扶时，将一缕真气逼入崔锦屏的经脉，刺激他醒酒。
崔锦屏呜咽一声，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苏晏，又闭上眼，呓语道：“你别入我梦中……出去，出去！”
苏晏失笑：“屏山兄，这不是梦，这是太白楼。”
“太、太白楼……清河兄快人快语，正正与我意气相投，得此一友，快哉……快哉……”
苏晏依稀记起，这是他们在此结交时，崔锦屏对他说过的话，一怔之后怅然若失。
“……你不仁，我不义……苏清河，你不应该呀！我也不应该……对不住了，对不住……”崔锦屏揪着苏晏的衣襟，整个人往下一软，又不省人事了。
这下不仅是苏晏，连荆红追也觉察出不对劲之处，低声道：“大人，这厮像是心里有鬼。否则为何临上朝前，深夜来此喝闷酒？”
苏晏略一思忖，说道：“这样吧，你将他悄悄送回去，先不要惊动他家人，再查探一下他的寝室与书房，看有何发现。”
“好。可大人呢？”
“你高来高去的，我不拖后腿了，就在此处等你，如何？”
荆红追有点不放心，但眼下还不到亥时，太白楼里热闹明亮，应该是安全的，况且他总不能把苏大人当个小孩子时刻看管着，便点头道：“我去去就回，大人边吃夜宵边等我。”
苏晏替崔锦屏付了酒钱，让阿追把人送走，又点了几样炒菜，就着甜米酒慢慢吃。
不到半个时辰，荆红追就回来了。苏晏给他斟酒，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荆红追没心思吃喝，倾身过去，低声说道：“我把他丢家门口，就当是酒醉后稀里糊涂自己走回去的。然后搜查了一番寝室与书房，发现有个书桌抽屉锁住了，打开一看……我怕打草惊蛇，没把东西拿走，先回来禀报大人。”
苏晏听得脸色凝重，眉峰惊疑地蹙起。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戚敬塘是——”苏晏蓦然消音。戚敬塘是史书上记载的名将，一生几无败绩，怎么可能刚出道就折戟？
难道史书有误？或者平行世界里同人不同命？还是因为他揠苗助长了，导致的蝴蝶效应？苏晏有些心烦意乱，指尖在桌沿不住地轻叩。
荆红追道：“此事恐被人利用来对付大人，否则崔锦屏不会如此心虚难安。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事态越是棘手，越要冷静。苏晏深吸口气，指头不敲桌了，捏着酒杯递给荆红追：“阿追辛苦了，先喝一杯解解渴。”
荆红追看他迅速冷静下来，低低笑了声：“大人喂我么？”
苏晏失笑，当真喂了他一杯酒。
荆红追喝完这杯酒，苏晏也想到了一件事，将两粒碎银往桌面一放，拉着荆红追离开太白楼。
“走，去北镇抚司！”
“做什么？”
“找七郎，他说今夜在衙里审案。”
“沈柒知道这事？”
“估摸也还不知道。我是想起来，当初向朝廷举荐戚敬塘，因他名声未显，怕这举荐不能服众，特意让七郎调查他过往功绩，形成报告呈给内阁，才有举荐的由头。故而七郎那里应该收集了他过往的所有战例……”
-
“这些战例有用？”沈柒将一本简单装订的册子递给苏晏。
深夜时分，苏晏带着荆红追突然造访北镇抚司，令沈柒有些始料未及，下意识地吹散了桌面上的灰烬，起身出来迎他。
苏晏把今夜的事情三言两语跟沈柒说了。沈柒当即命人从文书房里找出之前搜集的资料。
“以前皇爷教我下棋，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苏晏坐在桌前，一面仔细翻看册子，一面头也不抬地说，“他说每个下棋的人都有自己的棋风，有的大开大阖、纵横排闼，有的剑走偏锋、好出奇兵，有的保守，有的激进，有的杀气腾腾……棋风在短时内一般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我想，一个将领的作战风格，亦是同理。”
听他口中吐出“皇爷”二字，沈柒的目光森冷地闪了一闪，垂下眼皮。
苏晏扯过一张纸，对照着册子上的文字，在纸页上涂涂画画，感慨道：“此刻要是豫王在就好了。他极擅征伐，是个用兵的高手，分析战例，画个战术示意图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能替我节省不少时间。”
这下荆红追的脸也黑了，伸手取了纸笔，撕下册子的后半本，说：“我也能画，这些交给我。”
苏晏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比自己瞎几把乱画靠谱多了。
纸张铺满了桌面，三人围桌研究。
沈柒道：“戚敬塘十六岁从军，至今八年，经历大小战役六十五场，大多是与贼匪和浪人作战。”
荆红追道：“这些，还有这几场，都赢得很漂亮。看起来他最擅长的是攻坚、解围、迎战与追击。”
苏晏琢磨着其中一张：“这一场，是怎么反败为胜的？我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沈柒拿起来细看，沉声道：“孤军深入，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像剑法中的一招‘参回斗转’，以己方命门诱敌。对手若是中计，攻势用老之时，就是落败之时。”荆红追解释。
苏晏若有所悟。
二十五岁的戚敬塘，如今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登州小子，在这个世界线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后，此战是生是死、是胜是败，苏晏心里并无十分的把握……
“可别让我看走眼啊，小戚。”苏晏喃喃道，“活着回来，赢了回来……你想送谁回春丹，就送呗。”
沈柒与荆红追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药可以收，人必须从清河的视线里滚蛋。
-
苏小京站在床前，看着沉睡的苏小北，默默说了句：再见了，小北哥。
苏晏不在家，沈柒不在，荆红追也不在，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房门轻微地“嘎吱”一声响，又轻轻地关闭，喝了蒙汗药的苏小北没有醒。

第337章 向苏十二开炮（上）
深夜，一辆马车辚辚地碾过石板路，停在太庙大门口，车厢外壁上的两盏灯，映亮了驾车少年的脸。
“什么人？这是太庙，不是随意停车的地方，快走快走！”门口守卫从昏昏欲睡中惊醒，手持武器上前驱赶。
苏小京坐在车辕上喝道：“凶什么？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的车！”说着将一枚腰牌抛了过去。
一名守卫接住腰牌，就着提灯一看，诧然道：“苏……苏阁老？”
另一名守卫朝着车厢抱拳：“恭迎苏相。不知苏相深夜来此，有何示下？”
苏小京道：“我家大人来取暂存在太庙中的一物，明日早朝亲自上呈御前。”
“敢问是何物？”
“……放肆！这是你该问的？”苏小京骂道，“让开，别误了我家大人上朝的时辰！”
他一抖缰绳，马车驶入太庙大门，守卫们犹豫着不敢拦，便尾随而入。马车穿过玉带桥与戟门，直达殿前广场方才停下。
太庙中的內侍们闻风而动，纷纷从奉祀署里小跑出来，在殿前台阶下站成两排。
今上还是太子时，曾在太庙受过罚，苏晏因此出入过好几次，为首的掌印太监当时与他混了个脸熟，这会儿堆着笑上前来打帘子，被苏小京毫不客气地拨开了。
“我家大人不喜外人服侍，站远点。”
內侍们后退几步，车帘掀开，提灯昏黄的光映照着车厢内端坐的人影。掌印太监见对方身披灰绸斗篷，风帽罩在头上，帽子下方依稀露出半截脸，的确是苏晏，于是点头哈腰道：“苏相要取何物，吩咐奴婢一声便是。奴婢即刻去拿。”
车中人微微颔首，又朝苏小京摆了摆手指，是打发他去办的意思。
苏小京放下车帘，对掌印太监说道：“不麻烦公公，只需告知放在哪里，我可以自取。”
“苏相要取的是……”掌印太监问。
苏小京道：“天潢玉牒。”
-
苏晏在北镇抚司待了一整夜，直到四更天，才随意用了些点心汤水，穿上荆红追回家取来的官服，直接去午门准备参加早朝。
沈柒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早朝时本该侍立于御座西侧。但朱贺霖因为对心上人求之不得，越发看他这个情敌不顺眼，朝会也不要他陪侍，让侍卫长魏良子顶替了他的站位。
参不参朝沈柒无所谓，反正朝堂上绝大部分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用近身侍奉小皇帝，他也乐得眼不见为净。
不过，今日不同以往，朝中有人想暗算苏晏，虽然不知具体发难的时间。他想加强防备，陪同苏晏上朝。
临出门时，高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与沈柒耳语了几句。
沈柒垂目不语，神色深峻，手指在绣春刀柄上攥了又攥，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用阻止，继续盯着。我这就过去。”
他向苏晏解释说有急案，苏晏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无妨，你忙你的，下朝了我再来找你。”
五更天，御驾临奉天门，朝会开始。
苏晏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文臣队列，见崔锦屏已经到场，不知是不是被家人灌过醒酒汤，神智业已清醒，只是眼红唇白，脸色不太好看。
于彻之的那三份奏本，崔锦屏交给了谁？苏晏的视线在一排排的朝臣中移动，最后在内阁次辅谢时燕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秒，收了回来。
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阴冷湿气……既然躲不过，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各部大臣按部就班地奏事，高坐御案的朱贺霖一心两用，边听政务，边看斯人，觉得他今日有点不一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份等待是从容淡定的，但淡定的深处又隐隐透出一丝忧虑与期望。
不止他在等待，朝臣中不少人也在等待，朱贺霖仿佛能嗅到下方广场人群中，那股谋结而躁动的气息。
很快，朱贺霖知道了苏晏在等什么——
“报——大名府塘报，三百里马上飞递，提督军务于彻之上呈御前！”
一名提塘官手持奏本，火速穿越广场，奔向御阶，报信声洪亮如雷。
朱贺霖心下一凛，对身后侍立的富宝使了个眼色。
富宝领会，快步走下台阶，去接那份塘报。却不想那名提塘将奏本举过头顶，当众大声宣告：“于阁老飞报敬呈陛下：戚敬塘不听劝阻，执意领兵深入敌后，奔袭廖疯子，如今整支队伍失联，恐凶多吉少！”
只听群臣中响起一片“嘶嘶”的抽气声。
朱贺霖猛地一拍御案——谁让他直接报出来的？！众目睽睽，众耳所闻，连掩盖回寰的余地都没有！
富宝厉声道：“大胆！军机密要，不呈皇上亲阅，如何当众泄之！”
那名提塘一愣，连连叩首：“微臣也是奉了旨意，才当众宣读的，求皇上恕罪。”
旨意？哪来的旨意！朱贺霖握紧了拳头，正待发作，却听场中一名言官出列道：“于阁老所奏乃是军情，而非军机，朝臣们知情方能议事，这位提塘所为并无大过，还请皇上不要动怒。”
另有几名言官出言附和。阁臣江春年斜瞥了一眼那名提塘，嘴角微微翘起。
“戚镇抚失联了？”
“雁过尚且留声，他所率五军营左军，整整两万人马，就算深入敌后，怎么会连个声息都没有？”
“不听主将命令，擅自出兵，乃行军打仗之大忌！须得按军法处置！”
“这个戚敬塘……”
群臣窃窃私语。
于彻之所率京军前往北直隶剿匪，从一开始的占上风，到如今陷入拉锯状态，皇帝与群臣都在等待一个打破僵局的捷报，却不料等来了这么个自乱阵脚的坏消息。朱贺霖皱起眉，却见首辅杨亭拱手道：“皇上，也许是前线战况不明，与后方临时失联。这么一支大部队，不可能杳无音信，皇上不妨等待事态明朗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便听得又一声急报划破广场上空：
“报——大名府四百里加急塘报，提督军务于彻之上呈御前！”
“派去寻找与援护之精骑队，一路发现交战痕迹，询问当地民众，有说官军不敌贼军惨败而逃，有说领军之将战败后投降贼军。左军疑因轻敌冒进而战败，其主将戚敬塘至今未回营复命，不知是否已阵亡、被俘或是潜逃。”第二个飞奔而来的提塘官，边跑边将军情大声报出。
众臣再度哗然，朱贺霖脸色铁青。
倘若真如于彻之所言，左军大败，主将还叛逃，那不仅是战局的严重失利，更是朝廷的巨大耻辱。戚敬塘本人连带亲族一并治罪不说，连举荐提拔他的人也将受到牵连。
朱贺霖不禁望向苏晏。
苏晏面色镇定，并无慌乱焦急之态，甚至还有余心环视场中群臣的反应。朱贺霖也随之冷静下来，沉声道：“杨首辅所言在理，目前战况不明，一切都还只是推测，并未有实证。朕会立即派出锦衣卫赶往前线打探军情，核实情况后再做定夺。另外，这两个提塘——”
话音未落，第三道急报如浪潮一波追着一波，轰然拍打在这场雷奔云谲的朝会上。
“报——大名府六百里加急塘报，提督军务于彻之上呈御前！”
“审问贼匪俘虏后证实，戚敬塘所率左军与乱军交锋数次，尽数落败，残兵一路溃逃，廖疯子亲率大军乘胜追击，最终战况不明。”
如同惊涛拍岸，场中群臣们喧哗四起，一时声音大到御前失仪的地步。
“这是一败涂地啊！”
“戚敬塘如此急功近利，孤军深入，不败才怪了。”
“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子，如何当得起提督军务之职？当初苏阁老何以非要举荐他！”
这把火很快烧到了苏晏身上。率先出来指名道姓弹劾他的，却并非谢时燕、江春年或他们门下一脉，而是苏晏的好友，通政司新任的右通政崔锦屏。
崔锦屏脸色苍白，冷声道：“诸位皆知苏大人乃下官好友，但臣食君禄，不能因私忘公。此次大败，戚镇抚当负首责、按军法处置，而苏阁老……苏……”
他忽然卡了壳。盖因看见了苏晏穿过人群缝隙投来的神情——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是一脸凝重，朝他翕动嘴唇，做了一连串口型。
士林都道崔状元博古通今，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又说他才华横溢，音律书画无一不精。实际上不止如此，崔状元打小就是神童，以超乎寻常人的学习力，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梵语、北漠语、高丽语三种外语，还会读唇语，只是知道的人不多。
苏晏知道。崔锦屏也知道，这些穿越了人声鼎沸的寂静无声的话语，是苏晏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崔锦屏盯着苏晏开开合合的嘴唇。
苏晏对他说：不要第一个发声，枪打出头鸟。屏山，无论我在不在朝堂，无论将来谁主内阁，你都要为自己预留一条后路。
崔锦屏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苏晏究竟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面对倒戈为何不怒不恨，反而要提醒他？
崔锦屏脑子里嗡嗡直响，宿醉的裂痛与混乱的心绪简直要把他绞成一团乱麻。他想起自己醉倒在家门口，为了不耽误上朝被家人催吐唤醒；可又依稀觉得自己在醉倒之前遇到过谁，拽着那人的衣服说了不少话……
“你别入我梦中……出去，出去！”
“屏山兄，这不是梦，这是太白楼。”
“太白楼……清河兄快人快语，正正与我意气相投，得此一友，快哉……快哉……”
“你不仁，我不义……”
崔锦屏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连退数步。
他看见人群外谢时燕不满与催促的眼神，可又仿佛没看见，只是不由自主地盯着苏晏，想移开目光却动弹不得。
苏晏对他说：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屏山，你醉了，直到现在还没醒。
崔锦屏恍惚觉得自己仍处于酩酊大醉中。一道灵光闪过心头，他扬声接着道：“而苏……苏清河不讲义气，是个混蛋……嗝，混蛋……没钱付账他就跑了，把下官押在酒楼上……”
在周围朝臣莫名其妙的神情中，崔锦屏啪叽往后一倒，闭眼不动了。
有个御史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闻到一股残留的酒味，于是叫起来：“崔通政喝醉了！上朝之前竟然喝个烂醉，在御前胡说八道，按律该廷杖二十，下狱两旬。”
朱贺霖沉着脸，看了一眼富宝。富宝会意，传旨道：“来人，把崔锦屏拉去场外，廷杖二十，给他醒醒酒。”
两名锦衣卫上前，把不省人事的崔锦屏拖走了。
苏晏闭了一下眼，又迅速睁开。他的神色依然平静，却似乎抽离了几分人情味，只剩下兵来将挡的霜利。
崔锦屏醉倒朝会，这个意外插曲令谢时燕暗恼到眼角微微抽搐起来。
当即一名给事中接替而上，出列道：“臣身为风宪官，稽查百官之失是为职责所在。吏部左侍郎苏清河识人不明、用人不当，收受贿赂，举荐庸才，以至朝廷讨伐乱军有此大败。如此眼光与品行，焉能胜任内阁次辅？”

第338章 向苏十二开炮（下）
这发头炮一打，事先安排好的倒苏党们闻风而动，纷纷出列附议，弹劾的弹劾，检举的检举。
苏晏还未及应对，朱贺霖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这一个个的是想做什么！就算戚敬塘兵败叛逃，该治的也是他戚氏一族的罪，与苏清河何干？你们人人就都慧眼识英才，从没看走过眼？”
皇帝发了飚，一部分官员吓得缩了回去，弹劾的声浪立刻就小了。
谢时燕料到皇帝会偏袒苏晏，故而此刻才出列，一脸息事宁人的笑容，看着像是拉架劝和的样子：“皇上圣明。这戚敬塘的确罪无可赦，可‘用人不当’之过，也不能一味怪罪到苏阁老头上。”
“诸位大人，”他转头对百官说，“谁没有几个沾亲带故的瓜葛，受了人情与好处，顺道帮着提携提携，也是无可厚非嘛。譬如说我，前些日就安排了个老乡当家中护院。只是苏阁老身居高位又年轻气盛，一不小心提携得大了些，才捅出了这个娄子，我相信这绝非他本意。”
谢阁老表面上和稀泥，实际上句句拱火，顿时就有不忿的官员跳出来道：
“安排个自家护院和提拔朝廷官员，这能一样么？怎么，把大铭朝堂当做他家后院了？”
“当初苏阁老举荐戚敬塘提督军务，下官就一直反对，认为此任命过于草率，可是有什么用呢？谁叫苏阁老一张嘴，胜得过满朝文武。”
“唉，苏大人如此年轻就手握权柄、专断朝政，确非国家之幸啊！”
“这才刚入阁多久，就收受贿赂、任人唯亲，往后怕是要卖官鬻爵了！皇上，可不能再一味偏宠苏侍郎，任由其跋扈内阁啊！”
朱贺霖望着跪成一片的臣子，从铁青的面色中逼出激愤的酡红来。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父皇每日坐在龙椅上的感受。
倘若说皇帝的意志是剑，有时剑光势不可挡，可有时一出剑就会遇到重重阻碍。你可以破开纸皮、牛皮、木皮甚至是铁皮，但当那些阻碍一重又一重立在前方，就算再锋利的剑，也有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的时候。
父皇当时为了给他铺平回朝之路，这把剑突破了多少艰难险阻，几乎血洗了半个朝堂，以至于在这些文官口中晚节不保，险些背负上暴君的骂名。
如今，他朱贺霖也要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当一回真正的暴君，将这些弹劾清河的官员，撤职的撤职，砍头的砍头！
朱贺霖转头看向至今一声不吭的苏晏。
苏晏迎面撞上了皇帝亢烈而决然的目光，却脸色沉凝地朝他摇了摇头——仰君威而慑众臣，贺霖，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想为你遮风挡雨，就像……父皇那样。朱贺霖眼神执拗。
你不是你父皇，你是你。苏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记得吗，你我相约过，一起并肩站在峰顶看盛世乾坤。贺霖，你是明君，不是暴君。
满朝喧哗声远去，唯剩苏晏唇边的一缕笑意。朱贺霖心底的蛮狠暴虐之气慢慢平复下来，朝他回了个“放心，小爷自有分寸”的眼神。
苏晏微微松了口气。
另一厢，苏晏的盟友、下属与“门下走狗”们也忍不住站出来了。
率先的发难是都察院御史楚丘。他反驳着弹劾的官员们，眼睛却是看向谢时燕：“我想问问诸位大人，这‘收受贿赂’的说法从何而来？可有真凭实据，还是血口喷人？据下官所知，戚敬塘来京后，只上门拜会过一位阁臣，便是谢阁老，还献过蓬莱方士的灵丹，谢阁老可是尽数笑纳了。不知这算不算行贿受贿？”
谢时燕被戳了肺管子，忍怒道：“什么灵丹，分明是用毒药害我一病大半个月，我还没治他谋害大臣之罪。你这才是血口喷人！”
楚丘笑道：“那就有意思了。我有三点疑问，还望诸公为我解惑——
“第一，戚敬塘好容易搭上谢阁老的门生这条线，上赶着登门拜见，按说就算行贿，也该行给谢阁老才对。怎么就扯上与他非亲非故的苏阁老了呢？
“第二，他两手空空来到京城，只带了几瓶视若珍宝的丹药，家境亦只是普普通通，哪来的钱财贿赂苏阁老？
“第三，苏阁老当初举荐戚敬塘时，锦衣卫向内阁提交了一份关于他过往战绩的详报，皇上与诸位大人也都看过。既然事先调查充分，何来草率用人？”
“谢阁老可别因为自己吃错了药，就把一腔怒火都冲着苏阁老来啊。”
这一句含沙射影的“吃错了药”，叫不少风闻了回春丹效果的官员掩嘴偷笑起来。
谢时燕被楚御史怼得面红耳赤，怒道：“如此不学无术、品性低劣、欺君误国之人，难道是我举荐的不成？”
江春年也忍不住下了场：“朝、朝廷有此大败，苏阁老难、难辞其咎，不问责不、不足以服众……杨首辅，你说、说句话。”
首辅杨亭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末了长叹一声。
戚敬塘大败，当初力排众议、坚决要提拔他的苏晏的确是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一点他没法再替苏晏说话。
“十二门下走狗”们不满地叫嚷起来，很快与倒苏党吵成一片。
眼看朝会又向着旧贯的撕逼掐架一路狂奔，朱贺霖差点没把手边的青铜香炉砸下去，朝这群尾大不掉的文臣咆哮：你们嗓门比我还大，要不你们来当皇帝，我回后宫看我的话本去？！
苏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正在互相攻讦、口沫横飞的朝臣们怔了一下。
苏晏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下不仅是两方官员，就连三位阁老与高居御座的皇帝都安静下来，齐齐把目光投向他。
作为站在这场风波最中心的当事人，苏晏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其存在感却力压群臣，谁也没法忽视他。
在万众瞩目中，苏阁老开了尊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意思？”
“说谁呢这是？”
群臣窃窃私语声很快被苏晏的第二句话彻底压制。
苏晏正色道：“戚敬塘若是战败而死，或者投敌叛逃，是我用人不当之过，我当引咎辞职，退出内阁。”
朝臣们一片肃静。朱贺霖猛地站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摞奏本，厉声道：“朕不准！”
苏晏淡然一笑，又道：“反之，此战若非败乃胜，那么你们这些无端攻讦阁臣、搅乱朝堂之人，一样引咎辞职，如何？”
没人吭声。
谢时燕咬了咬牙：“三道军情，胜败显而易见，苏阁老还不死心……”
苏晏置若罔闻，径自说：“至于谢阁老与江阁老，估摸你们打死也不会自己请辞的，那就当众向我赔礼谢罪，亲扶轿杆迎我回文渊阁，如何？”
江春年怒道：“事、事到如今，你还、还占嘴上便宜！”
“是不是嘴上便宜，到时就知道了。”苏晏转身朝朱贺霖拱手，“还请皇上做个见证。”
朱贺霖与他目光交汇。
贺霖，你信不信我？苏晏用眼神问。
朱贺霖面上怒容渐渐淡去，深吸口气，高声道：“好！”
侍立在旁的富宝一甩拂尘：“天子金口玉言，绝无更改，众臣领命。”
满朝臣子跪地俯首，哪怕再不甘心，也只得答道：“臣遵旨！”
苏晏起身掸了掸袍摆，转身离开群臣，一步步走向广场前方的金水桥。
御座上的朱贺霖心下一紧：“你去哪里？”
苏晏边走，边曼声答：“戴罪——停职——”
在战况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方便再上朝入衙，最适合的就是先停职在家，等待最终的结果决定他是去是留。
朱贺霖眉头紧皱，大喝一声：“退朝！”御驾匆匆离开奉天门。
御史楚丘快步追上，唤道：“清河！清河！”
苏晏脚步暂停，转头见楚丘清雅的面容上透出焦急忧虑之色，笑了笑：“灵川唤我何事？”
楚丘道：“我等都在极力为你洗刷污名，你为何要当众立誓，如今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唉……”
“怎么，灵川也觉得戚敬塘败局已定？”
“我只是相信，于阁老的军情不会作假。”
“是啊。”苏晏感慨，“那可是于彻之！”史书上有“耿直忠烈”之评语，名气不输给戚敬塘的文臣儒将。
“可你依然还是立下了那般誓言……”楚丘沉默片刻，叹道，“罢了，是我看不开。”
苏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就停个几天职，在家休息休息，回头还是要坐着两位阁老所扶的官轿，回内阁去劳心劳力的。”
楚丘只当他以说笑掩饰心情，便安慰道：“只要皇上仍信重你，就算你离开朝堂，将来也必有起复的一日。”
苏晏知道现在谁也不相信戚敬塘之事还有转机，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怀抱某种推测狠狠赌一把而已。
两人告别后，苏晏想起挨了二十廷杖的崔锦屏，连忙过桥出午门，见早已行刑完毕，人也不知被带去哪里了，现场只剩几名锦衣卫校尉在收拾工具。
校尉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苏晏问：“崔通政怎样了，没打出什么三长两短吧？”
校尉甲忙答：“哪儿能呢！既没‘着实打’，也没‘用心打’，兄弟们都知道他是苏阁老的好友。”
校尉乙补充道：“苏相请放心，要是连这一点都想不到，我们还不得被指挥使大人扒了——”
校尉甲用力干咳一声，校尉乙立刻闭了嘴。几名校尉一同朝苏晏傻笑。
苏晏失笑拱手：“有劳诸位兄弟了。”
校尉们连声说不敢不敢，应该应该。
苏晏觉得这些底层的兵丁，要比朝堂上某些个饱读诗书的文官可爱多了。
不可爱的谢阁老正与江阁老低声交谈：
“苏十二当众立誓，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管、管他卖什么药，都救、救不了他的仕途。”
“也是。我在于彻之身边的下人中埋有眼线，昨夜那边消息也传了过来，确认军情无误。苏十二就像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挨完一顿廷杖后，崔锦屏被下了刑部大牢，至少得关二十日。苏晏知道他性命无碍后，也不急于一时去看望，准备坐着荆红追驾驶的马车，先回北镇抚司找沈柒。
是夜，在大名府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递送六百里加急塘报的驿马正在飞驰。马背上的塘兵怀中揣着最新的奏本，系在背上的包袱里，裹着个装人头的匣子。
是夜，苏小京驾驶苏府马车，怀揣着包裹严实的天潢玉牒，离开了太庙，却不知身后暗处尾随着三个暗探。而锦衣卫指挥使沈柒，正朝他所奔赴的方向披星戴月地赶来。
是夜，一身夜行衣的褚渊离开皇城，回到风荷别院。半个多时辰后，当他再度离开风荷别院时，贴身藏着一张字迹有些生涩歪曲的纸条。

第339章 沈大人请三思
四更天，夜色依旧深沉，一辆马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每当被巡夜的兵丁拦下，驾车的小厮就掏出代表自家主人身份的腰牌，换取一片告罪声与通行无阻。
眼见马车出了内城，继续驶往外城的城门，在暗处潜行追踪的锦衣卫探子有点着急，担心马车出城后就不好尾随了。
“——情况如何？”身后响起人声。
暗探吓一跳，捏着武器回头看清来人后，忙抱拳行礼：“指挥使大人。”
沈柒微微颔首。
暗探道：“苏家小厮驾车进了太庙，两刻钟后出来，就一路奔着城门去。”
沈柒盯着不远处，被外城铺兵拦下盘问的苏府马车，问：“车厢微沉，里面坐了个人，是谁？”
暗探道：“之前在太庙门口，听那小厮说是苏相坐在车里。”
“不可能。”沈柒当即反驳。
清河今夜来北镇抚司，与他一同研究戚敬塘的过往战例，眼下正起身前往午门准备参朝，哪来的分身术？车厢里那人冒充苏晏，必有所图……难道又是鹤先生的阴谋？
沈柒还未想清楚太庙里究竟有何可图，那辆马车又开动了。他朝暗探们一挥手：“跟上去。”
马车到了城门口，正好五更钟响，城门在拂晓深蓝色天光中缓缓开启。
上了官道，马车开始提速疾驰，很快出了京畿五里驿。穿过一片树林时，苏小京忽然听车厢内的人叫了声：“——停车。”
这人是鹤先生派来配合他行动的，据说是个武功高手，且身形与苏晏相仿，连脸部轮廓也粗略地像了两三分。夜里穿着斗篷，头戴风帽时，在不熟悉苏晏的人面前颇能以假乱真。
苏小京吁停了马车，转头问道：“什么事？”
车内人道：“把东西给我。”
苏小京警惕地捂住前胸：“鹤先生之前说了，这东西是我的。”
那人道：“我们被人跟踪了，东西放你身上不安全。”
跟踪？苏小京一惊，四下张望：谁？在哪儿？
车内人沉默了一下：“来不及了。”他走下车厢，对苏小京抬了抬下颌。
苏小京反应过来，连忙撒了缰绳，钻进车厢里去。
尾随马车的锦衣卫探子们见状，当即从暗中现身，包围上去。
“就你们这几个？”那人的语调似乎有些不屑，一对雪亮的分水刺从袖管中滑出来。紧接着，林木间又现出了一个人影，身穿藏青色飞鱼服曳撒，手握绣春刀，像头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凶兽。那人风帽下的脸色微变，“……沈柒！”
沈柒本想顺藤摸瓜，跟踪马车找到与苏小京接头的鹤先生，乃至背后的弈者。可惜车中人功力了得，被他察觉出了尾随的暗探的气息。
双方杀气凛凛，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那人却忽然说道：“沈大人上次提交的证据，可不怎么令我家主人满意啊。”
沈柒猜到此人与鹤先生或弈者有关，却不意对方这般明目张胆地抖落出私下那些交易，不由眉头一皱，从眼底放出寒光来。
“一团不明来历的臭肉，如何能证明沈大人的功劳？但我家主人说了，只要这次沈大人愿意放苏小京一条生路，让他把东西带回来，就彻底相信沈大人的诚意，而守门人身后的那扇门，也将向大人敞开。”
意思是，弈者终于决定要见他了。
沈柒不顾身边暗探们惊诧疑惑的眼神，冷冷道：“你们从太庙里取走了什么，有何用意？”
那人低笑一声：“沈大人若是成了自己人，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在场的这些探子，大人不先料理一下么？人多嘴杂呀。”
暗探们这下反应过来，上官似乎与幕后之人有勾连，眼下他们陷入了或将被灭口的境地，不禁叫道：“大人！”“指挥使大人！”
出于长年累月的信服与根深蒂固的忠诚，这三名暗探没有立刻抵抗或逃离，而是恳求沈柒：“大人请三思！”“奸人巧舌如簧，大人切勿受其蛊惑。”“三思啊，大人！”
沈柒垂目，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那人见他动摇，继续诱迫道：“几个喽啰而已，沈大人在犹豫什么？当初大人对景隆帝身边的两个御前侍卫下手，投名状交得那可是斩钉截铁。”
暗探们听了最后一句，方才霍然变色，抽身向京城方向逃去。
沈柒咬了咬牙，弹出扣在手中的三粒石子，在半空正中风池穴，那些暗探顿时摔落地面，一个个昏死过去。
戴风帽之人笑道：“这才是我家主人赞赏有加的沈七郎。”
沈柒沉着脸，一步步接近车厢，掀开了帘子。
苏小京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被他身上浓郁的杀气刺得不由自主地打颤，但仍紧紧抱住了怀中之物。
绣春刀的刀尖伸入他的衣襟，挑出一个包裹。锋利冰冷的刀尖在胸口皮肤上划过，把苏小京吓得面如土色。
沈柒拨开包袱皮，发现内中是一册厚厚的硬皮本子，封面五色龙章，上书“天潢玉牒”四个墨字，内页用的是柔韧的黄帛，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皇族宗室的谱系，以帝系为统，包括其余宗室的宗支、房次、封职、名字、生卒、母族姓氏、婚嫁时间、配偶姓氏……均详细罗列其上。
——这是最具权威性的皇室族谱，也是宗室子弟们最确凿的身份证明。
天潢玉牒平日里存放于文渊阁附近一座名为“皇史宬”的石宫，锁在金匮之中。眼下到了十五年一修的时候，故而从石宫中请出来，暂时放于太庙中，由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后，着史官进行增补修订。
这玉牒只有皇家宗室才能阅览，连沈柒也只闻其名。他随手翻过几十页，停在纸页中夹了一根红绳的景隆三年——
“信王朱檀礼三子四女，第一子……第四女……是岁，妾室柳氏有孕，未产逢难而失，不知男女。”
沈柒抬眼看苏小京，他手腕上常系的红绳不见了。
特意在这一页做了书签，为什么？
卖身为奴的苏小京、常挂在嘴边的倾家之案、鹤先生与弈者异乎寻常的收买……沈柒将线索与蹊跷全部串起来，化作了一个更为清晰的猜测：“你是……十五年前谋逆案中，走脱的柳氏所生？”
苏小京忽然不抖了。他深深吸着气，用前所未有的胆量与声量，对沈柒大声说道：“我是信王之子，朱贤！”
风帽人在沈柒背后幽幽道：“我家主人早就说过，朱槿隚与朱贺霖并非正朔龙种……他才是。”
苏小京……朱贤……才是？
沈柒终于明白了冯去恶临死前吐露的秘密，与妖书案背后深藏的另一重秘密的全貌，明白了弈者手上最“师出有名”的依仗。
苏小京说：“沈大人，这些年我是亲眼见着你和苏大人两情相悦，但中间总有人横刀夺爱，死活不肯放过你们。好容易熬到先帝归天，他儿子却更不讲理，前些日子入夜将苏大人召到奉先殿，到了第二日散衙时分，才由我驾着马车接回来。你知道，苏大人那时在车上说了什么？”
沈柒把指节攥得蜡白，牙关咬出了铁锈味。从高朔手中拿到的那件撕烂的红纱衣，像一汪噬人的血泊，要把他的神智全吞进去。
苏小京不等他问，径自答：“苏大人很懊恼，说‘昨夜不该冲撞皇帝，反正最后也没逃过，何必多受折磨，他眼下还肯给我点脸面，日后就未必了。’”
没逃过。受折磨。
沈柒猛地伸手扼住苏小京的脖颈，一双眼睛寒光凌厉、凶戾难当：“闭嘴——”
苏小京被掐得直翻白眼，颈骨咯咯作响。
一支分水刺往沈柒手腕上拨去，戴风帽那人劝道：“沈大人息怒。冤有头，债有主。”
沈柒如野兽般喘着气，慢慢松了手。苏小京面色发紫，趴在车厢地板上咳得死去活来，好容易缓过气来，断断续续道：“拿我泄愤……又有什么用呢……你想跟皇帝抢人，抢得过么？除非……除非换一个，不打苏大人主意，还愿意成全你们的……皇帝……”
“谁？你？”沈柒一脸不屑。
苏小京暗中恨得咬牙，嘴上却服软道：“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所以需要依靠那些有本事的人，譬如鹤先生，譬如……沈大人你。我只想要回应得的身份，至于江山怎么治理，我不懂，就让懂的人去做。”
戴风帽那人接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指挥使大人，随车前去见我家主人，如何？”
沈柒不吭声。
沉默许久，他嘶哑地开了口：“我是要见他，但不在今日。你们走罢！”
苏小京还想再说什么，风帽人朝他摇了摇头后，跳上车辕抓住缰绳。
“我家主人尊重沈大人的意思，等大人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再来联系守门人。”
马车在熹微的晨光中扬尘而去。
沈柒静立片刻，提着霜雪一样的绣春刀，低头看地面上昏迷的三名暗探。
苏晏曾经说过话萦绕耳畔：
“只要这件事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权衡过利害关系，最终能承担起后果，那么这就是你心中认定，必须去做的事。对此无论我知不知情，都不会去阻碍你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但是七郎，我是真的想与你厮守终生。所以如果有些情感成了我们在一起的阻碍，我会尽力去消弭。同样的，如果有些决定会造成我们信念上的分歧，也请你三思而后行。”
在他身后的林子里，一身夜行衣的褚渊悄无声息地远遁，藏在怀中的那张纸条已然不见。

第340章 你非要护着他
离开午门后，苏晏坐着荆红追驾驶的马车来到北镇抚司，却听说沈柒还未回来。
“是什么急案，需要你们指挥使大人半夜出面？”他问掌刑千户石檐霜。
石檐霜并不清楚，只说高朔近来频繁参见沈大人，也许知道内情。但对方身为探子，神出鬼没的，这会儿也不知去哪儿了。
既如此就没必要枯等了，苏晏托石檐霜告诉沈柒，近几日自己都会待在家中休息，若有事可以去苏府找他，便带着荆红追回去。
刚进家门，就听庭院中仆婢们叽叽喳喳地叫唤，苏晏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一名仆役禀道：“大人可回来了！我们正要去请大夫呢，小北哥晕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
苏晏连忙赶到苏小北房中，见人正昏在榻上，旁边婢女用冷水给他擦脸。
荆红追上前搭脉门，真气一探，说：“不用擦了，他这是被下了蒙汗药。剂量大了些，我先用内力为他化解，再给喂点甘草解毒汤便可无碍。”
苏晏松口气，旋即喝道：“苏小京呢？你们谁见到他了？”
仆婢相顾摇头：“一大早就没见着，不知小京哥去哪儿了，也没有交代我们。”
“去马厩看看。”
片刻后仆人回禀：“大人惯坐的那辆马车不见了，马也少了两匹。”
这时荆红追正好收了功，苏晏示意他来主屋，把门一关，说：“阿追，这事儿不对劲。苏小京走得太突兀，他不担心暴露叛徒的身份了？”
苏小京暗中投靠鹤先生，却依然若无其事地留在苏府。苏晏、沈柒与荆红追都怀疑他是想趁机刺探消息，便将计就计，利用他传递假消息与钓鱼。如今人突然消失，的确不正常。
荆红追道：“沈柒说是派了暗探，一天十二时辰轮流盯他。锦衣卫再废物，也不至于连个不懂武功的少年都盯不住。大人只管问沈柒要人。”
“昨夜出的急案，会不会与苏小京有关？可七郎当时为何不告诉我？”苏晏有些琢磨不定，只能等沈柒回来再问清情况。
荆红追刚给他倒了一杯安神茶，就听门外有小仆急声禀道：“大人，皇上来了！正朝主屋过来呢！”
朱贺霖登基后，碍于规矩鲜少再微服私访，此番忽然驾临臣邸，苏晏知道定是为了今日朝会上他被弹劾与停职之事。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准备出门接驾。
朱贺霖径自推门进来，一身大红织金龙纱曳撒，头戴黑毡直檐帽，帽顶的金钑花镶了红宝石，是威赫又不失英气的打扮。
他觌面便对苏晏说道：“今日早朝后，史官前往太庙取天潢玉牒进行修订，却被奉祀署的掌印太监告知——‘苏阁老昨夜亲至太庙，将玉牒取走了，说是要在早朝时亲自上呈御前’。”
苏晏一怔：“昨夜？我没去太庙……莫非是苏小京偷驾了我的马车，冒名去拿的？他盗取玉牒做什么？”
朱贺霖皱眉道：“玉牒十分重要，又恰逢十五年一度的大纂修，失窃之事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我担心你被牵扯进去，所以来找你想对策。”
苏晏拉着他坐下，把刚沏好的安神茶转而递过去：“你放心，苏小京叛主投敌，我们几人事先已经知晓，顺藤摸瓜之际也让锦衣卫暗探一直盯着他。他盗了玉牒也跑不掉，有七郎在呢。”
朱贺霖听不得他如此信赖沈柒，便追问：“沈柒人呢？既然时刻盯着，怎么还没把犯人缉拿归案？”
苏晏打圆场：“他办案尚未归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事，咱们再耐心等等？”
“那他最好快些。否则此事叫礼部那些老头子知道，又要纷纷上疏，找你我的麻烦。”朱贺霖喝了几口茶，心情好转，脸上也有了笑意，“清河泡的茶真好喝，于茶香中别有花草清香，凝神定气。”
苏晏：“呃，其实是阿追泡的。”
荆红追：“是我。泡给大人喝的。”
朱贺霖：“……”
朱贺霖嫌弃地把茶杯一搁：“一股子树皮草根味儿，喝药似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批今年新上的贡茶，比这个好。”
苏晏一边以眼神安抚冷气直冒的贴身侍卫，一边笑眯眯地谢过皇恩，把岔开了的酸话转回正题：“今日朝会上，皇上不觉得那几名提塘官有些奇怪么？”
说起这事，朱贺霖还在生气：“如何不是？一路跑一路喊，生怕整个朝堂听不见军情，这分明是故意把你架上火堆。散朝后，我就命锦衣卫把那几个提塘拿住审问了。”
“结果呢？”
“说是通政司的意思——就你那个好友崔状元。你说他这厢在朝会上撒酒疯，那厢在背地里阴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苏晏叹口气：“我感觉崔锦屏像是有苦衷。而且今日朝会上他也悬崖勒马，借着醉酒规避了对我的弹劾。如今挨完二十廷杖还关在刑部大牢里，还请皇上手下留情，让我与他再好好沟通沟通。”
“既然你求情，我就暂时放过他。先在牢里关一阵，醒醒脑子再说。”朱贺霖想了想，又道：“要说他崔锦屏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有人挑唆，清河知道是谁？”
苏晏笑了笑：“皇上明知故问。怎么，我说出对方的名字，皇上就会把他们一撸到底，为我主持公道？”
朱贺霖有点尴尬。
看早朝上那番情形，他也猜到此事与谢时燕、江春年两个阁臣脱不了干系，搞不好正在剿匪的于彻之也卷入其中。
这是一场打压政敌的阁臣争斗战，如果真要一撸到底，整个内阁成了个空壳，只剩下杨亭与苏晏两个光杆司令。离上次内阁换血才过了半年多，若是频繁换人，不仅使朝廷政令沦为笑谈，更会令天下人认为苏晏没有容人之量，谁与他竞争就排挤谁。
就算要整顿内阁，也不宜在当下。
苏晏了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皇上放心，我心中有数。所以我没想让谢、江二人辞职，给我扶扶轿杆，丢个老脸，将来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也就罢了。”
朱贺霖担心道：“你真有把握？”
苏晏道：“没有。”
朱贺霖：“……”
“那你还敢当众立誓！”朱贺霖怒而起身，“苏清河，你想气死小爷呀！什么引咎辞职，小爷看你是嫌当阁臣太累，想撂挑子不干了，带着两个野汉子去风流快活！”
苏晏一拍桌面：“皇上这话说的，吃定我要给你们老朱家卖一辈子命？就当我受不得累好吧，这天下有求官儿当的，还有不准人辞官的？”
朱贺霖气得要命，怀疑他借口太累是假，因为奉先殿那夜之事，生怕自己又来纠缠是真。苏清河——他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小爷对他还不够好，还不够赤忱吗，为何他就是不肯敞开身心，接纳这份情意？
苏晏看朱贺霖额角青筋都快爆出来了，还强忍着不发飚，只拿一副恼火又难过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虚连同心疼一并发作起来。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辞，这是与皇爷在高楼上并肩共瞰的江山，也是许诺与小爷永不相负的江山，就算再累，他也要咬牙撑下去。关键还是被朱贺霖方才那句“带野汉子去风流快活”气到了，有种“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还要骂我冤枉我”的委屈。
朱贺霖也委屈，咬牙道：“为你呕心几多，还抵不上一句气话！”
苏晏心软投降了，上前去拉朱贺霖的手。
朱贺霖气呼呼地甩开。
苏晏又去拉，低声道：“皇上……小爷嗳，是我不识好歹。”
他一服软，朱贺霖就觉着自己过分了，嘴里嘟囔：“是我口不择言……算了算了，翻篇儿了。”一边捉紧苏晏的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君臣和解的气氛挺好，苏晏没拒绝这个拥抱。
旁边荆红追全程冷着一张脸，觉得这副小夫妻拌嘴的场景实在扎心又辣眼，但是……也罢，大人高兴就好。
但很快，苏大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回到北镇抚司的沈柒，在石檐霜那里得知了苏晏的留言，又在苏府前院的仆婢处得知皇帝微服私访，就在此刻推门进入主屋。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苏晏一脸错愕，朱贺霖紧拥不放，沈柒杀气骤起，荆红追冷眼作壁上观——无论这两人中哪个倒霉都无所谓，只要苏大人好好的就行。
苏晏努力挣脱天子怀抱，打起了小磕巴：“七、七郎……”
朱贺霖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对沈柒道：“沈指挥使见驾不拜，是想犯上？”
沈柒咬牙，咽下肺腑间翻涌的气血，跪地行礼：“臣沈柒……叩见皇上。”
朱贺霖故意不叫他平身，硬拉着苏晏同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淡淡道：“听闻你昨夜去追缉盗走玉牒的奸人，结果如何，审问出幕后指使者了么？玉牒何在？”
沈柒心底一凛，脑中瞬间千回百转，俯首道：“臣追缉时一时失手，叫犯人被一群黑衣死士劫走了。玉牒……也被对方带走。”
“劫走了？”朱贺霖剑眉扬起，一脸不悦，“你沈柒何等人物，要武功有武功，要谋略有谋略，怎么连个小厮都拿不住？”
“是臣办案不力，请皇上责罚。”
朱贺霖冷笑：“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心思歪了？你莫不是以为——”
苏晏连忙开口打断：“一群黑衣死士？难道又是血瞳刺客？七郎你没受伤罢？”
朱贺霖转头看他，暗恼不已。
荆红追盯着沈柒，目露审视意味：“七杀营已被我尽数诛灭，短时间内培养不出第二批血瞳。”
沈柒道：“不是血瞳刺客。为首之人风帽遮脸，看不出路数，也许是鹤先生手下……”
“朝廷颁发了悬赏令，各地民众争相举报真空教隐匿的窝点。鹤先生因此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与人手？”朱贺霖反问。
沈柒道：“臣尚未说完——也许是弈者派来的。”
“那么盗走天潢玉牒，为的又是什么？”朱贺霖步步紧逼，“对了，朕还想起一件事——当初在卫家抓住鹤先生，由你负责押解，从侯府到北镇抚司短短一段路，竟也叫他半路脱逃了。如今想想真是奇怪，这么机敏能干的沈指挥使，为何却屡次三番地在关键时刻失手，让鹤先生与弈者的人轻易走脱？”
这话明显就是问罪了。
苏晏心下一震，反握住朱贺霖的手，劝道：“小爷……你、我、七郎与阿追都是过命的交情，多少刀光剑影里一同闯过来的。小爷可还记得咱们从南京千里奔赴京城，是沈柒豁出性命，护送了你最后一程。我在这里不是替他邀功，而是求小爷再想想，他怎么可能背叛朝廷、背叛小爷你呢？他图什么？”
朱贺霖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眼里寒意淡了些，但仍不快：“谁知道他图什么！玉牒没追回来，犯人又是苏府的小厮，若是有人拿着这一点做筏子攻击清河，都是他沈柒的错。”
苏晏笑了笑，说：“我府上是出了叛徒，回头我亲自清理门户。别人说我治下不严，我也就认了，没皇上说得那么严重。再说，我这都戴罪停职了，还怕再添个无关痛痒的罪名不成？”
沈柒垂在身侧的手，一只拳头紧攥，另一只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从朱贺霖曳撒裙摆的龙纹一路缓缓移动，丹田、心口、咽喉……
一股突来的威压，将沈柒的真气牢牢缄制在体内，犹如山峦压顶。沈柒闷哼一声，蓦然转头看荆红追。
荆红追回以冷漠眼神：你想在大人面前做什么？
沈柒看着他，眼中幽光闪动：所以你介意的并非我想“做什么”，而是“在大人面前”？
朱贺霖正对苏晏吐酸水：“你就非要护着他？瞧瞧他这副目无君上的嘴脸——”
屋外忽然喧哗起来，奔行声与说话声由远而近。
“皇上！皇上——大名府六百里塘报！驿马在午门外力竭而死，那名塘兵也因日夜赶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是御前侍卫长魏良子的声音。
于彻之的又一封军情？朱贺霖霍然起身，道：“起驾，去午门！”

第341章 给朕可劲地作
苏晏将手从朱贺霖掌中抽出，说道：“臣正停职，就不去午门了。恭送皇上。”
朱贺霖体谅他此时不想见谢、江等人，便颔首道：“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回头有什么情况，朕命人来告知你。”
圣驾离开后，苏晏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沈柒：“七郎，你真的没受伤？”
沈柒面无表情：“你信我方才所说？”
“当然。若非遇到劲敌，苏小京怎么可能从七郎刀下走脱。我知道你一定也很遗憾，但不必太在意，日后还有机会。”
“可皇帝不信我。”
苏晏从中斡旋：“皇上还年轻，处理事务有时候意气与个人好恶占了上风……”
沈柒道：“先帝不年轻、不意气用事，也不信我。”
苏晏噎了一下，嘀咕了声“不许叫‘先帝’”，又努力解释：“他那是与你性情不投。其实皇爷有时打压归打压，还是挺重用你的……”
沈柒微微冷笑。
苏晏无奈又心疼：“纵然他们不信，世人皆不信，还有我——我信七郎。”
沈柒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苏晏摸了摸沈柒的后背：“好啦，别生小朱的气了。相识数年，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么，事情过后就好了。”他想了想，岔开话头道，“我虽不去午门，却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帮我去瞧瞧。顺道从东市带些鹤觞酒回来，今晚我们聚餐一顿，喝醉了也无妨，反正我从明日开始就不用早起坐衙了。”
“行。你在家好好休息。”沈柒亲了亲他的额头，松开手，转身离开。
刚出了屋门，便听耳边一线传音入密：“——我也不信你。”
是荆红追的声音。沈柒脚步微滞，头也不回地走了。
黛蓝色飞鱼服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苏晏扶着桌角坐下，脸色有点苍白，喃喃道：“阿追，我这会儿心很乱……”
荆红追将手掌贴在他背心，缓缓输入真气，帮助调理体内浮动的气血，低声问：“大人在想什么？”
“……我不能去想，也不愿去想。”苏晏忽然端起桌面上早已冷却的半杯安神茶，一口灌下，长吐了口气，“我信他。”
-
朱贺霖带着御前侍卫，匆匆赶到午门外。
在广场上扎堆围观的官员与皇城守卫见圣驾到来，连忙跪地行礼，口称“皇上万安”。
朱贺霖挥挥袖子让他们平身，亲自走进场中去看。
驿马倒在一旁没了气息，口鼻处满是白沫，显然是过度驱策，耗尽马力而亡。塘兵坐在地面，被人扶着灌参汤。一名医官正将银针从他头脸上拔下来，见到皇帝亲至，连忙收针行礼。
朱贺霖问：“救过来了？”
医官道：“禀皇上，救过来了，这便可以开口说话。”
塘兵从脱力中缓过气来，慌忙叩头。朱贺霖道：“免礼，直接说。”
“小、小的……奉于阁老之命，从大名府送一份重要塘报抵京，上呈朝廷……六百里急递，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塘兵说着，解下身上的背包，从中取出一个密闭的方匣放在地面，又掏出一个带火漆的信筒，低头双手奉上，“这是于阁老亲书的奏报，请皇上御览。”
朱贺霖坐在內侍端来的矮凳上，拆开信筒，取出一份奏章细看，片刻后从眉梢眼角放出惊喜的热光来。
“匣子，快，打开！”
御前侍卫领命，立刻上前打开匣子，一股腥臭味顿时飘出。
朱贺霖吩咐：“提起来，让朕看清楚。”
侍卫长魏良子一把抓住发髻提起来，竟是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这人头乱发蓬蓬，双目紧闭，眉头位置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肉瘤子，面上肌肉扭曲，脖颈处被利刃砍断，显得很有些狰狞。
朱贺霖歪着头仔细打量后，大声笑道：“召集百官，奉天殿议事！”
朝臣们接到传令，纷纷从官署出来，即刻赶往奉天殿，不到半个时辰就聚齐了，见皇帝早就在龙椅上落了座，纵然满腹疑惑也不敢四下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日两朝。
跪拜行礼后，只听皇帝在御座上直接发了话，声音清越：“朕刚刚收到一颗人头，你们猜猜，是谁的？”
众臣吃惊，面面相觑，低声猜测。
“给皇上送人头？”
“刑部，还是北镇抚司……”
“听说，又有一份塘报抵京，就在方才……”
“大名府送来的？莫非是……戚敬塘的人头？于阁老抓到他，把他按军法处置了？”
沈柒站在奉天殿的角落，冷眼望着殿中私语的朝臣们，一声不吭。
朱贺霖起身，将匣子里的人头猛地往玉阶下一扔。人头带着血腥气与石灰粉，在青黑色的金砖地面骨碌碌地翻滚，挨到哪个大臣的脚边，那人便失声惊呼着，向后退避开去。
人头翻滚着，撞到金柱，停下不动了。眼皮被地面蹭开，一双浑浊的眼珠斜向上，盯着满朝文武，仿佛临死前满怀怨恨。朝臣们吓得纷纷后退，腾出好大一圈空地。
朱贺霖环视众臣，扬声道：“——这是廖疯子的人头！”
廖疯子……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哗然了！那个率领几万贼匪，在河南、山西、山东、北直隶等地流窜五六年，杀官劫粮、抢夺军械，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未竟全功，从于彻之手中数度逃出生天的乱军头领——廖疯子？！
“朝廷心腹之患，一夕剪除，于阁老这是立了大功啊！”兵部一名官员忍不住高声称道。
“是啊，不愧是名将，文可安邦，武可平乱。”
“此头一落，中原腹地之乱，至少平定了大半。”
“……”
谢时燕与江春年彼此相视一眼，面色都不是很好看，但还算平静。于彻之经此一役，功劳大涨，但比起其他政务，他更擅长军务，故而在内阁议事时也不怎么抢风头。更重要的是，于彻之已年近五旬，身上因征战而落下的旧伤也逐渐开始发作，还能再干几年？
所以目前，他们最有分量也最危险的政敌，应是年仅二十岁、政绩过人且深得圣眷的苏晏。
等到群臣激动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贺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说道：“怎么，军情还未公示，诸位就认定这是于阁老的功劳？”
……不是于彻之，还能是谁？群臣一脸不解。
朱贺霖朝富宝点点头：“念！”
富宝展开于彻之上呈的奏本，抑扬顿挫地高声念诵起来。
群臣们听着听着，不少人面色惊变，有涨得通红，有刷的煞白，还有的好似万花筒。
于彻之的奏本里，把这件事的始末说得一清二楚——
原来，戚敬塘建议于彻之擒贼先擒王时，得知廖疯子最擅长打游击战与狡兔三窟，以至于朝廷几次发兵都难以斩草除根，心中便有了计策。
为了麻痹敌方奸细，他故意不服军令与于彻之大吵一场，继而率领两万左军擅自奔袭，深入敌后。之后与乱军的几次交锋，也是佯败溃逃，引诱敌方追击。
由于戚敬塘为人机警到近乎狡狯，又擅长布局，以自身为饵终于削弱了廖疯子的戒心。廖疯子亲自领兵追击“败军”，最终落入彀中，被戚敬塘半夜摸营砍掉了脑袋。
戚敬塘带着人头与余部回来，知道免不了军法处置，便主动效那廉颇负荆请罪之举，脱光了衣物跪在于彻之帐前领罪。
于彻之怒他自作主张，可又爱他的军事才华，故而从轻处罚，只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之前三份军情，是于彻之真以为他失联与败亡时写的，后来真相大白，就立即写了第四封奏报，急送京城。
戚敬塘虽然挨了军棍，趴在床上七八日动弹不得，但得知于彻之并没有像他曾经的上司一样抢占功劳，而是据实上报朝廷，对其人品十分钦佩。如今两人就跟那高山流水似的一拍即合，成了性情相投的忘年交。
“是戚敬塘……于万人军中斩首敌酋，立下大功的，竟然是那个藉藉无名的登州小子……”
“战场之上双方争利，常用诱敌之计。但如何因势利导，使敌不辨利之真伪、不虞利中厉害，飞蛾扑火般投入死亡陷阱，这其中的门道可就深了。戚敬塘这一招示利诱敌，用得好哇！”
“此子年仅二十余，如此用兵老道，后生可畏。”
“这、这谁能想得到啊！”
“谁能想得到？当然是苏阁老啊，否则当初又怎会一意提拔他。这叫什么，慧眼识英才！”
“林大人，之前你不是还说‘苏十二识人不明，以至有此大败，理当负责’？”
“不是我！我没有！你可别瞎说啊！”
“我也没说过……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有人拿眼神示意他们看两位阁老，只见谢时燕与江春年一张脸白里透青，青里泛紫，恼丧与窘迫到无以复加。
之前在朝会上大肆弹劾苏晏，被他用“败了我辞职，胜了你们辞职”的赌誓与皇帝旨意所裹挟的十几名官员，更是一个个面无人色。
朱贺霖看着这些人的脸色，比自己赢了还解气，哂笑着挤兑道：“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们这几个是不是该为自己无端攻讦阁臣、搅乱朝堂而引咎辞职了？”
有官员脸皮厚，试图挽回：“是臣有眼无珠，不识苏阁老的高明之处，实在羞愧难当！臣等亦可效仿戚镇抚，负荆请罪——”
朱贺霖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怒而拍案：“你们效仿个屁！怎么，一通狂吠乱咬之后，还想脱了衣服去趴清河家的门？滚你们的蛋！”
天子金口玉言，要他们滚蛋，那就不能不滚。锦衣卫当即上前，将那十几名官员的乌纱帽摘下，在地面滚了一滚，然后叉出奉天殿。
旁观的官员，有的扬眉吐气，有的噤若寒蝉，有的暗自庆幸。
谢时燕在心底沉重而绝望地一声叹息，知道从此以后，再想在这满朝官员中寻找愿意出面弹劾苏晏的盟友，是比登天还难了。
朱贺霖有点上瘾，又把目光转向谢时燕与江春年：“二位阁老，朕这里有个任务，要劳烦二位。”
谢时燕与江春年心知不妙，没奈何只能躬身道：“不敢当‘劳烦’二字，但请皇上吩咐，臣必竭力完成。”
“是这样，”朱贺霖斜乜着他们，似笑非笑，“吏部左侍郎、文华殿大学士苏清河受了莫须有的指谪与弹劾，含冤抱屈，如今仍停职在家。劳烦谢阁老与江阁老三顾茅庐，用一片拳拳之心，把朕的苏爱卿给请回朝来，如何？”
三顾茅庐……拳拳之心……
皇帝这话一放出来，不就明摆着告诉苏十二：你给朕可劲儿地作！可劲儿地折腾他们两个，折腾到心满意足了再回朝！
谢时燕与江春年气得要呕血，可事到如今又能怎样呢？圣命还是要奉的，任务还是要接的，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也只好舍弃一张老脸了……
沈柒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悄然退出奉天殿。

第342章 阁老轿阁老抬
谢时燕与江春年一身便服，在苏府大门口踌躇半晌，终于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苏小北开了门：“有何贵干？”
谢时燕挂着笑说道：“奉旨来请苏阁老。”
苏小北故意打量他们：“你俩什么人哪，一副白丁相，也好意思找我们家大人，就这还奉旨呢！”说着“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江春年气得脸色酱红。而谢时燕一旦身处逆境，就拿出了稀泥阁老的好脾气，安慰他道：“我俩回去换身官服再来。”
“这不、不是逼着你我丢、丢脸吗？”江春年边说，边左右张望，似乎生怕被人窥破身份。
谢时燕叹道：“圣旨难违，实在要丢脸，就咬咬牙丢一次好了。”
两人回去换了身官服，又来敲苏府大门。
苏小北开了门，上下打量：“原来是谢阁老与江阁老，两位找我家大人有何贵干哪？”
谢时燕继续赔笑：“我二人奉圣旨来请苏阁老入朝，还望小哥通融，禀报一声。”
苏小北也笑眯眯道：“原来是这事儿啊。两位大人在门外稍候，我这便去通报。”
这一“稍候”，就候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江春年忍不住想径自推门而入，被门内两侧的锦衣卫便衣狠狠一瞪，立马缩了回去。
等到天色黑透，苏小北姗姗来迟，笑道：“不好意思啊两位，我家大人本想领旨回朝，可惜一激动把脚给扭了，这会儿走不得路，需要请个正骨大夫拿捏拿捏。两位大人还是请回罢，这事明儿再说。”
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这次连谢时燕都气得长须乱颤，恨然道：“竖子欺人太甚，可恶至极！”
陪同而来的管事替自家老爷打抱不平：“既然对方这么不识抬举，老爷不必再搭理，我们回府。”
二人均是满肚子恶气地走了。
苏小北离开门房，快步进了主屋旁的花厅，向主人禀告：“那两个老白菜梆子走啦，脸都气歪了！”
所谓“扭了脚走不动路”的苏家老爷，正拎着个长颈酒壶，给分坐左右的两个姘头斟鹤觞酒，一面豪气干云地道：“喝！今晚不醉不归！”
苏小北看这架势，嘴里嘀咕“醉了才不归呢！大人自作孽”，很识趣地端起两盘卤菜，自个儿去厨房找烤饼吃。
“大人少喝点酒，小心肝。”
“嗳——小宝贝！”苏老爷搂着他心爱的冷面小妾回应道，“别叫‘大人’。都跟你说了我不当‘大人’了，得叫老爷！要不……叫大官人也行……”
煞气腾腾的外室把酒杯一搁，正欲起身。苏老爷又连忙把另一只胳膊搂住他：“你这小娘子，拿叉竿打了本大官人的头，还想走？”
沈柒脸色隐隐发黑：“朱贺霖是不是又拉你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醉了大半的苏老爷笑起来，空酒杯递过去：“嫂嫂不是要喂我吃半盏儿残酒，酒呢？”
沈柒沉着脸，忽而淡淡一笑，去抓酒壶。一粒花生米弹在壶身，震开沈柒的手，荆红追道：“大人喝多了。”沈柒一掌拍在桌面，酒壶跳起两尺高，便用另一只手去捞：“好容易卸下担子放松几日，让他喝个痛快。”
两人的劲气在半空中交锋，却听苏晏打了个酒嗝儿，滑到椅子下面去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当大官人太难了，后院动不动就起火……剧本呢？我剧本呢？”
苏老爷在醉梦中换了无数个剧本，整整睡到翌日午后才清醒过来。
苏小北打水进来给他洗漱时，禀道：“那俩白菜梆……二位阁老又来了，在门外蹲了半晌，说大人再不出来，就要放火烧屋。”
“他们敢！”苏晏边吐牙膏水，边说，“当初在朝会上说好了，他们输了就要来给我扶轿杆，想耍赖呢？别搭理，继续晾着。”
苏小北有点担忧：“他们说是奉旨来请……大人这么拿乔，会不会抗旨？”
苏晏“嗤”的一笑：“没听七郎说么，圣上口谕，‘三顾茅庐’。这才第二趟呢，不急。让他们在门外干着急去。”
到了傍晚，谢、江二人彻底投降了，命人抬了一顶绿呢官轿过来，还随带了许多礼物，再次催请苏晏出门。
苏小北得了授意，出门回话道：“二位阁老也忒没诚意。这轿子前头没有鸣锣开道的仪仗，后头没有跨马带刀的扈从，算哪门子的官轿？”
二人当下气得牙都要咬断。谢时燕怒道：“这排场一摆开，是要全城百姓都来瞧我们的热闹！”
江春年把礼盒往地面一掼：“本、本官不受那份气，回去！”
谢时燕冷笑着看他走。果然江春年没走十几丈便折返回来，无奈长叹：“皇上说、说，请不动这尊佛，我们也、也别回内阁了……这该、该如何是好……”
只得去取来一整套仪仗与人马，又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
“全、全齐活了，这下该没话说了！”江春年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快在门上敲烂了。
苏小北呵欠连天地开门：“二位阁老，麻烦你们看看这天色，快三更啦！大半夜坐的什么轿？明早巳时再来。”
且不提谢、江二人当夜如何忍无可忍地大骂，天亮后又担心苏晏变卦，一早就把官轿与整个仪仗队摆在苏府门前。
就说苏晏这回也算言而有信，一身大袖当风的鹤氅、头顶莲花小银冠，跟个下凡的仙君似的，迤迤然出了门。
用了对方提供的仪仗队，却没有用那顶原谅色的绿呢官轿，而是自带了一座头顶带伞盖、四面敞开的步辇。擅长装逼的苏老爷往中间一坐，飘飘乎不似尘世间人，真个儿道骨仙风。
他用手中拂尘点了点步辇的前杆，对谢、江二人假笑道：“有劳了。”
谢时燕与江春年忍气吞声地上前，一人一边，伸手虚虚地搭了杆儿，当即命仪仗队动身，早到午门早了事。
仪仗队在苏晏的要求下，一路鸣锣开道，引得半个京城的百姓在道路旁围观，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我瞧瞧，什么情况呢这是？”
“是哪位高官显贵出巡？真有排面。”
“你们看轿中那人，没穿官服，究竟是什么人？”
“扶轿杆的那两位老大人倒是穿着官服，我瞧瞧啊……哎呀，孔雀补子，三品大员哪！”
“王兄你可真没见识，竟不认识谢阁老与江阁老？”
“什么？这谁的轿子，当得起两位阁老亲自扶！莫非是天潢贵胄？”
“说你没见识，还真没见识。坐在步辇上的是吏部侍郎、文华殿大学士苏大人，内阁次辅，御前一等一的红人。我可听说啊，谢、江两位阁老给他扶轿，是因为打赌打输了！”
“什么打赌，我看你也是没见识，还说他呢。告诉你们吧，是因为谢阁老与江阁老联手弹劾苏阁老，结果圣上明察秋毫——诬告！这不，罚他二人来给苏阁老抬轿子，赔罪。”
“怎么个诬告法，快说说！”
“具体的我也……反正就是，前两日官府告示的长垣大捷，听说了吧？苏阁老举荐的戚将军，把乱军匪首的脑袋砍了，大获全胜啊！偏偏谢、江二位阁老心生嫉妒，硬是谎报军情，说打了败仗。这不，败露了，按罪本来要撤职的，结果苏阁老宽容大量，还替他们求情。为了表示谢罪，他俩主动来为苏阁老扶轿。”
“原来是这样！”
“真没想到啊，这内阁的贵人们，也像我们一条街并排开几家酒肆似的，互相掐尖抢生意呢。”
“要说还是苏阁老大度，这都能原谅，那句话怎么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换作是我，可不得趁机捏死他们！”
攒动的人群嘤嘤嗡嗡，谢时燕与江春年低头走路，权作充耳不闻，但那些只言片语飘到耳边，每个字都像刀尖在他们面皮上狠划一道，让他们难堪至极。
偏偏还有顽童拍着手，唱起现编的顺口溜：“前锣响，后扇开，阁老轿，阁老抬，一个阁老轿上坐，两个阁老驮将来。”
把谢时燕与江春年臊得，恨不得裂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好容易过了承天门，眼看午门就在眼前了，步辇上的苏晏忽然吩咐：“落轿。”
谢时燕与江春年顿时松口气，擦了把虚汗，心想可算熬过去了。赶紧送苏十二这泼皮回文渊阁，先把这事平了，至于今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苏晏下了辇，朝仪仗队和蔼地点点头，说道：“小兄弟们辛苦了，收工回衙吧。”自个儿麈尾一甩、脚步一拐，往右边的太庙去了。
谢时燕一愣，上前阻拦道：“苏侍郎这是要去哪里，皇上还在文渊阁等你复职呢。”
苏晏一脸诧然：“复职？我几时说要复职了？出门前不是说了，送我到午门即可。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就不劳两位大人了。”
不回阁不复职？那他们还怎么向皇帝复命，这事儿还有完没完了？！
江春年面红脖子粗，站在原地直喘气。谢时燕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咬牙道：“苏侍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难道不是你的座右铭？”
苏晏笑了笑：“当然。所以我给两位留了好几线，喏——”他从拂尘上随手薅了几根麈尾，往谢时燕手掌上一放，“拿着这个，去向皇上复命吧！”
谢时燕捉着几根麈的尾巴毛，手指不停颤抖，忽然猛向后一仰。随行的仆役大惊失色地围上来搀扶他：“老爷！怎么了……不好，老爷厥过去啦！”
文渊阁内，朱贺霖拈着几根麈尾，对着光线看来看去。
旁边的富宝忍笑禀道：“苏大人打扮得跟个仙君似的，去了太庙，当众开启密封的金匮，赫然发现一本黄绸裹着的‘无字天书’！所有人都惊呆了，自从不见了玉牒，大殿周围重兵把守，这金匮里如何凭空生出天书来？
“苏大人对礼部大臣和负责纂修的史官说，紫微大帝托梦给他，说暂时借走了天潢玉牒，查看哪位皇帝与宗室功德圆满，将来有机会位列仙班。大帝还特地留下一卷天书，作为凭证，等哪一日天书消失于人间、回归于天庭，玉牒也就还回来了。”
朱贺霖“噗嗤”一声，没忍住，哈哈大笑。
他几乎可以想象史官与礼部大臣们当时的脸色，明知背后有猫腻，又不好出言指责揭穿——托梦之事玄乎其玄，谁敢说自己能证明一定是假的？再说，玉牒被借去的理由是上天要考察功德，若是出言驳斥，意思是皇帝与宗室们将来都不配成仙？
等到以后他们从鹤先生与弈者手中夺回玉牒，再悄悄放回金匮去，可不就是被上天还回来了。
“朕的这个清河啊，真是……哈哈哈……”朱贺霖一口气吹飞了麈尾，起身道，“起驾，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桌案上，奏本堆积如山。这几日苏晏撂挑子，谢时燕与江春年愁着怎么收拾残局，于彻之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内阁只剩一个杨亭，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法完成这么多奏本的初阅与票拟。朱贺霖干脆叫他先简单分个轻重缓急，把重的急的直接送御书房给他批。
皇帝要挑灯夜战，批完这些奏本，于是吩咐富宝跑一趟苏府，问问苏晏解气了没有，顺道催他赶紧来帮忙干活；又命成胜去准备提神的酽茶，然后在殿外守着，把不相干的人事都挡掉。
窗外夜色渐深，壁上与桌面的琉璃宫灯很是明亮，映照着朱笔殷红的笔毫在纸页上滑动。
御书房外响起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片刻后，殿门开启，成胜一路小跑进来，禀道：“皇上，御前侍卫统领魏大人有急事求见。”
“宣。”
魏良子一身软甲，大步走入殿内，行礼道：“皇上，臣刚刚收到一份密报——”
朱贺霖凝眉，挥手示意成胜退出去。
魏良子上前几步，附耳说道：“有个锦衣卫暗探说，因为亲眼见沈柒与盗走玉牒的逆贼勾结，被他灭口后就地掩埋。万幸此人当时是假死，醒后从土里爬出来，躲藏数日才找到臣，密报此事。”
朱贺霖一惊，朱砂笔从指间坠落。

第343章 沈柒你怎么敢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醒了正站着打盹的守卫。
大风吹得灯笼火焰几近熄灭，在转瞬而逝的闪电亮光中，两个身披斗篷、不辨面目的人影直朝着他们走来。
守卫喝道：“什么人？站住！此处是刑部大牢，谁敢擅闯！”
人影停住了。顷刻从后方追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刑部官吏，对为首的人影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天气实在糟糕，马上要下暴雨了，要不……您先回府？等明儿一早再来，下官也好向上司报备报备。”
那人没有转身，只说了句：“行，还是不行，你给个准话。”
官吏犹豫了一下，泄气道：“行。大人请罢。”
其中一个守卫还想再说句什么阻拦的话，一阵夜风刮来，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为首那人影头上的兜帽向后掀开。
守卫彻底愣住。他的同伴转头看看黑黝黝的刑部大牢入口，又问他：“这位到底是谁？半夜三更的连个文书都没有，员外郎都不敢拦他。”
“是阁老……不，是已经停了职的阁老。”
“既然停了职，那还忌惮他什么。”
“你不懂，”这名守卫忽地笑了笑，“一位停了职的阁老，还能让两位正牌阁老给他扶轿杆，那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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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了北镇抚司大门口的石狮子。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幽静巷道，沈柒一身墨染色织银飞鱼的曳撒，裙摆被风吹得起伏如乌浪。
他在石阶外翻身下马，门旁守候的高朔立即迎上前，低声道：“大人，皇上正在大堂里。”
沈柒问：“可知来意？”
高朔摇摇头：“皇上只带了十几名御前侍卫。今夜轮值的是石千户，他带人接的驾，因为不知皇上所为何来，示意我赶紧禀报大人。”
二更时分，皇帝毫无预兆地驾临北镇抚司。其时沈柒因为苏晏事先与他打过招呼，说今夜有事出门，故而独自回到沈府歇下。接到探子的急报，他当即起身穿衣，快马直奔衙门。
“大人，卑职总觉得今夜这事透着古怪，皇上若要吩咐我等做事，一道密谕即可，为何还要圣驾亲临？”
沈柒伸手，阻止了高朔的进一步发问，淡淡道：“究竟何事，等面了圣自然知道。”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绣春刀柄上按了按，随即拾阶而上，穿过宽阔的前院，走向御前侍卫们把守的大堂。
“臣沈柒叩见皇上，请圣躬安。”
朱贺霖坐在公案后的主座，正是沈柒日常坐的位置，翻看一册新结案的卷宗。面前桌案上还堆叠着不少北镇抚司的卷宗。
“给沈指挥使看个座。”朱贺霖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又翻过几页。
石檐霜与一干锦衣卫垂手立在堂下两侧，大气也不喘。御前侍卫端来一张圆凳，摆放在堂下中央，示意沈柒就座。
沈柒谢恩坐下，面色沉静：“皇上夤夜驾临，是发生了什么要案，还是有急密任务交给臣等去办？”
朱贺霖从册子的纸页边缘抬起眼看他：“是有个大案子。”
“请示下。”
“有大臣勾结反贼，包庇窝藏、传递消息、戮杀官兵，暗中助其行谋逆事。如此假忠实奸之人，该当何罪？”
沈柒面不改色，答：“按律，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朱贺霖审视他的眼神中，闪动着锐利而悍然的寒光。片刻后微微笑起来：“既如此，就请沈指挥使按律处置自己，束手伏法罢！”
石檐霜大惊失色，跪地急禀：“皇上，沈大人对朝廷、对皇上一片忠心，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定有误会。是谁凭空诬陷沈大人？此人居心叵测啊皇上！”
“——是朕！到底是不是诬陷，你沈柒自己心中有数。”朱贺霖把卷宗一扔，拍案而起，“还是说，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要与灭口未果的锦衣卫探子当面对质？”
灭口？锦衣卫？石檐霜惊愕地望向沈柒：皇上说的，莫非是前几日追踪盗窃玉牒的贼人时，不慎被贼人所杀的那三名锦衣卫探子？他们没死，还……指认沈大人是杀人灭口的真凶？
可无论如何，石檐霜还是觉得沈柒并非谋逆之人，尤其是有苏晏牵制着，能疯到哪里去？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对朱贺霖叩首道：“此事背后必有蹊跷，万望皇上明察！”
朱贺霖没有理睬他，而是死死盯着沈柒：“朕早该想到的，自从父皇离开之后……不，恐怕父皇还在位的时候，你就已经首鼠两端，暗中与真空教、与弈者勾勾搭搭。否则，押解鹤先生的囚车怎么偏在你手上出了问题？
“还有，父皇之事……全凭你手上的一纸诏书，那诏书甚至连印玺都没有用，谁知其中真假？这事从头到尾可以说是你一手安排，所有内情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而父皇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得见，你这是挟天子以令——”
朱贺霖停顿了一下，骤然爆发出一声厉喝：“——沈柒！你怎么敢！”
堂下所有人都跪伏于地，不愿直面皇帝的怒火。唯独沈柒缓缓起身，一双鸷狠狼戾的眼睛，视线自下而上地翻上来，盯住了朱贺霖胸口的团龙补子。在他为人的英俊的皮囊之下，似乎有头凶兽随时会破体而出，一口将那龙身咬成两截。
在这股目光下，朱贺霖感到一股齿寒骨冷的刺痛。但年轻的皇帝没有气短瑟缩，反而顶着杀气逼近了一步，朝沈柒冷笑：“朕今日前来，只带了贴身侍卫十数人。你若要下手，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错过此刻，等待你的就是三千六百刀凌迟之刑！如何，你还不赶紧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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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的过道潮湿而幽暗，两侧铁栏重重，提灯摇曳的火光照出了另一个不见天日的世界。
官吏领着苏晏与荆红追来到其中一间牢房外，命狱卒开了锁，对苏晏赔笑道：“便是这一间了。阁老慢慢聊，下官让人沏壶茶送过来。”言罢与狱卒一同退出了牢房。
荆红追快速扫视牢房，并未发现异样，也没有感到任何威胁，便朝苏晏微微点头，然后抱剑站在牢房门口，以防旁人误闯。
牢房不大，尚算干净，中间有矮桌与小凳，桌上有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牢房角落里摆放一张简易的硬木榻，榻面上还铺着深青色的褥子和薄棉被。
崔锦屏面朝壁里躺着，身上官服早在廷杖时就被扒掉了，入狱后虽没穿囚服，但也只是在中单外加了一件做工粗糙的棉质襕衫。他似乎在睡觉，但睡得很不踏实，时不时咳嗽几声。
苏晏走过去，脱下身上的羽缎斗篷，轻轻覆盖在崔锦屏身上。
崔锦屏轻微地抽动了几下肢体，从昏沉沉中醒来，转头见到苏晏，怔道：“……是你。”
苏晏顺势在榻沿坐下，伸手阻止他掀掉斗篷，说：“是我。听说你受了牢里的潮气染上风寒，我带了药来看你。”
崔锦屏掀不掉斗篷，便干脆裹紧了，重又闭眼：“这几日我算是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早就知悉一切。明白所谓破绽，都是你故意留给敌人的钓饵。明白我崔屏山在你苏清河眼里，就是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胡说！”苏晏薄斥着，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我从未轻视过你，更没有把你当做敌人。在苏清河眼里，崔屏山是名副其实的金科状元，潇洒高傲，才华横溢，常人所不能及。”
崔锦屏从喉咙里发出抽气般的轻响，随即变成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蜷起了身子，把斗篷裹得更紧。
苏晏轻拍他的后背，等他喘匀了气，继续说道：“还有你悬崖勒马的智慧与勇气，也是我佩服之处。”
崔锦屏忍不住了，咬牙道：“纵然这么多好处，也不见得你高看我几分。你平步青云后，眼里就没了旧人，连个守门小厮都能随意打发我！”
“对不住，害你受了小厮的气。”苏晏向他道歉，“如今那小厮也叛我而去，可见是个心性不正的，怪我管教无方。”
崔锦屏翻了个白眼：“他爹妈十几年都没管教好，与你何干？你堂堂内阁辅臣，还要为家中每个下人的品性负责不成？”
苏晏笑道：“是是，受教了，以后我的手下若是有错，只怪他爹妈生而不教，总之赖不上我。那你还生什么气？”
崔锦屏转身瞪他：“别尽扯些插科打诨的话，我对你熟悉得很，不吃这套！你就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是不是从未在御前提起过我，哪怕一次？”
苏晏略一犹豫，答：“是。”
“出于什么原因？轻蔑、嫉妒还是野心？”
“都不是。”
“皇上不待见我，所以你明哲保身，不想为我说句公道话。”
“更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苏晏叹口气：“如果我说，正因为我如今身为国家人事部副部长，提拔年轻干部更要慎之又慎，除了学历与能力之外，还要让他们下到基层去体验民生、端正思想、锻炼行政能力，以免重蹈‘伤仲永’覆辙，反倒折损了好苗子，你能理解么？”
明明许多字眼都古里古怪，仿佛异邦文字硬生生翻译过来一样，可怎么连起来的意思就都懂了个七七八八呢？崔锦屏愣住，猛地掀开斗篷坐起身，逼视苏晏：“你骗我！这是你事后想的托词。”
“真没骗你。”苏晏无奈地道，“这个想法早就在我脑子里，只没法向你证明。但有一点是确认无误的——在那三名提塘官被皇帝下令审问后，谢时燕与江春年就把相关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说是你因为嫉妒同年，擅自扣押奏本、延误军报，而他们只是受了你的蒙蔽，出于义愤才抨击我的。”
崔锦屏惊怒：“什么！不，不是这样……他二人怎么能如此无耻，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晏道：“卸磨杀驴，弃卒保车，这种事古往今来还少见？皇上很生气，本来要重惩你，被我拦了下来。我对皇上说，崔锦屏其人，未必纯粹，未必无私，但至少有一点我看得准——他有底线，并且不会轻易破坏底线。”
“我……其实我……”崔锦屏一时不该说什么好。
苏晏手按他的肩膀，稍稍用力：“我知道你。也知道我自己的毛病，总是想要事事安排妥当，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习惯把一切都掌握在掌中。这种‘大家长’式的思维要不得，今后引以为戒。”
崔锦屏很有些惭愧，低头道：“是我心生邪念，险些走岔了路，害人害己。你说得不错，无论是对局势的判断、对政务的精通，还是对人心的洞察，我的道行都还太浅了，的确需要历练。”
苏晏握住他的手，真心诚意地说：“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今后还是朋友？”
崔锦屏缓缓摇头。
苏晏有些失望，又有些伤感。却听崔锦屏道：“不是朋友，是挚交！”他一怔之后，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这些是大夫调配好的药丸，你记得按医嘱吃，早日康复。过些日子出狱后，我怕你通政的职位不保，毕竟通政司负责汇总天下奏报，皇帝绝不会让一个曾经扣押过军情的人继续留在通政司，到时我们看看——”
崔锦屏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好了。”
“什么？”
“出狱后我要向皇上请旨，外放出京。我要去最贫困凋敝之地，当一名地方官、父母官。”
苏晏有些意外：“这倒也不必……”
崔锦屏笑道：“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龙跃金鳞终有时’，从前我只顾着向往‘龙跃金鳞’，却忘了‘终有时’这三个字所包含的磨砺、积累与沉淀。清河，你等着，等我鲤鱼化龙，脱胎换骨后回来。到那时，我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与你一同为国、为民而战。”
苏晏起身抖了抖衣袖上沾染的棉絮，正色拱手行了一礼：“静候佳音。”
崔锦屏也从榻上起身，拱手还了一礼：“不负君意。”

第344章 苏晏你为何要
“外面什么声音？”大牢通道中，苏晏忽然停下脚步。
提灯的狱卒侧耳细听：“……风雷声？”
荆红追道：“有人在大牢入口外喧哗，高声呼叫‘苏大人可在此处’。听声音，是那个叫高朔的锦衣卫探子。”
苏晏一怔，继而面色微变，朝入口处拔足狂奔。荆红追毫不费力地跟上。狱卒猝不及防下，被他们甩得老远。
“高朔是沈柒的心腹，如此着急地找我，连‘暗探不得高调行事’的规矩都不顾了，想必出了大事。”苏晏边跑边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原来是被荆红追揽住腰身，风中飞蓬似的飘出了大牢地道。
头顶雷声隆隆，如战鼓催发，电策撕裂夜空，酝酿着一场威势惊人的暴雨。
“高朔！”苏晏被荆红追携着，转眼来到高朔面前，“出了什么事？”
高朔正被守军们拖拽着，见到苏晏眼前一亮，放声道：“苏大人，快去北镇抚司！快！”
“备马！有话路上说！”
三骑顷刻后冲出刑部门外的街巷。此处乃是皇城千步廊以西，与北镇抚司只隔着都察院与太常寺，策马飞驰，一盏茶工夫便可到达。
高朔声嘶力竭的呼吿夹杂在风中传来：“皇上突然驾临……叱责沈大人与反贼勾结……犯下谋逆之罪……要凌迟了他……现在只有苏大人能救他了……”
苏晏手指紧紧攥着缰绳，面色凝重，一句话也没有说。
北镇抚司的大门近在眼前，苏晏赶不及停稳就下马，险些被甩出去，幸好荆红追飞掠而至，一把接住他。
苏晏站稳脚跟，轻轻推开荆红追的搀扶，深吸口气，沉声道：“七郎，贺霖，我来了。”
他快步拾阶而上，穿过满院兵戈相对的锦衣卫与御前侍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后推开几步，给最有可能平息这场惊变的苏相让出一条通道来。
被人群层层包围的前院空地上，剑光击落了绣春刀。朱贺霖剑尖如电芒，指着沈柒厉声喝道：“把刀捡起来！怎么，害怕朕的身份，不敢动手？你沈柒怕什么呀，你有虎狼之胆、夜叉之心，这世上可还有任何一样东西，会使你忌惮与敬畏？！”
沈柒半跪在地面，一手按膝，一手缓缓握住了落地的绣春刀的刀柄。
“没错，用不着伪做忠君，来！”
一道刀光如冷冽霜雪从地面卷起，直朝朱贺霖的底盘削去。
御前侍卫惊呼“护驾”，纷纷向沈柒扑去。朱贺霖却大喝一声：“都别上来！这一场是朕与他两个人的对决！”
刀剑相格，火花迸射。旁观的御前侍卫与锦衣卫进退皆不是，一脸焦急与纠结之色。
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任由天子遇险，打算一旦皇帝落了下风，就不顾旨意冲进去救驾。
朱贺霖与沈柒拆了十数招后，觑了个空子，刃尖抖出好几团剑花，接连攻向对方眉心、咽喉与胸口三路。
这一式看着三路并进，其实并不难破解，后下腰弹出剑风范围即可。但朱贺霖知道沈柒后背受过梳洗之刑，至今留有隐患，下腰躲闪时势必牵扯到旧伤，导致真气会有一瞬间停滞。只要抓住这差之毫厘的一瞬间，转道攻其下盘，对方就将血染当场。
沈柒在接招的同时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下腰时，将真气灌注在绣春刀中脱手掷出。朱贺霖若是不回剑格挡，非要继续攻击他下盘，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如此险象环生，使得御前侍卫们一片惊呼，忍不住道：“皇上小心！”“还是让卑职们出手，拿下犯官！”“沈柒！你竟真敢动手，这是要谋大逆！”
以石檐霜为首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们，则是心急如焚又左右为难：既为被逼到绝路的沈柒鸣不平，又不敢当场抗旨、忤逆圣意，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指挥使大人被凌迟处死不成？
刀光电射而来，朱贺霖不得已回剑格挡。沈柒不退反进，趁机猱身而上，以掌为刀，劈向对方颈侧天鼎穴。
这招是近身擒拿中相当阴毒的一招，一旦劈实，指力足以将喉结击碎，气管因此而塌陷，对方会在短时间内窒息而亡。
观战的御前侍卫吓得胆颤，正要飞身扑上去救驾，却听背后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侍卫们闻声回头看，见是本该停职在家的苏晏苏阁老，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情急之下，苏晏顾不得被打斗中的劲气波及的危险，直接冲进了战圈。这下沈柒与朱贺霖即使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同时收手，各自被体内反噬的真气逼得后退好几步。
苏晏望了望他们两人的脸色，走到朱贺霖身前，下跪行礼：“臣苏晏，叩见吾皇万岁。”
朱贺霖胸臆间气血翻腾，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让开，今日朕要拿下这勾结逆贼的叛臣！”
苏晏惊道：“皇上何出此言！沈柒身上是有些戾气，有时在言辞上顶撞了皇上，但谋逆叛乱之事他是万不会做的。还望皇上宽宏大量，饶过他这次。日后他定会收束性情，好好为朝廷办事。”
“‘万不会做谋逆叛乱之事’？清河，你的理智呢？你不是他，更不知道他对你隐藏了多少阴谋与秘密，不知道这张熟悉的面皮下包藏了一颗怎样的祸心，你就敢说这样的话！”
“臣的确不是他。”苏晏极短地犹豫了一瞬，又坚决地道，“但臣愿以性命担保，沈柒绝非谋逆之人。”
朱贺霖怒极而笑：“你……你用性命担保他……好哇，那他被正法时，你是打算自杀殉情，还是要杀了我为他报仇？”
苏晏顿首道：“臣不敢。只是事发突然，皇上今夜骤然发难，要定他谋逆罪，背后想必另有隐情。”
朱贺霖余怒未消：“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以为我仅靠捕风捉影就随意定一个朝廷命官的罪？苏清河，莫非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凭一己喜恶任意妄为的皇帝？”
苏晏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沈柒，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视线漠然地投在斜插地面的那把绣春刀上，似乎对自己方才与朱贺霖的一番争论无动于衷。
但他的指尖在颤抖。
在被人察觉到之前，那些手指立刻紧攥成拳，颤抖消失了，只剩下青筋毕露所昭显出的强忍的怨愤。
苏晏心底像被绣春刀的霜刃割了一道，疼得他说话声音都虚了。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缓解这股痛楚，对朱贺霖道：“臣想看看这些证据，请皇上允准。”
朱贺霖点了点头，正待吩咐侍卫，苏晏又道：“臣想私下看。”
知道苏晏这是为了留个转圜的余地，朱贺霖仍是答应了，让他随自己进屋，又对侍卫下令：“把人绑上，等候发落。”
朱贺霖转身，径自走进大堂。高朔很是机灵地上前扶苏晏起身，趁机低声道：“苏大人，你可一定要救沈大人啊！”
苏晏微微颔首，起身后一转念，对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荆红追说道：“阿追，你也随我来。”
擦肩而过时，他深深地看了沈柒一眼，无声地翕动嘴唇：我会想办法解决，切莫轻举妄动。
大堂的门关上了。
庭中，御前侍卫拿着枷锁就往沈柒身上套，没好声气地说：“圣命难违，得罪了！”
石檐霜立刻带人上前，赔笑道：“兄弟们等一等，反正人就在这儿，也跑不了不是？”
“这可难说，谁知道沈指挥使会不会畏罪潜逃。”
“枷锁一上，日后我们大人在朝堂上颜面何存？况且苏相正向皇上求情。诸位想想，苏相所言，皇上哪次没有允准？”
“今时不同往日了。”那名御前侍卫哂笑，“过了今夜，沈指挥使的脑袋未必还能长在脖子上，要颜面又有何用？”
“你——”
沈柒抬手阻止了石檐霜。他扫视过一众御前侍卫，目光有如沾血刀刃。
“这里是北镇抚司。”沈柒说。
“朝廷的北镇抚司。”那名侍卫心头寒意滋生，意有所指地回答。
“你们只有十二个人。”
侍卫面色微变：“这里的锦衣卫再多，那也是皇上的臣子。怎么，你沈柒还想煽动手下造反不成？”
沈柒冷笑：“在皇帝心里，我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逆贼了么？诚如你所言，明日我的头颅未必还在颈上，现在不反，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御前侍卫们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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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苏晏望着面前死里逃生的锦衣卫暗探，脸色很是难看。
他认得这人，是高朔手下一名精干的探子，曾经在白纸坊爆炸案中出过力，并没有背叛锦衣卫、诬陷沈柒的动机。何况他察言观色，对方也不似作伪。
朱贺霖又递来一截金属打造的奇异圆筒，筒面上凹凸的纹路似乎暗藏玄机。苏晏接过来反复翻看。
“这是从沈柒家中密室的暗格里搜出的，你可知这是什么？”
“像是机关盒之类？”
“不错，正是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机关套筒。我们在清缴真空教的地下窝点时曾经见过。”朱贺霖说道，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沈柒早就背叛了朝廷，背叛了父皇与我，也背叛了你。”
苏晏踉跄了一下，向后跌坐在椅面，脸色苍白。
“……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地喃喃，“七郎不会做这种事，他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更何况，他现在身居高位，掌握着整个锦衣卫，没有理由背叛大铭，与弈者勾结……”
朱贺霖喝道：“苏清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对沈柒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苏晏用力摇头。
荆红追上前一步，冷着脸对朱贺霖道：“闭嘴，不要再逼他。”
朱贺霖寸步不让：“我就是要逼他，逼他认清现实，逼他长痛不如短痛！”
他走到圈椅前，俯身撑着扶手，朱红色织金龙纱像一团烈烈的彤云，笼罩着苏晏。
年轻的皇帝低头注视他衷爱的臣子，沉声道：“沈柒为什么背叛，除了他天生反骨、狼子野心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你知道。”
苏晏哀求般看着自己亲手扶上帝位的君王，这一刻他像大病经年似的虚弱无力。
“你知道！”朱贺霖加重了语气，“他是为了你！不，准确地说，他是为了自己的独占欲。所有妨碍他独占你的，无论是家国、君主，还是道义、伦理，统统都是他的敌人。而对敌人，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他没有信念，没有底线，没有道德感，甚至连作为人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他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去的，不仅因为他需要那些血肉，更因为他享受那些血肉。父皇说得对，他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梼杌——这样的怪物，你还留恋他什么？！”
朱贺霖并没有说错……苏晏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这般说道。但与之相对的，沈柒所要面临的下场，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可是，我也曾对皇爷说过……”苏晏抬起手，隔空描摹着朱贺霖的眉梢眼角，那与朱槿隚唯一的一点相似之处。
——臣愿意做那条铁链，哪怕最后被挣断，臣也愿意。
——清河，你别犯糊涂！
——臣清醒得很。臣以身为链约束他，他也愿意被臣约束，如此于公于私都是好事，皇爷就不用分心留意凶兽脱柙的后果。
——要是约束不住呢！
——那臣就以血肉饲他。
“我愿以身为链束他，以血肉为牲饲他。”苏晏轻声道，“皇上……贺霖，你留他一命，就当我求你，别杀他。”
朱贺霖几乎被愤怒与绝望淹没。
“苏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他用力握住苏晏的手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尖锐的字眼，“你别求我，去求天下，求那些爆炸案中丧命的民众、那些被卷入边境战争的百姓——你问问他们，能不能放过沈柒！”
苏晏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够了！”荆红追大喝一声，上前拂开了朱贺霖的手，“你这是劝解？你这是在用沈柒的错来惩罚苏大人！”
“我没有！”朱贺霖转头朝他咆哮，“我只是希望清河看清楚，他这么尽心尽力地护着沈柒，有多不值！”
荆红追道：“值不值是苏大人自己的想法，与你无关，甚至与天下人无关。”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清河是我的——”
苏晏一把抓住了朱贺霖的袍袖，哽咽道：“别说了，错都在我。那件事……七郎一定知道了。”
那件事。
奉先殿一夜，是红烛与红纱交织出的迷梦，梦中有得偿所愿的狂喜，梦醒剩黯然神伤的疏离。
朱贺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近乎扭曲地笑起来：“知道了好啊。当初若非从父皇手中使诈偷走，他根本没有得到你的机会，如今让他拿命还回来，有何不对？”
“——贺霖！”苏晏惊怒又难过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杀他，究竟是因为他叛国叛君，还是因为他得到了你得不到的？”
朱贺霖恍惚了一下，眼神逐渐清醒，羞愧之色一闪而过。
苏晏心力交瘁地长叹了口气，松开手指。他轻声道：“贺霖，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南京回来的么？
“一路赶趱，一路奔逃，前方是不明生死的皇爷、危机重重的局势，后方是穷追不舍的刺客、兵强马壮的乱军。
“被血瞳刺客围困在迷踪林时，我几乎都要绝望了，心想哪怕我们这些人全都战死在此，也要把你——把这个国家的储君送出去，安全送回京城。
“我把这份意志交托给沈柒。他做到了。他用他的命为你开路。整整三天，他不休不眠地策马护送，用彻底脱力的血肉之躯为你阻拦最后的追兵。
“你告诉我，贺霖，在那一刻，你真的心无所动？”
朱贺霖怔住了。
沈柒当时的嘶吼声，再次回荡在耳畔：
“——走！去掌权！去派兵！去接应！”
他走了。
沈柒筋疲力尽地向后一仰，踞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将刀刃横架在膝盖，咳出一口血沫，朝着所剩无几的血瞳刺客，嘶声道：“下一个。”
剑风扑面，沈柒睁眼待死，是他又折返回来，挽弓搭弦，接连几下箭无虚发，将最后一名刺客射杀当场。
马蹄在沈柒身旁停住，他沉声道：“……上马。”
沈柒转头，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这个三日两夜不眠不休、恶战连连的锦衣卫首领，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甚至连爬上马背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暂地犹豫之后，他向着自己一直忌惮、记恨、嫉妒的臣子，伸出了一只手——
“上马！”
浑身浴血的沈柒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那份粗糙的、冰凉的、血腥味十足的触感，至今仍存留在他掌心的皮肤上。
他们是共乘一匹马回到的皇城。
在那短短的三日之间，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唯一的彼此。
苏晏恳求道：“看在他救过你一命的份上。”
朱贺霖沉默片刻，最后缓缓地说：“到此，我与他两清了。”
不等苏晏松口气，皇帝又道：“可大铭与他的账，并没有算完。诏狱将是他的终老之地。”
苏晏皱眉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吼：“沈柒，你真要反——”
朱贺霖面色一沉，当即转身快步走去开门。
苏晏下意识地也想冲出去，刚一起身，转念又握住了荆红追的手臂：“阿追，别出去。”
荆红追问：“大人不想知道沈柒在外面如何了？”
苏晏道：“他不是引颈就戮之人。此时贺霖与你我在一处，他纵有心也下不得手，十有八九是逃了。我若出去，贺霖下旨拿他，我便不能公然抗旨，你若是出手，他根本逃不掉。”
“所以，大人还是希望他能逃掉？”
“……阿追。”苏晏痛苦且迷茫地说，“我知道这是错的，放走他，我对不起皇爷与小爷，对不起大铭百姓。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他被凌迟处死？他掉一块肉，我也要掉一块肉，他死在刑场，我便是一具活在人间的枯骨了！”
荆红追紧紧抱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抱着。
苏晏泪流满面：“阿追，我想再与他说几句话……有些事，我非问不可。”
荆红追轻抚着他的后背，说：“我带你去找他。”
庭中，惊雷划破天际，酝酿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倾盆泻下。
朱贺霖站在台阶上，望着倒了一地的御前侍卫，与跪地请罪的锦衣卫们，咬牙道：“还真以为朕只带了十几名侍卫不成！魏良子——封锁正阳门，命埋伏在外的腾骧卫合围，允许火器营动用铳、炮与神机火箭，缉拿要犯沈柒，生死不论！”

第345章 一生下一场雨
暴雨滂沱，如万千白索抽打大地，三丈之外景物难辨，更别提人影面目了。
这样大的雨势必然会影响缉捕，朱贺霖站在檐下，望着庭中因为放跑了首领而跪地领罪的锦衣卫，此时并无暇顾及如何惩罚他们。
今夜接到关于沈柒叛变的密报后，朱贺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在风荷别院的父皇——
父皇的假死是沈柒一手策划，连同后续的治疗与护卫也插手其中。半个多月前，沈柒通过苏晏告知他，别院附近有可疑人士出没，让他们暂停探望，以免暴露。故而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到景隆帝。
朱贺霖心里冒出了个毛骨悚然的念头：父皇会不会出事？沈柒是将情报泄露给了弈者，还是干脆把父皇的性命作为投名状？
这念头令他如坠冰窟，立刻派出一支精锐的小队秘密赶往城郊别院。这些人全是东宫侍卫出身，由魏良子率领，可堪信任。
紧接着他调动腾骧卫与火器营包围了千步廊西侧。同时派出第二支小队暗中包抄沈家，等沈柒一出门，就破门搜查证据。
为了降低对方戒心，他只带着少数侍卫亲身前往北镇抚司，诱使沈柒自投罗网，然后逼迫对方朝自己出手，坐实谋逆刺驾的罪名。
如此多管齐下，势必一举成擒。若非苏晏及时赶到，打乱了他的心绪与计划，沈柒此刻已然重枷在身，下入天牢只待处决了。
而现在，只能让兵士们冒着大雨追捕，难度增加了许多。
雨声中夹杂了微弱的马嘶。北镇抚司大门外，魏良子滚鞍下马，飞奔着穿过前院、冲上台阶，不顾满头满脸的雨水跪地禀道：“皇上，臣有负圣恩！”
朱贺霖心急如焚，追问：“找仔细了？”
“所有的房间、地窖、暗室，全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非但不见先……不见皇爷，也不见陈大夫与药童。整个别院都空了！”
像冰锥插进心口，朱贺霖踉跄后退了两步，被闻声冲出大堂的苏晏扶住。
朱贺霖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嘶声道：“父皇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必将沈柒千刀万剐，诛其九族！”
苏晏面色惨白，语气勉强还算平静：“皇爷不会有事的。”
荆红追也道：“沈柒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老皇帝是他手上最大的筹码，不会轻易给出去。况且，就算他叛变朝廷，也未必真心投靠弈者，这个人只效忠他自己。”
朱贺霖极力平复激荡的情绪，吩咐魏良子：“你多带些人，以风荷别院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继续找。”
魏良子领命而去。
“出入门户都已封闭，沈柒逃不出去。”见苏晏神情凄怆，朱贺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与衔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苏晏手中，“这是太医调配的安魂定心丸，上次你以为父皇驾崩，七情伤时曾经服过。此药能救急，你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苏晏怔然不语。
朱贺霖叹口气，拢着他的手指握紧药瓶：“朕去亲督腾骧卫与火器营缉拿钦犯。至于沈柒……今夜死不了，朕还要审问出父皇的下落。”
他走下几层台阶，又转头道：“荆红追，照顾好清河。”
有侍卫急忙上阶给皇帝打伞，朱贺霖推开黄伞，冒着如注大雨快步穿过庭院，喝道：“封住北镇抚司大门，将在场的锦衣卫全部拿下，等候发落。其余金吾卫，随朕前往正阳门！”
石檐霜与高朔等人知道今夜他们放走沈柒犯下大罪，面色惨淡地任由御前侍卫捆绑，隔着雨帘将恳求的目光投向苏晏。
荆红追却将苏晏拉进屋内，为他系好斗篷、戴好风帽，说：“我带大人从后院墙头离开，追踪沈柒。”
苏晏随手将药瓶塞进衣襟，问他：“雨这么大，能追踪得到吗？”
“尽力而为。”荆红追说着，将苏晏打横抱起，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以免淋雨，施展轻功掠出屋子，眨眼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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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与暴雨摧撼着京城，家家闭户，连最勤于生计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坊巷之间空空荡荡，无数窗户内渗出的微微光晕，并无力照亮这风雨飘摇的夜晚。
自皇城千步廊西侧，至宣武门大街，都属于大时雍坊的范围，有北镇抚司、都察院、刑部等衙门，也有民舍。
眼下整个坊的出入口都被重兵包围，腾骧卫的骑兵手持火把，在街巷之间往来穿梭，如此拉网式搜查，简直连一只雀鸟也飞不出去。待到天亮雨停，视野恢复，更是如瓮中捉鳖一般。
荆红追在街角一处凉亭内停住脚步，把苏晏放下来。
这一路他以外放的真气隔绝雨水，两人身上的衣物只在下摆处淋湿了少许。
荆红追俯身仔细查看凉亭的美人靠，发现了不起眼的一小片泥水渍，于是对苏晏说道：“他刚刚施展轻功经过此处，换气时在这围槛上点了一脚尖，留下痕迹。”
苏晏环顾四周，觉得此处有些眼熟，努力思索后蓦然想起来：“我曾经在这附近遭遇过血瞳刺客的伏击！阿追你记得吧，当时你就潜在河底，一飞爪把我捞走了，那一晚所有人都急个半死，到处找我。”
荆红追愧悔道：“那时的我失去神智沦为血瞳，误伤了大人，不过我已自废七杀营的功法，以后再不会入魔了。”
苏晏摆摆手：“我不是问责。而是想起来，这附近有一个真空教的地下窝点，密道入口就在……在那儿，那座戏台下方，”他指着小河对岸的临水戏台，“还是小朱满城找我时意外发现的。如今那条密道应该是用石块封死了。”
对岸隐约传来一声轰响，夹杂在震耳的雷声中，几乎听不分明。荆红追眉头一皱：“是火药声，听起来爆炸范围不大，差不多够把堵塞密道的石块炸开。”
苏晏一惊之下，直接冲出凉亭，冒雨摸黑向小河上的石拱桥跑去。荆红追叫了声“大人”，飞掠过去想要抱起他，却被拒绝了。
苏晏在湿滑的石阶上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上桥顶。
一道电光照亮了漆黑的河面，也照亮了站在桥头的漆黑人影。在这短短一两秒的光亮中，苏晏与沈柒视线交触。
初见时，月夜的澄清桥，沈柒骑在马背居高临下，带着不坏好意的神色，用马鞭抬起他的下颌，却是一眼望进了他的心里去。
如今同样是夜晚的石桥，居高临下的人是他，却仿佛再也望不进沈柒的心里。
他的目光就像撞在了一道阴冷而锋锐的刀刃上。
“七郎……”苏晏开口唤了一声，雨水便呛进喉中。他扶着石桥栏杆痛苦地咳了一阵，又嘶声唤道，“七郎——”
曾经各种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只为听他叫一声“七郎”，如今声声在耳，对方却毫不动容。苏晏被夜雨浇得透心凉，扶着栏杆一步步下桥，站在了沈柒面前。
七郎，我不信你真的投敌，有什么隐情与苦衷不能对我说？
七郎，难道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是你情愿一力承当的后果？
七郎，你向我许诺过的“厮守终生”，如今还作不作数？
七郎……
苏晏心底翻涌着许许多多的问题，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沈柒抬手，将黏在他面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
“这张脸……眉眼口鼻，每一样都长在我心坎上。所以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劫难来了。”他听见目光深峻的锦衣卫指挥使这般说道，“你可知何为劫难？斩断你的前路，扭转你的性情，诱你豁出命去拼杀争抢，让你倾尽所有仍心甘情愿，最终再夺走你唯一的希望——这便是劫难。”
苏晏心口绞痛难当，用力握住了沈柒的手指：“七郎，你明知我的心意……此心不可夺。”
“倘若真如你所言，那就放下一切，跟我走。”沈柒道，“忘记朱槿隚，远离朱贺霖，驱逐荆红追，从今以后只你我二人相爱相守，我便答应你任何要求。你要我当个好人，我再不沾血腥；你要保朱家江山，我就为你除掉弈者。”
放下一切。
放下抱负、责任、誓言与内忧外患的大铭。放下沉睡不醒的槿隚、根基未稳的贺霖、生死与共的阿追……苏晏焦思再三，挣扎再三，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不敢看沈柒的眼睛，怕自己难以承受其中的憾恨与失望。
然而沈柒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果不其然。清河，你我终究要走到今日这一步，因为你心里盛了太多，而我心里却只得一个你。”
苏晏用力摇头，死死攥着沈柒的手指。他满脸雨水，浑然不知自己是否流泪，只感觉沈柒这句“终究”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刑具，要把他们过往的情分像凌迟一样，从他的血肉骨髓间一寸一寸剐下来。
沈柒问他：“你舍不得我？”
苏晏的另一只手攀上沈柒的后背，隔着湿衣抚摸他满背沟壑般的伤疤，在雨中全身发抖。
“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你受这梳洗之刑。”沈柒用手托住苏晏的后颈，贴近他的耳旁，低声道，“我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你只能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仅此一个，你想问什么？”
苏晏透不过气，五脏六腑都被艰难的抉择绞成了碎片。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颤声问：“……皇爷不在别院，在哪里？”
耳边一片沉默。
随后响起了低沉的气音，在喉间与齿缝“嗬嗬”有声，有如枭鸟夜啼，竟令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我没有劫持朱槿隚，也没有出卖这个消息——当然，以后要不要卖、卖给谁，难说。所以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沈柒将手指从苏晏紧握的掌心中一根根抽出来，随即捏着他的下颌，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齿间辗转，很快被雨水冲淡，沈柒蛮狠地加深咬痕，让自己疼进了骨子里。然后他将苏晏用力向后一推，转身毫不犹豫地飞掠而去。
荆红追就站在苏晏身后三丈外，伸手轻易接住，担忧地唤道：“大人！”
方才他没有上前，因为知道苏晏想要和沈柒独处。但此刻见苏大人面色煞白，嘴唇在雨水冲刷下仍不断渗出血迹，他又后悔没一脚把沈柒踹下河去。
荆红追单手抱起苏晏，右手持剑，施展轻功追击，肩头却被紧紧扣住。
苏晏吃力地说：“阿追，我很冷……我想吐。”
荆红追连忙在半空中转个方向，掠进了桥边的凉亭里。苏晏双脚甫一及地，就俯身喷出了口血，紧接着一阵剧烈干呕，每一下都伴随着咳出的血沫。
荆红追心惊之下，掌心按在苏晏后背，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肺腑。他知道这是情志过于激荡而导致的七情伤，连忙从苏晏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安魂定心丸塞入对方口中。
他捂着苏大人的嘴，不让药丸吐出来。苏晏在他怀中抖得像筛糠，上下牙咯咯作响。许久后，这股颤抖才渐渐平复下来，苏晏长长地吐了口气，气若游丝地说：“阿追，我们回家吧……”
沈柒掠进了戏台下方的地道入口，前方封砌的石块已被炸出个大窟窿，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碎裂的石块上，悠然盘着掌中的两个铁核桃。
看见沈柒一身雨水、面色青白，商贾笑道：“鹤先生说沈大人是天下第一痴情种子，在下原本分毫不信，如今深信不疑了。只可惜，痴情反被绝情恼，世事总不尽如人意，看开点好啊，看开点。”
沈柒没有搭理他，弯腰钻进了炸开的密道中。
商贾尾随其后，铁核桃在手上盘得铿然作响，嘴里仍在絮叨：“不过在下有两件事不明——只要苏十二跟你走，你就会为他去杀弈者大人，是不是真的？还有，最后你们在耳语什么？”
沈柒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拇指将绣春刀的刀镡向上推开。“没人告诉过你，我杀过守门人？”他语气森冷地道，“因为那厮废话太多，还非说自己不是喽啰。”
商贾在杀气中打了个哆嗦，寒栗爬上后背。
这个姓沈的锦衣卫杀过守门人，还对弈者大人出言不逊，但弈者大人却不以为忤，吩咐他哪怕牺牲京城内外的最后一批暗桩，也要把人安全带回来。
能得弈者大人如此看重，绝非普通角色，自己是脑子进了水，才去捋对方虎须？商贾忙将铁核桃往怀里一揣，闭紧嘴，再也不说话了。
“阿追，我们回家吧……”
荆红追抱着虚弱的苏晏，向东疾掠过重重屋脊。雨势渐弱，他边将轻功催发到极致，边低头对怀中人说：“大人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苏晏的视线从风帽与他衣襟的间隙望出去，投向黑沉沉的夜空，翕动满是血痂的嘴唇，无声地唤道：七郎。
七郎，其实我是想问——倘若我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对你们而言，会不会更好？
相见便相知，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第348章 你竟对我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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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贺霖亲率腾骧卫与火器营，在大时雍坊搜捕了半夜，在天快亮雨停之时，发现了河边戏台下方被火药炸开的密道。
缘着密道追去，另一端开口在宜北坊，西侧就是外城广宁门。
搜索外城与盘问守军未果后，腾骧卫指挥使龙泉无奈禀呈皇帝：钦犯沈柒在贼人的接应下，通过真空教遗留下的地道逃走，恐已离开京城。
朱贺霖面沉如水：“你带队在京城继续搜捕。另外命顺天府画影图形，张贴各府，并发下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龙泉奉命自去操办不提，此刻一名御前侍卫匆匆赶来，向皇帝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贺霖顿时变了脸色，淋湿的外袍也来不及换，跃上马背便朝城东黄华坊疾驰而去。
但见一大队金吾卫，浩浩荡荡地追着匹马狂奔的皇帝，唯恐圣驾有失。追到了位于黄华坊的苏府门外，见皇帝直接破门而入，他们不敢举队闯入阁老府邸，便大部分守在外面等着，只御前行走的十几个心腹侍卫跟进去。
朱贺霖一路熟门熟路地冲进主屋，在外间正好遇见端着空药碗的苏小北，当即问道：“清河没事罢？他是病了，还是伤到了？”
苏小北双眼赤红，颤声道：“大人咯了血，是被追哥抱回来的，进门又吐了一次，胆汁和着血沫……”
朱贺霖不待他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里屋，直奔床榻边。
床上一团蚕丝被裹着个人形，只在枕上露出乌黑的长发与一张粹白的脸，眼睫紧闭。荆红追坐在床前踏板上，握着苏晏的手腕，真气如平缓细流，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脉门。
朱贺霖急问：“他怎样了？”
荆红追沉声道：“七情伤。我已喂大人吃下你给的药丸。”
朱贺霖想起之前清河以为父皇驾崩时的情形，犹有余悸：“这次为何会到咯血这么严重？！”
“咯血是因为食道与胃都有破损。”荆红追神色些黯然。他于武道已是宗师境界，体内真气浑厚且时时自生，输出的这一线真气量少而缓慢，哪怕连着几天几夜不停顿也游刃有余。这股黯然之色更多是来自于心情。
他皱眉道：“其实大人脏腑间的这些破损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情志失调，引发体内阴阳紊乱。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元气与根基，导致日后百病丛生，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折损寿元。”
朱贺霖惊道：“那就赶紧调理！太医！我马上叫太医全都过来会诊，该怎么吃药，怎么治疗，赶紧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竟不顾皇帝威仪，亲自跑出屋门吩咐庭下侍卫去叫太医，旋即又折返回来，小心地拨开一角被面，侧身坐在床沿。
低头端详苏晏失去血色的脸，朱贺霖紧张兮兮地将指节放在对方鼻端感受呼吸，被荆红追狠狠瞪了一眼，方才强忍心中焦灼，举止镇定下来，问道：“清河昨夜……遇见沈柒了？”
荆红追微微点头。
朱贺霖含怒道：“那个杀才对他说了什么，把人刺激成这样？”
荆红追手搭脉门，闭目不答。
朱贺霖咬牙：“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混账东西，我昨夜在北镇抚司就该让火器手乱铳齐发射死他！”
枕被间，苏晏长而零落地吸了口气，缓缓睁眼。朱贺霖想握他的肩头，半途又收回来，隔着被子摸了摸，小声问：“清河，你有没有舒服点？”
苏晏轻声道：“让皇上担心了。”
朱贺霖不由得喉头一涩：“你生我气？因为沈柒？”
“臣没有。”
“这里没外人，你却叫我皇上。”
苏晏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改口道：“让小爷……贺霖担心了。”
朱贺霖这才松了心弦，曲指轻抚他的脸颊：“听说你回府时昏迷，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醒了就好，一会儿让太医给你会诊，好好吃药调理。”
苏晏用中气不足的声音反问：“小爷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沈柒的，与他说了什么？”
朱贺霖嘴角往下一抿：“我不想知道！钦犯是由真空教余孽接应才逃脱的，与你无干，你昨夜没见过他，更没有知情不报。还有，无论他说了什么混账话，都是狗放屁，你不许听入耳中、放在心上。他是个叛徒，日后自有国法处置，你不要再为此耗费一分一毫的心神，明白了？”
“与我……无干？”苏晏脸色苍白，自嘲地笑了笑，“人是我放走的，否则阿追就在旁侧，他怎么可能走得脱。是我为了一己私情，枉顾国法与道义，纵虎归山。将来弈者因此而得到的助力、犯下的血债，罪业至少有一半都该算在我身上。”
这下不仅朱贺霖变了脸色，连荆红追也难以接受，劝道：“大人快把这话收回去！罪业都是他们的，与大人没有丝毫干系。”
苏晏闭了眼，半晌不说话。
朱贺霖与荆红追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忧色。两人想再劝解，却听苏晏淡淡道：“小爷，我有一事相求，你能应允么？”
朱贺霖忙道：“莫说一件，十件百件也是应的，你尽管说。”
苏晏转头看他，神情中有股说不出的奇异色彩，字字清晰：“我求你不要张榜公示沈柒的罪行，不要举国通缉他，你能应允么？”
朱贺霖怔住，怒意与为难在他面上沉浮不定。
苏晏道：“我知道小爷眼下最在意的是皇爷的安危。昨夜沈柒亲口对我说，他没有劫持皇爷，眼下也不会将假死的消息出卖给弈者。这一点他犯不着说谎。所以皇爷不在别院，还有一个可能——”
朱贺霖失声道：“父皇醒了！发现局势不对，自己走的，带上了陈大夫他们！”
“有这个可能。皇爷昏迷太久，醒后身体状况怕是不能立刻恢复至鼎盛时期，此时选择避其锋芒，谋定后动，是十分明智的做法。”
“可父皇若是醒了，为何不联系我？”
“也许担心暴露，也许另有筹谋。总之在目前这个混乱时期，只要不被弈者发现与袭击，我觉得皇爷就不会有事。”
朱贺霖左思右想，觉得他所言在理，脸色也渐缓和下来。
“如此看来，沈柒也并非一门心思奔着投敌去的。”苏晏继续软语恳求，“我知道这么做有违国法、有害大局，但请小爷看在你我交情份上……苏清河从不妄求君恩，只此一次，小爷就当为我破个例，放过沈柒，好不好？”
荆红追目露异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转念又作罢，专心地输送真气为自家大人梳理经络。
朱贺霖下意识地想摇头，甚至想反问苏晏——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沈柒在锦衣卫经营多年，势力怕是已经渗透各地卫所，他的叛贼身份不曝光，不在各地官府张榜通缉，那些不明所以的锦衣卫的缇骑与暗探们仍将为他所用。如此一来，会把多大的力量送到弈者手上，会给朝廷造成多大的麻烦与损失，难道你没想过吗？
苏晏不顾年轻皇帝铁青的面色，抬手覆住了对方的手背，苦求道：“小爷若是不答应，我这病就真好不了了。”
朱贺霖百般犹豫挣扎，终究不忍他恸心伤神，勉强点头道：“我答应你，不发文，暗中追捕。但仅此一次。之后他再出头犯事，我绝不相饶！”
荆红追无声地叹口气。
苏晏求来了皇恩，却没有半分喜色，相反的，目光峻切而凛厉地沉了下去。
朱贺霖蓦然有些心慌。
苏晏极力坐起身，额角虚汗渗出，喘了口气后说：“小爷，你可知皇爷在榻前托孤时，为何要当着众臣之面，赐我那杯‘毒酒’？”
不待朱贺霖反应，他继续道：“因为皇爷要向朝臣们证明——这个苏晏足够忠烈，哪怕他是太子的爱友与功臣，哪怕太子与他情义深厚，他也不会仗着与嗣君的交情，擅专弄权，左右圣意。
“而我，虽不敢自诩忠烈，但至少对自己也有些信心。相信我与小爷有着共同的志向，那便是政治清明、国泰民安；相信你我私交再深，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会因私废公。”
“可此时此刻，我只用几句哀求，就彻底击碎了自己的这份信心！小爷……不，皇上，”苏晏眼眶潮湿酸涩，一股悲辛之气充斥胸臆。他猛地掀开被子，仅着亵衣，在榻面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皇上厚爱微臣，为了不让臣伤心害病，以至于连大局都不顾！明知资敌损己，祸及百姓，却仍要答应臣的非分请求！敢问皇上，那杯假毒酒，皇爷是不是赐错了？就该赐一杯真的才对！”
朱贺霖听得手心冰凉，先是惭赧，继而勃然大怒：“苏清河，你——你竟对我下套！”
他用力一拍床沿，起身戳指苏晏，咬牙切齿：“你考验我！你陷诈我！你把父皇那套心术学得十足十！你想证明什么，啊？证明我对你的一腔情意全是错的，只会误国误民？还是证明我没有原则、不顾大局，是个会被私情冲昏头的昏庸皇帝？”
苏晏缓缓摇头，艰涩地道：“证明我自以为的公私分明，自以为的情义两全，根本就不堪一击。
“曾经我是多么自信，办案、革政，在危机时力挽狂澜，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我入阁主事，嘴上谦虚年龄与资历，心里却自恃当得起，认为自己踩在巨人肩膀上，认为以自己的能力与理智并不会辜负了这份重任。
“可昨夜之后，我才恍然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既不能坚守正道，明知纵虎归山会贻害百姓，却仍为私情放走了沈柒；又不能保持理智，对这个国家决策者的影响，已经达到一言以翻覆之的地步。
“我担心，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将来我还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决定，而皇上会全盘采纳，哪怕觉得不妥，也会像刚才那样，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勉强接受。
“倘若我只是个普通百姓，这个错误的决定最多只会害我一人、一家；而作为内阁辅臣，一个错误的决策，害的将是一国、万民！”
朱贺霖朝他咆哮：“你想证明的是自己不配站在朝堂、入主内阁？你苏清河不配，谁配？那些结党争利的文臣、萎靡不振的武将，还是满嘴放炮的言官？谢稀泥配吗？江期艾配吗？你就因为一个乱你分寸的沈柒，因为我一时情急、考虑欠妥，你就这样惩罚我！
“好，我错了，朕错了，朕不该学周幽王烽火不及一笑，也不该学唐明皇倾国专宠一人。朕日后一定做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大局为重、江山为重——这样你满意了吗？！”
苏晏伏身于榻，不动，也不作声。
“你始终……觉得我不如父皇……”朱贺霖眼中泪光闪动，咬牙拂袖而去。
荆红追上前去扶苏晏，见他亦是眼眶含泪。苏晏哽咽道：“我没有……我从没想过比较他们的高下，更没有觉得他不如皇爷，我只是……”
荆红追伸手抱住苏晏，说：“我知道，大人只是自责。你把沈柒的背叛、朱贺霖的不成熟，全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可是大人……清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真的，足够了！路是沈柒自己选的，因恨蔽目，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小皇帝才十七岁，登基还不到半年，不能苛求他像龙椅上修炼了二十年的老皇帝一样举重若轻。”
苏晏摇摇头，想要解释几句，张嘴却又呕出一口血来。
荆红追忙掏出药瓶，又给他喂了颗安魂定心丸，边将掌心贴着他后背，加大真气输入，边苦劝道：“别再想了，思虑伤神，会加重七情伤，对你身体恢复不利。”
苏晏把药丸连同血沫一起咽了，好容易压下呕吐感，喘气道：“小爷很好，我知道他将来成就不输皇爷，他只是……太过依赖我了。我所有的理论，他都极力接纳；所有的策略，他都深信不疑；所有的决定，他都大力支持……正因如此，在他身为帝王的成长之路上，我从最大臂助，变为了最大变数，将来……恐变成最大阻碍。我真不想，与他走到‘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一天……”就像与沈柒那般。
你把他身为帝王的历程都考虑尽了，那么他身为“朱贺霖”的那部分呢？少年情炽，大人对此是真的不为所动，还是怕再沾惹情思，刻意逃避？刹那间，荆红追心头冒出了这番叩问，但他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最后他说：“大人，你好好睡一觉罢，什么都别想。”
苏晏低声道：“风雨交加，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若睡不着，我帮忙点个睡穴？”荆红追不待苏晏再次拒绝，就将他轻轻摁倒在枕上，扯过被子重新裹起来。
苏晏无奈道：“别点穴，我努力入睡便是。”
荆红追脱了身上那件沾染他新吐的血渍的外衣，钻进被窝，说道：“大人畏寒，又淋了夜雨，需要有人暖床驱寒。”
这都五月底了，能寒到哪里去？不过被荆红追这么搂着，的确很安心，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苏晏没有推辞，把脸枕在贴身侍卫的肩窝处，闭目假寐。
许久之后，他的呼吸逐渐低缓。就在荆红追感觉到他快睡着的时候，苏晏忽然梦呓般开口：“阿追……我若是不当官了，你会怎样？”
荆红追很平静地说：“就这样。”
“这样？”
“对，我还是这样搂着大人睡，给大人做枕头与汤婆子。当不当官，有什么不同？”
苏晏的脸在他肩窝处动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阿追……”
荆红追竖着耳朵想听后半句，但苏晏不再说话，带着持久不退的低烧睡着了。

第347章 最后一重考验
北直隶的广平府，乃是京畿以南的八府之一，地形狭长，被山东与河南夹在了中间。
辽阔的湿地上，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飘摇。数骑飞驰，马蹄声急促而纷沓，踏破洼淀，惊起野鸭与野鸬鹚扑棱棱飞成一片。
前方一个小村落依稀可见。马背上，商贾打扮的守门人勒住缰绳，解下水囊狠灌一通，对另匹马上的蓝衣男子说道：“沈大人，此处名为洞头村，再往前四十里便是永年城。”
沈柒打量暮色中的郊野村落，冷声道：“弈者先生胆子不小，盘踞之处离京畿如此之近。前些日，于彻之所率京军歼灭了廖疯子一部后，从大名府回师时途经此地，竟没发现这窝点，割了他的脑袋去？”
守门人早知他性情狠戾，一边腹诽“这到底是招了个干将还是夜叉”，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大人下次若是在弈者大人面前说这种话，可千万要等我告退之后。否则只怕你这失火的城门没事，我这池鱼要遭殃。”
“别废话，走！”沈柒马鞭一抽，踏水扬长而去。
守门人忍下一路上的第无数口气，催马跟上。
洞头村看似普普通通，地面两丈之下却隐藏着一条的地道。沈柒见他们又要钻洞，嘲讽道：“你们还真是属地鼠的。”
守门人只能装作没听见，带着三名撤出京城的暗桩，打着火把在前方带路。
地道颇为宽敞，地面铺着青方砖，洞壁以青砖砌筑，洞顶还有不少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迹，显然经常使用。
守门人边走边对沈柒解释：“这条地道，主路长达四十五里，从洞头村直通永年城的内城，是隋末起义军首领窦建德所挖。他与秦王李世民在此鏖战时，借此道来回运送兵力，迷惑敌方，故而叫‘运兵洞’。本来地道已经被经年的淤泥堵塞，十年前弈者大人派人复通与扩建，才能得以使用。”
十年前……沈柒转念想到，正是七杀营刚建立的时候。莫非这里便是七杀营的本部所在，是清河所谓的“虫巢”？
地道不仅曼长，而且不知其范围之深广。许多岔路均为这些年间新挖掘的，通往一个个杀手训练场。他们前行时，间或几声隐约的惨叫从幽洞深处传出，沈柒恍如重回诏狱，似笑非笑道：“环境不怎样，气氛倒是有点亲切。”
守门人被他笑出满背寒栗，加快脚步走向地道的尽头，拾阶而上，来到一扇雕刻着龙子睚眦的巨大石门前。
“弈者大人就在门后，沈大人请自行入内。”守门人说完，如释重负地退下。
沈柒盯着门上凶猛狰狞的睚眦，下意识地用掌心按了按刀柄——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摩挲刀，他还没完全用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气运双掌，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殿，像斋宫，又像明堂，装饰摆设古意十足。大殿深处宝座高举，椅面上坐着个人形的黑影。
沈柒步步走近，在通往宝座的台阶下停住脚步，冷冷道：“端坐高位，视若无睹，这便是弈者先生的待客之道？”
那黑影起身，幽暗中一步步走下台阶，在三层之外停住。壁上明珠的光晕，依稀照亮了黑影颀长的轮廓。这人头戴宽檐大帽，帽檐一圈垂下长长的烟灰色罗幔，从头顶直披到脚背，将其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
虽然看不清身形，但沈柒凭借直觉，认定这是一个男子。
果然，罗幔内传出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尚算年轻，音色干净微沉，语调中又带了些凉意，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沈指挥使并非客人，而是我等候许久的同伴。能得沈大人襄助，鄙人三生有幸。”
沈柒微微冷笑：“对一个藏头遮脸之人，我可没有襄助的兴趣。怎么，弈者大人的尊容就这么不堪入目？”
弈者没有发怒，反而低笑了一声，道：“沈指挥使受我招揽时，曾经说过想要权势与地位，‘足以护住心头血肉不被觊觎、欺辱、劫掠的权势与地位’。如今，这块心头血肉已掬于他人掌心，而你昔日的欲求可还在？”
沈柒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从眼中放出极厉鸷的光。
他没有回应只字，但弈者仿佛已经看穿他内心至深至痛的那一点，一击即中。
“我喜欢有欲求、有野心之人，也欣赏沈指挥使的手腕与能力。”弈者走下最后三层台阶，站在沈柒面前，“事成后我保证，该沈大人得的，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拿什么保证你的许诺？”沈柒问。
“拿你等会儿将会看到的这张脸。”弈者反问，“沈大人呢，又拿什么来保证你的诚意？”
沈柒道：“疑人不用。若不信我，何必开门？”
弈者颔首，从袖中掏出一个方盒，打开后，盒里躺着个圆滚滚、乌黑的大丸。“都说歃血为盟，我们不必搞得那么狼狈，用这个就够了。”
“是何物，毒药？”沈柒面不改色地问。
弈者摇头道：“非也。这是灵丹妙药，能让人远离烦恼与痛苦，变得更加强大。黑朵萨满把配方捂得死紧，最后带进了地府，留下的这些药丸，用一颗少一颗。”
沈柒冷声道：“这般好物，你何不留着自己吃。”
弈者还真伸指往荔枝大小的药丸上一捏，掰下小块。罗幔向上掀到口鼻位置，他把掰下的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咀嚼咽下。
剩下的大半颗，被他拈起来，亲手送到沈柒嘴边：“这是奖励，也是最后一重考验。沈指挥使吃下它，就真正与我同心同德了。”
沈柒注视眼前漆黑的药丸，面无表情。他的牙关在紧闭的唇内上下紧咬，胸口一阵灼烫、一阵冰冷。
弈者似乎很有耐心地等他张口，又似乎下一刻就要翻脸。
沈柒耳中仿佛听见黑白子“啪嗒、啪嗒”下在棋盘上的脆响。他以为自己僵持了许久，但其实只是短暂的几息，随后霍然松开牙关，任由弈者将那大半颗药丸送入他口中。
他狠狠嚼碎药丸，不辨滋味地咽下去。
弈者满意地笑了笑，摘下宽檐大帽，把自己的容貌暴露在沈柒面前。
沈柒盯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掠过一抹惊异之色，最后变为了然：“原来是你……”
弈者抚掌两声。
一身墨字白衫的鹤先生从大殿深处走出来，手中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折叠好的红布。他走到二人身侧，面上仍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弈者拿起布料抖开，是一件下摆及地的血红长袍。他亲手将长袍系在沈柒身上，又拉起兜帽扣住了沈柒的头脸。
托盘中还剩一双黑色的薄皮手套，以及一张样式眼熟的青铜面具。
“广平府已经接到了朝廷的海捕文书，很快，叛贼沈柒的通缉令就会遍布全国。”弈者将面具捧到沈柒面前，正色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新一任七杀营主——连青寒。”
鹤先生微笑着补充：“也希望是最后一任。说实话，前面两位连营主都与我不怎么投契。”
“我与你更不投。”沈柒漠然道。
“也许罢，但至少有一点沈大人比他们强得多，从不对合作者指手画脚。”
沈柒垂目看了一眼腰间的红斜皮鞘摩挲刀，像是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接过弈者手中的青铜面具，彻底覆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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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追端着白粥进屋时，看见苏晏披了件薄衫子，坐在书桌前埋头书写。他皱起眉，上前把碗放在桌面，薄责道：“大人这才刚止了咯血，离痊愈还远着，怎么不好好躺床休息，又在忙什么？”
苏晏抬头，朝他笑了笑，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依然显得血气淡薄：“连阿追都敢批评我了，看来老爷我在这个家威信日下啊。”
“大人想要立威，就先把身体养好。”荆红追伸手没收纸页，看见抬头写着“辞呈”二字，倒也没露出什么异色，只问了句，“小皇帝能同意？”
苏晏苦笑：“应该不会同意，反应还会相当激烈。不过我也没打算老老实实走流程，你看李首辅，都老病入骨了，六封辞呈才得以告归故里，前后拖了一个半月。我若是上疏请辞，朱贺霖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御案掀了。”
“那么大人打算如何，挂冠而走么？”
苏晏犹豫着，觉得这么做有些愧对小爷，况且皇爷眼下行踪不明，他也实在放心不下。
“阿追，如果让你出手，能找到皇爷吗？”他问。
荆红追想了想，答：“不一定。那个叫龙泉的指挥使颇有能力，带着大队人马在京畿附近搜寻这么久，都没找到人，说明老皇帝刻意躲着他们，不愿被找到。”
“皇爷究竟想要做什么……”苏晏陷入沉思，“是出了意外情况，还是谋划什么机密之事，连小爷与我都不能知道？”
荆红追神情不悦：“都说了，少思虑、多休息。看来大人不离开朝堂与京城，根本不可能好好养病。辞呈递不递的无所谓，大人这回是走也得走，不走我就把大人扛走！”
苏晏被凶得服服帖帖，赔笑道：“阿追说得对，我是该放下杂念，好好放空一下了。再说，离了我地球难道就不转了？我没来的时候，大铭朝廷不也运转得好好的，谁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荆红追高兴他能想开，但不高兴听最后一句，扶着苏大人回床上倚坐着，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就往他嘴里送。
白粥热度刚好，又熬得粥油浓郁、米粒开花，入口即化。苏晏乖顺地张口吃了，到底心里还是堵得慌。
半碗粥吃完，他也下定了决心：明天就走！官印、衣帽都留在衙门中，小北留在京城看家，自有人会照应他。他与阿追只带些细软与换洗衣物，去一处幽静的山水间结庐而居，好好调理岌岌可危的身体和精神。
至于贺霖……估计会发大脾气，派兵到处找他，但时间久了也须得放下。没了他苏清河，小朱才会更加自立自强，成长为大朱。
苏晏把计划与荆红追一说，后者一百个赞同，当即就去收拾包袱。
没多久收拾好，又跑来问：“大人准备去何处隐居，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走？”
苏晏琢磨了一下，答：“我本想趁机回一趟福州，看望父母，但一来路途太过遥远，车马颠簸怕如今的身体吃不消，二来贺霖肯定会派人去我家乡找，还是先不回去了。”
荆红追拜见不了苏家二老，虽有些遗憾，但苏晏若不顾病体，坚持要长途跋涉，他也会一力阻止。
“往北是边塞，不行，往东就到渤海边了。要么往南，要么往西，大人选一个？”
苏晏低烧又上来了，神思昏昏，勉强打起精神说道：“天热了，不往南。往西走吧，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有湖、有林子就行。”
荆红追忧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扶他躺下，握住手腕脉门输送真气。
苏晏就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时不时呓语、皱眉，面露痛苦之色。荆红追看得揪心，整夜陪伴他身旁没有合眼。

第348章 借口都是借口
在拂晓的微光中，苏晏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恢弘壮阔的城楼。
荆红追道：“大人，该动身了。”
苏晏深吸口气，点点头，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马车非常普通，竹棚顶披着一层上漆皮革防雨，绿竹细门帘。车厢里面空间也不大，刚好够躺两个人，荆红追怕硌着大人，又担心羊毡、羽绒太热，便给铺了上好的涿州丝毯，再搁几个菖蒲枕。
苏晏四肢酸软地窝在丝毯上，嗅着菖蒲绒的清香，恹恹地道：“走吧。”
荆红追戴上一顶青箬笠遮住头脸，坐在车辕后的横板上，抖了抖缰绳，驱动驾车的马儿。
竹棚马车过了五里驿，碾着官道的黄土渐行渐远。
仲夏的郊野，野花在油绿的草叶间无忧无虑地绽放。一辆乌木车厢、格子窗糊得严严实实的四轮马车从南面驶来，与轻便的竹棚马车擦身而过。
荆红追一路收敛气息，全然是个平民后生的模样，但从未放松过警惕。
在马车交汇的瞬间，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对方的驾车人——青衣小帽的仆役打扮，粗手粗脚、呵欠连天，大约是哪户殷实人家的长随。
荆红追收回视线，稳稳地驾驶马车，沿着分岔路口拐向西南方向。
乌木马车行到五里驿附近，忽然停了下来。
车厢内用垂帘隔成前后两间，褚渊跪坐在外间，隔帘叩问：“皇爷有何吩咐？”
垂帘下方推出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褚渊拾起打开，见纸上写道：“不进城。”
硬笔小楷，字迹明显比先前矫健许多，可见指力恢复了大半。褚渊心下宽慰，又道：“城中已备好憩馆，安全隐秘。皇爷若是临时改了主意，转道去何处，还请示下。”
第二张纸条很快被推了出来。
“梧桐水榭……”褚渊微怔。转念思索，忽然想起那应该是豫王的别院？
昔年豫王还在京城时，除了王府与庄园，还有一两处秘密产业。豫王不欲被锦衣卫盯梢，每次来去都藏踪匿迹。后来景隆帝隐隐有所察觉，却没有派锦衣卫去打探究竟，只装作不知，也算是全了几分兄弟之情。
直至苏大人从陕西回来，正月入宫面圣后，皇爷不知为何对豫王发了大脾气，不仅御驾亲临王府，打着探病的旗号把人狠狠训斥了一通，还命他们这些御前侍卫，把豫王在京的所有产业查了个底儿掉，连同那个偷偷替他送信去陕西的王府侍卫都受了责罚。打那以后，豫王就连一个字也传不出京城，直至……皇爷被经年头疾压倒为止。
如今皇爷忽然要动用封闭已久的梧桐水榭，有些出乎褚渊的意料。
但那处地方的确比他们准备好的憩馆更加隐蔽，环境也更幽雅，别说幕后那班子反贼了，恐怕就连锦衣卫都不知道水榭的具体所在。
褚渊将两张纸条塞进手边的小香炉内烧了：“臣遵旨。只是水榭有一年多没人住了，到时还请皇爷在车上多待些时候，容臣等清理干净。”
帘后传来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微脆响，仿佛在说，无妨。
褚渊垂首，心里的疑虑更浓——自从皇爷醒后，变得不爱露面，所有的指令，全通过纸条传达。倘若说因为头发未长，有损君仪不爱露面，他还能理解，可没有发过一声，究竟又是什么缘故？
褚渊心中忐忑又焦灼，忍不住问道：“皇爷还有什么吩咐？”
帘内沉静无声，只有落子的轻响，啪嗒，啪嗒。
一丝莫名的恐慌浮上心头，褚渊因此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冒失举动，边叩问“圣躬安否”，边伸出微颤的指尖，将垂帘中间的闭合处拨开了一条缝隙。
帘后之人转过脸，从缝隙间正正对上了他的眼。
——他所效忠的帝王，仍是记忆中庄严而端华的模样。虽然发梢仅及耳，虽然面上还有悴容，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如渊如岳，一眼就将他心神击中。
褚渊屏息望着景隆帝，突然热泪盈眶，缩回手连连顿首。
从帘后扔出了一个小物件，落在褚渊膝前的地毯上。他含泪捡起，见是颗白子，登时想起皇爷曾经打趣过他，“黑灯瞎火时就不要笑了，只见一口白牙不见脸，瘆人得很”，情不自禁地笑了，随即又赶紧敛住。
不想说话，就不说，皇爷还是皇爷。褚渊吸了吸鼻子，捏着掌心中的白子，沉声道：“皇爷放心，臣必尽心竭力。”
他退出车厢，把头探向驾车的仆役，吩咐了几句。
马车重新启动，在前方岔路调转了个方向。
褚渊望了望黎明时分逐渐晴朗起来的天色，想起方才掀帘的短短时间，看见皇爷面前棋盘上交错的棋子，被摆成了四个黑白分明的字：
风暴将至。
-
朱贺霖望着御案上的奏本、官印与几套叠得整齐的官服，浑身都在发抖，嘶声道：“——你再说一遍？！”
內侍吓得两股战战，头也不敢抬：“奴、奴婢在苏阁老的书桌上只看到这些……苏府小厮替主家转达，说所有的话都在奏本里了，请皇上自、自己看……”
朱贺霖一把抓起抬头写着“辞呈”的奏本，猛掷出去：“看个屁！朕一个字也不看！苏清河在哪里？去，叫龙泉带着腾骧卫去请人，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內侍领了旨，急匆匆地退下。
朱贺霖无心朝会、无心理政，在奉先殿来回踱了两个时辰，期间忍不住把奏本拾起来，一遍没看完，又狠狠摔出去，肺都要憋炸了。
什么因病乞骸骨，什么引咎辞职，都是放屁！骗小孩呢！分明就是情伤气泄，不想干了！
合着只有沈柒才是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为了那个白眼儿狼，他苏清河把名利权势、壮志抱负统统都不要了，这般心灰意冷的是要去做和尚不成！
那么小爷我呢？我算什么？当初信誓旦旦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臣必终生追随辅佐”，又算什么？
不告而别，说走就走，连个面都不敢露，把我的满腔热意弃如敝履，把所有诺言与责任抛诸脑后，苏清河——有你的！真有你的！
朱贺霖一脚踹开殿门，险些撞在入宫复命的龙泉身上。
见龙颜震怒，是要亲自冲出宫去拿人的架势，龙泉连忙扶住皇帝的胳膊，禀报道：“臣带人搜遍了苏大人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盘问了苏小北、阮红蕉、高朔等人，都说不知道他的去向。”
朱贺霖怒道：“旁的人不知道，苏小北会不知？把他带过来，朕亲自审！”
苏小北很快被带到御前，很恭谨地一跪，回道：“禀皇上，小的确实不知大人去向。大人今早天不亮就叫醒小的，说他要离开京城，去找个偏僻的地儿静心养病，归期不定，嘱咐小的好好看家。然后大人就带着追哥，不，带着荆红侍卫走了……
“对了，大人走之前还托小的向皇上求个情，赦免牢里的那些北镇抚司锦衣卫。大人说石千户他们对朝廷有忠心，对上司有情义，只要皇上稍加收拢，就会十分好用。”
朱贺霖怒极冷笑：“你家大人倒是什么都考虑周全了，可他有没有考虑过朕？他这一病，朕比谁都着急，光是太医就派了七八个！可他领情了吗？朕这偌大皇宫，整个京城，找不出一个安静地方给他养病不成？借口，都是借口！”
皇帝抓起镇纸，把坚逾金石的砖面砸出了一道裂痕，咬牙切齿：“他这是借着情伤，带荆红追私奔了！”
苏小北额头叩着指尖，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清河……苏清河……”龙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朱贺霖拍案而起，抽出架上的天子剑，抵在苏小北的颈上，“朕要杀他的贴身小厮，他会不会出面求情？”
苏小北满背都是冷汗，忍着恐惧，顿首道：“皇上就算杀了小的，杀光苏府所有奴婢，大人此刻都不会知晓，更谈不上出面求情。或许将来大人回京才会得知此事，到时再求皇恩也来不及了。”
“你这是威胁朕，做事要考虑后果？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朱贺霖气出了杀机，却终究还是没对苏小北下手，一脚将他踹成个滚地葫芦。
皇帝提着长剑出了殿门，在夜色中冲下玉阶，朝庭下一大群胆战心惊尾随自己的內侍、宫女与金吾卫厉声大喝：“都给朕滚！滚得远远的！”
他快步奔入园子，满腔怒火与杀意终于爆发出来，乍起的剑光狠狠劈断了一棵秀直的松柏。
“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愿意给你，可你呢，你是如何对待我的？
“一而再地拒绝我，疏远我，不辞而别，绝情绝义……”
“苏晏，你简直狼心狗肺！”
年轻的皇帝一边声嘶力竭地怒骂，一边发狂似的把整个园子砍了个枝折花落、几成废墟。
许久后，剑势缓了下来，体内仿佛灌注了无数绝望与酸楚，令他几乎抬不起手臂。朱贺霖手握剑柄，气喘吁吁地用力拔，没能将剑刃从太湖石中拔出来，反而险些将自己的脑袋撞在了石棱上。
“你可以爱那么多人，唯独不肯爱我，我做得再多、再好，都没有用。”他双手攥着剑柄，慢慢地半蹲下身，任由龙袍下摆拖在满是污泥的地面，前额抵着坚硬的石棱，疲惫至极地喘气。
“清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同兵溃千里，朱贺霖握着天子剑嚎啕大哭。
夜色中的园子一片狼藉。人人震慑于天子的雷霆之怒，寸步不敢上前，也无人知晓，在至尊至贵的龙袍下，蜷着个十七岁少年疼痛渐冷的灵魂。
“父皇，我知道，父皇……我就哭这最后一次。今夜过后，”朱贺霖沙哑地喃喃，“朕……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第349章 那人究竟是谁
梧桐水榭赶在入夜前被打扫一新，迎来了它未曾料到的新任主人。
因为准备得仓促，只更换了被褥、椅垫等寝具与坐具，其他装饰摆设都还是原本的模样。
褚渊抱着衣柜里拢出来的豫王的衣物，对走进来的短发男子欠身道：“委屈皇爷一宿，明日臣再带人仔细收拾，把这内外陈设都换成皇爷惯用的。”
景隆帝用指尖轻叩桌面上一个番邦进贡的琉璃沙漏，摇了摇头。
褚渊观其神态，知道是不需要再更换的意思，便道：“那皇爷好好休息，臣先告退。”
经过身旁时，景隆帝忽然伸手，从他怀抱的衣物中抽出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
豫王穿衣还保留着军中的习惯，不爱穿浅色衣裳，嫌容易脏，平日里多穿玄色、绛紫色，最亮的也就是宝蓝。而这种浅到近乎天水碧的颜色，又是士子常穿的襕衫款式，怎么看也不像是豫王的风格。
他的四弟如此看重这水榭的隐秘性，竟也曾带那些露水“知己”来过？景隆帝露出嘲弄的眼神，把青衫又往褚渊身上一丢，才发现这衫子从后领往下尽数撕破，口子一直延伸到腰下，衣襟两侧的系带也全扯断了，可见下手之狠、手劲之大。布料上还残留着点滴暗褐色的陈旧血迹，令人不禁怀疑这衫子不是被脱下来的，而是用暴力强行撕下来的。
景隆帝忽然想到什么，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褚渊扯着兜了头的衫子，胡乱团进臂弯，欠身退出内室。
景隆帝在他身后霍然张嘴，一声“慢着”似要冲口而出，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褚渊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门外。景隆帝眉头紧锁，扣着桌角的手掌攥紧成拳。
陈实毓敲了敲内室的门，手捧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进来，躬身致礼后说道：“皇爷，该服药了。”
景隆帝慢慢松开手，面色已恢复如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拿起竹管硬笔沾了墨，在纸页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药多日，何时见效？”
陈实毓倾身过去看完，捻须感叹：“老朽前后检查过好几次，皇爷的喉舌的确无病变症状。倘若是因为开颅术的后遗症，那么这些通经活络的药多少会管点用。为何至今仍发不出声音，这一点老朽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景隆帝沉吟了一下，又写道：“医者并非神仙，先生尽力即可。”
陈实毓既感动又钦佩：绝症、开颅、假死、昏迷、失声……遭此一连串变故仍然泰然自处，甚至还能推己及人的，非景隆帝莫属了。面前这位帝王心神之强大、意志之坚定，当世无人能及。
他拱手深施一礼，决然道：“老朽必竭尽毕生所学，使圣躬恢复如初！”
景隆帝微微颔首，写下第三行字：“命褚渊烧了方才那件青衫。”
陈实毓不明所以地应诺，拿起空碗离开内室。
写下“烧”字之前，笔尖因迟疑而停滞了一下，墨点有些晕开——景隆帝望着纸页上的字迹，陷入短暂的恍惚。
那是他穿过的衣衫，放在鼻端还能嗅到一缕久念的幽香；染在衣衫上的或是他的血，不知深夜握在手中，斯人的精魂能否入梦……
但这件青衫不能留。
对施暴者而言，也许这是个扬扬得意的战利品与收藏品，而对受害者，却是屈辱的见证。倘若真是清河的旧衣，他一定希望毁掉它，不使任何人有机会窥见那段不堪。
所以即便失去一个可以寄情的事物，朕也要这么做。
景隆帝放下笔，将写着墨字的纸页凑近烛火烧了，无声地唤了声：清河。
敲门声忽然响起，褚渊的声音传了进来：“臣万死打扰皇爷休息，但皇爷曾有过口谕，若是涉及苏大人的要事，当立时禀报。”
景隆帝走过去，打开门。褚渊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了一番，末了道：“腾骧卫在京城里找了一整天，眼下仍在盘问城门守卫。听说小爷在宫里发了大脾气，吓坏了众人，皇爷可要——”
景隆帝抬手制止。闭目沉思片刻，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定下来，他走到桌面提笔写道：“时势风波恶，让苏晏避一避也好。”
褚渊道：“可小爷在这场风波的正中央，皇爷难道就不担心？”
“身为君王注定要直面风暴，他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皇爷真不出面帮一帮小爷？小爷毕竟年纪尚轻，又刚登基理政不久……”
景隆帝侧过脸看褚渊，目光沉静如海，而那海面上，又依稀闪动着寄望的微光。
-
山东东昌府。
“……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当今那位亲口说的，说妖书案的最大得益者就是诸位亲王。还说与其等心怀不臣的亲王们起兵谋逆，不如先下手为强。”王府长史一脸焦灼地苦劝，“王爷呀，咱们可得想想对策啊！”
谷王脸色苍白，惊惶道：“对策……本王能有什么对策？”
湖广襄阳府。
辽王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起兵谋反’？拿什么‘起’？老子手里要是还有当年辽东广宁卫的那些兵，早就踏破京城大门，把朱贺霖小儿给拽下龙椅了！还容他骑在我头上拉屎撒——”
“慎言！慎言啊王爷！”王府侍卫统领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那些话只是传闻，未必是真！”
辽王怒道：“真不真的重要吗，都已经成这样了！他爹当年迁老子的藩地、削老子的兵权，如今他一上位就要先来个下马威，还能给老子活路？行，他想逼反老子，老子就反给他看！”
陕西汉中府。
卫王敞着半边胳膊，穿一身大红喇嘛袍，端坐在香床上念经，只是一头油汪汪的长发披散着，很有六根不净之嫌。
来报信的卫王世子义愤填膺地说了半天，他依然毫无反应，老僧入定了似的。
“王爷正在冥想，世子先请回去歇着，这事回头再说啊，回头再说。”
心腹幕僚好容易把世子请走，卫王撩开了眼皮，轻哼一声：“这孩子，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幕僚打圆场道：“也怪不得世子紧张，从京城里传出的风声来看，新帝这是怕自己来路不正，坐不稳龙椅，所以要先下手铲除威胁。王爷，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卫王念了句谁也听不懂的经，问道：“教主派来的使者呢？”
“就在东厢房，王爷不给个准话，他不敢走。”
“你去打发他走，让他给鹤先生传个话——既然拥有共同的敌人，那么彼此就是朋友了。还请鹤先生拨冗，过府一叙。”
河南开封府。
宁王一边咳嗽，一边对贴身侍女说道：“给我更衣，我要亲自迎接。”
侍女苦劝：“今日风大，王爷您这病吹不得风。还是让下人们把那位公子请进来，就在内室叙话罢。”
“那不是什么普通公子，是我亲侄儿！”宁王说得急了，以丝帕捂嘴连咳不止，帕子上很快便有淡淡的血色渗出来。
侍女们不忍见他犯病了还要苦撑，便仗着主人性子柔和，合力将宁王按倒在罗汉榻上，把他鞋子也脱了。
宁王拗不过他的侍女们，只好斜倚着软垫，让王府长史亲自带人去门口，把从未见过面的侄儿迎进来。
苏小京进门时，一眼就看见榻上的宁王，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直裰，年岁不算大，十分温文尔雅，果然是想象中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气色不好，面颊过于苍白，使得右眼下沿一点沙粒大小的红痣也仿佛失了颜色。
他怔怔地望着宁王，眼眶潮湿起来，行大礼道：“朱贤拜见宁王殿下。殿下万安。”
“是大哥的遗腹子么，快过来……”宁王伸手招呼，咳嗽几声后，又改口道，“不，还是别靠近。我身患痨瘵，容易传染，你就站在原地，让我好好瞧瞧。”
他带着难掩的激动打量苏小京，一脸欣慰：“的确是我大哥的血脉！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苏小京带着满腹委屈，哽咽落泪：“叔父……”
宁王含泪道：“天可怜见，留信王府一根孤苗，使我大哥不至绝后……贤儿，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我亲侄，亦是我亲儿，当不了信王世子，便来当宁王世子罢！”
苏小京朝他磕了个头以示受恩后，抹去眼泪说：“可侄儿此次来拜见叔父，并不是为了当世子。”
宁王一怔：“那是为何而来……”
苏小京大声道：“为了让叔父不再步父王后尘！”
宁王面色微变，低眉敛目：“后面的话，你不必再说了。”
苏小京追问：“叔父已经知晓了，是么？不知心中又作何感想？”
宁王闭了眼，乌黑睫羽压着眼下红痣，叹息道：“我已是风中残烛，又无子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万一变天，只拼尽全力，保住你这一脉便是了。”
苏小京心底有些感动，又有些失望与瞧不起，低头拱手：“那侄儿就全仰赖叔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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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黄金王庭。
时值五月底，草原上夏草正肥，茫茫苍翠接天，散落草间的牛羊便如那漫天云朵一般悠然移动。
再过半个月便是祭天大典了，瓦剌全族格外忙碌，都在为这一场大典做准备。
北漠诸部，大如鞑靼，小如往流、窝叶等十几个部族，如今都被圣汗阿勒坦收归麾下，首领也是他所指定。六月的大典，这些部落首领必定会带着大量贡品前来参礼。
其实有不少首领为表达重视与效忠之意，已经提前抵达王庭附近，搭了帐篷等待。
同时传闻也如草原上的风，在各个部族之间流动：圣汗这是要建国，才要在祭天大典上叩问天意，加冕为“天圣汗”。
阿勒坦并没有阻止这类言论传播。
天气热，他把长而浓密的发辫在头顶随意卷成一团，光着脚，坐在王帐中央的圆形彩色地毯上，懒洋洋地看着边境舆图，心下闪过一个念头：铭国的使者团怎么还没到？按照国书里说的出发时间，这几日也该到了。
“阿勒坦！”帐外有个年轻的声音唤道。
“进来。”阿勒坦说。
十七岁的斡丹掀开帐门，大步走进来，望向他们的领头雁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热切与崇拜。
他的父亲沙里丹，为了带中毒的阿勒坦去找神树，死在乌兰山脚的冰原上。为此阿勒坦可以容忍他除了叛乱之外的一切行为，包括直呼其名。
拳头叩胸行了个礼，斡丹在阿勒坦面前盘腿坐下，笑道：“方才我带队巡逻，远远看见铭国使团的车队，想起你吩咐过的事，便立刻来报了。”
阿勒坦伸手拍了拍他的颈侧：“好样的。”
斡丹问：“你好像很期待，为什么？”
阿勒坦卷起舆图，嘴角微扬：“因为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会跟随使团而来。”
他的心腹们都知道圣汗在找一个中原男子，虽然不知其姓名、容貌与身份，但非找到不可。斡丹兴致勃勃地问：“找到以后呢，阿勒坦是要杀了那人祭天，还是把人留在部族中当奴隶？”
阿勒坦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们会猜我想要杀他，或是奴役他？”
斡丹道：“我们不是与铭国交恶了吗，那就是敌国人，又不是女的，生不了孩子，有什么用？”
阿勒坦失笑：“斡丹，倘若我们想建立与大铭一样强盛、甚至更加强盛的帝国，这样想可不行。我们需要吸纳其他国家的文化以壮大自身，这种时候，人才可比黄金更宝贵。”
斡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反正圣汗说什么都是正确的，是上天借由神树之子的口，在人间传达旨意。
他换了个思路，问：“你打算怎么留下那人？万一他不愿意呢？”
阿勒坦答：“那就想办法让他愿意。”
斡丹跳起来拍了拍屁股：“这毯子太热了，我要出去继续巡逻。你呢？”
阿勒坦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应该先去河里洗个澡。”
铭国的使团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黄金王庭。因为两国边境不稳，接待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算上护送的卫队，使团一共九人，主官为正四品鸿胪寺卿，姓郑，精通北漠语，也会看眼色，深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场面话说得花团锦簇。
阿勒坦等他见完礼后，直截了当地问：“吻合要求的那人呢，是哪个？”
郑寺卿被问得一愣，想起瓦剌在国书中要求大铭派官员来参礼，指定条件是“两年前在清水营任职过、与马匹交易有关、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这个倒是早有安排，他拱手答：“禀圣汗，的确有吻合条件的官员，正是副使肖绶。”
但他没敢说，这个肖绶是临时受命当的副使。其人不过是陕西行太仆寺的一个寺丞，当年在清水营负责征马。虽是不入流的小官吏，但胜在年轻，只有二十二岁，算是最吻合条件的了。
“是座下哪一位？”
“不在此处。肖副使身体有些不适，之前贵国侍卫安排帐篷让他去休息了。”
阿勒坦心不在焉地结束了会面，让侍卫安排使团入住。
使团众人长途跋涉，的确个个疲累不堪，侍女们便将晚餐与日用品一并送进帐篷。
郑寺卿的贴身小厮一边伺候主家用膳，一边碎嘴：“小的原本还担心，那个圣汗阿勒坦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呢！如今一看，其实也还好，虽然黑黝黝的皮肤和金色眼睛令人发毛，身量也高大得吓人，但态度还是挺和蔼的嘛。”
“你个小东西知道什么！”郑寺卿薄斥，“山里老虎吃饱了休憩时，看起来也是和蔼的，其他兽们给它舔毛，或许它还会打个懒洋洋的哈欠。等到老虎肚子饿了，要吃人，那时才会原形毕露。我看那个阿勒坦的眼睛，就是一双老虎的眼睛。”
小厮打个寒噤：“那小的就求神拜佛，千万别在他肚子饿的时候凑过去。”
郑寺卿转嗔为笑：“求神不如求老爷我护着你。去，洗剥干净趴到床上，老爷今夜羊肉吃多了。”
小厮把陪自家老爷睡觉当做本分，笑嘻嘻地去了。
“……就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帐篷。”
阿勒坦换了身崭新的白绸长袍，长卷发披散下来，重新编了发辫，绞上新打制的金环与绿玉.珠串。他站在帐篷外，被两侧火盆的光拉出个巨兽般的影子，神情却有些犹豫。
斡丹嘲笑道：“你是不是紧张了？战场上杀敌如砍草的阿勒坦，竟然也会紧张？！”
阿勒坦用流金的眼瞳瞪了他一眼，闷声道：“酒给我。”
斡丹递过牛皮囊。阿勒坦把囊中的烈性马奶酒喝光了，吐了口气，说：“衣服，给他换上。”
两名侍女手捧着叠好的衣物，进了帐篷。
帐篷内，肖绶正不安地踱来踱去。他的确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在这个蛮子窝里根本没法入睡，一面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事，一面时不时地观察四周，有些风吹草动就吓一跳。
焦虑间，忽然见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蛮女，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就上前扒他的官服。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肖绶吓得连叫带挣扎，可是并没能逃脱，几乎是被硬摁着，换上了中原士子常穿的青色襕衫，发髻也被拆掉，长发披散于肩背，仅将两鬓的发绺拧到脑后，用同衣色发带系住。
蛮女们给他换完衣物，嬉笑着又说了几句什么，抱起他的官服、官帽就这么走了。
肖绶低头看身上的长衫，觉得挺清雅，但这又不是寝衣，为何要在临睡前换？
正在琢磨着，帐门再次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得不似凡人的北漠男子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白发、黑肤、金瞳……肖绶才看第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连连后退：“妖妖妖妖怪！”
阿勒坦皱了皱眉，在烛火中仔细打量面前的铭国青年。
很年轻，身材修长，五官也颇为俊俏，可惜面有菜色，被身上的青色襕衫衬托得更暗沉了。最令他反感的是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这就是在他的梦境与回忆闪念中萦绕不去的身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阿勒坦尽量温和地开口。
肖绶听他会说铭国话，惊恐的情绪稍有缓和，磕磕巴巴道：“肖肖……”
“好吧，小小，不用害怕，我进你的帐篷，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什、什么事？”
阿勒坦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紧接着将衣襟向两侧拉开，脱出一双赤裸健硕的臂膀来。他深色的皮肤因为涂了圣油而光泽如绸缎，血红的庞大树形刺青气势汹汹地盘踞在块垒分明的腰腹，黄金项链、乳.环在烛光下反射出星芒。
肖绶几乎要晕过去。
在灵州征马时，他就很不喜欢接触北漠商贩，总感觉都是些一言不合就叫嚷拔刀的野蛮之人。后来莫名其妙地接了朝廷旨意，赶鸭子上架当了个副使，来瓦剌的这一路上，更是听说当地男子蛮狠如兽、女子不知廉耻。
眼前这个妖怪一样的北漠汉子，一见面就脱衣服，莫不是要将他先奸后杀、喝血吃肉？
阿勒坦耐着性子，对面前双腿抖索、站立不稳的梦中人说道：“你摸一摸我身上的神树。”
肖绶哪里敢摸？可又怕忤逆对方下场更惨，不得已伸出发颤的手，缓缓伸向对方胸膛上那吓煞人的刺青。
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时，阿勒坦终于难忍心头那股强烈的反感与排斥，猛地挥开了这个铭国青年的手。
“啪”的一声响，未必被打得有多疼，但却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肖绶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阿勒坦看着瘫软在地的青衫书生，怒火卷席了全身。
这怒火不仅出于被骗的愤怒，更是长久期待后的巨大失望，以及对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不甘与反抗。
“你竟敢骗我，派一个如此不堪的假货来戏弄我！”阿勒坦像失伴的雄狮一样低沉咆哮，“铭国小皇帝，你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他用力摩挲着缠绕在左臂上的墨绿色缎带，仿佛被这根缎带紧紧勒住心脏，又疼又压抑，要炸成个四分五裂。
“那个人究竟是谁……等我马蹄踏平边塞，挥师南下，叩开铭国京城的大门，一定能找到答案。”

第350章 大人疼我轻点
“明威将军，恭喜高升啊。今夜我等在太白楼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尘，还望赏脸。”散朝后，几名官员满脸堆笑地围了过来。
清和元年六月底，于彻之与戚敬塘班师凯旋，皇帝为表彰他们的战功，特意亲至城门迎接，犒赏三军。
于彻之已是兵部左侍郎、内阁辅臣，官职上已无多少上升空间，皇帝便赐了许多钱物，加授“正治上卿”的勋位。
戚敬塘因为立了奇功，由从五品的卫所镇抚连跳三级，擢升为正四品指挥佥事，并授“明威将军”的荣衔，成为武官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于是不少嗅觉敏锐的官员便来沾这颗新星的光彩，一下朝就把他围住了。
戚敬塘抱拳笑道：“多谢诸位大人相邀，不过今夜戚某已有约，改日再聚啊，改日。”
“那明晚如何……”
“你们看那边，于阁老与谢阁老似乎起了争执，不知所为何事？”
官员们纷纷转头去看，戚敬塘趁机脚底抹油溜了。
出了皇城大明门，他租一辆马车，在车厢内换了套便服，吩咐车夫：“去黄华坊，苏阁老府上。”
车夫愣了一下，没说什么，顺顺当当把他送到目的地，收了车钱就走。戚敬塘上前叩门，半晌不见人应门，正在台阶下转来转去，巷子斜对面的臭豆腐店老板唤道：“哎，那位小哥，别敲了，敲也没用。”
“怎么回事？”戚敬塘凑过来问。
店老板用勺子敲了敲锅沿：“你买我一碗臭豆腐，我就告诉你。”
戚敬塘不喜欢屎味儿，但为了打听情况，还是捏着鼻子要了一碗。店老板笑道：“这就对了，我这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连苏大人也时不时来我店里——”
“苏大人？吃这玩意儿？”戚敬塘难以想象。
“呃，来我店里撸几把猫。”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跳上桌，很神气地叫了声：“喵！”
戚敬塘敷衍地胡噜了一下猫脑门，又问：“你说敲门没用，是怎么回事？就算苏大人不在府中，也总该有仆役应门。”
店老板遗憾地说：“苏大人辞去官职，离开京城了。”
戚敬塘惊愕：“辞官……为何辞官？！”
“具体的不太清楚，传言说是因为锦衣……”店老板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含糊掉了那个词，“就那个沈什么出事，成了被缉捕的叛贼，连累到苏大人。他便引咎辞职了。”
戚敬塘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柒？叛贼？
“哦对了，可能也是因为患病。就出事的那几日，我看苏府大门一拨一拨的太医跑进跑出，连圣上都亲自来了。”店老板叹道，“要不怎么叫天妒英才，像苏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又那么年轻，怎么偏偏就做不长久呢？”
戚敬塘脑子里茫然地乱成一团，放下几枚铜板，起身又走回苏府门口的台阶下，仰头看紧闭的大门。
他本是想来向苏晏道谢的——
说道谢并不准确，因为在整个京城没人瞧得起他的时候，只有苏晏力排众议，坚持提拔他领兵作战；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已失败、溃逃乃至投敌时，也只有苏晏坚信他是在佯败诱敌，拼着官职不要就赌他一个险中求胜。
这份了解、支持、信任与知遇之恩，岂是简简单单一句感谢可以道尽的？
他想对苏晏说：“从今往后，凡苏相所言、所托，只要不违国法道义，戚某无不从命！”
还想说：“苏相，回春丹真的是好东西，您要是不嫌弃，这辈子的丹药我全包了。”
然而此时他只能看着紧闭的铜钉朱门发怔，半晌后叹口气，惆怅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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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朱贺霖没有回乾清宫或奉先殿，而是转去御书房，一直批奏本直至掌灯时分。
魏良子叩请面圣，呈上几封由各地的锦衣卫暗探传来的密报。
如今锦衣卫又回到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中。沈柒素来把控得牢，从上到下一应都是他的人，若要彻底换血，得撸掉一大批。即便重新组建一套班子，也得花时间甄别与考核人才，仓促不得。
朱贺霖思来想去，觉得苏晏临走前的留言不仅是求情，也是一个颇为中肯的建议。
掌刑千户石檐霜与理刑千户韦缨是沈柒的左膀右臂，暗探头目高朔是他的眼睛，沈柒不在京城时，这三个人就可以撑起整个北镇抚司的运作。
沈柒脱逃时，他三人的确没有阻拦，但未必不忠于朝廷，也许真可以考虑让他们回到北镇抚司，将功折罪。
不过万一沈柒日后再来拉拢他们，他们会不会再次顾念旧情而暗中给予方便，这可不好说，须得有个牵制才好。
朱贺霖拿定了主意，吩咐富宝：“你亲自去一趟刑部大牢，向石、韦等人传朕的口谕，命他们将家族迁到京城来，在外城专门划出一块地皮居住，但不准他们去看望。什么时候戴罪立功抓到沈柒，什么时候才允许他们探亲。”
富宝躬身领旨，正要告退，朱贺霖又道：“出宫之前，先把蓝喜叫过来。”
蓝喜？富宝有些错愕：蓝公公是先帝惯用的老人了，曾经的内宫大珰没错，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如今仍顶着司礼监太监之衔，却是养老的状态，实权皆已落在他与成胜手上。眼下皇上怎么会忽然想起了蓝喜？
事关圣眷，富宝难免心生警惕，迟疑地说了句：“皇上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年轻力壮，哪怕跑腿也比别人快几分。”
朱贺霖知道他在争宠，哂笑道：“你六岁入东宫侍奉，与朕一同长大，肚子里什么心思朕难道不知？放心，分不了你的宠。朕召蓝喜来，是因为他曾常年侍奉父皇左右，对父皇理政的思路与经略颇为了解。让他说些往事旧例，朕或许能借鉴一二。”
富宝这才松口气，赧然笑了笑：“奴婢可不就是怕自己愚笨，跟不上皇上的步伐，被您嫌弃么。”
“你已经够机灵的了。”不然能想出一招按图索骥，让爱华多绘制苏晏的油画，发往各府各州县衙门，命其派出衙役秘密寻访？苏晏的老家福州，早已派人去打探，但路途过于遥远，以他的病体未必能支撑到返乡，更有可能的是躲在邻近京畿的几个司……山东、山西、河南，还是南下漕河的沿线州县？朱贺霖垂目，手里折着密报的纸页，淡淡道，“去吧，跑腿去。”
富宝退下后没多久，蓝喜奉召前来，谨小慎微地向皇帝叩拜请安。
朱贺霖道：“大伴不必行此大礼，昔时父皇尚且多给你几分面子，朕难道是不念旧情的人么？”
他口中叫着“大伴”，蓝喜却从中听出了凛凛不可犯的皇权，顿首道：“奴婢老昏，能为圣主效力，感激涕零！”
能在父皇身边待这么多年的大太监，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精。朱贺霖暗想，他知道我不喜被叫“皇爷”，叫“小爷”又显得他倚老卖老，干脆就都规避了，用了个文绉绉的“圣主”来拍马屁、表忠心，还真是树老心空，人老百通。
“朕召你来，是想了解一下父皇的兄弟。”
蓝喜试探地问：“豫王殿下？”
朱贺霖冷哼：“他？朕已经了解得够够的了。朕问的是辽王、卫王、谷王、宁王等一众亲王。父皇在位时，对这些庶出的兄弟可有什么说法？你且起身回话。”
蓝喜谢恩起身，仔细回忆后，不紧不慢地回答：“有。皇爷逐一点评过……”
朱贺霖一面用心听着，一面将折成方胜的密报在指间弹来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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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的草地上耸立着一座高脚木屋。
草地前方横卧着一片碧蓝的野湖，后方山林环绕，郁郁葱葱。
木屋所用的木料，便是取材于后山中的核桃木，其质地温润细腻，坚实耐用而又纹理秀美，苏晏非常喜欢。
建造这座宽敞的大木屋，花了荆红追五天时间，当然苏晏也是有分工的，专门负责给建筑师递水和出主意。譬如离地三尺的高脚造型，就是他所建议，避免蛇虫鼠蚁来骚扰。
荆红追举一反三，在架空的地面移植了大片驱蚊草。夏夜里，驱蚊草微辛微凉的香气从地板缝隙间蒸上来，混着松木家具的清香，十分宜人。
屋子周围用裁剩的边角料木板做篱笆，拦的不是路人，因为最近的村落离此也有百里，拦的是误闯的野兽。
院中一棵大山桃树足有三丈高，树荫遮蔽了半个院子。
夏末的傍晚，苏晏就躺在树下的木摇椅上歇凉。荆红追坐在一旁的条石上，用指尖在石桌上划拉棋盘，线条横平竖直，石面在他指下如同软豆腐一般。划好了棋盘，他开始打磨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指尖又从刻刀变成了锉刀。
苏晏侧过脸看他：“你不是刚做了一副核桃木西洋棋，怎么又做起围棋来了？”
荆红追道：“大人想下。”
苏晏：“谁说的。你又不会围棋，我跟谁下？”
荆红追：“大人若是不想下，何必把棋谱也带来。”
苏晏的确带了一本集大成的棋谱，就是景隆帝在御书房里送他的那本，并着那幅《雨后风荷图》一起收在松木书桌的抽屉里。
“哦，原来大人不想下，那棋谱是拿着睹物思人用的。”
“——你这么爱拈酸，怎么不去帮我煮一壶酸梅汁？”
荆红追放下半成品棋子起身，走到湖边洗手，顺道把镇好的酸梅汁拿过来。
苏晏瞪着他手中的竹筒，噗嗤一声笑了：“真的是……还有你不会做的东西吗？把你扔进深山老林，怕不是能造出整座城池来。你这么能干，越发显得我懒成了一根废柴。”
荆红追在摇椅旁蹲下来，一边手搭他的脉门，检查体内气血，一边平静地问：“大人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什么？”
“在陕西时，大人曾问过我——”
是的，苏晏问过他：难道你就没想过，远离江湖纷争，归隐田园，过上安逸平静的日子？美貌的妻子在厨房洗手作羹汤，可爱的孩子绕着院中的大树追逐嬉戏，而你坐在树下微笑地看着，享受这天伦之乐？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想过。但没有孩子，只有我和我渴慕的人。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息，心中都充满无限喜悦，我要为他耕作、为他下厨，为他努力挣钱，为他端茶倒水，而他只要躺在树下我亲手编制的藤椅上，舒舒服服地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苏晏想起来了，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轻叹道：“阿追……你要把我惯坏了。”
“我高兴。”荆红追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而愉悦的笑容。
他松开苏晏的手腕：“吐纳术调理内息，效果还是挺明显的，可惜大人总不耐烦练气，说是在湖边打坐，其实都在偷偷钓鱼。”
苏晏有点儿尴尬，干笑一声：“我现在彻底相信自己和武功无缘，练功这么高难度的事，还是交给阿追吧。对了，怎么都不见你练功？”
荆红追道：“我一直在练。”
“有吗？”
“有。劈柴是练功，捕猎是练功，挑水、做饭、洗衣……都是练功。”
苏晏琢磨片刻，感慨：“你这是天人合一了啊，可别破碎虚空，飞升了。”
荆红追立刻道：“我就守在大人身边，哪儿也不去。”
苏晏大笑：“别守我了，干活儿去！”
荆红追继续打磨棋子。苏晏哼哼唧唧地唱：“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水来~你浇园……”
阿追，酸梅汁不冰了。
阿追，晚餐我们吃红烧野兔。
阿追，做个独木舟怎么样，我们去湖中央钓鱼。
阿追……阿追……
半夜里，苏晏热醒过来，身上寝衣解得七零八落。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见相邻的木床上，荆红追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便轻手轻脚地挪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荆红追，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来，用内力降个温？”
荆红追的声音有些干涩：“好，大人回自己床上等一下，我马上来。”
苏晏的手摸到他的腰腹处，碰到了几根细长的硬物……是银针。苏晏吓一跳，猛地坐起身：“你在做什么，给自己针灸？你生病了？”
荆红追很有些狼狈，匆匆拔出了扎在穴位上的七八根长针，丢在床下，闷声道：“大概有点中暑，针灸完就没事了。睡吧，大人，我给你打扇子。”
武功高手中什么暑！苏晏越发觉得不对劲，把他掰过来上下摸索，摸到了一杆蓄势待发的长枪。
苏晏怔住，这才意识到，他们在此隐居了两个月，竟是一次肌肤之亲都没有发生过。荆红追为了不打扰他养病，甚至另外打造了一张床，摆在他的床旁边。
幽暗中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苏晏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浑身上下越发燥热了。他用手指拨弄那杆枪，呼吸有些急促：“我好了。”
“还没好彻底……”
“我不管！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荆红追状似无奈地笑笑：“不敢劳烦大人，属下自己来。”
苏晏扑在他身上：“这就对了，乖乖脱衣服，爷疼你。”
荆红追难耐激动与兴奋，翻个身把他的大人圈在身下，哑声道：“大人疼我，轻点*。”
苏晏吃吃地笑，伸手搂住荆红追的脖子，热切地吻上去。换气的间隙，他低声说：“阿追……我爱你。”
荆红追僵了一下，手上力道失控，扯破了自己的裤子。
松木床嘎吱嘎吱摇晃大半夜，到天快亮时终于负荷不住，塌了一条床腿。
——明天得再打造一张更大、更结实的床了，荆红追心满意足地想。

第351章 世事本无绝对
荆红追不但重新打造了一张结实的大床，还在屋顶加修了个露台，夜里可以躺着看星河。
风中带着明显的凉意，苏晏枕在贴身侍卫的臂弯里，把霜白披风搭在肚皮上，仰望东山浮起的皎洁圆月，轻声道：“月亮这么大，这么圆，是不是到中秋了？”
荆红追答：“今日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节。”
苏晏“哦”了一声，闭眼假寐。
荆红追依稀觉察出，他有些害寂寞了。山中无岁月的日子固然是悠闲的，有情人朝夕相处也是蜜里调油，但苏大人毕竟还这么年轻，胸怀内的意气沉寂久了，便会静中思动。
“……离此百余里有个岚漪镇，从今日起直至八月十六，连着三夜办中秋灯会，据说有玩月、燃灯等活动，还会提前赛出最具姿容的少年，在灯会上扮成菩萨。要不我带大人去瞧个热闹？”
荆红追每个月初都会去一趟岚漪镇，采买米面油盐酱醋茶等必需品，十几日前便见镇上人们忙碌着准备灯会了。要不是看苏晏百无聊赖，他本没打算说。
“小镇上的灯会，想来比京城元宵的鳌山灯会差得远。”苏晏嘴里嫌弃着，实则有些动心，睁眼坐起身来，“不过，去买些月饼与时令鲜果也不错。怎么去，骑马还是坐车？”
荆红追一边给他穿披风，一边道：“夜路不骑马。我用轻功带大人去，一炷香工夫便到。”
比起骑马，苏晏更喜欢阿追号动车，又稳又快，果然在半个多小时后便离开山野，远远望见一片人间灯火。
岚漪镇是个大镇，岢岚县衙便坐落在镇子的西街上，此时也被高悬于瓦檐与廊柱上的各种彩灯淹没。
中秋节前后三日，富家开广榭、列玳筵，酌酒高歌，临轩玩月；贫家亦搭小小月台，安排家宴，乃至解衣市酒，不肯虚度。整个镇子夜市通晓，百姓欢饮达旦。
苏晏兴致勃勃地拉着荆红追逛夜市，依着风俗吃了桂花鸭、炒田螺和蒸芋头，另买了一盒豆沙月饼、一大包酿酒用的鲜桂花并五六样时令瓜果，就连小孩子玩的面具与兔儿爷彩泥塑也捎带了几个，说要拿来做墙面装饰。
有队伍敲锣打鼓地过街，抬着白色的莲花座，莲花座中央站立着一尊宝相庄严的月光遍照菩萨。苏晏想看看这真人扮演的菩萨究竟有多像，便对荆红追道：“这儿人太多了，我们找个高处看。”
荆红追左右看看，挟着他掠到附近一座酒楼的二楼露台上。
苏晏居高临下，见那少年菩萨手持莲华与月轮，长眉杏目鹅蛋脸，正面看一副端庄圣洁的模样，背后看会发现一只站酸了的脚向后翘起，青布僧鞋也蹬掉了，脚踝搭在莲花座的花瓣间扭来扭去。他觉得有些好笑，不禁调侃道：“白玉半开菩萨面，乌菱不耐猢狲足。”
旁边酒桌上有人“噗嗤”一声笑起来，说道：“这位公子好文采，好诙谐。”
苏晏闻声回首，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荆红追见对方似有搭讪的意思，低声对苏晏说道：“大人，我们走罢。”
苏晏也不想节外生枝，便朝那文士拱了拱手以示礼数，转身下了楼梯。
那个文士都已经起身准备相邀了，见状只得尴尬地坐回去，给自己斟了杯酒，只端在手中不喝。酒桌上的同伴问：“师爷倒了酒也不喝，在想什么？”
文士沉吟：“在想方才那位公子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一个鼻梁上有刀疤的同伴贫嘴道：“这般貌美的小公子，自然是在春梦中见过。”
旁的人大笑：“班头又说荤话，也不怕挨嘴巴子。”
文士霍然起身，酒杯往桌面重重一撴，酒水四溅。众人吓一跳，却见他脸色凝重中透着兴奋，拔腿就往楼下奔去。
“师爷！”同伴在他背后叫，“出什么事了廖师爷！”
廖师爷头也不回地说：“快跟上！那位公子便是画像中人！”
他所说“画像”是有特指的，衙门公人都知道。疤脸捕头登时跳起来，招呼众人：“弟兄们，悬赏掉咱们脑袋上了，快追！”
一拨便衣衙役紧随其后，追出酒楼，但见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那白衣公子的身影？
疤脸捕头对廖师爷说：“我去集结人手，搜遍全镇也要把他翻出来！”
“慢着！”廖师爷琢磨后说道，“人太多，全镇搜捕不一定能搜到，还容易打草惊蛇。这样吧，先回衙门禀告县太爷，立刻上报朝廷。”
“万一人就这么走了，再也寻不着怎么办？”
“中秋夜他既然来镇上赏玩，住处应该不远，明、后日还有两天灯会，说不定还会来。你们再看见人，先盯紧了，跟踪他找到住处，不要动手。”
捕头也知道，上头的命令是“秘密寻访，一旦打探到行踪立即上报”，并没有叫他们拿人。于是点头道：“我这便回衙门。”
此时，苏晏与荆红追已在镇子另一头的河岸边，混在年轻男女间放水灯。
“阿追选的是红灯，想许愿什么，姻缘？”苏晏故意促狭。
荆红追不吭声，耳根却染上霞色。苏晏也拿了一盏红灯，与他的并排放到水面上，笑道：“好事成双。”
两人蹲在河岸边看流光溢彩的水面，不由握住了彼此的手，十指相扣，无声胜有声。
良久后，苏晏说：“夜深了，我们回家吧。”
“好。明晚大人还想来玩么？”
“不用了，玩个意思就好。明晚中秋，我们在家祭月，你弄一桌山珍野味，要九菜一汤。”
“多少菜都行。”
“我打算酿桂花东酒。桂花已经买了，还有山葡萄、枸杞、冰糖……”
“都买了。”
两人悠悠闲闲地说着琐碎事，身影消失在明媚的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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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司，岢岚县。
红鬃马一骑绝尘，踏碎了岚漪镇宁静的清晨。
黄土路上，大队疾驰的缇骑扬起漫天烟尘，疲于奔命地追在红鬃马的马屁股后。
红鬃马在县衙前的大街停下，一身猩红色麒麟曳撒的朱贺霖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进门。岢岚县的知县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佥事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大人千万别见怪……”
顶着锦衣卫佥事头衔的朱贺霖懒得与他啰嗦，直截了当问：“哪个是知情者，唤他过来！”
堂下的疤脸捕头快步近前行礼：“小人见过佥事大人。”
“人在什么地方？”
“五日前，就在这岚漪镇的中秋灯会上，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捕头见这位京城来的锦衣卫首领面色不虞、气势慑人，心里直打鼓，连忙接着道，“小人们在附近村落遍寻不着，于是询问了不少山民，终于打听到下落。据一个猎户说，上个月曾在鹿径岭的山脚湖边，远远望见篱笆围着的一座木屋。那木屋离地而建，很是奇特，但不知为何就是靠近不得。”
“为何无法靠近？”
“猎户也说不清楚，估计遇上鬼打墙了。”
什么鬼打墙，怕不是因为被外放的真气影响，脑子混沌了！朱贺霖猜测十有八九是荆红追搞的鬼，那个臭脸侍卫原就是个武功高手，如今的境界更是深不可测。
“画张地图给我。”
“有，有。”疤脸捕头连连道，“前几日便叫那猎户画下地形图，只是潦草得很，小人们照着图也寻不着那木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硬纸。朱贺霖接过来稍作浏览，转身下令：“走！”
转眼间，缇骑们又如风吹云卷般飚驰而去。
疤脸捕头长出了口气，问站在一旁的师爷：“这就是锦衣卫？可太威风了……领头这佥事年纪不大，绝对是个硬茬，我也算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了，在他面前那个虚的呀，说话都提不上气。”
“硬茬好哇，能寻到人，这赏赐也就落实了。”知县喜滋滋看着桌案上的悬赏画像，不成调儿地哼唱起来，“我苛岚，好山好水，引哪~凤凰~”
鹿径岭，朱贺霖站在山坡上居高远眺，依稀看见密林尽头露出一角蓝色闪光……是阳光下的湖面。
他低头看了看鬼画符一样的地形图，说道：“应该就是那座湖。”
转过山岬后，湖面清晰可见。湖对岸的草地上果然有一座高脚木屋，被屋前的大树挡去大半，外围的篱笆上爬满了蓝盈盈的牵牛花。
“就是那座木屋！”魏良子抱拳请命，“臣这便带队过去，请苏大人回京。”
朱贺霖绷着一张脸，告诫自己要喜怒不形于色，心却跳得厉害，噗噗直往胸壁上撞。他深吸口气，握住魏良子的肩膀：“不急。这么多人包抄，肯定会惊动荆红追。他轻功一流，到时挟着清河溜走，山路没法跑马，追不上。”
“那臣一个人过去。”
“不，朕自己去。”
“皇上？”
“朕孤身一人出现在郊野，就算荆红追察觉到，也会感到疑惑，或许不会马上逃走。清河若是发现就更好，他必会见朕，一问究竟。”
魏良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皇帝一意孤行，他只得遵命。一队人埋伏在湖对岸，看着皇帝徒步绕过野湖，接近了那座木屋。
昨夜苏晏听见后山上有狼嚎声，一时起意说了句：“住了几个月才知道后山有狼。如今天气转凉，待到大雪封山，狼下山觅食时若你恰好不在，会不会把我叼走？”
荆红追被他这么一说，难免担心起来，怕自己以后去镇上买补给时，苏大人真给狼袭击了。于是今日一早便上山去猎狼，嘱咐苏晏别离木屋太远，他只去半日便回。
尽管放心，苏晏笑道。这深山野岭的不见一个人影，最近的村镇也在百里之外，而且住了几个月，连头野猪都没见着，要不是刚听见狼嚎，还以为这一带没有危险动物呢。
荆红追走后，他就坐在院中的石条上，面对划了棋盘的石桌，抱着棋谱研究死活题。
风有点大，吹得院中的大山桃树叶鸣阵阵，遮盖了木栅栏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清河……”
“清河！”
苏晏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院门，看见了那个他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石桌上的棋子被袍袖拂落一地，苏晏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站起身，脱口道：“小爷……皇上。”

第352章 你想要朕给你
风过落叶飞舞，隔着数丈距离，两人定定地对望，仿佛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晏以为朱贺霖会发大脾气。毕竟是自己不告而别，甩下朝野一堆烂摊子给对方，更是背弃了当初终生辅佐的誓言，于情于理都有亏，按照小朱的性子，扑过来捶他个满脸开花他都能理解。
然而朱贺霖只是静立在树下，衣摆沾满污泥与枯草梗，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神情中有一种百感交集的迷惘。
片刻后，苏晏方才局促地问：“皇上怎么找过来的……”
朱贺霖上前两步，又克制般停住，解释道：“六日前，在岚漪镇的灯会上，有衙门中人认出了你。”
衙门中人……看来是向全国发了他的画影图形，苏晏对此并不感觉意外。也是自己没憋住，证明了一次侥幸心理都要不得。
他更在意的是，就算目击者当即上报朝廷，从山西到京城一路往返怎么算也不止六天，小朱这得多拼命，没日没夜地赶路，才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苏晏无声地叹口气，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泉水给朱贺霖洗脸。
“稍微清理一下，屋里说话吧。”
木屋内，两人隔着一张松木矮方桌，盘腿坐在毡垫上。苏晏拎起茶壶给朱贺霖倒了一碗清茶：“穷乡僻壤，没什么好茶叶，将就着喝。”朱贺霖一口气灌完，说：“还好。”
苏晏踌躇后问道：“皇上是来召臣回京的？”
朱贺霖不答，反问：“你身体如何，病好了么？这几个月过得可好？”
苏晏不想骗他，回答：“好差不多了。这里风景美，生活又悠闲，我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就去下棋、钓鱼、游泳，有时上山采点草药与蕈子，跟阿追学怎么下陷阱捕野兔。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愁，日子过得挺惬意。”
朱贺霖听得既欣慰又苦涩：“京城繁华地，亦是富贵牢，这一点你倒是与四皇叔有同感。”
苏晏淡淡地笑了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皇上不也把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朝廷并非没了谁就不行。”
朱贺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神色也凝重不少，移开目光看搭在床尾春凳上的两件里衣——苏晏与荆红追的里衣。
“你若真喜欢在此隐居，朕也不强迫你回京了。此番朕乘急赶来，是为了向你辞行。你可以不辞而别，朕却不能，无论如何得与你当面说一声。”
“辞行？”苏晏微怔，笑意渐消，“什么意思，你不是回京，去哪里？”
朱贺霖手指在茶碗边沿摩挲，沉声道：“朕准备御驾亲征，十日后就率军北伐。”
苏晏大惊，语调也失控了：“御驾亲征，征讨北漠？不行，绝对不行！”
他一把握住了朱贺霖的手，极力按捺住心头动荡的情绪：“听我说，贺霖，除了马背上打江山的开国皇帝，御驾亲征对任何一个守成的君王而言，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远的不说，你看皇爷，当年还是跟随显祖皇帝北伐过的，不可谓没有作战经验。可他继位后也不再亲自领兵，偶尔去边塞巡视，还险些折损在兵变的甘州，若不是豫王舍命救驾……后果不堪设想。
“战场无眼，决定生死的除了能力，还有运气，再能征善战的将军，也可能被一支流矢夺去性命。像豫王那样的老手，太皇太后照样担心他马革裹尸。你从未亲历过战阵，万不可以身犯险！”
朱贺霖毫不动容：“朕当然知道其中风险，但也从未忘记过我大铭祖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只有朕御驾亲征，才能最大程度激发士气，击溃近来屡屡进犯边境的瓦剌大军。”
苏晏摇头，一脸的反对：“朝廷又不是无将可用，于彻之与戚敬塘应该班师回朝了吧。”
“是，廖疯子一部已被他们歼灭，就在你刚离京那段时间。但王氏兄弟的乱军仍在猖獗，从山东挥师南下，吸纳了廖部余孽，壮大自身。”朱贺霖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画出简易的示意图，“如今的王氏兄弟越发明目张胆，不仅接替廖疯子打出‘直捣幽燕地，重开混沌天’的造反旗号，更是联合了真空教与弈者，由山东入河南、进湖广，转趋北直隶，意图直逼京畿地区，一路招揽各地贼匪与乱民，扩充到六七万之众。”
苏晏吸了口冷气。
朱贺霖道：“朕命于彻之与戚敬塘再次率京军南下，剿灭王氏。可祸不单行，北漠嗅到中原兵火的气息也按捺不住了，从原先的蠢蠢欲动，到如今开始调集大军，屡次叩关进犯。
“六月底，阿勒坦在祭天大典上骤然翻脸，险些斩杀我朝使团。鸿胪寺卿郑冶率队连夜奔逃回国，几乎去了半条命。
“七月，臣服于阿勒坦的鞑靼一部联合其他小部族，进犯宣府与大同，被大同总兵李子仰击溃。
“八月初，阿勒坦亲率大军，穿越河套地区，分三路袭击太原、榆林与宁夏。边军抵挡不住，致其深入陕西与山西北部后转而向东，意图攻陷京师。”
苏晏紧张地站了起来：“然后呢？！”
“朕立刻抽调北直隶、河南、山西的后备兵力，并调辽东八万守军疾赴京畿，由兵部尚书封思仲率领，在紫荆关一带击退瓦剌大军，交锋十二次，迫使阿勒坦退回长城之外。”
苏晏缓缓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被冷汗湿透。
紫荆关是京畿西侧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守不住……就要破釜沉舟，打京城保卫战了！
“皇上调度得当，做得很好……”他朝朱贺霖挤出一个犹有余悸的微笑，“但我还是不同意御驾亲征。”
苏晏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有个提议，你看看是否可行——启用豫王朱栩竟，让他领兵去河套长城，抵御瓦剌。”
朱贺霖仿佛没听见，拉他坐回毡垫上，接着说：“幸亏你出京后往西南走，避开了南面作乱的王氏兄弟与北面的瓦剌军。但山西也不太平，此地与北部的交战区只隔了一道内长城，朕希望你继续往西南走，去四川，会更加安全些。”
苏晏不依不饶地提高了声量：“我说我不同意你御驾亲征！”
“你以什么身份反对？臣子、老师、朋友，还是……”朱贺霖注视他，目光浓烈。
苏晏噎了一下，讷讷道：“都、都有。”
朱贺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朕要御驾亲征，还有一个理由。”
“是什么？”
“内忧外患之际，亲王们也人心思动，朕恐祸起萧墙。”
苏晏皱眉：“亲王们？”
“你想到了谁，豫王么。还有谷王、辽王、卫王、宁王……”朱贺霖提壶斟茶，水流汩汩作响，“锦衣卫在各地的卫所传来密报，亲王们有的与真空教联系密切，有的大发牢骚、言辞间公然犯上，还有的……哼。就连最胆小怕事的谷王，前阵子也向朕上书，恳求增加府兵数量以自保。”
苏晏道：“谷王的封地在山东，饱受王氏兄弟的威胁与侵扰，战战兢兢之下上书干了这种蠢事，也不一定就心怀不臣。”
“何止蠢，简直蠢到家了！他一上书，其他亲王纷纷跟风，都说受乱军威胁，有性命之忧，朕若不答应他们，就要进京避祸。”
“谷王这是被人怂恿着，当枪使了。”
“还有宁王，忽然上书请立世子。他都病得半条腿踏进棺材了，哪儿来的世子？”
“宁王世子……”苏晏琢磨着，觉得这里面的水越来越浑。
“卫王整天神神道道，暂且不说他。至于那个脾气暴躁、口无遮拦的辽王，皇祖父在位时，他曾镇守辽东，手握广宁卫精骑，北伐中与豫王有过战友之谊。就在上个月，锦衣卫截获了辽王与豫王的通信。”
苏晏猛地抬眼看皇帝。
皇帝沉着脸：“现在你知道，朕为何不能启用豫王了罢！”
苏晏暗中咬牙：“有……实证吗？”
朱贺霖摇头：“只是一封辽王的去信，言语间满是对朝廷、对朕的怨望，从中暂时还看不出豫王的态度。但光是去信说这些话，本身就能说明一个问题——辽王没把豫王当外人，觉得他们能尿进一个坑里。”
“这种情况，最好再查证仔细，以免误伤忠臣良将……”苏晏说着说着，目光渐迷离，京畿界碑旁一通剖心剖肺的自白，仍在他耳边回荡：
让皇兄别给我埋皇陵里，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他圈着。
送我的骨灰去大同吧，往长城底下一埋，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会继续披甲执锐守国门。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袍，心乱如麻，绞痛难当。
朱贺霖道：“倘若沈柒没有背叛，朕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既熟悉豫王，又不会轻易受其蒙骗与蛊惑。”
苏晏喃喃道：“我……也熟悉豫王……更不会轻易受其蒙骗与蛊惑……”
朱贺霖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行，绝对不行！”他受激过度似的，霍然起身，大声道，“朕绝不会同意你去大同，去打探豫王的虚实，查证他是否有不臣之心！你这病才刚好，北境条件恶劣不说，入冬还冷得要死，你去得吃多少苦头！”
皇帝越是态度坚决，苏晏越是下定决心，平静地说道：“皇上心里知道，臣才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朱贺霖还在生气，背着手转来转去：“再说了，豫王对你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你难道不知？这是送羊入虎口，朕不干，不干！”
苏晏道：“豫王的确对我有意，之前也做过错事，但我与他已然冰释前嫌，他也真心悔改了。再说，这不还有阿追么？豫王若真敢强迫我，怕不给阿追一剑捅个对穿。”
朱贺霖还是不同意。
苏晏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诚恳地说：“小爷，贺霖，不辞而别是我的错，借着养病撒手不管，把你丢在明枪暗箭的皇城里，面对这内忧外患的局面，也是我……我考虑不周。如今朝野上下风雨飘摇，我怎么还能独善其身，躲在山水田园间自顾自地逍遥呢？
“贺霖，你要是还生我的气，以后再和我算这笔账。国家大事才是当务之急，你听我的，切不可御驾亲征，只有皇帝坐镇京城，才能稳定臣民之心，震慑诸位藩王不敢轻举妄动。”
朱贺霖长叹口气：“苏清河，朕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以前朕总听你的，后来沈柒逃了，你又怪朕太听你的，如今朕有了自己的谋划，你又想让朕改变主意，继续听你的。你究竟想要朕怎么做，究竟想要辅佐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苏晏听得心伤难过，不禁抱住了面前他一手培养、也一念离弃的年轻皇帝，哽咽道：“贺霖，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我们慢慢来，以后……”
朱贺霖揽住了苏晏的腰身，发现自己如今已经比对方高出半个头。他将下巴搁在苏晏的耳际，望着窗外的大山桃树，仔细地弯了弯嘴角：“朕没怪你，你受了七情伤，的确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调理心神。”
后山密林中，荆红追站在树梢，俯瞰远处的湖水。湖岸边隐约有几个小点在枝叶间移动，肉眼看去只得蚂蚁大小。
小点在荆红追眼中却是纤毫毕现，是一队藏身林草的壮汉，身着统一服色的曳撒，腰挎绣春刀。
荆红追瞳孔一缩，身形如惊鸿，朝湖边木屋急掠而去。
他从篱笆顶上跃进院子，正要冲上楼梯，木屋的门在此刻打开，朱贺霖出现在门口。
“……你竟追到这里来了。”荆红追说道，暗中运气，做好了带苏大人冲出包围的准备。
朱贺霖没有说话，一步步走下楼梯，与他擦肩而过时微微转脸，露出个难以言说的眼神，然后穿过小院，推开木栅栏门离开。
湖岸边，魏良子发现荆红追现了身，生怕圣驾有失，忙带着手下飞奔着迎了过来。
“皇上——”
朱贺霖道：“走，先回岚漪镇。”
荆红追觉得小皇帝似乎与先前不太一样了，但懒得管他，快步进入屋内去看苏大人。
苏晏坐在他新打造的大床的床沿，沉思不语。
荆红追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大人，你没事罢？小皇帝有没有为难你？”
苏晏缓缓摇头，深吸口气，起身道：“阿追，此处虽好，却非偏安终老之地，我们该走了。”
-
岚漪镇，县衙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厢房。
朱贺霖在富宝的服侍下换掉脏衣，坐进了浴桶中。富宝一边给他擦背，一边说道：“皇上说的是真的，苏大人肯离开隐居地，回京复职？”
“不是回京，而是另有使命。”朱贺霖伸开双臂搭在桶沿，任由湿热的水汽扑打他肌肉饱实的胸膛，“朕会给他加封一个巡按都御史的官衔，兼领监军之职，不日将启程前往大同。”
“大同？”富宝脑瓜子灵活，又有着与朱贺霖相伴长大的灵犀，登时反应过来，“豫王殿下如今正在大同的封地，皇上是想让苏大人去……查他？”
朱贺霖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富宝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并非因为这个指派给苏大人的差事，而是以小爷素来的心思与做派，竟然会主动让苏大人去接近豫王殿下？要知道，当年豫王殿下骚扰苏大人时，小爷可是恨不得把他四王叔打包送去凤阳高墙关起来，一步都别靠近苏大人！
可如今……真是君心难测啊！
富宝想来想去，还是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斗胆说道：“小爷，这会儿您就当奴婢还是在东宫里，给您爬树垫脚底儿的时候，问一句不该问的……”
朱贺霖失笑：“问罢，大不了朕不答就是，还能拿你的一句好奇问罪不成？”
富宝这才定了心，小声问：“小爷，您真的放心、也忍心，让苏大人去大同，接近豫王殿下？”
朱贺霖沉默片刻，“嗤”地笑了一声。
“第一，朕没让他去，是他自己请命要去的。
“第二，你应该也知道，朕这位四皇叔，表面浪荡洒脱，不屑权术，实则自有其诡诈之道。若是派个头脑不够用的人去，怕不被他耍得团团转。即使再精明厉害，又怎及苏晏只要一出现在他面前，就会令他心神紊乱呢？豫王自诩是情场高手，却在苏晏身上栽得惨，苏晏若不愿意，他还敢再行强迫之事？
“第三，还有荆红追在。”
富宝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句句在理，可就是……太在理了，难免就显得失了情分。他深知小爷对苏大人多年的感情，也知道小爷过去是多么紧张苏大人，根本不可能任由心怀不轨之人接近他。难道真的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么？
朱贺霖在蒸腾的白雾中向后仰头，闭上了眼。
富宝只道他要假寐片刻，便出门去提新水来加热。
房间内只剩朱贺霖一人独处。在满室氤氲的白雾中，他依然闭着眼，仿佛梦呓般喃喃地说了句：“你想要江山为重的帝王……朕给你。”

第353章 只要三两五钱
木屋内，荆红追听苏晏讲述完他与朱贺霖之间的对话，先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变得越发清晰。
“大人……”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有没有觉得，小皇帝故意把话头往他想要的方向引？”
见苏晏没有搭腔，荆红追唯恐大人误会自己挑拨，进一步解释道：“大人还没明确表态呢，他就把‘去打探豫王的虚实，查证他是否有不臣之心’的用意主动抛出来，又一口一个‘绝对不行、绝不同意’，这不是激将法是什么？”
苏晏安抚地拍了拍荆红追的胳膊，微微一笑：“我知道，阿追，我那下就知道了。”
荆红追问：“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入他的彀？”
苏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叶的山桃树，轻叹道：“因为豫王这件事，我有责任。”
“责任？豫王是忠是奸，小皇帝是信是疑，都是他们之间的事，与大人何干。”
“你不知道，阿追，那一夜你和七……沈柒在宫道处等我，而我折返回去，见了朱贺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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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本宫的书房内，朱贺霖转身，把手中的一张便笺递给苏晏：“这是我翻阅父皇给我批改的最后一份策论时，夹在里面的。”
苏晏接过对折的便笺，打开，借着烛火，看清了纸页上景隆帝的笔迹：
“豫王之去留，关乎社稷稳定，须知纵虎易，擒虎难。吾儿敏慧，可掂量己力，斟酌处置。”
苏晏犹豫了一下，问朱贺霖：“小爷之前答应过豫王，他助你回朝，你放他离京。如今小爷自己是怎么想的？”
朱贺霖心中很是矛盾：“出于承诺与情分，我倒是愿意放四王叔离京。但父皇考虑得也有道理，‘纵虎易，擒虎难’，万一他到了封地，雄心复生招兵买马，或可能又被大军拥戴，将来究竟会不会生出异心，谁也不能保证……或许连眼下的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他犹豫不决地看着苏晏：“清河，你帮我拿个主意？”
苏晏道：“你是嗣皇帝，主意还是得你自己拿。我最多只能帮你出谋划策，做个参考。”
“那你帮我参考参考？”朱贺霖不死心地问。
苏晏微微一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把便笺上的几个字指给他看：“皇爷的用意在这里——”
“‘掂量己力’？”
“对。皇爷是想问你，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信心？若担心将来镇不住豫王，就继续扣留他。若是相信自己的治国之能，将来哪怕风云万变，也有平定天下的能力，那就放他走。”
朱贺霖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对苏晏说：“倘若我连放走四王叔的勇气与自信都没有，又如何面对像弈者这样强大的敌手？
“清河，我对你许诺过——将来，我会成为盛世名君。我相信自己。”
苏晏含笑点头：“我也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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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中，苏晏喃喃道：“是我怀着对豫王网开一面的私心，主观解读皇爷‘掂量己力’的意思，引导贺霖放走了他……”
“不！”荆红追语气坚定，“这是小皇帝自己的选择。他相信自己能镇住豫王，或者说，他渴求这份自信，来证明他拥有统御天下的能力。”
苏晏道：“无论如何，此事我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暗查豫王的任务，非得我去不可。豫王若初心不改，那最好不过，我会向朝廷上疏，力主让他领兵迎战北漠；他若生了异心，我便拼力劝他，导他回正途。”
“……若是他冥顽不灵，为了报复老皇帝、为了夺权的野心，一条反路走到黑呢？”荆红追问。
苏晏背对荆红追，露出了一个无人看见的惨笑，低声道：“我会亲手打造一个牢笼，再把他关进去。”
他吐出“牢笼”二字时，像被北方呼啸而来的朔风穿透了胸膛。
在这浩荡于天地的朔风中，豫王坐在京畿界碑的碑顶，朗声大笑：“好！至少我这样的异类，不是天底下的独一个。”
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身上一带，豫王将手里折的马鞭指向北方：“往事已矣，向前看。前方是茫茫北漠、烈烈旌旗、萧萧马鸣，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外自由的风。
你这位从龙的大功臣，还真为新君着想，不过，告诉他，放心罢！
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朱槿城，你亲口说过的话，我能不能信？如果当时能，那么现在呢？
被揽过的地方灼热地刺痛起来，苏晏伸手捂住了右侧肩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转过身后，他的脸上已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平静地说道：“阿追，把山西司的地图拿过来，我们看看去大同的最快路线。”
荆红追找出地图，铺展在桌面，指尖从他们所在的岢岚县往东北方向移动，过山西镇的宁武关，穿过内长城继续往北，便是大同府。
“从宁武上官道，骑快马赶路三日内可到大同，坐马车大约要四五日。”
“还能更快吗？”苏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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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怀仁县。
代王府坐落在城西南，先帝登基后改名豫王府，但当地军民一概称之为“将军府”。
自从离京回到封地，已过了半年有余，豫王见天儿的不在府中，不是去营地操练他那五百府兵，便是带队去巡视一个个边堡与隘口。
这日傍晚，火烧云铺满天空，把茫茫平川映照得金红一片，城门外飚驰而来的黑骐，以及马背上的玄衣将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黑骐娴熟地穿街过巷，在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豫王翻身下马，把弓与箭囊往守门府兵身上一抛，大步流星往内走。
“王爷回来了！”
听见仆役的叫声，左长史崔醍忙不迭地迎出来，说道：“王爷辛苦了，香汤与饭菜都已备好，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先沐浴。”豫王说着，随口又问，“这几日府中可有事？”
“平安无事，王爷放心。”
“访客呢？”
“每日都有不少，有送礼想结交的，也有神神秘秘不肯说明来意的，下官推说王爷不在，全都婉拒了。对了，还有一封信，按照老规矩锁在王爷书房的抽屉里。”
豫王微微颔首，摘下披风丢到旁边的府兵手中。
那府兵笑着多了句嘴：“长史大人漏说了一个，还有个古里古怪的乞儿呢。非要见王府管事，说讨要王爷欠他的三两五钱银子。长史大人看他可怜，好心给了一锭十两银，他呢还不领情，从对面铺子里借了把剪刀，绞下三分之二还给了长史大人。这世上竟还有人嫌银子烫手？卑职瞧他不是疯子就是呆子。”
崔醍道：“是有些古怪，但人看着也就是落魄狼狈些，虽然蓬头垢面，却不像是寻常乞丐。”
豫王问：“三两五钱银子？本王欠他的？”
府兵点头：“对，是这么说的没错。”
豫王略一思索，摇摇头，往主屋西侧的浴室里走。
浴池内的热水冒着白气，豫王不需婢女服侍，亲手解下腰带，又去摘发冠。
黄金束发冠拈在指间，他忽然怔住，下意识地掂了掂发冠的重量……
“来人！”豫王拔腿就往门外走，大声喝道，“来人，拿一杆秤过来！”
他快步进入寝室，从衣柜抽屉内取出锦盒打开，解开包裹的绸布，露出一个莲花形状的纯银道冠来。婢女急匆匆地取来一杆秤，不知王爷要做什么？
豫王把银冠往秤盘里一放：“多重？”
“……三两，唔，三两五钱。”婢女仔细看秤杆上的准星。
豫王一阵风似的冲出屋门，在庭中左右看了看，揪出刚才多嘴的那名府兵：“快说，那个上门讨钱的人是什么模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人去哪儿了？”
府兵吓一跳，磕磕巴巴道：“一个脏兮兮的年轻男子，看不清什么模样……就今日中午的事，人……像是往街尾走了，不知去向……”
豫王搡开他，一边往王府大门外跑去，一边曲指打了个唿哨。马厩里的黑骐长嘶一声，摇头摆尾地飞奔过来。豫王从台阶上直接纵身跃至马背，一抖缰绳：“驾！”
崔长史与一干王府侍卫在他身后喊：“王爷！腰带还没系！还有发冠！”
“快，快跟上！出了什么大事，能让王爷这般火急火燎。”
在崔长史的催促声中，侍卫们纷纷上马，追着豫王疾驰而去。
豫王策马来到街尾的集市，放慢了马速，一双鹰目逐个扫视行人、店客与路边的乞讨者、杂耍者、流浪汉……
整整找了两条街，他满心失望，回望暮色降临的大街小巷，想着也许那人就在某个灯火阑珊处，也许就只是一个巧合而已，是自己因执念而生魔障了……正黯然间，视线落在路边的小吃摊子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青年男子用青布头巾包着发髻，一身衣衫破破烂烂，脏污到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埋头吃着一碗羊肉打卤饸饹面。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无需看脸，豫王十分肯定——就是他！
驱马上前几步，豫王弯腰伸臂，一把揽住那人的腰腹，捞上了马背。对方似乎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挣扎着用手肘捣他，被他轻松按住了。
豫王低头端详怀中臭烘烘、脏兮兮的苏晏，想起故人昔日无双的风姿，一阵心痛，眼泪险些掉下来：“我的乖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第354章 我不占你便宜
“那是我想弄成这样的吗？”苏晏腰间裹了条白棉巾，泡在浴池里，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池边的婢女端着一盆热水，用肥皂给他搓洗打结的长发，清理干净后再换一盆加了桂花油的新水，总算把他那头乱发洗得柔顺了，拿大棉巾擦干，用簪子挽在头顶。
豫王挥手打发婢女们都退下，往苏晏身边又挪近几寸：“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离京，忽然出现在大同？”
苏晏反问：“沈柒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豫王不以为然，“总不能因为你同沈柒睡过觉，就要连坐。”
苏晏拿白眼翻他：“……王爷还真是一点没变，什么流氓话都说得出口！”
豫王笑得恣肆又骚气：“我是个坦荡荡的流氓，不像我那大侄子假公济私，与他爹越发的像了。
“呸！”
“他真因为沈柒叛逃而迁怒你？还是说，你当着他的面硬保沈柒，或者一时心软把人放跑了。”
苏晏面上掠过羞愧之色，舀水往身上泼以作掩饰。“人是我放的，那时我身体也出了些问题，干脆就引咎辞职了。”
豫王当即敛了笑，皱眉道：“我猜你会受刺激，却没想这么严重，倘若只是‘出了些问题’，朱贺霖怎么可能放你出京？你现下身子如何？我这便去叫几个医官来会诊。”
在他起身的哗然水花中，苏晏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用了，只是情志不调，如今已然痊愈。”
豫王俯身看苏晏，伸手轻触他肩背与胸口一块块斑斓的淤青：“这些外伤又是怎么回事？”
“摔的。”苏晏向后瑟缩了一下，讪讪而笑，“我留书辞职，带着阿追离京后，在太原府岢岚县附近的山野间隐居了几个月。月初我在镇子上游玩时被衙门中人认出，担心他们上报朝廷引来追兵，便再次动身往北走。经过雁门关一带时，正巧遇上瓦剌骑兵与封尚书所领的大军交战。混乱中，我与阿追失散，怎么也找不着他，只好孤身一人沿着官道继续走，就走到怀仁了。”
“一路吃了不少苦头罢？这是饿了几日，才迫不得已现身？”
“三日。”
豫王心里有些生气：苏晏出身官宦，即便算不上钟鸣鼎食之家，也是从小衣食无忧地被养出了一身豆腐皮肉，可他宁可整整挨三天饿，摔出一身伤痕，狼狈得像个乞儿，也不肯第一时间来王府求助。
“现在终于舍得来王府求我了？”
苏晏认真纠正：“不是求，是讨账。你离京时硬拉着我骑马兜风，害我丢了个银冠，你自己也说了，以后再打一个新的赔给我。我不要新发冠，折合成银子就行。当初我花五两银子找匠人打的冠，工钱不算你，火耗也不算你，只算净重，三两五钱我可一点便宜没多占。”
豫王几乎气笑了：“你倒是硬气，多一钱的便宜都不占，那还在我的浴池里泡什么。”
“是殿下硬把我扒光了扔进浴池的。”苏晏当即起身，“不过还是多谢了，算我欠的。要不殿下再赊我一身衣衫，回头我赚了钱还你？”
豫王将意图爬上池沿的苏晏拽回热水里，抱了个满怀：“迟了！入虎口还想全身而退，你当我是什么人，唐三藏还是柳下惠？”
苏晏小小地惊呼一声，倒也没慌张挣扎，屈指去凿他的额角：“做的什么急色模样！我不气你了，你也别来唬我。”
豫王哈哈大笑，放他起身去帘子后面擦干。
长椅上放着药盒，苏晏给自己能够到的淤青处涂了药膏，中衣穿到一半，豫王撩开帘子探头进来问：“背上你够不着，我帮你？”
苏晏“哦”了声，随手把药盒递给他。
豫王穿着黑缎浴衣走进来，坐在苏晏身后给他抹药。
“留下罢，王府随便你住。”豫王说，“我派人帮你去寻荆红追的下落。”
“不住。我不占你便宜。”
“……是我占你便宜，我求你留下的，行了不？”
“那你给我一份活儿干。”
“给阿骛当后爹？”
苏晏转身拿湿棉巾抽了对方胳膊一下：“正经活计！”
豫王抓住湿棉巾一扯，苏晏重心不稳撞在他胸膛。豫王低头用唇瓣磨蹭怀中人光洁的前额，又赶在他恼羞成怒前放开，一本正经地道：“幕僚、客卿、谋士，怎么称呼随你高兴，包吃包住，没有月俸，想买什么直接从账房支取。”
“师爷？这个我可以，”苏晏起身穿好内外衣，也一本正经地拱手，“那就有劳东家多多关照了。”
豫王笑道：“东家先赏你口饭吃。走，厅里酒席都备好了，顺道认识认识府内几个管事的。”
苏晏今夜累得很，不想花精力寒暄，便说：“我不想吃酒席。就之前那碗羊肉打卤饸饹，我才刚开始吃就被你捞走了，你叫人再买一碗，送到我屋里。”
豫王一口应承了，又问：“就一碗面？太寒碜了，你住的可是王府，山珍海味要什么没有？”
苏晏觉得有道理，不能给豫王掉份儿，得加料。“那就向摊子老板多要一碗烩羊杂，加豆腐不加粉条。其他不用了，再多吃不完。”
“你……”豫王欲笑不笑，双眼只盯着他，目光幽深中燃着暗火，“再不回屋，我就在这儿把你办了。”
苏晏嘁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住哪间客房？”
“不住客房，人多眼杂的，就住这主殿旁的左偏殿。”
苏晏转念一想，没有推辞：“那王爷先把那些我不该进的房间都锁好，以免我误入，回头要家法伺候。”
豫王失笑：“我一不金屋藏娇，二不作奸犯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整个王府随便你逛。”
苏晏拎起新披风往肩膀上一搭，背着手迤迤然走了。
豫王用指腹擦过自己的唇瓣，回味地扬了扬嘴角，朝他背影道：“尽快把身子养好，我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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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多了一位幕宾。
下人们只道，从未见过这么年轻、俊美又博学的先生，天南地北什么稀奇事儿都懂，待人和善，又深受王爷信重。王爷做任何事都不避他，想要怎样都由着他，还时不时用家事请他拿主意，似乎很希望他反客为主。
就连年仅四岁的小世子阿骛也喜欢他，一口一个“干爹”叫着，闹着要他带出门去玩。
王爷也难得在府中多待了几日，陪着这位苏先生逛完了全城，又带他去城外的两狼山参观宋辽古战场与杨家将留下的遗迹。
也不知豫王在山上怎么磨得苏晏松口，答应晚上同他一起喝酒。两人骑着马、披着余晖回来，正当豫王兴冲冲地命人去地窖取酒时，侍卫统领华翎疾驰回府，一脸郑重地向豫王附耳说了几句话。
苏晏沐浴完走出殿门，正巧撞见这一幕。华翎转头看见他，愣住：“苏……苏大人？”
豫王拍拍华翎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华翎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
苏晏慢悠悠走过来，拱手行礼：“华统领。”又转头问豫王，“四五天了，王爷可找到阿追的下落？”
“仍在找，暂时还没有消息。我们不好大张旗鼓，只能暗中寻查，以免引人……”豫王向东面瞟了一眼，“耳目。”
苏晏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下官相信王爷言出必行，多谢王爷。”
豫王却有些疚色：“我有事要出城一趟，今夜要食言了，改日再与你共饮。”
“连夜出城，有急事？”
“嗯。”
苏晏垂目转念，上前替豫王拢了拢衣领：“夜黑风冷，城外野路难行，往北又多关隘与壕垣，王爷一路小心。”
“放心，我去去就回。”豫王伸手，似乎想抚一下苏晏的脸颊，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目瞪口呆的家伙，中途收回手瞪了华翎一眼，转身走了。
华翎莫名其妙挨了眼刀，一脸懵圈中透着点小委屈，朝苏晏匆匆抱拳，跟随豫王走了。
豫王带着大队侍卫出了王府，马蹄声渐行渐远。
苏晏站在街口以目相送，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对奉命保护他的两名侍卫说：“你们先回府吧，我去街对面的点心铺里买点果脯就回去。”
侍卫甲道：“先生想要什么，卑职去买。”
苏晏道：“我想要静静。”
“‘静静’是什么……呃，是谁？卑职去把人带过来。”
侍卫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憨子！走了。”说着朝苏晏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同伴走开。
“你傻呀，没看到咱家王爷走了，苏先生心里难受？”
“难受？你是说……不会吧，你是说他俩、那个、那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是不是眼瞎，没看见咱家王爷面对苏先生时什么模样？那表情、那眼神、那腔调……噫！”
“别说了别说了，当心王爷知道，叫咱俩吃军棍。”
两个侍卫嘀嘀咕咕地走上王府门口台阶。
苏晏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走进点心铺，对老板说：“听说你们新进了一批靖州产的雕花果脯，观之赏心悦目，食之气爽神清，我要买几斤尝尝。”
雕花果脯论两卖，价格昂贵，店老板一听“几斤”，眉开眼笑：“这位公子真是识货！不过货刚到，还没摆出来，一箱箱都摆在后院，还没拆封呢，您稍等啊。”
苏晏摆手：“不必拆封了，我急着拿回去招待贵客，整箱带走。掌柜的你自忙你的，就叫……叫那个小哥帮我去后院取货。”他伸手一指柜台边那个肤色黝黑、眉眼憨厚的小二，“还有，我走路过来的，搬不动。”
“好嘞！吴兴，你去后院取货，招呼好这位公子，给人搬到家门口听见没有？”
店小二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进入后院搬了个木箱子出来。苏晏痛快地付了银子，走出点心铺，店小二紧随其后。
走到无人处，苏晏低声道：“豫王接到信报，突然离府出城。我拿话套他，他当下没有纠正，默认了往北，很可能没走官道。你跟上去瞧瞧，他去做什么，与什么人会面？”
“好。我立刻去，大人万事小心。”店小二低着头，发出的却是荆红追的声音。
木箱子放在王府门外，很快就有仆役接手抬了进去。
店小二走了，苏晏没有回头，府门在他身后关闭。
深夜时分，苏晏在床榻上辗转许久，忍不住起身穿衣，提着一盏小灯穿过走廊，来到豫王的书房门口。
有巡夜的侍卫看见他，因豫王交代过，苏先生在府内任何时候都可以畅行无阻，侍卫们行了个礼便继续巡逻。苏晏推开书房的门，迈进去，举起提灯照亮木架上的一排排书籍。
有各种字帖、史书、文集、志怪……数量最多的是兵书。
他前后仔细浏览后，又走到书桌旁，点亮了桌面的油灯。灯光照着抽屉，铜把手因为时常被皮肤打磨，光泽锃亮。
苏晏拉了拉把手，发现其中一个抽屉锁着，便从发簪里抽出铁丝，照着荆红追教给他的撬锁诀窍，略费了点周折，打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装着好些信件，他取出面上最新的一个，小心地打开已经开启过的外封，展开信纸，移到灯焰旁细看。
信是辽王写的，说皇帝不仅驳回了众亲王所请，还下诏把他们狠狠申饬了一番，严令不得擅自增加府兵数量。他实难忍耐，准备暗中招募私兵，劝豫王也扩充兵力以自保，以备万一。
苏晏看完，不由得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才将信纸重又装进信封，放回抽屉。
将一切都恢复原样后，他从书架上拿走了两本志怪，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寝室。
躺在床上，苏晏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本子，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以至彻夜难眠——豫王时常离府出城，行踪诡秘，是不是去招兵买马、别有图谋？

第355章 好马不吃回头
豫王这次出城，一去两天两夜没有回来。
仆役们都已经很习惯了，反正一个月三十天，王爷至少有二十天不在府里，有崔长史与宗长史打理王府，他们只管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苏晏这两天却过得煎熬，一方面出于直觉不愿相信豫王勾结不臣的藩王、心生反意，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被豫王的过往战功与英雄气概打动的瞬间；另一方面还要做出浑然无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在豫王的书房、寝殿等机要之处搜查证据。
到了第三天入夜时分，荆红追潜入了王府。
其时苏晏正在自己房间的油灯下，梳理从辽王多封来信中提取出的信息。荆红追悄无声息地撬开窗户翻进来，吓他一跳。
“阿追？你去了这么久，我很担心。”虽然知道阿追已是宗师境界，但苏晏还是先打量过对方，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毕竟豫王武功高强，身边又有一支精锐府卫，万一被他发现你暗中跟踪探查……”
荆红追对苏大人的担心既享用又愧疚，上前安慰道：“大人放心，豫王发现不了。领军作战我不如他，但论单打独斗、追踪刺探，他绝非我的对手。”
苏晏略一犹豫，方才问道：“有什么发现？”
荆红追正欲开口，苏晏又出声打断：“等等说，我……”他想说“我先做个心理准备”，但为何要做这个准备？是因为害怕会从阿追口中，得到他最不愿接受的那种情况吗？
“我……”苏晏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乱了，无意识地抓住桌边的茶壶，定了定神，“我先给你倒杯茶。你润润嗓子，慢慢说。”
说是倒杯茶，手里却把茶壶整个递了过去。
荆红追似乎有所察觉，但什么也没问，从苏大人手中接过茶壶，对着壶嘴一口喝完冷茶，拉着他坐回椅子上。
“那夜我尾随豫王出城，果然是一路北上。我以为他们要去大同军镇，但他们很快偏离官道，转而向西，往左云去了。”
“左云？”苏晏取出一张舆图，在桌面上展开，仔细查看。左云是山西边防沿线中极重要的一处，是大同左卫的驻扎地，与大同右卫所驻的定边遥遥相望，成为戍卫边境的两道屏障。
荆红追指了指舆图：“他们去了左云的朔卫城，就是这里。”
“豫王去朔卫城做什么？”苏晏问。
荆红追道：“去暗会一个人。”
“什么人？”
“那人没露过面，但豫王似乎与他十分熟识，两人在密室中独处许久，不知其所言所行。”
边陲要隘，秘密会面，对方是谁？辽王？还是北漠的……苏晏眉头紧蹙，陷入不祥却合理的联想。
“大人……大人？”
被荆红追的唤声惊醒，苏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几乎把舆图边角给揉烂了。
他按捺着内心起伏的情绪，凝声道：“阿追，我没事，你继续说。”
“我本想潜入密室一探究竟，但豫王的府兵层层把守、极其警觉，若强行接近，也许会打草惊蛇。于是我潜伏在墙外，等到豫王出了院门，带着府兵往野地里去，便再次远远地尾随着，到了一处兵营。”
“兵营？哪个卫所的兵营，”苏晏在舆图上找，“是左云卫吗？”
荆红追握住了他的手：“大人不必找了，不是左云卫……是豫王私设的兵营。”
苏晏仿佛腿筋抽了一下，有点趔趄。荆红追从他的手扶到臂，牢牢稳住，带着一种了然的忧色注视他。苏晏深吸口气，拍拍荆红追的胳膊，说：“我没事，你放心，继续说。”
“我亲眼看见，豫王在兵营里练兵。”
“练兵……人数多少，能估得出来么？”
“约有五百人。”
苏晏道：“也许是豫王府的府兵，亲王守卫五百，并未僭越。”
荆红追摇头：“是每一轮五百人。我潜伏在旁的第二日，正好这批练熟战阵的兵们出了营，紧接着又进来一批新的。而且，光是豫王身边所带的护卫就已经有两三百人了，这些受操练的绝非府兵。”
苏晏不做声。
荆红追又道：“不止是练兵，那附近还有好几座冶铁炉与铸器厂，我摸了个半成品带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个黑黝黝的金属物件递给苏晏，像是火铳的形状，但缺少零部件。苏晏接过来翻看，忽然问：“阿追，那本书在哪儿？赵世臻送我的那本火器图谱，《焕曜神兵谱》！”
荆红追一怔，答：“出京时大人嘱咐过的，我收进行李里了。进了怀仁后，我混进点心铺子做伙计，行李也一并藏在后院了。”
“你去把那本图谱拿给我，快。”
须臾工夫，荆红追去了又回，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
苏晏快速翻阅，在其中一页停住。手指在绘图上摩挲片刻，再次比对了金属物件后，他失望而又疲倦地长叹了口气。
荆红追眼力过人，一眼就看出那幅手绘是一把火铳的详细构造图，问：“这铁疙瘩可是与图上的火铳有关？”
苏晏沉声道：“阿追你可还记得我说过，曾经用掣电铳射伤了前任七杀营主，迫使他毁容自戕？”
荆红追点头：“这就是掣电铳？”
“不，比掣电铳的威力更大，图谱上称之为‘旋机翼虎铳’，同样是赵世臻发明的火器，其三根枪管可以旋转，轮流击发。”
“赵世臻？是那个被大人招进天工院的火器师？他与豫王是什么关系，为何这铳会出现在豫王的铸器厂里？难道——”
苏晏道：“阿追，我最担心与最不愿看到的事，正一步步被证实……七郎……沈柒曾说过，赵世臻最为潦倒时，靠给豫王进献掣电铳才有了出头的机会，但那把铳出了问题，差点把豫王的手指当场炸断。
“后来赵世臻并未得到朝廷重用，大家都以为他得罪了豫王，故而不得举荐。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猜错了，豫王不仅没有因此记恨赵世臻，还暗中与他关系匪浅，甚至在离京赴藩时，带走了他所研发的新款火器的详细资料……所以你才会在豫王兵营里见到这玩意儿。”
苏晏晃了晃手里的铳管，再次叹道：“我自诩对赵世臻有知遇之恩，可没想到豫王收买人心的能力比我更胜一筹啊！”
荆红追听得直皱眉：“豫王募练私兵、暗铸火器、密会不明身份之人，大人觉得他是否有反意？”
这话问得尖锐，苏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须臾后才道：“是很可疑，但还不能百分百定论……我要确认一下，豫王密会的究竟是谁。”
“若是反贼、敌酋，大人又当如何？”
“……当如何，便如何！”
荆红追从他手中抽出火铳零件往桌面一扔，抱住了苏晏：“我知道大人……清河你心里不好受。这般不三不四的差事，本就不该叫你去办，小皇帝是故意刁难，以报复你的不辞而别。这事我们别管了，让他自己去查，他们叔侄之间争权夺势，与你我何干？”
苏晏轻拍对方腰背：“未必与你我无关，但势必与天下人有关。阿追，这件事我一定要查到底，不仅因为豫王是我引导贺霖放走的，我对此责无旁贷；更因我苏清河心有困惑与不甘，想向朱槿城讨一个真相。”
荆红追沉默了良久，最后低声道：“大人说了算。”
苏晏无奈失笑：“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我们之间并非从属，你若是不乐意，尽管与我分辩，说服我听你的。”
荆红追道：“为何要分辩？我为大人执剑的意义，不就在于让大人在安然无恙的同时，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换做是我心意已决，大人会不会反对与阻止？”
阿追知我！苏晏这一刻简直爱死了他的贴身侍卫。用力回抱了一会儿，他问：“你可知豫王何时会再与那个不明身份之人密会？”
荆红追道：“我不知他们在密室中的言谈，但在铸器厂听匠人们催促说，这批火铳要在半个月内交付。也许正是交给那个人。”
“半个月内……”苏晏沉吟片刻，吩咐道，“阿追，你先回点心铺继续潜伏，等候我的信号。”
他附耳交代了几句。荆红追点点头，目光不舍地望了他一眼：“大人保重，安全为要。”苏晏笑了笑：“有你这位绝世高手在身侧，我怕什么？”
荆红追走了。
苏晏立刻写了封信，交给一名负责守卫他的府兵：“尽快把这封信送到王爷手中，就说我病了。”
府兵有些犹豫：“卑职并不知王爷去向，还望苏先生见谅……”
苏晏淡淡道：“你不知道，那就麻烦转交给知道的人，若是王府中一个明白人都没有，我便自己出城去送。”
豫王交代再三，怎么可能任由苏晏离开王府，府兵只好收了信，出门便将此事禀报了崔长史。
“苏先生说他病了，可卑职瞧他气色不错，比初来时似乎还养胖了一点儿。”
崔长史笑道：“苏先生这病患得有意思。你还是快马赶去朔卫城送信，至于王爷信不信、管不管，那是王爷的事，我等可无权插手。”
府兵点头称是，当即带几个人连夜离开怀仁，直奔左云。
三日后，怀仁下起入秋的第一场初雪，雪霰小而稀疏，尚未落在肩上便化作了雨滴。
苏晏在长袍外添了件披风，临轩观雨夹雪，不知不觉斜倚着躺椅打起了盹儿。迷糊中忽然感觉面上一凉，他惊醒过来，意识到盖着脸的书册被人拿走了。
豫王站在椅前低头端详他，一身戎服业已湿透，袍角沾满泥水，显然是从外面回府后，尚未更衣便过来了。翻了一下手上的书册，豫王似笑非笑地问：“志怪奇谈，好看么？”
苏晏打了个呵欠，懒洋洋拖着腔：“‘日长院宇闲消遣’而已，好不好看有什么打紧？”
“哪儿拿的？”
“你的书房。”
“除了这几本，还想看什么？”
苏晏转念，故意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想看你书桌带锁的抽屉里，藏的是什么机密。”
豫王二话不说，握住了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
苏晏用力抽回手来，顺道把书册也夺了过来，往椅面上一躺，嗤声道：“真以为我爱看？你好好锁着吧。”书册重又搭在脸上，他的声音从纸页间闷闷地传出来，“这回能在府中待几日？”
豫王一颗浪子心，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问出了愧疚感。他在扶手旁半蹲下来，歪头从书册边缘窥探苏晏的神情：“三日……呃，四日？等我再出一趟门，把手上的事了了就回府，能一直闲到年后。”
苏晏挪开书册，拿眼睛瞟他：“下次出门玩带上我。整日窝在王府，骨头都盘酥了。”
豫王婉拒道：“我不是去游山玩水。北地荒凉，入秋后又冷得紧，还是待在府里比较舒服。下次我不会去太久。”
苏晏霍然转了个身，拿后脑勺对他：“在下抱恙，想休息，王爷请自便。”
“生气了？”豫王把脸凑过去，忽然想咬他弯出衣领的白皙颈肉。热气吹拂在后颈，苏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豫王笑道：“听说你生病了，生的是什么病？”
苏晏不理他。
豫王贴近他耳畔，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几乎要把他的耳朵烫融了：“相思病？”
苏晏反手就是一书本，还没等砸中对方那张得意的嘴脸，就被压了个结结实实——豫王连人带湿衣整个儿压了上来，躺椅在身下不堪重负地吱呀响，苏晏喘不过气，叫道：“快起来，要塌了……起去！”
豫王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哈哈大笑：“放心，这躺椅结实得很。再说，本王也没有很重。”
“放屁！”苏晏爆粗，“你重死了好吗，那次从水榭回去后我肋骨痛了两天，还以为自己骨裂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豫王慢慢笑了起来：能这般随口无心地说起往事，说明是真的翻篇儿了，横在两人中间最深浓的那团阴影，如今似已消散殆尽。
苏晏以臂挡着头脸，是抗拒的姿势，却能窥见耳根后隐隐一抹霞色蔓延。
豫王此刻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软与不明对象的感激，爱意汹涌无法排解之下，他用新长出胡茬的下颌蹭着苏晏的头顶，动情叹道：“这要是在战场上可怎么了得……被对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缴了械，若是对方有心来勾引，还不得连同性命都双手奉上。”
苏晏原本还在赧颜与尴尬中，闻言忍不住开口骂：“什么鬼话，胡说八道！”
豫王低低地笑着，起身把他从躺椅上半扶半扛地弄起来：“你身上的衣物也被我打湿了，一同去更衣？”
“给我滚蛋！”
最终还是被拽去更了衣，苏晏脸是热的，心底的一股寒意却潆洄不散，很想直截了当地质问一句：朱槿城，你可还是当年那个赤胆丹心的靖北将军？
豫王却是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几乎片刻不离地陪了他四五日，什么正经事不做，只是吃喝玩乐各种消遣，直到离城之日再次来临。
这回豫王走得有点急，似乎想要快去快回。
目送豫王离开后，苏晏进了点心铺子，对等待已久的店小二说：“阿追，我们入夜就出发，尾随他去朔卫城。这次，我一定要弄清密会豫王的究竟是什么人！”
荆红追点点头：“我必竭尽所能。不过大人，若是豫王铁了心要造反，还望大人早下决断，以免受其牵连。”
苏晏没有回答。半晌后低低地吟了句：“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槊曾当百万师……”
荆红追亦沉默，片刻后道：“他若真有心、有真心，便不该辜负大人这一腔情意。”
苏晏当即厉声反驳：“什么情意！我对他没有情意！”
荆红追：“情义。义薄云天，义不容辞。”
苏晏：“能耐了啊追哥，会玩儿文字游戏了，讽刺我口是心非呢这是？”
荆红追：“属下万万不敢，大人心口如一。”
苏晏气冲冲地走了。回到王府的寝室中，他想来想去，觉得阿追这是胡乱呷醋，给自己戴了一顶无中生有的绿帽——
对豫王，他的确有钦佩、有惋惜，有类似于盟友与袍泽间的关切，但说什么情意……这也太荒唐了吧！须知好马不吃回头……不对……破镜岂能再重……更不对！
苏晏心梗地把羽枕、抱枕一通乱捶，在被窝里塞成个人形，然后放下帷帐，吩咐侍女：“我前几日睡眠艰难，方才服了安神药，须得睡上十几个时辰。我没起床，你们不要进来搅扰。”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久，一道青烟飘出了夜色笼罩下的怀仁古城。
夜路难辨，荆红追揽着苏晏同乘一匹马，向着西北方的朔卫城疾驰而去。

第356章 扎心了朱槿城
山西左云，朔卫城。
豫王率一支轻骑卫队进了城，荆红追与苏晏没有继续尾随，而是悄悄来到城郊山坳中一座隐蔽的兵营。
兵营里人虽多，但各有各的忙活，反不如城内的密室那样戒备森严。荆红追携着苏晏在兵营里兜了一圈，潜入了铸器厂。
兵丁们正在将一支支火铳打包装箱。这些组装完毕的火铳，的确就是图谱上所绘的“旋机翼虎铳”。两人目测了一下，光是仓库内可见的数量就有三四百支。
“……足够组建火器营的一支先锋队了。”苏晏暗中皱眉，这些火器若是流入反贼乃至敌国军队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天色已近黄昏，荆红追转头望向窗外，侧耳聆听，忽然道：“马蹄声正在接近，想是豫王带人来验货取货。与他密会之人也许将一同前来。”
苏晏此刻心情反倒不那么纠结了——事已至此，纠结无益，该如何，便如何。他对荆红追说：“营中主帐空着，我们能否抢先藏身进去，说不定他们会入帐商谈。”
荆红追依言带着他躲过守卫士兵的耳目，溜进了宽敞的主帐。主帐是临时搭建的木房子，在议事大堂之后另有房间，苏晏与荆红追藏身其中一间，过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听见脚步声纷至沓来。
亲卫们都留在大堂中，只有两个人进了我们隔壁的房间……其中一个是豫王。荆红追在苏晏掌心中一笔一画写道。
苏晏问：能否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木屋的隔音效果比不上城中密室，荆红追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极轻微的翻动纸页的声响。他回复苏晏：豫王进屋时曾出过声，但被阻止了，对方似乎很谨慎，用的是笔谈。
想必也是担心兵营人多口杂，隔墙有耳。苏晏沉吟着，荆红追写道：大人若是担心打草惊蛇，等他们会面结束后，我可以跟踪那人，摸清底细。
苏晏拿定主意，摇摇头，做口型道：定点爆破！
荆红追：？
苏晏：……捉奸捉双。
荆红追：明白了。
苏晏深吸口气，将手掌贴在墙面上，清喝一声：“开！”荆红追十分配合地将真气外放，墙面瞬间被破开个一人高的大洞，木屑与粉尘飞溅。
屋内密谈的二人反应极快，当即掀桌砸向洞口，借此掩护之下，雄浑的拳风从两侧合力劈来。苏晏就在身后，荆红追没有避让，而是双手齐出，左手扣住桌面抵挡豫王的拳风，右手寒光出鞘，剑尖直刺屋中另一个人的门面。
那人看见了寒芒的残影，肢体上却反应不及，连“向旁避闪”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快的剑！
快得仿佛已失去“器”的实质，进入了无物的境界——这还是剑吗？
剑尖在那人的鼻尖处陡然停住，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持剑的手亦如精铁铸就，毫无破绽。
那人一动不能动，屏息许久后，吐了口长气，哑声道：“能见识宗师之剑，实属平生一大幸事……不才领教了。”
荆红追面上的易容未卸，仍是店小二黝黑憨厚的模样，豫王却从这道剑光中一眼就认出来，皱眉道：“荆红追？你不是在雁门关一带遇到乱兵与清河失散，何以突然闯入兵营……呵，本王知道了。你根本就没丢过。”
荆红追道：“有劳豫王殿下派人找我，现在不需要找了。”
苏晏从他背后的墙面大洞里走进来，脸色平静，眼神淡然，看不出丝毫内心情绪。捡起几张散落的纸页，扫过纸上字迹，苏晏将纸页递给了被剑锋捕捉住的中年男子。
那人看起来年三十颇有余，身穿一袭外罩无袖叶甲的青袍，狮鼻方颐，容貌刚硬，目光中有股凛然与坚劲之气，似乎即便下一刻就将魂断剑下，也绝不肯露怯示弱。
苏晏打量他的同时，默默猜测对方身份：辽王？卫王？不像。这人身上的确有种贵气，但是将门之气，而非来自宗室。看容貌也不像北漠人……他究竟是谁，又与豫王密谋什么？
豫王面沉如水，似乎很是恼火却强压着不发作，双手抱臂往墙面一靠，摆明了不想配合。
苏晏也没指望他配合，甚至从进屋到现在，都刻意不向豫王脸上看一眼。
方才所捡的纸页上的寥寥数字浮现在脑海：“可解大同燃眉之急”，苏晏瞥见那人隐隐露出手腕与颈侧的刀痕箭瘢，心中豁然开朗，肃然拱手道：“阁下可是大同总兵李大人？”
那人再三端详苏晏，却一时把不准他的身份，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豫王。
豫王恼火归恼火，仍是微微颔首，表示不速之客是友非敌，那人方才缓和了脸色，抱拳道：“在下李子仰，不知阁下身份，为何突然破壁闯入？”
苏晏知道自己大概率误解了豫王，不免带了点自嘲的讪笑：“在下苏清河，久仰李将军大名。”
李子仰先是一怔，继而失声道：“苏——阁老？”
苏晏摆手：“业已挂冠，不必再以阁老称。”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子仰见到他，倒比他见到了这位史册上的名将更激动些，连连说道：“即便不在朝，苏阁老一身才华与功绩，也担得起‘国相’之称，将来必定名留青史。”
苏晏感到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味：亲眼看着历史的自己，未来也将成为别人眼中的历史。如此说来，谁还不是书中人呢？
他感慨地笑道：“是我冒昧失礼了。也是豫王殿下行事鬼鬼祟祟，又涉及练兵、铸火器等重要军务，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豫王：你自己误会，怪我咯？
李子仰闻言露出愧色，无奈道：“苏相谨慎是对的，此间之事的确是下官违背了朝廷法度，论罪当诛。”
苏晏示意荆红追把翻倒的桌椅摆好，请李子仰重新落座，听他细细道来：
北漠骑兵压境，大同边防压力骤增，军镇兵力不足，下属的五百多个边堡又各自为营，李子仰有心练旧募新，却分身乏术，只能委托豫王帮他训练各卫所的边军，好让他们战阵娴熟，以免被敌方逐一击破。
至于这批火铳，也是他委托豫王锻铸的。他出钱，掏的是军费；豫王出力，借的是赵世臻提供的技术。
“朝廷下拨的火器不够用？”苏晏问。
李子仰摇头道：“是没法用！那些‘工部造’的火器，动不动就走火、炸膛，即便能用的，也远不如天工院的火器制作精良、技术先进。”
“朝廷为何不批量生产天工院的新式火铳，发放至各卫所军队？”苏晏不禁皱眉。难道他离京之后，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天工院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李子仰似乎知道些内幕，但难以启齿，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声不吭的豫王。
豫王沉着脸走过来，往苏晏身边一坐，说道：“因为利益！你在内阁主事时，作为你亲手创立的天工院，说是格物学院，其实更接近一个独立的官署，自成体系、圣恩浓厚，各部自然不敢怠慢。你离京之后，新帝忙于处理内忧外患，无暇多关注天工院，便有不少人打起了它的主意——
“户部嫌它烧钱，工部嫌它抢生意——从火器的原料采购、加工铸造到分配各地，其中有多少的生意可做？就连本该受惠最大的兵部，也因为无人负责对接、培训兵士如何使用新式火器，而抱着因循守旧的心态，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照我的预计，天工院支撑不了多久。它太新了，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失去父母的扶持，要么夭折，要么被蚕食鲸吞。”
苏晏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人走茶凉的道理他懂，但却无法接受满腔心血即将付诸东流的结局。
他以为远离政治旋涡，就远离了阴谋与争斗；远离执着于私情的朱贺霖，就远离了烦恼与矛盾。但与此同时，他也远离了这个国家朝廷的主事权与话语权。
此刻他再次深刻意识到，无论在朝中想做成什么事，推动什么变革，都是以大权在握作为前提的。曾经景隆帝给了他足够的权力与权限，将统治者的意志凝结成他手中的尚方宝剑，所以一切的鼎弊革新才能顺利推进，卓有成效。
同样的，若是没有了他的奇思妙想与高屋建瓴，哪怕君主有心变革，也无人能接手具体实施。
君与臣，不仅是名义上上下尊卑的关系那么简单，更是互相制约、互相成就。
而他离弃了朱贺霖的那一日，也同样离弃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与实现这份理想抱负的最重要的渠道……
苏晏怔怔地发着呆，眼圈泛出潮意的微红。
豫王余怒未消，但见他这般情态又不禁心软，便转了话风：“不过好在人才并未流失，天工院里的众多匠师，从你的描述与预测中窥见了将来这个天下属于格物学的明光，就不会轻言放弃。清河，你说过愿做举火之人，如今你做到了。火种已被你点燃，不要低估了这火的力量。”
苏晏发出了一声哽咽似的长叹。
李子仰道：“天工院之事，苏相不必太过忧心。今上善博采、好创新，颇为看重格物之道，等过了这内忧外患的坎儿，皇上便有余力来关注了。”
苏晏努力平复心绪，低声说：“求人不如求己。”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力有不逮时，该求人还是要求的。”李子仰面上再次露出惭愧与窘色，“下官知道，将卫所边军交予藩王操练，私下铸造火器，大是违背朝廷法度，但与北漠的大战迫在眉睫，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苏相谅解。万一朝廷追究起来，一切责任我来扛，与豫王殿下无关。”
豫王轻微冷笑一声：“如何与我无关？你这个大同总兵是我向先帝举荐的，新君若是得知此事，不治你个勾结宗室，治我个不臣谋叛才怪。我们苏大人如今虽自辞阁老之职，也难保又成了什么苏御史、苏监军，专门来替皇帝侦查不轨的。”
……扎心了，朱槿城！苏晏被他说中要害，无可辩驳，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又听出了其中的委屈、受伤之意，心底更是内疚蔓延，下意识地想取得豫王的谅解，甚至还想为他付出点什么，以作补偿。
他五味杂陈地转头看了豫王一眼。
豫王触到了这缕含义深浓的目光，却故意移开眼神，好把脸色板得更难看一些。
苏晏很有些沮丧，但也知道“忠心见疑”对一个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与打击，尤其是像豫王这样受过多年圈禁仍不改初心的，故而也只能默默地垂首。
李子仰觉得气氛不对劲，又牵挂着军镇关防，便起身抱拳：“多谢苏相谅解，下官还有军务在身，这便要带着火器赶回大同。苏相若还有其他吩咐，亦可遣人去大同军镇联系下官。”
苏晏与他相揖作别。豫王这半年来与他交情日深，临别时如袍泽般互相紧紧抱了一抱——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每一个与战友的拥抱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别，他们十分珍惜。
李子仰走后，豫王斜着眼看苏晏。苏晏从中嗅出了秋后算账的味道。
荆红追也看出豫王不怀好意，便挺身而出，要护他家大人万全——三十六计走为上。
可惜苏大人出于种种原因还不想走，以至答应了豫王“单独谈谈”的要求，把贴身侍卫打发去买晚餐。
荆红追走时心不甘情不愿，但走远了以后，又自发自觉地转过弯儿来，心想：豫王倒也算是个落难英雄，大人对他早有改观。如今若是生出几分怜惜，也不算太离谱……心软归心软，再纳一房决计不行！莫说老皇帝怎么想，便是小皇帝知道了，还不得闹得个天翻地覆？大人，你可别给自己找麻烦啊！
苏大人没听见侍卫的心声。他听见豫王磨着后槽牙道：“久别重逢，我满怀赤忱，你却抱着多少怀疑刺探、别有用心……对此，清河难道不需要向本王解释一二？”

第357章 书生的坏心思
苏晏对豫王有过忌惮与怨恨，也曾经避之唯恐不及，但以前哪怕情势再迫人、对方气焰再汹汹，也从未有像今次这样，令他心中慌乱又枯涩，简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他垂目避开豫王锐利的眼神，强作镇定地答：“什么‘别有用心’，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是看王爷近来行事诡秘，担心你行差踏错……”
“苏、清、河！”豫王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量不大，一字字却低沉有力，“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苏晏噎住，长叹了口气：“豫王殿下是顶尖聪明的人物。这两个月来对我的信任与纵容，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也是想知道我来投奔你的真正原因，所以对我在王府的一切举动睁只眼闭只眼，其实殿下心里早就起疑了，对吧？”
“不，我并不想怀疑你。哪怕你数次溜进我的书房，哪怕你不露声色套我的话，我也愿将一切摊开给你看。”豫王伸手捏住苏晏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清河，看着我——
“你眼前这个人，过去困蹇京城时何等轻伪败坏、何等面目不堪，甚至到连自己都当了真的地步，可如今他已彻底撕下那张黏于血肉上的面具。无论你来还是不来，他都对你坦坦荡荡地敞开大门，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他都会坚定不移地做该做的事。
“其实，‘苏大人’对不对‘豫王’说实话并不重要，身份所限、职责所在，往往由不得人。”豫王神色严肃，眉眼间是一片北地覆霜的秋原。
苏晏知道一定还有后话，不知不觉地接了个转折：“但是……”
豫王嘴角微扬，一缕晴色渐生眼底：“但是‘清河’对‘槿城’，是否可以再多些坦诚？”
苏晏此刻本就心虚理亏，倘若被对方严厉斥责，保不准要为了面子而战。然而对方却这么宽宏大度地一笑一问，就像用兵如神的大将，精准打击在他的软肋上。
他似乎恍惚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发现已不自觉地握住了对方托在他下颌的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往自己胸口压去，是一副要掏心窝子的架势。
豫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苏晏心慌了，想转身逃离，却被对方擒拿着抽身不得，无奈道：“我说实话，你先松松手。”
豫王松手，慢条斯理地扯平他衣襟上的皱褶：“你说。从最后一次见到我那好侄儿说起。”
苏晏见他猜出背后授意者，也没什么好隐瞒了，把朱贺霖找到自己隐居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解释：“你也别怪贺霖多心，就辽王写给你的那些信，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豫王反问：“你呢？你有没有对我起疑？”
苏晏微怔后，诚实地道：“有。”
豫王眉头一皱，又听他继续道：“只是从‘起疑’开始，后面的日子就十分难熬。我想就算有人把你的谋逆证据摆在我面前，我也会先考虑是不是伪证；就算你亲口承认要造反，我也会先思量你是不是受人胁迫或赌气乱说。‘起疑’不难，但‘确认’真是太难太难了，也许直到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我才会死心……
“不，那一刻我怕是仍心存希望，觉得你是在做戏给谁看。也许真要等到人头落地，我才会——”苏晏越说越莫名地沮丧，最后也不知生出什么恶气，咬牙切齿道，“这便是你要的，苏清河对朱槿城的坦诚，满意了么？”
豫王素来敏锐的脑子，这会儿竟有些发蒙，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从眼底乍然放出惊喜的亮光。他哈哈哈地朗声大笑起来，一把环住苏晏的腰身，托起他原地转了好几圈。
苏晏双脚离地，晕乎乎地叫：“做什么……疯了你！放我下来……吐你身上跟你说！”
豫王满不在乎：“没事，我不嫌脏。”
苏晏用力捶他肩膀：“我嫌晕！”
豫王知道他难受，却并不想放开，甚至生出了恶劣的念头，想叫他也尝尝这两个月来自己心中百十分之一的难受。可惜这一缕恶念初生，就被满心欢喜浇灭了。
这股欢喜刺得人心中作痛，像久旱的焦土浇了水、烧红的刀锋淬了冰，发出“呲——”的一长声饱胀的疼痛的裂响。豫王停下动作，用鼻尖抵着苏晏的下颌，近乎凶狠地逼问：“忠心见疑，为人者所不能忍。如此屈辱之事，苏御史准备如何赔偿本王？”
苏晏磕磕巴巴道：“下官会向皇上面呈实情，极力替王爷正名，说你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豫王低低咒骂了一声“被效忠”的对象。
因为挨得太近，苏御史明明听清了这句欺君犯上之词，却不得不假装没有听见，以免打了自己的脸。
“他爱信不信，反正我也不是忠于他。”豫王的声音越发低沉，鼻息渐重，“我问的是你！如何赔偿，快说！”
苏晏受迫不过，又被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勒着，吸气道：“我……我给你举荐！王爷……不，靖北将军不是一直苦心积虑想要恢复军制，驰骋疆场？苏清河用身家性命为将军做担保，说服皇上重授你兵权，迎战北漠。”
豫王怔住。
他并不认为苏晏这番话只是为了摆脱催逼，说说而已。
被褫夺兵权与自由，他在金玉牢笼中整整困了十年，其中辛酸苦辣除了自己与身边亲卫，恐怕再没有第二人，比苏晏了解得更清楚了。会做出这般重大的承诺，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最终才下定的决心。
——而清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心底绸缪着这件事？
是来到怀仁，客居王府后？
还是他选择放弃野心、对抗母后，助力朱贺霖登基时？
亦或者更早些，从南京向他去信求助，并于信中写下“我观宗室与朝堂之中，唯独殿下一人，身在樊笼，心驰远塞，从不欲沾手朝政，冷眼看诸般势力奔走来去，于纸醉金迷中犹有豪杰落拓之气、军伍爽烈之风”的那一刻？
无论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似乎都忽略了什么、低看了什么……一个像他这样曾经铸下大错的人，哪怕得到了受害者的宽恕，难道还可以进一步奢求对方的情意么？
豫王陡然间眼眶湿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说不出话，胸臆间灌满了烈烈的风啸声、嘶鸣声，同袍们悲壮的军歌声。
他想奏捷凯旋，赢得对方的钦佩与赞叹；又想马革裹尸，换取对方的痛惜与眼泪。
“我想……”豫王轻抽了口气，缓缓吐出心中那股滚烫的热意，“我想把你压在马背……在长草的地上打滚……把营帐外的亲兵都赶得远远……”
苏晏一怔，有些哭笑不得，骂道：“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又在瞎扯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还想不想带兵打——唔！”
他的手指在豫王的肩背上用力抓挠，像奋力地抗拒，又像挣扎着沉沦，最终抓住了一把散出发冠的乌发，紧紧握住，不动了。
目眩神迷，魂飞魄荡，他被吻得不知身在天上地下，不知今夕何夕，比连着转百八十个圈更晕。
换气时口水呛入气管，苏晏咳了几声，才茫茫然意识到，自己坐在方才打斗中被掀飞的桌面上，一条腿踩着个翻倒的圆凳，两只手还攥着豫王的后背衣物与垂落的发。而豫王的双臂擦过他的腰身两侧，牢牢撑在桌沿，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喘息不定。
“……继续？”豫王声音暗哑地问。
继……续个屁！苏晏的理智战胜本能，抬脚踹在对方大腿。大腿仿佛是铁铸的，纹丝不动还踹得他脚疼。他在第二次沦陷之前，终于自救般叫道：“别亲了！你个恩将仇报的狗比——”
豫王低笑：“胡说，分明是献上最擅长的技巧，取悦与报答恩公。”
苏晏：“大哥，我不需要你以身相许，你以身报国就行了！”
豫王：“以身报国一个不慎就会变成以身殉国，清河这般好心肠，难道就不能在我上战场之前，成全我这个毕生心愿？”
苏晏真没想到，一个执意求欢的将军脸皮厚起来，是可以诅咒自己战死沙场的。他恼火地扇了对方一巴掌：“少特么乌鸦嘴，别指望我会心疼！”
豫王一贯秉持“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的浪荡子性癖，生受了这一巴掌，笑道：“你看，我还没说‘心疼’二字，你就先招认了。”
苏晏被揭了短，拉不下面子想发飙。
豫王见好就收，撤手之前还为他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地道：“能得苏相一力举荐，小王铭感于心，日后有机会必倾力回报，好叫苏相再深入了解小王的过人之处。”
苏晏见对方从蓄势待发到面色如常，只不过花了两三分钟的调整时间，不禁也有点佩服这个“能屈能伸”的情场老手，哂道：“王爷的过人之处，拿到疆场上叫敌军见识就好，我这里就不必重温了。”
豫王见他不以为然的模样，很有些失望与意外，不禁对自己无往不利的技巧产生怀疑，忍不住问：“清河当真反感？”
苏晏想了想，再次诚实地答：“倒也不是反感，而是……恐惧。”
恐惧？豫王苦笑了一下，这似乎比反感更伤人。
“人人极尽手段追求欲死欲仙，你却恐惧起来。再说，难道沈柒与荆红追就温柔？”他装出豁达语气，心里酸水直冒泡，“那两人加起来再翻一倍，也不如本王带给你的快活多。”
苏晏戚戚地叹了口气，扶正小银冠，从桌沿起身，出门前撂下一句：“快活太多，灭顶沉沦，如溺毙于深海，难道不令人恐惧么？”
豫王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
苏晏走出主营房，迎面碰见打了酒菜回来的荆红追。
荆红追尚未近前，已飞速地扫视完苏大人的周身，觉得两人独处一室对方必然花样百出，而大人没有因着情动与心软再纳一房，实乃心志坚定，比得道高僧还把持得住。
苏晏此刻着实想不到，这位冷面硬汉侍卫满脑子亦是污七八糟的东西，接过提盒说道：“阿追，待会儿吃完饭，我们随豫王一同返回怀仁。”
荆红追问：“还回王府住？”
苏晏摇了摇头：“有些事我还要向他了解细节，取得能证明他清白的证物，好向贺霖做个交代。然后我们就立即回京。”
两人转身往营房里去。
“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回京，就再难离京。”
“……我已拿定主意。”苏晏朝荆红追歉意地笑了笑，“阿追，原谅我的任性，之前离京隐居，如今又要回京复职，做什么都拉着你。”
荆红追一边将提盒中的杯盘摆上桌面，一边说道：“我乐意。”乐意陪着你东奔西走，乐意守着你春夏秋冬，千金难买我乐意。
苏晏似乎听见了他未出口的心声，目光越发柔软，将一双筷子送至他手中：“坐下吃饭，我给你盛汤。”
荆红追没推辞。平日里他很自觉地服侍着苏大人，但当苏大人偶尔也想服侍服侍他时，那就不是单纯的服侍了，而是情趣。
豫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子伫立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把二人对酌变成三人晚餐。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也隐隐悟出苏晏拒绝他亲近的原因，但这种心理障碍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须得有合适时机、合适氛围、合适手段，耐心细致地调教。
解铃还须系铃人，豫王相信自己的床笫技巧，正如相信自己那杆亲手打制的长槊。
而这个时机，总会来的……要不了多久。豫王朝窗缝内隐约可见的身影爱怜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
清和元年十月，因病卸职的苏晏病愈回京，得到皇帝起复，重任吏部左侍郎、内阁大学士，官复原职。
回归朝堂的第二天，苏晏就去了天工院视察；第三天，他以内阁次辅的名义向皇帝上呈了一份奏疏，这便是后世普遍认为，在铭史上政治意义不亚于《劾卫氏十二罪疏》的《靖北定边策》。
苏阁老甫一回朝堂，就用一本威力不亚于水雷的奏疏把这片深潭炸了个浪花四溅、惊涛拍岸，令无数官员不由感叹：苏十二还是那个苏十二，还是那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这本名为策论的奏疏中，苏晏提请：特事特办，重建十万靖北军，由豫王朱栩竟率领，迎战屡犯边境的北漠圣汗阿勒坦。

第358章 等的人回来了
马车离京城尚有百余里，锦衣卫的奏报便已呈至雕龙描金的案头。黄昏时分，苏晏刚踏进城门，就接到了传召他入宫的口谕。
传谕的是老熟人，从东宫小內侍升任了掌印少监的富宝。
富宝与朱贺霖同龄，如今也长成个十七八岁青年，曾经的澄澈与稚气从他身上淡去，当他站在车门外仰脸笑望苏晏时，苏晏依稀感觉到了“岁岁年年人不同”更深刻的涵义。
——很多时候，成长会让人变浑浊，然而浑浊亦是为了生存。
富宝在苏晏面前举止谦恭，态度殷勤，比毛崽子多桂儿更像蓝喜的干孙子。苏晏与他寒暄了两句，微笑问道：“皇上召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富宝赔笑：“苏大人回京，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皇上如隔三秋的心情，还望大人多多体谅。”
苏晏连声道不敢，又问：“可否先让我回家沐浴更衣再进宫面圣，以免失了臣礼？”
富宝道：“宫中早已依着大人的身量备下各色衣物，温泉浴池任君选择，莫让皇上久等啊。”
苏晏没辙，只得沿着正阳门大街径直往北入宫。
马车与驾车的荆红追在午门前被拦住，荆红追以眼神示意：大人可需我陪同？
明着陪，他敢闯宫；暗着陪，他能瞒过所有禁卫军的耳目。端的看他家大人如何吩咐。
但苏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阿追，你先回家等我。好久不见小北了，你和他叙叙旧，也问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什么大小事件。”
苏大人没说会不会回家吃晚饭，意味着有留宿宫中的可能性。然而大人也并未露出忧虑之色，没叫他暗中保护，说明自有应付小皇帝的法子。两人的默契已近乎心心相印的地步，荆红追闻言点了点头，将一只小小的木质哨笛放在苏晏掌心：“这是我在回京路上削的，音色特殊，能使皇宫屋脊上栖息的群鸟惊狂飞旋，远远的便能看见。大人今后就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阿追的一番心意，苏晏自然不会拒绝，他将哨笛贴身收藏好，随富宝入了宫。
沐浴更衣后，苏晏来到御书房，见到了一身烟霞色团龙常服的朱贺霖。
朱贺霖爱穿红。红是储君色，他幼年时穿惯了，而红色又出奇地衬他的气质，丝毫不显女气，反而分外英气勃勃。
苏晏进入殿门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被这袭明艳的色彩夺去视线，下意识地想：才两个月不见，小朱又长大成熟了不少啊！
朱贺霖放下奏本，抬头看他的瞬间，似乎想要离座向他奔来，一如往常的每次见面。但微抬的上半身很快又沉了下去，他像个威仪有度的帝王那般，朝入殿的臣子招了招手：“不必行礼，过来。”
烛光中，苏晏恍惚看见了暌违已久的景隆帝朱槿隚，唇边挂着恬静而深邃的笑意，在庄严的御座后，在夏日的莲池边，在元夜的城楼上，朝他招手。
他脚下微晃，从瞬间的幻觉中挣脱出来，咽下喉内酸涩，怀着复杂的心情一步步走向年轻的新君。
“别站着，过来坐。”朱贺霖拍了拍罗汉榻宽敞的椅面，面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仿佛两人之前的争执、矛盾、不告而别与千里追踪，从未发生过。
苏晏隔着炕桌坐下来，屁股底下硌到了什么，摸出来一看，是一枚西洋棋的黑相。
“这是……以前我们玩过的那副棋？”
朱贺霖颔首：“对，从东宫带过来的。是你亲手画的图样，我吩咐匠人打造，皇宫里的第一副西洋棋。”
苏晏捻动指间棋，怀念地吁了口气，将棋子放在桌面：“五六年了，棋身的涂漆都旧了，皇上还留着它。不如再打套新的。”
朱贺霖含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棋与人一样，旧的才有手感。”
苏晏假装听不懂言下之意，从怀中掏出一叠信封、信纸放在桌面，说：“这是我在豫王府搜到的辽王来信，以及从废稿中誊出来的豫王回信。”
朱贺霖并不翻看证据，而是先问他：“你的结论是什么？”
苏晏深吸口气，平静而坚定地答：“豫王并无反意，犹有忠君报国之心。”
朱贺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苏晏霍然发现，连这个沉思时的小动作都像极了他的父亲，景隆帝朱槿隚。
很像，但终究不是……苏晏意识到了什么，一股疼惜涌上心头，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贺霖——”
朱贺霖淡淡地笑了一下，“豫王的事，清河继续说。”
苏晏压住翻涌的心绪，定了神后继续说：“皇上看过这些信便知，辽王的确心怀怨望，试图鼓动豫王，联手图谋不轨。但豫王并不为所动，所回之信皆是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因为不堪其扰而数度调侃捉弄。”
朱贺霖抽出一张信纸浏览，嗤了声：“也就辽王有勇无谋，脑壳里长的都是肉疙瘩，换作卫王或是宁王，早就看出这字里行间的促狭之意了。”
苏晏并未亲眼见过这些被削藩的亲王们，但之前也从锦衣卫的档案中对其人的脾气秉性得窥一斑，知道辽王暴躁、谷王庸碌、宁王病弱，卫王神神道道，便笑道：“这四个兄弟，想必豫王一个都瞧不上眼。”
“那他瞧得上谁？”朱贺霖反问。
苏晏略一沉默，起身走到殿门口。候立的小內侍躬着身，把捧在手上的木匣递给他。苏晏捧着木匣回到罗汉榻前，在炕桌上打开，取出一顶兜鍪来。
这是一顶镶嵌着六甲神的黄金头盔，盔身残旧，多有破损，像是利器劈砍所致。
朱贺霖仔细端详后，赫然想起宫中收藏的帝王戎装图，失声道：“这是父皇随皇祖父北征时，曾经用过的头盔！六甲神还是登基后镶嵌的，后来这头盔就不知所踪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苏晏道：“在豫王府的密室里。他把这金盔，与自己少年时戴的银盔同收在一个抽屉里，时时擦拭。有次他喝醉了酒，还抱着金盔大哭了一场。”
朱贺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小动作犹带着年幼时的情态，令苏晏倍感亲切，差点伸手去揉对方的脑袋。朱贺霖顺势握住了他伸到半途的手：“我那四皇叔竟然也会哭？还有，他不是千杯不倒，那次如何就喝醉了？”
苏晏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轻声道：“豫王不是醉给了酒，而是醉给了愁闷。他并不知道皇爷尚在人间。”
朱贺霖怔住，良久后方才喃喃：“他是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
“我想，在世的亲王虽多，可皇爷心里也只把豫王一人当亲兄弟吧。”苏晏感慨。
朱贺霖正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想劝我信任他。但你也知道，帝王的信任绝不能轻付。”
“我知道，所以希望皇上给他一个证明自己忠诚的机会。”苏晏从怀中又掏出一份写好的奏本，递给朱贺霖。
奏本封面的五个字，笔迹灵秀飘逸：《靖北定边策》。
朱贺霖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眉头忽而紧皱、忽而舒展，嘴角紧抿着。最后他合上奏本，沉声道：“这个机会，给得有些大了。”
苏晏温声解析：“其实也不算太大。昔日的靖北军早已四散，化入各军。如今这十万兵马，又不是他亲手练出来的私军，豫王只是带兵打仗的将领，兵权仍在朝廷。”
朱贺霖道：“你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只要上了战场，他就是万人瞩目的焦点，是一杆高举的不败旌旗。豫王此人，似乎天生就有凝聚军心的能力，兵士们会很快倒向他。”
“这是皇爷告诉你的？”
朱贺霖点头。
“皇爷还说了什么？”苏晏又问。
朱贺霖回忆片刻，缓缓道：“父皇还说，一军之将能统百万雄兵，一国之君却能牧亿万子民，故而为君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用人之道。”
苏晏用拇指无意识地揉摩着他的手背，轻声道：“皇爷说得对。至于豫王这个将领，皇上只需考虑三个问题——好不好用？敢不敢用？用后又待如何？”
朱贺霖再次陷入沉思。这回没用多久，他便抬眼直视苏晏，正色道：“好。敢。能放便能收。”
不等苏晏回话，他又补充道：“朕可以给豫王一个自证忠诚的机会，但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朱贺霖拎起一张辽王的来信，不屑地抖了抖：“辽王图谋不轨，其罪当诛。朕要豫王向朝廷上书，告发辽王的谋逆不臣之心！”
苏晏一凛，登时反应过来：这是要豫王先交一份投名状。
试想，辽王、卫王等四王如今纷纷要求增设府兵，不然就进京避祸，这般口径一致，私下必有勾连，再不济也是抱团取暖。豫王在此刻告发辽王，就等于把自己从亲王团体中孤立出去，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别说豫王再无可能与其他藩王联手，其他藩王也必将视其为新帝的拥趸，非但不会再去拉拢他，还会对他充满敌意。
逼人站队，这一手离间分化玩得好啊，小朱！有你爹的几分风范了。
苏晏一时语塞，觉得这么做对豫王而言有点过分。可处在皇帝的立场来看，朱贺霖的做法又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帝王智慧。
片刻后他方才讷讷道：“那就让豫王自己选择吧，是要放弃领兵，还是要跟亲王们决裂。明日我想先提交奏本，让朝臣们吵上几日，消耗一下火力；同时给豫王去信一封，看看他的意思。”
朱贺霖同意了。
两人又敲定了一些操作上的细节，不知不觉到了深夜，红烛燃尽。
“宫门已下钥，清河今夜便留宿偏殿，如何？”朱贺霖问。
苏晏垂目答：“外臣留宿后廷，于礼不合。臣去文渊阁的廨舍住一宿吧！”
朱贺霖没有强行挽留，命人赐了一碗人参鸡汤后，就送他回文渊阁了。
苏晏离开后，朱贺霖吩咐富宝：“去叫魏良子过来。”
很快，御前侍卫统领魏良子奉命入殿，等候皇帝的垂示。
皇帝走到他身旁，附耳叮嘱了一通。
魏良子听得暗自心惊，确认似的又问了一句：“臣这便出发？日夜兼程，赶往湖广襄阳府。”
皇帝颔首：“带上最精锐的人马，务必一举成擒，然后秘密押至京城。”
魏良子抱拳：“皇上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他告退转身，皇帝又唤了声：“等等！此事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苏阁老。”
魏良子诺了声，告退出宫。
朱贺霖走回罗汉榻旁，盘起腿慢慢坐进去，低声自语：“既然打算要用，就必须提前消除隐患……抱歉了清河，四皇叔他没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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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隶广平府，永年城。
一名真空教的黑衣信徒走进石室，躬身低头，将手中所捧的托盘恭敬地举高：“营主大人，今日份的药。”
站在他面前的七杀营主，通身覆盖着血色长袍，一张古怪的青铜面具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连露出袖口的双手，都戴着黑色薄皮手套。
营主扯开托盘上的罩布，盯着玉碗中一颗大黑药丸看。
药丸本该是圆滚滚的，却被人掰掉了一小块，缺口处还残留着甲痕，像颗被虫子啃过一口的乌杏。
信徒见红袍人迟迟不动，又斗胆催了句：“弈者大人的命令，小的不敢违背，还请营主大人体恤小的……”
红袍人缓缓伸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冷峻中带着戾气的脸——沈柒的脸。
拈起药丸送入口中，沈柒干嚼几口后狠狠咽下，将罩布往信徒脸上一丢。
送药的信徒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石室。
沈柒感到一阵扭曲的眩晕。忽冷忽热的交替过后，熟悉而厌恶的感觉从每一道骨缝、每一块血肉间渗透出来。他后退了一步，试图抓住什么支撑物，但身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室阴冷为伴。
沈柒步步后退，避开了那张与石室陈设格格不入的、过于华丽舒适的大床，将后背抵在冰冷坚硬的石壁。
他仰起头，后脑勺用力顶着墙壁，双目闭合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受控制般飞快转动。强烈的快感混杂着如坠魔窟的迷幻感，将他毫无表情的脸染作潮红，由内而外地透出一股渴欲的气息，残膏剩馥似的靡漫。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包裹着皮革的手指紧紧攥着臂上的衣袍，骨节“咯咯”振响。
他把自己站成了一根顶在石壁上的红木，欲折不折，非生非死。
不知过了多久，沈柒霍然睁眼，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吐出几声嘶哑破碎的喉音：终于又熬过去了。
药丸最早是十日服一颗，然后变成七日一颗，如今间隔只剩五日。一旦停服，就会被生不如死的痛楚撕烂肉体、攫去魂魄。
但沈柒并不惧怕痛楚，痛楚甚至是他灵魂饱足的血食之一。
比痛楚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本不该属于这个人世间的欢愉。
重新戴上面具后，他又变成了人人忌惮的七杀营主连青寒。
沈柒走到传递消息的机关处，打开金属套筒，果然发现了一个新的任务，言简意赅地写着：“杀死辽王，嫁祸新帝。”
-
京师城郊，梧桐水榭。
“是，刚回京没多久。
“前日黄昏时分马车进了城，直奔皇宫，当夜并未离宫。
“昨日凌晨从文渊阁出发，前往天工院视察。
“今日于朝会公开上疏。这是微臣手下探子誊抄回来的奏本。”
褚渊将一本封面写着《靖北定边策》的册子，恭敬地呈过去。
景隆帝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阅，末了淡淡地笑了笑。
褚渊默默揣测着这个微笑的含义，究竟是赞同还是不悦，但心中毫无定论，只好叩问：“这份奏疏若是被小爷采纳，豫王便将重获兵权。皇爷，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景隆帝转身向书桌，用朱砂笔在布帛上画了几笔，吹干对折后递给褚渊。
褚渊看景隆帝用的是帛条而非纸条，知道这份旨意并不是给他的，当即抱拳道：“臣遵旨，这便去送信。”
退出房间后，褚渊正待将帛条塞入怀中。一阵湖风吹来，掀开帛条对折的一角——他眼尖地瞧见，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打了一个鲜红而肃杀的叉。
这个红叉是什么意思，褚渊并不想因为好奇就去探究。
圣意已下，他只需传信就好，至于对方能否看得懂、该怎么去做，那是对方的事。
房间内，景隆帝仍站在书桌前，换了一支沾墨的湖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湖石、荷叶、游鱼……诸般景致在笔尖逐渐成形，栩栩生机跃然纸上。
他以右手作画，而背在身后的左手，指间长久地摩挲着一枚青玉透雕荷叶佩。

第359章 我没有我不是
辽王死了。
死在位于湖广襄阳府的封地，他自己那座雕梁画栋的王府主殿里。
死因是鸩毒发作。死时穿着一身隆重的亲王冕服，衣冠齐楚地坐在椅上，怒目圆睁，脚边还散着一条长长的白绫。
消息飞一样传开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连市井间都对辽王的死议论纷纷，有说畏罪自尽的，有说被贼匪刺杀的，还有的言之凿凿说辽王是被皇帝派出的锦衣卫当场诛灭，用以震慑诸位藩王。
第三种说法占据了绝大多数——毕竟鸩酒和白绫是皇家惯用的老招数了，取人性命而不毁身体发肤，算是保全宗室最后的颜面。
连朱贺霖自己都不禁怀疑，难道是魏良子为了讨他欢心，自作主张赐死了辽王？
星夜疾驰赶回京城的魏良子，跪在御前叩头发誓，只差没有当场剖心以示清白——说辽王之死与他毫无干系，他奉旨带队赶到襄阳府，要将辽王擒拿后秘密押解回京，可是一踏进王府主殿的殿门，就看到了一具画像般端坐的尸体。
“不是你，那又是谁下的手？”皇帝问。
魏良子当即道：“肯定是弈者一伙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听说曾经覆灭在荆红侍卫手上的七杀营，又在暗中蠢动起来，还有个死而复生的红袍营主，比先前还难对付，不少地方卫所、衙门与官兵都吃了亏。”
他越说，越觉得皇帝脸色不对，慌不择言地补充：“要么就是王氏乱军派出的刺客，杀害宗室，报复朝廷！”
朱贺霖低头瞪视他，目光凌厉如剑：“照你这么说，这些藩王的的确确面临着乱军与邪教的迫害，性命堪忧啊！朕若是再不答应他们增设府兵，或是进京避祸，那可真是见死不救了，要被文官们口诛笔伐，说朕借刀杀人呢！”
魏良子左右为难，憋屈得快哭了：“真不是微臣干的，皇上明鉴……”
朱贺霖嗤笑一声，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朕知道不是你干的。凶手真是用心良苦，不仅杀了个亲王，还要把黑锅牢牢扣在朕的身上。”
魏良子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起身，替效忠的帝王打抱不平起来：“这口黑锅皇上可不能背啊！辽王毕竟是皇叔，就算犯下大罪，也得以朝廷名义公示其罪行之后再正法，此谓‘师出有名’，那些卫道士们才不会指谪皇上残害宗亲。”
朱贺霖道：“朕当然知道。但如今这局面，已是骑虎难下，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皱，语气嘲讽，“与其给藩王们募兵、进京的借口，不如就宣告辽王是朕赐死的！反正朕还是太子时，就干过‘血洗坤宁宫，虐杀三百宫人’的恶行，这回干脆坐实了暴君的名头，来个杀鸡儆猴。”
魏良子自己不憋屈了，替皇帝憋屈：“这话声一放出去，还不知其他的宗亲、朝臣与天下文人会怎么骂皇上呢！”
朱贺霖叹了口气：“骂就骂吧，我朝哪位皇帝不挨骂……但朕也不能平白挨骂，得拉个垫背的。”
“拉谁？”
“朕的好叔叔，豫王朱栩竟。”
魏良子：“……”
“辽王就算死了，也打乱不了朕的计划。去叫富宝来，朕这就拟诏书告示天下，表彰豫王的大功。若非豫王出首，朕又如何得知辽王私藏龙袍，暗中蓄死士、铸火器，意图弑君篡位？”
魏良子张着嘴望向皇帝，露出震撼又佩服的神情。
“辽王造反之心败露，故而朕不得不抢先发难，以免酿成兵灾，徒增百姓伤亡——这是身为帝王的果决，而非暴虐。”
魏良子：这……说得好有道理。
“对了，你再跑一趟辽王府，把角落里那件龙袍带上……不是红的那件！拿黄的，暗中放进辽王府的密室里，再大张旗鼓地去搜出来，明白？”
魏良子不住地点头：“太明白了，皇上英明！”
他向皇帝告退，刚转身走了几步，又被皇帝叫住：“等等！刚才你说自己没杀辽王，向朕赌咒发誓的那番话，是怎么说的？朕听着颇有新意，你再说一遍。”
魏良子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
朱贺霖颔首：“行，朕记住了。”
魏良子想了想，抽出腰间装饰用的小刀：“剖心证清白的小刀要么？”
朱贺霖瞪他：“不要！滚！”
魏良子老老实实地滚了。
两个时辰后，意料之中的那人进了宫。富宝一路小跑着进了奉先殿，向朱贺霖禀报：“皇上，苏大人叩请面圣！奴婢请他在宫门外稍候，待通传后再进殿，可他二话不说就这么一路闯进来，脸色可难看了。侍卫们因为皇上从前的吩咐，也不敢强行拦他……”
朱贺霖边往殿门外探看，边问：“人到哪儿了？”
富宝答：“方才在庭中，这会儿应该上台阶了。皇上，奴婢瞅着苏大人情绪不对头，要不要拦下？”
朱贺霖深吸口气：“不必。拦了他要当众发飙的，还是放他进殿说话吧。”
须臾，苏晏大步流星地进了殿，一张脸黑得像锅底，还从眼神中往外飞刀子。
朱贺霖本来很有威仪地坐在御案后方，被这眼神迎面一撞，忽然气虚，扶着案角腾身而起，扬声道：“不是朕干的！”
苏晏不吭声，盯着他一味冷笑。
朱贺霖当即照搬了魏良子之前的那套话术，指天指地，赌咒发誓，十二万片冰心在玉壶。
他口水都要说干了，结果苏晏恨恨地吐出一句：“我管辽王那老小子是谁杀的！问的是皇上，是不是压根没打算给豫王选择权？皇上想把豫王架在柴堆上烧，还要顺道离间一把我和他？”
朱贺霖矢口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别冤枉我。”
“冤枉个屁！前几日我给豫王的信刚送出去，今日你就抢先宣告他的揭发之功，你让豫王看到信的时候怎么想？‘黑锅都已经直接扣在本王头上了，还假惺惺地来征询意见，苏清河有够虚伪’，是这样想吗？”
朱贺霖噎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后他醒悟过来，拍案喝道：“好你个苏清河，在山西卧底两个月，卧成反骨仔了——从前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豫王怎么想、怎么看待你？如今这是什么架势，为‘知己’打抱不平？！”
他把“知己”两字咬得极重，显然是讽刺豫王昔日的浪荡史，也把认贼作夫……不对，把以德报怨的苏晏一并嘲讽了。
这下苏晏炸毛了，直接操起手边的书册就扔过去：“辛辛苦苦为你们老朱家卖命，结果说老子是反骨仔！去你妹的！”
朱贺霖不甘示弱地回掷奏本：“你没偏向朱栩竟？那还心疼他作甚！他背黑锅？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背黑锅！”
两人气急败坏地大吵了一架，又骂娘又砸东西。咆哮声与碎裂声穿透紧闭的殿门传了出去，把台阶下方的內侍们吓得瑟瑟发抖、伏地不起。
苏晏嗓子吵哑了，左右看看还有一个茶壶完好无损，便伸手去够。朱贺霖也口渴，同时伸手，与他握在了一处。
两人斗鸡似的互瞪了半晌，苏晏噗嗤一笑先破了功。
朱贺霖愣住，苏晏趁机抢到茶壶，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一通。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边水渍，吁了口气：“吵完了，这下舒服了。”
“我心里不舒服。”朱贺霖悻悻然。
苏晏把茶壶嘴送进他嘴里：“这样才对劲。会朝我咆哮发飙扔东西的才是朱贺霖，而不是小朱槿隚。”
朱贺霖边喝苏晏喂的茶，边口齿不清地嘟囔：“明明是你想要一个像父皇那样的皇帝……”
苏晏拔出壶嘴，认真地看着他：“你错了。我从未想过把你变成你父皇的样子。再怎么用心效仿，他依然是他，你依然是你。”
朱贺霖心底又伤又怒，冷笑：“所以我再怎么努力也白搭，是这个意思？”
苏晏轻叹口气，伸出指尖按平年轻皇帝眉间的怒纹，轻声说：“意思是，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欢你真实的模样。”他把空茶壶往朱贺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又折返回来，苏晏弯腰拾起散落地面的奏本，放在御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木已成舟，我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控制局面，消除辽王之死所带来的不利因素，以及……尽快让豫王出征，扭转边防颓势。”
朱贺霖抿着嘴，不吭声。
苏晏又道：“既然打算用他，就要信他，给他应有的权限。另外，别给他杂牌军，他没有练兵的时间了。我建议把太原、宁夏、榆林、固原四个军镇最精锐的骑兵队伍集中起来，编成新的靖北军。另外，‘夜不收’也交给他。”
朱贺霖沉吟片刻，最后勉强道：“先这么着吧。但朝廷会派出两名正副监军，全程督战，他必须接受，并在每个月的月中与月末，向朝廷呈报军情。”
苏晏也知道，能允许豫王带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可能指望朱贺霖像信任他苏清河一样，去信任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而且监军制是本朝惯例，也不算羞辱了豫王。
“我再写一份信，尽力说服他接受。”苏晏说完，又瞟了朱贺霖一眼，“这回皇上可不能再先斩后奏了！”
朱贺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朕想斩谁就斩谁，用得着奏？”
苏晏哂笑：“那是，您贵为天子，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朕要真的是那种为所欲为的皇帝，早就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臣子——”朱贺霖恼羞成怒地快步走近，作势撕扯苏晏的腰带与衣襟。
苏晏掩着衣襟，一边讪讪地笑，一边飞也似的逃走了。

第360章 苏十二铁了心
苏十二要重建靖北军，让豫王重获兵权——辽王毫无征兆地死了——皇帝下诏承认辽王是被赐死的，罪名：谋反，检举者：豫王——皇帝狠狠表彰了豫王的功劳——苏十二铆足了劲儿要重建靖北军，让豫王重获兵权，谁反对就喷谁——有官员极力反对——皇帝表示要御驾亲征，群臣吓坏了，觉得与其让皇帝瞎搞搞，还不如就让豫王领兵上阵——苏十二大力表扬那些态度软化的官员，铁了心要重建靖北军，让豫王重获兵权。
短短十几日，朝臣们被接二连三的重磅炸弹轰炸得精神疲劳，觉得身陷古怪的循环圈挣不出来，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醍醐灌顶的结论：
皇帝都不担心豫王拥兵自重，他们担心个头啊！万一豫王日后真走了辽王的老路，举兵谋反，那就叫举荐他的苏十二去平叛呗！
《靖北定边策》就这么通过了朝议。
皇帝做事雷厉风行，当即下旨，命豫王朱栩竟奔赴离大同不远的太原军镇，接手治军权。同时调拨附近的宁夏、榆林两个军镇的精锐骑兵，与太原镇精骑共计十万人编入一个兵团，重新赐予“靖北军”称号。还加封豫王为“靖北将军”，要求他务必守住河套地区，击溃犯边的北漠大军。
其他藩王得知这些消息后，不少人气得七窍生烟，只差没当众跳脚骂娘。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大白话说就是：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大家都不好，他也不好没什么，但凡有人比他好，他就受不了了。
尤其是那些早年率军镇守过九边的亲王们，未必还记得当时肩负的责任，倒是对曾握在手中的权力念念不忘。听说辽王被杀，油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怨惧，又听说豫王掌兵，更是满心人有我无的嫉恨。
于是弈者加倍趁虚而入，利用真空教残余的影响力，与卫王、谷王等藩王的往来愈发密切。
就连宁王新立的世子朱贤，也热衷于穿梭在各地王府之间，拿着天潢玉牒与信王妃留下的信物，向亲王们自证其“信王遗孤”的身份，游说众位好叔叔支持他为父亲翻案，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人生。他将曾经“苏府小厮苏小京”的身份视为人生耻辱，绝不许有人提起。偶有外派去地方的京官认出他，便被他亲手毒杀了。
宁王知道朱贤不安分，但一来这是大哥唯一的血脉，自己发过誓要视如己出的；二来也的确是病体不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教，也只能由着他去。
谷王被辽王的下场吓得再也不敢提增设府兵之事，但一肚子的憋屈郁闷消不掉，巴不得有人听他吐苦水，新侄子来串门正合他意，至少有人愿意和他一起骂娘。
卫王世子却不能理解父亲对朱贤的热络，觉得信王都死了那么久，就算还有血脉留存，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何必去搭理这个送上门来的便宜侄子？
卫王一边摇着纯银与人骨打制的转经筒，一边不紧不慢地道：“年轻人精力旺盛心气高，能蹦多欢就让他蹦呗。朱贤是与先帝有杀父之仇的，又坚信紫禁城里的那个是鸠占鹊巢的假龙种，这日后要是真拼起死活起来，由他去做先锋军，岂不是顺理成章？”
卫王世子恍然大悟：“父王这是想让朱贤去当那只捕蝉的螳螂啊！高，实在是高！到时我们这俩黄雀就可以……”
卫王闭目不答，嘴里喇嘛经念得更虔诚了。
且不论中原腹地如何暗流涌动，诸位亲王各自打的什么小算盘；就说远在边塞的豫王，前后接到苏晏的两封来信，再对比着皇帝下达的两份表彰、授命诏书，看出了不少门道。
“王爷不生气？”王府侍卫统领华翎问。
豫王反问：“生什么气？”
“卑职可没帮王爷给朝廷送过告密信。”华翎做了个头上顶缸的动作，“皇上硬把辽王伏诛的功劳扣在王爷头上，是想做什么？”
豫王哂道：“看不出来？是想把我绑上他的那条小破船，生怕我跟那些怀了异心的宗亲们搅和在一起。”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上如此信不过王爷，恐怕就算当下因着局势放还了兵权，日后边乱平定了也会再收回去。”华翎略一犹豫，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卑职想知道，苏大人对于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豫王把手里的两份信递过去，在华翎触碰到信封前，又恶劣地缩回手，把信塞进怀里：“清河写给本王的私信，你想看？没门。我估摸他这回也被朱贺霖摆了一道。那兔崽子近来越发狡猾肖父，再没有小时候傻乎乎的可爱劲儿了。不过有一点朱贺霖还是漏算了——兵权他可以收走，军心如何收？”
“皇上还是低估了王爷在军中的号召力啊。”华翎对此深信不疑。
“从今以后别‘王爷王爷’了，”豫王扬了扬诏书，“叫‘将军’，靖北将军。还有，皇帝不是要给我派监军么？可以，让苏清河来督战，别给我派什么阴阳怪气的老太监，否则来一个我就叫他殉国一个。”
华翎觉得这个要求皇帝不太可能批准，毕竟苏大人是内阁辅臣，又刚刚回的朝。再说到时跟北漠打起来，边塞兵荒马乱的，咱家王爷——不是，咱家将军舍得让苏大人冒这份险、受这份罪？
这回他学乖了没有问出口，但豫王已从他的神情中读出疑虑，卷起诏书敲了敲他的肩膀：“你以为京城里就安全？也许还不如山西。”
“怎么说？”
“你觉得辽王真是皇帝赐死的？”
“难道不是？”
“若辽王举兵造反，我们这位新帝或许还能当机立断地镇压。但只凭信中的一些怨望之言，朱贺霖真的就能毫不顾念亲情、不给悔改机会地斩杀辽王，那么当初他就不会放我出京。”
华翎沉默了，思来想去，喃喃道：“难道是有人设计挑拨皇帝与宗室间的矛盾冲突，想从中渔利？”
“……京城要变天了。我就算远在大同，也能嗅到阴谋诡计的那股子恶臭味。”豫王面上隐隐露出不屑——
治国不行嘴炮很行惯会拉帮结派的本朝文官们、心怀不臣觊觎龙椅的各路藩王、打着替天行道旗号妄图谋朝篡位的王氏乱军、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弈者与鹤先生，还有再怎么努力催熟也仍嫌生嫩的少年皇帝……清河上辈子是造了孽还是怎的，非得去殚这个精、竭这个虑？不如随我从军，有我护他万全！
豫王将赐封的诏书满不在乎地往身后一丢，招呼门外亲卫：“走了弟兄们，去太原！去长城外的瀚海，会一会那个野心勃勃的北漠可汗阿勒坦！”
府兵们心痒难耐地扭着手腕，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上阵杀敌。
站在豫王身后的崔长史赶忙接住诏书，边追边叫：“王爷……将军，圣旨可不能随便丢啊，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再说，您去了太原，还得靠它来接管兵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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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这是脑壳坏了？简直异想天开！”朱贺霖把大同来的奏本往桌面一摔，“你堂堂一位内阁次辅，去给他当监军，把朝政都丢掉不要了？再说，监军惯例都是由太监担任，朕之前打算派个能文能武、不拖后腿的太监过去，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要不然朕把蓝喜派去，让豫王日日睹仆思其主，好好回忆回忆我父皇从前对他的训诫？”
苏晏无奈笑道：“蓝喜公公一把年纪了，皇上怜悯，就别让他奔波边塞了吧。”
朱贺霖反问：“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苏晏想来想去，觉得豫王或许是因为替皇帝背黑锅心里恼火，所以才非要把他从皇帝身边撬走；也或许另有考量，但并未对他明言。
其实凭心而论，他对驰骋疆场颇为向往，上辈子就是军事论坛的常客、经典战例研究的业余爱好者，这世若非投舍到一个弱鸡躯壳里，搞不好也投笔从戎了。这一世他考过科举做过官，养过剑侠隐过居，下过江南出过塞，可说是人间风景几看透，如果有机会能见识冷兵器时代的宏大战争场面，也算了无遗憾。
但他刚回京复职没多久，就要再次丢下朝堂与皇帝，跑去边关监督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将军？似乎也说不过去。
苏晏一声轻叹，说：“派富宝公公去吧。”
在旁服侍的富宝吓了一大跳，手捧的香炉险些摔在地上，登时带上了哭腔：“苏大人，奴婢何德何能啊，也就只能给皇上跑跑腿、干干杂活。督军责任重大，奴婢真真担不起……”
苏晏忍不住笑起来：“逗你玩的！谁叫你如今对我客套了许多。”
富宝这才松口气，擦了擦汗，难为情地向皇帝告罪。
朱贺霖不在意地摆摆手：“本来就没考虑过你。朕本想派御马监的掌事太监去，可又担心豫王犯浑，真把人骗去前线送死，战事正酣时朕是惩罚他还是不惩罚他，都是朝廷的难堪。”
苏晏表扬道：“皇上考虑问题越发全面了，的确该走一步，看三步，想十步。所以……”
“所以朕绝不能助长豫王这种歪风邪气。”朱贺霖接口，“谁去都行，你不准去！”
苏晏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觉得就顺其自然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朱贺霖见他答应得挺痛快，还窃喜豫王小算盘打尽也白瞎，清河不吃那一套！
结果没过多久，这个机会就啪的一下砸在了苏晏的脑门上。

第361章 他想丢就丢呗
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正是十月底，中原江南或许还残留着秋的余韵，塞外却早已是雪原皑皑，霜草茫茫。
下了一夜的小雪终于止歇，云层仍是灰蒙蒙的，压得山岭上的边堡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湿纸上晕了墨。
两名军中运粮官，正在负责押送粮草的队伍旁缓骑闲聊。
“……听说了吗，朝廷要派监军来督战了。”
“不会吧，咱们将军不是早就放出风声，说哪个死太监敢来军中对他指手画脚，直接扔去阵前扛大旗？”
“是真的！难怪朝廷放心不下，我刚来时也吓了一大跳——豫、将军也太狠手了！敌酋一个都还没斩呢，自家官兵先杀了一批。二十几个人头，就这么骨碌碌在辕门滚着，谁看了不心惊肉跳？”
“还有那个后队斩前队、士兵斩将领的新规矩，着实令人后背发凉啊！”运粮官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运粮官乙正要继续搭腔，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禀报：“前方十里外有一队车马，约有两三百人，打着大铭朝廷的旗号，两辆马车前后还有锦衣卫缇骑护送，正朝这边过来。”
运粮官乙惊道：“看清楚了，真是锦衣卫？”
斥候答：“圆顶大帽、锦衣曳撒、绣春刀，错不了。”
运粮官两人面面相觑：“……说曹操曹操到，莫非就是朝廷派来的监军？”
不多时，那支队伍近到视野中，双方都谨慎地保持了一定距离。
一名锦衣大帽的缇骑驱马靠近些儿，大声喝道：“锦衣卫护送。前方什么队伍？速速表明身份，以免误伤！”
运粮官甲连忙应道：“运粮的运粮的！我们是靖北军麾下！”
锦衣缇骑转身回到马车旁，似乎听车内之人吩咐几句，旋即又上前说道：“我等护送的是朝廷所派的监军大人，正要前往靖北军大营。你们能否拨出个一两个人带路？”
运粮官自知无权验证对方的身份，而且大营所在的边堡城墙极为坚固，城外关卡重重、绵延数里，自有专人验证往来者身份。便点头道：“卑职派一名斥候为大人们带路。职责在身，不便久留，告辞了。”
两人朝锦衣缇骑抱了抱拳，押粮草车辆继续前行。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时，运粮官甲难抵好奇地转头多看了几眼，正好看见前辆马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头戴三山帽、身穿御赐蟒衣的中年宦官，抻着双臂舒展筋骨，发出唉唉的叹气声。
运粮官甲和乙再次对视了一眼，同做口型：死太监！
他们没了多看的兴致，匆匆押车走远。在他们身后，蟒衣宦官走到后一辆马车边上，隔着窗子请示：“大人是要下车松快松快筋骨，还是继续行进，前往靖北军大营？”
车窗内传出年轻男子声音：“先赶路，入冬了天黑得快。”
蟒衣宦官应了一声，吩咐护卫：“继续赶路。”
一行车骑在斥候的带领下，向着山岭上的边堡逶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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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堡内，一座石块与土块垒做的平房，从窗户间透出的灯光比其他房子亮得多。
这便是靖北军目前的主帐所在。
当然，大军正在边境游击中，并没有固定的驻地，附近这几座规模较大的边堡也只是暂时的营地。
曾经的豫王府侍卫统领华翎，如今成了新任的黑云突骑长。故而又重新提拔了一个亲军头目，名唤“微生武”的二十来岁青年，原本是太原军镇的一名参军，其父曾在十多年前的靖北军服役过，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怀着满心崇拜之情，死乞白赖地要给“靖北将军”当亲兵。豫王为了尽快融合这批分别来自太原、榆林与宁夏的兵士，便同意了。用了一阵子，感觉还不错，小伙子忠诚又机灵，就是对他有点热情过头，需要时不时泼点冷水遏制一下。
此刻，满怀热情而来的微生武敲了敲门，获准后进屋，觌面便道：“将军，果然还是来了！”
豫王正在研究军报，头也不抬：“什么来了。”
“朝廷派的监军。”
豫王一挑眉，抬眼盯住了微生武。
微生武被这饱含深意的询问眼神扎了一下，挠了挠眉梢：“哨卡验过文书与身份腰牌了，是京师御马监的掌事，黎满。”
豫王难掩失望地哼了声。
微生武知道自家将军讨厌被人掣肘，尤其是没本事的外行人，便提议：“要不卑职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他若是识相，不对军务指手画脚，或许还能留得一命。”
豫王把军报翻过一页，懒洋洋道：“随便。”
出了房门，微生武斜几下眼珠，计上心头，跑去问军需官：“上次我们在草原上逮的那窝小狼呢？”
军需官答：“按您的意思养着呢，如今有点大狼的样子了，今后驯好了，说不定还能当传讯兽。”
“借我两头。”微生武说着，进了狼圈，一边咯吱窝下夹一头草原狼，雄赳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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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接待的兵士对新来的监军大人及其护卫颇为怠慢，给领到一处土窑洞前，呶了呶嘴：“边境条件简陋，诸位大人就屈就一下吧，总比露天搭帐篷好。”
黎满本是御马监的掌事太监，在紫禁城里颐养惯了，哪里住过这等陋室，当即就要发怒：“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接待的兵士不等他发完牢骚，干脆利落地回了句：“不是！”随即拔腿走了。
黎满气了个倒仰。
却见同行的那位大人带着贴身侍卫，毫不犹豫地往土窑洞走去，忙不迭叫道：“大人何等身份，怎能住这种鬼地方……”
不料对方颇为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靖北将军何等身份，他都能住，我怎么就不能？”这句问话语气虽平淡，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力度，黎满被噎得一口气梗在喉咙，生吞鸡蛋一样咽下去。
“黎公公若住不惯也无妨，可以另寻佳处，此处就让与我吧。”对方带着贴身侍卫进了窑洞，反手把破旧的木门给栓上了。
黎满没辙，又不敢再在他面前发脾气，只好吩咐随从：“你们附近四处转转，看还没有人稍微像样点的住处？”
最后也不知黎公公寻到满意的住处没有，总归人是走了。
原本还有一队锦衣卫要守在窑洞前，也被劝散，理由是：“我这人爱清静，身边有个侍卫足矣。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各自好生安歇，明日再召集大家。”
土窑洞前又恢复了平静。窑洞内的人伸了个懒腰，在贴身侍卫的服侍下，稍微洗漱一下就准备上炕睡觉。
吹灭了油灯，刚闭上眼，便听见侍卫低声道：“窑洞外有个人偷偷摸近来，意图不轨。”
他笑了起来：“这里是边堡，到处是巡逻的士兵，外面那个人你见都没见着，是怎么判定对方意图不轨的？”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只兽。”
“两只兽……是羊吗？说来这边堡内似乎养了不少羊，路边都是屎粒子。”
“是野兽。”贴身侍卫面无表情地道，同时扣了两枚碎石子在手，就要弹指射出窗缝。
却被自家大人拉住袖子：“不急，且看对方想玩什么花样。”
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悄打开，两个兽影从窗口跃了进来，幽绿的兽瞳在黑暗中发光，呼哧呼哧地低吼声伴随着野兽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窑洞内传出一声惊呼，随即是坑里哐啷物体坠地的声响，还有狼的低沉咆哮声。
微生武在窗外窃笑，等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叫道：“公公，您没事罢？卑职路过，似乎听见了狼嚎声，好心提醒一句——这里靠近北漠，草原狼多得很，还有熊，入冬便到处觅食，平日里可要小心了。”
他话音刚落，窑洞里就变得一片寂静。
微生武侧耳听，毫无动静，怀疑屋里那太监是被狼给咬断了喉咙，便一把推开了窑洞口那扇根本栓不牢的木门。
一道剑刃无声无息地刺出来，如同破开黑夜的太初的电光，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剑尖上的冷意像一根冰锥钉进咽喉，微生武甚至来不及生出任何避让或招架的念头，脑中只剩三个字：我死了！
空白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微生武知道自己被戏耍了，抱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羞愤，骂道：“死太——”
窑洞内，一点火折的微光亮起，随后燃成小团火焰，照亮了一名身披莎蓝色外袍的青年书生的面容。
最后一个“监”字冻在喉咙，被朔风吹成个响亮的逆嗝。微生武张着嘴看烛光中的蓝衣书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蓝衣书生笑微微地问：“你来要本监军的命，是你们家将军的授意？”
微生武茫然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他知道自己失手，恐要坏事，索性闭紧嘴一声不吭，眼珠四下巡睃——只见两头半大不小的草原狼躺在墙角，不知死没死；而那名持剑抵着他咽喉的侍卫，一张冷脸比雪原更冻人。
蓝衣书生又道：“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微生武攥了攥拳头，想拔匕首，但出于习武者的本能，也知道自己在这道剑刃下根本动弹不得，一丝一毫胜算都没有。他眯起了眼，准备冒死大喝——有人冒充朝廷监军，行刺靖北将军！来人，拿下刺客！
却不料对方下一句话啪的砸在了他脸上，令人猝不及防：“你去告诉朱槿城，就说我想问问他，这才刚拿回兵权多久，血腥味就传到京城，是不是憋太久了，开荤开过了头？”
微生武面露厌恶之色：“你们这些米虫一样混吃等死的太监知道个什么？慈不掌兵，那些人头不砍、军令不下，靖北军根本不可能成为靖北军！我们都拥戴将军，你要是想向朝廷进谗言——你就去死！”
蓝衣书生被咒骂也不失风度，仍面带微笑：“谁说我是太监？”
微生武嘲讽地瞥了一眼对方的腰下位置：“也是，我又没见识过阉人的恶心处——也许你养的这个汉子见识过。”
剑刃在割断他的咽喉之前，被人用手指勾了一下，在他脸颊上弹出一道清晰的红印子。蓝衣书生用眼神安抚过心生杀机的贴身侍卫，对微生武正色说道：“大铭十三道监察御史，在外巡按时有‘清军’一职，师行则监军纪功，此乃国之法令。你藐视的是什么，是权宦干政，还是国之法令？”
这下微生武终于变了脸色，咬牙道：“监察御史……”
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一百个太监，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一个御史。
他好像……真的给将军惹麻烦了。
蓝衣书生用剑刃弹皮肉，似乎弹上了瘾，转眼微生武脸上又多了几道红痕，但他选择生受着，一句咒骂或告饶的话也不说。
等半边脸颊肿成了猪头肉，他才闷声问：“御史大人尊姓大名？卑职好去禀报将军。将军还在房中看军报，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蓝衣书生想了想，说：“本官姓丢，名倪牧，也可叫我老牧。你若是为我做件事，我便不把靖北将军的亲兵头目谋害监军之事上报朝廷，如何？”
微生武不甘心，又不得不问：“什么事，御史大人先说，卑职也要看能否做到。”
丢御史道：“你详细与我说说，你家将军是怎么一气砍了二十几个军中大小将官的脑袋，又是怎么制定下兵可犯将的军令的？”
-
夜深了，豫王正准备卷起桌面上的舆图，又听见几声敲门声。
门外，微生武闷声道：“将军还没睡吧，卑职有要事禀报。”
“进来。”
门一开，豫王微怔：“你去掏马蜂窝了？”
微生武捂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强忍羞耻：“朝廷派了两名监军，副的是太监黎满，正的是个御史，丢倪牧。”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给我重复一遍！”
“丢倪牧，老牧。”
豫王抓起桌面的空茶杯，一下砸在他另半张没捂着的脸上。
过了几秒钟，豫王霍然反应过来，两三步冲上前：“是不是个俊美书生模样的御史？”
微生武捂着两边脸颊用力点头。
豫王哈哈大笑，一边说着“他想丢就丢呗”，一边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高大的身影没入夜色中。

第362章 监军是哪个监
豫王急匆匆来到微生武所说的窑洞外，一眼便看见两头半大的草原狼，后腿用铁链栓在树干上，没精打采地趴着，跟两条挨了训的看门狗似的。
他登时意识到自己的亲兵头目干了混事，暗骂一声“杯子还是砸轻了”，上前敲门。
门没开。屋里的年轻男子声线慵懒：“我困欲眠君且去，明日再来讨人嫌。”
豫王隔着门赔笑：“清河，清河你莫要生气，这里面有误会。我真不知来的人是你……那个愣头青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回头再让他给你赔礼谢罪。”
屋内男子道：“我若是没带阿追在身边，这会儿可能已经成了一坨狼粪。”
严寒天气，豫王额上渗出冷汗：“是……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
屋内男子语气中隐隐有怒意：“王爷是否真打算来一个监军就杀一个，一直杀到皇上不得不答应你的要求为止？”
豫王道：“倒也不会如此极端，我会另想办法。”
“还不够极端？你重掌兵权不到一个月，凶名便已传至京城，惹得朝堂物议纷纷，说你滥杀士官、峻整军法，是为了清洗军中异己，培植自身势力，此举不仅是对先帝心怀旧怨，更是对新君傲慢不臣。”
听了朝臣们的严厉指斥之词，豫王不怒反笑：“清河呢，又是如何想的？”
“我想你……”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出一声清喝，“想你他娘的赶紧去打一场胜仗，好叫那些叽叽歪歪的言官闭嘴！也不枉我和小朱斗智斗勇八百回合，好容易才出了京来给你当几个月监军！”
这哪是监军督战，分明是来助他稳定局势、扫除非议的。
豫王朗声大笑。
他向前一步，倾身将前额抵在门板上，语声低沉：“既然苏御史这么说了，那我就只有提着阿勒坦的脑袋来见，方能对得起苏御史的一片苦心。”
屋内，苏晏盘腿坐在炕上，正喝着阿追刚煮好的姜糖水，闻言忽然呛了一下，咳个半死。
荆红追忙给他拍背顺气。苏晏一把握住荆红追的手腕，嘶声道：“他刚说什么？提着阿勒坦的脑袋……”
“两国交战，斩首敌酋，大人觉得有何不妥？”荆红追反问。
“……没什么不妥，”苏晏脑中有些混乱，喃喃道，“我就是觉得……两国之间除了战争以外，或许还有其他的路子可走……”
“什么路子，和谈？”
苏晏摇头：“我不是那种认为靠和谈或纳贡就能获得和平的天真派，该打的仗必须要打……这么说吧阿追，你和你的隔壁邻居因为利益之争，今天他砸你的墙，明天你拆他的屋顶，你俩每天饭也不煮了、活儿也不干了，尽捣腾着怎么让对方吃拳头。你猜最后得益的是谁？”
荆红追想了想，说：“对门邻居？”
“可不是么！”苏晏一拍大腿，“我们家阿追真是太聪明了，一点就透。无论鞑靼还是瓦剌，都成不了最后的胜利者，辽东那边还有个明面上归附大铭、实际上猫在窝里猥琐发育的女真呢！”
荆红追：不是很明白……但大人说的一定没错。
苏晏这下终于把自己从莫名的纠结中绕出来了：“北漠地广人稀、气候恶劣，我朝目前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也没必要去啃，能做到相安无事就可以了。
“而两国能和平共处靠的是什么？是强大国力的互相震慑，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分吃利益蛋糕。彼此一边各取所长地合作，一边互相争夺资源。倘若有第三方也想来桌面分蛋糕——就联手把他们踹下去。”
荆红追有些不解：“那么这样的两国，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
苏晏笑道：“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外交术。百姓们其实并不在乎朝廷与哪国结盟、与哪国交恶，他们只求过安稳的小日子，但一国之决策层必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所以大人认为，依我朝与北漠目前的局势，这仗是打还是不打？”荆红追问。
“当然要打！”苏晏道，“弱国无外交。就要打到他们不敢再越界挑衅，打到他们不得不在桌旁坐下来，把切蛋糕的刀子递给我们为止。”
“可我方才看大人的神情，似乎并不希望北漠汗王阿勒坦死在与大铭的征战中？”
“那是因为我觉得将来若是能一桌而坐，阿勒坦相对其他北漠首领而言会更好沟通，此人性情爽烈却不乏智慧……”苏晏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瞪向荆红追，“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还担心我惦记着与他那点萍水相逢的交情呢？”
荆红追一脸正直地答：“惦记不惦记都在自心，旁人问不着。属下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门外的豫王走了。”
苏晏怔住，跳下炕去趿鞋子：“刚还在说话的，怎么忽然就走了？就算不想进来解释清楚，也不打算与我见面打声招呼？妈的，一个个都是顾头不顾腚的混账王八蛋。”
“——我不是。”荆红追拿起披风跟在苏晏身后，冷声说。
苏晏一边开门觅知音，一边安抚闹情绪的小妾：“对对，不是，我们阿追最靠谱了。”
门外果然没了豫王的身影，栓在树干的两头狼也不知被谁带走了。苏晏站在深浓的夜色中左右观望，听见整个边堡都喧闹起来，风中传来人的呼喝声、马的嘶鸣声，还有哐啷哐啷的器物撞击声。
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对苏晏抱拳道：“监军大人，将军接到最新军报，正调兵率队出城，特命卑职来禀报一声，请监军大人就在这边堡中暂歇几日。”
“要出兵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苏晏问。
亲兵以为他害怕，又道：“将军已命亲兵营留下护卫大人。此地安全，大人尽可放心。”
苏晏咬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监、军，监督的监。他就这么把我甩在后方，叫我怎么监？你去告诉他……算了，叫你跟他说也没用。”
“阿追！”他转头招呼最靠谱的贴身侍卫，“帮我更衣备马，我们随大军出发！”
荆红追站在原地不动。
苏晏气道：“放心，我没打算冲锋陷阵！你看我这胳膊腿，是能舞刀弄棒的人么？我们就随后军而行，若有战役便取个合适地点观战，哪怕做些后勤或联络的杂务也好。”
荆红追觉得可行，这才回屋取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曳撒给苏晏换上，毡帽、护耳、手套、长绒革靴一应俱全，为防流矢还在曳撒外罩了件软甲。
他牵来两匹马，却要苏晏与他共乘一匹，另一匹挽缰并驰，说是天色太黑以防走散。
苏晏都由他，只要能随军就行。
传讯的亲兵见劝不住，只好去请示上官——这会儿脸肿得难以见人的将卫长微生武。
微生武见好不容易开战了，却不能追随自家将军冲锋陷阵，反要留守后方给个书生当保镖，正在生闷气呢，一听说苏晏坚持随军，简直正中下怀，当即集合了亲兵营来找苏晏。
苏晏只装作没看见对方的肿脸，问他：“将军何在？今夜调动了多少人马，是什么行动？”
微生武瓮声瓮气地答：“将军已率前军疾行出城，约莫出了十里地。此行只调动靖北军的部分人马，还有部分仍在附近的几座边堡，并未下令集结。具体行动卑职也说不好，只知前几日将军就频繁接收斥候的军报，每日研究舆图，说要等待时机。今夜想是时机到了。”
苏晏怀疑这小子就算知道内情，也不会轻易告诉自己。事关军机，他没多追问，只说：“我随后军出发，自带三百锦衣卫，无需你护卫。你们是亲卫营，理当守在主将身边。你带队即刻追上前军，向将军禀明情况，就说不是你们擅离职守，是我以监军之名下的死命令。”
微生武见这新来的监军十分明事理，脸色当即好看了些，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卑职这便出发，大人自己多保重。”
且不提豫王见到微生武后，恨不得拿长槊狠狠敲他脑门，但箭已出弦，战机转瞬即逝，时间一刻不能耽误，只好再派传令兵去后方叮嘱苏晏，交战时绝不可接近战场。
以荆红追武学宗师的境界，护住一个苏晏不成问题——豫王如是想，第一次因苏晏身边有个忠诚强大的侍卫而感到庆幸。
苏晏被荆红追揽在身前，在黑夜中沿着曲折小路策马而行，见前后全是骑兵，人衔枚马勒口，行军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什么稍大的动静，是军纪严明的景象。
他不禁想起，之前让阿追拿住微生武时，逼着对方交代豫王刚治军不久，就一口气杀了二十几名将官的原因。
“像你这般坐不垂堂的文官，哪里知道军中的陋习？平日训练枯燥，战时又生死难料，有些将官便以虐待士卒为乐，打着练兵的旗号，把人糟践得不如猪狗，士卒因此丧命的不在少数……若是死得痛快倒也罢了，可有些作践人的手段实在太卑劣，你一介书生是听都没听过，看也不敢看。”
“有多卑劣？”
微生武冷笑着看他：“将军第一次痛下杀手，亲自砍了一名千总的脑袋，是因为撞见那厮带几名心腹轮奸新兵，还把人下身用铁蒺藜棒戳烂了。”
“……该杀。”苏晏喃喃。
“这种上虐下、老虐新的事儿，各军中都不少见，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而已。将军要彻除陋习，命我等亲兵在军中密查虐待兵士、克扣粮饷的将官，严重者共计二十三人，于辕门历数其罪行后，按军法斩首示众，令军中风气为之一清。敢问监军大人，这血流得应不应当？”
苏晏深吸口气：“我知道了，会如实禀报朝廷。”
“将军因此定下法令：今后军中再有人敢虐待士卒、克扣粮饷，轻则八十军棍，财产充公，重则人头落地。”
“那个‘后队斩前队，士兵斩将领’的军规呢，又是怎么回事？”
微生武咧嘴龇了龇牙：“监军大人若是敢上战场，自然会见识到……眼见为实不是更好？”
朔风扑面，寒冷刺骨，苏晏感觉披风前襟被人拢了拢。荆红追将他的后背尽量贴近自己胸膛，附耳问：“大人在想什么？”
苏晏微微转头，用脸颊蹭了蹭对方温暖的嘴唇，低声道：“在想，这一趟来边塞，深入豫王……朱槿城的靖北军，于我而言或许会是一个影响重大的决定。”
隔着久远的时间洪流，隔着陈旧泛黄、语焉不详的史料，隔着无数爱好者的探寻与争论，那个于百战黄沙中岿然屹立的军神剪影，如今正将面目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第363章 我带你去打仗
天色蒙蒙亮，依稀可见远处连绵的帐篷上空升起的阵阵黑烟。苏晏站在山头，手持从皇宫库藏中顺出来的、仅存的一个单筒窥筩，凑在眼前仔细眺望。
火是在黎明前最深浓的夜色中烧起来的，伴随着营帐间惊慌失措的叫嚷声，在寂静的山坳间传出很远。
看那些营帐的制式，应该是瓦剌的军队，深入大铭地界百余里，像是要绕开宣大防线，奔着太原军镇去。
苏晏一直尾随后军，并不清楚在敌营纵火而不被察觉，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他知道，豫王一定使了什么计谋。
——这个猜测在战后得到了验证。
他见到了久违的故人——曾经的陕西行太仆寺卿严城雪。
因为卷入毒杀阿勒坦的案子，严城雪明面上被景隆帝斩首，是苏晏用一招李代桃僵留下性命，送去了大铭秘密部队“夜不收”。如今斯人改头换面，成为夜不收的总旗——楼夜雪。
事实证明，苏晏向朱贺霖建议将夜不收也一并交给豫王打理，是个极为明智的决策。
数日前，豫王就让楼夜雪、霍惇带着几名夜不收的精锐，乔装成逃难的百姓，被瓦剌骑兵抓进营地里，负责干脏苦累活。到了今日深夜，瓦剌人入睡后，他们悄悄纵火点燃帐篷与随军粮草，制造混乱，给了靖北军可乘之机。
当然，故人重逢这是后话了。
目前苏晏站在后方山头观战，见火势凶猛、营地惊乱，靖北军趁机对瓦剌营地发起了正面强攻。
靖北军骑兵制服以乌黑为底色，故而又称“玄甲”，此刻万骑奔驰，如同一支巨大的漆黑锋矢，直直插向起火的瓦剌营地。
领军的豫王身穿玄色精铁山纹甲，唯独一缕盔缨与身后披风色作雪白，手持长槊，凛然若神，所骑黑骐亦高大神俊不似凡马，一骑当先冲在这支锋矢的最前方。
在冲进营地的瞬间，他将槊尖一划，削断了立在营门旁的神树旗帜。这一划，仿佛蛟龙张口时利齿闪过的一道冷光，连带身后的整支队伍，也似腾转的龙身般活了过来，空气中隐隐有风雷咆哮。
马蹄踏在猝不及防的瓦剌士兵身上，利刃割裂皮肉筋骨，鲜血飞溅，惨叫声直刺云霄。
史书上的战争宏大却缈远，可当它以最真切与残酷的姿态铺陈在眼前，那种将一切生命碾压成泥的力量，足以令人心神震颤。苏晏屏息而视，一只手紧握窥筩，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荆红追的胳膊。
荆红追以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声道：“大人别紧张，目前局势之利完全倒向我方。”
苏晏将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带绷得有些发涩，努力放松后说：“我不担心豫王。眼下靖北军占了先机，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只是……敌方若能在猝然惊乱后迅速反应，之后未必还能有这么一边倒的局面。”
荆红追眼力过人，此刻运真气于双目，无需窥筩，也能看清营地中的战况。闻言点头道：“大人猜测的对，你看瓦剌人已经反应过来，正在整合兵马，举动之间训练有素，不知将领是谁？”
苏晏想起豫王临走前说，要去提阿勒坦的脑袋，所袭击的这支瓦剌军队该不会真是由阿勒坦亲率吧？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豫王自己对将来国之外交的设想呢！
但事已至此，战争的绞肉机开始运转后，任谁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它止住。
他只能继续观战。发现瓦剌方面顶着靖北军的强攻，很快就收拢整合了余部，并将部队分为多股，交替掩护撤退。
“敌一鼓作气，我避其锋芒，这个瓦剌主将有些门道。”苏晏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喃，“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人觉得他们避开之后会甘心退走吗？”
“换作是我……不会。”
果然，瓦剌军队交替撤退了大约二十里，就在一条河边停住了，与靖北军前锋遥相对峙，似乎想杀个回马枪。
荆红追艺高人胆大，带着苏晏骑马一路紧跟，甚至超越了后军，在战圈边缘找了个制高点，继续观战。
只见靖北军的数万人马也分为了三个军阵：刀骑兵、火枪兵与骑射手。
三拨军阵在主将的指挥下，弓箭、火器与铁骑相互配合着冲锋，以大型军鼓不同的敲击节奏为变阵节点，波浪般来回冲刷。战场上弹丸呼啸，箭矢齐发，喊杀声震天。
苏晏睁大了眼睛，忽然抓住荆红追的手叫起来：“我记起来了，这是南宋名将吴玠所创的‘叠阵法’！根据武器射程远近不同，各部交替出击，如海浪层层套叠，不给敌方喘息的机会……不，这是在‘叠阵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用火器来弥补我大铭骑射不如北漠的短处。”
北漠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天生骑射，弓马娴熟，可谓全民皆骑兵，而且还是一支来去迅疾、进退自如，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大军。
大铭对抗北漠的办法从来都是以守为主，沿着边境修建长城，构筑军镇，每个军镇下辖几十上百个边堡，星罗棋布地遍布在各个关隘。可惜这种“连点成线”的防御策略，在抵御北漠骑兵时并未起到很好的效果。
因为对方实在是太灵活了，不等大铭边防卫所出兵拦阻，就从边堡与边堡之间的空隙里快速切入中原腹地，如游刃入牛身。待到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开打，他们也劫掠得差不多了，骑兵队转头就跑，谁也追不上。
朝廷对此一直头疼得很，兵部那么多大佬，也没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制敌之法。毕竟人家的优势与长处明显地摆在那里，祖先曾经就是靠这样的骑兵队伍，几乎打下了半个欧罗巴大陆。
包括前世的苏晏自己，跟几个军事发烧友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更好的应对之策。
但豫王此役，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另一扇窗户——原来与北漠还可以这样打！料敌先发，主动出击，以快制快，以骑制骑！
以一人血勇带动全军，是猛将；
以一人谋略指引全军，是智将；
以前人阵法融会贯通，是名将；
而开创新的战略思路，各种战术运用就像指间的魔方一样任意组合，信手拈来——是将战争化为艺术的天才军事家。
在靖北军进退有度的冲杀与轰鸣呼啸的火枪弹丸下，瓦剌骑兵纷纷落马，伤亡无数。
这场仗，我方边进边打，敌方边打边退，从山坳到河边再到谷口，整整打了三个时辰。双方五次接战，靖北军节节破竹，却始终没能攻破对方核心，取得决定性胜利。
荆红追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一边将干粮硬塞给苏晏，一边皱眉思考，明明占了上风，为何就是不能彻底击溃敌军？
苏晏追着战圈跑了三四个时辰，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中，莫说不思睡眠，连吃食也不想进一口，最后还是荆红追硬逼着他吃了两块饼子、一壶水。
“因为瓦剌的那个主将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用窥筩极目而望，可惜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对方将领的模样，“此人对战况判断精准，总能在最劣势时扭转局面，可以说是把草原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发挥到了极限。换个稍微弱一点的将领，早就被豫王重创了。”
“倘若此人真是阿勒坦呢？”荆红追问，“战场对决，刀枪无眼，他与豫王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对方兵刃之下。”
苏晏心猛地一沉，忽然打了个寒噤，咬牙道：“这场战役，靖北军必须赢，否则我大铭军威尽失，更无士气对抗北漠诸部，后患无穷！”
他长长地“嗳”了一声，像矛盾过后松口气，又像沉重的叹息：“阿追，我很清楚，在家国大义面前，没有私情可言。”
说话间，战场局面又生变化。
瓦剌大军边打边撤退，眼看已至两国交界之处，再往北就是茫茫荒原。
地势逐渐开阔，两边军队打着打着，也逐渐散开来。苏晏催促荆红追带他追上前军，一路击落近身的流矢，还不时击杀几名落单的瓦剌骑兵。
依稀看见前方疾驰的队伍中豫王那身玄色盔甲，头盔的白缨成了红缨，背后白披风也早已被血污染红。
苏晏忽然领会了，豫王为什么要用白缨、白氅。
或许是因为只有用敌人的鲜血将它们染红，才能让这位绝世之将感受到一场胜仗所要付出的生命代价。
那一瞬间，他想亲手为豫王解下染血的战袍，告诉对方——
“前方有一支战败溃逃的瓦剌骑兵队。”荆红追忽然开口，打断了苏晏的思绪，“豫王率部追去了。”
苏晏迅速调整心态，说道：“阿追，我们再找个高处仔细看看。”
但前方逐渐进入草原地貌，周围地势平坦，制高点不好找了。荆红追略一思索，往北又疾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光秃秃的断崖底部，接着弃马，携着苏晏以轻功跃升至崖顶，四面扫视后，找到了前锋军中的豫王身影。
这里离交战的中心很近了，荆红追叮嘱苏晏：“大人步步紧随我，不可稍离。万一有险情发生，哪怕大人不同意，我也会直接将大人带走。”
苏晏盯着白霜草原上那道黑色蛟龙般的身影，喃喃道：“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荆红追道：“敌军大败，我军乘胜追击，有什么不对？”
苏晏缓缓摇头：“溃败的那支瓦剌骑兵人数有点少，而且败逃得太仓皇，总觉得不是很自然。”
“莫非……”
荆红追眼底精光闪过，与苏晏异口同声说了句：“诈败诱敌？”
苏晏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因为靖北军开始躁动了，有些后方队伍为了抢功，竭尽全力策马狂奔，连阵型也不再保持住。
也难怪，眼见胜利在握，却始终不能完全拿下，如此反复再三，令人心生烦躁——此乃人之常情。更何况不休不眠、水米未进的长时间鏖战，也会严重影响人的判断力。
“……不行，我得去提醒豫王一声，穷寇莫追，当心敌方的诱敌之计！”苏晏一拍荆红追的胳膊，转身寻找下崖之路，“阿追，我们下去！”
荆红追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大人不可！战中危险。”
苏晏用力握住荆红追的手：“阿追，你是知道我的。当我决意要做什么事时，谁能劝得住？我知道这么做是以身涉险，但又不能置豫王、置靖北军数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阿追，我就把这条命托付给你了，带我去吧！”
荆红追哪里禁得起这般哀求。自家大人哪怕坚持要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陪同护送，战场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揽住苏晏的腰身，三纵五跃地飘下断崖，找到正在啃草根的马儿，两人共乘一骑，向着队伍最前锋的豫王狂飙而去。
越是接近，越是一番凶险景象，荆红追抽出腰间长剑“誓约”，不仅将流矢、敌骑不断斩落，还要控制马匹避开火枪弹，终于接近了豫王。
豫王缨氅皆红，槊头长刃血滴不尽，脸上也溅射出一串血迹。
他猛地回头，见苏晏在荆红追的护送下飞驰而来，先是一愣、一皱眉，继而舒展剑眉，洒然生笑。
他没有命人阻拦，也没有出言赶苏晏回安全地界，而是朝苏晏伸开臂膀，叫道：“乖乖，过来，我带你去打仗！”
苏晏被蛊惑似的，做了个向他扑去的动作，若非荆红追揽住，恐已摔下马背。
荆红追怒视豫王，以利剑般的眼神骂道：大人关心则乱，你不劝阻，不为他安危着想，瞎闹腾什么？！
豫王权作看不见他，朝苏晏展开的臂膀像一团狂烈燃烧的战火：“过来，到我的马背上来！”
苏晏求荆红追：“阿追，送我过去吧！枪弹声这么大，离远了我说话他听不见。”
荆红追气得暗中握拳，险些把剑柄捏碎，没奈何地运掌一送，将苏晏轻轻抛了出去。
豫王伸臂轻松接住，将人揽在身前的马鞍上。苏晏后背骤然贴到冰冷的铠甲，打了个哆嗦，匆匆说道：“穷寇莫追，谨防有诈……”
“唔，”豫王低头，用冒出胡茬的下颌磨蹭苏晏的额角，“清河信不信我？”
“信是信，可是——”
“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与我在一起就好，且看我如何……”迎面一支箭矢射来，豫王挥动槊尖轻易击落，随即纵马抢身，一槊将那个偷袭的瓦剌骑兵刺了个透心凉。槊尖从胸口拔出时，喷射出的鲜血被飞舞的披风挡住，一滴也没有溅到苏晏身上。苏晏用力抓住豫王揽在他腰身的手臂，紧张又安然，他听见豫王迟来的后半句，“看我如何为你、为大铭赢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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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军中，一名骑兵飞驰而来，操着北漠语大声禀道：“尊贵的台吉，敌人中计了！敌将率部突进，追着我们诱敌的残兵进入草原！”
瓦剌主将那张粗犷强悍，而又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好，下令伏兵合围，歼灭他们！”
话音刚落，又一名骑兵狂飙而来，身未近而声先至，嘶声大喊：“报——我军两翼突然出现大股铭国骑兵，正向我军发动攻击！”
瓦剌主将一惊：“靖北军大部人马都在这里，两翼哪来的伏兵？”
“是……是黑云突骑！曾经横扫乌兰山的黑云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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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豫王以长槊指向前方左右两侧，对怀中的苏晏说道，“他诱敌深入，我佯装中计；他伏兵合围，我两翼包抄。将其中军拦腰斩断，使首尾不能相顾，再逐一击破。清河，我们赢了！”
马背上，苏晏心脏狂跳得厉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他急促地呼吸着，指尖深深陷入豫王的手臂。
豫王似乎感受到怀中人此时海沸般的情绪，伸指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扭向侧方，低头深吻的同时，以长长的披风覆住了两人的头脸。
披风一股子血腥味，但苏晏并闻不到。他目眩神迷，神魂飞出躯壳，盘旋在这片属于英雄的战场上。

第364章 暴风雪落地前
苏晏神志清醒后，羞愧得不肯把脑袋从披风里钻出来。豫王知道他特别要脸，安慰道：“放心，遮得好好的，谁也瞧不见方才我们——”
“闭嘴！”苏晏咬牙，“这是战场，你随意分神，也不怕给流矢射死。”
豫王哂笑：“原来清河这般关爱我。放心，我有天地造化在怀，阎王爷也召不走。”
在“造化”彻底翻脸之前，豫王识相地转了话风：“走，随我去取瓦剌主将的人头，军功分你一半。”
“你疯了？真想带着我冲阵杀敌？你当自己是长坂坡赵子龙，我却不是襁褓里的婴孩，万一拖累你……”
“你再说话，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了。”
呼啸的风声中，苏晏悻悻然闭了嘴——这个朱槿城，打仗是真能打，炫耀也是真能炫，还特别随心所欲。
他从对方握缰的手臂间向后探看，见荆红追策马紧随，这才放了一半心，认为豫王眼下再怎么胡闹，至少还有个沉静可靠、武学已臻化境的阿追可以兜底。
此刻，两翼伏击的黑云突骑已将瓦剌的队伍冲杀得七零八落、伤亡惨重。豫王一路以马槊劈波斩浪，直奔正在溃逃的敌方将领而去。
对方坐骑乃是百里挑一的北漠良驹，人在马上如鱼游于海，眼看就要冲破包围圈，深入西北方的草原腹地。
苏晏有些遗憾：“此人颇通军略，这次叫他逃回去，以后怕是还会卷土重来。”
“逃不掉。”豫王说着，从马鞍旁取下悬挂的长弓，反手从身后抽出一支羽箭，搭弦瞄准，“清河可知我初临阵仗是哪一次？”
苏晏不假思索答：“你十二岁组建黑云突骑，在乌兰山脚遭遇二十倍于己的鞑靼骑兵，以寡敌众仍率部拼死战斗，最后在极限射程外一箭射杀了敌方将领的那次？”
豫王愉悦地勾起了嘴角，将绷到极点的弓弦又往后拉了拉，双目如鹰隼般紧紧锁定猎物，随后霍然松手——
苏晏几乎没看清那支箭矢飞行的轨迹，视网膜上的残影转瞬即逝，犹如幻觉。
但他听见了声音。
那仿佛不是一支箭射出去的破空风声，而是天际的雷鸣与龙吟声，是一介凡人以全部精气神叩响“道”之玄门的声音。
而它所产生的效果也近乎奇迹——
寻常强弓高手，射两三百步已是极限。而这一箭足足射出五百步距离，其力道依然能穿透皮革软甲，深深扎入椎骨缝隙，箭尖破喉而出！
见敌方主将栽下马背，靖北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喝彩声。
“瓦剌汗王已死！”
“阿勒坦死了！”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豫王飞驰上前，来到倒地的敌将身旁，以长弓将面朝下的尸体翻了个身。
苏晏脱口道：“——他不是阿勒坦！”
豫王挑了挑眉：“显然不是。圣汗阿勒坦若是败得如此轻易，又如何能被北漠诸部称为‘草原雄狮’？”
苏晏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又重复了一遍：“他不是阿勒坦……”
豫王将手掌按在苏晏的后背，触感一片濡湿，汗隔着冬衣依然渗了出来。
“他不是阿勒坦。”
苏晏忽然轻叹一声，神色恢复如常，转头对豫王道：“但他与阿勒坦的容貌有一点相似，也许是亲戚。”
夜不收的探子曾在瓦剌营地里听人尊称主将为“台吉”，在北漠语中，这大约是“王子”的意思。
但这个尊称对应的范围很广，不仅指汗王之子，其弟、侄乃至族亲都可冠以“台吉”之名。
所以此人哪怕不是阿勒坦，也应该是瓦剌一部中颇有分量的角色，如今死于豫王箭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巨大军功。
按朝廷规定，这种级别的敌酋是要枭首送入京城的。
豫王转头对亲卫吩咐了句“依律报送”，便揽着苏晏的肩膀，像头吃饱了的猛兽似的，懒洋洋地踱开了。
亲卫砍下了此人的首级，装进石灰匣里，连同军报马上飞递京城。
苏晏与豫王并行在染血的雪原，看将士们收殓战死的同袍的尸骨，心情难免沉重。豫王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无论生死都是疆场上的宿命，战士们在上阵之前就有了为国捐躯的觉悟。清河不必太过介怀。”
苏晏低声问：“那你呢？”
豫王道：“古往今来，哪有永恒不败的将军？总有一日，我也会马革裹尸而还，会使母后多年前的担忧成真，会让她失去最后一个儿子。”
“……可你依然坚持要回到疆场，行军作战。”
豫王笑了笑：“因为我好战。”
“真的？”
“当然……也因为……”豫王侧身南望，“身后的这片江山，这个国家中的亿万生民，是朱家的责任所在。
“皇兄被这份责任捆绑在御座上许多年，如今算是解脱了，轮到他的儿子继续来挑重担。
“而我，我挑不了、也不想挑。但至少我可以斩去一切来犯之敌，好叫朱贺霖那个生瓜蛋子把这副重担挑得更稳当些。”
苏晏心绪万千地“嗳”了一声：“王爷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真的变了许多。”
“哦？变得如何？”
“……不好说。”
“是否更得清河的欢心？”
苏晏瞪了他一眼：“这张厚脸皮倒是一点没变，始终还是那么没脸没皮。”
豫王笑道：“究竟是厚脸皮，还是没脸皮？清河何不亲手摸摸看？”他伸手去拉苏晏的手，苏晏犹豫一下，余光瞥了身后的荆红追一眼，躲开了。
荆红追双臂抱剑，是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出世高手模样，暗地里把银牙咬断：大人心生动摇，这死缠烂打的一房，怕是日后也甩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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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发生在大铭边境卧兔岭与西盐河附近的战役，被后世称作“卧西大捷”，成为了大铭在军事力量上足以抗衡北漠的分水岭事件。“它给日渐疲软的大铭边防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同时也是一位中途折翼，后又重回巅峰的绝世名将辉煌战绩的开始。”后世一名铭史学家如此说道。
而此时此刻的大铭，朝野内外正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捷而感到震惊与狂喜。
——那个被献至京城的敌酋首级，是瓦剌大将，先汗虎阔力的堂兄之子，楚琥台吉。从亲缘关系上说，是圣汗阿勒坦的从祖兄弟。
虽说这堂了又堂的亲戚有点远，但毕竟也是瓦剌的大贵族，同时也是领军大将。
如此大战绩，十年都未有过了！有朝臣欣喜。
当然，那位不正是被圈了十年么？要是早放出来——另一名朝臣失口说道，意识到不妥，当即闭了嘴。
有人替他打圆场：苏阁老推行的马政功不可没。若非他当年革弊鼎新，重建草场，恢复官牧，又何来今日几十万匹战马投入边陲，打造出一支支驰骋疆场的精骑队伍。
可不是？苏阁老所施之政利在百姓，功在千秋，先帝当初一力支持他的新政，可真是明君配贤臣啊！群臣感慨。
总之，一个是今上敬爱的先考，一个是今上信爱的重臣——狠狠夸就对了。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既欣慰，又感伤，还有些戚戚然——觉得失联几个月的父亲尚未寻到踪迹，好容易找回来的心上人又离他远去，实是纯情少年人难以承受的挫折。
于是他写信问苏爱卿：我那混账四叔是不是不打算造反？他不反，你就早点回来帮我，我看其他几个更加混账的叔叔要反。
苏爱卿很没有良心地回信道：
不好说。我再观察观察。豫王把人家的大将和军队一锅端了，阿勒坦八成要兴兵报复的。谁知道压力之下，你四叔会不会塌架子呢？我还是得多待一两个月。
至于你其他几个叔叔，头脑不够清醒，手里也没啥兵，再怎么蹦跶也蹦不出大水花。对付王氏乱军，你不是还有于彻之、戚敬塘这俩王牌？用起来呗。
总之，外患如今急于内忧。乖学生，老师身在边远，心实念你，你在京城再撑一撑啊，就当历练，老师我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皇帝气得摔奏本：跟他谈感情，他打君臣牌；跟他谈义务，他又开始扯师生情……都怪父皇当初非要给弄出这么个师生名分逼他避嫌，这下好了，他想拿来挡驾的时候就拿，不想拿的时候就忘个精光，简直比丹书铁券还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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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大铭皇帝这边如何恼火，北漠瓦剌部也陷入了一场愤怒的风暴。
外面天寒地冻，宏阔的王帐内燃烧着两排大炭火盆，阿勒坦坐在御案后方的彩色毡毯上，听着帐下十几名大贵族与将领对敌国的谩骂咆哮。
楚琥台吉的无头尸首被抬至帐中，他的几个兄弟正抚尸恸哭，边哭边问：“圣汗，为何还不举兵讨伐铭国，给楚琥报仇？”
阿勒坦的卷发又长了些，斜坐在毯子上时，白发像流云一样堆在肩头，身躯便像云绕着的山峦。垂着的浓白睫毛遮住了流金的眼瞳，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走神发呆。
楚琥的兄弟们哭了一阵子，没有得到汗王的回应，又无趣又恼怒，看着马上要大发作。
曾经的小少年斡丹如今快十八岁了，成了汗王的侍卫长。他凑过去提醒阿勒坦：“楚琥台吉的尸体要料理，不能老是搁在你的王帐里。”
阿勒坦便说道：“我会用黄金与宝石为楚琥打造个新的脑袋，一同下葬。葬礼以天生勇士的规格举行。楚琥的大儿子将继承他的台吉之位。另外，对铭国的征伐早就在我的计划中，无需你们催逼，我也会执行。”
楚琥的兄弟们还想再多讨要些补偿，阿勒坦反问：“你们兄弟这次兵发太原，经过我的同意了吗？轻敌冒进，毫无警惕心，是不是觉得铭国犹如无人之境，随随便便就可以攻下？要不是他战死抵罪，我得重重惩罚他。如今你们还想要什么，把他该有的惩罚也一并继承了如何？”
楚琥的兄弟们噎住了，最后讷讷地谢过恩典，抬着尸体退出王帐。
其他贵族与将领见惯了阿勒坦爽烈而有魄力的模样，鲜少见他如此冷漠，简直可以称作心烦意乱了，于是不敢再去捋他虎须，纷纷找借口告退。
人都退光了，就剩一个从来都没大没小的斡丹，坐在毯子上趴过去：“阿勒坦，你有烦心事？”
阿勒坦拿起桌案上的酒碗，一口气喝完，说：“没有。”
“肯定有。”斡丹想了想，“还在烦恼那个怎么也找不到的中原男子？铭国边境找不到，就打到他们京城找呗。”
阿勒坦摇头：“你不明白。”
斡丹：“你不说我怎么明白？你说了我就明白了。”
阿勒坦被他缠得不行，最后问了一句：“倘若只能再活不到两个月，你会怎么办？”
斡丹一愣：“怎么可能呢，我还这么年轻，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想达成的心愿……我身体很好，又没生病……所以两个月后你是要杀我吗？因为我总是不守规矩，没有尊称你圣汗，而一直‘阿勒坦阿勒坦’地叫？”
阿勒坦对他十分无语，赶人道：“你出去巡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斡丹也不客套，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了。
帐内只剩阿勒坦一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羊皮纸是昨日由一只海东青寄来的，纸上是老巫古拙的字迹，写着一首萨满神歌：
“一年即将结束，一年又将到来。
生命随旧年结束，不会随新年到来。
时间紧迫，神树之子，
你要赶在暴风雪落地之前。”
阿勒坦一手捏着羊皮纸，另一手触碰着腰腹处红色的刺青——血毒在他的身体里盘旋了近三年，眼下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不到两个月。
或许他直至毒发身亡，也找不到当初给他种毒、如今能给他解毒的那个人……始终缠绕着他的梦境，怎么努力也看不清面目的那个人……
在这瞬间，阿勒坦陡然生出一股躁怒，想立刻率铁骑踏平边境长城，用兵火去燃尽中原大地。
他去扯缠绕在左臂上的墨绿色缎带，想将它扯断丢进炭盆，但指尖触及到冰凉丝滑的锻面，又像是往他燥热胸口泼了盆冰水。
他深深呼吸着，逐渐冷静下来，反复看羊皮纸上的神歌。
今年秋冬，白灾比往年轻得多，萨满们都说是个好兆头，今年冬天会平安度过。可是老巫却提醒我，“暴风雪落地之前”……难道，天象会有异变？将会有一场更大的白灾降临草原？
不行，我得早做绸缪，为全族备足过冬的物资。
两个月不到的寿命……那又如何？纵横捭阖地活两个月，抵得过许多人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靖北将军，豫王，朱栩竟。这场仗我复盘过了，你打得很精彩，让我也手痒起来。那就试试看，是你技高一筹，在这两个月的死限前杀了我；还是我棋高一着，把你作为祭旗的牺牲，从河套打开铭国门户，横扫中原。

第365章 我带你去骑马
边堡内灯火通明。豫王下令犒赏靖北军，空地中央便支起许多口大铁锅，烹牛宰羊，消耗了不少圈养的牲畜。
军中不能私下饮酒，犒宴除外。一坛坛自酿酒很快被扫空，将士们便以雪水煎茶代酒，不少人还加了牛羊奶煮成奶茶，搭配烤肉、炖肉，一样吃得心满意足。
大堂的厅中另开了一桌筵席。
靖北将军当之无愧地坐在主位，把苏监军也拉到身边入座，荆红侍卫紧挨着自家大人，剩下的座位就分配给了军中的高级将领们。
本来副监军黎公公也该列席的，可他自从一觉醒来发现满是驻兵的边堡成了座鬼城，油然而生被遗弃的恐慌，碍于身边只有几个随从，想走又不敢走，提心吊胆待了好几天，终于等来了回师的靖北军。心情乍然松弛之下感染风寒病倒了，自然出不得席。
靖北军的将领们本就看不起阉人，这下更是嘲薄：太监果然没有一个顶用的，还不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苏监军虽是书生模样，在将领们看来却与众不同——他敢上战场，带着侍卫亲自杀敌，还敢与将军共乘一骑追击敌酋，是个不输给军中勇士的好汉，值得敬佩。
这股敬佩之情化作杯中物，络绎不绝地向监军大人灌去。
苏晏喝了第一个人敬的，就不能不给第二个面子，最后将领们排着队敬他。
虽说自酿米酒没经过蒸馏，酒精度低，但喝多了也会熏熏然，苏晏自觉喝出了五六成醉意，连连摆手。荆红追提出代喝，被将士们一通起哄，说酒不能代喝，跟老婆不能代睡一个道理。
荆红追目露寒光。苏晏握住他的手，附耳小声调侃：“我老婆你可以睡——这些天你不就是跟自个儿睡的？”把贴身侍卫弄了个大红脸。
豫王笑眯眯地骂过手下言语粗俗，对苏晏抱了抱拳：“军中都是些浑人，说话没规矩，监军大人莫要与他们计较。”
苏晏打了个哈哈，却见那个叫微生武的亲军头目赤膊上来，后背捆着荆条，往他面前一站，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当即起身去扶：“哎呀，将卫长大人这是做什么，大冷的天当心受寒，快把衣服穿上。”
微生武涨红了脸，大声道：“卑职轻率鲁莽，险些害了监军大人的性命。如今自知罪过，大人是打是杀，卑职绝无二话。”
这一出负荆请罪，经典剧目啊，某人似乎也干过？苏晏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家侍卫。后者假装没看懂这个眼神，一脸正直凛然地解下佩剑，放在苏晏手边的桌面。
不看僧面看佛面，苏晏怎么可能真的拔剑杀了靖北将军的亲卫长，甚至不能惩罚得太严厉，以免将士们心生不满，与他这个监军刚刚融洽起来的关系又要疏冷。
不过微生武这小子也是个滑头。
那时明明故意加害，换了黎满在屋里可能真就命丧狼口了。如今说在嘴里，变成轻描淡写的“轻率鲁莽”，这是给自己脱罪呢。
否则这一出负荆请罪为何要选在聚会欢庆的场合？还不是想借一借人情，到时旁边再起哄几声“大人宽宏大度，犹胜蔺相如”，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对方膝盖是跪着，脑袋却是高昂着。
周围众将士纷纷投来目光，看此事如何收场。
于是苏晏笑了笑，说：“军中令下如山，你也是奉命行事，我又怎能怪罪于你呢？”
微生武没料他如此好说话，刚想松口气，忽地悚然一惊，忙道：“此事是我自作主张，并未奉任何人之命，还望监军大人明鉴，罪只在我一人。”
苏晏道：“你一个说大不大的将卫长，负责守卫主将安全的，与朝廷派来的监军能有什么仇怨？何至于一面未见便要取人性命？谋害监军乃是大罪，但你放心，本官公正严明，不该你背的锅绝不会让你去背。”
黑锅不让他背，那就是要让他的主将去背了？微生武这下冷汗浆出，道：“可监军大人答应过，只要卑职——”
只要卑职配合调查，老实交代将军的治军内情——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当众可怎么说得出口！若是被众将士当做叛徒看待，他还要不要在靖北军混了？！
微生武骑虎难下，只能抽出荆条双手捧上：“主意是我出的，狼也是我放进屋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监军大人重重惩罚！”
“唉，军士不易呀！不仅要上战场出生入死，还要随时准备为主将替罪顶缸……”苏晏接过荆条一把折成两段，动情地说，“但你放心，我苏某人说到做到！他靖北将军再怎么自恃军功与身份，我也不会屈服于淫威，定将此事如实上报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我不用你主持公道！你干脆狠揍我一顿，一剑砍过来也好，做什么要东拉西扯，拖将军下水！微生武欲哭无泪，一眼也不敢看他的将军，最后牙一咬、心一横，抢过旁边一名参将的佩剑：“监军大人如此仁义，使小人更加羞愧难当，唯有一死，方能洗清罪孽。祸首既自伏于国法，此事就此了结。”
他自刎的动作十分迅捷，带着甘心赴死的决然。周围惊呼声一片，却来不及阻止。
苏晏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荆红追见状，指尖微动，用一粒花生米轻易击落了微生武手中的利剑。
剑锋落地声铿然，众将屏息而视，微生武郁怒又茫然地望向苏晏。
豫王在此刻起身离座，走到微生武面前，靴底将散落地面的荆条踩得粉碎。他声音低沉地问：“还没明白过来？”
微生武怔怔地想了一会儿，脸上涌出浓烈的愧色，伏地低头道：“我服了！我服了！苏大人心如明镜，是我怕大人对我怀恨，怕秋后算账，是我枉作小人！”
“在他面前耍心眼，”豫王转而望向苏晏，微微苦笑了一下，“你是嫌他翻篇翻得太快，还是嫌我赔罪赔得不够？”
微生武更加羞愧，却不再跪地，起身抱拳：“卑职再不耍花样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之今后但凡大人的吩咐，只要不违将军之令，卑职无不从命！今后在卑职眼中，将军之下便是监军！”
众将士见连最为刺头的微生武都被镇服，又见豫王是默许的情态，锦上添花谁不会做，便纷纷抱拳：“今后靖北军中，将军之下便是监军！”
苏晏一面拱手以示谦逊，一面在肚子吐槽：这话说的倒也没毛病，可为啥听起来这么别扭……
豫王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监军大人若是想要，在将军之上也是可以的。”
苏晏一下子反应过来，拍案道：“别特么瞎起哄了！都给我滚回座位上继续喝酒！”
书生骂人犹如佳丽舞剑，与武夫耍剑是截然不同的况味。将士们觉得亲切又受用，嘿嘿笑着朝监军又敬了杯酒，各自回位吃喝不提。
微生武飞快穿上小兵送上的衣物，打了一串喷嚏。苏晏指着他对豫王说道：“你这新任的侍卫长，狼性未除，轻视人命，但好在对你、对靖北军足够忠诚，否则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杀人无算的战士，难免会对生死、对人命逐渐麻木。但豫王不想这么告诉苏晏，怕他不能理解，徒增厌惧。正在斟酌用词，又听苏晏继续道——
“不过，军队是该有些狼性的，一群绵羊可打不了仗。
“如此看来，一军主将既要率领群狼厮杀，又不能迷失于杀戮，必须时刻保持斗志与清醒。京城中歌舞升平之时，于边关枕戈待旦的是他，千钧一发的是他，力挽狂澜的还是他，这又该是何等的伟绩与牺牲呢？”
豫王心弦震荡，一股热力在胸腔内冲撞，比任何大战、诸般生灭更令他动魄惊心。
他忽然一把握住苏晏的胳膊，道：“我带你去骑马！”
苏晏一怔：“大半夜的骑什么马……”
“那你带我去吹风，散散酒气。”
“你一个千杯不醉的，哪有酒气——”
豫王不由分说拉苏晏下台阶。荆红追上前阻拦，豫王目光凌厉地看他。
苏晏无奈地对荆红追笑笑：“阿追，你回屋等我吧，我陪将军散散心，一会儿便回来。”
荆红追并不认为豫王此刻只想散心，他能从对方的铠甲与战袍间闻到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被情与欲所催动的侵略性的气味。
……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上的气味。
荆红追定定地注视苏晏，用他那冷亮如泉中浸剑的声线问道：“大人真不用属下陪同？”
豫王握在他胳膊上的手紧了紧，像个无声的恳求。苏晏心一软，答：“没事，要不你就在这儿等我，顶多半个一个时辰。”
豫王拉着苏晏上马，同时朝微生武使了个眼色。
微生武见将军目光掠过荆红追腰间佩剑，顿时心领神会，大声道：“听说荆红侍卫乃是用剑的高手，我平时也使剑，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请教剑术，还望荆红侍卫不吝赐教！”
说着又转头招呼众将：“这可是将军亲口认证的武学宗师！你们这辈子见过几个宗师，还不快过来瞻仰瞻仰？”
众将无一不是疆场拼杀出的高手，闻言有的不服，有的手痒，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某也想向荆红宗师讨教剑术！”
“愿请指教！”
“挤什么？妈的一点规矩没有……一个个来！”
边堡的大门缓缓打开，火盆照亮的范围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冬夜的星空在头顶照耀。
苏晏骑一匹驯顺的白马，听着身后逐渐远离的喧哗声，有点不放心：“叫你的手下别动真格的。”
豫王抖了抖缰绳，黑骐瞬间提速，冲出边堡大门。他挑眉问道：“怎么，担心荆红追双拳不敌四手？”
“我是担心阿追下手太重，明日你就成了光棍元帅，麾下一个将领都没有了。”
呼啸的风将豫王的声音吹送到耳边：“你觉得我与荆红追对战，谁输谁赢？”
苏晏笑起来：“我也曾问过阿追这个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问他。”
“他吹嘘自己能打赢我，是不是？呵，也就敢在外行人面前吹，来日战场上与我一决胜负？”
“朱槿城，我第一次发现，有时候你比朱贺霖还幼稚。”
“你很挂念我大侄儿，睡过了？”
“……朱、槿、城！”
豫王呵呵诮笑：“那个生瓜蛋子想是什么都不懂，你拿从我这儿学来的两三成本事，就足够教他了。他有没有哭？”
苏晏气得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要回去。
豫王用精湛的骑术别住了他，哂道：“不逗你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晏用表情告诉他：不稀罕！
“真的，没骗你，这会儿出发，拂晓时分正好到达。”
苏晏想来想去，觉得既然出来了，不妨再给他点面子，便说：“那就去看看。路上你要是再没个正形，我就带阿追回京城。”
“不监军了？不担心我通敌，或是谋反？”
“龙椅又不是我的，你谋不谋反我担个什么心！”
“你想坐？我可以帮你。”
“我不想坐。”
“天底下没人不想坐那张龙椅。说真的，陛下若有此意，臣必竭尽全力，举兵助陛下登基。”
苏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要回去。
豫王再次驱马别住了他：“你再这么任性，天亮就到不了了。”
苏晏气得手痒。“你靠过来点……再近点……头低一点……”他一巴掌就往豫王后脖子上呼，“别特么胡说八道，万一给朱贺霖听见——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豫王脖子上挨了一下，拍蚊子似的不痛不痒。他趁机抓住苏晏的手腕，另一只手掌兜住了对方的后脑勺，收敛笑容，肃然地沉声道：“你也知道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大铭的皇帝。一个皇帝若想当明君，必须没有年龄、没有喜恶，甚至没有小爱私情，有的只是立足于江山之上的利弊权衡、轻重取舍。
“清河，你要小心，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我二哥那般，为了情义两全而极尽克制……二哥压抑得太久，这股暗火把他自己烧融了……但朱贺霖不像他父亲，他的火是烧向身边人的。”
苏晏万没料到，豫王这么一个不争皇权的人，对于帝王之道竟看得透彻，说得切骨。
他慢慢地吐了口长气，真心诚意地说：“槿城，我选定了，就是他。”
选定了什么，辅佐的君主、效忠的伴侣，还是兼而有之？豫王不愿再问。
至少此时此刻，他所爱之人就在身边，在掌心里。而对方的心中未必没有属于他的那份重量。
——倘若有缘能做一对相悦的情人，或许也不错？豫王苦中作乐地想。
“走吧。”豫王放下手，又恢复了洒然神色，“天就快亮了。”
————

第366章
今夜月光明亮如水银，在雪地上泛射出微光，不点火把也依稀可以见路况与周围景物的轮廓。
豫王配合苏晏放慢了马速，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享受“星垂平野阔”带给人的静谧与无拘无束的自由感。
时光的流速在这片辽阔平川上仿佛变得缓慢，同时也影响了对距离远近的判断，苏晏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走了多远，还有多久能到？”
豫王答：“再过两刻钟便到了。你会不会冷？”
十一月的边塞原野，滴水成冰，说不冷是假的，即便皮裘再厚，夜风也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苏晏本就畏寒，这会儿更是四肢冰凉，都快感觉不到绒靴里脚趾的存在了。
“我忽然感觉，大半夜被你一句话就忽悠出来的自己有点傻……”苏晏喃喃道。
豫王笑起来，解下战袍外的半身链甲，挂在马鞍后，朝他伸出双臂：“来，到我马背上来。”
苏晏可以想象对方怀抱有多暖和。与阿追用内力催发出的热意不同，朱槿城的热是一种流淌在健美身躯与铁血意志中的，属于战火的力量与温度。
他在“温暖”与“脸皮”之间犹豫片刻，忍痛选择了后者：“不必了，我不冷。”
豫王似乎早就看穿了这种口是心非，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权利，伸臂一提，就轻松地将他整个人拎到自己马背上。
苏晏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很快向暖烘烘的怀抱投了降，并且自欺欺人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与他同骑，且周围又没人。
白马骤然失了骑士，仍亦步亦趋地跟着黑马慢跑，像是认定了可靠的同伴。苏晏嘀咕一声：没出息。
“说什么？”豫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郭响起，低沉浑厚，如冬夜烫热的温泉。
苏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随口道：“说你收藏的金盔要不回来了。贺霖说那是他父皇御用之物，流落在外不好，就给收进了乾清宫。”
“你说服我，拿我多年藏品去削弱朱贺霖的戒心，然后搞丢了？”
“不是搞丢，是被皇上没收了。”
“对我而言有区别？”
苏晏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豫王，死鸭子嘴硬道：“人在时候你不珍惜，动辄使坏添堵，如今人没了你把遗物看得再重又有何用？”
豫王握缰绳的拳头一紧，沉默了。
苏晏懊恼起来，一股心虚油然升起。他知道朱槿城看着洒脱不羁，其实对“病逝”的兄长并不能释怀，这股近乎愧疚的缅怀之情藏在心底，是根时不时要扎一下的暗刺。
——景隆帝仍在世之事，贺霖、沈柒、阿追几人都知道，甚至连太监蓝喜也参与了进来，身为胞弟的朱槿城却被蒙在鼓中。
先前是因为朝局不稳，担心豫王被太后的野心裹挟，或是另生异心。如今证实了他对国家的忠诚毋庸置疑，还要继续瞒着么？
可若把此事告诉豫王，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故？毕竟皇爷从风荷别院失踪几个月，至今不得行踪，更不知其中有何隐情，万一因为自己泄露真相而坏了皇爷的筹谋……实在是难以抉择！
豫王沉默片刻后，自嘲般低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人不在了，留着东西也没意义，就让贺霖收起来罢。”
苏晏一时心疼不已，主动握住了豫王的手。
安慰之语尚未出口，便感觉豫王把胸膛往他后背上使劲贴了贴，然后听见对方说道：“人不在了，为他守贞也没意义，不如转而在我身上寻一寻慰藉。”
苏晏：……
苏晏：我就知道，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豫王还在试图说服他：“本地有寡嫂嫁小叔的旧俗，意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你考虑考虑？”
苏晏磨着后槽牙：“北漠还有长子娶继母的旧俗呢！你怎么不叫我也考虑考虑？”
豫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驳：“朱贺霖是皇帝，迟早要大婚延续皇嗣。你要是死心塌地跟他，将来有你哭的时候。而我就不同了，我已有了阿骛，这辈子不可能再续弦，你跟着我自由自在过日子，不比困在深宫强？再说，就小崽子那物件儿，床上能把你伺候舒服？”
苏晏没想到，如此荒唐的假设，豫王还正儿八经地分析起利弊来了，且越说越下流，简直叫他的一片心疼喂了狗。
“可给我闭嘴吧！”苏晏顶风咆哮，“你脸皮呢？朱槿城你脸皮呢？在战场上被马刀削掉了吗？”
豫王收拢手臂，将他紧紧箍在怀里，笑道：“不，四年前见你第一面时，我便知脸皮不仅无用，还有碍追妻，于是很自觉地舍弃了。”
苏晏拿这块滚刀肉真没辙了。同时又鬼使神差地感到了一股久违的轻松与快乐，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笑意。
朔风吹过苍茫大地，骏马驮着一双人影在奔驰，幽黑夜色逐渐褪成雾蒙蒙的靛蓝——天就快亮了。
-
拂晓时分，豫王在山脚下马，携苏晏爬上一处陡坡。
陡坡土层松散，苏晏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爬，觉得有些不习惯。
换作阿追在身边，半点舍不得他辛苦，早就施展轻功抱他飞上去了。可豫王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如向导般在前引路，只在他实在跟不上时，停下脚步回头等他，于险峻处伸手拉他一把，仅此而已。
“你若是个小孩，或者是女子，我就抱你上去。”豫王戏谑般说道。
苏晏从中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我待你，不会像对待妇孺的态度，因为在我心里你是同我一样的男儿郎。
这另他想起之前在战场上，豫王也是这么邀他坐到自己的马背上，一同冲锋陷阵——
“同袍！战友！”在京城时，豫王曾经这样回答他俩的关系。如今看来，至少在这一点上，豫王并没有丝毫的哄骗与敷衍，的确是把他当做袍泽来尊重的。
倒也不是说阿追不尊重他，而是……立场不同、心态不同，表达情感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苏晏似乎明白了，为何与豫王一起时，尽管时常被对方的下流话气到，却仍觉得格外自在随性。
再回头想想，当初明明是因为他这副皮囊色相而看上他的，可是他几次最狼狈的境地、最脏污丑陋的模样，也都落在了对方眼里。对他的态度因此生变了么？并没有。
朱槿城其人，实在很有些耐人寻味。强暴与清明，嫉怨与豁达，纵情声色与雄心壮志，浪荡轻浮与英雄气概……诸般对立面在他身上糅杂得既矛盾又统一。
前世自己从史册的边角料与精彩战例中百般挖掘“战神”的剪影时，万万没有想过，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吧！
苏晏慢慢笑起来，用同样戏谑的语气回道：“你所说的‘好地方’最好值得我花费这么大气力爬坡，否则今后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豫王反问：“那你不妨先猜猜，我要带你看什么？”
苏晏：“该不会是花海、浮灯、冰雕之类的绮景吧，那些哄骗人谈情说爱的玩意儿，你带着二十七个前‘知己’还没看够？”
豫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饶有深意：“不愧是苏清河。天底下独一个。”
“到了，你看。”他在坡顶最高处伸手拉了苏晏一把。
苏晏在渐明的晨曦中环顾四周，见一片起伏的丘陵围着中央一块漏斗形的盆地，山是植被稀疏的山，地是长满枯草的地，哪有什么景致可言？
“就是这儿？”
“对，你再仔细看看。”
苏晏沿着山脊走了一小段路，绕过遮挡视野的岬角后，盆地底部星罗棋布的行军帐篷赫然闯入眼帘，他吓了一跳，问：“下面是军营？哪一方的，大铭还是北漠？”
豫王笑而不答。
苏晏再次仔细观察，不仅看出军帐制式与扎营方式是大铭军队的风格，更从这一片奇特的地势中看出了关窍所在。
“……果真是好地方！”他抚掌喝彩，“鬼斧神工的好地方！”
豫王含笑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解答，看与自己是否不谋而合。
苏晏手指前方：“此处盆地形如虎口，两侧绝壁拔地而起，猿猱难攀。但从那侧开口的方向看过来，却令人并不觉得地势险峻而心生警惕，反而一眼就看见驻扎在平地上的军营，简直就像悬在虎口的肥肉一般！”
他又指向盆地后方的漏斗收口处：“那里看似无路，却有一条隐秘小道连通两山之间的缝隙，像是绝壁中的一线天。敌军追击至此，被营帐阻挡了视线，以为把我军逼入死胡同。我军将士通过那条小道鱼贯而走，再点燃预埋火药炸塌一线天，好似缝死了口袋底。”
“而那边的袋口，只需以落石、滚木堵住，再来个万箭齐发。这叫瓮中捉鳖，陷阱抓鱼，大锅里下饺子……”苏晏说到兴奋处，使劲地拍了拍豫王的后背，“你是怎么找到这块风水宝地的！”
豫王眼中笑意更深，又道：“若还有未尽妥善之处，请监军大人赐教。”
苏晏想了想，有点不太确定地建议：“营帐再多设点？粮草、军械都不能少，营前壕沟、拒马拦起来，总之规模要大，越煞有介事越好。
“但是真正行动起来，却不适合大部队作战。因为后方那条小道太狭窄，短时间过不了太多人马，一旦敌军扑杀近前，来不及退出盆地的兵马就不得不舍弃……为了尽量减少战损，最好派精锐小队执行诱敌之计。不过，人数若是太少，敌军也未必上钩……”
苏晏陷入沉思，最后干笑一声：“那就看靖北将军能不能把五百人马弄出五万人马的架势了。”
豫王强忍住拥抱亲吻他的冲动，转头朝下方盆地间的千顶营帐抬了抬下颌：“最后再猜一猜，里面是哪支队伍？”
这还用猜吗，当然是你的王牌精锐部队——
“黑云突骑。”苏晏肯定地答。
豫王一把抱起苏晏，原地转了足足两圈。
“哎哟别转了，晕、晕……”苏晏捶他后背，“仗还没开始打呢，你激动个什么劲！”
豫王放他双脚着地，腰身还圈在怀里，低头将鼻尖抵着他的前额亲昵地摩挲：“远来是客，哪怕是恶客。我要为阿勒坦精心准备一桌大餐……这是最后一道主菜。”
苏晏喘气道：“这么早告诉我，不怕泄露军机？”
“敢泄露军机，我就亲自拿军棍抽你的——”豫王肆无忌惮拍了拍他的屁股，“看你能挨几千下？”
苏晏：……
苏晏：朱槿城，你堂堂亲王加将军，不仅出口成黄，还黄得这么没品！
豫王再次施展绝技，在他恼羞成怒前撒手，话风一转：“日头都快出山了，营帐里竟还一点动静没有。这些家伙该不会喝醉睡死过去了罢？一点警惕心没有，该罚。”
“怎么罚？”一说正事，苏晏果然就转移了注意力。
豫王拉着他快步滑下陡坡，从马背的褡裢中取出黑色方巾，对折后将两人口鼻掩住，在脑后绑了个结，顿时成了两个黑衣蒙面客。
马槊没带，但长弓与箭囊都挂在鞍鞯上，豫王把苏晏拉上马，抽出弓箭：“随我冲营！把主帐前的旌旗射断，狠狠扫一扫华翎这臭小子的脸面。”
苏晏记起来，华翎原是豫王府的侍卫长，按说应该是心腹中的心腹了，可豫王并不打算因此而宽纵他，看这架势，是要让他吃排头。
“带着我冲营不嫌碍事？要不还是放我下去，我在这儿看热闹。”
豫王道：“看热闹哪有凑热闹有趣！我给你的小蝎弩带了么？
“带了，来边关怎能不带点防身武器。”苏晏从挂在白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那只伴随他两年的小蝎弩，熟练地架在手臂上。
豫王笑道：“这就对了。咱俩来比比，看谁先射断营帐前的旌旗。”
那可是代表一军军威的旌旗，射旗如打脸啊！苏晏也笑道：“好，我就陪你胡闹一次。

第367章
豫王将半身链甲套在苏晏身上，随即催动坐骑，向着营帐疾驰。
他亲手养大的这匹黑骐也不知混了西域的哪个马种，神俊无比，苏晏有时都忍不住怀疑这马是不是基因突变了，不仅体型格外高大，耐力、负重能力与奔跑速度也远超凡马。
豫王将马力催发到七八成时，苏晏就感觉自己被迎面而来朔风扑打得呼吸困难。这种风速与移动速度下射出的箭支，如何还能保持原有的力道、精准度？
苏晏望着百丈外的营门，再往里才是主帐，帐前那根耸立的旗杆看上去像一条细高的黑线。他张口就灌了一嘴的风：“离这么远，风又大，不可能射中的……至少要近到百步以内……”
“未必。”豫王松开缰绳，上身向侧边倾斜，仅以双腿控马，哪怕马背上多携一人，仍稳如横峰。他反手从箭囊中抽出箭矢，弯弓搭箭，却并不拉开弓弦，只是瞄着。
箭杆托在食指上，箭镞来回晃动，瞄准的却并非那根旗杆。
苏晏意识到，对方这是仅凭肉眼在判断距离、风向、风速，估算箭矢射出时正确的力道与角度。
后世的狙击手尚且需要一名专业的观察手在旁为其测定数据，以完成对弹道的校对与修正。而豫王此刻一人身兼二职，自身还处于高速移动的马背上，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洞察力、丰富的经验与炉火纯青的技巧才能办到！
“……如此顺风借势，可省一百二十步。”说话间，黑骐已逼近营地边缘的栅栏外，纵身跳过一道壕沟。豫王这一箭就在马身跃至沟顶最高处时猛然射出，追风掣电般向着旗杆飞去。
与此同时，安静的营地内骤然响起一声：“闯袭军营者——杀！”
两排军士在栅栏后方现出身形，长枪、斩马刀齐刷刷刺出，意图把即将跃过八尺栅栏的黑骐戳成筛子。后方更是有火器手弹药齐发，将那支飞向主帐的箭矢轰成碎渣。
“——好！”豫王大喝一声，急勒缰绳，黑骐硬生生调头转身，擦过兵刃落在栅栏外的壕沟边上。他单臂挟着苏晏，踩着马鞍纵身跃起，半空中足尖又接连点在那些高举的长兵器上，快得让那些兵士反应不及。
如此借力，二人惊险地掠过栅栏，站在了最外围的一顶营帐顶端。豫王将苏晏按坐在自己身前，随即弯弓拉弦，同时射出三箭。
只见三箭连珠而发，迅疾如电，不等火器再次装填射击，三支箭便已飞至主帐前，带着“咄咄咄”的闷响，整整齐齐地在旗杆上钉成一列。
旗杆并未断裂，苏晏知道这是豫王手下留情，毕竟是自家军队，旗断不祥。再说对方也算反应及时、没有懈怠，原本打算的惩罚自然也就变成警示了。
坐在帐顶的苏晏低头看了看小蝎弩……还没进入射程呢！手枪怎么跟狙击枪比射程？感觉又被朱槿城忽悠了一次。
正中目标的三支箭，叫火器手身后的华翎认出了来犯的黑衣蒙面人的身份，震惊之下高声喝道：“都住手！一切弓弩、火器禁止发射！”
豫王居高临下地站在帐顶，将长弓与箭囊往他身上一抛，然后拉下蒙面黑巾。华翎连忙接住，带着一头细密的汗珠，躬身抱拳行礼：“将军蒙面闯营，可是为了检视黑云突骑的军纪与守备？卑职惶恐，之前竟未认出将军来，万望宽宥！”
“参见将军！”其余突骑们纷纷放下武器，半跪行礼。
豫王示意众人起身，携着苏晏从帐顶飘落下来，拍了拍华翎的肩膀：“算你小子走运，今日免了一顿罚。以后营地外方圆十里都要加强巡逻。”
“遵命！”华翎松了口气，笑道，“谢将军手下留情。苏大人也来了，天寒风冷，不如进主帐先歇息歇息。”
两人随华翎进入主帐。
主帐分为前后两大间，前面是议事厅，后面是主将的寝室。前厅中央摆放着一整列大炭盆，进门就觉暖和许多，两侧是供士官们议事的桌案。主座居于两层台阶的方台之上，铺着垂地的浅色羊毛毡垫与一张完好的斑纹虎皮。
豫王拉着苏晏坐在宽大的虎皮座椅上，示意华翎把台阶下的炭盆挪过来。
苏晏边搓手烤火，边问：“卧兔山、西盐河一役后，黑云突骑从战场消失，并未跟随靖北军大部回到边堡，莫非一直都驻扎在此？”
华翎征询般看了一眼豫王。豫王道：“你知道昨夜靖北军将领们在犒军宴上怎么说？”
华翎摇头。
“——将军之下，便是监军。”
“卑职明白了。”华翎不出意外地笑了笑，转而对苏晏回道，“是。敌军大败，其主将阵亡后被我军枭首，我们将军料准瓦剌不会忍气吞声，势必大兴复仇之兵，且很有可能是阿勒坦亲自领兵。”
“打着复仇的幌子而已，真正目的还是为了入侵中原。”豫王嗤道。
苏晏点头感慨：“每年一到秋冬季，塞外诸部便对我朝大肆袭扰与劫掠，主要是因为北漠气候恶劣，生活物资匮乏。若是遇上大雪连绵，更是难以生存，草原上称之为‘白灾’。我看今年还好，都十一月了，也没下过几场大雪，他们的日子应该不会被往年难过。”
“但中原的日子却比往年艰难。”豫王意有所指地说，“帝位更迭，乱象四起，他阿勒坦若是不生出趁火打劫之心，也就不配作草原枭雄。”
华翎道：“所以将军命黑云突骑在此驻扎，又派夜不收精锐乔装前往北漠，收买眼线，打探军情。眼下已有三支夜不收小队，或正深入、或已潜伏于敌军内部，通过暗探与传讯鸟兽递送消息。”
“夜不收虽锋利、隐秘，却失之统筹，须得有一个主官。”苏晏提醒。
华翎道：“有，将军接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夜不收散乱的构架梳理清晰，根据各队头目的能力与功绩擢升了一名主官。”
“是谁？”
“总旗楼夜雪。如今他已是一名千总。”
苏晏想了想，颇有些欣慰：能被朱槿城看在眼里，说明严城雪（楼夜雪）已渐洗去昔日的偏狭，可见这些年在夜不收服役，对他与霍惇的磨砺是卓有成效的。
华翎又道：“上次配合靖北军进攻，在敌营深夜纵火，便是他与霍惇做的。”
苏晏生出了见严城雪一面的念头，却得知对方为了侦察瓦剌下次出兵的情况，已率队再次潜入北漠。黑云突骑也在等待他的传讯，以供豫王敲定之后的作战布局。
于是这个念头暂时作罢，反正将来论功行赏，总有见面的一日。
苏晏把烤暖了的手脚从炭盆上移开，腹内响起一串饥肠辘辘的空鸣声。
豫王问：“大早就这么饿？”
苏晏翻了个白眼：“昨晚你部下拼命敬我酒，饭菜都没吃几口，又奔波了一夜，我铁打的？”
“是是，都是我疏忽了。”
靖北将军哄完监军，拿脚尖踢了踢麾下的突骑长：“去给准备两份伙食，要快。”
又转头安抚，“野外扎营，伙食难免简陋些，也只得饼饵、肉干、‘棋子’之流，委屈监军大人先凑合一顿。等午后回暖些，我带你去附近冰河捉鱼。”
苏晏道：“无妨，就‘棋子’煮一碗吧，放点肉干进去泡。”
华翎起身告退，去找营中伙夫。
苏晏想想发现不对，问豫王：“怎么还扯到午后了，咱们不回边堡？”
豫王挑眉：“为何要急着回去？”
“你是一军主将！把靖北军扔在几座边堡中，群龙无首合适吗？”
“我麾下大小将领可不是白吃饭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们自会应对，再不济也会让微生武来报信。”
苏晏越发觉得离谱：“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把我扣在这里？”
豫王哂笑：“哎呀，竟被你发现了！为把你那牛皮糖似的侍卫弄走，我可颇费了一番心思。如今落在我手上，保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我翻来覆去，为所欲为。”
苏晏羞恼，拿桌案上的笔洗扔他：“又胡说八道，找打。”
豫王一抄手接住笔洗，紧接着又接住了镇纸、茶碗、蜡烛架子。
苏晏没趁手的东西扔，就想走，结果在桌脚旁踩到了半截蜡烛，脚一滑，很是狼狈地向后栽在了虎皮椅面上。他硌到了后腰，疼得有些厉害，但更伤脸面，于是迁怒道：“离这么近，你见我要摔，就不能扶我一下？”
豫王举着双手，一手茶碗，一手蜡烛架子：“我嘴上占点便宜，你就喊打喊杀；要真下手扶，碰到了什么腰啊臀啊的，你还不得咬死我？”
苏晏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朱槿城你个王八蛋，”他笑骂，“你把我心目中多年偶像的形象都毁了！也就战场上帅，离开战场你丫就是个登徒子流氓！”
“‘偶像’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崇拜与意图效仿的对象……咳，不是，就是泥塑木偶的神像。”
豫王撂下手中物件，半蹲下来，曲臂压在膝上，往前倾身探去：“你崇拜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苏晏坐在垂地的毡垫，上身还仰面瘫在椅上起不来，厉声道：“谁崇拜你？别自恋了！我就算年少时真有偶像，也是史书上的一个剪影，并没有什么具体的面目形态！”
豫王恍若未闻。两张脸凑得近了，一张眉梢藏着喜气洋洋，一张嘴角抿着气急败坏，对比很是鲜明。
苏晏忽觉透不过气，翻身要起来，却被对方用一只手掌压住了胸口，犹如落下一座五指山。
豫王诱哄般继续追问：“说我战场上帅又是何意？”
苏晏耳根泛红，抬腿踹对方膝盖：“就是一军将帅的意思。撒手，放我起来。朱槿城，再不撒手我生气了！”
平日里见好就收豫王，这下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放过他：“连名带姓地叫，未免太生分，你叫我一声‘阿苁’。”
“不叫！什么葱姜蒜都不叫！”
“不是葱姜的葱，是苁蓉的苁。你不是整天‘阿追阿追’挂在嘴边，亲昵得不行，叫我一声乳名怎么了？”
苏晏脑海中浮现出肉苁蓉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从对方身上见识过的奇葩物件儿，顿时耻度爆表，脸颊一下子烧红起来。他用两手扒拉压在胸口的胳膊，挣扎着要起身。
豫王松了松手劲，在他即将起身时又给按回去，招猫逗狗似的。苏晏恼羞成怒，低头就咬他的手。豫王趁机把手指伸进他唇齿间，拨弄软滑的舌尖，指节被咬出血也无所谓。
“来了来了，刚出锅的肉干泡‘棋子’——”华翎在此刻端着两个大瓷碗走进来，一眼看见主座上纠缠的两人，惊得险些把碗摔掉了。
豫王被人撞破现场也不着恼，若无其事地转头道：“所以叫你快点备餐。你看，监军大人饿到要吃了我。”
苏晏立刻松口，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磨牙道：“没错，你再迟一步进来，我能把你家将军的十个指头都吃了。”
华翎打了个寒噤，连忙将碗放在桌上，识相地说：“那你们慢慢吃，卑职告退。”
他一走出营帐，苏晏就骂豫王：“你疯了！人来人往的军营，随便什么人掀帘进来看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豫王笑道：“这是主将营帐，除了华翎，没人敢未奉将令就闯入，不怕军法伺候？”
苏晏依然恼火：“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要是又犯老毛病，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豫王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枚煮得软烂的“棋子”送到他嘴边：“齿间都是我的血，不嫌腥？来来来，吃点香的过过嘴。”
“……放下，我自己舀。”苏晏被香味刺激得更饿了，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跟对方算账。他从豫王手中抢过碗与勺子，三下五除二吃完，见对方仍无动静，就问，“还有一碗，你吃不吃？不吃也给我。”
豫王笑吟吟地递过去。
苏晏又吃了半碗，打了个嗝儿，彻底吃饱了。见豫王把剩的半碗拿来吃，他很无语：“刚问你，你不吃，现在又做这饿死鬼样，叫人再煮一碗不行嘛……好歹你也换把勺子，沾我口水了。”
豫王把汤底倒进肚子，放下碗：“你说什么？”
“叫人再煮一碗。”
“后面。”
“好歹换把勺子，喏，那把不是干净的？”
“再后面。”
“沾、沾我口水了……”
豫王一手捏住苏晏的下颌，一手把人摁在座椅上，渴切发狠地亲，极尽挑逗地亲，缠绵悱恻地亲。
在换气的间隙，他哑声问：“这下我百倍还你了，是不是，嗯？”

第368章 现在你满意了
苏晏认同一种说法：过犹不及。再好吃的食物吃多了也会腻，再好看的风景看久了也习以为常，如今这一定律似乎在朱槿城身上失了效。
两人冰释前嫌之后，他被对方突袭与蛊惑着吻了几次，只觉每次都重新陷入最初的战栗——如同酩酊大醉之人，脑海中全是光怪陆离的幻象，惊涛拍岸，天女散花，为云为雨入巫山。
直至换气间隙，听见对方的骚话，方才从沉溺中挣出五六分清明，他喘气道：“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完全是用技巧碾压……咱俩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你胜之不武。”
“我不用技巧，难道用蛮力？再说，看你技巧大有进益，想必这两年也没少练习。”
豫王虽告诫过自己千万次要豁达，毕竟前科劣迹摆在那里，能把清河的好感从负值刷到如今的高度，相当不容易。但想到，兄长与他有过一段情也就罢了，连朱贺霖那小兔崽子都能用情分与责任绑住他，只这一下没忍住，酸溜溜地开嘲：“师从众人，学了不少花样罢？”
苏晏被一针见血地扎了心，羞愧连同恼怒一起发作起来，脸皮也暂时不要了，反唇相讥：“那是，熟能生巧嘛。遗憾人数还是太少，不比王爷经验丰富，我怕是也得谈个二十八人次的恋爱，才能与王爷的技巧相媲美。我算算啊……还差二十四人，要不王爷排个队，拿着号码牌再等等？”
豫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种说完话就想吞回去的情况，在清河面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其实每次都自知不明智，可每次将“满不在乎”累积到临界，妒心就会从某个点上爆发出来。
从前清河记恨他，远离他，还告他的御状，他为此深受打击，最终幡然悔悟。
后来两人之间关系逐渐修复，几次越线的接触，清河也没表现出强烈的抵触，甚至还有些相知默契之意。他暗生欢喜之余，又怀疑起是不是因为对方容易心软，才没有严词拒绝。
他知道自己因重回沙场而赢得了清河的钦佩，但钦佩也好，崇拜也罢，真的能取代爱么？万花丛中过的豫王竟也有些魔怔了。
苏晏趁豫王发怔，把他推开。
豫王如梦初醒，赶忙拉住了苏晏的手：“是我不对，一贯的胡说八道，以后绝不再犯！”
苏晏斜乜着眼看他：“你刚刚说‘师从众人’时，在心里骂我浪对不对？我听见了。”
明明语气平淡，豫王却像即将坠落陷阱的野兽，浑身的毛都惊得炸起来。他知道这一下如若没答好，就是万劫不复，两人这辈子都没戏唱了。
于是他用一种急中生智的果决，生生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才是浪货！”
“我是你睡过的第几个？第二十八个……不，第三十个。”苏晏一脸冷漠，“差点漏算了，你亲口承认的，在我之后还有两个。至于那之后还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三十！二十九，二十九！”豫王连声解释，“在你之后只有一个，是我为确定心意而试的。之后就真的为你守身如玉了。这些我在京城时都与你交代过，在界碑喝酒那一夜，记得么？”
苏晏这才从冷脸上渗出点情绪来，恨恨道：“你不仅浪，还骚。风骚，骚包，骚得花样百出还理所当然。”
豫王知道最大的危机过去，一口应承：“你想要我多骚都行。”
“谁想要——”苏晏瞪他，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随即冷脸全面崩盘。他霍然起身，边往内室去，边说：“我想要躺一下，借我张床。”
“人也借你？”豫王在他身后问。
苏晏抬起手，有气没力地摆了摆，掀帘走进后面的寝室。
豫王曲着腿坐在主座前的台阶上，沉思了半晌，随后起身悄然走入内室。
行军床上，苏晏歪在床沿睡熟了，连外袍与靴子都来不及脱，一条腿还搭在地面。
从出兵、大战，一路奔袭数百里，到回程、庆功，紧接着连夜来到此营地，他几乎两日夜没合过眼，这会儿已然困到极点。
豫王轻手轻脚地为苏晏脱去靴子和外衣，把人挪到床中央，盖好棉被。
低头怜惜地吻了吻他的眉心，豫王低声道：“睡吧，乖乖。”
苏晏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从辰时初一直睡到未时末，整整睡了四个时辰。睁眼醒来时，浑然不知白天黑夜，并感到轻微的眩晕。
……再睡下去，生物钟都要紊乱了。
苏晏懒洋洋地起床披衣穿鞋，用桌上的冷茶水漱完口，就着铜脸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外间的议事厅响起脚步声。豫王快步走进来，笑道：“醒得正好。午后天放晴，外面升温了不少，我带你去冰河捉鱼，晚上改善伙食。”
苏晏在鹿径岭的木屋隐居时，有段时间就沉迷钓鱼，一听之下颇有些意动。但又摇了摇头：“说出去一两个时辰，结果去了一整夜加大半天，再不回去，阿追要担心地追上门来了。”
“昨夜大风，把马蹄的痕迹都吹去了，他想追踪过来，那也得有这本事。”豫王不以为然，“你要真不放心，就写张纸条，我派个斥候送去边堡？”
苏晏无奈道：“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留在此处目的何在，总不会是为了下营督察与下河捉鱼吧？”
豫王哂笑：“捉鱼只是等待中的小小消遣而已。”
“等待什么？”
“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谁送来的？收到以后呢？”
豫王上前，伸臂揽住苏晏的膝弯，把人端了起来，上半身往自己肩头一搭，就跟扛麻袋似的走出寝室。
苏晏使劲敲他的后背，叫道：“你给我说清楚！不要卖关子吊人胃口！”
一黑一白两匹马已被兵卒牵至主帐门口。豫王将苏晏往马背一放，拍了拍马臀：“跟我走就是了。”
天气难得晴好，午后冬阳照得人暖意丛生，的确适合捉鱼。苏晏跟随豫王，骑马向北走了二十余里地，远远望见一条冰冻的大河。
河水冻得结结实实，看颜色，冰层至少有一两尺厚。
两人在岸边下马，豫王踩了踩冰面，说道：“走，往河中心去，那里冰层薄，好凿开。”
苏晏从小在南方长大，对河面踏冰行走很有些新奇与惴惴，忍不住问：“万一哪块冰层太薄呢？会不会掉下去？”
“冻得很厚实，掉不下去的。”豫王牵起他的手往前走，“就算真裂了，我也会带你安全上岸，放心。”
苏晏走了十几步，感觉脚下牢固得很，也就放了心。
豫王找到个合适位置，驻足蹲下身，一拳砸向冰面。
冰面霎时被轰出个脸盆大的窟窿，撒了酒米打窝后，豫王把钓竿塞进苏晏手里：“我觉得这下面有鱼，来试试？”
苏晏坐在捡来的一截枯木上，饶有兴致地穿饵下竿，等了几分钟便觉有鱼咬饵，吃相凶恶得很。他瞅准机会提竿，果然钓上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比巴掌还大些，至少一斤多重，尾巴在冰面上甩得啪啪直响。
“槿城！槿城你看，是条江鲫！”苏晏兴奋地拉住豫王的袖子。
豫王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把脱了钩的大鲫鱼丢进鱼篓里，在冰窟窿里洗完手，又顺势搂在他肩膀上。“继续。再钓几条上来，就可以挪个窝了。”
苏晏兴头上来，浑然不觉此刻半偎在对方怀里的姿势，与天下任何一对情侣毫无二致，还是处于热恋期的那种。
他在用心钓鱼，豫王在用心钓他。
钓到三条江鲫之后，第四条竟是冬日少见的鲢鳙。苏晏拎着鱼线，露出得意之色：“我挺厉害的嘛！”
豫王抚着他的腰侧，嘴角含笑：“当然，我的清河厉害之极……真乃绝世名器。”
苏晏对前半句很受用，后半句听着不对劲，但一时不及反应。过了好几秒后，他陡然想起豫王口中“名器”之意，继而脑中浮现出相应画面，恼羞得耳根要烧起来，转身想把那条鲢鳙拍在对方脸上。
脚下冰层就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震动频率不大，却一直持续着。
莫非冰面要裂了？！苏晏一转念，又觉得这种震动不像是从冰层下方传来，倒像是来自远处，由远及近，越发强烈……
他把鱼竿一扔，蓦然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马蹄声。”豫王沉声道，“有人把马骑到冰河上来了。”
苏晏从怀中摸出窥筩一看，说道：“河面上有匹狂奔的马，是打了蹄铁的战马，马背上趴着个人影，北漠牧民打扮，身上都是血，脸面看不清楚……后面还追了一支北漠骑兵，约有十几人，但他们没敢上冰面，都在岸边追。”
他把窥筩递给豫王。
奔马上趴的那人已进入肉眼可见的视野范围，勉强撑起半身，朝他们接连打了几个手势。
豫王边用窥筩仔细看，边道：“这些手势有点眼熟，似乎另有含义……我想起来了，是夜不收内部使用的战术手语！”
他把窥筩往怀里一塞，拉起苏晏的手就往河岸上跑。
苏晏边跑边问：“那个牧民莫非是夜不收的暗探？”
豫王将他推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从鞍侧解下弓箭：“是不是，救下来一问便知！清河，你在这里等我，万一被北漠骑兵近至三百步，你就朝营地方向先撤，明白么？”
苏晏还不及回答，黑骐就长嘶一声，载着主人疾驰出去。他不愿先走，便一边紧张地关注豫王的动向，一边从褡裢取出小蝎弩，连同牛皮袖套一起安装在右手前臂。
只见豫王双腿控马，手中箭矢应弦而发，一箭射出，便有一名骑兵栽落马背，很快就将那支小队解决得七七八八。
有这么个势不可挡的战神在场，看来自己并不需要提前撤离了嘛，苏晏正不错眼地关注着战况，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那个疑似夜不收暗探的牧民在负伤求助后晕过去，半挂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无法策马上岸。河面冰层经不起马蹄踩踏，裂纹逐渐扩大，最后轰然崩塌，连人带马一同落入水中。
天寒地冻，人落入冰水后几分钟就会失温休克，更何况身负重伤。
哪怕不为可能携带的情报，只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也不能视若无睹。苏晏纵马狂奔过去，惊呼：“快救人——”
此刻岸上的骑兵小队全数覆灭，豫王当即丢下弓箭，飞快地脱去袍靴，一个猛子扎进冰河里。
苏晏想快点赶过去帮忙救人，却见一名落鞍的骑兵又翻身回到马背上，弓箭遗落了，便举起马刀，咆哮着朝他冲来。
原来之前此人面对豫王的致命一箭，是用脚踝绞着马镫侧坠，才避开了要害处。
眼下见同伴尽数阵亡，对方更是激发凶性，挥舞一柄锋利的马刀，刀刃还带着血迹，向苏晏气势汹汹地扑来。
两匹战马迎面奔驰，此时再躲避已万万来不及，只会将后背暴露给敌方。
照当前的马速，双方在十几秒后就将打照面，苏晏知道，一旦被这柄马刀近身，自己定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小蝎弩虽强力、精准，但射程并不算远，且再次装填弩箭需要一点时间——也就是说，他只有一次射杀对方的机会。
必须一击毙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苏晏深吸一口气，沉下喉咙口砰砰乱跳的心脏，举起小蝎弩，瞄准对方皮甲与链甲之间的缝隙。
三十丈……二十丈……苏晏强行克制住扣下扳机的冲动，凝视屏息，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唯一生机——
对方满身的血污、狰狞的模样已清晰可见，面上的凶残神色令人不寒而栗。苏晏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短短几秒时间，在他眼中拉出了漫长的光影。
……十丈！苏晏断然扣动扳机！
弩箭激射而出，正中对方的咽喉！与此同时，对方手中的马刀也带着呼啸的风声劈过来，苏晏早有准备，及时向侧边一倒，避开了刀锋。
他听见身后噗通一声，是尸体从马背上摔落的声响。
我竟然办到了……不依靠任何人的护卫，仅凭一己之力，成功避开一名北漠精骑的袭击，还反杀了敌人！苏晏来不及庆幸，见河面上又一大块冰层碎裂，冰水中浮出豫王的肩膀与脑袋，手臂托着昏迷的牧民，向岸边游来。
方才他与那名骑兵的对决，只发生在从豫王潜入水底，到浮上水面的这短短两分钟内。
也许这就是战场上生死无常的含义所在——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只在电光石火间。有时决定最终结果的并非力量，而是冷静，甚至是运气。
苏晏勒缰下马，跑到水边抓住昏迷牧民的一条胳膊，费力地把人拖上了岸。
还来不及喘口气，他赫然发现，刚浮在水面的豫王不见了！
水上漂的都是大块大块的碎裂冰层，寒冷刺骨，再强壮、再训练有素的人，也无法在这种水温中停留。
也许练武者体内的真气能帮助他们多支撑片刻，可是如果没有及时上岸，照样会死于冷休克带来的心脏衰竭，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苏晏急了，放声唤道：“槿城！朱槿城！”
水面毫无动静，冰层随水流缓缓拼回原本的位置，仿佛要再次冰封一切，将水底的生命彻底覆盖。
苏晏心口滚烫如煎沸水，眼眶灼痛得厉害。他会水，但从未下过这么冷的冰水；怕疼，不想死，却更怕朱槿城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甚至还来不及想清楚后果，便下意识地扯开衣袍、蹬掉靴子。
脱得只剩贴身的小衣后，苏晏毫不犹豫地跳下冰河。
河面在这瞬间哗然，水花四溅中，一个身影跃出冰层，将他接个正着，随后足尖在浮冰上借力一点，带着他掠回岸边。
溅射的冰水打湿了苏晏的四肢与后背，在皮肤上留下万针攒动的痛觉。朔风再一吹，他冷得浑身直打颤，上下牙边互相敲击，边极力开口说话：“还、还好你没、没事……妈的……妈的……吓、吓死我了你……”
豫王沉着脸、咬着牙，先拾起地面上的衣物，将苏晏全身迅速擦干，一件件飞快地套上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动作非常利落，甚至半跪在地面，将苏晏的赤足搁在自己大腿，为其穿上袜与靴。
苏晏的身体开始回暖，说话舌头也撸直了：“你也赶紧脱下湿衣，不然会失温。”
豫王二话不说，脱去身上的湿衣，拾起之前丢在岸边的战袍与长靴套上。
苏晏见他长裤仍是湿的，不放心地说：“把裤子也换了吧，我去那些骑兵身上给你剥一条,凑合穿一下？”
豫王一声不吭地走过来，近乎凶狠地紧紧抱住他。
苏晏以为他仍在担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你看，咱俩这不都好好的……”
豫王在苏晏耳畔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嘶哑：“我是故意的。”
“……什么？”
“我故意不及时上岸，想看你是什么反应。”
苏晏愣住了。
豫王道：“我朱槿城这一辈子，都没有像今日这样后悔过。
“后悔得想捅自己一刀，再跳回冰河里去。
“我想证实的事，原本我以为对我而言极其重要。可如今我才意识到，与你的性命安危比起来，它什么也不是。”
苏晏顿时明白了，豫王想证实的是什么。
“王八蛋……”他红了眼眶，喃喃道，“朱槿城，你可他妈真是个王八蛋……你得到心心念念的答案了，现在你满意了？”
他用力推开豫王，自顾自地走到那名昏迷的牧民身边，亲手为对方脱下湿衣，换上从骑兵尸体上剥下来的衣袍。然后费力地把人抬起来，挂上马背。
豫王出手，轻易地办到了他需要费力才能做到的事。
苏晏没有理睬他，准备踩镫上马。
豫王握住了他的胳膊：“你的马背上挂了一个人，就坐不下你了。与我同乘好不好？”
“滚。”苏晏面色冰冷地说，抽出胳膊，径自往营地方向走去。
豫王上了自己的黑骐，路过他身边时弯腰一拎，将他带上自己的马背。
苏晏激烈挣扎起来，甚至打算跳下马去。豫王硬是将他圈在怀中，低头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沉闷地唤道：“清河……清河……”
苏晏听出了这声声唤中的愧悔、苦涩与求饶之意，并没有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颈侧蓦然一片湿热。
朱槿城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晏已经足够了解——他的灵魂中烧着战火，身体内流着槊血，却从不会落泪。
苏晏怔怔地想了许久，最终向后伸手，用力薅住了豫王的鬓发，咬牙道：“朱槿城，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

第369章 征服我驾驭我
头皮被扯得生疼，但豫王仍用双臂紧紧圈着苏晏的腰腹，从后方把脸埋在他颈窝，不愿抬起来。
苏晏逐渐松了手劲，带点苦涩地自嘲道：“你若是个老实人多好……我就会说，方才的举动是出于朋友之义、同袍之谊，然后你会信以为真，而我自己也就跟着信以为真了。
“这样我就不用在早已乱七八糟的情债本子上再多添一笔。
“我们就能一辈子维持这种既是知交又是损友的关系。
“朱槿城，这回你就装个傻，好不好？”
“不好。”豫王抬起脸，眼底燃着坚诚的火与光，“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豁出命去，甘愿以己死换彼生，这不是天底下最真的情，什么才是？”
苏晏无言以对。
豫王接着道：“我不像我那工于心计的二哥，对身边人总是爱试探，爱考验。
“我也从未在乎过昔年那些床伴究竟是爱慕我本身，还是爱慕我的身份与权势。
“而这种我不爱做、不屑做的事，今日却忍不住对你做了……但是清河，只有这一次。
“我明白就是明白了，相信就是相信了，你再怎么掩饰也没用，旁人再怎么非议也没用，世事再怎么变迁也没用。
豫王用手指掰着苏晏的脸向后侧过来，郑重地吻上了他的嘴唇：“苏清河，你是靖北军唯一的监军大人，也是豫王世子唯一的后爹。”
这次苏晏没有断片儿太久，因为巡逻在外的一支突骑小队听到冰河边的动静，正快马飞驰而来，已进入他们的视野范围。
豫王将那名昏迷的牧民交给他们，尽快送去营地，请军医治疗。并吩咐人一旦醒来，就立刻禀报华翎。
突骑小队领命后，牵着白马，带着马背上的伤者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暮色开始降临，荒野平川上又只剩下一匹孤岸神俊的黑骐，与马背上身影交叠的两人。
豫王将坐在前鞍的苏晏翻转过来，面对面揽着腰身，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深吻。
豫王骑术精湛，不用拱形鞍桥，马鞍直如一张皮革垫子铺在马背上。故而苏晏被推着向后仰，上半身倒在马脖颈上时，并没有被鞍桥硌到腰，但他仍心慌意乱地揪住了马鬃毛，失声道：“放我起来，会摔下去的！”
“安心。你是在马背上，但也是在我怀里。”
黑马嚼食时不高兴被揪鬃毛，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响鼻，苏晏又觉得自己要跌落下去，仓促间一把抓住了豫王的裤子。
——他抓了一手的冰屑。
原来对方从冰河里上岸后，湿透的长裤未换，被风一吹冻成了硬邦邦的直筒冰裤。
苏晏看着都替他冷。豫王无所谓地笑了笑，直接撕掉自己的长裤，随手丢弃。
看着落进枯草丛的布片，苏晏惊觉这位靖北将军简直不羁到了一种境界，要不是戎衣战袍的裙摆长及脚踝，这么一撕，怕不得下半身果奔。
豫王把手伸进苏晏的袍底去摸：“……你的裤子也湿了。”
“不会不会！还好还好！”苏晏忙不迭地按住了对方的手。
开什么玩笑？他跳冰河时脱得相当干净，唯剩一条时人称之为“小衣”的短裤。短裤被打湿后无奈舍弃，于是他只得直接穿上长裤，行动间就感觉里面虚飘飘的有点漏风。这会儿要是连长裤都保不住，是要学面前这位不要脸的靖北将军，中空上阵吗？
于是他异常坚决地说：“我怕冷，死也要穿着裤子！湿一点点没事。”
豫王哂笑：“那么破一点点也没事了？”
苏晏：……
苏晏：“停车！这不是去军营的车，我要下去自己走！”
他侧身想溜下马背，却被扣住脚踝拉回来，摁在马颈上。豫王勾起他的双腿架在自己腰侧，另一手去摸他裈裆处，指尖划过，缝线顿时绽裂，中门大开。
胯下一凉，苏晏下意识地并腿去挡。身下马儿甩了甩脖子，似要将他甩下去，苏晏低低地惊呼一声，两个脚踝互勾，倒把豫王的腰身牢牢盘住了。
豫王满意极了。
（略）
若有人远远看过来，只道冰天雪地间，两人相拥着伏于马背上，却不知层层袍裾覆盖之下是怎样一番销魂荡魄的春景。
黑马依着主人的心意，从慢步到奔驰，从奔驰再到慢步，最后在一片金黄的胡杨林旁停了下来。
苏晏滑下马背，躺在松脆的枯草丛中，浑身散架，脑子一片空白。
豫王解下湿痕斑驳的马鞍，拿去湖边冰水里漂干净后，给黑骐重新披挂上。然后他走过来，躺在苏晏身边。
冬夜很冷，但他们体内犹有情谷欠的余热。
苏晏呼吸深沉，豫王以为他累到睡着，正想抱他上马回营，却听他忽然开口：“将来若是有一日，朝廷收了你的兵权，让你再回京城当个闲散王爷，你会不会奉召？”
豫王皱眉想了想，反问：“回京之后，你在不在？”
“当然在。你可以天天见到我，豫王府若是住得腻味了，就把你那些别院水榭都轮着住一遍，再腻味了，住我家也行。”
他假设得没头没脑，豫王也不问前因后果，就着这个假设十分认真地、深刻地、扪心地想了许久，最后艰难吐出一口长气：“我会奉召回京，一辈子与你相伴……”
“——但你不会快活，对么？”苏晏转头看他，目光朦胧微亮如冬夜寒星。
豫王摇头：“有一部分的我会很快活，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是世俗红尘快活的极致。但另一部分的我，也许会像鹰隼困于笼、野兽饲于柙，在平庸安逸中日渐消磨了心气与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若是你的意愿，我会去做。”
苏晏：“你会去做，可你到老时回顾一生，也会觉得遗憾。”
豫王：“也许罢，但我不后悔。”
“我不会让你遗憾终老。”苏晏翻身趴在豫王胸口，咬着对方冒出胡茬的下颌轻轻磨牙，“我要你一辈子都自由自在，神采飞扬，想驰骋就驰骋，想战斗就战斗……”
“疆场搏杀，刀枪无眼，万一我战死了呢？”豫王捧起苏晏的脸，深深注视他的双眼。
苏晏笑微微地说道：“那我就把你葬在长城底下，让你的英灵继续镇守国门。我会每个月来看你，陪你喝酒、陪你说骚话，你若是半夜显形来找我，我就把阳气给你吸。”
豫王闷闷地笑了一声，又一声，继而朗声大笑。
他紧拥着心上人，笑得十分开怀：“清河，清河，天上地下，只有你最懂我！朱槿城这辈子有挚爱，有知音，不枉此生了！”
苏晏方才说得洒脱，这下又猝然心痛起来，捶着他的胸膛咬牙喝道：“好好护着自己的性命，知道没有？就算再能耐，你也是一介凡人，不是神！别他妈个人英雄主义，嘚瑟上头把命折进去！若是遇到险境，想着我，想着阿骛，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你要是真的战死了，我……我还有三妻四妾要养，不会为你殉情的！”
豫王忍笑：“也好，也好。那我就该趁还活着，把后半辈子的侍寝份额提前用掉，免得便宜给了其他骚浪蹄子。”
他边说，边掀苏晏的外袍。
苏晏刚与他的爱马一同被他纵情驰骋过，险些要升天，这会儿还处在劫后余生的阴影中，当即捂住衣袍告饶：“不做了，不做了！”
豫王挑眉问他：“不爽？”
苏晏含泪：“爽是真爽，怕也是真怕……”
豫王想起苏晏曾对他说过，“快活太多，灭顶沉沦，如溺毙于深海，难道不令人恐惧么”，一时心有所动，若有所思。
苏晏趁机收拾衣襟，上马催促：“回营地吧，迟了让华翎他们担心，说不定会出来寻我们。”
豫王心中隐隐有了个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他造成的阴影，就由他来消弭罢！
-
两人回到营地时，一个外袍内空空如也，一个裈裆下空门大开，幸得夜色遮掩，偌大军营竟无一人发现端倪。
当然这也与靖北将军威望太高有关，谁能想到，将军大人是因为与监军大人在外打了一场野战才迟回的营地呢。
苏晏没有在主帐外多做停留，匆匆进了内室。豫王不比他有羞耻心，袍内光着屁股，依然能淡定询问那名落水牧民的情况，得知人仍然昏迷未醒。
不过军医的意思是抢救及时，已无性命之危，敷完伤药且让其昏睡一宿，也许明日就醒了。
华翎听说苏监军霸占了主帐，就琢磨着再找个大点的营帐给将军大人歇息。
不料豫王却一口回绝，说自己可以与苏晏同住。
早在封地怀仁的王府，华翎就听说了自家王爷与新进客卿的风流韵事——当然这风流韵事要追溯到两人在京城一朝为官的时期。故而对此他并不太意外，甚至还觉得这两位经年恩怨纠葛，直至今日情愫才逐渐明朗，实在不符合豫王“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行事做派。
苏晏此刻却顾不得别人怎么看待他与豫王的关系。他在主帐的寝室里，正愁着给阿追的小纸条要怎么写呢，是写“我明早天一亮就回去”，还是“你要不要也过来帮忙”？
——也许阿追正在追踪而来的半途中，根本接不到这张纸条。
苏晏把纸条废稿揉了，不禁吐槽起豫王这个自大狂也忒爱卖关子，迟迟不告诉他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豫王便是在此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军。
亲军们把一口装了热水的大木桶放在室内，又放下一个盖着盖子的火盆，手脚麻利地退出去。
“给我沐浴用的？”苏晏问。
豫王颔首：“你那么爱干净，想是每日都要沐浴的。军中用具简陋，我便叫人临时用木板箍了个浴桶出来。”
“太奢侈了吧！”苏晏不太认同地皱眉，“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看将士们有的一个月才洗一次冷水澡，还有的直接用雪团搓几下就算洗过了，你竟还浪费木炭给我烧热水？再说，我今日不是下过河，换过内外衣物了么？”
“下过河的是我。而且，后来你在马背上不是还愁没得清洗？”豫王边说，边慢条斯理地解下腰带、护肩、罩甲、战裙……一样样搁在桌面。
苏晏想起当时的狼藉，最后还是用沾湿的布料潦草擦擦了事，至于那顶惨不忍睹的马鞍，被豫王扔进湖水里漂洗数次方才干净，现在对方又来说这些调侃话，不由得羞恼起来，啐道：“以后休想再拉我打野战！”
“好。”豫王随口应道，将最后一件中单也脱了扔在桌面，只穿了条皂色长裤，赤着半身站定。
苏晏以为他要先洗，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不料豫王却道：“不必这会儿洗。留着这桶水，后面会派上用场。”
苏晏这下生出警惕心，把衣襟拢紧：“你想干什么？跟你说过不做了！”
豫王一步步逼近。
苏晏忽然发现，豫王手里挽着几圈用牛皮拧成的细长绳索，这下更是连连后退：“又想玩什么骚花样？”
豫王把苏晏逼到了床角，牛皮绳索往他手里一丢：“把我绑上。”
“不要！”苏晏下意识拒绝完，愣住，“……什么？”
豫王背着他坐在床沿，将手腕别在身后，一副“末将甘愿受降”的架势。
苏晏不知豫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对方自己求绑，绑别人他又不吃亏还能出气，于是从善如流地拿起牛皮绳索，把豫王的双腕不松不紧地捆了几圈。
“绑紧点。”倨傲的降将吩咐道。
苏晏呵地冷笑一声，不仅绑紧了手腕，还用上了后世军警抓捕犯人时用的捕绳术，将绳索绕过肩膀、胸口与腹部，在背后打结。然后故意绕到对方身前，一脸促狭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细绳勾勒出肩臂肌肉的饱满形状，尤其是本来就发达的胸肌，因紧缚而显得格外硕大，还有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被勒得更是块垒分明。
烛光仿佛为豫王麦色的肌肤涂上了一层油，而前胸后背那些深浅不一的陈年伤疤，都因着这光晕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意味。
怎么越看越觉得……苏晏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好些词汇，诸如“性感”“情涩”“捆绑诱惑”“爱死爱慕”之类，总归都不是什么正经联想。
他心虚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摆出一副正（无）人（知）君（少）子（年）的模样：“这是要做什么，负荆请罪？似乎没这个必要吧。”
豫王似笑非笑地看他：“清河不是说过，沉沦情谷欠如溺毙于深海，令人恐惧？还说与我交欢‘爽是真爽，怕也是真怕’。”
苏晏听得耳根发热：“咱能别把那种时候说的话，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吗？”
“怎么不能，难道这室内还有第三人？”豫王哂笑道，“我看清河因此心生困扰，今夜便来教一教你。”
苏晏打量他身上束缚的绳索：“你要教我什么？”
豫王以眼神示意他靠近些，再靠近些。直至近到鼻息可闻了，方才贴在苏晏耳边，语声低沉：“教你面对情谷欠时，不仅要接纳它、享受它，更要征服它、驾驭它。”
苏晏再次怔住，喃喃道：“驾……驭？”
豫王不再进一步解释，转而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接下来的行军布局？唔，就是你所谓的‘军事计划’。于是你俘虏了我，想从我身上拷问出密要军机。偏生我这人不畏酷刑、软硬不吃，唯独只有一个软肋……”他用颇为恶劣的目光上下打量苏晏，“就是与人交合以至情迷丢*之时，意志最为薄弱，那时便什么都肯交代了。
“所以监军大人何不来试试，看能否从末将口中榨出情报来？”
苏晏目瞪狗呆……原来还漏了一个“军营PLAY”！对此他除了说一句“城会玩”，还能说什么呢？
豫王赤果的半身捆缚着绳索，盘腿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看他。苏晏以手覆脸，叹道：“朱槿城，你这是为难我。”
“难道你愿意今后每一次与我欢好时，都心存恐慌？不想沉沦，那就只有掌控。”
豫王最后一句话击中了苏晏的心弦。
从本质上说，他仍是那个重视独立的自我意识、不愿受制于任何外力的直男，与投舍的这具皮囊截然不同。
苏晏考虑片刻，最后下定决心：“好，试试就试试！”
“想当初在梧桐水榭，你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就把我逼得丢盔弃甲，被情谷欠吞噬随你摆弄。如今，我也想讨回这个场子……”他走到书桌边上，解开外袍，与豫王所卸下的甲胄一同丢在桌面，慢慢转过身，变成了个不择手段、势在必得的敌国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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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走到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朱槿城。
“……听说你不肯降？”
“肯啊，不降又如何保命？”朱槿城神态自若地回答。他赤着上身被五花大绑，但似乎并无降将的自觉，就这么金刀大马地坐在床沿，仿佛一军之主坐在他的帅位上。
“可你却不肯交代后期的军事部署，要你这么个首鼠两端的降将有何用？”苏晏清冷的声线中隐隐透出杀机，“不如斩了祭旗。”
朱槿城哂笑起来：“当然有用，光是我的名号摆在那里，就足以提升贵军十成士气。斩了我不怕所有降将心寒？今后再无人受降，贵军面对一支破釜沉舟的敌军，恐怕后面的战也不会好打。”
苏晏心知对方并没有说错，只是这种肆无忌惮的态度，实在很令人恼火。但他性子冷，即使着恼也像端着个冰火盆，不逮住个关键要害，不会轻易往外泼。
朱槿城见他沉默，故意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骤然缓和下来，又带了点微妙的恶意：“若要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也不难。我不是给你传过话了？只要你能把我逼到那一步，我自然什么都告诉你。”
苏晏此番前来，便已是权衡利弊做好了选择，对他而言，肉。体上的区区牺牲较之全军大局、最后的胜利，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若是食言，我就把你吊在两军阵前，斩首示众！”
“我在战场上使过诈，却从未在许诺后食过言。”朱槿城正色道，“监军大人与我交手多年，难道不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晏漠然，随后忽然淡淡一笑。这丝笑意如冰原短暂的春天一样转瞬即逝，却足以催开积雪下的繁花。
朱槿城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面上无谓与戏谑，实则对这一刻暗怀期待已久。
苏晏道：“既如此，我便来称一称大将军在领兵打仗之外的斤两。”
他俯下身，一手撑着床沿，一手伸向朱槿城赤果的上身，指尖轻触那些战斗勋章般的陈年疤痕。
朱槿城被他飞絮似的轻触摸得有些痒，燥热感觉从咽喉一直向下蔓延。他更加挺直了腰身，不动声色地轻嘲：“苏监军该不会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罢？那么末将的要求，的确是为难监军大人了。”
苏晏的指尖在他心口最显眼的那处疤痕上停留——它还残留着当年狰狞的形状，位置凶险到令人不禁怀疑被利器贯穿的心脉究竟是如何再次续接起来的。
“枪尖？”苏晏问。
“不，戟尖。”朱槿城道，“穿胸而过。”
苏晏扭身绕到他背后，去看戟尖破体而出的痕迹。
朱槿城感到后背皮肤上忽地一点温热湿滑，随即化为一股酥麻的轻颤。他意识到——苏晏在舔他！以舌尖代替指尖，沿着疤痕勾勒出他往昔的疼痛。
与这疼痛一同被唤醒的，还有浓重的情谷欠。
“……我的伤疤可不止这一处。”他的声音透出了轻微的沙哑。
舔舐感如他所愿地移到了身前，他垂目看着挨近胸口的苏晏的脸——流丽的五官、冷漠的神情，浅色唇中吐出的殷红舌尖，水光润泽。
早已痊愈的旧伤更疼了。
苏晏半蹲在他大开的双腿间，仰着头双目微阖，慢慢舔舐他腹部一处箭伤的圆坑时，他被绳索勒住的肌肉逐渐绷紧，呼吸变得粗重。
“可知为何要用牛皮绳索绑人？”苏晏睁开眼，自下而上定定地看他。
朱槿城深呼吸，答道：“因为牛皮绳被水打湿，或在被缚者挣扎之后会越收越紧……”
“对。大将军武功盖世，为自身安危着想，我是不会解开绳索的。”苏晏唇边露出凉薄笑意，“所以你千万别流汗，也别乱动，以免被收缩的绳索切进皮肉，勒断骨头。”
朱槿城不以为意地道：“既如此，那就得劳烦苏大人坐上来，自己动了。”
（略）

第370章 我会护他周全
营帐里的行军床上，苏晏枕着豫王的胳膊，神意迷离，任由快感余韵像退潮的海浪轻舔他的身体。
豫王在他后背来回抚摸，对这身光滑细嫩的肌肤爱不释手，故意用手指上的硬茧去刮蹭，还时不时撩拨似的卷一卷他的长发，挠一挠他的腰窝。
苏晏被骚扰得烦了，咕哝一声：“有完没完。”
“——还怕不怕？”豫王贴着苏晏的耳郭低语，热气吹得他酥痒发颤。
怕什么，要战便来战！苏晏曲起腿，用足底踩了踩对方的两腿间，作为一个不甘示弱的回答。
豫王笑道：“战书我收下了，下次再一决胜负。眼下你该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水放凉了吧？”苏晏闭着眼问。
“我去重新热。”豫王亲了亲他的鼻尖，在他脑袋下塞个枕头替换掉自己的胳膊，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
莫非也像阿追那样，用内力加热不成？挺大一桶水呢。苏晏转头去瞧，却见豫王端起火盆，将内中烧至滚烫的干净鹅卵石倒进浴桶，水面顿时嗤嗤作响，激起腾腾的白雾。
野外烧生水的加强版……还挺有巧思的。苏晏坐起身，把长发绾到头顶，一时找不到簪子，就拿断裂的牛皮绳随便一扎。
豫王走过来抱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随手披的外袍没系腰带，半敞着胸怀，走动间依稀露出大腿根，实在是骚气得很，但因其身材太好，苏晏也就当饱眼福了。
水温刚好，遗憾浴桶小了些，泡了他一个，就塞不进豫王这大高个头。
苏晏边泡澡，边踩着桶内的鹅卵石做足底按摩，踩到酸爽处，唔唔嗯嗯地呻吟。豫王在桶外帮他搓背，听得心荡，搓着搓着手就往下溜。
“……做什么？”苏晏回头，挑眉看他。
“帮你弄出来。”
“不用，我自己弄出来了。”
豫王的小遗憾又加深了一层。苏晏笑了笑，凑过去亲他一下：“我洗完了，你要不要接着洗？”
于是泡澡与搓背的人互相交换了位置。苏晏边擦，边数着豫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一共十二处。他微叹口气，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以后别再受伤”“打仗时小心点”……诸如此类的话对于这位靖北将军而言，固然是关心，但更是一种轻视与不理解。
清洗完毕，把浴桶丢在原地等翌日亲兵来收拾，两人上床相拥而眠。
苏晏临睡前本想取走自己赢来的战利品——与北漠的交战计划和之后的军事部署，但也许是跌宕起伏的一日让他累坏了，也许是豫王的手臂太好枕，他还没开口询问就沉沉睡去。
豫王搂着他的腰身，听着他的呼吸变得慢而沉稳，自己也安然地闭上眼。
身在军营，习惯性不会睡得太沉，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豫王听见有人掀帘进了主帐，在议事厅踱来踱去，似乎把不准要不要叫醒他。
他听出是华翎的脚步声，便压低了嗓子，用真气将一线声音传出内室：“什么事？”
华翎吓一跳，忙凑到内室门边答道：“将军，那人醒了，说有关于北漠的重要情报面呈。”
豫王睡意全消，轻手轻脚起身穿上衣物，出了寝室的门，对华翎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再说。”
两人来到安置那个落水牧民的营帐，见军医已给人换好了新的绷带，便示意他出去。营帐中只剩豫王、华翎与躺在行军床上的牧民。
这牧民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看长相是个纯粹的北漠人，开口时却是纯正的铭国口音。他虚弱地说道：“卑职是夜不收游骑，名唤歇阳，奉上官楼夜雪楼千总之命，以牧民身份埋伏于瓦剌境内打探军情。”
“你打探到了什么？”华翎问。
“楼千总命我务必面呈将军——阿勒坦调兵遣将，集结了六万户人马，不日便将挥师南下，直逼河套。”
华翎睁大了眼睛，转头望向自家将军——六万户！北漠统计治下势力，均以户为单位，因全民皆兵，这六万户兵力能有十七八万人。
根据哨探所报，阿勒坦统一北漠诸部后，麾下至少十五万户。这已是经过铭太祖、太宗与显祖皇帝的征伐，以及各部落之间自相残杀后，剩余的数量。
倘若在更早之前，北成的鼎盛时期，能有四十万户，也就是除老弱妇孺不算，至少一百多万北漠骑兵，足以横扫整片大陆了！
而如今的靖北军，加上黑云突骑也只有十万人马。
大铭九边，各个军镇的兵力，从两万到二十万不等，然而在军队根深蒂固的“吃空额”现象下，估计这些数目里面还有不少水分。
况且军镇兵力以固守长城为主，极少深入北漠腹地作战——这种数九寒冬天气，深入北漠也基本等于找死。
也就是说，哪怕像大同军镇的李子仰这样，又能打，与豫王交情又好的将领，最多也只能起到后方支援的作用。这个季节若想进入北漠草原交战，靖北军只能孤军作战，连粮草可能都成问题。
难道只能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守着，等待敌军的尖牙利爪不知在何时、何地出现，骤然突袭，撕裂防线吗？
这显然不是豫王的行军作风。
豫王冷静地问道：“可知兵分几路，主副将是谁，带了多少粮草？”
歇阳答：“阿勒坦作为主将亲自领军，副将是他的一个哥哥。
“瓦剌大军集结时分为左、中、右三翼，其中右翼是归降的鞑靼部；左翼整合了其他较小部落如往流、窝叶等；中翼是瓦剌本部。各翼均有领军的参将。至于开拔之后是否也分为三路，卑职就不清楚了。
“另外，他们所携带粮草，仅是随身所供数日的量，没有辎重。”
“看来北漠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华翎咬牙道，“不带粮草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以战养战——他阿勒坦这是打算在我大铭境内过冬呢！”
豫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可以以战养战，我们也可以就地补给。境内可以靠沿途囤积粮草的军堡，境外么……夜不收呈给我们的北漠大小部落、家族定居地与牧场的舆图，不会白画。”
华翎点了点头，又道：“只要瓦剌军中的夜不收暗探不暴露身份，就能源源不断地传来情报，我们也就能知道他们的行军路线了。提前埋伏好，打几场狙击战也不错。”
豫王问歇阳：“我瞧你完全是北漠长相，是如何暴露身份的？”
歇阳面露惭愧之色：“卑职父母都是北漠人，早年逃难至大铭才生下的我。故而卑职空有北漠血统、会说北漠语言，却没有他们的习性……所以才露了馅。”
“什么习性？”华翎追问。
歇阳道：“真正的北漠牧民，是不会在冬季看见野地里走失的牛羊，仍无动于衷的——卑职那时急着赶路回来报信，没有去救陷在雪坑里的羊。”
华翎一怔，似乎想不到露馅儿的原因，竟然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他不解摇头：“杀人时那么凶残，对牛羊却是温存得很……实在可笑。”
“那是因为，对北漠人而言，牛羊是宝贵的财产，而异族却是与他们争夺资源的敌人——除非沦为他们的奴隶。”豫王解答道。
歇阳身体还很虚弱，强打精神一气说了不少话，这会儿又开始陷入半昏睡状态。
豫王叫军医进来照顾，带着华翎走出营帐。
华翎问：“将军，何时出发？”
“明日……”豫王仰头看天。今晚夜空漆黑一片，原本依稀的星子也失了微亮，仿佛有一层浓重的云将它们尽数覆盖，他低喃，“……天色怕不会好。”
“那就再等一日？”
“不能等。阿勒坦所率军队只带了数日口粮，意味着他将一路急行，直插中原。别忘了，北漠骑兵擅长长途奔袭，甚至可以吃睡都在马背上。”豫王当机立断，下令道，“黑云突骑立刻集结，随我北上。另派传令官带我军令，前往边堡调动靖北军，随后跟上，让他们沿粮道西行，于神木汇合。”
华翎抱拳领命，正欲转身，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苏监军呢？是否派几人送他回边堡，或是送去太原军镇？”
“边堡既空，谁来守他，靠那随行的三百锦衣卫？搞不好那些锦衣卫都已经在回京复命的路上了。去军镇倒是相对安全。但他这人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若是发现自己被远远留在大后方，定会想方设法赶来前线。”豫王笑了笑，“与其任他乱跑，索性就跟着我。纵然千军万马，我也会护他周全。”
华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道：“那我去集合突骑。这些营帐都不带走，就按原计划，空置在此地。”
豫王吩咐：“通知匠军，来此增设营帐，挖壕沟、设拒马，把营地规模再扩大一倍。”
华翎知道此营地将军留有大用，逐一领命了，自去布置不提。
主将一声令下，整个营地犹如巨大机扩，极高效地运转起来，黑云突骑们悄然而快速地集结，随军只带口粮、备用战马与军械火器，将所有营帐和辎重车等留置此处，轻装上阵。
豫王回到主帐的寝室，见苏晏仍睡得香甜，不忍唤醒他，便在他耳后脑侧的翳风穴、风池穴之间微微一摁。苏晏瞬间陷入沉眠，如同被点了睡穴一般。
把怕冷的苏监军里三层、外三层裹好，靖北将军抱着他上了战马，率数千名黑云突骑星夜开拔，向着长城外的河套荒原疾驰而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座驻满兵士的营地便彻底成空营。
天际云层越发浓厚了，隐隐可以看到波翻浪涌、不停变幻的形状。临近拂晓，不见启明星升起，却见本该逐渐透蓝的天色，竟变作了诡异的彤色，像覆上了一层不祥的红纱。
荆红追勒僵驻马，远眺天际，直觉令他不由地皱眉。
但他很快就转头重新策马，比起异样的天色，苏大人的安危与行踪更令他牵挂。
——说是与豫王去兜风，一两个时辰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两日夜。
天快亮时，荆红追忍不住担心自家大人的安危，决意要出城寻找，无论微生武等人再如何纠缠，也留不住他。
他单剑匹马，只身沿着城外两人行路的痕迹追踪，可惜没走多远就起了大风，把沿途痕迹都吹散了。
他只能边推测边走，走了不少弯路。好在最终还是找到了这处隐蔽山谷间的空地，看见了一座空荡荡的营地。
荆红追策马进入营地，见有军队驻扎的新鲜痕迹，四下搜寻后，在主帐内间的行军床脚，找到了苏晏遗落的簪子，寝室内更有盛满水的浴桶一个，于是确定了此处便是两人曾落过脚的地方。
他暗骂豫王狂妄放肆，把苏大人挟入营帐内做下卑劣之事不够，竟还带着大人随军开拔，不知去了何方。
但好在，大军行进的痕迹比较明显，可以让他轻易地一路追踪下去。
等再见到豫王，非给他一剑断尘根不可！荆红追冷着一张堪比雪原冻土的脸，携剑策马，追着骑兵队伍留下的蹄印疾驰而去。

第371章 我会留下胜利
阴山脚下的敕勒川，白草在寒飙中萧萧欲折。
春夏时的苍郁草原现已成为一片白茫茫的荒野，连带着流过草原的和林河也冻成了一带坚冰。大军马蹄踩踏在河面上，铿然有声，蹴冰如蹴铁。
过了这片草原就是狭长的瀚海沙漠，横穿沙漠进入云内平川，再往东南方向过黄河、入河套，大铭的边塞长城便近在眼前了。
阴沉的云层上隐约传来呖呖之声，侍卫长斡丹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扑棱棱掉下来一只青苍色的长嘴鹙鸧。他喜滋滋地拎着水鸟去献给主将：“阿勒坦！你看这只多肥，肚皮鼓得厉害，八成还能再剖出一条鲜鱼来！”
年轻的圣汗正在马背上仰首望天，闻声并未回头，似乎对加餐不甚热衷。
瓦剌大军从王庭开拔后，数日急行南下，翻越阴山，来到这片古称“敕勒川”的平原，一路上并不缺军粮——虽然备用马匹所驮的兵士口粮并不多，但他们随军赶了一批牛羊，边走边杀边吃，很能自给自足。
路过大小部落定居地，便以黄金王庭的名义征缴马草。倘若到了铭国境内更简单，直接劫掠各卫所的辎重营与粮囤，不但数量管够，还都按门类打包好了，取用方便，抢了就跑。
在北漠未统一之前，有些户口较多的部落还会反抗几下，但自从瓦剌大王子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攻打鞑靼王庭，接连屠了几个部落后，阿勒坦凶猛之名传遍北漠，后来连赫赫有名的太师脱火台都折在他手中，诸部闻之无不战栗惊心。
祭天大典之后，阿勒坦成了草原共主，是神赐的天圣汗，更是无人敢再撄其锋。
如今又听说圣汗率大军攻打铭国，北漠各部更是欢欣鼓舞，哪怕过冬的物资再匮乏，见到打着神树图腾旌旗的大军，他们也会极力匀出粮草来上缴，以博得圣汗的青睐，期望将来论功行赏时，能多分得一些来自中原的物资与奴隶。
阿勒坦收了粮草，派传令官口头褒奖这些部落首领几句，并留下半枚金牌作为将来分赏的凭证——他把苏晏当年在陕西改革马政时，施行的金牌制度直接搬过来，觉得还挺好用。
当然如今北漠与铭国交恶，边境马市尽数关闭，铭国曾经发放的“老实配合、优先交易”金牌也派不上用场了。但离大铭边界较近的一些部落与边城，还是偷偷留藏了苏晏所发的金牌，做着一口饭两头吃的打算。
对此阿勒坦心知肚明。中原有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这些部落乖乖缴粮，不拖他大军后腿，他也不会与之翻脸。
“听说订立金牌制度的是个很年轻的铭国官员，又说是灵州的一个书生，叫……叫什么来着？”趁大军暂歇河边吃午饭，斡丹一边翻转着烤鹙鸧的树枝，一边上下抛玩半枚金牌，“对了，阿勒坦当时不就在灵州马市吗，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服食神树果实，阿勒坦对灵州清水营的那段记忆变得十分模糊。斡丹这么一说，他脑海中飞掠过支离破碎的画面，伴随着不知谁人的只言片语：
“的确萍水相逢，但印象深刻，忘是忘不掉的，能帮的忙也会尽量帮。”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这笔交易若是不成，今后别说当不成回头客，相逢只做路人面。”
那人似乎穿了一身群青色曳撒，策马踏着草叶而来，如清新的晨露洒在他面上，使得他脱口而出：“你很适合穿我们的质孙袍，很好看。”
恍惚又是一座破庙，雨声沥沥，篝火熊熊。
“是，阿勒坦，谢谢你请我喝酒。”
“你有种特别的气味，很淡，有点像花草香，但又不是我闻过的任何一种花草。”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刺青？”
隔着厚厚的狐裘，胸腹间的神树刺青一阵阵烫热起来，仿佛有手指轻抚其上，带来酥麻的触感。阿勒坦以手掌捂住腹部，呼吸不由地沉重与急促起来。
斡丹坐在他身旁，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把烤好的鹙鸧肉递过去：“饿了吧？尝尝我烤的肉，这可是能把狼群引过来的手艺。”
阿勒坦站起身，背对着他，在扑面朔风中深深呼吸。
斡丹年方十八，但去年就有了妻儿，他娶的是鞑靼王室的庶女，瓦剌族里还有不少贵女对他投怀送抱。这厢他蓦然反应过来，坏笑着起身，用手肘撞阿勒坦的腰胯：“想女人了？今夜路过云内城时，城主会好好接待你的。”
所谓“好好接待”，就是把家中妻妾、女儿都献出来服侍贵客的陋习。
阿勒坦不为所动地道：“提前与他打个招呼，把我们所列清单上的物资送到城外候着。”
“不进城？”
“不进，继续急行军。”
斡丹却觉得没必要这么赶，在城内外扎营歇息一夜，误不了战事，反正铭国摆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走掉。
阿勒坦叹道：“没有时间了，你不明白。”
斡丹的确不明白，此次对铭国出兵，阿勒坦为何这么迅疾与决力，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马鞭在背后没日没夜地抽打着他一样。
于是斡丹问：“阿勒坦，今年冬天我们真能打到铭国京城，入主中原吗？”
阿勒坦的眼神沉了下来，流金瞳色中不再盛有草原的秋阳，而是被洪荒巨兽般凶蛮霸道的气势取代。他说道：“斡丹，这话若不是你说的，而是出自其他任何一个将领之口，包括副将胡古雁——我父汗的养子，我都不会轻饶，定会以动摇军心的罪名狠狠罚一顿鞭子。”
自十五岁跟随阿勒坦，发誓效忠之后，斡丹从未受到过如此严厉的警告，几乎可以算是训斥了。
他先是悚然，继而面上涌起愧色，低头行叩胸礼：“圣汗，是我错了。”
阿勒坦缓和了语气：“我可以容忍你一辈子叫我阿勒坦，却不能容忍你质疑我的决意。因为质疑容易生出不满，不满生出异心，异心生出背叛……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背叛我，斡丹，看在你父亲的份上。”
这不是请求，却是真心话。斡丹霎时明白了阿勒坦的言下之意——“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会善待你一辈子，别让我走到必须对你痛下决断的那一步。”
斡丹咬着牙，重重捶了一下左胸：“阿勒坦，我知错了！”
阿勒坦沉默片刻，继续道：“有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现在告诉你。”
斡丹屏息听着。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斡丹脸色大变，惊呼声在出口前被他牢牢咬住，他一把抓住阿勒坦的胳膊，声音瞬间嘶哑：“阿勒坦，你在开玩笑？”
阿勒坦没有回答。
斡丹的心像被冰雪凉透，耳中嗡鸣，急促喘着气：“没病没伤的，你为何说得这么肯定……是守护神树的老巫？楚琥台吉战败身死之前，我记得你收到一只海东青送来的密信，是不是老巫传来的？”
“老巫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暴风雪落地之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勒坦问。
斡丹脑子乱哄哄的：“意味着你过不了这个冬天？所以你决定要在冬天过去之前攻打铭国……你找一个记不清长相与名字的男人，找了整整两年……他就在铭国的京城？”他用力摇晃阿勒坦的胳膊，“这个人能救你吗？那就找到他啊，倾尽全族之力，踏破中原，也要找到他！”
“斡丹，看来你还真的是忠爱我。”阿勒坦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将有一场，甚至不止一场猛烈到被记入神歌的暴风雪，会降临在北漠大地上？”
斡丹愣住了。
“我不怕死，斡丹。死亡的阴云已在我头顶罩了将近三年。我在这片阴云下照常做我该做的事，出征诸部，统一北漠，举办祭天大典，成为唯一的草原汗王。
“我不觊觎王座，但知道自己必须坐上王座。只有这样，诸部之间长达百年的纷争才会平息，北漠才能赢来休养生息的一段时期。
“我原以为这段时期至少能有数十年，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但我没想到，我的有生如此短暂，甚至来不及看到明年草原的第一朵野花绽放。
“斡丹，我死之后，北漠只怕又将陷入分崩离析。”阿勒坦遥望浓云翻滚的天际，“你们说我是大巫，是神树之子，但我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至少，我可以给你们留下一场足够盛大的胜利，一场可以逼迫铭国君臣俯首、割让巨额资源的胜利，好叫北漠诸部接下来的十年都衣食无忧。”
斡丹虎目含泪，哀求道：“阿勒坦！阿勒坦……你若是难逃一死，就留个孩子下来罢！无论男女，我们都将奉他为新的天圣汗，诸部将团结在他周围，不会再分裂。”
阿勒坦缓缓摇头：“我身怀神树血契，不会轻易成婚，也不会让随便什么人生下我的孩子。即使生了，一个襁褓婴儿也得不到所有人的拥戴。或许我的威名在死后还能持续几年，但没有根源的震慑力终将消散，这个孩子只会变成一块传国玉玺，成为北漠诸部争权夺势的工具。”
斡丹沉默许久，方才说道：“你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弟弟，但他双足萎缩无法行走，不可能继承你的意志。阿勒坦，为了刚崛起的瓦剌，为了刚统一的北漠，哪怕只是为了我们这些效忠你、追随你的人，你都不能死。”
“我也不想太早回归长生天。”阿勒坦不无自嘲地笑了笑，“就如中原一句老话说的，尽人事，听天命罢！”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阴霾的天空，皱了皱眉：“明日……天色怕不会好。”

第372章 然则天威难测
苏晏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豫王搂在怀中，策马同骑，飞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川。马背上很颠簸，朔风如刀割面，但身后的怀抱却十分温暖。
为了让他窝得舒服，豫王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暗绣银龙纹的战袍，外罩的滚边黑貂大氅有一大半都扯在身前，裹在苏晏身上。
身后马蹄声如天际闷雷，苏晏探头一看，见数千名黑云突骑紧随着一骑当先的主将，玄甲在夜色中卷过，犹如荒原上的幽灵。
“……我睡了多久？”风很大，他向后扭头，凑近豫王耳边问。
“十二个时辰。”
苏晏吓一跳：“这么久！还睡得死沉死沉，你动了什么手脚？”
豫王微笑起来，趁机轻咬了一口他送上门的耳垂，只觉光滑冰凉好似玉片。“你最近太累了，我让你好好睡上一觉，以免疲瘁转为暗疾，伤了身体的元气。”
苏晏怀疑他点了自己的睡穴，但这一觉睡完，自己的确精神振发，浑身也不再有懒洋洋的倦意，故而也不多计较了。又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已穿过河套，渡过黄河最北段，进入云内平川。”
云内平川……苏晏脑中浮出一张参详过许多遍的边境地图。此处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是个极好的牧场。更难得的是，气候条件适宜耕种，虽然地处北漠边缘，可这片平原的大部分地区都适宜种植小麦、玉米、甜菜、胡麻等作物，堪称塞外小江南。
——可为何地面焦黑一片，马蹄踏过还有灰烬扬起，像被烈火焚烧过？苏晏望向四周，只见地面寸草不生，焦黑色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散发着长年焚烧后的刺鼻气味。
豫王仿佛看穿了他的好奇，解释道：“是烧荒造成的。”
“何谓烧荒？”
“每年秋冬，大铭便会派出骑兵，手持火把点燃此地的牧草与一切作物。从边界线向北推进五十里，一路烧出去，再一路烧回来，来回一百里，正是骑马一天的路程。年复一年，就形成了这片寸草不生的地带，被称为‘黑界地’。”
苏晏听得颇有些心疼，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要人为地造出一个缓冲地带，把大铭边界与北漠隔开？”
豫王颔首：“如此一来，北蛮的战马就休想在这片地带吃到一根牧草。你想，每到烧荒时期，长达万里的边境线就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无数骑兵在草原上来回奔驰呼喝，声震寰宇，情景何等壮观！故而此举亦是带有耀兵慑敌之意。”
“太可惜了！”苏晏忍不住喃喃，“虽然我知道即使在这里种作物，也会被北漠人收割走，但是这么好的地皮每年都白白烧掉……”
好在火烧不比核污染，不会对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产生的草木灰也算是给土壤补充了养分，使得这片黑界地变得死寂而又肥沃。
“所以古人有诗云——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豫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战意凛然，“如今我便是要率靖北军，击杀阿勒坦，将北漠骑兵彻底挡在阴山之外。”
苏晏紧攥住他的胳膊，随后又慢慢松开，低声问：“此地离阴山还有多远？”
“过云内平川，横穿瀚海沙漠，就到了阴山脚下的敕勒川。”
“目标这么明确，这是要打狙击战么？莫非你已知道阿……北漠军队的动向？”
事关军机，但豫王对苏晏毫无隐瞒，说道：“夜不收果然是一柄最锋利的暗刃，你当初把霍惇与严城雪送去夜不收，简直是神来之笔——那名落水牧民便是他二人手下，传来关于阿勒坦出兵的重要情报。”
他对苏晏三言两句说完歇阳的情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指头大小、装密信的木筒，递给苏晏：“这是我在神木与靖北军大部汇合时，收到的第二封情报。”
苏晏小心地打开，取出内中密信，借着逐渐大亮的天色浏览。“阿勒坦所率大军会经过云内城，收缴粮草……”他重新收好情报，把指头大的袖珍木筒顺手塞回自己怀里，问豫王，“所以你打算抢先一步赶到云内城设伏？那座城池是北漠人所建？坚固吗，是否需要先打攻城战？”
豫王嘲道：“北漠人逐草而居，只会搭穹庐，哪里会建城池。不过是数百年前来往西域的商贾们自建城镇的遗址罢了，后来那一片自立为庆州，被卫家重新修葺加固过，才有了城池的雏形，改叫庆州城。
“再后来，卫家衰败，鞑靼趁机吞并了庆州，又改庆州城为云内城。
“如今占据云内城的，是鞑靼的一个大部族——拓跋氏，在鞑靼王庭投降后也一并臣服了阿勒坦。”
苏晏越听越觉得，这云内城颇为重要，若是能拿下拓跋氏，将云内平川收归大铭，就能以瀚海沙漠作为新的边境线，将北漠骑兵挡在敕勒川外……不对，没有天堑作为倚仗，这个平原上的边境线未免也太摇摇欲坠了吧……还是得再往北推，把敕勒川也纳入大铭版图，以阴山作为边界线……
这样的话，大铭就有了最广阔的牧场。但草原民族的生存空间就要向阴山以北压缩，那里多是冻土与戈壁覆盖的荒原，生存条件也会变得更加恶劣……
苏晏在脑海中替大铭开疆辟土的同时，又对那般境地下的北漠部族生出了一丝怜悯，但他很快就把这点怜悯掐灭了——身为大铭重臣，自然要站在大铭立场上考虑国家利益，哪里还管得了他国死活？而且眼下大铭正在与北漠交战，人道主义精神也不是在这里用的。
豫王直觉苏晏的情绪有点低落，便将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睡了一日夜，饿坏了罢，停下吃些干粮？”
苏晏摇头：“不能耽误你行军。”
豫王笑道：“据情报推算，阿勒坦的大军前锋才刚刚翻过阴山，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云内城附近设伏。再说，不仅你饿了，将士们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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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形容的便是寒冬时节的瀚海沙漠，地表结冰后裂成千沟万壑的情景。
但是北漠人早已在更加恶劣的气候与环境中，锻炼出铜皮铁骨与一颗顽强如铁石的心。十几万大军的马蹄轰然踏过沙漠上的裂冰与砾石，像一场气势浩瀚、不可阻挡的雪崩。
阿勒坦计划，大军到了云内城外进行最后一次境内补给，然后兵分三路，分别扑向大同右卫、平虏卫与威远，破开防线后由桑乾河向东直逼大铭京师。
发兵前制定行军计划时，瓦剌将领们听闻曾经名震朔北的代王已回怀仁封地，颇有几分忌惮，建议绕开大同，袭击太原。
阿勒坦道：“你们的情报落后了。朱栩竟如今已重掌靖北军，就驻扎在太原军镇，偏头关附近的边堡。”
将领们对圣汗十分尊崇，却也想知道如此细致的情报从何而来。
阿勒坦说道：“楚琥战败后，剩余部下携所虏人畜撤回王庭，我在俘虏营里意外发现了一个故人。”
这个“故人”，阿勒坦没有让众将看见，而是由他的心腹侍卫长斡丹亲自看押。
阿勒坦对斡丹说：“这人我忘了名字，只记得似乎在灵州清水营见过，还与我打过一场，是敌非友。”于是斡丹用马鞭把对方抽了个遍体鳞伤，见他仍嘴硬，便要拿他活活去喂狼，最后逼供出真相——
他叫霍惇，是一名夜不收的暗探，负责为靖北军打探军情。
阿勒坦依稀记得两人打斗的场景，认定此人必是铭国军中将领，暗探的身份不可信。霍惇被逼无奈，说他的挚友严城雪因为毒杀瓦剌王子被朝廷斩首，他也受了牵连，被贬去夜不收当个小卒。
“圣汗当初中毒，险些丧命，是你们两个害的！”斡丹大怒，拔刀就要杀霍惇，被阿勒坦拦住。
“如果你口中的挚友，就是铭国派使臣送来的那个人头——它还在，你告诉我朱栩竟与靖北军的情报，我就把头骨还你。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个全尸，入土为安？”阿勒坦对霍惇说。
霍惇很想要回那个头颅，却也知道泄露军机就是叛国，一时犹豫挣扎。
阿勒坦笑了笑：“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朝廷杀了我的挚友，又把我派去送死，我为何还要对它怀着愚忠？”
霍惇艰难拒绝。
直到斡丹取来那个颅骨，要当着他的面踩碎，霍惇方才落下泪来，向他们吐露了一个重要军情：
豫王已知阿勒坦将率部南下叩关，准备率靖北军于阴山之南设伏迎击。
阴山之南是敕勒川，再往南是瀚海沙漠与云内平川，在哪里设伏？阿勒坦逼问。
霍惇说具体地点他也不知，但按照豫王的一贯手法，会根据敌方的行军路线来灵活部署。
阿勒坦把霍惇投入牢中命人严加看管，出门后对斡丹道：“我替朱栩竟想好了一个设伏地点——云内城。”
眼下，北漠大军已连夜横穿瀚海沙漠，再往南便离云内城不远了。
天阴沉得厉害，风势又大了，斡丹有点不放心，对阿勒坦说：“要不还是派左翼军去城外取粮草吧，那些小部落战力稍弱，作为诱饵折损了也不算太大损失。”
阿勒坦反问：“为何称我为北漠圣汗，而非瓦剌圣汗？”
斡丹不假思索答：“当然因为阿勒坦是北漠共主！”
“既是北漠共主，来自小部落的左翼军是否也是我该庇护的臣民？”
斡丹无言以对。
阿勒坦用马鞭的鞭梢抽了抽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像个严肃的提醒：“你要跳出部族的圈子，放眼整个北漠了，斡丹，否则会跟不上我的步伐。”
斡丹心悦诚服地称是。
“况且，不是我出面，如何能钓出靖北将军这条大鱼？”阿勒坦遥望南方，眼神中燃烧着掩不住的凛冽战意，“十几年前，我还是幼童时，他便已名动边陲，有战神之称。靖北军与鞑靼部的几场战役，父汗说给我听，使得年幼的我热血沸腾。如今我亲自来战他，看他是宝刀未老，还是浪得虚名。”
斡丹亦是斗志昂扬，笑道：“我们派出的斥候已探明，靖北军的前锋黑云突骑，渡河后的确是向着云内城的方向急行而去。看来之前我们借由霍惇手下抛出的情报，对方已经相信了。什么战神，不过如此。”
阿勒坦往他背上又抽了一记：“不可轻敌！骄兵必败。”
斡丹连连称是，想了想又问：“莫非阿勒坦觉得，那个霍惇的供词并不可靠？”
阿勒坦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句：“用兵之道，虚虚实实，谁能说得清呢？”
-
黄昏时分，天色依然没有放晴，浓云密布，连个夕阳的光影也看不见。
不远处的城池轮廓也显得黯淡破败，灰扑扑的仿佛要融进黄土丘陵的背景里去。
斡丹带着一队斥候打马回来，对阿勒坦禀道：“云内的拓跋氏奉了军令，将所要缴纳的粮草拉到城门外，随我大军取用。”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云内城看起来很平静，探查过方圆十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你说那个靖北将军是不是脚程太慢？”
阿勒坦道：“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亲自上前去，接见携手下与家眷在路旁等待面君的云内城主。
斡丹带侍卫队拱卫着阿勒坦，小心提防周围可能出现的突袭。
粮草足足有十车，在路边排了老长，阿勒坦驱马靠近最末端的一辆，命人解开捆扎的绳索、掀开油布检查，发现的确是上好的草料与豆饼。
阿勒坦逐一巡了一遍，走到第三辆马车附近时，离等候在城门前的拓跋氏首领已经很近了，可以看见对方低垂的脑袋上所戴的狐帽。
骑兵照例去掀粮车上的油布，惊变陡生，一支火箭从城门上方的城楼激射而出，如流星拖曳着焰尾，扎入粮车上。
粮草立刻被点燃，同时引爆了藏于其中的火雷，轰然炸开，紧接着邻近的几辆粮车连环爆炸，火焰冲天！
来了！阿勒坦瞳孔一缩，俯身躲过溅射的火团，瞬间提升马速，腰间弯刀出鞘，向着十几丈外的拓跋氏首领冲去。
只见那首领抬起头来，狐帽下是一张鞑靼人的脸，紧张得满头大汗。此人尚且来不及逃走，就被一刀削断首级，血溅三尺。旁边瑟瑟发抖的家眷惊叫着四散，而伪装成城主部下的突骑将士纷纷拔出佩刀，训练有素地砍向阿勒坦坐骑的马腿。
与此同时，云内城门大开，黑色潮水般的骑兵从中涌出，向着阿勒坦与其所率的中翼军前锋冲杀而去。
阿勒坦大喝一声：“来得好！”纵马高高跃起，跳过了袭杀马腿的利刃，旋身便是一刀。
他身后的前锋中有一名骑兵吹响了牛角号，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寂静平原，数万中翼军顿时从长蛇一分为二，以雁翅之势合拢，包围了整座云内城。他们手上的箭矢同样捆扎了火油包，以明火点燃后，流星雨似的飞入城墙中，很快将云内城烧成一片火海。
城门被堵，城内的伏兵们一时出不了城，只能活活葬身火海。
不远处的山丘上，苏晏在亲兵营的拱卫中，以窥筩观察战局。
“……果然被槿城料中了，阿勒坦早有准备。”他低声道，“那么阿勒坦又知不知道，除了最先涌出城门的突骑之外，城内根本就没有伏兵呢？”
将卫长微生武想随主将上阵杀敌，但因护卫的是自己发过誓要听命的监军大人，也没那么遗憾了，一脸痛快地说道：“那个北蛮子不会料到，将军伏击的目标并非是他所在的中翼军，而是最后方的左翼军。这样截头砍尾，中间的右翼不知前后的情况，必定军心生乱。”
“可是这些做诱饵的黑云突骑人数不多，又被敌军精锐包围，只怕凶多吉少。”
“大人莫担心，听——”微生武将“瓮听”扣在地面，示意苏晏来听。
苏晏蹲下身来，只听见轰隆隆的一片震响，比雷鸣更惊人，把地面都震得颤抖起来。“这是坦克……啊呸，是重装骑兵？”
微生武面露得意之色：“靖北军大多是轻骑兵，却也训练有一支重装骑兵，人马全部披挂精铁战甲，分为枪骑与弓骑两类，寻常箭矢难以远距离击杀，除非用火器。”
“而北漠骑兵凭借的是弓马快利，几乎没有火器配备……”苏晏喃喃道，“原来埋伏不仅不在城内，还不止一处。”
说话间，一支重装骑兵已从埋伏的山谷间呼啸着冲进战场，凭借长枪重甲来回冲撞，要将中翼军的阵容冲散。
“阿勒坦！”斡丹边护卫在主将身后，边高叫，“我们中计了，先撤，援护后军！”
一串血花溅在阿勒坦的脸颊，猩红映着流金的眼瞳，鲜艳而狂烈。阿勒坦嘴角扬起些微弧度，喝道：“不，给我把这队重骑兵钉死在这里！靖北军重建不过两三个月，仓促间备不了那么多重骑，都在这儿了！至于朱栩竟本人……不在此处，但我会好好招呼他。”
豫王率领埋伏在林野间的靖北军发动突袭，把后方的左翼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箭雨之下，左翼军的骑兵们纷纷坠马，刈麦子似的被割倒一片。
战况进行得很顺利，但他心头有一点灵光跳跃起来，觉得能在短短两年间击溃鞑靼等能征善战的部落，一统北漠的阿勒坦，不会是盏省油的灯。
果然，一支北漠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战圈边缘，五支平行纵队横展开来，像巨大爬犁一样向他们扫来。
前面两排是重骑兵，即将靠近时却放慢了速度，后面三排轻骑兵穿过重骑之间的间隙，向前推进，标枪与毒箭飞射如雨。
一轮射完，这三排轻骑兵又向后撤去，换成两排重骑兵进行冲锋。
待到双方实打实地兵刃相接，那些后撤的轻骑兵又向翼侧疏开，意图包抄他们的两侧与后背。
靖北军前有正在交战的左翼军，后有偷袭的轻重骑混编纵队，腹背受敌。
豫王横槊大笑：“好个阿勒坦，竟也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黄雀之后犹有鹰隼，未必就是你！”
他将一支信号烟火射向上空，正陷入鏖战的靖北军见后随之变阵，暂时抛开七零八落的左翼军，向两侧斜飞出去，冲开包围圈，随即火器营打前阵，朝机动性略差的重骑兵猛烈开火。
战况变得激烈，苏晏忽然有些心惊肉跳。
他把窥筩从战场缓缓移向天空，觉得天色暗红得令人心悸，翻涌如潮的云层似乎要从高天上泄洪而来。
“云内城这火也烧得太大，怎么漫天都红了……”苏晏喃喃道。
微生武望了望四处起火的城内，又仰头看天，奇怪道：“一座小城而已，不可能把整片夜空都映红啊，火烧云吧这是。”
风声越发尖利，刮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夹杂着鹅毛大的雪片，扑打在苏晏脸上，他不禁向厚厚的衣袍内瑟缩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稳地握住了微生武的手臂。
战场上，阿勒坦在扑面的风雪中猛地抬头，望向诡异的彤色苍穹，眉头一皱，忽然大喝：“暴风雪要来了！”
这一声高喝似乎揭开了某种自然伟力的序幕，狂风与暴雪自天地间席卷而来，在这片平川上肆意奔腾，将无数杂物与猝不及防的人、畜吹得掀翻出去。
交战的双方谁也握不住手中武器，甚至连脚底都稳不住，风声咆哮，战马嘶鸣，密集大雪劈头盖脸抽打着万物，天地被灰白色笼罩，很快就茫茫不知东南西北。
所有人都本能地开始寻找掩体，尤其是北漠士兵，深知暴风雪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寒冷，而是足以将人掀砸在任何东西上的狂风——这个东西运气好的话是墙面、林木，运气不好就是岩崖，或者把人卷上半空摔晕过去，冻死在雪堆里。
云内城在风中烧成即将崩塌的废墟，显然比空地还危险，没人傻到钻进去。人们四散着寻找一切可以暂时挡住风雪的救命之物，但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还有许多人被吹砸在身上的同伴或敌方撞倒，不知滚去了哪里。
“监军大人——”微生武刚叫了一声，就被暴风雪灌进喉咙，他只能牢牢抓住苏晏方才握他胳膊的手，试图把人往山坳避风处带。
苏晏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维系，就只剩攥着他手腕的五指了，这只手若是松开，他能被吹到巨型碎纸机里去。
抓着他的人应该是微生武，苏晏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摸索对方的衣袍，但对方此刻不知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腿脚，顿时失去平衡摔下山坡，手腕上的五指也被迫松开了。
没了这点维系，苏晏紧随其后滚下坡，裹着雪沫被风吹成个轻飘飘的毛球。
天地在一片呼啸的白色中旋转，他不知自己滚了多久，直至撞击感骤然传来，后脑勺剧痛，他眼前一黑，瞬间丧失了知觉。

第373章 他死了又活了
风声呼啸如群兽怒吼，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风力强劲，但雨势不算非常大，随着风一阵疾、一阵缓的。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一两辆车顶风冒雨地赶路，其中有辆车特别倒霉，被倒伏的行道树枝干砸扁了后引擎盖，但也是半刻不敢停留。
屏幕上播报着台风“海王”的最新动向，主持人呼吁市民尽量留在家中，不要外出，同时注意收好阳台、窗台上的物品，避免高空坠物。
苏彦关掉电视，带上厚雨衣、车钥匙，准备出门——没敢带伞，因为刚新闻画面中有个打伞的行人，连人带伞都被吹飞出去好几米远。
等电梯时，对门的阿姨刚好探出头来放垃圾袋，看见苏彦时一愣：“哎呀，这么大的台风还敢出门，赶紧在家躲着。”
苏彦很阳光地笑了笑：“郭阿姨，我去单位值班。”
“太没人性了，这种天气叫人去值班……还机关单位呢，怕东西吹坏，就不怕把职工吹没了？”对门阿姨很是替他打抱不平。
“没办法，公家嘛，讲制度。也不是特意叫去的，今天周末刚好轮到我。”苏彦顺道拎走了她搁在鞋柜旁的垃圾袋，“反正我要出去，顺道帮你拿去丢吧。”
对门阿姨谢了声，在电梯门关闭前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啊！”
苏彦披着雨衣，趿了双不怕浸水的洞洞鞋，先把郭阿姨的垃圾丢进楼下的分类箱，再去小区地下停车场取车。他家楼道口离地下停车场有三栋楼的距离。
风势刚小了一阵，这会儿又猛地刮起来，大颗雨点砸在穿单薄夏衣的身上有点疼，像被一群熊孩子用弹珠围攻。苏彦低头避开被吹斜的绿化树，快步往前走，路过第三栋楼时，忽然看见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正拿着剪剩半截的塑料瓶底接雨点玩儿。
楼道口的台阶上方有玻璃顶棚，小女孩接不到雨点，便往外跑了几步，两手抱着半截塑料瓶顶在头上。
苏彦看她有点眼熟，但不知谁家的，就感觉是经常在小区里扎堆玩的小孩其中一个，小小年纪没什么人管，有时天黑了还能看见她在扒沙坑。
他隔着绿化带对小女孩叫了声：“那谁家的小谁——快回去，台风天不要在外面玩，很危险的！”
小女孩把瓶子拿下来看了看，没装满，于是用袖子擦擦脸上雨水，继续顶着。苏彦怀疑风太大，孩子没听清他的喊声，便跨过绿化带跑到小女孩面前，弯腰刚说了句：“几零几的，叔叔送你回——”
话音未落，只听上空一声惊慌的尖叫：“啊——”
苏彦猛地抬头，从十几层楼的阳台上掉下一团圆形的东西，被风吹得有些斜飘，眼看就要砸在他面前。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里只有两个闪念——花盆！小孩！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前扑倒了小女孩。
“咚”的一声响，是盆底砸在后脑勺上的声音，紧接着“啪”的一声响，花盆摔在砖地，四分五裂。
……真他妈疼啊！意识消失的那一刻，苏彦想。
-
……真他妈疼啊！
意识尚且朦胧，剧痛如电钻从后脑勺往脑髓里钻，苏彦低低呻吟了一声，想把身子蜷起来，却发现浑身像打了全麻，连手指尖都动不了。
眼帘微睁，入目一片惨白……是在医院吗？
他在疼痛中不断深呼吸，终于积攒出一点力气，动了动手指。
冰的、湿的、松软的，是雪地……准确地说，是雪洞。苏彦看清了自己身处的这个狭窄洞穴，倒伏的枯树干撑出个锥形空间，被白雪覆盖得像个蚕蛹。离他头部一尺多远，尖锐的岩石突出雪地，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雪？冬天？苏彦有些发蒙，怎么回事，我是在做噩梦吗？
亮光从雪洞缝隙外透出来，他伸手推了推，覆盖在枯树枝叶上的雪簌簌滑落。一股冷空气倒灌进来，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苏彦吃力地坐起身，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阔荒原，万物仿佛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
后脑勺尖锐地痛，他不禁伸手去摸，摸了血糊糊的一头散乱长发……长发？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古装？还有这双指节修长，显得有些秀气的手……这不是他的手！
苏彦的大脑指挥着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在脸上胡乱摸索，继而摸向胸膛、腹部和大腿……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噗”的一声，苏彦倒回雪堆里，紧闭双眼念念有词：“快点醒，快点醒……”
几十遍后，从微语渐至无声，苏彦终于把几近错乱的神经接了起来，理出一个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
他死了。台风天出门值班，被花盆砸死。
他又活了。来到另一个世界，进入另一具身躯。
这算什么，借尸还魂？夺舍？穿越？
苏彦平日里爱看杂书、爱上网，自认为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奇诡局面，他想来想去，觉得不管怎样，先活下来再说吧！
要真是死后灵魂穿越，原本的身体十有八九已经在医院的冷冻柜里了，这是老天爷（或是其他什么宇宙力量，咳，管他呢）给他的一次重生机会，他要好好把握，别因为受伤或是寒冷、饥饿又一次送命——也许再死一次，他就彻底无了。
一念至此，苏彦有了动力，后脑勺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他小心地触碰伤口，觉得血已止住，并与那处头发一同糊成了壳子。这层血痂会给伤口提供最初步的保护，他没打算洗掉。
但其余乱七八糟的长发就很烦人了，劈头盖脸、血刺呼啦，被寒风吹得乱飘，跟个女鬼似的。
苏彦挪到个背风的雪坡后面，开始搜罗这具身体携带的东西，从而推测原主的身份。
冬衣很厚实，衣料纹饰精致，貂皮披风是真货——原主有钱。
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水头极好——原主有钱。
还挂了个金属镶边的斧头形荷包，像博物馆里见过的古代火镰，上面嵌着各色宝石——原主真特么有钱！
更兼细皮嫩肉，手上除了一点毛笔杆磨出的薄茧，光滑得像这辈子没洗过碗——原主不必从事体力劳动，社会地位应该挺高。
一架小型弩，连同箭袋一起绑在大腿外侧。弩造型独特、工艺精湛，试着发射一次，箭矢直接洞穿树干，杀伤力相当凶残……说明原主自身没什么武力值，但可能会面临险境，所以需要藏着这么个便于操作的厉害武器来防身。
一把带鞘的锋利匕首，抽出来，锋刃寒光凛冽，吹毛断发——这原主所在的世界得有多危机四伏？一样防身武器不够，还得多上一重保险。
还有啥，好像没了……苏彦摸来摸去，没发现一个指头大小的袖珍木筒，从他衣襟内落进腰带夹缝里去了。
他把东西逐一收好，试着站起来，刚从雪坡后面冒出头，就被随风狂舞的长发糊了一脸。
麻烦死了，而且头上有伤，风吹长发扯得伤口更疼，也不利于就医后的伤口清理。
苏彦当即拔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就把长发从耳根处割断。想了想，又觉得齐耳短发太娘气，于是继续往上削，最后自己也不知削成啥样。
他摸了摸发梢，觉得大概跟前世差不多长短了，便将匕首握在手中，起身辨认方向。
这是一片地势平坦的原野，不久前应该是刚刮过一场暴风雪，把林木都摧毁了不少。此时气温估摸零下十几度，幸亏原主衣服穿得厚，而且昏迷时，身上的枯木与积雪凑巧形成了个窄小的雪洞，能反射热量、保持人体核心温度，不然早就冻死了。
四周放眼无人，远处似有一缕稀薄的黑烟，边升腾边被风吹散，也不知是不是人家。
苏彦踩着脚踝深的地面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黑烟升起的地方走去，沿途看见一些半埋在雪里的奇怪东西，有的像断裂的长柄，有的是半块盾牌，还有被冻成一面白板的什么旗帜。
走着走着，他不慎被一截树根绊倒，回头看时，才发现哪里是树根，分明是从雪堆里伸向上空的一只惨白透青的人手！
苏彦吓得连退几步，看那只手僵硬死寂，怀疑有人被冻在下面，便深吸口气，上前把人手周围的雪堆稍微刨开一些，果然连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五官是典型的汉人长相，身穿黑色战袍，外罩齐腰甲，头戴圆顶宽檐的铁盔，雪下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长枪，显然是一名古代战士。
……莫非这里是战场？谁跟谁打仗？这是历史上存在过的朝代，还是另一个不知体系的架空世界？
苏彦盯着那顶造型像斗笠、又像飞碟的六瓣铁盔瞧，总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什么资料书里见过……
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由远而近，他惊地一转身，见一小队骑兵正向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约有十几个人，背负弓箭，手持长斧、弯刀、狼牙棒等冷兵器，穿着与那名冻死战士完全不同的皮革长袍与毛皮兜帽。
苏彦第一反应想躲起来，但积雪与伤口拖了他的后腿。对方已经看到他了，一边催马提速，一边发出呼喝与叫嚷声。
他完全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从对方的打扮与装备上看，像是古代游牧民族。
苏彦蓦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半埋在雪地里的战士尸体——他想起来了，那是铭铁盔，造型独特到以朝代来冠名的头盔！
铭铁盔……战场……冬季荒凉寒冷的北漠……游牧民族……那么这些向他冲来的骑兵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苏彦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可以想象下一刻自己的脑袋冲天飞起，血溅三尺的情景。
他紧张得头皮发麻、心脏紧缩刺痛，但没有转身逃走，一来肯定逃不过，二来直觉背对那些骑兵会有更致命的危险。
苏彦紧握双拳，在寒风中深呼吸，极力保持冷静的思路，转眼就被这些北漠骑兵包围了。
其中一人身披战甲，装备比其他人精良得多，像是首领，生得厚唇、深目、鹰钩鼻，嘴角与下颌环了一圈短髯，威武而凶悍。
那人驱马逼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苏彦没有一个字听得懂。
对方似乎在盘问什么，但他不能回答，怕一开口就被认出中原人的身份。对方没得到回应，神情有些不耐烦了，抬起手中的铁骨朵。
苏彦心下一凛，急中生智，“啊啊啊”地比划了一下喉咙，示意自己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又做了个扒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的动作，示意这身衣物是从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拿铁骨朵的骑兵首领上下打量他，眯着眼思考起来。
身后一名骑兵上前两步，用苏彦听不懂的北漠语说道：“胡古雁台吉，这人可能是个来自中原的奴隶，你看他头发。”
中原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能损毁，只有罪犯才会受那绞发、黥面之刑。所以从前北漠军队掳走中原人后，会把他们也绞发或是黥面，使得他们无法轻易逃回中原去。
到如今这股风气弱了许多，被北漠掳走为奴的不一定都会受髡刑。有些中原百姓或贼匪，走投无路之下还会自发投奔北漠，谋求新的营生，有技艺在身的还会得到善待与重用。
但像苏彦这样，僧不僧、俗不俗，短发削得乱七八糟的，怎么看怎么像逃跑的奴隶。
另一名骑兵看得更仔细，反驳道：“你看他的脸和手，牛奶一样白，哪里是奴隶能拥有的皮肤！”
胡古雁摸着环髯审视再三，眼神令苏彦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被箭矢瞄准的兔子。片刻后，首领冷酷地下令：“把他——”
“台吉，圣汗命你整军后撤，退回阴山山脚！”一名传令兵从远处飞驰而来。
胡古雁听了心里不快，皱眉喝道：“为何要撤兵？”
传令兵近前勒马：“圣汗说，看天色大风雪还会持续几日，平原无处蔽身，容易被敌军偷袭。况且这种天气也难以攻破长城关隘。不如先退回敕勒川，倚仗阴山遮蔽风雪，等放晴了再南下不迟。”
胡古雁并不甘心后撤，撇着嘴角说：“我兄弟莫不是忌惮了那个靖北将军？要我看来，不如趁着风雪掩护突袭敌方。”
传令官坚持道：“圣汗旨意不可违背。再说，眼下还有不少靖北军的骑兵队伍在云内城附近扫荡，不知是寻人，还是收敛战死者。看架势他们是早有防备，我们即使突袭也很难得手。”
胡古雁想来想去，觉得反正胳膊拗不过大腿，算了撤就撤吧，在阴山脚下避上两三日，这风雪总不会刮个没完。
他转头再看短发貂裘的苏彦，觉得这小子从脸蛋到眼神都透着一股古怪，叫人看不透是什么路数，倒是有些意思。于是下令：“把这人带回去！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的新奴隶。”

第374章 你是一军之将
既然是奴隶，连命都属于主人，就更没有私人之物了。
骑兵在胡古雁的授意下搜走苏彦身上的小弩、匕首、玉佩和火镰，还把他的貂裘披风给扒了——没继续扒长袍与中衣，因为还不想他这么快就冻死。
苏彦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奴隶，但他知道此刻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身外之物再好也得舍弃，反正那些本就是原主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过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现代人，他最多也只能接受被洗劫，不能接受被当成货物对待。所以当骑兵想捆上他的双手双脚，像麻袋一样挂在马背上时，他一脸认真地朝首领比划起来：
先是把自己受伤的后脑勺凑过去给对方瞧，示意伤势严重。又踩了踩厚厚的积雪，用食、中两指在掌心模拟出一个走路吃力的样子，意思是自己不会逃跑，因为在这种寒冬荒野没有马匹代步，根本没法活着走回去。
他面色平和，显得不卑不亢，打起哑语手势来又颇有趣——那两根白玉般的指头前后挪动着，还真像个疲疲沓沓的小人儿，仿佛能从指关节里透出一股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神情来。
胡古雁一时兴起，把铁骨朵往马背褡裢里一插，掌心朝天，用胡萝卜也似的粗大手指也模仿起了小人走路，走得雄赳赳气昂昂，惹得周围骑兵哈哈大笑。
“给他一匹马，看他会不会骑。”胡古雁吩咐。
战马牵到苏彦面前，高大雄健看着就烈性，骑兵们用看好戏的表情，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
苏彦前世只会开车、骑摩托，别说骑马了，连马鬃毛都没摸过一根，但不知为何手握缰绳时，莫名觉得自己是会骑马的，而且经验还挺丰富。
他把这个不学而会的技能，归功于原主的肌肉记忆，正要踩着马镫利索地翻上去，忽然转念一想，故意做出一副蹩脚生疏的模样，手脚并用，好容易爬上马背，战马一甩脖尥蹶子，他就慌得赶紧抱住马脖子。
骑兵们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这回纯粹是嘲笑。
“台吉，这小子连马都骑不清楚，手上只有一点笔茧，脸皮生嫩，看着像是个中原的读书人。”那名给苏彦搜身的骑兵对胡古雁说道，“也许是因为在国内犯了事，逃出境的。”
中原人出逃北漠，倒也不是很鲜见的事，每年总有那么稀稀拉拉的一批，有些是不耐戍旅之苦的牧军和边军，有些是因贫困流亡的平民，有些是犯了重罪逃刑的犯人，近年来还多了些被大铭朝廷缉捕的真空教徒。
这些人中但凡有技艺在身的，比如工匠，就格外受欢迎；倘若还能有学识、在朝野有一定的声望，那就很可能被招揽为官员。鞑靼王庭在被阿勒坦覆灭之前就曾招揽过不少汉人，连他们的王城——旗乐和林，也是由汉人官员带领工匠修建起来的。
读书人？有点稀罕，可惜是个哑巴。不过拿来做奴隶还挺给主人长脸。胡古雁越发觉得今天这个战利品很合心意，为此愿意让新到手的小奴隶享受一点无关紧要的优待。
于是苏彦晃晃悠悠地骑着马，跟随这些骑兵离开——不跟也不行啊，他两条腿跑不过他们，四条腿还是跑不过，莽撞的逃跑是取死之道。
反正对这个穿越过来的世界也是一无所知，就算双方语言不通，这些北漠人毕竟也是人，而非野兽不是？不如先跟着走，既来之则安之。
唉，后脑勺疼死了，少了披风顿时冷得厉害……这是跟着回营地，还是继续赶路去什么地方？能找个大夫先给包扎一下伤口不？
苏彦浑然不知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被捡走的，在他那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现代人大脑里，暂时还没想到奴隶这个词，故而也就没生出什么强烈抵抗的情绪，只是觉得疼、冷，且委屈。
天一直没放晴，但他根据林木疏密判断出了方向，意识到正在往北走。
总觉得南方应该会更暖和，即便这个新世界可能有不同的气候规则，但还是想往南走……他不明所以地想着。
身后极远处，似乎传来微薄的呼喊声，夹杂在朔风中，再怎么仔细辨认也听不清楚，只有最末一个余音在林野间隐约回荡：“……河……”
苏彦莫名心悸了一下，茫然转头眺望，只看见远山、雪林与一片白茫茫的旷远荒原。
-
“清河——”
动用了大批人马，以烧成废墟的云内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几乎翻遍了每一块雪地，筛查了每一个遮蔽物，几个时辰仍搜寻未果，豫王面色铁青、心急如焚，满腔担忧与恐惧终于抑制不住，向着茫茫荒原发出一声嘶吼。
历经过多少恶战与绝境，直面生死而从未害怕过的靖北将军，此刻竟生出了恐惧之心——怕找不到，令人绝望；更怕找到了，绝望得更彻底。
那么猛烈的暴风雪，足足刮了一夜，清河未曾习武，体质也不算十分强健，能支撑得住吗？
微生武挣脱了给他骨折的手臂裹绷带的军医，踉踉跄跄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豫王面前，满心愧悔：“将军！是卑职失职，没有保护好苏监军，卑职愿受任何军法处置！哪怕将军此刻一刀杀了我，卑职也毫无怨言！”
“杀了你，就能找到清河吗？”豫王眼眶赤红，瞪了他好一会儿，方才稍作冷静，涩声道，“更何况，要说责任，说过失，那也得先算在我头上。是我自负兵力与武功，以为能在任何险境中护他周全，却没料到天威难测，非凡人之力所能抵抗！当初我若是将他留在边堡，也许清河就不会……”
“不是也许，而是肯定！”一道比霜刃更加冷亮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豫王猛然回头，见远处雪地上一点灰影，仿佛水波扭曲了几下，倏忽便已至眼前——果然是孤身单剑的荆红追。
荆红追并未骑马，一身烟灰色曳撒也没有外加披风或罩甲，显得单薄且风尘仆仆。他逼视着豫王，虽面无表情，冰冷的声线里却杀机四溢，使得周围的黑云突骑顿生戒备，纷纷冲过来围在主将身边。
豫王抬手制止住准备拔刀的突骑们，对荆红追道：“你终于追上来了。”
荆红追寒声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一路上你为了甩掉我，故意派后军清理、混淆行军痕迹，甚至让传令兵留在神木递假消息，把我引去岔路，害我平白耽误半日行程。若非你妒心重，容不得我近身随侍大人，何以酿成今日之祸？！”
由来放旷恣肆，连对景隆帝都不一定卖面子的豫王，此刻面对荆红追的指责，竟说不出半个辩解字眼。他不堪重负般沉重地呼吸着，最后咬牙下令：“继续找！这附近找不着，就再走远点，先把方圆五里彻底耙一遍！”
兵士们再次散出去，一边搜寻苏监军，一边收拢死于战火与暴风雪的同袍尸首。
微生武指着远处的山坡，对豫王说道：“卑职是在那里与监军大人一同观战的，后来暴风雪骤起，卑职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山坳方向大约走了二十丈……在那块大石附近！卑职被刮断的树干撞伤腿脚，失衡摔下山坡晕过去，方才刚醒过来。”
豫王驰马过去，停在岩石旁，回忆与判断了一下当时的风向，然后霍然调转马头，朝着西南方向催鞭疾走。
荆红追二话不说追了过去。
两人深入一片雪松林中，四下搜索。荆红追眼尖，远远见有棵树的树皮上冒出个箭簇的小尖头，当即飞掠过去，拔出了那支洞穿树干的箭矢。
比普通弓箭的箭矢短小，但精铁所铸的三棱箭头带着倒刺和血槽，破甲和杀伤力都极强。豫王一眼就认出来，失声道：“是我送给清河的小蝎弩的配箭！”
莫非清河遇袭了？两人连忙在附近仔细查看，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半塌的雪洞、尖锐的血迹干涸的岩石、雪地上坐卧的压痕，还有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余一半挂在枯枝间的沾血断发……
荆红追抓起断发，凑到鼻端嗅了嗅，断然道：“是大人的头发！”
豫王见断发足有三尺长，几乎是从发根处被削断的，更兼糊了不少血污，不由心痛欲裂：“他头部受伤出血，还被人割了发……是瓦剌残兵？！”
虽然风一直在刮，但比之昨夜弱了许多，故而雪地上的脚印还残留着一点浅痕，两人随之往北走，很快发现了不少骑兵马蹄印。
“……大人当时就站在此处，”荆红追踩在苏晏留下的脚窝里，瞋视着周围散乱的马蹄印，“被十余个骑兵围住。他们向北离开时，全是马蹄印而没有脚印，说明是将大人虏在马背上。”
豫王道：“我立刻集合队伍去追！”
留下一小队后军，负责掩埋阵亡将士的尸首，豫王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了靖北军，继续往北推进。荆红追也取了一匹失散的北漠战马来骑，随军北上。
追出两三里地之后，那串马蹄印就混入了大军的车辙马迹之中，逐渐被朔风吹得看不分明了。
再往前便是冰碴阑干的瀚海沙漠，更是茫茫不见人马踪影。
豫王皱紧了眉头。
荆红追峻声问：“为何不继续追？”
豫王道：“北漠军队惯使诱敌之计，以轻骑兵先将对手引到预设的战场，再以大军长途迂回绕至背面与两翼，包抄歼灭。我朝不少将领就曾在这种灵活机动的战术上吃了大亏。
“阿勒坦先前数次征伐鞑靼，就将这种北漠传统战术玩得炉火纯青。倘若此时我军还能抓到几个溃逃不及的俘虏，供出撤军的路线与扎营地点，那十有八九就是诱敌深入了。”
说话前，一名斥候骑兵奔驰而来，禀报道：“探路前锋捉到几个陷于沙漠冰窟内的北漠骑兵，任凭将军处置。”
豫王转头问荆红追：“你去审审看？”
荆红追微微颔首，随斥候离开后，没过多久便回来，对豫王道：“施刑便招了，说大军往北撤入敕勒川，打算借助阴山的山势躲避风雪。还说阿勒坦既是圣汗，又是大巫，预测接下来两日还会有暴风雪，绝不会错。”
豫王十分肯定地说道：“诱敌无疑。一旦我方军队横穿沙漠，进入敕勒川，敌军的左右翼军便会迂回包抄到我军后方，同时从四面发起进攻。届时我军将陷入重重包围，局面将极为被动与不利，很可能会战败。”
“所以，你不想吃败仗，就这么任由这些茹毛饮血的北蛮子把大人劫走？”荆红追尖锐地反问。
豫王面上同时涌起内疚与悲愤，咬牙道：“十万将士的性命悬我一人之手，难道我明知是陷阱，还要为一己私情逼着他们去送命？我自己吃不吃败仗不重要，重要的是靖北军若是在此溃败，北漠军队定然士气大涨，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到那时，死的将士与百姓何止十万！的确，我是忧心清河安危，恨不得以身相替，但我也是一军之将，是大铭的国门御守！”
荆红追沉默良久，说道：“倘若大人知道这般情况，以他的性情，也是决然不会同意你带着这些兵士去跳陷阱的。不过……你是一军之将，我不是。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卫，只需对一人负责。”
“靖北将军——就此作别！”荆红追朝豫王抱了抱拳，策马朝着风雪渐盛的茫茫沙漠疾驰而去。
豫王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副将见豫王痴立风雪，禁不住上前问道：“将军？大军是继续前行，还是后撤？”
豫王仿佛刚从刀山剑林中血淋淋地爬出来，声音异常嘶哑地下令：“左右哨与左右掖交替后撤，以防敌军回马突袭。全军后撤百里，于沙井驻扎。待到风雪停歇，全军再过瀚海、直抵阴山。命斥候小队分三路深入敕勒川，打探敌军虚实，即刻出发！”

第375章 拿什么交换他
苏彦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块破毛毡和几圈麻绳捆在了马背上，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之前大约是因为失血与饥寒交加晕过去了。
他不知这支北漠军队已经行进了多久、将要去什么地方，只知道再这么顶风冒雪地前行，他不被冻死、饿死，也会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感染而死。
所幸又过半个多时辰，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倘若苏彦此时还有心情与力气四望，就会看见白雪覆顶的阴山山脉已近在眼前。
队伍所停驻的地方正是阴山南坡的一处避风地。此处因为地势广阔，又巧妙地夹在挡风山脊与一条Y字形河流中间，即使严冬时节河水也不会冻结，春夏则河边绿草连天、百花盛开，故而名为“阔百花渡”。
大军暂时在此安营扎寨。所谓营寨就是铺架开来的穹帐，每一顶都能容纳不少人。至于战马，按群落拢在一处即可，不必遮蔽。因为北漠马匹从来都是露天生长，如野马般耐寒、耐饿，能忍受恶劣环境，甚至可以在行军途中数日不食。
神志不清的苏彦是被冷水冻醒的——负责押解的骑兵看他满头血污，脸上所沾的泥土被冲刷成道道沟壑，于是直接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河水里清洗。苏彦呛得肺都要咳出来，连后脑处痛到麻木的伤口也顾不得了。
动作粗暴地洗涮完，骑兵笑嘻嘻着说了句什么，把他拖进一顶格外宽敞的穹帐内，用弯刀的刀背在他腿上敲了敲，意为“敢逃跑就砍断你的腿”，然后也不绑他，径自离开了。
苏彦好容易咳出了气管里的水，湿淋淋的脑袋疼痛刺骨，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哪怕这些北漠人现在不杀他，接下来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只怕跟待宰的牲畜也差不多。
正在苏彦努力思索脱身之策时，之前逮住他的那个北漠首领掀开帐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鹰帽，全身披挂兽皮与布条、悬着各式金属饰品的怪人。
首领指着他，对怪人呜哩哇啦地吩咐了几句。那怪人便上前把他的脑袋拨过来拨过去，查看伤口，须臾后对首领说了句什么，从衣襟内掏出一包墨绿色的枯茎残叶，在嘴里嚼成糊状，就要往他伤口上敷。
苏彦下意识地向后躲开，摆出戒备与反击的姿势——什么鬼东西！和着口水恶心吧唧地糊在伤口上，不破伤风也要细菌感染。
胡古雁见他十分抗拒，便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这位是随军萨满，他的药对金创伤很有效。”
苏彦在整句话里只听出了“萨满”的发音，再一联系怪人的衣着打扮，回忆起曾在前世的纪录片里看过的：哦，原来是萨满——跳大神的！
虽然知道萨满文化作为一种原始信仰传承了数千年，在传闻中拥有医疗、占卜、祷告、解梦、预言天气等能力，直至现代依然存在于东北与西北地区的民间，但这毕竟太玄乎了，苏彦连连摇头：不不，赤脚郎中我还能接受，巫医不行！
随军萨满将嘴里嚼的药糊全吐在掌心，想把他强行摁在地面上药。
苏彦“嗷”的一声叫，下意识施展出一招“叶里藏花鸳鸯腿”，把对方踹成了一只痛极乱蹦的弓背大虾，随后就被自己无师自通的神功惊呆了。
胡古雁震惊后发怒，上前猛地一脚踹在苏彦胸口。他身沉力大，饶是没下死手，也叫苏彦向后飞出一丈多远，后背砸在羊皮铺就的床榻边上，咳出一口血沫来。
“他不需要上药，你且去！”胡古雁吩咐那名萨满。
萨满强忍着蛋疼欲碎的悲愤，弯腰退出了穹帐。
胡古雁上前两步，一把薅住苏彦额上的短发，将他后脑伤口压在床沿。
剧痛剜心蚀骨，苏彦脸色霎时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胡古雁凶性大发地俯视着他，神情好似一头噬人的草原狼，从龇出的牙尖上透出了骨子里的蛮狠。“你，奴隶……我，主人，你的！”他用极为蹩脚的汉话勒令道，“好奴隶，听话……不听……死！”
伤口重重地碾在床沿，把羊毛毡染红了一片。苏彦痛得全身发麻，疼痛感仿佛千万根钢针从脑后刺进体内，在四肢百骸间游走。他本能地想服软告饶，伸手抓住胡古雁的袍襟，艰难地说道：“我……”他用力咬牙，“不、是、奴、隶！”
“你——说话！骗我！”胡古雁张开一只手掌钳住苏彦的脸，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颧骨压碎。
像擒住了一只奋力挣扎却无力回天的羔羊，掌心里触感是滑的、软的，热气吐露，绕指成柔。手掌上方的双眼是一对湿漉漉的黑色宝石，仿佛寒夜里误坠天湖的星曜，于临难的凄朗中闪着不屈的幽光。
胡古雁不觉松开手掌，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了被俘的小奴隶，见他瓷白脸颊上浮起指痕，竟有一种残红碎玉般触目惊心的艳色。这与草原女子的明媚热烈截然不同的美感，让胡古雁一时有些恍惚。
苏彦趁机将紧握在拳头指缝间的什么尖锐硬物戳向胡古雁的眼睛。
胡古雁在拳风触到鼻梁前，一把攥住了苏彦的手腕。指间尖锐之物被对方硬掰下来，扔在床面，苏彦才发现，那是一只纤长小巧的木哨子，吹嘴处用金属镶边，以防木料受潮开裂。
木哨子似乎是从自己的袖中落出来的，应该也是原主身怀之物，只不知能吹出什么响，有何作用。
胡古雁胸口烧着一团烈火，并非全然是恼怒，却急需一个发泄口。他将苏彦猛地翻了个身，一手死死压住后颈，一手从腰间拔出收缴来的匕首，从后方割断了苏彦的腰带。
“不肯认主的野马，就得给它打上烙印。而不肯驯服的奴隶，”胡古雁喘着气，用北漠语说道，“就得让他从身到心都彻底归属于主人！”
苏彦在腰带断裂时陡然僵住，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堪的场面，异常激烈地挣扎起来。
一枚指头大小的木筒从腰带夹缝间掉下来，落在胡古雁的靴面上。
胡古雁本没有心思管它，但木筒的盖子被震落，从中掉出一小卷纸条，看起来颇为蹊跷。
犹豫了一下，胡古雁还是捡起了纸条展开，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汉字，便将纸条往苏彦面前一递：“读。”
苏彦看清纸条上写着：
探明阿勒坦所率大军将至云内城收缴粮草，推算其行程约在二日后。若于云内设伏，可攻其不备。
纸条上的这几行字眼，怎么看都像一份军事情报，而“阿勒坦”这个名字，更是典型的北漠风格，所以……原主是个间谍？一个落入敌营、身份即将曝光的间谍……
苏彦心底拔凉，含泪摇头：“我不识字。”但愿你们军队里也没有一个人识得汉字。
“我，会一点，看地图。”胡古雁手指点着纸条上的几个字眼，一字一顿，“云、内、城。阿、勒、坦。”
苏彦像被当场宣判死刑一样沉痛闭眼，但旋即又睁开，在胡古雁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手边唯有的一枚哨子，死马当活马医地用力吹起来。
木哨没有发出任何鸣响，像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但不知为何，苏彦觉得原主不会无缘无故贴身带一个坏掉的哨子，于是豁出去继续吹。
他似乎听见了一线若有若无的尖细颤音，极高的频率，高到人耳几乎不能听见，恍如幻听。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不是幻听。身后的暴徒首领骤然发出一声痛楚叫喊，用手掌死死压住了双耳，难耐地向后退去。
来不及思考为何这一股几乎听不见的哨音对他自己没有影响，苏彦抓住了这个难得的逃脱机会，绕开痛苦哀嚎的胡古雁，冲出了帐门。
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与眩晕，苏彦向着河边夺命奔跑。河水冰凉刺骨，却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只有跳下河泅水，争取被水流带至下游，才有可能摆脱北漠骑兵的追赶。
当然，这个办法非常冒险，他很有可能会冻死、淹死在严冬的河流里——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的穹帐，胡古雁从帐门内冲出来，朝他远远地愤怒咆哮。
苏彦无暇去听对方咆哮什么，拼了命地跑近河岸，朝下方的水面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他穿过北漠的风雪，穿过冥冥中的定数，直接撞在了一面雄壮宽阔的胸膛上。
胡古雁的咆哮声在此时传至二人耳畔：“阿勒坦——抓住他！他是个铭国奸细！”
三军主将、北漠圣汗阿勒坦正裸着上半身，站在河岸下，将积雪揉压成结实的雪团，搓洗身上沾染的血迹。突然，盘旋在头顶的几只鹍鹤与矛隼狂飞乱转，发出尖利凄惨的鸣叫声，像是受了什么看不见的重创。
阿勒坦循声抬头望去，正觉得蹊跷，河岸上一道青色人影就朝他直直坠了过来。
袍袖当风。阿勒坦依稀嗅到一缕似曾相识的气息，仿佛曾在辗转的迷梦间、在破碎的记忆里萦绕过千百次，于是极短暂的一晃神，任由对方扑了个满怀。
苏彦在海绵裹铁的肉墙上撞得头昏，整个人滑落在地面，下意识地抱住了对方穿着长裤、马靴的腿。然后他晕乎乎地仰头——再仰头看——在满心震撼中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雄壮魁梧的男人，不仅身形高大如天神，更兼一身当世罕见的深色皮肤——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肤色，比茶褐深，比炭黑浅，油亮而有光泽。
在那身深色饱满、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大片大片地铺展着血红色刺青。刺青呈现出一棵巨树的形态，树冠茂盛，气势恢弘，枝杈向胸口、后背攀爬蔓延，除了双肩之外，几乎占据了整个半身；树根也由腹部延伸至裤腰之内，更显姿态雄伟。
而在没有刺青的肩头，雪白浓密的长卷发如云层般披散下来，被金环与绿玉”珠串点缀。
苏彦赫然发现，对方的金环不止扎在发辫间，还扎进了胸前的两点……黄金ru环衬着黝黑肌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风情。
这踏马哪来儿的黑皮猛男，还是黄金瞳……苏彦盯着对方俯视他的脸，鬼使神差地想，这张荷尔蒙爆棚的脸拿去前世的时尚圈，还不被那些世界顶尖的造型师、摄影师、服装设计师，以及各大娱乐媒体、资本大鳄捧上天去！
阿勒坦低头看着仰望他的那张脸，不知为何，第一反应竟是担心自己异于常人的形容会把对方吓坏。
毕竟他用神树果实的汁液敷遍全身，解了“边城雪”的剧毒后，肤色就变得暗如妖魔，而中毒导致的白发又无法恢复原样，除了打心眼里崇敬他的瓦剌部族，与慑于武力而不得不臣服的北漠其余诸部之外，许多中原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如同见了鬼一样吓得惊慌失措，甚至尖叫不已。
可他却没有在面前这张明显中原长相的脸上，看到任何受到惊吓，或是恐惧厌恶的神情——对方望向他的眼神甚至是惊喜的，充满了干干净净的欣赏与赞叹。
阿勒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几乎要触碰到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发丝，才蓦然发现对方的一头青丝被胡乱削成了旁逸斜出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与脑后。
他忍不住皱眉，用一口流利的、尾音略微带卷的汉语问道：“削得这么短，如何束发带？”
老天爷，终于在这群野蛮人大军里遇到一个能无障碍沟通的人了！苏彦感动不已……不过，他说发带？为什么突然提到发带？
苏彦下意识地看向对方抬起的左手臂，见深色皮肤上缠绕着几圈两指宽的墨绿色竹纹缎带，倒是颇有点像中原头饰。于是他接口说道：“短发肯定是束不了了，绑在额头上做个运动发带……呃，做个抹额还行。”
阿勒坦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想将这条三年来从不离身的发带，亲手绑在对方的前额上。他的指尖刚触到左手臂，登时清醒过来，冷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河岸上方，胡古雁捂着仍在眩晕耳鸣的半边脑袋，咬牙道：“他是我的奴隶。方才被我发现他身怀军机密报，疑似铭国奸细，正要严查，一时不慎被他逃了出来。”
“……你的奴隶？”阿勒坦转头看向先汗虎阔力的养子，他名义上的兄长。
“对。”胡古雁有些敷衍地欠了欠身，“这小子冲撞圣汗，罪上加罪，还请交由我处置。”
阿勒坦又转脸用汉语问苏彦：“你究竟是他的奴隶，还是铭国奸细？”
苏彦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也不是什么奸细！都说了这身衣物和衣物里的东西都是我从战场尸体上扒下来的！”
河岸上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兵士。胡古雁被当众反驳，颜面受损，瞪着苏彦的眼神里凶光更甚。他按捺住把人撕成碎块的冲动，忍怒说道：“阿勒坦兄弟，律法规定奴隶是其主人的私人财产。这小子若真是奸细，我自会砍了他的脑袋，挂在营帐门外示众。”
苏彦被他的恶毒语气激出满背寒栗，正要再次开口为自己争取生机，方才胸口被踢伤的地方猝然剧痛，提上来的丹田气带着血沫，猛地喷了阿勒坦一身！
他以衣袖捂嘴呛咳，另一手很是歉意地去擦喷在黑皮帅哥腹肌上的血点子，却听见周围士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完了完了，这小子死定了！
他竟敢触碰圣汗的刺青……上次试图这么干的人，被圣汗直接拗断了两条胳膊！
这下不用胡古雁台吉处置，圣汗说不定会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人群中充斥着细细碎碎的窃窃私语。
阿勒坦低头看那只揪着衣袖来回擦的手，感觉自己腹部被血迹溅射到的刺青一阵阵烫热起来。他陡然捏住苏彦的手腕，按在对方前额，迫使其对自己行了个覆额礼，然后对河岸上的胡古雁沉声道：“他想认我为主。胡古雁兄弟，我拿一千匹上好战马交换这个奴隶。”
圣汗乃是北漠共主，看中什么东西，哪里需要交换？不过给他这个养兄三分薄面而已。胡古雁心头暗恨，又不甘就此罢休，便扬声道：“这小子细皮嫩肉，好操弄得很，对我而言可不止值一千匹战马。再说，我也不缺马。”
周围士兵们再次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勒坦眼底勃然蓬出两簇怒火，声线更低沉了：“阿尔泰山最南端的那口矿，归你！”
围观的兵士一片哗然。苏彦则是一片茫然：说什么了……这些人在激动什么？
那可是一口富金矿！胡古雁的愤怒化为狂喜，不假思索地道：“一言为定！阿勒坦我的好兄弟，这小子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你的了！”
阿勒坦盯着苏彦，峻声问：“你还有什么东西在胡古雁那里？”
苏彦不知他为何忽然对自己态度转冷，既然问了，就顺水推舟把东西要回来：“一架形状像蝎子的小弩，一把匕首，一块玉佩，一个火镰，一件貂裘披风，还有……落在营帐里的木哨子。”
阿勒坦对胡古雁重复了一遍。胡古雁怀着微妙的恶意说道：“行，都还给他。还有那个装情报的木筒——圣汗可知，敌军在云内城附近设伏，就是因为这小子传了消息？”
这话一出，周围士兵们看苏彦的眼神就不对劲了，犹如群狼狞视。苏彦直觉那个叫胡古雁的家伙说了什么对他很不利的话，但他吃亏在语言不通，无法发挥自己铁齿钢牙的长处，只得无奈看向场中唯一能沟通的黑皮帅哥：“他胡说八道。我刚差点把他眼睛戳瞎了，他报复我来着。”
胡古雁冷笑着扔过来一团小纸条。
阿勒坦抄手接住，展开一看，流金双瞳被低垂下来的白色睫羽覆盖。他抬眼再度望向苏彦时，目光中多了一股冷意：“我便是阿勒坦。”
“……哈？”
“你在密信中，让敌军于云内城设伏击杀的阿勒坦。”
苏彦愣住。
——吾命休矣！他在心底呐喊，冤家路窄，债主与背锅侠狭路相逢，怎么办，怎么办！
众目睽睽，此时此刻想要保住小命，唯有示弱，唯有求饶，然而并不想丢这个脸……苏彦急中生智，剧烈咳嗽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顺势往前一栽，选择人事不省。
阿勒坦低头看着再次被外人血液污染的刺青，胸膛上下起伏。他把苏彦拦腰挟起，走上河岸，朝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喝道：“还不滚回去，该休息的休息，该警戒的警戒？”
圣汗发话，北漠骑兵们赶忙一哄而散。
望着阿勒坦于隆冬寒风中泰然裸着半身，臂下挟一人走向王帐的背影，胡古雁神色数变，最终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来，无声地道：走着瞧。

第376章 我送你五十年
苏彦从昏迷中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蜷在一团羊毛毡里。羊毛毡皱巴巴地铺在床榻旁的地面上，像个狗窝，他半趴在里面，被剥光衣物，只在背上搭一条毯子，越发像某种被豢养的动物。
宽敞的穹帐里没有其他人。苏彦微微松口气，披着羊毛毯子坐起身，触摸绑着绷带的脑袋，发现伤口已经包扎好，似乎还上过药，辛凉的感觉驱走了一些疼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新身体——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形体，细腰长腿，骨肉亭匀。白皙光滑的皮肤下，肌肉薄而匀称地覆盖了一层，有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清润气息。
当然在苏彦看来，这与自己前世一米八身高、六块腹肌的运动型身材完全没得比，但也不至于太过失落，毕竟关键尺寸还是不错的。
重生这种事贵在知足，如果一心攀比，看到那个黑皮猛男的第一眼，他还不得羡慕嫉妒恨到撞墙自尽。
苏彦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决定把这副身体当成所有物好好爱护，所以胸膛上被踹出的那一大块乌青淤痕就很是碍眼了，而且肺腑间不停地阵阵作痛，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内伤。
就在他用手指轻按胸肋，检查有没有骨折的时候，穹帐的帐门被掀开，阿勒坦大步走了进来。
苏彦当即停止验伤，拉扯毯子遮住关键部位，抬头安静地看着对方——
这个疑似军队最高指挥官的男人已经穿上了北漠风格的衣袍，把一身肌肉与刺青遮得严严实实，与他对视时，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表露。苏彦觉得目前局势不明朗，一时把不准该用什么应对策略，故而准备先以不变应万变。
阿勒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苏彦的脸滑向半掩的胸膛。那块乌紫色的淤青颇有些刺眼，像白玉璧上的瑕翳，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将手中握的一个掌心大小的扣盒丢过去。
苏彦接住，发现是这扣盒是用一小截原木掏空制成，盒身还残留着少许木刺，似是赶工新做的。
“里面……是什么？”他掂出了些盒内之物的分量，但没有直接打开，试探地问道。
阿勒坦言简意赅地答：“散血化瘀的药。治不了内伤，但能镇痛。”
苏彦顿时心生感激，道了声谢，打开盒盖挖出一坨蜜蜡色的粘稠药膏，低头往胸口淤青上涂抹。
阿勒坦在床沿坐下来，岔开大腿，将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俯下身探究似的盯着他。
苏彦被盯得发毛，忍不住开口：“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虽然知道对方应该就是那张情报纸条上写的“阿勒坦”，但毕竟刚见面，直接叫名字不太礼貌，况且对方看起来位高权重，乱叫搞不好会犯了什么忌讳。
阿勒坦忽然有点恍惚，脑海闪过一些对话的碎片，像在迷雾中亮起的星点微光——
“……习惯了凡事先警惕三分，并没有怀疑阁下的意思。”
“阿勒坦。”
“什么？”
“我叫阿勒坦，不叫阁下。”
那个眉目朦胧不清的年轻男子微笑起来：“是，阿勒坦，谢谢你请我喝酒。”
-
“——喝酒吗？”坐在床沿审视他的北漠大汉陡然问。
苏彦刚给自己涂完药，在毯子上偷偷擦手指，闻言怔住：“……哈？”
反应过来后，他强忍着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谨慎拒绝：“多谢，但我身上有伤，恐怕不能喝酒。”
阿勒坦垂目看了看摆在羊毛毡附近的碗，碗里的食物纹丝未动，便用靴子尖把碗悄悄推到更显眼处，又问：“吃肉吗？”
这下苏彦看见了那个装满肉条的大碗，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两日来挨饿受冻，这会儿都快饿到胃穿孔了，于是也就不讲究面子了，直接用手抓起来送进嘴里——刚咬了一口，差点被冻成冰坨的肉干崩掉门牙。
苏彦闷哼一声，忍着牙齿的酸麻感放下肉干，尴尬地道：“不好意思，咬不动。”
阿勒坦陡然起身，离开了穹帐。
苏彦以为惹毛对方了，毕竟人家给送食物，是自己牙口不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这支军队的将领，面对身份不明、嫌疑未除的俘虏，对方在恶劣形势下居然还挑三拣四，算不算不识好歹？
他重新捡起冻肉干，放在牙齿间努力磨来磨去，突然想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这特么不像请客，像喂狗啊！擦，我刚才居然还小小地内疚了三秒钟，我是受虐狂吗我！
苏彦气鼓鼓地把手里的肉条掷向帐门方向。阿勒坦恰巧在此刻再度掀帘，见一根嚼烂半截的肉干迎面飞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拨，把沾着口水的肉干弹开了。
“若是想用暗器偷袭我，那把匕首更合适。”阿勒坦示意他看床榻前的几案，从胡古雁那里取回的物品都堆在上面。
苏彦刚涌起的一股恶气，在对方的体型威压与强者气势下迅速瘪了。他带着伤、饿着肚子、光着身子、窝着满心委屈，一声不吭地缩回毯子里。
阿勒坦走上前，把手里拎的牛皮水囊递到他嘴边：“先喝这个。”
酒吗？到这份上，就算胃穿孔也得喝了。苏彦无奈地张嘴抿了一口——
热乎乎的，有股特别的腥气，奶味十足，但又不像牛奶与羊奶……
阿勒坦仿佛看穿他的疑问，回答道：“刚挤出来的马奶。”
是生马奶。但苏彦这下不挑剔了，慢慢喝完整袋，觉得胃里的灼痛感被暖流逐渐抚平。
他放下牛皮囊，小小地嗝了一口气。阿勒坦半蹲下来，忽然伸手，用指腹揩去他嘴角残留的浊”白奶渍，声音变得有些暗哑：“叫什么名字？”
“苏彦。”
“哪个yan？”
“俊彦的彦。”
阿勒坦虽然识得这个中原词汇的意思，但不想连名带姓这么叫他，又问：“字呢？”
苏彦一怔：“字……哦，字！”他临时现编都来不及，便摇头道，“还没有字。”
阿勒坦说：“那就用我给你取的名字——乌尼格。”
“乌尼格……是北漠语？什么意思？”苏彦不免生出了点好奇心。
阿勒坦揉了揉他的额发，嘴角挑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狐狸。”
果然，把我当牲畜豢养！这跟奴隶有什么区别？苏彦迫使自己冷静，转念一想，韩信还能忍一时胯下之辱呢！眼下自己这条小命落在对方手里，就算逃跑也得等稍微养好伤，再寻个合适时机……狐狸就狐狸吧，总比叫猫叫狗好听点不是？
他憋屈地抿了抿嘴，咽下这口气：“那你也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身份？”
阿勒坦反问：“你既是铭国奸细，难道不知我的身份？”
苏彦咬牙：“都说了我不是奸细！我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这具皮囊都不是我自己的，我特么就是个刚刚借尸还魂的死人！”
阿勒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是大巫。”
“大……什么？”
“萨满大巫不仅掌握医术与卜术，更擅长通灵。你的灵与肉结合紧密，并非新死之人。”
胡说八道，神棍一条！苏彦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在对方看来不也是胡说八道的神棍说辞？
好嘛，以毒攻毒，反讽得很到位。
苏彦没辙了，认怂道：“其实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原书生，家中薄有资产，父亲逼我参加科举，我虽读了点书，却不想应试，于是离家出走，打算游历天下。日前不巧遇到暴风雪与向导失散，为了活命无奈胡乱扒了死人的衣服财物，谁知那地儿正在打仗，这不就被那个暴徒头目……呃，被那位将军误当成奸细抓起来了。”
“只是抓起来？”
“他找了个萨满给我看伤。我不想用那个萨满的药，就被他当胸踹了一脚，还差点被捂死。”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呃……他把我后脑的伤口压在床沿上碾，威胁我要听话，不然就杀了我。”
“还有呢？”
“差不多就、就这些了。”苏彦不想提腰带被割断的事。他并不确定那时对方究竟是吓唬吓唬还是真要下手，总之太他妈丢人，还是别说。
“胡古雁说，你很好肏。”阿勒坦直截了当说道。
苏彦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随即牵动肺腑内伤，咳得几乎断了气。“我没……没跟他……”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为自己力证清白，“草他妈……我要把那个满嘴喷粪的狗比宰了！”
阿勒坦隔着毯子轻拍他的后背，语气从容：“我知道他胡说。”
“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给你脱衣验伤，包扎的伤口。”
所以这是全身被看光光，连那啥都检查过的意思？苏彦咳到吐血，只能自我安慰——反正这句皮囊不是我的，谁知道是哪个死人的，爱看爱去！
阿勒坦用羊毛毯子把他裹紧，抱起来放在更软和的床榻上：“你伤到了肺脉，可以治，但随军萨满那里没有我需要的药材，得等回到王庭，或是看哪个大一些的部落有库存。”
苏彦稍微平复了一点，说话仍是连咳带喘：“不吃药会怎样，能自己慢慢好吗？”
阿勒坦道：“可能会病死，也可能会好转，然后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天气稍有变化就咳，咳久了就吐血。”
这是不死也要当林黛玉啊？我不想再死一次，更不想一辈子见风就倒、对花咳血……苏彦眼泪汪汪地抓住了阿勒坦的袍袖：“大夫，不是，大巫救我！”
阿勒坦低头注视他：“我不想救不相干的人。”
“咳咳，相遇即是有缘……怎么能叫……咳咳……不相干……”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苏彦恍惚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对谁说过同样的话？
“把你从胡古雁手里换过来，我花了一口金矿。”
“什、什么！金咳咳咳矿……”
“若是要救你，我还得带十万大军回程。此战本想抢掠一批物资，好让族人安全过冬，就此打道回府的话，损失谁来赔？”
苏彦觉得把自己剁吧剁吧，称斤论两，卖个十万八千回都赔不起。
他沮丧之极，同时心里也明白，这位萨满大巫能留他一命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不然手起刀落，他这块俎上鱼肉也没地方说理去。更没法强人所难，毕竟人家没这个救人的义务，而他也付不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算了，你要是真的退兵，咳，搞不好要被砍头……咳咳，我还是自己慢慢好吧……”
阿勒坦气息一滞，脸色终于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你认为谁敢砍我的头？”
苏彦快哭了：“大巫，大哥，大佬……没有瞧不起的意思……我只是咳咳咳咳咳！”
阿勒坦磨着后槽牙，忍怒道：“我乃圣汗阿勒坦，是北漠所有生灵的君主，你觉得我出兵、退兵还得看谁的脸色不成？”
一道灵光如雷电般炸响，前世庞大却博而不精的阅读量汹涌而出，在他的大脑中打开了关键词检索——
圣汗阿勒坦！尽管只在史册上留下短短二三十年的光辉，却是两百多年间唯一统一了北漠全境的雄主，其崛起经历与前瞻性的统治堪称惊才绝艳！
这么粗的大腿，我特么不抱……我傻啊？
苏彦一把揪住了阿勒坦的衣襟，喘气道：“你救我，我帮你破了当下困局……再送你五十年寿命！”
阿勒坦微怔，哂道：“我手握十万铁骑挥师南下，不日将踏平中原，能有什么困局？你如今性命旦夕不保，不担心担心自己，还想着替我延命！”
“我是说真的……”苏彦在咳喘中极力把话说清楚，“你可知北成亡国之后，北漠为何始终无法再建立起真正的国家与皇权？回首此间百年，北漠诸部一次次入侵中原，却也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户口人数锐减，内部纷争不断，不得不向大铭时而俯首称臣，时而举旗反叛……圣汗，你好好想想，你此次挥师南下，是为自己称霸天下的野心，还是为了北漠的民生安宁？”
阿勒坦愣住了。
沉默良久后，他喃喃道：“我是为了一个人……也是为了所有人。”

第377章 我身所在之处
听这话的意思，兵临中原是为了某个私人原因与北漠百姓的福祉，和自己的逐鹿野心全无干系了？对于阿勒坦的回答，苏彦未必不信，也未必全信。
他很想告诉对方——游牧文化取代不了农耕文化，就算靠武力一时战胜，也存活不了多久，不信且看前朝。北漠想要更好地生存与发展，靠入侵劫掠大铭，甚至想颠覆这个仍处于上升期的庞大帝国，是根本行不通的，得走另一条路。
如果阿勒坦顺着话头问他：另一条路是什么？苏彦就有至少五成把握能说动他。
这便是自古以来谋士们所惯用的一招——先声夺人。“主公此举，大祸将至矣！”一旦主公问“祸在何处”，就算是上套了。
苏彦咳嗽一声，正想来个先声夺人。阿勒坦却迅速脱离了沉吟，率先开口：“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乌尼格’？”
怎么突然跑题？苏彦眨了眨眼，决定先抢占先机，便答道：“我看书上说，北漠有用各种事物来给人取名的习俗，觉得这样就能获得它们的特质，譬如取名‘苍狼’得坚韧，取名‘海东青’得勇猛。再譬如圣汗的名字‘阿勒坦’，我想是取‘黄金’珍贵无比之意？所以取名‘狐狸’，大概是因为圣汗觉得我这人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聪明’二字，未免太过简单。”阿勒坦审视地看他，“狐狸皮毛美丽，面对危险时常作示弱之态，却天性狡黠，精于计算形势，擅长魅惑人心。”
啥？其他先不说，‘魅惑人心’是什么鬼？我特么一大男人，魅惑谁了我？苏彦不高兴了，当即表示对这个评价绝不认同。从小到大他就没跟“美”沾过边，人家看见他顶多说句“小伙子真精神挺帅气”，怎么被对方这么一扯，他就成祸水级别了？这是污蔑！
阿勒坦并不与他争论，而是取出一面作为萨满法衣披挂的铜镜，往在他面前一放。
白玉为皮，风流铸骨，未语含笑多情唇，春色尽入桃花眼……苏彦看着镜中那张乱发难掩容色的脸，觉得全然陌生，又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觉，不禁怔住。
片刻后，他吐槽道：“这是什么钙里钙气的长相……拿刀来，给老子剃个光头。”
光头没剃成，苏彦最后还是把毫无章法的乱发修成了类似前世的清爽短发。后脑勺看不见的地方，北漠圣汗纡尊降贵地帮了他的忙，比照前面修得有模有样，还小心地避开了伤口。
经此巨大打击，苏彦恹恹地只想哀悼前世，再不提出谋划策的事了。
而阿勒坦也并未将“送你五十年寿命”之类的话当真，认为不过又是一个巧言脱身之计罢了，正如之前苏彦为了从胡古雁手中逃脱，故意往他身上撞一样。
——要不是故意，怎么就抱着他的腿不放？怎么就两次咳血都往他身上喷？神树刺青被不相干的人污染，而他当时竟没有直接拗断对方的手甚至摘了对方脑袋，回头想想，还真有些鬼迷心窍。
阿勒坦忽然问：“我们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苏彦把那面“照妖镜”踢至床角，生无可恋地裹紧羊毛毯：“你失忆啦？不是几个时辰前在河边初见的。”
阿勒坦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等想明白了再说。
入夜，穹帐外下起大雪，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果然如阿勒坦所预测，暴风雪又来了。
苏彦受了寒，肺脉内伤再次发作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出的血量不多，但三下两下的没个完，把新换的质孙袍的衣袖都染红了。更难受的是，频繁咳嗽带来的震动扯到了后脑伤口，导致脑袋又痛又晕，晕得厉害了还想吐。
他不想吐在别人的床榻上，也不想影响别人休息，以免消磨掉了这份微薄的善意——虽说目前看来，阿勒坦对他的确有几分善意，又是喂食又是治伤，但总觉得像在养猫驯狗，因此他并不会对目前的处境掉以轻心。
“要不……我去其他帐子待着？”苏彦在咳嗽的间隙问。
阿勒坦靠在床头，就着旁边膏油灯的微弱灯光，雕刻着一根两尺来长的骨头，用的是苏彦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闻言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想逃跑？这种天气可跑不远，你会冻死在雪堆里，然后被觅食的狼拖出来吃掉。你知道狼不会把人吃得太干净，一般只吃内脏与四肢，残余骨肉由秃鹫来帮忙扫尾吗？”
帐外风雪呼啸如狼嚎，苏彦打了个寒噤，毛孔都竖起来。
“对了，今早你是想跳河逃走吧，的确不好追上。但就你这身子骨，就算不冻僵，漂不出几里远也会被下游的急流撞晕，溺死在和林河里。不过，鱼的吃相比狼好看，会一点点把你吃得很干净。”
风不知从哪条缝隙钻进来，冲散了穹帐内唯一一个火炉带来的暖意。苏彦裹紧毯子，盯着阿勒坦手里长筒状的骨头，忍不住问：“你在刻什么？”
阿勒坦轻吹了一下骨屑，继续雕刻：“萨满经文。刻完了，就可以作为法器杆铃的手柄。我有一个杆铃，是我师父送的，但我想自己亲手再做一个。”
苏彦：“……这是什么动物的腿骨？”
阿勒坦：“人腿骨。”
苏彦呆滞完，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钻回到地面的羊毛毡堆里去，连咳嗽也尽量忍着不出声了。
这个圣汗阿勒坦看着挺开化，谁料骨子里仍是个野蛮人！他心惊肉跳地想，文明火种谁爱播撒谁去，我还是找个机会逃离北漠，去暖和的南方吧！
阿勒坦停住刃尖，瞥了一眼毛毡隆起的弧度，觉得还挺像个藏身的洞穴，深挖进去就能剥出一只战战兢兢的狐狸来。若是不去吓唬它，狐狸很快就会恢复本性，转头又钻出洞，继续胆大包天地撩拨与算计他。
这样似乎……也挺有趣？阿勒坦笑了笑，把骆驼腿骨放在床边桌案上，熄灭了膏油灯。
身处军营，他睡得警醒，半梦半醒之间陷入一片迷雾。
迷雾中依稀有邪恶的黑影晃动，很快化作漆黑黏腻的触手缠绕住他，越勒越紧，要将奋力挣扎的他拽下深渊。
皮肤上的刺青滚烫如炭火，神树的枝条亦在黑影的侵蚀下晃动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钳制。
天在旋转抽搐，地在摇撼颤抖，一个陌生的声音如闷雷在天际炸响：
“——他最后一程毒发了，怕是熬不过！”
周围响起了北漠语，七嘴八舌，是侍卫们的声音：“阿勒坦不会死的，他是黄金王子，是神树之子！”“神佑卫拉特，神佑阿勒坦！”“神佑阿勒坦！”
的确，他一出生就被族里长老们认定是神树之子，拥有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神圣。他也始终恪守这份尊荣所带来的责任，从小就拼命学文、习武，带领族人狩猎、作战。
他甘愿接受神树带来的疼痛——那么大的一副刺青，换作旁人至少也要分次刺上半个月，将疼痛化整为零地分担给每一次。他却被五名刺青师围绕着，在半日之间完成了全图。
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安然活到十九岁，在各种恶劣环境中屡次死里逃生，是否因为神树刺青的庇佑。但他却义无反顾地被这个身份重重束缚，为了不让任何人触碰刺青，他在最青春躁动的年龄也要强忍着欲望，等待萨满预言中那个命定的伴侣出现。
那个命定之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尽管迷雾涌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与重量，就像冬季覆雪的乌兰神山一样、像夏日初绽的扎蒙蒙花一样，庄重而轻盈地压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对方正在用力按住他痉挛的四肢，发出近乎绝望的呜咽，一颗颗热汗滴落在他赤裸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自己腹部流淌着另一个人的鲜血，那股血气渗入肌理，如甘泉滋润龟裂的土地，激发刺青染料中蕴含的药力，在死亡降临最后一刻，将流失殆尽的生命力死死锁在了他的体内。
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由轻到重，渐次清晰。
周围语声嘈杂，惊叹、祈祷还是感天谢地，他并听不清。他拼尽全力只想睁开眼皮，去看清使他濒死还生的那个命定之人，哪怕只看一眼——
那人抚摸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发带，发带末端垂落下来，竹叶形状的玉片相互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清响。
他仍睁不开眼，却听见耳畔一个轻轻的声音，像恳求，又像命令：
“阿勒坦，活下去。”
那一刻，他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愿望——想要活下去，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那张脸，想要紧紧拥抱神树恩赐的伴侣。
沉重的眼皮终于睁开，他看见了镜面中的一张脸：白玉为皮，风流铸骨，含情在唇，桃花入眼……苏彦的脸。
——阿勒坦猛地睁开双眼。
幽暗宽敞的穹帐，一阵急似一阵的咳嗽从床角的地上传来，被毡毯捂得沉闷，却还是无法被帐外呼啸的风雪声掩盖。
剧烈咳嗽声到最急促时戛然而止，随即是死一样的沉寂。阿勒坦骤然心惊地跳下床，光着脚冲到一团毛毡堆前，把他的小狐狸连窝一同端起，紧紧抱在怀中。
从毡毯的缝隙中露出苏彦蹙眉闭眼的半张脸。阿勒坦掌心虚握在他后背拍打几下，没有动静，心急之下用了些力道，终于听见哮喘似的一声抽气声，紧接着又是一串咳嗽，这下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苏彦将前额抵在他的胸膛剧烈咳嗽，在半睡半昏迷中难受到了极点。
阿勒坦只觉胸口触到的皮肤冰凉，连忙将雪狐皮毛制成的裘被又给裹了一层，抱着苏彦倚坐在床头。他躯体魁伟，苏彦窝在他胸腹间，犹如睡在肉身的床上，浸泡在热而鲜活的气息中，又兼倾斜着上身，咳嗽便慢慢减轻了些。
“……回家……想回家……”
阿勒坦听见怀中人的呓语，持着刀箭、覆着甲胄的一颗心，心底最柔软的某处被这把最虚弱的匕首刺中。
缀满金玉的白色长发垂落下来，北漠圣汗低下头，用嘴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苏彦的前额，沉声道：“我的乌尼格……阿勒坦所在之处，便是你的家。”
怀中之人是否就是梦中赠予他发带的男子？是否就是能解他血毒的命定之人？两个月后的死期是否真的会降临？这些迫在眉睫的疑问，忽然就变得不那么催人了。
向西翻过阴山，回遥远的瓦剌本部肯定来不及，而离此最近的大部落……不，那里也不一定能备齐药材，得渡过和林河往北走，去到曾经鞑靼王庭的所在地，由汉人建立起的都城——旗乐和林。
大约七日行程，若是急行军，三日夜或可抵达，只是若要顶着暴风雪赶路，极为艰难。只能祈祷天亮后风雪能停歇或是转弱。
阿勒坦仰头望向穹顶。毡帐中看不见夜空，但他的视线仿佛穿越风雪，祈求地望向长生天上的诸神，喃喃地吟诵起萨满神歌。

第378章 伤愈替我解毒
时人称呼沙漠为“瀚海”。于是阴山内的一带狭长戈壁，被叫做“小瀚海”；而阴山之外的北漠地界，有片更为广阔的沙漠则称为“大瀚海”。
荆红追此刻便行走在风雪交加的小瀚海上。
为了救回被北漠骑兵掳走的苏大人，他一路追踪着行军留下的马蹄痕迹，直至暮色降临后天气变得恶劣，暴风雪再次降临。
戈壁滩上只有结冰的碎石与砂砾，不仅无处躲避风雪，还容易被狂风卷起的石块砸伤。
荆红追持剑在手，并不惧风雪与飞石，但他从战场上捡来的坐骑却是一匹成了精的北漠老马，一见这种天气，立刻跪伏在沙地上，怎么拉拽也不走了。
他只好弃马徒步，施展轻功赶路，但风雪太大，整片戈壁变作了灰蒙蒙的混沌，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他朝着一个方向顶风冒雪地跋涉了两个时辰，最后发现自己又兜回原地。
纵然武学宗师境界，也仍是凡人之躯，难以与天地伟力抗衡。荆红追无奈之下，只好背靠马腹盘腿而坐，枯等一夜，直至风雪势弱后方得以再度启程。
这一夜风雪卷走了所有的车辙马迹，荆红追穿越小瀚海后，在茫茫的敕勒川上搜寻，中途还遇见了两名黑云突骑的斥候。
斥候做北漠打扮，荆红追以为是阿勒坦手下的骑兵，逮住两人后好一番审讯，最后彼此表明身份才解除了误会。
从斥候口中得知，前一日阿勒坦的大军的确在阴山脚下扎营躲避风雪，因为他们搜寻时发现雪地上有几根来不及拔走的、固定穹帐的桩子，以及半条断裂的坠绳。
按说风雪渐小后，敌军会再次南下攻打大铭边境，可不知为何，竟像是突然改变行军计划，转道离开了一样消失无踪。
“可探明阿勒坦大军转道的方向与目的地？”荆红追问。
斥候道：“大多数痕迹都因为风吹雪落而难以辨识了。只能肯定并未向西翻越阴山。”
“他们没有回师瓦剌王庭。”荆红追思索，“应该也没有南下。毕竟十万大军，若是夜渡小瀚海不可能毫无动静，我昨夜就露宿戈壁，多少会有所察觉。”
斥候也觉得疑惑：“不西归，也不南下，阿勒坦能去哪里？有何意图？”
荆红追从怀中掏出一张北漠舆图——这是苏大人根据兵部旧图进行勘误后，亲手绘制的地图，边缘还画着特别的线段，大人称之为“比例尺”，说能使距离更加精确。
他将舆图平铺在马背上，观察过周围山势，点出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然后指尖沿着附近的和林河，滑往东北方向的下游区域，落在一个叫“威虏镇”的地方。
“此处是北漠鞑靼的境内，为何地名与中原无异？”荆红追问。
斥候甲答：“这个地名是太祖皇帝取的。我朝建国初攻伐北成时，太祖与显祖皇帝何止打到威虏镇，还攻陷了他们的王庭旗乐和林，甚至打到了极北的坝额湖。
“可惜呀，这些草原鞑子就跟野草一样，那句诗怎么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北成亡国了，他们便散作鞑靼与瓦剌两大势力，几十年来仍在一边内斗争夺宗主权，一边外扰大铭掠夺畜物。”
斥候乙插嘴道：“如今内斗没有了，阿勒坦不是自封圣汗，统一北漠了么？当时他兵临鞑靼王庭——旗乐和林，逼得‘雌狮可敦’抱着鞑靼小可汗从宫殿高处跳河自尽，又几乎屠尽鞑靼王室，只留一个公主，拿来与自己的心腹部下联姻。此举一下子就震慑住了鞑靼的大贵族们，纷纷对他俯首称臣，这手段……啧啧，果然是一代枭雄。”
越是了解阿勒坦的行事手段，荆红追越是为自家大人忧心忡忡，觉得阿勒坦经历过中毒与丧父之后，性情大变，显然已经不是几年前在灵州清水营见到的那个率真爽朗的贩马汉子了，若是被他认出苏大人的身份，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残暴举动来。
他关心则乱，指尖真气微泄，险些把“威虏镇”戳出个洞。
“阿勒坦会不会撤到了这里？”斥候甲端详着舆图上的这个指印坑。
斥候乙摇头：“我不知北漠人管‘威虏镇’叫什么，但那处仅仅是个部落聚居地，不算很大，怕是养不起十万大军。”
荆红追的指尖又从“威虏镇”继续往北滑动，停留在北漠腹地的三河交汇之地。
此地虽为鞑靼王庭所在的都城，地图上亦有另行标注，在“旗乐和林”的旁边备注了一个“杀胡城”。
显然这个大铭风格的地名也是太祖皇帝另取的，不仅炫耀了自己攻城杀人的赫赫战功，对北漠的轻鄙与敌意也从中可窥一斑。
荆红追油然生出一股“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慨叹，但很快就被对自家大人的担忧冲没了。
“我打算继续往北走，定能追踪到蛛丝马迹，救回苏大人。”荆红追沉声道。
两名斥候则表示要回靖北军的临时驻扎地——沙井，向将军大人汇报他们所打探的情况。
双方很快分道扬镳，三骑人马犹如雪原上的数点惊鸿，于寒冬苍茫的北漠大地各自奔赴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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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咳嗽得厉害，夜不能安枕，精神越发委顿了。
阿勒坦用白狐裘一层层包裹他，不仅让他与自己共乘，更是时刻搂在怀中，日夜兼程地赶路。由于苏彦一吃东西就会引发咳嗽导致反胃，只能进一些流食，阿勒坦身边永远备着新挤出的温热马奶。
将领们与王帐侍卫们对此私下议论——
圣汗前所未有的盛宠，竟是给了一个战场上俘虏的、认识不到三日的中原男子。此人曾是胡古雁台吉的奴隶，圣汗以一座富金矿的高昂价格将他换了去，还亲自为他赐名“乌尼格”。
胡古雁台吉虽然对即将到手的金矿十分得意，但谁若是在他面前提起被换走的奴隶，他便要勃然翻脸，骂那名奴隶是个会使妖术的祸害，把阿勒坦迷得理智尽失，毫不顾及他的汗王兄弟的颜面。
圣汗时年二十二岁，同龄人孩子都不止生一个了，他却迟迟未婚，甚至连个侍妾都没有，当真是要守着神树刺青，死等老巫预言中的命定伴侣？
那个乌尼格摸了神树刺青也没被治罪，圣汗难道认为自己的命定就是他？
也许是作为宠物豢养的，并没当做是个人，故而不计较。
左不过一个奴隶罢了，想宠就宠，想杀就杀，只要圣汗高兴，哪怕把万八千个奴隶一齐活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
闲话纷纷，传到了侍卫长斡丹的耳中。作为第一心腹的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想打听情况又看阿勒坦近日一丝笑容也无，似乎心情恶劣，最后还是忍住闭了嘴。
阿勒坦下令全军急行，三日夜内必须抵达旗乐和林。
北漠骑兵们自小牧马，吃喝乃至打盹均能在马背上完成，而且备用马匹多，一匹跑累了换一匹便是，故而并不觉得急行军格外艰辛。但多少有些不解，为何要转道北上旗乐和林，不打铭国了么？
不过圣汗因着神树之子与萨满大巫的尊贵身份，又拥有统一北漠的战功与杀伐手段，威望之重犹胜乌兰山，即便众人再不解，也无人敢轻易质疑。且军中还有不少狂热拥护者，认为圣汗的命令便是天神旨意，无论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服从。
胡古雁对此颇有微词，但也只能放在心里骂骂，明面上也不好弄得太难看。
毕竟自己这个所谓的“兄长”，只是因为先汗虎阔力的可敦婚后多年未育，才从族人挑中了年幼的他过继到膝下，后来果然接连产下三子。若非这个风俗，“台吉”的头衔与如今手上的权势，根本落不到他头上。
出身是胡古雁心底的疮疤与不甘的隐痛，阿勒坦地位越高、威望越盛，这个疮疤就越是痛得厉害，仿佛里面灌满了剧毒的脓液。
他知道自己各方面都比不过阿勒坦，但居然连区区一个奴隶都瞧不起他，敢当众弃他逃向阿勒坦。胡古雁一想到河岸上的那幕便如鲠在喉，心中恨火便是拿一座金矿也不能浇灭。
但恨意难平又能怎样呢？势不如人，只能隐忍，只能蛰伏，只能随时做好准备，等待改变命运的时机到来。
黄昏时分，苏彦发起低烧，昏昏沉沉丧失了大部分知觉，只感觉这些日子自己始终被人抱着，双脚从未落在地面上。
嘴里马奶的甜腥味换成了极苦的药汁味，他从昏沉中朦胧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华丽的房间，躺在松软暖和的大床上。
房间里的装饰，糅杂了中原宫殿与西域建筑的风格，别有一番情调。拱形窗外雪片纷扬，屋内壁炉熊熊燃烧，十分舒适。
照顾他的侍女放下药碗，欠身退出房间。过了一会儿，阿勒坦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站定，壁炉的火光打在他背后，将山岳一样的影子投在他的被面上。
苏彦忽然有些心虚气短，讷讷道：“这几日承蒙圣汗亲自照顾，给你添麻烦了。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知如何报答？”
阿勒坦盯了他片刻，说道：“等你伤愈，试着替我解毒。”
解毒？阿勒坦中毒了？什么毒？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啊。苏彦很有些吃惊。“圣汗需要我帮什么忙，我必全力以赴，”他说，“可我不通医术，只怕会耽误了诊治。”
阿勒坦笑了笑，连日来的恶劣心情从他心头一扫而空：“你不必精通医术，我自己便是巫医。到时你只需听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苏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一来他还承着人家的救命之恩，二来眼下伤病在身，无精力去细想，便答道：“那我就先把伤养好，到时再说。”
阿勒坦犹豫一下，从手臂上解下那条墨绿色发带，俯身扎在他的前额。
苏彦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缎带，问道：“送我的？为什么？”
“想试试这条眉勒适不适合你戴。”阿勒坦左右端详，露出满意之色，“……越看越适合。”

第379章 他迟早是我的
想把三年未离身的发带，送给他的乌尼格——心底蓦然生出这个念头时，阿勒坦犹豫了一下。
这条发带可以说是梦中那名男子与他唯一的联系，很可能是他恢复记忆的关键之物，而在他还不确定苏彦是否就是命定者的情况下，就将发带轻易送出去，恐非明智之举。
“你的刺青渗入了另一个人的血。所以那个人必须成为你的伴侣。在你复苏之后的三年内，如果没有得到那人的身心，没有双双跪在神树面前许愿结合，那人的血就会变成致命的、无解的毒，你会死。”
老巫曾说的话萦绕耳旁。
所以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先征服苏彦的身心，尝试去解自己身上的血毒。万一认错了人，命定者不是苏彦，那么他便要立刻放弃对方，继续寻找正主——并且要用最快的速度，因为余生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可若是真这么做了，他占有了苏彦，最后终生伴侣却又另有其人，叫苏彦如何自处？送走，是绝情辜负；留在身边，更是两边都委屈。
阿勒坦自认为并非不负责任的人，给出这条发带，就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承诺，故而他犹豫了。
但这点犹豫并未持续多久，当他的乌尼格用感激中暗含狡黠的眼神看着他时，他便觉得这条发带理所当然地属于对方。
“当你难以抉择的时候，就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老巫成为他师傅的第一天，这样说道。
“可我的眼睛也许会欺骗我，我的心也许会蒙蔽我。”他提出质疑。
老巫缓缓摇头，把救活他时所唱的那首神歌，再次吟唱起来：
你是天上浮云的主宰，长有一万只明亮的眼睛。
你是地上原野的主宰，长有一万颗坚强的心。
“阿勒坦，”老巫严肃地说，“别看轻你自己，要看清你自己。”
阿勒坦注视着亲手扎在苏彦前额的墨绿色缎带——再没有人比他的乌尼格更适合这条发带了，他想，认错了人又怎样呢，这也是他从眼、从心的选择。
倘若长生天非要在一个多月后带走他，那么这就是他的宿命。只是不知到那个时候，乌尼格会不会为他祷告与祈求天神，为他流下一滴伤心的泪水？
阿勒坦从俯身变为侧身坐在床沿，忍不住伸出手，轻抚苏彦俊秀多情的眉眼，想象它们为自己泪湿朦胧的模样……
气氛暧昧得有点过了界——苏彦下意识地向后避缩，随即用一阵剧烈的弯腰咳嗽掩饰了这个轻微的动作。
阿勒坦的手收了回去。属于北漠汗王的蛮犷与强势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等咳嗽声渐歇后，他说道：“你的肺脉内伤虽很难自愈，但伤势不算严重。我已配齐药材，给你煎了药汤，一日早晚两次，再苦也要喝完。另外佐以药浴，以煮过药材的热汤浸泡至胸口，将药力蒸入肌理，能让你好得更快，将来不留病根。”
苏彦再次真诚地感谢过他，又问：“大约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阿勒坦道：“内伤痊愈的速度，要看你的体质与吸收药力的快慢，快则五七日，慢则半个一个月。你后脑上的伤口我也重新检查过，是锐器伤，并未伤到颅骨以内，且创口窄小，止血后过不了几天就会愈合，算是比较轻微的外伤。”
照这么说，苏彦觉得自己哪怕没法在一周内痊愈，至少也能下床到处走动走动，不会再这么虚弱无力到任人摆布了。
“我给你七日时间，”阿勒坦吩咐道，“你要尽快好起来，才能帮我解血毒。”
血毒？是慢性中毒之类的吗，怎么解？苏彦还想继续追问，阿勒坦却已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房门关闭之后，阿勒坦脚步停滞了一下。苏彦困惑的神色闪过眼前，那种全然不知情的无辜，叫他生出一丝犹疑。但迫在眉睫的死亡阴影，如卷起的潮头将这丝犹疑重重拍散。
他迟早是我的，我会爱护他一辈子。倘若是我看走眼，找错了解药，我也认命不再另寻他人——我已赌上性命，去赴这场一个半月之后的生死局，他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资格拒绝我？阿勒坦发狠地想着，大步离开了宫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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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井与净州城隔着一条名为“小黄河”的塞外河流相望，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镇。
在沙井的临时驻军营地，豫王听完两名斥候的回报，皱眉问：“荆红追能否确定，掳走清河的阿勒坦大军转道北上，而不是去其他方向？”
斥候答：“并不能确定。但荆红侍卫与卑职们研究过地图，觉得阿勒坦大军北上的可能性最大，只不知是去威虏镇还是杀胡城，也不知去做什么。”
豫王展开北漠舆图，仔细浏览后，伸出食指在阴山往北的北漠腹地画了一个圈。地图上的一个圈，不过茶碗大小，对应实际，却是极为广大的一片区域。
“……捣巢。”豫王沉声说道。
在旁的将卫长微生武，胳膊上还吊着夹板与绷带，闻言一怔，从眼底放出渴求军功的亮光来：“将军，果真要‘捣巢’？末将申领其中一队！”
所谓捣巢，是靖北军独有的报复性进攻战术。全军分为一支主力部队与数十个分队，全线出动，奔袭北漠腹地，或抢夺马匹，或焚烧草场，或袭击敌军辎重部队。
各个将领们率领的分队，与豫王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前后夹击，对北漠诸部发动大规模、无差别的惩罚性袭击。目的在于通过不断地扰敌，逼迫阿勒坦现身应战。
大铭各边的卫所以固守边境为主，也只有像靖北军这样，由绝世名将所率领的一支铁骑精兵，又相对其他军队有着更多的作战权限，才有出师捣巢的底气。
当然，豫王此时做出这个决定，不仅是为了消耗敌军资源，更是为了获取想要得到的情报，从中得知苏晏的下落。
“你是一军之将，我不是。我是大人的贴身侍卫，只需对一人负责。”在小瀚海分别时，荆红追说的虽是实话，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插进豫王的软肋。
职责与情义必定不能两全？豫王不信这个邪。
荆红追孤身一人，除了苏晏之外无牵无挂，当然来去自由。但他朱槿城作为一军之将，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手腕方法？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与智谋，就能扬长避短，殊途同归。
豫王下令召集众将，拟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微生武抽空趁机问道：“将军，京城来了信使，这会儿人在神木，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派传令兵去取信、送回信？”
“朝廷的信使？”豫王呵了一声，“你觉得他们想问些什么？”
微生武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因为我军兵进北漠，皇上不放心，想问问战况如何？”
豫王嗤笑：“他肯定是要盘问战况的，但不是这一封。你想，兵出长城不过七八日，云内城之战的情报估计这会儿才刚送至皇帝的案头。这封至少半个月前发出的信，怎么可能问的是战况，十有八九是写给清河的。”
“写给苏监军？可算算时间，半个月之前，监军大人才刚刚抵达边堡啊！也就是说，监军大人还在离京的半路，皇上就开始给他写信了？”微生武为这份圣眷感到震惊。
豫王磨着后槽牙，用冷飕飕的眼神看他的将卫长：“皇上毕竟还年轻，心里还没断奶，故而时刻挂念他的老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这种犯上的大不敬之词，豫王身为皇叔敢说，微生武却打死不敢接腔，只能尴尬地嘿嘿直笑。
豫王这下直冒酸水，并未意识到他侄子心里若是奶味儿的，那么他心里就是醋味儿的。
微生武见将军只顾着风言冷语，还未下达指示，于是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信与信使，该如何处理？”
豫王微微冷笑：“派人去把信收了，信使好生招待一番，打发回去。”
“不写回信？要不要……把监军大人被敌掳去，下落不明的消息上报给皇上？”
“不写。就说清河随军出征，眼下不便回信，等战事告一段落，回到山西后再写。另外，勒令不准任何一个人散播清河失踪的消息，更不准上报朝廷！”
“这又是为何？万一朝廷事后追究我们知情不报之罪……”微生武面露迷惑与为难之色。
豫王道：“你信不信，这份情报一到朱贺霖的手上，他第二天就能给你来个御驾亲征？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多事之秋！真空教死而不僵，藩王们蠢蠢欲动，王氏兄弟更是兴兵作乱、四处转战。朝廷目前迫在眉睫的是稳定民心与调度平贼，皇帝必须坐镇京城，岂能由他意气用事？”
微生武见他说得严厉，不由气弱，又有些不可思议：“皇上……真的会因为监军大人失踪之事，御驾亲征？”
豫王嘲道：“怎么没可能？他爹当年就干过把锦衣卫全派出来，满陕西找人的事。他修炼的火候远不及他爹，还不得急得跳脚，使出什么昏招来！”
转念反应过来“他爹”是谁，微生武脸色有些发绿，担心自家将军总有一天会因为对天子出言不逊，而被朝廷治罪。
“再说，清河是在我手上弄丢的，我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将他安然救回。到时我该怎么向他谢罪怎么谢罪，该怎么补偿怎么补偿。这是我与清河之间的事，与朱贺霖有个屁干系？”
微生武觉得“总有一天”和“出言不逊”都太乐观了——他们家将军是不是计划着要造反？
他很想提醒将军一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监军若是不能尽快寻回来，此事如此重大，朝廷那边迟早是要知道的，届时龙颜震怒就不仅因为弄丢了监军，更要加一条后果更严重的欺君之罪。所以……
他们家将军是不是明天就想造反？

第380章 我是我自己的
早晚喝苦得要死的汤药，外加每日半个时辰的药浴，苏彦在侍女们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地开始了疗程。
周围没有人会说汉话，即使有也只是几个简单的词，几乎无法交流。苏彦卧床五六日，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伤势是好得挺快，但实在百无聊赖。第七天他忍不住下了床，用薄纱面巾蒙住口鼻挡风，一边偶尔咳嗽几声，一边在宫殿里瞎逛。
只要不出宫门，他似乎就是自由之身，侍女们撞见他会行礼走开，然后在背后偷偷摸摸地窥看与嬉笑。守卫们不阻拦他走动，也不与他说话。
逛着逛着，苏彦提取到了不少信息：
这是一座由汉人工匠修造的宫殿，亭台楼阁采用中原的榫卯结构与装饰工艺，但又糅合了不少西域乃至中东的建筑风格。从寝殿的制式看，应该是王宫。
回忆起前世曾看过的一些关于古代战争史的资料，再结合从阴山往北这一路的行程距离，苏彦推测此处应该是鞑靼王庭所在地，一座早已湮灭在历史战火中的都城——旗乐和林。
他甚至回想起，有个考古纪录片还曾经播放过旗乐和林遗址发掘的过程，提到圣汗阿勒坦在统一北漠后，将原本位于瓦剌本部的黄金王庭搬到了此处。按照屏幕上那位专家的分析，是因为旗乐和林距离大铭京师较近，有南北对峙之意。此后，这座城市迅速成为整个北漠的政治与经济中心，在阿勒坦统治的二三十年间空前繁荣，但在他死后又很快沦陷于战火，被付之一炬。
苏彦抚摸着栏杆上雕刻的雄狮图案，正在时空流转的玄妙滋味中感慨万千，忽然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天这么冷，你却跑出来吹风，殿内有那么无聊吗？”
苏彦转身，见阿勒坦一身戎袍上覆了层蒙蒙的雪沫，似乎刚从城外回来。
这些天阿勒坦不知在忙什么，很少出现在苏彦面前。有时刚坐下来，那个叫“斡丹”的年轻方脸侍卫长就赶来禀报什么，两人便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苏彦知道，自己所服用与熏蒸的药方隔天要调整一次，都是出于阿勒坦之手，哪怕对方不露面，也从没耽误过对他的医治。
“还好，就是与旁人都说不上话。多亏圣汗留了些书册给我，正好拿来打发时间。这会儿看累了，便出来逛逛。”苏彦回答得既诚实又圆滑。
阿勒坦上前，拉下他的蒙面巾端详脸色：“气色好转不少，估计药浴再泡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但汤药还是要继续吃的，至少再吃半个月。”
一提汤药，苏彦就条件反射似的满嘴苦味，连眉头也皱成一团。阿勒坦笑起来，说道：“过两天我带你出去逛逛。此地虽不比铭国京师繁华，但建城时也颇费了一番巧思，南面有个副城还有不少汉人居住，可以让你听到乡音。”
苏彦闷到都快长毛了，当即建议：“要不现在就去？我觉得我好差不多了。”
阿勒坦略一踌躇：“今日还有些事，明日吧，明日中午带你去。”
“圣汗最近是不是很忙？其实我可以自己出去逛……放心，我不会逃跑，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苏彦指了指自己的短发，带点自嘲地笑了笑，“我才知道，原来绞发是给囚犯与奴隶施加的刑罚，万一又被人抓去，我可没脸再求圣汗掏钱来赎。”
“……挺好。”
“什么？”
“长和短都挺好。”
阿勒坦望着苏彦的短发与扎在额间的眉勒。没有了长发的修饰，五官便会更加突显而出，所有的精致与瑕疵都无处遁形。在阿勒坦眼中看不见任何瑕疵之处，只觉得他的乌尼格是这般眉目鲜妍、神情灵动，一颦一笑散发出的湛然光彩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墨绿色缎带系于脑后还长出许多，飘带般垂落下来，随着风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肩颈……不知缎带与他的皮肤，摸起来哪个更光滑？阿勒坦这么想，也便这么做了，伸手兜住苏彦的后颈，拇指指腹在颈侧轻轻摩挲。
在深色手掌的映衬下，这截脖颈越发显得白皙纤细，稍微用力一扼就能轻易折断。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他拥有毁灭的强大力量，却小心翼翼地靠近与折服于美好，如同猛虎细嗅着蔷薇。
要害被人握在掌心，仿佛面对着远古的巨兽或神祗，力量碾压之下自己毫无反抗之力，苏彦本能地生出了紧张。但这股紧张很快就被另一种奇异感觉取代……被对方抚摸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热，过电似的泛起战栗。细小团簇的电流从头皮一直蹿到脚底，他依稀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也在打着颤。
阿勒坦向他俯身，气息变得灼热而破碎，苏彦如梦初醒般猛地后退一步，挣出对方的手掌。
他喘着气背过身去，手扶栏杆好一阵咳，直咳得满眼水雾，但自知这是虚张声势，用以掩饰此时内心掀起的惊澜——这他妈什么情况？！触电一样，还差点ying了……
之前触碰时也没这么夸张啊！说来说去还是刚才的气氛太诡异。
苏彦百分百确定自己是个钢管直，上辈子有女友、有200G珍藏，这辈子当然也……等等，这具身体并不是他的！莫非问题就出在这里……原主是个一见猛男就腿软发情的基佬？他套了原主的皮囊，所以也一并继承了基因、激素等等鬼知道是什么决定性取向的所有物质。
苏彦越想越觉得猜中了真相，欲哭无泪，万念俱灰，甚至有那么一秒钟，生出从这高台栏杆翻下去能否重新投舍换个皮囊的决绝念头。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理智浇灭了——万一下次投了个女儿身，甚至畜身呢？万一这次就是真正的死亡，意识彻底消散了呢？谁知道后果如何？
命是自己的，没人能替他的性命作保。
随着咳嗽声渐歇，苏彦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并不想死，也不想浪费老天爷给他的重生机会。他要活得不屈心意，更要活得有成就、有价值。
原主的身体再怎么弯，也毕竟四肢健全、年轻健康。想想战场上缺胳膊断腿的士兵，还有那些埋在雪堆中的僵冷尸体，他没投舍到那些躯壳里，何等幸运，又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呢。
苏彦长长地吐了口气，面色恢复如常，转过身说道：“刚才冷风灌进气管，失礼了。看来伤势确实未痊愈，我还是回殿躺着为好。圣汗日理万机，还请自便。”
他按北漠礼仪欠身行了个抚胸礼，便要回殿去。阿勒坦下意识地想拉住他的胳膊，但半途又收回手，只说了句：“你好好休养，明日中午我再来看你。”
阿勒坦离开了。苏彦独自走在殿外长廊，像深陷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些魂不守舍。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廊下站得笔直的值岗宿卫们。
这些都是阿勒坦的亲卫队，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作为王庭的门面，他们不仅要武力过人，更兼体态威武、容貌端正。
苏彦朝其中一人慢慢踱近几步，踌躇再三后，板着脸问：“这位兄弟，大家既然都是爷们……让我摸一下，你不介意吧？”
那名卫兵不明所以地盯着他，面色冷漠，眼神中带了点警惕与好奇，没有回答。
苏彦知道双方语言不通，于是又像松口气、又像不甘心地轻轻“啧”了一声。
身后有人应和似的也“啧”了一声。苏彦回头看，不远处柱子旁边站的那名守卫，朝他眨了一下眼。
那名守卫看着很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五官轮廓比其他北漠人要柔和一些，身材却更高壮，眼瞳碧蓝。苏彦从他身上看出了不同种族特征，怀疑是个混血儿。
守卫又眨了一下眼。苏彦慢吞吞地踱过去，挨得近了，才听见对方用不太流畅的、带着西北口音的汉话，压低嗓音说道：“他们都听不懂，除了我。我娘是汉人，我爹是北漠人和阿速人生的。”
哦，然后呢？苏彦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这个眼神壮了混血守卫的胆气，连带声量也大了些：“要不你摸我？我不介意。”
摸谁都一样，是男的就行。苏彦面色平静地伸出手。
混血守卫有点意外：“——就在这儿？”
“不然在哪儿？”苏彦反问，将一只冻得冰凉的手探入他的衣襟，贴着肉，将胸肌、腹肌毫不客气地摸了一通。
混血守卫被冰得打个激灵，毛孔都竖了起来，仍咬牙死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彦的脸，呼吸有点急促：“摸起来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结实？”
苏彦喃喃道：“感觉……毫无感觉。”
他怏怏地收回手，心神不属地走了。
混血守卫在苏彦身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叫不出他的名字——这个短发美人是在王宫服役的奴隶吗？可打扮得并不像奴隶，额间那条眉勒还有点眼熟……
“你完了。”相邻岗位的另一名守卫用瓦剌语说。正是苏彦第一个搭腔，却因听不懂汉话而没有回答的那名守卫。
混血守卫正满心挫败感，闻言恼火地道：“换岗后出去打一架，看谁完了！”
对方龇着牙，笑得幸灾乐祸：“你真不知道他是谁？‘值一座金矿的乌尼格’……现在知道了吧！你敢让他用摸圣汗刺青的手，来摸你的肚皮，就不怕圣汗将你身上被他摸过的皮肉全削了？”
混血守卫渐渐变了脸色，最后咬牙道：“我自会去向圣汗请罪。你们谁敢抢先告密，我就拼死割了谁的喉咙！”
浑然不知自己祸祸了个愣头青的苏彦回到寝殿，一头扎进被窝，愁眉不展：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个弯的？要说不是，怎么被阿勒坦一摸就过电？要说是，拿一个混血帅哥给他这么摸来摸去仍是索然无味……难道是有针对性地弯？
当了半辈子直男的苏彦实在想不通其中门道。
想不通就不想了，不要自寻烦恼，至于今后怎么与阿勒坦相处……到时看情况再说吧。
苏彦强打精神翻了半本《封神演义》，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梦中也不得安稳，忽而骑马，忽而爬山，又从半空掉落在沙丘，翻滚下去时，抓住了坡上一个硕大的黄金圆环，抽着气惊醒过来。
整夜幻梦迷离，以致睡不解乏，翌日便恹恹地没什么精神，食量也减了。侍女担心是不是病情反复，便叫守卫去禀报给圣汗。
阿勒坦是午前过来的，比昨日允诺的提前了一个时辰。其时苏彦正像条咸鱼一样趴在窗台，俯看横穿王宫的那条小河，河对岸有一座五重楼阁，牌匾上的北漠文字他不认得，但好在旁边备注了三个汉字——“滴水楼”。
楼上某个临河的窗口被砖石砌死了，较之其他窗户就很扎眼，显然是后期封上的。苏彦有点好奇，不禁多看了两眼。
一只大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他的眉眼，往后轻轻一拽。紧接着他听见窗户关闭的声响。
“……圣汗？”苏彦低唤了声，心底有些慌乱，担心那种令人体麻腿软的过电感觉再度出现。
但好在，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苏彦连忙转身，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
阿勒坦今日穿了身云豹皮毛装饰的烟黄色长袍，将雪白卷发编成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辫，搭在一侧肩头。
苏彦注意到他没有搭辫子的那侧，戴了个细而大圈的单边黄金耳环，垂在颈侧微微摇晃，不由地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黄金搭配黑皮真是天作之合！显得既神秘、野性，又色气……
等等，“色气”是什么鬼？！苏彦脑中陡然闪过昨夜梦境中抓住的那个黄金环，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
阿勒坦见他发怔，微微皱眉，沉声道：“你在看河对面那座楼？”
苏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以后别看了。”阿勒坦说，“我会命人拆了它。”
“好好的楼，为什么要拆？建得挺好，真的，艺术价值很高，拆掉太可惜了，不如留给后人当个文化遗产。”苏彦试图说服对方。
阿勒坦却不容商榷地道：“没有为什么，我想拆就拆。别说只是一栋楼，即便是旗乐和林整座城，毁与留也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苏彦很是吃惊：“什么？难道你从未动过迁都的念头？”不对啊，那啥考古节目上，明明说阿勒坦即位后没几年，就把王庭迁到了旗乐和林。难道史料记载是错的？
阿勒坦闻言，像头预警的野兽般眯起了黄金瞳：“迁都……谁跟你提起的？”
“没人提起，是我自己瞎琢磨的。圣汗知道我不会说北漠语，跟谁都搭不上话。”苏彦心道不妙，迅速镇定下来，面色冷静地分析，“这些日闲着没事，我找了张北漠地图，对照着史书看。发现旗乐和林最适合作为北漠的都城。一是它所处的地理位置，三河交汇，水草丰美，气候也相对宜人，还有一小部分土地可供农耕。”
苏彦停顿一下，把“与大铭京师南北相望，可成对峙之势”吞了回去。
“二是历史悠久，旗乐和林是前朝北成的首都，从城垣到宫殿、民居都有一定的文化积淀，又兼具不同人种混杂通婚的习俗，能促进中外各族的融合，更好地吸纳来自各方的知识与技术，加速文明进程。
“第三，如今圣汗黄金王庭的所在地，应该仍在瓦剌本部，虽然适合放牧，但位置偏西偏北，离极北太近了。那边有个正在不断扩张的大国，如极北之熊一样强悍好战，不宜接壤，得在国境之间建立起一条缓冲地带。”
阿勒坦边沉默地听着，边联系前后理解他话语中闻所未闻的一些词汇。毕竟不是母语，理解起来有点难度，但也算不上有多古怪。
听到“缓冲地带”，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就像铭国在河套外烧荒一样么？将靠近长城的半个云内平川化为焦土，使我战马与牛羊吃不到一根牧草。”
其实苏彦觉得大铭的烧荒之策并算不上明智，只是无奈的权宜之计而已。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或许还有更适合的方法……我相信将来会有的。”
阿勒坦似乎有所触动，又似乎只是懒洋洋地听了个趣谈，并未露出多少动容之色。
他取了挂在衣架上的狐裘披风裹在苏彦身上，示意苏彦跟他走。
苏彦白费唇舌地说了一场空，正有些悻悻然，即将走到殿门处的阿勒坦却忽然回头，正色说了句：“刚才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
苏彦一怔，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唇角微露笑意。
——阿勒坦并非对迁都这个建议置若罔闻。正相反，他听进去了，或者说，与他内心深处一个朦胧的构思不谋而合。也许是因为时机还没到，君主的心思不愿被任何人窥探。
“刚才圣汗……对我动了杀机么？”苏彦不知哪里来的狗胆，问出了禁忌的一句。
阿勒坦侧着头凝视他许久，最后说道：“没有。我会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但我毕竟不是北漠人，难免会有思乡怀土之念。”哪怕穿越的不是历史，而是个平行世界，苏彦也想去这个世界的“大铭”看一看。
阿勒坦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治下疆域便是你的国，我身所在便是你的家。乌尼格，你是我的。”
苏彦皱了皱眉，想说我是我自己的。
但殿门已经被守卫们打开，阿勒坦拉着苏彦步入长廊。他人高腿长，一步顶常人快两步，苏彦跟不上他的步伐，又兼病体初愈，边走边喘。
阿勒坦见状，二话不说将他环膝抱起——本想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但苏彦惊呼一声，似乎并不能接受，阿勒坦便退而求其次，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
虽然身下的臂膀如岩石般强壮，手指也有力地扣在他的腰腿上，但苏彦还是有点心慌，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阿勒坦的肩头。
他们从宫殿长廊走过时，两侧守卫纷纷欠身行礼。其中一名混血守卫偷眼看着圣汗与他的爱……奴？狐？流了一背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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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在神树的面前
苏彦有些后悔跟着阿勒坦出王宫了。
原因无他，这位北漠圣汗实在是太过扎眼，黑白分明的肤色与发色，烈阳流金一样的眼瞳，全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微不微服有区别？
两人骑马所到之处，哪怕没有带卫兵，城中民众们也无不让路行礼，口称“天佑圣汗”。
而跟随阿勒坦出行的苏彦，自然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对他的外貌与身份的关注，对他与圣汗关系的猜测，都藏在了一道道含义丰富的眼神与听不分明的窃窃私语中。
苏彦并不喜欢被围观。但事已至此，闪躲或恼怒都很失态，于是他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朝人群中神情和善的那部分民众露出微笑，偶尔遇到几名士子打扮的中原人，便拱手行儒生之礼，互相致意。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股气定神闲的风度感染，周围人群中无论是北漠人、中原人还是色目人，对他报以善意目光的变得越来越多。
阿勒坦似乎对他藏在淡定之下的尴尬有所察觉，提高声量对周围百姓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人群便开始松动，大部分逐渐散去。
苏彦暗中松口气，朝阿勒坦感谢地笑了笑。
阿勒坦驱马调头靠近他的坐骑，说道：“不必在意旁人眼光。曾经我因为用神树果实解毒导致容貌大变，每天都被各种各样的目光包围，率骑兵征伐鞑靼王庭时，被这座城里的百姓叫做‘瓦剌恶鬼’。可你看现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一群人，他们说——‘天佑圣汗’。这说明了什么？”
苏彦道：“说明一个人只要足够强大，所有的偏见都将对他臣服，所有的异于常人都将成为彰显他独特魅力的一部分。”
阿勒坦笑了：“乌尼格，你不是聪明，是智慧。”
“有什么区别？”
“看得清楚，与看得透彻的区别。”
这位北漠之主……除开用人骨做法器之外，也不算什么野蛮人嘛。苏彦略一犹豫，倾身过去，小声说道：“圣汗，打个商量，咱以后做法器能用别的什么东西代替人骨么？我看着实在有些发憷。”
阿勒坦微怔，随即似笑非笑，正待告诉他“那次我是戏弄你”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名身穿牧袍的北漠女子，怀中抱着个六七岁大的孩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阿勒坦的马前。
女子满面泪水，悲声叫道：“圣汗……求求我的孩子吧！”她把孩子放在地面，向前爬行两步，以极为卑微的姿态牵住了阿勒坦的脚，将他的靴底放在自己头顶，苦苦哀求，“只有你能救他了，大巫，我愿用我的身体、魂灵和永生永世的轮回来换这个孩子一条命，求求你救救他！”
她离得太近了，随意触碰圣汗的肢体更是极大的冒犯，殿后的王帐亲卫们立即冲过来，二话不说将她拉走。
阿勒坦伸手阻止了他们，翻身下马，走近被这个卫士们按在地上、口中仍不断哀求的女子。
苏彦也下了马，试图扶起那个瘫坐于地的瘦弱孩童，发现他全身无力，下肢肿胀且瘫痪，像蛙腿一样向外翻着，皮肤上布满了淤斑血点，随时随刻都在忍受疼痛似的面色苍白。孩童木然地张着嘴，露出牙齿脱落后萎缩发黑的牙龈，望着哭求的女子一声声轻呼：“额克……额克……”
阿勒坦示意亲卫们松手，问那女子：“你是哪个部族的？族内像你孩子这样的发病者有多少？”
女子哽咽着说了个隶属于鞑靼的小部族名称，说族内超过一半的人，无论成人还是孩童都生了这种病，而她的孩子病状最为严重，前两日差点因为痛到休克而断气。好容易求来萨满，对方看了一眼就说治不了，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守在王宫外等待圣汗出现。
圣汗阿勒坦是尊贵的萨满大巫，是至高的神树之子，只需恩赐一点福泽，就能救活她的孩子——女子这么坚信着，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彦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孩童，恻隐之心大动，同时依稀觉得这些症状有些眼熟，似乎在前世什么地方见过……不是在现实中，好像是书籍，或是电影……
“你们有多久没吃到茶叶了？”阿勒坦问。
女子泣道：“快两年了……到处都买不到，路过的商人手里偶尔有一点茶饼，价格比黄金还贵……他们说因为与铭国打仗，边境马市关闭，很难再换到茶叶，除非……除非家中男人从军，跟着去铭国劫掠，还有可能抢回来一些。但我男人和小叔都已经战死了，家里只剩婆婆和我，唯一的男丁就是这个孩子……圣汗，你行行好，救救这个孩子吧！”
女子将前额紧紧贴在地面的尘土里。阿勒坦神色沉凝，吩咐亲卫：“给她十斤茶叶。把库存的枸棘酸角汁也给她十罐。另外再拨二十倍的量，送去她所在的部族。”
女子抬起头，满面尘泪，阿勒坦对她说：“拿这些去喂养你的孩子，每日喂一些，数月后会逐渐病愈。也许今后不会如寻常人强壮，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女子终于放下心来，边叩头谢恩，边将赞美圣汗的祝词一遍遍大声吟诵。
阿勒坦转身走到苏彦身边，伸手握了握那个孩童的颅顶，沉声道：“你是草原儿郎，狼一样坚韧，鹰一样顽强。去，去你母亲身边！”
孩童呆呆地眨了几下眼睛，从苏彦怀中滑落下来，拖着肿胀剧痛的下肢，匍匐爬向不停叩头的女子，尖声叫道：“额克！”
阿勒坦用汉语对苏彦说：“这是长期吃不到茶叶与果蔬造成的。”
苏彦回忆起来了，那是一部讲中世纪水手的电影。他低声道：“——坏血病。”
游牧民族以肉与酪为主食，若是长期没有摄入足够的维生素，就容易引发坏血病。而茶叶不仅含有预防与治疗坏血病的维生素、能降脂提神促消化的生物碱与茶多酚，烧滚后代替生水喝还能消毒杀菌，做成茶砖与茶饼便于携带与保存，对于中原人只是一种饮品，对北漠人却是生活必需品。
数百年间，茶叶所具有的无可替代的重要性，甚至成为了北漠与中原多场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所以当阿勒坦还是瓦剌大王子时，族中长老给他的考验便是前往中原以马易茶。也正是那一次行程，将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扭转到连萨满老巫也无法预测的走向中。
阿勒坦弯腰把半蹲在地的苏彦拉起身，说道：“与其仰仗中原鼻息，任由他们来卡我们脖子，不如直接挥师南下，踏平长城兵临京师，将茶叶、盐、铁等必需资源直接输送到北漠。”
苏彦下意识地驳道：“战火一起势必生灵涂炭，中原百姓何辜？”
阿勒坦反问：“北漠百姓又何辜？”他用手一指那个跟随卫兵身后、抱着孩子蹒跚而行的鞑靼女子，“我草原上千千万万对这样的母子，难道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苏彦怔住，喃喃道：“总会有从根本上解决的办法，我相信……但绝不是通过战争。”
“目前唯有战争，才能叩开铭国的大门。”阿勒坦紧握住苏彦的手腕，“别忘了你是我的乌尼格。你身在北漠土地上、在我身边，心也该在这里。”
苏彦心中很是矛盾，一方面自己绝不愿成为哪个人或哪方势力的附属品，另一方面又感念阿勒坦对他的救命之恩与用心照顾。他同情那对母子和其他有着同样遭遇的北漠百姓，同时又对远在南方的“大铭”隐隐生出剪不断的羁绊感与归属感。
难道是原主皮囊一并带来的故土怀思？还是前世家园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的移情作用？苏彦也说不清楚。
看苏彦抿着嘴角不答，阿勒坦忽然有些心惊。他本想再等几天，等苏彦体内残余的一点伤势与病根痊愈，但此时改变了主意，不仅为了解毒，更为了把对方的身心彻底留下。
他一把托住苏彦的腰身，将之送上自己的坐骑，随即也翻身上马，调头往王宫方向驰行。
苏彦有些意外：“回宫了？不继续去南边的副城看看？”
副城是中原移民的聚居地，这下阿勒坦越发觉得他的乌尼格就像眷恋故土的狐狸一样，随时要从他怀中溜走，且再也不会回来。
——他得驯服他，让他再无二心。
阿勒坦一声不吭地策马回宫，扛着抗议声不断的苏彦大步穿过走廊，殿门在亲卫们含义丰富的目光中紧紧关闭。
殿门外的廊下，回到值守岗位上的混血侍卫似乎有点心神不定，看好戏的同伴故意问他：“赫司，昨晚你向圣汗请罪了么？”
混血侍卫咬了咬牙，不理他。
那人又撩拨：“不敢说也得说，要是被人抢先告了密，下场更惨。我说赫司啊，哥哥给你个忠告，待会儿——不对，待会儿肯定完不了事，至少也得一天半天——等到圣汗心满意足地出了寝殿，你再去向他请罪，说不定就会从轻处罚。”
混血侍卫赫司寒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当心换岗后被我狠揍一顿！”
对方把脖子缩了回去，嘀咕着好心当做驴肝肺之类。
直挺挺地站立片刻后，赫司向后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沉重的殿门，感觉胸腹间那股冰凉光滑的触感，至今依然残留在皮肤上。
-
寝殿的大门在身后关闭，苏彦用力拍打着阿勒坦的后背，叫道：“放我下来，肩头顶到我的胃，我要吐了！”
阿勒坦将他放下来。苏彦脚一软，坐在厚软的彩毡地毯上直喘气。
阿勒坦半跪下来，像只攫食的鹰隼俯视被盯上的狐狸。但当苏彦抬起脸与他对视时，那双金色眼瞳中兽性的部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含着期待的热情。
这瞬间苏彦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只是瞳色并非纯金，而是橄榄石般的黄绿色，像一道温煦而爽朗的秋阳，洒在蓊郁草原上。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他鬼使神差地问。浑然忘记了在阴山脚下的营帐中，阿勒坦问出同样的这句话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阿勒坦伸手，指尖触摸苏彦额上的眉勒。
它本该是浅青色的，缎面上暗纹如竹，有人用它将两侧鬓发束在脑后，于是末梢的竹叶玉坠就垂落在青丝上，走动间互相敲击……阿勒坦忽地想了起来，耳畔恍惚听见清凌凌的脆响，如石上清泉。
他想起来，在雨夜的荒村破庙，篝火映亮了青衣士子的脸——神情坦荡，又带点赧然地对他说：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刺青？”
火光中，的的确确是苏彦的脸！
——如果那人就是苏彦，那么苏彦又是谁？
真的只是一个为了逃避科举而游历天下，误入战场的普通中原书生吗？还是如苏彦自己所言，是个借尸还魂的死人？
在两军交锋的阵前营地，在暴风雨后的冰雪河岸，兀然出现在他眼中，从天而降般撞进他的怀里，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但此时此刻，这些并不重要。
身份不重要，目的不重要，甚至连立场也不重要——他是阿勒坦，而他是乌尼格，这就够了。
阿勒坦拉开胸前衣襟，将山峦一样雄伟起伏的肩臂与胸膛从两层皮袍中脱露而出，任由上半身的衣袍袖管垂落在胯侧。他的颈上挂着纹饰繁美的黄金项链，镶嵌着祖母绿的菱形坠子垂落在刺青的树冠中央，仿佛神树之心。
深色的皮肤，血色的刺青，黄金与绿宝石交相辉映，苏彦被这股视觉冲击力震撼，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掌心按在了对方腹部的刺青上。
“是我的好摸，还是他的好摸？”
“——谁？”苏彦一愣，恍如梦醒，火燎似的收回手。
阿勒坦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向他缓缓倾身，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门外那个阿速卫，你知道他名叫什么？”
苏彦脑子断线好几秒，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可能是昨天那个被他摸了肚皮的混血侍卫，露出一抹尴尬的干笑：“不知道。那时我的手冻麻了，便拿他开个玩笑。怎么，他向圣汗告状了？”
“昨夜他向我谢罪。你知道我怎么对他说的？”
苏彦依稀记得进门前看到了那个混血侍卫跟在后面，意味着对方没因为这事掉脑袋，也没受重伤，暗中松了口气：如果因为自己当时脑子发浑，为了验证这具皮囊的取向而伤及无辜，那可就着实害人不浅了。
“是我一时无聊拿他取乐子，圣汗明辨是非，自然不会对一名不敢还手的亲卫太过苛责。”
阿勒坦道：“我对他说，如果是他摸的你，我会砍了他的手。如果是你摸的他……”
苏彦顿时紧张：“就砍了我的手？”
“他可以拒绝，可他没有。所以我罚他站完今日这班岗后，去负责看守俘虏，待到立功再考虑调回来。”
还好只是降岗。苏彦再次松了口气，咕哝道：“放心，我以后什么也不摸，就摸鱼。”
阿勒坦捉住他的手，又按回自己的刺青上：“你可以摸我。”
苏彦讪笑着，使劲往回抽手：“被我一个大男人摸多奇怪，还是找个女子来服侍的好……唔，圣汗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立过王妃，呃，是立过‘可敦’了，若是不曾带来，城中也多的是美貌贵女任凭挑选……”
阿勒坦松手，在他庆幸挣脱的瞬间，一把揽住了他的后腰，往前一带。
苏彦再次撞进了对方怀里，鼻尖磕在黄金项链上，鼻腔一阵酸涩，险些飙泪。
阿勒坦将下颌沉沉地压在他的前额，说道：“你答应过帮我解毒，你忘了？”
苏彦当然记得，然而眼下这副情景，怎么看也不像要解毒，倒像耍流氓。他磕磕巴巴地道：“方才在宫外，圣汗不是说过用……神树果实解毒？难道没成功？我着实不通医术，也做不出解药。”
“你想出尔反尔？”
“倒也不是……就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就是以你身心为药，来解我血毒。
但这冰冷无情的话，阿勒坦不想对着苏彦说。神树果实的药力太强，解毒同时所造成的性情改变、记忆缺失等后遗症，至今尚未恢复。他自己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还不甚清楚，如何说得出口？
沉默片刻，他问道：“乌尼格，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苏彦想了想，觉得阿勒坦到目前为止并未做过任何伤害他、诓骗他的事，除开两人在某些观念上略有分歧之外（当然这也难怪，朝夕相处的家人、朋友尚且有分歧，更何况不同世界、不同时代），叫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相处最久、交流最多、受惠最大的人就是阿勒坦了，若是不相信对方，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还能信谁呢？
于是苏彦真诚点头：“我愿意相信圣汗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恃强凌弱，亦不会仗势欺人。”
这并不是理想中的回答，但至少说了“愿意”。阿勒坦站起身，打开抽屉取出一支杆铃，端正地摆放在柜顶。
苏彦有些好奇：“这是萨满法器？”
“之一。”阿勒坦道，“是师父亲手为我打造，临别相赠。铃是从他使用一辈子的法器上拆下来的，而杆直接取用了神树枝干。你可知关于神树有个说法——‘一枝一叶即是本身’？”
苏彦对他口中的“神树”颇有些好奇，因为想起在某些民族、乃至不少国家的传说中，的确有着“世界中心是一棵巨树”的说法，包括中原神话中所谓连接天地的“建木”，也带有这种远古图腾崇拜的影子。
当然神话只是神话，苏彦猜测阿勒坦口中的“神树”即使存在，也不过是一棵寿命很长、体积很大的参天古树而已。至于果实能解毒，这不是很正常嘛？沿用至今的多少中草药，不都是树皮、草根、花瓣、果核？
——这是人家的民族文化、宗教信仰，得尊重。苏彦对自己说。
所以阿勒坦拉着他面向杆铃双双跪下，两腕交叉、掌心贴着胸口，像是要祭拜或许愿时，他并没有拒绝。
阿勒坦问他：“我说一句，你跟一句，可以么？”
苏彦不会说北漠语，但口齿伶俐、模仿能力强，一句句跟着发音，还是能八九不离十的，于是点头。
阿勒坦用最古老的卫拉特语言，郑重说道：“我，阿勒坦，面对至高的神树许愿。”
苏彦依葫芦画瓢：“我——”略为停顿，他举一反三，机（作）灵（死）地把“阿勒坦”换成自己的名字，“苏彦，面对至高的神树许愿。”
阿勒坦十分欣喜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愿与身边之人结为终生伴侣。”
苏彦：“愿与身边之人结为终生伴侣。”
阿勒坦：“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于对方。”
苏彦：“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于对方。”
阿勒坦：“长生天在上，日月星为证，请神树赐予我们永远的幸福。”
这句有点长，苏彦个别发音没咬准，但仍是字字清晰地重复完毕。
他还在竖着耳朵等阿勒坦说下一句，猜测着念完祷告后，是不是要掏草药做解毒药了，不料对方转身将他扑倒在地毯上。
苏彦吓一跳：“做什么？”
阿勒坦用自己魁梧的躯体将他圈在身下，手指抚摸他的眉眼与脸颊，像巨兽叼住了一只无处可逃的狐狸，用极尽控制的力道给它舔毛。
这下苏彦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惊胆战地叫了声：“圣汗！”
阿勒坦用指尖挑开了他眉心上方的发带，哑声道：“叫‘额日’，或者……夫君。”

第382章 我喜欢这姿势
——叫我夫君。
苏彦犹如五雷轰顶。
被裸着半身的圣汗按在了地毯上，他终于意识到方才那一段鹦鹉学舌的北漠话，根本不是什么解毒前的禳祷，十有八九是卖身契。
杀千刀的阿勒坦，仗着精通双语的优势诓骗他，亏他还事先给人戴了一顶“光明磊落”的高帽，屁用没有，该怎么使诈还怎么使诈！
从小到大没在嘴皮子上吃过亏，这回阴沟里翻船，被个看似野蛮人的异族给坑了……苏彦气得直发抖。
瘦削的身躯在掌心下微微发抖，阿勒坦心头涌起怜爱之情，抚摩着苏彦的肩头低声道：“别怕，我会温柔行事，不会弄疼你。”
苏彦几乎要气笑了，不知哪来的熊心豹子胆，一把抓住阿勒坦束着金环的长辫，用力往下拽：“让圣汗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收敛迁就，可真是太委屈你了，要不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别怕，我会温柔行事，不会弄疼你！”
阿勒坦怔住：“难道你想——”
苏彦龇牙而笑：“你想如何，我便想如何。既然都是男人，凭什么你是夫我是妻？”
阿勒坦一时错愕，竟被他绕进去了：“我本来就是该是夫……”
“谁许你的‘本来’？刚才咱俩对着神树发愿时，有说你是夫我是妻吗？”苏彦哪儿知道发了什么愿、宣了什么誓，赌的就是自己听力好、模仿力强，他与阿勒坦所说的内容，除了名字之外是完全一样的。
的确没有。可是……
某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着实把场面震住了一下，可惜这招胡搅蛮缠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至少对少年老成的北漠之主而言，把思路从苏彦的套路里择出来，只花了短短十几秒时间。
他坐起身，摘下挂在颈间的黄金项链扔在一旁，曲着两条长腿，正色说道：“你说的不错，既然誓词中不分夫妻，那就得靠武力来分。”
苏彦也坐起来，瞪着对方小山似的身躯，色厉内荏：“凭什么靠武力来分，靠文力就不行？”
阿勒坦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仔细观察过草原上的牛羊，还有河边的天鹅，就会发现有不少雄雄交配的，都是体型优势的占主导。畜生都明白的道理，身为人难道不明白？”
苏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面对这具皮囊身娇腰软易推倒的属性深感绝望，一面觉得这位圣汗的性启蒙实在粗犷原生态，搞不好能把他当马骑了。
总而言之，他是宁死不搞基的，更不能接受被这么个洪荒之力压在身下。苏彦拍地毯而起，义正辞严：“你要是说不行，我也一样不乐意，咱们一拍两散！”
这句“一拍两散”甫出口，阿勒坦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你我刚刚在天地见证下向神树许愿结合，这是我族最庄严的婚誓，你当这是儿戏？”
“婚、婚婚誓？”苏彦深吸一口冷气，把满腹被骗婚的恼火镇压下去，试图跟对方讲道理，“圣汗，婚姻这种事要讲究你情我愿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知道神树誓言对你们而言极为严肃，出于对你们信仰的尊重，刚才这事我也认了。但天底下无论哪处地方，有结婚的，就有离婚的，咱们就把离婚的誓词也对着那法器来一遍，既成全你的信仰，也不违背我的意愿，好聚好散，如何？”
阿勒坦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彦……对自己将成为有史以来婚姻存续期最短的一位可汗，而感到震惊、恼怒与深深的挫败。
苏彦被这道眼神看得遍体发毛，怀疑自己再不想方法脱身，就要被一头饥饿愤怒的巨兽连皮带骨给生吞了。他当机立断地抚胸告退：“我忽然想起，该到药浴的时候了，等这最后一次泡完咱们继续商量也不迟。圣汗再考虑考虑，在下先告退。”
他转身拔腿就往殿门去，手腕却被一股巨大力道紧紧攥住。
苏彦心弦紧绷，下意识地旋身使出了那招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叶里藏花鸳鸯腿”，朝仍坐在地毯上的阿勒坦踢去。
下一秒钟，踢在半空的脚踝也被扣住，苏彦登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后仰摔向地面。
虽然铺着厚毡地毯，但后脑勺就这么着地也是够呛，搞不好会把刚愈合的伤口再摔裂掉。苏彦闭眼等待疼痛降临时，脑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与一道冷亮的声音——
“你要记住，这两记连环腿须得紧密相连，不可间歇，否则非但不能奏效，反受其害。”
是谁？谁在教他出招要领？看来这一招并非无师自通，是有高人传授……莫非原主身怀上乘武功，只是他这个投舍者不会使用？唔，根据穿越定律，这具身躯里一定埋藏着等待他挖掘的宝藏，不是神功就是传承！苏彦如是想。
有了这份惊喜，于是皮囊弯不弯的，苏彦也不那么嫌弃了，一心想等开发出潜能成为绝世高手，谁也不能再仗着武力把他捏圆搓扁，包括面前这个狂暴起来就不讲道理的北漠圣汗。
电光石火间，他即将撞地的脑袋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安然着陆。
苏彦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胸膛上突出的两点与穿首而过的小金环。金环悬空在咫尺间，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晃荡，苏彦耳根蓦然发烫，热度蔓延向脸颊，在瓷白上晕染了一层浅红。
阿勒坦跪趴在他上方，掌心里托着他的后脑勺，辫子的束环掉了，长而卷的白发披散在两人身侧，流云一样萦绕着。
两人四目相对，鼻息可闻，谁也没说话。
苏彦鼻端充斥着一股特别的气味，淡淡的，有点像花草香，但又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花草。这股甘冽辛香的气味仿佛有种魔力，无孔不入地往七窍里钻，使他喉咙干涩，呼吸不畅。
为了摆脱这诡异的困境，他昏头昏脑地一掌拍向对方胸口，希望这具躯体自带的武学造诣，能因此激发出武侠剧里的效果，把对方震飞出去。
对方非但没被震飞，还纹丝不动。他拍在人家胸口的巴掌，摸到了一手的结实肌肉，还有一枚硌在掌心的ru环。
苏彦陡然间面红耳赤，忙不迭地撤回手。
阿勒坦紧捉着胸口处他来不及逃离的手腕，不肯松开。苏彦已经翻过身，想从对方胳膊下方钻出去，一条胳膊被扭在身后动弹不得，无奈告饶：“松、松手，要脱臼了……疼！”
“没那么疼，你装的。我一松手，你又想逃跑。”阿勒坦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
苏彦从正面被压，变成了背面被压，危机感越发浓重。这次他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什么叫绝对力量之下任何计谋都是徒劳。阿勒坦如果铁了心要强暴他，他就算把自己骨头拆了当锤子砸对方也逃不掉。
绝望之下，他甚至想把自己砸晕过去，等到这具不属于他的皮囊把该吃的苦、该受的罪统统受完了，他的意识再回来收拾残局。
命是要的，脸和尊严也是要的，可两者之间如果一定只能二选一……苏彦含泪想，那还是先选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日后的棺材板！
阿勒坦见身下之人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以为乌尼格终于肯臣服了，由衷欣喜地低头吻了一下对方修长的后颈，许诺道：“我会向整个北漠宣告你是阿勒坦汗唯一的可敦，我会给你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婚礼。”
苏彦抬起脸，视线越过房间中央的大床，望向墙壁上半开半掩的窗户，一线灰蓝天空中有鸿雁的影子从缝隙间掠过，那影子渺小而自由。
他感觉阿勒坦解开了他的腰带，把长袍敞开的衣领从后颈处缓缓拉下来。
苏彦用异乎寻常的冷静腔调唤了一声：“——阿勒坦。”
二十二岁的北漠圣汗此刻看似局势在握，实则紧张得手心冒汗，用鼻音应了一声：“嗯？”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感觉自己像牲畜一样。”
阿勒坦听出他话语中的屈辱意味，停止了动作，低声问：“你喜欢什么样，你说。”
苏彦说：“到床上去。”
阿勒坦立即抱着他的可敦起身，走向铺着一层层毡毯与狐皮的大床。他把苏彦郑重地放在床中央，自己曲起一条腿跪在床沿，一手撑着床褥，一手扶在苏彦脸侧，俯身亲吻。
这个吻克制且温柔，带着试探意味，苏彦闭眼承受了，直到唇齿间的气息逐渐失控，变得灼热而狂野。
他蓦然睁眼，向后避开一点，拍了拍床褥说：“阿勒坦，你躺下，平躺。”
其实阿勒坦不太想躺下，这使得他动作有所受限，但苏彦紧接着一句“我自己脱”，叫他心里什么异议都没了。
苏彦坐在他岔开的两腿间，将半敞的衣襟从肩头处缓缓往下拉。
阿勒坦一瞬不瞬地盯着宽衣解带的苏彦，喉结上下滚动，沙哑地叹息了一声：“乌尼格……”
苏彦脱了半边衣襟，忽然回头看了窗户一眼，似乎嫌窗户没关紧，有冷风吹进来。
阿勒坦想起身去关窗，苏彦伸手按着他胸口的刺青，把他向后按倒在枕被上，轻声道：“躺好。我来关。”
许是此刻气氛太旖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圣汗不想忤逆他的新娘，以免对方再次翻脸，又要跟他扯什么谁夫谁妻。
苏彦神色淡定地拢了拢衣襟，下床走到窗边，但没有伸手关窗，而是用力推开了两扇窗户。紧接着手按窗台轻巧一跃，背朝外坐在了敞开的窗台上。
窗外是连绵的亭台楼阁，怯绿连河从高高的窗下流过。在河对岸，五重滴水楼富丽堂皇，是曾经鞑靼小可汗的母亲最爱居住的地方。
苏彦坐在两尺宽的窗台上，后背悬空，逆着天光，朝阿勒坦微微一笑：“我喜欢这个姿势……向后轻轻一仰，就能像鸿雁一样飞向苍穹。”
阿勒坦面色骤变，以云豹般矫健的身姿从床上跃起，向窗户冲过来。
但苏彦用一句“别动”，和一个向后倒的威胁动作，绊住了他的脚步。
阿勒坦向他重复着这句“别动”，像命令，又像恳求。窗外吹进来的朔风掀动苏彦的袍袖，也卷起阿勒坦的雪白长发，四散飞舞。
“我不逼你，你先下来……”阿勒坦压抑着心底的怒与惧，向苏彦伸出一只手。
苏彦两条小腿在袍摆下方晃悠，反问道：“下来以后呢？你会把窗户封死，就像对面那座楼那样？”
阿勒坦如同迎面中了一箭，后退半步，眼底涌动着纷杂激烈的情绪，像倒映在黑夜河面上的火光。
“别拿自己的性命做筹码，去赌别人的一个不忍心，乌尼格，你是个明智的人。想想如果我并不在意你，你这么做就毫无意义；如果我在意你，那么你已经达到想要的效果了……下来吧。”
苏彦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并不在意你在不在意。只是想告诉你，我对所有不能选择自己的意愿、只能被迫去接受的事情有多么深恶痛绝。的确，我无法抵抗强大的力量，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如果连这个都不被允许，那就太恶心了。”
面前这个仿佛山峦一样强大的男人，尽管极力维持着面不改色，手指却在颤抖，然后极尽克制地握紧了拳头，嘶声问：“你认为我对你做的事太恶心？”
苏彦莫名地生出一丝心软，于是补充道：“不是说你，说的是无视人命、践踏尊严的世道。若我有足够的能力，就去改变世道；若是没有，我不愿生活在那种世道里成为被践踏的一方。”
阿勒坦沉默片刻，最后咬牙道：“乌尼格，你赢了。虽然命定的婚誓不能解除，但我可以不碰你，除非将来你求我。”
我求你个鬼！求你日我吗，是我脑子进水，还是你异想天开？苏彦在心底疯狂吐槽，但也知道把对方逼到这一步，已经是触底了。
他能感觉到阿勒坦对他的性命是颇为在意的，但并不确定这种在意有多深。所谓物极必反，若是突破了对方的底限，搞不好来一句“你跳吧，我派人给你收尸”，那可就操蛋了。
至少这位霸道圣汗有句话说对了——“别拿自己的性命做筹码，去赌别人的一个不忍心。”
见好就收。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死呢？
苏彦在寒风中打了个大喷嚏，跳下窗台，边走去衣架拿外袍，边说：“都怪我不识抬举，叫圣汗一腔心意落了空，其实我自己对此也很愧疚，毕竟圣汗对我有恩。要不这样，我换种方式报恩如何？上次我说过，帮你破了当下困局，再送你五十年寿命，可不是信口开河。”
阿勒坦满面阴霾，并未应声。
苏彦叹口气：“我这般的不识抬举，若是令圣汗心生反感厌恶，我感到很抱歉，但也无可奈何。便自请离开旗乐和林，离开北漠，还望圣汗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阿勒坦霍然转身走了，沉重殿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闭，看着像是使了大力道。
苏彦把自己从屁股开花的逆境中拯救出来，却并未生出多少成功的喜悦。且有些把不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不尴不尬地继续留着他，还是默许放他离开？
他站在殿门口犹豫一会儿，决定开门出去探个究竟。不料殿门又陡然开启，门框险些撞了他的脸。
阿勒坦站在门槛外，依然裸着半身，后面几名亲卫手里拿着皮袍与大氅，一脸踌躇，很想往他肩上搭、又怕激怒了他的模样。
苏彦在众人面前绝对给足他面子，当即抚胸行礼，温声道：“圣汗还有什么吩咐？”
阿勒坦居高临下地瞪视他，最后狠狠甩下一句“我要拆了滴水楼”，这下真走了。
苏彦顿时觉得自己愧对后人，愧对文化遗产传承，有点造孽。
等到阿勒坦与随驾的亲卫们彻底消失在走廊，他左顾右盼一番，见昨日摸过的混血侍卫站在廊下，便过去搭讪：“你没事吧？听说因为我乱开玩笑，害你挨了罚，对不起啊。”
混血侍卫目不斜视，不理他。
苏彦想从他口中套点情报，厚着脸皮又说：“圣汗方才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不出来。”
混血侍卫深深吸气，强忍着不理他。
“圣汗还说调你去看守俘虏，待日后立了功再考虑调回来。”
这句话明显就是卖情报做补偿了，混血侍卫终于没忍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还好你不知道我名字，不然我死定了。”
“为什么？”苏彦一脸莫名地问。
混血侍卫不禁有些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脑子不太灵光：“昨天那事，圣汗虽然对我惩罚不重，却是真正记在心上的，难道你没听出来？”
仗着周围没人能听得懂汉话，他把满腹窝火朝着苏彦喷发：“我摸的你，要砍我的手；你摸的我，怎么不砍你的手，只怪我没拒绝？好吧，圣汗如何发落我，我都无话可说。但你竟然恃宠而骄，非但不好好服侍主人，还把圣汗气得连衣袍都没穿好就出了寝殿，你这么蠢是想早死早投胎？”
苏彦第一次被人骂蠢，觉得这哥们儿真乃性情中人，值得一交。于是笑眯眯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位将军骂得对，以后还望多多提点我，以免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对了，我叫苏彦，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混血侍卫拿这个笑脸迎骂的蠢货美人没辙了，觉得若是不管他，他真的会作死自己，于是叹口气道：“我不是什么将军，是阿速卫，你叫我赫司就行。”
“赫司，”蠢货美人没头没脑地问，“圣汗刚才忽然对我说，要拆了滴水楼，为什么？”
赫司当即警觉起来，盯了他片刻，反问道：“你是不是在圣汗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彦想了想：“没有啊，我就顺口问圣汗，为什么对面楼有一扇窗户封死了。”
赫司恨铁不成钢地瞪他：“这种明显透着不对劲的事，你怎么不先问问侍女或是其他下人，冒冒失失去问圣汗做什么？！”
苏彦委屈道：“可其他人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只有圣汗和你能交流。”
赫司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后你有不懂就问我吧，别再惹怒圣汗了。”
苏彦登时高兴起来，笑道：“赫司，你人太好了！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赫司如临大敌地想：别，别报答，只求你千万别在圣汗面前说这种话，会害死我的！
可面对这张笑盈盈的脸，他只能第三次叹气，说：“去年，圣汗带兵攻打旗乐和林时，这里还是鞑靼王庭所在。王宫被攻破时，鞑靼小可汗与他的母亲拒不肯臣服，便从滴水楼的那个窗口跳河自尽了。那女人号称‘雌狮可敦’，不仅是鞑靼真正的掌权者，更是一个女萨满。”
“女萨满？我从未见过女萨满，与圣汗有什么区别吗？”
赫司嗤道：“她怎么配与圣汗相提并论！圣汗乃是神树之子、天生大巫，她却是个一心钻研诅咒的邪巫！”
“诅咒？”
“萨满通常专注于通灵、祈福与治病，哪怕是犯了叛国罪、妄图谋害圣汗的黑朵，平日也是只做占卜与祈福。可那女人却在临死前，对圣汗下了恶毒的诅咒。”
真有什么诅咒？心理作用吧。尤其是临死前的咒骂，的确会对人造成心理阴影。苏彦继续问：“她诅咒了圣汗什么？”
赫司摇摇头不肯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也别到处问。那座楼拆了就拆了，今后你只管一心一意服侍圣汗，圣汗重情义，不会亏待你。”
苏彦看他如此热衷保媒拉纤，非得劝自己去献屁股，忍不住起了捉弄之心，叹气道：“一心一意是不可能啦……唉，昨天我就不该摸你。”
然后扭头走了。
受到圣汗的警告与责罚后，赫司几乎死了的心，被苏彦这口似是而非的气一叹，又迸出了死灰复燃的丁点火星。他咬牙切齿地想：这个蠢货，总有一天要被他害死！这个蠢货……难道他觉得我能比得上圣汗？
苏彦戏弄完混血守卫，溜溜达达来到宫门口，被守卫们毫不客气地拦了回去。显然阿勒坦并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他只好无奈地决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北漠语，绝不在同一个坑里跌两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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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面色阴沉地走在宫道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攻破王宫的那个夜晚。他带着亲卫队，在滴水楼将雌狮可敦与鞑靼小可汗逼到无处可逃。
他没打算放过这对母子，雌狮可敦对此也心里有数，于是她恶毒地咒骂着他，抱着小可汗从第四重楼的窗口跳下怯绿连河。
然而河水很深，他们并未摔死，于是雌狮可敦在河水中亲手溺毙了八岁大的儿子，对岸上的阿勒坦下了诅咒：“我，雌狮萨满，以亲儿的性命为祭品，向天神求得咒语灵验——诅咒阿勒坦像我一样痛失所爱。他会亲手杀死他所爱的每一个人，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妻儿，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沉沦，不尽天年！”
阿勒坦一箭射杀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但她临死前的诅咒，像毒蛇的阴影缠绕过来，令阿勒坦想起了先汗虎阔力。
虎阔力，他所敬爱的父亲，正是被他亲手所杀——他至今仍记得手中刀锋穿透那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心脏的感觉。
尽管那时父亲已经无可救药，为了帮助父亲脱离苦海，为了瓦剌一族的存亡，他必须那么做。
尽管父亲那时对他说：“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亡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尽管极端情况下的弑父弑君，亦是一种被草原传统所认可的继承。
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雌狮可敦是从兀哈浪之死中猜测出了什么吗？还是说，只是个巧合？毕竟凡是恶毒诅咒，都是要牵扯家人的。
即便雌狮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萨满之力，阿勒坦也并不认为她能胜过自己。
但是为了安抚现场的亲卫与宫人们，他下令封死那个窗户，禁止众人再谈论这件事。
直至苏彦坐在了高高的窗台上，微笑着向后仰身——
曾经的诅咒阴影卷土重来，如暴风雪前不祥的彤云笼罩了他的心。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感到了冥冥中的报应，感到了彻骨的恐慌——
他想起雌狮在窗前的叱骂：“阿勒坦！你穷兵黩武，手段暴虐，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时他冷笑道：“豺狼也有资格说鹰隼暴虐？至于报应，你因为疑心与权力欲中了我的离间计，逼杀鞑靼太师脱火台，导致如今的惨败，这才叫报应！”
雌狮可敦狂笑道：“那就一起遭报应吧！阿勒坦，你在战火中崛起，也必将在战火中灭亡！”
宫道中，圣汗阿勒坦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不远处的亲卫们立刻上前，等候他的吩咐。
阿勒坦沉默了许久，问：“斡丹呢？叫他来见我。”
一名亲卫答：“斡丹大人尚未回城。”
阿勒坦又问：“胡古雁呢？也还没回来？”
另一名亲卫道：“是。近几日不少部族遭到靖北军的袭击，牧场被烧、牛羊被抢，各部族怨声载道，无一不想狠狠击溃来敌，把那个什么靖北将军碎尸万段！胡古雁台吉闻言，说这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便率自己旗下三万人马前去阻截靖北军，至今未归。”
胡古雁坚持要去，阿勒坦不想在众将领面前给养兄难堪，便同意了，但至今并未有捷报传来。
看靖北军这遍地开花的架势，是要逼着他亲自应战啊！
穷兵黩武……便是了，又如何？
阿勒坦正待对亲卫们下令，却见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禀告道：“圣汗，斡丹大人回来了，还带了五百辆物资车，说是一个中原人的赠礼。送礼那人想见圣汗一面。”

第383章 谁是送礼之人
“三百五十车茶叶，一百车精盐，五十车丝绸。”
斡丹掀开车身上覆盖的油布，取出一块紧实的褐色茶饼掂了掂重量，又嗅了嗅气味，然后递给阿勒坦，一脸兴奋地说：“是上好的茶饼，一饼七两，半点没有偷工减料。”
阿勒坦拈起一撮茶叶在嘴里嚼了嚼，颔首道：“的确不错。对方如此大手笔，是要与我北漠交易什么？”
斡丹道：“他说只送不卖，算是给圣汗的祭天大典一份迟来的贺礼。”
阿勒坦嗤笑一声：“不是交易，那就是别有所图了。对方如此清楚地知晓我们目前急需的物资，送上门的时机也掐得正好，看来所图不小啊。”
斡丹闻言皱眉：“不是诚心相赠，那就退回去好了，我们再缺茶与盐，也不想要裹着阴谋诡计的贺礼。阿勒坦，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打发他走。”
阿勒坦拍了拍斡丹的肩膀：“不，我打算见他一面。”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王宫前廷的一座配殿中。只允许对方带二十名以内的随从，在宫门口经过严格检查，确认没有携带火药、火器等破坏性强的危险品后，方能进入配殿。
对于一个诚心送礼的人而言，这会面条件称不上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傲慢，若是气性大一点的，搞不好就拂袖而去了。然而那人却欣然接受，这使得斡丹越发认为阿勒坦的怀疑很有道理，对方一定别有所图。
所以他带着王帐亲卫们，一早就全副武装，守在圣汗周围，等待那个不肯提前透露姓名的中原人登场。
那人果然只带了十几名侍从，除了其中一人身披血红色长袍，脸覆青铜面具，连双手都被皮革手套遮得严严实实之外，其余俱是黑色劲装的剑士。
黑衣剑士排成两列跟随在他身后，显然是手下护卫，而最后进殿的红袍人却独自立于角落，与双方都离得颇远，令人猜不透此人的身份。
阿勒坦高居主座，身躯半斜，将左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侧脸，不怒自威。凌厉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后，停留在殿中那名散发长衫的中原男子身上。
这是个飘逸出尘的年轻男子，衣白胜雪，头上没有戴冠，任由乌黑长发瀑布般披泄在身后，末端束以白绳。往殿中一站，身姿如仙鹤临水，气度脱俗。
他朝阿勒坦优雅地行了个合十礼，曼声道：“云鹤居士，见过天圣汗。圣汗若不嫌弃，可称余为‘鹤先生’。”
大铭朝廷早已放出话来，不承认阿勒坦在祭天大典上给自己的“圣汗”之前加的“天”字尊号，若有谁擅自称其为“天圣汗”，便是犯了媚敌之罪。而这位鹤先生来自中原，却毫无顾忌地称呼他为“天圣汗”，仅从这个字中，阿勒坦就看出对方与铭廷并不对路。
“你便是送礼之人？”阿勒坦面无表情地用汉语问道。
鹤先生微笑：“不，我只是运送者，负责将这五百车贺礼安全送至北漠，并向圣汗展示诚意，以期建立盟友关系，为将来的合作共赢奠定基础。”
“倒是坦荡，一见面就把目的和盘托出。既然你只是运送者，那么送礼之人究竟是谁？”
鹤先生的微笑如终年不化的雪山：“弈者。”
阿勒坦的金瞳猛地一缩，眸色沉沉地暗下来，峻声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弈者。”
阿勒坦左手一拍扶手，长身而立，右手已拔出腰间所佩弯刀，猛地向鹤先生掷去。
弯刀周身遍布黑白纹路，乃是最坚硬的乌兹钢所铸，刀刃锋利无比。更兼投刀之人膂力惊人，这一刀呼啸着飞过半座大殿，简直如奔雷落霄、掣电裂空，眼看要将鹤先生当场洞穿。
鹤先生武学境界已是一流，虽不擅招式，体内所怀的真气却不容小觑。可是面对这劈面而来的一刀，竟是被那股不破不还的气势死死压制，真气凝滞了一瞬。
危急时刻，殿角独立的那名红袍人出了手，腰佩的摩挲刀出鞘，同样是脱手投掷，凌空击向飞旋的弯刀。
摩挲刀的刀尖击在弯刀的乌兹钢刀面上，瞬间刀尖碎裂，随即力道反震，刀身寸寸绽出裂纹，最终掉落于地。
而弯刀虽毫无损伤，却因这下阻挡减弱了灌注其中的劲力，去势也慢了几分。
鹤先生抓住这点生机，旋动袍袖，真气形成离心之力，终于在弯刀近身时将其拂落，总算是有惊无险。
阿勒坦转头望向红袍人。
鹤先生此刻表面看着淡定，后背却渗出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离死亡有多近，如同被捕食者的视线牢牢锁住的猎物。
“……我自认对天圣汗无有不敬之处，弈者更是与圣汗素未谋面，为何竟引来这番雷霆震怒？还望圣汗赐示。”鹤先生极力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阿勒坦收回投在红袍人身上的、充满审视与战意的目光，对鹤先生逼问道：“弈者是不是与黑朵做了交易？黑朵给他魔鬼的的药丸，与他联手挑起铭国和北漠诸部的纷争，而弈者同意帮助黑朵夺回塔儿合刺一族的北成帝位，是不是？”
听见“魔鬼的药丸”这几个字眼，红袍人覆盖皮革的双手痉挛般紧攥了一下，旋即缓缓松开。
鹤先生转念一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初萨满大巫黑朵折在阿勒坦手里时，定是熬不住刑，吐露了与弈者之间的交易。此事既然已经曝光，矢口否认毫无意义，不如先认下，再回旋化解。
于是他说道：“弈者与黑朵大巫之间的确有过交易，目的是使铭国边境动乱，并非针对圣汗。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北漠尽在圣汗掌握，弈者与圣汗合作的一片诚心，天日可表。”
阿勒坦道：“就是因为你们这场交易，黑朵对我父汗下毒，用药丸将他变成了一具傀儡，最终丧生在兀哈浪刀下。黑朵死了，但这仇也要在你们弈者头上算一份！”
鹤先生一面暗自惊心今日能否走出这座王宫，一面露出诧异又真诚的神色：“黑朵拿药丸去做什么，我们委实不知。配方与药丸都是他亲手研制的，当初交给弈者时，他只交代了药性而故意淡化成瘾性……对了，弈者自身也在服用药丸。这个证据应该能证明我们与黑朵并非同一条船上的人。”
弈者的确在服药，然而每次却只掐去了指甲盖大的分量，剩下的绝大部分呢？红袍人冷冷地想。
阿勒坦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鹤先生抓住机会，继续鼓唇摇舌：“天圣汗统一北漠，乃是天命所归，鞑靼也好，黑朵也好，或许都是长生天在圣汗登基之路上所设下的考验。如今圣汗距离最终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弈者愿助一臂之力，共同推翻铭廷，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阿勒坦终于开口：“如何划分？”
鹤先生暗喜，朗声道：“以黄河为界。”
阿勒坦不屑地一哂：“难道我北漠铁骑打不到黄河？”
鹤先生这才不疾不徐地抛出诱饵：“幽云十六州，尽数归于圣汗。”
这是沦陷于异族手中百余年，大铭开国皇帝历经多次北伐，方才从北成手中夺回的中原土地！涵盖了京师、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等战略要害之地，如今鹤先生轻飘飘一句“尽数归于圣汗”，便要将其拱手让出。
此时若有大铭官员或百姓在场，闻言势必怒发冲冠，然而对北漠之主而言，却是一份盛大厚礼与绝高功绩。鹤先生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可汗对此不会动心，绝对没有。
阿勒坦再次陷入沉默。鹤先生从他脸上看不穿真实想法。
片刻后，他说道：“近日风雪延绵，行路困难，诸位不妨在旗乐和林盘桓几日。南面的副城暂时拨予你们居住。”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把他们连人带车都扣下了。
鹤先生还在揣摩这位年纪轻轻却行事老练的北漠之主的心思，阿勒坦已经转身离开配殿。
斡丹走到鹤先生面前，拾起地面上的弯刀，检查后见刀锋上出现了一点裂纹，不满而挑衅地朝红袍人嚷嚷了几句北漠语。
红袍人只当没听见，丢下鹤先生与一干黑衣剑士，径自走出了殿门。
走下台阶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走廊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不知为何陡然心悸，转头定睛去看时，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一个人也没有。
-
阿勒坦从配殿后门出来，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苏彦从旁边的小门里探出头来，唤了声：“圣汗。”
“躲在后面的隔间里偷听？”阿勒坦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苏彦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听说有中原人主动求见与送礼，我有点好奇么。”
“既然你都听到了，对此有何建议？”阿勒坦本想说“想法”，但临出口时，换成了更实质化的“建议”。
苏彦说：“有，但我不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说。”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与我独处一室。”阿勒坦说着，把脸转向庭下空地，不愿被他看见自己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悦色。
苏彦在尴尬之余，又有些心虚加心软。“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小声说，“在这座王宫里，圣汗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不让主人进屋的道理。”
阿勒坦蓦然转回来看他，断然道：“你不是客，你是我的可敦，同样是此间的主人！”
“是么？可我这半个主人却连宫门都无法随意出入。”
阿勒坦噎了一下，深吸口气，轻叹道：“好吧，我不再限制你的自由，但有一个要求……请求，你若是决意要离开旗乐和林，务必提前告诉我，听一听我的说法，可以么？”
苏彦想了想，觉得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与礼貌，于是点头道：“我答应你。”
阿勒坦说完这句话，心里难受得紧，沉着脸丢下苏彦快步向寝宫去，走出几十丈后，骤然折返回来，把苏彦往肩头一扛。
苏彦错愕后抗议地捶他的后背：“都说了不要扛肩上，我又不是麻袋！”
于是阿勒坦改扛为抱，苏彦较之前舒服多了，也就没扑腾着要下地自己走，反而习惯性似的，将手臂勾在对方的肩头。
阿勒坦抱着难得温顺的乌尼格，嘴角微露笑意。

第384章 我有三个理由
寝殿内，苏彦与阿勒坦面对面坐在长毛彩毡地毯的中央，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两大杯新煮的奶茶与一碟牛轧糖。
“那个什么鹤先生是个大骗子。”苏彦很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阿勒坦问。
“三个理由。”苏彦立誓般举起三个指头，说完一个，弯曲一个，“第一，他口中的弈者想要推翻大铭朝廷，由此看来对方必有夺鼎之心，却毫不心疼地主动割让出幽云十六州，这说不通。因为那是中原的咽喉，兵家必争之地，除非暗弱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中原帝王会放弃它，像弈者这种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更不可能。由此推断出，这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完全是诱饵，就像老农挂在驴头前面、诱使它奔跑的胡萝卜。”
阿勒坦挑起一侧弓眉，不悦地看他：“你说我是驴？”
“……重点抓错了好吗我的圣汗殿下！”苏彦瞪着阿勒坦的脸，忽然发现新大陆，“哎，你那边眉毛断了一道口子，以前被箭矢划伤的？怎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你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我的脸吗。”阿勒坦向前倾身低头，把眉毛凑过去给他看。苏彦好奇地摸了一下断眉：“嚯，不仅头发，连眉毛与睫毛都是根根雪白，这是天生的么？”
阿勒坦摇摇头：“以前是黑的。萨满老巫说是身中奇毒导致，族人们说我去铭国贩马之前还没变样，说明是在铭国被人下了毒。我隐约记得，是两个铭国官员干的。另外，不仅我的头发与眉睫，还有耻毛也是白的，你要不要看？”
苏彦听到是铭国官员下毒害他，心里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愧意，好似自己同胞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又听到最后那句，老脸一红，拍着地毯道：“好好说话！不要耍流氓，也别跑题！”
是你问我的。阿勒坦回了他一个坦荡荡的表情。
苏彦深吸口气，弯曲食指，“第二，你注意到殿角那个穿血红长袍、戴青铜面具的人了么？”
阿勒坦颔首。
“有多注意？”
“他身手很不错，性情比较阴鸷，与鹤先生关系冷淡，对这次的会面也没什么兴趣。”
苏彦点头：“圣汗所言与我不谋而合，不过我还注意到一点，圣汗说到‘魔鬼的药丸’时，他握了一下拳头又很快松开，而鹤先生说‘弈者自身也在服用药丸’时，他向墙边微微撇了一下脸。”
如此细微的动作，阿勒坦当时的确没有察觉。“这两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苏彦拿起奶茶杯子慢慢啜饮，用以掩饰此刻莫名生出的一缕烦躁不安，“他知道药丸的效力并身受其害，所以那一下有了应激反应。我记得圣汗说过黑朵给你父汗下药把他变成了一具傀儡，那么这个红袍人，会不会也是弈者的一具傀儡？而第二个撇脸的动作，代表着不认同、不屑与嘲讽。也就是说，鹤先生撒了谎，弈者未必在服用药丸，或者服用后未必会出现应有的症状。”
阿勒坦边听边思索，末了点头道：“乌尼格，你说得有道理。”
“由此看来，弈者对药丸的药性十分了解，并非如鹤先生所说，是被黑朵忽悠了。那么反过来推测，黑朵对你父汗、对你所做的一切，以及挑起铭国与北漠争斗的手段，这一切都很有可能是弈者为他规划的。就算不是弈者亲手规划，他也绝对知情并支持。”
苏彦放下奶茶杯子，继续说道，“好，现在我们再回过头，看看圣汗方才说的，在铭国被两名官员下毒的那件事。圣汗好好回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黑朵也在那里么？”
阿勒坦极力回忆，有了苏彦的提示引导，脑海中那层朦胧的雾气似乎开始渐渐散去。
“离两国边境不远……是铭国的灵州，清水营，我去贩马买茶。黑朵……也在，他是护送我历练之行的萨满！”
苏彦“啪”一声抚掌：“你看，真相开始浮出水面了——当时你与大铭是交易关系，大铭的官员没有理由毒杀你，顶多就是搞点强买强卖啥的。那么所谓的行刺中毒，会不会是黑朵在暗中操纵？目的是为了挑起大铭与北漠的纷争，达成弈者的要求。”
“所以，究竟谁是你与你父汗，还有整个北漠的敌人，现在是不是很清晰了？”
苏彦弯曲了第二根指头，是无名指。如今只剩一根手指，笔直地剑指苍穹。
阿勒坦盯着苏彦竖起在他面前的中指，神情微妙：“你知道我们北漠人通常把这根指头，与身体的哪个部位联系起来？”
苏彦转了转手指：“我只知道，这代表了我强烈的鄙夷与不屑——在看到那个装逼犯的第一眼，我他妈就想朝他竖中指！
“所以第三个理由，我讨厌那个鹤先生——不需要理由。”
苏彦在说完最后一点后，弯曲了中指，握着拳头朝半空挥了挥，以示“让他来对着我装逼试试？”
阿勒坦注视着他，继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往前一扑，把苏彦整个儿端进怀里，抱在自己的大腿上。
“乌尼格，乌尼格……”他一遍遍唤着这个自己赋予的名字，情难自禁地用胸口磨蹭苏彦，“我的可敦，命定的伴侣，最智慧的启明星，你何时才愿意接受我？我想用我拥有的所有牛羊、战马、黄金与尚未到来的每一天，来换取你真心地唤我一声额日！”
苏彦被大胸加ru环蹭得脸红心热，但这股热意又不完全因为这具荷尔蒙强烈到令他产生过电感觉的天神般的身躯，也不是因为那些粗犷、返朴又火热的情话，而是来源于拥抱着他的这个男人的本真。
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想为这个男人弯一弯的冲动……卧槽，冲动真的是魔鬼！果然物质基础不行的话精神文明就容易崩塌！苏彦一边唾弃着弯成蚊香盘的原主皮囊，一边坚定地给自己的直男灵魂鼓气——真男人，不补钙，多搞事业少恋爱！
他从阿勒坦曲起的大腿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到稍远一些的地毯上坐好，一脸严肃：“说好的不碰我呢？”
这个“碰”字可真是含义丰富，阿勒坦露出郁恼又失望的神色。
苏彦当即把话题切入安全又省心的事业线，有些突兀地问：“弈者的结盟之意，圣汗打算如何处置？”
阿勒坦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大口奶茶，随手拈了颗牛轧糖放进嘴里嚼：“送来的东西我全部收下。”
苏彦：“对，不要白不要。”
阿勒坦：“让鹤先生活着回中原。”
“也行，虽然这人很讨嫌，但不斩来使是规矩。”
“弈者的结盟之意，我会认真考虑，毕竟对方表现出的诚意还是颇为动人的。”
“——阿勒坦，你把奶茶喝进脑子里了？”
阿勒坦朝苏彦笑了笑，带着草原汉子的爽直：“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从背后捅他一刀，再把他的战利品全都抢过来。”
苏彦：“……真棒。”
他拍拍屁股上黏的毛絮起身，朝殿门走去。
阿勒坦问：“你去哪儿？”
苏彦道：“去感受一下圣汗赐予我的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力。”
阿勒坦想了想，从碟子里又拈了颗牛轧糖，起身没几步就追上苏彦，手臂从他身后圈过肩膀，把牛轧糖塞进他嘴里。
苏彦意外之余险些被噎住，因为阿勒坦将中指的两个指节也塞进了他嘴里，并且故意搅动了一下他的舌头，把糖推到他的舌下。
你知道我们北漠人通常把这根指头，与身体的哪个部位联系起来？
苏彦面红耳赤地吐住对方的手指，含着糖含糊骂了声：“……真狗！”
-
阿勒坦去找斡丹与其他将领，商议怎么组织反攻，好将在北漠各部到处点火、无差别攻击的靖北军给打回他姥姥家去。
苏彦则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身后跟随着八名孔武有力、怎么也甩不掉的王帐亲兵。
他在集市上随意闲逛片刻，又打算骑马去南面的副城，看看因为各种原因从中原迁徙过来的百姓。
结果刚出了城门，在连绵成片的穹帐军营附近，看见了个刚认识不久的熟人。
苏彦犹如打鸡血般，立刻换上了“蠢货美人”的人设，骑着马大老远朝对方挥手：“赫司！赫司~~”
赫司停下脚步，转头见骑马狂奔而来的苏彦，脸色有点发绿。
苏彦冲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开心地说道：“赫司，圣汗答应让我自由出入王宫，我第一下就来找你啦，想请你教我说北漠语！”
赫司不错眼地看着他，脚下后退两步：“……为什么要找我？你身后不是还有八个阿速卫？”
“他们都是纯种的，不会说汉话，不像你是个串串。”
所谓“串串”，在这个语境里的意思是……杂种？赫司一张脸顿时由绿转红，愤怒地瞪着面前这个只长脸没长脑子的短发美人。
苏彦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踩了人家的痛脚，依然高高兴兴地上前拉住了他的袍袖：“赫司，你这会儿有没有空？可以教我么？”
“没空！”赫司一边抽袖子，一边断然拒绝，“我还要去看守俘虏。”
“什么俘虏？因为暴风雪，仗都没打起来，哪来的俘虏？”
“楚琥台吉抓的。虽然他战死了，但有不少部下逃了回来，带着掳来的中原人和牲畜。其中有个夜不收的探子——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听不懂，又要到处乱问。”
果然，苏彦笑眯眯地继续问：“夜不收是什么？”

第385章 大人乃真英雄
赫司走入关押俘虏的牢房过道时，还是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
夜不收是什么？
既是铭国的探子，圣汗为何不杀他？
那人竟日日抱着一个骷髅头不肯撒手，是疯了么？
没疯？那可真古怪，我要去瞧瞧。都是中原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说不定我还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情报，到时圣汗还会夸我能干哩！
为什么不能？看两眼、说几句话他又不会跑掉。
圣汗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罚我。再说，这可是立功的机会，赫司，你是不希望我立功么？可我并不想只当个奴隶啊，虽然听不懂北漠语，但我看得出来，他们都瞧不起我。
赫司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不然为什么对我这么吝啬，北漠话不愿教，连个俘虏都不让我看？
过道中，苏彦迈着轻快的步子，高兴地跟在赫司身后。那八名尽忠职守的阿速卫被留在牢房入口外，因为苏彦实在不喜欢被这么多人时刻跟随，而赫司也不愿意带那么多人进去。
赫司走到牢门前，终于想明白了——这个蠢货，就是老天派来惩罚他以貌取人的执刑官！自己要是真被他害死，下辈子也许就能投胎成为一个不重相貌重内涵的好汉子了！
想明白了的赫司，简直要为自己鞠一把在劫难逃的热泪。打开牢门后，他先进去把那个夜不收探子用脚镣与铁链加固好，铁链另一头扣在墙面铁环上，方才对苏彦说：“你问话时离他远点，别超过铁链的范围。”
苏彦答应了，面上带着几分惴惴的忐忑与跃跃欲试的兴奋，上前仔细打量那个俘虏。见他身裹烂糟糟的粗布衫和皮袄，一头稻草似的乱发用布条随意扎成团，下半张脸几乎埋在了乱蓬蓬的胡须里，不过还是可以从几无皱纹的眉心眼角看出是个壮年人。
那人盘腿坐在地面，双手将一个掉了下颌骨的骷髅头珍重地抱在怀里。骷髅头骨有些泛黄，看起来死者已骨化至少一两年了。
苏彦望着这个奇怪的俘虏，脑中浮现出从原主衣物缝隙里掉出的那个小木筒，木筒里装着透露阿勒坦军队行踪的情报纸条。
虽然在阿勒坦面前一口咬定，所有东西包括衣物都是他从战场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自己这具躯体所怀之物，同时也隐含着原主身份的秘密。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朦胧的猜测，直到听赫司吐出“夜不收”这三个字，终于豁然开朗——
那个在史料中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引得后世考据党们争论不休的大铭边境特种部队，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怀揣的小蝎弩（据阿勒坦研究之后说，那弩像是西夷佣兵所用的蝎弩的缩小版，但造型与威力都经过了改良，他便称之为小蝎弩），木筒里的情报，被掳时自己身在云内城附近的战场，一应线索无不昭示着原主的真正身份。
难怪原主身怀不明武功，还有高人传授的记忆闪回，原来……他是夜不收的一员！是大铭特殊部队的一名战士！
脑海中顿时呼啦啦翻过一干网络小说爽文，诸如“兵王再临”“边关小兵的逆袭之路”“重生之我是大元帅”之流，苏彦陷入了好几秒的懵逼，继而有些热血沸腾，继而又有些混乱——
我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投敌叛国啦？！
他很快又转过弯来，夜不收的这个身份是原主的，又不是他苏彦的。这个平行世界的大铭与北漠，他想帮哪边就帮哪边，无需被道德绑架。
可到底心境受了影响，苏彦生出了想和那个夜不收俘虏见一面的念头，看看对方能否认出原主，叫出他的名字。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才想法子卖蠢，把似乎特别吃这套的赫司当突破口给攻陷了。
现在人是见到了，但赫司还在旁边，很多话不好直接问。苏彦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俘虏，希望能从对方的微表情变化中看出些端倪来。
俘虏看到他时，先是明显地愣怔了一下，眼神震惊地紧盯着他的脸，求证似的上下打量他的身形，最后目光掠过他的短发与皮袍，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俘虏藏在胡须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脱口而出什么，随即又咽了回去。
这下苏彦彻底证实了自己的推断。
他再次走近两步，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赫司，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说话，才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而俘虏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并把它解读成一个“别让他发现你认识我”的暗示。
“……喂，你叫什么名字？”苏彦用了个最普通也最低劣的开场白。
赫司在旁无奈地微微摇头：在苏彦开口前的一瞬间居然生出一丝期待，觉得“说不定他还是有点头脑”的自己简直是个更大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俘虏骨头有多硬。
这人身手出色，逮他时伤了不少勇士，当初被圣汗亲自审问，又被斡丹大人施以严刑依然不肯屈服，若非圣汗发现了他的软肋——那个骷髅头，关于靖北军的情报他怕是死也不会泄露。
眼下冒冒失失的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就想让一个训练有素的硬汉开口，这个蠢货到底在想什么？
“我叫霍惇。”
赫司：？！
苏彦没有转头去看赫司龟裂的表情，接着问：“你是大铭夜不收的人？”
“是。”
“你是来北漠打探军情的吗？”
“对。”
好个有问必答！赫司瞠目结舌，下巴快要掉下来。对此他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这小子会迷魂术！难怪自己总是没法拒绝他的请求，没看连英明神武的圣汗都对他格外眷顾？迷惑区区一个夜不收俘虏更是不在话下。
他有点晕乎乎地望向苏彦。苏彦朝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我看这俘虏挺老实、挺配合，这重镣叠锁的是不是有点小心过头了？”
配合个屁啊！要不是镣铐锁住，他能放倒好几个守卫！赫司愤怒又无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你继续问他。”
苏彦想了想，问道：“还有其他夜不收潜入北漠，藏身在暗处吗？”
那个叫霍惇的俘虏转过眼，充满敌意地盯着赫司，半晌才答：“让这个北蛮子滚出去，我就告诉你。”
“北蛮子”是铭国人对北漠人的蔑称，代表着“天朝上国”对“未开化蛮夷”居高临下的鄙夷，北漠人对此深恶痛绝。赫司被激怒了，用瓦剌语咆哮一句后拔出腰刀，苏彦吓一跳，连忙转身拽住了他的胳膊：“别，我这才刚开始……要不，赫司你先出去一会儿，跟外头那几个侍卫喝喝酒、聊聊天？我看他们也挺无聊的。”
赫司余怒未消地将弯刀砍在俘虏身前的地面，刀刃离膝盖只有一寸之遥，是个严厉的警告和威胁。此刻他甚至有些迁怒于苏彦的铭国人身份，说了句“但愿你真能问出重要情报，因为回头我会把这事禀报给圣汗”，就气冲冲地离开了牢房。
苏彦看他背影消失在过道，长出了口气，把袍子下摆一撩，在俘虏面前盘腿坐下来。
霍惇向前倾身，难掩急切与激动地叫了声：“苏大人！”
苏彦：嚯！原主也姓苏，还是个有官衔的。
“苏大人不是正在靖北军当监军，何以不留在豫王殿下身边，竟突然出现在北漠？”
……这一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苏彦面不改色地吃惊着，在心里迅速分析与消化。
他本以为原主是夜不收的一员，如今看来身份远不止如此，跟领兵的亲王都能扯上关系。再说大铭的监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多是由皇帝信任的太监担任，原主肯定不是太监，所以至少也是能在皇帝面前露得了面、挂得上号的角色？
卧槽，原主居然这么牛逼，看不出来啊！
他没打算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借尸还魂的秘密，所以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连你也猜不出原因，就说明我来对了。”
霍惇努力思索他的言下之意。
苏彦又道：“前不久两军在云内城附近交战，突然刮起了一场暴风雪。”
霍惇恍然大悟后，肃然起敬：“大人可是因为暴风雪与豫王殿下失散，落入北蛮手中，为了不暴露身份干脆扮作奴隶，打入敌军内部？如此胆量与智慧，着实让卑职敬佩不已！”
很好，人设立稳了。铁血丹心，独闯龙潭，还都是对方自己给他打造的。
苏彦对霍惇抱着不放的骷髅头颇为好奇，便问：“这谁的头骨？你这么重视。”
“替死鬼的。”霍惇尴尬地笑了笑，随手把骷髅头扔到一边，“说来还是要感谢大人，若非大人当初宅心仁厚，用了一招移花接木，这可能就真的是老严……不，老夜的脑袋了。”
他变坐为跪，朝苏彦郑重地叩了个头：“这个头，我是替老夜磕的。他在夜不收打磨两年，棱角磨平许多，性子也不再那么偏激了。还请大人看在我二人为大铭边防鞠躬尽瘁的份上，原谅他从前的冒犯，若有合适的机会，就把他调回境内罢！
“我本行伍出身，在哪里从军都一样，即便落入敌手被严刑拷问，也能多捱上几日。可老夜他一介文弱书生，身处敌营每时每刻都是冒死，求苏大人怜悯，事成之后让他离开夜不收。”
这霍惇不在乎自己身陷险境，倒一门心思为同伴谋出路，谈贡献时是绑定的“我二人”，求表彰时就只剩“老夜”了。对此，他除了称赞一句“好基友，一辈子”还能说什么呢？
苏彦不知这个老严还是老夜究竟什么人，但不妨碍他继续向霍惇套话：“你说他也身处敌营？你被俘，他就没点反应？”
霍惇笑道：“怎么没反应？便是他亲自制定的计划，让我被俘受刑，故意暴露身份，假装被敌方抓住软肋，从而抖出‘豫王将率靖北军中途伏击’的情报。老夜说，阿勒坦颇识军略，定会将计就计。果然被他猜中，阿勒坦借我之手传出‘大军将至云内城收缴粮草’的情报，意欲引诱豫王上钩，来个反伏击，于是才有了云内城之战。”
原来如此！无间道，碟中谍，这个老夜有一手。而因此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霍惇，说起基友的计谋仍一脸自豪笑意，也是没谁了。
“豫王伏击，阿勒坦反伏击，那不是叫敌军占了上风么？难道你们再派人把这个局告诉豫王……三重套娃？”他在手上做了个重重套叠的动作。
霍惇道：“不必派人，豫王殿下一看那张情报纸条，就会明白。”
“你等等。”苏彦伸手往怀里摸来摸去，掏出个小木筒，倒出那张纸条来。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汉字：探明阿勒坦所率大军将至云内城收缴粮草，推算其行程约在二日后。若于云内设伏，可攻其不备。
“这情报是大人从豫王殿下手中得来的罢。”霍惇伸出血污干涸的手指，一个个圈出其中隐藏字眼，“明（铭）、军、至、城、其、后、伏、攻。”
铭军至城，其后伏攻。意思是铭军到达云内城布下陷阱后，阿勒坦会假装中计，将事先抽调的兵力绕至他们后方进行攻击？
收到这份藏字格情报的豫王，又是运用了什么战术来应对的呢？
两虎相争，于战场各展身手，率千军万马拼力一决胜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虽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断，当场并未决出雌雄，但苏彦可以想象，这场未竟之战的两位主帅，势必还会在今后的某个时刻再次交锋。
到时，他会站在哪一边？是对他照顾有加、非要与他结婚的圣汗阿勒坦，还是原主故人、大铭戍边之将豫王？
当然是……
苏彦一拍大腿——站在世界和平的一边啦！
战火绵延，两国百姓都遭殃，战争是最残酷的文明毁灭者。打什么打？都给我坐下来谈！
苏彦收起情报小木筒，问霍惇：“你和老夜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霍惇对他毫无隐瞒，听他跟着自己喊“老夜”还有些暗喜，说道：“阿勒坦之前拿‘如果朝廷杀了我的挚友，又把我派去送死，我为何还要对它怀着愚忠’之类言辞来激我，似有策反之意。我打算再熬些日子，然后在其他夜不收的接应下逃狱，让阿勒坦的人来追我。
“途中，一队靖北军的突骑会把我当做叛徒，抓捕时踩碎了这个骷髅头。我痛失挚友遗骨后发了狂，决定叛出大铭，归顺北漠。我曾是灵州参军，熟知边防部署，枪法过人，亦擅长领兵作战，阿勒坦会重用我。等我取得了他的信任，便是他的死期！”
一个两个的，全是狠人……苏彦不禁咋舌。
霍惇交代完诈降计划，反问：“苏大人呢，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苏彦还在思索和平谈判的可行性与触发契机，喃喃道：“准备……答应阿勒坦的求婚？”
霍惇：“？！”
霍惇：“……”
我不过牺牲一时名声，苏大人为杀敌酋却不惜牺牲自身清白，心志何等坚定，情怀何等壮烈！霍惇感佩万分，抱拳道：“大人乃真英雄也！不过放心，有我与老夜在，必不使大人真个儿作此牺牲。大人对敌酋虚与委蛇即可，待我与老夜合议后，再行谋划细节。”
过道内传来脚步声，霍惇立刻转身去把丢掉的骷髅头抱回来，恢复成盘腿而坐的姿势，垂目不语。
赫司出现在牢门外，板着脸朝苏彦道：“你问完没有？问完赶紧走，回头向圣汗邀功时，别把我扯进去。”
苏彦起身走近他，笑眯眯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会把这事禀报给圣汗吗，难道你是吓唬我的？你放心，我不是不讲义气的人，功劳定会分你一份。要不我让圣汗调你回去继续当王帐侍卫，教我北漠语如何？”
赫司对着盈盈笑语实在板不住脸，叹气道：“算我求求你，别再来坑我了！我宁可做一辈子的狱卒。”
苏彦嘁了一声，嘟囔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扭身从他旁边钻出牢门，自顾自走了。
赫司认为这小子根本撑不起骂人的气势，此刻与其说生气，倒更像受了委屈。所以就算被骂成咬吕洞宾的狗，他也没觉得不舒服，望着苏彦的背影出了神。
“北蛮子，狗杂种！”抱着骷髅头的俘虏突然开口骂，“有本事解开镣铐，与老子单挑！”
赫司霍然转头，怒不可遏：“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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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出了大牢，仍被八名阿速卫护从着，骑马朝南面不远处的副城去。
副城内居住的多是来自中原的移民，有商贩、工匠、手艺人、教书先生……亦有农夫，依靠附近山谷内的少量耕田生活。这些从铭国而来流民、逃兵、罪犯等等混杂而居，倒也相安无事，自得其乐，把个小城经营得有声有色。
以前鞑靼王庭也向他们收税。
如今圣汗统一草原后，宣布中原移民每年只需象征性地缴纳粟一束、草数束，别无额外差役，在赚得名声之余，也引来了更多的铭国边境贫民投靠。如今副城中人口已约有一万，城外还有零星的汉人村落。
铭国边境州县的地方官，因为辖下人口流失，大骂阿勒坦收买人心。苏彦却从另一个角度看出了前景——在农牧交错地带，两国百姓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嘛！
他见这城中最南面，被北漠守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圈了个区域，路口偶尔有佩剑的黑衣人出入，便想起阿勒坦说的，把鹤先生与手下一行人暂行扣押，想必就在这里了。
苏彦不想与鹤先生碰面，却对那名戴面具的红袍人有些在意，略作踌躇后，又觉得与对方素昧平生、立场相左，并无认识的必要，于是调转马头，准备去集市上买点新奇玩意儿，就回宫去吃晚饭。
集市拥挤不便骑马，苏彦步行逛过一个个商铺与摊子，被两个正在嬉笑打闹的孩童迎面撞了一下。
身后侍卫一伸手，把两个脏兮兮的男童提溜起来，都只有七八岁大。苏彦示意侍卫放走他们，还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袋奶酪饼。
待回到主城的王宫，准备沐浴更衣时，苏彦才发现揣在怀里的火镰丢了。
他挺喜欢原主的这个火镰，鎏金错银鸱吻海浪纹样，表面镶嵌玛瑙、红珊瑚与绿松石，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就连悬系的绳带也是用银子打造连缀而成，看起来颇为值钱。
所以他没把火镰挂腰间，而是揣在怀里，结果还是被小偷偷走了。
真真正正的“小”偷。
想起那两个衣袍破烂、瘦瘦干干的汉人小孩，他无奈地摇摇头，没打算再派侍卫去搜找。丢了就丢了吧，不过一个火镰而已。
苏彦自认为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甚至还有那么些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劲儿，但不知为何，这个火镰的丢失却令他莫名地生出了沮丧之感，连晚餐都没什么胃口吃了。
阿勒坦与众将领商议后，敲定了针对靖北军“捣巢”的作战计划，准备明日就开始实施。
此时天色已暗，阿勒坦赐宴群臣，众将与王帐侍卫们便围坐在大殿，吃烤全羊、扒驼掌、鹿肉馅饼、锅茶等，喝烈性马奶酒，边吃边聊，不时有人引吭高歌几句，或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斡丹见阿勒坦吃到一半就出了殿，想了想，放下手抓羊腿跟上去，见他正在廊下与侍女说话。
他似乎在低声吩咐着什么，侍女频频点头后，行礼离去。斡丹上前问：“怎么了阿勒坦？你今天可没吃多少。回来继续喝酒啊。”
阿勒坦笑了笑，伸手搭住情同手足的侍卫长的肩膀，一起往回走。“我让她去请乌尼格过来，想当众宣布一件事。”
斡丹愣怔完，惊喜地叫起来：“是不是他？你之前说过，能给你解血毒的那个中原男子，就是他对吧！阿勒坦，你的毒终于解了！”
阿勒坦摇头：“没有。”
斡丹诧异：“怎么，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是他。他就是我命定的伴侣，我们在神树的见证下交换了誓言，只差最后一步没完成。”
“最后一步没完成的意思是……没睡过？！”斡丹震惊了，“不会吧，阴山脚下扎营时，他与你同住一个毡帐，到现在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全军都知道他是你的娈宠，结果你竟然还没睡过他？伟大的尊贵的圣汗陛下……你是不是不行？”
没想到斡丹第一次尊称他圣汗，竟是在这种情况下。阿勒坦英俊硬朗、气势雄浑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尴尬与沮丧之意：“我记得，去年我把鞑靼公主赐婚给你时，那女人大闹一场，还在婚礼上用酒泼你，如今却连孩子都生了。你随我出征时，她来送行，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把你嘴都亲肿。你是怎么办到的？”
斡丹莫名其妙：“有什么怎么办的，新婚之夜我把她按住，直接睡了呗。”
“她没反抗？”
“反抗了，拿簪子捅我。我就跟她说，我不怕疼，只要能睡到她，随便她捅。这娘儿们多狠心啊那时候，真捅了我几十下。我咧，咬牙不吭声，也回‘捅’了她几百下……唔，也许是上千下。反正最后我血流得满床褥都是，而她叫得比我还大声。第二天她给我擦身时说，从没见过像我这样为了睡女人不要命的，如果我答应不娶第二个妻子，她就给我生儿子。我一口答应了。开什么玩笑，一个女人都这么难搞，再来一个，我怕我真死在床上。”
阿勒坦说：“乌尼格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捅你用的是匕首吗？”
阿勒坦叹口气：“他文雅得很，笑微微地往窗台一坐、向后一仰，那下差点把我五脏六腑扯出来。”
斡丹愕然半晌，最后感叹：“还是我女人好啊！”
他挠了挠额发，支招道：“要不这样吧阿勒坦，趁今夜灌醉他，先把你的毒解了，过后再慢慢哄。你只剩最后一个月时间，不能再拖了。”

第386章 老总的小秘书
苏彦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王宫大殿，还没靠近殿门就听见里面的欢笑高歌之声，随着烤牛羊的荤香一同飘出来，热闹得像在开篝火晚会。
他本没什么胃口吃晚餐，这会儿闻到孜然与野韭花酱的香味，忽然又有点饿了。
侍女示意他在门外稍等，自己进殿去禀报圣汗。
须臾后，阿勒坦亲自出来迎接，以一种很郑重的姿势，掌心托着他的手腕，缓步同行，穿过大殿中央的波斯地毯，穿过两侧停止吃喝、齐齐注视他们的各部贵族与将领们，走上七层玉石台阶，并肩站在王座前。
这种仪式感十足的入场，让毫无准备的苏彦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他听不懂，只能垂目看着台阶下方的波斯地毯，发现地毯花色换了。
之前与鹤先生一行人会面时，铺的是雄狮图案的深红色长条地毯，边角勾勒出锯齿样的花纹。地毯从殿门一直通往王座，阿勒坦步行其上，脚下群狮在狮王带领下呈现追逐捕猎之势，显得勇猛威严。
而眼下却换成了一块蓝绿交织的巨幅地毯，外围蓝底上织出抽象的花木几何图案，中间一棵苍绿的参天大树，茂密枝叶蔓延向四面八方，每一根枝条上都点缀着奇珍异鸟与怒放鲜花，树干周围更有百禽云集、群兽聚会，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丰富美好的世界中，各类生灵和睦相处，繁衍生息。
注意到苏彦的视线所在，阿勒坦俯身在他耳畔低声解答：“这是夏季的神树，被称为‘生命树’。去年波斯地毯商人收到我的委托后，使千名纺织工匠日夜赶工，织就了这块巨幅地毯，运至瓦剌。上个月又从瓦剌王庭运来，安放在旗乐和林的王宫之中。你喜欢吗？”
……又不是送人礼物，干吗问他喜不喜欢？苏彦当下脑子一抽，问：“那冬季的神树叫什么？”
阿勒坦微怔，答道：“战争之树。”
好嘛，枯与荣一体双生，既热衷战争，又热爱生命，贵国文化相当有意思。苏彦礼貌地称赞：“地毯很好看，很震撼。”
谁料阿勒坦笑了笑，紧接着下一句就是：“你喜欢就好。这将成为我们的婚毯，铺在重新装潢后的寝殿里。”
苏彦：哈？
阿勒坦执着他的手，用北漠语朝殿下众人大声宣布：“我，孛儿（神）汗虎阔力之子，腾格里（天）孛格达（圣）汗阿勒坦，找到了我的命定伴侣，并在神树见证下交换了婚约誓言。十日后，我将迎娶我的伴侣乌尼格为唯一的可敦。他将拥有与我并肩的尊位，成为我终身的臂助与心灵抚慰，并授封号为……‘天赐’！”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不少人手中的羊排或割肉小刀失手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桌面。
除了斡丹之外，所有人都露出了被雷劈到一样的震惊神色——单身二十二年的圣汗终于找到命定伴侣了！是个男的！还是个中原人！还是传闻中的那个娈宠奴隶！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在想什么，也知道背地里那些流言。”阿勒坦扫视座下群臣，气势凛凛，不怒自威，“在这里我做个澄清——乌尼格并非奴隶，他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士子，游历天下时卷入云内城之战，被暴风雪送到我面前。他出现的方式与守护老巫的神歌相吻合，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我们的婚誓已获得神树的认可，没有人可以反对。
“今夜之后，我要这番话传遍三军，传遍全城与北漠全境。倘若再让我听见诋毁的流言，便是在座诸位不够尽力，并未将我的谕令放在心上。那么我阿勒坦，将以神树之子与萨满大巫的身份对其施加惩罚，使他本人与他的部族后悔莫及！”
宴席间似乎有人抽了道冷气。各部将领同时也是各部首领、大贵族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斡丹见机高举酒杯，扬声叫道：“敬伟大的天圣汗！敬尊贵的天赐可敦！”
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不少人随之举杯祝颂：“敬伟大的天圣汗！敬尊贵的天赐可敦！”
“哐啷”一声响，酒碗用力砸在砖石地面，酒液远远地飞溅出去，把殿中地毯的边缘打湿了一小片。
众人纷纷转头，见是先汗的养子胡古雁。他似乎有些喝高了，猛地拍案起身，颧骨处酡红如血，怒目圆睁瞪向王座上的阿勒坦，伸手一指苏彦：“站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是我在战场上抓到的奴唔——”
与他同坐一桌的两名贵族当即扑上去，拽着他的衣袍与胳膊，捂住了他的嘴，朝阿勒坦致歉：“圣汗，胡古雁台吉喝醉了，还请圣汗原谅他。”
阿勒坦冷冷盯着他的养兄，眼里仿佛藏着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正透过金色的瞳孔向外低沉咆哮。“……你弄脏了我的新地毯，胡古雁。”他说。
“那又怎——”扑腾的胡古雁再次被族人按住。
“宴会后我们会派人来清洗干净，另外再上交圣汗一车黄金作为赔礼。”那两名胡古雁的族亲低头服软。
阿勒坦道：“这地毯是我送给可敦的礼物之一，你们的黄金该赔给他。”
“是是，”那两人当即转向苏彦，抚胸行礼，“请天赐可敦原谅。”
苏彦全程有听没有懂，感觉场面差不多就是大公司头头们聚餐的升级版：老总先发言训话，接着各个管理层举杯拍马屁，然后大家一起举杯祝公司越办越好。忽然有个高管喝醉了，指着老总身边的秘书骂。老总有点生气，但还算给他面子没当场翻脸，只批评了一句，那高管却不服气还想蹦跶。同事怕他惹祸给强行摁回去，然后替他向老总秘书赔不是……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吧？
于是苏彦朝行礼的那两人微微颔首，以示歉意已收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表示。因为此刻他虽身为一个小秘书，代表的却是老总的颜面，不能低姿态。
阿勒坦侧过脸看着他的乌尼格，心情有所好转，决定饶过养兄一马。
“既然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那我便原谅他。你们带胡古雁回去休息，散宴后记得立刻把地毯上的酒渍清理干净。”
胡古雁被拉走了。
这个小插曲的影响并未持续多久，殿中气氛重又热烈起来，
侍女把托盘上两个斟满酒的黄金酒杯递上来，阿勒坦端起其中一个，示意苏彦也照着做。
空腹喝酒不太好吧，而且这酒看着度数就高。苏彦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金杯。
阿勒坦暗自心喜，举杯道：“敬九十九天与十方地域的众位神明，敬无处不在庇佑众生的先祖魂灵。”
在满殿的赞颂与欢呼声中，苏彦随着阿勒坦喝完杯中酒，小声问：“我能先不喝酒，喝点奶茶吗？晚饭还没吃，真挺饿的。”
阿勒坦一怔之后，说：“好，先用膳。”牵着他的手一同下了王座前的玉阶，于席中落座，亲自给他削烤全羊的肉片。
斡丹一拍大腿，端着酒碗上前敬酒，敬完了阿勒坦，接着敬苏彦。
苏彦手里握着奶茶杯子，嘴里嚼着肉，朝这位年轻的王帐侍卫统领为难地笑了笑。
阿勒坦叹道：“……算了吧，斡丹。”
斡丹皱起眉头，不肯收回酒杯：“不能算了，你可是圣汗。来，硬气一点。”
硬气的圣汗从他手中截过酒杯，代饮了。
苏彦咽下一口孜然烤肉，朝阿勒坦露出感激的浅笑：“多谢圣汗体谅。”
阿勒坦放下酒杯，对斡丹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不然……”斡丹无礼地冷哼一声，很不高兴地扭头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苏彦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凭借直觉与细致入微的观察，对接触到的人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位是叫斡丹吧，”他对阿勒坦说，“感觉是个真性情的汉子，我倒是想结识结识，可惜语言不通。对了阿勒坦，你能不能给我找个教习北漠语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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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古雁被人半劝半拽地回到自己的住处，酒气尚未消尽，一脚把玄关处烘鞋的火炉踹飞了。
“台吉何以如此动怒？”廊下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问道，说的是流畅的北漠语，带了点不明显的中原口音。
胡古雁回头一看，是他门下豢养的一名谋士，名叫“严琅”，出身中原，自称是犯官之后，全家死于牢狱，便叛逃出国来到北漠。此人颇有智计，辗转投靠到他门下后，接连几次出谋划策都颇有成效。
自从前朝北成帝开了任用汉人为官的先河之后，汉人官员在北漠虽少有，但也不算罕见。先前的鞑靼王庭也有一些汉人官员，主要负责土木建设与户籍、财物等的造册管理。
不过，真正身怀文韬武略又甘心效忠北漠的汉人，却是少数中的极少数。胡古雁整整考验了这个严琅大半年，才相信他的确对故国深怀恨意，的确是一心想辅佐自己，以博取权势富贵，于是逐渐纳为心腹。
严琅年约三旬，是苍白清隽的文士模样，双手畏寒地揣在皮毛袖套里，抿着色浅而略显刻薄的嘴唇，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若有任何不顺心之事，可告之鄙人，让鄙人为台吉分忧解难。”
胡古雁便将阿勒坦要册立一个中原男奴隶为可敦的事对他说了，并着重强调，这个奴隶是从他手上当众抢去的。
当时他手握铁证，指控这奴隶是铭军的奸细，阿勒坦却鬼迷心窍般坚决不肯相信。今夜阿勒坦还在王宫大殿宣布那人是神树认可的命定者，是上天的恩赐。这不是公然打他的脸吗？意思是他胡古雁有眼无珠，把天上鸿鹄误当作了地上雏鸡？最后甚至以此为借口，将他当众赶出宫宴，实在是欺人太甚！
严琅耐心听完，忽然凉幽幽地笑了一下：“此乃好事，台吉为何不喜反怒呢？”
胡古雁脸色不善地瞪他：“哪来儿的好事？！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休怪我发火。”
“阿勒坦不近女色，二十二岁仍未有子女，如今又要立男子为唯一可敦，这不是终生无嗣的征兆么？他的两个亲弟弟，一个十四岁的天生残疾，另一个不过是稚龄幼童，俱不足为患。倘若阿勒坦有失，这继任汗位的最佳人选，可不得落在台吉的身上？台吉可是先汗的养长子，又曾屡立战功，于阿勒坦死后继位，乃是北漠各部人心所向。”
“有道理啊……这么说来，他阿勒坦越是独宠这个男可敦，自绝子嗣，我越该高兴才对！”胡古雁转怒为喜。
严琅微微颔首：“正是如此。对了，婚礼在何时举行？”
“十日之后。”
“十日……”严琅沉吟道，“那么鄙人就替台吉好好想想，如何为圣汗与新可敦准备一份厚礼。”

第387章 圣汗大婚在即
北漠腹地的大瀚海并非一马平川，遍布着高低起伏的沙丘与矮小贫瘠的土石山，放眼望去茫茫无际，一直延伸向遥远地平线上的群山。而那些群山仿佛永远都在天际，走得再久也难以靠近。
寒冬季节，沙地上点缀着一团团植被，走近后才看清都是枯槁的棘草，别说战马，连骆驼都啃不动这些萎缩的草根。除此之外便是死去多时的枯树，灰黑色枝干兀立在沙土上，除了支起一层毡毯，临时充当一下帐篷之外毫无用处。
这片高原荒漠比荆红追想象的还要大，虽然肯定不会真的大到无边，但不熟悉地形的人若没有本地向导很容易迷失方向。且无疑是片饥寒交迫的地狱，除了冻结在岩缝里的冰棱，再无一物可果腹。
七日不食对他而言并非饥饿的极限，只是身下这匹从战场上捡来的老马快要撑不住了。不过，他仍坚持驱使着它向北前行，因为这不止是坐骑，也是仅有的储备粮。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杀这匹马。
到了第八日黄昏，他终于走出大瀚海。老马已经跪地不起，荆红追面色沉凝地拔出长剑时，忽然在两个沙丘之外的小山头上看见了一匹孤狼。
有狼，就意味着羊群离此不远了。
荆红追杀了那匹狼，生饮狼血后，让马也舔舐了些带盐分的血液，然后在离此不远的一处长满高草的避风山谷，终于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威虏镇”——原来不是他走错方向，而是这个部落在冬季进行迁徙，连同成片穹帐一起搬去了较为温暖的山谷内。
他用剥下来的完整狼皮与狼头，连比带划地与一个牧羊小孩交换了消息：前几日，有骑兵大军从此经过，收走一些牧草后，往北去王都了。
王都……果然是去杀胡城。荆红追并不能完全肯定，苏大人就是被这支骑兵军队掳走的，但这是他与靖北军的两名斥候分道扬镳之后，所获得的最清晰的线索。
喂饱马匹，他决定日夜兼程，直奔数百里外的旗乐和林，继续打探苏大人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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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是在宫宴后的第二天发现异样的——王宫内无论侍女还是守卫，对他的恭敬程度都远胜之前。几乎每走一小段路，都有宫人向他欠身行礼，口称：“可敦万安。”
这个什么“可敦”有点耳熟，似乎昨夜在宫宴上，阿勒坦的发言与众首领举杯高呼中也都提到过……苏彦正努力回忆着，一句许诺陡然跃出脑海：
我会向整个北漠宣告你是阿勒坦汗唯一的可敦，我会给你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婚礼。
可敦……是对可汗正妻的敬称，类似于王后与皇后！苏彦终于意识到阿勒坦昨夜牵着他的手，对诸部首领都宣布了什么，顿时五雷轰顶。
这个阿勒坦先是以解毒为借口骗婚，继而用舆论倒迫的方式逼婚，每次都把他蒙在鼓里，还有没有天理了！合着就逮住他语言不通的这个痛脚拼命薅羊毛？苏彦气得直咬牙。
虽说与霍惇谈及接来下的计划时，他鬼使神差地自问了一句要不要答应阿勒坦的求婚。但筹谋归筹谋，还没想清楚怎么使两国休战，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实在令人很不爽好吗？
反正婚是不可能真结的，可也不能坐视阿勒坦被老夜与老霍的诈降计弄死，或是过几年被什么不详原因弄死。
苏彦认定，这位圣汗是有铭一朝的北漠诸多首领中，最为开化、最具前瞻性的一个。据后世研究，称其对中原文化颇为向往，还留下不少仿作汉文的歌词，照理说与他和平谈判的成功概率应该是最高的。
如果阿勒坦长命百岁，又野心勃勃想要入主中原，大铭必然平添一个毗邻劲敌，恐国祚不稳。
可如果阿勒坦像历史上一样英年早逝，北漠诸部再次陷入混乱与贫敝，为求活路将会更加频繁地骚扰大铭。此后百余年，大铭都要把大量军力、财力耗费在长城边防与自然灾害上，对辽东女直一部的掌控逐渐变得力不从心，以至于最后被驯不熟的野猪反咬了喉咙。
既要让阿勒坦好好活着，又要避免他侵略大铭……这个挑战有点艰巨啊，苏彦无声地叹口气。
他一时有些无从下手，想来想去，决定先去找阿勒坦聊聊，找个合适契机，把自己初步规划的北漠未来发展路线呈献给对方，看看能否得到采纳，后续再一起商议与完善具体实施策略。
谁知阿勒坦不在王宫，也不在城内。
只事先安排了一位曾在鞑靼王室的文书房任职的汉人官员，来当他的先生，教习北漠语与文字书写。
他从这位文书官口中了解到，圣汗昨夜下了调兵遣将的敕令，今晨与一众将领各率一支人马出发，前去迎击近日频繁袭烧各大草场的靖北军。
“‘乌尼格，你放心，我定会在婚礼前两日赶回来，以最隆重的典礼迎娶我的可敦’——圣汗命下臣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带到。”文书官说道。
苏彦脸都要被臊红了，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先生，第一课我们学什么？”
文书官道：“不如先学北漠婚俗？以免可敦到时不知如何应对。”
苏彦：……
就绕不开催婚这个不管哪朝哪代都硌硬人的话题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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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丹这次没有与阿勒坦同行，因为一来大军没有尽数开拨，只派出了数万人马，剩下的依然驻守在旗乐和林城外。阿勒坦把苏彦的人身安全交给了他。二来，在南面副城，还以“做客”的名义扣押着一个居心叵测的鹤先生，以及他的侍卫、车马仆共计数百人，须得有人监管。
鹤先生那边派人催问过两次，希望阿勒坦给个明确的答复，是否与弈者结盟。斡丹代阿勒坦答：“圣汗大婚在即，暂顾不上此事，待十日后典礼结束，再行回复先生。”
阿勒坦要大婚？怎么七杀营提供的情报里没有这一项？鹤先生有些意外，询问同行的红袍人——七杀营主连青寒。
营主冷冷道：“因为本来就没有。他一夜之间突然想娶谁，难道还会向我卜个吉日不成？”
鹤先生运功、调息，告诉自己养气很重要，然后微笑：“那么还请营主去打探一下，阿勒坦要娶的这位可敦是什么人物？”
“他娶猫娶狗与我何干？”营主反问，“弈者派我来是为确保北漠此行顺利，还是为满足你的好奇心与窥隐癖？”
鹤先生运功、调息，告诉自己养气真的很重要，继续保持微笑：“此言差矣。阿勒坦收了贺礼，对于结盟一事却态度暧昧，婚礼或许亦只是托词。我们先一步探清内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营主略作沉默，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大堂。
鹤先生知道这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并打算去行动的意思。“虽说比前两任聪明得多，从不多管闲事，但也更难相处。”他摇头说着，径自落座，将桌面一盘残局用左手与右手互相对下起来。
营主吩咐手下两名血瞳刺客去主城打听阿勒坦的婚事，自己实在不愿与鹤先生同处一室，便去后院查看回程物资的补充情况。
正好遇上负责采买的一名真空教香主拎着酒瓶回来，将一个缀着银链子、嵌满宝石的物件儿在手中上下抛甩，嘴里得意地哼着小曲。
——那是个火镰。在看清火镰模样的瞬间，营主面色遽变，只被青铜面具覆盖着，旁人看不出端倪。
身形一闪，他掠至那名香主面前，直直挡住对方去路。
香主陡然见眼前一片血红，自己险些撞上去，吓得连连后退，甩了手中火镰，去摸腰间剑柄。
营主乘机伸出戴着黑色革套的右手，将火镰接住，紧紧握在掌心，声音冷厉而嘶哑地问：“这火镰你从哪里得来的？！”
别说七杀营了，即便是鹤先生的直属手下们，哪个不怕这红衣如鲜血、手段如恶鬼的七杀营主？香主打着磕巴说道：“买、买来的……”
“谁卖给你的？人在何处？”
“是这城中集市上的一个地头蛇，叫张三。”
“把人拎过来——立刻！”
这声“立刻”带出了刀锋般的锐利，香主摸了摸脖子还在，连忙出门去找人。没过多久便将那个骂骂咧咧的汉人中年男子拽了过来。
营主抽出了腰侧新换的摩挲刀，霜刃从红斜皮鞘间寸寸亮起，一带寒光照出满院杀气。
张三很快就怂了，往他面前噗通一跪，一五一十交代，说自己平日豢养了不少专门行窃的小鬼，前两日在集市上从一名少年身上偷来的。他见虽只是个火镰，却裹玉镶珠华丽得很，知道是好货，便想着找个阔绰买家，能多赚点钱。
一送礼就是五百辆车的豪贾鹤先生就这么被惦记上了。张三来到他们的居住地，被守卫拦住进不了，徘徊时遇到那香主见物心喜，与对方讨价还价后，用这个火镰交换了七十斤茶叶。
“那少年生得什么模样？作何打扮？”营主打断他，峻声逼问。
“这、这个不太清楚啊，毕竟都是些七八岁的小鬼……”眼见刀光乍起，张三当即叫起来，“对了对了，有个小鬼说那人有些奇怪，明明是个汉人，却一头古怪的短发，身穿窄袖胡服，外罩狐裘披风，打扮得比鞑靼首领们还贵气，还有阿速卫做为侍从，不知是什么人物。”
短发……是受了髡刑的中原逃犯？锦衣华服，也许是哪个鞑靼贵族钟爱的奴隶。
按说清河此刻应在山西太原军镇一带担任监军，所佩的火镰为何会出现在北漠王城一名逃犯或者奴隶的身上？是在大铭边境偶遇时，被对方偷走的？还是另有什么蹊跷……营主想得头疼，从心肝到手指亦仿佛在极度饥渴的疼痛中痉挛颤抖，死死握紧了摩挲刀的刀柄。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在他心口，促使他必须找出这名短发少年，弄清楚内情真相。

第388章
斡丹带队巡视了一圈南面副城，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到主城宫门附近时，刚好遇上从王宫里出来的文书官。他知道这个汉人官员是阿勒坦指派去教习北漠语的，便随口问了句可敦的状况。
对方回答，可敦虽从未学过北漠语，但领悟力与识记能力都极好，照这个势头估计，要不了三五个月就能熟练地使用北漠语言与文字了。不过，可敦似乎对成婚一事有些抵触，并不愿听他讲述婚俗仪式，听说婚礼大典定在九日后还变了脸色，险些打翻手边的茶杯。
文书官离开后，斡丹仍在琢磨苏彦此人：阿勒坦迟迟没法解毒，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乌尼格的不肯配合？阿勒坦是草原的英雄，是天神也似的存在，他若是连阿勒坦都不中意，这天底下还有能看得上的人么？而且阿勒坦对他有多着迷，哪怕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乌尼格对此可有过感恩与回报之心？又是否知道他若这么一味地排斥拒绝，而阿勒坦又一味地迁就他不肯用强，最后他会把阿勒坦害死？
斡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与义愤填膺，很想直接找苏彦理论一番。
但他并不会说汉话，于是忽然想到了手下的王帐亲卫中，有个叫“赫司”的混血阿速卫，因为母亲是汉女而精通汉语，与那个乌尼格应该可以沟通。
他问左右：“赫司呢？近日怎么都没看见那小子？”
左右纷纷露出吃瓜看戏的神色，有个亲卫笑道：“斡丹大人还不知道么，赫司被圣汗贬去看守俘虏了。”
“他犯了什么事？”
“据说是因为天赐可敦对他有点……那个意思，这小子狗胆包天竟然没有拒绝，惹怒了圣汗。”
斡丹脸色一绿：“只罚他去当狱卒？阿勒坦若是觉得有损颜面，不愿亲自动手处置，我可以代劳！”
毕竟是同袍，那名亲卫不想坏人性命，连忙补充：“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据说就是被可敦摸了两下。也许是中原的风俗？也许可敦看他有一半汉人血统，生出亲切感。”
摸两下而已。斡丹这才缓和了脸色，又想着赫司倘若能与乌尼格说得上话，正好可以给他当个传声筒。
想到就做，斡丹当即前往城外营帐，没找到赫司，又去了关押俘虏的牢房，依然不见人。询问过其他守卫才知道，赫司昨日暴怒之下与一名俘虏对殴，把人打成重伤。那名俘虏是靖北军的谍探头目，圣汗亲自交代过要好生看管、劝其归降，结果被赫司捅了这么个大娄子。
现如今，俘虏被抬出牢房，安置在有炭盆取暖的毡帐，因为死活不肯接受行军萨满的治疗，他们不得不去副城中请了个汉人郎中来治伤。
而赫司因为犯律被抽了二十鞭子，被罚去喂马。
斡丹皱眉问：“赫司平日里性情还算温和，怎么这回突然暴躁起来，下手这般不知轻重？”
守卫道：“也怪不得他发怒，那俘虏不仅一口一个北蛮子，还骂他狗杂种。呸，活该挨揍。”
的确活该！难怪只罚了轻飘飘的二十鞭子，想是负责处理此事的军正也不愿为一个汉人俘虏，而太过委屈了草原勇士。
斡丹在牧场找到赫司时，对方正给战马梳洗鬃毛，鼻梁与嘴角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破口，估计是对殴时挂的彩。
看到斡丹专门来找他，赫司很高兴，以为圣汗有什么任务要交代，不料对方却说，是来找他当翻译兼说客的，对象是即将成为可敦的乌尼格。
赫司脸色都绿了：“我不去，你另找人。”
斡丹一愣：“为什么不去？只要劝动了乌尼格，让他顺利与阿勒坦完婚，你就算立下大功一件。”
赫司连连摇头：“这功劳给别人。全军又不是只我一个会说汉话。”
斡丹发火了：“可全军只你一个被乌尼格摸过！连对阿勒坦他都没这么亲近！你不去，就是心里有鬼，是不是真做过什么对不起阿勒坦的事？”
赫司一时倔起来，侍卫长的面子也不给，转头继续刷毛：“那你就去跟圣汗说我对不起他，请圣汗亲口下令砍我的脑袋。”
斡丹没辙了，只好对他透露了几分实情：“当年，老巫用神树果实解了铭国人给阿勒坦下的白毛毒，但因为他身上刺青被人血污染，与果实药力相互作用后又形成一种慢性奇毒，须得与血源之人结合才能解毒，否则会危及性命。”
赫司吓一跳：“那人就是乌尼格？也就是说，三年前圣汗就见过他？在哪里？”
斡丹道：“阿勒坦毒性未解，忘了许多往事，但他肯定乌尼格就是那个能给他解毒的人。”
赫司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那小子傻乎乎的，真能解了圣汗身上的毒？”
斡丹非但不觉得乌尼格傻，甚至认为对方聪明到近乎狡猾，才能把阿勒坦的心牢牢攥在手中。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确保阿勒坦安然无恙，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使一切手段，哪怕最后被阿勒坦怪罪也甘愿。
“你要是不帮我做这事，就别想再保住阿速卫的身份，”斡丹威胁赫司，“阿勒坦如果毒发，我第一个杀乌尼格，第二个杀的就是你。”
赫司不怕他来杀，但也希望圣汗能平安，短暂地踌躇后，说道：“我答应你。过两三日就去找乌尼格说这事。他若完全不在乎圣汗的生死……那我就帮不上忙了。之后你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了，拦不住。”
“为什么还要等两三天？”斡丹不满地问。
“……等我把受罚的差事做完，脸上的伤也没那么丢人了再去。再说，圣汗领军未归，离婚礼不是还有九天？乌尼格情不情愿救圣汗，其实是一念之间的事，也不急着这两天吧？弄不好说得越早，他东想西想考虑得越多。”赫司说。
倒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斡丹用刀柄蹭了蹭鬓角痒处，说：“那我过两日再来找你，带你去见他。”
赫司朝斡丹抚胸欠了欠身，继续刷马鬃毛。听见脚步声消失在身后，他停下动作，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忽然握拳用力按了一下嘴角的淤青与破口，在疼痛中抽了口气。
与此同时，身处南面副城的七杀营主，等来了手下血瞳刺客的回报：北漠圣汗要娶的可敦是个中原男子，姓乌，名霓阁，云游天下时被瓦剌一族信奉的神明选中，于是驾着暴风雪从天而降，落在了圣汗的马背上……
“可以了！”营主冷声道，“我没问你他二人的情史！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乌霓阁究竟是什么底细，会不会是哪方势力安插在阿勒坦身边的棋子，用以影响对方的判断与决策？”
“这……更详细的属下就打听不出来了。阿勒坦将其护得很紧，王宫也是戒备森严，难以潜入，只能拐弯抹角探听到这些。”
营主思忖道：又是个中原人……这个姓乌的可敦，出现在阿勒坦身边的方式与时机都很有些离奇微妙，会不会是“夜不收”那一伙人设的局？还有，他与那个拿了清河火镰的短发少年是否有关系？
一念至此，他对那名打探情况的刺客吩咐道：“你就潜伏在主城继续打探，若是发现乌霓阁出了王宫，速来报我。还有，多派几个人手在两城市集暗中寻问一名衣着华丽的短发中原少年的下落，要不露痕迹。”
那名刺客应声而去。
他离开副城时，与一名匆匆回城的中原郎中擦肩而过。
郎中背着药箱回到小小的药铺医馆，进入内室关紧门户后，执笔写了一张小纸条塞进木筒里，搬开床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空洞，把木筒丢下去。
骨碌碌一串轻响，木筒不知落入什么容器中，郎中盖上床板，重新铺好被褥，拿着写好的药方去前面铺子抓药，准备煎给那名受伤的俘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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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翎带领黑云突骑在袭击一支作为诱饵的辎重车队时，遭遇敌军埋伏，被瓦剌大将胡古雁所率三万骑兵包抄，吃了个败仗，险些丢了性命。
所幸豫王带兵及时赶到接应，击溃了胡古雁一部。敌军伤亡不重，但似乎并不恋战，而是一击未中便很快撤逃。
华翎身中一箭，好在没伤到要害。他边从自己的肩窝挖箭簇，边龇牙咧嘴：“多亏将军搭救，否则今日末将便要阴沟翻船，交代在这里了。”
豫王用槊尾轻抽了一下他的后背：“我是不是提醒过你，北漠骑兵擅长诱敌，追击时切不可贪功冒进，以免中计陷入包围圈？”
华翎惭愧道：“是末将轻敌了，以后绝不再犯。”
突骑们快速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的马匹与粮草，将抓获的北漠士兵绑成一串，日后拿来交换战俘。其中一名突骑在绑绳子时忽然愣住，随后丢下那名俘虏，来到华翎与豫王面前，呈上一枚小木筒：“将军、突骑长，俘虏中一人自称是夜不收谍探，托卑职将此物上呈将军。”
豫王接过那枚木筒拧开封口，抽出一卷裹得紧紧的纸条，展开看后，脸色大变。
华翎从未在主将脸上看到这么震愕的神色，简直可以称为惊颤了，连忙起身凑近问道：“出了什么事？”
豫王掌心攥着纸条，面色铁青，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后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怒斥：“混账！一群混账！”
华翎大惊，又问了句：“将军，出了什么大事？”
豫王咬牙道：“清河果然落在阿勒坦手上，如今人正在旗乐和林。阿勒坦要娶他做可敦，他颇得对方信任，并冒险与霍惇接触。霍惇与楼夜雪合计，要他将计就计答应下来，在婚礼前寻个机会对阿勒坦下毒，说事成之后，潜伏在城内外的所有夜不收会合力协助清河逃离王宫，望我带兵在城外接应。”
华翎听得瞠目结舌：“苏大人竟把北漠之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也太厉害……不是，这也太危险了吧！万一下毒不成，被对方发现身份，或是无法顺利逃离，岂不是身陷绝境？”
豫王恼火道：“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楼夜雪与霍惇太过胆大妄为，这种冒死的刺杀也敢撺掇着清河去做，简直是疯了！清河万一有个闪失，他们还想活命？”
华翎对夜不收那位新管事的风评也有所耳闻，摇头道：“那个楼千总想必根本就不顾惜自身性命，只要能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
豫王将情报往怀中一塞，当即上马整兵。华翎追过去问：“将军有何打算？”
“你带余部回程，三千黑云突骑交给我。我打算昼伏夜行，潜入杀胡城附近，赶在婚礼开始前把清河救出来。就让那个阿勒坦在战场上与我一决胜负，无需靠一介书生冒险行刺来助我取胜！”
华翎脑子一抽，问：“将军这是要抢亲？”
豫王瞪他：“抢亲又怎的？阿勒坦想与清河成婚，有没有问过他的男人同不同意？”

第389章
营主派出的血瞳刺客在王宫附近守了三天，没等到出宫的天赐可敦，更没能在市集上寻到那名短发中原少年的下落。
直到第三日入夜，他们终于发现一名锦袍华裘、头戴狐皮帽的中原男子从王宫出来，在十几名阿速卫的护从下，骑马前往城外营帐，想必这就是众人口中的可敦乌霓阁，当即回去禀报给营主。
营主听他们说对方是一副风流俊美的少年人模样，又问：“长发还是短发？”
手下答：“戴着皮毛帽子，看不出来。”
营主皱了皱眉，怀疑两人或许就是同一个人。打发走手下后，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城外驻军营地，找机会见见这个乌霓阁，看对方认不认得火镰，与清河究竟有何关系。
一念及此，他脱下象征营主身份的血红长袍与黑色皮革手套，换上一身藏青色云海纹曳撒，摘去那张遮挡了一切神情与心绪的青铜面具。
——此刻，他不再是七杀营主连青寒，而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已叛出朝廷的沈柒。
话说苏彦这两日一心二用，边跟着文书官学习语言文字，边盘算着眼下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小到自己与阿勒坦，大到大铭与北漠之间，该如何收场？
还没琢磨出个门道来，王庭侍卫长斡丹就带着老熟人赫司来见他了。
摈退了所有宫人，两个年轻的北漠汉子往他面前一站，尤其是赫司，神态欲言又止，脸色半尴不尬，苏彦就知道这小子八成是被抓来当中间人的，一会儿狗嘴里怕是吐不出象牙。
果然，赫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乌尼格，你要是不尽快与圣汗圆房，他会死的！”
苏彦一怔，继而拍桌喝道：“我要是跟阿勒坦……那啥，我才会死的好吗！好你个赫司，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是这种人，拉皮条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赫司顿时愣住，觉得面前的乌尼格与印象中的蠢货美人似乎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因为可敦的尊贵身份带来的变化？
斡丹看两人第一句话就要谈崩的架势，连忙呜里哇啦说了一大通，赫司一面暗自吃惊于详情细节，一边从头到尾仔细地对苏彦解释说明。
苏彦听得瞠目结舌——阿勒坦曾说过，要他帮忙解毒，接着又是拜神树立婚誓又是扒他衣服，原来不是骗婚的借口，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解毒？
这可太荒谬了，一点都不科学，苏彦拒绝相信。
可是，一夜白发的剧毒怎么说？灵魂穿越这种本身就很离奇的事又怎么说？
苏彦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相信斡丹与赫司所言，脑子里乱糟糟的，脱口问：“离毒发还剩多少时间？”
斡丹想了想，答：“按阿勒坦说的，算来撑不到明年元月，大概只剩二十来天了吧。”
乌尼格，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认为我对你做的事太恶心？
乌尼格，你赢了。虽然命定的婚誓不能解除，但我可以不碰你，除非将来你求我。
耳畔响起了阿勒坦的低语，从近乎恳求的期待，到颤抖的手指与受伤的眼神，再到挫败与妥协的低头认输。
如果不解毒会致命是真的，如果他宁死也不答应，阿勒坦知不知道这一句“乌尼格，你赢了”，输掉的不止是与他争锋对峙的意愿，更是自己的性命？
……犯得着这样吗？论武力、论地位，他都是居于劣势的一方，就算阿勒坦那天真的霸王硬上弓，他也毫无还手之力。至于解毒之后，完全可以不管他的死活，或者仗着力量与权势随意拿捏他——哪一样不比眼下这样命悬一线的日子好过？
苏彦心乱如麻，喃喃道：“你们圣汗……怕不是个傻的。”
这句连赫司都听不过去了，拿“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眼神瞪他。
“他要不是个傻的，怎么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拿不下？”苏彦茫然地回视赫司，“我原以为，以命相逼，去赌他一个善意的不忍心，好叫他放弃一时的欲望与冲动，并非困难之事。我甚至为我当时的急智而自得……可我真没料到，我那时是在逼他放弃自己的性命——而他竟然真的退让了？你说一个为了成全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不是傻的，是什么？”
赫司沉默了。斡丹催着他翻译。他低声翻译完，斡丹不甘地怒声道：“阿勒坦才不傻，他是太重情意！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他心里不是什么‘别人’，而是缠绕了他整整三年的梦中身影、中毒濒死时挽留他的声音，是他对‘冥冥中总会有个人，将成为我命定伴侣，我注定要为他付出并收获同等’的执念！
“他记不清过往的事，却牢牢记得送他发带的那个人就是命定者，那根发带在他手臂上片刻不离地缠了三年，如今他把它系在你的额头上——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吗？难道三年前的事，你也不记得了吗？”
三年前？怎么可能，我明明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苏彦感觉到一阵阵眩晕，像被投入湍急水底似的，耳中满是扭曲的混沌的声响。
“大人为何如此在意这瓦剌人？因为他或有不同寻常的身份？”
“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很纯。”
“纯？”
“对，天然纯粹，少有杂质，就像一块赤金。这种人，就算性情刚烈些，但喜怒哀乐发自内心，相处起来反倒会很轻松。”
谁，谁在问他？
谁又在问答？天然纯粹，少有杂质，就像一块赤金。这是他心目中的阿勒坦……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苏彦陷在了迷宫般曲折混乱的记忆里，后脑曾摔伤的地方剧烈地跳痛起来，像在颅骨内塞进了一颗快速搏动的心脏。他忍不住双眼紧闭，用掌根紧紧按压着两侧太阳穴，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不断膨胀的心脏从颅骨里爆裂出来。
面前两人都发现了他的异样，顿时有些紧张，赫司急忙问：“你头很疼？是受伤，还是生病了？”
苏彦疼得视线有些模糊，大口吸着气，引导自己慢慢放松。膨胀感缩回去了，搏动逐渐消失，这股跳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我没事。”
斡丹肩负着阿勒坦临走时的交托，这会儿被苏彦突来的反应吓一跳，不禁怀疑自己方才那番话是不是说重了，还是嗓门太大，惊吓到了这个文弱的中原书生。他有些局促地问：“要不要请个萨满过来看一下？”
苏彦一听“萨满”就想起嚼得烂糊糊的草药，当即谢绝：“不必，我真的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劳烦你们二位先离开可以吗？”
赫司与斡丹对视一眼，欠身道：“既然可敦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告退，刚才所说的事还请你好好考虑。”
两人正要退出殿去，苏彦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等等，赫司，那个……面对神树许愿的婚誓，究竟说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他随着阿勒坦一句句念过，但始终不解其意，之前也从未想过去了解具体内容，只恨不得把那件既尴尬又窝火的事从记忆里删掉。
可此时此刻，他突然想知道，很想知道。
赫司想了想，点头道：“圣汗所许的婚誓，想必是最庄重的，绝不能对神树有半点不诚。我尽量翻译得准确……”
于是，苏彦听到了这段婚誓的汉话版，仿佛那位叱咤北漠却唯独向他低头认输的圣汗此刻仍跪在他身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
我，阿勒坦，面对至高的神树许愿。
愿与身边之人结为终生伴侣。
将身体与灵魂都交付于对方。
长生天在上，日月星为证，请神树赐予我们永远的幸福。
苏彦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斡丹与赫司，含糊说道：“我累了，二位请便吧。”
赫司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太满意苏彦这副态度与答复的斡丹跟他一起离开宫殿。
出了殿门后，斡丹皱眉问：“你说乌尼格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打不打算救阿勒坦一命？”
赫司有点魂不守舍：“……我怎么知道？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想再逼他，当心物极必反。”
斡丹不满地“啧”了一声，最后道：“等阿勒坦回来，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吧。说真的，到最后他如果还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我会找萨满开一剂狠药，再把他和阿勒坦锁死在一个屋子里。至于事后阿勒坦会不会怪罪我，我也不管了。”
赫司觉得这么做对乌尼格过分了，但也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无奈叹口气：“等圣汗回来再看吧。”
苏彦心慌意乱地在窗台前站了许久，望着窗下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怯绿连河，直到响起侍女的敲门声，方才收敛心神，唤她进来。
侍女行礼后，用汉话说道：“胡古雁台吉遣人来给可敦送礼。”
苏彦并不想听到胡古雁的名字，记恨着对方曾经殴打过他，还不怀好意地割断过他的腰带，便说道：“圣汗不在，我不方便收礼，你先给退回去，告诉他等圣汗回来再说。”
侍女却不应声，也不退下。苏彦诧异地转头，见那名女子抬头，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是从未见过的长相。
苏彦一怔：“你不是宫人，你是谁？”
“我是楼千总手下，借着送礼之名进入王宫后，打扮成侍女模样，是要转达霍惇大人的一句话：‘老夜与我已议定大人的脱身之计，还请大人想办法来城外营帐一叙’。”
苏彦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霍惇既然认出原主身份为靖北军监军，自然不会对他目前的困境置之不理，之前说要与“老夜”商量对策，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霍惇不是关在牢里么，怎么出来了，约我在营帐见面？”
女子道：“霍大人故意激怒守卫赫司，被对方打伤，借着医治的机会出了牢房，与楼千总联系上。现如今他被关押在营帐里，那些守卫以为他伤势很重，戒备也放松了许多。”
苏彦这才明白赫司脸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再次佩服：夜不收的都是狠人啊！
他颔首道：“你先离开。我这就安排出宫，去城外营帐找他。”
女子行抱拳礼后离开。苏彦加了件披风，戴上狐皮帽，出殿招呼守卫道：“备马，我要出宫一趟。”
守卫不敢拦他，便按照圣汗的吩咐，每次轮十来个人跟从保护。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苏彦出了主城，向着城外的毡帐营地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沈柒悄悄离开南面副城的客馆住所，在夜色的掩护下追踪可敦乌霓阁，想与他见上一面，好问明火镰的内情。

第390章 望门寡当定了
城外的驻军营地，受完罚回到狱卒岗位上的赫司没有想到，这才刚从王宫拉完皮条……呸，是劝解完可敦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再次见到了乌尼格。
这次名义上是来找他，实则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听说你差点把霍惇打死，我要去探望一下，送点药。说不定霍惇感激我礼贤下士，就愿意归降圣汗了。”
赫司知道乌尼格这是拿他当挡箭牌——营中军士们又在窃窃私语，说赫司这小子狗胆包天，时不时将个绿头巾在圣汗脑袋上挥舞，迟早要被圣汗捏死——但他没法拒绝。一来乌尼格顶着可敦的身份与冠冕堂皇的借口；二来祸的确是他闯的，霍惇若真死在他手里，光在情报获取上就是一笔巨大损失。
他只能放乌尼格进入关押霍惇的毡帐。
毡帐内药味很浓，霍惇身缠纱布躺在床榻上，旁边一名汉人郎中正在炮制汤药。
苏彦示意守卫都出去，想请那位郎中也暂时回避一下。不料对方闻言抬头望向他，眼神有些复杂，说不出是感佩，还是凉薄。
……莫非这人就是霍惇口中的“老夜”？
下一刻霍惇的话证实了他的推测。
“老夜，扶我起来……”霍惇勉强起身下床，被郎中动作轻而坚决地按回去，无奈坐在床沿赔罪道，“卑职失礼，因伤在身暂且坐着回话。”
苏彦直觉这个老夜不好对付，恐怕不像霍惇那样能轻易糊弄过去，万一察觉出他换了芯子并非原主，会不会对他不利？不免多看了那个面色蜡黄的郎中一眼。
郎中却走到他面前拱手，语声沉静：“苏大人，久违了。我为防泄露身份，脸皮上易了容，但请见谅。”
苏彦迅速盘算着该用什么态度回复，才不会露馅。又见霍惇面上隐隐透出紧张神色，似乎生怕同伴再次冲撞了上官，想起对方在牢中替老夜求情时曾说过“他在夜不收打磨两年，棱角磨平许多”“原谅他从前的冒犯”，这下心里有了主意。
苏彦端起了高位者的姿态，淡淡道：“这两年来，你可有长进？心里可还怀着怨恨？”
楼夜雪不卑不亢答：“是否有长进，且看夜不收近年来所建的军功便可知晓。自从苏大人重给了下官一条性命，过去的严城雪已身首异处，如今的楼夜雪得苏大人与豫王殿下看重，命我主管夜不收，于边境大展拳脚，以我平生所学报效家国。此乃求仁得仁，下官还有什么可怨恨的？”
苏彦听他话中之意，似乎对目前的待遇还挺满意，便问道：“霍惇请求我事后将你调离夜不收，回京任命，你自己怎么想？”
楼夜雪回头瞥了霍惇一眼，毫不客气地道：“这厮惯会自作主张，时常对我的作战计划阳奉阴违——”
霍惇急了，试图打断：“你那作战计划要么孤身深入虎穴，要么用自己去做诱饵——”
楼夜雪无视他的辩驳，径自对苏彦道：“这次他被打个半死，估计身手也不中用了，留在夜不收也是个累赘。不如苏大人调他回京城，让他去做个不高不低的闲职算了。”
“胡说八道！”霍惇鲜见地对自己一贯迁就的好友发了怒，“苦肉计而已，伤养养就好了，作甚故意言过其实？你这人总爱剑走偏锋，又容易得罪上官，若是没有我时不时提醒、从旁协助调和，还不知折腾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当一天夜不收的主官，就休想把我调出夜不收！”
楼夜雪如今面对苏彦可以前嫌尽释、心平气和，而对平素言听计从、关键时刻唱反调的好友却气不打一处来，斥道：“霍惇你给我闭嘴！尔何知！且怀枯骨继夜矣！”
之乎者也一出口，霍惇知道这位是真气极了，立刻闭了嘴：不中用就不中用吧，何必与老夜争执，他身体又不好。他不肯回京就算了，好歹两人在一起，互相照应得到。想了想，又悄悄儿将那个做戏用的骷髅头从床角踢下去，以免老夜再拿它来做筏子骂人。
苏彦再次被深深地感动了——好基友，一辈子！得了，谁也别说调走谁，还是继续搭档合作，在边境特种部队发光发热吧！
他清咳一声，问道：“你们说商定了脱身之计？”
“既是脱身之计，亦是釜底抽薪。”楼夜雪说着，打开药箱底层暗格，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蜡丸，“此乃下官新研制的奇毒，名为‘关山月’，毒性不亚于‘边城雪’，症状却较之更为隐秘。中毒者乍时毫无反应，一旦饮酒至定量便激发毒性，只觉畏光喜静、困倦难当，就此一睡不醒，于沉眠中气竭毙命。犹如关山月照河边骨，寂寂无声。此毒无解，纵然什么解百毒的树果也再救不得！”
苏彦抽了口冷气：这是什么牛逼的神经毒素！等等……阿勒坦说三年前曾有两个铭国官员对他下毒，莫非就是老夜与老霍？之前他中的是“边城雪”，所以一夜白发。这次老夜故技重施，打算拿个升级版来对付他？
“北漠人嗜茶、酒如命，大人只需捏破蜡壳，将内中粉末倒入奶茶或锅茶中，奶味能完美掩盖此毒的微腥味，让阿勒坦喝下，再劝其饮酒半斤以上即可。众蛮只当他是酒醉酣睡中猝死，便不会轻易怀疑大人，且北漠有新王承袭旧王之妻的陋俗，可暂保大人无恙。
“届时群龙无首，杀胡城大乱，我会挑唆胡古雁夺权。大人趁乱出王宫，由夜不收暗探护送，沿怯绿连河行至下游二十里外，自有援军接应。”
苏彦听得心中五味杂陈，很想分辩一句：阿勒坦不能杀！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老夜是一把剧毒的利刃，不吝以最极端的方式解决两国边境冲突问题。倘若自己贸然为阿勒坦发声，只会让对方怀疑他立场倾斜，甚至怀疑他因对阿勒坦动情而叛国，到时会不会连他也一并毒死？
苏彦心念百转，最后气定神闲地道：“我素来不喜用刺杀，觉得攻其性命不如攻心。但此番身陷敌营，又被迫嫁与敌酋，非常时期也只好行非常手段。不知你这毒丸有几枚，万一失手可有补救之策？”
楼夜雪不疑有他，答道：“此毒原料极难得，唯独成此一丸，没有备用。苏大人胸怀谋略、心性强韧，行事进退有度，下官相信大人不会失手。”
“至于阿勒坦，的确是不世之枭雄，可惜……”他忽然刻薄地笑了笑，“难过情关。下官曾混在城内人群中，见过他迎你上马的眼神，恍惚又回到三年前的清水营。这三年来他性情大变，弑父篡位、征伐屠戮，从一个阅历尚浅的贩马青年，变成人人敬畏的北漠共主，可于‘情’之一字上却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岂不可笑？君王不情专人而情天下，若为儿女私情所困，注定难成大业！”
苏彦默默听完，吐了口长气，将那枚蜡丸握在掌心：“这几日夜不收先不要轻举妄动，等阿勒坦回城，我来与他做个了断。
“我这人做事，你们应该知道，未必恪守计划，有时不按常理出牌——”
从楼霍二人提供的零碎信息中，苏彦拼凑出了原主的身份与性情，猜测行事风格与他还挺接近，想来这么说也没差。
见楼夜雪还想说些什么，苏彦的语调陡然变得严厉：“切记不要自作主张，以免坏了我的临事机变，将来军法处置！”
对方闭了嘴低头领命，而霍惇忙不迭保证自己会看住老夜不让他乱来，苏彦这才露出满意眼神，和颜悦色道：“我给老霍带了些药材，是从王宫宝库里找的，你看合不合用。”
副城药铺太小，楼夜雪正缺药材。这药若是给他自己用的，他未必特别上心，但是给霍惇雪中送炭，他便格外生出了感激之意，难得真切地向苏彦道了个谢。
苏彦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谈下去保不齐哪个细节露馅，于是整了整衣襟，说道：“我回王宫去了，你们一切小心，待我事成再联系。”
他出了毡帐，看到不远处待命的阿速卫们。赫司也站在一旁，他便径自朝对方走过去。
因为被迫当了说客，赫司面对他总有些心虚，讷讷道：“可敦有事吩咐？”
苏彦问：“圣汗何时回城？”
“这……我不知道。据斡丹大人说，圣汗出发前已交代好婚礼筹备的一应之事，说是会提前至少两日回来。”
“既然不日就要成婚，他为何还要带兵离开王城，难道与靖北军打仗比迎娶我这个可敦还重要？哼，你跟斡丹说，让他立刻派传令兵去告诉阿勒坦——我明日，最迟后日，就要见到他。他要是赶不及回来，这婚别结了，他爱娶谁娶谁去，莫挨老子！”
这番言语与情态，看在眼里分明是恃宠而骄，又因着绝好的容色与飞扬的少年气，而透出一丝嗔中带惑的味道。赫司莫名地满脸通红，吭哧称是。暗处却有人如堕冰窟，简直是劈开两片天灵盖，倾下一盆冰雪来！
毡帐后方的阴影中，沈柒心神剧烈震荡之下，真气倒冲心脉，险些喷出一口心头血。他握拳死死抵住齿关，硬生生在手背上咬出个血窟窿，方才止住即将失控冲出的脚步。
对于无故出现在短发少年身上的火镰，对于旁人口中神秘出现的天赐可敦，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有任何一种是眼前见到的这幕——
他的清河，他以命换命的娘子，他亲手錾入骨中又亲手持刀剜出的人，就是即将与阿勒坦成婚的乌霓阁！
……但那又如何呢？
从他说出“你我终究要走到今日这一步，因为你心里盛了太多，而我心里却只得一个你”的那一刻，从他在滂沱大雨的桥上将怀中之人用力向外推出去的那一刻，苏清河嫁娶谁，或者不嫁娶谁，就与他全无干系了。
全无干系。这四个字每一笔一划都是刀丛与烈火，将他碎割凌迟，再烧作灰末。
倘若他还想给自己留一分颜面，就该转身离去，此后相逢只作路人。
既已决裂，何必见面，难道非要心刀眼剑恨如血，两下难堪？
可是清河……清河！
沈柒如雷殛后的枯木立在黑暗中，直至听见马蹄声起，终还是纵身飞掠出去。
城外道路黝黑，引路的侍卫手持火把，还是难以照亮暗夜。苏彦放慢马速，忽然看见前方仿佛有一道微弱闪光悬浮在路中。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一柄插在沙地上的长刀，刀柄上挂着银链子，银链子末端缀着个火镰，镶嵌其上的玛瑙宝石于火照中反光。
苏彦一眼就认出，这是原主身上佩戴的火镰，被集市上的小孩偷走，不知怎的又凭空出现在这里，十分诡异。
……是谁，想用这火镰引他注意？目的何在？
苏彦示意侍卫上前取下火镰交给他，翻看两下后，打开磁石搭扣，发现原本装着火绒与燧石的夹层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从侍卫手上取了火把，凑近去看，纸条上一个字都没有，只用炭条画了个心形。
不是心脏的形状，而是后世拥有独特含义的对称桃心。
苏彦第一反应——吾道不孤！这个世界还有个穿越来的哥们儿，或者姐们儿！
他猛地抬头四望，茫茫一片夜色。可在夜色深处的道路旁，枝条苍虬的胡杨树下，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苏彦心口悸动，驱马上前，用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身形脸庞——
他失神了一瞬间，直到对方语声低沉地开口：“你想嫁给阿勒坦？”
苏彦愣住，因为被触碰了心结，下意识怼道：“想不想，关你什么事？你谁啊？”
沈柒英俊而冷戾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自嘲之色：“也是，我是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苏彦越发觉得古怪，像一把砂纸在心底磨来磨去，是种迟钝的、沉闷的难受。为了摆脱这异样感，他深吸口气，正色问道：“敢问阁下何人，如何知道纸上图案？”
沈柒见他只装作不识，既心寒，又在意料之中，哑声道：“有人曾以指代笔，在我手心画过。”
苏彦：“那人是不是跟我有点像？”都是短发、言辞有点奇怪的……现代人？
沈柒：“……是很像，但终究不是。”你不想认识我，甚至不想再做过去的自己……随便你。
苏彦：“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不被世人接受的话？”
沈柒：“有。”
苏彦大喜：“奇变偶不变——”
沈柒：“我心还与君心同。”
苏彦：……
假的！我就知道，他乡遇故知什么都是假的！我永远是个孤单的穿越者，历史的尘埃，宇宙的飘萍。
被失望的浪头迎面拍过，苏彦恹恹地说道：“别扯了，我心跟谁都同不了。兄弟，火镰还我吧，虽然不是我的东西，但毕竟算是个重要的遗物。还有，今后你也别干那一行了，人人喊打，还见不得光，有什么意思。”有手有脚有颜值的型男，还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当贼，指使一群小鬼偷鸡摸狗，暴殄天物啊！
重要的遗物……这是当他曾经爱过的七郎已经死了！沈柒咽喉里血腥味上涌，强行咽了下去。明明知道，清河对他弃明投暗，加入弈者阵营是何等失望，却还是忍不住要听他当面骂一句“人人喊打”才甘心，的确是……有什么意思！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苏晏，似乎要将火光中的模样最后一次刻在心底，最后冷笑道：“我不信。”
苏彦随口问：“不信什么？”
“不信你会像个怀春少女般抛弃一切去嫁给敌酋，哪怕对方与你有过一段旧情。你是什么人，是公私分明的苏十二，是心怀天下的苏晏苏清河。你会被阿勒坦的殷勤追求冲昏了头？嗬！”
苏彦蓦地有些凛然，脑中闪过一个越发强烈的疑问：那个叫苏晏，苏清河的原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一个又一个相识者口中逐渐成形，在这世界每个角落都印出存在的痕迹，那身影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惊心动魄。
沈柒却仿佛拨云见雾般，心底自有了另一番推测。同时想起营地中据说关押着中原俘虏的毡帐，清河足足在里面待了一刻钟，是在做什么？
他生出了潜回营地，进入那个毡帐一探究竟的念头。
苏彦朝他抱了抱拳：“总之还是多谢阁下把火镰还我。我要回宫去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的确，必然还会再见面。沈柒面无表情地道：“我赌婚礼会出事，你这望门寡当定了。”就算不出事，我也能凭借一己之力，让他出事。
苏彦吓一跳——他知道我怀里揣着老夜给的毒药啦？难道他也是夜不收的人？还是豫王所率靖北军的人？
他正要开口问对方名字，那人已悄然向后退去，如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夜色中。
苏彦怔怔地望着夜色好一会儿，方才叹口气，将火镰收入怀中，无声吐槽：望门寡是什么鬼！还有这个邪里邪气的帅哥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提起阿勒坦就一股子酸溜溜的杀机，看我的眼神活像要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妈的，我想起来了，原主是个基佬，刚才那个……天！该不会就是原主的姘头吧？！

第391章
沈柒趁着夜色再次潜入城外营地，摸近那个关押俘虏的毡帐时，乔装易容成郎中的楼夜雪正给霍惇更换最后一处伤药。
霍惇想着他给苏晏的那颗装着毒粉的蜡丸，总觉得心下不宁，忍不住开口道：“老夜，要不毒杀阿勒坦之事就别让苏大人沾手了，派个暗探去做罢，或者让我去？苏大人再怎么谋略过人，毕竟是个文弱书生，连护身的武功都没有，万一失手岂不是九死——嘶！”
楼夜雪正在缠纱布的手用力一紧，疼得对方抽了口气，方才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身手比脑子重要？我亦是个文弱书生，不是照样统领夜不收这一支奇兵？再说阿勒坦何等人物，三年前你在全盛时期都打不赢他，如今他威势更胜当年，除非攻其软肋，否则此计难成。至于苏清河，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此人聪明得很，最擅长从困境中搏生机，笼络人心的本事一等一。就算下手之前被察觉，只要他肯把脸皮与节操一并舍出去，阿勒坦也奈何不了他。”
隔着穹帐上的一道割缝，沈柒听得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寒光厉芒。
幸亏他多留了个心眼，返身来探这帐中究竟，才发现霍惇与严城雪这两人早已混入北漠军营，得以知道他们谋划刺杀阿勒坦的内幕！
难怪清河要装作不认识他——久别重逢，哪怕心中怨极、恨极，又怎么可能连个流连的眼神都不给？但因身负危险使命，清河这是唯恐连累到他啊！
“机”者，机密、机要也。“偶”者，夫妻配偶也。“机变，偶不变”——纵使为了国事再怎么临机应变、逢场作戏，与君同此之心也绝不会变。这暗示得还不够明显么？
沈柒一时万念纷至、悲欣交集，为自己所选的那条布满刀光剑影的黑暗之路，为被伤得情恸咯血、挂冠归隐却仍未对他彻底心死的苏晏。
无论清河是否还爱他，无论双方立场阵营如何，对夜不收意欲刺杀阿勒坦这件事他都不会作壁上观。
弈者的确是下了死命令，要千方百计拉拢北漠之主一同对付新君朱贺霖，好在关键时刻牵制住朝廷的兵力。但“北漠之主”只是一个代表权力的尊号，没有了阿勒坦，还有胡古雁，还有其他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领，哪个不比阿勒坦更好操纵？
沈柒垂目注视满地黄沙，手指摩挲着刀柄，杀机与诡计一同在心底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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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古雁率部下人马以辎重队诱敌深入，差一点就干掉了黑云突骑长华翎，却在闻讯赶来的豫王手上吃了亏。
为及时止损，他选择撤兵，于回程途中碰上了刚打赢一场遭遇战的王庭精骑兵。
胡古雁知道领军的必是阿勒坦本人，正心不甘情不愿地准备上前见礼，忽听传令官来报，说圣汗决定提前几天搬师回城，让他也一同回去。
“为什么，不跟靖北军游击了？”胡古雁不满地问。
传令官答：“军情有变。靖北军各个分队有向东收拢之势，圣汗推测其集中兵力，接下来会有大动作，目标可能是旗乐和林，为防空巢，故而收兵。”
胡古雁想来想去，觉得豫王不是铭显祖，靖北军也没那个孤军破城的胆量，于是嗤了声：“恐怕是心里记挂着婚期，想早点回去洞房花烛罢！自从阿勒坦迷上了那只中原狐狸，行事就变得瞻前顾后，成婚之后还不得连尾巴都夹起来走路，哈哈哈。”
传令官不忿他冒犯圣汗，但碍着他先汗养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大声道：“军令已带到！”打马走了。
这番话自然传到了阿勒坦耳中。
随侍的王帐亲卫们闻言勃然大怒，纷纷指控：“胡古雁台吉越发肆无忌惮了，屡次公然顶撞圣汗。”“在背后散布流言不说，还在宫宴上借酒装疯、冒犯可敦，如今连军令都要嘲讽，不能再纵容他了。”“我看他是想造反！”
阿勒坦抬手，示意亲卫们就此打住，沉声道：“中原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且看着。”
一名亲卫忍不住追问：“圣汗真的打算对他一忍再忍？”
阿勒坦神情淡漠，流金的眼瞳中幽光流转，反问：“眼看害群之马向着悬崖狂奔，我是中途用绊马索拦住它呢，还是给它加一把草料呢？”
亲卫们若有所思。阿勒坦一抖缰绳，喝道：“整兵，回城！”
这次胡古雁言语不敬，他不屑计较之余，着实也没生出什么大怒火来。也许是因为心里的确记挂着婚期，也许是因为怀中那张刚刚收到的、斡丹命人飞马寄来的手书。
手书上原封不动地记录着乌尼格想要传达给他的一番话，仿佛斯人就站在他面前，负着手、板着脸，用那般可爱的威胁语气，娇傲地道：“我明日，最迟后日，就要见到你。你要是赶不及回来，这婚别结了，爱娶谁娶谁去，莫挨老子！”
光是在脑海里想一想，就足以让人归心似箭地把马力催发到极致。
抵达旗乐和林时，距原定的婚期还有三日半，圣汗连身上沾满尘土的战袍也顾不上换，径直奔向王宫寝殿，去见他隔空发威的可敦。
但在打开殿门，看到苏彦的第一眼，阿勒坦却愣住了。
对方并没有他想象中负气撒娇的情态，而是换了一身中原士子的深衣，头戴四方平定巾，在摆着笔墨纸砚的案几后正襟危坐，神色庄重。
阿勒坦带着疑惑走近，唤道：“……乌尼格？”
苏彦手按案面，端然回应：“孛格达可汗。”
阿勒坦疑惑之余，竟莫名生出一丝忐忑，在案几前方三尺处半蹲下来，平视着他：“乌尼格，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
苏彦心里对这番先声夺人的情景创设有点满意，面上却不露分毫，一脉地郑重其事。
“自隋唐以来，朝廷正式开科取士，以科举制度选拔天下人才。然而在秦汉时期及之前，除朝廷诏举贤良之外，智谋之士想要扬才经世，更重要的一个渠道便是——献策。
“先秦诸子著书立说，游说四方，执着于劝谏各国君王采纳其治国策略，因此开启百家争鸣的局面，儒术经此浪淘而大成，长盛千年。张仪入秦献连横之策，被秦惠文王采纳，封卿拜相，奠定了秦败六国而霸天下的基础。
“而今日，吾欲以浮芥之身、微末之识，斗胆效仿先贤向圣汗献策，以解北漠与大铭百余年纷争、各有损敝之困局，还望圣汗听吾一言！”
阿勒坦愕然看着面前的年轻文士，将那些入耳的字眼在脑中慢慢参解过后，神色逐渐变得严肃，改半蹲为盘腿坐，挺直腰背，双手按膝，岸然道：“请小先生赐教。”
先生就先生，干吗要加个“小”！苏彦微感不满，暗中吐了个槽。
但眼下不是吐槽的时候。要知道自古谋士献策，讲究一个“务虚设谋”。意思就是所献之策，首先得是比较“虚”的构想，是理论性与策略性的。而接下来谋划的方案，要能提供多种选择，以供主公去决断，也就是所谓的“上中下策”了。
谋士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因为只有他所服务的主公才有化虚为实，把“谋”变成可实施的“策”去推行的权力。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苏彦并不想成为北漠的高层决策者（譬如位同宰相的中书令、位列三公的太师，甚至是拥有执政权的可敦），他只想通过献策的方式，来影响阿勒坦的治国之道。
“北漠气候寒旱，地广人稀，疆土多为荒漠与草原，只合游牧难以农耕，虽有横征世界之劲旅，却无满足民生之物资。对此吾有上中下三策，可为圣汗一一道来。”
“愿闻其详。”
“下策，招揽汉民开发云内平川，建设城市，转为半农半牧经济，力求自给自足。此策能解燃眉之急，然而将一国之经济命脉置于他国边境，也就意味着日后若两国再起战争，此地将旦夕崩塌如沙塔，建设得越繁华，对国力之打击越是惨重。”
阿勒坦摇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于我、于铭国皆是如此。”
“中策，与铭国保持若即若离的互市关系，以北漠盛产的牲畜与矿藏，向中原换取茶、盐、丝绸与铁制品等，如此各取所需。但此举依赖于一君一策，若是政策浮动，或是朝局变荡，边境互市便随时会被关闭。”
阿勒坦再次摇头：“说是各取所需，但感觉算来算去到了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不如直接劫掠，无本万利。”
苏彦当然知道其中门道——阿勒坦的直觉是正确的，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果单纯地互市，北漠怎么可能竞争得过大铭？畜牧业为主的国家对科技要求低，大型水利工程建不起来，就无法向农业社会过渡，更别说发展工业，因此无法为国民提供更稳定的生活环境，也就无法建设出更高级的文明。
实际上北漠不是没尝试过与大铭交易，但始终处于贸易逆差的劣势地位。一个卖原料，一个卖制成品，后者必然会对前者造成一种隐秘性的掠夺，当这种掠夺积累到一定程度，特别是在冬季遭受雪灾时，就会引发武力式的反掠夺，也就是北漠对中原的入侵劫掠。
所以这也不是长久之道。
“劫掠当然是直接得利，却并非无本。北漠要付出的是支撑一场又一场战争的人力、物力消耗，同时也会加剧自身的国力衰退。以战养战只是饮鸩解渴，卷入战争的国家鹬蚌相争，倒叫其他默默发展国力的渔翁得利。”
阿勒坦没有反驳。实际上他也意识到这是个左右为难的困局，目前仍无解决之道。
苏彦并不在意对方紧皱的眉头，因为下策与中策本来就是抛出来当炮灰的，为的就是给上策做铺垫。
“圣汗还要听上策么？”
阿勒坦颔首：“你说。”
“这上策嘛，就是与大铭结盟——”苏彦伸手虚按，示意他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反驳，“无论大铭，还是北漠，目光都要放长远。圣汗请看这幅舆图。”
他将案上的一张世界地图缓缓展开，手指沿着北漠疆土的边缘向西——再向西，“哈萨克汗国、月即别、布拉哈汗国、萨菲王朝、奥斯曼帝国……西域何等广阔，完全可以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陆路贸易线。北漠没有港口与海航线，但大铭有，这块也可以合作。要知道所有的边疆关系，最终都要向全球性的贸易关系转变……”
苏彦停顿了一下，“全球——就是整个世界，知道吧？我记得北成时期就有天文官员打造出木质的地球仪了，叫做‘西域仪象’。”
阿勒坦努力思索前人的书册记载，摇摇头：“没见过，想是早就遗失了。”
“因为北成不敌大铭，亡国了。战火可以摧毁一切文明，如今的北漠是在废墟上重建秩序，阿勒坦你……”苏彦感慨地看着他，“任重道远啊。”
“与大铭联盟的最大好处，不是茶马交易，而是引进技术与人才，使自身建立起稳定的经济体系，再利用与西域诸国的贸易发展商业，学习与借鉴更先进的文化。”苏彦吐了口长气，掌心在地图上一拍，“这才是北漠的长治久安之道！”
虽然有些字眼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致思路阿勒坦都听明白了。他沉思良久后，抬眼注视苏彦，神色莫测：“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小先生。”
小就小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苏彦如此自我安慰，说道：“圣汗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彦微怔，干笑道：“读书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什么，放眼看世界嘛。”
“……神树似乎给我找了个了不得的命定伴侣。”阿勒坦眯起眼打量他，“这样的人物，不该藉藉无名。”
苏彦连忙岔开这个话题：“第二个问题呢？”
“铭国与我北漠联盟，又能得到什么？总不会只是牲畜与矿石。无利之盟，我不相信铭国皇帝会动心，即便是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
反向思维，太犀利了！苏彦忍不住暗中喝彩一声。
“如果大铭皇帝能听到我的另一番献策，自然会知道他们的利之所在。”苏彦狡黠地笑了笑，“但我现在不能告诉圣汗，因为……版权所有。好了，第三个问题。”
阿勒坦问：“谁来当两国结盟的掮客？”
苏彦怒而拍案：“会不会说话呢你？什么叫掮客！这叫和平使者摆渡人！”
他瞪着阿勒坦嘴角可疑的笑意，气呼呼道：“好吧，也许我没资格去当这个掮客，但我可以试着找一找能在大铭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利用原主的身份与关系网，譬如说……统领靖北军的豫王？听老夜与老霍的画外音，原主似乎与豫王关系不错。
“不过，这就涉及到我要与圣汗郑重提的最后一个请求了——”苏彦拱手道，“我愿意竭尽全力去推动两国联盟，不过需要一个中立的身份，可以是客卿，但绝不能是可敦。请圣汗收回成命，取消婚礼！”
他推开案几，行了个伏地大礼。
阿勒坦的脸色变了：“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苏彦想起斡丹与赫司告诉他的事，牙一咬，心一横，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圣汗身中奇毒，须以我……身体为解药。圣汗于暴风雪与伤病中救我一命，我并非不懂知恩图报之人。不如就今夜，我为圣汗解毒，反正只差这最后一步没有完成了，明日之后——”
他话未说话，阿勒坦突然暴起，一掌掀飞了旁边的案几，在墙壁上砸出一声巨响！
苏彦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后缩，跌坐在了地毯上。
阿勒坦那山峦一样魁梧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一股凶蛮之气，投下的阴影仿佛乌云将他整个儿覆盖，紧握的双拳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苏彦自下而上地看着阿勒坦——看见在那银白浓密的眉睫的掩映下，一抹异常悲伤的神色飞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他被这道眼神击中，就像心口被尖刺扎入，骤然一疼。
阿勒坦咬着牙忍耐着，直至激烈沸腾的情绪被压制下去，才一字一字地开了口：“我，阿勒坦，不需要你的报恩，更不需要你的怜悯！你自以为是的献身，污辱了我对你的感情。乌尼格，我太失望了……不是对你，是对我自己。既然没能得到你的心，那么我宁可连身也不要。”
他转身欲走，又头也不回地说道：“即使我最后毒发身亡，婚礼也不会取消。我会立我的第二个弟弟为储君，他才九岁，以后你就是他的兄和嫂。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将成为北漠的摄政王，辅佐他直至十五岁成年。然后——你就自由了！”
苏彦望着他走到殿门口的背影，急急叫了声：“圣汗！”
阿勒坦没有回头。
苏彦喉咙哽塞，带着颤音又唤了声：“阿勒坦……”
阿勒坦脚步稍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彦呼吸不顺，手指紧揪着胸口衣襟，艰难地道：“阿勒坦，我真的……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阿勒坦深深吸气，“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时心软活下来。乌尼格，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对你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会回我以同等。但在阿勒坦心里，你是天赐的神迹，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苏彦紧攥衣襟的手指触碰到怀中一枚圆滚滚的蜡丸，忽地感觉面上倏然一点热意划过。他摸了摸脸颊，发现指尖一片濡湿，吃惊又迷茫地想：我怎么哭了？

第392章
“明日便是婚期，苏大人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吗？”霍惇问易容成郎中的楼夜雪。这几日他的伤势逐渐好转，但为掩人耳目，仍装着伤重难支，卧床不起，再时不时做些长吁短叹的惆怅模样，好使看守们误以为他心生降意。
楼夜雪边收拾药箱，边说：“没有。毫无动静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他极沉得住气，耐心等待一击必中的机会；要么就是他心里另有打算，犹豫不决。你觉得是哪一种？”
霍惇仔细思考后，答道：“无论是哪一种，我相信苏大人都是以大铭利益为前提。他深受圣恩，年纪轻轻就已是内阁次辅，将来必定位极人臣，没有任何理由不为故国谋朝，而去匡助异邦。”
“怎么没有，譬如说……被阿勒坦打动，耽于私情？”
霍惇脱口而出：“论私情难道不是与豫王更甚？还有皇上，‘清和’这个国号怎么来的，我可听说——”他惊觉失言，立刻闭了嘴。
楼夜雪微怔，随即笑出了声：“老霍，我与你交友二十载，第一次发现原来你竟不是个正经人！”
霍惇许久不见他笑得这么欢快，纵然面露尴尬，也只好捏着鼻子把“不正经”给认下了来，讷讷道：“与你私下说笑而已，与别人绝不会这么轻言肆口。”
楼夜雪笑道：“你倒是没说差。听说阿勒坦这两日面有怒容，时常借酒浇愁，想必在新可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只怕明日婚礼大喜要变大丧。届时就算苏大人没得手，胡古雁也忍不住了。”
“怎么说？”霍惇知道他化名“严琅”，在胡古雁身边做了个谋士，此番必是撺掇着两虎相争。
“前日阿勒坦于王宫大殿发出诰书，传示北漠诸部，正式立第二胞弟彻辰为储君，因其年幼，着由天赐可敦抚育成人。胡古雁闻之勃然大怒，当殿拔出一支黄金绞成的马鞭，口称‘先汗在世时，亦呼我为大儿，赐此金鞭与我’！”
霍惇愕然：“这不是赤裸裸地表示自己也有争储的资格么？阿勒坦是什么反应？”
楼夜雪道：“阿勒坦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当众赐了胡古雁一匹汗血宝马，说‘唯此宝马，方能配此金鞭’。”
霍惇一转念反应过来，不由得露出佩服之色：“厉害啊这个圣汗阿勒坦！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先汗给胡古雁金鞭，也就是让他去牧更好的马、去带更强的骑兵，为君王驱策而已！明面上是容忍、是恩赐，实际上狠狠敲打了胡古雁的不臣之心，又不失君王气度……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罢，怎的行事如此老辣？”
楼夜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两人也知道，越是艰苦的生存环境就越是催人早熟，更何况阿勒坦这两年南征北战，从一个失怙的王子到一统草原的可汗，是从无数血火、伐谋与争逐中积累出的手段。
这样的人，真的是一剂毒药就能结果的么？霍惇不禁生出了忧虑。
楼夜雪却道：“再凶猛的野兽也有软肋。何况就算苏大人下毒不成，还有胡古雁这把可以借来杀人的刀。他带着汗血宝马回住处后，你知道我对他说了什么？”
肯定是极刁钻恶毒……不，是极一针见血的话，霍惇在肚子里答。
楼夜雪想起当时情形，微微冷笑：“我对胡古雁说——圣汗赐给了台吉这么漂亮的一匹小母马呀！”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霍惇还是吸了口凉气。
北漠确有习俗，送人马匹一定要送公马，无论受赠对象是男是女。送马时可以不看重马的品种、年龄、颜色，关键得是公的，因为公马相对母马体能更强，意喻祝福对方前程远大。
而阿勒坦不知有意无意，赐的却是一匹母马，诚然也可以解释为宝马生驹，嗣胤绵长，但毕竟鲜见。胡古雁当时满心都是争储之念，并未多想，回到住处后被谋士严琅这么一点拨，简直怒发冲冠，暴喝道：“阿勒坦嘲讽我身为嗣男（过继的养子），只配骑牧母马，如此奇耻大辱，我纵死不能忍！”
严琅做义愤填膺状：“原来竟是羞辱之意！圣汗从未把台吉当作一家人，难怪宁可立九岁幼弟为储君，也不肯正视兄长的尊贵身份与战绩功勋。听说彻辰多病，若是夭折，恐怕下一个被圣汗立为储君的，会是那个天生残疾的大弟罢？”
你在他眼里连个病秧子和残废都不如。话中之意像个巴掌重重甩在胡古雁脸上，把他激得目眦尽裂，拔刀斩断了那匹汗血宝马的头颅，立誓道：“大婚之日，便是阿勒坦的死期！”
严琅拱手，铿然道：“鄙人愿助台吉成事，立不朽之功业！”
两人秉烛而谈，谋划了整整一夜。
霍惇听得心惊，忙问：“胡古雁打算明日就动手？在哪里？”
“迎亲路上。”
-
荆红追对照着地图，一路风尘仆仆赶往旗乐和林。拂晓时分，在距离王城不远处，怯绿连河边的平坦草地上，他看见一大群北漠的男男女女正在给搭建好的宫帐外围装饰金珠玉串、貂狐尾与干花香料。
宫帐足足有九座，呈众星拱月之势。由八座宏阔的辅帐，拱卫着中央一座格外庞大的王帐。王帐的穹庐圆顶上饰以黄金尖塔，塔身遍镶宝石，塔顶伫立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展翅神鹰，帐身四周垂挂彩幡流苏，极尽华丽。
北漠语将这行宫一样的王帐称为“斡鲁朵”。就算荆红追不了解北漠风俗，也看出了这座黄金大帐恐怕只有汗王才能使用。
他怀疑阿勒坦驻跸在此，绕着宫帐外围潜行了一圈，没看见多少卫队，倒是在观望的人群中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虽颇有些熟悉，却令人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地接近，捕捉到一道阴冷中透着悍戾杀气的眼神，在宽大帽檐下一闪而过。
那人朝着黄金王帐看了一会儿，转身隐没于人群。
荆红追紧盯着他，悄然跟上，于僻静处陡然出剑，以无人可匹敌的寒光骇电封住了对方的去路。
那人手按腰间刀柄，帽檐下的脸缓缓抬起，直视荆红追。
荆红追瞳孔一缩，失声道：“沈柒，果然是你！”他心念飞转，紧接着逼问，“你不是叛逃了么，何以突然出现在杀胡城……莫非是弈者派你来耍什么阴谋诡计？”
沈柒面沉如水：“你这草寇，好一条听话的狗！就算是清河的命令，你这么蹲在城外干等着，就不懂得见机行事？万一他在阿勒坦手上吃了什么亏，你十条贱命也换不回他一根头发！”
荆红追被骂得有点莫名，很快反应过来：沈柒似乎并不知道苏大人在云内之战的暴风雪中失踪，但必定在杀胡城见过苏大人。
可他明知大人在阿勒坦手上，竟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动手救人？怎么，怕耽误了弈者交代的差事，还是分手后就可以不管不顾了？亏得大人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沈柒此人简直狼心狗肺！
荆红追心里替苏晏一万个不值，冷冷道：“我这便去救出大人。至于你这条白眼狼，告诉我大人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后就可以滚了，有多远滚多远！此刻没出剑杀你，只看在你过往对大人还有几分维护之意，今后再见你这叛徒，管叫你一剑透心。”
他一面峻声说话，一面将体内真气外放，宗师境界的威压仿佛山峦轰然而降，将沈柒压得闷哼一声，心血翻涌，膝盖弯曲，不得不以刀鞘拄地，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沈柒咳出一口血沫，神情越发尖锐，嗬嗬冷笑：“我还道你这看门狗不知跑丢去哪里，以至于杀阿勒坦这种事还需要清河亲力亲为，却原来你就在附近，清河却什么也没告诉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作为阿勒坦即将迎娶的可敦，不住在王宫，还能在哪里！”
犹如当头一棒，荆红追五雷轰顶——迎娶？可敦？王宫？
这些字眼就是一枚枚割肉剖骨的刀刃，但沈柒宁可从骨缝疼到喉咙眼里，也要当着荆红追的面吐出来：“阿勒坦对你家大人简直一片痴心！不仅当着诸部首领的面宣布立他为唯一可敦，还要把幼弟当做儿子一样交给他抚养。连你方才所见的宫帐，也是他下令搭建的新婚行宫。今日大婚典礼，傍晚时分他便要由此出发，前往城内的王宫迎亲，是夜将清河接到宫帐中……行周公之礼！”
最后几个字他嘶哑地破了音，荆红追则像被当胸擂了好几拳，心神大震之下，真气险些逆脉走火。
威压骤然散去，沈柒却不反击，只盯着面色作变的荆红追，疾言厉色：“你可以现在就冲进王宫，杀了阿勒坦，救出清河，为何还不去？”
荆红追从激荡的情绪中挣出一些清明，咬牙道：“城内外十多万北漠铁骑精兵，我固然能孤身潜入王宫，但光天化日下，要带着毫无武功的大人离开杀胡城，势必会惊动阿勒坦领兵追击，绝非明智之举。”
“你需要趁着夜色行事，还需要有人接应。”沈柒道。
“谁接应，你？”荆红追目光嘲讽。
沈柒当然没想过要接应荆红追。但既然这个变数突然出现，他决定把计划稍微改一改，将之也纳入考量，好好利用一番。
“既然你我都想救出清河，又都势单力薄，就该通力合作。”
可以来个声东击西，把荆红追抛出去做诱饵，吸引阿勒坦的火力——“可以来个声东击西，由我来当诱饵，吸引阿勒坦的火力。”沈柒道。
让荆红追与阿勒坦两虎相争，他趁机带血瞳刺客混入送亲队伍，乔装换下清河，再把清河藏进鹤先生的车队——“你趁我缠住阿勒坦，速速赶至王宫寝殿，劝清河放弃毒杀计划，带他离开。”
荆红追若能在王宫杀了阿勒坦最好，倘若不能，阿勒坦击败他后必定转而去找清河，确认人是否安全。待他靠近，乔装成清河的血瞳刺客将自爆真气，以解体时喷出的毒血杀死阿勒坦——“我会率血瞳刺客断后，为你们阻挡追兵。待你安顿好清河，回头来接应我，一同杀了阿勒坦。”
沈柒一心二用，脑中筹谋与嘴里说辞同时产生，内容却截然不同。
荆红追未必信任他，但大敌当前，只有与他合作，才能换取最大的成功几率，思来想去，点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耍诡计耽误我营救大人，我杀完阿勒坦，就来杀你！”

第393章 狼与狗的对决（中）
王宫寝殿内，桌面上摆放着两卷写满了文字的羊皮纸，内容相同，但一份用的汉字，另一份则是北漠文字。
这是苏彦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撰写的、关于北漠外交战略与经贸发展的策论《南联西进论》，又请了教习北漠语的文书官来，当场翻译与抄写完成。
上辈子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么卖力过……苏彦揉着用脑过度而涨痛的太阳穴，希望能将这篇呕心所写的策论当面交给阿勒坦，内中细致之处，上次献策来不及说，如今形成文字了正好可以再精研商议。
可惜，自从两人上次不欢而散后，阿勒坦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如今已是第四日，也就是原定的大婚之日。
为了救阿勒坦性命，苏彦花了很大一番工夫做心理建设，总算说服自己“反正皮囊是原主的不是我的，实在不行就整点烈酒灌醉了再上，反正眼睛一闭一睁，一晚上就过去了”，这才向对方提出用解毒来换婚礼取消。怎料惹得阿勒坦勃然大怒，宁可不要命，也绝不离婚。
——没错，在这位说一不二的好汉子看来，迎亲礼只是个形式，真正的婚约在两人拜神树许愿立誓时已经完成。倘若他的乌尼格是因为不喜繁文缛节而提出取消大婚典礼，他可以照办。但乌尼格摆明了是想与他撇清干系，那么他就算拼着毒发身亡，也要让对方背着圣汗遗孀的名分，坐上北漠摄政王的宝座。
死期逼近的人不急，着急的反而成了苏彦。他手上拿着辛苦写的策论，心里谋划着两国休战的出路，面对着推脱不掉的婚礼，怀里还揣着夜不收拿来刺杀阿勒坦的毒药，又不想结婚，又不想守寡……啊呸，是不想杀人，简直要愁死了。
中午时分侍女们进来催请他洗沐更衣。苏彦魂不守舍地随她们摆弄，最后对着镜子一看，半轮黄金头饰如日光普照，身上是白底蓝色凤鸟纹长袍，外披一件层层叠叠的羽衣，出乎意料地充满了浪漫主义气息。
苏彦本还担心被塞进红彤彤的婚裙里，眼下看来看去觉得还好，并没有什么特别女性化的元素，虽说服饰上那些夸张的、向阳羽翅的意象透出一股子图腾崇拜味道，但也显得自由而蓬勃，很契合北漠的风格。
侍女连比带划地告诉他，按照婚俗，圣汗会在黄昏时分来接亲，接亲队伍到来之前，可敦只能待在寝殿里等候。
苏彦对她们点头表示知道了，结果侍女们一走，他就脱了沉重的头饰与羽衣大氅，把两卷羊皮纸收进宽大的袖子里，准备溜出王宫去。
——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苏彦准备先逃婚。当然他自知阿勒坦发现后如果追来，自己未必能逃得过，但只要先摆脱眼下这个被婚誓裹挟的局面，找到个独处的合适时机，再与阿勒坦陈述利弊、细细分说，说不定对方真能转过这个弯来，以国家大事为重，不再执着于他这个阴差阳错的假可敦了。
至于解毒……苏彦也看开了，不就几坛子酒的事？谁先醉倒谁躺平，交换体液可不分上下。所谓用他的身体解毒，从原理上分析应该是他的伤口触碰到阿勒坦的刺青时，受到刺青染料的影响，在他体内产生了某种可以中和毒素的抗体。说不定拿他的血喂一喂阿勒坦，效果也是一样的？苏彦脑洞大开地想。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他替阿勒坦解了毒，而阿勒坦也接纳了他的献策，最后两国能平息战争，共谋发展之道。
苏彦怀揣着美好构想打开殿门，走廊里两排孔武有力的守卫齐刷刷转头望向他，其中一人带头行了个礼，用极为生硬的汉话说道：“出去不行，要等，等圣汗。可敦，什么事？”
“……没事，开门透口气。”苏彦面无表情地又把殿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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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衔西山，阿勒坦带了一支百余人的迎亲队伍，从城西五十里外的宫帐出发前往王宫。
迎亲之礼十分隆重，但他并未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盛装，而是一袭鲜明轻便的袍服，头戴金锦暖帽，身穿日月龙凤图样的辫线袄。辫线袄是在百褶长袍的基础上，以彩帛捻成辫线一圈圈缠绕、缝缀在腰间，足有尺宽，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线条，在马背上动作时尤其显得腰围紧束，彩艳好看。
一路上许多民众夹道旁观，远远见到迎亲队伍的影子，便开始欢呼雀跃，往道路中间抛洒干花与彩帛碎片。
沈柒混在人群中，周围另有二十来个便服的血瞳刺客，各自见缝插针。算算路程与时间差不多了，他示意旁边一个手下释放信号。
那名血瞳便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烟火弹，点燃后带着哨音升空，炸出小团红色光芒。
声音不太大，却把围观的北漠百姓吓一跳，转眼就有来自副城的汉人移民叫起来：“是烟花啊！”“哪个放的？怎么放一个就没了，忒小气！”“我家也存了好几个，干脆一并拿出来放了。”
那名血瞳放完信号，见沈柒毫无反应，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大人，不动手？”
沈柒漠然道：“不。”
不动手，放火为号做什么？那人满心不解，但毕竟平日训练有素，便不再多问。
王帐亲卫队有些紧张，阿勒坦看了看夜空，笑道：“是汉人的小玩意儿，凑热闹用的，不必介意。”
斡丹想了想，驱马上前劝道：“阿勒坦，路旁的人太多了，要不我还是传令下去，把刁帽子取消了罢？”
“不必，既然是贯有的迎亲传统，习俗不可废，就让他们来抢。”阿勒坦倾身子在斡丹耳边交代了几句，斡丹连连点头。
远在城内王宫附近的荆红追一见到红光升空，便认出这是锦衣卫专用的、带特殊声响的烟花，想起沈柒先前交代过的——“一见信号，便说明我已在中途对阿勒坦动手。你趁机潜入王宫去救清河，速度要快，我人手不多，拖不了太久。”
荆红追照计划行事，当即翻墙进了王宫，鬼魅般的身形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向内宫的寝殿靠近。
发现寝殿外围戒备森严后，为了不惊动守卫，他绕行一圈，终于在临河位置发现高处的窗户，便施展轻功纵越攀爬，很快就勾住窗台，撬开窗户轻巧地翻了进去。
苏彦把满殿凑热闹的侍女赶了出去，掏出怀中的羊皮卷泄气地丢回桌面，其时正抱了杯奶茶，坐在地毯上发呆——顺道一提，就是那块阿勒坦不远万里从波斯订购的世界树羊毛地毯，作为新婚礼物之一铺设在寝宫里。
苏彦本来挺喜欢这地毯，但一想到曾被阿勒坦直接压在地毯上想要这样那样——现在对方倔起来，他就算同意了这样那样，对方也豁出命来不干——顿时又要愁死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裹着毒粉的蜡丸，琢磨着该怎么用它来劝阿勒坦：你看，多少人在暗中打北漠之主的主意，要么想暗杀，要么想利用。若是少了你这个坐镇场子的大能，就算立下储君，也难保他小命不耽误在下一轮阴谋中，到时北漠真的要大乱了。
所以当窗户开关时发出微响，苏彦下意识地转头，惊见一个持剑的灰衣蒙面人兀然出现，蒙面巾上方双目如寒星，一股凛冽剑意扑面而来时，吓得手指一松，蜡丸“咚”一声掉进奶茶里。
荆红追于风雪荒漠奔波旬月，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自家大人，却惊见对方受了髡刑，一头及腰青丝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短发，不禁心神震动，剑气泄出。
紧接着又见苏大人脸色苍白，将指间那颗一看就像毒药的蜡丸丢进杯里打算服毒，荆红追吓得心跳骤停，失声叫道：“别喝——千万别！把杯子给我……”
苏彦手握奶茶杯僵住了，眼见这灰衣蒙面人朝自己步步逼近，周身萦绕的剑意逼得他毛孔竖起。在对方把手伸到他面前时，他终于从魇住一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双腿蹭着地毯连连后退，朝着殿门外大喝一声：“来——”
荆红追错愕之下反应极快，在第二个“人”字尚未出口前，便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苏彦的嘴，另一只手拉下蒙面巾，啼笑皆非：“大人莫慌，是我。”心里只觉得古怪，以前自己包成个粽子样，大人都能一眼认出他来，如今怎么仿佛像面对陌生人一般。
苏彦被捂得唔唔有声，手里紧紧抱着奶茶杯以免打翻在价值万金的地毯上。他瞪着眼前这位“是我”，努力辨认：好像的确有点似曾相似的感觉，也许是受了原主记忆的影响……所以这人与原主“苏大人”相识？是下属？朋友？还是伪装成朋友的敌人？
荆红追松开手掌，在苏彦面前半跪下来，露出疑惑又痛心的眼神：“大人这是怎么了？莫非受了什么大刺激……”他在种种不堪的猜测中燃起怒火，强忍着杀机，咬牙道，“是不是阿勒坦？！他绞了大人的头发，又把你折磨成这样！”
苏彦立刻摇头，试探地问：“你……来杀阿勒坦？你是夜不收的后手？还是鹤先生怀疑阿勒坦并不会与弈者合作，所以打算杀了他，再去操纵年幼的继任者？”
荆红追觉得哪里不对劲。说话的腔调也好、内容也好，的的确确是苏大人的一脉风格，但看他的眼神却浑然陌生，带着明显的戒备，甚至是隐藏的一丝敌意。
“大人……”他又惊又痛地望着苏彦，怀疑对方因为受激过度导致有些神志不清，心里内疚到了极点，“是属下来得太迟，害大人受苦……”
苏彦有几分相信这人是原主的下属了，于是渐渐放松下来，斟酌后说道：“不必自责，我这不活得好好的？是阿勒坦在战场上救了我。头发也是我自己剃的，因为当时撞伤了脑袋，血糊糊的黏着难受，也不利于伤口治疗。”
荆红追心疼得要命，把苏彦的脑袋轻轻掰过来，拨开发根查看已经愈合的伤口。双手又上下摸索，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处。
无论是两人之间毫无避讳的距离，还是对方极亲密的举动，都透出一股“绝不是上司与下属这么简单”的诡异气息。苏彦脑子里有些懵圈，心想：难道偷火镰的那个并非原主的姘头，这个才是？
在荆红追的手摸到他的腿间时，苏彦下意识地夹住双腿，尴尬万分地说：“大哥，过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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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帽子是北漠迎亲的习俗之一。在迎亲路上，来娶亲的和去送亲的，两拨人纵马奔驰，互相追逐，都想争先抵达成为优胜一方。为了阻挠新郎，这些送亲者会想方设法去抢新郎的帽子，或用马鞭挑到地上，迫使新郎下马去捡，以影响他的行速。而新郎的接亲队伍则互相掩护，百般阻止对方抢走帽子，一路上双方追赶嬉戏，十分热闹。
阿勒坦没下令取消这个习俗，于是队伍行到路程的大半，刁帽子的人来了。不是几个、十几个，而是乌泱泱一群骑兵，边呼喝嬉笑着，边朝着圣汗的迎亲队奔驰而来，来回几下直接把队伍冲散了。
这些人既是奔着阿勒坦头上那顶系了貂尾的金锦暖帽来的，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仗着马术精湛，立在马镫上侧身来抢的；有手持马鞭，伸长了胳膊来拨的；有用小布包作为箭镞的弓箭来射的……简直无孔不入。
阿勒坦大笑道：“谁能近我身三尺之内！”
斡丹为首的护卫队当即也应对起来，纷纷紧追着阿勒坦，驱马去挤开上前刁帽子的骑兵们，更有甚者，在双方错身时故意用力推搡，想把对方推下马背去。
笑闹得越厉害，意味着婚礼越是受人欢迎。眼见双方从赛马抢帽子，发展到彼此肢体对抗，隐隐带了点火药味，阿勒坦没有喝止，而是策马纵情狂奔，似乎想甩开两边人群，抢先抵达王城。
“阿勒坦——”斡丹叫道，“等等我们！”
刁帽子的骑兵们有意无意地，将迎亲队伍分隔成了几个小块，一味以马术往来纠缠，不放他们走脱。斡丹有点急了，但毕竟是婚俗，这些来刁帽子的按理都是各部首领麾下的亲兵卫队们，不好在喜庆日子与他们真个翻脸，以免好好的婚礼弄得难堪。
阿勒坦一骑当先，逐渐远离了队伍。这时四下又飞驰过来好些精骑，靠近后，其中右侧一人在马背上抖出长绳套索，朝阿勒坦头顶抛去。
套索临头时，阿勒坦伸手稳稳地抓住，朝右侧那人似笑非笑地大声道：“准头可以，力道弱了。”
与此同时，左侧的一人也抛出了长绳套索，阿勒坦同样伸出另一只手抓住。
此刻他仅以双腿控马，却稳如平地。
左右两名骑兵突然抖动长绳，一圈圈缠住阿勒坦的手腕，而后方几名骑兵趁他双手被锁，同时出手甩出长绳，准头惊人地打掉了他的帽子不说，套索更是直接勒住他的脖颈，猛地收紧。
其余骑兵立刻弯弓搭弦，将箭杆上裹的布团摘掉，露出藏于其中的锐利铁镞来。
来了！阿勒坦大喝一声，双臂用力，瞬间将左右两侧的骑兵从马背上拽落下来，在沙地上滚成团。随即把手臂上缠绕的长绳甩成了两条挥舞的长鞭，狠狠抽打向飞来的箭矢，将之一支不漏地格开。
身后骑兵用力拽他脖颈上的套索。阿勒坦上身后仰，骤然放慢马速，后骑控马不及猛蹿上前，被他一鞭抽落地面。旋即他飞快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往脖颈上轻轻一抹。
这一抹的角度与力度都控制得极为精妙，轻易割断了颈间绳索，而未伤及皮肤，当然也要归功于苏彦的这柄匕首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转眼之间，阿勒坦从几乎必死的局面中摆脱出来，短时占据了上风。
然而包围他的骑兵越来越多，各个长刀利箭，彻底撕破脸皮向他扑来。阿勒坦因为接亲，身上除了一柄作为配饰的匕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能纵马闪躲。
眼见要被合围，他曲指在唇间打了个唿哨，头顶上空盘旋的一只海东青闻声而降。
于是游荡在外围的数千名王帐骑兵便如得了信号一般，朝着海东青降落的地点驰援，马蹄隆隆声如滚雷过天际，在荒原上卷起一片沙尘。
围攻阿勒坦的数百人马不料竟有伏兵，这才变了脸色，高呼着“阿卜、阿卜”，纷纷夺命四散。
王帐骑兵如海潮向他们卷去，很快像吞没暗礁一样，瞬间吞没了他们。
一名将领飞驰到阿勒坦身边，急问：“圣汗没事罢？”
“没事。抓一批活口，拷问出背后指使者，其余就地格杀。”阿勒坦调转马身，回头去捡拾掉落的金锦暖帽。
掸着貂尾上的灰尘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我先赶去王宫，你通知斡丹带人迅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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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仅受了刺激，还摔了脑袋，又落入敌手受尽折磨，以至于对他最信任的人都充满了防备，连“阿追”也不叫了……荆红追心疼之余又有些酸楚，一把将苏彦打横抱起：“走，我带大人离开这里。回去我们再找大夫。”
苏彦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奶茶杯子差点打翻，连忙伸手进去捞出那颗蜡丸——因为在温水里泡过，蜡衣变得有些绵软，捏在指间令人担心内中的毒粉会不会突然喷挤出来。
看苏彦一脸头疼样，荆红追问：“是夜不收的毒药？”
苏彦叹气：“我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杀阿勒坦。”
荆红追知道苏大人虽然公私分明、极有主见，有时却容易心软，尤其对方拿着豁出性命的架势，一边施恩一边卖惨的时候——譬如那个疯狗一样的沈柒。至于这个阿勒坦，毕竟是敌酋，他更不愿大人与之有任何牵连，故而说道：“大人把这蜡丸给我，我来处置。”
苏彦犹豫了一下，想把这个不祥的玩意儿甩掉，又担心自己轻信，给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灰衣剑客助纣为虐。
荆红追从他手中轻易取走蜡丸，无奈道：“大人就算再懵憕，总不会连我都信不过。”
苏彦想来想去，觉得想要摆脱眼下左右为难的局面，或许还真得借助这第三人的力量，至于对方究竟怀着好意还是歹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的武功似乎很强，我会一招连环踢，是不是你教的？挺厉害的。”他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不太确定地问。
荆红追抱着他走到窗边，闻言低低一笑：“大人逗我呢。我只教了招式要领，这个‘厉害’其实是大人自己对着树干踹出来的，把家中院子里不少树都祸害过了。”
苏彦这下放了一半的心，知道对方是真的跟原主关系匪浅，应该不会害他。于是拍了拍荆红追的肩头，说道：“你放我下来，我去找条绳子绑在窗台上。”
“不用，大人抓紧我就好——”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然撞开，一群阿速卫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边用北漠语喊着“放下可敦”，边挥舞着弯刀朝荆红追扑去。
原来苏彦叫喊的那一声“来”还是惊动了殿外的守卫。开始他们听的不甚分明，只一个字音，也不知可敦是什么意思，问过头目后，头目不好擅闯可敦的寝宫，又叫个侍女来进去探看究竟。
侍女推不开反闩的殿门，侍卫们这才惊觉出事，用力撞了进来，觌面就见一名灰衣蒙面人劫持了可敦，打算跳窗而走。于是他们奋不顾身地冲上前解救可敦，另派了个侍卫骑马飞驰出宫，去向圣汗通风报信。
此时此刻，阿勒坦解决了在半路上袭击他的一伙叛兵，正快马加鞭赶往王宫。

第394章 狼与狗的对决（下）
王宫寝殿内，荆红追将苏彦护在身后，向冲过来的阿速卫斜划出一道惊雷掣电般的剑光。
苏彦挨着半开的窗户，数九寒风从背后呼呼地灌进来，但他顾不得冷，忙不迭叫道：“别杀人——哎！这些卫兵平时都对我挺客气，他们也是爹妈生养、职责在身！”
除非情况特殊，荆红追从不违逆他家大人的意思，此番又听苏彦叫得急，于是中途撤回剑气，仅以刃尖格开攻来的弯刀，随后以剑脊拍打对方要害。
饶是只用了三成劲力，这些阿速卫也在数个回合内就被他逐一打倒在地，剑脊拍中的地方经脉滞涩刺痛，气力顿消。但北漠人性情勇烈，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轻易退缩，即使倒在地上匍匐，亦要紧紧拽抱着荆红追的腿脚不放，拼死也要把他们的可敦抢回来。
荆红追想杀他们轻而易举，但要不伤性命地将这些极为顽强的血勇之士震开，又要护着苏彦不被抢，难免多费了点工夫。最后真气外放形成震波，将源源不绝涌入殿中的守卫们尽数震开，趁机揽住苏彦的腰身，挟着他从窗户一跃而下。
风声灌耳，苏彦悬身在六七丈高的半空，低头看着急速逼近的水面，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荆红追一边说着“大人别怕”，一边将手中长剑插入墙面减缓下坠之势，随后足尖一点墙面，拔剑带人向着小河对岸飞掠出去，落在了滴水楼前的空地上。
阿勒坦就在此刻策马入宫，一路横冲直闯，朝示警声大作的寝殿飞驰而来，身后数百丈外是一队追赶他的王帐亲卫。
荆红追在屋脊上看见他，啧了一声，语带嫌弃：“沈柒说会拖住阿勒坦，结果只拖了三刻钟，说得比唱得好听，还不是个绣花枕头。”
沈柒又是谁……苏彦蓦然心悸，想起了暗路火把照亮了挂在刀柄上的火镰，以及树底阴影中那个表情阴冷、目光却炙热如火的男子。
是他吗？
“我赌婚礼会出事，你这望门寡当定了。”原来这句话的含义是他也会搅进这趟浑水里来。
一心杀敌的老夜与老霍、老夜口中会挑唆其夺权的胡古雁、虽不露面但定然暗中观望的鹤先生、不明身份的男子沈柒、突然现身的无名蒙面剑客……围绕着北漠圣汗的这场大婚，局面似乎变得越发复杂与混乱。
苏彦现在头疼的不仅是阿勒坦的性命之危，更对原主“苏大人”的真实身份及诸多人脉瓜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与无力感，怀疑自己套了这么个不省事的皮囊，将来的日子怕是不能清净了。
阿勒坦在马背上抬头扫望，目光穿过火把的重重光焰，落在了屋脊上的灰衣剑客以及对方手揽的青年身上。
“——乌尼格！”他远远地叫着，拔出弯刀指向荆红追，“放开我的可敦，饶你不死，否则千军齐发，将你踏作马蹄下的尘泥！”
荆红追一手执剑，一手搂紧苏彦的腰身，目光冷寂地看了阿勒坦一眼，低声道：“我要突围了，大人抱紧我。”
苏彦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抱住任何男人，但荆红追已青烟般如纵身掠出宫墙，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抱紧对方，以免半空掉下去。
阿勒坦发出兽吼般的愤怒咆哮：“追上那个灰衣剑客，夺回可敦！传令守城人关闭城门！传令城外营地驻军，围住城墙，不得叫他走脱！”
北漠之主一声令下，麾下的骑兵队伍如敏捷的巨型机扩应声而动，马蹄催发，声如震雷。
荆红追带着苏彦冲出王宫，将轻功身法施展到极限，在街市的房舍间纵跃奔驰，与追击的骑兵队伍争分夺秒。
他一身武功虽已臻化境，但那是一招一式、一人一马之巅峰，若深陷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中，即使能杀敌无算、全身而退，也难以确保时时刻刻护着苏大人不被对方人马钻空子抢走。
所以他只能先带苏大人逃出杀胡城，离开阿勒坦大军的视线范围，越快越好。
所幸敌军始终没有放箭，只是追击包抄。待到突围后把大人安顿在一处隐秘的地方，他可以再回头与沈柒汇合，击杀阿勒坦——当然，一切以大人的安危为首要，若是在北漠境内找不到安全之处，那么他会带着苏大人一路向南穿越瀚海沙漠，翻过阴山返回大铭。他单人匹马只剑，一样能把苏大人照顾得很好，至于那个不安好心的叛徒沈柒……留在敌境内自求多福去吧！
荆红追如此盘算着，眼见旗乐和林的城墙近在前方，城门正在众人的推动下迅速关闭。
“门关了，咳咳，来不及咳咳出去……”苏彦被他带着，张嘴就灌进一嗓子眼的风，边咳边道。
荆红追调整了一下单手揽抱的姿势，示意苏大人把脸转向他怀里：“大人放心，区区几丈高的土墙而已。即使是大铭京城的城垣箭楼，我也照翻不误。”
他将长剑归鞘，单手解下缠绕在大腿上的飞爪百练索，离城墙尚有数丈距离就脱手抛出。精铁飞爪牢牢扣住墙头，荆红追手握绳索，抱紧苏彦的腰身飞荡过去，脚蹬墙皮快速攀升。
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呼喝着冲过来阻拦。荆红追在墙头站稳后，一抖飞爪，把百练索抡成了流星锤，扫荡间劲气呼啸，无人能靠近他三丈之内。
觑了个空隙，他缘着绳索溜下城墙，在门外抽冷子把个骑兵打下马，揽着苏彦抢身上马，向南面催鞭疾驰。
苏彦喘着气道：“别往南走，南面副城附近是大军营帐，驻扎着几万人马。沿着河流往东走！”
荆红追当即调转马头。至于为什么往东而非其他方向，出于对自家大人的绝对信任与服从，他一个字也没多问。
两人一骑，在黑夜中策马飞驰在河岸边上。离他们不远处，怯绿连河穿城而过，由西向东静静地流淌。
月光照着雪地，微光映亮了周围草木的轮廓，同时也勾勒出前方拦住去路的重重人影。那些人影如幽魂般围拢过来，手持狭长利剑，帽檐下一双双猩红眼瞳透着奇诡与妖异。
荆红追勒住缰绳，面色冷漠地朝向侧前方黑暗处：“你该带这些血瞳刺客去杀阿勒坦，而不是拦在我的马前。”
“你单枪匹马，如何带他穿越茫茫荒漠，难道叫他与你一同风吹雪盖、茹毛饮血么？”沈柒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嘴里应着荆红追的话，双眼只望着马背上的苏彦，“我来安排商队带他离开，把他藏进运皮毛的马车内，现下就出发。断后阻拦阿勒坦追兵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荆红追琢磨出了其中三味，峻声道：“沈柒，你果然是惯耍阴谋诡计的行家！假称自己诱敌，实际上是拿我当枪使，待我从王宫中救出苏大人，你便来半道拦截。”
沈柒冷哼一声：“谁叫你和阿勒坦两个都是废物点心。你若能在王宫杀了他，群龙无首城中必然大乱，也就没有这些追兵与后顾之忧。他若能在追击时杀了你，我下一步便能用血瞳替换下清河，用自爆解体之术取他性命。结果呢，你们两个谁也奈何不了谁，弄成眼下亡命而逃的局面。”
此人擅长算计又心狠手辣，绝非善类！苏彦听得心下凛然，又觉那些所谓的“血瞳”手持之剑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他努力思索后顿时反应过来——这些不就是鹤先生进入王宫大殿参见阿勒坦时，跟随的带剑侍从么？只是与那时打扮不同，眼睛颜色也不同，但身上一股子死士般的气息掩藏不住。
如此推测，面前这个偷过他火镰、名叫“沈柒”的男子，莫非就是那时站在大殿角落里、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袍人？
这个会在纸条上画爱心、会用低沉而藏情的语声说出“我心还与君心同”的男人，竟是野心家弈者的手下！
不知为何，苏彦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明珠暗投的惋惜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对着沈柒霍然道：“我瞧你不像个好人，并不想听从你的安排离开。”
“……我不是个好人，清河对此不是早有定论？”沈柒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头却仿佛中了无形一击，气息凝窒片刻后，方才枯涩地开口，“此去大铭路程极为艰辛，犯不着因为与我怄气，跟着这个草寇餐风卧雪。清河从来都是个聪明人，知道物尽其用的道理，如今我就算再令你反感，需要时拿来用一用也未尝不可。”
这番自贬之辞说得近乎卑微，即使对方是对“苏大人”说的，苏彦也无法再冷言相对。他叹了口气，微嘲道：“你们一人一个想法，这个时候还在内讧，要不追兵面前先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
这句他是有感而发兼吐槽，却不想完完全全得了“苏大人”的精髓。荆红追顿时心生惭愧：“大人说得对。先摆脱了追兵再说，我去断后。”
苏彦想了想，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沈柒带这些人手去帮你。我继续骑马沿着河岸往东走，你们引开追兵后照着这个方向找我，定能找着。”
这下荆红追与沈柒都不乐意了，担心他孤身行走会有危险。
苏彦又道：“放心，我与老夜和老霍约好了，他们会派夜不收的暗探来接应我，就在沿河东去的十里外。若非有后手，我又怎么敢独自上路？”
见两人还在迟疑，他声音转而凌厉：“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男人？我听见追兵的马蹄声了，转眼大军追上来，神仙搭桥也走不了！”
沈柒与荆红追对视一眼，无奈地道：“我留两名血瞳护送清河，其他人随我去引开追兵。”
荆红追也道：“你往西南，我往东南，尽快甩掉追兵后，我去下游十里外找大人汇合，你自便。别忘了你现在是通缉犯，胆敢在大铭境内露面，当心官府抓你，届时我也好搭把手，向衙门领个赏钱。”
沈柒道：“我怎么做，用不着你管。”
于是摇摇欲坠的君子协议再次达成，至于谁是君子谁不是，或者两个都不是，这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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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第一次见有人的武功能高明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带着个全无武功的苏彦施展轻功身法，竟连北漠最好的战马都追不上，且全程无需停歇换气，举动间行云流水，仿佛内息源源不绝。
他隔着百丈距离，却因顾及乌尼格的安全勒令全军不准放箭，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以飞爪翻越城墙而去。
紧闭的城门拦不住劫走可敦的贼人，守军们见圣汗带队追出来，又连忙开门。
斡丹见阿勒坦面如寒霜，宽慰道：“我已派人通知城外营地的驻军，他们会分散向各个方向追击那名飞贼。”
谁料城门一开，便有飞骑来报：“圣汗，营地生变！胡古雁台吉集结麾下三万人马，擅自离开大营，不知所踪。”
“胡古雁？”斡丹大吃一惊，“他为何不听号令，领军擅离大营？莫非想背叛圣汗，自立门户？”
阿勒坦倒是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他今日趁着迎亲企图谋害我，后来见我埋有伏兵，知道我早有防备，又担心那些被擒住的活口禁不住拷打供出他来。这是自知事情败露，唯恐我找他算账，所以叛逃了。”
之前袭击阿勒坦的那批骑兵，竟然是胡古雁安排的！斡丹头疼万分地想，要不是有人来劫走乌尼格，阿勒坦大概会趁机解决掉胡古雁这个心腹大患吧……今夜可真是乱透了。
阿勒坦道：“我会安排人马去追胡古雁，看他叛逃去了何处，若是他去瓦剌王庭，还要谨防他谋夺本部人心。旗乐和林今夜势必人心动荡，你负责巡视各部，以防有人动了歪心思，想步胡古雁的后尘。我自带队去追那个灰衣剑客，救回乌尼格。”
斡丹见乱象当前，阿勒坦依然从容布置、谋而后动，不禁满心钦佩，叩胸行礼道：“我这就去！”
又有来斥候来报说，怀疑掳走可敦的贼人向东南逃窜，另外西南方向有一伙人马行迹也十分可疑，恐为贼人接应。阿勒坦望了望城外旷野的深沉夜色，扬鞭催马往东南方去，强忍着心急如焚，喃喃道：“乌尼格……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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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柒带了十几骑人马向西南方向奔驰，沿途故意弄出点动静，好引北漠骑兵来追。方才跑出几里地，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皱眉思索片刻后，他猛然勒马，惊怒道：“清河骗我！这是要把我和那草寇同时甩掉，自有安排！”
他当即命手下继续跑，自己则调转马头，朝之前分开的河岸赶回去。
与此同时，荆红追也意识到不对劲之处——苏大人要求分开走的态度太坚决了，倒像是对他二人毫无留恋似的。若是对沈柒由爱生恨又转淡漠，他可以理解，但“阿追”什么都没做错，又能干又听话，大人怎么舍得？
一念至此，他也不管追兵了，立即调头往分开的河岸边赶去。
两个旧怨兼情敌不约而同地返回河岸，往东追去，果然在十几里外碰了面，连带两个跳进河水里来回摸索的血瞳也一并撞上了，唯独不见苏清河。
沈柒喝问：“人呢？”
一名血瞳浮出水面，抹着脸上的水花答：“说要给马喂水，趁属下们不注意，跳河跑了！这大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属下担心人有事，故而下水去找，尚未找着。”
沈柒一口恶气哽在喉咙，咬牙道：“你俩是半个旱鸭子，不知道水中找人要往下游去？”
荆红追也急道：“大人水性很好，顺流泅游不成问题，但体质文弱又无真气护身，怕水里冻久了失温抽筋。”
两人这下意见难得统一起来，同往下游追去。
此时的苏彦正在河里顺流而下，老夜告诉他的接头地点是二十里外，他对沈柒二人故意只说了十里，就是打算在此甩掉所有人。
开玩笑，那个沈柒一肚子坏水，看他的眼神瘆人得很，像要把他活吃了，且一开口就阴阳怪气，搞不好是因为对原主爱而不得而变态了。另一个被叫做“草寇”的灰衣剑客看着老实，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好鸟，肆无忌惮地把他抱来抱去、摸来摸去，天知道与“苏大人”是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要么就是趁着“苏大人”脑筋不好使了，以下犯上。
总之这两个男人都是危险分子，得尽量离远点，他继承了原主的皮囊不假，却没打算把原主的孽债一并继承过来。
再说，他不想和阿勒坦结婚，不想当什么可敦，但并不意味着他会放任对方丢掉性命不管。如果被那两个与原主关系古怪的男人扣在身边，他还怎么救阿勒坦？
还是和老夜、老霍这种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比较让人安心啊！老夜说安排了接应的援兵，估摸是夜不收精锐小队，有此特种部队的指挥权在手，还不比啥都靠谱？
苏彦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两计调虎离山外加金蝉脱壳十分明智，就连冰冷的河水都可以多忍耐一会儿了。他忍着刺骨寒意，向下游漂游了大约十里，感觉心脏有些受不了了，小腿也开始抽筋，决定就此处上岸。
结果刚在水面冒出个脑袋来，就与岸边一名身穿战袍盔甲、正带着坐骑饮水的将军打了个照面。
将军看起来年轻威武、身材高大，凛凛有兵家之气，被火把映亮的脸庞却俊美得不像话。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将军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失声唤道：“清河！”紧接着跳下河岸，迅速将他捞起来，招呼手下，“快，拿干布与棉袍过来！”
苏彦湿漉漉地被冷风一吹，抖成了筛糠。那名将军当即毫不避讳地将他抱在怀里，一脸心疼地说道：“看把你冻的……唔，头发被人绞啦？算了，这样也不难看，养个一两年就回来了。”
对方接过亲兵递来的干布与衣物，转身找个了避风无人的岩石后方，熟门熟路地给打摆子的苏彦解衣擦身、擦头发。
“楼夜雪在密报里说会调动夜不收暗探护送你出城，结果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游过来？我看他真是在北蛮子身边饿得发慌了，回来想吃一顿军棍。”将军说着，边给他套上厚软棉袍，边趁机亲吻他的嘴唇，像调笑又像喟叹地说道，“我的乖乖，可把本王担心死了。”
苏彦听着这亲密到近乎狎昵的语气，嘴上一热，眼前一黑，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抖抖索索地问：“阁下哪位，与我这……这具皮囊又是什么关系？”
将军意外地咦了一声，偏着头注视他良久，想起前两年他在京城临花阁的地道里因为爆炸撞伤了脑袋，有那么几个时辰想不起人和事儿来，如今这副情景，倒像比那时更加严重。
“……你失忆了？”将军问。
果然又是原主旧识，苏彦在心底泪流满面：“是啊，我失忆了！”
将军一怔之后，哂笑起来：“无妨，失忆了也还是苏清河。你只要记住我是豫王朱槿城，而你是我儿子阿骛的二爹就好。”
他——儿子的——二爹？那不就是他的姘头？
千算万算，没算到原主他是个海王！姘头遍布五湖四海的那种！苏彦绝望地张了张嘴，无力地吐出一声：“我靠。”

第395章 不活了死了算
因为护送不力，豫王打算赏楼夜雪一顿军棍吃。事后苏彦才知道老夜在他这边掉了链子也是情有可原——
胡古雁趁着接亲刁帽子的机会派人暗害阿勒坦不成，楼夜雪本打算继续挑唆他直接叛乱，举兵与阿勒坦火拼。此计名为驱狼攻虎，无论哪方输赢，都是消耗北漠大军的有生力量。倘若阿勒坦败了，神树之子的声望必然大跌；倘若死的是胡古雁，楼夜雪还可以再换一个有野心的部落首领继续当他的谋士“严琅”，直至把草原诸部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彻底搅乱。
遗憾的是，胡古雁在关键时刻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知道以目前自己的实力没法与阿勒坦硬碰硬，便心生退意，第一下就打算往西撤回瓦剌王庭去，向族人们争取兵力支持。
楼夜雪怎能由他跑回老巢继续发育，再说自己也没打算远离阿勒坦这个北漠权力旋涡中心，于是痛陈利弊各种劝说，好不容易说服胡古雁不要跑太远，就找片合适的冬日营地暂时驻扎下来，等阿勒坦和靖北军鏖战时，再瞅准机会从背后捅他养兄弟一刀。
“以最小损失，取最佳时机，博最大胜利”，这句话胡古雁听进去了，所以带着麾下人马拔营而走，去往瀚海沙漠边缘的一处背风山谷间的高草地——顺道一提，荆红追手上的北漠地图所标注的“威虏镇”，正是迁移到了此处地方，他还在那里用狼皮向牧羊小孩换了行军信息。
仓促之间，楼夜雪只能跟随胡古雁行军，连伤势未愈的霍惇也来不及见一面，更别说亲自打理接应苏彦的事。出发前，他匆匆吩咐了几名夜不收的暗探，去王宫附近见机行事，无论苏大人下毒成不成功，一旦发现宫内生乱、苏大人出逃，便立即带对方沿怯绿连河顺流而下，与豫王的援军汇合。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凭空冒出一个绝世剑客，把苏大人从宫中劫了就跑，背后还追着圣汗阿勒坦与一大队气势汹汹的亲卫骑兵。藏身王宫附近的夜不收暗探看傻了眼，暗自叫苦：苏大人的确是出宫了，可就这么从头顶嗖~~~一下飞过去，咱没长翅膀截不住啊！这任务没法做了，回头哥几个怕不会被“黑心鬼老夜”弄死！
暂且不提满腹郁闷的夜不收暗探，且说苏彦这边，还以为自己甩掉了两笔孽债，结果阴差阳错地又落入原主的另一个姘头手上。他不愿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灵魂穿越者的真相，只能无奈地顺着对方给的杆子爬，承认失忆。
只是没想到，在对方看来，失忆大约也就跟风寒头疼差不多，不仅若无其事地对他又抱又亲，亲手给擦身换衣，还一口一个乖乖、心肝儿，流氓耍得骚气四溢，比之前那个习惯性揩油的灰衣剑客还过分。
被对方强行搂在马背上同骑，苏彦严肃地发出了抗议：“这位王爷，还是将军？我觉得有必要理顺一下关系——既然我失忆了，对阁下毫无印象，也就意味着你我是陌生人。王爷觉得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言行孟浪，合适么？”
豫王微怔，似笑非笑：“首先这不叫孟浪，叫亲热。其次，对别人不合适，对你……再合适不过。就算你暂时忘了我，也不能改变你我之间鱼水情深的事实，我对你该如何还如何，说不定你下一刻就想起来了。”
苏彦忍着怒气，试图跟一厢情愿的亲王将军讲道理：“可我对你半点情都没有啊！我真的很反感一个陌生人对我言语骚扰、动手动脚。王爷看起来通情达理，何必强人所难呢？平白失了自己的品格。”
豫王反问：“失了老婆与失了品格，哪个更糟？”
苏彦被他噎了一下，拍着身前的马鞍怒道：“谁是你老婆？！这才第一次碰面好吗！”
“……轻点拍。”豫王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低沉磁性的声线烫得苏彦打了个哆嗦，从脸到半边肩膀都酥麻了，“上次你湿得一塌糊涂，把这马鞍都浸透了，我在湖里洗了许久。打那以后鞍面皮革的缝线就容易开裂。你可怜可怜我这没带备用马鞍的赶路人，别给拍坏了。”
用最华丽的声音，说着最下流的话，直把苏彦惊得目瞪口呆：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猝不及防嘴里开车也就罢了，还要赖我给加了太多汽油？关我屁事！
等等，马背上……原主和他玩得这么疯吗？卧槽这对狗男男可太不要脸了！苏彦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怀疑一旦被豫王逮到个没人的空档，对他霸王硬上弓的事也是做得出的。
一个变态、一个闷骚、一个流氓，原主这他妈都是什么看人眼光？就这眼力劲儿，是靠抱大腿当的官吧？苏彦在心里疯狂吐槽。
不行，他得想办法自救。与其落在原主这些个不三不四的姘头手里，还不如回去找阿勒坦摊牌呢，至少人家还知道礼义廉耻，正儿八经地先求婚再求欢，他不同意，人也没用强不是？
这可真是本来没觉优秀，全靠同行衬托，苏彦念起了阿勒坦的好处，顿时觉得自己在婚礼上跟着别个男人落跑，是公然打脸，太不给人家面子了！回头胡古雁之流的政敌再拿这点攻击他，说你堂堂圣汗连自己的可敦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号令群雄？不是说神歌预言、上天恩赐么，如今得而复失意味着什么，你被天神厌弃了？
苏彦越想越觉得自己给阿勒坦丢了个烂摊子，实在不厚道啊。把人害惨了，回头还好意思再提什么献策与纳策？赶紧亡羊补牢吧！
一念至此，他喃喃道：“我得回去。”
豫王没听清，问：“说什么？”
苏彦坚决地道：“我说，我得回去找阿勒坦。多谢王爷施以援手，但你我缘尽于此，就此别过。”
豫王彻底愣住了，这下终于意识到失忆的严重性——没有了与他，甚至与大铭的感情与记忆，哪怕是同一具身体，同一个魂魄，也会生出截然不同的念头。是他托大了，以为清河再怎样也仍然是清河，却不想在失忆的这段期间，清河心里有了新的挂念……竟然是敌酋阿勒坦！
回去找阿勒坦做什么，继续未完的婚礼？豫王几乎可以想象这个纸包不住火的消息一旦传到大铭朝堂，传到朱贺霖的耳中，会是怎样一番惊涛骇浪、鸡飞狗跳的局面。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绑也要把清河绑回去，再找大夫来给他治好。豫王当即收敛了一切浮浪不经的姿态，肃然道：“你是病患，神智不清时下的决定做不得数，先跟我回去医病，以免恢复记忆之后，发现自己深陷敌营后悔莫及。”
恢复个屁啊，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没印象就是没印象，原主消失的魂魄还能回来跟他抢身体不成？苏彦根本不以为然，扒拉着豫王拦在他腰间的胳膊，挣扎着想跳下马背：“我自己的主意自己拿，自己的路自己走，不用别人给我做主。”
豫王怕他摔出个好歹来，死活揽住不放，嘴里哄道：“是是，你一贯都是个自己拿主意的人。这次就当听个建议好不好，先看病，等你恢复记忆了再做决定还来得及。你嫌我对你太亲昵，我注意保持距离便是了。”
“……那你先给我匹马，别与我同骑。”苏彦一脸警惕地说。
豫王感到扎心又无奈，让人牵了匹换乘用的战马过来，叮嘱道：“突骑们用的都是未阉割的烈性马，小心点。”
苏彦上了马，被几名突骑若即若离地夹在中间，说是保护，未必没有防止他想不开而逃跑的意思。豫王没有食言，的确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但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眼神中多了一抹郁怅之色。苏彦察觉到了，异常矛盾地叹口气，说：“王爷高高在上，不必对我如此小意，我只是个寻常人，当不起。”
豫王略一犹豫，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彦道：“我只记得自己名叫苏彦。”
“没错，你是叫苏晏，苏清河，大铭内阁次辅、吏部左侍郎、文华殿大学士，先帝钦点的托孤之臣，今上名义上的老师。”
苏彦震惊到几乎龟裂。他猜到“苏大人”应该是个不小的官儿，没想简直大到离谱！这具身体才几岁呀，最多二十出头，就成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柱石之臣 ，走完了寻常官员五十年也走不完的青云路？这个平行世界的大铭……是不是已经穷途末路快要完蛋了？
“我是怎么升的官？”苏彦主动靠近豫王，上身倾过去，压低嗓音问。
豫王也压低嗓音，一本正经地答：“与先帝和今上睡出来的。”
苏彦：“……”
不活了！死了算了！
豫王望着他悲痛欲绝的神情，出了口气似的笑起来：“骗你的。当然是靠功劳与政绩升上去的，我看这官职还给得低了。”
苏彦一颗心脏从大起大落中活了过来，愤恨地瞪向豫王：“王爷看着像个人物，却这般爱戏谑没个正形，苏清河是瞎了眼才跟你好上的？”
豫王道：“怎么可能？你是因为我器大活好，为人又风趣，才跟我好上的。”
苏彦又噎了一口气，发誓再跟这个没脸没皮姓朱的扯淡，他就是个猪！
“将军！”一名突骑斥候疾驰而来，对豫王抱拳禀道，“有两骑快马向我军追赶而来，卑职认出其中一人是荆红侍卫，另一人不知是谁。”
荆红侍卫……是那个灰衣剑客？另一人想必就是沈柒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识破了调虎离山之计，追了上来。苏彦不怀好意地望向豫王，心想：苏海王的这三个姘头若是打起来，我能不能趁乱成功溜掉？

第396章 敢问阁下何人
荆红追远远看见前方的骑兵队身穿黑色皮衣与战裙，外罩半身鱼鳞叶甲，对沈柒道：“那是靖北军的黑云突骑。之前我与豫王分道时，他还在边境沙井附近，如今竟深入北漠腹地，逼近杀胡城，应是动用什么方法得知了大人的行踪。大人会选择跳河而走，想来就是豫王在接应。”
清河拒绝他与荆红追的护送，却选择了豫王？沈柒恨得牙痒：“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荆红追嗤了声：“这话该我说。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通缉犯的身份？还想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靖北军面前，豫王一声令下就能把你剁成泥，回头还能领朝廷奖赏。丑话说在前头，到时我可不救你，哪怕大人下令，我也是出工不出力。”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是事实。沈柒知道自己如今是官府通缉榜上数一数二的叛贼，官员拿住他官升三级，平民出首他赏赐百金，是大铭人人都想摘的一个大桃子。
且豫王与他的关系并谈不上什么友善，早前想拉拢他对付景隆帝，被他怀恨拒绝了。后来因为清河要扳倒卫家与太后，襄助朱贺霖登基，几个人不得不拧成一股绳，他与豫王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算缓和了些，但也仍存着敌意。
眼下他要是真出现在豫王面前，对方二话不说就会叫突骑拿下他，到时难道要靠清河出面为他说情，求豫王放他一马么？
面对三千黑云突骑，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沈柒懂，隐忍与谋划亦是他的强项，但斯人就在前方一箭之地，而自己却不能再见上一面，始终是意难平！
荆红追见沈柒面色冷峻中透着一股萧瑟凉意，不知为何想起在京城时，苏大人拉着他们两人一桌吃火锅的情形。桌面白雾升腾，他们一人一筷子地给大人夹菜，脚尖则在对方看不见的桌底下较着劲，直到被大人分别狠踩一脚以示警告为止。
又想起两人为了弄清苏晏与阿勒坦的关系，合谋逼供，一个在屋里十八般武艺齐上阵，一个守在屋外听完了全程……
虽然总是针锋相对，但毕竟一张床上也躺过。“认了罢”，他当时就劝过沈柒。已经求得了想要的，何必非要为了独占所爱而去害人乱国？难道还没明白，苏大人的心里同时装得下社稷与私情，却绝不会为了私情而枉顾社稷？包括在全国公祭那日，他仍然在劝沈柒：“路很宽，你愿意并排走，我不拦你。若是又想着什么阴招把旁人都排挤出去，当心坑了自己。”
可惜沈柒听不进。
沈柒并非一把宁折不弯的剑，却在独占欲中死死钻着牛角尖。他的爱是烈火真金，却也是业火劫尘，充满了你死我亡的偏执与燃烧一切的烬灭。
荆红追忽然觉得沈柒有点可怜……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既选择为一已私欲投靠叛贼，自毁根基，以致如今天地难容，怨不得旁人。
“你走吧。”荆红追缓和了语气，最后一次劝沈柒，“别和豫王直接对上，更不要再出现在大人面前。”
“你会出面救苏大人，说明仍念着旧情分，哪怕因此算计我，我也没打算真杀了你。”荆红追直视沈柒，微微叹了口气，“但你既已走上一条不归路，又何必回头再来搅乱大人的心绪？你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七情伤中逐渐走出来？
“那段时间，我是每时每刻陪着大人、照顾大人，亲眼看着他被你剜出的创伤一点一点愈合，有时候却突然因为看见椴树开了花、喝到一口羊羔酒，甚至听见集市上陌生人叫了声‘七郎’，结痂处瞬间重新溃烂，又要从头再来。你知道他要自我磨炼要多久，才能做到把那枚火镰带在身边而不时时睹物思人？
“如今苏大人终于放下，与你面对面也能做到波澜不惊，你再对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沈柒垂目不语，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握刀的手指在刀柄上一点点摩挲着，像个将吐未吐的秘密。沉默过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我至少得确认他在不在豫王身边，是否一根汗毛都不少。”
荆红追余光瞥见方才一直对他们远远观察的那名突骑斥候，这会儿径直策马过来，近前时对他说道：“荆红侍卫，将军请你二人过去问话。”
突骑斥候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沈柒，又望向荆红追，似乎希望对方先告知同伴的身份，再随他去见豫王。虽说豫王并没有要求他问明身份，但他自认为靖北军上下每个人都对将军有护卫之责，故而宁可自作主张。
荆红追尚未开口，沈柒问那名斥候：“苏大人方才有没有对豫王提到过我？”
斥候一愣，下意识答：“我过去报信时，苏监军正与将军大人低声说笑，听不分明，不知是否提到阁下。敢问阁下何人？”
正与豫王说笑……真如荆红追所言，即使见了他，心中也波澜不惊了么？“我是……”沈柒自嘲地低笑一声，“回头无岸之人。”
他猛勒缰绳调转马头，兀然而决然地，朝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去。
斥候一脸惊愕地望着沈柒远去的身影。荆红追又叹了口气，说：“由他去。带我去见苏大人与靖北将军。”
-
旗乐和林乱了一夜，但在斡丹所率阿速卫精骑的坐镇与巡护之下，天不亮就已基本恢复了平静。
各部首领们凑在一起，除了猜测议论天赐可敦被劫的内情之外，便是在叱骂胡古雁狼子野心，背叛圣汗，迟早要被上天降罪——至于是不是每个人都心口一致，斡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这些部族头领服从圣汗的诏令，该出兵出兵，该出物资出物资就可以了，只放在嘴上说的忠心，他一概不信。
巡查到南面副城时，他特意进了鹤先生一行人的居住地，想知道这拨似乎别有所图的中原人，在昨夜的动乱中是否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口称是圣汗命他来巡视，逼得鹤先生亲自出面接待，却发现少了那个红袍人与一些黑衣剑客，于是问：“其他人呢？不在城里？”
鹤先生一口北漠语说得颇为流畅，微笑道：“当然在，去市集采买了。听说昨夜宫里出了事，圣汗下令封闭城门追捕贼人，我等就算想出城也出不去呀。”
斡丹却道：“方才我巡了两城，并没有在市集上见过你们的人。既然你说他们都在，那就请出来与我一见吧！”他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做了个“你陪我在这等着”的手势。
鹤先生不动声色道：“还请斡丹大人稍候，我命人去叫他们回来。”他转身吩咐下人去沏茶、拿果点，又到屋外走廊，叫一名心腹信徒去集市请营主回来。
信徒心知人不在城内，根本没地方找，拿着急的眼神看向鹤先生，微声道：“昨日傍晚阿勒坦迎亲时，营主带着二十多个血瞳说是去观礼，结果一夜不知行踪，至今未归。也不知营主与昨夜骚乱有无关系，眼下还回不回得来？这北蛮子不见到人不肯走，分明是起了疑心，如何是好？”
鹤先生却一脸淡定，回以低语：“他必定会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且出去转转。”
信徒不明所以地领命走了。
鹤先生回到屋内，喝着茶与斡丹搭腔，旁敲侧击地询问圣汗对结盟的态度。斡丹爱答不理，只含糊说了句“等圣汗擒贼回来你就知道了”。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动静，斡丹脸色一沉，拍案起身：“我看你们那营主是回不来了！昨夜他根本不在城内吧，莫不是与闯宫掳人的同伙一起逃了？”
鹤先生正要开口安抚，却听得屋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圣汗找我，有何贵干？”
斡丹循声望向门口，只见一名脸戴面具的红袍人迈步进来，观其身形举止，应是营主本人。鹤先生用杯盖推着茶叶浮沫，嘴角勾起一丝不出所料的浅笑。
听了翻译，斡丹沉着脸答：“圣汗何等身份，找你做什么。是我奉命巡城，总要盘问清楚昨夜哪些人身在不该在的地方，做着不该做的事。既然营主昨夜并未出城，那么再好不过。”又转头对鹤先生道，“耐心等圣汗召见吧。”言罢自顾自出了门，带着阿速卫离开。
营主冷哼一声，转身要回自己房间。鹤先生叫住了他：“连营主。你我皆非爱管闲事之人，我自然不会问你昨夜去了哪里，但好心提醒一句——营主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找我领？眼下还撑得住么？”
“你提醒了两句。”营主冷冷道。
鹤先生被噎了一下，很想说“那就等你撑不住了再来求我”，但转念一想：沈柒此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梳洗之刑都能面不改色地生受。万一他真的熬过这次，就会熬过第二次、第三次……一旦被他发现了如何化解药力的秘密，今后只怕弈者就很难再控制他做事了。
于是他从袖中掏出个小木盒，打开后递到营主面前。木盒内是一个荔枝大小的乌黑药丸。“是我怠慢连营主了，”鹤先生面带微笑，“我该亲手奉上的，怎能让营主来向我领取呢？”
营主伸手拿了木盒欲走。鹤先生接着说：“营主，请用。”
营主沉默片刻，将面具向上推开露出口鼻，拈起药丸放进嘴里，干嚼几口后狠狠咽下，然后嘲讽地将木盒丢回鹤先生手上，转身径直走了。
鹤先生对他的无礼举动并未生气，只将空盒收入袖中，含笑吟道：“厉风折劲节，不忿亦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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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追在突骑斥候的带领下，策马追上了队伍前方的豫王，果然见苏大人也在，换了身衣袍与大氅，另骑了一匹战马，看起来安然无恙，只是望向豫王与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既陌生又隐含警惕，还带了点无奈。荆红追越发觉得蹊跷，怀疑大人并非受了刺激导致神智失调，该不会是……把他给忘了罢？
豫王见荆红追皱眉思索，低声问道：“你也察觉出来了？”
荆红追微微点头：“大人受苦，是我护卫不力。”
豫王心有戚戚，叹道：“也是本王托大了。当初不合故意撇开你……有你在他身边，的确更安全些。你知道他的病因在哪里？”
“昨夜我潜入王宫时，大人曾说过他在暴风雪中撞伤了脑袋，被阿勒坦所救。想必就是那一撞，出了问题。”荆红追神色凝重。
这下连豫王也觉得棘手了。他记得外科圣手陈实毓说过，人脑是最玄奥复杂、最难以医治的，如他皇兄贵为一国之君依然逃不过脑疾的折磨，多少太医倾尽全力也束手无策。眼下清河撞伤脑袋导致的失忆，究竟能不能治愈，要多久才能治愈？
“你以真气分缕入微，梳理他全身经脉，能否探出病灶情况？”荆红追曾以此法探过昏迷的景隆帝，当时正是他在一旁护法，虽然过程有些凶险，但最后还是探明了病灶所在。故而豫王第一下便想到了。
荆红追颔首：“可以尽力一试。大人症状较轻，过程应不至于有大风险，但我仍需一个安静的环境，由你为我护法。”
豫王微松了口气，说道：“行军途中不便，北漠骑兵随时会追上来，等回到大铭境内再试。”
荆红追也是这个意思。
苏彦见灰衣剑客追了上来，与豫王单独私语，一方面奇怪方才斥候不是还禀报两人尾随，怎么只剩一个，沈柒哪儿去了？另一方面直觉这两个男人凑做一堆叽叽咕咕，是不是针对他在谋划些什么？
之前看变态与闷骚几乎斗成了两只乌眼鸡，还以为苏大人的姘头们都是针尖对麦芒，彼此不合，却不料闷骚与流氓看起来倒处得不错，原来这些姘头里还有派系的？苏彦咋舌，原主不愧是内阁大佬，深谙朝堂制衡之术，并将之灵活运用于后院，难怪能使每个姘头都对他毫无怨言还关心备至。佩服佩服。
——我佩服原主干吗？！我又不打算当个端水大师！苏彦唾弃了自己一秒钟，立刻把心思收回来，一边琢磨着该怎么从豫王手中脱身，一边有些不解：以阿勒坦的头脑手段与麾下骑兵战力，应该会发现沈柒他们引兵的举动只是虚晃一枪，差不多该追上来了才对啊。
正在疑惑间，忽然听见前方探路的突骑们高声示警：“两翼发现大群北漠骑兵，正向我方包抄过来！”

第397章 拿出你的真心
是阿勒坦的大军！豫王当即取出系在马鞍旁捎绳上的长槊，喝道：“黑云突骑，备战！”
略一踌躇，他转头对荆红追道：“战场无眼，风云莫测，我不能再重蹈覆辙。荆红追，接军令——命你与清河同骑，与我军一同作战，如若局势不利，准许你见机行事，将清河安全带离战场。”
荆红追微怔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扬声道：“愿奉靖北将军令！”
豫王抓起一副强弓及箭囊丢给他：“敌众我寡，万一黑云突骑不敌，你南下去威虏镇附近找华翎，他正率两万人马在彼处待命！”
荆红追应诺，接住弓箭，从自己的马背上直接跃至苏彦的坐骑。
“委屈大人了，请大人为我执缰绳。”他用半尺宽的革带将苏彦的腰身与自己绑在一起，随后挽弓搭弦，瞄准了侧前方烟尘中隐约可见的黑点。
苏彦穿越后头一次见大阵仗，难免感到紧张，又打心眼里不愿意两国打仗——不仅仅是因为与阿勒坦之间的情义，更因为他亲眼见过跪地苦求救儿子一命的鞑靼母亲；见过身患坏血病、在肿胀疼痛中爬行的孩童；见过那些手持干花束抛洒，朝他笑出了一脸善意的北漠牧民；见过比邻混居的两国百姓擦肩而过时，习惯性地用对方的语言互相一声问候……
“我娘是汉人，我爹是北漠人和阿速人生的。”混血侍卫赫司的声音依稀回荡在耳边，“据说我爹刚捡到我娘时，她浑身是血，伤得很重。我爹可怜她，卖了家中所有的羊，凑钱找萨满大巫、找中原大夫给她医治。那年冬天白灾闹得很大，我爹差点饿死，也没让我娘挨过一顿饿。我娘伤愈之后不告而别，我爹没骂她忘恩负义，只是默默地卖了没能送出手的一套银簪，换回十对羊羔，重新养起。
“半年后，我娘忽然大着肚子回来，对我爹说‘孩子六个多月，是你的。如今我是真的无处可归了，若你心里还念着我，我们就结为夫妻。我留在北漠，再也不走了。’我爹又惊又喜，很快与她成了亲。当时周围还有些流言蜚语，说我娘怀的是野种，回来找他接手；还有的说我娘是汉女，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但我爹一概不理。三个月后我出生了，与我爹一样的蓝眼睛，其他族人这才没了声音，后来见我娘专心相夫教子，勤劳持家，与其他北漠女子并无两样，便真正接纳了她。
“我十五岁加入阿速卫，我娘就是在那一年过世的，两年后我爹也郁郁而终，临死前对我说，‘汉人、北漠人、阿速人，首先都是人，其次论善恶与性情，至于生活习俗，再迥异也是能相互融合的，只要他们真心相爱’。
“乌尼格，不知为何，我有种很可笑的错觉，总觉得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娘的一点儿微薄的影子……希望你能珍惜圣汗的一片真心。”
阿勒坦的一片真心。苏彦怔怔地想，耳边箭矢飞射之声、呼喝喊杀之声、兵戈交鸣之声，都仿佛隔着层层的水幕，有种不真实的扭曲感。
虽然他不知对方的这份心意缘何而起，但是在马背上整日整夜抱着重病咳嗽的他，用马奶一点一点哺喂是真的；
把视若珍宝的纪念之物送给他做眉勒，倾尽全力想要讨他欢心是真的；
嘴里劝他别拿自己的性命做筹码去赌别人的一个不忍心，却对他的以命相胁照单全收，那瞬间眼神中的恐惧与伤痛是真的；
不想与他只为解毒而交合，不想一夕之后再无瓜葛，想要全身心的付出与交换，为此宁可拒绝唾手可得的生机活路，在每日每夜逼近的阴影中等待死亡降临，也是真的……
——几天？阿勒坦的生命，还剩下几天？
是多少小时、多少分、多少秒？
苏彦陡然惊惧起来——这种像利爪一样猛地撕裂心脏的惊惧，莫非就是他坐在窗台上向后仰身时，阿勒坦的心情么？
“乌尼格，你赢了。”
是啊，他赢得如此轻易，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对方的一片真心？
“我也不想死，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时心软活下来。乌尼格，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对你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会回我以同等。”
他想，他大概有些明白了……
“但在阿勒坦心里，你是天赐的神迹，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他可以拒绝婚礼，拒绝可敦的身份，却不能无视、践踏这份用生命与尊严去供养的感情。
“阿勒坦，阿勒坦！”苏彦喃喃地唤道。
身后的荆红追听得真切，指间即将射出的箭矢也凝滞了，“大人……也认出对面打前锋的将领是阿勒坦了。”他嘴上为苏彦情不自禁的呼唤找了个说辞，心底却掠过一丝惶然不安，“擒贼先擒王，只要击杀他，北漠大军自会溃退。”
苏彦一把握住了荆红追的手臂，脱口道：“你别射他！”
“……这是大人的命令，还是恳求？”
“是什么都好，阿勒坦绝不能死！”
阿勒坦绝不能死。荆红追记得这是苏大人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陕西，黑朵大巫利用了严城雪对北漠人的仇视，以严氏毒针刺杀阿勒坦嫁祸大铭，意图挑起两国纷争。阿勒坦中毒昏迷，被侍卫队送去乌兰山圣地医治，却于中途遭黑朵截杀，不知下落。瓦剌盛传阿勒坦已死于铭国官员手中，虎阔力勃然大怒，宣布向铭国复仇。那时候，苏大人就说过：阿勒坦绝不能死！
第二次是在山西，苏大人来给靖北军当监军，却对豫王“取阿勒坦首级”的说法并不赞同。苏大人对他说，两国之间除了战争以外，还有其他的路子可走，不是纳贡和谈，而是外交术。靠强大国力的互相震慑，坐在一张桌子上分吃利益蛋糕，各取所长地合作，同时联手制裁觊觎利益的第三方。阿勒坦不能死，因为苏大人认为此人是北漠首领中最能沟通的那一个。
眼下，双方兵戎相见，俨然已是你死我亡的仇敌，苏大人又以什么理由说出这句话？
是因为……在失忆的这段时间，苏大人与阿勒坦朝夕相处，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荆红追指尖真气微泄，瞬间将尚未射出的箭矢震为齑粉。
“大人！”他沉痛地说道，“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他阿勒坦难道就查不出来？明知你是大铭内阁重臣，天子之师，却要强娶你为可敦，这不是利用你来打击我国君臣民心，又是什么！他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此事传遍中原，且不说老皇帝与小皇帝怎么看待大人，就连大铭百姓也会视大人为叛国逆贼，届时千夫所指、万众唾骂，以大人如此要颜面、重名声的性子，恢复记忆后又如何自处？！”
苏彦愣住了。按理说，这是原主苏清河的身份与立场，就算被唾骂也与他苏彦无关，他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为何只要一想到那副情景，就会浑身寒毛直竖，如坠冰窟？
所以他打心眼儿里拒绝婚礼，拒绝可敦的身份，会不会也和潜意识有关？
“阿勒坦不知道原……不知道我失忆前的身份，他并非利用我，只是执着地认为找到了命定伴侣。”不管这个武功卓绝的灰衣剑客信不信，苏彦都要替阿勒坦正名，“阿勒坦不能死，因为——我想促成两国结盟，平息导致两国百姓生灵涂炭的战争。
“即使才疏学浅，即使人微言轻，但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得到了阿勒坦——还有你、沈柒、豫王、老夜与老霍、斡丹、赫司……那么多人的善意与保护，亲眼见到民众的疾苦，听见他们的呼声，那么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不能只管在大铭或是在北漠享受高官厚禄、权势地位，而不尽全力去贡献自己的所知所学，去努力改变这个世道！哪怕只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了那么一点点，也算我苏彦来得有意义、活得有价值！”
荆红追心中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
大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阿追和其他所爱故交，甚至忘记了在大铭生活与经历的一切——但苏清河仍然是苏清河，“愿为举火之人”的灵魂成色，无论失不失忆都不会改变。
荆红追怔然地拨开流矢，格开兵刃，直至飞溅而来的一滴血珠打在脸颊，方才彻底清醒，沉声道：“豫王与阿勒坦对上了。”
苏彦心下一凛，定睛望向前方，果然在漫天沙尘中隐约窥见两骑交锋的身影，一个黑骐玄甲，长槊在握；一个青骢皮袍、手持弯刀，正缠斗在一处。
马蹄掀起黄尘弥漫，交战骑兵来回穿梭，苏彦实在看不清两人的具体情形，只感觉槊影挥过人体，疼得他向后一哆嗦。
荆红追目力极好，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见自家大人紧张得不行，攥在他臂上的手都要冒青筋了，只得叹道：“我帮大人观战罢。阿勒坦被豫王的槊尖伤了左胳膊，但不严重，犹有八九分战力。”
“他们两个谁会赢？”
“就马背上单打独斗而言，各有优势。豫王坐骑神俊、槊法精湛，开阖处有龙拏虎攫之势。而阿勒坦天生伟力、刀法凶猛，进退间亦不乏敏捷机变。”
“——那到底再打下去谁会赢？”
“……豫王。”荆红追略作停顿，接着道，“但黑云突骑怕是形势不妙。兵力悬殊太大，又不占天时与地利。除非豫王不仅赢得几手，还能当场斩杀阿勒坦，才会有转机。大人，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苏彦一怔，回想起方才豫王下的军令——如果局势不利，就叫荆红追带他离开战场，去威虏镇搬援兵。
“荆红……追。”苏彦念着有点别扭。似乎有更省事、更顺口的叫法，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追！对，阿追，阿追！你带我靠近点，近到阿勒坦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的距离，可以吗？”
荆红追被连接几声“阿追”叫得心醉，紧接着听见这个堪称离谱的要求，摇头道：“战场厮杀声震天，大人要想让阿勒坦听见你的声音，得凑到他与豫王的弯刀长槊下嘶吼才行。”
苏彦不甘心：“可你一定有办法对吧？你武功那么强，跑起来比马还快……那啥，高手风范拿出来呀！”
大人，武功高强可以夸，“跑起来比马还快”就算了吧。
荆红追哪里经得起他家大人的恳求，无奈地弃弓拔剑，一手捉住缰绳，附耳道：“在我控马、击开流矢与兵刃时，大人一定要坐稳，万一绑在腰间的皮革断裂，你就紧紧抱住我执缰的胳膊，千万别把头手探出去，记住了？”
苏彦紧张地点点头，只觉他手中缰绳一抖，胯下战马骤然提速，朝着交战中心的两团人影冲去。
风声呼啸，骑兵们的兵刃与箭矢扑面而来，都被荆红追滴水不漏地逐一击飞，如同暴风骤雨中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峰。苏彦这才真正意识到身后这个灰衣剑客的强大之处——只要一剑在手，便能纵横四海，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力与物力能伤及他。
这样的绝世高手，甘愿伏身成为原主的侍卫，哪怕举止再亲密，也依然一口一个“大人”地放低姿态，仿佛始终谨守着某种被他视为准绳的本分。苏彦有点唏嘘之余，不禁怀疑这个荆红追对原主也许只是暗恋，并没有实际上发生关系？因为始终不敢冒犯他的大人，所以只能趁着“失忆”偷偷揩油。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对方看得顺眼了许多，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好汉子。
不多时，两人一骑已逼近交手中的阿勒坦与豫王，相隔只有十丈，能清楚地看见人影了。但因周围战斗喧嚣，苏彦觉得自己再拼力呼喊，对方也听不见。
荆红追勒马停驻，松开缰绳，把掌心抵在苏彦的丹田处：“大人尽管正常说话，我会用真气将声音送到他们耳中。”
真气还有这等功效？武侠小说中的传音入密啊这是！苏彦尝试着叫了一声：“阿勒坦。”
果然见阿勒坦猛然转头，循声望向他，流金双瞳蓦然亮起，张嘴叫了声什么。苏彦听不清，但从口型判断，应该是“乌尼格”。
豫王本可以趁对手走神，给他一槊，但也被这声音惊到，同样转头望来，朝荆红追皱起眉头，运足中气喝道：“荆红追！你奉的军令呢？！”
荆红追朝豫王满怀歉意地抱拳：“先奉大人之命，再奉军令。”
豫王简直要被这个“大人之命就是圣旨”的贴身侍卫气死：“他失忆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恢复记忆后会后悔的！”
荆红追道：“他的确失忆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将来后悔，也有我陪着他，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苏彦简直要把“阿追”引为知己了，心想妈的这么忠诚又贴心的侍卫谁不想要啊！偶尔爱摸个一两把的就让他摸呗又不掉块肉！
“圣汗殿下，豫王殿下，”苏彦集中精力，注视着两军主将，“都退兵吧！”
阿勒坦面色一沉。豫王嘴角挂起一抹头疼又无奈的哂笑。
“这一仗为何而打？”
豫王抖落长槊上的血滴，一指阿勒坦：“你问他！为何要兴兵进攻大铭边境，掳走我靖北军的监军大人！”
阿勒坦震声道：“为了草原部族的活路！为了经年不公的交易！为了救回被你强抢走的我的可敦！”
豫王凌厉地瞪向他：“谁是你的可敦！趁清河失忆强取豪夺来的名分，也配栽赃在他头上？你要真是条汉子，就等他恢复了记忆，再来问他愿不愿意嫁给你！”
阿勒坦愕然望向苏彦：“你……失忆？那么你告诉我的身世——都是编造的？”
苏彦实在没想在这个时候、这种局面中摊牌，三言两语又说不清，只能含糊道：“不是失忆这么简单……咳，也算是一种失忆吧！总之我不是故意骗你。一头雾水地落在陌生军队手里，成了俘虏与奴隶，语言又不通，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想着自救好嘛。我若不编造个合情合理的身份，真要被当做奸细砍头了。”
他说得恳切，阿勒坦心里倒也体谅了几分，仍不满地道：“回到旗乐和林后，你可以向我坦白，可你没有。”
“我因为撞伤了脑袋，都不记得这具躯壳以前是什么身份、做什么的了，怎么坦白？圣汗不是也说，以前的事忘了许多，我若是要你逐一说明，你能回忆得起来吗？”苏彦抓住机会倒打一耙，反正气势上绝不能输。
撞伤脑袋不假，自己因中毒而损失了部分记忆也没错，阿勒坦不好再责备他，便说道：“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其他的我一概不追究。这场仗也就不必打了。”
“放你娘颠倒黑白的狗屁！”豫王回到军营后，行伍之气重回身上，又被当面撬墙角，恣睢无忌地爆了粗口，“弄清楚是你趁暴风雪抢了我的人，如今这叫完璧归赵。我没追究你们就不错了，再胡搅蛮缠，斩了你这北蛮子的首级，挂在靖北军的辕门示众！”
阿勒坦大怒，厉声喝：“来斩！我下一把萨满法器便是用你的腿骨做成！”
见两人又战成一团，苏彦以手覆额，咬牙道：“阿追，调大音量，好好照顾一下这两双不听人话的耳朵。”
荆红追点头：“大人随意说。保证旁人听不见，他两个震耳欲聋。”
苏彦褒奖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气沉丹田，舌绽春雷：“都——他妈的——给老子——住——手！！！”
犹如雷霆自九霄当头劈下，交战中的两人各自向后仰身，不由自主地用手掌捂住了耳朵。战马也被主人的骤然动作惊到，接连后退了几步。
苏彦对这效果满意极了，又拍拍荆红追的胳膊，示意可以小声点了，然后开口说道：“阿勒坦，你看过来，听我说。”
阿勒坦放下手掌，神色复杂地望向他的……在瞬间爆发出惊人气势的可敦，“草原雄狮的头衔将来可以易主了”的念头一闪而过。
在他的注视下，苏彦又恢复了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十分心平气和地说：“圣汗，我的确不能成为你的可敦。”
豫王面露得色，指间戏谑地转了一下长槊。阿勒坦则如冰雪覆顶，目中透出失望而挫败的愤怒与伤痛。
“但是阿勒坦，我愿意成为你的乌尼格。”苏彦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根墨绿色的缎带——即使跳河后更衣，他也没忘了把这缎带继续带在身上——然后郑重地扎在了额间，朝阿勒坦微微一笑，“我不想要金矿、名贵的波斯地毯与摄政王的尊荣，也不想看见血肉飞溅的战场。你先退兵，然后带着真心，而非带着军队来找我，我就跟你走。
阿勒坦怔住了，难以置信，惊喜交加。
豫王也怔住了，难以置信，五雷轰顶。
“时限是……十日。”按照阿勒坦之前说的，离毒发还有十余日，这个期限内肯定来得及。
“记住，真心与诚意，好好想想我要的是什么。”
说完，苏彦又望向豫王：“别打了，再打下去，就算阿勒坦单挑输给你，黑云突骑也将遭到重创。留着靖北军的有生力量，放在更有意义的战场上不好吗？”
豫王不甘地怒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苏清河，你这趟北漠之行可有不少好事，得向本王老实交代！”
荆红追下意识的把胳膊往苏彦腰间一揽，是全无底线的保护架势，道：“我也想听这份交代，但还请豫王殿下不要‘严刑逼供’的好。”
阿勒坦现在就想把人带走，但知道苏彦其人外柔内刚，这番话既然当众撂下，就不可能收回。再说，乌尼格想要他带来的真心与诚意究竟是什么，他也得仔细想想。十日之内，他一定能找到他的小狐狸，毛茸茸地团在臂弯里，带回家。
吹了一声尖锐曲折的唿哨，引得头顶天空群隼唳鸣不止，阿勒坦干脆地下令撤兵。
豫王也命人鸣金。
两支军队的骑兵手持兵器，各自戒备地驱马后撤，逐渐在中间拉开安全距离，把阵中的四人身影，像退潮的礁石般显露出来。
阿勒坦深深地看了苏彦一眼：“乌尼格，我相信你说到做到。”
苏彦伸手触摸额间眉勒：“正如我相信阿勒坦的心意。”
阿勒坦笑起来，迎着拂晓晨光的流金眼瞳中，依稀又寻回了昔年的草原秋阳般的澄朗气息。他以右手抚着心口，朝苏彦微微欠身，调转马头，喝道：“走！”
豫王心里的酸、辣、苦，沿着血液流遍全身，连长槊都仿佛要握不住了。他一时杀不了阿勒坦，又奈何不了苏清河，便拿煞气腾腾的目光瞪向荆红追：“你也撞了脑袋？由着清河挖坑给自己跳！”
荆红追反问苏彦：“倘若阿勒坦带来的东西让大人满意，大人真要跟他走？”
“是啊，说到做到。我说了跟他走，但又没说走了以后就不回来。”苏彦目中闪过狡黠之色。
豫王含怒道：“阿勒坦敢再来，我必杀之。”
荆红追瞥了豫王一眼，问苏彦：“‘回来’的意思是，大人愿意随我们回大铭？”
“我必须要去一趟大铭，不然怎么达成我的目的？届时还要借助豫王殿下的力量呢。”
豫王此刻并不想跟苏清河说话，只想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把人肏晕，然后看看能不能恢复记忆，不能的话就多肏几次。他对荆红追说：“先南下去威虏镇与华翎汇合，暂时歇脚。好好探一探他脑袋里的病灶！”

第398章 脑子里有个包
带着两万靖北军在威虏镇附近待命，随时准备接应黑云突骑的华翎，与叛逃出旗乐和林，准备找个暂住地背刺阿勒坦的胡古雁撞了个正着。
两边结结实实打了一仗。华翎身上又中一箭，但好歹雪了前耻，因为以逸待劳，提前发现敌军动向并设下埋伏，把胡古雁麾下三万骑兵打得节节败退。
胡古雁又想回瓦剌王庭去，谋士严琅继续撺掇他往南行军：“靖北军大部人马全在北漠境内游击，铭国边境空虚，我们不如先进攻河套，继而直捣靖北军的老巢太原，一来合了兵法中趁火打劫之计，二来又可以抢得人畜钱粮过冬。此战但凡有斩获，便算是个大功绩，对提升台吉在草原的声望大有裨益。”
“阿勒坦那边难道就这么放过了？”胡古雁想起养兄弟仍如鲠在喉，非得亲眼见其殒命才安心。
严琅道：“当然不能。即使台吉放过他，他也必定不会放过你。只是眼下时机不佳，须得徐徐图之。台吉你想，几万靖北军藏身在旗乐和林附近，定是要与豫王汇合后进攻王都，阿勒坦焉能不回师来救？到时两军鏖战拉锯，我们避其锋芒先去劫掠铭国，待两军战力疲竭，再杀个回马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好吗？”
胡古雁被说得心动。他本就不满阿勒坦因为几场暴风雪就撤兵的决定——大军都行到云内平川了，再近一步就是河套与长城，竟然在敌国门外止步，眼望宝山空手而归？
如今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阿勒坦做不到的事，他胡古雁做到了，此战既能补充大量物资，又能打击阿勒坦的声望，何乐而不为？
当即整顿战后人马，尚余两万多人，兵临京师几无可能，但叩关劫掠绰绰有余，胡古雁重新规划了行军路线，打算南下后取道沙井，从偏头关西北入侵，经由岢岚县深入晋中地区，狠狠杀掠一通。
严琅垂目注视大铭地图关防线上的太原军镇，神色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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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带着黑云突骑，与荆红追、苏彦一同来到威虏镇时，战火硝烟刚刚散尽，华翎正忙着指挥人手打扫战场，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
威虏镇被毁得七七八八，牧民们全被绑在几个大穹帐里，男女老幼均是一脸愁苦，等待一场又一场的战役过去。之前是鞑靼与瓦剌打仗，如今北漠一统了，又要与铭国继续打仗，他们的羊群没有丧生狼口和风雪，而是死在马蹄、流矢、火铳枪弹与过度惊吓之中。
豫王与华翎等人对这些非我族类的惨状无动于衷，不会去做那些杀虏的暴行，但也未必在意他们的死活。
苏彦却因为与北漠百姓有了更深的接触与了解，于心不忍，劝说豫王：“都是些无辜的牧民，放了吧？”
豫王因他当着自己的面琵琶别抱，还表示愿意跟阿勒坦走，一路上都在生气，沉着脸不理睬。
华翎见气氛不对，偷偷把苏彦拉到一边，说：“苏大人，将军在气头上，你别与他计较。说来将军好久没生闷气了，他越是这样，越表明心里在意，跟自己闹别扭呢。回头苏大人给他劝几坛酒，再说些软话哄哄也就没事了。将军还能真生您的气？”
苏彦并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与豫王、荆红追和沈柒有关系的是苏清河，又不是他苏彦，他依着本心与使命感，选择帮助阿勒坦活命与建立两国联盟，有什么问题？
但豫王一改前态，对他冷着个脸子不理不睬，他也觉得有点沮丧，心想：低头说软话不可能，陪着喝喝酒还是可以的。
“那些牧民能放了吗？”苏彦又问华翎。
华翎摇头：“现在不行。北漠男丁全民皆兵，你别看这会儿拿起羊鞭是牧民，回头执弓上马就是骑兵。只囚禁已经算是仁慈，等我们大军离开此地时，不去杀戮他们便是了。”
苏彦知道豫王只是打算在此暂歇，想必牧民们关个几天也就自由了，所以也就不再继续说情。
用餐、洗漱之后，苏彦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毡帐里休息。从出宫、跳河到临阵、行军，一波三折，他觉得从身到心都疲惫得很。
刚脱了衣袍与靴子躺上床，毡帐的门被人掀开，卸了盔甲的豫王领头走进来，随后是荆红追。
苏彦坐起身，皱眉道：“两位有什么事？夜深了，我准备就寝，有事明日再说。”
豫王左手拎酒坛，右臂挽了好几圈细长绳索，朝他微微冷笑：“正是要趁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时来找你，重、温、旧、梦。”最后四个字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在舌尖同时裹缠着暧昧的温情与不堪的威胁。
苏彦心底警铃大作，一边极力保持冷静，一边悄悄将手伸入被窝，摸索他从战场上捡到后藏起来的一把割肉小刀，嘴上说道：“我与王爷初识不过一二日，哪来的旧梦，况且王爷不是答应过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豫王把酒坛放在案几上，一圈圈慢慢解着手中长绳：“本想给你时间调理，可你做了什么？在战场上向敌酋示好表白，还给人十日时间去准备聘礼，接下来是不是准备当着本王的面，与他洞房花烛？与其让你去……浪个北蛮子野汉，不如绑起来直接办了，说不定受些刺激，就能恢复记忆。”
苏彦恨不得跳起来抽豫王大嘴巴子，但鉴于双方战斗力悬殊到没法计算，只能另寻出路，他勉强干笑：“王爷说笑了，什么聘礼花烛的，没这回事！那什么，孙子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这也是用计降他，王爷千万莫要误会。”
豫王向荆红追耳畔微语：“这是真失忆，绝非假装，否则我说他浪，他当下就能把我天灵盖掀了。”
荆红追板着个脸，同样微声回道：“你再言语羞辱大人，我也想把你天灵盖掀了。”
豫王倨傲地嗤了声，转头又道：“少花言巧语。要么乖乖配合，要么绳索与烈酒选一个。”
这是……被捆绑着强上和被灌醉了强上二选一？苏彦嘴角的干笑变成了忍怒的肌肉抽动，咬牙道：“当着阿追的面，王爷就不要再吓唬我了。他是个忠肝义胆的好侍卫，不会眼睁睁看着王爷对我实施暴行。”
“忠肝义胆？”豫王像听到了个天大笑话，面露嘲讽，一步步逼近床边，“一个逮着空就爬床的侍卫，你倒跟我说说怎么个好法？是把件好，还是功夫好？”
卧槽，看似听话的侍卫也是个狗比！完了，这下我真要凉！苏彦忍无可忍，将骤然拔出的小刀往对方身上刺去——可惜没刺到肉，只削断了手上的绳索。
豫王欣赏地吹了声口哨：“比从前的棋盘又厉害了。”
苏彦怒视他：“畜生！”
又怒视荆红追：“畜生不如！”
“够了！”荆红追一拳砸向豫王，豫王曲臂去挡他手腕内侧。劲力相格后真气猛地炸开，豫王被震退了两步。
苏彦只觉一阵厉风扑面，下意识后仰，脑袋撞在帐壁上，幸亏不是硬的，不然他怕自己又要脑震荡。
荆红追伸手托住苏彦的后脑勺，低声道：“大人莫要听这浪荡子胡言乱语，他故意吓唬你的。一会儿我要为大人探查体内经脉，他怕你因为抗拒而受内伤，便想着先兵后礼，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好让你乖乖配合。”
苏彦很不爽：“狗屁，我看他就是恶趣味，爱玩捆绑的变态流氓！”
豫王微怔，厚着脸皮笑起来：“要说好这一口的究竟是哪个，上次可是清河你亲手绑的我，还对我说什么……对了，说‘将军这副健壮身躯被五花大绑的模样，令我颇有些意动，日后能否时常见到？’莫非清河连这个也忘了？”
苏彦露出被雷劈的表情，心里把不要逼脸的原主唾弃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荆红追则愣了一下，皱眉道：“大人有这喜好，怎么从不对我说起，是嫌属下身板不够健壮么？”
你都一剑破万法了，再健壮你还不得上天？苏彦深吸口气：“行，好样的，你们的杀威棒奏效了。我接受检查，只要你们不把任何东西伸进我的身体，可以了吧？”
荆红追为难道：“任何东西……真气也不行？”
练武之人的真气究竟是个啥玩意儿？算了，就当是B超吧，苏彦勉强答应：“只能真气，其他一律不行！”
荆红追松口气，请苏彦盘腿摆出个五心朝天的姿势，自己也脱靴上床，坐在他身后，正色道：“一会儿我会将自身真气输入大人体内，分化为万千细丝，沿着体内所有经脉慢慢推进，沿途打通淤塞、活络血气，最后行至大人后脑受伤之处，探查究竟是什么影响了大人的记忆。
“运功期间，大人不会觉得痛楚，或许会有一些经脉涨热、拉扯的感觉，还请大人稍加忍耐，只管放松全身，绝不能乱动，以免我真气走岔，危及大人。”荆红追之前也考虑过点穴甚至把人弄昏睡之类，但效果都比不上自然放松地去接受来得好。
苏彦无奈点头：“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从来都是谨遵医嘱。不过阿追你可得替我兜底，我这是（不得不）信你，才让你任意施为的。”
荆红追听得心口发热，沉声道：“我会拿自身性命给大人兜底。”
豫王又嗤了声，对苏彦说：“别听他动不动就把‘命给大人’挂嘴边，攻心呢这是。有我给你护法，他万一出岔子，我会立刻接手，将你体内的真气全部导入我的体内，要炸也是炸我的经脉，你不会有事。”
荆红追斜乜了豫王一眼：“他这是卖恩，大人不必听在耳中。”
苏彦被两个互相揭短的狗比吵得头疼，不耐烦道：“废话少说，快点开始。”
荆红追将双手掌心贴在苏彦的后心，开始输入真气。苏彦尽量放松身体，仍忍不住有些紧张地闭上双眼。
豫王站在床边，面上神色自若，体内真气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这次的操作，比之前面对景隆帝要轻松不少，因为景隆帝当初卧床昏迷多时，气血两枯，脑中病灶又十分严重复杂。而苏彦体内淤塞的经络结节并不多，他可以较为轻易地打通。
他的真气在苏彦体内分化为网，各线推进，最后有几缕行至脑内时，果然在枕骨处发现部分脉管断裂与萎缩的痕迹，想必就是在暴风雪中被那块突出地面的尖锐岩石撞伤的后遗症。
相比人体庞大的脉络网，这几根断裂、萎缩的脉管并没有什么打紧，一个寻常人若是走路不小心踢到凳子，小腿也免不得撞破几根血管子。
而问题是出在，从脉管断裂处涌出的鲜血在脑中无处引流、难以化散，故而板结成一团铜板大小的淤血块，也不知刚好压迫在哪处脑髓上，估计这便是失忆的原因所在。
荆红追探明病灶后，真气如百流退水，缓缓撤出苏彦体内，睁眼长出了一口气。
豫王见他只额角渗出点薄汗，比起上次给皇兄探查时的汗透重衣显然要轻松许多，便也大松了口气，问：“情况如何？”
苏彦也有些紧张与期待：这具身体上次脑袋撞得挺严重，该不会留下什么像不定时炸弹一样的后遗症吧？
荆红追道：“是淤血块。只需定期以疗伤的真气加快病灶附近的血液流动，再佐以活血散瘀的汤药每日煎服，也许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使淤血块逐步融化。没有了血块压迫，大人的记忆很可能就会恢复。”
还好还好，只是脑内淤血。苏彦也松了口气，而且听起来淤血量不大，只需要通过真气和药物进行吸收，不需要脑穿刺就能治好。
——治好之后呢？原主意识肯定是没了，那么记忆会自动灌输进他的大脑吗？
没可能啊，记忆是意识的产物。可万一到时候他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了原主与姘头们胡搞瞎搞的画面，岂不是要让他尴尬与羞耻到撞墙？那时他究竟是苏彦，还是苏清河？
苏彦“噗”地往后一躺，虚着眼，失焦地望向帐顶，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的灵魂拷问。
“啊……”他蜷身抱着脑袋，为不久将来可能降临的直男地狱提前哀叹，“海王拢共多少奸夫，都他妈一起上吧！就当我脑子里多了块IMAX巨幕，专播限制级画面。老子千锤百炼老司机，钢铁一样的神经，受得住！”
豫王皱眉直视荆红追：“你刚才真气有没有走岔，不小心碰到他哪根脑筋了？”
荆红追反复回想，确认道：“没有。”
“那清河说的话为何本王一句也听不懂？”
“……我倒是听懂了一句。”荆红追俯身凑到苏彦耳边，真心实意地劝道，“大人不要说赌气话，一起上的话，大人肯定受不住。”
苏彦恼羞成怒兼过河拆桥，转身一掌呼在侍卫颈侧。
对荆红追而言，这点力道比春风拂面还不如。他摸了摸颈上大人指掌留下的余热，十分不甘、沉痛又无奈地咬牙：“最多只能一个个轮着来。”

第399章 他想成为的人
由于苏彦的强行干涉，阿勒坦与豫王虎头蛇尾地打了小半场仗，彼此伤亡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收兵后的圣汗在拂晓晨光下调头直奔旗乐和林，两个时辰后回了城。
守城的斡丹不料他这么快回来，高兴地迎上前：“阿勒坦，你夺回乌尼格了？”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染血的皮袍袖管上，当即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一点皮肉伤。”阿勒坦不以为意地在王宫大殿坐下来，脱下半边袍子，袒露出被利刃割伤的胳膊，在斡丹的帮助下用烈酒冲洗伤口，随后敷上自制的药粉，用纱布包扎好。
“我找到人了，就在豫王的军队里，昨夜那个灰衣剑客也在。按照豫王的说法，苏彦的真实身份是靖北军的监军。”
斡丹大惊：“他是铭军的奸细？”
阿勒坦皱眉摇头：“不是奸细。你也知道他在云内城的那场暴风雪中撞伤脑袋，所以什么都记不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怕被我们当做奸细，故而自称是中原士子。想来也没错，他能在铭国做官，八成是士子出身。”
“一个铭国的官员！失忆被救才留在你身边……”斡丹混乱过后，很是替阿勒坦头疼起来，“这真是神树给你选择的命定者？将来某天他要是恢复记忆，会不会背弃你跑回铭国去？”
阿勒坦苦笑了一下：“即使没恢复记忆，他也不愿成为可敦。”
“为什么？难道他觉得圣汗配不上他？”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阿勒坦回想着苏彦的言辞与态度，找到了个合适的形容，“即便求婚的不是北漠可汗，而是大铭帝国的皇帝，他也不愿意成为皇后。他可以为臣，甚至是客卿，但绝不肯把自己归附在另一个男人名下。越是公开所谓‘妻’的名分，对他而言越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对自我的失御。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斡丹思索片刻，感慨地点头：“虽然看起来不够强壮，但他是真男人。”
阿勒坦道：“也是我的可敦——至少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他想了想，忽然又欣慰地笑起来，“他说自己确实不能成为圣汗的可敦，但却愿意成为阿勒坦的乌尼格。”
斡丹琢磨了一下其中的不同，挠着额发说道：“我怎么觉得这样也不错，说明他不图名分，就图你这个人。”
阿勒坦起身穿好衣袍，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朝苏彦之前住的寝殿走去：“所以一厢情愿地求婚是不对的，如果我真心爱他，就该去思考他的所欲所求。‘让他成为我的人’是很重要，‘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更重要。”
寝殿内昨夜的打斗痕迹早已收拾干净，阿勒坦逐一检视苏彦使用过的器具，希望能从中得到点提示。很快，他就在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两卷羊皮纸，展开一看，是名为《南联西进论》的策论，分别用中原和北漠的文字书写了两个版本。
乌尼格的手书？什么时候写的……阿勒坦随手把翻译成北漠文字的那卷递给斡丹，自己坐下来仔细阅读苏彦亲手书写的文字。
这份策论用词半文半白，阐述了北漠外交战略与经贸发展的新趋势，大致思路与献策那一夜苏彦所说的相符，不同的是进行了更完善的分层与归纳，实施步骤与具体规划得也更加细致。
“我愿意竭尽全力去推动两国联盟，不过需要一个中立的身份，可以是客卿，但绝不能是可敦。”阿勒坦想起那一夜苏彦对他伏地行礼时恳切的语气。但那时，他因为紧接着后面的那句“请圣汗收回成命，取消婚礼”而勃然大怒，掀砸了桌案。两人不欢而散。
之后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对苏彦避而不见，一门心思筹划大婚典礼……也许这份策论，就是苏彦在被他冷落的那两三日写出来的。
中原新娘在出嫁前的几日都在做什么呢，应与北漠新娘一样，收拾自己的嫁衣、嫁妆，精心修饰容貌，为心上人制作荷包，甜蜜而羞涩地畅想着婚后的幸福生活。
而苏彦在写策论。
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让君王接纳他的献策，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
他已丧失了官员的记忆，但仍身处朝堂，哪怕这朝堂上只有他一个臣子，他也依然在为自己的思想之火寻找着寄托者与传播者——“君王”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是效忠的对象，还是施政的渠道？阿勒坦忽然这般鬼使神差地想到。
也许苏彦从未、也不会效忠任何君主，以对方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他只忠于自己的心。
得到他的身体并不困难——他体质文弱、不懂武功，因为拉不满弓只能用弩，连烈性一点的马都不放心给他骑，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极力反抗的力道像被捏住的雏燕一样无力。他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威胁，却也十分惜命，必要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忍受身体上的强迫。
但想完完全全得到他的心，那真是太难了！不得其门的话，也许终生都无法踏进他心扉一步。
阿勒坦在这卷写满策论的羊皮纸上，隐隐窥见了那道心门。
若我有足够的能力，就去改变世道；若是没有，我不愿生活在那种世道里成为被践踏的一方。苏彦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对他正色说道。
所以穿过那道心门，就能看见你努力想要改变后的世道吗，我的乌尼格？
“——你怎么想？”阿勒坦转头问一旁看得龇牙咧嘴的斡丹。
斡丹支支吾吾道：“说实话，阿勒坦，我……不太看得懂。而且我觉得就算诸部首领一起来看，也没几个人能完全理解。不是我们不识字，而是……仿佛天空与大地一样离得太远了，我们平时放牧、制作武器、打仗、生儿育女，与过往的商贾以物易物，从没有考虑过这些……像阿勒坦你这样得先汗的重视，从小就请了好几个中原老师教导读书，在草原还是不多见的。”
“所以北成亡国之后，草原诸部纷争数十年，也无法再次立国。”阿勒坦一声轻叹，“我们弓马快利，天下皆知，然而缺失在弓马之外的，才是一国兴起与绵延的关键。”
他想起了那一夜苏彦的感慨：战火可以摧毁一切文明，如今的北漠是在废墟上重建秩序，阿勒坦你……任重道远啊。
在这一刻，阿勒坦真正下定了决心，接纳这份献策——不仅仅是为了叩开苏彦的心门，更是为了在北漠建立起一个真正强大的、百姓安居乐业的帝国。
他吩咐斡丹：“取我的印玺来。”
随即命宫人铺纸研磨，开始在彩色帛纸上亲笔撰写国书。
国书是写给大铭皇帝朱贺霖的，用词平和，不卑不亢，内容也不复杂，大意是：边境兵戈不止，双方百姓受难。北漠圣汗有心与大铭皇帝探讨平和相处之道，商议有可能实施的邦交策略，使两国都免于战火侵扰。具体事宜，再谈。
斡丹看完，意外道：“圣汗这是打算与铭国和谈？”
阿勒坦道：“有什么可意外的？我父汗曾经接受过铭国的‘平宁王’赐号，还打算给我娶一位铭国公主，为的就是争取铭国支持，共同打压鞑靼，让瓦剌一统草原。为此他可以对铭国称臣纳贡。要不是黑朵与弈者的阴谋，导致我中毒失踪，那次的盟约早就谈成了。
“但我阿勒坦与父汗所求不同——我不会向任何人称臣，包括铭国皇帝。选择坐下来与他们谈判，只是为了平息战争，共谋发展，让北漠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需要的资源。”
斡丹愕然道：“这……能行得通吗？”
“行不行得通，做了才知道，如果不去做，就永远都不行。”阿勒坦接过他手中的宝玺，沾着朱砂在国书末尾印下“神子孛格达汗”的尊号。
斡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阿勒坦是他们的领头雁，即使迁徙时判断失误飞歪了路线，到时转个方向再飞就是了。当然，他不相信阿勒坦会判断失误。
神树之子，萨满大巫，草原共主，真正的勇士与英雄——除了阿勒坦，还有谁能把此等战绩、势力、气运与神明的福泽兼于一身？
更何况，与铭国的关系时而僵硬，时而缓和，为利益摇摇摆摆，是北漠百年来的常态。对草原部落而言，生存才是一切原则的前提。
斡丹问：“打算派谁去送这封国书？你看我可以吗？”
阿勒坦笑道：“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这是我给他的真心与诚意。”
他把国书上的墨迹吹干，收入匣子，放进怀里。
起身离开寝殿时，斡丹记起一件事，说道：“鹤先生一直在等你的回复，问了我好几次了。”
“打发他们滚——”阿勒坦想了想，改口道，“不，再留他们几天，好肉好酒款待，态度稍微热情点。就说我和靖北军打仗时伤了胳膊，准备找豫王复仇，偷袭他们的临时营地。等我复仇回来，十日之内必给弈者一个满意的答复。”
斡丹有点迷惑：这到底是要联手铭国，还是要联手与铭国为敌的弈者？
阿勒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斡丹，你是个好汉子。但一国之主可不能只是个好汉子。”

第400章 一身不事二妻
冬季迁徙期的威虏镇几乎等同于一片牧民群居的草场，没有集市也没有商贾，更不可能像杀胡城那样有中原郎中与药铺。
豫王与华翎商议了一下，决定先撤兵，南下横渡瀚海沙漠，穿过云内平川，直抵“小黄河”畔的沙井与净州城。那里是南来北往的通衢之地，物资相对齐全，而且离河套最近，算是最靠近大铭边界的我方占领区了。
要说深入北漠这么久，没动过“攻陷杀胡城，再立显祖皇帝之不世功勋”的念头是假的，但豫王很快就意识到，己方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占，不能贪功冒进。
阿勒坦麾下虽然叛逃了一支右翼军，但主力部队仍在，杀胡城内外至少还有十二三万骑兵。而他与华翎汇合后，手上也只一支三万人马的靖北军分队，以寡敌众的情况下适合设伏诱歼，并不适合攻城。
于是豫王很明智地选择撤兵，反正这两个月来的数度交锋，重要的军事目标已经达成——打退意图进犯的阿勒坦大军、捣巢袭烧敌方粮草辎重、展现铭国军力以耀兵慑敌，最重要的是夺回了失踪的监军大人，人安然无恙。
然而监军大人似乎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北漠，觍颜问豫王：“能不能再待几天？五天？三天……要不两天也行。”
“待几天等谁？”豫王见他仍心系敌酋，忍无可忍地讽刺道，“等着奸夫野汉上门求欢？你要这么缺男人，本王来满足你。”
苏彦颜面受损，暗怒不已，做出一副坚贞悲愤的表情恶心他：“休得浪言调戏！我乃良家好儿郎，一身不事二妻，要为将过门的草原夫人守身如玉哩！”
豫王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对荆红追恨声道：“你瞧瞧，瞧瞧这德性！从前脚踩几条船一点负疚感没有，如今勾搭上阿勒坦倒是三贞九烈起来。他什么意思，啊？突然明心见性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了？”
荆红追虽然也恼火憋闷，但还是为自家大人说了句公道话：“其实大人经常因此感到惭愧与内疚。而且也不是他自己想踩船，是每条船都无所不用其极地来抢载他，他跳水也跑不掉。”
豫王拿曾经讥笑过沈柒的话来骂他：“软骨头，没出息！”
荆红追反唇相讥：“你有出息。大人就摆在你面前，你这会儿拿下他，我绝不拦你，还给你把风。”
豫王的确想用私人军棍狠狠抽苏监军的屁股，可一来对方失忆，防他有如防贼，稍一靠近就满眼戒备，再怎么软硬兼施也是徒找没趣；二来对方会受伤失踪导致与阿勒坦生出一段孽缘，他自己也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故而闻言把银牙咬碎，到底还是下不了手。
于是在准备拔营而走的次日早晨，荆红追为苏彦输送真气活血后，豫王一不做二不休点了苏彦的睡穴，对荆红追道：“你这人太没原则了，我不放心，让他与我同骑。”
荆红追不赞同：“此去沙井，就算过瀚海时不迷路，全程急行军至少也要半个月，难道你要每日点穴让大人一直这么昏睡下去？会伤他经脉。”
豫王自然舍不得，便道：“过两个时辰我就解开。到时人已在行军路上，他闹腾也没用，我堂堂靖北将军，还摁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荆红追不希望大人再招惹一个敌酋阿勒坦，又不想做出得罪大人的行径，既然豫王愿意扮黑脸当坏人，那就让他当好了。于是就没再反对。
待到苏彦从昏睡中醒来，日已过午，威虏镇早被疾驰的马蹄远远甩在后方。他发现自己在豫王身前的马背上，于是转头望向后上方，脸色不太好看。
豫王手臂圈紧他的腰身，挑衅似的扬了扬眉：“怎么，想打我？来打呀。”
苏彦深吸口气，按捺怒火，露出假笑：“别开玩笑了，我哪儿打得过将军您呀。”
“你甩过我巴掌，还不止一次。”豫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侧了侧脸颊给他看，“打是亲骂是爱，我是不介意。可本将军铜皮铁骨，怕是你自己打了手疼。”
苏彦别过脸，不跟他说话了。
豫王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反应，觉得有点无趣，又有点荡漾，手指在他腹部与腰线上缓慢摩挲，附耳低声问：“你和那个北蛮子还没睡过罢？”
被撩拨的地方仿佛点燃起噼里啪啦的小火花，快感来得难以自抑，苏彦心下凛然：这才是个真&#183;老司机，实战型的，不像他只会口嗨！腰窝被揉搓时，他抽了口冷气，蓦然叫起来：“阿——追——”
谁知道爬床侍卫管不管用，会不会更恶劣？但整支军队都是豫王的，眼下解围救急也只能叫阿追了。
“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荆红追几乎是应声而至。
苏彦听得热泪盈眶，恍惚觉得这句真是太熟悉太亲切了：“我不要跟这个流氓共骑，你载我啊！”
荆红追巴不得，伸手就来捞他。豫王出手阻拦：“你想从我的锅里抢食？”
“大人不愿意。”
“你吃不消他，他一开口求，你准把人放跑——搞不好还帮着他一起跑。”
“……我没那么不分轻重。”荆红追脸色肃然，“大人再怎么求也没用，这回我是硬下心来了。”
豫王微嘲地笑了笑，撤回力道，任由荆红追把人拎走放在自己马背上，说道：“我倒要看你能硬多久。软了记得叫我接手，以免他真被北蛮子拐跑。”
荆红追冷哼：“你软了我都软不了。”
苏彦抓狂：“闭嘴，你们这两个狗比！是在比谁更不要脸吗？”
一日两餐停下歇息，其他时间都在奔驰的马背上赶路，苏彦骨架子都要被抖散了，不由得向后瘫在侍卫身上。
马背颠簸，他也被迫跟着颠簸，腰背在荆红追的胸腹间一蹭一蹭。荆红追久旷，哪经得起自家大人这般磨蹭，手头又没有封穴的银针，只能不断运转真气去灭火，以免举旗出丑。
豫王骑马追上来，斜眼看他，嗤笑一声：“还是放我这里的好，我比你能屈能伸。”
荆红追冷冷道：“滚！”
一连行军三日，第四日夜里他们顺利穿越瀚海沙漠，找到了一处可避风的山谷，谷内还有胡杨林与小湖泊，豫王下令安营扎寨，就地休息。
这支靖北军轻骑没有携带辎重，但抢了不少北漠的行军帐篷，便各自找平地搭建起来，将士们吃完干粮，挤在一起凑合睡。
豫王、荆红追与苏彦也挤在一个帐篷内，没搭床，睡在铺了几层厚毛毡的干草地面。
苏彦见这两人故意把他夹在中间，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不免好气又好笑——周围全是无人荒野，还怕我独自跑出去喂狼不成？再说您二位都是武功高手，我这边但凡有点动静能瞒过你们的耳目？非得这么挤着贴着，硌硬谁呢这是！
“有点挤……阿追，还有帐篷么，要不我去华统领那边？”苏彦小声问。
荆红追道：“我与大人换个位置，大人睡里面。”里面就是帐篷壁与侍卫之间。
豫王在幽暗中伸手，准确地捉住了苏彦的手腕：“外面更宽，要不你睡外面？”外面就是帐篷壁与将军之间。
合着我不是前胸贴一个，就是后背贴一个，要么就是前胸后背各贴一个，没得选了是吧？
苏彦磨了磨后槽牙：“算了，就这样吧。睡觉。”
豫王低笑着侧身向他，鼻息有一下没一下地吹拂在他短发发梢。酥痒从耳郭爬向后颈，苏彦打了个哆嗦，向荆红追的方向凑了凑。荆红追见大人主动投怀，斗胆而荡漾摸了一下大人的手背。苏彦又打了个哆嗦，向后撇了撇。豫王趁机把手腕搭在他腰侧。荆红追不干了，去拨豫王的手。两人在黑暗窄小的帐篷中，以指掌轻巧而凌厉地拆了几招。
苏彦再度磨牙：“别狗咬狗了，睡觉！”
两人挨骂收手，帐篷内终于安静下来。苏彦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想目前的处境，一道身影便从脑海中跃然而出。在那张硬朗英俊的脸庞上，银白浓密的眉睫掩着流金般的眼瞳，却并非艳丽之色，而是一种透着妖异的野性，像头蓄势待发的莽荒巨兽。
然而巨兽望着他的眼神却如此温柔，蓬松的尾巴团着他的身体，低头用微湿的鼻头轻顶他的前额，血口内锯齿状的利牙小心地收了起来，舌面上的倒刺也向后蜷起，只用软而湿的舌尖轻轻舔舐他的皮肤，从下颌，到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一直向着锁骨下方舔去……
站在坡上守夜的士兵望见十几里外隐约亮起点点火光，于黑暗中悄然无声地游动，像是一支手持松明火把的骑兵大军，当即鸣笛示警，高声叫道：“有敌袭！”
豫王猛地睁眼弹起身，一手穿战靴，一手抓盔甲，出帐前叮嘱了一句：“荆红追你不必出来应战，看好他，谨防敌军声东击西！”
苏彦从被兽舌舔得湿漉漉的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去摸袖里小刀。荆红追安抚地握住他的肩头：“大人莫慌。有我在，纵千军万马来袭也能保大人周全。”
夜袭他们的是何方神圣，苏彦心里大致有数，并且猜测对方应该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对荆红追道：“阿追，我刚紧张了一下，现在想解手。”
荆红追听了听外面动静，说道：“这会儿将士正在快速集合，准备出谷迎敌，外面人马奔突。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带大人去找个僻静地方。”
苏彦点点头，等了约莫七八分钟，外头动静渐消。荆红追牵起他的手：“大人随我来。”
两人一同出了帐篷，见夜宿的临时营地几乎空了。苏彦看不清地面，荆红追一把将他抱起，朝树林边上走去。
苏彦在一处浅坑外跳下来，对荆红追道：“你走远点，当心臭着你。”
荆红追：“我不怕臭。”
苏彦：“……可我不想连脱裤子都要被人盯着！”
荆红追后退三丈，转过身去之前说了句：“大人没必要用这一招。潜入林子里的那人离你尚有两百丈远，我便已锁定了他的气息，一剑之下，他必血溅当场。”
苏彦怔住，也不装着解手了，放下撩起的袍角，恳求道：“阿追，我确实有十分必要且正当的理由，要见阿勒坦一面。事关两国邦交，你能否放我一马？”
荆红追听见“放我一马”心酸得很，强行咽下喉间一口浊气：“大人既然只是想见人一面，那就当着属下的面见。”
“阿追……阿追！”苏彦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然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但就是觉得你靠得住，有什么困难危险也是先喊你，想必在我失忆之前，一定是十分信赖你的。我也不想骗你，的确不止见一面而已，我想救阿勒坦的性命。”
“怎么救？”与他睡一觉？荆红追咬牙，把后面五个字咽回腹中。
苏彦头皮发麻，耳中似有雷鸣声卷过，脱口道：“就像当初救你出血瞳状态那样救！”
荆红追猛地转头看他。黑夜不能遮掩他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见大人脸上巍然的神情与坚决的目光，是一种无人能摧折的强势主见。
苏彦大脑一片混乱，于是顺着直觉往下说：“阿勒坦绝不能死。两国罢兵休战少不得他，我……我也少不得他！”
他最后那句话犹如重锤，将荆红追擂得后退一步，明明已有了心理准备，也说服自己大人高兴就好、国事为上，可心头还是酸涩难当：“第六个了，大人！该收心了！”
“什么第六个……”苏彦莫名其妙，“我心里就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荆红追接连问，“是谁？阿勒坦？其他人都不要了？”
苏彦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最后自己也混乱了，一口咬定：“对，只有阿勒坦。”
荆红追深深地吸着寒冷的朔风，觉得自己受了严重的内伤，快要吐血。
这句话说出口，苏彦的心念变得坚定了，是啊，原主的姘头与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造的孽。难道他苏彦会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萝卜吗？开玩笑！
把一缕莫名其妙的愧疚与心虚感驱散后，他说：“阿追，我说过还会回来，绝不食言。至少就这一夜，你放我走吧！”
大人说，你放我走吧，好像他是个棒打鸳鸯的恶霸一样。荆红追长叹了口气，忽然理解了豫王这几日时刻想要揍人的心情。
但大人又做错了什么呢？受伤、失忆，被迫接受毫无印象的经历与感情。对他与豫王而言，是久别重逢，是情不自禁地亲近；而在现下的大人看来，也许只是被迫受到两个陌生人的挟持与轻亵。
大人素来智勇双全，胸有丘壑，即使失忆也不失本色，阿勒坦能得他这般看重，想必确有过人之处，又与他情投意合，最关键的是，得与他原则立场一致，因为大人绝不会为了私情而枉顾社稷。如此看来，这一房怕是也拦不住了。
只是不知，当大人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今日这一幕，回想起自己亲口说的‘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会不会惭愧到撞墙？
“大人非要跟他走？”荆红追语声严肃地问道。
苏彦沉声道：“是。今夜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要救阿勒坦的性命。”
荆红追认命地又叹了口气，转身背对他站着：“还有五十丈。今夜我会拦着豫王，天亮之后大人若不回来，我仗剑千里，不砍下阿勒坦的头颅，绝不罢休！”
苏彦诚恳地道：“谢谢你，阿追。虽然我不记得你们说的那些，但我相信一定都是曾经存在于世的。你是个好人。”
明日之后，真气与汤药都要加量，尽快消了大人脑中那块该死的淤血，然后——让他为这句“好人”付出代价！荆红追发狠地想。
苏彦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荆红追有一瞬间的心喜，却又听他讷讷道：“阿追，你的火折子能不能借我？林子里太黑。”
“——要不要属下送大人去到情郎枕边？”
苏彦尴尬道：“那倒不用。再说，未必就是那啥……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呢。”譬如用我的血来解毒？我当然能不献身就不献身啦，那是最坏的打算，牙一咬、眼一闭、心一横把自己敲晕过去的那种坏法。
他接住抛过来的火折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冬日枯槁的胡杨树林。
荆红追闭目片刻，听见一声意外而欣喜的“乌尼格”，紧接着是大人松了口气似的一声“阿勒坦”。
心情复杂……可是……这天底下如果连他都不能理解与帮助大人，大人还能找谁求助？
不过，说是六个，沈柒叛变，老皇帝失踪，小皇帝未得大人认可。至于豫王，从前两个月在边堡骗走大人，到大人如今失忆，所谓的“情定终生”也都是豫王的一面之词，谁也没听到大人亲口承认过。还有阿勒坦这厮，等大人恢复记忆后意识到自己在北漠期间的荒唐事，搞不好会尴尬地与他撇清干系。
荆红追蓦然睁眼，不太置信地想：所以算来算去……也许最后就剩下我一个？

第401章 算了老子不亏
“打又不好好打，退又不肯干脆地退，跟牛蝇子一样歪死缠有什么意思！他娘的这伙烦人的北蛮子！”
豫王一箭射翻了个马背上的北漠骑兵，听见身边的华翎骂骂咧咧。
也难怪华翎骂娘，这支北漠骑兵队想必在他们后面远远地跟踪好几日了，趁着深夜来袭营，却不短兵相接，而是以骚扰为主。他们一追，对方就快速后撤，一停，对方就弓箭乱射，一退，又溜溜达达追过来继续挑衅。
豫王看出来了，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要把他们的兵力耗在这里。当即对华翎说道：“我怀疑敌军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负责压阵，但小心别中了诱敌之计，敌军退兵超过三十里勿要再追。我回营地看看。”
华翎抱拳道：“将军放心，这里尽管交给末将。”
豫王转身离开谷口战场，匹马长槊直奔临时营地，却见一片安静，似乎并无事发生。豫王下马走到帐篷附近，见荆红追独自一人盘腿坐在湖岸边的树根上，长剑放在膝头，正闭目打坐。
“清河在帐篷里睡觉？”豫王问。
荆红追没有回应。豫王心头猛地一跳，三两步跨过去掀开帘门，帐篷中果然空无一人，转头厉声问：“清河呢？”
荆红追睁开眼，一手按剑，一手按身边的酒坛：“你有两个选择，一，与我打一夜，二，与我喝一夜。选罢！”
豫王咬牙：“你果然靠不住，把清河放跑了！”他望了望山谷另一头漆黑的胡杨林，当即纵身掠向坐骑。
荆红追掌风一拂，满地枯叶盘旋如龙卷，每片叶都蕴含着至纯的剑意，将豫王半空中的身躯缠絷在绵密的真气中，拽向自己身边。
豫王怒喝一声，劲力外放将缠身枯叶震做齑粉，但人已被拉着坐在树根上，一坛酒随即丢进他怀中。
荆红追拍开手中酒坛的封泥，淡淡道：“你打不过我，但喝酒兴许能喝过我。”
豫王憋着口恶气，道：“你无底线的纵容，只会害了清河！看看谷口外，大铭的军队仍在与北漠骑兵作战，而你就这样放他去私会敌酋，荆红追你……我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想毁了清河的仕途与声誉，好带着他一个人远走高飞？”
荆红追给自己灌了口酒，侧过头看他：“你真的相信大人吗？无论他失势还是失忆。”
豫王被问得一怔，不自觉地皱眉：“我当然相信清河的眼界与能力，但有些恶事的发生并不会遵从他的意愿。”
“——譬如你当年对大人做的那些事？”
豫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懊悔，没有回答。
荆红追看到了，不为所动地再次追问：“所以你这次如此恼火，是担心失忆后的大人再次受到伤害。除此之外呢？是否也因为入了大人法眼的，竟是你战场上的夙敌阿勒坦，而令你实难接受？”
“……”
“你想用阿勒坦的首级，向皇帝、向朝廷证明大人没有看错人。你想让大人力排众议放你出京就藩的举动，成为他的政绩之一，而非污点，是不是？”
豫王抬眼望向荆红追，忽然想起那日在边堡，微生武犯浑往新任监军的屋里丢进两头狼，而他知道监军是谁后吓出一身冷汗，赶过去谢罪。就在那间闭门不开的屋子里，不止有新上任的苏清河，还有侍卫荆红追。
-
“你重掌兵权不到一个月，凶名便已传至京城，惹得朝堂物议纷纷，说你滥杀士官、峻整军法，是为了清洗军中异己，培植自身势力，此举不仅是对先帝心怀旧怨，更是对新君傲慢不臣。”
听了朝臣们的严厉指斥之词，豫王不怒反笑：“清河呢，又是如何想的？”
“我想你……”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出一声清喝，“想你他娘的赶紧去打一场胜仗，好叫那些叽叽歪歪的言官闭嘴！也不枉我和小朱斗智斗勇八百回合，好容易才出了京来给你当几个月监军！”
这哪是监军督战，分明是来助他稳定局面、扫除非议的。
豫王朗声大笑。
他向前一步，倾身将前额抵在门板上，语声低沉：“既然苏御史这么说了，那我就只有提着阿勒坦的脑袋来见，方能对得起苏御史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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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豫王自嘲地低笑一声：“为什么非得是阿勒坦……清河属意他，哪怕是出于失忆，对我而言都是个莫大的讽刺。”
荆红追这才微微动容，用手中酒坛轻磕了一下他怀中的酒坛：“喝酒。”
豫王拍开封泥，对着坛口咕嘟咕嘟猛灌。
荆红追道：“那日你因为军情匆匆离开，并未进屋，也没来得及听见大人之后说的话。大人说，两国之间除了战争以外，还有其他的路子可走，并不是简单的和谈纳贡，而是……外交术。如果大人想要实施他心中关于大国外交的构想，那么阿勒坦就是北漠首领中最有可能沟通的那一个。”
豫王怔住，问：“外交术？清河告诉你的？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失忆前说过。失忆后什么前情旧爱都忘了，偏偏关于国策战略之流却一点不含糊，与失忆前一脉相承。”荆红追有些感慨地喝了口酒，“不愧是大人。”
豫王沉吟片刻，叹道：“看来阿勒坦也未必是我们真正的情敌——或许这片天下江山才是。”
“谁跟你‘我们’？”荆红追斜他一眼，手里的酒坛却微抬了一下。
豫王倾过去与他碰了碰坛身：“喝完这口，你也别再强拉着我不放，我要回去支援华翎。”
荆红追道：“没这必要。谷口外的北漠骑兵已经退走，华翎并未穷追，我听见靖北军折返的马蹄声了。”
“我也猜到，那是阿勒坦派来声东击西的队伍，所以只是纠缠，并未死战。而他好趁机从另一边谷口潜入，带走清河，对不对？”
“对。”
“我把清河交给你守护，你倒大方，给那北蛮子开了方便之门。”豫王不甘地皱着眉，“你刚才说，要么跟我打一夜，要么拉着我喝一夜，这个‘一夜’……是时限？”
“这是我给大人的时限。大人既然答应了我，就会遵守约定。”荆红追轻抚长剑“誓约”，面上是一片光华内敛的平静，“天亮后如若还不回来，就意味着他驯服不了阿勒坦，反被强行扣押。那么我会亲手杀了阿勒坦，以绝后患。”
豫王沉默片刻，举坛再次与他一碰：“记得你我第一次碰面时，我想招揽你。”
荆红追想了想：“我记得你当时说，‘明珠蒙尘，可惜了。不如弃暗投明，本王既往不咎，还会重用你’。”
“如今看来，我的眼光一直都不错。”豫王仰头倒酒，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下颌与脖颈蜿蜒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襟，“只可惜啊，我千杯不醉。这一夜，只能坐等天明了。”
荆红追道：“我体内真气日夜自生、流转不息，酒力亦不能侵。这一夜，我与你坐等天明。”
华翎率军回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令他吃惊的景象——他们家纵横恣肆的靖北将军，与苏大人身边那个冷面寡言的宗师剑客侍卫，并肩坐在湖边的盘结拱起的胡杨树根上，望着月下微光粼粼的水面，拎着酒坛共饮，时不时聊上一两句。
气氛如此和谐，仿佛之前那些个争风吃醋……华翎甩了甩脑袋，那些个针锋相对，都变成了错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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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被阿勒坦搂在马背上，在月夜的寒冬旷野上奔驰。金黄枯美的胡杨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泊、残雪未消的丛丛白草……都从身边呼啸的风中向后飞掠。
阿勒坦用脱下来的银狐裘裹着他的全身，只露出一双光华湛然的凤眼，在朔风劲吹中微微眯起。
“你要带我去哪儿？”苏彦向后仰头，望着上方戴着黄金颈圈的脖颈，问阿勒坦。
阿勒坦俯身，用下颌蹭了蹭他头顶的银狐毛：“跟我走就是。快到了。”
就这么疾驰了小半个时辰，苏彦估摸着离靖北军营地得有几十里了，忍不住问：“你该不会想带我回旗乐和林吧？太远了，你会赶不及解毒的。”
阿勒坦笑了起来：“乌尼格原来一直都在担心我毒发身亡，十日期限也是精心算过的吧。”
苏彦老脸一红，嘴硬道：“我说了不想你死，是因为献策不能白献，我做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
“巧了，我也没有。”阿勒坦笑着放慢马速，在一处霜草覆盖的矮坡上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乌尼格。”
苏彦把挡着口鼻的狐裘拉下来，环视一圈周围，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阿勒坦取下挂在梢绳上的弓箭，将箭头的火油包在火折子上点燃，随后挽弓如满月，朝着黑暗中一箭射出——
火箭如流星拖曳着焰尾，落在地面的柴堆上，瞬间腾起了烈火。柴堆上浇了松脂，引燃得很快，眼看着两条平行火线向黑夜中蔓延，形成了一条三丈宽的、明光跃金的通道。
火焰通道越烧越远，足足有百丈之长，到了尽头又沿着挖好的地沟，由内到外燃起一圈又一圈半圆形的篝火，层层环绕着中央一顶洁白宽敞的穹帐。
苏彦惊叹地“嚯”了一声，心想若是从夜空中往下看，就像在黑暗的大地上逐步亮起火焰勾勒成的巨型图案，那情景一定很壮观。
阿勒坦抱着苏彦下马后，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是邀请的姿势：“我们北漠人迎亲时，新人要双双过火门，接受火神的洗礼，使婚后感情更加坚贞不渝。你不愿意公开举办婚礼，那么能否在这无人的原野上，陪我穿过火门，走完这一条圣火之道？”
苏彦无从拒绝，且怀着因逃婚而损了圣汗脸面的一点愧疚之情，把手放在他掌心。
阿勒坦牵着苏彦的手，在两侧火光的映照下走过长长的步道，来到中央空地上的穹帐前。
外围一圈圈的篝火，将寒冬旷野上的这片空地烘成了暖融融的光焰的殿堂。阿勒坦语带遗憾：“比起之前搭建的黄金宫帐，实在是简陋太多，委屈了我的可敦。”
苏彦摇头：“我当不了圣汗的可敦，所以没什么委屈的。这地儿很好啊，又安静又暖和，而且刚才那一下火箭引燃，视觉效果真不是盖的。”
阿勒坦笑道：“本来婚礼还有个下跪问名的仪式，称为‘讨封’。新郎要向新娘下跪，想方设法求问新娘的乳名，新娘若是不肯回答，新郎就得长跪不起。‘乌尼格’这个名字是我取的，问名就算我白捡了便宜，但我的一片真心与诚意，少不得要请你检验一番。”
说着，阿勒坦郑重地半跪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黄金匣子，双手捧到苏彦面前。
苏彦被这突来的跪地吓一跳，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阿勒坦很自然地转了个朝向，苏彦只好半尴不尬地蹲下身来：“我可受不得圣汗这一跪，又不是真的举行婚礼。”
蹲下身后才发现，好容易拉近的体型差又拉远了，高山仰止似的，仰得他脖子疼，似乎还是站着更合适些。
他接过匣子打开，见是一卷彩帛，展开后就着火光仔细阅读，眉梢眼角染上惊喜赞许之色：“阿勒坦，我那篇策论你接纳了？！这份给大铭的国书也写得好，尺度把握很到位啊，既释放出了谈判意向，又不失国体与君王尊严。”
阿勒坦拉着他一同起身，问道：“乌尼格对我这份真心诚意是否满意？”
苏彦点头，琢磨道：“国书还请寄存在我这里，我会找个合适时机去觐见大铭皇帝，议呈此事。”
他本想说会拜托豫王引荐，转念一想：豫王之前不是刚与阿勒坦打过仗？还是别扯他，免得阿勒坦生气。再说，原主的身份也够牛逼了，内阁次辅，帝师——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老师，还不够他在少年皇帝面前开口谈一谈政事的么？
阿勒坦问：“我知道你想去铭国献策，却不希望你这么快走……打算几时出发？”
苏彦道：“明日一早就出发。”
阿勒坦脸色微沉，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苏彦惊呼一声，险些把国书丢到地上，连忙给卷起来装回黄金匣里，扣上盖子。
他只顾着收好国书，而阿勒坦已经掀开帘门抱着他进了穹帐，在玄关的火炉处把两人的靴子都扒掉了，抬步迈上地板。
地板离地一尺，是架设在穹帐底部的木板，木板之上铺以防水的油布与厚实的毛毡，其上再铺以纹样精美的羊毛地毯。布置之人犹嫌地毯不够柔软似的，在穹帐最靠内的位置又加了一层寸皮寸金的紫貂皮毛，这貂皮缝就的床褥足有一丈见方，还堆放着好几个鹅毛软枕。
除了门口附近放食水的矮柜子，整个圆形穹帐内再没有第二样家具，如同一张就地而设的皮毛大床，原始又华贵。
阿勒坦把苏彦放在这片柔软皮毛的中央，自己面对面地盘腿坐下。
从拱顶垂下来的几盏长明吊灯，将整个穹帐照亮，苏彦看着阿勒坦发辫间的金珠，额间碎镶绿玉的皮革眉勒，细而大圈的金耳环，三寸多宽、形如神鹰展翅的黄金颈圈……觉得有点眩晕。
并非因黄金宝石的光芒而眩晕——这么多首饰，放在寻常人身上叫喧宾夺主，可穿戴在面前这个深色皮肤、白色卷发的北漠圣汗身上，却与其身形气质十分契合，从奢华中透出一股勃然野性与异域风情。
而是因为意识到了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情形。
苏彦干巴巴道：“阿勒坦，关于解毒一事，我还有些其他想法……你先把匕首给我。”
阿勒坦挑了挑弓眉，似乎在调侃他徒然的努力，但仍从腰间抽出那支匕首递过去：“本就是你的，物归原主。”
“没事，送你了，我就借用一下。”苏彦拿回小蝎弩与火镰就已心满意足，这把匕首虽然吹毛断发，但太锋利了他用着也提心，干脆送给阿勒坦。
锋刃在指腹轻轻一按，血珠便冒出来，苏彦想了想觉得可能不够，又往手腕上划。阿勒坦一把握住他持匕的手，目露紧张与不悦：“你不乐意，就拿来刺我好了！割自己做什么？”
苏彦把那根流血的手指伸入他双唇间，一脸认真地道：“试着把我的血喂给你，看能不能解毒。这毒不就是因为我的血污染了你的刺青引起的么？俗话说得好，毒蛇出没之处，百步内必有解药。我想试试总没损失，说不定你喝了就能解毒。”
阿勒坦劈手夺过匕首，归鞘后远远丢开，嘴里却叼着他的手指不放，用牙齿轻磨指节，又拿舌尖舔舐指腹伤口。
苏彦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个被兽舌舔得湿漉漉的梦境，面红耳赤地抽回手指，在衣摆上揩口水。
阿勒坦舔了舔唇间血迹。苏彦观察他的面色，问：“有感觉么？”
“有。”
苏彦惊喜：“解毒了？”
“毒解没解我不知道。但这里，”阿勒坦拉着他没割破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腰下隆起的衣袍处，“很有感觉。”
苏彦一僵，浑身的毛都炸了。
他磕磕巴巴道：“阿、阿勒坦，我觉得也许还、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想想，想想……”
“乌尼格，你这是打算食言？”
“也不是……可是我……”
“乌尼格，你是不是从没做过，心里害怕？不用怕，我也没有。”
“你没有我才怕好吗？！就看你这块头，万一搞成什么血流满地的凶案现场——”
“乌尼格，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你不相信我？”
苏彦被逼到没辙，牙一咬、心一横：“有没有烈酒？给我来一坛！”
阿勒坦怔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的矮桌上取了个牛皮酒囊过来，拔开塞子递给他。
苏彦猛灌了半皮囊，感觉酒劲辛辣如刀，从喉咙里一路直冲颅顶。他咳嗽几声，把酒囊塞回阿勒坦手上：“你也喝，喝光！”
阿勒坦把剩下的酒喝完了，脸不红，心乱跳。
苏彦红了脸颊，斜乜他：“这么烈的酒，你怎么一点不上头？再去喝一袋。”
再喝三袋我也醉不了，倒是乌尼格，灌醉我真想抢着做丈夫吗。阿勒坦似笑非笑地想着，过去又换了一袋满的，继续喝光。
喝得太急，酒力上涌，苏彦身体有点飘。脑子还是清醒的，但又与平日的自己不尽相同，仿佛有些被束缚的、格外在意的、为颜面而死守的东西，都被这股酒气麻醉了一样。
他盯着阿勒坦看了许久，慢慢露出个满意的浅笑：“长得真带劲……算了，老子不亏！”
阿勒坦被他这一笑，浑身的血都要沸了，伸手去解他腰侧系带。苏彦抓住他的两根手指：“凭什么我要跟羊羔一样等着被你剥光，换我来剥光你不行吗？”
“行。”阿勒坦毫不介意地摊开双臂，“我的乌尼格，来剥光我。”
酒不仅壮怂人胆，也壮色心，苏彦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使劲扒拉圣汗的腰带与衣襟，很快就把内外两层皮袍剥光了，只剩一条犊鼻短裤。
灯光洒在缎子一样光滑的深色皮肤上，黄金ru环反射出se气十足的微光，让苏彦口干舌燥。他把脸贴近了，嗅见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但又说不出是什么花草，只觉得甘冽好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肌：“……涂了油？好香。”
阿勒坦呼吸粗重，声音有些暗哑：“是用神树树脂提炼出精油，泡入晒干后的扎蒙蒙花制成的圣油。来见你之前，我在冰河里沐浴过，用圣油涂遍全身，还多带了些过来。”
苏彦晕乎乎地想：多懂事的患者，连润滑都给自己备好。那他这个解毒救人的大夫就不好意思地上阵了。
下一刻，他扯下了阿勒坦的短裤，然后愣住，难以置信似的眨了眨眼，脸颊上酒意的酡红瞬间褪去一半。“你他妈这是……要杀人啊！”苏彦打了个激灵，所有自我麻醉全部失效。
他猛地后退，朝穹帐门口连滚带爬地逃走。
阿勒坦一把捉住苏彦的脚踝，轻轻松松拎回来，像猎人逮住一只逃窜的狐狸。他用自己的躯体与四肢撑起个牢笼，圈住了瑟瑟发抖的猎物。
苏彦快哭了：“我食言了，我反悔了，你找别人去！我死也不干，干了必死！”
阿勒坦第一次体会到因为天生大器而被嫌弃的滋味，默默叹口气，什么也没说，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第402章 送给我的爱人
苏彦透不过气似的深呼吸着，甘冽的花木香充斥鼻端，其中包裹着一股无形而又浓郁的雄性气息，像穹帐外的熊熊篝火，要将他摇摇欲坠的抵抗吞没。
阿勒坦轻咬他的嘴唇，试探地把舌尖探进去沿着齿列来回舔，又含住他的舌吮吸，吻技生疏得很。但苏彦依然被吻得神魂颠倒。他意识到，这与技巧无关，纯粹是一种身体上的、激素上的吸引，毫无理由，毫无理智，来自最原始的本能。
借着酒意，借着解毒的契机，他向这股海潮般淹没他的本能臣服。
（略）
“……几点了？”苏彦迷迷糊糊打了个短暂的盹儿，忽然惊醒过来，改口问，“什么时辰了？”
阿勒坦一动不动地充当他的床枕，直到苏彦醒来，才隔着搭盖的狐裘搂住了他的腰身，答：“辰时将半。”
“天快亮了啊。”苏彦惆怅地轻叹口气，“我该动身了。”
阿勒坦低头蹭着他的短发：“不急，太阳还没出山。”停顿一下，又皱眉道，“我不想放你走。与我一同回去吧，我带你回家乡看看。你若更喜欢旗乐和林，我就依你说的，把黄金王庭迁到那里。”
苏彦此刻几乎忘记了解毒的初衷与心怀的使命感，很想回答“好”，但在下一秒立刻清醒过来：“可我必须要走。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再回来看你。”
阿勒坦沉默许久，说：“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苏彦自嘲地一笑，“实话告诉你，我从没喜欢过男人，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的。”
阿勒坦道：“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直到遇上你。那么你现在呢？”
苏彦犹豫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是直的。我没想与别个男人做这种事。”
“——与我呢？”
“……还是别做了，吓得要死啊！”
阿勒坦笑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起了歌儿。苏彦听不懂北漠语的歌词，只觉曲调亢朗悠长，充满了草原风情，被他用雄浑的声音低声哼唱，十分动人。
他唱完一遍，苏彦问：“歌词是什么意思？”
阿勒坦用汉语又唱了一遍：
“飘飘欲舞的轻美青丝，好像流苏的宝伞随风旋转；
月光明亮的两只眼睛，好像结缘的鱼在水中嬉戏；
望着我的动人神色，好像天上的甘露滴满了宝瓶；
对我绽开的笑颜，好像山顶上盛放的雪莲花瓣……”
“唱谁呢。”苏彦有点难为情地嘟囔，“歌词尽瞎编……我又没留什么青丝长发。”
阿勒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唱：“啊，我的小公马，一身具备了八吉祥徽，无疑是一匹举世无双的宝马。”
苏彦怔住，意识到被对方耍了，登时老脸泛红，坐起身用拳头狠狠捶他。
阿勒坦接住他的拳头，爱惜地包裹在自己掌心，注视着他继续唱：“愿将这举世无双的宝马，送给我举世无双的爱人，载他缓缓离开我的目光，接他飞一样回到我的身旁。”
银狐裘滑落，苏彦赤着白皙的身躯，骑在深色魁伟的雄马身上，俯身低头，用嘴唇轻触那双流金的眼瞳。
“你的毒会解开的。”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阿勒坦，保重，等待你我重逢的那一天。”
阿勒坦蓦然怔住了。
像卷起一阵极天的罡风，将笼罩着回忆的迷雾冲击得七零八落，最终缓缓散去。
他想起初见的那个午后，秋阳暖暖地照着溪边木桥，坐在溪石上敞开双腿的少年书生，蹙着忍疼的眉尖。
想起送出去的绑腿与牛皮酒囊，火光中触摸他刺青的手指。浅青色发带从长发间解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想起请过的锅茶，与被请的蒿子面。毡帐里讨价还价的唇枪舌剑。
想起在铭国灵州的清水营，他因中毒而徘徊在生死之间，用自身鲜血唤醒他刺青内药力的少年官员，对他恳求与命令的一句：阿勒坦，活下来！
他想起了全部的往事，和一个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人。
-
苏晏暗叹口气，朝床榻走去。
阿勒坦仍在昏迷，脸色较之前更加灰败枯槁，体内的生机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流失。毒性只是暂时被压制，就像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准备气势汹汹地反扑。
苏晏拨开他的衣襟，又看了一眼腹部的染血刺青，心里生出了个荒唐的祈愿：希望那棵位于世界中央的神树真的存在，并且在这一方缩影上显灵，救活阿勒坦。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触摸。刺青微微发热，仿佛要将指尖吸进去，给了他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错觉。
拢好衣襟，苏晏俯身在阿勒坦耳边停留片刻，宛如私语。
荆红追站在他身后，尖着耳朵，依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道别之辞，尚未出口就不忍伤感而咽了回去。亦或许是一句祝福，甚至许诺，在吐露的前一刻，因着诸多顾虑，未能成形。
荆红追百爪挠心地想问，但他知道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最终保持了沉默。
只有意识朦胧的阿勒坦听见了耳中那丝微语——
“你的毒会解开的。阿勒坦，保重，等待你我重逢的那一天。”
-
如今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仿佛冥冥中安排的信号，驱散了遮掩记忆的所有迷雾。
苏彦，就是苏晏，苏清河。三年前，他是陕西巡抚御史；三年后，他已经跃居大铭朝堂的顶层，成为内阁次辅，天子之师。
是上天的恩赐，用一场暴风雪把他再次送到我面前。
他忘了我，而我也忘了我们的往事。但在我的心底、梦里、支离破碎的记忆中，从未忘记过他。
-
风雪停歇了。
冰原之上，夜晚的苍穹高远又空阔。阿勒坦躺在篝火旁，漫天星河向他坠下来，他想用身体去承接。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缠绕的发带，“老巫，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
“一个……人。”
“是谁？”
“……忘记了。”
“会忘记，那就说明不够重要。”老萨满头也不抬，给滋滋作响的烤肉翻面，涂香料，“如果足够重要，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
-
我记起来了，老巫。
-
太阳升起，照在冬日的胡杨林与湖面上。湖面冰冷澄澈，像一面寂静的蓝琉璃。
荆红追正在打坐，当第一缕阳光映在眼皮上时，他睁开双眼，抚摸膝上长剑，沉声说：“天亮了。”
豫王喝了一夜的酒，周围歪七扭八躺了好几个酒坛。他摸了摸新长出胡茬的下颌，打了个酒嗝，催促道：“宗师，该去杀人了。”
荆红追执剑起身，掠至马背上，望向昨夜漆黑的胡杨林——阳光下它枝干金黄，虬结地指向天空，苍凉静美。
“等等，”豫王牵着爱马黑骐走过来，“我与你同去。”
“这些靖北军怎么办？”
“华翎会率他们回沙井，等我们杀完人，沙井汇合。”
两人对话完毕，彼此不做声，算是统一了意见。
穿过谷尾的胡杨林，积雪白草的旷野铺展在他们面前。豫王与荆红追抖了抖缰绳，战马提速飞驰而去。
在这片旷野的另一头，苏彦裹着银狐裘，没精打采地窝在阿勒坦的怀里。阿勒坦放任坐骑小跑，手里挽着另一匹年轻雄性的汗血宝马的缰绳。
苏彦迟疑片刻，低声说：“阿勒坦，就送到这儿吧，剩下两里路，我自己骑马回去。”
阿勒坦扬了扬眉：“怎么，不想别人看见我？”
苏彦心道，不想你、豫王、阿追三个人打起来，还是别见面的好。“阿勒坦，”他软绵绵地说，“我不想让你看着我离开。让我目送你走吧！”
阿勒坦低头注视他，最后妥协地笑了笑，将他抱起，平移到另一匹马的马背上。
银色鬃毛的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苏彦抓住缰绳，坐稳了，操劳过度的屁股挨在缝了毛毡的皮革马鞍上，不可描述之处火辣辣地肿着，隐隐作痛。他深吸口气，转头凝望阿勒坦，一句话不说，只将藏于袖中的那条墨绿色缎带，又重新扎回额头上。
阿勒坦怀着某种隐秘的忧虑，没有告诉他自己已回想起所有往事，同时觉得苏彦记忆若是不恢复，或许更好。
他可以永远当他是乌尼格，只属于阿勒坦一人的乌尼格，被黄金圣汗驯养的小狐狸。
然而这只狐狸终究要离开他的怀抱，奔赴自己的征程。也许他会主动回来，也许不会。如果不会，那么他将提兵南下、跋山涉水，寻他回来。
阿勒坦朝苏彦行了个抚胸礼，微微欠身，然后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苏彦眺望着飞驰的马背上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阿勒坦……后会有期。”
他在冬日早晨的寒风中怅望了好一会儿，直到两匹载着人的战马朝他奔驰而来，马背上的荆红追远远地放声唤道：“大人——”
苏彦朝他们笑了笑。
豫王在面前勒马，俊美的脸上神色不悦，一双隐含恼怒与痛惜的眼睛上下打量他。荆红追下了马，走过去握住了苏彦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以真气探入脉门，检查他是否受伤，嘴里关切问道：“大人没事罢？”
不问还好，问了只觉屁股更疼。
“大人骑的这匹是没骟过的大宛汗血，好是好，就是有些烈性，当心别摔下来。”
苏彦扶着荆红追的胳膊下马，撇开被肏到几乎合不拢的双腿走了两步，叹气道：“阿追，我不行了，你带我飞几天吧！”
“咔嚓”一声脆响，豫王把系在马鞍梢绳上的强弓硬生生捏断了。

第403章 最后一封来信
他们回到临时营地时，正赶上大部队准备出发。苏彦这几日都不打算骑马了，准备搭乘阿追号磁悬浮列车，于是就把新得到的大宛汗血暂时委托给华翎，还给马起了个名字叫“八吉祥”，简称“小八”。
华翎对这匹银白鬃毛、遍体光泽如苍青色缎子的宝马啧啧称奇，很愿意帮忙代管，又问苏彦哪儿来的。
苏彦老实回答：“阿勒坦送的。”
豫王见他二人聊天，假装从旁走过，听见这句话脸色又黑了三分，当面叱责道：“华翎，马上出发了还在磨蹭什么？别拖后腿！”
华翎莫名其妙挨了骂，只得低头认错，赶紧去指挥队伍开拔。
苏彦见靖北将军官威太盛，以为下一个挨骂的就是自己，没想豫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了。
虽说没打算与对方发展什么非友谊关系，但就“多个朋友多条路子”来说，他也不希望同对方闹僵，于是有点委屈地问阿追：“那位豫王殿下是不是脾气不太好？一早就这么大火气。”
荆红追眉头一皱：“他欺负大人，骂大人了？”
“没有没有，挨骂的不是我。”苏彦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豫王也挺惨的。按他的说法，原——呃，就我失忆前，与他关系比较那个……亲密，如今他还希望维持以前的关系，而我又做不到，所以他心理落差特别大。是不是这个原因？”
荆红追道：“可能是。他本是个放纵不羁的人，这次如此斤斤计较，估计也是因为心里发慌。”
“发慌？他手握十万雄兵，慌什么？”苏彦不解地问。
荆红追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苏彦：“其实不止他，我这心里也有点发慌……我认为大人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有九成，可万一就落在另外那一成里呢？万一大人始终想不起前事，一辈子都拒绝我们呢？从未拥有过也便罢了，拥有后又被夺走、被遗忘，那种滋味会令人发狂。”
他深吸口气，极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大人身边。我不好说其他人忍无可忍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但至少我能克制自己，绝不会做出伤害大人的任何举动。”
苏彦感动地道：“阿追，我觉得你……”
我怎样，是不是特别体贴、善解人意，与那些个动不动就对你甩脸子、发脾气的达官贵人完全不同？
“你真是个好人！”
荆红追噎了一下，勉强说句“我去解手，大人请稍等”，转身快步走了。
豫王又凑巧与他擦肩而过，冷笑道：“活该，叫你背后贬低我，自抬身价。”
荆红追神色漠然：“我是实话实说。你这股火气撒其他人去，别冲大人，也别在他面前发，会吓到他。”
豫王嗤了声，又去偷看苏彦，发现他在收拾随身物品，把个黄金匣子、火镰、小蝎弩什么的统统装进一个褡裢，开口仔细扣好，挂在自己肩膀上。
——那把小蝎弩，是我两年前亲手做来送他的，他一直都在用！哪怕流落北漠，哪怕失忆了也不忘时时带在身边。
豫王近来烦躁的心情陡然有所好转，嘴角又挂起了一丝笑意，心想：荆红追虽爱自抬身价，但至少有一点提醒得对——我若是再矫情，把人推远了，可不就推进其他野汉子怀里去？攻坚之战，当集中兵力寻找突破口，不可盲目开火，更不可冲动躁进，我一时钻牛角尖，险些犯了兵家大忌！
重新拟定了作战计划后，豫王走过去，对苏彦泰然说道：“华翎说他要负责率领三千突骑打前锋，怕顾不上那匹马。你看由我代管，如何？”
“哈？这个……王爷身份尊贵又是一军之将，怎敢劳烦王爷照看，我还是自己解决。”
“不劳烦。军中没那么多身份讲究，我一向爱马，对训练战马颇有心得，调教几日再还你，你也好放心骑。”
苏彦不料豫王好似忽然拨云见月，变得通情达理又坦率自然，再拒绝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便拱手致谢：“那就有劳王爷费心了，不胜感谢。”
豫王笑道：“为你费心，应该的。”
他说完抱拳离开。苏彦因为这句话刚提起的戒备心落了个空，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警惕过头——好像豫王也没那么浮浪不经嘛，态度正常时还挺潇洒帅气的。
荆红追小解完回来，苏彦对他没头没脑地感慨：“阿追，我觉得豫王这人或许也没那么难相处。之前我因为他上来就动手动脚，对他有点偏见，回头想想，那应该是他与姘——呃，与苏清河的常态。失忆这种事吧，两方都有自己的立场，彼此看开点就没那么尴尬了。”
荆红追听完，面无表情说道：“大人看得挺开。”
“还好还好……诶，你什么意思？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佩服大人胸怀宽广，有容乃大。”荆红追揽住他的腰身，足下一点草尖，飞掠出去。
-
三万靖北军翻越阴山与小瀚海，向着云内平川与河套交界处的沙井镇飞驰而去时，阿勒坦已然回到了鞑靼王都旗乐和林。
鹤先生一行人还在眼巴巴地等他回复，等得已有些焦躁了，只面上还端着宠辱不惊。
期间斡丹按阿勒坦走前吩咐的，送了几拨美酒好肉，态度也变得热情了些，有次还一个没忍住，满腹愤恨喷吐而出：“那个靖北军的主将，什么狗屁豫王，简直欺人太甚！派出死士劫走天赐可敦不说，还在阵前叫嚣。圣汗也是顾念着可敦的安危，才没用全力，否则他朱栩竟如何能伤得了我们草原最强壮的勇士、最神通的大巫？”
鹤先生一脸关切地问：“圣汗伤势如何？还有那一夜，可敦竟是被豫王劫走的？如今怎样了，夺回来没有？”
斡丹道：“一点皮肉伤，倒是不严重。但豫王扣押着可敦不放，圣汗此次前去讨伐，便是要报伤臂之仇、雪夺妻之恨！”
斡丹走后，鹤先生端着茶杯，微笑着问沈柒：“连营主觉得此人方才所言，可信么？”
沈柒冷冰冰地道：“人的确是豫王劫走的。阿勒坦率军出城时，将开旗之箭射向南方，劲力较之前弱了三分，许是因臂上带伤导致。”
“所以，你觉得此事应该可信？阿勒坦与大铭的仇恨结得越深，为我们所用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只是说了自己的所见所知。至于我信不信，没必要告诉你；而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养气！养气……鹤先生暗中咬牙，没必要与一枚棋子计较一时短长，迟早有出气的时候。他面上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连营主所言甚是，旁人说的只能作为参考，判断是自己的事。”
直到这日，阿勒坦率军回城了，鹤先生琢磨着必须见上一面，才好窥探对方的真实意图。
斡丹迎接时，见圣汗眉宇间光彩湛然，一扫之前的郁怒之色，便挤眉弄眼地道：“阿勒坦，你终于……解毒了？”
阿勒坦瞪他一眼，笑骂：“闭嘴。”
“乌尼格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斡丹好容易逮住个促狭的机会，又问，“难道是我送你的环儿不够好用，没把人彻底睡服吗？”
阿勒坦一掌拍在他后背：“你再说荤话调侃，我就给你再指婚一个瓦剌贵女，让你梅开二度。”
斡丹吓了一跳，当即摆手：“万万不可！我女人会拿簪子捅死我的！不说了，不说了。”
阿勒坦哂笑：“耷拉耳朵的獒犬，倒敢来咬狮子尾巴。”
斡丹赶紧撇开话题，从怀里掏出一个装信的木筒递过去：“这是昨日刚收到的，乌兰山老巫托一位养海东青的猎人送来，说请圣汗及时亲启。”
阿勒坦接过木筒，挑开筒盖上的松脂火漆，抖出一卷用皮绳捆着的羊皮纸来。他展开羊皮纸，发现这次老巫没有用神歌给他带来提醒或警示，而是写了一封有头有尾、详详细细的信。
“神树之子，草原上的黄金，群鹰的首领阿勒坦——你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无论你拿到这封信时，是在三年期限的最后一刻之前，还是之后；也无论你是否已经找到以血污染你身上刺青的那个人。你都会活得好好的。
“没错，我说你身上还有一种毒，血毒，并非药膏可以解，是骗你的。”
阿勒坦手指一用力，险些把羊皮纸戳出个洞。他瞪圆了双眼，盯着“骗你的”三个字看，脑海中闪过自己当时刚从解毒的假死状态中醒过来的情景——
我身上的毒解了么？他茫然地问老萨满。
解了，老萨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狯的光，但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种毒，血毒，并非药膏可以解。
他半信半疑，皱眉道，骗人。
老萨满回答，你可以试试。三年后毒发不要再来找我，我也无能为力。
如今回想起来，老巫脸上那一丝意有所指的狡狯神色，竟被那时身体与精力极度虚弱的他给忽略了。可是，明明救了他的性命，为什么要骗他？害他整整三年都活在死亡限期而至的阴影中，老巫图什么？
阿勒坦深吸口气，继续往下读——
“是啊，当时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孩子，你不妨猜一猜？
“这三年来你的丰功伟业，即使是远在乌兰山脚下的我也有所听闻，它们从猎人与牧人的赞歌声中传到我的耳旁。我为你的勇武与智慧感到骄傲，为我自己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还能有所建树而感到骄傲。
“但这三年来，我的担忧也始终没有停歇。在我决定为你解毒之时，在我意识到你可能会受神树果实的药力影响，从而变成一个与过去的你截然不同的人之时，这种担忧就像泉底升腾的气泡，从我心里不断浮现出来。
“从我敷涂秘药的手中，会诞生出一位英雄，还是一个暴君？
“我不知道。哪怕是活了这么多年月的我，日日聆听神明旨意的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啊，那就是将来的事。
“‘想猎杀野狼，就得冒被狼牙咬穿的风险。想捕捉鹰隼，就得冒被爪喙撕裂的风险。想从绝境中求得生存，哪可能不需要冒险呢？老巫，我愿意接受。而且我相信，无论再怎么改变，我阿勒坦还是阿勒坦！’——当初正是因为你说过的这番话，我才下定决心为你捣药解毒，为你重新刺上一幅神树刺青，为你谋取一个未知的将来。”
“你的将来，由你自己去创造，但我或许可以稍微地……稍微地再推你一把。
“所以我决定以不存在的血毒为借口，让你寻找一个命定的伴侣，去与他身心结合——其中的关键不是身，而是心。
“当你真正感受与一个人灵肉交融的美妙，感受到真心相爱的轻盈与沉重、疼痛与幸福，并为此不断寻找、尽力付出，珍惜对方给予的每一点回报——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保留住我们身而为人最重要的一份真挚情感，才不会迷失在权势、霸业、征服、屠戮所带来的无限膨胀中。
“阿勒坦！永远不要沉醉于生杀予夺的权力，因为浮沙之塔，总有一日会崩塌！
“此时此刻，也许你已找到了能让你从狂热中变冷静、从暴虐中得清醒、从冷酷中生温情的那个人，那么我将以最后一位神树守护者的身份，祝福你们的姻缘存续终生。
“也许你仍在寻找的途中，不过没关系，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个不断寻找的旅程。
“阿勒坦，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次来信。昨夜，我听见了长生天的召唤，听见了生命正脱去衰老皮囊的剥裂声。
“我即将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北漠大地。但我相信，每一个离开的魂灵，都会在长夜星河里获得新生，再度归来。”
阿勒坦长久地沉默着，仿佛站成了一尊雕像。他眼里有湿润的雾气，也有柔和而明亮的光。
斡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心里有点忐忑，小声问：“阿勒坦，怎么了？老巫对你说了什么？”
“……老巫向我告别。”阿勒坦抬头望向晨光熹微的天际，远山的雪顶被染成金色，草原白霜覆盖的土壤中正孕育着初春新芽。又是新的一天。
“没有纸的经，是我的师傅传授……没有字的经，是我的师傅传授。”他低声吟唱着，把羊皮卷郑重地放进了燃烧的火盆——

第404章 还不如都踩了
在旗乐和林的王宫大殿里，圣汗阿勒坦再次接见了鹤先生一行人。
比起堪称剑拔弩张的第一次会面，这次双方会谈的氛围显得和谐许多，阿勒坦在感谢过弈者赠送过冬物资的慷慨之举后，对鹤先生再次提及的结盟一事做出了比较明确的表态。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阿勒坦说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尚未痊愈的臂伤。鹤先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垂目微微一笑，听对方继续恨声说道，“北漠与铭国之间旧债未结，又添新仇。弈者若是真心与我结盟，那我便也诚意与他共图大事，但有三个要求要你转达。”
鹤先生欠身：“请天圣汗示下。”
“第一，北漠大军弓马强悍，天下皆知。与我结盟之人，当有足够的实力，强强联手方能成事。所以请弈者让我看到他的实力。”
“弈者大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只是不知要展现到什么程度，圣汗才会认可？”
阿勒坦给了他一个很北漠风格的回答：“最猛烈的暴风雪来临之前，必有摄人耳目的征兆，要么漫天彤云，要么鸟兽齐喑。”
鹤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圣汗放心，这个变天的征兆定会让天下人看到。”
“第二，弈者允诺给我的条件，必须写入盟约，白纸黑字双方签印，日后不得抵赖。”
鹤先生笑道：“这个是自然。不但如此，余还要代弈者大人与圣汗歃血为盟，请皇天后土为见证，以示双方的诚心。”
“我们北漠人无论雇佣还是买卖，极少签契约，讲的就是诚信二字。但与弈者的这份盟约，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出于重视，你们要明白。”
“越是慎重，越能体现圣汗诚意结盟的决心。那么第三个条件呢？”
阿勒坦略一踌躇，语声低沉地开了口：“第三个与国无关，只与我有关……铭国内阁辅臣苏晏，苏清河，我要这个人。我不管中原狂风怎么刮，暴雪怎么下，这个人得好好地留在那里，等我去摘取。”
话音未落，站在殿角的红袍人忽然抬起脸，面具后的视线如一支锋矢直接射向阿勒坦，裹在黑色革套里的手指抽搐似的用力攥紧，又在骨节的咯咯微响中缓慢松开。
怎么牵扯到了苏晏？他与阿勒坦不是只在三年前的清水营有过一点萍水相逢的交情，何以阿勒坦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突然提到他，还把他单独列为结盟的条件之一？莫非这两人暗中另有勾牵？鹤先生心生狐疑，斟酌着问道：“这个条件并不难办到，若有必要，我们至少能答应一点——苏晏在这场暴风雪中若有任何不测，非是出自我方之手。但余出于个人好奇，也想问一问，此人何以能入圣汗的法眼？”
阿勒坦沉吟着，似乎把不准要不要吐露实情。
鹤先生火上浇油道：“苏晏不仅是铭国重臣，更是皇帝朱贺霖的心腹，深得圣眷，他也死心塌地为朱槿隚、朱贺霖父子筹谋江山。无论圣汗是想策反他，还是……别有想法，恐怕都打动不了他。并且此人擅算人心，很会利用别人对他的善意反扑，圣汗若与他往来，可要小心一些。”
阿勒坦一挑弓眉，嗤道：“鹤先生一身道骨仙风，没想嘴还挺碎。你想知道原因？告诉你也无妨。早在三年前清水营相遇，我便发现他异于常人之处，严城雪的剧毒没能当场毒杀我，便是他的血在我身上起了妙用。如今我身怀神树所赐之伟力，是整个北漠最强的萨满大巫，我要取此人的心头血炼制法器——须得是活生生的，身强体健、气血充盈的状态，由我亲手来采，明白？”
鹤先生怔住了，须臾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他的心底涌起一个渊源深长的教宗对另一个更为原始野蛮的教派的鄙夷，但转眼便将这股优越感藏了起来，含笑道：“原来如此。圣汗乃是萨满大巫，自然不会失利于寻常人，是余枉自担心了。圣汗放心，待到事成之日，定将此人全须全羽地绑至圣汗面前，任凭处置。”
阿勒坦这才微微颔首：“如此我便与你们歃血为盟。只是不知弈者何时才会亲自露面，与我畅谈一番？”
成了！鹤先生心底暗喜，面上淡然说道：“下一次觐见圣汗，弈者大人定会亲自出面。在此期间，我等会派出‘守门人’与贵方联系，合议结盟对付铭廷的具体举措。”
阿勒坦朝斡丹点了点头：“斡丹是我手足兄弟，由他负责与你们的人对接，有任何动向都及时向我禀报。”
双方又商定了些细节。在鹤先生的再次提议下，阿勒坦命人端来两个盛满烈酒的金杯，彼此都割破手腕滴了几滴鲜血进去，各自喝完一杯，算是全了歃血为盟的仪式，并起誓道：谁先背弃盟约，神鬼同诛之。
鹤先生圆满完成了弈者交付的任务，离开王宫后直奔居住地，吩咐信徒们打理好行囊，准备带着载满皮毛、羔牛羊、蜜蜡、北珠等货物的五百辆车，回中原去——虽说此行是为了结盟，但车不走空，就顺道采购大批北漠特产回中原去倒卖，又是一笔颇为可观的进项。
欣慰之下，鹤先生甚至调侃起了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的新任七杀营主：“连营主像是对那苏晏旧情未了啊，方才听阿勒坦说起他的妙用，暗中把手套都给捏烂了还能忍着不发声，实在是定力过人。”
沈柒这才从心乱如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似的，低头看了看打开的手掌，果然坚韧的皮革已绽开道道裂痕，被一拳头握得稀碎。他咬牙扯掉皮革手套，弃之于地。
鹤先生难得见沈柒吃瘪，便又笑道：“不过连营主放心，弈者当初既然答应过你，待朱贺霖倒了台，你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足以呼风唤雨的权势地位，以及恢复自由身的苏晏苏清河。这个承诺始终有效，绝不会食言。”
沈柒沉声问：“那你方才许诺阿勒坦的？”
鹤先生将两枚玉石制成的黑白子在指间扣出了清凌凌的脆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北蛮子，怎么配与弈者大人平起平坐、分治天下？不过是假道伐虢的计谋罢了。”
沈柒一转念，顿时明白了这所谓的假道伐虢：先利用阿勒坦，南北合攻一同灭了朱贺霖，等中原大局一定，表面上愿意按照盟约割让土地，降低阿勒坦的戒心，再来个鸿门宴趁机要了对方的性命。
他冷笑起来：“好算计！此计想是出自你手。你与弈者之间亦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究竟你们谈了什么条件，我毫无兴趣知道，只想事先警告你们，我的所欲所求，从来只有一个——‘足以护住心头血肉不被觊觎、欺辱、劫掠的权势与地位’，关键不在‘权势地位’，仍在‘心头血肉’。你与弈者若是忽视了这一点……我这人什么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你如今毒瘾深重，还能离了那药丸不成？鹤先生微笑道：“连营主放心，弈者诚心招揽你，确实未曾想过在这一点上欺骗或反悔。苏晏再怎么叱咤朝堂，本质也不过一个弱冠文士而已，拿他换取你的效忠，岂不是天大的便宜？再说，他既是你的人，日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弈者平白又多了个臂助，如何不喜？”
听他这么分析，弈者似乎是打着买一送一的主意……沈柒目光凌厉地瞪向鹤先生：“你影射我是鸡与狗？”
这个抓重点的清奇角度让鹤先生微怔之后，终于忍不住大笑，又恐有伤形象，立刻举袖遮了口鼻。他清咳几声，把笑容收敛在清雅的范围内，半真半假地说道：“共事半年多，第一次发现沈大人原来这般有趣。看来冷脸子只是给我的，在你想讨好的人面前，沈大人想必也是口吐莲花，使劲了浑身解数罢？”
沈柒冷冷道：“关你屁事！”
鹤先生故意同声说道：“关我屁事——我就知道少不了这句。”
沈柒在拔刀之前忍住了，诮笑道：“嘲讽我之前，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了没有。你与弈者之间说是互相合作，目前我只看到你对他交办的事尽心尽力，却不见他对你有什么额外付出，说是合作，更像利用。你这人聪明至极，也虚伪至极，难道甘心为人作嫁？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的理由非要襄助弈者，莫非……你暗恋他？”
鹤先生被他最后一问震得满面愕然，几乎失了视之如命的风度，好一会儿后方才忍怒道：“胡说八道！”
他深深吸气后，挤出一丝笑容：“这招离间计用得颇有新意，可惜啊，离真相十万八千里远。不过你既然说了毫无兴趣，我也就没必要解释清楚，而随意编排他人的私生活，我想也并非你沈某人的行事风格。”
沈柒冷哼一声，手按刀柄转身走了。鹤先生在他身后忽然一阵恶寒，不禁怀疑无风不起浪，手下们该不会真有流言吧，自己是不是要与弈者少下几盘半夜棋？
当日下午，鹤先生一行人离开旗乐和林，南下而去。
阿勒坦没有出面送行，但让斡丹带了一支骑兵队去送出二十里地，算是全了地主之谊。
斡丹回来后，对阿勒坦说：“我遇上从南面逃来的鞑靼牧民，说是在他们的冬日居住地，胡古雁台吉的人马与靖北军打了一仗。胡古雁输了，往南跑得不见踪影，过了几日，靖北军也撤了，他们才重获自由，来王城向圣汗寻求庇佑。”
阿勒坦问明这场仗的地点与具体打法之后，看着舆图陷入思索：“前些日靖北军在此伏兵，像是打着进犯旗乐和林的主意，但蹲守数日后，又在豫王的率领下撤兵了。看来豫王并无攻打王城之意，至少目前没有，也或许是乌尼格，从中做了斡旋。
“至于胡古雁，叛逃路上挨了靖北军一顿收拾，按他的性格，十有八九要向西跑回瓦剌王庭去，却不知为何还要继续南下？莫非他身边有人，影响了他对局势的判断与后续的军事策略？此人怂恿胡古雁继续南下，有何企图，莫非是见我与朱栩竟缠斗，靖北军后方空虚，于是想趁机攻打铭国？”
斡丹觉得很有些头疼：“阿勒坦，你既已决定与铭国联盟，为何又勾着弈者那边不放。就算是逢场作戏吧，可胡古雁如若直接打过铭国边境，对方皇帝必然大怒，这帐少不得还得扣在你的头上，又怎会答应联盟之事？莫非你是假意与铭国结盟，真心想要联手弈者吗？”
胡古雁这一招舍近求远，不循常理，也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阿勒坦从中看出了另有人拨弄局势的影子，也觉得有点棘手，皱眉道：“弈者那边我自有主意，倒是胡古雁出乎我的意料。他若在这关键时刻兴兵叩关，势必会影响两国结盟，还会拖累携带我的国书，意图说服铭帝的乌尼格……我这个养兄怀着不臣之心，一直都是根搅屎棍，以前搅得稀里糊涂，如今这一下倒是搅得犀利无比。看来，我必须抢在他坏事之前，彻底收拾了他！”
“阿勒坦，你说得对，不能再纵容他了。”斡丹对收拾胡古雁毫无异议，甚至还有些期待，“把这战功给我吧，先汗养子的脑袋，总不好你亲自去割。”
阿勒坦道：“可以。我打算以平叛之名，率三军南下，驻兵云内平川。胡古雁若是已突入长城，我便告诉铭国皇帝，我要清理门户，派你去收拾他。若是胡古雁并未攻打铭国，我便说是在此等候与铭国皇帝的会面和谈。”
“那要是弈者那边问起来呢？”斡丹问。
阿勒坦笑了笑：“那自然就是兵临边境，随时准备配合弈者的行动了。”
斡丹的脑子随之转了三个弯，咋舌道：“阿勒坦，你这是随了谁？你的父母，孛儿汗与松翎可敦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阿勒坦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说：“随妻。”
“——乌尼格？”斡丹不解地挠了挠鬓角，“弈者这事儿你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不会误解吧？”
阿勒坦怔住：“忘了……一夜时间实在太短暂，哪有心思想不相干的事。”
斡丹认为这是左右国策的大事，怎能叫“不相干”？但转念一想，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其他任何事情可不就是“不相干”么？于是他颇为理解与认同地，握了握阿勒坦的胳膊：“阿勒坦，你说得对，还是睡新娘比较重要啊。”
-
在不知情中被随了的圣汗之“妻”，已抵达离大铭边境不远的沙井镇，每日老老实实地接受真气通络，喝着大夫精心熬制的、活血化瘀的汤药，以及面对两个男人临睡前锲而不舍的每日一问：
“清河大人，想起来了么？”
“想不起来！这辈子就这样有什么不好？”苏彦被问烦了，赌气道，“我现在从一而终，多道德，你们非要逼我当个脚踩几条船的渣男怎的？！”
豫王听了，气得要吐血，恨声道：“你对个北蛮子从一而终，还不如把我们老朱家这几条船都踩了呢，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
荆红追冷眼斜乜他：“什么叫你们老朱家？我可不是。”又对苏彦道，“大人，气话做不得数，还是先医好失忆之症要紧。”
苏彦气鼓鼓地躺回去，拿被子蒙住脑袋：“好不了了！爱咋咋地！”
“……他娘的！”豫王再三警醒自己要忍住，要打好攻坚战，这会儿还是忍不住爆了粗，伸手去扯他的棉被，“与那个北蛮子睡过一次就叛变，他这是荒成什么样了？之前被我弄得有多神魂颠倒，都忘了？我让他好好回忆回忆，脑子不记得没事，身体记得！”
苏彦隔着被子听出了满身危机感，嗷嗷叫着卷紧棉被与坏人角力。
荆红追攥住豫王的手腕，说：“说了叫你别吓唬大人，再把他吓出个什么毛病来。”
豫王恼火道：“吓一下，血气冲脑，指不定就好了！你反正不介意当个通房丫头，只肯扮白脸，无妨，坏人我来做！”
荆红追也恼了：“你再出言嘲讽，休怪我剑下不留情面！”
“你拿这股子横劲对付他，什么淤血都冲散了，还用得着听他这些伤人话？”
“大人又不是故意出口伤人，失忆也不是大人的错。说来说去，罪魁祸首不是你吗？要不是你心生淫念，非把大人从我身边带走——”
苏彦觉得耳朵都要被这些骚话毒烂掉，从被窝里扔出一个拔掉壶塞的汤婆子：“滚！都给我滚！两个不要脸的狗比！”
靖北将军与剑道宗师满脸热水，一身狼狈地被赶出了房间。
苏彦气得脑仁突突地跳痛，骂了无数遍“狗比”，方才在药力上涌的困顿感中迷糊睡着。
豫王和荆红追为了让他撒气，故意不避开汤婆子，这会儿一个拿了棉巾擦脸，另一个真气外放把衣上水渍都蒸干了。
此时，从偏头关闻声而来的传令官，身后跟着几名怀揣圣旨，死活要见到苏监军本人，并代皇帝诘问“靖北将军一再推诿，是不是扣押了监军，想造反”的锦衣卫，无可奈何地赶到了沙井，恳请面见主将。

第405章 权臣的危机感
话说两个月前，临时担任靖北军监军的苏晏刚抵达山西偏头关附近的边堡时，皇帝朱贺霖给他写的信紧随其后，便已在飞马寄来的半途中了。
信使先是到了边堡，见豫王与苏监军不在，又随开拔的靖北军来到神木县，等候与主将汇合。
结果人没等到，只等到了豫王的派人传来的口谕：信替苏监军收下了，但他此刻正监督大军北上作战，无暇回信，待战事稍定后会及时写奏章上呈皇帝。请信使回京后上报平安。
信使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豫王的口谕快马回京，向皇帝禀报此事。
皇帝收到回话时，御案上正放着一份云内城之战的情报，两相比对之下，确定了豫王率军出塞，在云内城设伏，狙击南下叩关的阿勒坦大军，把苏晏也一并带在身边了。
“要不是当初朝臣们弹劾豫王在军中滥杀士官、铲除异己，疑其有不臣之心，清河为了保住刚刚重建的靖北军，死活要去给豫王解围，朕根本不会同意他轻身犯险前去边关！”朱贺霖恼火地对富宝说，“朕这个四皇叔，仗是会打，人也自负得可以，卧西大捷砍了北漠大将楚琥的首级不错，却把清河带上了战场一同追击穷寇，所幸没有伤着他，如今又故技重施，携清河去云内城，他就不怕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行，朕得催清河回后方去，豫王若是不肯，朕就把人直接召回京，换个监军！”
富宝虽也担心苏晏，但听说豫王对宦官担任监军的惯例很是排斥，还放出风声说，哪个太监敢对治军指手画脚，就把要对方直接扔去阵前扛大旗。
这次皇帝指派御马监太监黎满为正监军，结果黎满一到任就吃了挂落，导致大病一场。黎太监写信求他向皇帝说个情，想调回京城，信里写得十分可怜，说豫王的心腹意图放狼咬他，若非当夜认错了屋子，如今他已是一堆狼粪，连个殉国都算不上。
简直惨绝人寰！富宝心有戚戚地想，苏大人之前还提议派我去当监军呢，说是玩笑话，万一皇上当真了呢？不行，不能让皇上真把人召回来，除了苏大人，还有谁能镇得住无法无天的豫王殿下？
于是他劝谏道：“皇上忘了，苏大人是极有主见的，他若自愿留在后方，豫王殿下就算想绑他上阵也绑不了。皇上的确是为苏大人安全着想，好意召他回来，可万一他倔强起来不肯奉召，到时皇上失了颜面，苏大人也犯了抗旨之罪。”
朱贺霖闻言更生气，拍案道：“难道关心他安危还是朕的错？！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弓都拉不满，去阵前能做什么？还不是豫王怀了私心，想借机展现英雄气概给他看，就跟那东苑养的公孔雀开屏似的，卖弄风骚罢了！”
富宝为了彻底杜绝自家去当监军的可能性，硬着头皮继续劝：“豫王殿下不靠谱，那不是还有荆红侍卫么？听闻荆红侍卫如今已是宗师境界，武功深不可测，护住一个苏大人想必绰绰有余。皇上您想啊，这不仅是靖北军打胜仗、立军功的机会，也是苏大人再取得一项大政绩的机会，日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不又多个晋升的资本？”
想到荆红追守护在苏晏身边，朱贺霖的担心这才消解大半，但仍有些悻悻然：“至少也得给朕写封回信吧！他又不上阵杀敌，顶多在中军大帐出谋划策，哪里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
富宝赔笑道：“行军途中驻点不定，想是写信不难，寄信难。皇上不妨多等几日，说不定一口气来好几封呢。”
于是朱贺霖又耐心等候，等来了云内城之战因暴风雪中断，阿勒坦大军后撤的消息；等来了阿勒坦继续北上缩回腹地，豫王率军追击捣巢的消息；等来了阿勒坦于杀胡城举行大婚，婚礼被叛变的胡古雁搅乱，阿勒坦、胡古雁与靖北军在杀胡城附近各有交战的消息；等来了靖北军捣巢战术大获全胜，准备班师回国的消息……唯独没有苏晏的回信。
朝堂众臣因为靖北军在北漠战场上取得的优势与胜利，连带对豫王的评价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交口称赞他是不世名将，昔日战神之誉当之无愧。高坐龙椅的皇帝垂目看着欢欣鼓舞的群臣，喜忧参半的心情无人能理解。
朝会后，皇帝召来了新提拔的一名锦衣卫佥事，命其携带密旨，率领一队忠诚能干的缇骑奔赴偏头关，务必要亲眼见到苏晏，取得对方的亲笔信用飞鸽寄回，再护送苏晏回京。倘若豫王有意阻止，就直接问他是否想要谋反，并当场亮出御赐金牌，治他抗旨之罪。
这锦衣卫佥事领命后，率队星夜疾驰赶到偏头关，打听豫王下落，遇到了豫王的将卫长微生武。
微生武因为在暴风雪中折断了胳膊，留后驻守，见此人携带圣旨，说起话来底气十足，知道不是普通信使，只得派传令官前去沙井禀报豫王。
皇帝的疾言厉色犹在眼前，锦衣卫佥事哪里敢耽搁，便坚决要与传令官同去沙井。于是才有了豫王边擦着被泼湿的头脸，边接到这份圣旨的一幕。
圣旨中隐含着皇帝的怒火，但措辞却颇为冷静，先是表彰了靖北军的战绩，肯定了豫王的功劳，然后笔锋一转，说苏晏是为了平息朝臣非议，才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暂时担任副监军一职，如今该是功成身退，回京复命的时候了。正监军还是由黎满太监担任，望靖北将军遵从上命与朝廷惯例，不得苛待之。
豫王早料到苏晏就算来给他当监军，也当不了多久。毕竟苏晏身为内阁次辅，是朝廷的柱石之臣，如今又逢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他那大侄子只恨不得把人拴在龙袍腰带上天天带着上朝呢，怎么可能再让清河在边陲多待些时日？
故而不等锦衣卫把“靖北将军是不是想谋反”的诘问说出口，豫王便朝圣旨行了礼：“臣接旨，谨遵圣命。”
锦衣卫佥事做好了豫王挟功自傲的准备，却不意对方如此识时务，一怔之后说：“卑职这里还有一封天子亲笔，奉命当面交予苏大人。”
豫王尚未回答，荆红追抢先道：“大人身体略有不适，刚刚睡下，不好再惊动他。”
佥事一刻没见到苏晏，圣命就像烫手山芋在怀里多揣一刻，唯恐夜长梦多，但又不好强硬要求他们叫醒苏晏，只得退一步道：“那卑职就在这镇中客栈暂住一夜，明早再来。”
锦衣卫走后，豫王将圣旨往桌面一丢，问荆红追：“你给个准信，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这样稀里糊涂回京可怎么行，朝中不少政敌等着抓他的把柄呢！就算原本不是政敌，知道这情况，也保不住生出踩着他上位的野心。”
荆红追不爱听了，冷声道：“什么叫稀里糊涂？大人就算失忆，也比任何人都清醒，忘掉的只是故人旧事，能力与做派可一点没差，照样做阁老。”
豫王当然不是担心苏晏的能力，见托辞不奏效，只得对着荆红追吐露了心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朱贺霖得知他失忆……”
荆红追皱眉，琢磨出言下之意：“小皇帝会借机诓骗大人？大人曾对我说过，与小皇帝是名义上的师生，情同手足。我看小皇帝对大人怀的可不是什么尊师悌兄的心思，万一大人心软真被他哄诱到手，清醒后还不知怎么个捶胸顿足，搞不好又要挂冠。”
“可不是嘛！”豫王把手一揽荆红追的肩头，哥俩好似的同坐在堂前台阶上，“我反正是没法陪同进京了，你在他身边多看顾着点，尤其是我那个从小就馋他的侄子，要严防死守，别叫他稀里糊涂被人骗了。”
荆红追斜乜他：“你想拿我当枪使？”
豫王哂笑：“非也非也，这叫目标一致，共同打击来犯之敌。”
荆红追想了想，觉得豫王所言在理，最主要是大人对小皇帝没那个意思，不能被对方趁火打劫了，便颔首道：“你放心。我不但会提醒大人防着小皇帝的觊觎之心，也会提醒他防着你。”
豫王：“……”
豫王：“来，跟本王过几招，练练手！”
翌日一早，苏彦醒来时，睁眼就看见两个汤婆子也撵不走的男人坐在桌边看他，手腕上扎着正骨的布带，脸色阴沉，目光瘆人得很。他吓一跳，坐起身问：“什么事？”
豫王先声夺人：“来了个锦衣卫信使，带着皇帝的手书要见你。无论信上写了什么，你都要保持淡定，别被皇帝与朝中众臣知道你失忆。”
苏彦一听就觉得朝堂水深，不免有点忐忑：“苏清河——我是说以前的我，在朝中是不是遍地政敌？难道连皇上都忌惮我？不会吧，我不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吗？”
“一个年方弱冠就入阁的两朝之臣，得碍多少人的眼，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尤其是皇帝朱贺霖，只比你小三岁，你觉得他会甘心遵从先帝遗言，把你捧上帝师的尊位，事事策策言听计从？更多是不得已的重用罢了。皇帝年少亲政，根基未稳，你又是个‘不是宰相，更胜宰相’的权臣，他自然会用各种方法笼络你，待日后羽翼丰满了，再和你算总账。不信，你问你的贴身侍卫。”
豫王狠狠瞪着荆红追。
荆红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吾非相，乃摄也！一句话突然蹦出苏彦的脑海，他打了个寒噤，连连摇头：我没想摄政，更没想当仲父啊，小皇帝你信我！
豫王上前坐在床沿，握住苏彦的手，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皇帝眼下还少不了你辅佐朝政，自然会对你做出各种亲厚举动，好赚取先帝遗臣们的效忠之心。况且你生得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爱美色，在你青春未尽之前大抵也不会下狠手的。”
不但被忌惮权力，还被觊觎皮相？这下苏彦觉得更不能好了。
自幼就沉迷美色的小皇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非要托孤一个少年官员的老皇帝，打趣说他这官位是一路睡上去的豫王……苏彦顿时觉得此去京城，前路何止坎坷，简直是刀山火海啊！
他抽回被豫王拢在掌心的手，走投无路地望向看似最为忠心耿耿的侍卫：“阿追，回京后你能不能……保我周全？”
荆红追凛然道：“属下早就对大人当面立誓——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任凭大人驱策。大人这么问，莫不是怀疑我的忠心？”
苏彦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绝不怀疑！阿追是我的贴身侍卫，以后就算我进宫面圣你也要跟着。”
荆红追正中下怀，抱拳道：“属下必寸步不离大人左右。”
豫王心里又开始冒酸水，但荆红追好歹识时务，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又是最强力的护卫者，有他替自己看着清河，总比朱贺霖那个臭小子仗着皇帝的身份想要独霸来得好。
这么一想，便也释怀了些，对苏彦道：“等你理清思路，就随我去见那个锦衣卫。”
豫王径自出了房门，在廊下等候。荆红追服侍苏彦更衣，半跪在地上帮他穿靴，又寻了一顶能盖住头颈的逍遥巾给他戴上，便看不出短发模样了。
苏彦见荆红追动作娴熟，是服侍惯了主人的样子，更是又安心不少，觉得原主海王归海王，找贴身侍卫的眼光还真不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对，是出得校场入得卧房……也不对，反正就是哪哪儿都好用就对了！
荆红追服侍苏彦洗漱完毕，走去打开房门，豫王便示意下人们端着早点进去，琳琅摆了一桌。
三个人围坐圆桌吃早餐。苏彦享受着荆红追掰碎的胡辣汤泡馍、豫王剥壳的水煮溏心蛋，诚挚道歉：“昨晚我不该拿汤婆子丢你们一身热水，太过分了。”
豫王凉凉地说：“没事，清河一贯恃宠而骄，对本王非打即骂还五花大绑，偏偏本王就吃这套。”
苏彦假装没听见，拿起一枚羊肉饼堵住了豫王的嘴。
荆红追道：“大人受委屈了。以前大人就说过汤汉子比汤婆子好用，是我眼下还做不到让大人满意。”
苏彦不解：“汤汉子？”
荆红追抿着嘴角，露出个微微的笑影。
三人异常和谐地用完了早餐。苏彦随豫王去前厅，见到了那名送信的锦衣卫佥事。
那佥事一双利眼上下打量苏彦，确认安然无恙后，方才呈上皇帝的御笔。苏彦记着豫王的叮嘱，深吸口气，打开信纸阅读。
果然如豫王所言，少年皇帝待他十分亲厚，不但谕旨写得像家书，还各种嘘寒问暖，唯恐他在战场有失安全，最后叮嘱他尽快随护卫队回京。
皇帝所表现出的，越是异于寻常君臣关系，越是令苏彦心生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过分的笼络，往往意味着背后别有图谋。
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名佥事说道：“皇上催我回京，我自当谨遵圣命，今日便随尔等启程。”又指了指荆红追，“他是本官用惯的侍卫，与我同车，一路上由他贴身服侍即可。”
佥事抱拳道：“卑职带三百名锦衣卫护送苏大人返京，路上一定确保大人安全。卑职这便去打理车队，半个时辰后启程。”
他告退后，苏彦对豫王拱了拱手，说道：“多谢王——”
话音戛然而止，盖因豫王伸手猛一拽，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抱住。这个拥抱太过渴切与炽热，带着一股浓重的爱欲气息，苏彦有些承受不了，向贴身侍卫求助：“阿追……”
谁料荆红追不知怎的已不在屋内，背对着他站在廊下看天色，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呼救。
苏彦只得自救，分毫动弹不得就软语恳求：“王爷松手吧，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各自保重，后会有期。”
豫王低头深吸着他颈间幽淡的香气，涩声道：“我的王府在大同附近的怀仁，距离京城七八百里，快马加鞭四五昼夜便可抵达。”
“哦。”苏彦茫然眨眼，“那不算远。王爷可以松手了么？”
“你叫我‘槿城’……不，叫‘阿苁’，我才松手。”
苏彦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但为脱身，捏着鼻子也要叫，反正阿追阿苁都是阿，阿来阿去就阿习惯了。他软绵绵地说：“阿苁，你勒疼我了。”
豫王笑起来，在他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就咬在阿勒坦留下的那道牙印上，把即将消失的痕迹完全覆盖了。在苏彦吃痛翻脸之前，他松开手，洒然说道：“你走吧。回京之后若有必要，写信向我求助，山西十万靖北军永远记得，‘将军之下便是监军’。”他笑了笑，又道，“当然，监军要想在将军之上，也是可以的。”
苏彦莫名地脸皮烫热起来，啐了声“流氓”，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廊下，他微恼地问荆红追：“我刚叫你，你没听见？”
荆红追隔空与豫王对视一眼，面带歉意回答他的大人：“属下刚才聋了一下下。”
苏彦：“……哼，一丘之貉！”
“是，大人教训得对。”
苏彦快走几步，又回头招呼贴身侍卫：“我又没让你罚站。走了！”
荆红追闪身来到他旁边。苏彦惊叹：“嚯，这是什么轻功身法，凌波微步吗……”
两人渐行渐远。豫王抱臂，肩头靠着廊下柱子，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于庭院外，忽然轻笑一声：“你会想起来的，用不了多久。”

第406章 做什么亏心事
清和二年元月，以监察御史身份前往边塞的苏清河，卸任靖北军监军一职，回到京师。
由三百名锦衣卫缇骑护送的马车队伍，沿驿道一路东行，声势颇为浩大。可进入京畿地界后，苏彦才发现什么才是跟原主这具皮囊的身份相匹配的“声势浩大”——五里驿外，等候给他接风洗尘的大小京官，密密麻麻地拥在道路两侧，连主官带差役，现场何止三五百，千人都有了。
官员们鹅一样抻着脖子，向驿路尽头探望，见到烟尘渐起，各个面露喜色，用手肘暗中别着旁人，做好了往前冲的准备。
苏彦坐的是天工院改良过的马车，安装了滚动轴承和橡胶轮胎，不仅避震效果好，速度还快。说来，他刚看到马车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荆红追的衣袖，连声问“这是哪位穿越大佬的手笔”，得到对方回复“这些都是大人的巧思，并寻格物人才组建天工院，研发出来的”，面上的表情仿佛雷劈。
——原来大佬就是我自己！不对，大佬是我这具身体的原主！难怪连恋爱观都这么开放……苏彦因为沈柒给他纸条上的心形图案，早就怀疑此间有前辈，这下证实了他的怀疑属实。
原主苏晏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此再次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他一路上陷入了沉思与迷惘：
继承了对方皮囊和身份的自己，能否活出不亚于原主的精彩？
他在情感上对苏晏“姘头”们的排斥，并不能杜绝他们对他满怀真挚的帮助行为。出于种种原因他也的确接受了那些帮助，这是否算是一种利用原主皮囊与身份，既得利益却又不尽义务的自私表现？
车厢里，苏彦郁闷地叹口气，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阿追，又叹了口气。
荆红追问：“大人有心事，还是有难处？不妨告诉属下，属下为大人分忧。”
苏彦见荆红追一路上都恪守主从关系，对他尊重有加，又想起对方许诺过并一直践行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大人身边……克制自己，绝不会做出伤害大人的任何举动”，越发生出了愧疚之意。
他主动握了握荆红追的手，说道：“阿追，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苏晏苏清河，是另一个占据了这副身体的人，真的，没骗你。”
荆红追的心因为前半句话高高吊起，生怕苏大人吐出一句“我希望你别再跟着我了”，又因为后半句话落了地。
他反手紧握，用一双冷冽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苏彦，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微笑：“我不知道大人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也许失忆会令人怀疑自己的存在，但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终生归属的人是谁，与我相爱的人是谁。我十分确定，他就在我面前。无论是皮囊，还是皮囊之内的魂魄，从未改变过。”
苏彦越发惭愧，讷讷道：“阿追，你真的很好。豫王也很好。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沈柒，虽然表情阴郁、眼神吓人，手下一群血瞳像妖魔鬼怪，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不，是对苏清河的关切之情。唉，是我不配。”
原主能让几个男人在彼此知晓的情况下仍对他死心塌地，我却连想起唯一那啥过的阿勒坦，都莫名地心生忐忑与内疚，实在不配鄙视原主是个海王——其实那也是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赋好吗？
荆红追见他脸上写满矛盾纠结，心疼的同时，短暂抛弃了对“大人”的唯命是从，反而品尝出与“清河”之间情缘难断的欣喜滋味。“清河，”他紧握住苏彦的手，低声道，“就算忘记了过往的情分，你也依然会对我心生好感，是不是？”
苏彦怔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说过不止一次的“阿追是个好人”“阿追真的很好”，这算是心生好感吗？似乎的确是。
明明与阿勒坦发生过更亲密的关系，也感念与接纳了对方的赤忱，却无法在此时此刻看着面前这双眼睛，说出一句绝情的冷语，不忍去伤阿追的心。难道海王属性也能和宿主的身体一起继承？苏彦在自我审视中陷入混乱，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沉重而绝望地叹了口气。
荆红追却笑得更明显了：“清河的记忆能恢复最好，万一恢复不了，我也不会觉得遗憾。因为记忆只能代表过去，只要继续守护在你身边，将来迟早有一日，你会再次爱上我。”
“我不知道……”苏彦有些茫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而会不会爱上谁，似乎不该是现在着重考虑的。”
对于这个回答，荆红追并不意外：“无妨，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苏清河，苏大人。”
苏彦心目中也有一个日渐清晰的苏清河。于是他很快摆脱了混乱思绪的影响，暗暗下决心，不会辜负继承来的身体与身份，他将接过原主以穿越者的力量点燃的火炬，继续前行，照亮这个世界的夜色。
开道的缇骑在驿站附近勒马，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荆红追问：“到京畿五里驿了，大人需要勘合符契么？”
“照章办事吧。”苏彦说着，弯腰从荆红追打开的厢门钻出马车，立刻被一群热情涌上前的官吏们吓了一跳。
“——恭迎苏相回京！”人群齐齐唱喏，拱手躬身，亮出官服上一背的文禽武兽补子。
苏彦即将迈下车的半条腿下意识地往后缩。“这都是些什么人，也太隆重了……”他小声喃喃，“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见他缩腿，站在最前方的某个五品京官灵机一动，当即说道：“苏相可是觉得马凳硌脚？下官愿以身为凳！”说着推开矮梯子，往车厢门下一趴，脊背拱起合适的高度。
另一名官吏亦不甘示弱，忙不迭捧住了苏彦沾着黄尘的鞋履，边用袖子来回擦，边含泪说道：“苏相身居高位，仍不惜千金之躯，跋山涉水前往边陲督战，如此事必躬亲，实在令忝为顺天府通判的下官汗颜哪！下官只恨不能日日服侍左右，为苏相掸衣拭鞋，能沾得苏相的一丝德馨，此生足矣！”
哦，顺天府通判，逢迎献媚之余还能不露痕迹地自报家门，激动的热泪说流就流，是个“人才”。苏彦面无表情地抽回腿，“砰”一声关上车门。
坐回座位，他仔细端详过荆红追，说：“我是吏部左侍郎，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次辅，天子之师。何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会儿我才粗粗有了点感受……但这感受不是太好。”
荆红追颔首：“大人素来不耐繁文缛节，更不喜溜须拍马之辈。”
苏彦道：“几个人对你点头哈腰，这叫拍马。可乌泱泱一大群人，甚至上百万、上千万人对你点头哈腰，时间一长，任谁不会生出飘飘然之心呢？阿追，我希望你永远保持这副谁也不鸟的嘴脸，好提醒我自己的分量，别让我迷失在权势带来的膨胀感里。”
荆红追失笑：“什么叫‘谁也不鸟的嘴脸’！大人这是在讽刺我？”
苏彦肃然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我这是在夸奖你。好了，我要出去面对那群马屁精了。”
他再度打开车门，端起阁老的架子，朝接风的官吏们拱了拱手，笑道：“哎呀，诸位大人何须离城五里来迎呢，如若因擅离职守耽误了公事，倒成我苏清河的不是了。”
打头的几名吏部官员抢着说道：“苏相放心，下官是办完了公事才来迎接的，并代百姓献德政牌一对、万民伞一顶，以彰苏相功德，聊表下官寸心。”
“苏相千里迢迢回京，衣上风尘未去仍心系政务，如此境界，我等不及远矣！”
“是极是极，要下官说，这满朝文武当以苏相为楷模，日夜自省，该如何更好地忠君报国才是。”
苏彦快听吐了，面上依然和颜悦色，再次打官腔道：“不敢当如此厚赞，诸位心意我已收到，所送之物会让下人逐一登记，价值超过三两银的原样奉还。我还要赶着进宫面圣，就不耽误诸位大人的公事了，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他转身回到车厢内，隔着关闭的车门，犹自能听见外头的一片赞颂声：“苏相清廉若此，谦和若此，真乃霁月光风啊。”
苏彦忍着牙酸，对荆红追道：“被这样一群马屁精包围，还不知心性未成熟的皇帝会被哄成什么样子？可别一窍不通！”
“那倒不至于。”荆红追想了想，又补充，“不过，那小皇帝也确实不太像个皇帝。”
苏彦听了有点心凉，不禁摸了摸行李中装北漠国书的金匣子，有点担心接下来与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的会面。万一他呕心沥血献了半天策，对方直接来一句“何不食肉糜”，那就彻底歇菜了！
夹道欢迎的官吏们散去后，护送的锦衣卫禀报苏彦说可以直接进城门，无需在驿丞那里办理勘合，皇帝早已收到他回京的消息，并在奉先殿立时召见。
苏彦本想先回府沐浴休息一番，闻言只好在车厢里匆匆洗把脸，由荆红追服侍着更换好二品常服，准备即刻入宫。
马车停在午门外，有几名內侍抬着一顶青罗软轿在此等候，苏彦坚持要带贴身侍卫入宫，御林军头目倒也没有强行阻拦，把荆红追放了进去。
到了奉先殿外的宫门，苏彦依然要拉着荆红追进去，宫人们通报完出来回话，说皇帝恩准了。
苏彦一面疑惑小皇帝何以如此迁就他，一面想起豫王曾经对他提过的醒：
“皇帝眼下还少不了你辅佐朝政，自然会对你做出各种亲厚举动，好赚取先帝遗臣们的效忠之心。况且你生得这般好容貌，皇帝自幼爱美色，在你青春未尽之前大抵也不会下狠手的。”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荆红追附耳道：“大人放心，有我在旁护卫，一根汗毛也少不了。”
富宝有事不在，来迎他进殿的是个当值的小内侍。当然就算富宝在，如今的苏彦也不认得。他怀揣糅杂着紧张、担忧、好奇等等的复杂心情，刚踏入奉先殿的正殿，殿门就在身后关闭。
荆红追未奉传召，最多只能候在殿门外的走廊。苏彦不想随意抗旨，以免惹怒皇帝导致献策功败垂成，便要求荆红追留在殿外，同时安慰自己：一门之隔而已，万一有什么不测，我喊一嗓子阿追就能听见。
殿门关闭后，苏彦在大殿中左等右等不见皇帝，便朝深处望了望，依稀窥见穿堂内似有人影晃动，便举步过去探看究竟。
结果他走过穿堂刚进入内殿，就被人从背后扑住，往前打了好几个趔趄，险些把额头撞在罗汉榻的扶手上。
身后之人就着这个背后环抱的姿势，把他压在榻面上，咬牙切齿道：“舍得回京了？豫王一肚子花花肠子把你迷得，连当初对我的承诺都忘了！保证不超过两个月，结果前后整整三个月，还一封信都不写，苏清河，你是不是想死？！”
苏彦吓得肝儿颤。身后这位要不是小皇帝，敢在皇宫对他这个内阁大臣放肆，背景得有多恐怖。要真是小皇帝……更恐怖！这是坐实了豫王“一路睡上去”的戏言啊！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身后之人更加恼火了，一手将他翻了过来，喝道：“梨花，上刑！”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狸花猫，从罗汉榻的靠背蹦下来，猛一下踩在苏彦的胸口。如同大锤砸胸，苏彦眼前一黑险些吐血，“嗷”的一声大叫：“阿追——”
狸花猫被这声大喝吓到，蹿走了。掌心压在他肩膀的朱贺霖却红着眼眶，疾言厉色地道：“你敢喊荆红追进来，朕立刻砍了他脑袋！”
苏彦连忙改口：“——别进来！”
年轻的皇帝俯身，仔细端详被压在榻面上的内阁重臣，态度软化的眉梢眼角犹自带着余怒，恨声道：“你始终没把我放在心上。嘴里说着‘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欢你真实的模样’，实际上呢，一出京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倒与豫王打得火热，还不忘处处带着你那宝贝侍卫。”
每个字眼似乎都很寻常，可这些寻常字眼连起来，把苏彦听出了满背鸡皮疙瘩——原主这是什么奏性，连皇帝都敢撩？！还什么“我更喜欢你真实的模样”，一股绿茶味直冲云霄了好吗！
“皇、皇上……”他望着咫尺上方，皇帝年轻英气而充满锐意的脸庞，磕磕巴巴地开了口，“臣惶恐，并非有心冒犯君威……皇上先放臣起来，臣立刻赔礼谢罪。”
朱贺霖危险地眯起了眼，审视道：“少来这套！装腔作势想惹怒我怎的？好好说话。”
苏彦意识到自己走岔了，得赶紧换条正确的路子，才不会令皇帝起疑，心念急转之下，决定顺着对方的语气放肆一把：“关豫王什么事，别扯些不相干的。塞外行军，实在没找到合适的写信与寄信时机，这不一回到沙井，见到皇上派来的锦衣卫，就奉召回京了嘛。”
朱贺霖这才收起狐疑与审视的目光，逼问：“豫王不可能不趁机撩拨你。你消受了？同他鬼混了？”
“真没有。”
“你之前叫我什么？”
“皇上……”
朱贺霖冷笑：“你再叫一声。”
苏彦再次心道不好，这小皇帝喜怒无常，究竟要怎么称呼才对，圣上？陛下？万岁爷？他急得额角渗出细汗，见对方面色越发难看，忽然福至心灵地叫了声：“贺霖。”
皇帝哼了一声。苏彦知道误打误撞叫对了，也不管会不会成将来祸端，过得一关是一关，便挤出笑容：“没按时写信是臣……”对方眼神不对，他立刻改口，“是我的错，我食言而肥。”
朱贺霖捏了捏他的腰间肉：“一点都没肥，好似又瘦了点。”
苏彦被他捏得受不了，忍不住扭身试图逃开：“别，我怕痒。”
朱贺霖皱起眉，松手放开他，却在他喘气坐起身时，冷不丁冒出一句：“肯定有猫腻，这次山西与北漠一行，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彦正想顾左右而言他，转头见那只幼豹似的大狸花猫在桌腿后方探头探脑，与他目光对视后，陡然弓起背，龇着牙，似乎想扑过来狠狠挠他几下。
他暗自一惊，脱口道：“那猫想咬我！”
朱贺霖脸色渐渐变了，起身站在榻前，负手注视他，沉声道：“梨花半年多不见你，一下子不敢亲近也正常，可你不认得梨花，那就不正常了。清河，你是受伤还是患病，要这样瞒着我？”
苏彦吃惊于这个“沉迷美色”小皇帝的惊人直觉，对方却已一脸凝重地走出内殿，打开殿门。
抱剑待命的荆红追与朱贺霖生硬地对视一眼，便听他下令道：“来人，宣太医！叫汪院使带两个院判来会诊！”

第407章 不能信不能信
荆红追听皇帝开口就宣太医，唯恐苏大人有失，不待传唤就闪身进了奉先殿。
在场的宫人们只觉余光中残影晃过，面前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踪影，直骇得脸色作变。殿外金吾卫当即禀道：“皇上，此人犯上，臣等入殿擒他！”
朱贺霖转念道：“不必了，朕自会处置他，正好也要向他问话。”
说着转身返回内殿，听见苏晏正对荆红追说道：“……皇上只是不放心，召太医来把个平安脉而已。我真没事，你瞧，好好的。”
朱贺霖掀开珠帘，沉着脸近前，对荆红追道：“你是清河的侍卫，这三个月发生了何事，他的身体到底什么状况，你应该很清楚。你给朕老实交代。”
荆红追直视他，面色平静：“大人说没事就是没事，皇上不信，就让太医来瞧吧。”
朱贺霖还是太子时，就对荆红追蔑视权贵的一身江湖气颇为不满，曾威胁过要砍他上下两个头。怎奈荆红追武功过人，朱贺霖又是个好动尚武的性子，恼火之余又不免有些羡慕，甚至偶尔还闪过一丝向他学武的念头。待到自己被孝陵卫护送着，从南京星夜火急奔返京师，在众人帮助下挫败太后的夺权阴谋得以继位大宝，荆红追从中出了不少力，又已晋升宗师境界，叫朱贺霖也说不清对他这一身绝世武功究竟是羡慕还是忌惮了。
按说，作为一国之君，不该容忍这种一剑便能从大内深宫中取人首级的武学宗师存活于世。但荆红追偏偏是苏晏十分在意的贴身侍卫，又看他护驾有功的份上，朱贺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容忍到了现在。
昔日当面顶撞太子时没砍了他的脑袋，后来得知他不要脸地爬了清河的床时没砍了他的脑袋，如今他剑道大成，更是不好砍了。
朱贺霖用手指点了点内殿入口，示意荆红追滚远点，自己与苏彦同坐一张罗汉榻上，问起了这三个月的详细经历。
苏彦哪里知道原主在云内城一战之前的经历？之后与阿勒坦同去了旗乐和林也不能说。于是边构思，边挑挑拣拣地说了些不打紧的事，被盘问得多了，难免会露出些许破绽。朱贺霖觉察出蹊跷，故意拿从前的事试探他，这下更是连春秋笔法都不管用了，苏彦干脆缄口不答，好似个闭目打坐的高僧，眼不见不尴尬。
梨花之前被叫声吓跑，这会儿又探头探脑地凑过来，似乎终于认出了原主人，在榻前昂着脑袋叫了声“喵”。
苏彦把眼皮撩开条缝，偷看了它一眼。
猫。傲娇，脾气大，薄情寡义爱挠人，没兴趣。
梨花抬起两只前爪扒拉他垂下榻沿的衣摆，娇滴滴地叫：“喵喵。”
苏彦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发现这猫好大的一只，皮毛深栗与浅金相间，层层晕染似的，圆脸白嘴琉璃眼，说良心话还挺漂亮。
“喵喵，喵。”
猫撒娇个不停，苏彦被传染似的，鬼使神差地朝它张嘴：“喵？”
梨花像得了个允许亲近的信号，猛地一蹿，扑进他怀里。苏彦被扑得险些倒仰，却没将这只颇有分量的猫扔出去，反而双手搂住，心想：手感还是那么好啊……等等，‘还是’？我以前什么时候撸过？
朱贺霖嘴角翘起，轻声吟道：“只缘春欲尽——”
“留著伴梨花。”苏彦下意识地接了后半句。
朱贺霖微笑地看他：“这是我们的猫。”停顿一下，又道，“也是我们的女儿。还有，你当外公了，三个孙子，一个孙女。”
苏彦抱着女儿猫，傻眼了。
太医院院使汪春甫带着两名院判入殿，向皇帝行礼。朱贺霖摆手道：“免了免了，来给清河把个脉，看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苏阁老回京了，”汪院使寒暄道，“这寒冬腊月的，长途跋涉，可得注意保养身体。”
苏彦嗯嗯唔唔地应付两声，由着他给自己把脉，心里十分怀疑光从脉象里能诊断出他脑子里有淤血块？要是中医把脉这么灵验，后世还要那些CT、造影做什么？
果然汪院使仔细把过脉，捏着长须琢磨片刻，最后禀道：“回皇上，苏大人体内气血顺畅，元气充沛，身体并无大碍。”
苏彦暗自松口气，瞥了一眼荆红追。
荆红追心里有数：大人脑中那块淤血因为每日真气通络与服用汤药，已经化散殆尽，恢复记忆或许就是下一刻的事，亦或许只差一个契机了。
“可朕瞧他不对劲，似乎忘了不少旧事。说话古里古怪，连朕都当成陌生人了似的。”朱贺霖皱眉道。
汪院使闻言又把了一轮脉，还叫两个院判也上前诊脉，仍未发现异常，只好说道：“许是坐久了马车，精力上有些疲乏……哦对了，前两年苏大人曾因被地道爆炸波及，脑髓震动导致气机逆乱，当时就有过头晕、恶心与短时失忆。如今再次出现前事遗忘的症状，莫非苏大人近期又伤了脑袋？”
“伤了脑袋？”朱贺霖闻言倾身去摘苏彦头上的乌纱帽。
冬日的乌纱帽上缀着皮毛暖耳，把两鬓与后颈都遮住了，这下被他陡然一摘，暴露出内中一头两三寸长的短发，顿时叫除荆红追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脸愕然。
朱贺霖率先反应过来，勃然大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如断首，谁敢削你的发！难道是那些北蛮子？”
苏彦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这短发是我自己——”
“不是蛮人削的，难道还是你自己剃发出家不成？”朱贺霖越想越生气，咬牙道，“出了一趟塞，被豫王裹挟着上阵，与北漠大军打了几场仗，结果把头发都打丢了！朕非狠狠惩治一番这个肆无忌惮的靖北将军不可！”
苏彦从他手中抢回乌纱帽，扣在头顶，说道：“不关豫王的事。是我自己撞伤了后脑，为图治疗方便才削成短发。再说削了就削了，有什么打紧，大不了重新养起便是。”
朱贺霖闻言既恼火又心疼：“还真伤了脑袋！伤口给我瞧瞧。”
“早就养好了，伤口看不分明……哎呀，别到处乱摸，三位老太医看着呢！”
三位老太医各自背过身去，开药箱的开药箱，收拾号脉枕的收拾号脉枕，实在没得收拾了就去书桌取纸笔，同时告退去大殿合议药方，总之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一颗脑袋被朱贺霖搂在怀里摸了个遍，又要去检查他全身，怀里的猫都被挤跑了，苏彦无奈地提醒皇帝注意影响。朱贺霖道：“方才问你，你硬说没事，死活瞒着——你是真失忆了？想不起我们之间的事，却还记得豫王与荆红追？苏清河啊苏清河，你这忆失得可真挑人！”
苏彦十分尴尬，讷讷道：“他俩的事我也不记得了……其实是所有人，真没有针对性。”
朱贺霖觉得心理平衡了些，却又听荆红追语气冷静：“也不是所有人，至少还记着一个阿勒坦。”顿时一股恶气直冲天灵盖——与其惦记敌酋，还不如惦记豫王与荆红追呢！朱贺霖冷声道：“好哇，原来不止挑人，还远香近臭！”
“阿追，你这个叛徒！”苏彦狠狠瞪荆红追，“平白扯阿勒坦做什么？”
荆红追不为所动，继续道：“大人不仅记得阿勒坦，还深知他的需求与软肋。从北漠回国之前，恰逢胡古雁叛乱，大人与阿勒坦密谈良久，最后带回一个黄金匣子，说此要紧之物关系两国百年国运，要面呈皇帝。”
苏彦这才意识到荆红追的目的，哭笑不得地看他。
朱贺霖的好奇心果然被这话吸引去，转而问苏彦：“你与阿勒坦密谈何事？匣子里又是什么，你可带入宫了？”
苏彦伸手入怀，指尖刚触到匣子边缘，富宝恰好在此刻碎步小跑入殿，气喘吁吁地对朱贺霖禀道：“皇上，提塘官抵京，有紧急军情上报！”
朱贺霖转头看他：“什么军情？”
“王氏兄弟乱军打出重开混沌、替天行道的旗号，说要奉……”
“奉什么？”
“奉信王之子朱贤为正朔龙种，拥护他回归紫禁城，拨乱反正，取回被先帝……”
朱贺霖起身逼近他：“说！”
“鸠占鹊巢的皇位！”富宝一股脑说完，伏地屏息不敢喘气。
朱贺霖面色铁青，抓起桌面的黄釉茶杯猛地一掷，脆响声中茶杯在金砖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好个拨乱反正！”他怒极反笑，“一个卑贱的看门小厮，也敢妄称帝裔，背后不是弈者那伙人在兴风作浪，又是什么！污蔑父皇与朕并非正朔，当去年的全国公祭是白办的？”
茶杯就在身旁爆裂，飞溅的碎片划过额角，富宝吓得不敢再吭声。
苏彦于茫然中莫名地焦急起来，脑海里仿佛有股强烈念头想冲破屏障，跃然欲出，而茫然的空白感就像一道拦不住洪流的堤坝，被冲刷得越来越薄弱。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脸色也随之明昧不定。
荆红追却是知道内情的，皱眉问：“苏小京手中可是另有倚仗？是什么？”
富宝答：“是太庙中失踪的那本天潢玉牒！他以此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联络诸位藩王，以期助其夺位。”
“藩王们是什么态度？”荆红追追问。
富宝摇头。
朱贺霖道：“朕早命锦衣卫暗探盯着那些个藩王了，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时上报。”
“也就是说，目前尚未发现藩王有异动？”
“异心难保没有，但异动想是还不敢。”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苏彦，此刻喃喃地开了口：“弈者是个野心家。他既然能一手操纵王氏兄弟作乱，一手指使真空教鹤先生蛊惑人心，一手捧个所谓的‘真龙种’出来好师出有名，另一手还意图拉拢北漠为其盟友。从这些手段来看，此人擅下多路棋，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隐藏在藩王之中。不可掉以轻心。”
朱贺霖沉思着点了点头，忽而眼睛一亮，问苏彦：“你想起来了？”
苏彦摇头：“我在北漠见过鹤先生一行人，替弈者来笼络阿勒坦的。后来从阿追口中得知了他与弈者的关系，大致知晓他们以前的所作所为，实乃国贼！可惜我仍想不起过往，不然的话，也许能从细节中推测出什么来。”
朱贺霖上前握住苏彦的肩头：“清河，你千里迢迢才刚回京，先好好调理身体，不必急着谋划对策。此事朕会处理，你放心。”
又转头对富宝道：“戚将军奉命去剿灭王氏乱军，如今战况如何，派人去催问，六百里加急呈报。另外传召内阁诸位辅臣、兵部尚书与左右侍郎、锦衣卫代指挥使立即来御书房议事。”
富宝领命而去。苏彦正待再开口，那厢太医们已将调理温补的药方开好。朱贺霖命內侍去皇宫药库取上好药材，按方包裹送来，又对荆红追道：“朕这几日想是没空了，你送清河回府休养，他脸色方才不太好。”
荆红追颔首，劝苏彦道：“大人回府休息一下罢，旅途疲劳亦会影响思绪，先缓过来再说。”
苏彦只得从怀中掏出那个黄金匣子，递给朱贺霖：“这是北漠圣汗阿勒坦给大铭皇帝的国书，还望皇上抽空过目，考虑与北漠结盟的可能性。”
朱贺霖收了，催他回去休息、服药。
苏彦与荆红追走后，朱贺霖打开匣子，取出一卷彩色帛纸展开浏览，不多时将之往御案上一丢，冷笑道：“好个‘探讨平和相处之道’！他阿勒坦要真有心与大铭建交，何以首鼠两端，又与弈者暗中勾连？五百辆大车的过冬物资，以为能掩人耳目，当朕的夜不收暗探是吃素的不成！”
富宝斗胆问：“国书中的谈和之意，莫不是在诓骗苏大人？”
朱贺霖想了想，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目前各方形势混乱，朕不能信这个北蛮子。”
苏彦走出奉先殿，下台阶时忽然站住，悻悻然道：“豫王骗我！妈的什么‘根基不稳’‘沉迷美色’，误导我以为朱贺霖是个见疑忠臣、荒淫无耻的昏君，结果人家脑子清醒得很，正事上比鬼还精……我就知道这个流氓将军的话不能信！”
“至少有句话，豫王没撒谎。”荆红追冷不丁道。
“什么？”
“小皇帝打小就想睡你。”
“……阿追！”

第408章 是大海的重量
苏彦回到了位于黄华坊的苏府。
在他去年六月挂冠离京时，苏小北就奉命留守看家，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十月他被朱贺霖寻回，起复原职，结果也只在京城短暂地待了十余日，又因豫王遭弹劾而匆匆赶往山西担任靖北军监军，苏府中又只剩苏小北一人打理各项事务。
当然，现在的苏彦即使知晓这些前情，也只是从阿追口中听说，尚未有共情。
苏小北过了个满怀牵挂的孤独的大年，终于在正月盼来了回京的大人，几乎要喜极而泣，却见大人回府时只与他随口寒暄几句，就回主屋歇息了。
对此苏小北既失望又难过，倒也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其实大人对他的态度依然和蔼，但与以前比，总觉得少了那股子家人般的亲热劲，令他骤然难以接受，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打起精神去伺候大人梳洗时，仍被大人客气地支开，只留下荆红追贴身伺候。苏小北心里堵得慌，强忍眼泪去向荆红追私下打听，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以至被大人嫌弃。
荆红追安慰地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让他别胡思乱想，大人只是因为长途劳累，精力不济，歇息一阵子就好了。
苏小北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对苏晏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凭借本能，感应到大人与追哥有什么事瞒着他。但他与苏小京不同，知道有时不能刨根究底，更不会由着性子惹是生非，于是默默接受了现状，期待追哥口中的“歇息一阵子就好”尽快到来，好再回到亲如一家的幸福日子里。
因为神思恍惚，小北在煎药时往药罐里多倒了一把捣碎的药材，又在惊忙挽救时，失手将一包干花瓣打翻在地。
无奈之下，他只好拿着药方出门，去集市上的药铺寻了个郎中，将药方与一些糟蹋掉的药渣给对方看。
“是延胡索与红花。”郎中安慰道，“小哥莫担心，我这铺子里药材全得很，缺什么都能给你补上。”
苏小北这才放了心，站在药柜边上看伙计给药材称重。
待药材打包完毕，他付钱时赫然发现，放在手边柜台上的药方不见了。他在地面与周围找了一圈，没找着，又急又恼：“这年头，连药方也有人偷？偷去给他全家照方抓药吃一年！”
郎中见铺子里出了失窃案，连忙向客人赔不是，又说方才见方子开得精妙，有心记住，这下正好可以誊一份奉还。苏小北见这郎中态度诚恳，自己又赶着取药材回去重新煎，便只能作罢，拿着对方默出来的药方匆匆回府。
另一厢，大帽与领巾遮着脸的褚渊走出药铺，怀里揣着从苏府小厮手边摸走的药方，准备拿回去给主人过目之后，再觑个空隙悄悄还回去。
他架了一辆不起眼的运柴车，来到外城东的梧桐山脚，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中。
褚渊穿过密林深处，进入架设于山顶湖泊之上的梧桐水榭，在廊下除去鞋履，步入茶室，朝盘腿坐在矮几之后的男子下跪行礼。
男子穿了身苍青色道袍，外罩御寒的银貂皮氅衣，半长不短的垂肩发难以束冠，便将额发向后梳了个光滑的背头，用细绳扎了一小束压在后脑乌发上，两鬓的发缕固定不住，任其随风轻拂肩头，更显得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乍一看好似隐士高人，再仔细观其眉宇与神色，一股凌云威仪浑然天成，又仿佛是个不世的君王。
正是借着开颅术设局假死，苏醒后隐身幕后的景隆帝朱槿隚。
褚渊呈上药方，恭敬地道：“皇爷，这是微臣从外出抓药的苏府小厮手里弄来的。臣打探到昨日苏大人进宫觐见，小爷不多时便召了太医。”
景隆帝接过药方仔细看过，眉头微皱，执笔快速写道：
确是汪春甫手笔。请应虚先生过来。
褚渊接旨后告退，须臾陈实毓随之从药室过来。景隆帝示意老大夫免礼，将药方递给他。
陈实毓浏览过方子上的十几味药——郁金、苏梗、青皮、乳香、茜草、泽兰、香附、延胡索、木香、红花、当归尾，颇为肯定地答：“老朽对内科只是粗通，但还是能看出这开方的手法出自太医院。此方具有行气祛淤的功效，适用于脑外伤所导致的气滞血瘀。”
“脑外伤？”褚渊吃惊道，“我在宫门外远远见了一眼苏大人，感觉无伤无恙啊，难道这药并非他自己在服？”
陈实毓捋须想了想：“有些脑伤从外是看不出来的，还有些症状并非当下显现，但可能会遗祸将来。”
景隆帝一推面前矮几，霍然起身，大步往室外走。
褚渊忙快步跟上，低声唤道：“皇爷？皇爷！”景隆帝转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准备车马。褚渊略为犹豫，还是开口问，“皇爷曾教导过微臣，敌明我暗是在混乱形势中破局的关键。臣斗胆上谏，目前绝非现身的好时机，万一被弈者发现皇爷仍然在世，定会怀疑那……那么之前所有布局就前功尽弃了！请皇爷三思！”
景隆帝脚步停滞，闭目不语，似乎内心也陷入权衡与挣扎，片刻后睁眼，指尖在褚渊抱拳的手背上写了两个字：暗中。
褚渊顿时明白，这是不让他想见之人看见他的意思，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心酸，叹道：“臣翻遍史书，未见皇爷这般多谋又重情的帝王。”
景隆帝自嘲地摇了摇头，无声地道：天子无情。
倘若有情，又怎忍心为大局瞒了清河这么久，明知他会因此伤苦，却仍按兵不动？说来还是这一颗被皇权帝业锤炼多年的心太过冷硬，纵已卸下肩头重任，仍无法放下所有，只求一个情字。
或许终有一日，他会放下所有，但不在此时，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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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去花厅用膳之外，苏彦在寝室内窝了整整两天，不是睡觉，就是躺在床上翻看原主的藏书、信件，啥正事也不干，慵懒得像一只冬眠的虫子。
入夜荆红追来给他真气通络，也不劝他起床，反而说：“大人若是乏得厉害，明日我把三餐端进来？用完我拿煮沸的橘皮水熏一熏屋子，也就没味道了。”
苏彦笑问：“我要是懒在床上一辈子，你也不劝我振作？”
荆红追答：“大人想懒散就懒散，想振作就振作，哪怕躺久了筋骨松懈，也有我给大人按摩，有什么关系。”
阿追真是个大宝贝！忽然有些嫉妒原主。闪念过后，苏彦哂笑着丢下书册，伸了个懒腰跳下床：“缓过劲来，我好了，我又可以大干一场了……不是那个‘干’！你反应这么快做什么，把腰带给我系回去！今夜元宵，我们去街市上溜达溜达，算是过好春假最后一天。明日开始，我苏十二要重回大铭朝堂。”
荆红追已不是当初动不动就脸红羞涩的吴下阿蒙，闻言若无其事地系好腰带：“苏十二？大人莫非想起来了？”
苏彦拍了拍满被面的书信与册子：“想不想得起来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经摸透了这个苏清河的底细，怎么说呢……同道中人，吾辈不孤，哈哈哈！得，就冲这四年来他的勇气与举措，哪怕这具皮囊再弯，我也认了。”
荆红追从未见过他的大人笑得如此豪迈，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这副面目亦是其真实的一部分，与或风流、或睿智、或婉转的姿态同样令他倾倒——当然最后那一面基本只能在床笫间见识，而他已许久未摸到过大人的枕边。他忍得住，但也渴得紧。
苏彦穿好了外出的衣物，一把拉住荆红追的手腕：“阿追，走，我们去看灯。”
京城的灯没有前两年好看了。前年的鳌山灯会盛况空前，京城百姓至今仍津津乐道那场“海晏河清”的盛大烟火。去年因为国丧，灯会取消，省下的银子被苏大人拿去填补天工院的无底洞。苏大人尝到了甜头，上书提议朝廷节省非必须的用度，少搞些门面工程。今年新帝下旨，开源节流，先保证基础建设、民生工程与军费，把元宵灯会的总用度控制在五万两银子以内。
所以灯会不比从前辉煌，苏彦更觉得欣慰，兴致勃勃地拉着荆红追满集市乱逛，还买了两副今年时兴的面具来戴。他自己戴了张红眉尖嘴的白狐狸，歪斜地扣在脑门上，又给阿追挑了个古朴诡异的鬼神傩面。
两人边逛，边买了酒水小吃与不少杂什物件，全给荆红追提着。
他二人玩得开心，好容易微服出宫的朱贺霖亲自往苏府送来一车节礼，结果扑了个空，一肚子不高兴，带着侍卫去东市逮人。
结果满街都是戴着面具游玩的百姓，哪能一个个分辨过去？年轻天子郁闷地想起前年父皇在城楼前放的那一场烟火，直接把清河放成了一尾被兜进斗篷里的鱼，不得不承认还是老姜更辣人啊！
所幸朱贺霖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半个时辰后，在一家小吃摊子上发现了正在吃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的苏彦。
他故意沉着脸走过去，往桌对面长凳上一坐，说道：“好哇，给小爷吃闭门羹，自己倒开开心心吃起了嘎饭，这像话吗？”
筷尖的肉圆子刚送到唇间，苏彦愕然抬脸：“皇……小爷？”
朱贺霖故意作态给旁边的荆红追看，握住他的手背把筷头拗过来，就着他的手，将那颗肉圆子送进自己嘴里，边嚼边说：“这家肉丸子不错，给小爷也上一碗头脑汤。”
又对荆红追斜眼道：“你吃够了没有？吃够了就自便，还想霸着主人家一晚上不成？”
荆红追只当他的话是秋风吹过耳，淡定地喝着碗底的汤。微服的御前侍卫们脸色却变了，杀气从推开的刀锋间弥漫上来。其中一人低声道：“抗旨不从，格杀勿论！”
苏彦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老板——再来碗一样的头脑汤！”转头对荆红追软声道，“阿追，我忽然想起忘记买给同僚的节礼了，单子在这里，你帮我去买一下好不好？”
他在袖里摸来摸去，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去。
荆红追把碗底往桌面一撴，接过苏彦递来的折纸，指尖挑开边沿一瞥，哪里是采购单，分明是方才猜中的灯谜。大人的面子无论如何要给足，于是他擦了擦嘴，道：“属下去买。但属下没钱。”
屁！我荷包在你怀里，刚才不都是你结的账？
苏彦把眉一挑，却没立时反驳，看荆红追什么用意。果不其然，朱贺霖财大气粗地示意侍卫掏出一沓宝钞，并一袋沉甸甸的金银丢在桌面，问荆红追：“可以买下半条街了，够不够？”
荆红追满意地收了金银宝钞：“草民替大人谢皇上赏赐。”这是白拿，不打算还了。
他拎着剑起身，对苏彦叮嘱了声：“有危险事，大人大声喊我，再远我都能听到。”
天子作陪，侍卫在侧，能有什么危险？朱贺霖怒道：“荆红追，我忍你很久了！宗师又如何，三千火器营枪炮齐发，照样灰飞烟灭！”
“哎哟喂，快走吧我的哥！”苏彦推了荆红追一把，转头朝龙颜不悦的天子笑道，“小爷先用夜宵，完了我们去买花灯？”
朱贺霖怔住：“你还记得，我年年要给母后买宫灯……你忘了所有人，竟还记得这件事……”
苏彦也是一怔，心道：我随口说的啊弟弟，元宵节买几盏灯不是常规操作么？
朱贺霖憋了两日的郁火散去大半，面上雨霁天青地泛出了晴色。他动情地握住了苏彦的手：“前年我们一起挑花灯，没挑完最后一盏，你就被父皇传唤走了。今年，谁也打扰不了我们。清河，记住你曾对我的许诺，‘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侍卫们听麻了，苏彦的脸绿了。
去他妈的“同道”！去他妈的“吾辈”！苏十二你不仅弯，你还九曲十八弯，上至天子下至平民你一个不放过，我就算穿着你这身浪皮子，也打死也不认账！
苏彦深吸口气，挤出一个冷漠的微笑：“小爷，汤来了，趁、热、吃。”
用完夜宵，苏彦还是陪着朱贺霖买齐了十二盏花灯。侍卫们把花灯拿去集市外的马车安置。朱贺霖打发走了不相干的，借着并肩而行，把手伸进氅衣内，仿佛很自然地揽住了苏彦的腰身。
苏彦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开，朱贺霖贴着他的耳郭低语：“老师，你还记得那一夜是如何教导学生的么？不记得也无妨，学生可是刻骨铭心呢。学生这就把老师传授的口诀背一遍，请老师点评对错……‘冲破玉壶开妙窍，潜游金谷觅花心’。”
——苏彦足足愣了三秒，反应过来这口诀的含义。
草……草草草！他面无表情，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刷屏般飘过了无数个情绪激烈的红字。
“老师诲人不倦，还为学生耐心释义，说那妙窍‘可大可小、收放自如’，还说潜游时当‘如蛟龙，如大鲲，重轻深浅，搅海翻波。不可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朱贺霖嘴角挂着一丝玄妙的笑意，“可惜当时学生年纪尚轻、定力尚浅，在此之前从无经验，故而对于老师所教授之学识，吃得还不够深——”
他的手指在苏彦腰间蓦然收紧，苏彦如烙烫般抖了抖，“不够透——”手指隔着布料，深深陷入腰窝，苏彦长吸口气，觉得自己快要淹死在汹涌的羞耻感里。
“不够精益求精。”
“不够历久弥新！”
“但今日不同往日了，学生发愤图强，一心想让老师从边塞回来之后，再来考校学业，看学生能否令老师……”他呻吟般吐出最后四个字，“刮目相看。”
苏彦足底陡然发虚，脚踝一崴，人失衡往下跌的同时，一把拽住朱贺霖的氅衣，方才稳住了身形。
朱贺霖扶住他：“好好走着平路，怎么脚软了呢。是不是之前喝了酒，此番酒气上涌？来，靠着小爷……唔，如今小爷个头比你高了。过完年小爷还能继续长，而你这个身高嘛……正正合适。”
“闭嘴，小朱同志。”苏彦虚脱似的喃喃，“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是大海的重量。”
-
耳鬓厮磨，绵声细语。相扶相携，一路同行。
这样的光景，在许久以前曾属于他，伴随着一句深情而郑重的承诺：“前路再崎岖，我陪你走到底。”
御案之后衣袂交叠，布料间露出的半截臂与腿，是重重烈焰下的雪色。醉翁椅上，结着梅花络子的玉印挂在扶手处来回摇晃，声声慢，步步娇。
一切画面都历历在目。
而一句句穿透迷障的倾诉，将这些画面如镜片般击碎——
“父皇，清河是我的人了……你会为我骄傲么，父皇？”
不愧是、朕的、亲生儿子、朕可真为你、感到、骄、傲！
“咔嚓”一声，直立路边的一支树形宫灯，手臂粗的长灯杆从半人高的地方折断。木杆子连带着“树冠”上的串串宫灯，斜斜地朝路中倒下去，压塌了一个卖字画的路边摊子，虽未砸到人，也引发了路人的一片惊呼声。
不远处的苏彦与朱贺霖缘着惊呼声抬眼望过去，只见杆折灯坠，灯油泼洒而出，在地面燃起火苗簇簇，两旁店里的伙计连忙打水出来扑灭小火。
苏彦的视线越过一地狼藉与慌乱的行人，正正投入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
那是个身披银貂皮长斗篷的中年男子，斗篷连带着风帽。身旁跑过的行人衣袖带风，将他的风帽向后掀动，露出一张清俊端华的面容，与一头半长不短的齐肩发。
苏彦仿佛被扑面而来的风霜迷了一下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甚至还没有生出任何心酸痛楚、悲伤难过之意，只是空茫茫地望着对方，眼泪便径自流个不停。
那人似乎看到了他的泪水，不禁向前迈出半步，旋即迅速转身，走入元宵灯火照不亮的阑珊处。
苏彦五脏六腑沉重地向深渊中坠去，失声叫道：“等等——”
朱贺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意图拔腿狂奔的苏彦的胳膊，担心道：“那边起火了，先别过去，等扑灭了再说。”
苏彦使劲扒开他的手未果，一急之下高声喝：“阿追，送我过去！”
荆红追本在长街的另一头，听见“灯杆断了”“起火了”的惊呼声，便已搁下手上采买之物，朝这边过来探看究竟。接着听见苏彦呼叫，顾不得惊世骇俗了，直接施展轻功疾掠过人群头顶，眨眼而至，从朱贺霖手中卷走自家大人，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追去。
苏彦追到偏僻的幽暗处，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身影，恍惚做了个迷梦一般。
“大人，你看见了什么，竟这般着急？”荆红追问，转头见苏彦面上泪痕斑驳，惊痛地抬指一抹，“大人你……你哭了？”
“……我没哭。”苏彦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哭，是眼泪它自己要流出来。那个人，同我一样的短发……不，比我更长些，他肯定也看见我了……我想不起来……”
“大人究竟看见了谁？”荆红追用掌心轻抚他后背，缓缓输入真气，平复他翻涌的心血，“慢慢想，慢慢说，不着急。”
苏彦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着急，就好像眼皮多眨一下，那个身影就如云烟消散，再也不能凝固成型了似的。他急促地呼吸着，抓住荆红追的手臂：“阿追，我胸闷，喘不过气……我还头疼，疼得要炸开！”
他握拳用力捶向自己的脑侧，拳头被荆红追的掌心轻巧包裹。“大人，冷静下来，你曾受过七情伤，万不可再伤了情志！什么也别想，放空脑子，好好睡一觉……”
一缕细微的真气渗入穴位，苏彦在陷入沉睡的一瞬间，脑海里仿佛巨浪席卷，发出了海潮轰鸣的回音。那回音萦绕在他体内无垠又窄小的天地间，是呼啸的风，也是缠绵的雨。风和雨交织成了一个名字：
朱槿隚。

第409章 一只手数不完
苏晏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醒来。
仿佛历尽劫波，醒来的瞬间却回想不起梦中动荡的世界，他茫然地望着熟悉的帐顶，心道：我不是随豫王的靖北军去云内城阻击阿勒坦大军，怎么又突然回到了京城的家中？
短暂的空白之后，记忆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了沙滩。他想起那场灭世般猛烈的暴风雪，想起救了自己一命的阿勒坦，想起在旗乐和林的时光，想起老严、老霍与赫司，想起潜入王宫带他飞出城的阿追，想起随鹤先生车队出现的沈柒，想起豫王与阿勒坦的那场被他打断的战役，想起殚精竭虑的献策与真心诚意的国书。
想起至今仍藏在怀中的定情发带，亲手安顿在马厩里的汗血马“八吉祥”，与夜深人静时萦绕耳畔的情歌：“愿将这举世无双的宝马，送给我举世无双的爱人，载他缓缓离开我的目光，接他飞一样回到我的身旁。”
当然也想起了与阿勒坦牵手走过神明祝福的婚礼火门，熊熊篝火包围着的穹帐中风狂雨横的一夜。
苏晏猛地坐起身——
我真把北漠圣汗给睡了？！
睡完后，还对阿勒坦说，“实话告诉你，我从没喜欢过男人，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的”“我没想与别个男人做这种事”……这可太他妈不要脸了啊！
失忆后的自己，竟然回到了刚穿越来的状态，把失忆前的自己当做被投舍的原身，在腹诽中一口一个“海王”“端水大师”，每一句对“苏清河”的评价，如今都像拿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苏晏双手掩面，羞愧到恨不得人道毁灭。
休得浪言调戏！我乃良家好儿郎，一身不事二妻，要为将过门的草原夫人守身如玉哩——他对豫王如是说。
第六个了，大人！该收心了——阿追对他如是说。
六个！一只手都数不完！
“啊啊啊啊啊——”苏晏抱着头，把脸埋进被面，羞惭而绝望地哀嚎起来。
主屋房门被劲气震开，荆红追的身影飞掠而入，闪现至床边唤道：“大人！大人哪里疼，竟疼成这样？”说着伸手搭上苏晏的脉门。
苏晏避开他的手掌，退向壁里，拿前额一下一下地磕着墙壁，笃笃有声。
在苏晏被点了穴昏睡后一直守在苏府，此刻闻声冲进屋的朱贺霖见状，惊道：“清河，这是做什么？荆红追你还不快拦住他！”
荆红追注视着自家大人紧绷的后背，似乎反应过来，默默叹口气，抄起个羽毛软枕塞进对方脑门与墙壁之间，然后伸手阻止爬上床去拽人的朱贺霖，低声道：“我早说过，大人清醒后会撞墙的……”
“撞墙？为何？”
“为失忆期间的事感到懊恼吧。”
“那你就由着他撞？！”朱贺霖用力甩开荆红追的手，恼火又心疼，“既然是‘失忆期间’，就算做出什么离谱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
荆红追道：“那倒也是。当时大人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了。”
“这不得了，不知者无罪。再说能有什么懊恼事，能比他身体要紧。”朱贺霖硬把苏晏从壁里拖出来，紧紧抱住，“好啦，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人责怪你，你也别责怪自己。”
翻滚在马勒戈壁的一颗心仍未平复下来，苏晏额头红肿，抱膝蜷着，耻于同任何人说话。
荆红追知道他心结所在，于是坐在床沿，伸手覆住苏晏的手背，拇指指腹安慰似的轻轻揉摩。“清河，”他轻声说道，“你没做错任何事。有些事，本就无法用对与错、是与否去界定。”
“这到底是怎么了……你们打的什么哑谜？”朱贺霖莫名有些心慌，瞪向荆红追，“究竟是什么事，你交代清楚！”
荆红追一张冷漠脸：“这是大人的事，他想说时自己会说，不用我越俎代庖。”
朱贺霖只恨不得命人拿下这个桀骜不驯的江湖草莽，却在即将发难时，被苏晏握住了胳膊。苏晏梦呓般说道：“小爷，方才我在东市灯会上，似乎看见了皇爷。”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把朱贺霖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他难以抑制激动，连声问道：“真的？真的是父皇么？你没看错？”
苏晏的语气不太肯定：“也许不是皇爷，是我的错觉。那时我的记忆将醒未醒，集市上又那么多人戴着面具，恍惚之下，把其中一张面具看做了皇爷的脸，也是有可能的。”
朱贺霖不甘心：“你叫荆红追带你追过去，之后呢，有没有看清模样？”
苏晏摇头：“就是因为对方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倘若真是皇爷，久别重逢时不发一言，转身就离开，说明他不愿在人前现身。亦或者是对我心怀芥蒂，不肯见我……”他长叹了口气。无论哪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对方故意趋避，都令他沮丧万分。
朱贺霖极力回想昨夜市集上宫灯起火时的情景。他并未看见父皇，且清河口中那个身影竟连荆红追施展轻功都追不上，十有八九是个错觉。但面对苏晏，他仍然安慰道：“父皇若是不想见你我，又何必出现在集市上？这样吧，回头我命人在东市附近暗中仔细查探，看有没有关于父皇的蛛丝马迹。只盼父皇安然无恙，倘若他真要恼怒怪罪，也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全盘承受。”
苏晏也只能等他的暗查结果了。极力把儿女私情暂时搁置一旁，他起身下床，问道：“小爷之前说的，命人去催问戚将军的战况，可有回话？王氏兄弟的乱军，如今打到哪里？那些藩王们，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苏小——自称信王之子的朱贤，以前就与鹤先生联系密切，想来也是弈者手里的一颗棋子。若是能查明他所在，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弈者的据地。”
正月天气寒冷，屋内放着炭盆也还是冷，荆红追连忙从衣架取下外衣给苏晏穿好。朱贺霖则亲自倒了热茶，递到他手上：“戚敬塘那边，形势不容乐观。”

第410章 是个特殊日子
北直隶广平府，永年城。
推开雕刻着龙子睚眦的巨大石门，鹤先生与营主走进明堂大殿，弈者正坐在高处的宝座上等候他们的归来。
“……如何？”从宽檐大帽垂下的烟灰色罗幔后方，弈者的声音幽幽然传出。
鹤先生朝对方拱手：“幸不辱命。余已说服北漠圣汗阿勒坦，一同联手对付铭廷。只是对方有三个要求。第一，他要我们展现实力，让他看到中原变天的征兆；第二，他要我们把允诺的土地写入盟约，白纸黑字双方签印；第三，事成后他要活采苏晏苏清河的心头血，炼制萨满法器，要我们不得事先对其下手。”
弈者沉默片刻后，嗤笑一声：“你觉得这三个条件，哪个最容易达成？”
鹤先生微笑道：“依余愚见，应是第三点。”
“哦，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身边的这位七杀营主。”鹤先生朝离他两丈远的红袍人优雅地抬了抬衣袖，“毕竟你我都不会忘了，沈大人投靠我们的初衷，是因为君夺臣妻。”
而且还是先后两代君王，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连口味都如此一致。鹤先生原本只怀疑朱槿隚与苏晏之间不清不楚，直到“守门人”回来禀报时，描述了沈柒与苏晏在雨夜石桥上决裂的一幕，才听到沈柒亲口指认朱贺霖对苏晏亦有企图，令他感觉此生无望，这才下定决心叛出朝廷，只为改朝换代后，能有足够的权势保护所爱不被人染指。
鹤先生口中称沈柒“既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又是天下第一痴情人”，心里对他野心家的一面无可挑剔，却对他痴情人的一面颇不以为然。不过，也多亏沈柒有这样一个能拿捏的软肋，才能使其为我所用，弈者的大业也因此事半功倍。
倘若沈柒能始终效忠弈者，而苏晏在这场逐鹿中不碍事，鹤先生认为弈者最后也许会放他们一马……也许不会。大功告成之后，与北漠必然撕破盟约，到时还少不得再利用沈柒对付阿勒坦。而苏晏则是最好的筹码，对沈柒与阿勒坦双方而言都颇具分量。
鹤先生心念百转，面上却是一片淡雅，接着道：“既然我们答应了沈大人，不动苏清河，那么阿勒坦的第三个条件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最容易不过。”
弈者不置可否，转头又问：“营主以为呢？这三个条件，哪个最容易达成？”
沈柒的声音从面具下沉闷地传出：“第二个。”
“哦，为何？”
“签一个狗屁不如的盟约，再在必要时撕毁这个盟约，出其不意地给对手背后一刀——这对二位而言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么？”
弈者大笑，似乎将这句话当做了夸赞。笑声停歇后，他反问：“难道你们都以为，第一条最难？”
偌大一个王朝，要使其风云变色，如何不难？鹤先生与沈柒并未吭声，弈者自顾自地说道：“今日是正月二十……快了，就快到龙抬头了。”
二月二，龙抬头。沈柒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三年前的白纸坊大爆炸就发生在这一天，当夜各地好几个州府同时发生爆炸，用以印证“红莲现世”的谶谣。
一年前的新帝登基大典也在二月，紧接着就是妖书案，而关于朱槿隚父子并非显祖皇帝血脉的流言，也正是从二月初开始蔓延开来的。
这个日子，对鹤先生、对弈者有什么特殊含义？
今年的二月二，他们又在暗中操作了什么？
沈柒自从投靠以来，一直都是漠不关心、领命办事的做派，此刻却忽然开口道：“今年的龙抬头，怕不是要落在苏小京身上！”
苏小京自从在弈者与鹤先生那里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便对他们颇怀有感激与敬畏之心。沈柒知道苏小京得到天潢玉牒后，就以“信王之子”的名头游走在几位对朱槿隚、朱贺霖父子心怀不满的藩王之间，意图挑唆诸王造反。
他也知道，直至目前，最骄悍的湖广辽王死得蹊跷，老谋的陕西卫王以静制动，平庸的山东谷王手足无措，最为君子的河南宁王病入膏肓，其他几个夹紧尾巴的藩王更是掀不起风浪。苏小京与其指望这些叔父替自己的父亲平反，还不如指望王氏兄弟的乱军呢！
一念至此，犹如醍醐灌顶，沈柒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落难的“真龙天子”的“左将右相”，可不就是王氏兄弟？
他的双眼从青铜面具的缝隙里放出幽光，抬头望向弈者，无所顾忌地看破也说破：“今年的龙抬头，怕不是要落在苏小京身上！”
弈者没有反驳他的猜测，却是耐心地纠正起了细节：“是朱贤，不是苏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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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朝扶……贤？”
王辰看着秀才军师石燧在旗帜一面写下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不由皱眉问：“‘贤’是哪个，我和我哥？”
石燧年约四旬，是个细眉细眼、普普通通的乡绅模样，年轻时还真考中过秀才，后来成了真空教的传头，投身在河南廖疯子麾下做了个军师。
他虽不太会指挥打仗，却是个深谙心理战术的，并非狗头军师。早先就劝过廖疯子要严整军纪，笼络民心，禁止部下在攻陷州县后焚掠、屠戮，要优待投降的官吏与儒生，并说过一句：“军纪是否严明，是流匪与义军的最大区别。”
廖疯子因常年的戏耍朝廷卫所，养出了狂妄性情，对秀才军师的话听一半，不听一半。而“中了戚敬塘的佯败诱敌之计”正好落在不听的那一半里，因此丢掉了大好头颅。还把麾下几万人马平白送与“左膀右臂”王武与王辰，实是为人作嫁衣的典范。
而王氏兄弟不仅具备了廖疯子的野心、狂妄、草根崛起的气魄与招徕贫苦的号召力，同时还具备了他所没有的精明、谨慎、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气概”与不可或缺的运气。
石燧哪怕不是身受鹤先生之命，也更加看好这对双生兄弟，所以在廖疯子死后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俩的谋士。
此时，面对王氏义军多处转战，攻克了几十个县，还烧毁近千艘朝廷的漕运粮船，以至于遭到朝廷大军围追堵截的局面，石燧认为之前“替天行道”的口号打得太空泛、太没有明确的目标了，于是提出一个新的口号：立朝扶贤。
这是要明晃晃地告诉全天下——老子们就是要造反，要推翻龙椅上的朱贺霖，建立新朝。但老子们不是自己想当皇帝，而是要匡扶真正贤明的真龙天子。老子们是周公，不是王莽！
面对王辰的疑问，石燧态度温和地解答：“非也非也。这个‘贤’，是贤明的贤，亦是信王之子朱贤的贤。”
王辰一听，立刻不干了，拍案而起：“为别人做嫁衣的蠢事，老子不干！老子又不是廖疯子。”
哥哥王武素来比弟弟有心机，慢慢琢磨道：“这个‘贤’，其实只是个借口，对吧？总得师出有名的好。”
石燧颔首：“的确如此。天下官绅也好，百姓也罢，其实对‘正统’二字颇为看重，除非到了民不聊生的乱世，不会轻易接受整个王朝的改弦更张。所以，我们只能一步步来，徐徐图之。”
“正统？”王辰嗤笑，“我的确听过不少流言，说病死的景隆帝与豫王是他们的娘偷人私生的，并非显祖血脉，说清和帝父子二人鸠占鹊巢，真正的龙种应该是当年的皇长子信王。现如今，忽然冒出个自称‘信王之子’的朱贤，也不知是不是个西贝货，平白就要当这个‘贤’。怎么，这也是教主的意思？他拿我们兄弟当棋子？”
石燧十分耐心地劝解：“要说棋子，也应该是那个‘朱贤’才是。”
王武犀利地问：“鹤先生图什么？他身为真空教主，出家人不好好念经，为何愿意与我兄弟俩合作，这么苦心积虑地想把狗皇帝拽下龙椅？还许诺会把我们兄弟俩推上去？”
石燧在朝夕相处中，摸清了兄弟俩意欲效仿太祖的心气，一针见血地道：“当年，闻香教主助力铭太祖登基，却被兔死狗烹，使真空教传遍天下的理想也随之化为泡影。如今，鹤先生继承了闻香教主之遗志，却比祖师爷更有眼力，相中了你们兄弟，认为你们身上有太祖的气运，却无太祖的卑劣，故而愿以理想相托付，助力你们夺取大宝。王武兄弟，王辰兄弟，你们就凭良心说一句——日后成了大业，真空教当不当得了国教？”
王武与王辰根本无所谓国教，什么佛教、道教，都是念经的出家人，就跟护国金刚一样随便立一个，有什么不好？只要对上臣服，对下爱怎么传道怎么传道，反正百姓们拜的还不都是那些个真君菩萨？
王辰便说道：“当得。”王武想了想，也说：“就封真空教为国教，封教主为护国大法师，有何不可？”
石燧笑起来：“这便是了，道同为谋嘛。教主智计无双，咱们就先把朱贤拱上去，让他当个傀儡皇帝，过一两年再来个禅位让贤，天下人就好接受了。”
王武对他勾画的前景并非深信不疑，但如今之势，这也是他们兄弟阻力最小的一条路子了，思来想去，拿出了做大事的孤注一掷的心态，发狠道：“行，就打这个旗号！”
那一厢，奉命提督军务，剿灭王氏乱军的明威将军戚敬塘，接到了皇帝命锦衣卫急送来的密旨，要他立即呈报军情。听传信的锦衣卫说，苏阁老刚刚回京，准备重回内阁主持大局，戚敬塘大喜，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戚某深受皇恩与苏大人知遇之恩，必粉身碎骨以报，不破贼军绝不回京！”
言罢，详细地写了一份军情，还附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请锦衣卫带回京城。
锦衣卫刚走不久，戚敬塘的亲兵们就过来告状了：“将军，地方卫所的兵们实在太不像话了，疏于操练，军纪懒散不说，还一个比一个胆小，一上阵尽想着怎么保命。这也太难指挥了吧，还不如我们登州的守备队伍呢！不如奏请皇上，把登州兵调过来？”
戚敬塘道：“都调过来也不够啊。王氏兄弟麾下十三万人，登州兵才几千？”
亲兵又撇嘴道：“还是豫王好啊！他新建的靖北军，全是从边军几个大军镇里挑选出的精骑，盔甲、武器配备也是要多精良有多精良。咱们将军要是有这样的兵源与配备，别说王五王六了，就是王五百万、王六百万，也能给他砍瓜切菜咯！”
戚敬塘沉下脸，眼神凌厉地瞪他：“说的什么混账话！练兵练兵，难道只练精兵？都已经是精兵了，还要将领练什么！练兵之术，就在化腐朽为神奇。况且豫王殿下是什么身份，我能跟他比？西北是他的旧地盘，天工院是他的火器库，户部是他的钱袋子，龙椅上坐的，那是他的亲侄子。我有什么？就这一双持刀手、一颗报国心，一个托赖苏相才死里逃生的脑袋！哪怕朝廷拨给我的是老弱病残，我也得把他们操练成无坚不摧的雄兵！”
亲兵被骂得不敢抬头，但仍是不甘又心疼地小声嘀咕了句：“将军就不能给苏阁老私下写封信，多求一些军费与武器装备么……咱们这也忒后娘养了。”
戚敬塘想抽亲兵马鞭，到底没舍得打，叹道：“罢了罢了，我就厚着脸皮去向苏相乞讨……把蓬莱新到的回春丹再拿三瓶过来。”

第411章 苏阁老回来了
景隆帝在位的最后半年，将每日雷打不动的朝会改为了每旬的三、六、九日进行，清和帝也便延续了这个制度。于是上至天子，下至群臣，都从日日二更起床、三更集合、四更上朝的紧绷中松了口气，可谓皆大欢喜。
清和二年正月二十三，欢腾的春假气息尚未散尽，奉天门朝会上就以万众瞩目的架势，迎来了回阁主事的次辅苏晏。
——说“主事”其实不太恰当，次辅之上尚有首辅呢。
但接替李乘风成为首辅的杨亭本就是个随和温吞的性子，在经历了太后为夺权而谋害太子，谢、江设局排挤苏晏等一系列令人心寒的事件后，杨亭对宦海险恶更是心生厌倦，时不时做些“田园将芜胡不归”的感叹，似有急流勇退之意。
皇帝朱贺霖对此有所察觉，心里不愿放杨亭离开，一来此人虽有些优柔，但也中正，在内阁能牵制一下满肚子小九九的谢时燕与江春年，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二来他也是景隆帝的托孤重臣之一，曾身怀真正的遗诏，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帮助扳倒太后，立下从龙之功。所以皇帝找他私聊过，旁敲侧击地表达了“朝廷需要你，朕也需要你”的意思。
杨亭在去意与留意之间犹犹豫豫。每每次辅谢时燕联手江春年挑事，而他因为过于厚道，弹压不住时，就想着不如归去。可当辅臣于彻之再三劝他“公当以朝廷为重，勉力为之，勿负君恩”时，他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散了大半。
直到苏晏回朝，杨亭站在奉天门前，看着那位年轻的内阁大学士一身三品朝服，从容不迫地走过金水桥，两侧官员躬身拱手，纷纷称道：“苏阁老可算是回京了！”
“这几个月我大铭迎战北漠屡屡告捷，靖北军接连打胜仗，全赖苏相慧眼识人。”
“惭愧，之前弹劾豫王殿下擅专军权、清除异己，也有下官的一份……幸亏苏阁老明察秋毫，还了豫王殿下清白。”
“如今王氏贼军作乱，还得苏大人出手，多提拔几个像戚敬塘这样的能将，才能尽快剿灭贼匪，恢复社稷安宁。”
“……”
自己首辅的风头，如今已被苏晏这个资历尚浅的次辅抢尽，杨亭心中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生出“李首辅后继有人”的欣慰感慨。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犹豫不决的心意终于开始明朗，偏向“有道者处之，有德者居之”的一方。
苏晏远远看见杨亭，快步迎上前行礼，笑道：“数月不见，首辅大人风采依旧。下官去往北疆这几个月，听闻朝野亦是多事之秋，回来却见局面平稳，想是有首辅大人这根中流砥柱坐镇，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敢当，是皇上圣明，诸事处置公道。”杨亭拍了拍苏晏的胳膊，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微笑，“这个‘首辅大人’，你很快就不必再叫了。”
苏晏一怔，转念道：“也是，太生分了。我该叫一声‘师叔’的。”
杨亭曾是前任首辅、吏部尚书李乘风的门生，苏晏的启蒙老师卓歧又是李乘风的爱徒，故而这个“师叔”在辈分上完全没叫错。
这声“师叔”让杨亭亦是一怔，失笑：“还真是……难怪讨人喜欢。你可知李首辅致仕还乡的那一日，还对我说起你在会试卷子上用的那句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如今回头想想，确是真理啊！”
苏晏被夸得脸皮发烫，连连摆手。
“嗯哼！”身后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
苏晏转头看，见是个好久不见的熟人。起居注郎令狐正朝他一脸肃然地道：“戒骄戒躁。记得你亲口对我说过的，‘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受教受教，”苏晏笑着拱手，“史官大人巨笔如椽，可千万对我的一些小毛小病手下留情啊！”
三人一起开怀大笑。
与苏晏一手提拔的戚敬塘成了忘年交的兵部左侍郎于彻之；新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楚丘；天工院火器科博士赵世臻；外放地方后因恰逢三年一度的“朝觐考察”而临时返京的通判崔锦屏……志同道合的官员们逐渐围拢在苏晏身边，寒暄亲近，最后足足聚集了四五十人。
从高高的奉天殿台阶望下去，这个以苏晏为中心的官员群体，仿佛苍穹上一团崭新的星云逐渐成型，将在大铭政治舞台绽放异彩。
这份向心凝聚之力，使得紧接着的朝会上，皇帝对再立功绩的苏次辅的表彰，都不过是锦上添花。
至于原本就对苏晏憋着一肚子恶气的次辅谢时燕，如今见斯人更加得势，简直要气出心梗……没奈何，内阁五人，另两人包括首辅都已彻底倒向苏晏，他与辅臣江春年势单力薄，之前又给苏晏扶轿杆大大损失了颜面，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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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皇帝召内阁诸臣于御书房议事。
桌面铺展开一张巨大的中原舆图。朱贺霖示意富宝念过一遍戚敬塘上呈的最新军报，对阁臣们说道：“贼军烧毁漕船后北进，其转战范围北起霸州，南至汤阴，兵锋直抵近京地区。”
“竟离京城这么近了？！”谢时燕听了脸色作变。
有些口吃的江春年一惊，磕巴得更厉害：“提、提督军务的戚、戚敬塘……为何讨、讨贼失利，当初他、他不是对付廖、廖疯子很有一、一套……”
于彻之不耐烦听他甩锅戚敬塘，直接打断：“贼军分兵牵制我方军力，我方逐个突破时，他们又里外合力突围，着实不好对付。再说，地方卫所战力不济，这也是固有的顽疾，军心涣散不说，军械配备也不齐全，叫戚将军短时之内如何提升战力？依我所见，不如调宣府、大同、辽东等边军精锐骑兵，由我亲自率领，与戚将军互为犄角。”
杨亭有些迟疑：“可于侍郎年尾时旧伤发作，至今未痊愈，勉强领兵上阵，只怕也难以负荷长时间的转战。不如另谋良将。”
“廉颇老矣尚善饭，我还没到卸甲的年纪！”于彻之说得急了，气息牵动肺腑间的旧箭伤，忍不住弯腰一阵猛咳。杨亭拍抚他的后背，好意劝道：“于侍郎保重，养好身体，再上阵不迟。”
朱贺霖沉声道：“调边军讨贼，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眼下北漠虎视眈眈，朕担心一旦他们察觉边防军力削弱，会趁机入侵。那时我朝腹背受敌，形势会更加危急。”
说着，他忍不住偷眼去看苏晏——
阿勒坦的国书他看过了，但他不相信对方真有和谈的意向，故而扔进了抽屉里没有回复，也没有对朝臣公布，打算再观望观望。只是，这事他还没和清河合议过，不知清河见自己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国书被束之高阁，会不会不高兴？
此时苏晏正俯身在桌面上研究那张舆图，似乎并未在意到这一点。
杨亭却格外关注苏晏，斟酌之后开口：“贼军逼近京师，正是千钧一发之际，苏阁老可有什么好计策？”
苏晏边琢磨舆图上标注的敌我双方行军路线，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并不认为王氏兄弟能打到京师，他们甚至连京畿防线都攻不破。”
谢时燕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上眼药：“苏阁老从未领军打仗过，就敢下此定论，靠的难道是纸上谈兵吗？”
苏晏反问：“谢阁老莫不是以为京畿守备力量只有‘五军、三千、天机’三大营？天子亲军二十六卫，足足二十万人，难道战力不如三大营？”
谢时燕一愣，望向皇帝。
朱贺霖当即开口，声音里还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朕的亲军可以投入战斗，万一贼军攻打京畿，朕还要御驾亲——”
“征”字尚未出口，苏晏扭头瞪了过来：“二十六卫各有指挥使，其中能调出京城作战的至少有十四卫，让于阁老挂帅即可，何须劳烦皇上御驾亲征？莫非皇上是嫌弃我们这些为臣的不能替君分忧吗？”
御驾亲征是所有阁臣的痛点所在，无论彼此分歧再大，此刻都统一了战线，齐刷刷望向皇帝，脸上神情明晃晃写着——皇上不收回此言，臣等就要跪门极谏了！
朱贺霖被苏晏反将一军，迫切想要领兵打仗、一展雄风的冲动顿时萎了，干咳一声，登时转了话风：“朕还要御驾亲临京城的城门楼，为大军提振士气。”
苏晏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向谢时燕：“谢阁老对我的推论有疑惑，我亦不妨为君解一解惑，来来来，坐下听。”
他状似热情地手按谢时燕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这种招呼学生坐下听讲一样的语气是什么意思？谢时燕不坐，傲慢地闭眼袖手。
苏晏转头问皇帝：“皇上体恤臣等站了许久，可否赐座？”皇帝颔首后，他又道，“哦，谢阁老不想坐，那就他一个人站着，咱们坐。”
这下不止是听讲，更像罚站了，而且就罚站他一个。谢时燕无奈，只能就近坐在了一张太师椅上。
谢阁老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杨亭微微摇头，忍笑入座。
苏晏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正色道：“京师防备森严，王氏兄弟草根出身，虽不乏小人物的精明与狡狯，却缺少成大事者的眼界与魄力。只要他们在京畿碰个壁，就会知难而退，调头向南、向东，继续游击作战的那一套，想从拉长的战线上把我朝兵力拖垮、国库耗空。”
在座阁臣中，于彻之最有作战经验，曾数次围剿过廖疯子的乱军，闻言点头表示认同。
“照清河这么说，贼军这种拉长战线的策略，该如何应对？”朱贺霖问。
苏晏道：“于阁老建议的，调动大同、宣府与辽东的边军增援戚敬塘，臣赞同。至于北漠那边，诸位大人不必太过担忧——”他望向朱贺霖，眼神里带着疑惑与催促，“或许另有一条出路。”
“另外，谢阁老说臣纸上谈兵，倒也不算纯属污蔑，臣的确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最多也只监过军。”
不是“纯属污蔑”，那就是一半属于污蔑了？谢时燕不忿，正待开口反驳，又被苏晏打断。
“但臣对戚敬塘戚将军在军报中所提出的‘四面堵截，督兵跟进’的战术十分认同。兔子不是很能跑吗？那就把四周的路都堵死，一窝一窝地推平。最、关、键、的、是——”
苏晏铿锵有力地说完，停顿好几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方才继续道：“绝不能让乱军建立起武装根据地！”
“武装根据地？”
“就是进行军事指挥的中心地。一旦建立根据地，就会凝聚人心、获得资源、保存与发展战力。正如一池飘萍，铺满整个池塘并不可怕，因为并无根基，多费些气力就能打捞干净。倘若生根扎进土壤，从大地汲取到养分，让它们长成根系庞大的森林，那就真成气候了！”
“所以臣认为，可以结合于阁老与戚将军的提议，增派一名提督，统领调来剿匪的边军，与戚将军互为接应，堵截与分割乱军兵力，一路一路铲除，不让乱军有喘息之机建立基地。另外，增拨钱粮、军械，把天工院新研制的一批改良火器交给戚敬塘。叫工部和户部别再舍不得放血了，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里有这等好事？”
戚敬塘私下飞递给苏晏的求助信，如今正躺在他的袖子里，连同那三瓶令他啼笑皆非的回春丹，因为在朝会前刚刚收到，还来不及回府处理。
他这一番分析与对策，快刀斩乱麻似的，不仅理清了思路，还博采众长，这下就连谢时燕也无话可反驳，埋头喝茶以示不反对。
江春年想来想去仍是不放心，问道：“所、所以苏阁老认为京、京师彻底安、安全了？”
“非也。”苏晏摇头，“我只是说，王氏兄弟没有兵临城下的能力与魄力。京师之危机，或许并不应在王武、王辰身上，而是应在别的什么上。”
“应、应在哪里？”
“目前尚不明朗。但弈者惯下多路棋，一定还有其他后手，要小心。京城与京畿地区的守备须得进一步加强，绝不能松懈。”
苏晏说完，想起公开场合礼数还是要有的，于是起身朝朱贺霖行礼：“臣一点愚见，是否合适，但凭皇上决断。”
朱贺霖一锤定音：“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就去办。杨阁老，你拟个具体的诏书，朕过目后再用印，下发有司。于阁老，调拨哪些军镇的多少兵力，以及新提督的人选都由你来初定，拟几个名单给朕挑选。谢阁老与江阁老，工部与户部两位尚书你二人负责说通，告诉他们再把口袋捂那么紧，朕亲自来掏。苏阁老——”
苏晏竖起耳朵听自己的分工。结果皇帝略作停顿后，意有所指地朝他一笑：“随朕去奉先殿，另有要事。”

第412章 有什么好看的
“你说的要事，就是带我来看猫？”苏晏低头看绕着他的裤腿撒欢的三只小奶猫，都是狸花。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体型更小一点儿，团在他的靴面上咬起了毡毛。
宫人服侍皇帝在幔帐后更衣，幔帐是浅黄色的丝罗，影影绰绰地勾勒出青年人肩宽腿长的挺拔身形。朱贺霖的声音从帐后传出：“没认出来？这是咱们的孙子和孙女儿。”
苏晏一愣，弯腰把靴面上的小奶猫捧起来，端详它的雪白长毛与一只金黄、一只碧蓝的异色圆瞳。“这是梨花和海棠生的混血儿？怎么其他三只都是花的，只有这只纯白？唔，圆脸圆眼像狸花猫，体型和毛色像波斯猫……啊，我想起来了，这叫狮子猫！鸳鸯眼狮子猫，还挺名贵呢，血统纯正的能卖一万八……”
“什么卖！谁敢卖朕的孙女儿！”朱贺霖清喝一声，掀开幔帐走出来。
苏晏自知失言，笑着狡赖：“谁说要卖，皇上听错啦，臣是说下次买一碗把子肉喂她。”
他抱着小狮猫转身，看清朱贺霖时微微一怔。
朱贺霖已脱下朝会上穿的赭黄团龙衮服与乌纱翼善冠，换上一身轻便而英武的石榴红织金龙纹曳撒，腰系玉钩绦，头戴一顶毛茸茸的鞑帽，赤金镶红宝石的帽顶珠和十字形帽花并非中原传统样式，使得这顶皮质小帽颇具几分北地风情。
苏晏记得有段时间——大约是被他再三拒绝的那段时间，朱贺霖总是有意识地模仿朱槿隚，穿衣、坐姿、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苏晏知道，这其中既蕴含着对父亲的追思与敬意，同时也是强烈地想证明自己、争夺他关注的心理在作祟。
苏晏对此感到心酸又心疼，明确地表示：我从未想过把你变成你父皇的样子。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欢你真实的模样。
朱贺霖因此有所顿悟：如果只是踏着父皇的脚印前行，那么他就永远开辟不出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每个人的成长都是自己的阵痛，不能靠依赖谁、效仿谁去实现。
他开始真正从内心走出了父皇的庇佑。景隆帝的影子在他身上越来越淡去。御下的手段，治国的策略，他一日千里地成长着，有了自成一派的执政风格，痞气、彪悍、天马行空，又与帝王之气完美融合。
他是清和帝朱贺霖。
苏晏抱着小狮猫，怔怔地凝视面前的青年。
从曾经飞扬骄纵的小太子，到如今君临天下的皇帝，朱贺霖改变了许多，但那颗完完整整展示给他的赤子之心，那句“清河，你我在此约定，永不相负”的许诺，从未改变过。
第一次遇到朱贺霖，是景隆十五年二月，春闱会场的大门前，距今已整整五年了。五年来，他像源源不绝的水流一样渗透与影响着朱贺霖，而朱贺霖又何尝不是同样渗透与影响着他呢？
也许再过十年、五十年，当年迈的皇帝与年迈的阁臣隔空相视，依然是今日的这道眼神、这份心情。那么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真正的生死契阔，与子偕老？
“……怎么，朕这身格外英姿飒爽，看呆了？”朱贺霖含笑调侃。
苏晏如梦初醒，压下了莫名生出的一缕心乱，随口嗤了声：“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五年了还没看腻？”
这最后一句，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对方。
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出内殿。只有不识趣又胆大妄为的梨花从角落蹿过来，后面跟着没脾气的海棠，两猫一嘴一个，把满地撒欢的孩子们叼走。
唯剩一只小狮猫，被苏晏拢在掌中，梨花够不着，喵喵叫着扑苏晏的大腿。又凶巴巴地去咬海棠，似乎催促他帮忙把幺妹儿弄回来。
于是海棠也拿长毛的大尾巴在苏晏腿上扫来扫去。苏晏半蹲下身，将小狮猫放在地面，梨花叼了女儿就跑，也不管丈夫了。
海棠亲昵地舔了舔苏晏的手。手心里触感粗糙、潮湿而温热。耳畔有人说道：“不必去讨。我送你一只调教好的西夷猫，长毛碧瞳，通体雪白，漂亮得很。”
找个合适的机会，也送沈柒个贵重的回礼，当时的他想。
……因忙于公事而耽误了的回礼，如今还有送出的机会么？苏晏陡然感到了体内沉闷的钝痛，像一层层看不见的铁枷锁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他向后摇晃了一下，跌坐在地面。海棠发出一串呜噜声，像个温柔的道别，然后追着妻儿离开了大殿。
自从记忆恢复后，就强迫自己不去回想的某些事，此刻被海棠的轻轻一舔，骤然从脑海深处翻卷上来。
“你想嫁给阿勒坦？”
“想不想，关你什么事？你谁啊？”
“也是，我是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敢问阁下何人，如何知道纸上图案？”
“有人曾以指代笔，在我手心画过。”
“那人是不是跟我有点像？”
“……是很像，但终究不是。”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不被世人接受的话？”
“有。”
“奇变偶不变——”
“我心还与君心同。”
当时有多啼笑皆非，如今就有多锥心刺骨。分明句句契合，却终究不是同义，像极了最终分道扬镳的他们。
“……我不是个好人，清河对此不是早有定论？此去大铭路程极为艰辛，犯不着因为与我怄气，跟着这个草寇餐风卧雪。清河从来都是个聪明人，知道物尽其用的道理，如今我就算再令你反感，需要时拿来用一用也未尝不可。”
弃他而去，背离他的理想与呕心匡扶的国家，再次见面时竟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卖惨的话，简直是……太沈柒了！
朱贺霖走过来拉苏晏起身时，见他面色苍白，连嘴唇也像褪尽了血色似的，不禁吓一跳，连忙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随即要去传太医。
苏晏一把抓住朱贺霖的手腕：“不必，偶尔血不归经，一会儿就顺了。倒杯热茶给我就好。”
朱贺霖见他坚持不肯叫太医来，只得命宫人送进来一杯热腾腾的红枣姜茶，坐在榻边亲手喂他喝下。
苏晏慢慢喝完热姜茶，长出一口气，浅笑道：“好了，没事了。”
朱贺霖见他面上逐渐恢复了血色，依然不放心，还想劝他答应让太医诊个平安脉。苏晏岔开话题，起身下榻，问道：“单独召我来奉先殿，可是因为阿勒坦的那封国书？皇上应是看过了，作何感想？”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一个野心勃勃、与我朝多有交手的敌酋，会突然生出和谈的念头。其中必有阴谋，我打算不理他，提防着，先静观其变。”
苏晏几乎脱口而出：阿勒坦是真心想与大铭探寻一条结盟互利之道，贺霖你就给双方这个机会，至少先尝试一下？
但朱贺霖紧接着一句“我早已探明，弈者与阿勒坦暗中有所勾结，鹤先生曾带厚礼去贿赂他”，打消了他的劝说。
苏晏意识到，倘若要使朱贺霖相信阿勒坦的诚意，那么就得将自己如何献策北漠，一步步说服阿勒坦的过程，详细道来。而这过程中的很多具体内容，是他难以启齿的，就算挑挑拣拣地说，恐怕也会被机敏的朱贺霖察觉出端倪。
难道要告诉朱贺霖：从前你怀疑我睡了阿勒坦，那是子虚乌有——不过现在是真的了。
“我是皇帝，天底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你那个远在北漠的贼野汉子要是再敢来挑衅，开战就开战！我亲自带兵砍了他和他那群蛮夷族人的脑袋，在皇城门口堆‘京观’！”
言犹在耳。苏晏打了个激灵，眼前不由浮现出御驾亲征的大铭天子与大兵压境的北漠圣汗，两军对垒，彼此叫阵的情形……万万不可以！
朱贺霖对北漠、对阿勒坦的敌意颇深，看来他得另找个合适时机，仔细分析两国目前关系与结盟的利弊，好让年轻的天子更能接受。
眼下苏晏只能先顺着朱贺霖的话头说：“也是，谨慎些总没有坏处。不妨再观望观望，阿勒坦若是真心有意和谈，应该还会再写国书。不过，咱们不回复，似乎有失上邦大国的礼仪，不如也模棱两可地回几句，看对方是什么反应？钓钓鱼？”
他这么说，朱贺霖想想觉得有理，便道：“的确我们不是蛮夷，礼不可废，而且这份回信不仅可以进一步打探阿勒坦的态度，也可以钓一钓看他背后是否真藏着弈者这条大鱼。回头我便叫人去拟一份无关紧要的文字，派信使送去北漠。不过，听说阿勒坦并不住在固定的王庭，这回信要往哪儿送？”
苏晏的确也不知阿勒坦如今是回到了旗乐和林，还是又在广阔的原野结穹帐而居，想了想，说：“不如交给豫王。他自会想办法把回信送到阿勒坦手上。这是最迅速与便捷的方法。”
两人粗粗议定了此事的后续处置。
朱贺霖想召太医的念头犹存，苏晏心里的事却不止国书这一件。
对另一件挂心事，他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道：“元宵夜的东市，隔着断杆着火的花灯，我看见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皇爷？你说派人去暗查，可有结果？”

第413章 把全家都骂了
朱贺霖虽不曾当场看见，但对此事很是上心，派出不少精干的锦衣卫密探，在东市附近暗中查访了好几日，并未发现苏晏口中那个疑似他父皇之人。不过有一条蛛丝马迹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个叫“高朔”的锦衣卫探子上报，说某百姓在赶往元宵灯会的半路上，见到一辆有些古怪的马车往东面行驶。
“古怪在哪里？”高朔问。
那个中年木匠答：“小人家里就是造车的，祖传的手艺，从未见过哪辆马车能驶得那么平稳，速度还特别快。”
“许是哪家达官贵人的车，自然比普通马车好。”
木匠想了想，摇头道：“不一样。车轮滚动时，发出的声音也与普通马车不同。小人以前见过一辆天工院的车，便是如此又快又稳，但天工院的车，车身都錾着‘天工’二字徽记，而那辆车不仅没有徽记，从外形上也看不出异常。所以小人不敢肯定，那车究竟是不是来自天工院。”
若是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在意这点细节，就算在意了也不明就里，偏生此人是个经验丰富的造车木匠，光从车轮滚动的声音里就听出了蹊跷。
高朔曾经从沈柒口中得知，天工院研发的马车，车轮使用了滚动轴承和橡胶轮胎来提速避震，这两个新技术还是苏大人的点子。
苏晏想量产这种车辆供给军队后勤使用，目前天工院正在搭建轴承滚珠的生产流水线，即将正式投入使用。也就是说，这种车轮目前市面上几乎没有成品。
高朔直觉这个线索里藏着重要信息，于是立即上报。
“朕还记得这个高朔，以前是沈柒的心腹，受其指使整天趴在你家屋顶上监视你。”朱贺霖道，“沈柒叛逃那夜，便是他与其他两名北镇抚司千户放水，让那厮从朕眼皮子底下跑了。若非你求情，他三人早已人头落地。”
苏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当时想对我下黑手的人太多，高朔奉命暗中保护我罢了，皇上不要迁怒他，就让他将功折罪吧。”
苏晏故意对放跑沈柒之事避而不谈，而朱贺霖当时没砍了高朔与石檐霜、韦缨三人，只软禁他们的亲族作为人质，如今他们听话办事不犯错，自然也不会再起杀心。
于是朱贺霖一脸不予计较地摇了摇手指：“朕看这个高朔没胆子造假欺君，如今问题在于，这个线索意味着什么？”
苏晏思索后，说道：“我记得皇爷术后昏迷时，就是藏身在应虚先生的马车里悄悄运出宫去的？那辆车是天工院为数不多的首批成品车之一，好像是豫王送给应虚先生的。”
朱贺霖抚掌：“对呀！父皇失踪时，应虚先生连同褚渊等人也一并失踪了。他们会不会至今仍在一处，又不愿被人察觉出行踪，于是抹去了马车上的天工院徽记。”
“很有可能。”苏晏犹豫了一下，“元宵夜所见的皇爷，倘若并非我脑子不清醒时的幻觉，那就是他并不想露面，所以与我对视了一眼后就匆匆离去……皇爷究竟在谋划什么？竟连我们都要避着、瞒着。”
朱贺霖皱眉：“也许父皇必须避开与隐瞒的对象并不是我们，而是……”
一道暗影浮现在心头，两人不约而同地道：“弈者！”
“所以皇爷是自己不想露面，至少眼下不想，你还要继续找吗？”
朱贺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派锦衣卫进一步调查过，但那辆马车向东出了内城门之后就线索全断了。我命那些便衣的探子在外城东暗中搜寻，不能走露半点风声……清河，我太想父皇了！哪怕只是远远见上一面，亲眼见他安然无恙也好啊！”
苏晏感同身受地说：“我见了他一面，可就只是一面。皇爷清减了些，气色还是好的，头发长到肩头了，看我的眼神……一言难尽。”
朱贺霖叹道：“有时我总忍不住想，若是父皇还在位就好了。那样是否阿勒坦就不敢大军南下，王氏兄弟不敢大张旗鼓地作乱，藩王们不敢轻举妄动，国内外形势也就不会这么乱成一锅粥……也许江山社稷于我而言，真的是太重了，太重了！”
苏晏注视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朱贺霖的手背：“皇爷是很了不起，但他在你这个年龄时，不一定会比你做得更好。江山社稷是很重，而一个国君越是贤明，就越是更多地感受到这份责任的沉重，而非权力的放纵。
“但是贺霖，你扛得起，皇爷始终相信这一点，我也相信。如果你走累了，又不能停，那么我会支撑着你；如果我累了，就换你来搀扶我。我们彼此扶持，相濡以沫，一起把这副重担扛下去，好不好？”
朱贺霖深深地吸着气。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清河承诺，但这次的承诺似乎又与之前不太一样……“相濡以沫”，是否意味着如今清河对他已不仅仅是君臣之义与朋友之情，也不仅仅是一种习惯与责任，更有着某种羁绊更深的情愫在其中？
年轻的皇帝凝望着他钟爱的臣子，好一会儿才语带失望地说：“你又骗我。”
“我没骗过你啊？以前没有，这次更没有。”
“以前你说会终生追随，结果出了奉先殿大门就翻脸无情，还一言不合就挂冠。如今又说什么‘相濡以沫’，那你倒是再把沫儿往我身上涂一涂？”
这个“再”字效果显著，皇帝名义上的老师被一段羞耻的回忆击中，脸颊顿时飞红，连耳根都红透了。苏晏从床榻边一跃而起，颇有些恼羞成怒：“说正事呢，做什么又突然耍流氓？”
朱贺霖道：“这一辈子就对你耍流氓了，怎么的，又想抛下我不辞而别？原来亲啊爱啊都只舌尖上裹蜜，待裤头一提就不认账了，呵，没心肝的臭男人！”
这又是从市井里哪家卖俏姑娘身上学来的浑话！苏晏的伶牙俐齿在此刻莫名失效，吭哧半晌，挤出一句：“不准再说下流话！我是你的——”
他想说“老师”。但朱贺霖抢先一步，且更犀利：“小妈。”
苏晏倒抽一口气，羞耻得快要晕过去，他向后跌坐回榻边，胡乱抓起旁边空碗，仰头喝干碗底的一点姜汤汁儿不算，还把最后一颗枣子也吸进去了。
“我知道，那夜之事，你心里最过不去的一关是我父皇。但事已成定局，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倘若来日我使得父皇松口接受，你是否就能对此释怀？”
碗口扣在脸上，红枣连同瓷碗边一同咬的，险些崩了门牙，苏晏含泪抿嘴，慢慢嚼着那颗又甜又绵的枣，心里又酸又涩。可酸涩到了极致，便诡异地透出了一丝回甘。
朱贺霖伸手夺回掩面的碗，见他一口枣子来回嚼了三四十遍也不吭声，茫然地没什么表情，好似魔怔了一般。
五年相伴，朱贺霖对苏晏脸上每一道微小的神情都熟稔，见状知道他此刻心乱无措，再施压恐怕物极必反。于是把话轻轻撇开：“你袖子里的药瓶掉出来了。”
苏晏：“哦。”
苏晏：“药瓶，什么药瓶……”
苏晏：“是……那个药瓶！”
他如梦初醒，掖了掖大袖口，又连忙去抢朱贺霖手里的小瓷瓶。朱贺霖把手一举，不让他拿回去，盯着瓶身上小字念到：“回春丹？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啊，我想起来了！谢时燕好像就栽在这回春丹上？好哇，戚敬塘这混账东西，送春药送到你头上来，他就不怕把你也给药倒了？”
“这不是春药，是补药！”苏晏羞愤地跳起来继续抢，“谢时燕自己不遵医嘱，服药过量才伤身的。我又不吃这玩意儿！”
朱贺霖举着药瓶旋来旋去，就不让他抢到：“补药？补什么？”
“补气血，补元气。”
“补不补肾水？”
“也补……补个屁！你还我，我拿去物归原主！”
朱贺霖笑嘻嘻地把药瓶揣进怀里，死活不还了：“苏相诚心进献仙丹，朕心甚慰，笑纳了。至于药效如何，还要等苏相到时为朕测上一测。”
苏晏真心劝道：“是药三分毒，你可不能乱吃！万一吃过量，谢时燕可是前车之鉴。”
朱贺霖问：“那你告诉我，该如何吃？”见苏晏不肯说，他伸手从怀里掏出药瓶，拔了瓶塞作势往嘴里倒。
苏晏没奈何，只得道：“最多一天一粒。若是气血旺盛，三五日一粒就足够了。可千万不能多吃，当心弄坏了身体。”
朱贺霖想了想，道：“是上面的吃，还是下面的吃？”
苏晏怔了怔，反应过来，怒道：“都说了不是春药，分什么上下！”
“那就是两人都吃，各一粒？”
苏晏再也不想跟他纠缠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把袖子一甩，就往殿外走。
结果他忘了，袖管里还有两瓶呢。两个小瓷瓶滚落下来，朱贺霖眼疾手快，伸手抄住，一看也是回春丹，顿时变了脸色：“苏清河，你什么意思？一瓶给我，还有两瓶呢，给谁？”
苏晏尴尬又恼火：“我根本没给你，你自己抢走的！”
“好哇，那就是说，三瓶都是打算给别人了！谁？荆红追？他是不举吗要吃这么多？还有谁？”朱贺霖醋海翻波，随意攀扯，“去山西见豫王时送了几瓶？还有那个北漠野汉子，是不是也一并送了？难怪肯和谈，看来药效是太好了。”
苏晏被他一通胡说八道，可又阴差阳错地全中了，这下更是无地自容，低头就往殿外冲。
朱贺霖一把捉住苏晏的袍袖，使劲拽回来：“该不会被我说中了？苏清河，这下你不给我解释清楚，就休想走出殿门！”
“皇上三思！内阁议事后臣奉旨来的奉先殿，其他阁臣们都知道，臣若一夜不出门，他们会怎么想？明日朝堂上又会如何议论纷纷？你我君臣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贺霖冷笑：“朕不怕损名声，反正在给父皇定庙号时就已经不要颜面地闹过一场了，他们要非议什么，朕不在乎。只是苏阁老如此要脸面、要名声的一个人，怕是想想那副情形就要发毛吧？朕今夜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须老实交代。”
苏晏被逼无奈，坦白：“这药我回京后才收到的，准备压箱底去，没打算用。”
朱贺霖不依不饶：“别避重就轻，问的是你去边塞时，与四皇叔搅没搅到一起去，同那个阿勒坦有没有一腿？你不老实交代，朕派锦衣卫去查！”
苏晏自认是个男人，做了就要负责，他并不想对此撒谎，但交代时还是留了个心眼，只把皮糙肉厚且与皇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豫王拉出来转移视线，说道：“是，我和槿城在一起了。”
朱贺霖眼前一阵发黑，好一会儿视野才重亮起，咬牙切齿地骂道：“朱栩竟这无孔不入老王八，我就担心他要借机钻洞，你还不守好篱门，真被他钻了！”
苏晏听他一气之下就用语粗俗，皱眉阻止：“可骂不得王八，他与你爹一母生的。这不是把自己全家都骂了？”
朱贺霖反唇相讥：“你还把我全家都睡了呢！怎么你睡得，我骂不得？”
苏晏：“……”
苏晏：“臣罪孽深重！干脆把这寸头剃干净了，当和尚去。”
朱贺霖怒道：“天底下哪一间寺庙敢收你这个六根不净的和尚！说什么出家，是想学武则天，在寺庙里勾搭皇帝呢？不必舍近求远，朕在这里，你来睡！来！”
苏晏闭目合十：“阿弥陀佛。”
破空声中飞来一个空碗，苏晏在心弦紧绷时发挥出听声辨位的潜力，侧头躲了过去。朱贺霖脸色铁青，左右张望地想找趁手的东西，砸这个只肯在他面前吃素的假和尚。
苏晏趁对方去床上拿厚枕头，转身拔腿狂奔，一气打开殿门冲出去，在廊外宫人们愕然的目光中放慢脚步，整了整衣襟袖口，若无其事地说了句：“皇上这会儿龙心不悦，想独自静一静，你们别进去讨嫌。”
宫人们感激地朝他行礼：“多谢苏阁老指点。”
苏晏微微颔首，袖手走下台阶，出了奉先殿外的宫门，方才抹了把冷汗，无声道：最终还是放我一马，没彻底撕破脸。唉，这还只交代了槿城，要是再知道阿勒坦的事……我怕是要被贺霖提剑砍死！
唯恐朱贺霖反悔，派人来捉他回去，苏晏在日斜时分匆匆出了宫，坐上马车直奔自家府邸。见到在老桃树下打坐练功的荆红追，他一颗心方才定了，擦着寒冬里的细汗，惭愧地说：“阿追，我对不起槿城。但这事贺霖迟早会知道。”
荆红追十分淡定地抬起眼皮看他：“大人体贴坦诚。可豫王此人非凡物，若是知道你对小皇帝挑明了与他的关系，还不知得意成什么样。说来，属下也希望被大人拿出来炫耀一番，不过，说不说还是随大人的意。”
苏晏越发惭愧，低头讷讷：“阿勒坦的事我没说。”
荆红追又道：“大人考虑周全。一个是叔父，一个是敌酋，的确得由易到难，慢慢接受。”
苏晏得了安慰，心里一点也没舒服，反正更羞愧了，往石凳上一坐，趴桌叹气：“造孽啊，造孽啊……”
荆红追起身走过来，抚摸着他的后背，说：“大人心绪不宁、精神不济，许是这几夜太冷没睡好，今夜属下给大人暖床。”
苏晏立刻抬起头：“我没事，我很好，不需要暖床谢谢！”
荆红追微微一笑，笑里带着点凉意：“属下会让大人需要的。”

第414章 不是省油的灯
事实证明，汤汉子暖床的效果的确比汤婆子好得多，就是太费体力。
苏晏在翌日午后方才懒洋洋地起床，看看天色觉得还来得及出门，于是坐着荆红追驾驶的马车，先去千步廊东侧的六部衙门兜了一圈，得知谢、江二人刚走，户部与工部接旨后正赶着筹备钱粮军械，准备运往讨贼平乱的戚敬塘军中。
可见所谓官场“效率”，弹性真的很大，高效还是低效基本上只取决于两点——利益与恐惧。有利可图自然会加班加点，重压之下也不得不使尽解数。前线将士的再三呼吿，对这些官僚而言哪里比得上顶头上司的一声吩咐呢，这下圣旨当头，更是马不停蹄地去操办。
苏晏知道这些是任何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都不可避免存在的问题，但目前内忧外患，他只能先以稳定国内外形势为要，抓大放小。
譬如说，前些日子给他接风的官吏中那一批拍马屁拍到连脸皮都不要了的，他面上不露分毫，命小厮将其所送礼品登记在册，贵重品当场退还。这些人还在因为名字入了阁老的眼而沾沾自喜，孰不知自己上的是行贿名单，这辈子怕是都升迁无望了。回头苏晏再拿这份名单，在都察院与考功司备个案，一个个查，若是查出个什么渎职枉法的实证，管叫他们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吏治”是一项长久而艰巨的工程，治人心远难于治河道，但好在，他还很年轻。还有长达五六十年的时间，可以让他一步步地为这个国家的各个痈疽之处刮毒疗伤。
傍晚时分，苏晏又跑了一趟外城西的天工院，去检阅赵世臻改良的新铳，顺道催促将火器连同技师一并发往前线。
待到回到内城已是万家灯火，路过阮红蕉所开的店铺时，苏晏在马车上换了一身便装，想拐进去与许久不见的义姐说几句体己话。店内掌柜却说：“东家不在城里，去霸州了。”
苏晏有些意外：“霸州？去做什么？”
掌柜的不知他真实身份，只知这位青年书生与女东家关系亲密，东家还私下吩咐过，把他当舅爷看待便对了，于是请他去后堂坐，详细回答：“先前接了个大单子，有个霸州豪商一气订购了两百石味素，货送到之后，对方却说我们的货是假的，在霸州分店里大吵大闹，把我们‘至则清’的名声都搞坏了。东家觉得事有蹊跷，便亲自带了管事们去调查情况。”
霸州离京城虽不远，京畿再往南，在天津的西面，但朝廷的军报也说了，王氏兄弟的军队正于霸州与汤阴之间转战，近京地区总归不安全。苏晏不由地担心起来：“姐姐一个弱女子，总不会孤身去的吧？”
“不不，东家行事谨慎，雇佣了不少护卫好手，组了支商队去的。对了，东家还留了封信给舅爷。”掌柜取阮红蕉的手书交给苏晏，便告退去前堂忙活了。
苏晏打开信封，见阮红蕉的留言与掌柜所述吻合，为免他担心，还特意提了句：高总旗得知此事后，还特意派几名忠实可靠的校尉跟随护送，她百般推辞不得，只能接受这份好意。她听说高总旗之前犯了错，近来在衙门里遭冷眼日子难过，在不违法纪的前提下，想麻烦少爷代为关照一下。
阮姐姐……这是在为高朔求情呢？苏晏心中了然，对荆红追感慨道：“阿追，你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等有意思啊！有的人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而有的人吧，得意时求不到的真心，落魄时反而得到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荆红追想了想，一本正经答：“阮姑娘与大人不是同胞，胜似同胞，性子一脉相承——怜弱。”
苏晏“噗嗤”一笑，故意拿手肘撞他软肋：“你这是抱怨自己因为武功太强，不得老爷我的怜惜？”
荆红追纹丝不动地站在椅旁，腰间挠痒似的感觉使他的心也痒起来。他反问：“难道不是？要不然，大人昨夜梦中为何不叫我的名字，却叫了……”
“叫了谁？”苏晏下意识地追问。老天作证！他真不知道，梦嘛，醒来就忘光了。难道他真说了什么丢脸的梦话？
荆红追却不吭声了，任凭苏晏怎么催促，都跟个蚌壳似的闭着嘴。
苏晏最后恼了，起身道；“不说就不说！哼，反正不是叫你！”
荆红追这才一把拉住苏晏的手腕，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大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说‘我不走，我就是苏清河’。”
苏晏愣住，忽然打了个激灵：“我在梦中和谁说话？”
荆红追忍笑道：“那就要问大人自己了。”
-
二月初二，钦天监夜观星象，见有客星犯御座，是大凶之兆，连夜上报。
朱贺霖批阅奏本到亥时，才躺下两个时辰，就从沉睡中被唤醒，一脸不快地喝道：“什么犯不犯，没见过扫把星怎的？让那群危言耸听的神棍给朕滚回钦天监去！”
皇帝乱发脾气，作为近身內侍可不能照本宣科地传话，以免给君主招来不敬神明的恶名。成胜小心翼翼地哄道：“皇上，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哪怕真不信，明面上也做个样子，让朝野上下的官员、百姓都图个安心不是。”
富宝也劝道：“皇上就当听个笑话，看傅监正又有什么新奇说辞？”
这股起床气过后，朱贺霖自个儿冷静下来，穿衣召见钦天监的监正傅卉。
傅卉一见皇帝，便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郑重禀道：“今夜四名灵台郎观测天象，均见客星入北斗魁，双星犯御座，一星色青黑，兆人主之大忧；一星色赤，意指境外与中国争兵。此乃上天示警，万望皇上重视！”
经历了白纸坊爆炸一案，朱贺霖对所谓的“上天示警”嗤之以鼻，但也知道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于是说道：“如此，朕当居偏殿、减膳食，并于斋宫焚香斋戒三日，以示恳求上苍消灾弭祸的诚心。”
打发走傅监正后，朱贺霖摸着下巴琢磨这事儿。富宝在一旁服侍他脱衣，小声道：“这星象观测似乎……还挺准？”
朱贺霖斜乜他：“你个整天待在宫里伺候的，又知道了什么？”
富宝赔笑：“奴婢这不是属兔子的，耳朵长么？在御书房给皇上铺纸研墨时总能听到一些。”
朱贺霖道：“测得准，是因为钦天监这批人也知道一些时势，穿凿附会罢了。朕得再睡会儿，天一亮还要上朝呢。”
结果，这一夜似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一封塘报，八百里加急从山西直送入京，天不亮就呈到御案前。
朱贺霖第二次被唤醒时，脸色黑沉沉的，连服侍多年的成胜与富宝都不敢再说笑。
打开密封的信筒，朱贺霖一目十行地扫完全文，脸还是黑的，却没有再发怒，而是将塘报往桌面一扔，说：“意料之中。”
富宝斗胆问：“皇上意料到什么？”
朱贺霖道：“阿勒坦那老小子，根本不是诚心谈和。这不，大兵压境，屯在云内平川了。他想做什么，冲破长城直插东南，便是大铭京师，你说他想做什么？”
富宝与成胜大惊：“北漠要大举入侵？豫王殿下的靖北军不是连接大捷，怎么还没把这群北蛮子打退？”
朱贺霖拧眉道：“没打退，便继续打！你们去取些茶点过来——今日朝会有的捱，朕得先垫垫肚子。”
与此同时，豫王亲笔手书的一封密信，也从山西飞马急递，连夜送到了苏晏手上。
苏晏惊醒后，连忙披衣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细细看信。信中豫王没花什么笔墨在寒暄上，除开抬头一行亲亲乖乖爱爱之类字眼颇有点辣眼睛，被苏晏自动屏蔽，正文内容简洁而有力。
一开头就拆了个局，看得苏晏在满室严冬寒气中打个哆嗦——
夜不收主事楼夜雪，化名“严琅”潜伏在北漠台吉胡古雁身边，撺掇其叛出阿勒坦麾下。楼夜雪原想引两虎相争，未果之后另施一计，怂恿胡古雁率部南下叩关，同时联络大同守军总兵李子仰，计划里应外合将之歼灭。
之后，他再使人冒充胡古雁手下将领，向阿勒坦假传“胡古雁叛乱，我等不服杀之，欲率余部回归王庭，遭铭军阻截于偏头关外，恳请圣汗援救”的求援情报，意欲将阿勒坦引入事先设下的陷阱，诱杀之。
——好你个老严，够毒，够狠！要不是我已经收服了阿勒坦，搞不好还得赞你一声：干得漂亮。
可如今你要真这么干，万一还干成了，岂不是坏我的……那啥……最重要的合作者的性命，也坏了大铭与北漠结盟的百年大事！
朱槿城，你到底有没有和老严说清楚，阿勒坦现在千万动不得？！
苏晏一气不喘地继续看，见豫王在下文写到：他已向楼夜雪发出密令，命其暂缓对阿勒坦的相关设局，等待朝廷这边是否与之和谈的态度明朗，再策划下一步。
此时苏晏方才松了口气，微微苦笑：“这个严城雪是我一手救下，亲自安放在夜不收，用以打造一支奇兵的。最后奇兵成是成了，可万一剑走偏锋过头，搬石头砸了自己脚背，那就操蛋了。”
荆红追抱臂倚在桌旁，瞟完了密信，道：“我看豫王的意思，是要把马槊悬在阿勒坦的头顶，随时等着斩下来。”
苏晏想起阿勒坦的言辞神态，颇有信心地说：“阿勒坦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使诈，他的确是认真考虑过与大铭的联盟，也认同我南联西进的构想。豫王这柄槊，斩不下来的。”
他把这一页写满的信纸放到旁边，继续看下一页，随即失声道：“什么？”
荆红追侧过头看信，见第二页写道“阿勒坦大军南下，屯结于云内平川，眼下虽按兵不动，难保不随时侵进河套”，也有点意外地“唔”了声。
“这厮要是真的诓骗大人，不待豫王领军迎战，我先奔赴边境，万军之中取他首级。”荆红追面沉如水。
苏晏沉吟片刻，摇头：“不至于，没理由……就算阿勒坦屯兵边境外，其中也定然另有隐情。”
“可我看豫王不信他。小皇帝将北漠国书抛之脑后，想来也不信他。”
“——我信他！”苏晏坚定地望向荆红追，“阿追呢？”
荆红追望着他的眼睛，微微扯了一下唇角：“我不信他，但我信大人对两国邦交的战略眼光。”
苏晏心里稍有安慰，叹道：“我感觉阿勒坦的葫芦里正卖着迷魂药。严城雪想设局杀胡古雁，杀阿勒坦，而阿勒坦又何尝不是想着设局，对付其他的什么人呢？看来，我身边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原以为小朱还算个单纯孩子，这次回来一看，也长成了个鬼精。妈的还把三瓶回春丹都抢走了，可别吃出个好歹来！”

第415章 好地方的用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在谋士“严琅”的挑拨离间之下，北漠大贵族胡古雁叛出圣汗阿勒坦麾下。胡古雁本想着趁阿勒坦与豫王鏖战之时，从背后暗算他的养兄弟，好夺取汗位。可惜半途中遭遇了驻留在威虏镇的华翎，所率三万骑兵被两万多靖北军打得节节败退。
严琅“驱狼攻虎”之计不成，又想了一招“趁火打劫”，撺掇胡古雁避开靖北军的主力，趁着大铭边防空虚继续往南进攻河套，直捣靖北军的老巢太原，一来劫掠粮畜过冬，二来赚战绩刷声望，还可等阿勒坦与豫王拼到两败俱伤，再杀个回马枪。
胡古雁被说得心动，于是重新规划行军路线，打算从偏头关西北入侵，经由岢岚县深入晋中地区，狠狠杀掠一通。
在河套地区，胡古雁遇上了几支铭国的边军部队，规模都不大，被他骑兵箭雨几轮冲锋吓得拍马而逃，丢下了不少辎重。胡古雁连胜几场，难免意得志满，就想着乘胜追击，直扑偏头关。
严琅劝道：“台吉，近来这几场战鄙人总觉打得太顺利，古人有云福兮祸所伏，接下来的奇袭计划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他拿什么做由头都好，只不该拿铭国的典故。果然，胡古雁嗤道：“古人，哪座坟里的古人？奇袭，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快到对手猝不及防。若是风声走漏，或是驻兵太久引发敌军怀疑，计便不成。”
严琅只劝这一次，闻言行礼：“我等都听台吉的。”
胡古雁的三万骑兵大军连夜急行，从偏头关西北突入山西地区，一路烧杀劫掠、势如破竹。正在得意之际，却不料被人抄了前后路，围堵在界河口。
双方接连几次交锋，一开始北漠骑兵以轻重骑交替的弧形战阵占了上风，但另一方的大铭军队军心不乱、稳扎稳打，火器使用娴熟，不仅逐渐扳回劣势，更将胡古雁手下的得力将领给射伤了两名。
胡古雁认出了对方主将，惊怒道：“是李子仰！他不是镇守大同，如何忽然出现在太原偏头关附近？”
他手下收编自鞑靼一部的骑兵也认出了李子仰的帅旗，纷纷大叫：“是李太师，打败过脱火台的李太师！”
——当然，这些鞑靼士兵口中的“太师”并非官衔，而是指战功卓著、为人所敬畏的大将，哪怕是敌国的大将，他们也尊称为“太师”。李子仰自从被豫王举荐到大同担任总兵，数次击溃鞑靼前太师脱火台的进攻，在鞑靼士兵心目中分量颇重。
前锋这么一番喊叫，瓦剌部组成的中军也有些慌乱起来。胡古雁见势不妙，命部下交替撤退。
李子仰率部穷追不舍，胡古雁最终逃出生天时，三万骑兵损失了近一万人，大多是机动性略低的重骑。
这回大败可谓伤筋动骨，胡古雁为迁怒、也为提振士气，要找个替罪羊问罪。他一下就想到了，谋划了整个作战计划的严琅，于是气冲冲地一马鞭将严琅从马背上抽下来：“你定的好计谋，将我大军送进虎口，才有此惨败！说，你是不是铭国的奸细，埋伏在我身边多久了？！”
严琅一介文质彬彬的书生，被这灌注劲力的一鞭狠狠掀砸到地上，咳了口血，后背也被抽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隔着衣衫渗出来。
众将士怒目而视，胡古雁气势汹汹地跳下马，要拿铁骨朵砸烂严琅的脑袋。
严琅抹去嘴角血迹坐起来，大声说道：“台吉忘了鄙人曾经说过的话了吗？‘福兮祸所伏’，鄙人提醒过眼下形势有些诡异，奇袭计划需要再斟酌，可惜台吉并未接纳。鄙人若真是铭国奸细，又怎么会试图阻止我军的这一场战败呢？”
将士们又纷纷望向胡古雁，想从他神态与言辞中去证实真假。
胡古雁顿时想起，严琅的确是劝过他的，只是劝谏的态度比较克制，而他当时被胜利冲昏了头，也并没有深思。如此看来，严琅的确不是铭国奸细。
如今骑虎难下，是硬安罪名砍了对方泄愤，还是认同对方的辩白饶过他，胡古雁有些犹豫。
严琅见胡古雁思索时眼底凶光暗藏，知道自己不澄清是个死；澄清了就等于把这场战败归因于胡古雁的指挥失误，犯了大忌只怕仍是个死。
危急关头，他半跪在胡古雁面前，一手牵住胡古雁的衣袍下摆，另一手行了个表示无限臣服的覆额礼，说道：“鄙人虽有心劝谏，却没有用力，全因怕惹祸上身、为自己盘算的太多。这次的战败，鄙人难辞其咎，还望台吉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洗刷这场败仗的耻辱。”
这番话不仅揽走责任，给了主将台阶下，还让众人看到了他的忠诚。胡古雁眼底的杀机淡去，亲手扶起严琅，安抚道：“此战之败非你一人之过，严先生不必太自责。至于你所说‘更大的胜利’，是先立个军令状放在这里，还是心里已有具体想法？”
严琅在此刻下了个九死未悔的决心，沉静地道：“台吉英明，鄙人的确掌握了一个极重要的铭军情报。此战若能成事，可比击败一两个李子仰的意义大得多！”
“什么情报？”胡古雁知道这个心腹谋士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当即追问。
严琅向前两步，贴近胡古雁的耳畔，低声道：“豫王朱栩竟有一座隐秘的军营，里头不仅存放了他背着朝廷向天工院收买图纸所打造出的新式火器，亦是靖北军精锐——黑云突骑的集结练兵之地，十分受他重视。据鄙人派出的暗探回来禀报，这处营地就在偏头关附近，豫王若从北漠回师，十有八九要先去这处营地整顿补给。我们去袭营，打他个措手不及，斩杀朱栩竟，直接给靖北军来一记釜底抽薪。”
这个军情太重大了！胡古雁先是吃惊，继而皱眉踌躇：“可信吗？”
严琅毫不犹豫地点头：“情报绝对真实，折损了好几个探子才送回来的。再说，即使朱栩竟当下不在，洗劫这样一个军营所能得到的军械粮草等物资，也远远大于普通辎重营与粮囤。如果他在，那么这就是个擒贼擒王的最佳机会。无论如何，攻打那座营地，对我们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胡古雁考虑了许久，最后点头道：“眼下李子仰重兵布防，南下、东进都不容易，不如依你所言，抓住这个可以直接斩杀朱栩竟的机会。他若一死，想必靖北军又会被铭廷打散编制，以免兵权旁落，山西防线也将因此削弱大半。日后我北漠大军再进攻铭国，还有谁拦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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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狭谷，三日后。”
夜不收暗探传回来的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豫王在沙井送走了苏晏与荆红追后，率军穿越河套，回到长城防线附近。前方便是神木，是他们出关之地，过了神木沿着粮道往东，就是靖北军前几个月驻扎的边堡了。
但豫王并没有打算立刻回边堡或大同军镇，因为留在阴山附近打探敌情的斥候连夜来报，说阿勒坦的大军又从杀胡城南下，已抵达云内平川，但并未继续南下叩关，而是在战火烧毁的云内城废墟上，集结人力重建城池。看样子，似乎打算较长时间驻扎在那里？
“大兵压境，却又不开打，反在别人家门口大剌剌地搭起了窝棚……这个阿勒坦，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华翎与微生武对着斥候的情报琢磨半晌，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吃茶点的豫王倒是不纠结，很干脆地说：“打什么主意，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你们谁当信使跑一趟云内城，替我给阿勒坦送个信。”
华翎与微生武都是一脸吃惊：“将军说什么，送信？给敌酋？”
“是啊。担心掉脑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嘛。”豫王想着苏晏失忆时胡说八道的“草原夫人”，以及对方回京时随身带了阿勒坦亲笔的北漠国书，有些心不在焉地只手托腮，懒洋洋答道，“清河说，阿勒坦有意与大铭谈和。他揣在怀里的那封国书，想必早已呈到御案上。
“可一转头，阿勒坦又摆出这副大兵压境的架势，我那大侄子能不心里犯嘀咕吗？到头来还不得命我去打探虚实。反正到时旨意下来，我还是得派人跑这一趟，不如早做准备。你俩谁去？”
“——我去！”微生武抢先一步，“反正我骨折的胳膊还没好，打不了仗，不如去当这个使者，就算被阿勒坦砍了，对靖北军而言也没什么大损失。”
华翎瞪他：“你的意思是我这个手脚健全的人没资格跟你争？我后背几处箭伤未愈，正好也拉不得弓，我去！”
豫王不耐烦他们孔融让梨，摆摆手道：“争什么争，我会考虑派你们去，就是料准了阿勒坦不会对信使下手。到时那个北蛮子若是问东问西，问到清河身上——”
微生武嘴皮子溜，当即回答：“‘承蒙苏大人不弃，在下与他是有些私交，但大人前阵子已启程回京，具体情况在下也不太清楚。不过，贵邦这边是什么情况，不止朝廷有所注目，苏大人想必也心怀疑惑，还望圣汗据实以告。’”
“得，就你了，你去。”豫王把蜜饯核儿往桌面一吐，“早去早回。”
微生武当即带了几名亲兵出关，过河套，直奔云内平川，不到三日就赶回来，捎回了北漠圣汗的口信。
“没有手书？”豫王问。
“没有。卑职被领到王帐见阿勒坦时，他也在吃茶点哩。一边喝奶茶，一边啃着烤羊肉串，说：‘没什么，我的养兄胡古雁叛逃了，我追着他一路南下，打算清理门户。’”
微生武狠灌了一杯水，接着道，“于是，卑职就问他打算怎么清理门户，总不会率十万大军深入我国境内追杀叛臣吧？那个阿勒坦真是又蛮又狡猾，回答说，‘为免贵国君臣误会，我就暂时驻留在河套之外。胡古雁要是破关而入，你们守军没拦住他，可别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你们若是能杀他，我重金回购首级；若是杀不了，把他赶出国境，我来收尾。’”
“——听这意思，阿勒坦打算赖在河套外不走了？这是家门口埋地雷，随时要炸窝啊！”华翎拍案而起，“将军，此人看着言行粗犷，实际上暗藏机心，不可不防！”
豫王隔空嗤了阿勒坦一声，道：“他不犯大铭土地，我也懒得提兵。他要是敢踩入河套一寸，我就狠狠揍他。
“至于胡古雁那边，我们直接把人收拾了，不给阿勒坦进兵的任何借口。”
华翎知道夜不收的主事，那个人称“老夜”的神秘角色，这两年似乎一直潜伏在北漠境内，但不知其伪装身份。于是他问豫王：“将军似乎并不担心胡古雁的动向，可是在他身边埋了耳目？”
“何止是耳目，那是一支见血封喉的毒刺。”豫王哂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放在桌面，“而所有人都想不到，这支毒刺，竟是苏清河这样一个全无武力的书生亲手打磨而成的。”
华翎与微生武凑过去看，见密信上只有六个字：
斗狭谷，三日后。
“是夜不收传来的情报？什么意思？”微生武问。
“斗狭谷。”豫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清河俯瞰过它的全貌之后，曾对我说，这是个好地方……鬼斧神工的好地方。他还建议我，多设些营帐，‘粮草、军械都不能少，营前壕沟、拒马拦起来，总之规模要大，越煞有介事越好’，我都一一照办。原本想着给阿勒坦做坟墓，如今看来，这块风水宝地要便宜给胡古雁了！”
华翎瞪大了眼睛，继而笑起来：“将军大人好眼光。”也不知夸的是他所找的地方，还是找的人。
豫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吧，不仅人美心善手段高，还旺夫。不亏我亲自当一回诱饵，再给靖北军赚个硕大的战功。”

第416章 我把你背回来
夜色将尽，正是人们最为困顿的凌晨四更时分。
一支骑兵大军在溟濛夜色的掩护下，人衔枚马勒口，连马蹄上都包裹着厚棉布，从荒野尽头悄然浮现而出。领军的将领，正是北漠大贵族胡古雁。
“台吉！”一名斥候打马而来，朝胡古雁行礼，“前方过河往南，约二十里处有座军营，是靖北军屯扎之地。”
白日间，胡古雁的斥候就发现，南归的靖北军穿越河套地区直奔长城，估摸是要从偏头关进入山西地界，回太原军镇去。
这支靖北军打着“怒云黑龙”的帅旗，领军的应是主将。胡古雁不放心，拿出从西夷商贾手中重金购置的单筒窥筩，命心腹赶过去登高窥探，确定了是豫王朱栩竟本人。
斥候远远尾随这支靖北军，直至对方入关后进驻营地，方才回来禀报。
“你亲眼见朱栩竟率部进了那处营地？”胡古雁问。
斥候点头称是。
胡古雁抬手招呼谋士严琅过来。严琅驱马近前，胡古雁当着他的面又问斥候：“那军营安在什么地势，如何布置？”
斥候答：“营地在谷口开阔处，两侧与后方山坡环绕，都是土石松散的黄土坡，只有正面一个进出口。内中约有三千顶营帐，营前挖了壕沟，还设了拒马与铁蒺藜，戒备森严。”
“选了这么一处易守难攻之地，看来朱栩竟对这座军营十分看重。”胡古雁琢磨道，“三千营帐，至少近万人，想来靖北军最精锐的黑云突骑整个儿都在里面了。若是趁夜袭营，最好就是从后方翻山而下，攻他个措手不及。但我军全是骑兵，战马爬坡容易陷在松散的土质里。”
严琅出主意：“他营地附近只一处水源，便是二十里外的冰河，我们派人盯着运水的车队，趁机往水里下巴豆粉。等药生效，就可以从正面强攻了。”
胡古雁知道这个中原出身的谋士很有些捣药制毒的门道，于是与他合计了后续战术。
果然拂晓时分，靖北军的军营里出来一支运水的车队，由百余名骑兵押送，前往冰河。在回程时，胡古雁派出的一支小队乔装成迷路的游胡散兵，乱哄哄地去扑袭运水车队，把护卫骑兵给引开。而北漠的斥候们就趁机靠近，往马车的水箱里下药。
须臾间成事，斥候们立即散去。诱敌的散兵也佯装溃败逃之夭夭，运水的骑兵回到车队旁，见马车安然无恙，便将继续运水回军营。
胡古雁率部埋伏在河对岸，遥遥见午时造饭的炊烟在山谷间升起，面露期待与焦急之色。
严琅道：“事成一半，台吉，我们静待半个时辰，等药效发作就准备袭营。”
胡古雁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直至斥候回报说军营哗然生乱，方才下令：“出击！”
临出发前，胡古雁忽然转念，回头看了一眼严琅——此人是个文士，并无武功在身，故而每次打仗都顺理成章地留在后方。但这一次，不能叫他置身事外。
于是严琅被迫上马，被胡古雁的几名亲卫名为“保护”实则监控着，随大军一同奔袭靖北军的军营。
滚滚烟尘出现在地平线时，军营塔楼上的瞭望手正虚脱似的趴在围栏上，见到尘土漫天，愣怔后方才醒悟过来，大喊着“有敌袭”，一边使劲地鸣金示警。
然而营门口值守的黑云突骑已是哀叫与呻吟声一片，兵士们纷纷夹紧双腿，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勉强去捡拾自己落地的兵器。
胡古雁作战悍勇，此刻正率前队冲锋，见状心下大喜，挥舞着铁骨朵高喊：“趁他病，要他命！儿郎们，搂草打兔子了——”
北漠骑兵们随之放声呼喝，群狼一样嗷嗷叫着往营地扑去。前锋部队甩出套马索，挂住枪木拒马往两侧拖开来；又有专门的小队徒步上前，拉拽地面上串连铁蒺藜的网绳，快速清扫障碍，为后队开路。
铁骑践踏着黄土路面，主力部队尚未冲进营门，箭雨便已飞射过一轮，栅栏、营帐与地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守营的黑云突骑们仿佛已丧失了对战的体力与士气，在飞舞的黄尘中仓皇后撤，也不管营地后方是无路可退的山壁，仍慌不择路地向后奔逃。
胡古雁大笑：“风水轮流转，威名赫赫的靖北军也有今日！”他边突进，边一路砍杀，忽然见前方不远处有个敌军将领正在督战，将逃兵斩杀当场，催促其他兵士集结应战。
“是那个背上中了我一箭的小子！”胡古雁认出华翎，在威虏镇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耻辱涌上心头，“我要亲手剁下他的脑袋，用头盖骨做我的酒器！”
华翎一抬头，见胡古雁带队朝他冲来，似乎也慌了神，急命手下骑兵结阵阻拦，自己策马朝营地深处逃去。
胡古雁一心想削他的头盖骨，催马急追。身边一个将领眉头紧皱：“台吉，这个军营地形狭长，两侧又是山壁，当心中了敌军埋伏。”
这话骤然提醒了胡古雁，他勒马环视四周，心生狐疑。
严琅不会武功，骑术倒还算精湛，一直跟在胡古雁身后未曾掉队，此刻见他起疑，眼底幽光沉了下来。忽然，严琅开口道：“台吉，鄙人视力不佳，你看那一骑黑马玄甲、白缨白披风的大将，是不是豫王朱栩竟？”
胡古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双方厮杀的兵士，果然见朱栩竟身骑黑骐、手持长槊，槊尖正虚指向他，隐约在呼喝着什么，但隔得有些远，周围又嘈杂，听不分明。
“堂堂靖北将军，这是在叫阵？难道还想与我单打独斗不成？”胡古雁哈哈大笑。
严琅又道：“托布将军方才所担忧的在理，然而凡设伏者，不会将自己也深陷绝境。这个营地若是陷阱，那么朱栩竟就是自己钻了死胡同，又如何出得去？难道他连自家性命都不要了？”
胡古雁听了，觉得有道理——一来不知敌军会来袭营，二来自家也全无退路，这个埋伏如何设？于是他定了定神，高声道：“全军突进，踏平敌营，活捉朱栩竟！”
北漠骑兵轰然回应，声如滚雷，潮水般涌进了这座喇叭口一样外宽内窄的狭长山谷。
朱栩竟正挥槊拼杀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胡古雁抽箭搭弦，瞄准对方的盔甲空隙，大喝道：“——中！”
箭矢激射如流星，破空时隐隐有风雷之声。
谁知对方竟向脑后长眼了似的，反手一槊就挥开了飞矢，同时转头朝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同样大喝：“——中！”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侧的营帐猛地爆炸，空气也不闻火药味，只是粉尘漫天，紧接着营帐一顶连着一顶爆炸开来，冲击力却比火药有过之而无不及，胡古雁连人带马顿时被气浪掀翻在地。
人仰马翻的喧嚣中，他听见有北漠士兵叫喊：“空的！这些营帐都是空的！”
在这瞬间，胡古雁猛然醒悟过来——这次他中计了，落入了朱栩竟精心策划的骗局之中！
——不，准确地说，是从一年前开始，他就落入了这场骗局，成为“谋士严琅”一步步不动声色地诱导与摆布的对象！
此时此刻，胡古雁对严琅的恨意甚至超过了与他兵戈相向的朱栩竟，超过了永远压他一头的阿勒坦。他狂怒地咆哮起来：“杀严琅！杀了他！把这个奸细给我剁成肉泥！”
离严琅最近的，是胡古雁手下得力将领托布，闻声旋即一刀劈来。
严琅在刀光乍起时就料定自己绝对挡不住这迅猛的一击，甚至连拉扯缰绳，催马转向都来不及。生死关头，他只觉身下坐骑陡然一塌，仿佛悬空坠跌似的，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堪堪避过了临头的刀锋。
马匹哀鸣，一股鲜血喷洒在严琅头脸。他下意识地抬袖抹脸，见倒地的战马腹部被长矛洞穿，而这份隔空投掷的精准与力道，除了膂力惊人的豫王还能有谁？
——是豫王殿下救了他的命！严琅知道对方这是要接应他回来，自己只要能逃离周围的北漠兵将，再往前跑几十丈，不，只需十几丈，就能回到安全地带。但紧接而来的爆炸气浪将他掀翻的同时，也吞没了他的意识。
短时间内，周围好几座营帐发生尘爆，使得猝不及防的北漠军队在惊愕之后骚乱起来。
但令他们更加心惊胆寒的还在后面——两侧的山坡顶端，忽然出现了无数军士身影，将大量的檑木、滚石从上方推下来，眨眼间将谷底的人马砸得骨折筋断、血肉飞溅。
滚石檑木间夹杂着裹了油包的火箭，落在毡帐上就烧得一发不可收拾，尚未被引爆的营帐也因这明火接连爆炸。
身陷绝境的北漠大军，不是被烧死、炸死，就是被源源不断的落石砸中，却难以从两侧峭壁逃出生天，唯一的生路——营门口的位置也被靖北军的枪骑与火器包围，冒头一个就射杀一个，不多时就血流漂杵，整个谷底都被染做了丹红色。
性命如草芥，血肉如涂泥，眼前的斗狭谷，简直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豫王面不改色地看着这般地狱景象，仿佛在战场上天生一副铁石心肠。他问：“我们的人都撤了么？”
华翎道：“营内共八百五十人，活着从山谷后的‘一线天’撤离的有五百多人，可惜了战马要被全部放弃。”
豫王又道：“楼夜雪呢？就是胡古雁身边那个叫‘严琅’的谋士。”
华翎面露愧色：“有个爆炸的营帐离他太近，之后我带人上前寻找，没找着，也不知是不是被……”
豫王沉痛地闭了一下眼，旋即睁开：“再找找。尽力找。”
华翎犹豫道：“下面实在太乱了，我们的人一靠近，必然被陷入疯狂的北漠军队吞没。再说，‘一线天’需及时关闭，万一被敌军发现这条最后的生路，末将担心前功尽弃。若要再找，恐怕要等……打扫战场之时。”
豫王也知道此时必须顾全大局。他已经竭力以最小的牺牲，谋取了最大的胜利。楼夜雪与那些牺牲的黑云突骑们一样，都是他心中的痛与敬，是这片百年来浴血奋战、抵御外敌的战场上的丰碑。
他在顷刻间下了决断：“封闭一线天，将胡古雁的军队全部埋葬在这座山谷里。”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地面摇撼，山石滚落如雨，谷底尽头迎连通两山之间的隐秘小道被彻底封死。
——数百年后，斗狭谷又被后人称为“丹霞谷”“万人坑”，盖因斑驳的褐红土色与地下土层间不断被挖掘出的白骨，都在长久而沉默地见证着史书上那场令人动容的残酷战役。
-
严城雪隐约听见呼唤他的声音。
“……老严！醒醒，快醒醒，老严！”
他艰涩地睁开双眼，慢慢积攒残余的气力，终于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从死亡的血肉间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来。
天空在余晖里呈现出奇妙的金彤色，他弯曲手指，仿佛抓住了那一片绚丽的火烧云。
呼唤他的人终于找到他，把他从尸山的空隙间拖了出来。
“老霍？”严城雪有些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霍惇，“你可真年轻啊……”
的确年轻，面前的霍惇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但已是眉目英发，少年老成。
霍惇面上焦灼的神色尚未褪尽，又被他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逗得几乎要笑起来，皱着鼻子道：“怎么老气横秋的，说的好像你不年轻似的。”
严城雪低头看自己的手脚身形，又摸了摸染血的脸，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这是……哪里？他恍惚望向周围战火未熄的废墟……是我生厮长厮的村庄？我的家人呢？都被鞑子杀了吗……
霍惇挪到他面前，蹲下身。
“做什么？”
“我背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到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我不走，我父母、弟妹都在这里。我要在这里陪他们。”
霍惇扭头看他，似乎还很辛苦地叹了口气：“老严，你的家人们有彼此作陪，并不孤单。可我不同，没了你，我就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严城雪想了许久，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霍惇又道：“你知道吗，老严，其实我一直后悔没做一件事，今日终于有机会做了。”
“……什么事？”严城雪半是惶恐，半是期待地问。
霍惇专注地看他，眼里有湿润的光泽：“把你从你家的废墟里找出来，背出去。而不是让你独自孤零零地爬出尸体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家去。”少年调转后背朝着发小，郑重道：“来，你上来。”
严城雪愣怔片刻，最后双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霍惇背着他，毫不费力地起身，迈着坚实而平稳的步子，朝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严城雪在他背上，觉得暖和与安全，又觉得心中充满了一种不该忘却的悲伤。他翕动着嘴唇，缓缓唱起了家乡的一首童谣：
“鞑子来，大火起……火烧板屋响呼喽……爹走了，娘走了，窝铺里娃儿也带走……”
微弱的歌声断断续续漂浮在周围，他听见霍惇的声音像流水，浇灭了歌声中灼热的余焰。
霍惇说：“老严啊，让你的爹娘和弟妹走吧，这么多年了，别让他们的遗体腐烂在你心里。”
严城雪的眼泪蓦然滚落下来。迟了二十年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打在霍惇的后颈上，将他的衣领洇湿大片。
“我……我心里是黑的，烂的，脏的，的确不配……不配把他们留下……”严城雪哽咽道，“走吧，死了的与活着人，都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是啊，去该去的地方，我陪你走完这一程。”霍惇轻声答，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至于你的心是怎样的，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你自己怎么想——我知道它是怎样的就行了。”
严城雪在他肩头蹭干净泪痕，吸了吸鼻子，做出冷笑的表情：“你知道个屁！你就是直不楞登的一根筋，指东不敢往西。”
“是是是，那你指吧，往哪个方向走？”霍惇很有耐心地问他。
严城雪望了望白茫茫的四周，一股重压感使得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上推：“往一起活下去的方向……”
“……走！”压在身上的残尸被推开，严城雪猛地睁眼，坐起身。
山谷间尸横遍野，一片死寂，污血已干涸，余焰在残烧，断裂的刀枪斜插在地面，破败的旌旗在风中抖动。天欲晚，残阳如血。
“谋士严琅”已随着野心勃勃的主公胡古雁，与他的军队一同被埋葬，死而复生的是夜不收的主官楼夜雪，同时也是被剥夺了姓名与身份的严城雪。
也许他的后半辈子就得这么隐姓埋名，直至寿尽。但好在，有个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的人，会陪他走完这一程。
“霍惇……还在阿勒坦的俘虏营里。”严城雪喃喃道。曾经为取胜而设计的谋略，那些借着霍惇而施展的苦肉计、诈降计，此刻像肺腑内一丛细小的钢针在攒动，疼得隐秘而尖锐。
他曾经有多么不择手段地想要摧毁仇视的北漠，如今就有多么不择手段地想要救回唯一的挚友。
谷口响起了说话声，似乎正有几队靖北军士兵来打扫战场，收殓同胞遗体。严城雪想了想，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悄悄地爬进不远处倾倒的运水车里。
豫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上官，然而对他下达了“暂缓对阿勒坦下手，等待朝廷态度明朗”的密令。这也就意味着，在阿勒坦手里的霍惇还要继续当一个吃尽苦头的俘虏，生死不明。
谁也说不清眼下北漠与大铭关系是有所缓和，还是继续恶化，但严城雪不想再静观其变。
老霍，这回轮到我去找你，我把你背回来。

第417章 问天下还有谁
“客星犯帝”的天象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翌日不仅边关军情甚急，近京地区亦传来急报，说王氏乱军的数万前锋已抵霸县，但不清楚领兵的是不是王武、王辰二人，也难以推测其之后的行军路线。
无论是陆路北上，还是走水路卢沟河，都是兵锋直撄京畿的势头，导致京城里很有些人心惶惶。
皇帝正应钦天监之请，焚香斋戒三日，闻讯便将杨亭、于彻之、苏晏召到了斋宫，商议对策。
于彻之手中有戚敬塘刚送来的情报，说乱军前锋的领军一个姓杨、一个姓齐，都是王氏兄弟的心腹爱将。他在河间府的文安附近已阻截过这支军队，把那个姓齐的将领用天工院新制的火铳给轰成了重伤。
苏晏觉得这两个姓氏耳熟，思索片刻，抚掌道：“我想起了，杨会、齐猛！齐猛人如其名，是个猛张飞，前几年王五王六就是为了营救他才攻打的延安城，硬是在粥之道……不对，是在周知府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了。
“另一个杨会在王五王六还是响马盗时，就已经是匪寨三当家，此人行事谨慎，常负责在外接应。”
其他人没想他对王氏如此熟悉，纷纷面露异色。性情爽烈的于彻之更是直接打趣：“我说苏大人啊，你如此熟悉内情，可是在王氏身边安插了耳目？或者这俩兄弟已被你策反？那你早点说嘛，省得我们还要头疼怎么讨贼平乱。”
苏晏轻哂：“于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在陕西担任巡抚御史期间，与这两个贼头兄弟有过一面之缘，还差点招安了他们。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扯旗造反这条不归路。”
说到扯旗，他蓦然想到，这次王氏的队伍旗号变了，以前打的是“重开混沌，替天行道”，虽说听着大气，但无甚新意，军事目的也模糊。如今旗号变为了“立朝扶贤”，也就是说，王氏对外宣称并不打算推翻大铭，而是要匡扶贤君，把朱贺霖踹下龙椅？
他望向站在窗边的朱贺霖——年轻的皇帝因为斋戒而穿了身纯色青袍，腰带亦是深青色的乌角带，显得比平日穿红时要成熟冷峻一些。
朱贺霖很是敏锐，当即转头看过来，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天子的目光中隐藏的炽烈情绪比少年时期收敛了许多，却也更坚凝。苏晏莫名觉得有些耳热，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去，继续说道：“‘立朝扶贤’，想扶哪个贤？那对野心勃勃的贼头兄弟作乱数年，可不是为人做嫁衣。我记得王氏军中有个叫石燧的军师，与真空教关系匪浅。如此看来，这个新旗号背后少不得鹤先生的黑手在拨弄，而真空教死灰复燃，又怎么少得了弈者的鼎力支持？”
于彻之此刻也有些佩服他从边塞刚回京城，就对中原动乱背后几股交错的势力洞悉分明，颔首道：“的确如苏大人所言，那个军师石燧便是真空教的传头，王氏兄弟的军队近年人马日增，就有他擅长煽动民心、吸纳信徒的一份功劳。”
苏晏道：“此次逼近京畿的乱军，只是先锋。戚将军已经重创了齐猛，我们要尽快拿下杨会，以免他与主力部队汇合。”
朱贺霖最后拍板：“出动京军三大营，沿卢沟河南下，击溃乱军前锋，不能让他们踏进京畿一步！”
于彻之奉命去调动的大同、宣府与辽东精锐边军，尚未来得及赶到京师。但好在驻京的三大营能有八万人左右，奔赴北直隶的霸州去剿灭一个杨会也够用了。
杨亭有些担心京城的防守会削弱大半，朱贺霖道：“有五城兵马司，朕还有腾骧、金吾、羽林等其他亲军卫，足以镇守京城。”
天性优柔的杨亭依然担心，苏晏对他笑道：“你要相信咱们圣上，他那副金灿灿的御驾往京城墙头那么一摆，抵得过千军万马，对吧，师叔？”
一句话调侃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皇帝。杨亭吓一跳，忙去窥看龙颜，见皇帝没着恼方才定了神，朝苏晏摇头道：“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苏大人，君前不可无礼。”
苏晏心道：何止无礼，我把小朱的脸打淤青、鼻血都打出来过，也没见他把我怎么地了。当然他也还手了，不过每次都放水，哪怕生气也不生隔夜气……唉，说来还真有些对不住小朱，回头想想从小到大他待我真的没话说，只除了老想睡我之外……也不知他那个障碍好彻底了没有，还能不能传宗接代？从我这抢走的三瓶回春丹，有没有胡乱吃？唔，抽个空我是不是得去关心他一下……
苏晏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连皇帝几声清咳，都没把他神游的魂儿唤回来。最后还是于彻之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肩头，才把他拍醒了。
皇帝关切地问他为何恍惚，是否身体不适，苏阁老努力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红纱衣、金铃铛的一幕踢出去，心虚地支吾两句，就想与其他两位阁臣一起谢恩告退。
结果杨亭和于彻之退走了，苏晏在离殿前犹豫一下，忍不住问了句：“那回春丹你没乱吃吧？真不能多吃啊。”
朱贺霖微怔后失笑：“清河这究竟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你自己？”
“……我自己？”苏晏有点懵。
朱贺霖走近前，揽住他的后腰，往自己身前一贴：“感觉到了？放心，朕还年轻得很，远没到要靠外物才能雄起的年龄，跟了朕不会让你吃亏的。”
苏晏陡然间面红耳赤，挣扎着压低了嗓音：“什么吃亏不吃亏！胡说八道，为君的颜面都不要了？”
朱贺霖反问：“金枪长闲置，宝剑久空悬。里子都填不满，要面子何用？”
苏晏在窘迫中忍俊不禁，脱口道：“不倒的才叫金枪，你那只能叫——”他猛地收口，把“快枪”硬生生咽回去，打了个逆嗝。
“——叫什么？！”朱贺霖沉下脸逼问。
苏晏边打嗝，边说：“火、火枪……”
火枪射速快，换子弹装填也快。朱贺霖两颊肌肉微微抽动，咬牙道：“你不就喜欢摆弄火器？怎么，你那天工院可以整天倒腾着改良枪铳，就不许我这边也改良改良？”
苏晏后背被压在大殿的金柱上，强迫检验改良效果，发现对方的这把火枪许久不见后果真如更新换代了似的，任他一手怎么来回拉枪膛，另一手怎么扣扳机，就是不发射子弹。
他手腕酸得很，喘气道：“行了行了，金枪就金枪吧，我不过一句调侃而已，你就这么记仇……小心眼儿。”
朱贺霖面色潮红、额角渗汗地瞪着他：“这是调不调侃的问题吗，啊？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苏晏手指在枪管上颇有技巧地一捏，指尖几乎陷进枪口，终于把射速、弹道与容弹量这最后一道检验程序也完成了。朱贺霖急促低喘着向前倾身，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苏晏后背抵着柱子无法闪躲，只好伸展双臂抱住对方。
片刻后，喘息声渐止，朱贺霖用略显沙哑的嗓子，委屈地指责：“你耍诈！”
苏晏怀疑他真吃过回春丹，嗤了声：“你用外挂！”
“外挂”一词不明其意，但这不影响朱贺霖表面委屈，实则暗喜不已，心道这回且放他半马，由他用手验枪，回头也给他喂个补药丸子，那时可就上下都得用齐了。
苏晏比其他阁臣迟了半时辰才出殿，被初春的小冷风一吹，恍然回过神来：妈的，我方才为什么不推开他，不使劲揍他？还真给老老实实地验了一回枪！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这小子越发有皇帝威严，自己在气势上被压制了。再一想，又觉得其实与威严无关，自己只是看不得对方那湿漉漉的委屈眼神里，逐渐透出沮丧与失落之色。
苏晏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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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斋宫守了荤戒，却破了半个色戒，因此更加食髓知味，想要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一半也破了。
而懊恼自己又造了孽的苏大人，这些天又开始躲着皇帝，议事也伙同其他臣子一起，尽量避免私下面圣。
朱贺霖有心给他也进进补，可惜眼下似乎不是时候。派出的京军三大营在北直隶的固安附近，与杨会所率的乱军前锋打了几场仗，基本都赢了，但没杀死或俘获到杨会。
杨会也秉持了一贯谨慎而老练的风格，从不恋战，一败就退，退远了又绕回来，在山东、河南与北直隶的夹角区域打起了游击。
“他是来试探京畿兵力部署，找突破口的。”苏晏研究着对方的行军路线图时，说道，“同时他也在等待王五王六甩开戚敬塘的围堵，前来与他会师，然后以全军之力撕开京畿防线，直扑城下。”
“想要捕捉游鱼，便得编织一张大网。”于彻之提议，“我们得增派兵力，四面包抄，赶在乱军主力到来前灭了他的前锋。”
“三大营已尽数出动，边军精骑尚未抵京，再增派，就只能动用上率亲卫了。”杨亭摇头，“我还是觉得京城一再削弱守备，太冒险。”
朱贺霖却毫不犹豫地道：“京畿若是失陷，京城城墙就算固若金汤又能多撑几时？把朕的腾骧四卫也派出去。”
于是四万腾骧卫在指挥使龙泉的率领下离开京城，南下直奔近京地区，与三大营联手成合围之势，困住了乱军前锋。在几场鏖战之后，乱军前锋部队大败，杨会被俘，准备押往京城受审。
就在京畿官民松了口气之际，一支打着“贤”字旗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保定府，从西路逼近了京畿。与此同时，一封“讨伪帝檄”的檄文传遍北直隶及周边地区。
檄文是以显祖皇帝长子（即已伏法的信王）遗孤的口吻而写，言辞极犀利尖刻地揭发了先帝景隆帝与今上清和帝并非显祖血脉，为窃帝位而谋害皇嗣的罪行，提出要为谋叛而死的信王平反、恢复身份。同时呼吁宗室们与各方仁义之师同他联手，一起推翻伪帝统治，迎请正朔归朝。
檄文的署名是——信王遗孤，宁王世子朱贤。
第一个响应这份檄文的，便是王氏兄弟的“义军”，称信王之子朱贤就是他们要扶的那个“贤”，他们兵临京畿，就是为了逼迫伪帝退位，迎回大铭太祖、显祖皇帝的真正子孙。
紧接着，宁王发了一纸声明，大意是朱贤虽被他收为养子，顶了个宁王世子的头衔，但自己重病在身，对其所作所为既不清楚，也不支持。檄文之事与他无关，恳请朝廷看在他身为宗室、又命不久矣的份上，原谅他的失察之过。
这纸声明满满的求生欲与自保之意，只说自己病重不知情，至于世子朱贤是对是错、如何处置，一概不提。
像打开了一扇时局混乱的大门，藩王们闻声而动，卫王、谷王、珲王……纷纷向朝廷上书，要求入京“清君侧”。
这个清君侧，含义十分之微妙。从字面上看，是“铲除君主身边的小人，匡扶君主”的意思，仿佛要帮他们的侄子朱贺霖诛杀奸佞，好让他继续坐稳龙椅。
然而自古以来，那些打着“诛某某，清君侧”名义的军事行动，无一不演变成自立为王的叛乱。
久而久之，“清君侧”就成了逼宫的代名词，不过是野心家一开始拿来粉饰自身、掩盖图谋的遮羞布而已。
这是藩王们的一场集体逼宫。除了病重的宁王、不久前被赐死的辽王、重回边陲的豫王之外，其他所有显祖皇帝的儿子——
那些曾经镇守九边、手握兵权，却被景隆帝逐一削藩的亲王们，终于在他们忌惮的景隆帝驾崩之后，在年轻的清和帝面临内忧外患的形势下，在信王遗孤打开了天潢玉牒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气势汹汹的反扑之机。
朱贺霖看着这些落井下石的叔父们“清君侧”的请愿书，满纸大义凛然、为国为民，甚至还对他表示了莫大的关怀与效忠，口口声声要进京锄奸、为君分忧，执信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富宝以为皇帝气得手抖，唯恐怒极伤身，忙过来劝解。近身后却见皇帝并非暴怒，而是在无声地笑。
笑得满脸讥诮与不屑，笑到手抖。
京师之危机，或许并不应在王武、王辰身上，而是应在别的什么上。苏晏的推测言犹在耳，字字珠玑。
“来吧……都来。”朱贺霖说着，将这几封请愿书往地面一甩，从龙椅上起身，隔着空旷大殿问天下，“——还有谁？”

第418章 谁跟他有一腿
“阿勒坦十万骑兵阵列于河套之外；王氏乱军揭竿造反，兵迫京畿；信王余孽在各州府散布檄文，谤君讪上；藩王们蠢蠢欲动，怕是很快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进京逼宫……社稷危在旦夕！皇爷，事态紧急，该出手了！”梧桐水榭之内，褚渊躬身抱拳，一脸焦急地恳求。
景隆帝俯身在桌案前作画，是一幅“日照江山图”，纸面上山川城池恢弘浩丽，一轮红日升出群山，照耀着九州大地。他正以朱砂渲染朝阳的红晕，待晕染完辉光，方才搁下朱笔，换了一支沾墨紫毫，在旁边裁成小幅的素笺上写道：
“弈者是何人？”
褚渊一怔：“这……臣不知。”
景隆帝又写道：“那就让火继续烧。”
褚渊深吸了口气，依然不能平息心中疑虑：“难道皇爷就不担心这四面大火烧得太凶太烈，危及大铭江山，也危及小爷？”
景隆帝写道：“灭火是治标，擒住纵火者才是治本。至于人君，若无定风波之能，何以御天下？”
若不是皇爷只有小爷这么一个嫡子，褚渊几乎要以为这是把小爷抛出去，去做吸引火力的靶子了……等等，也许他这一丝惊念窥破了某种真相——新君在位，先帝如何还朝？
褚渊暗骂自己荒谬，皇爷与小爷父子情深，断不至于此……然而李渊与李世民，李隆基与李亨，哪一对不是曾经的父子情深呢？结果该夺位的时候、该软禁的时候，谁也没手软过。
皇爷曾因绝症发作时动了开颅奇术，不得已才传位储君，难道龙体痊愈之后，就没有考虑过帝位归属的问题吗？
天家之事，岂能以寻常父子情度之！自己一再劝皇爷重视小爷安危，万一被当做心生贰意……褚渊背上冷汗浆出，低头道：“皇爷说得是，事已至此，不继续钓出幕后黑手，就前功尽弃了。臣相信以小爷的洪福，定能逢凶化吉。”
最后一句纯属套话了，若只靠福气运气就能化险为夷，天底下哪里还有劫难？但褚渊在短暂的混乱后依然选择了效忠他唯一的君王，所以这句套话再空泛，也说得坚决。
景隆帝抬头望了褚渊一眼，目光中的深意无人能参透。他翻过一页新笺，缓缓写道：“你认为是否该离开此处？”
褚渊知道景隆帝动了移驾的念头，是因为元宵之夜意外折断的灯杆，将本来隐匿在暗中的身形暴露在了苏晏眼前。即使苏大人那时正因脑伤服药，神志未必十分清醒，可之后有便衣的暗探于东市附近出没，虽未能查出皇爷行踪与此处水榭，毕竟是个隐患。
想了想，他谨慎地答：“此处藏于野山密林间，偏僻隐秘，但时间久了也难保不会被勘破。皇爷若有此意，臣再去寻个更加隐秘之地，不过恐怕得离京城有一段距离。”
景隆帝沉吟片刻，写道：“再去城东打探，若发现那些便衣暗探撤了回去，就暂留不动。反之则即刻转移。”
褚渊领命而去，没几个时辰回来复命，说他所发现的那些暗探果然撤得一干二净，就像元宵之夜的相逢一面从未发生过一样。
清河知道朕不愿露面必有隐情，他选择遵从朕的意愿，所以才阻止贺霖派人暗查……景隆帝既欣慰又有些怅然。他将之前所写的几张素笺丢入炭盆，另换了一张帛条，笔触凌厉地写了两个字：
——惊蛰。
褚渊接过帛条，并不好奇这密语背后的含义，也十分熟稔地知道该送去哪里，毫不犹豫地告退了。
景隆帝又重回到独处的高寒中，望了望窗外密云不雨的天色，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但嘴唇开阖之间，极力运用喉舌仍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他无奈地轻叹口气，提笔在“日照江山图”的重楼上，在迎着朝阳的高台边，用笔尖点出了两个背影。
背影如小而淡的两个墨点，却依稀能看出是并肩而坐的姿势。
除了背影的原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为何偌大的江山之上唯有这两个并肩的人影。直至这幅御宝流传到五百年后，仍有许多史学家、考古学家对这两个人影的身份，与画作者大铭圣宗皇帝的笔下之意争论不休。
有人说他是缅怀亡妻，也有人说是对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的反注释，还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那对著名的君臣关系暧昧的又一铁证。随即跳出另一拨愤怒的人马，反驳说——不要张冠李戴！那对著名君臣里的“君”明明是大铭武宗皇帝，怎么可能是他那中道崩殂的爹？于是又引出了骂仗的第三方，骂之前两拨人磕CP磕到瞎了狗眼，愣把那么证据确凿的文臣武将知己情给无视了……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冒出了零零散散的几个野史考据党，没什么底气地说：中道崩殂其实是假的，圣宗皇帝的帝陵入口有二次开启的痕迹，与安葬封陵的时间隔了数十年。期间圣宗也是去五台山出家……然后被以上全员调转枪头，以造谣的罪名合力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这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后的事了。眼下，这幅名作墨迹未干，作画之人笔下有帝王雄心与深阻的城府，亦有难以割舍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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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古雁率部叛逃，南下入侵山西，据说遭到铭军阻截，不知胜负如何。阿勒坦随即领兵十万有余，驻扎于云内平川，似有犯阙之意，却又按兵不动。”探子禀报道。
“豫王呢？”鹤先生问。
探子不太有把握地说：“靖北军在偏头关附近出没过，但不太清楚是不是全军。豫王并未出兵攻打阿勒坦，也许是因忌惮对方兵力强大，也许是因阿勒坦并未踏入国境线。”
“豫王呢？”鹤先生又问了一遍，优雅的语气里有股微妙的不悦。
探子立刻低头坦白：“不知具体行踪。属下继续尽力打探。”
鹤先生挥手打发他出去，转身对沈柒说道：“豫王这种好战分子，在敌酋大兵压境时竟然没有反攻，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柒披着七杀营主的血袍，即使室内并无外人，面具也须臾不离身，从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声音：“你在怀疑，阿勒坦大兵压境的背后另有图谋，还是怀疑豫王养寇自重，用以要挟朝廷？”
鹤先生微微一笑：“都不是。我怀疑阿勒坦和豫王有一腿。”
虽然戴着青铜面具，但似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的那张脸错愕了一下，露出了一瞬间的匪夷所思的表情。
鹤先生仿佛恶作剧得逞，矜持地加深了笑意：“能使处变不惊的营主大人稍稍变色，余倍觉荣幸。”
沈柒越发觉得鹤先生有病，以前是假模假样的虚伪病，最近依然假得很，又平添了故意硌硬他的新爱好，似乎对于他的冷言冷语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报复方法。
“那你就这么去对弈者禀告。”沈柒言罢调头就走。
鹤先生在他背后提高了点声量：“说真的，你认为阿勒坦会不会遵守与我们的盟约？”
沈柒冷冷抛下一句：“谁跟他有一腿，你去问谁。”
鹤先生哂道：“可真是个不讨喜的人啊。这种性子，究竟是怎么成情种的？”他不再搭理沈柒，趿着一双古意十足的木屐，大袖飘飞地前往弈者的居所。
弈者下榻之处飘忽不定，天底下也许只有鹤先生一人能在寝室内找到他。
正准备就寝的弈者没有戴笠幔，鹤先生通过重重哨卡，叩门而入，两侧青铜灯架上的烛火在他衣袖荡起的夜风中忽闪。
弈者对鹤先生的突然造访并不意外，起身慢条斯理地挽起长发，随意簪了个道士髻，问道：“有事？”
鹤先生在弈者面前袖手站定，开口道：“朱栩竟会是个大麻烦。”
弈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微微颔首：“的确，此人屯兵塞上，虎视眈眈。即使阿勒坦守约，配合我们的行动，也难保不被他搅扰。”
鹤先生道：“必须有人拖住他，或是超度他，以防他到时驰援京师。”
弈者道：“朱槿城手握重兵，又用兵如神，想要他的命并非易事。”
“世人皆有软肋，皆有所图，所谓的‘战神’也一样，总不会无懈可击。”
“你认为他的软肋是什么？”
鹤先生略一思索，说：“他有个独子，养在封地怀仁的王府里。”
弈者慢慢笑了起来：“祸不殃及家人。朱槿城的儿子才五六岁，你可真够狠毒。”
鹤先生亦笑，笑容雅洁有出尘之姿：“我五六岁时，可没人教给我什么叫‘祸不殃及家人’。还有，你始终叫他‘朱槿城’而非‘朱栩竟’，是有什么讲究？”
弈者收敛神情，从眼底渗出一丝冷意：“朱槿隚，朱槿城，一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好兄弟。如今兄长身亡，作为胞弟的，又怎能不去殉他呢。”
鹤先生道：“看来你比我狠毒。真空教与太祖皇帝的恩恩怨怨，也许早已随着百年时光淡去，如今的我，心中只有宏愿，而无私仇。而你却不同，你的执念再过三十年也不会淡去分毫。”
弈者伸出双手，做了个接纳某物的姿态，平静地说道：“说少了。便是身化白骨，这股执念也将成为不散之阴魂，百年、千年矢志不移。”
鹤先生微叹口气，抬起双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你我皆有所图，既然目标一致，且不论今后能不能长久，现在不妨再说一句——合作愉快。”
弈者用一种要捏碎骨骼的力道，狠狠攥住鹤先生的手骨，刻毒的恨意终于从平静里破土而出：“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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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他是一道曙光
长城外被年年烧荒的“黑界地”，牧草鲜嫩的芽尖从将融的薄雪下探出。河套以北、阴山以南的云内平川，迎来了清和二年初春的第一场雨。
这场雨为“塞外小江南”的耕种田地带来生机，却难免耽误了新云内城的建设进度。不仅忙碌的北漠战士们得以休息，参与建城的汉人绘图师、工匠们也各自找地方避雨。
牧民歇阳赶着羊群路过城墙外时，一名披蓑戴笠的汉人绘图师向他买羊奶喝。
“一碗现挤的公羊奶。”那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漠语，将铜板塞进他手里。
歇阳愣住，仔细打量对方藏在斗笠下的半张脸，失声道：“千——”
楼夜雪微抬起脸，朝他点头示意。
歇阳当即带他远离城墙，进入自己的穹帐，忙不迭道：“千总大人如何忽然出现在云内城？还作这副打扮。”
楼夜雪不答，反问他：“你是如何回来的？”
于是歇阳将自己当初因为急着向靖北军传讯，没有救羊而暴露了身份，遭到瓦剌骑兵一路追杀，负伤逃到冻结的冰河上，凑巧遇见钓鱼的豫王殿下与苏大人，被他们所救的经过一一道来。
末了他说道：“卑职伤愈之后离开斗狭谷营地，打算继续潜伏在瓦剌军中，但不敢再回原本的小队，就去投靠住在旗乐和林的亲戚，想着由他引荐也许会稳妥些。谁料刚到王都，就听说胡古雁叛逃，阿勒坦与豫王殿下打得不可开交，我便随着南下的大军来到这云内平川，谋了个军中牧羊的差事。”
楼夜雪盯着这个北漠皮囊中原心的夜不收游骑，判断着对方值得多少信任，片刻后方才开口：“我来救霍惇。他还在俘虏营？此次阿勒坦率军南下，是否也带了俘虏营？”
“没带俘虏营。但霍总旗的确在瓦剌军中。”
“怎么说？”
歇阳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情。“据说……霍总旗降了北漠，但王帐侍卫长斡丹并不相信他，便向阿勒坦讨要来放在自己麾下，时刻派人监视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千总大人，霍总旗是真投敌了？”
……一根筋的蠢货！是不是以为我为离间胡古雁与阿勒坦而离开旗乐和林，弃他于不顾，所以在毫无接应的情况下擅自开启了原定的诈降计？楼夜雪闭眼深吸了口气，迅速睁开：“不是真的。不过时局瞬息万变，如今他这一计诈降用得不是时候了。没有我为他做铺垫，非但斡丹不会相信，阿勒坦也绝不会相信他。他得立刻离开瓦剌军中，以免遭了斡丹的毒手。”
歇阳急道：“那我们该如何救出霍总旗？”
楼夜雪问：“你先去打听打听，他的住所在何处，斡丹派谁监视他？”
歇阳领命而去。半天之后，他湿淋淋地回来，禀告道：“霍总旗住在阿速卫的那一片穹帐群，我只是牧军身份，接近不了。不过我打听到，监视他的人叫赫司，是个很受斡丹信任的阿速卫。”
赫司？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楼夜雪想起来，霍惇做俘虏时，负责看管的狱卒守卫就是这个赫司，是个混血的阿速卫。霍惇为了找机会联系上他，还故意挑衅赫司，被对方打成重伤，这才见到了乔装成汉人郎中的他。
楼夜雪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在这云内城附近，还能联系上的夜不收暗探算上你也只有三人，想要救走霍惇并非易事。”
歇阳琢磨来琢磨去，眉头皱成一团：“要是能有一支突击小队，或许还能尽力一搏。”
“阿速卫的穹帐群离马厩多远？”楼夜雪忽然问。
歇阳微怔，答：“不远，两块区域就挨着。”
楼夜雪道：“我有一计，叫做‘浑水摸鱼’——下雨时战马不再露天放养，都被收入厩中避雨，今夜趁着天黑雨大，让两名暗探潜入马厩在草料中下毒，惊吓战马制造混乱。而我乔装成兽医，跟着你穿过阿速卫的穹帐区前去医治，中途趁乱与霍惇碰面，把人带出来。不过，需要你收拾掉那个监视他的赫司，至少也要把人制服住。”
歇阳觉得此计可行，虽不知赫司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他身为大铭利刃“夜不收”，势必竭力一战。
两人商议定了，各自行动，一个去联络其他两名夜不收，另一个去准备牲畜用的毒药与乔装成兽医的行头。
到了深夜，雨越下越大，除了巡逻队之外的北漠将士皆躲入穹帐避雨。两名夜不收暗探怀揣毒药，在雨帘的掩盖下悄悄接近马厩，在豆饼草料中下毒。
一些战马吃完加料的夜草，不多时发作起来，口吐白沫又嘶又吼，尥开蹶子到处乱踹，马厩顿时一片骚乱。一名暗探还扔了条在树洞里顺手掏的毒蛇进去，马儿嗅到蛇味，更是炸窝一样发起狂来。
离马厩最近的阿速卫们闻声而出，分队追赶冲破厩门的马匹，检查马厩内的情况，发现溜进一条毒蛇，咬伤了好几匹战马，当即派人去找兽医。
正在剁草料的歇阳自告奋勇领了这个差事，骑着马匆匆离开，不多时带一名身背药箱的兽医，仿佛心急抄近路，从阿速卫的穹帐区中间穿了过来。
巡逻队高声喝止，歇阳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纯粹的北漠长相的脸，用瓦剌语大声说：“来不及绕路，好多战马要被蛇咬死了！兽医有解毒药！”
战马不仅是北漠人的宝贵财富，更是与他们一同冲锋陷阵的战友，人马之间可谓感情深厚。巡逻队头目一听，挥手放他过去，还叮嘱了声：“斡丹大人的帐子在西边，记得绕开。”
歇阳应声好，带着兽医继续奔驰，在两顶并排的穹帐附近停下，下马对乔装成兽医的楼夜雪低声道：“前方右边那顶就是霍总旗住的帐子。待我先摸进左边帐子里，把赫司放倒。”
楼夜雪颔首。歇阳最后检查一遍身上淬毒的匕首，捧着酒食走入左边帐子。一刻钟后，他走出帐子，对藏身阴影中的楼夜雪低声道：“成了。”
两人当即潜入右边穹帐，见到了一身北漠将领打扮的霍惇。
其时霍惇正夜不能寐，在油灯下擦着佩剑，皱眉思索。突然见闯进来两个不明身份的北漠人，剑锋刺出时，听见其中一人叫了声：“老霍！”一瞬间湿了眼眶。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楼夜雪下令道。
霍惇二话不说归剑入鞘，脱下身上的皮袍战甲，换上楼夜雪带来的仆役衣物，就同他们一起走出帐门。三个人牵着两匹马，避开巡逻队，逐渐接近了帐区的边缘。
前方是一道栅栏门，歇阳故技重施，说：“我带兽医来给战马治蛇毒，就去前面的马厩。”
守门的士兵盘问：“汉人兽医？”
“对，大半夜的，只找到这一个。”
“他呢？”士兵一指低头缩在楼夜雪身后的霍惇。
歇阳说：“是兽医的学徒，打下手的。”
士兵狐疑地上前查看，歇阳的冷汗混进雨水里，霍惇暗中握住了袖中的剑柄。
此刻一个骑兵飞驰而来，大声叫道：“兽医怎么还没到！你，剁草料的，带兽医来了吗！”
歇阳如获大赦，连声答：“来了来了，我身边这两人就是。”
守门的士兵不疑有他，放行了。
歇阳三人跟着这个打马来寻的骑兵驰出百丈远，来到偏僻处，楼夜雪与霍惇互相使了个眼色，打算就在这里把骑兵干掉。
一支利箭突然从黑暗中朝着楼夜雪激射而来，霍惇一惊，剑锋铿然出鞘，击落了箭矢。
人影从前方的夜色中浮现出来，强弓在手，三支连珠箭直指他们。
歇阳认出对方，惊道：“赫司！你没死？”
混血阿速卫赫司如攫食的鹰隼紧盯着他们，冷笑道：“我要是不将计就计，怎么把你们一网打尽？”
“你们先走！”霍惇持剑提气，便要飞身下马朝赫司扑去。
一直面沉如水的楼夜雪忽然伸手，拽住了霍惇的胳膊，用汉话说道：“既是要一网打尽，怎么不见伏兵？这位壮士若想放我们一马，我们承情，感激不尽，还望告知身份，日后定有报答。”
歇阳吃惊又不解，急道：“他是阿速卫的一员，是斡丹的心腹，怎么可能放我们一马？我和他拼了，你们先走！”
赫司一箭射落了歇阳头戴的毡帽，旋即对楼夜雪道：“你是主事？你可敢下马，与我单独聊？”
这下换霍惇死死拽住楼夜雪的胳膊。楼夜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位壮士有多大的秘密，我就有多大的胆量。放手吧，老霍。”
霍惇知道自己这位挚友有多固执，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又听楼夜雪皱眉低喝一声“事急时间紧，作甚婆婆妈妈”，只得无奈放手。
楼夜雪下马，在箭矢洞身的威胁下一步步朝赫司走去，近前后平静地说：“我们聊聊。”
赫司缓缓放下弓箭，上下打量他，用汉话轻叹一声：“没想到新一任的夜不收主官，竟是个文弱书生！”
楼夜雪敏锐地抓住“新一任”这几个字眼，问：“莫非你与前任的夜不收主官有什么渊源？”
赫司摇头：“我不认识主官，新的旧的都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夜不收的暗探，在她死了以后。”
楼夜雪：“她是谁？”
赫司：“……是我娘。”
说话间，雨不知不觉停了。赫司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小包袱，递过去。楼夜雪打开包袱皮，取出一块令牌。令牌呈菱形，色作漆黑，正面图案为云烟环绕一柄若隐若现的匕首，背面刻着“榆贰拾柒”四个字。
楼夜雪一眼就认出，这的确是夜不收的独属令牌，并非伪造。但这个旧版式如今已经作废，他担任主官后，把夜不收的令牌全部换新了。
“隶属榆林卫，第二小队，十七号暗探。”楼夜雪轻声说道，接着展开了令牌下的一卷巴掌大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寥寥数语，是一名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死里逃生后试图归队，却发现全队覆没，与上峰彻底失联的女暗探的临终遗言。她愧疚于自己受了一个北漠牧民的救命之恩，归队未遂后又发现自己怀了对方的骨肉，无奈之下只能隐姓埋名，把孩子抚养长大。但夜不收的身份始终是她不能忘记的使命，她保留着这枚令牌与故国之思，直至郁郁而终。
临终前，她把十五岁的儿子叫到床前，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并留下一番遗嘱：
“娘把自己的身子与后半生都报答给了你爹，只因他不仅是娘的恩人，也是娘爱上的人。娘死后，不要举行天葬，将骨灰装入坛中，好好保存。将来你若是能碰见大铭夜不收的人，把娘的令牌与骨灰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娘愧对家国，愧对君恩，愧对袍泽。但娘从未背叛过自己的国家，一直一直在等待夜不收的征召。可惜啊，娘等不到了……
“你可以继承娘的令牌，去夜不收为大铭效命；也可以拿起你爹在阿速卫时所使用的弓箭，做一个草原儿郎。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选择。但是，娘要你答应一件事——无论如何，绝不能杀害夜不收，他们都是娘的同袍战友——一个也不能！”
直至十五岁的赫司发下毒誓，他的娘亲才溘然长逝。这件事赫司对谁也没有说，连他爹都被瞒在鼓里。两年后，他爹追随亡妻而去，赫司自己也成了阿速卫的精锐，却始终保存着这个小包袱，等待着实现他娘遗言的那一天。
一个嫁给了北蛮子的夜不收！同时也是一个至死不忘使命的夜不收……楼夜雪心底诸般情绪涌动，最初的恼怒与鄙夷渐渐沉了下去，一种更复杂的唏嘘之感浮现而出。
他长出一口气，沉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孙绣竹，陕西延安府人士，但我不知她出生于哪个村镇。”
楼夜雪颔首：“够了，能查到。我会将她的骨灰带回家乡，以阵亡将士的名义下葬，再为她申领抚恤金，送到她的父母兄弟手上——你要这笔抚恤金么？”
赫司知道，这不是问他要不要抚恤金，而是问他愿不愿继承母亲的身份——毕竟夜不收并不讲究血统，其成员也不乏异族人，只要他们有一颗报效大铭的心。
但他仍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我是阿速卫。此生只效忠一个人，那就是圣汗阿勒坦！”
楼夜雪没有再次出言挽留，收好包袱后，微微点头：“承君之情，有缘再会。”
他转身走出两步，赫司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想……向你打听个人。”
“什么人？”
“……乌尼格。”
楼夜雪霍然转身，目光严厉：“我劝你不要打听他，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提起他！”
赫司毫不避缩地迎上这道毒箭一样的眼神：“我想你若是有机会，帮我带几句话给他，就说……说我一开始被他耍得团团转，我认了。但我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在他胡搅蛮缠要去见霍惇时，我便已猜到了他的意图。我没有戳穿他，甚至主动回应了霍惇的挑衅，故意把霍惇打伤，为的就是配合这一场戏，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楼夜雪意外地挑眉：“那时你就猜到了？”
“猜不精准，但总归没有脱靶。我也很矛盾……乌尼格别所有图，利用我没关系，但不能利用真心对他的圣汗，所以我答应斡丹大人，劝他嫁给圣汗。”
赫司在楼夜雪杀人般的目光中停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从乌尼格身上看到了大铭与北漠交好的曙光。我希望将来有一日，能光明正大踏上娘亲的故乡，对她的家人说一句：我，阿速赫司，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楼夜雪沉默不语。
赫司忽然笑了笑：“在遇到乌尼格之前，我以为这个愿望有生之年都实现不了。但如今，我心存希望。请你转告那位尊贵的大人——赫司对他还是那句话，希望他能珍惜圣汗的一片真心。”
楼夜雪嘴角扭曲地转过脸，头也不回地离开。
颠簸的马背上，霍惇难忍好奇，问道：“那个赫司对你说了什么话？”
楼夜雪迎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悻悻然答：“蠢话！”
宿雨停歇，原野上漫长的夜色将尽，他们策马向东南奔驰，曙光就在前方。

第420章 会有人来救我
雨夜营地里混入了奸细，战马中毒数十匹，受惊吓无数，诈降的俘虏霍惇还被人救走，这一连串坏消息让斡丹怒不可遏。
他黑着脸去找圣汗谢罪同时申请出兵，要亲自带队揪回霍惇与其同伙，把他们的首级挂在辕门上警示众人。
阿勒坦得知后却陷入沉吟。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左臂，发现少了那条从不离身的缎带，他微微皱眉，继而开口道：“主动联系鹤先生，告诉他，豫王虽未发兵，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甚至派出夜不收潜入营地想要谋刺我。我与铭国仇怨之深，纵掘阴山之土不能填！
“如今盟约已签，我也见到了中原变天的征兆。但我们北漠人瞧不起畏畏缩缩之辈，弈者若继续藏身暗处，不敢光明正大出来扛旗，那就休怪我不配合了。我将按自己的行军计划行事，提兵南下踏破长城，直捣黄龙！”
斡丹点头道：“放心，我一定亲自带到。对了阿勒坦，那个霍惇——”
阿勒坦随手拿起桌面上的兵符，丢给他。斡丹连忙接住，感激道：“那我去了……等等，怎么五万人这么多？我不过去追个俘虏，一支精骑就够。”
阿勒坦嗤笑一声：“谁让你去追霍惇？去偏头关附近，把靖北军引出来。老一套，诱敌深入，两翼包抄。不必实打实地交战，困住他们就好。”
斡丹瞪圆了眼睛：“不实打实怎么打！困住了难道他们不反击？反击了难道我们不杀敌？”
阿勒坦道：“困住了，敌军自然会败逃，记住穷寇莫追。好了，按我说的去做，如若违令，军法处置！”
斡丹这才相信他是认真的，只得领了这条古里古怪的军令告退，先去给鹤先生留下的什么“守门人”传话，再去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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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狭谷大捷，靖北军杀敌两万人，北漠大将胡古雁被枭首。巨大的战绩功勋令靖北军上下人人振奋鼓舞，可一军之将豫王殿下的脸上却不见几分喜色。
清扫战场后，没有找到楼夜雪的遗体，也许是被滚石砸烂、被尘爆炸碎，忠心报国的一员干将死无全尸，总归是件令人心痛之事。豫王对楼夜雪的性情不置可否，对其一颗公心与满腹智计却颇为赞赏，故而十分遗憾。
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他在长城外巡视时，见黑界地冒出了可人的茸茸绿意，新一年的春草又将覆盖这片烧荒后的不毛之地，竟觉得有些唏嘘。
“春风吹得草原绿，却吹鬓发白……”豫王感慨道。
“将军可是觉得年年征伐，岁数渐长，敌患却如这野草一样难以根除？”华翎感同身受地问。
“不，”豫王转头看自己的心腹，“我是想起了清河。觉得我要是没在鬓发白之前多睡他几次，简直太亏本。”
华翎：“……”
华翎：“不愧是豫王殿下。”
从城垛下来后，有传令官匆匆来报，说阿勒坦大军忽有异动，其将领斡丹率部数万，向着偏头关方向急行，像是要叩关。
华翎闻言大为皱眉：“这个阿勒坦是怎么回事，身为一国之君，竟毫无信用！说要清理门户，胡古雁的首级也给他了，如今翻脸不认账要出兵。难道是买首级的黄金给多了，不甘心？”
豫王垂目略一思索，说道：“兵来将挡。无论他打什么主意，想动刀兵，我们迎战便是。走，点齐人马，去偏头关。”
两人迅速上马赶回营地，将至营门，又见一队骑兵绝尘而来，却不是传令官，而是豫王府的守卫。
这些守卫从大同怀仁日夜兼程地赶来，一律的风尘仆仆，面带焦灼之色，在豫王面前滚鞍下马，急声禀道：“王爷，世子不见了！”
此言一出，饶是久经沙场的豫王也变了脸色，厉声问：“你说什么？！”
“五日前，小世子在我等护卫下去集市玩耍，见有个草台班子正在变戏法，他兴致勃勃要去尝试，结果幕布一盖一掀，活生生一个人就不见了！卑职当即拿下整个戏法班子严加拷问，那些人却立时服毒自尽。卑职同时也派出大队人马四下搜查，甚至封城大索，依然不见小世子踪影，只在城门楼上发现了一封书信，写着‘靖北将军亲启’，卑职不敢耽搁，星夜火急送来。”王府守卫统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满心愧悔地连连磕头。
豫王面色铁青，撕开信封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后，将纸页紧攥成团丢在地上，咬牙骂道：“无耻鼠辈，鬼蜮伎俩！”
华翎连忙捡起纸团，打开扫了几眼，失色道：“真空教绑走了小世子！还以此要挟将军，逼迫靖北军撤回大同，要将军亲自去接人，否则就……就……”
豫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活烹了我儿！”
“他们是要以小世子的性命，换取河套门户大开！”华翎悲愤交加，“难怪阿勒坦忽然发兵，这是两头勾结好了，就等着靖北军撤兵后趁虚而入！”
豫王急怒攻心，在面上化作了一片全无温度的冷笑：“休想得逞。”
“将军，世子可是你唯一的亲儿！”华翎急切地劝道，“将军万不可轻易做取舍，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豫王寒声道：“我若不立刻决断，做出取舍，对方便知他手中筹码有多少分量，会逼着我一步步献出边关，献出陕西、山西，继而献出京师。届时北漠大军长驱而入，直抵顺天府，攻打京城，会有多少百姓生灵涂炭！我儿何德何能，一人能抵百万、千万条性命？”
华翎见他意态决绝，苦苦哀求：“将军能舍亲儿救天下，卑职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豫王府绝后。求将军先顾一顾自己，暂且撤兵，待到救回了世子，再驱除鞑虏不迟。”
豫王心如刀割，缓缓摇头。
华翎没辙，只能再退一步：“要不这样，留下三万人马，卸去靖北军的战甲，只做普通边军打扮，交由卑职率领，前去偏头关迎敌。将军自带其余人马回大同，与鹤先生交涉，伺机救回小世子。”
豫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姑且一试。若是偏头关挡不住，敌军突入山西后，必然转向东扑袭京师。那时我便也顾不得阿骛了，将弃太原与大同防线，率余部直接东进，守住内三关。内三关绝不能失陷，否则京城就成剥了壳的栗子，任人采撷了！”
两人议定后，正待下令整军，又见一名传令官手持令旗，飞驰而来。华翎暴躁骂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又什么破事没完没了!”
却见传令官近前禀报：“将军，夜不收的楼夜雪回来了，还带回了被俘的霍惇！”
楼夜雪没死？豫王一怔后，吩咐道：“速带他来见我。”
二人在传令官的带领下策马近前，霍惇率先告罪：“是卑职身陷敌营，连累楼千总冒死来救，卑职愿受惩罚。”
楼夜雪也只好跟着告罪：“斗狭谷一役之后，因担心将军与阿勒坦有交易而阻拦我，所以故意避开靖北军，擅自去往北漠军中救人。我愿受军法惩处，此事与霍惇无关，他奉命去行苦肉计，并无违背军法之处。”
豫王冷冷道：“我与阿勒坦能有什么交易！就算有，也是他与鹤先生、与弈者有交易，白瞎了清河一片苦心。”
楼夜雪面露诧色：“当真？我还以为阿勒坦真的对苏大人……”
豫王打断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二人随我进屋，我有事交代。”
经过短暂的一番密谈，楼夜雪与霍惇走出屋子，骑马离开靖北军，再次不知所踪。
而华翎依照方才商定的，领三万更换了边军棉甲衣的靖北军骑兵，北赴偏头关去迎战斡丹。豫王本人则带着剩余的人马转向东北，披星戴月赶往大同。
与此同时，有个叫“阿骛”的六岁幼童，对着绑匪恶狠狠道：“你等着，会有人来救我的！”
绑匪见他人小肉多，奶声奶气地口吐威胁，不禁笑道：“指望谁来救，你那个身为靖北将军的爹？”
“才不是！我爹在外面打仗，来不及救我。”阿骛朝对方吐舌头做鬼脸，“是我修仙的娘亲，她会用一道灵光劈死你们的！”
绑匪一怔，继而哈哈大笑。
“修仙……灵光……哈哈哈哈，我们就等着她来劈。来，小世子，该吃饭了。”
阿骛气鼓鼓地说：“我才不吃你们这些贼人的饭！”
“不吃就饿着，饿晕了给你灌泔水。”
阿骛用力呸了他一口：“我是说不吃你们的饭，又没说不吃你们的肉。把肉给本世子端过来！”

第421章 一定要找回她
卧西大捷、威虏镇大捷、斗狭谷大捷……一连串胜仗让朝臣们对靖北军战斗力的信心极度膨胀，俨然忘了“天下无常胜不败之军”这一至理名言。
偏头关外的一场败仗，兵溃百里，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泼在朝堂诸公头上，不少人先是难以置信，认为迎敌的三万人马是守关的边军，而非靖北军。但后续军报传来，证实了的确是靖北军，由黑云突骑长华翎率领，不知为何更换上边军的战甲。
朝中议论鼎沸，人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豫王殿下呢？那个号称战神的靖北将军，去哪儿了？十万靖北军，还有七万人马又去哪儿了？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也不太好看，直至从大同传来消息，说豫王带着七万精骑奔赴大同府，结果也没去军镇边堡，就驻扎在封地怀仁附近，不走了。
什么意思？阿勒坦大兵压境，豫王临到关头，撂挑子回老家了……这是嫌朝廷给他的权力不够大、待遇不够好，所以趁火打劫，坐地起价呢？
朝臣们又惊又怒，一些官员碍于他皇叔身份不好直接开喷，另一些头铁牙痒、眼里不揉沙子的已经架好嘴炮，开始抨击靖北军骄兵致败，豫王养寇自重、祸心暗藏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拿了九十九次胜绩，只需一次失利，便会被看客们倍加愤怒地诋毁，仿佛前九十九次他们献上的欢呼与赞誉都喂了狗，一颗追捧之心遭到了无情的辜负，于是蜂拥而上破口大骂，甚至比杀父仇敌骂得更狠。你若问那些看客：你们也取得过胜绩吗？你们实际上损失了什么？看客们还会振振有词地说：我吃个鸡蛋品评好劣，还需要自己会下蛋么？
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指点江山、毁誉他人，于高潮时群起而捧，于低潮时群起而詈，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轻松、最不用负责任的快意之事了吧。
皇帝被吵得脑仁疼，态度粗暴地叫这些官员闭嘴，接着往大同怀仁的豫王府发去敕令金牌，措辞颇为严厉地批评靖北军不经朝廷许可擅自离开守地，要求豫王立即回边关退敌，总算是暂时平息了朝堂上的炮火。
下朝后，皇帝把神态自若的苏阁老叫进了御书房，问道：“你怎么一点羞愧之意都没有？”
苏阁老反问：“我羞愧个啥？”
皇帝说：“你极力举荐的大将有避战纵敌之嫌，这次怎么着也该问他作战不力之罪吧？回头朝臣们再告他一个通敌叛国，看你还怎么保他！”
苏阁老把手一摊：“某人得了风寒，我推荐一种风寒药，当下药到病除，我这推荐人就算尽到责任了。总不能他的后半辈子每一次风寒啦、痢疾啦、腿肚子抽筋啦，都要我承诺用这剂药膏能包治百病、售后终生吧？”
朱贺霖没绷住脸，嗤一声笑了：“就你歪理多！牙尖嘴利谁敌得过。”
苏晏也笑：“我看你方才在朝会上恼火得很，却大半不是对豫王，而是对那些嘴炮们。能硬生生憋住，可见修炼已有小成。”
朱贺霖被心上人夸奖了，有些不动声色的得意，说道：“豫王这次再怎么不靠谱，也是战功卓著的亲王，能由得他们指手画脚？朕知道他们的恐惧所在，因为卫王、谷王等藩王都露出了叛逆之相，他们担心豫王步其后尘。谁叫豫王仅凭手中十万精骑，就足以颠覆我大铭半座江山？”
苏晏叹道：“也幸亏皇上信得过他。”
朱贺霖把脸一沉：“人心隔肚皮，朕可信不过他！”
“不过——”苏晏似笑非笑。
“什么‘不过’？”
“后面转折的内容呢？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朱贺霖无奈，接着道：“不过，豫王这次若是真败了，我宁可相信他是因为得意忘形而掉链子，就像云内城之战把你弄丢了一样。而不是那些什么纵敌叛国之类捕风捉影的罪名。”
苏晏摇摇头：“那次不算他的错，人力在天灾面前何等渺小。而这一次，我也不认为豫王会掉链子。”
“……你就这么信赖他？”朱贺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苏晏笑道：“我也信赖你啊。”
“嘁！”
“是真的。这样吧，你派人去怀仁调查豫王，看他这番异动究竟出于什么缘由。若真是他的错，我这次绝对站在你这边，狠狠责罚他。”
朱贺霖这才阴转晴，冷哼道：“这还差不多。我打算派锦衣卫去查一查。”
“锦衣卫……你看北镇抚司的那个高朔合不合用？暗探出身，专业能力没话说，身手也不错。”
“他一个小小总旗，何德何能入了苏阁老的眼？”朱贺霖用狐疑的目光瞪苏晏，“我知道了，高朔是沈柒的旧日心腹，你这是爱屋及乌，卖个香火情给他啊！”
这次轮到苏晏无奈了。他叹气道：“贺霖，不要什么都扯上沈柒，我都已经同他割席断义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朱贺霖斜乜他：“也没想怎样。你当初与他怎样怎样，如今就与我怎样怎样，我就信你真的放下那笔孽债，不觉得怎样了。”
苏晏秒懂，佩服汉语词汇含义之丰富的同时，把脸一拉：“你跟自己怎样怎样去吧！”
朱贺霖不高兴了：“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每晚就抱个猫睡，现在猫也不爱让我抱了，嫌我燥热。你死活不点头，我还不是自己怎样怎样？这话说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卖惨永远管用。苏晏有点心虚，讷讷道：“好吧，其实真与沈柒无关。我看高朔与我义姐颇有点意思，私心想拉拔他一下，给他个立功的机会。而且高朔此人确实也靠谱。”
他这么解释了，朱贺霖方才接受：“既然是阮红蕉出面向你求的情，那就高朔吧。”
苏晏谢恩告退，走出两步后又折回来，问：“你女儿女婿和大孙子呢？带过来给我撸几下。”
朱贺霖反问：“我弟弟你要撸吗？”
苏晏抓起桌面上的果子丢他。朱贺霖笑嘻嘻地接住了。
把御猫梨花、海棠和它们的娃儿逐一撸过一遍后，苏阁老这次是真告退了。皇帝独自在御书房里出了会儿神，忽然琢磨道：“朕好像真有个弟弟……好像给太妃们拿去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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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出了宫，没有坐车回府，而是拐去了北镇抚司，准备告诉高朔这个好消息。
这个差事路程不远、难度不大、对方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回头他听完豫王的陈情，再到御前一禀告，就算将功折罪了，多好。
谁知刚爬完台阶，就一头撞上了匆匆往大门外跑的高朔。
苏晏身无武功、底盘不稳，眼见要被撞得摔下台阶去。高朔吓个半死，连忙扯住他衣袖，把人拽回来。
“做什么火急火燎……”苏晏惊魂未定，又见高朔一身远行打扮，连火镰、雨具都带了，追问道，“你要出京？谁指派的差事？”
高朔强忍眼中焦急之色，答：“无人指派，是卑职擅离职守。还望苏大人手下留情，等卑职此行回来，再行责罚。”说着要冲下台阶。
苏晏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把话说清楚！不说清楚休想走。”
高朔不敢忤逆他，只得无奈吐露实情：“阮姑娘……在霸州出事了！”
“什么？！”苏晏惊问，“出了什么事？”
高朔道：“先前她说有一笔霸州的买卖出了点问题，影响到分店开张，于是招揽了不少商队护卫，亲自前去解决。卑职不放心，硬是派了几个精干的锦衣校尉微服护送她。
“谁知今日，其中一个校尉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说王氏兄弟的乱军刚刚攻下霸州的州城，他们与阮姑娘在破城的混乱中失散了。他担心阮姑娘一介女流又身怀巨款，怕不遭乱军劫掠，也会被难民冲撞，故而急忙回京报信。卑职要亲自跑一趟霸州，去把阮姑娘找回来！”
苏晏听得心惊肉跳，咬牙道：“是要去找阮姐姐！不仅你去，我也要去。当初她为了维护我，连命都不要，我绝不能让她有什么闪失！”
高朔吃惊：“大人亲自去？这可怎么行！乱军十数万之众，那边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还是卑职带一队兄弟去……”
苏晏道：“擒贼先擒王，我还想趁这个机会，把王武、王辰这对贼头兄弟收拾了呢。”
高朔知道苏晏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曾经连沈大人都奈何不了他。于是无奈地左右望了望，问：“荆红追侍卫呢？若是有他在大人身边，卑职也能放心些。”
苏晏一怔，似乎下意识地觉得荆红追始终在身边，转念方才说道：“我派阿追去办事了，近些日子回不来。没事，你点一批精锐，我们乔装成商队，速去速回。顺利的话，来回不过四五日。”
高朔仍觉得不放心，问他要不要禀报皇帝。
苏晏想了想，说：“我打算告几天病假，就算不说，也瞒不过皇上。我得琢磨琢磨该怎么说服他。”

第422章 说你是他义姐
“不行，绝对不行！”
果不其然，想去霸州的想法一说出口，就遭到了朱贺霖的坚决反对。
苏晏再三坚持，朱贺霖恼了，指着他大声说：“不是不担心你义姐，也不是要阻止你去救她，而是要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想从乱军攻陷的城池中救人？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这话太不客气，苏晏也有些着恼，反驳道：“书生怎么啦？延安城是不是我这书生守住的？卫家是不是我这书生斗垮的？真空教是不是我这书生连根拔起的？我随靖北军上战场，拖过谁的后腿没有？哪怕是重兵围绕的北漠王都我也能全身而退，凭什么瞧不起我！还有，今后再从你嘴里听见‘手无缚鸡之力’这几个字，我就拿板砖掀你前脸儿！”
朱贺霖与苏晏相处，深谙此消彼长之道，对方心虚与矛盾时他势如破竹趁机拿下，这会儿见对方炸毛，他自然而然地就怂了。面上仍端着个皇帝的架子，嘴里没滋没味地回道：“你敢！再说又不是只我一个这么说，凭什么单单掀我脸……你自己也这么说过的。”
苏晏振振有词：“我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叫自嘲；别人说我，叫人身攻击！”
双重标准叫朱贺霖无话可说，赌气道：“不行就是不行。高朔可以带一队缇骑去救你姐姐，你老实待在京城等。豫王那边，我另派人去调查，你也不准去。有本事你抗旨，看飞不飞得出城墙！”
苏晏一气之下想放猫挠他，可惜梨花并不配合，又拧身回来扑胸，把他气得简直要七窍冒烟。
强硬的路子走不通，苏晏开始采用怀柔政策，深吸口气，温声道：“贺霖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别，别！”朱贺霖警觉地伸手示意他打住，“就算说破了天，我也不会同意你独自去犯险。有荆红追护着还好，如今他——对了，你前阵子似乎说过他做什么去了？”
苏晏道：“我让阿追出京办事去了。”
“办何事？”
苏晏含糊地答：“跑腿的事，阿追脚程快。”
朱贺霖并不太关心荆红追的去向，苏晏不想说，他也没继续追问，而是盘计着一件在心里谋划了很久的事。
“之前咱们不是议定了，要增派一名提督，统领调来的宣府、辽东精骑？如今这支边军已至京城，随时可以奔赴战场，剿灭王氏乱军。只不过，这提督军务的将领不好找。”朱贺霖道。
“不会吧，大铭武将可不少，总有不逊于侍郎与戚将军的人才。”苏晏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看还能不能再挖掘出几个当世名将来。
朱贺霖似笑非笑：“于彻之倒是提名了几个，可朕都不甚满意。朕心里另有人选。”
“皇上属意谁？”
“此人名为——”朱贺霖随手在桌面的纸张上写下两个字，“沐勋。”
……这哥们儿哪位？完全没听过啊。苏晏怔怔地望着朱贺霖，见他眼中闪着狡黠的精光，豁然反应过来：将“霖”上头的雨水放在林木旁边，化为“沐”；“贺”字打乱部件再重组，便成了“勋”。“沐勋”可不就是“贺霖”二字的颠倒？
这是要给自己的化名封个提督军务的职衔，变相的御驾亲征啊！
苏晏一边佩服于小朱皇帝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边啼笑皆非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清河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朱贺霖手揣袖子，迤迤然说道。
“拿我的话来打脸也没用。眼下内忧外患，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盯着京城，你身为皇帝怎能轻易离宫？”
“虎视眈眈没错，可这些老虎都只是工具，背后养虎之人始终不露面。既然弈者这么老谋谨慎，朕不妨给他制造一个中门空虚的好机会。他若再不入主京城，小心被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们拔了头筹。”
苏晏顿时理解了朱贺霖的思路，这是要唱反空城计，请君入瓮。此计风险之大，不亚于他这个手无……呸，是有勇有谋的书生独闯乱军攻陷的霸州啊。
朱贺霖伸手搭住苏晏的肩膀，蛊惑道：“此去霸州，有‘沐勋将军’护航，可保你安全无虞。你去救姐姐，他去擒杀王氏兄弟，两全其美，对吧。”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苏晏思来想去，想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双标是不对的，他能兵行险着，别人也能。第二，朱贺霖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精神，自己如果真的理解与支持他，就不该去磨灭这份特质。
朱贺霖注视苏晏脸上细微的神情，见他眉梢眼角逐渐泛起认同之色，一股狂热而喜悦的浪潮卷过心底：我就知道，清河会理解我的！也许全天下只有他一人，不会把我化名离京打仗的行为当做荒唐与任性……
“但我有个附带条件。”苏晏侧过脸，与他目光交汇，神情认真，“此去霸州，要让于阁老举荐三名兵部参赞，带在帐下。在制定军事计划时，若参赞中有两人反对，就要谨慎实施；三人都反对，就放弃该计划，换条路子走。如何？”
朱贺霖知道这是防止一军之将经验不足，避免其刚愎自用的做法。于彻之身为兵部左侍郎，精于军事，所举荐的参赞必然也是在军事上有见地之人，于是点头道：“我答应你。”
苏晏这才放下一半心，感慨道：“吾家有子初长成，的确该出去历练历练。”
朱贺霖的雄心瞬间化作了糟心，咬牙掐他腰间痒肉：“谁是你儿子？真当自己是小妈呢？！”
苏晏此刻还不知，不久以后的将来他会因这句话在床上付出惨重代价，后悔图一时嘴快非要去当人家的高堂。
-
山西大同府，怀仁县。
天色擦黑，豫王翻身下了马，脚步匆匆地走入王府。院中站着两位打理府内诸事的长史，还有一干哭哭啼啼的婢女与老妈子，忙不迭地上前见礼。
“可有世子的消息？”豫王觌面便问。
左长史崔醍摇头，脸色憔悴：“城内来回筛了几轮，掘地三尺也不见任何线索，想来世子已被贼人带出怀仁，不知所踪……王爷，你可要想法子救回世子啊！”
豫王沉着脸，又问：“绑匪可有留下什么字条或口信给本王？他要拿阿骛一步步要挟本王做什么，总该有个指令。”
崔长史再次摇头：“并未见对方投书，或使人传话。”
负责贴身照顾世子的一个老妈子斗胆补充：“启禀王爷，世子房中不见了好些东西。有衣物、发冠，还有世子惯耍的几个玩具，不知是否被绑匪一并卷走了。”
豫王皱眉深思，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一府的人眼巴巴地等着他拿主意。豫王沉吟片刻后，吩咐：“守卫们去城内、城外继续找，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本王就待在世子房中，等着对方主动联系，开价提条件！”
结果等到夜深时分，世子的房间外果然有了动静，一道轻烟似的影子从悄然开启的门缝里飘了进来。
来了！
豫王决意要给对方个下马威，先把人打趴下，再谈交易。便在门后运气于臂，一拳击出，罡风呼啸，拳势如天河决堤星流奔腾。
对方却不闪不避，只伸指作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个圆。于是天河星流般的拳风劲力，像被吸入了这个圈中的无底深渊，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豫王心中凛然，觉得对方的功力简直深不可测，那轻描淡写的一招又暗合天地运转的至理，参的是造化之道，亦是人间之道。
这种境界，目前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荆红追！”
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对方晃亮了手中的火折子，微光映亮了斗篷下的半张脸，果然是荆红追。
豫王下意识问：“清河来了？”
荆红追道：“不，只我一人。大人还在京城。”
豫王皱眉：“京畿动荡不安，你不在清河身边护卫，跑怀仁来做甚！”
荆红追一弹指，从火折上飞出的数点火星，同时引燃了屋内的几盏壁灯。“当然是因为大人之命。十日前我便就已抵达怀仁，在你的王府暂时落脚，不过你府上没有一个人能发现我。”
他这么一说，豫王顿时意识到不对劲之处在哪儿了：“当时你在王府，阿骛怎么可能会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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隶属北直隶的霸州，乃是京畿的南大门，过霸州再往北，不出几日就能看见京城的外墙了。
乱军试图打破这道防线，却在文安、保定、霸州地区吃了几次败仗，齐猛重伤，杨会被俘，前锋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四下逃窜。
王武、王辰收到军报后，大怒不已，亲率十数万人马驰援霸州，将那些战斗力低下的地方卫所打得顾头不顾腚。
戚敬塘率部来剿，王氏兄弟很会柿子挑软的捏，碰到硬茬就一触即退，与之周旋于京畿以南各州县，想要用拉长的战线消耗铭军的粮草弹药，拖垮对方士气。
这不，刚在保定府的雄县打过一仗，转眼又跑到了东边的霸州，把土里砖表的古城墙给撞塌了，直接杀入城中，第一个放火烧的是州城衙门，第二个烧的就是前任阁老焦阳的老宅。
可怜焦阁老好歹也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为赌错了国本，被景隆帝褫夺大学士头衔，驱出内阁，外放当了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官。他气恨不过，没多久就告病请辞回老家，抱着为官几十年赚来的厚厚的棺材本，准备当个颐养天年的富家翁。谁料祸从天降，棺材本被“义军”搜刮一空，连祖屋都被烧了，只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杀尽贪官污吏，进京立朝扶贤！”
窗外满是晃动的火把与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婢女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抱住了阮红蕉的胳膊。
阮红蕉因为出门谈生意，穿得讲究，一身似白微红的海天霞里衣，外罩天青竹绿的罗衫，头戴翠叶冠，面覆白纱巾，只看身段与气韵，便令人眼前一亮，猜测面纱下定然是个国色天香的佳人。
此刻罗衫被婢女紧张地揪出皱褶，阮红蕉倒还淡定，安抚地拍了拍婢女的手背：“莫怕，我们藏好了别露面，等这波兵荒马乱的劲头过去，立刻启程回京。”
但她心里隐隐意识到，霸州这事没这么简单。
那个订购了两百石味素的豪商一口咬定“至则清”卖的是假货，大闹霸州分店，她身为大东家，不得不亲自来此查看究竟。一查之下发现，货被人掉了包，按照苏大人给的配方从五谷中提炼出的味素，竟变作了霸州当地产的硝盐。
硝盐色状类似味素，亦有一些提鲜的效果，却是有毒之物，摄取过量会令人有性命之虞。
阮红蕉怀疑这是一场恶意竞争导致的商业讹诈，在霸州报了官，留在分店后院的厢房里，等州府老爷开堂审理此案。
谁知堂还没来得及升，官衙先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眼下霸州城陷于“义军”之手，到处都是喧哗声与哭喊声，阮红蕉雇佣的商队护卫见大势不妙，趁乱溜走了。但好在义军们还是讲点军纪的，知道平民百姓是根基，不能胡乱杀伐劫掠，故而城内遭殃的基本都是卫所守军、官宦人家与富户。
阮红蕉此次出门带了一笔货款，分店内也有不少盈余。她把整银与宝钞一股脑儿打包了，藏在厢房内，店面留些碎银，用来打发上门搜刮钱财的义军士兵。
果然冲进店的士兵们搜刮了一大袋碎银，心满意足地走了，婢女正庆幸主家有先见之明，屋外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像被大队人马包围。
厢房的门被重重敲响，见无人应门，叩门之人不耐烦地一脚踹开。婢女尖叫一声，躲进了床帐里。阮红蕉深吸口气，起身迎向围上来的七八名大汉，娇娇柔柔地说道：“诸位好汉脚下留情，有话慢慢说，奴家一个弱女子，何必动这么大的阵仗呢。”
“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阮老板，人称女财神，就算在京城商贾圈子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带路的中年商人，正是大闹她分店的那个，此刻一脸的幸灾乐祸，“义军向富商豪绅们广征银粮，用以替天行道、接济穷困，阮老板富甲一方，怎么能藏私呢？”
阮红蕉知道这回免不了破财消灾，便十分干脆地说道：“不消许老板说，奴家也愿意拿出身边全部家当，连同这店铺的契约一同捐献给义军，还望这位好汉……嗯，这位将军笑纳。”
被称作了“将军”的义军头目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这女娘诚心捐献，当然要纳，不仅纳财，还一并纳个新人，如何？”
阮红蕉面纱下的脸色微变，仍柔声道：“将军莫要打趣奴家，都说义军纪律严明，领军的两位大王最是禁止骚扰良家女子，将军又怎么会明知故犯呢？不如就纳个钱财，结个善缘，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她说起“领军的两位大王”，倒叫这头目皱了皱眉，想起王武、王辰兄弟俩的手段，也颇有些忌惮。但面前这女子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美人，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没有此等艳福了。
于是这头目把心一横，说：“少废话，大爷我是财也要，人也要。今夜在此成了好事，明日你便是我家中大奶奶，不用再抛头露面做生意了，有何不好？”
“——好你个屁！”门外传来一声怒喝，随即一根放在屋外的扁担飞进来，正正砸在这头目的后心，把他砸了个踉跄倒地。
头目在地上打个滚，转头看出现在门口的人影，面如土色，唤道：“王六将军！”
王辰一身戎装，浓眉大眼之间很有些粗野的帅气，两腮胡茬刮得铁青，大步迈入屋内，朝他骂道：“征饷便征饷，偏要强抢妇女，把我们兄弟宣布的纪律都当耳旁风？那就军法处置，给义军上下十几万人做个警示！”
头目跪地磕头求饶，连连骂自己一时糊涂，保证永不再犯，又说是这个女老板穿红戴绿地勾引他。
阮红蕉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掏出一块帕子，按在眼角悲伤啜泣起来。
王辰朝这头目的心窝又踹了一脚，骂道：“丢人现眼！把他拎下去，重责五十军棍，告示全军上下，再有犯平民妇女者，定斩不饶！”
兵丁们把犯律的头目拖走了。
阮红蕉擦干眼泪，袅袅婷婷地上前道谢。王辰眯着眼上下打量她，那眼神看得阮红蕉心里发毛，末了说了句：“说你是他义姐，我瞧你像他姘头。”
阮红蕉一惊，问：“谁？”
王辰冷笑：“当朝阁老，苏晏，苏清河。”
如当头一盆冰水泼下，阮红蕉心底凉透，无声地道：少爷，这回姐姐怕是要连累你了！我会尽力自救，万一救不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望少爷有一日能灭贼平乱，为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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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那小子口味重
王府的世子房中，壁灯暖黄的光焰照亮屋子，荆红追拉下漆黑斗篷的兜帽，与豫王隔着圆桌而坐。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豫王问。
荆红追说话一如既往的简洁，毫无修饰：“阿勒坦的国书被小皇帝束之高阁，大人多次劝谏小皇帝考虑和谈之事，却因斗狭谷一役胡古雁入侵我国、阿勒坦兵屯云内，劝谏无果。为了尽快化解矛盾，大人计划牵头双方君主，于宣府边境外的太子城进行秘密会谈。
“大人将与阿勒坦联络的任务交给我。可就在我即将动身时，大人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密信。”
“是什么密信？”
荆红追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在桌面展开。豫王低头看去，见巴掌大的帛书上没有任何字眼，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草图，画技粗疏。
草图上画着一匹正在撒欢的小马驹，被抛出的绳索牢牢捆住了后腿。仔细端详会发现，那些绳索分明是许多条绞缠在一起的赤睛银环蛇。
“奔腾的马驹……是阿骛？”豫王略一思索，就参透了图意，“这是个示警。”
荆红追点头：“还有这些蛇，让我想起了鹤先生与血瞳刺客。当初鹤先生养来咬伤太子的蛇，正是异种银环。”
“此画意喻鹤先生要对阿骛下手。”豫王用指尖敲了敲帛书，“无论是谁在给清河暗中通风报信，此人都与真空教关系匪浅，否则不会知道如此隐秘的计划。”
荆红追道：“大人收到密信后，当即说‘阿骛有难就是豫王有难’，命我先赶到怀仁保护阿骛，若有必要，将他带至京城皇宫，暂住一段时间。”
十日前，荆红追抵达怀仁。当时阿骛正在王府侍卫的陪同下，前往集市玩耍，被大变活人的戏法吸引，非要上台去尝试。荆红追出身市井，一眼就看出这是障眼法，藏活人的箱子底部有机关，幕布一盖，箱底打开，内中的人就从事先布置好的密道滑到台子后方去了。
侍卫们发现世子不见，当场擒拿戏班成员、封锁集市时，荆红追悄悄来到离戏台几十丈远的一间破屋顶上，从房瓦缝隙里看见屋里的地道入口打开，几名小贩打扮的男子正将被迷晕的阿骛拖出洞口。
小贩们把孩子藏进中空带隔板的夜香桶里，交给一个老态龙钟的掏粪叟运出县城。荆红追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见那老叟混过城门口的检查，推着夜香车来到荒郊野外，与接应的人碰头。
荆红追一眼就认出，这些接应者都是受过训的血瞳，由一个青衣人指使，要把昏迷的小世子转移上马车。他当即出剑，轻而易举地杀光了在场的血瞳刺客，只留下那个青衣人。
青衣人看着不像血瞳，心口处有个八瓣血莲的刺青。荆红追猜测对方是真空教的头目，便动用了拆筋卸骨、倒脉逆血之类的逼供手法，把对方折磨得痛不欲生，最后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任由他摆布了。
荆红追处置了血瞳与老叟的尸体，本想直接将阿骛带回王府，转念生出了主意，威胁那个青衣人：“我以真气在你的经脉中下了禁制，只需一个弹指，便叫你全身经脉爆裂而亡。”
那人一脸丧气地说自己是被真空教收养的孤儿，从小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愿意痛改前非，弃恶从善。
荆红追并不信他，但需要利用他向幕后指使者传信，好使鹤先生相信豫王世子已落入他们手中。
于是青衣人在荆红追的监视下，给上头飞鸽传书，称已得手。但那孩子年纪小受了惊吓，又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一上路就上吐下泻，怕熬不住奔波死在半途中。问能否先找个隐蔽之地暂时囚禁起来，等治好了再启程。
打完棒子，荆红追给了个甜枣，允诺若是配合行事，待豫王世子安全回府，就让豫王赦免他的罪行，还给他一笔安置费，让他逃离真空教的控制，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此时这名青衣香主才真正下定决心抓住这次机会脱离真空教，再不当一只东躲西藏的地鼠。
为防鹤先生还有第二手安排，荆红追没有马上将阿骛送回去，也没有对懵懂的阿骛吐露自己的身份，而是让这一大一小藏身在街对面关门歇业的果脯店里，就与王府大门斜斜相对，果真是灯下黑。期间因为阿骛闹脾气，他还回去取了孩子熟悉的衣物和玩具来安抚。
在荆红追给阿骛削好第三把小木剑之后，在阿骛一张肉团团的小脸变成了稍微瘦一点的肉团团脸之后，收到急报的豫王带着七万靖北军回到了怀仁。
这一番过程叫豫王听得暗冒冷汗，生怕那些杀人如麻的血瞳刺客手下没分寸，把他儿子溺死在粪桶中。
“很显然，弈者与鹤先生用阿骛来要挟你，是要你敞开河套门户，放阿勒坦大军进来。”荆红追皱眉道，“由此看来，他们两方可能已暗中勾结，阿勒坦对苏大人的承诺未必可信。”
“那么你是否还要按照原计划，潜入北漠军中去见阿勒坦？”豫王问。
荆红追答：“当然要，这是大人给我的任务，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去做。你呢，既然阿骛安全了，你是否打算重回河套边境？”
豫王思考片刻，缓缓摇头：“暂时按兵不动。”
“为何？”
“就让弈者认为把我钳制住了，以免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而且我假作被胁迫，关键时刻还能出其不意。另外，阿勒坦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
荆红追朝他扬了扬眉梢，是个询问的眼神。
豫王道：“华翎在偏头关外吃的那场败仗，我在回府的半途中就收到了急报。这一仗输得憋屈，也输得蹊跷……只能说，换作是我率三万靖北军防守，未必会败。而换作是我率北漠骑兵进攻，必定乘胜追击，全歼这三万人马，断不会让华翎全身而退。
“打得不清不楚，胜得不干不脆，这不是阿勒坦的作战风格，所以……他究竟在想什么？”
“待我去探一探这个阿勒坦，或许就能知道些端倪。”荆红追起身，将斗篷的兜帽罩了回去，临走前又补充道，“我把‘绑匪’的身份移交给你了——给你儿子少吃点肉，多吃些瓜果蔬菜。
“还有，那个姓韦的香主我观其言行，是个喜怒形于色的性情中人，故而允诺了会饶恕他。你要是觉得他把你儿子逗得太狠，想给他些教训就请便，但最后放他一条生路，免我食言。”
豫王在他身后嗤了一声：“好你个铁公鸡，自己一毛不拔，倒拿本王的钱与赦免令去收买人心。”
荆红追头也不回地道：“花你的钱是看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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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隶的霸州已落入“义军”手中，但王武和王辰觉得守不了多久，也没打算待多久。霸州只是个跳板，借此撬开京畿南大门后，接下来步步进逼京城，才是真正的硬仗。
两兄弟见识过戚敬塘化腐朽为神奇的战斗力后，觉得此人在短时间内竟能把地方卫所的乌合之兵调教得有模有样，若是朝廷再调派边军精锐给他指挥，京畿岂不是真成了铁板一块？
故而进军速度要快，搜刮完霸州的钱粮后，要趁戚敬塘的军队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援，沿卢沟河北上突入京师。
京师深垒高墙，难以硬攻，王氏兄弟就一直琢磨着该怎么智取，可巧天公作美，把个有钱又有人脉关系的阮红蕉送到他们面前。
“此女子与苏晏以姐弟相称，关系亲密，可堪利用。”鹤先生让“守门人”送来的情报里说，“余已安排一富商以交易欺诈之术将阮红蕉骗至霸州，你二人拿住她后，要想方设法令她为你们所用。”
王辰看着情报直嘀咕：“一个弱质女流，就算是那小子的姘头，又有什么用？难道那小子还会为了私情倒戈，把我们迎进京城不成？”
王武比弟弟鬼心眼儿多，琢磨道：“怎么没用？实在不行还可以逼她去偷内阁的手令，半夜诈开京城城门，不就轻松打破那层最硬的王八壳子了么？”
里应外合！王辰觉得有道理，于是带着亲兵匆匆赶到“至则清”分店，刚好撞见手下头目企图染指阮红蕉的一幕。
阮红蕉见乱军首领一言就点破她与苏晏的关系，知道对方有备而来，在心里做好了玉碎的最坏打算。
谁料王辰待她还算客气，虽然瞧她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善，却也是没打没骂也没五花大绑，让两名兵士押送着，给“请”到了一处园林中。
这座江南风格的园林本是个退隐官员的私宅，被强占成了义军将领们的议事堂，王氏兄弟就住在里面。
“藏了一天，饿了吧？来，吃席。”
王辰使了个眼色，亲兵把阮红蕉摁进了饭桌旁的座位里。
这是先礼后兵，如果她不吃这碗敬酒，接下来的就是罚酒了。阮红蕉心里有数，却不动碗筷，淡淡地道：“不敢造次。大王有何指示，还请明示奴家。”
“别叫大王，我们兄弟俩可没称王称霸。要不你随我手下弟兄，叫我‘二统领’。”王辰用脚背勾了张圆凳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吃也行，先喝三杯酒，不然没法说话。”
阮红蕉道：“奴家有胃疾，喝不得酒。”
王辰耐着性子，亲手给她斟了一杯推过去：“我劝阮姑娘识相，给个面子。毕竟喝完酒，我还要请姑娘帮忙的。”
亲兵看这两人间气氛有点诡异，像是要发生点什么事，于是互相对视一眼，笑嘻嘻地退出大厅，还把房门给关紧了。
阮红蕉感觉这杯推过来的酒里暗藏杀机，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攥紧了裙幅，强作平静：“奴家真不知为何能入了二统领的法眼。若是为财，奴家经商不久但也略有积蓄，可以尽数贡献出来，以充军资。其他的忙，我区区一个弱女子，着实也帮不上。”
王辰给自己也斟了杯酒，一口闷了，问：“那小子……苏晏，待你如何？”
阮红蕉违心道：“也就是一般熟识。奴家是在艺馆结识的苏大人，调笑间以姐弟相戏罢了。难道二统领还相信酒宴歌舞中能生出真情意？”
王辰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合着是青楼里的老相好，什么姐姐弟弟的，这是玩出花样来了！一个从良的妓女，能指望她派上什么用场？
他正想起身，转念又坐了下来，说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
“你商队中人各自逃命，被我们抓住了一个店铺管事，招认说你雇的护卫中不仅有江湖人士，还有四五个是微服的锦衣卫。想必是那小子派来护送你的吧？连锦衣卫都动用了，这等交情，还有脸说什么‘一般熟识’？”
阮红蕉挤出个哂笑：“那管事胡乱攀扯而已，这种荒唐话二统领你也信？奴家若有锦衣卫护送，何以落难时不见他们踪影？”
“说不定他们见寡不敌众，干脆躲入暗中，准备寻隙搭救你呢。”王辰指间转动酒杯，像头即将起身捕食的野虎般懒洋洋说道，“阮姑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义军做事，你不仅能保住身家与性命，事成后还能论功行赏。若是一味顽抗，以为打马虎眼就能蒙混过关，我王辰也不是吃素的——
“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睡过的姐儿，老子也想尝一尝滋味。”
阮红蕉霍然起身，扯落覆盖的面纱，露出半张疤痕凹凸、息肉虬结的脸来。她的脸一半美艳无双，一半丑陋如恶鬼，拼在一起有种震慑人心的冲击力，把王辰惊得酒杯失手落在桌面。
“奴家这副尊容，二统领也下得了口么？！”
王辰愣怔了一下，竟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露出了佩服而玩味的表情：“那小子……口味真重。”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一句，“你这副尊容，比我如何？”
这下轮到阮红蕉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脱力地坐回圆凳上，叹道：“二统领比我中看——天底下大多数人都比我中看，行了吧？”
王辰嗤地诮笑一声：“这都能掩目而睡，是真感情无疑了。你不肯为我所用，就休怪我不懂怜香惜玉。给你一天一夜时间，好好考虑清楚，再冥顽不灵，就把你全身皮肤都变成那半边鬼脸一样，再吊在城墙上暴晒示众。”
“明日凌晨队伍开拔，是要当女义军，还是当吊死鬼，自己选！”王辰起身，把杯中酒往地上一泼，径自走出大厅。

第424章 朕的第一场仗
豫王最后还是没把阿骛带回王府。一来是为掩人耳目，继续麻痹鹤先生与弈者；二来……他暗中去见被“绑架”的儿子，赫然发现自己半年多没回王府，阿骛竟从下人口中称赞的“福相十足的年画娃娃”，变成个结结实实的小胖球了。
虎父无犬子，他靖北将军的儿子，怎么能胖成个肉球？豫王很是受了些打击，决意趁此机会，要好好历练儿子一番。
于是，他挑了两名军中亲卫，事先一一交代清楚，然后派去当了绑匪乙和绑匪丙，与被策反的绑匪甲韦香主一起，给六岁的阿骛制定了一系列“不做完就不给肉吃”的锻炼计划。
当阿骛皱着包子脸，一边在院子里被迫跑圈、扎马步、踩梅花桩、挥舞小木剑和小木棍，一边哭唧唧地骂“我娘会用天雷劈死你们”“我爹会带大军把你们都踩死”时，万万不会想到，背后害他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他亲爹。
且不说荆红追如何潜入北漠军中去会阿勒坦，但说大铭皇帝朱贺霖给自己捣鼓了个“沐勋”的化名，便真的准备披挂上阵，率领从宣府与辽东调来的一支边军铁骑，带着他钟爱的臣子开拔去霸州剿匪。
负责传旨的富宝公公对朝臣们只说圣躬微恙、暂停朝会，政事先由内阁代为主理。而内阁中唯有首辅杨亭一人知道内情，当下简直五雷轰顶！但皇帝给他下了死命令，在队伍离京之前不许吭声，还把“居守敕”颁发给他。
按朝廷规矩，皇帝出巡，内阁首辅留守处理政务，必须得到御赐的“居守敕”方为名正言顺，待御驾返京再行交还。杨亭捧着这烫手山芋一样的监国证明，坐立难安，想想自己要为这么庞大的国家负责，签署的每条政令的背后将关乎多少黎民生计，顿时压力大到彻夜失眠。
“沐勋”提督率军出征，前脚刚走，后脚杨亭就以内阁名义要求兵部下令，把京城九门给关闭了。京城进入了战时戒严状态。
朱贺霖听完锦衣卫的飞马来报，笑道：“杨首辅还是有些胆小了。”
苏晏当然要为师叔正名：“常规操作，没毛病。要不是御驾离京，内阁想必还要号召近京地区的各州府来勤王呢！”
“真当朕自己打不了仗，要他们来勤？”朱贺霖在马背上活动着肩头关节。惯穿的朱红色曳撒外罩了件齐腰黑漆方叶甲，肩系披风，头戴六瓣金边铭铁盔，帽缨亦是朱红色，衬得年轻的天子英姿勃勃，他朝苏晏扬眉，眉宇间的锐气夺人眼目，“好好瞧着小爷是怎么杀贼平乱的，还能把大姨姐平安救出来！”
朱贺霖已经有阵子没有自称“小爷”了，苏晏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两人相依为命的南京，对方也是这般打扮，与他一同踏上了千里回京之路。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啐道：“什么大姨姐，乱攀亲戚！”
朱贺霖大笑：“阮红蕉比你还大两岁，难道要我叫她小姨子不成？”
苏晏不想搭理他的故意调侃，径自快马加鞭冲到队伍前方去。朱贺霖使了个眼色，高朔连忙率了一队锦衣卫赶上前，把苏晏的坐骑护在中间。
这批边军精骑擅于弓马，一昼夜能驰数百里。急行到离霸州不远的永清附近，朱贺霖命大军停下扎营，吃喝休息，自己则取出一张北直隶的舆图，铺展在桌面上仔细研究。
“大清河……”他喃喃道。
“还好啦，也就大你三岁。”苏晏不太好意思地接茬。
朱贺霖抬头，瞟了他一眼：“说霸州南边的这条大河。你以为喊你呢？”
故意戏弄我呢！苏晏哼了声，把头凑过去看地图，果然见一条宽阔大河横贯东西，从保定府穿过霸州南面，最后流经天津入海。图上注名为“大清河”。
“此河属黄河水系，常年变道不定，去年八月因为汛期暴雨还发过大水，险些把西边的雄县给淹了，后来开堤引流至雄县与霸州之间，形成了个狭长弯曲的大泽叫‘猫儿湾’，至今仍连着大清河。”随军参赞中，有一名籍贯保定府的，对附近地形颇为熟悉。
朱贺霖脑中灵光一闪，抚掌道：“大清河、猫儿湾，好兆头啊！看来朕人生的第一场大捷冥冥中就应在此处了。”
苏晏听他说得玄乎，边琢磨，边拿手指划拉地图，很快就悟出了他言中之意：“皇上想用水攻？可眼下是春季，河道水量并不丰沛。”
朱贺霖道：“不，朕倒不是想引水淹城，而是……”
他把自己构思的作战计划层层道来，苏晏听了觉得可行，随军参赞们也频频点头，其中一人疑惑地道：“斗胆问皇上一句，哪来这许多船只？”
朱贺霖对各地军务颇为熟悉，看奏本也是挑军务的先看，闻言答道：“大清河下游靠近天津卫的三角淀是造船厂所在，有水师训练营，自然也有舟船。”
这下三名参赞都表示无异议，遂按计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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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城，枚园。
阮红蕉独自坐在软禁她的闺房内，表面看着沉静，心底却充满了忧思与愁苦。她是绝不可能投敌叛国的，故而王辰给的一天一夜考虑时间就成了漫长的刑期，使她在必死的结局到来前反复煎熬。
惊魂未定的婢女被放进屋子，劝她多少进些水米。
阮红蕉缓缓摇头。忽然心念微动，脱口道：“问他们肯不肯给我几条活鱼，我亲自料理。”
婢女传话完，王辰听了觉得有点好笑——没胃口用膳，倒有兴致下厨不成？于是还真给了三四条鲜鱼，连水桶一并搁在厨房里。
阮红蕉下楼，在守卫们的注视下进了厨房，动作娴熟地杀鱼、烹鱼，煎炸炖蒸，半个时辰内就置办出了一桌全鱼宴。
她坐在厨房里下人用餐的简陋方桌旁，摆下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然后每道鱼都夹了一筷子，放进对面坐位的空碗里，默默说了声：“高大人，这是奴家最后一次为你做鱼了。日后，若是有幸能等到少爷或是高大人你，为奴家收尸，也算没白来人世一遭。”
恍惚间，那位貌不惊人的锦衣卫校尉——如今已是总旗了，却依旧态度温和——正坐在对面的空位上，朝她笑，笑里带着点紧张与期待。
待到高大人凯旋，奴家为你烧一桌的鱼。
清蒸、糖醋、红烧、煎炸……就这么说定了。
阮红蕉在这个珍贵回忆的幻影中，含泪微笑起来。
枚园外的一条暗巷，三名小贩打扮的锦衣卫校尉躲在散乱的箩筐后密谈。
“园子内外守卫森严，很难潜入。”
“就算趁夜潜入，也没法在不惊动王氏兄弟和乱军的情况下，把阮老板安全带出来。”
“不行，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智取也难，咱们人太少，怎么看怎么像鸡蛋碰石头……回京城求援的兄弟怎么还没消息，高大人知道这事儿了吗？”
“也许已经在赶来的半路上了，我混在难民中逃出城去接应。这里你们两个继续盯着，倘若阮老板被押赴刑场，哪怕鸡蛋碰石头，也要硬着头皮救人，记住了！”
三人达成一致后，其中一名小旗设法逃出四处冒烟的城郭，杀了个义军巡逻兵，抢了马向北狂奔。
跑出二十里，见通往永清县方向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队疾驰的人马，看打扮像运货镖师或是商队护卫，但小旗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他心弦一松，迎上前叫道：“高大人！”
带队的果然是高朔，甫一见他就急着问道：“阮姑娘如何了？”
小旗回道：“被囚在园子里，与贼首作一处，也不知眼下情况如何。”
“与贼首作一处”这几个字听得高朔心如刀绞，咬牙道：“我恨不得即刻举兵冲入城中，一刀杀了王五王六，把阮姑娘救出来！然而……”他深吸口气，咽下冲动，下令，“全员在此下马，去旁边山坳林子里等待至天黑，再按计划，一半换上乱军衣物，押解着另一半俘虏，混进城去。”
与此同时，另有两支传讯的锦衣卫缇骑，怀中揣着皇帝亲手所书的密令与印信，一支驰往霸州西南方向的雄县，一支奔赴霸州东南方向的三角淀水师训练营。
天黑时分，才停歇了一天的春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且越下越绵密，看着又是彻夜不停的模样。已夺回雄县的戚敬塘正在整军，准备兵发霸州，在与一队突来的锦衣卫密谈过后，忽然改变了行军方向。
“将军，我们不打霸州了？据探子回报，王武王辰两个人可都在霸州，再迟一步，怕是又要跑。”心腹亲兵不解地问。
戚敬塘率部马不停蹄地赶往猫儿湾与大清河的交汇处，感慨道：“打，但是要配合着打……唉，这么个‘好差事’怎么就落在我戚某人头上了？这万一……罢了罢了，舍命陪圣人吧！”
什么圣人？孔圣人和孟圣人早就作古了……亲兵不明其意地挠了挠后脑勺，浑然忘了，还有一种身份特殊的人物，也会被历代百姓称为“圣人”，那便是当朝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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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天威固然可畏
高朔带着一支六七十人的“义军”小队，押解着三四十名“俘虏”，在夜色掩护下，用那名报信小旗从守城士兵中偷听来的口令，通过了霸州城的城门。
这也得益于“义军”构成复杂，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还有不少在当地就已是开山立派的小股势力，慕名投奔而来。来源多了，结构就难免松散，彼此小头目之间互不相识也是常有的，故而王武想了个办法，要求凡自己麾下义军，皆以臂缝白巾为记，故而民间又称之为“白臂军”。
高朔便是利用了这一点，瞒过守门卫兵，带着“要献给两位统领的卫所战俘”，混入霸州城。
城中暗巷，“战俘们”把衣物翻到反面一穿，臂上白巾露出，又成了支百人的义军小队，在报信小旗的指路下，化整为零悄悄靠近了枚园。
满街兵丁手中的火把照亮夜路，王武、王辰并肩策马而来，在枚园门口下马，互相攀谈着进入前院。
王辰问哥哥：“那小娘皮看着妖娇，骨头却硬得很，死活不松口。怎么办，真个弄死算了？”
王武道：“多给她点苦头吃，一个行院里卖过身的妓子，还能是什么贞洁烈女不成！活着为我所用最好，就算死了，只要那苏小子真对她上心，我们也能用她的尸体赚开城门。”
一丝怜香惜玉的遗憾从王辰心头闪过，但他很快抛却了那点不忍，说道：“我再去劝劝她，若还是说不通，也只好城墙上见。”
王武朝他挥了挥手指，径自回房休息。王辰拐去囚禁阮红蕉的小楼，见对方正坐在桌前怔怔出神，像是彻夜未眠。
“阮姑娘，天就快亮了，你可考虑清楚？”
阮红蕉并未转脸看他，只淡淡地道：“恕难从命。奴家虽出身青楼，却也知何为忠义，不齿与逆贼乱军同流合污。”
王武派人与她谈过当今的天下大势，谈过义军匡扶正朔的理念，可惜并没有获得对方的共鸣与认同，这会儿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冷声道：“既然姑娘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了。来人——”
几名亲兵冲进屋内，用枪矛押着阮红蕉离开枚园，徒步前往城墙的门楼。
其时高朔等人正在枚园附近巡觑，寻找潜入的时机，忽然见兵丁们押着阮红蕉出来，心头热血激荡，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救人。好在最后一刻，身为锦衣卫暗探的职业素养唤回了理智，他哑着嗓子吩咐手下：“悄悄跟上。”同时从怀中掏出小本子与炭条笔，匆匆写了几个字后撕下当页，揉成一小团。
前往城墙的半途中发生了一点意外，路旁有座二层的老旧茶楼忽然坍塌，溅起满街泥水和一片惊呼声。兵丁们如临大敌地警戒备战，发现之后并无动静，想是茶楼年久失修又遭逢战火，恰好此刻倒下。
王辰命令继续前行，登上城墙的门楼时，拂晓将至却未见天光，远山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暗影。
“阮姑娘，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还这么年轻，难道真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阮红蕉走到城垛边，垂目望着六丈高的城墙，脸色苍白，语声坚定：“二统领动手吧！”
王辰朝亲兵抬了抬下巴，兵丁们便拿着绳索向前，先是将一桶黏糊糊的浆液泼在阮红蕉身上，继而将她双手捆缚，悬空吊在城垛之外。
“这糖浆最是吸引鼠蚁，被虫豸啃咬几个时辰，任你再怎么花容月貌也不成人形。日出之前，只要你改变主意，愿意助义军攻入京城，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就准备曝尸城头吧！”
手腕被麻绳磨得皮破出血，吊在半空中的阮红蕉闭紧双眼，一声不吭。
王辰也不急，坐在亲兵搬来的马扎上，翘着腿啃羊肉夹馍。
门楼后方的街巷隐约传来喧哗声，一名兵士气喘吁吁跑上城墙，对王辰禀道：“二统领，又塌了几座楼……其中一座就挨着枚园，把大统领吵醒了，正派人查看究竟。”
王辰眉头一皱：“有人在城中闹事！”说着把啃得剩小半的夹馍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留一队人在这里看着，我去街上瞧瞧，把那个制造混乱的贼子揪出来。”
他刚离开不久，一支利箭从城下黑暗处激射而出，眨眼洞穿了城头一名兵士的咽喉。随即又是几支急火流星般的冷箭，中箭的兵士连声示警都来不及喊，纷纷倒地。
几十名白臂军打扮的锦衣卫冲上城头，与王辰留下的那队兵丁混战起来，动作利索地将人逐一放倒。
听见动静的阮红蕉抬起脸，努力望向身后的城垛，却看见了混战中的一道刀光。那刀刃正巧砍在城垛间吊着她的绳索上，阮红蕉瞬间失重，向着下方的黄土地面急坠，裙裾被气流吹得四散飘飞，如风中凋零的花瓣。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心中绝望到极致，反而闭不上眼。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从飞驰的马背上纵跃而起，在离地一丈处堪堪接住了她，抱着她安全落地。
阮红蕉急促地喘着气，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心底凌乱地铺满千言万语，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你们快走！”
高朔扶着她绵软脱力的腰身，沉声道：“一起走！我带你离开霸州城。”
“——你们这对野鸳鸯谁也走不脱。”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王武、王辰两兄弟从城门内的阴影中骑着马走出来，背后涌出大群骑兵，举着弓弩将他们团团围住。王武用马鞭指着他们，嗤笑一声，“真以为换身衣服，说句口令，就可以混入我义军队伍？等着看你们有何企图，原来就为了这个挂墙头的娘皮。”
王辰喝问：“你们这百来号是哪方人马，卫所的，还是戚敬塘的兵？”
高朔将阮红蕉护在身后，冷冷注视他们，并不答话。
“不说也无妨，反正都是要死的。”王武示意手下，“去，把那娘皮吊回城头，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野男人怎么被五马分尸。”
阮红蕉失声哀叫：“不要——”
高朔寒声道：“打仗是男儿事，输赢胜败各自承当，何必迫害一个弱女子，坏了义军的名声。你们放了她，有什么死法都冲我来。”
一大群兵士不由分说包围上来，高朔拔刀反击，悍勇地杀了数十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分心护着阮红蕉，最后还是被亲自出手的王辰擒住。
眼见几名兵士押着阮红蕉，又要拖回城墙上去，高朔大急，叫道：“别动她！王五王六，你们不动她，我同你们做个交易！”
王辰嘲讽：“你们这些人全都命悬我手，有什么资格与我谈交易？再说，你能拿出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换她还差不多。”
高朔咬了咬牙：“我有攸关义军成败的情报，你们听不听？”
“高大人，不可！”阮红蕉惊愕后，冲口而出，“奴家一人生死何足惜，大人若是因我误了国家大事，奴家万死莫赎！”
“‘大人’？什么大人，不妨说说，倘若真够格，我们兄弟俩考虑考虑。”
王武冲王辰使了个眼色，双生子顿时心领神会，也搭腔道：“对，这个情报如若足够重要，我们也不是非要这小娘皮的一条命。”
“我乃朝廷——”
“——高朔！”阮红蕉再次打断，此番可以说是声色俱厉，“你真要如此不顾大局，我便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高朔露出矛盾挣扎的神情，最后还是横下一条心：“恩断义绝，也好过眼睁睁看你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曝尸城头。红蕉，这是我的选择。”
他转头对王武、王辰说道：“我乃朝廷派去传令天津卫水师营的锦衣卫总旗。今夜，水师营驾战船于三角淀逆流而上，将在大清河北岸登陆，突袭霸州，擒杀尔等。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要靠岸了。”
王辰一惊，当即反驳：“天津三卫我们也打过，不过尔尔。再说，不等他靠岸，义军已北进京畿，一个水师营又能如何？”
高朔道：“北进有那么容易？前方重重布兵，三大营严阵以待，为了阻止你们逼近京师，甚至连天子亲军都动用了。京城如今全城戒严，九门紧闭，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搞不好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王武听得直皱眉。
阮红蕉却一脸悲愤地抓住高朔的衣袖，“你、你你”了几声，直接晕了过去。
高朔用刀刃挥退触碰她的兵士，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刀尖指着王武、王辰，厉声道：“这条情报足够换她的命了，信不信由你们。若是不肯放人，那便继续耽搁时间等战船靠岸，大家一起死。”
如此情态不似作伪，倒叫王武有所迟疑。王辰凑到他哥耳边，低声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会被前后夹击。”
王武盘计片刻，亦低声道：“先拿下他。我们率部出城往大清河去，若见河面浮光，便是真有战船。到时派水鬼下河，上船偷袭，若是能把这批战船弄到手，我们可以伪装成朝廷水师，往东绕过三角淀，从漕河北段直插京城，打狗皇帝个措手不及！”
王辰边琢磨，边点头：“好主意。这样也正好可以避开京畿的南防线。”
两人迅速商定，下令手下把高朔与阮红蕉各自绑了，一个带回枚园继续软禁，一个丢进地牢里关起来。
同高朔一起被俘的锦衣卫共有六七十人，把本就不大的地牢塞得满满当当。而阮红蕉被兵士们扔在小楼闺房的地板上，房门也被反锁了。
乱糟糟的脚步声消失后，阮红蕉睁开双眼，从地板上慢慢坐起身，手指伸出抹胸，从饱满的双峰间掏出一张纸片。纸片像是从小本子上直接撕下来的，上面用碳粉潦草地涂了六个字：相信我，配合我。
纸条是在押解的半路上，在茶楼倒塌的混乱中，不知被何人弹入她怀中的，阮红蕉原本不知其意，但从城头摔落时被高朔接住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懂了。捏着纸条凝思片刻，她点燃烛火将之烧毁，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无声地道：我信你，纵死无悔。
再说王氏兄弟匆匆整军，出城往南，在拂晓时分赶到大清河畔，据高远眺，果然见河面星点火光正在移动，苍溟烟波中隐约可见战船的轮廓。
两人遂按商定的作战计划，派大批水鬼下河偷袭，又将其余士兵埋伏在河岸附近的林谷中。
水鬼悄无声息地潜至河心，用带勾爪的飞索攀上甲板，骤然发难，袭杀水师营的士兵，抢夺战船控制权。
猝不及防下，水师营吃了大亏，虽也拼力反击，却被敌方控制住的战船火炮轰得七荤八素，前面一批刚刚靠岸的船，又被埋伏在岸边的义军围攻。一通混战之下，兵力不足的水师营被吓退了，驾驶着仅剩的几艘船退回三角淀，还有不少人跳船逃生。
王氏兄弟此役可谓大获全胜，缴获战船百余艘，皆是苍山船、鹰船之类小巧机动的轻型船只，放在海上经不起大风浪，但在水势较缓的江河中游刃有余。
清点完战利品，王武与王辰当即拍板：由他们率大部分义军，驾驶战船往东，从天津卫附近进入北漕河，突袭京师。其余义军继续由霸州北上，吸引京畿防备的火力。
至于阮红蕉和立了“大功”的高朔，自然是不能放人的，王武命手下回城去提那两人，准备装上船一并带走，指不定到了攻打京城时还有用。
义军们在王氏兄弟的指挥下，分批登上战船，两个时辰不到，将这百余艘船塞得满满当当。
王辰看了看天色，直犯嘀咕：“去提两个人而已，怎么半天还不到？”
王武也在犯嘀咕：“连下数日雨，河水该上涨不少才是，为何反而觉得水位比枯水期还低了几分……”
兄弟俩正在江中船面上凑头商议，忽然有个亲兵抬头四望，侧耳细听，疑惑道：“什么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你们听……”
众人纷纷随之细听，天际闷雷滚动之声仿佛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西面的水天交接处隐约出现了一道白线。
王武、王辰在内陆长大，对大江大海不甚熟识，手下有渔民出身的，见状变色叫道：“是洪峰！”
说话间，洪峰眨眼而至。原本清澈的大清河像被哪吒的混天绫在上游搅动，掀起的浑浊湍急的洪峰线，如千军推进、万马奔腾，向他们汹涌而来。
义军们抢夺来的轻型战船，怕是抵不住这般洪流冲击。王武高声下令：“靠岸！所有船只靠岸！”
兵士们努力把船驶向岸边，然而不少船只吃水越来越深，逐渐下沉，船舱里也开始进水。
水鬼们冒险下到河里查看情况，回来急忙禀报：“船底被凿了好几个大窟窿，又用蜡封上，短时能防水。但是泡得久了，又被浪冲击，封蜡便开始融化……这些船最后都会翻！”
王武和王辰脸色大变，望着逼近眼前的滚滚洪峰，声嘶力竭地呼喊：“稳住！尽量稳住船身，靠岸就安全了！”
洪流不可阻遏地席卷而来，浊浪旋涡将这些轻型战船像玩具一样肆意拨弄，一时间奔浪声、呼叫声、哀嚎声响彻河面。
西面上游，戚敬塘命部下将堵塞河道的沙袋、巨木等物，用火药炸毁。临时建起的大坝被拆除，蓄积到即将决堤的猫儿湾终于有了宣泄口，水位落差形成洪峰，朝大清河奔涌而去。
亲兵看得咋舌，喃喃道：“竟有如此大的威力，简直如黄河决堤一般……”
戚敬塘感叹：“天威固然可畏，但更可畏的是能灵活利用天威的人力啊！”
眼见猫儿湾的水位逐渐降低，洪流即将平息，他抖了抖手上长枪，高声喝道：“兄弟们，随我去大清河南岸围堵乱军，把他们的半边退路给堵死了！”
王武与王辰在翻船后的洪流中挣扎，大难不死，被几名水性好的士兵拖上岸，昏昏然不辨南北。
吐完腹中河水，他们才认出这是北岸，离他们之前登船的地点不远。
回头看浊浪滔天的河面，部分船只被卷走，大部分都半沉没，剩个船尾翘在河面。兵士们也被水流冲走不计其数，但好在幸存者也不少，正努力游回岸边。
王武气恨懊恼得直捶地，嘶声道：“船被动了手脚，洪水也来得突兀，那个锦衣卫是故意把我们往陷阱里引……谁！谁设的局，太狠了！太狠了！”
数百丈外的土坡上，从永清急行而来的大军展开了“沐”字帅旗。大旗下，朱贺霖驭着坐骑赤霞飞，挥鞭遥指河岸边无数黑点般的人影，高声下令：“敌疲我壮，敌士气低迷，我战意高昂，天时地利皆在我，此战必能全胜！将士们，随我冲锋，杀敌！”
无数铁骑齐声应和着，声音汇成一道巨大的洪流，拥着帅旗向敌军冲去。
马背上的苏晏热血沸腾，也想跟着往前冲，被随军参赞死死拽住：“阁老，苏阁老！你我皆是文人，行军时出谋划策，能扭转战局便已是莫大功绩。冲锋陷阵这等力气活，还是交给习武者去吧！”
苏晏像个老父亲一样不放心地叫道：“哎呀我的小朱同志，这可是他的初阵，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参赞们一路上见识过皇帝与阁老的打情骂俏，此刻只做选择性耳聋，肚里揣着圣谕苦口地劝：“皇上通晓兵法，谋略出众，指挥进退有度，又能身先士卒激发全军士气，此战必胜，阁老你就放心罢！”
苏晏愣住，望着朱贺霖头顶的红缨在烟尘中闪动，忽然慢慢地笑了起来，自语道：“是啊，他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了。”

第426章 这里又痛又痒
对于大清河畔的这场战役，《铭史&#183;武宗本纪》中有一段记载：“二年春，白臂贼炽，进犯京畿。帝幸霸州，亲部署，以水师佯攻诱敌夺舟，掘堰引大水覆之，与贼殊死战，破敌无算。追歼匪首于孤山，贼祸始平。”
这场仗从巳时打到酉时，期间王氏兄弟数次想要突围，都被朱贺霖所率的边军铁骑死死堵截，于是又想趁着水位回落渡河撤退，却发现南岸也埋伏了大批人马，是戚敬塘一部。
到天黑时分，近十万“义军”已是七零八落，死的死，降的降。王武与王辰不愿被俘，拼死反抗。王辰甚至一箭射落主帅的红缨盔，险伤圣躬。这下把朱贺霖惹出了真火，亲自执天工院改良后的掣电铳，于百步外一发射中王辰的右肩，将他打落马下。
王武见弟弟受伤，便要回援。王辰却扯断脖颈上的狼牙项链，远远地抛给他，大声吼道：“走！咱们兄弟俩不能都折在这。等你脱困后东山再起，为我报仇！”
弟弟说得没错，王武牙一咬、心一横，把接住的项链系在脖颈上，与自己那条一并挂着，在亲信的护卫下含泪撤离。
“哪里逃！”朱贺霖喝道，“将士们，拿住匪首王武，死活不论！”
眼见红马飚驰，率部追着王武的残兵去，苏晏心里有些忐忑：到底是宜将剩勇追穷寇，还是穷寇莫追？随军参赞禀道：“王武逃窜的方向，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孤山，做不了埋伏地。皇上乘胜追击，还请阁老放心。”
苏晏知道自己骑术还行，火铳与小蝎弩也用得挺溜，但毕竟不是马背征战的角色，跟去只怕反而拖后腿，于是留下一边等朱贺霖大胜而归，一边监督战场扫尾。
王辰落马后，想要救他的白臂军兵士们都被乱箭射退，一队大铭骑兵朝他包围过去。王辰拖着重伤的身躯死死苦撑，射光了箭矢后，又拔出马刀继续砍杀。
就连铭军头目也忍不住感慨：“贼首王六实悍勇不畏死矣！”
最后王辰力竭而倒，伤处的血也流失殆尽，仍怒目向天不肯服输，吼道：“我亡于天，非亡于铭！”
苏晏听见这声怨愤难平的呐喊，叹了口气，对左右亲卫道：“带我过去瞧瞧。”
锦衣卫护着苏晏走近，离王辰还有两丈远时停下，示意他不能再靠近，以防万一。苏晏微微摇头，再次迈步走近，最后在王辰身边停住。
王辰躺在泥地，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脸。他深深吸着气，抬手抹去眼皮上的血污，把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些，咬牙道：“果然是你！你小子……计用得真狠，真狠！输给你，我不甘心……”
苏晏替朱贺霖背了黑锅，但也不能完全撇清干系，毕竟这次的作战计划他也参与了制定，建临时堰坝制造水位落差，再用水雷炸开形成人工洪峰也的确是他想的招。
“你不是输给我，也不是亡于天。”苏晏低头注视王辰，轻声道，“你是输给了民心向背，亡于膨胀的野心与欲望。”
王辰想起他曾经“别扯旗打口号”的告诫，咬牙道：“休要提‘我早就警告过你’诸如此类。老天注定我们兄弟要走上这条路，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
苏晏摇摇头：“‘败寇’是肯定的，‘成王’却未必。你可知鹤先生背后还有人？”
王辰一惊，问：“什么人？”
“一个以江山社稷为棋盘、以内外诸般势力为棋子的下棋人，我称之为‘弈者’。”
“弈者……”
“对他而言，你们兄弟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就算让你们攻下京师，你们能入得了皇廷吗？恐怕鹤先生他们也是劝你说，名不正言不顺，先扶持傀儡皇帝登基，今后再行禅让之举，对不对？”
这小子明明不在场，却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似的。王辰心海翻涌，脱口问：“弈者是谁？”
苏晏再次摇头，挪近半步，在王辰身旁蹲下身来。
周围锦衣卫抽了口冷气，下意识上前想要拉开苏晏，唯恐垂死挣扎的贼首暴起，给这位年轻文弱的阁老一拳，哪怕只是拳风，也够他喝一壶的。
苏晏伸手阻止锦衣卫的接近，甚至还摆了摆手指，示意他们退开几步。被一大圈人重重围着，他憋得慌。
“好歹相识一场，王辰，你还有什么遗愿不妨告诉我，若是不违天理国法，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可以替你达成。”
王辰紧盯着苏晏，想着自己也曾经这么自下而上的看过他，在陕西鹰嘴山的寨子里。他被他们兄弟绑票，身上披着破烂的袍子、赤着双脚踩在脏污的地板上，可依然那么泰然自若，从眼中放出湛湛然的光彩。
彼时他说了许多话，自己和哥哥也说了许多话，如今具体的字眼已记不清，但击掌为誓的那一刻，激动与诚切的心情并非作伪。
如今想起那一幕，只清晰地记得——他的脚真白啊，白得好似牛乳，一个茧子都没有。他跟他们兄弟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也许曾经有过一路追随的机会，但现在说什么都是徒然，亦是惘然。
“我很痒啊……”王辰喃喃地说，“时不时地发作，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又痛又痒。”
你的遗愿该不会是让我帮你治脚藓吧？苏晏无奈地问：“哪里痒？”
王辰吃力地挪动胳膊，指向自己的右肋：“这里……有个箭头卡在肋骨缝拔不出，后来皮肉长好了，把铁片封在里面……那铁片扎得我又痛又痒，我知道该把它取出来，但是……也许我正是用它的痒，压制另一种痒，用它的痛，压制另一种痛。
“如今，不需要压制了。麻烦你，帮我把这箭头取出来。”
王辰从腰后拔出一柄解腕尖刀。
周围又是一片骚动，重任在身的锦衣卫要扑过来解决他。苏晏喝了声：“都别动手！往后退，我自己解决！”锦衣卫们这才手按刀柄，皱眉继续观望。
王辰将刀柄塞入苏晏手中：“来，动手，别怕见血。”
苏晏握着刀柄，试图劝他改变主意：“你要是真想把箭头挖出来，我这儿有军医，下手快、准头好，还有镇痛的曼陀罗汤。”
王辰惨笑一声：“将死之人，镇什么痛？放心，我不会吭一声。我就是要你亲自动手，把我体内那块铁片，把那团愚妄之念，挖出来！”
苏晏心弦有些颤动，但手还算是稳的。他深吸口气，用刀刃割开对方右肋的衣物，露出一处疤痕凹凸不平的旧伤。
刀尖抵在息肉处，苏晏迟疑着。
王辰一把握住他的手背，将刀尖插入皮肉，而后缓缓割开，鲜血顿时汩汩涌出。“这里，两根肋骨间……看见了么？”
扑鼻的血腥味让苏晏感到眩晕，他咬住舌头，让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
王辰操纵着他的手，把刀锋在自己的肋骨间用力地撬，瞬间迸出满头冷汗，却真的一声痛也没吭。
刀尖在血肉间搅动片刻，忽然听见“咯”的一声响。苏晏半撇着脸，也不知是肋骨终于被撬断了，还是触碰到那枚箭头了，只在心里不是滋味地想：妈的这个贼头真彪……可惜了，可惜了。
“噗”的轻微一声，被挖出的箭头落在泥地上，沾着血，连着肉。王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经年辗转的痴心妄想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有种空荡荡的迷茫。
苏晏丢了刀子，用对方衣服上割破的布料去堵那个血窟窿：“你按着，按着这里止血。”
随着血流走的，除了妄念还有温度。王辰没有理会肩头的火药伤、腰间的血窟窿，也不再看苏晏一眼，而是怔怔地望着远茫深邃的夜空。他缓缓闭眼，低声说了五个字：
“要是能重来……”
重来的话，会怎样？也许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也许……未来有无限种可能。
为什么呢？苏晏仰头望向夜空，老天爷为什么只把这个“重来一次”的珍贵机会给了他？
心底无声的疑问，得不到老天爷任何回答。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他自己。如果现在还不能交出这份答卷，那就用赚来的后半辈子时间，用心思考，仔细作答。
苏晏站起身，垂着沾满血迹的双手，沉声道：“王辰已死。你们将他就地收殓归葬，不要损毁尸体。”
一名锦衣卫忍不住提醒：“王辰乃是作乱匪首，罪大恶极，将之碎尸万段也不为过。苏大人，要不要等皇上回来再拿主意？”
苏晏淡淡道：“这个主，我做了。回头皇上若是怪罪下来，我一力承当。去办吧。”
锦衣卫们这才抬了王辰的尸首，用冲上岸的船身木板钉了口简易的棺材，在土坡上挖了个坑埋好，没有立墓碑。
一个亲兵很机灵地舀来河水，给苏晏冲洗双手。
“皇……沐将军回来了！大获全胜！”有人叫了起来。
苏晏回首，见火把的微光中，朱贺霖正骑马飞驰而来，朝他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匪首王武逃上孤山，妄图负隅顽抗，最后被乱箭射死，全军覆没……”
说话声在苏晏耳中渐模糊，他望着朱贺霖那张意气飞扬的年轻面庞，仿佛面对着浩丽江山上初升的一轮红日——
“清河！我们胜了！”他的君王飞身下马，笑着拥抱他。
苏晏也微笑起来：“是啊，我们胜了。”
霸州城内，高朔连同几十名故意被抓的锦衣卫从地牢里挣脱出来，一路杀着零碎的乱军，策马直奔枚园。
“阮姑娘，阮姑娘！”他着急地呼唤着，推开一扇扇房门。
终于，小楼上的某扇房门被推开后，高朔看见了倒在地板上的阮红蕉。他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扶起对方，用颤抖的手指去试她鼻息。
阮红蕉睁开双眼，疲竭地吐了口气：“抱歉，高大人，奴家又累又饿，不小心睡过去了……”
是晕过去了。高朔想紧紧拥抱她，却不敢亵渎，最后说了句：“走，我送你回京城。”
阮红蕉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忽然脚下一崴，袅娜地往他身上倒，娇声道：“奴家气虚脚软，走不动路，有劳高大人亲手护送一程了。大恩大德，必有报答……”
她将“报答”二字在唇齿间萦绕出了令人遐想的余味，高朔却正色答：“我既不是对姑娘施恩，也不需要报答。我是真心佩服阮姑娘，铁骨铮铮，巾帼不让须眉。”
阮红蕉愣住了。“柔若无骨”的评价以前她常听，“铁骨铮铮”是什么意思……
“高朔。”她冷不丁地叫。
“在！”高朔下意识答，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点名，有点尴尬，“阮姑娘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不怎么讨女子喜欢？”阮红蕉问。
高朔更尴尬了。
阮红蕉嫣然一笑：“没关系。奴家中意就行……哎呀，高大人，你怎么掐奴家的腰，男女授受不亲，这下你可得负责到底了。”

第427章 这盘棋要收官
京畿西南，房山县。夜雨携着料峭春寒，将这座斗大的山脚小城浸泡在一片湿冷中。
尽管离京城不过六七十里，房山却显得荒凉贫瘠，与宛平、大兴这样的京县相较很不起眼，又因为深夜有虎下山饲人，如今更是家家闭户，入夜一片沉寂。
一串飞驰的马蹄声踏碎沉寂的街巷，停在了县衙大门外。“守门人”翻身下马，五短四长敲了九下，大门吱呀开了条缝。在他闪身进去后，门又重新关闭。
县衙前半部分是官署，后半部分是知县与家眷居住的院落。此时，房山知县正搂着失而复得的独苗幼子，一脸狂迷地在佛堂给弥勒像叩头，嘴里不断叨念：“永劫不坏，万法真空……”
“守门人”进入后院花厅，对一个在厅内踱来踱去的锦衣少年行礼：“世子殿下。”
那名锦衣少年抬起脸来，正是曾经的苏府小厮苏小京，如今恢复了本名、被叔父宁王收为养子的朱贤。
“如何？”朱贤急声问道。
“都打探清楚了，清和帝私下离京，还带走了一支亲卫骑军。如今内阁杨亭主事，把这消息瞒着朝中上下，并关闭了京城九门，宵禁戒严。”
“果然如鹤先生所言，外门把得这么严，是为了掩盖中廷空虚。这是个大好机会，鹤先生还没回来么？”
守门人摇头：“属下只知前些日子教主收到韦香主的飞鸽传书后，动身去了山西，不知是否已回来。”
朱贤习惯性地咬起了指尖：“关键时刻，鹤先生却不在，这是叫我自己拿主意？”沉吟片刻后，他眉目间的犹豫之意忽然褪去，露出尖锐发狠的神色来，“本就该我这个真龙天子拿主意！”
他挥手让守门人退下，随即带着繁嬷嬷与守在门外的一干侍卫穿过走廊，来到东厢房。
婢女正端着喝完的药碗从厢房里出来，见到朱贤后立刻屈膝行礼：“世子万福。”见朱贤打算推门进去，连忙道，“世子，宁王殿下服完药要歇息，要不您明日再来罢？”
朱贤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贱婢，连你也想指使我？”
药碗落地，婢女捂脸哭着跪下来，连连求饶。
“滚！”朱贤厉声喝道。
太多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动——打扫庭院的苏小京；吹着烧火棍的苏小京；在门房打着盹等候的苏小京；捧着待客的桃花酿偷喝的苏小京；以及一脸憧憬地跟在他的主人身后，却永远追不上对方步伐的苏小京……肺腑间一股无名火躁闷地烧，他的眼眶被陡然渗出的湿意模糊。
我不是苏府小厮，更不是那个被人牙子卖来卖去、连个大名都没有的针线娘的儿子！
孩童时有一顿没一顿、与鸡同屋吃睡，少年时天天干杂活服侍人——我永远、永远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朝曾经狼狈不堪的自己，朝所有蔑视过、欺辱过、同情过他的人，朝整个大铭天下无声地咆哮：我是显祖皇帝的长子独孙，体内流着大铭皇朝最尊贵的血液！
回到五年前被挑中的午后，他终于敢抬眼直视那位穿了一身竹叶青色衣衫的神仙中人。“你叫什么名字？”当对方问出这句话时，他挺起单薄的胸膛，振声道：“我叫朱贤！”
苏晏，你记住了，我叫朱贤。
朱贤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入药味浓郁的寝室。
宁王每夜用完药便要及时就寝，婢女在离开前已服侍他换上寝衣、解散发髻。听见脚步声，他从枕上半抬起身，轻声问：“贤儿，是你么？”
朱贤掀开床帷，侧身坐在床沿，注视着病弱无力的叔父，心情有些复杂。
宁王苦笑一声：“你来看我死了没有？”
朱贤道：“叔父何出此言？我对叔父的一片孝心，天日可表，正如对我的父王一般。”
“你对我莫说有孝心，哪怕只是几分敬重，也不至于这般不顾我的病体，强行架着我入京。”宁王一气说了长句，有些气喘，用随身的帕子掩住了嘴，“我看在兄长的份上收养你，上书朝廷为你请封世子，无论朝廷答不答应，至少我已尽了心力。如今我只是想安度残存不多的余生，为何你连这都不肯成全？”
朱贤抬起手，用袖口轻轻印去他额头虚汗，说出的话却与温情动作截然相反：“我一心复仇，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叔父却只想着独善其身，这可怎么行呢？其他藩王都响应我的檄文，暗中招兵买马，各路进发京城。叔父你倒好，一封上书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说你不清楚也不支持，还要朝廷宽恕你的‘失察之过’。叔父啊叔父，你若不想管我死活，为何当初要收留我？为何要给我为父平反的希望？”
宁王一把抓住朱贤的手腕，强忍着胸口欲咳之痒，喘气道：“你想做什么，如今本王也管不了了。你若成事，我不图分毫；你若不成，何忍连累宁王府上下数百人口一同陪葬？放我回去罢，我不碍你，也帮不了你。”
朱贤摇头，哂笑：“叔父未免太过自谦。亲王之中，你的身子骨最差，口碑却是最好，十六岁在民间便有了‘贤王’的名声，若论民心，卫王、谷王他们全加起来也不及你三分。叔父啊，反正你也不久人世了，就把这君子名声借我一用罢！”
宁王惊痛地放下帕子，嘴唇苍白如纸，更衬得眼下那粒小痣殷红欲滴。他颤声道：“贤儿，你——”
“叔父放心，进宫后我一定让太医给你医治，让你尽量多活几日。”朱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印信我早就接收了，王府金库的钥匙也在我手上。我还以宁王的名义暗中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士，再加上真空教、七杀营的力量，以及廖疯子死后溃散的兵马也被我收拢来一部分，足足五万人，勉强够用了。”
宁王摇头，温润眉目间满是不赞同之色：“远远不够。哪怕京军三大营都派出去剿匪，还有天子亲卫近二十万人，京城固若金汤，你还是及时收手罢！”
朱贤道：“朱贺霖微服离京，还带走了一支亲军，除了首辅杨亭，其他官员都还蒙在鼓里，哪来的‘固若金汤’？该叫‘群龙无首’才是。再说，我以你的名义号召其他藩王一同来‘勤王’，就算指望不了各怀鬼胎的藩王们有多大战斗力，至少我还握着一张最大的后牌，能把整个京城的兵力全部掏空。”
宁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你要是有这等能力，早就造反了，何必来投靠我。说吧，是谁在背后指点你，真空教主鹤先生？”
朱贤笑起来：“不止，除了鹤先生，还有个藏身更深的大人物，对方自称‘弈者’。我与他们达成了一笔交易。”
宁王问：“这个弈者是何许人，你与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朱贤道：“这就与叔父无关了，毕竟再多的内幕，也带不进坟陵不是？叔父只需听侄儿的话就好，还能多过几天舒服日子。”
他拍了拍被面，起身道：“京城入春风沙大，要刮西北风了。从前我跟着我娘讨生活时，每到这时节就要修屋顶，以免茅草被吹跑，当时我多恨刮风啊……如今，这狂风也该轮到我来刮，好去掀翻朱贺霖的金琉璃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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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豫王世子的确已被扣押作为人质，而豫王为了独子的性命，也不得不受真空教胁迫，龟缩在封地不敢轻易动弹后，鹤先生从大同出关，直奔云内平川上的新城。
新的云内城已经建出了雏形，阿勒坦一边绕着城墙视察，一边颇为客气地接待了他。
“弈者大人说，时机已至，如今正是圣汗出兵的大好机会。”鹤先生强忍洁癖，陪阿勒坦踩着雨后泥泞的土路。
阿勒坦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嘴里还嚼着干牛肉条：“出兵没问题，只是我得考虑考虑行军路线。若是像胡古雁一样杀入太原，转向东还得突破内三关。若是从大同入关吧，得攻打李子仰的防线，附近的怀仁县还蹲着个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的朱栩竟。”
鹤先生知道他这是在讨价还价，便按与弈者商议后的方案说道：“走太子城，直接突入宣府，一路向东南便是京师，这是最短的路线。宣府龙门卫、延庆卫的骑兵被朱贺霖征调去北直隶，讨伐王五王六的义军了，边防削弱，圣汗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居庸关不好打啊，得再援助些军备物资。”阿勒坦说。
这竹杠敲得鹤先生暗中咬牙：“大批量运送军备，目标太明显，反引朝廷怀疑。这样吧，我会动用埋在兵部的最后一颗暗子，关键时刻调开部分长城守军，助圣汗尽快入关。”
阿勒坦这才懒洋洋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牛肉屑，一巴掌盖在鹤先生的肩头：“就这么说定了！”
雪白长衫上多了块油汪汪的手印，养气功力更上一层楼的鹤先生保持着涵养与微笑：“那就预祝天圣汗马到功成。北漠大军围攻京城之日，便是弈者这一盘黑白棋收官，大铭改朝换代之时。”

第428章 你也是一枝花
近来接连罢朝，算算前后也有二十余日了，莫说御门听政，清和帝连大臣的面儿都不见一个，有什么急要事务都是由富宝公公传话，再交由内阁处理。这让群臣不得不怀疑，他们这位新登基才一年的天子要么厌倦政务，假病逃避早朝，要么就是真出了什么大事，纷纷向怀疑知晓内情的首辅杨亭讨说法。
杨亭先是托词搪塞，又拿皇帝留下的谕令进行安抚，可随着时间日久，到后面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了。群臣们闹着要面圣，逼得杨亭不得不祭出了《居守敕》，证明他并没有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皇帝的确是把监国之职临时托付给了他。
那么问题来了——圣驾何在？难道真如流言所说暗中离京，是南巡还是北狩？
有人想起，上个月从宣府与辽东调来平乱的边军，皇帝亲自任命沐勋提督军务，并加封其为正三品昭勇将军。可这个从未听说过名字的“沐勋”究竟是何人？
就在群臣们面面相觑，为圣驾所在争论不休时，一个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噩耗如晴天霹雳炸在了众人头顶：
北漠骑兵大军在阿勒坦的率领下，突破宣府防线一路南下，经由涿鹿逼近八达岭，抵达居庸关。
更离奇的是，守关的将领竟声称收到兵部文书，非但没有迎战，反而调开部分边堡的守备力量，任由对方长驱直入。算来，这份急报传至朝廷时，阿勒坦大军的前锋已至昌平附近，可以说与京城只隔一箭之地。
兵部尚书封思仲闻讯面色铁青，大喝道：“我兵部从未下过这等开门揖盗的军令！”随即命人调查文书是出自谁人之手。
因为盗用钤印的举动太过明显，层层下达的文书可以轻易追溯源头，此人很快就曝了光，是兵部的一名员外郎，在兵马司上门缉捕时服毒自尽了。
身为兵部左侍郎的于彻之急怒交加，不顾复发的旧伤要披挂上阵，前去昌平州御敌，被家人苦苦劝阻。
但让他改变主意的，却是从京畿地区接二连三传来的消息：
宁王携世子，率王府护卫军及“乡勇”进京勤王。
卫王率王府护卫军及“乡勇”进京勤王。
谷王……谷王倒是不敢自己拉出支队伍，但为珲王做了一回带路党，看样子是信不过宁王、卫王这亲爹生的俩兄长，倒是比较亲近珲王这个堂兄弟。
这些消息很难单纯地说是好是坏，毕竟藩王们之前请愿“清君侧”后，挨了皇帝一顿冷嘲热讽，还把讥责的诏书公之于众，如今他们不好再提“清君侧”了，改为“勤王”，意为君主有难，臣下起兵救援。
还有那些所谓“乡勇”，名义上说是投奔而来的报国民众，但谁不知道其实就是藩王们豢养的私军、招募的佣兵。
究竟是真勤王，还是真谋反，在眼下如此复杂的形势下，朝廷众臣也不好给藩王们盖棺定论——或许藩王们见北漠大军压境，意识到安内必先攘外，决定枪口先一致对外呢？
最要命的是，朝中没有人能亲口把这些消息上送天听，也没有人能请得到圣旨。该如何应对这些藩王，就连首辅杨亭也没了主意。是命令他们去攻打阿勒坦？把他们斥责一通后撵回封地？还是直接出动京军，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两头开战？
这个决策太重大了，关乎国祚，杨亭下不了。
朱贺霖不在，犹如中天无日。内阁也好，六部也好，朝中没有哪个大臣敢对此下决断，怕担不起这份责任，也怕失策误国，遗臭万年。
而除了当朝天子之外，还有一个最有资格与能力之人，坐镇在众臣目不能及的暗夜，面对桌案上的舆图与情报，却迟迟没有表态。
跪在桌案对面的褚渊急了，膝行两步，恳求道：“皇爷！这可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了啊！您若是不方便出面，就让微臣携密旨去联系腾骧卫指挥使龙泉大人，动用亲军十二卫去解京城的倒悬之危罢！”
景隆帝提起朱砂笔，在舆图的京畿地区，红彤彤地圈出了一个“霸州”。
褚渊与他相处久了，颇有几分心领神会，当即答：“王氏乱军兵败于霸州，民间众说纷纭，有说是被戚敬塘打败的；有说是犯了天怒，上苍降洪水以灭之；还有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将军，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所以轻易摘了王氏兄弟的脑袋。
“但其实，微臣的手下探查到，率军打败王五王六的是小爷与苏晏苏大人！小爷为掩人耳目，还给自己取化名，封了个昭勇将军的武散阶。”说到这里，褚渊的眼神很有些一言难尽，似乎对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御驾亲征实在不知作何评价。
景隆帝微微嗤了声，不知是嘲还是叹，提笔写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褚渊叩首苦谏：“小爷眼下不知所在，请皇爷回宫主持大局，解京城危难，以安人心！”
景隆帝继续写：“你去京城内外放出风声，就说北漠大军兵临城下，皇帝朱贺霖唯恐城破被俘，仓皇出走。如今大位空虚，朝臣们正商议着要请出太皇太后，另立新君主持局面。太皇太后素来偏爱幺儿，很有可能会把豫王朱栩竟召回来继位。”
平地一声雷，直把褚渊惊得面色大变，脱口叫道：“皇爷这是要做什么？！”
景隆帝饶有兴味地朝他笑了笑，写道：“造谣。”
造自己儿子的谣，有什么好处？褚渊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景隆帝再次写下：“到了这份上，不由得他不出头。”
“他是……”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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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在刻意传播之下如同长了翅膀，不出几日就飞到了朱贺霖的耳边。其时他正率军追剿白臂军残部，兴致勃勃地斩草除根，似乎对新弄出来的“昭勇将军沐勋”的身份还没玩够。
听到这个在辗转过程中一再被人添油加醋的流言，朱贺霖先是一脸错愕，继而哈哈大笑。
苏晏促狭地望着他：“皇上还笑得出来？龙椅都快要不保啦。”
朱贺霖笑道：“朕倒要看看，谁会在这个关头跳出来抢椅子，是闻讯正中下怀赶回京城的豫王？是心怀不甘与妄念的其他藩王？还是再不露面就要为人做嫁衣的……弈者。”
“看来这流言无论是谁放出的，都可以说是歪打正着。”苏晏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说出口，只按捺住涌动的心绪，尽量做到神态自若。
朱贺霖却忽然敛了笑：“不过，我也听到了些很不好的消息。”他抖开桌面上的京畿舆图，手指用力戳在居庸关，“这是拱卫京畿西面的最后一道关隘，阿勒坦的大军若是真突破了居庸关，再无天堑可以阻挡，只怕我们就要打京城保卫战了！”
苏晏脱口而出：“不会的！”
“你是说阿勒坦不会攻破居庸关，还是说我们不会到背水一战的地步？”朱贺霖转头看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难道直至阿勒坦兵临城下，你仍认为对方不会生出狼子野心，对我大铭趁火打劫？”
苏晏心念陡转，答道：“不会有人眼睁睁看着北漠大军围城。藩王们哪怕再怀着异心，也首先是大铭宗室，断不会任由阿勒坦兵进京城，否则他们就算篡了位，又怎么坐得稳？甚至连弈者也不会。涉及江山大业，亲兄弟尚且不一定齐心，更何况异族。就算弈者与阿勒坦勾结，那也是同床异梦，背地里指不定怎么互相算计呢。”
“还有豫王。四皇叔龟缩在封地有一个来月了吧，朝廷以金牌问责催兵，他倒好，回了两个字——‘暴病’。我信他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朱贺霖悻悻然道。
苏晏听在耳中很不舒服，当即反驳：“豫王才三十三岁。男人三十一枝花，说什么糟老头子，尽扯淡！”
朱贺霖本来只是随口吐槽，以前生他亲爹气时，也口不择言地吐槽过“老腊肉”，其实未必真这么想。但眼下被苏晏这么一维护，他心里的不爽登时从三分涨到了十分，酸得直冒泡：“什么花？残花败柳的花？你要真喜欢年纪大的，我父皇不比豫王好十倍？至少专情，比他干净多了。”
苏晏可以当着豫王的面骂他骚且浪，却听不得旁人攻击他的黑历史，且被“干净”这诛心之辞扎到痛处，能喷薄出五千字议论文来据理力争。于是，铁齿钢牙苏十二拍案而起，一张嘴……哑火了。
原因无他，朱贺霖像只被嫌弃的、倔强而委屈的狗子一样盯着他，眼眶都红了。那憋闷的神情，控诉的目光，极力装作不在乎却又难掩沮丧的别扭姿态，叫苏晏霎时成了个针扎的皮球，只能噗噗地往回漏气。
不仅漏气，还忍不住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有些过于厚此薄彼了？这要换作槿城背地里骂他小屁孩，说不定我还会跟着呵呵笑两声呢。可真就柿子挑软的捏？
良心发现的苏十二破天荒成了哑炮，讷讷地挤出一句：“男人十八也是一枝花……那啥，花期比较长。”
朱贺霖向下抿着嘴角，越发显出少年人那种招人疼的委屈：“又糊弄我。从小到大就没把我放眼里，更别提放心上了。”
苏晏第一百零一次心软了，诚心诚意地哄道：“真没有。我若没把你放心上，怎会陪着你风里来雨里去，又劳心又劳力？再说，如今在我眼里，你不仅是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更展示出一位圣明君主所拥有的能力与气度。远的不说，就说大清河一役，换作我来指挥，未必能有这般的大获全胜，贺霖，有时我是真的佩服你，天资卓越。”
“‘有时’佩服？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心疼你呀。一夜追击，早膳还没用吧，我去给你端来。”
哄人的一溜出房门，被哄的就恢复了如常神色，暗道：这么个明显的软肋，我以前怎么早没抓住？
转念又想：也真是因为上心，所以他才愿意低头让步，否则就凭这张利嘴、这么要脸面，什么时候吃过瘪？清河看我的眼神已不同以往，虽然他自己不承认。看来我得抓住个恰当的时机，把他彻底拿下，好叫他死心塌地，不仅当我是男人，更是“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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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朱贺霖下令全军沿卢沟河北上，绕过京城，奔赴百里外的昌平州探查北漠大军的动向时，朱贤挟着宁王，率部从房山出发，经良乡、卢沟桥，直抵京师。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有些单刀直入的犀利——京城群龙无首，大臣们指着太皇太后那个退居深宫的老婆子搬救兵，还不如指望他。
他有正统名义、有可以助朝廷御敌的兵马，还有宁王这个有口皆碑的养父，更重要的是，他比豫王快。这种乱中取胜的局面，是难得一见的机遇，谁先入主紫禁城，谁就抢占了先机。
他还听取了鹤先生留下的军师的建议，前锋未至，先派人在京县四处散布“占巢之鸠，毕竟凡鸟，伪帝离宫，正主归位”的谶谣为自己造势。继而向朝廷再次申明“勤王”的立场，说自己与宁王此次入京只是为了助力退敌，并无他想。
然而在送至朝堂的文书上，却光明正大盖上了“大铭显祖皇帝长子长孙”的印章，其意昭然若揭。
群臣也因此犯起了嘀咕，随后对“是否同意宁王及其世子入京”开始起争论。
反对者认为如今形势不明，任由藩王未奉召入京只会加剧混乱，必须等到御驾回京才能做定夺。
而一部分态度摇摆的官员则认为，京城危难迫在眉睫，要把能用的力量都先用起来，合力抵御北蛮。朱贤再怎么样也是显祖皇帝的亲孙，其父又是民间有口皆碑的贤王，不如就让他进宫拜见太皇太后。若是太皇太后点头，那么朱贤的勤王之举就顺理成章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北漠都要打到京城墙根了啊！
吵了一个多时辰仍没有定论，于是群臣将目光投向内阁，看阁老们是什么态度。
谢、江二人平日里不得清和帝青睐，忠心也微薄，此刻又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用一种默许的姿态不置可否，被秉性刚烈的于彻之指着鼻子骂。
首辅杨亭是唯一知道皇帝离京内情的人，但眼下他也不知皇帝去向、不知御驾何时能回京，只能一口咬死了京城九门已封闭，御驾未归绝不开启，不会对任何一个藩王例外。
至于郁懑成疾的太皇太后……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惊不惊动也没差。哪怕当下受刺激，拍榻而起要亲自给豫王写懿旨，人刚下床，就瘫软在宫女们的惊呼与搀扶中。与朱贺霖的政斗的彻底失败，使她的身体与精神迅速垮塌，显然已没了当年一言撼动朝堂的英姿与本钱。
而鹤先生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山西赶回京郊，见面对朱贤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用豫王世子的安危，换得一封豫王的手书，向朝廷宣告靖北军将独立于兵部之外，不再受朝廷管辖，亦不会在其他宗室藩王在场的情况下参战。”
朱贤闻言大喜，继而又有些不满足：“只是不参战？就不能为我所用吗？他可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听说他还是个断袖，想也生不出第二个。刀架在亲儿脖子上，难道他还能眼睁睁看着？”
鹤先生心底鄙夷朱贤，面上仍是云淡风轻：“豫王并非寻常心性，自然也不能以寻常人父看待，不参战已是他的底线，策反他难逾登天。若是逼得他玉石俱焚，对我们反倒不美。”
朱贤也只能遗憾地叹口气，心道：他这亲爹当的，还不如我一个叔父。我都把宁王逼到这份上了，那病秧子哭归哭、气归气，整天拿着我父亲信王的嘱托说事，始终没生出杀心来，换作是我，早就卖个破绽，手起刀落啦！
鹤先生又道：“七杀营主可以助你入主京城，不过此人阴狠桀骜，即便是弈者大人的命令也未必真心遵从，眼下更不好说会不会尽力帮你。”
不知为何，朱贤对永远一身红袍、面具覆脸的七杀营主有种天然的忌惮，从来都是避而远之。哪怕偶尔一室碰见，他也尽量不动声色地躲到鹤先生身后去。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人，是凶兽的妖王、厉鬼的统领，是一柄能杀敌也能弑主的利刃。他也曾想过如何掌握，然而与对方藏在面具下的双眼一对视，心里那股“真龙天子”的气势就犹如山峰雪崩，轰然解体。
无论弈者将来会不会留着那个连营主，我终有一日要杀了他！朱贤暗下决心。
但目前，的确需要借助旁力，哪怕是妖魔鬼怪的力量。
于是朱贤问：“他有什么软肋么？”
鹤先生澹雅地笑了笑：“当然有。他亲手撬掉了自己身上的软肋，丢弃在敌营里，却不准任何人染指。”
“是什么？”
“唔，具体是什么，余也不得而知，毕竟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
朱贤思来想去，没辙了。
鹤先生说道：“你就告诉他——杀光那些染指的人，软肋就不再是软肋了，他可以再安回身上去，此后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朱贤不明所以地点头，想了想又问：“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弈者大人了，大人抵京了么？”
鹤先生依然微笑着，眼底却倏然冷了下来：“弈者大人的行踪，还需要向你汇报？”
他说得温声和气，却明显地点出主使之分，朱贤默默咬牙，告诫自己事成之前必须忍耐，勉强笑道：“是我冒犯了。连营主何在，我这便去找他商议进京之法。”

第429章 最会下棋的人
朱贤从两排站得笔直的血瞳刺客中间穿过时，被死气与杀气激出了满背寒栗。那些毫无感情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随着他的行走而转动，实在是堪比噩梦的恐怖画面。
而在甬道的尽头，无论天光还是灯光都照不亮这一隅，只依稀看到血红长袍几乎融入石壁投下的阴影中，裹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阴神。
朱贤在两丈外站定，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来找营主，想私下求教一件事。”
阴影无声，仿佛不屑一顾。
朱贤暗中咬了咬牙，又道：“是鹤先生让我来的。他说，营主就算不给我这个世子殿下几分薄面，也要顾及弈者大人的大事。”
片刻后，阴影中传出轻微的一声嗤，响起了沙哑冷淡、不辨男女的声音：“你们都退下。”
接到指令的血瞳刺客齐刷刷转身，迅速离开。空旷幽暗的房间里只剩两人，朱贤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清咳一声：“鹤先生说，七杀营主可以助我入主京城。我与营主虽然交情甚少，但毕竟同在弈者大人的阵营，也算是战友同伴了，还望营主不吝赐教。”
敌暗我明的感觉很不好，朱贤边说着，边尝试走近两步，终于看清一身血袍的七杀营主正斜倚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以手支颐，单腿翘在扶手，另一条腿向前方地面长长地伸出去。这般无礼的姿势，在对方身上不仅显出桀骜，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邪气。
他本以为对方会借机拿乔，不料营主却干脆地说道：“办法我是有，还不止一个，不过成不成要看各人的本事。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的饭，可别撑死了。”
朱贤忍下话中的暗讽之意，道：“不妨都说说，我择善而行。”
“只要能赚开京城九门的任意一门，就算你赢了一半。能踏入紫禁城，便把剩下的一半也赢了。”
“谁能为我开门？”
“多得是。太皇太后算一个。她与朱贺霖从来敌对，太子继位时险些把他弄倒了台，朱贺霖记恨她，只碍着祖孙的伦理，将她软禁在宫中。如今朱贺霖离京不知所踪，太皇太后难道没有死灰复燃的野心？我不信。”
“我也听说了，太皇太后想趁机把豫王召回来抢占大位。不过很遗憾，朱栩竟回不了京了。”朱贤略带得意地笑了笑，“谁让他不多生几个儿子呢？”
“豫王回不来，太皇太后下一个考虑的肯定是扶持二皇子昭，那才是她的亲孙子，而且年幼好掌控。”
“这么说，怎么也轮不到我了？看来太皇太后这条路走不通。”
营主嘲道：“走不通的路，我何必提？所以说了，你胃口太小，画个饼也吞不下。”
朱贤的脸半青半白，咬牙道：“还请指点。”
“鹤先生如何对付豫王，你同样可以如何对付太皇太后。把朱贺昭的小命攥在手里，她能不给你开门？这条路的关键，在于你得有能力潜入京城与皇宫，绑架朱贺昭。”
朱贤思来想去，无奈摇头：“难如登天！”
“是你手下无可用之人。”营主继续嘲——若是有荆红追那样的高手为你效命，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擒不到？
朱贤很想反唇相讥：“你行你上？”可转念一想，对方百分百会冷笑“把我当手下，我看你是想死”，只得硬生生噎了回去，忍气吞声又问：“还有其他的开门人么？”
“第二个，内阁辅臣。以首辅杨亭为最佳，其次是兵部的于彻之。不过，若是次辅谢时燕与江春年力主迎你进城，也未必不能成。”
朱贤皱眉：“我与这几个阁老都没有交情，面也不曾见过。如何说服他们为我所用？要说利益，若是豫王或二皇子昭继位，他们照样当着位极人臣的阁老，我继位也给不了他们更多，又拿什么来笼络？”
“那便是你手中无筹码了，既不能利人，亦不能慑人。”营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一根铜锥，心道：很困难？就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进能让杨、于为其铺路，退能让谢、江为其扶轿。与他比，你算个屁！不，屁都不是。
朱贤仿佛感应到对方的鄙夷之意，深呼吸了好几下，从齿缝里挤出：“还有没有其他开门人？”
“第三个，阿勒坦。”
“北漠圣汗？一个敌酋，如何为我开门？”
“用他的铁骑刀枪，撞开京城大门。当后宫与朝廷人人自危，难御强敌时，你出面力挽狂澜，击退阿勒坦，自然就可以凭借武力入主大宝。”
带兵打仗？跟野兽一样的北蛮子？真打？朱贤为难地“嘶”了一声，忽然眼底乍亮：“我倒是有所耳闻，弈者大人与那个阿勒坦暗中有协议，鹤先生还是牵头人。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让阿勒坦来配合演一出？”
这次营主的哂笑声回荡在暗室，叫朱贤恨不得扑上去砸烂他的面具，把铜块都塞进他嘴里——当然，也只能想想而已。
营主笑够了，嘲道：“所以阿勒坦劳师动众，就是为了送你上龙椅，然后自己功成身退回草原继续放羊？你真当自己是金仙下凡，能随意点化信众呢？”
朱贤终于忍无可忍，怒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其实你根本没有法子对吧？都说是历任最强的七杀营主，不过如此！”
营主霍然起身逼近两步。朱贤吓一跳，连连后退方才站定，声色俱厉：“都是一条船上的，你想做什么？！”
“就你这点能耐……”营主冷哼，“也罢，还有最后一个开门人，再适合你不过。”
“是谁？别又是看得到，够不着的！”
“沈柒。”
朱贤愣住：“谁——你是说——沈——那个锦衣卫指挥使？”
“前指挥使。”营主淡淡道。
朱贤脑子里混乱了好几息，终于稍微理清思绪：“沈柒的确是投奔了弈者大人，但听说不得重用，也不知被发配去哪里，如今几乎没有了他的消息。他如何开得了门？”
“‘听说’，听谁说，鹤先生？”
“是啊。”
营主露出个微薄而古怪的笑意：“不错，沈柒是没落了，可烂船也有三斤钉。他又曾是京城的地头蛇，且不说还有不少旧部香火情在，就是九门防守薄弱之处他也了如指掌。”
朱贤琢磨片刻，问：“沈柒如今在哪里？能否尽快联系上？”
营主道：“他前些日子已潜入京城埋伏下来，伺机报复朝廷。你若想借用他的力量，写张纸条约个时间地点碰面，我可以替你转达。
朱贤狐疑：“你与他什么关系，说联系就能联系上？”
“他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想得到重用，就来走我的路子，一来二去就有了几分交情。你若不放心，可多带人马去会面，只是要瞒着弈者与鹤先生。”
“为何？”
“他们总怕手下之人拉帮结派，最好个个都是天煞孤星，好掌控。”
朱贤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样，之前听说王氏兄弟打出“建朝扶贤”的旗帜，他怀着暗中拉拢的心态，提出要与王氏兄弟见面，就被鹤先生一口回绝了。如此看来，弈者与鹤先生不仅对他，对七杀营主、沈柒以及其他部下都防着一手。
如今看来，自己除了一个“信王之子”的血统，一个“宁王世子”的名分，实际上什么实权都没有。
不如就依营主所言，与沈柒联系上，看能不能看在往日交情与今后利益的份上，合作上位，甩掉别有所图的鹤先生与弈者。等他成为新君，再卸磨杀驴也是容易事。
朱贤叹口气：“可我也瞒不住啊，带来的这几万人马，除开宁王府的府兵不说，剩下的不是真空教招揽的江湖草寇，就是当年廖疯子一部溃败后来投奔的马户军余，说实话，我虽然是名义上的统领，却未必指挥得动他们。”
营主道：“那就看你怎么同鹤先生说了。就说……阿勒坦大军抵达昌平州后就停下整顿，似在等我们先与京军打起来，他好坐收渔利。得叫阿勒坦先发兵攻城，给朝廷施加压力，他们才会接受众藩勤王，我们也才有可乘之机。而说服阿勒坦这事，恐怕只有鹤先生能办成。”
朱贤抚掌：“我懂了！先把鹤先生调去昌平，哪怕只是短短两日路程，也足够我联系沈柒，突破京城九门了。”
营主道：“世子殿下倒是有几分聪明才智。鹤先生不在，指挥权便落在你手里。不过要小心宁王，他虽病重，但毕竟是正宗亲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扣着他做人质没错，可也不能让他太过清醒。”
“那简单，叔父每日要喝不少汤药，我在王府医官熬药时暗中动个手脚，把他药晕过去，带着必要时候做挡箭牌不就好了。”
营主颔首：“办法都给你了，你自己选了这个，那就好自为之吧。”
“——营主，你图什么？”朱贤冷不丁问。
营主微怔，反问：“与你何干？”
“哦，难道不也是与我一样，图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朱贤想起鹤先生的交代，丢下似是而非的一句，昂然负着手走了。
营主在幽暗中沉默良久，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说他是东西。不知死活的东西！”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人影走入密室，在正用棉布拭刀的营主面前站定，是笠幔掩面的弈者。营主抬眼瞟了他一下，问：“不放心？”
弈者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朱贤此人，看似找回了与血脉相匹配的皇室气度，下手也够狠毒，其实色厉内荏，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莽撞又怯懦的苏府小厮。若是明白着叫他打头阵，他绝对要推三阻四，甚至扯后腿。倒是你这离间利诱之法用得妙，把人心的卑劣自私都算尽了。”
营主微微冷笑：“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从未相信过任何人，朱贤，我，甚至鹤先生。使手下们互相猜疑算计，不正是你乐见的？”
弈者笑道：“九分真一分假的话，才最是打动人心啊。我也有一句真话送你——我说过不动你的软肋，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到你面前，是真的。”
“我能信你？”
“信不信由你。不过时至今日，如同蹴鞠只差临门一脚，断无犹豫之理。越是大事将成，越是要格外谨慎，步步为营。”
营主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会下棋的人，之一。”
“之一？”
“还有一个，”营主从面具底下发出瘆人的轻笑，似乎怨气难消，从积年的坟茔下缓缓渗出来，“已经埋在皇陵里了。”

第430章 你不是个男人
“阿勒坦逼近京师却不攻城，有隔岸观火之意……营主此言一语中的。”听完朱贤的回复，鹤先生沉吟道，“看来我的确该去提醒提醒他了——他们北漠儿郎所谓的契约精神呢？”
朱贤道：“阿勒坦若展开进攻，京军与天子十二卫必倾巢而出，届时朝廷无论是主动向勤王的诸藩求援，还是想驱逐藩王们却分身乏术，我们都能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鹤先生微笑：“这话是营主让你传的罢，倒是说得不错。”
朱贤勉强笑了一下。这话其实是他自己想的，营主只是叫他以阿勒坦为借口，调开鹤先生。可这又如何呢？从弈者、鹤先生到营主，这些有实力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看得起他。他能感觉到那种根深蒂固的轻视，也曾经愤怒过、沮丧过，如今已经想开了——在苏府时，他曾听苏晏说过一句话，“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只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就够了，只要能赢，他可以做任何事。
时间紧迫，鹤先生交代好诸般事宜，让他看住宁王、率部在京畿等候，同时再上一封勤王请愿书，借此刺探朝廷的态度。自己当即动身前往昌平州，说如果此行顺利，两日后就能返回。
鹤先生出发的当夜，朱贤就往宁王服的汤药中动了手脚，确认对方陷入昏睡后，悄悄去找七杀营主。
营主不在房中，但给他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应鹤先生之请，同去一趟昌平见阿勒坦。“怕死得很，偏又爱装腔作势”，营主在纸条中鄙夷鹤先生，看得朱贤深有同感，快意而笑。纸条里还说，沈柒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他只要在约定时间来到五里亭的京畿界碑附近，就能见到对方，至于能不能进一步合作成功，还得看双方的造化。
朱贤思来想去，觉得如今是他挣脱弈者和鹤先生操纵的最佳机会，沈柒再怎么难缠，毕竟孤身失势，威胁度要远远低于那两人。
但即使是这样的沈柒，他也不敢独自前去赴约，于是点齐手下数万人马，冒夜启程，赶往京城南面的五里亭。
为防止消息走漏，朱贤一到五里亭，就把驿站上下血洗了一番，封锁官道南北二十里，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接近子夜时分，他在界碑附近的草地上踱来踱去，也不见有人赴约，满腹怒火正欲发作，忽然听见石碑后方的阴影中，有人“嗬嗬”冷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他的焦躁。
朱贤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那些极力想要遗忘的经历霍然清晰，夹杂着诸多的不堪与不甘，跃然眼前。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脱口道：“沈……柒！”声音涩如砂纸。
阴影中转出一个人，果然是沈柒，穿了身带荼色暗纹的鸦青曳撒，头戴漆纱大帽，看着仿佛与昔年并无两样，但朱贤定神后发现，对方眉宇间染上了风霜，使得本就冷峻的神情更添一抹萧瑟之气。
看来的确如营主所言，沈柒并不得弈者看重，难怪看着郁郁不得志啊。朱贤一念及此，找回了点优越感，精神重又抖擞起来，清了清嗓子：“沈——”
“少废话。”沈柒语气冷淡，“连营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你想率军进京，又不愿在攻城战中消耗实力、冒性命之险，期望能用最低的代价换取胜利，是吧。”
朱贤微微皱眉：“这话说的，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难道沈柒你就不是如此？”
他第一次对沈柒直呼其名，对方却并未露出不快之色，平静地答：“你说得不错，苏小京。”
朱贤脸色乍白乍红，很想将手中马鞭狠狠抽过去，大喝一声我乃显祖皇帝孙朱贤，不是什么苏小京！但不知是忌惮难消，还是顾全大局，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有什么法子？”朱贤再没了向对方炫耀的兴致，硬邦邦地问道。
沈柒也不与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说：“京城设有负责巡城点军的正、副提督，督领着‘里九外七皇城四’，共二十门。若能挟持正提督，拿到他手中掌管的那颗关防大印，短时内就能畅通重门。”
朱贤并不了解京城的关防制度，追问：“这提督是什么角色，是京军将领，还是卫所指挥使？”
“都不是。这个职务全称叫‘提督九门内官’，惯例是由内官衙门的太监担任。我之前让北镇抚司的老部下打探到情报，新任的提督太监竟然是个老熟人。”
“老熟人？谁？”
“蓝喜。”
朱贤露出意外之色：“蓝公公？他不是掌印太监？怎么景隆帝驾崩后，他就失势了，去当个巡城看门的统领？”
沈柒耐着性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司礼监的掌印与秉笔太监这两个最为要害的职位，被清和帝的心腹內侍富宝与成胜把持着，蓝喜这种资历老又失了靠山的被排挤出去很正常。
“还有，我的人打探到，蓝喜今日借着职务之便，私下去城外的一处先帝别院悼念旧主，被雨势拖慢了归程，算算这时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带人半路阻截，他若不肯配合行事，那就由我来好好‘劝说’他。”
朱贤并不怀疑沈柒有百种刑讯方法，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他怀疑的是这件事真有这么凑巧？“内阁与兵部下令封闭京城九门，私自出城是大罪，蓝喜难道不怕犯事？在我印象中，他可不是什么血勇之人。”
沈柒嘲弄地一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蓝喜虽勇气不足，忠心还是有几分的——今日是什么日子？”
这个冷不丁的问题，让朱贤想了想，摇头：“你说。”
“是景隆帝的百日祭。”
朱贤愣住，默默算了算一年前先帝驾崩的时间，似乎还真是。
“太庙会举行周年祭，而之后的百日，蓝喜还要出宫去景隆帝生前最钟爱的别院祭祀一番，因为宫中禁止私祭。好了，信不信由你，总之错过今夜，你就很难再找到开门人了。”
朱贤踌躇片刻，牙一咬心一横，道：“且信一回营主与你。若敢使诈，我麾下这么多兵马可不是吃素的——拦截蓝喜，你也要同行！”
这是要扣着他以防有诈，沈柒哼了声，倒也没出言反对。
朱贤趁着夜色，率部绕行数里，来到城郊的一条山路上，等候小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十几名京城守军打扮的缇骑，护送着一辆马车，向城门方向驶来。
因为是私祭，不好弄出大动静，蓝喜想着速去速回，所带随从护卫不多。但即使护卫再多，也敌不过朱贤麾下数万人马，顿时犹如群猫扑鼠，被毫不费力地逮个正着。
蓝喜没见过苏小京几面，如今更是认不出人，见对方打着藩王的旗号，还以为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直到看见朝廷通缉榜上名列前茅的叛臣逆贼沈柒现身，方才脸色作变，惊道：“你们要做什么？”
朱贤享受着主宰他人生死的愉悦感，不自觉地学起了苏晏，将双手拢在袖中，哂笑：“不做什么，请蓝公公帮忙开个门……唔，最好能多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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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州在京城的西面，距离外城西门不过百里。
许是因为京军三大营与宣府、辽东的边军被调了一大部分去剿灭进犯京畿的王氏乱军了，阿勒坦自从过了居庸关，行军一路所遇抵抗不甚激烈。抵达昌平后，他命令队伍停下，暂驻了几日。
这几日，长途奔波的将士们可以休养整顿，恢复体力，阿勒坦本人却非但没有休息好，还需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着一个随时能趁他睡着，一剑取他项上人头的家伙。
夜间，他去临时驻地附近的小河里洗了个冷水澡，回来的路上忍无可忍，对着空无一人的野地沉声道：“连吃饭洗澡也要监视，难道这就是你们中原人所谓的礼数？”
寂静的林间飘出一道青烟般的人影，在三丈外现身。荆红追冷冷道：“少自以为是，谁有兴趣看一个北蛮大汉吃饭洗澡？”
“就算不看，你整天缀在我附近方圆百丈，一副生怕转个身我就要挥师踏平大铭京城的模样，难道我不嫌烦？该说的我都和你说尽了，究竟是你不信我，还是乌尼格不信我？”阿勒坦面沉如水。
荆红追很想说，当然是苏大人命我来当监工，以防你两面三刀不守承诺。但临出口时，又担心万一彻底激怒阿勒坦，对方把脸与情分一并撕破，怕是要坏大人的大事。
无奈之下，他还得替苏大人与野汉子的情意着想，捏着鼻子答：“就是大人太过信你，我才格外不放心。人心隔肚皮，你又不似我追随大人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交身交心，如何能轻易相信？”
阿勒坦看着神态沉稳，额际却青筋直跳：“我问你——三年前的灵州清水营，八月十五那日，在马市旁的城墙角台上，同乌尼格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你？你们在做什么？”
荆红追记性好得很，当即答：“是我。我与大人俯视马市全场，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至于我们在做什么，想必你抬头也都看到了。”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这么说不过瘾，干脆坐实，“我与大人亲嘴呢，你没看清？”
——其实那时他是在给苏晏吹迷眼的小飞虫，但当初的真相何必解释呢，反正如今的事实就是如此。
阿勒坦手握腰侧弯刀的刀柄，另一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浑身迸发出强烈的战意。
荆红追以指弹铗，发出一声龙吟清响，响声末了化为锋锐无比的剑气：“你武功不如我，这一点不是已经证明好几次了？当然，你麾下十万北漠骑兵，可纵横于中原大地，却挡不住我万军之中取一将首级，要不要试试？”
“……你想激怒我？”
“当然不是。毕竟要是真打起来，误了正事，到时大人发飙，你我都难辞其咎。”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各自后退半步，以示缓和气氛。
荆红追收敛剑气，带了两分诚意说道：“三年前，你与大人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而已，有着各自的家国立场。你们所有的推心置腹，都是在他失忆之后，而此前大人经历过什么人、什么事，你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的确，他在北漠做过一阵子的‘乌尼格’，甚至是‘天赐可敦’，但那只是他人生中短暂的一段光景。如今大人清醒过来，若想兼容那段光景，我不会反对，但你也休想用那段光景去吞噬他的整个人生。”
“你——不反对？你不是个男人？”
“当然是。可对我而言，大人的意愿才是重中之重。”
阿勒坦眯眼端详荆红追，须臾后还刀入鞘：“你对我说什么都没用。有些话，我要亲口问他，亲耳听他的解释。或许我真该纵马踏破京城城门，才能再一次见到他。”
荆红追一皱眉，正想再说句什么，忽然转头望向黑夜中的官道方向，侧耳细听。片刻后，他说道：“有一支至少万人的骑兵大军正向昌平州城急行而来，约两刻钟后抵达城门外。”
是朝廷派来迎战的京军？还是勤王的藩王们的军队？阿勒坦当即大步走向营地，吩咐守夜的士兵：“吹响牛角号，唤醒所有人！”
不多时，打探军情的斥候也飞马来报：“对方军队打的是‘沐’字帅旗。”
“沐”姓的大将？铭国朝廷有这号人物？阿勒坦略一思索，看了看荆红追。荆红追摇头：“没听说过。”
阿勒坦纵身上马，夜风吹得发辫上的珠玉互相敲击发出泠泠脆响，战意凛然：“管他是谁，该打的打，该谈的谈！”
他一声令下，率骑兵冲出城门。荆红追也用唿哨声召来马匹，随之而去。

第431章 先把谁踢出局
“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直接开干……皇上是怎么考虑的？”一同蹲在过路村庄的树下啃葱油饼时，苏晏斟酌再三，问道。
葱油饼外洒芝麻与葱末，内裹碎肉臊子，烤得又酥又香，热腾腾的刚出炉时，更是香得粗犷而猛烈，咬一口，那股人间烟火气息能从鼻腔一路窜进肺腑。
这是朱贺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乡野小食，这会儿连吃四个，还不打算停嘴。他用手背揩去嘴角芝麻，边嚼边说：“我倒是想抄那北蛮子的后路啊，可你看看昌平州那地形，三面环山，就一个朝东的开口，易守难攻。就算趁夜袭营，那也得敌军疲劳或是麻痹大意才好得手，我看阿勒坦警觉得很呢，选择在昌平休整也是别有用心——出动京军和十二卫打他吧，怕守在京城外围的藩王们就有空子钻了；不出兵打他吧，他的驻军地距离京城仅仅百里，随时可以攻城，足够整个朝廷坐立难安。”
苏晏知道朱贺霖说得不错，如今这位年轻的天子考虑情况越发全面，留给他教导的空间越来越小了。他当然不能见朱贺霖与阿勒坦真打起来，建议道：“要不先派一队使者去会面阿勒坦，双方接触接触？说不定能避免大干戈。”
朱贺霖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接触，派你去见阿勒坦？之前你说与他达成共识，连北漠国书都带回来了，结果呢，那北蛮子还不是见利忘义，出尔反尔？你现在再同他谈，与送羊入虎口何异？”
苏晏摇头道：“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情，阿勒坦是个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怎么会因弈者送了五百车物资就心生动摇呢？”
“他是因为贪图中原大好河山而心生动摇！”
苏晏再次摇头：“他是有野心，但这野心的源头并非权力欲，更多是出于一种对家国与族人的责任感。”
嘴里的葱油饼顿时不香了，朱贺霖拍膝而起，拧眉道：“好哇，这都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上次还忽悠我说你俩没有一腿！”
“有一腿”的指控先前可以据理力争，如今却心虚难以反驳，苏晏避重就轻地道：“说什么蛔虫这么难听，我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正如我曾说过小爷将来必成盛世明君，难道也会看错？”
“少拉小爷共沉沦，朕不屑与北蛮子相提并论！”朱贺霖恼火间连换了几个自称，最后威胁道，“你要是再胳膊肘往外拐，休怪本帅军法处置。”
“好啦好啦，我不说阿勒坦行了吧。”苏晏很识时务地退了一步，“不过你得听我一句劝，别正面强攻，兵力悬殊，凶多吉少。”
朱贺霖答：“我晓得。正打算兵分三路，我亲领中路军去试探与挑衅，最好能将阿勒坦与其主力诱出昌平，到榆河附近就好下手了。左哨军、右哨军就埋伏在红桥与白浮之野，到时两翼包抄，才有可能以少胜多。”
苏晏想了想，道：“策略是好策略，不过我还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你也别瞪我，你不是曾问过我，阿追的去向吗？”他在薄暮中伸手指向昌平方向，“阿追如今就在北漠军中。”
朱贺霖脑子转得极快，登时转怒为喜：“你让荆红追监视阿勒坦？关键时刻他一剑斩敌酋，可不就是止干戈了么？”
苏晏没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他的想法，无奈道：“反正我跟着你所率的中路军同去昌平诱敌，顺道与阿追接头。”
朱贺霖也不放心把他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于是向左、右哨官说明了战术，让他们各自去安排伏击地，自己带中路军一万人马，打着“沐”字帅旗，直扑昌平州的州城。
此刻荆红追正与阿勒坦在城外小河边理论，没理论出共识，决定暂时搁置争议，先确保苏大人交代的事。荆红追遥遥听见大军行进的马蹄声，不知来者何人，于是向阿勒坦及时示警，给了他集结麾下的时间。
两方在州城的城门外剑拔弩张，双双摆出“来呀，来打我呀”的架势，亏得荆红追目力过人，在火把摇曳的昏黄光线下，认出了为首的朱贺霖与苏晏。
“是大人！还有……”荆红追决定先不暴露朱贺霖的身份，后半句改口，“还有沐将军。”
阿勒坦喜上眉梢：“原来是我的乌尼格来了！我这便派人去阵前传话。”
荆红追道：“用不着，几个闪身的事。”说着转眼消失在原地，一众北漠士兵只觉头顶似有夜鸟飞过，抬头时连掠过的残影都看不清。
须臾工夫，荆红追已穿过两军对峙的战场，出现在苏晏与朱贺霖马前。将士们眼前一花，凭空多个人出来，正待上前拿下，却听苏阁老惊喜地唤道：“阿追！走，带我去见阿勒坦。”
又转头望向朱贺霖：“沐将军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喝个茶，聊聊？”
聊个屁！朱贺霖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下令骑兵冲锋，又听苏晏唤道：“等等阿追，这样不行……你带我去野外找个僻静地地儿，只准他二人单独来。”
荆红追应了一声，携着苏晏调头朝南面山岭中白虎涧的方向去。
两道传音入密送至阿勒坦与朱贺霖耳中，两人皆是一怔，继而暗恼又无奈地吩咐了周围人几句，便策马离开各自军阵，孤身朝荆红追消失的地方追去。
被甩在原地的双方大军，见主帅径自离场往同个方向去，倒似约好了要临阵私奔似的，不由得一脸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还打不打？”有人小声问军中副将。
副将尴尬地搓着鼻子：“打什么打！主帅下令‘原地据守’，就是打先不开打，退也不能退的意思。”
另一边，北漠将领们问斡丹：“所以……我们现在能做啥？”
斡丹想了想：“原地就坐，架起篝火烤羊肉吧，馋死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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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夜间山岭春寒料峭，在一座掩门空置的猎户小屋前，荆红追脱了外袍给苏晏披上，又寻来院子角落的枯柴，点燃篝火给苏晏烤暖手脚。他将此行简洁快速地禀报完毕后，阿勒坦与朱贺霖两骑循着火光，正好赶到。
“来来，下马，坐这儿。”苏晏指了指篝火两侧的条石。
阿勒坦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沉稳入座。
苏晏朝马背上怒气冲冲的朱贺霖招手：“来啊，夜里挺冷的，烤个火。”
也许是为了给苏晏面子，也许是好奇葫芦里卖什么药，朱贺霖脸色臭归臭，还是忍住了没发作，下马走过来，在苏晏的手边坐下。
两国之君隔着火堆，分别坐在苏晏左右手，气氛那叫一个令人窒息。而贴身侍卫这会儿倒挺大度，把两军对峙的战场腾出来给他们，自己坐在长条篝火最远的尾巴梢。
这当口，苏晏其实也是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有点晕乎乎，但他一贯重颜面，就算心里打鼓也不能叫人看出来。
清咳一声，他开口道：“二位初次见面，在下就觍颜为双方做个介绍——”向左一摊手掌，“孛儿汗虎阔力的继承人&#183;神树之子&#183;草原共主&#183;北漠圣汗&#183;阿勒坦。”向右一摊手掌，“大铭天子&#183;铭太祖曾孙&#183;九五至尊&#183;清和帝&#183;朱贺霖。”
——这就是铭国新登基才一年的皇帝，看着有点太年轻了。不过铭国几任君主都不长命，的确是该早点上位，也许还能多享受几年，好坏总能留下点痕迹，否则没了之后连庙号都不知该怎么取。
——这个蛮荒巨兽一般的男人就是阿勒坦，果然不负“瓦剌恶鬼”之名，光看这肤色就与书中夜叉罗刹无异，非人哉！又听说性情残暴，好以人骨为器，清河流落在北漠的两个月可真遭罪了。
两位君王心怀戒备地移开了扫视彼此的眼神。正如两虎相遇，往往不会第一面就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转着圈评估对方的分量，盘计自己的胜算，直到在某个瞬间抓住了破绽，才会猛扑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苏晏见他们眼神虽不善，该有的君王风度还是有的，于是暂且松了半口气，接着道：“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千丝万缕，一时不知话头从哪里抽出来……”
荆红追见他陷入纠结，冷不丁地说：“属下冒昧，要不，大人试着跳过中间的纷繁复杂，先从‘倘若与大人立场相对、背道而驰，先把谁踢出局’说起？”
这下朱贺霖与阿勒坦齐齐瞪向他：什么意思？合着只有你是贴心黑棉袄，其他人都是潜在的叛徒，搁这儿公然上眼药呢？
苏晏苦笑：“先把我自己踢出局。倘若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无法理解我，都做出与我相左的选择，那就是我出了问题，要么想法不切实际，要么情意脆薄不堪。”
“你想挑拨离间？”阿勒坦神色变得严肃，逼视荆红追。
荆红追道：“不想被怀疑，那就好好解释一番，为何率军闯入大铭境内，进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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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大人心中有数
“你想挑拨离间？”阿勒坦神色变得严肃，逼视荆红追。
荆红追道：“不想被怀疑，就好好解释一番，为何率军闯入大铭境内，进犯京城？”
阿勒坦神色莫测，忽然抬目望向篝火对面的朱贺霖：“那就得问贵国皇帝，为何对我的诚意视而不见了。”
朱贺霖向来思路敏捷，闻言当即反驳：“对于只落在纸面，而所作所为却完全相违背的‘诚意’，视而不见就已经够宽容了。怎么，难道还要朕派人手持国书，在大铭边境列队欢迎来叩关的北漠大军？”
阿勒坦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驳斥，伸手从篝火旁拈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盘甩了几下：“中原犹如一个被点燃的火堆，又怎能苛求靠近它的木柴不烧起来呢？与其指责我率军越境，不如想想眼下的京城之危该怎么解吧。”
朱贺霖眼底怒意涌动，冷笑道：“擒贼先擒王，杀了你这敌酋，京城之危自然就解了……荆红追，就算你与他有些私交，能抵得过国家大义？”
荆红追实诚摇头：“抵不过。”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因为大人还没发话。”
“抗旨可是十恶不赦罪之一！”朱贺霖威胁地望向他。
“于我而言，大人的意志才是旨。”
“……清河，你发句话。摘这一颗脑袋，如获十万雄兵，京城危机立除。”
阿勒坦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犹如过招时短兵相接，便偷空插了一句：“他认同乌尼格是我的可敦，又怎会出手？”
“谁认同？！”“谁是乌尼格？”这下两人同时转过脸瞪着阿勒坦。
苏晏头皮发麻，只得当起了和事佬：“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呃不对，家和万事兴……也不对……总之不要内讧，亲者痛仇者快啊兄弟们。”
这下三道视线都齐刷刷转向了他，朱贺霖不满地道：“内讧？他一个率军入侵的敌酋，算哪门子的‘内’？更别提什么亲痛仇快了，要说仇，他不就是仇家榜排得上号的那个？”
阿勒坦不搭理朱贺霖，只是转头专注地凝视苏晏，说道：“乌尼格，中原皇帝对我敌意甚重，你所献联盟之策恐怕不成，不如就此与我回北漠继续做天赐可敦，京城的危机一样能解。”
苏晏一惊之下还未来得及回应，这番当面撬墙角的言论，触到了真龙逆鳞，把朱贺霖彻底激怒了。他霍然起身，剑指篝火对面的阿勒坦，剑锋在火光中寒芒闪烁：“你敢羞辱我大铭的朝堂重臣！又是起诨名，又是把毁名声的污水泼他，今日你若不死，朕绝不踏出昌平半步！”
阿勒坦似乎也被引动了真火，变了脸色喝道：“我阿勒坦一片真心诚意，岂能用‘羞辱’二字来亵渎！苏晏是不是乌尼格，是不是我的可敦，你说了不算，我和他两人自己说了算。我们在神明前许愿结合时，在旗乐和林举办婚礼大典时，你这坐拥后宫的皇帝还不知在哪座殿里凉快，倒来管我们的婚姻事！”
这颗埋藏多时的地雷炸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苏晏被炸得头昏目眩，心里只一句话来回翻动：我死了，我凉了，我要被挂在紫禁城墙头鞭尸了……
他甚至不敢看朱贺霖的神情，低头盯着跳跃的火焰，听见周围惊蛰慌鸣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朱贺霖一点点吸着气，仿佛从轰然而降的冰川中层层挣脱出来，满心惊愕与震怒，不知为何却不敢直接问当事人，逼视荆红追道：“你护送他去的山西，期间近两个月断了音信，豫王称是随军行踪不定导致，究竟实情如何，你应该清楚！”
大人没发话，荆红追就像一块真正的岩石，冷硬无言。直到听见苏晏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追，你说吧，告诉他。”
荆红追这才用他一贯平板的叙事风格，把苏晏当时怎么在云内城之战时摔伤脑袋失忆，怎么流落北漠被阿勒坦收留，怎么阴差阳错地成了“天赐可敦”，怎么在一片混乱中离开杀胡城，最后又怎么回头去找阿勒坦解毒救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
他说得再干巴巴，也不能影响朱贺霖从中听出了怒涛惊澜。
朱贺霖脑子一片嗡嗡的响，再仔细听，嗡嗡变成了急促懊恼的笃笃，分明是不久前清河刚回京城的某一天，从点穴昏睡中醒来后，拿脑袋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
那时，荆红追说：“我早说过，大人清醒后会撞墙的……”
“撞墙？为何？”他不解地问。
“为失忆期间的事感到懊恼吧。”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既然是“失忆期间”，就算做出什么离谱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
——不知者无罪。再说能有什么懊恼事，能比他身体要紧。
他转身心疼地去拖苏晏：好啦，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人责怪你，你也别责怪自己。
朱贺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想拿自己的脑门去撞墙、撞树、撞岩石……就这么短短的两三个月，一个没看住，人就他娘的红杏出墙了！出的还是长城的城墙！
至今没给自己一个明确的说法，各种过不了心里的关；转头却毫无心理负担地跟敌酋海誓山盟去了！
还当着那么多北漠臣民的面，举行了大婚庆典！穿个红纱衣都嫌羞耻难堪的人，却肯穿婚服，办婚礼！
朱贺霖在气到昏厥的边缘，深深地呼吸，从齿缝里挤出变调走板的、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语：“失忆、有如、换了个人……既然如今记忆复苏，之前走岔的道……堵死就是了，再不行就炸塌。清河，你过来，过来握住朕手中的剑柄……”
苏晏有些担忧地挪过去几步，被朱贺霖一把拽到臂弯里，将剑柄塞进他掌心，两人一同握着。朱贺霖握着他的手背使力，剑尖划破篝火的火焰，指向对面的阿勒坦：“杀了他，你就彻底跟那段令你懊悔的往事割裂，从此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勒坦像座山峦一样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的神情却阴晴不定，眼底极力掩盖着受伤似的痛楚之意。“乌尼格……你清醒之后，感到十分懊悔？因为想到与我许的诺、做的事，因为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让你懊悔得去撞墙？”
苏晏恍惚又回到了旗乐和林的寝殿里，他坐在窗台上，背后是空悬的天与浸泡了诅咒的河流。阿勒坦就是像此刻这么看着他，眼里是怒与惧与难以言喻的痛楚，那么多纷杂激烈的情绪，像倒映在黑夜河面上的火光。
他不能再让这火光熄灭，不能让怯绿连河中雌狮萨满刻毒诅咒的回响声，淹没阿勒坦烈日融金一样的灵魂。
苏晏用尽全力，抵御着朱贺霖的手劲，缓缓压下剑尖。他以极认真庄重的口吻说道：“我不会杀阿勒坦。非但不会杀他，只要他不背弃我、伤害我，我也永不背弃他、伤害他。”
朱贺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忽然伸手抚摸他帽中长长了一些儿的茸茸短发：“清河，你是不是脑伤发作，记忆又混乱了？”
苏晏坚定地摇头：“这是乌尼格的想法，也是我苏晏苏清河的心里话。”他抬眼望向阿勒坦，一直望进那双流金眼瞳的最深处，“阿勒坦，如果你还记得我心中念想、接纳我的献策，那我就愿意相信北漠大军这场直逼京师的进犯另有隐情。我等着你亲口对我解释。同样的，我也会亲口对你解释，阿追、沈柒、皇爷、豫王……他们的事。”
“朕呢？”朱贺霖突然问。
苏晏一时没听清：“真什么？”
朱贺霖勃然大怒：“——我呢？独独缺了我一个，你把我朱贺霖置于何地？！”
苏晏愣怔过后才反应过来，还真把小朱同志给漏了……可也不能完全怪他，这会儿两人剑拔弩张的，他对阿勒坦说话时当然下意识地避开朱贺霖的名字，以免进一步激化矛盾。
谁知道平时不拘小节的朱贺霖，这会儿敏感又尖锐，一下子就炸毛了。
他连忙补上：“当然还有贺霖你。”
盛怒中的朱贺霖已经不吃他亡羊补牢的这一套了，倒提着剑，发出令人胆寒的冷笑：“苏清河，你可真是没良心到极点了！我是怎么全心全意待你的，而你又是如何三心二意加起来五条异心地回报我的？还以为这次回京，你看到我成熟稳重了，能独当一面了，会对我另眼相看，会正视我们之间的情意……谁能想到呢，我依然是最不被放在眼里的那个，你宁可委身一个形如鬼怪的北蛮子，都不愿把心思多放几分在我身上！”
“苏清河啊苏清河，你说我这么生拉硬拽地巴望着你回心转意，而你满心不情愿又碍于君臣之礼不得不敷衍我、糊弄我，这样子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负’有什么意思？”他猛地把苏晏从自己臂弯里搡出去，厉声道，“不如先砍了你，再杀你那奸夫野汉，让朕彻底死心，将来就做个你心目中不循私情的千古帝王！”
他边咬牙说着，边真的朝苏晏一剑砍了过去——
阿勒坦一瞬间心提到喉咙口，猛地拔出弯刀，跃过篝火要去扑朱贺霖。
荆红追忽然出手了——抓住阿勒坦貂裘滚边长袍的腰带，一把拽了回来。“莫慌，不急。”贴身侍卫很没有职业道德似的说道。
阿勒坦回头，用急怒的眼神瞪他，弯刀向后斜削。荆红追轻易化解了这刁钻的招数，眉头不皱一下，沉声道：“大人心中有数，不希望我们出手相救。”
“凭什么这么说！他不懂武功，万一伤在剑下——”
“凭我对大人的心领神会。大人方才看了我一眼，是拒绝救援的意思，他相信小皇帝不会伤害他，同时也想给对方一个发泄口。”
“就一个眼神，你解读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荆红追心平气定地仰视阿勒坦，眼底隐隐有自傲之色：“论对苏大人心意的了解，还得是他的贴身侍卫，旁人无出其右。”
阿勒坦啐了一口，被他像有千钧之力的手拽着挣不开，干脆弃刀旋身，施展出了草原儿郎最拿手的角抵之技。
另一厢，朱贺霖手中天子宝剑横扫竖劈，砍杀得毫不留情，苏晏连滚带爬地逃，丝毫没有荆红追口中“大人心中有数”的神采。
朱贺霖边追边砍边骂：“跑什么！有胆子做那些臊眉耷眼的事，没胆子受我一剑？你死了一了百了，省得这辈子时时刻刻折磨我，把我折磨疯了，你也别想活！”
苏晏边逃边躲边叫：“别砍啦，真要失手砍死了，反正我是无知无觉，哭的是你！”
朱贺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王八蛋，你就吃准了我狠不下心，今天我就狠狠心给你看！”手里一剑下去，苏晏躲闪不及，只听“刺啦”一声，从肩头到腰胯，衣袍割开了个硕大的口子，里衣也裂了，避得再迟一点，怕不被劈成两半爿！
苏晏大叫：“真下死手啊？！朱贺霖，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朱贺霖咬牙切齿地爆了粗，手里剑柄攥得更紧，“我认了父皇，忍了四皇叔，放过了荆红追，撵走了沈柒，以为差不多也该到头了，谁想还有第六个！还是个与我大铭为敌的北漠蛮酋！夷狄残忍寡情，你苏晏舍了清名不要，想去玩火自焚，行啊，反正都是要死的，我助你一剑之力！”
苏晏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这要命的“一剑之力”，连帽子都被削掉了，心里叫苦不迭时，看见前方幽暗中有棵半枯的大树，顿时发挥出十二分的爬树本事，手脚并用地蹿上了树干。
爬上两丈高度，他紧紧巴住枯褐色的枝杈，朝树下跳脚的朱贺霖喊：“皇上，出口气就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哪。”
朱贺霖怒不可遏，举剑空挥：“什么叫出口气得了！只要你一刻不与那北蛮子划清界限，朕这股恶气就一刻消不了。你要是宁死不断交，那就死一个给朕看看！”
苏晏趴在枝杈间，沉重地叹口气，压低了嗓子说道：“贺霖，你就算真杀了我，我至死心里也是有他的。”
“呸！你心里有的人多了，死前念想不过一生灭的时间，未必能轮得到他阿勒坦哩！”
这句话终于戳动了苏晏的良心，他万分羞愧地坦白：“我要是这会儿真的死了，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哼，因为你觉得朕不够老成，不如其他人有担当。”
“不，是因为其他人，我已经极尽所能地给了我能给的，无论最后面临生离还是死别，我也算不遗余力了。而只有贺霖你……我还没尽力。我手里还攥着许多的瞻前顾后、许多的先入为主，以及‘年少不更，曲终人散’的隐隐不安，始终没有定下心来，所以让你委屈与失望了。”
朱贺霖怔怔地听着，眼眶有些湿润：“……原来你也知道！我们相识后第一次分别，我偷偷溜出京城，去五里驿送你，我叫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再多等等我’——可没叫你等这么久啊！
“这都整整五年了！人生苦短，还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耗费在顾忌与不安中？先看眼前，先走脚下，不行吗？”
苏晏深受触动，嗫嚅道：“其实我……我也不全是以长对幼、师对生的心态看待你，尤其是在——”
半枯的枝杈“咔嚓”一声断裂，后半句话也随之戛然而止，苏晏惊呼着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朱贺霖急忙把剑一扔，伸开手臂去接他。而互相摆脱了纠缠的荆红追与阿勒坦也追到树下，三双手臂同时伸过来，苏晏心底最后一点迟疑与顾忌，也在此刻如汤沃雪，迅速消融了。
倘若说，月老给每个人都牵了条红线，丢给我的大概是个打结的线团吧……苏晏在短暂的下坠过程中闭眼，心里划过顿悟的闪念：我从线团里抽丝剥茧地牵出了六根红线，也许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但无论如何都是属于我的缘分。对他们，我付出全心、用尽全力，每一个选择、每一分情意都是从心而发。这样就好了。
最后究竟是那只手率先接住的他，这已经不重要了，苏晏灰头土脸地睁开眼，拍了拍衣襟上脏兮兮的尘泥，一脸正色道：“我们来谈点正事。”
朱贺霖不悦地扬眉：“怎么，朕方才跟你说了这么多剖心剖肺的话，难道不是正事吗？你当是胡闹呢！”
苏晏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不带感情、只谈利益的正事。”
阿勒坦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与我这‘率兵进犯的北漠敌酋’有关的事？”
苏晏道：“与我们所有人息息相关的事。”

第433章 国有难士有责
“这么快？”朱贤望着从车厢里出来的沈柒。对方打开手中一口方匣，展示出匣中的关防大印。朱贤暗喜，说道，“蓝公公好歹也曾是内官第一人，在你手里竟连一刻钟没捱到。看来果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哪怕早已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凶焰仍猛于虎啊，佩服佩服。”
这话七分嘲的是蓝喜，另外三分狐疑却是朝他来的，沈柒心中有数，冷冷道：“蓝喜此人，爱财惜命，对景隆帝的忠心是有的，明哲保身的私心也少不了，想要使这种人屈服，很难么？你若不放心，自己再进去刑讯一番，爱用什么招数就用什么，别误了时辰就行。”
朱贤说归说，倒也没真打算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骨头并不硬的太监身上，于是接过大印翻看：“这种事何劳本世子亲自动手。再说，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有了蓝喜和这关防大印，我们从哪道城门进去？”
沈柒道：“外城东，广渠门。再由崇文门进内城。你我二人好进，后头这数万大军想要进城，还得靠蓝公公的鼎力配合，以及伪造一份内阁的调令文书。”
朱贤有些意外：“内阁文书上有防伪钤记，还必须有至少一名阁老的签章，短时间你如何伪造？又用哪个阁老的名义？”
沈柒反问：“你说呢？”
朱贤脑中转了几转，恍然大悟：“是苏大……苏清河的印章？你从苏府熟门熟路偷出来的！你这么做，不怕事后连累他？”
沈柒冷笑不语。
草船与东风俱备，这箭就借得顺理成章了。蓝喜出城时走的就是广渠门，回城时守门将领见他马车后方长蛇般的骑军队伍，不敢轻易放入，正为难之际，从蓝喜的马车上下来一名內侍，将内阁文书与关防大印往他面前一拍，说：“公公提督九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需要你提醒？这是勤王的宗室军队，奉内阁之命进京抵御入侵的北蛮，延误了战机，你负责？”
宗室、内阁，一个也惹不起，就连身为九门提督的蓝公公也能骑在他脖子上，守门将领连连告罪，命人开启城门，让这支披坚执锐的骑兵大军入城。
内城的崇文门也是如此，朱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日看着固若金汤的京城，竟然就这么对他打开了一条罅隙，让他畅通无阻地率军进入？
他不安地皱了皱眉，问沈柒：“守军核验完就算了，这么大的事，不用上报？”
沈柒哂道：“主官就在当场，他们还能上报给谁？难道越级上报兵部，质疑内阁决策？这不是没事找骂，还得罪上司，搞不好连官职都不保。万一真出了事，还有蓝喜这个提督顶着，他们不过执行上命，天大责罚也落不到身上。”
朱贤这才明白了其中门道，不禁叹了声：“这下我总算知道，前朝败亡时，何以仅仅一批逃狱的囚犯就能从内部打开城门，让太祖皇帝的义军长驱而入。京城是天下最牢不可破，同时也是最有懈可击的地方。”
“自相矛盾，又浑然天成，如同人心一般。”沈柒抬眼望向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朱红城墙，包围着深邃而空旷的午门广场，“待到天亮，朝堂诸公就会知道藩王军队已进入京城的消息，又会是何等反应呢？真是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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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杨亭从辗转昏沉中被急报唤醒，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宁王的勤王大军进京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进来的？！卫王、珲王等其他藩王呢？
他连朝服都来不及穿整齐，骑着马急匆匆奔向午门时，惊闻消息的朝臣们也陆续赶到。谢时燕与江春年也赶来了，觌面就毫不客气地问他：“听说宁王的军队奉内阁调令进京御敌，我二人可从没草率下过这等调令，甚至闻所未闻。首辅大人就算手持《居守敕》，如此大事不经朝会议定便擅专独断，不怕引狼入室吗？”
杨亭满背冷汗，嘶声道：“我没下过，调令是伪造的！”
兵部一名官员道：“未必。我召城门守军来询问过，调令上明明白白是苏阁老的印章。”
杨亭怔住，摇头：“更不可能！苏清河不在京中，应是与圣驾在一处。”
“敢问圣驾何在？”
杨亭答不上来。
又有官员问：“那么圣驾何时返京？”
杨亭迟疑着答：“正是国家危急之际，相信皇上很快就会回来主持大局……”
“首辅大人难道没有听到街头巷尾的传言么？”有人大声说道，“皇上见北漠大军即将围城，恐城破被俘，故而携心腹与重宝弃城而走。如今我等怕是指望不了皇上了，太皇太后又病重，不知还能指望谁？”
“——胡说八道！谁敢妖言惑众，我等十二卫先替皇上斩除贰臣，清理门户！”
杨亭转头，见是腾骧卫指挥使龙泉策马赶到。他知道此人是先帝与今上都颇为重用的亲军首领，松了口气，道：“龙指挥使来得好，可知宁王军队一夜之间进京之事？”
龙泉下马，将长枪的枪尖往砖石缝隙中用力一插，在枪尾的嗡嗡抖动声中，峻声道：“是提督九门的蓝喜与其里应外合，夜开城门，至于那份调令是否真出自苏阁老的授意，没有实证我不好说。”
“如果真是苏阁老的意思，也就意味着……意味着……”说话的是个吏部官员，见众人齐齐转头看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语声一下子小了。
“意味着什么？”龙泉厉声催促。
那人只得继续说道：“意味着苏阁老也不知道皇上的下落，也许他看眼下情况危急，觉得京城总得有个……有个储君，皇上又没有子嗣……”
龙泉猛地提高嗓音：“先帝的二皇子尚在，就算要立储，哪里轮得到亲王之子，还是个养子出头？！”
那官员被他喝得一哆嗦，却也激发出一股子倔劲，吸了口气，答：“二皇子才四岁，如何主持大局？总不能让病重的太皇太后摄政。先前听闻太皇太后欲召回豫王殿下，至今不见懿旨，豫王也以‘暴病’为由，在封地迟迟不动身。现如今，也只有近水楼台的宁王殿下是较为合适的人选了——这可不是下官本人的意见，下官也没这资格，只是妄揣苏阁老的用意罢了。”
周围的官员低声议论：“宁王不是患了肺痨？”
“的确是，所以这回率兵勤王的是宁王收养的世子朱贤。”
“朱贤……说起来应该是信王之子吧？”
“我也听说了，是个侧室的遗腹子，算是信王一支的最后血脉了。他手中有天潢玉牒与信王夫妻的信物为证，宁王也认同了他的身份，这才有了请旨讨封世子的一出。”
“别忘了信王在先帝手中定的可是谋逆罪！”
“成王败寇罢了，当年上位的若是信王，不也是会以同样手段对待其他兄弟？”
“朱贤此番进京，真是只为了退敌勤王？”
“另有所图又如何，其他藩王不也带着私军盘桓京畿，就没有各自的小算盘？皇上若是坐镇京城，哪里轮得到这些藩王放肆，可要命的就是皇上不在！非但不在，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也许……今生难再见圣颜了……”
杨亭听得心凉，却也知道君主缺位导致的人心惶惶，并非他这个拿着一纸委托的首辅歇斯底里几句话就能稳定的。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至理名言如今得到了验证，臣子们就算有再大的忠诚，那也得献予效忠的对象，若是没有了对象，他们就不得不再给自己立一个。
倘若皇上真在与乱军的混战中失踪……这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念头在杨亭脑中一闪而过，他不可遏止地接着想，在这北漠大军兵临城下的危急关头，豫王殿下是继位的最佳人选。其次是成年后的二皇子……唉，眼下二皇子实在太小了！太小了！
再往后考虑，只剩先帝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最会领兵的辽王已被皇上赐死，卫王信教炼丹好弄玄虚，谷王资质平庸近乎愚钝，宁王素有贤名可惜痨瘵缠身……其他珲王之流是先帝的堂弟，血脉上又隔了一层，论血统还不如亲王世子呢，至少世子都是显祖皇帝的亲孙。
如此说来，信王之子朱贤若是人如其名，倒也能成为候选人之一。况且他能得宁王这般贤名在外的亲王看重，想必再差也差不到哪里……
杨亭骤然收回思绪，摇头道：“目前事态不明，既不能证明调令是苏清河的意思，亦不能定论朱贤是否包藏祸心。就算他真是奉命勤王，就这么率军入城肯定是不合规矩的，引得其他藩王效仿的话，不等外敌到来京城就先内乱了。”
谢时燕之前质问过杨亭后，就一直保持了沉默，此刻方才慢吞吞开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把朱贤驱逐出去？他若不肯呢，京城守军是否要先与宁王的军队打一仗？其他藩王会不会加入这场混战？把仅有的战力损耗在内乱中，虎视眈眈的北漠大军会不会更有了可乘之机？”
江春年也憋足了力气，道：“如今、今是牵一发动、动全身的关头，可要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决定……”
杨亭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心里亦是矛盾之极，左思右想后，咬牙道：“宁王世子倘若真心想守城御敌，至少先率部退到外城。无论如何，藩王军队不得进入内城。等到击退外敌，尘埃落定之后，若还是不见圣驾，再议储君之事不迟。”
这话算是折中之道，官员们基本没有异议。龙泉仍有些不忿，冷声道：“既然这是内阁的决议，就由下官去执行。朱贤现下占住着澄清坊中空置的旧豫王府，其麾下人马盘踞了周围两个坊，看架势未必肯退。他若不听从，可就怪不得我动刀兵了！”
龙泉飞身上马，正要率腾骧卫赶往豫王府，忽然见一小队骑兵沿着正阳门大街狂飙而来，为首的后背插着令旗，是个提塘官。
提塘官在午门前滚鞍下马，认准了阁老们的朝服，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军情急报！塘报在后，口信先行！”
杨亭忙道：“你快说！等等，你上前来说，别嚷得里里外外人尽皆知。”
提塘上前几步，在一干重臣的注视下，压低嗓音说道：“昌平大败！沐将军率领的边军精骑不敌北寇，溃败而走，主将不知生死。阿勒坦大军趁势追击，向着京城逼近，恐怕要不了一两日就兵临城下了！”
其他官员大惊失色，还在捶胸顿足于这个沐将军能打败王氏乱军，却不敌北蛮，以至连京畿最后一道防线也沦陷了。而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沐将军”身份的杨亭向后一仰，当即晕了过去。
周围官员连忙扶住他，一边唤着“首辅大人”“快传医官”，一边掐他人中。杨亭幽幽转醒，几乎说不出话，扯着龙泉的袖子勉强说道：“封锁战败消息……你去安排宁王世子与六部主官、内阁诸臣会面，地点就放在……放在太庙。”
龙泉知道，那位临危受命的宁王世子大概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但事已至此，合力守住京城、击退北蛮才是迫在眉睫的急要。无奈之下，他应道：“下官领命。无论藩王们什么态度，十二卫必誓死守卫京师！”
杨亭喃喃道：“一朝衣冠，满城军民，必誓死守卫京师……谁也不能后退半步。”
午门广场上异乎寻常的安静，从来吵闹不休的朝臣们没有了政敌，没有了党争，所有宿怨也好、异见也罢，此刻奇迹般消失，人人肃然正色，朝奉天门整襟而拜，沉声立誓：“国有难，士有责，吾等誓死守卫京师，绝不后退半步！”
一个时辰后，朱贤乘坐马车来到太庙门外。
下了马车，他一身亲王世子的衮服，手捧天潢玉牒，一步步迈入琉璃门，穿过玉带桥、戟门与殿前广场，走上前殿的台阶。
这个国家最有话语权的十几名重臣，就在前殿内等他。
而前殿之后，便是供奉历代帝后神位的中殿。也是他将来必定要迎亲生父亲——信王的神位入住之地。
终于靠近了，一步一步，走得那么艰难、那么忍辱负重。那个遥不可及的痴梦最终还是不负所求地出现在前方，只要再努力前进一点，就能抵达。朱贤强忍着满心紧张、激动与令人战栗的兴奋，死死咬着牙关，一步步走上台阶。
澄清坊的旧豫王府，一间光线暗淡的厢房内，沈柒鬼魅般从窗口飘了进来，在地板上站定。他一步步走向床榻，掀开垂幔，漠然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宁王。
浓郁的药香中，宁王盖着厚棉被，脸色苍白，闭目纹丝不动，仿佛是个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
沈柒抬手，亮出指间一枚乌黑的大药丸，掰下一小块，动作粗暴地塞入宁王口中。
宁王长长地抽了口气，睁开双眼，漆黑湿润的瞳仁下，一点砂砾大小的泪痣，红得隐秘而惊心动魄。他研磨着唇齿间甜腥中略带酸涩的味道，缓缓开口：“剩下的大半，你为何不吃呢？”
沈柒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大半药丸放入口中，咀嚼几口后干咽下去。
那一小块药丸似乎威力无穷，宁王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他坐起身，揉摩着因这几日过度昏睡而僵硬的脖颈，轻叹道：“你知道，我阔别京城多少年了？”
沈柒没有搭腔。
宁王自顾自地说道：“十五岁，别府离京，从此被圈于封地，再没有见过京城。那一年朱槿隚登基，我还记得是六月，雨下得很大，京城惯例要发夏涝，可就在我的车队离京后，大雨莫名地停了。登基那天是个大晴天，人人都说，新君必是得上苍庇佑的明君。”
“我今年三十有五了，终于又嗅到了京城的气息。繁华喧闹之下，永远暗流涌动、利欲熏灼的气息，我怀念得很。”他朝沈柒温和而凉薄地一笑，“最后的一手棋，未必要下得轰轰烈烈。以拙胜巧，于柔弱处见千钧之力，为人所不为，行人所不行，才能领悟到黑白之道的至高境界，你说对不对？”

第434章 我算入门了吗
鹤先生从朱贤口中收到了七杀营主的提醒——阿勒坦逼近京师却不攻城，有隔岸观火之意。他当然不能让阿勒坦去当那个最后得利的渔翁，于是安顿好朱贤与宁王麾下人马，带了一队真空教信徒从房山县匆匆赶往昌平州。
此行是从京畿地区的西南面去往西面，策马不过两日路程，待他接近昌平州的州城时，见前方烟尘四起，喊杀声震天。
鹤先生谨慎地停下队伍，命信徒在附近村落打听情况，从流民口中得知前方正在打仗，一方是占据了昌平的北漠骑兵，另一方似是朝廷军队，但说不清是哪个将军率领的。
为了探明内情，鹤先生冒险靠近昌平城一看究竟，但此时烽烟已平息，战场上遗落着不少残戈断旗，还有火器发射过的痕迹。青色僧鞋踩过半面烧焦的旌旗，鹤先生弯腰拾起，认出旗面上是一个“沐”字。
“沐……”他垂目思索，莫非就是在霸州击溃了王氏兄弟的那个新锐武将沐勋？
此人仿佛横空出世一般，出现在他们视野中不过月余，相关信息极少。且这月余时间内，对方率军四处转战，他手下探子远远瞥见一两次，对方也都戴着兜鍪，实在看不清面容，只能凭身形猜测是个年轻男子。
看来与阿勒坦交手的朝廷军队，就是这个沐勋率领的。可惜姜还是老的辣，阿勒坦纵横草原，屠灭了多少部落霸主，才得以一统北漠，岂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所能力敌的。
不过此战对于鹤先生而言，无论哪方胜败都是好消息——至少能令阿勒坦意识到，就算他止步于此，朝廷也会将他视做最大的外患，会不断派出人马前来迎击，以免危及京师。从阿勒坦踏进铭国边境线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隔岸观火之人。
鹤先生自觉说服阿勒坦的把握又多了几分。果然，派人联系对方后，阿勒坦于整军带发的马背上接见了他。
“恭贺天圣汗此战大获全胜，”鹤先生问，“不知接下来圣汗的马鞭将指向何处？”
阿勒坦眉宇间战意凛冽，闻言朗声答：“自然是万都之都——铭国京城。”
好极，连设法催促的力气也省了，鹤先生正中下怀，拱手笑道：“那么余便提前预祝圣汗旗开得胜，一举拿下京城，与弈者大人胜利会师。”
阿勒坦斜乜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傲黠之色。“你和弈者是想借我北漠铁骑的马蹄，踏平京城的高墙深壕，给你们铺路啊。”他直截了当地说，“盟约不可轻没错，但世事也要变通，我若能直接攻下京城，何止幽云十六州，整个中原都将成为我囊中之物，何须再劳烦弈者来割让？”
鹤先生暗骂这北蛮子精似鬼，要别人守约时是“北漠儿郎最重契约精神”，轮到自己履约时，就成了“世事也要变通”，实在不要脸得很。
腹诽归腹诽，他面上仍是露出淡雅微笑，从容道：“圣汗陛下此言差矣。中原不好打，更不好坐，尤其对北漠诸部而言，想要入主中原，除非贵邦从上到下放弃游牧，转为农耕，还要苦于中原百姓是否服从异族统治。做不到彻底融入中原文化，前朝仅仅几十年的国祚便是前车之鉴。还望圣汗多加考虑，适可而止，不如拿了幽云十六州的土地、人口与资源，去壮大北漠自身。”
阿勒坦早知道这个道理，其实未必愿意让全族放弃祖祖辈辈传承的游牧生活，方才不过是想借鹤先生敲打一番弈者，以免对方还真以为能把他当枪使罢了。
于是他警告似的抖了抖马鞭的鞭梢，发出一声清脆空响：“既如此，我便看在弈者的面子上退一步。助你们拿下京城后，该我的东西一分不能少，包括我要用来做法器材料的那个人。届时尔等若是食言，可就休要怪我贪恋这中原春暖花开的大好河山，舍不得走了。”
“当然，当然。”鹤先生再次拱手，“双方恪守盟约，才是共赢之道。”
两边无话，各自行军。阿勒坦率军往东继续前进了二十余里后，荆红追的身影从路旁的山林里闪现出来，径自跃上了一匹无人骑的战马。
阿勒坦问：“走了？”
荆红追颔首：“走远了，看着是往房山县的方向去。”
“我没问那只白野鸡的去向，问的是乌尼格。”阿勒坦故意抬杠。
荆红追冷哼一声，不想搭理他。
半日前，奉命埋伏在榆河附近的左右哨，斥候在查探周围地形时意外发现一队不明身份的缇骑，直奔着昌平州城的方向而来，觉得很可疑，故而立即上报给“沐勋”将军。
其时，他们的主将正在城外野地里，与敌酋隔着篝火剑拔弩张，中间隔着个刚从树上摔下来、狼狈烤火的苏大人，因为身上衣衫脏污破损，还裹着贴身侍卫的外袍。
怪只怪某人那副白衣飘飘、长发不簪的做派过于惹眼，苏晏一听就拍着座下的青石，说道：“如此装逼的打扮，必是鹤先生无疑。”
“朕就知道，京畿乱成这样，又是造反的王氏贼军，又是不安好心的‘勤王’诸藩，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鹤先生不可能不来凑热闹，说不定弈者也悄悄现身了。”朱贺霖说着，再次瞪向阿勒坦，“明显奔着与你会面来的，说双方没有勾结谁信？真不知道清河失忆时，你给他喂了什么迷魂药，以至到了眼下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还在为你说话！依朕看，在此直接杀了你，北漠与弈者势力的勾结自然土崩瓦解，我大铭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阿勒坦同样没有好脸色给他：“铭国皇帝，我是看着乌尼格的面子上，才坐在这里与你商谈。你无视我递送的国书，又语气不善地出言指责，甚至挥剑追砍我的可敦，我正考虑要不要假戏真做，现在就下令开战，把你这颗尊贵的头颅挂在马鞍旁，再去踏平紫禁城。”
眼见双方真要翻脸，苏晏头皮发麻，用力拍了几下条石，提高声量：“大家在一条船上，都给我坐好了！谁再试图折我的桨、烧我的帆，我就拆了他的脑后反骨。阿追，待会儿哪个先口出恶言，你就点了他的穴，让他当个木头人。”
荆红追应声答：“是！”
剑道宗师的这声诺，不仅有着言出必行的能力，更藏着正中下怀的快意，这下两位君主再深感不忿，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恶气，毕竟谁也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露丑又掉份儿。
苏晏深吸一口山野间的春寒凉意，决定暂时摒除私心，做个莫得感情的事业机器。他面无表情地问阿勒坦：“当初我离开旗乐和林之时，鹤先生的车队还没走吧，你再次接见他了？”
阿勒坦很干脆地承认了：“对，不止一次。在朱栩竟伤了我的胳膊之后，以及你解了我的血毒又离我而去之后，我都与他密谈过。”
朱贺霖面沉如水地攥紧了剑柄。
苏晏微微眯起了眼：“你要让鹤先生觉察出你对豫王的恨意、对可敦被劫的愤怒，让他相信这是与你结盟的绝佳契机，因为你们的仇恨指向同一个目标——大铭。”
阿勒坦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对。”
“鹤先生趁机旧事重提，表达结盟之意，想必你也与其讨价还价，还提了不少条件。而条件越苛刻，就越显出你是认真对待这件事。”
“不错。我提了三个条件，对方都答应了，最后还与我歃血为盟，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
“不妨让我猜猜这份盟约的内容……你兵发大铭，助弈者攻打京城，而弈者成事后将给予你大量财物与人口资源，甚至是割让中原的土地，与你重新划界而治？”
阿勒坦嘴角微露笑意：“好个一本万利的交易，不是么。比起对我的国书不屑一顾的铭国皇帝，弈者的姿态可低多了。”
苏晏也笑了：“可我认识的圣汗阿勒坦是攫猎的雄鹰，而非食腐的秃鹫，并不会被眼前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反而会怀疑这个交易背后的陷阱，甚至会抢先对方一步设下陷阱，反守为攻。”
火光中，阿勒坦注视他的双眼仿佛流动的黄金，在此刻迸发出骄傲的光彩：“我的乌尼格，乌兰神山所有的湖泊加起来也不及你的智慧深。你是我唯一的知心人。”
朱贺霖与荆红追不约而同地犯嘀咕：这是夸清河大人？这是拐着弯儿地夸自己呢！真不要脸。
苏晏耳根有点发热，只装作没听见，继续道：“同时，这也是对大铭的一种试探——试探国力，试探君臣的底线，从而判断我在献策中提出的‘南联西进’战略，是否真的具备足够远大的前景。时至今日，你得出结论了么？
“你的大军轻易就进入了京畿地区，是否觉得大铭的战力孱弱不堪？”
阿勒坦略作思索，答：“一开始，的确有这种感觉。但越是深入铭国境内，越觉得不对劲……后来我想明白了眼下的这形势，如果不是某些力量有意为之，那么我北漠铁骑或许连靖北军那一关都很难过，更别说兵临京城了。”
“从哪一点想明白的？”苏晏问。
阿勒坦定神看他：“靖北将军、豫王朱栩竟不见了。我虽与他交手不多，但对十几年前就名震北疆的‘战神’神往已久，在看到他率军冲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个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半步的雄将。这样的人，会躲在封地避战不出？哪怕用铁链拴着，他也会决力挣断桎梏，除非……这铁链是他自己绑在手脚上，给人看的。”
苏晏心潮激荡，不由地握紧拳头，吸气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个剑术天下无敌的宗师。”阿勒坦颇有些无奈地看了荆红追一眼，“他像附骨之疽一样跟着我，以至于进入铭国境内之后，我没有一夜能睡得安稳，总担心自己有头睡觉，没头起床。”
“他说监视我是他自己的意思，说他看不得你太过信任我。但我要是真信了这番说辞，那也太高估自己，太小看你了。”阿勒坦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荆红追是奉你之命来的。下令时的你，不是我的乌尼格与天赐可敦，而是铭国重臣、内阁次辅——苏晏，苏清河。”
苏晏心底掠过一丝愧疚，但没有移开眼神。他郑重地说：“阿勒坦，我是你的乌尼格，但也是大铭的苏十二。”
阿勒坦道：“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我才能和铭国皇帝隔着篝火对面而坐。乌尼格，你竭尽全力，希望我能和他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给两国一个共通的前景，不就是为了在此刻的和平中，探寻更长远的和平么？”
苏晏心底沉甸甸地压了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钦佩般长叹一声，转向了朱贺霖：“贺霖，现在你知道我为何不肯背弃阿勒坦了？不仅是为自己失忆时做过的事、许过的诺负责，更因为他值得。哪怕他真长成个妖魔模样，也是我心目中的草原雄鹰。”
朱贺霖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不能输，也绝不会输，他是大铭天子，将来要成为开创盛世的明君。北漠有了阿勒坦这般枭雄坐镇，大铭再难像太祖时期，打到对方的王城脚下，即便当年把旗乐和林变成了杀胡城，胡人依然杀之不绝，留下的仍是绵延百年的边境战乱。
与北漠改善关系，可以节省军费，控制朝廷的财政开支，从长远来看也有利于边塞的繁荣昌盛……清河的邦交策略是正确的。
清河想要实现的国家远景，他能从只言片语中窥测到；清河将自己的政治抱负置于一切私情之上的做法，他未必乐于接受，但若不站在同等的位置，也许就会在对方亲手描绘的江山社稷图中慢慢黯淡了颜色。
“……圣汗话中之意，是要设局回击弈者，以此向我大铭展示臣服的诚意，今后永绝边尘，为两国子民共谋福祉？”朱贺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连屋宇都没有的野地，在这种连觐见都称不上的按头碰面中，比任何时候更像一个帝王。
阿勒坦正色道：“既是两国，彼此独立，何来臣服？”
朱贺霖：“华夷本一家，朕奉天命为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载，皆朕赤子，岂有彼此？”
阿勒坦：“中原有中原的天命，北漠有北漠的诸神，人心之信仰尚且不能一致，如何强求同主共治？”
朱贺霖：“无同心则难同道。百余年来北漠反复无常，对中原时有入侵之举，若不受朕抚驭，战火息得了一时，息不了一世。”
阿勒坦：“盟约既定，国策并行，双方互为利好。君不毁约，我有生之年亦不会使北漠反复。百年之后，世道变幻非你我所能预测，亦非你我所能掌控。到时是战是和，就看两国的造化了。”
朱贺霖沉默片刻，丢出模棱两可的一句：“且拭目以待。”
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两位君主算是在意向上基本靠拢，剩下的就是寸土必争、寸利必占的国与国之间的讨价还价了。
而此刻，就连处于核心位置的苏晏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这场以“清和和议”之名载入史册、被后人戏称为“篝火和议”的两国元首的重要会晤，竟会是在这样一个围着火堆、嗅着远处烤肉香味的夜晚，在天做被、地为床的山野间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苏晏此刻琢磨的是，怎么让鹤先生看到一个漂亮的战场，好让幕后的弈者对阿勒坦一方的配合度与战斗力感到安心，从而从京城这片混乱的急流中跃出水面，现身摘取胜利的果实。
黑暗中的影子也许并想不到，它庞大的身形正是黑暗所赋予，一旦暴露在强光下，便没有了容身之处。也许想到了，却舍不得放弃之前所付出的一切成本。苏晏相信，迈向胜利的瞬间，便是它最接近灭亡的瞬间，只不知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彻底铲除它。
他要用一切可用之人，聚一切能聚之力。这最后一手棋，他要拼尽所能，与弈者争胜负、争生死。
哪怕他其实并不怎么擅长下棋。
从前，有个人耐心地教他下棋。那人不容他悔棋，却容他在膝上撒野，对他说：一目十手。什么时候对方走一手，你能推测出他之后的十手，以及每一手的各条分支，无论对方如何变手，应对之策都能在你脑中一闪而过，才算是入门了。
我算入门了吗？苏晏有些空荡荡的心慌，忍不住想要呼唤那人的名字。
一点灵光忽然跃出脑海，他猛地抓住朱贺霖的手腕，突兀地问：“你派人在京城内外查找了那么久，有没有找过梧桐水榭？”
朱贺霖被苏晏问得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大概是父皇，于是反问：“梧桐水榭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苏晏急促地说：“是豫王为了避开锦衣卫的耳目，在京郊偷偷置办的别院，藏于山顶密林间，隐秘得很。皇爷曾有所怀疑，但终究还是没去细查，由着被圈禁于京的豫王有时短暂脱离他的视线，算是一种体谅吧，也算是一份补偿。”
朱贺霖问：“清河为何忽然说起这事？”
苏晏喃喃道：“也许……也许我猜到皇爷身在何处了。”

第435章 一张最大底牌
太庙之行，朱贤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与内阁与六部重臣们对视的第一眼，他紧张到险些反胃呕吐，生怕哪个人猛地唤一声：“苏小京！”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别说那些素未蒙面的朝臣，就连曾经在他手里吃过闭门羹的谢时燕、江春年两位阁老，都没认出他来。
其实，谁会记得一个不被正眼看待的仆役是什么长相？更何况他如今眉眼长开、衣着华丽，与一年前青衣小帽的小厮模样更是判若两人。
朱贤定了神，说话也有了底气。面对朝臣们试探性的盘问时，他因为被鹤先生调教过一年，应对下来虽不显出彩，倒也没出什么大的错处。
而众臣也并没有指望这位世子是什么惊艳之才，毕竟是半路寻回来的遗腹子，未曾接受过最好的教育。但见对方眉目清秀、口齿清晰，回应时侃侃而谈，虽然无甚新鲜见地，但胜在脑子活泛，觉得算是还行。
最重要的是态度谦逊，感觉比清和帝好糊弄……谢、江二人对视一眼，心想。
杨亭问朱贤，若是阿勒坦攻城，他所带来的五万勤王军队，准备如何使用？
朱贤哪里知道如何用兵？场面话还能圆，到这种必须拿出真材实料的时候，叫他怎么说得出个所以然来。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想推卸责任，脱口道：“勤王的队伍可不止本世子这一支。卫王、珲王等诸位叔父也率军抵达了京畿，我身为晚辈，怎好无视他们的存在与效君报国之心呢？当请他们一并接受朝廷兵部的协调指挥，共同抵御北漠强敌。”
这番话简直歪打正着——兵部觉得他懂放权，杨亭觉得他能顾全大局，而谢、江二人觉得他没什么主见，的的确确好糊弄。
就连不顾复发的旧伤，匆匆赶来的于彻之，也喘着气说道：“不错，无论藩王们是真忧国还是捡便宜，谁也休想空手套白狼！诸公，我有一策，以内阁名义设个‘代储君’之位，向所有藩王宣告，率先击退北漠大军、挫败敌酋阿勒坦者，当得此位，如何？”
其他大臣闻言色变，杨亭失声责问：“今上尚在，未奉圣意，内阁焉能擅自立储？”
“皇上无踪，圣意难寻，所以我说是‘代’，留个余地，日后皇上若是回朝还能再做定夺。”
礼部尚书严兴摇头：“就算如此，也该遵从祖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皇上无子嗣，按长幼伦序，应立皇上的庶弟为储。”
于彻之道：“大敌当前，四岁储君如何守国门？再说，先帝有遗诏，当初不是你严大人与杨首辅一同保管的？遗诏上明确说了，‘二皇子昭由淑妃抚养至十五岁后出宫就藩’。”
严兴想了想，又道：“如此，按伦序当从先帝的兄弟中找最年长者继任，若其已薨，则父死子继，其世子优先。先帝的长兄是信王，信王虽殁，却还遗有一子。”
——是我！朱贤心跳猛地加快，强行控制自己不露出喜色。
于彻之当即反对：“信王被定了谋逆罪，当除名。”
朱贤咬牙深吸口气，恨不得把这位脾气耿烈的名将阁老满口牙齿都捣烂，让他彻底闭嘴。
严兴道：“先帝行二，排除了长兄信王后，接下来就是行三的宁王了。可惜宁王身患不治之症，恐命不久矣。那么再往下就是宁王世子。”
——还是我！朱贤的心又再次紧张地揪了起来，竭力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于彻之看了他一眼，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杨亭出来当了和事佬：“严尚书遵从祖训理所应当，于侍郎立足当下也没错。不如这样，按伦序立宁王为代储君，又因宁王病体难支，一应权责皆委托于宁王世子朱贤，如何？至于其他藩王那边，的确如于侍郎所言，可以利相诱，驱使他们对外去杀敌，以免造成内乱。”
严兴捻须点头。
于彻之心里的储君天平其实是倾向行四的豫王，可惜豫王因暴病迟迟不回京，否则人若在眼前，他定会拼尽全力为其去争取。那条“率先击退北漠大军者，当得此位”的提议，也几乎是为豫王量身定制的。如今……他遗憾至极地长叹一声，也只能先这样了。
殿中内心狂喜的只有一个朱贤，他含泪道：“我宁可不当什么宁王世子，唯愿父亲病体早日康复。”
杨亭感念他纯孝，孰不知他心里想的是——等朝廷一宣布，立宁王为代储君，我这位好父亲、好叔叔就彻底完成了为我铺路的使命，可以驾鹤西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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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们上呈朝廷的“勤王请愿书”有了回应，内阁放出风声来，将立“代储君”，率先击退北漠大军者即此位。明知这是为了驱使他们去杀敌，但因为奖励太过诱人，可以说离龙椅仅一步之遥，藩王们依然趋之若鹜。
——想想也在理，若是任由阿勒坦攻破京城，入主中原，到时国都亡了，还有他们这些前朝宗室的好果子吃？
故而就连一心想当黄雀的卫王，看着其他藩王的军队迫不及待地向昌平方向进发，也忍不住把喇嘛袍换成战甲，下令麾下拔营。
北漠十几万骑兵浩浩荡荡地向着京城席卷而来，半途中就碰到了藩王们的军队。对这些铭国的藩王，阿勒坦可没什么好顾忌的，下令全军火力全开，将试图拔头筹的珲王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连珲王本人也被北漠的强弓劲弩废了只眼睛，吓得落荒而逃，什么“代储君”，就算是明日就继位的储君也不要了。
谷王原本只想给珲王带个路，事后也能沾一份功绩，谁料被珲王强行扣住，要拉着他同富贵共患难。此番见珲王军队不到半天就被敌酋打得四散溃逃，他也忙不迭地跟着跑路，可惜因为体型胖大、动作笨拙，从难以负荷的战马上摔了下来，直接摔断了两条腿，被敌军俘虏。
斡丹俘虏了个大铭亲王，喜滋滋地去向阿勒坦报信，问他要不要在阵前杀鸡儆猴，把这个胖子拿来点天灯。阿勒坦好笑地摇摇头，吩咐道：“一个蠢货而已，放他滚蛋，留在军中不好携带，还费口粮。”
斡丹很遗憾地去执行军令，谁料谷王竟然死了——因为断腿太疼，用木板与纱布紧紧裹住后，他嚎了两个时辰，然后向守卫要饭吃。吃饭时又忍不住继续嚎，肉块不慎呛入气管咳不出，窒息而死。
听完手下的汇报，斡丹十分无语，又来向圣汗请示。阿勒坦啼笑皆非，最后命人将谷王的遗体送去下一拨前来迎击的军队阵前，意思是让他们领回去收殓。
好巧不巧，这支是卫王的军队，卫王一见死状凄惨的兄弟谷王，当即把旌旗拔了，指挥全军调头就跑。
卫王世子不甘地问：“父王，我们就这么退兵？不争‘代储君’，也不入京了？”
卫王一边捻动手中的人骨佛珠，一边用高深莫测的表情说道：“宁王世子都还没出兵呢，我们急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得当那只黄雀，知道么？”
卫王世子勉强点头，叹道：“要是辽王还在就好了，他爱打仗，脾气又爆，撺掇几下一准蹦出去打头阵，能给我们省多少力气！”
卫王也深感遗憾，辽王死了，曾与他会面的鹤先生也随着王氏乱军的消亡而断了联系，如今他孤掌难鸣。但事已至此，空想无益。
他虽也曾戍过边，打过北漠一些小部落，却没料到阿勒坦大军的战力竟如此强悍，简直横扫如风。看来就算争得了储君之位甚至是帝位，没命享也不行。
卫王决定暂且退回到封地陕西，再观望观望形势。如果京城最终还是沦陷，他或许会率部西行，去他母家所在的吐蕃，向那里的大活.佛讨一个什么喇嘛上师的称号，圈个地盘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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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们的军队败了个稀里哗啦，“勤王”几乎成了一句自不量力的笑话。朝臣们收到消息后，一部分闹哄哄地想去向太皇太后讨懿旨，无论如何要把豫王召回来——毕竟是靖北将军，哪怕是带病上阵呢，也强过普通将领。实在不行，至少要把他的靖北军收归朝廷，交由于彻之或戚敬塘去率领，与阿勒坦做生死一搏。
另一部分如内阁杨亭、于彻之等人，则更务实地部署着京城守卫战的具体战略，同时加快了立储的进程。
阿勒坦的大军终于逼近至京师外城九门，列阵以待出击，夜晚从城头望去，乌泱泱一片暗潮，浮动着火把的点点亮光。
而朱贺霖与苏晏也抵达了京郊，在外城东的山顶穿过密林，来到梧桐水榭所在的湖泊旁。水榭的亭台楼宇静悄悄地矗立在湖中央。
苏晏拉着朱贺霖的手，跑过湖边栈道，进入水榭，却是一片黑灯瞎火，似乎并没有人。
亲卫奉命守在湖边，不许任何人靠近。朱贺霖用火把照亮整座水榭，只见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床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显然日常有人住。只是不知，这会儿人都去哪儿了。
苏晏打开衣柜，见袍服琳琅满目，又从床褥上嗅到了一股久违的清雅冷香，登时雾湿视线，哽咽道：“是皇爷！他就睡在这张床上，被褥熏的清远香还未散去呢！”
朱贺霖也红了眼眶，不甘地四顾：“怎么没人？就算父皇有事外出，服侍的下人总有留守的吧？清河，你说父皇究竟哪儿去了？”
苏晏抱着锦被的一角，在床沿怔怔坐了片刻，难过地低声道：“皇爷是不是算准了我会想起梧桐水榭，会来这里找他……事到如今，为何他还是不肯露面？是生我的气，认为我不值得他再见一面，还是有其他什么难言的苦衷？”
朱贺霖走过来，与苏晏并肩而坐，伸手抚摸他的肩头，面露沮丧：“不关你的事，是生我的气。父皇尚且活得好好的，我这当儿子却继位登基了，这叫他情何以堪！这一年来，我再怎么努力治理国家，也难像父皇当初那样游刃有余，如今我这一国之君甚至离京而走，连都城都被北蛮大军包围……他是对我感到极度失望了，才不肯露面的。”
苏晏竭力打起精神，拍了拍肩头上朱贺霖的手：“我们都别瞎想了。皇爷或许另有用意，毕竟弈者还未现身。他把自己藏起来，仿佛藏着一张最大的底牌。”
“也许吧，但满怀希望地赶过来，又期待落空的滋味真不好受。清河，你说我们在这里守一夜，能等到父皇么？”
“我心里也没底，也许皇爷只是临时有事离开，过后还会回来……总之试试看吧。明日拂晓，皇爷若仍未现身，你在这里继续守着，我打算进城。”
“你一个人进城？不行！如今苏小京带着宁王的军队盘踞在城里，他是鹤先生和弈者的一枚棋，身边想必有些布置，你若是与他碰面，这个叛主之仆唯恐昔日身份被拆穿，很可能会对你不利。”
苏晏摇摇头：“我必须回到朝堂，把苏小京这颗明面上的棋子拔了，逼弈者不得不现身。苏小京不是心心念念想当信王之子，取回‘属于’他的帝位么？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说服杨首辅，以内阁的名义发出诏令，请豫王回京‘继位’。豫王之前托病不奉朝廷的金牌，这次若是响应诏令准备入京，你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苏小京，以及他背后的弈者，会不会跳起来咬我？毕竟没了你，我就是他们达成目的的最大阻碍了。”
朱贺霖知道他这招临门一脚的确可能逼得弈者现身，但也可能把自己的安危赔进去，坚决不同意。哪怕苏晏提出带他身边的一干锦衣卫同去，也不行。除非带上荆红追，他还安心些，其他人都达不到万无一失。
“阿追要继续留在阿勒坦身边，暂时调不回来。而你要继续当‘沐将军’，率部在城外随时准备来个一锤定音。”最后苏晏想了个变通之法，“这样吧，你给写个密旨，我先联系腾骧卫指挥使龙泉，由他来保护我。”
按他们的计划，这里势必要分开一小段时间，朱贺霖再怎么不放心也只能答应下来，起身去写这道密旨。
他们在水榭不眠不休地等了一整夜，也没有等来心中思念的那个人。
拂晓时分，苏晏带着百来个锦衣卫组成的一小支卫队，出现在城东的广渠门外。京城守军因为北漠大军压境而绷紧了神经，忙着进一步坚固城墙，又兼之前听从蓝喜要求放朱贤进来而挨了训斥，这会儿连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多说两句还要用弓箭射他们。
无奈之下，便衣的锦衣卫们换回麒麟服、绣春刀的打扮，又递交了腰牌、内阁印信等让守军送到五城兵马司去验明正身，折腾到天色大亮，方才见城门开启，一队北镇抚司的缇骑在高朔的率领下冲出城门，语气难掩激动：“苏大人可回来了！卑职奉杨首辅之命，前来迎接！”
苏晏觌面便问：“阮姐姐呢？”
高朔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她没事，已从霸州被我安全护送回京城。”
苏晏欣慰地笑了笑：“太好了。”
高朔收敛笑意，肃然道：“有件大事，卑职必须立刻禀报皇上，敢问圣驾与苏大人不在一处吗？”
苏晏道：“什么事，你先报给我听听。”
“国无主，民心难定，尤其接下来要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守城之战，更是不能没有主心骨。所以朝臣们决定今日立宁王为‘代储君’，但因宁王病重，由宁王世子代为受封。辰时会在奉天殿里举行个简短的仪式，看天色这会儿就快开始了。”
苏晏闻言连忙上马，催促道：“快，我们进宫。你先帮我做件事，去联络腾骧卫指挥使龙泉……”

第436章 本朝第一奸臣（上）
一大队锦衣卫缇骑簇拥着苏晏，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飞驰。
比起往日的熙熙攘攘，眼下街道有些冷清。随着皇帝离宫、北漠兵临城下的消息传开，全京进入戒严状态，百姓们被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迫感笼罩着，连家门也不太敢出了。
苏晏沿着宽阔的正阳门大街向北面的皇城飞驰，忽然觉得天光有点儿暗淡下来，像是哪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路旁忽然有人高声叫：“快看——天狗吞日啦！”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果然看到了日食的罕见景象，明亮的日轮从右下角被蚕食出细细的一弯缺口。日食刚刚开始，不知是全食还是半食。
“不祥之兆啊，只怕要出大事！”“北蛮子要攻城了，这是老天爷的警告……”“快，把锅碗瓢盆敲打起来，赶走天狗！”周围的民众们仰首望天，喧哗声四起，充满了担忧与恐慌。
苏晏注目几秒后收回视线，沉着脸抖动缰绳，把马力催发到极致。
威严的午门城楼矗立在前方，由羽林卫把守的左右掖门是朝臣们出入的通道。苏晏没有减速，策马直朝左掖门奔去。
守门羽林卫将手中的长戈顿地，厉声大喝：“谁敢纵马午门？！”
高朔急声提醒：“苏大人，午门外百官应下马步行……”
苏晏转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我要闯宫。”
“什么？”高朔错愕。
“我，苏清河，要纵马直达奉天殿。”
高朔整个儿懵了。
在对方嫌弃似的微微皱眉中，他醍醐灌顶般开了窍，拿出与锦衣卫身份相配的嚣张气焰，冲着羽林卫高声反问：“苏相回朝，哪个敢阻拦？！”
苏相回来了？传言皇上暗中离京时把苏相也带走了，如今他回来，是否意味着圣驾……守卫们一晃神，苏晏的坐骑已从眼前掠过，身后紧随着大队威风凛凛的锦衣卫，踏过金水桥，穿过奉天门广场，直向外廷第一殿的奉天殿去了。
一名羽林卫喃喃道：“完了，没守住门，会治我们失职之罪……”
另一名羽林卫霍然醒悟似的反驳：“完个屁！是有救了，有救了！”
奉天殿内正在进行一场临时应急、堪称简陋的立储仪式。
龙椅空置，司礼监的掌印与禀笔太监富宝、成胜分别手捧册、宝，立于御座旁。朝堂重臣们位列御座下方两侧。内阁首辅杨亭站在台阶上，正注视着代受宝册的宁王世子朱贤朝他一步步走来。
“有制！”承制官在殿门外喊道。
赞礼官应声喊：“跪！”
朱贤向着空无一人的御座双膝下跪，万分紧张激动，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杨亭沉声道：“册宁王朱檀络为代储君，宁王世子朱贤代父受册、宝。”
朱贤伏身，向御座连拜三拜。
富宝上前，躬身将册交予杨亭。杨亭郑重地手捧册，赞礼官高声道：“授册！”
朱贤死死压抑着急促粗重的呼吸，掌心向上平举。
就在杨亭将册放在朱贤手中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清喝：“且慢——”
这个声音并不高亢，也不洪亮，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重重劈在朱贤身上。在那瞬间，令他产生了头顶一柄始终高悬的利剑终于降下的错觉，朱贤浑身一个剧烈震颤，册失手摔落于金砖地面。
朝臣们下意识地转身，望向殿门口，在逆光中看清人影后，失口唤道：“苏阁老？！”
“苏大人！”
“苏十二！”
“苏相！”
苏晏未换朝服，一身淡色青衫只在腰身处绣了几枝将绽未绽、玉瓣容长的辛夷花，像个踏青归来的风流士子而非一国重臣。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把他当寻常士子看待。
首辅杨亭喜上眉梢，快步迎了上来：“收到广渠门守军的上报，我还担心会不会有人借你名号生事，故而命北镇抚司派人前去核验身份，竟然真的是你！”他又望了望殿门外，除侍立的锦衣卫之外再无动静，不由疑惑地皱眉，“圣驾安在？”
苏晏平静地回答：“我独自回的京，不知圣驾何在。”
杨亭大惊。其他人不知内情，只猜测同样失踪的苏阁老或与圣驾在一处，杨亭却是实打实地知道，皇上化名“沐勋”领军平乱，出京时的的确确将苏晏带在身边。如今苏晏孤身回来，皇上呢？
“你怎会不知？！”杨亭追问。
苏晏直视杨亭，一言不发。杨亭望着他的神情，竟发现自己已然看不透对方心中所想，油然生出了浓重的不安。
内阁首辅与次辅角力般无声对视着，殿中人人屏息，一片安静。片刻之后，苏晏眼眶渐红，一颗在眼尾凝而不散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除了这颗泪，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声依然平静：“圣驾于乱军中失踪。”
失踪？只是失踪，你苏清河会是这种语气，这种情态？杨亭听懂了题外话，仿佛兜头一盆冰雪，泼得他脸色惨白、肺腑凉彻，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众栽倒。
“杨首辅。”苏晏伸手扶了杨亭一把，眼神中隐隐流露严厉之色，“圣驾只是失踪，也许在某日自会回来。如今国乱当头，唯仗内阁辅臣与朝中诸公鼎力襄助，共克时艰，你身为首辅当更加坚强才是。”
杨亭始终抱着“皇上自有安排，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念头。这段时间苦苦打熬，竭力维系朝局稳定，也正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却怎知最后信念落了空，心绪顿时犹如大厦倾塌，几乎要全面崩溃。
此刻被苏晏的一番话勉强唤回神智，他颤声道：“皇上也许……还有转机……”
苏晏却已不再看他，转头俯视跪在御阶前的朱贤。
朱贤心慌意乱之下，将册书紧紧抓在手里。
苏晏问：“诸公，这位即将受册的是谁？”
官员中有人立刻答：“回苏阁老的话，这位是宁王世子朱贤。”
苏晏露出个意外的表情：“宁王世子？不是吧，他明明是苏小京，是我五年前花三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小厮。”
众皆哗然！
朱贤如遭锤击，几乎要晕过去，但同时一股恶气冲出胆边，在心底烧成狂暴的烈火。他知道人的一生中若真有决定命运的生死一刻，此时便是了！
他不想死，他要活下来，必须铲除阻碍一步步爬上御阶，才能触碰到那张近在眼前的龙椅。
“所言当真？”礼部尚书严兴震惊道，“苏大人莫非在说笑？”
苏晏道：“册立代储，如此大事怎能说笑！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么？”转而望向谢时燕、江春年，“我府上这小厮负责看门，二位阁老应该有印象？”
谢、江二人顿时想起给他扶轿杆的耻辱往事，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江春年磕磕巴巴道：“没、没印象！”
苏晏又问众臣：“这些年往我府上投名刺的京官可不少，诸位也都没印象？”
无数视线盯向朱贤，众臣窃窃私语，有人不太确定地叫了出来：“似乎……还真有点像！既是苏阁老府上小厮，何以会成了宁王世子？”
“那就要问他本人了。”苏晏嘴角露出微薄的哂笑，望向朱贤，“是不是，苏小京？”
朱贤暗中咬牙，定神起身，向苏晏拱手：“原来是内阁最年轻的苏阁老，久仰大名。听苏阁老所言，贵府小厮与本世子生得有几分相似？那可真是他的造化。”
“那是你的造化。”苏晏向他逼近两步，“我说小京啊，当初你假冒我的名义偷走太庙的天潢玉牒，叛主而逃，就应当逃到海角天边去才是，偏偏又再一次假冒宁王世子之名进京行骗，这不是自投罗网么？难道你不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
朱贤起身，与他岸然对峙：“看来苏阁老失了圣驾行踪，伤心过头有些失心疯了，硬要指认本世子是你府上小厮，实在可笑！我朱贤，乃是信王之子，有天潢玉牒与信王遗物为证，宁王殿下收我为养子时，亲口说我容貌酷似他长兄，必为血亲。我身边还有一个老嬷嬷，是伺候过信王与信王妃的王府旧人，亦可为人证。不知苏阁老胡乱指认本世子冒名，是有什么铁证？”
双方都言之凿凿，叫众臣一时间也有些难辨真假。按理说，相比刚进京的朱贤，苏晏这个内阁次辅的威望、分量与可信度都远胜之，但宁王世子的身份真伪涉及到“代储君”的册立与将来的新君继任，是一件天大之事，必须十分慎重对待。
于是众臣纷纷将求证的目光投向苏晏。谢时燕问：“苏大人可有证据，证明这位宁王世子是冒充的？”
苏晏不疾不徐地道：“他十三岁时便被我买来，取名为苏小京，与另一个小厮苏小北共同服侍我。我府上仆从不多，近身伺候的更少，也就这两个小厮。我把他二人当子弟看待，起居之间也无甚避讳，夏日他常赤身在井边冲凉，被我看见左臀有铜钱大小、草帽形状的黑痣一块，痣上长毛。诸公欲知我所言真假，将他裤子一扒不就知道了？”
如此证据，说得漫不经心，更显出不屑一顾的轻蔑。众臣听得掩口葫芦，朱贤却是一张脸白里泛青、青里透紫，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苏晏嗤道：“若是觉得有辱斯文，拿朱砂来，叫他当众盖个手印也行。我手中还有他的卖身契，上面掌印清晰可辨。虽说人长大了几岁，手印也会变大一点，但掌纹、指纹的形状与走向变不了，是不是苏府小厮苏小京，一对比便知真相。”
卖身契……朱贤忽然想起，在他决心离开苏府之前，苏晏曾对他提起削奴籍之事，说要把卖身契还他，还想送他去书院与官宦子弟一同读书，对外宣称是自己堂弟，等他学有所成，金榜题名，就可以入仕为官，另立门户了。可他那时心中反意已生，如春日野草肆意蔓延，且并不觉得自己是读书的料，对于苏晏这份迟来的安排最终还是选择舍弃。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卖身契拿到手，彻底销毁了再离开！朱贤悔不当初。
富宝很机灵地从御案上拿了白纸与盛朱砂的砚台凑过来。苏晏似笑非笑地对朱贤道：“只是按个手印而已，不困难吧？”
朱贤瞳孔紧缩，摇头后退一步：“我是宁王世子，天潢贵胄，凭什么要被你一个臣子任意攻击？你说验身就验身，说按手印就按手印，何其霸道，何其嚣张！再说，我今日是代父王来受宝册的，你苏晏不过是内阁辅臣之一，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推翻六部与内阁其他重臣，甚至是首辅杨大人的决议，难道你苏十二自认为大权在握，就可以一手遮天，欺压宗室、傲视群臣吗？”
这番话切中要害，在苏晏与群臣之间挑拨得明明白白，简直爆发出超强的战斗力，倒叫苏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按说对方这话抛出来，应对之策是宜退不宜进，应当先安抚众臣被挑起的不满，表明自己并无仗势欺人的意思。但苏晏却一反常态，冷笑出声：“说得好！我苏十二还真的是一回来，就要推翻众臣的决议！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立‘代储君’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来，再怎样，也论不到什么宁王世子头上！”
这下，不但群臣诧然，就连首辅杨亭也吃惊地望向苏晏，对他这般睥睨一世的作派感到无比陌生。
苏晏向身边的富宝抬起一只手。富宝心领神会，当即搁下纸砚，用自己手背托住他的掌心，虚扶着步上台阶，服侍他站在龙椅前的御案旁。
“诸公。”苏晏沉静而清晰地开口，清越的语声回荡在大殿内，“按祖制，应册立先帝的次子、皇上的亲弟朱贺昭为储君。诸公皆是饱学之士，难道不知长幼伦序？就算其他人不知，难道身为礼部尚书的严兴严大人你，也不知道么？”
严兴被噎得一时无话。于彻之挺身而出：“严大人提了，是我出言反对的。一来大敌当前，四岁储君守不了京城；二来先帝有遗诏在前，命二皇子昭成年后出宫就藩。这一点，苏大人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晏道：“先帝遗诏，自当遵从，但此一时彼一时，先帝立下这份遗诏时，如何料到眼下皇上失踪、无有子嗣的状况？至于四岁储君守不了京城，没错。但诸位大臣们守得了，我苏晏苏清河守得了！立朱贺昭为储君，我身为帝师，自然会尽全力匡扶幼主，领理朝政。”
众臣再一次哗然！这是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立个黄口小儿为储君，因为我要摄政！
谢时燕忍无可忍地叱责：“苏晏！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这是大逆不道！”
苏晏朝他露出个嘲弄的表情：“谢阁老，说话要负责任，怎么就大逆不道了？难道我这‘帝师’不是景隆帝亲口御封的？我将像辅佐清和帝一样呕心沥血，尽全力匡扶下一任幼主，难道有错？你们放着正统的皇弟不册立，却去册立旁支，心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为国绸缪的一腔赤胆被泼了污水，这下连于彻之都被激怒了，大声道：“天日昭昭！若非国难当头，皇弟幼弱、豫王又不奉召，何须考虑宁王一脉！我等忠心报国，在你苏清河眼里竟然是别有所图？天日昭昭！”
“何须考虑”的宁王世子朱贤知道自己是众臣迫不得已的选择，但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喝破，屈辱感扑面而来。
偏偏此刻殿门外又传来钦天监官员的警示之声：“全蚀！日是人君之象，日为蚀，主君王不王啊！”
站在殿门附近的官员们忍不住挪动脚步，去走廊上看天象。
只见中天之日成了一轮漆黑的圆，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周围又镶着迷离的金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望之令人心神震颤。天日无光，使得整个大地都笼罩在巨大无形的阴影中，如暝如晦。
日全蚀，君王不王……可不正印证了眼下大铭之困境？
谁能化解这大凶天象？谁能击退城外气势汹汹的北漠大军？谁能为朝廷掌舵，为大铭王朝破除困局？
命不久矣的宁王与涉嫌冒充的宁王世子能吗？淑太妃怀抱中奶味犹存的四岁稚子能吗？
还是他——苏晏，苏清河可以办到？
殿门外，于彻之猛地收回视线，往殿内疾走几步，直截了当地说道：“苏晏苏清河自然有这个资格。这些年来，无论先帝还是今上，都对你的治国策略从之如流。你的盟友遍布朝纲，你的新政深入人心，你的文字流传天下，你不是宰相，胜似宰相。但正因如此，我于彻之坚决反对你扶持幼主，以防你生出摄政之心，将来成为一场新逆乱的隐患！须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目前谁又能说得准忠奸呢？”
于彻之这番话，耿烈敢言，纯然公心，群臣也为之触动，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苏晏目视杨亭：“杨首辅也是这个意思？”
杨亭左右为难，一方面不愿相信苏晏是个贪图权势之人，另一方面又觉得于彻之的担忧在情在理。优柔寡断的天性占了上风，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苏晏颔首：“明白了。放心，诸公都反对之事，我苏晏不会一意孤行。”
众臣无不松了口气，有冯去恶、卫氏、太皇太后等等前车之鉴，没人想跟这个手中底牌频出的苏十二死磕到底。哪怕是对他再不满的谢、江二人，也因扶轿杆一事留下了心理阴影，忌惮大过于怨恨。
于是又听苏晏接着道：“既然皇弟朱贺昭不合适，那就册立豫王朱槿城。”
……豫王？他不是因暴病不肯出封地，连朝廷的金牌都催不动么？
豫王倒是个更合适的储君选择……只是他取回兵权后倍加跋扈，恐怕得势后更不把文臣们放在眼里。
总好过幼主懵懂无知，叫苏十二挟天子以令群臣！
朝臣们正低声议论，殿中忽然响起一阵“哈哈哈”的狂笑声，突兀至极。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身份存疑的宁王世子狂笑不止，笑得一张清秀脸蛋都扭曲变形了。他指着台阶上的苏晏，怪笑道：“好个打造傀儡不成，就提携情夫！
“诸位大人难道不知，豫王与我们这位苏阁老是何等关系？或许你们私下觉得，一个风流，一个滥情，会传出点绯闻也正常，苏阁老跟谁没有点绯闻呢？与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沈柒，甚至是与失了踪的清和帝……”
私下说闲话归说闲话，这么公然亮出来就很不体面了——不仅当事人不体面，揭露者同样不体面。在群臣皱眉反感的表情中，朱贤以为打蛇打中了七寸，继续笑道：“告诉你们，这些不是绯闻，是事实！我是亲眼见过这位高高在上的苏阁老，与豫王勾搭成奸时，在床榻间不堪入目的丑态。如今他要捧情夫上位，难道日后是想当六宫之主吗？哈哈哈……”
群臣纷纷摇头叹气，甚至有人举袖掩耳，以示非礼勿听。
苏晏面不改色，走下两层台阶，几乎是用亲切的语气问：“你怎么看到的，夜间侍奉时扒我寝室的门缝了？”
朱贤脱口道：“是又怎样？你做得出，还怕被人看？”
苏晏笑了笑：“所以，你还不承认自己是苏府小厮冒充的假世子？”
朱贤愣住了。
“这里是朝堂，谈的是国事，不是某个人的风流韵事。要说风流韵事，在场哪位大人家里家外不是一大堆呢？”苏晏面带微笑环视群臣，脸皮厚得令众人自愧不如，“所以，谁以官员们不犯法的私事来扰乱公务与国策，就是居心不良。立储之事，其实很简单，用排除法就好了。”
“幼主你们不放心，怕被我这个权臣摄政，那就排除之。宁王病入膏肓又膝下无子，排除之。谷王、卫王战败，死的死，逃的逃，排除之。还剩下谁？不立与先帝一母同胞的豫王为储君，难道你们要立这个——”他手指朱贤，“这个出身卑贱、满口谎言、背叛成性、冒充宗室的小厮——苏小京吗？！”

第437章 本朝第一奸臣（中）
众臣面面相觑：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竟令人无言以对？
就算苏晏与豫王确有私情，那又如何？这十几年来，豫王有过多少个情人，哪个消磨了他的雄心壮志，影响他带兵打仗了？豫王神勇，既然能率领靖北军接连获得大捷，怎么就不能击退围攻京城的北漠大军？说来，力主让豫王重回战场的苏阁老功不可没才是。
苏晏火上浇油似的补了一句：“豫王不奉金牌，那是与朝廷赌气呢。谁叫他的部下华翎作战失利时，你们把黑锅都扣在他头上？如今我以个人名义手书一封，附在内阁的调令后，你们且看他给不给我苏某人面子，看他奉不奉召。”
这话说的……简直太不要脸了！
众人侧目，台阶上的苏阁老神态自若，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首辅杨亭则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
朱贤愤而高喊：“奸臣！你们就让这么一个厚颜无耻的奸臣把持朝政？国法公义何在？风骨气节何在？”
苏晏当即下令：“咆哮朝堂是犯法的。来人，把这个冒充宗室的贼人嘴堵上！”
殿门外的锦衣卫闻声而动，疾步进入大殿，将朱贤粗暴地按在地面，不仅用布条勒住他的嘴，还把他双手反剪在背后绑起来。
有臣子异议道：“朱贤是否假冒信王之子，尚未公审公论，苏阁老此举未免过于擅断——”
苏晏也不恼，笑微微地说：“所以我没发落，就先绑上，以防他逃跑。诸公放心，我苏清河做事有根有据，明明白白，同时非常尊重大家伙的意见，绝不会搞什么一言堂。”
这下就连杨亭也听不下去了，严肃地道：“苏大人如此气焰，恐非良臣之象。立豫王为代储君，我没有意见，但你苏清河也该反省己身，如今的做派与你曾说过的‘不忘初心’，是否相悖？”
苏晏将双手揣入袖中，直视杨亭，缓缓道：“师叔，你是不是忘了——师祖在卸任离京时，对你叮嘱过什么？”
杨亭心中一凛。前任首辅李乘风那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仿佛又回响在他耳畔……
苏晏当然不知道杨亭与李乘风私聊了什么。但李乘风致仕之前，是与他会过面的，当时老大人中风后口齿含糊不清，依然对他表达了深深的寄望。苏晏猜测，李乘风很可能也对杨亭交代过，不仅关乎朝堂与君王，或许也包括了他这个寄予厚望的徒孙。
果然，杨亭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神色。他对苏晏的怀疑与不信任并非无端而起，却也因此辜负了老师当年的那句重托——“清河是吾门千里驹，你要善待他，引导他，使他尽快成长到可以担负大任”。
苏晏对他问出了第二句：“师叔，你告诉我，何为良臣之象？是写在脸上的谦谦君子吗，就像假世子暴露前对你们展现出的那样？评价一个人的得失，究竟是着重看他的风格做派，还是着重看他最终的功劳与成就？”
杨亭沉默良久，最后叹道：“吾且观后效，你好自为之。”
摆平了杨首辅，苏晏又抬头扫视群臣：“诸位大人，可知杨首辅之前为何认为我一定知道圣驾的下落？”
显然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群臣等待着他的答案。
苏晏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因为正如他所想，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圣驾的人。”
这话并未说透，但足够朝臣们发散思维了——皇上“失踪”时，苏晏就在身边？皇上是否交付了他什么，才让他如此有底气，是遗诏，还是口谕？倘若我们坚持与他意见相左，会不会陷入像当初先帝那样，放纵部分官员下错赌本，最后再一网打尽的局？
而之所以话不能说透，是因为没人敢问出诛心的一句：所谓的失踪，是不是驾崩？
大敌当前，谁敢伸手去揭盖在致命真相上的那块布？谁能负得起动摇军心与民心的责任？就算有千万个必须追问的理由，也得等到举城上下合力击退了北蛮之后。
朝臣们噤声了。眼下，就让皇上只是“失踪”，让这块布继续盖着吧！
苏清河要立豫王为代储君，立就立吧，无论如何都算是个适宜的选择，不是么。
“看起来，诸公对我的提议都没有异议了？有异议可以提，我说了不搞一言堂，就真的不搞。这样吧，不同意册立豫王为代储君的请举手……没人举手，一个也没有，很好，民主测评全票通过。”
朱贤被锦衣卫看押着，双手被缚跌坐于地，嘴里勒着布条，瞠目望着眼前一幕……什么叫大权独揽？什么叫只手遮天？看看阶上这个满朝无人敢叫板的苏十二就知道了！
诏书和册要另行起草了，不过也不麻烦，套话不变，把里面的名字一行替换掉就行。
苏晏转头吩咐富宝：“准备笔墨纸砚，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重新起草用印。”
富宝诺了声，正待走向御案，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声唱礼：“宁王殿下到——”
……宁王？宁王不是病危，卧床不起了吗？众臣皆是一惊，连苏晏也微露诧异之色。
被制住的朱贤更是满脸不可思议，用力摇头：且不说宁王病入膏肓，说话都唯恐下一句断气，光是自己在他汤药中下的佐料，就足以使其日夜昏睡，怎么还能入宫进殿？
可事实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宁王一身正式的亲王衮服，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步上奉天殿前的石阶。
按说宁王才是这场册立仪式的正主，但受传召允许进宫的是宁王世子，廊上的羽林守卫与锦衣卫把不准要不要放宁王进殿，于是挪步成排，无声地挡住了殿门。
前路被拦，宁王也不恼，负手立在殿外行廊，耐心静候。
殿内，苏晏率先回过神来，说道：“请宁王殿下入内。”
朝臣们下意识地退到两侧，目视跨过殿门缓步入内的宁王。但见他年约三十许，身形颀长，容貌隽逸，因脸色有些苍白，更衬得双眉细而浓黑，眼白蓝蒙蒙的仿佛融入了青瓷。这是张令人见之如嗅翰墨书香的脸，可眼睑下方一颗砂砾大小的红痣，却给文质彬彬的眉宇平添了一丝柔冶之意。
苏晏注视着宁王一步步走近，宁王的视线也越过众臣，投向御阶上方的他。两人目光交触的瞬间，彼此心神震荡了一下，仿佛冥冥中有种微妙感应，一如磁石同极相斥般。
震荡感一闪而逝，快得像个错觉。宁王已在殿中站定，朝苏晏与杨亭等人拱了拱手：“诸位阁老，诸位六部大臣，有礼了。”
杨亭代表大臣们连声道不敢，郑重还了礼，问道：“久闻宁王殿下身体不豫，以至常年卧床。如今亲眼一见，却与寻常人无异，不知是医官误诊，还是传言有误？”
宁王温和地笑了笑：“医官当初并未误诊，传言也是对了一半。”
杨亭面露意外：“怎么说？”
“诸位皆知本王自弱冠起，便染上了痨瘵之症，缠绵病榻多年，甚至还惊动了先帝，前后数次派太医前来诊治。虽说太医亦无回天之力，本王仍对先帝感恩不尽。
“原以为只能苟且捱尽残生，怎料上天垂怜，让本王在三年前得遇真人，获赠不世良方。本王按方服药，近来病情大有好转，几乎可算是痊愈了。”
众臣闻言大为惊叹，有的感慨宁王洪福，竟能治愈绝症，还有的对他口中那名“真人”十分感兴趣。谢时燕当即问道：“不知是哪位真人能有此等神妙医术，又生得什么模样？”
宁王答：“是个身着七星道袍的女冠，看着年轻飘逸，言谈举止出人意表，气质脱俗不似世间人。”
苏晏越听越觉得哪儿不对劲。肺结核这种麻烦的慢性病，以当下的医疗水平而言可是算是不治之症了，如果没有特效药不可能好得这么彻底。那个送他药方的女道士如果确有其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连做派都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脑中灵光忽然一闪而过，苏晏蓦然反应过来——莫不是个同样穿越来的老乡？
年轻飘逸的女道士，言谈举止有异于时人……该不会是豫王口中那个为了修炼金丹大道狠心抛夫弃子的豫王妃吧？！
如果真是前辈，这姐儿们不仅拿了修真剧本，还是原身带金手指穿越的？她怎么就这么好命！苏晏霎时间生出了人比人气死，货比货得扔的憋闷感。
他很想问一问宁王，是在哪座山头碰见这女道士的，可是就在目光再次触及对方眼下红痣时，却仿佛从某种魇胜之术中挣脱出来般，骤然清醒。
除了无以为证的虚无缥缈的女道士之外，还有一个更贴近事实的可能性——宁王或许根本就没有得过肺痨！
他的眼白看着有些发蓝，是缺铁性贫血的症状。手型修长漂亮，可指头末端略显膨大，像是慢性缺氧导致的组织增生……他可能的确有过一些肺部疾病，算不上严重，却一直对外宣称是肺痨，好让一再削藩的皇爷对他放心。当初皇爷派太医前去探查时，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成功伪造出肺痨的症状，把自己从指使冯去恶作案的嫌疑中摘出来，也使得沈柒的告发落了空，反被皇爷猜疑与防备，导致最后不得不投身弈者的阵营。
如果事实真相真是如此，那么眼前这位绝症奇迹般痊愈的宁王殿下，十有八九与幕后黑手弈者关系匪浅，亦或者就是弈者本人！
我要把苏小京这颗险些赢得终局的棋子变为废子，目的就是为了逼出下棋的那只手，如今对方不就自己跳出来了么？
苏晏的心脏快而激烈地擂动着胸腔，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心绪，神态自若地开口：“宁王殿下福缘深厚，能得真人传授仙方，着实令人羡慕。刚巧这里也有件冒充宗室的要案，因涉及世子，需要殿下也一起来分辨分辨。”
“原来已经被你们戳穿了，”宁王面露愧疚之色，叹道，“本王今日正是为了这件事才进宫的。”他环视周围众臣，最后视线落在被堵了嘴，朝他“唔唔”求助的朱贤身上，眼神既难过又痛愤。
“本王亦是在今日才惊闻真相，发现自己被一个胆大狡诈之徒欺骗，将此白眼狼当做兄长亲儿养在身边，还不慎着了他的道，险些丢了性命！”
宁王说得惊险，听得众臣咋舌的咋舌，疑惑的疑惑。杨亭忙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王长叹一声：“本王此行随带了一名人证，让她来告诉诸公罢！”
几名王府守卫押着个嬷嬷打扮的老婆子进了殿，婆子“噗通”一声跪地，头也不敢抬，只拼命顿首谢罪。
繁嬷嬷？！朱贤瞪大了双眼，挣扎着要冲过去，被身后的锦衣卫紧紧扣住。
“繁氏，这里是金銮殿，朝廷大员们都在场，你身为证人敢有半句谎言，按律问斩，明白了么？”宁王俯视着她。
那老婆子吓得浑身颤抖，连声答：“明白，明白！”又转而对朱贤道，“京小哥儿，不是老婆子我存心骗你，实在是……唉，这事儿它就太阴差阳错了啊！”
紧接着，她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当年，信王被先帝以谋逆论罪，妾室柳眉的确是怀着身孕，被信王妃暗中送出了王府，就指望能为信王留下一点血脉。当时护送柳夫人的除了一干侍卫，还有贴身照顾的几名嬷嬷、婢女，她就是其中一人。
千辛万苦逃出封地后，柳眉半路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一个活婴，却并非医官诊脉断胎时信誓旦旦的男孩，而是个女孩。
柳眉产后虚弱昏迷，接生的繁嬷嬷心慌意乱，伤心信王一脉绝了后，怕柳夫人受不了这个打击。又担心将来若是有机会平反甚至复辟，他们这些救主有功的下人只救了个无足轻重的小郡主，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在情感与利益的驱使下，繁嬷嬷说服两个婢女，斗胆做出了偷梁换柱的决定——把同样借宿在村郊农舍、刚刚产子数日的一名逃难女子所生的男婴换过来，等柳夫人清醒后，就说这是她新产下的小王子。
男婴的亲生母亲不愿意交换，繁嬷嬷便以重金相贿。人到危难而走投无路时，连易子而食之事都做得出，何况易子而养呢，对方最终同意了这笔交易，拿了钱，抱走了女婴。
柳眉醒后，对繁嬷嬷的说辞不疑有他，同时也庆幸自己生的是个王子，紧握着信王妃赐予的信物，期待将来还有翻身的机会。
休息数日后他们准备继续逃亡，寻一处僻静地方隐居。不料护送的侍卫中有人起了异心，想拿了柳眉与刚生下的王子，去向景隆帝邀功讨赏。侍卫们因此发生内讧，争夺之间，柳眉在繁嬷嬷与婢女们的掩护下，抱着襁褓中的男婴逃走，却不想就此走失，流落不知去向。
事后繁嬷嬷也费力找过柳眉，无果之后不得不死了心，凭借在信王府练出的本事，跑去其他官宦人家做教养嬷嬷。
十三年后，她在京城的一家首饰店里，发现了信王妃给柳眉母子的信物——那枚黄金镶五色宝石长命锁，怀疑柳眉流落到了京城。又几经辗转，打听到柳眉已积劳成疾、抱病而亡，留下儿子也被人牙子重新发卖，恰好被苏晏买走。
信王虽已殁多年，几乎没有翻案的希望了，但与信王兄弟情厚的宁王仍在世，且听说身体不好，并无子嗣。于是繁嬷嬷贪念重生，想着找到柳眉抚养长大的那个男婴，谎称对方乃是信王之子，怂恿他去投靠宁王，将来好接手宁王的王爵与财富。而她繁嬷嬷做为最大的功臣，背靠小宁王这座金山，能给子孙后代挣来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于是才有了苏府小厮苏小京莫名变成信王之子朱贤，被宁王收养为世子的后续。
整件事的始末，听得在场群臣抽气连连。
宁王问：“那你今日为何良心发现，忽然向本王自首了呢？”
繁嬷嬷痛哭流涕道：“老婆子只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反正他只当个闲散王爷，从朝廷骗些亲王俸禄与田地庄园也就罢了，可并没想过把一个逃难妓.女生的杂.种变成当朝储君啊！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天狗吞日，就是老天爷在警告我，我若再不说出真相，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所有酷刑折磨，永世不得投胎……”说着朝御座连连叩头，直叩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皇上宽恕老婆子罢！先帝与历代皇帝宽恕老婆子罢！老婆子知罪了！”
哭声回荡在殿内，朱贤在这哭声中僵立着，仿佛一尊风化龟裂的石像。陡然间，他猛地挣开堵嘴的布条，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撒谎！你胡说八道！你是被宁王指使着来害我的！”
宁王一脸沉痛地看他：“明明是你为了代储君之位意图谋害本王，往本王服用的汤水里下蒙汗药，使本王在来京路上一直昏睡。今日你朱贤——不，是苏小京，若是代我受册，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直接将毒药灌进本王喉咙里罢？”
朱贤呆住了，喃喃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是你对我设下了这个局，把我变成一颗弃子……是你！”
众臣听不下去了，纷纷皱眉嫌恶道：“怎会有如此狼心狗肺、丧心病狂的恶徒！”
“冒充宗室、谋害亲王，简直十恶不赦，按律当处凌迟之刑！”
朱贤疯狂摇头，嘶声叫喊：“我没有冒充！我就是信王之子，体内流着天潢贵胄的血脉，我是信王之子朱贤！”
繁嬷嬷收了哭声，转脸怨毒地望向他：“你不是信王的血脉，你只是个被我偷梁换柱的，妓.女的儿子。那个婊.子甚至不知道腹中杂.种的亲爹是谁，也不在乎养的是不是亲生儿，她只在乎钱。若不是被我换了来，你这会儿不是在做最低贱的苦工，就是被卖去下三滥的象姑馆，重操你亲娘的旧业，哪能有眼下这般锦衣玉冠，还能站在金銮殿的地砖上。老婆子我是一时被贪欲糊了眼，你却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坏胚子——呸！”
朱贤脑中似有万钧雷霆，轰隆隆地将他劈成了无数碎块，烧作焦黑。他的嘴唇在颤抖，两腮在颤抖，连带下颌、肩膀、手脚……最后连全身都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你胡说！胡说……我不是婊.子生的……我是朱贤，国姓朱，贤君的贤……我体内不可能流着最卑贱的脏血……不可能！你在骗我，骗全天下人！你，宁王朱檀络，还有你们这些大臣，就是想铲除信王最后的血脉，把本该属于我的皇位夺走！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愿的，哈哈哈！”
朱贤在颤抖中狂笑起来。
于彻之忍无可忍，厉声道：“这恶徒疯了！竟敢在宫中大殿咆哮，玷污皇室，诽谤大臣。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朱贤拼死挣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开了缚手的绳索。像溺水的人试图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朝着阶上的苏晏冲去，尚未靠近，就被锦衣卫按倒在地。
他极力抬起头，自下而上仰视苏晏，恍惚间又变回那个嘻嘻哈哈追在主家身后的少年小厮，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人——“大人，老爷，我是苏小京呀！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小京！大人求你开开门，让我回府去，我还要给大人烧晚饭哪！”
苏晏垂目看他，神情似悲无悲，只是一脉平静：“你是苏小京，可你回不来了。我苏清河是容易心软，但绝不会对背叛我、出卖我的人心软。”
朱贤像只走投无路的濒死野兽一样哀嚎起来：“啊——啊啊——”
锦衣卫们将他拖下御阶，他的下颌一下一下重磕在阶沿，满嘴是血。他的神情已僵硬，目光已涣散，成了个真真正正的疯子，哭不出，也笑不出，只是吞着血，含糊不清地反复说着两句话：“我是朱贤，不是苏小京……我是苏小京，不是朱贤……”直至被拖出大殿，在一声惨叫后彻底消了声。
苏晏深呼吸，再深呼吸，看向宁王。
宁王回以温文尔雅、得体和礼的一个微笑。
很厉害，真的很厉害。苏晏极度冷静地想，还有什么手段，来吧，我等着。

第438章 本朝第一奸臣（下）
“宁王殿下请放心，苏小京与繁氏这两个恶贼就交予我刑部，老夫一定秉公执法，按律处置。”
宁王朝刑部尚书王提芮拱手致意：“王大人刚正不阿闻名天下，有‘强项尚书’之美誉，将此二人交予刑部处置，本王认为十分妥当。”
王尚书虽说面上并无动容之色，听了这句话心里到底还是舒坦。
从来遇到大事就装糊涂的“稀泥阁老”谢时燕，此刻弯腰捡起掉落地面的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如今这册上的名字，还改不改？”
这话一问，殿中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之前大臣们经过多方衡量与协议，最后敲定了宁王为代储君，但因宁王病危，实际上就是做好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宁王世子继任的准备。
谁知苏晏一回来，与众臣争锋，几下便大获全胜，重新定下了新的代储君人选豫王。
不过，这个结果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宁王病危的基础上。如今宁王奇迹般病愈，还在众臣面前进一步揭发了假世子朱贤的罪行，那么这代储君的位置归属，又该是谁？
朝臣们心里也颇为矛盾：
其一，论嫡是豫王，论长是宁王。本朝既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旧律，又有“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的圣训（显祖皇帝本身就不是嫡子），说来还是几代皇嗣都不够兴盛导致。如今却不知该依凭哪条？
其二，论文治与武功，豫王胜在后者，而宁王饱读诗书，是出了名的贤王雅士，想必文治上要略胜一筹。
其三嘛……是绝不能公诸于口的，文臣们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好不容易有个千载难逢的择主机会，就君臣博弈而言，自然是希望君主软的比硬的好、宽的比严的好、静的比动的好、文的比武的好。
苏晏看着那些心思浮动的朝臣，嘴角挂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自己不答，转而问杨亭：“局势有变，谢阁老的这个问题，首辅大人如何考虑？”
杨亭也感到左右为难，觉得豫王与宁王各有千秋，若只得一个，二话不说就是他了。但如今两个同时摆在面前，实在难选。他斟酌着，不禁反问苏晏：“老师曾对我说过清河敏辩，眼光独到又擅长领异标新，眼下情形你有何见地？”
苏晏似笑非笑：“我选颜值比较高的那位。颜值，美色也。”
一语惊人，朝臣们无不愣住。杨亭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晏道：“大敌当前，缺的是能凝聚士气、击退强敌的领军人物。我观诸公在定论之后又有所动摇，难道不是看宁王殿下温文尔雅心生好感么？既然大家都是以貌取人，我说凭颜值选——“他把险些说漏嘴的“秀”字咽回去，硬生生拐了个弯，“立储又有何不妥？”
“休要偷换主题，胡搅蛮缠！”谢时燕吃够了他这一套的亏，当即喝止，“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厚颜，把那些个不三不四的腌臜事满殿宣扬。”
苏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谢阁老此言差矣，我只是用这个类比告诉诸位大人，双重标准要不得。至于腌臜事，那就更谈不上了，我又没吃回春丹。”
“回春丹”仨字刚落地，朝臣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谢时燕被戳了痛处，一张脸顿时涨成紫红，几乎要吐出口老血来。犯不着！他暗中恨恨地想，犯不着跟这个苏十二较一时口舌之利！总之这小子想扶哪个亲王上位，我就支持另一个亲王去拼力争夺就够了。
正在此时，宁王却说了一句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宁王温声道：“诸位大人请听本王一言。本王并无争储之心，且与苏阁老看法一致，认为我四弟才是更适合的人选。此番本王前来太庙，一是为了拿下冒名顶替的恶贼，二来也是希望诸公收回册、宝，另授给豫王。”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安静。
所有人都没料到，宁王竟是来举贤的。如此大公无私，丝毫不为权势动念，这是何等高洁的心性！
只有苏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到——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所图更大。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宁王又继续道：“豫王纵横疆场从无敌手，只一点，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从山西怀仁的封地赶来，日夜兼程也得四五日，只怕赶不及这场守城之战。
“故而，本王自请率麾下王府卫与佣军五万人马，与京军一同守城御敌。我自知并非善武之人，但亦有一腔肯为国抛洒的热血，拼尽全力也要坚守到底，直至豫王援军赶到为止。”
一番荡气回肠的话，被他以平静乃至温文的语气说出，更觉出一种柔中见刚、雪胎藏梅骨的奇情。
连杨亭都被这股大义打动，不由问：“那么退敌平乱之后呢？宁王殿下可有何打算？”
宁王笑了笑，说：“到时内忧外患既清，本王也算功德圆满了，等参加过四弟的册立储君仪式，便准备就地解散佣军，率王府卫回封地去。”
“君子知义不知利”，这句话活脱脱就是宁王的写照，无怪乎在民间有三贤王之称……朝臣们面露钦佩之色，纷纷互视颔首。
却有人煞风景似的问了一句：“倘若豫王仍不愿回京，或是赶不及回京援救？”
宁王端容正色：“豫王外表浪荡，实则勇武，本王信他一定会以国危为重，排除万难赶回京。”
——反过来说，豫王若是没能及时赶到，就是不重国而重私怨，或是不愿克服困难了？
苏晏无声地张了张嘴，又迅速闭上。宁王的话毫无破绽，若非他早已猜出对方的真实身份，恐怕也要为之喝彩一声吧！可惜此刻被对方抢到了“势”，他无论在这一点上说什么质疑或驳斥的话，都落了下乘。
“豫王会回来的。”宁王笃定地又说了一次，似乎对自己的四弟满怀信心。
苏晏想到，当初绑架阿骛的刺客如果就是这位宁王派出的，那么这句话其实是一块翻转的镜面，其真正的含义是：豫王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个天然纯粹的两面派。恐怕就连宁王自己说出那些话时，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先麻痹了自己，才能骗得了众人吧。
苏晏轻声和了一句：“豫王……会回来的。”
隔着丈远，宁王仿佛听见了似的，转头朝他微微一笑。
“即使为国捐躯，本王也没什么遗憾了。前些日，从封地传来消息，说本王的正妃、两名侧妃均已有孕在身，医官诊脉后说都是男胎。宁王府后继有人，本王欣慰啊！”
何止是他这个为人父者感到欣慰，朝臣们听了险些要落下“太不容易了，这些年子息单薄的老朱家，竟也有一炮三响的盛况”的眼泪来！
为君者，除了会任人、懂治国，还有一个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当然是强大的生育能力！婴儿容易夭折，天花、惊厥，甚至咳疾都可能要命，不多生他十个八个的，如何保证后继有人，国祚绵长？
——这才是宁王一脉真正强过豫王之处啊！豫王好男风，这么多年了也未立新妃，膝下只有一个五岁世子，万一又走了景隆、清和二帝的老路……到时不还得再把宁王请回来？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一步到位，立后嗣更有保障的宁王为储君呢？
苏晏忽然走近几步，倾向宁王身侧，轻而深长地嗅了嗅。
“苏阁老在嗅什么？”宁王问。
“像药味，又不完全像药味。”苏晏边琢磨边说道，“闻着让我不太舒……不，没事，恭贺宁王殿下喜当爹。”
宁王朝他拱手致意：“听闻豫王的独子阿骛也管你叫‘爹’，同喜同喜。”
苏晏暗中磨着后槽牙，保持风度：“宁王殿下说笑了，孩童戏语如何当真。这份三倍大喜，还是宁王殿下自个儿担着吧。”
说着，他转头对朝臣们说道：“诸位大人，不可辜负宁王殿下一片赤忱之心哪。大战在即，京军能多个臂助都是好的，我赞同让宁王的军队参战，受内阁与兵部统一指挥，如何？”
群臣点头称善。谢时燕又冷不丁问了句：“那么于阁老先前向藩王们宣布的，谁能领兵击退北漠大军、挫败阿勒坦，就立谁为储，还作数么？”
苏晏不待众人争论，率先道：“当然作，怎么不作数？豫王若是迟迟赶不回京，那也是他的命中定数，面前迫在眉睫的是迎战北漠，守住京城。”
大殿外，钦天监的官员高声唤道：“蚀已退，天日重现，君王当修德——”
众臣闻声出殿，走到廊下抬头看天，果然见日上暗影已几近消失，还剩下一小角黑斑。钦天监认为，日食已退，但上天的警示征兆并未过去，君王当修持德行，以敬上天。
宁王忽然面朝外跪下，向着皇天后土连着作揖三次，朗声道：“君不在位，民无所依。宁王朱檀络愿以身应劫，求上苍保佑大铭京城无恙，山河生民无恙！”
朝臣们纷纷随之下跪，祷告上苍。
苏晏恍惚从宁王的行为举止中嗅出了一点儿熟悉的味道，思来想去，赫然发现——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
帝王的戎装头盔上，常饰以六面六甲神的金像，而这位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弈者的宁王殿下，究竟有几面嘴脸？
不过，无论对方有几面嘴脸，都抵不过一开始就看错了形势，算错了人心。基于这些错误之上的计谋，施展得越多，最后崩盘时就会把策划者摔得越狠。
苏晏把手揣入袖中，慢悠悠地走下殿前石阶，身后跟随着一队护送的锦衣卫。高朔在奉天门外等候了有一会儿时间，见到他出现，立刻迎上去。
“如何？”苏晏轻声问。
高朔低声答：“已联系上龙指挥使，对方接了密旨，说一切以大人马首是瞻。”
苏晏微微点头：“一个胜利在望仍然谨慎老谋，不肯露出半点破绽之人，的确不好对付啊。”
高朔笑道：“可大人有办法。这么多年，我就看明白了一句话——大人总有办法。”
苏晏瞟了他一眼：“不错，一个返璞归真的高级马屁。你对前任上官也是这么干的？”
高朔当即就想起沈柒沈大人，以及沈大人与苏大人之间的那些谁也说不清的恩怨纠葛，但因怕踩了情伤之人的忌讳，不敢应声。
苏晏却仿佛释然了不少，自顾自地道：“你说，弈者既已现身，投靠他的沈柒何时现身呢？”
高朔低着头，更不敢吭声了。
良久之后，他听见上方传来幽幽的一句：“等我抓到他……我要亲手扒了那层不当人的皮！”
高朔打了个哆嗦，在心底默默地为前任长官道了声珍重。

第439章 巨型社死现场
突如其来的日全食，不仅使得被围困的京城人心更加惶惶，而围城的北漠军队一方亦是生出了慌乱，不少人下马跪拜长生天，祈求天神平息愤怒。
为此，阿勒坦换上了萨满大巫的盛装，头戴雄鹰帽，身着五色飘带神衣，镜、鞭与杆铃等法器披挂齐全，配着他魁梧高大不似凡人的身躯，站在以木料临时搭建的祭台上，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异域神祗的雕像。
他对麾下大军宣称将施展通灵之术，占卜此战吉凶。
一番煞有介事的跳神仪式过后，天神的旨意降临到这位“神树之子”与“草原圣主”的身上，借其之口下达谕示：太阳掩盖它的光辉，如人遮蔽他的双目，盲目而行则有坠渊之祸。跟紧领路人，辨明正道与歧途，或许会有一个崭新的转机。
谕示有些曲折复杂，换成中原的求签解卦，大概算是一个险中求胜的下上签。
不过，大部分的北漠骑兵，包括各翼的大小首领们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跟紧领路人”。斡丹高举双手，叫道：“谨遵神谕，誓死追随伟大的天圣汗！”
“追随”意味着失去主导，但同时也意味着被保护的安全感，以及不用为决策的正确与否负责，倘若能遇上一个强大的领导者，这是绝大数人都乐于接受的生存方式。共同追随的人数越多，从众性就越强。
当骑兵们的情绪被点燃，如海潮般一浪一浪地朝祭台半跪下来，向着他们心目中崇高的君主叩胸行礼时，“谨遵神谕，誓死追随伟大的天圣汗”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站在城墙头上眺望这一幕的大铭朝臣与军民们，脸色变得很是凝重。
于彻之手按烈烈作痛的旧伤处，沉着脸道：“南北转战二十余载，未见如此得民心的狄酋。”
兵部尚书封思仲叹道：“可以预见，接下来将是一场多么惨烈的生死之战。”
宁王换了身戎服，罩甲与兜鍪一应俱全，因其身量颀长，倒也显出了几分英武气。他遥遥注视着敌军阵中祭台之上的阿勒坦，眼底闪着难以捉摸的幽光，有那么一瞬间，苏晏觉得他是在庆幸与得意。
他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苏晏的目光，转脸看过来。苏晏在他动作之前，迅速移开视线，把缎面斗篷的风帽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
宁王温声道：“时已四月，苏阁老还这般畏寒么？”
苏晏答：“城头风大，吹得本官脑瓜子疼。”
宁王轻微地挑了挑眉，因着这位关键人物的娇气，心底警惕感不觉降低了些，嘴里道：“那可要保重身体了。”
“多谢殿下关心。”苏晏随口说着，微微眯起眼，遥望敌方浩荡的军阵中那位夺人眼目的北漠圣汗兼萨满大巫，心道：大黑把神棍的一套玩得真溜。要将草原上这么多氏族部落拧成一股绳，政教合一确实是最高效的统治方式。这是天生的领导才华，佩服佩服。
至于阿勒坦到底是真神子还是真神棍，重要吗？
时势造英雄，民众需要信仰时，信仰就是真实的存在。即便在后世的末法时代，让一个教宗去扪心自问，信仰与世俗在他心中孰轻孰重，又会得出怎样的答案呢？
苏晏是个很有界线感的人，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逼问阿勒坦：你们所谓的萨满秘术，究竟是不是真的？
所以他与他们既水乳交融，又各自成为独立的个体。
所以他们既能离开他各行其事，又永远离不开他，把他放在心头唯一的明亮处，时时端详，时时思念。
与此同时，城墙门楼上的人影，看在阿勒坦眼中只是一片黑点，但他知道，他的乌尼格就在那里，而与虎谋皮的弈者也在那里。
阿勒坦在霎时间生出了个野心勃勃的念头——倘若不按计划行事，踏平一切阻碍后把乌尼格带走，让他做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天赐可敦，是否可行？乌尼格不愿离开中原也没事，就把京城变成他们的冬日行宫，到木已成舟之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你可以试试。耳畔仿佛响起了苏晏悠然的声音。用一个破釜沉舟的结局，来赌我会不会因情废志，如何？来嘛，试试看嘛，圣汗。
渐暖的晨风中，阿勒坦忽然打了个激灵，背泛寒栗：一念起而一劫生，经书果然所言非虚！乌尼格从来都不是个会被他人意志劫持之人，一旦逼入绝地，很可能会玉石俱焚……咳，他险些着了心魔的道。
“吹响牛角号。”阿勒坦吩咐传令兵。
低沉宏亮的号角声传遍城内外，听得人心头震颤。于彻之沉声道：“敌军要进攻了！”他虽因伤无法上阵，却承担了此战的总指挥。
按制，兵部官员不能以尚书、侍郎等官职直接指挥军队，故而在苏晏的提议下，手持《居守敕》的内阁首辅杨亭代天子下诏，赋予于彻之“提督各营军马”的权力，命在京的各营将领皆受其节制。
于彻之在短时间内，尽其所能地做了战略部署，依城为营，深浚壕沟，加强城防，严守九门。兵器局与天工院火器系日夜不停地赶制军械，又从通州、顺义等临近屯卫，调拨数百万石储备粮草入京。他一边分调军队，命部分京军提前出城设伏，计划内外夹击；另一边将外城的民坊划为几个布兵区域，做好了白刃相接的巷战准备。
其思路之清晰，统筹之全面，用兵之老练，看得苏晏自愧不如，再次了验证“专业人做专业事”的道理。而他这个手握决策权的次辅，只需进贤任能、用人不疑即可，在具体的排兵布阵上就不必瞎指挥了。
宁王自请打头阵，于彻之同意了，安排他率麾下兵马去外城西南面守右安门。宁王觉得这个安排有照拂之意，故而再次提出请愿，要出城迎战。
于彻之的确存了尽可能保护宗室安全的念头，所以率先派出去的是京军三大营。宁王表示他既然率军来勤王，就没有拈轻怕重的道理，若是人人都想保全自身，还能有谁会奋勇杀敌？他这个宗室亲王，更要身先士卒，以作全城军民的表率。
宁王的态度温和却坚定，于彻之抵不过，连连感叹之下，稍微调整了部署，派腾骧卫协从宁王军队，出城迎战，其余京军与上十二卫坚守城门。
“苏大人，”高朔凑近苏晏耳边，低声道，“卑职怎么觉得这位宁王殿下这一副舍身取义的架势，更像是有恃无恐呢。”
苏晏含笑微微颔首：“不愧是暗探出身，眼力见儿不错。他当然有恃无恐，外头那黑压压的一大片是强敌么？那都是他的盟军啊。”
“盟军？”高朔惊诧之余，忽然福至心灵地想通了关窍之处，“宁王殿下与阿勒坦有勾结？！打算阵前反水，协助对方攻破京城？”
“你再想想。”苏晏道。
高朔努力把这个勾结探得更深入些：“……他抢先出兵进攻，是为了坐实于阁老那句‘退敌者得储位’的悬赏。那么这一场交锋的结果，很可能是阿勒坦佯败退兵，宁王大获全胜，继而在众心所向的情况下‘迫不过’受了册立。
“而阿勒坦那边不可能只为人作嫁衣，又会得到什么？钱银、粮草、盐铁物资，还是叫大铭更伤筋动骨的……”他深深皱眉。
苏晏为他解了惑：“是幽云十六州。”
高朔先是彻底怔住，旋即怒发冲冠，险些脱口大喝：“谁敢做下这等丧权辱国之事，必遭天谴！祖宗共厌之！”
“你看，你一个小小的总旗，听到有人想割地资敌，尚且如此怒不可遏，倘若朝廷诸位大臣与全城百万军民都知道了呢？”
“一人一口唾沫，会把这人呸进坟坑里！”
苏晏笑了，问：“我要你们这些锦衣卫帮忙找天工院的技师加急定制的东西，做好了么？你们没偷看吧？”
高朔摇头：“大人有命，谁敢不从。没有偷看，并且已将此物包裹整齐，运到了城门楼上。有守军盘问里面是什么，我也只说是提振士气的旌旗与旗杆。”
苏晏道：“干得好。待会儿你看好了，宁王率部全都出了城，与北漠军队阵前相接时，就把此物按我事先做记号的地方，叫弟兄们布置好。”
高朔用力点头。
两人从城头望下望，见长龙般的人马从城门内源源不绝地涌出去，为首的正是宁王。城门在这条长龙吐尽之后，重又紧紧地关闭起来。
两军阵前，剑拔弩张，宁王铿然拔出长剑，大喝一声“进攻”，却听得后方上空有怪异的风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只见一面硕大无朋的白布，从门楼上瀑布般悬垂而下，遮住了整扇城门。这块布仿佛从天而降的巨幕，铺满城墙，上面写着一个个比鼓面还大的黑字，即使远在数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兹有北漠圣汗阿勒坦与大铭宁王朱檀络二人，于神明见证之下歃血为盟，合订盟约如下……”
显然，这是一封盟约书的放大版。挂书者以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将两个手握权势的野心家的合议内容，明明白白地展露于万人眼前。
一边是图谋帝位，为了借兵围城制造上位契机，甚至不惜割让土地的大铭藩王；一边是胃口大开，以发兵助攻换取邻国物资与土地的北漠可汗。一行行、一字字间的精准与拉锯之意，仿佛两个踞案谈判、讨价还价的人影跃然眼前。
末了是两个签约人鲜红如血的署名与手印，各自盖了章。
巨书不仅按比例还原了该份盟约的字迹，就连署名与印章亦是活灵活现，令观者恍惚有种自身缩小于纸页间，得见真迹的错觉。
全文用的是汉字，只有末尾处，在阿勒坦的名字之后还有个北漠文字的署名。一见便能想到，这封盟约应该还有个用北漠语写就的版本。
两种语言，一式四份，以血为墨，各自签章，若一方毁诺违约，神人共弃，另一方可以对其发起惩罚性报复，不死不休。
没有哪种语言，能形容尽此刻看清这封盟约的大铭臣民的心情……哪怕是伪造的，其中内容也足以令千百万铭国人瞪其眼、握其拳、咬其牙、裂其心！
城楼上传来锦衣卫们的放声大喝：“弈者必胜！北漠佯败！京城脱困！宁王登基！”
仿佛一个信号弹打上半空，与宁王一同出城作战的腾骧卫也随之振臂高呼：“弈者必胜！北漠佯败！京城脱困！宁王登基！”
血色从宁王面上飞一样褪去。在他那充满了诈谋秘计的头脑里，满是弯弯绕绕的机心里，从未见识过还有这么一种粗暴到毫无技巧可言的揭底，把赖皮耍得明明白白，把污水泼得万众瞩目。
说你是坏蛋，你就是坏蛋，你一个人说我不是，千人万人喊你就是。你能怎么着？站出来发一人之声，自澄清白，说其实那封盟约上的署名是“弈者”而非“宁王朱檀络”？
巨书上指认的签约双方，眼下正当面锣对面鼓地率兵对阵。他若打赢了阿勒坦，正合“弈者必胜，北漠佯败”；他若战败，就彻底告别储君之位了。这还没算上阿勒坦见事态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撕毁盟约趁机杀了他，再攻打京城。
手法极度粗糙没错，可这个揭露的时机，挑选得太刁钻！声势，营造得太浩大！仿佛就是要这么赤裸裸地告诉他和全天下：什么叫大力破巧！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万声如雷，万道眼神如箭雨，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中的宁王，再怎么温文尔雅、理正词直，此刻也没法让任何一个人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风姿气度。
北漠圣汗果然震怒了，将法器杆铃一指马背上的宁王，运足丹田之力，喝道：“澶渊之盟，唯你我二人得知内情，何以字字句句暴露于人前？！弈者朱檀络，你不诚，陷害我，神人共弃！”
宁王胸口一阵绞痛，仿佛能拧出一把恨苦的心血来——再看不穿阿勒坦与挂书人之间的勾当，那他就真是蠢货了！
“澶渊之盟”是什么，宋朝签署向辽国岁贡三十万银的条约，将幽云十六州也不要了。这个精通中原文化的北蛮子，分明故意用错典故，喻指他丧权辱国，哪怕明知这份盟约的签署本身就是一场骗局，也要把罪名坐实在他头上。
设局设局，最后为局所困，运子运子，最后被棋子反噬。眼见高楼将成，瞬间轰然崩塌，怎不叫他心恨气绝！
城门楼上的呼喝声仍在持续，甚至淹没了一班满脸惊愕、左右询问的朝臣。
首辅杨亭震惊道：“这、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封思仲皱眉喝道：“是谁在策划！你们这些锦衣卫，究竟听命于谁？”可惜没人回答他，就连他的质疑，也被城下数万腾骧卫的呐喊声吞没。
于彻之忽然转头看苏晏。
苏晏将双手抄进袖口，正一脸平静地望着城下。于彻之问：“苏大人，这事与你有关？”
“什么事？”苏晏并未转脸，甚至为了把城下的乱象看得更清楚，向另一侧歪了歪脑袋，“哦，你说的是下面这个巨型社死现场吗？没关系，清者自清嘛，宁王殿下若是问心无愧，等打败了阿勒坦回城后，自然可以在朝堂上向诸公解释清楚。”
于彻之指着城下的离奇混战——北漠骑兵向宁王的军队发动了猛攻，宁王骑虎难下，只能奋起反击。而腾骧卫边喊口号边向两侧撤离战圈，敌方居然也没派兵力阻拦，就这么溜溜达达地绕过城墙拐角，去西侧的广安门，要求守军开门让他们进城了。
苏晏喃喃道：“近十年经营，几乎把南京钟山的富金铜矿挖空了，还不知道在其他地方另挖了多少，难道就只拼凑出这么几万人马？不对，他手中一定还有藏有重兵。目前是打他个猝不及防，等他回过神、缓过气，肯定还有后招。”
“这个‘他’，苏大人说的是宁王？”
“我说的是弈者。”
“弈者……就是宁王？”不仅于彻之难以置信，围过来的杨亭等人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你以为呢？”
“证据何在？指认亲王为逆贼，须得有实实在在的铁证！”杨亭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苏晏摊了摊手：“我说他是，他就是咯。谁叫我如今是大铭朝第一权臣呢？”
杨亭怒容满面，斥责道：“苏清河，你好端端的一个忠良之臣，如今何以猖狂至此！今日你若拿不出宁王就是逆贼弈者的证据，我便要治你陷害亲王、专权误国之罪！”
苏晏朝他笑了笑，老老实实地伸出双腕：“要说铁证，我一时还真拿不出。要不这样，首辅大人先铐了我，再派兵出城去援护宁王回城。开门揖盗，咱们就拿这个京城的安危，来赌一赌宁王究竟是不是弈者，如何？”
杨亭气得心口痛，颤声连道：“小子无赖，小子无赖！”
“这话，师祖早就骂过我啦。”苏晏道，“在进士的恩荣宴上，我做了一首打油诗，师祖就用扇子指着我骂，‘小子不成气候’，师叔你看，这么些年过去，我依然还是你们口中那个不循正道的小子。”
“你住嘴！别再叫我师叔，叫柱国公师祖，我们担不起！”
苏晏长叹一声：“唉。你们不信我，那就下去救宁王吧。我也不等首辅大人治罪了，自去蹲诏狱。”说着拂了拂衣袖，独自下城楼去了。
锦衣卫们见他要走，口号也顾不得喊了，连忙快步跟上。
杨亭缓过了急怒攻心的那口气，哽咽道：“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于彻之知道首辅大人气归气，到底没能下狠心把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的苏清河拿去问罪——恐怕要真问罪，也问不动他。
不过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要说是苏晏陷害宁王，为的是给豫王铺平继位之路，又觉得哪儿不对劲。
会不会苏晏说的是实情，宁王确有古怪？于彻之陷入深思。
高朔追上苏晏：“苏大人，大人请留步。”
苏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高朔焦急道：“大人这是做什么？真要去蹲诏狱啊？哪怕杨首辅真的要治罪于你，也有这么多锦衣卫、腾骧卫护着，他哪里有这能力。再说皇——”
“嘘。”苏晏在唇前竖起手指，“我刚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凭什么都是他们藏起来，要我去找，啊？我特么是亏了谁还是欠了谁，要这么被动？妈的，老子不干了！现在老子也要藏起来，让他们主动现身，来找我！”
苏晏甩袖继续走。
高朔再次追上：“大人，皇上还在城外水榭等你的信号，没藏啊。”
“我没说他。”
“那……大人就这么撂挑子走了，城外的宁王怎么办？北漠军队怎么办？”
苏晏道：“爱怎么办怎么办，少了我一个，地球照样转。反正路子我已经铺下去了，且看各方如何收场。高大人——”
“不敢当！”
“高朔，你去拿一副围棋过来，我要在诏狱里面静静心，养养气。”
高朔苦笑：“北镇抚司的诏狱哪里放得下您这尊大佛，怕不被人给拆烂了。”

第440章 沈柒是个叛徒
镇抚使一脸苦哈哈地站在牢房门外，为难地道：“苏阁老，您看这——”
“我看这间就挺好，四壁都是石墙安全得很，上头还有天窗能透风，不必换了。”
“不不，下官是说朝廷又没有下诏问罪，您这是何苦——”
“何苦放着奏本堆积如山的文渊阁不去，来你们这诏狱悠闲下棋？呵，我跟你说，我还就翘班了，怎么着吧。”
镇抚使一时无语凝噎，最后认命道：“行，大人想在这儿躲着就躲着吧，只是牢房湿冷，用具又简陋，不能委屈了大人。您看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官去置办。”
苏晏环顾牢房，见长短脚的四方矮桌一张，有裂纹的杌凳一个，烟比亮光大的旧油灯一盏，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张铺着受潮被褥，看着还不算太脏的硬木床榻了。
他把油灯挪到床沿，脱下身上的斗篷铺在床榻，盘腿坐上去，将棋盘与两个棋奁摆好。
不知哪儿吹来一阵阴风，把油灯彻底吹灭了，苏晏叹口气，转头对镇抚使道：“我需要一盏新油灯……不，两盏。”
京城的城门外，宁王已经从猝不及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知道自己率领的府兵与佣兵并非阿勒坦大军的对手，更何况还被堵在城下，没有施展战术的余地，可以说天时地利全不占，唯独只能指望人和了。
府兵死士们挡在前方，宁王派人退到后方去叫开城门，说要据城而战，得先让援兵出来掩护他进城。
城门楼上，重臣们对要不要让宁王回城起了争议。首辅杨亭与兵部尚书封思仲倾向相信宁王，毕竟他本来就是代储君的最佳人选，万一宁王无辜，等于把国本折进战场去。而这场战役的总指挥于彻之则认为苏晏的所作所为未必是无的放矢，万一宁王真是弈者，放他进城与引狼入室无异，为慎重起见，还是先派京军出去援护，这样也算尽力保全了宗室。
双方正在激烈争论间，高朔已经带着一队锦衣卫，以传令的名义从城东出去，朝着梧桐水榭所在山岭狂飙飞驰。
自从苏晏决意单独行事，朱贺霖等得坐立难安，又听斥候禀报京城外的战况激烈，他正打算想个法子暗中进城，刚出了水榭栈道，就遇上前来报信的高朔一行人。
高朔气喘吁吁道：“皇上，苏大人入狱了！”
“什么？”朱贺霖惊问，“哪个这么大胆，没有圣旨，竟连内阁次辅也敢捉拿！”
“苏大人是自请入狱的。他在两军阵前做了件耸人听闻之事……”把城门挂书之事简单描述一通后，高朔又道，“就是这个语气态度，把杨首辅气得不轻，要苏大人拿出宁王是逆贼的证据，不然就要治他陷害亲王、专权误国之罪。大人说他拿不出，于是就自己领罪跑去诏狱里蹲着，还让微臣拿了副围棋给他。”
朱贺霖听着颇有些啼笑皆非：“照清河这么说，宁王就是弈者无疑。杨亭这是临危生乱啊，清河这么明显的反常，他都没想过其中也许另有内情？”
高朔想起杨亭的模样，不禁感慨：“杨首辅不容易啊，就这两个月时间，双鬓斑白了大半，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没了皇上这主心骨，微臣看他每日都在苦熬。”
说得朱贺霖也有点怜悯他了：“杨亭是外方内柔，能治一署，未必能治一国。”
“走吧，该轮到朕上场了。”朱贺霖使劲抻了抻臂膀，骨节发出迫不及待的咔咔声，“后面的事就交给朕，也让清河歇口气。”
高朔见他对苏晏入狱之事似乎并不着急，忍不住问：“苏大人怎么办，由着他一直待在诏狱不好罢？”
朱贺霖已经走出两步，闻言扭头看他：“他不是说了，要躲起来让人去找？”
“是啊。但微臣愚钝，不知苏大人指的是谁。”
“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朱贺霖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你也别跟着朕了，回城去散布流言，就说苏晏无凭无据竟诬陷宁王为逆贼，气焰十分嚣张，被首辅杨亭奉‘居守敕’拿下，下狱待审。然后你就守着北镇抚司，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高朔虽然不明内情，但隐隐感觉到，皇上也在期待着苏大人等待的那个人。他接了旨，又率队风驰电掣地赶回城里去。
外城右安门的城楼上，几名重臣的争论有了眉目——以耿烈著称，敢当面驳回先帝旨意的于彻之率先退了一步，同意派兵援救宁王回城。原因无他，是首辅杨亭的一句话一锤定音：“宁王有罪无罪，他苏晏一人说了不算，我杨亭一人说了也不算，待到公堂上再来论断！”
既然要公堂论断，至少得把人安全救回城。于彻之无话可说，下令从本就失之薄弱的守城兵力中调出一部分，出城接应宁王余部。
就在他将令旗交予领军的指挥使时，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出了远处官道上一条长而逶迤的影子。于彻之领军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支全速飞驰的骑军，但因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服饰装备。
“……窥筩给我！”于彻之肃然道。
亲兵连忙掏出一支费了不少工夫才从夷商手中购得的单筒窥筩，递给他。于彻之眯起半边眼，不断调整焦距，镜片中那支军队的轮廓逐渐清晰——
穿的是大铭边军的朱红色战袍外罩齐腰鳞叶甲，头戴玉簪瓣铭铁盔，高高挑起的旌旗上一个斗大的“沐”字。
于彻之一怔，想起那位未见真容的新秀将军，脱口道：“是沐勋沐将军的队伍？看来昌平之败他并未阵亡或溃逃，而是整军回援京城来了！”
现场众人都觉得振奋，唯有杨亭错愕之后欣喜若狂。对于朝中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并不得不掩藏真相的人而言，这股狂喜来得太猛烈，以至于疲惫的身体难以负荷大起大落的情绪，杨亭失声大叫“天佑我大铭”，随即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侍从们七手八脚去扶。于彻之知道这是情志失调导致的激动昏厥，正待上前帮忙查看，眼角余光在镜头中瞥到了一抹金色。
他心凛地抬起窥筩，定神去看——“沐”字帅旗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五爪金龙旗，旗边的垂旒被劲风吹动，在这支骑军的上方烈烈飘扬。那龙乃是纯金织就，张牙舞爪地盘踞了大幅旗面，凶猛而不失威严，阳光下闪烁着灿烂金光。
“九旒龙旗……天子之旗！”于彻之骤然大喝一声，“圣驾回京了！”
“圣驾回京了！”
“圣驾回京了——”
“圣驾回京了……”
这句呼喊从无数人口中传开，杨亭便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声中转醒，垂死而生般轻叹了句：“圣驾……回京了。”
“皇上无恙，大铭无恙！”于彻之激动地道，“我这便派兵马前去迎驾！”
战场上，占尽上风的北漠骑兵们对这支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大军很是警觉与忌惮，怕陷入前后夹击的不利境地，殿后的右翼当即派出传令兵，火速报给在中军指挥的圣汗阿勒坦。
谁料阿勒坦非但没有痛击追尾之敌，反而命麾下战阵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六七丈宽的大道来。
红袍骑军如一支即将归鞘的利剑，飞驰在这条通往京城城门的大道上。率军的将领一身火焰色曳撒外罩黑漆方叶甲，奔驰到距阿勒坦十步之外方才停住，从兜鍪下传出年轻而明朗的声音，说的是瓦剌语：“北漠圣汗黄金可汗——”
阿勒坦则回之以汉语：“——大铭天子清和皇帝。”
朱贺霖凛然道：“圣汗远道而来，何必妄动刀兵。我大铭有足够的诚意迎接相善之客，亦有足够力量痛击来犯之敌。”
“但因先前寄送的国书杳无回音，故而特此来讨个说法。莫非贵国自诩天朝上国，瞧不起我北漠诸部？”阿勒坦面色不善地握住了弯刀刀柄。
朱贺霖大笑三声，说道：“朕若瞧不起圣汗，何来靖北军助圣汗拿下叛贼胡古雁一事？其中是有误会。北漠国书朕的确早已收到，但因王五王六的白臂贼军进犯京畿，朕离京领兵讨贼平乱，故而耽搁了回复。如今既然圣汗人已在此，不若面对面坐下来，共同商谈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阿勒坦便也缓和了神色，说道：“击杀叛贼胡古雁一事，北漠承大铭的情。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损此肥彼，否则我将作废之前的国书，两国战场厮杀再论输赢！”
朱贺霖道：“大铭与北漠毗邻，百年来常有交好之例。先可汗虎阔力亦曾受朕父皇敕封，封为‘顺义王’。既然华夷本一家，自当互利共好，在战场上虽能分出输赢，可输的是惨败，赢的也是惨胜，没的叫其他诸国渔翁得利。圣汗，你说是吧？”
阿勒坦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利弊，然后道：“边市必须开，盐茶再定价。”
朱贺霖：“可谈。北漠诸部打秋谷，不得入大铭之境。”
阿勒坦：“可谈。北至阴山，南至黑界地，云内平川的归属问题？”
朱贺霖：“……可谈。本就是争议地带，到时各自据理力争。不过，朕把话撂在前头，云内平川最终势必归属大铭。”
阿勒坦冷笑：“那行啊，你拿一个人来换。”
朱贺霖当即翻脸：“滚！没得谈了，开打就开打！”
双方亲卫闻言，再次剑拔弩张，箭都架在弦上了，却听得传令兵疾驰过来禀报：“有一支不明身份的精兵突袭我军！宁王借此收拢余部急撤，已脱离战圈！”
朱贺霖一拍马鞍：“他就区区几万人马，这你都拦不住？阿勒坦，你故意放水？”
阿勒坦脸色也不太好看，与传令兵叽里咕噜几句后，皱眉道：“宁王的那些府兵与佣兵，几无一战之力，倒像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我就怀疑他另有后手，看来就应在突袭的这支奇兵上了。”
朱贺霖亦皱眉：“斩草未锄根，只怕要像真空教一样死灰复燃，始终是个随时发作的大隐患。朕这就派兵去追击，一定要把弈者的力量彻底铲除！”
阿勒坦道：“既然弈者的真实身份是铭国亲王，清理门户之事，我们北漠就不好插手了。要不，你再御驾亲征一趟？”
朱贺霖瞪了他一眼：“朕不会再轻易离京。你在幻想什么？没有朕的首肯，铭国不会有任何一个臣子敢擅自接见外使。圣汗若还想谈，那就约个时间与地点，双方坐下来，慢慢谈！”
阿勒坦知道今日是决计进不了大铭京城了，想要再见他的乌尼格，大概得等到双方坐在谈判桌前之时。他悻悻然地磨了磨后槽牙，说道：“十日之后，太子城！”
朱贺霖：“准！”
阿勒坦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示意亲卫长斡丹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城头的臣民们只看到一片烟尘中隐隐有人马奔突，生怕圣驾再次有失，紧张万分。而率部出迎的于彻之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打一场死伤惨烈的硬仗。他没想到的是，皇帝与敌酋在阵前直接碰了面，也不知双方谈了些什么，竟让已逼临城下的北漠大军自行退了兵？
于彻之滚鞍下马，行过问安礼后，忍不住问：“臣斗胆一问，皇上是如何兵不血刃，退敌于唇舌之间的？”
朱贺霖哂笑：“昨日之敌，非今日之敌。同样的，今日之友，亦非明日之友。国与国之间，本就是一个‘利’字说话，所谓的邦交之情，首先也是建立在这个‘利’字的基础上。一旦双方所图之利能成为共赢互利，自然就能消弭战火了。”
“共赢……互利？”
“具体的条款还要详谈，总之我大铭只能赚，绝不做亏本买卖。”
于彻之许久没听到这般市井口吻了，不禁回想起太子时代的朱贺霖，莫名觉得……还有点亲切？
不知怎的，他心里油然生出对乔装亲征的清和帝的信赖之情——也许是因为王五王六的覆灭，也许是因为阿勒坦的撤兵，也许是因为那一面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的九旒龙旗。
于彻之抱拳请战：“求皇上恩准臣率兵追击宁王一部，将其擒回京城，有罪无罪，交由皇上论断。”
朱贺霖用关切的语气说道：“于阁老旧伤发作，当静养，不宜过分操劳。朕另派腾骧卫前去追击。”
见于彻之一急之下还要继续请愿，他伸手按在了对方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于卿，你是要当朕的一时之帅，还是一世之帅？”
这下于彻之服了，躬身告罪：“皇上为臣计之深远，臣惭愧。日后养好伤势，再为国为君征战四方。”
朱贺霖颔首：“走，为朕开启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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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京城顺天府的衙门口，一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首领，带着几名校尉，将一口沉重的木箱抬进了公堂。
因为敌军围城，城中官兵与差役几乎都调去守四方城墙与外城各坊，府衙差不多空了，只留下一些把门的衙役。
衙役一见飞鱼服绣春刀，没的先弱了底气，连盘问都不敢大声——还没敢问首领，问了抬箱子的一个校尉。对方倒也和善，自称是北镇抚司沈大人麾下，前来提交极为重要的大案证据的。
几个人进门之后，衙役班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摸着络腮胡琢磨来琢磨去。
一名衙役拍着大腿叫起来：“啊呀！我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那个锦衣卫面熟，原来是他、他他他——”
“他什么他！天又不冷，你哆嗦个什么！”衙役班头呵斥。
那衙役欲哭无泪：“他他他是沈柒……那个通缉榜上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
这下不仅班头变了脸色，其他衙役也脱了岗纷纷围过来：“是那个摧命七郎，沈柒？”“他好大的胆！竟还敢潜回京城，换上旧日衣袍，装腔作势地混入衙门！”“快，快抓住他，抓住了朝廷有奖赏，没抓住，搞不好要治我们玩忽职守罪！”
一拨衙役手持武器，涌入庭院，穿过天井，冲入大堂。
只见公堂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口硕大的木箱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府尹的公案上。木箱贴着封条，上书一行朱砂大字：“宁王谋逆罪证，谁敢亲启？”
衙役们面面相觑。宁王？先帝的三弟，今上的三皇叔？指他谋逆罪的证据箱子，谁敢亲启？恐怕连府尹大人也不敢独自沾手，要上送去刑部，由内阁牵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吧？
“快报与府尹大人！”
“沈柒呢，要不要派人抓？”
“抓呀！这边也报，那边也抓，双管齐下！”
且不提顺天府衙门中的惊乱，北镇抚司的诏狱却是一片平静，不看周围环境，只看昏黄灯火映着黑白棋局，执棋的手指轻触棋盘，时而黑子，时而白子，发出漱玉一般的清脆微响，甚至还生出了点安宁祥和的禅味。
苏晏下完一粒黑子，凝神端详棋盘许久，微微张嘴，似要逸泄出一声隐士高人的喟叹。
他说：“泥马，又卡壳……最讨厌做死活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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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率领前来接应的十五万秘军，朝西南方向策马飞驰的宁王，在一处山坳前被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镔铁玄甲、白披风，盔缨亦是雪白，骑一匹高大神俊不似凡种的黑骐，手持长槊，独自一人拦在了宁王的大军前。
宁王在看清他身影的同时，瞳孔猛地紧缩，失声道：“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豫王像头刚睡醒的猛虎，垂着双目，懒洋洋地垂着槊尾。坐骑黑骐非但没被对面黑压压的人马吓住，反而往前走了几步，于是包铁的槊尾就在石子路上擦出了点点火星。
宁王深吸了口气，定声道：“果然是非常人行非常事，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连亲生的独子都可以舍弃。”
“你说阿骛？这倒是不劳你这位伯父费心，我家胖小子好得很，能跑会跳，还减了两斤膘。”豫王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眼中似有无数战场血火与兵煞之气在翻滚，看得宁王心底暗凛。
豫王不经意似的又问了句：“你打算去永年城？那里可是你经营多年的老巢。‘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对吧？”
宁王一声不吭，心里隐隐有了个寒凉彻骨的猜测……
“你猜得不错，的确是他告诉我的，也是他亲手绘下这条埋伏的路线。”豫王抬起长槊，锋利的槊尖指向自己同父异母的三哥，“沈柒是个叛徒。他能背叛我二哥，同样也能背叛你。怎么，你堂堂一位亲王，竟然也像那些爱上浪子的怀春少女，认为自己才是对方眼中与众不同的那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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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太软还是太硬
“你也别跟着朕了，回城去散布流言，就说苏晏无凭无据竟诬陷宁王为逆贼，气焰十分嚣张，被首辅杨亭奉‘居守敕’拿下，下狱待审。然后你就守着北镇抚司，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奉了皇帝口谕的高朔，让手下暗探将流言在京城四下散播后，回到北镇抚司等候指示，同时也怀着满心好奇，想知道苏大人与皇上都在等的那人究竟是谁。
为此他连廨舍都不坐了，直接守在诏狱大门，想了想又觉得不够隐蔽，退到地牢甬道内的狱卒休息处，把今日轮值的守卫都给赶走了。
下意识地学起了前任上官，枕着椅背，把两只脚舒舒服服地架在桌沿，高朔从怀中摸出一包阮红蕉给他的点心，说是“至则清”新推出的甜点，请他品鉴。
甜点有两种，一种取名“心太软”，高朔边暗中吐槽“这怎么像在影射苏大人”，边拈起一颗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挖空的干红枣里塞奶糕嘛！难怪叫心太软。放嘴里嚼嚼，一股枣味和着奶味，又绵又甜。
另一种名为“心太硬”，白乎乎的一坨，像从面团上随手揪的。他丢进嘴里一咬，险些硌了门牙——原来还是红枣，外面裹着一层奶酪与糖霜，挖空的心里塞了大颗杏仁干。可不正是心太硬？
高朔哭笑不得地想：真没看出来，阮姑娘竟是个如此逗趣之人。这两种奶枣口味挺不错，名字更讨巧，正适合友人与情侣之间赠送打趣，想必推出后又会风靡全城。
却不知，这小玩意儿是苏晏随口几句话的产物，阮红蕉虽心灵手巧，可还真没这种插科打诨的取名水平。
高朔本就爱吃红枣，以前趴人屋顶时经常边记小本，边吃枣子。两种口味中他更喜欢“心太软”，感觉甜而不腻，又糯得缠绵悱恻，很像他如今与阮红蕉对视的眼神。
嚼嚼嚼，一包奶枣很快消灭过半。“好吃么？”身后有人问。
高朔点头：“好吃啊。兄弟也来一个？不过只剩‘心太硬’了——”他捏着个奶枣向后方递过去的同时，突然打了个寒噤。
这不是任何一名狱卒的声音，这声音是——高朔猛回头，指间奶枣掉落：“……沈大人？！”
沈柒伸手接住掉落的奶枣，面无表情地道：“心太硬，有多硬？”
完全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见沈柒，高朔脑子里一时陷入混乱，磕磕巴巴答：“还、还行，还能咬得动……”
“有我当面决裂，一去经年，任由他以为我为虎作伥，却不做任何解释，甚至得知他七情伤身，依然不曾露面，也毫无只言片语相寄——那么硬么？”
高朔：“……”
沈柒随手把“心太硬”扔嘴里，咔嚓一声咬成两截。“太甜了。”他说。
高朔：“还、还好，甜而不腻……”
“甜中带着苦。”
高朔：“那是杏仁味……有人就好这个味。”
沈柒把嚼了几下的奶枣囫囵咽下，脸色冷峻：“我不敢进去。”
“什么……”高朔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站起来，把太师椅都磕翻了。头脑逐渐清晰，他凝重地说道，“换我也不敢进，进了诏狱的重犯牢房，就几乎没有能安然出来的。大人，容我说句大不韪的话——你就算手中握有再大的功绩，也抵不了背叛朝廷与皇上的不赦之罪。不如……不如……”
他用力咬着后槽牙，心一横：“不如立刻逃离京城，先保住身家性命。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安身呢？卑职喝多了，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以为我是怕入狱，怕凌迟？”沈柒反问。高朔瞪大了眼睛。沈柒垂目道：“我是怕见他。”
他。还能有哪个他。高朔心底划过一道明利的电光，想起从霸州城墙顶摔下来的阮红蕉，眼眶陡然涌起一层蒙蒙的湿热。
“在最里面那间。”高朔吸了吸鼻子，极力用平常声音说道，“大人是该好好见他一面了。”将桌面的奶枣纸包匆匆塞进沈柒手中，高朔扭头就往地牢出口走去。
沈柒知道高朔不是去报信，而是要为他把风。
紧紧捏着手中的纸包，沈柒像给自己壮胆似的，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心太硬”，在齿间咔嚓咔嚓地碾着，压过了砰砰的心跳声与轻微的脚步声。
他走到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门外。
门关着，但没上锁。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着纸包，短暂的迟疑之后，用另一手推开了牢门。
-
“哒”的一声微响，白子落在小目。苏晏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喃喃道：“好家伙，这一手……活了！”
一阵阴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床沿的油灯吹得灯焰摇曳，几近熄灭。他连忙伸手去挡风，忽然感觉门口有人，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是柳絮里飘着酒意的春夜，澄清街石桥上第一次交触的目光。
是腊梅花瓣震落纷纷的冬夜，白雾氤氲的梅仙汤里，醉人月色下回眸的目光。
是大雨滂沱的夏夜，叛逃与追诘的石桥上，明知下一瞬就要分道扬镳，却仍死死绞缠的目光。
或者都不是。
只是两道沉默的、安静的对视目光，在满室烛影中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苏晏一点一点红了眼圈。紧攥的拳头撑在榻面，被白子围死的一把黑子坚硬地硌着掌心筋骨，他没觉出疼。
他张了张嘴，率先发出冷漠得不似自己的声音：“树倒猢狲散，来投案自首的？走错地方了，大堂在外头，出诏狱右拐直行。”
沈柒原以为自己会不敢多看苏晏一眼，但在对视的第一眼之后，他就知道低估了自己的贪婪与焦渴。
喉结颤动着，他艰难地深呼吸，一步一步向灯火亮处的身影走近。在床前一丈处站定，沈柒说：“清河，我想你了。”
天远地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一股灼热的浪潮在苏晏心口爆发，骤然掀翻了棋盘，白子黑子洒落一地。在棋盘落地的闷响中，他恨然咬牙：“沈！柒！你哪来的脸说这话？！你是走了一天两天吗，是将近一年！三百一十七天零九个时辰，我都数着呢！
“每个早上我睡醒，睁开眼想，也许七郎想起我会后悔，如果他回京找我，我会拿下他问罪，还是会再一次放他走？每天晚上我闭上眼时又会想，沈柒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罢了，是他弃我而去，不是我负的他。就算他肯回头，我也绝不心软！可等到翌日太阳升起，似乎往我心中黑夜又透进一线光亮，我又没骨气地想：七郎会后悔吗？如果他回京找我——
“是这般日复一日的三百一十七天！直至我不敢再报任何希望为止。我渐渐不想你了，夜里做梦也越发少梦见你。阿追陪我疗伤，槿城带着我去打仗，阿勒坦从战场上捡走了失忆的我，回来后贺霖拉我看花灯，一同寻找灯下惊鸿一瞥的皇爷——你看，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沈柒，你听好了，我苏清河不缺男人，这辈子也不可能从一而终！”泪珠串串滚落，苏晏倔强而凶狠地圆睁双眼，瞪着面前的飞鱼服，但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明的、暗的，蓝的、白的，在他眼中混杂成一片斑驳的波光。他哽咽道，“像我这种人，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谁也不想辜负，谁也没法取舍，有什么资格许诺一个‘相守终生’给你？后来我想通了，你走吧，无论什么原因，离开我更好，没遇见我最好……可你他妈的又要跑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真来投案自首？还是就为了再对我说一句过期变质的情话？我不想听，快点滚吧！我等的人不是你！不是你！”
沈柒一声不吭，任由他发泄。
苏晏仿佛被这一番长长的自白抽空了全身精气神，疲惫地喘着气。他曲起双腿用胳膊环抱着，把脸埋在膝盖，声若游丝地说：“沈柒，你走吧。”
沈柒往前走了几步，在低矮的榻沿半蹲下来：“我不走。你不是非我不可，可我却是非你不可。清河，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看着你、听着你的声音，就觉得把此生一切苦厄都熬到了头……但还是希望最后能带着你的谅解与重燃的爱火离开，希望最后还能听你唤一声‘七郎’。”
“什么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什么最后！什么离开！”苏晏抬起脸，忽地又冷笑，“你又卖惨。半真半假、三分说成十分，老套路了，以前在我这儿次次都管用，如今我这心肠比石头还硬，你且看还管不管用！”
沈柒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这次我没卖惨——我是真的惨。”
饶是苏晏满腔怨怒，也被后面这句噎得差点破了防。他磨着牙：“你再不走，我叫嚷起来，让你下场比现在更惨！”
沈柒一把捂住他的嘴，向后压在床榻上：“嘘，别叫，再叫就把你先奸后杀。”
——别再想拿这套来逗我！真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苏晏很想朝他咆哮，可惜嘴被捂得紧，只能从指缝中挤出几声短促的呜咽。
沈柒俯在他身上，贴耳道：“弈者有病，一直在吃药。”
——你也有病！你他妈的也是药不能停！
“他不敢停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病治不好，只能控制着不发作。一旦停了药，肺内暗疾就会慢慢恶化，最终耗尽身体的元气。”
——谁告诉的他，不似世间人的女道士吗？看来你也被他的装病忽悠了。
“你不信？”沈柒把奶枣纸包放在床角，从怀中摸出个竹筒，顶开盖子，倒出一颗乌溜溜的大药丸来，“这就是他日常服的药。但他对剂量的控制十分小心谨慎，每次只服用指甲盖大小。”
苏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示意对方松开手掌，继而拿起大黑药丸嗅了嗅，闻倒一缕带辛香的甜腥味。“这是什么药？”他问。
沈柒暗自松了半口气，道：“我也不知，药丸配方是萨满大巫黑朵给的，估计治病的法子也是他教的。我只知道，这既是药，也是毒。”
“什么毒？”
“让服用的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依赖日重，一旦停用就会万蚁噬心，痛不欲生的毒。”
苏晏听着听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可见过中这药毒之人是什么样子？”
沈柒道：“见过许多次。一律百爪挠心的难捱，苦苦哀求下一颗药丸，甚至可以为此做任何事。弈者用大剂量的药丸来控制那些实力高强又不肯听话的人为他所用，譬如说……”
苏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张得声音变调：“——你？”
沈柒盯着他看了许久，神情莫测，末了忽然轻笑一声：“我是自愿叛出朝廷，与他合作。他又何必给我吃这药丸？”
苏晏被猛拽到半空的魂魄落了地，心有余悸地道：“万幸你没吃！这鬼东西千万沾不得，沾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宁王敢吃这个来抑制病情，估计也是别无他法了。这东西吧，的确既是毒，也是药，不过是毒性大于药性的双刃剑。在我们那个时……老家那地方，有些顶尖的郎中也在研究这一类的东西，我依稀记得他们还从某个危害较小的品种里，提炼出了抗癌成分……不，你当我没说。这玩意儿太他妈邪门了。
“按你的说法，宁王把自己服用的剂量控制得很精准，所以压制了这些年的暗疾。但谁知道他这么长时间服用下去，到了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反噬自身？”苏晏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毫不犹豫地将药丸远远丢出去，“还有吗？都给我销毁掉！”
药丸在地面骨碌碌滚动，滚到牢门的门缝处，不见了。
沈柒收回追着它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我手中没有了。这是弈者的法宝，不会轻易与人。你若想尽数销毁，得从他口中逼问出藏药处，连同配方一并毁了。”
苏晏坚决地道：“必须连同配方一起尽数销毁。我不准这鬼东西出现在大铭的任何一处角落，若有人再用它害人，杀无赦！”
沈柒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被这么大起大落地惊吓过后，苏晏无奈地发现，自己心头那股怒火与恶气减弱了不少，甚至都提不起劲把人撵走了。
——从弈者身边回来的沈柒，可以说是鬼门关里打了个滚，万幸没沾到万劫不复的毒，他又怎么忍心再去恶语相向。
“你说吧，怎么鬼话连篇随你，就算你说自己并不是看到宁王倒台了，见风使舵回来投诚，而是一开始就当了个卧底的勇士，我听了也不会拿巴掌抽你。编吧，啊。”
于是沈柒一脸严肃地说：“我被景隆帝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交易驱使着，一开始就去宁王身边当了个卧底的勇士。”
苏晏抬起手，要拿巴掌抽他，挥到半空又恹恹地垂落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沈柒你行行好，当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别捎上皇爷。”
沈柒露出了恶意与快意交织的冷笑：“你是觉得你那位光风霁月的皇爷干不出这种事，还是觉得我说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苏晏长叹了口气：“我知道皇爷久浸权术，手段未必光风霁月；而你在这种关乎是非的大事上，也不会为了趋利避害、逃避惩罚就对我扯谎。七郎，若其中真有隐情，你现在不告诉我，更待何时呢？”
沈柒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件事的开头，要从很早之前说起。”
“多早？”
“从弈者给我设局，让我误以为跟踪尾随、见到我与‘守门人’密谈的人是褚渊，从而为了自保抢先出首宁王，却被景隆帝告知宁王身患绝症不可能造反，还要以诬陷亲王的罪名问责我开始说起。”
苏晏怔了怔，回忆起来：“皇爷安排我躲在养心殿的槅扇门后面，听他如何故意考验你的那次？”
沈柒颔首：“我先进宫面圣，后来蓝喜奉旨去传召你，这之间，隔了足足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你们密谋了什么？”

第442章 胁迫还是交易
景隆十六年二月初三，戌时末，养心殿。
昨夜的白纸坊大爆炸震撼京城，苏晏、豫王与沈柒一行人进入临花阁密道追凶，亦被爆炸波及，苏晏还受了内伤。
此时的景隆帝刚从苏府探望爱卿回来，而此刻的太子朱贺霖，因受坤宁宫大火一案所累，还在太庙为先皇后刺血写经祈福。
蓝喜念着先皇后的恩情，正曲里拐弯地想给太子求求情，皇帝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卫家、太后。真空教、七杀营。弈者……
坤宁宫大火，豫王府的神秘吹笛人，临花阁密道内的明堂与白纸坊大爆炸……
这些迷雾重重的人与事，仿佛散发幽光的点与线在黑暗中勾连成一张大网，千丝万缕地向他、向京城、向整个大铭王朝笼罩过来。
身为一国之君的景隆帝，感觉到幕后那只弈棋之手，正在步步为营地布下杀局。他不能等到对方占据了棋盘上的真眼，收拢这张罗网之后才做出反击。那就太迟了！
然而，破局的那个切入点在哪儿，他一时还未酌定。
景隆帝闭目沉吟，脑海中一道道灵光明灭不定，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
“锦衣卫同知沈柒递了密报，说有要事，恳求面君。人就在禁门外候着，等了有……半个多时辰了罢。”蓝喜轻声禀报。
“沈柒？”景隆帝缓缓睁开了眼，“传他进来。”
沈柒是来禀告皇帝，京城中潜伏着的“守门人”意图拉拢朝臣，阴图不轨，当然这个“朝臣”里重点包括了他。同时他揭发宁王怀有僭乱之心，冯去恶犯案就是受其指使。
但其实，在去年六月，沈柒审问过冯去恶后就已经怀疑起宁王，并进宫面呈此事了，只未在冯府搜到证据。故而景隆帝按下了此事，之后再未提及。
宁王身怀绝症之事，为宗室所讳，只有景隆帝知晓。皇帝到底不放心，暗中派出太医院院使汪春甫等三名信得过的太医，前往宁王的封地为其诊验病情，最后证实宁王的确患了肺痨，命不久矣，后嗣无望。
他当时并未将调查的结果告诉沈柒，这也间接导致沈柒因情报缺失而一脚踩入弈者的圈套中。
景隆帝倒是不认为沈柒故意陷害宁王。此事错综复杂，他直觉真相并不简单，且空穴来风，未必无音，他不会完全信任沈柒，同样也不会完全信任宁王。
那么沈柒这把险恶与野心兼备的天子暗刃，是否还有更合适的用处？
脑中白子“啪”的一声落在真眼，景隆帝似乎找到了那个破局的切入点。
沈柒自知在劫难逃，深深地吐出口气，一撩衣摆，跪地行了个叩首礼：“臣……有罪。”
景隆帝挥手，示意被召来作证的汪春甫与褚渊都退下。
褚渊不放心，提醒道：“皇爷龙体要紧……”暗示沈柒此人并不可靠，不可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让他接近。
皇帝却说：“朕心里有数。”他俯视沈柒的后背，“沈同知在昨夜捕寇时受了骨伤，如今连抬臂都有困难，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褚渊这才告退。
皇帝折到书桌边，寥寥数笔写了张纸条，递给蓝喜，示意他也退下。
蓝喜知道皇帝这是要和沈同知独处密谈，圣意已决谁也劝不动，只得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他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密召苏晏来养心殿，即刻就办。”
殿内，沈柒跪在御前，一面急思对策，一面等待皇帝发落。
景隆帝踱到他面前，俯视他后背御赐的飞鱼补子。飞鱼龙头、双翼、鱼尾，似龙非龙，似蟒非蟒，《山海经》曰“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赐重臣“飞鱼”图案，便表示了皇帝的嘉奖与期许，并非寻常官员与锦衣卫能得到的。
沈柒接连几件大案办得好，此人有才，却没有敬畏之心，不仅对皇室没有，对纲常伦理也没有。
“抬起脸来。”皇帝说道。
沈柒驯顺地抬脸，皇帝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中，看见了一头被铁链重重锁住、咆哮撕咬的凶兽。
在这瞬间，皇帝心里的那个闪念变得清晰而丰满，更因着面前的锦衣卫而有了一种沉甸甸的锋利。
“沈柒，你虽办事得力，却心性阴戾，手段凶残。朕每次见到你时，就在惜才与除祸的心思之间反复衡量，可以说你能活到今日，朕也有些意外。”
沈柒道：“谢皇爷宽仁，臣必肝脑涂地以谢君恩。”
“不必给朕戴高帽。”景隆帝轻嘲地笑了笑，“可惜你没珍惜朕的这份宽容，染指了绝不该碰的。时至今日，朕是真容不得你了，给你个体面，回去罢。”
这是要让他自裁。的确是君王能留给臣子的最后一份体面……沈柒心底一片森寒。他是绝不甘心赴死的，更不愿死在如此窝囊的境地中。从小到大，他无数次从死的阴影里挣出一条生路，如今也一样不会束手待毙。
皇爷欣赏你的才能，却不喜你的性情，更忌讳锦衣卫与任何其他党朋势力过从太密。你不能捋虎须，别去踩他的底线，要始终让他心中的惜才多过于猜忌，才能继续往上走。
七郎，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若你狠过头，把自己折进去了，我怪你一辈子。
答应我，该养晦时养晦时，别发疯。你要留着你的命，才能与我终生交好。
清河的叮咛声犹在耳畔。
我答应你。
他对他的娘子承诺过终生，就绝不能食言。他不能丢下苏晏一人，在这个风波动荡的局势里，在这个虎视眈眈的朝堂中。
几个呼吸间的沉默，仿佛捱过了漫长的酷刑，沈柒缓缓解下绣春刀，将双手与额头抵在地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脸时，他眼眶赤红，面色煞白，连嘴唇也颤抖起来：“臣……想活下去。”
“那一夜，皇爷问臣，为何要出首冯去恶？臣说为国、为民，皇爷皆不认同。最后臣说，‘为了活下去’，皇爷觉得这才是真心话，于是给了臣一条向上走的路。
“如今，臣依然想活下去。
“求皇爷……指点活路！”最后四个字，他和着屈辱与血泪，从齿缝中挤出。
景隆帝知道那头凶兽退缩了，低头了，铁链锁不住的挣扎与咆哮，在此刻为了某个缘由而服软。
他求生，却不是因为怕死——皇帝隐隐生出了一丝明悟。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后，皇帝再次开口：“朕给你指一条杀机重重的活路，你敢不敢走？”
沈柒道：“臣，什么路都敢走。”
“好。朕要你以今日出首宁王未遂之事为契机，暗中投入弈者的阵营，为其甘当奸细与棋子。朕要你不仅打入敌营最深处，获取弈者的真实身份，更要摸清他们的全部力量，最后助朕将这股势力连根拔起。如在刀丛上走.绳索，时时刻刻都有翻覆杀身之险——这样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将来有一日，你或将彻底叛出朝廷。到时没有人会知道你身负的使命，一国臣民都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个逆贼——这样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你将众叛亲离，就连最亲近之人都会对你心怀憎恶，视你如陌路人，而你为了大局不能对任何人吐露丝毫——这样的路，你敢不敢走？”
“……”
“你怕了。沈柒，你不怕死，甚至不怕背负全天下骂名，可你怕一个人对你的误解与疏离，他是谁？”
沈柒紧抿双唇，像把守着一个比死亡更沉默的秘密。
景隆帝无声地叹口气，转身走向御座。
沈柒望着他赭黄龙袍上那条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真龙，忽然出声：“臣……敢！”
“这是条九死一生的路。朕不想对你说什么家国大义，社稷责任，因为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皇帝侧身转头，回望他，“但朕可以把奖赏提前告诉你，并且金口玉言不会作废，正如你办妖僧案那次一样。”
沈柒的心猝然跳乱了一拍，但旋即意识到，他想要的，皇帝永远不会给他。
他也从未指望过谁的恩赐，他想要的，他自己争。
景隆帝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朝的第二个袁斌。”
“！！”
饶是不报指望，沈柒闻言仍是心中凛然一震！“第二个袁斌”，在任时高居锦衣卫指挥使兼五军都督府总都督之位，风头无两；卸任后荣衔加身，带俸闲住南京，逍遥林泉。这个奖赏的分量有多重，若丢在奉天门广场上，相信大半个朝堂的臣子都要打头破去争抢。
“要人出多大的力，卖多久的命，就要拿出多重的筹码，这个道理市井皆知。你也可当这是个交易——用你的一条狗命，与今后的荣华富贵、得以善终，来换取弈者势力的覆灭，朕觉得还不算亏。”
沈柒翕动嘴唇，发出干涩得可怕的声音：“臣到时……是否能用这个奖赏，换一个人的自由？只需皇爷听一听他的心声，尊重他的选择。”
景隆帝笑了：“你说的那个人，本就是自由的。朕也同样给给了他选择，他选择了治国的抱负，朕成全他。过一会儿，朕还会再给他一个选择，你觉得他会选哪边？”
……过一会儿？沈柒心有疑虑，难道皇爷会召苏晏进宫，与他当面对质，逼问他们的关系么？
景隆帝拍了两下手掌，从殿门外走进来两名御前侍卫。
“沈柒，认一认这两人，今夜他们将一去不回。”
-
诏狱的牢房内，苏晏听得惊心动魄，心头骇浪不知翻滚了多少层。唯恐再次一去不回似的，他紧紧抓住了沈柒的手腕，脱口说道：“那夜皇爷密召我来，藏身槅扇门后所听到的一切，却原来都是你们做给我看的？”
沈柒摇头：“不，当时我也不知景隆帝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何要我认准那两个侍卫。直到他说出，要我将你灌醉了送去豫王府上，还派那两人来押送与监视我办事，我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苏晏想起，雨夜桥头决裂的时候，沈柒向他坦白杀了那两个御前侍卫作为给弈者的投名状，莫非并不是真相？
“那两个侍卫……没有死？”
“还活着，更名换姓去了腾骧卫。”沈柒道，“我当着馄饨摊老板的面对他们下手，一个胸口中刀，一个咽喉中筷，但其实都避开了要害，二人跌入东市旁的通惠河中，死不见尸。”
“难怪，之后褚渊带人再怎么反复耙那段河道，也打捞不出尸体来。”
“这是景隆帝策划好，让我进入弈者阵营的第一步。之后，我与他私下见面不多，但通过机关筒传给弈者的朝廷机密，都是经他首肯后的。那些机密有真、有假，还有的半真半假。他很会弈棋，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舍弃一些己方利益，以麻痹对手。”
苏晏心中百味杂陈，喃喃问：“你为嫁祸贺霖，杀了南京的守备严太监，也是皇爷的意思？”
沈柒迟疑了一下。他为弈者做的那些事，的确有部分是出自景隆帝的计划，但还有不少是他自己临机应变的权宜之计，并未报备过，譬如杀严太监，譬如担心鹤先生对苏晏下手，擅自前往南京。
而在景隆帝动完开颅手术，昏迷不醒之后，他更是如脱柙之虎，再没有了任何束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甚至有那么几次，他觉得景隆帝就这么永远昏迷下去也不错。弈者与鹤先生并不知道景隆帝还活着，若是知道，派他去行刺，他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趁机下手，为自己的情路永除后患。
然而，景隆帝还是醒了。
醒来之后，一次也没有召见过他，所有指令都是通过褚渊手中的帛书来传递的。帛书上的密语，只有当事人看得懂。
苏晏听得几近麻木：“你跟踪从太庙偷走天潢玉牒的苏小京，与弈者的人碰头，被属下听见。于是你杀人灭口，却失手没有杀透，把人埋土里了，还能假死活过来向贺霖揭发你。贺霖震惊之下决心要铲除你，导致你不得不与我决裂，叛出朝廷——这些也是皇爷的指令？”
沈柒道：“我要是真想杀他们，他们还能活着爬出土坑？”
“……辽王呢，辽王是怎么死的？贺霖赌咒发誓说不是他杀的，说天降一口大锅，他还不得不背。”
沈柒微微笑了：“自然是我奉旨杀的。褚渊传来的帛书上只有一个鲜红的叉，我知道景隆帝这是要辽王死，用以坐实清和帝容不下藩王的流言，让那些心存不满与反意的藩王破罐子破摔地干脆造反。这种手段，是为‘罔臣’，他对当年的易储派就用过。”
“王氏乱军、藩王、北漠同时发难，犹如在龙椅周围架起柴堆，大火越烧越烈，皇爷……他亲手点火去烤儿子，也不怕把贺霖烤焦了！”苏晏连连摇头，“幸亏辽王死得早，否则进京‘勤王’的军队里加一支他的，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也幸亏阿勒坦——”他陡然闭了嘴。
沈柒道：“论心性，论手段，景隆帝可比我狠多了。”
苏晏叹了口气，说：“难怪皇爷假死一事，是交托给你来执行，原来你二人早就有合谋。”
似要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沈柒从怀中掏出几张帛书递过去。苏晏接过来翻看，果然有张打着红叉，还有一张写着“惊蛰”二字，不知何意，但的确是皇爷的笔迹。
“‘惊蛰’又是何意？”
“春雷炸响，惊醒一切蛰伏之冬虫，意味着弈者的势力尽出，我们可以准备收网了。”
苏晏微怔，像叹服，又像切齿：“老男人，真的厉害，也是真的狠！”
“有时我也想过，景隆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对弈这盘棋？是为江山社稷，为亲儿子龙椅稳固，还是为……醒后重掌乾坤？”
苏晏看想沈柒：“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柒道：“他借你的手在下棋，正如藏身幕后的弈者借鹤先生的手在下棋。你不觉得，他与弈者很像么？像这样‘不情人而情天下’的帝王心性，真的适合你交付真心？”
苏晏怔然不语。
沈柒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肩头、后背，哑声道：“娘子，天底下只有为夫一人，是全心全意只为了你的……”
牢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苏晏一惊，望向门口，赫然见到一张黑如锅底的脸：“……褚渊，褚炭头？”
“炭头”是褚渊的乳名，他倒是不在意被亲朋好友这么叫。但褚渊出现在此处，也就意味着景隆帝的眼睛与耳朵出现在此处，于是沈柒的脸也黑了。
褚渊无视了沈柒，径直走到苏晏跟前，躬身抱拳：“苏大人，皇爷命我来接大人出狱。”
苏晏冷脸道：“出什么狱，我不出狱。皇爷想召见我，那就降一道圣旨过来。”
褚渊连忙解释：“并非召见，而是皇爷知道诏狱环境简陋，怕大人辛苦，故而派卑职来接大人。”
苏晏半点面子也不给，转头吩咐沈柒：“七郎，你帮我一起捡棋子，正好我左右互搏得腻烦了，想找人对一局。”
沈柒嘴角笑意微扬，起身去帮他捡散落拾满地的黑白子。
褚渊被晾在一旁，尴尬地道：“苏大人，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苏晏语气平淡，“我没有为难褚大人的意思。只是我真不想出狱了，就想躲个懒。外头有回京主事的皇上，有满朝文武，不差我一个。”
褚渊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沈柒看着褚渊出了牢房，走到门口想把牢门锁上，忽然见门缝处一颗乌溜溜的大药丸，混在黑色砖石间，看不分明。
他眼神数变，忽而渴切，忽而厌憎，忽而又一片木然，直至听见身后苏晏一声唤：“七郎？”他才猛然清醒似的，从眼底放出淬火刀刃一般锋锐而狠厉的寒光，将靴底踩在药丸上用力一碾，将其彻底碾做尘泥。方才转身回顾，温声道：“来了。”
北镇抚司的马车上，褚渊面带愧色地对景隆帝禀道：“是臣无能……”
景隆帝抬手，阻止他继续请罪，无声地叹了口气，提笔写道：“朕不愿公开露面，以免惊世骇俗。他若不愿出狱相见，朕也就只好入狱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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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诏狱风云际会
“……清河？”
苏晏蓦然回神，“唔”了声，停滞的指尖落下一粒白子。
即使沈柒在围棋上毫无造诣可言，也能看出这一子下在了自寻死路的围地，是个恶手。他望着神思不属的苏晏，心知找他对弈不过是个逼走褚渊的借口，便道：“你有心事，这棋不下也罢。”
苏晏干脆推开棋奁，正襟危坐：“七郎，你方才所言，有两件事我十分在意。”
沈柒垂目注视棋盘。黑子本不敌白子，却因对方失神后的恶手而瞬间扭转了局面，这个恍惚于黑方而言是巨大优势，于他却并非好事。
苏晏问：“你说皇爷对弈这盘棋，是为了醒后重掌乾坤？他不仅冷眼看诸般势力逼宫，暗中更是煽风点火，而自己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露面，是有意将亲儿抛出去做钓大鱼的诱饵，一来彻底铲除弈者的力量，一来为自己铺就复辟之路？”
沈柒窥测着苏晏的神情，心下斟酌后答道：“天无二日。自古未有子继大宝，而后又还位于父者。唐朝李渊与李隆基做了太上皇，是因为他们自知大势已去，若是不禅让或退位，恐怕会死得不明不白。可即使他们退居深宫，依然被心怀忌惮的亲儿子困于孤殿，抑郁抱病而终。清河，你好好想想，景隆帝何等心性的人物，难道甘心这种凄凉结局？”
苏晏摇头：“不，皇爷与小爷，绝不至于此！”
“谁能保证？一个人连自己的真实心意都未必能完全参透，更何况是看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生父与亲儿。”沈柒短暂地停顿片刻，又道，“从前清和帝年幼，景隆帝于他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存在，如今他已羽翼丰满，内忧外患一除更是根基稳固。倘若两龙相斗，清河，你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苏晏不说话，手指揪紧了腿上的衣料。
沈柒长叹口气：“清和，这两代帝王，或许任何一个单列出来都是万民福祉，但他们却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哪一个都不是。”
牢房内一片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缠绕，亲昵无间而又各自心事重重。
苏晏注视着大势已去的白棋，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那封暗示我阿骛被绑架的密信，是七郎你画的么？幸亏来得及时，我让阿追赶去怀仁，堪堪截住了鹤先生的手下，否则豫王被弈者钳制，后果不堪设想。”
沈柒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答：“是我。”
“——放你娘的狗屁！”牢门被用力推开，褚渊手提一串铁钥匙，横眉怒目站在门口。
苏晏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褚渊似乎意识到自己因一时愤怒而失态，连忙退到门旁，抱拳谢罪：“臣莽撞失礼，有污圣听，臣有罪。”
景隆帝在褚渊退开的人影后方现了身。
苏晏缓缓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皇爷。手边油灯光焰依稀照亮了门外的幽暗，景隆帝装束低调，只在苍色直裰的外面披了一件霜色薄缎斗篷，风帽罩在头上，眉眼陷在帽影中看不分明。
苏晏看着对方步步走近，心中说不清是惊是喜、是悲是辛，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实在等待了太久，终于降临时反而有种不真实的幻杳。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景隆帝在他床榻前站定，伸手掀开风帽，露出一头半长乌发。
一年多过去，新生的头发已长至脖颈，仍不能成髻。乌发的主人似乎不愿将就，一丝不苟地将额发梳得光洁，并用细绳扎了一小束压在脑后，两鬓发缕固定不住，任其垂落于肩，显得成熟、端肃又儒雅。
苏晏眼神有点发虚，喃喃道：“比我还长了啊……”
景隆帝嘴角微露笑意，伸手揉了揉苏晏的后颈，又将指尖探进帽沿，轻柔拨弄他脑后毛茸茸的发根。
苏晏骤然清醒似的，把脸一沉，挥掉了对方的手，直接在榻上行了个觐礼：“臣苏晏，叩见……先！帝！”
这“先帝”二字怨气满满且用词不祥，在外人听来有诅咒之意，把褚渊的黑脸听成了墨绿脸，正待上前劝阻，景隆帝却朝他摇了摇头。
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统领只得退了回去。苏大人在皇爷心中是什么分量，褚渊比谁都清楚，他惹不起也不想惹，但对在场的另一个桀骜旧臣他却是丝毫不给面子，低叱道：“沈柒，见君不拜，是想犯上？”
沈柒面无表情地下了榻，低头行礼：“臣沈柒，叩见皇爷。”
景隆帝朝他虚抬了一下手指，示意平身，随后亲自去扶苏晏的胳膊。
苏晏胸膛里堵着口恶气，较劲儿似的不起身。景隆帝无奈地叹口气，侧身坐在了他旁边的榻沿，改扶为抚，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秘宝，轻轻触摸他的肩背。
沈柒眼底赤红涌动，伸向刀柄的手青筋毕露。褚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厉声警告：“你方才假言诓骗苏大人，妄揽君恩为己功，就已经是犯律的大罪，怎么眼下还想刺驾不成？！”
苏晏吃惊地抬起头：“七郎，你……你先告退吧。我有事面奏皇爷。”
褚渊却不愿他轻易为沈柒解围，毫不客气地拆穿道：“卑职在打开牢门锁时听见了几句，实在不忿这厮狡诈，不吐不快——给苏大人的那封密信是皇爷授意卑职画的。皇爷原本亲自执笔，但因墨宝精湛，换了左手作画仍是容易识别，便由卑职自告奋勇代笔。
“皇爷牵挂豫王殿下，担心小世子遇害，又知道苏大人身边有个绝世高手荆红追，若是派他去营救，定能保世子安然无恙。之后，苏大人果然派出荆红侍卫，那段时间卑职便奉皇爷之命暂离御前，暗中保护苏大人，直至小爷化名率军与大人同去霸州，方才回到御前侍奉。
“否则就沈柒这阴刻利己的性子，又与豫王殿下有嫌隙，如何会出手搭救？”
苏晏听褚渊说得条条是道，转而问沈柒：“七郎，真是这样？”
沈柒被抓了包，却没露出任何窘迫之色，反而朝褚渊露齿无声冷笑一下。褚渊佩服于他的无耻，朝天翻了个白眼。
倒是苏晏生出护短之心，再次替沈柒圆场：“那也多亏沈柒及时从敌营获取情报，还请皇爷宽恕他一时错念，妄言贪功。”
景隆帝不语。
褚渊为他喉舌久了，下意识地代为回答：“一言一行得窥心性，可见沈柒此人心术不正，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之前他可还说过什么混账话？”
苏晏觉得有点不对劲，看了看褚渊，又望向景隆帝，眼神中略带疑惑。
景隆帝忽然伸手端了棋盘，起身走到方桌旁放下，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下苏晏更觉得不对劲了，跳下床榻跟过去，问道：“皇爷为何不说话？”
褚渊正要代答，景隆帝用狭长深邃的眼睛斜乜了他一眼。褚渊凛然且了然地把话咽回去，对沈柒道：“皇爷宽仁，没有降罪，你还不赶紧告退？”
沈柒不动声色地盘计着，试探道：“未奉皇命，不敢告退。”
褚渊道：“曾经同为御前亲卫，我竟不知沈七郎会迟钝到需要皇爷开了金口才能明白圣意。”
沈柒充耳不闻，朝景隆帝行礼：“臣自知有罪，请皇爷训示。”
景隆帝嗤笑一声，有些不耐地挥挥手，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沈柒却自下而上地抬眼看他，带着隐晦的审视与逼迫：“皇爷此前数度教诲于臣，犹如醍醐灌顶。如今臣同样求皇爷赐下玉语伦音，回去一定奉为圭臬，好好反省己身。”
“——你敢逼君？！”褚渊变了脸色，将手搭在腰刀的刀柄上。
沈柒挑衅般歪了头望向褚渊，正待开口，苏晏忽然道：“七郎，你与炭头都出去，把门关紧。”
被点名的两人齐齐怔了一下。
苏晏面沉如水地走过去，一手揪住一人袍袖，往牢门外推搡。结果两个孔武有力的练家子，谁都不敢用力挣脱，唯恐劲力反震，把手无（有）缚（撵）鸡（人）之力的苏阁老给震出什么内伤来，就这么被赶出牢房去了。
牢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褚渊怒道：“欺人太甚！”
沈柒以为他骂苏晏，眼底杀机骤起，当即一掌就往他脸上招呼。
褚渊举臂格挡，动了真火：“说中了心虚，要动手怎的？去地牢外头，免得惊了圣驾！”说着手上却不等换地方，一拳捣向对方腰眼。
沈柒刚见面的娘子又要拱手让与他人独处，此番更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正好把送上门的褚渊拿来撒气，两人在狭窄的甬道拳来腿往。
地牢之前被褚渊用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清了场，此刻没弄出更大的动静来，但因地形受限，束手束脚打得不痛快，两人便一边打，一边朝入口去。
诏狱入口外值守的校尉见两个人影破门而出，半空中寒光闪烁、劲气惊人，无不紧张变色，叫道：“有人劫狱？！”
于此同时，朱贺霖在北镇抚司大门外翻身下了赤霞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指挥使龙泉唯恐圣驾有失，率一队腾骧卫紧紧追在他身后。
原来，顺天府府尹带领着衙役，将沈柒留下的那一大箱证据匆匆抬到吏部。经开箱验看无危险物品后，吏部官员亦是觉得兹事体大，立即呈报内阁。
其时首辅杨亭正被嘴脸陡变的便宜师侄气得心口疼，听闻此事后犹如当头一棒，也顾不上心口疼了，当即把箱内证据一一取出，召来阁臣们逐一审阅。
细看之下，众人皆是大吃一惊。箱中证据包括宁王名下不止一处的私采矿井图纸、与瓦剌鞑靼常年的铁器战马交易记录、七杀营的建立与规划详案、隐剑门与真空教曾经在各地的店铺产业与利润输送账本、还有宁王以弈者身份写的亲笔信……林林总总堆成整整一箱，十分详尽。
这些证据并未分类罗列，而是随意堆在里面，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暗语密函。似乎提供者是在临时搜罗了宁王的密室之后，把能找到的东西都丢进去了一样。
“这、这些东西来、来历不明，真的可、可信？”江春年质疑。
杨亭皱眉：“这些证据直指宁王便是逆贼首领——弈者！事关重大，必须交予皇上定夺。来，带上箱子，都随我去奉先殿求见皇上！”
结果朱贺霖不在奉先殿。他进入京城后，先是一路被正阳门大街两侧围观的百姓顶礼膜拜，继而在奉天门广场接受百官朝拜，安定人心。好不容易抽出身来，连内廷的宫门都没进，就动身直奔北镇抚司的诏狱去了。
此时此刻，新帝策马疾驰来到北镇抚司，前任锦衣卫指挥使与前任御前侍卫统领正在诏狱前打成一团，而“先帝”与两朝元老苏大人正在铁门紧闭的牢房里。

第444章 一山难容二虎
牢门在沈柒与褚渊的身后沉重地关闭。
苏晏转身，脸色凝重地走近景隆帝：“只剩你我二人了，皇爷有什么不方便当众说的话，只管对我说。”
景隆帝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微微摇头，表示并无话说。
“怎么会无话可说？”苏晏皱眉，因对方长久的杳无音信而催生出的忧虑与不安，在他肺腑间堵成一团沉甸甸的离怨。他再次逼近，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音量，“既然无话可说，何必来诏狱寻我？”
“你说话，说句话啊……朱槿隚！”
景隆帝被逼得后退半步，伸手按在了方桌的桌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张了张嘴，似乎什么话即将冲口而出，却只吐出了一声沉默的叹息。
苏晏心中的离怨逐渐化作了惶急，伸手摸他的嘴唇，摸他的下颌与喉结：“皇爷，你说说话，说一个字也好……是不是一时没想好该说什么？我帮你想……对了，就问我是不是已经原谅了沈柒，是不是记恨你对他的胁迫、对我的隐瞒，你问我呀！”
景隆帝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开，朝他温和地摇了摇头。
“你真不问？不问那就我来说！我的确对你——对你们心生怨气！这么大的一件事，你与沈柒暗中策划，无论是胁迫还是合谋，却自始至终没打算告诉我真相。
“你们一个殚精竭虑，唯恐棋差一招导致满盘皆输；一个命悬刀丛，不顾踏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而我呢？我算什么？是你运筹帷幄的棋子，还是他逢场作戏的道具？
“沈柒在雨夜桥头把我推开，说‘你我终究要走到今日这一步’时，是否连我的心情与反应都精心计算过，好呈现出最逼真的效果取信弈者？
“我用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问的是‘皇爷不在别院，在哪里’，那时的你是否如愿地隐身于暗中，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是我苏清河软弱无能，不堪共谋一事；还是我苏清河轻浮鲁莽，必将泄露内情？要使得你们这般苦心积虑地瞒我！”
苏晏眼眶泛红，语声哽塞，说到最后甚至破了声，嘶哑道：“我不想原谅沈柒，可又心疼他吃的苦、受的罪。同样的，我也不想原谅朱槿隚，那么你又准备用什么忍辱负重的说辞，来拿捏我这个容易心软的缺陷？你说吧，尽管说——”
景隆帝伸手揽住他的腰身，紧紧抱在怀中。
苏晏在这个令他感到痛楚与情热的怀抱中用力挣扎，无论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法撼动对方的决心。最后他疲惫地喘着气，低声道：“其实我也知道……沈柒瞒着我，是因为料准了我绝不会同意用他的性命安危去换这一场天下太平，更别提换什么我的自由了。而你瞒着我，是想将我推离旋涡的中心，推到相对安全的贺霖身边。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我并不想要。
“我苏清河，此生能站到多高的位置，就能担得起多重的担子。你们若是只想让我身居高位而不想让我肩负重任，那我就只能回到市井乡野中，去过怡然自乐的小日子。
“朱槿隚，沈柒，要怎样你们才会明白，我苏清河从来就不甘做个局外人？
“我比你们，甚至比弈者都更有野心，也做好了为实现这份野心而献祭一生的准备。”
苏晏长舒了口气，缓慢而清晰地说：“我有我的‘道’，谁也休想撼动它！”
景隆帝松了手。苏晏把自己推离一些，抬眼看他，只见他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苏晏听见了那句话——是朕错了。清河，我错了。
苏晏此刻陡然泪湿眼眶，哽咽道：“你……真的说不出话了？”
景隆帝颔首，淡淡一笑。
“为什么？应虚先生给你动开颅术时，误伤了脑子？还是术后没恢复好？”
景隆帝摇摇头，拉起他的手，在掌心中写下几个字：他说不像脑伤，喉舌也无异常。
苏晏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说道：“那就可能是心因性的了，就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皇爷当初是如何醒来的，或许也会如何恢复说话。”
景隆帝明显的一个震动，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了痛悔与郁怒交错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苏晏看呆了——能在这个八风不动的老男人脸上看到如此表情，简直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还稀罕。
霍然反应过来，苏晏的脸半红半白，大致猜到朱贺霖那个小王八蛋往他爹枕边说了什么，直恨不得牢房里裂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羞惭到无以复加，脑中倏地飘过前世所看小黄书里的零碎字眼，什么“母女”“小姨子”“双飞”，实在是龌龊下流至极。上辈子那点儿低俗小癖好翻滚着碾过他的脑神经，在耳膜里嗡嗡直响……他一把揪住面前的布料，处刑般低着头把脑门噗噗噗地往上磕。
景隆帝垂目看苏晏揪住他的衣襟，以头怒撞胸膛，忍不住嘴角抽动，喉咙里梗着一句：那小兔崽子说的都是真的，并非假言刺激用以唤醒他爹！
苏晏自愧当了一回小黄书主角——只除了对象们都是性转的——并没有如书中男主般感觉享尽艳福，而是莫名地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他哭得泪洒别人衣襟，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让景隆帝想起自己被热泪熨过的膝盖与肩头，想起他哭到直抽抽之后还会打嗝，无语又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捧起他的脸，朝着满是泪痕的湿漉漉的嘴唇吻下去。
苏晏被堵了嘴，哭不出声，又兼心虚腿软，双手仍死死揪着景隆帝的衣襟，脱力般攀在对方胸口，任其摆布。
景隆帝本只想给个抚慰，让他止了哭好好说话，怎知完全低估了与“自荐枕席”那次时隔两年多的欲.望，更因暌违太久而低估了怀中人的诱惑力，以至于只沾上一点儿卿卿气息就骤然落入汹涌情.潮，连个自救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就直接没顶了。
苏晏被吻得浑身瘫软，像支点燃了火焰的红烛，一颗颗泪珠从眼角处止不住地无声滚落。他闭着眼，想就这么融化了，化作一滩水，一团蜡，随便被沸到蒸发，被揉成任何模样。他像渴水的荷叶，远远不满足于“终年唯一期”，他要这一期、下一期，这一季、下一季，春夏秋冬，暮暮朝朝。
“槿隚，”他搂着景隆帝的脖颈，哽咽道，“你出个声。求你了，唤我一声……今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你不能永远都不开口。”
“……”
“再不吭声我走了。老男人，大了我十八岁，再变成个哑巴，谁要你？谁要你？我走了，你不出声留我我真走了！”
“……”
“算了，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我已经够能说会道了，不稀罕你这条舌——唔、嗯、嗯啊……”
棋奁被扫下了榻沿，收拾好的黑子白子再次洒落一地。珠落玉盘的脆响伴随着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以及一声透门而入的呼唤：“——清河！”
苏晏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挨着榻沿，跨坐在景隆帝腿上。
“清河，你自己开门，别让朕进去拉你出来。”
毫无疑问，牢门外是当朝皇帝朱贺霖的声音。苏晏心下一慌，匆匆举袖擦脸，就要从榻沿翻下去。景隆帝喘息未定，面色微沉，伸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腕子，示意他不必惊慌，且让对方开门进来。
苏晏实在没脸坐在当爹的腿上接见人家儿子，硬是起了身，还没来得及撇到一旁，牢门便被打开，朱贺霖年轻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
且说回小朱这边，快步进了北镇抚司后直奔诏狱，老远就见地牢入口处两个人影打斗，他耳聪目明，一下就认出其中肤色黝黑的男子是失踪多时的御前侍卫褚渊，另一个人……是沈柒？！
这个叛臣，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现身北镇抚司！朱贺霖怒而下令：“拿下逆贼沈柒，死活不论！”
沈柒在半空中收了刀势，掠到墙头瓦脊，语带讥诮地对褚渊道：“一山难容二虎，不知一个诏狱里装不装得下两条龙？”又望向朱贺霖：“皇上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地牢里瞻仰先帝遗像，顺道把苏阁老带出来。”
“臣先告退。”他嘴里说着告退，身形却是飞掠进了北镇抚司的层楼叠院内。
诏狱哪来的先帝画像？朱贺霖看向被腾骧卫包围的褚渊，当即明白了沈柒的言下之意——自己在梧桐水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的亲爹，如今想必就在诏狱里，被苏晏一招愿者上钩给钓了出来。
这下朱贺霖也顾不上抓捕沈柒了，高声道：“褚渊，你随朕进入地牢。其他人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入内！”
龙泉闻言急道：“皇上不可，诏狱乃晦暗不祥之地，怕冲撞了龙气。实在要进，请让微臣带一队人马护驾。”
朱贺霖略一思索，觉得龙泉此人对两代帝王都忠心，还是颇为可信的，便颔首道：“你也随朕入内。其他人，谁敢擅入半步，杀无赦！”
褚渊担心新帝脚程太快，撞见了不该见的，便叫着“臣带路”，率先往里冲，想着去通风报信，不料被龙泉一把扣住肩头。龙泉警惕道：“褚统领何以如此急于入内，不如与我一同随君护驾。”
朱贺霖闻言，愈发加快了脚步，吩咐褚渊：“你跟在朕身后三丈外。”
褚渊不想犯上，只得依言跟随。一路上龙泉见甬道两侧空空荡荡，狐疑地问：“狱卒与犯人呢？”
“清场了。”褚渊说。
这下朱贺霖更是笃定，父皇就在里面，十之八九进了清河所在的那间牢房，于是问褚渊：“哪一间？”
褚渊无奈答：“最深处那一间。”
朱贺霖疾步走到七拐八弯的甬道尽头，见前方一间石室的牢门紧闭，门缝内隐约传出恸哭声。他心下一紧，扬声唤道：“——清河！”
赶到牢门前，哭声似乎停了。朱贺霖伸手一拽，发现门从里面栓住了，于是皱眉又叫了声：“清河，你自己开门，别让朕进去拉你出来。”
几息之后，他不耐烦再等，便运劲于掌，用力拽开了牢门。

第445章 是父子亦情敌
朱贺霖在牢房门口怔了两秒钟，旋即掩门，转头对身后的褚渊与龙泉说：“你们后退。再退远些……行了，就站那里，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听动静。”
直到身后二人退出十丈之外，他才深吸口气，重又拉开门迈进去，反手将牢门紧紧关上。
方才瞥见的一幕还烙在他的眼帘，惊鸿照影似的，倏忽又鲜明——朱贺霖就着那股冲击力，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会儿交叠的身影已然分开，一个恬淡泰然地坐在床沿，一个眉眼湿润地站在墙边，看身上衣衫还是齐楚的，但保不齐如果他迟来片刻，也许衣衫就不在原处了。
朱贺霖步步走近。苏晏第一次从对方的脸色中看不出端倪，一时有些心慌意乱，觉得应该对小朱解释清楚，又觉得既然都看见了，也就没什么好解释。
但不吭声也不好。他思来想去，觉得当着景隆帝的面，无论叫他儿子“皇上”还是“贺霖”都不妥，最后讪讪地唤了声：“小爷。”
“小爷”二字，承载着他们曾经所有相伴成长的时光，亲近而又不失敬。
朱贺霖斜乜他一眼，嘴角威胁似的往下压了压。
苏晏对这个熟悉的微表情心领神会——“小爷回头再收拾你，给我等着”。不知为何，他的心弦一松，紧绷的肩头也慢慢放平了。
朱贺霖的视线掠过苏晏，停留在端坐的景隆帝身上。他在床前三尺处站定，忽然一撩衣摆，双膝下跪，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叩拜礼：“儿臣恭贺父皇痼疾痊愈，圣体安康。”
牢房地砖色作深黑，仿佛凝固着陈年的血色，而年轻的天子毫不顾惜身上的龙袍，任由宽大的百褶下摆铺在脏污地面，膝襕上织金的喜相逢龙纹在烛光中反射微光。
“父皇动完开颅术后昏迷，儿臣日夜牵挂，只恨兹事隐秘，无法时时于父皇榻前侍奉尽孝，深感疚愧。
“之后沈柒叛逃，父皇所在的别院也人去楼空，儿臣唯恐有失，派出腾骧卫人马四下搜寻，又担心被弈者得知父皇假死之计，不敢大张旗鼓，前后寻觅数月仍无音讯，忧心如焚。
“如今见父皇安然无恙，儿臣心中欣喜至极。父皇还朝，是我大铭万幸，亦是儿臣万幸，还请父皇随儿臣回宫，主持大局。”
苏晏一开始担心小朱炸毛，见他从容应对，心弦稍松，随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并非朱贺霖说得不好——这番话入情入理，堪称模板。可就是因为说得太好了，反倒显得不真实，像一纸父慈子孝的戏本。
……这对父子经历了重重劫波，又经年分离，难道真的已疏离至此？苏晏不由得皱眉，感到揪心。再一想，哪怕原本不疏离，被他这么不明不白地夹在中间，难道还能其乐融融吗？一念至此，他心头越发苦涩了。
朱贺霖伏身不起，似在等待父皇的旨意。然而景隆帝只是注视着他头顶的束发金冠，不发一词。
想到景隆帝失语，需要有人代为发声，苏晏只好强打精神，开口道：“小爷，你先起身吧。皇爷现在说不出话，我去叫人拿纸笔进来。”
朱贺霖抬起头，面带疑惑之色：“‘说不出话’是何意，父皇可是染了风寒，咽喉肿痛不好发声？等回宫后，召太医来开个消肿开嗓的方子。”
景隆帝微微摇头。苏晏叹了口气：“不是风寒。皇爷自从术后醒来，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应虚先生检查过，说找不出任何问题，也许是心病。”
“心病？莫非受了什么刺激……”朱贺霖皱眉低喃，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父皇病榻前说过的一番话。
那时奉先殿燃了一夜的红烛刚刚熄灭，他因为得偿所愿的兴奋之情难以排解，跑去雨后风荷居看望仍在昏迷的景隆帝，难掩激动地说出“清河是我的人了”“父皇会为我骄傲么”之类的话。
当时他是真情流露，希望这段感情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可如今想来，那些话听在对方耳中，分明是挑衅与激怒——莫非他的父皇就是这么被活生生气醒，又活生生气到失语的？
朱贺霖心情复杂地用手掌扣住了脸。用力抹了一把脸后，他下定决心，干脆就着这个势头，把所有话摊开说，把该定的名分定下来。
“父皇，我与清河的确已结秦晋之好，还请父皇成全我们。”
景隆帝霍然起身的同时，苏晏的脸绿了，恨不得扑过去捂住朱贺霖的嘴。“小爷！”他羞恼交加地咬牙道，“那次是为了给你治病，说好了只此一夜，不复再提！”
朱贺霖反问：“若其他人也求你治病，譬如外头的褚渊与龙泉，你肯不肯？”
苏晏噎住了。
“你打死也不肯的，对罢。愿意为我以身为药，甚至忍着羞耻穿纱衣、系金铃，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有情？你可以嘴硬说对我只是道义、是责任，可我从不知哪种道义与责任能让一个老师自我牺牲到把学生教上床。”
苏晏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他摇晃着不知扶住了什么，不停吸着气，觉得这会儿手边要是有把刀，他能干出弑君的壮举来。
黑暗退去后，他发现自己扶住的是景隆帝的胳膊，而对方的手正坚定地揽在他腰侧，像对他的安慰，也像宣告主权。
朱贺霖看着面前把臂相倚的两人，并未露出任何恼怒之色，反而嘴角含笑：“我知道父皇与清河情深意重，却并不因此而心生嫉恨。我想杀沈柒，杀荆红追、阿勒坦，甚至连对四皇叔都曾生出过杀心，但父皇不一样。我的骨是父皇的骨，肉是父皇的肉，脉管里流淌着父皇的血，那么会与父皇爱上同一个人，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父皇呢，难道就不能与儿臣父子连心、爱同所爱？”
景隆帝咬着后槽牙，两腮肌肉微微抽动，额际隐隐冒出了一根青筋。苏晏用力握住他发颤的手指，一脸绝望地对朱贺霖道：“你可闭嘴吧小朱！再把你爹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不等他亲自动手，我拿大耳刮子抽你！”
朱贺霖垮下了一张脸，失望道：“父皇若是真的容不下我，我也只好豁出去，与父皇争一争清河了。”
豁出去？怎么豁？苏晏吓一跳，急忙道：“别犯傻！有话好好说——”
朱贺霖深吸口气，动手解身上的腰带与龙袍，平静地说道：“父皇回朝，我这个临危受命的新君就可以功成身退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如同黄金牢笼，一言一行皆不得自由，儿臣实在不想坐了，还请父皇继续自囚，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儿臣也好空出时间精力与清河相处，必要时带着人远走高飞，想来父皇政务缠身，到时也顾不上抓捕我们。父皇，这身龙袍你收回去罢！”
景隆帝眼底厉光闪过，苏晏暗道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只见他霍然一巴掌，狠狠甩在亲儿脸上，力道之大，把无意抵抗的朱贺霖打得侧翻在地，从口鼻处瞬间渗出血来。
“……”
景隆帝面色铁青，急促地呼吸着，眼神中失望大过于愤怒。此刻他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在与混账儿子的对决中心力交瘁，两败俱伤。
“朕……为……你……”他的嘴唇开合，从喉咙深处挤出涩不成声的字眼，逐渐连成了完整的话语，“所做……一切……终成空！”
短短十个字，仿佛耗尽他十八年的养育时光，用一腔苦心筹谋的精魂研磨而成，字字皆是血。
苏晏听出了其中的酸楚沉痛，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一步跨到朱贺霖身边，伏地而拜，哽咽道：“皇爷！是臣辜负了皇爷的一腔心血！臣不但没把小爷教好，还累他被私情所误，对不起皇爷病榻前托孤的心意，对不起与皇爷并肩相看的江山。都是臣的错……事到如今，臣无论应了你们中的哪一个，都是使父子失和的罪魁祸首。臣无地自容，只能斩情，从此与皇爷、小爷只做君臣，再无逾越。若是连君臣都做不成，臣……我便隐退江湖，永不踏入朝堂半步！”
“他开口了。”朱贺霖说。
苏晏正伤心，没来得及反应，直到朱贺霖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重复道：“我是说，父皇能开口说话了。”
“……？！”苏晏蓦然抬头，目光撞进朱贺霖隐隐带着笑意的眼神里，又转去看景隆帝。
景隆帝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逼到极处，一股逆气方才冲出喉咙，打开了闭塞的通道。
朱贺霖安抚地用袖口擦了擦苏晏的眼泪，又朝景隆帝拜了一拜：“父皇切莫为我方才的混账话伤神。我知道父皇一直对我用心良苦，便想以此刺激一下父皇，看能不能成为医治心病的心药。”
景隆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面前两人一手扶起一个，久未使用的嗓音犹带沙哑：“你的话……真真假假……未必都是药。”
朱贺霖眼底掠过心虚与愧疚之色，却并无悔意：“父皇说得对。我衷爱清河，此生只认准他一个是真的；想要迎父皇重登大宝，而我退居东宫继续当我的太子，也是真的。
“我想还位于父皇，并非不愿担责，而是觉得父皇比我更适合做大铭天子。我对清河绝不放手，也并非要与父皇争夺挚爱，而是希望父皇与我谁也不要割舍，谁也不要辜负。
“父皇，你说这世上之事，真的就不能两全其美吗？”
景隆帝沉默了。
苏晏也沉默了。想起沈柒、荆红追、朱槿城与阿勒坦，他的灵魂受到了良知伦理与“情钟我辈”的双重拷问，发出了垂死般的哀鸣：谁也不辜负，六全齐美行不行……
景隆帝抬手，按住了朱贺霖的肩膀，沉声道：“朕不会再回朝，也不会再以景隆帝的身份出现在臣民面前。‘景隆’年已然过去，如今是‘清和’年，朕相信这个年号会很漫长。
“朕被‘天下’二字绑在那张御座上，呕心沥血十八年，如今终于可以卸下肩头重担，悠闲地过自己想要的日子。至于你，接住你爹移交的担子，好好挑着罢！”
“我怕我走歪了，挑洒了，总不如爹做得好。”朱贺霖苦笑。
“贺霖，你做得很好。朕之前敢把你架上火堆，就是相信真金不怕火炼。”景隆帝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夸奖他，“记住，你是大铭天子，更是我朱槿隚的儿子。我大铭开国一百一十七年，历经四代帝王，有创业之祖，有守成之君，今后就由你、由辅佐你的清河，一同去开创新的盛世。”
牢门外，褚渊与龙泉面色沉毅，耐心地等待圣驾出门。诏狱外，夜色中列队而立的锦衣卫与腾骧卫被冲天而起的火光吸引，纷纷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走水了！”
“那一处烧起来了……又一处，快看！”
“这不是寻常走水，是有人在京城各坊放火！”
喧哗声逐渐传进褚渊与龙泉的耳中，两人脸色乍变，对视一眼，一人掠出甬道探看究竟，片刻后返回说道：“火势甚烈，快去禀报皇上！”
沈柒背靠檐牙，坐在屋脊的阴影处。
四月底夜风温暖，他的手却在颤抖，寒意从四肢凉进肺腑，旋又化作烈火在焚烧、虫豸在撕咬。他用颤抖的手指捏住一枚“心太硬”，试图放进嘴里，半途就失手掉落了。
于是他捧着纸包，直接压在了脸上，从纸张边缘露出一双困兽般绝望又狂厉的眼睛来。
奶的香、枣的甜、杏仁的苦，在他唇齿间爆发。他狠狠咀嚼，用力吞咽，抵抗着从骨缝里渗出的、越发强烈的渴望与痛苦，心底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清河……清河！
同一道月色下，宁王正在靖北军的追击下仓皇奔逃。
与此同时，离京二十里的荆红追回望远处的亮光，心念一动，纵身跃上树梢，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极力眺望。阿勒坦策马停住，问他：“你干什么？”
“……我要走了。”荆红追生硬地说道。
“不打算继续监视我了？不怕我杀个回马枪？”
“你继续前往太子城，准备两国会谈之事，我回京看看情况。”一丝懊恼之色从荆红追眼底闪过，“我不该答应大人送你一程。”
言罢他猝然施展轻功，像只林中夜枭掠过树梢，眨眼间消失了身影。
阿勒坦略一沉吟，用手指打了个响亮的唿哨。夜空中盘旋的海东青俯冲下来，落在他的肩头，闻声而来的还有王帐侍卫长斡丹。
“斡丹，你率军先走一步，我回头赶上。”
“怎么了阿勒坦，出了什么事？”
“目前还不清楚，但我有些在意，打算尾随荆红追去看个究竟。”
阿勒坦说着，扬鞭催马，如射出的箭矢一般飞驰而去。
斡丹望着一转眼就消失不见的圣汗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挠了挠额发：“行吧，反正离太子城之约还有十日，来得及。”

第446章 你敢用他敢做
诏狱牢房内，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方桌上的一盘残局，与洒落满地的黑白棋子。
朱贺霖用袖口擦拭干净鼻孔与唇边血迹，有些沮丧地道：“父皇就算不想再主政，也可以回宫啊，作甚连家与儿子都不要了。”
景隆帝从这句带些孩子气的牢骚中，依稀又找回了当初那个恃宠而骄的幼子，注视他的目光更柔和了几分，但决意并未动摇。他收回了按在朱贺霖肩头的手掌，说道：“死而复生，这般惊世骇俗之事，其中隐情未必能向天下人说明，只会徒增人心动荡、阴谋丛生。就让已‘驾崩’的景隆帝继续躺在皇陵里罢。至于无事一身轻的朱槿隚，雨后风荷居才是更适合的住处。”
朱贺霖还是一脸依依不舍：“那儿臣想念父皇时，就微服去风荷居探望尽孝，总可以罢？”
“若是又来炫耀，大可不必上门。”朱槿隚淡淡道，“今后离你的小妈远点，与他只谈国事再无私情，便是你最大的孝顺。”
朱贺霖仿佛整个人化石龟裂，冲口而出一声哀嚎：“父皇！！！”
就连苏晏也是一脸羞愤，咬牙道：“皇爷想卸任就卸任，如何把风度也一并卸了？竟当着……你儿子的面说出这种不上台盘的话！你们继续胡说八道，我走了！”
他气得拂袖而去。朱贺霖眼疾手快，擦肩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也觉得父皇这话太过分对吧！凭什么就容不下我？那要这么说，我还想叫他离他儿媳远一点呢！”
“你再说！还要不要脸了？”苏晏恶狠狠瞪向两代皇帝，“我离你们父子俩远点，我滚，行了吧！”
这下他的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了。景隆帝的目光从他气鼓鼓的脸移到旁边的方桌，朝桌面的残棋抬了抬下颌：“朕来时，你正与沈柒对弈？”
“是啊！”苏晏没好声气地答。
“你执白？”
“不错。”
景隆帝松开他的手腕，点了点棋盘围地中的一粒白子：“这中盘一手自掘坟墓，不似你的水准。这局棋你若非因为下得心不在焉，早在三十六手前就大获全胜了，当时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还不是想你这老男人究竟会不会来！苏晏冷哼一声：“在想沈柒当年若不是受命于皇爷，何以今日会落到举国通缉、众叛亲离的地步。如今他功也立了，人也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也不知皇爷当初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什么！”朱贺霖吃惊道，“沈柒……是在父皇授意下叛国投敌的？他是个间者？”
苏晏斜眼看他：“看来被蒙在鼓里的不止我一个。深入敌营的卧底，要吃多少苦、担多大险，时刻命悬一线的压力有多煎熬人，自不必我说。皇爷与小爷就给个准话，金口玉言的‘袁斌第二’，作数还是不作数吧。”
朱贺霖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出乎意料的真相，皱着眉不说话，望向他的父皇。
景隆帝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连提白棋数子。棋盘上白方局势果然急转直下，眼见回天乏术了。景隆帝微微一笑，道：“你若能重活白子而取胜，朕便让沈柒官复原职，加赏荣衔，同时向天下公告他的功劳。若赢不了，朕不在其位也做不了主，你向今上讨这个恩典去。”
朱贺霖龇牙一笑：“什么恩典？朕可没许诺过沈柒任何事。”
苏晏看着这对一唱一和的父子，气得牙根痒。他知道父子俩打心眼里不甘愿放过沈柒，没奈何只能低头沉思，良久后一脸苦涩地摇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我之前那个恶手断了自己的生路，如今确无回天之术。皇爷与小爷换个条件吧，我能做的尽力去做便是了。”
朱贺霖心中暗喜，正要趁机提个非分要求，景隆帝却用一个眼神阻止了儿子，说道：“白子还有活路。”
“——啊？哪里？”苏晏睁大了眼仔细找，却始终找不到所谓的活路。
景隆帝见他乍喜之后又逐渐失落，将指尖一枚白子捏得快要碎掉，仍不甘心放弃。微叹口气，景隆帝伸手握住了苏晏的手背，引导着他的手指，将白子移至黑子阵地内，断然落下。
苏晏低呼一声：“不就地做活，或是逃棋，反而要弃子？这不是自杀？”
景隆帝道：“你那一子下入对方彀中，已是孤棋。与其想着如何救它，不如物尽其用，让它发挥更大的用处。今日，朕教你如何治孤——”
“治理孤棋，当利用己方孤棋打入敌营的机会，彻底破坏对手的围空地域，手段凶狠，风险极大，但相应的收益也极大，以期最后达到翻盘的目的。
“治孤的要领，是保留变化，并充分利用一切，包括己方的弃子。行棋应轻灵飘逸，可弃可取，瞄准对方的破绽后施展手段，方能化险为夷。
“可施展的手段不一而足，你说的做活与逃棋，亦是手段之一。但在这局里，还有更高明的治孤之法，那便是弃子而获利。
“打入的孤棋，并非一定要活，只要取得相应的利益就够了。强行求活，反而使己方处处受制于对手，越死越多。这时，不如弃子，你看——”
景隆帝接连交替下了十几手黑白子，苏晏看出门道来了，脱口而出：“弃子设伏？”
“不错。等对手发现设伏，已被拖入其中，黑子薄弱处被一击命中，白子反而夺得了主动权。”
最后一手白棋，苏晏鬼使神差地下在了右上角小目——却不曾发觉，景隆帝引导他落子的手，在半途已经收回。这一手，是他自己下出的定局之子，成功转身，反败为胜！
苏晏屏息望着盘上的黑白棋势，蓦然长长地吐了口气：“皇爷果然是……”他想说国手、圣手，但又觉得不足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最后叹息道，“天底下最会下棋之人。沈柒，就是你打入设伏的那枚弃子吧！
“皇爷可以做活弃子，也可以故意走死，以冒险求取更大利益。但沈柒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弈者最终还是中了伏。可沈柒却不是一枚合格的弃子，他别有心机、胆大包天。有时朕怀疑，他既是朕的间者，也是弈者的间者。”景隆帝将提起的黑子洒在棋盘上，“很多时候，朕觉得他在观望形势，在权衡利弊，不到真正做下抉择的那一刻，朕看不透这个人的心。说真的，朕敢用他做弃子，才是这盘棋最大的风险所在。”
苏晏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笑了：“皇爷敢用，沈柒敢做，而我——我敢信。我信他不会叛国，也信皇爷不会食言。”
景隆帝叹口气，转脸对朱贺霖说道：“朕言尽于此，如何处置沈柒，你自己看着办罢。”
又叫我自己看着办？当初选择放不放豫王，父皇你也是这么说的，这不是把难题全抛给我……朱贺霖听得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晏拈起棋盘上那一枚弃子设伏的白棋，收入袖中，打算留作纪念，同时也作为自己的幸运棋子。
他想见沈柒。
然而此时牢门外传来龙泉的声音：“皇上，京城里有人纵火，已烧了好几处。今夜风大，火势汹汹，恐殃及城中万千百姓！”
苏晏吃了一惊，脱口道：“难道宁王又回来了？”旋即又摇头，“京城戒严，九门紧闭，宁王想要率部回攻，不可能不惊动守军，悄然潜入放火。”
“那又会是谁？”朱贺霖问。
苏晏道：“先出去看看情况。让五城兵马司指挥军民，尽快灭火。”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景隆帝则拉起风帽重新罩回头上，说道：“此事交由你们处理，朕不露面。”
朱贺霖回头看他：“父皇真的不回朝了么？”
“那些大臣烦了朕十八年，还没烦够？让朕清净清净罢！”景隆帝说着，摆摆手指，示意他们赶紧走。
朱贺霖无奈地叹口气，拉着苏晏的手腕，推门走出了牢房。苏晏在出门的一刻忍不住回望，见景隆帝始终注视着他，迎着他的目光安抚似的微微一笑，又仿佛在说：去罢，朕等你。
苏晏乱哄哄的心顿时沉静下来，刚回了个拨云见月的笑意，就被朱贺霖拉出房门。
出了诏狱，见东南、西南方向火光冲天，把黑夜都晕出了一层金红。苏晏急忙道：“找一处制高点，我们上去看看，先判断火势，以及纵火者的身份与目的。”
朱贺霖想了想，说：“我们去大明门的城楼上看。”
大明门在京城中轴线的北端，是通往皇城的第一道入口，门上城楼足足有十丈高。天气晴好时，站在城楼往南看，中央的正阳门大街与两侧的各坊一览无余。
于是两人分别上了坐骑，在腾骧卫的护送下赶往大明门。苏晏下了马又被朱贺霖拉着，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取了窥筩来眺望。
着火点有两处，分别在东南偏南与西南偏南。火光冲天，夹杂着军民奋力扑火的喧哗声，从夜风中隐隐传来。
苏晏把窥筩递给朱贺霖，皱眉道：“这火势烧得凶猛，应是浇了黑油之类的易燃物。还有起火位置也古怪，左右两处与正中大街之间的间隔几乎等距，像是精心计算好的。”
朱贺霖用窥筩边看边说：“……又有两处烧起来了，在东南偏东、西南偏西方向。”
苏晏觉得不对劲，琢磨片刻，忽然一拍城垛上的砖石：“是八瓣红莲！”
“什么？”
“着火点的选择啊！从中间往两侧烧开去，若是半空中望下来，可不就是一朵从中间一瓣瓣打开的巨型红莲？”
朱贺霖霍然反应过来：“纵火者是真空教……鹤先生！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他这是要把京城变成红莲遍地的‘真空家乡’！妈的，果然教宗们不是神棍，就是疯子！”苏晏转身蹬蹬地下了城楼。朱贺霖几步追上他，叫道：“你去哪里？”
苏晏边上马，边说：“正东与正西方向！下一瓣红莲就开在那两处。要赶在纵火者点火前，阻止他们！”
朱贺霖道：“别着急，朕让腾骧卫兵分两路，即刻赶过去。”

第447章 月下琴月下血
龙泉奉命另带一队，按照苏晏指点的位置去了正东坊。
其余腾骧卫护着圣驾赶往正西坊。腾骧卫的坐骑脚程快，苏晏的汗血宝马“八吉祥”更快，甚至还比大部队更早了近一刻钟抵达。朱贺霖不放心，将“赤霞飞”的马力驱使到十分，紧紧追在苏晏身后。
一路上都是急匆匆奔行救火的铺兵与惊慌张望的百姓，苏晏默默计算着着火点与中轴线之间的距离，转头对朱贺霖叫道：“前方右拐，在地藏寺街！”
赶到街口，果然见道路两侧民房后有浓烟升起，不远处的地藏寺更是烈焰升腾。朱贺霖下令：“包围整条街，封锁出入口，不得走脱了一个纵火贼子！”
数千腾骧卫缇骑与闻讯率队赶来的西城兵马司指挥，当即将狭长街巷的两头堵了个严实，连民居之间的小胡同与渡桥都拦满了兵丁，一面组织百姓取水扑火，一面严防死守，许进不许出。
苏晏依稀听见了一缕琴音。他侧耳聆听，驱马循声而去。朱贺霖示意侍卫们跟上，没走多远，一行人便看见地藏寺门外的古松琴亭里，坐着个白衣散发的男子。
苏晏一眼就认出鹤先生的身影。对方似乎并没有躲藏之意，在一片燃烧的哔剥声与救火的喧哗声中，依然自顾自地弹着他的《风雷引》，琴声苍郁险峻，气势雄浑，直如天地间起烈风、滚迅雷、阵雨如注，倒是与周围这片混乱有些应景。
“装腔作势！”朱贺霖不屑地摆摆手，示意腾骧卫上前围捕。苏晏却提醒他：“或许对方真有后手。”
“鹤先生此人，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就算是穷途末路，他也要走出十二分的逼格。眼下摆出这个架势，我猜他是想与人谈条件，想必手里攥着几个筹码。”苏晏想了想，又道，“刚好我也有不少问题，想向他问个究竟。”
鹤先生与锦衣卫交过手，朱贺霖知道此人身手普通，但内力过人。不过就算是所谓“普通”身手，也能在一招之间轻易取走几十个苏晏的性命。故而一把抓住苏晏的手腕，下令道：“你不准过去！要讯问什么内容，你写下来，朕派人去对付。”
琴声停了下来，鹤先生语声平静地招呼道：“苏大人，久违了。难得月下重逢，不如过来坐坐，一叙别情。”又瞥了一眼朱贺霖，“若是心怀忌惮，让侍卫们将刀剑架在余脖颈上便是。”
“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苏晏低声说着，扭动被钳制的手腕，反握住了朱贺霖的手，“我觉得鹤先生的建议不错。他用激将法诱我独自上前，我偏不遂他的意，来，上个五六七八柄刀刃，给他压压肩。”
朱贺霖被当众牵了手，简直心花怒放，忍笑道：“没听见苏阁老的话？”
御前侍卫们当即涌入琴亭中，将刀锋剑刃架在鹤先生脖颈上，因着刀剑中间的雪衣乌发黑白分明，乍一看好似被许多银筷叉住的一个爆肚芝麻汤圆。
鹤先生深吸了一口郁气，朝苏晏道：“这下苏大人总可以放心了罢。”
苏晏当然放心多了，松开朱贺霖的手翻身下了马，拾步走上几层石阶，坐在石台对面的石墩上。朱贺霖贵为天子，自然不能随意与叛贼坐谈，以免失了国体，于是便在众多侍从的拱卫下驱马近前，在亭外几丈处停驻，取雕弓在手，将箭矢在指间蓄势待发地把玩着。
鹤先生从石台取下七弦琴，横在膝头，听见苏晏问：“你是如何进了京城的？又如何带进来这么多的黑油？”
他随手拨了一下琴弦，说道：“一座城再怎么固若金汤，也有不为人知的罅隙，譬如……水道。至于黑油，无需另带，早就已经在京城里了。去年朝廷不是还大肆搜查我真空教留下的密道，你以为就没有一处疏漏？”
苏晏暗中抽了口气——不知真空教的地道里还留有多少遗毒！之前因逢帝位更迭、外忧内患，无暇彻底搜查，如今看来真该把整个京城犁庭扫穴，彻底清理一番了。
“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想让你知道，即使弈者输了，真空教也依然有它的生存之道。想要根除一个教派，比根除一股势力要难得多，因为我们以信仰为滋养。只要人心中的苦难与求告、欲望与贪惰还在，教派就永不会消亡。”
苏晏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但这个道理不该从鹤先生口中吐出：“别把真空教与其他教派混为一谈，你们是邪教。邪教必须根除，也一定能根除。”
鹤先生笑了：“这么说来，我们之间连一点和谈的余地都没有了？如此心胸狭隘的话，大铭又如何与北漠和谈的呢？”
听他牵扯阿勒坦，苏晏有些暗恼，冷笑一声：“鹤先生也太抬举自己了！国之邦交，各有所图，所图无太大矛盾，便能协商解决。你们真空教算什么，蠹虫而已。”
“可就是你口中的蠹虫，助太祖皇帝建立了大铭。”鹤先生抬手，遥遥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便是当年闻香教主殉道之地。太祖将他的尸首示众三日之后，方才焚毁，并将骨灰埋在这地藏寺的塔下，永世镇压。”
苏晏这才明白，鹤先生为何选择了这处地藏寺作为最后一搏之地。
当年太祖皇帝或许辜负了闻香教主，却没有辜负天下百姓。苏晏不为所动地说道：“闻香与太祖相互借势，成大事后，若真空教愿受朝廷管束，做个劝人向善的正教，太祖皇帝未必容不下他。我已向……知晓当年内情的人打听过，闻香想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使国内人人信教，谁若不信便要打成异端。他想统一国人的思想，用狂热的信仰去武装全国，太祖皇帝自然不会认同。两人政见相去愈远，最终化为你死我活的矛盾。
“这种从战友变为敌人的故事，说起来总令人唏嘘，但我认同太祖皇帝的做法。所以鹤先生你再如何口灿莲花，放在我苏清河里这里都不奏效。”
鹤先生叹口气：“若余愿意放弃闻香教主的宏愿，仅仅是想把真空教变为朝廷认可的教派，使民众自愿信仰呢？我教宗旨本意并不坏，有些错误的解读，余也愿意亲自修改经书宝卷。而朝廷也将从中获利。苏大人如此敏慧非凡，应该知道信仰的力量，能让民众于苦难中倍加忍耐，也会让民众于严峻中倍加驯服。”
这是赤裸裸的投诚了，就差没说——以后真空教就是朝廷手中的一管麻醉剂。
苏晏却也笑了：“大错特错！我要让大铭的百姓免于苦难，而非忍受困难；以公义之法治国，而非使民众驯服于苛暴之政。你与我的理念，从根子上就是相左的，更没有任何相融的余地。鹤先生，你彻底死了这条心吧！坦白交代你所留的危险物、所布置的后手，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减刑。”
鹤先生长叹一口，摇头道：“遗憾哪，大遗憾……余本以为，至少还有你苏清河能明白。”
“我明白，”苏晏沉声道，“但我不接受！因我不想走饮鸩解渴的捷径。治国之路再难，我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与我一同上下求索，这其中并不包含你。鹤先生，束手就擒吧，输也至少要输得体面。”
鹤先生垂目注视面前的石台。石台是一块完整的青石打磨而成，上面不知被哪个僧人刻了副棋盘，纵横交错的凹痕，犹如天地经纬，黑白棋子运行其间，犹如阴阳轮转。
“……余爱手谈，尝以为世间无能与之尽兴者，直至遇上了宁王朱檀络。
“宁王下的一手绝妙好棋，布局之力犹在余之上。与他手谈，余输多赢少。
“一开始，我们只是棋友。后来某日，他喝醉了，对我吐露了个被掩盖三十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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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残之夜，月光如水如银，笼罩着大战后的一片旷野。
宁王拄着长剑俯身半跪于地，呼吸困难地喘着气，身边是耗尽马力、口吐白沫倒毙的坐骑。他的十五万秘军，几乎完败于七万靖北军的铁骑之下，再无回天之力。
而他如今之所以还活着，也是因为与靖北军的统领——豫王朱槿城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他依稀想起，在他们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们的母亲莫氏与秦氏还未为了争夺正妃之位彻底翻脸的时候，朱槿城也是唤过他一声哥哥的。
如今，他们延续着这份仇恨，走上母亲的老路，成了生死之敌。
……不，延续这份仇恨的人只有他。朱槿城望向他的眼里，没有私怨，甚至还带了几分不解与惋惜。
“我是真没想到，弈者竟然是你。”豫王倒提着长槊，一步步走近，“你一个身怀暗疾之人，不安安稳稳地做个锦衣玉食的亲王，却要苦心积虑谋划多年，勾结邪教、乱军与北蛮造反，究竟图什么？图那张龙椅？你能坐几日？屁股没坐热又要换个奶娃娃，何必。平白祸害了祖宗打下的基业，祸害了天下百姓。”
宁王接连咳出了几口血沫：“那么你不肯被圈在京城做个锦衣玉食的亲王，非要重回战场，又是图什么？”
豫王不屑地嗤一声：“休得拿我与你相提并论！”
“的确，你是百姓口中的英雄战神，而今夜之后，我将成为千夫所指、百姓唾骂的逆贼，被记入史书，沦为后世人的笑柄。”宁王惨笑道，“可史书所记载的，真的就是真相么？你应该也翻看过我们的父亲——显祖皇帝的本纪，你可记得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豫王回忆了一下，说道：“父皇还是秦王时，侧妃莫氏为图谋正位而陷害我母亲秦王妃，导致我的三哥朱槿轩夭折，因此触怒父皇，在幽囚中抑郁而终。”
“哈，哈哈哈……”宁王狂笑起来，边笑边咳喘，嘴角溢出的血沫越擦越多，“我说了，史书上记载的不一定就是真相。真相，在我心里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真相是什么，如今我不妨告诉你——
“你三哥，是你那个有武后遗风的亲娘听医官说他即使病愈也会留下后遗症，故意停了药，才死的。我母亲的确害朱槿轩生病，可没杀他。
“我母亲也不是因为幽囚抑郁而终，她是被你母亲秦氏用一尺白绫，活生生的、一点点勒死的。秦氏亲自下的手，而五岁的我躲在衣柜里，亲眼看完了全程。
“秦氏将丧子之痛与愧悔之心，完完全全迁怒于我母亲身上，可她有没有想过，天底下并非只她一人有孩子？那时的我看着母亲的脸逐渐变成紫红，脸皮肿胀、眼球突出，我死死捂着嘴，不敢哭、不敢喊……因为母亲望着我，她透过衣柜的缝隙看见我了，她像鬼一样可怖的脸对我做出无声的遗言——‘别哭，别出声，忘掉这一切’。
“怎么可能忘？这一幕三十年来夜夜入梦，从未在我眼前消失过。”
豫王皱眉听完，长出一口气：“所以你对我母亲恨之入骨，连带也深恨她的儿子们与孙子。”
“连……带？”宁王冷笑，“说得好像朱槿隚有多无辜似的，我唯一的胞兄信王难道不是他亲口下令抄家灭门的？”他以剑支地，身躯缓缓滑落在枯木乱石上，“我并不认为朱槿隚有多卑劣，换作是我，也一样会铲草除根。说来说去，还是那八个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下至理，无不出自其中。”
豫王道：“世间不仅有胜败，更有是非对错，有可为与不可为。即使将来有一日我战败于疆场，马革裹尸还，心中亦无怨恨，因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而你呢，朱檀络，你这一生可有什么事，不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宁王仔细想了很久，摇头道：“没有。为了报仇，为了颠覆朱槿隚父子的江山，我可以利用任何人、牺牲任何人，也包括我兄长信王留下的唯一血脉。”
“你说的是苏小京？他真是信王的遗腹子？”
“……那已经不重要了。我这辈子热衷下棋，或许原本可以做个不世的棋手，著书立说，自成一派，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丹痕。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取舍与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豫王道：“你还真是死到临头不悔改。也罢，无论走了什么路，能死而无悔无惧，亦是一种体面。我不劝你回头。”
宁王道：“我不会自行了断，更不想被押解回京受审。我要你在这里杀了我。”
“想赖上我？”豫王朗笑几声，“我槊下鬼魂无数，多你一个也不会睡不着觉。”
“那正好，你的槊还没饮过手足同胞的血吧？我来为你开锋。若干年后，当朱贺霖容不下你的那一天，你要记得今夜槊上的血迹。”
宁王背对他，整了整衣冠，端正坐好。
豫王举起槊尖，锐刃在月光下反射寒光。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只是一脸早已看淡人命的漠然。

第448章 七郎怎能骗我
这个三十年前的真相，把周围侍卫们听出了一身冷汗，唯恐知晓了皇室秘闻，要被灭口。
苏晏却是一脸的淡定：“莫氏是权势争夺战的牺牲品，如今的太皇太后亦然。说来，两个老娘们儿之间的仇怨撕逼，放在寻常百姓家可能只是互吐口水、扯头花，搁在高位者身上那就是一场灾难了，没得牵连了大批人，真是遗害不浅。”
他的大胆敢言叫侍卫们震惊，纷纷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谁料更令他们的震惊的是，皇帝对这番讪议国母、堪称大逆的言论，竟然没有丝毫动怒，反倒露出了心有戚戚然的神色。
侍卫们再一想——太皇太后前半生大获全胜，后半生又败在了谁手上？顿时明悟……这下更担心自己活不成了！
鹤先生又拨了一声琴弦，失笑道：“苏清河当真是个妙人。败在你手上不冤，但万物皆求生，余还是想为自己挣一挣活路。”
“如何挣？”苏晏警惕地问，同时用眼神示意侍卫们把刀剑架牢点、抵紧点，万一对方暴起杀人，他连是用仰天铁板桥还是向旁懒驴打滚的招数都预想好了。
鹤先生双臂侧伸，向着亭旁松树下的铺地观赏石子，掌心真气一吸，分别抓了两把，放在石台边上正好黑白两堆。
“宁王一去，余又寻不到棋友了。听闻先帝乃是圣手，可惜无缘一弈。不知苏大人棋力如何，能否陪余尽兴？”
“……不是单纯对弈吧。”
“自然不是。”鹤先生微笑道，“这是余赌上性命的一弈。苏大人若是赢了，余便追随闻香教主而去。苏大人若输了，余便将京城千万百姓一同带去真空家乡。”
苏晏下意识地将他七拐八弯的言辞翻译成大白话：一局定生死。你赢棋，我自行了断；你输棋，我就算死也要拉上全城百姓陪葬。
……妈的，你死就死，能不能死得干脆点，不要连累别人！苏晏怒从心头起，把脸一沉：“这是拿百姓的性命要挟？你不止纵火，还想做什么？再来一场白纸坊大爆炸？鹤先生，你空有一身好皮囊，品行实在下作到令人不齿！”
鹤先生被骂了也不生气，温声问：“苏大人要不要也随余同去？”
朱贺霖忍无可忍地下令：“拿下这邪教头子！送去北镇抚司严刑拷打，让他把一切都吐出来！”
鹤先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朝着苏晏微笑：“余的品行如何，自己亦不好评论，但有一点——说到做到，绝无反悔。”
——千万百姓的性命！为此陪他下一局棋又何妨？正好可以拖延时间，抓他手下的真空教余孽去拷问出这个威胁的真假。苏晏深吸口气，对动手捆缚鹤先生的侍卫们说道：“且慢。”
朱贺霖这下也顾不得国体了，纵身跃下马背，几步蹿进琴亭中，握住其中一名侍卫的剑柄向鹤先生刺去。
鹤先生并不躲闪，肩窝处生受了这一剑，顿时鲜血涌出，染红身上绘着墨字的白衫。他仿佛不知疼痛，面不改色地朝朱贺霖拱了拱手：“谢天子赐。余周身还有不少皮肉可供下手，但如此一来，余这张嘴怕是要永远闭上了。”
苏晏握住了朱贺霖的手腕：“一个落网之徒，何须劳动皇上玉体，不如交由臣来处置。”
朱贺霖暗骂一声“这鸟人真是疯得邪门”，又见苏晏目光坚定，转念道：“只一局。无论输赢，朕都要拿下他！”
苏晏应下，又用眼神示意。朱贺霖心领神会，借着拂袖而去，走到亭外吩咐腾骧卫一名指挥佥事，去拷问火场上抓住的真空教徒。
鹤先生给自己点穴，稍微止血后，重又坐回石墩上，向苏晏比了个“请取子”的手势，说道：“苏大人执黑？”
黑子先行，这是要让他。苏晏冷冷道：“不必，猜子吧。”
鹤先生无谓地一笑，随手抓起一把浅色石子：“请猜。”
“单数。”苏晏道。
鹤先生松手，石子落在台面，六粒，是双数。
猜输了的苏晏将浅色石子拢到自己这边，脸色冷淡：“请。”
鹤先生取了一粒深色石子，起手落在右上角小目。
坚实，而且攻守兼备，是不二选点。苏晏心里毫无意外，应在了左上角小目。第三手黑子，鹤先生拍在了右下角小目，与他第一手黑子正好错向，既可联通围住右边，又可分开各自为战。
——此局，余必倾尽全力，你也全力应战罢！
苏晏从这一手中听见了对方的心声，顿时起了争先之心，白子于右上角目外挂角，逼迫对方应对。对方若应，便容易受制于他，稍有不慎失掉先手，黑子优势被消磨。若不应他，则被挂之角岌岌可危，白棋的攻势也就有了支点，可以由此打开棋路。
鹤先生笑了笑，轻声道：“看来，你有一位厉害的老师。”
苏晏想起养心殿里君臣对弈的时光，想起那本在御书房受赠、即使归隐也被他时时带在身边的棋谱，不假思索地颔首道：“不是‘厉害’，是‘极其厉害’。可惜我连他十分之一的皮毛都学不到，天分不足，如之奈何。”
“苏大人过谦了。”鹤先生嘴上客气着，下手却毫不留情，继续第三次错目后，以一招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尖化解了白棋挂角之势，反过来逼迫对手是选择偷袭黑子后方，还是加强白子自身。
苏晏有些犹豫：是与黑棋近身缠斗，还是搏取外势？如若此刻执白的是皇爷，又会如何应对？
他开始努力回忆与模拟景隆帝的棋风，以至于每一手都下得格外小心谨慎，思之又思。
反观鹤先生，却下得愈发轻松飘逸，落下的黑子进可攻，退可守，迅速连成黑阵。苏晏苦思应对，白子如履薄冰。
鹤先生道：“苏大人，与余对弈之人是你，而非你的老师。你若只能行人之道，而无法行己之道，此局必输无疑。”
苏晏当然知道，但面对鹤先生这般弈道高手，他这半路出家、不上不下的棋力，不极力模仿老师，又如何去赢？
黑棋优势明显，鹤先生却有些失望地叹口气，似乎觉得食之无味了，一招大飞压，走出了“大斜”的攻势。大斜棋型怪异而不安定，可就在这隐隐的不安定里，藏着数之不尽的变化，故而有“大斜千变”之称。
这是给苏晏施压，叫他捉摸不定无从下手，若是避战而逃甚至不应，大斜就将张开羽翼形成一张大网将他钉死。同时，这也似给苏晏机会，看他能否在万千变化中抛开定式，寻找到自己的一线生机。
苏晏手捏的白子迟迟不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贺霖见他脸色不妙，再次走入琴亭观察棋势，可惜他是个臭棋篓子，别说得乃父真传，平时连苏晏也赢不了，这会儿只看出黑棋布局精妙，白棋凶险异常，纵是想帮也帮不了。
沉思之后，苏晏得出了若避战而逃，后果将不堪设想的结论，于是将指间白子化作狭路相逢的勇气，直刺大斜要害而去。
鹤先生露出了赞赏的眼神，不禁道：“好！如此斗志，这才是余之劲敌！”他抖擞精神，在这千变万化的大斜之上淋漓施展，苏晏虽尽力应对，但毕竟积淀不足，面对黑子形成的大模样，白子不得不疲于奔命地防守。
“……哎呀！”朱贺霖脱口叫了声。
原来苏晏判断失误，将白子下入黑阵腹地，成了孤棋。这个恶手导致本就不占优势的白棋雪上加霜。
鹤先生琢磨着这枚弃子，觉得就地做不活，逃也逃不掉，要说拿来设伏也嫌单薄，最后认定是个大失误。棋过中盘，正是黑白绞杀的关键时刻，他没必要把重要的几手浪费在白棋的弃子上，于是选择不应，继续围拢收口。
黑棋想封锁，白棋想越狱，双方卷入对杀，在局部形成了劫争。鹤先生抢先吃了一子，按规则就算苏晏可以同样吃子也不能立刻下手，因为禁止同形重复，须得在其他地方落子后，方可以回头再来提。这旁落的一子称为劫材。
苏晏把这一手劫材下在了弃子旁。
鹤先生瞥了一眼，觉得威胁不大，继续不应直接消劫，打算先把对杀之地吃空。
苏晏由他吃，仍将后续几手落在弃子附近。
鹤先生吃空了右上角，从大胜之势中蓦然惊醒，发现以苏晏之前那个弃子为核心，几手劫材上下连通，竟使那一片白棋冲破黑壁，将黑阵大龙截为两段！
“弃子造劫……不，不对！”鹤先生喃喃道，“我中计了……”
这几手下得隐秘而凶险，若是被对方提前察觉真实用意，必然自掘坟墓。苏晏深吸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点了点吃空之地：“不错，这一片才是真正的弃子。之前的那枚孤棋并非弃子，而是我埋下的伏笔。”
鹤先生鬓角处淌下大颗汗珠，在那个伏笔旁补了一手。但已经迟了，白棋仿佛焦渴濒死的龙得遇暴雨，瞬间活转过来，在棋盘上腾挪辗转，逐渐扩大了自己的优势。
如今之计，只能从另一处围地下手，尽快扳回局势，也许还能反杀。鹤先生断然跳出牵制，转攻白棋薄处。
苏晏拈起浅色石子，方要落子时，忽然停住手势，紧接着将石子随手一丢。他从袖中摸出了一颗乳白色的和田玉棋子，光滑圆润，触手生温，正是从诏狱里带出的那个幸运棋子。
白玉子“啪”的一声落在石台上，落在棋盘的正中央——天元！
屏息观战的侍卫们中，有略通棋艺的，忍不住嘀咕了句：“四面绞杀，落子天元？怎么是一步莫名其妙的闲棋……”
但鹤先生的脸白了。两颊苍白，嘴唇却咬得殷红，他死死盯着天元处的白子，从看似脱离全局的表象中，窥见了攻向四面八方的一步妙手——
上方苦于失联的白阵，因为这一手而联络中原，打通了出路！
下方正在攻击白棋薄处的黑子，被这一手封住了攻势！
左边的黑棋看似安稳，被这一手占据了攻击据点，白棋随时可以发起猛攻！
右边黑阵原本扣住白棋，可以杀向中原，却被这一手占据了必经之路，牢牢扼住了命门！
这一手天元，既是己方左右逢源的活跃全盘之棋，又是同时进攻四面的克敌制胜之鬼手，看似脱离全局，实则搅动全局，实为惊天逆转！
而为它打造出如今的覆盘之势的，追本溯源，却是之前那个毫不起眼的弃子——不，是那个伏笔！
鹤先生手中的黑子颓然落下，在长久的沉默后，长叹一声：“余输了。”
苏晏道：“尚未收官，黑棋犹有一争之力。”
鹤先生摇头：“余已看到百手之外……纵然穷尽所学去斡旋拼杀，也还是要输一目半。余收回前言，这不是别人的棋道，是你的棋道。”他抓了一把深色石子，缓缓洒在棋盘，以示认输。
苏晏将那枚白玉棋子收回掌心，紧紧攥住，目光掠过亭外松树梢，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露笑意：“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你的围棋老师是谁？”鹤先生问。
苏晏歪了歪头：“是一位国之圣手。在开局之前，你不是已经提起过他了么？”
鹤先生转念后，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乎情理：“是景隆帝？难怪都说你苏清河圣眷非凡，两朝荣宠不衰。先帝之徒，今上之师，呵呵……”
苏晏被“呵”得不舒服了，决定再给他个打击，便将掌心的白玉棋子展示给他看：“治孤之术是我的老师教的，这枚白子也是老师示范时用过的。来，把你的手给我。”
鹤先生不解地挑了挑眉，伸出右手掌，苏晏捏住了他的四个指尖。
朱贺霖回过神，用力咳了一声。侍卫们架在鹤先生脖颈上的刀剑警告般收紧，割出了道道血痕。鹤先生无暇顾及伤口，聚精会神地看着苏晏的手，感觉他在自己掌心写字。
苏晏写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什么一个时辰前？鹤先生有些莫名。但把对方的前后话语联系起来后，他仿佛焊在脸上般云淡风轻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治孤之术是我的老师教的，这枚白子也是老师示范时用过的，就在一个时辰前。
……景隆帝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苏晏继续写了四个字：金蝉脱壳。
鹤先生的脸白得惨无人色。真相在这四个字里呼之欲出……开颅术并未带走景隆帝的性命，反而给了他金蝉脱壳、藏身幕后布局的机会。弈者最终大败的原因，除了异军突起、力挽狂澜的苏晏苏清河，恐怕也少不了那位绝世棋手的暗中谋划罢！
原来弈者与他，早在两年前就已踏入了对方的陷阱，从来就没有过胜算。
那么投奔而来的沈柒……
“沈柒……是间者？”鹤先生哑声问。
苏晏写下最后两个字：孤棋。
沈柒是孤棋，是弃子，却也是伏笔，是这个扭转乾坤的终局开始的第一步。
鹤先生发出了一连串的惨笑，最后化为了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角泛出泪花，喘气道，“多谢告知，使余不至于至死蒙在鼓里。作为回报，余亦有一件事，要告诉苏大人。”
他向前倾身，想对苏晏附耳道来，但御前侍卫们哪里容得他靠近，纷纷呵斥阻止。于是鹤先生也长长地伸出手臂，以指为笔，在苏晏掌心写下七个字：
他、的、瘾、终、生、无、解。
谁？什么瘾？苏晏拒绝去想，更拒绝去信。但鹤先生那么温柔地凝望他，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意味，缓缓摇了摇头。
鹤先生松开苏晏的手指，抱琴起身，对侍卫们说道：“刀剑可以收了。我教崇尚光明烈火，教宗自有归处。”
朱贺霖见苏晏怔然坐着不动，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是心神大乱的模样，担心他七情伤复发，又急于知道鹤先生是否真布下了玉石俱焚的后手，一边从怀中掏出从不离身的药瓶，将御医所配的安魂定心丹塞入苏晏口中，一边扬声下令：“拿下他，留活口！”
意思是打伤也无妨，留口气就行了，侍卫们得了圣意，当即围攻捉拿。鹤先生纵身掠出琴亭，以真气灌注琴身，拨弦反击。
此时奉命去拷问落网教徒余孽的那名指挥佥事匆匆赶来，向朱贺霖禀道：“皇上，臣已拷问出多处藏匿黑油、火药的密库，口供交叉核对后，确认无误。”
那么大的量，鹤先生一人搬不动，必然需要助手，而一件事再怎么隐秘行事，只要参与的人多，就必然有泄密的可能。朱贺霖心下一定，朝鹤先生喝道：“都听见了？你的最后一招也失灵了，还不束手就擒？”
鹤先生并未变色，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手指滚动琴弦，一声长音轰鸣将侍卫们震退两步。他问朱贺霖：“余若早在琴亭之下埋设火药，于棋局中引爆，玉石俱焚，你贵为天子又能如何救苏晏的性命？”
朱贺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苏晏却已恢复了神智，脸色仍然苍白，眼里却有了决意的光。他走下台阶说道：“你舍不得。”
鹤先生失笑：“舍不得你？”
苏晏道：“舍不得那局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陪你下这么一局尽兴的棋呢？”
“……你说得对。”鹤先生发出长而无力的一声叹息，“你冒险舍命与我对弈，而我也将言出必行。”他收了琴，迎刃转身，向着大火越烧越烈的地藏寺大门走去。
朱贺霖正要下令捕杀，苏晏握住了他的手：“一个有勇气赴死之人，不妨给他最后的体面。烈火焚身，并不比刀剑戮颈来得痛快，皇上以为呢？”
皇上以为苏阁老只要不红杏出墙，就说什么都对。
朱贺霖不吭声，算是默许了。
鹤先生转头，向苏晏投去最后一瞥，烈焰将他的白衣映得一片火红，像盛放的红莲。
“大劫在遇天地暗，红莲一现入真空。”他低声吟诵着谶谣，身影逐渐被升腾的怒焰吞没。一支延续了上百年的教派黯然落幕，只留下末代教宗的最后一声余响，“也无神佛，也无众生，回归真空，我自长存……”
苏晏脚下一个趔趄，被朱贺霖扶住。
朱贺霖关切地问：“还是不舒服？可要再服一颗安魂丹？”
苏晏紧握他的手，面色沉郁，声音滞涩：“七郎在哪里？我要见他……”
朱贺霖满心不是滋味，带着恼意说道：“他在诏狱门口与褚渊打了一场，之后不知去向。怎么，就算他是奉了父皇的命去投敌，你为他讨封不够，还要上门去贺喜么？”
苏晏侧过脸看他，眼中有一种绝望的平静：“弈者为了彻底控制他，逼他服了那药丸。七郎骗我，他怎能骗我。”
“什么药丸？是毒药？”
“比毒药更可怕。”
朱贺霖想了想，喜忧参半地问：“他什么时候毒发身亡？朕可以在诏书里多给他追封几个荣衔，谥号……忠义，如何？”
苏晏狠狠地甩开朱贺霖的手，翻身上马，催鞭而去。

第449章 你的瘾我来医（上）
“八吉祥”在深夜空旷的街道疾驰如飞，颠簸中苏晏的冠帽脱落，露出一头与世人迥异的短发，他无暇去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柒在哪里？
他去了北镇抚司。
景隆帝与褚渊已悄然离开诏狱牢房，不知是否回雨后风荷居去了。苏晏逮住高朔，劈头就问：“沈柒呢？”
高朔看他脸色不善，忙照实回答：“皇上驾临时，刚好撞见沈大人与褚统领交手，下令捉拿他。沈大人放话让皇上去地牢瞻仰先帝遗像，顺道把苏大人您带出来，便匆匆离开了。”
苏晏道：“你让锦衣卫兄弟们先把整个北镇抚司仔细翻一遍，看他在不在？我就在堂上等你回复，快去。”
高朔应了声，正要走。苏晏忽然想到沈府已被抄没，七郎没地方落脚，说不定会去他家，于是又叫：“等等，再派一队人马去我府上找。”
高朔不敢多问，命仆役沏茶上果点后，自去安排人手搜寻不提。
苏晏哪有心情吃果点，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焦心等待。
过了半个多时辰，在本司搜寻的锦衣卫先来报了信，说不仅逐间查看过，连屋顶与地窖都翻遍了也没发现。苏晏把扶手一拍，等不及高朔回禀，出门骑上马就往自家赶。
他在苏府前院与高朔撞个正着，高朔道：“找遍大人府上也没见着……会不会担心被朝廷缉捕，躲起来了？”
沈柒投敌的内情，目前知道的也只有他与皇爷、小爷、褚渊几人。苏晏顾不上与高朔解释清楚，却也因此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因为那药丸的瘾性发作，所以才躲起来？如果是，那么七郎不在他家，又能躲去哪里？
苏晏魂不守舍地出了府门，站在台阶上茫然四顾，目光在邻宅围墙的墙头停住。
粉墙青瓦的上方，探出墙头的杏枝折断了两三根，铜钱大小的青杏掉落不少在墙根处。时值四月底，离青杏成熟上市也还有月余，此时的杏仔酸涩难以入口，就连嘴馋的孩童也不会去偷摘。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翻墙而入，但因身手不稳，把杏枝给压断了。
邻宅……苏晏蓦然想起，邻宅是豫王的产业，房契都还在他手里呢！
当年调查白纸坊爆炸案时，为防止真空教的刺杀，豫王斥重金将他左邻右舍的房子买下，又故意把后门对面那座大院子的房契在打赌中输给了沈柒。沈柒趁他二去陕西时，将后门大院与他原本的小院打通，重新修葺，才有了眼下规模的苏府。
后来豫王脱困出京前，差人把左右空宅的房契与钥匙交到他手上。他死活不要，豫王却道：“反正本王也不打算回京了，这两座宅子你爱要不要。实在不肯收，就当尽邻居之谊帮忙照看一下，而且本王已雇人定期维护，累不着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晏也只好应下照看之事。不过这两年他也常不在京，几乎都忘了。
苏晏望着邻宅墙头的折枝青杏，心底有种强烈的预感——那是沈柒留下的痕迹！
不愿被他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故而离开北镇抚司，也不肯来苏府。可又不愿离他太远，故而悄悄躲在苏府邻宅，隔着墙听他、念他。这般矛盾，这般执拗，除了七郎还能有谁呢？
苏晏猛地转身往回走，大声叫道：“小北！小北，去拿左邻的钥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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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门窗紧闭，门栓换成了铁制，连窗户也用硬木全部钉死，房内没有点灯，一片幽黑。
沈柒正用从诏狱里带出的手铐脚镣，将自己固定在墙柱上。他的手抖得厉害，铁链几次掉落在砖石地面，一声一声脆响回荡在黑暗死寂的房间，听着令人惊心。
好不容易上完锁，他捏着钥匙略一犹豫，随后远远地丢了出去。
为了取信弈者，他被迫服用了将近一年的黑药丸，从开始的十日一颗，逐渐缩短为七日、五日、三日，到如今每日皆服，他知道自己已泥足深陷。
药丸从来不会多给，即使他外出办事，弈者也是委托鹤先生定时提供，并且要盯着他当场服下。时至今日，他手上也只存有一颗，在诏狱出示给苏晏看之后，苏晏反应激烈地丢弃于地，并告诉他自己绝不允许这东西存在于大铭的任何一处角落。
这是沈柒第一次从苏晏眼中见到如此纯粹的憎恶之色，所以他将这最后一颗药丸碾碎为鞋底尘泥，尽管心里知道自己下次发作在即。
他见过那些发作者的模样，较之诏狱里受酷刑的凶犯更惨烈，简直不似人形。那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痛，而是一种摧毁神志的极致渴求，一刻不得满足便一刻堕入畜生道，永不超生。
沈柒不知道自己到时还能不能保持理智，倘若不能，至少他得找个密室将自己牢牢藏好，以免失控时做出什么伤害苏晏的事来。
他背靠墙柱，坐在冷硬的砖石地面，浑身上下开始发颤，痛楚如蛇群在皮肉与骨缝里爬行。他几乎在瞬间汗湿重衣，用双臂紧紧环抱膝盖，手指紧攥臂上的衣料，骨节咯咯振响。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与推门声。
门当然推不开，于是推变成敲，又变成砸，此刻他最不愿听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七郎！是你吗？我知道你在屋里，开开门，我想见你！”
指尖在手臂上抠出道道血痕，沈柒感觉自己连呼吸间都喷吐着火与毒，狠咬牙关绝不吭声。
门外苏晏砸了半晌，反锁的门没有任何动静，连窗户都是从内封死的，更是肯定沈柒就在屋里，但他进不去。
正在焦急间，他听见一个冷亮的声音，前半句似乎还在较远的上空，后半句已到他身后：“大人，属下回来了。”
苏晏惊喜地转身：“阿追？”
荆红追一袭灰衣如雾霭，身上只佩一笠、一剑，孤峭而兀然地出现在他身后。
“我见京城方向有火光冲天，担心弈者余孽反扑，实在放不下大人的安危，所以违令提前回来。”
“回来得正好，能否帮我把这扇门打开？”苏晏求助。
荆红追望向房门，眉头微皱：“屋里有个人，劲力失控、气息狂乱，大人不宜接近……唔，是沈柒？”
苏晏道：“他是犯病了，阿追你帮忙开个门，我进去看看他。万一他失控，不是还有你在旁嘛。”
苏大人用恳求的眼神看他，荆红追抵不过，并指为剑在门缝处虚虚一切，里面的门栓直接断为两截。苏晏迫不及待地推门冲进去，因屋内太黑，险些在门槛处摔了一跤。
荆红追一手拉住他，一手亮起火折子，弹向桌面的油灯。
苏晏终于看清了被锁链围困的沈柒，心痛地失声唤道：“七郎——”
沈柒自臂弯里抬起脸，双目赤红，神态狰狞，直如画本中的夜叉罗刹一般，厉声喝道：“出去！都给我滚！”
苏晏怎么可能被他吓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沈柒的身体滚烫得像团火，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一根抻到极限的牛筋，衣衫全是湿的，苏晏难以想象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不禁眼眶潮湿，哽咽道：“七郎，我都知道了。你能忍住渴求丢掉那颗药丸，就一定能熬过发作期，我陪你……”
沈柒嘶声道：“荆红追……带他走！走远点！”
荆红追不太了解苏晏口中“药丸”的效力，但见过七杀营用秘药控制血瞳刺客的情景，直觉沈柒此时正陷入危险境地——不仅自己危险，接近他的人也危险，于是上前握住了苏晏的手腕：“大人先退后些，以免误伤，我来看看他的情况。”
苏晏不肯走，只挪开了一些，给荆红追腾出半边胳膊：“阿追，你用真气探一探他。”
荆红追只得搭上沈柒的脉门，片刻后说道：“他内息大乱，血脉如沸，在平复之前想必都将剧痛无比。”
“有多痛？”苏晏颤声追问，“他有多痛？”
荆红追沉默了一下，答：“我说不出。也许我从未经历过这种痛楚，即使在兽巢一样的七杀营待了那么多年。”
沈柒仿佛连呼吸都破碎了，身侧地砖湿成了一片深色，全是身上淌下的冷汗。他极力向后仰头，后脑勺用力抵在墙柱上，声音嘶哑得可怕：“还、好……也就……比梳洗更疼一点……一点……”
苏晏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沈七郎在受“梳洗”酷刑时，不仅面不改色地笑出声，还提醒行刑者把铁刷子拿稳——这股子狠劲被诏狱的狱卒们传为奇谈，都说纵使刮骨疗毒的关公也不及他能忍痛。苏晏听到那些议论时，心痛又叹服。
而眼下这般情形，何止是“更疼一点”？他要用多大的忍耐力与自制力，才能不像寻常人发作那样哀嚎、惨叫、打滚、咒骂、自残，把浑身抓得皮开肉绽，在墙壁上撞到鲜血淋漓？
苏晏心如刀割地抓住了荆红追的衣袖：“阿追，你帮帮他！能不能打晕他，让他少受点折磨……”
荆红追叹口气，伸手点了沈柒的重穴。沈柒似乎昏迷了一下，但也仅是短短的几秒钟，随即抽出了一声长而破碎的喉音，再度睁开了眼。
“他太痛了。”荆红追的话音中透出了无奈，“即便昏过去，也会立刻痛醒。”
“那怎么办，就这么硬熬？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荆红追思来想去，摇头：“方才我试着输入真气看能否平复紊乱，但他体内经脉痉挛，完全输不进去。这药丸的效力极霸道也极诡异，我暂时想不出解决之道。”
沈柒手脚间的铁链哗啦啦响，从满是鲜血的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走、别、管、我！”苏晏近乎绝望地呜咽一声，紧紧抱着沈柒不肯放手，咬牙道：“你在哪，我在哪，有本事你咬死我，咬不死你就得让我陪你一起熬！”
“我、怕、我真会伤了你……杀了你……”沈柒的眼角有血泪滚落，仿佛目眦挣裂，他第一次用那么软弱的语调，诉说最深切的恐惧，“清河……我知道、自己、有问题，我心里……住着嗜血的怪物……对你，我能忍住冲动，但这一次……我怕我忍不住……你走……跟他走，别回头看我……”
苏晏泪流得更凶，声音却异常地平静了下来。他无声地泪流满面，平静地说：“我不怕你杀了我，但我怕你之后杀了你自己。七郎，我要你为我而活。”
“阿追，对不起，你先离开屋子，帮我们把门锁上。”
荆红追心头一惊：“大人，你要做什么？”
“我想与七郎待在一起，就我们两人。阿追，拜托你了，出去吧。”
荆红追不愿服从这样的命令。沈柒再怎么对大人真心，此刻也被药力烧成了一团焚灭万物的烈火、一把不分敌我的利刃，大人与他独处一室太危险，万一沈柒神智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苏晏转头看着荆红追，眼神中的坚定决绝之意令人胆寒，但他的语气却是柔软的、诚恳的，他说：“阿追，你有多了解我，就会多么清楚，我的意志与安危之间该选择哪一个。”
荆红追很清楚。正如他们从南京回程时，沈柒为了达成他的意志，最终选择了单独护送朱贺霖离开，而没有阻止他冒险引开追兵——那般清楚。
苏大人温情心软，苏大人说一不二。
荆红追肃然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光华湛然若神，仿佛一柄绝世名剑完全出鞘，将平日返璞归真的感觉一扫而清。他起身道：“我尊重大人的意志，也会守护大人的安危。我在屋外会将真气外放到极致，倘若感应到大人性命难保，我会在此之前一剑杀了沈柒。就算大人因此恨我，我也在所不惜。”
他宣誓般说完，提着剑径自走出屋子，把房门关紧。
这是荆红追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苏晏觉得有些愧对阿追，但此刻他的心神牵挂在沈柒身上，也只能先顾着情况紧急的那个了。
沈柒在挣扎，仿佛在与一头看不见的猛兽搏斗，但身上贴着个苏晏，于是就连挣扎也是极力克制的，铁链将他的手腕与足踝勒住道道血痕。
苏晏看见了角落里的那枚钥匙，他犹豫一下，走过去捡起它，回来试图打开沈柒的手铐脚镣。
沈柒剧烈地挣扎起来，把铁链甩得哗哗响，凶狠地哀求：“别、开锁！滚，你滚！”
苏晏拼出一身汗，把他的镣铐卸了：“你想把自己绑起来，可以，但不要用铁链，会伤到筋骨。”
沈柒在脱离桎梏的瞬间，失控般用力撞在苏晏身上，将他撞得接连后退，后背摔在茶几上，把杯壶都压碎了。碎瓷片扎入薄衫与皮肉，苏晏忍着疼，起身把沈柒拽上床榻，扯落床帐绞成绳索，把他抻开的手脚绑在四根床柱上。

第450章 你的瘾我来医（下）
沈柒在脱离桎梏的瞬间，失控般用力撞在苏晏身上，将他撞得接连后退，后背摔在茶几上，把杯壶都压碎了。碎瓷片扎入薄衫与皮肉，苏晏忍着疼，起身把沈柒拽上床榻，扯落床帐绞成绳索，把他抻开的手脚绑在四根床柱上。
幔帐绞成的绳索再结实，于武功高手而言也不过是一扯即断的布条，更何况是在剧痛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挣扎。然而沈柒的这番挣扎并未扯断绳索，发作的药瘾将他的劲气从四肢百骸中抽离，填进去的是如灌浆般沉重的失力感。
感觉他挣扎的力度似乎有所减轻，苏晏欣喜地问：“七郎，你好些了吗？”
沈柒却闭了眼，咬紧牙关不吭声。单纯的疼痛的确逐渐减轻了些，但更难以忍受的酸、麻、痒犹如岩浆，从骨髓肺腑脉管毛孔深处一同迸发出来，尽数化作渴求的咆哮——这份渴求几乎粉碎了他的心魂，就像烧红滚烫的铁钩子插入颅骨，又从颅骨一路插入胸膛、腹内，活生生掏走了所有的理智、感情与思考能力。
“啊啊啊啊啊啊——”沈柒像野兽一样嘶吼起来，双腿蹬着床板，十指用尽全力地抓挠身下被褥，双眼怒睁却看不清任何东西，空荡荡地瞪向虚空。他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死命磨着衣物、绳索、床褥，只恨它们不是锉刀、钉板、铁爪，不能叫他皮开肉绽、筋断骨碎，好把骨缝深处的逼人发疯的刺痒释放出来。
苏晏被这阵爆发掀翻下去，又爬上来压住他扭曲成惨烈弧度的身躯，急切唤道：“七郎！七郎！”
“我体内……爬满毒虫……”沈柒语无伦次，“解开！解开绳子……把我的五脏六腑挖出来！”
苏晏依稀知道会痛、会痒，会生不如死、精神崩溃，所以他更不能解开绳索，否则发狂的沈柒怕是会用指甲活活撕烂自己的皮肉。他趴在沈柒身上，用全身的力量压制着，痛苦而无助地握住了对方抽搐的双手，十指相扣。
沈柒的身躯用力摩擦着他，像刀锋磨着一块砺石，任由衣物上的皮革、金银带饰将自己刮出片片血痕，却仍不解痒。
再这么一刻不停地磨下去，就算是刺绣布料也能把他磨穿一层皮。苏晏喘着气，满脸是汗，满眼是泪，扯开他的衣襟，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滚烫潮红的胸口上。
他在听沈柒的心跳，而沈柒在汲取他脸颊的凉意，发出了一声垂死呻吟般的叹息。
这样，他会好受些吗……肌肤接触能否减轻他的痛苦？或者更进一步，可以用别的什么来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苏晏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双方的腰带，脱去衣裤，将光滑赤裸的身躯覆盖在沈柒身上。
是挣扎，是钳制，是两具紧紧缠绕的肉体在互相研磨与碾压，像一场殊死搏斗。嘶哑的嗥叫声里包裹着断断续续的抚慰声，汗水与淌下的鲜血混在一处。
苏晏背上被瓷片割裂的伤口，血水沿着肩臂蜿蜒流下。血腥味刺激着沈柒，他像头觅食的狼本能地舔舐鲜血，随即扑咬上去，用利齿切开皮肉，贪婪吮吸。
这不能解他的瘾，但使他混乱溃散的心神稍微清醒了些，听见苏晏发出的抽气声。
“清……河……”沈柒松开牙齿，另一种痛苦排山倒海地卷来，令他被药瘾折磨的身心反而生出了一丝诡异而短暂的麻木，“你走……我能伤你，就会杀你……走啊！”
肩臂上的皮肉几乎被咬烂，苏晏强忍疼痛，低头堵住了沈柒的嘴。
他吻着他唇间血腥，吻着他紧咬的牙关，也吻着他在极致痛苦下仍不肯屈服于黑暗的灵魂。
他抚摸着他疤痕累累的后背，他汗湿的滚烫的皮肤、对抗的紧绷的肌肉，抚摸他们曾经欢愉的根源——尽管此刻它被镇压在重重痛楚之下。
“七郎……”苏晏贴在沈柒耳畔，沙哑地低喃，“我让你伤，也由着你杀，但绝不在这个时候离开。相反的，我要使尽浑身解数，让你顾不上其他，只看着我，渴望我，哪怕仅奏效短短一刻。”
苏晏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抛开所有矜持与羞耻，极尽所能地去取悦另一个男人，主动而迫切地祈盼得到对方的回应。
此时的沈柒给不了回应，但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渊薮中，依稀看见了逃脱的希望。因为前路有人等他，有人始终伸手想要拉住他，他想为了这个人熬过所有痛楚与厄难，在极致的苦之后，能喝到那一碗椴花蜜的甘甜。
他的肉体在药瘾中挣扎沉浮，但灵魂却在地狱的熔炉中被映照得清清楚楚：他渴求的不是血与哀嚎，更不是黑药丸，而是——
“你。”沈柒对身上的苏晏说，“只有你。”
苏晏含着他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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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追守在门外。在沈柒发疯似的嗥叫时，他险些忍不住在剑气的震颤低鸣中出手，一剑收割沈柒的性命，把苏大人从这份屡屡受伤的感情中彻底解脱出来。
但苏大人百转千回地叫着“七郎”，甚至主动放弃自己的羞耻心与脸面，只为给对方带去短暂的一丝松快。
如此坚决，不给他一点发落的理由。
荆红追面无表情地按剑直立，不想听屋内的动静，但动静却径自往他心里钻。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动静——一大队缇骑队伍的马蹄声，正从街尾飞驰而来。
“清河！”朱贺霖推开虚掩的前院大门，脚步匆匆地冲进后院，蓦然看见廊下站立的荆红追，怔了一下，“你何时回来的。清河呢？他家仆役说他向管事拿了左邻的钥匙。”他侧头望了望房门紧闭的主屋，皱眉，“清河是不是在屋里？沈柒呢，也在里面？”
荆红追淡淡道：“是。”
朱贺霖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瞪他：“那你站在门外，把风呢？”
荆红追道：“也可以这么说。”
朱贺霖觉得这厮已经没药救了，被苏清河驯服得彻彻底底，再晋升十个宗师也白搭。他恼火地道：“让开，朕要把清河带回去。”
荆红追没有让步，反而又说道：“大人没有交代，也没说可以让皇帝带回去。”
屋内又爆发出一声嘶吼，混着隐约的泣音，把朱贺霖听出了满背惊汗，失声道：“沈柒这混账玩意在做什么？！荆红追你让开！来人，踹门！”
奉命上前的锦衣卫被荆红追一拂袖，推出了三丈开外。荆红追一脸冷漠：“大人事先交代过，他想与沈柒待在一起，就他们两人。”
朱贺霖恨不得把荆红追先砍了，咬牙道：“你再不滚开，抗旨论处。”
荆红追反问他：“进去了，又如何？倒叫大人与你自己两下难堪。沈柒断了弈者给的黑药丸，这会儿瘾头发作，人不人鬼不鬼的，少不得要连累大人照顾。你就这么开门进去，大人颜面何存？”
朱贺霖深吸口气，皱眉道：“瘾头发作？说来沈柒也算个硬汉，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能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
荆红追道：“具体情况我没见过，但我探过沈柒的脉门，这黑药丸霸道无比，所造成的身体痛苦倒是其次，毁人精神意志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朱贺霖半信半疑地望向屋门，听着屋内隐约传出的咆哮，仿佛重伤垂死的野兽一般，凄厉而惨烈，不由得也生出了一丝寒意：“这究竟是什么药丸，如此厉害……”
“是魔鬼的药丸！”
墙头一个硬朗低沉的男子声音说道，带着轻微的异域口音。
朱贺霖闻声转头，见竟然是退兵的阿勒坦去而复返，正盘腿坐在墙头，脸色沉郁。
“阿勒坦，你不遵守盟约，十日后太子城会面，悄悄溜进京城做什么，又有什么阴谋？”
荆红追倒是不怎么诧异，对阿勒坦说道：“我知道你尾随我，甩掉了两次又不死心地跟上来，倒是被你发现了城东通惠河的水道入口。你所说‘魔鬼的药丸’是何意？”
阿勒坦跃下墙头，高大魁梧的身躯步步逼近。锦衣卫如临大敌地拔出兵刃，朱贺霖伸手阻止：“北漠圣汗孤身深入我大铭京城，该紧张的是他。”
走到廊下，阿勒坦盯着紧闭的房门，断然道：“扛不过的。没有人能从魔鬼药丸的控制中逃出生天，纵使我父汗那样，视战场负伤如喝水一样的英雄勇士，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
虎阔力可汗是被这药丸所害？朱贺霖有些吃惊，朝廷军报不是说他死于鞑靼兀哈浪之手，所以阿勒坦才一怒而起，率部攻打鞑靼王庭，开启了鞑靼衰落的第一步。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荆红追问：“那你可知服药之人该如何戒断药瘾？”
阿勒坦反问：“他服了多久？”
荆红追默默算了算：“大概得有一年多。”
阿勒坦摇头：“我师父是个深藏不露的萨满老巫，他最后花了整整十年才彻底摆脱药丸的影响，而他当初才服了半年不到。”
“那你师父是如何戒断的？”荆红追问。
阿勒坦只答了一个字：“熬。”

第451章 把我切成六块
熬。且不止熬得过一次发作。
成瘾越深，戒断期的发作次数就越多，痛苦程度也越大。按照萨满老巫的说法，戒断期的前几日是最难熬的，但若能挺过去，十日后药瘾影响会逐渐减轻，一两个月后可与常人无异。但比起身体上的瘾，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瘾。
“谁也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我与从前的我再不是同一个人了。”老巫捣着神树果实的汁液，沉声感叹，“我的魂灵永远缺失了一块，被药瘾腐蚀掉的那块空洞，无论拿什么也填补不了。十年了，我没再碰过魔鬼的药丸，但若是你把它摆在我面前，我很可能……不，我一定会再次服下它。”
这下不止朱贺霖听得变了色，荆红追亦是凛然心惊。
朱贺霖断然道：“如此恶物，足以毁灭一国！等四皇叔拿住宁王，非得拷问出这药丸存货与配方所在，彻底销毁不可。所有知晓配方的，参与配制的人，全部都要死。”
阿勒坦颔首：“在这一点上，清和帝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去年我拿黑朵喂了狼后，焚毁存药，查抄了他的氏族，将他的徒弟、侍从等一应亲近之人全部处死，确保再无遗毒流于北漠境内，宁可错杀，绝不留下一点后患。”
朱贺霖抬脸仔细看了阿勒坦一眼，似乎这时才生出点兴趣，去打量这个原本他视之如妖怪的异族男子。他说道：“朕再多砍一批人头，文官们又该苦苦劝谏朕要宽仁不要残暴了。而北漠臣民奉可汗之命为神谕，可汗大约没有这种困扰。”
阿勒坦摇头笑了笑：“北漠信奉弱肉强食，没有什么伦理纲常用来约束人心。若我不够强大，不能带领臣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待到彻底丧失威望的那日，便是他们杀我取而代之的时刻。”
两人各怀感触地沉默了短暂的几秒钟。
荆红追对这两个君王交流统治心得毫无兴趣。他发现屋内几乎没有了动静，只两道低缓的呼吸声交缠着，正要上前敲敲门，忽然听见苏大人极微弱的声音响起：“……阿追，进来帮帮我。”
这声呼唤微弱得像梦呓，但荆红追立刻听见并奉行了。在他伸手开门时，朱贺霖与阿勒坦同时看过来，二话不说也要进屋。阿勒坦个头大，把朱贺霖挤到了门框外。朱贺霖怒从心头起，登时把之前一点儿微薄的惺惺之意抛到云外，厉声道：“来人，拿住这个犯上的敌酋！”
庭院中剑拔弩张的锦衣卫们呼啦涌过来。荆红追眼力极好，在幽暗的屋子深处瞥见了什么，当即把刚开了条缝的房门一关，黑着脸道：“让不相干的人都退出院子。否则，我亲手送你们出去！”
剑术宗师的“送”显然不是什么温和手段，只怕一出手便是大场面。但朱贺霖的忌惮并不在此，他仿佛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发青，咬牙下令亲卫们：“都退出后院，不准任何人擅闯。”
荆红追口中“不相干的人”也包括了他和阿勒坦，但后者们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在锦衣卫退去后当即撞开门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一丝血腥味。三人快步冲到床榻边，见苏晏赤身压在四肢被缚的沈柒身上，后背因碎瓷片扎入流了不少血，又被汗水冲刷得满身血迹，肩臂上更是被咬烂一大块，血肉模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汗湿而苍白的脸，苦笑了一下：“被你们看到了这般狼狈相，实在丢脸得很。”
其他三人哪里顾得上说话：朱贺霖当即扶他坐起身，解下披风往他身上裹。荆红追自从剑术大成，身上就不再带伤药，只能先飞快地挑出皮肉间的碎瓷片，然后握住他的脉门，将疗伤的真气柔和输入。阿勒坦倒是带了萨满巫医常用的药膏，眉头紧皱地给他的伤口抹药。
苏晏很配合地任由他们摆弄，转头看一动不动的沈柒。
“他死了？”朱贺霖问。
苏晏在皇帝的龙腿上惩罚似的拍了一巴掌，随即扯过散落的衣物，盖在沈柒的身上。他俯身抚摸沈柒闭眼一声不吭的脸，轻声道：“七郎，我知道你现在心情极坏，就好像这辈子没有过一件快乐事，唯有沮丧、抑郁甚至觉得万念俱灰。但这不是你真实的心情，而是因为处于药瘾发作的最后一程，它影响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你要抵抗住它的影响，想想我，想想我们今后的日子。”
沈柒缓缓睁眼，漠然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晏，仿佛他是个陌生人，不值得自己开口说一个字。
朱贺霖又道：“他不认得你了。呵，这样也好。”
沈柒一点一点地收拢手指，在覆身的衣料下捏成拳，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话：“两代君夺臣妻，父子一样无耻，滚。”
朱贺霖眼中震怒的寒光化作杀意，拔出防身的袖剑，要给逆臣的喉咙来个对穿。
一个“妻”字令阿勒坦下意识伸出的手，半途又折回来，歪头挠了挠自己的断眉，用北漠语嗤了声“找死”。就连荆红追也凑巧地起身，去角落的木架上端没水的铜脸盆。
苏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朱贺霖，将手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别！他他他不是故意骂你们的！他是个病患，这下因为药力所以情志失调，等过会儿就好了！”
朱贺霖把苏晏的手用力掰开，显然动了真火：“他心里早就对朕与父皇存着恶意，借由药瘾发作出来罢了！”
苏晏哀求道：“皇上！”
“你也知道朕是皇帝！天底下哪个皇帝，可以任由臣子指着鼻子辱骂？不把他凌迟就算是朕的仁慈了！”
苏晏也知道沈柒当众詈君，是不赦的死罪，但他怎能看着朱贺霖与沈柒起生死冲突，只能抱紧了朱贺霖再三苦求：“小爷……贺霖，你宽宏大量不与病人计较，他这会儿脑子有如豆渣，根本控制不了情绪，刚才也骂了我来着……”
朱贺霖闻言更恼了：“他还骂你！骂你什么来着？”
苏晏随口扯的，这会儿得迅速圆过去，于是道：“他骂我忒的情多，还说我是个成了精的花花骰子，怎么掷都是六个点。”
朱贺霖微怔，小声嘀咕：“倒是没骂错……”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沈柒这副死狗样哪还有心力打比方，只不甘地搂紧了投怀送抱的苏晏，恨声道，“看小爷不把你其他几面给削平了！”
阿勒坦一把刁住朱贺霖的手腕用力扯开，将人从对方怀里掏出来：“你自去治你的逆臣，我的可敦花不花都不劳你来教训。”
他仗着人高马大就要把苏晏扛走，苏晏捶着他的后背叫：“我不走！我一出去，你们能一人一刀地把沈柒戳死！我就守着他，看你们谁敢当着我的面动手！”
阿勒坦沉着脸道：“守多久？他明日还会发作，接下去隔三差五发作，难道你十几日不吃不喝守着他？别说我了，其他这两个要想弄死沈柒，还不是你一个眨眼工夫的事？你怎么防？趁早做个决断，你想沈柒活，就跟他一刀两断。”
苏晏知道这不仅是阿勒坦的想法，也是朱贺霖父子的想法，甚至就连看似驯顺的阿追，对沈柒也是抱着乐见其祸的心态，认为情敌少一个是一个。他气苦得不行，因急于说话呛到口水，猛咳了好一阵，咳得刚抹了药的伤口又渗出血水来，最后在三双担心中带着愧疚的眼睛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我切六块！四条胳膊腿儿，还有一个脑袋和躯干，你们一人拿一份走，老子跟你们把情债平了，谁也不欠！刀来——”
阿勒坦赶忙把他放回床沿，伸手按住腰间刀柄阻止他来拔。朱贺霖臭着脸赌气道：“刀给他！就拿这一招作要挟，从前惯会扒着父皇大腿寻死觅活，闹到父皇最后什么都依他，可惜朕不是父皇，不吃他这一套！”
荆红追也觉得苏晏在耍赖，但被朱贺霖这么一说，顿时替自家大人感到不快，冷声道：“你不吃我吃。你们受不了他，那就都走，整好剩下我一个，守着大人过下半辈子。”
朱贺霖瞪着猪队友，气不打一处来：我这是反过来威胁威胁他，谁叫你拆所有人的台给他兜底？怎么，就凸显出你一个痴心不悔？卑鄙！无耻！
阿勒坦弓眉紧锁，似乎很是心烦：“乌尼格身边尽是糟心的人与事，难怪他在草原上的那段时日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我看他这铭国阁臣也别当了，随我去北漠，天高地阔任驰骋，不比整日被人拉来扯去的强？”
朱贺霖与荆红追同时道：“你这不是拉扯？”“大人自己会拿主意。”
三人一同望向苏晏，苏晏向床榻缩了缩，讷讷道：“我得先帮沈柒把瘾戒了……说来十日之后便是两国会谈，你们不如先筹划正事，不用在我这边多耗心力，我自己可以的。”
好嘛，到底还是向着沈柒。朱贺霖冷笑一声：“你这缓兵之计准备用到几时？总不会就这么牵扯不清一辈子罢？苏老爷好宽的心怀啊，是打算坐享三份齐人之福？”
苏晏羞愧又恼火，咬牙道：“放心，我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十日之后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是要在他们六人间做个决断的意思？朱贺霖有些后悔把他逼太紧，万一逼上梁山，把所有情分都斩断了又该如何是好？但又转念一想，他就算狠得下心，也放不下江山社稷，更舍不得自己一手打造的新政与天工院。为臣为政，哪一日离得了皇帝？最终出于种种权衡，很大可能会倾向选择他们父子。
为此赌一把也值得。
于是朱贺霖接口：“好！就给你十日时间好好考虑。清河，不是非要逼你做选择，可你若是不做出选择，谁都不会把你大卸六块，却会最终拼杀出个活的赢家来。”
苏晏愁眉苦脸地看着身旁四个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外头还有两个，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撞墙。朱贺霖口中“六个只能活一个”的局面令他既恐惧又痛苦，最终他无奈地叹气：“我现在心里也没个数……到时候再说吧。
“这十日我陪沈柒戒断，你们不要再来干扰。等他好些了，我会回朝筹备太子城谈判之事。直到我最后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之前，你们都先放下私情，专心谈国事，如何？”
朱贺霖爽快地答：“准了。”
阿勒坦也希望他能选择与自己回北漠，颔首道：“乌尼格，你可以再多考虑考虑，但别忘了我们在神树前许下的誓言，别忘了我们牵手走过的婚礼火门。你是我名正言顺的伴侣，阿勒坦没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笑容。”
朱贺霖不高兴他打感情牌，针锋相对地道：“朕若是没了清河，这辈子都不上朝了，每日魂不守舍地就做个昏君。”
苏晏扶额长叹。
荆红追俯身凑到他耳畔：“别管这些人胡说八道，无论大人做何选择，属下都将终生追随大人左右。还请大人不要抛弃我。”
这才三个，就已经快把他逼疯了，回头那倆兄弟也来讨说法……苏晏头大如斗地转身看床上的沈柒。
沈柒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双眼却一刻不离他，慢而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没你，我熬不过。”
苏晏坐在床沿折腰抱头，把脸埋在膝盖，想狠狠骂自己“造孽”，最终化作了一句沉痛的领悟：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只是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曾经他没想要谁的感情，是他们一个个死活往他手里塞，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强迫他、引诱他、打动他……无所不用其极。如今想要争出个胜负，又逼着他去做持刀割肉的那个人，剖割的是自己被这一份份感情慢慢滋养出的心头肉。
——无论他选择了他们之间的哪一个，被剐出五个洞眼的心头肉终生不会愈合，会日夜往肺腑内淌着血。对此他们是否在意？还是觉得，只要他苏晏能从一而终就好？
他选了谁，都是辜负了另五个，也因终生怀着一颗伤心而委屈了选中的这个。
太累了，太累了。一份份感情不由分说地压过来，他渐渐越背越多时没觉得累，如今要逼他一份份重新丢弃，把他累得心灰意冷。
苏晏慢慢直起腰，脸色平静地拾起床榻上散落的衣物穿好，戴上冠帽，将披风还给朱贺霖。
他朝效忠的君王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谢皇上的龙袍，可惜臣不便多穿。”
又对阿勒坦道：“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走，过几日同去太子城，来得及。萨满的药膏有奇效，我这会儿伤口不怎么疼了，不知能否帮忙调配一些辅助戒断的草药，尽量减轻后面几次发作的痛苦？”
得到阿勒坦的应承后，他又转头望向荆红追：“阿追，你这便去通知小北，让他安排几个口风紧、老实可靠的仆役，来这里打理内务。我要回去清洗，满身黏糊糊不舒服……我知道，伤口不能碰水，我会小心。”
最后，他为沈柒解开束缚，弯下腰，脸颊轻轻触了一下对方前额，温声道：“七郎，你一定要熬过去。”
春末夏初之夜，苏晏像特别畏寒似的，把手抄进袖子里，慢吞吞地出了屋门，穿过庭院回家去。荆红追奉命先行一步，朱贺霖与阿勒坦隐隐觉得不对劲，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晏身后，直至回到苏府的主屋仍不肯离开。
“我要沐浴了。”苏晏赧然笑了笑：“虽说全身上下早被你们看光，但洗三人鸳鸯浴什么的，还是有些超过我的接受范围。要不你们先别下水，围观就好？”
一番话说得朱贺霖脸红不已。阿勒坦也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我去前院找间屋子，研究一下断瘾药该怎么配。”
朱贺霖道：“之前内阁差人来报，说有人提交了宁王犯法的重要证据，朕这便去处理。”
所有人都离开后，苏晏筋疲力尽地吁了一口气，步出自己的寝室，来到荆红追的房间。
荆红追在更衣，把在外奔波后风尘仆仆的劲装，换成较为宽松舒适的居家衣物。见苏晏进来，他暗自欢喜，赤着上半身问：“大人伤口不能沾水，需要属下帮忙么？”
苏晏从背后抱住了他，闷闷地说：“阿追……我想回家了。”
荆红追不解：“大人就在自己家里啊。”
苏晏摇头不语。
荆红追以为他带着伤，又累过头，有些迷糊，便安慰道：“我先帮大人清理，大人今夜早些休息，睡一觉精神会好很多。”
当夜苏晏在荆红追房中歇下，但两人什么事都没做，到后半夜苏晏翻来覆去，似乎有些烦躁难安。荆红追为了让他更好地休息，起身去了对面厢房。
而在苏府左邻的大院里，沈柒缓过了情绪的最低潮，气力渐渐恢复，便打算去看看苏晏的情况。走到苏府紧闭的大门外，他犹豫片刻，没有上前叩门，转身回到那间窗户被自己钉死的屋子里去了。
街对面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里，褚渊对景隆帝禀道：“皇爷，小爷回宫了。阿勒坦今夜借住在苏府，沈柒熬过一次药瘾发作后元气大伤，似乎也顾不上别的。”
“槿城那边呢？”景隆帝问。
“豫王殿下击溃了宁王的叛军，正在急行回京的路上，算来后日应该能到。”
“朱檀络是否还活着？”
褚渊低头道：“皇爷恕臣消息不灵，未能打探到这一点。”
景隆帝态度温和：“无妨，待他率部回京就知道了。”
褚渊迟疑一下，忍不住问出口：“豫王殿下的靖北军，皇爷准备如何安置？是返回大同、太原呢，还是……”
景隆帝将目光移回到棋盘上，淡淡道：“朕不想管。”
“啊、啊？皇爷不想管的意思是……”
“朕已不是当朝皇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该操这个心的是贺霖。”
褚渊失笑：“那皇爷这会儿最想做的事是什么？”`123
“把这一盘地藏寺外琴亭之战的精彩棋局复原完毕。”
“可需要微臣趁夜劫个人过来，陪皇爷复盘？”
景隆帝含笑带嗔地瞥了他一眼：“他今夜又伤又累，还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你再把人劫过来，是要他的半条命啊。”
褚渊连连告罪。
景隆帝自然不会责罚心腹爱将，只感慨地说了句：“儿子不讲兵法横冲直撞，还得连累老父亲帮他转圜——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褚渊该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一些，只是平时做了个可靠的闷葫芦，这会儿葫芦塞子也不禁打开了条缝：“卑职见苏大人对皇爷的确是一片真心。”
景隆帝道：“他对谁都是一片真心。你不是自己也点评过他，‘唯天性多情，恐累人相思’？”
褚渊羞惭地低头谢罪。
景隆帝轻叹一声：“想让一个多情种子只开一朵花，把其他的枝条花束自己凋枯掉，着实不易。朕没有必胜的把握，可笑偌大年纪却也生出一颗与年轻人争胜的心。”
“皇爷正当壮年。”褚渊认真严肃地纠正。
“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景隆帝拈起最后一颗白棋，落子天元。

第452章 他是奇迹你是
因着“十日后给个交代”的承诺，苏晏耳边可算是清净不少，为陪伴沈柒熬过药瘾发作期，他还向朝廷申请十日休沐，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沈柒身边。
朱贺霖暂时没顾得上吃醋，因为沈柒提交的那箱证物需要仔细审阅，宁王化身弈者多年，根基颇深，在京城与各州府都有不少势力与产业，也需要一一铲除与查抄。
宁王谋逆之举的彻底曝光，惊得满朝文武不知该说什么好，尤其是内阁与六部主官，当初他们以为皇帝罹难，不得已想推宁王做代储君，如今峰回路转，不少官员心虚加愧疚，生怕皇帝要以“贰臣”名义来清算他们。
大家一合计，觉得当初是苏阁老带来圣驾失踪的噩耗，又坚持要召回豫王，此举何止是明智，根本就是事先与皇帝谋划好，下钩来钓鱼的。如今宁王这条大鱼被钓了上来，可怜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都做了陪衬与笑话。
又恼又忌惮又无奈之余，还是得找苏阁老探听探听圣意。而那些与他交恶的如谢、江二人，如今亦知姓苏的一家独大之势是铁板钉钉了，为了宦途也得努力修复与他的关系。
谁知苏阁老竟然请了假，闭门谢客。官员们一合计，转道同去拜访首辅杨亭，谁知也没见着人。
杨首辅不知是被自诩权臣的苏阁老气的，还是卸下心头重担后一下子撑不住，病来如山倒，谁的面都不见。据小道消息说，皇帝微服去他府上探望，也被他以“恐病气沾染圣体”为由婉拒了。
无从了解内情，官员们难免有些忐忑。又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沈柒当年不是真叛逃，而是奉今上的密旨去做了间者，如今他功成身退，不回朝廷也不在京城露面，是要伺机报复当初那些打着“缉捕”的旗号，公报私仇地抄灭沈府、吞并他的家财与产业、整治他心腹手下的政敌。这下不少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只想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保命，又担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暴露了自己。
终于在两日后，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豫王的靖北军大败宁王叛军，生擒宁王押送入京。有了罪魁祸首，官员们纷纷松口气，各自去准备炮制口诛笔伐的奏章，以显示自己坚决拥护正朔皇权的鲜明立场。
皇帝朱贺霖在城门口迎接凯旋的豫王，却要求七万靖北军扎营在京郊五里驿附近，只允许豫王带着数百亲卫进城。
豫王倒也大度，知道自己手握兵权始终是朝廷的隐形威胁，于是没有强求大军进城。同时他也意识到，北漠边尘将息，若想要继续保留靖北军编制，就得让那位逐渐不再是生瓜蛋子的皇帝侄儿放下对他的戒心。
那夜月光下，宁王朱檀络战败，要求豫王就地斩杀他，让兵刃染上同胞之血。豫王最终却放下了长槊，说道：“你犯的是国法，当以法论罪，而非死于私刑。再说，你逼我亲手杀你，难道不是暗藏心机吗？我朱槿城的槊，只在阵仗中饮敌血，不在倾轧中染业障。”
宁王呵呵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对同胞心慈手软，总有一日亡在同胞手上。”
“你对同胞倒是心狠手辣，不照样要亡？”豫王反唇相讥，“想污染我的槊，你还不够格。”
他用槊杆打晕了宁王，毫不客气地将之五花大绑后堵了嘴，命整军急行回京，好把这个烦人的兄弟甩给好侄儿朱贺霖处置。
朱贺霖接受了这份带有效忠意味的战利品。但他心里清楚，靖北将军的效忠对象并不是自己这个新皇帝，也未必是他的父皇，而是大铭江山社稷。只要江山犹在，豫王的忠诚就有所凭，有所付。这并非他最满意的结果，却是目前双方各退一步后，能相安于朝堂的底线。
待到将来哪一日，豫王若想为子嗣谋未来，或出于其他种种原因，这股忠诚变了味，也许就是他们叔侄刀兵相见的时候。但眼下，还不至于，不至于。朱贺霖这么想着，定下了三日后朝会下诏表彰豫王、犒赏靖北军全军的决意。
在审讯定罪伏法之前，宁王被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而在这夜，沈柒的药瘾第二次发作，强度更甚第一次。尽管心知戒断必须经历这个反应渐强之后再渐弱的过程，苏晏依然提心吊胆，生怕沈柒熬不住——就算他心志极顽强，身体也未必如铁打，背上还有陈年的刑伤呢！
荆红追则担心苏大人又把自己拿去做了饲鹰的肉，坚持要留下在现场帮忙。
阿勒坦的草药是制好了，但他说从未试验过，不能确保疗效，反正至少不会把痛苦变得更严重便是了，用不用看沈柒自己的意思。
沈柒盯着那碗乌糟糟、臭烘烘的膏体看了许久，面无表情道：“有毒，拿走。”
阿勒坦不快地嗤了声：“大巫的药，磕头也求不来。”
苏晏也觉得那药膏可疑得很，比起自己肺部受伤时阿勒坦所调配的药，从气味到颜色都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禁也有点怀疑阿勒坦在借机收拾沈柒。
阿勒坦却正色道：“他吃不吃无所谓，但瘾头发作期间，若他熬不住说出一声‘给我黑丸’，我便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苏晏见他一脸严肃，像是说到做到的样子，连忙将阿勒坦拉到屋外，低声问：“圣汗，你只是吓唬吓唬他，不是说真的对吧？”
“是真的。”阿勒坦低头注视苏晏，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只要沈柒出声求一句，这场仗他就彻底败了，永远不可能戒除心瘾。与其留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连累你神伤，不如及早剪除。”
苏晏一把抓住阿勒坦的皮袍，带着阻止与恳求的意味：“我相信沈柒一定会成功戒断，但是……一个人痛苦到极致时，胡言乱语的话也当不得真，你别对他动手！”
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之色，阿勒坦缓缓摇头。他的脸像北地霜石雕凿也似的冰冷，径自走下台阶，在高大葳蕤的庭树下驻足。
苏晏放心不下，跟上去唤道：“圣汗……阿勒坦，你有心事？还是我方才哪句话无意冒犯到你？”
“……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沈柒的事。”阿勒坦深吸口气，坐在树下的石椅上，拔出腰间所佩的弯刀，仔细看刀刃上黑白交织的纹路。刀刃上没有血迹，但血迹已染在他心底，终生都难以擦拭干净。
苏晏陪着他坐下：“那就是关于你自己的事了？阿勒坦，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我这人武力值不行，但出谋划策的本领还是有一些的。”
阿勒坦陷入沉默。
苏晏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忘了，之前我们深言畅谈时，我是失忆状态，也许你对那时的我更熟悉一些——嗷！”
戛然而止的原因是阿勒坦忽然伸臂，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鼻子又一次撞到了对方垂挂在胸膛的黄金绿宝石项链，痛呼出声。
“乌尼格！你怎能说出这种话？自从你回到铭国，恢复记忆后，忍不住担心你会心生疏远的人是我！”
苏晏被两条健壮臂膀勒得透不过气，但几乎整个人被包裹在宽阔胸怀里，又令他感到了久违的安然与舒适。“松点儿劲，松点儿！”他隔着皮袍威胁似的抓住对方的胸肌，五指握不住，从指缝间道道鼓了出来。
阿勒坦任由他抓捏，用下颌来回磨蹭他的头顶：“那时不仅你脑伤失忆，我也因解毒药的作用模糊了前事，当我全都想起来之后，非但不觉变得陌生，更连多年前初见你时的悸动都找回来了。难道你不是如我一样？乌尼格，明明是你见外，却来反咬我。”
这么个大男人，还委屈上了。苏晏失笑，转而拍了拍他的后背：“是我见外了。没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阿勒坦抱着苏晏，像抱住了一团冬夜的火，热意渗入体内，让他能借这火光照亮自己内心深处的那道影子。
那是他的父汗虎阔力的身影。并非率领族人作战时的意气风发，而是佝偻的、干瘪的、被掏空了灵魂的身影。他的父汗被巨大的痛苦吞噬，在哀嚎，在折膝下跪，在苦苦哀求——“把黑丸给我，求你了，要做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父汗……是我杀的。”
耳畔语声低沉，苏晏睁大了眼睛——虎阔力不是被鞑靼太师脱火台的小儿子兀哈浪所害，才引发阿勒坦率复仇之师，奇袭鞑靼王庭？
“是我亲手用弯刀穿透了父汗的心脏。然后割下兀哈浪的头颅，向大军宣布：这是我的杀父仇人。鞑靼王庭与我们瓦剌之间又添了一笔血债。”
“为什么，你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苏晏想到了什么，手指用力揪住阿勒坦的衣袍，“虎阔力汗被黑朵喂了毒，被药瘾彻底控制住了？所以那年，瓦剌与鞑靼在哈斯塔城会盟，根本就是一场断送国运的阴谋？”
阿勒坦沉痛点头：“父汗要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无力回头。他最后一次药瘾发作时，已经不似人形，只在神智清醒的短暂瞬间，求我给他个痛快。”
所以，阿勒坦被逼着亲手弑父……那可是他一提及就目泛光彩的亲生父亲！那时的阿勒坦，做出这种艰难的抉择时，又是何等的痛苦？
苏晏仿佛感同身受地疼痛起来，断断续续地抽着气。
“虽然父汗临终前对我说……他说，‘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亡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但我知道，我得到的不仅是父辈的勇力，还有不能用任何旧俗来开脱的罪孽。”
“阿勒坦……”苏晏叹息道。
阿勒坦抱着他的肩膀，将下颌抵在他头顶，闭上眼仰望心中的长生天，似乎想从云层中窥见父汗英灵的微光。“乌尼格，你可知这事在我心底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是今日压不住，翻涌而出？”
苏晏隐约有所感悟，但他不愿意说。
阿勒坦接着道：“因为沈柒熬住了。
“以寻常人之躯，并无萨满老巫的经年修行与药物辅助，他仍然坚持住了本我。
“他能熬住，说明药瘾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也意味着当初我若是不那么痛下决断，我的父汗……还能活！能恢复原本的模样！
“乌尼格，我……是个弑亲的罪人。”
苏晏终于明白了，阿勒坦为什么会说，沈柒如果开口求药，他一定会痛下杀手。是否阿勒坦心中在隐隐希望，沈柒也如他父汗一样崩溃，由此证明自己当年的做法是别无选择的？
可沈柒从地狱里熬过来了，没有求过一声，这带给了阿勒坦巨大的打击，令他对当年无奈弑父的自己生出了怀疑与悔恨。
“阿勒坦……”苏晏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他，脑子里满是不断翻滚的字眼。他又喃喃地呼唤了几声阿勒坦，最后说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你认为我父汗软弱？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受过各种各样的伤，也遇到过决死的困境，可从未弯曲一下他的脊梁！他不是个懦夫！”
“我并不认为虎阔力汗软弱，正相反，我认为他一定是位勇士，与药瘾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是阿勒坦，沈柒不一样，他是个本就没有生气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皇爷曾说过，他是从向死中寻找生的乐趣。
“然而他的乐趣并不在鲜血与哀嚎中，旁人的痛苦只能短时平息他的渴念，并不能彻底满足他。
“直到他遇到了我。他终于找到了生趣。”
你。只有你——言犹在耳，每个字都是他的全心。
苏晏一阵鼻酸，叹道：“沈柒是个奇迹。”
奇迹的意思，大约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吧，阿勒坦矛盾地想，虽然这个词听着那么刺耳，但千百万人中能熬得过药瘾的，也许真的就只有沈柒一个。
“所以，当年你的做法并没有错。即使你没有下手阻止，虎阔力汗也熬不过去的，他会在幕后黑手的操控下，把你、把瓦剌全族、把整片北漠大地拖入战火的深渊。
“阿勒坦，你没有罪。大铭的律法无权审判你，北漠的旧俗承认在极端情况下的弑亲继承，最重要的是，你父汗的意志赞同你。‘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这是他的遗愿，也是他从药瘾中得以解脱的生趣所在。”
“……你呢？你怎么看待我？”阿勒坦把怀中人松开一些，凝视他的脸。
四目相对，苏晏眼眶湿润，微笑道：“阿勒坦是我心中的神鹰。永不坠落，永远翱翔。”
阿勒坦缓缓笑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在他烈阳融金似的眼瞳中流动。他用前额抵着苏晏的眉心，再一次发誓道：“阿勒坦再怎么翱翔，也永远被乌尼格这条神索牵引着，至死相连。”

第453章 六笔债怎么收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宁王从床榻角落拾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棋子为上好墨玉打造，显然不是诏狱囚犯或普通狱卒所能拥有的。想必这间牢房的前任住客是个身份不同寻常之人，还喜欢弈棋，故而不慎遗失了一枚黑子在床脚与石墙之间的缝隙里。
那人是活着离开了，还是早已死在诏狱十八般酷刑中？宁王拈着棋子，脑中掠过一个闪念，我是否还有脱身囹圄、东山再起的机会？
虽然在最后一刻落入朱贺霖与阿勒坦联手所设的圈套，导致多年谋划功亏一篑，但未必输光，他还有些隐藏的力量，譬如决死追随的信徒们，譬如能操纵任何人的黑药丸。既然从豫王槊下活了下来，就意味着天不绝他，也许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牢门外响起哗啦啦的铁链声。
是锦衣卫来施刑逼供，还是押他去公堂进行三司会审？宁王将那枚引发希望的黑子握在掌心，整了整衣襟，端正坐在榻沿。
牢门沉重地开启，走进来一队面色肃厉的锦衣卫，为首那人肤色黧黑、其貌不扬，眼神却锐亮无比。
宁王已做好心理准备，拿出天潢贵胄应有的气势，沉静地看着他们。
然而锦衣卫并不与他说话，分开两侧站定，似在迎候贵人。
随后，一名身披苍色斗篷的男子步入牢房，在他面前一丈外站定。兜头的风帽遮住了这人的脸，宁王猜测对方也许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来传达圣旨，于是依然端坐不动，开口道：“我还以为依朱贺霖的性子，就算没有兴趣，也该有满腹不解的疑惑，亲自来审问我。”
那人伸手掀去风帽，在他面前露出真容：“朕来审问，不比贺霖来更显你的身份么？”
宁王难以置信地睁大了蓝蒙蒙的双目，连目下那粒红痣都在震惊中扭曲了位置，失声道：“你——竟还活着？！”
景隆帝平静地注视他：“让你失望了，朱檀络。”
在强烈的混乱之后，宁王逐渐想通了关窍，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血色褪尽，恨然咬牙：“我以为是朱贺霖与阿勒坦做局，却原来不是，原来还要更早！是你……和沈柒！还有苏晏，他是把各方势力牵连起来的关键人物，是棋眼所在！”
景隆帝道：“你筹谋十余年，以天下为棋局，却看不清真正的对手是谁，看不穿决定全盘之势的棋眼，如何不败？”
牢门铁门在宁王不甘的神色中关闭。
这一夜，没有人知道景隆帝与宁王朱檀络在诏狱牢房中说了什么，就连在场的八名锦衣卫，也在褚渊的授意下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丝毫。
景隆帝离开时，宁王颓然坐在床前地面，再不复昔日风姿，仿佛体内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呵呵……哈哈哈哈……”他仰头爆发出一阵阵惨笑，直笑到气喘吁吁，又从气喘变为哮喘，如窒息般面色酡红，手指颤抖地撕开了衣袖的夹层。
夹层里滚出十几枚乌黑的大药丸。
他用指甲掐出小块放进嘴里，忽然一声冷笑，将整个药丸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未及吞咽又塞入了第二颗、第三颗……
不能过量。黑朵几次叮嘱。他问：过量会如何？黑朵道：取死之道，无药可解。他又问：死得很痛苦？黑朵难看地笑了笑：不，非但不痛苦，更如置身无上极乐，所欲所求皆得大满足。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愉悦的死法？
宁王向后仰头枕在床沿，感觉肉体与天地一同融化，灵魂逐渐飘升，走出阴森的诏狱，离开堂皇的京城，穿越秦王府幽囚母亲的暗室，掠过一群一群为他复仇大业做了垫脚石的怨灵……最终飘飘悠悠地停下溪涧旁的古松下。
松下有一张天然的石桌，桌面刻着粗糙的棋盘。
低头凝思的鹤先生仿佛感应到什么，抬脸朝他微微一笑：“余等你好久了。来来，今日不谈正事，我们只下棋。”
朱檀络觉得鹤先生看着有些不同往日，仔细端详后才发现，素来只穿白的他，今日竟穿了一件前所未见的赤衣，色如烈焰红莲。他还在膝上抱着七弦琴，仿佛连对弈时也舍不得放下似的。
棋盘上已是一副残局，鹤先生将白子落在险峻处，路数壮烈又诡谲。
朱檀络今日的心思却不在棋局上。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与我同行？”
鹤先生一怔，笑道：“啊，因为你我是棋友。”
“不对。”
“因为我们各取所需。”
“也不尽然。”
鹤先生敛了笑，认真道：“因为余欲继承祖师遗志，实现心中宏愿，建立一个人人信教、纯心大同的国度。余将宁王殿下作为了这个宏愿的寄寓者，正如那些借君王之手推行己政的名臣们。”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选错了人？”
鹤先生想了又想，缓缓摇头：“空想无益。”
朱檀络正想再问些什么，鹤先生催促道：“该你下了。”
他闻言低头，凝神望向棋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决定全盘大势的星位，可桌面没有棋奁，更无黑棋，如何落子？他有些着急地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枚上好墨玉制成的黑子，心弦一松，将这枚黑子送到星位上。
鹤先生叹了口气：“余又输了啊。可那又如何呢？人生无定，输赢皆为常理，输就输了，落子无悔。”
“无悔？”朱檀络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量，“但有憾、有怨、有不甘、有未尽的残念！”
“都随风去吧。”鹤先生道。风过松，火苗从他的赤红衣衫间腾起，转眼烧成熊熊烈焰，他抱着古琴，朝唯一的棋友最后笑了笑，在烈焰中消融。
朱檀络定定地看着这一切，激动的神色归于平静。“落子无悔。”他拈起那枚黑子，任由接触黑子的指尖——到手臂——到肩膀一寸寸发黑、龟裂，最后身躯如浮沙之塔轰然崩溃，散作漫天黑尘。
诏狱牢房内，宁王保持着背靠榻沿、向后仰头的姿势，面上带着诡异僵硬的浅笑，瞳孔已然放大。他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瞬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诏狱外，景隆帝头脸覆盖着风帽，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同时低声问褚渊：“记下来了？”
褚渊答：“都记牢了。臣这便禀报小爷，将宁王供出的藏药地与制药人一网打尽。”
景隆帝略一犹豫，最后还是说道：“那个怀有身孕的宁王侧妃……放过她。”
褚渊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皇爷虽不至于不择手段，但亦可称得上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与宁王的这场交易，明明是皇爷占了上风，最后不履约也无人能指责，可皇爷却还是放弃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皇爷就不担心，若干年后又出一个朱贤？”
青杏枝头，夜鸟几声啁啾，景隆帝抬脸望去，平静地道：“一两个朱贤就能推翻的王朝，说明骨子里已腐朽不堪，没有朱贤，还有王贤、李贤。反过来说，只要朝廷以民为本，皇帝以义法治国，天下人心尽归我朝，又有何惧？”
褚渊想了想，觉得还真是这个理儿。然而会说出这番道理的皇爷，似乎又与在任时的皇爷有什么不同了……只是他说不清。
他走到马车旁，正要掀帘请皇爷上车，一匹高大神俊的黑马却载着骑士从路中央狂飙而过，残影卷起一阵劲风，把景隆帝的风帽都掀开了些。
褚渊吓一跳，上前挡了挡：“皇爷没事罢？”
“无妨。”景隆帝说着，拉好风帽，正准备上车。
远处的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嘶鸣，被骑士勒缰急速调头，又朝他们这边跑来。这下褚渊警惕起来，示意手下护送景隆帝登车，自己上前几步，喝道：“谁这么大胆，难道不知闹市纵马是犯律之举？”
马上之人很快近前，在火把的亮光中看清对方面目后，褚渊吃惊道：“……豫王殿下？”
豫王身着便装，是一副急匆匆要去寻人的架势，却因半途中掠过眼角余光的身影而停了下来，调头来看个究竟。他盯着斗篷人，扬声道：“这是哪位锦衣卫首领？看身形陌生得很，何不把风帽拉下，让本王瞧瞧是否歹人乔装。”
褚渊皱眉：“殿下言过了。殿下刚刚回京，对新任的锦衣卫不熟悉也是正常。我等皇命在身，各司其职，还请不要挑起事端。”
豫王眯眼打量他：“我看你这个黑炭头倒有点眼熟……”他忽然眼底一亮，脱口道，“你是御前——”
斗篷人在风帽下无声地叹口气，在“侍卫统领褚渊”几个字尚未出口之前，抬手朝豫王摇了摇四指。
这个摇手召人的动作可谓是相当眼熟，豫王的脸色瞬间作变，连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如刃：“皇——”
“叫二哥。”景隆帝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车厢里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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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豫王听褚渊说完全部内情，面上怒容涌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瞪向景隆帝的双眼中似有万千刀光剑影与浓郁煞气。
褚渊生怕他将攥紧的拳头挥到景隆帝脸上，明知不敌这位叱咤北疆的战神，可还是忠心耿耿地将自身去挡。
景隆帝按下了褚渊的胳膊，说道：“你放心，他不会真的出手伤朕。”
豫王怒道：“你道我不会出手？我他娘的宰了你的心都有！”
景隆帝提醒：“风度。回军营后，器量不见涨，倒染上一身兵痞气。”
豫王想借着这股兵痞气，拿巴掌扇他二哥，把自己之前挨过的耳光还回去。他还真动手了，半空中突破了褚渊的格挡，却被武力远不及他的景隆帝抓住了手腕，定在当场。
褚渊急怒欲反击，景隆帝却道：“你退下。”见他悻悻然，再次下令，“你退下！”
褚渊无奈，只得遵命，又对豫王威胁了一句“殿下要以靖北军上下十万人为重”，这才出了车厢。
车厢里只剩下久违的兄弟二人。
豫王从对方掌中夺回自己的手腕，恨然问：“多少人知道？清河，你儿子，沈柒，甚至连蓝喜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怎么，防我像防贼，怕我知道真相后趁机夺位还是泄露给弈者？”
“并非如此。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告诉你固然安全，但你看似散漫，实则性情磊落，让你伪装出沉痛模样，是在难为你。”
豫王冷笑：“看来我这十年在京城的纨绔样还不够深入人心，竟让皇兄对我的演技不放心。”
景隆帝叹道：“你好容易摘下来的面具，朕却不愿你换一副再戴上去。”
豫王怔了怔，冷哼：“什么叫‘伪装出沉痛模样’？就算真以为你死了，我也没沉痛过！饭照吃，仗照打。”停顿了一下，怀着微妙的恶意又道，“阿骛的二爹我也照睡不误。”
这下轮到景隆帝怔住，继而深深吸气，似在极力按捺住翻涌的黑暗情绪，最后沉声道：“朕看见早年用过的那顶金盔了。”
一句话如同直击靶心的箭，把豫王钉了个对穿。
他几乎露出了懊恼与狼狈的神色，十分后悔为何要保留那顶景隆帝用旧的金盔，以至于今日被对方拿来做了取笑自己的筏子。
“朕没有取笑你。”景隆帝正色道。
豫王不吭声，心里盘算着他这位仿佛无所不知的二哥，究竟知不知道清河在北漠又惹了一身桃花债，按荆红追的说法，“大人又收了第六房”？
这次景隆帝没有听见他的心声，而是继续道：“说真的，朕对此有些意外。但转念想了想，又觉得意料之中。毕竟你我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
豫王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替母亲背了十年黑锅，但这口锅有一半是你自己的意愿，没什么好否认。”
“朕不否认。”
“你软禁我十年，假死前却又让清河引导朱贺霖将我放走，看着我重建靖北军也没有阻止，所以我们之间的旧怨就算是一笔勾销了。”
“朕希望真能一笔勾销。”
“一笔归一笔。还有另一笔债，你我搞不好还要互别苗头，所以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为时尚早。”
“什么债？”
“情债。”豫王面色渐渐恢复平静，语调却更加坚定，“你我兄弟与清河之间的情债，只有一笔能收齐。皇兄，我早就说过，我是绝不放手的。你若也是如此打算，我们这辈子还要继续斗下去。”
景隆帝沉默良久，久到豫王心底寒意丛生。末了，才听他皇兄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朕怎么听说，是六笔呢？六笔债，只有一笔能收齐，你又是如何打算？以一敌五么？”

第454章 来给你送关怀
从第三次发作之后，沈柒的戒断反应逐渐变弱，间隔时间也逐渐拉长。到了第九日，他发作时已不必再被捆绑，只用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睛，恶狠狠瞪向将他点穴后硬给灌药的荆红追。
苏晏认为阿勒坦的草药对他身体恢复是有效果的，就是对心灵的杀伤力有点大。故而每次沈柒被灌药时他都自觉避开，等完事了再溜溜达达回来，一口一个“七郎”，百般安抚与讨好。
期间豫王两次登门，第一次恰逢沈柒药瘾发作，苏晏心怀担忧，匆匆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关心过阿骛与靖北军的情况，便面带歉意地离开了。
豫王琢磨着其中三味，越发觉得皇兄所虑在理。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内部矛盾可以日后再解决，眼下他们最大的威胁在外不在内。
至于其他几个人尤其沈柒，趁他病要他命没错，但手法太直接粗暴的话，恐清河心生怨恨，反倒得不偿失。
豫王斜乜着左邻的院子，想象着荆红追与阿勒坦为了讨清河欢心，不得不捏着鼻子伺候情敌的模样，越发感觉这三人已经抱团结盟，而他们兄弟俩若再单打独斗岂不是要吃亏。
拿定主意之后豫王起身告辞。苏府小厮挽留道：“老爷吩咐了，请殿下在此稍候，他料理完急事就会回来与殿下叙旧，最多一两个时辰。”
豫王不动声色地答：“你家老爷正忙着渡人，本王不便叨扰，下次再来拜访。”
他出了苏府，直奔皇宫，求见皇帝侄儿。
朱贺霖命内阁草拟了诏书，发往各州县告示宁王朱檀络一伙人的罪行，结果左右看不满意，正自己提笔修修改改。听见豫王求见，他笔尖一顿，说道：“朕这位四皇叔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挑朕忙的时候来。”
发牢骚归发牢骚，看在对方出兵拿下朱檀络的份上，还是准他入殿觐见。
豫王潦草行礼后，端起了谏臣的架子：“臣听闻赏善罚恶乃是明君之道。”
朱贺霖指间夹着长笔杆，只手托腮看他：“四皇叔真是文武双全——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于是豫王仅剩的一点客套也没了，直截了当地说：“宁王谋逆案，沈柒居功至伟，皇上应奖赏有功之臣，知人善任。”
豫王……来给沈柒讨封赏？这可新鲜！朱贺霖扬起眉峰：“哦？那么依皇叔你的意思，赏他个什么好呢？”
豫王哂笑：“孤身入龙潭虎穴，如此胆略与能力，不给一个封疆大吏当当，简直委屈了他。”
朱贺霖琢磨，再琢磨，恍然大悟，拍案喝彩：“好主意！朕看岭南一带不错，物产丰饶。乌斯藏也适合他，天高地阔，最适合锤炼胸怀。”
“就怕朝中有人舍不得他。”
“舍不舍得是私情，朝廷需要人才治理地方是国事，岂能因公废私？”
朱贺霖眼珠一转：“说来朕前几日下诏褒奖四皇叔，给的封赏似乎薄了些。”
豫王觉得他这个触类旁通来得太不是时候，河还没过呢就想拆桥？当即驳道：“臣觉得不薄了。封地怀仁不变，调靖北军从太原入大同驻守，让李子仰去太原。这个换防换得好啊，离京城更近了几日路程。若皇上觉得对臣于心有愧，不如再加一项赏赐——将臣的本名‘槿城’赐还，如何？”
那是朕高兴赐你的吗？那是你厚着脸皮在朝会上当众索要，还拉拢了一批朝臣替你说话，不得不换的防！朱贺霖面露冷笑：“要不要朕把‘代王’的封号也赐还你？”
“那感情好。皇上也知道，臣对这个‘豫’字实在硌硬得很。”
“想得美！父皇亲赐改的封号，朕这个做儿子怎能再改回来？这不是打父皇的脸么？”朱贺霖磨牙，拿墨笔指他：“你还是继续‘豫’着罢！”
“不能改回去，那再换一个新的也无不可。要不，就用靖北军的‘靖’字？名正言顺。”
朱贺霖这下可算是见识到这位皇叔歪死缠的本事，替自己，也替父皇过去头疼的十八年，朝豫王砸了一块掐丝珐琅异兽镇纸过去，同时呵斥道：“靖你个鬼！”
豫王此行目的已达成，抄手接住镇纸往袖子里一揣，说了句“谢皇上赏赐”，迤迤然走了。
朱贺霖失去了一块心爱的镇纸，非但没心疼，还觉得交换得挺值，开始深入琢磨起了豫王这个提议的操作细节。
出了皇宫后，豫王径直回曾经的豫王府，指使侍卫们把那些家什物件该丢的丢、该换的换，将宁王世子占住时弄出的痕迹全清理干净了，才肯安寝。
次日，他又去苏府拜访。这回苏晏有空了，怀着愧疚之心郑重接待了他。主人家又是陪聊又是陪膳，够有诚意的了，豫王却不为所动似的，沉着脸问了句：“昨夜在哪儿睡的？”
在阿追房里……苏晏一怔，脱口道：“在主屋，我自己寝室，怎么了？”
豫王懒洋洋地挑眉：“哦？我见仆人在后院晒被子枕头，都是你喜欢的颜色与面料，怎么是从旁边的厢房里搬出来？没记错的话，那似乎是荆红追的房间？”
苏晏被抓包，有些窘然：“最近几晚不太好睡，找阿追通络而已，没别的。”
“有没有别的，本王见识了才知道。”豫王不由分说挟起他，大步往荆红追房间去。
其时刚巧荆红追奉大人之命，给沈柒灌药去了，豫王便成了无人能阻的苏府一霸，挟苏晏进厢房后，反手锁了门，就把人往床上拽。
苏晏惊道：“干什么？！”
“不是跟他‘没别的’？怕你久旷，给你送关怀呢。”豫王恬不知耻地道。
苏晏哪有脸在荆红追的床上同其他奸夫乱搞，当即挣扎叫道：“青天白日的，我不陪你这骚.货胡来！”
“骚在哪儿？本王不明要害，还请苏大人给指点指点。”豫王嘴里说着不明要害，实则每一指都在“要害”上，把苏晏点拨得脸颊烧红。
拉扯与反抗之下，两人不仅扯落了桌布、床幔，还把周围柜架撞得一团糟。最后豫王如愿将阿骛的二爹压在榻面，将之亲了个晕头转向。
苏晏指头紧扣豫王的肩膀，激烈回应这个久违的吻，完了还过神来，又喘着气推搡：“我最近真没这个心情……”
“跟我没心情？”豫王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的臀。
苏晏翻了个白眼：“跟谁都没心情！”他用力推了一把豫王，坐起身整理衣襟。
弹药在枪管却不得不退膛，豫王不爽地啧了声，到底依了他不再诱惑纠缠，还帮忙系腰带。
腰带在两人的手指间柔软缠绕，显得有些旖旎，苏晏不由地将呼吸放得轻缓，以免吹散了此时的气氛。他注视着豫王俊美的面容——似乎消瘦了几分，眉宇间染上些许霜尘，又更显得一股凌飞的气势透体而出，是一柄横扫天下的槊。而那双拿槊的手，为他系腰带时却温情如桥下春波。
“前几日贺霖在朝会下诏褒奖靖北军，我没到场，回头想想错过了你的一个重要时刻，有些懊恼。”苏晏轻声道。
“不必介意。”反正我也没把朱贺霖那小崽子的诏书当一回事，更算不得什么重要时刻，豫王道，“你要是真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不如与我多睡几次，才是实打实的补偿。”
苏晏忍笑佯怒，拿手掌作势扇他。豫王趁机把苏晏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挨近了问：“跟不跟我去大同？”
“大同？”
“对，我刚从皇帝那里讨了个恩赐，”豫王将“恩赐”二字说得颇具讽刺意味，“准靖北军换守大同。以后真要给他守门了。”
“是给大铭，守最重要的一道国门。”苏晏感受着这位绝世名将鼻息间的热气，有点熏熏然的醉意，脱口道：“大同离京城快马加鞭不过四五日，不算远。”
言下之意让豫王满意地笑了：“所以苏监军会常来视察么？”
千里送炮？丢人呐！苏晏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不会！”
豫王仔细地勾起嘴角，浅笑道：“苏监军不肯来，末将时时回京汇报也一样。”
这他妈笑得太犯规了，哪怕不是颜狗也遭不住……苏晏再次晕乎乎回应：“有来有回吧。”
几个人的来回？豫王还想再问一句，但终究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告诫自己，起身道：“你抬手间略显滞塞，想是肩臂上有些不便之处，可惜不肯脱衣给我瞧瞧。好好休息罢，眼下的麻烦事总会了结的。”
苏晏在暮色中送豫王出门，回头直奔荆红追的房间，唤道：“小北！小北！”
苏小北闻声赶来：“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苏晏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房间，压低嗓音：“帮我把阿追的房间恢复原样……你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对吧？别让阿追瞧出端倪来。”
苏小北也探头看了看，见床榻尤其凌乱，嘬着牙花道：“豫王走了？他怎么就非得在追哥的房间……这些达官贵人都是些什么癖好！”
苏晏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理直气壮道：“别瞎想，什么事没有！我俩闹着玩而已。”
把不好意思的苏老爷哄去用晚膳，苏小北兢兢业业地打扫房间，且要赶在荆红追回家前收拾好。他手脚麻利，记性又好，很快将房间收拾得与之前几无两样。
在敞开的衣柜门缝里，苏小北意外摸出了一枚蜡丸，外头的白蜡衣被人捏扁了一点儿，但还是完好的。他嗅了嗅蜡丸，又放在耳边摇了摇，听见内中有轻微响动，于是失笑道：“这不女人吃的乌鸡白凤丸么？追哥这又是什么癖好？”
想想又觉得应该不是追哥的，反而是豫王遗落之物的可能性更高。毕竟他曾经奉大人之命，给受伤的豫王送去（专治妇人漏下不止的）补血药，说不定豫王用了觉得效果好，连带乌鸡白凤丸也一并买来吃呢？于是苏小北将蜡丸往袖子里一丢，准备下次见到豫王殿下就还给对方。
原定的十日后太子城会谈，因苏晏坚持要陪伴沈柒戒断而推迟了几日，转眼又从四月底到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
药瘾的影响从沈柒身上逐渐淡去，最后几乎看不分明，但在他心里的影响，苏晏准备要花很长时间继续观察，以防死灰复燃。
沈柒很想对他说：根本不用担心这点。服用黑药丸所带来的快感强行灌入我体内，只会令我心生厌恶，只要身体戒断了，我就丝毫不会再想沾惹这鬼东西。
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苏晏说更好。
“在我家过端午么？”苏晏出言邀请。沈柒还没来得及露出笑意，又见他转头对进门的荆红追与阿勒坦说，“等过完端午，我们就出发前往太子城，斡丹他们怕是要在那边等急了。”
阿勒坦身上的皮袍换成了缎面质孙袍，如云长发绑成粗大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双手抱臂，朝沈柒抬了抬下巴：“他呢？”
“七郎你尚未完全恢复，还是在家休养一阵子。对了，沈府被查抄还未归还，朝廷替你正名的诏书也迟迟未下，你就暂时在隔壁院子住下如何？”苏晏问。
沈柒摇头：“那是豫王的房子。”
苏晏笑起来：“那你就先住我府上吧。”
“……哟，这么热闹。”富宝在苏小北的带领下走入前院，远远地作了个揖，“苏大人，端午安康哪，宫中给您送节礼来了。”
苏晏谢过圣恩，让他把大盒小盒的直接搁在树下石桌上即可，回头再一一拆看。
富宝指挥內侍们放下节礼，又朝沈柒打了个躬，笑眯眯道：“提前给沈大人贺喜了！乌思藏都司的都指挥使，世袭，这可是封疆大吏啊！若大人愿皈依当地的喇嘛教，那便可兼任法王了！曾经的卫王就因母族出身乌斯藏，向朝廷求讨过这个法王之位，先帝可没允他，如今皇上特别看重沈大人，才破格封的。圣旨随后便至，奴婢仗着脚程快，先来给沈大人第一个道喜，沾点法王的圣光。”
封疆大吏？法王？埋汰谁呢！
沈&#183;前任锦衣卫指挥使&#183;非自愿反教先锋&#183;一心只想与娘子终日厮守&#183;柒的脸绿了。
苏阁老的脸黑了。

第455章 六坛酒怎么喝
富宝少年时是跟在太子身后的小机灵鬼，如今从外到内都被宫廷生涯催熟，又逐渐掌握住司礼监实权，更是成了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精。
沈柒反应如何，或许他还不怎么在意，但苏大人此刻的脸色却使他敏锐地接收到了不妙的信号——要出事儿！大事儿！
于是他也不等圣旨送到，随便找个借口，笑容不改地告退。出了苏府没多久，迎面碰上来传旨的少监姚顺，因看其不顺眼，一个字也不提醒。
姚顺果然倒了霉，上门后苏晏不等他宣读，就招呼他上前，把圣旨放在石桌上，说要自己看。
虽然规矩是要沈柒跪接圣旨，但苏阁老发了话谁敢不听，于是姚顺展开圣旨铺于桌面。
沈柒面色阴沉。苏晏在他肩头按了一把，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随即走到桌旁，低头垂目去浏览圣旨上的墨字：乌思藏、羁縻、世袭……每一个师出有名的封赏后面，都藏着明褒暗贬的机心。他苦心匡扶的少年人，如今已长为成熟的统治者，将皇权运用得得心应手。
苏晏看着看着，忽然声音发闷地干咳了一声，第二声时想以拳堵嘴，刚抬起手，一口颜色略深的血就喷在了圣旨上，溅得如墨枝上的红梅。
在场之人无不惊呼一声：“大人！”“清河！”“乌尼格！”纷纷伸手扶他。
姚顺吓得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叫：“啊呀，苏阁老，怎么吐血了就，哎哟我的亲爹诶——”
苏晏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站得笔直，神色冷肃地对姚顺道：“圣命不可违，沈柒已接旨谢恩。劳烦公公回宫禀报皇上一声，就说今日正逢端午，我盛情挽留沈柒同饮雄黄酒共贺佳节，待明日再启程。”
都吐血了，还喝酒？这万一整出个三长两短来……姚顺心惊胆战地告退，一出苏府就爬上马车，大声吩咐：“快，快！回宫！”
而院中众人紧张万分，阿勒坦一把抱起苏晏，嘴里叽里咕噜地吟诵着萨满神歌。荆红追握住苏大人的脉门，另一手贴上他的后心输送真气。沈柒急道：“京城有个内科名医，你们看好他，我去把人提来！”
唯独捧着茶杯侍立在后方的苏小北并不意外，嘴边还露出一丝可疑的笑意。
“没事，放我下来。”苏晏拍着阿勒坦的胳膊说，“你们安心。七郎，你别去叫大夫了，我真没事。”
挨得近了，荆红追感觉苏晏嘴角的血味儿有蹊跷，又抬起他染血的手背嗅了嗅：“……鸡血？”
“有些不好的事，在刚冒头时就要掐灭在萌芽状态，否则等你发现后果严重想去制止，早已全线崩溃。”苏晏从阿勒坦臂弯里跳下来，拎起圣旨抖了抖，“他这招‘釜底抽薪’逐个击破，背后要是不止一个人的主意，那么就看我这招‘无中生有’能钓出几个来。”
他把染血的圣旨一丢，招呼小北拿茶水来漱口，剩下沈柒、荆红追、阿勒坦三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阿勒坦：“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有点庆幸。”
荆红追：“大人从不受拿捏，要么背着他做，永远别被他发现，要么就别做。”
沈柒：“……呵。”
漱干净嘴里的鸡血味，苏晏吩咐苏小北：“去集市上打几坛酒回来。”
苏小北问：“家里有雄黄酒了，大人想要什么酒？”
“一坛羊羔酒、一坛竹叶青、一坛马奶酒，再去地窖各取一坛御酒房的金茎露与葡萄酒。哦对了，顺道把阿追房中那一葫芦红曲也捎上，都拿到后园的老桃树下。”
大人这是要开品酒大会呢？苏小北想着，二话不说去置办了。
六坛形类各异的酒，分两排摆在老桃树下的原木长方桌上，苏小北想了想，还缺了个应节的，于是把厨房里备好的一坛子雄黄酒也搬了过来。
要备菜么？碗筷要几副？苏小北正要转去前院问清楚，客人就接二连三地上门了。
第一个边急声叫着“清河”边踹门而入，险些把门板都撞飞，可不正是微服的皇帝朱贺霖。苏小北如今摸清了这位小爷的脾气，便不像早年那么心怀畏惧了，叩拜行礼后说道：“大人在房中洗沐更衣，还请皇上移驾后园桃树下，大人稍后就来。”
朱贺霖一怔，揪住他的衣襟拽起来，赤着眼眶追问：“这都病到咯血了还洗什么沐！难道吐得一身是血？”
苏小北模棱两可地道：“倒不至于，大人还能说话。”
朱贺霖手一松，有些失魂落魄：“他这是七情伤又发作了……第一次是因为父皇，第二次是为沈柒，这一次，还是沈柒！朕只是意难平……不甘心啊！”他甩开苏小北，往主屋冲去。
苏小北在他身后叫：“大人想是已经去到后园，不敢叫皇上走空。”朱贺霖闻言，脚下拐个弯，穿过月洞门往后园去。
须臾，第二位客人也到了，大步流星地迈入敞开的前门，径自往主人房奔去。苏小北道：“豫王殿下！大人不在屋内，在后园的老桃树下。”
豫王面色凌厉地瞪他：“怎不扶他回屋躺？大夫呢？”
苏小北睁着眼睛说瞎话：“郎中（追哥）与巫医（黑大个）都在后园。”
豫王听了简直要气死：“江湖郎中也便罢了，巫医算怎么回事！那种故弄玄虚的神棍能信？”他忧心忡忡地快步赶去后园。
苏小北想来想去，想不出第六坛酒是给谁准备的，干脆守在门房等着。又过了三两刻钟，一辆疾驰的马车停在了斜对面的街边，车厢里下来一位风帽遮住面容的神秘人，在几名精悍侍从的护卫下拾阶进入苏府大门。
苏小北迎上前去，刚问了声：“贵客是——”看清对方风帽下的眉目，蓦然失了声，一瞬间震惊到呆滞。
那人沉声问：“你家主人呢？”
苏小北说不出话，伸手指向后园方向。
衣袂卷起一丝清冽的御香，从他身旁掠过。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内，苏小北才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摇头，喃喃自语：“看来我还是格局太小……大人身边，有什么不可能？”
今年冬寒春迟，老桃树仍残留着一些将败未败的花瓣，薰风拂过，落英缤纷，残艳到了极处。
桃花乱落如红雨，雨丝飘过一座小园里的六位客人。血脉相连的，叫不出父兄儿侄；素未谋面的，一眼就认出对方身份。正主不在场，气氛令人窒息。
见寸步不肯离主家左右的贴身侍卫也在，朱贺霖似乎猜到了什么，半是欣喜半是恼火地问荆红追：“清河没事？”
为保沈柒不被流放边疆，不惜拿自己的安危来诓骗他们，豫王面色深峻地想，集中所有情夫是想做什么，当众宣布最终的胜出者？
——那人会是谁？
“今日端午佳节，我请大家来喝酒。”清越的声音在月洞门处响起。苏晏一身湖蓝长衫，用银线绣着应节的五毒纹样，蜈蚣、毒蛇、蝎子、壁虎与蟾蜍在他的袖口与衣摆随着步履漾动。
他没有带冠帽，一头清爽的短发有点长长了，发梢乌黑，俏皮地勾在耳郭。短发衬着长衫，于他身上非但不觉得怪异，别有一番潇洒风流。
苏晏平静地走到园中，指着桃树下的长方桌招呼众宾：“请坐。桌子不算大，但坐七八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其他人都还没动静，荆红追十分听话地在桌旁木椅上坐下来，苏晏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提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雄黄酒，苏晏仰头一饮而尽，朝周围众人亮碗底：“承蒙诸位关心，不离不弃。我先干为敬。”
在场众人都知道苏晏苏清河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但对他如此举动的含义仍未参透明白，故而就连性情最直率的朱贺霖也未轻易出声，看他究竟想说什么。
苏晏放下雄黄酒，拎起一坛金茎露，取桌面的空碗斟满，走到景隆帝面前，敬酒道：“这是皇爷为臣行冠礼，加衣三次念完醮词后，亲手喂臣喝下的酒。臣还记得皇爷说过，此酒‘清而不冽，味厚而不伤人，是酒中才德兼备之君子，不会上头’。结果，臣那天很上头。”
景隆帝望着他认真的神情与注视的目光，抬手接住酒碗，拉下风帽将碗中酒液喝完，开口道：“那日放你离开，朕每每回想时遗憾扼腕，但若是重来一次，只怕朕还是会放你走。”
苏晏微微一笑：“槿隚是真君子，亦是我钦佩与心疼的人。”说着给喝空的碗补满金茎露，自己也吃了一碗。
又去桌旁换酒坛与空酒碗，斟了一碗竹叶青，端去豫王面前：“我记得槿城爱喝汾酒。你我曾在京畿界碑喝了一夜的酒，便是这竹叶青。当时我知道了你隐藏的另一个身份，原来是我崇拜多年的佚名战神，但我没告诉你，同时也尚未信任你。如今，我想说……靖北将军是真英雄。”
豫王扬起一抹俊美到耀眼的笑意，接过来直接饮尽，把酒碗一翻：“如今你可信任我？”
苏晏道：“信任到能陪你上任何一个战场，并毫不怀疑你将取得每一场胜利。”说着拿过豫王手中的空碗，继续倒了一碗竹叶青，一饮而尽。
给朱贺霖，他重新斟的是葡萄酒。
“皇上，不，我还是觉得唤你小爷更亲近。”
朱贺霖不高兴了：“你叫他们名字，叫我呢？”
苏晏笑着改口：“贺霖。你是我来到这个世……京城后，第一个走进我心里，让我对这个时代开始产生共情的人。你让我找到了自己为之努力的目标。后来，我的目标越来越长远，野心也越来越大，但我始终未忘记，‘登上太子这条船，为他劈波斩浪’的诺言。你喜欢西洋玩意儿，喜欢甜口，我就请你喝西域传来的葡萄酒吧。”
他斟酒欲饮，朱贺霖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酒不能混喝，醉得快，醒后还会头疼。”苏晏道：“无妨，有阿追在呢，他的真气能为我解酒。”说着又饮尽一碗。
走到沈柒面前，苏晏拎着羊羔酒，不知想起什么，还未开口脸上就浮起了红晕。他清咳一声，道：“七郎，我欠了你许多东西。回礼、报答、漫长的思念时光，还有你渴求的独一的情意。一世一双人，我这辈子恐怕是做不到了，但我想对七郎说，椴花蜜总有一日会喝完，但我始终都在。哪怕我们方向相左走得再远，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
沈柒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地看了他片刻，最后将一碗羊羔酒喝得涓滴不剩。
苏晏喝完这一碗，酒气上涌，在脸颊上晕出团霞，连耳根也开始泛红，脚下有些发虚。但他依然换了一袋马奶酒，走到阿勒坦面前：“圣汗，这是整个京城能买到的最好的马奶酒，但仍比你请我喝过的口感逊色许多。”
“无妨，”阿勒坦道，接过酒囊猛灌好几口，“你请我喝的，哪怕是清水，也比最好的马奶酒更香醇。”
苏晏道：“与你在北漠相处的两个多月，我是失忆了，却从没有失去过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段时间的我是这五年来最轻松、最少责任与束缚的，我会珍藏那段时光。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并非因为双双失忆才走到一起。”
“我知道。”阿勒坦严肃地道，“是神旨，是宿命，是命中注定，你是我行过婚礼的伴侣，是北漠唯一的可敦。”
苏晏愧疚道：“可你却不是我唯一的额日。”
阿勒坦没想到，第一次听他叫自己‘额日’，竟是在眼下这连敬个酒都雨露均沾的时候，简直令人悲喜交加。
苏晏从阿勒坦手中拿走牛皮酒囊，对着嘴喝了几口，补充道：“我说过，我是大铭的苏晏，也是你的乌尼格，你不变，我不渝。”
他把酒葫芦捧到荆红追面前，看着对方仰头喝下自酿的红曲酒，溢出的澄液滑过咽喉，像划破湖面的剑光。
“阿追，我最后一个敬你，并非觉得你不够重要，而是你太好了。好到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好到可以让我为所欲为，但我不仅仅是因为你足够好，才与你在一起的。”
“那大人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苏晏转身环视其他人，“这句话我羞于对你们所有人说，因为这远远超过了我原本的认知范围，突破了我出生几十年来形成的道德规范与底线。但世事难料，我们之间——我与你们每个人之间，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眼下这般局面。也是我心软，谁也无法弃之不顾，哪份情都无法狠心割舍。可如果我真的能够心硬如铁，难道就不能割舍你们全部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底都凛然一震。
“一直都是你们在逼我，除了阿追。逼迫我接受，引诱我动情，现在又逼我做出取舍与选择。你们总说自己才是真心实意的那个，其他人要么不怀好意、要么不适合，那么你们是想要我听谁的？要我如何抉择？
“我说过十日之后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今我想好了——为什么我非得按你们要求的，必须选择其中一个呢？我可以谁也不选。”
“当我实在没法把任何一个人踢出局时，”苏晏朝这六个与他关系匪浅的男人洒然一笑：“至少我可以把自己踢出局。”
朱贺霖的脸色率先作变。一股多年前感受过的恐惧的寒意，再次爬上心头：
若我不做大铭臣民，完全可以漂洋过海，去开辟新的航线，去探索这个时代尚无人发现的新大陆。东西南北，随便我走，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也精彩得多。要是实在走不脱，把我逼急了，我也可以抛弃这具皮囊，让灵魂重新投入另一个时空，重新转世，或者烟消云散。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能主宰我？
是时隔太久忘了吗，藏在面前这副看似玲珑柔顺的士子身躯内的，是多么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灵魂！
“他年当为圣天子”，自己即便当上了皇帝，又如何？皇权可以压制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唯独奈何不了他！
朱贺霖失声叫道：“你不准走！朕会封锁国境线，封锁所有出海口……更不准自寻短见！你要是再说‘抛弃皮囊’这种鬼话，朕就……就……”
“就杀了我全家？”苏晏笑了，“倘若我连自己都不顾，还顾得了全家？”
朱贺霖握紧拳头，神情悲愤，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景隆帝走过去，伸手按住了儿子的肩头，是无声而有力的安抚。朱贺霖逐渐平静下来，恨然不语。
沈柒想起了那一天，同样在这座院子，这棵桃树下，他逼问苏晏：皇帝私访，你是在哪间屋子，如何接的驾？
苏晏亦是说出了类似的令人心中生寒的话语：七郎，你说我的灵魂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遇上你们？是不是老天为了让我认清自己软弱的本性？倘若有一天，我能回去，这里的一切是否就会恢复到它本来的模样？
回去……莫非死亡于他而言，就真是回归了家乡？
沈柒一把握住苏晏的手腕：“你说你有预感，再也回不去了！”
苏晏苦笑：“我也知道可能性渺茫，并不抱回去的希望。但我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你们之间谁又收拾了谁、谁又想杀谁，后半辈子永无宁日，对吧？”
我并不在意你在不在意。只是想告诉你，我对所有不能选择自己的意愿、只能被迫去接受的事情有多么深恶痛绝。的确，我无法抵抗强大的力量，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如果连这个都不被允许，那就太恶心了。
似曾相似的感觉，令阿勒坦想起乌尼格在寝殿窗台上悬空而坐时说的那番话——若我有足够的能力，就去改变世道；若是没有，我不愿生活在那种世道里成为被践踏的一方。
这下连他也变了脸色，说道：“乌尼格，我不逼你！你如果实在为难，我可以离开，将来你改变主意了，再来北漠找我。”
荆红追趁机再表忠心：“我从不要大人做任何割舍与选择，无论大人去哪里、做任何事，属下都会生死相随。”
豫王与景隆帝对视一眼，兄弟俩从彼此眼底读出了无奈与烦愁之色。
这个苏清河啊！不直接逼他，而是一步步清理外围障碍，可他却敏锐地看到了终局，反过来逼迫他们。
到了这个地步，进一步他就要奔向鱼死网破，退一步自己又绝对无法接受，如何是好？
苏晏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困倦的呵欠。紧接着又是连着一串呵欠，眼皮都要垂下来黏住了。
“我怎么忽然困得不行，太困了，感觉站着都能睡着……”
沈柒扶住他，说道：“你这么多种酒混着喝，真喝醉了。”
“也许吧，但我没觉得醉酒的难受，就是乏力，困……我累极了，只想睡觉，一切等我睡醒再说……”苏晏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整个人往下软去。
荆红追觉得他这副情态有些不对劲，即便是醉酒犯困，也不该困得如此神志模糊、全身失力，似乎不太正常。
他再次搭上苏晏的脉门，初时觉得脉象正常，只是太缓慢了些，细细查探之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随着苏晏闭上眼睛陷入昏睡，脉搏就逐渐停歇了；而旁人连声呼唤，他受惊似的蓦然一醒，脉搏又重新跳动起来。可这清醒并维持不了多久，不过几秒他又再次睡着，脉搏又渐寻不到了。
荆红追失声道：“这不是普通的醉酒犯困，大人身体有异常！”
所有人闻之色变，全都围过来探看，朱贺霖高声命人去传召太医，转头不停声地呼唤他。但苏晏只是睁眼瞥了一下，嘟囔道：“你们别吵我睡觉，我真的很困……”
荆红追排众而出，目光触到桌面酒坛，掌风扫过，所有酒坛、葫芦与牛皮囊尽数爆裂，酒水交织泼洒一地，满园尽是混杂的酒香。
终于在破裂的雄黄酒酒坛底部，他发现了一小块几近融化的白色蜡衣，骤然想起苏大人交给他的那颗药丸……
那是他前往杀胡城的王宫营救大人时，大人拿在手上，犹豫要不要投入奶茶杯中的蜡丸。
大人亲口说过，那是夜不收让他拿来毒杀阿勒坦的，但他说自己不会杀人，更不会杀阿勒坦。后来为防万一，大人就把蜡丸交给他保管……那颗蜡丸呢？
风影掠过，眼前一花，荆红追消失在当场。须臾后又闪掠回来，手里拎着个晕头转向的苏小北。
“我柜中一个白蜡丸不见了，你可见到？”荆红追急声问。
苏小北努力克服轻功带飞造成的眩晕感，答：“我奉大人之命打扫追哥的房间，发现一个乌鸡白凤丸，以为是豫王殿下遗落的，拾起来打算送还。”
“蜡丸呢？”
“在我袖中。”苏小北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又在腰带里掏摸，“奇怪，去哪儿了？明明收好了的……”
荆红追望向酒坛，心中浮起一个糟糕的猜测：苏小北在搬运酒坛时，蜡丸从身上滑出，掉落到雄黄酒里去了。而方才喝了这坛雄黄酒的，只有苏晏一个人。
“什么蜡丸？”豫王挑起那一小片蜡衣，“不像乌鸡白凤丸，莫非是安神催眠的药？”
荆红追胸口一片冰冷，连血脉都冻结了似的：“是夜不收给大人，让他毒杀阿勒坦的药丸。”
夜不收的掌管者豫王愣住。险些被自己的可敦下毒的阿勒坦愣住。
“毒药？谁吃了，清河吗？”朱贺霖暴跳起来，“快，宣太医！先催吐！去拿牛乳过来！”
这回景隆帝没有摁住他。
抱着困乏难当的苏晏，见他难忍耳边喧哗声，想伸手堵住耳朵，可是一抬手又忍不住睡着的模样，沈柒的眼眶涌起赤红血色，咬牙攥紧苏晏的肩头，不断呼唤：“清河！醒一醒！先别睡，清河！”
夜不收，毒药。豫王想起了一个人——楼夜雪，夜不收的千总，擅长练兵、用毒，人人闻之色变的黑心鬼老夜。
阿勒坦也想起了一个人——严城雪，当初在飞针上淬毒，一点“边城雪”，让他几乎命丧黄泉的那个铭国官员！
豫王咬牙问荆红追：“你确定是夜不收的毒药？”
荆红追道：“大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阿勒坦道：“当时我俘虏了夜不收的霍惇。”
豫王：“霍惇是楼夜雪的搭档，经常同时出动。”
荆红追：“那么当时他们都在杀胡城，的确可能与大人见过面。毒药也是严城雪给的。”
豫王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楼夜雪在居庸关！我这就去把他拎过来解毒！”他接到鹤先生绑架阿骛的威胁信后，本来安排了楼、霍二人去大同怀仁调查世子下落，后来发现荆红追已经救下了阿骛，便转而命二人继续盯着阿勒坦。
阿勒坦率兵进入居庸关，紧逼京城时，豫王知道这是苏晏、朱贺霖与阿勒坦商议好的钓鱼计划，但也担心阿勒坦出尔反尔、临阵倒戈，故而又命全体夜不收守在居庸关待命，伺机行事。
居庸关距离京城一百多里，在昌平城以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便可以来回。
豫王边走边扬声道：“二哥，这三日清河就交给你了！”
景隆帝沉声道：“好。你要快，竭尽全力！”
豫王的身影已经掠过围墙消失不见，紧接着唿哨声起，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远去。
剩下四人要去探看苏晏，沈柒紧紧抱着他，厉声道：“谁也不许碰！”
景隆帝冷冷道：“沈柒，你别在这时候发疯。荆红追身负上乘武学，能吊命。阿勒坦是萨满大巫，少不得懂一些行医用药的门道。待会儿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赶来会诊。这种危急时刻，你还要死守着不让人碰他，是想要他的命？”
沈柒用一双满是杀气的眼睛，盯着他与在场众人片刻，心头仿佛万千挣扎，最终疯狂的神色退去，缓缓松了手。
“不能让大人睡着。虽然毒性不明，但我总觉得大人一旦真正睡过去，恐怕——”荆红追当即捏住苏晏的脉门，狠狠心输入一丝尖锐的真气。
苏晏疼得一哆嗦，霍然睁开眼睛：“疼……阿追你别拿针扎我……”说着又要睡。荆红追无奈，间隔几秒就输入一丝内力。苏晏屡屡被疼醒，困得要死又没法睡，愤怒地要抓狂，然而面对一张张紧张焦急的脸，他的气舍不得朝他们撒，化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叹息。
“此毒名为‘关山月’。”他在入睡与清醒的间隙里，极力集中注意力，勉强说道，“阿追说的对，不能让我睡着，睡着了就再也醒不了了。”
苏晏被送入屋内，没敢放在床榻，就让他坐在圈椅上。苏小北边哭边端了一盆盆冷水过来，又将冰窖里存的冬日冰块敲碎了放在水里，用来冷敷，刺激着不让他入睡。
朱贺霖急问：“解药呢？严城雪有没有连解药一同给你？”
苏晏摇头：“没有解药。他特地叮嘱过我……啊，疼！”他抽口气，继续说，“说原料难得，只成此一丸，让我不要失手……嘶！”冰得一哆嗦，他又睁开眼，“我当时失忆，但仍觉得不能杀阿勒坦，就把蜡丸丢给了阿追，真是……阴差阳错啊……”
苏小北大哭：“是小人的错！小人百死莫赎！”
苏晏扯出一丝笑容，伸手似乎想拍拍他：“是天意。我动了回家的念头，老天来成全我了。”
“不准走！”朱贺霖狠狠揪住苏晏的衣襟，把他摇成了一丛风中芦苇，“哪里都不许去！你敢睡着，敢走，老子大巴掌扇醒你，听见了？”
沈柒一拳砸向朱贺霖，被荆红追眼疾手快抓住。景隆帝道：“闹吧，就在他身边闹。闹得越凶，他越不放心，越不敢睡。”
苏晏长长地吐了口气，疲惫地道：“过来，都坐我旁边，轮流和我说话……嘶！阿追，我真的要生气了……你们说话、读书、敲鼓、吹喇叭都行，只不要再扎我了。我又不是紫薇。”
荆红追也很无奈：有几下大人瞬间沉睡，冰块都冻不醒，也只有真气刺穴还能重新清醒。他也不想的。
阿勒坦满面阴霾，起身道：“我去收集残酒里的药渣，看能不能研究出解药来。你们四个好好看护他，别让他睡着。实在不行，你们就当他的面拔刀互砍，看他着不着急。”

第456章 我就是苏清河
皇帝罢朝了。
百官只听闻苏阁老突发急症，圣驾忧心其疾，亲至府上探望。太医院的院使与院判们也几乎被抽空，日夜轮班往苏府里填，但问起他们详情，所有人都摇头不语，口风极严。
众臣只能猜测苏阁老此次病得不轻，怕是比去年挂冠离京那次更凶险，也不知还能不能好转。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前途无量…… 要是真就这么一病不起，不只是可惜，更是朝廷与国家的重大损失。
天妒英才！许多朝臣扼腕叹息。更多官员自发要去他府上探病，却被皇帝一纸 “严禁打扰” 的谕令打发回去。
太医们集体会诊，对如何解这种奇特的毒性一筹莫展，药方改来改去换了四五张，似乎能缓解一些嗜睡的症状，但依然治标不治本。
阿勒坦也是毫无头绪，又兼手上没有惯用的北漠药材。严城雪于毒药上的研究水平他是亲身经历过的，其毒之霸道、奇诡，也许只有远在万里之遥的神树果实能够解除。
他想赶去太子城，让斡丹组织一批精锐勇士，与他同赴冰原寻找神树。但苏晏在短暂的清醒期间拉住了他，说：“没用的，老夜把毒药给我时就交代过了……”
五个月前，旗乐和林城外军营的毡帐内，楼夜雪打开药箱底层暗格，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蜡丸，递给苏晏：从此乃下官新研制的奇毒，名为 “关山月”，毒性不亚于 “边城雪”，症状却较之更为隐秘。中毒者乍时毫无反应，一旦饮酒至定量便激发毒性，只觉畏光喜静、困倦难当，就此一睡不醒，于沉眠中气竭毙命。犹如关山月照河边骨，寂寂无声。此毒无解，纵然什么解百毒的树果也再救不得！
阿勒坦听了面色极其难看，坚持道：“不试如何知道？”
苏晏苦笑：“纵然有效，你这一程来回需要多久？日夜兼程也得小半年。你知道人不睡觉最多能撑几日？九日，九日便是极限。”
他握住了阿勒坦的手，用自己较之纤细许多的手指，缱绻缠绕着对方黝黑粗长的指节，温声道：“阿勒坦，你不要去冰原，就留在这里陪我。” 又望向守护在身旁的朱槿隚、朱贺霖、沈柒与荆红追，低声恳求，“你们也别折腾了，安安静静地陪我几日吧……”
苏晏说着说着又睡着了，荆红追狠心弄醒他，一刻不停地以真气温养他的心脉。沈柒面色阴郁，以长勺撬开苏晏的齿关，给他喂调了药汁的米糊。
朱贺霖守着药炉，魂不守舍地问他爹：“皇叔怎么还不回来？脚程这么慢！”
景隆帝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失去了从容之色，日夜紧锁的眉头，在他的眉心皱出了深刻的川字纹。他刚收到从居庸关飞回的鸽信，沉声道：“槿城赶至居庸关只花了一日夜，说已带上楼、霍二人，即刻返回京城。就算他星夜兼程，也还得至少一日夜才能回来。”
研制毒药时就奔着一击毙命而去，根本没有想过制作解药的严城雪，真能在剩下的六日之内解开苏晏身中的 “关山月” 吗？在场之人谁都不敢下定论。
焦急等待豫王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们一步也没有离开主屋，三餐菜饭由苏小北端进来，食不知味地填饱肚子，困倦难当了就在书桌上趴一会儿、床榻边倚一会儿，轮流守夜。这样至少保证苏晏身边有三个同时清醒的人，不断与他说话，刺激他不要睡着。
而荆红追更是辛苦，几日夜下来不断为苏晏输送真气，手掌不敢轻离，一息不曾闭眼，为了减少自己解手的次数甚至干脆辟谷。好在他境界高深、内力雄浑，真气运转时还能源源自生，故而自身消耗虽大，还能支撑下去。
闭掩的窗户，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薄荷味，低垂的幔帐间数道人影绰约，语声哝哝。一室之内有人醒着，有人睡着，吐出与吸入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朱贺霖从浅眠中惊醒时，眼前见到的这幅景象令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爬上床榻时，他擦过了倚栏而睡的沈柒的腿。沈柒大约也是疲累至极了，竟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年轻的皇帝一眼，又闭目睡去。这道眼神中没有了令他不快的阴戾与恶意，只是茫然，像个无辜稚子般纯粹，倒叫朱贺霖一时怔住。
从幔帐间伸出景隆帝的一只手，摇了摇手指。朱贺霖连忙掀帘而入，从盘腿打坐的荆红追身后绕过去。
苏晏在椅子上坐久了腰椎难受，众人便将他搬至床榻，但也更担心他挨到枕头就睡着，于是始终有个人在他身后，让他可以半倚半坐。
这会儿的人肉靠垫是景隆帝，正把苏晏的半身揽在怀中，同时握着他的手与湖笔，一边牵引着他在铺了纸张的矮斜木架上作画，一边在他耳畔细细地解说作画技巧。
苏晏的左手向旁伸展出去，脉门贴在荆红追掌心，右手握笔，正强打精神，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老师授课，笔下的锦鸡像秃毛尖叫鸡，牡丹则像一盘盘和了蒜汁后扣翻的辣椒面。景隆帝犹自瞎了眼似的夸奖：工笔写意在骨不在皮，我的卿卿画出了神韵。
朱贺霖想起父皇教年幼的他画山水时，分明斥责过他所画瀑布像劈叉的大腿，用笔毫无章法，不免有点委屈。但他很快就把这点小吃醋抛之脑后了，挨过去问苏晏：“你还困不困？”
苏晏转头看朱贺霖，觉得这双与他爹和叔毫无相似之处的虎目，睁圆了认真看他的样子又有些像水汪汪的狗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困，但小爷看我这一下，我就好多了。”
朱贺霖被他的笑容与暖言蛊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继而着迷似的双手固定住他的脸侧，激烈索吻。苏晏猝不及防之下，后脑勺被紧紧压在景隆帝的胸前。
景隆帝望着怀中两个扭动的脑袋，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挥手想把儿子甩出去，又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
荆红追可不觉得偷香的皇帝可怜，只嫌他妨碍苏大人呼吸，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揪住朱贺霖的后衣领，将他掀了出去。朱贺霖在床榻上滚了半圈，脑袋磕在沈柒腿上，把沈柒撞醒了。
沈柒怒视朱贺霖，朱贺霖下意识地指向荆红追，祸水东引。沈柒阴沉地看了一眼荆红追，荆红追脸色冷漠，眼里除了他家大人谁也没有。
朱贺霖揉了揉磕疼的额角，冷哼：“朕现在没心情与一介草民计较，不然治他个犯上之罪。”
沈柒道：“你下去，轮我看着。”
朱贺霖不想下去，便斥责他：“对君主‘你’来‘你’去，还有没有一点为臣之礼？朕看得先治你个犯上之罪！”
幔帐里传来苏晏含糊的声音：“七郎，贺霖，你们不要吵，小声点……”
毒性使他畏光怕声、困顿难当，但求生本能与外界刺激又不准他安静地睡着。寻常人渴睡不得，必暴躁发火，但苏晏看着一室之内的众人，首先想到的他们对自己何等情深意重，所以这股失眠的暴躁只能死死憋住，暗中朝自己发。
身体与精神的三重煎熬，让他时刻如行火狱、如履冰锥。
他有时会突然哭出声来，哀求道：“你们让我睡吧，让我走吧……”
众人心疼又无奈之下，只能殷殷安抚与鼓劲，让他再等一等，再多捱一会儿。“这可太难熬了啊……” 苏晏喃喃道，“七郎，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着你。” 沈柒抚摸他的脸，“你也想想，想谁？”
苏晏失神地答：“想你——你们所有人。”
这下不仅沈柒无话可说，其他人也沉默了。朱贺霖心里隐隐后悔起来：若是之前不听豫王挑唆非得把沈柒发配出去，是不是就不会造成眼下的局面，也不会叫苏晏平白吃这么多苦，乃至性命堪忧？
他犹豫了许久，试探地问：“清河，五指尚有长短，家中子女多父母尚有偏爱，我们六人，你心里真的分不出个厚薄？”
苏晏再次从渴睡中被唤醒，哽咽道：“我怎么分！怎么分！待我死后，你们把我分尸了吧，称斤论两一人一份，谁都不偏心！”
众人默默地叹了口气。
荆红追道：“先把大人救回来，之后…… 由他吧。谁再仗势逼迫他做选择，我带大人远走高飞。”
阿勒坦深思熟虑后，对荆红追说道：“你的胸怀像草原一样宽广，可以随乌尼格来北漠生活。” 又一指沈柒，“他也可。能戒断黑药丸的瘾，我敬他是条汉子。”
其他三个姓朱的皇族，自然一个都不欢迎。
清和帝正要反击，景隆帝却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动作——他侧身坐在榻沿，手指抚过苏晏脸侧，揉捏白玉般的耳垂。苏晏睁开眼，迷离地望着他，呢喃道：“槿隚，我还记得，我说过不要‘终年唯一期’，要像寻常百姓夫妻一般，每夜、每夜……”
景隆帝道：“那你得先撑住，活下来。想想你若离开，会有多少人跟着走？”
苏晏愣怔片刻，应诺：“好，我会撑住。你别走。”
众人：……
朱贺霖：不愧是我爹！
豫王如一阵风撞开屋门，带着满身霜尘与湿透的单衫，劈头便道：“人我带回来了！他怎么样了？”
没打算等谁回答，豫王直接冲到苏晏床榻前，汗津津地抱上去：“谢天谢地赶上了！我的乖乖！天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怕——” 戛然而止后，他喘口气，转头叫，“霍惇，快！楼夜雪跑不动，你背他！”
楼夜雪哪有脸叫好友背进屋，在走廊就冷着脸一把推开霍惇的手，匆匆进屋。
他没觐见过清和帝，但见一位青年穿着团龙图案的猩红曳撒，连忙行礼，朱贺霖不耐烦地挥手叫他免了，快解毒。结果刚起身抬头，景隆帝的御容撞进眼帘，楼夜雪惊愕万分，险些又跌回地面。
霍惇也震惊无比，一时忘了扶他。好在楼夜雪心神颇为坚韧，比霍惇还快一步反应过来，只当自己没认出，上前给苏晏把脉，查看症状——至于偌大个头的圣汗阿勒坦，他就真的视而不见了。
“…… 的确是中了微臣的‘关山月’。” 楼夜雪皱眉，“中毒已有三日，哪怕苏大人强撑着不入睡，也终有打熬不住的时候。”
“解药呢？快拿出来给他解毒。” 朱贺霖催促道。
楼夜雪收回手，苍白消瘦的脸上，略显刻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确精研制毒之道，却是第一次心生对自己过于自负与偏激的懊恼：“臣之前并未对苏大人说谎，‘关山月’是个独品，并未研制过解药。”
朱贺霖绝望之下，想迁怒地杀了他，但话临出口前又生生忍住，肃然道：“楼夜雪，既然你能做出毒药，就能做出相应的解药。朕给你五日时间，你一定要把解药研制出来，否则就算朕不杀你，不杀霍惇，你又如何对得起于你有大恩的苏晏？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若威胁说要大开杀戒，楼夜雪自然会为了霍惇豁出命去研制解毒药，但皇帝却只问了两个 “如何”，叫楼夜雪从懊恼变为了懊悔，一心只想为苏晏豁出命去研制解药了。
楼夜雪伏地行了个大礼，发誓道：“臣必竭尽平生所学与满腔心血，在五日内研制出解药，救活苏大人！”
朱贺霖命人带他与霍惇下去，准备制作解药的房间与工具、药材。
想到又是一轮更漫长焦急的等待，众人顾不得自己疲惫，只心疼苏晏还要继续忍受身心折磨。
豫王见才离开三日，其他几人面容多少透出憔悴，便道：“你们轮流守着他？也加本王一个。”
于是六人轮班，陪着苏晏苦捱，期间楼夜雪两次拿着半成品解药过来试验，都没有起到理想的药效。不必其他人多加催促，平素倨傲而有洁癖的楼夜雪已成了疯魔痴迷的模样，嘴里喃喃念着 “成分对了，比例不对” 又跑出去了。
到了第五日傍晚，苏晏在又一次的真气刺激后睁开双眼，脸色白里泛青，精神却异常地振作，连说话声音都凝实了不少。他逐一端详过身边的六个男人，说道：“阿追，你帮我个忙，把我床底下那口木箱子拖出来。”
荆红追知道苏大人有一口木箱子，平时上锁，以前住小院子时就藏在床底下，后来搬了宽敞的府邸，依然藏在寝室的床底下。
沈柒也知道这口木箱子。荆红追散功离开时，清河便是将送他的那把价值三百金的佩剑收进了木箱子里，等到荆红追回归，才又取出来给他。
荆红追拖出箱子，搁在床前地面。箱子长不过四尺，宽不过三尺，算不得很大，实木为底金属包边，锁得严严实实。
这箱子里有什么，如此重要，清河都这样了，还心心念念要搬出来？众人在心里默默猜测。“箱子里是什么？” 朱贺霖好奇地问。
“是我收藏的宝贝。”
宝贝？按苏晏的性情，大概不会是金银宝石，许是名家书画、古董或是西洋新奇玩意儿与设计图之类的吧。
苏晏注视着那口箱子，眼神十分温柔，轻声道，“阿追，帮我打开。”
荆红追指尖弹出一缕真气，箱子的大铁锁就断裂了。在众人注目下，箱盖缓缓打开——
只见各色各样的小件杂物七零八落地堆放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第一眼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很快，每个人都认出了与自己相关的物件：
围棋谱、红玉箫、小蝎弩、火镰、牛皮酒囊、羊皮绑腿、精心装裱过的风荷图、玩到掉漆的西洋棋、一根墨绿色的旧发带、三两银子一把的破铁剑……
每一样物件，都承载了一段相处的时光，凝结着一份刻骨的情意。这些——就是只手遮天的权臣苏晏苏清河的宝贝。
苏晏趁众人看箱子时，抽掉了垫背的硬棕垫，把自己滑入松软的羽枕与光滑的缎被中，卸下重荷似的舒了口气，闭上双眼，轻声说道：“我走了以后，谁也不准跟来，你们的时候还远着呢…… 拿这个箱子给我陪葬吧，这样就够了。”
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荆红追忽然警觉地叫了声：“大人！” 闪身出现在苏晏身边，迅速捏住他的脉门，逼入一线真气。
无往不利的真气终于失效了，苏晏既没有喊疼，也没有被唤醒，就像连续忙碌几日后累过头，沉沉地睡着了。无论身边之人怎么呼唤，怎么嘶吼，怎么哭泣，怎么哀求，怎么竭力用各种方法试图弄醒他，他都只是安静而安详地睡着。
摸不到脉搏，真气探入体内亦是沉寂，荆红追跪在床前踏板，将脸深深埋进大人的掌心，发出一声断剑折锋似的悲鸣。朱贺霖抱着苏晏的肩膀失声恸哭。景隆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晃了几下，手指紧紧扣住床门围板，才使自己没有立刻晕过去。豫王双目含泪，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沉睡的苏晏，声声唤着他的名字。阿勒坦脸上的汗水滚过潮湿的眼眶，与泪水混做一处，他将手掌压在苏晏心口，嘴里急促地吟诵着招魂的神歌。沈柒握着苏晏的另一只手，指尖不停地在掌心画着心形，毫无表情的脸上，镶着一双绝望、疯狂、凶兽似的眼睛，像在深渊最黑暗处烧出了熔世业火。
楼夜雪就是在这个关头被霍惇拉着手腕，一路踉跄疾走，气喘吁吁地闯入屋子。见床榻上苏晏已陷入沉睡，他顾不上说一个字，扑上去以金属药勺撬开苏晏的上下颌，将手中一瓶浓稠药汁从他的唇齿间硬灌进去。
苏晏此刻吞咽本能已丧失，眼看药汁从嘴角溢出，荆红追出手如电，捏着大人的咽喉两侧，迫使药汁流入食管，又将他扶坐起来，双掌按在他的背心，输入真气助药力尽快化开。
众人屏息而待，朱贺霖颤声问：“是不是解药？能否来得及？”
楼夜雪亦是紧张万分，涩声答：“尽人事，听天命……”
枕边的珐琅怀表滴滴答答，时间分秒过去，而苏晏仍闭目未醒。楼夜雪露出了失望与愧悔交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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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身处一片无边无垠的夜色中，手举火把，独步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前路还有多长，手中的火把只能映亮两侧方寸之地，再往外，昏黄火光就被浓厚的黑暗吞没了。他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拖着回音混响的长尾，哒——哒——哒——地响起，反复而单调。
黑夜中不辨方向，但他心中仿佛自有司南，就这么孤身一人举着火把，向着某个认定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走，走。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星亮光，遥远而微弱，却仿佛行程的终点强烈吸引着他。
苏晏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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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颤。电复率给三次，200J，300J，360J。”
“师父，没成功……”
“五周期 CPR，完了再评估一次心率。小周，给他建个静脉通道，肘正中。”
“师父，可除颤。”
“好，再给个电复率。手别抖，冷静点，你都实习一周了。”
一头小卷毛的实习医生颤巍巍地完成了电击：“还是不行…… 继续五周期吗师父？”
“嗯。” 主治医生转头吩咐女护士，“小周，肾上腺素 1mg 静脉给，完了生理盐水 20ml 跟上，让它快点去中心循环。”
又对小卷毛语重心长道：“交替，交替！这词儿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心脏骤停的你能多拉回来几个！”
小卷毛连声应着，再次除颤后，心电图仪发出滴的长鸣，蠕动波成了一条直线——
“肾上腺素还要再给吗，还是换胺碘酮？” 女护士问。
主治医生仔细地查看伤患，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又看了看心电图，遗憾地摇头：“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女护士也叹口气：“长挺帅的。听说还是个见义勇为的，为了救小女孩才被台风刮落的花盆砸了头，可惜了连手术室都来不及推进去。”
小卷毛尚未见惯生死，惆怅地说：“我觉得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行，你继续。” 主治医生走出急救室，把口罩拉下来一点，问，“苏彦的家属在吗？”
急救室内，小卷毛放下除颤器，连按压带人工呼吸，又给伤患上了一轮 CPR。女护士看他这么卖力地做心肺复苏，于是配合着多给了两次肾上腺素。
呈直线的心电图忽然抖动出一个微弱的波形，紧接着是第二个。小卷毛惊喜地抬头看屏幕，叫道：“小周姐，小周姐你快去喊师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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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星点亮光逐渐变大，出口仿佛越来越近，苏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 河……” 似乎有什么声音夹杂在风中，从身后飘来。
他犹豫一下，心里有点想回头听个究竟，但前方亮光的引力越发强烈，吸引着他继续往前走。
“…… 清河！”
“大人！”
“乌尼格！”
呼唤声更加清晰，也更加焦灼。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从一个人到几个人，从几个人到一群人，最后仿佛是成千上万的人，从他身后的遥远的黑夜里，齐声发出呐喊——
“苏大人！”
“苏十二！”
“苏阁老！”
“苏相！”
是谁？他们在呼唤谁？这个人对他们真有那么重要？他们呢，对那个人而言重要吗？
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牵拉着苏晏的心，让他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感觉似乎有人握住他低垂的左手，指尖在他掌心画出一个个心形，又有人从后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耳鬓呢喃着卿卿。他的肩头有热泪的湿意，胸口有肌肤的温度，眉心有亲吻的触感，唇上有鲜血的滋味……
“别走，求你了…… 别走！” 有人在挽留他。他们希望他回头，祈求他不要离开。而他呢，真的可以毫无留恋地往前走？
前方的光亮闪烁出通道的轮廓，他隐隐意识到，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来时不曾给他的选择权，在去时被交到了他的手中。他在左右为难中叩问自己的心，究竟要落在哪一方世界。
心回答：想清楚你是谁，自然就有答案。
他是谁，是苏彦，还是苏晏？
心中的答案逐渐清晰，苏晏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催促他的光亮，遗憾却坚定说道：“我不走，我就是苏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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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陡然睁开双眼，喉间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楼夜雪难掩惊喜之色：“解药奏效了！”
从绝望到狂喜，心情的大起大落令人眩晕，但屋内六人顾不上调整自己，只顾仔细查看苏晏的状况。
走吧，楼夜雪朝霍惇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屋子，顺手关上房门。
“你们…… 哭了？” 苏晏望着众人脸上未拭的泪痕，虚弱地一笑，“个个都是好汉，落的什么泪，我这不是没事了？”
阿勒坦与荆红追各自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毒性已除，无甚大碍，只是因为这几日缺眠，所以精神虚弱得很，其他四人这才彻底松了口，给他喂水的喂水，擦汗的擦汗。
苏晏打了个呵欠，见气氛再次紧张，不禁失笑：“真没事了，我几日未睡…… 实在没力气说话，让我先睡会儿。”
他在须臾就睡着了，荆红追搭着他的脉门，感觉脉象平稳，朝其他人安抚地点了点头。
从绷得极紧到骤然放松，浓浓的疲倦吞没了每个人的身躯。直到苏晏一觉悠悠睡醒，见身边床榻、圈椅、踏板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他的爱人们，点了点一个不少，方才觉察出后怕的滋味，心想：都别折腾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么？
荆红追感应到苏大人的呼吸有变，率先睁眼，紧接着是豫王与沈柒。
待到其他人陆续清醒，向他围拢过来，苏晏为难地道：“我是真的没法做出选择……”
豫王脱口道：“别选了！差点把你的命都选丢，还不够教训？我们六个，你想找谁就找谁。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就已是天大的福气，非要求个独占鳌头，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苏晏望向朱贺霖：“那么小爷可以收回成命，将打发沈柒去乌思藏的圣旨撤回么？为君者功必赏，过必罚，沈柒在弈者一案中立下大功，皇爷曾许诺的封赏，是否金口玉言，说话算数？”
朱贺霖思来想去，征询地望了父皇一眼之后，朝苏晏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苏晏觉得应趁热打铁，及早立下规矩，于是又道：“以后大家就不要假公济私，互相为难了。公事公办时，该怎么做怎么做，各自争取国家利益，我没有任何意见。但私下里谁若是仗势欺压、寻衅滋事，就休怪我苏清河不讲情面。”
这话分明是说给两国皇室四个人听的。阿勒坦回复：“公事公办，各自争取国家利益，乌尼格的话我赞同。至于私下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上打上门来，我也绝不手软！”
朱贺霖争锋相对：“两国邦交无私事，都是公事，圣汗不如先考虑考虑太子城和谈时该怎么争罢。” 语气不太客气，到底没出格。
沈柒冷不丁地宣布：“我的府邸被查抄了，以后就落户这里。苏府本就是花我的钱扩容与修缮的，名正言顺。”
朱贺霖立刻反驳：“你的旧宅朕还你，再赏你些修葺费用便是。你若想再回锦衣卫，就要与清河保持距离，以免朝臣抨击你们结党。”
苏晏如今也不想谁长住在他家了，有一个就有两个，这个来了那个也不甘示弱，所有人挤来挤去像什么话！不如各回各家，要来串门与小住几日倒是可以。哦，阿追例外，他是贴身侍卫。
于是他最后问景隆帝：“皇爷如何想的？”
景隆帝淡淡道：“朕已卸任，不理朝政，你若有事，可到雨后风荷居找朕。”
化解六人之间的矛盾，先不要求和谐共处，能互生忌惮、互不干涉，就已是很好的开端。
苏晏对自己拿命换来的这副相对和平的局面有些满意，笑道：“我饿极了，有什么可以吃的？”

第457章 朕给苏相生个
狠狠睡了两天后，苏晏终于缓过劲儿来，有力气与楼、霍等人寒暄了。
恢复期间他的男人们依然不敢轻离，以至于朝会前后连罢了三次，最后还是苏晏看实在不像个样子，把朱贺霖赶去奉天门听政，才重新订下了太子城会谈的具体日期。
这场会谈是礼部主持，但谈判条件与策略还得内阁出提案，皇帝最后定夺。
苏晏放心不下，换了常服来到内阁参与阁臣们的讨论，发现氛围似乎与从前又不一样了。
于彻之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善但不亲密；谢、江二人则变得殷勤了许多，百般附和他的意见；变化最大的还是首辅杨亭，对他的态度几乎可以称之为冷淡了，有时明显感觉对方憋着一肚子气。以前苏晏私底下会 “师叔、师叔” 地叫，杨亭嘴上说不敢当，望着他的眼里却带着欣慰的笑意，如今连眼神都尽量避免与他接触，除了公事一句话不多说。
苏晏心里很有些难过，也知道自己在议立代储君、引诱宁王上钩时，故意摆出的跋扈姿态刺伤了杨亭的心。但好在，他知道杨亭此人心眼实、性子软，打算等两国会谈之后找个时间好好解释一番，以取得对方谅解。
皇帝朱贺霖不知从哪听到了什么风声，派富宝把他从文渊阁传唤到奉天殿，板着脸问：“阿勒坦走了？”
你不是早知道了？前几日阿勒坦动身去太子城，你还装模作样地派个太监来给他念了一通含沙射影的送别诗呢。苏晏莫名其妙地答：“走了。皇上想说什么？”
“听闻你流落北漠时给他当了国士，还献了长长的一篇策，朕就想问问你，这次的太子城会谈，你是打算坐在大铭内阁次辅的席位上呢，还是坐在北漠中书令的席位上？”
这话说的酸味十足，公疑与私醋一起吃，倒也叫苏晏没法指责他小心眼，于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那时臣不是失忆了么，不知道自己是大铭阁臣呀，给阿勒坦献策，也是为了促成两国结盟互利，平息边境战火纷争。哪怕臣后来恢复了记忆，回想起那篇策，也没发现有损害我国利益之处，皇上尽可以放心。”
“关键在这儿吗？” 朱贺霖一拍桌案，将手指他，“关键在你都没为朕写过策！‘靖北定边’，为豫王写的，‘南联西进’，为别国写的——给朕的呢？朕才是你该讨好巴结的君主，你倒好，干货都给了不三不四的人，尽拿花言巧语糊弄我！”
苏晏被劈头盖脸一通指责，简直要气乐了，左右看看没人，端起桌面的金桔果脯，往罗汉榻上盘腿一坐，自顾自吃不理他。
朱贺霖见虚张声势没收到效果，悻悻然提笔批奏本。一本没批完，他把朱砂笔一撂，背着手踱到苏晏面前：“朕的御用果点，你怎么敢偷吃！”
苏晏拈起一颗裹着糖霜的金桔干：“皇上不爱吃酸，这果脯分明是给臣准备的。”
朱贺霖摆臭脸：“胡说，朕自用的。”
“好好，臣伺候皇上用。” 苏晏笑着伸手，把金桔果脯塞进皇帝嘴里。
朱贺霖被酸得龇牙咧嘴，囫囵吞下后，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提要求：“你给朕也写个策呗，得比那两篇更长、更用心。”
他开始说人话了，苏晏这才给顺毛捋：“臣从北漠回来本就打算给皇上献策的，但因各种各样的突发之事耽误了。眼下皇上若想听，我就说，若有疑，我就答，等日后得空再细细写出来。”
朱贺霖转怒为喜，起身去书架上取了一幅舆图过来，展开与他同看。
太子城位于宣府龙门关的长城之外，苏晏在舆图上找到了这座前朝行宫之城，正想用指尖去点，发现手指上满是糖霜，便去先袖里掏帕子。
朱贺霖抢先一步叼住他的手指，卷着舌尖舔干净糖霜，然后发现湿漉漉的手指更不能摸舆图了，于是又往自己龙袍上擦。苏晏怔住，笑骂：“你一个好端端的少年郎，不要学豫王浪里浪气的那一套！”
“你不就吃豫王那一套？结果到朕这里，你就嫌弃了。”
苏晏扶额：“他是他，你是你。他要是装清纯，我也嫌弃。”
“朕清纯？朕是挺清纯的…… 所以苏老师什么时候再来教一教？”
苏老师给了清纯男学生一个兜面的五指山：“谈正事，别扯淡！”
他抽回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太子城：“我国与北漠在互市方面如何谈，户部徐尚书他们常年管着钱袋子比我还精明，我顶多就是在贡舶等对外贸易上可以出点主意。不过海运是下个阶段才考虑的事了，再议不迟。”
“这次会谈，其实最大的争议点应该在这儿——” 苏晏的手指向西南方向移动，停在了河套之外、阴山以内的一片平川上。
“云内平川？”
“对。长城只是我们的御敌线，而非国境线，河套地区必须是大铭的。至于云内平川，我们也要争取拿下。”
朱贺霖道：“朕也是这么想的。但上次阿勒坦兵临京城时，朕与他简单谈判了几句，发现他对云内平川亦是势在必得。你看，他不是还派军队重建烧毁了的云内城？”
“阿勒坦很聪明，知道如果要为族人探索一条牧耕结合的新路子，人称‘塞上小江南’的云内平川是绝佳的试验田。” 苏晏的手指在舆图的云内平川位置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他并不知道 400 毫米等降水量线是半湿润与半干旱地区的分界线，却依着敏锐的嗅觉找到了北漠边沿的唯一一块沃土，要将之牢牢握在手里。”
…… 朕也不知道。朱贺霖把这句话憋死在肚子里，坚决不问什么是 “400 毫米等降水量线”。堂堂大铭天子，不能与蛮酋同等见识。
但朱贺霖知道为防敌军牧马，云内平川靠近长城一线年年烧荒，“黑界地” 别说种庄稼，寸草不生。
“清河是不是觉得，百年来的烧荒政策应该废除，让云内平川还耕？”
苏晏思索后说道：“说实话，我们不缺耕地，之所以要把云内平川掌握在手上，其外交战略意义远远大于耕作带来的收益。”
“外交…… 战略意义…… 还请老师详细指点。”
看到朱贺霖一副正正经经的求教模样，苏晏这才把他想让大铭与北漠结盟的真正原因和盘托出：“我大铭地处中原，四面夷国环绕，边境线漫长，若不在边境建立‘缓冲带’，便会面临他国强大之后，将枪炮怼到我们国门上的不利局面。”
年轻的皇帝学生一点就通：“云内平川，便是大铭与北漠之间的缓冲带？”
“对，所以在谈判时，即使因为云内平川的领土归属问题与北漠争执不下，我还有第二条方案，可以保留这个缓冲带。” 苏晏微微一笑，“好了朱同学，我要布置拓展题了——四周邻国这么多，为何要挑北漠与我大铭结盟？”
因为你把北漠可汗给睡了！朱贺霖恼恨而酸楚地腹诽。
苏晏一看这位学生的表情，就知道脑子里又在污污污地跑火车了，于是在他脑门上凿了个爆栗：“因为整个北漠也是我们的缓冲带！眼光放远点，看——”
他的袖口拂向北漠以北、以西的大片空白处：“这张舆图没画出来，靠近极北之地还有一个剽悍如熊的国家，正逐步扩大他们的版图。说实话，我很不想让大铭与其接壤，有北漠插在中间，就会好很多。这个极北之国，将来也会来抢夺北漠的倾附，我们提前一步把北漠争取过来，有利无害。”
朱贺霖想起天工院照壁上的那幅世界地图，便是根据苏晏手绘的地图精细化而成的。他自身对陌生国度与新奇事物感兴趣，也知道苏晏擅长分析天下大势，于是面露几分振奋之色，问：“这个极北之国，今后会不会与我大铭开仗？”
“最好别开仗。” 苏晏说着，手指圈出辽东以北的大片广阔土地，“稳定了北漠，我们才能放手治理奴儿干都司。”
“女真一部臣服于大铭，还需要如何治理？”
“眼下臣服，日后未必不会养虎成患。朝廷对其光是招抚还不够，还应以移民政策逐渐汉化他们。”
朱贺霖依稀感觉，苏晏对女真一部很不放心，甚至到了警惕的地步。他不明就里，但对苏晏的眼光与判断力十分信赖，颔首道：“等与北漠的关系稳定下来，就可以着手治理奴儿干都司了。”
苏晏紧盯着奴儿干都司的沿海线上，那个远东地区最大的天然海港，叹息般说道：“海参崴…… 海参崴！”
朱贺霖看见他的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不解又关切地问：“哪处？哦，双城卫附近，怎么了？”
“…… 没什么，等我们今后开始规划海运路线时，再议不迟。” 远东第一大港，绝不会连同被割走的疆土一起从大铭的版图上消失。绝不会！
人生何其短，想做的事却太多。苏晏深深地吸了口气，搂住朱贺霖的肩膀：“小爷，咱俩可要长命百岁啊！对了，将来你能多生几个崽儿么，我挑个脑子灵光的好好培养。”
朱贺霖嗤道：“小爷我生不了，要不你多生几个，想立谁为储都行。”
苏晏一怔。他原意只是希望这张庞大蓝图的实现能后继有人，话出口后，忽然意识到，想要多生皇子，皇帝就得立后封妃。问题是朱贺霖肯么？当初可是连太子妃都死活闹着不要。
而他自己…… 他舍得么？难道朱贺霖在他心里，君王的身份大过于爱人，“施政渠道” 的意义竟多过于 “携手相伴”？
朱贺霖见苏晏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以为自己的玩笑话惹毛了对方，忙服软道：“我说笑的，没想把你当女人，真没有！清河你别生气。”
苏晏神色变幻，最后眼眶逐渐湿润，倾身一把抱住了朱贺霖：“是我错了，一念之差险些误人误己！继承人的问题，总会解决的…… 贺霖，贺霖！”
朱贺霖才十八岁，继承人的问题离他太遥远，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但见苏晏因此难过，他也揪心起来，抚摸着苏晏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别难过啦，有没有子嗣我自己都不在意，你倒比我还上心…… 好啦，我生。朕，大铭清和皇帝，要亲自给苏相生个崽儿，立字为证，钦此。行了吧？”
苏晏被逗笑了，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满嘴胡扯，没个皇帝样！”
朱贺霖趁机把他往榻面上压，边气势汹汹地亲，边气喘吁吁地说：“等从太子城回来，朕有一物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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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城会盟，又称 “清和和议”“篝火之盟”，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据史书记载，大铭与北漠两国各自派出精英团队，在谈判桌上口沫横飞、据理力争，期间数度动手，会场一片狼藉。使团中被拳头殴伤一人，被飞掷的笔筒、笔搁砸伤二人，双方各有损伤。
一直闹到北漠圣汗阿勒坦亲自出场，而大铭一方派出了王牌外交官——时任内阁次辅的苏晏，场面才算是得以控制住。
两国的争议点逐渐缩小，最后矛盾集中在了云内平川的归属问题上。
阿勒坦对这片塞上江南势在必得，而苏晏亦是紧咬不放。两人时而和颜悦色，绵里藏针；时而怒容满面，拍桌对斥；时而锱铢必较；时而舍小博大…… 其拉锯过程之激烈精彩，令观者无不为之瞠目叹服。
在翻脸谈崩的边缘，苏晏抛出了个所有人都无比陌生的名词——“云内平川经贸自治区”，终于解决了这个争执不下的问题。
领土主权归大铭，但内部事务高度自治，组建经济贸易委员会，在一定的比例范围内允许北漠派出人员参与经贸管理，打造朝廷可调控下的市场交易模式。
这是外交官里最会搞经济的吧？经济系的学生说。
错，这是基建起家的改革派官员里最会搞外交的。外交学系的学生说。
历史系的迷弟迷妹们说：开什么玩笑，我们苏相十项全能。
谈判的结果，是北漠圣汗在深思熟虑后接受了苏次辅的这个提案，双方进一步在边境互市、技术输送、人才交流等方面进行详谈。
据悉，大铭清和皇帝也亲临现场，用一份口谕为这场会盟划下圆满句点：
“朕主中国，君王朔漠，彼此相安，待尔归化。”
朕统治中国，你统治北漠，彼此相安无事最好，将来你想明白了，愿意归化与臣属于我大铭，才是真正的出路。
这像是十七八岁少年人吗？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话术的吧？帝粉自豪。可汗粉不干了：我们黄金大君难道就不惊才绝艳？
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啊…… 铭粉高举双手，仰天流泪。
而在那时、那地，那些当事人里，诸般恩与怨，情与义，公理与私心，大利与小爱…… 都掩没在史书寥寥的文字之后，不被大多数后人知晓。
只能从诸如 “一月阿勒坦汗入京朝贡，四月未归，帝命鸿胪寺日夜吹奏送客曲，乃去，十月复来” 的野史记载中，能得窥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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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要赐臣什么？” 苏晏有点期待，又有点想笑——
一身盛装的年轻皇帝在他面前负手而立，看似天下尽在掌握，却从眼底掠过一丝忐忑之色。
“是送，不是赐。” 朱贺霖纠正道。
“好，是送，皇上要送我什么？” 苏晏从善如流地改口。
朱贺霖深深呼吸，鼓足勇气后，单膝下跪，把藏在身后的一物显示出来，捧在手上。
那是一丛绿油油的枝条编成的花冠——准确地说，没有花，而是月桂枝叶，应该叫桂冠。
“在我们年少初识之时，清河曾经对我说过太阳神阿波罗与他所追求的河神之女达芙妮的故事。我还记得，那是在前往东苑参加端午射柳的马车上。” 朱贺霖注视着他的伴读、老师、重臣与钟爱之人，字字清晰地说道，“清河说，‘即使被天子追求，也该有拒绝的权利’，当年的我嗤之以鼻，如今的我深以为然。”
“可即使会被拒绝，我也想将这顶亲手编织的桂冠送给你。” 说着，他起身摘掉苏晏头上的冠帽，将桂冠郑重戴上去。
苏晏抿着嘴，脸色严肃，伸手摸了摸月桂青翠的叶片。
“你要摘掉？” 朱贺霖难掩紧张地注视他，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圆了。
“当然。” 苏晏说，果不其然看见了龙颜上整个儿垮下来的表情，失笑道，“谁特么喜欢头戴一片绿啊！我拿来挂床头不行么？做个防腐处理，收进我的宝贝箱子不行么？”
朱贺霖转愁为喜：“当然行！”
他伸手帮忙摘下桂冠时，枝条缠绕住了苏晏的头发。两人把脸藏在垂落的枝叶后亲吻，苏晏在换气的间歇咕哝：“哪里学来单膝下跪的一套。”
“西夷人说，他们就是这么求婚的……”
细细碎碎的语声消失在夏日午后的树荫里。

第458章 听说这招很灵
太子城会盟之后，大铭与北漠签署了罢兵互市协议，河套地区再无北寇滋扰，两国反复争夺了几十年的云内平川重回大铭版图，苏阁老在朝野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回到京城的苏阁老，在朝廷庆功宴的中途溜了号，乘坐荆红追驾驶的马车悄悄来到杨首辅的府邸。
杨亭因病请休，缺席了今夜的宫宴，但苏晏听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探子说他其实并没有生病，只是这一段时间以来都郁郁寡欢，唉声叹气。
“大人真要上门探望？” 荆红追提醒他，“我看杨亭对大人的态度，只怕连面都托辞不见，到时传到朝臣们耳中，会不会有人以此为笑柄，在背后奚落大人？”
苏晏道：“当然会啊。我又不是大铭宝钞，哪能人人都喜欢。今夜我若是被杨首辅拒之门外，明日朝堂上就会流出我苏某人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的笑料。”
“那大人为何还要去见杨亭？” 荆红追很想带着他调头离开。
“为了…… 给他，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苏晏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如今我声望如日中天，区区几句谈资笑料不过是衣摆上的尘土，掸掸就掉了。但如果不去，与杨亭之间的隔阂就更难修复了。一根扎在指腹里的刺，哪怕再细小，总是会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说不定在关键时候还会成为那个溃千里之堤的蚁穴。”
荆红追想起苏晏 “把不好的事掐灭在萌芽状态” 的理论，觉得大人未雨绸缪，也就不再劝他。
“当然，也是因为我觉得杨亭这人不错。名义上是师叔，其实也算是朋友了，为这点儿误会失去他，太可惜。” 苏晏说着，感觉马车停了下来，掀帘一看，正是杨府的正门口。
这会儿刚好有两个京官站在门外，其长随正与守门的仆役交谈，似乎想登门拜访，最后被拒绝了。府门再次关闭。
苏晏想了想，对荆红追道：“阿追，我们绕去偏门。他府上有个竹园子，天热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了竹园外，偏门紧锁，敲了几遍也无人应门。苏晏嘀咕：“难道非要我翻墙？”
围墙在荆红追眼中如无物，带人进去不过是一抬腿的事，但苏晏却叫了声 “等等”，旋即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白色中单与皂色长裤，对荆红追道：“好了，送我进去吧。”
荆红追怔住。
苏晏犹豫一下，问：“是不是还要再脱一件，才能更显诚意？”
荆红追立刻道：“不用！可以了，足够了！大人什么身份，哪能负荆请罪，再说就这点事也不至于。”
“我在书——听说用这招特别灵，尤其是阁老用起来，” 苏晏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我且试试。”
黄昏时分，竹影婆娑的雅舍内，杨亭正据案挑灯看书，他在家中穿得随意，也没戴冠帽。
一名小厮前来禀报：“老爷，苏阁老造访。”
杨亭一愣：“怎么不问过我就放进来？” 又垂目继续看书，“就说我身体不适，无法见客，恭敬点送走罢。”
小厮面露为难之色：“苏阁老穿着亵衣来的。”
“啪。” 杨亭手中的书册掉在案几上。他扶额头疼了片刻，叹道，“罢了，你去引他进来，动静小点。”
小厮应了声匆匆去了，不多时果然引了个只穿白色中单、黑色长裤的年轻人过来，可不正是叱咤风云的苏晏苏阁老。
杨亭挥退了小厮，起身迎上来，板着脸问：“苏阁老这是何意？”
苏晏拱手：“听闻师叔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杨亭还礼：“小恙无妨，多谢苏阁老关心，还请穿衣自去，以免遭人误会。”
苏晏反问：“误会什么？”
饶是杨亭生性温和，此刻也面露不悦，言辞异常犀利起来：“误会我杨某仗势凌人，非要把你逼到这般不顾体面的地步。误会你这位只手遮天的大铭第一权臣，竟然也会对我这个名义上的首辅降贵折节，好成就自己顾全大局的名声！”
苏晏道：“师叔，你这儿有茶么？”
杨亭：“……”
苏晏：“水也行啊，我快渴死了。”
杨亭怀着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瞪视他良久，最后还是转身去案几上，往杯里斟了一杯凉茶。
他没把茶递过来，苏晏十分自觉地凑过去拿，咕嘟咕嘟一气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凉茶，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盘腿在案几前坐下，说：“师叔，你也坐，咱们唠唠嗑。”
杨亭被他这股厚颜自若的气势狠狠噎了一下，皱眉摇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苏晏道：“这地板干净得很，直接坐，不用喊人来扫。我就想跟你说说一个间者的故事。”
杨亭：“…… 间者？”
苏晏点头：“对，间者。他的名字叫沈柒。这个故事，要从有个叫冯去恶的锦衣卫指挥使落网，开始说起……”
杨亭听着听着，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又从严肃变成时而紧张惊叹、时而沉郁感怀，慢慢在苏晏面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听到惊险处不禁连连喟叹：“只有非常心性，才能成就非常功业。沈七郎实乃非常人！” 当听到景隆帝尚在人世时，他惊得脸色大变，脱口道：“这是真的？！”
苏晏点头。
杨亭因为震惊过度，脑子一片空白：“你…… 如此机密之事，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你怀里曾经揣过皇爷真正的‘遗诏’，整整两个月。你敢在太后面前指斥她的那份是伪诏，你敢在皇上离京时扛起代理朝政的重任，人都说你优柔寡断，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你杨亭杨左海经得起考验、守得住秘密，哪怕再苦再难，被内外压力压弯了脊梁，也从没有折断过！”
杨亭彻底怔住了。
片刻之后，他才喃喃道：“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看我的，也从没想过，宁王案的背后，竟藏着这么错综复杂的真相，这么苦心积虑的布局……
“皇爷是弈棋人，沈柒是劫材，而你，你是那个勾连起所有棋路的棋眼！
“在这场对弈中，皇爷不能漏算一手棋，沈柒不能走错一步路，而你苏清河，不能看错一个人……”
苏晏道：“我知道如若皇上失踪、帝位空悬，一定能引出幕后黑手来撷取胜利果实。而在奉天殿看到宁王朱檀络的第一眼，我就怀疑他与弈者有关，或者本身就是弈者。
“我要让他麻痹大意，觉得皇上的的确确是罹难了，所以苏十二才敢这么嚣张跋扈；还要让他对我心生轻视，才不会怀疑他自己利用藩王、勾结北漠的布局会生出什么变数。
“我也知道对我的专恣敢怒不敢言，甚至欣然接受的人，未必能成为盟友；而真正关心重视我的人，对此更多的是心痛与失望，譬如说——师叔你。
“所以我今日来了。脱去身上官服，就是想向你表明——我苏清河爬得再高也不忘本，并没有让师祖看走眼，没有让师叔白费心，更没有让所有相信我的人失望！”
杨亭慨然动容，长叹道：“论识人，我不如老师远矣！可是清河，我这段时间的冷淡疏远，并非气恨当日你对我言辞不敬，而是担心你会不会年纪轻轻就沉醉于权势，从此踏上所有弄权者必经的歧途，最终滑向身败名裂的深渊。” 他发红的眼眶里隐隐有泪光，以拳捶胸，“我是真的为此感到痛心疾首啊！”
苏晏也泪湿眼眶，伏身哽咽道：“师叔用心良苦，清河受教了！”
杨亭向前倾身，伸手扶他：“老师说，‘清河是吾门千里驹’，但如今你已不再是马驹，你可以出师了！莫愧己心，莫失民心，今后你的路还要走得更长、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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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满城灯火接连亮起，荆红追在竹园外的马车旁等到了明显哭过一场的自家大人，不禁皱眉含怒问：“杨亭辱骂大人了？”
苏晏连连摆手，进入车厢：“我不怕人骂，打嘴炮没输过。却怕人剖心掬诚以示…… 唉，他一剖，我也只好跟着剖了，最后搞得大家都哭唧唧，何必呢！”
荆红追立刻将外衣给他披上，边系带子，边道：“所以大人这是与杨亭重修旧好了？”
苏晏说：“应该是吧。其实我就希望他别老对我吊着个脸子，你看他本来脸就长，再吊一下整个儿成马脸了，多影响观瞻，也显老。不如放宽心，笑一笑十年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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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告辞后，杨亭陷入沉思，许久之后忽然一拍案几：“吾厌倦宦海，时常感叹‘田园将芜胡不归’，何以又犹犹豫豫这许久？如今朝局稳固，尘埃落定，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他立即铺好空白纸页，取笔沾墨，洋洋洒洒写起了辞表：
臣杨亭言：臣天生性格优柔、遇事不决，难堪重任，近又百病缠身，越发力不从心，故请辞去内阁首辅之职位，伏愿陛下恩准。朝廷人才济济，内阁更是佼佼者汇集之地，比臣更适合担任首辅的大有人在，譬如……

第459章 不见他好见谁
内阁首辅杨亭上了因病致仕的辞表。
前三次他是独自上呈御前的，结果被直接驳回，皇帝的回复一次比一次坚决：“卿尚壮年，偶恙可愈，何以轻言求退？”“卿为首辅期间，有功无过，何来难堪重任？当继续勉力报效朝廷，为朕分忧。”“朕不准。”
可素来犹豫的杨亭这回却像铁了心，在朝会上当众进呈第四份辞表，顿时引发了轩然大波。
苏晏也感到意外。
朱贺霖没有告诉苏晏这件事，一来是觉得杨亭虽不比李乘风有能力镇得住群臣，但胜在中正、均衡，在内阁能起到调和的作用。二来认为他与苏晏关系匪浅，在内阁可以互为臂助，所以根本没打算批准。
他不想放杨亭走，更不想苏晏因此而烦恼，故而拿捏着杨亭的软性子，等着他像上次那样打消念头。
谁知杨亭从未如此坚持过，当众请辞。朱贺霖沉着脸不做声，群臣纷纷劝解杨亭，当以国事为重，身为首辅若是就此撂挑子了，内阁谁来主持大局？
杨亭道：“还有其他阁老。”
其他…… 次辅谢时燕与苏晏，群辅于彻之与江春年，这四人中谁最有功绩、最得圣心，还用比较么？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苏晏。
人群中一名负责监察与记录朝会内容的给事中与同僚议论道：“苏阁老前几日私下拜访过杨首辅，紧接着杨首辅就上了辞表，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之前北漠大军进逼京城时，他二人不是还闹龃龉，苏阁老自请去蹲了诏狱。我听在场的人说，杨首辅可气得不轻，苏阁老若不自罪，恐怕就要被他命人拿下。后来不是证实苏阁老的判断没错，宁王果然是逆贼，于是杨首辅病了好阵子。”
“这么看来，也许是杨首辅恼羞成怒，以退为进给皇上施压。”
“未必，也可能是苏阁老觉得与他难以共事，故而私下施压，迫使他自行请辞。”
众说纷纭中，苏晏走到杨亭面前，正色问道：“国患初平，百业待兴，杨公这是想要弃我等而去，独善其身？”
杨亭眼中掠过一丝愧意，答：“并非逃避责任，实是有心无力。年长精力不济又兼体弱多病，尤其近来，一月三十日，于病榻上二十日，非但不能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反倒误国误事，故而乞骸骨归乡，还望苏阁老与诸位同僚体谅。”
“杨首辅自称年长，实不过四旬，正值壮年。想当初，李首辅七旬尚且不肯言老，还能当堂拳打奸佞，作为学生又怎能不以老师为榜样呢？” 苏晏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 我看杨首辅这六尺高个、这米升大的拳头，别的不说，两个卫浚还是能打得过的，何来年长体弱。”
有官员吃吃笑起来。
杨亭有点尴尬。苏晏又道：“说多病误事就更是言过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近来杨首辅抱恙时，我亦休了病假，身心皆瘁，死去活来，还得防着内人们一言不合就拆家。唉，那真叫一个大写的惨字……”
这下不但杨亭唏嘘不已，其他朝臣也想起苏晏之前病得有多凶险，圣上忧心之下几乎把整个太医院都抽空了，而且看那些太医们的脸色，就好似下一刻就要给他发丧了似的。结果前后不过半个多月，他又顽强地爬起来，去太子城主持两国会盟了，简直是吾辈励志之楷模！
当然好事之徒也生出了几声嘀咕：“苏阁老尚未婚娶，哪来的内人，还不止一个？”“也没听说他府上养许多姬妾，怎么还能闹事拆家呢？莫非如皇宫西苑的百兽房一般，豢养的是狮虎之流……”
御座上的清和帝转头掩盖面上一丝窘色，重重地干咳几声。随侍的富宝心领神会，尖声喝道：“肃静——”
大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苏晏也觉得自己这下有感而发得太真实了点，连忙拐回正题：“这满朝文武谁没生过病，若是人人生场病就要‘乞骸骨’，岂非一殿都是骷髅架子了？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还望首辅大人收回辞表，继续主持内阁。”
不少臣子齐声响应：“请首辅大人收回辞表，继续主持内阁。”
清和帝道：“杨卿你也看到了，不仅朕不同意，大臣们也不同意。”
杨亭听了，神色反而变得平静，拱手禀道：“臣自称年长多病，确实只是借口，实是因为身在首辅之位，无一日不诚惶诚恐，愧无寸能，唯恐误国。自柱国公（李乘风）告老后，内阁历经数度风波，首辅几易，可以说是青黄不接。当初圣上擢升臣为首辅，并非臣有与之相匹配的才能，而是因为臣可以作为承前启后的中转。
“故而臣一面如履薄冰地主持内阁事务，尤其在奉‘居守敕’代为监国时，更觉自己难堪大任；一面期待着后来者居上，能从臣手上接去这副重担，好让臣彻底松一口气。
“时至今日，臣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内阁次辅、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左侍郎苏晏苏清河，身负文韬武略，屡树伟业丰功，更可贵的是他一片公义之心，以天下为己任。由他担任内阁首辅，引领群臣辅佐君主、扶植社稷，乃是众望所归。
“臣愿收回辞表，继续为朝廷效力，但首辅一职恳请移交于苏晏，如此便是臣之大幸，国之大幸！”
杨亭说完，深深拜伏于地，不得恩准不起身。
众人哗然——自尧舜之后，无论帝王还是大臣，只见过设法夺位、被逼退位的，没见过真正自愿禅位的。杨亭此刻一言一行皆是情真意切的模样，怎么也看不出被迫的痕迹，当真出人意表。
苏晏愕然摇头：“杨首辅何出此言！下官资历尚浅，如何能位居杨大人之上，担任首辅？更别说我还要叫您一声师叔呢！”
杨亭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苏清河，你的确比我更适合担任内阁首辅，不必再谦逊。正如你所言，‘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还望你勇担重任，切勿推脱。”
苏晏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道：“我今年才二十二……”
“甘罗十二为宰相，周公瑾十三岁官拜水军都督，我朝最年轻的三元鼎甲，位列朝班时也不过十四岁。少年未必不及老，时势英雄两相造。”
“杨大人说得好哇！” 于彻之抚掌笑道，“少年未必不及老，时势英雄两相造。臣附议！”
于彻之原本坚决反对苏晏扶持幼主，以防其生出摄政之心，后来得知立代储君之争，只是苏晏与皇帝早就商量好的一出戏而已，始信苏晏忠君爱国之心不亚于自己，而分判大势、制定国策与知人善任的才能又在自己之上。既然杨首辅自愿让位，他身为群辅又何必去反对？
“臣附议！”李乘风致仕后，吏部尚书之位空缺至今，政务皆由右侍郎代理，而少了主心骨的吏部大臣们知道新的 “天官” 即将诞生，显得比其他几部激动得多。
“臣附议。”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楚丘，率领一众御史言官表态。
“臣附议。” 因军功新晋，在武将中声名鹊起的明威将军戚敬塘也出了列。
“臣附议……”
俗话说，花花轿子人人抬。锦上添花从来都是人所乐为之事，一时之间附议声四起，莫说那些对苏晏心怀不满的官员们，在群情汹涌的时刻不敢跳出来反对，就连满心嫉恨与酸楚的次辅谢时燕也不吱声。
谢时燕与江春年对视一眼，见彼此眼中都写着憋屈无奈，但事已至此，除了暗自嗟叹世事弄人，今后努力去抱新首辅的大腿，还能怎样呢？难道要像焦阳与王千禾那般，被皇帝一撸到底，最后连老家宅子都被乱军烧掉？
御座上的朱贺霖内心大喜，面上一派严肃郑重，见苏晏带着困惑之色还想说些什么，当即截断了他的话头，宣布道：“杨首辅的举荐与众卿之意见，朕收到了，会深思定夺。退朝！”
出了奉天殿，朱贺霖兴奋得肩辇都不坐了，大步流星地在宫道上疾走，后面追着气喘吁吁的內侍们。富宝追上他唤道：“皇上慢点儿，仔细脚下。”
朱贺霖嘴角忍不住地咧开：“这个杨亭，朕以前说他胆小，连守个京城都战战兢兢，今日第一次发现他不仅关键时刻有胆气，还知情识趣。”
“这是怎么说。” 富宝更知情识趣，知道咱这位万岁爷现在满肚子兴奋要往外倒，他得接上话茬子。
“清河啊！挫败宁王造反的阴谋，彻底铲除真空教，解决了百年来的边境纷争，如此功绩，叫朕如何赏赐才不委屈了他？他本就是次辅了，升个首辅都嫌不足，朕还得顾忌着杨亭的想法、其他朝臣的意见。
“之前杨亭执意求去，朕可以留他三次、四次，如父皇挽留李乘风最多六次，他若还是要辞官，朕也随他去。结果呢，他给朕来个意外之喜——继续为国效力，但把首辅移交给清河。你说，这不叫知情识趣，叫什么？”
“奴婢方才观其言色，觉得杨大人是真的信任苏大人，也是真的替自己松了口气。或许退居次辅，对杨大人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朱贺霖笑道：“的确如此。他不是能下决断之人，但作为个副手去提议、执行，以及协调各项事务，绰绰有余。如此一来，清河在内阁有杨亭与于彻之这两个左膀右臂，就更好做事了。至于谢、江二人，民间虽以‘稀泥阁老’‘结巴阁老’戏谑之，但其实两人也算熟悉朝政，有小恶而无大过，背后又涉及江南世家望族的势力，眼下不好轻动，不妨先留着。今后朕若是要对那些世族动刀，再看看这两人如何尽其用。”
富宝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佩服道：“皇上英明，胸中自有乾坤。”
朱贺霖斜乜他：“别拍马屁了，去把清河请来，朕在奉先殿等他。”
富宝诺了声，喜滋滋地去了。不多时，苏晏奉召来到奉先殿，朱贺霖板着脸，劈头就道：“苏首辅，好演技啊！听说你前两日与杨亭密谈，竟瞒了朕这么大一件事！”
苏晏苦笑：“怎么连皇上也认为臣与杨大人串通好了的？臣是真不知情，方才被他这冷不丁的一棒子，打得有点晕。现在想想还觉得像做梦一样，二十二岁的内阁首辅，自建国以来绝无仅有吧。”
“绝无仅有之人，配上绝无仅有之特例，不是正正好？” 朱贺霖没忍住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多年前，朕还是个懵懂少年时，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见与你并肩站在峰顶，一览众山小，然后指着苍茫云海中的大千世界，对你说，‘看，是你为我许下这盛世乾坤’，如今这个梦终于实现了。”
苏晏想起了东苑配殿中那个肝胆相照的拥抱，两个少年之间永不相负的约定，如今依然历历在目，不禁眼角潮湿，叹道：“当时我说，所谓‘约定’，实在是镜花水月，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如今五年过去，我依然还是这么想的。不到盖棺定论的最后一刻，谁能保证终生不渝呢？”
朱贺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那朕就再给你五十年，一百年，你亲眼好好看着！”
苏晏笑了：“我可活不了一百年那么久。不过，活着的每一天，我都是赚的，还赚了个盆满钵满，值了。”
朱贺霖一边把手伸进他衣襟中摸索，一边不甘心地咕哝着：“你是翻倍赚，朕却亏死了…… 这辈子除了你，就没爱过第二个人。”
苏晏听了，内疚顿生，把嘴里那句 “光天化日的别乱来” 给咽了回去。朱贺霖趁机对他耳语：“有些新到手的小玩意儿，学生不会用，老师，你来教教我嘛~”
“什么东西，还这么隐秘地藏在床尾柜子里，新话本吗……” 苏晏的声音消失片刻，又蓦然响起，“这、这不是…… 朱贺霖！你休想！我苏清河就算死，从金水桥上跳下去，也绝不允许你把这些玩意儿用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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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怀里揣着一纸不能见人的涂鸦，双腿打颤地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之所以称为涂鸦，因为上面的字迹已经凌乱得不像话，还兼不少乱七八糟的图案。这张清和帝的御笔写道：“朕保证…… 今后不会故意为难那个混账（涂掉 “那个混账”）沈柒…… 把（补充：父皇）答应好的封赏给他…… 否则朕就是一只说话不算数的…… 小狗（图画）。”
回想着朱贺霖被逼着画小狗时的臭脸，苏晏忍不住想笑，又捂着酸软无比的腰身暗骂：“还真的是狗，什么都敢乱试！”
暮色时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苏府门口的羊角灯亮起，照亮停在石阶下的马车。
荆红追举着一把木芙蓉树皮制成的油纸伞来迎接他。苏晏出了车厢，往伞下一钻，荆红追就扶住他的腰身，低声问：“大人纵欲过度，下盘虚浮，可要属下抱进去？”
苏晏：“……”
略带尴尬地掐了荆红追一把，苏晏摆出当家老爷的气势：“你要吃醋就光明正大吃，不必顶着一张忠犬脸说酸话。”
于是荆红追冷着脸，道：“大人的好兄弟来了，说查抄的府邸还没还他，要借宿，赖在主人房不肯走。”
七郎？苏晏心里一慌，转身就往马车走：“阿追，我忽然想起还有些急要政务尚未处理，你送我回文渊阁。”
荆红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有属下在，大人怕什么。难道怕属下会胳膊肘往外拐？”
苏晏道：“阿追的胳膊肘自然是拐向我的，只是你也说了，我现在这样子…… 不好见他。”
“不好见他，好见谁？大人只管说，属下送大人去。”
“——阿追！”
“属下在。大人想去皇宫，还是豫王府？豫王午后还来过一趟，没等到大人就走了，说他不日要启程返回大同，请你过府宴饮。要不，今夜便去？”
苏晏咬牙：“不去皇宫，也不去豫王府。”
“是要出城，去雨后风荷居？那大人得赶紧了，趁城门尚未关闭。”
“不去！”
“那是要去北漠？路途遥远，且容属下回屋替大人收拾一些衣物与用具。”
苏晏使尽全力，把荆红追拽进了车厢里，贿赂给他一个浓情蜜意的吻，把贴身侍卫从冷脸吻成了红脸，软语求道：“阿追，好阿追，别吃醋啦。你知道七郎的性子，要说真有这么明显，往他面前去无异于挑衅，他一准又要疯。我好容易把两头摁住，再弹起来，累的都是我。”
荆红追没原则地认输了，不，应该是很有原则地认输了，毕竟他的原则就是自家大人的意愿。“那我把他赶走，让大人回家好好休息一晚。”
荆红追正欲下车，又被苏晏抓住了衣袖，“别赶他…… 这样，你交代小北告诉他，我今夜宿在文渊阁的廨舍，不回来了。然后你带我悄悄翻墙进去，我今夜睡前院客房。”
荆红追问：“那我呢？”
苏晏不假思索：“你当然睡你自己那间厢房啊，难道还跟沈柒一同挤主屋？”
荆红追眼底带了些凉意，顺从地道：“好。”
半夜三更，苏晏从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中辗转醒来，睁眼便见床沿坐着个黑影，窗边还站着一个黑影，登时吓一跳：“——谁！”
一点火星划过半空，桌面烛焰幽幽燃起，昏黄光晕映出屋中两名男子的轮廓。
沈柒坐在床沿，皮笑肉不笑地道：“身为客人，怎好霸占主屋，害主人只能偷偷摸摸睡客房？我来同你换一间。”
苏晏干笑：“不必了，我睡得挺好，换来换去多麻烦，你回去继续睡吧…… 阿追！” 他咬牙叫，知道沈柒会发现他，跟荆红追脱不了干系，这下两个满肚子酸水的狗比凑在一块，怕不把他一人一口分吃了！
荆红追走上前，应道：“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
苏晏挤出个温和宽容的笑：“你替我送一下七郎…… 算了，你俩想待这间就待吧，我走。”
他花了后半夜加一整日的工夫，终于走下了这张床。

第460章 他的河清海晏（大结局）
翌日入夜，朱贺霖没出席豫王的送别宴，但派內侍送来了饯行之礼。
苏晏负气之下赶走了荆红追和沈柒，此刻径自坐在铺地的琉璃色凉簟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显得有些精神萎靡。
豫王拎着酒瓶坐在苏晏旁边，十分随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被妖精吸干了阳气，打不起精神应付本王？”
苏晏顺势把头往他肩上一枕，打了个大呵欠：“都是狗比…… 若非放不下朝政，我就随你去大同。”
豫王哂笑：“昨日朝会上的事本王可听说了，提前向首辅大人道声贺。想必今后更是日理万机，不可能来大同找本王喝酒了罢。”
苏晏喝出四五分醉意，拍着豫王的大腿道：“胡说！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每个月都去！妈的个个都是醋缸子，还是槿城好，老司机，玩得起，不黏人，懂放手。”
“可不是，本王知情识趣，不像那些个如狼似虎的愣头青，只会让你心累。” 豫王甜言蜜语地哄着，从他肩背往下摸去，“本王明日一早启程，清河来五里驿送行如何？”
“送行就送行，不要乱摸。” 苏晏借着酒意拍掉豫王的手，“老子腰酸，腿酸，屁股还痛。”
豫王用他那低沉华丽的声线，把苏晏熨烫成一片酥麻的波浪：“本王这里有上好的滇南秘药，治疗肌肉酸痛最是有效……”
苏晏打了个酒嗝：“药拿来，我自己上。”
“那不成，这药有专门的工具，须得先敷涂于其上，才能送到你够不着的地方。”
“…… 我还没醉，别想忽悠我！” 苏晏一个巴掌拍在豫王俊脸上，打蚊子似的发出脆响，“朕要禁欲一个月，哪宫都不宠幸！”
豫王笑着将他放倒在玉簟上：“陛下英明。这禁欲令就从明日本宫走后开始施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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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打定主意要禁欲。
他严防死守了十日，挡掉好几波禄山之爪，修生养息到精气都快溢出来了。
这日散了衙，苏晏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琢磨着阿勒坦远在北漠、豫王应是已至大同，叫狗不咬的朱贺霖、咬狗不叫的荆红追与又会咬又会叫的沈柒都被他牢牢拦在篱门之外，唯独就是皇爷那边半点动静也无。
十日没见面了，皇爷难道就不想他？
我忙于政务，你一个优哉游哉的退休老干部忙个啥呀，居然连面都不露一个。
苏晏越想越委屈，吩咐车夫：“调头！不回府了，出城去。”
马车进入城郊野地，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行至一处隐蔽的别院。别院清幽雅致，院中溪泉林木、水榭楼阁错落有致，大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雨后风荷居”。
苏晏跳下马车去敲门，见门扉虚掩着，便举步而入，一路穿过花圃假山，果然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见到正在喂鱼的景隆帝。
景隆帝身着鸩羽色的夏日薄衫，背对着他微微俯身洒鱼食，薄绸子被荷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劲健的腰身与长而结实的大腿线条，从背后看浑然是个青年模样。
苏晏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
他一时兴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背后蓦然抱住了对方的腰身。谁知对方就像脑后长眼了似的，岿然不动地喂着鱼，嘴里淡淡道：“今日有空了？”
苏晏把脸颊在景隆帝肩背上蹭了蹭，哼哼唧唧地道：“日日都有空，从早闲到晚，宁可在院子里莳花弄草、下棋喂鱼，都不来看你！”
这哪儿说的是自己呀，分明是在指责他。景隆帝嘴角扬起笑意，拍着指间的鱼食碎末，慢条斯理地道：“朕听说你最近又要忙着升官，又要忙着安抚后宅，一心多用辛苦得很，故而就不去叨扰了，心想你若得空，自会来见朕。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苏晏听对方语气淡定自若，难免生出了一股酸溜溜的失落感，觉得相比其他爱人，景隆帝对他似乎并非十分上心，至少此时没流露出多少思念之意。
“来，舀勺清水，帮朕净手。”
对方一吩咐，他下意识地拿起木勺，去旁边的流泉口盛了一勺清水过来，心里委屈更甚，隐隐生出恼意。
景隆帝洗净双手，取桌面帕子擦了擦，方才转身正眼看他：“朕瞧瞧…… 唔，是有那么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样子了，只是气色还养得不够好，眼下青影尚未完全消尽。贺霖那里不是收了几瓶回春丹？拿来补一补。”
苏晏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说这是揶揄吧又透着关怀，说是吃醋吧又感觉更像敲打，总之就是很 “景隆帝式”。
回头想想，虽说因为他误服了 “关山月”，濒死还生才换来这六个男人不再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不稳定和平局面，但景隆帝却是其中最心思难测的一个。
直至今日，苏晏也没把握说朱槿隚在这段多边关系中，是否真能容忍朱槿城与朱贺霖的存在，更别提另外三人了。而此刻见了对方这番情态，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两人之间是否又渐渐退回到君臣关系，顶多就是较为亲密的君臣关系？
景隆帝才是六人中独占欲最强的一个，所以在逼他做选择失败后，打算用这种看似温柔体贴、实则一点点疏远的方式，逐渐淡化他们之间的情感——想到这点，苏晏就心梗得想揪住对方狠抽一顿。
“怎么不说话，想陪朕手谈一局么？” 景隆帝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苏晏陡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朝景隆帝猛扑过去，把猝不及防的对方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抵在凉亭柱子上。强吻着这位尊贵的太上皇时，苏晏心头涌起 “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的快感，险些把对方舌头都咬破了。
景隆帝任由他把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摸，没阻止他撒野，但也不像从前那般热切回应，耐心地等他停下喘口气时，方才问道：“清河想要朕？”
苏晏咬着他的下颌轻轻磨牙：“难道皇爷不想要我？”
景隆帝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正待开口。
苏晏骤然爆发了：“不想就不想吧，臣也不是什么死皮赖脸之人，皇爷尽可以放心。” 他怀着悲愤的伤心，潦草地行了个礼，转身方走了两步，脑中忽然闪过朱贺霖曾经说过的话，魔音灌耳般把他炸得一哆嗦——
“我就说嘛，我爹他都一把年纪了，力不从心也正常。”
细细一算，景隆帝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无论年轻时多么生龙活虎，年岁渐长了难免会机能下降，莫非真被朱贺霖说中，如今的景隆帝，真的是力不从心了，又担心会让他失望，所以才拒绝他的求欢？
苏晏越想越觉得揭开了真相，他感到一阵难过：在皇爷看来，难道他苏晏是个重欲之人，没了鱼水之欢，感情就会随之消磨？这也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他憋屈得要吐血，又转身回到景隆帝面前，一脸正色：“那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做那种事，于我而言并非必要。” 苏晏肃然道，“就算真的力不从心，也丝毫不会影响我对槿隚的感情。你看我们这五年来也只有过一次，不是么。”
景隆帝神情僵硬，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有那么一瞬，苏晏仿佛看见他眉宇间腾腾地升起了黑气。
“朕方才忍着不动你，你以为原因是…… 朕不能人道？” 景隆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了这句话。
苏晏安慰道：“皇爷言重了，肯定没到‘不能人道’的程度，顶多也就是力不从心。其实这很正常，大部分男人年纪稍长之后——唔！”
景隆帝一把将他扛在肩头，快步走过凉亭外的回廊，进入最近的一间轩房，连房门都来不及关紧，就将他扔进床榻，扑了上去。
苏晏刚叫了声 “皇爷轻点”，薄衫便在惊呼声中被扯裂。
“岂知荷待雨，终年唯一期…… 卿的怨念，朕收到了，卿的怀疑，朕现身说法。” 景隆帝朝他露出一个威慑力十足的浅笑，“这五年来积蓄的雨水，朕一口气全浇灌给你，你接好了！”
苏晏的马车一夜未归。翌日清晨，回城的马车在停在自家门外，许久不见人下来。苏小北揉着惺忪的睡眼去开门时看见，忙走下台阶，来到车门外唤道：“大人？大人何时回来的，可要下车回府？”
车厢内传出苏晏有气无力的声音：“阿追在吗，叫他来接我一下。”
苏小北愉快地说道：“追哥在家，沈大人也在，大人回来得正是时候，可以一起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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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二年六月初七，苏晏在他二十二岁生辰这日，迎来了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次晋升，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官加少师与太子太傅，位列三孤。
——八年之后他又被加封太傅，成为大铭史上唯一的三公兼三孤，按照后世说法就是 “官当到这份上，也没谁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在苏晏升为首辅的第二日，沈柒的封赏诏书也下来了，正式任命其为锦衣卫掌印指挥使，兼五军都督府总都督的荣衔。
“锦衣卫指挥使”可以有很多人，包括荫袭的，恩赐的，挂名的…… 但只有加 “掌印” 或“掌本卫事”的那个，才是真正手握实权的主官。
五军都督府总都督虽是个荣衔，但极少授予在任者，要么是死后追封，要么是像前前任锦衣卫指挥使袁斌那样，退隐致仕后授予。
沈柒年纪轻轻把这一实一虚都拿到了，一跃成为本朝炙手可热的权臣，有人说他是 “袁斌第二”，也有人说他 “犹胜袁斌”。
更令人称奇的是，清和帝明显不喜欢他，时不时给他甩脸子、下绊子，有时气过头还拿他下诏狱，没过多久又给放出来。众臣看沈柒在朝堂风浪中颠簸，仿佛时刻踩着刀锋，一个摇晃就是粉身碎骨，多少恨他入骨的人等着看他倒台，可等了一辈子，他偏偏就是没倒过。
还有一个传奇，就是本朝唯一的镇边亲王——豫王。清和帝将他的本名 “槿城” 赐还之后，豫王数次上书要改封号，要么用回原本的 “代王”，要么再另封一个“靖王” 之类。但在某次回京，去了城郊的一处别院盘桓半日之后，豫王就再也没提过改封号之事了。
豫王常年地在京城与大同之间来回奔波，所乘坐的天工院橡胶轮胎马车，把两地之间的石板驿道从一丈多宽，轧成了三丈宽。每次他回京，清和帝都嫌弃得要死，后来连城门守军都懒得验核身份，看到插着靖北军黑色帅旗的天工院马车就直接放行了。还有几次，豫王离京时似乎带走了什么重要人物，惹得清和帝龙颜大怒，派锦衣卫去大同追讨，但到底也没拿这个手握兵权的皇叔怎么样。
而北漠那个打着进贡的旗号来京城骗吃骗喝的圣汗阿勒坦，鸿胪寺的官员更是不想提他，反正他们每年都要奉命吹奏两次送客曲，连吹几昼夜，嘴都吹麻了。
终其一生，清和帝都对御驾亲征有着难以磨灭的爱好，可惜机会难得，能不被文臣言官们反对与制止的亲征只有寥寥数次，一次是荡平王氏乱军，剩下的都落在兵发北漠，把休假远游的某人给接回来上了。
至于人称 “苏相” 的内阁首辅苏晏，一生成就非凡，功绩不可尽数。在位极人臣之后，他仍致力推广格物学，支持天工院的奇技研发，整顿吏治，提拔人才治理黄河水患。
他一力取消大铭皇室 “永不减轶” 的供养制度，恢复为“三世而斩”，将各地宗亲强占的占全国良田半数的官田、皇庄、王府私田全部归还百姓。
他力主放开海禁，变私贩为公贩，设立市舶司管理合法的海外贸易并征税，同时加强建设水师，把侵犯大铭藩属、挑衅广州海岸的西班牙与葡萄牙舰队打得抱头鼠窜。
他在奴儿干都司的双子城附近建立了一个新的海港，取名为海参崴，此港深水无波，天然不冻，成为大铭海航线东北端最重要的贸易与国防港。
……
他留给后世的一条最简短的介绍，是这样写的：
苏晏，铭朝著名政治家、改革家、外交家，因其放眼看世界的眼光与力主推动科技发展被一部分铭史研究者怀疑为 “穿越者”，活跃于铭圣宗、铭武宗两朝，辅佐两代帝王开创 “圣武盛世”，成就大铭第一首辅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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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苏清河是何许人？
有人说他是一个时代的光曜，也有人说他只是历史长河的微尘。
他曾独自于黑暗中举火，向着远方光亮处坚定前行，却也情愿为身后的一声声呼唤停留。
他付出了许多，同时也得到了许多。而他最为重视的、相伴一生的那些人，从少年时期到垂垂老矣，哪怕眼睛变得再浑浊，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亮起来。
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倾其所爱，尽其所能。
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丰盛的时代，承续着人们最朴实也最宏大的愿望，以万里江山为卷，以浩浩人烟为笔，书写出一句：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再世权臣 &#183; 正文完】
————因为作话塞不下，不得不占用这里的完结感言————
打下 “正文完” 这三个字后，仿佛蜕了八层皮，有种兴奋的疲惫。从 19 年 3 月 31 日开始连载，至 22 年 1 月 16 日终告完结，耗时两年零九个半月，平均更新时间基本在凌晨 1-3 点，利用业余时间写了整整两百万字。期间经历工作变动、家人生病、意图写死角色被万人痛骂、断更又复更、因为社畜的加班属性长期熬夜写文导致身体亮红灯…… 种种一言难尽的坎坷，终于顺利完成了这个故事。
作者写故事，追根究底还是为了在文字中寻找精神共鸣，所以过多地参与了读者群的剧情讨论，有利也有弊，有苦也有甜。感谢看完全文的你们不离不弃的陪伴。番外我会陆续更新，想看什么，可以在本文评论区留言，感兴趣的我会写。
这将是我唯一的一本多元感情线大长篇，今后不会再写这个类型了。新文开文不定，等我休息一阵子，把身体调理好。与《再权》有关的其他项目，我也会随进度更新信息。
最后再说一遍：感谢你们，热爱你们。写文是我永远的兴趣爱好，除了死亡，没有人能剥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