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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记
作者：猫腻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以当代方式续写《西游》的玄幻故事。 鄂西山区小城外一个拾荒少年易天行，从小身具异能，由最初的破烂王，逐渐转变为大学生、黑帮头子、玩火的妖怪，佛宗的护法 一步步走来，人间仙界任驰骋，妖魔佛陀即路人，诛仙斩妖，千回百折，最终竟成为佛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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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篇
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一个在黄历上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
那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空蓝如静瓷，整个南中国全部裸露在清漫的阳光之下。
下午三点半钟，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白气凝结而成的气柱，斜斜在空中划了一道奇长无比的伤疤。白虹贯空？可那并不是虹，而是略显怪异的气柱。地上的人们有些已经注意到了头顶的天象，纷纷抬头望去，旋即便有自诩见多识广的家伙嚷道：“看什么看？不就是喷气飞机嘛。”
地面上的人们看不到白色气柱的源头。所以并不知道天空中的那道气柱有多长，发端竟是在千里之外的海峡那边。
在气柱生成后的半个小时里，台北的街头，忽然一阵狂风大作，树叶打着滚抛弃了枝头，雨点哗哗地落了下来，摩托车在滑滑的地面上艰涩前行。
这一年的这一月，岛内开始实平均地权条例施行细则，做地产的，当地主的各有忧喜。
市外阳明山上茅草齐齐倒向北面，草尖如剑，杀气十足。山间温泉也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吸引，温度竟在慢慢升高，有一个半秃着头，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大叫一声，赶紧从温泉里跑了出来。幸亏此时泡温泉的人少，不过看着泉中气泡急剧破水而出的景象，一旁的管理员眼睛都看直了。
白色气柱在中国的上空划过，而下面的异象却是隔了段时间才会显现。于是，沿着那道诡秘的轨迹，由台北、福州、南平、南昌、九江、武汉一线……暴雨大作，雷电鸣闪。
海峡中那泓碧水开始渐渐不安分起来，浪头凭空而起，直打得渔船摇晃不停，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海水中有一个偷渡客正抱着木箱子吃力的浮沉着。
陈叔平是九江二中的数学老师，属于刚刚被平反的那一拨人。这时候他正带着学生在义务劳动，听着喇叭里传来的“华主席……”，想着上个月人民日报和红旗上面连篇累牍的两个凡是，这位普通的老师不由笑了起来。他站在江堤上看着头顶的异相，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他不得其解的眼神，忽然一滴雨悄悄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眉心上。
……
……
气象专家肯定会瞠目结舌，想不明白天空上这道云柱是如何遽然而至。
好在云柱渐渐地碧落空中慢慢消散，地面上的万事万物也渐渐回复如常。
而当白色云柱最终散去的那一瞬，地处鄂西山区的一座小城外，发生了一次爆炸。
爆炸现场是一个大坑，坑深三米，宽三米，坑里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有底下露出来了一大片被灼成黑焦色的花岗岩。事后赶来的人武部干事，围着坑转了三圈，然后向上级汇报结论是：球状闪电，引爆了渔民炸鱼用的雷管。
于是当地又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一次禁止危险捕鱼教育活动，各式雷管炸药被搜出不少，在城关县中的操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没人注意到，在那个坑外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拾荒的老头儿，此时正一边用黑糊糊的破锅熬着清粥，一边满脸慈爱看着又臭又脏的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婴儿，面色红润，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着，看着清净无尘，可爱无比。

第二章 易天行事
一九九四年的初夏，省西小城高阳县被无休无止的暑气烘烤着，这一年，读高三的易天行已经十七岁了，一米七零的个头，平平实实的一张脸，不胖不瘦，毫无疑问属于往人堆里一丢，连泡都不会冒一个出来的普通人。
不过他在就读的县中勉强算是个名人。这名出的比较奇特，属于异类之名，谁叫他和世上绝大多数孩子的生活相差太远了呢？他无父无母，却也算不得孤儿，是被城西头那个拾破烂的老头儿养大的。
打小的时候易天行便开始跟着自己喊爷爷的老头儿在四处的垃圾堆里刨东西来卖，他一直把这叫做刨食儿，也对，就是从垃圾里刨些可以换成食物的东西。
直到很多年以后，城关一带的人们还记得八十年代早期，有一个长的机灵可爱的小孩，身上却满是污秽，更会记得这个小孩刚学会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地上给自己的爷爷拣烟头了。
小孩会走了之后，除了在垃圾山上刨食儿之外，又开始到西街菜场那块天天蹲着，小小的身子，双手笼在袖子里面，看着很是好玩。他不是去看有什么好吃的，他是去拣桔子皮，鄂西的这座小山城盛产桔子。
小家伙用那双小小的手掌，在污泥满地的菜场里面拾着别人剥下来的桔子皮，然后兜在怀里，颠颠跑着回家，放在自己的小床上，等大太阳的时候，再拿出来哂，哂干了的桔皮可以卖一角二分钱一斤。小家伙攒着钱，然后在菜场里给自己的爷爷买了一袋烟叶子。
当小家伙紧张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角票递给烟贩子时，市场里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夸赞他孝顺。
他那时候不懂孝顺是什么意思，他只想让自己最亲最亲的爷爷不用每天拣烟头，他想让自己最亲最亲的爷爷可以像河边那些闲唠的老太爷一样，可以拔着烟斗。
他喜欢烟斗上面飘出来的青青的烟。
旁人赞他孝顺，也不过就是赞叹两声。爷孙俩的生活也没办法好起来，每天还是要到各处的垃圾堆里面去刨，每晚还是要回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黑屋，嗅着屋里的臭气沉沉睡去。
这样的生活一直维持到小家伙六岁的时候。
爷爷有一天睡了却再也没有起来。
小家伙哇哇地哭了几天，居委会的人把老头拖到后山埋了，然后一大堆人在居委会那栋小房子里围着这个黑炭头似的小家伙发愣，“以后这孩子怎么办？”
“该上学了吧？”居委会主任的男人是县里小学的老师。
旁边有人说道：“谁出钱呢？”
“义务教育嘛，学校也可以免一部分的。”
“那谁来养他？”
全屋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
小家伙愣愣地看着屋里的大人们，慢慢地看了一圈，然后一字一句用稚嫩的童声说道：“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屋内一哄，几番争执之后，也只好如此。
居委会主任的男人又皱起了眉头，“要上学是要户口的，老头估计还没给这个孩子上户口。”
于是在上学之前，小家伙被大人们领着去上了户口。派出所的片警是个年轻人，刚从警察中专毕业，脸上稚气未脱，他一脸为难对众人说：“这又没个出生证明什么的，怎么上？”
居委会主任是天生的大妈性格，直着嗓子吼道：“从小看着这小家伙长大的，难道还要算外来人口？”
国人虽然怕事，但有个规矩是只要有人打头，正义感便开始泛滥，于是派出所里开始响起一大片叽叽喳喳的声讨之声，当然，群雌粥粥尔。
那个小警察姓李，也是本地的警察，公仆嘛，大众的仆人。更何况起哄的人群里面有个中年妇女正狠狠地瞪着他，他还敢说什么？
那中年妇女是他妈。
于是小家伙第一次有了证明自己身份的小本子，李姓小警察一边用着不大规整的楷体字填着表格，一面问道：“姓名？”
“……”小家伙一脸惘然，愣了半天后回答道：“我爷叫我天幸，说是天幸我活下来了。”
居委会大妈的男人，噢，这称呼太过繁琐，那位邹老师此时赶紧出来发挥能力了，“不行不行，这名儿太俗，天幸上问于天，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这样吧，取名天行，人力胜天行于天，大妙……”他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众人也不在意，毕竟这些人里也就数这位语文老师墨水吃的最多，嘴唇儿最黑了。
李警察又愣了愣：“那姓什么？”
大家也愣了，没人知道刚死几天的那个拾破烂的老头姓什么。
“姓易。”一直低着头的小家伙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蚊子一样。
“噢。”李警察几笔把表格填完，然后递给小家伙，说道：“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小家伙瞄了一眼，然后有些怯怯地说道：“我不识字。”李警察恍然大悟，便把表格收了回去，却没留意到小家伙嘴里轻轻咕哝着什么：“就认识个一字亚，所以想姓一，怎么写成了那么难的一个字呢？”
这一年是易天行来到这个世间的第六个年头。在这一年里，他失去了自己最亲最亲的人，也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姓名，最重要的是，他开始上学了。
和世界上别的孩子一样，易天行先上小学，然后上中学，然后上高中。和世界上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上学便是上学，成天操心的只是街边两分钱一根的冰棍或是五块钱一坨的冰砖，要不便是抢乒乓球台，摔纸片。而易天行要操心地是在街边拾别人吃剩的冰棍棒，拣别人不要的纸片……每天放学之后，他要去垃圾堆里刨东西，然后才能回到自己安身的黑黑小屋里熬一锅菜吃。
菜叶是在菜场上拣的边角，油是菜场上肉贩有时施舍的膘肥熬的，水是在街坊邻居门外的水龙头那儿接的，不过那家邻居很有时间观念，每天晚上七点钟就会准时把水龙头给下了。于是易天行有时候捡破烂回来晚了，便只好忍痛不用水煮，而是小心翼翼地扔几颗油渣，就着头天的剩饭，然吃顿香香的。
不过这种奢侈的生活让他过的很心痛。
说来奇怪，就这样吃着，他的个子还是和别的人一样渐渐长了起来，壮了起来。
至于学校那里？从计划生育开始后，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手里的一块怕化怕摔的宝贝？又有谁会和一个衣服怎么洗也还是渗着臭味的穷小子玩？
于是易天行在学校里的生活除了每天放学后好好清扫一次垃圾桶以外，便只有看书。可这看书也有些问题，他总觉得一本书看一遍似乎用不了太长时间，语文，数学，习题册……似乎用不了几天就看完了。
看完了就记住了。
他并不知道有这种本事的人在世界上被叫做天才。
于是当他看见别的同学坐在桌旁认真看着书，总觉得自己学习上是哪儿出了问题，于是感到万分惭愧。
三年级以后开始考语文，以前显得稀松平常的双百分，现在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便得遥不可及。于是易天行的天才便不可抑止地显现了出来，虽然他当时的作文仍然脱不了：啊，祖国之类的废话。可连续四次双百分终于惊动了校领导。
于是他开始常常在课堂上成为很无辜地被老师点名朗诵的优秀学生，开始在学校的少先队大会上作报告。好在他的身世过于特殊，而且小小的脸蛋儿上总是挂着一副避人的神情，不然他极有可能成为高阳城关小学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位大队长。
只是他的臭气依旧，他的贫穷依旧，他的孤僻依旧。自然他也就依旧和同学们玩不到一块儿去，而当他左袖的杠杠像火箭一样迅速地连多两杠后，全校的孩子们看他的眼光便开始显得怪怪的了，本来还可以和他说几句话的同学们现在连话也不和他说了。
他不知道这是世人对待天才的敬惧和害怕，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又做错了……
上了重点初中后，这种情形要好了一些，毕竟身边的人都是大孩子，最关键的是，上初中后，易天行过目不忘的天才似乎在一瞬间里面消失无踪，成绩迅速下滑，然后在班级的二十五名前后上下摇摆着。
初中的老师常常喟叹，为何这苦孩子的天才期是在小学而不是在初中呢？
就当人们以后这孩子以后会渐渐平庸下去，日后不知前路如何时，中考来临。
易天行又一次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当然，不是近视眼的人例外。
他考了五百三十九分，比模拟考整整多了六十，比当年的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恰恰多了三分。
于是拾破烂的小孩又进了县重点高中。

第三章 拾荒
易天行把那辆二八的自行车从车棚里面推出来，看着校园上方乌漆漆的夜空，眉头不为人察觉地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同学，友善地与他们打着招呼。如今不是小时候了，他也懂得把自己的一身弄的清爽些，再也没同学因为受不了他身上的气味而疏离他。高中的学生也没人会因为一个人的家境而歧视他，纵使有，但放在书香满地的校园里，是没人敢把这么没品的厌恶表现在脸上的。
他推着那辆显得过于高大的自行车往校外走着，通向大门口的道路两旁灯光昏暗，正慢慢想着周六应该到县图书馆去借什么书，却不料有人在自己身边向风一样的掠过，伴着这风声，还有那只伸到自己头发上乱抓了一把的手。
“小子，你该洗头了，明儿晚上来家吃饭。”几辆自行车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其中有一个短发女生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他笑了笑。那个短发女生叫邹蕾蕾，同桌，可惜不同路，至少回家的路不同。
蕾蕾也算是易天行在校园里最熟悉的同学了，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上次全班同学到蕾蕾家聚会，蕾蕾的妈妈看着易天行直发愣，然后满是油烟的手直接拍着他的脸蛋，叫唤道：“他爸，你快来看，这是不是那个小子？”
戴着眼镜的邹老师从书房里慢腾腾地走了进来，然后取下眼镜端详半天，方缓缓说道：“眉目依稀仿佛，只是年月已久……”
蕾蕾的妈妈挥手打断，嚷道：“哪用这么笨？直接问这小子户口上面的名字不就成了？”
同学们这时正奇怪地看着易天行和蕾蕾的父母，蕾蕾嗔怪一声道：“爸妈，你们干嘛呢？这是我们同学，平时最害羞了，今天好不容易才请到他的大驾，你别把他吓着了。”
蕾蕾妈妈一挥手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别插嘴。”接着满脸温和笑着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记住，是户口簿上的喔。”
易天行此时成了十二尺的金刚，讷讷道：“我叫易天行。”
易天行这三字一出口，蕾蕾妈妈和邹老师都笑了出来，嘿嘿道：“还记得这名字是谁给取的吗？”
易天行恍然大悟，看着两位家长良久，才感激说道：“原来是胖主任和邹老师啊。”
“胖主任？”邹蕾蕾同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自己班上这个最沉默寡言的同学竟然喊自己妈妈胖主任，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待大家都坐在饭桌上之后，邹老师才端着小酒杯给同学们讲起了和易天行之间的渊源，说到动情处，更是不胜唏嘘。隔了晌，胖主任，噢，蕾蕾妈妈关切问道：“你读小学的时候我们就搬走了，你后来过的还好吧？”
易天行正在对付蕾蕾妈妈挟过来的一只大鸡腿，含糊应道：“都挺好的，街坊邻居都挺帮忙。”
蕾蕾妈妈感叹一阵他的身世，转而又向桌上的同学们吹起易天行小学时候的天才过往，直把众同学吹的肃然起敬方才罢了，也不管易天行的脸已经浑似一只煮熟的大虾。
吃完饭大家散伙，蕾蕾送易天行到门外，肩膀上披着件外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女孩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想不到啊，易天行你还真能装，原来你就是读小学时候的那个怪物天才啊。”
易天行哭笑不得，说道：“是你自己把我名字忘了，怎么成装？再说……”忽然愣道：“怪物天才？难道这就是我小学时候的称号？”
两人对视一笑。
从那天后，易天行便和邹蕾蕾熟络起来，也时常去她家混顿饭吃打打牙祭，吃完饭再顺路带些好吃的回自己的小黑屋。
※※※
胖主任和邹老师真是极好的人。
易天行看着远去的自行车，站在校门口愣愣想着。抬头只见天上的夜空越来越黑，心知晚上可能会下雨，他赶紧骑上自行车，往自己家里赶去。
他的小黑屋还是在老地方，旧城关最邋遢的角落里。
易天行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看不出蓝色还是白色的衬衣和西裤，叠好后放在床上，还在床单和衣物之间放了一张报纸。然后从床下摸出自己的工作服，眉头也不皱一下，便熟练无比的穿上。
工作服是一条黑的不像话的牛仔裤，上面是一件不知哪个纺织厂的蓝色工作服，一顶边上起刺的破草帽，还有一条洗不出白色来的手帕。
穿好工作服，背好身后的背篓，套上那双陪伴他拾荒生涯已经十余年的胶鞋，手中像握剑一样握着前面劈成两截的竹棍，我们的拾荒儿郎轻声唱着：“只见君去，不见君还……”学着电视剧里面的十四声吟唱，便开始沿着黑黑的大街向着城关大片的垃圾场走去。
他越走心情越好，要知道脚下这双胶鞋以前穿着总是大，要用一根麻绳绑着才能行走，如今是越来越合脚了。心情一好，拾荒儿郎走在石子砌成的小巷里也是越轻松，直似要跳起舞来。
前方便是他上夜班的地方，共和村垃圾站。
小山似的垃圾堆出现在易天行面前，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轻轻放下缚在自己鼻上的灰灰手巾，脸上却没有为难之色。也对，都已经拣了十几年破烂了，难道还会不适应吗？
他走到垃圾堆里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翻着，拣着里面的塑料瓶，玻璃瓶。如今这年月易拉罐还不多，偶然发现一个，更像是拣着宝了，赶紧双掌一合把它击瘪，然后放到背后的篓子里。左手熟练无比地翻拣着，右手却也不空，只见他轻轻用竹棍往地上的纸屑袋子一夹，再往后一放一松，浑不着力的黑烂纸团便被身后的篓子乖乖吃掉，动作熟练至极，一根长长的竹棍竟被他用的像世人手上的筷子一样。
拣垃圾的人也算的上是同行吧？天天在一个垃圾堆里刨生活的同行也算同事吧？只可惜这种同事之间有的只是冷漠的眼神，这样也好，省去了坐在办公室里那些人们虚伪的笑容。
易天行远远看着在垃圾堆上行走的三四个同行，微微笑了一下。他对这种不与人交谈的生活非常满意，因为常常他都不知道自己和别人说的东西，别人能不能够听懂。
夜色下的垃圾场泛着恶臭，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似乎也受不得这等臭气熏扰，悄悄躲到了云层的后面，易天行的四周更加的暗了。
沉沉夜色远处，行来了几个人，穿着时兴的肥裤T恤，易天行眼神好，自然看的清楚，这些人抬着几坨铝锭，正在向垃圾场外停着的一辆农用车走去。
他皱了皱眉，知道这肯定是县上的流氓在偷北面那家厂子里的原材，赶紧转头往回走了几步，走过那几个老拾荒身边的时候，悄悄打了声招呼。那几个老拾荒被他一提醒，才发现身后正有几个流氓，吓的一个激零，赶紧小碎步往垃圾堆的背面跑了过去。
易天行刻意落在最后，就是不想走的太急促反而引起那些小流氓的注意。
没料到那辆接脏的农用车马达一打着，车灯一亮，登时把他的身影照在了垃圾堆上。
“操，那小子你看什么看？”有个流氓骂了下意识回头的易天行一句。

第四章 泛金光的手指
易天行闷着声，低着头，慢慢往远处走去，心里笑骂着：“刚刚脚边才有个易拉罐的，这下好，呆会儿回去又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不料事情还没有完。
那辆接赃的农用车不怎么发动起来却动不了，几个小流氓顿时呆了，看着几百公斤的铝锭，再看看成了摆设的烂车，摸着脑袋商量了半天，结果就看见一个流氓捂着鼻子向垃圾堆上拾破烂的众人走来。
“喂，你们这几个叫花子跟着爷走，有你们好处。”
拾破烂的众人看见那个一脸横肉的流氓，顿时呆了。其中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中年农民堆着笑问道：“大哥，有什么事儿？”
“哦，我要几个挑夫。”
拾破烂的众人看了看停在场边泥路上的农用车，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有些胆子小的赶紧摆手。
那流氓皱着眉头吼道：“怕你妈的怕，叫你们帮我抬一下。又不是不给钱！都给老子过去，不然老子打不死你们。”说话间流氓把上衣解开，露出腰腹处别着的一把砍刀。
捡破烂众人见流氓发狠了，当然不敢多说，嗫嗫嚅嚅地跟着下了垃圾山。只是易天行笑着说道：“大哥，我这还急着回去有些事儿，能不能让我先走？”
那流氓上下打探了他几眼，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后生长的还蛮干净的，怎么学这些叫花子刨起垃圾来了。”
“混口饭吃。”易天行安静道。
流氓皱皱眉，也许是厌恶这个年轻后生不卑不亢的态度，忽然骂道：“老子也是要混饭吃，还不跟我走？”
易天行老老实实刨垃圾，哪里想到这样也会与人结怨。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时间，他一向在面上都装的老实本分的很，从不与人发生冲突，眼见对方发狠，心下思忖良久，本来按往常来讲去便去吧，至不济被带到所子里。自己一捡破烂的，还不信警察局肯让自己白白吃几天闲饭……只是……只是他今天晚上确实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乎，老实了十五年的易天行，终于小心翼翼地表示了一下反对。
那流氓二话不说，上来就抽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易天行微笑看着那流氓，脸颊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那流氓吃惊地看看自己的手掌，觉得掌缘生辣辣地痛，再看着易天行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心里不禁有些发慌，总觉着有些邪门。
但小县城里的流氓和一般大城市里流氓有很大区别。小县城人太少，一个流氓谁都认识，若是哪次服了软，不出半天便会传遍道上，因此小县城的流氓往往比大城市的流氓更狠，更不怕死……于是那个流氓左脚往前一领，右掌高高举起，朝着那让人看着生厌的少年的笑脸上狠狠抽了过去。
又是“啪”的一声。
易天行还是背着烂篓子，拿着长竹夹子，微笑看着他，头顶上的草帽都没有动弹一丝。
反倒是那流氓却用左手握着右掌，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丝丝抽着气，慢慢向下坐倒，看模样竟是痛的喊不出声儿来了。
也不见易天行怎么动作，便看见下一刻，他已经扶住了那将倒的流氓，笑道：“大哥千万顶住，别坐在这垃圾堆上面，不然这么新潮的裤子弄脏了可不好。”
他接着在这流氓耳边轻声说道：“大哥，你的无名指第二指节上面骨裂了，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易天行毕竟是个学生，不知道流氓行事的无耻，正当他左臂扶着那流氓的时候，没有发现流氓的左手悄悄从怀里抽出那把砍刀出来。
刀光一闪！
只见一把亮闪闪的砍刀正砍在易天行的脖颈上，令人骇异的是，刀锋如雪却没有砍进他的脖子！
只有那流氓看的清楚，其利无比的刀锋和眼前这少年人的脖子中间正隔着一根食指。
一根泛着淡淡金光的食指。
没有人知道易天行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又是如何能够将手指挡在刀锋之前。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指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连刀都砍不进去？
此时脑中有这个疑问的，自然是那位拿着砍刀发愣的流氓大哥，不过此时他脑中过于混乱，惊恐之余对于事情的发生有些不知所以的感受，只觉着无比害怕，脸上莫名诧异，手上下意识地用刀子又刺了一刀……
易天行见他还在动手，侧身让刺过来的那把刀子，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手就搭在流氓握刀的手腕上，轻轻咯的一声，便把流氓的手关节捏脱臼了，流氓的手腕便像年糕一样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流氓又痛又怕，竟是忘了呼痛求援，带着满脸的惊怖和不可思议，缓缓往肮脏无比的垃圾山上坐了下去。
易天行略带厌恶看了他一眼，看着那流氓新潮的肥裤和带着黑水的污纸磨蹭着，紧紧身后的背篓，踩着那双破烂不堪的胶鞋，缓缓向垃圾山下走去。
※※※
回到家中，在外间的木板隔间里，易天行脱掉身上泛着臭味的全套“工作服”，美美地用白天留好的大缸水冲了个澡，滑溜溜的肥皂在少年匀称的身体上四处游走着。
收拾妥当后，他取出中午炒好的干椒苦瓜丝，勺了一大勺在学校食堂打的白饭，扭开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半蹲在家中唯一的一把破藤椅上，有滋有味地看起了电视台重放的老电视剧。
“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
今晚是康德第一保镖的大结局，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被一个偷铝锭的小流氓所阻扰？
易天行半靠在椅上看着自己的小家。
“家徒四壁”是他第一个学会的成语，不过他略有得意地想到，如今这家在自己的用心经营下也算不错吧？……他眼比别人尖，手比别人快，真正跑起来，只怕刘易斯也不是他的对手……于是高中生易天行颇为骄傲地成为了小县城里拾垃圾的第一能手。
藤椅是县法院那个副院长家扔的，床是四方堰一家嫁闺女的人家不用的，啊，这电视机的得来更是艰辛，当时他和另外三个人同时在垃圾山里发现了这个宝贝的一角，大家同时用自己平生最惊人的速度向这宝贝冲刺，而老实如易天行，自然不会在满是碎玻璃、烂家什的垃圾山上施展自己的刘易斯加兴奋剂速度，只好一路跑着，一路暗中用极准的劲头将一路经过的东西向着几个竞争对手踢去。
最后的战况是：易天行得到了梦想已久的电视机，虽然事后还花了他三天的功夫来修理。而他的几个可怜的竞争对手分别得到了：脸上的半截拖鞋，胸前的一块石头，嘴里的一片月经带……
这……就是易天行的幸福生活。

第五章 有女黠灵
幸福的生活不见得相似，不过幸福的感觉可以相似。
所以当第二天周末的下午，易天行看见一头短发静静搭在额上的邹蕾蕾时，又一次体会到了拾破烂拾到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快乐。
邹蕾蕾今天穿的是长裙子，骑的是蓝车子，头发像个男孩一样梳个偏分，干净无比的脸上眉直目净，看着清爽无比。
而这个清爽无比的女子这时候正一只脚踩在人行道上，一只脚踩在自行车的踏板上，嘴唇微张着四处找寻着易天行的踪影。
时不时有同学会从她身边经过招呼她一起走，而她都只是笑笑，然后还是等着。
易天行有些享受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
所以他推着二八的那辆晃当大车慢慢地从校园里面摇出来，远远地看着那个短发女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发，心中舒爽无比。
“好慢。”邹蕾蕾微嗔，鼻梁上皱出极漂亮的纹。
“嗯。”易天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头，心中对自己说：“我喜欢这个女生。”
好像是一句指令，从这一刻起，易天行就喜欢上了邹蕾蕾。那天县中的门口梧桐树叶轻轻摇晃，天空上面一片湛蓝，街上的人们安乐行走着。
感情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
邹家今天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邹老师正在积极响应单位上面的宣传。虽然居委会主任，嗯，以后就叫她胖婶吧……虽然胖婶坚持认为易天行不属于客人，不应该按照我党的接待标准来对待，但是邹老师持身甚正，持家有方，硬是抵住了胖婶的轻语怒吼。
四盘菜是红烧小鲫鱼儿、炒小白菜、土豆炖牛肉、清炒扁豆，汤是黄澄澄香喷喷的黄花鸡蛋汤。易天行一面香香地吃着，一面看着桌边正在斗嘴的邹老师和胖婶，心中某个角落里面变得格外温柔……只是邹蕾蕾同学显得另有心思，筷子无意识地拨拉着碗里的米饭，眼光却总是有意无意盯着易天行。
易天行有些窘。见他窘，邹蕾蕾同学却盯的更加起劲了，好像是在玩一种好玩的游戏。
吃过饭后，易天行如以往几次做客一样，到了邹蕾蕾的房里。说房间也不准确，因为蕾蕾是住在爸妈卧室的阳台上。
易天行坐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蕾蕾纤净无尘的脸蛋儿，傻呵呵地笑着。
邹蕾蕾啐了他一口，忽然问道：“你哪天生日？”
易天行愣了愣，说道：“四月十五。”
邹蕾蕾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的神色，恨恨地低语道：“居然又比我大。”
易天行耳力惊人，微笑道：“那你就当我妹妹好了。”
“切！”蕾蕾假意不爽，笑骂道：“当你一个臭要饭的妹妹。”忽然看见易天行整个人安静下来，以为触动了他的伤心事，赶紧低头嗫嚅道：“开玩笑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易天行却是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和那个小流氓在垃圾场里的故事，在想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哪里有在乎这小女生说些什么，被她这么一问才醒过神来，赶紧开解道：“想哪儿去了？这怎么可能生气的，再说……我本来就是一捡破烂的啊。”说话间做了个鬼脸。
蕾蕾噗哧一笑道：“再也没见过谁像你这么开心的破烂王了。”
易天行道：“反正都是做事，要养活自己，开心一点不是更好？”
蕾蕾盯着他的双眼，半晌没有出声，缓缓道：“你将来准备做什么？准备读哪间大学？”
易天行纳闷着，心想这小妮子管的倒还蛮多，随口道：“不大清楚，不过依我这成绩，可能上个二本线还可以吧。”看着蕾蕾略有些失望的眼神，笑道：“你可是咱校学生会的宣传委员，成绩一直是前五的，咱们可能大学里不能同班了。”
蕾蕾皱起了眉尖，直直看着他，忽然说道：“你能不能不要总瞒着我？”
易天行不知为何心头一惊，强颜笑道：“我有瞒过你什么？”
“你的能力。”邹蕾蕾满脸微笑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易天才，你准备瞒天下人到什么时候？”
易天行把手一摆，做了个舞台剧中常见的夸张手势，笑道：“你还是叫我怪物天才好了。”顿了顿又说道：“再说我现在哪里是什么天才？小学的时候能跳级，只是那时候笨，太听老师话，而且同学们又不肯跟我一起玩，所以学习的时间多了些，成绩自然也就会好些。”
“又在骗人！”邹蕾蕾气不打一处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单子丢给了易天行。
易天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高中两年来的各次考试成绩，他细细翻看着，看见单子上面自己的成绩只是中等，怎么也看不出出奇之处，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怎么？难道你这个高材生还羡慕我这种烂成绩？”
邹蕾蕾脸颊微红，双眼清澈有神，紧紧盯着他说道：“我当然羡慕。”
易天行一愣，干笑道：“你不会是今天晚上吃多了吧？”
邹蕾蕾促狭地一笑，眼睫毛眨了两下，嘻嘻笑道：“你不用瞒我，我都查出来了。”
易天行微微害怕，问道：“到底是什么？”
邹蕾蕾说：“你说呢？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一百零七。喂……这分不算高吧？”易天行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解释着。
“嘿嘿。”邹蕾蕾一面笑着一面靠近易天行，然后忽然揪住他的耳朵，在他耳旁吼道：“那你还敢狡辩！”
“狡辩什么？”易天行哭笑不得。
“上上次的数学全班平均分是多少你记得吗？”邹蕾蕾莫测高深地看着他。
易天行暗呼不妙，讷讷苦笑道：“这我怎么知道。”
“就是一百零七！”邹蕾蕾笑的像是抓到了一个大贼。
易天行睁大眼，无辜状十足道：“啊，这么巧啊？”
“呸！这是巧吗？”邹蕾蕾从他手上拿过那几份成绩单笑骂道：“语文九十八，英语一百零四，化学一百零一，这哪一科不是前一次我们全班考试的平均分？你还想瞒我？”
易天行摸摸脑袋，知道瞒这个机灵鬼不过，苦笑道：“既然你看出来了，千万别和其他人说。”
邹蕾蕾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说道：“是真的是吧？”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忽然从床上站起来，转了一个圈，又拍了拍墙壁，哈哈笑道：“果然被我猜中了，你果然还是以前那个怪物天才！”
“只是……”她忽然皱起眉头，问道：“你既然每次都能控制自己考多少分，我可不是笨蛋，那岂不是你想考多少都行？满分自然也行，那你为什么不考好一些呢？”
易天行看着疯疯癫癫的她，哭笑不得，忽而眼神瞥见她两只露在裙外的秀腿，方才她一转身，裙摆轻摇，白玉入目，害得这少年不禁一阵眼晕。
“嘿嘿，语文不可能满分啦。”他干笑道：“我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每次都考个中等分。”心里却暗自咒骂着自己蠢笨，既然不想引人注目，那么每次随便考个分就好了，何苦非要和上次的平均分一模一样。其实，他却不知道，现在的考试已经成了他潜意识里的一种游戏，若是太没有一点挑战感，那么考场上的两个小时可能只会成为他的催眠良药。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游戏欲望吧，所以记忆力惊人的他，才会在考试里选择一个哪怕天才都很难达到的目标……
“不想引人注目？”邹蕾蕾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面相普通的大男生，问道：“那高考的时候怎么办？难道你还真准备考个二本吗？”
易天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邹蕾蕾撅着嘴想了半天，忽然发号施令道：“不行！我可不能看你这个怪物到那些大学里面去糟蹋自己。”
易天行笑着说道：“那怎么办？如果七月份我高考的时候忽然考很高的分，会被别人当怪物看的，说不定公安局还要查我舞弊。”
邹蕾蕾忽然甜甜笑着望着他。
易天行暗呼不妙，知道这小丫头每次要自己办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天真无害的神情，赶紧背过身去，假装看着她书桌上的书。
一双温软如玉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马上就是模拟考了，这次考试尽你力去考，好不好？”邹蕾蕾充满兴奋好奇的声音传来，“我想看你到底能考多少分。”
易天行心头一柔，好不为难，却被丫头下一句话压的默默点头应了。
“六月二十二号是我生日，当给我的生日礼物好了。”
邹蕾蕾一拍他肩头，豪气干云的说道。

第六章 SM不是我的错
易天行不肯马上答应邹蕾蕾，有他自己的考虑。
因为他不想太引人注目。他知道自己是个天才……或许这说起来有些自恋，不过天才这两个字在他的眼中还没烧饼二字可爱。天才的下场是什么他不知道，不过小学时候同学的疏远已经不知不觉地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疤。
更何况他还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这让他初始有些兴奋，后来却逐渐惶然，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小县城里是个另类，与别的人有很大差别，他找不到归属感，总觉得自己和这世界有点脱离。所以他开始伪装，从学习成绩开始，一直到自己的身体。
每次洗澡的时候，他也曾借着屋外的月光仔细查探着自己，结果摸来摸去也没摸出什么特异的地方，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时候硬……但他知道自己和其他的人不一样。
但受到外力侵袭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变得很结实。
结实到一种很恐怖的境界。
小时候他还曾经摔伤过，但鲜血淋漓的伤口总是过不了一会儿便会自动愈合，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而这浅灰的印子也会在几小时之内褪去。不通世务的他还傻傻地问过自己的爷爷，结果爷爷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嘴角会抽搐一下，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天降之类的糊涂话。
后来爷爷死了，他开始自己做饭，小孩子手笨，菜刀也会切到自己手指上，不料却发现了自己的手指竟然像古龙一篇小说里写的那人一样，被菜刀斫上的时候会泛出淡淡的金属之色，变成刀枪不入的怪异指头。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很难受伤了，似乎自己皮肤外面总有一层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自己……
在他发现自己身体秘密的那个夜晚，他傻傻地坐在自己的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便开始发疯一般的自残，用屋里能想到的任何利器戳着自己，手臂，胸膛，结果却只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许多灰白小点，而这些小点也不出意料地在几个小时后渐渐褪去。
小孩子受了大刺激，不免有些痴癫。他就跑到自己小黑屋对门的农牧局大院里去，在黑不隆冬的农牧局大楼楼梯里往上走，从二楼开始跳，结果没事儿。于是三楼，四楼……直到从最高的第五层跳下来后，他才感觉自己有些晕眩，可能是受震动太大的原因。
但身体毫发无伤。
“我操！”
在农牧局大院里，对着满天繁星的夜空骂出这句脏话后，他认命了。他认了自己的怪物命。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开始站在高处眺望着四处的人群……不是站的高，而是打内心里就把自己定位成了一只可怜的妖怪。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易天行开始成为学校里著名的拾破烂废柴。任人欺负，他也不会还手。这个道理很简单，我们谁也没见过一条大汉举着菜刀满街追杀曾经在他脚上爬过的小蚂蚁。
※※※
第二天一大早，易天行刷了牙，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确认没有太明显的臭味，便取出毛巾把自己那辆锈迹渐现的二八自行车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便往学校去。
他们是三年一班，教室在三楼的最东面一间，窗外是学校里的梧桐，易天行的座位在窗边，所以无聊的时候，经常盯着梧桐上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幻着颜色的树叶枯枝毛虫……
呼的一声，正在走神的他直觉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他的古怪体质不仅表现在强悍的不像人的身体上，反应速度也实在是过于敏锐，脑子里还没判清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下意识里做了反应，右掌一张，实实在在地把那东西抓在了手里。
除了他之外，别的同学都知道是什么，这时看见他竟如此干净利落地抓住那物事，都不由轻声惊呼出来，这轻呼自然是说他帅。那年头，周星驰正当红，逃学威龙可是每个学生的最爱，这时候忽然看见他使了这么一手帅功夫，当然是引来满堂喝彩。
易天行不知所以，低头向自己手中看去。
“黑板刷？”
他苦笑了一下，既然接住了所有老师都爱用的教师专用武器，看来马上就要被老师进行狮子吼攻击了。
“易天行！”政治老师兼班主任的袁大头终于冲了过来，一副黑框眼镜下面的三角眼闪着阶级仇恨的光芒，扁扁的双嘴开始不停开合，各式攻击性言语喷薄而出。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如何对得起……，上课开小差，如何对得起……”
易天行满脸无辜地看着班主任，耳朵却在进行着自动过滤，最后听到的几个关键词大概就是：父母，老师，祖国啊党什么的。
他摇摇头，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口水如庐山飞瀑般汹涌的老师。
老师姓袁，祖籍鄂中某处，龙泉之地，家境贫寒，村中有史以来头一位大学，颇以身世自诩，尝言离村赶省城读大学之日，全村百姓争相送出，村长集资赠一手表。
易天行叹了口气，知道这位袁老师又要说那遍词了，赶紧站起来老实道：“我知道错了。”
袁老师满怀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能改正，母猪都会上树。”
全班同学哄然大笑，易天行余光里瞧见邹蕾蕾脸上有些不忍之色，不由侧脸向她笑了笑，以宽她心。
袁老师见他居然这时候还笑的出来，更是气的浑身发抖，食指点着他的鼻尖骂道：“你还有脸笑？就像你这号的人，将来也就是一辈子捡破烂的命！”
同学们讶呼起来，谁也想不到老师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不料易天行却是面上笑容不变，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班主任，轻声道：“我本来就是捡破烂养活自己的，有什么问题？将来就算捡破烂也无所谓。我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受全村人供养读了个大学，然后自己跑到别的城市吃香喝辣，把自己村里的乡亲忘了个一干二净。”
袁老师一愣，忽地脸上青白之色大作，正准备痛骂，不料易天行眼睛一眨，甜甜笑着说了句：“袁老师，当年村长送你那块手表，你是当了还是扔了？怎么没见你戴过？”
噢噢，班上男同学一听就炸了锅，哈哈大笑着起着哄。
袁老师气的一拍桌子，转身就离了教室。
“帅啊，破烂王。”坐在易天行前桌的女同学叫赵晶，平日里最烦这班主任，回头对他说道。
易天行笑了笑，也不想和周围的同学瞎聊，看了邹蕾蕾一眼，便坐了下来，从桌下拿出本多情剑客无情剑，这书还是上周在县图书馆借的，虽说不要钱，但到期后就要收托管费了，所以得赶紧看。
下课铃响了后，教室后门那儿有两个别班的男学生在喊：“易天行在不在？”
易天行把眼光从书本上收回来，有些纳闷地应了一声：“我就是。”心里想着，难道是班主任向学校告了一状？
走出教室外面，那两个男学生把他从上向下打望了一眼，带着鄙意笑道：“你就是那个捡破烂的？”
易天行斜乜着看了他俩一眼，说道：“是啊，我不会拣你的。”
正在看发生了什么事的本班男同学又一声哄，笑道：“破烂王，今天你可帅到掉渣了。”
“笑什么笑！”那两个男生面上挂不住了，吼道：“是伟哥要找他。”
听到“伟哥”二字，班上的男生顿时变成了冬天里的知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瘦高个儿男生冷冷丢下一句：“吓谁呢？”
那两个男生赶紧道：“胡云，这可没你的事儿。”
易天行苦笑一下，出了教室门。

第七章 阳光灿烂
伟哥，就是二班的何伟。听说他和社会上的人也有来往，于是就成了县中里面响当当的人物，最厉害的两个学生之一。还有一个，就是易天行的同班同学胡云，胡云的爸是车站派出所的所长，江湖上的人一般给他点面子，加上人活络，也混出来了。
而何伟不同，他是县城国营叉车厂子弟，也没什么关系，不擅长别的，就擅长打架。高一那年在江边被人堵着了，他一挑五，结果自己三根肋骨断了，而对方也趴了三个人。这一架就把他的名气给打了出来。听说他偶尔会听摇滚，别人问他为什么听黑豹，他说：“摇滚好，不会打伤人，又过瘾。”
那年月可没有威尔钢这种蓝色小药丸，伟哥二字在县中里说出来，不会笑倒一大片人，可是能吓倒一大片人。
易天行皱皱眉，心想再怎么着自己也和道上的人扯不上关系，那个什么伟哥找自己干嘛？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易天行跟着这两个家伙磨磨蹭蹭地上了教学楼的四楼，四楼只有半阁，而且比较阴暗，往往都是高三男学生们抽烟聊天的圣地，但今天这个课间很奇怪，往常热闹非凡的四楼阁间里非常安全，里面只有一个人半蹲着，那人食中二指夹着根烟卷，烟卷上面红光闪闪。
“坐。”那人说了声。
喊易天行上来的两个家伙把他一推，喝道：“伟哥叫你坐。”
易天行笑笑，拍拍屁股就在何伟的面前坐了下来。
何伟长的又壮又高，腰却不粗，衬着肩膀显得特宽，一看就是个干架的好手，看见易天行像在教室里一样安稳，不由很讶异于他的冷静，盯着看了他半天，忽然说道：“果然够胆量，难怪敢惹外面道上的人。”
听到这句话，易天行终于知道是什么事情了。想来是那天夜里把那个小流氓整治后的遗波，不由苦笑着说道：“那事情可怪不得我。”
“噢？你知道什么事儿？”何伟咬着烟卷问道。
易天行苦笑道：“伟哥这是打算替外面人教育我？”
“呸！”何伟忽然暴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子！别以为我是你们班胡云那种孬种。老子混天混地就没学过混自家同学！”
易天行这才知道误会了，笑着道了声歉。
何伟站起身来，像首长关怀小朋友一样在他头上拍或者说是抚摩了两下，说道：“我是有朋友给我递的消息，说是混城西那片的薛三儿有个手下被一捡破烂的年轻人打了，后来查出来那家伙是咱学校的，我一想，咱学校再怎么也是个重点高中，落魄到捡破烂的也只你一个，所以喊你上来说一声，让你这几天小心些。”
易天行虽然很不适应自己的脑袋上放着一双大手，更不适应这个学校里的混混儿忽然像教导主任一样的温柔可亲，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感激，笑着说道：“我那天夜里去刨食儿，刚好碰见几个人在偷国营二厂的铝锭，我当然不敢管，只是有一个人要来打我，就闹了起来。”
“噢？”何伟又噢一声，像是来了兴趣，说道：“听说吃亏那家伙身手可以，你是怎么打赢他的？”
易天行犯了难，这叫他怎么说？寻思半天，慢慢说道：“我打小吃苦，也就是力气大些。”
何伟一听这话嘴巴笑的都合不拢了，赶紧招呼道：“来来来，我这人就喜欢和人比力气，来和我掰个腕子。”
易天行哪里料到一番说辞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想推托，却看见那位何同学早已经把袖子捋到肘上，兴致勃勃地半趴在地上，做势以待。
他只好在心里苦笑一声，走上前去。
好不容易控制好自己的力气，只使了一成的力量，慢慢地让何伟在一场表面激烈无比的掰腕子大赛中获胜，易天行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何伟呵呵笑着把刚才一直在旁边呐喊助威的小弟拨拉开，拍着他的肩头说道：“小子力气果然够大，比我只差了一点点。”
易天行面上始终是一副无害的笑容。
“这样吧，你以后跟着我。”何伟忽然严肃起来，只是十七岁的年轻人摆出副香港三合会老大的POSE，让易天行看着直觉着别扭。
“跟着我，薛三儿那里去说一声，也就没事儿了。”
易天行见他主动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这才终于信了这家伙真是一个另类混混儿，略略感动之余，婉拒了，只是又不知多费了多少唇舌。
何伟连吐几声操，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瞧不起我们这些混的，大家同学一场，居然还搞工种歧视，扯蛋，滚吧，以后被打死了别怪我。”
易天行哭笑不得，赶紧道：“我可是一捡破烂儿的，这工种歧视也轮不到我歧视你吧。”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临别时何伟扯扯他那件蓝咔叽布的上衣，皱眉道：“都洗发白了，换一件吧，别蒙我说你捡破烂穷，我知道的那几个拾荒老头儿家里富的流油。”
易天行笑着应道：“那几个老家伙天天拣死猪熬猪油卖，流的都是臭油。”
回到楼下的教室，同学们看见他毫发无伤，面无青痕，纷纷围上来表示关心或是讶异，只有那个胡云冷冰冰地坐在前面，易天行余光里瞧见他唇角露出一丝鄙意，不免有些疑惑不解。
邹蕾蕾被人挡在外面，一着急，揪着几个同学的衣领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面前关切问道：“没事儿吧？”
“没事儿。”易天行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微笑道。
※※※
在易天行日后的回忆里，一九九四年的阳光是灿烂到极致的那种。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每当周六和邹蕾蕾一起骑车回家的时候，江边渐渐绽开的夹竹桃总会让照拂在二人身上的阳光染上几丝淡淡的香气。
易天行看了看邹蕾蕾同学俏直的鼻梁，额前清漫的刘海儿，有些失神，过了老久才想起那件事情来。
“那天在你家说的事情，我想了下，还是不要了吧。”他说的是邹蕾蕾要他考高分的事情。
邹蕾蕾皱皱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随你。”
易天行天生就是个怕女人的可爱孩子，见到她脾气有发作的迹象，赶紧嗫嚅道：“真考好了，怕吓垮一群人，我怎么和别人交待？”
邹蕾蕾笑了笑，说道：“自己的本事，还怕别人说吗？”
这极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易天行有些愣神，他一边蹬着脚下的踏板，一边想着事情，半天后冒出一句话来。
“如果那本事有些吓人怎么办？”
“吓死一个算一个。”邹蕾蕾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抿着唇笑着回了一句。
易天行叹口气道：“说真的，如果我是个怪物怎么办？”
邹蕾蕾又一笑，露出白白的牙，甜甜道：“你本来就是怪物天才嘛。”
易天行一笑无语，转头看看道路边上的江水在夕阳照耀下闪动着。

第八章 假仙的妖怪
又一个周六。
易天行打了个呵欠，走出自己的小黑屋，假模假样地在自己堆破烂旁边的小石坪上打了套拳。对于他这种变态强悍的身体而言，这些拳法自然没什么太大帮助。不过怎么说，易天行假假也是位怪物天才，虽然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记忆力惊人，智商倒不见得有多高，但掩藏自己真实本事的准备总是知道要做的，将来如果迫不得已露了真本事，如果让人查到自己天天练拳，也总比当怪物一样抓进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要来的好。
他想到这一周来天天跟着邹蕾蕾去写黑板板，不由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搓了搓，像是指尖还沾染着那些滑滑的粉笔灰一样，对于他而言，这就是幸福的触觉。
周六一向是他最喜欢的一天。不为别的，只是每到周末大扫除的时候，他都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着邹蕾蕾去楼下的那块大黑板练粉笔字儿玩。
那黑板真的很大，如果要全部写完，还真比他天天晚上从垃圾山里拖出废钢筋来还要吃力。
不过没办法，谁叫蕾蕾是学生会的宣传委员呢？
他喜欢这种辛苦。
※※※
午后的校园有些热，满园的青树虽然色泽深郁，却也掩不住天上红日的热力。一些零星的草地夹杂其间，但这时候学生们都已经做完了大扫除回家去了，草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过了操场十来步，有一个用碎石垒起来的台子，台上是一块大到极致的黑板，黑板上面有挡雨篷，这时候把灼热的阳光挡着，与周遭景色比起来，那块黑板更显得幽暗清凉，若上面是洁净无尘，肯定会像极了一块黑色的寒玉……只可惜此时，上面被写满了红的白的粉笔字。
易天行和邹蕾蕾学着斗战胜佛用手掌搭着凉棚，傻乎乎地抬着头望着眼前这块大黑板，忽然对视一眼，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他俩这一个星期的成果，虽然写的内容不外乎是一些外语学习、课外活动，励志短文，俗到不能再俗的东西，但这密密麻麻的一黑板粉笔字着实让这二位年轻的男生女生充满了成就感。
易天行指着黑板上白色楷体粉笔字最集中的那块儿说道：“看，还是我写的毛姆的那篇江上歌声最好。”嘴里轻轻哼念道：“他们的歌声是痛苦的呻吟，是绝望的叹息，是凄惨的悲鸣；简直不是人的声音。它是无限忧伤的心灵的呐喊，只不过带上了点旋律和谐的乐音，而那收尾的音调才是人的最后一声抽泣。生活太艰难，生活太残忍，歌声是绝望的最后抗议。这就是江上歌声。”
邹蕾蕾静静地听他充满感情把这一段念完，忽然发现他是闭着眼的，不由微笑道：“记忆力也太可怕了吧。”易天行笑笑。
邹蕾蕾忽然皱眉道：“毛姆的另外一篇讲灯光的要积极些，你选的这篇会不会太黯淡？周一胡老师来检查会不会有意见？”
易天行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生活本来就是艰苦的，这是事实罢了。至于黯淡？船夫的号子，其实或许只是在艰苦度日的可怕岁月里找些乐子。但人到了那种境地还不会忘让自己快乐，这已经足够积极了吧。”
邹蕾蕾笑笑道：“我辩不赢你。”安静了会儿，关切看着他，说道：“这些年你过的很苦吧？”
易天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道：“哪里会？一个人过日子再轻松不过了，也没爹妈天天在耳边烦。”
看他强笑，邹蕾蕾轻轻叹口气，也就不多说了，笑道：“搞定了，我们走吧。”
两个人把粉笔和尺子这些东西放回了一楼的团工部，到车棚里推了车子过来。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有一大段笔直的长路，易天行和她一面走着一面说笑。邹蕾蕾忽然说道：“差点儿忘了，上周末说好的，今天我请你吃脆皮。”说完了甜甜笑着看着他。
易天行心里一慌，满脸幸福道：“那最好不过了。”忽然余光里感觉到远处校门口那里有个人影晃了下。
如果换成别人肯定看不清楚，但易天行可是个晚上不点灯靠月光捏死蚊子的主儿，稍一留神，便看清楚了是班上的胡云。他皱了皱眉，心想这时候学校里没什么学生了，胡云是在等谁？以前听同学们说过他和社会上的混混蛮熟……想到这节，易行天心里忽然烦闷起来，似乎感觉到有什么让自己不乐意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他看了看身边正说笑不停的邹蕾蕾，忽然停下脚步，温和说道：“蕾蕾，你今天先走吧，我忽然想到在学校里还有些事情要做。”
邹蕾蕾有些讶异地望望四周，说道：“学校里没什么人了，你有什么事儿？”
易天行犯了愁，决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预感吧……想了想，笑着说道：“团工部那个新来的年青老师让我今天把团工部打扫一下。”
邹蕾蕾叹气道：“不会吧？我们俩又不是真的苦力。”一脸委屈的神情可爱极了。
易天行笑道：“所以让我这个苦哈哈来为小姐分忧吧。”
邹蕾蕾笑着说：“呸，没话好说了？我们一起还是快些。”说着便把车龙头往教学楼那边转。
易天行心头微慌道：“听我的，乖。”
他一时情急，说了个乖字，却让平日里开朗洒脱的邹姑娘脸红晕如潮。两个人就在那条直路上呆了半天，邹蕾蕾才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那我先走了，可是……你每天晚自习都提前走，每周就这时候能一起走走……”声音越来越小。
易天行听见这话，心花开成了一百二十八瓣，脸上却开始像白痴一样地傻笑，愣愣说道：“乖啦，先走吧……要不，你在交电大厦那儿等我，我顶多迟十分钟。”
邹蕾蕾听见他又在说乖，羞的不行，轻呸一口，骑上自行车像逃一样地向校外跑了。
易天行傻呵呵地看着那辆可爱的天蓝色二四自行车消失在校门口，还没有醒过神来。年少时的爱情总是容易改变少年的心性，此时易天行的胸中全只是想尽快赶到交电大厦去，管他外面是谁在等着自己，管他是不是要打架，这时候还管得着掩藏自己的本事？他前些日子读的佛经里面，临济宗那个老和尚说的好：此时便是，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向里向外，逢着便杀！
一阵热风吹过，少年人向校门口昂首挺胸走去，嘴里哼着当时最流行的忆莲姐姐的那首狂歌劲曲“醒醒”，可惜正在校园外面等着打架的那几个混混听不见歌词。
“醒醒，尽快清醒，知不知你在杀掉你生命……”

第九章 不对称战斗
易天行自从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后，便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有些比较“出格”的举动，之所以出格，是当他专心致志去想一件事情时，会忘了遮掩自己坚逾精钢的身体。还好，以前的他失神的时候，往往是蹲在自己堆满破烂的小黑屋里——所以用手掌劈砖砌灶，用大腿当切肉丝的砧板——这样的变态行为没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过今天他有些失神，主要是被感情这玩意儿给整晕了。
所以当七八只海碗般大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来的时候，他根本忘了躲，也懒得躲，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邹蕾蕾脸羞涩的红晕，要他记起这时马上就要开始打架了，确实是一件蛮难的事情。
砰砰砰砰一阵乱响，易天行有些愕然地看着旁边的几名壮汉捂着拳头，满脸痛苦地倒在地上，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一跳而后，左手在前，右手掠后微微上举，摆了个黄飞鸿的姿式，眼角余光瞥向地面，酷到掉渣地说道：“还有多少人？一起来吧。”
易天行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但没有办法，如果不摆出一副练家子的模样，没人会相信，为什么拳头打到人身上，疼的却是拳头。而他所知道的练家子的模样……除了巨恶心的康德第一保镖，便只有李连杰的这个动作，这还是他在地下道的录像厅里学了老久才学会。
领头的混混是个中年人，嘴里叼着的香烟早就惊的掉到了地上，他皱皱眉，眨巴眨巴眼，慢慢走了过来，看着易天行，心里想着：“这家伙还是个学生，怎么没见怎么出手，自己的兄弟就不行了？”
试探着问了一声：“兄弟是练过的？”
易天行静静望着他，笑着说：“打小练。”
“难怪这么嚣张？”那人狠狠道，接着从怀里抽出一把砍刀。当时混混互砍最流行的就是这种一尺二的机床刀，钢是好钢，刀身不长，便于携带。
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的温度却没有降低一点，街上行人很少，被梧桐树遮着的街角很清静。易天行看到这人竟然敢在大白天动刀子，不由皱了皱眉，说道：“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说说？”
“三哥说了，这地方，只有我们嚣张的份，如果遇到比我们更嚣张的，那就不用说，打到他不嚣张。”中年人以为他怕了，恶狠狠地笑了起来，牙齿黄黄的。
他嘴里说的三哥，易天行知道是谁，也是县城道上有名的人物了，就是前些天何伟让他小心的薛三儿。
这薛三儿叫做薛恭，可惜一点恭良之德都没学会。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在道上混，也就是东门一代最不起眼的那种，手脚有些不干净还好赌，当时道上，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些不干净的小佛爷和千儿。而薛恭两条都占全了，自然很不招人待见。有一次做局出千被逮了个实在，对方限他一周内拿五万块钱做数。他一周里面求爹爹告奶奶，寻遍了道上认识的人，想找人帮他出头，结果没人帮他。
时限到了，他自然拿不出这五万块钱来，于是被别人斫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只给他留了废物一样的三根手指。
从那天前，薛恭便被人叫做薛三儿，名字改了，人也似变了一个人般，行事狠辣胆大，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敢做，下手又特别黑，趁着第一次严打后的空窗期，占了东门这片一些地盘儿，又扎起了一群小弟，便做起了老大，这些年吃香喝辣，坑蒙拐骗抢，什么事儿做透了，终于混成了东门老大，在县城里威风不可一世。直到县城道上的祖宗古老太爷从省城回老家县城来养老，薛三儿的气焰才稍微收敛了些。
那中年人走到易天行面前，用手中的钢刀面拍拍他的脸颊，啪啪响了两声，低头恶狠狠地威胁道：“三爷说了，你动了他的兄弟，就得去给他兄弟磕头认错，再赔上一只手。”
他满以为这学生会怕的浑身发抖，不料一侧脸却看见了一张满不在乎的脸。
易天行看看天上被树枝划成一块块的天空，眯着眼，耸耸肩道：“我和你们三爷不一样，手又不是猪蹄，怎么说拿就拿呢？”
中年人愣了愣才明白这小子是在臭人，怒气大作，举起砍刀便横劈了过去。
易天行满脸平静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光。他不想用身体去硬抗，因为他虽然能，但也不想自己怪物的身份这么快就在小县城里传开。于是他脚跟轻轻一转，让刀光险险地从自己鼻梁前滑了下去，右脚横跨一步，整个身体和那个中年人靠的极近，一个倒肘打在那家伙的鼻子上。
看似轻松的动作，迅疾做出却没有一丝用力的感觉，轻描淡写似的一抬肘，便把那家伙打的横飞数米，脸上血污一片。
看见老大被打飞了，刚才还抱着拳头在呼痛的黑道小混混终于冲了上来。易天行皱皱眉，凭着自己的速度欺近对方身体，用手掌一推，便把一个混混推开数米，依此类“推”，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他便这些混混全部推开。他不想动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些人伤的太重。
但他这般想，这些小流氓自然是不知道，除了几个脑袋灵光的，胆小怕事的畏缩在战团后面，又有几个亡命徒抽出尖刀狂喊着杀了上来。
易天行冷冷看着围上来的混混们，心中烦闷异常，他不知道邹蕾蕾在交电大厦那里等自己久了会不会无聊，加上这是在学校门口，大白天的，他也不想惹来太多人注意，于是决定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厮杀。
看着围上来的这些人脸上狰狞的表情，他的脑子却是清明一片，仔细看着对方手上的动作，然后用更快更准的动作还击，脚尖在街上的柏油路面上一点即纵，在众人间穿梭，拳头从这些混混们的腋下身后穿过去，实实在在地打在对方身上。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像一阵风一样，对于这些只会在街头像切菜一样互砍的混混来说，此时的易天行就像是电视里面的那些武功高手一样。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拿着刀子的混混儿都在他那双铁拳头下倒了下去。当然，他是不敢用全力的。先前战在外沿的那几个混混儿哪还有不知事儿的理，赶紧拔腿就往街那头跑了。
易天行站在街角，看着身边瘫软哀呼不已的混混们，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份厌恶之情来，仿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在审视着可怜的臣民。
他忽然醒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古怪，以他的聪慧，自然能察觉到自己心理上有些脱离人群的危险，赶紧摇摇头，拉过倒在梧桐树下的自行车，回头对着那个正捂着鼻子堵血流的中年人大声说道：“你们既然能查到我在县中读书，那肯定知道我住在哪里，以后要找场子就到我家，在学校这儿不好。”
他用右手食指轻轻隔空点点那家伙的眉心，静静说道：“记住了，来我家找我。”接着笑笑说道：“其实我是一个挺和气的人。”
薛三儿的这些手下早就已经惊怕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身手，本来这少年只是静静地说句话，在他们眼里却是比什么都要可怕，等听见那句，其实我是一个挺和气的人时，更是又气又怒，纷纷怒骂了起来。
易天行这个时候已经骑着自行车往江边去了，他想着刚才和别人打架时的镇定自若，事后那飘飘然的感觉，不由轻轻叹了声，“自己真是怪物吧？”江风吹上他的脸，略有燥气，却让满心阴郁的他感觉有些舒服，他双手离开车把，仰首向天吼了一声：“我操你个贼老天，不给我爹妈，给我这玩意！”
县城的江边是一沿的绿树草地，沿江大道从县中直通交电大厦，易天行想到那个正在等着自己的女孩，心情终于舒畅了些，双手握紧车把，用力蹬着自行车向那边冲去，吊在江那边青山坳里的夕阳把少年和自行车的影子照的长长的。

第十章 爱学习的妖怪
夜深了，天上不知为何看不见月亮，只铺洒着满天的繁星。夏夜总是比别的季节显得更有生气，易天行坐在自己那间小黑屋外面不远处的池塘边，闻着不知何处飘来的花草气息，感受着身边风拂池塘所带起的淡淡湿腥气，闭着眼，抬头四十六度角仰望天空。
他一直困惑于自己的身体，总觉得自己有异常人，必为妖类，可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自己都没办法相信，于是总想寻些可以说的通的解释，可惜，凭他现在把高中六册物理课本能倒着背下来的能耐，也根本看不出一丝从物理方面阐释清楚的可能。
于是他决定去看玄学，可又觉得那些大师们太过幼稚。只好转而在武侠小说里寻求心理平衡，看见书中的高手们在天上飞来飞去，他才会有些安慰，心道：瞧，这才是神人，比俺牛多了……有时候看金庸的小说时，总幻想自己不是天生这样，而是苦念了少林寺的先天护体真气，可惜了哉，这个说辞连自己都骗不了。
不知道是哪位靠哲学吃饭的同志说过，人类总是会把解不可知事物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宗教上。易天行也不例外，地地道道中国小爷们一个，自然不肯抱着旧约背，而且他极喜欢长着翅膀小天使的可爱模样，于是乎，顺理成章地便极讨厌耶和华这个老变态……所以开始修起禅来。所谓修禅，对他而言，其实还是和修物理一般，从市图书馆整些佛经就回家一通瞎背，也不知道能修成什么正果。若西天有佛，只怕也会被这弩钝小儿气的大佛小佛统统涅槃才是。
他最近看的是《坐禅三昧经》，里面有提到五门对治法。而易天行看佛经，本就是要求个治病的方，这可是对了胃口，于是细细读了一遍，背在了脑子里。书中写到这五门对治，便是：多淫欲人，不净法门治；多嗔恚人，慈心法门治；多愚痴人，思惟观因缘法门治；多思觉人，念息法门治；多等分人，念佛法门治。
他先前在小黑屋里点着二十五瓦的昏暗小灯泡，一边挠头一边看，始终思琢不清自己究竟算是哪一种病，该用啥法门来治。于是瞎猫碰死老鼠地挑了个多愚痴人。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让那些混混儿有了自己这怪异的体质能力，只怕天天会笑出花来，哪里还会像自己一样愁眉不展的。正如商场抽奖中了夏利小轿车，有人不喜反而担忧这是不是什么套，那在世人眼里，肯定就是愚痴一流了。
所以他细细地读他所以为专治愚痴这种病的……思惟观因缘法门。可一通什么无明缘行如是思惟之类的话读完，他整个人脑袋都昏了，接着看数息门才看出些味道来，尤其是品其中止观二字，再明身则本无……身为聚沫，不可手捉；是身如海，不厌五欲。
……
……
他隐隐以为自己懂得了些什么，其实……他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修禅修成他这样死记硬背的，易天行肯定不是世上第一人，想古时那些大字不识的和尚，估计也是用的填鸭式成佛秘笈。但像他这种死记硬背后便开始飘飘然，若有所悟的家伙，想来也是少见。
其实他什么都没悟到，只是认准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
连自己都不管了，管自己是妖怪附体还是什么圣婴转世，说不定自己只不过是基因突变罢了，世上本多忧愁，还想那么多干嘛呢？江河入海，本就依自然之事而行，若那些混混儿找上门来，自己虽然身子骨的硬朗程度可以和坦克比较一下，也没有把头伸在那儿给人砸的道理。
易天行自以为想通了个很了不起的大道理，心情变的不错，便坐到了池塘边开始乘凉。
这个池塘，其实就是七七年那次爆炸后留下的坑，积雨渐多，便慢慢成了一个青萍浮于面的池塘。易天行不知道这件事情，更不知道自己就是爆炸那天被爷爷拣回来的，他只是一直觉得有些奇怪，每当自己烦闷的时候，坐到这个池塘边上就会马上平复。
这几天没下雨，池塘的水不浑，易天行哇哇叫着把自己剥个精光，在夜色中跳下了水，激起一阵浪花。
忽然感觉背上有些痒，于是他从塘边拣了块鹅卵石，微一吐气，用掌劈成两半，还拿在手掌心里比划了一下，才挑了尖锐些的那块，用力地在自己身上刨了起来。
幸亏他住的小黑屋偏僻，一到晚上周围都没什么人，也没人愿意接近这个永远充满臭气的地方，不然后看见有人拿尖石块当毛巾，不知会是什么想法。
易天行只是玩水罢了，呆会儿还得去共和村刨食，所以也不打肥皂，只是用那片石块在身上搓的过瘾，他看着水面上飘着的青萍，听着塘边石缝时青蛙呱呱呱的叫声，心情慢慢宁和下来，然后便想到了下午和邹蕾蕾一起骑车回家的场景。
他当时正陷于一个人不合常理地打垮了一帮人的怪异感觉中，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邹蕾蕾：“你说，我要真是个怪物怎么办？”
邹蕾蕾当时的回答让他感觉很好，很自然，很符合易天行对理想伴侣的想像，女生当时睁着大大的像黑晶一般漂亮的大眼睛认真说道：
“那你等先变成怪物让我看看，我才能决定怎么办，如果能比你现在变得更帅一点，那可是件好事啊……”
……
……
易天行想到这句话，就在池塘里笑了起来，他上了岸，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惊了蛙叫虫鸣，挠了鱼儿夏梦，便回身进了小黑屋，套上了自己那条黑的不像话的牛仔裤，穿上那件不知哪个纺织厂的蓝色工作服，戴上那顶边上起刺的破草帽，攥着那条洗不出白色来的手帕——对，就是他每天晚上捡破烂用的那套工作服——走走摇摇，看景流连，像是苏东坡夜访什么和尚一般潇洒地往共和村的垃圾山去了。

第十一章 情事
天上下着雨，易天行骑着自行车往学校里面冲，自行车从江边烂泥滩外一路行来，车轱辘上带着无数黄泥，他骑的又快，黄泥飞出险些溅到身边一个人的身上。
“我干。”那学生果然不是什么善类，破口大骂道。
易天行前些日子在池塘边静思一夜，虽然没想出个所以然，却还是悟了些自然循生的道理，自然不准备继续往日废柴模样，这时候听见有人骂自己，嘎吱一声刹住自行车车，皱皱眉，回头冷冷道：“干谁呢？”
“哟，你小子今天挺威风的。”没想到那个男学生竟然哈哈笑了起来，易天行这才看见原来是何伟。
他苦笑一下，笑道：“原来是你，不好意思。”
何伟掸着裤腿上的黄泥，骂咧咧地走近他，一拍他肩膀说道：“听说上周六学校外面有人闹事，是不是薛三儿手下来闹你？”
易天行笑笑道：“没事儿的。”
何伟见他不肯多说，也就不追问了，笑骂道：“你这辆破车就算舍不得扔，也得洗干净点儿吧？上面全是泥巴。”
“别，可不敢洗，这些可不是全新泥，还有陈年老货糊在上面。要不是这些泥，这破车早就散架了。”易天行骑上车先走了，一面蹬着踏板一面笑着回道。
※※※
学校里的生活总是周而复始，无趣之极。平常易天行在班上也都不大爱说话，今天他刻意放松了自己心神控制，整个人的感觉虽然没有刻意表现的冷淡，但总是无法自主地散发出“什么者之气？”。往日同学们可能还拿他破烂王的外号取笑一番，打趣一场，反正他也不会生气，但今天看到他的同学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易天行变了，变得有些让人有些看不透。
邹蕾蕾同学可没这个感觉，下课后，她把易天行喊到操场上，揪着他的衣领要他晚上去家里吃饭。
易天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说了不想去，哪里能硬拉的？有听说强奸的，可没听说强饭的。”
邹蕾蕾又羞又恼，说道：“怎么现在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说正经的吧。”脸上流出认真的表情来，“其实我是真的不想去你家吃饭。”
“为什么？”邹蕾蕾诧异地问道，“我爸妈对你挺好的啊。”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旋即温和开解道：“你平常笑呵呵的，可不要是那种人啊，我顶瞧不起这号男人。”
“哪种人？”易天行瞪大了眼睛。
“自卑和自负是一对孪生子，可是如此敏感，对于一个人的情感来说，是一种负担。”邹蕾蕾不愧是学生会的宣传委员，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林黛玉在贾府的表现完全可以说是娇纵了，为什么？因为她是一孤女寄住在亲戚家，老父林如海也不在身旁，所以看着身边的兄弟姐妹，不免有些自卑自伤之感，所以在表面上反而显得格外自负骄傲，不屑于接受别人的馈赠。”
易天行脑子快，一下就转明白了，呵呵笑道：“拜托，我是那种人吗？”
邹蕾蕾把两只手拢在胸前，认真无比地盯着他眼睛道：“不用装了。我知道你自伤身世，生活也过的困难，但在我面前有什么呢？”
易天行胸里觉着好笑，但看着面前这女孩认真的神情，灵动的双眼，不知怎的又感到温润一片，微笑道：“放心吧，我是不屑于做那号假模假样的人的。”不知怎的生出一份冲动来，傻愣愣地踏前一步，把邹蕾蕾抱进自己怀里。
邹蕾蕾像只小兔似的一惊，马上把羞红的面庞埋进他怀里，旋即又似想起了什么，大叫一声，推开了他。
“找死啊！这是在学校的操场上！”
易天行一愣，这才醒过神来，傻傻地摸摸自己头顶，不好意思的笑了。
“那说好了，晚上来家里吃饭。”邹蕾蕾背过身去小声说道。
易天行微笑道：“真的不用了。”看着她转过身来不解的表情，嗫嚅着解释道：“我怕看见胖大婶和邹老师会不自在。”原来这小子竟是生出了女婿见丈母娘的恐惧。
邹蕾蕾扑哧一笑摆摆手道：“都随你吧。”她又想起件事情来，想着要提前告诉他一声：“周六学校组织知识竞赛，我帮你报名了，可不准输噢。”
她知道面前这十七岁的男生有怎样博闻强识的本领。身为一个女生，当然不可能让自己喜欢的男子明珠暗藏的，但又知道易天行不爱出风头的怪脾气，于是便来了个先斩后报。
易天行挠挠头道：“真不想去。”
邹蕾蕾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额上的刘海儿被操场上的风拂着轻轻摇摆。
易天行强自控制住自己拥抱乃至进一步亲热的无良想法，认真说道：“我觉得不合适，你也知道我不想引人注目。”
“毛遂的锥子需要自己放进平原君的袋子里，可你不一样，你太锋利了，总是会被别人发现，不如慢慢一步步地让别人适应。”
“和这帮人一起玩，没劲。”易天行自以为说的很潇洒。
“噢，你是天才，那和我这个凡夫俗子在一起也没劲咯。”邹蕾蕾哀怨说道。
易天行一直认为邹蕾蕾很适合去当演员，因为看见她的脸色马上转的凄切无比，泫然欲滴，连忙叹道：“别别，老演这葬花戏码，我答应就是。”
接着便告诉她，认为她演戏的功夫很好。
邹蕾蕾打鼻子里咬牙切齿地切了一声，反侃道：“那我看你骨子里真是个色狼，不然怎么每次我稍假辞色，你就……”忽然发现这句话说的太露骨且露了马的玉腿，脸上一羞热，赶紧背过身往教学楼走。
“怎了怎了？色狼听着你说呢？”易天行跟着她屁颠屁颠地笑着。
※※※
心情挺好的二人一回到教室，就像是从三伏天一下进了南极圈。
“易天行，袁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班长不以为意地喊了声。
“出了什么事儿？”邹蕾蕾关切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儿？”胡云冷冰冰地说道，“像这种捡破烂的，肯定和外面的混混有什么不干不净的联系。”
邹蕾蕾瞪了这个讨厌的男生一眼，把眼光转向易天行。
易天行笑笑道：“没事儿，我去看看。”又看了一眼胡云，笑眯眯地想着，如果自己这双铁手摸到这家伙的身上，一定会像揉面一样的软和吧。
胡云上周六给薛三儿手下报信后便提前走了，他毕竟是派出所长的儿子，可不想惹着腥膻，不料今天一来学校发现易天行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不免有些纳闷。
他本来就有些心虚，这时候又看见易天行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知怎的打了个寒颤。

第十二章 蝴蝶在天上飞
“报告。”
“进来。”
易天行微笑着走进了班主任袁老师的办公室，这才发现除了袁老师杀气腾腾望着自己，几名年轻的女老师伏首教案工作外，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胖子，他马上立正，高声喊道：“校长好，老师好。”
胖子校长笑呵呵地让他坐下，开始问话。
“易同学啊，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谢谢校长关心。”
“你一个人住着，可要注意安全啊，现在社会上治安不好。”
“知道了。”易天行笑的比谁都甜，心里比谁都苦，心想这胖校长罗嗦的名气果然不是假的。
“学校下学期的助学金开始申请了，你不要忘了。”胖子校长还在慈眉善目地塑造和蔼的形象。
“谢谢校长提醒，我今天晚上就回家写申请。”
“记得要让你们当地的居委会主任写份证明，盖公章。”
……
……
最终是易天行的班主任，那位长着三角眼的袁老师听不下去，连连咳了数声，然后问道：“今天校长来，是因为门卫反应，说你上周六在校门口牵扯进了一件流氓斗殴事件，来问一下，是不是真的。”
易天行看着这位袁老师的眼镜，半天没有说话，忽然挑挑眉角道：“准确地说，我是成功地制止了一件流氓到教育机关滋事的案件。”
袁老师气不打一处来，脸挣的通红，怒斥道：“如果有流氓来闹事，就凭你也能制止？”接着转身对校长说：“您看见了吧？我就说过，这孩子虽然本性不坏，但长年生活在社会底层，和社会上那些事情总有脱不了的干系，我看那起流氓斗殴就是他喊人来的。”
胖校长嗯了一声，满脸困惑。
易天行越听越不对劲儿，嘴角浅浅一笑说道：“您是法院不？就这么判我罪？”
校长也笑了，说道：“这孩子，对老师说话客气些。”转头又对袁老师说道：“小袁啊，你虽然有你的判断，但是也不能过于武断了。”
袁老师坚持道：“那你打架总是事实吧？这至少也要记条过。”
“记吧。”易天行无所谓的应道。
“你平时在家里作什么？”校长插嘴道。
易天行一愣，下意识答道：“看书学习捡破烂。”
正在吃力装作努力工作，一面在竖着耳朵偷听的年青女老师们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校长也呵呵笑道：“倒是蛮单纯的生活。”
袁老师有些不满校长的和颜悦色，用手指击打着木桌上的玻璃压板，厉声说道：“如果真是天天在家看书，怎么成绩总上不去？”用手指指着易天行的鼻子大声说道：“要我信你天天看书，除非你这次考试考进前十！”
校长皱皱眉，心想这位年轻的袁老师也太不稳重了，正准备说话，不料易天行淡淡应了声：“好啊。”
众人皆惊。
易天行微微一笑，说：“既然说完了，我可不可以走了？”
“一起走吧。”胖校长叹了口气。
※※※
走在教师办公楼的二楼长廊里，校长喊住了正准备冲下楼的易天行。
“有把握吗？”
易天行看着校长胖胖的脸上慈爱的神色，唇角微微掀动，笑着应道：“没事儿，您瞧好吧。”
校长笑着摇头走近他身边，拍着他肩膀说道：“学生会把周六知识竞赛的名单报上来了，我是看见你的名字才问你的，可不是考试的事情。毕竟我还是知道你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若你肯用功，进前十虽然有些辛苦，但问题也不会大。”
易天行这才知道校长问的是周末知识竞赛的事情，笑了下：“我以为校长都是管大事的，没想到还会搞调查研究。”
校长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暗自点了点头，心想一个高中学生能对着自己一个校长不卑不亢，谈笑自如，果然不错：“调查研究我是不会做的，不过老邹是我老同学了，前些天同学三十年聚会的时候听他提过你。”
“邹老师？”易天行有些惊奇地说道。
“是啊。”校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带着一丝促陕说道：“没什么事儿了，不过以后注意一下，不要在操场上面搂搂抱抱的，不大好看。”
易天行这才知道刚才自己抱邹蕾蕾的举动全被这胖子瞧进了眼里，不由大窘。
※※※
周六很快就到了，车棚旁边那间县中最大的电化教室里面人声嘈嘈，易天行、邹蕾蕾、胡云三个人作为一班的代表队正在电化教室外面的梧桐树下等待。
邹蕾蕾代表班级出赛没什么特别，这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胡云虽然在社会上有些不干净，但在班里面成绩也算优秀，而且杂书读的挺多，同学们也不会有意见。唯独是选了个成天闷声闷气的易天行，着实让全班同学跌破了眼镜，有些爱说酸话的女生更开始小声说起邹易二人的是非来。
易天行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生就了胆大疏懒的性子，若不是邹蕾蕾硬逼着他，他又何苦做戏给人看？不过毕竟是第一次登台，虽然不是表演唱歌，但总是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心中难免忐忑，虽然脸上沉稳之极，没露出半分来，嘴里却不停地咕哝着，细细听才知道他唱的是张洪量的那首美丽的花蝴蝶。
忽隐又忽现
留恋花丛间
你如此多恋
嬉戏不成眠
邹蕾蕾嗔怪地盯了他一眼，拿起手帕在脸上扇着，盼着能稍去热气，难受说道：“本来就烦又紧张，你还老哼歌干嘛？”
胡云长的白白净净的，唇薄眉直，他在一边冷冷接话道：“早就和你说过了，如果怕就不要来，这是集体答题，虽然我也不指望你能知道几个题，但你也不要太给我们丢脸。”
易天行不会动怒，他只是略带嘲意地看着胡云，然后听到课堂里的主持人开始请参赛选手入场了，便施施然往里走去，嘴里轻轻哼着。
“你像只蝴蝶在天上飞
飞来飞去飞不到我身边”

第十三章 妖脑总比人脑好
“我国三大牧区是哪三大？”
“内蒙古牧区，新疆牧区，青藏牧区。”
“答对了，给三班的同学加十分。”
胡云愤愤不平地对邹蕾蕾咕道：“这道题我也会，只是可惜按慢了一点。”
邹蕾蕾没好气地点点头，转身看易天行，却恨恨地发现这小子竟是差点儿睡着了，恨上心头，单手使劲儿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哎哟。”邹蕾蕾轻轻呼了声痛，易天行赶紧把她手拉过来看一下，紧张问道：“怎么了？”
“好痛，你的皮怎么这么厚。”邹蕾蕾嗔怪道。
易天行一笑道：“脸皮更厚。”
“别说了，快答题吧。”
“噢。”易天行这才醒过来，手上还拉着邹蕾蕾的小手。看见台上他二人的举动，底下的同学开始叽喳不停地议论起来。
两个人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台上参加知识竞赛，往台下望去，只见无数学生此时正把嘴张大到恐怖的境界望着自己二人。一瞬之后，大教室里传来好大一声“噢！”
学生起哄的本事真厉害，硬生生把邹蕾蕾羞的把头低了下去。还是易天行厉害，果然不愧是脸皮最厚的，笑眯眯地迎接着全校同学的哄笑。
作主持的老师看不下去了，暗自嘀咕着现在的学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活动里面打情骂俏，一面呵斥着让学生安静下来。
坐在一边的胡云恶狠狠地对易天行斥道：“事关班级荣誉，你……能不能认真些？”他本想说你们，忽然想到邹蕾蕾，硬生生把那个们字吞了下去。
易天行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是无趣，这知识竞赛也是无趣，尽出些弱智题目：“中国三大牧区，用屁股想也只能在那三个地方了。别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除了那三地儿，想在别的地方跑马，都是会撞死人嘀。”
他坐在台上瞎想着，台下的同学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发呆。看着台上的计分牌：10、40、70、30——一班的同学同时发出了哀鸣，用凄凄惨惨戚戚的眼光看着台上的易天行三人，心道自己班这次是输定了。
这个时候当主持的老师继续出题。
“建安七子是哪些人。”
嘟的一声，胡云终于抢到了答题权，赶紧回答道：“建安七子是汉末作家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和刘桢的合称。”
“加十分。”
胡云抹抹额头的汗，侧身轻蔑地看了易天行一眼，易天行耸耸肩。
……
“何谓三曹？”
“……”
“唐宋八大家指谁？”
“……”
台上几个班的代表你争我夺，战况好不激烈。胡云不愧能被选拔出来参赛，竟连着答对了几题，把分数赶上来了一点。
第一部分的比赛结束了，主持老师笑着说：“看来大家的知识面都还比较广，不过这一部分的题目难度比较低一些，下面就是本次知识竞赛的重要环节，题目是校长亲自出的，大家可要注意了，范围和第一部分差不多，但是难度加大了不少。”
邹蕾蕾瞪了易天行一眼，小声道：“给我认真地答！”
“你怎么不答？”易天行取笑道。
“我就喜欢看你答。”邹蕾蕾微笑望着他，笑颜如花。
易天行被那宁静眼神望的一阵恍惚，半晌后为难地摊开双手道：“抢答器不在我这里，我怎么答？”
小县城的高中学校哪有什么电子抢答器，比赛时各班用的就是摆在桌子前面的一个小铃铛。
邹蕾蕾一听，转身对胡云笑了一笑，紧接着却把那个小铃铛抢了过来，递到易天行手里。
易天行一愣。胡云也很是生气，但转念一想，让全校学生看看易天行怎么出丑岂不是更好？
※※※
“请说出中国文化史上以四为数的称谓，请至少说出五个以上，答对得二十分，答错扣十分。”主持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慢慢问道。
这题确实有些难度，加上答错了要扣分，各班都不敢抢先按铃，而是三个人埋首一处在纸上写着自己能记着的答案。邹蕾蕾看着别班上的同学都是满面愁容，赶紧推易天行。
易天行轻轻叹口气，用两个指头拈起那个小铃铛摇了一下。
“叮咚”一声脆响。
本是嘈乱不堪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个拿着铃铛，满脸微笑的年轻学生。和易天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胡云更是带着惊愕的神情看了过来，他刚刚想了半天也只想出四个，难道这人这么快就找到答案了？
易天行看了邹蕾蕾一眼，苦笑了下，说道：“初唐四杰，唐代四大家，苏门四学士，永嘉四灵，中兴四大诗人，元曲四大家，吴中四大才了。”顿了顿又说道：“七个，应该够了吧？”
主持人看看手上的正确答案，忍不住又扶了扶眼镜，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说道：“够了够了。”
“等等。”三班的一个女学生忽然站了起来，“初唐四杰、苏门四学士、元曲四大家这些都能明白，但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唐代四大家，还有什么永嘉四灵，不会是你在瞎说吧？”
易天行看着这个女孩，一笑后静静解释道：“唐代四大家不是说的文章四大家，而是书法四大家，唐代书法以楷书为尊，所以称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这四位为唐代四大家……至于永嘉四灵，则是南宋诗人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的合称，这是因为这四人均为永嘉人，也就是现在的浙江温州，而且字号里面都带一个灵字。徐照字灵辉，徐玑字灵渊……”
空大的电化教室里响起少年人稚气尚未全脱的声音。
……
……
“我国古代最早的字典是什么？收字最多的字典是什么？分别收字多少？”
校长出的题目果然够变态，可惜，今天这场知识竞赛场上有一个更变态的选手。
连着几道变态题目的出现，终于让其它几个班的学生放弃了解答，反是颇有兴致地把眼光往一班的答题桌上投来，此时的县中知识竞赛似乎变成了易天行，这位以捡破烂出名的高二一班学生的单人舞台。
易天行被众人的眼光瞧的浑身不自在，更不自在的是还要把手上那个小铃铛摇响。
“最早的字典是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共收单字9353个。收字最多的字典是康熙字典，共收字47035个。”
“我国有多少个西湖？”主持老师也不请同学们抢答了，很自然地把眼光投向易天行处。
易天行也懒得再摇铃铛，直接答道：“清王氏卓的《西湖考》里说，全国以西湖名者，凡三十一。但清代《冷庐杂识》中说：‘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杭州最著’，只可惜没有举出三十六个西湖的位置。现在的资料，除杭州以外，全国还有湖州西湖、华县西湖、汉州西湖、寿昌西湖……”
“世界大概有多少种语言？”
“五千六百五十一种，其中一千四百种尚未被公认为独立语言，有的正在消亡中……”
“牛郎星和织女星相隔多远？”
“一百五十万亿公里。”
“这是多少光年？”主持老师这时也对这名学生充满了好奇，见他没说光年这个常用单位，一时兴起，自己加了一问。
“嗯？”易天行一愣，忽然咧嘴笑道：“大家自己除一下吧，我忘了，这时候也算不出来。”
看着破烂王如此博闻强识，再偏僻的事情好像他都知道，偏偏此时却在运算上自承不行，一直安静听着他答题的全校学生不由觉得好生古怪。教室里安静良久，空气中这种奇怪的气氛终于让大家忍不住齐声大笑起来。
随着大笑，还有经久不息热烈动人的掌声。九四年初夏的这天，高阳县县中的掌声是有史以来最热烈的一次，掌声仿佛穿过教室外的梧桐树向天外飞去，似乎在预告着什么。这一个场景一直留在易天行的脑海里，直到很多年以后都无法抹去。

第十四章 三根手指的流氓
那次知识竞赛完之后，易天行在校园里很是风光了几天。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仍然没有不知名小女生给他递情书。他对着邹蕾蕾佯怒道：“难道我长的真对不起社会？”邹蕾蕾对于他的这种欲求不满保持了一贯的喜悦，只是捂着嘴笑坚持不肯回答。
易天行挑挑眉头，大度说道：“我也知道，要和一个拾破烂的穷小子谈恋爱，确实是一件很有深度的事情。说到底，天底下的女人不可能都有处女玛丽亚的运气。”
邹蕾蕾听着这话叫一个别扭，正习惯性地要去揪他耳朵，却听着他下一句话，心尖一软，这手便停在空中了。
“唉，我家的蕾蕾啊，超出同侪多矣。”易天行慨然而叹，颇有陈子昂古风。
邹蕾蕾见他在知识竞赛上风光，也是高兴，得意之余问道：“你是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
“地上全知，天上知一半。”
“别吹。”
“我以为你开一个牛气烘烘的头，就是指着我在下面吹呢？”易天行装作认真应道。
邹蕾蕾扑哧一笑，接着问道：“竞赛上题目挺偏的，你以前看过这方面的东西？”
易天行摇摇头，翘着唇角笑道：“那得问你爸的那位老同学，我们的那位胖校长。今天这些题目其实全部在两本书里。恰好这两本书我都瞧过。”
“哪两本？”
易天行看她澄静好奇的眼光，解释道：“一本叫战士实用手册，省军区政治部编写组编的，七二一八工厂印刷，八五年六月出的，内部版，不要钱；另一本是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的青年知识手册，八四年八月出，二块四一本。”
※※※
每天晚上去共和村垃圾场刨垃圾，纵使易天行尽量表现的和正常人无别，但毕竟比别的同行跑得快，力气大，眼力尖，自然是收获最多的一个。有时候他自己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不公平，像自己这样一个非正常人类，还天天和那些苦哈哈抢生意，若让那些人知道了，怕不得问一声：“您老都快超人了，还来抢俺们的破烂干嘛？”
易天行也不是没别的赚钱道儿，以他的体格，去火车站扛大包估计都能成一个小富翁。只是他有些懒，打小养成的谋生手段，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依他的本事，高考不用担心，吃饭不用发愁，生病这种事情从来没有找上过他，于是照旧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刨食，在月光下洗澡，在学校里和别的同学不多说话，偶尔在操场上和蕾蕾进行着麻不可闻的打情骂俏。
易天行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所以周六中午，那位在社会上交游广疾的胡云同学贼兮兮地把自己拖到一旁时，易天行皱了眉头，知道又有什么不好玩的事情将要发生，对于平静生活受到干扰，总是他最不乐见的事情。
“三哥要见你。”胡云虽然是派出所长的儿子，但胆子并不见得大到哪里去，替道上凶名颇著的薛三儿传话，面上的紧张看的一清二楚。
易天行噢了一声，随口问了地方，便往校门走去，路上碰见了一个女生，顺便让她给蕾蕾传声话，让她今天先走。
胡云看着他无所谓的神情，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在后面鼓起勇气喊了一声：“你要不要去报告校长？”
易天行没有转过身来，脸上却浮现了笑容，心里想着到底还是同学，没有坏到根子上去，把两只手从左肩那处举起来，拢在一起向后拜了一拜：“谢了。”
※※※
薛三儿约的地方是北门红油面馆，离县高大概有一站路的地方。这面馆这是县城里名气挺大的一个地方，全靠着那一碗碗红油铺天盖地淋在白生生面条上的手艺出名，铺面不大，但是客人一向挺多。当易天行站在面馆外面时，发现今天面馆生意很清静。
他微微笑了下，心里知道肯定是薛三儿一伙人在里面，吓得客人都跑了，抬步走了进去。
“请坐。”
出乎易天行意料，薛三儿看着挺文气的，头发梳了个三七分，脸上也没有横肉，只是偶尔一露的凶眼神才泄了他的底。
“您好，有什么事情，请讲。”易天行说道。
薛三儿原本只是想为手下的兄弟出口气，没料到上礼拜六反而折了几个人，这下面子上过不去了，所以今天喊易天行出来，便是想看看这个捡破烂的高中生有什么门道。此时看他一脸镇定，没因为自己身后带的这几条大汉而显出慌乱来，不由有些佩服。
“装你妈的逼！”薛三儿一个手下拿起个板凳就向易天行头上掷了过来，这人和那天共和村垃圾场上被易天行拧断手腕的流氓关系挺好，这时候仗着薛三儿撑腰，率先发难。
易天行嘲弄地一笑，一侧头闪了过去，板凳在地上摔成三截，反一甩手，给了那家伙一耳光。
啪的一声，那家伙捂着嘴退了下去，唇角有血，槽牙掉了两颗。
“住手。”
薛三儿也没想到易天行身手这般了得，皱了皱眉。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头发梳的精光滑溜，易天行笑着心想，这头皮光的，苍蝇拄拐棍也站不住。
不理他如何想，薛三儿轻轻敲着面前的木桌，慢慢说道：“你是一个高中生，年纪还小，我出来已经很多年了，总不能欺负你这样一个后辈。传出去也只会让别人笑话我薛三儿混转回去了。这样吧，共和村那件事情，你给我一个交待，这件事情就算了了，如何？”
易天行看着他敲着木桌的右手，发现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只剩了三根手指，微笑着说道：“本来都是误会，您说怎么交待？如果能做到，我自然愿意做。”
“我们不是广广，不兴斟茶认错那一套。”薛三儿看着面前这后生，眼中凶光一闪，“你和我手下比一场吧，如果你输了就给我那兄弟跪下磕个头。”
“要是你输了？”易天行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从此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各不相干。”薛三儿微笑着应道。
“成交。”

第十五章 练武功的妖怪？
那时候县城里的小流氓为了意气或是利益赌架，最喜欢玩两种，一种是劈甘蔗，一种是刺手指，用的还得是赌神里面周润发使的那种三片刀。
劈甘蔗是刀背刀尖，然后一纵而劈，看谁在最少的刀数内把甘蔗劈到底。而刺手指，是用刀尖快速地在桌面上张开的五指间刺着，不能伤到手指，又要快。
这时候易天行和薛三儿手下一个瘦黑个比的是后者。
虽然在他看来，做这件事情实在是幼稚到了极点。不过没办法，他天生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如果能了断这事，别说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即便薛三儿同志让他去江对面的宣和庙里大叫三声：佛祖已死，他也无所谓吧。
戳手指游戏进行的很无趣。
原因很简单，以易天行的眼力和对肌肉的控制能力，实在是能以想像在这个世界上，谁会比他用刀插入指间方寸地更准，谁会比他更快。
一旁的混混们看着刀尖险之又险，带着破风声在这位高中生的手指间来回刺着，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易天行笑笑，知道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终于结束了，没想到薛三儿皱着眉头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蒙着眼？”
这就不止比眼力技术，更比的是胆子了。怎么说比的是胆子？看看那个薛三儿门下的黑瘦个儿面有土色便知。
易天行想了想，无所谓地侧侧头，示意自己先来，接过一旁薛三儿手下递过来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蒙在自己眼上——刀出如风，根本就像没蒙眼一样，刀尖闪着寒光在桌上的五指间蹦跃，就像是一个不安分的小精灵在五指山上玩着游戏。
薛三儿一直平静的脸上露于露出了一丝惊异，和身旁一个手下对视一眼，凶光一现。那手下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砍刀，闷哼一声，向易天行平放在木桌上的手掌砍去！
而此时，易天行玩刀尖正玩的起劲，眼还是蒙着的。
铿的一声！
这声音既不像金属相碰，也不像是砍中人肉。
易天行只是感觉自己手腕上被一个重物斩了一下，略微察觉到一丝类似于被邹蕾蕾拧耳朵时的痛楚，于是将蒙在眼上的黑布取了下来。
便看见面馆里面一堆目瞪口呆的混混，一脸震惊的薛三儿，还有身旁那个那个满脸惊怖，嘴张大的可以吞下鸵鸟蛋的刀手。
易天行看看那家伙手上发抖的砍刀，皱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看着木桌对面的薛三儿冷冷说道：“三爷，这事情做的不地道。”
※※※
“给我废了这小子！”
薛三儿果然是经过大场面的家伙，不是一般的小混混儿，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将这个高中生废在红油面馆里面。
一干手下从怀里抽出家伙，便向易天行冲了过去。
易天行唇角微翘，冷冷一笑，一拳便把身前的木桌打了个粉碎，两步便赶在众人刀锋临身之前，欺近薛三儿身前，啪啪两下，手掌从他的肩头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捏滑，一只手掌扼住他的咽喉，回望众人道：“谁敢动，我就杀了他！”
这些道上兄弟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快的身手，一下都惊呆了。
就一眨眼的功夫，薛三儿的双臂三个关节便被易天行生生卸了，此时他两臂软软地垂在身侧，痛楚不堪，仍然硬气吼着：“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易天行忽然凑到他耳朵边上说道：“刚才叫你三爷，是我懒得和你打交道。你是惹不起我的。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不要有这么多毛病，别惹上你惹不起的人，好不好？”忽然笑着对面馆里执刀弄棍的混混们说道：“都给我滚出去吧，我和你们老大好好聊聊。”
说完这句话，他将空着的那只手掌直接打在墙上，石灰墙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掌印，冷冷道：“我如果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待所有人带着惊骇退出去后，薛三儿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易天行耸耸肩，望着他平静说道：“也不怕告诉你，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存在，不要再想着找我麻烦了，不然你会活的很辛苦。”
虽然他淡淡地说着，但薛三儿却在断指后的这些年里，第一次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害怕，面上却摆出一副狞不畏死的大糊涂模样，淡淡道：“出来混的，还怕什么？”
“既然什么都不怕，你认个输又如何？”
“输什么都行，做光棍的，最不能输的就是面子。”
易天行微笑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流氓头子，忽然牵起了他的右手，轻轻用手指捏着他剩下的三根手指关节，静静道：“别撑了，不然我直接废了你的手指头。”
听着手指处发出的吱吱声音，就像是老鼠在铁棒下挣扎一样，薛三儿脸色微变。
※※※
“都别动手。”薛三儿无力地喊着。在面馆外等着的流氓们看见二人走出门外，正准备冲上来，听到这声喊，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不是听老大话那么简单，而是实在被易天行刚才斫手而不断，空手留掌影的本事吓惨了。
“就此别过。”易天行学着大侠口吻笑着说道。
“你是……”薛三儿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我是少林寺俗家第二十六代传人，金钟罩铁布衫也有几分火候了。”易天行平静说着，心里却在偷笑，“你们不是练武人，我也不想与你作对，今后大路朝天，各走自己那半边吧。”
……
……
看着这个不起眼模样的高中生越走越远，薛三儿的手下们围拢了过来，却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显然是余悸未消。
好半天后有一个说道：“原来是个练家子，难怪这么厉害。”
薛三儿用自己残存的三根手指梳了一下散开的油头滑发，笑了起来，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恶毒，手放了下来，轻轻揉着还有些生痛的咽喉说道：“如果练过功夫就顶用的话，义和团就不会被八国联军灭了。”

第十六章 我们要住大房子
虽然易天行一直认为自己的超能力大概等同于一部钛合金的录音机，摔不烂，还能把听到的东西全记下，只是这样罢了。所以对自己的智商向来没有超出想象的期盼。
但事实上，看了那么些杂书，还把这些杂书都记在脑子里的人，想笨也笨不到哪儿去。你试着翻翻中国近代文学史，像茅盾某某之流，都是能背红楼梦的大牛人。由此可见这书读的多了，人的智力自然也就上去了。
易天行虽然对这种判断持不可知的怀疑论，但这并不影响他清晰地判断出薛三儿一伙人不会善罢干休，肯定还会想什么后着儿来对付自己。
毕竟他从小拣垃圾，混迹的就是属于社会最底层那块儿，要对这些黑道人物的想法没点儿了解，也说不过去。流氓好的就是面子，靠的往往也就是面子。在红油面馆那档子事儿，易天行可以说把薛三儿的面子都扫光了，如果他将来不想着把场子找回来，只怕白痴的屁股也不会相信。
他也想过是不是得做点儿什么来应付这件事情。毕竟强悍如他，偏偏是个怕麻烦的主儿。若让一个人天天被一群蚊子围着，您也得烦不是？
可这一个星期他顾不上忙这事儿，因为有太多的事情占了他的时间。
有什么事情会比被蚊子围着更可怕？那就是被恋爱中的女人拖着。
……
……
悟空：大家看到啦？这个家伙没事就长篇大论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就好像整天有一只苍蝇，嗡……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围着你呀，嗡……嗡……嗡……嗡……飞到你的耳朵里面。救命啊！救命啊！
……
……
日后在省城的放映厅里看大话西游的时候，易天行像是一只纵情泪流的猴子，坐在他旁边的邹蕾蕾像观音姐姐一样地安慰他，却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而哭。
不过易天行比孙猴子幸福多了，因为对着的不是同性唐僧，而是娇俏可人的蕾蕾。虽然嘴有些碎，而且经常监督他的卫生工作，包括衣领和耳后那块地方，但……毕竟是蕾蕾啊。
在午后的阳光下，易天行笑呵呵地想着，脑子里在天马行空，耳朵却在监听着身后的声音，一听着身后传来细细碎碎地脚步声，他赶紧咳了一声，露出最温和的笑容，回头说道：“会开完啦？”
“是啊。”邹蕾蕾微笑着，像一朵将开的花儿，“你等久了吧？”
“不久。”易天行的眼睛在烈日下仍然炯炯放光。
“累不累？”
“不累。”
“今天带我去你家好不好？”
“不好。”
邹蕾蕾无辜的脸上又开始准备画上带雨梨花。
易天行更加无辜，带着哭腔说道：“蕾蕾同学，老用这招会审美疲劳的。”
邹蕾蕾扑哧一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假嗔问道：“为什么总不肯带我去看你住的地方？”
“嗯……”易天行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说道：“按老钱的话推展开来。你喜欢吃鸡蛋，没必要去认识母鸡，那就更没必要去参观鸡窝吧？”
“去死。”邹蕾蕾这句话回的毫不含糊。
※※※
邹蕾蕾是一个很倔犟，很执着，很可爱，很善良，当然也是在人面前很温婉，在易天行面前很凶悍的六很女菩萨。这天放了学，暮黑时分，她和易天行在胜利三路口子上分手之后，她把自行车停在了拐弯处，过了阵子，看见易天行骑着那辆破落的自行车往江边走了，才把自行车推了出来，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她悄悄地跟了上去。
江边有一大片的棚户区，是县城里面最破烂的地方，邹蕾蕾对这一带是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她小时候也是随父母住在这里的。
街道上没有点灯，路很窄，到处堆着破烂家什，她睁着大眼睛，此时终于迷路了。
她轻轻挠挠额角，他的那个挂在嘴边的小黑屋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这时候她发现离民居群远远的地方，有一颗小黄豆似的灯光，似乎在召唤着她。
于是她慢慢走了过去。
那间小屋子外面堆的全是破烂，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四处飘着，丝丝灯光从那间屋子难以闭合的木门间透了出来。
她举手想要敲门，却抑不住一丝好奇心从门缝处偷偷看进去。
门却忽然开了。
易天行回来后便准备穿上“工作服”去共和村刨垃圾，远远便听见有人过来了，也没注意，后来发现那人竟到了自己小黑屋的门前，还怀疑是薛三儿的人来找麻烦，于是一下把门拉开。不料一开门却看见是她像个小偷一样半蹲在门口，一下呆了，忽然醒过神来：“不是让你别来吗？”语气中透出一丝严厉。
蕾蕾一愣，旋即强自笑了一下，“不请我进去坐坐。”
易天行回头望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屋内，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请吧。”
※※※
蕾蕾就坐在他的床上，易天行怕自己的被褥弄脏了她那条黄色的裙子，赶紧拿出自己平时上学穿的干净衣服垫在了下面。
看着她的眼光在自己屋内的乱七八糟事物上扫过，易天行心中一阵慌乱，讷讷道：“叫你别来，我都没空收拾。”
邹蕾蕾扑哧一笑道：“就你这间屋子还能怎么收拾？”伸手按了按床垫，发现下面垫的是干草，心头一酸，眼圈便红了起来：“你过的真苦。”
“还成。”易天行尴尬地挠挠头。
他确实不希望邹蕾蕾到小黑屋来——少年男子天然而生的自尊不允许他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
他想过很多次和邹蕾蕾的将来，甚至有时候会幻想着当很多年以后，自己大学毕业了，发了财，在省城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然后和蕾蕾结婚，把胖婶和邹老师都扫到省城去。也偶尔会想像着，到时候衣锦还乡，可以海阔天空地把蕾蕾领到这间小黑屋来，满怀深情地告诉她：“这就是以前我住的地方。”
那叫一个美。
他可以接受幸福之后回味苦难，却很害怕把苦难摆放在幸福的前面。
※※※
邹蕾蕾略有些难受，轻轻拉着他的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易天行微笑，也不知如何言语。
昏暗的灯光照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蕾蕾眼里带着泪花，笑着说道：“以后我们住大房子。”
“嗯！”易天行用力地点点头。
“以后发财了，咱们不拣垃圾，专使唤人拣垃圾。”蕾蕾微笑着，满脸鼓励地看着他。
“嗯。”易天行再用力点头，“咱们开个垃圾场，还给每个拣垃圾的家伙，盖宿舍。”
邹蕾蕾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忽然鼻翼抽动一下，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别忘了宿舍里面要有洗澡的地方，不然……”
她看着易天行黑宝石一般的眼瞳，慢慢说道：“不然会臭的。”接着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
月光温柔地照亮邻家的屋顶和遥远的江畔沙地。在高阳县棚户区的狭窄街头，易天行骑着蕾蕾那辆二四的天蓝自行车，蕾蕾坐在他的身后，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脸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哼唱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
“不要见怪，不要见外。”这是路遥那本小说里田晓霞在工地上给孙少平送来床单时说的话。
“不准当田晓霞。”
“我喜欢平凡的世界。”
“不吉利。”
“老封建。”
“至少不用给我送床单，我那条才买两年。”
“就送就送，明天就给你拿过来。”蕾蕾赌气道。
易天行喜欢这种赌气，哈哈大笑，撒欢地蹬着自行车，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
沉浸在美丽月光中的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在街角处有一辆挂着四川车牌的长安小货车，此时正以让人惊怖的速度向这边冲了过来，黑黑夜里，雪白的大灯耀的人心发慌。
轰地一声巨响，那辆可爱的二四天蓝自行车被撞到了天上，扭曲的车架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痕迹，像极了——夜空的伤痕。月亮似乎都不忍看见这么残忍的事情，悄悄地躲进了云层后面。

第十七章 肇事逃逸者死
长安小货车的油门像一头绝望的野兽般轰鸣着，发动机在怠速的情况下仍然像破风厢一般响个不停，在这月夜里奏着血腥的破车破声。车大灯雪白的灯光照在路边，随着油门的轰鸣轻轻抖动，像是映照在水幕上的灯光一般美丽。
灯光照着的地方，有一对青年男女躺在地上，没有动弹，不知生死。
长安小货车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司机位上那个用有些抖动的手指取下自己唇边的香烟，对旁边那个说道：“你看这两个人死了没有？”
“不知道，希望死了。”旁边那个人黑黑瘦瘦的，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司机狠狠地拔了一口香烟，把烟狠狠地喷在面前快要碎落的挡风玻璃上，从夹板上取了一只黑黑的手枪，转手递给旁边那个黑瘦个头的人，“三爷说了，这个学生一定要死，你去补几枪。”
“不用了吧。”那黑瘦个儿颤抖着声音说：“这么快的速度撞上去，挡风玻璃都快烂了，哪还能有命？”
“快去。”那司机命令道。那黑瘦个儿抖着手掌接过手枪，哭丧着脸说：“三爷要我们办事儿，可没说要动枪啊。”
司机看他胆小，吞了一口唾沫，艰难说道：“一个后生就这么死了，不过我们不做，三爷也不会给我们好果子。”
“要不干脆别动枪，动枪可就是大案了，公安一定会死查的。如果就这么撞死了，顶多算一个交通意外。”黑瘦个儿问道。
“那三爷那里怎么交待？他把枪交到我们手上，说准了一定要打脑袋打三枪的。”司机为难说道。
“别管。”黑瘦个儿睁着血红的眼，“咱们把枪拿着回四川，到时候咱们县城谁还敢和我们斗？”
司机高兴地点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狞笑，“对，以后再也不用看薛三儿眼色了。”
黑瘦个儿又问：“那这两个学生怎么办？”
“应该死了吧。”
“如果没死透怎么办？”
“那压过去！”司机恶狠狠地说道，然后脚尖轻轻点点油门，左脚离了离合器。
※※※
易天行和邹蕾蕾被长安货车撞上的时候，在那一瞬间，易天行做了一个动作——从自行车上转过身来，抱住了一脸茫然的邹蕾蕾。
只是一瞬间，但已经够了，至少足够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这辆小货车的身前。
只要蕾蕾没事就好。
……
……
易天行在那一瞬间，只有这个想法。
下一刻，他便感到自己被一个极坚硬的东西狠狠地撞到背上，然后是后脑重重地磕在车窗上，还隐隐能感觉到挡风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接着便是看到蕾蕾无助地撞进了自己怀里。
接着两人便飘了起来，被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撞飞了，惨惨地跌到路边。
※※※
被汽车撞飞的他感到有些头晕，勉强睁开眼，却震惊地发现怀里的蕾蕾闭着眼睛，唇角露出一丝血丝。
然后便感到地面一阵阵抖，那辆汽车开了过来，来到了身边，灯光耀眼！
是要压自己！
易天行来不及做别的动作，只来得及赶在车轮及身之前，伏在了邹蕾蕾的身体上，双拳撑住地面，双脚也用力蹬着，将邹蕾蕾全部覆盖在自己身体的保护下。
车轮缓缓地碾上他的身体。
易天行虽然知道自己身体结实力气大，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汽车的碾压。他发狠地轻吼一声，身体绷的笔直，每一根肌肉都紧紧地用着力，牢牢实实地护在邹蕾蕾身上。而这声吼落在长安车中的那两个人耳里却是临死前的悲鸣。
感受着汽车重重地压在自己背上腿上，易天行额上青筋一现，脑中闪过一个数据：长安车长三米四，自重九百二十公斤，加上这里面的两头猪，得有一吨了吧。
叭地一声响，他的双掌压碎了人行道上铺的石砖。
他用力撑着，好不容易捱完了两个轮子间两米多的距离。
两米多的丧魂路。
……
……
长安车压过了他的身体，然后加大油门，向夜色里冲去。
易天行从地下一纵而起，拣起人行道上一块书本般大小的大个鹅卵石，然后向那即将要消失在夜色中的长安小货车掷了过去。
说掷或许并不贴切。
因为这颗鹅卵石被他用尽了力量，挟着无比的怒气，出手后竟是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竟带起了一道极凄厉的风声，在夜空里呼啸着扑向那辆正在逃逸的小货车。
轰的一声响！
那辆小货车竟被一块石头打的在路面上跳了起来！巨响过后，车后厢上破开一个脸盆大的破洞，铁皮向外翻着，看着狰狞无比，也不知道驾驶室的情况，只看见高速下的小货车忽然走的歪歪扭扭起来，忽然撞上了路间的隔离墩，斜斜地向上空飞去，在空中翻了几转，重重地摔在地上，碎屑四溅，轰的一声爆炸了……
※※※
整个高阳县的棚户区都被这声巨响惊醒了，而始作俑者易天行却是看都没有看那辆小货车所引发的烟火盛景，邹蕾蕾还是昏迷不醒，易天行必须把她送到医院去，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耽搁的时间。
易天行像只猴子一样迅捷无比地爬上路边的树，斩了几截笔直的树枝，然后把上身的衣服撕成条，小心翼翼地绑在邹蕾蕾受伤的腿上，皱着眉头看了下包扎，觉得应该能管用，便抱着她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笔直地奔去，只是跑的分外小心，生怕颠簸会让怀中的女孩痛醒了。
看见了县医院的大门，易天行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抽空看了一眼身边某处街区上空飘浮着的浓烟和火光，沉稳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妖异的笑容，而这丝笑容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第十八章 四方堰
易天行愣愣地坐在手术室外，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莫名的表情，搁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时而紧握，时而摊开下意识抚摩着医院长长的木椅边。他看了一眼手术室正亮着的灯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自责过，全是因为他的关系，而让那个开朗的女孩受了这么大的苦。也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易天行学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对自己的敌人要直接狠厉，要在对方伤害自己之前，把这种可能性消灭在萌芽状态——这一点，哪怕是他日后在常人难以想像的地方面对超出常识的对手时，也是如此。
蕾蕾在里面动手术。幸亏那辆小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易天行在电光石火间挡在了蕾蕾的前面，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力量，后来车压过去时，蕾蕾也没有再受伤害，医生先前检查的结果是胫骨粉碎性骨折，又受了震荡，至于有什么问题，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过了会儿，满脸焦急的邹老师和胖大婶也赶了过来了，他们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易天行满怀歉疚地站了起来，迎上前去。
没想到两位可亲可爱的大人不但没有责备他，看见他眼里含着的泪花和那丝抹之不去的深深愧疚，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蕾蕾终于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只是还打着麻药，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被医院通知来的值班警察终于有空找易天行做笔录了，刚才这位年青警察想找易天行问话时，发现这学生浑身竟是散发着森森寒意，竟像只小豹子一样的可怕。
易天行随口应付了警察几句。他不想把事情全说出来，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要解释那辆货车上的破洞和那次爆炸。于是只是淡淡编造了一次县城里常见的交通事故。
忙完这些事情，他给邹蕾蕾的爸妈说了声去给蕾蕾买些吃的，便走出了医院大楼。
在医院门口的传达室里，他拨了一个电话。
“您好，是胡叔叔是吗？请问胡云在不在？”
“你是哪位？已经这么晚了。”话筒里传来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声音带着倦意。
易天行这才想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略带歉意说道：“我是他同学，有道习题想问一下，很重要的，麻烦您了。”
“噢，那你等一下，我去喊他接。”接着便传来骂咧咧的声音。
正在黑甜梦里的胡云被自己的所长父亲大人喊了起来，拿起床头的电话，便听到了易天行寒到骨头里的一句话。
“薛三儿住哪儿？”
胡云一愣，脑海里的倦意马上无影无踪，想了会儿说道：“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找他有点儿麻烦。”易天行对着话筒淡淡说道。
胡云在话筒那边皱了眉头，说道：“我只是传个话而已，真不知道。”
“别蒙我，不然后果很严重。”
胡云听出了这声赤裸裸的威胁，想了会儿又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是东门这带的老大，你别惹他。”
“你别管。”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胡云执拗说道：“虽然我瞧你不顺眼，你也知道，但毕竟同学一场，我不想你去送命。”
易天行对着话筒微微笑了，想了会儿，还是决定告诉这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同学。
“我被他喊人用车撞了，我没事儿，但……蕾蕾还躺在医院里。”
“你和蕾蕾在一起？”胡云从心底深处泛起一丝酸意，但马上被那话语里的杀意激了个激灵，“……本来你去送死我也没道理管。但……你还是不要去闹了，要不要我爸出面找他谈谈？”
“说。”易天行丢下干脆的一个字。
……
……
“四方堰小区里，不过我真不知道地址在哪儿。”
“谢谢。”
“别慌，你听我说……”
易天行把电话挂了，递给传达室打着哈欠的大爷五角钱，走出了医院门口。
※※※
四方堰小区是高阳县里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虽然房价不便宜，但真正富的人不屑住在这里。地方不偏，真正老实的人又不敢住在这里，于是剩下的就是那些走偏门捞歪财的人们。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谁是归隐的小偷，谁又是埋名的大盗。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薛三儿这些年在道上的狠名自然是谁都知道。
于是易天行很轻易地从门卫那里拿到了薛三儿的门牌号码。他用两根手指把来客登记的钢笔掰成两截，然后轻轻捏住门卫的食指，轻声说道：“薛三儿住哪里？”
“A幢四楼E座。”门卫惊骇地望着自己的食指，他不明白面前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不要想着喊什么，不然如果让薛三儿知道是你把他的门牌号码告诉仇家，你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
易天行说完这句话，便潜进了小区浓浓的黑夜里。
他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斜斜向前飘掠，用正常人无法做到的速度靠近了那个涂着大大A字的楼层，用手指抠着墙壁上的缝隙，像壁虎一样向上自在游走着。
易天行爬到三楼，抬头看着四楼仍然亮着的灯光，眉头皱了一下，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便往左面飘了过去，身体将要下坠之时，右手食指勾住了阳台外的下水管道。
他小臂一使力，肌肉像束丝般紧缩，整个身体被便这一只细细的食指带了起来，划出一道圆弧，轻轻地飘到了那间亮灯房间的阳台上。
天上的月亮早就没了踪影，浓浓的夜色里，县城安静无比，只有他站在那间房间的阳台上。
他轻轻推了推阳台的木门，发现里面锁着的，于是紧紧捏紧门把，用了点儿暗力，轻哼一声，往前推去。
闩门的细铁栓咯嗒一声脆响被硬生生折断。
房门大开，明黄的灯光透了出来，照在了小区的夜空上。
※※※
正围着麻将桌奋战的混混们终于醒过神来。
“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有人冲了过来，挥拳便打。
易天行直视着他的眼，眼神平静。眼看这拳要打到他脸上了，才迅即无比地一侧头，就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里，这使出全身力量的一拳便打到了空处，咯嗒一声，竟是脱臼了。
易天行眼中闪过一道寒意，右手化拳而上，狠狠打在那人空空的腋窝里。
他知道这个地方最痛。
他就是要让这群人知道痛。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
被他这一拳惊呆了的众人叫喊着冲了上来。易天行挥动着拳头，以极快无比的速度在众人身间游走。易天行的神经反应速度太快，远远超乎正常人的想像，于是厮斗中对方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放慢了一般，像是一幅幅平面图慢慢地呈现在自己眼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闪躲和打击。
他只是一名少年学生，他没有杀过人，也不想杀人，所以他的拳头没用全力。但间或一拳打在对方身上，数百公斤的力量挟着风声，每一拳都让对方倒下一个人。房间里仍然传出阵阵的骨骼断裂之声，惨嚎之声。
……
……
过不多时，房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站着。
其余的人都躺在地方气息奄奄，唇角渗着血水或是吐着白沫，带着看见妖怪的惊怖神情看着面前的这位少年。
易天行扯下麻将桌上垫的布，揩了揩自己满是血污的右手，在屋内地上倒着的众人脸上扫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没有看到薛三儿的人影。
于是他彬彬有礼地向这些被打成死狗一般的道上兄弟们问道：
“你好，请问薛三儿在家吗？”

第十九章 流氓都是garbage
薛三儿今天没在家。在他看来，请那两个川佬干掉县中那个学生根本没什么值得上心的，虽然那学生好像是练家子，可练家子能敌得过手枪吗？他不知道那两个四川人没有用手枪，也不知道易天行这时候正在自己家里撒野。
当易天行在四方堰小区里打的一干流氓鬼哭神嚎之时，他正在县城另一边，抱着自己的姘头，用自己的三根手指玩弄着女人的温腻。
直到第二天回到家里，他才知道派出去做事的两个四川人已经在一场车祸后的爆炸里死了，而那个叫易天行的高中生不但没有被干掉，还跑到自己老窝里闹了一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纠集人手去砍死那个高中生，但看到自己手下们脸上惊骇不已的反应，才住了嘴。
他细细地察看着手下们身上的伤，发现所有人的骨头都是被用人手生生打断的，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霸道的掌上功夫，好狠辣的心肠！
待听说那个高中生是从屋外翻进来的，薛三儿面色都变了。
难道那小子还会轻功？
“三爷，那个高中生临走的时候说了，他还要找您，说要您的一条腿。”有个手下颤颤栗栗转述道。
有这样一个传说中的武林高中天天惦记自己的命，哪怕他是一个流氓老大，仍然有些害怕。此时回忆起那天在红油面馆时，易天行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薛三儿背上冷汗渐渐流了下来。
他明白，自己果真是惹上了一个惹不起的角色。他在道上虽然以狠闻名，但毕竟知道狠也是要对敢狠的人狠。难道自己还敢对县城龙头古老太爷摆狠吗？
而自己这个最开始有些瞧不上眼，后来有些嫉恨的高中生……看来也不是自己能够摆狠的对象。
他薛三儿能在道上立足，靠的就是不知死活的狠劲儿，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可如果当时自己不是一味抖狠，替自己小弟出面，若不是在红油面馆吃了暗亏，还不肯罢手。这个心狠手辣的高中生也不会惹上自己吧。
靠的是个狠字，最终也要倒在这个狠字上面了。
于是他轻轻一叹，说了句很多年后因为一部香港电影而出名的话。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他可不想还，对别人狠的人一旦心防失守，被别人的狠劲儿吓着了，往往会变成最怕死的一个人。所以当天中午，薛三儿喊手下准备了一下，便跑路了，还美其名曰：“暂避一下公安检查的风头。”
其实小弟们都知道，他避的是一股姓易的龙卷风。
※※※
易天行这三天就像是在扮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现象。
学校他是懒得再去了，给何伟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向班主任袁某人请了个假，当然他也不会在乎批不批。白天，易天行踏踏实实地在医院里呆了下来，看着面容憔悴的蕾蕾，他会堆出最可爱的笑脸，说着最动听的话。胖主任端着鸡汤来了，他会一勺一勺地喂到蕾蕾薄薄润润的双唇里，全然忘记了胖主任和邹老师看着他奇怪而欣慰的眼神。
这时候的易天行，是万里晴空，湛湛蓝天。
而当夜幕降临，昏暗的灯光照耀着东门一带的游戏机房和台球室，易天行便会离开医院，扮演自己的第二个角色。他冲进每一家据说后台是薛三儿的游戏机室，逢机便砸，看见有看场子的人便会痛揍一顿。然后恶狠狠地逼问道：“薛三儿在哪儿？叫他把那条腿拿过来！”
这时候的易天行，是狂暴而不讲理的龙卷风。
又到了晚上。
易天行看看天色，准时走出了医院门口，准备又去东门一带寻薛三儿手下的晦气。他不信连着这么闹，会不能把那个王八蛋逼出来。
医院门口站着一名高中生。
“你别闹了。”来的人是胡云。
易天行看着他笑笑道：“他还差我一条腿呢，怎么就躲起来了，不是说咱县城混道上的人都挺带种吗？”
胡云无可奈何地说道：“薛三儿要出来早就出来了，你这么闹没用。别地段的老大看见你闹薛三儿，只会偷着笑。但如果你闹的太大，薛三儿家的去往古老太爷前面一跪，告上一状，惹得古家出手可就麻烦。”
易天行挑挑眉毛，带一丝兴趣问道：“不是说古老爷子回县城只是养老吗？”
“可谁也没见过像你这种人吧？如果碰上公安也都好说。哪像你到处砸场子，蛮不讲理的。”胡云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样是断人财路，那些道上的兄弟如果熬不住了告到古家去，你怎么办？”
易天行笑笑没有言语。
胡云其实有些怕他，因为现在道上都传疯了，说县中有一个高中生是武林高手，和薛三儿扛上了，正像疯狗一样地逢人便咬。但他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虽然这事儿是薛三儿缺德，所里面也不会管你。但你……听说你练过功夫，万一失手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易天行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书包，包里鼓囊囊的。
“这里面装的什么？”胡云疑惑问道。
“在医院旁边的工地上拣的十块砖头。”易天行回答道，“我知道我下手可能控制不了轻重，所以我每天带十块砖头去，十块砖头砸完了我就回医院看着。”
“怕空手打死人，所以带砖头去？”胡云在心里面颤抖了一下，“真是个变态怪物！”
“蕾蕾在睡觉，你今天就别上去看了。”易天行装作随意说道，心里面却是打着小九九，靠，当朋友可以，想追俺媳妇儿？一边去。
他一面想着这些少年人最喜欢想的情情酸酸甜甜优酸乳，紧了紧肩头的挎包，向东门那一带热闹的游戏厅台球室走去。
※※※
商业俱乐部，靠近商业局的家属大院，只有两层楼，一楼是台球室，二楼是舞厅。
易天行背着书包就来到了台球室的门口。
门口那看场子的兄弟看见他这身打扮，便想起来这三天不停砸场子的那位高中生，那位传说中的高中生。
“兄弟们，那小子又来了！”那人尖叫道。
本来热闹无比的台球室一下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流氓脸上都露出了震骇恐惧的神情。

第二十章 嚣张的少年
商业俱乐部一楼。
台球室里一屋子的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躺在台球桌的青昵布上，不分是谁，额顶上都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印子，鲜血渐流，众人不停呻吟着。
易天行拍拍已经变的空荡荡的书包，左手轻轻掂着剩下的最后半块红砖头，看着满屋子的薛三儿手下挑衅道：“十块砖头，拍了你们十九个人。还有最后半块砖头，谁来领了？”
嚣张，这高中生太嚣张了！
一干人躺在地上哀唤连连，哪里敢来惹这位不怕疼，号称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祖宗，面面相觑老久才有一个混混儿捂着额头站了起来，颤抖着声音说道：“三爷在哪儿我们真不知道。”
“我不管。”易天行随手把剩的半块红砖扔到台球桌上，砰地一声响，“薛三儿一天不出来见我，我就来他的场子闹一天。”
接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处，冷冷丢下一句话来：“不要怪我狠，如果不想挨砖头的滋味，下次我来的时候跑快点儿。”
※※※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薛三儿真不愧是经过大风浪的王八，被区区一个高中生在整个县城里喊打喊杀，单枪匹马四处砸场子，他都忍得住，把自己的头缩回壳里，老老实实地不动弹。
易天行也没办法。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论起打打杀杀，他在这县城里是谁也不怕，可要找一个铁了心躲起来的人，一时也没有办法。当然，现在他的名气在县城里已经响透了半边天，简直快赶上那位从省城回来养老的古老太爷了，根本没人敢和他打。
现在的县城里，一提到他的名字，或者是隔着老远看见一个挎着黄绿军书包的高中生，不论是不是东门一带的混混儿都会溜的像兔子一样快。托他的福，城关县中的高中生们，尤其是何伟和胡云带的那几个小弟倒是扬眉吐气了一把，俨俨然有了翻身当家做主人的感觉。
易天行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只是很专注地想把薛三儿找出来，然后把他的腿砸断——对于蕾蕾受伤这件事情，他很执着，有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执着。
可越想找一个人，越是找不到，眼看着高考的日期已经慢慢近了，这几天的模拟考也因为这件事情而没能参加，他没有太多时间耗在小县城的混混身上。可是他空着急也没用，胸中阴怒越积越盛，哪怕是在自家小黑屋旁的池塘边打坐也无济于事。
他知道这时候薛三儿躲着，能找到他下落的不外乎就是强大的政府机器，还有在县城里根深盘踞着的古家。而古老太爷不管事儿，大儿子在市里，二儿子在县里也不说话，所以县里其余的大混混儿都在隔岸观火，而只要事情不闹大，公安局更不会关心这些小流氓之间的打杀。
更何况他一捡破烂的小孩，无论如何也和县城里最厉害的两股势力搭不上话。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情，一件很搞笑，很嚣张，足以震动整个县城的事情。这件事情在很多年后，还是高阳县城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经典佚闻。
他把自己破烂的床单撕成两条，然后去文具店买了毛笔和墨汁儿，在自己的小黑屋里面写了几个大字。等淋漓墨迹全干后，他拿手胡乱一拢，就来到了整个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
解放路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是高阳县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今天是周日，更是热闹的不像话。
易天行一个人走到一家名为海鸥的服装店门口，微微抬起下颌，看了看四周来回行走满脸安乐的人们，然后忽地一声拉开自己怀中的布条，挂在了身边一左一右两棵大树上。
布条上写了两句话，字迹遒劲有力，墨迹淋漓森然。
一句是易天行脑子里记着的新闻联播里传达的中央精神：
“打黑除恶，深挖团伙，坚决打击黑恶势力及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体！”
可下一句就把整个高阳县的混混全得罪光了。
“高阳县道上兄弟皆是娘们！”
娘们二字后面那个感叹号被墨汁儿涂的大大的，就像一张愕然的大嘴，正无声地耻笑着县城里的那些人物。
※※※
人群慢慢的围了过来，再过了会儿，被这两条标语惊着的人群又慢慢地散了开去，停在不远的地方窥视着。国人就好看热闹这档子事儿，看着眼前这个后生好像发疯了，说不定呆会儿就要被别人臭揍一顿，这种新鲜事儿当然不能错过。
易天行微闭着眼，用余光扫视着四周形貌各异的人们，听着他们或惊讶或带着耻笑的小声谈话。又过了会儿打四处的街道上又走过来了一些人，这些人的穿着看着和普通百姓也并无两样，但身上天生一股彪悍气息却让围在外面的人们避之不迭。
来了。
易天行微微笑了，他知道不论是哪个行业，都无法容忍这种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的挑衅。
紧接着警车也来了。
“收了收了，那谁？那小孩儿，快把这两块破布收下来！”一个中年警察从车上吓来，便冲着易天行吼道，手指在他眼前指指点点。
易天行皱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不礼貌的举止，更不喜欢道上的人还没找上门来，却碰上了专政机关的人。他向那警察微微一笑说道：“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收起来？”
那警察摸摸帽檐，心想对啊，凭什么让这小子把标语收起来？想了想又吼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章第十九条，有下列扰乱公共秩序行为之一，尚不够刑事处罚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二百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一）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的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
易天行笑了：“您条例背的很熟。”
“那是，才考完试。”中年警察险些也笑了出来，马上醒过神来，指着易天行的鼻尖斥道：“你在解放路上挂横幅，导致交通堵塞，这就是扰乱了公共秩序！”
还在车上的那个年青警察把警车熄了火，急匆匆赶到中年警察的边上，在他耳边上小声说了几句。中年警察脸上渐渐露出了疑惑之色，他们小声的耳语，易天行自然听的清楚，微微一笑，看他们准备怎么办？
“你姓易？”中年警察又走到了他身边，不过态度变的温和许多。
“是的，叔叔。”易天行嘴上喊的挺甜。
中年警察叹了口气道：“你的事儿所里都挂着号的，知道你为什么，也知道你能打。但你总不能这么光天化日地把县城所有流氓都踩一鼻子灰吧？好汉难敌众手，大象也不禁蚂蚁啃的。你还是把这东西扯下来，不然你看外面这些流氓是真会和你干架的。前些天你只是扫了薛三儿的场子，他们还无所谓，今天的事情真的闹大了，呆会儿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
易天行感激地笑了笑，说道：“那您能告诉我薛三儿在哪儿吗？”
中年警察忽然面上一肃，说道：“我跟你说，你这几天晚上做的事情已经违法了。如果你认为是薛三儿对你有什么不利，你完全可以报案。”
易天行心想能报案的话早报了，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中年警察看他油盐不进，还是不肯把条幅扯下来，不由有些生气，钻回了警车里，也不开走，只是盯着场上的动静。
解放路上的人越聚越多了，四周出现了一大批脸上挂着凶气的大汉，易天行视力好，早就瞅见有人怀里鼓囊囊的。不过他也不怕，他也不管了，心里拿定了济世宗老和尚的话。
今日俺便是那佛爷，谁阻便杀谁！易天行斜乜着眼看着那些混混儿，而那些混混儿虽然脸上愤怒无比，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就是打出来的名头！
夜渐渐临近，县城黄昏下的解放路上出现一个很奇怪的场景，一个高中生站在两块写着大字的条幅间，而在他身边二三十米外围着几百个明显不是善类的人物，似乎全县城的混混儿全部集中到了这里，杀气冲天，而旁边一辆警车孤伶伶地停在一边。
一个人对抗一座城。
这就是日后易天行留给这座小县城居民印象最深刻的事迹。对峙之中，他摸着自己坚逾精钢的手指想道：“那便来吧。”
正在这时，从远处驶来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子开的很快，嘎吱一声在易天行面前停住。
易天行唇角微动一笑，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二十一章 古老狐狸
从黑色轿车走出一个穿着西装的满脸威严的中年人，外围的混混们看见这人脸上都露出恭谨表情。中年人地扫了四周的人群一眼，轻轻说了一个字：“散。”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一干混混们听见这个字赶紧沿来时的路口退走，作鸟兽散。
易天行满脸兴趣地看着他。
“请。”穿西服的中年人对易天行一摆手，颇有礼数。
来人是古家大公子，一直呆在市里的那位大人物。易天行摸摸鼻子，坐上了那辆自己从来没福坐的高档轿车。
上车后他第一句话是：“我本来以为你是弟弟来的。”
古大公子微微笑了笑，说道：“你果然是聪明人，只可惜太嚣张了，古二今天就准备废了你。我在市里不管县城的事，只是接着爷爷的电话，来接你一趟而已。”
“古老太爷要见我？”易天行皱了皱眉头。
※※※
古家是一个独处城外的小庄园，临江背山，青树拱绕，风光极好。
易天行被古大领到了二楼，然后看见那个坐在藤椅里的老人。
老人坐在一张乌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松松垮垮地白汗衫，头顶的白发缭乱飘着，正把脸贴在一个收音匣子上，不知在听些什么。
“坐吧，小子。”
易天行微微一笑，在老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喊你来做什么吗？”古老太爷的声音有些苍老。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来做什么。”易天行平静应道。
“哦？”古老太爷眉梢一挑，干脆问道：“说。”
“我来请您帮我查出薛三儿的下落，同时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县城里闹事儿……只要没有人惹我。”易天行斟酌了下后缓缓说道。
古老太爷笑了，说道：“我那二孙子要杀你，果然也有道理，你这年轻后生太过嚣张。”
易天行也笑了，说道：“嚣张自然要有嚣张的本钱。”
“是吗？”古老太爷温和说道：“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打开木桌的抽屉，拿出一枝手枪。
然后向易天行开了一枪！
……
……
易天行从踏进这个院落，便开始提高了警惕，整个人的神经都跳跃着、敏感着如紧紧绷直的弦。哪怕这老者是再如何突然的暴然发难，易天行自信都有把握能反应过来，掌控场中局势……
但，但这老狐狸实在是太老辣了，太阴险了。那把闪着金属光泽的手枪，掏出来的动作发生的是这样自然，就在拉家常的过程中似乎随意无比地做出……然后抠动了扳机！
这就像是拿了一块烧饼问他味道怎么样，又像是拿了一张照片请他同温往年时光，如此自然的举措，让他对这夺命的子弹实在是难以生出防御之心。
※※※
还来不及生出悔意，死亡的气息便随着轻轻的一声弹药打火声扑到了易天行的面前。
而就在这一刻，易天行眼前出现了极其奇异的状况。（为什么这句话看着很眼熟？）
他身前的空气似乎一阵阵纹动，一切画面的转动都变得缓慢了下来，非常的慢，空间仿佛变成了许多张平面图画的物理叠加，甚至比他和街头流氓打斗时更慢，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子弹微微发红的弹头割裂开空气，高速旋转着向自己飞来。
当然，对于这种状况他并不陌生，当他用绝快的速度击打着街头的流氓时，偶尔也会闪过这种时间凝滞的现象，他知道这是速度对于时间的超越，也就是拥有不同速度品级者眼中对于时间完全不同的直观感觉。
他心中闪过一丝侥幸，双掌泛着淡淡金光，便要挡在身前。
可不知为何他的动作也变得异常缓慢，手掌移动地万分艰涩，眼看着子弹便要到自己胸前，手掌却还差了几分，身体更是全身僵硬，移动不得！
灼热的弹头险险擦过他泛着金光的掌缘。
易天行看着弹头在自己坚逾钢铁的手掌上缓缓划过一道深灰色的印迹，然后向自己的胸膛飞来，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惘然。他清晰地看着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破过皮的手掌被锋利高温的弹头破出了一道极细小的伤口，似乎却隐隐有一种快慰，好像是找到什么事情可以划伤自己，也是件极开心的事情。
便在这一刻，他的脑中嗡的一声炸，一股极奇怪异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身体……而远在数里外，他住的那间黑屋外的小池塘水面忽然翻腾起来，像是沸水一般，奇怪的是，池塘里面的鱼儿却还是游的自由自在。
※※※
“砰！”的一声巨响，终于将易天行从刚才的境界中震了出来。
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接着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推去，整个人带着身后的沙发重重摔在墙壁上，震下烟尘无数。
……
……
从屋外冲进来了很多人，领头的是古家的二孙子，手上正拿着一把猎枪，吼道：“爷爷，你没事儿吧！”
易天行躺在地上，胸口剧痛未褪，但仍是开心地发现自己好像还活着，在心头骂道：“你爷爷我当然没事儿。”
不料古老太爷认真地看着瘫在地面上的易天行，摆摆手便让他们退了出去。接着这个老头蹲到了易天行的身边，解开他的上衣，细细抚着，嘴唇微微抖着，显见内心激动无比，不停轻声念着：“果然是……果然是上三天的人啊……”
子弹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易天行的胸膛上，只是令人称奇地居然没有击进去，弹片只是浅浅地嵌在皮肤下，一滴殷红无比，浑不似人类的鲜血慢慢地浸到弹片露在体外的尖角上，颤颤欲滴。
易天行咳了两声，手指泛着淡淡金光，轻轻点在古老太爷的颈动脉上，唇角泛起一丝妖异的笑容：“老头儿，打了我一枪还不跑？我这时候一根手指就能杀了你。”
“杀吧。”古老太爷头也不抬，挥手便把他那根可怕的手指打开，“如果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儿。”
易天行愣住了。
※※※
一个老狐狸和一只略显嫩涩的小狐狸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泡了两杯茶，然后开始进行很无趣的对话。
“为什么要开枪？”
“我知道杀不了你，只是试一下你到底是不是上三天的人。”
“屁！有拿枪这玩意儿试的吗？”
“听下面小的说，在红油面馆薛三儿拿机床砍刀剁了你一刀，你一点儿事没有。”
“小爷我练过……”
“别蒙人，老头子我从解放前就开始混青帮，什么武林高手看的多了，还没见过能像你小子一样的人物。”
“嗯，我天赋异秉……可是你也不该用枪打我，如果你给不出一个交待，我不介意送了你的老命。”
“嗯？薛三儿不是派了两个四川人对你动了枪吗？”
“啊？”
“是啊，所以我以为你不怕枪。”老狐狸一脸无辜地说道。
“操！”正在喝茶的易天行想到自己刚才自己怕的要死，竟是基于这样一个无聊的推论，不由怒从心头起，恨向胆边生，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敢玩小爷我！”
老狐狸拱拱肩道：“听说你不怕刀不怕拳头，当然只好试下枪了。老头子在县城安养晚年，确实有些无聊。”
易天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我这身体是怎么回事儿？”这是困扰了他十七年的大问题，是他挥之不去的烦恼。
古老太爷露出狐狸笑容说道：“知道一点点。”
“什么是上三天？”易天行虽然胸口被那颗子弹击的闷痛难忍，但神识异常清楚，一句话就问中了要害。

第二十二章 上三天
古老太爷姓古名镛，解放前是高阳县城妓院里的一个小茶壶，听说后来被人带到省城，忽而得了次奇遇，学了些功夫，便开始到外面闯荡江湖。十几年的日子熬了下来，便成了省城有名的青帮红杠。解放后，帮派分子被政府镇压，古镛坐了几年牢，又关了几年牛棚，直到改革开放后才又活络了起来。
而这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了。
他辈份高，权势重，毕竟是老堂口的人，当时省城道上出名的人物见着往往都得喊声叔。加上老狐狸手段了得，不出数年，便又重振声威，牢牢地掌住了省城三分之一的黑道生意。
这些年古老太爷年纪大了，落叶思归，才回了高阳县城养老。可即便这样，他手上还掌着省城大票人马，更何况这出身之地的高阳县，所有的混混基本上都应该算是他的徒子徒孙。城里的百姓说的好，古爷跺跺脚，小小的县城就要抖上三抖。
古老太爷本来就是县城里面最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人物，如果要说见多识广，只怕没有人敢和他老人家比。
所以易天行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想听听他说一下那个透着神秘的上三天是什么。
“华夏史上，有哪三家最出名？”
易天行一笑，心知这当然不是问的哪家的烤鸭更有名气，淡淡回道：“儒释道。”
“上三天，也就是这三家。”
易天行静静看着老人家，知道还有后文，说道：“请继续。”
古老太爷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不是寻常人。”半晌后又道：“非寻常人行非常之事，世上还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物，而这些人在一起，被世人赋予了一个统一的称谓，就叫做上三天！”
易天行面上平静，心内却是抑止不住的激动，他今天终于从别人嘴里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像自己一样的人，许多年来困扰自己的孤独落寞之感一扫而光，马上就想问如何找到这些人，忽然又察觉到古老太爷那番话的语病，不由皱着眉问道：“这与儒释道又有什么干系？”
“非寻常人的能力有许多种，有的乃是天生一段真气，有的却是后天苦练习得。而后天修行，自然要有师承……这师承，便是上三天儒释道之分了。”古老太爷啜了口茶，徐徐道来。
“先天之得，人人皆有，均要看后天如何锤炼。就像是一块刚出高炉的红铁，应该用什么法子把它压模成形。而这不同的法门就像是水冲法，筑模法一般，各有其异。其中儒道上自孟轲，连绵至今，中途传承早断，前些年有个教授考证所谓吾善养浩然之气乃是气功，这就纯属扯蛋了。我当年隐约知道的，儒门现在只留着孟轲的一段话，便是：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严正，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
易天行忽然听到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修神仙的人，更想不到在儒生里面也暗自传承着，不由大感吃惊，嘴唇张的老大，可忽然听到孟子的齐桓晋文之事章，不由皱了眉头，起了疑心，他对这段书背的滚瓜烂熟，可不认为里面隐含着什么修行的微言大义。
古老太爷并不知道这个怪物小子正在腹诽他的见识，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话震住了，略有得色续而言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所以儒门就此断绝，直待明朝王阳明军中练气，桐城派后续其功，才保住了香火。而佛宗自西土传入中原，信徒无数，也自有其修行法门，便是日后的禅宗。道家的修真又是一类。这三类法门聚在一处，三家门徒都有超越世人的能力，所以称为上三天。”
易天行越听越玄乎，也越是不信，听到这里皱眉道：“且慢，我听着有些疑惑。”
古老太爷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太爷您所说的这上三天，似乎都是后天修行，那我这体质不瞒您讲，却是打婴孩时便有的，如何解释？”
古老太爷支吾半天，忽然有些恼羞成怒道：“我哪知道这么多，但世上能像你一样有金刚不坏之身的，除了在佛宗修禅，还能怎么解释？”
易天行心凉了半截，不由对这老狐狸前面的话也起了疑心，但想到这老家伙没理由摆阵仗把自己请回家来，就为了诓自己，估计他多少还是知道些事情，便接着问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的身体这么感兴趣？我相信你没有什么愿望把我卖到国家的实验室里去。”
……
……
古老太爷看着他的脸孔，半晌后才幽幽叹道：“你很寂寞吧？其实，我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古老太爷把手直直伸向旁边的墙壁，手指所向处，是一幅不知名画手画的工笔山水图。
那图上画的是明嘉靖年间有大名的京师西直门外一带风光，画上玉河水色清漪，两岸垂扬密植，浓荫如盖，在山水画的一角誊抄着公安三袁当中袁宗道写的极乐寺纪游。
易天行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见着上面的蝇头小字写着：“高梁桥水，从西山深涧中来，道此入玉河。白练千匹，微风行水上，若罗纹纸……何时挂进贤冠，作六桥下客子，也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韵各赋一诗而别。”
易天行不解老者何意，带着询问的眼光注视着。
古老太爷的手指微动，指尖似乎隐隐透着寒气。
便在一瞬之间，易天行忽然感到屋内的灯光黯了一下，而那面墙壁上的灰尘像是被某种力量喷了出来，灰灰蒙蒙地遮住了整幅山水画。再下一刻，灯光亮了起来，而易天行有些惊骇的发现，那幅图画的画面已经被某种类似利器的力量，割成了一道一道的布片！
易天行猛然扭头。他静静望着那个面色微微发黄的古老太爷，认真地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上三天的人？”

第二十三章 关于下颌的回忆
古老太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剧咳了数声，然后走到墙壁处将已经被无形指气撕成碎布条的山水画取了下来。
“真是老了，撕幅画都差点儿咳得丢了老命。”
他眼色里满是珍惜之色地看着手上的破布，对易天行说道：“不要问我是不是上三天的人，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易天行不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碰见过和我有相同能力的人。”古老太爷把破布收入抽屉，续道：“而你是第一个。”
易天行这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位老者能在多年的江湖风雨里屹立不倒，更能在省城作为一个外乡人打下大片江山。想他有这么一手隔空发暗劲的本事，那要在道上除上什么棘手的对头，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古老太爷声音变的有些苍凉。
“上三天只是传说，是我花了四十年时间打听出来的，我坚信这种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找不到证据。我今天请你来，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和我是一类人。不要怪老头子太啰嗦，毕竟知道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面，激动之余，希望你能理解我见到你后的啰唣。”
易天行自然清楚能这种能力的人在世上存活时的孤独感，他有些同情地看看面前这个发须尽雪的老者，忽然想到一个传闻，脱口问道：“老爷子，传说里你是到省城后有了奇遇，才在江湖上闯出了名气。所谓奇遇，就是你现在有的这种能力？”
古老太爷笑着点了点头，面上皱纹也舒展了些。
“什么样的奇遇？既然是奇遇，那您身上的这种能力当然是后天得来的，那应该是有人传授？既然有人传授，那您应该……”
“没有人传我功夫。”古老太爷叹着气摇头道：“不过我相信上三天是真实存在，只是可能看我功夫太浅，所以不想来引我去修行吧。”
“那您这身本事是怎么来的？”
古老太爷微微地眯起了眼，这一刻他完全不像是一样叱咤江湖多年的黑道龙头，反而变的像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儿一般，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略带离思的情绪中。
“那年我随着楼里的老鸨去省城挑女孩子，本来在青楼里呆久了，对那些女子的悲惨模样也投不上什么特殊的感情。但……那次不一样。那是三一还是三二年？有些记不清了，反正是发了次大水，我们从高阳出去，沿江道往省城走，一路上都是泡在黄泥汤里的民宅，四处都是被淹死的死人。知道为什么老鸨要这时候去吗？”
古老太爷微微带着一丝漠然看着易天行，续道：“因为每次发了洪水，就会死很人，就会有很多孤女，当然，也会有很多家庭活不下去了，便会卖丫头的。开妓院的人都是丧天良的家伙，自然会趁着卖女孩人多，价钱贱的时候赶紧拢些女子。”
易天行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省城那么大，卖孩子的人那么多，哪里是一天能看的完？我那时候是个小茶壶，成天就穿着件短袖马褂，跟在那个涂了三斤粉的老鸨身后……天天就跟在那婆娘的大屁股后面，到处挑女孩子。”古老太爷说到这里，忽然嘿嘿奸笑了一下，往墙角呸了一口痰。
易天行唇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想到还是个后生的古老太爷被一个身材肥胖、面涂厚粉的中年妇女压在身下，凄惨度日，不由轻轻笑出声来。
※※※
一九三一年，长江出现了一次二十世纪最大的洪水，滔滔浊浪扫光了中国腹部大片平原。省城险险逃过一劫，马上被在洪水中侥幸拣得性命的难民们占据，沿着万松园到取水楼一带，全部是蓬头垢面、肌黄体瘦的逃难农民。
当年的古老太爷还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年郎，便是跟着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妇女，在这些难民面前来回行走，中年妇女手上拿着一方手帕，帕里裹着几枚银元。她便靠着这些银元，可以大大方方地四处挑拣，挑东家饿的脸发青的女子，看西家被泥污了面的娇娃。
古镛并不是什么善类，自然也不会把自己的善心分给这数十万难民，纵有这个念头，也没那能力不是？更何况买来小女孩，虽然要把她卖进火坑，但总有个活路，比烂死在这省城地界上要强不是？
于是他仍然如往常般低眉顺眼地跟着那个大屁股，仍然如往常般粗鲁地捏着那些小女孩的下巴，让她们把嘴张开，像看牲畜一样地看看牙口，看看舌苔上是绿的还是白的还是黄的还是什么色儿的……
他就这样做着这种丧天良却又是救人命的工作，一直到他细长的手指触到一个女子的下颌，那细腻如玉的触觉，让他愣了一下，于是站直了身子，细细地看了一眼，才发现面前的女孩是如此美丽，任灰尘满面也掩不住如画的眉目，因饥饿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却更显清雅。
※※※
易天行听到这段，便笑了。
“正青春少艾，怎能不善怀春？垄上少年碰着尘里奴家，这故事就算开始了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带着一脸坏笑看着正自陶醉在过往里的黑道老头儿。
“别先陶醉，继续说，赶紧入正题。”他好意提醒了一下古老太爷，“接下来肯定是你那位大屁老鸨看中了这丫头，然后你起了意要救这丫头，于是半夜给她塞了银子，放她逃生。然后你被老鸨赶出门去，流落街头，得罪某恶势力，然后一时机缘巧合，被某人所救，然后糊里糊涂得了一身功夫？”
易天行摸着鼻子，自顾自地编排着当年的故事情节。
古老太爷满是皱纹的脸挣的通红，喝道：“你怎么知道的？”
易天行被他打了一枪，胸腹上疼痛难忍，后来知晓只是这老家伙纯粹一试，虽然不方便去拧了这笑脸老狐狸的脖子，但仍然恨意盈胸，此时听他尴尬发问，便回了极轻蔑的一瞥后道：“戏文上都是这种，以你的智商难道还能演成别的戏码？”
古老太爷把有些枯瘦的手掌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抚摩着，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些什么：“你说的基本都对。只是我没有放那女孩子跑掉。”
“哦？”易天行有些讶异。
“我没放她跑。”古老太爷眯着眼睛，那两条眼缝里透出丝狡黠味道，“我当天夜里趁老鸨和打手睡着，摸走了帐房里所有银元，然后带着那个女孩一起跑了！”
易天行愣了半晌，才直愣愣伸出大拇指来，赞道：“帅，帅到惊动玉皇大帝，难怪老天爷都要帮你。”
这是小男人对老男人的欣赏。

第二十四章 那个声音
“不知道玉皇大帝会不会认为我帅，不过……”古老太爷嘿嘿一笑道：“老天爷可没帮我。”
“她叫林予音，是位官宦人家的小姐，父亲是国民政府的一个什么委员，后来辞官归故里，没料到家园却在霎时间被一场大水冲个干干净净。小女孩又不认识什么父母故旧，所以沦落到在万松园插草标。幸亏后来碰见了我……”古老太爷脸上焕发着一种奇异的神采，显得骄傲无比。
易天行暗自想道：“那小姐被你这个小茶壶骗了身子，这才叫脱了虎口，又进了狼窝。”
古老太爷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回忆道：“……我们在省城租了间屋子，一直躲到水退了，然后用偷来的钱做起了小本生意，那时候鬼子也还没打过来，日子可真是幸福的像蜜一样啊。”声音忽然一沉，“可没过多久，高阳县道上的人还是在省城找到了我们。于是我们开始逃，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到，我们知道如果被抓到，我的下场还好，不过是一死，而予音要是被这些抓住了……”
“逃来逃去，钱也花光了，高阳县的打杀追了过来，我们两口子没路走了，然后决定自杀。”古老太爷说的平淡，易天行却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来当年那一对青年男女艰难地逃难，绝望的心境。
“我和予音决定自杀的地方，在省城的外面那家归元寺外的悬崖上，我们决定往下跳，死个干脆，死在干净的空中。”古老太爷一字一句说道：“当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跳下悬崖后，我们甚至还有时间看看对方的眼睛。”
易天行听故事听到现在，终于心境有些黯然了。
“但很奇怪，我们没有死。”古老太爷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自己银白的头发，“应该是有人救了我们吧？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归元寺的后山密林里躺着。从百丈高的地方纵身跃下，身上却毫发无损。我和予音当然会觉得奇怪，但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兴奋。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易天行知道这是关键处。
“那声音很空洞，我也不清楚空洞这两个字形容的准不准确。总之就是那个声音很大，响彻山谷，凫凫荡荡，像极了寺庙里面的钟声，清心明远。但最奇异的是，那个声音像钟声，但听着又有些尖利，却能让人如此心静宁和，所以当时我一听见这声音，整个人都呆着了，好像自己听到天上的玉旨纶音。”
易天行有些心急问道：“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古老太爷回忆道：“是一个男人。他说：如果死能解决问题的话，他早就死了。我当时一听声音古怪的很，便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便想向他求救。结果他问我还想不想死？我和予音刚从生死关口走了一遭，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去试了，两个人其实到那时候为止，腿还是软的，瘫坐在林间的湿泥地上，用力对着山谷喊道，我们不想死。”
“归元寺后山那个山谷幽静空辽，根本听不出那个声音是从何处发出，也不知道那个人离我们多远。我们虽然用力喊着，便比起他那种飘荡天地间的声音却是差的太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山谷里一片寂静，我和予音互望一眼，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不舍和企盼。也不知沉寂了多久，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
“但那个男人说的话很怪，像是很可怜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古老太爷紧锁着眉头，似乎在很多年以后还是觉得很疑惑。
“苦啊……暗行苦行碌过十年，朱雀飚飞直上三天，闷啊……”
※※※
易天行眼神一亮，将身子往藤椅上靠去，微微扭动下脖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式静静等着听下文……没料到不知过了多久，古老太爷还是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了。
他有些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古老太爷醒过神来。
易天行急了，追问道：“那你身上的神秘能力，就是那种隔空控物杀敌是谁教的？”
古老太爷摇摇头道：“从听见那个声音后就有了，然后我杀了高阳去的几个打手，便开始在省城的江湖上混饭吃。凭着这手不知怎么来的本领，一直活到现在。”
不可能！
易天行下意识地摇头，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对于他闹清楚自己的身体毫无帮助。
古老太爷看着他，慢慢脸上浮现出慈爱之色，说道：“别急，我都找那个声音找了几十年了，你的时间还久。”
“确实如此。”易天行想了想，也笑了，“你一定对这件事情很好奇吧？凭空得了一种能力，还不知道是谁赋予你的。”
“不错。”古老太爷也笑了，“所以我才四处打听上三天是什么，虽然一直没有遇见过真正上三天的人，但我相信这一定是真实存在。因为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确实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
易天行苦笑道：“你至少还有个寻找故事脉络的由头，我可惨了。”
古老太爷说道：“不用发愁。我这几十年里也一直觉得孤独，想找个同类。这如今不是已经找到了你？”
易天行笑着摇了摇头。
“子弹都打不穿你，你的本事很大，至少比我大多了。”古老太爷认真道：“说不定哪一天上三天的人就会来把你接走。我今天找你来，一是想真真切切看看你这个金刚不坏的高中生，另外就是，如果哪一天你真能碰见上三天的人，请你一定要帮老头子我一个忙。”
“这基本上也是没影儿的事儿，我可不作指望。不过有什么事情，您请讲。”易天行本以为这位老太爷是不甘心年老体衰之时，还不能知道这个秘密，有些不甘心，却没料到古老太爷的下一句话，让他一愣。
“请小兄弟你务必把两句话拿出来问人，然后帮我找一下当年那个声音，或者请别的世外高人传话。”古老太爷极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帮我给那个声音叩个头，说我古镛偕予音夫妇二人谢过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数十年也不能报，甚至连恩人是谁都不知道。或许再过几年我就死了，若不能给那位老人家说一个谢字，我瞧不起自己。”这位当年的青帮红杠，如今稳掌省城半数江湖的老者沉声说道。
易天行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有股敬意油然而生。

第二十五章 问道
古老太爷的庄园离县城有些远，所以显得有些荒僻，却自然更加多了些清幽色彩。这里的青丘林园就建在山脚江边，白日里郁郁葱葱，明媚秀丽，而这时已经是深夜，满天的繁星投射在露台的老少二人身上，淡淡拂上一层银色光晕，这种大自然的清媚，却让两个日常都爱耽于冥思的孤独者更觉趣味盎然。
易天行端起小红木圆几上的茶壶，左手轻轻搭在右腕上，恭谨地给古老太爷的小指杯斟满，问道：“先前那幅画，老人家好像颇为珍视，何苦毁了？”
古老太爷微微一笑，用两只手指拈着极雅致的小茶杯，摩抚数下，递至唇边一口咽下，待茶香沁脾，少许后方道：“你可知那幅图画的何景？”
“是明朝时候的京师极乐寺。”
古老太爷眉梢微动，赞叹道：“金刚不坏，还有几丝智慧文殊菩萨的感觉。”
“别乱讲。”易天行双掌合什向西边拜了拜，他本来不信神佛，但今天被古老太爷一番洗脑，却了是有些惧意。
“京师寺在天启年间就遭火灾被化为灰烬了，全靠着公安袁宗道的那篇纪游才让我们这些后来人知道当年的盛况。”古老太爷骨溜溜玩着手指上的小茶杯，眼睛并没有看易天行，“任它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末了还不过是一场冷落清秋节，叶子落了。我在黑道上浮沉数十年，眼中不知看到多少生离死别，早已看透了这些，只是一心执着记着归元寺后的那个声音。这幅极乐寺图我一直用来聊寄情思，今日看见了你，更证明了你是有大神通的人，那我夫妻二人报恩的念头也有了指望。我还留着那幅画有何用？”
易天行微微侧着头，面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说道：“其实你说的话我不见得全然相信。”
“我知道。”古老太爷安静地看着他，“但事实会证明这世上有很多你想像不到的事情。区区一个高阳县城，就有了你这个天生的怪物和我这个后天的妖邪，中华之大，我不相信没有别的高人。”
“那倒是。”易天行摸摸鼻子，“中国一共有两千七百多个县城，按概率算，咱们怎么说也得有几个同类不是？不过……”他耸耸肩，“可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我答应替你去找那个声音，但如果事情的进程会让我害怕，我可能会半途逃掉。”
“随你。”古老太爷举茶相敬。
易天行一口而尽：“那现在可以说正事儿了吧？”
※※※
庄园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从山林里走出，当中抓着一个人，那人衣衫破烂，身上似乎有血。
“薛三儿躲到了市里，所以抓回来的有些晚。”古老太爷说道。
易天行想到还在医院躺着的蕾蕾，盯着被拖到楼下的薛三儿，脸上闪过一丝妖异的杀气，胸口处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偏在此时脑中又想起了前些夜里手捧颂读的坐禅三昧经，一连串的经文忽然在他的耳里响了起来，他闭目良久，脸上重又回复寻常，缓缓说道：“麻烦老人家帮我个忙。”
古老太爷看着他。
“帮我打断他一条腿，然后把他赶出高阳县。”易天行微笑道。
“你不自己动手？复仇的快感……”古老太爷身后影子的尾巴开始轻轻摇。
“不用了。”易天行微微笑道，心中虽没有生出什么祥和之气，却也开始默念经文，习个天高云淡的法门。
古老太爷一笑道：“你闹的满城风雨，只是为了要他一条腿？”
“从开始我就说的清楚，我只要他的一条腿。”
古老太爷又笑了，给楼下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薛三儿便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院门。
易天行看着院中的场景，知道等待薛三儿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欠了古老太爷一个人情，那帮他找“神仙”的事儿说什么也不好推托。
“不推也罢，神仙都是世外之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碰到？等我慢慢找他几十年，到时候古老太爷也该变成真的神仙了。”易天行狡黠地一笑。
“在想什么？”古老太爷交待完了事情，慢慢摇着走了回来。
“在想什么？”易天行忽然愣住了，他看着头顶满天繁星，想到自己奇怪的身世，想到自己像妖怪一样的体质，想到今后人间世里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麻烦，忽然胸中一阵烦闷，发狠道：“什么也不想了，等事情来了再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开口问道：“若您猜的是真事，世上真有上三天，那修行之人肯定讲究个慈悲心。可当外敌来时，万民陷于水深火热之时，这些半神仙们怎么都没出手？蒙古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满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日本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百姓被居上位者杀的时候没看见他们，百姓们兴高采烈互砍时也没见着他们。您说，这些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古老太爷想了想，叹口气道：“也许修行就是要摒绝七情六欲？”
易天行明白了，带着鄙意笑了笑：“原来上三天真的不是人。”他说的时候把那个人字刻意加了重音，接着叹道：“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那就是有了一大堆混蛋啊。”
……
……
“古爷爷，刚才在书房里，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向我开枪，万一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样，被一枪崩了怎么办？”易天行慢悠悠地问道。
古老太爷这时刚好转过身去倒茶，没有瞧见少年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笑意。
“嗯，这很好解决，如果你被一枪打死了，那就说明你只是个蛮力十足的高中生，而不是我找的有神通的人；既然如此，你死了可以平息县上那么多道上兄弟的怒气，又可以卖薛三儿这混俅一个救命之恩，何乐不为？若这般你就死了，也只能怨你命不好。”他说的很自然，面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易天行吸了口凉气，这才回过神来，眼前这位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龙头，而不是刚才自己一直错觉的和蔼老爷爷。
“古爷爷。”他甜甜一笑，“刚才我说上三天的人叫什么来着？”
古老太爷不以为意应道：“你说他们不是人是混蛋。”
“其实你们这些混黑道的啊，才真是混蛋哩。”
“这话怎么说的……啊！”
老狐狸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声惨叫。
易天行恨恨地把自己的脚掌从老狐狸的脚上移开。
古老太爷疼地直抽凉气，挥手赶开跑上露台来的保镖，扶着高中生的肩膀低声问道：“娘的，你的脚就像根钢柱，快说，你踩断了我哪根骨头？”
“按我这脚的力气，第一和第二根跖骨……”易天行笑的像刚刚吞了狐狸的饿虎：“都有裂缝。”

第二十六章 小塘朝霞
“天晚了，我该回了，古爷爷。”易天行说道。
“嗯。”古老太爷哪愿挽留这小祖宗，跛着脚携着他的手走到院门口处，忽然指着天上的点点繁星道：“我已经老了，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凡人，就像那永恒照耀宇宙的星辰一样，你不可能划定一片天空给自己停留。出去吧，外面的世界很广阔，而且你这样一个有神通的家伙留在小县城里，会把这个小县城撑破的。”
古老太爷说的很认真。
“受教了，只是今天被您喊来，呆会儿若平安无事地出去，只怕会被人猜忖些什么。”
“你胡诌一个武林高手的身份来掩饰自身神通，这本来就遮掩不住太久。”
“所以我不想以后再出现薛三儿这种情况。和寻常人发生冲突，被一些明眼人瞧出破绽，上报中科院拎着我去实验怎么办？虽然政府可能还给我发个中尉的肩章，但那种生活毕竟比不上看看书，恋恋爱舒服。”
“那你想如何处理？”
“我需要一个护身符，至少在县城和省城里没人敢来惹我。”易天行静静说道。
“省城？”
“下周就高考了，我的志愿填的是省城大学。”
“嗯……”古老太爷略沉吟了会儿，“放心吧，今夜之后就没人敢撩拨你了，哪怕在省城一样。”
易天行颇感兴趣地看着他，问道：“您准备怎么安排我的身份？”
古老太爷眯着眼笑了，“就说你是我私生子的儿子怎么样？保管没人敢动你。”
“没门，咱俩是各有所求，您还指望我在省城归元寺为你办事儿呢。”易天行滴水不漏，“我想好了，我爷爷死的早，别人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您就委屈下，做我爷爷的师弟，就说您现在的江山，是我爷爷和您二位当年一起打下来的。这样一来我虽然是您侄孙，但又是长支，所以在古家的地位高些也还不会惹人嫌疑。”
他忽然想到坐在皇冠轿车里沉稳无比的古大公子，还有那位在新社会的家中扛着猎枪招摇的古二少爷，赶紧又说道：“不过您最好别瞒着您那两位好孙子，直接就说我不是凡人儿最好。不然我怕别人不来杀我，他二位就会先忍不住。”
古老太爷平静看着他，想到这孩子还在读高中，心思就已经如此缜密，不由生出一份欣赏来。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不要忘了，在省城读大学的话，记得替我多去归元寺瞧瞧。”古老太爷忽然问道：“小子，你成绩怎么样？如果没上分数线，我在教育厅里有个世侄。”
易天行无奈何地叹口气道：“你都认定我是上三天的半仙了，难道半仙还不如人的脑子好使？”
古老太爷摸摸凳下银须，点头道：“那倒也是。不过省城龙蛇混杂，你要小心。”
易天行学着莎剧里的动作，很不优雅地耸耸肩道：“估计我想做的事情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你到省城不是读书吗？还打算顺手做些什么？如果有好玩的预我一份。”古老太爷来了兴趣。
易天行极认真地说道：“我打算在省城纠集丐帮无袋弟子，开展我的拾破烂宏图大业。”
古老太爷苦笑。
“我是认真的。”易天行微笑道：“在县城里面不好施展，但其实我盼着发财已经盼了很多年了。”
※※※
破晓时分，凉风吹拂着暑气。易天行还呆呆地坐在池塘边上。深夜里他被胖婶从医院里赶了回来，邹蕾蕾的伤情已经稳定了，只是胫骨粉碎性骨折也不知要休养多久，今年的高考只怕成了泡影，但易天行相信这个小妮子能挺过这道精神关卡，自己挑的媳妇儿，自然要相信自己的眼力。薛三儿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今天之后估计高阳县城里面，易天行可以横着走路，直着睡觉。虽然古老太爷交待的事情有些虚无飘渺，但好也就好在虚无飘渺四字上，慢慢找着，按佛家的话，那就是得随缘。如果找不着，那是老爷子和自己缘份不够，可不赖自己不用心。
正是因为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他脑子马力又过于强劲以至于把高考看成吃棒棒糖的游戏，所以他才有些无聊，又开始瞎琢磨。主要是古老太爷说的那个上三天有些太玄乎，还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白听了一夜故事，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了解。
易天行叹口气，把脚泡到池塘里。
这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薛三儿刚被带到古家时，自己险些迸发出来的杀意，心尖微微一颤，坐禅三昧经的经文又开始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眼前天边本来是鱼肚白的天空似乎也在这霎时间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
易天行眼睛一花，忽然看见不知到从哪里跑出来了一大串的古怪字符，在自己眼前飘浮着，字符是那种灿烂到极致的金黄色，衬着淡红的背景，看着煌煌洵烂。
他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好在他早就有些厌烦了的这具强横的肉体，至少给了他一些自保的勇气。稍待了会儿心情稍定，惧意渐去，好奇心一起，他便忍不住开始研究起飘浮在自己眼前这些字符来。
字符很怪，像蚯蚓，又像竹节虫，反正不像易天行会的任何一门语言。
他挠挠脑袋，心想自己仗着记忆力，抱着市图书馆那些厚厚的字典，还是很掌握了几门外语，哪怕是东欧那些小语种自己也没放过，虽然不会说，但总应该认得吧？可还是不认识这种字……他冥思良久，忽然醒悟了过来。
如此生僻的文字，又是自己静坐坐禅三昧经时出来的，那自然和佛宗脱不了干系。
梵文？
易天行微微笑了下，知道自己以后的求学路上又会多了一件比较枯燥的科目。这时红红的日头终于从山脚线下挣红着脸挤了出来，满天的朝霞映的池塘上空清灵无比。易天行看着朝霞暗自猜忖，刚才字符的出现，还有那赤红色的背景，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被佛经所困，产生的幻视？
可惜他这个修行的天才却没有老师。于是想不通问题的他，转而想到马上可以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县城，去外面看一看，便觉得有些兴奋，怪叫着两声，跳入了池塘里，溅起了满塘水花。
他并不知道这个池塘有什么古怪。
所以当一些淡红色的小光点从暗暗的池水中渐渐游了过来，轻柔地拱绕在他身旁时，他仍然吃了一惊。
然后便感觉到胸口心窝处一阵剧痛！
那些淡红色的小光点不停地向他的胸口处汇聚，然后向他的身体里钻进去。易天行感觉胸口似乎正在被什么生生地撕裂，挤入！
他低头看着这个古怪到了极点的场景，不由吓得肝胆俱丧，连忙用自己坚逾精铁，疾逾劲风的双掌去抓。但那些小红光点似乎无形无质，怎样也抓不住。可无形无质的东西，却又能让他如此疼痛，实在是太过诡异！易天行急火攻心，在水底闷哼一声，食指带着淡淡金光，便用力往胸膛上红点钻进身体处刺去，他要把钻进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全挖出来！
血水一迸，他强悍的肉体终于被自己的手指刺破了。
但那些小红光点却根本挡不住，反而沿着他自己刺破的血口往里挤着，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
易天行渐渐感觉到了晕眩，身体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控制着，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只是在暗暗的塘水间随意浮沉。
……
……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易天行，终于怕了。他暴喝一声，在水中一个翻身，荡的池水一阵翻滚，趁着水流激荡之力，双腿盘了个散莲花座，双手合什，开始祈祷。祈祷的内容是：“好心的佛祖爷爷啊，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去乡下抓泥鳅回来烧豆腐吃了。”他带着颤音说道：“我知道这是报应，但你给点面子，别让我像块豆腐一样地被这些怪东西钻死，这种死法，很丢人的。”

第二十七章 初明道性
忧郁的夏月只留下了淡疏钩影挂在天边，赤红如火的朝霞映在小塘上空。静静沉在水底的易天行似乎也被朝霞围绕着，全身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金红火苗。而这红苗似乎没有对他的肉身造成什么伤害，反让他极舒适地在水中伸了个懒腰，坚强有力的双臂在水中伸开，却像是火山口落下的滚烫岩浆落进了水里，嗤嗤响声中，与他手臂皮肤接触着的池水都沸腾了起来。易天行身边连串珍珠似的水泡慢慢升起，挤破池水，挣着到仍然保持着水静的水面，再轻轻破开，对着朝阳绽开最后的笑脸。
易天行小时候从农牧局的五层楼上跳下来也没有晕，被一辆汽车硬硬撞上也没有晕，偏偏在自家旁边的小池塘里戏水却晕了。刚才的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境界里，似梦似醒，《坐禅三昧经》上的真言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响起。
“从足至发，不净充满发毛爪齿，薄皮厚皮，血肉筋脉骨髓，肝肺心脾肾胃，大肠小肠，屎尿胰唾汗泪，垢土介脓脑胞胆痰水，微肤脂肪脑膜，身中如是种种不净。”
刚才率先在他脑中响起的便是这段经文。这是三昧经中的所谓肉身三十六不净。前些日子易天行捧此书读时，直觉恶心欲呕，但知道乃是不净观让人厌患自身的法门，便强背了下来。
不料方才在池水中异象发生之后，这段法门却像是个引子，引着池水中空然而生的红色光点钻入他的体内，再集成一把极小刷子似的，在他的身体内从足至发，细细刷了一遍，任一细微处也未放过，全身三十六不净，似乎都在那一刹那间被抛至九天外——确切地说，应该是被抛在了这潭池水中，易天行双目精光乱射，早看得清楚暗暗的池底正有些黑絮状的东西正在飘浮，而原先在水塘中悠游自在的鱼虾早就被这些恶毒熏死了过去。
他认为这是佛经起的作用另一例证便是，他现在呆在池水里，不需要呼吸了。
当然不是变成死尸，而是让他觉得有些怪异的，身上泛着金红光的皮肤似乎变成了一种极细密的滤水膜，可以感到当自己一运念，便有无数的鲜活气息从自己的四肢胸腹处的皮肤上输入自己体内。他毕竟从小就当自己是怪物，所以在稍一惊惶后便开始习惯这种呼吸方式，过不多时便掌握地纯熟，更从这种全身的呼吸方式中感到了极大的愉悦感。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易天行飘在水底，双眼睁的大大的，时而将自己手掌放到自己眼前细细观察，只见那朱红色的火苗仍然在自己的手指上像精灵般跳纵，不由呆了。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去，不然肯定会被人发现。但总不能老呆在水底吧？好在这小池塘虽然不大，但也是当年被天外飞石砸了个三米的深坑，而这池塘又常年笼罩在他拾回来垃圾臭味中，行人颇少，他躺在坑底被早起的行人发现的可能性极底。
正在发愁该如何灭掉自己身上怪异的火苗，正在发愁以后会不会穿着衣服就烧了衣服，正在发愁以后是不是只能赤身裸体地躲进神农架当野人，易天行忽然想到《禅经》里的那段话。
“佛说不净念，一切诸种子。世尊说贪欲，利入深无底；正受对治药，当修厌离想。一切余烦恼，悉能须臾治。”
易天行就这样全身赤裸地在水底下三米处打起坐来，双腿扭在一处，双掌向上轻轻摊在膝盖上，宁神静气，双唇在水底微微翕动着，过了会儿，他双眼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闪耀着妖异的金红光合在了一处。
双眼紧闭的他感受着自己眼睫毛处不停有池水被烧成气泡，此时他的身体就像一块红红的大烙铁，身边的池水都因急剧的升温而沸腾着，无数串的水珠汹涌着包围着他。
他只读过佛法，却没有修过禅，此时完全是在瞎撞。自从发现这些奇异的金红火苗虽然高温便无法伤害自己后，他就不怎么怕了，心里想着，自己这些天没有闹出什么“上动天听”的丰功伟绩，也没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大恶事，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肯定是一种机缘，而且肯定和禅宗有关。
看了这么多年的佛经，易天行总算对中国人玩的佛法有些了解，知道那个被现代人用烂了的缘份二字是个什么讲究。从昨夜至今，能和这么玄乎的事情扯上关联的，也不外乎就是古老狐狸给自己讲的什么上三天。
莫非这便是触发条件？
一切随缘罢。
既然是自己的缘份，那自然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即便做错了，那也才是真的缘份。
易天行微微一笑，脸上像珍珠一样的气泡又咕咕地向上飞去。
※※※
在深深池塘水底，像个火人一样的高中生不停地默念着禅经。在幽幽平静的池塘水面，红红的日头慢慢变白像西移动，映得塘旁树枝的影子在水面上忽短忽长。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从塘水里忽地破开水面，在空中几个漂亮至极的转身，轻轻巧巧站在了池水边上。
少年当然是易天行，不是他想故意耍帅，不是他不怕惊着可能的行人，而是在水底下他终于掌握了不净法门，将敛火静神的诀窍练的纯熟后，正准备慢慢游出来，不料他的手臂就轻轻地一划，竟生出比以往更要强大数倍的力量，力道之大，竟生生把他从水底震到了空中！
易天行甩甩头，发现没有水珠，不由有些奇怪，再一摸身上，发现也都是干的，这才明白自己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以前那个坚逾钢铁的怪物，更是一个能凭自己神念控制那种金红色怪火的“妖人”了。
他正满怀龌龊地想着将来和蕾蕾燕好之时，似乎可以凭这个能力助些什么兴，却忽然脑中灵识一震，赫然转身！
“好帅！”
“一般般吧。”
※※※
何伟和胡云，县城城关高中的两位打架王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这些天自从蕾蕾出事后，三个人走的比较近，当初的一些龃龉早就被年轻人们忘记。易天行看见是他二人，眉头一皱叹息道：“你们怎么来了？”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不是全身燃起火焰从水底钻出来，不然肯定此时这二人是在狂呼“救命！”、“有妖怪！”这种西游记上常见的口语。
“你旷课太多，袁老师要请家长，但班上除了蕾蕾，没人知道你住在哪里，所以我就自告奋勇来了。”胡云看着他说道。
易天行没好气想道，这小子还不是借机去医院看自己受伤可怜的小媳妇。
“那你？”易天行将询问的眼光转向何伟。
何伟大咧咧道：“我是怕他对你有什么不轨，所以跟上来看看，没想到……天，看样子你真是个练家子。”他拍着易天行的肩头热切道。一旁的胡云满脸不屑。
易天行摇摇头，从塘边拿着自己昨夜脱下的衣物，说道：“都是几个男人，我也就不矫情了。家虽然就在旁边，但臭的狠，我们去外面说话。”
胡云看着他的身体，忽然瞪大了眼睛，嚅嚅道：“我们看着你从水里出来，怎么身上都是干的？”
何伟也发现了异常，叫唤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
先前还故作不屑的胡云也懒得再撑脸面，无比赞叹道：“不对，这肯定是传说中的先天真气！”
易天行心知解释肯定是解释不通的，干脆来个不言不语，装装神秘，没好气道：“看够了没有？”
“没有。”那二人异口同声道，忽然对视一眼，凑到易天行身前说道：“把功夫教我们成不？”
“不成。”易天行回答的斩钉截铁，开玩笑，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教人？
那二人似乎也猜得到答案，自顾自地叹叹气，忽然盯着易天行腰部以下道：“果然是天赋异禀……”
……
……
“易天行，你刚才在水底下想什么？想蕾蕾？”这是何伟在调侃。
“咳咳。”这是胡云心中在泛酸意。
“刚才我在水底一直拼命想，怎样才能避免到神农架去当野人。”这是易天行认真的回答。

第二十八章 去乡离思
两个星期后。
易天行推着邹蕾蕾来到江边。长江水一到夏天就变得浑浊不堪，黄里泛着像熬坏了的红豆稀饭般的颜色，看着让人很不舒服。好在县城的江边青草茵茵，树荫遮蔽，林间江风挟着水面湿意拂来，凉沁沁的让人感觉到舒服。县城的江对面是一座座并不高的青青山丘相连，正对县城钟楼的那座山形状有些怪异，山头尖削，然后划着弧度慢慢地摊到地上。县城当地人常说，这座山尖头束腰大屁股，一到夏天满山森森的绿，就像是村妇穿了件极夸张的绿裙子。
蕾蕾坐在轮椅上，撑着手肘看着江对面的风景，忽然说道：“你看那山中间一道黄黄的，好丑。”易天行微微笑道：“那还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起山火烧的，你忘了吗？那时候学校老师正组织同学们学赖宁，我看见对面山头起火了，便拿起扫帚准备去救火，结果还是被你拉住的。”
“你有那么勇敢？我怎么不记得了？”蕾蕾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
易天行低下身子，蹲在她的身边，把手放在她微凉的手上，微笑道：“我们家蕾蕾记性最差了，高二的时候你不是也没认出我来吗？”
“那倒也是。你说……那块原来起火的林子，后来就没长好了。这山受了伤，也是很难好啊。”邹蕾蕾叹了口气。
易天行看着她微微的忧愁，手掌轻轻抚上她还打着石膏的腿，心头闪过强烈的歉疚，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
高考在一个星期前就结束了。易天行经过邹蕾蕾这件事情，变得有些小心，再加上答应蕾蕾的生日礼物早已成了过期的承诺，于是没有敢太过嚣张地发挥，随随便便考了个六百多分，不过也比这次的重点线高出一大截来，稳稳当当地进了省城大学。
他读的毕竟是县重点高中，县城的孩子除了考学出去，基本上便没有什么大的指望，于是分数都是一个赛一个的高，易天行的六百多分夹杂在里面也就显不出什么碍眼，再加上他先前在校园知识竞赛上已经稍微表现了下自己的才能，所以成绩出来后，除了一向视他如仇的班主任袁老师有些不忿和意外，其他的同学倒是没有太吃惊。
易天行真正有些不安和伤感的事情，是蕾蕾终究还是因车祸受伤有些重，没有被允许参加高考。他知道蕾蕾外表清秀开朗，其实天生聪慧，还有些好强的小性子，这次受了这么大的挫折，不知她能不能想的开。
加上她受的伤本就是因易天行而起，所以他格外自责。
※※※
易天行轻轻把她的小手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在省城等你。”
邹蕾蕾理了一下自己额前飘拂的刘海儿，大大的眼睛里面清澈水灵。她看着易天行，半晌后说道：“你一个人在省城，要小心一些。”
易天行这些天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奇怪事情告诉她，这时候听她说的话，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不要说。这一方面是内心隐隐有些畏惧蕾蕾知道这些后会离他而去，另一方面也确实不想让她再受惊吓，不想她再为远在省城的自己担心。
“放心吧。”易天行微笑道。
“对了，爸妈让你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蕾蕾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易天行一愣，摸着自己后脑勺，嘿嘿傻笑道：“难道是胖婶和邹老师同意咱们的事儿了？”
碰地一声，他头上挨了蕾蕾姑娘一个爆栗。
“瞎想什么呢？我和你又有什么事儿？”蕾蕾脸羞的通红，用蚊子大的声音“吼”道：“叫你去就去！”
“这谁家的姑娘？受了伤还这么大气力。”易天行摸着脑袋道，“总得先透个底吧。”
“爸妈可能是看你读大学学费够不够。”邹蕾蕾认真道。
易天行笑了笑道：“别看我打小捡破烂，其实可发财着哩。”
邹蕾蕾扑哧一笑，显然不信。
易天行也不多解释，说道：“安心在家里养病，听见没有？你的智商虽然比我低那么一点点……”蕾蕾作势欲打，“……但比别的人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嘀，所以你明年考大学肯定没问题。”
“我在省城等你。”
“知道了。”蕾蕾笑颜如花。
“元旦我会回来看你的。”
“省点儿钱吧。”
“你不准省，多吃点儿，我喜欢你白白胖胖的。”
“你不许抽烟！”
“在县高里别调小男生！”
“你不许进舞厅！”
“有小男生给你递纸条子，马上丢到地上，而且还要踩两脚！”
“我才没那么疯。倒是你，看见美女不准流口水。”
……
……
“要给我写信。”
“嗯。”
※※※
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里，易天行通过胡云爸爸派出所的关系，在火车站找了个扛大包的活儿。以他那种变态的力气和不知疲倦的身体，做起这种体力活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加上打小拣垃圾，也吃得苦，于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三班连轴转，间中吃几个馒头，一个人在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行走如飞，如果不是怕太过于惊世骇俗，易天行恨不得一趟扛着十个大包，在火车站表演下大包叠罗汉的技巧。
就这样，在三十天后，易天行便以日扛三百包，月卸车皮计的辉煌纪录顺利当选为县城火车站史上扛包最变态大王。
当他数着厚厚的钞票离开火车站货仓时，有个老工教训着自己的子侄：“看见没？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肯吃苦，像这种扛法，一个月就能扛出来个万元户！”
易天行拿着挣到的这笔钱，请何伟和胡云在县城最大的一家餐馆稻香阁里吃了一顿，然后买了些假冒人参酒之类的礼物，跑到县城外看望了一下古老爷子，和老爷子随口商量了下将来在省城归元寺找人需要注意的事项，却隐瞒了那天小池塘里发生的奇怪事情。
从城外回来，他又去菜场买了一个甲鱼，几条豺鱼，兴冲冲地跑到邹家，在厨房里好一通忙活，终于做好了冰糖蒸甲鱼和对伤口有大疗效的豺鱼汤。
在饭桌上，不厌其烦的胖主任又开始问起他学费的事情，他把这些天挣的厚厚一沓钱拿出来，才让邹家这三人放心。
吃罢这餐饭，他回到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黑屋前，跪在屋前一块大青砖上，“迸迸”作响磕了三个头，说道：“爷爷，我走了。”
青石砖被他的铁头敲的一阵震动。
咔咔一声，易天行一脸平常将自己的手掌深深插入青石砖下，从里面摸出来一个存折，存折上有四千块钱，是他拣了十几年垃圾存下来的。然后走进小黑屋里，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再用一个编织袋装好自己的“工作服”，甚至没忘将自己用惯了手的分叉尖竹棍也带在了身上。
四千块加上暑假挣的，读大学应该够了吧？
省城人那么多，垃圾肯定也多，那自己拾垃圾应该能挣的更多吧？
易天行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此时少年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挣钱，全然不知在人海浩淼的省城里，迎接他的不止是白花花的银子，浩如山峦的书籍，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危险和奇妙的遭遇。而那天他在池塘中被红色光点钻进身体之后，胸口上显出一小块红斑，此时那块红斑似乎感觉到他将要面对一片广阔的天空，竟显得愈加鲜艳殷殷，而且渐渐变成了块模糊的形状，似乎想要从他身上飞出来……
（第一部《县城》终）
第二部 省城

第二十九章 火车上
易天行在火车上的日子过的很凄惨。虽说他从小便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上长大，但如何也没料到火车硬座车厢里的味道竟然恐怖到了那种地步，尤其混杂着无数着奇特味觉的臭气总是被一股汗酸味包围着，更让他的鼻孔有些承受不了。
从高阳县到省城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易天行就硬生生闭气闭了七个小时，好在已经学会了用皮肤呼吸，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总有些在大马路上洗澡的不痛快，但好在可以堵住臭气入侵，他也就顾不得那多了，只是偶尔还要假意起伏下胸膛，以免被车上的乘客误认为这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犯重病身亡。
火车从开到省中部后，便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起伏不平的重重山峦中。他看着车外的风景在隧道和青山之间转换着，不由有些无聊。想到那一天在小池塘里学会的佛宗法门，他皱了皱眉，滑过车厢内拥挤的人群，挤到了厕所里。
“啪！”
他打了个响指，带着一丝得意地看着一道幽蓝幽蓝的火苗从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升上了起来。他对于操控自己体内异火的技巧还不是很纯熟，趁着此时火车上无聊的时候，便躲在厕所里练了起来，响指不停地打着，火苗也时熄时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红色光点的运行方式，而对于火苗的控制也更有心得，甚至可以随着自己的意念，让指上的火苗从幽蓝变为赤红或是白炽。他知道这些颜色的变化是温度的变化。
易天行毕竟是个半途出家的修道者。或者可以说是个完全自学者，现在的这一身神通大半是天地造化强加于他，而这些控制技能，正所谓：道，却是在误打误撞中慢慢摸索。他在这个世上还没有找到同道，自然也就无法学学孔夫子去问问长耳朵老人。好在天生有一具强横的肉体和大到包天的胆子，加上天性聪慧，又看了那么多的宗教书籍，总算练出了一点法门。
不过他还是有些头痛。暑假里除了在车站扛大包，他翻遍了县图书馆里所有的佛经典籍，甚至还跑到儿童公园旁边那间已然败落的古佛寺里碰运气，还是没能找到真正解决的办法。所谓真正解决的办法，在他看来，至少要能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体内的火是什么性质的，自己现在纯用意念控制，那这种意念控制是通过何种途径达到？
在高阳县的地摊上，他买了一本河北某个“大师”写的一本气功秘笈，回家后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垃圾——丹田雪山，元婴金丹，可那是要学会内视之术，以易天行目前的眼力，看几公里外的情侣亲嘴有没有伸舌头倒是没问题，可以看进自己的体内，看那些火红光点如何运行，却是强人所难。
目前易天行的状态就像是个拿手枪当玩具的婴孩，知道自己一抠扳机，便可以打出子弹，但却不知道子弹是放在弹匣的哪里，子弹击发的原理又是什么。
易天行很不满意这种状态，一方面他一向很在意对自己身体的控制程度，另一方面是，他不想像拿着手枪的小孩一样，总有一天会被手枪里的子弹崩了自己的脑袋。
“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易天行颇为潇洒地吹熄了自己手指上的幽幽火苗，然后听见有人在厕所外面用力地砸门。
“谁啊？”他有些不爽地把门推开，然后看见一个列车员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儿？”易天行以为是自己把厕所占久了被乘客反应，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料那个列车员冷冷盯着他，那眼神里冷漠夹着鄙夷，就像易天行昨天晚上偷了他家几条腊肉一样，“查票！”
易天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查票两个字需要用这么大分贝的声音吼出来，却还是老老实实从衬衣口袋里拿出火车票，递到列车员手里。
那列车员皱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似乎生怕自己手被这张车票弄脏了，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悻悻然递了回来，嘴里咕哝道：“居然是真票，还以为这小子躲厕所里逃票。”
易天行知道他是看自己穿的寒酸，所以一路盯着，不由有些瞧不起这人，冷冷接过票便往自己座位走过去。列车员看他表情，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骂了几句脏话。
回到自己座位前，他才发现自己的位子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占了，便轻轻喊了声，那人却没有醒过来。易天行仔细一看，那年青后生靠在椅上，眼睛闭的紧紧的，眼皮下的眼珠却在轻轻滚动，便知道这家伙是装睡想赖座，便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那家伙肩头，大声道：“对不起，这是我的座位。”
那家伙肩头吃痛，哎哟一声跳了起来，嘴里骂道：“你丫有病啊！这么重。”
坐在旁边的很有几个人是和那家伙一路旅游的，也纷纷吵起来，易天行冷冷看着这些人，却不理会，径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些人见他一副生熟不忌的表情，更是火起，便挽着袖子要打他。列车员在一边却只顾着看笑话，存心要让易天行这个穷酸吃吃亏，也不上来拉架。
易天行被这群苍蝇扰着，不由有些心烦，靠在窗边假寐，右手却藏在左腋下悄悄一搓。他一搓之下，拇指和食指间微微一触，却闪过一道极微细的火弧，易天行神念微微一动，指尖上的星星之火便分为几个更细微的小火星，沿着火车的地板悄无声息地向那些家伙脚底飞去。
“哎哟、哎哟、哎哟……！”
火车上顿时惨叫连连，那些正着袖子的家伙哀声连连，赶紧把自己着火了的皮鞋脱了下来，这才发现皮鞋上竟然被烧出了一个极深的小洞，焦味大作。但这火烧的很有讲究，刚刚穿过皮鞋的胶底，烧坏这些旅客的袜子便倏然而止，只是让这些旅客吃痛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儿？”
“这车有问题！”
“车子漏电，肯定是漏电！”
易天行有些满意自己的隔空控火能力，也不再听这些旅客和列车员之间的争吵，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
……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终于穿过了重重秦岭，来到了缓缓起伏的丘陵之间。时间是下午四点钟，易天行把头伸出窗外，眯着眼迎着风看着前路，隐约看见前方的天空中有些白烟升起，而且周遭的景致也变得世侩起来，这才知道，省城要到了。先前骂骂咧咧的旅客们这时候已经昏昏欲睡，列车上卖盒饭的人，正忙着赚最后一道钱。易天行撕开方便面碗的包装，趁人不注意倒了些矿泉水进去，然后面无表情地捧着，只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便把方便面加热沸腾，美滋滋地吃起热腾腾的面来。
吃的肚饱意满之时，列车也缓缓地停了下来。
易天行打了个饱嗝，扛上自己的家什，跟着硬座车厢上拥挤的人流下了车。他远远地看见卧铺车厢那边的月台上停了一辆黑色的尼桑蓝鸟，整个车线流畅圆润，看着赏目至极，可能是来接什么人的。他不由赞叹道：“省城人真是有钱，这车也比我们县长坐的车好。”
还站在车门口的那位列车员听见他的感叹，不由耻笑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车在省城里也算不了什么，只是……这些人能把车开到月台上来接人，看样子也是接什么大人物了。”
易天行懒得理他，背上行囊便准备离开月台，不料看着那辆轿车处有十几个人像是在找谁而没找到一样，满面焦虑地沿着长长的火车跑了过来。

第三十章 家丁袁野
易天行停住了脚步，因为他感觉有些蹊跷。
而那些人果然也慢慢地找到了这节硬座车厢，还把易天行给围在了中间，其中一个穿着黑T恤的中年人手上拿着张照片，对着易天行看了半天，似乎还是无法确认，干脆把照片递到了易天行的手里。
“您看看，是您吗？”这伙人一看就非善类，但那位黑T恤的中年人说话异常客气。
易天行有些好笑，哪有找人还要自己认的？不过他隐约也猜到了什么，接过照片，一看，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照片是高二的时候县中组织去三游洞旅游的照片，这也是易天行难得的一次留影，还是集体照。他看着这张照片，有些好玩地发现，在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头中，自己的那张脸还被人用红笔细细地勾了一个圆圈。
“是我，您是？”
那中年人看他一口应下，居然也不多做怀疑，给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齐声鞠了个躬。就在火车的厢门口，一群大汉齐刷刷地向一个穷酸气十足的学生低下头去。
“欢迎三少爷来省城。”
……
……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看到云山雾罩的列车员，顿时傻了眼，直到众人离去很久，下巴还和上唇保持着一个惊人的距离。
来的人是古老太爷在省城的一班近身手下，穿黑T恤那位叫袁野，算是古老太爷最亲近的随从，打从一九七八年便跟着古家做事。自古老太爷回县城后，古大古二都很奇怪地没有去省里，所以现在省城里的买卖都是他代为看管。前些天从县里接到老太爷的电话，他还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这是从哪里又冒出来了一个三少爷？此时看着易天行不起眼的寒酸模样，心里更是直犯嘀咕。但毕竟黑道讲究家法规矩，再者古老太爷在电话里语气也说的非常重，要他务必全盘听这位三少爷吩咐，竟隐隐有想把省城生意交手给这个后生仔的想法，所以他表现的也是颇为恭谨。
袁野想到这里，百思不得其解，侧头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易天行，给他拉开了蓝鸟轿车的车门。
易天行没有上车。他天性里就反感混黑道的人物，虽然前些日子和古老太爷攀上关系，在交谈中还被这位老太爷感动了一下下，但事后仍然回复了一如既往的厌恶。虽然他相信古老太爷对自己有所倚仗，相交亦有几分真心，但自己却一直觉着还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此时看着一大群大汉围着自己，他便有些不自在了，更何况被来来往往的人群用目光注视着，那滋味更不好受。
他做出诚恳有礼的模样，对袁野说道：“袁叔叔，我今天要去学校报名，招生简章上说学校在车站在接待处，我直接去就行，不用麻烦您了。”
袁野哪里肯干，一个劲儿地要拉他。
易天行有些不耐烦，脸色一沉。
袁野不知为何，感觉到心尖一跳，觉得对面这少年身上竟然透出一分自己看不透的煞人气息来，身子不由一滞。趁着这空，易天行便往车站口走去。
“还愣着干嘛？去把车开到车站外等着！”袁野对手下吼道，方才被一个少年人的气势压制了心神，这缓过气来后，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车站外。
易天行一个人背着破背囊在前面缓缓走着，袁野带着十来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紧紧跟随，队伍的最后面还有一辆蓝鸟轿车正以老婆婆的速度慢慢龟行。这时候正是学生返校的高峰期，车站上年青男女人来人往，忽然看见这么一个奇怪的队伍，不由都好奇地注视着。
易天行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古老太爷两句，回头道：“你们回吧，留个联系方式，有事情我自然会找你。”他自己感觉不到，这句话却俨俨然有了居高凌下的气势。
袁野愣了愣，发现这个新来的少爷似乎有些不爱这些排场，略斟酌了下，便将其余的人支使了回去，而自己替下了蓝鸟的司机。“三少爷，您看这样行不？”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穿着黑T恤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忠厚无比的脸，没想到这人竟如此执着，也懒怠多理会，径直找到省城大学的接待处，递上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接待处有一名老师和几个看样子是大二的学生。
那老师还比较热情，喊几个大二的学生接过他的行囊，然后登记一下，便领他到校大巴上等着。时不时又有新生到站，只不过大家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打招呼，就这样呆呆地等着开车。易天行等的有些无聊，回头看着那位袁野正干巴巴地苦着脸坐在不远处的蓝鸟里，又有些后悔了。
正想着，校巴开动了，易天行轻轻吐了口气。而蓝鸟上的袁野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一点油门，也跟了上去。
在校巴上，来接新学生的老师做了自我介绍，一众新生才知道他原来是研二的学生，叫李长松，按惯例兼任着辅导员。辅导员这种名词对于刚从高中出来的学子们自然有些新鲜，但大家还是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尊敬，易天行面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听着那位老师不停地对省城大学的介绍，不免有些发困。
“省城大学地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XX市区。学校东西两个校区，中间一条文化路和九三路横穿其间，占地面积7050余亩，校舍建筑面积272万余平方米。校园环境幽雅、花木繁茂、碧草如茵、景色宜人，是读书治学的理想园地。
在长期的办学历程中，我校形成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扎实的办学基础和以校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校风‘严谨、勤奋、求是、创新’为核心的省大精神。XX、XXX曾任校长，XX、XX、XXX、XX、XXX，都曾在此求学或传道授业。1991年评选的古今100位‘我省文化名人’的近代50人中，有36人为省大校友；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工程院院士中有50人为省大校友。目前我校在校学生……是我国在校师生人数最多的大学……”
……
……
易天行其实很清楚，省大原本就是省内第一名校，但在五六年全国高校大改革的时候被硬生生把工科划了出去，新成立了一家省立工学院。本来就是一个妈生的两个学校，又毗邻而居，分家根本分不利落，舌头和牙齿虽亲，却也喜欢老打架，所以留下了重重积怨。谁料得这进入九十年代，国家又要改革，所以又硬生生地把两家合起来。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强并的学校又如何能顺当？单只校名便折腾了几年的时间，原来的省大肯定想留着省大的金字招牌，可工学院一说咱也是省里工科老大，而且还用原来的名字，岂不是成了被你兼并？面子上肯定过不去。于是现在的省大很尴尬地改名叫做省城联合大学，还是分成两个校区，一东一西，名义是一个学校，其实却是两套班子。
易天行报的专业在西区，也就是原来工学院那块儿。
到了学校领了宿舍号，把小纸条放掌心一看，“旧六舍二四七”——他满心轻松地问了一个漂亮师姐，就扛着行囊往南边走了。一直跟的不近不远的袁野觑着空，跑到他身边便想给他扛包。易天行可不给他这个套近乎的机会，眼神平静地摇摇头。
袁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棒”，但好像和易天行天生相克，竟被这样平静的一个眼神给唬住了，双手垂在大腿外侧，老老实实的。
※※※
旧六舍是一个破到不能再破的木式结构三层半楼，中间的过道实在是黑，在白天里也瞧不清脚底下的东西，好在易天行眼力好，踩着木板咯吱咯吱地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把门一推开，便看见了宿舍里来自天南地北的几个学生。
几个男学生一会儿就厮混的半生不熟了，一个四川学生贼兮兮笑着从自己的行李里端出一副麻将出来。
“打牌吗？”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今儿就不了，我还有些事儿。”直到几个月后，他才明白自己错过今日牌局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因为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些同学们怎样也不肯和他玩有关牌技方面的东西。
其他几个人把桌子凑了起来，对他说道：“那明天可不能跑了。”
“哎哟喂，这外面停着辆轿车，全新，停了整下午了，别不是是等谁的吧？”躺在上铺的江苏学生问道。
易天行扒到窗边一看，果然是那辆幽黑的蓝鸟。

第三十一章 洗白是难度活
易天行没有想到袁野还在外面等着，走下楼，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袁野其实是个实在人，虽然混迹黑道，自然是心狠手辣的人物，但从当年被古老太爷收留后，便一颗红心向天，忠心不二。易天行对于他而言，是来路神秘的、不姓古的古家三少爷；是让自己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却又莫名戒惧的年轻学生。
他一直坐在车驾驶位上，想得有些出神，忽然看见易天行就站在自己车窗边，不由吓了一跳。
“袁叔，怎么还没走？”易天行淡淡问道。袁野正准备说话，被易天行止住了，坐上了车，车子开到一个僻静地方，易天行才示意他继续。
袁野看着这个少年直眉朗神的脸，嗫嚅半晌后道：“还有些事情要请示小少爷。”
“叫我天行好了。”易天行调适着自己的忍耐心。
“今天兄弟们已经在金谷度假村包了个房，准备给少爷您接风。”
“少爷？接风？兄弟？度假村？”易天行听到一连串自己陌生的名词，脑子里却开始往外延展，想到那场所谓的接风宴肯定还有什么美酒小姐之类，忍耐不由到了极限。此时他终于有些后悔和古老狐狸的约定，当初好像是自己欠人一人情，现在看来，难受的却是自己——他可不愿意担这个有些腻的虚名，正准备对面前这个中年人发火，但看到他一脸恭谨的表情，实在是张不开嘴。想到这里不由有些恨起古老狐狸来。他下楼的时候就穿了件皱巴巴的汗衫，只好向袁野要了两块钱，然后到路边的一家小卖部里往高阳县拨了个电话。
……
……
古老太爷似乎料到他会打电话回来。
“有什么不习惯吗？”
“很不习惯。”易天行加重语气，冷冷说道。
古老太爷在电话那头像只狐狸一样笑了笑，说道：“你纵然是龙子，如今也是在俗世打混，这些事情总是要经历的，对你的心性磨炼有好处。”
“宝剑锋不可能自磨砺中来，咱是天生的。”易天行拿着话筒的手略紧了紧，“你马上让你的手下离我远点儿。我们达成的协议，只是我借用你的名头，将来如果出事儿了，我不直接出手，以免暴露，而是让他们帮我。可没有说，我必须忍受一个大汉开着辆小轿车天天跟着我，更何况哪怕是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都可以看出这条大汉来路不正。”
“适应一下吧。”古老太爷语气有些放缓，开始传道授业解惑，“袁野其实是个忠厚人，再说黑道虽然名声不好，内里的文章却是颇大，你有这样一个忠厚人跟着，自己也能有些好处。”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难道我还需要一个忠仆？”易天行牙齿痒痒的，恨不得施展自己的神行速度赶回高阳县一掌拍烂这个老狐狸的脑袋，“再说我能有什么好处？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你上了一个什么套。”
“说圈套也不对。我是真的有心把省城的生意交给你……或者说，至少让你帮我看着。”古老太爷的声音忽然变得黯淡起来，“不要以为我是儿戏。我儿子在八四年就死了，剩下两个孙子，本来大的倒是个聪明人，如果把省城的生意交给他，我也放心。只可惜老大聪明的有些过了头，看透了省城深浅后，打死也要赖在市里，不肯趟那里的浑水。老二倒是冲劲十足，但是在社会上行走，很多时候是要用脑子，而不是用膀子。”
易天行想到那个拿着猎枪冲进书房的鲁莽家伙，一笑认同了老狐狸的说法，转而问道：“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我们见了两面，你就能对我有足够的信任。”
古老太爷略斟酌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钱我早就赚够了。其实混道上的人，最后不是不想退出，而是手上有太多人的血，太多人的命，无路可退。我回县城养老，现在人还活着，省城其它的势力还惧我三分，我手下的小兄弟们还是可以吃碗安稳饭，可一旦我全盘退出或是死翘翘了，两个孙子又不肯或是不能接手，手下这些人怎么办？所以我挑你出来，不是要送你一件大礼，而是请你帮我一个忙，想给我手下的儿郎们寻个靠山。”
易天行懒懒应道：“我不是慈悲的菩萨，又没有千双手，哪里可能有求必应。再者，我也没那个能耐。”
古老太爷呵呵笑道：“我家那个二孙子只会动刀动枪，当然不行，因为他终究还是凡体肉胎，被人打一枪还是会死的。而你不一样，简直是金刚下凡，我可不相信就省城那些土铳野枪能威胁到你。”
易天行把话筒夹在耳朵边上，向店老板要了瓶水，一边喝一边说道：“那我也只是你的一杆枪，对我有什么好处？”
“提要求时，不要太赤裸裸。”老太爷说这话还真透出点儿德高望重的味儿来，“你不是准备开捡破烂公司吗？那有什么好处？你如果答应替我接这摊子，我明天就叫律师跟你签合同，转几个公司到你名下玩玩。”
易天行一笑后，旋即皱眉道：“可我不以为这种蛋糕有多大的吸引力。”
古老太爷在那边也皱着眉：“难道拾破烂真是你的爱好？”
一老一少二人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上演着皱眉的剧情。
“不是爱好，是习惯。”易天行纠正道。
“不良的生活习惯是需要改改的。”古老太爷反纠正。
“怎么我却看不出有什么不良。”易天行语气不善。
“你现在住学生宿舍，难道要你寝室里的同学天天闻你的臭味？记住，寝室可不是你的小黑屋。最关键的是，你到大学不急着想好好读书表现，急着赚钱又是为了哪般？……明白明白……”不等他接话，古老太爷又开始语重心长，“那个小姑娘叫蕾蕾吧？虽然你们现在年轻人讲究爱情至上，但家长的意见还是要多考虑考虑的。”
易天行略一惊，静静听着，似乎没有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出来，才微微笑了下，应道：“难道混黑道比拾破烂要给父母长脸一些？”
古老太爷叹口气道：“黑道也是可以洗白的，如果你能做好了，也是为社会做贡献不是？”
“蛋，是不能这样扯的。”易天行讥笑道：“这种逆天的伟大事业，小爷我可没那个本事。想当年韦爵爷何等样高明人物，末了也没有把天地会给洗白了，更何况区区一个我。”
话虽这样说，易天行心里也有些嘀咕，如果手下真能有几间小公司，来钱肯定比组一个“泛省城垃圾拾荒者大联盟”要快的多，但他一方面是不大信得过老狐狸，一方面也确实对走偏门生意的黑道有着天然的反感。
“再考虑一下。”古老太爷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人生不过匆匆数十年，白驹过隙一晃既过，你是个年轻人，应该要比我更懂得享受生活。生活这玩意儿，其实玩的不是心跳，而是自在，而自在，其实是需要权力做保障的。你自己是有大神通的人，我没有办法给你更多权力，只能给你一个舞台，就当是场游戏如何？”
“理由仍然不充分，要知道我是一个多疑的人。”易天行平静地说。
“彼此彼此。之所以选择你，而不是别人，那是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找到你这样一个和我有能力的人，而且你的能力比我还要强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在道上靠着自己的能力开始了这场游戏，你又为何不可以？”
游戏二字，有些打动了易天行。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应道：“如果我答应你，你会不会管我怎么做？”
古老太爷的语气有些掩之不住的惊喜，“当然不会，你把天翻过来，我也不管。”嘿嘿阴笑道：“反正我在县城，离你那儿几百公里，总不可能把帐算我头上。”
易天行笑着呸了一声，说道：“那你可别管我怎么玩了，以后千万别哭。不过别以为我会答应你，我憎恨流氓，顶多是没事儿的时候去帮你看看家财万贯有没有被人惦记着。”
一老一少又笑骂了几句，易天行又说了说准备什么时候去归元寺，然后互相虚情假意地致以慰问，便挂了话筒。易天行习惯性地把空空的矿泉水瓶子装进裤兜里，准备以后卖钱，却忽然想到，从今往后，自己要开始学习玩法人代表这种有趣的东西，这收破烂看样子只能作为业余爱好了。

第三十二章 以身焚蚊
“少爷……不，错了错了……天行……不，天行少爷，汗……”一直远远跟着的袁野见他电话打完了，小意地走上前来，但看见他唇角那丝妖异的笑容，不由吓得心头一通乱跳，一个称呼整了半天也没整利落。
易天行哪里知道这位中年人看见自己就有些莫名恐惧，还一个劲地想，就这样一个人物，居然能管着古家在省城的生意？
“少爷，手上那干猴崽儿还在度假村里，等着和您见面。”袁野小意说道。
易天行见他总是改不了称呼，也没有办法，挑挑眉梢，说道：“度假村在哪里？”
“在机场路上，大概一个小时的路。”
“那我就不去了。”他看着中年人露出一丝无奈表情，道：“你总不能看着我头天上学就夜不归宿吧？有句话你要记好了，在学校，我就是一个学生。”易天行还是有些担心自己。
袁野连声称是，又问什么时候见面，说总要请少爷去视察一下公司业务。
易天行想了想，说：“明天晚上和大家吃顿饭，聚一下，不过下午你先派辆车来，送我去个地方。”他在省城人生地不熟，要去郊区的归元寺，还确实得需要个司机，他想了想又说：“你天天在公司里忙，就不用亲自来了，随便找个司机就好。”
袁野应了声。
易天行这时候才有空好好打量下这个流氓头子兼古家忠仆，发现这家伙皮肤黝黑，身子精壮，两眼偶尔闪过一丝厉煞之色，偏是那张脸，却生的是老实的有些过分，浓眉将连，厚唇圆腮，让人一眼看上去，便有了几分信任之感，顿时将那凶煞气势削了八分。
他摸了摸鼻子，说道：“既然我答应那个老头子暂时帮他管着生意，那你就得听我的。现在我跟你约法三章，如果这三条你办不到，那你就自己回高阳县和那个老头子……噢，不对，和爷爷说去吧。”
袁野听他称呼古老太爷为老头子，毫不尊重，本来气上胸膛准备出言呵斥，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才想明白眼前这年轻人是古家后人，竟然敢叫老太爷为老头子，看来在家中肯定是最得宠了，赶紧把把话咽了回去，擦了擦额头冷汗，恭敬听着。
“一，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千万别来找我。”易天行微微低着头，缓缓说道，“二，既便来找我，也不能让学校里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做事低调一些，是有好处的；三，公司的生意今天都先停下来，明天见了面再说。”
“啊？”袁野听着他头两个要求，还在想挺简单的，没想到这最后一条，却是惊了他一跳，“少爷，这一晚的生意就是多少钱啊，怎么好说停就停？”
易天行摸摸鼻子，想想确实也是那么回事，嘿嘿笑道：“还真不习惯，现在我捡破烂的，也成了一秒几十万上下的家伙了。”他把捡破烂那三个字说的格外含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眉道：“省城里，现在有没有人和我们不对路？”
袁野想了想，诚实应道：“要说不对路，只要不是我们古家的人，那都和我们不对路，自从古老爷子回县城后，那些人都不安分了，尤其是城东彪子，听说您要来省城，已经放话说要让您吃瘪。”易天行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一丝希望问道：“应该还没有翻脸到要喊打喊杀吧？”
袁野睁着一双中年人无辜的双眼应道：“我们的本职工作就是喊打喊杀。”
易天行的身体子弹都打不进去，自然不怕打杀，但却是怕极了麻烦，一听这话头都大了三圈，在心里不停咒骂着古老狐狸，“你个老家伙怕自己孙子出事，却把小爷我推上火线，真有你的！”
※※※
当天晚上，易天行第一次睡在了小黑屋以外的床上，他听着室内其他几名同学发出的轻微鼾声，看着窗外皎洁明月，不知怎的便想到了古老太爷，心里都是有些纳闷，这老家伙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青眼有加，又想到明天还要面对一大帮道上的兄弟，如今的手下，便暗自琢磨了起来。
易天行上初中时，有一个同学在游戏机厅外玩耍的时候，被一个八岁的小流氓抢劫。这话听着吓人，却是真事儿，那个八岁的小流氓就是县城里一个大流氓的儿子，从小在外面横行惯了，偏巧易天行那同学家里是开水果铺的，随身带着一把刀子，见一个小孩也敢抢自己，血气上脑，竟一刀把那个小孩给捅死了。
事后易天行的那个同学被送进少管所关了三年，而家里更是被那个小流氓的爹砸了个稀烂。那个同学从少管所出来后，怕道上的人找他报仇，便往南边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是死是活。
易天行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和这样一群人打交道，心里泛起莫名情绪，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烦躁。省城九月仍然天热，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蚊子自然不少，旧六舍没有纱窗，几个勇敢的蚊子便盯上了上身赤裸的易天行，扑到他身上，准备尽血而饱。
易天行正烦着明天的事儿，见这种停止进化上亿年的家伙也敢来惹自己，轻轻哼了声，神念一动将体内朱火运至皮肤外一毫米，赤裸的身体向上的那面顿时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暗红色，几只大肚蚊子顿时在几声嗤嗤响声中化为几络青烟。
第二日是周末，一大早的学校新生正被辅导员领着熟悉校园，没人注意到有一辆普桑开到了校园东门，接走了正在锅盔摊子旁边流着口水的易天行。
易天行坐在副驾驶位上，将手上的夹牛肉锅盔咬了一口，余光里瞧了一眼身旁的司机，发现是个年轻人，嘴里含糊不清说道：“辛苦你了，这么早就来接我。”
那年轻人脸上有些紧张，双手握着方向盘应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易天行扑哧一笑，险些把嘴里的牛肉都喷了出来，心道这不应该是警察叔叔的对白吗？怎么今天却从一个小流氓嘴里说出来了。
“少爷，去哪儿？”那年轻人叫小肖，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是袁野手下蛮得力的打手，今天被派来给易天行当司机，本来还有些不情愿，但一听说坐车的是古家三少爷，顿时面上有了光，屁颠屁颠的来了。这时候他见易天行发笑，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
易天行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声，说道：“去归元寺。”

第三十三章 寺中论律
归元寺是省城著名的大寺，是由两位江浙居士白光、主峰倡议兴建，后由省城富商集民资而成。寺名归元二字，撷取自《愣伽经》“归元性不二，方便有多门”一句，意为万法归一，方便法门各异。寺院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院落，现存着殿堂楼阁二十八栋，楼内藏经颇丰，香火极盛。
大多数庙宇名匾，多横书悬嵌于寺庙三门之楣，而归元寺为直匾，全国罕见，堪称塔林一奇。清道光以前，归元寺名和其余众寺一般均为横书，道光皇帝某时欣闻白光、主峰积善德善功，亲赐玉玺一方，玺上以阳文篆刻“敕赐曹洞宗三十一世白光主峰祖师之印”，以嘉其行。此后归元寺地位在万千寺中大大提高，寺名改为只有皇帝御赐玉玺的建筑方可使用的直书。
易天行跟着小肖来到寺门口，了一眼寺院门口的那道大直匾，上面红底写着三个大大的金黄字体：“归元寺”，又看着眼前游客如织，不由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寺庙是清顺治年间才修，而且又在人烟茂盛之地，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灵气，若真有世外高人，又怎肯落脚于此？略斟酌了下，仍然抬步行了进去。
寺中佛像庄严，木刻石雕碑帖林立，浓浓檀香缭绕其间。小肖以为易天行这个冒牌少爷是来看新鲜，便使出浑身解数，卖弄着自己可怜的导游功夫，易天行微笑着听了会儿，便把他支开了，一个人在寺里闲逛着，趁着游人们不怎么注意，专向那些僻静的地方行去。
易天行身具异能，读的佛经又多，最近又习了坐禅三昧经御火之法，对禅宗寺庙自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这时嗅着身边檀香袅袅，闻着耳旁偈语声声，不觉心体俱适，直想就地坐下来盘个莲花台，好好静修一番。
不知如何，他竟慢慢走出了正寺，来到了后园。
他兴步走到后园才发现，先前看着格局颇小的归元寺，五座庭院是散落有致地分布，红墙黄檐，竟让观者感觉这整座寺庙，便是一道红色为底，金线穿连的袈裟，一股沛然莫御的，横贯于天地之间，仿似赋予了这件袈裟生命一般。
易天行见此妙地，自然是赞叹不已。
从寺庙一角的小木门里走出来一个白衣和尚，对着他合了一什。易天行急忙还礼，看着那和尚年岁已大，眉梢微乱，双眼却是清澈有神，倒是颇有些得道高人的感觉，易天行神思微微一动，心想莫非寻找那个古老太爷念念不忘声音的事情，就着落在这个忽然出现的僧人身上？
那僧人再一合什，道：“施主来了不该来之地。”
“何处不该来？”
那僧人面色平静，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悠然道：“佛门清静地，岂容俗子打扰。”
易天行见他说话不客气，不免来了兴趣，微微一笑应道：“既然大开方便门，何处不是度世地？”
归元寺，寺名取自愣伽经。易天行恼他无理，回他这句话，首一句用了寺名归元二字暗含的“归元性不二，方便有多门”中的方便一典，而第二句却是禅宗上的一段史话，当日禅宗始祖达摩以《楞伽经》授慧可曰：“我观汉土，唯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这句话便是暗刺僧人无理，既然寺名点明了要大开方便之门，依愣伽经度人度世，又何必拒人于门外？
僧人略一凝神，便悟了这句意思，似是没有想到这位年轻人对佛经也有如此了解，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来，旋即微微一笑重新行礼道：“施主原来是法门中人，贫僧冒失了。”
易天行亦重新合了一什。
“不过……”那僧人又笑道：“《景德传灯录》用是宋代道原编纂，其叙述真伪佛家众德至今仍是各执一词，愣伽一经是否由一祖由西携来，还是二话。”
易天行心知这僧人是和自己较上劲来，心底里暗自嗤笑了阵，道这等和尚争强好胜，哪里能体悟禅心？较自己的层次都远远不如，又如何能是自己寻找的高人，心里想着，嘴上却也不慢，问道：“师父这身袈裟倒也素净。”
那僧人低眉静道：“外物多扰心，应持素净观。”
易天行平生最瞧不起装腔作势之徒，读高中时身周无人与己能共参一二，此时难得见着一佛门中人，本以为是檀口慧心的真正智慧人，不料仍是如此做作，不由更瞧不起这厮，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袈裟为五衣七衣大衣三等，便是所谓安陀会、郁多罗僧、僧伽黎，你这袈裟模样像沙滩衣，又算哪等？而毗尼母经第八又说：‘诸比丘衣色尽褪，佛听用十种色染：一者泥，二者陀婆树皮，三者婆陀树皮，四者非草……’”他越说眼睛中鄙意愈浓，语速愈快，而那僧人愈是惊愕。
“‘……又有三坏色、五坏色之谓，青黑相混，取之不正色，名为坏色。’你这一身素白，又算哪种坏色？不合式不合色，空执着于皮相之美，忘却律法，糊涂。”易天行毫不给这僧人留脸面，一连串的话吐了出来，此时声音渐大，引得一干在归元寺后园静修的僧人出来。
那些人僧人见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和寺中颇富才名的叶相师兄争执，似乎还略占上风，不由齐诧。
那叫做叶相的僧人被易天行一阵数落，脸上青红不定，强颜辩道：“施主执着于服色样式，才是真的着相。”
易天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敢请教，四分律第四十里那句是如何说？”不待叶相僧人回答，清声说道：“佛弟子舍利弗入白衣舍，深恐风吹袈裟，脱肩落地，在下在家中捧诵经书，书中此段注解白衣舍用俗人家，一直深以为然。今日见着高僧，才知道原来这白衣舍却是大庙一间，佩服佩服。”
两声佩服笑完，他已飘飘走到了归元寺的庙门之处。
“请留步。”
一个穿着杂褐色袈裟的僧人在侧面合什。先前寺内众僧见着此人，齐身行礼：“主持。”
易天行眯着眼看着他，合了一什。
归元寺主持走到一身白衣的叶相身前，叹息道：“徒儿，今日被施主当头棒喝，还不警醒？”叶相愧然道是。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是在下造次，年轻气盛，徒逞口舌之快，还望大师饶恕则个。”
主持和蔼笑道：“哪里话，施主佛学经义纯熟，执律甚谨，倒教我这方外之人有了些不当艳羡心，还请往厢房静谈。”
易天行哪里肯放过这个深入探究归元寺秘密的机会，微微一笑应下，便随着主持往后园行去。
归元寺的后园有一面小湖，此时天上忽然下起小雨来。雨点如丝如烟，白色的雨气像浓雾般弥漫着，渐渐地拂过湖面，整个后园空寂无人，几片新荷在湖面上漂浮着，隔着水面，隐隐可见对岸的绿树在雨中成排伫立。
“施主可是来自上三天？”主持清澈眼神望着水面那处，貌似无意问道。
易天行一惊，心中猛然一喜，却是接着一酸……直到此时，一直还把自己当作妖怪的他，终于肯相信古老太爷的话。原来上三天真的存在！原来这个世上真的还有许多和自己一样，比寻常世人高出很多层次的存在，原来……自己不是真的孤单。
易天行看着主持，勉力稳住自己心绪，面上浮出最真挚的笑容，“主持看来知道很多……”他此时完全忘记问那个声音的事情，只想弄清楚自己的同道中人究竟在哪里。
不料他这句话一说，先前还是满面平静的主持却幽幽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就像是从风中撷的片段，又像是湖面上斩的一片荷香。
下一刻，易天行便感觉一道凄厉无比的杀气，随着这道叹息，从风中荷香里，无孔不入地向自己袭来！

第三十四章 荷风雪亭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谁来怜子？
……
……
四周蛙声顿然而止！
易天行心神方动，便感觉身前荷塘中片片青叶如扇，已是挟着劲风向自己铺来。他虽然从小便具奇异之能，但何时见过这等怪异事情，浑以为是荷叶被妖气附身，自己来到了聊斋的世界当中。
可此时尚是白日，天日煌煌下，那些荷叶莲枝又如此圣洁，毫无妖态。他心头一惊，不知发生何事。慌乱之中，左脚后跟向后一踢，向前一个弧圈翻出，正以为脱了伏击，不料离湖岸较近的数十根莲枝疾出，已是迅如闪电般捆住了他的四肢。
易天行虽然不知这是何事，但隐隐猜到是身边的老和尚一手所造，却是不理解这位主持为何对自己突然出手，余光却见着先前还在自己身边的僧人此时已飘然而遁，站到了湖中心的亭子上。
荷叶莲枝愈捆愈紧，易天行双手握拳被死死绑在腰间，但毕竟是天生金刚之身，也不觉怎么疼痛，他略微用了用力试了下，有些愕然地发现这些看似普通的枝条不知被施了什么法，竟是硬韧无比，不输精钢细丝。但他自小塘悟道后，身上力量更是惊人，也不把这些怪异枝条放在眼里，于是假作无力，把脸微微低着，等待对方的后着。
“善哉。”
飘然立于亭上的归元寺主持轻宣一声佛号，取下腕间檀木念珠，向被荷枝捆着的易天行抛来。只见那串念珠色作褐泽，却在半空中不停盘旋着，渐渐散出阵宁神静心的清香来。
易天行却是眉头一皱，直觉里发现这串不起眼的念珠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于是决定不再拖延，一声闷哼，双臂一振将自己身上的荷叶莲枝震成段段碎条。
那主持惊噫一声。需知这荷叶种在小湖里，深受园后那位祖宗“滋养”，加上自己以佛心操控，坚韧灵巧拟可比肩半神之物，以往用来捆人，从无失手，不料今日却被这少年轻松挣脱。大骇之下，主持更是霜色上面，颤声道：“原来已经有上六重的境界，难怪敢单枪匹马来我寺挑衅，布阵！”
阵法未及布成，他却只见眼前一阵风起，清光闪过，易天行已经笑眯眯地来到他的面前。
归元寺主持法号斌苦，是佛宗方便门门主。他今日施法，却料不到奈何不了这小子，不由又是一惊，修行人向来注重精神修练，却不擅长肉体力量，而他先前看得明白，这位少年竟是用着一双肉足，全凭着快到骇人的速度生生从湖面上冲了过来！
易天行总觉着这一仗有些莫名其妙，温和笑道：“主持是不是认错人了？”
斌苦和尚脸色微黄，缓缓道：“施主神通，老衲不能识破，只是为了我归元寺一脉香火，却是容不得你离去。”脸色忽然化为慈和，道：“孤峰隐遁笑吾痴，岁月蹉跎负远期。此去天台重乞法，何时汐社共吟诗。心同泥絮浑无著，身似山云任所之！弹指百年如一梦，浮生莫为利名羁。此去路上，辛苦施主与我同行。”
易天行听的明明白白，这是当年斌宗法师往大陆来修法时，所作别离之句，此时自归元寺主持口中念出，竟生出一分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味来。
易天行面色一变，知道不妙，便发觉周遭环境一变。
小雨忽然瓢泼而下，本是白昼的寺院，却忽然变得极其黯淡，庭院内光线渐渐灭尽，只余湖间荷叶下夏蛙残喘阵阵。
归元寺东南西北中五处院落，竟在此同一时传出一道偈声，易天行心头一震，知道有大事将临，须臾间，便看见半空中出现一片极大阴影，他抬头细看，却赫然是一件极大的袈裟！
易天行正道不妙，便觉浑身上下被那片遥在天际，力却着身的袈裟压的无法动弹，更觉怪异地是，一阵阵奇寒入骨的冰意开始笼罩着整个湖面，而两人所处的湖中心，更是寒冷异常，亭子的木柱开始被冻的咯吱直响。
亭间越来越寒，亭外数丈内的湖面也结了冰，温度下降的太快，以至于本来在水中嬉戏的鱼儿都来不及游出去，便被生生冻在了冰里。
易天行是头一遭遇见这种法术较量，哪里知道那袈裟乃是归元寺伏魔金刚阵的一个变化，更不知晓其间厉害，只是傻愣愣地发呆，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连汽车都能搬动，怎么可能被一件薄薄的袈裟压的动弹不得。眼看着似乎今天要吃亏，不由在心底哀嚎一声，他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寺院的和尚，哪里想到偷来寺院看一眼也会惹出这大麻烦来？余光里瞧着斌苦和尚的长长眉梢冰凌渐挂，似乎也是被寒冷冻的颇为吃力，不由叹道：“你我何仇？竟要与我同归于尽？”
斌苦老和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看着他虽有惧寒之意，却仍是言谈自若，不由眼中生出一丝惧意和悔意来。
空中的水汽，此时也被这种极寒凝成了雪花，缓缓地飘在二人四周，此时亭内一片漆黑，常人根本无法视物，只有这些雪花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光线，看着颇为美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易天行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甚至与皮肤接触着的衣物似乎都被冻脆了，正不知所以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其实就是随性随意的那么一刹那，他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而易天行也就抓住了这一刹那的机会，右手无名指微微一翘，与大拇指似触非触，搭了个意桥，周身神念瞬间游走全身，在电光石火间驱走了身上的极寒，打鼻子里闷哼一声，功力急催，把体内的那些朱红火焰尽数逼了出去。
只见黑夜雪亭间，一人大发光明，朵朵艳赤之火在他的身旁周遭跳跃舞动着。
归元寺后园的降温过程顿时一缓。
高高临在归元寺上空的那件袈裟，似乎颇有灵性，竟是缓缓向下飘了数十丈。易天行只觉身子一重，千钧之力加身，以他之能亦是险险跪倒在地。
但他是个知天顺命的家伙，见着这宝贝力气大，也不和它硬抗，顺势就坐了下来，身体在半空中滞留的一瞬间摆了个姿式，左腿自然伸直，右腿搁在左膝之上，打了个散莲花。
易双掌摆在胸间，指作铃珑曲，闭目冥想，任着自己修行的不净法门像吸尘器一样，不停地吸纳着体内的金红光点，然后化为高温的白炽火焰，向四周扩去。而天上的那件袈裟也像是通灵般地微微轻拂，亭外袭来的寒意，更是增上三分。
双方争斗不多时，亭内积雪已有数寸，而易天行此时就像是一座高温的炼炉，天上那件可怕的袈裟就像是一个恐怖到了极点的大冰柜，两方的温度就在这小小的亭子内较量着，易天行身边的积雪也随着双方力量的此消彼涨，一时融化，一时凝结。
易天行只觉体内真火不断向外涌去，微微感觉有些虚弱，想到方才疾火大出，虽然瞬间将寒意驱出亭外，但也是耗损颇大，不由大骂自己愚蠢，只消护住自己就行，何必和那么个死物争个气势高下？想着自己毕竟初习禅法，而头上那片袈裟却是个宝物，力量源源不绝，若自己真元尽失后，岂不是要被冻成一个冰柱？
漫天寒意间，易天行只觉神思一阵恍惚，体内真火渐有枯竭之象。而此时风雪大作，似乎要随时扑灭小湖雪亭里那位少年身上最后的一点残火。

第三十五章 慈悲法门
易天行的尾指尖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感觉，勉强挣眼一看，却发现是一滴冰粒落在其上，方明白这种感觉叫做疼痛。心知此时自己已是快抗不住这件天杀的袈裟宝贝了，心底幽幽一叹，不知生出多少悔意来。
“蕾蕾。”在万千世人中，他就记挂着这一个女子，想到蕾蕾那张纤净无尘可爱的脸，易天行心中求生之念大作，猛地一咬舌尖，手指乱弹，拇指依着顺序奇快无比地在其余四根手指的第一节指腹上疾点，体内残余的金红朱火就像是钢琴上的琴键一样，随着他的指法四处乱窜着。
“设修行得在于暑热，求处清凉，然后安隐；在冰寒处，求至温暖，然后安隐；如饥得食，如渴得饮，如行远路疲极困甚而得乘车，然后安隐；……执心不乱……无差特心，皆令得度，如我身发。”
他默默念着《修行道地经》，这便是《坐禅三昧经》中所谓“五门对治法里的，多嗔恚人，慈心法门治”中的慈心法门。
此经本是说人间慈怨，但却被他这个不信天地的小祖宗用来当炼体内真火的法门！
而冥冥中自有天意，这段经文，竟是无一处无一字不契合他此时情况，体内真火乱窜，便是暑热欲求清凉。体外雪亭之间，袈裟临顶冰雪覆身，正是求至温暖之刻，然后疲极困甚……
说不得念了多久，易天行微微睁开双眼，抿在一处的薄唇微启，抖落几粒雪花，舌尖一绽，喝出一句谒子：“炼此身以逆造化。”
便在一瞬之间，雪亭之内情势大异！易天行身上早已熄烬的火苗重又燃起，不再是极高温所发出的白炽之色，而是一种带着中正平和气息的大朱红。朱红的火焰熊熊燃烧，迅即将亭内的低温一扫而光。
天上的袈裟似乎也察觉了雪亭里的异变，在九天之上开始迎风飘摇起来。易天行只觉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束缚的越来越紧，而亭上的降温也是越来越快。
他一声闷哼，不知从何处得的灵感，让他身子向前一倾，原本搁在左膝上的右腿半跪于底，以自己的腰背硬抗着那道强悍莫名的力量……然后双臂一振，在身体旁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原本附在他体外的朱红火焰，也随着这一振，沿着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带着肩背处的一道火红，被他用法门催向空中，一团火苗向亭上飞去，远远看着竟有几分火鸟神韵。
被折腾了许久的雪亭终于禁受不住这种内外夹攻，轰的一声倒塌下来，压在了亭内二人身上。易天行一个滑步，将归元寺的斌苦和尚挡在身下。
而此时，从易天行肩背上脱体而起的殷红朱火已经如箭般射至天空，远远化作一个光点，便要击打在迎罡风而舞的袈裟上。眼看着两者便要接触，易天行不由开始紧张起来，毕竟不知道那件袈裟是什么宝贝，也不知道能不能烧毁。
正在这时，归元寺后园某处，有人轻轻说了声：“噫，弄出天火来这么好玩？”
那人的语音极轻，却清清楚楚打在易天行耳中，易天行眼睛一黑，脑中嗡的一声，便昏了过去。
易天行的体质怪异，大脑怪异，神经怪异，可能是这三怪，所以他从不做梦，由小至大都是如此，青春萌动之时，他还颇为伤心于春梦不止了无痕，更是无处寻觅。
但他以为此时自己在做梦。
先前还是身处寒雪凛冽的小亭，此时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被子是青黄色的，看样子是在禅房中，向左一看，更是吓了一大跳，先前对自己喊打喊杀，末了却在自己身下奄奄一息的归元寺主持，这时候却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好像前一刻是贾政，这时候又忽然变身成了贾老太太。
“幻境，这一定是幻境。”易天行自以为是的念叨道。
但马上他否认了这种想法，因为他发现归元寺主持斌苦和尚虽然满脸慈爱，却也是围着一床棉被在瑟瑟发抖，双颊乌青，一见便知是冻伤。而和尚那两道长长的眉毛也短了不少，就是不知是被天上的袈裟冻掉，还是被自己的真火烧掉。
易天行神识扫了一遍房内，发现并无特异，于是平静看着这位老和尚，缓缓问道：“还请主持解释一下。”
“误会误会。”斌苦和尚一面打着哆嗦一面解释道，“这后园乃是本寺秘地，非我方便门内弟子，不得擅入，亦不能入。而先前施主如闲庭信步般便踱了进来，又与叶相争执，故老衲误以为施主乃是恶人，于是冒昧出手，还望施主海涵。”
易天行一翻白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说：“大和尚，能不能编好听点儿？”
“确实是误会。”斌苦和尚愁眉苦脸道。
“那如何现在不误会我？”易天行一想到自己差点被那面大袈裟给玩死，咬牙恨道。
斌苦和尚眉头一皱，想了半天说辞，方才应道：“方才情势如此危急，施主仍不忘护着老纳，又怎会是凶徒？”
易天行微微皱眉，自然不相信对方会凭此点就相信自己，淡淡一笑道：“天上那面袈裟又是什么宝贝？后来又如何？为何我会在这禅房内醒来？”
斌苦和尚本就不擅言辞，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一时木讷不知如何言语。半晌后生生把话带开道：“施主身体感觉如何？”
易天行眯眼笑着望着他，本待问他那个令自己昏眩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想到他肯定不会说，于是强自压住，静听其言。
斌苦和尚哪见过这等少年，支吾半天，终于将心一横，老实说道：“其实本寺近日来有一大难，而那凶者传闻是一年青后生，所以今日见施主来此，又有一身绝高神通，所以不得已请了法旨，动了伏魔阵，万般千般，都是鄙寺的不是。”
易天行见他说的诚恳，加上也自己也觉着这架打的莫名其妙，便信了三分，但想到自己被冤枉险些送命，仍是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发飚，却忽然想到先前在后园口和斌苦和尚的两句对话，自己暗琢磨了会儿，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主持见他发笑，亦温和一笑道：“施主亦是明白了。”
当其时，易天行正与那叶相僧辩执衣律，争执不下，而主持问他是否来自上三天，少年得知世上果有上三天之说，心神激荡下胡乱应了句“主持看来知道很多……”，便让阖个归元寺视自己为仇。
易天行微微笑道：“想来这归元寺欲杀之人定是出自上三天。”

第三十六章 解惑更惑
“明白倒是明白。”易天行看着他的双眼，“但小子我脑袋依然不清楚，烦请大师告诉我，究竟何为上三天？”
“施主一身大神通，竟然不知上三天？”斌苦和尚颇为惊讶。
易天行苦笑道：“若是知道，方才又怎会让你误会？”
“施主下山之时，门中长辈没有叮嘱过？”斌苦和尚皱眉道。
易天行一愣，说道：“下山？又是何意？”
斌苦和尚先前与他斗法，全然不是对手，后来用了寺中至宝才稍占上风，又见这年轻人可以操控三昧离火，名又不著，好生惊服，自然以为他是某隐居的世家子弟，此时在装腔作势，连声问道：“敢请教施主师承何处？”
易天行笑说：“怎么？不兴天生的吗？”
斌苦和尚呵呵笑道：“施主说笑，若不方便说也罢了。”
易天行见他误会，也不想多加解释，只是更加确定了世上果然有一种修行人，想到古老太爷暗自猜忖的话，自然问道：“上三天究竟是何方神圣？大师法力高强，难道不是上三天中人？”
谁知斌苦和尚一听他这样说，脸上愁容更甚，苦脸对道：“我乃佛宗弟子，讲究清静无为，不扰世俗，怎会与上三天中人同气连声。”
※※※
其实古老太爷猜想的并不为错。上三天确实是世上一处奇异所在，只是这个称谓出现的极晚，约摸是解放前才出现，而且也有许多修士不肯加入，之所以出现这等情况，全是因为上三天的宗旨与一般修行门派大相迳异。
上三天并不分为儒释道三家，却是分为了吉祥天、浩然天、清静天，吉祥天统领各门修行，炼器；浩然天入世修行，除不得扰民外，除妖降魔，并且负责惩治修士中的败类；而清静天，却是上三天中最神秘的所在。
可惜这斌苦老和尚只肯讲说到此处，便不肯再多细谈。易天行心里痒痒的，好不难受，只得问道：“大师修的佛宗，倒是与弟子有缘，烦请告知此次贵寺与上三天有何龃龉，竟闹到对方要上门单挑？”
斌苦和尚一愣。
上三天的小公子前些月发了一函，说是要借自己寺中的天袈裟去对付一位台湾商人，但自己修行佛道，怎能行此造孽之事，再者，这天袈裟又是如何能借出的，于是这些天内寺内好生戒备，就为防着上三天依着自己高明道行来明抢暗偷，不料今天却认错了人，莫名其妙得罪了个高手，还损了袈裟。
想到这节，斌苦和尚就开始心痛，但毕竟兹事体大，此中细节他可不肯告诉易天行，斟酌半晌后方道：“佛曰不可说。”低头一礼，易天行就只看见一个不会说话的光头杵在自己面前。
易天行恨不得一掌就拍在那光脑袋上，强自按捺自己的好奇心道：“方才在后园的争斗，难道外面的人看不见？”
斌苦听他问出这等幼稚问题来，始才信了这厮果然是个不知如何学会法力的浑小子，苦笑道：“自然是有境界隔绝，不过亭子倒是损了。”
“大师，修佛当依何途？”
“随缘即好。”
“大师，归元寺里有什么好玩的没有？”易天行贼兮兮地问道。
斌苦大师听出这小子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打起精神应付道：“老衲不知。”
“先前小子听见一个声音……”
“哪里来的声音？”斌苦作出一副白痴状。
易天行微微一笑，自顾自问道：“据闻归元寺中有血书楞伽经，为佛门至宝，上三天的人是不是想来抢这宝贝？”
斌苦大师更是紧张，还是那句：“老衲不知。”
“哎，天上怎么又出现一件袈裟？”
“老衲不知……这个……小施主莫要玩笑。”
“说笑一番，松筋活骨，我们两个冻死鬼也好受些。对了斌苦大师，你可知道上三天这次准备来什么人？”
“老衲不知。”
“既然把我误会成了对方，那难道对方只准备派一个年轻人就挑了归元寺？”
“老衲不知。”
“你说，像我这种人物，能不能投入你们归元寺下？”
“老衲不知。”
“和尚，厕所在哪儿啊？”
“老衲不知。”
“随地大小便，是会破坏环境的，尤其是归元寺这么灵性的地方。”
易天行认真答道。
※※※
一个老和尚和一个泼皮少年郎就在禅房里进行着这种极没营养的对话。易天行坐在禅房的木床上，发现自己已经比较热乎了，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对着斌苦一合什，说道：“既然是场误会，那在下就告辞了，外面还有人等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司机小肖同志不会已经等的抓狂了吧？
斌苦大喜过望，赶紧道：“老施主走好，老衲受伤不轻，恐不能送了。”他先前连说十数个老衲不知，此时舌头也转不过弯来，竟称呼易天行了一声老施主。
易天行哈哈大笑，道：“大师真是客气，原来所谓世外高人都是如此谦恭。”
他的衣服先前都被体内朱火烧成灰烬，此时身上穿着一件僧袍，竟还比较合身。他自嘲地扫视了自己身体一眼，走到厢门，自然有归元寺门下弟子接着。
易天行仔细一看，这些僧人面色俱都颓颓灰然，显是精力枯竭之兆，只怕正是先前归元寺施法用袈裟镇寺时，与自己拼真元的结果。想到自己勉强在这种奇妙的对决中活了下来，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回头对斌苦说道：“今日初至贵寺，便莫名其妙打了一仗，显是有缘，不过……”他忽然想到那日接到古老太爷电话时想到的四字：娱乐精神，话锋一转道：
“平白无故吃了顿冰雹，又险些被冻成冰疙瘩，贵寺总要有所补偿才是？”
斌苦一愣，他向来诵经念佛，哪里遇见过这种讨价还价之事，心想修士门内，今日欠你一情，日后还了便是，怎好自己张嘴索要，那样岂不显着卑劣？易天行却不管这套，欠债总是要还的，不如讨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施主请讲。”
易天行恭谨行了一礼，道：“小子自幼研习佛经，但无上师指点，还盼能有机缘常来归元寺中，日夜得聆主持点拨。”这是摆明了要来学本事，他还有些怕对方不答应。
“施主一心向佛，我等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如此甚好。”哪知斌苦老和尚答应的如此干脆。
易天行微微一愣，续又问道：“后山那人喜欢吃些什么？”
“时鲜果子。”斌苦和尚一时失嘴，忽然想到自己这句等同于默认了后山之事，不由大惊失色，脸上煞白一片。
易天行先前在禅房里与他瞎掰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此时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微笑着离开。

第三十七章 流金岁月
归元寺僧众远远着易天行坐上一辆桑塔纳远去，才又回来禀报斌苦和尚。
“师父，怎能让那泼皮来我寺修行？徒儿观此人面相煞冷，绝非善类。”先前和易天行在院内争辩的叶相僧愤然不解道。
“起初见这位年轻人竟可破了本寺大须弥错路阵门，进入我寺后园禁地，那是何等样修为之人，自然以为他是上三天的小公子，本寺为弘佛法护山门当然要全力以赴。谁料末了才知竟是个误会。此时误会既除，当然前事如尘，不须再提，我佛当度有缘人，那位小施主便是与我寺有缘，尔等切记。”
斌苦和尚肃然说道，一身正气缭绕全身，众归元寺佛门弟子满心感佩，躬身一诺应下。
待众僧退下后，斌苦和尚勉强打坐，数息过后，一口乌血喷了出来。他看着后园方向被白雾遮掩的山谷，黯然道：“天袈裟足可抵挡九玄天火，您老祖宗带着天火和袈裟都收了，又叫我们如何抵挡上三天的索要？”旋即微微笑道：“既然老祖宗你对这小子感兴趣，那我就让他来寺里修法，若他出了事情，您总不能光看不帮吧？”
原来这个讷于言的慈悲和尚，竟然也是个敏于谋的深谋之士。
斌苦大师双手合什，暗诵佛经，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奇异喷火少年：“小小年纪，便天生有如此修为，莫不是与我佛宗大有干系的那位传经者？”
※※※
易天行哪里知道斌苦和尚的心思，正坐在桑塔纳的副驾驶位上暗自得意，想到，原来自己运气不错，不至于遇见的每个老家伙都像古老太爷那样奸猾成精。毕竟他是初次遭逢这种玄之玄的争斗，事后静思，自己一初哥儿居然愣头愣脑地抗了下来，临走还顺路套出和尚话来，自然有些沾沾自喜。
不过他旋即又想到天上的那件大袈裟，还有最后那声震到自己昏厥的声音，不禁有些后怕，脸色有些发白，一个声音就有天地莫测之威，实在太过骇人，有这声音护寺，归元寺难道还怕那上三天作甚？莫非上三天更加厉害？
他在胡乱想着，旁边的司机小肖侧脸看了看他。陪自家三少爷逛归元寺，怎么进去时穿着T恤短裤，出来时便换成了一身青褐僧袍，他对这位三少爷大感莫测高深之余，更是佩服。
易天行摸摸自己脑袋，暗自想着，为何古老太爷找那声音找了几十年也没个端倪，而自己始来归元寺就有了收获，没觉出什么难来，也很难想像古老太爷苦苦寻找数十年不果的黯淡心绪。他把车窗摇下，看着车外飞驰而的树影美女，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对小肖说道：“今天是不是有个聚会？”
“是，少爷。”小肖两眼看着前路，声音很是恭敬。
易天行叹了口气，知道是改不了这些人的称呼，也就懒怠再管，吩咐道：“身上有钱没有？”
“有，少爷。”小肖有些诧异地瞄了他一眼。
“去一家服装店，买身衣服穿穿，花的钱我会让袁野给你。”易天行毫不客气地使用着古家的金钱。
小肖笑着说：“是，少爷。”
易天行见这小子乖巧，打趣道：“刚才归元寺里的主持叫我老施主，你以后干脆叫我老易得了。”
“归元寺主持？”小肖惊叹道：“听说那位主持是得道高僧，一向不见外客，每年省城开政协会的时候也只是在开幕式上露下脸，他居然肯见您？少爷，您的面子还真大啊。”
易天行暗自苦笑，心想若让你过一下自己方才雪窖生活，才知道这面子是怎么来的，他摸摸自己鼻子，轻声叹道：“刚当了一天大学生，就要四处奔波，水里来雪里去，一生劳碌命，老易不容易啊。”
※※※
小肖是省城本地人，对于何处有锦衣美服，何处有精剪细吹自然门清，易天行刚从归元寺一场大战归来，心神犹自恍惚，被他拖着在各式商场专卖店进进出出，身上的衣服裤子鞋袜试来换去。不过半个小时，当易天行在商场落地镜前看到自己的身影时，不免怀疑自己眼花。
“里面那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是谁？”易天行洋洋得意问道。
小肖知情识趣，应道：“当然是咱家的三少爷。”
说笑着二人上了车，这便往市区七眼桥而去。
古家在省城的生意繁杂，其中的大宗生意还是集在鹏飞工贸公司里，而这家公司就坐落在七眼桥旁的一幢大厦中，齐齐占了三层。只是毕竟是黑道生意，门面摆着阔，又哪里需要这么大的办公空间和人员？于是空了一层出来，整了个西式餐厅，唤作“流金岁月”，晚上对外营业，白天就成了自家兄弟的俱乐部，没什么事儿的时候，一干强人就打打牌喝喝酒。
二人上了楼，只见流金岁月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女子，这些人看见两人来了，只冷冷看了几眼又回头说着自己的话。易天行一眼就看破了众人面上的煞气，知道并非善类，皱了皱眉。小肖认识这群人，正准备介绍一下，却被易天行用一个眼神止住。
他本来就是被古老太爷骗上这架贼船，心内有些抵触，最初还想着玩上一把，但今天在归元寺的经历对他的心神造成极大震撼，眼界再已不会局限在世俗层面上，此时再来看这些平日里觉着神秘的黑道人物，也只是觉着诺诺，并不怎么好玩。
境界上去了，人也就自然淡然了，易天行看着那些人，透出些飘然离浊世的疏离感来，这感觉落在黑道诸人眼中，却只感觉到一丝难以捉摸的压迫感和难受。
有人感到有些不适应，盯了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眼，问道：“你是哪位？会所还没开门。”旁边有人给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那人骂咧咧地对小肖吼道：“你个板板娘的，明知道今天有大事，还带朋友来喝闲酒！”
小肖眉宇际阴鸷一现，却不说话。
易天行在旁用余光看着，内心有些欣赏这个小子。当然，他在心里称别人小子，却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更是一个小子。
这时候袁野终于从楼上下来了，他远远看见小肖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急忙半低着身子跑了过去，站在易天行面前，双掌贴着自己的大腿外缘，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道：“少爷您来了。”
“嗯。”易天行轻轻应了声，便在他的带领下往会所里走去。
小肖强逼着自己浮出笑容和先前辱骂自己的那人打了声招呼，也跟了上去，只留下方才还嘈乱无比的一干黑道人物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言语。

第三十八章 人人都是周淮安
易天行在县城的时候，总觉着自己是个妖怪，与古老太爷的相逢，虽然稍微冲淡了一些自己这种自鄙心绪，但心中惶然依然未褪。直至今日在省城归元寺里真正见识了所谓玄道，才明白自己既不是非人类，也不见得有如何特异。心结既脱，他再看这些普通人时，已不再有往日的避让，倒有了几分自内而外俯视众生的感觉。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会议室长桌尽头，坐到那张真皮做的大班椅上，微微皱眉，发现并不比自己小黑屋里的藤椅舒服多少，扫视了一眼跟进来的众人，发现众人面色各异，不由在心底暗笑了声，脸上浮起懒扬扬的笑容，轻声道：“都坐吧。”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喊小肖给易天行端茶的袁野这时候才察觉会议室里气氛不对，冷冷道：“少爷叫你们坐，怎么还站着？是不是嫌自己两条腿不累？”
袁野和易天行见过几次面，在易天行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谦恭有加，执礼甚严的仆人，而在此时，他冷冷一句话却吓得众人连滚带爬的抢着座位坐下。
易天行颇有兴趣地看了此人一眼，心想原来这才是袁野兄的本职工作才对，此人面相忠朴，却又严苛御下，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古家的生意由他管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想到此节，他愈发有些不明白古老太爷将自己拖进这摊浑水来是何意图。
他端着小肖斟来的茶，吹了吹茶水上的浮香，轻轻啜了一口。其实在他县城里哪有余钱喝茶，也不可能有这种古色古香的爱好，只是此时身份有所不同，也不自觉地端起了架子，似模似样地表演起来。
喝茶的当儿，袁野已经把他的身份讲的清清楚楚，又吩咐底下的众人要如何如何。总之这些在易天行听来都是废话，自然也就没认真听，只是发现室内众人闻说省城的生意从今以后全部交给自己来打理时，齐声讶然，有些还面露不忿之色。
易天行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不能服众——没关系，他本就不准备服众，这只是一场游戏罢了——还是顺带的那种。于是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明亮平滑的红木桌面，开始了自己的“就职演讲”。
“别看着我，也别哼哼。我叫易天行。”他看着室内的众人缓缓说道：“也别恨我，这差使不是我自己想干的。当然，这一点对于诸位来说没有什么关联，诸位也不会因为我的主观愿望，而影响自己的客观判断。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客观判断是什么？那谁……你来说说，你对我来省城主事有什么看法？”他指着先前在门口对小肖发狠的那人。
那人顿时呆若木鸡，半天后才颤抖着站直了身子，低头说道：“没有意见。”
“今天是我与诸位第一次见面，所以想开诚布公的谈谈。这谈话嘛，自然是要谈的，你说你没有意见？难道公司这么大，你一点主意都没有？明显是搪塞之辞。”易天行笑着看了他一眼，看得他脸上横肉直抖，“没意见，那就说明意见大了。”
袁野在一旁的秘书位上坐着，听见易天行的这番说话，皱了皱眉头，他本身对古家忠心不二，实在是觉得这位三少爷有些锋芒太盛，这样对将来掌权大为不利，正想打个圆场，却被易天行一道带着深意的眼神止住。
鹏飞工贸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公司。能在这会议室里有个座位的人，其实在省城大街小巷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各有山头，只是一直被古老太爷压着，自然不敢反天。但自从古老太爷回县城养老，不止省城里敌对的几个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连公司内部人也开始有些思异之心，好在袁野四周补的妥当，加之本身威望也高，所以没酿出什么事儿来。不料今天这新来的三少爷，看模样是要给自己一干人个下马威了，不少人脸上便开始露出忿忿不平之色。
易天行轻轻用手掌支着下颌，半靠在红木桌上，缓缓地扫视一眼屋内众人。他如今眼界早开，心境再也无法回复到从前的模样，开元寺、天袈裟、寺后山中那道鬼神莫测的声音，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神秘上三天——有太多的事情吸引着他，并隐隐让他畏惧，根本不可能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古老太爷的嘱托上。但易天行是个首重信诺之人，既然在县城里上了古老狐狸一当，他便一定会将这事做下去。
他淡淡道：“我知道，有的人见我年轻，于是认为嘴上没毛，于是如何如何。又有的人，跟着袁叔很多年，本以为老太爷养老，古大不肯来，古二不顶事，这省城的主事儿应该归他才是……”正认真听他说话的袁野唬了一跳，赶紧想说些什么分辩一二，被易天行摆手止住，继续说：“想什么我都不在乎，诸位也都是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叫我一个小子管着，面上可能会过不去。今后你们继续玩你们的，我继续玩我的。”
袁野一听可就直叫惨，心想这是怎么个事儿？赶紧说道：“少爷，您这话太重。”
“别慌，我还没说完。”易天行对他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大家需得记住了，虽说大家做事辛苦，但这几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至少在目前为止，还是姓古。如今我被老太爷喊来坐办公室，其实也不想插手太多，顶多就是个金库保管员的角色。只要大家玩的不过分，我都无所谓，但如果谁要是把这金库里的金子玩少了那么两三根。”他扫了室内众人一眼，“别怪我对不住大伙。”
底下一干“山大王”听他说完，放心了不少，心想这少爷好像也就是个贪玩贪钱的祖宗，倒是不难对付，纷纷说道：“少爷您这是哪里话？为了您，我们当然是要水里来火里去，断不敢有二心！”嘴上说的漂亮，但毕竟不是正规军，众流氓心神一放松，坐姿也就松了起来，有人开始掏耳朵，有人开始抠脚丫，有人开始安排晚上饭局后的消遣，害得袁野不停地瞪完这个，又瞪那个，正越瞪火越大之际，听见旁边的易天行对自己轻声说道：“把公司里所有的帐本都拿过来。”
说这句话之前，易天行正抿了口茶，感觉有些苦，皱了皱眉。
正准备放松下心神的众人一见他皱眉，再听他吩咐的内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就在胃以上喉以下的部位上下摆荡着。
易天行忍不住挑挑眉梢，对着众人说：“别以为我是疑心大家做了手脚，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不是说旧清时，新官上任第一宗事儿，就是要去帐房瞄两眼吗？”说完哈哈一笑。
众人刚有些紧张，听他这么一说，一想也是，几十本厚厚的帐目，他一个少年人随便翻翻又能看出什么名堂？把心放回肚子里，也随着他发笑，于是一干流氓本来正准备掏耳洞的手扮装憨拙地抚起头顶来，正往脚丫伸去的手用力拍着大腿以助笑兴，前面还在说什么洗足城，后半句却忽然变成了少爷真是风趣云云。
此时众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心中无鬼，又想迎合少年之趣，笑的是格外豪爽，笑的意气风发，豪气干云，气吞山河，海阔天空，天高云淡……这让易天行不禁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忽然来到了塞外漠上的龙门客栈里，怀里正搂着金镶玉，对着数十位一模一样的周淮安周大侠饮酒。
他轻轻叹口气，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想到：“原来黑社会的戏码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第三十九章 开会开会
高阳县城里，有一处建筑易天行最为熟悉，那就是县图书馆。这些年，图书馆的位置被随着经济发展而慢慢肿胀的菜市场挤占，慢慢地被挤到了一大堆居民楼群后面的小巷里。如今的县城图书馆建在一个公共厕所旁边，外观古朴老旧，易天行每来此地，便会叹息一阵。
易天行打小记忆力惊人，加上一直牢记五柳先生那句“好读书，不求甚解”。聪慧过人，又不求甚解，于是乎看书的速度较诸寻常人快上太多，自然也就会出现无书可看的情况，这样一来，县城里的图书馆就成了他无事时淘书的最佳去处。
来的次数太多之后，他对这馆里的一切数字都了然于心。县城财政紧张，更无余钱支持图书馆，所以到了易天行离开县城的时候，图书馆也只有图书六万册，外文图书不足千册，幸亏各类工具书倒有四千多种，至于古籍线装书之类更是少的可怜。
易天行在此看书十年，属于典型囫囵吞枣式读书法，站在布满灰尘的书格间且行且看，一本接一本地拿起放下，没有感觉到太多阅读的美妙，却是往脑子里装了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记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记的东西有没有用处，但今天动念要查帐的时候，看过的那几本企业成本学、会计原理，便在一瞬间浮现在了脑海里，一条一式清晰无比——知识果然就是力量就是好处啊，他暗自叹着——而事实上，这些好处将伴随着他这光怪陆离、峰谷相迭的一生。
帐册用纸倒是蛮专业，又薄又平很不好翻。正好易天行嫌那碗铁观音苦，不肯再喝，就用无名指蘸了少许金黄的茶水，轻轻翻弄着面前的帐册，无名指的指端像机器一般快速蹂躏着帐页，就好像Paul Gilbert疾速而又清秀地拨弄吉他弦。
他越翻越快，坐的离他最近的袁野和小肖竟然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听到了阵阵风声，却看不清帐页的翻动的痕迹。
以这种变态的速度，寻常人能看清几个数字基本上就可以参加奥运会十米移动靶，和后年拿冠军的杨凌一争高下，更何况还要查出问题来。于是刚开始还盯着他查帐的众流氓头子愈发相信这只是一个过场，开始放松地打起呵欠来。
易天行却是在高速中把帐上数字看的一清二楚，在脑中高速运算着，结果越算越是摇头，待把第三册翻完后，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暗道这古老太爷真是当个甩手皇帝，竟把这大的家业留给下面的人偷吃混喝，转头问袁野道：“袁叔，公司的帐目平时是谁管？”
“怎么？出什么问题了？”袁野一惊。
在会议室里无聊的众流氓们也一个激灵，竖起耳朵听着。
易天行微微笑了下：“袁叔应该不大管帐吧？”
袁野面上一窘，黑黑的精悍汉子竟露出一丝赧意来，道：“这个……没读过……”
易天行又一笑，赶紧拦住他自曝其短的话，说道：“袁叔是公司总经理，自然不会去理帐目这种小事，公司里请的哪家事务所的会计？”
袁野一愣，自己这些混黑道的人还真没想过要请什么事务所，困惑道：“事务所？鹏飞工贸有自己的会计，林姐，林姐，你来一下。”他大声喊着，过了会儿，从会议室外面走进来了一个中年妇女，那中年妇女头发盘着，面容寻常，看到会议室里有这么多平时避之不迭的大佬，有些畏懦地走上前来，低声道：“袁总，有什么事？”
袁野指着易天行介绍道：“这是……”他愣了一愣，“……这是公司的易董，有些帐目方面的问题要问你。”
林姐眼神微微一惧，马上低下头问道：“易董，有什么事情？”
易天行眼角余光瞥见会议室内有好几个人表情都开始紧张起来，顿时了解于胸，温和笑着说道：“林姐是吧？家里经济情况怎么样？”
“自从来公司上班以后，还算过得去。”林姐本来是省城一家纺织厂的下岗会计，也是迫于生计，才出来寻找工作，也算她运气不好，好不容易有一家公司肯用她，这公司背景却不大干净。
易天行想了想，皱眉道：“家里有孩子吗？”
林姐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易董想做什么，有些无助地看了袁野一眼，才怯怯应道：“有一个儿子，在上高一。”
“高一啊。”易天行一叹，心想那比自己也不过小了三四岁，斟酌了会儿说道：“林姐，您会计证拿了多少年了？”
“我是中财毕业的，毕业的时候一起发给我们了。”林姐说到自己当年读的大学，脸上焕出一丝光彩来。
易天行温和一笑道：“既然是中财毕业，那肯定应该记得你们老师上的第一课？我们国家所有的财务学校，似乎第一课都是讲同样的内容。”
林姐脸色剧变，身体也开始抖起来，却不肯说话。室内众人心里有鬼的开始犯嘀咕，心中坦荡的人却开始奇怪和好奇财务学校第一课是什么内容。
“不做假帐。”易天行看着她微微一笑，“这是做会计的人，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他将自己面前的帐本合上，对这位年纪足以做自己母亲的人说道：“我相信您的品行，也相信您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但事实上您做错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请离开我们公司。”
他淡淡地一句话，便决定了鹏飞工贸一个财务人员的去留。
林姐一愣，眼眶一红，微微抽泣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家里还指望我每月的工资……”易天行冷血地摇摇头，袁野也隐约猜到是这位古怪的三少爷从帐目中查出了什么来，于是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便有人领着林姐出门去财务科结帐走人。
一直坐在下面听的流氓头子们，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们不知道这个会计的去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暴风骤雨的来临，流金岁月会所这间有些奢华的会议室，开始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当中。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易天行终于再次开口了。
“哪位是秦响林？”
一听见这个人的名字，底下众人齐齐发出了声轻呼。连一直在易天行身边安坐若素的袁野，面上也露出了极不可思议的神情。
易天行不管这么多，只管微笑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终于，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袁野忍不住在旁边轻声说道：“易董，这是公司里的元老，解放前就和老太爷一起闯江湖的，身子骨老了，让他坐下可好？”
易天行微微一笑，示意那位老人坐下，自己用两根手指拈了册帐簿，晃悠悠地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老人身边，半佝着身子说道：“秦老爷子，给您看个东西。”
那秦老爷子鼻子一哼，说道：“小孩子家家的，尽弄什么玄虚？有什么就快说，老头子我还要去喝茶！”
易天行摸摸鼻子，把帐册在他面前翻开，伸出食指在帐册上面轻轻点了几个地方。旁人也看不见他点的是什么，但只见秦老爷子脸色一下变了，猛地侧头看了易天行一眼。
易天行贴着他的耳朵，微微笑着轻声说道：“得胜街的门面租金，我只要拿一半回来，剩下的一半就算您养老的。”
秦老爷子脸上青白相间，憋了半天，压低了声音说道：“易少爷给足了我面子，我自然也知道怎么做，后天到帐。”接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易天行拱了拱手，又和众人一圆手打了个招呼：“老朽去为易董办些事情，诸位兄弟在这里照拂着。”便起身离去。
易天行知道这老家伙谋公中的钱被自己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就不去管他，慢慢踱回红木桌前，拿起另一本帐册，问道：“周小美又是哪位？”
会议室里一个微有愕意的美丽少妇站起身来。
易天行先前也没注意到有这一号女子，这次便不再下去，向她示意过来。会议室内其余的人也被先前秦老爷子吃的闷亏弄的既惧又疑，那个叫周小美的美妇赶紧摇着腰肢，娉娉袅袅地走了过来，脸上露出极媚的笑容，柔声说道：“易少爷，找小美有什么吩咐？”
易天行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女人倒真有几分风情，幸亏还是颇有分寸，没有把夜总会那套搬到会议室来，不然她若往自己大腿上一坐，这查帐之事算是完蛋了，嘻嘻笑着说道：“小美姐，我也给你看个东西。”说完又像先前那样，侧过身子把帐簿给她一个人看，用手指点了几个地方。
周小美乃是省城欢场的领羊，心思何其玲珑，一下便知方才秦老爷子因何事而退，眼珠子一转，便嗲声道：“易董真是英明，只是最近省里在抓什么精神文明精神建设，各处管的严，生意太清淡了，向省百批进的酒水帐都没法儿清，所以挪了些交公的款项，我保证，最迟两个月就能有个交待。”
“交待倒也不必，两个月也是太长，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块抹平。”易天行对她说话就不像对秦老爷子说话那么客气，冷冷续道：“另外你也别想打手下那些小姐的主意。来之前我也了解了一下，省商和金羊广场周边的那几家夜总会一直是我们公司管理，但公司向来不在你手下的皮肉生意里抽头，只是走周边货，让你代收款子，若这点儿现金帐也有缺口，我实在是很怀疑你办事的能力。”
周小美脸色变了变，知道这个主儿脑子太清楚了，不敢再多废话，她可不比秦老爷子的江湖地位，脸皮薄可以直接走，应了声是还乖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易天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说道：“我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大家自己来？”
会议室里众流氓头子面面相觑，心知若是一个一个和这位精明少爷对帐，那就是轮着上来被他涮一道脸皮；若大家自己此时认了，呆会儿私下往公司里打帐，还能留个面子。想到这个道上人最在乎的面子，众老大虽然有些心痛吃到嘴里的钱又被充了公，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说，易董不要太辛苦了，这些事情让下面的人弄就好，保证几时如何云云。
易天行在心中偷笑了一下。其实刚才查帐时间如此短，又哪里能全部查完，他只是看出秦老爷子和周小美两笔交易的疏漏，然后拿出来当吓猴子的死鸡罢，不料竟果真应声吓倒了一干无胆“匪类”。
……
……
这场平静却隐含寒流的见面会终于开完，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易天行、袁野和小肖三人。袁野带着愧色道：“平时对公司的管理实在是不严，好在少爷您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见老太爷。”易天行知道袁野也就是打架算计的好手，若真要他管企业，那纯是瞎掰，不由笑着宽慰了几句，然后又叫袁野去请个专门的会计事务所。
“我不可能做这些事情。”易天行诚恳说道：“今天算我来开开眼界，具体的事情，我是不想插手的。”
袁野一愣。
临出门前，易天行想了想，对袁野交待了一句：“那个林姐住在哪里应该知道吧？晚上给她送两万块钱过去。”
“是。”

第四十章 小公子
桑塔纳停在了省大东门外，易天行下车便吩咐他走了。然后他站在卖锅魁的那对母女面前，又买了七个锅魁，走进校园内的一处林子，看着没人注意，双手捧着像小山一样堆着的锅魁，脚尖在木楼小缝里轻微踩着用力，便轻“手”轻脚地飘上了旧六舍的二楼，推开了自己宿舍的木门。
宿舍内忽然传来了阵惊惧的声音。
“快把蜡烛吹了！”“查房！”“把牌扔掉！”
正当那六个男生手忙脚乱地应付突发状况时，却意外发现了站在房门口处是那个一脸愕然，一天未见踪迹的同舍易同学，更意外的是，发现这厮手上还捧着七个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锅魁。
……
……
“你叫易天行吧？”一个同学正往嘴里塞着葱油味的锅魁。
“是啊。”
“一天没见，跑哪去了？晚上打牌的时候就凑不拢脚，末了凑齐人又停电了，只好偷偷摸摸点蜡烛。”
易天行傻傻地笑了笑。
明天是星期天，二四七宿舍的人们在吃完锅魁后又开始玩起牌来，开始还热情地招呼易天行加入，待后来发现这个姓易的小子眼贼手快算计太精永不落败之后，便赠予其一个东方不败的外号，再毫不客气地把他踹开。
易天行很喜欢这种感觉。
被踹开后，易天行乐呵呵地抱着盆子去厕所旁边的水池冲凉水澡，洗澡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上的那一抹朱红颜色愈发地深了，竟渐渐生出些灵动之感来。他皱眉想着，决定过些日子去归元寺请教一下那位木讷的斌苦和尚。
待夜深之后，他躺在床上，感觉有些心理上的累。还没有正式开学，自己这个奇怪的大学生已经参加了一次省城黑道的聚会，而马上回到学校又回复了学生的身份——两种身份的交替，让他有些不知所以，特别是发现自己在两种身份两种面貌间转换的如此自然，不由有些怀疑自己有些人格分裂——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下，又忽然想到初中时候的那个可怜的同学，心中对刚才酒楼里的气氛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抵触，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尽量少管这些事情。
他心绪稍微宁静了些，闻着新枕头散发出来的味道，开始给蕾蕾写信，虽然没点蜡烛，但借着窗外的那一抹朦胧月色，已经足够了。
※※※
不管是贫民窟还是小别墅，不论是高山峻岭还是江南小镇，一到夜间，沐浴着的月光都是同样的。
省城一处式样古朴的院落内，有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美丽少年正看着窗外的明月。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玛鲁珠子，回头问道：“归元寺主持有没有回话？”
“公子，那边一应安静如常。”回答他话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瞎子，打扮很奇怪，有些复古的感觉，对那少年的称谓也是颇有古风。
少年用手指勾着自己如锦丝般的黑色发端，轻声说道：“前些天感应到归元寺有法宝启用，威力惊人，应该就是天袈裟。很是奇怪，明明知道我们吉祥天这次对天袈裟志在必得，为什么归元寺的僧人还敢在这时候用此法宝？难道是遇见了什么难以抵挡的敌人？”
原来这个美丽异常的少年，竟然就是上三天中吉祥天的小公子。
那位叫做竹叔的瞎子微微侧头道：“公子当时提起，竹某便算了一卦，风起东南，卦心不定，数成一三，只怕此次谋事中有变数。”顿了顿又道：“这卦相倒是显在当日出了归元寺的那学生身上。”
“那学生有没有什么异象？”
“今天门内弟子暗中跟踪，原来这人是古家的子弟，暂时看不出蹊跷。”
小公子似乎很相信竹叔的话，安静思琢了会儿后道：“可是一定要做下去。虽说四九年之后，我们与台湾一支来往渐少，后来浩然天更多的为官府出力，我们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也不方便与当年渡过海峡的那支来往太密，但毕竟是同脉相传，香火情仍在。如今他们那边被林伯方面打压的太惨，我们既然能帮忙还是帮一下。”
竹叔思考了一会儿后道：“传闻中，先前林伯对于我们在台湾的门中弟子并没有什么动作，倒是那边的一支有些不忿他手下那人的气焰，愤而出手。算起来，似乎还是我们理亏一些。”
小公子静静道：“竹叔看着我自幼长大，当能明白我心中所想并非林伯那般简单。”
竹叔低身应道：“知道。”过了会儿又道：“可是林伯这次来大陆是投资，一路都由官方接待，我们如果出手，会不会和浩然天闹翻？”
小公子如星辰般亮丽的眼神忽然迷离了一下，过了会儿重又闪回坚毅之色，毅然道：“这些是门内之事，轮不到浩然天做主。”
“那门主？”竹叔方开了口，小公子已厉然喝止道：“谁也不许告诉父亲和哥哥！”
……
……
“我们吉祥天向来重炼器，法宝众多，为什么一定要取归元寺的天袈裟？老门主当年曾经有过明谕，天底下修真门派，谁都能动，就是不准找归元寺麻烦。公子你今次贸然行事，竹某人不敢苟同。”
小公子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不同意可以保留意见，但这次的行动一定要成功。至于为什么要天袈裟，你看过台湾那边传来的消息就应该明白了，何必多问？”
竹叔想到案卷中，对台湾富商林伯身边那个像火一样的男子的形容，终于明白了。
“莫杀用的是五行秘法中的火门，一身真火炫耀其外，而如今吉祥天内水门众人还在昆仑山上做事，怎么也来不及赶回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归元寺的天袈裟借到手，借这异宝冰天冻地的神通，将莫杀死死冻住！”
如果易天行也看过那个卷宗，那他一定会很奇怪，奇怪于这位林伯身边的高手，为什么和自己的能力是如此的相似。
不知过了多久，小公子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一丝落寞浮上他的脸庞，他暗自说道：“父亲，归元寺里究竟藏着什么令你如此害怕？”
古朴的院落似乎感受到了这阵令人心弦为之一颤的落寞，安静黯然了起来。戴着墨镜的瞎子竹叔哑声问道：“天晚了，您去睡吧。”
“好的。”小公子低声应道，轻步向楼上行去，赤白的足踩在红红的地毯上看着格外纤净，“那个叫易天行的学生盯紧一些，他如果只是偶尔去旅游倒罢了，若再发现他去归元寺，就让木门送他安息。”
“是。”竹叔应道，心里却涌起了阵阵不安，当日的卦相上，算出那位易天行的学生，乃是赤金朱火，南野星纵，贵不可言之相，要让他死，只怕不那么容易……

第四十一章 朱雀BB
开学已经十几天，转眼将到中秋。易天行这些天里和同学们打闹，在课室里打瞌睡——只怪他自己选错了系，又选了个汉语言文学教育——如果是学学数学之类需要高智商高分析计算能力的科目，估计他还能在大学里辛苦一些，可选了文科里的这门，以他变态的记忆力，待头三天把所有课本和课外指定辅导书看完后，又变得无所事事。
省大给他的感觉还是不错，虽说美女有点少，米饭有点硬，老师有点凶，宿舍有点破之外，别的都还好，尤其是风景不错。
校门口处是一片荷花池，夏末之时，莲花未褪，青叶犹自在微风中飘摇，看上去赏心悦目。新生上课的地方就在荷花池对面的一教。一教学楼是当年苏联人修的，有个名头叫什么飞机式建筑，易天行没有瞧出来整个教学楼和飞机有什么关系，只是觉得长长的一排，外色青暗，红屋为顶，看着十分有气势。
这天上完课了，易天行听见班上几个男生正在筹划着寝室间的跨室扑克牌交流大赛，兴趣马上上来了，屁颠屁颠地凑到前面去，狂呼着要报名。几个男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接着狂呼一声：“我们又不是疯子！谁会和你这变态玩！”
易天行牌技之精早已传遍全班。
易天行挠着后脑勺呐呐道：“大不了让你们几局好了。”周围的那几个男人应声而倒……
※※※
没得牌打，于是我们可怜的男主角只好乖乖地提着全寝室的七个开水瓶，像一只将要开屏的孔雀般施施然往开水房荡去，不料下楼不远，便看见了一辆让他头痛的桑塔纳。
小肖赶上前来接过他手上的开水瓶，结果手忙脚乱，还险些砸了。易天行叹口气接过来说：“这种技术活儿，还是得我来的。”
在一旁低眉敛气的袁野轻声说道：“少爷，下午公司要开会，今天您下午没课，可以跟我去了吧。”
他这些天已经来请了易天行几次，易天行问了问没什么要紧事，便用各式各样奇怪的理由推托了，今天公司要决定购一块地的大事，所以逼得袁野这个名义上的总经理只得再次出马。
易天行把他二人拉到一边，轻声问清楚什么事后，皱着眉头道：“我又不是学商的，哪块地皮值钱我怎么清楚？公司里除了那些老大，总还有几个专门搞事的人才吧？等你们定好了，我签个字就是。”
袁野把嘴张的老大，黑壮的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低声咆哮道：“少爷，您可不能荒废人生啊……”
易天行当然不怕他揍自己，谁揍得过谁还另一说，倒是听见他这句话不由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心想这位袁老大还真挺“关心”自己的，笑道：“我还是学生好不好？学习才是我的正业，难道你要我天天泡在公司里和你给我请的女秘书打情骂俏？”
袁野一窘道：“那女秘书您还没见到，就这么反感，那我去把她辞了。”急着分辩道：“不是我想给您请个女秘书，而是现在的秘书招聘，来的人都是女的。”
“有哲理。”易天行表扬他，“不过我这两天忙着学习，估计抽不出空来。”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周日的时候我去公司和你碰下头，再看看最近的买卖好了。”
说完这句话，便不理二人，往热气腾腾的开水房里钻去，还不忘在房门口和那位带着点水灵劲儿的开水房小妹调笑两句。
※※※
易天行的确没说谎，他这两天确实忙着学习——只不过学的不是课堂上的古代汉语，而是一些黄纸写就的古老佛经——此时他坐在归元寺檀香满室的禅房内，把眼光从楞伽经上抬起来，对上长眉皱额的主持斌苦大师，轻声问道：“大师，小子还是不明白。”
“可记住了？”斌苦轻声道。
“何故说断常？及与我无我？何不一切时，演说真实义？而复为众生，分别说心量？”易天行双手微垂，盘腿坐在蒲团上，缓缓念道，“一字一句皆在心，就是不解何意。”
斌苦大师双手合什道：“上来四句问法身佛之平等相，此六句偈问法身之性相；此乃大乘法宝——第一义谛。断见谓人死如物坏，死已断灭，无有精神体性常存，名为断灭。譬如崇尚二乘缘起性空而不解缘起性空之诸大知识，每云一切法缘起性空，一切灭已即……常见者谓执取灵知心为不生不灭之永恒实体，误认此灵知心为常恒不坏之心，此即《楞严经》所示之五现涅槃外道见；亦有佛子修习定法，坐入初禅、二三四禅定境，妄认定境中之灵知心为常恒真实之心；合欲界灵知心，总名外道五现涅乐邪见，藏密四大派诸祖如宗喀巴之类……”
易天行听的脑晕眼花，在心中暗自默祷道：“早知要听这些听不懂的话，何苦逼自己来这儿？”
其实斌苦和尚玩了招阴的，只是给易天行细细讲解佛学经义，却将体用之分全数不讲，一应法门竟是一个字未吐露。
易天行哪里知道，只是听着仅仅楞伽经头四句，便被这和尚讲出四千字的疏义来，早已吓傻，心想就算自己脑袋是天才中的天才，也禁不住这等折磨，寻了个由头，便告辞出来，迳在归元寺后园里游玩。
斌苦和尚还在暗自猜忖着易天行的身份，虽然隐隐觉得这少年肯定与自己佛宗大有法缘，却仍然暂时不敢将自家寺中绝学传授于他，但他若要在寺中流连，当然不会阻拦。而其余的和尚在那天全寺之力运天袈裟与他争斗后，早就认可了这少年霸道的实力，也不敢随便前去招惹。
易天行看似闲庭信步般，便往湖边走去，他拔了一根细细的荷叶枝，放在手上把玩着，他对这种能暂时捆住自己的植物枝条印象颇深，好奇地打量，然后伸到嘴里咬了咬。
“嘻嘻。”不知从何处传了两声嘻笑。
易天行微微一笑，脸色平静似乎一无所闻，胸中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发现这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声音，喜的是似乎这声音的主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似乎要往回走，却觑着众僧没有注意自己的空，便想往湖那面的后山悄悄溜过去。
不料，一转身，便看见了一张脸。
叶相僧微微笑道：“易施主，那边乃我寺禁地，却是去不得嘀。”
易天行心里在骂娘，脸上却摆出无害笑容温柔道：“那处荷香怡人，山间松风清心，叶相师兄可觉着是一处修行的福地？”
“阿弥陀佛。”叶相不予理会，“施主前日教训贫僧的是，如今方知一心安处便是盛地。”
易天行听他说话酸溜溜的，再一看才发现这和尚将自己那套白袈裟换成灰朴朴的了，不由一笑，揽着他肩膀道：“一大老爷们，还记仇啊？”
叶相一出家人，哪里见过这等不知趣的施主，哭笑不得。
※※※
稍后，易天行又进禅房，坐在斌苦大师对面读了几遍经，暗自琢磨良久，也没有琢磨出感觉来，心想莫非自己还是得先把五门对治法学好了？可是这修行依经络而行，自己为什么总感觉不到？他捺住性子问斌苦大师，自己这身体究竟是如何？
斌苦双眼微闭，道：“时辰未到，一切随缘吧。”
易天行终于感觉到这老和尚有些拖延的感觉，皱眉摇了摇头，告了声罪，便从归元寺侧门出去了。他出寺门之后，却未直接回学校，反是过了姚家店市场的小巷，绕了老大一个圈子，然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小石路往一座山上爬去。
归元寺后山上树木茂盛，林荫遮日，易天行一面爬着一面欣赏着周遭的景色，听着头顶传来的阵阵鸟鸣，再闻着林间清香，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林间偶有游人，他也不好施展自己的速度，便慢慢向前行进，将至山顶时，月亮已经挂到了晚霞的对面，太阳将落，阴暗降临山头。
此时微风吹来，轻轻缭绕全身，易天行忽觉一阵阴冷，向前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顶，脚下竟然是一处绝壁。绝壁约有百丈来高，峭石平骨如镜，宛如被天斧劈开一般。易天行想到古老太爷当年带着那位官小姐逃命，逃到此处绝望的心境，也自追思惘然。
山间益发的暗了，易天行心想当年古老太爷和那位官小姐只怕就是这么跳了下去，他要找寻那位声音的主人，一是代古老太爷谢恩，二是也想请教一下这位鬼神莫测的人物自己的情况，正准备学几十年前殉情的那位情侣往下跳，却发现很反常的在日落时分，山脚下竟然起着雾，看见这奇怪的白雾，易天行犹豫了。
远在千万里外即将沉入山涧的最后一道阳光，照拂在他的眼帘上。
他忽然感觉眼皮一阵微痛，心一中慌，睁眼四处查看，却没有发现异常，倒意外地从浓雾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个淡到了极致的光圈。
光圈泛着微微的青色，由地下拔然而生，慢慢沿着弧形向上合去，在天上合拢，形成一个奇异的半圆。
易天行瞠目结舌，心想怎么突然自己看见了这般古怪的一个东西。
正想着，忽然灵心一动，感受到了那个青色光圈遥遥传来凛不可侵的力量，竟比当日自己奋力相搏的天袈裟更要强上数倍之多。
易天行一惊，再细细察看，才发现这个青色光圈竟像是一个罩子，牢牢地罩住了归元寺的后园、小山……他恍然大悟，看来这光圈应该是佛门的一种结界，只是不知是防御还是禁锢用的，只是看这威力如此巨大，自己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他在山上又呆了会儿，心中盼望着归元寺后的那个声音能主动地找自己说话，不料一直等到天色全黑，古朴归元寺内仍然是一片安静。想了会儿，他拣起一块石头，使出自己的神力往归元寺里掷去，不料那个光圈似乎对于物理攻击不能免疫，石头噗地一声穿过淡淡青色光幕，奇快无比地砸在归元寺后园一座禅房内。
“哎哟妈耶……”不知是哪个和尚不幸挨了这记天外来石，呼痛惨叫一声。
易天行吐吐舌头，不再多耽搁，便回学校去了。
※※※
老鼠在旧六舍的木板隔间蹿来蹿去，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但住在二四七室的几个男生，不论来自东南西北，都已经听惯了这省城老鼠的方言，见怪不怪地在床上酣然睡去，只有易天行静卧在自己的下铺，闭目假寐。
他双眼微闭，温和的眼帘将触未触，双手搁在自己小腹上，中指与拇指微触，双手反向而置，结了一个在经书上抄来的莲花童子手印，体内点点金火随着他的神念渐渐流转起来。正在这时，他神思一动想到下午在归元寺里学的楞伽经，手式奇幻一转，凭空摆出了个奇怪的姿式，也不知为何，这姿式一结，他的心境顿然清明，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离省城大学三里外的一间公寓内，此时灯火全熄，上三天的那个瞎子竹叔手拄木杖，看着窗外省城夜景，也不回头，淡淡说道：“下手留神一些，不要伤到那人的同学，你我修行之人上动天听，切不可轻易伤害凡人。”
身后有一个瘦瘦的汉子，头上缠着白布，恭谨应了一声，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方玉盒，玉盒一直贴着他的小腹，此时取出尢有余温。
他轻轻掀开玉盒，玉盒里赫然躺着几只妖异无比的绿色小虫，这小虫子圆头节身，长长的两个触角中空，似乎是用来吸什么的。瘦汉子脸色愈加紧张，双掌相交，虎口缓缓摩擦着，良久之后，从鼻腔里闷叱一声：“去！”
随着这一声，黑暗的房内绿幽幽的荧光大作，那几只妖异小绿虫迅疾化为数个小光点，在房内乱窜着，凶猛地劲头似乎要择人而噬。瘦汉子似乎怕这种东西噬主，赶紧往自己身上喷洒了一些药粉，而那个一身长衫的竹叔看着夜空出神，整个人竟似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那些小光点竟似对他视而不见。
过不多时，那几个小光点终于禁受不住房内绿氤之气的压迫，迅而加速，遁入夜空不见。
一直沉默站在窗口的竹叔缓缓道：“希望小公子不要惹上不该惹的人。”
※※※
省城大学男生宿舍外的大叶树诡异地飘荡起来，不一会儿几个小绿点便顺风飘入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房内的七个男生正酣然入睡，全未察觉有几个小绿虫正阴瘆瘆地爬了进来。
那几个小绿虫生的丑陋恶心无比，套用一句阿亮的话，那叫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小虫爬过的地方不仅留下一道脓涎，而那脓涎竟似带有极强的腐蚀性，旧六舍的木地板上被蚀出了一道极深的印子。
小绿虫们像是被谁指挥着一般，一路嗤嗤蚀着地板，沿着床脚向上爬去，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可怜房内的几个人在睡梦中根本无法闻到。不多时，小绿虫便爬到了易天行的床上，脓涎流在他的席子上，腐蚀出了几个绿中杂黑色的大洞。
小绿虫们看见裸着上身酣然入睡的易天行，忽然身上青色光芒大盛，呼的一声便向易天行身上飞去。
不料“噗噗”数声响，可怖的小绿虫竟被易天行身上那层薄薄的离火弹了出来！
……
……
小绿虫喷出了绿色的汁液，扭头扭脑，显得十分愤怒，像是受了伤。
而远在三里外的公寓中，那个使蛊的瘦汉子，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知道今天遇见麻烦人物了，如果不能控蛊取胜，只怕会反受其害。大惊之下，瘦汉子用一柄乌骨小刀割开自己的左腕，将自己的鲜血滴入面前的玉盒中。
主血饲蛊！
小绿虫猛地一下胀了起来，青荧荧的虫身上笼罩着凶恶的气息，慢慢地向仍未醒来的易天行身上爬去，虫身微微蠕动，虫首张嘴欲噬，流下来的恶涎不再仅仅是腐蚀，更平添了几分腥毒之味。
这是木蛊的上三重境界。
小绿虫一路吐着腥水，一路爬上了易天行的胸腹，便要张嘴咬他的肉，往身体里钻去……
易天行根本不知自己正处在生死边缘，犹自酣睡，眼看便要被这毒虫杀死，不料此时房内异变陡生。
他的胸口上的那抹朱红渐渐发亮起来，映的身上几只小虫愈发狰狞。朱红色慢慢鼓了起来，鼓成了一个形状怪异的肉团，肉团扭动着摇晃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易天行的体外……
……
……
下一刻，只见易天行的胸膛上多出了一只通体朱红的小雀儿，正眨着灵气十足的眼睛，带着可爱无比的神态，无辜看着自己身周几只骇的发抖的小虫子。

第四十二章 火热的生活
这雀儿浑身作朱红色，腹部略略有些发白，圆头尖喙，小小巧巧地和人一节手指差不多大小，身上的羽毛很纤细就像绒毛一般，看着很是可爱。朱红小雀用细细的脚丫踩在易天行结实的胸膛上，绒绒的双翅贴在雀身两侧，像个小孩子一样地扭着脖颈四处张望。
先前还煞气十足的几个小青虫趴在易天行身上，似乎被这可爱的鸟儿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往外吐着绿汁，抵抗着下面易天行身体自然散出的淡淡离火。
小朱雀在易天行的胸膛上蹒跚行步，那些小青虫子开始瑟瑟发抖。小朱雀明亮的两只小眼睛骨溜溜一转，然后注意到了自己的脚下有这样几只虫子，顿时稚态可掬地伸首去啄。它的动作很笨拙，但很奇怪的是，小绿虫子这种极凶恶的蛊虫，不知为何死死低着身子，似乎恐惧到了极点，甘愿受死一般。
就像小鸡啄米一样，稚小的朱雀笨拙地低下头一口叼起一只小绿虫，似乎也不在乎小绿虫身上的腐蚀汁液，咕哝一声便吞了下去，其余几只小绿虫似乎遇上了命中的克星，也不敢逃跑，就这样等着被小朱雀慢慢地一只一只地全部吃进腹中……窗外的月光打在易天行的胸膛上，这幅生吃蛊虫的场景，被幽幽的月光一衬，显得更加诡异灵魅可怖。
小朱雀吃完这几只蛊虫，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两只细细的脚丫勉力分开，吃力地低下雀身将缘尖对准易天行身上的绿色汁液，啾啾一吸，就像吸果冻一样，全部吸进了自己并不太大的肚子，这才显得有些满意地低声鸣叫了两声，声音清灵。然后用自己的喙尖梳理了自己的翅上绒毛，便美美地趴回到易天行的胸膛上睡着了。
※※※
易天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披着金色盔甲，站在一朵五彩祥云上，嘴里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在一群魔怪之间肆意厮杀着——这应该算是他有生以来做的第一个梦，于是在梦中他就感觉到隐隐的恐惧，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摸身上全是冷汗，然后很受惊吓地发现自己的胸口上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吓得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阵势有些大惊醒了上铺的江苏同学。江苏同学含糊不清问道：“怎么了？”
易天行盯着滑落到自己大腿上的红色小鸟，无意识应道：“没什么，我去上厕所。”
他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抱着这只看着很脆弱的小红鸟进了厕所，细细察看着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家伙。发现这小红鸟生的实在是很可爱，易天行忍不住微笑着轻轻用手指逗弄一下小家伙的尖喙。
小红鸟早就醒了，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他。
小红鸟看着易天行的脸，忽然把圆滚滚的小头往易天行胸上蹭着，发出了一阵阵啾啾叫声，声音很小，却是清灵异常，显得颇为亲热。
易天行被这小红鸟的绒毛咯地直痒痒，看着它亲密神情，不知为何，胸中生出一份感动来，疼惜地把小家伙托在手掌上，轻轻问道：“啊，你不会也是一个迷路的家伙吧？”
正自玩着，易天行却下意识里发现自己的胸上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定盯一看，他吓了一跳，发现自己胸上那块朱红色的印记忽然不见。这块印记还是在县城小池塘里初明道性之时生成的，谁知此时又忽然不见！
易天行想了半天，忽然心头一动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掌心上的小红鸟，压低声音道：“喂，兄弟，你不会是我生的吧？”
虽然易天行坚持认为自己不是大母鸟，但也没办法，只好承担起了养育小红鸟的父母大任。经过他的一番折腾，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小红鸟身上竟然是温度极高，就算是水泼上去，也会马上冒着白烟干掉。这样自然不能把它放在寝室里喂养，不然如果把同学的手烫着了怎么办？
易天行只好瞒着众人，偷偷摸摸养起这只自己“生”的小鸟来。
晚上还比较好办，易天行悄悄在宿舍外的大树上做了一个铁皮子弯成的窝，然后把那只小红鸟塞进去，临别之时再叮嘱几声不要摔下来之类的废话，小红鸟似乎挺明人理的，倒还真没摔下来过。只是从那一天起，窗外那根梧桐树便渐渐地显出老来，叶片在这生机盎然的夏末时渐渐发黄，枝桠也开始有些枯干，易天行天天对着窗外的大树说对不起。好在自从小红鸟占了窗外大树后，蚊子之类的东西也在旧六舍绝迹了，这倒是极大的改善了男学生的住宿环境。
可白天不行，易天行深知当今的大学里养着的是一群饥饿终日的男学生，这些家伙如果发现了一只不会飞的雏鸟，肯定会眼泛绿光，口涎大垂地往树上爬去。于是每天清晨，易天行假装晨练兼听恶心VOA时，便会把小红鸟接下来，装进自己吃饭用的铝制饭盒里。
饭盒被占，直接导致了易天行的饮食习惯改变。原本用来打饭菜的铝制饭盒，现在天天装的是小红鸟，他便只能顿顿啃夹榨菜的馒头或是沾肉松的面包，然后怀里揣着发烫的铝盒急步离开食堂。
他怕被同学发现，所以一直是铝盒不离身。铝盒的高温慢慢地渗出厚厚的帆布书包，传到他的腰腹上，真像是随身携带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可易天行别无他法，连上课的时候也带着。
不料他在教室里呆着，原本颇为宽敞阴凉的教室，温度竟然慢慢升高，在台上讲课的老师和台下认真听课或打瞌睡的同学，都感觉到这夏末时分，竟然如同三伏天一样，酷热难当，屋内像是有谁正在拼命开着暖气。
众人额上汗滴渐下，纷纷喊热，老师虽然觉着奇怪，可也没有办法。
易天行暗自叫苦，偷偷做了个鬼脸，便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他这一走，教室里清风过堂，立马凉爽起来，只留下一干学生在那里啧啧称奇，名之谓：“迷你厄尔尼诺现象”。
※※※
易天行有些弄不明白这只小红鸟吃些什么东西，所以常常在深夜里爬到学校的大树上面去抓那些虫子，让他有些恶心的白花花的大肥虫送到小红鸟的喙边，谁知小家伙一扭脖颈，万分骄傲地表示出了对这种食物的厌恶。
易天行又用自己疾如闪电的手指头在空中夹了一小碟子苍蝇，谁知道小红鸟唧咕几声，便从鸟喙里吐出一丝火苗给烧成了灰烬。
“你小子还挺挑食爱干净啊……”易天行可不知道这小家伙生出来的第一天就活吞了好几个绿头蛊虫，以为它是有洁癖，挠头无辄，百般思琢下终于想到：“这小鸡似的家伙，浑身红通通的，怕不是爱吃颜色鲜艳的东西吧？”
好在鹏飞工贸给“易董”办了张卡，袁野打了十万块钱进来后，易天行倒是没有了金钱之虞。他跑到东门外对面商校旁边的菜摊上，拣着漂亮的果子蔬菜便买了一大堆，有艳红的西红柿、翠绿的黄瓜、紫幽幽的葡萄，还有省城特产的红的像火一样的桔子……然后鬼鬼祟祟地抱着铝盒子跑到操场阴暗的角落里，把这些瓜果堆到了一头迷糊劲十足的小红鸟身前。
谁知道小红鸟对这些瓜果仍然是不屑一顾。
易天行哀叹一声，用手指轻轻敲着小红鸟的喙突，没好气道：“小祖宗，你总得吃点儿啥吧？”
谁知他一说话，小红鸟就来了精神，扑哧扑哧扇着绒毛未褪的翅膀，想飞却又飞不起来，就像是个眷母情深的小鸡崽儿一样，一头扑进易天行的怀里。
易天行唬了一跳，却发现小家伙已经安静地在自己怀里睡去了。他想到这些天来小红鸟对自己眷恋异常，不由想到某件事情，有些害怕地轻声说道：“喂，小家伙，你可别要吃奶，我胸前可没有那种装备。”
看着小红鸟浑身朱红一片的羽毛，看着它恬静自得的神态，易天行心中一暖，留神看着四周有无别人经过，把小红鸟抱在怀里，就像是哄孩子一样地轻轻摇摆，嘴里咕哝着：“宝宝乖，快觉觉，咕咕咕咕……”
前面还是一副令人感动的画面，可最后的这几声证明了易天行同学的孤陋寡闻，他逗小朱雀的声音，就像是在逗小鸡一样。
艰苦的养雀工作进行到了第二周，易天行成功地被记得几十次旷课后，又有一件头痛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他发烧了。
对，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可是对于从小百病不侵的易天行来说，却是难得的大事。他躺在床上感觉着头晕和额上的高温，一方面是觉着新鲜，一方面也有些害怕。宿舍的同学给他端来米粥后便去上自习，只留下他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易天行看窗外的那株梧桐树，咕咕叫了几声，没过多久，树当中的小红鸟似乎听见了，也咕咕回了几声。
这便是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早期教育的重要性在此刻便显现的一览无疑——只会学鸡叫的易天行，终于把自己这只贵比天物的朱雀神鸟也培养成了一只只会咕咕叫的家伙。
易天行此时哪里会想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父母，只是看小红鸟在树上安然呆着就有些高兴。他又忽然想到自己奇怪的高烧，皱皱眉，低声对着窗外大树上的那小家伙咕哝道：“不会是你小子害的吧？”
“咕咕……”
“还不是你？你天天就像是块大功率的电热炉，我这么抱着你，想不发烧都难！”
“咕咕咕……”
“说我没用？哼，你爹我自己也会玩火的。”易天行童趣之心大作，中指头一弹，一点火星便缓缓飘出窗外，沿着一道直线准准落入树叶间的小红鸟窝里，他夜里在操场上和小红鸟玩过几次，知道这小家伙天生不怕火，所以不会担心把朱雀烧成新奥尔良烤翅，只是玩笑而已。
“咕咕咕咕……”
“哈哈哈哈，哎哟……惨了。”
看着一串火团从窗外高树里向这边打了过来，高烧昏眩的易天行从床上翻身而起，动作快捷如同狡兔一般往书桌扑去。
在他的身前，放在书桌上的课本燃烧的正旺。
易天行速度惊人，双掌疾拍，竟化作了十数个虚影，掌风惊人就像是风压式的灭火器，一会儿功夫，火便灭了。他看着自己黑糊糊的手掌，尴尬一笑，对着窗外笑骂道：“你这个白眼雀儿，恁没良心，开个玩笑也值得喷火进屋来玩？”
而旧六舍窗外的大树里，小红鸟似乎颇为得意。
“咕咕咕咕咕……”
※※※
这一晚易天行就在和小红鸟的轻声细语加“危险打闹”中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一量体温发现高烧仍然未褪，头却是更加晕眩，他不由觉着纳闷，心想自己那日在归元寺里与天袈裟斗法之时，身上的温度只怕有好几千度，也没有觉着身体不适，怎么体温计上的水银柱不过升高了几个刻度，自己就难受的不行？
疑问未解，他终于认输，准备去校医院看病。
摇摇晃晃走下旧六舍，易天行觑着没人注意，走到自己宿舍窗前那株大树下，轻轻咕咕叫了两声，树上的小红鸟也应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于是从书包里取出铝饭盒来，平放在大树下一处特定的位置，然后单拳击向树干。
迸的一声。
大树摇了两下，然后一团朱红色的东西摔了下来。
易天行这一招已经练了很多次了，小红鸟不偏不倚地摔到了铝饭盒中。易天行把盖子一盖，往书包里一塞，便往校医院走去。

第四十三章 以蕾蕾的名义
“放松点儿。”
“我很放松了。”一个很委屈的男中音。
“硬的像石头一样，这叫放松吗？”一个很恼怒的声音。
“可我也没办法，我已经在拼命地想像听巴赫。”
“巴赫有什么用？”
“啊，上周音乐鉴赏课，听巴赫的法国组曲，我听的极其放松，最后在第四排睡的挺香。”
……
……
“瑞赖克斯！”恼怒的声音显然已经老羞成怒。
委屈的声音依然委屈：“知道咱学校人人都是外文高手，可您不使劲儿打针，跟我在这外文上较劲儿有什么用。”
“我还没使劲儿？……”
“拜托，您虽然不是锅炉工人，可也得使点儿劲呀。”
“你这学生怎么说话的？”
校医院医生一共扎弯了六个针头，又听着这小子不停罗嗦，最后终于忍不住把他赶出了注射室。易天行灰溜溜地来到医院大门口，看见人群拥挤，赶紧把自己热的烫手的书包抱到自己怀里，侧着身子愁眉苦脸溜出院门。
走到医院口子的花坛前面，微风袭来，才把这糊涂蛋给吹醒了。易天行一拍脑门，无比感叹道：“真是发烧发糊涂了。从来没打过针，以自己这变态体格，这细细的针头要扎进去确实不容易啊。”回头远远对着注射室的方向拱了拱手，轻声笑道：“老师，对不住。”
拍完脑门，他再拍拍屁股，走人。
从校医院旁边那门穿出去，九三路上一溜的游戏机房和台球室，热闹处往前几步有个大药房，易天行摇摇晃晃走进去，开始对着柜台上各式各样的药品发呆。他从小没吃过药，确实极度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您要点儿什么？”一个挺甜的小营业员凑过来问他。
易天行抿了抿嘴，发现这营业员笑容甜度挺高，呵呵回道：“发烧，不想打针，您看吃点儿什么药？”
“阿司匹林、复方阿司匹林、水杨酸钠、水杨酸钠合剂……您平常吃哪种？”小营业员问道。
易天行挠挠头道：“没经验，哪种药效比较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小营业员不仅笑的甜，心也挺好，“是药三分毒，别光贪图药效，就吃复方阿司匹林吧。”
※※※
易天行此人在right time、right place偶尔会小小发发花痴：比如在今日头脑昏眩的时辰，邹蕾蕾小娘子不在身边的地方。他心里对那个小营业员念念不忘，双手把热乎乎的铝饭盒当热宝捂在怀里，眉开眼笑地走在夏末时分、校医院通往体育场的路上。
这条道路两旁树荫高蔽，很是清凉，此时凉风过巷，更是让人无比适意。易天行正开心地走着，眼角余光却瞄着身后侧一团黑影向自己猛撞了过来。他虽然此时发烧发的迷迷糊糊，可身体机能却没半点退化，神经猛地一紧，身体肌肉瞬间紧绷，脚尖在地上一转，整个身体顿时平平滑出数步外，还没忘了一拳如风疾疾打在那个黑影的中部！
“啊……”一个女生的惊呼。
易天行一时失神，好清淡可人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铁拳正打在一辆漂亮的自行车龙头上，生生把钢做的车把打的陷了下去，而那辆淡绿色的自行车上是一个少女。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一头黑发在背后松松地系在一处，身上穿着很淡雅的碎花裙子，容貌清秀淡雅，眉目间却是颇为淡漠，有若冰雪一般让人不敢逼视，宛如水晶雕琢的人儿般。
易天行大骇，心想这可打错了！错愕之下，嘴巴张的老大，似乎恨不得将自己那个害事的铁拳头吞进肚里去。
少女眉尖微蹙，轻声道：“对不起，同学。”
易天行正自暗悔居然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出拳，却听见少女和自己说对不起，不由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赶紧支吾着应道：“是我对不起你，没吓着你吧？”
“没事。”看见易天行一副受窘的模样，少女唇角微微一翘，淡淡笑了下。
少女的眉目清雅到了极致，只是总有丝抹之不去的淡漠，此时淡淡一笑，一笑便让傻傻看着的易天行觉着一道清清漫漫的阳光拂了过来，冰雪顿时融化，春水汩汩滋润着心窝某处。
易天行忽然觉着不妙，暗自念道：“眼可以动，手可以动，心却不能乱动啊……！”
正乱想着，那少女已经歪歪扭扭骑着车走了，看去向似乎是新一舍。
※※※
等易天行醒过来时，身旁早无那少女踪影，只有那些从游泳池出来、青春逼人的身体曲线上湿意犹存的大学女生——他打了个冷战，想到刚才这事，不由大为后悔，大学校园里最常见的撞车恋爱大法，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却成了大煞风景的铁拳破单车呢？
愤愤然回了宿舍，他把发烫的铝饭盒往床底的臭鞋子旁边一塞，便在床上躺了下来。通灵的小朱雀平日在宿舍里从来不会发出一点声音，但今天可能是实在受不了易天行鞋子的臭味，咕咕咕咕叫个不停，直到易天行狠狠在床上锤了两下才安静。
易天行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那个少女，不由邪邪笑了起来，真是一个美女啊。一面开始动起花花肠子，一面顺手把钱包从裤兜里拿出来，准备丢在桌上。不料似乎老天爷要打醒他，钱包在他手上一翻，平常夹在钱包里的那张照片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照片上那个女孩眉目如画，故作凶态实则可爱无比地用一根食指指着照相机镜头。
易天行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对着照片中的女孩苦着脸道：“蕾蕾啊，我可没动什么花花心思，请首长明察。”话虽如此说着，心里却有些发虚……于是易天行开始找借口，当然，他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好色的，而且毕竟是有修为之人，平日里对着美女也可以勉强扮柳下惠状，所以决定从外部环境上找原因。
“为什么今天会犯花痴呢？”他故作深沉，接着自问自答道：“当然不可能是因为骑自行车的女生太漂亮的原因，药房里卖药的小营业员俺也看着特顺眼哩。”
然后他很自然地找到了借口。
“唉，果然是人一生病便容易柔弱。发高烧把人烧糊涂了，难怪看着漂亮女生就想扑上去。”
自以为想明白了，易天行倒了水，看了看说明书，然后一股脑吞了正常人一个星期的药量。
把几十片阿司匹林药丸吞下肚子后，易天行倒头便睡，等着高烧退去，不料一觉睡到下午，烧仍然未退，昏眩依然。
……
……
他趁着宿舍里没人，翻身起床，捧着铝饭盒，看着里面那只憨稚可爱的小红鸟，半晌后恶狠狠道：“都怪你这小火鸡！”
小朱雀很无辜地叫了几声。
把朱雀贬成火鸡之后，他想了想，便收拾打扮，准备去归元寺，去向那个斌苦和尚请教一下自己这奇异的状况。
自从知道斌苦和尚是在敷衍自己后，易天行对去归元寺修禅的兴趣便减了许多，加上对归元寺后山那片青色的光罩结界有些天生的恐惧，所以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轻涉那处。但今日实在是病的不行，加上自己天生与众不同，打针打不进去，如今看情形吃药也没用处，只得去问那些懂“邪门法术”的和尚求些高招。
当然，他暗自说服自己，不是自己修为太差连区区高烧都禁不住。他悲愤想道：“自己之所以降贵纡尊地去求大和尚帮忙，实在是因为这高烧后容易让人意志力减弱，容易犯生活上的错误啊。”
易天行用手指挑弄着小朱雀的喙嘴，瘪瘪嘴道：“小子记住了，身为爷们，什么错误都可以犯，犯了再改就是，可只有生活作风上，是坚决不允许犯错误嘀！”小朱雀轻轻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表示明白。
就这样，在学校里舒舒服服当了半个月学生的易天行，终于再一次主动踏入那些玄之又玄的修道之地——这次，是以蕾蕾的名义。
※※※
开元寺主持斌苦大师看见易天行踏进后园，一颗禅心早已笑成了莲花，面上却还是慈祥平和。哪料到易天行远远便笑着说道：“心是莲花开，竟有多少瓣？大和尚看见小子来，为何如此开心？”
斌苦大师苦笑连连，将他迎入禅房奉茶。
“小施主连着数日未来，还以为施主向佛之心日淡，今日见到施主身影，自然欣慰。”
易天行额上高温未退，哪有精神和他扯这些淡，哀叹道：“今日是有个天大的麻烦要请大师帮忙解决。”
斌苦大师笑道：“施主一身修为早已入了上六重境界，哪里还需要我区区陋寺帮手？”
“上六重什么的我不懂。”易天行一摆手，把书包放到身边的蒲团上，把自己一张脸突兀伸到斌苦大师面前，把个老和尚倒唬了一跳。
“您摸摸。”
斌苦大师有些惊疑不定将手搁到他额上，闭目良久，面上神情深不可测。
易天行侧着头看着这位省政协副主席，佛宗的得道高僧，心中生出几分希望来。
……
……
也不知过了多久，斌苦大师缓缓睁开眼道：
“施主，您发烧了。”
易天行险些摔倒在地，无奈笑道：“这点我也明白，不需大师法力察探，只是……”他看着斌苦的双眼道，“我为什么会发烧？”
为什么发烧？这在世俗人看来很无厘头的问题，落在易天行身上，还真成了个大问题。
斌苦醒过神来，也是一愣，也对，面前这愣头青显然不识道术法门，但天生一股神通煞是骇人，那天用天袈裟都还未能收服他，反逼出他身上的九天玄火来。这样一个金火贯穿身体内外之人，为何发烧？怎能发烧？
斌苦沉思少许，便开始细细盘问易天行身上的情况。
先前归元寺中几番晤面，这二人中老和尚是不想多问，只想借这少年替自己归元寺挡场灾祸；易天行却是不大信得过这和尚，自然也不肯细讲。不过今天情况特异，易天行实在不愿意成为第一个因为高烧而牺牲的修行之人，他捧着自己愈昏愈重的脑袋，终于将自己从幼时到如今的奇异之处通通讲予斌苦听了，只是暂时隐瞒了小红鸟的事情。
斌苦听完后，闭目寻思良久，终了犹自叹着摇摇头道：“我修佛法数十年，与上三天下诸多门派亦有来往，可像施主这般遭逢造化，却是头遭得见。似乎是自娘胎中便带着金刚之身，天火之焰，老衲实在参详不透。不过……”他看着易天行道，“施主几番悟道均与我禅宗佛经有大干系，显见施主与我宗门是颇有缘份之人。坐禅三昧经，修行道地经，皆是禅宗大法，但我禅宗弟子均是用之筑基培元，不以力取，却是质胜，应无走火入魔之虞。按常理论，施主既然以此两门经习得控玄火之术，断不至于被火元反噬，出现这种奇异高烧症状。”
易天行犹豫良久，终于说道：“如果另有一部分火元长期处于体外，不受法门所控，又会如何？”
“不受法门疏导，自然火元自行焰焰。不过以施主体内火元之盛，火元离体后又无禁制，只怕这整个省城都要燃起来。”
易天行思琢半天要不要全盘托出，却忽然闻到身边有股糊味。
他和斌苦老和尚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然后猛地往侧边看去。
只见易天行先前放书包用的蒲团，此时已冒起青烟！
※※※
“这是何物？”斌苦大师乃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此时语音里却有些颤抖。
易天行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会要把我家小红鸟当妖怪收了吧？当心我翻脸。”
这一老一少二人，此时正趴在地上，看着蒲团上满是迷惘神态的朱红色小鸟。小朱雀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爹和一个光头要把屁股蹶的老高，傻乎乎地看着自己，乌黑的眼珠骨溜溜转了几圈，看着可爱极了。
小朱雀忽然稚态可掬地走起路来，把易天行唬了一跳。
只见小朱雀扭着屁股穿过主持禅房侧帘，沿着一道青石小径，步履蹒跚地向归元寺偏殿行去，易天行和斌苦和尚赶紧跟在后面，心里各有各的紧张。
侧殿的僧人正在早课，忽然看见这样一个小家伙跑了进来，看着它可爱，正准备上来逗着玩，不料被斌苦和尚一阵“佛门狮子吼”轰出殿门，只留下自己和易天行傻愣愣地看着小朱雀在偏殿的大方格石地板上走来走去。
“它要做什么？”
易天行侧头一看，斌苦大师正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纳闷，这位高僧何至于紧张成这个模样，随口应道：“我也不知。”
不料这小朱雀看见偏殿里供的观音菩萨像，似乎来了兴趣，咕咕叫了几声，一张嘴便吐出串串火苗往供桌上的瓜果喷去。
斌苦唬了一跳，右手佛印急结，一道气流从他的指间急速吐出……供桌前的空间一阵纹动，似是凭空生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勉勉挡住了小朱雀吐出来的火团。
易天行也是一阵后悔。他正觉着斌苦和尚多了几分解决自己问题的诚意，不料这小家伙又准备“火烧红莲寺”，若得罪了归元寺的和尚，再想求和尚教自己法门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节，他便准备拿出当爹的威严来，抓住小红鸟好好进行一下口头教育。斌苦大师心疼自己寺中财物，也顾不得高人风范，捋起袖子便要来帮忙……可还没等这两个人出手，小朱雀已经是扇着绒毛未褪的翅膀险险扑到了观音大士泥塑像的净瓶上。
二人捉雀忌器，只好傻傻看着调皮的小朱雀在圣洁不可亵的净瓶里排了一摊不知什么颜色的秽物！

第四十四章 罗汉像前的奸笑
“嗒嗒嗒嗒……”随着竹棍轻轻击打着石板地的声音，瞎子竹叔走进了省城那间不起眼的古朴小院。
赤足白衣的吉祥天小公子，轻轻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黑色秀发，轻声问道：“那个学生进归元寺已经有几天了？”
“三天三夜未出寺门。”竹叔恭谨应道。
小公子脸上宛如冰雪一般，细声道：“竹叔那日说的对，这学生不是一般人物，上三重的木青蛊都能被他无声无息化去，是我处事不谨，反让门下死了一位高手，日后向云贵门里还不方便交待。”
竹叔道：“公子无须担心，门下众人为公子出力，虽身死犹不言悔。”
“归元寺还是不肯答应借我们天袈裟？”
“是，斌苦大师修禅多年，却仍是执拗性子。”
“也罢，看样子只能亲自去拜会一下了。”
竹叔犹豫了下道：“属下犹有一劝。”
“请讲。”
“老门主有明旨，不得骚扰归元寺，似乎那座寺内有什么奇异。老门主仙逝后，令尊接任大位，却也向来对归元寺礼敬有加。如果只是为了除掉台湾林伯，便要妄动干戈，属下以为不智。”
“竹叔思虑周详，我明白。”小公子将纤细的双手合拢在身前，细声道：“只是那林伯手下的莫杀，在台湾杀孽太重，我上三天台湾一支，于埔里花海中竟被生生烧死三十余人，如此大仇，怎能不报？天袈裟乃是天生克火之法器，今次我是志在必得。”
竹叔见他执着，也不多劝，低身一礼，转而又道：“我昨日又卜了一卦，此行虽未见凶险，却是对小公子日后修行大有滞障，不若小公子让老奴先去与归元寺僧众会上一会。”
小公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室内生春，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忌惮那个叫易天行的少年。有人亲自去瞧过他。那少年虽然体内火元极旺，但身周赤燥温高，显然不知如何控制，想来如今的一身神通或是有什么巧遇，或是是天生胎中金火过盛。但他不识五行道法，如此下去，不出数月便会自焚而死，你我何须担心？”
竹叔皱眉，不再言语。
小公子轻轻踮起脚跟，赤裸的双足在厚厚的毯绒上滑动着：“不过是个小色狼罢了。”
※※※
易天行确实已经在归元寺里呆了三天三夜，至于其中的原因，却要从三天前小朱雀在观音大士泥塑净瓶中嘘嘘开始说起。
“宝贝儿乖，爹带你去上厕所，虽然这归元寺里厕所比较难找，但你也不能跑观音大士脸上去做坏事啊！”易天行在菩萨像下面唤着小红鸟，心里却直犯纳闷，“你小子强，平时也没见你吃喝拉撒，得，这下好，居然把观音大士的净瓶也弄脏了。”想到这般嚣张，没给自己落面子，易天行止不住脸上泛起一丝得意来。
斌苦大师在旁边着急看着，看见他的嘴脸，再听他说的暗中损自己山门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闷哼一声，转身对着观音像拜了拜，又极奇怪地对着咕咕叫唤的小红鸟拜了一拜，然后右臂一振，臂上僧袍一卷。
僧袍一卷，宽大的袖口急速旋转起来。
“袖中乾坤，收！”
斌苦大师真元急运，袈裟敞袖圆润流转，袖口嘶嘶作响，像是一个风洞般向内吸纳着空气！
瞬息间，归元寺偏殿内风声大作，香烛飘摇不定，站在净瓶口上的小朱雀一没站稳，便被连着身周的空气，全部被吸进了斌苦大师的袖子中。斌苦大师左手拢着袖口，看着小朱雀不停拱弄着自己的袈裟袖衣，僧袖上时不时被拱出一个小圆来，脸上戒备之色大作。
易天行急道：“大师，小心些！”
斌苦大师单手向易天行施了一礼，回复了往日的世外高人模样，温和道：“小施主放心，老衲自有分寸。”
不料话音刚落，蓬的一声，斌苦宽宽的僧袖猛烈地燃烧起来。
……
……
斌苦大师一脸颓色，右臂的僧袖全部被烧成了灰烬，裸出了黑一块灰一块的光膀子。易天行抱着咕咕叫着的小红鸟，满脸无辜地看着他，轻声讨好道：“小孩子不懂事，出‘嘴’没个轻重。”
斌苦咳了两声，自去禅房换了件袈裟，请易天行和那个会喷火的小祖宗在后园的湖心亭中坐下。
易天行打量着四周景色，笑道：“前几天坍塌，这么快就修缮一新，归元寺果然是个发财地方。”
斌苦脸色凝重，不接他的笑话，压低声音道：“易施主，你可知道你怀里这火红色的小鸟是什么？”
易天行一脸惘然。
斌苦叹道：“也不知你是从何得来，不过你天生火性真元充沛，倒与这神物性子相近。”
“神物？”易天行瞪大了眼睛。
“不错。”斌苦大师看着他掌上的那只朱红色的小鸟，静静道：“这神物不曾出现在人世间已有千年，想不到竟然会乖乖地伏在你的掌上。”
易天行皱眉道：“我这儿……呸，既然是神物就别儿了，到底是什么？”
“是朱雀。”斌苦大师神秘兮兮说道，不过脸上犹自带着一丝不解，“只是典籍中朱雀鸣叫之声应是清鸣彻天，怎么这只却是咕咕咕像只小鸡一样？”
易天行嘿嘿一笑。
※※※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朱雀乃四象神兽之一，为南方灵兽。鸟作朱红，状如仙氲锦鸡，五彩斑斓羽，生性高洁不喜欲物，非静泉不饮，非寒枝不栖。在星天二十八宿中，朱雀是南方七星（井、鬼、柳、星、张、翼、轸）的总脉。
易天行博览群书，自然知道朱雀的大来头，但这种只存于典籍上的神物，这种只是传说中的存在，难道就是此刻乖巧可人呆在自己手掌心的小红东西？
轻轻抚着掌上小红鸟的顶上红羽，易天行想了很久，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说道：“书上的朱雀样子像锦鸡，可与我这儿子样子差的太远。”
斌苦听他固执地称呼神兽朱雀为儿子，不由好笑，小心翼翼地把朱雀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搁在石桌的茶盘上，礼拜赞叹道：“南无阿弥陀佛，果然不愧是神兽，这还是初生之态，便轻轻松松用九天玄火破了我修行六十年的袖中乾坤。”
易天行奸狡成精，一看这斌苦和尚露出准备吟诵“飞机内外两个太阳……”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赶紧把小红鸟装回了自己的铝饭盒里。
斌苦大师一惊道：“易施主，你准备如何？如此圣物切不可随意放置于民间，会扰动天地间的真气流动……”还没说完，便被易天行挥手止住：“我问你，这小红鸟……好，且让我认为它是朱雀，是谁生谁养的？应该交给谁？如果你没个让我信服的答案，我当然只好继续养他教他，把他培养成为爱XX、爱XX、有XX、有XX的进步朱雀，对不？”
他不等斌苦大师回答，又道：“别和提什么天下众生的事儿。打你认出这鸟儿真身起，我就知道你老和尚又在想什么，我明着和你说了，我不会把我儿子给别人，你也死了这条心吧。”
斌苦大师苦笑道：“可是如此神物，施主又如何喂养？还是放在我们寺中比较安全，也方便神兽吸天地灵气，长大化形。”
“门都没有，窗我也给你钉死了。我前些天养的这么辛苦，差点儿没把省大给整成一间大桑拿室，怎么也没见你们来帮个手？想要养它，和我打一架再说。”易天行装作愤愤然道。
斌苦大师想了想，绕道进攻：“施主身上高烧未褪，如今看来，自然是朱雀神兽吸取施主体内火元，再以外火相扰。若不想法将施主与朱雀神兽分离，只怕这高烧还是小事，再过些时日……”
易天行等的便是他这一句。他故作姿态抬头看着亭外蓝天，不知在想些什么问题，假假叹口气道：“佛门慈悲，想当年佛祖以身饲鹰，我老易又何妨以火喂雀？”
斌苦大师听出这少年在顽笑，哭笑不得道：“施主究竟意欲何为？”
“麻烦大师细细将佛宗精义教给小子，我再让我这朱雀儿子好好修行，如此一来，岂不皆大欢喜？”易天行涎着脸道。
斌苦这才听出味儿来，心想你小子原来绕着弯还是想学自己方便门中法术，但想到朱雀之事实在重大，不由犹豫了起来——他本意只是想留这少年在寺中逗山后老祖宗高兴，以便应付上三天的索物之举，方便门中修行法是断不敢传于外人。但今日看见朱雀后，斌苦和尚却对这少年无来由的有了好感。他的想法很是简单：朱雀乃佛门圣物，能让圣物择其朝夕为伴，这少年的心性想来大佳——于是沉默半晌后道：“施主可以留寺修法。”
易天行正色道：“谢主持。”
“但奉劝小施主一句，朱雀神兽天性属火，虽然施主体内火元之盛世所难见，但朱雀鸟未化形前却不能自控火力，你与它长期相处，只怕对于肉身有极大坏处。”
※※※
易天行确实希望赶快解除自己的病痛，加上怀里抱着个所谓神兽，心下也自惴然。他拿定了主意，便在归元寺的办公室里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让同寝室的同学帮着请了几天假，趁着这几天好好地躲在归元寺山门之内修起佛经禅意来。
归元寺存着善本的《心经》、《碛砂藏》、血书《华严经》和《法华经》。斌苦主持既然默允了他的修行，自然不再藏私，领着他进了后园的藏经处，与他一道参详。易天行虽然天纵其才，但毕竟初涉佛道，有些不知头尾的句子，仍需向斌苦大师请教，斌苦把佛经中的细微处一一点透，又以自身修为幻出各式法印为其作对照。
半日下来，易天行对于控制真元的法门尽数收下，虽受益颇多，但依心经之法内观自身，心中隐隐犹有极大疑惑极大畏惧，正欲开口，斌苦主持又领着他进了寺西侧的罗汉堂。
易天行微眯着眼看着身边的无数尊罗汉像，诸尊罗汉神态各异，盘腿踞坐者有之，手捧佛经研读者居多，面相或雄壮庄严或温良憨然或沧桑之色大作，他见此雕刻佳艺，不由暗自赞叹。
慢慢走至一尊罗汉前，发现这罗汉卧在石上看天，双目似闭未闭，易天行顿时生出悠然之心，满心欢愉。
在此罗汉像前略一驻足，易天行身表气机一动，竟隐隐察觉罗汉像上随着衣袂的线条流动，竟似有无数道或劲或柔的真气随之运转，再观这罗汉自大神情，始对佛宗方便面的心境修行有所了悟于心。
又有一尊罗汉是陀怒尊者，身边被六个童子围着，这六童子有的捂着罗汉的嘴巴，有的揪着罗汉的耳朵……稚憨天真之态油然而现，易天行笑着赞道：“大和尚有童稚心，方能得道。”
“不止如此。”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斌苦和尚微笑道：“这六戏弥勒，指的是蒙蔽其眼、耳、鼻、舌、身、意，不受外邪侵扰，方能一心向道。”
易天行猛然停住脚步，就在庭院里默默立着。
……
……
瓷蓝的天空上，几缕白云自在随心地漂浮；归元寺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钟声；庭院间清风袭来，间杂桂香……
“关尹子有道：惟聋则不闻声，惟盲则不见色，惟喑则不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易天行轻声吟诵道。
斌苦知这少年已通门窍，合什一礼：“阿弥陀佛，道家始祖老子曾问道佛祖。后佛学东渐，经唐皇焚寺毁宗之苦，日渐衰败，又自道家返取其粹，如此生理循环，便是至理。”
易天行此时似乎意游身外，面上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嘴唇微微动着，继续念道：“人徒知伪得之中有真失，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伪是之中有真非，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
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笑的像一只偷吃了熏肉的狐狸。
怀中的小朱雀勉强挤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好奇地盯着这个少年若有所思，贼笑兮兮的脸颊，轻轻咕咕叫了声。
很多年后，归元寺的六戏弥勒像成了修行人朝圣之所。
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有个叫易天行的少年曾经在这尊罗汉像前驻足沉思良久，然后奸笑数声，入归元寺禅房不食不饮，闭关三日。

第四十五章 叠罗汉
朱雀肯定不是佛家的东西……可男猪要跟佛门打交道，于是就混说至此了。这本小说起因便是想用来挣钱的，对于故事本身力求图个自圆其说，但事涉道理，就很没道理了，这本书也没什么道理，呵呵，告谅。内里但凡宗教之类事，全是在下瞎掰瞎掰。
——猫腻无良免责声明
※※※
闭关，是一种很有历史传承意味的仪式。
广而论之，古有达摩面壁，今有中医绝食，纷纷扰扰形式不一而足；以目的论，邋遢道人张三丰闭关潜修是要创太极，王重阳闭关是为了躲林朝英，当今世界首富盖茨每年闭关两次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以结果论，张三丰闭关一出便被那个刚相和尚打的吐血，令狐冲闭关把小师妹都给逼走了……
但不论哪种，闭关之人出关时，总是会有些奇遇或是好处才行。
至今日，易天行已在归元寺禅房内闭关三日，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
……
清晨，晨光微熹，寺内树叶迎风轻摆，勤快的虫儿从树上的小洞里爬出来挑战小鸟的勇气；做早课的和尚们饥肠浪漉漉，好生思念稀粥馒头和咸菜；归元寺主持斌苦大师正和自己的爱徒叶相僧一面吃着香喷喷的素面，一面担心深在禅房内的易天行。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易天行眨眨有些发粘的眼睛，有些惘然地看着围上来的众僧。僧人们齐齐合什一礼，这是对开元寺数十年来第一位闭关修行者的礼数。
易天行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摸着从怀里钻出来的小朱雀脑袋。
斌苦大师也勿忙自禅房中赶来，小心携着他手，更小心地对小朱雀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易施主？”
易天行头脑微微有些昏眩，眼中看到的景象与往常大不一样，竟似被蒙上层淡淡的纱雾，却愈加清晰，联想到前些天刚读过的大唐双龙传，他不由心生激动外加感动……这便是上了个层次吧？他微微一笑，略带傲意道：“有劳大师担忧，小子明白了。”
众僧又一合什行礼，偌大的庭院里静悄悄的。斌苦大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易天行右手抚着温热的小朱雀，双眼平视前方，忽然发觉归元寺内的树林像被朝霞镀上了一层赤红，微微雾化的目光似乎能够仔细捉摸到每一处细节的生动，再看遥遥天际似有紫烟渐升……
他略略摆头稍减脑中昏眩，心道自己修行大成，不由哈哈大笑，哪料这最后一声笑竟似被什么事物噎住，停在了喉咙处，而他整个身子直直向后倒去，坚逾精石的后脑在归元寺石阶上一磕，轰的一声把青石板砸出一个凹陷来。
※※※
“闭关三日，哪料得竟是烧糊涂了。”叶相僧一面拧着湿毛巾往易天行额上敷去，一面促狭说道。
斌苦和尚忍不住轻笑了声，对他呵道：“休得无礼。”
“啊呸！换你三天不吃不喝试试！”躺在床上的易天行一脸病容，愁眉苦脸道：“原以为是初窥大道，哪知是眼花，将工厂黑烟认作了紫气东来……啊……原来王者之气不是这么容易炼成的。”他忽然揪住斌苦和尚衣袖，哀声道：“大师啊，小子闭关三日，自认心经经法练的稔熟，也算明白些佛宗妙诣，对体内真元的控制应该没问题了，怎么这高烧还是未褪？”
斌苦叹了声气，看了他半晌后道：“施主倒是练通了……”侧脸瞥了一眼一直贴着易天行脸颊酣睡的小红鸟道：“……可这位还是孩提时代，又如何自控火气外溢？再者老衲先前为施主诊脉，竟隐隐发现施主心律与这朱雀神鸟有相通之感，如此看来，只怕施主体内真元愈盛，这朱雀体内天火也是愈丰，加之这小朱雀尚未化形通灵，无法自行修炼，施主的高烧……看来只会越来越猛才是。”
易天行正哎哟哟地从自己腋下取出体温计，一看水银柱的高度，吓得险些把体温计扔到窗外去，又一听这老和尚说这烧还会越来越猛，不由骇的脸色发黄，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抖着声音道：“别呀，我打小没病过，可顶不住这天旋地转的感觉，还要猛？当我是海鲜准备生猛红烧啊？”
说完这番话，忽然觉着胸口一阵炙痛，脑中一晕，便又沉沉睡去。
……
……
这也不怪他胆小。他自小金刚不坏，后来又无师自通了玄火之妙，不知是否百毒不侵，不过这病倒是从来没有得过，也没受过伤，还真不知道伤痛的味道。这些天忽然日日小病生着，小烧发着，头沉甸甸地坠在自己颈上——就好比一个从来没有吃过辣椒的女生，忽然被人灌了一盆水煮鱼——那个难受实在是难以言喻。
过了半晌，易天行勉强睁开有些发红的眼睛，上气不接下气问道：“那能有什么办法？”
斌苦大师皱着眉，思忖少许后道：“施主，您看目前这种状况，您实在不宜再与朱雀神鸟长期相处。”
易天行双眼微闭，想了会儿道：“它若是离了我身边，不能吸我体内火元，不会有事吗？”
“当然不会，神兽自有其求存之道，即便与你分开，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成长渐慢，想来不会至于有性命之虞。”
易天行侧头看着自己头边的小红鸟，看着它顺滑的羽毛，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
正在这时，似乎有人咳嗽了一声。
易天行马上警觉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个声音就是当日把自己震昏的那人。而先前一直酣睡的小朱雀也倏地醒了过来，站在枕头上，扭着小小的圆脑袋四处望着，小脚丫不安蹭着枕上的柔布，看着紧张无比。
……
……
易天行脑中响起雷打一般的声音。
“好久没看见这小东西了，过来玩玩。”
小朱雀似乎也听懂了这句话，咕咕咕咕叫了起来，声音急促不安，似乎极为恐惧。
易天行看见它神态，心中大惊。还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便看见禅房内的空气奇异地扭动着，淡淡光线被扭成了幻彩的纹动，似乎一种力量正凭藉着空气的传递进入禅房。
小朱雀无辜地眨动着小黑眼睛，咕咕两声惨叫，身上的羽毛忽然一乱，像是被人用手抓住一样，颇诡异地凭空升到禅房中的半空，倏地一声，东倒西歪地被那股力量抓着往禅房外面惨拖过去！
※※※
禅房内的三人没反应过来，先是互视一眼，才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畏惧。
小朱雀被那股力量牵引着，极诡秘的向室外疾飞。
易天行怪叫一声，整个人从病榻上一纵而起，伸手便要去空中抓小朱雀，不料疾如闪电的出手却仍然只抓住了空荡荡的气体。他大怒之下顾不得此时病体缠绵，脚跟在病榻上重重一蹬，伴着轰隆的病床倒塌声，整个人的身子已经横横飞了出去，直追雀影。
小朱雀在空中强自挣扎着，翅膀扑扑扇着，似乎是想脱离那股力量的控制，但奈何力量悬殊太大，几片稚茸羽毛渐渐飘下，雀身却是出了禅房沿着回廊便向后园去了。
紧跟在后的易天行看得是又惊又怒，心中一痛，一咬下唇，身子犹自滞留在空中，也来不及落地，右手化作铁爪攀住禅房木门一角，整个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半圆弧紧紧追着不能自主的小朱雀而去。不料他快，那力量抓着小朱雀跑的更快。易天行头顶擦着回廊房梁伸手一探，仍是险险差了数指。
下一刻，小朱雀咕咕惨叫一声，控制他的力量似乎更大了，速度陡然加快，嗤地一声冲破空气的阻碍，用肉眼极难观看到的速度往后园奔去。
易天行心头一凉，虽隐约猜到这力量的主人就是自己寻找的那个声音，但眼看着自己骨血一般的小朱雀被人这样玩弄于股掌之间，苦不堪言，他便莫名愤怒。
愤怒之下，他这三日来的苦修终于显现出了成果。
易天行身子犹在回廊上空疾奔，双手退至腰腹间其快无比地结了个手式，中指与拇指微触，双手反向而置，结了一个莲花童子手印，体内火元呼的一声苏醒过来，神识中心经经文一动，真气由眉宇间往下疾沉，再自小腿以下的皮肤处猛地绽了出来。
呼的一声！
奔跑中的易天行双腿燃烧了起来，整个人的身体笼罩在朱红色的火焰之中，以寻常人不可能做的姿式前倾疾奔。他体内真火疾出，顿时点燃了身后回廊上的木头，而他的身体也以难以想像的速度，穿出回廊，踩着碧波荡漾的湖面，穿小亭直追而去。
感觉着空气击打在自己的脸上眼中，易天行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什么事情，身子已经随着惨鸣着的小朱雀急速前行折返，不一会儿功夫，一雀一人便穿过了归元寺后园，一前一后进了小山，隐约可见一处茅舍。
“停住！”
正左一招袖里乾坤，右一招袖里乾坤，准备辛苦扑灭回廊残火的归元寺主持斌苦大师，远远看见易天行的身体将要随着那只朱雀飞进后山某处，不由气急败坏大叫道。
归元寺其余的和尚也露出了无比紧张的面容，纷纷赶了过来。
易天行每根头发都紧张到了极致，哪里管这些秃驴啰唣，只当眼不能视，耳不能闻，带着身后腿上巨夸张的火焰，扮出三太子威煞神情，便一头往朱雀遁入的那间茅舍扑了过去。
斌苦老和尚面露不忍之色。
……
……
只听得“嗡”的一声巨响，易天行一头撞到空中的一道结界上，淡青色的光圈隐隐一现即没。
他狂追朱雀，却浑忘了自己早前就深为畏惧的青色光圈，毫无准备之下，又是全力扑击，这下撞的实在是太猛。整个人的身子惨惨然被震出一道可怜的弧线，狼狈无比地落到远处的湖中，激起水花大片，金鲤数只。
这青色结界的威力实在太大，易天行铁铸的身子都被撞的险些散架。他摇晃着脑袋从水里站起来，脸上还留着代表震荡后遗症的痴呆表情。
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火中少年，这一刻便成了落在汤中的烧鸡。
※※※
易天行乃是极其固执之人，心忧小红鸟死活，浑不知惧地从湖中爬起，便欲又要往那间茅舍冲去。
幸好此时归元寺后园的诸多“高僧”尽皆赶了过来。斌苦老和尚气喘吁吁地赶到湖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诸位弟子，抱住易施主！”
易天行被撞的有些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听见这句话还不耐烦地一摆手，咕哝道：“我自己起来了，不用抱。”
归元寺的和尚却不管那么多，纷纷冲到他的身边，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只盼不让这个小祖宗再行动一步。
不知道是被冰凉湖水一镇，还是小朱雀被那人抓走，易天行忽然感觉自己的体温下降了些，再看绵在自己身上的众僧，终于醒过神来，乱骂道：“原来你们这些贼和尚想要拐我儿子！”他虽然怒极，却也不忍下重手，肩头一震，便把一个和尚震飞开去；一提左腿，又将一名和尚踢入水中，天生神力，这区区几个和尚又如何能拦得住他？
“糊涂！……施主误会了……念咒施咒！……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候最忙的人倒是斌苦老和尚，他先骂弟子糊涂，竟妄想用肉体之力抱住易天行，后又解着想跟易天行解释，事情并非他所想像，再看着有一弟子被震到了湖心亭上，忍不住出言指点，最后这声，却是哀叹连连了。
一个归元寺僧人终于施出了法术。
“嗡班扎叭呢吽，定！”
僧人轻颂咒语，然后一只手掌卷着念珠轻轻击打在易天行肩头。
易天行肩头微微一麻，微感诧异。他听出这几字真言乃是金刚手心咒，只是纳闷于金刚手心咒竟有定形之用。
不过他的肉体实在太过强横，只是微微一滞，便又如常向前行走。
僧众们此时心头大骇，生怕这不知死活的少年冲入茅舍里把老祖宗得罪了。大骇之下，再也顾不得修行风范，十几个和尚冲天而起，齐齐向易天行扑来。
易天行还没愣到要和十几个有修为之人硬抗，脚尖在湖畔石板上一点，身子滑溜溜地移开数米，躲开众僧之扑。
斌苦大师早有准备，趁着他身形未定，手腕上一直悬挂着的檀色念珠脱腕而出，直奔易天行面门。易天行认出这串念珠便是初入归元寺时险些对上的法器，心头一震，强自把身体一扭，险险避过念珠上散开的淡黄光芒。
不料他这一避，却将自己的右肩全部让给了身后的一位僧人。
“嗡班扎叭呢吽，定！”
这僧人功力比先前那位要高的多，易天行右半边身子一麻，体内真元运行不畅，不由停下脚来，闷哼一声，左手拇指在小指尖上一搭，意桥即通，麻痹之感大减，一侧头却看见原来是叶相僧正满头大汗的急催法力。
斌苦大师功力觑此良机，轻身一飘至了易天行身前，右手对着易天行横打过来的左臂一格，左手成指点在了易天行胸口膻中之上，轻宣佛号：“嗡班扎叭呢……卟……”咒语最末的“定”字变成“卟”字，却是被易天行挥臂震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饶是如此，易天行身子也似被加上了千斤重缚，行动滞缓起来。
看见主持吐血，再加上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归元寺僧众哪敢放过？便在一霎之间，众多僧人纷纷向易天行扑了过来。整个归元寺后园湖边便只见得僧衣飘飘，光头晃晃。
易天行暗中叫苦，每当他体内火元微涨，身体微动之际，便有一个和尚给自己施上一掌，定上片刻……不多时，易天行的身前身后，便挤满了和尚，和尚们的双掌紧紧贴在他的胸上背上，甚至大腿上。
易天行不甘如此就缚，闷哼一声，自楞伽经上看来的心法疾运，真元稍动，再凭着自己的天生神力，竟勉勉在众多僧人的施法下，向前迈了一步。
归元寺的和尚们哪里见过这种蛮牛型怪物，骇的不知所以然。
先前被挤在外面的僧人们已是惶然失措，口中胡念着咒语也冲了过来。“嗡迟加日阿嘎纳……”、“嗡哂比日阿嘉日阿……”、“嗡班杂民嘎阿嘉嘛梭哈……”、“嗡啊姑汝曼扎……”“嗡呀嘛日阿嘉……”
煌煌念咒之声响彻寺院。
易天行周遭僧众太挤，不过这些后冲过来的僧人却自有妙招。有的从僧群里钻进去，照着易天行的臭脚丫就来上一掌，定上一咒。而更多的却是飞身而上，踩着自己师兄弟的肩头，隔着老远，便把手掌往易天行面门上按去，也不管有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此时归元寺后园里的情景实在是荒唐可笑之极，几十个僧人将易天行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包住，竟是从上到下叠了几层，却似像马戏团表演一般。
不一会儿功夫，易天行便感觉自己平日还蛮干净的脸上，便多出了十几张夹着汗酸味的手掌，不由腥恶欲呕，他透过捂在自己鼻子眼睛处的三只手掌缝里看着对面的斌苦主持，哀叹道：“宗喀巴大师祈祷文、宗喀巴大师心咒还靠些谱，你这些徒弟怎么连跨越经书免罪咒也般出来了？”
哪怕他天纵其能，此时也早已无法动弹。少年家又实在兴不起运起天火烧死身周和尚的邪念，于是放弃了挣扎，只是嘴里骂咧咧道：“你听听，他妈的怎么连吹脚加持咒和肉食加持咒也搬了出来？当我是骡子还是盘菜？”
斌苦大师愧然一笑，旋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天时正好，阳光普照，归元寺湖心亭上栖着三两只小鸟，清鸣惬意，而湖畔岸上的人们正在为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红鸟玩着辛苦叠罗汉的游戏。

第四十六章 老祖宗
暮色渐至。
归元寺后园里的叠罗汉游戏也不知进行了多久，被埋在一大堆和尚身下腿上的易天行终于忍受不住人气烘熏，无奈认输道：“我不进那个屋子了，你们放了我吧。”
气喘吁吁的斌苦和尚满是怀疑问道：“施主当真。”
“言出必行。”
虽听他说的肯切，斌苦却哪里敢相信，指挥着站在和尚堆尖上，已经快站不稳了的僧人去湖里捞了十几株铁莲，实实在在把易天行绑成了粽子，再亲自带着叶相僧及几个功力深厚的弟子一路将易天行押至禅房，一路上众人手掌还是亲密贴在易天行身上，口中金刚定心咒喃喃不停念着。
禅房内。
“施主破不了结界，且……嗯……我寺那位老祖宗虽然顽心不减，但想来对小红鸟也没什么恶意，还是在这里等会儿吧。”
易天行倒在禅房塌上，噗地吹了口气，吹开自己唇边的一片湿荷碎叶，看了看自己身边如临大敌的僧人，再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几个泛着淡淡光泽的僧人手掌，叹道：“那结界是什么名堂？”
斌苦大师略想了想，终于还是应道：“那是金刚伏魔圈。”
“噢。”易天行反应很平淡。
这平淡的一声“嗯”倒是令归元寺众僧有些诧异。众僧心想：莫非这位天火少年竟然不知道金刚伏魔圈乃是佛门最为纯正威力最猛的法阵？——这还真是让他们猜着了，易天行在踏入归元寺之前，对于玄学禅宗之识，全是一片空白，一地道小雏儿，自然不会知道金刚伏魔圈的赫赫大名。
易天行咳了两声，问道：“后山你们口中的老祖宗是谁？”
“佛曰，不可……”
斌苦话还差个结尾音，易天行已是浑不讲理地把最后那字喷了出来：“说！”
“咳咳。”斌苦见他霸道，不由尴尬地一笑。他看了看禅房中的众僧，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众僧支出门外，众僧虽然不放心易天行，但也只得遵令去了。
斌苦望着易天行的双眼，忽而眉梢微耸，沉默半晌后说道：“后山那老祖宗，乃是我寺的一大异数，也算是本寺的一大秘辛了。”
易天行看见一干和尚退的干净，双手双脚仍是被那些铁莲死死捆着，便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了起来，动作好不潇洒漂亮。
斌苦看着他闭目一用力，便将身上铁莲枝挣的寸寸断裂，脸上却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反伸手随意无比地递了碗茶过去。
易天行接过茶笑道：“不怕我变卦，去冲撞了你们的老祖宗？”
“我信得过你，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归元寺之宝血书心经楞枷经借与施主观阅。”斌苦大师淡淡道。
“这老祖宗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让你们怕成这样？”易天行虽然心焦朱雀死活，但此时高烧已褪，心思回复静明，自然想到后山那声音既然是佛门高人，定不会对一只可爱的小鸟下毒手，于是心下稍安。加上他在县城听古老太爷讲那段陈年往事时，便已经对这位堪比天地之威的人物大是好奇，于是小心问道。
“老衲并不知这位老祖宗的身份。”
易天行不信，摇头不语。
斌苦大师解释道：“我自幼便在归元寺出家，当时便知道寺后有这样一位老祖宗。这位老祖宗长年住在小茅屋里，从不出来见人，只是寺中弟子偶尔会听他吩咐送些食物水果进去，而外面那个金刚伏魔圈也是一直在此，应该是为老祖宗护持修法。这位老祖宗虽然人不肯出来，但性子却有时像孩子一样顽劣，时常运起他的无上神通，在寺内小弟子耳边说话，吓别人一大跳。记得当年我有一次在湖边打水，便被他的声音骇得掉进湖里。不过常年如此，寺内弟子大都也就习惯了，反正这位老祖宗人是不肯出来，我们全当他在我们耳边响起的声音是……咳咳。”
“放屁？”易天行嘿嘿笑道。
“阿弥陀佛，哪敢有此等不尊敬的念头。”斌苦大师苦笑摇头道：“初时当然好奇，自然会去问师傅，后山里那个声音是谁。不料师傅也不清楚，说道他也是自幼时便见着这老祖宗在后山呆着了。”
“那你师傅的师傅呢？不会也是这样一套说辞吧？”易天行愈发觉着那位老祖宗有些古怪。
“不止我师祖，连我师祖的师祖也是如此说。倒仿佛这位老祖宗是从天地之始，便开始住在那间小茅屋里一般。”斌苦大师说道：“老祖宗性情有时顽劣、有时好笑、当然也有雷霆之怒时，不过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个呆在茅屋里沉默不语。不过老祖宗对小和尚都是极好的，时常开些不伤大雅的小玩笑，甚至有时还会指点下小和尚修经文。这一来而去，小和尚们都会慢慢长大，然后成了主持、方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自然对老祖宗是礼敬有加，敬若神佛。”
易天行想了想，皱眉道：“那建寺之初呢？白光和主峰这两兄弟集资建寺前，应该没有这位老人家，日后总该有些记载才对。”
“阿弥陀佛，竟是毫无记载，而且……传说白光、主峰二位先辈当年建寺似乎也与后山那位老祖宗有所干系，只是具体事由早已湮灭不可考。”
“我的娘哎，从顺治十五年到现在，那岂不是活了几百岁？”易天行啧啧称奇。
斌苦大师应道：“或许老祖宗已近神佛之体，正在修百年苦禅？不过弟子们也没谁敢去惊扰他老人家。”
“你们就任由这样一个千年不出的老怪物呆在自己寺里面？”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道：“老祖宗已经成了本寺每日生活的一部分，也没有谁会觉得有什么特异，僧众们早就习惯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声音，多出来的玩笑话。”
“可为什么有一个金刚伏魔圈把这位老祖宗罩着？会不会是这个把他关住了？就像刚才把我挡在外面一样。”易天行眼珠子骨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斌苦大师正色肃然道：“小施主不可胡语！金刚伏魔圈乃是镇邪去妖至纯至正之法阵，小施主先前杀意太重，自然会被挡在外面，而老祖宗佛心淳正，一片天真烂漫，怎能与妖邪之物有半点瓜葛？”
易天行嘿嘿一笑，心想你们也不知道这老祖宗的模样，说不定归元寺里还真是关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妖怪。
想到此节，他忽然盘腿坐着，以肘撑颌，说道：“真是个贪玩的白胡子老头吗？那我的朱雀儿子应该没事才对。对了大师，这位老祖宗法力高强是肯定的，那你前些天说什么上三天云云，又何必担心？还让我这样一个初哥来给你挡祸。”他看见斌苦欲解释什么，赶紧拦道：“出家人禁诳语，咱们也说直接些，你那些小算盘小子我也明白。”
斌苦大师一窘，半晌后方应道：“老祖宗身份何等尊贵？按辈份算，我们合寺弟子都可以当他灰孙子了，可不敢为了这事烦他老人家。再说这老祖宗性子又好强，如果知道我们连区区当世修士也奈何不了，只怕天天晚上我们都会睡不好觉——他性子上来了，甚至可以不眠不休在我们耳朵边上唱一晚上的小曲儿。”
“难道老人家性子这般强？既然如此，又怎会竟连阖寺僧众受辱也不出手？”
“从师祖爷那儿传下来，老祖宗为本寺出手也不过三次，均是面临灭寺之灾。一次是清道光年间省城巡抚强采湖中铁莲，与本寺争执起来，要锁拿本寺全体僧众入狱。就在绿营围寺时，老祖宗打了个喷嚏……”斌苦大师悠然回思，“……这一声哈啾，便震翻了寺外数十马匹，吓得巡抚大人从此多了遗尿的毛病，然后化为两道旋风直扑省城中心而去，沿路掀翻商铺若干，行人无数，才缓缓平息。一时间，归元寺内有神仙被省中百姓传的沸沸扬扬。此事被官府奏了上去，说本寺习妖法行反事，还好皇帝聪明，知道六合之外事，不可轻言，最终反是颁了枚御赐玉玺，了结此事，此后本寺匾牌便改成直书。”
易天行搓搓手，听的眉飞色舞，心想这老家伙还真是强到变态。他常常想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足够，可哪想过一个喷嚏简直就像当今都还没研发出来的气象武器，不由大感佩服。
“性子好强！倒和自己有些相像。”易天行听着这般惊天动地的事迹，喜滋滋地想着，自己和这位厉害到不得了的人物似乎有这么一丝极勉强的相似处，聊可安慰，接着赶紧问道：“还有两次呢？”
斌苦大师忽然面露不忍之色，犹疑说道：“还有两次均是贫僧亲眼所见。老祖宗那两次杀人太多，场面太过惨烈，不便多言。只是教小施主得知，一次是在三八年十月底，另一次发生在六七年的七月末。”
易天行看的闲书多，记性好，自然知道这两个月里省城出了什么大事。三八年那次乃是日军在与国军一场血战后，突入省城；六七年，却是省城里两个造反派武斗正烈之时，他不由吸了口凉气道：“日本人和百万雄师可算是撞上煞星。”
斌苦大师摇头叹道：“世间乱离，这两场血肉横飞之事也不过是大时代惨艳浓妆上的一点血红罢了。”
易天行忽然皱眉想道：“这老祖宗天天呆在自己寺里，看着天下人受苦，也算不得什么好汉。”但他实在不想把这高人想成所谓“混俅”，于是自我开解道：“或许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出不了那青色结界吧。”一面想着，嘴上却未停问道：“那你把我拖进这趟浑水作甚？”
斌苦大师脸上窘态更甚，呐呐言道：“这个……当日小施主以九天玄火与本寺至宝天袈裟相抗，末了却被老祖宗一股脑收了去。若上三天的小公子前来讨要，本寺实在无法应付。而老祖宗似乎对小施主您格外青眼有加，因此本寺……这个，惭愧，惭愧。”
易天行一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摇头叹道：“大师也是说笑，我与那位老祖宗也未曾谋过面，怎会得他青睐？”
“小施主可知当日斗法因何昏迷？”
“噢，这自然清楚，说到这儿我就是一肚子气。”易天行状作愤愤不平道：“你弄一法宝来对付我这无辜学生倒还罢了，末了我腹痛憋出屎主意，好不容易胡乱炼成了什么九天玄火，眼看可以将这天袈裟破掉，你们那老祖宗竟然以老欺小，为老不尊，亲自出手……噢，不对，是亲自出声将俺击倒，啧啧啧……”
“施主误会了。”斌苦大师合什正色道：“当日玄火离体，施主无力自保，险些丧命于天袈裟之下，却是老祖宗在千钧一发之刻，将施主救了下来。”
易天行调笑道：“你那时胡子眉毛被都冻成雪丝，整一个圣诞老人般，还能看见过程如何？”
斌苦见他不信，着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须得信我。”
“不论如何，终归你们那位老祖宗以大欺小的罪名是逃不脱的。”易天行也自好奇那位高人为何救了自己，脸上却扮出鄙夷神色，“还说什么老祖宗身份尊贵，我看也不过就是个老不修。”
……
……
“你小子胆子不小。”一个声音在禅房里响了起来。
易天行正调侃斌苦老和尚来劲，下意识应了声：“你老子我天生贼大胆。”说完这句才发现事情不对——这声音听着耳熟，竟像是那老祖宗的！
可他发现了也来不及反应，只听着那声音嘿嘿笑了两声，他便惨惨地被禅房内空气一阵轻爆震得飞仆于地，然后又被生生抓到空中，手脚乱动着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摔在墙上，震下梁上杂物若干，灰尘无数。
易天行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震的是五脏六腑在体内绞成一团，好不难受，半跪在地上，发现嘴里全是灰，不由呸了两声，又干呕两声，咳了阵后仍是强颈骂道：“又来欺负凡夫俗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斌苦大师在旁边替他着急，对着空中打着圆场：“老祖宗，这小子嘴上缺德，不过人倒不坏，您就饶了他吧？”
易天行低着头暗自一乐，心想我不好意思求饶，老和尚替我求倒也不错，这一来便觉着斌苦老和尚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愈是亲近可爱了。
那老祖宗身在后山茅舍之中，声音却在易天行呆的禅房里响起。
那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俺老……老……老家伙玩你耍子的。”
易天行面子已经摆了一次，哪里还敢再和这位神佛一般的老家伙犟嘴，嘿嘿一笑，学斌苦和尚的模样往空中胡乱揖一揖，涎着脸柔声道：“老公公，你何必和小子我一般见识。先前您将小子养的那雀儿拿去玩，玩了这久想来也该厌了，还是还给小子如何？”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在禅房内凫凫荡荡，宛若自天外无迹而至。
“还给你？天火流于外，心火焚于中，凭你小子的本事，只怕养不了几天，不是你被心火生生烧死，就是这小鸟无法控制天火，把这人间烧的个七零八落。小子，你还要吗？莫要调嘴，害了大事。”
易天行唬了一跳，哪里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会给自己带来这大的麻烦，可委实又舍不得那个可爱的家伙，一人一鸟这些天“长相厮守”，感情日深，但毕竟是性命要紧，一时间诸多念头涌上心头，眉头紧锁，好生为难。“难道自己真要把小红鸟留在归元寺里养着？”想到要和小朱雀分离，易天行不由眼圈一红。
斌苦和尚在旁看着他可怜，也无他法，只得轻声颂着佛经。
“嘻嘻，你小子真不禁逗。”
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祖宗果然有一颗稚童之心。
随着这句话声音落地，易天行有些惊喜地发现从禅房门口慢悠悠地飞来了一只小红鸟，只是飞行的姿式还是有些笨拙，似是刚学会不久，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它一面飞着，小脑袋还不时往后望去，像极了一个人正在害怕什么事物一样，看着可爱之极。
易天行喜地怪叫一声，冲上前去把小朱雀抱在怀里，欣喜之余细细察看它的羽身，发现一应完好——只是小小的头颅上面不知为何多出来了一小撮细细的白毛，不由大为疑惑。

第四十七章 缘份啊
易天行隐隐有些不安，用两根手指轻轻梳理着小朱雀顶上的那撮银白色的细毛，头也不敢抬，轻声问着身边的斌苦大师：“大师，怎么变白了？不会是被老祖宗拿着小家伙的脑袋在白灰墙上使劲擂的吧？”
斌苦大师哭笑不得道：“老祖宗虽然天真烂漫，童心未去，也不至于学黄口稚子做这那等乖张事。”他凑近前去一看，不料脸色倏地一变，显是震惊异常。
这时老祖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识货的憨货。”
易天行实在是有些摸不准这位大人物的脾性，怕得罪他自己再吃苦，便按斌苦大师传授，装作没听到。他侧脸看着斌苦一脸震惊神情，纳闷道：“大师，这撮白毛有什么古怪？”
“天……天……天袈裟？”斌苦嘴唇抖着，忽而轻身跃出禅房，不数刻便来到了后山茅舍外。
易天行虽然也跟了去，但心悸那道淡青色光罩，所谓金刚伏魔圈，只肯远远地呆在湖边，一面轻轻抚弄着疲态尽显的小朱雀，一面侧耳听着斌苦大师在说什么。
“老祖宗，那朱雀额上一撮白毛究竟是何物？”斌苦大师颤抖着声音问道。
“苦脸小和尚，你不是认出来了吗？”
说完这句话，归元寺后园里便回复了安静，那个调笑中尤自带着天地不可测之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斌苦大师终于长叹一口气，满脸颓容转身回来。
“出了什么事？”易天行有些好奇。
斌苦大师忽然定定看着他，又满脸不舍地看看他怀里的小朱雀，嘴里念念有词，自言自语道：“断不能这样，本寺至宝，怎能在我手上流落寺外？……可……又有何法？老祖宗神通亲种，我们这等层次的修行之人怎能拔除……罢罢，一切皆是缘份。”
易天行听的茫然不知所以。
这位归元寺的主持忽而双掌合什，口中颂礼有声，片刻后面上回复平常，一片慈悲祥和之意笼罩全身。
他轻轻对着易天行施了一礼道：“施主得老祖宗护持，想来也是极大的缘份，还望施主日后行善施仁，不要污了朱雀炽火之羽，也莫令那雪裟沾尘才是。”
易天行眉头一皱，想了会儿忽然大惊道：“难道你是说……大师是说，小家伙额上这撮白毛竟是……？”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道：“正是本寺至宝天袈裟，也不知老祖宗用了什么神通，竟幻作了朱雀神鸟额顶上的一撮白毛。”
易天行嘴张的大大的，活似一个仰首看天却被天上掉下来的大烧饼噎住了的可怜人。惊喜交集之余，却有些不解和隐惧，他心想，这种好事，来的未免也太陡了些吧？咱可没动过抢天袈裟的念头，那老祖宗送自己这份大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斌苦大师见他神情，微笑说道：“苦海无边，佛门慈悲却只渡那有缘人。施主既然得老祖宗另眼相看，便是一缘；施主与朱雀神鸟相生相谐，情义铭于内，这又是一缘；施主若是不与朱雀神鸟分开，便有丧命之虞，而若分开，却又是情难以堪。故而老祖宗用天袈裟化为白羽镇住朱雀天火，既能够不让施主与朱雀生生分离，又能护住施主与朱雀安危，得一圆善之果，这更是极大的缘份。”
易天行先前只知道天袈裟是个极厉害的宝贝，这时才明白原来天袈裟对自己和小红鸟的意义竟是如此之大，神念暗查己身，这才发现体内真元流动顺畅，体温正常，神清气明，全没有前些日子昏眩不安之感，再看小朱雀也是安安然地在自己怀里打着瞌睡，一如平常。他不由感佩莫名，说道：“小子哪里有这深厚的福缘，实在不敢受此宝物。”
斌苦大师失声笑道：“实在不知易施主亦有不好意思的时辰。”转而正色道：“施主却是误会了，老衲虽舍此圣物，却是上体天心，盼朱雀神兽能顺利成长，早日为这世上降下吉祥佛光，施主勿需客气。只是……施主虽然一身神通常人难及，上三天里也不过有顶端少几位高手能稍抗一二，只要几位门主和小公子不出手，应该无虞。但今后身携朱雀天袈裟两大异宝，做事行路，均得小心才是。”
易天行先前听这老僧讲过上三天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定要借天袈裟一用，这时回过神来，不由微微皱眉，想这不是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吗？不过若没有天袈裟覆在小朱雀额顶，自己这一大一小还真抗不住那种吐鲁番高烧——罢罢罢，他想了想，还是只有在现实面前低头，厚着脸皮把小朱雀揣入怀里。
他知道佛门弟子讲个机缘，便也不再言谢，只是暗自琢磨着，这又欠了归元寺一个大人情，还不知日后怎样去还。即便归元寺真有慈悲心，帮自己瞒着身携天袈裟的事情，但若上三天那位厉害无比的小公子找归元寺麻烦，难道自己还好意思袖手旁观？
想到此节，他再看斌苦大师一脸慈悲肃穆的神情，不由怀疑起这位高僧的真正用心来。
易天行想到自己初涉社会，便先欠古老太爷，后欠斌苦老和尚，屁股后面拖了一串算不清的烂帐，不由在心底恨恨暗骂道：“姜是老的辣，丝瓜是老的韧，枣子是老的绵，核桃是老的硬，这人……果然是老的最辣最韧最绵最硬……最奸猾。”
※※※
易天行当夜留在了归元寺禅房中，他抱着小红鸟，细细研究着它额上那撮白毛，只觉着触手冰凉，但却不知如何施法。想到这节没弄清楚可不得了，他半夜溜到斌苦大师禅房内，唠唠叨叨问了半宿才弄明白天袈裟的妙用之道，只是把个老和尚整的是精神委靡。
第二日清晨，易天行在后园茅舍外叩了两个头，谢过老祖宗救命救雀之恩。
他本来还想进去看看那老祖宗是什么模样，心里还有偌大的几个疑问想请教，加上受古老太爷之托，光在外面叩头似乎不大好，总要亲自面见那人，叙叙三十年代旧事才合式。但斌苦大师只是笑而不允，老祖宗也不知是不是又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不再说话。易天行只好悻悻作罢，心里刚生起哪一天偷偷溜进去看看的念头，却又忽然想起那个坚若金刚的青色结界，还是吐了吐舌头，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斌苦大师亲自将他送至山门外，忽然长叹一声道：“如今本寺至宝已归施主所有，施主多加小心。”
易天行点头应下。
斌苦大师又道：“听闻易施主乃是古家之人？”眉梢微微抖动一下。
易天行微微皱眉应道：“也可说是，这正是小子烦忧所在。”
斌苦大师叹气道：“古家老太爷前些年住在省城时，时常来本寺上香火，布施甚勤，奈何他是道上之人，杀孽太重，本寺实在无法与之深交。易施主年纪尚青，日后切可不行差踏错。”
易天行无奈一叹道：“看来，终究还是得想了法子把这事情推托干净才是。”
二人又闲说了数句，易天行便欲下阶离去，斌苦大师拦住他道：“施主莫嫌老衲罗嗦，只是你一身修行乃天生而来，不知这尘世里修士的诸般规矩，还是要多加小心。切不可以为自己有一身神通，便能横行无阻。”
易天行挑挑眉毛，没有应话，其实他如今心里骄纵之气渐渐滋生，只是自己还未察觉。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道：“如今已不是宋明之时，科学昌明，佛法日衰，纵有些超出凡世的能力，也抵挡不住子弹。”
易天行嘿嘿一笑，斌苦大师知道这小子笑的什么，无奈道：“即便你能挡子弹，那火箭弹如何？”易天行一愣，又听着斌苦大师续道：“火箭弹能挡，导弹如何？原子弹？中子弹？外子弹？”
易天行噗哧一笑，知道这位高僧虽通世务，只怕也只是半通而已。他拍着老和尚肩膀道：“中子弹是有，外子弹又是何物？你我两个男人家，顶多怕怕内子，外子是无缘见识其厉害的。”
※※※
从归元寺出来，易天行本想给袁野打个电话让公司派车来接自己，忽然想到先前自己才决定要少管那面的事情，不由好生心痛自己的腐化堕落，意志不坚，狠下心肠迈着步子往学校而去。
他将双手负于身后慢慢往学校摇着，一路上赏夏末街景，口中背诵司马光的《训俭示康》不停，又吟李商隐诗句以清心——“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难听的声音在省城安静的街巷中四处穿荡。
出归元寺往七里桥方向三四里，便有一处好景，穿省城而行的府北河绕流其间，微风行于水面之上，荡起层层轻纹，府北河堤上种着青青雅柳，柳树极茂，垂缕丝叶繁繁杂杂笼在岸边，映出了一大片淡淡斑驳影子。易天行走在绿荫之下，感觉身边似乎站着无数仆人，正拿着无数把绿绸好扇在扇风一样爽利。
他越行越是得意，叹道：“若于此处读书，岂不胜过皂隶郭家之俗？”天时尚早，他近旁无人，所以放肆地喷吐着酸言腐语。
正高兴着，却发现前面河边一块石上坐着一个瞎子，那瞎子手拿竹幡，上书几个大字：“祖传铁嘴断人前程”。
易天行微微一皱眉。
如今这年月，算命玩的大都是打一枪换一地儿的游击战术，哪里有这种扛着大旗的正规军？若算命的人手一支竹幡，那可别指望轻装上阵，敌退我进，只可能给城管家属晾衣服增加几根晾衣架。
走的更近了些，易天行只见那瞎子一身青衣，安坐如磐，不由心头一动。他依归元寺三天潜修所习心经暗观这个瞎子，发现此人体外一道浅浅灰色真气流动，果然是个修行中人，不由暗自警惕起来。
“测个字吧。”瞎子闭着眼，却对从身旁轻手轻脚掠过的易天行说道。
易天行站着想了想。
他虽然怕麻烦，但除了古老太爷和归元寺里的和尚外，还没有见过修行之人，今日在归元寺里得了天袈裟，出了寺门便碰见一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来人何意，不由动了好奇好胜的心思，于是抿着唇微微一笑，便在石上坐了下来。
“先生今年贵庚？”
“丁巳年，甲辰月，壬寅日。”易天行摸着自己的鼻子。
“当今世上，还能记得这些老黄历的年轻人不多了。先生虽然年岁不长，但胸中所学似乎不少。”瞎子谦恭说道。
易天行微微一笑，说道：“闲话稍后再叙，既然测字，总不能聊天耽搁了你做生意。”
“先生心善，请出字。”
“既然说我心善，那就善字好了。”易天行哈哈笑道。
瞎子骨节突出的右手在竹幡的竹节上轻轻摸娑着。
易天行眼皮忽然一跳，便感觉身下一道酥酥然的寒冷之意循着石头向自己袭来。他知道是这瞎子弄鬼，眉头一皱，双手假意摸自己身上钱包，却是在怀里的小朱雀头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接着神念一动，体内真火迅疾运转起来，抵抗着这道异感寒气。
瞎子嘴唇微张，轻轻叹了一口气。
易天行闷哼一声，发现这瞎子递过来的寒气竟在一瞬之间猛烈了数十倍，渺渺然、若英华天降似向自己身上涌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才知道这瞎子刚开始出手时的气势，竟然是刻意遮掩，真正的实力竟然强悍如斯！
易天行稍一错神，一股冻彻人心的寒流，便沿着尾闾处浸了上来，一路杀伐而上，竟是势不可挡，瞬息间冻住了自己体内火元流动。易天行双眉一挑，想不到这瞎子区区一个凡人竟然有如此本事，略带愕然的眼神看了瞎子一眼，便微笑着将双手平搁在自己膝盖之上。
他的双手放的格外轻柔。
就像是两朵莲花在膝上盛开一样。
双掌食指相勾，反相而反，尾指轻轻离众——这正是佛门中的解冤结手印。
手印初结，易天行体内火元便开始沿着自己的神念欢愉无比地自在流动起来，渐渐融为金色的水滴，继而汇流成溪，最后注入胸腹间的一片气海之中……
瞎子袭来的寒冷真气此时仿佛变成了三伏天里的白雪，一触既融。瞎子面色一变，额上汗滴渐出，扶在竹幡上的粗大手掌握的更加用力，显出青白之色来。
易天行已经猜出了这人来自何地，虽然被古老太爷和斌苦和尚常在耳旁提着，弄得隐隐有些畏惧那个地方，但毕竟少年心性，恼这人不问来由便胡乱出手，闷哼一声，心中默念坐禅三昧经，一道道火性真元，便浅浅渗进石头表层下往瞎子坐处追了过去。
……
……
此时朝阳方升，残月未坠。
易天行和瞎子二人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似乎憩意恬淡，只是不曾说话。瞎子手持竹幡，皱眉苦思，似乎是在想着为易天行测字，又哪里知道这二人正在进行着不属于世俗人理解范畴内的拼争。
这时河畔远远地走过来了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易天行忽然起身站直，唇角闪过一丝妖异的笑容问道：“可测出来了？”
瞎子抬起手臂，有些艰难地擦去额上黄豆大的汗珠，半晌后才缓缓应道：“……不可测。”
易天行看着他枯萎内陷的双眼，冷笑道：“我不懂算命，不过还记着许慎《说文解字》上解的明白：善者，吉祥也。”
瞎子身躯一震。
易天行忽又微微一笑，合什道：“吉祥天何等样渺然的存在，何苦与我这世俗穷小子有牵连？烦请转告贵公子，小子我对吉祥天向来敬仰，断不敢有所轻慢，请勿误会。”他说完这番话，也不理对方如何，摆摆手便往朝霞下的七眼桥方向去了，学校便在那处。
瞎子抬起右臂，哆嗦着抓住竹幡，很辛苦地站起身来，只见他手指微微一弹，高五尺有余的竹幡便嗤地一声化作了他手掌里的一只青莹竹杖。瞎子咳嗽了两声，便拄着竹杖，和着“嗒嗒嗒嗒”的杖头点地声，黯然远去。
随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河畔的柳林中，那块大石头砰地一声从中裂开。

第四十八章 妖，是一种问题
拄着青竹杖的瞎子十分吃力地行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了省城西面一处古朴院子外。他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是有些奇怪，瞎子避着正厅不进，反而进了院中三层小楼侧边的一间小平房。
入了小平房，瞎子轻声吩咐仆妇准备了些冰块和大桶凉水，略坐了阵，便进了卫生间。他把冰块往大桶凉水里一倒，扑通数声，清清凉水迅速冲刷着冰块，凉意直弥室内，纵在九十月之交的天气里，也让人感觉冰寒难挡。
瞎子却似乎感受不到这些。
他将青竹杖搁在桶旁，摸索着脱下衣服，露出瘦骨嶙峋却周身潮红的身体，然后缓缓滑入冰水之中。
只听见嗤的一声响。
竟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生铁浸入冷水一般，木桶里水气直喷，瞎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细细看，才发现他的眉梢和发端早已被火烤的枯卷起来。
泡了许久，瞎子仍是咳嗽声声。
他皱着眉叹了声：“真是厉害。”
一阵叹息后，瞎子在大木桶中捏了个剑诀，盘膝运功，左手摸到桶边死死地握住那根青莹剔透的竹杖，似乎在借助竹杖里蕴含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自己体内到处乱窜的真火残劲尽数逼出体外，原本被火灼过一般的身子，才渐渐回复了平时的苍白之色，被易天行逼进体内真火灼的四处枯卷的发眉也渐渐平顺下来。
而此时，先前冰寒沏骨的凉水，已经开始不断冒着热气。
瞎子借助外力，勉强逼出易天行留在自己体内的热毒，整个人虽然脱了被心火烧烤的煎熬，却也是疲态全现，整个人看着颓败不堪。他收拾妥当，才拄着青竹杖慢慢从厨房行出来，吃力地迈着老沉的脚步，进了小楼。
“竹叔。”小楼里的几个人向他行礼道。
其中一个黑黑的小个子一身阴煞之气，他看见竹叔面容憔悴，眉头皱了下。
“宗思你来啦？”瞎子竹叔微侧着头听了听，忽然说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情要禀报公子。”
上了二楼。
“竹叔为何单身赴险？”似乎很喜欢赤足而立的小公子今日穿了件雪白的衣裳，看着飘然若仙。他站在窗口，也不回头，语音里却透出几丝关切。
竹叔叹了口气，应道：“昨夜灵识偶有一得，便临时起意多算了一卦，探得天袈裟已经附体，公子昨夜做题太晚，属下不便打扰，自作主张前去察探，不料却碰见那学生。”
“易天行？”小公子回头皱眉道，眉尖极细，弯出道冰冷却美丽的小圈来。转过身后，他发现竹叔面色不对，淡淡让他坐下说话。
“正是那人。”
小公子沉思半晌后道：“依前些日子看来，他体内火灵肆虐，自己又不识修行之法，应该会渐渐火灼而死。”
“不知他得了什么奇遇，竟然还是活蹦乱跳的。”竹叔眨着深陷的双眼，苦笑道：“不过属下与他对阵之时有所感应，天袈裟应该便是在他身上。”
小公子微一凝神，思琢少许时间便明白易天行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微微一笑，转而问道：“竹叔与他交手，可是受伤了？”
竹叔微一欠身道：“正是，那少年体内火灵实在充沛的惊人，甚至比浩然天的火老头真元还要雄厚数分。属下一时不谨，被火元攻心，受了些小伤。”
小公子轻移赤足走到竹叔身边，款款蹲下身子，将一根如葱手指轻轻搭在竹叔腕间寸口，闭目凝神半晌后缓缓道：“似劲却衰，数脉实脉相杂……竹叔错了。”
竹叔微微侧头听着。
“那学生体内真火极旺，若一般人，竹叔您用冰寒意攻之，确是正途，但那小子天生怪异，不能以常理论，被他火元反攻，您体内真气仍为寒态，两相交杂，伤害尤其之大。”小公子起身轻声说道：“您当用自己最擅长的木门，即便不敌，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竹叔微笑应道：“老家伙心思确实有时候转不过来。”
小公子亦是温柔一笑，道：“您先歇着吧，我去看看那个易天行的神通。”
竹叔忽然面露紧张之色，侧着头急忙道：“公子尊贵，怎可轻身犯险？”
小公子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民居，看着街头的树枝，看着街人面色如常行走的人们，幽然叹道：“自小在山里长大，门中长辈都夸我冰雪聪明，是上三天六十年来进速最快的一位，说起日后这门主之位定是我接手……当年我要入世修行，你和父亲都不答允，如今我已经在这个世俗的城市里生活了两年，看到了以前在山里面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感受到了我们在门中永远无法感受到的鲜活气息，修为日进。若欲出世，当先入世……”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似乎与先前话题毫无干系的话，忽然话风一转：“易天行既然能伤得了你，看来确实是个对手。我不是好斗之人，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那天袈裟？”竹叔皱眉道：“此事应当禀报门主才是。”
“你前些天不是已经给父亲报过信了吗？”
竹叔这才知道自己私底下的动作全部落在小公子眼里。
小公子瞥了他一眼，道：“别慌着请罪。有两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好消息是台湾的林伯已经动身来了，先经香港，然后在上海参加一个论坛，再来省城。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宗思已经带着水门从昆仑得来的地精之火前来……”他略停了下道：“坏消息是，莫杀这次却不知因何缘故没有跟着他来。”
竹叔释然道：“既然如此，天袈裟也就不是急用之物，此事倒可缓上些时日。”
小公子摇头道：“前些天父亲来信将我呵斥了一番，说道严禁触碰归元寺。我倒是不明白，归元寺里的僧众法力也不过尔尔，怎能让父亲大人和老门主如此畏惧。若归元寺真有大神通，我倒要去看看那姓易的小子，看看他何德何能，竟让斌苦和尚双手将天袈裟送与他！”
其实这位冰雪一般的小公子心中还有秘密。
他双手轻轻抠弄着窗台上的雕楠木眼，脚微微踮起，雪白的赤足轻轻摇着。
他想到自己小时候在山上时，曾经在父亲房里偷看到的那本册籍，那还是首任门主留下的，册籍中充满了怅悔哀伤不甘失落之意。
上三天的老门主是昆仑一脉，当年在雪山巅上修行数十年，上承天霜，下接地火，修成了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但那书册中记载着，似乎当年老门主下山后遇着一件大事，才动了念头组了上三天，又失落于自己的修为距某种存在太远太远，从而有些自弃。
他本不以为意，不料父亲大人接任门主之后，捧着那本小册子看了三天，匆匆下了次山，也不知去了何处，然后重伤而回。
从此父亲也自颓然，虽然明明修为高深在世上难觅敌手，却是躲在吉祥天深山中淡泊而活。
他不服，于是又看了一遍小册子，然后记住了一个地方和一句话。
归元寺。
“暗行苦行碌过十年，朱雀飚飞直上三天。”
难道上三天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这句话？
小公子苦思不得其解。
于是在修为精进后，他要求下山入世修行，全然不管不顾吉祥天遁世炼器的门规，来到了省城，然后找到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索要天袈裟——他要看看归元寺里到底有什么。
※※※
小公子在老房子里对着幽幽蓝天，不停想着归元寺里秘密之时，易天行已经回到了学校。他正躺在一教背后的小露台上，对着同一片幽幽蓝天，想着归元寺后山那位了不起的老祖宗。
这堂课是外国文学史，他胡乱应付了同学们的询问，偷偷跑了出来。一教这种飞机式建筑，在庞大的正楼身后，还留着一间两层的小楼，与正楼相连。易天行从小楼的自习室里搬了个椅子，便坐在了露台的旁边，发起呆来。
一教学楼背后便是图书馆，两栋楼之间密密匝匝地全是参天大树，这些树趁着秋天还没真正到来之前，撒泼似的拼命疯长，大片树叶将楼下的草地遮的密密实实，或粗壮或细嫩的枝叶四处伸展着，有些已经伸到了教学楼的露台上，似乎要玩一把金秋落叶前最后的疯狂。
楼下的草地上有些不畏死活的学生情侣正在搂搂抱抱，将自己的恩爱显现成为光天化日下的影片。易天行低头偷窥，面上露出一丝极暧昧的笑容，然后将右手轻轻搭在露台沿上。
露台沿上垂着一溜树枝，极细极嫩的那种。
他用食指轻轻触着枝叶，感受着上面的新鲜生命气息。
蓝天白云在上，琅琅书声在后。易天行双目似闭未闭，左手结了个手印，残留在他体内的寒气，被五昧坐禅经心法缓缓逼了出去，沿着那根细长的食指慢慢吐向树枝。
大树似乎有先天吐纳之能。那串极细极嫩的树枝被这股寒意冻着，却没有变得冻脆，还是俏然搭在露台上。
不知过了多久，易天行睁开双眼，吐了口浊气，望着自己食指上的细枝轻声道了声谢，便拾起书包下楼。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一教学楼后不久，省城一教学楼背后、靠着大树的那片草坪青色渐除，寒意突降，霜上草地深处，白露白露，冻僵鸳鸯无数。
※※※
回到宿舍，才知道有人来找过自己。
易天行歪着头想了会儿，到门房花五角钱给袁野打了个电话。袁野有些意外之喜，却让易天行很意外地回答道，自己并没有打电话，然后殷勤邀请“易董”抽暇前来鹏飞工贸视察工作。易天行这时候正被归元寺、上三天、会玩“气象武器”的神秘老祖宗、会耍“玄冥神掌”的瞎子这些事情弄的头昏脑胀，加上对于古家的事情还没有想清楚，赶紧支吾几句，便把电话挂了。
不知道是谁来找自己？
他想了想，忽然感觉自己书包里的铝盒子跳了两下，这才一笑想起那个小家伙。
走过教工食堂，他来到了还在修建中的南园。南园此时远不是招生通知书上描绘的那般美丽，还是一个满是泥塘的大工地，这时候正是工人们午休的时候，工地一侧的角落里，槐树之下，格外安静。
易天行留神有没有人注意自己，偷着空把小朱雀从铝饭盒里拿出来。
他看着正骨溜溜转着乌漆小眼珠的红鸟儿，嘿嘿笑道：“好像归元寺的老祖宗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能飞了。”
小红鸟将脑袋一偏，眼珠子向上一翻。
易天行瞠目结舌，心想你这畜生，竟像人似的摆出了一个鄙视的神态？他暗中教训着小畜生，却忘了自己可是这“小畜生”的老爹。
“嗯，现在会飞了。你从老爹我这儿遗传了钢筋铁骨，想来也不怕什么猛禽猎手，你肯定也不愿意天天呆在小盒子里，唉，我都替你气闷啊。这样吧，今后你就自己在外边玩，只是记着别到处喷火玩，你老爹我可不想当义务消防员。嗯……当然了，每天还是得回来给我报道，不准夜不归宿！如果饿了想吃点火奶，回爹身边，爹抱着你睡觉。”易天行煞有介事地对着小红鸟商量道。
“咕咕……”
“这叫声确实不大好听，怪我怪我，以后让你蕾蕾妈重新教你好了。”易天行无耻笑道。
“咕咕咕……”
易天行眉梢一翘道：“去吧。只是记着，如果碰上什么厉害角色了，什么都别理，只管给我跑，听见没？”
小红鸟歪着脖颈，身上朱红色的羽毛微微振着，似乎在表示听明白了。
它朝着易天行咕咕咕咕亲热地叫了几声，便极不熟练扑扇着绒毛还未完全褪干净的小翅膀往槐树上飞去。它飞到槐树枝头，小脚丫子抓住一根细枝，停在上面，扭着红彤彤中夹着一丝银白的小脑袋左顾右盼，神态颇为得意。
易天行在下面指着它笑骂道：“白眼雀儿这名字可真不亏你，刚说声就跑了？怎说也得表现点依依不舍吧？人有人格，妖也要有妖格的。”
一个妖字出口，易天行却似想到了什么，低头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
……
省大南园炽烈的午间阳光照在槐树下的少年身上。
“老爹我不想当妖怪。”少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枝头上四处好奇张望的小红鸟轻声说道：“可是，这些天在归元寺里修佛，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他也不管小红鸟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唠叨着。
“心经、楞伽经，这些经文上讲的清楚，各式境界也算明白了。如今火元在我体内自在运行，可……可是按佛家的修行法子，真元应该是在经络里流走才对，为什么我却找不到那劳什子经络？什么紫府虚海，按着心经的法子，老爹把自己体内像法医一样细细查了一遍，可还是没找到。”他苦笑了一下，“若是自己体质问题倒也罢了，可为什么真元在我体内运行自如，毫无滞碍？竟像我整个人就是一个虚府般，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我都险些怀疑自己是人形喷火器了！”
他对着枝头的小红鸟招了招手。
小红鸟乖巧地飞了回来。
易天行看着可爱的它，挠着脑袋哀声叹道：“其实我早该明白了。虽然没有亲眼见着，但你终归还是从我身体里跑出来的。能生个大笨鸟的家伙，能不是妖怪吗？”
他在归元寺静修之初，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本来准备询问斌苦，却被那老和尚领着去了罗汉堂，见佛心喜，一时却忘了此事。此时忽然想起这个天大的问题，不由疑惑渐生。
易天行这十七年人间岁月，一直便困惑于自己的身份。少时以为己必为妖，遇古老太爷后心结稍解，初入归元寺后，更是认为自己是修行之人，并无特异。不想几篇佛门心法修炼过后，却又碰上一个难以明白的死结，似这等事情，他断不敢与旁人说道，于是乎只好对着自己的朱雀BB不停发着牢骚。
“我可不想自己是个妖怪。妖怪在人间没好下场的。”易天行看着朱雀明亮的眼睛，认真说道：“更关键的是，妖怪，都没有好姻缘亚。你看人家白娘子道行又深又贤惠，还能给许家挣钱，终究还是险些被许家小白给休了。你那蕾蕾妈，虽然是个明慧人儿，可也不能保证她没个犯糊涂的时候。咱们不能给她犯错的机会不是？”
他摊开双掌，小红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正午的省城大学里，易天行慢慢向校东门走去，身边道路旁的林梢之上有一个红色雀影随着他上下飞舞着。他决定去东门外的放映厅看场美国大片，舒缓一下这些日子来的紧张心绪，那片子的名字好像叫《真实的谎言》，是一壮极而近妖怪的家伙演的。

第四十九章 见色起义
出了校东门，嗅着四周烟火气十足的香味，易天行的口水开始泛滥，进一小馆子要了一碗水水的炸酱面，浇上肉酱，再喊一旁的春姐包子馆递了笼包子过来。包子是仿的省城著名小吃龙眼包，可惜模样在那儿，味道却是差的太远。这炸酱面也不地道，省城毕竟偏南，做不出北地的大碗气概。但易天行这人不挑食，只要碗中有火红的辣油浮着，便满心欢喜。
他等东西都来了，便趴在桌边开始大嚼，食饱辣透之后，扯着几片店家预着、像碎片粘连起来一样的纸巾擦擦嘴，走到红瓦寺那面，看见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电话，给远在县城的古老太爷拨了回去。
“老头儿，那人我见着了。”易天行努力说的平淡些。
古老太爷一阵沉默，半晌后道：“麻烦你了。”
易天行知道老家伙正在那边感伤，调笑说道：“还成，就是险些家破子散。”
古老太爷不知他这话的意思，问道：“那位老人家怕有百来岁了吧？身子骨可还康健？你可有待我叩头谢过？”
易天行暗笑，想归元寺里那老祖宗怕不得有好几个一百岁，应道：“出了些事情，暂时还没得及说。”
古老太爷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失望：“辛苦你了。”
易天行道：“放心，我会找着机会把你那件事情给他说说。”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他还能记得你是谁。”他心想归元寺的老祖宗法力高强的变态，又如此贪玩，说不定当年只是偶一起意救了古老太爷，这多年过去后，真要他记住还是有些困难。
古老太爷呵呵一笑道：“不记得又有何妨？只要我的心尽到就好。前些年在省城的时候，我月月去归元寺上香火，香火钱不知扔了多少，斌苦那老秃驴硬是不让我进山门。如今你能进去，已是比我有缘。”
易天行噗哧笑了一声，也没告诉他这缘份可是打出来的。
“那位老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古老太爷问道。
易天行拿着话筒，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认真回道：
“高人。”
过了会儿又加了一句。
“但他高到很变态，也就是变态的高人。”
……
……
笑声中，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古老太爷终于说道：“袁野给我打电话来，说你最近很少去公司。”
易天行沉吟半刻后道：“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暂时不能答应你什么。我毕竟是个学生，其实就想过点儿简单日子。”
古老太爷又叹了口气劝道：“该奋斗的时候，别往地上躺。”
易天行笑着回道：“奋斗这两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总觉着透着一股邪气。”
古老太爷呵呵一笑，略沉默了会儿后又道：“这事情总不能勉强你。你说的也对，凭你的学识本事，随随便便过点儿好日子也不难。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一年里你帮我古家多看着些，日后有机会，自然会有所回报。”
“怎么帮？难道要我领着袁野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打打杀杀？”易天行没好气道。
古老太爷一哂，道：“我是让你做生意人，又不是让你做打手。”
易天行讥讽道：“就您老头家那些生意，怕不都是些亏心买卖。”忽而想到古老太爷这人似乎还不错，语气稍放软了些，“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毕竟我也喜欢袁野的性子，说来奇怪，这家伙还真是个异类。”
古老太爷在话筒里的语气一肃道：“古家在省城经营多年，正经生意才是大头，袁野倒不是什么异类……只是当年起家时不太干净，所以名声才不大好。唉，现在也不可能把当年随着一起闯江湖的兄弟手足弃之不理，于是如今才有些尾大不掉，想洗也洗不干净。”
易天行捧着话筒，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心想这是自然之理，如果罪孽下的财富可以轻松见到阳光，这世上才是真没道理了。他叹口气，转头看着街上的人们，看见有几个男学生正勾肩搭背往游戏厅去，有一对青年男女正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以五秒一米的速度压着马路，那家叫东时区九点的咖啡馆门口站着几个俏丽的女生。
他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人们自在怡然，忽而面上露出笑容，轻声道：“我可以帮古家一些忙，但我自己不会牵涉的太深。”
他用话筒挠挠自己有些发痒的头皮，呵呵笑道：“刚才忽然发现，我到省城一个月，似乎什么样的生活都碰到了，却偏偏还没有好好当几天学生。”
易天行对着话筒诚恳道：“我想当学生，就这么简单。”
话筒的那头陷入沉默，然后二人互祝平安，便挂了电话。
※※※
正走到望江放映厅的楼下，看着白底告示板上用红漆涂着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真实的谎言”，易天行赶紧准备掏钱买票，却不曾想打一环路林荫下走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笑着迎了上去。
来人是易天行的高中同学何伟和胡云。高中毕业后，胡云进了省城的警察学院，何伟进了省财专。
“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会来看我。”易天行把钱揣回口袋，轻轻和这两个家伙击了个拳。
何伟嘿嘿笑着说道：“这小子今天跑我学校去蹭饭，我一想，来省城后还没见过你，干脆跑你学校来了。”
易天行问道：“刚才去我宿舍找我的人就是你们吧？”
胡云在一旁应道：“是啊，没找到人，所以我们两个就在校园子里逛了一圈。”
易天行转头对何伟说道：“怎么？今天是来宰我这穷酸？”
“哪儿能？”何伟上大学后谈吐倒也收敛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的痞子气还没有完全洗脱干净：“我们未来的警察同志今天请客。”
易天行笑着领着二人往东门那面走：“那就不客气了。”
“你们学校美女真多。”何伟一面走着一面慨叹。
易天行有些奇怪，看了胡云一眼，又看着何伟：“你们财专号称收集全省高校美女标本，你身在盘丝洞，居然还会露出这种三月不知肉味的表情？”
何伟苦着脸一笑。
易天行还觉着奇怪，胡云已经在旁边偷笑道：“财专美女倒是多，只是何某人进度太快，自作自受找了个美女管着自己，弱水三千，如今只能喝一瓢，看也只能看一瓢了。”
易天行哈哈一笑，开始审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三围，电话，一个都不能少。”
“有你这样恬不知耻打探嫂子隐私的人？”何伟故作诧异。
胡云和易天行不依，继续逼供。
何伟禁不住这两个家伙缠，摸摸脑袋挺不好意思的：“叫张瑾，省城本地人，今年十八，明年十六，三围不知，电话不能说，家庭住址，不关你们两个人的事。”
易天行和胡云对视一笑，拍着何伟的肩膀：“注意安全。”三人自然明白这安全指的是什么。
何伟哪肯让这两人嘲弄自己，假意一叹道：“再怎么我身边也有个人，不像你胡云，天天呆在那和尚庙里。夏天的时候不是跟我吹有什么警花儿吗？现在再说，那警校里有片花瓣没？”
胡云痛苦不堪，满心怅悔：“还不是被我那老爹骗上了贼船。”
何伟又转过头说道易天行：“还有你。邹蕾蕾同学不在身边，写信怕不把你指头磨出老茧来了吧？”
易天行一笑：“扯蛋。”这才想起有好几天没有给蕾蕾写信，心里涌起一丝歉意。他转头偷偷留意了一下胡云的脸色，发现一切如常，才放下心来：“指头磨出老茧来的，往往是在和尚庙里的某些人物才对。”
何伟和易天行眼神一对，哈哈大笑起来。
胡云愣了一愣，才明白这两个小子说的什么意思，跳起来作势欲打。何伟和易天行笑着避开，往人来人往的文化路上走去。
“太阳的光直射我的脸，而你却无动于衷……”
文化街上，三三两两的女学生们青春逼人地行走着，何伟扮出蛤蟆般无害的笑容，却吸引不来一丝注意的目光。他只好苦着脸，哼着黑豹的歌儿。胡云一脸正色，却不忘将自己学警的下摆拉了拉，让自己的打扮更加笔挺。
落在后面的易天行，抬头看天空漫漫阳光，感觉无比舒适。
※※※
吃完饭三人分手，易天行在旧六舍外却远远看见了袁野小肖，还有那辆汽车，不由抚额哀叹，想到肯定是古老头接电话后的安排。和这两人碰上面，才知道今天是公司聚餐的饭局，听到这句，易天行又是哀叹出口，心想早知如此，先前何必与何伟胡云两个小子争食争的如此之猛。
水晶宫不是东海龙王用来睡觉打屁的地方，而是省城里最大的一间海鲜酒楼，这酒楼其实就是一艘大船，一直安静地停在江边。吃着空运来的海鲜，感受着船外吹进来的江风，倒确实是一件极好的享受。
易天行问着身边的小肖：“在这儿吃顿饭得多少钱？”
“便宜的有，贵的也有，看你怎么个吃法。”小肖回答道：“有一顿百来块钱的，也有一餐上万的。”
“啊……”易天行叹息道：“这家店的牙齿咬的还真深，你说公司聚餐放这种地方，得吃多少钱去？”他自从踏进鹏飞工贸的那一刻起，骨子里的守财奴意识便开始逐渐苏醒了。
小肖一笑道：“管吃多少钱，您也甭客气，这间店收我们非常便宜，而且也比别的店正宗，不敢冤我们。”
易天行一挑眉毛教训道：“这你就不懂了，饮食行业最黑的，虽然古家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可别人要整你点秤，你还是一样没着儿。”
在旁边安静听着的袁野终于忍不住笑了，看着易天行诧异的神情解释道：“这家店就是我们公司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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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富丽堂皇的酒楼三楼大厅，早已等候在此的诸人纷纷站了起来，向易天行问好。易天行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面部表情僵硬地点点头，然后就在头席上坐了下来。
头席除了易天行和袁野还有几个头面人物，小肖本来并没资格坐在这桌，但易天行觉得这人有些投脾气，就把他拉着坐了下来。拿过袁野递来的菜单，看着上面那些名目繁多的菜名，易天行一下傻了。他一穷小子，除了海带、带鱼这两种都有带字的便宜货色，对于海鲜这类食物向来没有第一手的认识，赶紧支吾着把菜单还给袁野，咕哝不清吩咐道：“随便吃些就好，虽然是公司聚餐，又是自家的生意，但还是不要吃太贵了，左手右手都是自己的不是？”
袁野也没注意他的窘态，拿过菜单便按着他的吩咐对旁边的服务生说道：“要好吃不贵的那种。五香熏鱼、凉拌金针菇、虾干双素、腩肉炒管鱼、凉拌蛰头、凉拌蓬菜、凉拌海螺、辣炒毛鲜、韭菜炒海肠、油泼鲍鱼、酱暴海鲜杂盘、油泼扇贝、虾仁萝卜丸子锅、冰水苦瓜、香酥兔腿、蒜蓉天鹅蛋、盐水香螺、海蛎子豆腐锅……”
他面色平常地说着，易天行却在旁边早听傻了眼，心道原来这就是已经节俭后的菜单？轻轻咳了两声道：“差不多了。”
袁野想了想也就别再点，吩咐服务生去交待，然后说各桌酒水都由他们自己点，回过身来恭谨问道：“少爷主食吃些什么？”
“米饭。”易天行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有品味。”袁野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点主食都只点白饭，就像在酒吧里只喝白水一样，摇头大赞。
……
……
果然是自家开的酒楼，什么都快。满满五桌人，不一会儿功夫，菜都上齐了。易天行端着杯中的红酒向席上诸人虚敬了一杯，便开始挟筷大快朵颐，各盘中夹完了，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就是那道凉拌蛰头和海砺子豆腐锅最勾引他的口水。蛰头脆的要死，黄瓜，老醋，蒜蓉爽就一个字，而海厉子豆腐锅的汤水味汤浓郁，正好下饭。
他埋头吃着，席上另几位省城道上的头面人物却是眉头渐皱，互相使个眼色，便准备来敬酒。那天易天行在会议室里把众人整的哑巴吃黄连般可怜，可毕竟古家生意染着浓浓的黑色，阶层森严，诸人有恨意也不敢对这易家少爷如何。眼见酒席已开，在酒场上报仇可是个极好的主意，于是都端着高高的杯子，斟满冲鼻的白酒，放易天行的座位旁杀了过来。
易天行还没来得及说话，袁野已经是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以他在省城古家的地位，他要给易天行代酒，谁还说出个二字？于是一场酒中厮杀就此展开，众人脸上红光渐现，话声渐大，语句渐粗……
过了会儿，小肖却领着酒楼的经理走到易天行的身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易天行眉头微微一皱，便跟着二人上了船的四楼，进了一间包房，然后看见了一个人，他笑了笑，坐到那个人的对面，手指拈起一块西瓜喂嘴里吃了，口齿不清问道：“古大，你怎么来省城了？下面公司正聚餐，你躲这儿干嘛？”
来人正是古老太爷的大孙子，一直不肯来省城的古大。
古大摸摸自己发亮的额头，向一直毕恭毕敬地酒楼经理使了个眼色，经理识趣地唤出所有人，把这间清静的包房留给了他二人。
包房里面一空，古大呵呵笑着坐到了易天行的身边，笑着说道：“我说天行啊，现在咱们也算是兄弟了，说话温柔一点儿又怕什么？”
“切。”易天行不怀好意地把沾满西瓜汁的双手在他肩上一拍，顺势擦干净，“要不是你不肯来省城主事，我至于沦落到今天这地步？”
“现在你在省城里可以呼风唤雨，一言九鼎，有什么不好？”古大微笑道。
“这么好，你怎么不来？”易天行微笑反问。
古大想了想，忽然皱眉说道：“记得我在县城里见你第一面就说过，你是个聪明人。”顿了顿又道：“你是聪明人，而现在我们家和你有了扯脱不开的关系，虽然爷爷肯放手给你我不是很明白，哪怕我现在知道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但我尊敬他老人家的经验和智慧，同时也很感激你来帮我们家扛这个摊子，所以我今天会和你说清楚。”
“我不会参合到家族的生意里面。”古大看着易天行认真道，“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能和这些事情沾边的道路。所以希望你能放心，我和古二绝对会支持你，绝对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可还是说不透。”易天行摇摇自己的手指头，“我初涉社会，也许想问题会比较简单，但我知道，像你们家这种人户，最在乎的还是利益，我看不出来你们把这摊子给我，对于你们有什么好处，而最关键的是：我看不出来，接手这个摊子，对于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古大笑了：“这最后一句才是真话，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爷爷也说过，您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确实我们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好处。”他的眼睛闪着认真执着的光芒，“我们只能给你一个在我们看来很重要，但在你看来或许有些虚无飘渺的东西，那就是：信任。”
“我们把古家数千人的人命都交给你。”
易天行忽然感觉自己肩上被什么压了一下，摇头调笑道：“太重了。”又说：“那这样对古家又有什么好处？”
“我们准备从黑道撤走，但这几千兄弟还要吃饭还要活命。好处就是希望你接手后，能保住这些兄弟的饭碗。”古大说道：“你是聪明人，看的书也多，自然知道为什么历史上成功的人，往往后来无法归隐？华盛顿做到了，所以可以回家种他小时候砍了的樱桃树；而张居正可以衣锦还乡，却保不住自己的子孙和死后三分地。这就是因为华盛顿没有人要跟他吃饭，而张居正若一退，他身边的那些人马上就要玩完。”
易天行摸着自己的唇边，想了会儿，道：“我不知道日后要面临什么东西，所以我无法答应你什么东西，而且说句不怕得罪你的实话，我一直认为黑道人物，都是渣滓。”
古大笑了。
易天行也笑了：“我在你们家生意里面也就看看耍耍，直接涉足，那是不可能的。”
古大见说服不了他，也就没有继续，毕竟他心里对爷爷将省城生意交给一个认识不足三月的年轻人，还是有些存疑。
易天行忽然问道：“你不会到省城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套话吧？”
“当然不是。”古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些兴奋说道：“这次省里引资，听说台湾的林伯要回大陆，我是受市政府的委托，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林伯给市投点儿钱。”
易天行不知道林伯是谁，但看着古大炽热的眼神想着，估计又是一个特有钱的台商。
“林伯是台湾一名人。”
“出名在什么地方？”
古大正色道：“行善。听说证严法师很多善举都有林伯支持。”
易天行愕然道：“还真是行善乐施的大好人啊。”
“是啊。”古大微笑道：“这次难得回大陆，所以市里要我来和省里通下气，看怎么接待。另外市里也想争取一下他老人家的投资。”
“我们市就高阳县城对面有一破宣和庙，怎么可能。”易天行嗤之以鼻，忽然想到他一个黑道人物居然帮政府办事，不由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古大正色道：“我说过，我走的是另一条路，我和家里道上的生意向来没有什么瓜葛的。”
“噢？什么路？”易天行来了兴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是市台办副主任。”古大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动作之标准，果然像极了电视上面在香港办招商引资的内地官员。
易天行噗哧一笑。
本来古大还随身带着律师，想把省城几家公司过到易天行名下，不料易天行考虑了会儿还是拒绝了。他说道：“有没有这个名分，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古家如果信我，那我没必要用这文件上的一个签名来压人，如果你们不信我，那我更落个轻松，将来拍屁股走人，也方便些。”末了，只是让古大当着律师的面，写了份全权委托书了事。
办完这件事后，易天行回到楼下，他看见袁野已经被那些家伙灌的脸色发红，不由嘿嘿一声奸笑走上前去，接过袁野的酒杯，开始大杀四方。
以易天行的妖异体质，你就算给他灌工业酒精外加液化气估计都没事，何况区区六十多度的白酒。于是易天行杯来酒干，脸上红润渐上，眼睛却是益发明亮，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还自认酒精考验的一干人等就在他喝酒如喝水的强烈攻势中，带着震惊和无比佩服的表情，慢慢滑向酒桌下面。
晚上十一点多钟，滴酒未沾的小肖把装醉的易天行架上了车，然后开回了省城大学。易天行睁开双眼，说道：“不要走大门进去，开在东门就好。”小肖知道他在装醉，微微一笑，道：“少爷，您可真厉害，不知道以后还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奇。”
易天行摇下车窗，吹着微凉的夜风若有所思，半晌后道：“惊奇这种事情，有时候还是要少些的好。”
※※※
那日过后，易天行的生活安稳了下来。
小朱雀似乎刚喜爱上了长大的感觉，天天在外面疯玩，只是到了夜里才会回到旧六舍窗外的大树上，对着易天行咕咕叫几声，便香甜睡去。易天行倒是每天守着夜，等着小家伙回来，有时候等的时候，也偶尔会想到，自己虽然不知道父母是谁，但如今也算是体会了为人父母的艰辛，不免会想起胡乱葬在县城后山的爷爷来。
不免又是一阵感伤。
天袈裟被归元寺老祖宗化作一撮雪羽，植在了小朱雀的额上。从此后小朱雀再也没有无缘无故地发着热，窗外的大树渐渐回复了生气，不过蚊虫仍然不敢靠近这栋木制的建筑。
易天行自然也不会再发烧了，虽然有些想念药店的那位小姑娘。铝饭盒也可以自己用了，不用天天吃馒头榨菜和面包。
他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拜那撮银羽之赐，更是知晓了这宝贝的妙处。可不免也会有些担心，吉祥天既然想要这天袈裟，而那日在府北河畔，自己与吉祥天的那瞎子已经斗了一次，没理由他们不来找自己的麻烦。
易天行这些日子里暗自警惕着，总是担心吉祥天会来找麻烦。他甚至还动过念头，是不是应该让袁野弄把枪来防身，可后来一想，战场上似乎喷火器比手枪的威力更要大些，如今己方已经有了自己和小红鸟这两个恐怖的喷火龙头，似乎没必要再弄个小枪搁手里玩，才断了这想法。
虽然归元寺斌苦大师，在禅房里也给他讲解过一些当世修行界的规矩，比如不得轻扰世俗事、严禁牵连无辜世人之类。但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种修行之人的争斗，对于易天行来说，是极为陌生的。他也是到了省城后，才初次涉入这种境界的纷争，不免有些惶惶然，加上担心自己的事情会连累到一些无辜的人，更是时刻紧张着。
但他生就疏懒开朗的性子，紧张了两三天，发现学校里的生活一应如常，慢慢警戒的心也就淡了，袁野这几天也没有找过他，易天行活的更是惬意，若不是天天晚上朱雀儿子要回来报道，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高中无忧无虑的生活当中。
于是易天行开始正常的上课睡觉，在食堂里打饭骂娘，在操场上看球吹口哨，在宿舍里支招兼眼泪花花——他们班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规定，不允许易天行上牌桌，即便支招，双抠一局也不能超过三招，麻将一圈不能超过五招——可怜的少年，只好天天坐在上铺，居高临下，痛骂底下一大群猪头不会玩牌，然后底下那群猪头，齐齐向上比个中指，颇为壮观。
当然，他不会忘了每周给邹蕾蕾同学发几封热情严肃活泼的信。
易天行的“幸福生活”维持到了月底。
学生会的干事下了通知，下个月全系要开棋牌类竞技大赛。易天行班上全体集中在了班头所在的二四一宿舍里，大家刚一碰头，未经磋商，便一致决定，这个光荣而毫不艰巨的任务，当然要交给号称牌桌东方不败的易天行同学。
易天行这些天被大家集体杯葛，委屈的像小媳妇儿似的，如今逮着机会，当然不肯错过。他微微一笑，眯着眼对着满宿舍的男生说道：“如果我去，对别的班上同学似乎不大公平，还是不要了吧。”
班头是一四川人，瘦高个儿，咆哮道：“为了集体荣誉，不去也得去！”
易天行嘿嘿笑道：“我们班只是小集体。难道别班同学就不是我们大集体的一分子吗？如果要我去也成。”他站起身来，对着四周同学抱着一揖：“那我也算是班集体的一分子了，将来宿舍里的牌局，可不能不准我上。”
男生们面面相觑。
睡易天行上铺的江苏男生苦着脸道：“那我看，咱们班还是别争这个集体荣誉了，不然和老易在一起玩牌，肯定以后天天开水都要我们打，房间要我们扫，食堂的鸡腿票要被这小子赢光。”他看班长似乎准备语重心长，赶紧拦道：“班长，你要三思啊，不然你的烟钱就准备给这小子赢光吧。”
班头一听如此惨痛的下场，不由打了个抖。
众男生一听也对，赶紧纷纷说道：“对对对，小集体荣誉嘛，咱们班就别和其它班争了。”
易天行故作洒脱，把手一摊：“既然大家如此爱系爱校，那就罢了。”
班头在烟钱和班面子之间挣扎许久，还是没下了决定。
正在这时候，二四一宿舍的门被推开，比班长势力要大上N倍的学生会女干事探了个脑袋进来，这位女同学之所以权势熏天，一来是掌着学生会的好玩东西，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她是个美女。
“喂，你们还商量什么？咱们班当然是易天行。”
班头看见她，就像是穷苦人民见到了大救星，赶紧解释道：“那小子敢和全班人民提要求，谈条件。”
“反了他了。”美女干事穿着件花裙子，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全体男生哈腰行礼。
花裙子美女干事看着易天行，笑着说道：“其实老易你不参加也好，不然东方不败的名头肯定就要毁于一旦。”
虽然明知是激将法，易天行还是扯着喉咙喊道：“谁？谁敢和我叫板？”
“本系第一才女，秦梓。”美女干事从包里拿出报名表来，指着一个名字。
“晴子？我还樱木花道。”易天行接过报名表，却被那个秀丽的签名震了一下。
挤在宿舍里的男学生，开始讥笑易天行孤陋寡闻，竟然连著名的中文系才女秦梓都没听说过。
“秦梓是大二的师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关键是她漂亮的像仙女一样。”美女干事笑眯眯地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易天行眼前：“私人赠送你看一眼。”
易天行看着那照片上白衣少女，没怎么费功夫，便想起了那日险些骑自行车撞上自己的冰雪少女，他回思起当日那阳光下这少女的轻轻一笑，不由有些呆了。
“我去。”易天行大义凛然道：“本来以为我班其他同学水平足够傲然全系，但既然出了一个才女，我天行号不败大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为集体争荣誉，怎能少了我？这女生报了哪几项？我全部都要参加！”
全班男生哈哈笑了起来，有人忽然问道：“你只会打扑克玩麻将，象棋围棋这些东西你学过吗？”
易天行想了想，正色道：“现在再学，也不迟。”
“去死吧。”全体男生起哄起来。
“朝闻道，夕死足矣。”易天行笑眯眯地在报名表上签上自己大名，转身离去。
班上的男生也嘻嘻笑着散了场，从二四一宿舍里出来，跟在笑眯眯的易天行身后振臂高呼口号，群情激易。
“打倒赌鬼反动色狼易天行！”
易天行也不回头，高举右臂，紧握成拳，呼口号：“见美色则揭竿而起，我辈本分！”

第五十章 卡斯帕清源荣华高进桑
省城大学图书馆和高阳县图书馆的区别，就像是恐龙家族中身板最庞大的震龙和身材最婀娜的盗龙一样，体积差了几个数量级。易天行从归元寺上三天这些神神道道的境界中脱离出来，终于回复了高中时读书的习惯，一猛子扎进书海里，嚼的口唇流油，脑满肠肥，好不快哉。尤其是临到身前的棋牌大赛，全亏了这些日子恶补的诸多棋谱，才让他有了信心站在了学生活动中心人声鼎沸的A电教门口。
这次活动……当然没有校方插手。
麻将赫然搬到学生活动中心打，这种事情学校可以闭一只眼放行，但绝对不可能睁着另一只眼写个学校主办的海报。
在十月份的天气里，易天行被强行套上了一件大风衣，然后在全班男生围拱下威风凛凛而来，过堂穿风，将他的气势更吹到了天上。
“忘了擦发蜡了。”瘦高个儿四川班长尤有些不知足。
易天行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可怜应道：“有必要做这样一个出场式吗？”
“集体荣誉。”班长大人严肃回道。
“这叫集体发疯。”易天行苦着脸咕哝道。
学生活动中心里早已挤满了人，一看威名早已赫赫在外的中文系第一麻牌高手，东方不败易天行“闪亮”登场，顿时欢呼声嘲弄声喝倒彩声炸雷似的响了起来。
易天行暗自里把身边这些骄态毕现的兄弟骂了个遍，脸上还要摆出宠辱不惊的高手风范，施施然往对局台上走去。
进了热气扑面的活动中心，易天行再也顾不得班长的拙劣导演，把身上那件风衣给掀了，随手扔给同宿舍的那几个哥们儿，找准写着自己名字的扑克牌台，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今天一直在演小跟班的班长大人急了，连忙小声说道：“那边麻将台子就要开打了，学校盯的紧，麻将必须先玩先收，不然传出去影响不好，老师们要来找麻烦的。”
易天行这时候已经坐到了牌桌旁边，对着几个面有土色的牌搭子极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头轻声说道：“麻将要打四方，再快也不能快到哪儿去，我争取一钟头之内把扑克搞定。”
玩的什么牌？桥牌？别扯，那是文雅人玩的，大学生可不玩那个，咱玩地道双抠。
易天行的对门挺好，是一个女生。他知道能上来玩的肯定都是牌技纯熟，女生尤其佳，不是他有性别歧视和花痴习惯，而是女生打牌一般都比较稳，不会剑走偏锋。打结对的牌，必须两家的配合要好。而易天行自己就是个好掌控牌局的人，至少希望对方能按自己的路数来，所以一看到是个女生，便有些高兴。
事实也是如此。
不出三巡，他和那个女生的组合，已经顺利淘汰了几对选手，轻松杀入决赛。每当他和那个女生打到A的时候，另一对选手还在很苦恼地翻跃五这座小山。
易天行看看那边麻将桌上的人已经等的有些不耐了，转头向自己的女搭档带着歉意笑了笑，说道：“抱歉，决赛还有会儿，我得先过去。”那个女学生估计这辈子玩双抠也没有赢的如此意气风发过，捂着嘴笑道：“你快去吧，我等你。”
易天行听到我等你这三个字，不免又习惯性地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来，心神一激荡，再看这女学生，便觉得她脸上那几粒淡淡的雀斑也透出些诱人的味道。
往麻将台上一坐，那三个搭子齐声一叹。有一个易天行认识的家伙笑着骂道：“你小子这不是拦我们的升级之道吗？”接着摇头对跟在易天行身边的班长叹道：“我说，你们班这样做事不厚道啊。”
易天行不好意思说道：“别怪我，都怪我们班头硬要拉我上马。”
亦有些不好意思的班长大人大手一挥，对着那三个牌搭子笑道：“诸位，能与本班东方不败一战，也算是青史留名的大好机会。当然，晚上本班有一饭局，诸位都来。”
三个牌搭子来了兴致，问道：“哪儿的饭局？是南园的小炒还是吃馆子？”
班长大人面色一窘，道：“班费可不宽裕啊，刚好一食堂就在楼下，各位何必求远？”
“切！”
“什么规矩？”易天行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个叫秦梓的大二才女，想着要抓紧些时间。
一个牌搭子百无聊赖地应道：“四川规矩，剔风，不算番，另三色，全包，不兴雷。”
麻将的进行过程比双抠还要无聊。
那三人平日里都是男生宿舍里的麻将老手，靠着打麻将混日子的队伍，哪里会不知道在男生宿舍里被传成神一样的易天行，所以这比赛早早便没了斗志。没了斗志，这一输起来就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只见易天行刷刷刷刷洗着牌，牌垒子像听话的小车一样在桌面上游走而成堆，那姿式叫一个漂亮，旁边围上来好多学生看表演来了，一时之间，麻将区人山人海。哪里有人能看得出来，易天行这变态早已经把每张牌的位置记的清清楚楚，还把自己面前那垒砌成了自己想要的排列……
易天行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大拇指腹轻轻地在麻将子儿的面缘上摩挲着，然后微笑着轻轻把牌面翻过来：“幺鸡，七对。”
七对、七对、七对、七对、七对……
伴随着震天价的喝彩吃惊之声，他就这样“浑不在意，妙手天成”地玩着最直接的七对，一连和了六七把，身边的三个牌搭子终于不干了。
“这不是埋汰人吗？不玩了不玩了。”三人表示弃权。
三人分属的班长却不肯干，在旁边面红脖子粗地吼道：“老易肯定出了老千，不然怎么会这样！”
那三人同时回头，给了自己班长一个白眼：“能瞧出来吗？明知道他出千，但抓不到，也就得认。”又有一人给自己班长出着主意：“明年让他换班，换到咱班上来。”
别了麻将，离了双抠，易天行终于被班长大人带到了三楼。他此时方才知道棋类竞赛是在三楼的小房间里。或许是想到可以和那位曼妙少女单独相对，易天行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
“那位秦梓怎么在下面没看见？”易天行似乎无意问道。
班长没好气道：“人家一才女，难道要学你们臭男人光膀子甩牌？”
易天行不以为意：“先前我那牌搭子不也是一女生。”
“秦梓只报了中国象棋和围棋两项。”
易天行感到有些上当：“那怎么你们要我全报？”
“别说这么多废话。”班长一把把他推进了棋类比赛场地。
三楼比起楼下的嘈杂来说，顿时是另一片天地，不大的房间里分成三组，每一组进行的内容都不一样，国际象棋，国内象棋和围棋。学生棋手们分坪而坐，静语悄声，只闻棋子落坪清心之音，却无周遭叫好俗趣。
易天行眼光一扫，便见到角落里的那个女生。
那穿着白色衣衫，淡雅有若秋水的女子。
※※※
易天行虽然有些花痴，但毕竟不是白痴，之所以对这名叫作秦梓的女生如此上心，当然不可能就因为她生了一张漂亮脸蛋。这两天他也有想过和秦梓在校医院外那条路上的“偶遇”，结果却得出些不大妙的结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平凡的女孩看见有人空手把自行车架打弯后，竟会平静若斯。
正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缘由，一进棋牌室，他便集中神念，察探着秦梓所在的方向。一番察看后，他微微皱眉，感觉到那女子身周有些什么言不清、道不明奇异的感觉，远远地望着那女子宛如冰雪般晶莹美丽的面容，他悄悄将自己右手伸到空气中，真气流转，遥遥感觉着那处传来的淡弱气息。
他的眉越发皱的深了，感觉到那个叫秦梓的女生竟不是一个俗人，只是境界颇高，看不出来修行到了何种层次。他心想上次从校医院回来的路上撞上时，还没有察觉到这女生有什么异象，怎么今日感觉却如此强烈？他不知道这是前些日子在归元寺里修习心经有得后的结果，还道是自己那日高烧糊涂了。
带着一丝警惕，易天行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了下来，远远望了那处角落里的白衫少女一样，不料那女子也在此时抬头。
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柔柔气波流动。
易天行最先开始的是中国象棋。
他从小便在高阳县的棚户区里看那些苦哈哈们打扑克玩麻将，加上他本非常人，自然精通无比。但这中国象棋还真是没玩过，虽然这些天在图书馆里恶补了许多棋谱，但也不知道究竟行或不行，于是起步便有些紧张。
他执红，先行。
过宫炮，这招最粗显后路又最宽泛。
对方应了平军。
与对手随意应走了几步，易天行放下心来，看来对方也是业余有研究的，只要是走套路棋，易天行倒不怎么害怕，一眼便瞧出来对方是依着横军攻对宫炮在走。
一时间，各种梅花谱，无双梅花谱，桔中秘，龙象谱，双马局，各式古谱今式在易天行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的过着，而他脑力急转，在其中勉力选出最合适的，慢慢应出。
如此步步为营，不多时，对手便陷入苦思之中。
而易天行也叹了口气，知道此局算是得了。
※※※
接着是国际象棋。
易天行与对面那个戴眼镜的胖男生握了一下手，然后摆了个最常见的西西里防御。
走了几步，那个胖男生推了一下眼镜，用乡镇干部的语气说道：“不错啊，索金变例用的挺熟的。”
易天行郁闷着，心想只会照猫画虎，当然一步不敢错。
他这时候对那个叫秦梓的女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然不是因为美或才女名头的关系，于是乎对于没有秦梓参加的国际象棋有些兴趣乏然，随手应着，不多时，场上黑棋局面便一塌糊涂，中心封闭，右侧乏力，眼看便是要稳输了。
不料那位胖男生似乎没见过开局如此严谨，中盘却如此胡来的“高手”，对着棋盘思琢良久，竟是不敢下子，一面擦着额头的冷汗，一面苦思不停。
易天行等不及，便给裁判打了声招呼，在旁边又开了局中国象棋，套了胡荣华年轻时常用的几个大刀绝招，砍翻了一个大二高手。
不料一回头，却见那个胖男生吃力地从棋桌旁站起身来，面容惨淡地咕哝道：“这棋太邪了，看不出来名堂，认输，认输。”说完就慢慢向棋室外挪去。
易天行瞠目结舌，心想，您别这样啊，我可不想一人兼五门，会累死嘀。
※※※
虽然易天行折腾的快，可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在过，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中途经过班长大人的不停哀求，裁判终于同意易天行下楼参加扑克和麻将的决赛。易天行顺风顺水地力斩若干不用出血的肥牯，甩下最后一串火车头抠底，扔下最后一张二筒糊定，成功上位为省城大学第一届棋牌大赛的双料冠军。
在和自己的双抠搭档女生进行了一个同志般的拥抱后，易天行急匆匆地跑上了三楼。
他实在是抑制不住对那个叫秦梓的女生的好奇。一进门，便看见那位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眼光往自己看来，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眨了一下。“你想做什么？”易天行对着她微微一笑，在心里想着。
易天行坐到了座位上，再也不管什么法兰西防御，阿维尔巴赫变例，鲁宾斯坦体系，干净利落在国际象棋上输给了对手；然后用尽了前人的智慧，煌煌然若胡荣华吕钦许银川三位一体，硬生生砍杀了诸多中国象棋高手。
可围棋不能这样。
就算一个运算能力到了巅峰的电脑，顶多也就在象棋上逞逞猛，对着这似乎最简单的黑白二子也无可奈何。
好在毕竟是学生比赛，了不起有几个初三段的人才，不可能有什么妖刀之流。易天行对着纹枰，苦思冥想，把从古到今自己见过的围棋谱梳理了个遍，直到把自己特异的大脑绞成了枯干的海绵，才艰险无比地杀入了最后的二人对决。
中国象棋和围棋的决赛双方是同两个人，裁判在经过二人同意后，安排了一个极少见的双对局。
一副古色古香的中国象棋摆放在右侧，棋盘上红马黑象跃跃欲动。一副哑光颇有雅气的围棋子搁在二人左侧，十九道纵横路上杀气腾腾。
易天行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种氛围。
他向对面那个安静的白衣少女主动伸出手去：“秦梓？在下樱木花道，为见你一面，我杀的好生辛苦。”

第五十一章 遥相望
梁实秋说过，最不喜与太有涵养之人下棋，因为杀死对方一大块或是抽了一个车，对方仍然是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像是无关痛痒，使得局中的你觉得索然寡味。
易天行也信奉这个道理，他不是君子，在胜负场上也好争个输赢，于是看着对面叫秦梓的女生长睫微垂，白肤赛雪，自凝神不语扮出不食人间烟火模样，便有些大不自在。
“该你了。”他提醒道。
秦梓微微点点头，然后伸出如青葱般的玉指拈了枚黑子轻轻放在右下角上。
学生比赛，自然不会进行番棋，一局定胜负的情况下，易天行对围棋并无太大把握，于是将全副心神集中在中国象棋之上，按着脑海中印象颇深的一套古谱运车行马。他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那古局的名字实在罗嗦。
古局名：顺炮横车攻直车不食弃马局。
“炮二平五”，“马二进三”，易天行口中念念有词，摆着架式。若对方按常理应炮八平五，马八进七，或是之类应法，便是顺了那个名字挺长的古局路数。不料对方这女子不为所动，过宫炮架着，连环马跳着，竟似一小农般毫无进取心地、自顾自地经营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易天行微微皱眉，心想这样试探，总不是个了局。
象棋还在试探，二人的围棋却已经在边角上厮杀起来，可惜易天行毕竟不是老手，这围棋实在是易学难精，有些深奥。不多时，便在边角处的反提吃了大亏，一个提三还一，一个提五还一，生生亏空了不少。心情激荡之下，竟连最简单的一处打劫也没照顾到，空空让了几手，损失惨重。
他不由哀叹着拍了拍额头。
秦梓长长的睫毛微动，抿着薄薄的唇，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提着子，让人瞧不清她究竟是喜或是激动。
易天行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女生的好奇，对于坪上胜负倒不是很在意。他从兰草编的棋子罐中取出一枚哑然意隽的白色棋子，放在自己食指与中间间轻轻摩挲着，眼光却有些无礼地投射到秦梓略显苍白的美丽面庞上。
……
……
围棋下到了中盘，秦梓第一百五十六手轻轻落在了H9上，紧紧贴住了易天行那颗可怜无比、黯淡无光的白子。
易天行微微一笑，身子向后仰着叹了口气。虽然他棋艺不精，但看此局面也知道大势已去，故作洒脱投子认负。
而象棋此时也至残局。
易天行黑棋双炮马双卒对秦梓双炮马士象全。
这棋如何看着也是和棋面居多，秦梓随意在楚汉线上往上运炮顶着马脚，抬起脸颊，第一次说话了：“和？”
整整一盘围棋未曾多加思索的易天行，此时却支起下颌，开始长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不和。”易天行摇摇头道：“和了我就输了，虽然不知道妹妹你为何事而来，但我这人就是好胜，纵要怜香惜玉也得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上。”
秦梓却仍然是面无表情，微微低着头。
易天行微微一笑，朗声道：“若我赢了这盘，你给我个彩头如何？”
秦梓终于抬起脸来，她清澈的双眼神光四溢，寒意夺人，淡淡道：“也好。”
易天行将一双平凡无奇的手搁上棋盘。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秦梓微一凝神，轻轻拂起自己鬓角青丝，缓缓道：“我自己的事情，便答应你。不过若你赢不了，我要向你讨件东西。”
易天行的手指轻轻摩裟着自己的下颌，闭目半晌后道：“若是我的东西，我自然答允。”
秦梓听他鹦鹉学舌，不由摇摇头，冷冷道：“在你身上，自然就是你的。”
易天行出了会儿神，忽然点头应下。
※※※
炮6退5！
一直在旁边安静观战的众人，终于忍不住轻轻惊叹了一声。在这种均势的局面下，易天行的黑棋主动退炮，完全像是一步闲手。当然，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看出来，这着退炮筹划极其巧妙，正是胜局的要着。
秦梓眉尖微蹙，帅四平五。
易天行马4进6，秦梓应了步炮六平五，他也不加思索，迳直回了步马6进5。
……
……
接下来，二人在棋盘的楚河汉界上运子如飞，红方后炮再进，眼看将解眼前之虞，不料易天行微微一笑，将自己的老将五平六，横生生地露出这块肥肉给了对方。
秦梓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她忽而想到和易天行的那个赌约，眉头一皱，便开始在棋盘上寻找兑子的机会，毕竟若将大子尽数全弃，局面由繁而简，想易天行的黑棋也再不能玩出什么花招。
易天行却似乎神游盘外，面对对方明明白白的意思也不稍加抵抗，很轻易地便送了枚马与红子兑掉。
便是这一兑，却让场上局面焕然一变。
秦梓微微一惊，似乎看出后面的路数。
而旁观的众人却还是一头雾水。
易天行微笑道：“你我一胜一负，也算平手。”
秦梓淡淡道：“下完再说。”
易天行见她倔犟，也不多话，默然运着自己的黑棋，不过数步，原本纷繁一片的棋盘上，却骤现一道杀伐之气直冲红方帅营。
黑棋前炮平四，红棋移帅。
黑棋前炮炮五进五。
红棋再无退路。
正是象棋中最最可怜的困毙。
旁观诸人直到红棋已败，方才明了此中妙趣，不由哄地一声喝起彩来，只是看在秦梓身为输家又是美女的份上，喝彩声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秦梓一直低着头，此时方缓缓将那美丽不可夺视的脸颊抬起来，若静泉秋石般的双瞳静静看着易天行，然后起身对着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
易天行皱眉看着她。他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
这次比赛，易天行的收获是：一张大红奖状和寝室同仁额外赞助的十张鸡腿票，走在路上男学生们投来艳羡的目光和女学生们不屑的神情。
他不知道这些女孩子们为什么会不屑。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对着中文系第一才女秦梓没有怜香惜玉？还是说自己赌鬼的潜质实在是太强，以至于女孩子们都有些本能的反感？
他将这椿事写到了给邹蕾蕾的信中，在信上哀叹连连妄图博取同情，不料蕾蕾回信时，一如既往的明月清风。于是他在第二封信里写上关于秦梓的种种事情，状作随意走笔，实则刻意露出些并不存在的甜蜜来，不过是想让蕾蕾同学酸上一酸，不料蕾蕾的回信让他慌了神。那封信里一句私言密语都无，竟是一篇荀子的劝学篇，想来那个短发女生是真生气了。
易天行向来是个有色心无色胆的精神层面色狼，那日与秦梓见面后，虽然也被那种清雅风姿所吸引，但绝没有动过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更何况他非常清楚，这个叫秦梓的才女绝不简单，看模样神情，与上三天中的吉祥天一定关联匪浅。一番考虑后，为安全起见，他恶狠狠地命令那小朱雀晚上不准回旧六舍外的大树，暂时中断了与小家伙的联系，等着这件事情结束后再说。
似乎为了证明他的这种判断，在以后的校园生活中，他发现一向深入简出的秦梓，似乎成了自己在校园中的某一种倒影，一种时刻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当易天行在一教楼前荷花池旁读着蕾蕾写来的信时，秦梓正从他的身后远远地穿过三教。当易天行在操场上当守门员施展八臂金刚功夫时，秦梓偶尔会推着自行车，远远地走过。或许某个无聊的夜晚，易天行扒在旧六舍二四七室破烂窗台往外望去时，隔着数公里远，秦梓正在省城大学东区那架古铜大钟前望着某一个方向。
若在一般人看来，他二人的生活实在是没有什么交集。
在寻常人的眼中，这种相隔数百米的“擦肩而过”甚至连薄缘都算不上。
但他们两个人不同，都是修行中人——荷花池旁的远远注视，操场边的目光一触，还有那个夜晚里，两个修行道上的天才，相隔数公里的遥遥对望——修行中人六识敏锐，这些在寻常人眼中毫无牵连的场景，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却是清晰无比。
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就是如此。
终于有一日，这种遥遥互望的日子结束了。
那一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落叶渐至，肃杀之意微作。
秦梓推着自行车来到正在啃鸡腿的易天行面前，轻声说了句：“你的象棋下的不错。”
易天行知道她肯定有什么话要说，所谓下棋事，只是借口罢了，但还是微笑应道：“不是我下的好，只是记性不错罢了，那局我套的是1984年全国个人赛江苏徐天红和一个河南棋手的谱子。”
秦梓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在离开的前一刻，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纸条。
易天行在纸条上扫了一眼，便放进了自己的钱夹里面。翻开钱夹时，邹蕾蕾同学那张纯净可爱的面容又随着那根嚣张无比的食指，一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忍不住偷偷一笑，在心里嘀咕着，真是个凶女人啊。
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点。
七眼桥下，府北河旁。
易天行一个人来到了七眼桥下。
此时微风从河面拂来，荡的河畔弱柳轻摆。
易天行此刻心神一片清明。他知道秦梓肯定来头不简单，但自己拿定了水来土掩的主意，也就不怎么害怕了。明知道吉祥天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自己，那么早些显身在自己面前，或许还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再每日里疑神疑鬼。
他在河边等了会儿，终于看到了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女。
“你好，有什么事情吗？”易天行欣赏着少女的美丽。
秦梓淡淡道：“有些事情想麻烦你一下。”
易天行隐隐有些紧张：“什么事？”
“就是赌约上说的事情。”
易天行吐了口闷气，抱着膝盖坐在河边的椅子上，看着秦梓说道：“那天是你输了，似乎应该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才对。”
“什么事？你先说吧。”秦梓似乎永远都是那种淡淡然然的神情，这一点却让易天行瞧着有些无名火起。
他略有些无奈说道：“不要再来烦我了好吗？我都不明白，你们不是半仙吗？和我一穷小子折腾个什么劲儿。”
秦梓推着自行车站在他的身前，也不回头，迳直看着河面上偶尔展现在湍流中的白石，静静道：“你在说些什么？”
易天行咧嘴一笑，把皮鞋脱了，让自己憋屈了一天的臭脚丫在椅子上被清风侍候着：“我虽然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但也能看出来，你是有境界的人，只是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而已，最近这些天时常在学校里看见你的影子，感觉有些怪异。”
秦梓回头，看见他的不雅坐姿，略皱了皱眉，道：“你也是修行人，为什么要和我们拉开距离？”
易天行摇摇头道：“我无师无长，无欲无求，只想过个凡人的生活，你何必把我拖进你们的世界去？”
“我们的世界？”秦梓的眼中闪过一丝惘然，“我们的世界又是什么世界？”
“吉祥天。”易天行虽然很喜欢面前有美女赏目，但很不耐烦进行这种似乎很有味道的对话，直截了当说道：“知道我，并且对我感兴趣的人，不外乎就是吉祥天，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观察我，但我想表明，我对你们没有敌意，请不要为难我。”
“你不知道？”秦梓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诮。
易天行忽然觉得自家那个凶霸霸的蕾蕾同学是多么的可爱，无奈叹道：“我不想进行这种你不来我不往的无聊对话。总之象棋你输给了我，你就得答应我，以后别来找我麻烦。”
秦梓露出一丝愕然，旋又微笑道：“我说过，只要是我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可惜这是门内的公事。”
“不要敷衍。”易天行略带一丝嘲弄说道：“为何方才你脸上露出一丝愕然？莫不是以为这么大的事情我竟想通过一盘小小的棋局化解？你们这些半仙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想很傻？”
他站起身来，走到秦梓身边，余光看着她的柔弱肩头说道：“我这种人就是这么简单，重然诺，本来就是我的原则，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们之间的赌约。”
秦梓侧过头，河风缭绕着她的发丝搭在额上。
“我只能答应你私人的要求，这也是我的原则。”
易天行抿着唇笑了，笑的无比邪恶。
“私人要求？”
“不错。”
易天行叹道：“一直听闻上三天大名，总觉着是飘渺于天际的存在，和自己这种凡夫俗子扯不上关系，没想到啊……”他眼光在秦梓小有韵味的身上招视一番，“居然上三天也要玩美人计了。”
秦梓似乎有些受惊，两只清澈的大眼睛露出一丝窘色。
也未见她如何移动，只觉河边的风势略一流转，她整个人便与易天行隔开了三步的距离。
这下倒是轮到易天行吃惊，他张着嘴叹道：“好高明的轻功。”旋又叹息道：“放心吧，过于私人的要求是不敢提的。”
他微笑着拍拍自己的胸口，扮成可爱憨厚模样说道：“这里有个女生管家。”

第五十二章 真兰弦
七眼桥下河水悠漾，岸旁惠风和畅。
秦梓轻轻低下身子，将衣袖高高捋起，把那洁白的小臂伸入河水中，采摘了一枝兰草。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缓缓说道：“私人要求你慢慢想吧，既然有人管着你，我也不担心，只是……”
易天行见她语气中忽然透出小女儿情态，不由心中一荡，暗自想着，要求过分的事情不能，玩一下小暧昧似乎也对不起自己的狼心狗肺，但如果能时常看着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女生，倒也不错。
正想着，却听到秦梓的下一句话。
“有一件东西在你那里，我想要。”
“说话的语气很不中听。”易天行摇头道：“若是借，态度便要好些。”
“不是借，是要。”秦梓认真说道。
易天行看着这女子神情，微微皱眉，知道吉祥天还是放不下归元寺里的那片袈裟，思忖了会后应道：“先前赌约里倒是有这一条，不过你没有赢。何况你想要的东西，本来就是不我的，我无法给你。”
秦梓看着这个年轻人，越发觉着有些古怪的感觉，看着他一脸无赖神情，浑不把神秘莫测的吉祥天当成一种威胁，不免暗自揣测着他到底有何倚持。她哪里知道，易天行根本没有这种道门相争的概念，生死厮杀，似乎离他的世界还远的狠。自然说话有些牛二的横劲。
前些天里，她暗中查探着易天行的守藏，发现这个学生也只是如一般子弟那样浑噩度日，若不是清楚他体内有极丰沛的火元，又知道这学生进出上三天视为畏途的归元寺数次，她还真不敢相信，易天行也是修行中人。
易天行见她不说话，略觉古怪。
秦梓思忖了会儿，发现和这学生还是要直接一些，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不肯给，那就算我抢好了。”
在归元寺潜修数日后，易天行的修为大增，斌苦大师也曾经说过，上三天门内除了些有数的高手，没有谁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因此当他听见这句话后，也只觉着这女生坦白的倒有些可爱，真没想过就凭这样一个水灵的小姑娘能从自己这变态手上抢到东西，于是呵呵笑了一声，系上鞋带，便欲离去。
正走了一步。
便感觉身周环境有些异象发生。
七眼桥下终年不绝的浪花拍石声，便在一瞬间消失不闻，而河畔随风摆动的柳枝也在同一时刻安静了下来。
他愕然回首，却依然只看见秦梓美丽的侧面和那几络秀发。
“我设了一个小结界，大约能支撑半个小时。”
秦梓淡淡说道，身周的气息却渐渐厚重起来。
易天行皱眉，这才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境界颇高，竟隐隐让自己有些害怕的感觉。
他在肚子里强给自己打气，假意呵呵一笑道：“我可是天赋异禀，不想欺负你这小姑娘。听说吉祥天的小公子乃是修行门中的天才，不如改天我和他喝茶聊聊。”
秦梓听到他的这句话，微微一笑，方才在河边撷取的那株兰草轻轻淼淼地从自己掌心落了下来。
兰草在空中轻轻飘荡的时候，她右手掌在胸前一展，道道指影仿佛兰香溢室，渐渐挥发开来。
而那株兰草也在下坠的过程中忽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秦梓的掌心中多了一道似青如玉的淡淡烟氲。
易天行虽然认不得这是吉祥天从道家借来的先天密法，灵弦三法中的“真兰弦”，但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他的动作太快了。心里这个念头方现，一双铁脚已经在河畔地上一蹬，蓬的一声巨响，河畔地上的大石被他一脚踏碎。而他也借着这股巨力，整个人被震到半空之中，斜斜往前方掠去。
他先前听这女子说有结界，便以为是归元寺中那种青色伏魔金刚圈，把自己的两个手臂挡在脸前，便像炮弹一样往前冲去，只盼能将这结界一冲破开。
不料他的身子在空中滑行良久，却是空荡荡地一无所触。
他整个人被自己一脚之力反震飞了足足了三四秒钟，按照他的速度，至少也得跑到了几百米外……可还是什么都没撞到！
体内火元微乱，他整个人已实实在在地摔了下来。
又是一声闷响。
易天行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先前坐的椅子已经被自己的贵臀压的破烂不堪。
原来，自己竟是在原地玩了个高空跳！
“这是什么结界？”易天行脸色凝重起来，对秦梓冷冷说道。
秦梓默然不语，右手平摊在胸前，左手挽了个极美的光圈，只见结界内仿若冻结一般的柳树柔枝在这一瞬间活动起来，向易天行身上扑去。
易天行肌体比寻常人要灵敏数十倍，哪里这么容易便被这些柳条缠住，只见他像道闪电一般在密密麻麻的柳条内闪躲着，动作好不迅疾随意。
秦梓一皱眉，手掌放在身前平放，掌心那道淡淡的烟晕浮了起来。
“缚！”
随着她这声清叱，易天行忽然感觉自己身周的空气变的粘滞起来，自己的速度大受限制，略一窒神，便被那些柳条密密匝匝捆了个结实。
秦梓见他略一挣扎便无法动弹，于是轻移莲步向他靠近，说道：“吉祥天也不愿与阁下为敌，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这件天袈裟一用，还请见谅。”
易天行忽然将低着的头抬了起来，脸上还是鬼鬼的笑容：“我还蛮经常被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捆绑系的潜质。”
说完这句色情话，秦梓离他也只有两步之遥。
他双臂一挣，自己身上的柳枝寸寸短裂，而他整个人也已向秦梓扑了过去，手臂如电闪出，扣在了秦梓的颈上。
“归元寺的铁莲都绑不住我，何况这些虚柳。”易天行一面向美女自吹着，一面小心盯着她掌心的那道烟晕。他总觉着那里面蕴藏着很可怕的力量，自是不敢大意。
“修行之人，怎么能有你这种体质？”秦梓一惊后反自微微一笑：“既然你看得出来是虚柳，那你只是破了实体，又哪里破得了虚质？”
易天行的手指按在她的颈上，火元将吐未吐，只是觉得触手处一片粉嫩，倒有些分神。听见她这样一句话，心中警惕方起，却看见秦梓微微一笑，将她的右掌合上。
这一合，便等于五根手指在那道说不明白是什么颜色的烟晕上轻轻一拢。
轻轻一拢。
易天行身上骤感压力倍增，明明自己身上一根柳条都没有，此时却感觉有无数道坚韧无比的柳条正在捆着自己，还在不停收缩。
他闷哼一声，身上肌肉紧绷，勉勉抗住这种怪异的虚无力量。
再一侧头，却见秦梓已经离了自己的掌口所扼，站在数步之外俏生生地看着自己。
“不用挣扎了。”秦梓淡淡说道。
易天行闷哼一声，体内真元疾运。他不信这个邪，肉眼都看不见的东西能捆住自己？可是秦梓用的道家秘法“真兰弦”确实厉害，道道虚影，无所不在的捆着他，他一发力，便发现自己从头顶到小脚趾头，全部在与一种奇异的力量对抗，似乎身遭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与这道极细小的力量进行着较量。
而这种极细微的对抗，实在是他这个粗糙的修行初哥难以掌握。
细微处无法掌握，积沙成塔，整个大方面上的力量对比也显得凌乱。
而法术的对抗，最在乎的便是秩序。
易天行无法掌握自己力量的秩序，此时空有千钧金刚龙象力，却也只能狼狈地东突西扭，空使着力。他每一撞，便似乎有无数力量。奈何这些力量似乎全数击打在泥沼之中，滑腻里更隐藏着极玄妙的细微用力，让他始终难以脱此束缚。
易天行稍微平静了一下心神，老老实实地站在秦梓构造出来的结界里。
“这是什么道理？”在这种局面下，他也不肯放过求教的机会。
秦梓淡淡道：“你空有一身蛮力和无尽火元，却不知如何使用。你在归元寺悟道三日，也只学了些内修的法门，这外在的控制却是连修士中的小孩子也不如。像你这样漫无章法地用着自己的真元，就像是一处被点着的油田，熊熊燃烧，看着势盛，却毫无用处。真正的高手，当然会懂得把这些油用在该用的地方，把它的每一次燃烧，都变成一种力量。”
说完这句话，她将右掌五指略微松了松，易天行也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稍松了一点，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对她的蔑视有些不服，但发现情势如此，道理似乎也是如此，由不得自己不服。
好在自己不怕挨揍。
易天行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嘴上调笑道：“原来修行就是烧油，难怪藏上信徒们都习惯了献喇嘛酥油。”
秦梓慢慢走上前来，轻声说道：“贫嘴是一种不好的习气。”
她右掌像托莲一般轻轻隔空托着那道烟晕，然后左手轻轻一弹指。
一弹指，空气中一阵微动，结界中嗤嗤之声大作。
易天行眉头一皱，被无形真气捆成醉虾一样的身体，在他极恐怖的力量作用下，终于弹了起来，腰腹部骤然用力，整个人从地上弹至半空，险险躲过几片呼啸而来的风刃。
可还是有两枚没有躲过，划破了他的衣裳，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易天行感觉着自己肩头传来的阵阵辣痛，好生吃惊，心想这女子一弹指召出的风刃竟有接近子弹的威力，再想到她唤出结界的手段，临空控力的法门，不由好生骇然，心想这丫头在吉祥天里到底是何角色？居然会厉害成这种样子，自己在她手上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秦梓见他居然还能动，不由神情微愕，见到风刃划到他的身体上，不由向前挪了一步，似乎颇为关心他的生死。直到最后看见他像只醉虾一样的在地上扭着，又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我无恶意，你若不躲，这几片风刃也只会割破你的衣裳罢了。”
易天行心里好生骇异，直到此时他才承认对方有足够的实力可以伤害到自己。想透了这点，他才不禁感叹世上之大，无奇不有，眼前这个看着怯弱无比的小女生，竟是真元比斌苦还要雄厚的修道中人。
他心中凛然，脸上却还是挂着无害且无辜的笑容。
“你长这么漂亮，用得着使这种方法耍流氓吗？我教你几个好招数，只要你肯使出来，不用你来脱我衣服，我自己会心苦情愿变身为色狼的……”
秦梓微恼，右手五指一拢，掌心烟晕被青葱样的细长手指捏成扁状。
易天行感觉身体四周空气骤然一紧，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戛然而止。他只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感觉着巨大的压力，自己的衣服也被压成了烟盒上的锡箔纸一般，皱皱着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他可不想一直就这样束手就缚，在心里寻着解决的办法，不停默祷经文。此时体内真元像漩涡一般急速运行着，奈何体内真气再足，体肤所触之处皆是压力，每一丝肌肉都在微微发颤，自己根本无法将力量使出来，就像是在深海底拼命挣扎一般。
“如是思惟，不令外念！”
他在自己的识海里闷哼一句，坐禅三昧经当中一直未能全盘体会的思惟法门，终于在这种狼狈的境地下向他敞开了一道门缝。随着经文的轻颂，易天行放松了对自己体内真元的控制，反让真元随着外部的压力缓缓流转着，遁自然之道，依佛心无障，真元渐渐归于控制之中，凌乱之象稍顿。
趁着这机会，他运起法门，体内火元一涨，闷哼一声，指尖微抬，三粒极高温的朱火便串成连珠向秦梓所站之处袭去。
秦梓果然有大神通，只见她左手在自己身前由上至下轻轻一拂，一道光滑如镜的冰面，便毫无先兆地横生在自己面前。
嗤嗤数响，冰面尽数融去，而易天行唤出的三枚朱火也消失无踪。
但就是这一刹那，易天行觉着外部那股无孔不入的压力，竟稍稍缓和了一些。先前一阵巨压，随着他身周的空气缓缓压至，他身上还好，只是耳膜被震的有些发痛，嗡嗡响着。
此时压力渐小，神识复又清明，一抬头却看见那个厉害无比的小女生，竟是双颊生起淡淡红晕，侧过了身去。
易天行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却看见因为空气中的压力，自己的衣服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将那不雅的某处轮廓显现的十分清楚。
他抬起头来对着侧过脸去的秦梓傻呵呵一笑。
这一笑，却把自己刚悟得的一丝道理全数抛光，也把这难得的战机可惜错过。

第五十三章 焚柳煮衣
秦梓余光中看见他傻笑，却误从这笑声里听出几丝淫亵味道来，寒着脸一摆左手，指尖真气缭荡，随着嗤嗤破空之声，风刃又至。
易天行慌了神，虽然这些风刃似乎还不能破开自己坚逾精石的肌肤，但那种火辣辣的痛也不是好受的，破口骂道：“是你耍流氓，关我屁事！”
这时候风刃已经挟着破空之声，来到了他的面前。
易天行这次学了个乖，整个人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学着老僧入定。只是他虽然模样摆了出来，一颗不动佛心却没练到家，耳中听着凄厉风声，身上觉着渐渐冰凉，似乎有几片风刃正从自己自己的鼻尖掠了过去。
他先前骂秦梓耍流氓，不料还真是一语成谶。
破空而至的风刃擦着他的肌肤来回割着，将他身上的衣服划成一条条的布屑，随着布屑缓缓落在地上。易天行的身上便只剩了条小内裤，全身赤裸。
“才女耍流氓啊！”
易天行也不管这结界有没有隔音的作用，不顾情态破口大骂道。
秦梓脸色一黑，却没有接话，反而用眼光将他身体从上至下好好扫视了一番，只是看着易天行匀称的身材，面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过了会儿，秦梓没有发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不由微微一凝神，半晌后道：“天袈裟呢？”
“这种情况下说话？”易天行脸皮厚，光着身子看着她，脸上满是促狭笑容。
秦梓一窘，一挥左手，结界内的柳枝便轻轻扬扬地飘了过来，盖在了易天行身上。
易天行没有再出手，虽然这时候他已经能够唤出自己体内真火，但他总觉得对方此次前来，肯定有所准备，自己的火元不见得会起作用，更何况在他的神识里，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女生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天袈裟不在我身上。”他煞有介事说道：“那日归元寺借我天袈裟帮我退烧，后来烧退后天袈裟便不见了，估计是寺中老和尚使神通唤了回去。”
秦梓虽然有些不信，但眼看着易天行近乎赤裸的身体，确实想不出别的可能。
易天行见她沉吟，笑眯眯道：“秦梓，你在吉祥天里是什么身份？好厉害，我在你面前什么办法都没有。”忽然长叹一声，面上戚容渐现：“我自小独自修行，原以为天下之大，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没料到遇见的第一个上三天中人，就比我厉害这么多。”
秦梓转过身来，看着他滑稽模样，微皱了皱眉：“真是感应不到你身上有天袈裟。”眉宇间露出一丝失望和黯然。
易天行此时被柳条缠着了一个绿柱子，他用勉强能动的食指抠抠柳条上的突起，皱皱眉：“你是吉祥天中何人，为什么要对付我？”
秦梓轻轻从唇际吐出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要天袈裟做什么？”
秦梓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易天行闭目想了会儿：“以你的修为，天袈裟对你没什么帮助。”
秦梓静静望着他道：“你先前似乎有些自卑心绪，其实不妨让你知道。修行门中，像你这样的初学者，便能到如此境界，进速之快，算是世上罕见。”
易天行眉角一挑道：“还是不如你。”
秦梓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既然天袈裟不在你身上，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如今我是菜板上奄奄一息的鱼，随您怎么剔骨。”易天行话里有一丝火气，“问吧。”
“你怎么进得了归元寺后园？”
易天行道：“走进去的。”
秦梓面上微有怒色：“不要说笑。”说完这句话，她出奇地沉默下来，负手于后，静观苍天，悠然叹道：“那处后园里有什么，在修行界里一直是讳莫如深的事情。”
她想了会儿后缓缓说道：“我也不瞒你，我自小记挂此事，推断出里面应该住着一位有大神通之人。只是不论是我上三天，还是高原藏密，这些年来都有试探，但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潜进。你为何能进？这个原因我总要弄清楚。”
易天行凝神听着，心里也涌起很大的疑问。他后来也常觉着自己归元寺之行似乎有些过于顺利，此时听这位吉祥天的秦梓姑娘说，才知道那处后园竟是一个秘地，可为何自己当日如闲庭信步般便走了进去？为何自己后来进出，也没觉着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忽然想到在归元寺斌苦大师和自己说的一句话。
“老祖宗对你青眼有加……”
他猛一惊神，纵然此时全身赤裸，却也流下两滴汗来。老祖宗对自己青眼有加，所以自己可以轻轻松松进了归元寺后园，可以从斌苦那里学到修佛法门，可以得到了归元寺的宝贝天袈裟给小红鸟灭火……好大的人情！
易天行不是傻瓜，他想到此处，便有些暗惊，试看自己也没什么能让那个强到变态的老祖宗瞧得顺眼的，他给自己这么大的人情，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原因。
而这原因，却是现在的自己无法参详透彻。
※※※
秦梓一直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易天行思忖良久后，才说道：“你信缘份吗？”
秦梓一愣，半晌后摇了摇头。
“我信。”易天行笑了笑，“缘份这东西，当我觉得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很没道理时，我便把它归结为缘份。归元寺里的遭遇，我也当是一种缘份。”
秦梓又摇了摇头。
易天行忽然微笑道：“你不会打算把我捆在身边一辈子吧？”
他一句调侃，秦梓却若无所闻，自问道：“归元寺的后园里究竟有什么？”
易天行虽然有些怀疑归元寺的用心，但相较之下，对于面前这个厉害的恐怖小女生更是没有半分信任，想了会儿后脸上堆起诚恳面容：“我确实不知道，一个愣小子哪里可能遇见什么奇遇，或许是运气好吧。”
秦梓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心中所想。
易天行此时却忽然啊啊大叫起来。
秦梓侧脸去看，却见他身周的柳条不知为何竟燃了起来，略一皱眉，心想难道这小子对于体内火元仍然不知如何控制？
就在哇哇大叫声中，易天行暗自叫体内火元缓缓逼出，将自己身上的柳条烧了个干干净净。虽然体内那些无数股虚劲仍然挥之不去，但火元缭体，却让他感觉舒服了些。
柳条烧光了，他身上还有什么？
小内裤是布做的，更是早就烧成了他脚下的一团灰烬。
于是他此时像一只剥的干干净净的光猪一样，站在清雅淡丽的才女秦梓面前。
秦梓微啐一口，面上略有羞意，侧过脸去呵斥道：“成何体统。”
秦梓心神微乱，右掌中的神奇烟晕也自摇晃了一下。易天行感觉自己身上的无名束缚略有放松，在她身后邪邪一笑。
“干脆都烧干净，让你查天袈裟也查的清楚些。”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默运着坐禅三昧经，随着体内的真元疾运，终于勉力向前移了一步。先前被困在结界中时，曾听见秦梓无意说过一句：这结界约摸能支持半小时，而先前他暗算半小时差不多到了，于是使出了自己的小伎俩。
易天行等的就是这机会，不待秦梓反应过来，脚跟部的肌肉勉力一弹，整个人便向秦梓扑了过去。
秦梓忽觉掌心真兰弦一震，知道身后有异动，强行转身，却看见全身赤裸的易天行向自己扑了过来。
以她的修为，在这个世上遇见任何一个高手，也不至于慌乱成这种模样。若易天行此时是全身火元尽出，化为焚天神通扑过来，秦梓自信也有办法应付——但她毕竟是个青稚未褪的姑娘家，骤一见一个赤条条的大男人向自己飞扑而来，哪有不心慌的道理——她下意识里捏了个神诀，移地三尺之外。
便是这一慌神，强加在易天行身上的道家秘法真兰弦却因此出现了一道精神面上的缺口。
易天行半仆于前，左膝跪地，感觉身遭束缚渐渐涣散，暗喜之下，一声方便门法咒颂出：“破大自在！”
体内金红火元被他急速逼出，从自己的左手在指尖到右手中指尖，绕过后背，一道极鲜艳的火鸟喷薄而出，冲天直上，狠狠打在因时间渐久而显出真形的结界上。
易天行扑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结界内一阵天摇地动。
易天行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燃着熊熊朱焰，挟着令人退避三分的高温，趁着结界淡薄的一瞬间冲了过去。结界消退后，显出一直在不远方的七眼桥来，他哪敢停留，浑身燃着火一头跳进了湍急的府北河里。
“轰”地一声响，浪花四溅。
※※※
结界一破，二人先前站着的地方回复寻常景色。河上微风渐起，柳枝又开始在风中轻轻摆动，清香中一片适意宁然，只有岸畔一只碎成木片的椅子和一些破烂的布屑证明方才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斗。
一个全身黑衣的阴煞小个子跪在秦梓的身后。
“主公，为何留这小子一命？”
秦梓今日控制真兰弦太久，真元耗损过大，最后又以神念与易天行的九天玄火硬拼了一道，脸色不禁有些发白，却显得这张美丽面庞更加怯弱可人。她没有解释那个小个子的问题，只是看着水波滚滚的河面，有些出神。

第五十四章 温柔小火（上）
府北河过了七眼桥绕过观河亭，势头便缓了下来，渐渐郁成一片汪汪的静流之地。水面虽然谈不上广袤无垠，但平静无风亦无波的镜面样子，仍然是似极了江南明秀湖泊。水面明净无瑕，映着天上的丝丝云彩，泛着淡淡日光……日头渐渐下去了，夕阳照着水面，几片雨云从远处飘了过来，却露出了另一角青天早月。
易天行安静地躲在水底泥沙上，借着水流的温柔挤压安抚自己紊乱难平的心绪。他并不知道今天面对的这名青稚女子便是吉祥天里神秘的小公子，更不知道若他从秦梓手上逃脱的消息传到修行门中，会让一干修士对他的评价飙升到什么地步。他只是觉得有些颓然，觉得自己在归元寺里辛苦修道，怎么最后却落了个惨败于黄毛小丫头之手的下场。
身边的河水有些冰凉，易天行封住自己口鼻，用自己以前在县城学会的本事，用自己的周身皮肤吸纳着水中的空气，凉气渐沁，他暗自将坐味三禅经运行了几遍，化解先前的伤势，然后勉力在河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光着脚踩在淤泥中，极困难地抵抗着扑面而来的水波。
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虽然感觉中，那个叫秦梓的女子对于自己并没有动杀念。但想到对方的身份，易天行便苦笑起来。
“说不定再被她抓到，会被当成妖怪捉到山上去给那个狗屎吉祥天看门，就算她良心好给我求情，可她这样一个下层修士，在门里面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吧。”易天行想到这点，便决定还是要先暂时躲起来，至少看看风声再说。
他在水底抬头向上望去，发现天光渐渐暗了，这才知道时间已晚，估计岸上的人极难发现水底下的踪迹，便决定开始自己的逃亡。
河底黑黑的，纵使易天行火眼金睛，却也看不出太远。他只好顺着水势的方向，模糊判断着河的走势，然后学一本武侠小说里的高人，从河底泥中使出吃奶的力气搬了块大石头给自己稳定重心，便一步一步踩着烂泥，迎着清水，沉在河底向前行去……
※※※
易天行从小便有着高人一等的自视，虽然那时候是自视为妖，可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整的这么惨，所以当他在县城受气后，可以变身为嚣张的少年，当他面对着黑道龙头古老太爷时，也可以谈笑自若。而这一切，其实都是建立在他对自己近乎变态的自信上。而今日，一个叫秦梓的小女生却把他的这种自信击成了粉碎。于是他抱着块大石头在河底丧魂落魄地走着，也不辨方向，不论时间，只是不知惊了河底多少年没有被打扰过的虾兵蟹将。
直到河面上一点光线都没有了，低头抱石穿水而行的他才稍稍安下心来，回复了平常。然后默念心经自察，却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体内的伤势似乎好了许多，先前被秦梓结界震的一片黯淡的火元此时也渐渐活泛起来，在自己的身体中欢呼雀跃着，想要弥补自己胸腹间的一大片墨色。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忽然一道暗浪打了过来，正击在他的面门之上，这才把他打醒了。
这，不正是和秦梓那种奇怪的道门秘法相近的环境吗？
面对挫折，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应对方法。有的人可能会放弃。有的人可能会奋发图强，然后报仇雪恨。
而易天行不是这两种人当中的任何一种。
他只是有些不服气，然后有些害怕，于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不是为了去报仇，是为了下一次不再有让自己有吃亏的机会。
他是一个修道者，但首先是一个世俗主义者，小半个犬儒主义者。
既然此时灵机一动，摸到了修行关卡的边缘，他当然不肯放过修行良机。于是他也不上岸，干脆把石头扔到身边，震起一片泥水，然后盘膝坐在这块石头上，双手搁在膝上，双目微闭，舌抵下颚，宁神静气，拇指与中指似触非触反向而结，结着莲花童子手印，便随着轻轻荡着的水波在河底潜修起来。
“如是思惟，不令外念！”
在岸上被困于秦梓青兰弦秘境时，他识海里曾响起这句坐禅三昧经当中的思惟法门，而当时因极搞笑的原因，与他擦肩而过。
此时他静静坐在黑暗不见光线的河底，感受着面上的水流，感受着身周无处不在，极细微的压力，感受着这股与秦梓道家秘法虽威力大不相同，境界却极为神似的环境，心神宁明一片，诸般法门如流水一般从自己识海里缓缓淌过，一直未曾参透的思惟法门，不停地反复祝祷着。
体内的朱火，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欢喜，开始温柔适意地缓缓流淌起来，渐渐包围住了他体内的那片墨色。
“身心荡然，得无挂碍，是诸大众，各各自知，心遍十方，见十方空，如观手中，所持叶物。”
易天行于河底口不能诵，心却能明。
楞严经缓缓自心头飘过。
身内的朱火渐渐地转换着形状，不再用急火攻林的态势穿行体内，而是徐如清风般感染着它所接触到的每一处。
如同易天行在高阳县城小黑屋旁的小塘悟道一样。此时他的身体也渐渐散发着金红色的火苗，火苗如同蛇信般从他裸露的皮肤上忽吐忽收，迅疾灵运无比，不时燎得他身周河水一阵沸腾。
但如今他体内的天火似乎有了自我的灵性，光芒不再一味霸道，反自有些内敛的上乘感觉，离他体外数寸，便悠然退回。
于是在黑黑河底的少年，身周虽然燃烧着奇异的火焰，这仿佛心通天地的火苗却没有照亮整片河道，倒是引来了一大群好奇的鱼儿，在他的身边轻轻游动着，有几条胆大的鱼，更是游的离他只有数尺远，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身上不时窜出来的寸许高火苗，似乎正在想着，这么诡异的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五十五章 温柔小火（下）
河面上覆盖着一些水生植物，有些叶面宽大，有些如丝如缕，茫茫一片铺在水面上，在这黑暗的夜里将河面变成了奇异的草地。四周的环境有些神秘味道，偶尔能听见几声秋蛙残鸣和夜枭森叫。
河畔有些灌木生的颇为茂盛，肥重的叶子压弯了枝条，探进了静默的水里。
易天行缓缓地从水面层层浮萍中探出头来，吹掉自己嘴唇边的叶屑，他用手拨开头顶的灌木叶，静悄悄地爬上岸。
他把身子压的极低，因为灵识之中总感应到不远处一股阴煞无比的气息正在寻找着自己。不知为何，他坚信那个叫秦梓的女子不会想置自己于死地，却从这股气息中感受到一丝厉杀之意。而他此时虽然于佛法有所触通，体内伤势却依然未能痊愈，自然不敢去撩动这个未知的敌人。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爬上岸，在全无人烟的河畔护堤林里疾奔，沿着和那道阴煞气息相反的方向。
不知跑出了多久，他终于除了天上繁星外，看到了其它的光源。
悄悄掩近过去，才发现是一家农舍。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身处何方，但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不由皱了皱眉，脚尖轻轻一使力，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跃进了农舍之内。
农舍多有养狗，易天行自然也防着畜生，刚一落地，便感到身后有条猛犬低声咆哮着向自己冲了过来。
他指尖迅疾伸出，奇快无比却又奇准无比地轻轻点在那条狗的鼻子上。指尖一道火星突迸，那条狗哀鸣一声，凄惨退了回去，隔着远远的距离望着易天行，却是再也不敢叫了，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会喷火小贼的畏惧。
易天行甩甩手，想甩掉指尖摸到狗鼻子后湿乎乎的感觉。走进院内，十分惊喜地发现院内大竹竿上居然真的有几件衣服。
他随手摸了下来，胡乱套到自己身上，便又翻身出院，向远远夜空下灯光更盛处走去。
走到灯光盛处，才发现是一个小镇。
他看着自己身上发灰的中山装不由笑了起来，找了个店铺，好言好语相求，才得老板施舍打了个电话。
他电话打给了袁野。
“在忙吗？”
“没，三少爷，有什么事，这么晚了。”袁野的声音有些诧异。
易天行想了想，斟酌道：“我出了点儿事情，你过来接我一下。”
袁野听见他出了事，浑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人怎么样？”
“没事。”易天行道：“活蹦乱跳。只是我最近这几天不大方便再回学校，想问下你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躲一下。”
袁野以往和易天行见面，总能看见少年面上散漫无状的神情，此时听他淡淡说着没事，心中却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于是也不再含糊，直接问道：“您在哪儿？”
易天行问了下店老板，才知道自己在河底一通乱走，竟走到了省城东郊，一处叫做龙泉驿的镇子。
“龙泉驿？那就好，我马上过来，辛苦少爷等会儿。”袁野应道。
易天行忽然说道：“你小心一些，不要被人看见了。”
“是。”
过了约四十分钟，袁野开着辆国产汽车进了小镇，易天行远远看着他摇了摇头，于是他装作过路，也不停留，便把车子开出了镇。
易天行向那位店铺老板千恩万谢，只差要把自己偷来的旧中山装抵了电话钱，才慢悠悠地沿着镇上的阴影向镇外走去。
在镇外的树林里。
易天行微笑看着车边的袁野道：“这么晚了把你拖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袁野把他上下打量一道，小心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居然这么小心。”
易天行皱眉，心想上三天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讲与他听也没必要，要让他相信又得费一番口舌，于是淡淡道：“事情有些棘手，不过一时也讲不清楚，总之今天下午我被人整治了一道，现在感觉有人想要杀我。”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袁野一脸忠厚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平日隐藏于下的凶戾之气，“少爷把人名交给我，我让他活不过今晚。”
易天行唬了一跳，笑道：“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拍拍他肩头微笑道：“这件事情你帮不上忙，还是我自己处理吧。”
袁野皱皱眉道：“这省城道上，少爷，您可不能自减了威风。若说我们古家在省城还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情，除了政府还是只有政府，到底是谁？”
易天行心想，难道我能告诉你是半神仙要捉我？他笑着说道：“这件事情日后我若处理妥了，自然会告诉你。我今日要你来，主要是我还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想，所以学校暂时有些不方便回去，所以想你带我去一个安全点的地方。”
袁野见他不说，自然也不好追问，恭谨道：“既然不能回学校，那少爷干脆回公司吧。”
易天行苦笑，心想回公司难道让一干黑社会成为修行界的炮灰，连连摆手。
袁野又想了会儿，道：“有了，少爷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易天行忽然感觉那道阴煞气息又离这间小镇近了些，不由微微皱眉，体内心经直催，隐隐捕捉着对方的神识……
“省城西边有地方吗？”他忽然问道。
袁野憨笑道：“就是在城西。”

第五十六章 石钓鱼
二人上了汽车，便往省城方向开去。一路上易天行坐在副驾驶座上面色凝重，他左手结着手印，右手抚胸，暗自探看着那道阴煞气息的方向，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境界比自己也只低上一些，想到一探子游骑便有如此功力，若被吉祥天的人围住了，只怕还真只有束手就缚一道途径。
好在随着汽车的渐行渐远，那道阴煞气息也渐渐弱了下来，直至淡然不可捉摸，终于消逝在汽车身后某处。
易天行心神一松，叹了口气，侧面看着袁野一脸镇定的神情，忽然想道：“自己把这些凡人带进修行人间的争斗中来，会不会出问题？”
不多时，汽车便上了二环路，易天行远远望着省城在夜里的万家灯火，轻轻叹道：“这当学生没当多久，便要跑路，我可不愿意。”
他是个很执着的人，即便面对着神秘的吉祥天，仍然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此时看着万家灯火，一派生活气息，暗自下着决心，总要摆脱这种在他看来很无谓的争斗。
袁野一点油门，汽车在空旷无车的夜间二环路上疾驶起来，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盒烟，给易天行打了根，然后自己点着，对着挡风玻璃喷出一口浓烟后，问道：“少爷，究竟是什么人让你这么害怕？等事情结束了，我们杀回省城来。”
易天行第一次抽烟，汽车内的电子点烟器总使不好，看着袁野没注意，假意把烟头凑到点烟器上，却悄悄凑到了自己握着点烟器的食指上，嗤嗤燃烧声起，他笑眯眯地拔了一口烟，学着平日里同学的模样往外吐着烟圈应道：“杀回省城可不干，到时候弄清楚对方怎么想的后，我偷偷溜回来的好。”
袁野听他这么说，脸上浮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神情，许久后情真意切道：“少爷，就像我那天说的一样，您可真要奋发图强了。”
易天行卟地一声把嘴里的烟头喷了出来，哈哈大笑。
※※※
袁野给易天行选的藏身之所果然很妥当，是省城西边山里的一处鱼塘，汽车拐了无数个弯，硌了无数块石头才开了鱼塘边的农舍，里面的人听着汽车声音都出来看着。
农舍里住的是一对老年夫妇。
“袁大哥，你怎么来了？”老年夫妇看见袁野开车，有些惊讶。
袁野把手向正慢慢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易天行：“许大伯许大妈，这是我们……”易天行向他使了个眼色，“……这是我们公司的……小易，以后专门负责公司里农贸一块，我今天带他来考察一下。”
那对姓许的老年夫妇赶紧把他们领进屋去。
易天行坐在屋内，看着四周朴实的农家格局，满心欢喜道：“袁叔，你经常来这鱼塘钓鱼？”
“我哪受得了钓鱼的无聊，是老太爷当年喜欢。”袁野应道：“少爷，这鱼塘是公司的产业，原本是我暗中买下，准备老太爷养老时候用的。不料老太爷最后还是只肯回高阳县城。”
易天行微微一笑，心想这人对古老狐狸还真是忠心不二。
袁野看见他一身乡下人打扮，皱皱眉，想到自己车上还有前几天打猎时候的衣服，赶紧出去从车上拿来给易天行换上。
易天行倒没觉着自己这一身有什么不舒服，只要干净就好，毕竟他也是拾破烂的出身，但看他殷勤，自然也不好拂他的意，一面换着衣服一面说道：“这鱼塘养的什么鱼？”
“淡水鲨。”袁野回道：“养着只是为给老太爷解乏得趣，所以也没和省城的馆子签什么固定合同，总之每个月公里派一笔帐给许伯许妈，付了饲料和人工就好，塘里满了要分塘的时候，才会自己派车给城里运一车去，每年公司农贸这块赖着这鱼塘不少。”
“噢，这鱼卖的怎么样？”易天行想不到黑社会还真的办公司。
“淡水鲨鱼肥少刺，城里的大酒店都很喜欢，每年可以入帐十几万元吧。”袁野见他神情，以为他担心和省城有经济来往，会人多嘴杂，赶紧道：“少爷放心，知道这个鱼塘的人很少。”
“我不是不放心。”易天行笑道：“只是想着估计要在这里躲几天，总要找些解闷的事情才成，既然有现成的鱼塘，当然不能放过锤炼钓技的机会。”
袁野笑道：“少爷既然想玩这个，那我这几天陪你好好玩玩。”
易天行想了会儿道：“公司里这么多事情，你还是回去吧。何况你老不在公司，若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又会多了个心眼。”顿了顿又道：“何况我那些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万一从你的去向察到这里，倒还不好。”
袁野脸色凝重道：“少爷一直不肯说对头是谁，我也不好多问，只是刚才你说自己受了点小伤，又不准我请大夫，如果那个对头找上门来怎么办？”他拍拍自己腰间，豪气笑道：“不说别的，当年随老太爷江湖厮杀，这把勃朗宁可是用惯了的，虽然好几年没有动过了，不过旁人若想害您的性命，总得过我这关才是。”
易天行笑着摇摇头道：“不须太过小心，其实我想我那对头也不见得是要我性命，只是目前我还摸不准对方是如何想的，所以才要暂借此地稍避。”
袁野道：“那要不要我喊些人去察看一下？”
易天行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不让这些世俗凡人牵扯到这些事情里面，笑着拒绝了，又道：“若对方真杀了过来，我一个人自保恐怕还方便些，你在这里也没多大用处。”
他看着袁野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赶紧笑着道：“老太爷没说过吗？我也是练过的。”
袁野心想，你一富家少爷，哪里能有什么真功夫。他是一个真性情人，嘴上不说，脸上却不免露出了轻视的神情。
易天行心中暗笑，领着他走出门外，对着黑黑的鱼塘，侧身对袁野说道：“看得见里面的鱼吗？”
袁野摇摇头。
易天行从脚边拾起一粒石子，便运起力气往水里掷去。石子挟着劲气破水而入，嗤的一声，一条又大又肥的淡水鲨喷着血花，从水底一跃而起，拼命地挣扎着。
他看着袁野瞠目结舌的表情，笑道：“请许伯捞上来，呆会儿我们吃了，你就回去。”临回屋前，他对着鱼塘里浮白的淡水鲨尸体默一合什道：“鱼兄弟，莫怪我手残，怪就怪这姓袁的家伙不信我，阿弥陀佛，早登极乐吧。”
※※※
吃完清蒸淡水鲨，又把许妈做的鱼汤面扫了个一干二净，磨蹭了半天的袁野终于在易天行的命令下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了。易天行赞了几声许妈的手艺好，便趁着二人给自己准备床铺的空当，走出农舍，来到了鱼塘边的那片林子里。
夜里风寒，塘上传来轻微的水腥气。
易天行看了看天上繁星朗月，回头瞄了一眼身后密密的林子，举起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响指的声音，在寂寥的夜空里传的老远，空空袅袅久不停歇。
“咕咕咕咕……”
一片沉寂的山坳间响起了一阵清脆却有些难听的鸣叫。易天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远处飞来一个小黑点，小黑点随着夜风疾冲而下，渐行渐近，终于化为一阵清风扑入他的怀里。
他抱着已经比以前大了不少的小红鸟苦笑道：“明天一定给你买两盘黄莺莺的磁带来听听。”
小朱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有些时候没有见着他了，此时闻着他的体息，拼命地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拱蹭着，模样可爱极了。
易天行用食指轻轻挠挠它翅膀下的软毛，轻声道：“这些天做的不错，保命要紧，上三天的那位姐姐太厉害了，你老爹我不是她的对手啊。”
小朱雀抬起头来，黑幽幽的眼珠望着，骨溜溜一转从鸟喙里又吐出一串咕咕叫声。
易天行轻笑道：“知道你能干，下午就做的不错，老爹有什么事情不要你帮手。”他想着下午被秦梓困在结界中不知如何是好时，如果小红鸟贸然扑下来救自己，只怕会被这些上三天的半神仙捉去。
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后怕，看着红鸟的小眼珠，认真诚挚说道：“记住，如果以后老爹出了什么事，不要管我，你自己跑，要不跑到归元寺去。”
小朱雀一直安静地在他怀里呆着，忽然听到归元寺三个字却挥着翅膀上了他的肩头，咕咕乱叫，模样显得十分着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感应着小朱雀身上的天火之力，怀中滚烫一片，引得自己体内火元加速流转着，不一时，便觉浑身舒畅，竟似对伤势大有好处。
易天行笑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怕那位归元寺里的老祖宗，按说他给你安了个天袈裟化成的羽毛，对你我可是有大好处的。”他看小朱雀仍然急地在自己肩头乱踩，无奈笑道：“也罢也罢，不去归元寺。那日后若我真的不在你身边了，你可得跑远一些……嗯……”他思琢道：“去竹海吧，就是往南边飞一段，以你现在的速度，大约也就是半小时，就会看到一大片的竹子，像海草一样恐怖密集生长着的地方，你以后就呆在那里面好了。”
夜已渐深，明月高悬，这一人一雀就在喂养着淡水鲨的鱼塘边像唠家常一样唠着生离死别。

第五十七章 塘中鱼
第二天易天行醒来后，洗漱妥当，正准备去山间放松一下，同时唤回小朱雀为自己疗伤，不料却颇为意外地看见小肖背着两个大包站在农舍的门口。
“少爷。”小肖脸上显得十分高兴。他昨天半夜被袁野从床上揪起来，告诉了他此间的事情，让他前来照看易天行的生活，一想到自己被袁头和少爷如此信任，便觉着自己前途无量，怎能不欣喜异常？
易天行一拍额头，头痛道：“是不是袁叔让你来的？”
“是啊。”小肖诧异道：“我还以为是您让袁叔传的话。”
易天行看着他带的包裹，便知道袁野肯定给这小子下了死命令，于是哀叹一声，也不再多矫情，把他领进门交给了徐氏夫妇。进了屋，看着小肖从包裹里拿出诸如人参酒、羽绒服、之类的东西，易天行不由傻了眼，张大了嘴问道：“我们不是来旅游，更不是来度假的。”
“有备无患。”小肖虽然不知道自家的三少爷躲在这乡下小鱼塘里做什么，但还是呵呵笑道：“乡下冷，人参酒补身子。”
易天行从羽绒服里面摸出一把硬梆梆的东西出来，不由望着司机小肖同志哀叹道：“那这呢？你带着霰弹枪来轰鱼的？”
※※※
就这样，易天行在省城西边山下的小鱼塘住了下来。
虽然没有采菊东篱下的真趣，却也可以闲时钓钓塘里游不动的肥鱼，闷时喝喝把人参泡成了木渣子的陈酒，晨起山中唤朱雀，暮归塘边问鱼熟，生活的倒也怡然自在。
山间的风景颇好，虽然夜里有些死寂乏味，但天上繁星却比城里的任一个夜里都要明亮许多。易天行很喜欢在夜里唤来小红鸟，然后一人一雀坐在高高的树枝头，看着明月映照下的鱼塘里众鱼争食，激起水浪翻滚。偶有山风吹过，吹得他在枝头一阵轻晃，他看着天上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接接自己脸颊的月亮，神思一阵恍惚，心想那上面真的是荒漠一片吗？
他偶尔会想到自己奇异的身世和这一年来光怪陆离的遭遇，总觉得隐隐之中，有一只命运之手在左右着自己。自己虽说表面上伪作知天好命，但也有些不甘心随波逐流，总想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为什么。
为什么古老太爷会让自己去帮他找那个声音？这或许还能说的过去，因为他可能真的只知道自己这样一个修行者。那为什么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如闲庭信步一般走进归元寺的后园？上三天的秦梓曾经说过，那处后园对于海内的修行门派是一个禁忌。
如果说这禁忌便指的是后园那位神通可堪天地的老祖宗。那为什么老祖宗会对自己青眼有加，白白将归元寺镇寺之宝天袈裟送给自己的红鸟儿子？
想到因为这件天袈裟引来了上三天的大麻烦，易天行便是烦苦上心头，不能自解，他摸着小朱雀额上的那撮银毛，真是恨不得生生揪下来才好。
太多的为什么就像一道道丝缕，捆住了他的心念，让他愈发觉着重负难挡。这几日伤势也渐渐好了，他打算潜回省城，去向归元寺里的和尚们问个清楚。
明月林间照，有鱼塘中游。
易天行坐在高高的林梢上随着夜风一浮一沉，忽而大叫一声，似乎要将心中这几天来的郁闷随这一声吼排出身体，然后脚尖一踩，便向鱼塘里扑了过去。小朱雀不知道老爹忽然发了什么疯，咕咕叫着飞上了天空。
水花四溅。
易天行此时纯属穷极无聊，才会跳到鱼塘里玩。哪里料到这塘里养的却不是草鱼鲢鱼之类的可怜小家伙，却是淡水鲨。淡水鲨又名巴丁鱼，虽然野生的它们只以腐败动物尸体和植物碎屑为食，但毕竟顶着鲨名，总有几分凶悍野性，此时见着偌大一个哺乳动物从天上掉进自己家里，本性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把对方当作食物，可能也是怕了这家伙来抢自己的烂鱼腐虾，便借着凶劲围了上来，绕着易天行的身子便是一顿猛咬胡撕。
易天行被凉水一浸才醒了过来，然后发现自己身边游动着无数条或青或白的大肥鱼，不由唬了一跳。待发现这些鱼拼命地在撕咬自己身体后，却是觉得好玩起来，他的金刚之身现在只怕连子弹也打不进去了，又怎么可能被鱼齿撕破？
于是沙水鲨的拼命撕咬，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倒成了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轻击，易天行宛如置身于土耳其浴室，正享受着皇帝般的待遇，被姬妾们绣拳粉腿轻轻捶着。
池塘里翻滚不定，易天行逗着这些大肥鱼玩。他被咬了只怕有上千口，终于结束了这种另类的按摩，从塘边爬了起来，丢下那群咬了半天却没有一块肉落肚的可怜鱼儿在水里疲惫地游着。
这样胡乱闹了一通，少年人终于将那些烦心事全数抛诸脑后，脸上回复了平日的慵懒无谓神态。
被这里的吵闹声惊醒的小肖，赶到池边，却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易天行正坐在塘边的石头上往外呸着水。
“少爷，没事儿吧？”小肖满脸警惕。
易天行盯着他手上拿着的那把猛火霰弹枪，苦笑道：“只要你不走火，估计就没什么事儿。”
※※※
乡间生活虽然颇有野趣，过的久了却也容易让人厌烦。徐伯徐妈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只有个收音机摆在卧室里。易天行吃鱼肉也吃的有些厌了，小朱雀虽然可爱又有灵性，但毕竟不会说话，所以多了许多和司机小肖聊天的机会，就是这些聊天，却让他生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念头。
虽然易天行自己也觉得这主意来的有些没来由，而且自己为了脱身考虑问题有些自私，甚至有些王八蛋般的不负责任，但有时偶尔看到小肖的脾气禀性，又觉得似乎这才对路。
“你这几天有没有和袁叔联系？”他随口问道。
小肖沉着应道：“没有，袁叔交待了，少爷不想让人知道你躲在这里，所以他不主动联系我们，我不会给他打电话，免得泄露了少爷的行踪。”
易天行微微笑了下：“说说你自己吧，跟着我呆在这么个无聊地方，会不会觉得闷？要不然你回城去看看。”
小肖笑道：“少爷这是哪里话。虽然和少爷接触不多，但总觉得少爷身上肯定有很多奇妙的事情，能跟在您身边受些熏陶总是好的。”
易天行这人是孔雀性格，自恋不可避免，呵呵笑着问道：“哪有什么好奇妙的。”嘴上是在自谦，却是暗想，自己的气质果然蛮能吸引人的。
小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鱼塘：“少爷做事总是出人意料，像第一次送你去归元寺，进去的时候穿的是平常衣裳，出来的时候却是满身僧袍。”他嘿嘿笑道：“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想来少爷也不会告诉我，不过还是觉得少爷蛮神的。”
易天行哪里料到所谓奇妙便是这些事情，不由尴尬道：“那是……嗯，在归元寺里被僧人的大香烧着衣服，归元寺主持不好意思，所以赔了我一件……”忽然觉得自己这套说辞似乎太站不住脚，于是讷然住嘴。
小肖嘻嘻笑道：“那前天晚上呢？少爷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淡水鲨的鱼塘里玩？”
易天行无语，过了会儿拍拍小肖的肩膀道：“你心思果然挺细的，不过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以后你也别问了。”
小肖面上闪过一丝畏惧之色，赶紧站起来道：“以后不敢了。”
易天行笑骂着让他坐下：“只是你问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怕什么？”
鱼塘边有些尴尬地安静下来。
“以前有个不知名的诗人写道：或是在寂静的树林中缓步沉思，想着那些配称为聪明、善良的人和事……”易天行摸摸牙，觉得好酸，“我不是个聪明人。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少爷请讲。”小肖听他有话要问，脸上恭谨应道。
“听说你在自学法学专科？”
“是。”
“果然挺有上进心的。”易天行笑笑，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想了会儿后道：“你应该很清楚，我很不愿意插手古家在省城的生意，虽然老太爷一直有这个想法。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小肖哪里料到他一开头就给自己丢了这么大个题目，古老太爷为什么要让面前这个大学生少爷接手省城生意，又哪里是他这个黑道底层人物所能了解的，讷讷道：“这个小的真不敢瞎猜老太爷的心意，或许是他认为您有这个能力吧。”
“那愿望呢？”易天行侧头望着他安静问道：“能力与愿望是一个人能不能做好一件事的两个必备条件，如果没有愿望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拒绝？”
小肖皱了皱眉，看到鱼塘上面水波渐泛金光如鳞，心中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样的机遇正在等待着自己。他想了会儿后，斟酌着用词缓缓道：“只有有能力的人才会讲到愿望。更多的人都是被动地选择，而不是所有人都像少爷一样，在这件事情面前仍然有选择接手或是不接的机会。”
易天行有些感兴趣地看着他。
“我知道少爷是读书人，瞧不起我们这些混黑道的流氓。”小肖呵呵笑道：“其实袁老大暗底里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他是真心想扶您上位，您却总躲着他。”
易天行亦是一笑道：“这不瞒你，我小时候看见过许多事情，对于混黑道没有什么好感，再说我确实有足够的能力来选择要不要接手，而我的愿望肯定是不想接。”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古老太爷？”小肖好奇问道。
易天行摊开双手无奈道：“哪有答应，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小肖皱眉想了会儿，心想面前这位貌不惊人的三少爷看来果真有了不得的本事，不然怎能让古老太爷如此看重。半晌后他说道：“其实少爷，混黑道的人，就像先前说的那样，他们只是被动地选择罢了。在入行的初期，没有几个人有选择的机会，您若肯回公司做事，说不定还可以带着大家走正道。”
易天行微笑着摇摇头：“这说服不了我。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自然也要由自己负责。而且洗白这种事情，在我们这种地方，难度太大。”
他起身向着鱼塘那边走去，从徐伯手上接过药食料，便往鱼塘里撒去，淡黄色的食料被他的臂膀撒开，碎成一片半圆，平平整整地落在塘面上。
徐伯笑道：“易先生使力使的好，像是喂了几十年鱼的老行家。”
……
……
小肖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忙完了，递上毛巾。易天行接毛巾入手却是一愣，才想明白是给自己擦汗的，可是撒些饵料对于他的体质来说，实在连锻炼都算不上，更不可能出汗，便微笑着把毛巾递还回去：“从见你那天起，便发觉你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能不能介意给我讲讲你的过去。”
城府二字，往往显得有些怪异的意味，尤其是这两字从顶头上司嘴里说出来时，更会带着不好的结果。
小肖一惊，正欲分辩，易天行挥手止住，随意道：“你先前说混黑道的都有自己的原因，我想听听你的原因。”
……
……
小肖踏足江湖的理由很简单，就如同社会上每一个忘了怎么走路的小子一样。读书读不好，因为读不好所以时间多，时间多所以可以到处去玩，去玩的地方多了，见的嚣张的人多了，自然容易受欺负。年轻人血性重，所谓平衡的反噬，他自然要愤而起来反欺负，反欺负又被狠欺负，所以要找靠山，这样便入了学校的社团，这下便更没前途了，出校后便直接跟着以前的老大开始在江湖上混饭吃，一直到了如今。
易天行皱眉忍着笑听他把这一大堆陈年烂芝麻事儿讲完，道：“这里面有哪一条原因是站的住脚的？”
“没有。”小肖这时候回答的很利落。
“所以。”易天行发表自己的看法，“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老话，每个人要为自己走的路负责，我实在是没有理由做这些事情。”他转过身去，走到岸上土台处，用脚和着桶里的药饵，平静说道：“老太爷可能是真赏识我，省城里古家的生意确实也需要有个人管着，袁叔年纪渐渐大了，而且他性情过于朴实，看样子总有一天也是会跟着老太爷回高阳县。”
小肖垂手在他身后听着。
“义者利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件事情没有足够的利益吸引我。”易天行平静望着他，“之所以我说这么多给你听，其中的原因你应该明白。”
“明白。”小肖低头恭敬道。
“慢慢来。”易天行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微笑：“我是一个学生，没有什么经验给你，不过我只知道一点，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追求的不外乎就是金钱罢了。所以你多动动脑子，看看怎样少做点伤天害理的事，又能多挣些钱，这就是关键。”
小肖愈发觉着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位少爷，半晌后试探道：“可是一味赚钱，江湖上乱起来怎么办？”
“江湖？什么是江湖？”易天行低声说道：“没钱赚，就没江湖，你看书上那些江湖人争的还不就是钞票，只要你赚了足够的钱，你就有足够的江湖攥在手心里。”
“难道要洗心革面不问江湖事？”小肖目瞪口呆：“可地盘上很多铺子买卖纠纷，别的大哥找麻烦。小老板们都习惯找我们，而且道上兄弟确实有用，再说乡里乡亲的……”
“有什么用？维持秩序？”易天行从料桶里拾起稀稀的鱼食，慢慢搓成一个个的小圆，笑眯眯说道：“如果黑社会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第五十八章 天火一刀
十月十七日，天晴。
易天行抱膝坐在离鱼塘不远处的林间，正思琢着自己从幼时修习的佛门习法，待将所有法文融会贯通后，不由对于体用之分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忽而想到楞严经第九卷里的诸般修行之道，却微微皱起眉来。
“火元自生，佛心不动。”他轻声念着，似乎隐隐明白了这控火之术最基本的道理。什么是真火？如何控制？原来要控制的根本不是火，而是温度罢了。
他虽然是文科生，却也明白温度便是标明粒子活跃程度的指标，心想若是自己能像控制体内火元一般，控制自己身周粒子活动，岂不是可以凭空让温度升高不少？可一转念，他又有些糊涂，虽然在归元寺里修了心经，可也只是对自己体内火元的操纵手法有了精妙认识，至于体外温度，如果自己也能随意控制，未免有些异想天开，那可是得推翻热力学X大定律的邪门功夫了。
接着又想到秦梓的那个神通结界，微一思索，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想来也是借助某种法器将自身真元修为凝成某种隔断，若想破了对方结界，也只有以极强端攻其极弱处，或是自己与对方的修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正想着这些，林外农舍里传来一声枪响，然后便是一声惨叫！
易天行霍地站起身来，却没有贸然冲了过去，因为随着那声惨叫，一股阴煞无比的气息从农舍那边传了过来。
那道气息很熟悉，就是易天行冲破秦梓结界跃入河中后，一直追着他的那道。他皱了皱眉，以思惟法门催神识疾行，察探着那方，那道气息似乎也不隐藏，傲然催发着与他相抗。
“照见五蕴皆空……”易天行暗诵心经经文，感应着那道阴煞气息，发觉对方境界似乎比自己尤有不如，足尖一点，便要往农舍奔去。
此时林间一阵寒风吹过。
一片青色的树叶不知为何缓缓飘落下来，在空中坠落的过程中，竟渐渐变得枯黄，待要落地时已萎干无比，风揉欲碎。
易天行猛地定住身形，双眼看着前方，灵识沿着林子四周走了一遍，发现已经有一道结界被人悄悄立了起来，而那个挟着阴煞气息的高手却似乎幻作了几个分身，躲进了林子里，只是不知是在林梢高处，还是藏身于落叶地底。
他知道来不及了，微微低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林子正中，右手负于身后捏了个莲花童子手印，左手食拇指相扣，体内真元缓缓流淌，抬头看着头顶被林枝分成若干片的天空，看着这些天空渐渐被一道淡淡的雾气包围……轻声道：“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易天行像是很随意地把把在手搭在身旁的一株树上。
手掌与粗糙的树皮一接触，他便把坐禅三昧经的诸般法门一起开动，小心地将自己体内熊熊燃烧的火元压成一道极细小的真气，向树上传递过去。
与秦梓斗法时，他的体用之法差的太远，因此一身修为根本无法淋漓尽致地施展，今日骤遇敌人，自然学了个乖，抢先出手。
体内真元运行无速无阻，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手掌下的那棵大树便出现了奇怪的状况。
树干从他手掌贴着的那一处开始膨胀，然后奇快无比地向上传去，树皮劈劈啪啪地裂开，带着嗤嗤破风之声四处飞射，就像是有一条大虫忽然钻进了树干中，然后将这株树硬生生地胀破。
易天行闭目运功，大树越胀越大，而那道树身上的膨胀也无比迅痴地向树梢上传去。
迸地一声闷响，大树终于炸成了粉碎，而随着树心中穿心而过的真火在树冠处炸了开来，一大团诡丽流焰也蓬的散将开来。
随着这团火焰地喷出，一个黑黑的人影狼狈不堪地飞了出来，惨惨遁入林间。
易天行心头一闪，发现又失去了这人的踪影。
林子上空的那层淡淡雾气越来越重，易天行带着一丝不屑道：“以为这种结界也能困住我？”他这些天养伤早就养出一身牢骚气来，看见这名修士居然也想学秦梓用结界困住自己，更是胸中忿怒，神识早已探得此人修为与自己层次相仿还略有不如，自然不把对方的结界放在眼里。
他右手伸至身前，指尖绽成五朵小火苗串成的花瓣。接着五指一拢，指尖上的花瓣也随之一合，幻成了一朵红艳明丽的花朵，他神识一动，这朵焰花便缓缓离了指尖，向林子上空飘去，将将触及林梢上面那层淡淡结界，便身子剧震。
又是一声极大的闷响声，原本是淡淡黯黯的结界，似乎被这朵天火所酿的奇花所染，瞬间变成了一道极明亮的光幕，然后像一层薄冰一般碎成无数小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了下来。
这些明亮小片，一落到林间地面上便燃了起来，一时间林间火苗处处，仿若置身于炼狱火山间一般。
易天行正自微笑，却感觉面前空中一阵寒风飘过，火中出现了一个浑身阴煞气的小个子，那小个子的结界被破了，却也并不恼羞成怒，反而尖声笑了起来。
“没想到几天时间，你的修为就进境的如此之快。”
易天行闷声问道：“你是谁？”
“吉祥天门下宗思，见过朱雀少年。”阴煞小个子微笑行礼道。
易天行听见这称呼不由一哂，心中记挂着农舍里的那声惨叫，不敢多做停留，笑了一声，脚尖在林间湿泥地中用力一点，体内火元急吐，右拳挟着真火便向叫宗思的年轻人击了过去。
不料宗思却是不闪不避，反而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易天行的火拳眼见要击到他的身体，看见这丝笑容后知道哪里有些不妥，却也不及停手，只好一拳轰了过去，不料却是一拳击了个空，宗思的身体极诡秘地摇晃起来，在易天行真火的燎烤下渐渐淡去……
原来是个幻象！
易天行知道中了对方的圈套，却不知这个宗思的本身躲在何处预着伏击自己，闷哼一声，无数股细细的真火被他逼出体外，将自己燃成一个火人，以作防御。
不料火元离体，马上感觉到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似乎身后正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极玄妙的感觉，催动着自己体内火元的流运，引诱着体内火元熊熊且不计后果地燃烧起来，易天行转身，发现身后半空中飘荡着一个很奇快泛着火光的小油灯，灯身通亮，似乎与自己体内的火元争盛，显见不是凡品。
易天行眉头一皱，感到体内火元似乎有些失去控制般地想与小油灯里的火苗争斗，不由大感意外，毕竟他火元再盛，可也不能毫无保留地送出，于是默持思惟法门，想控制火元进出，不料却毫不奏效。
“这是昆仑山上的火精之引。”
从旁边走来了个黑衣人，这才是宗思的真身。
易天行感到局势凶险，也不去理他，盘膝坐在地上，各式法门真言在脑中急闪，却只能稍阻火元外泄之势，似乎飘荡在自己眼前半空中的那盏油灯，像是火中的美女一样，竟惹得自己体内火元不受控制的向油灯围去，虽然油灯似乎无法收入火元，但也让他感到万分吃亏。
一瞬间易天行身上大放光明，火势熊熊而起，化为数条火龙冲向那盏看着古朴的小油灯，在油灯之外火蕾狂吐，看着威势无比，他却暗自叫苦，知道无法持久。
好在此时他体内真火大旺，似乎还可支持一二，而且体表上一层朱火铺着，那个叫宗思的年轻人也颇为忌惮，不敢上前，似乎是存着靠这件法宝耗尽易天行体内火元的心思。
“不用勉强了，火精之引加上古铜神灯，乃地上万火之母，你体内火元虽盛，又如何敌的过这种力量？”宗思嘿嘿笑道。
易天行暗自咒骂着自己体内这些火元好色，脸上却透出一丝笑容来，这笑容却伴着脸上不断冒出的火苗，看着狰狞可怕无比：“地上万火之母？倒是挺大的名头。为什么要来动我？难道是你们门内的意思？”他眼力尖，早看见叫宗思的小子看着轻松，实际上负在身后的双手不停颤抖，看来他控制这盏油灯也是十分吃力。

第五十九章 无名火起
宗思面色一肃道：“你的进境太快，修行门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过你这种异类。你既然向着归元寺与我门中为敌，小公子留你一命乃是后患，今日我便要收了你。”
火焰中的易天行笑道：“收了我？当我是妖怪？据闻上三天虽然神秘，却不涉世事，尤其是吉祥天门中，修器无数，但严禁涉足尘世争斗，你们几番与我过不去，难道不怕门规处置？”
宗思冷冷道：“短短数月，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便有了如今连我都不如的修为，是不是妖怪又有谁知道？”
易天行听他说中自己心中隐隐所忧，咧嘴嘿嘿笑了声，白白的牙在嘴唇上飘着的游移火苗中显得格外明亮：“是人是妖，难不成是由你们吉祥天来定？”
“不拘是人是妖，你敢与小公子为敌，便是死路一条。”宗思阴冷应道。
“啪！”的一声轻响。
不知如何，先前还盘膝坐着与那盏油灯抢夺火元控制权的易天行，此时却像一阵风一样地飘到了宗思的身后，火掌轻推，拍中宗思的肩部。
宗思一声怪叫，整个人被这一掌击的斜斜地掠上天空。
易天行刚才等了半天才等到这个机会，见他在半空中防御大乱，哪肯错过，右手中指一弹，一粒朱火便向着他的胸口急射。不料场中的那盏小油灯果然厉害，竟似有极大的吸引力，强自把这枚朱火引偏了数寸，没有击中宗思胸口要害，而是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宗思闷哼一声，往林梢里一钻，带着肩头火光不知循入何处。易天行眯眼看着，也不知道这小子用了什么手段，竟把自己拍到他肩上的离火弄熄了。
此时宗思先前设下的结界虽破，但林间火苗处处，青叶青枝被烧得升起阵阵浓烟，林间几不可视，而宗思虽遁，那盏泛着淡淡暗金色的古朴油灯却依然凭空停留在易天行身前不远处。
……
……
易天行此时顾不得去追杀受伤的宗思，心想这人修为境界比自己低也敢来收自己，看来面前这破油灯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法器，想到这节，再看着自己体内真火汩汩而出，绕着油灯不停打转，怎么也招不回来，于是不免有些忌惮，心中惴然，在油灯前复又盘膝坐了下来，想寻思一个对付法器的方法。
他心想宗思受了自己离火一掌，应该受伤不浅，虽然油灯和“火精”在对付自己，那厮定不敢走远，不过也应该没有什么勇气再来偷袭自己，于是安安心心地坐了下来，在脑海里挖出佛宗的无上法门。
“物虽有生，不积聚，不灭，亦不舍众形，虽没而不灭。”易天行一颗玲珑心，暗自运着观品之心，隐约感觉火元与天地间诸般真气相似，也讲究个去归之途，但却始终找不到具体法子，不免有些着急。
佛心一动，神识稍乱，却直透林梢烟雾感受到了那个鸟儿。
那个红色的鸟儿正在林梢掠翅急飞着，似乎颇为着急。
原本青青的林梢，此时已被林间火苗燎的枯干一片，在林间的空地上，易天行盘膝坐着，十分吃力地对抗着古铜油灯中昆仑火精的神通，而在林梢深处，还有一双阴煞气十足的双眼盯着他。越过林梢顶头，可以看到有一只浑体通红的小雀儿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来回疾掠，似乎想要冲入林中。
“千万别下来。”易天行暗自默祷着。
他现在还有一抗之力，暗运坐禅三昧经，灵机一动。
“内外出入息，去则心影随。”
禅经真言一出，体内残余的火元正缓缓沿着腹中某处慢慢转运起来，初始薄淡，却渐运渐厚，形成一道水中急流一样的漩涡。他以心经暗观自身，发现这一大异象，却不知是福还是祸，但不论如何，火元漩的吸取之力较诸先前要大上许多，那盏要命的油灯吸取自己火元的速度减缓了许多。
易天行双眼静静看着油灯内的那一点幽幽火光，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不起眼的东西，竟能有如此大的神通，此时才想起归元寺斌苦大师曾经提过，吉祥天最擅炼器，自己与宗思对敌之初，看他修为不过尔尔，却忘了他可能带着的法宝，实在是愚不可及。
双眼看着前方自己火元组织的数条火龙绕着油灯不停周旋着，他的神识却放在林子上方，十分小心地注意着宗思的举动和小朱雀。
右上方的林梢一阵微动。
易天行知道，宗思要来了。
此时他体内火旋渐快，慢慢要与油灯的吸取之力持平，宗思却要来了！
易天行一阵微慌，不知应该先顾着那头。
正想着，便听见上空一段咒语响起：“震离坎兑，翊赞扶将！”肩头一片漆黑的宗思挟着阴煞之气向他扑了过来。
随着这句道家真言响起，易天行面前的那盏油灯骤然大放光明，一股极强大的力量从那处传了过来，先前还绕着油灯的几条火龙顿时被吸近了三分！
易天行闷哼一声，将身子强自一扭，恰恰躲开宗思的天外一掌。
但那宗思身法奇异，竟似无形无质般，身子挟着道道残影绕着他周旋，间或伸出一掌。
易天行虽然速度奇快，但此时大半副心神全都被场间点着火精的油灯系着，盘膝而坐，便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不由好生郁闷。虽然他反应快，但行动不便，终究还是被宗思拍了几掌，虽然身子坚实不会受伤，但肩头后背火辣辣的痛还是令他无名火起。
无名火起？
易天行心中想了这句话，下一刻便悟了对敌之道。宗思又是鬼魅般飘近，毒辣一掌击出，将将要击中他肋下时，他心神一动，法门疾出，一团真火便从自己的肋下渗了出来，直烧宗思的手掌。
宗思怪叫一声，左掌穿腋而出，替了右掌便要击打他的面门。
但他的身法虽然诡异飘忽，却终究及不上易天行神思一念之间的迅速，手掌还未触及面门，又是一团真火迎了上来。
易天行此时体内真火虽然和火精油灯玩着老鹰抓鸡的游戏，但残留的真火却足以应付宗思的拳脚。
如此交手几个回合，易天行定下心来，知道宗思除了这件法宝外，便只有依赖自己的拳脚功夫，这倒是不大怕的。

第六十章 真元充盈
正这般想着。
“锃！”的一声清吟。
易天行余光一看，大叫糟糕，只见左颊被火烧伤的宗思正满脸阴鸷地从身后拔出一柄剑来。
剑身寒若秋水，光毫四溢，显非凡品。
易天行脸色一沉，隐约感到这把剑能够伤害到自己。
而他的全身修为还在与场中半空里漂浮着的小油灯对抗着。
他该如何办？
……
……
便在这生死一线间，林子上空传来一声极尖的清鸣之声。
伴着这道鸣叫，一道极亮极赤的火团划破了林梢上面的片片雾笼天空，撕开道大大的伤口，向着易天行身前飞来，直扑那盏幽幽燃着的火精油灯！
小朱雀感应到他的危险，终于冲了下来！
易天行大惊，身子一弹凭空跃起，险险避开宗思自身后递来的寒意一剑，便向场中扑去。他不知道小红鸟碰上这昆仑山中的地火之精，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心焦之下，舍命而出。
不料他蹦的快，小朱雀下冲之势更急，便在他拦住小朱雀之前，它已经冲到了油灯那里，一张小缘，便如同啄食一般，将那盏古铜油灯里的幽幽火精一口吞了下去。
一口吞了下去！
易天行瞠目结舌，又是兴奋又是担心地看着它。而执剑于后的宗思似乎也万万没料到从天上飞了只小鸟来，便将自己视为神物的昆仑火精一口吞了，满脸土色，愕然站着。
……
……
林间颇为诡异的安静着。先前还你死我活的二人这时候看着一只通体红火的小鸟发呆。令人震惊的，小朱雀一口吞了火精，身体上却没有显出什么异状来。
“这是什么东西？”宗思握着那柄剑失魂落魄道。
易天行却一皱眉，一忧小朱雀的真身被这人看见了，另一忧却是感觉到身周的林间发生了些极奇妙的变化。
先前他体内的真火被昆仑地精引出，化为数条火龙绕着油灯打转，而此时小朱雀一口将油灯里的火精吞入肚中，却是隔绝了火龙与地精之间的引力，数条火龙似乎愣了会儿，又感应到自己主人易天行体内的火阵旋涡，便欢呼着向易天行扑了回来。
易天行却是大惊，心想这么多火元一下扑回体内，不会像吃多了的胖子一样腹胀体裂吧。
宗思浑身手足冰凉。他从那日七眼桥边看见易天行后，便决定除掉此子，这件事情根本便是瞒着吉祥天门中暗自进行，一方面是他觉得此人似乎是自己天生的威胁，另一方面……却是看不得小公子对此人似乎有些什么特殊的感觉。于是他暗自带着门内师兄弟从昆仑艰辛获取的火精，用起追踪之术，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找到在鱼塘边潜修的易天行。
不料却败了！
而且败的如此之惨！连自己的法宝也被那个叫不出名字来的小鸟一口吞掉！
宗思怒气盈胸，终于从先前的颓丧心绪中摆脱出来，这时候却不再向易天行动手，而是狂嚎一声：“还我宝来！”执剑向站在林间的小朱雀扑去，其势猛厉，似欲噬人一般。
而刚刚吞食了火精的小朱雀似乎正陶醉在吃了顿大餐后的喜悦里，咕咕叫着在林间缓慢行走，宛如人类饭后散步消食一般，全没注意到剑风即将临体，危险将至！
易天行大惊，哪里还顾得如何收伏在场间游走的火元之龙，心神一动，左指捏了个手印，右臂横举如刀，竟似有无穷的吸力将场中的游离火元吸着聚了过来，成了一个形状模糊的火刀。
砍！
意随心至，易天行心念方一动，这柄惊世骇俗的火刀便随着他右臂的轻轻一刀，破空劈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
集中了易天行体内大数火元的这柄虚刀，赶在宗思剑锋砍到小朱雀之前，实实在在击打在了宗思的胸膛上。随着震天价的一声巨响，宗思哀鸣一声，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大力量横横打飞到天空上！
易天行右臂指挥的火元如同火山喷发般一溅而散，而宗思就像是火山口喷发出去的石砾一样，燃烧着穿过浓雾遮蔽的林梢，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竟似成了一个小黑点，不知最后落到了何处！
易天行远远望着天空中被自己击飞的宗思身体越来越小，自己也有些傻了。
好可怕的力量！难道这一火刀是自己发出来的？
事情还没完。
如此可怕的力量，如何回到他的体内？这是先前被昆仑火精缓缓吸引出的，而此时却像归家的孩子一样前赴后继往他的体内钻去，易天行只感觉到虚海内一片肿胀，整个身体虽然精神，却有些难荷其负。
火元钻回的越来越快，易天行体内的火元漩涡也越转越急，越来越厚实强大。
易天行知道已经到了关键处，闷哼一声往地上一坐，盘了个双莲花，双手疾幻法印，神识内倒转心经，瞎猫碰死老鼠般将坐禅三昧经里初禅二禅三禅之品倒行而施，缓缓吸纳着这些本来就是自己的火元兄弟。
渐渐的，他体内火元漩涡的运转变得平缓起来，吸力虽然仍然十足，却变得有条不紊。而死死包围着他的高温火元也渐渐平静下来，乖乖地沿着他三万六千个毛孔慢慢地往体内渗去，一进体内被便归入虚海，再经火漩一转，成为最初的本始模样。
也幸亏易天行此人胆大心细，不然他一定会被这些火元挤的头晕脑胀，修行力大减，甚至可能会暗伤缠身。
小朱雀吞掉火精后，便变得有些懒散，看着自己老爹在练功也不帮忙，就趴在易天行身上睡着了。
而随着易天行对火元的吸纳，他的身体似乎成了一处空气中的漩涡，林间的空气绕着他的身体疾速打着转，卷着碎叶火烬还有林梢处不停燃烧着的火焰向他飞来，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林叶火苗都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轻轻摇摆着，似乎在行礼一般。

第六十一章 回到省城（上）
也许只过了一刹，但易天行艰难地吸纳着火元，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久的时间，终于一切如常。
他睁开眼睛，发现体内真元充盈，较之最初似乎尤有精进，不免暗喜，接着却发现自己体外裹着一大堆枯枝碎叶，而先前林间处处燃烧的火头也不知为何都平息了下来。
“难道都被自己吞进去了？”他摸摸脑袋。
这时候却轮不到他细想，毕竟一场恶战甫息，而开始时农舍里传来的那声惨呼一直让他惴惴不安，至于那个叫宗思的小王八蛋知道朱雀在自己身边后有什么后患，更是现在无法考虑的事情。
他拾起毫不起眼的古铜油灯，脚尖在尤自冒着热气的林间黑地上一点，身子便斜斜掠空，手掌再在树干上借力一搭，整个人便向林外远处的农舍纵去，势愈疾箭。
进了农舍，便看见徐伯徐妈二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易天行心中大骇，赶紧上前探二人鼻息，发现只是昏了过去，不由心中稍安，再进了后屋，却看见了让他惊怒交加的一个场面。
小肖手上拿着那柄霰弹猎枪，整个人却面色惨白地靠在床沿。
猎枪被齐崭崭砍作了两截，小肖一只手握着一边，显然还没来得及开枪，而他的右腿也被砍断猎枪的力量生生砍断！鲜血流了一地，看着凄惨无比。
易天行大怒，看这断口便知道是那个叫宗思的人用手中利剑所断，赶紧上前给小肖止血。
他看的闲书多，对于急救也有些了解，按照书上教的法子，把床单撕了下来，在小肖的大腿根部系了个活结，以备过阵子要舒通，又用手指按了几处穴位。
但看着让他有些头皮发麻的半截断腿，易天行却是又怒又是黯然。
想到先前在林子里吸纳火元时悟的法子，易天行眉梢一翘，赶紧到厨房里取了盆水，然后倒施坐禅三昧经，生生把体内火元敛为一个反向而转的小漩涡，拼命吸纳着水中极细微的火元，或许连火元也称不上，只是不停地吸纳着。
便这样生生地倒施法门，过不多时，这盆水终于在嗞嗞声中冻成了冰块。
易天行来不及为自己法门的提升高兴，赶紧将这盆冰用手指头砍成冰块，然后倒进身旁预好的大桶里，再小心翼翼地将小肖的断腿搁到另一个干燥小袋子中，确认口子系好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桶中，用冰块埋好。
接着他给自己赤裸的身上胡乱套了件衣服，将小肖扶了下来，徒手将床劈成了个简易担架，用床单将小肖和装断腿的桶紧紧捆在床上，便用自己的天生神力，单臂举着这一人一腿一床出门。
轰的一声，易天行一脚将农舍的墙踢了个大洞。
出了农舍，易天行心急如焚，自然不可能等救护车来，他咬咬牙，看准了省城的方向，也顾不得惊世骇俗，便单手扛着这张大床，沿着最直的方向，遇塘越塘，遇林穿林，像一把开山斧般，以最快的神行速度向省城奔去，他跑的奇快无比，道道残影之后留下一道场起的灰尘巨龙，和很多不停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眼花白天看见鬼了的路人。
易天行只想着怎么能救小肖一命，最好还能把他的腿给接上，心急如焚的他，离暴走的距离似乎也只有一丝丝了，而他本身也是在进行着真正暴走这样很有味道的工作，于是乎，自然不会再考虑藏头露尾，躲着吉祥天，畏着秦梓这样的事情，更何况断肢保存重植最为艰难，快上一秒便是多上一分的希望。
于是他光明正大，甚至是惊世骇俗地单手扛着木床，杀进了省城大学附属医院。
之所以来这家医院，是因为他在省城里只知道这家医院怎么走。
易天行从医院主任的口里听到小肖性命无虞，断肢保存完好，马上就要进行断肢重植手术时，才放松了下来，才感觉到自己背上冒出了一大阵冷汗。
这汗自然不是奔跑费力热出来的，是心急急出来的。
而当易天行走出手术区，来到校医院四楼的窗边下意识往下看去时，汗又唰地一声流了下来。
这次的汗是吓出来的。
听说有个人跑的比刘易斯还快，在高速公路边上连超宝马大奔，早就有人报料给了媒体，再听说此人力气比施瓦辛格还大，单手扛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人边系着个桶，离奇新鲜各大要素占全了，省城大大小小的媒体自然一窝蜂似的赶了过来。
楼下已经站满了人，而且个个都扛着长枪大炮，不是真的家伙，而是各式易天行叫不上的名的摄影器材，比较有意思的是，扛机器的大汉前面无一例外站着个漂亮花姑娘，应该是文字记者。
保卫处的人一边把记者们往外拦着一面请示医院领导：“院长，我说最近咱们医院没发生什么医疗事故吧？”
“没有。”
“那……有没有因为病人穷就把人赶跑的事儿？”
院长很雄浑的声音响起：“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这个月我们哪里有赶过？”
易天行这时候才醒过神来，知道今天自己小展神通在省城里闹出多大的事儿来。好在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他没有怎么另相看待，他赶紧在护士那里借了电话给袁野拨了过去。
“袁叔，您赶紧来省城大学医院一下，出事了。”
袁野极少见他如此惶急，甚至是那天夜里他被人追杀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么着急过，赶紧问道：“少爷，出什么事儿了？”
易天行将今天的事儿拣紧要地说了一遍，只是隐藏了宗思修士门弟子的身份。
袁野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便开始发动省城里的人脉，务必要把校医院里的这些记者给请回去。
易天行想了想又道：“你得派个能干人去趟鱼塘，徐氏夫妇还是昏迷，得看看有什么事，另外也得打理一下，不要让人瞧出什么来。”
“是。”袁野应下，便要动身往校医院来。
易天行想想，似乎没有他帮手，很多事情也是不方便，便默允了，然后把脑袋伸到窗边偷偷瞧着，过了会儿时间，看见有几个女记者看了CALL机后，万般无奈地一摆手带着手下撤了，还有些记者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但校医院的院子里终究还是清静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回到省城（中）
院长根本不知这些记者是因何而来，又是因何而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领导们打着电话，想寻些蛛丝马迹。易天行却站在窗口边上无比赞叹，心想鹏飞工贸果然在省城里很有实力，居然能和这么多媒体搭通天地线，还有能量影响到对方。
过了半个钟头，满头大汗的袁野终于赶了过来，紧紧问了问情况，然后又给悄悄给准备进手术室的医生递了个大红包，便拉着易天行到一边盘问起来。
“怎么有这么多的记者？”袁野问道。
易天行想了想，没办法，还是解释了一下，只是把自己的神通刻意说的小了许多，说自己只是力气大了些，跑的快了些，这些记者成天没事儿做，就蹲在街口等着狗咬人，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体育天才，所以都围了过来。
袁野眼色里明显透着不信，但也不好过多追问，忽又想到小肖断腿，阴煞之气浮上他朴实面庞：“这次是谁干的？还是上次对少爷不利的那批人。”
易天行皱皱眉，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指望从我这里打听出什么，这件事情，我自然会给小肖一个交待。”自踏足修行门中，他第一次对吉祥天生出了恨意，好在这份恨意还没有让他失去冷静，他细细想着，总觉得宗思这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阴亵味道，和上次让自己吃苦的秦梓完全不一样。
“不行，小肖是公司的人，必须由我们去讨个说法。”袁野酷劲十足道。
易天行想着伤了小肖的宗思被自己的惊世火刀不知道劈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心想这从哪里去找个说法？难道要自己单枪匹马去挑了吉祥天的山门？即便自己有这种天大棒的悍勇，可也不知道对方山门在哪里啊：“伤了小肖的人，来自很玄妙的地方，你千万不要插手。”
他很慎重地叮嘱道。
袁野一愣，混黑道的人其实最信神佛，听易天行这样说，便有些心思恍惚，呐呐道：“什么地方。”
易天行一脸平静地望着他：“你应该隐隐察觉到我有些与常人相异的地方，所以不要问了。”
袁野目瞠口呆，心想难道自家的三少爷是个妖怪？脸色也不禁变的有些煞白，下意识里退了一步。易天行微微一笑。终究对家族的忠心战胜了对未知事物的畏惧，袁野有些怯怯地走近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易天行道：“先要麻烦公司把我的事情遮掩下来，和那些记者好好说一下。”他想了想又道：“不要恐吓他们，好好说。”
袁野认真应下。
“等小肖手术做完，你安排几个人来照看，另外就是他家里还是派人去说一声，我知道他家只有一个弟弟，你安排一下他弟弟的生活。”易天行冷冷道：“至于别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晚些时候，我会先去一趟归元寺。”
……
……
等待总是令人难熬的。
易天行和袁野二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眼睛看着手术室上的小灯，袁野忍不住将香烟拿出来叼在嘴上，然后给易天行递了一根，易天行指了指“no smoking”的牌子，拉着他到走廊上，开始吞云吐雾。易天行吐出嘴里烟气，有些黯然道：“这次我真是亏欠小肖。”
袁野应道：“少爷话重了，保护你，本来就是我们的职司。”
易天行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从阳台上缓缓向楼下飘去，认真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与鹏飞工贸来往过深吗？”
袁野略有些诧异抬头望着他。
“一方面是我不想涉足你们所谓的道上生活。”易天行深深吸了口烟，香烟的顶端像红宝石一样闪闪亮着，“二来，我很不喜欢你们脑子里的某些东西。黑道是一个阶层森严的社会，而在我看来，一条命便是一条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条命，没有谁贵谁贱，而你们往往把性命这种事情看得太轻。往好了讲，这叫热血男儿，往坏了讲，这叫做天性薄凉。”
袁野安静了会儿，缓缓说道：“我读的书不多，讲不出什么道理，但我只知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样也怕死。”他呵呵自嘲笑道：“如果能不死，谁愿意去死？只是我们求生存的方式和一般人相差太远，少爷瞧不起我们也是自然。”
易天行微微一笑，知道这种事情无法深谈，便住了嘴。
十二个小时之后，校医院上空的天空已经漆黑如墨，乌云在上，无繁星点缀。
手术室上的小灯终于换了颜色。
易天行看着脸色惨白的小肖被推进了特护病房，心中一阵内疚，不知怎的却想起了邹蕾蕾被薛三儿手下撞断小腿的那件事情。
站在病房的门口，他十分想念邹蕾蕾。
※※※
走出校医院，迎面却有一辆警车。
一个警察走了上来，拦住了易天行和袁野的去路，先前依着易天行吩咐悄悄呆在外围的鹏飞工贸的人，这时候见警察拦路，赶紧显出身来，十几号人将校医院口堵住，看着气势颇为嚣张。
警察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易天行这个学生身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势力，接着却是面色一黑道：“怎么了？聚众闹事？”
袁野笑着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警察道：“谁是易天行？”
易天行走上前来。
“你跟我们回局子，把今天的事情做一下笔录。”
易天行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情？”转脸望向袁野，谁知袁野也是不清楚，摊开双手，低声道：“公安都来了，应该不是你和汽车赛跑的事情。”
警察把车门拉开，道：“请吧。”
袁野手下一干人不干了，骂咧咧道：“不说清楚就去，去什么去？”
警察木着脸道：“我们调查过了，送那个伤者来医院的就是这个易天行，我们只是让他解释一下，那个伤者的断腿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三章 回到省城（下）
易天行眉头一皱，心知公安断不可能如此积极，一定是有人报案。正想着，打外面有一个中年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远远就喊着：“袁老大，什么事儿让您来医院？是不是家里有人翘了？”
袁野凑到易天行耳边说道：“少爷，这就是前些天我提过的城东彪子，估计今天就是他找的麻烦。”
易天行微微一笑，却看见身边渐渐围拢起许多人来，当中大部分是省城大学的学生。他眉头一皱，一方面是不想和彪子这些黑道人物有什么接触，二来也不愿意在学校里闹出风风雨雨，于是老老实实上了警车，回头对袁野道：“你们先散了，不要叫人看笑话。”
那个叫彪子的人似乎没想到古家新近派到省城主事的少爷竟然如此怕事，愣在那处不知如何是好。
易天行临上车门时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却叫那个彪子浑身冷了三分。
事情说麻烦就麻烦，说不麻烦就不麻烦，虽然是彪子报的料，公安请的客，但当易天行如此配合地进了派出所后，警察对他倒也客气，毕竟知道这是目前省城古家名义上的当家人，自然面上不会太过为难，只是依着规矩问着笔录。
但笔录确实很难写，漏洞四出。易天行根本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讲清楚，小肖是如何受的伤？为什么伤口那么齐整，明显像是刀伤？他在鱼塘那里做什么？为什么鱼塘外面的林子被烧的差不多光了？
诸多的疑问让问笔录的警察皱起了眉。他发现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大学生似乎真的很有嫌疑，至少也是不肯吐实，于是淡淡说道：“易天行，这件事情你最好能说清楚，不然你的嫌疑最大，恐怕就得在局子里呆会儿时间了。”
易天行苦笑一声，心想叫我怎么说？难道要我说是一把仙剑把小肖和霰弹枪同时劈成了两半？
警察见他沉默不语，又规劝道：“我们了解到，你来省城后，古家一直很平静，我想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你惹出来的。”他用手上的钢笔轻轻点点桌面，良久后缓缓说道：“是不是城东彪子做的？”
易天行猛一抬头，呆了半晌后呵呵笑道：“这是哪里话，不是他向您报的案吗？”
警察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这些道上人物有什么事情都喜欢私下解决，不过今天那姓肖的小子伤的太重，我希望你不要因此掀起什么血雨腥风来。”
“您言重了。”易天行诚恳道：“确实不是什么道上纠纷，小肖受伤，确实是一件意外。”
“噢。”警察见他油盐不进，渐渐有些气恼，沉声道：“是什么意外？”
易天行皱眉想了想，忽然说道：“我们那个鱼塘里养的淡水鲨，我和小肖在塘边散步的时候，他不小心掉进塘里，被那些鱼咬断了腿。”
“这些话谁会信呢？”那警察揶揄说道：“虽然法医没有看到伤口，但医生的笔录是，伤口光洁，为锐器所伤，怎么可能是鱼咬的。”
易天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何必让你我双方为难？你若一个字不说，我们总没办法把你请进来又送出去。古家的人肯定不会干看着你被我们关着，估计今天一天都要想办法捞人。”
“呆会儿我去和他们说一下，您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易天行的表现倒更像一个奉公守法的好警察。
“既然如此，那你今天就别出去了，在号子里呆着吧。”警察不无威胁之意。
易天行不以为意，笑着应道：“那得麻烦您给我安排地方。”
警察一叹道：“你是古家主事人，何苦与我们这些小警察为难。彪子既然报了案，我们循例也得问一下，你随便交个人出来不行吗？”
易天行极认真地摇摇头道：“什么事情都可以做，随便冤人的功夫我还没有学会。”
※※※
问完笔录已是第二天的凌晨，易天行被塞进了一个小屋子。警察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把他这种人和一般混混赛在一起，所以给安排了一个单间，还比较清静。
易天行站在窗口，看出远方渐渐探出头来的朝阳，心里生出一股古怪莫名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被关进警察局，却是因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小房间里有些潮湿，铺上满是污渍，易天行自然不愿意坐上去，身子直直站着，也没有什么困意，脑子里想着断了小肖一腿的宗思，还有那个神秘的吉祥天，厉害的秦梓姑娘……
※※※
袁野给他送了铺盖和吃的进来，两人一见面，他就把外面的警察一通臭骂，倒把易天行唬了一跳。袁野笑道：“常打交道，骂两句不妨事。”
易天行一笑道：“原来道上人物真有这么嚣张。”
袁野道：“少爷您就随便指个人，把小肖这事结了，嗯，彪子手下有个杀手就是用刀的。”
易天行摇摇头：“这事儿和那个什么彪子无关，我没道理冤他。”
袁野生气道：“可那小子报案，明着就是要看我们笑话。”
易天行笑道：“像这种争一时之气的，只怕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理他作甚？”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肯定在外面找人捞我，不过……事情不要做急了，我可不想一夜之间，全省城的司法机关都知道我这么一号人。”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叮嘱道：“东城彪子那里，你不要有什么动作。”
袁野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像这种事情可不能由着他做，明显不合规矩。”
“我不懂规矩。”易天行摸摸自己后脑勺，“这个人我出去后自己处理好了，你现在要紧的就是在医院里保证小肖的健康，还有就是把他弟弟照顾好。另外就是快些把我捞出去。”
袁野冷静道：“我和石河子分局的一个副局关系不错，只是他昨天去江宁开会，接了我电话，大概今天夜里才能赶回来，就辛苦少爷再等会儿。”
“捞人这种事情在小说上见的多了，没料到自己也有机会体验一下。”易天行微笑道：“也算是次不错的人生历练。”
袁野离开后，他开始对着窗子外边的天空发呆，天上飘着几丝云彩，如此孤寂令人难忍。
这不是他第一次独处。以前在高阳县城时，他也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小塘旁边发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强制性地关着，虽然在他眼里，关住他的这间小屋子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但易天行一直有个很固执的想法，他虽然身体与凡人大相径庭，本身又有诸多超出世俗水准的神通，但他一直很想做一个普通人，至少是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之所以如此，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家乡里的那个女孩。
他无法想像蕾蕾以后跟自己过上这种神神道道的生活。更何况在今后的岁月里，他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样危险的事情。
便是这样胡乱想着，派出所小屋子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幻着颜色，太阳从初升渐至中庭又缓缓坠下，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易天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斜阳，看着夕照在树叶上留下的火红之色，想到了小朱雀，不知宗思如今究竟是死是活，如果他活着，那小朱雀的存在被吉祥天知道后有什么麻烦还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只怕吉祥天更不会善罢甘休。
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他刚想到吉祥天这个名字，便感觉到一墙之外传来了一丝气息。
一丝修行者散发出来的气息。
易天行微微皱眉，将手掌按在墙上，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地方轻声说道：“哪位高人来访，还请出来一会。”
不料窗外沉寂许久，不见有人答话。
……
……
夜深了，易天行有些食不知味地扫荡掉警察送来的盒饭，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自由这种东西真是比空气还珍贵的存在。
派出所里的电话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过了阵，传来一阵脚步声，易天行从窗前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生面孔的警察，看肩上的标志，似乎职位不低。
“易天行？”警察问道。
易天行下意识应了声是。
“辛苦了，快请出来吧。”警察的语气很温和。
易天行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袁野说的捞人似乎没有这么快。昨天把他载回来的警察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疑惑，把房门打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是市局的潘局。”
易天行愈发觉得奇怪，按他的判断，古家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生意人，是断断极难与市局这种层次的专政机关搭上线的。
他一边穿着衣服，一面对那位潘局表示了下谢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时，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就是要放了？”
潘局笑了笑：“事情虽然没有查清，但按道理看，你怎么也没有嫌疑。”
易天行亦是一笑，心想道理总是这样的，但总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自己出去，总是有人说话才对。
潘局笑道：“等出去，你就知道了。实在想不到，以你古家的身份，居然他老人家肯为你说话。”
易天行隐隐猜到是谁，也就不再客气，再谢了声，便随着他走到派出所外面。
一直在派出所外面候着的古家人看他出来，正准备迎上，易天行看见潘局面色不豫，赶紧使了个眼色，便和潘局一起走到街拐角，上了一辆汽车。

第六十四章 夜里站着个瞎子
“叶相师兄。”易天行笑眯眯地和车上的白衣僧人打着招呼，“怎么今天把袈裟又换成白的了？不怕我再刺你几句。”
归元寺主持的得意门徒叶相僧没好气道：“关了你一天也没说把你这性子关好点。”转过身向潘局道了声谢，合什一礼。
潘局笑道：“这只是小事情，以这位少年在古家的身份，我们没有什么证据自然也不好多关的，何况是斌苦大师发了话。”
说完这句，又和叶相随便说了几声几天后去归元寺的事情，便告辞了。
待这潘局走了，易天行才在汽车上伸了个懒腰，呵呵笑道：“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斌苦和尚把我捞出来的。”归元寺斌苦主持兼着省政协副主席，捞个人还是件轻松的事情。
叶相僧苦笑道：“你还乐得出来？知不知道你惹了祸？”
“什么事情？”易天行心知肚明，却还在装着傻。
“师傅说了，你先不要回省大，随我回归元寺吧。”
易天行略沉思少许，便应了下来，和车外的兄弟说了声，便吩咐开车。汽车开动起来，不多时便消失在省城的沉沉夜色之中。
汽车开过七眼桥不远，却忽然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此时夜色深沉，举头无月，府北河缓缓流淌。
易天行止住叶相僧下车的举动，眯着眼推开车门，看向前路。
路上有一个瞎子，正拄着个青竹杖，在有些微寒的夜里轻声咳嗽。
“今天先生不算命？”易天行微笑道。
“阁下命硬，算不出来。”竹叔冷冷应道。
“先生拦我去路，这是何意。”
“易先生何须假作不知。我门中弟子现今身在何处，还请易先生告知一二。”
易天行眉头一拧，想了会儿后缓缓应道：“这事须瞒不得贵门。吉祥天何等样的存在，为什么要派人追杀在下？先是那个叫秦梓的小姑娘设局阴我，后又有一个叫做宗思的人伤我属下，又欲杀我。敢请教这是为何？”
竹叔略略侧头，道：“其中缘由日后再来详论，只是宗思昨日离门，一直未归，不知……”语气顿然变得冷森无比，“不知是否已经命丧阁下之手？”
说完这句话，府北河上吹来的湿气也显得冷上了几分，竹叔手中竹杖刺入土中，众人只觉土下似乎有什么事物在急速生长，渐渐向着自己这方来了。
易天行皱眉，脚在路面上重重一顿。
坐禅三昧经缓释，一道雄浑无比的真火向着路面上的泥土里探去。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上约摸数丈的地方，两股力量终于碰触到了一处。
竹叔拄着竹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易天行眉宇间的凝重之色也是愈来愈重。
地下渐渐传来了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豆在釜中哭泣的声音一样，唏唏唆唆，又像是秋天的枯叶被火苗燃烧一般……
“过不来了。”易天行静静说道。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他和竹叔二人间的路面上一声闷响，整段路面似乎被什么力量震高了一截又迅疾落下，扬起好大的灰尘。
两人间的路面似乎被火烤过一般，散发着令人难忍的热气，渐渐裂了开来，若有明眼人，或许能看见小小的裂口里有许多烧焦的植物根系。
竹叔身子一震，勉立站直，咳了两声，道：“不期数日不见，阁下的修行精进如斯。”瞎了的双眼极古怪地一翻，看着有些骇人：“只是如果今日不把人交出来，你却是过不去。”
他说完这句话，易天行才感应到四周的黑暗里似乎隐藏着许多高手，每个人身上真气流动，虽然境界比自己都略有不如，但亦非凡俗之辈。
他皱皱眉头道：“吉祥天，何其美丽的名字，佛祖经书里赋予了怎样的涵义？如今你们用这名字组着门派，却干着肮脏之事，不嫌羞耻吗？”
竹叔冷然道：“我门中向来与人为善，阁下休得污血喷人。”
易天行冷笑道：“修行门中规矩，严禁无故伤害凡人，昨日与我住在一块儿的凡人却被你们门下弟子宗思生生砍断了腿，如今还在省大医院里躺着，难道与人为善就是要把人的腿砍下来？”
竹叔似乎初闻此事，脸上一阵愕然，皱皱眉又道：“断不会有此事，如今宗思只怕已命丧阁下之手，这些事情还不是由着你说。”
“我是什么样的人。”易天行道：“你们门中有个叫秦梓的小姑娘应该比较清楚，你可以问问她，看我是不是一个好撒谎的人，更何况这些事情我有必要撒谎吗？”
他左手结个解冤结手印，右手遥遥指着竹叔，一点明红朱火从他的中指透了出来，在夜空里幻作一道美极诡极的小火剑。
“我一向对你们避让，但若真逼得急了，厮杀一番也不是不可以。”易天行冷冷道。
“你先告诉我宗思如今身在何处。”
易天行心想鬼知道那小子被自己一记天外火刀打到哪儿去了，说不定早就去奈何桥边喝孟婆汤，只是这话是万万不敢出口：“他昨夜来袭杀我，被我赶跑了，至于他现在到了何处，应该是我找你要人才对。”
竹叔话语一窒，吉祥天虽然神秘，却向来自诩正道之人，眼见易天行嘴利，倒不知如何应付。
“那我门中的昆仑火精又在何处？”
“火精？是什么东西？”易天行仍然施展自己的厚脸神功。
竹叔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在竹杖上不停抖着：“易先生何必苦苦支撑。”
易天行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被自己捏扁了的那盏小油灯，扔了过去：“这是火精吗？宗思就是用这个来杀我，结果却被我破了。”
黑暗中吉祥天的一个门人悄无声息地掩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盏小油灯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易天行暗自一懔，心知今日对上的这些人果然很麻烦，暗中思琢少许后呵呵笑道：“瞎子叔，咱们也是第二次见面了。至于宗思昨天来杀我的事情，我暂时不找你们麻烦，让路好不好？”
本是示弱之意，不料落在竹叔耳里却换了个意思。他早就将易天行这些年里的过往打听的清清楚楚，当然知道他在高阳县城里睚眦必报的性情，这时见他不向自己追讨宗思，只怕……宗思早已被这人杀了。
想到此节，他闷哼一声，怒气盈胸，喝道：“将此人拿下，送小公子处治。”
黑暗中不知多少人应了下，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空荡。
一直安静坐在车上的叶相僧此时却发话了。
“好热闹的夜。”
白衣飘飘的僧人，指吐火剑的少年，拄竹而立的盲叟，夜空里隐藏着的凶险，构成一副极诡异魅惑的画面。

第六十五章 大手印
叶相僧在易天行面前总是一副毛躁面情，在外人面前却还真有几分高僧风范，夜风将他白色袈裟轻轻吹拂着，配上他淡雅面容，倒真是真欲御风而去：“吉祥天诸位前辈，莫非真要与我归元寺为敌？”
竹叔早知叶相僧在车内，只是想到他是斌苦大师的关门弟子，万不得已实在不想与佛门为敌，所以假作不知道他在车中。但此时见他站了出来，也只好应道：“吉祥天竹应叟见过大师。”
叶相僧微笑合什一礼。
易天行见此情景知道没有自己的什么事了，于是微微一笑将指尖的真火收了回去。
“这少年无门无派，体内妖火纵横，大师何苦庇护于他？”
“无门无派，便要受你们欺压？”易天行出言讥道。
叶相僧却是洒然一笑道：“好教竹先生知晓，这位易居士乃是本寺俗家弟子，一直带发修行。若他与吉祥天中有什么误会，那便是我们两门间的事情……”
易天行听着他侃侃而谈，把自己的名讳也从易施主改成了易居士，心中却生起了奇怪的感觉，心想这归元寺还真是自己的福地，只是……只是这些和尚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好？
竹叔当然知道叶相僧是在吹法螺，冷冷一笑道：“大师乃佛门中人，打诳语可是要犯戒的。”
叶相僧微微一笑道：“竹先生若是不信，当可察知这位易居士使的全是正宗禅宗精妙法门，此便为一证。”
“不足为证，法门万千，人人皆可择而学之。”竹叔摇头道。
“至于其中缘由，事关重大，却不是小僧能说，也非先生能闻。”叶相僧仍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话语间却暗示易天行的身份尊贵。
易天行在一旁却是越听越糊涂。
竹叔见归元寺对这喷火少年一力维护，也是心中猜测不定，加上老门主一直有严令不得轻扰归元寺，若不是小公子此心太重，只怕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出来。但宗思虽然暗违小公子之命凭着门中灵竹追查易天行下落，但毕竟是门内优秀年青弟子，如今不知死活，那是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的事情。
他心思既定，满是皱纹的脸上浮出一丝莫名笑意，说道：“归元寺乃佛门重地，吉祥天轻易也不会扰诸位大师清修，只是这位易先生还是要随我回去面见小公子分说一二。”
他把竹杖轻轻顿了下。
易天行暗运心经察看，却发现并无异象。
这一顿只是个信号，渐渐黑暗中的吉祥天中人纷纷现出身来，虽然只有四五个人，但个个身上真气灵动流转，境界不低。
易天行皱了皱眉，侧头看了叶相僧一眼，心道如果自己逃命，凭着自己的变态速度和金刚不坏之身倒也不难，但身边多了这么个和尚……他从初入归元寺起，便觉得这些和尚修为不如何，却哪里知道归元寺里的僧人一直暗中对他另眼相待。
叶相僧微微一笑，本是合什的双掌分开，右掌缓缓向前推去，每往前推出一分，掌上笼着的淡淡佛光便纯上一分，盛上一分，宛若夜空里放着光明的佛像右掌。
“大手印？”竹叔虽然目不能视，但感应着空气中缓缓流转着的佛家真气，缓缓道破。
“嗡嘛呢叭咪吽，”叶相僧轻轻吟着六字大明咒，“一应阴域散去。”
佛光大盛，黑夜中宛若忽而白昼。
竹叔面色一凝，左手捏了个剑诀，道家秘法附上青竹杖，正待对敌，不料佛光渐至却是毫无杀气，反自光明正大纯正柔和，令人无心起敌对之意。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吉祥天中人感觉有些异象，正欲出手，却听到自己身后传来阵阵佛偈声。
“达维也达嗡，达啦达啦。”十几个僧人排成两行轻声吟唱着梵音大悲咒缓缓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佛谒声声，梵音阵阵。
场间一片佛息缭绕。
叶相僧幻作宝像庄严，微一合什道：“竹先生请退。易居士往后数日便在归元寺中，若吉祥天有意来询，本寺当扫榻相迎。”
竹叔瞎了的双眼微微一眨，挥手领着众人潜入夜色之中，临去之前丢下一句话：“三日后来访。”
看着渐渐消逝在夜色中的吉祥天众人，易天行淡淡扫了叶相僧一眼，回身钻进汽车，说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叶相僧微笑应道：“那是家师的事情，弟子不敢服其劳。”
易天行忽而坏坏一笑，伸手攀着他肩膀眉开眼笑道：“你们的道家对头已经走了，何苦还在我这人面前扮什么高人模样？来来来，把你先前使的那个大手印教兄弟我试试。”

第六十六章 朱雀之庇
叶相僧一窒无语。
“不肯教？那把你那些师兄弟玩的大悲咒教我。一排和尚整齐吟唱出声，确实还挺能唬人的。”易天行笑嘻嘻道：“在县城的时候就想着要学梵文，一到省城就被这些事耽搁了。”
他的心里其实有许多疑问，但生就这种惫懒性子，既然知道见到斌苦后一定能有个解释，便又回复了无赖神态。
汽车在黑夜中缓缓驶进归元寺。
易天行一进后园便深深吸了口气，叹道：“终于安稳了。”
“不安稳。”一直在禅房里等候的斌苦大师微微笑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佛不动心，无始亦无终。”易天行脱了牢狱之苦，又得归元寺之助没和吉祥天翻脸，心中对这老和尚不免有些感激，深深一什到地。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将他领进禅房，然后道：“你可是有许多事想问我？”
易天行点点头。
“居士乃是有缘人。”
易天行今夜第二次听僧人称呼自己为居士，微微眯眼，心里保持着冷静：“如何有缘？”
“居士未曾施术，便施施然进我归元寺后园，显是上天护佑，这便是一缘。一场误会之下，却得了不问俗事的老祖宗相救，这便是二缘。居士携着圣物朱雀外火燎身，不习本寺方便门佛法便有殒命之险，这便是三缘。而本寺至宝天袈裟被种于朱雀额头，以镇天火，从此与居士不离不弃，便是四缘。”
易天行诚挚请教道：“究竟我与佛门有什么缘份？”
“老衲也只是猜忖，毕竟我佛门史上，已有数百年未见……”斌苦大师一脸宝严道：“佛门史中，无父无母，自外而来，无师自通大智慧……若不出意外，居士应着这真言，应是我佛门传经者。”
“什么是传经者。”易天行瞠目结舌。
“把这些经书看完。”斌苦大师道：“以居士的聪慧心，定能悟了。”
丢下这晦涩难明的几句话，斌苦大师起身离去，剩下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易天行和蒲团旁边的几本书籍。
易天行拾起书籍一看，却发现是杂七杂八，什么样的书都有，分别是《大唐玄奘三藏西域记》、《南山律宗史》、《阿弥陀经》、《大乘五方便》。
便是这样浑似毫无关联的书摆在自己面前，易天行毫无头绪，拾起却又放下，正在此时不知为何他心中忽有感应，扭头望向归元寺后山那间小茅屋的方向。
便在此时，老祖宗的那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响了起来，是一声冷笑。
一声极怨恨极愤怒极怅悔的冷笑。
月光洒在归元寺的禅房上，清清洒洒一片清丽，易天行盘膝坐在禅房内的蒲团上捧着微微有些发黄的经书，慢慢翻读着。书页上墨迹如夜，让人心中宁静，经文精深，玄思幽远，虚实相间，一时竟让他的神思恍恍乎有些外游之意。
这几本经书均为佛门精义，却不涉玄妙修行之法。
易天行认真颂读，随着唐三藏西去东归，品着鸠摩罗什大德那一声声的佛说，隐约感觉着自己似乎跟随着达摩先师在少室山那个满是积雪的山洞门口，看着那个叫做慧可的断臂少年……
“什么是传经者？”
他在心底这样问着自己，也这样问着面前那个满面皱纹的老和尚。
斌苦和尚摇头不语，转而道：“居士你看这几本经书有什么共通之处？”
易天行应道：“均为一代大德所著或是自西土译来。”
“这些大德有何相似之处？”
易天行皱皱眉头，半晌后应道：“三藏法师生于盛唐，达摩祖师是南朝时渡的江，鸠摩罗什是后秦时从龟兹国来中土，神秀和尚八十岁的时候，安禄山才打进长安。这些人有什么共通之处？”他自幼看书便多，对于这些佛门高僧虽然了解并不深刻，但一些大体上的事情还是记得清楚。
斌苦和尚微微一笑合什道：“其实……他们都是传经者。”
“传经者？”易天行心头一震，联想到斌苦和尚说自己也是传经者，脑子里有些迷糊，“什么传经者？不明白。”
“每逢佛法衰微之际，天下大乱之时，我佛慈悲，便会降下大德之力，游走于世间，以佛门经义教化世人，这大德所附，便是所谓传经者了。”
易天行并非常人，先前稍一错愕，此时便已回复冷静，笑着问道：“传经取经，又不是拍西游记，说这多闲话又能如何？”
斌苦和尚笑着应道：“居士还是爱顽笑，你可知达摩祖师面壁十年，才传下我禅宗之星星点火；唐李太宗当朝，民心初定，天下不安，三藏法师西去天竺，历十数年而归；南北朝时六祖慧能出身梅岭，却险些湮没不闻，全靠七祖神秀于长安宣法，与北宗相争数十年，方才定下正统……”
易天行赶紧摆手止住他的罗嗦，他自然清楚斌苦老和尚最后说的是当年禅宗史上最大的一桩公案，说白了，也就是几个和尚在那里争，谁才是佛祖的正宗灰孙子吧……他自然不敢将这段腹诽当着斌苦的面儿说出来，毕竟不论怎么说，自己来省城后，很是承这老和尚的情，也得了对方不少助力，这表面上的尊敬还是要讲究的。
“好，既便这些是佛门中万众敬仰的传经者，每当佛法衰微之际，传经者便应运而生，揭竿而起……”易天行忽然觉得自己这成语用的大不妥当，似乎是把这些佛门传奇人物全当作陈胜吴广一流，却也不及改口，一个呵呵打个马虎眼，续道：“将佛法洒遍世上，普渡慈航于苦海里渡世人往彼岸去……可是……”
“可是……”他眉宇间闪过一丝莫名之色，挑着眉梢望着对面的老和尚，“这与我又有何干？”
“前夜说过，你便是当世的传经者。”
传经者三个字像楔子一样深深嵌进易天行脑子里，纵使他想摆脱似乎也力有不逮，他摇摇头，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轻松些，缓缓笑着问道：“大师，你是说，我是当世天生的大和尚？”
“也可以如此说吧。”斌苦大师微微一笑，“此乃天生一段缘份，乃居士与我佛门的三世宿缘。”
易天行很直接地问道：“讲些能说服我的理由。”
“居士可有慈母育尔身？”斌苦微微垂下头。
易天行一愣，又听到这越来越不顺眼的老和尚接着问道。
“居士可有严父教尔行？”
“居士可知自己来自何处？”
“居士可知自己体内为何天生便有偌大神通？”
“居士为何不进寺院，却能通过修行佛经而悟禅宗玄妙之法门？”
“居士为何能得圣物朱雀之庇？”

第六十七章 传经者
易天行越听越不对劲，微微皱眉想着，你这老和尚这套来唬自己似乎还是差了些味道，淡淡开口道：“这又如何？我爹妈死的早，我自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若说这也成了佐证，那你们这些大和尚还不得天天在各地的孤儿院里面扒这所谓的传经者？再说朱雀，哪是我儿子庇护我，都是俺护着他。”他声音越来越是散漫无状：“即便这小红鸟是上天派来看着我，再怎么讲，朱雀也是道家圣物，和你们这些大和尚哪能扯上什么关系？难不成明天武当山再来两个牛鼻子老道，我又得进道门从童子开始玩起？”
他嗤着笑了一声，唇角略带了丝揶揄。
“大和尚，我也给你说白了，我看你似乎对这传经者的东西也不是很了解。”他看着斌苦大师静若古井的双瞳，慢慢说道。
斌苦大师有些尴尬地微微一笑，旋即应道：“居士果然聪慧……这传经者自宋元以降，便没有再临人间，故佛门之中，只是有这说法，其中具体事由，也不是我们这些后世弥陀能够了悟。只是居士不觉得自己的身世与佛门内的传经者前辈，有太多的相似吗？”
易天行好奇道：“天下无父无母的孤儿多了去了，我和这些高僧大德有什么相似的？”他忽又想到一件事情，嘿嘿坏笑着说道：“大和尚你休得哄我。就说那位打龟兹来的鸠摩罗什，他可是有父有母的，他父亲当年从天竺逃到龟兹娶了龟兹的公主，这才生了鸠摩罗什，怎么可能是无父无母？”
斌苦微微一笑应道：“信与不信，全在居士一念之间。”
“好，既便我信你，我是这什么劳什子的传经者。那又如何？莫非我便要皈依佛门，剃发披袈，做个小沙弥？”易天行挠挠后脑问道。
斌苦大师有些好气地一合什道：“且尊重些。这只是无上佛法所示，至于后路如何，又如何是我一尘世和尚所能判定？”
“那岂不是等于我们两个说了一大堆的废话？”
“易居士，我想请你今后常驻寺内，一方面可以修行佛法，再看上天又会有何等样的安排。二来，你既然与吉祥天门内发生冲突，若出了归元寺，只怕会有诸般不便。”
易天行静静地看着斌苦和尚的双眼，硬是没有看出一丝威胁的意味来，仍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不由在心底冷笑了两声。
“那我要在归元寺里呆多久？”他抱膝而坐，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击打着自己的膝盖。虽然不明白传经者是什么，也不明白斌苦主持为何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那个传经者，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似乎不像字面上看着那么光鲜，隐隐有什么危险之处。
“吉祥天只怕对于此事不会善罢甘休，待我请北方禅院几位师兄来与他们讲讲理，易居士再出寺也不妨。”
易天行又问道：“传经者这种名头难道可以你说我是，我就是吗？”
“自然不是。”斌苦大师呵呵一笑道：“三藏法师西行十数年，历劫无数。居士若是我佛门中兴的传经者，自然会有冥冥佛旨引导你的修行。”
“那我需要做什么？”易天行很不喜欢这种一头雾水的感觉，加上从他清楚对方其实也是半头雾水后，更是莫名其妙。
斌苦大师双手合什，满面佛光轻拂：“居士当为降魔金刚，护法佑佛，行于世间传我宗大德。”
易天行听见这话，渐渐地眯起了双眼，瞳子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寒光，心里想着，原来……原来所谓传经者就是打手啊……
“老和尚你做事不厚道。”易天行伸出食指在斌苦大师眼前轻轻摇着，“以前觉着你怎么也是宅心仁厚有道高僧，怎么今天看着你的脸，总觉得嘴也渐渐尖了，眼也渐渐狭了，透出丝狐狸的味道来。”
易天行当然不肯就这么戴上什么传经者的帽子，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宗教之间的争斗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利益冲突更加恐怖，虽然不大理解一向讲究清淡无为，融了老庄之道的禅宗怎么也动了争斗的妄念，但一想到佛教在当今世界上的渐渐衰败，便知道如果自己成了禅宗的打手，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怎么好过。若是在中国之地倒还好说，万一将来像小说上写的那样，自己被派到罗马那个小城国里面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自己可不见得有命能回来。
他原来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会以为世界上的宗教有什么玄妙的力量可言。
但如今这几个月过去，实实在在地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超出人力的存在，不免对于这些宗教有了隐隐的忌惮之意。
斌苦大师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施主自己考虑一下。”不知为何，他把对易天行的称呼又从居士改成了施主，顿了顿，老和尚又道：“你杀了吉祥天门下的宗思……”
易天行横插一句：“我可没杀，你别冤我。”

第六十八章 自己是妖怪？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续道：“不论你杀或没杀，吉祥天认定是你杀的，如今门内高手尽出，便在寺外等着你出去。”
易天行狠狠骂道：“老和尚，吉祥天好像是想要你归元寺的袈裟，才会和我起冲突吧？难道你想从这件事情里撇清？”
斌苦大师难得露出无赖神情道：“天袈裟已经种在圣朱雀的额上了，居士若是肯归还本寺，那本寺把宗思之死担下来又何妨？”
易天行想到那些天高烧不退的可怕境况，哪里敢接这个话，在心里暗自骂了几句。旋又想到自己的火鸟儿子已经吞了吉祥天从昆仑山搞到的地精之火，应该马上可以变身为超级无敌喷火大王吧？就算吉祥天要对付自己又怕什么？他想到此处，不由轻轻抚弄着自己左手的食指，唇角绽出一丝笑意。
斌苦大师见他神态，暗自好奇他为什么如此自信，道：“虽然易施主先天金刚之体，如今方便门法门尽得，控火之术当世无双，只是上三天传承已逾一甲子，门内奇人异士众多，即便你神通无敌，也禁不住对方一拥而上，更何况……”老和尚有些发白的眉毛轻轻抖了一下：“如今省城内，吉祥天的小公子一直在入世修行，所以实力最为强横的浩然天退出省城，据传闻里，那位小公子天纵其才，施主不见得是其对手，即便施主抗过了他，又如何应付接踵而来的浩然天？还有上三天中最为神秘的清静天？万一你惹得上三天的门主亲自出手……唉。”
天行暗自咒骂着面前这个老和尚，心想高人到底是高人，不停的威胁自己却还是显得如此悲天悯人，那感觉就像是特雷莎修女向你讨要高利贷一样，纵使不爽，却还觉得对方真是的满心爱你。略想了想后，他说道：“我相信吉祥天里不都是宗思这样的疯子，只要能和对方说说，我不相信没有谈判解决的可能。”
斌苦大师微笑着打断他的话：“竹叔是吉祥天里的老臣子，你见过吧？”
“见过。”易天行皱皱眉，他知道这位竹叔就是自己从归元寺修法出门后遇见的那一个瞎叟，“有什么问题？”
斌苦大师轻轻叹了口气：“上三天这么些年一直守在内地，也没做什么大事，只有一件事情抓的比较紧，那就是四处抓些小妖怪。”他看着易天行愈发迷糊的脸，微微笑道：“竹叔在吉祥天内是很有地位的人，他认定你是一个火妖，你说，老鼠能和猫谈条件吗？”
“我不是妖怪。”易一行很平静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不重要，关键是在别人的眼里你是不是。”斌苦大师更平静地回答道。
易天行眯起双眼，安静半晌后缓缓说道：“如果我入了归元寺，难道我就不再是妖怪？”
“阿弥陀佛，众生平等，我佛大开方便之门。”
“佛寺万千，总不能你说我是劳什子传经者，这天下的和尚都听你的吧？”易天行皱眉道。
斌苦大师微笑道：“若施主考虑清楚后，老衲自会延请北南两方几座大寺高德前来共参盛会，扶风法门，杭州灵隐，梅岭草舍应该都会来人。”
易天行这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笨问题。若按斌苦以前说的，上三天这个古怪的修行门派是从三四十年代开始兴起，而且以道家修士为主，那么佛宗自然与他们不大对路，眼见可以把自己拖进佛道二家之争，有没有传经者的名头，或者说，对方愿不愿意给自己一个传经者的名头，问题并不太大，想来这些安稳了几十年的和尚也不会在意多出一个打手出来。
“容我考虑一下。”
斌苦大师一合什便要往禅房外退出去。
易天行忽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那老和尚，传经者能吃肉吗？”
“居士难道不能将世间万物当作平等的众生对待吗？”
易天行拱拱肩无所谓道：“我热爱动物，但更热爱煮熟的。”
斌苦大师哑然无语。
“当这什么传经者能不能娶老婆？”易天行又问。
听见这话，斌苦大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默然半晌后才讷讷应道：“我说不得，施主做得。”
易天行双手扶在窗棂上看着远远吊在寺院上空的那轮明月，他目力极好，隐隐能看见寺外的夜色之中似乎有什么人正潜伏在树丫之中，只是这些人似乎都是修行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隐了自己的身形，若不是易天行身体变态，眼力变态，能看清楚满地月光的轻轻扭曲，还真无法看出他们的行藏。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这肯定是吉祥天的门下弟子。
宗思究竟死了没有？他并不清楚，但看吉祥天的作态，只怕那个想杀自己的年轻人在着了自己的天火一刀后，确实没有回门内复命。易天行并不知道宗思来杀自己是自作主张，所以一盘算，也以为这人是真的死了。
从县城里算起，他也只杀过两个人，那两个人是薛三儿派来杀自己的，他们伤了蕾蕾，易天行当时愤怒之下，也就没有留手，一颗石头便废了这两个人。但事实上，易天行不是一个好杀之人，纵使对付薛三儿，也只是请古老太爷废了他的一条腿。
于是乎，当真的知道宗思死在自己的手下时，他心底也不禁一阵惶然。
竹叔认定他是个会玩火的妖怪，于是他自然成了中土修士的敌人。虽然易天行先前还可以满面平静地否认，但其实这妖怪二字是实实在在地打到他的心底深处，触及了他一直最为害怕的事情。
他毕竟生长在人间，可以接受自己有异能接受自己是超人是蜘蛛侠是什么什么……但还是不大容易接受自己是妖怪。

第六十九章 特殊地位
想到此节，他不由对着窗外的夜树月光幽幽叹了口气。
小朱雀他早就放走了，吩咐那个吃饱了地精火的小家伙跑的远远的，千万别离自己太近，不然被吉祥天的人看见了，又是一个大麻烦。
想到吉祥天，便想到死在自己手上的宗思，便想到那个一直未谋一面却一直听说极为厉害的小公子，接着……便想到那个眉颜如画，清丽逼人的秦梓姑娘。
秦梓确实厉害。但易天行心里明白，在鱼塘修行这几日后，自己体内真气愈加充盈，此时若再斗上一场，自己断不会再用上裸男逼人的无赖招数，说不定……还可以近身厮缠，一想到那女子身上的清幽香味和曼妙曲线，易天行心头一荡，月光照拂下的平常脸庞不由自主地色色笑了。
好在邹蕾蕾同学对于易天行而言，有观音菩萨一样的清心效果。少年郎一个激零醒过神来，暗自掐了自己两把，神思又飘回了小县城，想到邹蕾蕾印在自己额头上的那个吻，回思着那甜甜软软微湿的感觉，心情一片甜美，甜美之后，旋又升起无限烦恼。
吉祥天要找自己兴师问罪，归元寺里的和尚借此要胁自己当什么破烂“传经者”。
什么是传经者？
斌苦和尚语焉不详，但易天行这些天看了佛门传说中的传经者所著下的佛法妙旨西行游行，也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传经者，要历世间劫，要宏无上法，真不是一个好当的差使啊。何况古时候东方自成一派，顶多和道人妖怪起些冲突，哪像如今科学昌明，再要唬弄人信佛，又不知要难上多少。
但一想到传经者在佛门里的特殊地位，易天行又有些心动，且不说可以借助佛门的力量与吉祥天谈判，免了自己的当前之虞，想来以后的生活有了几百万大和尚当靠山，日子也会甜如蜜，自己所想像中和邹蕾蕾的幸福生活似乎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只是……
只是……为什么自己心中对这个身份竟隐隐有如此多的害怕呢？
这个身份就像是一顶大帽子，眼看着要套在自己头上了，却显得比泰山加阿里山还要重些，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和古家老狐狸当日给自己戴的黑道帽子比起来，更有些承载不起。
“莫名其妙！”他低声咒骂着，想着这几个月里碰见的事情。
现在摆在易天行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依了斌苦大师所请，安安稳稳地停在归元寺中，等着全国各地的和尚们来认自己的传经者身份，二是潇潇洒洒地出寺门而去，和吉祥天好好斗上一场，一脱羁绊心自在，爽快倒是爽快了，却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
诸般烦忧涌上心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传经者？唐三藏，鸠摩罗什……这些在青史书卷上何其赫赫的大名，怎么可能和自己这个小县城里拾破烂的家伙扯上关联。想到此处，易天行轻轻瘪了瘪唇角，略带了丝自嘲，“上三天这几十年里一直在修行门中好生兴旺，看来佛宗的和尚们有些安静不下来了。”
他推开禅房的木门轻轻走了出去，慢步踱至归元寺后园的那片静湖边，看着那日与斌苦和尚斗法时的湖心小亭，他心中一动，便借着满天月光坐了下去，盘了一个散莲花，体内真元缓缓流淌，便这般毫无防备的修行起来。
身边的树林里、禅房檐下，院后高树，不知有多少人正悄悄看着自己……
易天行并不担心，因为他正看着后山那个小茅屋，那个被伏魔金刚圈牢牢守护着的小茅屋，那个小茅屋里住着一个神通彻天地的老祖宗。
他忽然想到斌苦和尚说的话，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心思一触即通，很想和后园那个奇怪的老祖宗说上两句话。

第七十章 缘至福通
佛说：缘至福通。
但易天行不相信世界上有有所求便有所应的好事，所以当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时，他不由喜难自禁地微微笑了一下。
“小子你在烦什么？”
“老祖宗最近过的怎么样？”不知为何，对着归元寺合寺僧众敬畏无比的老祖宗，易天行却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他轻轻开口，似乎对着面前的空气说着话。
“过了几百年，早习惯了。”老祖宗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一个钟不停地在易天行的脑子里嗡嗡响着。
易天行皱了皱眉，体内心经缓运，保住灵台清明，顿了顿问道：“斌苦之所以认定我是什么传经者，是您给了暗示吧？”先前在禅房里谈话，易天行发现斌苦大师本人，对这佛门传说中的传经者也没有多少了解，而且所谓自己是传经者的证据实在是模糊的有些过分，而那位佛门主持一心认定自己是传经者，肯定是有什么人或事情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而在这个归元寺内，能让斌苦大师笃信不疑的，也只有在后园呆了几百年的老祖宗。
“也不全是，你本来就是这一代的传经者，只不过很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他你的到来。”老祖宗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很聪明，和尚很笨，所以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不信我是传经者，我是好色者倒还差不多。”易天行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祖宗为什么一直对小子照拂有加？您是佛门高人，小子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楚自己是妖怪还是什么。”
“神仙？妖怪？”老祖宗的声音忽然嘎嘎笑了起来，笑声中却不自禁带了一丝抹之不去的悲凉之意。
易天行闻着这笑声，心头不知为何竟也随之酸楚起来，似乎感觉到自己对面这个大神通之人有什么样的悲苦过往。
他心头忽然一动，皱眉看着小茅屋，想到了一个以前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他从古老太爷口中得知归元寺住着一位高人后，便一直以为这位高人是在此处潜修，后来结识了斌苦大师，虽然这个老和尚也不见得有多宅心仁厚，但看得出来也不是什么居心险恶之人，所以……一直认为这位老祖宗是和佛门史上诸多高僧一般在修闭口禅枯木禅之类的功法，但如今细细想来，再看这威力巨大的金刚伏魔圈，心头却想到另外一个可能。
“你是被人关在这里？”易天行这句话不敢出口，只是在心中想着，期盼老祖宗能听得见。
好像对方听见了，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很久。
“是啊，五百多年了。”老祖宗的声音有些尖利，又有些发抖。
易天行哪料到自己一语中的，不由脑中一炸，骇然无比。他是见识过老祖宗的手段的，一句话便能将古老太爷从凡人变成世间高手，硬生生将归元寺镇寺之宝天袈裟化作了朱雀鸟额上的一撮银羽……这样的大神通之人，竟然也会被人关住，而且……五百年了！
易天行仍然是在湖边打着散莲花座，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能关住这位老祖宗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神还是佛？
那这位老祖宗又是谁？
“不要想我是谁。”老祖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子，你很怕别人认为你是妖怪吗？若真如此，那你就真是妖怪中的败类了。”
易天行缓缓从震惊之中醒过神来，心思一动，颤声道：“老祖宗，凭归元寺这些和尚是关不住你的。”
“废话，俺大闹天下的时候，这些和尚还没生。”老祖宗听见他这样说，似乎很生气，“这天底下能关住我的，又能有几个人？”
易天行稳定一下心神，摸摸自己鼻子：“老祖宗，您……也是妖怪？”他在脑子里问的十分小心翼翼。
老祖宗嘿嘿一笑，道：“不错，俺便是上天下地，有史以来最强的妖怪，有没有一点意外和害怕？”
易天行笑了笑，开口讥道：“我若不答应斌苦和尚的，明天一出寺门，也就会变成吉祥天说的妖怪了，有什么好怕的？顶多你是大妖怪老妖怪，我是个小妖，还是年轻多金之妖。”
“为什么不答应？传经者在佛宗隐门里的地位很高。”自称是史上最强妖怪的老祖宗似乎有些困惑，“记得我们那时候到处吃饭都是可以不要钱的。”
易天行抓住他语中漏洞，眼中寒芒一射，问道：“老祖宗，你，你也是传经者？”
老祖宗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道：“不错。想当年俺们一路玩着，跟着师傅到处吃白食看风光，日子过的也算不错。”

第七十一章 神仙的跟班
又过了一阵，老祖宗的声音又在易天行脑子里响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答应那个苦脸小和尚？这小和尚我看着他长大，为人虽然木讷了些，但也不算什么混帐东西。”
易天行苦脸笑道：“先前是心中隐隐有些畏惧，却不知因何而惧，如今看见您这样的大人物也被关在这里面，才算明白了。当打手这种事情，确实不是很好，哪怕是当佛宗的打手又能如何？用完了只怕也就会被弃如敝履。”
“聪明，只是又太笨。”老祖宗嘿嘿尖声笑道：“你当你的，要打架的时候你不打不就结了。”
“耍赖啊？尸位素餐感觉总不太对。”易天行汗颜，万没料到这位前任传经者，不知名大妖，归元寺老祖宗，竟是比自己还要惫懒无赖。
“传经者是做什么的？”
“弘扬佛法……”刚说了四个字，易天行就说不下去了，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说服不了自己，不由却想到了基督教的十字军，那是不是也算一种传经者？只不过好像显得比较暴力和王八蛋一些。
“你明白就好。传经者嘛，就是凑几个人，把佛祖的意思给下面的凡人说一说，然后劝他们，你们要信佛啊……”老祖宗笑的阴森森的。
易天行体内火元充盈，听着这语音中夹杂的无限恨意，却仍是止不住有些寒栗不安。
老祖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就像当今的宣传部？哦呵呵。”老祖宗极嚣张地笑了起来。
“您也知道宣传这两个字？”易天行也不由笑了起来。
“废话，关了五百年，若没有点儿东西看，怎么打发时间？”老祖宗骂道：“我可不是老古董，报纸电视这些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易天行好奇道：“您出不来，怎么接触这些东西？”
“自然有小和尚给我送进来。”
“这个金刚伏魔圈为什么我进不去？”
“小和尚进得，大和尚和大妖怪都进不得。”
易天行听不明白，老祖宗也没有详加解释。
“您真是妖怪吗？那我……真的也是妖怪吗？不然你为什么要我当传经者？”易天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里有些紧张。
“什么是妖？”老祖宗反问道。
易天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以前有个小和尚给我拿了几本书，其中有一出断桥，呀呀真好看，一条小白蛇儿修炼成了大美人儿，你说她是妖吗？”
易天行一听便知道这位老祖宗说的是白素贞，略斟酌了会儿道：“我喜欢这个女子还有她的丫环，但她们确实是妖啊。”
“那敖广那厮呢？为什么龙王可以上登仙班？”
易天行今夜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万没想到这位老祖宗竟直呼东海龙王之名，似乎还颇为熟识的模样，难道这满天神佛真的存在于某一处吗？
“真有神仙啊。”易天行处于一种震骇之后的迷糊状态中，额上的冷汗渐渐冒了出来，却强抑着紧张，缓缓应道：“龙飞于天，蛇行于地，自然不同。”
“扯蛋。”老祖宗似乎呸了一口，“老敖那家伙当年刚生的时候不一样在东海底下的泥巴里寻些虾米来吃，比蛇只怕还要惨上几分。”
易天行这时已经相信被关在小茅屋里的这位老祖宗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态度也渐渐变的恭敬起来。
“孔雀明王听过吧？”
“听过。”易天行意识到自己是在听一个大妖怪讲神仙们的故事，不禁骇的有些神思恍惚，不知如何应对。
“那就是个大妖怪。观自在菩萨身边有个黑熊知道吧？那也是妖怪，佛祖身边那几个天王知道吧？也是妖怪。佛祖知道吧？娘的，他也是个妖怪。”老祖宗的语声愈来愈急，好像颇为激动。
易天行已经顾不得理会这些话有没有道理，只是这些提到的名字已经让他吓得半死了。
“所以说啊，世上哪里有妖怪呢？大妖怪就是神仙，小妖怪就是妖怪，小妖怪变成大妖怪也就成了神仙……嗯，或者说，小妖怪你如果投靠了大妖怪，那你也就成了神仙，至少也是神仙的跟班了。”
易天行沉默良久，抬起头来，眼光宁和一片，微微一笑道：“原来当妖怪也不是丢脸的事情啊，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斌苦和尚劝我当传经者？”
“当传经者好，妖怪来当传经者更好。”老祖宗嘿嘿笑着，似乎在做一件什么快意的事情，“妖怪嘛，如果投靠了佛祖，那可就成了俺们中土最大的妖怪，自动升级成神仙，怕什么呢？”
易天行听出老祖宗话里的讥屑之意，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你还不一样投靠了，可惜现在还被人关着。”
“嘿嘿。”老祖宗笑道：“那是因为俺不肯当神仙的跟班，你有俺这个胆子吗？小朱雀儿。”
易天行没有听清楚老祖宗唤自己小朱雀儿，不然肯定又会生起莫大疑问。他此时还在消化今天晚上的震惊，但倔强如他实在是不肯轻易接过传经者这顶帽子。
“我不想干。”
“这是你的命。”老祖宗的声音有些寒冷逼人。
易天行好生恼火：“我的命只能我自己掌控，哪能你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是吗？可你能选择你的出生吗？能选择你遇见些什么人吗？能真正选择将来的事情吗？”
老祖宗嘿嘿笑着，这笑落在易天行耳里却比哭还难听一些。他已经震惊的有些麻木了——自己天生便与世俗人不一样，后来遇见了古老太爷，又因为古老太爷所托来到了省城归元寺，遇见了上三天还有茅舍里这个神秘莫测的老祖宗——一切事情，发生的都是这样水到渠成，难道……自己古怪的身世，真的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吗？

第七十二章 二体一心
易天行唇里有些发苦，他嘴唇轻轻抖动着：“老祖宗，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你不会害我，你告诉我，我不想当这个可能吗？”
“当，为什么不当？苦脸小和尚自己也弄不明白传经者是什么，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事情，只是佛宗千年的隐门传承里已经说清楚了你的到来，趁当世的和尚和上边交流不方便，赶紧当着，吃白饭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易天行隐隐明白老祖宗说的上边是什么地方，不由有些害怕，嗫嚅说道：“这吃白饭不做事，将来会不会被上边收拾？”
“唉，你还小，等你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老祖宗忽然叹到：“你在上边有亲戚，没什么大事的。”
“靠，神仙也玩裙带……”易天行觉得莫名搞笑，忽然面部表情一僵道：“我在上边有亲戚？”
“去去，你现在什么也不明白，亏我还和你废了半天口水，等着吧，该你明白的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老祖宗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什么时候能明白？”易天行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世真的好像蛮神妙似的，不免有些紧张。
“十年？二十年？”老祖宗随口应着。
易天行张大了嘴，道：“我该怎么明白？”
“你不是学了佛陀那老家伙的东西吗？怎么还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老祖宗似乎觉得和这样境界低的人谈话很废心力，骂道：“你既然要当传经者，那自然会四处行走，寻到你的那几个帮手，再随便玩几年也就明白了。”
易天行不敢和他斗嘴，苦着脸问道：“可是当这个传经者好像蛮麻烦，什么灵隐寺梅岭都要过来人。”
“呸，现在是别人求你，你就是大爷，你不想理这些，谁能逼着你理？”
“无耻啊……”易天行幽然叹道。
老祖宗亦是一叹道：“俺也是和俺师父学的啊。”
“您师父是谁？为什么我没有师父？”
“我师父？其实……他是个好人，只是有些滥好人了。”老祖宗似乎颇为感慨，悠悠道：“至于你的师父？我当你师父够资格吗？”
易天行绝顶聪明之人，再加上心底里本身对这位老祖宗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一听这话，略一思琢便从地上一弹而起，朝着小茅屋的方向便跪了下去，碰碰碰碰磕了四个响头，他身子坚逾精钢，硬生生把湖边的石板砸了一个深坑，额头触地，砸的石屑四溅。
“演的倒挺是那么回事。”老祖宗见这小子奸猾，反而似乎颇为快意，“只是为什么多磕了一个头。”
易天行既然认了这大人物当师父，自然心底的畏惧之意便谈了，涎着脸说道：“那三个头是代古老太爷磕的，谢过师父您老人家当年的救命之恩。徒儿和师傅二体一心，心意既到，磕一个也就是了。”
“姓古的是什么人？”老祖宗似乎在思忖，“当年李姓皇帝手下好像有个姓古的将领，不过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易天行一咋舌，知道神仙或是大妖怪的时间概念和正常人相差太大，便也不再详细说，想了想道：“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暗行苦行碌十年，朱雀飚飞直上三天？”
易天行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小茅屋的方向。这句话是古老太爷告诉他的，要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里嵌着朱雀和上三天两个名词，朱雀自然应的是自家那只小红鸟儿子，这上三天似乎也是从老祖宗，不，现在应该唤作师父了，师父的嘴里说出来后才有了这样一个修士宗派。既然师父能说出这么玄妙的话，想来对这件事情比较清楚。
“没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老祖宗断然否认。
易天行失望之余，仍是一脑袋浆糊，“师父，接下来徒儿该怎么做？”
“现在这些小和尚都不明白传经者是什么，或者说，他们只知道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到这两年，应该是个传经者降世了，但他们也不会明白你是来做什么的，你就虚应故事，瞎玩呗，至于什么上三天的小娃娃，你给我打，打输了别来见我，俺老……最厌的就是打架不中的妖怪。”老祖宗愤愤道。
易天行哭笑不得道：“打不赢怎么办？”
“你有没有试过自杀？”老祖宗嘻嘻笑着问道。
易天行一愣道：“试过，没死成。”
“自己都杀不死自己，你还怕别人能杀了你？打不赢就认输，缓过劲儿来再打。”
易天行暗自想着，这新认的师父似乎也太浑了，苦脸道：“真出事情来怎么办？吉祥天里的那些修士好像本领蛮高的。”他眉角一挑笑嘻嘻道：“师父，若徒儿把事情玩大了，您可得救我啊。”
有这样一棵大树好乘凉，易天行断没有跑到太阳下面蒸干桑拿的傻气。
“唉，俺能出去不早出去了。”老祖宗骂咧咧道：“也不知道俺是不是闲的太久，怎么会想到收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徒弟。”
“那我对敌之时，该报什么名头？俺们师门叫什么？”易天行仍然存着靠师门吓退吉祥天的无耻想法。
“菩提门吧。”老祖宗似乎颇为伤感，“不过这门没什么名气。”
易天行心凉了半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讷讷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是被谁关在这里的？那对头若是来找麻烦怎么办？”
老祖宗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自己几个师兄弟当年服侍师父是何等样的殷勤，跑路抢人样样做得，哪像今天这小子全不顾师父冷暖，光顾着给自己讨好处，冷哼一声道：“放心，你师父我真正的对头五百年也不见得下界一次。”
易天行正自安心，又听见他道：“不过……那些什么上三天的小娃娃倒是蛮麻烦，过了几十年就会来和我玩一次，我可不是带小孩子的，也不知道这些道门的神仙有什么毛病，你出去后想办法问清楚，他们到底想干嘛。”
易天行虽然惫懒，骨子里却是尊师重道，听得师父这样说，满面郑重应下。
“师父，徒儿还是很好奇，您这么大的神通，是哪路神仙将你关在这里？”易天行其实心底暗自想着，自己既然拜了这师父，便得让师父过的好些，听师父的话，好像已经被关在这里五百年了，自己必须得想办法救他出去才是。

第七十三章 神识交流
老祖宗嘿嘿笑道，竟是完全明了他有什么想法：“你有这心就好，现在的你境界比一只蚂蚁还不如，今天和你讲这些已经是没必要了。以后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
“到底是谁。”不知为何，易天行对那个关了自家师父五百年的神仙有种说不出来的怒意，竟像是那神仙前生欠了自己无数赌债一般。
老祖宗的声音安静良久，才复又缓缓响起：“是一个大婶。一个肥头大耳，手长肚子圆的大婶……”
这一声拖长的尾音好生怨毒。
易天行这时正跪在湖边的石板上，身旁湖水轻荡，而这整个后园被一道淡淡的青色光圈笼罩着，光芒渐渐散开，竟似掩住了天上的月光，让归元寺里外的两方人马都看不清楚他正在做些什么。
他与自己新认的师父一直用神识交流着，此时感觉到小茅屋里的师父一种比天袈裟还要冰寒的神念汹涌而来。他知道这道神念不是想对自己不利，而是自己先前的话反复问着，触着师父心底最痛最恨的记忆，旋即他又骇然，只是情绪的发泄，便有这么强的气势……师父，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妖怪吧。
易天行脑中嗡的一声响，感受着师父那方神识磅礴而来，气压天地，不由牙床轻轻抖了起来。便在这时自己的后颈处微微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穿了进来，说来也奇怪，先前师父的无俦压迫便在此时化作一道精神力量进入他的体内，似乎把他精神中的那一丝丝多虑的性情因子压榨的一干二净，让他直觉精神清明，直欲向月噬叫一般。
他盘腿闭目坐在湖边，感受着自己精神层面发生的小小变化，暗自运着心经自察，没有发现体内真元转轮速度大小有任何的变化，但又很奇妙地察觉自己的精神层面似乎有所改变，却不知这种改变是表现在什么方面。
就这般坐着，体悟着内心的细微变化，他默然不语。
而不远处的小茅舍里，易天行新认的师父叹了口气，原本像铁尺一样双肩轻轻缓了下去，他体内那股与伏魔金刚圈的相抗的气势也低了下来，小茅舍里的空气原本似乎被某种某名的力量撑成了一片圆弧，十分怪异，此时也平静了下来。
这位在归元寺里被关了几百年的老祖宗站起身，走到小茅舍的一间香翕前。小茅舍里清洁无比，除了角落里散乱堆着许多书还有报纸以后，别无他物，一般寺庙殿宇里常见的罗汉佛像，在这个地方是一尊也没有。
香翕上只有一个观音像。
观音大士，手持净瓶，瓶中杨枝甘露欲滴，菩萨宝像庄严，双目似闭未闭，朦胧中予人一种安静宁和之感，偏在观音像的双梳淡眉间俏生生点着一粒红痣。
这粒红痣好生明艳。
老祖宗穿着一袭僧衣，僧衣已经有些破烂了。他走到观音像面前，轻轻一合什，嘴里轻声骂道：“菩萨，你好狠心，给俺送了这么个没用徒弟。”
他脚下却忽然有个圆滚滚的事物咕咕叫了起来。
原来竟是易天行的那个红鸟儿子，此时正胀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老祖宗的脚底下打滚。
老祖宗骂道：“你和你那老爹一个出息，他胆小你贪吃！”
小朱雀自从吃了宗思古铜灯里的昆仑地精火后，便一直圆滚滚的，似是患了厌食症一般，笨拙之下更显可爱。不知为何，小朱雀颇为害怕这位老祖宗，此时听着老祖宗吼自己，更是凄凉无比地轻声咕咕叫了起来。
老祖宗也不管他，骂道：“装可怜的本事倒和我那个笨蛋徒弟有得一比。”
小朱雀听见这人说自己老爹，也是发起狠来……在地上拼命打着滚，表明自己的愤怒态度。
老祖宗嘿嘿尖声一笑道：“难道不对吗？俺那笨蛋徒弟，居然会被道家的几个世俗弟子骇得不敢出门，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
其实易天行也算是世上难得见的贼大胆了，甫进修行门，便直接对上了修行门中最厉害的上三天，只是……若和他新认的这位师父胆子比起来，确实比麻雀也大不了多少啊。
“你说这小子胆子怎么这么小呢？按这种修行速度……”老祖宗幽幽道：“等他出师，再来接我出去养老，这得多少年啊。”
小朱雀听见这话，一骨碌翻起身来，两只小脚丫往前踩，圆滚滚的肚子快要蹭到茅舍的地上了，它稚气无比地踩到老祖宗破烂僧衣面前，咕咕叫几声，似乎在分辩什么。
茅舍内一片安静。
“他博览群书？”老祖宗忽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俺知道俺是文盲，所以胆子大，成了吧？”

第七十四章 白日梦啊
归元寺的晨风轻轻拂在易天行的脸上，他从昨夜开始的沉思中渐渐醒来。
宛若一梦，真的醒来。
他微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湖那头的一间茅舍，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昨夜是南柯一梦，还是真的认了一个老祖宗呢？他左手食中二指轻触，结了一个佛心手印，心经缓缓运着，将自己脑中神识尝试着往茅舍那处探去。
嗡的一声轻响。
茅舍外的那道淡青色伏魔金刚圈，便在易天行神识轻触之时，以极快的速度显了一下形，便又湮去，肉眼再难看清。
而易天行识海中却是遭了如锤般的重击，胸口一阵烦闷，险些受伤。
他叹口气，不敢再试，于是等着新认的师父说话。这一等却不知道等了多久，而茅舍那边一直安静无比，昨夜还显得有些聒噪的老祖宗新师父此时却是安静的像个哑巴一样。
易天行等了许久，终于死了心，知道师父不想理自己。
但这样一来，却让他产生了一个非常怪异的念头。
“难道昨天晚上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自己独自坐在湖畔，而茅舍里的那人出不来，他也进不去……既便认了个师父，岂不是和没有师父一样？
易天行常在当代的科学家的一些著述中看到：当我们观测不到，并且对我们的所有行为全部不能造成影响的世界，那是我们不需要了解的世界，对于观测者而言，这些世界也就是不存在的。
那像茅舍里的这位呢？虽然知道他很强，隐隐也察觉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可如果一直接触不到，那岂不是昨夜一切……真的如梦？
易天行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
却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和昨夜之前变的不一样了。
这个变化在斌苦大师悄悄站在他身旁后，表现的更为充分，他重又回复到初至省城时的无羁无绊的心态，吉祥天的阴影，佛宗的重担，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毕竟他亲耳听见有人告诉自己：这世界上真的是有神仙的……
神仙？这位从县城来的学生既然知道了世界有神仙，那对着这些凡人，哪怕是凡人中的修真者，又能害怕到哪里去？这就像是年轻人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总是怕记过怕老师，可一旦了解这个世界上有作奸犯科，有炒鱿鱼等等……远比记过和老师更大条的事情，谁又会在乎自己在学校里的一些闹腾？
“该唤易兄弟施主还是居士？”
易天行微微一笑应道：“唤什么都是一样。”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道：“居士果然是有缘人。”
易天行忽然有了取笑这老和尚的念头：“传经者是佛门千年以来的规矩？”
“正是。”
“这一切是佛缘吧？”
“正是。”
“那老和尚你何必操心我答不答应？佛有千万法门，若真是我的福缘，我既便此时不答应你，终究日后也会皈依大道。”
斌苦一愣道：“居士有理。”
“归元寺的粥太清淡了，你和叶相天天吃的那种素面给我来两碗，昨天在看守所里吃的不大好。”易天行说着负起双手往禅房而去，丢下一脸错愕的归元寺主持斌苦大师。
易天行在禅房里香喷喷地吃了两大碗素面，再看着侍立在旁的叶相僧，忽然笑道：“叶相师兄，昨夜玩的大手印光芒万丈，什么时候有空教我两手？”
叶相僧应该是被斌苦大师嘱咐过，也不再和这位佛宗贵客进行口舌之争，淡淡一笑道：“这自然没问题，易居士已通晓我寺方便法门，大手印不过外用之道罢了，呆会儿我抄录几个口诀给您。”
易天行咋舌称奇：“叶相师兄如今才真是有了点高僧风范，比穿白袈裟的时候顺眼多了。”
叶相僧连祷佛号，面上毫无表情，心底却是烦死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知师父为什么对他如此另眼相看。
斌苦大师在一旁微笑道：“易居士这些日子便在寺中住着，午后，我便会唤知客僧去知会吉祥天中人一声，再过上月余，北法门南灵隐梅岭草舍的人来齐后，居士便可领护法牌了。”
“听上去很复杂的样子。”易天行挠头苦笑道：“先不说那些，这护法大概是一个什么品秩？”
斌苦大师微笑应道：“山门护法，只是对着方内人所言。”
“就是传经者换个说法？那这山门护法以后有什么待遇？”易天行来了兴趣。
斌苦摇头苦笑道：“修法乃大道，外物不萦身，居士所言，老衲无从答起。”
易天行嘿嘿笑道：“就知道你老和尚拿护法牌子唬外人，估计佛宗也很多年没这个说法了。这样吧……”他抿了抿嘴唇，道：“以后我再来你归元寺化斋饭的时候，再不能用这素面对付我了。”
斌苦虽然大有世俗智慧，但毕竟长居古刹，不擅长这些斗嘴之事，以为他说真话，不由纳闷道：“这素面味道莫非不好？”
易天行一笑说道：“味道倒不错，这素豆油我也能吃习惯，但是一大汤碗银丝面上，如果能撒上几粒葱花，岂不更美？”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斌苦大师却面露为难之色。
“又不是要吃狗肉。”易天行反而被他这神情弄得摸不着头脑，纳闷问道：“几粒葱花至于让你这么大个和尚庙如此为难？”
一直安静侍立于旁的叶相僧终于见不得这惫懒小子神情了，黑着脸粗声粗气应道：“释宗弟子不茹荦……”
易天行愣了一愣才醒过神来，他读的佛经多，却把这档子事情给忘了，不由一拍脑门歉意无比道：“对不住对不住，忘了葱蒜之类也是不能吃的。”
易天行不是傻子，不是ED患者，也没有殉道狂热，所以他热爱美女，喜欢AV，爱蕾蕾，像自己的红鸟儿子一样贪吃，无比喜爱自己生存着的这个花花世界——所以，要让他当一辈子的大和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跷着二郎腿，躺在禅院中的竹椅上，嘬两口温茶，看两眼青天白云，看着似乎很是闲适，脑子却比归元寺外马路上的汽车轮子转的还要快些，毕竟省城大学医院里，还躺着一个断腿的小肖，而袁野只怕也正在着急，更不用提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亲爱的蕾蕾打电话了。
“怎么摆脱这种境况？”他微闭双眼，感受着晨时日光的温和柔软，“我如果要过正常人的生活，那么肯定不能和吉祥天动手，就算按师父的话说，以自己的变态体质就算打不赢，也没有性命之虞，可老和对方纠缠，这普通人的生活也算是完蛋了。更何况……万一被吉祥天的人禁锢住了怎么办？就像师父这个变态老妖怪一样……”
想到这节，他不由打了个寒噤，被关上五百年？干！这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情。就算自己能忍五百年，五百年之后蕾蕾老婆也早变成骷髅了，红粉骷髅，或许绝代高僧眼里并无两样，但自己可没那种慧眼。
既然和吉祥天打是没有出路的，那就只好谈判，就像是省城黑道上谈判。易天行微微眯起双眼，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教父，想着马里奥大人是怎么安排美国的那些黑帮谈判的，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所谓谈判，也就是首先去除对方的大义名份，然后双方拼小弟而已。
如此看来，首先要让吉祥天的人不能认为自己是妖怪，其次，要让自己的背景够硬，这样才有谈判的可能。
而要达到这两个目标，眼前便有一个最好的方法，那就是借助归元寺的名头，给自己套一件佛宗护法的衣裳，然后摆出全国百万僧众给自己冒充一下小弟，逼着吉祥天的主事人和自己谈。
当然，既然自己存着事后要甩了归元寺的无耻念头，那么就不能让这些和尚出太多力，不然自己也会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
“又不能让和尚帮我打，那该怎么谈呢？”易天行又习惯性地眯起了眼，便在此时，阳光拂上他的眼帘，透过睫毛幻作了别样的彩晕，他的脑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段回忆起来，似乎是油然而生，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知道了茅舍里的师父大人，当年便是和某位大婶打赌输了之后被关了五百年……打赌？
他霍然转头，望向茅舍的方向，这白日里的茅舍反而较诸夜晚显得更加清幽和模糊。

第七十五章 黑衣人啊
归元寺今天大门紧闭，正是金秋游客如织时节，大门却紧闭着，几名知客僧在大门外合什迎客，却不知道等着的是何方人物。
易天行安静地随着斌苦大师走到大殿之上。
罗汉像或狰狞或肃穆或活泼可爱，他随手拾了块蒲团，便依着大和尚的吩咐在殿后一处坐了下来。
等着吉祥天的来人。
“见过大师。”两个人在知客僧的带领下走进归元寺竖匾大门。瞎子竹叔手中握的青竹杖点在寺中石板地上，笃笃作响，他向着站立迎客的斌苦大师一合什，行了一礼。
而他身后那个却没有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这般安静地站着，却让躲在幔后的易天行感到神思有些恍惚，有些忍不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身极合身的黑色中山装，身形不高，黑发如丝被一顶极雅致的无檐帽拢着，浑身透出一分清冽感觉来，很怪异的清冽感觉，就像一块黑色寒玉一般摄人。
易天行微微皱眉，他一直有着贾宝玉的嫡传怪癖，总认为世间须眉乃是浊物，为什么面前这男子却让他感到心神如此清爽？
斌苦大师也注意到那人。他微微一笑合什道：“敢问这位高人？”
竹叔翻了翻自己的瞎眼，唇角有些古怪地牵扯一下：“好教主持得知，这是本门小公子，今日专程前来拜会归元寺大德。”
那个全身作黑色，面目看不清楚的小公子微微一颔首，身上清冽气息渐渐散开，让大殿上众人均感心清气爽。
归元寺的诸多僧众却面上露出了凝重之色，小公子？这便是传闻中上三天内天资最为聪颖，实力最为难测的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此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举手一投足，却让殿内众人受气息牵引，心生感应。
易天行本来皱着的眉头，此时皱的更加厉害了。
他一直把这位小公子当作自己的假想敌，所以看见这位全身作黑的家伙后，本来还在腹诽此人像块黑炭头，但不知为何，此时感应到对方气息，却有种熟悉的感觉，更是生不起什么对敌之念。
他有些好奇，于是不顾斌苦大师的眼色拦阻，笑眯眯地从幔后走了出来，一面走还一面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老竹？好久不见了，那天早上吐了几碗血？”
“叶相，来贵客了，怎么不搬几个板凳来请客人坐？就算寺里没板凳，也该弄几张蒲团，让大家坐在石板地上喝喝茶嘛。”
“噫，这位便是吉祥天的小公子？久仰大名，啧啧，瞧这身行头，那叫一个帅啊，Versace什么时候也开始做中山装了？”
※※※
易天行啧啧称赞着走入殿内，全不顾满寺僧众哭笑不得的眼光，迳直走到小公子面前，这才发现这位神秘的小公子竟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加上这位黑衫黑发黑帽的小公子始终像个大闺女一样低着头，竟是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斌苦大师喝道：“休得无礼。”
易天行回头嘿嘿笑道：“哪能哪能。”脑中却在暗笑，心想你这和尚私下对我倒是恭敬，一到人前便摆出主持样子来了。
“无量寿佛。”竹叔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竹杖，听着这个小子散涎无状的说话，心中气不打一处出，手指微微颤抖着：“这位仁兄，既然你肯出来，那是最好，免得伤了我们吉祥天与佛宗之间的和气。”
这位盲叟倒是傲气，只肯把吉祥天与佛宗相提并论，却不肯单与归元寺作比较，似乎觉得那种比较会降了自家身份。
易天行又是一皱眉，这才发现最近这几天皱眉的次数比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一些：“吉祥天果然很霸道啊。”
“阁下何出此言？”竹叔双眼望天，当然，他什么都望不到。
易天行见他作状，呵呵一笑，正想说话，斌苦大师已经站到他的身旁，对着小公子合什一礼道：“不知小公子今日前来本寺有何贵干？”
易天行一笑，心想这便是宗派间打交道的虚伪性了，明知道对方是来挑场子要人，但面儿上也得摆出一副特无辜特迷茫的样子。
小公子安静地站着，给人清冽的感觉，似乎像一块拒人千里之外的玄冰，但见斌苦大师说话，仍是颇有礼数地合什回了一礼，只是头更加低了，离他颇近的易天行更看不见他的面容。
易天行昨夜新认了个胆大包天的师父，似乎被师父的怨念一灌顶，自己的胆子也大了不少，对着这位省城修真界号称最强的小公子，他竟是涎着脸把头凑了过去，全不顾礼数地要去看对方长的什么模样。
不料这位全身素黑的小公子也是很有意思地一回身，负手于后，淡看殿外风光，只将如离鞘剑刃一般挺拔的后背亮给了易天行。
易天行只觉身前空气一阵纹动，一股温和的力量阻住了自己的前行。
他知道对方施了神通，不由尴尬一笑，不再冒昧。
竹叔侧耳听着这边的动静，忽然说道：“易先生，今日冒昧前来，便如三日前那夜所言，是要向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什么人？”易天行也学会了斌苦大师的装茫然本事，心头却是一动，知道正题开始了。
“我吉祥天门下弟子，姓宗名思。”竹叔满是皱纹的面上煞气渐起，“九月赴昆仑取地精之火，近日回城，前些日子忽然失去了踪迹。”
“竹应叟。”易天行前些天在七眼桥边的夜里，知道这个瞎子的名字，他摇摇头道：“这与我又有何干系？”
“杀人者当偿命。”
“反击至死，错不在我。”易天行冷冷道：“更何况那个叫宗思的人死了没有，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死不见尸，你们便想冤我一椿命案？”
斌苦大师轻宣一声：“阿弥陀佛，易天行既然是我佛门弟子，这件事情，自然是由我归元寺与贵方交涉，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一直沉默的小公子此时正背着手看着殿外四处跃飞的小麻雀，忽然开口道：“你凭什么和我们交涉？”声音清雅，却没有半分感情，让闻者隐约有难以捉摸之感。
叶相僧今日又换了他最得意的那一袭白色袈裟，听见这小公子骄横，不由冷笑道：“上三天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只有一个甲子的传承，我中土佛宗上下千年，难道还不能与贵方谈上一番。”
小公子仍然不转身，细长的手指轻轻伸到身前缓缓划着，原本在殿外飞舞自在麻雀鸟儿忽然间似乎被天地间某种怪异的力量操控着，无力再飞，晕头转向地在石坪上来回扑腾着……小公子冷冷道：“外来胡教罢了。”
“南无阿弥陀佛。”殿内众僧齐宣佛号。

第七十六章 小辩论
“南无阿弥陀佛。”殿内众僧齐宣佛号。
斌苦大师微笑着伸出手掌，腕间那串檀香念珠微微绽着柔和的光毫，光毫渐渐弥出殿外，笼着石板之上的数丈空间。
“但依本愿自在。”
一声佛谒出口，殿间寒气顿消，几个雀儿如蒙大赦，赶紧飞身而起，逃的远远地落在寺外的青树之上。
易天行微微皱眉，心经暗运，感觉到场间的某种不自在不协调。他隐感觉这位小公子的神态实在是过于做作，并不真的便是骄横无状，反而像是一个本来温文尔雅的人，却硬要扮成强抢民女的恶人一般。
他为什么要这样？肯定是为了激怒归元寺众僧。
易天行忽然想到在府北河边秦梓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想知道归元寺的后园里究竟住着什么样的人……”
易天行一惊：“看来这位小公子看来根本意不在己，而是想借此发挥，和归元寺撕破脸皮，好进后园一探究竟。”易天行虽然绝对不会担心自己那个变态师父的安危，但昨夜听师父说过，不想被人打扰，自然得想个法子，开口问道：“吉祥天究竟想怎样？本人易天行，自认此事并无行差踏错，贵方若一力强为，只怕堵不住这天下修士悠悠之口。”
小公子很奇怪，当易天行一开口，他却安静了下来。
竹应叟在一旁轻声说道：“若你是一般修行人，这件事情自然有再行查究的必要。只是……”他睁开双眼，用惨白的眼仁直直看着易天行寒声道：“你体内妖火纵横，连我门中取来炼器的昆仑地精之火也抢了，显然是应劫而生的火妖，妖道殊途，不论如何，今日你必须回我吉祥天门内受审。”
易天行气极反笑，呵呵应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莫非你们门人作恶不是在下的对手，于是在下就成了妖怪？我在这俗世也活了十几个年头，倒是头次听说这样的道理。”他啧啧赞叹道：“真是修道门霸权主义抬头了。”
※※※
殿内归元寺僧众闻得对方骄横，早已大怒，一颗平常佛心不知被抛诸何方，此时再被易天行这样一挑，更是心火大起，金刚怒目，直欲吞了殿门处的这一个瞎子一个黑衣少年。
小公子又清清淡淡地开口了：“斌苦大师说句话吧。”
易天行微眯着眼，他发现这位小公子似乎不愿意和自己说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此时更加断定，这位小公子是借题发挥，想要对归元寺不利，心中有数后，便开口微笑抢先应道：“我人便在此处，小公子说句话吧。”
果然，他一开口，小公子便合唇不语，只是背着身看着殿外。
易天行从他身后望去，恰恰看见那顶黑色稚气的帽子下，莹若洁玉的耳垂和脖颈，不由心头一荡后却又是一阵恶心：“如果让蕾蕾看见一个男人的皮肤好成这样，会不会吐血？”
竹应叟又不合时宜地开口了：“易先生既然不肯交待本门弟子宗思的下落，那就莫怪本门辣手诛妖了。”
归元寺中众僧轻宣佛号，佛像庄严，经香缭绕，声势宏伟。
殿外却不知何时来了一些游人，这些古怪的游人不知从何摆脱了知客僧的拦阻，来到了殿前的庭院间。
易天行微微眯眼，知道吉祥天门下实力终于显现了出来，若自己再不想个法子，只怕马上就会是一场佛道家的法术拼杀。
打打杀杀？那是多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这种事情是易天行不屑于看到的，于是他轻声向竹应叟问道：“竹叔？虽然您认为我是妖怪，可我还是想尊您一声叔，敢请教您为何认定我是妖怪？”
“三日前七眼桥外，你用妖火潜地，破我木宗正气植，那一丝非人的气息却是逃不过老夫的感应。”竹应叟应道。
易天行朗声一笑道：“世上之大，无奇不有，若竹叔识不得我控火法门，也是自然，怎可以此断我为妖？”
竹应叟冷笑道：“易先生，你自幼无父无母，又无门无派，这一身修为又是从何而来？世上除了妖物，又哪有人类修士可以敛取天地精华，自生真元。”
易天行眯眼看着这个瞎子，虽然他这是第一次知道世上果然有妖怪，也是第一次知道妖怪和人类修士的区别，但他并不惊慌，因为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噢？”他故作惊诧，“莫非只有妖怪才能无门无派，自行修道？”
竹应叟冷然道：“这是自然。”
易天行双眼一翻，冷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我佛祖！”
竹应叟一愣，一直静立的小公子也略略侧了侧头，殿内众僧虽然听易天行说这瞎子辱及佛祖十分气愤，却又不知瞎子是哪里辱及了佛祖。只是斌苦大师和叶相僧二人微微点头，心想易护法不止佛学精湛，这诡辩之术倒也了得。
“释加帝子，见众生苦，起宏愿修佛，敢请教竹叔，佛祖是从何门何派学得佛法？”易天行冷冷道。
竹应叟这才知道中了这小子的圈套，佛祖之前，自然是无门无派，那按自己先前对妖怪的定义，岂不是自己在说佛祖是个大妖怪，想到这可得罪了不知多少僧人，不由微微惴然。
易天行却是表情丰富，转眼间又呵呵笑道：“不过竹叔想来也是口误，无心之失，在下也就不多做计较了。”
竹应叟一皱眉，惨白眼仁一翻道：“黄口小子，只会狡辩，你又焉能与神佛相提。更何况你修的是什么邪法？”
“妖邪二字不可乱说。”易天行知道是时候了，回头笑眯眯地对叶相僧说道：“叶师兄，烦请你告诉这位不良于视的老人家，在下习的是什么法，如今又是何门何派。”
叶相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上前十分恭谨地合什一礼。
竹应叟知道这位白衣僧人在修行门内辈份不低，赶紧回礼，就连一直安静的小公子也微微颔首示意。
叶相僧做完全套，方才缓缓说道：“好教小公子与竹先生得知。这位易居士乃我归元寺俗家子弟，三日前曾与竹先生说过，当时竹先生不信，在下持禅不久，对于易居士的身份也不方便多讲，此时便请家师宣示。”
竹应叟暗道邪门，心想这些归元寺的和尚怎么如此看重眼前这个火妖少年？看样子小公子的计策还真是使得通了。
斌苦大师轻宣一声佛号，将自己手腕上的檀念珠轻轻合在掌心，说道：“这位易居士，便是我佛宗当代山门护法，得中土释家弟子之敬，护法宏佛，断不是妖邪一途。”
山门护法？

第七十七章 小赌约
山门护法！
这四字一出，不只竹应叟大惊失色，就连殿内一直不清楚内幕的归元寺内门众僧也面露震惊喜悦，便是一直安若泰山的小公子也肩头轻震了一下。
竹应叟沉思良久，似将心底的惊讶化去，方斟酌说道：“佛宗六十年来未有护法，不知这位易护法又是哪次道场上立下的功德？”
易天行这才知道，原来要当山门护法，竟然还要开个大道场，不由唇角一翘自嘲想道：“开道场？难道这山门护法都是必死的命？所以佛家高僧干脆提前开道场超度？”
斌苦大师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淡淡向竹应叟回道：“易居士为我佛宗山门护法一事本属隐秘，若不是与贵门之间有些误会，老衲也是不敢轻易道出。”略沉忖了会儿又道：“两月之后，北法门南灵隐梅岭草舍的师兄弟们，便会前来归元寺主持此事，到时，还请贵门拨冗前来观礼。”
易天行摇头赞叹，心想老和尚这话说的漂亮，若不是你吉祥天咄咄逼人，本是我们和尚间的大事，何必要给你们知道？既然让你们知道了，已经是卖了天大的人情，难道你们吉祥天还会不知进退？不退？我北有法门寺，南有灵隐寺，还有那个六祖慧能传下的俗家分支梅岭草舍，你上三天即便神秘莫测，也得数数天下除了监狱外还有多少个光头，这些光头一人啐你一口阿弥陀佛，看你受不受得了……
……
……
小公子双手此时又已负在了身后，修长洁莹的手指轻轻扣着，他轻声说道：“原来易先生竟然是佛家山门护法，大有来头的人物，先前多有得罪了。”
这是他今天在归元寺里第一次向易天行开口。
易天行没来由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旋即又觉得自己有些贱，不由苦笑着应道：“小公子阁下有什么吩咐？”
小公子静静道：“既然易先生是佛宗山门护法，自然不是什么妖怪。不过我门下弟子宗思的下落，总是要落在阁下身上，不知阁下准备如何处理？”
易天行也是聪慧之人，知道小公子此时见归元寺出头，干脆直接和自己对上了。他摸了摸鼻子，静静道：“宗思是死是活，我不知晓，即便他不幸离世，我也只能表示哀悼，毕竟此事错由在他。吉祥天乃上三天一门，虽然小子我久在尘世，不知贵门神通，但也听说贵门门规严谨，严禁伤害世俗之人，宗思既然已经犯了门规，也就怨不得我出手惩戒。”
小公子幽幽叹了口气道：“宗思此人，心性高傲，当日见你之后……”他忽然住口不语，转而道：“那昆仑地精之火如今又在何处？此火乃是地心火引，有聚火之能，乃我吉祥中修器所倚之物，三日前先生将古铜油灯还归本门，只是灯中已经空无一物，还请易先生赐还在下。”
易天行皱眉，发现小公子说话比刚进寺门时要变得客气许多，但心想这昆仑地精之火早已经被自己的火鸟儿子吞进肚子里，还好像闹了个消化不良，如今要自己交出来，难道要自己把火鸟儿子的圆圆小肚一剖为二？不由苦笑道：“当日林间一场厮斗，宗思败走后，地精之火忽而在林梢上空燃烧，便不知去向。”
他心想那日鱼塘外林间确实曾经被自己烧过一遍，如此撒谎，想来也可瞒过对方。
不料小公子听见这话，又是幽幽一叹，黑色的中山装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此时显得更加幽冷了。
易天行不知自己哪里答错了，微笑道：“此事是在下莽撞，还请见谅。”
小公子忽而侧过身子，轻声道：“易护法，此事终要有个了局。”
易天行听见他称自己为护法，知道事情来了，微笑道：“请讲。”
“我们再打个赌吧。”小公子轻轻说道。
此时日光已至中庭，满院树枝微微梳理着阳光，石板上光斑轻闪，小公子一侧身，洁白如玉的下颌被淡淡光线映照着，美丽无比，易天行心头一荡，便没有听清楚“我们再打个赌吧”中间的那个再字。
如果他此时听清楚了，或许，他就能猜到这位小公子是谁，或许，以后的故事，便没有那么有趣，也可能不会再那般惊险了。
“你去过武当山吗？”小公子轻声问道。
“没有。”易天行应道，却不知道这位清丽不似须眉的小公子意俗何为。
小公子的帽子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淡丽的双唇，似乎是笑了：“真是巧，我也没有去过。易先生可有兴致随在下一同去武当游览风光？”
易天行皱眉等着后话。
“我们的赌约是，谁先到武当山点燃金殿前的龙头香，谁便胜了。”
……
……
武当山群峰叠翠犹如海涛起伏，动静相杂。青树密林中涧水常见，峰岩兀立中景色空蒙一片，正是中国道家名山，也是旅游胜地。
武当山原名太和山，之所以改名武当，却是来自一句话：“非真武不足当之”，这句话中的真武，便是武当山道家供奉的玄天真武上帝。武当道教是真武大帝的本源道场，所以和中国别的道教名山有很大的区别。在老君石乃至金殿各处，崇奉的诸多道家仙人里，“三清”，“四御”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而在最显赫位置上供奉的却是玄天真武上帝。
在民间传说中，真武大帝登天之时，被五条龙捧拥着，天花四散宛如雨水弥漫山谷，仙境盛况乍现于武当山坳，唐代爱喝酒的李白大人在诗中写着：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下来；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而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东西南北四方都有神镇守着。真武是镇守北方的神。古人把北方星宿想象为龟蛇相缠的形象，称为玄武。武当山的真武大地，就是这位仁兄了。
而小公子所说的龙头香，是在武当山南岩万寿宫外的绝崖旁，此处有一石梁，梁上雕龙，平平悬空伸出一丈，宽却恰容一足，上面雕盘龙就是传说中玄武大帝的坐骑，据说玄武大帝登天之前经常骑着它到处巡视。
而这龙头石梁顶端雕一香炉，便是“龙头香”。
自古以来，香客们来朝武当，总有人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冒着生命危险去烧龙头香，这细细石梁生出崖外，悬空不见底，四周山风呼啸，单只站稳已是极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还要带着长炷香去点燃，所以坠岩而亡的香客不计其数。
直到清康熙年间，一个孝子为了给久病缠身的老母亲祈福，强行登上龙头梁点香，却不幸摔死，川湖部院总督方才下令禁烧龙头香，并设栏门加锁，立碑告诫。碑文上书，神本慈悲，心诚则灵，香客们不一定非要登到悬崖绝壁上烧香才算是对神的崇敬；所以不要复蹈前辙，毁掉宝贵的生命。
点龙头香？傻子才乐意。

第七十八章 小易快跑
易天行不是傻子，而龙头香的这一段故事，他知道的清清楚楚，此时听对方选了如此险题，不由眯起眼睛思忖了半晌，才缓缓说道：
“您是吉祥天中小公子，神通无比，随便一飞便到了，我怎么赢你？”
“我不是神仙，自然是不会飞的。”
“遁术？”
“我不想伤了佛道两家和气，既然如此，你我各凭自身修为吧。”
“嗯，我认识贵门的一位女孩子，好像贵门擅长法器……这个……”
“既然是自身修为，当然一应身外法宝是不能用。”
“白日里千里狂奔，只怕会惊扰世俗。”
“你我择林间山岭而行，自然无碍。”
“公路那是不能走了。”
“自然。”
“如果有人作弊怎么办？”
小公子安静了半天忽然憋出这样一句话来：“谁作弊是小狗。”
“……”易天行笑了，发现这个冰冷冷的小公子竟然像小女孩子一样可爱。
“我答应你，只是胜了又如何？”
“你说呢？”小公子轻拂衣袖，走下归元寺正殿石阶。
见到易天行答应和小公子进行这场怪异赌局，斌苦大师咋然变色，心道此赌必输。不论其余，单说上三天本来就是道家杂派，把赌约之地放在武当山上，这首先便是失了地利。
易天行心中却另有盘算，当他听见武当山的名字时，首先想着的便是玄武，而很自然的，便想到了四神兽中的朱雀，也就是自己那个红鸟儿子。他到此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红鸟儿子真是一个来头大的不得了的家伙。于是对武当山的玄武也来了兴致。再加上晨间于湖畔静坐时，神思偶有一得，早已料到今日恐怕是和赌这个字逃不了干系，自然也有准备。
至于获胜的把握，易天行虽然自负，但也知道面前这位全身黑色的小公子肯定比自己要高明不少，境界似乎也远在自己之上。只是这位小公子颇为好笑地提出以本身修为比试，然后又要踏山寻路，这可合了易天行的心意，让他禁不住想拜拜西天神佛，看是不是佛祖保佑自己，让小公子想出了这般蠢的一个主意。
以他的变态速度，只要对方不施法术，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比自己跑的更快，更关键的是，易天行从小在县城图书馆里进行填鸭式教学，如今脑海中略一动念，便把自己当年实在闲得无事时看过的各式地图翻了出来，一瞬间，脑中图画乱飞，他立刻拟定了一条最合适的道路……而且从省城至武当山八百三十公里，中间还有几条大河。易天行不由美滋滋地想到：“爷们我可是能在水底呼吸的妖怪，你一个修行者不能用法宝，不能施法门，你怎么跑的过我？”
斌苦大师本想劝他放弃这个赌约，但被易天行微微一笑拒绝了。他想的很简单，这件事情如果能和吉祥天这样解决最好，如果全靠佛宗给自己撑腰，自己借佛宗之力太多，这个人情就欠得大了，以后只怕不怎么好还，这“山门护法”说不定还真要去为了大和尚们拼死拼活。而在这个世界上想活的舒服一些，人情还是少欠一些为妙。
至于输？现在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易天行不喜欢在胜负未分之时，便首先考虑输的问题。更何况那炷在世俗人眼前险到极致的龙头香，在易天行看来，也不过就是需要多加小心一点罢了。
随着归元寺角楼里的一声清远钟声响起，易天行跟在那位沉默的小公子身后出了寺门，身后是归元寺众僧的佛偈声声，和扮成游客的吉祥天门人躬身行礼。
斌苦大师眼中有些疑惑之色，心里面却是咯噔一声，有所感应。而竹应叟是想着，小公子为什么要让对方在赌约里占这么大的便宜。
竹应叟翻了翻白眼，斌苦大师颂了声佛，各自无语。
……
……
归元寺之外，是省城一处热闹所在，有卖衣服的摊子，有拷红薯的炉子，有四处玩耍的孩子，这个时候的街上，还有一个全身黑衣的小公子和易天行这个惫懒子。
易天行跟在小公子身后左侧约四五步的样子，斜眼偷瞧着这个人，越瞧越是觉得这位清冽男子很是眼熟，却怎样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路上人声鼎沸，二人自然不可能施展手段，只是施施然地在人群间行走着。
易天行微微一笑，既然对方不急，那自己更不用急。修行门总讲究一个玄妙，一举一动往往便有深意，谁沉不住气，便先落了下乘。
他如今身份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学生，所以也要学会一些修行门中的模样。
出归元寺外不远，穿过嘈杂的市场，绕过密密麻麻的人力游览车，易天行随着小公子的步伐渐渐走到大街上。此时正是初秋，阳光温柔，天高云淡，空气中传来一阵阵烧枯叶的干燥气味，二人的脚步渐渐趋于一致。
一踏一放，一前一后，似乎颇有默契。
这两个对手，一个是无师自通天火绝技的少年，一个是修行门中最为强大的上三天小公子，他们之间的较量，会怎样开始呢？
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地走着，这般走了两个钟头，终于沿着省城的二环路出了市区，来到了一处比较安静的路口。路口两旁有铁轨穿过，左右是些零散的民居，往前方望去，不远处可以看到金黄一片的油菜花田。
易天行看着秋风轻轻吹拂着油菜花田金浪微纹的美丽景象，一时不由呆了，叹道：“好美。”
他身前不远处的小公子也静了下来，半晌后轻声说道：“就从这里开始吧。”
“好。”易天行微微一滞，然后应了声，仍是缓缓向前走去。
小公子喊了开始，似乎却也并不急于前行，也随着缓缓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间，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一定以为这两个人是来踏青的年青学子，正十分享受着自然的美景，哪里知道一场不限赌注的赌局便是要从这里开始。
易天行侧头向小公子望了一眼，有些失望地发现仍然只能看见这人美丽的下颌，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却惊起了油菜花田里饮蜜的一只五彩蝴蝶。
蝴蝶飞起。
易天行目瞪口呆地看见一身黑衣的小公子也像一只蝴蝶般飞了起来。他正想开口惊呼，却看到小公子一振双臂，脚尖轻轻点上一枝油菜花伸到空中的枝丫上，枝丫一颤，小公子的身体便疾疾向前飞去，其速不可言喻，直似一道轻烟，划破金色花田上空，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向着西边掠去！
“不准飞！”这是易天行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飞，是轻功！”这是易天行的第二个念头。
“俺可能会输！”这是易天行的第三个念头。
少年郎体内不服输的劲头也起来了，他要与这修为高深的小公子比一比自己最拿手的速度！易天行知道自己跑的快，但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跑多快，在县城里的垃圾山上他没有机会表现，扛着一张大床往省城里奔时又忌惮断腿小肖的伤势，未能尽兴。
今日，让我像阿甘一样地跑吧！
脚尖深深踩进松软的土壤里，易天行脚背一弓，小腿的肌肉紧束成丝，爆发力迸起，整个人便化作一枝利箭向前冲去。
他不会轻功，恃仗的便是自己非人的力量。
这一跑，声势骇人。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被他横生生地穿过。他每一脚都会深深踩入土里，然后凭着强大的反作用力向前扑去，姿式虽然极为不美，速度却是快逾利箭，每一脚之间的间隔往往都在二十米左右，仿佛就是吃了兴奋剂的约翰逊忽然被五十条大狼狗在追，又像是一个小个子夸父追着太阳一般夸张。
金色花田此时仿佛被一个妖怪匿身其中，中间被易天行的身体生生收割出来一条道路，就像是被天人写了一道惊心动魄的一字。
随着咚咚的踩地之声，易天行也踏上了前往武当山的旅程。

第七十九章 在路上
平时软绵绵的嫩枝，此时在易天行的高速行进中抽打在脸上，已经变成了力量十足的鞭打，好在他身体比钢铁还要结实，这些根本不及闪躲也不愿闪躲的枝丫碰到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的也只是轻柔的拂过，就像是县城里那个叫邹蕾蕾的姑娘发梢拂过自己脸颊一般。
他的感觉轻松，这些植物却是倒了大霉，被这个人型收割机生生撞着，枝丫与他的身体一触，高速的碰撞中纷纷散开，变成碎屑漫天飞起。
易天行一路穿株而行，便一路抛起无数叶屑。他感受着扑在自己脸颊上的枝丫力量，看着极速前行中眼间似乎变得慢了下来的镜头，看着镜头画面里嫩枝被自己的鼻梁还有厚脸皮撞成天女散花——他知道自己的速度绝对已经超过了悍马，却不知能不能追上居然会玩功夫的小公子——远远还能看见一个极淡的黑影在油菜花田上如烟轻舞，却看不清细节。
这还是他的眼力才能看见，若是一般的农夫，根本看不见施展轻功的小公子身影，顶多能感觉身边有一阵清风吹过。
易天行微闭着眼，在农田里杀伐般冲刺着，体内火元之轮缓缓运转起来，体内真气充沛，浑身充满了力量，脚尖在泥地里使劲踩着，眼旁闪过有些变形的景色，嘴里不停往外吐着误入口中的生菜叶子……狠狠念着阿甘里面的台词：“我和珍妮又变成秤不离砣了。”
确实，他和小公子一前一后惊世骇俗地狂奔着，这时的情况，他就像是跟在小公子这杆秤后摇摇晃晃的大铁砣子。
省城之外的菜田绵延数里，一入秋时，油菜风泛作黄色迎风轻摇，一大片大片地悦人双眼，但这在小公子和易天行的速度来说，却只是一会儿便过的距离。
易天行远远看见金黄色的油菜田便要到头了，前面虽然仍然僻静，却是秋荒之地，如果在上面跑步，总会落到眼尖民众的眼里。他正在犯愁，却看见小公子已经变成淡淡黑点的影子在将出油菜花田之际，于空中极奇妙地一转，轻轻扬扬地便穿了菜田，划了一道优美的曲线，投入田外深深密林覆盖的山中。
他暗赞一声，心经疾运，将自己的神识微微扩散开去，狂奔着的右脚抬了起来，借着速度生生顿入泥地里。
轰的一声响。
易天行终于借助这种蛮力做法改变了自己奔行的方向，极别扭极难看地险险擦着污泥田地跃向了旁边的山岭，只是这一变向又不知折了多少花、损了多少枝。
远处的一个正在拔着旱烟袋的农夫听见田里传来一声巨响，不由疑惑地站起身来，往自家石板地吐了口痰，随意用布鞋底蹭了两下，背起双手拿着烟杆便往田里走了过来。
他看着自家油菜花田里那一道长长的豁口，有些畏缩地探头从豁口处往远方看上去，只见这道口子直直前行，整齐无比，竟看不清楚究竟有多长，似乎是一直通向了邻村的菜地，诡异无比。
“铛”的一声。
这位农夫手上的烟杆落在了地上，他脸上满是震惊和糊涂的神情，极搞笑的一阵沉默之后，他忽然狂呼道：“老婆，快喊村长过来！”
“上午我还来上过肥的，怎么会这样……”胆小的农夫哆嗦着嘴唇咕哝道：“见鬼了！妖精，一定是野猪妖。”他心想，能一顿啃掉这么多油菜的家伙肯定是妖怪，还肯定是个大嘴能吃的妖怪。
正在山岭上疾速纵跃的易天行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村民口中的野猪妖。
此时他的全副心神都用在掌握自己的奔跑姿式上。奔行的速度已经提得太快，而又单凭着蛮力，所以方向不好控制，极容易一头撞上山间的巨石，他不得不将神识微微探出，遇着石头了便提前一纵，只是这样一来，先前已经渐渐清晰的小公子背影再也没有拉近，两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一道烟和尾随的一道雷似的拼命狂奔。
山上石多路险人少，两个人可以尽情狂奔，没有跑出多久，便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坳，易天行真元盈身，倾神听着前方的声响，渐渐闻着传来汩汩水声，不由好生欢喜，心想等到了大河拦道之际，看你小公子又如何过河。
一条大河突兀出现在二人面前。河水湍急，将惊涛拍石之声传的老远，离岸边往北行不过数公里路，便有一座大桥。
易天行冷眼看着前面那个身影，正准备待小公子转向大桥而行之机，强行从河面下冲过去，抢得先机，正在想着好事之时，哪料得小公子竟是速度不减丝毫，在岸旁略一提气，便轻轻袅袅地化为一缕轻烟从水面上飘了过去。
易天行一面向前冲去，心里却是惊骇异常。
他前些日子在归元寺里为了追回被老祖宗抢去的小朱雀时，急火攻心，也曾在湖面上踏水而过，但那不过十来米距离，哪像眼前所见这位如此惊世骇俗，竟从宽达百米的大河之面上飘了过去，虽然脚尖偶有点水，但那也是近乎于达摩祖师当年一苇渡江的神迹了。
易天行看着那身影转眼前飘了对岸，不由将心一横，心里骂了句脏话，便往河上冲了过去。
脚尖甫沾河水，整个人的真元已经提到了极处，两只脚丫子就像是动画片里的家伙一样化成了一对脚形螺旋桨，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拼命打着水，凭着脚掌不停踩水所传回来的反震力，他勉强在水面上扑腾着往前狂奔。他知道此时不能减速，一减速便会沉入水里，那样可就慢了。
啪啪啪啪，从他身下传来极大的击水之声，竟要将身周河水打石之声也要掩了过去。
“呸！”不过数秒时间，便见干地在前，他心头一松，哪料体内真气一松，便一脚踏进了水里，好在离岸已近，不过是湿了湿裤子，又化为一条黄龙向前飞去，与小公子的距离也没有拉远。
易天行随着小公子在密林里穿行，体内火元渐缭，虚府中的真元命轮缓缓转动起来，整个人的精神生理状态都晋入到了最完美的阶段，哪料得那小公子竟似也是越跑越有感觉，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似的，越跑越快，他看着前面那个渺如轻烟的人影，不禁有些骇然，心想自己恃仗的大河拦道，如今看来起不了半分作用，莫不是今天真要输给这个黑衣戴帽不敢见人的清冽小子？
一想到这个赌约可是没有定赌注，那可以是一顿叉烧饭，也可以是……一条人命？
易天行的冷汗渐渐渗了出来。
好在他还有第二个优势——那就是脑海中对于地理位置，山势水流的熟悉程度——天才，不论进行哪方面的比赛，总会多些恃仗的。易天行有些自我安慰地想到：“就算这位小公子是修行门中的奇才，我跑不赢他，可修道之人，难道比自己这个现代社会不量产出的天才地图记忆器更会识途吗？”
似乎是老天爷在安慰他，他刚想到这所谓的第二优势，前方的那个清冽身影的方向似乎真的有所差错，易天行眯眼顶着风看着，发觉小公子似乎犹豫了一阵后，沿着山梁，往西北方向去了。
他暗自偷笑。
“这小子终于走上了俺期盼已久的错路。”
由此间山岭往西北去，要偏离由省城往武当山方向的直线略有十五度角左右。易天行自然不会傻到提醒自己的对手，他本来也不是这种厚道人，侧身看了一眼那个失错了方向的声影，便闷声闷气地悄悄沿着自己非常清楚的直线往武当山狂奔而去。

第八十章 进山
日头渐渐地沉了下去，山林里一片静寂，只是易天行自己微微的喘息声和身体撞破树枝发出来的轻轻咔嚓声。
到此时，他已经摆脱小公子单独狂奔了一个多小时。
嗅着山林里充满野性的气息，感受着扑面而来力度十足的风，与大自然里最原始的植物进行着最原始的身体碰撞，他将一个“人类”所能发挥的速度施展到了极致，如果有人能够看见他的奔跑，肯定会以为这是山林间的豹灵，而更多的可能是：人们只会看到一阵疾风一道黄龙，然后是遍地的灰尘枝屑。
独行至此时，易天行终于感觉到了微微的疲惫，许是这一丝的疲惫让他的心神稍有松弛，才有了兴致看看四周的景致。
一面疾奔着一面赏着平日里在省城县城都很少见的密林湿地，过不多时便有些厌了。
此时，不知为何，他倒忽然有些想念那个走错了路的小公子来。
先前和小公子一前一后赛跑，虽然没有说话，却是远远看着，知道在自己的不远处，便有他。这话听着玄妙，却只是每个人都害怕的孤独症发作了吧。
山间太静，阳光难以穿透密林打到地上，一股莫名的悲戚之感笼照其间。
易天行不敢放松速度，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叹出，便被扑面而来的山风倒灌入嘴里，反而有些气闷。他不知道走错了路的小公子此时已经到了何方，只知道自己走的是最直的路线，以小公子先前的速度，不可能在走错路后，仍然能赶到自己的前面，便稍稍放心了些。
他自林间穿过，惊起林间憩鸟，听着一阵鸟鸣，他抬头望去，才知是归鸟惊飞，不由一笑收拾心绪，重又提足狂奔。
他本以为在这样僻静的地方，自己发力狂奔不会对世俗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他忘记了一点，那便是：中国地方虽然大，但与之相较，人是更多。
人多，那么再僻静的地方也不可避免留下人类活动的痕迹，更何况他机械地沿着地图上的直线而行，更是容易碰见什么柔弱且容易受伤害的事物。
比如：他刚才一笑之际放松了神思的前探，从而撞上的那间小破屋子。
好在破屋子里没有人。
易天行穿屋而过的时候有些庆幸地想到，待自己面部离火将破木屑逼散后，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落脚处，正有一只黑色的山羊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咩咩！”
“我干！”易天行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这一脚下去是多大的力气，赶紧弯膝一收，极狼狈地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与这只黑羊极亲密地擦身而过，连滚带爬地撞破羊舍的另一边土墙，逃也似的往山下奔去，只留下危危欲倒的羊舍，还有一串极可怜的咩咩叫唤之声。
……
……
撞破了一间羊舍，踩翻了数个猪圈，险些和一辆运煤的大货车接吻，惊着几个在池塘里摸秋泥鳅的泥孩子，踏千山，穿万林，易天行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武当山脚下。
他一直没有感受到小公子的气息，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对几何学的无比坚定仍然让他相信小公子一定还在自己身后，只是不知道拉了有多远。
武当山脚下是一处小镇子，此间本来便是旅游胜地，虽然日头已经慢慢往西山滑去，但镇上仍然是不少人在走动。易天行远远看着那片镇宅，不由微微皱眉，但已经不能多想，眼看胜利在望，此刻正是分秒必争之际，哪管得那多，便施展着自己的骇世速度向镇上冲了过去。
他一边冲着，一边把右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几块钱。
他掏出一元硬币。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而他作完这个动作后，人已经冲到了镇子上，变态的速度！
他将一元硬币轻轻扔向镇中道路边的一个小商铺，然后从柜台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而此时店老板正扭头看自己老婆大人摸了一个二筒，对对糊已经听牌了，正满心紧张之时，感到身后有阵风呼啸而过。他回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店铺门口夕阳映照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忽然发现自己的柜台上少了一瓶矿泉水，正想喊抓贼，却看见自家店铺的门柱上正嵌着块东西嗡嗡作响。
他满心不安地凑上前一看，却唬了一跳，原来是枚一元的硬币不知怎么深深嵌了进去，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易天行一边跑着一边将满瓶子的水灌进了肚子里，腹内一阵凉爽，好不惬意。却在此时看见被暮色映的如朱如血群山里传来一阵极低的呜呜声，他皱眉听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了，却不知道这份不安是从何而来。
进了武当山了。
山路艰险，石路九叠，易天行飞身在其间纵跃，听着山里不知何处道观传来阵阵诵唱。
武当山的道士大概是与尘世最为接近的出家人。这些道人时常做些斋醮之类的法事活动。自明成祖朱棣建了武当道场后，便从全国各大道教名山钦选四百名精通经典和道乐的高功道人来武当山办道，虽然最主要的意思是削弱原本的武当山道统，却也沾此光，使武当山道教乐声荟萃了全国道乐精华。
“……嘎玉撞金，鸣丝吹竹，击金鼓镗，鸣玉琅琅……”
古人作此繁彩描写，便是形容武当山上道士音律之美妙，宛若仙国云端有天籁之音渺渺飘来。
此时暮色渐沉，易天行于山道间听见的不是一般法事道乐，而是武当山道士每日修持的日常功课，所谓抒咏性的吟唱，便是每日清晨和黄昏诵颂经文真诰，每次咏唱时间约为一个小时，虽然易天行听在耳里觉得有些聒噪，却不知道这些噪音是武当山道士们视为最纯最古的道乐本色，更是修士升仙的必由之路。
易天行虽无道心，但在山路上迎风狂奔，这些飞梁绕柱的钟磬之声还是缓缓传入自己的耳里，虽不能虔诚其心，却亦有陶淑性情之妙，渐觉一应尘世俗虑渐渐消淡，心灵渐趋空明。
便在此时，入镇前听到的那阵奇怪呜呜声又响了起来，顿时将易天行从这种心境中惊了出来。
这阵呜呜声似乎更近了些，易天行心里的不安也随之更盛了些。
踏着山路上的青苔，易天行往老君岩飞奔而去，而那呜呜声却从另一个方向似乎也往老君岩去了。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呜呜声，他翻过满布文人墨客留迹的崖壁，绕过那道贴着悬崖极险的坳口，便看见了那炷阴森伸向渐为浓墨夜色里的龙头香……
同时终于看见了那个发出呜呜声的源头，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
只见武当山的山谷里，正有一架深身成军绿色的军用直升飞机正缓缓向上盘旋着，正往那盛放着龙头香的石柱飞去，而直升飞机舷边，正冷冷站着一位黑衣黑裤，帽檐遮面的清冽少年。
正是小公子。

第八十一章 被忽悠了
易天行在心里狂吼一声，脚尖在崖壁上狠狠一踹，刚好踹在“谷上清风”的红字之上，一个风字顿时被他的铁脚跺成了碎屑，而他也借着这股巨力，整个划为一道劲风向龙头香扑了过去。
可惜还是晚了。
他离龙头香还有数百米，而直升飞机从山谷间直接飞了上来，便盘旋在龙头香之上。
小公子轻轻飘到龙头香石柱上，冷冷看着栏内一脸莫名之色的易天行，轻声说道：“你输了。”
易天行眯着眼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那架军用直升飞机也飞走了，方才微笑道：“如果你愿意当小狗汪汪叫，我不介意你判我输。”他脸上虽然笑着，但心里已经气急败坏，心想自己辛辛苦苦跋山涉水，你居然使诈！低头看着自己被林间树枝割成一块块布条的衣衫，他冷冷道：“小公子倒是会取巧。”
小公子似乎觉得他这身打扮有些不雅，微微侧脸。有些单薄的身子站在悬空的石柱上，山风吹来，衣衫猎猎作响，他帽檐压住的青丝掠耳而飞，夕阳最后一丝光线照在他的身上，配上这奇妙的场景，让人产生错觉此子直欲飞仙而去一般。
易天行暗自压住自己怒气，嬉笑道：“小狗公子？”
小公子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似是笑了：“易护法似乎有些不服气。”
“当然不服。”易天行可不会自动放弃申辩的机会，微笑跳到龙头香石梁的这头：“小公子先前过大河之后便往西北去，我还以为阁下是不识路，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去机场搬救兵去了。”他啧啧赞叹道：“上三天果然权势熏天，不仅在修行门中翻云覆雨，原来在这尘世里也有这么大的权势，居然能够调动军区的直升飞机。”
“在下本是一凡人，虽然修道有得，又哪里禁得住这千里奔走所消耗的真元。”小公子微微笑道：“护法本非凡人，自然不在例中。”
易天行听他这话是暗讽自己不是人，不由哈哈笑道：“小公子莫非真愿意当小狗？”
小公子微微望向西方，看着渐渐染上墨色的山头，脚尖轻轻踩在极细的石梁之上，轻声道：“易护法认为在下作弊？”
“正是。”
“你我赌约里是怎么说的？”
易天行一听愣了下，将先前的赌约好生回忆了一番，不由傻了眼，这才知道上了这小子一个大当。
“您是吉祥天中小公子，神通无比，随便一飞便到了，我怎么赢你？”
“我不是神仙，自然是不会飞的。”
“遁术？”
“我不想伤了佛道两家和气，既然如此，你我各凭自身修为吧。”
“嗯，我认识贵门的一位女孩子，好像贵门擅长法器……这个……”
“既然是自身修为，当然一应身外法宝是不能用。”
“白日里千里狂奔，只怕会惊扰世俗。”
“你我择林间山岭而行，自然无碍。”
“公路那是不能走了。”
“自然。”
这些对话便是在归元寺中易天行与小公子讨价还价的全部记录。
“我可有飞天遁地？”小公子站在石梁的那头轻声问道。
“没有。”易天行站在石梁的这头闷声回道。
“我可有使用吉祥天门内法宝？”
“没有。”
“我可有行走于公路之上？”
“没有。”
“那我何处舞弊？”
易天行一脸苦笑，万万没想到对方谈赌约时给的条件，只限定了不能使用修真法宝，却没有说不可以使用人类的交通工具，只是当时自己顶多想着汽车，那也及不上自己的双腿快，哪里知道上三天家大业大，居然可以用军用直升飞机。
“怪只怪自己不够小心吧。”
他暗自叹道，不过是几个转念的时间，微笑又浮上了脸颊：“小公子说的对，只是我没有想到修行门中以天资纵横闻名的吉祥天小公子会放弃与我这个怪物较量的机会。”
小公子似乎微有歉意，一躬身道：“此局胜之不武，易先生告谅。”不知为何，他不再称呼易天行为易护法。
易天行微笑应道：“只怪自己不小心。”
小公子俏然站在石柱那头：“其实在下以有心算先生无心，也不怪先生疏忽，便说这点龙头香一事，先生匆匆而来，身上可有带香？我门中与武当山道人有旧，事前我便通知此处的师叔伯将山下香火全部收了起来，易先生自然是买不到香的。”他从自己黑色中山装里缓缓取出一根香来，插在石头顶头龙头托着的香炉里。
“心想武当在天下享有盛名，怎可能你我二人擅闯此地，也没有道人前来拦阻……”易天行笑道：“原来如此。小公子如此费心，在下输的也算快活些。”忽然状似无意问道：“费这多周折，不知道小公子对在下有何要求。”
他是聪明人，自然不相信对方只是为了赢一场赌局出气，而肯定是对自己有什么极困难的要求。
不料小公子轻声说道：“只求易先生能在武当山金殿内修道三日，不得外出一步。”
“就这么简单？”易天行眉头一跳，心生不吉。
“就如此简单。”小公子不动声色。
易天行忽然冷冷道：“难道贵门不再追究我与宗思之事？”
“宗思之事，我相信易先生为人……”
不待他说完，易天行拦道：“你见过我？又如何谩谈我的为人。”
小公子微微愣了下。
易天行又冷然道：“这三天时辰，小公子陪我不陪？若有阁下陪我听道，那我听上三日又是何妨？”他的头脑本来就清楚，从小公子这奇异的要求中自然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略一沉思，便明白对方是想调开自己，怕是要对归元寺动手了。
武当山山谷悬崖边的龙头香上，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小公子叹口气道：“既然易先生猜出我的用意，又何必不从我所请？难道阁下非要夹杂到我佛道两家的争斗里？”
“我猜不到什么。”易天行摇摇头道：“只是阁下筹措精妙，所谋必大。再加上这所有的事由，全是因为吉祥天向归元寺索取天袈裟之事引起，我不能不怀疑你让我困在武当山，是为了对归元寺不利。”
小公子安静了会儿后回答道：“吉祥天是正道门派，强抢法宝的事情做不出来。只是归元寺后园那处与本门大有干系，而我不愿阁下受池水之殃，所以想了这么个取巧法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诚恳，但易天行哪里敢信，微笑道：“归元寺于我有恩，还请贵门高抬贵手才是。”
小公子亦是微笑应道：“易先生还是初涉尘世，不知世间凶险，修行门间争斗，往往是暗流湍然，一旦迸发，却是不留情面。就算是归元寺的斌苦主持，莫非你以为他真是心赞阁下佛学修为，所以要请你任山门护法？”
易天行笑着挠挠鼻子道：“还真是拳拳之意，险些被你感动。”话锋一转道：“在下不过是个修行初哥，吉祥天又怎会将我看在眼里。”
小公子忽然看了他一眼，半晌后道：“只是惜你一身修为不易，为你谋个保全之策罢了。”
“罢罢罢。”易天行仰天长叹，忽然抿唇一笑，“和尚和道士打架，我自然不便插手，小公子请点香吧，只要这赌约你胜了，我便依你所言。”

第八十二章 用拳头讲道理
小公子略有迟疑，心想这可不像易天行的性格，暗中将真元护住全身，双指轻轻一搓，自袖间滑出一样黑色的小事物，闪着火苗便往龙头香炉里的短香头飞去，此时山风正烈，却是吹不动那火苗半分，显见也是某种宝物。
易天行负手于后，悄悄向身下的万丈悬崖弹出了一粒微不可见的小火星，暗自用神识遥遥控着，同时心经一运，暗诵佛宗经文，将自己体内虚府中的真火命轮强行逆转起来。
这还是当日在小鱼塘旁林中与宗思对敌之时，被昆仑火精引出自身火龙反噬而新学会的一招。
随着他体内真火命轮的缓缓逆转，易天行的身周光线微微有些变形，而命轮的转动，像是形成了一个极奇异的漩涡，带着无穷的吸力，不停地吸收着皮肤之外空气中微弱的火元之力。
而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
易天行外表仍然一如往常，正站在龙头香靠栏的这头满面笑容看着小公子。
小公子召出的黑色事物托着火苗缓缓飘着，下一刻，便要点燃香炉里的短香了。
易天行眼中寒芒一射，唇角却露出一丝笑容，本来负在身后的右手忽然平直伸向前方，指尖挟着一丝劲气，便与那个黑色事物建立了神识上的联系。
“收！”随着他的一声叱喝，体内真火命轮逆转之速骤然加快，吸取体外火元的力道突然上涨，而他的指尖遥遥指着的方向，更是在夜空中凭空生出一道寒意逼人的通道来，似乎这条通道里所有的火性元素，全被他的指尖吸附了过去。
嗤的一声轻响。
山风吹拂而不动分毫的火苗，终于在这强大的噬火通道作用下熄灭了。而那个承着火苗的黑色事物也忽然变得颓然无力，轻飘飘飞回了小公子手里！
小公子霍然转身，冷冷道：“易先生，斗智不是我的对手，莫非你想在道术上与我较量一番？”
易天行发现他有些发怒，赶紧嘿嘿笑道：“一直听斌苦大师对小公子在道术上的天分赞叹有加，小子我半路出家，哪敢与阁下对敌。”
他此时正等着自己潜入悬崖下的星火浮起来，生怕小公子发现后出手，微微有些紧张，此时做出惫懒模样，只为了让对方放松心神。下一刻，他看见自己所希望看见的场景出现，不由微微笑了一下，心底放松了起来。
见他神情，小公子微微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一转身，却看见不知从何处来的一粒幽暗星火，似乎从悬崖之下飘浮了起来，已经附上了自己先前插在龙头香炉里的短香。
便只是微微一沾！
那短香头上忽然火光大作，刹那间极美丽的火苗绽成耀目的眩彩。
易天行看着那炷冒起青烟的香柱，平静开口道：“这香是我点燃的，赌约是我赢了。”
※※※
夜色笼罩下的武当山，横空伸出悬崖的一根石柱，石柱两端站着两个人，石柱的龙头端首有一个香炉，香炉中一枝短香正袅袅生烟。
好一幅诡丽的画面。
长久的沉默之后，小公子终于开口了，仍然是那种清冽致极让人听不出具体感觉的声音。
“易先生果然很强。”
易天行此时脸上早已脱却佻脱之色，满是凝重：“小公子谬赞，天行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罢了。”
“控火之术倒行逆施，强自开出一条极寒风道灭了我点香之火。又以神识控制如此微弱、甚至不能引起我注意的小火星，一心二用，却能完美达到。”小公子似乎并未愤怒，反自幽幽道：“在修行门中，似你我这般年纪，却有如此修为的人，我也只知道四五个罢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易兄今夜反败为胜，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易天行心里一阵恶寒，心想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没必要放到山风袭身，险绝诸地的武当山绝壁上来说吧？
小公子说道：“不知易兄赢了在下，又要赢些什么彩头？”
易天行微微一笑，心中对这些口头上的承诺并不抱太多指望，但想了一会儿后仍然还是说道：“呵呵，既然小公子要给彩头，我也就狮子大开口了。”
“请讲。”
“我要你吉祥天给你一句承诺。”
“承诺何事？”
“从今往后，我不希望贵门再针对我行事，希望你我双方和平相处。”
小公子微微侧身道：“我门中可有针对你？”
易天行被山风一吹，虽不觉着冷，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竹叔当初给我算命，后来你门下一个叫秦梓的女生又在七眼桥外把我打的吐血，最后宗思弄了个古怪铜灯想来收我，这些可算是针对？”
小公子微一欠身道：“这多事由，全只因为阁下与归元寺来往密切，而归元寺与本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故而竹叔出手试探，至于宗思，此子年轻气盛，私下出手，还请易兄见谅。”
易天行没有想到这个一身黑衣的清冽男子竟如此好说话，和传说里那位惊才绝艳的小公子完全是两个模样，不由心中疑窦渐生，不知所以，想了想，唇角绽出极温和的笑容道：“公子好人，如此，今后我便不用再担心时刻遇见贵门的高手？”
“不错，我代吉祥天应承易兄，只要易兄不主动生事，不行恶举，我吉祥天自然不会前来寻你麻烦。”
易天行大喜过望道：“如此多谢了。”
“易兄似乎对修行道有种排斥之感？”小公子微笑问道。
“不错。在下只想过些世俗人的生活。”易天行渐渐感觉这位小公子有些亲切可人了。
小公子道：“如此也好。”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小公子，武当山夜深露重，我就……先告辞？”言语里透着一丝询问的意思。
小公子在考虑什么，过了会儿后方应道：“易兄要回归元寺？”
易天行的脚尖轻轻踩在龙头香的石柱上，知道对方期望自己回答不是。
他知道小公子和自己玩这样一个玩笑似的赌约，为的便是将自己留在武当山上，而不能插手吉祥天与归元寺之间的争斗——易天行虽然不明白，吉祥天究竟想从归元寺处得到什么，但他毕竟欠了斌苦大师许多人情，更何况昨夜又新认了一个老祖宗师傅——他虽然在世间逍遥存活，但心底总有些责任感，要让他就此不理归元寺，实在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在心底斟酌良久，易天行微微一笑，知道先前温和的谈话已经结束，现在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要不与吉祥天言归于好，不再管归元寺里的事情，要不便是赶回归元寺，却说不定要和身前这位莫测高深的小公子动手。
半晌后，他微微笑了，应道：“正是。”
这算是一个小男生在成长为男人过程当中所做出的一种选择吧。
“何必非要如此。”小公子叹道：“请！”
易天行知道这声请不是请自己离开，不由叹了口气，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体内火元疾运，双脚微微侧分，微笑望着小公子道：“想不到最终还是要靠拳脚来讲道理。”
小公子亦是一笑，黑色帽檐下有发丝轻轻扬起，让易天行微一恍神：“易兄说的对，在这世上，道理都是拳脚打出来的。”
“一定要把我留在武当山吗？”
“不错，不过三天而已。”
“难道我的存在对于吉祥天进入归元寺的计划有什么阻碍？”
“阁下似乎不大了解自己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小公子叹道：“似你这般的修道天才，不知会有多少门派眼红。再者……”他忽然犹豫了一下，住口不说。
“赌约我胜了，你不应该向我出手。”
“易兄回归元寺，便是对我吉祥天主动生事，我不得不留你在此处。”
易天行无奈地摇摇头，旋又抖擞精神，用手拉了拉自己破烂衣服的下摆，平摊右手掌于前，遥遥指着宛若凭空站在如墨夜色中的小公子。
“请。”
“请！”
话一出口，两人的脚尖同时在石梁之上轻轻一顿，同时出掌，便在这柱燃着袅袅轻香的武当险地上动起手来。
所谓动手，也只是对掌。
一掌，二人一触即分，像两只迎风飘展的蝴蝶一样，在变化莫测的气流里翅膀轻轻一触，便分飞而去。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易天行将自己体内火元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温热如玉的手掌上递了过去。他不会因为这位小公子长的柔弱便心生怜惜之心。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吉祥天的小公子对于修行界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他毫无保留运起坐禅三昧经，将自己的火元化为数道潜流向对方攻去。
可惜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小公子的手掌上晶莹温润，不知覆着一层什么样的事物，竟能将易天行极高温的火元牢牢挡在掌外。
而在两人交手的一刹那间，小公子的右手尾指一弹，数道虚无空影便挟着劲力往易天行的身上袭来。易天行强扭身体，却难敌对方这神出鬼没的手段，腰腹间重重挨了几记。
好在他金刚不坏之身，这几枚利刃一般的虚影也只是让他本来就褴褛的衣衫变得更加可怜一些。
便只是一刹那，两个人接触再又分开，重新遥遥相对在龙头香石梁的两端。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噫，似乎发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你的手上是什么？”易天行问道。
小公子应道：“天蚕丝织的手套。”
他将自己的双手放在自己脸前细细端详着，发现自己不畏水火刀剑的手套竟然被易天行的天火烤的有些发黄了，不由有些心痛，旋又说道：“我吉祥天擅长炼器制宝，想来易兄也是听过。只是不知易兄身上穿着何种宝衣，竟能刀枪不入？”
易天行微微一笑，知道对方还不了解自己变态的身体强度，于是颇不绅士地没有回答，反而道：“小公子还有什么宝贝不妨让在下开开眼。”这话虽然是调侃，但确实也是他有些见猎心喜，不知道以炼器闻名的吉祥天小公子身上能有什么宝贝。
一身黑衣的小公子站在夜色笼罩的武当山绝崖上，显得更加清绝无俦，冷静摄人。
“如此得罪了。”
一株兰草不知如何凭空而生，在小公子平摊着的手掌上缓缓浮起，迅即又往万丈悬崖下飘去，在飘落的过程中，兰草颜色渐枯，枝条渐萎，由青绿转为惨黄，仿佛在这几息间经历了春夏秋冬一个轮回般。
随着这株兰草碎成粉屑，小公子平摊着的如玉手掌上方，轻轻浮现出一道似青如玉的淡淡烟氲。
易天行瞳孔微缩，认出这是在七眼桥下府北河畔，秦梓用来制服自己的厉害玩意儿，不由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微分，将体内火元化为数道美丽红羽从指甲底慢慢钻了出来。
那日在七眼桥下对上秦梓施展的真兰弦，易天行毫无应对方法，毕竟对方这法宝无形无质，却又能捆住自己。但今时不同往日，易天行前些日子在小鱼塘潜修，心经已至上品，这时全神戒备之下，再看这小公子手掌微微隔空托着的青色淡氲，也不怎么害怕了。
不害怕，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看清楚这法宝是从何方袭来。
易天行闷哼一声，左手中食二指指头上微微绽出一道小火花，旋即点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虽然自己不怕火，但这样怪诞的行为似乎不是自己想出来，而是脑子里自己迸出来的。便在他做这个动作之前，他后脑处一根头发怪异地疼痛起来，不由让他心中一动，联想到昨夜在归元寺后园里感受到的老祖宗师父气息……
火花在他的眼前四溅，待一应散去后，易天行只觉眼光较诸平日更为敏锐，夜色如墨的武当山在此时的眼中，仿佛也显出了真实的面目，各处云雾缭绕，山间青林流水相杂。
他微微凝神，看着小公子手掌的那道青色烟氲，暗运思惟法门。
像一朵火树般燃烧在他指尖上的真火之苗，瞬间突涨，将武当山老君岩四周的夜空耀的宛若白昼一般。
龙头香上的二人之间本来是空空荡荡的，但当易天行用天火燎过时，却发出一阵阵奇异的嘶嘶之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燃着了，却是看不到事物。
小公子手掌心的淡青色烟氲，此时显得更加淡了。
“你能看见真兰弦？”小公子有些意外。
易天行确实能看见，便是从自己用手指烧灼双眼后，虽然眼睛有些酸痛，却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小公子掌心那团青色烟氲所含的巨大能量，还有渐渐向自己探来的淡淡烟丝，真兰弦的厉害之处，便在于这团能量如果将敌人包围住，便可以每一方寸之地紧贴着对方，让对方无从发力。而易天行既然能看见真兰弦的运行轨迹，自然不会给对方这种机会，于是一把火烧了过去，不料天火果然霸道，竟连这种有质无形的能量体也能烧灼干净。
小公子也不待他回话，微微一笑，掌心一收，真兰弦直接往易天行面门上飘了过来。
易天行感觉到这团青色烟氲里隐藏着的巨大能量，哪里敢造次，便想侧身躲开。
哪知道他的身子在极险的石梁上刚有转身的迹象，破空而至的真兰弦却忽然消失无踪，下一刻却又出现在小公子掌心。
易天行有些惊愕，然后发现一阵风扑入自己怀里。
却是小公子趁他转身，用一种极可怖的速度欺近他的怀中，在他胸口上按了一掌。
小公子身法鬼魅，进退自如，如电如风，这一刻又安静地站在了龙头香的香炉处。这石梁凭空伸出悬崖，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武当山山谷，他却还在这上面疾进疾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一掌实实按在易天行胸口上，若换作一般人，只怕早已飞了出去。
但易天行不是一般人，他是变态人种，也只是觉得胸口气息微微一窒便无大碍。
小公子静静道：“你身上不是什么宝衣，你是先天的金刚之身？”
易天行微笑道：“不错，小公子何以教我？”这意思有些嚣张，看你小公子拿我这不怕打的家伙怎么办。
话刚说完，小公子口中极快地念了一句咒语。
龙头香石梁的上空空气里传来一阵纹动。易天行还来不及反应，便看见一只大剑从天而降，生生砍在自己的左肩上。
这大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生生在武当山的夜空里破空而出，根本让人防无可防！
“砰！”的一声巨响。
易天行闷哼一声，感觉被一股巨力往下压去，不由左腿一软，单腿跪在了石梁之上，身子一摇晃，险些摔下万丈深渊！
那把大剑须臾而至，须臾而没，转眼间消失无踪。
易天行吃痛，愤然抬头望着正缓缓走近自己的小公子：“砍不死我！”
小公子也不言语，右手捏了个剑诀，黑色的中山装倏地一紧。
易天行心头一紧。
忽然感觉自己身体右后方的空中有些异常。
可这石梁太窄，叫他避无可避，于是又实实在在地被那把神出鬼没的大剑劈中了后背。
又是一声巨响。
易天行感觉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都有些摇晃了，勉强在石梁上站稳，不期下一刻，那柄大剑又奇诡无比地从下方的空气中冒了出来，由下而上，瞄着他的胯下来了记生劈！
……
……
“我的……小白鸟哎！”

第八十三章 无耻是一种境界
小公子不知使得什么法术，竟能让这柄大剑凭空出现。易天行根本没有办法提前防备，只好被动挨打，不过数十息的时间，已经在石梁上被这柄该死的大剑狠狠劈了七八下。虽然他的身体结实的狠，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这种被人按在地上痛扁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屈辱难当。
“操！这小子使的什么邪门功夫？”易天行在心里哀叹道，他瞧破了真兰弦，本有些沾沾自喜，哪料到对方竟然厉害如斯，让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机。
大剑又来了！
哄地一声响，易天行整个人被劈到了石梁上，像一只可爱的考拉一样抱着石梁不肯放手，他呸地吐出口里的灰尘，咒骂道：“你这家伙，继续啊，反正老子不怕打。”
小公子冷冷道：“只会挨打，也不过是废物点心罢了。”不知为何，他这时候说话比先前要尖刻许多。
“那又如何？你也拿我没辙。”易天行趴在石梁上不肯起身，玩起了废儿无赖精神。
易天行身上狼狈，心底大是震惊，这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小公子真是强的不像话，咒语似乎也不需要多念，这样宛若天外飞来的大剑，竟随手可招，若不是自己这种变态强悍的肉体，换作任何一个人，只怕也挡不住大剑几砍之势。
想到这点，他不禁起了一些畏惧之心，这才记起了斌苦大师常常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小公子乃是修行门中的奇才。”
或许正是因为畏惧，易天行才忘记思考，为什么小公子召来的大剑只会竖着劈自己，而不是想把自己劈下崖去。
“奇才？奇才是说明他懂的多，可不见得力气大吧。”
想到这节，趴在石梁上装死的易天行眼中寒芒一射，右手五指一弹，五道火龙便从他的指尖迸发，绕着石梁向小公子攻去，其势猛若惊雷，让人睹之心寒。
小公子脚尖一点，便像是一道轻烟般迅疾退回原位，右手在自己身前由上至下平平抹了一下，一道如镜如冰的结界面便出现在他身前。
五道火龙与这结界面轻轻一触，嘶嘶作响后，便开始咆哮着厮杀起来。
易天行虽然像考拉一样抱着悬在半空中的石梁，模样滑稽无比，体内却是真火命轮不停旋转，体内火元疾出，供养着这五头火龙向小公子的结界发起冲击。小公子仍然是一脸平静，看着结界有些微微松动，似乎也并不在意。
“遁！”
小公子轻声一喝，他的双脚与石梁接触的那一部分渐渐焕出青石一般的颜色，随着这青石般的颜色往上延展，他整个人先是化作一个石像，接着便……奇异地消失在结界之后！
易天行大惊，神识正欲放出，便感觉自己身前多了一人。
好快的速度！好奇妙的石遁之术！
突兀出现的小公子静静看着他的双眼，一指点出，易天行强悍的身体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小公子的食指已经轻轻点在他的眉宇之间。
易天行只感觉自己的双眼间有一道清流迅疾注入，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心底不由大骇，闷哼一声，体内火元化为一道艳赤之流从胸腑向上汇聚，死死在自己百会穴处抵住那道清流。
可叹他与小公子之间对真元的控制差了太多。如果说小公子在修行道中对真元的控制有如以臂使手，挥洒自如，而易天行却只是一个初涉此道的新手。在每一细微处的控制上，差别更是天壤之别。
火元之流刚穿过颅前，抵达眉宇之间，那道清流却又不见了。
一触即收！就如同先前小公子施展的那一招一样，看着简单，实则由极暴烈而转为极静，其间的控制法门哪是易天行这种初哥能掌握的。
易天行如今体内真元充沛，放在当世，估计也是极少见的异类，但在作战技巧还是大有不足，而他此时的精神还放在抵抗已经消失不见的清流上，闷哼一声，那道清流已经倏然不见。此时他体内火元并无对敌的力量，只得化为一道火柱从他的双眼之间喷向天空，看着奇异无比。
眉宇之间的火柱！
就如同他的双眼在放烟花一般！
这一道诡异的烟火照耀着整个山谷，山谷四周，似乎隐隐传来一阵惊叹之声，但易天行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异动，因为下一刻，小公子冰凉的手掌已经劈到了易天行的咽喉上。
易天行喉头一震，身子微软，单手扶在石梁上，身形奇魅无比地一滑，右脚便向小公子的胫骨踢了下去。
但他忘了自己对敌的小公子的绝招。
那柄大剑。
如鬼魅一般突兀出现的大剑横空出现在他身后，挟着无比可拟的霸气向他背上劈下。此时他全副神思都放在自己眉宇间的火柱和暗自踢出的一脚，身后全无防惫，哀嚎一声，惨惨被打在石梁上。
小公子微微一笑，趁着他被打的懵懂不堪之时，右手手掌轻轻一合，那道一直安静停在他掌心的青色烟氲被捏的有些变形。
“惨了！”易天行只来得及发一声感叹，便感觉到了如同在七眼桥下一样的感觉，先前被他火元防御着的真兰弦秘术笼罩全身。
真兰弦力量尽吐，瞬息间将易天行浑身上下捆了个结结实实。易天行眼中异芒一闪，清清楚楚看到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青色纱雾笼罩住自己全身。他心有不甘，想到自己的天火似乎能将真兰弦的外探烟丝烧去，难道不能烧掉此时裹在自己身上的这层东西？心念一动，体内火轮呜呜急转，一道道天火被他强横无比地逼出体外。
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衣衫瞬息间被烧成灰烬，武当山龙头香石梁上，就只看见赤身裸体的易天行正在不停燃烧，金红火苗笼罩着他的全身，将老君岩一带照耀的无比怪异。
许是小公子交待过的关系，整个武当山静悄悄的，各处修行的道士也没有出来。小公子也只是安静地看着易天行默然运着天火，而不出手阻止，似乎颇有信心。
易天行身上不知燃烧了多久，终于渐渐熄灭下来。沉默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声，终于放弃：“怪了，这玩意儿耐火蛮好，小公子你应该参加消防队才是。”
小公子这时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轻轻拂去自己下颌的一滴汗珠，轻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是能挨打，就能无敌于天下的。”
易天行有些狼狈地倒在石梁上，心里却是写了一个大大的服字，要知道与小公子的这番交手也不过数息间的事情，电光石火间，对方竟能连续施展近身技，趁自己忙于应付之际，悄无声息地用真兰弦控制住自己。
他感受着自己体外每一方寸地传来的微微压力，眉头微皱，心知自己与小公子间的差距实在太大，若真个动手，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方的对手。这不是修为的差异，是技巧的差异，这位小公子能清清楚楚地判断场间的局势，最大限度地利用环境心理等因素，再配上自己最擅长的技能，从而达到最好的效果。
易天行苦笑道：“小公子果然厉害，出手宛如写字画画一般轻松自然。”
小公子在石梁上如仙子一般缓缓走近，轻声道：“易先生放心，虽然我有无数种杀了你的方法，但我不会那样做，只求先生能在武当山盘桓数日。”
易天行感觉自己被他轻轻提了起来，然后回到了悬崖上栏内，不由大感没面子，苦笑道：“小公子气力倒是蛮大，居然提着我这笨人也不嫌重。”
小公子微微一笑。
易天行只看得见他清丽的下颌，想了想忽然又道：“你准备把我关在哪里？”
“金殿。”
易天行微笑道：“离了你的控制，这……对了，小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你用来捆住我的法宝叫什么名字？我和这法宝好像蛮有缘似的。”
“真兰弦。”小公子居然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微微侧头，似乎不大愿意看易天行赤身裸体的可笑滑稽模样。
易天行一笑叹道：“能让小公子在武当山这等明山秀水陪我三日，倒也不错。”
小公子微微皱眉道：“我何时说过要陪你三日？”
易天行一哂道：“我虽然不认识道家宝贝，但也能感觉到，这真兰弦能缚住我，全靠小公子神识控制，想来如果你和真兰弦之间离的太远，根本没有办法缚住我，是这样吗？”
“这倒是对的。”小公子微微一笑，“只是我带你去的金殿，最是适合关人了，我即便不在此间，想来你也逃不掉。”
易天行双眼微眯，他此时被小公子倒提在手里，身上光溜溜的，不过自从觉会佛宗控火法门以来，他经常便和火焰打交道，于是也习惯了这种衣服被烧光后的尴尬局面，他由下自上悄悄望着小公子的面门，只是可惜小公子的上半脸颊还是被帽子遮着，看不大清楚。
“金殿？是朱元璋那家伙修的铜家伙吗？”
“是吧。”
……
……
金殿，武当山主殿，修于正峰之上，相传朱元璋在元末起义时，一次战役中被敌兵追杀，慌敌中逃到武当山下，在茅舍前遇见一个道士，便苦苦哀求道士能收留自己躲藏。道士对他说：“如果我收留你，呆会儿敌人来了，将我这茅草做的道观烧了怎么办？”朱元璋一听，赶紧回答道：“如果你的道观被烧了，将来我给你打造一个金子做的宫殿。”
就这样，道士收留了朱元璋，让他躲过这一次兵灾，然后道观却最终被烧了。待朱元璋击退陈友谅，逼死张士诚，北驱元蒙，定都南京，建立明朝之后，便召天下工匠，在武当山修了一座金殿。
虽说名义上是金殿，但毕竟不能真的全部用金子做，一来太贵，估计明朝怎么也修不起来，二来金质太软，用来修宫殿，只怕会成为金豆腐渣工程。所以武当山的金殿绝大部分的材质是用的黄铜，但整个宫殿仍然是黄澄澄的，看着贵气无比，尤其是每当雨后初霁，明亮的阳光照耀在清洗干净后的金殿之上，反光数十里，看着蔚为壮观。
易天行不知道武当山的金殿里有什么样的凶险，只是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担忧。此时被小公子像提小鸡一样地提着，他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最后盘算出来了一个史上最下流对战法。
“报告教官，我要撒尿！”他忽然理直气壮地喊了出来。
小公子一愣，似乎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无赖子，把他往地上狠狠一摔，冷声道：“撒吧。”
“再次报告教官，站不起来，撒不出来。”
“撒不出来就憋着。”小公子没好气道。
“憋不住屙身上怎么办？”易天行不知为何，此时说话更加粗俗不堪。
小公子冷声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了，你愿意弄脏自己的身子，我不介意。”他也不回头，伸出两根手指，拈着易天行的耳朵，便把他提了起来。说来这幅画面确实也挺好笑，小公子生的瘦弱，此时却用两根手指提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壮实些的青年人，还显得十分轻松。
易天行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两下，忽然说道：“那我就不憋咯。”余光里偷偷瞄着小公子的脸，身子却扭了起来，反正这真兰弦也只是缚住他，却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小公子感觉自己手上提着的家伙在挣扎，一转头，就看见一具光溜溜极难看的身体正在扭动，略有些厌恶地将易天行扔到地上，想了想，又右手五指微微一颤，掌心内的真兰弦微微一挤。
易天行感觉身上压力顿增，本以为是这家伙借机惩戒自己，哪料到这股压力左强右弱，竟似一双看不见的手，将自己扶了起来。
“你快一些。”小公子静静离开数米。
“哗啦啦啦下雨啦。”易天行一面哼着小曲，一面注意着身周的感觉。
果然，某一处的真气包围出现了缺口。
易天行苦笑着皱眉，心想自己这招未免也太下作了些吧？
“小溪缓缓流噢。”
安静的武当山某处不知名山坳里响起了一阵不雅水流声。
便在那不雅的空当，易天行极不雅地从不雅处逼出一团天火，化作一道不雅到了极致的红鸟向自己身后的小公子攻去。
而在小公子单手生出一个镜面挡下天火之时，易天行趁机跳转过身来，大声叫道：“非礼勿视！”
这一招居然管用了，小公子下意识里不肯看他的裸体，一侧身。而易天行已经像只八爪章鱼般扑了上去，把黑衣黑裤戴着帽子的小公子抱了个结结实实！
小公子心头大乱，右掌微微一震，真兰弦圆融之力顿时有些涣散之像。
他下一刻醒过神来，第一时间低头，极巧无比地在易天行鼻尖一撞，右手化指为剑生生戳在易天行腋窝里。
饶是易天行刀枪不入的身体，也感到一阵生痛，哀呼一声。但他到底是金刚之身，如今抱着小公子却是死也不肯放手了，近战他也不是小公子的对手，但如果说起蛮力来，这世界上难道可能有人比易天行更厉害？
易天行低声在他的耳边威胁道：“不准动，不然我烧死你。”忽然鼻端传来一阵幽香，不由心头一荡，抱的更紧了一些，他此时还是赤身裸体，抱着小公子看着实在是大不雅。
小公子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微张，一道奇怪的咒语念了出来。
“祷上清以化……”
易天行愕然发现怀中出现了奇怪的迹象，感到被自己如铁双臂紧紧缚住的小公子的脸颊竟渐渐的淡了，就像是电影里面的淡入淡出交果一样。
这幅图面让他有些害怕，一是因为不了解而恐惧，二是因为知道小公子如果靠这种古怪的法子一旦脱离开自己的身体，那自己再也没有取胜的机会。
他闷哼一声，将心经五品漫游开去，感受着身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正向三米外渐渐凝去，猜测这是小公子的移体术，眉间一皱，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赶紧双脚脚尖一蹬，身子平平向后滑出三米。
“无耻！”
小公子的身影渐渐在不远处汇聚起来，还没完全显出身形，一声极愤怒夹杂着着羞意的清叱已经出口。

第八十四章 真石剑
易天行微微眯眼，唇角绽出一丝嘲弄：“无耻？”想到这些天来的遭遇，怒气盈胸，先前残留的一丝窘意早就被抛回了高阳县小池塘里。看着黑衣黑帽中渐渐化为实体的小公子，他在心底暗自冷笑一声，全神戒备着，并不意外地发现这厮露在帽下面的下半脸颊有些微微苍白，想来刚才那个法术耗了不少真元。
小公子似乎被他赤身裸体一抱后异常愤怒，右手剑诀一领，武当山的夜色中山风大作，一柄大剑突兀出现在空中向易天行劈了过来。
易天行便等着这剑，他耳力敏锐，听着破空之声，便往左轻轻一滑。
大剑擦着他的身体砍到老君岩的石板地上。
轰隆一声，石板被劈成了数块。
漫天灰尘里，大剑又一次的消失。
易天行单手扶在地上，眼中寒光渐起，等待着这柄大剑的再一次出现。
“嗤！”剑风破空。
易天行向右一个打滚，躲了过去。现在不比当时在石梁上，石梁太窄，易天行纵使再灵动也没处可躲，如今在平地上，他可不愿意被这几百斤的大剑生劈。
大剑又从他右方的夜空里凭空生出，向他的腋下狠狠刺去。
易天行闷哼一声，脚步向后挪了两寸，右臂微张，让大剑从自己的腋下穿空而过，等大剑穿过一半正要消失之际，他忽然合紧双臂，将这把宛若天外而来的大剑死死夹在臂下！便在刹那之间，少年的体内起坐禅三昧经疾运，将体内真火逼成一团温度极高的火点，由胸腑沿臂肘喷涌送出，在左手的拇指上被压成泛着朱赤色的妖异光芒……然后轻轻捺在大剑的剑刃上。
嗤的一声轻响。
总是凭空而至的大剑这一次再也没有机会凭空消失，而是由鞘至刃尖猛地一下变的白炽热红，噗噗轻裂之声大作，化为无数高温的碎片，渐渐消失在易天行身周的黑夜里，就像是无数闪着光点的萤火虫在夜空中曼舞不息。
……
……
易天行叹道：“小公子竟能将真元化为体外之剑，佩服。”
小公子声音比这中夜山风更加寒冷：“你错了，先前是五行控术，这才是体外之剑。”话音一落，他轻轻将手掌放在道路旁的崖壁上，然后轻轻离开。易天行瞠目结舌地发现，崖壁上被小公子手掌按住的那一块，随着他手掌的离开，也有一根石柱被轻轻的提了出来。
就像山崖是豆腐一样。
小公子的手掌轻轻吸着，那道石柱滑顺无比地从崖壁上被拔了出来，石柱由粗趋细，细细看着，才发现是一柄大巧无锋的石剑。
易天行看着他洁白莹净的小手握着一把石剑，感受着那把剑上传来一丝令人恐惧的感觉，不由苦笑道：“这事情好像弄大了，小姑娘习气，葵花感觉。”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小公子本来就冷若玄冰的气息显得更加寒冽。
石剑被他握在手上，看着十分的不协调，黑与白，粗砺的石剑柄和光滑纤净的手掌，两相映照，十分怪异，但他就这样握着，却又显得很自然，好像这把剑是天生为他做作一般。
“我最擅长剑术，请易兄指教。”
话音甫落，小公子手腕一抖，石剑化为森森石柱向易天行刺来。
易天行一看小公子出手便知道这位乃是剑法大家，自己哪里是他对手，暗自一咬舌尖，心道：“拼了！”竟是不躲不避，右手极漂亮地一展一握，体内火元疾出，化为一道宽约一掌，长约半丈的火刀，牢牢握在右手中，向那把石剑劈了过去。
小公子握着那把石剑就像握着双筷子一样轻松。
他极巧妙地一转，石剑剑尖向着易天行的咽喉点去。
易天行能感觉到他的愤怒，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此时是真的想杀死自己，虽然他对自己的身体强度很有信心，但也不敢和对手握在手中的剑尖相接，毕竟对方是修行门中的奇才，谁能保证他的这把不起眼石剑是什么仙器之类。
电光石火间，易天行闷哼一声，强自扭动身体，让自己的左肩与对方的石剑相接。一阵剧痛从左肩传来，余光里瞧见这柄石剑的剑尖竟插进自己的肩头一分左右。
这还是自从被古老太爷打了一枪后，易天行的身躯第一次被外力所伤。
易天行性情与众不同，此时怒极反笑，平常的面貌露出一丝邪邪的笑容，右手手腕一转，掌中握的天火之刀挟着破空的滚滚热浪向小公子劈去。
小公子不敢托大，脚尖一蹭，身体平平滑后数步，石剑宛若没有刺出没有伤到易天行一般，好整以暇地在剑路上等着易天行的天火一刀。
天火一刀，无形无迹，青石一剑，清雅空灵。
刀剑一交，一阵极刺耳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有无数个藏僧正在敲着金钹一般。
“咣咣！”武当山的安静深夜被这几声巨响惊醒了过来。
小公子的身形清幽，来去无形，易天行身体强蛮，速度惊人，两人之间的交手，就像是两道轻烟在山道上你旋我转你纠我缠一般，数息之间也不知互相递了多少招出去。
易天行没有什么招数，靠的就是蛮力和狠劲。
可这匹夫之勇只逞得一时，终究还是被狼狈地打落于地，赤裸的身上东一道西一道伤口，好在伤口不深，而且迅即转为浅灰色，再转为原本的肉色，就像是浑没有受过伤一般。
小公子侧着身子对着他，手中的石剑轻轻拄在地上。
“你还想与我动手吗？”
易天行呸了一口，真气燎劲烘绕间，这口唾沫吐在地上嗤嗤作响，竟将地面灼的黑了一小块地方。他此时虽然没有什么太过难受的伤势，但确实感觉有些疲累，尤其是被石剑划过之后，这久违的受伤的感觉，让他有些隐隐害怕。
更让他不爽的是这种挫败感，这种面对强大的敌人无从发力的感觉。他的天火一刀威力虽然十足，但根本没有办法挨到小公子身体分毫，甚至连他的帽子都没办法打落，若用离火攻击，威力又不足，小公子简简单单施出一个冰镜便挡住了。
这种挫败感让他非常的不乐意。他决定用别的法子扳回一程，沉默一阵后，他看着小公子隐藏在帽子后面的大半脸宠，忽然低头坏坏的笑了，抬起头来脸上却满是惊愕震惊：“小公子，你帽子上有条蛇。”
就这样，易天行打了半天都没有打下来的帽子，被一声惊呼的小公子像扔什么样地扔的远远的。
如流瀑般的黑发渐渐滑下，那张美丽异人，眉目如画的面宠出现在易天行面前。
意识到自己上了个很幼稚的当后，小公子有些嗔怒地望向易天行，却看见这家伙的一脸坏笑。
“秦梓姑娘，果然是你。”易天行冷冷说道。
“你早就知道了？”一直扮成男生的秦梓疏眉微蹙，感觉到一直被自己戏弄着的少年平静面容下掩之不住的怒气。
秦梓想到在七眼桥下，面前这个男生也是用那种……无耻的方法乱己心神，不由又羞又怒，她自小被视为上三天不世出的天才，人人尊敬爱护，什么时候遇见过这等无行浪子。一想着，她的眼光下意识地往易天行身下瞄去，马上羞意微作，一个侧身，冷冷道：“堂堂男子汉，居然用这种无耻的法子。”
易天行挑挑眉头，无所谓道：“我向来信奉目的正确论，手段没有道德评价的必要。”
“还不把衣服穿上？”秦梓可没有易天行那么厚脸皮，可以和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在野地里说话。
野鸭飞不高，就暂时别冒充白天鹅，打架如果不是别人的对手，那说话永远比拳头要可爱。易天行明白这个道理，深吸一口气，强自压抑住自己胸中怒气，迅疾换了面上表情，摸着脑袋呵呵一笑道：“我学的这法门什么都好，就是蛮容易形成裸奔的局面。”忽然苦笑道：“我可没有随身携带衣物的习惯。”
秦梓如兰手指一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身道袍，轻飘飘向易天行处飞了过去。
易天行接了过来，手忙脚乱穿好，把头微微一偏，欣赏着面前这女子惊人的美丽，微笑道：“刚才把你抱在怀里的感觉不错。”
“什么不错？”秦梓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香玉满怀……”易天行淡淡说道，下半句话却戛然而止。
一柄大剑又凭空而至，生生把他的后一个字劈回肚里。
秦梓满脸愤恚道：“你再说一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像打情骂俏，便住了嘴。
易天行却是脑中灵光一现，隐隐觉得心绪有些不妥，便想起了张翠山的儿子的故事，吓得赶紧猛摇脑袋，便这样两个人站在武当山坳里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易天行终于轻叹一口气说道：“还打吗？”
“不打了，反正打你不死。”秦梓难得的幽默了一下。
“唉，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不肯放过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易天行扮委屈状。
秦梓的帽子被脱掉，恢复女儿身打扮后，似乎性情也变得女性化一些，噗哧一笑道：“你又哪里可怜了？”
旋又冷冷道：“你还是要回归元寺吗？”
易天行挠头苦恼道：“这般忽冷忽热，以后你怎么嫁得出去？”
秦梓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疑惑，旋又浮上一丝坚毅神情道：“我一心向道，这些儿女私情又如何能牵绊我。”
不知为何，易天行的心里忽然觉得格外放松，似乎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安静了会儿后应道：“为什么不让我回归元寺？”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小公子？”秦梓反问道。
易天行淡淡道：“我是无赖子，却不是傻子。若不是猜到是你，先前怎会用那种下作方法破你的真兰弦。很多事情我能了解一点点，但有一部分我是懒怠说明白，比如你，还有些事情我是猜到了也不敢相信，或者说有些事情越不明白，我或许能过的越舒服一些。要知道，装糊涂一向是我最擅长做的事情，在县城里我就装了十七年，早就养成好习惯了。”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东边的夜空，想起了省城归元寺里的那位师傅大人。
“果然如此，不枉我欣赏你。”秦梓淡淡道。
易天行没有自作多情，知道她还有下文。
“我从小修行道术，从没有哪种道术能让我花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向来被视为上三天中不世出的奇才。”秦梓安静说道：“不是夸赞自己，在山中我已经无书可学，所以我向父亲请命，来省城读大学，便是想入世潜修。”
“门中查过你，知道你从小到大的所有情况。”
易天行点点头，相信她的说话，毕竟上三天能调用军用直升机，想来在世俗里有极大的力量。
“其实你和我一样。天才，或许都有孤独症吧，我相信你从小到大也曾经困惑过。但我很羡慕你，能够很好地融入到这个社会里，就像在学校里在小县城里，而不像我一样仍然是孤家寡人。”秦梓微微笑道：“你很乐天，所以可以有邹蕾蕾那样可爱的女孩子。”
易天行微微发窘，忽然眉头一皱道：“先前还在争死斗活，这时候却开始闲话家常，感觉相当不好。”
秦梓话锋一转：“你根本不是什么佛宗的山门护法，你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得了大机缘的幸运儿罢了。你根本不知道修行界之间的争斗，你何必插足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把你留在武当，一方面我承认是你的实力已经足够威胁我的计划，另一方面，我又何尝不是想保全你的性命。”
“什么计划？”易天行安静道：“在这个月之前，我确实只是有些特异之处的世俗人罢了。所以我也只会按照世俗社会的眼光来看这件事情，归元寺里的僧众待我如何，虽然其中自然也有利用我的因素，但毕竟他们帮过我不少。而你们。”他声音顿了顿道：“吉祥天究竟想进归元寺做什么？强索天袈裟是借口，向我兴师问罪仍然只是借口，我知道，你们想进归元寺后园，可你们进去了又如何？”
“你随我来。”秦梓轻声叹息道，然后向武当山上行去。
易天行满头雾水地跟着她向山上行去。
远远可以看见金殿在夜色里微微反射着淡淡光芒，易天行随着秦梓姑娘走入侧近的一间庙宇，推开墙壁上的一个隐门，便进了一间颇为简洁干净的小房间。
“请坐。”
易天行微微点头坐下。
“吉祥天隶属上三天，一向只讲究修宝炼器，极少入世。所以你对我一直和归元寺过不去，有些不解？”
秦梓倒了一杯水，递给易天行。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易天行唇角一丝讥讽道：“比如先前你还要对我打打杀杀，这时候却又和我促膝谈心。”
秦梓微微一笑，美丽的脸庞秀光四射，易天行下意识地把双眼望向别处。
“我做事很直接。如果能用法力将你困在武当，我会毫不犹豫地做。实话说，先前我施咒脱开……”秦梓语声微微一顿：“你的怀抱，耗损真元太多，已经无力再次施展真兰弦，而不能施出真兰弦，我没有办法将你困在一个地方。所以我想和你讲讲，希望你能自动留在武当。”
易天行微微一笑：“姑娘说话够真接，我喜欢。若能说服我留在武当，那姑娘请讲。”
“你很强。”秦梓静静道：“这点或许你自己不清楚，但我明白，你就像是一块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我既然想进归元寺后园，便不想在归元寺里与你对敌。”
易天行摸摸鼻子，苦笑道：“谢谢你夸奖我这个手下败将。”
秦梓又道：“可是对我为什么要进归元寺后园感到好奇？”
“正是。”
“因为我要去看一个人。”秦梓睫毛微垂，两只手指拈着水杯送到自己的薄薄双唇间。
“后园里的那个人？”易天行静静问道。
“不错。”
“为什么？”易天行面上平静，心里却开始翻滚，心想自己的老祖宗师父至少也得几百年没有踏足尘世，难道还会与人结怨？
秦梓道：“你可知上三天建派以来不过六十余年？建派始祖当年扫遍天下道门，凭着俗世修士无法相抗的力量，将所有道家术派一统于门下。”
易天行听她一说，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建派始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姿。
秦梓忽然悠悠一叹道：“那还是三十年代，始祖下昆仑山，往归元寺一探，结果重伤而归，不数日便溘然逝去。”
易天行心中一震，对自己心中的猜想又多了几分确认，心想自己的老祖宗师父如果真是自己所猜想的那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上三天开派祖师自然会被硬生生打的吐血——打遍天下无敌手碰到打遍天上天下无敌手的家伙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这怪异的对决让他暗自偷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仍然是一脸平静。
“我也是从典籍上看见这些秘辛，最开始颇为奇怪，后来慢慢查明归元寺后园里住着一位修为高深之人。”秦梓冷然道：“那便是我此行欲见之人。”
易天行忽然有些厌恶：“就算你开派祖师死在对方手上，可是对方一直呆在归元寺里，肯定是你祖师去招惹别人，技不如人，难道你们这些当后辈的就要死缠滥打？”他现在怎么说也是归元寺老祖宗的挂名弟子了，当然说话要偏着自家人。
“并非如此。”秦梓微微一笑道：“这不是私仇，而是公事。”
“公事？”易天行本是装糊涂，这时候却是真糊涂了。
“上三天开派祖师，只是昆仑派的一个小弟子，为什么短短数年，他就能成为中原道门法术最为高强之人？”秦梓轻声说道：“我下山之前才明白，原来是有仙人下凡授他法术，所以我上三天才能在修道门中独树一帜，无人能抗。”
“仙人？”易天行头中嗡的一声。
“不错。”秦梓苦笑道：“仙人抚我顶，多么有浪漫色彩的传说，可惜仙人也是讲条件的。”
易天行看见她唇角的一丝苦笑，知道必有蹊跷，皱眉问道：“这条件难道和归元寺有什么关系？”
“佛道两家向来交好。”秦梓道：“只是不知为何，我上三天历任门主都会往归元寺一探，而每次均是重伤而回。”
“去归元寺打架，难道这就是仙人的指示？”易天行隐约觉得捉摸到了事情的关键。
“人神相隔，我也不是很清楚。”秦梓面无表情，想来是不愿意就此事与易天行讲的太过清楚：“我只知道前两任门主都是因为归元寺内的某人而死。而如今……门主是我父亲。”
“于是你一定要想办法将归元寺里的那个人杀死？”易天行静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你有这么重要的缘由，我自然也不能说你什么，只是觉得……”忽然讥讽一笑，在心里想道：“原来赫赫大名的上三天，也不过是仙人不方便出面时候的打手罢了。”
秦梓道：“我没有想过能够杀死归元寺里的那人。”她凝重说道：“门中的小册子上讲：此人当年犯下滔天大罪，被佛道两家镇压，而佛宗讲究渡化，所以只肯将这大妖镇压在金刚伏魔圈内，而仙家认为这大妖应该被诛，所以……”
“所以天上的神仙不好意思不看佛爷的面子，便在凡间喊些人去做这件事情。只是仙人和归元寺里的那个人有什么瓜葛？”易天行问道。
秦梓摇头无语。
易天行忽然打了个呵欠，“估计你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其实……”
“其实什么？”
易天行脸色有些古怪：“为什么你们不干脆把上三天散了去？这样和仙人的约定也就不算数，你的父亲也就不用再亲探归元寺，岂不皆大欢喜。”
“建一座城池容易，要想毁去，却又牵涉到太多的人和事，不论是内在还是外部的原因，都不会允许上三天的门主如此作法。”秦梓静静道。
易天行笑道：“忽然想到了金庸写的长乐帮，真像是要接赏善罚恶令的人们啊。”
“仙人？真有仙人吗？”易天行有些神游物外，“秦梓姑娘，你见过仙人没有？”
秦梓微微摇了摇头。
“上界的烦恼，何必让我们这些小人物争来杀去？秦梓姑娘，我劝你放过归元寺一马。”
秦梓坚定地拒绝：“事关家父生死，虽然他肯定不会赞同我的做法，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易天行皱眉说道：“我对归元寺比你熟悉，你可承认？”
“不错。”秦梓应道：“归元寺后园，我们道家人极难进入，而易兄在后园生活了一段时间，自然比我熟悉，敢问何以教我？后园里住的那人，是什么模样，你可曾清楚？”
易天行低头斟酌半晌后道：“那人很强，和你我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存在，你最好不要动他的心思，最终还是会铩羽而归。”
秦梓微笑道：“我不是莽夫，仙人都有所忌惮的人物，自然不是我们这些修道人能对付的。”
易天行奇道：“那你还要进后园？”
“不错。”秦梓静静道：“我吉祥天最擅长法器，用了几名弟子的性命才弄清楚，原来归元寺后园里有一个伏魔金刚圈，这是佛家禁锢大阵。我不求败了那人，只求通过调动伏魔金刚圈替我父亲看看那人究竟有多厉害。”
“原来是个孝女。你们想进后园，就是想用方法去触动伏魔金刚圈？”易天行微微眯眼。
秦梓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易天行曾经一头撞上过那道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在阵法尚未发动的情况下，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堪比天地造化的雄浑力量，如果吉祥天真能想出办法发动伏魔金刚圈，那自己的老祖宗变态师父……能顶得住吗？想到这节，他不由有些拿不准。
“为什么不和归元寺的大师们说清楚？两相参详，说不定能够解开这个谜团，知道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什么。”易天行为了掩饰自己心中惊惶，转而问道。
“这些胡教和尚怎么可能相信我们的话，更何况我才不信斌苦老和尚不知道归元寺后园之人的身份。”秦梓冷笑一声，接着问道：“易兄听完我的解释，可否愿意不再插手我门与归元寺的争斗。”
易天行微微一笑，明白这是要自己做答了：“七眼桥下便和姑娘说过，我最重然诺，自然要慎重一些。这样吧，只要姑娘答应不会伤害到我的亲人，我便不理会这椿事情。”
秦梓微微一笑，似乎舒了口气。
“那我这便回省城了。”女生笑的很甜。
“一路回吧，我也想坐坐直升飞机，开开洋荦。”易天行笑的更甜。
推门而出，却不是原来的那间道观，而一间极富丽堂皇，极宽大气派的殿宇。
易天行愣在原地。
秦梓微微笑道：“一门入而百门出，正是武当的移势大阵，此处便是金殿，易兄可以多欣赏一番。”
易天行心中生出不祥的感觉，便听见小公子冷冷说道：“易兄今日与往常不一般，身上多了丝不一样的气息。”
他眉头一皱，后颈那一根毛发又开始微微痛起来。
“好强的妖气。”秦梓叹道：“叫我如何敢信你。”
易天行正欲发难，便听见金殿之外，一片嗡嗡然的道士礼颂声响起：“德者道之符，诚者法之本，道无德不足为道，法非诚不足言法……”
“景霄大雷琅书！”博闻强识的少年郎大惊失色，却根本不及反应，便感觉身旁一座高大如山的塑像以一种不为人察的方式轻轻颤动了起来，空气中礼颂声往复遁环，带来一阵无由纹动，一股宛若天神般的气势将他死死压在地板上。
他用尽全身真元，强强扭动脖颈，向塑像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颇为狰狞的龟蛇相缠景像。
原来是真武大帝。

第八十五章 大光明
有这样一尊神：混元六天传法教主；三教祖师；三元都总管；九天游奕使；元天上帝；荡魔天尊……这么多的封号，一百多个字的封号，只是用来形容他一个人。
那就是玄天真武上帝。
就是那个披发跣足、脚踏龟蛇、发祥于武当山、以扫妖除魔为乐的真武大帝！
“本不指望你能守约，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蠢到上这么弱智的当。”易天行冷冷望着小公子秦梓的清冽背影。
“我有恶念，却无恶意。”秦梓幽然叹道：“今天的事情，我向你说声抱歉。上三天传承七十年，表面光鲜，谁知道我们的头上悬着一柄大剑，事涉家父性命，我不得不如此。”
易天行散坐于地，手结莲花印，勉强稳住自己心神，眼光再也不去看这女子，冷冷道：“原来所谓促膝谈心，只是为了把我诱到金殿里面来。”
秦梓幽然叹道：“这里只是残留着真武上帝在凡间的最后一丝气息，淳和中正，一应妖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你做错了一件事情。”易天行摇着头。
“什么事？”
“如果把我留在武当山，是为了你要进归元寺后园行险。我不以为你有这种实力，所以我在不在省城，本来就不是关键，不然你以为我会和你废话这么久？”
“我不会说你会后悔这一类废话。”易天行的身体已经被这金殿内的气息压往地面：“因为你必定会后悔的。”
小公子并不回头，缓缓走向殿门，忽然在殿门口处停住身形：“我的真名叫秦梓儿，多个儿字。易天行，今次事情如果有个好结果，我会来找你下象棋。”
一句话含着几分意思，告诉易天行真名，多一个儿字，便是多添了一分亲密，这里面可能含着姑娘家欺骗色狼的一丝内疚。“今次事情如果有个好结果……”一句又给易天行一点儿希望，至于下象棋一语，又不知含了多少未尽之意。
易天行像青蛙一样狼狈趴在地上抵抗真武大帝残留气息的威压，心里还在赞叹着这姑娘心思剔透玲珑，一句话竟能复杂到如斯地步，细细品着里面的意思，不由有些恍惚了，连先前对秦梓欺骗自己的怒意也减了两分。
可毁约于前，受骗于后，少年郎心中早积起十二分的愤怒，此时纵少了两分，亦是十足之数。
只是转眼间，强大的威势不停压榨着他体内每一分寸，让他经脉欲碎，血肉欲撕，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
……
金殿内真武大帝法相庄严，龟蛇盘于下，浑身上下仙光四射，直彻天地。而像一只蚂蚁般站在塑像前的易天行，此时却浑身笼罩在一股极嚣张的气势中，他的后脑某处，一根头发钻心般的痛，这种痛却让他浑身激发起了无比雄浑的力量。
传说中能生小猴子的妖毛？
易天行震惊着，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在后园老祖宗传给自己的法宝。
真武大帝像似乎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类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一个小小的人类也敢在在自己面前挑战自己的权威，真武大帝像如漆双眉隐约间不可捉摸的动了一下。
便是这一动，身处场中的易天行感受到一股堪比天地的力量向自己压了来。
易天行明明知道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塑像罢了，但不知为何，仍然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远古神兽的巨大力量，或许这一丝力量真只是真武大帝残留在人间的一丝气息，却仍然是那样的惊世骇俗，叫人无法抵挡。
……
……
省城，归元寺内。
当易天行在后颈那一根毛发妖力的刺激下，全身散发着如神魔般的气势，与真武大帝残留在人间的气息进行着势场上的较量时，这种贯彻天地，凛凛然的气波，终于传到了归元寺内。
归元寺后园那间茅舍内，圆滚滚的小朱雀正在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僧身旁打滚消食，忽然感受到老爹的气息，倏地一声站了起来，两只细细的小脚丫子支撑着它圆滚滚的身体，看着可笑无比。
“咕咕咕！”小朱雀感受到易天行的不甘，愤怒地鸣叫起来。
旁边的老和尚轻轻用手指点着它额上的那撮银羽，呵呵笑道：“想去吗？那就去吧，反正都是你的老相识，俺那根毛好像也快不行了。”
话一出口，小朱雀的身体便缓缓变大起来，原本柔顺无比的绒毛化作了鲜艳无比的新羽，整个身体涨大了约一倍有余。
它蹒跚走到茅舍的门口，看了看西方的天空，鸟喙微张，一声极尖厉极愤怒的清鸣响彻寺院。
“呜！”
随着一声清鸣，长大了的小朱雀振翅一飞，化为一团红火便高飞入天，直上九霄云外。
※※※
秦梓头夜已经回到了省城。此时日当正午，归元寺外的森森林木化作的阴影笼着她的全身。她换了一身衣裳，脱了那身一黑到底的行头，却还是冷冷地站在归元寺门口，想到易天行此时正在武当山金殿里吃苦头，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小女儿家的心思，和天分这种事情是扯不上什么关联，也是最捉摸不透的。
……
……
过了许久。
在归元寺大殿之外，竹叔站在秦梓身旁，微一躬身道：“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
“再等一等。”不知为何，秦梓心神有些不宁。
竹叔手上的竹杖顶端有一块青黄色的竹皮，约摸有三指宽半掌长，便在此时，这块竹皮渐渐变幻着色彩，不同层次的青色渐渐叠加，最后显出几行字。
秦梓眼角余光扫过，微微皱眉。
竹杖上武当山传书。
“金殿失火，易遁。”
秦梓一惊，微微侧着脑袋想了半晌，始终想不明白易天行怎么能跑出依附着真武大帝气息，又被武当山道人景霄大雷琅书护持的金殿。这也不能怪她，纵她如何策无遗算，可唯一知道易天行有只小朱雀的宗思如今不知去向，若她早知道易天行身边带着这么一位小红鸟，那她一定不会把禁锢少年郎的地方选在武当山上。
——朱雀真武，那是有裙带关系嘀。
此时的秦梓儿，自然是不知道事情的原由，但如今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也不理那小子赶回省城后会出现什么问题，抬步便往归元寺大殿内走去。
斌苦大师却不在大殿之上。今天省政协八届二次会议预备会召开，在水果湖旁的政协礼堂开完会后，他带着叶相僧去了宝通禅寺用斋饭。叶相僧坐在他身旁无语，心想自己的师父虽然兼着省政协的副主席，但极少去参加这些例会，今日不知为何，从清晨便离寺来了这里。想到如今归元寺外的情形，叶相僧略感烦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绪不宁，斌苦大师腕间的檀香佛珠缓缓释放着淡淡光芒，令睹者心生宁和之感。
“不知易护法现在如何了。”
“吉祥天已经入寺了，主持，我们何时回去？”
斌苦大师的淡淡白眉微微动了一下：“上三天的身后是如今这三千世界的真正权力者，小公子这数月来一直谋着要进本寺后园，佛宗如今势微，你我如何应对？”
“弟子愚笨，请师父指点。”面相俊美的叶相僧一合什，恭谨问道。
斌苦大师轻轻拨着虎口中的念珠，轻声道：“佛无常性。明月大江，清风山岗，朝露晚雨，一应自然而行，小公子要进后园，那便进吧。”
叶相僧一愣。
“只是进了还能出来吗？”斌苦大师幽幽道：“天才如小公子，也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而没有大智慧，只看见事物一角，却不知道事情本由。”
“易天行还一直没有消息。”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斌苦大师叹道，“不应此劫，如何修成正果？冥冥中早已注定，他这趟武当山，是一定要去。”
斌苦大师脸上的皱纹仿佛在同一时被抹去，露出难得的凛然之像：“不是所有的佛都不会发火的。”旋又微笑道：“何况易护法也快赶回来了。”
※※※
当易天行被真武大帝气息快压成肉干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来了这样一个疑问。前日在归元寺后园里与老祖宗师父的一番交谈，让他略略有些了解。可是这真武大帝的气息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敌对？难道妖气真的与一般力量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知道问题出在老祖宗给自己扎的那根毛发上面，这根毛发上的力量比他自己的力量不知要强上多少，也正是因为这根毛发，他才在和秦梓之间的较量里多次险里逃生，也正是凭着这根毛发的力量才能勉强抵抗住真武大帝淳和雄浑的气息。
可惜毛发无根，易天行无法回头也可以感觉到自己脑后这根毛发已经开始渐渐变的无力，渐渐有了要被真武大帝气息炼化的迹象。
嗤的一声轻响。
老祖宗种在易天行脑后的那根毛发终于化为一线青烟袅袅升到半空。
而如今与真武大帝气息直接对抗的，已经换作了易天行体内的火元之力。
易天行体内真火命轮急转，将自己的火元输送至自己的四肢及胸腑间，抵抗着那份仿佛来自远古的无孔不入的气息侵入，只是甫一接触，才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平日里引以为豪的丰沛火性真元，此刻却是显得那么的微弱渺小，甚至连先前自己后脖颈的那根毛蕴含的力量都远远不如。
金殿外不知有多少道士正在齐声吟唱着“景霄大雷琅书”，咒语阵阵，催动着真武大帝金身威势。
金殿内真武大帝的气息四处纵横，充溢全殿，但殿内别处事物却是纹丝不动，仿佛无风无痕一般，但身处其间的易天行却是有苦自己知，那股充溢四周的力量像水压机一般压榨着自己的身体，而每当自己提起火性真元与之相抗时，这股气息传来的力量更是像洪水一般涌来，似乎自己的真元有一种奇异的味道，让真武大帝这位龟儿子蛇孙子馋上加馋……
在小县城的时候，易天行因为自己妖异的体质而不停地尝试过在寻常人人是自杀的种种举措，比如从五楼往下跳，比如拿刀子在自己的咽喉上像割牛排一样地割来割去，但对于真正的生死分际的感觉，他尝试的极少，因此完全养成了不在乎生死的人生态度。所谓不在乎，其实也只是生死对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了。
在归元寺后园被天袈裟罩在雪亭中时，他想到死亡。
此时被真武大帝残留人间气息压榨着，他又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已经无法呼吸了，身体四周的空气似乎都畏惧于那种力量而与他的皮肤产生了隔绝，如此一来他呼吸不到任何氧气，渐渐感觉头有些晕眩，四肢渐渐冰凉。
恍惚中，易天行下意识地自嘲想道：“悔啊！打不过那阴险丫头，自己就该跑路，还妄想学张无忌和赵敏在陷阱里面谈什么心……愚笨如斯！”
“出息入息时，正观无常相。息法次弟生，展转更相因，乃至众缘合，起时不暂停……”
他轻轻在脑海中念诵着禅经的止观法门，稍微感觉好受了一些，只是四肢仍然不听使唤地被死死压在地上，竟感觉有些扁了。
石板好凉。
啪的一声轻响，金殿内的青石地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大力的压榨，易天行身下的石板微微寸裂，便依着他的人形被压进去了浅浅的一层，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巨人的手掌啪的一声打进石板里面一样，看着怪异无比。
恍惚中，易天行似乎感觉到先前被植在自己后脑的那根妖毛炼化后并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袅袅化为青烟，淡淡扬扬地从自己的鼻端钻了进去。
他的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然后便似乎听见很多人在不停地说话。
“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
“这猢狲！你不在前边去睡，却来我这后边作甚？”
“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教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里……”
“这厮果然是个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盘中之暗谜也？”
……
……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这段秘藏在易天行的脑中响起来，本有些浑浑噩噩的他顿时醒了过来。如果换成别的人，当此危局定是想不明白这说的是何事，但他这个读过万卷书背过万卷书的脑子，却一下记起来了。
“吴承恩的段子啊……”易天行呻吟着，灵台深处似乎隐隐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殿内暗烛渐弱，他终于脑中嗡的一声，身体晕了过去，神识却进入了一种飘忽的状态，体内每一细微处都在经受着真火粒的洗刷。
而在此时，武当山峰顶之上传来一声极尖厉的啸声，一团如赤如金的朱红色光影飞啸而来。
金殿外的道士们被这啸声所慑，身畔长剑通灵，嗡嗡作响中齐齐自己伸了出来，露出了明晃晃的剑身，像是在迎接什么样的贵客，显得畏惧之极。
只可怜这位贵客没有被自己的老爹教过作客之道，朱红的羽翼一展，鸟喙轻吐，一道火焰便化为铺天红浪向着峰顶夜色中反着微暗金光的正殿喷去。
而似乎受了这道九天玄火的感应，正以奇怪身姿于殿内挣扎的易天行忽然双目一睁，黑黑的双瞳平静异常，双臂如疾鸟投林般向后一展，整个人的身子便用两只脚尖踮着，而胸膛一挺，整个人反弓向着金殿宇顶，便在刹那间，一道洪流如金如玉，有如火山爆发般从他的胸上喷薄而出，如同朝日跃过地平线的那瞬间般，美艳不可方物。
这道火柱从他身上喷薄而出，直直打在金殿的屋顶，轰的一声巨响，击出了一个浑圆之极的创口，直直向着夜空画去，与朱雀鸟由空而至一道九天玄火在武当山的夜空里不期而遇，迅疾散开，化为满天火势将武当山峰顶罩入其中。整个金殿是用黄铜所作，此时竟也燃了起来，熊熊火焰好不骇人！
其时夜空中一轮明月，月中可有玉兔？朱雀破天而至，大放光明。
而武当的真武……
“日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若易天行这个时候仍然醒着，一定便明白射阳山人在几百年前说出的话，终于在今天应着景儿了。

第八十六章 跳台纪事
北京西山，很多著名的权力人物及不著名权力人物都习惯在这里疗养。
“余极不忘龙泉也，不忘龙泉，尤不忘松。”
“这是清代龚定庵《说京师翠微山》里的句子。”
“能在松下对上一局，也算雅事。”
“我是工作人员，陪老师下棋也是工作，杀人作保镖也是工作，和雅字儿可沾不上边。”
西山麓里，有一泉，泉畔有四松，松旁有一小屋，屋内有两个人正在下着围棋。其中一人赫然是当今世上享有大名的国手，而与这位国手对局的，只是个打扮委琐的年轻人。这年轻人面上漫不在乎，身上穿着件油污洗之不褪的夹克，夹克的领子上还有一个晾衣服用的夹子，看模样是这年轻人收衣服时，竟忘了取下来。
好马虎大意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马虎大意的人，此时却是气定神闲地望着棋盘，而盘那面的著名国手已经是冷汗渐下。
半晌后，那位著名国手推坪认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道：“周逸文，你如今棋艺大进，我可不是对手。”
穿着夹克实用的年轻人便是周逸文。他呵呵一笑道：“老师过奖。”
国手无奈笑着摇头道：“天天陪那几位下棋，想赢想输都不大合适，这身棋艺倒是有些荒废。”
周逸文挤挤眉头笑道：“既然老师觉得下棋无趣，下次那几个老头子再要下棋，你不去不就成了？”
国手哈哈大笑道：“你当我是你们这帮子怪物？”袖子一拂棋坪出门而去。
便在这时，周逸文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起来，侧头微微听着东南某个方向，许久以后才缓缓开口道：“武当山方向有事。”
此时小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在和谁说话。
便在下一刻，屋内一处角落里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射经此地的光线都被某种力量变的有些摇晃灵动，光线渐渐地暗了起来，形成一个人形，缓缓的，终于看清楚了，是一个看着朴实无华，却给人一种凝重之感的男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
那人约摸三十岁左右，微闭着眼，感应着南方某处，半晌后轻声说道：“好强的妖气。”
周逸文眉头微皱：“大师兄，武当山有真武大帝分身，何方妖孽竟敢前去滋事？”
这位大师兄应道：“我也不知，不过武当山道门前日便来过信，说今日武当山有事，提前向我们报备。”
周逸文想了想后说道：“北京城最近一直比较太平，要不然我去武当看一下？”
大师兄微微笑了，道：“如果你知道是谁在那里，估计你就不会想去了。”
周逸文一愣，旋即面上露出古怪神情，讷讷道：“不会是小师妹在那边吧？”
大师兄笑道：“梓儿最近一直在省城里读书，最近却是不停有动作。希望她不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周逸文吐了吐舌头道：“小师妹那种变态天才，就算惹什么事也不用怕的。”
“她性情其实清朗，若不是为了必要之事，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只是你也明白，归元寺后面对于本门而言意味着什么。”大师兄叹了口气，仰首望天：“清静天的长老们一直催促着父亲对归元寺下手，说是上面有法旨下来。而父亲自从十年前重伤而回后，似乎对事情都看的淡了，何况如今太平盛世，我们怎好胡乱行事……哼！”
他冷笑道：“仙人无凭，你我修行数十年，哪有见过？那些长老们仗着这些虚无飘渺的令旨，便要我们行这些无谓之事，实在是令人恼火。”
周逸文面色也有些黯淡：“我从来没有去过清静天，听说长老们都在昆仑呆着，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和佛宗起冲突。”
“上三天建立的目的是什么？”大师兄冷笑道：“从第一代祖师开始，便被迫着去归元寺面对不可名状的危险。幸亏父亲当年心思动的快，把门下的我们分了出来，立了浩然天的牌子，跟着政府做些事情，这才能脱了清静天长老的束缚。”
“归元寺后面到底是什么？”
大师兄皱皱眉：“父亲一直也不肯说。你我只求守着这世道便好，不要搀到这些事情里面来。只是梓儿……我怕她，我怕她又去归元寺。”
大师兄平静望着他说道：“你隔些时间还是去看一下，如今我执掌着浩然天，虽然阿梓是我亲妹妹，但不方便轻离北京，梓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勘不破一个孝字。执念会害人的。”
“明白。”周逸文点点头。
北京东南方向又传来微微气息波动。
“这般强大的妖气，究竟是谁？”浩然天中最出类拔萃的两个高手互视一眼，眼中充满疑惑和遇见好玩事情后的兴奋。
※※※
武当山金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才停下来，金殿上的黄铜有些竟已被溶了，像冬天的冰棱子一样垂头丧气地挂在殿檐边沿，贵气无比的金黄此时变作了黯淡无神的土黄色，一排子铜水化作的刺尖，有气无力地诉说着这一夜自己惨被一人一鸟焚化的悲惨境遇。
金殿外的道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先前大火起时，众人结了剑阵，靠着景霄大雷琅书的真经威力勉强结了个结界，这才活了下来。众人只是依着秦梓的吩咐将金殿守住，根本不知殿内关的是何等人物，此时见着天火猛烈如斯，不由都愣了，一时间也无人敢进这座快要被烧化了的金殿里瞧瞧。
不知过了多久，在金殿香火气息浓厚的包围中，易天行缓缓醒来。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在确认自己没有见到牛头兄马面弟后，第一个念头是：“活着的感觉真好。”然后看见了已经变得不大一样的朱雀鸟，虽然眼前这只朱雀鸟个头比他的鸟儿子大了不少，羽色也更加鲜红，缘尖也渐渐突了出来，但易天行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是连血带肉的存在，那种与生俱来的气息是变不了的。
因为他醒来的晚，所以没有机会看见朱雀鸟在武当山金殿里大展神威的一刻。
自然，也无法知道自己刚才天火喷薄的凛烈模样。
现在整个金殿就像是被一个玩火的劣童玩耍了大半年一般，处处可见焦黑的火灼痕迹，但凡木制的事物都被烧的一干二净，就连神威凛凛的真武大帝塑像，也被熏成了黑脸的厨夫……易天行强忍着身体的酸痛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早已经被烧的一干二净，而自己又回复了光溜溜的滑稽模样。
“刚才是怎么回事？”易天行轻轻摸着朱雀鸟的额头，心中充满疑惑，感觉自己体内真元充盈，但火轮于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小朱雀或许真的长大了，竟然不大愿意让老爹摸自己额头，而是一扭脖颈，骄傲地在金殿正中的石板地上走了几步，嘴里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易天行心中一动：“朱雀、玄武，你和这里的龟蛇好像有些亲戚关系？”搔头道：“难道就因为这样，所以这位伏魔真君就由着你瞎来？”
他忽然想到小公子秦梓已经往省城回了，站起身来，便往殿外行去。
他担心很多，就是不会担心自己那位变态大妖师父的安危，书上面，这位可是怎么都杀不死的人物，在见识过了真武大帝的厉害后，终于明白了修行中人与这些传说中的存在，相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那么简单，自然也就联想到，秦梓虽然被称为修行道中的天才，可如果要和自己的变态老祖宗师父比起来，那叫一个仰之弥高。他只是担心归元寺里的小和尚们……
推开殿门，易天行并不意外地看见十几位背负长剑的道士。这些道士们年纪有长有幼，白发银须者有之，年轻有为者有之，只是个个身上气息缭身，都有不低的境界，只是身上的道袍却是焦糊一片，破破烂烂……
此时晨光熹微，轻轻照拂在易天行的脸上。金殿外的道士想不到这样一场大火之后，还有能从金殿里活着出来，且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郎，不由皱眉轻噫讶叹一片，更是齐齐戒备起来。
“诸位有礼了。”易天行眼中平静异常。
他话一出口，这些道人齐声道：“无量寿佛。”一位道人剑诀一领，腰畔长剑倏然脱鞘而出，在峰顶外的天空画了一道美妙的弧线，然后很奇妙地飞到易天行面前垂然悬空而立，飘飘然渺渺然，发着嗡嗡的声音……
“请小友暂请留此地三日。”一位老道士有些不安地说道。
易天行微微一笑，知道这柄飞剑算是示威来着，若换作前日的他，此时可能会惊叹于飞剑这种仙术玩意儿的好玩，或许会口花花地和这些道士们开开辩论会，但经历昨夜生死之劫后，他的本性已经渐渐地显了出来。
“我忙。”
说完这两个字，易天行脚尖在地上重重一踏，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咯嗒一声，折下殿檐边被烧熔后的黄铜凝成的铜枝。铜枝在手，整个人的身体刚要落地，他的脚略微前踮一步，用脚尖在殿外石板上一点，借着这下落之势，转化成了奇快无比的速度向道士们攻去。
不料这些道人又是齐声一句：“无量寿佛。”便闪开一条道路，似乎是让易天行出去。
来不及思虑，高速奔杀中的易天行眉头一皱，身体却已化为一道灰龙从道人们中间让出的空间里冲了过去。
然后戛然而止。
因为前面是万丈深渊。
再回身时，身后的道人们已经结了个剑阵，明剑亮晃晃地看着颇有气势，奈何这些道人们身上的衣衫有些破烂不堪，所以整个剑阵看上去不免有些滑稽——武当派什么时候变成丐帮了？
“挺阴险的。”易天行手中黄铜枝一振，身前一片黄影，当当一阵碎响，不知挡住了那柄飞剑多少次攻击。
他不会道术，只修佛法，不识以法门杀敌，但却有物理优势。飞剑来势刁钻，也钻不过他以怪力不停舞动的黄铜枝，反正也不会觉着累，只是看着武当山的道士们剑阵已成，景霄大雷琅书又起，渐渐感觉一股压迫感正向自己袭了过来。
不能老在这里呆着，但……身后是万丈悬崖。
武当山的道士们自然也是这般想的，看着这赤身裸体的少年郎似乎无处可遁，满面紧张之色也渐渐转成德高望重的模样。
一个老道士轻轻说道：“易先生既然能通过真武上君的考验，自然不是妖类，您与小公子的赌约，从您踏出金殿门口起生效，只求先生再盘桓数日便好，本山定当以礼相待。”这位道士是武当隐门门主，依着吉祥天之请，要将易天行困在此处，哪料到竟生生赔了一座金殿，本就心疼，加上昨夜异象迭起，隐约间看见那只喙尖喷火的红鸟，却想起道门里的那位圣兽来，想到此节，这位门主对易天行的身份更是猜摸不透，言语间自然是好生客气。
易天行自嘲一笑，心想如果自己还相信什么赌约，那才真是可笑之事。
这时候胖乎乎的朱雀鸟也迈着小笨步从金殿里慢慢踱了出来。这些境界颇高的道士们看见这鸟，却像是看见了祖宗一般，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易天行有些奇怪，旋即想到，朱雀神鸟可是道门圣物，这些道士如此恭敬也算正常。他看着现如今已经有小臂长短的朱雀，叹口气，心想这位既然在人间现了踪影，今后的麻烦事情只怕更多。
晨风袭来，易天行站在山顶闭目良久，旋即双眼一睁，一丝胡闹的意味在眼瞳中显了出来，他觉得自己体内真元充盈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于是决定赌一赌。
“告辞。”他微笑说道。
武当山众道人一愣，心想剑阵已成，唯一的生门也由那道万丈深渊封住，纵使上三天门主亲至也不敢轻言能脱，这位少年似乎竟不将这剑阵放在眼里，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易天行不是神仙，不是天下第一高手，自然知道自己冲不过这个森森剑阵，但他何时想过去冲？
“走吧。”他对着金殿门口正用喙尖梳理着殷红羽毛的小红鸟说了声。
朱雀听见老爹吩咐，骨碌碌的眼珠子转了转，竟似极轻蔑地看了众道士一眼，便振翅一飞，向着东边天上那轮刚刚探出头的朝阳处飞去，留下武当山一座烧烂了的金殿和振翅起时的遍地灰尘。
见着鸟儿子飞走了，易天行微微一笑，脚尖一弹，一个反身跳水转体一百八十度向后翻腾……123456789……数不清多少圈的超难度姿式，向着悬崖的方向跳了下去！
跳了下去！
道士们看着面前悬崖边空空荡荡的石板，不由面面相觑，一会儿后终于醒过神来，冲到悬崖边探头望去。
只见武当山孤峰之壁，有一团黑影正急速向下坠落，而一边往下掉落，一边有些奇怪之极的喊叫声传了上来。
“呜……呜……呜……好刺激啊……妈亚……！”
……
……
不知过了多久，山脚下终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纵使晨光暗淡，站在悬崖边的道士们也能清楚瞧见这一次撞击所震出的满谷尘土，尘云渐歇，似乎看见一个黑影站了起来，摇了摇脑袋，便往山外的道路狂奔了过去。
道士们你看我来我看你，目瞪口呆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就这么散了。
就在易天行离开武当山后不久，一道轻轻缈缈浑不似人类的声音在金殿内幽然响起：“早知道是这玩火的不讲理小祖宗的宿主，我这是何苦来着。”
小公子秦梓儿为了进后园发动金刚伏魔圈，而动用武当山隐门力量，妄图将佛宗护法易天行留在武当，这件事情在日后的修行界里成了件名人逸事，此事最终的结果是：
武当山金殿被焚，日后耗资千万重修。
山谷中天然形成一巨坑，坑为人形，后人传说乃仙人降世时形成，有好事者在旁立牌，上书：“九天仙女落凡尘”；又有小孩子在旁涂鸦：“脸着地了”。一时间成为旅游热点，又为武当山带来收入若干。
另：武当山外某卖香火的小道士被狂徒剥光道袍一件，后事云云……上了某某周刊，大卖热卖。
……
……

第八十七章 拳拳之辛
“我前两天在做什么？”
“你在打架，不停地打架。先是和一个丫头打，结果很华丽嘀败了；然后和一个看不见的神仙留在人间的一个屁斗，斗了半天，糊里糊涂嘀赢了；最后是被一帮老道士围了起来，你很彪悍嘀逃了。”
“为什么我要打架？”
“因为别人要把你关在武当山当小牛鼻子。”
“那为什么关我？”
“因为你很强，确实很强，对方怕你留在省城归元寺对他们的计划有太大的影响。”
“这样说自己会不会显得太自恋了一些……那对方的计划是什么？”
“嗯……据说是想杀进归元寺后园去对付你的师父大人。”
“嗯……你说对方想干这件逆天的大事，是不是有些找死的嫌疑？”
“嗯……我也这么认为的……但，你认为秦梓儿智商像古伦木一样吗？”
“她如果是古伦木，我就是欧巴！”
“那看样子，她真有把握进归元寺后园逆天。”
“难道就是那个伏魔金刚圈？虽然很厉害，比长城拐弯还要结实，但想不明白能对那猴子有什么用。”
“猴子是你师父，尊重些。”
“别，我还是当不知道这事儿的好，免得吓得自己尿床，将来师傅事弟子服其劳，万一要我去找佛祖翻翻旧帐，我还活不活了。”
“无耻的易啊。”
“伟大，光荣，正确的易啊。”
“既然你怕事，干嘛还往省城跑？”
“这个……万一师傅真出了点儿啥事，我往后一靠也就没山了。”
“你准备咋办？”
“继续打架呗，这事儿我虽然不擅长，但知道也就是个熟练工种，秦梓儿这两天把我练的差不多了，正好试试。”
“可你是个顶讨厌打架的人啊。”
沉默良久。
“可能我还是比较喜欢归元寺的那些和尚，而且你知道我喜欢看西游记的。”
……
……
肥红鸟在天上飞，苦小易在地上跑，由武当往省城去的路在他眼里虽不算远，但路上寂寞却是难挡，于是乎开始自己和自己进行思辩对话交流答疑座谈会，便在这般极没有营养的自言自语中，奔跑着的小易奔跑回了省城。
进了市区，降了速度，拦了个计程车，坐到归元寺大门口，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钱——在武当山山谷外边抢劫的道袍里面一张钞票也没有。
“很失败的发现。”
易天行微微笑着，看样子像极了个善仁可爱的小道僮：“司机大哥，忘带钱，就当是您施舍的香火钱吧。”说完这句话，便丢下目瞪口呆、不及醒神索要车钱的计程车司机向归元寺门口走去。离归元寺大门十米左右，他发现了极大的异常，寺院的竖匾之下泾渭分明地站着两队人。
不是修行者，是官兵，也就是现在人们说的国家暴力机关。
一队是军人，满面肃然；一队是特警，满脸煞气。
易天行脑中微微一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秦梓与自己赛跑时既然能调用军用飞机，那么上三天一定与军方有很深的联系，而斌苦大师极轻松地便把自己从公安局里捞了出来，看样子与省城的警方关系也是不错。只是看如今双方连世俗力量都动用了，真不知道里面已经打成什么样子。
他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多，脚尖一点地面，便在两队士兵警察未及反应之前，化为一道挟着灰尘的人影冲进了归元寺里。
这两队人马显然已经被特意招呼过，遇见这种莽撞人也不吃惊，也没有动手。领头一位中尉和一个警长还互视一眼。警长走上前去，给那名中尉点了根烟，小意问道：“兄弟，今儿咱们这任务可有些奇怪。只准和尚道士进去，不准游客进去，里面有啥事儿？”
中尉皱皱眉：“不大清楚，可能是有什么重要人物进归元寺数罗汉？”
警长弹弹烟灰，忽然说道：“那刚才那人进去，我们还没有问他姓名。”
“不怕。”中尉宽慰他道：“看清楚了，那是个小道士。”
“那就成。”警长目的达成，笑的格外轻松，“先前说好的，和尚归我查，道士归你查，这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
出乎“换装道士”易天行意料，归元寺里很安静。
甚至还能听到如往常一样的佛谒之声。
来到后园，湖上的荷叶仍然略显颓败，湖心亭依然六角窄檐，只是原本清静无比的茅舍四周正远远站着数位高手。
真正的高手。
隔着老远，易天行都能察觉到这些修士身上澎湃的气息威势。
而易天行刚认几天的变态师父，那位在归元寺里住了几百年的老祖宗，却是安静地呆在茅舍里，没有出声，更没有什么反应。
一身淡蓝衫子的秦梓背负双手，隔着一大片湖面看着茅舍的方向。
一直拱卫在茅舍之外的那道伏魔金刚圈在往常的白昼里是隐形不见，而此刻，却在吉祥天高手们的功力轻触下，显出淡淡青色来。
而在整个归元寺后园上空，则是一个更大的视听结界，显然是为了防止此间的异动惊吓到省城普通的百姓。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归元寺的僧人不拦着你是为什么。”易天行走到秦梓的身后。
没有归元寺的僧人出来，整个后园竟成了吉祥天的天下。
秦梓也不回头，轻声道：“看过苏三起解吗？洪桐县里，是没有好人的。”
“那你还执意进此后园？”
“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做的。”秦梓的侧脸让易天行感觉到一种宁折不屈的坚毅。他原本无比愤恨，但此时再看这小女子明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恐怖的存在，却仍然坚持做着，这份坚持背后的孝心让易天行隐隐有些感动，如今这世道，缇萦救父的事情确实不多见。
但只是感动罢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先前对付我，我不怎么生气吗？”易天行将自己的道袍宽袖撕去一角，露出自己平平常常的一个拳头来。
“因为打小我就死不了，也受不了伤，没有生死之惧，没有伤痛之惧，所以一般对世人而言的伤害，我自己并不觉得是一种伤害，即便你在石梁之上对我痛下杀手，我也并不觉得如何，因为我知道你杀不死我，最多只能吓吓我。”他翘起唇角一笑，“对于一个漂亮姑娘，她吓吓我不是什么很难以忍受的事情。直到你又骗我，我才开始有些愤怒。我是妖怪吧？妖怪的情绪总是来的有些缓慢，或许这叫做迟钝？”
“抱歉。”秦梓儿肩头微动，却没有转过身来。
“但你不该坚持进归元寺闹事，这事情你占不得一丝道理。”易天行摇摇手指头，旋又将手指合拢，紧紧握住，显出指节上的苍白色来。
“事涉家父，请多见谅。”似乎是惧怕易天行扰了吉祥天门中高手触动金刚伏魔圈的气势，秦梓儿语意软弱。
“那你就能借着强索天袈裟，故意与佛宗结衅？我打赌，你门中长辈一定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易天行带着一丝怜悯看着他。
“在武当山上，你也说过，你向来信奉目的正确论，手段没有道德评价的必要。”
“目的正确，确实没有评价手段的必要。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段让我很不高兴，最关键的是，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有根本的冲突。”
秦梓儿霍然转身，“那你有父亲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因为一个很荒唐的理由便要永远离开你时，那种难受的感觉吗？”
“我没爹没妈。”易天行静静应道，忽然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但我有家教！”
秦梓儿气的浑身发抖。
然后她看见迎面而来，竟比子弹的速度也差不了多少的一只拳头，拳头上淡淡佛光微耀。
……
……
秦梓儿长睫微抬，洁莹如玉的双手一合，在胸前结了个紫薇诀：小指从无名指背过，中指勾定，大指掐无名指第三节，中指掐掌心横纹，便这般轻轻沓沓地挡着了。
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飞了起来。
秦梓儿飘然落地，才发现自己的紫薇决根本没有起到效果，等于胸口生生受了一记重击。
“不是大手印！”秦梓儿淡丽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诧异莫名。
易天行向自己的拳头上吹口气，咧嘴笑道：“蛮力而已。”
他不是傻子，经历武当之败，他怎么会想到和这位道术精湛的小公子比拼什么修行法门？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而小易同学最强悍的，不正是那身蛮力吗？自然他要选择物理攻击，而非法术了。至于先前拳头上的佛光则完全是个幌子，在归元寺那夜缠着叶相僧，也就会了个大手印的皮毛，没想到果然起了作用。
而另一边，吉祥天的高手们神色凝重地小心操持着伏魔金刚圈，淡青色的光芒在一瞬之间变浓了不少，而金刚圈的威力也开始渐渐显现了出来，那四位将手掌轻轻抵着金刚圈的高手们面上皱纹齐显，而在身后督战的竹叔则是不安地侧着脑袋，监视着小茅屋里的动向，似乎根本不在意秦梓儿受伤之事。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向前冲去，在冲的过程中，他垂在身畔的左手拇食二指搭了个意桥，右手先平伸为掌，迅疾合拢为拳，一拳向着秦梓儿击去。
秦梓儿眉头一皱，身子向左一飘，右手领了个剑诀，那柄易天行已经眼熟到厌恶的大剑又凭空出现，砍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是被我熔了吗？怎么又出来了？”易天行只来得及想这么一句，便被大剑横生生砍在肩上，微微吃痛，重重倒地。
便是这电火光石间的较量，他那记以施甘露手印运出来的拳头，便击在了空中。
击在了空中，并不等于击空。
易天行算计的便是如此，身子还在斜斜倒下之际，体内坐禅三昧经疾运，将体内真火沿着手臂尽数逼了出去，那记拳头，那记击空了的拳头，却成了一只火拳。
天火离体而去，竟在心经的微妙控制下保持着拳头的模样，赤红苗苗，狰狞的火拳破空而出，生生击在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上。
一声巨响从那一处传了开来，被笼罩着归元寺后园的结界一阻，声浪又传回园中，此起彼伏，缭缭不绝。
天火与那道淡青色光圈一触，便迅即涣散开来，而那道青色光圈却显得异常明亮了，那四位吉祥天高手受了反震，不约而同的，齐齐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喷在那道青色光圈上，竟是没有渗进去，反是鲜红映着浓青，更显凶怖！
秦梓儿寒声道：“好莽撞的少年，你可知道这个阵势有多凶险？即便你出了真武大殿，脱了妖人的身份，我依照赌约不寻你麻烦，请你也遵守你的承诺。”
“你要我死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易天行冷笑道：“我劝你还是罢手，据我所知，里面那人，不是一个伏魔金刚圈就能困住他的。”说来也是，老祖宗可以传声入耳，可以隔空摄雀，还能把天袈裟和自己的天火一股脑就收了，哪里见他有半点被金刚圈困住的模样？
“是吗？”秦梓不为所动，反手捏了个剑诀。
而那四位高手也忍住伤势，将自己的右掌轻轻搭上了金刚伏魔圈，这四人所处的方位也很奇特，与秦梓所在的阵眼恰恰形成了一道极完美的弧形。秦梓剑诀一捏，便只觉天地间的真元便被那四位高手齐齐吸拢过来，然后汇聚到秦梓的身上。
“斩！”
秦梓一声清喝，归元寺后园上空突兀出现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伏魔金刚圈上。
没有出现易天行意料中的巨响，反而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缓缓运转起来。
“糟糕了。”正在归元寺外某处茶楼里逍遥自得品着茶的斌苦大师惊道：“老祖宗为什么还没出手？这金刚圈的力量弱了这么多，怎么遮得住他的气息？”
伏魔金刚圈一转，原先一直隐蔽在其间的老祖宗的气势终于觑了个空儿散发出来，那种毁天灭地的睥睨气概虽然只露出了少许，也让小公子秦梓大为动容。
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股气势甫出后园，便遇着了极大的障碍。
……
……
归元寺的秘密是什么？易天行曾经以为是那本血书楞枷经，后来才明白是后园这位被关了五百年的老祖宗，而老祖宗能被关在这里，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器物能降住他——易天行想到此节，冷汗涔涔而下。
在高阳县城里面，他在图书馆里曾经翻过省城的旅游指南，上面提到归元寺的时候，除了说罗汉像之外，还记了一笔归元寺建筑的特征。归元寺的殿宇全部成散品字状排列，若有人能飞，从半空中往下看去，这些殿宇看似零乱建着，其实模样非常有意思——就像是一张袈裟一般。
而此时，归元寺所发生的异象，让易天行很轻松地想起来了旅游指南上的话。
金刚伏魔圈稍有松动，老祖宗的气息一渗了出来，似乎被他上天下地的威势所感，归元寺所有殿宇的屋顶都与伏魔金刚圈遥相呼应，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而这些光芒有若实体一般地飘到屋顶上方一丈高处，渐渐连成一大片，细细察看，竟像是一大片五彩斑驳的袈裟在归元寺的上空飘浮。
易天行曾经险些被归元寺的天袈裟活活冻死。
而此刻归元寺的这些殿宇……不就是一个大版的天袈裟！
这般恐怖的大阵，能蕴含多大的能量？
易天行伸掌吐出天火之刀，声音微颤道：“你还是骗了我，你根本不是想触动伏魔金刚圈，而是想削弱伏魔金刚圈，让老祖宗的气息散出，然后让外面这不知名的大阵取他的性命。”
秦梓面上也有着难以抑止的紧张：“你终于明白了。”
易天行冷冷道：“原来这金刚圈本来就不是用来关老祖宗，而是用来遮掩老祖宗气息，以便让他躲过外面大阵威力。”
秦梓美丽的脸颊微微透出一丝苍白：“你明白的也晚了，此时真正的天袈裟大阵已经发作，你若再不出去，呆会儿可能会送命。何况你我的赌约里说明了，你不得插手我与归元寺之间的事情。”
易天行摇摇头，坚定无比道：“至于赌约，你骗了我两次，我也会在言语上打些埋伏。我说过，只要你不伤害我的亲人，我自然不会阻你，但老祖宗有危险，我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秦梓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似乎正在控制着削弱金刚圈的力量，颇为吃力：“这茅舍里的人是你什么人？”
易天行手握天火刀，静静道：“是我师父，是我前两天才认的师父。”
话音一落，他半跪于地，一拳向着地面用力砸去，青石板被这一拳之威震得离地半尺，拳中火元尽吐，由地下反串而起，化为数道火龙，便向金刚圈外站着的四位吉祥天高手喷去。

第八十八章 天！袈裟！
老祖宗的气息一破伏魔金刚圈而出，躲在归元寺外小巷里的斌苦和尚，和他那位白衣飘飘的叶相徒儿惧是一愣，老和尚是脸色煞白，手中握着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小和尚满脸惘然，不知所谓。
“走！”
“去哪儿？”
“当然不是天竺，快随为师回寺！”
……
……
归元寺的后园里那面佛光湛湛的大袈裟仍然在上空飘着，煌煌然，赫赫然，真应了前人那首诗赞：“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而袈裟之下，后园里已经是打的不可开交。易天行锤地一拳，震起四道火龙向着吉祥天的那四位高手轰了过去，火龙身上泛着金光，内里却有些炽白，任谁也能瞧出温度极高。纵使那四位是修道高人，又哪里敢轻碰？赶紧一纵躲开，而随着这四人手掌与浓青色的伏魔金刚圈脱离，经此一滞，金刚圈转动的速度也就缓了下来，老祖宗的气息也淡了许多。
秦梓一皱眉，左手无名指轻轻一弹，一柄大剑便又破空而至，对着易天行展开了追劈。
易天行像只加装了火箭喷射器的猴子一样，灵动无比地闪躲着，手上却是一转腕，弃了施甘露手印，以心经控制着体内火轮，从肘间化出一道火苗，凝形为刀，毫不犹豫地杀向那四位吉祥天高手。
他这招是学得笑傲江湖里龙泉一役的令狐冲，杀伤对方最弱的有生力量先，但……可惜他的身后不是学野狐禅的嵩山派编外高手，而是上三天门主的亲生女儿，吉祥天中实力最为精妙的小公子。
秦梓儿如葱食指轻轻在自己的虎口上一按，一枚兰草凭空出现在她的手掌上空。
兰草渐渐飘下，便在十多厘米的距离间，渐渐枯黄，干萎，最后粉碎成空，只余下一道青色烟氲轻轻扬扬地浮在她的手中。
真兰弦！
易天行余光里瞥见，知道这道术厉害，右手指尖喷出天火，往自己眼瞳中一抹，隐隐看见真兰弦袭来的大致轨迹，赶紧身子一扭，险险躲了过去。
便是这一躲，那四个吉祥天的高手，又将手掌贴上了金刚伏魔圈，青色的光圈转动的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而法阵本身的淡青色转为浓青后，此时又转淡了。
“我干！”虽然一直以为天底下没有什么事物能真正要了自己老祖宗师傅的性命，但不知为何，易天行今日总是莫名紧张，有些不大妙的预感。
气急败坏中，他坐禅三昧经疾运，手中天火之刀骤然间大放光明，一记勇不可挡地横劈，空中一阵嘶啦啦的奇异声音响起，秦梓真兰弦缩了回去，二人分地而立。
一络烧黄了的发丝从秦梓儿的额头上缓缓飘落。
“这少年修为增进好快！”秦梓儿有些讶异。
便在她讶异的时候，归元寺的斌苦大师终于领着叶相僧来到了后园。
“阿弥陀佛。”老和尚满脸慈悲：“小公子，贫僧只是答应阁下来后园一观，可不会允你在此胡作非为。”话音一落，他腕间的檀香佛珠盘旋着升至半空，便向秦梓当头罩去。
秦梓傲然则立，单手在胸前，食指微翘，如兰花花瓣一展。
凝结着偌大念力的佛珠便这样被兰花般的一指定在了半空之中。
趁着她分身乏术，易天行狂吼一声，火元绕过全身，急急向四位吉祥天高手攻去。
那四位高手站着五象缺一之势，互为犄角，见着易天行攻来，却是不闪不避，头先一人肩头一缩，接着后面的三人依次将肩头一缩，竟像水波一般缓缓流转起来。
易天行的天火刀，便劈在这宛如实质一般在四人肩头流转的气流上。
噗的一声。
这四位高手生挨一刀，肩上嗤嗤焦糊一片，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受伤不浅，却也借着这流转之势成功将易天行的真元渡到金刚伏魔圈上，让那道淡青色的光圈更薄上了一分。
“我再干！”易天行万万想不到这些吉祥天的老家伙竟然如此顽固。
他轻咬下唇，脚尖一点石板，余光里瞥见斌苦大师正满面肃穆地控制着檀香佛珠与秦梓对阵，把心一横，右手倒提天火刀，倏忽飘至一位吉祥天高手身边，左手按出一记燃着火苗的“虚有其表佛家大手印”，挡住从斜侧方袭来的竹叔灵动杖影，提肘轻挥，便要将艳红刀锋往那位不能动弹的高手咽喉上割去！
易天行心忧茅舍里老祖宗安危，此时已顾不得那多，要下杀手了！
见到局势紧迫，秦梓本来就有些微微苍白的丽颜显得更加幽然，她左手五指如兰花瓣轻轻绽放，柔柔托住斌苦大师蕴含着至上佛力的檀香念珠，右手尾指轻轻一抖，一道闪着暗光的风刃凄厉无比地出手，向着易天行的耳根射去。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一位白衣年轻僧人满脸凝重地一合什，左手二掌大手印相合，生生将这道风刃险之又险地拍散在掌心。
此时再无人能阻易天行杀人，耀着殷红如血的天火刀锋离那位满面惊骇却动弹不得的吉祥天高手咽喉只有一丝距离。
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连串霹雳，响声直震人耳，最后一声，更是宛如一个炸雷般响在众人耳旁。
包括秦梓儿和斌苦大师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天地至威一声惊跌于地。而只有肉体无比强横的易天行勉强站着，但他往吉祥天高手咽喉割去的一刀，也被这一声震的有些偏了，向那位高手的左肩画了过去。嗤的一声轻响，那位高手左臂齐生生地被斩落于地，但易天行手中之刀乃是天火之刀，遇血则封，这只断臂的创口却没有流血，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是木偶被人拉断木臂一样诡异。
易天行也被这声音和面前这景象唬了一跳，停了动作，浑身火元含而待放，比周遭略高一些的体温让空气有些变形。
不知道为何，斌苦大师轻叹一声，收起佛珠，携着叶相僧退出后园。
秦梓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她知道真正的天袈裟大阵终于启动了，而归元寺后园里的这人……这位一直悬在自己家族头顶的利剑，或许会被除去吧？
省城金秋无云的天空，飘落下了一滴雨，恰恰滴在易天行的脸上，嗤的一声，化为轻烟散入空中。
很怪异的下起雨来。
瓢泼大雨从万里碧空无缘而下，将呆呆站在伏魔金刚圈旁边的易天行淋了个浑身湿透，而他异常高温的身体迅即将这些雨水热成水蒸气，浑身上下仿佛包裹在白色雾气中。
秦梓也摸不准这天袈裟大阵有多大的威力，脚尖在地板上一滑，轻轻离远了一些。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易天行的心里也越来越惊，他隐隐猜到这大阵是针对金刚圈里的老祖宗，自己一干人只是沾了些边罢了。
这场大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戛然而止。
接着归元寺的后园里狂风大作，飘浮在半空中的宛若遮天浮云的袈裟佛影轻轻摆动着。
风速奇快，吹的后园里花草残伤，飞沙走石，小湖中的水被吹的如同沸腾一般。易天行眯着眼，双足往地上重重一顿，整个小腿深深插入地下才勉强稳住身形，而一直站在金刚圈旁的那四位吉祥天高手，受力最大，更是被吹的东倒西歪，脸上的皱纹都几乎要被吹成摊开的煎面皮，看着狼狈不堪。
站的较远的竹叔将竹杖插入土中，暗施法术，杖根生出一大片根茎生生扎进土里，所以站的比谁都要稳。他右手轻轻扶住秦梓，秦梓皱眉看着死硬不肯退出的易天行，面上表情有些奇异地闪了下，反手一掌将竹叔击出阵外，开口说道：“易天行，你快出去吧，你承受不住。”
风虽然很大，但她的声音仍然传到了易天行的耳里。易天行冷冷一笑，也不回答她。
秦梓黯然一叹，身形从他身旁掠过，便待接四位长老出来，不料暴雨狂风之后，便是闪电袭来，无数道细细麻麻的闪电布满了归元寺后园狭小的空间外围，竟似有灵性般地封住阵内中人的出路。
如此一来，谁也退不出去了。
电势渐猛，无数道粗如儿臂，声势骇人的闪电从浮云袈裟的深处袭来，向着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劈去，啪啪巨响之中，淡青色光圈摇摇欲坠，而在光圈附近的诸人更是被震的远远摔倒，口中鲜血溢出。
易天行没有受伤，只是被震的仆倒在地，吃了一嘴灰尘混水而成的泥浆，他呸了一口，感受着这些闪电所挟着的无穷威力，不由心惊胆颤，再看光圈内茅舍虽然一如平常，但自己的师父大人却是无声无息，不知这些闪电究竟伤到他没有。
仿若老天变脸，闪电连续不断地落了大半个钟头，将整个后园里的突起之物全数劈的粉碎，好在电劈的中心是老祖宗所在的茅屋，而茅屋似乎被老祖宗的气息所护，竟是一点损伤也没有。易天行和吉祥天的众人虽然受伤不浅，却还没有殒命之虞。
这佛家大阵果然古怪，易天行暗自心惊，难怪斌苦老和尚一早就知机退了出去。
狂风、暴雨、闪电……后面还有什么？
不需要多久，易天行便和身周的吉祥天高手一同感受到了。这一次不是大自然的可怕力量，而是仿佛来自人心的感受。
酸，很酸，似乎整个后园的小湖里被灌满了山西陈醋，空气中弥漫着酸到极致的味道，易天行鼻子一阵抽搐，险些被这难以忍受的感觉逼晕了，而离他最近的一个吉祥天高手已经忍受不住，哇哇呕吐起来，秦梓脸色苍白，手上不停捏着静心法决。
接着是辣，就好像老天爷是个川爹湘妈的厨子，这时候正在往后园里面撒辣椒面。
空气中全是辣味，让人避无可避。
抹掉眼角被辣出来的眼泪，易天行对着天上遮云蔽日的袈裟大阵，破口大骂道：“干你娘的，做饭啊你！”
接着是苦，苦到让人撕心裂肺，苦到让人全不想活，这苦该怎般形容？便有若宇宙超级无敌青涩小苦瓜被人剁成末抹在你的舌面上，又像是黄连泡水让你当可乐喝。
直到很多年以后，易天行还记得这个滋味，他曾经向邹蕾蕾描述半天，却也不能说明其间难过，只得长叹一声：“那叫一个……苦哇！”
这真正的天袈裟果然不是个好玩的主，事情还远远没完。苦后是甜，甜本来是人人喜欢的感觉，但没有人知道甜到极致，却是最难忍受的事情。归元寺后园的天空刚刚被天雨洗刷过，被天风吹刮过，被闪电劈成碎片的物什也被堆到了阵角，整个场子干干净净，如水洗般明净，只可惜空气中四处飘拂着糖精的味道，甜到发腻，甜到发苦，众人的味蕾被这味道无孔不入的恶心感觉侵袭着，直欲作哎。
易天行精神恍惚中只想到，省城有名的小吃，就在七眼桥旁边的“三合泥”——“三合泥”是用糯米、黑豆、芝麻、猪油加大大大量白糖做成的，以甜腻之名煞倒无数省大情侣，唯苦丁茶方可送下——他下意识地干呕了一声，双眼微闭，轻声呻吟道：“老子再也不吃三合泥了！”
……
……
最后是咸，咸如盐块，咸如老腌肉，咸的就像年迈的阿妈做菜放了五道盐，咸的就像打死私盐贩子后盐粒狂欢。
有一个年纪稍轻一些的吉祥天高手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神识上的折磨，狂叫一声往小湖中扑去，大口灌着湖水，想冲淡自己嘴里的咸意。
但这些味道全是来自天袈裟大阵在神识上的侵袭，这位高手纵使饮下水去，却像是在喝咸咸的死海水一般，更是难受，不由就在湖中大口呕吐了起来。
经过这一波味觉上的可怕袭击，场中诸人能站着的已经很少，易天行凭着自己的变态身体和强韧神经，勉强扶地而站，而秦梓面色苍白，靠法决勉强遮蔽住自己的五识，度过此劫，而那几位吉祥天的高手早已瘫软在地，没有动静。
易天行只担心自己那位变态师父，他处于大阵的中心，想来所受的苦楚比自己一干人要大上许多，不知他能不能熬过去。
便在此时，老祖宗的声音响了起来。
“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是名初无色定……”
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后园里渐渐响起，击打在狼狈不堪众人的心头。

第八十九章 残局
老祖宗的声音传到众人耳里，除了易天行和秦梓儿心有所悟外，其余瘫倒诸人全无所觉。而易天行最熟的便是方便法门，此时听着师父大人口述坐禅三昧经的禅法要解，更是早有所明，不由唇角绽笑，缓缓箕坐于地，盘起散莲花，就这般打起坐来。
接下来天袈裟大阵又幻出了酷热，干燥，诸多外苦，而都被易秦二人苦苦抗了过去，而那几位吉祥天中人因为昏厥，反而逃脱一命。
又等了会儿，发现五识之苦似乎停了，易天行不由眉头微皱，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严寒一关？”
天袈裟大阵渐渐运转，归元寺上空的清影渐渐透出厉杀之意。
而老祖宗的气势也渐渐全数浸透出伏魔金刚圈，嚣张蛮横无比地向着天上那片笼罩在佛光里的袈裟袭去。
仿若天际远远传来一声巨雷，两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终于碰撞在了一起。
后园内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强大力量的碰撞扭曲变形了，空中凭空出现了很多裂缝。一个不幸处在裂缝口边的吉祥天高手惨呼一声，从自己的右肩到左腰被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中断开，鲜血狂迸中，身体被横生生割成两半，惨状不堪死去。
看着身边的小裂缝越来越多，如同灰尘一般四处弥漫着，易天行左眼直跳，看见那名高手惨死的模样，不由冷冷盯了脸色煞白的秦梓儿一眼：“死了人了，你高兴了吗？”
正在杀人小裂缝空当里不停飘动的秦梓儿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微微转了过去，纵是如此，眼尖的易天行仍然看见了她流露出一丝黯然之意。
易天行不知该如何停住这道天袈裟大阵，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发动阵眼的秦梓儿身上，眉尖一拧，单手而立，躲过破空而出的一道深隧空间裂缝，手腕一抖，整个人便化作一团急速旋转的火轮向秦梓儿滚了过去。
便在这不足数丈的距离内，有几丝如灰尘般细微的小裂缝触到了他的身上。子弹也打不透的石肌铁肤，在这时候，却成了豆腐做的，鲜血迅疾从破开的肌肤内溅了出来，一路留下道鲜血淋漓的印迹。
秦梓儿想不到这平日里惫懒无赖怯懦的少年郎，此时竟然变得如此悍勇，面上现出惘然之色来。
纵使仓促，秦梓儿道法精妙，双手兰花指一结，真兰弦，雾柳弦，虚梅弦，道门古术里的“灵弦三法”疾出，重重叠加施加在易天行的身上。
但易天行挟天火而攻，速度太快，纵使被灵弦三法控住，四肢已经无法动弹，但依借着惯性，仍然像是一个火轱辘般往秦梓儿的身上撞了过去。
一连串爆竹炸响的声音从二人身体间传出，秦梓儿一口鲜血从唇角沿着雪白的下颌滴了下来，而易天行极辛苦地勉强站立着，身上露出数不清多少道的小伤口，伤口滴着血，血滴上土地，发出嗤嗤的烧灼之声。
便在这时，本来一丝极细小不引人注目的小裂缝，就在二人的身体间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张裂开来，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小裂缝便化作了黑幽煞人的地狱入口。
以易天行强横的肉体，碰着小裂缝了也要流血，碰见这么大个口子，谁还能活下来？
而易天行被灵弦三法所控无法动弹，眼见那道杀人空间裂缝以可怕的速度在扩大，下一刻整个身体便要被吞噬，谁能救他？
时间似乎在这时候慢了起来，四肢无法动弹的易天行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秦梓儿的脸，忽然从那张清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莫名之色，然后那张脸慢慢地淡了下来，如梦如渺……
秦梓儿终于用了在武当山上曾经使用过的那招极费真力的法术。
“祷上清以化……”
她薄唇轻动，整个人化为虚影，下一刻又从虚影化为实体，极神奇地便出现在易天行和杀人裂缝的中间。
秦梓儿手掌一推！
——却推了个空，只看见渐渐远离的少年的面上若有所思，嘴唇微动。二人目光相接，神识一问一答。
“为什么救我？”
“我骗过你，可我何时真地要杀你？”
秦梓儿有些倔犟地抹去唇畔的血丝，冷冷地看了一眼易天行远去的身影。
※※※
易天行没有死，也没有被那些空间裂缝吸进黄泉之中。
便在刚才那刹那，茅舍里传来一声暴喝，一只宛如远古巨人的大手从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里破围而出，一把抓住易天行，便把他拖进了茅舍里！
茅舍里面毫无清修之地的感觉，易天行趴在地上，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书，很多书！然后看见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老僧。
一个浑身罩在极大古旧袈裟里，头发乱糟糟地胡乱生长着，看着潦草无比的老僧。
那老僧背对着屋门，一只不经意伸出袈裟的手上生着些长毛，易天行眼尖，能看见这些长毛正在微微发着抖，似乎正在和某种力量进行着抗衡，而且这只手上很奇怪地带着一只镯子，镯子发着乌金之色，虽然不是凡品，如此装扮看着却有些脂粉气，可即使这般，也掩不住这老僧强到变态的气势，看着便让人有俯首膜拜的冲动。
易天行一个翻身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师父！”
托吉祥天四大高手削弱伏魔金刚圈的福，这是他第一次进茅舍，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位传说中的师父，自然兴奋紧张异常，甚至还隐隐有一丝畏惧。
“闭嘴！”一声极暴烈的呼喝响起。
易天行吐了吐舌头，心想这位的脾气果然和世人的印象一样，那是相……当的不好啊！
师父刚救了自己一命，易同学哪里还敢打扰他与寺院上空那片佛力强横的袈裟斗法，强自压制自己的好奇，把眼光从他的后背转开，投向归元寺后园的庭落里。
后园里的力量冲突越来越暴烈了，空气中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声，而易天行知道，这些听着很可爱的轻响，就是一道力量裂缝的碰撞，随时有可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看着在密密麻麻的裂缝包围里清妙无比移动着的秦梓儿，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女子。
整座归元寺殿宇幻成的袈裟渐渐显现了全部的威力，后园里残存的三名吉祥天高手终于爆血而亡，而秦梓儿仗着自己高明的修为和轻身技巧，险之又险地飘来飘去，却是无法脱阵而遁。
易天行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去，只见一道天光自天而降，挟着无上佛光照耀在老僧的头顶。易天行能感觉到这道祥和无比的佛光，其实才是大阵真正蕴含的力量，而后园里的力量只是些残余罢了，如果是他迎头对头这道佛光，恐怕一个照面便会化为飞灰，想到此节，不由吓的心惊胆颤。
“嗤！”老僧极轻蔑的一笑，对着天上翻了个白眼，眼瞳金光闪闪，妖异无比。
易天行心中赞叹，心想自己这师父果然不愧是当年号称“打遍天上天下无敌手”的那位，对着自己怕的要死的无上佛光，竟然像洗日光浴一样自在。
正自暗乐，不料却听着袈裟深处似乎传来一阵咒语，噫噫呀呀，让人好不烦恼。
烦恼者乃是易天行的师父大人。老僧指天呵骂道：“又给老子玩定心真言？”
易天行听见“定心真言”这四个字，再看着师父大人手腕上那个赤金镯子正急剧缩小，不由想到一件事物，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刷刷地流了下来。
定心真言，便是紧箍咒！
难道老僧手腕上的镯子，便是当年套他脑袋上的那个金箍儿？
他成佛之后又被别人关在这里，想都想的到是他的火爆脾气又得罪了西天哪位大神，可他怎么笨到又把箍儿自己带上了？
易天行这才明天今天的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凶险上几分，勉强撑起身子，想帮一下自己这位刚认不久的师父，不料只是往佛光处靠近一步，不料体内所有的真元竟似不受控制般地跳跃起来，吓得他魂飞胆丧。
镯子越来越紧，咒语越来越急，佛光越来越盛，老僧的身子开始抖起来，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茅舍开始也渐渐颤抖起来，似乎随时有倒塌的危险。
……
……
便在易天行越来越绝望的时候，在人间消失了上千年的那四个掷地有声的大字又喊了出来。
“吃俺一棒！”
老祖宗尖声叫道，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后园里回荡着，易天行耳中刺痛，险些晕了过去，而正在躲避着力量裂缝的秦梓儿也是身形一滞，险些丧命。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老祖宗手掌一翻，一根黑糊糊的铁棒子迅即间冲天而上，挟着无可敌对的气势，冲向天上的袈裟大阵。
……
……
如果天袈裟是一面锣，那这根黑糊糊的棒子便是那破锣的杵。
如果天袈裟是一口锅，那这根黑糊糊的棒子便是那凿锅的铲。
如果天袈裟是一道阵，那这根黑糊糊的棒子便是那坏阵的旗。
杵破锣，铲凿锅，旗坏阵，锣破杵断锅漏铲折阵坏旗焚。
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铁棒与天袈裟一触，碰撞的声音从归元寺的后园传了开来，轻轻松松地撕破了吉祥天设在后园上方的视听结界，直冲高天而去，然后在省城数千面上的天空里爆了开来，轰轰烈烈地传向省城数百万人的耳朵里。
冬日一声惊雷，吓煞无数行人，省城还很稀少的车辆报警器也开始孤单地鸣叫了起来，楼里婴儿开始啼哭，麻将桌上的输家开始咒骂老天……而归元寺中，守在外围的吉祥天门人都被这一声震得狂喷鲜血而亡，而所有的和尚们都被斌苦大师领着坐在大雄宝殿里，但奇怪的是没有面朝释迦牟尼而坐，却是坐在佛像背后，看着海岛观音讼经不止……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北京西山里的那两位浩然天高手脸色凝重，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所有的修道之人，都被这一声高天惊雷震的道心摇动。
而在睁大了双眼，心神震骇的易天行耳中，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两方极刚极强的力量对冲，却像是晨蕊承着清露，蝶翅遇着清风，没有碰撞的声音，只是柔柔的秋风渐渐吹拂着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茅舍的地上爬起来，揉揉双眼，发现后园里回复了往常的青草秋树，只是地上的血渍和脸色苍白晕倒在地面上的秦梓儿提醒着他，刚刚有一场大战。
大象希形，大音希声，真正的力量交锋，原来就是这样的。
“幻觉，这一定都是幻觉。”易天行发现自己和老祖宗都好像还是鲜活地活着，乐的屁颠屁颠地笑了。
一阵秋风拂来，易天行霍然转首，看见老祖宗正颓然坐在蒲团上，担心之余便欲冲过去查看。
“休得过来！”老祖宗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虚弱，却仍然是霸气难掩，“可惜哩，可惜哩，只差一点点。”
易天行不明白师傅说的只差一点点是什么意思，他先前被那道佛光余荫所耀，此时感觉浑身刺痛：“师父，你还好吧？”
“死不了。”老祖宗嘎嘎怪笑一声，然后极出人意外的一脚把他踹出了茅舍，“没用的小子。”
易天行本想继续发问，忽然感觉身体一轻，便被老祖宗送出了伏魔金刚圈，甫一出圈，便看到原本有些浓厚的青色光圈渐渐淡了，易天行心中一黯，知道自己以后再也很难进到茅屋里，去看一看自己的老祖宗师父，毕竟像今天这样用吉祥天四位高手的性命换来伏魔金刚圈的淡化，不是随时都可以做到的。
“天袈裟的雪蚕衲已经种到你鸟儿子额上了，只要朱雀鸟魄体不灭，袈裟大阵便永远不全，怎能奈何俺家？若不是这样，俺怎能抗过这些暑冬之苦，如今俺虽然还是出不去，但它也别想困死我，最多不过五十年……五十年……”
易天行心中震惊，这才知道原来归元寺至宝天袈裟不是真的天袈裟，如今朱雀额上的那撮银羽只是真正天袈裟的一片而已。想到自己当时就对着这一片便险些丧命，不由对今天的袈裟大阵感到骇然。再一联想到老祖宗的深谋远虑，不由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以想这位当年虽说也是聪明，可这等小计谋向来是不屑玩的啊。
“师父为什么不阻止这些吉祥天高手的图谋？如果先动手，岂不是不用和这可怕的天袈裟大阵硬抗？”易天行心中闪过一丝疑问，却来不及出口，便被一件事情打断。
一直瘫软在地上的秦梓儿，忽然面色一白，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凌空抓到半空。
秦梓儿迅疾醒了过来，一咬下唇，左手剑诀疾运，身形幻遁而逝，下一刻出现在后园里的另一片天空。不料那股力量更有鬼神莫测之能，竟似能判断出她往哪里去，又将她生生抓住。
这姑娘家果然不愧是上三天中天姿纵横之人，身法疾变，在空中画出无数道诡异的弧线，躲着那个无形的手掌。可惜力量上的差距太大，终于被那只无形大手握在手心。
她身体周遭金光一闪，金光构成一个模糊的人手，可以看出这只人手的指节正准备发力。
“小公子！”被震的血肉模糊的竹应叟感应着这方，心胆欲丧。
易天行嘴巴张的大大的，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天袈裟大阵既然已经暂时平息，这世上能有如此霸道的能力的，除了老祖宗还能有谁。
“这女娃心肠不好，想来杀我。”老祖宗霸道的声音递了出来，“不过胆子挺大，我喜欢。”
易天行耸耸肩正待说话，归元寺后园异变又生。
“前辈手下留情。”
后园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人不知从何处遁空而至，身体怪异地浮在半空中，右手一领，一柄清如泉水，朴如竹枝的青锋破袖而出，毫无烟火气地在秦梓儿面门前一划而下。
一道奇异的光芒闪过，秦梓儿缓缓脱离了老祖宗的控制，被那个身手高明的中年人提着飞落在归元寺的殿宇屋顶上。
“想走？”老祖宗今日被天袈裟大阵打的不善，加上又被那紧箍咒儿触了经年之心痛，恚怒之下动了怒气。
“不走。”先前那个中年人诚恳说道：“前辈神通，不是我们这些凡世中人能够相比，只是前辈若想留下我，恐怕力量又要提升起来，到时天袈裟大阵再起感应，仙术之争，惊扰人间，这又是何苦？”
“十年前你来过。”老祖宗说道。
“正是。晚生上三天秦临川见过前辈，十年前不自量力，前来挑战，惨败而归，这十年里晚生一直隐居深山，潜心修炼。”中年人恭谨行了一礼。
易天行眼中寒芒一闪，知道这位中年人肯定就是秦梓儿的父亲，神秘的上三天门主，他再看着秦梓儿，发现脸色惨白的秦梓儿正乖乖地站在自己父亲身后。
“小女不知天高地厚，又心忧本人性命，所以冒昧相扰，还请前辈饶过她这一次。”秦临川又道。
易天行知道此时对话的两个人不是自己能插嘴的，于是安静听着。
“七十年前来烦我的那个小娃子是你们门中什么人？”
“是本门开派祖师。”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过一些……”
“也是本门中人。”
老祖宗嘎嘎笑道：“这些家伙都不聪明，哪比得上今天这个小姑娘阴险，竟然想出这样一个法子，险些要了俺的性命。”
秦临川略带歉疚的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女儿，转而道：“还请前辈告谅。”
老祖宗嚣张说道：“你眼前这少年是俺徒儿，你若不服，可以代我教训一下。”
“不敢。”秦临川恳切道：“令徒高贤，在武当山的赌约已经胜了小女，小女厚颜不认，已是德行有亏，在下此次一定带她回去严加管教。”
秦临川看了易天行一眼，微微一笑，易天行被他的眼神一看，不由浑身一麻，再看见他怀中秦梓儿苍白面上颓然双瞳悄悄投向自己的幽怨眼光，却是赶紧转过脸去。
世俗修士首领，上三天门主秦临川的儒雅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后园上空那只渐渐淡去的金色拳头正缓缓向茅舍里飘回，老祖宗极轻蔑地嗤了一声，那只金色拳头竖了根中指，然后中指一弹，一点淡金色光芒破空而出，击打在秦临川的背上。
“滚吧，老子累了。”
秦临川一口鲜血喷出，把归元寺的殿瓦染作红梅点点，却哪里敢还手，恭谨一礼而退。
上三天从建派之初，便不停有绝顶高手前来归元寺，意图对老祖宗不利，每每却是根本触不到根本，便惨惨而退。
而一九九四年的这一次，是门主亲女秦梓儿擅自行动，不料却成为有史以来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但也是代价最为惨重的一次，省城的吉祥天高手死了二十三人，只剩下了秦梓儿和竹应叟一女一盲。
……
……
易天行知道，事情并没有完，无所谓地撇撇眉，回头望着茅舍轻声说道：“师父啊，你今天性情变得挺温和的。”
“嗯？”
易天行挠挠头：“可没想过你会放那个丫头走的。”
“俺家除了女妖怪，甚时节杀过女子？！”老祖宗怒气渐上，“再说……今后外面的事儿俺不管，有这破袈裟镇着，俺想管也没处管去，那丫头和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子都给你玩去，免得你太无聊。”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苦笑着心想，我又不像你被关了五百年，闲的没事儿做找人打架玩，自己这点儿本事，不知道是被人玩还是玩人哩？
“何况如果不是那丫头找了几个道士来把金刚伏魔圈弱了，俺家省了些力气，俺家又如何出手破阵？留她一命，算承她个情。”
“敢情这全是您算着的？”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
茅舍里停了良久，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借你九天玄火与天袈裟的冰雪衲相争之机，俺收了冰雪衲，再种到那红鸟儿的额上，冰火相济，损了天袈裟根本。又借着这帮子贼心不死的道士，和那个聪明极了的女娃娃，弱了金刚伏魔圈，这才试着破破这阵，看看俺有没有出去的可能……谁料到还是差了一丝丝啊。”
易天行第三次吸一口凉气，口齿不清说道：“大……大……大阴谋家啊……可不像师父的刚猛形象。”
老祖宗极凄厉地笑了两声：“不管是谁，被前关五百年，后关五百年，也会憋出些坏主意来的。”
“天袈裟大阵这般厉害，究竟是什么法宝？”感受着老祖宗的苦郁，小易不知为何也是悲从中来，赶紧转了话题。
“嗯……算是你师公的战袍？”
易天行目瞪口呆无语。
“师父，徒儿以后要做些什么？”
“更高、更快、更强，再强……”
“呃……”易天行小心翼翼问道：“我没听错吧？”
“俺又不是文盲！”老祖宗勃然大怒：“这五百年的待遇比上五百年好很多，不用老看风景吃涩桃，明时东林党的文章，清时桐城派的游记，民初的骂战，文革的大字报，如今的小报周刊，你师父俺家还是看过的不知比你多多少，我看的书比你认的字儿还多！”
“那你是闲得。”易天行偷笑想着。
“咕咕，咕咕，”不知何时飞回寺中的小朱雀不停鸣叫着，似乎在嘲笑什么。
……
……
易天行终于抑止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师父，您怎么又被关起来了？”
没听见回答，他忽然又两眼放光问道：“师父，您说我该不会也是天上神仙投胎转世的吧？”
“滚！”
老祖宗干净利落地说完这个字，茅舍便陷入安静，再也没有声音响起。
易天行讷讷然地跪在地上，向茅舍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便从后园里离开。
在大雄宝殿后面找到正笑眯眯擦着观音像的斌苦和尚，本来想骂他两句，却忽然发现无从骂起，只好狠狠啐了两口：“你这和尚，心肠倒是蛮毒。”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为怀，所谓刀来头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吉祥天的这些道兄既然想进后园随喜，我又何必阻止？”斌苦大师一脸德高望重。
易天行叹气道：“只是……死了很多人。”
“阿弥陀佛。”斌苦大师笑容一收，苦脸道：“小庙老和尚，哪里上威名赫赫上三天的对手，全指望老祖宗出手，谁想到那位小公子竟想出这样毒辣的计策来，又谁想到老祖宗竟然一直等到天袈裟大阵发动才肯出手。”想了想又幽然叹道：“这是两百年来，本寺天袈裟大阵第一次发动，果然厉害。”
易天行也不去理他，笑着丢了一句话：“说到底你也就是一看门的，这么多感叹干嘛？”一拂衣袖便要出寺门而去。
斌苦大师急道：“易护法，一月之后要开道场，你可记着要回来。”
易天行没好气道：“上三天现在还敢找你麻烦？还要我这个打手有什么用？”
斌苦大师笑眯眯道：“佛曰不可说。”
“切。”易天行摸摸自己浑身刺痛的身体，哀叹一声，便往寺门走去。
……
……
归元寺外的警察和军人早已收拾完血肉残局，撤的干干净净，香客和游人们渐渐围拢过来，议论着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四处的小摊贩们开始了吆喝，孩童们嬉笑玩耍，一片安乐景象。
易天行看着这一切，微微一笑，心中充满安乐，他决定回学校处理些事情，然后去看看许久未见的袁野和医院里的小肖，然后便回一次县城。
这件事情算起来也就是三椿事儿：秦梓儿要杀老祖宗，老祖宗想脱困，佛宗想损上三天实力……怎么看着，也没自己什么事儿啊？他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能真正信任的人了，在世上生存，还是得靠自己吧？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天上纤净无尘的天空，看了一眼正在极高处笨拙飞行的肥红鸟。
他要回县城，他要去面对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人，他要去告诉她：你知道吗？我有可能是个大妖怪，你知道吗？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你知道吗？原来归元寺里的和尚都像商人一样，你知道吗？我遇见一个很厉害的女孩子。你知道吗？我可能拜了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妖怪当了师傅，大妖怪是什么前任传经者，我可能是下任传经者。你知道吗？我会放火噢，而且我还养了个鸟儿子，它比我放火的本事更大……
“你知道吗？我好像不是人。”
“蕾蕾同学，你还要不要我？”
“我要和你过好日子，我要和你住大房子，所以我要没人敢来打扰我们俩，所以我要……更高、更快、更强、再强、再再强！”
少年郎紧握着拳头，向着省城的天空叫唤着。
（第二部《省城》终）
第三部 围城

第一章 减肥与X光
深秋里的省城，空气中飘浮着的尘粒都比别的三个季节显得清冷些。易天行从归元寺回到省城大学后，渐渐隐去自己面容里的那一丝愁容，回复了寻常言笑无忌的惫懒模样，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自然知道前方不知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正等着自己。
那位秦梓儿姑娘或许是被神秘的上三天门主领回山中疗伤去了，总之易天行在校园里微眯着眼四处看，看了很多日子，总没有看见那个俏丽的人影。
回到学校后的易天行还很费了一番唇舌，很遇着些小麻烦，毕竟无缘无故旷了这么多天课，总是有些说不过去。系里的主任满脸和蔼，却是暗藏杀机，让他好不心惊胆战。好在古老太爷没吹牛——他果然认识省教育厅里的某个人物，在易天行一个长途电话表明自己窘境后不久，那位教育厅的人物便帮易天行解决了这个问题。
问题只是暂时解决了，因为系主任投向这男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恨铁咋不成精钢的愤怒。
而易天行却比他更愤怒。
这种怒气不是来自于清淡如水的校园生活，而是对于前些日子里在归元寺中武当山上面对着无来由的打压而产生的郁闷和火气，更来自于了解事情整个真相后的一丝失落，也在于对自己身份的迷惘无知。
自己究竟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被哲学家问了N百年的烂俗三大问，如今却时常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佛心如莲子，却止不住塘间碧波耀夕光，如火苗渐上。
他下意识地不去想，也忍着不去归元寺看望那位大妖师父，不知道是想逃避还是一丝无措，恨不得闭眼便当前事如梦——纵然他天份异人，禅法精妙——但毕竟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易天行一脸安静从系里那栋灰扑扑的老式建筑里溜了出来，然后回了旧六舍。不料甫一进宿舍，却发现众多同学望向自己的眼光里似乎较平日多出些什么意味来，他微微皱眉，却还是不忘堆上笑容，从黑糊糊的过道里摸到了二四七室，然后推门进去。
“怎么了？”他笑嘻嘻地问着自己的室友们。
几个同学呵呵一笑，却显得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在众人间似乎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住上铺的江苏同学忽然说道：“老易啊，那些天干嘛去了？”
易天行笑着应道：“家里出了点儿事，所以临时走了几天。”
这挺公式化的一问一答之后，二四七寝室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半晌后，终于还是德不高望犹重的四川班头从寝室外面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种气氛。
“老易，你和社会上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班头到底是班头，直来直去。
易天行一愣，心想这是怎么让人知道的？想了想微笑道：“哪有什么瓜葛，你知道我是孤儿的。”
“那咱校医院前天发生的事儿……？”班长试探着问道。
易天行哈哈一笑，这才知道为什么旧六舍的一干男生们看自己眼神都有些别扭，原来自己被逮到警察局的事情终于传开了。
“哪儿啊，你居然忍心冤我是坏人？”易天行眉尖乱抖，眼中汪汪扮出黛玉葬花形状，“人家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人受了伤，所以把他送到校医院，哪知道那人受的竟然是刀伤，所以被警察叔叔请去做笔录嘛。”
“恶……”寝室里这六个大男生险些被他作态吓出汗来，班头笑道：“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啊。”
易天行微微笑着，全没有撒谎者应有的歉疚之意，反正他相信斌苦大师一定会让那位潘局长把自己变清白，反在心里想着，是不是得让袁野或者鹏飞工贸给自己送面锦旗来，锦旗上大书四字：“见义勇为”？
众人正说着话，旧六舍楼下却忽然热闹起来，一些学生正东一团西一团地围着说话，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住在易天行上床的江苏同学伸出半个头去，然后兴奋地回身报告道：“同学们，好像是民院那边出事了。”
民院，原本是单独的民族学院，后来并入了省城大学，如今也算是易天行他们的同学。
民族学院里多的是藏族学生，“学风”飚悍，性情爽直，喝的是青稞和马奶，吃的是羊腿和粑粑，天生的狠煞劲儿纵使在繁华风流气足以销金锉骨的省城里也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自然，他们是不在乎五岳是何山何水，只是胸腑间宛若高原青天一般磊落凛然，便是这般性格，所以这些藏族学生们往往会因为一言不合，而和周遭的人群发生冲突。
易天行骨子里也是有些执拗的人，所以并不以为这种性格有什么大问题，相反还有些隐隐的艳羡。
若不是第二天他有事情一定要去做，说不定他会下楼去看看这些藏族同学又是在和何方的人马进行着刀尖上的交流。
※※※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易天行就起了床，到操场上百无聊赖地跑了几个圈，趁着人少的当儿将朱雀鸟儿唤了下来好生折腾了一番。
之所以要折腾自己的红鸟儿子，易天行也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他要给这鸟儿子减肥，想当初这宝贝朱雀儿生下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灵动纤红不染尘，如今吞了昆仑的地精之火又不知被老祖宗师父怎么指点了一下，体内的火元倒是一个劲儿地开始猛烈，但这模样也显得有些拙且笨肥，肚子圆滚滚的再看不出当初的灵动劲儿。
——易天行自然不是以貌取鸟的俗人，只是接下来的县城之行，他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那便是向伟大的、亲爱的、正确的邹蕾蕾同学进行全盘交待，而自己这非人非妖的身体只怕会断了自己的姻缘，全副希望就寄托在这可爱的朱雀鸟上。
谁都知道，无论愚笨或是冰雪聪明，只要是小女生，对于可爱的小鸟小兽总有抵挡不住的无穷爱意。易天行就指望着自己的红鸟儿子能吸收蕾蕾同学大部分的注意力，同时提高她的爱心指数，从而能够抵抗自己男朋友不是“人”的无限惊恐。
可惜了哉，这红鸟如今看着也太不可爱了，直像鸟中的恶霸，中号的火鸡。
这叫易天行如何能依？于是从归元寺回来的这些天，他天天指使着朱雀鸟在省城和武当之间来回飞行，必须在三刻之内往返，反正如今武当山的老少道士们也都知道了这朱雀的存在，也就没必要担心什么。
只是每日的长途飞行拉练让小朱雀是羽散体颓，骨碌碌转的眼睛里第一次对老爹有了恚恨之意，可即便这般，鸟儿的减肥工作仍然陷入停顿，体重一点没轻，身形一点没瘦，让易天行不由长嗟短叹，好生不甘。
今日又将小红鸟折腾的够呛，易天行才罢了手，无奈摇摇头，将手一背，去省城大学的二食堂吃了碗稀粥啃了两个馒头，沿着破烂的一球场慢悠悠地逛到校东门，准备去看望小肖。
小肖的伤势已经稳定很多了，袁野几天前就把他转到了省人民医院，易天行背了个烂包走下楼，远远看了一眼正渐渐围拢过来的藏族青年们，笑了一笑，走出校门，搭上十九路公共汽车，便往医院赶去。一路上公汽人气混杂，熏鼻难忍，却让这位少年郎觉得欣喜无比，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和那些半仙半人的修道打交道，此时真真切切感受着凡俗气息，却是难得的享受，他在人民医院大门外买了个硬硬的锅魁，往里面塞了三块钱的牛肉，便开始大嚼起来。一口牛肉一口油，学老农民样蹲在街沿儿，看着面前走过的男男女女，好生快乐。
吃完锅魁，又买了七个放进书包里，便往医院里进去，到住院部找到病房，推门而入。
在门口守着的两个混混儿瞧着他眼生，伸手拦住，嘴里喝道：“做什么呢？没看这是单人特护病房吗？怎么就往里闯？”
说来奇怪，在归元寺武当山和那些修道人一番争斗后，易天行的心性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全然没有初识法术后睥睨世人的佻脱模样，反是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叫易天行，来看一下小肖。”
两个小混混是被袁野专门安排在医院里照顾小肖的人，自然是心思活络，勤快能干，乍一听易天行这名字，便觉着有些耳熟，再一细想便记起这名字代表的是什么，后背里的汗涮的一声就出来了，低头颤声道：“原来是少爷。”
易天行笑了笑，心想这古家的少爷当着没什么好处，调侃道：“别叫少爷。”看了一眼这二人，发现年纪也挺小的，便大剌剌道：“以后就叫我易哥好了。”说完便抬头往病房里走。
那两小的在他身后一听，脸上动容，心想少爷就是少爷，时刻站在流行浪花的上头——这不是省港那边道上正流行的称谓吗？对视一眼，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是，一哥。”
不知道易天行如果知道这二位听错了自己的话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但当他看见一脸苍白的小肖正闭眼躺在床上，心头便是无名火起。虽然暗算小肖的吉祥天宗思如今被自己的天火一刀打的不知死活，但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位伤余之人下半辈子不知还能不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路，他的心里便是一阵烦闷和黯然。
这时候，他才发现小肖的病床旁有一个年轻小子正伏在床边睡觉。
那小子生的颇为清秀，与小肖长的有几分相似。易天行皱皱眉头，知道这肯定就是小肖那个唯一的亲人，弟弟。他上前轻轻喊醒了这小子。
“你是谁？”小肖弟弟的眼中露出一丝惊慌，也难怪他，自己的兄长被人将腿砍断了，自然让他有些不安。
“我叫易天行。”易天行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是你哥在公司里的同事。你是小肖的弟弟吧？叫啥名儿？”
“我叫肖勇。”
“今年多大了？”
“十七。”
“在哪儿上学呢？”
易天行或许习惯了在鹏飞工贸这边发号施令，于是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学生像慈祥长者般发问显得有些怪异。
“在六中读高中。”
“我不是让公司里请了看护吗？”易天行见这小子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中红丝不断，有些心疼。
肖勇有些憨憨地笑了，“自己哥，哪好让外人服侍。”
易天行也笑了笑，说道：“你先去旁边休息一下，我和你哥有些事情要说。”
肖勇有些迟疑，问道：“哥刚恢复没几天，医生说要他多休息。”
易天行摇摇头，脸上虽然仍然带笑，话语里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会儿时间。”
肖勇也是聪明人，见到这年轻人能够无声无息地通过门外两个保镖进到病房，肯定这人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也隐隐知道自己哥哥是在道上混的，想了想也笑道：“那好，我也两天没睡了，辛苦您了。”
“很得体。”易天行看着他推门出去，在心里赞了一声，接着便想到有这样一个弟弟，那他兄长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病房里便只剩下他还有在病床上沉睡不醒的小肖。
易天行将手伸到自己颈后，摸了摸，前些天老祖宗师父在自己脑后种了一根妖毛，虽然后来被真武大帝残留的气息给炼化了，但在武当山与小公子秦梓儿的战斗中，这根妖毛却给了他很多不知从何而来的启示，让他懂了一些自己本来绝对不会懂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右掌轻轻提前，对着病房里白净的墙面。
坐禅三昧经在脑中一闪念，他的中食二指指甲下各有一道淡红色的火苗轻轻渺渺地渗了出来，约摸一寸左右，闪耀无端。
便像要识破小公子秦梓儿的真兰弦时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两只燃着玄火的手指轻轻抹上自己的双眼。
足可融金化铁的天火，被他用手指均匀地途在自己娇嫩的眼球上。他却只感觉着自己的眼珠被微温的指腹轻轻揉动着，十分舒服。
下一刻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这一手果然如在武当山上一样奏效了。
他眨眨眼，再看这病房里的景象，却觉得有些怪异，床头柜，鲜花，窗台上的幔纱，所有的线条都以一种很奇妙的方式呈现在自己的眼里。
易天行不知道这种法门能持续多长时间，赶紧走上前去，坐到小肖的病床旁，掀开被子，双眼紧紧盯着他被绷带层层包裹着的断腿。
这只腿是被吉祥天门下宗思手中仙剑所斩，仙剑之利不是人间物品所能比拟，也幸而如此，小肖的断肢截面平滑异常，省城大学的微创科医生才能尽可能完美地将断肢重植，神经恢复也应该比一般的断肢病人来的简单些。
易天行并不懂医，但他在武当山用这火指灼瞳的法门识破了秦梓儿真兰弦的运行轨迹后，便隐隐感觉，自己可以用这个法门来看看小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看看那些在医学界也显得十分麻烦的神经元修复进行的如何。
果不出其所料，他的眼光一触绷带，反射回来的图像却不是白白的医用绷带，而似乎带有了某种穿透的力量，深深往里扎去。易天行小心翼翼地调用着自己的神思，一面轻念心经以稳定心神，一面催动着自己的神念往小肖的断肢里望去。
神目如电，这是说的天上诸神。而此时易天行的眼光虽不如电闪雷鸣般可怕，却也是如X光一般犀利。
……
……
不知道看了多久，易天行长叹一口气，缓缓将自己的神思从小肖断肢处收了回来。一抬头，却愕然看见小肖正有些吃力地偏头望着自己。
易天行吓了一跳，尴尬道：“醒了？”
小肖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忽然问道：“我的腿有没有救？”
“这应该问医生。”易天行挠着脑袋应道。
“少爷，你能帮我的。我知道。”小肖经历一番生死后，竟是较诸以前更沉静许多。
“我怎么帮你？”
“我的腿怎么样了？医生说创面有些奇怪，神经元连上后总是通不了，做了几次电刺激也没有反应。”小肖望着易天行。
易天行叹了一声，沉默良久后道：“那把伤你的剑有些古怪，创面似乎被隔绝了。呆会儿我会去和主治医生说一声，加压和电刺这些方案都暂时停下来。”
“我就知道你刚才看到了。”小肖听见他的话不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易天行也笑了，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这样比较简单，何况他本来就对小肖有所寄望。
“有些事情，不需要和太多人说。”
“知道。”小肖咳嗽了两声。
“先休息吧。”易天行转过身去，问道：“能不能喝水？”
“前几天开始进流食，不过今天好像要做什么检查，医生让我暂时先别喝。”
“喔。”易天行随口应了声，从床头柜上取了根棉签，在口杯里蘸了些清水，轻轻地润着小肖的唇角，一面挪着棉签，一面似无意说道：“你就安心养伤，放心，我会把你的腿弄好的。”
小肖有些难以自抑地露出一丝感激之色。
“感激什么？”易天行淡淡道。
“感激少爷服侍我。”小肖笑着说话，眼角却有些湿。
易天行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是蛮酸楚：“最不喜欢你们这些混道上的人，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怎么现在倒觉得我是在对你施恩一样。”
正说着，袁野接到手下小弟的电话，知道少爷往省人民医院来了，于是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易天行扭头看他进来，不免有些诧异，说道：“你怎么来了？”
袁野取下自己脖上的白色围巾，挂到病房的衣架上，一面应道：“听说少爷来医院了，我就来看看您有什么吩咐没。”
易天行没好气道：“前几天不是才通过电话？这般迫不及待想见我？”他看了一眼病倦之色渐上的小肖，给袁野做了个眼色，温言和小肖说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袁野一愣，只得又将体温尚存的围巾重又挂上，转头在小肖手上轻轻拍了两下，也跟着出了病房。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后面是个极大的园子，园子里种着些耐寒的长青植物，时不时有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行走于草坪林间，享受着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易天行呵着热气，看着自己呵出的热雾在眼前幻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随口问道：“前些天在电话里和你说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查了一下，基本上和他进公司的时候说的情况差不多。”
“他身上有人命官司没有？”
袁野摇摇头：“很可惜没有，小肖从学校出来就进的公司，这几年表现的倒是挺能干。但身上没有官司，所以想在公司里上位比较困难。”
“没有才好。”易天行下意识地摆摆手，笑着说道：“这样才能够保证他将来能尽可能保护古家的利益。”
“这是怎么个说法？”袁野皱皱眉。
“人终是要有所畏惧心才好。”易天行叹道：“如果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了，哪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敢抛却的？”
“明白了。”袁野若有所思，“小肖是个本分人，但也是个聪明人，这两条占齐的兄弟确实不多。当年若不是他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恐怕也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看他有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了，如果他自己都没有主事的胆量和想法，你我想扶他上位也比较困难。”
“野心这两个字太难听。”易天行笑着摆摆手指头，“叫上进心比较好。”他望着特护病房所在的住院部三楼，唇角微微一翘，心想这样聪明的小伙子，往往会显得太有自知之明，自保有作，进取不足，不过既然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神通，那自己就有办法让他有信心去当古家在省城的主事人。
易天行决定将一些浅显的佛宗法门传给小肖。
一是为了让他将来能够独当一面，二来是……为了心中的一丝歉疚吧？
袁野见他安静地走着，也就安静地随在后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问道：“少爷，前些天省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噢？”易天行眉梢一挑，“什么事儿？”
“那天夜里，市局的潘局将少爷从派出所里捞出来后，您不是跟着那辆车去了归元寺？”
“是啊。”易天行停下了脚步，隐约猜到袁野说的大事是什么。
“第二天，听说警备区司令部和警察第二分队都出动了，在归元寺门口险些干了起来。”
“你听谁说的？”易天行仍然是一脸平静。
袁野耸耸肩：“就像以前说的，鼠有鼠道。这些大事情，我们这种人总是比较容易是到消息，更何况这次军警两方对峙，事情闹的真是很大。”
易天行此时眉宇间始现出一丝忧色，心想在世俗里闹出事情来，不会有什么后患吧？正想着，又听见袁野在身后关切问道：“少爷，这件事情和你无关？”
易天行眉梢一挑应道：“我有这么大能量吗？别瞎猜了。”虽然明知袁野肯定不相信，但至少明面上他是不会承认什么的，他为了阻止袁野继续发问转而问道：“最近和老太爷通了电话没有？他可有说些什么事情？”
袁野摇摇头道：“老太爷只是吩咐我听少爷您指示，没有什么别的交待。”
易天行想到躲到高阳县城的这位老狐狸，便想到自己这些天隐隐想到的某种不好的推论，叹口气，终于还是问起了省城道上的事情：“最近省城安不安静？”
“不是很安静。”袁野平静应道，“少爷上次被警察局请了去，道上便有些风言风语，那个从中捣鬼的城东彪子借着这势头，有些嚣张劲，在省商和金羊广场那里与我们有些争执，只是少爷那些天一直没有音讯，加上您交待过这件事情由您亲自处理，所以我们就一直搁在那儿，没有动手。”
易天行看看人民医院里的冬日美景，心想自己终究还是绕不过这些浑水，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城东彪子的事情，少爷是放手让下面做，还是自己处理？”袁野瞧出来这位读大学的当家少爷对这些道上事情有些烦恼。
“我自己来吧。”易天行微微笑道：“让你们做，只怕又得血流成河。”
“我们会有分寸的。”袁野应道。
“大家的分寸本来就不一样……对了。”易天行脸上浮起微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有个事儿，你不能瞒我。”
“少爷请讲。”袁野有些愕然。
易天行慢悠悠说道：“你真想一心回高阳县服侍老太爷？”
“自然。”
“那就好。”易天行微笑道：“若你想打理省城的家业，我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接手。所以我想问清楚，不然将来我们扶着小肖上了位，你心里不高兴就不好了。”
袁野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少爷是直性子，我也不会拐弯，所以放心吧。”
“你若想留在省城，也是应有之义，所以不需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易天行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
袁野沉默半晌后道：“若说人不贪图享受，那是虚假到了极点。但少爷若是在省城呆久了也就知道，一个人肩子上扛着一大家子的产业，干的又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日子久了，换谁都不想继续干下去。”
“原来你也是个好偷懒的人。”易天行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有趣的“家丁”。
“彼此彼此。”袁野轻声应道。
“帮我买张车票。”易天行对他说道：“我要回一趟高阳县。”

第二章 蕾蕾妈与鸟儿子
所谓去路便是归途。
易天行坐上从省城返回高阳县城的火车，后背靠在绿色的硬座人造革上，双眼微闭，闻着车厢里传来阵阵汗臭，不由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自己刚刚从高阳县到省城来读书的那辆火车上。当时的易天行身上没有什么负担，初明佛性，天火将生，在火车上整治了几个霸道的游客，还美滋滋地用手掌的高温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
如今他在归元寺修行有成，体真火充盈，一应法门更是稔熟，再不似当初的修行初哥模样，意随心动，随时随地便能将体内的真火玩出花样来。可是，如今却没了玩花样的兴趣。
这便是厌了乏了的结果。
他斜乜着眼打量着车厢里的人群，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便闭目假寐。
一路无话，他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火车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咯吱声中停在了高阳县城那个破烂的月台旁，而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跳下车厢，易天行从书包里拿出瓶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再狠狠盯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叹道：“娘的，老家就是好，月亮都比省城要亮很多！”九十年代中的县城还没有太多污染，夜空确实显得比大省城要干净许多。看完了月亮，又看向那边灯火依燃亮着的下货站台。
那边在忙碌的苦力们，那边叮叮响着的小推车，都是他很熟悉的人或事，在去省城读书之前，为了凑学费，他曾经在这里扛了很多天的大包，只是没想到，一到省城，他却莫名其妙成了什么古家的少爷，创下扛大包县城纪录所赚的钱，现在还在自己的裤兜里，一分钱都没有花出去。
易天行唇角微微向上翘起，然后背起书包，便向县城火车城高高的台阶下走去。
县城并不繁华，深夜里，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冬夜的寒风，和街道两侧六七层高的楼房里传来的安憩气息。易天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并不急着回家，反而缓缓走着。借着月光的映照，他在小巷里东穿西穿，终于回到了江边的那一大片棚户区，街面上拦车的石墩一如从前，破旧一如从前，就连街角垃圾的臭味似乎都没有改变什么。
看着熟悉的街景，他无来由的一阵感动。
他的小黑屋还在老地方，没有人来动，城市拆迁的步伐还来不及踏入这片肮脏的角落。易天行低声欢叫一声，一脚踹开屋门，极熟练地左手一拉灯绳。
顿时，整间小黑屋被笼罩在了暖暖的桔黄灯光之中。
纵使半年无人居住，满屋的灰尘在他的眼里，也是这般的亲近。床上垫的还是干草，易天行想也没想便躺了上去，真舒服啊，比学校寝室的木床舒服，比归元寺的禅房舒服，比鹏飞工贸的大班皮椅舒服……还是家里最舒服。
他就这般感叹着沉沉睡去，这是半年来他睡的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过来，关上点了一夜的小黄灯，推门而出，对着起着薄雾的小石坪发了发呆，便开始像去省城之前的那十几年间一样，似模似样地开始打起拳来，一套拳毕，又找了块干巴巴的毛巾，在邻居家的水龙头处像做贼一样打湿，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进屋推出了那辆二八的破旧自行车。
车子是用铁链锁住的，易天行挠头挠的头皮快破了也没想起来钥匙是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双手握住铁链，轻轻一用力，将铁链子拉成两截，骑上自由了的自行车，沿着江边往高阳县中出发。
到县中门口的时候，离中午放学还早，他百无聊赖地等着，一只脚搁在自行车脚踏板上，一只脚搁在人行道上，就像蕾蕾以前等他一样。
“钉铃铃。”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撒着欢地往外喷涌着，易天行微眯着眼注意着从学校里走出来的短发女生，却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影。正一失神，却发现有一个女孩子，一个穿着粉红棉袄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往江边走了。
这个女生不是短发，一条俏皮的可爱的小瓣子在后轻轻摇晃。
易天行怪叫一声，认出那辆二四的天蓝自行车，赶紧骑上自行车跟了上去。
高阳县城的江边仍然是笼罩在淡淡的日光和夹竹桃的包围中，少年男女的再次重逢似乎没有小说里描述的那么炽烈和浪漫。
“你怎么跑回来了？”
“不是说过元旦要回来看你的吗？”
“嗯？”邹蕾蕾可爱地偏了偏脑袋，乌溜溜的黑眼珠乱着易天行的心：“最近三十七天没有写信，两个月没有电话，然后……却突然回来了？”说完这句话，小姑娘推着自行车便往前骑去。
易天行赶紧又跟了上去，涎着脸道：“真是想你，所以回来的。”
“吃了饭没有？”
“还没呢。”
“去我家吧，骑快点儿，不然妈会把米放进锅里了。”
“哎。”易天行脆生生地应着，心里着实欢喜异常。这或许就是邹蕾蕾最吸引他的地方——淡然，自在，随便——易天行清楚，一个女生用这种态度对你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把你视作了最亲近的人。
“腿好些没有？”
“你说呢？”蕾蕾轻快地骑着自行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中嗔怪之意荡着易天行心魄。
“头发留长了，真漂亮。”易天行啧啧叹着。
“去省城半年，说话还是这么没营养。”蕾蕾并不因为久别重逢而改变自己爽朗的心性。
……
……
推开邹蕾蕾家门，不可避免的，易天行又要编造一大堆说辞来应付颇为吃惊的邹爸爸和胖主任的询问。好不容易等盘查结束，便坐上桌子准备吃饭。易天行在省城的水晶宫里吃过海鲜，在宝通禅寺吃过素斋，在归元寺里吃过面条，在学校里啃过馒头，可无论哪一种也比不上在邹家吃的饭香。
想着上半年自己在这里吃过的四菜一汤，易天行还是觉得齿颊留香，这香不一般，却是家常味的。
吃完饭，慈祥且可爱的两位长辈阻止了易天行洗碗以拍马屁的举动，将两个少年男女赶进了里间。邹蕾蕾去厕所拧了个热乎乎的湿毛巾递给易天行，易天行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香香地在脸上用力擦着，嘴里含糊不清道：“是你的吧？真香，像你身上的味儿。”
“找死啊！”邹蕾蕾接回毛巾，看着上面的污迹苦笑了一下，再回头看着爸妈似乎没有在偷窥，嘿嘿笑了一声：“想闻味儿？”
易天行心道有这等好事？心里想着，面上便自然流露出来遐思的模样。
邹蕾蕾冷哼一声：“做梦去吧。”
易天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说吧，怎么忽然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蕾蕾坐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上，静静看着易天行，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易天行知道面前这妮子关心自己，感动之余，却有些害怕自己将要出口的内容，想了想道：“是有点儿事情要和你说，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自己说不定是神仙，不是妖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一想，如果自己命好真是神仙，这事情好像也小不到哪里去……只好讷讷说道：“不过说想你，这是真话。”
邹蕾蕾见他认真地表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别笑。我在省城过的挺好的，你可别在县城里瞎担心。”易天行安慰她，心里却在想着：“确实过的挺好，娘的，只不过见过几次死人，见过几次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东东，什么你挑着担我牵着马之流。”
“说不说呢？”颇有几分男子爽朗气的蕾蕾同学有些烦了。
易天行讨好求饶道：“这爸妈都在家，不方便说。”
他原意是想着这事儿让自己的亲密爱人知道也就罢了，断不敢去惊吓二位老人家。不料邹蕾蕾却从这句话里听出别的意味来，一低头，眉眼角不自抑地露出一丝娇羞之意，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扭在一处：“你脸皮这么厚的人，也会有不方便？”
说实话，在省城光怪陆离的生活里，易天行确实没有太多想起邹蕾蕾的美国时间，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女子的一颦一笑不自主的便会浮现在脑海里，给他生活的勇气和乐趣，那一句：“咱们以后住大房子”的誓言宛如一直响在耳边。
此时看着小姑娘情动模样，易天行哪还止得住满腔情思，偷偷扭头看着邹爸爸和胖主任的行踪，猴急地蹿上前去，低头照着蕾蕾姑娘红扑扑的脸蛋上就叭唧了一口。
入口香滑……嗯，好像是说咖啡。
邹蕾蕾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会来突然袭击，不由又羞又恼，却是不敢大声嚷嚷，只好一个劲儿地用眼神表达着杀人的欲望。易天行坐在椅子上却在回味那香香的味道，只顾傻兮兮地笑着，自然没有防备到蕾蕾走上前来，使出了失传已久的拧耳绝招……
“啊！”的一声惨呼，易天行金刚不坏之身唯一的罩门又被邹蕾蕾给破了。他可怜兮兮地捂着自己耳朵，心底却是万分怀念这种味道，似乎有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了起来。
“真好，又被这只可爱的小手捏着了。”
打破这种几分暧昧几分温情气氛的，是有些不合时宜冲进屋来的胖主任。
“蕾蕾，你别欺负他！”
邹蕾蕾险些翻了白眼，心想这位到底是谁的妈啊？易天行却不好说什么，只好呵呵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
待胖主任出去后，蕾蕾笑眯眯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易天行有些害怕。
“噢？”蕾蕾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就睡在你那个屋子里的吗？”
“是啊。”
“事情真的只能晚上说？”
易天行想了想道：“是啊，晚上说吧。”
“那好，晚上你在家里等着我吧。”邹蕾蕾有些糊涂，不知道这个从省城偷跑回来的大男生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必须和自己说，这一糊涂也就忘了对他先前的行为继续小惩。
下午的时候，易天行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黑屋，本来想学几十年前的可怜人们吃忆苦饭一般，再去那个自己当年倚以为生的垃圾山上踏踏旧迹，不料却找不到了拾破烂的家什，那根前端分叉的竹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冥思苦想，才记起来，自己当时是顺手将这些塞到了口袋里带到了省城。想到此节，他不由苦笑起来，早知道在省城里会遇见那么多神神道道的事情，自己哪里还敢有做一个伟大破烂王的美梦？
想到晚上蕾蕾要来，想到晚上就要在蕾蕾面前表露自己的妖异体质，易天行自然十分紧张。他先是将小黑屋里好生打扮了一番，当然，做做清洁工作而已，接着去小池塘边将小朱雀召了下来，好生端详了许久，虽然还是不敢确定这小家伙能不能增加自己在蕾蕾面前过关的机会，但把牙一咬，心道：拼了！
一时盼着邹蕾蕾来，一时怕邹蕾蕾来，就在这般忐忑的心情中，夜色渐渐降临。易天行去街上买了些小吃食，然后便向等待审查的犯人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等待着那个姑娘的到来。
咯吱一声，邹蕾蕾怯生生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看见坐在床上做威武状的易天行，捂嘴偷笑，也放了心：“这地方只来过一次，差点儿找不到地方了。”
易天行微笑道：“先吃饭吧，吃完了和你说件事儿。”他尽力想把这件事儿说的轻描淡写一些，然后注意到了邹蕾蕾手上提的一个袋子。
“是什么？”他有些好奇。
邹蕾蕾走上前去，颇豪气地把他推开，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将袋子里的东西铺到床上，易天行这才看清楚，是一床淡青色的被褥。原先易天行那破烂的被单，早就因为要断薛三儿一条腿的事情，被他撕成两半，去写了幅标语，挂在了海鸥商店外的大树上。
“真拿了床来啊？”易天行挠挠后脑勺。
邹蕾蕾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答应元旦回来看我，就真的回来了，我当时答应给你买新被子，当然也得做到。”
易天行感觉真窝心，心想有个女子关心自己真是娘的人世间最快乐幸福的事情，眼眶将湿却赶紧嬉皮笑脸道：“吃了饭再来，咱俩人呆会儿在这新被褥上躺躺。”
邹蕾蕾难得没有嗔怪着吼他，反而幽幽道：“何苦老在脸上摆出这副小丑神情来。”
易天行一时默然，温柔应道：“还是你最了解我，你也知道，我一大爷们，总会不好意思的。”
昏暗却温暖的桔黄灯光下，这一对少年男女开始对桌上的吃食开始进攻。
蕾蕾递了张纸给易天行擦嘴，然后静静望着他：“说吧，什么事情。”
易天行看着她的双眼，发现宁和的眼神只有信任，不由有些无来由的惊慌，就此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自己的脑袋，有些吃力地说道：“还记得有一天在江边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邹蕾蕾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怪异，强自笑道：“我又不是你这个怪物天才，记性当然不如你。”
“当时我问你如果我是个怪物怎么办？”
邹蕾蕾一笑，露出白白的牙，甜甜道：“你本来就是怪物天才嘛。”
小姑娘这个回答和当时在江边的回答一样，甚至连神情一样。易天行也与当时一样一笑无语，转头却看不到道路边上的江水在夕阳照耀下闪动着，只看见自己的小黑屋里桔黄的灯光像一个怪物的眼睛一样悄悄眨着。
“我就是一个怪物。”易天行鼓足了无比的勇气，拿出了在归元寺里救小朱雀玩叠罗汉时的力量，拼出了与秦梓儿往武当狂奔时的决心，还带上一丝“鸟逼火鸟”时的破罐子破摔精神……用蚊子哼哼一样大小的声音说出了这七个字。
小黑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易天行有些害怕，低头不敢言语，半晌之后抬起头却有些莫名其妙地发现邹蕾蕾正用一种电视剧上常见的伤痛欲绝表情，眼眶里泛着泪花看着自己。
他一时慌了手脚：“蕾蕾，别哭，乖，别哭啊。”慌了手脚，于是只好毛手毛脚地走上前去，想把这个惹人怜爱的姑娘搂在怀里。
不料却挨了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收回手掌，蕾蕾姑娘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半晌之后幽幽然轻声道：“说吧。”
易天行捂着自己的左脸，心想自己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还要说什么？抖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真是一个怪物。”
“你觉得这种借口有劲吗？”蕾蕾同学眼中幽怨足以击倒五百个刀枪不入的易天行，“胡云来信里说了，你在省城经常不在学校，他和何伟找你人也找不到。你如果在那里认识了什么女孩子，和我直说就是。我邹蕾蕾难道还会与你厮脱不开？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易天行瞠目结舌，哪里料到这妮子竟然是这般想法，一时脑中浮出诸般念头，既想去痛揍多嘴的胡云一顿，一时想拜倒于地，为女人天生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大哭一场，一时……却又想起了秦梓儿那张秀丽无比的面容，心头莫名愧意渐起。他赶紧摇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苦笑着说道：“你想到哪方面去了？”
蕾蕾姑娘虽然性子开朗可爱，但这时候想到易天行移情别恋，还用了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来侮辱自己的智商，早就是又气又怒又伤，眼泪珠子一串串地滴了下来。
“真的没有，俺发誓，如果俺有别的心思，罚俺一辈子欲举无力！”此誓不可谓不毒矣。
邹蕾蕾被这无赖逗的破涕为笑，还带着泪滞的脸庞却忽然疑惑起来：“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忽然像是醒过来一般：“你说……你是怪物？”
“是啊。”易天行被这么一闹也认命了。
邹蕾蕾失笑道：“你瞎说什么呢？”
易天行极认真地回答道：“不是瞎说，是真的。”说完他从身旁拿起一把菜刀，在蕾蕾的一声惊呼里向自己的左臂用力斩去！
噗的一声闷响，不像铁石相触，也没有入肉之音。
易天行的手臂仍然是完好如常，只是袖子已经被砍出了一道大口子。
邹蕾蕾看看他的手臂，又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手臂，嘴巴张的老大，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没有说出来。
易天行安静地等待着，他有信心，因为他这个怪物喜欢的女人，在某些方面也有比怪物更加坚韧的神经。
蕾蕾姑娘果然没有令人失望地晕厥过去，只是面色有一些苍白，她轻声说道：“就是这样吗？”
“不止。”易天行淡淡地说着，心里却是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可爱的姑娘，今天晚上要看到很多变态的表演。
“还记得另一次你和我说你是妖怪时，我的反应吗？”邹蕾蕾带着倔犟劲儿地用袖口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
“当然记得。”易天行低下头去。
邹蕾蕾当时的回答让他感觉很好，很自然，很符合易天行对理想伴侣的想像，女生当时睁着大大的像黑晶一般漂亮的大眼睛认真说道：“那你等先变成怪物让我看看，我才能决定怎么办，如果能比你现在变得更帅一点，那可是件好事啊……”
“我现在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老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蕾蕾微笑着望着他，床角的双腿却有些发抖，“既然我回答过你，那我就有勇气来看一看，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变得帅一些。”
易天行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着丫头带着哭腔说道：“我还是不敢看，该看的时候你喊我一声。”一说完便往床上趴去，用被子捂住自己脑袋，整个身体瑟瑟发抖。
怕成这样，她还是没有逃跑。
这个事实让易天行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有些掏心掏肺的感动，所谓许终身，便是在这一刻许下了。
过了许久。
埋头于被褥冒充鸵鸟的蕾蕾同学终于颤抖着身体回过头来，然后看见小黑屋的地上多了一团红乎乎的东西，她下意识里想要尖叫，却用无比的毅力指挥自己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小黑屋里死一般的沉默，昏黄的灯光此时不再渗出温暖。
邹蕾蕾死死盯着面前这团红火的东西，大大的眼睛里虽然充满恐惧，却是倔犟地不肯闭上。过了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之后，女孩儿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一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在洁净的脸颊上淌成一道弧线。
“虽然……但是……还是很可爱的……”
“声音虽然很抖，但毕竟还能说出话来。”站在角落里的易天行一颗心放下来了一半，心想小红鸟今天表现的不错，初见蕾蕾妈，表现的还颇为温驯。他心一松，便没有注意到邹蕾蕾的眼神有些涣散。
邹蕾蕾看着面前的红鸟儿，嘴唇微微抖着，忽而唇角一咧，呜呀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哭的是比孟姜女还要凄凉三分，凄凄惨惨戚戚，将那红肥绿瘦全哭成了易安笔下惨淡颓然之景……
“你……你怎么能是一只鸟呢……”
再坚强的姑娘，此时也终于抵挡不住今晚的冲击，蕾蕾同学眼珠子迷离地翻了两翻，身子向后一倒，便昏了过去。
……
……
留下在一旁角落里尴尬无比，被视而不见的易天行目瞪口呆。
“醒醒，醒醒。”
邹蕾蕾醒过来，便看见易天行那张平凡无奇，平日里亲切，今天却觉得有些害怕的面孔。她先是下意识地往墙角里躲了躲，接着便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这女子真是可爱，说不哭便不哭，说哭……那便很难停下了。
“错了，错了。”易天行急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像个大舌头一般将事情解释了一通。邹蕾蕾虽然被骇的有些糊涂了，但看着床前的易天行，再看看床下那只露出无辜神色的大红肥鸟，神智终于慢慢恢复过来，半晌之后，她镇定了一下心神，抖着声音问道：“你不是鸟？”
“扯蛋！”易天行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只可惜这头发比归元寺里的铁莲还要扎实，虽然这么多年没有长长过，但要撕下来也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易天行终于颇为艰涩地将自己的身世和在省城里的遭遇讲了个通通彻彻，明明白白。而在故事结束之后，邹蕾蕾却仍然只会睁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重复问着那一句话：“你真的不是一只鸟？”
易天行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姑娘是否能够接受自己这异于常人的体质和别的方面。只是看着有些痴痴的邹蕾蕾傻傻地坐在床角。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苦笑着说道。
邹蕾蕾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真的很难相信。”
易天行叹了一口气，体内火元命轮微转，手掌上燃起了熊熊火焰。
在火光的映照下，邹蕾蕾美丽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
又是一阵极长极尴尬的沉默之后，邹蕾蕾试探着想回复两人平常说话的气氛。
“这就是你说的朱雀儿子？我刚才就是把它误认成你？”她看着正在地面上百无聊赖地进行走路运动的小红肥鸟。
“是啊。”易天行习惯性地苦笑道：“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变身，又变不成什么奇形怪状的家伙。”
“真的挺可爱的。”女孩儿爱小动物的天性终于暂时战胜了莫名的恐惧。
小朱雀从生下来的那天起，便开始听自己没用的老爹在自己耳边唠叨，说在县城里有个蕾蕾妈，这时候看着床上那个蛮可怜的女孩子，知道这位便是蕾蕾妈了，知道这位姑娘对自己老爹似乎比自己更为重要些，想着平时被老爹教训的可怜模样，它决定找一个厉害些的靠山，于是摇摇摆摆地向床前走了过去，憨态可掬。
邹蕾蕾先是因为它的靠近吓了一跳，接着却被这红色肥鸟走路时小屁股颠颠的好笑模样逗笑了。
小朱雀见蕾蕾妈似乎挺喜欢看自己扭屁股，于是干脆在床下跳起了巴西桑巴，将那胖乎乎的屁股扭成了麻花。邹蕾蕾捂着嘴吃吃笑着，易天行在一旁看着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给自己这鸟儿子记了大大一功。
“我能抱抱它吗？”邹蕾蕾情绪有些平复了，但还是不大敢看易天行，却似乎不怎么害怕这红鸟。
“当然。你可是它的蕾蕾妈。”易天行喜出望外。
“瞎说什么呢？我可不想这么早当妈。”一句调侃出口，一句嗔怪出口，男女间先前被凭空拉远的关系似乎又稍微近了一些。
小朱雀被易天行耳濡目染着，虽然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蕾蕾妈”，但早就已经熟了老爹那套拍美人臀的溜须功夫，见蕾蕾妈要抱自己，红火的双翅一扑腾，便往蕾蕾的怀里扑了过去。
“真沉。”邹蕾蕾渐渐不再害怕了，抱着这只肥重的大红鸟。
小朱雀最近天天往武当山来回飞玩减肥，最听不得诸如沉、重、肥、笨之类的话，听见初见面的蕾蕾妈也这般说，耍赖似的把小脑袋往邹蕾蕾怀里钻着，在蕾蕾柔软的胸上又蹭又拱。
邹蕾蕾吃痒，呵呵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小朱雀柔顺的鸟羽。
易天行却是脸色铁青，心想老子还没碰到过的地方，这鸟儿子倒抢了先，真是失算啊。

第三章 问星空
夜已深了，邹蕾蕾拒绝了易天行送自己的请求，可以看得出来，她对于如今的易天行还是有些隐隐的害怕。易天行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不能急于求成，自然也不怎么伤心——毕竟邹蕾蕾要求把鸟儿子抱回家玩，这就是极好的兆头。
“今天受了惊吓，真对不住，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易天行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不由想到半年前他们二人被薛三儿派的杀手用汽车撞飞的事情，心中一片疼惜。
邹蕾蕾低头良久，然后静静说道：“谢谢你专门回来告诉我这件事情，至少这说明……你是看重我的。只是这件事情，你让我想想……”
“不急不急。”易天行急于表现自己的温良纯仁。
“那我先走了。”
“别抱着它，它现在太沉，放它飞吧，它会跟着你的。”易天行看了一眼正满眼惬意躺在蕾蕾怀里的肥红鸟。
小朱雀咕咕叫了几声，即是表示反对，又是表示无可奈何的接受。
邹蕾蕾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道：“这么大个鸟，是怎么从你身体里钻出来的？”
易天行幸亏没有喝水，不然肯定止不住一口水喷出来。
蕾蕾嘿嘿笑了两声，将朱雀放飞，然后踏上了天蓝色的自行车。
“小朱雀真可爱，就是叫声不好听，像鸡叫。”
这次轮到易天行嘿嘿笑了，半晌后，他看着蕾蕾在夜风里轻轻摇摆的小辫，柔声说道：“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我知道不容易，所以你怎么做，我都同意。”
蕾蕾正要蹬车的腿僵了一下，安静许久后，她回过头来，澄净的眼神看着自己一直放在心里最温柔地方的男子：“如果我决定了，我会来告诉你……”
小姑娘说话显得有些客气生分，少年郎有点儿黯然。
……
……
看着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在夜色下的高阳棚户区里渐行渐远，易天行心头忽然一阵疏朗，就像久雨的天空忽然放晴，从天上重重遮蔽的云层中漏下一道天火，照拂在心头。
小朱雀和他一样，都有金刚不坏的身体，都有吐火的本事，有它跟着邹蕾蕾，易天行并不担心女孩的安全问题。而今天这一次摊牌，似乎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结果，这让一直沉沉压在易天行心头的两块大石去了一块，不由感到无比轻松，也更加坚定了他搬去另一块石头的把握。
古老太爷还是住在那幢临江背山的好风水宅子里。易天行借着夜色，从后山向下滑去，速度很快，声音却很轻，偶尔碰见狰狞的石尖想划伤自己，他反而会比较快意地借此稳定一下身形。
宅子四周全是青树，纵使在寒冷的冬日里，树叶也没有落光，绿色仍旧残留着，拱卫着这片安静异常的庄园。
易天行滑到了庄园的后墙，手指微微用力，在水泥墙上硬生生钻出一个洞来，然后慢慢地向上爬着。墙上是一片铁丝网，应该是高压电，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抵抗得住，毕竟当年自残的时节，也没有胆大到和电老虎开玩笑，于是他微微伏低身体，锐利无比的目光在庄园里淡淡扫过，不出意外地发现角落里有些汉子在巡逻。
天上浮云只有可怜的几络，不可能指望他们将月光遮住。
易天行暗吸一口气，眼角余光注意着那些大汉的动静，好不容易等到几个大汉的眼角同时离开自己所在的方位，深深插入墙面的手指一勾，脚尖在墙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倒转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就像是甩铁锤一样，将自己的身体甩了进去。
甫一落地，在一刹那间，易天行脚尖在墙上一蹬，整个人的身体便像一道轻烟般向前蹿去，到了小洋楼的窗台上，伏低了身子，用那丛灌木挡住自己。
保安们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坠地，警觉无比的他们迅即将目光扫了过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从庄园的高墙到洋楼前有二十米的距离，而这二十米全是空旷的地面，没有办法藏人的。他们只是转了个头，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够在他们转头的一瞬间里跑出二十米，于是他们放下心来。
易天行屏住呼吸，开始用皮肤贪婪的吸取空气，像一只觅食前的狸猫般顺着小洋楼向上爬去，任何一处细微的缝隙都可以被他借力，而强悍的肌肉和指力，让这种攀爬显得分外轻灵，在黑夜之中，如果有人能看见某人像在楼房的表面慢慢向上浮去，一定会认为是个幽灵。
从露台的侧边他悄悄地爬了上去，来到了自己曾经挨过一枪的书房门口。他食指轻轻化出一道极纤细的真火之苗，从门缝里伸了进去，火苗与锁钥轻轻一触，金属便抵抗不住这种可怕的高温，瞬间化为铁水，沿着木门向下淌去。
易天行轻轻推门而入，穿过书柜旁的那道内门，悄悄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布置很简单，木制的仿古家俱虽然肯定价格不菲，但看着并不障眼。床上有一位老者正在熟睡，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乱着，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有些老旧的收音匣子。
易天行轻轻走了过去，就像一个幽灵一般。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那位老者的颈下，正准备说话，便感觉自己的腋下被一把冰凉的金属抵住了。
“谁？”
卧室里灯光亮了起来，好在并不如何刺眼。
古老太爷缓缓转过头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就是曾经喂过易天行一颗子弹的银白色勃朗宁。老太爷看见潜到自己床边的年轻人，愣了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是他。
“你知道这把枪打我不死。”易天行的食指还是放在古老太爷的颈下，“而我随时可以杀死你。”
“你这是在做什么？”古老太爷脸上的皱纹像包子上的十八个褶，但语气还是非常冷静。
“向你问些事情。”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问我。”
“因为我不敢确定，除非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你还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实话。”易天行微微笑着。
“把指头移开。”古老太爷也笑了，“你要知道外面有很多把枪对着你，这可不是我手上这女人和老人用的花哨玩意。”
这句话一出，卧室的门被人推开了，窗外、栏边，都出现了很多人，手上都拿着火力极猛的家伙对着易天行。
古二一直在家，这个时候也穿着睡衣，扛着霰弹枪冲了进来，他看见是易天行，也是愣了。
“你不在省城，怎么回来了？”古老太爷收回了枪。
易天行也收回了手指。
“出去吧，是三少爷。”古老太爷对手下吩咐道。
除了古二有些犹豫，其余的手下应了声便齐刷刷地退了下去，一时间，卧室里又只剩下这一个老狐狸和一只嫩狐狸。
“你怎么知道我进来的？”易天行从床边的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门响了。”古老太爷开始穿棉睡衣，准备起床，“我老了，容易惊醒，再说枕边就有个报警的装置。”
易天行这才知道是门口锁钥融化的铁水落地的声音惊醒了这位老狐狸，想到那么轻微的声音也能惊醒他，不由感到了一丝佩服，同时想到这老头子自从执掌省城黑帮以后，只怕日日过的就是这种风吹草动的日子，不免又多了一分同情。
他走上前去，帮古老太爷把睡衣的带子系好，又倒了一杯温水给他，然后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古老太爷喝了口水，坐在床上开始发问：“说吧，怎么忽然回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回县城？”易天行的唇角露出一丝讥讽，他才不信袁野没有通知他。
古老太爷呵呵笑了一声：“只以为你回县城看小女朋友，哪里知道你会半夜进来给我老家伙惊喜。”
“说吧。”
“说吧。”
两个人一先一后说出同样的两个字。
“说说你为什么回来。”
“我回来是想问你，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易天行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
古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时候就不怕我说假话？”
易天行微笑道：“在生命与真相之间选择一个。”他很诚恳地说道：“真相只有一个，我以爷爷的名义发誓。”
古老太爷侧侧头，颇有些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后生，这个让自己把整个家族生意交了出去，却仍然想来整治自己的后生。
“我如此信任你，你有什么话难道不能好好地和我说？”他微笑着，平静如古井的双眼看着少年。
“人，不在生死关头，总是会习惯性地话语中打些埋伏。”易天行耸耸肩。
“你认为你这时候还有能力威胁我？”老狐狸微微笑着，唇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刚才你若不把手指挪开，或许还有这个可能。”
易天行也歪歪脑袋，不置可否地说道：“你那些枪手还在门外面，就算冲进来，只怕也会来不及。”
古老太爷静静道：“小子，你或许忘了，我能活到现在，从来都不是靠的别人的力量。”老人苍老的手指轻轻垂在床边，开始微动起来，指尖似乎隐隐透着寒气。
易天行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便在一瞬之间，屋内的灯光黯了一下，易天行感觉某种力量破空而至，擦着自己的手掌边击向自己刚喝完水的空杯子。
叮叮数声脆响，漂亮的玻璃杯被整齐割成了几个透明的圆圈。
“比打碎难多了，老爷子的修为果然高明。”易天行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脸上却不自觉地浮上一丝妖异的笑容，“可惜我在省城里被一个小姑娘的风刃打磨的厉害，对上这些，并不会怎么害怕。”
话音一落，他手指轻轻一弹，一朵耀着金红之色的火莲从他的食指尖吐了出来，缓缓向古老太爷漂了过去。
古老太爷脸上露出极大的紧张，而这朵火莲将要飘到他面前时，却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眨眼间将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成灰烬。”易天行看着他，“相信我，我尊老爱幼，不会骗老人家的。”
古老太爷自然能明白刚才易天行这手高明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易天行的真火神通，一时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醒过神来。
……
……
“我不认为，你与我之间有什么误会。”他看着易天行平静说道：“如果有什么误会，我希望我们能把这个误会化解。”
“不是误会。”易天行摇摇手指头，“只是要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把我诱进这个局中的原因。”
古老太爷瞳孔微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用讲的太清楚吗？”易天行看着他，“不要把我当傻子，虽然我很愿意装傻子。你把整副家业给我，我最初还以为你是想借助我的能力替你打江山，可后来看着你是真准备把摊子给我接手，这是为什么？”他止住古老太爷发话，接着说道：“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在省城救美的故事，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你故弄玄虚，将上三天讲的神神道道，又借老祖宗的故事诱我去归元寺。”
“而当我进了归元寺，便发现事情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了。”易天行叹道，“我身不由己地陷了进去，想拔腿而出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
他哼哼冷笑道：“你说因为自己修为低，所以上三天不来接你修行，如今我修了心经，自然看出你的修为早已是上六重的高人，吉祥天的门人比你强的也没几个。”
“你究竟是谁？”
“你为什么要编那样一个故事，托我去向老祖宗道谢，从而让我进了归元寺？”
“你想做什么？你把我引进这些修行门的争斗，是为了什么？”
一连串的发问，都是易天行这些日子来的疑问，如同暴风雨一般向古老太爷袭去。
古老太爷却只是安静地听着，慢慢脸上却浮起了一丝微笑：“这些事情不是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吗？又和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就算我诱你进归元寺，难道我能指使斌苦大师传你佛法？难道我能算出恰在此时上三天会和归元寺发生冲突？难道我能算出你会拜了大恩人为师？难道我能算出来这所有的所有？”
“阴谋，不可能如此细密复杂。”老太爷叹道：“你毕竟还是太过年轻，试问如此丝丝入扣，一步不错的阴谋，除了神佛，还有谁能编织出来？”
“你这番话已经承认自己撒了谎。”易天行冷冷道：“至少你不像半年前表现的那样，对修道门派一无所知，只是个偶尔得了神通的世俗黑道大老。”
“不错，有些事情我是有所隐瞒，但我对你并无恶意。”古老太爷安静说道：“那个故事是真的，我也确实是被老祖宗赐了一身神通。就像前人说过的那样，撒谎，总是要九成真，一成假。”
“原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踏入归元寺，你也会与上三天发生冲突，这所有的一切是早已注定的。”古老太爷微微一笑，“当你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学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将你的人生轨迹引向你应该走的曲线。”
易天行闭眼，摇摇头，睁眼：“怎么走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之类的事情。”
“还记得在外面的露台上，我曾经和你说的那句话吗？”古老太爷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一分悲天悯人的气息，“当时我指着夜空上缀着的满天繁星对你说，你是宇宙间永恒照耀的星辰，不可能划上一片天空让自己停留，你终究要成为你本应成为的你。”
“很拗口的说法，很狗血的说辞。”易天行冷静如常，并不为其所动，“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虚无飘渺的说辞，我要听的是具体的东西。”
“命运，本来就是很虚无飘渺的事情。”古老太爷肃然道，“但，你必须相信这一点。那一年，大恩人救了我夫妇二人性命，神识一渡便在我脑中刻下印迹，说佛家有位大人物将转世为生，要我等着他的到来，然后送到他的身边。如今我终于做到了，而且也证明了，你所谓虚无飘渺的事情，就这样准确无误地发生在了我的眼前。”
易天行的嘴巴立马变成河马嘴，半天合不拢来：“大人物？你是说俺？”
古老太爷点点头：“我是为了报恩，所以在你读初中的时候便回到县城养老，一方面是自己确实厌了道上的争斗，另一方面也是等着你的成长。”
原来这位县城里赫赫有名的古老太爷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回高阳县城！
易天行觉得一股寒意渐渐生了起来，思虑如此周全，所谋必大，由不得他不小心：“薛老三那件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错。”古老狐狸没有什么愧疚之色：“虽然你和薛老三结仇不是我的计划，但薛老三确实是被我暗中安排在市里躲着。”
“就为了与我见一面？”
“是为了和你自然的见面。如果不是这样，我实在很难想出什么方法可以让你不起疑心。”古老太爷说道：“你是一个表面大咧咧，实际上很谨慎的年轻人，如果我凭空和你讲这些故事，相信没有办法将你引进归元寺。”
“进归元寺就是为了后面的这一系列事情？”易天行摇摇头：“你应该能查到我报考的是省城大学，以你在省城的能量，如果想把我诱进归元寺，不用绕这么多弯子。”
“那个故事也是为了在你的心头留下一丝痕迹。”古老太爷没有隐瞒，“修道者首重心境，或许不多，但一丝就足够了。至于后来在省城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我这样一个小修行者所能掌控的。你知道，我只是一个领路人，将你领进归元寺，日后的造化就看你自己的了。”
古老太爷极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任何宗教，其实都像是一个门派，都是需要招弟子揽人手的，佛道之争哪像泾渭一样分明。佛道的争执其实只是表象，归根结底，还是利益的冲突。道门自从七十年前聚成上三天后，便和世俗社会纠缠如一，与之相较，这寺庙倒是有些衰落了。你既然被牵扯了进来，我劝你还是好好筹划一下，既要保得自己性命，也做些事情吧。”
“我该做些什么？冲到昆仑山把上三天给灭了？”易天行自嘲说着。
古老太爷呵呵一笑：“我始终身份不大见得光，所以斌苦那和尚总是不肯见我。但你不一样，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些和尚们便会有事情来麻烦你的。”
易天行苦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好玩。”
“我有没有帮手？”他搓着手说道：“你知道，我有非常世侩的一面。”
古老太爷皱眉道：“这就要问斌苦那和尚了。”
知道在这个比自己还罗嗦的老狐狸处再问不出来什么，易天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我决定把省城的事情交给小肖管。”
“这是小事情，你做主吧。”古老太爷表现的很大方。
“鹏飞工贸的事情我不用管了吧？”易天行道：“我准备做专职的大和尚好了。”
古老太爷苦笑道：“江湖血腥，其实是帮助你入世修行罢了，你若实在不喜欢，我也没辙。”
“血腥，入世？”易天行笑道：“敢情这佛门弟子的入世修行就是打打架，跳跳舞。”
古老太爷挠挠头，心想你这少年归纳的倒也简单，讷讷道：“你要这么理解，倒也不错。”
“我的领路人……”想到自己这半年来的生生死死，都是拜面前这位老狐狸所赐，易天行语气中透出一丝寒意，“你领路的任务完成了，今后准备做什么？”
“混吃等死。”古老太爷表现的很大度。
易天行从庄园里走了出去，沿途那些彪形大汉们都向他躬身行礼，再想到先前在卧室里和古老太爷一番什么都没有弄清楚的谈话，他愈发觉得自己先前偷偷溜进来的举措有些滑稽和可笑，然后在门口看见那个一脸煞的古二。
“不要看着我不爽。”易天行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轻描淡写地说道：“别以为我想替你们姓古的看这家，别以为我想霸占你家，是你爷爷那混俅逼我当恶霸的。”
高阳县城江边乱石一片，江风带着淡淡的腥气拂过易天行的面庞。他看着江心随着波浪起伏的月亮倒影，忍不住抬头望天，想从这极高而远的夜空里寻出些蛛丝马迹出来。今夜的谈话，不仅没有把他心中的石块掀开，反而让他更沉重。与古老狐狸的交流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中的目的，至少也让他明白了很少的一些东西。
也是极重要的一些东西。
上三天的背后是道门，归元寺的背后是佛宗，要干架哟要干架。自己哩？好像是佛家的嘛大人物投胎转生，好神奇哟好神奇……
还有古老太爷下意识里说的那句话：“试问如此丝丝入扣，一步不错的阴谋，除了神佛，还有谁能编织出来？”
神佛？
呸！他往江里吐了口浓痰。
“老子偏不救，又能如何？”虽然这般蛮不讲理地设想着，他的脑海里却不自禁地浮现起在草舍中曾经惊鸿一敝的老僧背影，那萧索的背影仿佛蕴含着天下至大的不甘和郁结。
易天行心头一颤，他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可能丢下这位老祖宗师父不管了。不说他救了自己和鸟儿子一命，单是那份被囚五百年的痛苦，也仿佛让他感同身受，万分不安，而他对这样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不可能把他想像成无恶不作的坏人，擅用机谋的奸险小人。
即便他真的是坏人。
也没有人能拥有剥夺另一个人五百年自由的权利。
纵使是老祖宗口里说的那个大婶也不行。
在易天行最开始发现自己的妖异体质后，他曾经对着满天星空骂了句脏话。
“我干！”
这个时候，他又对着满天星空开始骂了起来……直到把所有骂人的话全部吐完，他才觉得心情似乎好过了些，然后对着幽幽深蓝的星空极粗鲁地比了个中指。
竖着中指的少年郎对着不知在宇宙间哪个角落里逍遥的满天神佛骂道：“老子玩不赢你们，当心老子不玩了！”
※※※
第二天，易天行到了县城外的一处荒山上。他对着浅浅坟起的土丘，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不孝的孙儿来看您了。”
坟头几点小白花迎风招展，不知这花儿是什么品种，生命力竟如此顽强，在冬日的寒风里也是自开无语。
拜完爷爷的坟地，他回县城买了一张火车票，便准备踏上回省城的路途。在邹蕾蕾家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然后蕾蕾送他出了家门。
“考虑的怎么样了？”易天行昨天夜里模糊知道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情况后，顿觉前途渺渺，此时看着女孩纯净面容，不知怎的有冲动希望她说出让自己失望的判断。
“还没想好。”邹蕾蕾看着他的双眼，仍然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你等我再想想。”
“也好。”易天行微笑了一下，昨天晚上兴起的学韦爵爷挟美携款私逃的想法，在这白天里自然成了白日梦。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我们都没有权利去替别人做决定。
老天爷也不行。
这是易天行的人生信条。

第四章 不如跳舞
没有伤痛病痛的压力，没有生活的压力，甚至没有生死的压力，前十七年的小易过的是何等的洒然自在。若压力袭身，他却变成了有些执拗的少年郎，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应付不了，那便躲了。兼职的大和尚想来不怎么好玩，入世修行相对而言，总是自由些。
不过是打打架，跳跳舞罢了。
便在人生的风口浪尖上像只猴子般舞之蹈之，也算是不虚了时光。
力量给人带来权力，权力带来改变，这种改变便是一道城墙，小易不想进去，也已经进去了，想出来，也已经扯脱不开，所以只好——骑城墙，看风光。
围城，便是这意思。
※※※
下午很早，易天行就离开了省城大学，往金羊广场去，准备去打人。
——可怜的孩子。
……
……
任何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心脏有自己的脸面也有自己的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角落，而很奇怪的是这样三种地方，往往在一个城市里面都隔得不远。所以北京有王府井后海，广州有天河东有棠下，台北有西门町……省城也不例外。
省城的心脏和最见不得光的角落，便集中在省商中心和金羊广场一带，这一带高楼林立，商铺夹杂，长街之上车流如织，拥挤的人群在过街天桥和地下通道面色匆忙地行走着，来回于购物天堂和书香扑面的书城间，这般景象，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也算是排的上号的繁华城区。
易天行这个时候刚从书城里出来，这书城号称是亚洲前三的卖书之地，待他进去逛了一圈后，却略觉有些失望。在校图书馆里没有查到的梵文入门，在这个书城也没有找到，于是他只好买了张省城地图便出来。
本来按照他的记忆力，购书这种花钱费时的工作应该是不用的，只是易天行有些怪癖，他喜欢买地图，当年在县城里穷，就喜欢在图书馆里看，如今身上有了些闲钱，袁野给他卡上打的十万块钱基本上还没怎么动过，于是看见了地图便有些爱不释手，只是三块五一张的价格让他有些吃痛。
也亏得他有这种看地图的怪癖，不然在和小公子秦梓儿往武当山的赌约，只怕他怎样都会输个彻底。
从书城出来，沿着中山大道北往内一转，绕过省商中心，到了金羊广场的侧面，整个城市的景象顿时不同。只见天色未晚，各式霓虹灯已然闪亮，一排三四层的楼前停着数不清的轿车，一路望过去，竟似看不见头。从这些楼里飘来各式各样的香气，提醒着易天行，这就是省城最奢华的食肆聚集地。
中国人讲究个现世的福气，于是花在享受上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显得尤其的多，如今的人们好不容易多了些闲钱，便拿出来瞎整。饮食居首，而饱暖思淫欲，自然，在这一排食肆的后面，便是各式各样的“休闲”场所了。
“泰式按摩。”
“正宗足疗。”
……
……
易天行险些被这些招牌和招牌字下面所隐含的暧昧意思幌晕了脑袋，赶紧低着头急行了几步，来到了一个略显得清静些的角落。
角落里有几个独立的楼层，门前看不到停的车辆，也没有太过花里胡哨的装饰，反而是淡淡暖色的灯光让人胸中升起一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易天行眯着眼看着楼上的招牌：“清心会所”，知道自己今天要找的地方到了，不由哑然一笑，心想那位周小美的生意手腕果然不落俗流，难怪城东彪子的几家夜总会生意会差成那样。
便要抬步进去，却遇见了自己根本没有想到的麻烦。
“这位……同学？”站在清心会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的去向。
易天行一笑，心想这保安眼力好，怎么就瞧出来自己是学生了，说道：“还没开始营业吗？”
那保安朝他身上望了两眼，忍不住笑了，带着一丝揶揄说道：“您是来消费的吗？”
易天行笑笑：“进去看看可以吧？”
“当然不行。”保安态度不算恶劣，“本会所恕不接待非会员。”
九十年代中的中国，哪有这种私人会所的调调，易天行当然知道这条规矩是莫须有的，笑着说道：“总没有把客人拦在门外的道理。”忽然瞧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不由眼光向下自己扫视了一番，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像自己这样一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还背着个泛黄的军绿书包——要进这种销金窟，确实会惹人发笑的。
他有些好笑地耸耸肩，说道：“我是来找人的，请问周小美在吗？”
“周小美？”两个保安带着疑惑的眼神互问了几句，然后应道：“没有这个人。”
易天行本来还想说清楚一点，但一转眼看见街角一处颇为热闹，心思一动，向两个保安告了声扰，便在这两人莫名其妙的眼光护送下往街角那头走去。
街角也是一处大的娱乐场所，四层楼平平摊开几百米，楼前一个大院，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气派，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幻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英文单词：
“M-town”。
这是间迪吧，而且也是鹏飞工贸在省城的生意。易天行先前心思一动，便是想到城东彪子如果要来的话，估计也不会直接向清心会所伸手，毕竟会所里鬼知道有些什么官面上的人物消遣，最大的可能，还是来这间叫M塘的迪厅，袁野也说过，鹏飞开的这家迪厅在整个省城里都是排的上号的，和城东的JJ还有人民公园那里一家并称省城三大。
而且最关键的是，易天行此时的打扮，虽然进迪厅也会显得有些另类，但至少不会有人拦着自己。
迪厅里很吵。
非常吵。
这是易天行交了六十块钱门票后的第一印象，第二个感觉便是，贵，真他妈的贵。
洵目的灯光映在易天行的脸上，让他微微闭眼，嘈杂的音乐打在他的耳里，让他微微心烦。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人好静有人好闹，只是这般闹腾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看着舞场里把自己身体扭成奇形怪状的红男绿女们，易天行作如是想法。
走到吧台前，他要了一瓶啤酒，进门前就在保安那里问清楚了的，六十块钱一张的门票送一瓶啤酒，女士免费。想到这节，易天行不由狠狠地咕哝吞下一口啤酒，他是坚定的男女平等捍卫者，甚至还常常自诩有一点女权主义的倾向，所以最见不得这等不平等待遇。
迪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场中的人们也越扭越疯，易天行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女人们扭动着的臀儿，心思乱动。嗯，红粉真是骷髅吗？那真是要大智慧了，幸好，真的是幸好，自己没有这种可怜的智慧，看着这些臀线起伏还真是蛮赏心悦目的。
袁野告诉过他，这几天城东彪子常常会使手下的人过来小砸。所谓小砸就是说小型砸场，不是那种几十号人逢人便赶，逢物便砸的大挑衅，而是使唤几个不知名的小子来惹惹事，闹闹场，把生意折腾下那种的小麻烦。
易天行三口就喝完了啤酒，想了想呆会儿这酒钱估计还是周小美给的，于是笑眯眯地又要了一打啤酒，在吧台小妹诧异的眼神里慢慢饮着，等着那些来小砸的城东朋友。
他不在乎什么，从武当山活着回来了，他还会在乎这些混混儿？
约摸晚上十点多钟的样子，迪厅一个角落里发生了骚动，音乐没有停，但易天行的耳力已经听到了那里传来的哭泣和叫骂之声。过了会儿，声音越来越大，场内的保安也知道发生了事情，赶紧过去，而周围一些看见了的人群也围了过去看热闹，但场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是带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纯情表情扭着并不显得那么纯洁的腰肢动作。
易天行看着吧台里的小妹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于是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小妹虽然很奇怪台前这位青年学生的酒量，但仍是下意识答道：“好像是娟子，不知道怎么回事。”
娟子可能是这位吧台小妹的朋友，那也应该是M塘里面的服务员，易天行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吧台小妹看了一眼易天行面前像林子一样竖着的酒瓶子，面上露出一丝犹豫。
“我不会逃单的。”易天行哈哈笑道：“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吧台小妹一笑：“别想离我太近，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
易天行这时候才细细看她，发现在迪厅昏暗的灯光下，每一个女子都显得异样妩媚，不由心中一动。
跟着吧台小妹，从昏暗的墙边走了过去，发现闹事的地方是一处角台，有几个大汉正在不停骂骂咧咧的，而一个模样清秀的服务员正满身酒水，呜呜泣着。
易天行在旁冷眼看了看，终于知晓了事情经过。客人要摸服务员的尊臀，服务员不依，于是客人大骂，泼酒水，客户经理来道歉，客人依旧不依，要惹事。——他在心里叹一下，这闹事的人，怎么一千多年了还依旧是这个套路？推陈出新的事情真的就没有人做过？
吧台小妹把那个模样清秀的娟子姑娘扶了出来，客户经理正在不停地安抚对方，谁知那几个大汉见自己调戏未成的服务员要走，更是不依，握起酒瓶子便准备干架。
这时候看场子的人手终于来齐了。
“小四，你今天又来闹事？”古家在M塘的话事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瘦子，模样看着倒是有几分凶气。
“俊哥，怎么？不行吗？”城东来“小砸”的这几位或许是这几天小砸的过于顺利，眉眼间都带着一份骄横和肆无忌惮。
易天行看着身旁正抱着团儿哭的两个丫头，低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啊？看着好凶。”
吧台小妹低声骂了句脏话：“是城东的混混儿，这几天一直来闹事。”
“连着一个星期了，你真当我们是吃素的？前几天是给彪哥面子，你若还是不知进退，不要怪兄弟不客气。”叫俊哥的那位说道。
城东来砸场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轻佻道：“不用给彪哥面子，你们现在主事儿的是个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俊哥一听有些恼了，这几天城东一直有人来闹事，但公司里的大老们都发了话，说让自己这干人不许轻动，听说是上面的上面的上面的那位正在读书的少爷要亲自出手立威，想到这节他不由呸了一口痰，心想：“立你娘的威，这他妈的都多少天了？也没见人来。”
可总不能让这种事情就这般发展下去，他看了一眼城东来人的腰间，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一眼就瞧出来今天这些人别着家伙，看来真准备大闹。他转头对手下吩咐道：“今天事情不对，你去会所请周总过来一趟。”
“是，俊哥。”那手下领命走了，易天行却开始眯起眼睛。
“啪”的一声，城东来人冲前几步抓住正在哭的女服务员，直接一个耳光扇上去。
不知为什么，这记耳光却扇在了易天行的脸上，那张仍然带着无辜微笑的脸上，好响的耳光声。
“真爽。”易天行不是有受虐倾向，只是无比欣喜地发现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出手的理由。
“你这样是不对的。”易天行没有去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正捂着手掌唤疼的城东混混儿，转而向那位叫俊哥的人说道：“咱们是做生意的，什么重要也没有生意重要，这些人来扰生意，你就必须得护着顾客，顾客是上帝，我们要给上帝一个安全的娱乐环境。同时一个公司要健康成长，对待员工也要像家人一般，像刚才家人受辱，你为什么不出手？咱们做生意，不能太教条，不能说公司对你发了话，说不要惹城东彪子，你就这样木然而立。虽然无过，但这主观能动性怎么发挥哩？”
俊哥有些傻了，心想面前这年轻学生模样的人，是不是被那一耳光给打傻了。
易天行仍然在不断地喷着口水，进行着现代人事管理资源管理方面的迪厅版讲解，不能怪他罗嗦，他确实有些紧张，所以需要这些口水话的时间来稳定一下心神。为什么紧张？因为说到底，这也是他第一次准备欺负人。
是啊，妖怪主动打黑道，太欺负人了……
终于讲完了，易天行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转过身去看着那些城东来的混混们，说道：“回去给城东彪子说一声，他如果再敢来惹事，我直接把他手给废了。”
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脸上的微笑很诚恳，但不知道为什么，城东这些人看见这个青年学生模样的人，在M塘昏暗灯光下露的白白牙齿，有些莫名畏惧。
“你丫谁啊？”有个人忍受不住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冲上来照着易天行的脸上就一个巴掌忽了过去。
第一个巴掌易天行让人打，那是因为他想给自己找些火气，并不是他天生下贱，自然这第二个巴掌是不肯挨的。
他轻轻一偏头，就像颇有兴致地在看那人一样，这一巴掌便落了个空。易天行用手握住那人肘关节，两根指头微微用了点力，喀嚓一声让人心寒的骨裂声，那人便哀嚎着半蹲了回去。
城东来的人，这下知道眼前这年轻学生不简单了。
而俊哥看着易天行的眼神，却更加迷糊，心想这难道是袁大哥的什么亲信来M塘玩？
“操你妈的，敢和我们动手，不想活啦？”城东来人仍然还是一副嚣张的表情，也是，来这里闹了几天了，古家也没敢对自己如何，看来彪哥新收的薛爷说的对，现在古家已经没落了。没落的古家，有什么好怕的？就算自己打不赢人，难道对方敢和自己打？这不已经好几天没敢对自个如何了吗？
一面想着，这些家伙提着桌上的酒瓶子便冲了过来。
易天行眼力好，一眼便看到了酒瓶子上面的商标，一个叉叉一个圈圈，知道是贵酒，不由皱了皱眉头，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个拳头便自自然然地伸了过去。
一个拳头碰一个瓶子。
啪啪啪三声响，破了三个酒瓶，易天行闻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酒水香气，暗道可惜。
他看了一眼这些城东来人，忽然笑了：“酒瓶子不是这么用的。”
他一笑，众人惶然，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高手是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更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酒瓶子是这么用的。”易天行加重了语气，而旁观的诸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已经从城东来人手上夺过了一只酒瓶，圆圆的那种，然后就像县城百姓夏日里开西瓜一样，万分随便地往旁边一个人头上砸去。
迸的一声响起，西瓜绽了半边，酒瓶却一点儿没碎，血红的水水在城东来人的头上横流。
“这酒得多贵啊，比你们的脑袋可值钱多了。”易天行啧啧叹着，心里却咯噔一下，发现自从在归元寺的那夜被老祖宗师父妖毛贯顶后，自己比以前可是嚣张暴戾不少。
“我干你娘的。”城东来人知道遇着硬手，把衣服一掀，从腰里面拿出黑糊糊的家伙来。
易天行眼睛眯了起来，他这才知道对方带着枪，虽然自己天生金刚之体，但那次还是被古老太爷一枪崩出血来，不知道这些世俗武器对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造成伤害。
在一旁的俊哥本来还震惊于易天行惊人的速度和身手，这时候见对手亮了家伙，不由低声吼道：“在这里动家伙，你们也太邪了，难道彪哥准你这样做？”
城东来人实在是被易天行闪电般的出手给吓坏了，手里握着枪死也不肯稍松。
这里的情景马上被看热闹的人传了出去，先前还在外面蹦着扭着的男男女女们一听说有枪，马上学着走兽一般疾速而散，只留下两方人马在空荡荡的迪厅里对峙着，城东来的人少，手上却捏着手枪。古家这边虽然人多却面有惶然之色，只是最头前那个不知身份的年轻学生还是一脸淡然，似乎并不以为意。
门被人推开了，然后一个打扮的别样素淡的妇人袅袅然走了进来，正是古家管着烟媚行生意的周小美。
“这不是东城的小四吗？听说你新近跟了位薛爷，怎么不在家里伺候着，来我们这儿玩……”
所有的女人，或者说某些特殊的职场女性，在某些时刻都喜欢学王熙凤那一套，所谓人未至声先到，至少也得声音在人前震住旁人，周小美也习惯性地想几句话便把场中气氛控在自己手中，不料眼光一扫却看见了那个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年轻男孩……于是声音戛然而止，正待绽放光彩的夜玫瑰立马低眉顺眼，在一干M塘工作人员诧异的注视下低头来到了男孩的面前。
“少爷，您怎么来了？”
“嗯嗯，随便来玩玩。”易天行将染着血污的酒瓶子随手塞到目瞪口呆的俊哥手里，眼帘微垂，笑着说道：“小美姐今天这打扮比那天可要漂亮多了。”
“少爷夸奖。”周小美双颊忽然现出两抹红晕，沧桑女子竟瞬间透出些年轻的光彩来。
易天行可不会真信这等一级变脸功夫，微笑着说道：“这条围巾挺好看的。”
他二人在这儿说着，全不当身前还有一个握着手枪的城东混混儿，这等做势倒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小美向易天行告了个歉，回头对着这些人说道：“回去和你们彪子说一声，前些日子已经给足你们面子。”眼角余光轻轻柔柔在易天行脸上扫了一番：“今天局面又不同，让他自己清醒一些。”
大不同啊大不同，易天行在心里给她响着伴奏音。
“哼……”城东来闹事的混混儿们自然不会被这几句话就吓回去，仗着自己手中有枪开始不干不净的骂起来。
易天行皱皱眉，压低声音问道：“迪厅应该有监控吧？”
周小美不解何意，应道：“有，现在应该开着。少爷，有什么事。”她面上镇定，其实心里着实有些慌，在江湖上这么多年，对着手枪的经历不是没有过，只是今天多了个身份娇贵的古家少爷，若让少爷在自己地盘上吃了什么亏，受了伤，那自己在公司里可是不好交待。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这条围巾挺好看的，借我使使。”
周小美看了他一眼，将自己颈上的白色素巾解下来递到易天行手中。
“报警。”
易天行对着拿着手枪的凶徒们笑了笑，吩咐了周小美一句，双手握住白色围巾的两端拉直着试了试力，摆了一个李连杰在电影里常用的动作，然后……他只是摆了一个动作，接下来却不是什么空手擒拿，而是如同空荡荡的大厅里无由起了一阵风。
风过后，东城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便是手中一轻，轻的感觉过后，却是缓缓的疼痛从腕间开始延展开去，上升到自己的肘自己的肩。疼痛之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前的年轻学生，却发现这学生拿着白色的围巾，小心地用两个指头隔着围巾捏着一个黑黑的带着金属之色的东西。
枪？自己的枪？
东城来人大惊失色，失去枪了自己还有什么倚仗？有些不相信地往自己的手上看去，却见到自己没有拿着任何东西的手掌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
这时候，腕骨折断的痛楚才传到了几个人的大脑里面。
“啊，啊！”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传遍整个大厅。
易天行扫了这些颓然坐于地的混混们一眼，摇了摇手指头：“不如跳舞，打架都不如跳舞。”
※※※
他其实没有扮酷耍狠的经验，此时强行学着骄蛮黑社会二世祖的感觉，那模样看着倒有几分滑稽。周小美忍住偷笑的欲望，接过围巾包着的枪支，听见少年吩咐道：“别碰这些枪，我想马上就会有人来了。”
在M塘看场子的鹏飞公司众人，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家少爷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周小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心想马上会有什么人来呢？
“警察会跟着来，和城东彪子有瓜葛的警察。”易天行从吧台小妹好笑的眼神里接过擦手的湿巾，笑着向周小美解释道：“来砸场子，又有什么用处？如果砸出问题来，他们自然会想着用些别的力量，这样才能把你手下这些生意弄消停。”
果不出其所然，警察来的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警察走了进来。
“金羊治安联防大队，都给我站着站着。”为首的警察满脸的严肃。
“报告傅队，M塘迪吧发生斗殴。”其中一个警察说道。而捧着右手不停呼痛的城东来人，看见这些警察到了不惊反喜。
易天行打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有黑社会来闹事，我们报警，你们来的倒快。”
“你们报的警？”为首的傅姓警察还是一脸严肃外加几分正气，“不管怎么说，你们伤了人，跟我回局子里把话说清楚吧。”
周小美上前打圆场：“傅哥，这是哪里话，一些自家小矛盾，哪至于劳烦您？”眼珠子一转道：“日后有事，还得劳您大驾的。”
易天行却哪里耐烦玩这些场面，走到警察面前，微笑着说道：“你要哪些人去？他们持枪，枪上还有指纹，场子里有监控，录像你可以调。不过这些我都不会给你。你是哪个分局的？一个小小的联防大队最好别夹到这些事情里面来。”
他看着面前警察渐渐抖起来的眉尖，知道对方怒气渐上，不知怎的，易天行却忽然想到半年前在高阳小县城里，自己一个人坐在解放路海鸥商店门口，将整个县城黑道骂的不敢吱声的场景，不知怎的，却想起来了小县城里面的那些警察，对着自己面前这个明显和城东彪子有瓜葛的省城警察更是分外的瞧不起。
“我是一个很嚣张的人。”易天行将湿手巾丢还给仍然有些恍惚的吧台小妹，止住了周小美说话，“我就算一块臭石头吧，你不惹我，我老实的狠，你把我整烦了，你会很不好过嘀。”
他在扮着狠，却一下想起来当着秦梓儿时自己的可怜模样，于是又嘿嘿笑了声，在心里宽慰着自己：“当然，欺软怕硬也是人之常情。”
姓傅的警察今天晚上是受城东彪子之托来整事儿的，哪料到进场一看，彪子的几个手下被人生生扭断了腕骨，一方面是受惊于古家下手之狠，另一方面也是想到这是真的抓住了古家的把柄。正暗自想着此次事了，待城东彪子兴起之后，自己能从省城这些见不得光处捞取多少好处时，却遇见了这样一个自命嚣张的年轻人。
这人是谁？
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但凡嚣张者皆有嚣张的实力。但他又不能不动，毕竟他既然应了城东彪子之请，用警察的身份明着出面，那便没有退路。
于是几番思虑后，姓傅的警察冷冷一挥手，指挥手下的警察围了上来。
“都把皮带给解咯！”这声吼，吼的是如此大义凛然，金刚威严。
从九十年代开始，解皮带便成了警察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可惜易天行不喜欢这种调调儿。
“谁动就给我打。”他漫不在乎地对俊哥吩咐一声，看着警察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摇摇头，从周小美那里接过像砖头一样大的移动电话，伸手在上面按了几个号码。
“喂，潘局吗？我是易天行。”
“对对，就是上次烦您捞出来的那个小子。”易天行对着电话笑了一下。
傅姓警察从听见潘局这两个字开始，就有些慌了。
“金羊有个联防大队是吧？队长姓傅？”
“您不知道？只知道金羊分局的局长姓孙？噢，好的，麻烦您了。”
“您稍等一下。”
易天行把砖头电话拿远了一点，对着傅姓警察笑着说道：“要不要接电话？”
傅姓警察……傻眼了，古家和三河的一位副局长有交情这是道上公开的秘密，谁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竟然可以与省城警察的祖宗，市局的潘局在这儿侃侃而谈。
傅姓警察极坚决又极讨好地摇了摇头。
易天行微笑着对电话里说道：“麻烦您了，有些事情日后可能需要您帮忙看一下……嗯，知道的，我过两天就回去，吃饭？好的。”
打完电话，易天行饶有兴致地看着傅姓警察，然后轻声说道：“滚吧，还赖在这儿干嘛？”
警察们灰灰然地往M塘外面走去，易天行又歪歪头看了看城东的这些断手混混儿们：“你们是想留下来吃宵夜？”
看着那些人狼狈的身影，易天行忽然又陷入沉思之中。
“少爷有什么吩咐？”周小美小心问着。
易天行看了一眼正脸红红望着自己的吧台小妹，又看了一眼吧台上像林子一样竖着的十三枝空啤酒瓶，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洗手间在哪里？”

第五章 东风破
“少爷今天莽撞了。”周小美给沙发里的易天行倒了杯茶，便俏然站在旁边轻声说道。
易天行一面打量着这个自己先前怎样也进不来的“清心会所”，一面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想着心事，忽然听见周小美这样说，笑笑问道：“怎么说？”
周小美见这少年总是想要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心底里不禁笑了笑。
“不知道少爷是怎么认识了市局的潘局长，那可是有名的油盐不进，在司法公安系统是一个很有根基的大人物，既然少爷结识了他，那么这样重要的人物，是不能轻易用的。像今天这种事情，其实算是小场合，轻易用了这张牌，有些小题大做，另外平白无故欠了个人情，总是不好。”周小美流露出一丝怨意。
这怨意流露的好，一下就将她和易天行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易天行毕竟是个青涩少年，也不能全然看穿这些女人的心思，也没有在乎这丝怨意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只是笑着解释道：“那位潘局我倒是认识，不过先前那电话也不是打给他的。”
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恶作剧似的神情，“逗那几个警察玩的。”
周小美没好气道：“真是孩子脾气。”
易天行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轻声叹道：“真是无趣的人生啊。”
周小美有些疑惑：“少爷？”
“没什么。”易天行笑着摇摇头。
“你找人通知那个……什么城东彪子一声。见个面，让他不要再闹了。”易天行说道。
“是。”周小美低眉应下，她今天才算真正见着这位古家少爷的手段，有些心惊，忽然甜甜笑道：“先前那个吧台上的妹子叫陈辰，少爷要不要她来服侍你。”
易天行难得的脸上一红，转而又一黑，正待说话，却发现窗外省城的夜空却忽然红了起来，黑黑的夜色下不知从何处泛起的火光映打在清心会所在窗帘上，看着妖异无比。
周小美皱着眉尖快步来到窗外，看着火起的地方，半晌后从牙齿缝里说出一句冷冰冰的话：“城东彪子那里不用谈了。”
易天行来到窗边，看着火起的地方，知道正是自己一干人刚出来的M塘，眼中寒芒一闪而逝，沉声道：“你转过身去，不准看。”
周小美虽然不解，但毕竟是心思玲珑的女子，一个闪身便背对着易天行，强压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转头看。只听着叭的一声玻璃碎裂之声，然后便是一阵风声响起。
下一刻，周小美终于强制不住自己每个凡人皆有的好奇心，微微侧头，用余光往窗外看去。这一瞧却让她禁不住香唇微张，险些一声惊呼出口！
只见窗外一个少年的身影正像一道轻烟般在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上飞驰着，只是这道烟却宛若有实质，每与树尖一触，便是几枝树丫被踩落于地。少年几个起落，便已经到了正燃着熊熊大火的M塘前面，更是毫不停顿便冲了进去，往熊熊燃烧着的噬夜火焰中冲了进去！
周小美看着眼前碎开的窗玻璃，有些目瞪口呆地呆立了半晌，终于醒过神来，披上外套，便往楼梯处冲去。
等她冲到了M塘的门口时，易天行正满身黑灰地从迪厅里跑了出来，这已经是他进出的第三趟了，身上扛着两个被烟熏晕过去的保安，腋下还夹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女服务员。
“清点一下人数，看看里面还有人没有。”易天行安静地对神魂不定的俊哥吩咐着，清淡的声音里却显出一丝令人敌挡不住的冷来。
他接着转头对跑掉了一只高跟鞋的周小美说道：“打电话。火警，急救电话，匪警，一个都不能少。”又道：“马上通知公司，查清楚，究竟是谁做的。”
“少爷，人已经点清楚了，里面没人了。”俊哥刚才亲眼看见这位初见面的古家少爷扑进火场，不畏生死地救着员工，此时眼中全是钦敬之色，“您救出来的这些人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易天行稍松了口气。
“还能是谁？”周小美看着自己的心血渐渐被烧成了一幢黑糊糊的废宅，急火攻心，一只脚光着踩在另一只脚上，恶狠狠说道：“还不就是城东那帮子软蛋。”
“查清楚再说。”易天行看着正在燃烧着的楼房，他能将这火灭了，可惜身处俗世，却不敢施展那等神通，于是只好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师出要有名，咱们要打架，也要有确实的名目。”
燃烧着的迪厅前面，一个少年有些意兴索然地看着伸向夜空中的火焰，在他的身后，是一地的伤员和压低了声音的哀鸣，少年心头异常愤怒。
在金羊广场西角的一个巷口，有两个人正在轻声说着话，其中一个人穿着黑黑的衣裳，看着阴煞气十足，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至唇角的伤疤，看着似乎是被火烧过的。
“看见没有，火是烧他不死的。”这人冷冷微笑着。
而另外一人却是满脸怨毒之意，向那个带着伤疤的人靠近了几步，却是有些瘸：“宗小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那人笑了笑，抬起脸来眼神中满是冰冷，衬的那道伤疤更加险恶，原来这人竟是在小鱼塘旁被易天行天火一刀劈的不知去向的宗思：“我已经被逐出了师门，自身修为不如他，能怎么办？”
“难道我的腿就白断了？”那个瘸子伸出手掌可怖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掌上却只有三个指头。
“薛三儿，你要学会聪明一些。我当时就是以为自己的力量足够干掉易天行，才会轻易出手。如今既然不行，那我们自然要借助别人的力量。”
原来另一人是在高阳县城里被易天行逼的不敢出头，后来被古老太爷揪回来打断了腿的薛三儿。
也不知道易天行这两个对头是如何凑到了一处。
“你既然能从垃圾堆里把我捡回来，这就说明上天隐隐有缘份，让我们凑到了一处。”宗思露出阴险的笑容，“每个人来到这世界都是有他的宿命的，你我也一样。”
薛三儿迷茫地摇摇头。
两个算计着阴谋诡计的人影渐渐往小巷里走去，不知道去往哪里去，缓缓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易天行现在毕竟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在针对着自己发生，他只是感觉心头有些乱，情绪有些厌烦，不知道这种情绪是针对他所厌烦的黑道争斗产生，还是因为时刻压在自己心头那个大谜团所产生的。
在高阳县城的时候，他可以横行无忌地背着书包追杀一方老大，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压制自己。而如今在省城茫茫人海中，他顾虑的事情太多，牵绊的事情太多，更何况如今顶着个古家少爷的名目，一旦如雷霆动，往往便会牵涉很多人进去，而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看着街上黑黑夜空里的乌乌云朵，他的心神也自黯然，好生不自在。
便是这不自在三字，却是心障，他在县城全是自我修行，真正的第一个法门便是在归元寺中修习的方便门自在法门，如今却是被这不自在三字压着了。
他是一个干脆的人，主意既定，便不再多想，反而因此生出些决断的感觉，甚至有些期盼着那个叫城东彪子的人快些找上门来。
大人打小孩子，确实不好玩，所以早些打完屁股，再把小孩子赶开，这样比较好吧？
回到省城大学，看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易天行整整衣服，将沾染了些灰屑的头发拍了拍，便走了进去，沿着荷花池往一教的方向去，却发现平时颇为热闹的道路上显得冷清了许多。他有些自嘲地想到，该不会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走进破旧的旧六舍，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易天行一脚将二四七寝室的木门踢开，叫唤道：“新鲜省百货门口正宗锅魁，见者有份，货物有限，欲吃请从速。”
对踢门声早已充耳不闻的一干男生听着有吃的，顿时从牌桌前蜂拥而至，做饿虎扑食状。
“老易有良心。”
“嗯嗯。”这位仁兄只顾着吃，顾不着说话。
“嗯，呆会儿让你上桌玩两盘双抠。”宿舍里年纪最大的仁兄开口。易天行喜出望外，笑道：“这敢情好，几个锅魁就贿赂了你们，赶明儿我天天买。”
“这是夹牛肉，不是葱油味的。”睡易天行上铺的江苏同学一边嚼着一边埋怨，“省百货离咱学校这么远，拿回来也就硬了，还不如就买东门锅魁西施的饼子，香香软软的。”
“怎不见你停口不吃？”易天行拿着自己的锅魁正准备吃，笑骂道：“还香香软软，你当是偷摸小姑娘的手？”
众人正调笑着，寝室门又被人一脚踹开，却是班头大人来逛寝室。他看见易天行手上的锅魁，不由大喜道：“老易今天又派烧饼？谢了啊。”也不多问便面色自然地从易天行手里接过锅魁，香香嚼了起来。
易天行摊着空空的双手哀叹一声道：“我说大班长，你能不能呆在二四一，没事儿尽来咱寝室干什么？”
“有件事儿要和你们交待一声。”四川班头儿三下五除二将嘴里的锅魁吞了进去，含糊不清说道。易天行担心他因为噎死而见不到未来的媳妇儿，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
“嗯。”班头清了清嗓子：“相信今天学校发生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听说明天两边要在东门外面谈判，大家注意一下安全，不要从那边走。”
“班头儿，这种内幕你也知道？”有人打趣道。
易天行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儿什么事儿？”
班头纳闷道：“今天全校的人都在看热闹，你不在？”
“我出去有些事情。”
“噢，这样啊。”班头释然，解释道：“就是民院的藏族学生和校外的一些混混儿发生了冲突，今天打了起来，听说伤了几个人，大家约好明天在东门外边谈判。”
易天行想起来了，今天白天离开学校的时候，还看见那些皮肤黝黑，看着健康无比的藏族兄弟正沉着脸往校外走，好奇问道：“是怎么回事儿？”
江苏同学插了进来：“听说是有个藏族学生被校外的人哄着去玩牌，然后中了仙人跳，输了不少钱，所以校外的混混来要钱。他们也不想想，咱校民院这些藏生都是天天带着刀玩的，怎么可能给这种冤大头钱。”
“输了多少？”
“二十三万。”班头耸耸肩。
“这么多？”宿舍里的七个小男人同时瞠目结舌，易天行也不例外。
“藏民家里养着牛羊，若是都能折现，这些钱还是有的。”班头挠挠头说道。
易天行想了想也说道：“话倒是这么说，不过牧民生活苦，往往一家养着牛羊马，如果算价都可以上百万，但若真想变现成人民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年年间雪灾旱情什么的，也挺麻烦。”
“那倒是。”年纪最长的黑龙江老大发话了：“难怪那些藏族学生要和校外的这些王八蛋拼命。老易你今天没瞧见，在校外厮杀的那叫一个凶猛。”一向以血性自诩的东北老大啧啧赞叹道：“这些藏族学生真是够猛的。”
“学校知道了没报警？”易天行有些纳闷。
“怎么可能事先报警？”班头嗤之以鼻，“校方只希望今天这事儿过去就算了，哪里知道明天两边还有一场大架要打。现在学校正急着申报教育部的一个什么工程，这种事情，能遮过去就遮过去，遮不过去再说。”
“那明天怎么办？怎么说这些藏族学生也算咱们同学吧？他们一个班才十二个男生，听说校外那伙人准备喊上百人过来，就算这些藏胞们再凶悍，也顶不住这么多人吧？”黑龙江的这位豪勇之气有些上来，语气间竟似乎有准备拔着刀往肋骨里插的冲动。
班头赶紧拦道：“这事儿学校装不知道，学生会几个师兄商量着让我们挨寝室通知一声，明天可得注意安全。”顿了顿又道：“不过学生会那个大三的赵主席说了，明天如果实在有忍不住的，就去东门外边给咱们的藏族同学站站街，不过动手……那是千万不准嘀。”
他把尾音阴阳怪气地拖长了一下，寝室里面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自然也有胆小的拿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去教学楼将自习进行到底，也有些胆大的诸如黑龙江那位开始热血沸腾，而易天行却是一张平静脸容下满是去看热闹的心思，只是如果自己同学们若有什么危险，他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宿舍里一下黑了。
“操，熄灯倒是准时。”
从旧六舍的各处宿舍里传来阵阵叫骂声。
班头摸着黑往自己寝室去了，留下欲哭无泪的易天行叹息着：“好不容易有了打牌的机会，又熄了灯。”
他从上铺的同学手里接过一枝烟，走到宿舍门外就着暗淡的灯光抽了起来，看着渐散的烟雾，眼神有些迷离。
第二日易天行又去对小肥鸟进行减肥晨练，回宿舍便接到了袁野打过来的电话。
“查清楚了，是城东的人。”
“嗯，我能去见见那个什么彪子吗？”
“听说他去香港看大佛，当然，鬼都知道他是在说瞎话，在躲着您。”
“这种杀人放火的混蛋就算去拜天坛大佛，难道就有好出路？”易天行笑着地挂了电话。
他出东门去吃炸酱面，发现通往红瓦寺的路上有些奇怪，路中间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按着喇叭焦虑万分的出租车也没看见一个，相反的是在路的两边却挤着两排人。对，是两排人，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一字展开。
靠省城大学这边都是穿着朴素衣服的学生模样家伙，当中拥着十几个穿藏袍的年青汉子，而靠商专那边却是些油头粉面，穿着滑亮皮服的家伙，黑色的皮衣像极了电影里面的江湖人士打扮。
易天行呵呵一笑，这才想起班头昨天晚上交待的事情，原来这就是传说的排齐人马谈数啊。
他自然不会将这些世俗争斗放在眼里，心中毫无一丝紧张，慢悠悠地晃到学生这排人墙后面，忽然看见自己宿舍里的几个家伙也跟在大部队后面凑热闹，赶紧挤了过去，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对了，这么多人不上课，难道学校不管？”
正紧张地直攥拳头的黑龙江宿舍老大回了句：“老易，你过糊涂了？今天是周六。”
易天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近上课上的少，对于这周复一周的日程计算确实有些糊涂。他定睛往场中一看，只见学生这方打锋线的是那十二个民院藏族学生，这些藏胞们在冷地浸骨的冬日里，竟是裸着半片肩膀，藏袍片袖掖在腰间，裸露在外的身子精壮有力，腰间都别着一把长不过尺许的藏刀，而对面那些社会上来闹事的家伙，眉宇间都透着丝骄横，皮衣下鼓囊囊的，不看而知带着家伙。易天行虽说也见识过道上的混战，但这般大的阵势还是头次看到，不由啧啧赞叹道：“果然是杀气腾腾啊。”
他看着场中局势，心里虽然不紧张，只是有些担心学生们会吃亏，毕竟对方是职业打架的混混儿，而自己同学这边虽然看着人多，但除了这十二藏族兄弟拿着藏刀不是吃素的，其余这些戴眼镜的高材生们怎么看着也只有摇旗呐喊的力量，而无下场厮杀的能力，想到此节，不禁有些担心，凑在寝室里几个人里问道：“呆会儿如果打起来怎么办？”
江苏男生眼神炽热燃烧着，答道：“这么大的阵势，这一学期算是没白过了。”忽然才想明白易天行的问题，讷讷道：“不会真地打起来吧，这么多人。”
黑龙江那位嗤了一声，恶狠狠道：“同学一体，如果要打我们当然也要上。”
易天行看着其余诸位面有土色，再看身边其余的学生面上也是紧张之色难抑，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诸位还是研究一下诸如拜伦剑桥经历之类比较合适，像这种事情还是适合袁野或者城东彪子这种人来做。
省城道上谈判和县城谈判乃至和北京的谈判都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往往就是双方因某些小冲突引发争斗，然后双方各不服气，四处拉着人马，然后在约定的谈判地点，将自己的人马摆出来，谁拉的人多，谁自然就是大爷。
——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进行规定掰腕子大赛。
但由于这道上关系总是互相交杂，所以往往两边会同时拉上一伙人，至于各自拉的兄弟互相熟识更是常见的场景，所以总会有人从中做和，拉的人越多，这架却是越打不起来的。江湖传言，有一次城东彪子和城北林家在七眼桥下摆人马讲数，后来息事宁人了，大家伙一清人，才发现在各自的队伍里有亲兄弟五对，干兄弟无数，还有几个大舅子和姐夫之类的关系，此事后来被引为笑谈，所以现在省城里也极少有这种摆人马的事情出现。
太幼稚了不是？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省城道上的冲突，而是省城混混和省城大学学生的冲突，在省大里读书的学生没几个是本地人，更不可能和省城道上兄弟有什么瓜葛，于是双方不用顾忌什么脸面，便在这省城大学外围热闹的街面上将队伍拉了起来……只是学生伢们凑热闹的心思，为藏族哥们儿站队鼓劲的勇气有，可真打起来……
易天行微微皱眉，看着场中情势，最后还是没有决定要不要出手，一是他发现了街角处远远开来一辆轿车，他的眼力可以看清楚，车里有人正拿着摄像机，而那车的车牌是省O-80……易天行看的书比任何人都多，自然知道这车子是警察的便衣车。既然警察来了，那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而且有摄像机跟着，自己要施展神通更会有所顾虑。另一方面就是，这种事情很难讲出个对错来，自己本就不是凡人，胡乱出手似乎不大妥当，更何况身周全是平日里熟稔的同学，万一有个误伤什么的，可就惨了。
想了想，他抬步向人群之后走去，远远冷眼看着场中，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变化。
长街两侧，人群分立于旁。一个藏族学生和一个商专那面的领头汉子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可以听见若干不能入耳的污秽词语。藏族青年的脸上愈加的红，显得十分气愤，显然双方的谈判不止话不投机，更马上要踏入拔刀相向的阶段。
站在商专那边的道上混混儿们脸上露出嚣张的笑容，也是，对上一群学生仔，这有什么好怕的？而学生这面却整个笼罩在有些畏惧的气氛当中，有些人已经露出了退缩之意。
那个出面谈判的藏族青年额角方阔，眉直唇厚，黝黑的脸上还遗留着高原红的痕迹，看上去便是个直性子。他退回学生队伍之中，对着自己一干人中的一个家伙低声吼了几句，然后转身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桀骜的神情，把手扶上了腰间的藏刀。
对面的混混儿们也将手伸进棉袄皮衣里面，脸上露出警戒的神色。
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易天行眯着眼看着场中，并不准备马上出面，却因为站在商专那面的混混们一句叫嚣改变了主意。
“敢跟我们东城人玩，别怪我们把你打回日喀则去。”
东城？易天行瞳孔微缩，真是冤家迎面上了独木桥啊！
……
……
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倏地一声出现在你面前。就像一个你很讨厌的人，但你东找西找总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揍他去表明你对他的厌恶，而某一天他忽然犯贱跑到你家门口撒了泡尿，还涎着脸在那儿嚎着：“揍我啊，揍我啊。”
易天行这时就感到这种幸福感了，昨天夜里M塘的一把火已经成功勾起了他的愤怒，想和城东彪子谈一谈，别人又躲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像是佛祖算好的一样，这城东的人马又惹上了自己，还惹到了自己的学校门口，啊，自己终于可以吐吐从武当山回来后的一肚子闷气，好不快哉！
他微微笑着，眉梢被笑成了疏散明朗的表情符号。从自己的棉袄口袋里摸了三块钱，去街面的小卖部，在面有土色的老板娘手里接过一包云南产的白红梅，施施然，悠悠然，迈着台步，哼着小曲，便……走到了省城与商专间的街面上。
若平时，这样一个年轻学生出现在这条街上，那只是常景而已，可今天不同。今天学生和城东混混们泾渭分明地站在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到街面上。于是此时的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真有行人从此路过，只怕也会被这燎天的杀气给吓走。
所以易天行的出现显得很突兀，有点儿戏剧里的什么奇峰突起作用。
他的那几个同班同学还站在学生的大队伍里，心自惴惴地看着场中央，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同时奇异地安静下来了，然后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老易，此时显得有点儿不知死活的老易悠哉游哉地出现在战场的正中央，在那个虽千万人却无一人敢站的地方。
一个穿着棉袄的平淡无奇的学生，就这样大剌剌地站在那里慢慢撕着香烟的纸。
场中顿时陷入一阵有些恐怖的沉默之中。
这是挑衅！站在商专那面的城东混混儿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手握着刀把握的更紧，眼中有些泛红，想要冲上去将这个胆敢挑衅省城黑道脸面的学生劈了。
这是傻子！站在省大这面的大学男学生第一个念头却是这般，本来紧张到极点的心脏更是险些跳出咽喉，却没有人敢于冲上前去将这个学生拉回来。
易天行从烟盒里取出一枝香烟，送到鼻翼前嗅嗅，淡淡然扫了城东众人一眼，那眼光中的空淡让被他眼神扫到的人都有些发虚。他往后走了几步，微笑看着那位打头的藏族青年，递了一枝烟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问道：“中文系易天行，师兄怎么称呼？”
那位藏族青年显然是这次事件一方的领头人，他怎样也看不出来面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有什么可恃仗的本领，可以这样嚣张地为己方出头，略斟酌了响回答道：“我叫纳木，民院大三。”
“纳木，好名字。”
“你懂藏语？”叫纳木的藏族青年有些意外。
“不懂。”易天行呵呵笑道：“不过听说过藏原上有一处天湖，就叫做纳木措，自然知道纳木是好名字。”
“纳木措秋莫&#183;多吉贡扎玛。”纳木微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圣湖的全称，很巧，我的名字也是这样。”
“牧羊之神所在，怎么和这些人起了冲突？”
纳木愈发瞧不出来面前这叫易天行的学生深浅，说道：“高原子弟，不习惯省城这些人的阴谋诡计，有一个老乡中了道，输了二十多万。”他顺手将一个藏族青年从队伍里拉出来，拉到易天行面前，“就是这个不成材的东西。”
易天行听他口吻，才知道这叫纳木的藏族青年在民院说话很有力量。
“我们只喜欢马上厮杀，不习惯这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所以我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欠钱。”纳木继续说道。
易天行一笑，心想这无赖耍的倒也是光明磊落，想了想说道：“那接下来怎么办？难道打一架？”
纳木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您是谁，不过既然这个时候您愿意出来，那么肯定来帮助我们的。”
易天行摇摇头：“说帮助也不确实，不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罢了。”
“您是聪明人。”
“嗯，那今天让我这个假聪明人说话吧。”易天行也不客气。
纳木微微低头，“好，我们都听你的。”藏上儿郎果然是爽朗干脆。
易天行又笑了笑，恶狠狠拔了一口香烟，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用力地碾了两下，又走回了街中心。
“谁说话可以算个话的，出来和我说说。”
站在商专一侧的百来名东城混混这才知道，面前这位看着有些傻大胆的年轻学生，竟是今天省城大学一边的话事人。一阵议论之后，从混混们黑色皮衣的队伍里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家伙，三角眼闪着寒光，唇角有一道伤疤。
“有什么要说的就和我说吧。”
“你们今天准备怎么办？”易天行有些好奇地问道，“摆出这么一个架势来，有点儿像拍电影，怎么看着也不是要打架的样子。”
那个伤疤脸一时语塞：“欠债还钱。”接着嘴一咧，阴阴笑道：“如果不还，那就拿肉来偿吧。”
“呸。”易天行吐了口唾沫，“人都是从日喀则那边下来的，老皮老肉，黑不溜秋，你也瞧得上眼？”接着语气一转，微笑道：“不瞒你说，我在这省城道上也认识几个朋友，两边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你看那边警察的暗梢也来盯着了。”
“警察？”刀疤脸下意识地朝易天行指的方向望去。
“看清楚了吧？”易天行调侃道：“你们欺负藏民老实，设仙人跳骗人家钱，这话传出去也丢了省城人的脸面。”不待那人变色又道：“当然，我知道大家都靠这个混饭吃的，你要是今天收不了钱，以后也不好交待。这样，你看少一点如何？”
刀疤脸看他侃侃而谈，面无惧色，不由有些犯嘀咕，心想这位到底是什么来路？心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兄弟是大学生，怎么和我们也认识？兄弟混哪边？”
“江湖相逢，何必盘根问底。”易天行说着这些从书上电影上学来的套话，自个儿都觉得挺恶心。
“那你们肯出多少？”
“七万。”
刀疤脸怒了：“你丫玩我呢？”
易天行不在乎的耸耸肩：“要不要随你。”又道：“别把学生逼急了，都是一群在学校里憋出鸟气来了的大男人，雄性荷尔蒙也不比你手下的兄弟少，要知道学生最喜欢抱团儿的，真把他们的血性逼出来了，今天可没办法善了。”
他凑近刀疤脸耳边低声说道：“如果是道上冲突，那落案就算斗殴，如果你把事情闹大了，成了什么学生聚众，事情捅上去，你以为你担的住？就算彪子，只怕也会马上往广东溜。”
刀疤脸打了个寒颤，这才想到政府从那一年夏天之后对于学校向来管的挺严，如果自己成了什么什么导火索，将来只怕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儿拣回来，又听见这年轻学生说了彪哥的名字，愈发相信对方真是混省城道上的异类。
他脸上神情变幻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易天行笑了，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无害的笑容，看着并不担心什么，其实刚才心底下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就在学校门口……即便自己要嚣张一下，似乎也不大方便不是？
“你们先去观河公园等着，我取了钱就过来。”
“你跑了我找老天爷去？”刀疤脸嗤之以鼻。
易天行笑道：“你喊个手下跟着我。”心里说，我还怕你们跑了哩。
“成。”刀疤脸想了想恶狠狠地威胁道：“我给兄弟你面子，你也要把我这张脸给捧好咯。”他看了一眼远处公安局监视的车子，微微侧头，对后面的一百来号兄弟喊道：“玩的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站在商专那边的混混儿们知道头目们间的谈判已经结束，今天这架估计是打不起来，便逐渐散去，只留一队看着最能打的家伙蹲在梧桐树下抽着烟，眼神一个劲儿地往易天行这边瞄过来。
易天行也走回学生们的队伍中，摇摇头道：“大家也都回寝室吧，不然老师又要说话的。”
学生们直到此时，才知道今天的局面已经得到了缓解，纷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纳木走到易天行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你和他们怎么说的？”声音里有一丝掩之不住的焦虑。
“没事儿了。”易天行笑着看着这位藏族青年，“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你们都散了吧。”
观河公园在府北河畔，从省大东区校门穿出去往右行不到百米，便是公园的门口。这公园里面种着一大片的竹林，最是清幽不过，是省城一大胜地。传说竹林里面还埋着古时候的一位名妓，这名妓与某名诗人有些瓜葛，于是也沾了些诗气，做了些诗笺，名气就大了起来。而在中国，但凡名气大的地方必然就有个公园，有个收费的地方，这便是观河公园的由来。
省城人最喜欢喝茶打麻将，这观河公园里也是个休闲的好去处。
易天行进了学校东门那家银行里从卡上取了七万块钱，便跟着那位留下来监视自己的小弟施施然地走进了观河公园。此时他的心里分外轻松，毕竟以他现在的体质和能力，对上正规的部队可能干不过，但对付这些黑道杂牌军，确实没有太多的挑战性，而且现在只是一个人，不用担心自己同学们的安危，更是信心十足。
砰的一声，一个黑色的塑料包丢到了茶铺里的木桌上。
“七万块钱，你数数。”易天行坐了下来，招呼老板上了碗花茶。
刀疤脸见他果然一人来了，不免更纳闷此人的身份，心想道上有此胆量的年青后生，自己应该知道名号才是。
点完钱数，一个混混儿点头示意不差，刀疤脸满意的笑了，他们今天来省城收帐，本来也就没指望能从那些干巴巴的藏民身上收齐二十三万，如今刀枪在库不曾动，还能有七万元入帐，已经是极为圆满的结果。
“小兄弟做事漂亮。”刀疤脸起身欲离去，“还未请教贵宝号，日后好生亲近亲近。”
易天行微微笑着，手腕一动举起茶碗在唇边啜了一口，道：“这就要走？未免想的简单些了吧？”
先前还嘻嘻哈哈着的东城混混儿听着这话语气不对，气息顿时紧张起来。
“兄弟还有什么话要说？”
易天行轻轻将碗盖覆上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碗：“我最近心情很不好，很憋屈。”
听着这么无来由的一句感叹，东城混混们儿面面相觑，刀疤脸眼中寒芒一闪，冷冷道：“有什么指教，说吧。”
易天行眼观鼻，鼻观心：“我是鹏飞工贸公司驻省大办事处的。”这段稀奇古怪的名头报出来，也没指望对方能听懂，但他知道对方肯定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刀疤脸倒吸一口凉气，半晌后才说：“原来兄弟是古家的朋友，今天真是谢过了。”
易天行将食指伸到面门上摇了两下：“先别谢，你们吃饭吃到我门前了，这话怎么说的？”
刀疤脸是城东彪子手下，当然知道古家这两个字在省城道上意味着什么，鹏飞工贸更是古家的核心产业。虽然自己老大最近和古家好像有些不自在，但两边毕竟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皮，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想了想，他从黑色塑料袋里取出两万块钱放到易天行面前。
易天行手指在崭新的钞票上面轻轻划过，忽然一笑，又将这堆钞票推了过去。
“兄弟想怎么办？我们这儿有十个人，不瞒你说，先前散了的那些兄弟还在公园门口等着。”刀疤脸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今天的事情就这么了了，只不过，你们既然来我的地方捞钱，我想领教一下。”
领教二字一出口，刀疤脸手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警惕的目光都投射在易天行一个人身上。
易天行自然不会惊慌，笑着说道：“你们打麻将赢了那藏民二十三万，难道连和我打打麻将的勇气都没有？”
刀疤脸愈发觉着面前这不动声色的年轻学生深不可测，试探着说道：“听说过强奸强卖的，可没听说过强赌。”
易天行一侧头笑道：“今天你不就看见了吗？”
刀疤脸学着港台电影里面的黑社会微微侧脸，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看着他，就像发现一只井里的青蛙嘴里流着口水，发着要娶天鹅的誓言：“你昏头了？”
“刚才人太多，我怕伤了无辜。现在这里比较清静，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易天行想了想：“我以前是好人，现在也是好人。但我不是滥好人，我不认为欺负一群杀人放火的家伙会有什么不好意思。”
刀疤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易天行站起身来，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刀疤脸直觉到了一股危险，赶紧向后退去，一挥手让兄弟们上。
那些混混儿们拔着刀冲了上来！
刀光闪亮……只是下一刻便没看见易天行的踪影。
刀疤脸忽然觉得自己咽喉一紧，一只并不粗大却分外有力的手掌紧紧扼住了自己咽喉，这只手掌的力量似乎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的脖子扭断。
似乎为了向他证明这一点，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茶棚的一只大黄竹。
刀疤脸睁大了眼看着即将发生的场景。
那只有些秀气的手轻轻合拢，指节微微发力，便只听着咯喇一声，那只粗如儿臂的大黄竹竟是惨兮兮地从中断了！
刀疤脸满是畏惧地看着扼住自己咽喉的易天行，半晌后满脸通红地逼出一句话来：“你想干什么？”
“陪我赌一把吧，让我出出气。”被一干刀手围在中间的易天行漫不经心地说道。
混黑道的人总是不信邪，刀疤脸的一个手下见他说话，觑着个空儿便抽刀往易天行头上劈了过去。
易天行在刀光即将临身的当儿还有空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掌轻轻松松在半空里将那片精钢所打的刀刃握在了手中。
不是挡，不是躲，而是像握着情人的手一样握着那把呼啸而来的刀。
这下城东的诸人是真的傻了眼了，十来双瞳孔齐刷刷地渐渐缩小，被惊恐占据了全副身体。
刀疤脸想到自己脆弱的咽喉还在这个学生的扼制之中，更是吓得险些屁滚尿流，半天之后颤巍巍地说道：“硬……气……功？”
易天行眉头一挑，心想这个名目替自己想的好，笑嘻嘻道：“果然识货。”
混混儿毕竟是混混儿，纵有三两光棍气魄，却也敌不过这种实力上的差距。于是刀疤脸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桌子之上。
“怎么赌？”他觉得自己的嘴里很苦，心想这位煞星不知道是古家里的什么人。
“麻将吧。”易天行看着茶棚外的暖暖冬日，嗅着竹林间拂来的阵阵清风，心情不错，“咱省城人最好的就是茶余饭后来几圈麻将消磨时光，相信大家都会玩。”
“我很不讲理的，但牌桌上我很讲理。”易天行瞧见刀疤脸有一个手下趁乱溜了出去，微微笑了一下，也不言语，“不过你们既然能逼着我的同学和你们赌，那我也要逼着你们赌，别想着走的事情。”他顿了顿，又道：“咱们依川牌规矩，剔风好了。”
他从满桌青翠诱的麻将牌里摸出一张东风，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嗤的一声破风声起。
刀疤脸并一干东城混混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粒麻将子儿被这一指之力深深地打进了泥地之中，就像这地面是日本嫩豆腐做的一般。
“不走就不走！难道打麻将就一定输！”诸人这般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因为他们看出来了，打麻将不一定输，这打架……那是一定会输的。
……
……

第六章 小易的乱战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任何一方枭雄的失败总是源于他们不合时宜的自信心。虽然在观河公园茶棚里怀着不同心情在赌钱的诸位在历史上肯定没办法留下什么名字，但这一点也不例外。
如果刀疤脸和他的兄弟们知道易天行在省城大学里“牌坛东方不败”的绰号，如果他们知道易天行是省城大学第一届棋牌大赛的扑克麻将中国象棋三料冠军，如果他们知道易天行有一双火眼金睛，如果他们知道易天行拥有比美国西部拓荒还要更狂野一些的记忆力，如果他们知道易天行……那他们可能宁可和传说中的硬气功比比运气，也不愿意和这个省城大学的大学生坐上牌桌。
刀疤脸一方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两个老千上桌，正是骗了纳木兄弟二十三万的设局人。
这个时候三个人额上冒着黄豆大小的汗珠，脸色有些惨白。
“二百三十万。”易天行也有些累，一百块钱一番的麻将牌，要在这几个小时之内赢到二百三十万，确实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而算番数这种计算活儿又不是他的强项。
“要不给钱，要不我们继续玩。”他端起有些凉的茶碗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茶棚里的这些东城混混儿。
这一场赌局从早上一直赌到傍晚，此时暮色已至，淡淡金晖照在观河公园美丽的竹海上，如同金波里夹着青色的蒿绿，十分美丽。
“我没钱。”面有土色，迅而转为惨白雪色，又硬生生挣出无赖红色的刀疤脸直着脖子嚷道。他将装着七万元钱的黑色塑料袋往易天行面前一推：“今天兄弟们认栽，论打，我们十个人好像还不够你打，虽然没真的动手。论赌，我们更不是老弟你的对手。”
他看着易天行的脸，面上露出服软之色：“二百三十万，我是拿不出来的，兄弟给条路走。”
“成。”易天行将自己面前的麻将子儿轻轻敲弄着，“你自然是拿不出来这么多，可你刚才那小兄弟偷溜出去，难道不是去喊人？外面围的那些人怎么不进来？”
话音甫落，从黑黑的竹林边间走出很多汉子，围住了小小的茶棚。
从人群里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和一个打着绷带的家伙。
打绷带的家伙一见易天行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对旁边的人说道：“大哥，昨天晚上在M塘就是这小子坏事，他身手很好。”
易天行看见那中年人也笑了起来，站起身迎上前去，还没忘了将包着七万块钱的黑色塑料袋放进怀中，只是鼓囊囊的看着有些滑稽。
“那天在校医院看见彪哥的时候，还没见您戴眼镜，怎么今天变的如此文绉绉了？”
东城彪子扶了扶眼镜架，说道：“古家的当家少爷都躲在省大里面读书，咱们这些跟着古家混饭吃的，当然也要学学这股风气。”
“您不是去香港看大佛去了吗？”
“佛祖难见，还是见见您比较合适。”
刀疤脸这时候才畏缩缩地走到东城彪子身旁，开口道：“彪哥……”话还没说完，彪子已经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记好了，以后做事情，至少得了解一下对方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人物。”彪子微笑着说道：“你既然要打省城大学学生的主意，怎么能不事先弄清楚，我们这位古家少爷也在省城大学呢？”
城东来的众人，这时候才知道和自己赌了一天牌的年轻学生竟是省城龙头古家的少爷，不由俱都傻了眼。
易天行笑了笑，到茶棚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把手，在身上胡乱擦擦，道：“真没想到今天彪哥亲自来了。”
彪子离他有三米远便不再靠近，想来也是有些忌惮，他笑着说道：“古家少爷在这儿，我怎么能不来？”
“二百三十万？”易天行觉得今天晚上肯定会有些意思。
“不可能。”彪子摇摇头。
“昨天晚上M塘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不错。”彪子回答的很干脆。
“我很不喜欢这种做法。”易天行摇摇头，“会伤及无辜的。你我之间有私怨？”
“没有。”彪子应道：“这场火是我手下放的，自然也就算是我放的，至于他们为什么放，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别争了。”易天行耸耸肩看着这个沉稳异常的中年人，“你斗不过我的。”
“你很有气魄胆量，难怪古老太爷会安心在县城养老，而将省城的生意交给你。”
易天行苦笑了一下。
“可是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易天行眉梢一挑。
“你不该一个人来，而且你不该逼的太凶，你这是逼我和古家摊牌。”
“怎么摊？”易天行颇有兴致地望着他。
……
……
回答易天行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易天行很容易挨黑枪。因为他从来没有现实社会中自己可能会受伤的那种意识，所以在厮斗的时候，总是没有万事要防守为先的概念。于是乎，这一刻被被一枪牢牢地打在胸膛之上。一股力量将他冲地向后坐去，咔噔一声，压散了凳子，一屁股坐在湿湿的泥地上。
易天行只觉胸中一阵剧痛，伸手一摸，发现湿湿的，举起手掌一看，才发现……是殷红的血水！
“原来子弹还是挡不住啊。”
杀手用的枪果然比古老太爷当年用的那把枪要猛上许多，易天行剧咳数声，抬头似笑未笑地望着彪子：“杀了我，就是开战了。”
彪子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易天行，身边一个枪手走上前去，抬起右臂，用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着易天行额心。彪子煞气十足说道：“杀了你，便是开战。”
“开战会死很多人的。”易天行又咳了数声，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发觉厚厚的棉袄被打了一个洞，洞口的棉花向外绽着，白色的棉花被枪头的火力灼的焦黑一片，看着十分恶心。
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瞳中掠过一丝妖异的光芒：“如果杀不了我，怎么开战？”
彪子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面色一变，急声促道：“毙了他！”
话音甫落，易天行膝盖在泥地上一转，整个人的身体非常怪异地扭曲着站了起来，用肉眼极难看清的速度向前一纵，身在半空，右臂便向前探去，落地之时，他的右臂已经紧紧缠住了那位枪手的右臂。
他闷哼一声，微一用力，只听着一连串的劈劈啪啪之声响起。
枪手一声惨嚎，整枝右臂被这沛然莫御的力量挤压的粉碎，没有一片完整的骨头，手枪更是拿不住咯噔一下掉到了地上。
易天行接着一拉，那位枪手的身躯像风筝一样被拉了过来，飘了过来——迸的一声——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了一起，易天行安然不动，那枪手被撞上的半片身子却像是瘫软了一样，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根，血染草地。
“要杀我，就要做好送命的打算。”易天行冷冷想着，抬步向彪子走去。而一旁的大汉们看见这位胸口染血的年轻人仍是生龙活虎，一出手便是威力惊人，心里面大是惊恐，却是仍是狂嚎着冲上前去，刀光如雪纷纷洒洒向易天行笼去。
易天行一个侧身，捏住一人肘关节，两个指头一用力，那人的肘咯喇一声便碎了。惨呼声大作，易天行感觉胸口疼痛未减，下手再不留情，只是顾忌着斌苦老和尚以前交待的修行戒律，又不想弄得世间太过恐慌，所以一应天火法门未用，只是凭着自己强悍到极点的体质和敏锐无比的速度，与这些黑帮中人打斗着。
即便是这样，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在观河公园的茶铺四周，便躺下了一大片的人影，俱都哀嚎不定，身上总有一处关节被易天行的铁指捏碎。
这是一场一对数十的战斗，可惜还是没有太多挑战性。
人与妖怪的争斗，就像是蚂蚁试图撼动大树一般。
在地上翻滚的人们此时投向易天行的目光里除了惊骇，还是只有惊骇。
好强的身手，好霸道的力量，好快的速度，这……是人吗？
易天行毫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彪子的身影。他闷哼一声，脚在竹林尖上一弹，身子便隐入树丛之中。在蔽天的树枝里，他撕开自己棉袄，发现一枚弹片正深深地嵌在自己胸口，比高阳县城里古老太爷打自己的那枪要嵌的深了许多，血虽然流的不多，却也染红了左边的胸膛。
鲜红的血流了两滴下来，染在棉袄上，嗤嗤作着响，竟是高温之极。
易天行用两根指尖细细夹住那枚弹片，使劲拔了出来，看了两眼放进自己裤兜里，他这时候才有些后怕，原来世间的兵器还是能给自己造成伤害。
但此时已顾不得后怕了，既然东城彪子要杀自己，那他没理由不反击，他不惹事，不代表他怕事，事实上，他应该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典型，只是怕麻烦而已。既然如今麻烦已经上身，那就要想办法解决麻烦，而如今看来，要解决省城这点儿芝麻麻烦事儿的关键，就在于彪子。
如果能将这彪子捉住，古家和城东之间还怎么开战？
开战不好，开战要死人，开战自己就要去坐在公司里学诸葛摇扇扇，开战自己就没时间给蕾蕾写情书了……
总之，为了大的小的有道理的没道理的理由，他必须在今天晚上捉住彪子。
而这时候彪子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夜色已至，清淡的月光照在观河公园的竹林上，远处传来阵阵哀鸣，更远处传来府北河缓缓流淌的声音，易天行闭目坐在一株大树的枝头，左腿轻轻吊在树枝下，右腿坐于臀下，盘了个奇形怪状的散莲花，右手左手无名指与食指搭了个意桥，坐禅三昧经渐运，将自己体内的真火命轮缓缓催动起来，再借着体内充盈真元淡淡洒洒地将自己的神思递延开去，小心翼翼地用心经法门控制着搜寻的方向的面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穿过疏离的枝枝映上他的眼帘，他睁开了双眼，露出了古怪的脸色。
省城大学的夜晚总是安静中夹杂着躁动。
走在荷花池旁的男女们似乎毫不畏惧寒夜会减弱他们的热情，而几栋教学楼里灯光证明了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总有孤独的男女在借助学习麻醉自己。更多自我麻醉的地方是校外的小酒馆，录像厅，还有宿舍楼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扑克牌声。
年轻人总是善忘，或者说是善于忘记。早晨还是剑拔弩张的东门摆阵已经被大家抛诸脑后，而易天行跟着这群混混儿们说了些什么，虽然引起很多人猜忖，却没有引起很多人关心，哪怕他一整天都没有回来。只有他们班上的同学整齐地凑在二四七宿舍里，心中惴然。
引发这个事件的民院十二个藏族学生不在其内。
这十二个带着高原煞悍气息的男儿这个时候正堵在校园里一处僻静的所在，他们对面是一个故作镇定的中年人。
“你们想做什么？”
一个藏族学生的汉语不是很好，说话的声音有些生硬：“今天早上来学校要钱的人，是你的手下？”
中年人就是彪子，他刚才远远看见易天行在观河公园里面折手断臂的可怖景象，很识机的早早溜走，并且打算从学校里面穿过去，心想这种平静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什么潜伏的危险。没想到……却被十二个藏族小伙子给堵住了。
“蛮子！”他在心底骂了一句，脸上却仍然是宽厚的笑容：“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们还拦着我做什么？莫非藏族的规矩就是以多欺少？”
“我叫纳木。”一个藏族学生走上前来，“我们这里十二个人，都是从日喀则保送来的学生，我是领头的。来之前县长让我照顾好大家，我说过，我们十二个人来省城，将来也要完完整整十二个人回家乡。”
“可惜，今天早上看见你们这些汉人聚了这么多人，我真的没有信心了。”纳木叹道：“这个时候易天行帮了我们，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但我纳木……”他加重了一下语气：“是有恩必报的，我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下午在观河公园，我也偷偷去了，后面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带了很多人来，所以我回来找兄弟去帮忙，原想着把这条命还给易天行也就好，没想到这小子不知道怎么竟能把你吓得逃跑。”
纳木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透出丝坚毅的味道：“我不怕死，但也不想死在你们这些人手上。我估计易天行一定很想抓住你，所以我们在这儿堵着你也算运气不错。”
彪子笑了笑：“这世上原来还真有两肋插刀这种事情。”然后举起手中的手枪对着面前的纳木。
纳木虽然悍勇，但也是个涉世未深的藏族学生，一时有些愣了。
其余的藏族学生却是不退反而围拢上来。
唰唰几声响，十二把明晃晃的藏刀被从腰间抽了出来，对上了一把冷冰冰的手枪。
纳木的额角渐渐有些汗珠，却仍是冷静说道：“你有几颗子弹？我们这里有十二个人。”
城东彪子万万想不到这些学生竟然如此悍不畏死，今日他原本想着将古家那个后生仔干掉后，便借势与古家开战，哪料到古家那位后生仔竟然如此霸道骁勇，心里本就颤了，此时又碰见了十二个不怕死的藏族学生，更是暗自骂着老天不长眼。
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逃了性命再说。
“迸”的一声清脆枪响，划破了校园的夜空，惊起夜鸟三四只，吓坏情侣五六对。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安静的角落里是怎样容下那么多热恋中的男女。
当易天行借着夜色的掩护疾速跑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乱糟糟的景象，和险之又险的局势。
彪子自然无法发现他的靠近，叫嚣着吼道：“我就不信真有他妈的往自己身上插刀的事情，有本事上来啊。”说完这句话便握着手枪往前面缓缓走去。
纳木握着藏刀的手更是紧了，脚下却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心中紧张无比。便在这时却忽然觉得手中一轻，定睛一看，手中的藏刀不知为何不翼而飞。
“不叫两肋插刀，这叫倾盖如故。”
易天行说完这句话，城东彪子的一声惨叫才出口。纳木这一干藏族学生才发现这位中文系的学弟不知何时来到场中，而城东彪子那只握着手枪的手已经被生生地斫了下来！
易天行冷冷看着在地下捂着右腕的城东彪子，将锋利的藏刀上的血液擦干净，反手丢给纳木，转头对目瞪口呆的藏族青年们说道：“学校的保安马上就会来了，你们快走吧。”
藏族青年们对视一眼，向易天行点头示意，便离去。离开之前纳木望着他诚恳道：“易，你是很厉害的人，希望以后有机会去我们家乡作客。”
“好的。”易天行微笑着应下。
※※※
易天行提着右手腕还在流着血的彪子在黑夜里的省城中奔行，穿过街角小巷，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阵风掠过，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将他扔到了地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残忍哩。”他看着彪子带着无穷恨意的双眼。
“不要怪我下手狠。”易天行说道，“你不该放火的。如果你杀我我都无所谓。杀人放火，人间最大的两椿恶事，昨天如果不是我在，你知道M塘里会死多少人吗？断你一只手，教会你尊重一下生命。”
彪子强忍着断手的痛苦，嘶着声音说道：“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易天行淡淡道：“这种需要费脑筋考虑的事情，我向来懒得想的，估计你以后想这件事情的机会比较多。”
彪子手腕间剧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想怎么处治我？”
“整件事情里没有我关爱的人因为你送命，所以我也不会要你的性命。”易天行看着他静静说道：“善后这种事情我不大擅长，所以我通知别人来处理一下。”
一个妖异的少年郎和一个落难的江湖大佬在省城一处安静的巷子里死寂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从角落里走出几个人，打头的是袁野，众人面色肃然。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彪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跟你说过，彪子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现在我处理完了，至于善后由你负责。”易天行丢下一句话，便想离开。
袁野苦笑道：“我还在暗中筹划着分派人手，少爷您这像是玩一样的就把他拎到我们面前，还真是让人有些吃惊。”
“有实力的时候，当然是要靠实力说话，阴谋诡计那一套是不起作用的。”易天行看着他：“鲁迅说过，有力量的人用枪，没力量的人才用笔。你让诸葛亮和典韦到小黑屋单挑一下试试？”
“下面该怎么办？”
“他欠我二百三十万，你让他写张欠条，然后想办法把帐要回来。”接着把自己怀里的七万块钱递给袁野，“帮我再存进去，我最近很憋屈，很郁闷，所以不要来烦我。”
易天行又看了一眼快要疼晕过去的城东彪子，微微皱眉。这人倒也算是个狠角色，自己在观河故意引他过来，他杀伐决断，立即决定杀了自己，如果去玩阴谋，倒可能是一把好手。
可惜，有力量的人，从来不需要玩阴谋，一力降十会，足够的蛮力能撕开所有的结。
可惜，易天行就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人。

第七章 素斋恕哉
省城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在那个晚上忙死了。
套用一句当夜值班主任的话来讲。
“见过打架骨折的，没见过这么……多打架骨折的！”
青枝骨折、压缩性骨折、嵌插型骨折、粉碎性骨折、斜形骨折、螺旋形骨折。
尺骨骨折、腕骨骨折、髌骨骨折、跗骨骨折、桡骨骨折、锁骨骨折。
厚厚一叠检验单让医生们吃惊无比，良好的职业素质还没有让他们傻了眼，虽然这些五花八门的诊断结果让年迈的照片仪器都有些难荷重负，好在伤者骨折的部位都不怎么致命。唯独有一个人，整个右半边身子的骨头基本上碎了，看着十分凄惨，真是他妈妈也认不出来了。
那个夜晚，整间医院里面到处是不停惨叫的声音。
这样恐怖的事件，自然轰动了整个省城。
※※※
易天行不在乎事件的轰动性，虽然从袁野那里有所耳闻。因为他有绝对的信心，在省城大学出事的这个晚上，城东那些伤者没有人敢说出自己的姓名，而学校里的人不可能看清楚自己的面目。
只是省城大学枪击事件总是闹的沸沸腾腾，而东城大佬彪子的失踪以及东城一干人马与骨伤科医生的亲密接触，终于让省城的江湖明白了古家少爷的可怖存在。这起案件自然也惊动了警察方面和校方，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指证是易天行所为，但先前警方的监控录像以及对同学们的询问笔录都证实了，易天行和这件省城一九九四年末的惊天案件脱不了干系。
在那一夜之后，一直看着挺忠憨的袁野终于领着少爷命，开始进村扫荡了，金羊广场一带，植物园那边，古家开始接手原来东城的买卖——虽然这肯定不是易天行的吩咐。一时间省城江湖人士不免有些人人自危的感觉，原属东城的势力也都隐匿了起来，包括彪子新收的那位薛爷。
古家重绘了风光，易天行却陷入了另一椿麻烦之中。
警察办案是需要证据的，而现在的证据却不足以让易天行去蹲局子……不过这些证据已经足够指证易天行涉入斗殴事件，而这就已经足够让校方震怒。
于是易天行开始日复一次地在省城大学行政楼的各个科室里来回接受询问，等待着最终的处理结果。
冬天已经来了，省城的阴天渐渐的多了，易天行的心情也在这样的往复中渐渐下沉。
在高阳县里和古老狐狸的一番谈话并不能解释他心中的谜团，不过他早已适应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思考，所以他并不急着去问谁。反而从小至大被他刻意用嘻笑面容遮掩着的坚毅个性渐渐显露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脑后一块地方，有些淡漠的笑了起来。这块地方被老祖宗师父种了一根妖毛，在武当山上被真武大帝残留的气息炼化，但不知怎的，自从那次之后，他的心绪便开始变得淡然起来，而这种淡然的背后却有些暴戾。
就像此时。
他坐在行政楼的那排长椅上，有些淡然地等着会议室里的结果。学校正在开复议会，据系里辅导员暗底里帮他打探到的消息，那十二个藏族学生因为有政府的民族优待政策，可能会记过处理，而去凑热闹的学生们，都会受到警告处分，只有易天行，估计会被开除了。
开除？易天行有些不甘地想到：“看样子自己真的不能过平淡的人生啊。”感叹之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过正常人的生活，娶个“神经粗放不似正常人”的蕾蕾当老婆，这是妖怪少年一直的理想。
大楼内里涂着白漆，下面是绿色的墙裙，看着并不让人觉得赏目，反而有些类似医院的阴森。他木然坐在长椅上看着大楼那头会议室的方向。先前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进去了，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大约十一点多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开会的人们渐渐散去，系主任先送先前进去的那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出门，然后折转回来走到易天行面前，满脸微笑看着他：“我争取了，但校方不同意，学校最忌讳学生和那些社会上的渣滓来往。”顿了顿道：“不介意我用渣滓两个字吧？”
易天行想了想，微笑着应道：“不介意。虽然有时候我也是渣滓中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能改变渣滓就是渣滓。”
系主任叹了口气道：“留校察看一年。”
易天行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侧头：“您是说留校？”
“是。”
“谢谢。”他站起身来，给系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系主任笑了笑：“不用谢我，要谢的人在外面，你去吧。”
看着这老头半佝着身子在安静的走廊里慢慢走远，易天行这个时候忽然很想感慨人生。
可惜他此时没有感慨人生的时间——来省城后的生活实在是繁杂无趣且紧张，让他少了很多当年在高阳县城里悲春伤秋的兴趣。如果自己的人生是个谜，那让自己慢慢来弄懂它吧，只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可不想遗漏自己想要的快乐，而为了保证自己的快乐，所以要先保住自己的生活，至少是生活的轨迹。好多的因为所以——其实只是他必须把伤春悲秋的时间用来去见见那个帮了自己的人。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人。
在九四九五年的时候还会穿中山装的只会有三类人，一类是没钱买别的衣服的人，比如农民工，一类是对别的衣服嗤之以鼻的人，比如易天行读的大学里的某位教授，该教授誓为三民主义奋斗终生，四九年后不大好明着奋斗，便誓将中山装穿个终身。还有一类人，就是政府的官员，比如此时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易天行的这位。
这位官员微微有些秃顶，脸上露着纹丝不动放诸四海皆准的笑容。
“你好，易天行同学，有空和我说几句吗？”
易天行在心底里鄙视了一下这些人的套话功夫，堆起微笑上了他的车子，那是一辆上海产的桑塔纳。
司机并不在车上，易天行看着这位秃顶的政府官员，道：“谢谢您的帮助。”
“不客气，上次古叔叔在电话托我照顾你，我最近在北京开会，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委屈你了。”秃顶官员拍拍他肩膀，又是标准的官员动作，“我姓唐，叫唐亦同，你叫我唐叔好了。”
易天行笑着挠挠头，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原来就是上次古老太爷提过的那位在教育厅工作的世侄。
“唐叔现在在厅里做什么职位？”
“副厅长，跑腿的命。厅里要去北京开会，受那些大爷们训的时候，就是我这等人出马的时候。”唐亦同自嘲道，恰到好处地摸摸自己将秃的头发，以示辛劳。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易天行究竟比不上这种官场中人的耐性，笑着说道：“这次的事情麻烦唐叔了，不知道……”话不说尽，等着对方接下文。
下文来的很快。
“省大是全国重点，直属教育部。像上次旷课这种小事情，我打打招呼倒是有用，可你这件事情，在社会上影响很坏。如果光我一个人说话，只怕是没有用的。”唐亦同说道：“今天来，一是给学校的领导说说情，二来是接你去见一个人，吃吃饭。”
“什么人？”
“省城警察局的潘局。”
汽车载着二人开进了宝通禅寺。
宝通禅寺是省城大寺，虽然名气不如归元寺，却仍然是塔林胜地。这寺庙建于南朝的刘宋年间，比顺治年间才开始兴修的归元寺不知道要老上多少年。寺庙落于省城东山南麓，坐北朝南，东边是一大片静波清心的大湖，西边连着省城有名的道观。全寺依山而建，掩映于苍松翠竹之中，庄严古朴典雅之气掩之不住。
易天行下车后深深嗅了一口寺中气息，不知道是因为他习的佛法还是在归元寺里盘桓过许多天的原因，一入寺庙，他便觉着适意无比。一抬头便见着禅寺的山门，只见山门两旁屏墙高耸，布瓦铺脊，门楣上有“宝通禅寺”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圆润通贯，颇见功力，易天行下意识赞道：“真是好字。”
此时的他却不知道，因为这四个字，以后为他带来处大机缘。
被沙弥迎进了山门，几人沿着放生地、天王殿、大雄宝殿、万佛殿、一路走过，将要到法界宫的时候，唐副厅长一摆手将他领进了旁边的一间小院。
一路上很安静，易天行打破沉默笑道：“宝通禅寺的素斋倒是有名，只不过斋楼应该是山门左边，唐叔带我进寺吃饭，不怕扰了佛息？”
唐亦同笑道：“外面的素斋有什么吃头，真正的精华全在寺内，不是一定地位的人，可没办法吃到。”
小院颇为清幽，院墙角有三两梅枝迎风傲立。
院内有一人站在梅树旁相迎。
“劳烦潘局长了。”易天行已是第二次受这位省城警察大佬之助，虽然不知道对方今日有何求，谢字还是要说的。
入座后一应素菜便开始上来，潘局长今天穿的一身便服，开口三两句却丝毫不提要谈之事，只在这些天的天气如何和月亮盈缺上打哈哈。易天行也有些了解了这些人物讲话的习惯，于是捺着性子等着。几番动箸之后，易天行终于没了耐心，忍不住叹道：“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寺庙里的素斋却要做成荦菜模样。”
他指着席一盘炒腊肠说道：“这盘炒腊肠不知是什么作的，可看上去便是猪肠子里面夹着香肉，这种素斋，大和尚们又怎么吃的下去？”
唐副厅长和潘局长相视一眼，不知道这位年轻人要讲些什么。唐亦同微笑着说道：“佛家不是讲个万物归一吗？都是外相罢了，何必在乎这么多。”
易天行摇摇头道：“万物归一，那是道家的玩意儿。皮肉外相，皆是虚妄，本是素菜，却要做成荦菜模样，这才真是着相。”
潘局长眼神闪动，似乎来了兴趣：“那依易同学的看法？”
易天行耸耸肩道：“这和老孟说的君子远庖厨是一个道理。”
“怎讲？”唐潘二人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和尚们想吃肉，却不敢吃，所以做成肉模样，来个聊解心馋罢了。”易天行拨拉着青菜心，挑了一棵送进嘴里。
潘局长指着院墙角的那树梅笑道：“便是望梅指渴？”
易天行笑着摇头：“是虚伪的很。”
潘局长听他语带讥刺，先是一愣，复又哈哈朗声笑了起来：“果然是快言快语，那我也就不再遮掩了。”
“请讲。”易天行微笑着。
“不知道易同学和归元寺的斌苦大师可否认识？”潘局长望着他的眼睛。
易天行道：“潘局长说笑了，上次您把我从看守所里捞出来的，还会不知？”
“有一事想拜托易同学向斌苦大师说项，所以确认一下。”潘局长声音不高，唐亦同动筷吃菜，似乎没有认真听着。
易天行有些诧异，缓了缓说道：“潘局长应该与斌苦大师相识，什么事情不方便直接说？”
潘局长苦笑道：“他老人家怎么说也是政协的副主席，再说这件事情已经说了两年了，一直也没有办法得到他老人家的首肯。”
易天行下意识地想到这件事情肯定很棘手，想也不想便说道：“您都没办法，我有办法吗？”
潘局长看出他的回避，微微一笑，暂时没有说这个，转而问道：“易同学和古家那位老人相识，倒也是蛮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易天行一笑道：“何止您？我自己现在都还是莫名其妙。”
这句话横空而出，让潘局长和唐副厅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易天行又一笑道：“二位叔叔都是官面上的大人物，不必在乎小子我瞎说。”
潘局长沉吟片刻后道：“易同学，或者我称呼你易少爷？”虽是如此说着，但眼中却带着丝戏谑之意。
易天行险些一口素菜喷了出来，赶紧摆手道：“千万别，还是同学比较好。”
“最近省城发生了很多事情，你清楚吧？”潘局长没有看易天行，自斟了一杯素酒。
“什么事情？”易天行开始装糊涂。
潘局长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唐亦同说道：“唐厅，您可不知道您这位世侄在省城的能量。”淡然无味道：“你来省城这几个月一直安安分分，没想到一动手就是这般迅雷不及掩耳，那天夜里虽然没有死人，但是影响极其恶劣，我非常痛恨这件事情。”
易天行心想：“谁想动手来了？还不是那城东彪子送上门来。”皱着眉头苦着脸面道：“潘局长，我可是守法良民。”
“我知道。”潘局长盯着他的双眼：“我是政府官员，或许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需要走些别的路径。但一些大面上的事情，我是站得稳的。省城谁都知道，贪官或者有，但绝对不可能姓潘。如果不是知道你来省城后一直约束着袁野那帮人，我今天也不会冒险来见你。”
“有一家叫鹏飞工贸的公司，最近动作比较频繁。而原来在东城有一个人，如今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易同学能不能指个路？”
易天行想了想，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潘局长需要那个人吗？”
潘局长道：“光人是不够的，如果我要他，我随时可以拿到他。”顿了顿道：“我是说在他失踪以前。”
易天行明白他的意思，一个堂堂省城警察局长，想抓一个省城江湖人物倒是没什么难处，只是眼下事情闹得大了，总要有些得体的证据好把这个场子收拢，既然这位眼下似乎没有对付古家的兴致，那倒霉的自然是城东。而最近这些天袁野拿着城东彪子的性命，正在省城道上扫着城东的生意，想来一定会有所收获。他想了会儿道：“鹏飞工贸这单买卖应该马上就完了，潘局需要什么样的东西，我想他们应该拿的到。”
潘局长和他碰了个杯：“这礼物不小。”
易天行发现这位警察局长倒也比想像中来的笃诚许多，说道：“给您添麻烦了。”
潘局长又道：“最近省里有指示，要抓一下省城的治安，大概有一个月的严打，我不想看见还有人闹事。”
易天行道：“谢谢。”
双方各有所得，席上的场面又活络了起来，加上那位唐副厅长不愧是搞教育出身，果然是学识渊博，几个东晋时的床头笑话竟被他讲的有些古韵，不由更是让这素菜淡酒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桌上正热闹着，一位身着袈裟的僧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不知那人是什么身份，潘局长和唐副厅长齐齐站了起来，易天行一头雾水地跟着站了起来。
潘局长合什为礼道：“方丈不是在静修？在下只是与朋友吃些斋饭，万万不敢扰您。”
原来是宝通禅寺的方丈。
方丈微微一笑，却不对潘局长说话，反而对着易天行合什行了一礼：“易居士今日来寺，却不肯见老衲一面，何其吝惜？”
潘局长虽然知道易天行与归元寺有些关系，但万万没料到这宝通禅寺的老方丈对他也是如此礼敬有加，不由心中生出些惶然来。唐亦同却是古家亲朋，怎也想不到古家竟出了个少爷，似乎比老太爷当年在省城混的更加圆润些，竟能让警察局的局长托其办事，让宝通禅室的方丈亲至问候。
易天行微微一笑，方才心经一转就感应到这位宝通禅寺方丈也是佛宗中修行人，自然明白对方敬的是自己山门护法的身份，合什还礼道：“见过方丈。”
方丈亦是一礼道：“居士可能见性？”
“未能。”
“筵散之后，还请居士留步，有一处烦恼需居士解脱。”
易天行微笑点头。
待方丈离开后，潘唐二人看向易天行的眼光中更多出些什么来，潘局长微一闭目，沉忖半晌后终于开口道：“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归元寺之事，一定要劳烦小易你多多帮忙。”
易天行听着个“小易”二字，便是被这刻意的亲切劲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脱，又听着潘局长说道：“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不愿意这般求人，更何况……”话虽没有说话，一股无奈却流露出来，“只是这件事情是我一位长辈所托，所以还请易兄成全。”
“长辈？”旁边听着的唐副厅长终于忍不住咋然开口，“难道老潘你说的是那位？”
“正是。”
易天行微微眯眼，他不知道这位又是哪位，只知道这个事情看来不简单，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潘局长把话讲完。
“如今省城的官场上最流行什么？”
“这个真不知道。”易天行挠挠头，心想官场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
唐亦同若有所思：“最流行敬佛崇道。”
“不错。”潘局长轻声道：“虽然这些事情都不大可能放在明面上来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上面那几位谁不是互相比着的？每年开年的头一炷香，谁能烧的到，便是大大的有脸面，而且这些鬼神之事，大家谁敢不信？就说前年，那位林某人在武当山点了头一炷香，他老家那家建筑公司，便给了一百六十万。”
潘局长叹道：“我那位长辈年纪也渐渐大了，不知怎么也信上了这个，死活要在归元寺里点开年的头炷香。可偏偏斌苦大师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不兴这一套，任出什么价码也不允。他是政协副主席，又是佛教协会的理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若不是如此，上次我又怎么会为小兄弟你出面？”
易天行目瞪口呆，他今时今日才知道这些官场上的大人物们竟然肯为一炷香花了百万元钱。好在他现在遇着的奇事实在太多，早已不是在高阳县城里的那个拾破烂少年郎，略一沉思便将心思定了下来，细细一想，这不是杀人放火的卑鄙事，反而可以为归元寺弄些银子花花，自己这个山门护法，似乎也可以为佛宗创创收了……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面上却呵呵傻笑着应道：“和尚们没有什么花费，自然想不到这个上面来，我去问问。”
潘局长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不敢瞒您，我自己眼下遇着件烦心事，我必须把这件事情料理清楚了，才能给您一个确实的回答。只是不知道这个时间来不来得及，毕竟离年头也没几天了。”易天行说的十分认真。
潘局长举杯而祝：“有这一句，我与老头子也好交待，先此谢过。”他斟酌了会儿，又说到：“易同学，我知道你和古家没有什么太深的关联，交浅言深，但为你自己着想，此时想送你四个字。”
“您说。”
“遵纪守法。”
易天行挠挠脑袋，心想自己倒是真想好好实践这四个字，奈何我欲成佛，身边尽魔。刚进省城大学的时候自己便想着洗白二字，可是纵横皇宫妓院的韦爵爷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能做到吗？
他望向禅院后方的山地，面上一片沉静。
不知因缘生法，则不知忠。不知忠，乌知恕哉？

第八章 佛塔里的爱情墙
送走了这二位，易天行并不意外地看见先前见过的宝通禅寺方丈。
“见过大师。”
“护法何需多礼？”方丈双手合什。
易天行亦是合什一礼，脸上的神情却现出一丝歉意：“对不住，那人是寻着我来的，打扰大师清修了，他此时在哪里？”
方丈微笑道：“护法神通，果然知晓麻烦何指。如今那位正在东山佛塔前候着护法。”
冬风渐吹尽，枝头无羁叶，易天行信步向寺后东山上行去，一路踏石阶，回首不见乱山，只见禅寺黄墙淡影，就这般在石阶之上缓缓踏着，当看到那八层的佛塔立于眼前，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调至最佳，体内火元命轮缓缓运转着，心经暗诵，随时准备出手。
佛塔庄严，如法像逼目。塔周树木林间，自然的气息缭绕其间，塔下有一栏，栏边有一人。
一女子，一个穿着淡色衣裳的女子。
“即便相见，又何苦如临大敌？”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眉目如画，清冽夺目，正是秦梓儿。
易天行走到她身前一丈远便不再靠近，淡淡道：“与你相见一次，性命便有虞一回，你叫我如何不小心？”
秦梓儿微微一笑，便把这佛寺胜景的光采夺了三分：“学校里见面似乎不曾动过手，再说你有金刚不坏之妖身，性命又怎么是我个小女子说要便要的。”
“归元寺里那可怕的大阵似乎说明你撒谎成性。”易天行可不信她，“修道者首重修心，我不明白以你的道心，怎会做出那些龌龊事。”
打不过她，就一定要骂赢她。
……但对方不骂。
秦梓儿面色一宁，缓缓叹道：“人人皆有勘不破的关口，还请你见谅。”
“罢罢罢。”易天行知道自己在武当山上修为又有精进，但对面这清秀佳人却不是自己便能对付的。既然不能拿对方如何，那还不如洒脱些：“怎么又回省城了？”
“我回山中养伤，伤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敢情你私下行动害得吉祥天死了二十几个门人，对于你这位门主亲生女来说，一点儿影响也没有？”易天行讥讽道。
秦梓儿又是一叹：“我的责罚，日后自然会领。浩然天的师兄们便要来接掌中部事务，我这次来见你，也是私下行为。”
“回来了就来见我，有什么事？”易天行眉尖微拧，没有习惯性地开始油嘴滑舌。
秦梓儿冰做似的人儿，听着这话却是颊畔红晕一闪即逝，好在易天行没有注意到，不然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问题来。
“在武当山上我骗了你一次，现在想来，不免心中有所亏欠，所以今天专程来提醒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易天行装作心不在焉听着，转眼看着佛塔上面生着的青苔，心想这塔也太破旧了点吧？
“你现在很危险。”秦梓儿看着他，双眼目光灵润无比。
“什么危险？”易天行心头一动。
“回省城后听竹叔说了一下最近你做的事情。”秦梓儿的语气里有一丝责备，“你行事太嚣张了，这不是修行人应有的本分。”
易天行嗤之以鼻：“我不是上三天中人，你们的门规管不到我身上。”
“不是门规。”秦梓儿摇摇头，缓缓道：“你没有发觉奇怪吗？那些黑社会为什么忽然对古家这样有兴趣？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毕竟是一位修行者，而……”姑娘家欲言又止，“而修行者不能凭修为伤害世俗人等的。”
“那宗思算什么？我一个兄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断了一条腿！”易天行有些生气，逼问着她。
秦梓儿叹了口气道：“不论宗思是死是活，都已经被吉祥天逐出山门了，日后门内若找到他，他自然要受门规惩处。”
易天行哼了一声，发现有些不知如何言语。
秦梓儿又道：“你或许不了解滥用修行力的后果。”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修行者滥用法力，扰乱了社会秩序，是会引来浩然天出手的。”
“浩然天？”易天行微微皱眉，调侃道：“吉祥天炼器，浩然天入世，这浩然天莫非就是多管闲事的部门？”
秦梓儿微微一笑：“若是让我哥哥知道有人这么形容他们的济世大任，恐怕他会气的吐血。”
“他比你的本领如何？”易天行纯粹是好奇的一问。
“论悟力，他不如我。”秦梓儿低眉道。
易天行亦是诚恳道：“秦姑娘对小子果然坦诚，我相信这才是真话。前些日子与姑娘几番交手，才明白姑娘道心通明，实在是小子我拍马都赶不上的。若是说有谁对道术的领悟超过姑娘，我是如何也不相信。”说是拍马都赶不上，却也是轻轻拍了一下马臀。
秦梓儿抬起头来，有些别种意味的笑了：“可是如果要比道力，我远不如他。”
说完这句话，不理被憋的说不出话来的易天行，向佛塔的栏里走去，她摸着栏上的青石隙，幽幽道：“认真和你说一句，日后在省城还是小心些，像前些天那样不怕暴露身份的打打杀杀还是不要做的好。不然若真惹得浩然天动手，纵使你天纵其才，也是没有办法逃脱此劫。”
易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道：“你累不累？”
秦梓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何意。
易天行有些神经质的吃吃笑了声，转身看着宝通禅寺内的冬树石阶，闭目良久，方始满是疲倦道：“我很累，很烦。”
“看得出来。”秦梓儿微笑着，那份清丽笑意让易天行觉得好受些，“你原先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现在忽然面对这么纷杂的人或事，不累才是不正常的。”顿了顿又叹道：“前些日子你在省城做出的事情，太过暴戾了。”
易天行冷笑一声：“暴戾？我也知道。可是谁对我温柔些？我倒是蛮喜欢那些光头大和尚，可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又不给我明说，你们道门只怕很想我死，认了一个师父，却发现这师父隐藏着别的心思。半年前我还只是个在高阳县城里面拾破烂的穷学生，半年之后，却被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烦着。”他想到这些日子来的烦闷，心情微荡，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晚上在学校里是个普通的学生，第二天却要和黑道上的人打打杀杀，还要和你这样一个男扮女装的丫头小公子玩些什么跑步比赛，就是刚才，还要和些官场上的无趣人呵呵对笑……娘的，前一天还要思考吃饱饭的问题，下一瞬就在考虑要不要杀人，杀人的时候还要想好是烧死人还是锤死人，再后一刻却又要愁着怎么活下去！”
他睁着双眼，眼神中却有些迷惘：“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平常人，但现在这种生活我实在忍受不了，我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三个人，有三个不同的身份，而自己就在这三个身份之间辗转腾挪，人格分裂啊……”
少年郎在佛塔前难得地吐露着心声，却引来女子的一丝怜惜叹声。
易天行听见这声叹，却有些禁受不住，骂咧咧道：“有什么好叹的！”
秦梓儿的脸上一丝同情一现即逝，转而微笑问道：“我们是怎么成为对手的？”
“这应该问你自己比较清楚。”
“好像是一个关于某件袈裟的故事。”
“是啊。”易天行微笑道：“怎么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般。”
“确实好像是很久以前了。”秦梓儿有些轻微失神。
易天行闭目，用力嗅着宝通禅寺内清冽的空气，良久之后睁开双眼，呵呵笑着，露出满口白牙，“以前的事情先别提了。我只是在想，你现在对归元寺里那位是不是还有兴趣。”
“没有。”秦梓儿回答的异常干脆，“千金铸一错，代价太高。”
易天行带了丝嘲意说道：“你根本不知道关在归元寺后园的那位是谁，我根本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伤到他一根毫毛，即便是道门里执牛耳的上三天。”
“我是一个很干脆的人，如今既然知道你的那位师傅不是凡人所能应付的，自然罢手。”
“我始终不明白，上三天便是不进归元寺找我师傅麻烦，你父亲便会如何。”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小册子。”隔了很久，秦梓儿幽幽道：“才知道，原来第一任祖师是五雷轰顶而死，第二任门主是兵解而亡，上一任门主却是死的无踪无影，而这些，听闻全是因为不能做成归元寺之事而遭了天罚。”
易天行的眉头绞成了麻花，想不明白：“如果真有天意，不明白老天让你们门内来对付俺师傅是个什么意思，这不是白费劲吗？”
秦梓儿唇角微绽道：“倒也不是挺白。”
易天行不去理这个争强好胜的小女生，迳直说到：“上次武当山谈话，似乎上三天里的清静天有些古怪。”
秦梓儿愁眉渐拢：“长老们长年不下昆仑山，实力高深莫测，而且据说能借道法上承天意，这归元寺之事，便是清静天第一任长老下的法旨。”又说道：“我找不到宗思，你要小心些，我小心观察过，此人与清静天有些瓜葛。”
“昆仑山？”易天行眉头一挑，“看样子以后的旅游地点又多了一个。我就不明白，你老爹这个破门主当着有什么劲，居然还指挥不动门内老头子。”
秦梓儿微微一笑，却带着两分苦涩。
易天行默然无语，似在思琢。忽然说道：“为什么不向事情的另一个源头寻找答案？去找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诅咒套在上三天的头上。”
“仙踪飘渺，何处问天？”秦梓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惘然。
“不问天，问那些长老神棍。”易天行抬首望天，半晌后冷笑道：“如果真有仙人，我估计他们很少会下来。”
“为什么？”
“你见过几个皇帝会到穷山荒野里面看猴子玩？”
秦梓儿微笑道：“既然这事情有这么多的不合情理，你为什么不像对我说的那般，去事情的另一个源头寻找答案？去找一下，为什么你会牵涉到这件事情当中来？或者说……为什么你是现在的你？”
秦梓儿说的很空无，但易天行却听懂了。
他看着秦梓儿清净无尘的双眼，认真说道：“我是一个很世俗的人，与你不一样，我眼下唯一勘不破的只是生死二字，因为我见过神仙妖怪，目前还没有见过阎王，所以不知道生命是不是一次性消费品，所以最在乎的便是性命，便是遇着敌人，我也不愿轻易夺其命。”
“所以我愿意为了报救命之恩，做些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弄清楚这整件事情。”
“可你还得小心一些，杀伐太重，我怕你被人利用。”
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现在也是一边过着小日子，一边寻找答案？古老太爷，归元寺，老祖宗师父……只是有一件事情，我知道是一定没有隐藏着阴谋，那就是我的朱雀儿子，想来武当山那些厉害的老道士肯定也和你说了。如果这也是个阴谋的话，我愿意承担这个阴谋，它太可爱了，所以我爱它，就这么简单。而老祖宗救了它也救了我，所以不论他是不是想利用我，我都愿意被他利用。”
“有一个笑话想听一下吗？”
秦梓儿好奇道：“说吧，笑话是什么名字？”
“神奇的猪。”
“难道是红猪侠？”
“当然不是，红猪侠是用来看的。咳咳，总之你听吧，话说有一天，一个男人走进一家酒吧，后面跟着一只猪……这只猪的四只脚都没了，换成四根木棍当作假肢……店里的酒保就问这个男人：你的猪真奇怪，它为什么没有脚？”
秦梓儿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易天行的表情有些木然：“那男人答道：我这只猪可是很厉害的，想当初我们家还很穷，住在草屋里，结果这只猪在后院嗅东嗅西时，发现了石油，让我发了财，盖了洋房，又盖了游泳池。酒保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又问道：对了，那他的脚是怎么回事？”
“是啊，那只猪的脚怎么了？”秦梓儿问道。
易天行没有理会她，继续讲着这个笑话：“男人说道：你知道，我这只猪可是很厉害的，有一天，我五岁的小孩独自一人在游泳池里溺水了，结果它跳进游泳池把我儿子叼了出来，还帮他作口对口人工呼吸！酒保更惊讶了，又问：那他的脚怎么会？……男人开始有点不耐烦：我说过了，这是一只很厉害的猪，有一天半夜我家失火，它摇醒全部的家人，并独自把火扑灭！”
“酒保：先生！我是问你你的猪为什么没有脚……”
“男人一脸不悦的回答：如果你有一只这么厉害的猪……你会一次把它吃完吗？”
“你会一次把它吃完吗？”
易天行望着有些说不出话来的吉祥天小公子，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笑容：“笑话讲完了，好笑吗？”
秦梓儿摇摇头：“很残忍。”
“是啊。”易天行说道：“这是我们寝室里的妇友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笑话，听说还排在什么残忍笑话史上前几名。”他顿了顿，忽然说道：“要我当神猪可以，但如果要把我的腿慢慢斫来吃了，我是不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秦梓儿微微颔首，似乎在躲避他的眼光，“祝你一切顺利，也希望你的答案能帮助我找到答案。”
二人忽然陷入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秦梓儿忽然问道：“我能不能看一下朱雀鸟？”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稍等。”
易天行闭目暗运心经，神思在省城的上空微微拂动着，一刹之后他睁开双眼，将手指放到唇边打了个口哨。过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小黑点从天上疾飞而进，不料临到了宝通禅寺上空数十米处却不肯下落了，盘旋着，不停发着咕咕咕咕的叫声。
……
……
可怜的朱雀鸟终究还是敌不过老爹的唠叨大法，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降落到易天行肩头，只是那肥重的身子却是压得易天行身子险些一个趔趄：“小家伙知道咱俩以前打过架，还在记仇。”
秦梓儿这个时候却是捂着嘴露出一双乌漆可爱的眼睛盯着他肩头浑体通红的大肥鸟。
易天行摸摸小红鸟，不，现在算是中号红鸟的小脑袋，愁眉苦脸道：“最近营养有些过剩。”不料却听见秦梓儿从指缝里溜出来的一声叹息。
“好可爱的雏神兽啊！”
似乎觉着自己有些失态，秦梓儿赶紧敛了笑容，宁神静气，竟是恭恭敬敬对着朱雀鸟拜了下去。
这般恭谨，反是让易天行直摸脑袋，有些不知所已。
小朱雀终究还是没办法掩饰自己对秦梓儿的厌恶，毕竟在归元寺里的那一场恶战给它的印象实在太深，所以只呆了一会儿，便骄傲地振翅而飞，留下一串直彻云霄的咕咕“鸡叫”破天而去。
“你的好恶是非，似乎还不如一只鸟儿来的强烈。”见朱雀已去，秦梓儿放松了下来，打趣道。
“我从小便把很多事情看的很淡。”
两个人缓缓向佛塔里走去。
进入塔里，映入二人眼中的却是一道白生生的墙壁。白墙面上却留下了很多人的笔迹，看着有些杂乱不堪。秦梓儿皱皱眉道：“为什么现在的游客如此没公德心？”
“你说错了。”易天行笑着应道：“这是宝通禅寺最有名的爱情墙。墙上写的都是那些前来礼佛的情侣留下的海誓山盟。”
秦梓儿有些不信，上前一看，果然上面全是一些火辣辣的语句。
“我爱李艳！”
“亢亢，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玲玲儿，我明年不在中学教书了，我们去南边吧。”
秦梓儿看着这些潦草的字句，不由面上一红。易天行也随她在看，却是笑了出来，秦梓儿异道怎么了？易天行哈哈笑着指着墙上一句说道：“你看这个，太有趣了。”
她凑过去一看，也险些笑了出来。只见一句热辣辣的表白上面写着：“老婆大人，我爱你。”而旁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估计就是这句表白中所提到的“老婆大人”，那娟秀小字在旁边写着：
“知道了。”
易天行打趣道：“像不像领导批示？”
“很像。”秦梓儿微笑着应道，看着面前这个心神朗朗的少年郎。
“你要不要写？”易天行忽然问道。
秦梓儿摇摇头，清丽无比的脸颊没有太多的表情。
“那我来。”易天行来了兴致，右手轻轻一弹，一道极艳丽的真火苗从食指指甲处吐了出来。伴着嗤嗤作响，他用食指在白色墙壁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看着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我们上塔看看吧。”秦梓儿发出邀请。
二人沿着狭窄的楼梯登塔而上，从栏边向外望去，只见正午的阳光正均匀地洒在省城的天空下，远处的湖泊如同镜子一样反着清光，近处的东山密林被冬日一照，更显几分萧索。
秦梓儿拢拢自己耳后的青丝，看着佛塔前方的天空，悠悠道：“看见这世界没有？表面上真是很干净，可是谁也不知道在天空的上方，在黄土的下方，有什么样的存在，你我或许在修行门中算是很出色的人物，但也只是这大千世界里一过客，千里逆旅中暂同行……所以还请易兄你万事小心。”
“谢谢提醒。”易天行随口应道。
“我不会多说抱歉二字，因为你我的立场本就不一样，若哪日你想找我讨回公道，你来找我吧。”秦梓儿有些认真地说着。
“那得等到我打的赢你再说。”
易天行一面想着，一面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想抛离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便转而问道：“你会医术吗？”
“怎么？”
易天行将自己有心治好小肖腿的事情和她说了。
秦梓儿静静说道：“你体内火元其实也是真元一属，只不过显得更为炽烈一些，若要用来救人，需要更为精纯的控制。烈火可以焚城，却不能烤熟一只红薯，便是这个道理，我知道有一种道术很适合你。”
“请讲。”易天行知道这妮子是为了今后的合作，也是为了对以前的过节表示一下，所以答应的很理所当然。
“我传你三台七星斗法门，你且用心听着。”秦梓儿望着他的双眼，一络青丝随风而动。
……
……
不知过了多久，易天行从冥想中醒了过来。
“呆会儿会回学校吗？”
“原本想着去归元寺看看，但后来一想，若他们肯讲给我听，那自然会讲，我没必要去问。”易天行淡淡道，转脸看着身边这个如冰雪一般的人儿：“秦姑娘，你回学校？”
“还记得我的名字吗？”秦梓儿微笑道。
“记得。”易天行也笑了，“很可爱的名字，秦梓儿。”
“秦梓儿这便要回学校了，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宝通禅寺里很安静，我很喜欢，我想多呆一会儿。”
秦梓儿顿了顿道：“那好，禅寺门口二五四公汽刚好路过省大。”
“你坐公汽？一个遁术不就到了？”易天行说道。
秦梓儿摇摇头，微笑道：“从小生活在山里，过着与正常人不一样的修行生活，好不容易来到了省城，我不愿意舍弃这些烟火气。”说完这句话，她便向楼梯口走去，在那处又凝住身形说道：“都想过普通的生活，或许就是你我最像的地方吧。”
易天行愣了一愣。
秦梓儿拾阶往下走去，在佛塔的第一层那面白墙前驻足片刻，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渐渐行出宝通禅寺。片刻后，易天行也从佛塔上走了下来，他在佛塔口看着秦梓儿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山门之外，忍不住双手一合什，默默念道：“人来人往人不聚，抱歉。”
在他身后的那面白墙上，先前他用天火指刻出的字迹醒目无比。
“蕾蕾同学，等着俺来娶你。”

第九章 立碑
省城大学西区的操场，九四年的时候还是煤渣地，黑灰一片，看着黯淡无比。场中草色枯黄，偶有耐寒花儿一朵略添些颜色，深夜时分，场中空无一人，旁边机械学院的宿舍有些微灯光照了下来。
夜色中，易天行盘膝坐在操场的一角，双掌平摊，以心经护神思，缓缓运着“三台七星斗法”。这法门便是下午的时候秦梓儿教予他的，虽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门户之别，但看佛道两家吹鼻子瞪眼的劲，便知道这女子传他道术，也是很不简单的事情。
三台七星斗法，讲究的是控制的精妙，而这，也是易天行在归元寺修道后最粗疏的一面。
“凡步罡之法，贵在存念观想，无中生有，星斗灿烂光芒如真，灵力强真气足必获感应。”他轻轻无声吟诵着，舌尖顶着上颚，真经符文在脑中反复响起。
三台七星斗法体外之用分为四出，所谓四出便是：“出左青龙之法：双手掐寅纹，存想肝脏中青气上升入脑，从左眼中出，变乌青龙侍于左侧，同时要存想青龙君，一手执旗上书青龙，一手执剑立于青龙傍侧。出右白虎法：双手掐住申纹，存想肺中白色气上升，从鼻中外出，变化成为白虎侍立于右侧，白虎君一手仗剑一手执虎旗，侍立于白虎旁侧。出上朱雀法：双手掐午纹，存想心中火红之气上升从口中出，变化为朱雀在头顶吐火，振翼似飞未飞。出下玄武法：双手掐子纹，存想双肾中紫黑之气上升，从左耳中出，变化成玄武，在背后同伴。再存想一个狮子从脐内出，站于身前哮吼。继而观想两只白鹤从六合宫出，交飞于自己双肩之上。”
运功完毕，他极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想着：“原来道术就是空想还真，看样子得学会意淫才行。”
左青龙，右白虎，狮出脐，鹤交肩，这四般妙想易天行暂时放了，因为总感觉青龙白虎有点儿淫亵味道。便只是专心致志地掐着午纹，出上朱雀。
道门中人修行三台七星斗法，全靠识海幻出，所以需要存想心中火红之气上升从口中出，变化为朱雀在头顶吐火……但易天行在识海里意念一动，却出了大问题！
便是意念微微一动，他胸腹间的真火命轮便像是得了许久未曾听到的召唤，像小精灵一样依附在命轮上的真火开始欢欣雀跃地跳动起来，而命轮也在这狂欢的气氛中缓缓转了起来，不过数息时间，转动的速度便已疾不可见。而易天行此时正念着道门真言，一时也没有顾及此间。
三台七星斗法的下一句便是：“存想心中火红之气上升从口中出。”
易天行意念又一动，却不像道门中人那样只是识海里的虚像上升，而是……体内真火命轮遽然一收，然后急剧而扩，逼出一道金芒真火快速上升，真真正正的化作了火红之气，从他的口中向天喷了出去！
若秦梓儿此时在一旁看着他修行，一定会目瞪口呆，道门中人又有谁是天性火元之人？又有谁见过心神修练竟会化为实体之火！
那道高温炽热的火柱从他的口中向天喷去，宛若一个喷火怪兽般，若这等景象被人看着了，一定会以为日本人来省城拍哥斯拉了。
夜空里，一道暗暗的朱影破空而来，呼啸声中，操场上空风云一荡而空，露出最上方那面幽蓝幽蓝的夜空来。
在幽蓝如海神之眼的夜色下，那朱影飞至盘腿而坐，无识无行的易天行头顶上空，便盘旋不去。
而易天行仰首喷出的那道火柱却被这朱影一张喙口，一丝不漏地全数吞进了腹中！
正是肥红鸟来也。
很神奇的，那道易天行逼出来的体内真火与他头顶上的朱雀鸟之间宛若形成了一座火桥，而更奇妙的是，这座火桥竟一丝亮光也未曾外泄，所以即便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也不会看到这诡秘的景象。
肥红鸟吞了他老爹嘴里喷出来的天火，似乎很舒服，扑扇着自己的翅膀，在老爹的头顶上方扭着奇怪的舞蹈。
易天行终于从冥想中醒了过来。
“振翅似飞未飞？”他抬头看着鸟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默默运着心经，查看着自己体内的模样，发现那轮亮堪红日的真火命轮，不知为何现在显得圆润许多，似乎被一位天界的巧手能匠细心打磨掉了毛刺，露出如玉盘如晶石的本质来。
易天行默立良久，一振臂，空气中嗡嗡之声大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波纹散了开去。
身旁枯黄的草地，嗤的一声，如同被鬼斧割过般，露出道光溜溜的道路来。
“很强啊。”易天行毫不知羞地赞叹着自己，“原来这道门的功夫练起来这么厉害。”
其实又哪里是道门的法术厉害，而是他今天练的三台七星斗法与他有缘。他那鸟儿子本来就是道家神兽，学点儿道门法术，不是事半功倍如此简单，而是全然激发了他本来便深植于命轮里的那一颗道心。
再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前翻五千年历史，细查三大宅故书，相信也没有哪个道士在意想识海生朱雀时，会出现他这种情况。
——除了他，还有谁能真的把天上那只朱雀，那只真的朱雀！召到头顶上……振翅似飞未飞？！
易天行在黑糊糊的操场上打了一套县城里常耍的太极拳。
出拳无风，天上的云朵却似乎都在随着他的出拳而飘移着。
“真的很强。”
一套拳毕，易天行下意识地点点头，愣愣地站在操场枯黄冬草间。枯草此时早已被他出拳时带的念力震的粉碎。一只变得更胖了些的红鸟正在他的头顶轻轻飞翔，赤翅轻扇，地上的碎草便被席卷而起。
夜空云朵渐散，淡银月光浸洒了下来，一人一雀傻立，漫天草屑乱舞。
※※※
“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
易天行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把沉睡中的小肖从床上拍醒，然后伸出手指头往他的腿上按去。
睡意蒙眬的小肖看着自家少爷一手指天，一手戳己，嘴里念着动画片里的台词，吓得不轻，身子却是更轻，如“乳燕投林”般从床上翻身而起，躲到了病房的角落里。
易天行嘿嘿笑了两声，道：“别怕，乖，叔叔给你看病。”
不是他疯了，而是这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真的很棒，很男人。
但马上他又傻了眼。
“你的腿怎么回事？怎么蹦下床的？”
“医生说，断面的神经元不知道怎么接上了，虽然没全好，但是有感觉，能动。”小肖怯生生地应道。
“最近病房里有什么异常没有？”易天行皱眉问了一句，他上次来医院查看小肖断腿时，心经一探，便知道宗思用的那把剑有古怪，肉眼看不到，但心眼能见：小肖断腿面上竟似被一层淡金色的粒子涂了一层，便是这一层隔阻，让神经元无法通畅。而他这些天在学校里面勤练道术，便是指望着能学会控制自己真元，来治上一治。
毕竟治病救人不是养马养牛，要分外小心，所以他不敢大意，直到将三台七星斗法练的纯熟，才往省人民医院而来。
枉他费了多少夜不眠不休，这小子居然好了！
这小子居然不用自己治就好了！易天行有些愤愤不平地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在遗憾自己失去了一次成为杏林神手的机会。
他仍然有些不相信，食指中指轻轻吐出淡金火苗，往自己的眼珠上缓缓揉着，然后一闭眼一睁眼，往已经目瞪口呆的小肖腿上看去，发现上次发现的那些阻塞已经被某种极高明的道力化为融雪，均匀地在小肖的腿内缓缓流淌。
用神通看了半晌，他终于很高兴，不很爽地发现，这小子的断腿果然好了。想了会儿，他问道：“最近你感觉什么古怪没有？”
小肖以前便知道这位少爷有些古里古怪的神通，所以看他用火烤眼珠变态技来自虐，也能马上从震骇中醒了过来，思琢良久，说道：“也没有什么古怪，只是最近这些天夜里都睡的很香，而且总是做梦，梦里有很多蚂蚁在我腿上爬。”
“我知道怎么回事。”易天行叹口气，知道肯定是秦梓儿来过，那断腿上还残留着一丝极高明的道术气息。他挠着头想着：“看来那女子还是不大相信自己能这么快学会道术，不过这找她打架的事情……”
他这辈子打架从来没有输过，虽然打的次数很少，唯独曾经输给过一个女扮男装的可恶丫头。所以他在把操场上所有的枯草都震成碎屑，明白自己佛轮道心大大的厉害后，心里隐隐有些打架的冲动。
——不料那女子做事漂亮，竟还了个大人情。
虽然小肖的腿是吉祥天宗思伤的，但宗思已经被逐出山门了，嗯……这个人情，看来是还武当山那椿事儿？
易天行想了想，旋即一丝微笑浮上唇角，忠恕之道，看来自己也要学学。
“这次受伤苦了你，上次我和你说过的事情。”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破本子扔给小肖，“还不给我上床躺着去，难道还准备断一次？”
小肖躲在病床上，翻起他扔过来的本子，发现上面是用圆珠笔抄的一些佛经模样的文字，不由皱起了眉头：“少爷，这些玩意我看不大懂。”
“拜托，怎么说你也是大学生好不好？虽然是个自考的。”易天行笑眯眯地说着，“先把经文背熟了，过两天我来教你。”收徒弟的感觉不错，可以学老祖宗师傅对自己的嚣张劲儿。
病房门咯吱一响，一个美妇人伸了个脑袋进来，骨碌碌的眼珠子在易天行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甜甜地笑了：“准备来看看小肖的伤，没想到少爷在这里。”
来人是周小美，是那个在失火后的M塘外，光着一只脚破口大骂的女人。
易天行没好气地苦笑了两声：“别找借口，找我居然找到这里来了，肯定有事情。”
周小美微微一笑，从自己的女包里掏出砖头大哥大递给易天行：“少爷，袁哥正急着找你。”
易天行按了几个号码，把砖头放到自己的耳朵边上：“袁叔，什么事儿？”
“压力很大，压力相当大。”袁野在电话的那头开始作报告，易天行偷偷瞄着病房里的另外两人，看见周小美开始削苹果喂小肖吃，便走了出去，到露台上开始晒太阳。
冬天里的太阳没有什么温度。
“我说袁叔，您又不高考，能有什么压力？”易天行今天心情比较好，“说吧。”
“上次您电话里说的事情，我实在做不了，而且省城江湖这么多人都看着的，实在是不合规矩。”
易天行想了想，皱眉道：“你在哪里？”
“公司楼上，就是上次那间会议室里。”
“等我，我马上来。”
※※※
流金岁月今天又没开门，因为易天行又在会议室里开始开会。会议双方只有两个人：他和袁野。
“我已经答应了那边，彪子是一定要交的，该清理出来的证据我们也是要给的。”易天行在解释着。
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袁野今天却有些执拗。他摇摇头，沉声道：“不合江湖规矩。”
易天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知道这些所谓的规矩在这些黑道人眼中还是有一定重量，但他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江湖人，自然不用守什么江湖规矩。”
“压力很大啊。”袁野又一次叹道。
“泡温泉吗？哪来的压力。”易天行开始装糊涂。
袁野道：“先不说公司内部愿不愿意把吃到手的黑货吐出去，单说把彪子交给警方这件事情，便足以让公司成为别的势力的针对目标，古家在省城道上这么多年，如果和政府有什么交易，那口碑都没了。”
“拜托。”易天行苦着脸说：“咱们就是一混黑道的，还要什么口碑，真要口碑，如果你肯听我的把公司解散了，准保能感动上苍，赏咱们一万字天碑。”
……
……
既然被古老太爷丢进江湖里历练，易天行便开始学着“独裁”，仗着观河公园乱战在省城立下的余威，他一手安排鹏飞工贸把东城的暗底生意全盘托给了省城公安局，而断了只手的城东彪哥，也于鱼塘旁小屋软禁静养一月后，被警察们接进局子里喝茶去了。
这件事情给省城黑道带来的震撼绝对不亚于那一夜的一挑数十可怖厮杀。
就算古老太爷在省城的时候，古家也没有这么嚣张过。这嚣张不在于跋扈，而在于胆壮气粗的BBWC。打从前清民国开始，省城这地方混江湖的人，也没有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官府勾结。而易天行，算是开了个破天荒的先例。
如今不再是人人自危，而是人人愤怒，因为易天行这次的行为已经触到了江湖的底线。
江湖上有条老少皆知，妇孺亦晓的规矩：“头可以断，官府不能碰。”
二五仔或许有，金手指或许有，但那毕竟都是暗底里的买卖，像他这样肆无忌惮地与政府眉来眼去，不是谁都受得了的。而江湖……永远都比人们想的深，一旦水浑了，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易天行不在乎，笑眯眯地拒绝了袁野派出贴身保镖的建议，为了防止对方乱下杀手，伤了自家兄弟，他还专门让周小美以曼玉、青霞二合一的演技传出口风：
鹏飞工贸上下皆因此事对“古三少爷”非常极其十分地不满，但“古三少爷”一意孤行，倒行逆施，置兄弟泣血痛诉于不顾，与公安XX一窝、XX一气，把彪子兄弟送入了牢房之中……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他担心还住在宿舍里会给同学们带来麻烦，所以在棕北小区里租了个房间，在风波平息前就暂时先住在这里，也算是在省城有了个家。
他白天去学校上课，上课的时候给蕾蕾写信，一边给蕾蕾写信一边用坐禅三昧经训练着自己肚子里的真火命轮，轮儿转啊转，便开始左青龙右白虎的使三台七星斗法培起道心。
晚上，他就缩在棕北小区的房子里，一边看着周星驰的鹿鼎记，一边欢欣鼓舞地等待省城黑道的来袭。
电视机里传来石班瑜那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不是我～～喜欢打架……是有很多人喜欢被我打！”
喜欢被妖怪易天行打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冬天的寒意渐渐笼罩着了整个省城，有几天夜里开始飘起雪花来。易天行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时间长了，不免有些郁闷，走到阳台上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便想起了初进归元寺时，天上那面寒意逼人的“缩小版天袈裟”，如今种在胖红鸟额上的冰雪衲，接着便想起来那个一脸慈悲的斌苦和尚，清冽逼人却似乎也有温暖一面的秦梓儿，自然也想起了自己那位有着彪悍人生的师傅大人，还有人生当中其他重要人物……
他将朱雀唤了回来，伸出手指拂去美丽红羽上的雪粒，看着小家伙骨碌碌的眼睛叹息道：“一直没见你蕾蕾妈回信，我有些想她了。”
易天行是个妖怪，并不容易觉着困，朱雀不是人，好像也不容易觉着困。这一人一雀便在这微凉的阳台上看了一夜的落盐，直到朝阳初升，才下楼去买豆浆油条、对着VCD光盘以喙梳羽。
午后。
棕北小区的正中间是一个水池，冬天的太阳照耀着，让水池泛着冷冷的光，偶而还有一两只金身褐背的冬泳鱼儿扰着水波。池旁是一些大块的红石头，池间是一些木板桥，桥上有很多孩童在嬉戏。
易天行不知道省城里的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动手，所以只是孤单地坐在远处的草坪上，看着这幅油画一般的景象，心情渐渐暖和起来。
他的身后是棕北小区的幼儿园，这几天幼儿园二楼正在改建，一个不高的起吊架正竖在那里。
他此时的心思全放在眼前的妙景妙意中，所以没有注意到起吊架正缓缓地转动起来，而起吊架的钢绳上正拴着一块沉甸甸厚实无比的钢板。其实即便他注意到了，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头顶有一大片阴影笼了过来时，只是以为天上的太阳被云遮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这才发现，阴影不是云遮了太阳，而是那块至少有十吨重的钢板不知怎么从起吊架上掉了下来，正呼啸着压向他的身体！
幸亏草坪上没有别的人。
看着头顶那块愈来愈近的巨大钢板，易天行眼睛一眯，整个人的身体紧绷了起来，从脚尖尾指到下颌的每一丝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非人的恐怕力量。
便在肉眼不及分辩的一刹那，隐约可以看到钢板临头的易天行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动作。
他以指插地，倒立而起！
钢板砸了下来！
“轰！”棕北小区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十吨重的钢板狠狠地砸在草坪上，激起了无数灰尘和被震溅开的新鲜泥土。
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傻傻地看着这边，有几个在池塘边玩耍的小孩子记得先前这里坐着个大哥哥，心想这位大哥哥肯定被压成肉饼了，不由吓的哭了起来。

第十章 秦俑的设计
事故现场很快来了警车救护车，用起吊机将十吨重的钢板吊离，没有人担心钢板下压着的那人安全，这么重的钢板压着，自然是死了。
“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没有出现众人想像中的血肉模糊的人饼。
被钢板震落草皮的泥地上，只看见了一双脚，一双向着天露出的白生生的脚，脚板上挂着被厚实钢板震碎的皮鞋底子。
赶来救援的人们，呆住了，半晌后才醒过神，想到这位事故受害者有生还的可能，于是很艰苦的用锹挖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棕北小区松软的草地中把易天行给挖了出来。
大家无法想象这么重的钢板，怎么会凑巧将人像打钉子一样打进草地里，但眼见如此，却是不得不信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实。
从草地里挖出来的易天行虽然昏迷不醒，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全身是新鲜湿润的泥土，但整个人却是完好无损，依然保持着一手向天的“超人”姿式。
医生们强忍着无比的好奇将昏迷中仍然全身肌肉紧绷的易天行抬上了救护车，每抬一步，他的身上便落下许多泥土。
——就像抬着一个秦俑。
救护车发着呜咽的声音向医院开去。
……
……
“扎不进去！”一个小护士颤抖着声音。
医生皱眉道：“不要慌，慢慢来，老这么慌张以后怎么出现场？”
躺在担架上，满脸泥土的易天行终于演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微微笑道：“不关这小姑娘的事，确实扎不进去。”
车上顿时传来一阵惊慌的尖叫。
易天行从鼻子里拔出氧气管子，拍拍身上的泥土，笑道：“麻烦停下车，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车内死一般的沉默，然后缓缓传来小护士惊恐的哭泣声。
易天行没好气道：“我不是妖怪，只是命大，又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以为自己见了鬼？”这说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医生的声音也开始抖了起来，他是看见易天行被埋在土里的惨状的：“这位……？”
“学生。”易天行好意提醒他。
“这位同学，您……您真的没事？……要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在众人惊疑目光的护送中下车远去，心想：“这下不用把内裤穿在外面，也藏不住了。”
救护车关了喇叭，像逃一样地开走，易天行看着车屁股的尾烟，走进街旁的一条小巷子，转了几个弯，随便走到一座居民楼下，找了个小卖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了老板。
“一包翡翠，不慌找钱，我还要打几个电话。”
他的身上破破烂烂，又满是泥土，真像是刚刚被人挖出来的文物。在店老板莫名所以的目光接过香烟，他掏了一枝，美美地嗅了两口，然后背转身去，手指头轻轻一搓便给点着了，才开始打电话。
“袁叔，我在……”他回头问了声店老板：“核动力研究院后面那个巷子里，你过来，嗯，不要带什么人。”
“喂，老太爷？嗯，我开始做事了，告诉你一声。”
“喂，潘局长吗？嗯，对对，您猜对了，今天他们动手了。”
“我是向您报备一下，估计我晚上会做点儿事情。”
“不要闹大？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不过您也知道，我总得做点事情。”
“好好，理解万岁。”
易天行把话筒放下，眼神里透出一丝清冷来。他把烟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卷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从头至尾被一口燃尽，用指头掐熄了烟屁股，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
“老和尚，是我……扯蛋！我会回来的，今天不小心被几个医生护士发现了自己的神通，这事情怎么遮掩下去？”
“六处？那是什么地方？什么？六处就是浩然天？”易天行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般尖叫起来。
“浩然天专门负责处理这种事情？要我找他们帮我抹痕迹？你当我疯了？别逗我，快把秦梓儿的电话给我，我宁肯找这丫头，怎么说她也欠我人情。”
……
……
“喂，秦姑娘啊，有件事情麻烦你一下。”
挂上电话，易天行挠着脑袋想了想，该打点的地方都已经打点清楚，秦梓儿也答应帮自己处理那辆救护车的问题，想来上三天常年在俗世里生存，对于掩饰痕迹这种事情肯定是轻车熟路。
“嘎吱。”小巷居民楼外传来很多声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拢了过来。
忽然有人大叫道：“找到了！”
看着满脸惊喜狂奔过来的众人，易天行对着袁野没好气地笑骂道：“叫你少带些人，你当郊游？那小子还喊那么大声音，生怕别人不知道。”
袁野看着他，嘴唇微动，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话来：“听说……是一块大钢板……真以为你死了。”
看着他真情流露，易天行胸中一暖，微笑道：“以后不要再这么担心，我这人命硬，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袁野见他身上狼狈，转声吩咐道：“快给少爷拿套衣服来！”
这小巷里面又哪来的衣服？一众江湖人士面面相觑，终于有机灵的家伙想到了主意，开始“奋不顾身”地解皮带。
易天行苦笑着，却也无法阻拦这些家伙拍马屁的举动。
换了一身由三个小弟奉献的全套衣服，易天行拍拍自己头发里的土屑，还没忘记跑到目瞪口呆的店老板处讨了零钱，才随着袁野上了车。
衣袖里还有泥巴，易天行屁股一动，便簌簌落在了公爵王轿车的真皮座椅上。
袁野掏出极品云给他点了一枝，满脸阴鸷道：“早和你说过，既然把彪子给了公安，那些老顽固肯定要动手，我们应该把握主动，你非要等着别人先出手。”
“刀剑虽利，不伤无罪之人。”易天行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微有些酸痛的右肩，方才钢板临体之时，他只有摆了一个跳水的姿式，知道这样才能更容易钻进泥里，而不用被钢板砸实，饶是如此，却依然是被震的有些发晕，虽没有后怕，却有些微微的怒气，“等着他们先动手，我好看清楚是谁做的，免得打错了人。”
轿车沿着人民南路缓缓往北开着，后面跟着许多辆车子。
易天行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问道：“让他们都散了吧。上次我们商量好的，让你撒在外面的那些人有什么消息回来没有？”
袁野从车窗伸出手去做了个手势，跟在后面的车子便缓缓散了：“没有，我们再等等。”
“好。”
公爵王停在了人民南路的最北端，省展览馆的对面。
易天行隔着玻璃看着展览馆前那个伟人的雕像。伟人右臂抬过头顶，似在向谁轻轻招手，不由噗哧笑出声来。
袁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吗？”易天行乐道：“刚才我被埋进土里的时候，和主席他老人家这个姿式基本上是一样的。”
主席招招手，天下大乱，小易招招手，省城小乱。
袁野接了几个电话，向易天行汇报一下情况，今天一整日，省城江湖上几个出名的人物不约而同地出门旅游了，就像是知道古家少爷要出事一样。
“起重机是中午一点出的事。”易天行思忖了一下，“一点以后走的人不管，一点钟之前走的人全部记下。”
“为什么？”
“想杀我的人，不可能傻到一点之后才走，一点之前走的人，肯定是知道这件事情，但不见得是他们做的。如果是我要杀一个人物，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之后仍然坐在家里喝茶。”他笑着说道，“起重机这玩意，控制台里有几十个按钮，好几个操作杆，不是随便一个混混就能玩的，肯定是专业人士，你查一下没有动的那几位有谁和建筑业有关？”
电话又响了起来，袁野听完后转过身来：“我们留在棕北的小梁一直盯着那个起重机的人，现在那人躲进了京川宾馆。”
“京川宾馆那边归谁？”
“老邢。”
“？”
“也是个老江湖了，一直不服古老太爷。”
“他家做建筑吗？”
“做。”
“他这时候在哪儿？”
袁野微微笑了起来：“所有的江湖头目都离了省城，就他一个人还在家里喝茶。”
易天行也笑了：“那他家住在哪里？我们去拜访一下。”
“文武路四十三号。”
“真是麻烦。”易天行一拍额头，叹道：“那地方背后就是文殊院，前面是公安局，老小子挺会安家的。”
袁野一头雾水，心想离公安局近是得小心，但文殊院怕什么？他哪里知道自家这位少爷现在一听见什么庙什么院什么山的，便会头疼。
“呆会儿我一个人去。”易天行想了想。
袁野皱着眉头：“关二爷单刀赴会是英雄豪气，如今这世道谁再单刀赴会就是傻子了。”
易天行听他说的不客气，知道这位大叔被今天的事情吓的厉害，心想反正也不能瞒太久，干脆说道：“十吨重情缘都压不死俺，你还怕啥？”
出乎他的意料，袁野似乎并不吃惊，只是缓缓应道：“少爷来省城后，古家一直没什么动作，纵使有，也都是您一人便轻轻松松把事情办了。其实……您应该知道，在省城江湖里，咱古家一直是头一块牌子，能量是有的。”
易天行想想，确实是这样，以古家自身的力量，如果要摆平那个老刑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还是笑着说：“我坚持一个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易天行看着车子前方远处那个伟人像，静静说道：“从小看武侠小说，就有个奇怪的疑问，为什么那些当带头大哥的，总是要先让自己的小弟出去和别人拼，然后等自己的小弟被砍的差不多了，才会自己出手，施展绝世武功，立不世之威，我始终闹不明白，他要是一开始就下场动手，前面怎么会杀的血流成河？”
袁野似乎被他的习惯动作感染，也开始挠头。
易天行嘻嘻笑着接道：“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是小说，咱们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日子。”
※※※
关云长单刀赴会玩的那叫一个气势，易天行不好这调调，直接等到天黑了，才从汽车里走了出来。公爵王在他的示意下开走了，看着汽车和车上有些担心的袁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易天行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哼着小调到了一幢居民楼下。
楼下有应答门，他按着袁野给的门牌号按了几下。
“请问是谁。”
“麻烦和老邢说一声，有人找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动应答门开了，易天行向着黑糊糊的楼道走进去，提前给人通知一声，好让对方准备一下，这才是作客之道。
事情的过程一如想象中无趣。
居民楼三楼一间大房间里骤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竟有一盏茶的时间没有停下来过。
这声音像爆竹，像接亲的时候踩汽球，像竹子被火烤裂开，像试音碟里面的玻璃破碎。
当然，更像拳头打碎骨头的声音。
正在远离此间的公爵王汽车里，司机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着袁野：“大哥，就让少爷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事，老太爷那边怎么交待？”
司机看向袁野的眼神有些古怪，心里在猜忖着这位袁大哥是不是在借老邢这把刀除掉自己头上的少爷。
袁野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心里想着：“摊了这么个少爷，公司在省城基本上就是摆投了。”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司机继续问道。
袁野揉揉太阳穴：“把今天走的那些人全给我弄回来，等着少爷发落。然后……咱们洗洗睡吧。”
在省城大佬邢某人的家中。
这房间是复式结构，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一个极大的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淡黄铜色的实木餐桌，看着颇为贵气。
桌上摆着很多盘菜，一道干煸牛肉丝，一道三鲜鱼肚，一道娃娃菜，一道双仁浮皮……
易天行这时候就坐在这张淡黄铜色的餐桌旁，手里端着碗白饭，筷子在几盘菜之间来回穿梭着大快朵颐，只是身上穿的夹杂衣服看着有些碍眼。
他在吃饭。
而在他的四周，客厅的四角，到处横七竖八躺着人，这些人身上看着总像是哪处瘪了下去，有的哀嚎未停，有些已经不能动弹晕厥于地，不知是死是活，屋内四处鲜血四溢，染乌了羊毛地毯。
这般惨烈的景象似乎没有影响到某人的食欲。易天行用筷尖划了一块鱼肚，搁在香香的白米饭上，大口大口地嚼着，一面含糊不清地向对面说道：“吃啊，以后你没什么机会吃这些好东西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头子，老头子半秃，穿着一件很舒服的皮衣，只是此时的脸色似乎不大舒服，惨白的脸上显出几分愤怒的铁青色，额角青筋毕露。
这便是主谋暗杀易天行的老邢。
老邢万料不到这位古家少爷竟直接杀上门来，并且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保镖全数摆平。此时听着对方这句话，看来是不准备留活口了，不由眼角微跳。
“想杀我？没这么容易！”
话音一落，他却来不及动作，因为易天行把筷子一放，一拳便往餐桌上击去！
这一拳却很神奇地没有震起桌上的饭菜，却像是击入豆腐一般直接击穿了厚实的实木桌面，冲到了老邢的面前！
易天行收回拳头，看了一眼从老邢手中夺下的手枪，啧啧叹了两声，随手揣进了口袋。
又盛了一碗汤，咕噜噜地喝了。
“不好意思，今儿一天没吃饭，吃饱了再说。”
老邢沉默着，忽然跳起身来用手指着易天行的鼻尖怒骂道：“你玩我？你玩我？你玩我？你玩我？”一连四句“你玩我！”，这位江湖大佬又紧张又害怕又绝望，此时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就玩你了，怎么嘀？”易天行看着有些癫狂的半秃老小子，唇角有了笑意。
“你坏了江湖规矩，与官府勾结，你该死！”老邢也是贼精的人，眼见这位小主儿实力惊人，于是舍了暴力手段，开始言语攻击。
易天行抹抹嘴：“老子是守法良民，送彪子进监狱是理所当然，省城不是香港，不然我还可以拿良好市民奖，有什么错？”
老邢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丫就是省城最大的流氓，装甚咧？”
“又北京话又陕西话的，你真是气糊涂了。”易天行轻轻把他的手指头扇开，老邢感觉指上一阵剧痛，不由叫了声。
“我现在暂时还不是流氓。”易天行认真说道：“我这辈子伤过人也杀过人，但充其量也就是正当防卫或者正当防卫过当或者紧急避险，噢，这些法律名词你可能不大懂。”
“通俗点儿说吧。那就是：人不犯我，我是不会主动犯人的。”易天行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那块钢板砸下来的时候是在社区里面？那里有很多小孩子玩的，砸着我无所谓，砸着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不动刀动枪，反而用钢板，这谁教你的主意？”易天行冷冷问道。
“你收拾了彪子后，他手下那个薛三到了我这儿，给我出了这么个主意。”
“你老糊涂了？给人当枪使？”易天行有些鄙夷。
老邢给自己点了枝烟，哆哆嗦嗦地拔了两口。
“别多说了，江湖人，你给个痛快吧。”
正在生死分际之刻，楼上冲下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一边哭着一边喊道：“别打我爸爸。”
易天行有点意思地看了这男孩儿一眼，发现确实有点儿意思。
男孩儿手上拿着把枪。
易天行看见这小孩，便想到古老太爷那个最喜欢扛着霰弹枪往书房里冲的二儿子，心想这些大佬们的崽似乎都这么……真是家学渊源啊。
老邢的脸变得煞白，刚才打穿实木桌的一拳让他知道这位古家少爷有些问题，枪并不见得能解决问题。
易天行转过头笑道：“老邢，家伙收在家里也不藏好，这下出麻烦了不是？”接着转身将自己的右臂举起来，直直对着那个握着手枪发抖的男孩，食指伸在前面，拇指翘起——用自己的手指也比划了一个小手枪模样！
他轻轻一扣中指，体内真火命轮缓缓一转，逼出粒极细小的火元以疾逾子弹的速度打了出去！
屋内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轻响。
而那个男孩捂着右肩唤着疼，瘫软在了地上。
老邢的冷汗刷地一声流了下来。
“放心，他没事。”易天行看着老邢怜悯地说道：“本来不想废太多唇舌，但还是想告诉你。我今天之所以找这么个由头对付你，只是想着今后我不大可能永远是单身一人，所以我想给我在意的人营造一个相对安全些的环境。”
老邢吐了口闷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眼狠声道：“说吧，到底要我怎么死？”
“谁说要你死了？”易天行斜乜着眼看着他，“你死了你手下那些人谁管？来找我报仇怎么办？难道我一个个地接着杀？整个省城至少有几千个混道上的，难道你要我在这九十年代中的太平盛世里来玩一次屠城？”
“那你刚才说我以后吃不成这些东西？”
“嗯，你以后要学习吃素了。”
“我答应别人事情不闹大，但我也要让自己安全，让朋友安全，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易天行笑眯眯说道。
“什么主意？你如果敢把我交给公安，我宁肯当场死在你面前！”老邢色厉内荏。
易天行笑的更甜了：“不会不会。我只是在想，如果把你弄去当和尚一定很好玩。”
……
……
黑夜下的省城，易天行提着昏过去的老邢，像鬼魅一般在街旁的树木上滑行着。他虽然吃饭说话罗嗦了半天，但战斗其实结束的很快，老邢家对面的公安局和背后的文殊院都没有什么异动，这让他安心不少。
捉住黑道对头往归元寺里塞，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杀一个人简单，但要掌握整个局势很难。老邢若真的死了，江湖必然再起血波肉澜，他不喜欢天天去杀人，一是没有挑战性，二是不好玩。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像一只游魂般疾速前行着。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景象。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衣服上方还夹着一个晾衣夹子的年轻人，正在他的身边一起飞奔着。
看见对方发现了自己，那个年轻人在高速奔跑中，转过头来对着易天行笑了笑。
“你不喜欢杀人？”年轻人的笑容很纯真，像个孩子。
易天行摸摸自己的鼻子：“听一个姓荆的同学说过：一切生死皆不受于心，诚英雄之志也，可惜俺不是英雄，所以还没勘破这一关。”
然后他在空旷的省城大街上停下脚步，面对这个不知名的年轻道术高手。

第十一章 莲动也
大街上空无一人，街灯早熄，倦云蔽月，阴阴惨惨里，只是远处繁华处的汽车低鸣声袅袅传了过来。
“可还是死了人。”那年轻高手微笑着，肩头的晾衣夹子看着有些滑稽，“文武街四十三号死了四个人，都是你杀的。”
易天行提着一个人，并不显得吃力，他想了想，也笑了：“死人不需要浓墨重彩来祭奠……我不需要解释什么。”
“这样不好。”年轻高手又是启齿一笑，“我们修行人不能过多地掺杂到世事当中，何况是夺人性命。”
易天行揉揉下巴，心想老这么笑着也挺累的：“我猜到你是什么人了，就是上三天里管闲事的那部门？”
“是啊。”那人听他的说法，眼神一亮，有了些兴趣，“我是刚刚来省城上任的六处主任，新官上任，请多指教。”
易天行苦了笑下：“三把火啊……看样子我运气果然不大好。”
那名年轻道术高手略侧了侧头，似是在听些什么：“好像有个高手赶过来了，我们快些吧。”
易天行把手中昏迷不醒的老邢像扔抹布一样随手扔在街旁大树下，也煞有其事学这人模样侧了侧头，道：“我……听不见，不过……我同意你的意见，快些吧，明天我还要考试。”
那年轻高手微微一笑，一拱手，再一分开，中指掐着大拇中纹，便是道家金城诀，一股不能言表的气息渐渐散发开来：“我叫周逸文。”
易天行低首垂眉，双手合于胸前，下六指交插而入，拇指轻纠，食指微微向天如剑立，结了个不动根本印，整个人峙而不动如山，轻声应道：“俺是易天行。”
听见他自报姓名，叫周逸文的年轻道术高手眉角不为人察觉地轻轻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周逸文肩头微动，那枚刺眼的木头夹子被他的气息震得离衣而飞，嗤的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感觉到对面这道术高手气势逼人，易天行猛地抬起头来，如寒芒一样的眼光投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动手，开始……动手。
街旁的大树在这一瞬间开始摇晃起来，就如同林梢枝头无由来了一阵疾风。
站在街左侧的周逸文左右双手微分，一道若隐若现的细弦在双掌间渐渐显出形来。
街风过堂，他双掌间细弦微振，这一振，满天的枯树叶也随之震动起来，缓缓向下飘落。
片片树叶堕至半空中，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横着飞了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加至极快的速度，化为无数道弧线向着不动如山的易天行割来。
易天行微微眯眼，双掌也是渐分，舍了不动根本印，左掌微微向下，右掌翻开向天，一道淡红色的气息在双掌间来回反复，看着妖异无比。树叶将要袭体，他双掌微微一合，掌间的淡红气息倏地散了开去，飘飘洒洒地在自己的身体外形成了一道气墙。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枯黄的树叶一撞上这道气墙便化为粉碎，袅袅然地坠在街面上，在他的身前拢作一道黄粉碎叶做的线条。
而离了这道气墙范围的树叶，却是带着尖啸的破空声向后割去，只听得“叮叮”数十声连绵不绝的脆响，街面后的人行道砖块被应该软绵无力的枯树叶击碎了很多块。
易天行微微一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知道对方的实力果然很强。
街对面的周逸文见他举手投足间便破了自己的法术，微微皱眉：“你比传闻中要强些。”
易天行拍拍双手，开始抬花花轿子：“你左手阴，右手阳，中间太极弦轻振，也是很厉害的。”
周逸文从自己中山装的左边大口袋里摸了一把东西，随手撒在了街面上，那些东西与路面一触，传来一阵阵琵琶轻奏的美妙叮咚声。
“你识道术？”他抬起头来，纯洁无比的笑容依然挂着，“告诉我，你先前用的是什么？”
易天行将投向他撒在地上的事物的目光收了回来，缓缓举起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缓缓应道：“你左阴右阳，我以左手常静之慈悲，右手常动之智慧相应，看来没有弄错。”
“原来是断贪嗔痴疑慢的悲智双运。”周逸文面色慎重起来，“阁下果然高明。”
话音甫落，他伸出右手在微微的夜风里轻轻划动着，然后倏地——右指一曲！
先前被他撒落在地面上的一粒东西，似是受了召引，像个弹珠一样猛地弹了起来，挟着呼啸风声，便向易天行的面门击来！
易天行一直眯着眼，便在这刹那间，天空的云朵散开道小口子，暌违已久的月光重临大地，让他清清楚楚看明白这疾射而来的是一粒黑子。
一粒黑色哑光，带着夺命杀气的围棋子。
他脚尖微微一转，这枚疾速射来的棋子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他正有些疑惑如此简单，便感觉身后有些问题，后脑隐隐有些汗渗了出来，似乎是不祥之兆。
呜呜的破空声再次响起，本应是消失于黑夜之中的那枚黑色棋子不知为何竟在大街的上空画了一道极大的弧线，向着他的后脑射来！
易天行眼角微跳，不知道自己的不坏肉身能不能挡住这枚不起眼的棋子，自然不肯行险，双掌一翻，结了一个外缚印，在空中凭空施展，强生生借着空气微不可察的一丝阻力，将自己的身子扭转起来。
真言手印，威力果然巨大，双掌如击空中，却是把他的身子带的高速旋转，有如日后冰面上起舞的普鲁申科般潇洒。
而在他计算中本应擦着自己高速旋转身体而过的那枚黑色棋子，在破空飞到他的身边时，运行轨迹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扭，这一扭，便往左偏了几毫米。
便是这几毫米，棋子便擦着他的耳垂而过！
易天行感觉一阵生痛，皱眉伸手摸了一下，发现耳垂被这枚棋子打破了，正向外面渗着鲜红的血。
好厉害的棋子，竟像子弹一样犀利！
易天行将染着血的两根手指伸到眼前细细看着，忽然有些好玩地笑了：“呵呵，出血了，真是蛮稀奇的事情。”
他这辈子也就是被两柄手枪打出来过一点点小血花，而像今天这样被一枚棋子打出血来，实在是想像不到的事情。自己的血，对于易天行来说，是最为陌生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将食指放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也是咸的。”他点点头，“和书上说的差不多。”
周逸文以念力控制着那枚棋子，道心正纯，此时见着易天行舔着自己的血手指，不免有些恶心。
其实易天行不是扮酷，也不是想吓人……纯粹，就是好奇罢了。
夜风吹拂过长街，易天行的头发被微微吹乱：“还有一滴，你要不要尝尝？”他伸出染着一滴血的中指，极不雅地向周逸文竖立起来。
然后中指一弹，那滴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的血，便刷的一声破开夜空，向着周逸文的脸上飞去。
“哼！”周逸文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掌横横挡在半空。
那滴血不出意外地击在了他的手掌上，洁白的掌面衬的那滴血显出些火红色来。
易天行笑了，一边开始挽袖子，一边说道：“咱们抓紧时间打。”
袖子挽的很慢。
便在这挽袖子的过程中，他余光看着街对面，看着那个笑容纯真如孩子的道术高手的面色变化，觉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滴血落在周逸文的掌面上后，他先是有些不屑一顾，接着却是眉尖一抖，似乎感到了一丝痛楚，然后嘴唇微张，似乎想要唤出声来，最后终于忍不住把手掌收回眼前细细察看，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掌面竟被那滴不起眼的鲜血活生生烧灼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直到此时，被火血生生烧烤的痛觉才全数传到他的大脑皮层中。
一声低极的痛呼！
而早在街对面冷眼看着的易天行，便在这一声痛呼中，脚尖一点人行道的坎子，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龙，向着周逸文扑了过去！
什么真言手印？什么坐禅三昧？什么心经自照？什么佛轮道心？
统统滚蛋，咱小易最强的就是两椿事儿：速度、力量！
半秒的时间，只够眨眼两次，而易天行就已经冲到了周逸文的身前，小腿肌肉一绷，整个人便跳到了他的身前两米高的空中，不如碗大的拳头已经像雨点一样朝着他的脸上撒了过去！
就算周逸文道术再精湛也对付不了这等泼皮攻势。
想施丁甲决？不等你大指压住中指的乾上，那拳头便打在了你脸上。想换变神决？小指还来不及从无名指背后穿过，那拳头又与你娇弱的嘴唇进行了亲密接触。
他失了先机，便再也没有道术施展的时间，被易天行噼呖啪啦打了个痛快！
好在在北京西山驻守的时候，周逸文面对的修练对手，是那个更蛮横、更不讲理、更狂野的浩然天大师兄。所以这阵痛彻心扉的打击，并不能让他乱了心神。他干脆舍了道术未用，在瞬间内……
调身！
调息！
调心！
挨了几拳后，他整个人便有如冬日街道上轻轻飘落的黄叶一般，深合道家松静自然之道，双掌柔柔护住要害，便在易天行如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袭击中随风而动。
便如狂滔巨浪里的那一叶扁舟！
……
……
这一顿暴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易天行终于厌了打沙包的工作，脚尖点地轻轻一飘，又与周逸文拉开了距离。
“这样都打不倒你，你可真耐打。”他赞叹的无比诚恳，实心实意，要知道他的拳头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存在。
“哼哼……哎哟。”周逸文缓缓垂下护住面目的双手，本待冷笑两声找回些被暴扁后的面子，不料一笑之后牵动了唇角伤口，又是一阵生痛，不由讥讽道：“这年月，肌肉男不流行了。”
易天行看着他鼻青脸肿的脑袋，忍住内心的快意，微笑道：“难道现在流行猪头夜行？”
周逸文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被这小子揍成了什么模样，轻咳数声才发现自己受伤不轻，便不再多话，双手十指伸至面前微微颤抖着，双眼似闭未闭，喝道：“疾！”
随着这一个疾字出口，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只惨白得一瞬，迅即又化为红润的……猪头。
而先前被撒在地上的棋子，受这疾字一召，却是如同有生命一般齐齐从地面上蹦了起来，发出嗤嗤尖利的破空之声，如同无数道雨丝向着易天行刮来。
易天行可再不敢用自己的肉身去挡这些锋利至极的棋子。他合眼暗诵：“实相常乐。”体内那粒并不显眼的道心便在三台七星斗法的催动下缓缓涨开。
以心经自观，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在现实的时间范畴内，却是一息间的事情。道心渺渺然在真火命轮内四处飘荡着，而每与命轮一触，便会激出一段天火而出。
易天行以心经自观，以坐禅三昧相守，在利逾子弹的棋子临身前，还好整以暇地双手拇食二指相合，宛若捏了朵莲花。
一双手，两朵莲花。
卟地一声微响，他便在自己的身前放了两枚耀着金赤之光的天火幻成的莲花。接下来他双臂快速在身前摆动着，已经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片虚妄的臂影，影灭之时，双臂已缓缓垂手于身体两侧。
而他的身前四周，已经满满布了七七四十九朵天火金莲！
朵朵莲动也。
金莲宛若通灵，乌黑亮白的棋子纵使运行轨迹再是诡异，也穿不透这些朵朵飘浮于空中的金莲拦截。只听得无数声嗤嗤轻响，一道道轻烟在易天行身体四周缓缓升起，而那些夺命追魂的棋子也与天火凝成的棋子同归于烬……
而这时，周逸文也飘到了易天行的面门之前，一掌，挟着劲风打了过来！这一掌运行的过程中，他极奇异的用拇指指甲一挑中指指甲，顿时掌面上耀出阵阵煞人气息！
“道家开印诀？”
易天行道术修行虽浅，但闲书看的太多，一眼便瞧出这掌厉害，闷哼一声，右掌摆了个揽雀尾，圆弧一划收拢身前残余的几朵天火真莲，紧紧握在拳中，也是端端直直一拳击了出去！
拳掌相交，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即便只是一个弹指。
下一刻，一声天雷般的巨响在二人身间响起，劲风四窜，街道两旁的零叶冬树齐齐向后一斜，像是被这威势骇地想要远离。
易天行感觉对方掌间一道极古怪的异力袭来，胸口一阵极厉害的烦闷。
此时他再也握不紧拳头，天火真莲也被全然击碎，从指缝里漏了出去，化为漫天火粒飘飘扬扬地在半空中飞舞。
便是借着这漫天轻扬，遮人耳目的金色火粒遮掩，他小腿肌肉一缩，整个人身体像把弓箭一样从周逸文身边窜了过去，一手提起了仍然昏迷的老邢，一手向着街旁黑暗角落里召了召。
“你给这猪头男解释下，我走先。”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周逸文再施道术拦截，便脚下生风，踩着脚丫子震起的灰尘，化为一道尘龙往着归元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和这些修士打架真是太辛苦了，还是跑路简单——易天行抹去唇角的一丝血迹，袖角开始嗤嗤的燃了起来，随着他的狂奔，在夜色里化成了一道诡丽的红线。
※※※
周逸文转向街旁的那个黑暗角落，轻声说：“原来赶过来的那个高手就是你。”
秦梓儿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方才不知道被周逸文震到何方去了的晾衣夹子。她走到周逸文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夹子夹到他的黑色中山装上，才应道：“他今天找我帮忙，才从医院回来，便感应到你们在这里。”
“你给他帮忙？”周逸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秦梓儿微微一笑，清丽的容颜更添秀色：“我和他又不是天生的敌人。”
周逸文挠挠头：“在北京便能感受到这个少年郎的妖气，我们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你今天不该拦我。”
“他不是妖。”秦梓儿下意识地回答道：“既然真武殿残留的气息都认可了他，我自然也认可。”
周逸文又摇摇头：“小师妹，我感觉你是不是暗中与他有什么协议？”
秦梓儿知道自己这位师兄虽然心情纯良，却是极敏感纤细的人，微微笑道：“日后你自然知道。易天行的修为很强，更可怕的是他的进步实在太快，二师兄你纵然全力出手，也拦不下来他，何苦勉强？更何况你今天根本就不想伤他。”
“谁说我不想伤他？”周逸文摸着自己青一块肿一块的脸，苦笑道。
秦梓儿极认真地注视着他黑色中山装上的那个晾衣夹子：“他如果想伤你，刚才的拳头就不止让你痛了。而如果你真想伤他，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件本命法宝震的远远的。”
周逸文哑然，半晌后才讷讷应道：“确实不想伤他，只是有些好奇，也想看看这少年郎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竟能在月前让你吃了这么多亏。”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眉道：“小师妹，前次归元寺之事，吉祥天逝了四位长老还有二十余弟子，师傅震怒令你回山，我这才临时急调到省城六处。今后关于易天行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你们想对他做什么？”秦梓儿如水波的眸子微微一转。
“佛宗清净无为了这么多年，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俗家弟子。”周逸文顿了顿：“不知为何，师傅很看重这小子，而且听闻佛宗准备开法会让那小子做什么山门护法。这件事情的影响可大可小，所以门内正在上面活动，希望能把这件事情缓下来。”
“缓下来？”秦梓儿的眉头皱了。
“他应该是佛宗准备入世的象征，门内非常不安，政府方面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准备怎么做？”秦梓儿眉梢一挑。
“能招安那是最好。”
秦梓儿苦笑着摇摇头：“只怕他连佛宗的山门护法都不想做，又怎么可能像浩然天一样被世间繁缛事项牵绊？”
“那这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秦梓儿转身看着归元寺的方向：“那少年说过，他不怕打杀，最怕就是麻烦。”
“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而且是个很会装糊涂的人。”
“那就是聪明人了……小师妹，如果先前我拦住他，我真不是他的对手？”
秦梓儿想了想：“关键是他如果想走，你根本拦不下来。”
周逸文哀叹道：“从小在道术上便不是你的对手，但长老们都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娃娃，也便罢了。但那小子听说只学了几个月的法门，怎么就会比我厉害？”
“天才这种事情，总是有的……师兄，你怎么吐血了？”
“嗯，被那个易天才刚才一拳震的。”
“……”
“不怕，等以后大师兄来了，让他帮我报仇。”
“真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回答亚。”秦梓儿一脸苦笑。

第十二章 囚歌
提着一个黑道大佬，易天行匆匆忙忙地在夜色中进了归元寺。
看到迎上来的叶相僧，易天行一甩手将老邢扔了过去。叶相忙不迭地接着这百十斤的肉块，面上莫名惊诧。
“呆会儿再细说。”易天行脱去被烧掉半片衣袖的上衣，露出里面那件淡灰色的羊毛衫，“主持在哪儿？你带着这人和我一起进去。”
入了大雄宝殿，再往侧门一拐便进了后园。在后园口子处，就是斌苦大师清修的禅房。
易天行脱了鞋子，往斌苦大师的蒲团上一躺，做了几个仰泳的姿式，安乐无比道：“还是这寺里的气息嗅着亲近。”稍一放松，脑子里马上想起来另一椿事儿，从地上翻身起来，拿起电话便打。
“袁叔？有个叫薛三儿的人，你帮我查一下，我要他。对对，什么？跑出去那些有一部分已经回来了？还有些也在往回赶？要我明天去处理一下？好的好的，明天再说吧。”
“说吧。”斌苦大师仍然是一脸慈祥，纵使易天行在禅房里的翻滚落下许多土屑，也没有变色。
易天行指着被叶相僧像小鸡一样拎着的老邢：“这个人是省城一个江湖人物，今天他要杀我，我想了想，还是把他送到寺里来，天天与青灯古佛相伴，去去戾气也好。”
叶相僧看了自己手中昏迷不醒的家伙一眼，苦笑道：“难道你要把归元寺当作省城黑道大作战的战场？”
“哪儿能啊？”易天行眯眯笑着，眼神却有些让人琢磨不透，“我想了一下，这样比较妥当，后园不是世俗人能进来的地方，把他关在这里比较安全，再说……佛渡世人，我这也算是本分。”
斌苦大师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罢罢，这烫手的馍馍，我们接着吧。”
“谢谢大师。”易天行诚心诚意地合什致谢。
“私自囚禁人，这事情终究说不过去。”叶相僧微皱着眉头，插了句话。
“不是囚禁！”易天行斩钉截铁应道，唇角还挂着笑意：“他是自愿入寺为弟子，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记清楚。”
叶相僧摇了摇头。
“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易天行笑了：“别担心太多，这些成日打打杀杀的人，心里不知有多少阴暗处，你稍施一点儿神通给他看看，他自然会吓得皈依我佛。”
宗教嘛，不就是威逼利诱四个字咩？何况这种“囚僧”，威逼便好了。
……
……
走出禅房，叶相僧自去安排可怜老邢今后的住处，而斌苦大师领着易天行穿过侧堂，来到寺后的翠薇泉旁。泉水清冽，在月夜下泛着淡淡的光，让人睹之惘然。
“入世只是一端，护法当正心宁意，不要陷入太深。”斌苦用广袖拂去泉旁石上落叶，请易天行坐下。
易天行想了想，说道：“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一直很小心地掌握着这个度，只是未免有些畏首畏尾，如今行走起来有些困难，还要请主持解惑。”
斌苦大师轻轻拈动着腕间那串檀香念珠，柔声道：“世人皆苦，护法有怜悯心，这便是好的。”
“我怜世人，奈何世人并不怜我。”易天行微笑道：“先前在大街上与浩然天的周逸文交了次手，看样子他们还是没有移开注视着我的眼光。”
斌苦大师微笑道：“无妨，我也正要与你讲这事情。先前说过开法会道场，定下您护法身份之事，如今也多了分变数，据传言北京那方有些不同的意见，可能要暂缓些时日，你也知道，如今这天下，对于宗教之事向来重视。”
易天行吐了口浊气：“这我并不在意，嘿嘿，若是不当，也无所谓。”
斌苦大师正色道：“这是哪里来的赌气话？”
易天行见他认真起来，呵呵笑着挠了挠头，转而问道：“先前还看见秦梓儿了……就是吉祥天里那位小公子。我始终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的眼神中渐渐被疑虑笼罩：“她前月擅自进入本寺后园，结果害得门内死伤惨重，但我今日观她，竟是道心凝定一如从前，莫非这些人真的不在乎生死二字？”
斌苦大师略思忖了会儿：“修道之人，首要便是勘破红尘，视己如虚空，生关死劫，或许真的不是太放在他们心上。”
易天行抓住他的话，眯眼问道：“那大和尚您呢？”
“呵呵，了生脱死，那已是大境界了。”斌苦大师洒然一笑，僧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佛宗讲究个渡化，人皆有命数，和尚们不会替人续命，却也不会像那些道兄一样挟剑而出，强改人命。”
易天行微微一笑：“省城江湖上都是些小事，我不放在心上，您自然更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浩然天那边，我还真挺烦的。”
斌苦大师眉梢一耸，银白长眉宛若剑锋般在夜空里飘浮了起来：“居士乃我佛宗山门护法，六处不过是政府的一个隐秘部门，与他们较量，关键处便在于正大光明四字。”
“明白了。”易天行一合什，“那周逸文是初任省城六处主任，今夜不可能这般巧撞上我，看来公安局的那位潘局长也是有很多心思的。”
“官员，在乎的便是平衡二字。”斌苦大师说道：“护法这些天来做的不错，省城暗底里的平衡并未被你打破，今日肯替你收那满身冤怨气息的恶人入庙，也是想着只有这法子才能收尾。”
“多谢。”易天行沉稳道：“稳定压倒一切，这是我的一点自私想法，免得太麻烦。不瞒大和尚，先前在那可怜人的家里，我心绪有些不宁，竟似觉着有些陶醉于操控人生死的能力。权力，或者说力量，真的像心魔一般，容易让人心旌摇晃，不能自已。”
“区区心魔罢了。”斌苦大师又道：“其实护法无须太过执念于手段，万物皆虚幻，如朝露，如花影，因果自种，怨不得人的。”
易天行微笑不语。
“这一个多月，护法去了何处？”
“回了趟高阳。”
“事情弄明白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
“屁都没弄懂，我暂时也不想了。”
斌苦颔首道：“无思自然无烦恼。”
易天行讥笑道：“别和我说这种唬弄人的佛偈。”
“某人有个大来头的亲戚，说是想大年初一来上香。”他从石头边拣起片碎叶轻轻揉着，随便说了句。
“来吧，佛渡一切有缘人。”斌苦大师微微笑着，德高望重这四个字儿顿时显了出来：“正巧宝通禅院那边要翻修，正缺香火钱，我忝为省城佛宗领袖，也该出出力了。”
易天行低声一笑，知道这老和尚是给自己面子，也懒怠再谢，反正日后总有自己出力的日子。
正这般想着，便听见斌苦大师淡淡说道：“虽然道场暂时开不了，但护法你的身份已经定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定了？”易天行又开始挠头。
斌苦大师微微笑道：“如今这年月，电话传真总是有的，大家佛宗一脉，签个字又不是难事。”见易天行满脸委屈，知道这少年心中所想，又接着笑道：“护法不必烦恼马上便要作苦力，弘扬佛法并不急在一时，要我佛慈悲广济天下……明年或者后年，陕西法门寺的师兄们将要送佛指舍利往香港供奉，护法尊贵身份，到时自然是要随行的。”
易天行明白，佛宗终于准备开始在天下这一大片舞台上显示能量，而标志，似乎便是佛指舍利的出巡。
沉默许久后，他抬起头来，黑黑的瞳子里似有流光：“不知为何，我也感觉这一趟香港之行，会出什么事情。”顿了顿又道：“好在还有一年的时间，且让我快活一年再说。”
“一年之内，护法便把那些世俗事了了。”斌苦大师正颜道：“如果那个度不好掌握，护法莫若持金杵横扫，扫出片光明来。”
“我虽未出家。但居士亦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易天行眯眯笑着：“大和尚这是在撺唆着俺破戒亚。”
斌苦大师没好气道：“若真要你守这五戒，我怕你会立马跑了。”
“然。”易天行一竖大拇指，“大师得道高人，果然能知道小子怎么想的。”
斌苦大师自然不会去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合什敬道：“护法天生一颗佛心，日后自有皈依时。”
易天行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也不说话，只是斜乜着眼毫不客气狠狠地盯着他的光头。
斌苦大师知道触着了这小子最忌讳的地方，呵呵一笑，起身便往前殿走了。易天行见他走的干脆，估摸着今天的思想工作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便巴巴地跟了上去，笑道：“这么晚了，和尚庙里有宵夜吃没有？”
“自己做去。”看来斌苦这老和尚也是个挺有趣的人，“话说回来，护法啊，这接下来的一年你准备咋过？”
“别叫我护法成不？听着总那么别扭，总感觉自己像是庚子年间被摆在香台上的白莲童子。至于咋过的问题，嗯，我想好了……”易天行认真地回答道：“还是按以前那么过吧，得过的高兴。”
“喜怒哀乐皆是苦处，何况你总是习惯性地掩盖自己的情绪，装的乐呵呵的又是何必？”
“你又不是知心大姐，我自有分寸。”一向装糊涂的易天行被这老和尚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不由一酸。
“噢，那你去吧。”走到后园的门口，斌苦转身往自己的禅房里行去。
易天行明白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土，松下肩膀，在脸上堆起天真无邪可人憨厚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往后园里跑，一路跑着一路还抹抹自己眼角，扮出十分伤感模样，对着湖对面那座不起眼茅舍高声唤道：
“师傅！俺想死你啦！”
※※※
易天行才没有想那个猴子，倒不是没半分感情……而是实在不敢想啊，也不知如何去想——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这位师傅，毕竟这位大神通的师傅是被某位大婶关在此间，自己做弟子的如果不想法子接他老人家出去颐养天年，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可是自己这点儿微末道行，难道还想和那位不知名的大婶硬抗？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找着诸般借口，不来归元寺。
但既然今天来了，这崇师之情便得表现的充沛些，相思之情表现的黯然销魂些，不然依老祖宗师傅传说中那暴劣脾气……啧啧！
奈何易天行向央视相声演员学来的嘴上功夫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被肉眼看不见的伏魔金刚圈牢牢护持住的茅舍始终一片安静。
……
……
“小气鬼！”易天行腹诽着，脸上却保持着最卑微的笑容，“师傅，徒儿来看你来了。”
茅舍里安静依旧。
易天行跪在青石地板上看着天上的明月渐渐移向天际，不知道跪了多久，茅舍里还是没有声音，看来师傅真的生气咯。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虽然不觉得累，却是有些倦了，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往茅舍里遥遥望了一眼，便起身离去。
离开，却没有出寺，他只是满脸不爽地回到了斌苦大师的禅房里，沿途有些修晚课的和尚见着他纷纷行礼。进了禅房，他又毫不客气地拿起电话便打。
“护法……不，居士，这么晚了给谁电话？出什么事了？”斌苦老和尚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看着有些好玩。
看来再德高望重的人，在他衣衫不整窝在被褥里时，也高不起来重不下去了。
“没事儿，我刚才不是和你说我准备这一年里好好过日子吗？那就从今天开始咯。”他向斌苦说了句，便开始按电话号码。
“喂，是我啊，我知道很晚了，我要些东西，这时候在和尚庙里呆着，无聊的狠咧，什么？薛三儿跑了？跑就跑了，明儿你再抓就是……对对对，记一下，给我整点儿好吃的，再弄瓶酒来……对，二胡……别理，俺今儿准备开演唱会哩。”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被寺门外汽车声吵醒的阖寺僧众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
易天行嘿嘿笑着出了寺门，仗着自己的牛劲，从汽车上搬了一大箱子东西下来，轻松无比地往后园走去。睡眼惺忪的叶相僧赶紧拦住问道：“这是什么？”
易天行凑到他耳边嘿嘿奸笑道：“有兔肉还有白酒，要不要跟兄弟我一起去喝点儿？”
叶相僧唬了一跳，连连摆手：“佛门清净地，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易天行堵了回去：“你又着相了不是？要不要我和你再像上次辩论袈裟颜色一样再来开场法会？”
“别，我可没那精神。”叶相僧可不想和这少年厮缠，赶紧明哲保身地回屋。
其余的僧众见师兄回了屋，各自面面相觑数眼，终究是没有人忍心看着易天行在古刹里嚼肉咽酒，又知道这位身份尊贵得罪不起，只好全都视而不见地回屋睡觉。
回到后园的湖心亭子中，易天行把箱子里的物事一一拿了出来，放在了石桌上。
袁野服侍人的功夫还挺不错，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的如此丰盛。易天行流着口水，看着石桌上的红焖手撕兔、鸡汤螃蟹、干草毛豆……全是地道的下酒菜啊。
当此美食，怎能无酒？
举杯邀明月，亭下一闲人。
易天行撕了块兔肉送入唇中，轻轻咀嚼着，让那肉丝里渗着的红油缓缓沁了出来，从舌根到上颚全数浸满了辣香，才缓缓吞下，然后端起手中的小酒杯，手腕一翻一口饮尽。
“好酒！”
又挟了几颗毛豆下酒，只觉得豆粒青青之意十足，虽然闹不明白这大冬天的怎么有毛豆，但味道足以盖过疑问了。他微眯着眼，似乎陶醉于美食之中，手指却是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显然在考虑什么事情。
“额的亲娘咧，我都这么诱惑了，师傅居然还能忍得住不说话？”
……
……
酒喝光了，豆子嚼光了，兔肉撕光了，螃蟹啃光了，这古刹后园静湖茅舍，便只剩下月光了。
可老祖宗师傅还是不肯说话。
易天行叹了口气，将满是油污的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揩拭了下，正准备黯然离开，却听见寺内某种传来一阵极低的哭泣声。
循着声音寻了去，才发现在后园的一处禅房里，咱们昔日的黑道大佬，今时的可怜囚僧——老邢正在抹着中年人无辜的眼泪。
易天行轻轻在窗上敲了敲，面无表情地说道：“活着总比死了好，寺庙里的生活，也许对你有好处。”
老邢有些惘然地抬头，然后看见了他，嘴唇一张，欲待说话，又听着易天行下一句话。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也有自己的不舍得。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就当是给你儿子积德吧，想来这辈子你坏事做的也不少，以后念念经，也是有好处的。”
说完这句话，将剩下的吃食送入房内，他有些索然地回到湖心亭中。
易天行转身看着茅屋那方，忽然心头一动，从纸箱子里拿了把二胡出来，沿着湖上的行廊走了过去。
在茅屋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他轻轻伸出手掌，“嗡”的一声轻响，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一现即隐，将他的手掌震开。
他眯着眼往天上望去，计算着这道金刚伏魔圈的范围。
然后脚尖一点，脚下那块青石板寸寸碎裂，而他的人也被反震之力震的往夜空中飞去，将将要下堕之时，他四脚舒缓的一放，便像只树袋熊般牢牢地抱住了金刚伏魔圈最顶端的那个点。
他抱的很轻柔，很小心，所以没有被震开，反而是被淡青色的伏魔圈托住了。
在满天月色中，他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坐了起来。
金刚伏魔圈肉眼不可见，此时的易天行就像是凭空浮在了夜空当中，看着十分诡异。
如此大费周折地坐到那个地方，不是他想明白了怎样救老祖宗出来，只是因为他很久以前就想过，总有一天，他要坐在这个金刚伏魔圈的上面拉次二胡！
坐在这上面就像坐在虚空之中，飘飘然，渺渺然，那真像仙人拉二胡——那是不同凡响！
易天行有些颤巍巍地坐稳当了，再看这脚下，发现竟是通通透透的空气，由这角度看着夜色中的寺庙，庙外的冬树枯丫，别有一番感觉。
而这种坐在空中的错觉，更让他有些凌凌然欲乘风而去的快感，不由傻傻笑出声来。
许是老邢先前的悲容，让他也是心有戚戚，所以二胡一响，便是那首曲子。
“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
多少友谊能长存
今日别离共你双双两握手
友谊常在你我心里
今天且要暂别
他朝也定能聚首
纵使不能会面
始终也是朋友
说有万里山隔阻两地遥
不需见面心中也知晓
友谊改不了”
监狱风云里周润发拉的那首曲子被他拉的格外悲怆，肥妈那古怪的唱腔被他唱的更加古怪，但那激越中的淡淡哀愁无奈却是不遗一分地全数渗了出来。
绿岛小夜曲被老卢把周蓝苹的原曲改的沧桑劲儿十足，易天行一边拉着二胡，一边止不住心酸不已，看月看林看寺看不穿，蕾蕾还不写信来。
这首歌很应景：寺中老邢是被易天行囚着，易天行是被世俗事囚着，而他的老祖宗师傅又是被谁囚着？
少年郎有些发泄意味的歌声在安静的后园里四处回响。
一座归元寺，三个苦囚犯。

第十三章 漫长的一日（上）
这世间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可叹有人想走却偏偏走不过。
※※※
伏魔金刚圈当没有外力入侵的时候，总是显得那样的温柔。易天行坐在这圈子高高的顶端，感受着臀下软绵绵的弹力，纵使看着自己身下是一片空气，却总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超大号的汽球上一样。
归元寺的僧人们终于被呜咽着的胡琴声，被嘶吼着的烂歌声震醒过来，纷纷挤到后园的门外，看着“易护法”一个人坐在夜空之中发着疯癫，一轮大的耀眼的月儿衬在他身后的夜色背景中，显得那样的不协调。
丑陋但可爱的ET坐在自行车前筐里飞越月亮那叫构图之美，平常却烦人的小易坐在淡青色圈顶背靠月色那叫“相映成丑”。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你这蠢货！给俺滚下去！”
茅舍里暴出一声极不耐烦的怒喝，金刚伏魔圈都被这一声喝震的抖了起来，易天行臀尖和那道淡青色的力量面稍一离开，便失了平衡，哇呀呀叫唤着，便沿着无形的圆弧滑了下来。
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摔的狼狈，易天行爬起身来却是笑嘻嘻的。以他如今的身手，要摔的这么狼狈可真不容易，不过为了让茅舍里那位师傅大人能够稍平怒气，这般作戏也是必要的手段。
见师傅大人开了金口，便知道老人家的小性子也使得差不多了，易天行将二胡扔给第二次被人吵醒的可怜的叶相僧，嘻嘻笑着自去寻了间禅房歇息。
过不多时，一道朱红色的火影也钻进了这间禅房。
“别老往我胸口钻！”让僧人们愤怒了一整夜的小易也开始愤怒了。
……
……
第二日一清早，归元寺便有客来访。
易天行正急着赶回学校考试，却发现今天的大雄宝殿里比往常要热闹许多。有热闹，自然就要去看看热闹。
不料这一看，却险些看出麻烦来。
周逸文还是穿着昨天夜里那身黑色中山装，肩头还是别着那枚晾衣夹子，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看样子内伤还没有痊愈。
易天行本欲偷窥便走，没料到却是这个六处的主任，一个激零便转身欲走，不料却被德高望重的斌苦主持拉了回来。
“易护法，请这边。”
周逸文看见他微微一笑，却是没有说些什么，就像昨夜长街上金莲对黑棋的那场道术激斗未曾发生过一般。
“斌苦大师，晚辈奉令前来省城六处上任，今后还要请大师多多照看。”
“周道兄何必客气，如今世事太平，正是浩然天护持有方。”
“哪里哪里，大师客气了。”周逸文一边应着，一边却看着被斌苦大师恭恭敬敬请到首位坐着的易天行，他今日来归元寺一方面想修补前些日子佛道两派之间发生的一些冲突缝隙，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到省城六处就职，自然要和省城这些山门打好交道——哪料得纯属礼节性的拜访，便碰见了昨天那个把自己砸成“猪头”的可恶少年来。
本来就不打算对易天行不利，纵使这时想出气，看着斌苦大师对这少年都如此恭敬，不免也要犹豫一二。
易天行却是微微笑了起来，心知肚明斌苦和尚之所以把自己摆在香案上，一是要借此向浩然天，也就是六处表明易天行在佛宗的地位，让对方不好胡乱动手，另一方面就是昨夜与易天行说过的，“正大光明”四字。
不是要找俺们麻烦吗？成，现在我人就在你面前，是拳头说话，还是用说话当拳头，你自个儿慢慢挑便是。
周逸文看了他两眼，露出那丝宛若千古不变的童真笑容道：“易兄，我们又见面了。”
易天行看见他的乖巧笑容便觉着有些嗝应，打了个寒颤，苦笑道：“有话您说。”
周逸文盘桓少许，忽然想了个由头，装作诧异问道：“易兄可知道有位姓邢的老人如今在何处？”
“就在归元寺里。”易天行像小学生一样快速而又准确地回答。
周逸文万万想不到这少年竟然承认的如此光明磊落，或者说恬不知耻，一时愣在当地，半晌后方讷讷道：“私自囚禁公民，这是违法的事情。”
易天行一直注意着他的面部表情，此时终于相信这厮比秦梓儿要好对付多了，呵呵一笑道：“哪儿能啊？老邢昨夜忽然顿悟，便想来寺中礼佛，不料一睹佛像尊严，便心生安乐，将通大道，就不肯走了，唉……”他扼腕叹道：“昨夜我劝了他许久，不料他竟愿将余生常伴青灯古佛之侧，像这样的虔诚信徒，如今可不多见了。”
这般弊脚且荒诞的借口，自然无人可信。
周逸文皱眉道：“我能见见他吗？”
斌苦大师微笑着，白眉轻飘着，一心无碍地看着易天行怎么应付代表着政府的力量。
“不能。”易天行脸上露出无辜神情，“修行首重修心，我佛虽然慈悲，奈何邢居士竟是为了六根清净，不肯见客，先前刷牙的时候我还想招呼他一道同去茅厕，谁知他见着我了便破口大骂，说了阻了他的修行。”
很牛二的借口，偏生还没有什么办法戳破。
“荒谬！”周逸文开始积蓄怒气。
“哪里？”易天行问的还十分认真。
“你昨夜连伤四命，这又怎么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易天行一脸正气，“若有证据，我和你法庭上见。如果没有，只是你想找我麻烦，那咱们寻个清净点儿的地方单挑好了。”
比牛二还无赖的，就是一个会放火会打架很厉害的金刚牛二。
不等周逸文从恼怒无奈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他眉梢一挑，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有事儿，先去忙了，周主任你在寺里多玩会儿，这儿罗汉像挺多的，慢慢数。”
说完这话，他一拍尊臀，便哼着小曲出了山门，拦上计程车扬长而去。
※※※
冬天里的校园，充斥着锅炉房的味道。
易天行走在省城大学西区的道路上，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这是什么事儿？又要开始作学生了。”身份的转换，确实让他有些头疼，本来按道理讲，他早就应该舍了校园里的这一段生活，奈何每个人都是有自己梦想的，而易天行的梦想，最初便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只是如今看来，这个看似简单的梦想也渐渐要变成一种奢望。
进了旧六舍破破烂烂的烂楼，入了暌违已久的二四七号宿舍，并不意外地发现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应该都是去了考场。他从书桌上取出一本崭新的《美学原理》，便下了楼。
从宿舍到考场还有约摸一公里的路程，就在这段路上，他买了两个馒头啃着，一边用手指头翻着书页。到了考场楼下，馒头啃完了，他这本书也看完了，书里的内容也背完了。
他有些自得地想道：“前些日子老和半仙们打架，差点儿忘了自己可是个记忆方面的天才。”
进了考场，和多日未见的同学们哈啦了好一阵子，终于等到了考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钉呤呤……”铃儿响了，易天行也傻眼了。
试卷的左上方赫然写着几个铅印的大字。
“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
他直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字，半天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弄错了考试的科目。
能在一段路上背完一本书的家伙，却偏偏忘了考试的科目！
他朝着自己的脑袋就来了一拳头：“傻了吧你？昨儿把别人打成猪头爽吧？今儿你自己就成猪头了。”
猪头易这辈子都没作过弊，在严重缺乏经验的背景下，他只好看着考卷上诸如“艾青笔下大堰河形象的性格特征和基本内涵”之类的题目手足无措，眼泪汪汪。
大堰河他能背，“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如果是哄80前的大女生，那他可以张嘴就来，可问题是中文系像这种性格特征和基本内涵酸酸的问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
他不是精神系魔术师，所以不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
于是只好求助于大学生备考常用武器：作弊。
向前看是一胖男生的蓬蓬乱发，向左看是一个正冥思苦想的游戏狂人，向右看，是一个正咬着笔尖发愁的可怜女生，向后看……
“咳咳，那谁谁谁，不要四处张望！”监考老师发话了。
易天行苦着脸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目光一扫，然后发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班上的团支书，优秀学生钟同学，女性。
钟同学的座位离他有七个桌子远，如果是一般人，没人能看到她考卷上的蝇头小字。
但易天行能，他是妖怪，他有一双天火燎后更加神妙的双眼，隔着重重七张书桌还能看见那张试卷上娟秀小字写着：
“……大堰河的一生，是为奴隶的一生，她的苦难是中国劳动妇女命运的化身。诗的抒情线索也表述了……”
于是乎，从《大堰河》保姆开始，《再别康桥》，抬首望《星空》，终于《沉沦》……钟同学做完一题，易同学便抄一题，便这样考试的时间渐渐到了尾声，而他始终保持不变的姿式终于成功引起了监考试老师的注意。
“你在看哪里？”老师冷冷问着。
易天行一耸肩：“只要不是看别人卷子就好了。”
老师将信将疑地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那片视野中确实没有什么“人眼”可以望清楚的试卷，只好咳了两声，低头问道：“那你干嘛老盯着那边看？”
“我在看美女。”易天行一咧嘴，露出白白牙齿笑着大声回答道。
全班同学齐齐转头看着他，哄地笑起堂来，只有那个被他盯着看了一个小时的团支书钟异性同学没有回身……脸蛋儿上却是渐渐红了。
※※※
省城某个角落里。
灶鼠喜欢结伴而食，躲在阴暗里的小人也有互相取暖的需要。
薛三儿恭恭敬敬地给宗思端了杯茶：“宗道爷，老邢失手了，幸亏您算计到了这点，让我躲了起来。听说鹏飞工贸今天正在省城到处找我。”
“让他们慢慢找吧。”宗思其实长的并不阴险，只是个子比较小，加上说话总是冷冷的，给人的观感却是不佳。
“以后我们该怎么办？”薛三儿问道。
“你要报仇，而我也需要完成我自己的使命。”宗思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狂热的气息，“为了道门，易天行非死不可。”
“可是那小子是妖怪，我们寻常人怎么杀得死他？而道爷的门派似乎也不想找他麻烦。”
宗思阴鸷一笑：“麻烦这种事情，不是谁给谁找，而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请道爷明示。”
“他将东城彪子送进了监狱，便给了省城这些三教九流之辈出手的借口，如果再将老邢杀了，便是结了血仇。江湖恩怨难了，纵使天生神通，也只有越来越多的杀人。”宗思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显得非常兴奋，“待杀的没有修为的俗人多了，先不说天谴，那些以人间天使自居的浩然天又怎么可能放过他？我们就等着这些黑道人物去给老邢报仇吧。”
薛三儿愣了一愣，这才发现这位道爷心肠竟是如此歹毒。
不过他也是歹毒的人，嘿嘿笑着凑趣儿：“到时那个姓易的小痞子可就完了。”
“你先出去。”
将讷讷的薛三儿赶出门外，宗思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幅三清画像，像前有一香炉。
他燃了枝香，恭恭敬敬地插入炉中。
烟雾渐起，竟缓缓地在空中宛若实质般凝结起来，最后成了一幅苍老的面容！
“弟子宗思见过长老。”
那张苍老的面容一睁双眼，眼神竟是深不可测。
“那少年还是未死？”
“正是，钢板也砸不死他，不过听说省城黑道那些人准备在今天再次动手。”
“佛宗传经者，哪是这般容易死的。如今门中多人别有心思，再不将道谕放在眼中，不然若齐集三天之力，怎会应付不了一个尚未觉醒的少年？”苍老面容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屋内响起。
宗思眼神有些期盼：“吉祥天已经将弟子开革出门，不知长老……”
“尽力做事便好，不需要期望的事情，便不要开口。”
“是。”
“希望这次那少年能够大开杀戒，若能引来雷劫便是最好。”
“那少年将心性隐藏的很深，不知这次他能不能控制住情绪，而且……”宗思欲言又止，“我总觉着小公子对这少年有回护之心，长老记得要提醒门主才是。”
一阵沉默后，苍老面容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
“佛宗将起，上天隐隐有兆，今次若再不得手，下一次机会又是几年后的事情。”
宗思伏在地上，心里却有些疑惑，不明此言何解。
“你修为太低，记住不要像上次一样直接出手。你下昆仑之后，心性有些躁狂了。”
“弟子知错。”宗思似乎感受到这烟雾凝成的苍老面容的威严，大汗涔涔。
“薛三此人不要留了，以那少年在省城的能量，找到他是迟早的事情。”
“是。”
※※※
易天行其实很喜欢学校里的生活，这一点在很多年以后他还经常向蕾蕾感叹，如果不是出了些事情，他可能会从学士硕士博士博士后博士后后……这样一路读下去。
校园的生活比较轻松，对于他而言又不存在校园暴力的困扰，所以留下的只是美好的感觉。
而为了在佛指舍利往香港供奉前这一两年里保持如此美好的感觉，他考试完后只有暂时忍住去看同宿舍男生双抠的强烈愿望，往校门外走去，处理昨夜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
正门外便是省城的二环路，此时正是中午，路上车来车往，繁华不堪。易天行在斑马线上走着，准备到街对面去拦一辆的士。
嘀嘀喇叭声响了起来，他停了脚步，让过面前一辆飞驰而过的吉普车。
然后便感觉身后有一阵风吹过。
“啊！”路旁隐隐传来一个女孩惶急的呼喊。
“碰”的一声巨响，就在省城二环路上，易天行被一辆横冲过来的东风平头柴油货车撞的飞了起来，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纸莺，在冬日的街道上空画着凄惨的线条，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竟是将水泥地面都砸的有些变形了。
他又一次飞了起来。
感受着空气如刀般冲击着自己的脸，感受着自己的后脑深深撞进货车钢板的奇异感受，他知道自己又飞了，他妈的，又被撞飞了！
他的身体被撞飞在空中只是很短的时间，却足够他想起很多回忆：“长安小货车换成了东风平头柴，真是一次比一次动物凶猛啊。”
在县城的时候，他和邹蕾蕾骑着自行车离开棚户区的时候，便曾经被薛三儿的手下用车撞过。
无来由的回忆充斥着被撞的浑噩不知的易天行大脑。
他的身子在空中翻腾，眼光所触之处都以一种扭曲的形象呈现出来，不知怎的，他竟觉着在街边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女孩儿身影，那身淡青色的运动服，那个蓝色的双肩书包……
开货车的杀手肯定没有估计到他撞上的目标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东风平头柴将易天行撞飞后，自己的前挡风玻璃也被反震之力震的粉碎，钢板更是被生生击出一个模糊人的形状。
不知道撞坏了什么回路，货车吱吱呀呀地滑行出了几十米也停了下来。
杀手司机跳下了汽车，双腿有些发软，看着那个被撞飞了的学生居然没有死，还在水泥地上动弹，不由傻了眼，忘了自己的首要任务应该是逃跑。
趴在地上的易天行摇了摇脑袋，拍掉自己头发里夹杂着的玻璃屑，很满意地发现自己的身躯没有出现变形。
然后皱眉，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沉，不然刚才怎么可能出现幻觉？
举首之后却是愕然，原来先前所见并不是幻觉——只见街旁一个穿着淡青色运动服的女孩正拼命捂着嘴看着自己，眼泪汪汪，一脸伤心欲绝的绝望神情。
邹蕾蕾第一次来到省城，便看见自己的那位被一辆东风平头柴油车撞的在半空中飞舞。

第十四章 漫长的一日（中）
在旁观人群惊讶的目光里，易天行从满地玻璃屑中爬起来。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街边上那个穿着淡青色运动服的女孩，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虽万千人，眼中只有你。
蕾蕾见到他“死而复生”，不由将捂住自己嘴的手掌垂了下来，脸上迅即闪过喜悦震惊的神情，却神经坚毅地没有上前——因为她看到了易天行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种天生完美的默契让她虽然心中有大疑惑，却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而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邹蕾蕾同学，果然不愧是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蕾蕾妖妈。
易天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催动体内的真火命轮缓缓运行起来，坐禅三昧经一运，一道充沛之极的天火被他逼至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将这段天火压缩成极小的颗粒。
他举手向天。
食指上的那粒天火骤然间大放光明，耀得省城二环路这个街头一片白炽，犹如一个小太阳出现在了这里！
看热闹的民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指光爆弹耀地啊哟之声连连，齐齐捂住眼睛背转了身去。
便是趁着这极短的时间，易天行右手轻轻一转，闷哼一声，道心一催，一拳凌空向身后击去。
在他身后十几米处呆呆站着的杀手，胸口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击中，生生向内里凹陷下去，震出一蓬血花！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看热闹的民众们终于适应了那道强光对眼瞳的刺激，揉着眼睛重又将视线投入场内，却发现车祸事故现场躺着一名死尸，而先前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没有人注意到，街旁有一个女孩子也同时消失。
“刚才是车祸？”
“刚才我眼花了一下？”
“倒地下的就是被车撞伤的人？”
“货车司机呢？是逃跑了？”
“交通肇事逃逸，真是亏德行啊。”
……
……
看热闹的国人当面对着解释不明白的事情时，总是会习惯地按照惯常的经验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人人都在疑惑先前的强光，却没有人勇于将自己的疑惑先说出来，因为这不能解释，解释不通，如果说出来了，可能会被人耻笑你犯病。
于是省城多了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恶性案件，多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多了许多独处时挠首不解的市民，却是没有人再去寻找那个少年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光猪皇帝游行队伍旁的小孩子一样有勇气。
离那个路口不远处的庄孝街上，一辆出租汽车正在向着省城的东北方向行驶。
“刚才我以为你死了。”蕾蕾看了一眼易天行，伸手帮他把被碎玻璃划破的衣裳勉强整理了下，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淡然些。
易天行微微笑着，看着女孩微红的双眼，知道这妮子就是这种性情，纵使关心的要死，这面上也不肯显出半分来。他自感动甜蜜，也不及多说闲话，自自然然地伸出双手，将她搂在了怀里。
香玉满怀，但香玉不干。
“别动手动脚的！”蕾蕾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推离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正偷笑开车的司机，脸上红成了三月里的桃花，淡淡粉粉，让人直想轻咬一口。
“只动了手，哪动脚？”易天行鼻端嗅着自己最爱的香气，人都有些飘飘然，哪里还顾得这多，死皮赖脸地缠了上去，双手绕过妮子的腰，紧紧抱着，抱着。
邹蕾蕾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
……
……
半晌后，她悄悄地将自己的双手也抱住了他。
“刚才我以为你死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脑袋斜斜靠在易天行的肩上，眼泪刷的一声流了下来。
易天行闭着眼，嘴唇张了张，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嗅着自己心爱女子的体息，脸颊下意识地在蕾蕾的青丝旁摩擦着。
“不死不死，乖，别哭，只要你不发话，我永远不死。”
他赌咒似的重复说着，眼睛看着车外飞掠而过的冬树淡阳，美好风光。
※※※
汽车到了归元寺门口，易天行抱着蕾蕾下了车，蕾蕾在他的怀里睡的很香，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死死不肯放手。
一脚踹开了禅房的木门，将蕾蕾放在了榻上，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易天行才舒了一口气，对着身边一脸沉思的斌苦大师说道：“这是我老婆，今天这一天她的安全我交给你。”
话说的很淡，份量很重。
斌苦大师略一思忖，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小姑娘怎么了？”
“看见我被车子撞飞，以为我死了，伤心过度，后来又见我活了过来，惊喜过度，心神太过激荡，又倔犟地忍了许久，精神损耗有些大，歇些时候应该就没有事情。”易天行满脸疼惜地看着蕾蕾露在被子外面的苍白脸庞。
“可怜的孩子。”斌苦大师双掌合什。
出了归元寺，蹲在寺门口的石阶上，易天行点了枝香烟，深深地拔了一口，烟雾向着青天缓缓爬升。一辆汽车以极快的速度开了过来，他眯着眼睛，用手指掐熄了剩下的半截香烟，放在手掌里。
公爵王轿车嘎吱一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上了车，接过袁野递过来的衣服换上，易天行将手掌里的半截烟头放进衣服口袋：“一天时间，一天的时间把这些事情了结了。”
袁野看了他一眼，从公爵王车里的小冰柜中摸了把手枪出来，插进了皮带里：“这么急？”
“嗯。”易天行拿起一张纸单子看着，“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慢慢玩，现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位来我身边了。我是男人，我得让她过安全无忧的生活。”
“早就说过你行事过于仁慈，这样会有后患。”相处数月，袁野了解了他的脾气，说话也不再似他初到省城时那般客气恭谨。
“杀人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但一个不杀，何以立威？”
易天行没有接他的话，反问道：“这单子上写的地址是对的？”
“没问题，绝对是这三个人。”
“这些人应该没这么大的魄力。”易天行不置可否，“有人在后面。三个头目我负责处理，你必须把薛三儿给我挖出来，我总觉得这事情背后有些问题。”
他眯起了眼睛：“似乎最近总有人在挑动着我的情绪，盼着我杀人……但我这人挺倔的，想我杀人？我偏要多想想。”
“知道了。”袁野吩咐司机停了车，下了车，早有另一辆汽车接着他远去。
易天行捏着手中的纸条下了车，看着对面那条街道，那条街上是新修的小区，还比较清静，他今天要抓回去的三个人，第一个就住在这里面。
五分钟之后，他提着一个满脸怒容却说不出话的秃顶老头回来了。
公爵王的司机以前一直跟着古老太爷，对于省城道上的人物很熟悉，一眼便认出来这位少爷手中小鸡似的人物，就是省城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林家的大老。
但他很聪明地没有将脸上的震惊表现出来。
易天行把那秃顶老头往车子里一塞，又看了一眼纸条，说了第二个地址。
公爵王汽车去了三个地方，省城道上合计谋杀易天行的三个主事人，都成了这汽车的“座下客”。
汽车开回了归元寺，寺里就又多了三个囚僧。
※※※
“他今天并不愤怒，但显得有些急迫。”
周逸文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藤椅上，看着窗台边上那位美丽的少女。
“六处一直有人盯着他吧？难道没有阻拦他？”秦梓儿靠在窗台边上，一双如白玉般的赤足轻轻在地毯上踩着。
“他动作太快了。”周逸文苦笑道：“他下午两点半出了归元寺，一个小时不到，便捉了三个流氓头子回了寺，真不知道这少年郎如此肆无忌惮是为什么，如果他把事情闹大了，六处不得不动手。”
“这是狮子在巡游自己的领地。”秦梓儿微微一笑，旋即眉头微蹙：“总觉着有些地方不是很对劲。宗思滥杀凡人，却忽然没了踪迹。”
“你操这些心干嘛？”周逸文今天换了身夹克，唯一没换的是他肩头那枚不起眼的晾衣夹。他拍拍藤椅旁的行李箱，“马上你就要回山了，还不知道师傅会怎么惩罚你，何必操心那小子。”
秦梓儿细长的睫毛微微眨了下：“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你先前与那少年不是也战过数场？如果真有人在算计他，不是正合你意？”周逸文看似无心地说着，实际上却是试探。
“不用试我。”秦梓儿淡淡道：“实话讲给你听，我与易天行虽未明言，但确实有个协议，所以我不会看着别人算计他，至少在他答应帮我做的事情没做成之前。”
“难道……你想对付长老们？”周逸文难掩面上震惊。
“为什么不能？”秦梓儿笑了，清丽的脸上闪耀着自信的光采，“长老们逼着我父亲送命，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
周逸文苦笑着摇摇头，心想现在修行门中的年轻人，像自己的小师妹还有那个蛮不讲理的易天行，真是自信到了极点。
房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竹应叟握着那柄青莹的竹杖缓缓走了进来，周逸文也起身点头致礼。
“小公子，昨日感应到的动静已经查明。”
秦梓儿霍然回首。
“是清静天的联络方式，门下叛徒宗思此时便在那小屋里。”
竹应叟面无表情，像是在诉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周逸文眉尖皱了起来：“难道长老们准备入世？”
秦梓儿伸手将自己的长发拢到肩后，冷冷道：“还不至于，但既然长老们不顾门规准备入世，必须让他们吃痛一下，至少也延缓一下他们下山的时间。”
“怎么做？”
“让他们痛一下，让他们知道这世间的修行者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弱，让他们重新评估下山后的结果。”
“想抢我们浩然天的生意？”周逸文的眉梢也飞扬了起来，“我也有些手痒了，只是总不好当面和辈份高的可怕的长老们做对……”
“我们还有一个很强的少年啊。”秦梓儿说完这句话，神思有些惘然。
※※※
老邢住的禅房里又多了三个人，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
这四个人放在社会上，任谁都是跺一跺脚，街头狂震的人物，此时看向门口站着的易天行，眼神虽各有差异，相同的却只有一点。
恐惧！
他们被薛三儿挑唆着来对付这少年，自然会想到古家的反扑，于是藏的很深，身边保镖很多。
结果没想到被别人像在菜场拎小鸡儿一样，轻轻松松地就拎出来了。
实力上的差距，让众人很害怕。
“诸位都是老江湖，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蠢到受人挑拨。”易天行丢完这句话，便离了禅房。
“老林你也来啦？”先来一夜的老邢似乎有些享受半个主人的乐趣，招呼新来的三人坐下。
“杀猪邢你这废柴居然也在这儿？昨天道上都在传你被古家三少杀了。”黑道大老们面上青一阵红一阵。
老邢叹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猪头，原来你们也和我差不多，是不是上了薛三儿那臭跛子的当？”
众人哀叹声渐起：“贪了，自己太贪了，以为老太爷在高阳养老，应该轮到我们风光才是。”
其实众人自己也有些迷惑于这件事情发生的突然，但首重面子的江湖人物宁肯将这种冲动归结于自己的恶念，而不肯稍加怀疑是不是被人影响——嗯，江湖恶人，恶是美德。
因为心中都有疑惑，所以不想再深谈这件事情。大佬们左右无事，开始交流起了业务。
“老邢，你用的什么？”
“十吨重的钢板，你知道我家做建筑的。”老邢摸摸自己半秃的脑袋。
“杀猪邢果然霸道！”全秃的老林赞叹道：“我们只想着用大货车撞，你的吨数级果然比我们强。”
“嘲笑老子胖？”老邢愤怒了。
“别吵了！咱们以后难道就住在这里？”另一人眼中煞劲儿渐起。
老邢冷笑一声，他昨夜还不是曾经试着逃跑，哪里知道这归元寺的后园竟似有鬼，怎么走也走不出去，那些和尚们看着老实，说不定是传说中的那种人物。
“你还想动手？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他耻笑道。
忽然想到古家三少爷那种厉害，众人惊惧之色又起，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有人问道：“古三那身手……真不像人。”
“不错。”被易天行收买来当临时演员的叶相僧一身白衣飘飘，佛性十足地行进屋内，双掌合什悲天悯人道：“古师弟法号易行，天字辈，本不是人，乃是佛子转世。”
他的双掌渐渐散出光毫，将这禅房耀的温润一片。
见此神通，四位可怜的黑道大老目瞪口呆，对于易天行胡诌的身份哪敢不信？这才明白自己惹上了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那种后悔堪比府北河水，长年不绝。
“大师。”全秃的老林颤抖着声音问道：“弟子们知错，那今后难道……难道我们就得永远住在这里？”
龙套叶相僧微微一笑，又扮了式倩僧幽魂，双脚微微离地，随着一阵清风缓缓飘出禅房之外。
吓得脸色惨白的四位大佬听见还在房间里飘浮的一句话。
“一应随缘吧。”
※※※
易天行在斌苦大师的禅房外瞄了一眼，看见蕾蕾这丫头正睡的香，微微一笑，安心无比。
走出归元寺外，鹏飞工贸负责联络的人送上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
“薛三儿没有找到。”
他看着归元寺门口那大大的竖匾，半晌无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天下午，省城江湖一片混乱，古家的人开始进村扫荡，而同时失去了四位大佬的势力们显然无力应付，转眼间，以鲜血和烈火为代价，省城江湖的地图重新画了一遍，相信从这一个普通的冬日开始，省城再也没有什么势力可是威胁到某人的幸福。
但他依然开心不起来，薛三儿只是个小混混，虽然有狠气，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和智慧。
能够让省城几位大佬同时失了理性，冲动地对自己动手，易天行不相信这仅仅是贪念带来的恶障，而应该是有一位高手，一位真正的高手在背后控制着，这让他略有些不安。
他回头望望归元寺里，极不雅地竖了竖中指。
“靠，送一根妖毛给我都不干，你这师傅也恁小气！”
左方忽然有了真气流动的征兆，他霍然转身，看见自己身旁一棵树上的树皮渐渐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淡了下去，渐渐光滑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竹应叟最擅长的传讯之法，于是很戒备地走近。
渐渐光滑的树皮上青色淡浓相杂，混成了十几个娟秀的小字。
“文殊院，薛三，宗思，可能有神棍，小心。”
看完这些文字，易天行会心微笑，将手掌覆在树干上，片刻后那块树皮变黑，再也看不清字迹。
※※※
“什么是神棍？”竹应叟恭敬地问道，他以前常扮算命的人，这一问便显得有些意思。
“他自然明白。”秦梓儿眼瞳流光，这是她和易天行在宝通禅园佛塔上说过的话，易天行说过，清静天的长老和神棍差不多。
“宗思这叛徒似乎一直与长老们有联系，小公子最好不要掺杂其间。”
“我自有道理。”
“帮我拖住楼下的周师兄，不要让他影响易天行的行动。”秦梓儿缓缓坐下，捏着紫薇诀，一股淡淡的气息笼罩全身。
真兰弱柳弦双发，整栋小楼外的冬风渐渐疾了起来。
秦梓儿面前凭空生出一株兰草一截柳枝，渐渐合二为一，融出一柄耀着寒光的小剑来，剑上气息燎烧，显非凡物。
“生命中重要的事物，是值得我们去守护的。”
她有些黯然地想着，漂亮的食指微微一颤，那柄光华隐现的小剑嗤的一声破窗而出，往省城文殊院方向的高高云天飞去。

第十五章 漫长的一日（续）
文殊院外。
文殊院里自然供奉的是文殊菩萨。传闻中这位菩萨大有来头，号称是无量诸佛母，一切菩萨师。其形如童子，身上染着光妙的紫金色，左手持一朵青莲花，花上有金刚般若经至宝，象征无上智慧，右手执金刚宝剑，能斩群魔，断一切烦恼，而座下常骑狮子出入。
这一天里都像狮子一样疯狂看护自己领地的易天行看着山门，默默运转着坐禅三昧经，忽然问道：“上有文殊宝光，下有金山高蔓。这文殊院是和镇江金山寺齐名的大庙，怎么上三天的人能躲在里面？”
他没有带手下，只是带着白衣飘飘的叶相僧。既然宗思躲在文殊院里，那么免不了要和庙里的和尚打交道，带着面相俊美的叶相僧，好比带着一位公关，自然会方便许多。
叶相僧一合什道：“文殊院金山寺，是旅游地，却不是修行处，名气自然是大的。”
这意思明白，旅游胜地，却不见得是佛法胜地，庙里的和尚不见得有识人的神通。
“叶相师兄说话太过锋利，不似清净之人，大家都是佛门弟子，何必？”易天行打趣着，也是想舒缓一下大战前紧张的情绪。
“此院是临济宗，本寺乃曹洞宗。”叶相僧淡淡道。
“原来如此。”易天行微笑道：“文殊菩萨有斩烦恼之利剑有无上智慧之青莲，没料到门下弟子没学会。”
最早被少年捉回归元寺当囚僧的老邢，家住在文武巷四十三号，背后便是这文殊院，如今几厢对照，他就明白了为什么老邢是第一个出手的。想到对方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判断，他的神色显得凝重起来，缓缓向山门里行去。
此时已是傍晚，倦鸟归林，游人归家，残日归山。
门口的小沙弥拦了二位。
叶相僧上前说了几句，二人便被放了进去。入山门不远处便是三大士殿，易天行行过观音大士殿时，下意识侧头望去，只见殿角微翘，殿内竖着十几根大石，看着庄严莫名，不由心头一动。
与文殊院的主持打过照面后，二人便随意在寺内行走着，易天行缓缓运起心经，正将神识缓缓向外探去，便听着身旁的白衣叶相僧轻声合什道：“在说法堂里。”
他略一惊愕，心想叶相僧怎的比自己发现的还快？旋即想到叶相僧长年礼佛，一颗不动明心比自己要坚定许多，对心经的运用自然也要纯熟些。
在说法堂外，易天行也感应到了里面的力量。
那股有些感受不清，浑浊不明，似乎同时夹杂着许多种颜色的力量。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入目处便是一具死尸。
“薛三儿？”
薛三儿死的很惨，肢体被斩的七零八落，头颅滚在石阶下，身子成了不忍目睹的肉块。
鲜血染红了说法堂里的青石板，血肉模糊的肢体和法度森严的建筑形成一种很怪异的对比。
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脸上有一道火燎痕迹的修士手握利剑，有些怪异地看着推门而入的这二人。
“宗思？”易天行缓缓抬起头来，唇角带着微笑，却像问一具尸体一样问着面前这人。
叶相僧微闭双目，合什轻声默祷往生极乐咒。
“不可能这么快。”宗思握着那把剑，有些神思恍惚，忽然间面色一变，不知为何瞳子里耀着妖异的光芒，“来便来吧，记着不要点里面那炷香。”
香字出口，他忽然住了嘴，满脸的惘然，似乎先前那话不是自己说的。
“记得不要点里面那炷香！”
这一句话便在说法堂的小小庭院里飘浮着，缭绕不绝，竟有些想绕梁玩三天的意思。
易天行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个人在玩什么把戏，却忽然感觉胸中一阵烦闷，随着那句话，一个“记”字入耳，自己的心脏便猛跳一下，一共十个字，心脏便猛跳了十下，直到“香”字渐渐散开，一切才重复平常。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想杀薛三儿灭口？老邢那些人都是被你指使薛三儿去唆使的？”
宗思此时额头上满是黄豆般的汗粒，似乎想到了某些极可怕的事情，忽然抬起头来阴恻说道：“对，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没想到我卖命到最后，还是被人卖了。”
他轻提手中仙剑，冷冷地望着易天行。
易天行淡漠地看着他，嘴唇忽然翘了下：“事情都是你整出来的，给我个我不知道的理由，说不定我会放过你。”
叶相僧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
宗思不敢放松，右手紧紧地握着仙剑，指节苍白着，半晌后才缓缓应道：“最开始的时候，只是看不惯你，加上……我很不喜欢小公子说起你时的神情，所以我要在小池塘边杀你。至于后来这些，一方面是我要报仇，我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捡破烂儿出身的臭小子，被赶出了山门！”
易天行打断他：“少扯蛋，现在你的命在我手上，给我拣紧要的说。”
宗思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终于开口道：“清静天的长老要你死。”
“为什么？”
“不知道。”
“原来这样啊。”易天行叹了口气，右手空无一物地伸向前方，直直对着宗思，拇指和食指连成环，手掌像是握着一件什么东西。
宗思眼角一跳，捏了个防御的法诀，破口大骂道：“你不是说放过我？”
易天行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你给我的理由都是我知道的——没得好处，凭什么要放过你？”
叶相僧诵佛不已，暗赞护法手段卑鄙了得，眼角看着他虚握着空气的右手，不禁好奇这是什么手印？
易天行和手持利剑的宗思身间的空气中忽然散发出一丝焦糊的味道。便在这说法堂青石板与殿宇之间的空气中，一片枯叶飘落三人之间，却不知为何嗤嗤响着燃了起来。
宗思额头的汗不知为何全然干了。
易天行目光微垂，两脚随意站着，右手掌虚握为空圆中通。
空气中焦糊的味道越来越浓，两个人身间的空气竟缓缓流动起来，就像是烈日下被灼烤着的柏油路面。
“绽！”
易天行轻轻说了一个字，无数微弱的朱红之光渐渐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缓缓凝成一把天火之刀，而刀柄恰恰塞在他一直虚握着的手掌中——原来只是空手握刀，却不是手印。
耀着妖异红光的天火刀在空气中无由凝结，而宽约半米的夸张刀面却是横贯过了宗思的小腹，刀身弧线由粗砺渐趋细腻，一直在宗思的身后才拢成个极秀气的刀尖。
绽且现之！这把天火刀不是易天行体内火元所化，而是以无上心经在体外凝成，易天行得秦梓儿之助，如今体内三台七星斗法纯熟，道心与佛轮相依偎，渐渐显出强大的实力来。
所以天火刀一出现就是从宗思的身体里现出原表，等于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忽然长出了一把大刀！
这把火刀斩断了宗思的身体！
一直全神防备的宗思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间那道妖异朱红的刀面，喉中咯咯作响。
“不可能！”
“impossible is nothing。”
易天行带着丝绅士的优雅回了他最后一句话，拇指轻轻一搓，天火刀像切原木的刀片一样将宗思的身躯一割为二。
宗思的上半身可怖地倒在地上，眼睛仍然睁的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易天行冷冷地看了这人的尸体两眼，右手的天火刀迅即散去，他手掌轻轻一握，数十道火星便轻飘飘地散了开去，落在了文殊院说法堂的青石地板上，天火一触即燃，不一刻，满地的血污和肉块，都化作了清静灰烬。
小庭院又重复往日幽静时光，只有叶相僧的往生咒还在柔和地飘荡着。
易天行闭目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抬步而上，手掌轻触那道花纹棂子，一推，便开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小厅，厅内布置简单，看不出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略有些奇怪提在文殊院里却供着三清的画像。
一气化三清，现在是用来骂人的话，但三清对于道门意味着什么，易天行比谁都清楚。
三清画像前有一个香炉，炉旁放着几炷香，一盒火柴，散发着微微的烟火气。
易天行信步走了过去，看也没看画像一眼，打了个响指，指头间冒出一道明黄火苗将香点着了，又恭恭敬敬插入炉中。
手指离开香的那一刹那。
他醒了过来！
……
……
“记得不要点里面那炷香！”
先前宗思死前那句神神道道的话重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他此时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三清画像，知道事情有大古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门进来，为什么要去点这炷香，为什么会做出自己的神智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缓缓运起坐禅三昧经，准备面临未知的危险。
香燃了起来，袅袅青烟渐上，渐渐凝成一张苍老的面容。
而远在省城另一角的小楼里，秦梓儿双目一睁，美丽的黑瞳里略现一丝担忧，右手食指在身前的半空中轻轻画着，又一次开始施术，却是无奈何徒然地叹了口气。
不怪她。
若有天神在九天云外俯看省城，便能发现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文殊院上空的云层里有一柄耀着寒芒的小剑正试图穿过云层往文殊院方向飞去。
而在它的身边，却有一个看着有些肥肿的红色鸟儿正以可怖的速度在拦截着。
一直遥遥在头顶跟着易天行的朱雀鸟长年在云层上飞舞，吓过倔傲的苍鹰，逗过南去的大雁，还曾经在喷气飞机的机翅上打过盹——可是苍鹰大雁这些禽类见着它便浑身发软，往云下摔去，飞机这事情老爹曾经有严令，不准瞎来，所以可怜的小朱雀一直很寂寞——今天，它终于在难得来客的云层上，发现了这柄可爱的小剑，而这小剑似并不怎么怕自己，所谓见猎心喜，哪里肯放过，挥着利爪，张着喷火之喙，与这柄灵剑进行着战斗机间的追逐，权当为了减肥而消食。
小灵剑画着无数道犀利的弧线，却是始终无法越过通灵朱雀的拦截，进不了云层，自然也就无法飞到文殊院，也就更不可能在易天行被那道声音引至房中时，飞到他的身边拦下他！
这可恶的、贪玩的、不知轻重的……天杀的朱雀啊！
※※※
青烟渐凝，苍老的面容像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村口曝日野叟，那张脸上双目闭着，皱纹如山川堆积。
易天行看着这张烟雾中的脸，轻轻吸了一口气，左手负在身后搭了个意桥，以心经护住心神。
“刚才你借宗思之口说的那句话，是很厉害的幻术，应该是道术当中的上清雷法变神诀。”
那张苍老的面容嘴唇有些怪异地微微张开，里面却看不到牙齿，只是无底的黑暗。
易天行有些微紧张，微眯着眼看着。
而这时，苍老面容脸上的那双眼睛却忽然睁开了！
易天行先前的注意力全放在他的嘴上，没有料到对方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睁开，略一失神……便被变神！
那双眼里的目光很柔和，像山间转弯时的小溪，流淌着却不喧闹，间拾野花一朵，气息清新。
易天行的目光一投向这双溪水般清澈的双眼，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最纯粹的力量，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苍老的面容黑洞洞的嘴唇轻轻张合，说出了一句话。
易天行胸口如遭重击，心脏又像先前一样猛地跳动起来，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像水花般吐了出去！
他的鲜血不是白流的，血花直接喷在了那张苍老面容上，只听得嗤嗤一连串响声，烟雾凝成的苍老面容微一扭曲，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来自九天玄火的极度高温。
便是这一瞬，易天行神识稍一清明，正待扭头不看那对眼睛，却听着这可怕的苍老面容轻声说道：
“逐水而清，急急如律令！”
这声咒语一出，苍老面容上的那对魔眼中的内容又起了变化，一个个的小光点渐渐显出真实的面目，原来那是春日里迎风飞舞的柳絮，下一刻，柳絮渐渐幻化着，成了高阳县城夏初盛开的夹竹桃，那淡粉色的花朵是那样的诱人心神。秋风起了，落叶坠了，街道上自行车的影子渐行渐远，成了一个小黑点，这黑点转眼间却从天上落了下来，化为六角美丽的雪花，淡淡扬扬地洒在一座庙宇的上空……
转眼之间，这双眼中竟是经历了春夏秋冬四季，幻出无数美丽片段，叫人不忍远离。
即便是易天行也脱离不开，这所有的小片段便是他一生的经过，此时整个人的神识感觉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极愿随着这美丽的景致远去，便是如此一动念，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向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里缓缓飘去！
叶相僧先前听着喊声便已冲了进来，见到这等古怪的情形自然不敢怠慢，一掌便往地上按了下去！
大手印落处，无数片碎地砖飞了起来，绕过易天行的身躯砸向那幅画着三清像的图画，但很怪异的，这些挟着锋利破风之声的砖片一入那张烟雾凝成的苍老面容，便消失无踪，宛若从来没有出现过。
相反，叶相僧下一刻却感觉着自己的身体被无数道劲风击中，唇角渗着鲜血缓缓瘫坐于地。
散坐于地，便盘散莲花！佛宗术法暂时无用，那便清心正意，以金刚经护法！
便似在同一时间，说法堂的这间小屋中同时响起了无数声诵佛之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粗豪之辈，有纤细之徒，而这无数道声音，全来自叶相僧犹自染着血污的唇里！
声音在小屋里来回往复，绝无中断退让之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女童如此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老人如此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年青僧人诚意诚意说。

第十六章 漫长的一日（终）
佛音入耳。
易天行猛地一抬头，极艰难地呻吟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招，两枚如金莲般的天火便往那苍老面容的眼睛弹去。
火莲入目，却似泥牛入海。
苍老面容此时愈发静穆，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眼中幻着全不似人间能有的光彩。
易天行神识飘荡，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应该闭眼，于是强力闭眼，甚至连眼角都感觉有些痛了，却发现眼睛还是没有闭上，还是看着那双似乎带着魔力的双眼。
“那什么是虚妄呢？”
那张苍老面容似乎自问自答。
而易天行却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象，先前的春华夏花秋实冬雪一瞬间不复存在，而是空蒙有如天际，缓缓上升，竟似看到了夕阳下的省城。
他有些失神地往那双眼中望去，便看见了天，看见了地，看见了这残阳血天，看见了这蚁行大地。
接着他随着那双眼越行越高，纵使叶相僧声声带血的金刚经咒文也拉不住他。
天之上是什么？
一片无静的虚空，黑色的背景上无数繁星亘古不变不闪。
那双眼中的景色渐行渐远，却忽然一头向下沉去，穿过稀薄的大气，穿过棉花般的云朵，穿过半空里的鸟群，而易天行的神识也随着这双眼行走着，渐渐发现自己看到了一座大雪山，雪山极其巍峨雄壮，黑色的山体和纯白的积雪相映而险。
峰顶积雪常年不化，有三名修士正盘坐于雪中，大风一起，三人身上的积雪被吹拂而去，露出身上淡淡气息。
最正宗的道家仙气！
……
……
“回来，不要去，你不准去！”
归元寺的一间禅房内，一个女孩正躺在床上，她在睡梦中焦急地呼唤，一字一音都是那么的倔犟。倔犟的女孩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似乎非常担心。
从禅房外伸出一只耀着淡淡金光的巨手，轻轻替她揩拭掉这滴泪，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像在哄孩子一样哄着。
……
……
“回来！你这没用的无赖！”
省城另一处小楼内，秦梓儿面色愤怒，双手结的紫薇诀已经有些崩溃之势，半晌后，那张清丽苍白的脸颊上终于露出决然之色，唇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而省城文殊院上空的那柄小灵剑似乎受了牵引，极愤怒地向着肥朱雀杀了过去！
而那天杀的愚蠢肥朱雀终于感觉到自己老爹出了什么问题，极不好意思地将身子一扭，让开了一条通道，让那柄小灵剑朝着文殊院飞去。
而它，在半空之中居然也能用红红的翅膀扇了自己的鸟脑袋一下，一声咕咕愤怒之叫，也随剑而去！
……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应虚妄，亦是虚妄！”
叶相僧抖着嘴唇喝出这句金刚经偈言，昏倒过去。
而本来像行尸走肉一样已经毫无气息的易天行的身体，这时候却抖了一下。
那柄真兰弱柳合二为一的灵剑已经穿过了厚厚的暮云，一头扎进了文殊院，从说法堂的殿宇上空尖啸而下，在小屋的顶上破开一道小洞，绕过易天行不能动弹的身体，杀向那张烟雾凝结而成的苍老面容！
耀着淡淡光芒的灵剑，一入烟雾却倏而不见。
下一刻，遥远的西域大雪山的上空，忽然一阵极古怪的纹动，生生破出一道黑暗幽深的空洞，而小灵剑就从这空洞里杀了出来！
易天行身体在省城的文殊院说法堂内，他的神识却在大雪山上飘荡着，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
那三位带着最正宗道家仙气的人物仍然安静地三角而坐。
只有中间那位修士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易天行便感觉心脏一阵剧抖，似乎觉着在哪里见过，半晌后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那张苍老面容的双眼！
意念一动，他便从浑然不知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心知不妙，一时却不知如何脱身。
睁开眼的那修士，看着扑面而来的小灵剑，淡淡说了句：“小公子的灵剑也来了。”
他空手一招，大雪山上风雪突然而来，卷起漫天粉雪。
雪止之时，他空手捏着那柄耀着淡淡光芒的小灵剑。
远在万里之外的秦梓儿也感应到了法宝被制，却是微微一笑，生生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轻轻柔柔双掌一合，生生将道家紫薇诀在掌心拍碎。
省城里一双美丽的女孩手掌轻轻拍了一下。
万里外昆仑雪山上被那人捏着的小灵剑却爆了。
爆出万丈光芒，爆出五色异彩，爆出威势惊人的力量！
那三位莫测高深的人物终于坐不住，纷纷飘至半空躲避，而中间睁眼的那位，更是被碎剑震的衣衫破烂，面上血丝数条。
阵势一分，易天行飘荡在昆仑雪山上的神识终于体会到了身轻如燕的快感，心经暗诵。
“照见五蕴皆空！”
便是意念一动，神识却已万里，途间高山大河黄土绿原，便只是一刹那的时间，他的神识已飞渡关山，南越黄河，回到了省城文殊院的身体内。
“想走？”
那名正中的修士遥遥站在万里外的雪山上，对着苍穹里的那个黑色无底深渊怒喝道，双眼幽深往这边望来。
便是这一望，纵使神识已经回体的易天行，在文殊院说法堂内仍是一阵无由心悸。
少年郎感到了恐惧。
易天行知天乐命，有时候感到恐惧便会下意识地躲避，但今日看见这位浑身道家仙家的修士所产生的恐惧却让他有些愤怒。
他没有闭眼，仍然是固执地望向那道烟雾凝结而成的苍老面容，望向那双似乎包含着三千世界的眼瞳。
“星斗灿烂光芒如真！”
他强行催动着三台七星斗法，左手却是一捏手印，结了朵莲花，运起了不动根本手印，佛道双法相持，却有了异样的效果。
“左手常静，右手常动，一以慈悲，一以智慧。”
苍老面容的双瞳此时回复了道力，更显幽深。
文殊院内有一座大士殿，供的观音大士，先前易天行经过时，心头曾经无由一动，此时他召出了真言手印左手慈悲，右手智慧，却恰恰契合了文殊菩萨的心境。
文殊菩萨，左手持一朵青莲花，花上有金刚般若经至宝，象征无上智慧，右手执金刚宝剑，能斩群魔，断一切烦恼——断世间一切烦恼，如此方是大慈悲！
易天行恍若无知无觉站在小屋苍老面容前，神识与万里之外的清静天修士做着最艰险的搏斗。
便在此时，小屋内异象迭出。
他左手微翘，无名指斜斜指天，如慧剑！
他右手微垂，大拇指微微捺地，绽金莲！
一团光晕在易天行身后渐渐升起，恍惚间能见宝剑煌煌，青莲朵朵，一尊大慈悲大智慧的菩萨像缓缓显了出来。菩萨像与身前无知无觉的易天行互有感应，小屋内佛光阵阵……
本来瘫软在地的叶相僧胸前的血渍渐渐化为几朵红梅染在他白色袈裟之上，而金刚经的咒语重又响了起来！
万里之外的大雪山上，三名道家仙气燎身的修士满脸凝重地看着苍穹上那道空间缝隙。
本是幽黑无底的缝隙深渊，此时射出了万丈金光！
三位修士感应到了那处的大慈悲，极有韵律地同时微微颔首，然后逐一像流水般闭上双眼，不敢直视，意欲退去。
文殊院内那道烟雾凝成的苍老面容也缓缓地闭上双眼。
……
……
“想走？”
这时候说出这句话的，却换作了省城里的易天行，他双手横掐午纹，眼中妖异光芒一闪，一声偈子喝了出去。
“者！”
九字真言大手印里的“者”字，代表复原，表现自由支配自己躯体和别人躯体的力量！
用佛言喝出，接下来却是三台七星斗法中的出朱雀一法。
少年体内真火命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疾速运转着，那颗青莲似的道心也似乎受到了感染，疯狂地跳跃不停，不停撞击着命轮，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将他体内的天火元气逼了出去。
一道如金如火的洪流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直上天际！
一声极清厉的啸叫，朱雀鸟自天而降，破屋而入，在易天行的头顶上，振翅欲飞未飞。
朱雀鸟在这道洪流中以火洗羽，瞬息间身体变得金光闪闪，一挥羽翼，双翼带着数米长的火焰，便往那个正在闭上眼睛的苍老面容面上飞去！
一入烟雾，便没了踪影。
万里之外，昆仑雪山之巅。
本来就弥漫着万丈金光的那道空间缝隙正在缓缓的缩小，一只奇异的火鸟却横生生地破空而入！
朱雀浑身喷着火焰，双翼一展，火焰喷涌而出直达十数丈，山顶积雪一触即融。
那三名修士断然想不到竟然除了神识，还能有实物从这道连接万里之外的省城文殊院通道中穿了过来！
不知为何，两名修士黯然叹了口气，一捏法决，身形逐渐消失无踪。
而那名一直与易天行神识纠缠着的修士却无法脱身，那宛若秋水的一张眼宁静地等待着朱雀的天临。
猝然间，火翼行天须臾即至，带着狰狞的杀意直直贯穿了中间那名修士的身体。
昆仑山顶，一阵极轻微的噼噼啪啪声音响了起来，那名修士脸上忽而露出大悟的神情，渐渐整个身体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越来越亮，渐至不可直视，最后化为一团虚无的白光。
朱雀鸟转眼间飞出两里之外，回过鸟首，毫无一丝情绪地看了这团白光一眼，喙尖轻轻吐出一声：
“咕咕。”
那团修士化作的白光骤然间暴开，片片碎裂，然后随着美丽的雪花淡淡扬扬地埋葬在了这万年积雪的峰顶。
※※※
看到万里外昆仑山顶发生的事情，虽然仍然有些说不清楚心中复杂的感受，但易天行知道今天事情完了。
三位清静天的长老一死二遁，那道连接昆仑与省城文殊院的空间缝隙再也无人护持，渐渐变化成形状，不复初始的圆融模样，竟似有崩溃之险。
看着面前的烟雾渐渐飘散，少年又疲又乏又累又紧张，根本不知这条通道崩散会有什么可怕后果。
还好省城里有比他更高明的年轻人。
在省城吉祥天的那座小楼里，美丽的姑娘双手在身前的空中幻出无数手诀，一阵无名波动渐渐传了开去。
而万里外昆仑山顶本来被她一掌轻轻拍碎的小灵剑碎片，渐渐从厚厚的积雪中飘浮了起来，轻轻扬扬地往天穹飞去，一点一点地粘住了那道原本幽深此时佛光万丈的空间缝隙。
不知道这样补天补了多久，万里碧天终于一如水洗模样，再无一道疤痕。
而小楼里的秦梓儿面色一白，便往右侧缓缓倒了下去。
在说法堂里的易天行疾运心经，终于很勉强地将自己体内暴走的真火命轮平复下去，而一直默默在他身后若实若虚显现的文殊菩萨像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屋空气，满室佛语。
就在烟雾凝成的苍老面容散去的最后一刻。
易天行从那双忽然显得很疲倦的双眼里感到了很多说不清楚的内容。
那双疲倦的双眼缓缓合拢，省城文殊院内易天行最后看到的场景，便是雪山之上的朱雀鸟忽然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之上！
然后那张三清画像渐渐化成粉末，消失无踪。
“笨鸟！”
他心神俱裂，对着空无一物的墙面唤出声来。
平静下来后的易天行神念一动，感觉到自己这鸟儿子似乎没什么事，只是一瞬间飞了万里路程，损耗有些大，累的睡着了。
不要问他为什么明白，他自己也不明白，反正知道就是知道，他和鸟儿子之间，从来都是这么莫名其妙。
今天险些被清静天的长老拘神，若早知精神的力量如此强大，他一定刻苦学习佛法道术，天天向上攀登天道高峰——至少也会弄明白，他和鸟儿子之间的状况。
后悔是以后再做的事情，他这时候觉得很累，非常累。
易天行望向莲花坐于地的叶相僧，眼光扫了一眼他袈裟上的点点红梅，大声叫唤道：“谢了啊，兄弟！”
叶相僧受伤不轻，说不出话来抗拒这种称谓，只好苦笑一下。
易天行又将头转过去，双眼静静地望着文殊院外的冬树之上，不知是在望在何方，他双唇微动，轻声道：“谢谢。”
说完两声必须要说的谢谢，他像个保龄球瓶一样砰地摔倒在了地上，砸烂了几块地面残存着的石砖。
※※※
初至省城，不知怎么便随随便便走进了号称有法阵护持的归元寺后园。那一日，易天行被天袈裟里的一小片冰蚕衲压的是浑体寒冷，险些送命，最后醒来时，是在斌苦大师的禅房里，睁眼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大大的光头。
这次他醒过来的时候，很庆幸地发现，面前不是光头。
是蕾蕾的一头青丝。
“我又睡着了？”
“为什么要说又字？”蕾蕾眨着灵动的眼睛。
易天行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吸了口气。因为这妮子来了省城，他在外面打杀了一整日，却只有在这夜晚才来得及问一句话。
“你为什么来省城了？”
邹蕾蕾将手抽了出来，轻轻摸了摸他额上的发，满脸怜惜道：
“因为你在省城啊。”
……
……
少年男女手牵着手在归元寺安静的后园里漫步，今夜天上无月，园内显得幽暗无比，偶有夜风拂过，吹的冬日枯枝簌簌作响。走到湖边，那被老祖宗滋润过的铁莲依然倔犟地在严寒中生长着，湖心亭子显得更加寥落，亭那边便是茅舍。
易天行牵着邹蕾蕾的手，安安静静地湖面上的行廊走了过去，二人并没有说话。
走到了茅舍的面前。
“我爷爷死的早，家里一直没有什么亲人，这屋子里住的算是我师父，也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易天行侧头对她说道。
邹蕾蕾微微一笑：“住在庙里的师父……”忽然眉头一皱道：“为什么我感觉很亲切似的？我可以进去看望他老人家吗？”
易天行呵呵笑了起来，半晌后才停住，为难说道：“这个恐怕很难。”想到一时解释不清楚金刚伏魔圈的厉害，随口道：“而且这时候很晚了，明天再说。”
两个人在茅舍前的湖畔寻了块大石头坐下。
“你也看见了我在省城里的生活，很危险，很无聊。”易天行扯了根铁莲，下意识地纠缠在手腕上。
邹蕾蕾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今天你送我来这里后，又去了哪里？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睡梦中，总是感觉到很不安，觉得你身边有很多的危险。”
易天行一窒，半晌后才轻声说道：“没事儿，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
“你的朱雀儿子呢？”
“在大雪山上玩，可能过些日子才能飞回来。”
“准备以后怎么过？”邹蕾蕾问道。
“不知道。”易天行叹了口气，“小时候有爷爷，爷爷死了之后，我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但当时总有个目标，总想着今后要住大房子，娶好媳妇儿……”他看了蕾蕾一眼，“但来到省城后，环境变了，我的心思变得恍惚了，我不知道我以前所想要的，还能不能得到。”
邹蕾蕾轻轻把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动了动。
“蕾蕾，你这次能来见我，我非常开心，只是有时候想起来，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个谜，今后不知还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真的很担心。”
“我不会说什么节烈女子要与你同生共死的鬼话，虽然你也明白，既然我来省城，那我们在县城里说的事情，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邹蕾蕾清丽的容颜在这一瞬间显出了最让易天行心折的坚毅，淡眉柔唇，仿佛圣洁无比。
“我只知道我挺喜欢和你在一起，而且今天你被车子撞飞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心痛，所以当时我就下了决心。”
“什么决心？”易天行有些期待，有些害怕。
“既然我要和你一起生活，那就要开开心心地生活。”邹蕾蕾回头看他，忽然欠着身子在他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若你死了，我答应你，也会开开心心地生活。”
易天行很感动，轻轻把她抱入怀里。
“谢谢。”
归元寺后园湖畔，一对小儿女依偎着，茅舍里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天上的雪花渐渐飘了下来，粉粉淡淡，就像是要为这繁杂的世间添上一笔纯洁的颜色。
叶相僧此时在禅房里回味着文殊院中说法堂里隐约见到的菩萨宝像，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雪花双手合什，一颗向佛之心前所未有的坚强。
斌苦大师白眉微拂，想着白日护法与神秘莫测的清静天长老那一场相隔万里的神识拼斗，忧心忡忡。
而在省城另一座小楼前，竹应叟提着一个大行李箱等候，秦梓儿缓缓从楼上下来，苍白的面容还留着内伤的痕迹。走到汽车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从夜空里飘下的雪花，眼神却渐渐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别了，省城。”
这是省城江湖混乱血火的一日，这是佛道二宗死亡与生命纠缠重构的一日，这是重逢与别离的一日。
这是漫长的一日。

第十七章 入舍
——我们都是造物主的光荣，所以要快乐得从容。
※※※
等蕾蕾去睡觉了，易天行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湖畔扔着石子玩，扔了会后，待湖里的过冬鱼儿都有些不堪其扰，终于开口问道：
“白天看见的那个修士确实很强啊。”
没有人回答，他还是宛如自言自语般说道：“原来精神的力量这么可怕，那道烟雾凝结成的脸，是什么样的法术呢？最开始用宗思的嘴诱我入局，用的是上清雷法变神诀，难怪宗思死之前的脸色那么奇怪，想来这可怜的家伙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诱饵了。但……那烟雾凝成的脸究竟是什么道术呢？”
“那张脸像是一条通道，可以从省城这里一直通到万里之外的昆仑山顶，破碎虚空？娘咧，这好像是老黄说过的很恐怖的功夫吧？难道清静天真这么厉害？”
“如果真这么厉害，我那鸟儿子怎么就把他干掉了呢？”他耸耸肩，表示着自己的不解。
“师傅，我今天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感觉着自己轻飘飘地忽然飘到了一座大雪山上，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易天行搓着两只手，有些大劫之后的紧张，“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东西，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窝在归元寺里等着你的保护。”
仍然没有人回答。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和秦梓儿虽然没有明说过，但大家都明白，将来肯定要想办法弄清楚悬在他们上三天头上的那把利剑，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上三天要来杀你老人家，都是清静天的长老奉的上天令谕……”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天雪花的夜空，“看来，天上的道门神仙一直记着你偷吃丹药，不肯罢手啊。”
茅舍依然一片安静。
“那我呢？我又是个什么东西？”易天行苦笑道：“如果说万物有始皆有终，事物的存在都有它自己的轨迹，我来到这个人世间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像你说的，为了变得更高更快更强再强，最后打遍天下无敌手，再救你出去养老？……这归元寺的天袈裟大阵连你这史上最强大妖都破不了，我这小妖又能有什么用？”
“朱雀明明是道家的神兽，我为什么好像偏偏和道士们在斗气，为什么偏偏和光头和尚们的交情越来越好？”
“天上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他还不知道傍晚时分，与清静天长老的万里斗神，引出了文殊菩萨宝像，不然只怕更加迷惑……摸起一块石头，他犹豫了会儿，没有往湖里扔去，反手向后扔了出去。
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响起，茅屋破了一个大洞。
金刚伏魔圈，果然没有物理防御的效果。
“天上的家伙轻易不会下来的，你操那些子心岂不混帐？”老祖宗终于受不了他的絮叨，开了金口。
易天行来了兴趣，嘻嘻笑着问道：“为什么神仙们轻易不会下来？”
“废话，现在这人间气息浑杂，哪有仙境来的安然自在，再者，三界自有秩序，像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是仙气外漏的主儿，一不小心就抹平个九华山，喝光个鄱阳湖，随便动个小指头就要死多少人？”
“那您怎么在这儿？”
“唉……”屋里那位老祖宗难得的伤春悲秋了一把，“你我师徒二人，都是被放逐的。”
“放逐？”易天行眼睛一亮，手在地上一撑，整个身体打着旋，面对着茅舍。
“满门如此。”
易天行张大了嘴巴：“那我师公也是？就那个细皮嫩肉，轻声细语的家伙还会得罪大婶？”
……
……
“师傅疼我！”
大妖也有伤心时。
老祖宗尖声说完这句话，便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易天行黯然。
他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喜欢装傻充愣。一直明白自己这位师傅语焉不详的原因，所以一直也不曾真地追问过——这师傅也疼徒儿——当面对未名的将来时，知道的越多，其实也就越危险，若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么不如且在这繁华且热闹的人世间打滚，便永远不会知道足够多的真相。
那天上的真相。
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如果每个人都是造物主的恩宠，那便不应该有不一样的待遇，我明白，入世并不是修行，入世便是入世本身，便是感受，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我会认真感受每一天，师傅。”易天行对着茅舍那边轻声说道，然后跪下叩了个头，转身离开。
※※※
第二天清晨，蕾蕾便醒了过来，洗漱完毕后，才有些纳闷地找到易天行，轻声问道：“这庙里怎么会准备着牙刷毛巾？”
易天行自然不会和她说是自己让袁野派人买来的，在高阳县城里的那次坦白，他并没有坦白自己和古家的关系，想到这点，他一直有些头痛。
晨光熹微，还没有游人来，寺里正安静。他便领着蕾蕾在归元寺的前殿逛着，斌苦大师还找了个小沙弥来当专任导游。毕竟是旅游胜地，小姑娘又是第一次来，难免有些好奇，特别是数罗汉的时候，分外认真，根本看不出来昨日受了大惊吓的样子。
归元寺数罗汉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本命罗汉，就是任意找一罗汉像，然后顺序往下数去，自己有多少岁，那便数多少个，最后找到的那个，便是自己的本命罗汉。
易天行不信这个，一直没有数过。
邹蕾蕾却是兴致勃勃地数着，黑发扎的小辫不停地在他的眼前摇摆。
“这是什么罗汉？”
易天行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这是须达那尊者。”
“须达那尊者？”蕾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看来是个不出名的大和尚，不免有些失望。
易天行微笑道：“别看不出名，其实来头那是相……当的大亚。这位尊者是上古一个叫湿波国的地方的太子，他见到众生痛苦，所以将所有财产，甚至连自己的孩子和妻子都施舍给了穷人和老人，从而感动上天，使他全家团聚。”
邹蕾蕾没好气地一皱眉：“行善也就算了，居然连老婆小孩儿都送给人，这种没担当的男人，居然是我的本命罗汉，真没意思。”
易天行挠头无语，半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笑道：“你知道吗？这位尊者，可是佛祖的前世身啊。”
“这么没家庭责任感，就算是观音菩萨我也不做。”
邹蕾蕾忽然瞧见一直侍在旁边的小沙弥皱了皱眉，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有些不好意思。
易天行拉过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去，轻声说道：“满天都有神佛，相信我，没错的。”
在他二人身后，那尊脱胎漆塑的须达那尊者像浑身没在殿堂阴暗的遮蔽下，殿外林梢有风吹过，微微一动，阳光穿林透了过来，在罗汉像的嘴唇处打下斑驳的痕迹，显得这罗汉像似乎也在微微轻笑一般。
※※※
别了归元寺，上午小情侣两个又去省大逛了逛，看了看荷花池，瞄了瞄飞机教学楼，吃了顿食堂里可以撬动地球的油条外加可以作为支点的硬包子，便去了易天行断断续续居住的旧六舍。
“老易带媳妇来视察了！”
一进旧六舍，早有眼尖的同学们高声呼喊起来，二四七里那几位哥们儿赶紧收拾好内裤臭袜子之类。
纵使蕾蕾同学神经大条，性子疏朗大方，但在一群看兄弟媳妇儿的男生面前，终于不敌，渐渐羞红了脸。
过了会儿，收到风声的何伟和胡云二人也杀了过来，见着易天行便是好一阵埋怨，说这么多天不见都死到哪儿去了？
这两个家伙最近来找易天行总找不到，却和易天行宿舍里的那几位混的熟络无比，黑龙江老大笑嘻嘻道：“今儿都到齐了，中午出去吃一顿吧。”
所有男生的眼睛开始放光。
胡云的眼睛一直在放光，当他偷瞄邹蕾蕾的时候。
易天行全看在眼里，呵呵一笑将蕾蕾的手抓在手掌里，脸上还扮着云淡风轻。
中午的时候，易天行拍拍袁野送的卡，极豪迈的请大家伙去东门的小饭馆狂撮了一顿。
垒成小山似的啤酒瓶子，见证了易妖的酒量，而满桌子都是满脸红光，浑身酒气的败将。
他正自豪迈，却发现打酒馆外面走来几个藏族学生。
“易？”为首的那个无比欣喜。
“纳木？”易天行也很喜欢这个藏族年青汉子。
于是又开始喝酒，白酒。直到易天行灌了一瓶诗仙太白，纳木才有些口齿不清地走了，走前还不停地叫唤着：“易，哪天去日喀则玩，我请你喝青稞酒，比这淡水来劲儿。”
易天行摆摆手。
他没觉着晕，肚子却有些胀。说起西藏，少年最初在高阳县城背地图的时候还真是有很大的兴趣，但来到省城后，知道这个世界上神神秘秘的事情太多，这藏上高原密宗喇嘛众多，那些活佛只怕也是极厉害的人物，这西藏之行，还是能免则免吧。
邹蕾蕾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他呵呵傻笑道：“没事儿，和可乐差不多。”
邹蕾蕾噗哧一笑：“倒忘了你不是人。”
这话一说，两个人神情却开始有些黯然，好在满桌尽是酒醉不知人事客，也没人注意到。
吃完饭后，好不容易等这些家伙的酒醒了一半，又吵嚷着要去唱歌。蕾蕾好不容易等考试完了来省城一趟，本想与易天行多独处些时候，但使了几次眼色，易天行却没有回应，反而微微笑道：“由他们吧，我待会儿和你说。”
唱歌的地方是一家小歌厅，极小的门脸做了些青青的假竹子，看着倒也雅致。那年月，省城唱歌极便宜，也不是按小时算，是按点歌的数目算，一首歌一块钱，当然，茶水要五元一杯。
年少多金之小易，自然毫不在意。
荧屏一亮，歌声一起。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张国荣深情款款地看着一众大男生，茶杯中的绿茶叶子缓缓漂浮着。
老板放的是告别演唱会的带子，喝高了的男生也就懒怠再换，反正这几首歌都是唱到能背的，便一首一首地接着吼下去，只不过张国荣有些沙沙的嗓音却被他们硬生生吼出几分摇滚的味道来。
第九首是爱慕。
易天行运起蛮力抢过麦来，转过身子，对着满脸愕然的蕾蕾，浓情化不开地哼哼：“爱慕！爱慕！达到疯癫……程……度……”
“厚脸皮！”蕾蕾轻声咕哝道，脸颊上桃花红满天。
坐在远处的胡云一脸落寞，何伟嘿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第十首是想你。
张国荣开始解衬衫扣子了，蕾蕾的眼睛再也不看易天行，满脸倾慕地盯着荧屏的那男子。
易天行也喜欢张国荣，所以微微笑着看着她看着他，还看着这场中的他们。
他分外珍惜这些目光所及的人们，因为不知道很多年后还能不能见到。
※※※
“我要退学了。”
这是驱走所有灯泡后，走在观河公园里，易天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蕾蕾微微转头，目光中有些惊讶，迅而却化作了理解。
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能有一个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你所思所想的伴侣，无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易天行幸福地拥着女孩，略有些落寞说道：“我的人生终究和他们不一样，这些事情无法强求。如果还和他们在一起，我怕会给他们带去危险。”
“那我呢？你就不怕吗？”蕾蕾打趣道，黑晶般漂亮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我无法抵抗命运。”易天行看着她，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端，感受着指触传来的柔顺，“而你就是我的命运。”
“别老这么俗套。”邹蕾蕾眼中尽是笑意望着他：“你以前也常说我的神经异于常人。”
“是啊，至少比许仙的胆子要大不少。”
“历史早就证明了，女性承担苦难和压力的能力总是比男人要强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上天挑选了女人生孩子，而不是男人生孩子的原因。能者多劳？”易天行开始贫嘴。
邹蕾蕾也不善：“和女人相比，男人确实比较无能。”
易天行苦着脸：“认输，这两个字杀伤力太强。”
沿着那个唐代著名性服务者兼诗人兼可怜被抛弃者的坟墓走了两圈，看了看满园的竹海，两个人也觉得没了意思，便打算出去。路过竹棚搭成的茶馆时，看见里面的一桌桌麻将，易天行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又傻笑什么？”
“想起前些天在这里打麻将的事情了，那天赢了不少。”易天行傻笑着，脑子里尽在想什么时候去问问袁野，在彪子那儿打的两百三十万的欠条收回来了多少钱，于是没注意自己这话露了马脚。
“你赌钱？”蕾蕾同学鼻尖一皱，山雨欲来。
易天行张目结舌半天，终于觉得这事不能再瞒自己的准媳妇儿了，赶紧支吾着把来省城后和古家的瓜葛都说了出来。
这故事自然是紧张有余，精彩不足，害得小姑娘家家在一旁听的攥拳咬牙，为他担心不少。
他有些害怕地轻声问道：“我没做错什么吧？”
“还成，至少你没有主动做坏事，别人惹上门来，你也没仗着自己的妖劲儿瞎打一通。但是……”
领导的但是往往意味着不妙的结论，易天行开始紧张起来。
“你是没做错，但问题是，打一开始，你就不该做。”
邹蕾蕾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道。
宛如大海航行的孤舟终于找到舵手，夜里划归的渔船看到了明灯，肥红鸟看见了老爹挥手，老祖宗一梦醒来归元寺成了废墟。
悟了，明白了，清楚了。
“对啊，我干嘛做呢？”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笨，“不过已经做了，咱还是做好了再放手吧。”
这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你准备一直把那四个……”邹蕾蕾斟酌了一下用词，“……坏人一直关在归元寺里面吗？”
“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人物，放出去我不安心，何况四个凑一桌麻将也是好的。”易天行微微一笑。
“放了吧。”蕾蕾同学大慈大悲，但下一句话却发现慈悲不是原因。
“你抓了他们，如果有人想对你或者什么鹏飞工贸不利，仍然会动手，而且你把他们的头目抓了，那些底下的人动起来更无顾忌，有些本来就想上位的家伙，只怕反而会故意闹事，让你们杀了那四个……坏人。”
“超赞！”易天行翘起大拇指，“我也担心这个，所以一直让袁野暗中帮衬着那四个老家伙原本就指定的接班人。”
邹蕾蕾摇摇头：“何必呢？现在见过你厉害的人肯定就会最怕你，那归元寺里关着的那四个人自然就是最怕你的，放出去，他们自然会约束手下不敢向你惹事。不要以为人类都是有仇必报的，当遇见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时，自然也会臣服。如此一来，你落个清静，还落个好名声，最关键的是，这才会让省城那些黑社会老实下来。”
易天行满面疑惑，挠着头道：“你打哪儿来的这么些一套一套？”
邹蕾蕾白了他一眼：“我至少还是看过周润发演的那些江湖电影吧？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我看那个老太爷真是疯了，会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你管。”
易天行摇摇头笑了。
他心知肚明这些话肯定是斌苦大师转个弯让这姑娘说给自己听的。但既然是归元寺的面子，加上自家蕾蕾发了话……最关键的是，这些话确实有道理。
“那便放吧。不过得关一阵时间，让他们知道害怕。”
“随你，反正你知道我不是很愿意看见你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蕾蕾俏皮地笑了。
观河公园外面便是府北河，易天行几月前便是在这里被秦梓儿打下河去，直到今时今日还记得河底的湍流险石，还有河畔的那些蔓蔓水草。
他微一失神，然后极好地控制住了，没有像刚才一样又感叹些什么，一转手拉着蕾蕾的手，指尖轻轻柔柔在她掌心上画着。
蕾蕾今天特别容易脸红，干咳了两声，打破尴尬问道：“你不上学了，以后准备做什么呢？”
“开书店。”易天行站在河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古家看中了一个年轻人，准备扶他一把，然后我就安安稳稳地过这一年。斌苦大师给我算过命，说一年以后，我又要碰见麻烦了。昨天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强大，为了很简单的活下去的理由，这一年里我必须给自己腾出时间来，系统地学些东西。”
“真是很老气的对白。”邹蕾蕾嗤之以鼻，“你四月份才满十七岁，别在这儿冒充孤独好不好？”
“没模仿绝望，就证明我心理素质够好，碰见那么些奇怪的事儿，到今天还没有精神崩溃，我觉得我和你的神经大条程度有的一拼。”易天行揶揄道。
邹蕾蕾挑挑眉尖儿，表示蔑视。
半晌后她轻声问道：“那我怎么办？”
易天行一直在盘算这个问题，沉默良久：“我希望你报的大学不要在省城。”
“你准备就在省城开书店？”蕾蕾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嗯，这里还有太多秘密要我去找一下。”易天行脑子里浮现出了归元寺，文殊院的重重殿宇，冬树淡林。
蕾蕾强颜笑道：“不要忘了，分离往往很能消磨热情的。”
易天行把她搂进怀里：“不怕，咱俩的热情就像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沙漠……”
“恶心。”
“至于我考哪里的大学，我自己做主。”
“你向来独立自主，俺早知道你是新时代的女性。”
“你一个人在省城呆着，身边的压力还有那种和正常人不一样的生活，会让你不快乐，你要自己化解。”姑娘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
易天行苦笑了下：“秘密这种事情是最容易让人好奇的，权力这种事情是最容易让人兴奋的，力量这种事情是最容易让人依赖的——但好奇往往意味着危险，兴奋往往意味着迷失，依赖的结果却往往是失败——我现在就被这三种情绪困扰着，这些情绪就像一片黑暗无底的海，我在海面上浮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去。”
“还是别想了。纵使是沉没……”蕾蕾叹了口气，幽幽然说道：“沉没，也要天天都快乐。”
※※※
回到归元寺中。
满寺的香火气无来由地让易天行心安不少，邹蕾蕾见他面上露出平和笑容，心中也是格外安慰。
斌苦大师又和叶相僧去开会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躲着易天行，虽然是行善事，毕竟教唆小女孩的罪名，在易天行的眼里可不轻。
寺里的僧人们望向易天行的目光里除了恬静便只有尊重，自然他可以随便走着。
这么随便一走，便下意识地来到了后园，又来到了茅舍前的湖畔。
他抬头一愣，便听见蕾蕾在旁边好奇说道：“昨天晚上说不方便进去，那这时候我可以去看看你的师傅老人家吗？”
“嗯……”易天行满脸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让这位内在气质坚强但体质娇弱的姑娘家去硬撞比城墙还结实的金刚伏魔圈吧？
他准备说实话：“我也只见过一面。师傅一直在茅舍里清修，这外面有一道镇心魔用的金刚伏魔大阵，寻常人是不让进的。”
“这样啊。”蕾蕾有些失望：“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位师傅和我很亲切，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昨日她在梦中呼唤易天行的时候，老祖宗的金光佛手曾经像哄孩子一样安慰过她，或许就是这么一丝关联，让她感到格外亲近。
“拜一下吧。”
易天行微微笑道。
两个人便在湖畔，对着茅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女子进来拜，心诚些。”
湖面被这忽然传出的声音震的泛起涟漪，茅舍那处嗡嗡作响，就像是有钟声正要响起。
“师傅？”易天行嘴巴大到疑似脱臼，他是如何也不明白师傅怎么会在蕾蕾面前开那张金口，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蕾蕾进茅舍。
怎么进？
邹蕾蕾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两眼，轻声说道：“那我进去了？你陪我一起吧。”
易天行心想：“我还不知道怎么进哩。”苦着脸挠挠头道：“师傅脾气不好，我见不着他。”
“你不进吗？那我一个人去。”贼大胆的邹蕾蕾对他的那位神秘师傅早就有了兴趣，加上一直感觉着亲切，自然也不害怕，面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少年郎茫然不知，转而心想自家师傅总不能害徒弟的媳妇，半晌后才极小心地说道：“那你试试？”
蕾蕾嘿嘿一笑，便往茅舍那边走去。她不明白伏魔金刚圈是什么东西，自然也不怎么害怕。
眼看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茅舍，易天行就越来越紧张，生怕出现丫头头破血流的悲惨场面，心渐渐提到嗓子眼那里，终于忍不住喊道：“蕾蕾！”
蕾蕾回眸一笑嫣然：“怎么了？还是一起来？”
易天行忽然福至灵通，轻声说道：“你慢点儿走，见着师傅了不要害怕。”
纵使邹蕾蕾是神经比妖怪还要粗的奇异存在，纵使自己是师傅的徒儿，但若她发现自己的师傅便是传说中的那位，估计也要吓晕过去吧？
……
……
姑娘家轻快的脚步一会儿穿过了金刚伏魔圈的范围。
走上了台阶。
推开那扇很多年没有开过的木门。
进了茅舍。
淡青色的光圈现都没有现一下。
邹蕾蕾就这么轻松地进去了！
在外面看着的易天行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保持着雕像的姿式很久很久，直到身后传来斌苦老和尚的声音。
“护法日安，以前就说过，这茅舍，有的人进不去，有的人能进去。”

第十八章 戒指
“谁能进，谁不能进？”易天行仍然没有从蕾蕾轻松进入茅舍的惊愕中醒过来。
“就像是一道小巷，瘦子能进，胖子不能进。”
斌苦大师稍一点拨，他便明白了，佛家大阵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身有异念或是真元的人物才进不去，一心纯妙的稚童却不在此属，难怪老祖宗以前说过，这茅舍是小和尚进得，大和尚和大妖怪都进不得。当时听着这话，还觉着有些莫名其妙，如今才明白道理。看来蕾蕾的心思纯良，竟是连佛法大阵也能感觉到。
“那我的鸟儿子呢？”易天行好奇道：“它体内火元好似比我还要丰沛很多，它怎么说进就进了？”
“神兽气息纯正，便有如充斥世间之风息，一条巷子又怎么拦的住？”
“啊？难道说我的气息就是妖邪十足？”易天行翻了个白眼。
“十万个为什么在书店里面，别老问我。”斌苦和尚摸摸自己的迎风银眉，看上去还真有点儿仙佛之气，施施然走了。
“拜托，那本书我八岁就背完了。”
易天行摸摸脑袋，眼睛盯着茅舍那边，心里面有些紧张。他倒不会担心老祖宗会对蕾蕾如何，只是一直以为蕾蕾呆会儿会发出小姑娘特有的见到奇怪事物后的尖叫声，不料等了许久，茅舍里面还是安静如常——即便这丫头神经大条，也不至于沉稳成这样子吧？
想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站在茅舍木门外数米远的地方，伸出手掌向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按去，只听得“嗡”的一声响，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一现即隐，强浑无比的力量轻轻松松将他的手掌弹了回来。他咋舌想着：“这条小巷果然很窄啊。”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了许久，茅舍的木门终于咯吱一声被推开了。邹蕾蕾满脸笑意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易天行迎了上去，柔声问道：“见着了？”
“见着了，师傅他老人家挺慈祥的。”
“慈祥？”易天行说话的音调都变了。
邹蕾蕾疑惑道：“是啊，你怎么怪里怪气的？”
“没什么？”易天行赶紧一笑遮掩过去，眼角余光却发现蕾蕾的手指上戴着一个金晃晃的东西。那东西金光灿烂，将本来就有些黯淡的冬日一下比了下去，他下意识地一闭眼，问道：“什么玩意儿？”
“可不是玩意儿。”蕾蕾认真说道：“这是师傅给我的见面礼。”
“见面礼？”易天行贼兮兮地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傅虽然脾气不咋嘀，做事有时候也比较糊涂，只识刚强不识融通，但几百年来有一个公认的大优点，那就是大方，“不知道这见面礼是什么宝贝。”
他把蕾蕾的手抬起来，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了，看了半天却没有看出所以然。这只不过是一个很小巧的纯金戒指罢了，只是戒面上金光流通，显得格外漂亮，隐隐有些莫名的气息透了出来。
“喏，还有你一个，瞧你眼馋的。”邹蕾蕾往他手心放了一个冰凉的事物，易天行一看，和蕾蕾细长手指上戴的纯金戒指一模一样，只是形状显得略犷野一些。
“哟，还分男式女式……师傅，谢了。”他朝茅舍那边毫不恭敬地喊了声，就接了过来。接入手中才发现这戒指极轻，竟似捧着一捧清风，根本察觉不到重量，低声取笑道：“别是幻术变的吧，这么轻能有几克，师傅出手也恁寒酸了些。”
“哼。”茅舍里传来了一声极恚怒的声音。
易天行吐了吐舌头，正准备去哄哄老猴，便感觉自己手上一重，就像忽然一整座泰山压到了自己手上！
纵使他神力无敌，这时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的扑倒在地！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
他捧着纯金戒指的拳头整个的陷入了归元寺厚实的石板里，石板寸寸碎裂，而拳头因为握着那个重到可怕之极的戒指，竟仍然一寸一寸地往土地里陷了下去。
不一时，他整个右臂都被埋进了土里，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易天行的脸蛋儿贴着湿湿的泥地，感觉着自己的右臂像被一个火车头带着一样往地里钻，整个肩膀也快要陷下去，终于慌了，左手拍打着被昨日雪水打湿的地面，喊叫道：“认输认输，快饶了我。”
邹蕾蕾戴着那纯金戒指却没有什么异变，她不知道易天行这是怎么了，满脸惊愕地望着狗趴式跪在地上的少年。
老祖宗终于放过了这小子。
易天行吃力地把自己的右胳膊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下拔了起来，再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纯金戒指，眼神里却带了丝惧意，刚才的经验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小小的戒指究竟有多重！
便在这时，老祖宗的声音轻轻传到他的脑海里。
“不是嫌轻吗？刚才那就是这……寒酸玩意儿的真正重量，你这贼货，不要就退契。”
“别啊。”易天行眉开眼笑，知道这肯定是宝贝，“哪有到手再还回去的道理……不过师傅啊，赠品也应该有说明书啊，这宝贝怎么玩的？”
老祖宗懒怠理他，随便说道：“给你媳妇儿保命用的，至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邹蕾蕾听不见老祖宗传到他识海里的声音，见他自言自语，不免有些奇怪，极可爱地插了句话：“师傅这是在商场买东西得的赠品吗？”
不知道老孙头这时候吐血了没有。
见茅舍里面安静了，这一对神经大条的青年男女便往园外走去，一面走着，易天行一面说笑道：“师傅还是挺有心的，居然见面送咱俩一人一个戒指，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蕾蕾极厉害地瞪了他一眼。
“你说师傅慈祥？”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难道这聪明的妮子没有看出来浑身长毛的神仙是哪位？
“是啊。”蕾蕾甜甜地笑了，眼中忽然绽出看见明星时的倾慕光芒，“师傅他老人家一身白衣，样子温纯极了，长发披肩，看着就不像尘世中人……嗯，就像古时候的书生？”
易天行呆了半天，然后一拍脑袋：“看我七十二变？”
……
……
后园里重复安静，未化尽的残雪在茅屋的顶上留白美丽，茅舍里有一位老僧撑着下颌发呆。
“这些不知好歹的后生，居然说我这宝贝儿是赠品……噫？邹丫头说的也对，这好像是那年我去老敖家里面得的赠品啊……”
省城火车站永远是人山人海，此时已是年末，虽然刚刚进入春运的步调，但南回北归的学子和辛苦了一年的农民兄弟们，已经把车站挤成了沙丁鱼罐头，昨夜的一场雪纷纷洒洒地落在站前广场上，让这些等待归家的人们更苦了一层。
易天行牵着蕾蕾的手，沿着边进了贵宾候车厅，所谓贵宾，也就是要多交十块钱的茶水钱罢了，里面的待遇可没有VIP那么地道，不过好在人不是太多。
候车厅里正在放孙悦大姐的祝你平安，那时的孙大姐下巴不瘦，五官挺干净，看着讨人喜，那歌词儿也喜庆吉祥，所以一转眼就在九四年底大火了起来。
“路上小心，我过两天就回来。”易天行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偷偷抱了一下蕾蕾，他答应了她，今年在蕾蕾家吃团圆年饭。
“可惜鸟儿子不在，不然我就让你抱着它回家，那就安全了。”他轻轻叹道，心里有些记挂那个还在昆仑山上睡觉的小家伙。
“它多胖啊，我怕抱不动，不过说真的，这次来没看见它，感觉有些遗憾。”邹蕾蕾回答道。
“回去以后你把那个纯金戒指一直戴在手指上，不要取下来。”易天行微微皱眉，想到师傅既然郑重其事，那这戒指一定有古怪。
“知道了。”蕾蕾姑娘却以为这少年是想的甜蜜意思，有些羞涩地应了下来。
“火车上冷，把这件衣服带着。”易天行递了件粉红粉红的棉袄过去。
“这么可爱的颜色？”邹蕾蕾苦着脸皱了眉。
“谁叫你这么可爱。”易天行五分认真，五分戏谑。
姑娘假啐了她一口：“说正经事，你上午说的报考哪所学校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嗯？”易天行有些担心，又有些期待。
“我还是决定报省大。”蕾蕾的脸上浮现出清丽的光彩，“我知道你一直想过正常的生活，既然你没办法读完大学，那我来帮你读完。”
“……可我身边会比较危险。”易天行感动的结结巴巴。
“所以你要变强啊。”蕾蕾用手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胸膛，“变到强大到足够保护我，要知道，这可是所有女生的梦想。”
易天行欢天喜地叹着气：“怎么和师傅老人家的要求一样？压力很大，压力很大亚。”
召唤旅客进站的喇叭响了起来，分离的时刻也到了。两个人没有太多的伤感，毕竟过几天又要见面，而且两人虽然没有明言，但心底都许了将来要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的大愿望……
送蕾蕾上了火车，易天行转身便去了售票厅，他本来不想再麻烦鹏飞工贸的伙计们帮忙买票，想排队给自己买一张回高阳县城的火车票，哪料到售票大厅里竟是人山人海，肉肉相叠，亏他还是个有金刚不坏之身，龙象之力的家伙，也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后怕地苦笑了下，便往站外走去。
但只走了几十米，便发现今天自己的四周有些异常。
——因为没有票贩子上来问他要不要票。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原因，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奇怪，他缓缓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家伙。
从武当山下来后，他的实力一天比一天强，行事风格也越来越直接，连省城江湖上的大人物也敢直接逮回归元寺，这时候更不会疑心不前。他直直走到一个家伙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十分自然地问道：
“兄弟，你是干嘛的？”
像他这样没礼貌的问话，如果放在龙蛇混杂的火车站里，确实是有找打的嫌疑，但不知为何，那个人看见他走了过来，脸色一下就白了，等易天行轻轻拍他的肩膀时，吓得一腿软险些摔倒在地下。
易天行拉住他，皱眉道：“怎么回事儿？”
“我就是一卖票的，您别……”原来是个票贩子。
易天行气极反笑：“你说话别抖成不？既然是票贩子，为什么看见我了不来问我去哪儿？问我要不要票？”
这话问的是真没什么道理，哪有强逼着黄牛党做生意的人？
那票贩子也是无可奈何，求饶道：“您堂堂古家三少爷，何必为难咱们这些小的？您要去哪儿，不得有手下抢着送票？我也平时也就倒倒票，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妻儿无数，您就别放了我吧。”
“你认识我？”易天行真的有些诧异，像妻儿无数这种无逻辑话也就不去管它。
“省城里混的人，谁不认识您呢？”票贩子苦着脸道。他心里想着，就您最近在省城江湖的风头，咱们这些跑边路的，敢不认识您吗？何况江湖传说中，您一个人儿就把那些大佬们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在江湖上乱成了一锅沸粥，谁不人人自危？上面的大哥怕死，早就给了照片，千叮咛万嘱咐，说看见你就得滚出五百米外去……我是没有跑到五百米外，那不是来不及嘛。
“名人的烦恼啊！”
易天行摸了摸脑袋感叹着，耸耸肩便往车站下的台阶走去。
这一动，原本在四周面色紧张的票贩子们都吓了一跳，在拥挤的人群里立马显出身形来。
他看见这场景，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您……这时候……有空吗？”
身后有人喊住了他，声音显得有些怯懦，有些紧张。他回过身来，发现不是先前的票贩子，而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男孩子梳了一个郭富城的“砍头”，眼睛里看着他露出几丝紧张，几丝无措，还有那么一丝极渺微的恨意。
易天行眯着眼睛，在这男孩子的脸上看了半晌，想起来这孩子是谁，这是老邢的儿子，那天夜里在文武街四十号的复式结构楼中想打自己一枪的小家伙。
“有空，你想说什么？”易天行摊摊手，有趣地看着这个孩子。
其实他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只不过这一点被他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忘记了。
火车站周围一直是老邢的地盘，什么倒票之类，都是他一手理着。但易天行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今天在火车站一露面，早就有人把他的行踪报了上去。只不过最近的省城江湖被他闹的不善，再也没人敢傻里傻气地冲上去，在江湖的传闻中，他已经成了独行超人……
老邢的儿子叫邢小林，在自己的父亲失踪之后便开始打理家里的生意。
两个人谈话的地方是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肯德基，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的肯德基里面没有几个客人。
易天行啃了一口手里的鸡腿汉堡，咕哝道：“味道一般般。”
举手投足间心经一动，神识便微微探了出去，他感应着这家餐厅四周有许多气息不纯的人物，想来是这些道上的人物将客人们都吓走了。
邢小林有些拘谨地将大杯百事可乐递了过去。
易天行嗞嗞响着喝了一口，望着他，微笑道：“我不欺负小孩子，有什么话你就和我直接说吧，不过我劝你不要动手，我不想落个欺压妇孺的名声。”
邢小林面色一白，知道自己埋伏的人手被面前这位古家少爷发现了，有些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动，想起了那天夜里，面前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古怪功夫把自己击倒在地的神奇，终于起身出了门口，不知道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还有些小争执。
易天行斜乜着眼看着他，知道这孩子还是没有习惯江湖的生活，过了会儿便感觉到店外面的打手们都撤走了。
“我爸爸还活着吗？”邢小林坐回座位上，很紧张害怕地问道。

第十九章 相当失败的实验
“活的挺好。”易天行回答的很诚恳。
邢小林松了一大口气，不知怎的眼圈一红，赶紧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脸，抬起头来鼓足勇气道：“古大哥，谢谢你。”
易天行眉头一挑：“你这是非观有问题，我这件事情是做的坏事，就算你爸爸想杀我，我抓住他之后也应该送到公安局去，而不应该自己关起来。你不用谢我，更不能谢我。”不知不觉间，他有了点儿好为人师的恶癖。
“我是谢谢你派人手来帮我。”邢小林喃喃道，“我爸被你……抓走后，原来的那些叔伯们不想着怎么救他，却开始要分我家的家产，都说我爸已经被你杀了。幸亏后来一位袁伯伯派人来说了话，我现在才能坐在这儿。”
易天行安静地听他说着，知道袁野按着自己的吩咐在做事，安下心来，这时候才发现蕾蕾转述的斌苦和尚的意见确实有几分道理，囚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继续。”他说道。
“古……少爷，您能放了我父亲吗？”邢小林满脸的期盼。
“不行。”易天行静静应道，“至少现在不行，杀人未遂也要关几天才能赎罪。”
“那你准备关多久？难道准备关他一辈子？”邢小林的声音大了起来，满脸通红，有些激动。
“激动是最没有用的情绪。至于关多久，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他回答的很平静。
“你不怕我报仇吗？”邢小林豁出去了。
易天行十指交插，静静看着面前的邢小林，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你又准备像那天晚上一样举起枪？”
邢小林想到当时的场景，一下子绝望了，然后听见易天行淡淡的声音。
“其实，我以前才真是个很嚣张的人，我指的是在县城的时候。后来来了省城，不知怎么，我心性变化了很多，可能是遇见了很多自己对付不了的人吧。我告诉你，如果要报仇，就一定要把自己变强，自己变强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逼着你改变心性了。”
这是他半年来的心绪感悟，不知为何却对着面前这小子说了出来。
而这小子当然听不明白，一脸惘然。
易天行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推到邢小林面前的桌上，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没多久你就能见你父亲了，父慈子孝这种事情我最爱看，所以记得以后提醒你父亲多行善积德。”他指着天上，“要知道天上都有神佛看着的。”
神佛极有可能是只看热闹不做事的王八蛋，这句话他没有说。
※※※
回到学校处理一些杂事，却很意外地发现旧六舍下面停着一辆警车，路过的同学都在指指点点。
“请问你是易天行同学吗？”一名警察拦住了他。
他知道麻烦总会找上门来的，也不意外，看了看四周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道：“是我，有事情吗？”
“你这时候有没有空，我们有些事情想请你协助调查。”
“说地址，我呆会儿自己去，难道你准备让我再坐一次警车，这可是在学校，我还是要留张脸的。”易天行静静地看着他。
“成。”来找他的警察估计也知道他身份，没有为难。
易天行知道这时候不方便回宿舍了，干脆直接出了东门，买了几个葱油锅魁啃着，慢慢步行过了红瓦寺，在观河放映厅的对门上了公汽。
一路车中嘈杂，小易无话，公汽拐了几弯便沿着人民南路一路向北、向北……然后在省城公安局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易天行第一次来省城公安局，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这是一幢四层楼房，前苏的风格看着有些厚实，门厅很幽静的感觉，进出的人们都很安静。
按先前那小警察留的地址，上了四楼，进了一间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潘局长。
易天行点头致意，然后不等招呼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潘局长喊我来办公室见面，不怕惹来议论？”
潘局长提起开水瓶，给他倒了一杯茶：“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有什么好怕的。”言语间很有些坦笃之风。
易天行笑了笑。
“我以前是从刑警干上来的，不习惯文字工作，说话直一些。干公安这么多年，见多了被你们这种人害得家破人亡的惨象，所以我一直很痛恨你们，如果换做五年前，你要是敢踏进这个门，我一定会喊人来把你铐住。”
潘局长给自己的大搪瓷缸掺水，易天行眼尖，看见这茶缸上残留着几个不大清楚了的红字：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留念。
“现在不铐了？”
“进了市局，开始坐办公室了，才知道事情永远比人想的更复杂，尤其是现在以法治国，什么都讲究证据，这才明白，有些事情是需要从长计议的。”
易天行偏了偏脑袋：“您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你最近动静太大了。”潘局长坐到木桌后，举起大茶杯喝了一口，“上次见面便和你说过，违法的事情，你不要做。”
“知道。”易天行明白政府察觉到了省城江湖的风波，开始施压，“不过您那天晚上不该通知六处的人，这一点我不满意。”
潘局长发现面前这位学生不卑不亢，骨子里透着丝看淡一切的气量，不免有些疑惑，沉吟少许：“这世界毕竟是世俗的世界，一切都应该依法办事，虽然这次是那些流氓先向你动手，但你应该报案才对。”
“可能吗？”易天行哑笑失笑，“虽然这话刚才我还对一个小男孩儿说过。”
“最近江岸区连着出现了几宗命案，邢警大队报上来，应该都和你家有关系，你怎么解释？”潘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易天行暗底里请袁野查过这位局长的底细，知道这位真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的清官，隐隐也有些敬意，但看着他言语逼人，却也皱起了眉头。
“最近那个叫袁野的人，正领着一帮打手到处打压收人。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那天在宝通禅院里你答应过我安分一些。”
“放心，我真的很想做一个守法良民。”
“你抓了四个大流氓头子不放，手下到处收地盘，还敢说自己没有野心？”潘局长逼问着他，语气渐渐厉害起来。
“什么野心？一统省城黑道？”易天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前摇了摇：“老实和您说，一统天下我都没兴趣，何况是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潘局长看了他半天，也看不出这少年究竟说的是不是真心话，眉头微微皱拢，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古老头的亲孙子，何必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情？”
这是在试探。
易天行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道：“您准备说什么？城东彪子前两天已经被法院判了无期，我能够帮忙的事情自然会帮忙，但如果要求的太多，我恐怕很难应承下来。”
“这是为社会，为百姓做事。”潘局长诚恳道，“你也知道小老百姓最希望什么，不就是安全宁和的生活吗？”
“我明白。”易天行点点头：“但这件事情我想过，黑道要洗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有社会，便有社会的阴暗面，那种生存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几千年，不是你我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做不好？”潘局长语意殷殷。
忽然间易天行觉得非常有趣，面前这位省城司法界的大人物和县城里那位老太爷一样，都在非常努力地尝试说服自己走一条他们认为正确的道路——虽然方向相反，但好像用心都是好的。
“就像你我都很痛恨的吸毒吧。”易天行想了想，举了个并不是很恰当的例子，“现在的我有能力把省城主要的来源全部断了，但是那些有毒瘾的人怎么办？终究又会有新的道路入货，而且价格会更高，市道会变得非常纷乱可怕。”
“见着自己痛恨的丑陋事物，难道不想办法去摧毁？”潘局长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怎也想不明白面前这少年想些什么。
“存在是一种痕迹，永远没有办法抹去，如果强行施为，只可能闹出更大的岔子。”
潘局长这时候已经不再视眼前的少年为不入眼的小流氓头子和归元寺的敲门砖，而是下意识地平等交流着。
“那你会怎么做？”
“控制，任何事物只要控制在一个度之内，那便是好的。”
“我提醒你，不要让我抓到你犯法的证据，即便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我也一定会抓你。”潘局长盯着他的双眼，“省城有一万多名警察，我们打击犯罪，向来不遗余力。”
“如果这是真的，反而是我非常高兴看到的事情。”易天行诚心诚意回答道。
话既然已经说完了，便要告别。
告别之时，易天行主动伸出手去：“能握一下手吗？”
潘局长看着眼前这少年，明知道他就是省城眼下最大的黑道头子，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半点不良的气息，犹豫少许，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轻轻一握便分开，易天行发现老潘右手食指上的老茧很厚，看样子果然不是常坐办公室的队伍。
“大年初一，我在归元寺等您。”
老潘给足了面子，小易也要还足面子。
潘局长愣了一愣，点了点头。
※※※
易天行走下大楼，正要出省城公安局的大院，神识一动，下意识地往右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笑眯眯看着自己，那笑容是那样的天真可爱，纵使是一个可恶的家伙却也让人无法生气。
今天的黑色中山装上没有别那个古怪的晾衣夹。
“周逸文，你们门里面是不是都流行穿黑色中山装？”易天行没好气道，前几天才和清静天的长老狠狠拼过一次，现在可怜的小朱雀还遗失在昆仑山顶，他自然没什么好话。
“比我想像当中态度要好很多。”周逸文走了过来，毫不避嫌地与他并肩走着。
“今天朗朗青天在上，暖暖冬日拂身，你不会这时候在大街上和我动手吧？”
“为什么要动手？”周逸文很惊讶的样子。
易天行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心里面更惊讶：“难道准备玩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俗套把戏？”
“本来你我就无恩无仇，何处去泯？”
“和你倒是无仇，但那天被你打的吐了一口血，烧烂了半片袖子，这事儿我可没忘，要知道秦梓儿也没下过这么重的手……何况你们清静天的长老好像很想让我死。”易天行转过身来，有些兴趣地看着这个有张娃娃脸的浩然天高手，他虽然从秦梓儿在文殊院出手助己之事上推断出上三天里面自有倾扎，但终究对这位有些戒心。
“你把我打成猪头了，这笔帐怎么算？”周逸文苦笑道：“至于清静天的长老，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我们浩然天向来只遵国法，不依门规，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易天行第一次听说浩然天只遵国法，可以不听门规，好奇道：“难道秦梓儿的父亲命令你们做事也不行？”
“不行。”周逸文回答地斩钉截铁，“修行者本来就是超出世俗能力的存在，如果允许自行其是，这天下早就大乱了。我们浩然天本来就是帮助政府管理修行者的部门，当然要注意这种程序性的问题。”
“原来是这种说法。”在县城里听说上三天时总觉得神秘难测，如今才明白竟在内外均有约束法度，易天行不免有些愕然，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甘于双手将手上的力量献给政府，虽然这是一种比较良性的分权机制，可是能够下此决断，当时的主事人真是很有远见和智慧。”
听见他难得的表扬，周逸文又咧开嘴笑了：“当时的主事人，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小师妹的父亲，上三天如今名义上的门主大人。”
其实当时上三天门主秦临川甘于将手上力量交给政府，还有另外一个考虑，那便是可以让门上最精锐的年轻力量，可以不用接受清静天长老的掣肘，这一点，周逸文当然不会和易天行说的太清楚。
“没事儿我就先走了。”易天行没有太多闲聊的雅致。
“刚才和潘局说什么呢？”周大主任状似随意问道。
“不关你事。”易天行挑挑眉头，重又抬步往公共汽车站走去。
“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周逸文赶前几步，保持着和他并肩的速度，脸上重又挂起无害的笑容，“其实我是想问你件事情，大学生可以兼职吧？”
易天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随口回答道：“当然可以。”
“想不想到我们这儿来赚点儿外快？”
“嗯？”
“我新官上任，六处准备招点儿人手。”
如秦梓儿那天夜里对周逸文说过的一般，易天行是个顶怕麻烦的人，现在身上还挑着归元寺和鹏飞工贸两个担子，哪里会傻到被招安投诚，连连摆手：“免了吧。”
“抓妖怪很好玩的。”周逸文笑眯眯地诱惑他。
这句话倒真是引起了易天行一些好奇，毕竟他也是……一妖啊——却还没有真见过人世间的妖怪。
见他有些意动，周逸文赶紧说道：“六处可是个编外衙门，直属北京西山，一级的政府部门一般管不到我头上，我不知道你在老潘那里有什么麻烦，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只要你进了六处，我都可以给你担着。”
易天行暗自偷笑，心想和公安局铁面潘局有麻烦，那除了杀人放火还能有什么？
“我们虽然暂时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热衷拉我入伙。”
“我怕死啊。”周逸文认真说道，“虽然小师妹回山之后，我就是这省城修行者当中的第一高手，但谁知道将来的任务里面会遇见什么大妖怪。”
听见这第一高手四字，易天行抬起头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周逸文一窒，半晌后讷讷道：“我们水平差不多。”
易天行不理他，又往前走去，丢下一句话：“实话说吧，如今这省城比我能打的估计也没什么人了。但我现在比秦梓儿还差相当一点点，你比我只差些微一点点，如果碰见你都对付不了的事情，找我估计也是白给。”这句话自然是没有把后园里那位计算在内。
忽然想到斌苦和尚说过的话，他微微皱眉又加了句：“不过如果真有什么麻烦，你去归元寺找我，这不是承诺，只是一种可能性。”
这是中国人几千年来提炼出的朴素生存原则：多个朋友，哪怕是互相利用的朋友，也比多个敌人强。
看着他上了五十一路公共汽车，周逸文微微笑了起来，只不过此时的笑容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一辆丰田轿车开了过来，副驾驶位的玻璃慢慢摇了下来，一个梳着小辫的小姑娘瞪着好奇的眼睛问道：“主任，那是谁啊？你陪他走了这么老远。”
“现在的省城第一高手。”周逸文平静说道。
※※※
不知道警车的余波平息了没有，易天行没有回学校，而是回到了棕北小区。三天没有回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他竟然有些想念，或许是潜意识里把这儿当作了家吧——就像高阳县城里的小黑屋一样。
取出钥匙进了门，倒了一大杯凉白开喝了，放杯子的时候，看到了手指上的那枚纯金戒指。
他皱了皱眉头，将戒指有些费力地褪了下来，举到眼前细细观看了半天，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上面金光流动，隐隐有气息渗出，只是这气息却察觉不到属性。
在床上盘了个单莲花，他微微闭眼，舌尖一抵上颚，神识渐渐松弛下来，心经经文在心中暗暗诵着，极小心地把神识往金戒指上送去。
这戒指肯定有古怪。小小的一枚金戒指竟然能将力气大的惊人的自己深深压进土里，可以想见究竟有多重，这种密度根本不可能是地球上存在的任何物质——法宝？可是神识在上面来回扫视了半天也没有感觉什么异常。
微一动念，体内的青青道心便飘浮起来，在圆润红泽的真火命轮间游荡，清清脆脆地撞击了一下，一道极细极艳的天火苗从他的右手食指指甲下吐了出来。接着他轻轻将燃着天火的手指放在柔软的眼球上轻轻揉动，再一睁眼时，便发现了这金戒指的异常。
这戒指在动！
不是整个在移动，而是金光缭绕间，那些组成戒指的细微金粒在缓缓流动！
易天行轻轻吸了一口气，唤了声：“大！”
戒指没反应。
“大！”
戒指还是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
“大大！”
他这话出口才一醒笑了出来，如今这年月，大大不值钱了，自然也没作用。
看着戒指总没出现期盼中的变化，他挠挠脑袋，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这戒指不是老祖宗的那宝贝？可除了那根棒子，哪还能找到这么重的家什？
在给自己念了几道清心咒之后，他还是肯定自己的判断，只是冥思苦想到底该怎么把这宝贝唤醒。传说中这东西可是能随意变形的好东西，一棒能开山劈海，今时今日落在自己手里已是极大的机缘，如果不会用，岂不是暴殄了天物？
恼火之下，于是乎棕北小区这间不起眼的两室一厅房子里不时响起古怪的话语。
“金箍开门！”
“金箍变身！”
“金箍棒，变形出发！”
“可里，可里，巴巴变！”
“燃烧吧！小棒棒！”
……
……
把所有能想到的动画片变身绝技口号都喊了一遍，他有些颓然地发现这枚戒指还是没有丝毫变化。本来按道理应该去归元寺请教自己的师傅大人，但师傅大人脾气暴躁，估计会嫌自己没用踢出门来？
忽然想到蕾蕾手指上也有一枚戒指，他撑颌细想，既然师傅说了这是给蕾蕾的保命玩意儿，那肯定不需要蕾蕾修炼什么技法，而是当危险来临时，这戒指自然会变成当年打死白肤骨感美人儿的棒子。
便是这么一自我解释，倒也死了心，只等着将来再和哪路对头杀的危险时，再看这戒指发威吧。他叹了口气，将戒指随意抛着上下玩着，一时兴起，还在手掌上绽了朵天火金莲来烤。
“熔了你试试！”
易天行胡作非为，却刚好应了这法宝使用的诀窍。
如意之棒，便要如主人之意，老祖宗虽将这棒子以天大神通一分为二，分赠这小两口，但只是在茅舍里以佛光灌顶，让那半截棒子也就是那枚戒指认了邹蕾蕾为主，易天行这小子便没这造化。
之所以一直唤不动，便是没有认主的原因，如何能如他的意？
而他这真火一烤，却是应了他的本命属火，极巧地将自己的气息镀到了戒指上面。
少年此时尤自不知，掌中妖火焚戒，还在像烤鸡翅一样地玩着。
“变回六千多斤重，俺家把你熔了卖给国家金库，那就发达了！”
下意识地一句贫嘴，却换来了接下来一声巨响和一连串的惨叫。
幸亏易天行住的是二楼，而那天晚上楼下刚好没人。
下一刻，便看见易天行正像上午在归元寺后园中一样，右臂深深地扎进了地中，惨白的脸颊与水泥地面进行着亲密接触，不停狂呼着：“轻！轻！轻！轻！乖……快轻！”
第二天的新闻里报道了一件事情：本市棕北小区昨夜发生一起楼房质量事故，该居民楼在昨夜无缘无故破了一个大洞，这个洞从楼上直贯楼下，钢筋都断了……
其实当天采访的记者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洞最后会深深地陷入地基里，而且赫然刚刚好是一个人手臂的粗细。

第二十章 夜探六处
楼房破了一个大洞，自然没有办法再住。当天夜里易天行就跑回了归元寺，就在后园的湖畔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戒指不停傻笑。
平日里他的憨态倒有大部分是装出来的，总以为这样能避免许多的麻烦，但今夜的傻笑却是发自内心深处——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宝贝，换做谁，只怕也会在梦里笑醒过来——更何况是他这个面对着许多危险，急需增强实力的少妖。
“师傅，谢了。”还是和白天的那句话差不多，但态度显得诚恳了不少。
老祖宗没有理会这没见过黄金的穷酸，易天行也不以为意，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小指，便进了斌苦和尚的禅房，然后很自然地霸占了老和尚的蒲团，又开始在地上学起了仰泳的姿式。
斌苦微笑道：“怎么这么开心？”
“佛曰：不可说。”易天行随口应道，忽然想到白天周逸文找自己的事情，便爬起来，把这件事情和斌苦大师说了声。
斌苦大师微微皱眉，良久之后才轻轻叹道：“护法实力逐渐强大，现在看来道门也在向你示好，这件事情我的立场不能持中，所以不给建议。”
易天行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斌苦大师是佛宗中人，自然不愿意看见易天行和道门的人走的太近。
“和他们把关系处好一点也不错，毕竟将来还要去昆仑山讨公道的。”他摸了摸自己指上的金戒指，轻轻松松说着，话里面却显出一股悍气。
“六处代表着国家，我们应该尊重。”斌苦大师合什低首。
易天行知道这位说的是官面话，微微一笑：“我对六处很陌生，如果以后真要动手，怕又像在文殊院里那样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那是衙门，做事不会太没规矩。”
“那我没规矩好了，找时间去探探虚实。”
“护法莫要莽撞。”
“不是莽撞。”易天行看着禅房外的冬树，“以后若大家真的相安无事，再去偷窥就会显得下作了些。如今他们既然示好，双方却没有真正和解，那么即便发生些争执，也有回旋的余地，如此好的时机，我不能不利用。”
当天晚上，他在禅房里面熟悉怎么使唤手上的这枚金戒，心意一动，将这枚戒指变成了一根耀着寒光的金针，然后轻轻在地上的石砖上一划。
他划的很轻，但这石砖在金针之下变成像豆腐一样的存在，轻轻松松被针尖划开，露出里面崭新的青色。
他微微凝神，推门而出，先在归元寺外的殿口打了个电话。
“喂，胖主任？是我，易天行……蕾蕾刚到家还没睡？太好了，麻烦你叫她接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蕾蕾拿起了话筒，有些疑惑地问道：“刚下火车，怎么又电话追过来了？”
“想你了。”易天行肉麻了一下，赶紧说正事：“那戒指你戴着的？”
“是啊。”
“那你千万别对那戒指做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这个……说不大明白，反正就是这戒指是件宝贝儿，你别乱玩。”棕北小区里的前车之鉴让他有些担心蕾蕾的安全。
蕾蕾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说道：“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个事情。”
“啊？”易天行一愣，心想难道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刚才下了火车站，街上没灯，不知道为什么，这枚金戒指发起光来了，吓了我一大跳。”
“那还好。”易天行拍拍胸膛，“总之你别喊它变重就成，这玩意儿比肥红鸟听话。”
※※※
省城的夜晚非常安静，易天行浑身舒展地沿着府北河岸奔跑，每一步的起放总是显得那样的协调，全身的肌肉有节奏地一张一弛，便这样悄无声息的奔跑，速度却是那样的可怕。
月光从头顶映了下来，照在如鬼魅般疾速前行的少年身上，像是一只狸猫正在河沿穿行。
今夜的出访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白天与周逸文一番谈话之后想到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浩然天现在非但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敌意，反而有拉拢的意思，但如果这样就信了，未免也太糊涂了些。
而浩然天，也就是六处，对于易天行来说，还仍然是一片空白，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去探探别人的底细。
对付这种修士，袁野这种江湖粗人便派不上用场了，而似乎也不好意思打扰归元寺的僧人们的清静，唯一敢使唤的叶相僧，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在禅房里发呆。
于是乎，易天行只好……亲身犯险。
六处在省城的基地，便在府北河入省城处的贺家湾，这地方只有一条单进的道路，地势险峻幽僻，外人想进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易天行站在高高的山峰上，看着脚下不远处的星星灯火，知道这便是神秘的六处。
他盘腿坐下，借着树木的遮挡掩住身形，散莲花一坐，心经一运，便将神识淡淡扬扬地送下山去。
神识顺风而下，将要接触那便灯火时，易天行心念一动，微微皱眉，捏了个手印将神识唤了回来。
山下有一处结界。
如果神识触动，恐怕会惊动楼内的浩然天众人。
本来今天夜里并没有强探六处的必要，但一来易天行得了金箍后心里便有些痒，二来如果不弄清楚浩然天真正的实力和想法，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今天的任务目标便是：去捞些便宜，还不能被人认出来。
在山顶上沉默许久，他忽然抬起了右手，尝试着轻轻喊道：“铲子出来！”
……
……
一把金光闪闪的铲子在六处驻地后背的山峰上发着光芒。
“黯淡些！”易天行着了急。
于是金光闪闪的铲子变成了一把破旧不堪，黑糊糊的铲子，和年前老祖宗在归元寺后园破天袈裟大阵时的黑棍差不多模样。
一铲下去，坚强的岩石像水豆花一样被划破，挑起，挖开。易天行力量本就惊人，再有这宝贝帮忙，不过数铲，峰顶便被挖了一个半人深大洞，露出里面刀砍斧削般的新鲜痕迹。
看了看头上的月儿，发现时间还早，易天行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重又拾起铲子开始挖地道，一边还咕哝着：“虽然这法子笨，但安全亚。”
不知道挖了多久，地道里面一片漆黑，好在他眼力惊人，也不用点火。
他皱眉一算，离那道结界也近了，担心声音会惊醒六处的人手，左掌一张，一道天火便吐了出去，瞬息间将面前的岩石熔成红暗之色，缓缓有流淌之势。
然后一铲挥去，便无声无息地挖去一大块红石。
铲影如风，入石无声，地道渐成……
半个钟头后，被地下泥土变成钻地鼠的易天行终于小心翼翼地从六处的办公楼后面钻了出来。
不是对方防备不严，而六处处理非世俗的事务，结界之外便是山峰，而周围驻扎的武警每天都会例行巡山，以当前天下修行者的能力，没有能在一夜之间挖一条从山峰下到驻地的地道，所以防卫力量只是防着修行者从天而至，防着正规遁术，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够无声无息地从地下挖出一条地道来。
不是每个人都像易天行一样有把视岩石为豆腐的金箍铲，还有一手能融岩石的天火掌。
楼中一片安静，拐角处偶有几点灯火。
易天行翻着脑海里的资料，回忆自己在高阳县城背过的建筑学原理，再回忆了一下五角大楼的办公室布置，便拿定了自己要找的目标。
六处大楼五楼一处不起眼的房间。
大楼里到处都有淡淡的气息传来，看来修行者果然不少，只是不知道造诣如何，易天行虽然在操场上操纵风云之后信心爆棚，却也不敢贸贸然溜进去，他还不至于小瞧浩然天到这个地步。
闭住了自己的呼吸，开始用皮肤贪婪地吸取空气中的氧分，他像一个幽灵般悄悄附住了大楼的侧壁。
此时不敢再催坐禅三昧经运天火，担心被人感应到，于是全仗着自己非人的力量和敏捷，极巧妙地攀着六处大楼墙壁上肉眼都几乎看不清的小突起，像游蝉般缓缓向上爬去。他身子贴的极低，远远看去，竟像是一道黑影在向上方流动。
伏在五楼的窗边，右手小指上的金戒指轻轻一抖，化成一把小刀，轻轻松松地割开窗闩，易天行轻轻推开，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楼里面有人，他清楚地感应到了，约摸是在三楼，只是不知道夜已经这么深了，这些六处的职员们还呆在那里做什么。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来看风景，而是想找一些资料之类的东西，自然不敢多耽搁，瞄着自己选定的房间轻轻走去。
那是一间很平常的房间，门上挂着名牌，牌上写着三个字：
洗手间。
“靠！这些搞设计的把厕所放在这儿干嘛？厕所应该放在两头才符合人居学原理！”尽信书不如无书，背书机器易天行愤愤不平地在心里暗骂道。
还好，六处这大楼虽然深居山脉之间，但和太平洋那头的五角大楼在设计上果然有些相似之处，机要资料室不一会儿便被易天行找到了。
轻轻抚摩着戒指，本来想直接破门而入，但又怕留下痕迹，将来麻烦，易天行想了想，微微皱眉：“不知道这棒子有没有这种功夫。”
怀着试一试的心情，他轻轻将戒指放在门锁的口子处，默默念道：“进去。”
下一刻果然发生了很奇妙的事情。
金戒指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变得柔软了起来，缓缓向钥匙孔里流了进去。
他一手扶着门把，捏住戒指的手指微微用力。
“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
“什么声音？”三楼一间房间内有一个女子在问话。
易天行此时状态全然调整到了巅峰，一字不漏地将数十米外的声音纳入耳中，眉头微皱，左手在走廊的墙壁上硬生生抠了一块水泥块，指尖一弹，六处大楼下面围墙处又传出一声喀的轻响。
很老套的计策似乎奏效了，大楼里回复了安静。
推门而入。
一排的卷宗像被人生生斩断的竹子一样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欢迎着他的到来。
背身轻轻合上门，他静静走上前去，自然地就像在高阳县城图书馆里看书一样，随手抽出一本，便开始翻看。
略略看一遍，便记住了绝大部分，于是放回去，又开始看其余的。
看了约摸十几本，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卷宗讲的倒确实是修行门的秘辛，第一本便是武当道门的架构及人员组成，后面还有些他不知道的门派，可是易天行最想知道的上三天，尤其是清静天的资料却没有发现。
像鬼魅一样安静地行走在走廊上，他忽然神识一动，感觉到旁边一个房间隐隐有些奇怪的气息传来，这气息让他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遇见过一般。
转身看见一扇门。
门上看着似乎空无一物，但易天行微微一眯眼，便看见木门面上隐着几道符咒，符咒上写着几个熟到不能再熟的咒语，灵气十足。
“星斗灿烂光芒如真！”
原来是秦梓儿传给他的三台七星斗法禁制，难怪他刚才会心生感应。
“难道这门内又是你留给我的好处？”他摸摸自己的鼻子，体内道心微微轻振，依三台七星斗法心诀缓缓运行，伸掌轻轻按上符咒。
没有任何声音，符咒上面那星斗灿烂光芒如真八字缓缓黯淡了下去，最后化为淡淡青痕消失在符咒之上。
又进了一扇门。
屋内没有书柜，只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一张床，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个黄皮页的小册子，另一本是本修行法门，上面写着：“上清雷法。”
易天行微微一惊，拾起这本法门略略一翻，发现果然是真物，想到那日文殊院中与清静天长老的万里杀神，那浑身道家仙气的修士使的应该便是这上清雷法，便知道自己又拣着宝了。
事已至此，他自然知道这是秦梓儿专门留给他的，只是不知道那位面目清丽的女子是如何知道他一定会跑到六处的大楼里来当小贼。
其实秦梓儿传他三台七星斗法，也没有指望他竟能在一夜之间融会贯通，本是想着等他道术大成后，自然会来找上三天麻烦，那便能吸引他进这门，阅此书。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法门，牢牢背入脑海之中，不过数息间便将全书看完，重又放回桌面。
这本已是如此要紧的物事，那另一本是什么？
易天行有些小心地翻开那本黄皮页作封面的小册子。
小册子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旧了，上面的字迹嚣张却不失法度，洒脱自在，令睹者心折。
第一页的第一句话便让易天行大吃一惊。
“吾本昆仑弟子，十年前于峰顶雪岩之上，遇仙……”
……
……
易天行神情凝重地翻着这小册子。
“余纵横江湖十载未尝一败，然奉仙谕之省城入归元寺，颓然而归。其时天下纷乱，长江岸堤崩溃，孤老相扶，饿殍横于街，尸臭传数里……余以有用之身行此无济之事，何颜面对天下苍生？问上仙，上仙不应，临崖黯然……”
“长老又奉仙旨，令门下弟子往省城行那无谓之事，归元寺后园中人神通堪比天地，岂是我等修士力敌之属？余身为门主却不知其中详细究竟，岂不大荒谬？此时天下战火纷飞，死伤无数，外蛮入侵，余却孤坐昆仑，心神囿于此间，若上天有仙，仙意何其忍也。”
“逆仙旨不下昆仑数年，如今思量，定已触了上怒，清静天那几位老贼近日眼神有些不善，心血数有来潮，掐指一算，仙人十八年降临之日已近，余恐大归之期将至，虽一身修为乃仙人所授，然天赋我形，祖予我烈魂，男儿岂能怯懦度日，明朝暮云临山之时，吾当拭剑以试！”
拭剑以试！
心系苍生之苦，有一颗仁慈之心，无可奈何之下，想向仙人挑战，好霸道的气势！好壮勇的男儿！
易天行心情微微有些激荡，知道这位肯定就是创建上三天的首任门主，实在想不到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人，竟也是位仁勇之士。
但他从秦梓儿口中知道这位首任门主最后的结局是兵解而亡，不免又有些黯然，接着看到：
“门下弟子林落梧甚好，可任门主。”
然后便是一大片空白，想来这位首任门主在写完这句话后不久便逝去。
后面的笔迹换了几次，看来不是同一个人所写，他看到最终终于肯定，这便是秦梓儿提到过的，曾经在山上看过的门主亲笔记载的小册子。
看来这册子上的潇洒笔迹，便是前几任的门主亲笔所留。后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或激昂或黯然，里面记着的不仅仅是归元寺，还有许多别的寺庙，甚至能看见文殊院的名字，而这些，全部是清静天长老要求上三天除去的目标，但后几位门主在讲到兵入庙中的情景，却是淡淡一笔带过，让人不明所以，除了知道仙人每十八年才会降临昆仑一次，别的事情易天行还是有些迷惑。
整个册子最后一句话是：“门下弟子秦临川甚好，可任门主。”
秦临川便是当世的上三天门主，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迟迟没有在这黄页面的小册子上落笔。
闭目沉思良久，忽然间，易天行有了一种很可怕的猜想，难道这些寺庙里原本都关着超越凡俗的存在？就像老祖宗一样？所以天上的神仙要传凡人神通，让他们来消灭？但这种猜想太可怕且涎漫无羁，如果人间满地神佛，那凡人还怎么生存？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了出去，合上册页，恭敬将这本册子放回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鞠了一躬。
册上的内容还在他的脑海中不停浮现，上面记载着的几位门主均是大智大勇之辈，尤其是那首任门主，果然不愧是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代强人，片言只语间，壮烈之气溢于纸面，最后正面挑战仙人而亡，真真当得起他这一礼。
出门之后，他对着那沉默了少许，双手缓缓提了起来，拇指食指分成了个“八”字，虎口遥遥对着木门面上肉眼不可见手符咒。担心气势太盛，让三楼那些人察觉，他缓缓催着坐禅三昧经，体内真火命轮像蜗牛一样缓缓转动，火元漩涡带动着中间飘浮着的道心。
“出！”
道道青气从他的虎口逼出，带着三台七星斗法的印记，逼在了符咒上，先前消失在符咒上的那八个字字又渐渐显现了出来。
“光芒灿烂星斗如真。”
审视了半天，有些自豪的发现符咒回复平常，就和先前秦梓儿布下的禁制一模一样，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沿着六处大楼外的墙壁缓缓向下爬行，他的头在下脚在上，姿式看着异常奇怪。
将将爬了数米，便听见左侧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惊讶的声音：“易天行？”
他吓了一跳，以为被人发现了，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不料过了阵，却没有什么异动。
想了想，他往左侧轻轻爬了数米，发现声音果然是三楼的那个房间里传来，对话的是一女二男。
“周主任为什么要和那个易天行合作？小公子在省城的时候，我们和他干过几次，虽然这人一身神通确实厉害，但归元寺那次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凭什么和他一起做事？”
问话的是一个男子。
“这你要问主任，我怎么知道？”一个女孩没好气的声音传了出来。易天行悄悄往屋里看去，发现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看着很清爽的小女生，这小女生便是在省城公安局外面接周逸文的那位。
另外一个年青男人皱眉道：“这两年我们省城六处一直是听小公子的指令，一直很安稳，虽然小公子几个月前动用了一次省军区的力量，但大部分时间都很稳妥，如今这周主任一来，便要玩这些名堂……”
“咳咳。”有人咳嗽着提醒他，“别在背后说领导。说起小公子在省城的时候，一应外道妖邪知道她在省城，根本不敢进来，那我们自然是乐得清闲，只是如今小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被召回山上，周主任来了。领导换了，行事的方式自然也会换。”
“那个叫易天行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周主任这么看重他？我这次是和周主任从西山直接过来，不知道以前省城发生过什么，两位师兄能不能和我说一下？”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生好奇问道。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男子想了想回答道：“易天行应该是佛宗中人，但是和社会上的一些败类也有关联，一身修为没有多少人知道。只知道小公子上次起意在武当山收他，结果没有成功，后来吉祥天的那些长老在归元寺里做了什么，我们这些外围人员也不是很清楚。”
“归元寺？是不是十一月里面的那次天象异动？”小女生插了句话。
“就是那次，海内的修行门派都有感应，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次吉祥天门内死伤惨重，六处撒在外围的人手也都被震伤了不少。我估计小公子这次被召回山也和这件事情有关，那个叫易天行的后来便是从归元寺里出来，看来一定是他做的手脚。”
在窗外偷听的易天行苦笑，心想这是老祖宗的大神通，怎么安到自己头上了？
又听了会儿，发现这三个人都是省城六处的职员，今天晚上值班，习惯了无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的安宁，根本没有一丝警惕之心，都合在一处闲聊。聊完了易天行之后，便开始聊些六处内的八卦，诸如小公子的性别难测，视觉系之美；周主任的邋遢级别，没有女朋友的人连晒衣服也晒不好，总别着枚晾衣夹子，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却天天呆在省城参加舞会，不肯回六处呆着……
易天行没有偷听娱乐周刊的兴趣，缓缓向下滑去，悄无声息地进了地道的入口，不多时身形便出现在了六处外围山峰的黑黑峰顶。
下一刻，他便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六处大楼外围的武警人员按着每天工作安排进行着巡山，然后很轻松地在山崖后方发现了一大堆石砾。
确实很轻松，堆成一座小山似的石砾，就算是省城大学里最出名的厚玻璃近视眼也能看见。
周逸文昨天夜里在省城参加舞会，梦里面还搂着美人在跳华尔兹，便被秘密电话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一路匆忙，他到六处时就披了件单衣，便这样衣服的肩膀上居然还夹着那枚晾衣夹子。
他站在山峰上看着面前这堆生生被人斩下来的石头，微微皱眉，面色隐隐有些铁青：“地道是什么时候挖的？”
“就昨天晚上。”一个浩然天成员有些害怕地应道。
“一个晚上就挖了条七百多米长的地道？这外面可是有一层花岗岩！”周逸文眼皮一抬，有些惊愕，挥手走进黑不隆冬的地道口。
他小心观察着约半人高的地道四周岩壁，发现竟是被人生生用某种工具砍了下来，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快要接近六处大视听结界之时，看见周围的墙臂有些异样，痕迹不再像刚开始那般生硬，线条渐渐显得圆润起来。
将手掌贴在墙壁上感应着，他微微皱眉，感受到岩石处传来的丝丝火燥之意。
出了地道口便看见三个灰头灰脸的夜班值班人员，他不好对着原来秦梓儿的下属发怒，披头便呵斥那个梳马尾辫的小女生：“你们是怎么值的班？”
马尾辫小女生委屈道：“我们一夜没睡，根本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挖的地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罢罢。”周逸文叹了口气，一摆手，“那人比你们修为强太多，过几天我去找他讨公道。”
好在六处大楼里面没有丢失什么东西，细细察了半天，发现这修为高深的窃贼似乎什么重要事物也没带走。
……
……
半个小时后，周逸文站在昨天易天行进去的第二个房间外，感受着面前扑鼻而来的正宗道家气息，感受着那几道三台七星斗法禁制强大的威力，喃喃道：“小师妹，这门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会用自己一个人会的三台七星斗法封住？”
“易天行，你来我六处一趟，却什么都不拿，你究竟在玩什么玄虚？”

第二十一章 胜利的大会
后几日易天行在学校考完了最后几门试，站在一教学校的平台上，看着身边复古式的栏杆，看着眼前被道路分成两块的荷花池，看着池中因寒气而显得怯懦发抖的残叶败枝，他叹了一口气。
到了告别校园的时刻。
学问见识之类，在这朗朗园中也学不得多少，但此间气氛自在，书卷气泼辣气夹杂，是世间最寻常的生活，却是易天行最爱的生活——“校园”二字，对于少年来讲，精神上的象征意义更要大一些。
与同寝室的同学们攀着肩膀从考场回到旧六舍，在阴暗的房间里面，众人开始打牌，美其名曰，本学期的止战之局。
看着宿舍里的哄闹人气，听着扑克牌摔在木桌上的啪啪之声，易天行咧嘴笑了，不顾众人的强力反对，死皮赖脸地凑了上去，认认真真地玩了一把双抠，这一把他没有用任何的异能，也没有去看那些同学的牌，但超强的记忆力还是让他完美地使出了拖拉机抠底六十五分的战术。
“手上只有六十五分。”他做出万分惋惜状，然后被旁边的人哄下了牌桌。
可能是在省城大学最后一次打牌了吧？想到初进大学时的生活，想着在学生活动中心玩双抠打麻将，中国国际象棋双杀，围棋运子，想到当时和自己分坐桌子两侧的清丽女子秦梓儿，易天行有些恍惚。他这时已经收拾好了包裹下了楼，同学们以为他已经买好车票了，拍拍他的肩便当作了送行，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准备退学，所以这告别显得很男儿气，很洒脱。
提着包裹在校园里往东门走去，在路上却看见一个女生望了自己一眼，然后马上低下头，悄无声息地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钟大团支书，见着我了怎么不打招呼？”易天行拦住那个女生调笑道。
“易……易……易同学好。”平日里很开朗的钟同学无来由双颊一红，赶紧低头走了。
易天行在后面摸摸脑袋，不明所以。
※※※
鹏飞工贸离省大并不远，就在七眼桥北面一处大厦里，易天行便没有坐车，沿着文化路太平南街一路向北，绕过二十九中，再从桥上看了两眼府北河，便到了鹏飞工贸的楼下。
他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流金岁月”四个大金字招牌在冬日下耀着光。
“那娃儿，你找哪个？”易天行正准备进直达三楼的电梯，便被人用正宗省城话拦了下来。
他回头一看，是个中年汉子，眉毛极粗，一张大嘴里面露着黄牙。
他微微皱眉：“上去吃饭。”
※※※
第二次在这会议室里开会，鉴于古家三少爷的名头已经在省城江湖上响到一种变态的程度，收到消息的鹏飞工贸大佬们再也不敢像上次一样轻慢，在半个钟头之内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袁野坐在他身边，给他递了一杯茶，附到他耳朵边上轻声说道：“搞突然袭击？”
他笑了笑，转身看着身边还有些行动不便的小肖，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出院了？既然出来了，刚好今天也是要交待你的事情。”
小肖从医院出来后，便一直跟着袁野，只是伤还未全好，暂时在公司里做着闲职，这时候不知道会上会交待什么事情，有些纳闷。
袁野皱皱眉：“这么大的决定，我还没有在下面铺路，怕有反弹。”
易天行也皱眉了：“别理下面这些破人，我们两个说了算。”
周小美这时候也从会议室外扭了进来，M塘的保安头子俊哥跟在她的后面，一路和相熟的人和微笑点头打着招呼，一路向大班椅这边走来。
她知道自家这位少爷的审美意向，今天打扮的格外清雅，一件淡粉色的套装，加上清新可人的发式，浑似变了一个人，走到易天行身边敛眉低气，很道德地说道：“少爷，小美今天把上次那个叫陈辰的妹妹带来了，她就在下面的车子里。”
易天行一口茶喷了出去。
袁野大感好奇：“那个叫陈辰的是谁？”
“我不认识，也不见。”易天行手忙脚乱地把湿手在身上揩了两下，拦住两个人的话头，对着那个狐狸精略有些愤怒略有些求饶说道：“小美姐，饶了我。”
这句话一出口，本来都在扮着大侠状的诸位鹏飞成员眼睛一亮，再看向周小美的眼神都不大一样。看来这个年轻貌美的老鸨头子和少爷很熟？看样子以后要多巴结才是。
易天行招手让周小美凑过耳朵来，眼神宁静道：“得了，戏演的差不多了，我面子也给了，去吧。”
周小美微微一惊，才知道这少年竟然心思如此玲珑剔透，却不慌张嫣然一笑道：“小美的这点儿心思哪里瞒得过少爷。”
易天行也是露齿一笑：“把电话借我使使。”
周小美微微笑着从坤包里取出砖头手机递给他，便回座位上坐着，开始享受身旁众人讨好的目光。
“开会开会。”易天行敲打着那张挺贵的桌子，像居委会的大妈一样扯着喉咙喊道。
本来就挺安静的会场，这时候更是安静到纵使一只黑猫走过也能被发现。
“很久不见了，大家都过的好吧？”
他没有做过会议主持人，所以这开场白便显得挺有乡土气息。好在手下这些鹏飞工贸的中层干部们对山药蛋派没有什么抵触感，纷纷像小鸡儿一样点头。
“挺好的，少爷费心了。”这是个低眉顺眼的酸人。
“董事长放心，俺们吃的好喝的好睡的好，这样打架才有力气。”这是个冒充豪迈的浑人。
“嘿，跟着三少爷，咱在这省城地界儿算是混出来了，走哪儿人不竖根大拇指，瞧见没？这就是咱省城道上赫赫有名的古家三少爷直属手下袁大哥亲信周小美大姐旁边的那位律子……”这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这小人很强，一句话谁也没漏下。
易天行撑着额头，有气无力地低声哀叹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片嘈杂之后，鹏飞工贸集团有限公司第二次股东大会扩大会议胜利召开了。
“今儿的议题就两样。第一件事情：从城东彪子那儿入手的生意要控制好，要吸收好，要掌握好。”
易天行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当领导的材料，于是没有自己说话，而是把意思交代给袁野，让袁野做报告，哪料到这厮一开口居然就是这种三好腔调，他赶紧捂住了耳朵。
“……然后代理董事长，也就是三少爷交待下来，关于其它的几个场子，大家要开始慢慢放手。哪几个？就是老邢，秃头林他们那几家的。”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开始热闹起来，一些在这次“入村”行动中占了不少地盘的人不干了。
袁野挥挥手：“又不是全放，吵什么吵！以后自然会从那边收管理费。”
“那几个老大都死了，放出去谁收？还不又得大乱，少爷上次的指示精神不是稳定重于一切吗？”有人开始矫小易之令。
易天行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谁说都死了？我说他们死了那才是真死，我没说这话，谁想他们死都不行。今天是传达，不是商量，记住了，在三个月之内，一些太嚣张的买卖都放出去，尤其是最近这个月新进来的地盘。城东彪子那里的暗盘生意都已经让公安剿了，剩下的都是日常的管理费，这钱收的放心，剩下这几块，你们最好老实些。”
不管他乐不乐意，如今的古家在省城江湖上已经形成了独霸之势，潘局长在四层苏式大楼里的那番说话他还没有忘记，既然政府已经开始盯着了，那自然要示示弱，洗洗身子。
就算要当出头鸟，也得当在夜里出没的乌鸦，别变成五彩傻鸟在猎枪前面飞来飞去。
“知道大家靠什么赚钱生活，所以我一直不过问具体的事情，免得我自己知道了心烦，但大家记住一条，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你们做事情就先想一想，不要做太出格的事情，不然我会很不高兴。”
虽然他还是个年轻人，没有长期居上位的气势，但这些天来的血火洗礼让他已经有了些冷漠煞人的感觉。
看见下面的这些人点头了，他才满意地给了袁野一个眼神，让他继续。
“第二件事情是一项人事任命，等旧历年过完了，小肖……哎……”袁野转头带着丝歉意低声问了下有些惘然的小肖姓名，才接着说道：“肖劲松，将会接任鹏飞工贸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助理一职，请各部门的主管人员多多加以配合。”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奇异的沉默中。
肖劲松，半年前还是鹏飞工贸的一个司机，根本没有资格进这间会议室，就算现在，他见到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还要低头喊声哥哥——就这样的一个小字辈，居然要空降进入公司的领导核心了。
混江湖的人不笨，知道这是三少爷心疼这小子救主断腿，给的恩惠。但这恩惠实在太大，隐隐害着了公司里其余人进阶的前途。
加上古老太爷一直在高阳呆着，眼前这位三少爷虽然厉害的不像人，但半年才来一次公司，看样子志不在此，袁大哥早就发过话要回高阳陪老太爷……这省城的买卖总是要找接班人的，难道肖劲松就是内定的接班人？那我们呢？
事涉根本利益，众人便不再像刚才那般好说服，长时间的沉默便代表了抗议和异见。
处于事件焦点的小肖正坐在易天行旁边做笔录，忽然听见这椿事情，脸刷的一声变白了，喃喃道：“我可不行。”
易天行舒服地靠在大班椅上，眯眼看着面色各异的公司成员，轻声说道：“我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还必须得行，这件事情在徐伯徐妈的小池塘边上我就交待过你，难道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
不理会若有所思的肖劲松，他向前欠欠身子，把脚搁在桌下自己的大包裹上，饶有兴致地看了沉默众人一眼，安静半天后说了两个字：
“鼓掌。”
……
……
一片安静之中，正低着头的周小美感受到了易天行投来的目光，她一咬牙，给身后的俊子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举起手掌开始啪啪地拍起手来。
而剩下的这十几位在易天行冷冷的目光和周小美的掌声提示下终于醒了过来，如今面对的不再是深不可测但面上仁慈的古老太爷，也不是悍勇却厚道的袁野大哥，而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一个人便搅得省城江湖血雨腥风的三少爷！
易天行淡淡的目光扫了一圈。
顿时，流金岁月西餐厅上的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持久真诚的掌声，连绵不绝，以庆贺本次大会的圆满结束。
待众人散去后，易天行从桌下拿出向周小美借的手机放到耳旁，说道：“老同志，你听见了吧？以后别老让我管这些破事儿，入世修行也不见得非要天天打打杀杀不是？”
古老太爷苍老的声音在话筒里响了起来：“再说吧，不过过年你回县城记得来陪我喝两杯。”
※※※
汽车里面坐着四个人，周小美在开车。
小肖的腿还没有好全，陪易天行坐在后座，此时的脸上不再像会议室里那般紧张，多了一份平静和坚忍。
“平静下来的很快，看样子混黑道也要有文凭的才行。”
易天行心里这般想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笑，对正在开车，耳朵却竖的老高的周小美道：“小美姐，你那个手下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周小美回应的嗓音脆生脆生的：“没问题，我也很久没开过车了，今儿正好试试手。”
易天行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转身对小肖说道：“这车里都不是外人，你有什么疑虑，直接和我说。”
“我辈份太低，不能服众。”肖劲松很清楚自己上位最大的困难在哪里。
“今天要他们把吃到手的地盘吐一部分出去，有的人肯定不愿意，会阳奉阴违，借此立威。”易天行轻声说道：“上次传你的那功法练的怎么样了？”
“有感觉了。”小肖看了一眼前排的两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一丝喜悦。
“那就好，最近我要回县城了，等开年后你有什么修练方面的问题你就来问我。”易天行加大了音量，“至于人手，让袁大哥调给你，但下手不要太狠，那样效果会适得其反。”
袁野回过身来皱眉道：“我还是觉得太快了些，公司里的那些都是人精，单靠立威也只能震住一时，总得给小肖扶植几个亲信。”
“我想过。”易天行一笑，“今儿在会议室里说话的那三个人，说话温柔的酸人不可信，冒充豪迈的粗人最可疑，唯独是那个赤裸裸拍马屁的小人可以用。”
“你说那个魏子？”袁野直皱眉，眉尖里都渗着份轻蔑和恶心。
“小人用好了也是绝门武器。”易天行笑嘻嘻道：“他这么恶心一人，如今却有资格坐在会议室里，肯定除了察言观色，顺风放火外，还有些真本事。”
“少爷，我们去哪？”
“说了八百遍，小美姐，换个称呼吧。”
“啊……董事长，咱们这是去向何方？”周小美掩嘴噗哧一笑，风情万种。
易天行无可奈何地挠挠脑袋，忽地手臂一振：“兵发墨水湖去也！俺家要在那里租房开书店，请你们三位帮忙参详地点辩论租金。”
被抓了苦力的三位面面相觑，一个省城黑道的大佬，一个省城烟媚行的领头女子，一位新上任的公司大助理……居然要去为一间小书店劳心费力。
※※※
怎么说现在易天行卡里也有十万块钱，假假算半个有钱人，租房子开书店的事情很爽利地就办了下来，让周小美送肖劲松回住处后，他和袁野沿着墨水湖旁的公路缓缓走着。
“肖劲松很有城府，你不担心将来？”袁野给他递了根烟，自己也点着了。
易天行轻轻吸了一口，将烟雾缓缓吐出来，看着白烟消散在冬日省城的天空中，说道：“这香烟还是你教会我抽的，如今想来，我在省城真正的熟人也就是你了，确实是很可悲的半年。”
又接着说道：“肖劲松那边你不用监视，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我会些……世俗人不会的东西，我把那种功夫教给了他，他应该知道我的层次和世俗人的区别，不会妄动。”
袁野拔了一口烟，说道：“你就不怕他学会了你的功夫，将来反过来对付你？”
易天行微微一笑：“他是聪明人，越学的深便越会知道，在修行方面他一辈子也赶不上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才。”易天行用烟头隔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天才这种东西，是不世出的。”
袁野无声笑了笑。
“你想学吗？”易天行忽然来了广收门徒的兴致，好奇地看着袁野那种忠厚却彪悍的脸。
“为什么开始不教我？”袁野望着他极有意思的笑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混江湖的，功夫越高越容易做坏事，老百姓就越可怜？”
被说中了心事，易天行嘿嘿一笑，一口将手指里夹的烟卷吸完。
“还是别费那个心了，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退学开书店，但既然你喜欢，也就由着你，先顾好你自己的生活。”二人相处半年，袁野对这少年也有些了感情，“至于我，我还是相信我这兄弟。”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易天行知道，他腰里一直别着把勃朗宁，九毫米的那款。
“拜托，那已经是古董了，都不知道还打不打的响。”
“我这人就是守旧。”袁野无所谓地回答。
“差点儿忘了，你帮我弄张回高阳的车票，春节在火车站买票，是咱中国最王八蛋的经验，我算怕了。”
两人在余家湾那里告别，易天行背着大包裹去归元寺，袁野回自己的家。
看着袁野宽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易天行这才想起，自己居然一直没有问过这人的家里情况，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
在归元寺又住了两天，不时把玩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终于等到了袁野派人送来的车票。
易天行把包裹往斌苦主持的禅房里一扔，又跑到叶相僧的厢房去吼了一句。
“你小子傻了？已经呆了七八天了！”
叶相僧自文殊院回来后，便把自己困在厢房中不食不饮不语，这时候见易天行来了，也只是微笑着一合什，不多言语。
易天行见他若有所悟的古怪样子，微微皱眉，也就不去理他，到后园和老祖宗打了个招呼，便去车站上了火车，找着自己的卧铺，美美一觉便回了县城。
离上次回高阳县城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没有近乡情怯的状况，但当他躺在自己小黑屋的干草铺上，嗅着身下蕾蕾送的床单的味道，感觉还是非常的好。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今天应该祭灶，但小黑屋里只有个很久没用的煤油炉子，炉上满是黑灰，他没有打扫的欲望，正在屋外的小石坪上打着拳，复习着当年的感觉，忽然感觉右手的尾指一阵麻痒，似乎那枚金戒指正在嗡嗡作响。
一回头，便看见穿着一身粉红棉袄的邹蕾蕾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右手上那枚纤细的金戒指泛着柔和的光。
……
……
“搬去你家住？你家好像没那么多房啊。”易天行摸摸脑袋，十分为难。
“你睡客厅的沙发。”正在给他叠被子的蕾蕾没好气道：“爸妈说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太可怜了。记住，可不是我让你去家里住的。”
“成。”易天行咧嘴笑道：“既然是丈母娘发话了，我们做小辈的自然要听。”
“瞧你美的。”邹蕾蕾取笑道：“一说你现在也是大学生了，怎么还是这副轻佻样子。”
“已经退学了。”他微笑望着她。
蕾蕾脸色黯淡了一下，忽然想到易天行的心情，赶紧勉强一笑，光采重现：“瞧这可怜的孩子，来，姐姐抱抱。”
说着张开了双臂。
易天行走上前去穿过她的腋下紧紧抱着，在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凶狠无比地嘬了一口，在她耳边低声说：“走，咱们回家！”
少年推着蕾蕾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姑娘挽着他的臂弯，两个人在高阳县城的街道上慢慢悠悠地走着。街旁卖顶顶糕的小摊少了，但海鸥商店依然生意红火，街旁有一家店铺出人意料地没有放张学友的歌儿，而是用卡式机在放窦唯那盘黑梦里的一首歌。
“落叶的季节里感到阵阵寒意
还有你……
孤寂的日子里对抗着我自己
还有你……
害怕这心的爱是否将被破坏
担心那未来更担心我的存在
寒冷的雨夜里像有人在哭泣
还有你……
广阔的脑海里是从前的记忆
还有你……”

第二十二章 过年
幸福这种感觉，总是能将时间缩短成片段。
※※※
在高阳县城的幸福生活过的很快，一眨眼便到了农历新年前的那天。这期间易天行去了趟江边的庄园，和古老狐狸二人就入世修行的方法进行了一次长时间且没结果的辩论。另外就是，这小两口正大光明地携手出席了原高中同学的若干次聚会，在旁人羡煞的目光中，易天行使出酒桶的能力，把那些吃干醋的男生喝到惨败。
其中有一次在三五酒店里，他硬生生把眼神总盯着蕾蕾的胡云喝成了醉虾。那天晚上，胡云蹲在酒店的门口数着自己的份子钱，眼圈红红的，酒味重重的，嘴里口齿不清地咕哝着：“这他妈的尿喝多了，酒就特别多。”
一九九五的除夕刚好是一月三十号，这天中午吃完年饭，易天行和邹蕾蕾小两口拖着胖主任和邹老师下楼放了几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里，春节的气氛一下显了出来。拍掉身上的红纸屑，嗅着居民楼里四处传来的腊肉香味，易天行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情，不由唉声叹气起来。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省城潘局长会带着某位不知道深浅的大人物去归元寺点香。他转身对蕾蕾说道：“我今天得走了。”
“啊？”蕾蕾睁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惊讶。
“师傅还一个人在归元寺，今儿大年夜，我得尽尽孝去。”易天行忽然想到茅舍里的那个老猴孤苦伶仃的背影，孝心开始泛滥。
蕾蕾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扮出哀怨神情，反自极清爽地微微一笑：“去吧。”过了会儿，想起了什么，愁道：“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哪儿还有车，再说怎么来的及？”
“不怕。”易天行道：“你家小易能跑。”
于是小易又开始跑步，辛苦无聊之余，不免也想起来上次和秦梓儿往武当山的狂奔。只是如今他体内道心已植，修为日深，再不复当日莽撞野蛮模样，身形轻轻扬扬在山间穿行，果真有了些飘飘然的感觉。
他体质妖邪，真元似乎源源不尽，所以才能支持这种长途跋涉，若换作人类门派里任一修士，只怕也早累瘫在了半途。不过两个多钟头，省城灰灰的轮廓便显现在远处的天际下。
下了荒山，在公路上拦了一辆汽车进了城，再花高价坐着计程车去了归元寺。
省城又下了雪，地上的积雪像一层纯白的毡子铺在归元寺外，红色的寺墙，黄色的殿檐，褚色的竖匾，与这铺天盖地的雪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寺外早落光了叶子的光树丫在寒风里发着抖，天上几朵云在颓然无力地缓缓飘浮着。
易天行一边拍着雪往山门里行去，一边跟身边迎他的僧人笑道：“今儿大年三十，寺里也没什么准备？看着真冷清。”
“出家人，不兴年节的说法。”那僧人微笑着应道。
“叶相那兄弟还在禅房里玩高深？”易天行调笑道。
僧人合什应道：“师傅说了，大师兄日前有大福缘，此时正是静心体会之时，不许我们打扰。”
进斌苦大师禅房与惊讶的老和尚打了个招呼，便拿起电话给肖劲松打了个电话，这几天袁野已经回高阳县城陪老太爷了，鹏飞工贸的事情都先交小肖和周小美理着。在电话里请他帮忙置了些年货，让他早些送过来，这才歇了口气，转身对斌苦说道：“主持，明天那件事情怎么准备？”
斌苦大师知道他说的是头炷香的事情，眼睑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点香敬佛，天天都在做的事情，不用准备什么。”
易天行想了想，说道：“那人身份尊贵，太过怠慢恐怕不好。”
“无妨。”斌苦摇摇头，“世俗人都有一端毛病，你若太看重他，他反而不会在意。心诚则灵，这事情本就如此。”
“高明。”易天行点点头：“难怪您能当副主席，小子只能混江湖吹风雨。”
离了禅房，便往积着白雪的后园去，进了被雪水染成乌色的后园拱门，走过那间关着省城江湖大佬的临时囚舍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些极奇怪的声音，脆生生地像是什么硬东西落到了地上。
易天行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听了半晌，忽然幽幽叹道：“棺材居然也舍得掉地上。”
一推门，便看见一张麻将子正在青石地板上蹦跳不停，半晌后停了下来，刚好是牌面向上，果然是一张八筒。
麻将桌子旁的四个人眼光本都注意在这张牌上，听见声音一抬头，便看见了少年那张似笑非笑的寻常面容。
这四位齐齐唬了一跳，手一抖，桌上青翠可人的竹背麻将子儿滚的到处都是。
易天行一脚跨进了门槛，看着这四位省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哑然半晌终于开口道：“幸福！诸位这日子过的比我还幸福啊。”
起先他曾经开过一句玩笑话，说捉四个人刚好在归元寺里凑一桌麻将，谁知道今儿这四位本该在禅房里痛心忏悔的囚僧……真的在玩麻将！
……
……
“别吓他们，这事儿是我吩咐小沙弥办的，这四个人太可怜了。”门外传来了一个有些悲天悯人的声音。
不用回头，易天行也知道是谁，苦笑着摇摇头：“闭关结束了？慈悲不是这么发的，你得知道这四位人物手上沾着多少血？”
被关了这多天，嘴里早淡出鸟来的四个黑道大佬今日忽然有麻将玩，本以为是春节福利，哪里知道面前这位“佛子”小爷居然不知情，敢情是那清俊和尚自作主张——四人想到后果，想到易天行的手段，不由面面相觑，脸上表情有畏惧有期盼有躲闪，可谓精彩之极。
叶相僧一身粗布僧衣站在门口，冬天里淡淡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竟似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易天行回头看见他，微微眯眼，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僧人如今身上有了些说不清楚的变化，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佛息笼罩其身。
“你们继续玩，只是别再把八筒掉地上，今儿年三十，棺材落地不吉利。”易天行说完这句便出了屋，反手将门关上，与满面微笑的叶相僧在后园里并排而行。
“护法何苦吓他们。”
“对付恶人，只有吓才有用。”易天行眉梢一挑，接着纳闷问道：“你这次闭关是怎么回事？好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叶相僧双手合什，对着西天遥遥一拜：“托易师兄庇佑，叶相于文殊院讲法堂里得见文殊智慧菩萨宝像，心有所感，冥思半月，稍有所悟。”
“文殊菩萨的宝像？”易天行斜着眼看了他两眼，可不信菩萨的分身会在人间显形，心想这小子不会是那天被清静天长老的夺神大法给整成白痴了吧？但叶相此时的状态明显与往常不同，淡淡佛息遮掩全身，竟让人瞧不清楚他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来，给兄弟说说，你悟了些什么？”他凑到离叶相僧极近的地方问道，恍然间，才发现原来这和尚年纪应该不小了，但面相生的却是莫名离尘清俊。
今日的叶相僧显得沉稳许多，一合什，面上散出雪莲般淡雅的笑容：“世人多苦，当以慈悲渡化。”
“所以你开始变老好人了，开始给那些世人眼中的恶人麻将玩了？”易天行毫不客气道：“文殊菩萨一手执青莲托金刚般若经，这是智慧，另一手是金刚宝剑，斩世间一切烦恼，如此才是真慈悲。你这慈悲让我很是烦恼，层次也低了些。”
叶相僧却不与他斗嘴，反自咧嘴一笑，一片稚子纯正之意扑面而来：“师兄说笑了。”
易天行笑着摇摇头，拿这忽然不犟嘴了的清俊和尚真没办法。
“文殊菩萨宝像入心，叶相，你要以大慈悲渡化世人，准备怎么做？”
“跟着师兄你一起做。”叶相僧回答地理所当然。
易天行一个激零，连连摆手：“我可没那大志愿，您自去苦修，我就不奉陪了。”说完这句，便往湖那边跑。
不料叶相僧竟是不离不弃，紧跟着他往那边走，也没见他如何用力，速度竟也不慢。
“师兄，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叶相我只识得慈悲，却不知如何渡化，菩萨传法小僧，令小僧随师兄普渡世人……”叶相僧在他身后唠叨着，易天行在前面捂耳朵：“不听不听，般若波罗蜜！住嘴！”
“师兄高明，只是心经只修己身，般若波罗蜜乃是以无上智慧到达彼岸，小僧无此智慧……”
“啊呀！”
易天行沿着后园的湖跑了三圈，没想到身后这和尚竟是轻轻松松地跟了上来，听着这唠叨终于忍不住了，砰的一声停住脚步，叉腰做泼妇状：“你这和尚恁没道理，恁罗嗦，究竟意欲何如？”
这一着急，连唱腔也都出来了。
叶相僧站在他身前，甜丝丝笑道：“师兄还是将那四个可怜人放了吧。我佛慈悲，怎舍见世间骨肉分离……”
“stop！”易天行睁大了双眼，“敢情你折腾半天就为了这件事儿？”
叶相僧微笑道：“这是第一件事儿。”
“我不答应怎么办？”易天行开始耍无赖。
“师兄心里早就答应了。”叶相僧一合什，躬下身子给他行了一礼。
易天行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放人的准备。
毕竟省城江湖不可能让古家一人占着，这是很招忌讳的事情，何况当时也已经被蕾蕾说服，这趟回省城便是准备放那四个黑户和尚。只是轻轻松松便被面前这和尚点了出来，他面子上却不好过，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说道：“给你面子，下不为例。”
叶相僧满脸慈悲：“师兄才是真正有慈悲的大德。”
“就这件事吧？没事儿你就去放人吧，人还等着回家看儿子抱孙子咧。”易天行有些怕了这厮的作派。
“还有一件事情。”叶相僧一合什。
“啥事儿？”
“菩萨点化，今后叶相修行佛法，便当入世，还要请师兄多多指点。”
易天行品着这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傻了，半晌后才喃喃道：“难道你准备告诉我，你要还俗和我一起在社会上玩？”
“为什么要还俗？”叶相僧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过师兄今后去哪里，我自然也是要去哪里的。”
“难道要我带着个大和尚开书店？！”易天行此时的眼神可以烧掉整座省城。
“然。”叶相僧满脸静穆，浑体圣洁。
“苍天啊，大地啊……我的文殊菩萨啊！”易天行蹦了起来，对着省城冬日的天空破口大骂：“瞧你们把这孩子害成什么样了！”
……
……
雪洗后的天空碧蓝一片，偶有几朵白云在缓缓飘浮，时聚时分，某一刻，却将将遮住了淡淡的日头，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渗了出来，宛如佛光弥漫。阳光给白云勾勒出了一道轮廓，若此时有人抬头望去，一定会悠然发现，像极了一张慈悲俯看着人间的脸庞。
※※※
人类的适应能力总是比他们想像的更要强。不出一个钟头，易天行便适应了自己多了个尾巴的事实，好在叶相僧此时也只是微笑着，并不多言语。他在寺门外接着肖劲松派人送来的年货——又和上次一样是个大纸箱子——又是独自一人将箱子提进了归元寺。
进后园，走进那四位“可怜人”的囚房。
“都走吧。”
四位黑道大佬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老邢终究是住的时间要多上一天，斟酌了会儿道：“您有什么话请明讲。”
“大过年的，放你们回去吃团圆饭。”易天行还抱着那个大纸箱子懒扬扬站在门口，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老邢一听这话险些老泪纵横，和尚庙的生活真不好过，吃的是白水青菜，更不可能有桑拿按摩，最关键的是这一屋住着的四人平日都不知有多少仇怨，是睡也睡不安心，生怕被人下了毒手，真是比在监狱里的生活还要苦，度日如年是一点儿也不夸张——这时乍一听可以走了，怎不喜形于色？
“哪有这么简单。”四人里最阴煞的那位开口了，“你究竟想干嘛？”
易天行微眯着眼看着他：“你是我第三个抓的，姓舒？当天你喝高了，正在床上和姘头胡天胡地，没带保镖，所以你不服气？”
其实听了另外三人的遭遇，这人早就心寒了，只是仍然强硬着：“古三厉害，我是知道的。”
“我的厉害你不知道。”易天行冷冷哼了一声，真火命轮里的道心微微一胀，试了试从六处偷看到的上清雷法，心神化为一股气势往那人身上压去。
姓舒的那人面色一白，张口欲言，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嗬嗬作响。
其余三个黑道大佬面无表情，实则幸灾乐祸。
“阿弥陀佛。”叶相僧又准备像在说法堂里一样开始念往生极乐咒为此人超度。
这下易天行倒是分了心：“大慈悲的，怎么不拦我？”
他松了心神的控制，姓舒的流氓头子缓过劲来，胸口一阵剧痛，嘴一张吐出来一坨东西，细细一看却吓的不浅，原来是一坨血块。
叶相僧微笑合什道：“师兄有大智慧，或许你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易天行再扫了这四人一眼：“还认为这件事情不简单吗？”
“简单简单，古少爷高德厚义，我们领受了。”
“以后出去了老实点儿，坏事儿少做点儿，当然，要你们完全不做，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做坏事的时候，多想想天上，明白吗？”
这四位已经被叶相僧洗过一遍脑了，内心深处对于未名的神佛存在早就怕的要死，当然，他们最怕的还是易天行鬼魅般的身手气势，还有那个所谓佛子的名头，老林插话道：“易先生，这次事情是我们不对，您需要什么补偿？”
江湖人要颜面，纵使内心深处已经怕的要死，面上却还要淡淡不在乎的立着牌坊。
易天行看了他两眼，静静道：“说句真心话吧，真的尽量做个好人，这个世界，好人通常还是会有好报的。”
话糙理不糙，理糙拳头不糙。
他说什么，那四位也只有听着。
“以后每个星期来归元寺报一次道，如果没来，那就对不住了。”易天行淡淡地威胁着，掌心吐出一道天火，在目瞪口呆的四人眼前缓缓飘至那桌整整齐齐的翠绿麻将上。
嗤的一声轻响，木桌丝毫未损，那些极难熔的麻将子在瞬间化为了一蓬刺鼻轻烟。
易天行睫毛微垂，心经一运，那蓬刺鼻轻烟缓缓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个十分煞人的黑色骷髅头！
“别想着逃，这九幽冥首随时能找到你。”易天行开始习惯性地胡说八道。
四位胆大的黑道龙头被这一手吓的不善，脸色惨白，八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世界上有些人不见得怕死，但肯定怕不明白的诡异存在，此乃人之常情。正如想跳楼自杀的人，如果忽而见鬼，只怕第一个反应也就是喊着母亲的名讳哭着夺路而奔，而不会想到自己本来就是准备变成鬼的那个人。
有些满意于这几位的反应，易天行侧了侧身子，让出了门口的道路。
※※※
夜色渐渐降临，归元寺唯一的一台二十九寸菲利浦彩电被易天行抱到了后园，拖了老长的电线，搁在了茅舍的正对面。
“师傅，这位置怎么样？能看见不？”他回头对茅舍里喊着。
“嗯。”
调了半天天线，闪雪花的电视机终于出了图像，正是吉祥喜庆的大年夜新闻联播。
“今天全国各地人民欢度除夕，北国松花江畔雾凇片片，南国广州花市……”
在乏味的背景音中，易天行把纸箱子拖了过来，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搬，又给自己安了个大靠椅，终于将一切收拾妥当了，便准备去前院喊了几个脸熟的僧人进来一起热闹，不料包括斌苦大师、叶相僧在内谁也不给面子，不肯来。
他有些兴趣索然地回到后园，从桌上取了一瓶酒和些果子往茅舍里扔了过去，便往躺椅上一坐，先啃了根鸡腿，又把酒精炉子点着了，开始炖麻辣火锅，往红油翻滚的汤里烫着滑溜溜的鸭肠猪脑，跑到前殿要了一大桶饭，便开始香香地吃了起来。
大荤啊……难怪和尚们不肯进来。
易天行抹了抹油糊糊的嘴，吃饱了便开始尽孝。
他把酒瓶盖拧开了，给面前的小白瓷杯斟满，回身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着茅舍里一低头：“祝师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休弄喧，俺家活了上千年的老猴不爱听这个，换个新鲜辞儿！”老祖宗的声音嗡嗡响着。
易天行跪在地上苦着脸挠挠头，半天后憋了一句出来：“那祝师傅早日脱困，给徒儿证婚。”
“出这破园子还须耗些时辰，说的恁早了，不过倒也喜庆，就依你。”
易天行一听这话，手腕一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屁股刚要落在躺椅上，却听着身后的茅舍里传来一阵极烦躁的尖叫：“这泼鸟给的是什么破酒？辣死俺家了！”
接着便是一阵吐舌抿唇的哗啦痛苦之声。
少年一愣，跑到茅舍外，把身子靠上柔软如沙发般的金刚伏魔圈，侧着脑袋问道：“师傅，这可是如今最好的茅台啊，不爱喝？”
“哪有这辣的酒？你这徒儿不HD。”
易天行吐了吐舌头，才想起这位当年喝的可都是果酒黄酒，白酒这玩意儿出来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被关在这归元寺里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师傅，那斌苦和尚，还有这和尚的师傅师祖们孝敬你的是什么酒？”
“酸酸润润的，倒也不知道名字。”茅舍里的老祖宗似乎也有些犯愁。
好在为他准备年货的，不知道是小肖还是小肖新收的那位善于拍马溜须的魏子，纸箱看着寻常，里面的货色倒是极好的东西。易天行东翻西翻居然摸出来了一瓶葡萄酒。
他凑到眼前细细看着，惊喜喊道：“师傅，这玩意儿好，你接着。”一甩手就把酒瓶子扔进了茅舍。
老祖宗在茅舍里喝了两口，咂巴了两下嘴，便不再言语，看来颇为满意，半晌后。
“就是这个味儿，以后多整点儿来喝。”
“这是华夏长城出的干红。”易天行咋咋舌，“多整点儿？幸亏今儿喝的不是1978年份的蒙塔榭。”
火锅还在翻滚着，麻辣的香气溢满整个后园，他正翘着腿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舞已经开跳了，筷子上夹着柱青菜便往沸红汤里伸去，便这时却眼前一花，火锅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回头，便听见茅舍里那老孙头一面喊辣一面大嚼的声音。
“师傅，给徒儿留些。”易天行很愁苦，早知道他老人家如今不止爱吃果子，就该备两个锅亚。
当徒弟的自古就命苦，沙僧要挑担子，猴儿要打妖精，八戒什么都不做，但经常被人放蒸屉里受水气烘烤作开胃菜，也是苦差使——少年郎无可奈何地扁扁嘴，拿出花生瓜子慢慢嗑着，鸡腿零嘴慢慢啃着，就着茅台小酒慢慢饮着，无比委屈地看着电视屏幕。
电视机里一个姓郭的可爱胖子正在演小品，他演的那位人物正挟着军大衣去火车站给同事排队买票，一面往台下走，还一面给台下的观众打着招呼：“有事儿您说话！”
易天行不知为何有些困了，或许这半年来的生活让他有些疲乏，而在这除夕之夜，在这团圆之时，与自己的师傅大人呆在一处让他感到很放松，感到很安全。
“师傅，有事儿您说话。”他朝后方喊了句，便脑袋一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手中的瓜子簌簌落在了地上。
过了会儿，满天的繁星从云朵里钻了出来，将微弱的光洒在后园里，天上没有月亮。茅舍的木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破旧袈裟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就倚坐在了门旁的石阶上。
茅舍外的空气中似有感应，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渐渐显现了出来。
那黑影破旧的袈裟之外，是一双毛茸茸的手掌，那双毛手掌轻轻一招，易天行落在地上的瓜子轻飘飘地飞了过去。黑影一面咧嘴嗑着瓜子一面说着：“你小子不怕冻，就不给你加衣裳了。”

第二十三章 初春一梦
这是一片静寂之地，这是一片佛光普照之地。
佛光是什么？不外乎就是些淡淡融融的金色光芒加诸人心的感觉罢了。
易天行轻轻揉揉鼻尖，在心里这般想着，却发现自己一摸摸了个空，没有手指，也没有鼻子。
淡金色的光芒在这一片虚无之中渐渐弥散开来，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是通过一双眼，看着眼前的变化。
忽然间一阵心悸。
佛光无处不在，耀得空间内金色煌煌，不知从哪一瞬间起，光线的颜色渐渐起了变化，分出层层的浓淡来，一层浓金如赤焰，一层淡金若夕晖，便是这样的光线叠加，让身处空间里的易天行感到无比心慌，觉得这些光线似乎都是有意识的存在。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心中所想，佛光深处隐隐有声音传来。
“找到他！”
这声音很古怪，不像是一个人说不出来的，但又听不出多个口音相加，就像是一万人被训练了一万年后，用尽所有力气用同样的声调，在空旷的广场上声嘶力竭喊出来了这三个字。
“找到他！”
“找到谁？”
易天行惘然地漂浮在空间里，喃喃地下意识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层层惑人眼神的佛光异彩不停变幻着深浅，深处里不停传出那三个字。
“找到他！”
“找到他！”
……
……
飘浮于无尽空间里的易天行终于怒了，双眼微眯着吼道：“谁在玩玄虚？出来！”
佛光深处陷入了沉默。
忽然空间里的某一处的光线扭曲了起来，一尊像，一尊菩萨像，一尊右手持剑左手持莲的菩萨像——正是那位文殊智慧菩萨的宝像，以某种易天行无法理解的方式，缓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宝像仿似中空，飘飘焕焕，似乎随时可能湮灭。
“可怜这些佛性在世间飘散着，无意识的呓语却没有忘记。”
菩萨檀口未开，语言已至。
易天行有些恍惚，欲待拜倒，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转瞬之后，仿佛明悟了某些事情，有些痴痴然笑想着：“为什么所有的故事的背后都有一个大阴谋？为什么每位主角都要脚踩祥云来破此阴谋？”
“谁被囚着？谁不见了？为什么要我找？”他恍恍惚惚问着。
他不知道此时看见的是梦境还是什么。
如果说是梦，这梦境显得太真实了一些，如果不是梦，那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这位菩萨的神识为什么要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更不明白那些万重佛光后面又是何等样的人物。
文殊菩萨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增动一纹的肃穆神情，而一些话语却轻轻击打在易天行的心头。
“那人不见了，天上便有了纷争，有许多位失败者被打下了凡尘，这种情况失衡已久，佛有好生之德，所以要挽回这种情况……”
菩萨眉毛顺顺挺秀气，双目闭着挺庄重，眉宇间一粒朱砂挺漂亮，说出来的话却很含糊。
易天行紧张地想咽口水，却发现没口水可以咽，他还不大习惯自己的神识飘在精神空间里的感觉，这种宛若真实梦境的感觉。
“纷争是什么？”
“成佛的道路有千万条，然而有些道路却为另一些人所反对。”
“明白。”在若实若虚的梦境中，易天行依然明白的很快，“理念之争最迂腐，也最糊涂，华山气宗剑宗那套玩意儿，没想到西天还在玩。”
“自成佛，苦修佛，上千年来的冲突，愈演愈烈了，而那位再不出现，只怕将来被打落凡尘的仙佛会越来越多，三界的秩序将会大乱。”
“菩萨是诸佛之师，难道不能从中调和？”
文殊菩萨一直紧闭着的双眼忽然一下睁开，万丈佛光刹那间从那淡青双瞳里猛地迸发。
“佛度世人，却度不了自身。”
“那怎么办？”易天行忽然心头一阵痛，忧心忡忡。
“去找到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你。”
“和尚们都喜欢说废话。”少年在梦境中仍然不忘习惯性地腹诽，当然更不会忘记做出恭敬无比的表情，只是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见。
“我该做些什么？”这句话其实从他来省城后便断断续续问过几个人，可惜了哉，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个确实的答案。
“做屁！”
易天行愕然，心想菩萨这句话何其粗豪？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声音挺耳熟的，下意识地双眼往上望去，便看见一团光芒正漂浮在精神空间的上方，气势无比嚣张，一股力量波动遥遥向着空间里的边缘扫了过去。
“滚！都给老子滚！”
老祖宗的声音在空间里追逐着那些万重佛光，挺凶狠地骂着，叱着，喝着。
佛光重重背后的神秘人物们似乎颇为惊惧，渐渐沉默散去，那些不同层次的佛光也渐渐涣散，整个空间里便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个蛮横四处冲撞的光团，还有一尊低首无语的菩萨分身宝像。
蛮横的光团飞到易天行眼前，渐渐露出身形，一身极破旧老黄的裂裟，也掩不住袈裟下这位的大神通大嚣张。
“文殊老儿，你莫挑唆俺徒儿给你卖命，瞧在当年灵山上你给俺文凭的情份，俺不难为你，速速去了也罢。”
文殊菩萨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大圣下界又已逾五百年，难道不想再回去？”
老祖宗把鼻子一歪，送了个白眼过去：“牛牵到北京还是头牛，俺到了西天还是只猴子，回去作甚？”
文殊菩萨的分身宝像也渐渐散了，留下这古怪的师徒二人。
“怎么？嫌师傅俺不肯告诉你真相？”
易天行迷迷糊糊笑道：“哪儿敢啊？”
“那你为啥要问这些破佛？”
“冤枉！”可惜在梦中他扮不出委屈的样子，“是这些大人物来找我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不是你天天想着此事，这些被贬到凡尘，早失了一身神通空留佛性的家伙，又怎能入你梦来？”
“咄！”老祖宗食指骄横地一指，“回去！”
“不要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过日子需要知道油米盐醋，不需要知道娘的阴谋故事。”
……
……
随着这声暴喝，易天行悠悠醒来，双眼一睁，便看见身前的火锅里凝着的红油，身旁一大堆瓜子壳，还有那台在正在播放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的菲利浦彩电。
身上有点点积雪，看来昨夜雪又降下省城。
原来真是初春一梦。
他揉揉有些发涩的双眼，转过身去对着茅舍，轻声说道：“师傅啊，该告诉我的还是得告诉啊，不然活着总感觉被别人蒙在鼓里，这感觉是相当的不好。”
老祖宗嗡嗡作响若黄钟大吕的声音终于在他脑里响了起来：“你有力量吗？”
易天行苦笑，摸摸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如果说在人间，那我有些力量。”
“那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易天行摇摇头：“有阶段性的目标，那么做事情会比较有方向感，比较容易见效果。”
“那好，去把那……什么什么天的小道士们都杀了。”
少年咋舌：“难度高了些。”
“……”
“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少年终于难得地吐露了一丝丝不耐烦。
“更高更快更……”
“强屁！”易天行开始学师傅说粗话，“这大概就是为啥古镛那老儿要把鹏飞工贸给我管，要让俺学学血火打杀，将来碰见真正的敌人的时候才不会心软？师傅你这人不厚道，明明都是你使的坏，却不肯明讲，还硬说自己不认识古老狐狸，哄谁家的孩子呢？”
老祖宗笑了：“瞎猜总是一件显得太蠢的事儿。”
“别用笑来掩饰。”易天行没好气道，“您的光辉形象咋能和军师这种没品角色联系起来哩？”
“浑小子！”听着这家伙句句带刺，老祖宗面上挂不住了，“要不是怕你将来死的太容易，我干嘛逼着你入世修炼？”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菩萨挑中，给扔了下来，但我喜欢你小子，所以不想你死的太难看。”这句话老祖宗没有说出口。
易天行睁着一双无辜闪动的大眼睛：“流氓堆儿里能修行到什么？如果是要积铁血杀气，那您应该把我整到部队去才中，如果是要学王者之气，您应该把我丢到香港去拜入黄大师门下。”
“世上无人能走我修行的道路。”老祖宗说道：“我乃天生的神通由道入佛，你却要经后世历练，俗世的生活对于你来讲是不可或缺的。”
“无所谓，生活本来就是得过的一件事情，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幸福就好。”易天行挑挑眉毛。
“万千人命消散于汝眼前，一瞬而爱别离，生死苦，种种心劫，汝能不动心否？”
“不能。”易天行回答的像脆豆一样脆，“如果这是成长的目的，那俺宁肯回家卖红薯，拾垃圾去。”
易天行知道先前神识所见并不是梦，文殊菩萨分身宝像的话让他隐约间明白了许多东西。西天少了位重要人物，下面的人开始闹腾，政治斗争再次上演，失败方被打落凡尘……上三天领着道门的令谕，大约是在中土各地寺庙里寻找那些菩萨尊者们的转世之身……但这是佛门内部的事情，怎么又和道门扯上关系了？
“您也是斗输了被逐下来的？”他试探着向茅舍里问道。
“扯蛋。”老祖宗骄纵之气渐起，“俺下来的时候那人还在，不然谁能把我整下来？”
“那人如今不在了？”
“……”
易天行鼓足勇气道：“师傅，我别的不要求，您给我句明话，那位到底是谁？是不是一大巴掌就能将你压着的那位？”
茅舍里沉默了良久，然后传出来一声：“嗯。”
佛祖不见鸟。
归元寺后园的冬日枯枝被一阵无由风刮地簌簌作响，似乎极为畏惧，地平线那头刚刚探出头的一轮红日也忽然被一层乌云遮住颜面，似乎不想听到什么。
茅舍四周静寂许久，易天行喃喃自语道：“师傅你是对的，这事儿太大，小子我扛不动，不应该知道这个。”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一九九五年大年初一这天，易天行在省城归元寺后园里轻轻摇头，想当作自己没有听到这件事情，从而将自己置身事外，安全地生活……直到很多年后，他开始蹲在厕所里洗尿布的时候，才开始苦笑，才明白一九九五年时的想法，确实太单纯了些。
尘归尘，土归土，归你做的，永远还是归你做，这事儿逃不开忘不了跑不掉。
※※※
某处山中，云深处有人家。
纵使此间气息宛如仙人洞府，却也没有除去人间新春味道，屋外满地红屑和淡淡烟火气，证明了先前有人在这儿放过鞭炮烟花。
此时的屋内传来阵阵咳嗽的声音。
清丽不可方物的秦梓儿缓缓抬起面庞，看着桌前的父亲：“爹，从省城回来两个月了，你的伤好点没有？”
上三天当代门主秦临川带着怜爱的神情看着她：“痴儿，无须再为此事自责，也怪我没有将事情的原由讲与你听。”
秦梓儿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下。
“我任门主以来，最得意的事情便是将门下的年青子弟分了出去，组了六处，交由政府。如此才能不让这些鲜活生命消失在那些无谓的争斗中。”秦临川抬头，视线似乎直透屋顶，直视无穷天空，“上三天组派以来，便不停地往各处庙宇寻找一些人物。而为什么要找那些人，清静天的长老们却从来不肯说。”
他叹了一口气：“梓儿，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不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何等样恐怖的存在，虽然那些人和归元寺后园那位比起来境界要低很多，但也有非凡俗人所不能具备的神通。当年门内师兄弟每战一处，虽然最终会取胜，却是死伤惨重。所以从我接手之后，便一直暗中与长老们抗衡着……只是再过数年，仙人们便会下凡，到时是何等样境况，就非你我所能妄测的了。”
秦梓儿抬起头来：“女儿在省城助易天行对付清静天的长老，父亲对这件事情是什么看法？”
“从你入道之始，长老们便认为你是继祖师之后，最为聪慧之人。”秦临川看着女儿的双眼，“对事物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不会妄图影响你，只是要记住，不可太盛。”
“易天行的身份是谜，不知道他会在今后的斗争中是什么样的变数，而奚长老葬身于昆仑峰顶，清静天的长老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长老们长年不下山，又信奉着不能妄干世事的原则，在世俗社会里应该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秦临川摇摇头：“前日心血来潮，我卜了一卦，感觉顶多两三年之内，易天行有一大劫。”
“我留了一门心法给他。”
“我知道，你周师兄一直在问六处五楼那门内是什么。”
“父亲不责怪我私传他道术？”
“呵呵。”秦临川一笑，眼瞳里却没有笑意，“既然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听从长老们的说辞，那么将来面对天罚是自然的事情，这人间的力量强上一分，将来保留下来的机会也就多上一分。”
“仙人们真的很强吗？”
“强这个字用的不贴切。”秦临川认真说道：“你要记住一点，仙人也是从凡人修炼起的，所以不要有畏惧之心。”
秦梓儿缓缓点头，面上闪过一丝坚毅之色：“父亲，那我开始闭关了。”
※※※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易天行皱眉回头，发现是一大堆光头。
以斌苦主持为首，叶相僧为副，归元寺佛宗隐门里的数十位弟子齐齐走了进来。易天行眯眼看着，发现这些和尚自己大多都见过，就是那次为了救小红鸟而在后园玩叠罗汉的事情，这些大和尚的手掌都带着稀奇古怪的真言经咒与自己的身体进行过亲密接触。
想到小红鸟，他这才想到那胖家伙还没回来，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遥遥神念只是感觉着它还在西方某处呆着。
回到眼前，他双手负在身后，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斌苦大师合什微微一笑，便低身行了个大礼，后面的僧人们也纷纷躬下身去，一时间袈裟飘飘，场间好不壮观。
“噫，这么客气？”易天行正有些飘飘然，便看见叶相僧不停给自己使眼色，这才一醒，赶紧侧身避开。
和尚们拜的自然是茅舍里的那位。
斌苦大师轻声礼颂道：“南无我佛。”
身后僧人齐声赞颂：“南无我佛。”
声音在庭院内袅袅荡荡，经久不绝。
……
……
不是南无阿弥陀佛，不是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却是南无我佛。
易天行自然知道南无是梵文，礼敬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南无我佛。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开始在斌苦的禅房里吃早饭。
“我佛是什么意思？”
“我寺之佛。”斌苦大师微笑应道：“别处寺庙供的是佛之金身，本寺供的却是佛之真身。”
“肉麻。”易天行端着大碗滋溜喝了几口稀粥，“俺那师傅哪是什么佛。”
“斗战胜佛，莫非护法未曾听说过？”斌苦大师满脸迷惑，“为免惊骇世人，所以本寺两百年来规矩便是只称我佛，而不具法名。”
易天行一口稀饭喷了出来：“……我早忘了这码子事儿了。”接着皱眉道：“知道你这大和尚隐藏的深，所以你知道师傅身份也不是什么大惊奇，但人多嘴杂，虽然都是隐门弟子，但总要小心传了出去。”
“寻常弟子自然不知道老祖宗的身份，这秘密向来只有本寺主持一人知晓。”
“呀，不小心被这人偷听到了。”易天行看了一眼身边正挑着白生生素面，而若有所思的叶相僧一眼，狞笑道：“斌苦大师，要不要俺这山门护法帮你进行杀人灭口的工作？”
叶相僧这些天的心神真的变了，竟没有白这无聊的小子一眼，反自合什微微一笑，肉麻纯真处让易天行鸡皮疙瘩直起。
斌苦大师呵呵笑道：“叶相便是本寺下任的主持。”说完这句话，他便去了前殿，预备今天最重要的点头炷香的事项，禅房里剩下易天行和叶相僧两人。
“叶相，升官了得请客啊。”他拍拍叶相僧的肩膀。
叶相僧微微一笑，将自己身前的那碗素面推到他的眼前：“面条味道比稀粥好。”
“小气和尚。”易天行摇摇头，“昨晚上吃的太油，今天得吃点儿白粥粥清一下肠胃。”
叶相僧终于保持不住笑容，犹豫半晌后说道：“师兄啊，以后还是少在寺里犯戒吧。”
易天行挠了挠头，呵呵笑道：“你说的对，我以后注意下。”
钟声响起。
时针指向了八点正，归元寺一九九五年的头炷香便要开始点了。大殿前已经来了许多香客，人声鼎沸，但却都不得殿门而入，知客僧们正在维持秩序。
“诸位居士，请按秩序排队，本寺点香八点半钟开始，礼佛在于心诚，不在于先后之别。”
知客僧不停地喊着，下面挤作一堆的香客却没人理会，要不是为了抢着新年头道香给来年求个好福缘，谁会愿意大过年的，一大清早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所有人狂热的眼光都盯着殿外那个大铜炉。
与殿外的热闹景象相比，殿内却是另一番模样。
清晨的大雄宝殿显得有些幽暗，沁凉的青石地板上站着数人，潘局长今天穿着便服，跟在一个人身后。
那人头发有些花白，精神矍铄，宽广的前额微微发亮，穿着一身很平常的夹克，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权重者的味道。
“斌苦大师，今日打扰了。”
斌苦主持满面平静：“您能来，也是对宗教工作的关心。”
那老者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笑道：“这是宗教界的盛事，我也早想来看一下了。”
说话间，斌苦从身后的僧人手中接过一枝粗香，低眉递给那老者。那枝粗香外体通黄，约摸有几根手指头粗细。
老者双手接过，微微一笑，眉角却有些自嘲之意，略斟酌了会儿，还是在身旁的火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插入殿前的香炉中。
斌苦大师又递了一枝粗香过去。
老者一愣：“两炷？这是什么说法？”
斌苦微笑道：“天下无双佛前成双。”
老者洒然一笑，便依言做了一遍。
一直在幔后偷窥的易天行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要点粗香？这应该是方内人才点的，老和尚这着不合规矩。”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叶相僧宁静应道：“既然对方要点香，那便点，只是这头炷香还是要留给真正虔诚的施主居士才对。”
“小人啊。”易天行赞叹道：“又不能得罪领导，还要坚持原则，原来做和尚也是辛苦的事情。但斌苦这一手不够好，既然已经下水，便不能做半套戏，何苦来着。”
“师兄不去见那人？这可是你引荐来的贵客。”
易天行看着老者那张经常上电视新闻的脸，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世上最复杂的事情就是宗教和政治，我现在已经被你们拖到一宗事儿里面了，另一椿事儿我是坚决不碰的。”
“师兄今日眉宇间有忧色。”
易天行默然，任谁知道自己的命运和一椿神佛公案扯上关系了，都会不堪重负，转而问道：“为什么叶相你今天精神似乎也不很好。”
叶相僧勉强一笑：“昨夜不知为何，总睡不安稳，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里面万丈佛光闪耀，不知是否意有所指。”
易天行面色微变，数息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哼着：“妹妹你坐船头噢，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
这是他减压的方式，虽然显得古怪了一些，但效果很明显，眉宇间的忧色渐渐淡了，露出那副不在乎的神情来，一拂袖往殿后行去。
“念佛堂桌上摆的是什么？”
“西游记的浮雕。”
“难怪眼熟。”
二人说话间，大殿里的“点伪香”工作已经结束，那位领导和随着的潘局长被知客僧迎去偏殿用茶。
“大师，请问易天行同学这时在寺内吗？”觑着个空儿，潘局长轻声和斌苦大师问道。
斌苦微微一愣：“潘局长寻易居士何事？”
“没什么。”潘局长自然不方便明说，他要找易天行一是言谢，二是想问问那古家少年郎从哪里把那四个流氓头子放回来了。
斌苦合了一什：“或许还在睡吧。”
易天行没有睡，他正和叶相一前一后站在归元寺某一间殿内，二人兴致勃勃地执着顶端包着红布的实木棍，往面前那个黑黝黝的大钟上撞去。
钟声再起。
殿外人声复又喧哗，众多善施居士纷纷往那大铜炉前挤去，纵在寒冷的初一早晨，也硬生生挤出了几分红火的感觉。热闹之中，殿宇之间，铜鼎之旁，也不知踩落了多少双臭鞋，挤破了几件衣裳。
青烟阵阵里，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二十四章 小书亭
知识就是力量。
——大不列颠培根子曾经曰过
易天行没觉着这句话多么有道理。他已经在省城开了两个月的书店，日子过的安稳之极，他明白这绝对不是书店里这些带着油墨香气的书籍带来的力量，而是自己非人的力量神通压制住了省城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书店就开在省城西南墨水湖边的街口，一个门面连着后面的三间卧室，一间被改作了书库，门面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刊物，生意虽然不好，但也勉强能过，反正他也只是需要个生活的幌子，并不太在意收入。
老邢老林这四位省城江湖的大佬迫于易天行的“佛子之威”，又被那个他胡诌的“九幽冥首”吓得不浅，早已丧失了挑战和逃跑的勇气——勇气这东西就是这么简单，一旦失去，再找回来就很难了——这些天来四人老老实实地按时每周去归元寺报道上香学佛，但后来报道集合学习的地点，却改在了墨水湖畔的这间小书店里。
因为这里有明师。
叶相僧一直跟着易天行打理书店，整天穿着一件粗布袈裟游走于书贩学生之间，满脸温和微笑地迎接着四周人等投来的异样目光。这等定力，纵使是易小妖也自叹不如。而这位愈发有大慈悲感觉的僧人，自然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教育流氓的光荣任务。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百业经的第四个故事：能愿比丘，这故事讲的是杀生之报，短命多病……”
书店后面的小屋内，叶相僧这般缓缓说着，那四位流氓头子恭谨无比听着。
流氓头子喜欢这位清俊和尚，不喜欢这小书亭的老板，因为和尚很温柔，老板很凶。
易天行在小屋内扛了一大麻袋书往前面的门面走去，瞪了这几个老家伙一眼：“呆会儿快点儿把读书心得写出来，不要像上星期一样拖到晚上十一二点，这叶相是来给我打工的，不是给你们当义务老师的。”
……
……
流氓头子学习的过程，就是墨水湖一带风声鹤唳的时辰。
这四个流氓头子经历了归元寺之囚，胆子忽然变得小了很多，虽然年前易天行单刀捉人的强人举动让他们很绝望，再没有挑战古家的勇气，但习惯了以阴险之心度人，总担心在一起听课的另三位“同学”会不会在来往墨水湖的路上设伏，所以总是带着很多保镖打手。
这下墨水湖的居民可就开了眼，每周三的晚上，都能看见一溜的混混儿们沿着一间小书店分排站着，每星期都能看见香港黑帮谈判片的真实上演。
这种情况在易天行表示轻微的不满后终于飞快地结束。
但人多嘴杂，省城江湖终于知道了这间小书店是古家那位孤胆少年英雄开的，加上那四位流氓头子孝敬的结果，于是墨水湖一带没有一方江湖势力胆敢进驻，原有的一些小混混也早就很自觉地退出十里以外。从一九九五年的二月起，小书店方圆三公里之内，西南至湖畔，东北至归元寺旁，成了省城上治安最好的地段。
这种情形一直维系到易天行离开省城，多年以后还有些老住户在回味着当时的太平。
“当时不闻战叫，只听见：太平！太平！”
鲁先生曾经说过。
这些天易天行也在学习，认识了些书商后，去搜了些梵文入门来看，什么喀喀啦嚓的学了半天，到了也没有闹清楚，去年在高阳县城小池塘处看见的那些金光大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要学。知识虽然不是直接的力量，但获取力量最简单的途径就是这个——两月之中，他时常在归元寺后园里复习着坐禅三昧经，自然更不可能放弃秦梓儿从手指缝里漏给他的那两门道法，心经愈发纯熟，修为日增，但想到大雪山顶上那三个浑身道家仙气的修士，仍然觉着不够——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得从师傅那里整点儿菩提门的功法来练，但老祖宗一句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孩子舞大锤，那叫找死。”
经过数日沉默的思考，他开始负重跑，肉体的锻炼也是变强的一个方法。把右手小指上的金戒指变成了一根五百斤重的链子套在了腰上，他开始每天晨跑，就沿着墨水湖的岸边，在清晨的雾气中奔跑着。
墨水湖不小，约摸有个二十几平方公里，一般人跑不下来。
而易天行腰上缠着五百斤重的金箍，也没觉着多累。纵使在繁华的都市里，他不敢跑的太快，但仍然不过半个小时左右跑回小书店。
这情景终于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那些天天和他一样晨起运动的老爷爷老太太们看着这少年从湖的这边出发，三四十分钟后又从湖的那边回来，开始总以为这少年是坐着公共汽车，但想着没有人会傻成这样吧？于是开始纷纷议论，这神奇的速度少年也成了湖边居民们的谈资。
而易天行自以为很收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一天清晨，省田径队的教练也慕名而来，观赏传说中可以以四百米的速度跑十公里的强人。这位教练在树林里看着易天行出发，便开始计时，等到易天行面不红气不喘汗不流地从湖的另一边跑回来时，他掐下了秒表。
然后傻了眼。
“三十一分四十二秒。”
这个速度如果去参加马拉松比赛，可以和肯尼亚的黑瘦朋友们较量一下了。
第二天。
易天行跑回湖边，蹬了两下腿，悄无声息地把金链子收到尾指上化成戒指，然后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位中年人，有了以下的几句对话。
“同学，你好。”
“嗯，我现在没有上学了，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省田径队的贺教练，刚才看见你跑步，有些兴趣。”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道：“噢，怎么了？”
“你跑的很快啊，湖这么大，你居然半个小时就能跑一圈。”
“呵呵，您误会了，我每天都是跑到归元寺，然后坐车去湖那边订今天的书。”
“啊？”
“我是个开书店的。”
“别骗我。”教练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能力，“我昨天也不信，所以今天是骑着摩托车跟着你跑的。”
易天行微眯着眼，心里想着是说今天跑步怎么感觉奇怪，原来是有人跟踪。
“你想说什么？”
“想不想参加田径队。”
“不想。”
“为什么？”
“就是不想。”
“如果跑出来了，将来的人生会很精彩的。”
“怎么个精彩法？”
“嗯，可以获得很多的荣誉。”
“不想要。”
“可以有很好的经济收入。”
“运动员能有多少收入？陈跃玲现在在美国也要做生意，我现在不用做事也有钱花，挺好的。”
“原来是个小富翁，但……可以为国争光啊。”
易天行挠了挠头，不想再说什么，拍拍屁股走人，一面走一面心想：“如果自己一妖怪去参加奥运会拿金牌，等于一大老爷们变性参加女子百米……玩这种不公平竞争，那咱国家的脸才叫丢了。”
留下身后无助和困惑的省田径队教练。
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却对生活的步调产生了影响，那日后他只好把修练跑步的时间改在了深夜，便是这一改，却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
叶相僧每到深夜，便会枯坐在湖边，看着如墨夜湖，满面安静。
“坐了几天了，在想什么？”易天行从腰上取下金链，在和尚的身边坐下，手指头甩着链子玩，金链在夜色里化为流火。
叶相僧微微侧头，忽然说道：“师兄，修佛的目的是什么？”
易天行想了想：“我比较同意胡适的意见，最终在于勘破生死关口吧，人生大苦便是此事。”
叶相僧微微一笑：“那是度己，度人却要有颗慈悲心才成。”
易天行无语看天，半晌后幽幽道：“慈悲这事情真的很复杂。去年我曾经救过一场火……发现自己能救人性命，真是件极快乐的事情，也曾经想过今后的人生是不是应该当一个兼职的救火员，但后来才发现省城一年得闹上万次火，消防队每天都要出动几十次，我区区一人怎么可能管的过来？或许我骨子里真有些冷血，便干脆没理这事。”
叶相插言：“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易天行看着湖面平静道：“同时被火困着的两人，我如何选择救谁？救此是慈悲，不救彼又是什么？”
叶相摇摇头，满脸慈悲：“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你天天夜里呆在墨水湖边做什么？”易天行无言笑了笑，转而问着。
“救人。”叶相僧双手合什站了起来，粗布织就的袈裟在夜风里轻轻飘拂着，“上个月有位妇人在这里跳湖，我担心以后还会有人自杀，所以天天夜里来这里等。”
“古人守株待兔，叶相守湖待溺。”易天行摇摇头，“如果真要救人，你就该去府北河上的廊桥，那里差不多隔两三天就有人往水下蹦。”
叶相僧也苦笑了起来：“所以你说的对，你我都救不了所有世人，所谓救人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顿顿了轻声说道：“原来修佛就是让自己心安。”
有些无力的话语在墨水湖上空飘浮着。
易天行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和尚是真和尚，有颗慈悲心，我没有心不安的想法。”
他站起身来，持金链当空舞：“我修佛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变强一些，能够保命。”
……
……
少年说的是真心话，他在拼命地修行，拼命地找到让自己变强的方法。
数月的修行，让他的精神和肉体都到达了巅峰状态，某一日坐在归元寺后园里冥想，如红玉盘般的真火命轮绕着已如初莲大小的道心缓缓运转，丝丝真元缭绕，安美异常。
他忽然心头一动，有了灵犀不点也通，想到在文武巷四十三号里曾经用过的那招，双目一睁，三台七星斗诀疾催，体内那粒飘渺道心开始微微发胀，轻轻柔柔地在真火命轮上一触，便激出一段天火逼至了指间。
他抬起右臂，挟着一阵轻微噼噼啪啪的声音，瞄准了茅舍。
用无上心经控制着神念，将食指第二指节处的那粒天火压缩成成了极细微的一点小星。
芥子之微，却要耗用极大的心神控制，才能抵住天火浩然的反弹——易天行清楚地感觉到这枚小火星里蕴含着极强大的威力。
坐禅三昧经一运，体内命轮疾转，一股沛然若御的力量由体内直冲右臂，便有如压缩空气般，硬生生地将指节中那粒天火逼了出去！
凄厉的破风声响起，那粒天火宛如将空气割开了一道无阻力的通洞，沿着那条笔直的幽黑线条往前急发，竟似比子弹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一瞬间，伏魔金刚圈起了反应，淡青色的法阵微微一现。
而这粒天火竟似尖锐无比，生生地破开了道小口子，从伏魔金刚圈上钻了进去。
眼尖的人或许能看见，这粒天火在被淡青色金刚圈所阻时，竟在极短的瞬间内消失不见，下一刻才出现在圈里。
破空？！
易天行眉梢一挑，知道自己玩出了一个极厉害的花样，连伏魔金刚圈都能打穿，那还有什么避弹衣能挡得住？天火早就消失在了茅舍之中，没有什么动静，他也不会担心，因为里面住着自己的师傅，那个最厉害的大妖怪。
“不错，有进步。”老祖宗如是说。
听到难得的表扬，易天行将食指放在自己唇前，轻轻往指头上吹了口气，摆起了西部牛仔的恶心姿式。

第二十五章 交易
叶相僧又一次讲完了课，将有些疲惫不堪的四位流氓头子送上车，才回了书店。看见易天行坐在柜台边闭目冥想，便知道他又在练功，见他如此刻苦努力，终于忍不住问道：“感觉师兄最近很有紧迫感。”
“是啊。”易天行醒了过来，起身将卖的最火的大唐双龙传搁在柜台最前面，“不知道以后会碰见什么厉害人物，趁最近比较悠闲赶紧练练块儿，准备打架。”
正说着厉害人物，小书店外面便走进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身夹克，夹克上面别着枚晾衣夹子。
易天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整理自己的书：“大主任很能忍得住，到今天才来。”
周逸文笑了笑，宛如孩子般童真的笑容竟将幽暗的小书店照亮了。他侧身看见叶相僧，微一沉忖，却是一惊，叹道：“省城这个小书店真是藏龙卧虎。”
叶相僧微笑不语，给他倒了杯茶，三人进里间坐了下来。
易天行抬起头看见这二位脸上都是如此纯良和善，不由苦笑道：“不是卧虎藏龙，是绝代双娇。”随口问道：“周大主任今天前来有什么吩咐？”
“易兄弟最近过的挺安稳的。”周逸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莫测高深的叶相僧。
“我这人向来低调。”易天行笑着回答。
周逸文也忍不住笑了：“省城四个大流氓忽然失踪，春节的时候又忽然被放回来，任手下如何发问也不肯说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接着便是每个星期准时到你这小书店来听课，每次听课的时候，一帮混混儿便在这居民区四周老实等着，这阵仗可大了，把咱们的潘大局长折腾的不善。鹏飞工贸的人更是隔三岔五便往这小书店送孝敬。俨俨然这间不起眼的小书店快要成为省城黑道大聚会的地点，你居然还说自己低调？”
易天行苦笑道：“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四个流氓头子现在有叶相僧保着，倒不怕我欺负，相反却怕另外的三个人会暗中使坏，所以不带人是不敢来。”
“闲事不要提。”周逸文见他没有回避叶相僧的意思，便直接说道：“易兄弟把东西还我吧。”
“什么东西？”易天行满脸愕然。
周逸文微微笑道：“两个月前你去我们办公室参观了一下，当时我借了你几本书，你还没看完？”这话说的很客气。
“瞎扯啥？”易天行呵呵一笑，“就我们三个人不用粉墙一样地来装点句子，明说了吧，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们六处的东西？”
“拿倒是没拿。”周逸文依言直接说道：“我当时也纳闷，所以在六处大楼里查了几十天，就想弄清楚你那天夜探六处到底是为什么。后来直接有机会接触你的档案，才知道你记忆力惊人，那你要看什么东西，自然不用拿走，直接记下来才好。”
“有机会接触？”易天行皱了眉头，转而问道：“你身为浩然天在省城的负责人，难道不能看到我的机密档案？”
“你的档案级别现在是三A。”周逸文回答道：“即便是我要调阅，也很费功夫。”
“三A？又不是炸金花，级别越高越麻烦。”易天行的脸像苦瓜：“这级别是谁定？”
“政府。”周逸文很同情地看着他。
“啊，我的幸福生活啊。”
“别打岔，你到底在六处看了些什么东西？”
发现自己的乾坤挪移转移话题大法没有奏效，易天行笑眯眯地说：“既然你都不知道，我会傻到告诉你吗？”
周逸文严肃地说：“我这次来是正式的交涉，毕竟你是佛门中有地位的人。”
“和尚也分很多种，有花和尚，有酒肉和尚，有帮秦王打天下的和尚，有喜欢打鞑子的和尚，也有会耍赖的和尚。”易天行指着自己笑道，看见周逸文脸色有些发黑，赶紧安慰道：“你毕竟是代表政府出面，我怎么也不能在你面前承认什么吧？”
“好好好。”周逸文直摆手，“我不用你口头上承认什么，但至少你得还我点儿面子。”
易天行从与秦梓儿的合作中已经感受到了上三天年轻一辈的诚意，心里琢磨着以后总要和清静天的长老们动手，那和浩然天便不能撕破了脸皮，沉默了会儿后说道：“你说说看这面子怎么算。”
“咱们现在不是敌人吧？”
“不是敌人难道是情人？”
周逸文静静看着他：“小师妹离开省城的时候说过你是可以信赖的对象。”
易天行微微皱眉：“你想要我做什么？”
“真没有兴趣为政府做事？你应该清楚，你的敌人不是我们浩然天，至少在你没有作奸犯科之前，我们不是敌人。”周逸文喝了一口茶。
易天行摇摇头：“省城这么太平，哪里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知道。”周逸文叹了一口气，“往年我一直呆在北京西山，虽然全国各地都有六处，但省城这块儿是特例，自从梓儿下山后，省城便是由吉祥天管理修行方面的事情。她在省城一日，小公子的名声便会震着外道邪人不敢擅入，如今她回山，这省城便开始有些不安静了。”
“我怎么没感觉到？”易天行挠挠头，“别玩危言耸听这套，你们六处的实力我虽然没有正面碰过，但想来对付些人应该简单的很。”
“按正常情况来讲确实是这样，我们有一整套的信息处理系统，各地的修行者都在掌控之中，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周逸文微微皱眉：“只是最近省城会来一些人，这些人的实力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为防万一，所以想请你出手。”
“噢？”易天行来了兴趣，“是哪里的人？”
“是台湾来的商人。”周逸文道：“正因为是来投资的客人，所以政府方面要礼貌接待，我们也不好监视的太明显。”
易天行皱眉：“这商人有什么古怪？”不知为何他感觉到这位商人和自己一定有什么瓜葛。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叶相僧缓缓应道：“看来林伯要来省城了。”
周逸文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是归元寺的得道高僧，对他能喊出那位台湾商人的姓名，自然也不奇怪。
“林伯？”易天行又在挠头，“这名字听着挺耳熟。”
“莫杀听过没有？”周逸文问他。
“没有。”
周逸文极古怪地笑了：“那你这次如果和他遇见了，一定特别有意思，那人和你一样，也是玩火的。”
易天行的眉毛弯了起来：“想起来了，当初秦梓儿为了进归元寺，用的借口便是要借天袈裟一用，而借天袈裟，好像就是为了对付这个叫莫杀的人。”他纳闷道：“记得那位林伯应该是去年底就该过来的，怎么现在才到？”
“梓儿在省城，他们不敢过来。”周逸文看来对自己的小师妹真是无比崇拜。
易天行嗤之以鼻：“那你找我干嘛？如果是商业活动，自然没什么事，如果那林伯身边的喷火保镖要做坏事，你们六处逮了不就行了？”
周逸文严肃地说道：“这位林伯是七十年代末忽然发家的古怪商人，虽然在台湾是出了名的善人，经常修缮寺庙，但他手下的莫杀却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凶残，我们上三天台湾一支曾经想过向林伯索要赞助，结果被这人生生在埔里花海中烧死了许多门徒。”
“原来你们是仇家。”易天行很鄙视上三天堕落成了黑道。
“明白就好。浩然天是政府部门，不可能牵涉到这些斗争中，吉祥天全部门人也随着梓儿回了山。”他凑到易天行耳边轻声说道：“但……清静天的人手可能会出来，到时候如果把莫杀的狠煞性情逼出来了，五行秘法里的火门乱喷，这省城可就惨了。”
老虎要下山——秦梓儿和易天行看来都低估了神秘清静天的决断之力。
“嗯？”易天行一张嘴发出古怪的声音，露出白白的牙齿，“好消息，我正愁昆仑太远，自己懒得找上门。”
叶相僧微微一笑，知道这位色厉内荏，在给自己打气。
周逸文没好气道：“按道理我们应该保护林伯这个商务代表团的安全，但你知道，名义上我们和清静天还是一门，所以……这个……”
“不方便？”易天行笑着应道：“原来今天是请我出山做保镖。”
“哪能呢？”周逸文笑的那叫一个甜，“您在佛门里身份多尊贵啊，我是想请您参加大后天晚上的接待酒会。”
易天行冷冷道：“清静天的长老们难道不想来找我算帐？哪用得着我去找他们。”
周逸文脸上露出童真笑容：“三个大长老都奈何不了你，他们哪敢来对付你。”
易天行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发慌，如今的他自然知道，当时在文殊院讲法堂里和清静天的三位长老万里神识之争，虽然最后惨胜，却是凭借了一些外在的很神妙的力量，胜的很是侥幸糊涂。
“你们这不等于是出卖同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逸文严肃道：“我们只遵守法律和政府命令，这是一直以来六处的第一原则。”
“说的好听，那你自己作保镖，别来烦我。”
“……”
“给我讲讲清静天的情况。”易天行不开玩笑，既然始终要面对清静天神秘莫测的力量，那自然要趁这次浩然天站在自己一边时，好好琢磨一下。
周逸文沉吟少许，叶相僧知机微微一笑，自去前面的门面站柜台、卖书、迎接可爱小女生爱煞的眼光。
“我没见过长老，一个都没有。”他端起冷茶，咕嘟灌了一口。
易天行微微闭目：“我不理你见过没有，说说实力，说说人马。”
“上三天里最神秘的就是清静天，浩然天的存在，在一些高级政府官员中不是秘密，而清静天究竟拥有何等力量，没有人完全清楚。”他看了一眼沉思中的少年，“我手上有个名单，这名单很关键，上面写着一些隐藏在世间的清静天高人。”
易天行接过单子看了两眼，眼角急速跳动了几下：“真好玩，原来武当那位掌教真人也是清静天的长老。”名单上还写着些没名的人物，但他知道这些人物一定在世俗世界里有着不平凡的位置。
他抬头平静看着周逸文：“这名单是秦梓儿的父亲通过你的手交给我的？”
周逸文没有想到他一下就看出了事情的底细，微笑道：“希望你不要误会这是一次利用。”
“是利用。”易天行很认真，“不过既然是互相利用，我也不会有什么吃亏上当的感觉。”
“清静天会有多少人入省城。”
“两个。”
“人不多。”
“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只盯这两个人？”
“要小心子弹。”
“哪儿射来的？”
“我手下的，或者是一些清静天拥有，而我还没有查到的势力。”
易天行忽然觉着和周逸文交流是件很轻松的事情，不由微笑道：“我保住林伯的命，你给我什么好处。”
周逸文想了想，下了决心：“以后不论你犯了什么罪，我可以当作看不见……”他竖起一根食指，“一次。”
“我是守法良民，这好处等于没有。”易天行平静看着他，“我需要清静天，不，是上三天这七十年来每一次行动的卷宗，你能不能给我？”
周逸文霍然变色，半晌后方缓缓道：“这事情太大，我需要请示。”
“请示六处的头头你的大师兄，还是秦门主？”易天行微笑着，给他的杯中掺了热水，“如果我把清静天的那两人杀了，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后果。”周逸文平静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一向很擅长做这些清洁工作。”
易天行眉头一挑：“看来你们是准备栽赃陷害那个叫莫杀的人。”
“交易都有黑暗的一面。”周逸文伸出手去。
易天行握住了他的手：“你先请示，我也再考虑一下，希望这交易能有个光明的尾巴。”
※※※
送周大主任上车远离，易天行站在小书店的外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围在叶相僧旁边询问少女漫画的女学生，轻轻捏了捏下巴。
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啊。
叶相僧终于摆脱了好奇少女们的围堵，来到他的身旁，合什道：“师兄慎重。”
“明白。”易天行微微皱眉，“看来那位秦门主比你我想象的要深许多，与虎谋皮这种事情我可以爽快答应，但具体怎么做，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叶相僧合什道：“阿弥陀佛，佛有慈悲心，我不赞成师兄破戒杀人。”
易天行微笑着看了他两眼，拍着他的肩道：“别瞎想什么，我自有分寸。”他看着周大主任轿车离去的街道，微笑想着：“想和我一起玩？我奉陪。”
忽然想到现在还在西边不知哪里的肥鸟儿子，他心中好生牵挂，坐禅三昧经在心里缓缓吟诵，一股淡淡气息从小书店门口弥散开去，顺着春日的青青树枝往天上扩散，街上的行人感觉到心中欢愉却不知何解，而在他的神识中，无数光点渐渐汇拢远离，一瞬之间，与极遥远处的一个小光点呼应相连……
“没死没伤，一天只动十几里地，这破鸟碰见什么好玩的了？”易天行觉得好生古怪，不知道小朱雀是怎么回事，明明感应到它一应正常，却偏偏没有疾飞回城，而是像只“猪宝宝”一样在西边的地界慢慢挪着。
“难道碰见什么母鸟，所以见色忘爹？”易天行想它想的着急，十分恼怒，转身对叶相僧说道：“师兄帮忙看店，俺去打个电话。”
叶相僧一愣：“给谁打？”
“给孩子它妈，俺也要找点儿安慰！”
※※※
省城火车站正在大修，候车室出站口全部被绿色的防护布包裹着，只露出上面破旧的墙面，显得有些怪异，就像是穿着绿布裙子的老姑娘。
一胖一瘦两个人从出站口下的通道里走了出来，这二人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破烂，式样也有些古怪，就像是当年学大寨时的村委会主任一般，脸上也满是黝黑之色，一看就是经常做农活的人。
易天行放出神识去探那肥鸟，气息虽然弥漫却是极淡，一般的修行人根本感应不到，纵使坐着轿车离去的周大主任也没有感到异样。
而这两位农民伯伯却是在那一刻同时抬头，望向省城春日漂亮的天空。
“师兄，二十几年没下山了，这省城咋忽然多了位高手？”胖子问道。
“是啊，不是斌苦和尚的味道，难道台湾那个歹人已经到了？”瘦子回道。

第二十六章 农民
在省城的大街上走着一胖一瘦两位农民伯伯。
这两位农民伯伯，胖的那位姓陈名三星，瘦的那位姓梁名四牛，二位均是川中人士，世代居住卧牛山中，习得祖传功法，练的是铁板硬桥，以养猪为业，以种地为生，脚踩黄土背迎天，汗滴下土且肥田，小村寡民的日子过了几十年，身子康健，生活乐无边，吃饭不缺盐……咳咳……总之是很幸福的两位老人家。
之所以这次会别了家中结发妻子，放牛孩儿，来到这繁华销骨的省城，全因为数日前这二位隐于乡间的高手接到了一块千里传令。
令牌是木做的，上面纹着一面清静天境。
陈三星和梁四牛明白自己平静的生活结束了，上一次他们出山还是二十几年前，那一次他们也是来这座省城，这座有个文殊院的省城。
他们二人无门无派，打小便跟着村子里的一个老人家学习道法。七十年前，他们的师傅还不是老人家，是川中意兴飞扬的高手，和昆仑派杀出来的一位高手大战三天三夜，一招惜败，就此隐于伏牛山不出，那昆仑弟子惜他大才，邀他出山，他坚决不应，只是答应若以后若有事，可以木牌传令，不论自己或是门人弟子绝无二话。
那名昆仑弟子便是惊才绝艳的上三天首任门主。
木牌在上三天首任门主兵解后，便归清静天长老掌管。
自然，这二位面相朴实的农民伯伯便是清静天派出的高手。
※※※
陈三星牙齿很好，五十多岁的年龄了，还喜欢啃猪肘子，这时候他领着师弟在省城著名的好吃街上走着，看着旁边摊贩吆喝的食物，不禁咽了咽唾沫。
“师弟，二十几年没来，省城东西的味道还是这么香。”
梁四牛闷声闷气地应了句，两个人便扛着编织袋往摊上走去。
“两位吃点儿啥？”摊主是位中年妇女，看着面前这两个穷酸的农民样，说话有些阴阳怪气。
陈三星有些困难地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黄绿上衣里，捏了捏里面用回形针别着的手绢厚薄，嘴唇微张道：“给我们来两碗面条吧。”
一会儿后，“砰砰”两声炮响，两碗红油面条被那中年妇女扔在了桌子上。
面条从红油里露出白生生的腰身，似乎在嘲笑着穷人的寒酸，上面星星点点的葱花倒是颇为诱人。梁四牛闻着面碗里的香气，极憨厚地笑了笑，拿起筷子便开始风卷残云，不过是四筷子，一海碗又麻又辣的面条便被这位仁兄吞落肚里。
陈三星吃法又与他不一样，用黑木筷尖小心翼翼地将面条挑起、微微卷动成一团一团的小面圈，然后再在面汤里荡荡，沾上些葱花红油，再美美地送入唇齿间，细细咀嚼着，半晌之后吐一口热气，面上回味良久，竟像吃鲍鱼龙虾般享受。
吃的秀气，速度却也不慢，不一会儿功夫面碗也见了底，他端起碗来，一仰脖将碗中的剩面汤一滴不漏地喝了。
梁四牛几口吃完了这面，便眼巴巴看着师哥慢条斯理地享受，陈三星放下碗来，温和笑道：“胖牛儿，要不要再来一碗？”
“师哥，不要了，我们先去找住的地方吧。”
陈三星从内衣里摸出手帕，慢慢打开，从里面取出三张一元钱递给了中年妇女。中年妇女余光里看着他手指甲中的黑泥，像看见蟑螂似的神经质一抖，这三张钱就飘到了地上。
如果易天行在旁边看着，肯定要问问她，你家天天在摊子上和小强跳舞，在这扮啥纯洁呢？
中年妇女手上本来还端着只客人吃剩后的碗，这一抖便抖出了问题，碗中的冷剩油汤全部泼在了旁边桌的客人身上。
好巧不巧，旁边桌上坐的恰好是染红发穿单夹克在温柔春天里戴墨镜的那类人——俗称混混儿。
中年妇女演技绝佳，马上从不屑一顾避之不迭转成惊骇莫名声嘶欲裂：“不关我事，是这两个人。”
浑身被泼满了冷油汤的小流氓可不管这事儿，甩手就一巴掌扇了过去，中年妇女脸上挨了一个耳光，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憨厚的梁四牛眼睛圆睁，便想上前，却被他师哥拉了下来。陈三星轻声说道：“忍。”
流氓还不肯罢休，要这中年妇女赔偿损失，陈三星好不容易挤了过去，腆着老脸道：“这位小兄弟，这件事情我们也有不对，要不然洗衣服的钱，我们给出了吧。”
流氓看了这瘦巴巴的老头儿两眼，极轻蔑地笑道：“你这乡下老头，要赔吗？我这衣服可是名牌，两千块钱一件，你拿钱来吧。”
陈三星脸上的皱纹深成了问号：“啷个恁贵噢。”
“冤有头，债有主，我兄弟是明眼人，这事儿跟你没关，快滚开。”流氓一把将陈三星推的老远，明知道这些老农民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来，自然不会愿意浪费时间。
梁四牛赶紧上前扶着，憨厚问道。
“还忍不？师哥。”
看着人群里被推搡地无助哭泣的中年妇女，陈三星咳了两声，有些黯淡地说了声：“忍。”
两位二十多年没有进过城的老农民相携着离开了这里，沿着省城漂亮的马路缓缓向前走着，背有些佝偻。
离开了二十多年，才发现原来的人民旅社早就不见了，才发现如今的招待所都流行标间了，才明白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已经不够找到处住了。
※※※
春天到了，省城忽然下起雨来，一阵雨携一阵寒，街道上的空气顿时显得寒冷了数分。陈三星和梁四牛两个人已经在人防工程改的小旅馆里住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们饿了就吃两个馒头，渴了就喝点儿自来水，日子过的挺苦，但却没有想过要回去。
因为他们此行是受清静天之请是来除魔卫道的，而这些天在省城看见的诸多不平事愈发让这两位老人家相信，如今这世道果然不太平，如果不能在省城除去那两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不知这世间百姓还要受多少苦。
于是他们忍耐。
这天中午，为了省钱的两个人主动出了地下通道，背着两个编织袋，蹲在街旁的报亭下啃着馒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水，陈三星又咳了两声，缓缓说道：“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吧？”
“嗯。”梁四牛一口塞进去了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头发上面满是灰尘。
陈三星又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衣裳上的青黄之色已经被洗的糊成一团：“最近这几天一直有人盯着我们。”
梁四牛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街对面咖啡厅里的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师哥，现在坏人太多，我们要忍到什么时候？”
“能忍则忍。”陈三星把被水星溅湿的头发往后胡乱络了下：“不要忘记师傅和那位昆仑派的高人定下的规矩，我们修行人，不能胡乱对凡人出手，我们比他们强的太多，随便动一下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命，这样不好这样不好，何况我们都是种田的，晓得大家生活都不容易，不好欺侮弱小，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我更要学会忍耐。”
他嚅嚅说着，就是一个在村口讲古的老头儿。
“喂喂，那谁，快起来，不要蹲在这里。”有披着雨衣的城管隔着老远呼喊着这两个老农民。
梁四牛疑惑问道：“蹲哪儿也要管？”
“城里的规矩是多些。”陈三星牵着他的衣袖站起身来，走入了雨中，雨水渐渐大了起来，冰凉的雨水混着省城的气息淋湿了他们全身。
二人走进巷口，头顶上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掠过。
二人有所感应，同时抬头，对视一眼，极憨厚地笑了。
他们等的妖邪，清静天长老们郑重告知的妖邪已经坐飞机到了省城，他们马上就可以开始除魔卫道，然后回家种田养猪，离这古里古怪的省城远些。
想到这些，两个人很高兴。
人一幸福，老天便不开心了，两位农民伯伯正在巷子口相视傻笑，里面便跑出来了几个流氓。
“滚远点儿！”
即便是农民，这也是修行后的农民，纵使乱雨迷人眼，梁四牛仍然一眼穿透层层雨帘，看见巷子里一间自行车棚里正热闹着，有人叫着有人打着。
“师哥，有人打架。”
“噢，那我们走吧。”
……
……
“师哥，有个男娃儿遭抢咯。”
“噢？那我们去劝哈。”
“这几位小兄弟，行善积德……”
“砰”的一声，一块砖头在陈三星老爷子的头上碎了。
鲜血缓缓流了下来，染红了他花白杂乱的头发。
“你娃儿遭捶！”梁四牛暴跳如雷，睁着一双牛铃大的眼往手上拿着半截破砖的流氓逼了过去。
陈三星一手扶墙，一手捂着额头，轻声唤道：“胖牛儿，忍到，忍到……”
“师哥，我忍不住了。”
“忍！”陈三星咬着那嘴被旱烟熏黄了的牙。
巷子里传了一声女性的惊叫：“救命啊……”
两位老农民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愤怒。
……
……
“还忍不？”梁四牛碗大的拳头捏地咯吱作响，紧张地盯着师哥。
“欺凌妇孺，忍无可忍！”
陈三星想到这些天来看见的不平事，心头火起，终于不肯再忍。他一脚踩在小巷的墙上，下一刻人却不知为何到了巷内，一手提着正被殴打的年轻男子，一手提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两只手上泛着淡淡的黄光，黄光由上向下流淌，将这两名被害人牢牢地护住。
一干小流氓们傻了眼，有的掉落了手上的砖头，有的提着正准备解裤子的双手发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露出惊愕的表情。
因为梁四牛跺脚了。
梁四牛闷喝一声，跺脚！
这双在田地里行过万里路的大脚板，跺在了小巷里的地面上！
脚板与地面一触，刹那间时光仿佛停止，右脚上套的那只解放鞋寸寸裂开，露出里面那只满是老茧皮的脚板，鞋下的水泥地也仿佛变软了，扭曲着吱呀着变着形，荡起水泥地面上的水泊。
这时，声音才响了起来。
“迸”的一声巨响在小巷内响起。
地面上积着的雨水都被这一脚给震了起来，化为无数浑圆的水珠，挟着呼啸的破风之声在巷内四处横行，风起处，正由天而降的雨丝似乎也被这一脚之威吓的倒流，在巷内胡乱击打着。
巷中响起了密集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像机关枪一样。
声音停时，巷内的双侧墙壁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小洞，洞内可以看到新鲜的砖头渣子！
一脚震起的雨水便能将砖墙打成麻子脸，好可怕的力量！
巷内所有的流氓只来得及闷哼数声，便身上血花四溅，带着无数细细的血洞死去！
※※※
将已经昏厥过去的一男一女放置在巷外一个避雨处，两位衣着破烂的老农民便背着编织袋迎着雨离开。此时雨渐渐大了，一片水雾中的省城高楼像是奇形怪状的怪物，似乎想要吞噬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
……
……
“师哥，又要买鞋咯。”
巷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浑身血洞的死人。
巷外一胖一瘦两位老农民走进了省城的层层雨雾中。

第二十七章 商人
漫天雨水里，救护车的声音，警车凄厉的警笛声交织一片，竹林巷外一大片地方已经被警察控制住了，不时有担架从巷子里抬出一具尸首，担架上白色的单子全被染成了红色，看着凄惨无比。
在一旁的警车上，满脸无助惘然地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接受着警方的盘问，但却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是省城开年后发生的最大的一起恶性杀人案件，守在外围的各报记者有默契地没有拍照，而是等着警察局等会儿的说明，这件事情太大，随意报道是要负政治责任的。潘局长也从公安局赶了过来，满脸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做着笔录，查着痕迹。
一场大雨，根本无迹可寻。
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出来了，一共十四位被害人，被害人是因为身体被击破许多小洞，导致流血过多而死亡，但奇怪的是，这些小洞不像是霰弹枪的小钢珠打破的，因为上面没有灼烧的痕迹，具体是如何造成的伤痕，在没有进行进一步的尸检之前，无法给出结论。
潘局长浓浓的双眉渐渐凝纠成一团乱麻，回到车上拿起通话器。
“给我接六处。”
※※※
竹林巷的对面是一家咖啡厅，透过外面雨水浸漫的橱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两个人正在神情凝重的交谈。
“死的是些什么人？”
“一些小流氓在巷子里做坏事，然后……”
“这两位师叔下手真是狠。”
“狠吗？如果那两位先前走了，或许出手的就是我。”易天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真苦。
周逸文冷漠地看着他：“死了十四个人，这宗命案总要有个交待。”
易天行摇摇头：“我只答应帮你看着这两个人，没答应你出手。”
“那我们的协议不作数了？”
易天行想了想，叹了口气：“希望这两位可爱的农民伯伯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陈三星和梁四牛进了省城，便感应到了易天行往天上探去的神识，而易天行自然也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于是这些天里一直跟着他们，看着这两位久居山中的老农民在这繁华古怪的省城里遇见的事情，不知为何，心中总有异样的感受，有种莫名的好感。
但想到现在双方是在敌对的阵营里，不由一阵烦闷。
“林伯已经到了，晚上省里要开接待酒会，你来不来？”周逸文平静问道。
“来。”易天行微微一笑，心想：“如果有阴谋，那就更要来了。”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外面雨大，浅绿的警服被水浸成了墨色。
“这是谁做的？”潘局长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毫不客气地问道。
“问他吧。”易天行把这个难解的问题扔给了周逸文。
潘局长转身盯着周逸文的双眼，虽然是个凡人，但眼中的凌厉气势仍然让周大主任一阵心慌，他沉忖半晌后道：“是两个极厉害的修行人，潘局长你放心，最多三天之内，我会把他们交到你手上，不论生死。”
潘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易天行：“被杀的人是不是你手下？”
易天行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难道你觉得这天下的王八蛋都在跟着我混？”
“刚才问那对青年男女的笔录已经出来了。”潘局长从衣服里掏出一叠纸扔到易天行面前的桌上，“光天化日，在巷子里抢劫强奸，这就是你们流氓做的好事，真他娘的该死！”
局长很愤怒，任谁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发生了十四个人被杀的恶性案件，谁的脾气都好不起来。
易天行摇摇头，吐了一口浊气：“别指望我为别人做的坏事买单。”
“你现在是省城龙头，我不找你我找谁？”潘局长说龙头二字时唇角带了一丝轻蔑和怒意，眼神凌厉。
“我会查。”易天行冷冷地回望他。
三个人说完话，便在咖啡厅里分了手，周逸文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晚上酒会在白天鹅宾馆。”
易天行端起那杯苦涩冰冷的咖啡，没有反应，只是听着咖啡厅里压低了声音在放的音乐，纵使压低了声音，这歌仍然显得那么苍劲且无奈。
“是与非过眼似烟吹
笑泪渗进了老井里
上路对唱过客乡里
春与秋撒满了希冀
夏与冬看透了生死
世代辈辈永远谨记
一天加一天
每分耕种汗与血
粒粒皆辛酸
永不改变
人定胜天
……”
这是BEYOND唱的农民，黄家驹的遗作。
“有点儿意思。”易天行笑眯眯想着那两位老农民。
※※※
墨水湖畔也在下雨。
小书店今天没有开门，里面坐着很多人，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板凳，有的人就坐在了扎成一堆的新书上面。
易天行在办公桌后跷着二郎腿，看着面前这些人。
“老邢啊，放你们出来的时候，是怎么和你们四个说的？”
省城黑道的四位大佬面面相觑：“你说要我们多做好事。”
“今儿竹林巷那边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吧？到底是谁做的？查出来了没有？”易天行很恼火，一方面是很痛恨那些人的行为，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惹得两位清静天派到省城的高手动了杀机，杀机一起再难平伏，谁知道将来自己会吃多少亏。
“是小四的手下。”秃头的老林恭恭谨谨答道。
“小四是谁？”易天行皱了眉头。
在他身后的袁野插话道：“就是以前跟着城东彪子的那个人。”
“不是进了监狱了吗？”
“是啊，所以手下那些小弟就散了，也没人管了，而原来城东和几家交界那块……”袁野看了一眼老邢那四个人：“现在没人敢管，所以那些小子才敢胡来。”
原来是这样。易天行有些头疼的想到，这治安的败坏和自己还真是有些关系。
人生于世，看来真不能无为而治。
“定个简单点儿的规矩吧。”他的手放在木桌上轻轻敲着，发着咚咚的响声，“强奸杀人这种事情，最好别让我知道……”
敲木桌的手指一停，咚咚的响声也停了下来，正在听着的众人一惊。
“如果我知道了，保证他死的会比今天这十四个更惨。”
易天行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些掌控着省城黑道的人。
“至于原来城东的那些小孩子，你们几个该收的就收了，如果有瞎来的，都给我打断腿赶出省城去。就说这话是我说的。”
“明白了。”屋里的人额头上开始出汗，知道从今天开始，省城江湖便要开展自查自纠的工作。
众人走后，易天行躲在椅子上苦笑了起来。
“记得那次在小池塘边说的话吗？”
“少爷指的哪句？”肖劲松看了袁野一眼。
“如果黑社会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易天行摸摸自己的额头，“今天才明白，有些事情确实想的简单了。”
“刚才和那几个人说的，鹏飞工贸下面的人也要做到。”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
“是。”
“我让你们查的那两个人，私底下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查到在哪里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你们走吧。”
“大少爷来了，他好像找你有急事。”
“嗯？他住在哪儿？”
“住在市驻省办的招待所里，这是地址，他说不方便过来。”
待众人走后，他进了卧室，卧室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和尚正在忙着端茶递水送锅魁，另两个看模样就是饿坏了的老头儿正坐在床边上大嚼，脚下是一个被雨水打湿了的编织袋，袋上的积水正沿着花花绿绿的纹路流到袋角，打湿了下面的水泥地。
※※※
易天行走到二人面前，笑眯眯道：“吃的还行吧？”
“还成。”梁四牛憨憨地应道，锅魁的油在他厚厚的嘴唇上泛着光，“第一次坐出租车，很快。”
陈三星还是斯文却快速地吃完了手中的吃食，感激地从叶相僧手中接过温茶，喝了一口，抿了抿：“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易天行苦笑着挠挠鼻尖：“不说也瞒不过，我就是易天行。”
陈三星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堆积成两朵老菊：“我们是来杀你的，你还把我们接到你家来？”
“省城所有人都在找你们，而我不想让你们被他们找到。”
“一饭之恩不能忘，可我们还是要杀你。”
憨憨的梁四牛这时候才知道面前这看着温厚的少年人，就是自己和师哥下山要杀的对象之一，不由张大了嘴，露出里面的吃食，看着滑稽无比；叶相僧却忙着往茶杯里倒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为什么要杀我。”易天行直视着这二个老头子的双眼，毫不退缩。
陈三星瘪了瘪嘴，半晌后才嗫嚅道：“因为你是坏人。”
“我坏在哪里？”和两位可爱老农民进行辩论赛，易天行忽然觉得成竹在胸。
“刚才在外面的都是些什么人？”
“嗯，都是些江湖人。”
“不对，都是些身有血光的恶人。”
“好，纵使他们是恶人。”易天行直视着陈三星温和的双眼，“为什么要杀我？”
陈三星忽然沉默下来，微微抬头看向右上方的墙壁，半晌后：“如果看娃儿你刚才的说话，似乎可以说明你是好人，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戏给我看？从我们师兄弟进这省城开始，你便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只是想等着那另一个妖人来了后，我们一起除了比较简单些。”说完这话，他有些古怪地看着叶相僧一眼，喃喃自语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够听清。
易天行挠挠头：“跟着两位呆了两天，小子也受了两天教育。”他说的是真心话，转而微微一笑：“清静天请二位长老下山，本应该是隐秘之事，为什么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谁知道了？”
“浩然天。”
“噢，那是同道中人，知道便知道了，我也不会去请他们帮忙。”陈三星茫然道。
易天行冷笑道：“老前辈，你可知道浩然天也在请我杀你们，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来了。”
陈三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应该啊，大家同道中人……”
易天行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二位真是一颗童稚之心，在这黑暗污浊的省城里真是难行寸步。
小屋内一阵沉默。
“娃儿，我很难相信。”
“明白，所以我想请二位给我点儿时间查一下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咧次下山还有次事情。”
易天行微笑道：“明白，还是那句话，请二位给我一点时间查一下，包括你们要做的那件事情。”
“我不信！”一直憨憨拙拙在床边坐着的梁四牛忽然吼道：“清静天的道兄也都是得道高人，如果不是天性良善，怎能入道？像我们师兄弟在山里种田几十年，他们怎会唬我胖牛，死吧，贼小子！”
话音一落，他抬起粗壮的右腿，便要往地上跺去！
膝盖一抬，嘶的一声粗布裤子被里面的肌肉崩裂了道口子！
……
……
易天行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白天已经亲眼见过这只脚在雨巷中杀的可怖景象，却缓缓向椅后躺去，没有任何反应。
叶相僧双手合什，双目微闭，淡淡佛息缭绕身边。
……
……
那只沾着泥水的赤足，那只一跺脚便秒杀十四人的神足，破空踏下！
空气似乎都受不了这一脚之威，微微震动起来，在那只脚面四周变着形。
“迸”的一声闷响。
小屋内空气荡漾，一道大风从床边刮起，一股气势压迫人心，屋内四周的物什被这空气一震，都被压的粉碎，木桌、带着油墨气的新书、没吃完的锅魁、新买的床单、桌上的镜子……全部被压成了碎片，像雨点一样击打在墙上，叮叮作响，好不动听！
虽然骇人，却远没有白日里的杀伤力——因为这只脚没有跺下去！
这只脚被一只手轻轻松松托住了！
下一刻，陈三星咳了两声，把自己的手从梁四牛那只满是泥水的脚下挪开，把手掌在编织袋上胡乱擦了两下，站起身来。
梁四牛满脸茫然，也跟着师哥站了起来。
“娃儿，我不能相信你。”他看着一脸平静的易天行，“虽然你刚才没出手。”
“明白。”易天行恭恭敬敬说道。
“你学的归元寺的方便门？”陈三星看着他，“麻烦给斌苦大师带声好，就说我兄弟来省城了。”说完这句话打开编织袋，从袋里取出一块腊肉递了过去。
“难得下山，没带啥子好东西，这块腊肉你帮我带给斌苦，我和他道门有别，就不去见他了。”
易天行很是吃惊，没想到这两位老农民一样的可怕修士，居然认识斌苦和尚，再看着自己接过的腊肉，却又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和尚怎么吃肉？”
“噢，也对。”陈三星摸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有些尴尬，“那娃儿你吃了吧。”
说完这句话便带着自己的师弟往屋外走去。
“两位前辈不如这几天就留在这里，要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们。”
“找到我们了又怎么样？”陈三星没有回头，瘦削的肩膀却带着股天下一肩挑的悍猛味道。
易天行在白天便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两位老人家回了书店，本就没指望能够说服有些迂腐的二人化敌为友，能够不见面就对杀，已是极好的结果，不由讷讷笑道：“难道下次碰面我们就要开始打架？”
“娃儿，你有两天时间搞清白咧件事情的颠颠兜兜。”陈三星说道：“我不在这里和你动手，不是信你的话，只是这里是居民区，我们一动手，那些凡人会遭殃，还有就是二十几年前我们曾经错杀过好人，所以现在出手很小心，不愿再犯前头的错，你明白没有？”
“明白。”易天行低身一礼。
两位老农民出门之时，忽然齐齐回头对二人施了一礼。
易天行和叶相僧均是无由一惊。
“谢谢小朋友你让我们吃了顿饱饭，我们不可能在你这里住下去，不然将来如果真的要动手杀你，又欠你太多饭钱，我们会下不了手。”陈三星对易天行认真说着，“这次下山没想到价钱涨的太厉害，我们要留着回家的车票钱，先前吃的饼子茶水钱，只有以后再给你了。”
下一句话是面向叶相僧说的，听的人却有些恍惚不知何解。
“二十七年前，我们师兄弟杀过你一次，你没有杀我们一次，这二十七年里，我们一直过的不自在，如今知道你还在世，心里头很安逸，谢谢你。”
来自卧牛山的两位农民对着叶相僧满脸诚恳说道。
※※※
两位老人家走了，不知道又会去省城哪个小巷里面啃馒头喝凉水。
易天行想着这二位的行事风范，不由悠悠叹道：“行事有古风，这才真是高人模样。”
“别人要杀你，你请回来好吃好喝，师兄也颇有古人遗韵。”叶相僧微笑合什。
易天行一窒，有些害羞：“师兄啊，那两位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他杀了你，你没有杀他……”
叶相僧皱眉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自从他们两人踏入这间小屋起，我便感觉有些异样的感觉。”
易天行微垂眼睑，心中隐约猜到两位卧牛山高手说的是什么事情，却不说破，转而道：“既然他们认识斌苦大师，改天问他就是。”
叶相僧一颗不动心，也不在这些事情上多作思想，微笑问道：“师兄对后几天的事情似乎成竹在胸。”
易天行往后一躺，却哎哟一声，摔到了地上，这才发现椅背已经被自己震裂了，这还是刚才梁四牛一脚穿地时，自己的紧张心绪所致。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扯蛋，我屁都不知道，只不过越不知道的时候，越要表现的自己啥都知道，整个莫测高深，让潜在暗处的对头有些拿不准主意。”
“谁是对头？”
“清静天、六处……”易天行眼神平静，“既然要我和这两位大打出手，上面这两家都有可能，我总感觉周大主任没那么简单。”
“估计没有人能想到，你居然会提前一步和这两位老人家碰面。”
易天行微微一笑，眼瞳里微弱金光一闪即隐：“阴谋这种东西，利用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畅和误会，我不会给对手这种机会。”
※※※
去市驻省办事处的招待所找到古大，才知道这家伙也是因为林伯的事情来省城。
古大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西装，面上满是政客的微笑：“晚上有个酒会，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
“林伯的那个酒会？”易天行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古大有些诧异。
易天行没好气道：“你上次来省城不是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今儿这事情。”
易天行从怀里掏出周逸文给的请柬，无奈道：“俺现在也是忙于交际的苦命淫儿。”
古大哈哈一笑道：“早听说你在省城混的很开，没想到这种公务上的酒会，你也能有请柬，看样子我不用浪费一张了。”
“这酒会很多人想去吗？”
“是啊，林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大好人一个，省里下面这些县市谁不想来捞些便宜。”
易天行微微皱眉：“高人一个接一个啊。”
“你说什么？”古大没有听清楚。
“没啥。”易天行笑着说：“我们去吃饭了再去，听说这种酒会都吃不饱。”
“酒会是用天聊天打屁的。”
“看样子最近你经常参加聊天打屁。”
“嗯，现在变正主任了。”古大紧了紧脖子上的领带，微笑道。
“市台办正主任，也是闲职。”易天行取笑道。
……
……
天色已晚，嚣张了一整天的大雨也渐渐停了，白天鹅宾馆亮起了夺目的灯光，三楼举办酒会的大厅更是金碧辉煌，有了古大作掩护，易天行便不用担心自己的行踪处处被六处的人监控着，很安心地举着一杯酒，学着身周的上层人士们浅尝辄止。
侍者们在众人间来回游走，中国内陆在九十年代中举行这种酒会还是没有多少经验，端着高脚杯子四处聊天的人们脸上还有几分拘谨。
古大看见省里的一位官员，便给易天行打了个招呼，自去寒暄。易天行也不在意，他今天来的目的，便想瞧瞧那位台湾来的林伯，以及林伯身边那位莫杀——那个和自己一样是卧牛山农民高人目标的莫杀。
轻曼的音乐停了下来，有人开始讲话。
“今天，我们欢迎台湾的林栖衡先生回到祖国观光，林先生热心公益，关注民生教育问题，是海峡两岸闻名的著名慈善家，证严法师的诸多义举，便全亏林氏集团之助，林氏集团在内地也捐助颇多……”
主持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然后才请林栖衡上台致词。
那位姓林的富翁一上台，易天行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心间缭绕，挥之不去，就像是两块分开了数千年的玉石，在经历了黄沙沧海之后，忽然在一间小摊上重逢一般。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不由抬头去注视那位林伯。
台上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老人头发银白，精神很好，戴着一个银丝框的眼镜，穿着身极合体的西服，言谈举止间淡淡的儒雅之气掩之不住。
没有看见那位传说中会五门秘法火门的莫杀。
只有一位老者在娓娓说着，声音极轻，极细柔。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

第二十八章 莫杀火妖
那位林姓商人讲完话后，遁例便是一位领导发言。易天行躲在会场阴暗处冷冷看着，才发现今天上台的领导居然是上次在归元寺点头炷香的那位——看来政府对于这位回来投资的台湾商人很重视。
酒喝多了肚子胀，话说多了嘴巴干，易天行不喝酒不说话，便有些无聊，正无聊的时候，便看见周逸文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个小姑娘。
易天行微微眯眼，觉着这小姑娘有些眼熟，马上想起来这是那次夜探六处时曾经瞄过一眼的六处职员，只不过小姑娘的马尾辫今天解了，盘了上去，再加上一身合体的晚礼服，看着是另一番风味。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得力助手，小琪。”
易天行微笑着伸出手去，小姑娘的手挺软的。
“这位是易天行，目前算是……嗯……”周逸文望向易天行。
“书店老板。”易天行温和应道。
“你那套去蒙别人。”周逸文像孩子一样笑了，对小琪说道：“这位可是如今省城有名的人物，我们六处想聘他作客卿，他还要拿味儿。”
易天行懒怠和他言语周旋，说道：“知道你喜欢参加舞会酒会，但你今天来肯定没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玩？”周逸文一脸苦瓜相。
易天行暗笑，心想这是偷听来的，自然不能讲给你听。
“林伯商务代表团一行就住在这楼上，房号给你。”周逸文递了个小纸片给他，认真说道：“从这时候起，这一行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我们六处正式脱手。”
易天行接过纸片，在手指间捏了两下，抬头望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儿东西来，但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发现这位大主任仍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开口应道：“成，你们就撤吧，这事情我来。”又想到一件事情：“你得给我个文件证明什么，不然万一被铁面无私的潘局长当小偷抓了，我到哪儿喊冤？”
周逸文微微皱眉，想了会儿终于从衣服里摸了个小本子递了过去：“这是六处的工作证，你拿好了，等事情完了还我。”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你以后愿意来六处兼个差什么的，我马上喊人给你办正式的。”
易天行笑了笑，没有回他。
周逸文忽然说道：“我去有些事情，你们两个人先在这里看着会儿。”接着转头对小琪说：“等酒会完了，你再带处里的同志们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便满面笑容从场中的妇人身间挤了出去。
“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揩油，真是异类。”易天行叹道。
旁边的小琪姑娘脸一红，心想自己这位主任确实有些不像话。
“我去打个电话。”易天行凑到她身边微笑着说。小琪这才发现说了半天话的他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成熟，看面相竟还是个孩子，不由心头无由一慌，赶紧应道：“那你去吧，我先在这儿守着，你呆会儿来接班。”
看着先后离去的二人，面相可爱的小琪姑娘若有所思，微微皱眉。
……
……
易天行下楼在前台给袁野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袁野便带着几辆车赶了过来。
看见小车的肖劲松，他皱了皱眉头：“你回去。”
“知道了。”小肖明白他的意思，公司里需要有人等着，二话不说干脆地回了车上。
袁野走上来，看着这饭店进出的政商名流，微微皱眉：“少爷，兄弟们身上都带着家伙，在这儿说话不方便。”
“不怕。”易天行把刚从周逸文那里诈来的证件塞到他手里：“记住，你今天晚上不是咱省城的黑道头子，是有身份的高级保安人员。”
袁野小心地把证件收好。
易天行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十几个汉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身上都带着家伙？原来鹏飞工贸确实挺强的。”
袁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枪，政府管的挺紧的，来的又急，又不方便拿铳，一时就只凑到七把家伙。”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太阳，原来书上写的黑帮都他妈是假的。”接着没好气道：“那没拿枪的就拿的大刀？”
“不是。”袁野很诚实的回答：“是小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十九路军潇洒的年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易天行好笑地摇摇头，“没枪的兄弟都跟着小肖回去。”
袁野分辩道：“刀有时候挺管用的。”
易天行一脸苦笑想着：“对付修士，子弹还可以用用，这刀……还是免了吧。”
带刀的人跟着小肖坐面包车走了，他对留下来的人吩咐道：“呆会儿用这证件，在二十三楼开间房，要邻着B4房，今天晚上你们就留下来负责保护那间房里的客人，明天早上代表团大概会出门，我会一路跟着，听清楚没有？”
这些汉子断想不到当了半辈子流氓，今天居然要改职当警察，半天没缓过劲来，稀稀落落的声音夹杂响了起来。
“清……楚了。”
小易很不满意大家的精神状态亚，学着军训时的教官腔吼道：“我听不见，再说一遍，大家清楚了没有？”
众人精神一振，大声吼道：“清楚了！”
这一声吼，引得白天鹅宾馆进出的贵人们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保安们也发现了这里的奇怪，因为今天的酒会专门调来的警察们也注意到了这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发现不是什么善类，便走了过来。
看见自己的手下下意识地想退缩，易天行不由好笑：“你们今天也是警察，还是秘密警察，怕啥？”
轻轻松松用六处的证件打发走了警察哥哥，他又低声对袁野吩咐道：“今天晚上可能面对些很奇怪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如果一定要出手……”他话语里带了一丝狠劲儿：“直接开枪，往死里打。”
“只是有两个人你如果见着了，马上趴下，不准动手。这两个是两个农民，一个胖一个瘦，身上有一个编织袋不离身，很好认的。当然，如果是六处的人要进，不要拦他们，但一定记得登记，呆会儿你去这宾馆的商场买个宝丽莱，谁要进B4房，都必须登记拍照留下签名……”他抬头望向白天鹅宾馆灯火通明的二十三层大厦，摸了摸鼻尖，心想：“想陷害我吗？呀呀个呸，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
离白天鹅宾馆约五里远，是一座立交桥，桥下原有的停车场在去年的市容整治中被拆了，规划成了草地，谁知道市规划局的大人们引进错了草种，那草贵而不惠，一入春便如韭菜般的疯长，偏生个头儿都还挺茁壮，看着就像白菜一样。
省城有个笑话，说“省城一大怪，立交桥下种白菜”，便是这事。
如白菜般蓬勃生长着的草地里，陈三星和梁四牛二位老人家正背靠背打盹，已经夜了，昨天还下了雨，正是春雨催人眠的时分。
这时候雨早停了，外面却走过来了一个全身穿着雨衣的人，雨衣是那种老式的皮革外缘，看着有些阴森。
穿雨衣的人走到陈三星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二位师叔，晚辈来晚了。”
陈三星呵呵一笑：“娃儿，来坐吧。”
穿雨衣的一笑，笑声挺甜：“就不坐了，这是地址。”伸手递了个纸片过去，昏暗的灯光打了下来，打在纸片上将将看见两个黑体字：“B4”。
递完纸条后，穿雨衣的神秘人便告退而去。
看着那件黑雨衣消失在夜色之中，梁四牛凑了过来，右脚还是没有套上鞋子，黑糊糊的光脚丫子把“大白菜”踩倒了几根。
“师哥，我们晚上去？”
“等。”
“等啥？”
“我给过他两天时间，便要守信。”
一会儿后，易天行走了过来，他手里提了个篮子。
“坐。”陈三星看着他诚挚道。
易天行没有像先前那个穿雨衣的人一样怕脏，他呵呵一笑，便在满是污水的“白菜地”里坐了下来，反手从竹篮子里取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三个人一人分了一碗。
“吃。”易天行说的也很诚挚，很简约。
面碗很海，面条很粗，热汤很辣，三个人呼噜呼噜吃的挺香。
※※※
白天鹅宾馆的酒会还在开，易天行从旋转楼梯慢慢往上走，看见袁野正满面肃穆地站在厅口前，眉头一皱，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上前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袁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上厕所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你摆这酷的表情做什么？”易天行没好气道。
袁野咧嘴一笑道：“难得能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场合别枪站着，感觉有些怪异。”
两人说笑两句，他告诉易天行，鹏飞工贸的一干手下已经提前到二十三楼去看房间，布置护卫了，易天行叮嘱了几句小心后，便抬步往厅里走去。
酒会已经过半，这时候已经开始跳舞，虽然不知道这种程式安排究竟合不合规矩，但昏暗的灯光，曼妙的音乐，足以让这个有些紧张的夜晚显得轻松一些。
周大主任的助手小琪姑娘还在大厅的落地窗旁等着，看着他来了，有些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干嘛去了？”
“人有三急。”易天行随口回道。
“你裤子怎么回事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逸文看了一眼他的身后，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
“这酒会里的酒太淡了，我去外面吃了碗面，喝了两口烧酒。”易天行抿抿唇，似乎还在回味酒精的辣度，“结果被老板娘不小心推到了地上。”
周逸文天真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别是瞧你长的俊吧。”
易天行不知为何忽然很厌恶这个有张童子面的家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酒会进行到了尾声，他看着那位林姓商人在人们的陪伴下开始往外走了，也就跟了上去。
……
……
二十三层的白天鹅宾馆，在夜色下就像一只真的天鹅般美丽，只是此时夜色如墨，不知怎的让人想起了天鹅湖里那只妖异的黑天鹅。
易天行站在走廊上，双眼微微眯着看着走廊的尽头。
整个二十三层都被台湾方面来的商务代表团包下了，只留下了B5这间房，现在袁野和那七位带着手枪的汉子，便在里面。
他这时候很头痛，先前与陈三星的对话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全部目标，虽然也有了些答案。
两位农民伯伯在他的面条攻势下对他的好感日增，但对白天鹅宾馆二十三楼B4里面传来的阵阵妖气，却是不肯放松。
妖气？他轻轻抽动鼻子，吸了一下宾馆里微微的气息，有些意思地发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确实有些异常，那感觉就像自己在武当山金殿里散发出来的味道相似。
轻轻踩在走廊上的地毯上，他用手撑着自己的下颌，看着眼前这道被包装的很名贵的黑色木门，看着门上镀金牌子上的B4二字，陷入沉思。
进还是不进？
思忖良久，他右脚踏前一步，右手握拳轻轻放在门匙口上。
乌龙了，宾馆这站不是用钥匙的，是用磁卡的。
小金戒指再能变形，也不可能变成一张有芯片的磁卡，门自然是打不开。
他苦笑两声，心想：“还是要暴力咩？”
右手尾指轻轻一弹，套在指上的金戒指嗤的一声变成张极薄的金片，金光一闪，防盗的门闩像纸一样地被轻松切开，黑色木门无声向里开去，门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在床边微微泛着温暖，灯旁有一位满身儒雅气的老者正微笑看着满脸愕然的易天行。
他似乎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并没有身为窃贼被逮现行后的不安尴尬，他往前走了两步，极有礼貌地反身将门关上。
“林先生还没睡？”他摆出准备和对方唠家常的阵势。
话一出口，原本安静宁和的屋内却是气氛一变，一股不知从何处升起的强烈杀气缭绕屋间。
易天行冷冷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栖衡，发现这股气势并不能冲淡这位老者身上的儒雅之气。
一道破风声响起，嗤嗤凄厉！
易天行微一皱眉，一只手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疾速伸至后脑处，挡处了宛如黑夜中来的幽冥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这有些小巧的拳头，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偷袭的那人根本想不到面前这少年竟然反应如此神速，拳头便被少年攥在了掌中！
那个拳头没有慌乱，忽地五指一张，嗤嗤作响在易天行的掌中划出深深地几条浅灰色印子。
易天行闷哼一声，感觉掌面居然有些划破的迹象。
偷袭的拳头脱困而出，极阴险地指尖一挑，深深向易天行反手腕间两条筋络里刺去。
如果是一般的人碰见这种奇诡招数，只怕整只手就废了，好阴险的出手！
……
……
但易天行不是普通人，他有金刚不坏身，也只是感觉腕间微微一麻，一声暴喝，右臂暴长，抓出身后偷袭者手腕，用力向前一摔！
以他的神力，这一摔可以将一辆汽车摔碎——但这时候却摔了个空！
身后的偷袭者，竟在一瞬间变得没有了重量，如同空气般随着他的一振臂向前飘了过来。
运足全身气力，却使到了空处，易天行胸口一闷。
趁着他一闷，那位偷袭者的身体也恰好到了他的身前半空中。
……
……
那人。
出指，细长却闪着锋芒的手指戳向易天行柔软双眼！
横掌，秀气却挟着杀意的掌面砍向易天行脆弱咽喉！
立肘，如同铁锤般强劲的肘尖砸在易天行胸膛之上！
撩腿，无声无息如鬼魅般的一腿重重踢在易天行小腹下！
易天行闭眼！垂首！挺胸！……夹腿！
……
……
啪啪啪啪，偷袭者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出了四招，易天行不躲不避硬生生抗了四下，四次肉体致命接触的声音极有韵律在房间里缓缓响起。
四声音落，易天行胸上的衣衫缓缓飘落，大腿内侧的裤子也被一脚蹭破。
下一刻，易天行伸掌一抓，却又抓了个空，那个偷袭者轻轻一飘，离他两米之外，冷冰冰的看着他。
那是一双充满了倔犟、不服的双眼。
易天行冷冷盯着这双眼，看着面前这位短发紧衣的偷袭者，看着偷袭者胸口微微起伏的曲线，看着偷袭者脸上如画般清晰的五官，感受着对方身上淡淡缭绕的杀气妖意，他一字一句说道：
“没想到莫杀是个女人。”
莫杀，是台湾富商林栖衡身边最得力最神秘的杀手，当年曾在台湾埔里花海中一人击毙了上三天台湾一脉数十位高手，出了名的冷漠残忍，在传闻中一直是以妖异男人的形象出现，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人。
她望着易天行，冷冰冰道：“毫无还手之力，你连女人也不如。”
易天行眉头一挑，语意间带了一丝鄙夷之意：“是吗？我相信你的手已经骨折了。”
莫杀捏了捏自己的右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之意，没有说话。
“身为女人，应该有些淑女模样。”易天行冷冷地说道：“最后那一招用多了，你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莫杀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本来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眉毛却如秀剑般向上轻扬着，再配上她的一头短发和清爽打扮，真像极了一个男学生，却被易天行的这句话气的眉如蚕抖，看着愤怒之极。
易天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这时候还在山中闭关的秦梓儿，一叹心想：“为什么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女扮男装？”
这一声叹息，却让性情古怪的莫杀以为他在嘲笑自己。
她面色凝重起来，两道宛如利剑般像要破天而去的剑眉一振，手上如幻似真地捏了几个法诀，易天行顿时感到场中的气息又为之一变。
变得干燥，枯热，焦虑。
易天行眉头微皱，看着场中的变化。
……
……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杀的掌中吐出了两朵火莲，泛着淡淡朱红之色，一看就不是凡间能有，乃是能融万物的天火。
这天火是真厉害，一般的修士碰见也没什么办法，除非用法宝硬抗，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秦梓儿那样强到变态，敢空手对天火。
莫杀能在台湾搏下无数凶名，能够名动两岸，靠的便是五行法门中的控火之术。
但易天行不怕这玩意。
真的不怕……
他看着面前的火妖莫杀，又叹了口气：“你名字取的好，莫杀火妖，我就不杀你了。”
在鲁班门前问斧子，在关老爷门前耍大刀，在夫子门前卖论语，在太白墓上题诗篇，在小易面前玩火……
人生五大不自量力也。
坐禅三昧经轻轻一运，少年体内的真火命逆向微微转动，他平摊手掌向前，以掌心对着莫杀蓄势待发的天火。
莫杀一闭双眼，红润双唇轻张，叱喝一声口决：“皆令得度，如我身发。”
这是《修行道地经》，也是坐禅三昧经中常用的法门。
易天行微微皱眉，感觉对方似乎与自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再想到在会场上看见林伯时的感觉，心头一阵恍惚。
天火如剑，森严刺向他的面门！
他正在沉思，没料到这火妖下手竟是无声无息，如此歹毒。
一皱眉，一抬掌，便挡着了。
一道并不宏广却格外妖艳的天火在他二人的掌间嗤嗤作响如乱发般急刺，被掌力所激，天火苗四溢！
易天行真火命轮再转，掌心凭空生出一道幽暗境界，所有的天火全被他的“倒行逆施”给吸进掌中！
“我真怀疑你是我的徒子徒孙。”他静静看着面色惊诧的莫杀，感受着刚吸进来的天火熟悉的味道。
莫杀沉默着，忽然脚尖一踩地，整个人如同火鸟般在这二十三楼的房间里飘浮了起来，满头短发忽然间变作了火红之色，还在刹那间变长了，带着妖异的红光，披散在肩头。
半空中的景象看着格外诡秘，一个满头艳红长发的女子满脸戾气地往易天行扑了过来。
飞至半途，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隐隐火苗从莫杀的衣服下渗了出来，瞬间大放光明，颜色也渐趋白炽。
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挟着致命的高温向易天行席卷而来！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高温，易天行右手伸至半空，微微画了个圆弧。
……
……
火焰临身，少年在火焰中微微笑着出拳。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燃了起来，眼前全是金红之色，却没有半点紧张。他不慌不忙地外圆中方一拳头伸了过去，“啪”的一声轻响。
如果比起杀人技，练过拳法的易天行可能没有她快，但他不怕打。如果比起放火技，这火妖和天生火元的易天行比起来……嗯，这么比有些不公平。
总之莫杀命苦，就算她对上秦梓儿可能都没这么狼狈，但对上功法一模一样的易天行，便是有些吃亏。
所以小易在天火包融中一出拳，在半空如火灵般舞着的火妖便僵僵摔了下来。
莫杀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鼻子被打出血来，抬脸无比凶狠地望着易天行，纵是美人，也神情可怖。
火苗因这一摔四溅，整个房间呼的一声燃了起来。
易天行平伸手掌，像领导向游行群众示意般向房内的四处角落扫了一圈，全数火焰都被吸入了掌中，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
此时火妖莫杀再投过来的目光，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惊叹和佩服。
“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们此行的保镖。”易天行极绅士地向倒在地上的女杀手行了一礼。
一直安坐于沙发上的林栖衡，纵使屋内火苗乱窜时也没有动的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易天行身前，满脸温和笑容说道：“您说错了，我们才是您这一生的保镖。”

第二十九章 关于四月十五日的回忆
易天行平时看着喜欢叽叽歪歪，喜欢八卦，喜欢大呼小叫，偶尔还会蹦两个脏字来表示自己激昂的情绪，但实际上，当真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总是显得有与年龄不相衬的冷静。
比如此时。
他满脸平静地床上扯下床单，扔给衣裳被烧成一片一片，露出内里春光无限的莫杀，微笑道：“估计你我是这个世界上买衣服买的最多的人。”
然后他才在林栖衡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眼静静望着：“来，说说吧，似乎我又要收小弟了……这勉强是件挺好的事儿。”
林栖衡微微一笑，起身倒了两杯茶，才缓缓说道：“您可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模样吗？”
易天行打量着眼前这位著名的富商，看着这老头子满身儒雅的气致，苦笑道：“直接点儿说。”
“我以前是一个做电子的商人，那是七十年代中，由于资金出了点问题，我的那间小公司倒了。”林栖稀说的很平静，风雨过后看彩虹，自然可以天高云淡，毕竟他现在不是以破产商人的身份在回忆往事。
“那是一九七七年四月份，我那时想着欠了这么多钱，再想到会拖累家中的妻子和孩子，不由万念俱灰，恨不得一死了之。所以我去了阳明山洗温泉，想享受最后一次，便去跳海自杀。”林栖衡摸了摸额头：“那时候我是个秃头，身体也很发福，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一九七七年四月？”易天行在心里嘀咕着。
“谁知道那次的温泉浴改变了我的人生。”林栖衡无比恭敬地望着易天行：“那天天有异象，无风草自偃，温泉的水也忽然烫了起来，我从水中爬起来之后，发现被烫伤，在医院的病床上，被烫落的皮肤慢慢掉了下来，发现我的身体竟年轻了不少，身体里面更出现了很多我不明白的变化，从此心中再无死念，而是充满了对生命的眷念，脑海里仿佛有一位菩萨交待了我一些什么事情，要弟子我好好活着等着一位人物的来临。”
易天行没有插嘴。
“从那天起，不知道为什么。”林栖衡微微笑了起来，“我忽然开了窍，运道也变的极好，莫名其妙地拼命借钱，去买了乡下的一块地，谁知道就在四月底，岛内开始实平均地权条例施行细则，所有台湾的土地主一下发了大财……而我，也就赶上了这最后的一班车。”
“发财之后，开始做塑胶做家电做房产，总之只要我做什么，什么行业便开始转运。”他叹息道：“从那天之后，菩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上天有神佛的存在，不然我的人生转折该如何解释？所以手上有了钱之后，我便开始在台湾的寺庙里四处供奉，上香，每年都要去拜拜……也因此和证严法师有了些交往，我曾经就这件事情问过法师，问我等的人应该在何处。法师说……”
他望向易天行若有所思的脸。
“法师说，我要等的人在西方，在大陆。”
易天行笑了起来。
林栖衡也笑了：“大陆如此之大，我虽然有钱，但也没有能力去找，从八十年代中两岸解禁以后，我便派了不少人回乡来察访，结果总是一无所获，直到去年的一天，我忽然感觉到我要找的人已经醒过来了，正在华中的某地等着我。”
“去年的一天？”易天行微微皱眉，想起来在小池塘边明道悟性的那一天，那天他看见了许多梵文字，然后无师自通了天火之艺。
“正是。”林栖衡恭谨应道：“所以我去年便要来省城了，因为感应到了您的位置。”
“为什么现在才来？”易天行不是摆身份的少爷，只是纯粹地好奇，“我不相信周逸文说的，你们是怕秦梓儿。”
“确实是怕。”林栖衡微笑道：“那位秦姑娘太厉害了，证严法师对我有所提醒，我身边这个女孩子身上妖气又太重。”
他看向裹着被单坐在床上的莫杀，这位出手狠辣的姑娘正好奇地看着易天行的脸。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秦梓儿的名气已经被吹到了海峡那边，看来自己当初和秦梓儿打来打去，居然还能活着，真是件不错的事情。
他转身望向床上的莫杀，结果被这姑娘床单下露出来白生生的大腿晃晕了眼睛，赶紧扭过头去问道：“这位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神通和我一样？”
“她是福建妹子，当初她父亲偷渡到了台湾，之后便一病不起，便是由我一手养大的，也算是有缘。”
易天行皱眉道：“那她的一身修为怎么学来的？”
林栖衡呵呵一笑道：“和我如今赚钱的本事一样，也是天生来的。据她父亲临终前说，当时偷渡的木船在海峡里翻了，她父亲只好将她装进木箱里，历尽辛苦游了很久才碰上国军的巡逻舰，据说当时在海中，曾经从碧蓝天空上，忽然有一道闪电劈中了这孩子当时坐的木箱，没想到这可怜的女孩居然没有死。”
“闪电？”易天行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转头望向省城高而深远的夜空，心中叹着：“上面的人真是厉害。”
旋即想到老祖宗师傅当年也就是说了几句话便传了古老太爷一手凌空杀敌的本事，便即释然，转而郑重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被温泉烫伤的那天还记得是几号吗？”
“四月十五号。”一直安静且好奇盯着他的脸看的莫杀姑娘插嘴道。
“你怎么知……”
“因为我爸爸带着我偷渡过海，船翻也就是那一天。”莫杀冷冰冰回答他的问题。
易天行瘪了瘪嘴，又咧了咧嘴，笑了笑，用手撑住下颌，忽然长身而起，伸出一根中指对着窗外的天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林莫二人听不懂高阳土话，自然不知道他是在骂人。
少年接着又把纤夫的爱唱了三遍，然后脸上回复了平静。
表面的平静。
……
……
“很巧，我是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号生的。”
“您相信我刚才说的了？”林栖衡儒雅的面上有一丝掩之不住的激动。
莫杀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紧张。
易天行极甜地笑了笑：“这种事情，你叫我不信，我又能有什么解释？”在三楼酒会大厅里与林伯的初一照面，便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与自己完全同源同种，与莫杀的一番交手，更是从吸入体内的天火真元里感受到了亲人的味道。
还有这般多的巧合，少年如何能够不信？
“我曾经在县城里问过一个老狐狸，说我既然是个什么人物，那应该有帮手才对，他叫我去问省城归元寺的一位大和尚。”易天行微笑道：“大和尚说我是什么传经者，我就问传经者总得有几个打手帮忙才对，他说到时候自然会来。”
“原来你们今天来了。”
“但说老实话，你们来的很不是时候。”
“来吧，二位。”易天行轻轻拍拍掌，“给我讲讲这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
“证严法师说过，您是有使命的人，而我们则是您完成使命过程中的助手。”
易天行想到那个梦，皱了皱眉头：“这我知道，问题在于这使命有些遥远。”
“佛家入中土后，便开始讲究自然而行，主公无需太过操心。”
“我和朱雀是什么关系？”少年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林栖衡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朱雀神兽的模样，但朱雀乃是道门神兽，而证严法师曾言八字：由道入佛，天下有双，要我转达给主公。”
“由道入佛，天下有双。”
少年细细品着这八个字的意思，一时有些感悟，却说不清楚，体内那粒道心微微涨着，真火命轮像呼吸一样的一胀一缩，淡淡气息从他的身上浸染出来。林栖衡微微闭目，感觉本来便是安善雅定的内心更加安宁；而受他体内丰沛火元的感染，莫杀身上的金红天火色也缓缓显出真迹，将这屋内耀的无比辉煌。
……
……
或许一刹那，或许良久，三人同时从这境界里醒了过来，互视一眼，莫名所以。
“证严法师？”易天行咳了咳，“著名的大好人给我传话，看来俺也坏不到哪儿去，看来比斌苦这死鸭子可爱，以后去台湾问他。”
没想到遇见自己命中注定的伙伴后，仍然对事情的真相没有太大帮助，想到这里，他有些恼火。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恼火了，所以很快地便平伏下心情，将那个梦，那个佛，那个鸟，那个使命全数丢到了脑后，只将双眼看住眼前今生。
“干。”他说了个脏字，然后极温柔地抿唇一笑，对自己的“伙伴”举起手边的茶杯，“干杯。”
……
……
一般人如果忽然发现天上砸下来一个大大大富翁和一个美女——还是会杀人的那种，估计都会开始流口水，易天行却笑嘻嘻地说：“原来二位也是糊涂人，你们还是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吧。”
“嗯？”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和沙发中扮儒雅的商人都呆了。
“那不然你们准备怎么办？”
“自然是跟着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
“目前有吗？有我自然会找你。”易天行看着他的双眼。
“主公……”林伯显得有些着急。
“除了别叫主公、主人、少爷、先知、大师……”易天行一口气说了二十几个称谓，“随便叫什么都行。”
“自然不会总叫主公，我们此次来本就是要按菩萨旨意，拜入师傅门下。”
被师傅二字噎住了的易天行口齿不清道：“俺还没明白，哪敢教人。”
“那师傅需要钱吗？”林伯问的认真又直接，“弟子这些年靠师傅庇佑，钱倒是有不少。”
“钱当然是好东西，但问题是我现在暂时不知道拿钱来做什么。”易天行皱眉想着，既然自己的这便宜徒弟好像只有赚钱的神通，那自己将来肯定有用钱的时候，此谓之颠倒因果律。
“钱便是权。”林栖衡看着他的神情说道：“既然您听不惯师傅，还是称呼您先生好了。先生，您既然如今在世上修行，那么有些世俗的事情我们是可以帮手的。”
“我明白。”易天行微笑着，轻声细语地说：“其实我在想，或许你如果找不到我这么一个人，你的心中压力会更少，你的日子也会过的更幸福些。”
林栖衡皱眉不语。
“现在不是一千多年前的贞观年间了。”易天行叹道：“如今是商业社会，难道还真的有人会像传说中的猪儿和吃人怪物那样，在一个地方等了几十上百年，就为了别人曾经说过将要来到的师傅？”
“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何必非要交织在一起。”
他说的很诚恳。
林栖衡想了想，微笑道：“先生或许不了解我们的诚意，也罢，今次来也是想了了这十八年来的心愿，得见先生真容，已极安慰，再过几日，我便要回台湾了，先生如果有事，只需要吩咐一声。”
易天行忽然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喃喃道：“既然你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我估计总有一天我们会互相需要的。”
他想了想，平常无奇的脸上忽然泛起极诚恳的笑容：“既然我们以后的人生注定会有交集，我又不想和你们做什么师徒……那……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主动向林伯伸出手去。
林伯虽然笃信神佛，对于菩萨吩咐的事情毫无怨言，找易天行找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心情激动不能自已，若易天行让他做什么，想来他都不会拒绝——但他毕竟是有名的商人，手下还有许多产业和员工需要照顾，所以这次省城之行本来有些惴惴，想不到……这位按道理讲应该是自己主人的神通人物居然不愿自居尊位，愿意做朋友。
他有些感动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少年温暖的手。
半跪坐于床上的莫杀忽然迸了个字儿出来：“你人很好。”
易天行微微笑道：“虽然很不喜欢你出手的狠毒，但很喜欢你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罗嗦，而且一语中的。”
“为什么这么抗拒？”
“没有。”易天行笑着摇摇头，“不知为何，或许是上天刻下的烙印，看见你们两人，我心里也莫名欢喜，只是你们确实来的不是时候。”
“难道最近先生身边有什么麻烦？”
“不错。”
话音一落，门外传来嘈杂的吵闹声，隐隐能听见是袁野在和其他的人发生着争执。
易天行眼中寒光渐露：“麻烦还很多。”
“要不要我去打发了。”林栖衡微笑说道。
“不用。”易天行活动了一下肩膀，“门外是我的一些朋友，我请他们来保护你们，正好这时候看看他们处理问题如何。”
“保护我们？”林栖衡皱了眉，疏疏的尾尖拢作了一团。
“这便是我先前说的，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易天行笑了笑，“莫杀是天生的火妖，在台湾那边又伤了许多上三天的人命，难道你们不知道上三天在大陆这边很有实力？”
“我很强……”莫杀轻声说道，忽然想起来先前与这位易先生对招竟是大败，便住了嘴。
“我本来就陷入了一椿烦心事当中，你们的到来，刚好给了我的对头一个编织阴谋的机会。而且实话和你们讲，清静天的两位客座长老已经盯住了莫杀，随时都有可能来杀她。”
“很厉害的人物？”
易天行走到窗边，远远往立交桥的方向望去，想到陈三星二位老伯今天晚上果然如约没有前来杀人，不由心生感激：“相当厉害，毫无疑问他们是好人，但同时他们也是心中正邪之分太强强，太固执的老头儿。”
※※※
屋外闪起几道亮光，易天行知道是袁野正拿着立拍得相机在给六处的人“合影留念”，不由微微一笑，坐禅三昧经轻运，一道极高温的天火喷出掌心，将白天鹅宾馆二十三楼的临街落地玻璃，在瞬间内融化成一个空洞。
背对着屋外刮进来的疾风，他坐回沙发上，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莫杀裹着床单，自然不方便见客，赤足在床上轻轻一沾，整个人便飘飘扬扬御风飞进了洗手间，床单下曼妙身姿，配上那头清新短发，很是美丽动人。
易天行眼睛睁的大大的：“妖里妖气，美嘀狠咧。”
房门的锁刚才已经被他的金片弄断了，所以周逸文很轻松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满脸愤怒的小琪姑娘和其余的六处工作人员。
周逸文的脸上满是惶急之色，再配上那张童子面，看着挺像幼儿园里被抢了棒棒糖的小男生，待看见易天行好端端坐在沙发里，眉角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惊奇之色。
“没出事吧？”
他焦急看着易天行，眼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发现装修挺豪华的双人套间已经被火燎成黑焦一片。
易天行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缓缓道：“没事儿，一点意外。”
接着大声说道：“琪姑娘，给林先生换间房吧。”然后推着周逸文出了屋，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咒骂道：“老子要是被那两个老农民打死了，算不算因公殉职。”
周逸文看见屋里的模样，就知道方才里面有一场大战，眉头微皱道：“和两位师叔交过手了？怎么没看见尸首？”
“靠，那两个老爷子神通太大，我哪留的下来。”他扭头看向那片被烧融了的玻璃，“都走了。”
“那你……”
易天行很无耻地笑了：“我虽然不是对手，但心比他们黑，我说如果他们不走，我就放把火把这宾馆里的所有人全部给烧成烤鸡。”
“他们就这么退了？”周逸文睁大了双眼。
“是啊。”易天行眼睛睁的比他还大。
周逸文想了想卧牛山上的倔犟老农民，喃喃自语道：“确实挺像那两位师叔的禀性。”
小琪姑娘睁着因为熬夜而泛红的双眼：“外面那些保安人员是哪儿的？我怎么看着脸生？”
易天行和周大主任相视苦笑。
为林栖衡父女俩安排好房间后，易天行和周逸文进了B5，袁野正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为什么进那房间的人都要照相？”周逸文问道。
易天行笑的莫测高深：“我怕今天晚上被人扣屎盆子，照个相，将来上公堂也算是有个呈堂证物。”
“你不相信我们六处？”
“不。”易天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以我老婆的名义发誓，我相信一个政府部门会以百姓为重，你不要误会。”
“明天林伯一行会去西郊的开发区看一下。”周逸文静静看着易天行诚恳的双眼，似乎在试探什么。
“知道了。”易天行笑的极纯良，就像周大主任那张天真的脸一样，全没有一丝阴谋的影子。

第三十章 赴沙场
四月春风如子手，轻拂君面挠人心。
今日是台湾林氏商务代表团访问省城的第二站，一行豪华车队正在省城宽敞的人民南路上浩浩荡荡开进，头前有警车开道，后面是几辆小轿车，然后才是个不起眼，但很厚重的丰田面包。
坐在丰田考斯特的面包车上，摇下车窗，在春日里吹着小资的微风，易天行对身边正在开车的袁野说道：“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和老邢那几个都打了招呼，他们现在对少爷是服贴的很，不怕他们阳奉阴违。”
“好。”易天行靠在软软的副驾驶位上，对身后的那对来自台湾的干父女说道：“呆会儿就按我们安排的办。”
林栖衡有些担心：“莫儿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易天行转过头去看着莫杀倔犟而冰寒的脸，苦笑道：“你以前杀人太多，今天多担担心，也算是还点儿债。”
“我不信。”莫杀的话仍然是那么简洁。
车内几人自然知道她是说，不相信要来杀她的卧牛山老农民会比自己强。
易天行叹了口气，微笑看着她：“你最好相信，那两位虽然看着就像邻村的老伯，在我这辈子遇见过的人当中，但肯定是最顶尖的高手。”
他往前看着车队前面的小车，六处的人——不，是周大主任的人都在那几辆车里面，皱皱眉头，妖异的目力让他看见了笔直大道上数公里远处，有另一个车队开了过来，那些轿车上都贴着喜字，看来是接亲的队伍。
“前面来了个车队，是不是我们的人？”
“我看不清。”袁野自然没有他那么妖异的视力，喃喃问道：“车牌号码是多少？”
易天行微眯着眼报道：“某A-E6606。”
“就是这个。”袁野沉着应道：“这是老邢给儿子准备的婚车，奔驰六百对吧？”
“嗯。看来邢小林将来挺幸福的。”易天行将手枕在自己的后脑上，“既然来了，那就准备吧。”
※※※
车队向人民南路向南，从府北河上穿过，便来到了天竺街的路口，这里左手侧是汽车站，右手侧是一处大学院校，正是人多车多的交通繁忙地。
对面迎亲的车队也渐渐近了，林氏车队里的对话机传来周逸文的声音。
“对面有车队，大家小心些。”
易天行把对话机一摁，笑道：“大主任，今儿你居然亲自带队，不是说这两天给我充分信任的咩？”
“别说笑了老易。”周逸文笑骂道。
易天行没有说话，收起唇角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前面的车队越来越近，看着身边的车流。
嘎吱一声尖鸣，对面开来的迎亲车队正如他所设计的那样，仿佛刹车失灵了，迎头便撞在了自己车队的开道车上。
一通金属撞击的响声，虽然两边开的都慢，没有出现汽车飞到天上的景象，但车队还是停了下来，前后加起来二十几辆车就像麻花一样，胡乱拧在了一起。
“走。”看着迎亲车队刻意给这辆面包车留出来的一道缝，易天行轻声说了个字。
袁野脸色一肃，右手塞档，前脚掌把油门一踩到底，丰田考斯特猛地向前冲去，带着刺耳的加速声从刚容一车的缝隙中杀了出去！
这辆面包车一过，迎亲的车队又胡乱动了下。
原有的缝隙马上被堵了起来。
看着丰田考斯特车的背影消失在天竺街里，林氏商务代表团的车队里下来了许多人，大部分人面色惘然，只有周逸文面色铁青，一直挂在脸上的天真笑容也消失无踪。
“马上给我接潘局，林伯父女俩被人绑架了。”
“绑架？”他的助手小琪姑娘一挑眉梢，看着他。
※※※
丰田面包车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易天行一直沉默的神情终于略微放松了些。
“师傅，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去赴个约会。”易天行微笑道：“但我不想被人打扰，更不想被人去学渔翁占便宜。”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知道能不能摆脱对方，但至少抢先一步打乱对方的部署总是好的，所以今天绝对不能去西郊。”
……
……
随着面包车向城外开去，后方有警车在追，而在这条追捕的路上，忽然间热闹了起来，买臭豆腐的摊子不知被谁扔到了街中心，面包车开过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多出了几家吵架的人把马路堵的死死的。
这些临时演员全是省城古、邢、林……几大家的手下，难得有一次无拍摄演出的机会，演技自然不佳，扮摊贩的那妇女看着警车被臭豆腐弹拦住无法动弹，忍不住捂着嘴在笑，但扮演吵架的人堵在马路两旁，却是声音越吵越大——原来这些群众演员分属邢林两家，本来就有矛盾，此时奉旨吵架，却是火气越吵越盛，竟有了准备开全武行的模样，让后面赶来的警察只好先停在这里，安抚大局。
便是如此一扰，面包车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知去了哪里。
这正是：全城江湖儿女行动起来，为了易先生出城！
面包车不知开了多久，又在核物理设计院后面的小巷中停了下来，袁野推开车门，将身子骨不比年轻人的林伯接下车去。
叶相僧已在巷中满脸微笑迎着。
林伯下车便看见这位僧人，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淡淡佛息，就想起台湾的证严法师来，不由大惊失色：“是真佛子。”
易天行不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将袁野招到身边轻声说道：“闹一闹就散，不要让政府脸上太难看。”
袁野嗯了声。
然后易天行抿了抿嘴，认真说道：“小心一些，别出事。”
叶相僧走到架驶位旁，睁着纤净无尘的双眼说道：“师兄，对方道门厉害，要不要我回寺通知住持？”
“哪这么麻烦？”易天行挥挥手，“我自己去就成了。”
大家在小巷中告别，叶相僧领着林伯去归元寺暂避，袁野回鹏飞工贸掌控全局，而易天行则带着莫杀往城东去。
往沙场去。
坐在车厢里，莫杀爬到副驾驶位上，看见易天行正在翻着驾驶员手册，不由眉头微皱，抓了抓满头的短发：“师傅？”
“嗯？”易天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给我两分钟，我没开过车，现学一下，放心，我是天才。”
莫杀叹了口气，想去拍他的肩膀，忽然想到这位可是自己的师傅大人，手便僵在了半空中。她旋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开。
“你会开车？”易天行看着身边这个小美人儿。
莫杀用右手紧了紧自己淡蓝色的衣领，冷冰冰道：“不会开车的杀手是稀有动物。”
……
……
油门轰鸣，面包车远去。
莫杀一边开车一边问他：“为什么？”
虽然早已习惯这杀手女子说话简约的劲儿，但易天行还是有些别扭，呵呵一笑应道：“你身上有味儿，妖味儿，这样才能让那两位清静天的客座长老跟着我们走。”
莫杀鼻子里哼了一声，如剑的双眉一挑，透了些妖意出来。
“关键不是这个。”易天行以手撑颌，微眯着眼，看着窗外急速向后倒退的耸耸春树，“陈三星两位是受人挑唆前来，我很担心在这场战斗中，会有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所以要换个打架的地方。”
“嗯？”莫杀皱眉，表示不解。
“我给你分析一下今天这件事情。”易天行抖搂精神，开始上课，他憋了几天，早就闷的不善，“我被人请求，要来保住你的性命，而你在台湾杀了那么多人，上三天肯定很想你死。所以卧牛山的那二位才会来省城，但很奇怪的是，这二位似乎与这件事情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物……这样下来，最后便会出现三种情况。”
“一，你被杀死，我没有保住你，我有麻烦。”
“二，陈三星两位老爷子被杀死，我得罪道门，我有麻烦。”
“三，我们正打的起劲儿，两边不停往天上喷血，喷到血尽人将亡的时候，旁边有个摇扇子的年青俊美魔鬼跑出来，占我们的便宜，很潇洒地把我们这四个人全给毙了……我们都没麻烦。”
他笑眯眯说道：“那样最没麻烦，但最不能接受啊。”
“谁？”
“不知道。”易天行没所谓地拱拱肩，“虽然有隐隐猜到，但我相信最后的事实。反正要害我们的人今天肯定会跟着我们，不然等瓜儿熟了，他会来不及拣——到时候谁来拣便宜，那就是谁了。”
“你要诱他出来？”
“这是把双刃剑，如果对方实力太强，我这样做就是找死——所以我要打破对方的安排，不然进了对方的局，只怕是死路一条。”
“师傅这么厉害，也怕？”
“你被枪打过没有？”易天行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金光，“我有，所以我不想呆会儿面临被几十挺机关枪包围的局面，我闹这么大阵势，只为拖对方一拖，哪怕是一小粒砝码，也有可能影响胜负的天平往哪边倒。”
“我们会胜。”莫杀点点头，说的理所当然。
易天行哑然失笑，说道：“莫杀，今天说不定还能不能活下去，得告诉你咱们这门派的名称。”
“什么？”
“咱们这门叫菩提门，话说当年，俺的师傅老人家在山上呆的厌了，又怕死，所以就跑到海那边上山……”
“师傅，你很罗嗦。”
“嗯，这是化解紧张的一种方法。”易天行自我解嘲，半晌后缓缓说道：“咱这门派有个最大的特点。”
“嗯？”专心开车的莫杀回应的很不专心。
易天行认真说道：“最大的特点就是护短，从我的师公，到你的师公，再到你师傅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尖，“都很护短，谁要欺负自己徒弟，那是不行的。”
“明白了。”莫杀的短发被春风吹的有些凌乱，“只是……师傅，我好像迷路了，你不要光顾着感叹，也得告诉我怎么走才是。”
※※※
在师徒二人的努力下，丰田面包车终于往城东沙场驶去，那处沙场如今已经荒废，没有人烟，正好适合打架。
窗外的农田开始返青，田间偶有鸡犬之声传来，堰塘旁边母鸭子正领着小鸭子扭着屁股往水里扎。
易天行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肥鸟儿子，不由微微一笑，一会儿后说道：“你感觉到了吗？”
“嗯。”莫杀回答的很认真，鼻梁上有一滴汗渐渐流了下来，她已经感受到车旁一直没有消散的两股气势，两股深不可测的气势。
车子行走着，那两位高手也行走着。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像打雷一样击打在易天行和莫杀这师徒二人心上，这二人虽是昨夜才认的关系，在灵识感觉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农民伯伯正在跟我们散步。”易天行拍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些，忽然咒骂道：“真是两个倔老头！”
沙场到了。
此地两侧是极险峻的山峰，山间密林遮蔽，若有人藏身其间，根本无法发现。山峰之间，便是一片废弃的沙场。
春日的光芒照耀在纹路圆润的黄沙堆之上，构织成极美丽的图案。
将军百战死黄沙，真是险地。
易天行透过车窗，满脸平静看着眼前的沙地，看着沙地上的那两位农民。
陈三星和梁四牛站在沙上看着汽车靠近，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放在脚边上。
梁四牛抬腿，平膝，跺脚！
……
……
大地震动，黄沙飞舞。

第三十一章 黄沙落尽
“迸”的一声巨响回荡在山谷之中，震的林鸟惊起，沙地大动。
易天行见过梁四牛三次跺脚，第一次是在省城大雨中的小巷外，那一次脚板与地面雨水的接触，激得巷内雨如杀人针，秒杀十四人；第二次是在自己小书店的卧室内，虽然陈三星轻轻松松一只手便把这煞狠脚掌抬住了，只漏了些余劲，便让屋内物什震的粉碎。今日在沙场上，他第三次见到对方出脚，身临局内，这才感受到这一脚真正的威力有多大，才知道这两位老农民似的修士究竟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沙场上的沙堆本来是沿着风长年吹袭的方向，画着道道弧线，而在那一声惊天巨响后，弧线便人为改变了走势，层层沙浪相叠，便向面包车袭了过来。
“走！”
上一刻易天行一拳打碎车窗，提着莫杀的手，往天上蹿去，下一刻便看见面包车沿着那道沙浪开始剧烈震动。
噼噼啪啪一阵脆响。
金属的车身宛若被一只隐形的远古巨人之手捏碎，挤压变形扭曲，露出如同枝条般森森的金属茬儿来！
好可怕的力量！
易天行飘然落在沙地之一，感受着脚下如同被犁过一遍的沙地，心中震骇，双眼却平静看着面前的二位老爷子。
“老爷子们好。”
生死对决之刻，他像看见街边下象棋的邻居大爷一样亲切。
易天行伸出手掌平摊在空中，迎接从天空中飘下的莫杀。
莫杀眉头微皱，脚尖轻轻一点，便有如仙子般轻轻踩在了他的手掌上，凌空而立，蓝色衣衫在风中轻轻摆动，全神戒备着，体内火元渐溢，黑发渐赤，缓缓变长宛如火苗于空中乱飞。
少年沙上立，火妖掌上舞。
……
……
“黄花落尽骷髅见，杀人从来无善终。”陈老爷子看着他，“娃儿，你何必回护着你手掌上这个女娃儿？”
易天行微笑仰脸看了一眼莫杀，镇定回答道：
“很多人都好奇我飘忽不定的是非观，其实我的是非观很简单，首先是我关心的人，其次是无辜的人，然后是我欣赏的人，别的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顿了顿又道：“莫杀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不能看她有事。”
“原来如此。”陈三星满是老黄茧的手掌轻轻在大腿外侧搓了下，似乎有些可惜，“你昨夜说两天之约改成一天，我还以为你会置身事外。”
“抱歉。”易天行低眉沉气。
光着一只赤足的梁四牛瓮声瓮气道：“师哥，这娃儿对我们不错，算了吧。”
陈三星一笑，露出嘴里面的黄牙来：“二十七年前我们就错过一次，我啷个晓得咧个娃儿是不是在蒙我们？”
易小妖与卧牛山二老猩猩惜猴子，却不得不动手，因为人生总是有太多的执念无法除去。
“请。”
“请。”
依足旧时规矩，这卧牛山的师兄弟二人左手握拳在下，右手掌刀扇风于上，抱了个标标准准的拳，行了一礼。
易天行一愣，正准备依样滑葫芦，才发现自己刚才为了“落地式”显得更帅气一些，学着李连杰和谢苗在新少林五祖里的作派，让那火妖丫头站在自己的掌上。
“你躲远点。”他平静说道。
莫杀眉头一皱，正待反对，便感觉脚腕处一紧。
易天行虽然爱现，但让这女生站在自己掌上，为的是另一个原因——他一把握住莫杀纤细的脚腕，肩膀一动，脚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手臂的肌肉丝丝紧束，骤然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像甩链球一样把她甩了出去！
莫杀从幼时海水中被闪电击中后，便可以随时改变体质，一旦真元尽吐化为火妖，她的身体便会轻飘飘几乎没有丝毫重量，易天行的这一掷之力何其威猛，她又是如此之轻，于是乎只听得呼的一声风响，她的人便飘飘袅袅向远处的山林中飞去。
看着莫杀微金光芒包围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山林中，易天行松了口气，大声喊道：“丫头，躲好点儿，别让我看到，不准出来，不然我会生气。”
然后回身，看着若有所思的陈三星，双脚不丁不八而立，双手搭了一拳，两根尾指搭了个意桥，右手上的金戒指微微发亮。
“请！”
陈三星用有些微凹的双眼瞥了他一眼，唇角牵动了一下，似在想着什么，然后对梁四牛说了声：“踢他。”便退了两步。
留下易天行和梁四牛对峙着。
……
……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易天行双手拢了个空圆摆在胸前，硬生生挡了梁四牛的一脚后，苦笑着想到。
看着那个黑黑的脚丫子毫不受力般突破自己的双臂，踹到自己胸上，感觉着农民伯伯脚板上的老茧让自己胸口的肌肤生辣辣的作痛，电光石火的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金刚不坏的身体马上要变成被撕裂的汽车，仿佛看到自己的胸骨正在缓缓变形。
他轻喝一声，在那弹指间，将自己的两个脚后跟提了起来。
和对方拼力量，那是傻子。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对方的力量踢实。
梁四牛的这一脚是斜斜向上踢去，根本没有看清他怎么动作，脚面已经印在了易天行的胸膛上。
咣咣当当哗哗啦啦。
如同巨钟被人一脚踩破，再听得一阵衣服被硬力生生震碎的声音。
山谷内一阵劲风嗡的一声向左右两方散去，两侧山峰上的密林都被这道风摧垮了不少。
……
……
下一刻，梁四牛有些傻傻地抬头看着天上。
易天行已经被这一脚踢到了天上，疾速向上飞着，瞬间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少年郎哪挡得住这一脚，松开脚后跟，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火箭狠狠扎在了胸上，再以从来没有的加速度往天上飞去，他下意识地向下看去——噫，梁四牛怎么越来越小了？
他醒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已经被踢飞到了天上，喉头一甜，硬生生将这口鲜血咽下肚去，感觉着身周呼啸的风声，感觉着自己的飞翔，才知道这一脚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如果不是自己见机的快，只怕这时候已经被一脚震死！
半空中的易天行身子不受控制的越飞越高，渐渐飞过峰顶，视线望去，竟能看见远方省城的高楼大厦。
天上有云，易天行穿云而过！
他有些恍惚，娘咧，居然真的被人踢到了天上——飞天的喷火少年在漫长的上升过程之后，终于浮出了云面，感觉到了高空的寒冷，发现四周的天穹比地上看着更加明蓝，很美丽。
但这时他无暇欣赏美景，真元在体内一运，发现并没有大碍，拧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狠煞劲儿。
上升的力量终于衰竭，他的身子一顿，便横生生摔了下来！
易天行闷喝一声，调整自己的姿式，头下脚上，坐禅三昧经一运，体内真火命轮疾转，自脚面下喷出两道耀着妖异金芒的天火，整个人重重一抖，便加速往地面的那两个黑点冲了下去！
阿童木要反攻了！
“越过辽阔天空，啦啦啦飞向遥远群星，
来吧，阿童木，爱科学的好少年。
善良勇敢的，啦啦啦铁臂阿童木，
十万马力，奇大神力，无私无畏的阿童木。”
……
……
脚下的天火焰就像是火箭助推器一样，以强大的马力推着他加速向地面冲去，迎面刮来的寒风向刀子一样割着他天下第一结实的脸皮，沙地上那两个黑点在视野中也急剧扩大。
下一刻，他便看见了正仰头迷惘看天的梁四牛的憨实面庞，缩肩伸拳，经文一运，天火从指间内迸了出来，挟着赤红苗苗，重重砸下！
梁四牛虽然不明白这位曾经和自己蹲在街口吃面的少年怎么变成了苍蝇，轻轻一脚就飞到了天上，但看见那个耀着金火的拳头往自己面门来，也知道这拳头不简单。
也不知道这位身材壮实的老农民怎么玩得出来女子体操运动员的动作，只见他……金鸡独立，一腿向天——出脚。
山谷里看不见的天神又开始打锣，咣的一声破锣响。
脚面与火拳实打实地撞在了一起！
易天行整个人的身子头下脚上，以极怪异地姿式撞在那只黑糊糊的脚上，整只右臂猛地抖了起来，火苗被震的漫天飞舞，长袖在瞬间被强劲的气流绞成了粉末！
他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微微闪了一下，一道金光护住他的右臂，这才让他没有骨折。
……
……
拳“掌”相交之后。
梁四牛闷哼一声，鼻子里渗出两道血丝，立在沙地上的左脚深深的陷了进去，直达膝盖——而易天行……又飞了起来。
“又飞？！”
少年哇哇乱叫着，四肢乱舞着，又被踢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
梁四牛似乎只有脚板厉害，看不出别的道术，但世事每每如此，修行讲究的便是专心，单练麻婆豆腐的大叔，绝对比艺跨八大菜系的大厨做的菜要好吃。与此相类，只会“一脚踹”的梁四牛，绝对比佛道兼修，天火炫技的易天行功力深厚许多。
于是在城东沙场的山谷里，便只能看见一个少年被踢飞、落下、出拳、再飞、再落……
便在此时，一直安静站在梁四牛身后的陈三星轻轻向前跨了一步，右手食指并在中指之下，捏了个道诀，右脚前脚掌插入了沙地之中。
如此数回合之后，易天行渐渐习惯了这种打斗方式，此时他还在天上翻着跟斗，自然没有发现陈三星的异动。
又一次的阿童木式俯冲，这一次他三台七星斗法也加了上去，体内那枚青色道心猛地一长，竟有化莲之迹，此时出拳也不再是单单的金火猛烈，在其间还夹杂了些淡青色的莫名气流。
拳掌再次相交，没有发出轰然巨响，反是闷闷的一声。
梁四牛憨实的面孔忽然一愣，忽然发现脚下的沙地突然间变软了许多，再也承受不了易天行从天而降的反作用力，倏地一声，竟生生被砸进了地面！
片刻间，他原来站的地方只看得见一片黄沙，没有人迹！
便是如此一来，易天行没有再次惨被踢飞，而是斜斜向着右后方掠去，脚尖在沙地上画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直退了一百多米，才勉强停了身形。
连番的蛮力对冲，让他胸腑内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先前一直忍着，此时见危机已过，心神一松，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落在面前的黄沙之上，嗤嗤作响，竟将沙子也燃着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梁四牛先前所站的沙地，看着那平滑如镜的黄沙，然后看见陈三星的嘴唇微张，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看不明白。
他脚尖一点，便在沙堆上轻飘飘滑了过去，皱眉道：“我把梁前辈挖出来。”
“不用。”陈三星将身边的编织袋踢远了些，向他招了招手，“过来一点。”
※※※
省城里，周逸文还在四处追寻着易天行一行人的下落，忽然听到从城东处传来一声巨响，道心通明，马上感应到了是两位修行高手正在拼斗，不由唇角现出了一丝笑意，过了许久，又听到一声巨响。
他对身边的阿琪姑娘吩咐道：“不用找了，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车上，拿了一部很沉重的车载电话，不知给谁拨了个电话，脸色有些凝重，喃喃自语道：“你很会躲，看来只能调一部分人去了。”
阿琪姑娘眼尖，看见这电话下面白色油漆写的编号，发现是军用的。
……
……
城东那个山谷内一片安静，只有风吹着沙粒滚动的细微声音响起，两侧的山林本来是青翠一片，但此时临着沙地的青树被先前一阵狂斗震的东倒西歪，就像是被无知小子用如椽巨笔在这图案上瞎画了几下，看着潦草不堪。
太阳正当午，如金花怒放，光波四散，黄沙之上，更显光明。
梁四牛还被埋在深深的沙堆之中。
易天行半跪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上半身，也将上半身的衣衫全部烧毁，只留下匀称赤裸的肌肉露在外面。
另一侧的陈三星看不出受了伤没有，但是原来黝黑的面色下也透出丝惨白来。
这一老一少吃面条的两位朋友，已经战了许多回合，地上的黄沙胡乱堆积着，印证着方才战局的惨烈。
二人同时抬头，眼神相交不知蕴含着多少无声的内容。
陈三星平平推掌，面上满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坚毅，易天行面色一凛，双拳齐出，挟着金青相杂的气流轰了过去。
毫无意外的一声巨响，易天行双拳上金青交杂的气流通过这一掌度到了陈三星的掌上，沿着老农民修士的手指，掌缘，腕一路侵袭向下，瞬息间便到他的脖颈。
陈三星宛如不能呼吸般，脸色瞬时一青，接着便是一红，眼中充满了惊诧莫名，缓缓瘫坐于地。
而易天行被这平淡无奇的双掌一震，头颅猛地向后倾去，一道血花向天喷了出来，落于地上嗤嗤作响。他的整个身体也根本无法承受这返璞归真的造化掌力，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重重地砸入了沙场边峰上密林，喀喇响声中，不知砸碎了多少林木。
他扒开自己身边的碎木乱枝，霍地站起身来，看着沙堆上正缓缓坐下的陈三星，神识微渡，发现对方已经没了呼吸，不由面上显露出几分惊慌，愣了愣，忽然大声吼叫道：“陈老头儿，你答应带我去卧牛山的，你可不准死！”
看来他受的伤也不轻，便是这么喊了一句，脚下一软，身子翻转向后便要倒向在林间草地。
※※※
一场法力的比拼后，双方都受了极重的伤，只剩下最后那么一两口气。
易天行正要倒在地上，却发现自己的双腋下多了一根硬硬的东西，扶住了自己。
他愕然低头，便看见自己的腋下本是空气处，渐渐的有两柄灵气十足的仙剑现出身形来。
视线顺着光洁锋利的剑面往上看去，发现两个剑柄被握在两个修士的手中，这两个修士面上五官清俊，白润如玉，却没有一丝表情纹动，一身白衣飘飘，看着很是煞人。
更煞人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正宗道家仙气。
易天行大惊失色，发现这就是年初在文殊院说法堂中与自己万里神识拼斗的清静天三位长老之二，另一个已经被朱雀鸟焚体而亡。
而剩下的两位，却在自己和卧牛山二老两败俱伤之时，出现在了此地！
……
……
易天行感觉自己腋下的两柄仙剑正努力地破体而入，不及多想，一声闷哼，双脚在地上用力一跺，整个人的身体便被反震之力震的疾速后退——不料竟是脱离不了对方剑锋，那两位看不出年龄的长老，竟是像鬼魅一样地跟在他的身前。
少年大惊失色，背对着沙地往后掠飞，双手也顾不得仙剑锋利，直接穿附而上，便要去拿这两位清静天不世高手的手腕。
这两位不世高手面上表情仍然纹丝不动，手腕却是一抖，摆脱了他泛着淡淡金光的手，横剑一割！
一阵极凄厉的刺耳声响起，仙剑与易天行的肉体硬生生地挫着——清静天长老们宛如万年不变的神情，终于在此刻皱了皱眉，似乎想不到这一剑竟是没有将对方杀死。
易天行的金刚不坏之身，终于没有让这两柄仙剑将自己裂体而亡，但仙剑确非凡品，手枪子弹也只能打出小血花的他，竟被生生割开了一大片血肉，鲜血猛地向外喷着。
鲜血落地，便绽为火苗。
而这电火光石间的数招，全是在三人高速行进中发生的。这三人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式向沙地处急冲，易天行夹着两柄剑，鲜血横流，两位清静天长老面无表情，横剑相斩。
只见从一面的山林处到陈三星僵卧的沙地中，易天行双腋流下的血化作了两道炽热的火线，笔直无比，魅异无比！
极短暂却又极惊心动魄的断魂路终于在沙地上画了句号。
忽然有长满了老茧的手指平稳而又坚定地搭在了这两柄浑体仙气缭绕的剑面上。
便是这一搭，仙剑再动不得一分！
趁此良机，易天行双腋微松，飘然而退。
清静天两位长老瞳孔微缩，看着本来便没有一丝呼吸的陈三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位难得诈死的老实农民修士轻声道：“二位长老，二十七年未见了。”
随着这一句家常话，场中又起突变。
两道火线的尽头，是一片平滑如镜的沙面。
沙面上忽然出现了两个凹陷，沙粒微动，也便是只动了一下，一双脚，一双踏破千山取尽万魂的铁脚，化作了两道黑龙，直取两位清静天长老的胸膛。
事发突然，清静天长老手中仙剑又被陈三星以天大神通捏住，不及闪避，硬生生以本身真元抗了一脚！
真不愧是修为冠绝人间的清静天长老，突遇偷袭，生生受了梁四牛双脚，竟没有散体而亡，一道微黄光芒，勉强护住了二人心脏。
饶是如此，仍然听得喀嚓两声，清静天长老胸骨碎裂，一口鲜血齐喷了出来，喷向了陈三星！
陈三星感应到这口本命血中含着的巨大威力，一捏手诀，满地黄沙唤起，挡住了鲜血，手指却也无奈松了仙剑。
清静天长老知道今日埋伏反中伏，面上表情却是丝毫不慌张，修行人，本就心志坚定，知道今日事败，马上做决定——仙剑在身前一斩，身子便飘向后方，意欲遁去。
……
……
易天行不让他们走！
“我们等了多少年，就为了这一天。”
这是歌词，也是少年此时的心声——文殊院里的比斗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这两个清静天的长老实力太恐怖，如果今天让他们走了，下次怎么办？
少年人的两个火拳化为火龙，穿过仙剑之风，便向清静天长老扑了过去，火龙虽炫，却也及不上先前梁四牛那憋了半天的一双脚掌黑龙厉害——清静天长老已有退意，眉间一皱，不想多作耽搁，便欲用胸腹受了这一拳，借力而遁。
奇变再生！
易天行一双火拳分别将要砸到这二人胸上时，竟是金光一闪，耀得沙场山谷内金光一片，无比灿烂。
“吃俺一棒！”少年学着老祖宗师傅的作派尖声叫道。
只见一根不过双指粗细的黄金棍儿出现在他的双手间，硬生生砸在了两位清静天长老的胸上！
喀嚓两声相隔极近的脆响，二位长老本来就碎裂了的胸骨，被这一棒击的全数粉碎，鲜血像水龙头一样汩汩流出！
“神器！”
面容千古不变的清静天长老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怖的神情，被这霸道一棍击的远远落下，瘫倒在黄沙之上，吐血不止。
※※※
“铛”的一声脆响，易天行将金棒儿插入黄沙之中，持棍而立。陈三星走到了他的身后，咳了两声，却也咳出了些血，想来先前也是受了伤，而梁四牛先前那两脚用力太猛，清静天长老的反震之力太大，所以一时坐在地上，起不了身。
“神器！”两位实力高深之极的清静天长老，看着击伤自己的金色棒儿，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由易天行与陈三星对掌，到伤后诱敌，再到挟剑以退，退至沙场中，诈死的陈三星以指凝剑，埋伏在沙地中的梁四牛双脚飞踹，易天行假意出拳，却用一直隐而未用的老祖宗牌金箍棍儿砸了过去！
如此完美的三连击，终于重伤了实力深不可测的清静天正牌长老！
山谷里一阵风吹了过来，卷起一片黄沙。
易天行伸出食指微微翘着，遥遥指向瘫坐在地上的两位清静天长老，冷冷说道：“就算是半仙……我也要阴死你！”
黄沙落尽时，沙地上两位平时长居昆仑峰顶，不食人间烟火，修为冠绝天下的清静天长老，听到这句话又齐齐喷了一口鲜血。

第三十二章 黄雀啄了老爷子
打狗要打落水狗，喝汤要喝滚烫汤，摘果子下手要早，莫要沽名学霸王，青山留给他人，自己以后没柴烧，只能将冬天熬——这些话是教育俺们，当强大的敌人暂时虚弱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让他们虚弱到长眠不醒。
……
……
于是易天行拖着金光闪闪的棍子便往前去，棍子极重，在沙地上划了条深深的沟。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举棍向天作英勇状，便要往那两位看着奄奄一息的清静天长老头上砸去。
仙剑一架，却是一声脆响，根本挡不住那棍儿，粉成万千碎片洒落在黄沙之上。
二位长老在金棍临身之际，唇中念念有词，身子猛地像汽球般涨了起来，心口处那点淡黄色的保命光芒骤然放大，从他们的手掌心里飘出两粒飘渺无比的青莲来。
难道是道心？
易天行一面想着，手下却没有变缓，细细的金棒儿蛮不讲理地就敲在了这两粒青莲上！山谷内一阵地动山摇，青色的光芒被金色的棍影在刹那间砸的粉碎，青青丝丝的光影在谷内四处飘浮着。清静天两位长老，肉身都被震的隐隐有些变形扭曲，那两枚道心的碎裂，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两位清静天的长老缓缓飘浮了起来，浮到了十几丈的半空中，身前身后尽是鲜血往下滴着，像小瀑布一般，两双宛如没有人类感情的双眼直直看着陈三星。
“塞亚人变身？”易天行唬了一跳，脚尖一点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到陈老爷子身边问道。
“他们要去了。”陈三星悲天悯人应道，这下少年才放下心来，右手伸到额上搭着凉棚欣赏这绝世高手临死的灿烂。
……
……
“陈长老，想不到你竟然与妖人勾结。”
清静天的长老微微垂首，白色的衣衫在空中飘浮着，其迹渺然。
“二十七年前，你们要我们来这省城文殊院除妖，我们来了。”陈三星眨着浑浊的双眼，“然后我悔了二十七年，而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心中的悔意，所以这次才会又喊我们来。”
“难道你面前这少年不是妖吗？”清静天长老嘴唇未张，声音已至。
“比人妖之分更大的……是善恶之分。”陈三星缓缓坐在了地上，平伏自己体内乱窜的真元之力，“今次来省城，这少年与我结识，我反而警惕，担心他是故意蒙骗我，所以一直没有应承他什么。但有些事情是作不得伪的，比如他身边那……”他本来想说叶相僧，但想了想还是隐了去，“比如他先前为了自己新收的徒儿，敢和我们这两个死老头子硬抗。”
“这二十七年里我想了很多。”陈三星微笑着拍拍坐在自己身旁的梁四牛肩膀，“我只杀坏人坏妖，不杀好人好妖。今天等到你们的出现，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想，上三天如今果然变质了，或许说，你们一直都没有变过。”
“想让我兄弟二人成为你们手中的杀人利器……”他叹了一口气，“我们只是些喜欢种田养猪的农民，何必打扰我们？”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旁边？”清静天的一位长老双目微垂。
“猜的。”易天行握着金棒儿插嘴道：“我知道有人想趁我与陈梁二位两败俱伤之际占便宜，但万万想不到居然是昆仑山上的半仙。”
梁四牛忽然憨憨说道：“师哥，我的腿好像断了。”
易天行微微皱眉，回身望去，这才知道清静天两位长老的实力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今天不是误打误撞阴了对方一道，今日之战，还真不知谁胜谁负。
陈三星一笑应道：“腿断了不怕，就怕一颗道心染了尘，这才可怕，你二人道心已破，安心去吧。”
这自然说的是清静天如今的行事。
“喂，搞完了再聊天好不好？”易天行瞳孔微缩看着天上，两位清静天长老白玉如莹的脸庞竟缓缓透明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好的预兆。
陈三星看着这情形，眉头抖了两下，厉声道：“二位道兄，难道你们要将元神拼掉？今日你们已经败亡，难道准备元神碎裂，万劫不复，这是何必何苦？”
两位清静天长老的身体缓缓合作一处，碧光乍现……两个鲜血直流的肉身迸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空中徒然留着一个淡青色的人影。
清静天长老脱舍合体后，以这种元神状态在这个世上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化虚而去，归于永恒的沉寂。但他们仍然执着地做出这样没有退路的选择，只为了争取杀掉易天行，真不知道易天行的存在对于道门，究竟有何等样的威胁。
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些得道之人，对于生死寂灭，真是看穿看透了。
那个淡青色的人影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全无人类应有的情绪波动，便往易天行看来，轻声吟道：“陈道兄，你可知留下这少年对我们道门来讲是如何大的损害？”
易天行有了文殊院之鉴，哪敢怠慢，一抬肘便遮住自己双眼。
这双眼，便是有如深渊，正是拘神的上清雷法！
……
……
陈三星叹了口气，抬起有些沉重的上眼皮，一双看穿世事，平静如无波古井般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往清静天长老元神的拘神双眼望去。
双方的目光有如磁石般拢在了一处。
飘浮在空中淡青色的元神骤然一涨，模糊的人形突然变大，一股压力往地面霸道无比地压来。
陈三星脸上皱纹更加的深了，双眼却是一点渣滓也没有，数十年的山中劳作，让这位农民修士的道心坚明远胜同侪，哪里能受上清雷法之拘？只见他右手手指捏了个紫薇诀，青黄破旧的上衣猛然鼓起，一道气势毫不示弱地迎天而上。
空气中一阵嗡嗡轻纹，两股精神力量交织在了一起，做着最细微最精密的纠缠厮杀！
看见卧牛山老农一人便挡住了对方的上清雷诀，易天行却来不及惊叹于陈三星深不可测的实力，因为他这边也在做着极炫的战斗。
清静天长老元神合成的模糊人影，在半空中似乎可以一心二用，宛如有两张面孔……一面神目如电，与陈三星进行着精神力量的比拼，另一面，淡青色的人形背后，却渐渐显出一张面孔来，面孔上的那张嘴有如孩儿的唇，微微张合，念出一道咒语。
“上天赐我威震万灵！”
随着这声咒语出口，沙场上空的浮云渐渐拢了过来，云中隐隐有雷电之声，原本被金棒儿砸成碎片散落在地上的仙剑碎片，也叮叮作响，在沙地上抖动起来。
梁四牛花白的头发在空中乱飞着，铁脚一前，便准备带伤出手。
易天行冷冷伸出右臂拦住他，左掌握着金色的棒儿，看着前方。
片刻后，受咒语所激，在地上像蝌蚪一样乱跳着的仙剑碎片，忽然发出了炽白的光芒，被强悍的法力重新融成了一枚枚极小的仙剑，随着清静天长老元神法像那张孩儿唇的一张一合，嗤嗤作响，离地而起，横亘于法像与易天行的中间，排成了一列剑阵。
剑尖如林整齐排列，白光弥漫中缓缓游动，就像是时刻准备出击的蛇首！
……
……
易天行瞳孔微缩，双掌虎口握住金棒儿，平平伸向面前，舌尖一绽，喝道：“分！”
他不是老祖宗，自然没有天大法力将传说中的金箍棒生生炼成两片。
随着他一声喝，这金光闪闪的棒儿从中间渐渐细了下去，最后在一片烟尘里化成了几颗首尾相串的链子，而这棒儿也变成了两根通过金链相连的短棍。
——双截棍？！
千万柄小仙剑破空而至！
易天行不言不语，面色平静，忽地眉毛一挑，手腕轻轻一抖，只见那个金黄色的双截棍便化作了万千棍影，护住了身前一大片空间，将自己和卧牛山二老全数遮蔽。
叮叮叮叮……在刹那间仿佛有上万次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毫无间歇。
这惊世骇俗的双截棍，成功抵御住了小仙剑轰炸群的攻击，棍影重重，将千万柄小仙剑尽数拦在影外。
无数泛着白炽之光的仙剑碎片缓缓落在地上。
半空中十几丈高处，清静天长老的元神像随着这些仙剑的碎裂，而渐渐变淡！
漫长的攻击防御……易天行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下意识地机械挥舞着手中金光闪闪的双截棍，忽然发现棍端一轻，定睛一看，才知道自己又捱了过去，感受着自己右臂的酸麻，他决定速战速决。
少年低声怪叫一了声，刷刷刷抖了几个腕花，双截棍的那一头极潇洒地夹在了臂下。
他用大拇指面在自己的鼻端从左到右抹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浑不在意生死的牛二神情——脚尖一点，便向半空中的清静天长老元神冲了过去！
……
……
快使用双截棍，狠狠杀仙！快使用双截棍，狠狠杀仙！
很多年以后，他在K房里当麦霸的时候，总是这样唱着歌词。
※※※
配合着少年郎的双截棍攻势，陈三星也开始动作，他宛如自言自语般道：“一场清秋，一场花落，到你们去的时候了。”双目中并没有神芒暴出，反而是愈发柔和清润，就如卧牛山中的老泉，又如慈祥老汉看着膝前孙儿时的爱怜。
农民伯伯很厉害很有文化，这是易天行唯一的念头。
清静天长老与陈三星的精神厮杀，终于有了胜负之兆，两处眼光交融处，竟嗤嗤响了起来，空中凭空生出了些许小裂缝，缝间幽黑无底，不知是何处空间。
易天行当日在归元寺后园里，便曾经见过天袈裟大阵造成的空间裂缝，那日比今天的裂缝不知要多上多少倍，所以今天自然应付自如，身子东一扭西一拐，便越过空间裂缝，杀到了清静天长老元神像的面前。
坐禅三昧经一运，一道天火沿“黄金双截棍”喷涌而上，天火与神器相依相偎，直直砸向元神像的额头。
陈三星闷哼一声，耳角裂开，有鲜血流出，精神力疾出。
元神像的双目闪过一丝黯淡之色，淡青色的法像一淡复又浓密，显出实体。
金棍吐火，重重敲在实体之上。
没有声音发出，金棍就像是杀入了泥泞之中，艰涩无比地前行前……不知过了一刻还是千万年……火棍终于从这元神的体内横破而出，棍上的天火沾到了法像之上，焚焚燃起。
漫天天火燃起，清静天长老的元神越发的摇摇欲坠，渐渐淡青色的法像被融成了一片片的碎区，就像是一个人的面部龟裂成了数百块浓淡不一的皮肤，看着十分恐怖。
易天行重重摔落在地上，嗤的一声，金棍复又归一，勉强助他稳住身体，回头望去。
只见清静天长老的残破元神在天火中微微摇头，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长久的沉默之后，只是叹息着道出两个字：“可惜。”
可惜二字一出口，山谷内一阵清风吹来。
天火倏地一灭，而火焰中的元神也化作了万千碎片，在空中淡淡化去，消失无痕……
不知为何，易天行心有所感，沉默地站立在沙堆上，半天没有说话。
“一切都结束了吧？”
“一切都结束了。”
陈三星说完这句话，从口里喷出一口发乌的血液，缓缓瘫坐在了地上。
……
……
清静天的两位长老死了，连元神都化作了灰烬，散落在这人间的土地上，而没有被昆仑山白雪掩盖的福份。
易天行和陈梁二位受伤极重，都坐在沙场上休息。少年想到这件事情背后的那阴险小人，眉头一皱，便勉强站起身来，准备招呼躲在山林中的莫杀出来，然后尽快带着陈梁二位赶回归元寺。
但……天不如他所愿。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一声极清脆的声音。这声音是从沙场旁的山林中传来，“PIU”的一声，尾音似乎还有些转弯，绵中带脆，格外动听。
易天行感到腰间一紧，便被拉得横横移了一步，刹那之后，便感觉到自己的腰畔有一个极尖锐的东西破空而去，险险擦着自己腰际的肌肤，竟刮的有些生生作痛。
他回头一看，只见陈三星坐在地上，掌如鹰爪，知道是这位老农民拉了自己一把。
梁四牛艰难地挪步过来：“师哥，你蔑得啥子事吧？”
陈三星有些艰难的笑了笑，没有作答。
易天行的眼瞳却骤然放大，因为他看见这位可爱的农民伯伯腰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大大的血洞。
他是个很懂轻重缓急的人，不及回身不及回首，却是先喊出声来：“变！”他手上的金棒儿呼的一声，变作了一片金光闪闪的金箔，刷的一声在沙地上展开，沿着他们三人的身体护做了一圈。
幸亏他反应的快，不然就惨了。
铛铛铛铛铛……一连串急促的鞭炮声响起，又像是金属敲击声，声音在约两人高的金箔圈内回复响着，震的地动沙摇，头晕脑胀。
圈内的三人却知道情势很严峻——这是枪炮声！这是子弹与金箔撞击的声音！
易天行看着金箔上像麻子一样重重鼓起的痕迹，知道这是外面山林上埋伏的人，用的子弹打在金箔上造成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金箔的材质，所以也更加心惊。
这用的什么枪？竟能将这玩意儿都打突！
但看来这种变态的子弹毕竟打不穿这道金箔的防御，易天行放下心来，才扑向陈三星处，跪在沙地上，细细看着他腰间的大黑洞。
子弹穿过去的速度太快，又有烧灼，所以这时候血才开始渗出来，血渗的越来越快，最后成了流淌之势，汪在陈三星那件破旧的浅绿黄上衣上。
易天行食指吐出天火苗，手忙脚乱地给老爷子止着血。
陈三星的脸渐渐白了，嘿嘿笑道：“这就是现代修行人的悲哀，躲得过仙剑，却躲不过子弹。”
“别瞎扯……要让……一颗金属球就打死了，你也白在卧牛山……熬了这么多年。”易天行口齿不清，哆哆嗦嗦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老爷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将手指伸进陈三星腹腔上的那个血洞，双目中金异妖光一闪，便循着自己能穿透肉体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在里面找着血管。
一会儿之后，易天行急了，他毕竟不是医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血管，虽然知道那里是腹粘膜，有大动脉。
必须要回省城！
可外面的子弹还在拼命地宣泄着杀意。
易天行一拳砸进沙堆，从极深处摸出一粒细长的硬金条来。
“我操你妈的，脱壳穿甲弹！打坦克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山林中吼道：“把他们都杀了！”
回过头来冷冷对重伤卧地的陈三星和惶措不安的梁四牛说道：“等外面的人被杀光了，我们就冲出去。”
陈三星有些虚弱地笑了笑：“不要杀人了……黄花落尽骷髅见，杀人从来无善终，先前这句话也是对我说的……我今天死在这里……或许……也是在为二十七年前的杀孽赎罪。”
易天行盯着陈三星那双有些疲倦的眼，轻声说道：“叶相还活的好好的，你怎么能死？要赎罪，你就活下去，去亲口给他说。”
回省城，回归元寺，就一定能救活你，就算你被打坦克的东西穿了膛。
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所以他要对着山林喊那声：“把他们都杀了。”
他相信火妖莫杀听见了这句话，他也相信做了多年杀手的火妖，在层层密林之中一定能够完成杀人的简单任务。
因为片刻后，金箔内的三人便听见，山林中哀嚎声和林火呼啸声开始惨烈地响了起来。
……
……
“娃儿，喊那女娃儿莫杀人咯，你有这神物护着，应该蔑得事情。”
“少说一句话，你也少流一滴血。”易天行不顾长幼之分，开始吼了起来。他将手放在陈三星那血肉模糊可怖之极的伤口内，压着老爷子的血管，免得他流血太多，他设此局三日，预估了多次对方的实力配备，上三天与军方有关系他知道，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能动用如此强大的军队力量来对付自己，会用如此可怕的手段……少年双眼中寒芒渐起。
先前若不是陈三星拉了他一把，那被这枚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击中的人就是他了。
很明显，对方知道易天行有金刚不坏之躯，所以才想到用这种可怕的军火。
陈三星虚弱地喘了两口气，发现自己眼前的人影渐渐花了起来，知道这是流血过多的后遗症，不由伸出手去，拉住梁四牛的手，艰难说道：“肥牛儿啊，这次事情完了，你就回山里面。把我烧成灰，带回卧牛去，就把我埋在后山竹子林里头，让你嫂子好好把孙娃儿带大，记得要让他们把初中读完，才让他们出去打工……尤其是那两个女娃儿，一定要读书，听到蔑得？”
梁四牛慌张地看着师兄胸腹部的大血口，眼泪花花，花白的头发纠结着：“师哥，你放心。”
“你以后再也不要出山咯，你我师兄弟出山两次，一次做了错事，杀了人。一次做了……好事，被人杀……看来山下太黑，不管做好事……错事，都蔑得好果果吃。”
陈三星微微地笑了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卧牛山的景致，后山的竹林，屋前的老泉井，自家那个胖堂客，开始读小学的几个孙儿……
“对了。”老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啥子事？”梁四牛止住了眼泪，易天行也睁大了眼睛，满脸哀容。
“明年的年猪记得早两天杀……今年……的腊肉……熏的时间太少了……不够香啊。”陈三星老爷子眨巴了两下干枯的嘴唇。
……
……
“老头子，能不能回城了再交待遗言？”
浑身鲜血的赤发莫杀，在金箔外面没好气地嚷道。
易天行闻声大喜过望，唰的一声将金箔收到尾指上，扛起陈三星，便踩着黄沙往省城方向狂奔。
……
……
“老头儿，明年你可以亲手熏腊肉给我吃了。”

第三十三章 爱国卫生运动
六处的汽车开到沙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斜阳从两片山谷中间打了过来，照在黄沙之上，泛着血色的光芒，两边山峰中满是火头，刺鼻的浓烟还在上升，林间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活人的声音。
周逸文从车上下来，重重地关上车门，如同孩子一样纯真可爱的脸颊上看不到半分表情。
“这里出了什么事？”阿琪姑娘疑惑问道。
周逸文下意识地把皮鞋在沙地上蹭了蹭，说道：“不清楚，易天行应该挟持着林氏父女二人来了这里，但现在应该跑了。”
“要通缉吗？”阿琪公式化地问道。
周逸文有些神经质地赶紧拦道：“不要！”然后看着阿琪疑惑的眼光，呵呵一笑自嘲道：“你也知道易天行不是凡人，我们自己找就好了。”
阿琪蹲了下去，从沙地里刨出了几个弹壳出来，惊叹道：“这里有弹壳。”拿在掌心细细看着，才发现竟然全部是重火力，“67、81，天啦，全是7.62mm机枪子弹……这里还有个88式的子弹……什么？穿甲弹？难道谁把改装重狙都搬来了？”
小姑娘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周主任惊道：“主任，这里简直是个小型战场……那边还有血。”她微微倾耳听着：“山林里应该有不少死人。”
周逸文眼睛在沙场里四处扫着，最终失望地叹了口气：“你先上车。”
阿琪疑惑道：“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不向上报告？”
“我有专断的权力，六处的规章里面应该写的很清楚。”周逸文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上车等我。”
阿琪上车后，周逸文在沙场上看似随意地走动着，脚掌轻轻碾压着地上的每一块沙子，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子，从沙中摸出一块奇异的金属亮片，正是清静天长老被易天行打碎了的仙剑。
奇异地沉默一会儿后，他从腰间取出灰黑色的对讲机，略沉稳了一下心情，拧着上面的第二个圆钮，在一片电波杂音中调到一个秘密的频率，放到唇边轻声说道。
“任务失败，他还活着。”
对话机的那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应道，那声音显得很苍老有力：“政府的力量，在非被迫，及非被授权情况下，严禁加入到非凡俗的斗争中，这是当年订下的六处三大原则之一，你违反此项原则，又未经正式授权……我祝你能够将此事处理妥当。”
说完这句话，不等周逸文回答，对话机的那边便陷入了沉默。
周逸文拿着对话机，神经质地笑了笑，忽然大吼一声，将对话机深深地掷入了沙地里。
……
……
沉默地站了许久，他忽然又开始挖起了沙地，挖了半天，才将对话机又重新挖了出来，拍了两下，开始发布命令：“六处相关人员听令，本处编外人员易天行……受到不明力量袭击，此时应该返回省城，如他受伤，予以他一应方便及协助，见到其人后，迅速与我联系。”
满山谷的子弹壳，满沙地的血渍，山林里毫无生气的十几具尸首，连气息都消失无踪的清静天长老——充分证明了他想对付的人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既然对付不了，便要提前示好，不论对方现在信或不信，这姿态是一定要摆的，只希望能够影响到对方的判断。
※※※
陈三星在梦里面正在用大片刀剁红苕叶子，灰旧的石窠子里，半碎的青青的红苕叶子正混着些糠糊糊，准备送到猪圈里，去喂那头长耳黑花背的大猪。
那猪养得多好，吃的太巴适咯，现在硬是胖的挪不动窝咯……
他乐滋滋地笑了起来，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腰肋部剧痛，这才醒了过来。
一睁眼，老农便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人，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半熟不生的面孔围着自己，这些人围的太紧了，以至脸咋的看着都有些变形。
“散开些……我看着晕。”
他下意识说了句话。
易天行怪叫一声，冲到禅房角落的叶相僧旁边，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你娃儿救人果然有一套，不愧是菩萨转……”然后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落肚中。
叶相僧被他的铁手一拍，吃痛地眉毛一皱，便没听清那几个字。这慈悲和尚自从文殊院归来后，便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通，先前易天行扛着血人便要往后园冲，便是他心头一动拦了下来。
没想到自己的神通，真是暗合了文殊菩萨的慈悲之意，用之为陈三星治伤，竟让禅房内慈光大盛，止血生肌……嗯，真的就像超级云南白药那么好用。
想到此节，一心以慈悲度世人的和尚开心地笑了，忽然又眉头一皱道：“老先生的脾脏破了，师兄还是要将他送到医院去才行。”
易天行应道：“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事情做完，明天就送他进医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应该无碍。”叶相僧头有些晕，易天行赶紧扶住。
……
……
在禅房卧榻旁。
“斌苦？”陈三星皱了皱眉头，认出了面前这个大光头。
“师哥。”梁四牛眼泪花花地抓着他的手，“你可活过来了。”
陈三星毫不客气地扒开他，死死盯着斌苦大师：“二十几年没见了，给你的腊肉收到没有？”
小易开始打扰老人家的久别重逢，在禅房那头招着手：“老爷子，你的腊肉不是给了我撒？”
陈三星充耳不闻，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展开，似乎很享受躺着的感觉。
“为啥子我还活着嘀？”
“因为施主不应死。”
“为何不应死？以私恩出山，以好恶杀人，视国法无物，难道不该死？”陈三星呵呵一笑，牵动腹部伤口，又咳了两声：“咳……咳……二十七年前你我是生死之敌，为何今日救我？”
“阿弥陀佛，救施主的不是旁人，正是施主自己。”斌苦大师微微笑道：“二十七年前，你们兄弟俩人冲入文殊院杀人，那孩子没有杀你。今日你们在省城救人，那孩子救了你。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这世上来往纠葛，不过是人心变幻，哪有什么仇怨可言？”
……
……
叶相僧为了救治陈三星太过厉害的伤势，体内内息全耗，走起路都有些发抖。他走到陈三星面前轻声道：“施主，你好生歇息吧。”
说完这句话，清俊的和尚便往房外走去。
陈三星欲待唤住他，却是腹部又一阵剧痛，没有喊出声来。
易天行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唇角露出一丝微笑，二十七年的恩仇已了，陈三星胸中埋了二十七年的歉意，也算真正结束了。
※※※
林伯和莫杀此时在客房内休息，易天行暂时没有去打扰他们。捂着胸口便进了后园，在湖畔脱了进寺后才穿上的僧袍，细细观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肋下那两道可怖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了，留下一大块新肉痕迹，也有了逐渐变灰的趋势，只是比以往的恢复速度要显得慢了许多。
发现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和指肉间有些血渍，他把手伸进湖里用力搓洗着，水波渐渐荡开，荡得水中暮色满天，铁莲青青。
老祖宗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没事吧。”
声音很淡，想刻意让听的人感觉不到那丝关心，易天行微微一笑，没有转头，面上的曲线十分柔和：“没事，亲爱的师傅。”
看见禅房内的那一幕，不知为何他有些感动，对这世间的感情二字又有了别一层的理解。
几分钟之后，便听见有归元寺隐门的弟子进来恭敬禀报。
“护法，六处的人来了，正在前殿。”
“噫？”易天行极古怪地一笑，心想那位小周周还真是很有赌博的勇气。
※※※
在大雄宝殿里，省城统理修行与俗世关联事务的六处主任——周逸文正满脸焦急地踱着步，看见易天行满脸惨白地走进殿来，赶紧迎前几步，关心道：“易兄弟，你没事吧？”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今天兄弟我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逸文脸上煞气渐上，在那张孩儿面上出现这种表情反而显得很可爱：“什么人做的？这天下岂能由得那些修道人胡来！”这话说的是义正辞严、气愤填膺、正气凛然……
易天行叹了口气：“你也认识，就是你通知我的那两个老农民。”说话间温柔的目光看着周大主任纯真的脸，柔声道：“如果不是你早做提醒，还真不知道结果如何。”这话说的叫感佩莫名、感激万分、感涕不尽……
“林伯和那个莫杀没出事吧？”周逸文比较关心这有政治影响的事情。
“没事。”易天行摇摇头，冷冷道：“清静天的人一直盯着车队，幸亏我途中抢先走了一步，将林伯和莫杀安置在了归元寺里，不然今天可就惨了。”
“那两位师叔呢？”
易天行脸色黯然，实际上是在心里想着措辞：“其实……我很欣赏那两位，这次迫不得已要杀他们，心里很不自在。”
周逸文听他说那两位死了，不由也是一叹，接着听见少年的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最可恨的是那两个清静天的长老！趁我和那两位斗的你死我活的时候，突然杀了出来。”
“什么？昆仑大长老难道也来了？”周逸文额上冒出了冷汗。
“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易天行叹了一口气：“具体的情况我此时不方便讲，你多包涵。”
“不方便”三字，乃是从古至今数千年间用来打马虎眼的最好借口。
“我马上喊六处的人来把林伯父女俩接回宾馆保护。”周逸文淡淡试探着。
易天行摇了摇头，冷冰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今天最后我被一批枪手围攻，如果不是身子骨硬，早就被打成了冤魂。由此看来，清静天和某些方面有牵连，最好还是不要把林伯放回俗世里。”他望向周逸文诚恳说道：“你现在毕竟算是半个官场人，以后要多小心。”
周逸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清静天既然主动向我出手，也就别怪我手狠了。”他静静望着周大主任的双眼，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我不求你帮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拦我。”
周逸文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有疑心，毕竟能够调动武装力量，似乎在省城也只有我才有这种能力。”
他忽然长身而起笑道：“梓儿说过，要我好生照看你。看来为了除去你的疑心，你的这趟复仇之旅，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大雄宝殿内的三位坐佛在阴暗的殿堂里俯看着众生。
“我说过，我不会不相信六处，那天夜里我以老婆的名义发过誓的。”易天行诚恳说道。
周逸文微微有些感动，转而说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武当山。”易天行冷冷道：“你给我的单子上写着的，武当掌教，他也是清静天的长老。”
“什么时候？”
“此时。”
“要带什么人吗？”
“我去喊莫杀。”
“为什么？”周逸文疑惑问道。
易天行微笑道：“上次在小书店里你不是说过吗？暗杀清静天长老这么大的事情，是需要他背着黑锅儿跑的。”
……
……
在两位“本年度省城最佳男演员”离开归元寺后不久，茅舍里传来老猴儿的叹息声。
“现在这些小王八蛋，一个赛一个的奸贼不要脸！”
※※※
“由省城开往十堰方向的T373次列车就要发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们注意时间，抓紧下车，在月台上的同志，请注意安全，站在黄线外……”
六处的能量很大，临时起意，也给他们三人整了个软卧包厢，随着火车轰隆隆地开动，软卧内的三人也开始了谈话。
“莫小姐您好。”周逸文伸过手去，“我们见过面了，今天要麻烦您连夜起程，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莫杀淡淡说道，她早就得了少年师傅的吩咐，少说便成，反正她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易天行咳了两声：“周主任，虽然行程里有到第二汽车厂的安排，但既然是打前站，没必要劳动莫小姐吧？”
周主任为难地看了莫杀两眼。
莫杀从鼻子哼了声，表示自己没意见。
周逸文放松下来，在桌下向易天行伸出了大拇指，暗赞他撒谎功夫了得。易天行也微微一笑，表示对他阴人功夫的欣赏。
一车厢，三个人，不知道是谁在骗谁，谁在被骗。
……
……
列车过不多时便过了江，进入了郊区，此时夜已深了，又没有万家灯火做背景，所以车窗外全是墨一般的黑暗，火车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催人入睡，易天行却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逸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面向墙壁装睡的莫杀，压低声音说道：“怎么感觉咱俩人有点儿独闯龙潭的英雄气？”
易天行正准备和他互相吹捧几句，忽然眉头一皱，用鼻子吸了几下。
天上的月亮从云朵里飘了出来，淡银色的月光耀在省城郊外的农庄里，乡村里的小池塘变作了数十面小镜子，泛着微微的光芒。
“有问题。”他瞳孔微缩，一拳砸在列车的钢化玻璃上。
没有人能看见，拳头触到玻璃上的那一刻，尾指的戒指率先触到玻璃面，轻轻一触，玻璃便有了裂纹。砰的一声响，厚厚的玻璃被打的粉碎，车外的夜风鼓鼓吹了进来。
“怎么了？”周逸文还没来得及发出心中疑问，便看见易天行满脸恨意地往车外蹦去，在高速行进的列车上一跳而下，脚尖在铁轨旁一点，便化作了一道轻烟往铁道旁的一处荒山上跑去。
嗖的一声，一直在装睡的莫杀也化作了一道红影从周逸文身旁穿了过去，宛如没有半分重量般飘落在了地上，略停顿了一刻，便也随着易天行的前进方向入了山林。
火车并没有停顿，仍然在快速前行。周逸文只是呆了一呆，车子已经开过了那片荒山。
他微微眯眼，终于破了的车窗处跳了下去。
※※※
荒山上一片安静，周逸文凝神戒备着，登上了山顶，轻漫的月光洒拂在他的身上，耀得他那一身黑色中山装格外诡异，他的肩头微微突起，不知里面有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易天行和莫杀二人正背对着他，安静地站着，看着山下如小镜面一般的银色池塘。
“发现谁了？”
他一面往前走着，一面小心问道。
“发现你了。”
易天行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一道天火从他的右拳散开，迅即散成极淡的红色微粒，微粒沿着地面燎烧而上，至半空中拢作一处，结了个淡淡红光的视听结界。
周逸文沉默许久，半晌后微微一笑，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抚着下巴，说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跟着你过来？”
“阴谋家的好奇心都很重，而且他们只会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更关键的是，他们往往都很有赌博的精神。”易天行往前走了一步，便停在了远地。
“我只是很奇怪，事情明明有可能败露，你为什么还妄想着我没有发现，难道真当我是傻子吗？”他看着周逸文静静说道。
周逸文斟酌了下用辞才回道：“问题是我不能离开省城，所以只好期望你没有发现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不能离开省城？我相信你如果回北京，顶多也就是降职。”
“履历上的污点，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是致命的记录。”周逸文苦笑了下，“我有我的事业，我不甘心我的事业就在省城画上了句点。”
周主任想到傍晚在沙场对话机里听到的声音，不由叹了口气：“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还记得在小书店里的交易吗？你给过我一个清静天人员的名单——如果我今天晚上真地去杀武当掌教，那真是遂了你的愿。”易天行冷冷道：“贪这个字，容易让人思维不够缜密，你也就错在这里。你低估了我对于上三天的了解。”
他想起在六处大楼那道木门后看见的小黄册子，说道：“武当，确实和清静天有关系，但却不是能上接天旨的长老，上接天旨，这是何等样机密的事情，所以我断定清静天真正的长老人数极少……而且武当派一直与吉祥天交好，去年我与小公子秦梓儿比斗，她便把地址选在了武当山，如果武当山是她一直防备有加的清静天长老，她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易天行微笑道：“我相信秦梓儿的智慧，所以断定你的那份名单是假的，所以我就要想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逸文苦笑：“好像你对上三天比我还要了解。”
易天行心底暗自感谢秦梓儿留给自己的小黄册，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情你算漏了，那就是我会主动地去和陈梁二位结识。”
周逸文皱眉道：“这点确实想不到，昆仑大长老传令要他们来杀你，没想到你居然敢找上门去……那二位现在应该就在归元寺里吧？”
“不错。”易天行微微笑道：“之所以你算不到这点，是因为你从骨子里对人就缺乏信任，所以根本无法了解倾盖如故这四个字。”
……
……
他伸了个懒腰：“我起初以为是秦梓儿的父亲设计的这一切，目的是要让我和清静天的实力相拼而亡，后来发现不对，他没理由如此冒进，尤其是不应该把他身后的武当派也搅了进来。后来我又以为你是清静天埋在六处里的桩子，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名单是假的，但看见清静天两位长老的实力后，我才知道我又算错了，以他们的实力，如果想暗杀我，得手的机会很大，没有必要转一个弯，还要将卧牛山的那两位老农民扯进来，更没必要玩这些花招，而且清静天向来不下山，难以解释他们怎么会和军方有联系……算来算去，你这次的圈套真的算了很多人，如果不是我命大，可能最终的结局便是，我死了，卧牛山二老死了，清静天二老死了，你也有了借口去对付名单上的那些门派……那些门派应该都是秦门主的实力吧？……好了，事情都说完了，你也该把老底掀出来看看了……”
易天行嘿嘿一笑，笑容却倏地一收，盯着周逸文冷冷道：“全天下的修行人你都在算计，你到底是哪边的？”
周逸文沉默许久，极古怪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伸进黑色中山装的口袋里，似乎有些畏惧夜风的寒冷：“我，姓周名逸文，是上三天当代门主秦临川的二徒……同时，我是六处驻省城办事处主任，只是我还有两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身份——我是清静天长老从小培养的接班人……我……还是六处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的负责人。”
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
易天行微有所悟，叹了一口气，终于证实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身上感到了一丝寒意。
死了很多人，杀了很多天，原来只是一场例行公事的爱国卫生运动。
——打扫的对象，自然就是自己这一干拥有非凡力量的修行人等。

第三十四章 黑棋与虚梅
“这次打扫没有打扫干净。”峰顶上的易天行微微笑着说道。
周逸文笑的未免多了两分黯淡之色：“是啊。”接着苦笑道：“最麻烦的，我是这次负责组织同学打扫卫生的小组长。”
易天行淡淡说道：“爱国卫生运动，从来都不需要老师亲自动手的，”
……
……
荒山顶上的淡红结界内，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半晌后易天行才撇撇嘴说道：“看来六处里的爱委会才是政府管理修行者的核心部门，相信它的存在是很隐秘的事情，包括六处的头目都不见得明白你是做什么的。”
“六处虽然号称脱离上三天，但毕竟骨子里是一门同派。”周逸文平静说道：“这么强大的实力，如果没有别的方法进行控制，你试想一下，国家怎么可能放心？”
“明白，如果修士是片树林，那六处就是树林外沿专门种的防火林，而你这个爱委会就是专门负责修剪多余枝条的园林工人。”易天行漫不在乎道。
“不错。从去年起，省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横空冒出你来，秦门主也下了山，十一月十八日归元寺的可怕力量现身，更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害怕——上级领导认为天下这些修行门派有些控制不住了，所以决定进行一次清洗行动，刚好与上三天有仇的莫杀要随林伯来省城。”周逸文望着一直沉默站在淡红结界旁的莫杀一眼，微微一笑，“……这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原来是三面间谍，佩服佩服。”说着佩服，易天行的眼里却没有佩服之意。
“为了社会的安定，为了国家的持续发展，修行者这些不确定因素，必须要得到强有力的控制。”周主任为自己的行为做着辩解。
易天行似乎没有听到，微微侧头，看着山下的风光，半晌后才说道：“那些死了的人，可惜再也享受不到社会的安宁。”
他摇了摇头，沉默着，半晌后才说道：“记得在小书店里你说过什么吗？你要我小心背后的子弹，我问你子弹是从哪儿射来的，你说有可能是清静天掌控的势力，有可能是你手下的行为，就是没说你自己。”
“你也一样，你还以你老婆的名义发誓，说你会相信六处。”
想到这几天里两个人互相欺骗，二人下意识地对望一眼，苦笑了一下。
骗子对骗子，两个人都很辛苦。
易天行眉毛一挑道：“我相信六处，并不是相信你，就如同这次的事情之后，我仍然相信我生活的这块土地，但不会相信这块土地上的那些人。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生活在这上面的每一个人的组合，而不是像你这样自以救苍生为己任实则王八透顶的官僚。”
“你跟我上山，难道不怕我杀你。”
周逸文微笑着摇摇头：“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便知道我的所有行事都在什么样的力量支持下进行，我不相信你敢杀我，除非你愿意面对今后的万里逃亡以及和亲友的永世分离。”
“别唬我。”易天行笑了，“你先前也说过，国家是利益的组合，既然你们这次的清洗行动失败了一大半，而且你的领导也知道真相已经散漏，难道他们就不担心修士和六处的反噬？你是出头鸟，我相信如果秦梓儿的哥哥着手清除自己的部门内大人物插下的奸细，或者说我要对付你，你就会马上变成被抛弃的卒子。”
“杀了我，你就不担心有什么后遗症？要知道与国家作对，就算你是神仙，也会寸步难动。”周主任瞳孔微缩，呼吸却平缓了下来，随时准备出手。
易天行从怀里摸出来了一片奇异的金属碎片：“这是我们在沙场遇伏后，逃回归元寺时，我匆忙拣的一块东西，你认得是什么吗？”
周逸文的孩儿面上闪过一线惊异。
“不错，这是清静天长老用的仙剑。”易天行平静道：“所以今天你如果死在这里了，也不是我杀的。而是你我去向清静天复仇的道路中，被清静天残余长老偷袭，啊……周主任英勇抗敌，壮烈殉国，实在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没人会信的。”周逸文嘴唇有些发白。
“有些事情只是需要一个答案，比如你为什么会死，至于这个答案是不是真的，从来不会有人关心。”易天行嗤之以鼻：“政治这种事情，到最后只有给出一个理由了结这桩事情就好，相信你的领导也不会愿意和六处或者是我全面开火。而且，为了少些后遗症，我也要杀了你。只有血一般的事实，才能让你身后的那些人知道，如果将来还想对付我，可能会付出怎样大的代价。”
“你喜欢打扫，我也喜欢反打扫，你喜欢打扫影响到平衡的人物，我喜欢打扫我看不顺眼的人。”易天行没有一丝表情望着他：“另外奉送一个杀你的私人理由。”
“我在省城这些天认识了四个有着孩子般天真笑容的人，一个是叶相，还有两位是卧牛山的农民伯伯。四个人当中只有你的笑容是虚假的。”
“为了你没有机会再玷污这么纯真的笑容，我决定杀了你。”
“很罗嗦的师傅。”
莫杀在心里面想着，缓缓将背靠在了淡红色的结界上，她体内真元全属火性，这么轻轻一靠，结界上红色愈浓，在黑夜里成了道鲜血般的半圆球，牢牢罩在了峰顶之上。
两个骗子说话罗嗦，小周周是为了凝结法力，准备最后逃跑的那招；小易是为了默运禅经，消化白天受的重伤。此时两个人话说完了，身体也调理好了，出手并不罗嗦。
周逸文一直揣在黑色中山装大口袋里的右手拿了出来，一摊手掌，掌心数十枚黑色棋子在银月赤圈的映照下，颜色十分怪异。
他左手拇指缓缓抚上无名指的第三个指节，定在那处，纹丝不动，易天行认得这是在掐金诀，心头一动，脚在峰顶青石上一踩，一个喷火的拳头，便向着他的脸面锤去。
火拳划破了沉寂的夜空，周逸文看着眼前越来越大的火拳，面上表情却是一丝不动，一直掐在无名指的第三个指节上的拇指急速颤抖了起来。
嗤嗤破空声响起，他右手掌心的数十枚黑色棋子无由飞起，挟着尖利的风声向着易天行身上袭来。而另有少部分棋子却在空中奇异地转了道弧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了一直平静靠在结界上的莫杀身前。
易天行怪叫一声，在空中将自己的身体扭成了麻花，躲过杀人棋子的来袭，右手一招，一根金晃晃的棍子便捏在了虎口之中，朝着周逸文当头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金棍却并没有砸中周逸文的身体，而是重重在砸在了山峰上的泥地上，只溅地黄泥漫天飞舞，撞中朱红色的结界，又弹了下来，哗啦作响中，两人身上险些被泥盖住。
因为他棍尖所向瞄的乃是周逸文肩头的那个微微突起，那个他长年夹在肩膀上的晾衣夹子！
从抓老邢之夜初次与他见面，便发现这位六处主任不论穿着什么衣服，那枚晾衣夹子，总在他的肩上，易天行一直小心着那玩意，攻敌当攻其最强处，明明知道那枚晾衣夹有古怪，他自然要首先击破。
但他没想到——当自己一棍砸来之时，周逸文却作了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动作——周逸文竟将这枚晾衣夹震到了旁边的泥地上。
晾衣夹被真力一激，穿破他肩头黑色的中山装，落在了地上，而易天行赌了一把，舍了周逸文的人不砸，而是追着一纵身，用棍尖狠狠地把那枚晾衣夹砸了个粉碎！
可是……场中一点反应也没有。
此时周逸文用道术召唤的数十枚黑色棋子撞到天火结界后，也怪异地弹了回来，直刺易天行的后背。
易天行闷哼一声，朵朵天火金莲被他用坐禅三昧经逼出体外，烧灼出后背的衣裳，护住自己的后体，只留下许多了边沿焦糊的破洞。一阵事物烧化的轻微嘶嘶声响起，正面袭来黑色棋子与天火金莲同归于尽，没有打正方向的棋子散落到了地上。
而周逸文暗中袭向莫杀的黑色棋子到了莫杀的面前时，那杀手女子却是微微一笑，头发顿时变成赤红之色，长度也陡然增加不少，却是没有闪避，而是瞬间化为近似于灵体的存在，让那些夺命棋子穿体而过，颓然无力地坠落在了新土之上。
一个回合之后，三人无人受伤。
……
……
“你的晾衣夹碎了。”易天行拄着金棍静静道。
周逸文无所谓地摇摇头：“碎了便碎了，改天我再做一个。”
易天行眼睛圆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小时候是随清静天的大长老长大的，后来才入的六处，又暗中被国家召入了爱委会。从小时起，我就别着那枚晾衣夹，所以我自己的师兄妹一直以为这是我的保命法宝。”周逸文看着泥地，晾衣夹早被金棍砸成了粉末消失无踪，不由微微一笑，“我的敌人也一直会注意我肩上的晾衣夹，总是会猜这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其实我的实力不弱，不需要什么法器，反而因为常在官场行走，所以我需要有一个小禁制来控制自己强大的气息，相反这样一来，我的敌人往往会注意晾衣夹，而总能让我逃过一命。”
“这枚晾衣夹，就是一个小禁制阀，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他身上的气息渐渐高涨起来，渐成磅礴之象，微微挤动着殷红色的结界，发着吱吱的声息，原本散落在地上的黑色棋子倏地一声飞了起来，划向他的身前身后的空中，不停在空中急速运行着，画着数十道轨迹柔滑的圆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被数十枚破空飞舞的黑色棋子包围，尖利的破空声围绕在他的四周，在这黑色的夜中，在这赤色的结界内，看着是那样的诡异。
……
……
易天行微微眯起了眼睛，轻声说道：“兄弟，重点儿。”
他右手上握着的金棍骤然变长了一倍，足有两米多长，耀着凡间不可能存在的金色光芒，直把结界内的每一粒微小的泥土都照的清清楚楚。而随着棍身一重，易天行的脚也缓缓往泥地中沉陷，渐渐陷入了半个脚掌。
周逸文隐约猜到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嘴唇一下变得白了，那张孩儿面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既然双方都露了老底，看来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错，是你死。”易天行万分肯定。
倚靠在赤红结界上的莫杀一脸平静，丝毫也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如果自己的师傅连这家伙都打不赢，那也不配做自己师傅了……而且还那么罗嗦。”
易天行就像买菜一样走上前去，捞起两米多长的棒子，朝着“鬼模鬼样”的周逸文砸了过去，棍子敲到周逸文头上的时候，那些在他身周急速穿行的黑色棋子忽然泛起了幽幽的光，就像是一群蜜蜂般密密麻麻地贴到了金棍的表面。
便是这么一贴，易天行便觉得落棍之势受了极大的阻扰，感觉棍端之前如入泥泞，十分难以发力。
每一个贴在金棍上的黑色棋子骤然一裂，露出里面石质的新鲜裂口，而每一个裂口里，都爆发出一小段抵挡的力量。
噗噗噗噗噗，急促而又连续的数十声闷响，就像是几十道肉眼不可见的力量，从周逸文的四周连到金棍上的断裂棋子，十分勉强地架住了这一根金棍。
“积沙成塔！”
由此可见周逸文道术控制能力多么的精妙，奈何易天行向来是信奉蛮力破巧结的粗人，便是阻了一阻，复又一声暴喝，仍然是直直一棍劈了下去。
“嗡”的一声响，就像是金属在空旷的空间里做着急速的振动。
贴附在金棍身上的黑棋全部炸成了碎末，而这一棍也仿佛被空气垫住了，没有击实。饶是如此，棍下的周逸文仍然感觉从头顶处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可怕力量，只觉双腿一紧，胸口一阵剧烈疼痛，噗的一声，整个人的下半身全被砸进了泥土里！
易天行回棍于地，棍尾重重地插进了泥土里。他喘了两口粗气，这两下看似简单，实际上也让他累的不善。看着下半身被埋在土里的周逸文五官流血的可怖模样，看着横流鲜血下那张纯善天真的脸孔，不知为何他心头一软，说道：“你我实力相差太远，总是一死，何必挣扎多苦？”
周逸文双手撑在泥地上，泥地已经埋到他的腰间，伸出舌头，有些癫狂地舔了一口唇边的鲜血，喃喃道：“呵呵……明知道这个世界在今天傍晚就抛弃了我，但是我不能抛弃自己亚。”
“我成全你。”冲着他的这句话，易天行就给他一分尊重，右手一挥，金棍肃然落下。
如果棍棒下移的速度是五米每秒，易天行手中的金棍离半身入土的周逸文只有一米，那么从易天行挥棒到棒端敲中周逸文头颅只需要五分之一秒，不过一弹指。
便在这弹指时间内，周逸文只来得及做了一件事情，他像炒黄豆一样脆生生地吐出一串咒语。
“祷上清以化……”
易天行心中一悟，想起来了这是什么。这便是当初他与小公子秦梓儿在武当山上连番斗法时，秦梓儿被自己施下流招数抱住后，最后用的神妙功法。
果然，金棍落地，却是一空，好在易天行力量霸道，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运足了力量的金棍险险在土上一寸处停住，才没有把这半片山峰打垮。
金棍是很诡异地从周逸文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周逸文此时脸色煞白，看来真元消耗极大，他的脸也渐渐地淡了，脖颈也渐渐淡了，就像随时化入到这片空气之中一样。
易天行见过秦梓儿施此道法，知道下一刻这位周大主任便不知道会遁到哪里去，不由微微眯起了眼，左掌吐出了能融世上一切的九天玄火，白炽渐趋无色的火苗便要往周逸文的虚影上烧去——传说中连幽魂都能炼化的天火，不知道能不能烧灼这极度道法幻去的人身？他心里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忽然周逸文的淡化身影一僵，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包裹住，无法动弹，而他望向结界外的面部表情初始惊愕，继而绝望。
便在此时，殷红的结界之外，却飘起雪来。
莫杀霍然转身，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雪，而是淡淡扬扬地花瓣——漫天的梅花碎瓣裹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俏然而立！

第三十五章 一应皆是浮云啊
梅花似雪，雪似梅花。
梅花雪里站着位姑娘，姑娘的手中有一株梅花，灵气十足，梅朵片片脱落而下，却不坠地，反在空中绕着梅株曲枝缓缓流动。
莫杀闷哼一声，十指吐出妖异金火，突破天火结界的包围，直燎对方全身。发现对方境界厉害，接着将脑袋一甩，满头赤发就像万千火针一样往那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身上刺去。
“住手。”易天行道：“阿琪姑娘不是敌人。”
万千火针险之又险地在阿琪姑娘的面前几厘米处停了下来。
阿琪姑娘视而不见，专心以道术控制着面前的那株虚梅，不知为何，面上的表情却是份外伤心。
原本渐渐淡化的周逸文的身影又渐渐变回实体，知道自己中了灵弦三法中的“虚梅弦”，体味着身上宛如被万朵亿朵无数朵梅花粘粘包裹的无力感觉，再看向结界外的阿琪，脸上满是大悟之后的绝望和黯然。
易天行再看周逸文的眼神，便多了一丝同情：“看来浩然天一直都防着你，你也死的不冤了。”
周逸文牵扯着发白的嘴唇笑了笑，不再言语。
易天行怪叫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坚定一些，怪叫之后，他一棒击下，金光闪闪的棍儿临到周逸文头顶上时，倏地化作了一片弥漫金光。
金光闪过，周逸文头颅落地，无头的腔口上，却没有鲜血喷出。
周主任的头颅骨碌骨碌滚到结界旁才停下，那张满是童真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解脱的淡淡笑意。
……
……
易天行看着那头颅黯然许久，摇了摇头。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来，坐禅三昧经一运，体内真火命轮逆转而行，右手手掌轻轻一招，殷红的天火结界顿时塌陷，化作满天淡淡红粒，游走着，急速钻回了他的手掌心。
结界一消，外面的满天梅花雪也停了。
易天行往峰壁处走了几步，没有回头，静静问道：“阿琪姑娘怎么称呼？和秦梓儿什么关系？”
他往时在秦梓儿的真兰弦上吃过数次大亏，此时见着这漫天虚梅，便感觉到了其间的联系，虽然不知道这是灵台三弦真兰、雾柳、虚梅中的一种，但知道这深藏不露的小姑娘在上三天里一定不简单。
阿琪轻轻梳理了下自己的马尾下摆，轻声说道：“我的真名叫秦琪儿，六处里没有人知道。”
易天行苦笑了两声。
“早知道你们六处对周逸文有防备，我何苦做这恶人。”
秦琪儿没有答他，反而走到周逸文的尸身旁，蹲了下来，将他的头颅与身体拼在了一处，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渐渐冰凉的孩儿面——眼圈渐渐红了。
“父亲早就知道你是被清静天长老养大的，你却总是骗着哥哥，说你没有见过长老。我一路从西山陪你到了省城，二师兄啊……我提醒了你很多次了，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听呢？”
看来六处早就知道自己的体系内，被某些方面安插了人员。
易天行看到阿琪使出虚梅弦缚住脱体的周逸文时，便猜到了这点。他看着跪在周主任身旁眩然欲泣的阿琪，双眼里没有什么表情，语意却有些阴冷：“人算天算不如不算，你们这些人都是他妈吃多了撑的。”
※※※
枫林路那条大街是省城最安静的地方，那里不是郊区，反而离省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也没多远，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那里乃是省城的首善之地，诸多省直机关包括军区大院都散散分布在那里。长街之上，走不了几步，便能看见一个简朴却大气的门，而这些门外毫无疑问都有武警站岗。
很安静的地方，很有权力感的地方。
在枫林路上中段，有一个最大的院子，前方是个单行道合成的半庭院，中间的青青的草坪，草坪对面是一幢老式的大楼，楼外涮着白漆，间层却是实木，式样有些西式教堂的感觉，加上顶楼那个大大的符号，更让这幢建筑多出了几分肃穆的感觉。
此时夜已深，大楼里只有机要处还有工作人员留守，淡微的灯光耀在站口那五个红黄相间的书法大字上。
在这个大院的后方，是生活区，沿着几幢标准住宿楼往里去，约摸走出一里地，便能看见一个菜园子，像老农民们生活的地方，菜园子里侧是些架着葡萄藤的行廊，行廊尽头，是五个单门独户的小院子。
在第一个小院子里，有位老者正在佝着腰侍弄着生菜，右手提着个老旧的葫芦瓢在浇水，他细心地浇完水，和身边的警卫员说了声，便往楼上走去。
权重者的生活也很寂寞，他的子女们都在北京的学校里当老师，白天他要来往于会场办公室，宽阔的额头上闪耀着忙碌却充实的光芒，一至晚间，一切安静下来，他却有些适应不了。
上了二楼，给自己掺了杯茶。楼下的保姆阿姨来问他夜宵吃些什么，他微微一笑，摸摸自己额头的白发，想到今天下午省城发生的那件事情，便没了胃口，淡淡说了声不用，便端着茶杯往自己的书房里去。
书房里一片黑暗，他拧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一下散开，将书房那个角落里的幽暗比照的更加明显。
那个幽暗的角落里是一个老式的单人沙发。
此时，那个沙发上坐着个人，因为灯光太暗，那个人的上半身都被黑暗包围着，只看得见他跷着二郎腿，双手平稳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戒备森严的枫林路大院，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老者的身体一僵，却马上回复了平常，心志的坚毅果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较。他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后面，喝了一口茶，看着那个沙发上黑暗中的人。
“你应该知道你擅自进入这间书房所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我知道。”沙发上的那人将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两只手收拢回来，极细腻地并在自己的腿上，“我只是来向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请讲。”老者坐稳了身子，僵硬的表情却透露了一丝紧张。
“事情都结束了。”黑暗中的那人很轻声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您也不愿意重新开始。”
“你需要什么？”老者不认为这些可以高来高去的修行者如此好说话。
“我不需要承诺。”黑暗中的那人微微一笑，似乎有些鄙夷，“政治人物的承诺，就像中国男足一样，臭且不可信。”
“那你想做什么？”自从上三天与政府开始合作后，修行者的存在，对于某些高级官员而言已经不再是秘密，而对面黑暗中的这个人既然能够突破防御，进了自己的书房，那便有能力随时来取自己的性命——这个事实让老者有些震惊。
“六处的秦处长托我向您问好。”
黑暗中的人继续说道：“我来是要表明态度，我不想与政府作对，所以也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本来是示弱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多了分威胁的意思。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不用明白。”黑暗中的那人应道：“我只是想知道这次的事情那里知不知道？”
他指了指书桌上的旗子。
老者微微闭目，沉忖少许，判断着自己的回答所能带来的是利益还是被动，许久以后，才摇了摇头。
“那便好。”黑暗中的那人似乎笑了，“宝通禅寺能够有一千万的善款进行维修，我代斌苦大师多谢领导关心。”
老者双目一睁，不怒而威，旋又陷入了沉默，半晌后合拢双手，握住微烫的茶杯，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好的，谢谢领导理解。”黑暗中的那人站了起来，“在我看来，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以后也没有必要发生。”
老者点了点头。
书房里的灯忽然暗了下来，再猛然一亮，老者的眼被刺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发现沙发处已经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是在沙发的扶手上，多了一个绿皮的小本子。
他走了过去，翻开小本子一看，是六处的工作证。只见这本工作证左侧的面面上贴着张照片，上面周逸文满脸笑容，无比纯真。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便蹲在痰盂旁边点着了。
工作证渐渐化成灰烬，周逸文的照片也燃为无形，似乎宣告着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
枫林路走到尽头，再穿几个小巷子，便是一片夜市，烧烤摊子上的孜然香味飘拂其中，诱得食客满口生津。易天行面无表情地在食客们身间穿行，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清静的摊子上面，坐下喊老板递了一瓶啤酒来，手指轻轻一捏，便启了啤酒盖子，也不用杯，一仰脖儿便灌了下去。
一口气喝光了瓶中的啤酒，他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抹抹唇边的白沫，看着桌上分坐两侧的姑娘家，轻声道：“别像两个斗鸡一样，我今天心情不好。”
莫杀听见师傅发话，才把满是敌意的目光从秦琪儿的身上收了回来。
秦琪儿的眼圈却还是红的，身上拿着个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找块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他葬了。”易天行看着她手里的包裹，包裹里是周逸文的骨灰，“这件事情败了，他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就算我不杀他，相信你哥哥也不会放过他。”
他先前在大院里妄自代六处的秦处长小小威胁了一下对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也算绑了个同伙：“你是秦梓儿的妹妹？我没有听说过，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老幺。”
秦琪儿抬起头来，眼中全是幽幽恨意：“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扯蛋。”易天行知道这扎马尾的小姑娘在想些什么，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要不是你帮忙，我还不见得杀得了小周周，你在这儿扮啥哀怨？”
不知为何，知道这丫头是秦梓儿的妹妹，易天行有些以兄长自居的想法，不料这一声吼出去，秦琪儿眼圈又红了起来，手掌轻轻抚着怀里的包裹。
易天行叹了口气，求助般向莫杀望了一眼，发现短发火妖此时光顾着啃脆骨，竟根本不在乎对面女生手上捧着一捧新鲜骨灰——易天行无奈何，只好转着话题。
“你们一直知道爱委会是什么角色吗？”
秦琪儿听见在说正事，强抑着心里的感觉，回答道：“有察觉，但不是很清楚，这次事情之后，自然就清楚了。”
易天行默然，心想今后六处内部一定又会有一场清洗与反清洗的行动，忽然笑道：“反正不关我的事。”
“什么事？”秦琪儿微微好奇。
“难道你哥哥，秦处长知道了，在自己的处里隐藏着这么个监视部门，难道不准备动手清洗？”易天行有些吃惊。
秦琪儿极冷淡的嗤了一声：“那你要看这是谁在监视我们，明知道是国家不放心我们六处，还能怎么办？”
“那六处可能会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当没有这件事情，就当不知道爱委会的存在一样。”
易天行点了点头，若他处在秦梓儿哥哥的位置上，估计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
周逸文的死亡并没有在省城里造成什么影响，六处除了极少数人外，其余的职员都很怪异地从不同的渠道收到很隐秘的消息，消息里说：自己那位爱跳舞，肩上总别着个晾衣夹子的周大主任，是因为保护林氏商贸集团，从而和神秘的清静天长老力拼而亡……叹息了几声英勇，红了几次眼圈，去拜了一次衣冠冢，这事情便淡了。
时光如水，洗拂记忆的能力总是那样的强，渐渐没有人再记得那位有张小孩子一样纯真笑脸的人。
……
……
天上有几朵云，一朵像海盗，一朵像马克思，一朵像王朔，嗯，还有一朵像小周周。
易天行把眼光从白白如棉花糖的云朵处收了回来，将手上那本《纯情卷》放回书包里，便进了省人民医院。
那天夜里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陈三星便被送到了医院的特护病房，老爷子的生命力果然够顽强，康健能力更是令人咋舌，不过这么些天，便接到了主治医师面带惊惶递过来的出院通知书。
今天，易天行便是来接老爷子回家的。
回到小书店里，叶相僧已经备好了饭菜，上桌之后，易天行便开始苦脸，满桌的青水菜，一水儿的素净色，怎看着也没啥食欲，陈三星无所谓，反正医生一直叮嘱着，要清淡清淡再清淡。
但梁四牛年过半百的人能有如此体重威势，那自然都是吃肥肉吃出来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易天行一眼，易天行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贼笑着出了书店，一会儿之后，便端了一大锅回来。
锅里煮着酸菜腊肉鳝鱼，大鲜大油之物。
叶相僧连道了两声阿弥陀佛，便捧着饭碗，夹了两筷子青菜，进了里屋，陈三星略想了想，也慢慢挪着伤余的身子，跟着他进去。
在卧室之中，仍然满地堆着书。
陈三星看着叶相僧的眼光渐趋柔和：“你知道我们见过面的。”
叶相僧将碗放到桌旁，合什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
……
知道陈三星和叶相僧在屋里叙着旧，易天行虽然隐隐猜到二人谈的是些什么内容，对当时的险恶过程仍有些心痒，但又不好意思去偷听，眼珠子一转，和憨憨的梁四牛碰了个杯儿，状似无意问道：
“老梁啊，你们以前来过省城吧？”
“是啊。”
“来省城干啥呢？”
“杀妖怪。”
“妖怪啥样啊？”
梁四牛嘴里正含着块猪肘，呆在那里，半晌后才道：“……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你们也下得了手？”易天行扁扁嘴，装出不屑的模样。
粗拙老梁难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陈三星和叶相二人从里屋出来了，不知道叶相僧说了些什么，老农民的脸上没了皱纹，海阔天空，浮云已去。
他对易天行说道：“明天我和师弟就回卧牛山。”

第三十六章 编织袋4991以及告别
清晨不过五六点钟，小书店便醒了过来，随着木门被卸下的声音，陈三星提着那个编织袋坐到了门口，看着东边的鱼肚白，眼睛微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吵醒的易天行揉着发困地眼睛蹲到了他的旁边，疑惑问道：“老爷子，就算要走，也不至于这么早做准备吧？”
陈三星没有回他的话，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来，撕了几络土烟，便塞到了那个黄铜发亮的烟锅子里。易天行小时候经常给爷爷点烟，见他正在掏火，便微微一笑，把大拇指凑到了烟锅处，轻轻一捺，烟草便燃了。
易天行另一只手扶着烟杆，送到陈三星的唇边，陈三星愣了愣，便张嘴含住，吧嗒吧嗒地吸着，每吸一口，易天行捺在烟锅子的大拇指便会摁一下，将燃着的烟草摁地更实在一些。
老爷子呵呵一笑，往地上吐了口头烟发苦的唾沫，对他说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也会服侍老人抽土烟。”
易天行笑眯眯道：“那是，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啊。”
“你们这小书店为什么还是这种老木门？”陈三星回头看着两人身后斜靠着的木门。
“木门怎么了？”易天行不明所以。
陈三星叹了口气道：“二十七年没有下山，这次下山，才发现世道变了很多，不敢说是现在的坏人比那时的多，至少也是人们将自己心中恶的一面展示出来的机会更多了。那两天我和肥牛在省城街上逛着，看见所有沿街的门面都换成了那种铁卷帘，不知怎嘀，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吧嗒了两口烟，神情有些落寞。
“现在社会活泛了，什么机会都多了，做坏事的机会自然也多了。”易天行微笑着安慰道。
“看来我们这些老黄历，确实不适合在这新鲜社会里挂着了。”陈三星一笑，满脸的皱纹又拢了起来。
易天行想着这位老农民的古道热肠，廿年执着，不由心头微润：“至少您这次下山，也算是了了一椿心事，也看明白了某些修道人的真实想法。”
陈三星摇摇头：“这世道太复杂了，我也懒怠再看，还是回卧牛自在。”
易天行也摇摇头：“您啊……”忽地住口不提，转而好奇问道：“我一直很奇怪，在沙场的时候，梁老头儿应该不知道咱们私底下的安排吧？”
“肥牛儿太老实本分，我就没告诉他。”
“那为什么我替莫杀出头的时候，他老人家来踢我，感觉那两脚不像意想中的，也不像后来踹中清静天长老时那么厉害？”
“因为我喊他踢你。”
“嗯？”
“我们从小便住在一起，有一年家里养了头猪，跑出猪圈了，我让他把猪赶回圈里，结果他一脚就把猪给踢死了。”
易天行又嗯了一声，无比疑惑。
“他这人太老实，所以我就给他定了个规矩，以后要他省点儿力气的时候，就喊：‘踢他’，如果是让他对付坏人的时候，我就喊：‘踹他！’。”
“原来他那天在沙场是把我在当猪踢啊。”
……
……
“易娃子，我觉得你人不错，想送你件东西，你要不要？”陈三星把烟杆在书店的门槛上磕了磕，敲出一地火星。
这些天的经历，尤其是在沙场中，陈三星双眼单挑清静天长老上清雷诀，早就让易天行明白，这位老农民一样的修士实力到了何等样恐怖的程度，此时听着有东西收，心想那不得是什么法宝？赶紧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
等看见陈三星从编织袋里往外拿东西时，他却是只好挠着头苦笑。
陈三星先从编织袋里取了两串香肠出来，熏的黄黑黄黑的那种，递到他手上。
“估计你和那小菩萨天天呆一起，蔑得啥子好油水吃，这两串香肠留给你以后晚上打牙祭。”
易天行苦脸一笑，接了过来。
然后陈三星又从编织袋里取出了一口大铁锅。
“您二位来省城，带锅干吗？”
“准备在省城开火，自己煮点儿饭吃要便宜些，哪晓得现在城里头连块开火的荒地都蔑得，我们又怕城管来赶，所以就一直放在袋子里头咯。”
他又取出来一把黄木椅子，解释道：“这是平常在家里头坐习惯啊嘀。”
接着又从那脏兮兮、角落都被磨起了毛边的编织袋里拿出来了……一条鲜鱼，几十斤大米，两件大红色的毛衣——手织的那种，另外还取出来了几双臭袜子，三棵大白菜，半壶菜籽油，二两红皮红生米，一桶烈性老白干……还有一根玉米，两根玉米，三根，四根，五根……最后发现，竟从这编织袋里掏出来了座小山似的玉米堆！
“额嘀亲娘咧。”易天行眼睛睁得比ET还要大，还要亮，看着堆满了书店门口的东西，“您下趟山不容易，也不至于把家都搬来了吧？”
“反正也就一袋子装起了，也不费什么事费什么劲。”
少年听到这句话，脑子终于转了起来，眼睛开始渐渐放光，望向了陈三星，满是不可置信的喜悦。
“你个瓜娃子猜到了？”陈三星嘿嘿一笑，把掏空了的编织袋扔在了他的脚底下。
易天行一手把编织袋攥了过不，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污迹，还有绿红相夹的塑料条，上面有个化肥厂残缺的电话号码：4991——极夸张地赞叹道：“宝贝啊！”
……
……
当然是宝贝，一个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的编织袋是什么？
——介不奏是传说中的空间袋咩？
易天行得了金箍棒开始傻笑，这时候又抓着脏不拉叽的编织袋开始傻笑，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埋怨道：“这么好的宝贝，您也太不上心了，现在上面全是脏泥，埋汰的很。”
陈三星挠挠头道：“也没觉得怎么宝啊，就是方便一点而已。”
易天行把编织袋坐在了屁股下面，生怕某人反悔，然后才开始腆着脸，学习怎么用这玩意。
……
……
学的差不多了，东边的红日也挣扎着探出了头来，透过墨水湖畔的柳枝轻轻扬扬照在这一老一少二人脸上。
陈三星微微眯眼，叹道：“真舒服，老汉我有些想家了。”
易天行看了一眼门口堆着的东西，皱眉道：“老爷子，那你们回去怎么办？这些东西怎么拿？”
“扛起走。”陈三星认真说道：“牛儿劲大，蔑得事。”
“包谷就不用了吧？”易天行挠挠脑袋。
“也对噢，这里是我们两家去年剩的陈玉米。”陈三星醒了过来，“本来就是想这次下山顺手卖了的，结果一直没有腾出手来。”
“成，我按国家保护价收购。”易天行意气风发。
“握手成交。”陈三星伸出手去，少年忙不迭地双手握住，那叫一个感动。
正这时，叶相僧已经用小煤油炉子做好了面条，给这两个人端了过来，看见门口堆地杂七杂八的物事，不由也是一愣。
“没姜没蒜没葱没辣椒。”易天行尝了一口，无比委屈，“真难吃啊，以后再也不能让叶菩萨大人做饭了。”
梁四牛也洗涮完毕了，叶相僧又做了两碗来吃。四个人便每个人捧着一海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汤就着阳光，虽不辛辣，却十分新鲜。
想起了那个雨夜后的立交桥，想起了那夜也是这样吃着面条，大家对视一笑，尽在不语中。
面条几口就吃完，汤也没剩。易天行看见身旁的那桶老白干，忽然来了豪兴，一掌拍开，就往几个人还残着面条的海碗里满满地倒上。
“干！”他举杯敬朝阳，便往嘴里倒去。
陈三星眯了眯眼睛，也举起了海碗，一口饮尽，泼出来的酒水湿了他的老旧衣襟。梁四牛见师哥喝了，也赶紧一口喝光。唯独剩下的叶相僧在这三个“农民”的目光注视下，也终于抵挡不住群众的压力，苦着脸浅浅地抿了一口。
在墨水湖畔小书店，迎着省城新生的初阳，四人心中愉快。
※※※
十点半的飞机就要到了，机场还是那么的拥挤。
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进了机场，其中还有一个光头俊美的和尚，这组合看上去无比怪异，省城机场里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射了过来。
梁四牛看着机场里水滑一片的地面，看着自动扶梯，不由有些慌神，拉了拉师哥的袖子：“师哥，第一次坐飞机，有点慌噢，咧要好多钱啊？”
陈三星也是头一回坐飞机，本就有些惴惴，听到他说话，却强笑道：“莫怕，易娃子掏钱，说让我们享受一哈。”
正扛着那把黄木椅子的易天行听到这句话，凑到二位老爷子身边调笑道：“梁老爷子，你那天把我踢到天上坐了好几次飞机，今天你也试一下这个味道。”
去换了登机牌，把行李托运——托运费都比这些山间事物要贵许多——四个人站在安检通道处告别。
“什么时候去卧牛玩吧。”梁四牛诚恳邀请着两个年轻人，陈三星也点点头。
“一定。”易天行应道，叶相僧合什一礼。
易天行很喜欢这两位老农民，现在省城又没有什么事，本打算就去卧牛山住些日子，但蕾蕾马上就要高考，而自己那该死的鸟儿子，不知为什么还一直没有飞回来，总是在西边的山上慢慢挪着，所以一时脱不开身。
正在别时闲话，身边却走过去了一个队伍，队伍的方向是港澳登机口。
林氏商贸集团要回台湾了。
易天行微微颔首，向队伍里的林栖衡打了个招呼，林栖衡此时在众人簇拥下不方便回礼，略有歉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表示理解。
一头耀眼短红发的莫杀却不管旁人的眼光，走了过来，对着他便是鞠了一躬：“师傅，徒儿走了。”
易天行没好气道：“前两天还是黑头发，怎么今天就染红了，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莫杀更没好气：“和师傅在一起呆了两天，徒儿吃的香睡的好，鬼知道怎么回事，境界又高了，头发红了就回不去了。”
易天行一窘，凑到她耳边嘻嘻笑着说道：“下次来，我让你见见那个传说中的胖师弟，估计你会红的更快。”
……
……
负责林氏商贸代表团安全的秦琪儿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小声一些，不要被人听见了。”
易天行对她轻声问道：“听说你现在是省城六处主任？”
秦琪儿点了点头。
他俯到她的耳旁说道：“你父亲是不是已经对昆仑本坛动手了？”
秦琪儿微微一惊，不好明言，只好又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颌，转向陈梁二位行了个大礼：“见过两位师叔。”按辈份她确实应该这么叫。
离去之前，莫杀塞了张硬硬的东西到易天行手里。
易天行疑道：“什么东西？”
“钱。”莫杀回答地异常简洁。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上这张卡，撇撇嘴：“看来是很多钱。”
……
……
先前几天，他已经把古二要求的投资的事情给林栖衡说了，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将来他和林伯以及莫杀见面的机会还多，所以看见林氏一行人消失在进机口里，并没有多少离情愁绪。
往成都的飞机也开始接客了，陈梁二位提着随身的小包包，便准备进去。陈三星仍然是一脸平静，梁四牛脸上却有了几分难舍之意。
陈三星终究还是看着叶相僧行了一礼，很郑重。
叶相僧也合什回了一礼。
易天行忽然想到件事情，怪叫一声，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袋子，塞到了梁四牛怀里。
“这是什么？”
“新耐克，很贵嘀，老爷子以后下脚轻一点。”
※※※
飞机飞走了，易天行和叶相僧抬头望着划破蓝天的痕迹，悠悠道：“我最初最不喜道门的人物，总觉着在乎利益有余，清静不足，直到见识这两位老农，才让我明白，不论道佛，都是有高人的，以陈老爷子的恐怖修为，却甘于在卧牛山里种田养猪，这才是真正的道家清静吧？”
提到清静二字，他便想到自己那招人怜乞人憎从来清静的道门圣兽鸟儿子，已经几个月没见了，心中担忧不已，坐禅三昧经缓缓吟诵，微微放出神识探去，气息从机场后的草地中直冲天穹，却与白云一触便铺洒而下，往着西方淡淡飘去。
——神识感应到一切如常，小朱雀还在那边蹒跚移步，无病无灾。
高空之中的机舱内，有一胖一瘦两个老农民正在空姐可怜的目光注视下捧着呕吐袋大吐特吐，忽然感觉到了淡淡气息，就像是他们初至省城时那样，不由哀叹道：“这瓜娃子害死老汉咯，穷苦人哪有这享福的命嘛。”
（第三部《围城》终）
第四部 倾城

第一章 蕾蕾进城
一九九五年九月。
最近这几个月，省城里一片平静，非常平静，这是妖怪们的幸福生活日——不用奇怪，省城里有神仙，当然就有妖怪。
如今这人间的妖怪们其实是很可怜的一群弱势群体，打从前唐年间，一根金棍横扫天下，所有道行深些的大妖死的死，逃的逃，被神仙收的收，历战乱，越明清，直至民国枪炮响，上三天建成后又是好一阵延绵七十年的严打，如今这人间便剩下些不中用的小妖，都是就算碰见子弹也会哆嗦的主儿。直到秦临川任了上三天门主，把心思重心全放在了门内的倾扎上，才给了这些法力弱小的妖怪们一些喘息之机。如今的这些小妖们都做些社会边缘的工作，像什么福建老军医之类。
而最可怜的，还是省城的妖怪。
在秦梓儿还在省城大学读书的时候，因为对那位道法惊人的小公子的恐惧，省城的妖怪们便开始了大迁移，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全部都搬出了繁华市区，改到了郊区居住，种些菜，养些鸡，好在那里的房租也便宜一些，算是点儿安慰。后来小公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省城，妖怪们弹冠相庆，在城乡结合部里吃了几十盆火锅，喝了几十箱啤酒，便准备进城。
不料那几个月里，省城六处的头儿虽然是一个有着孩儿面的可爱男人，但谁知道那男人竟然下手比小公子还要毒辣，但凡胆子大些，率先进城的妖怪都忽然间失踪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所以当周大主任死在郊区那个山峰上之后，五识敏锐的妖怪们又开始庆祝，只是这次的庆祝显得不是那么肆无忌惮——因为杀死周大主任的那个人还在省城里。
那个人是个面貌平常的年轻人，是个小书店的老板，身边总是跟着个莫测高深的和尚，偶尔还有些黑社会的家伙在他身边晃悠。
看来不是个简单人，所以在郊区住着的妖怪们很小意地观察着他的举动，没有盲目地往城里迁移。耐心地看了大概四五个月，发现那个年轻人似乎不是很在乎人世间以外的事情，妖怪们才放下心来，两三成群地往城里搬，只是将小书店四周五公里以内划作了禁区……至于六处——哼，现在城里的六处是个黄毛丫头管事儿，迷糊着哩，不怕她。
今天是九月四日，抢先进城的妖怪们开始在火车站拉客了，他们一般都开些黑店，这生意自从秦梓儿来省城之后便败落了下来，好不容易如今没有人管，自然要赶紧扩大事业范围。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在二楼的贵宾候车厅里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生正冷冷盯着下面的月台。
月台上有几个人正举着牌子，迎接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和来省城上学的学子。扎马尾辫的小女生，便是省城六处刚刚上任不到半年的秦琪儿，她一皱眉，鼻尖拱起了极可爱的小皱纹，冷冷道：“这几个人身上妖气这么重，也敢光天化日出来行骗。”
身边一个六处职员看了两眼，对了一下手中的档案，说道：“这几个是东风饭店、三五宾馆的前台，十年前就开始开黑店了，倒是一直没有伤害过凡人性命，只是用自己擅长的迷魂气诈骗钱财。”
“你去打个招呼，让那些妖怪散了，不然别怪我们六处下手驱逐。”
“秦处长……”那个职员有些好笑，“用得着讲道理吗？直接除了不就好了？”
“人有人权，妖有妖权……不教而诛，总是不好。”琪儿姑娘性情里天生有些柔弱，让她来处理修行人与除妖的工作，真是很难为她。
“处长，那里有个女生被盯上了。”
“噫？”秦琪儿看着那个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女生，看着那几个饭店的“妖怪接待员”都围了上去，不免有些疑惑：“为什么那几个妖怪都盯上了她？”
※※※
蕾蕾从火车上走下来，眨了眨有些疲惫的双眼，扛着包包，便四处找着学校来接新生的汽车。从月台那边忽地一下围出来几个人，都是面相老实，看着和蔼可亲，一个劲儿地问道：“同学，您去哪儿？需要住店还是直接去学校？我们可以负责送。”
暑假的时候，易天行只是回省城陪了她几天，便被斌苦大师揪回省城，在全国各地的寺庙里开始巡回表演，于是这小两口计划中的千里探雀之行也只好暂时搁下，蕾蕾天天在高阳县城没有事做，除了和同学们告别，便是在读佛经和山海经——对，她知道今后的人生可能会充满了光怪陆离，加上自己那位与佛宗好像有些关系，所以她在提前作准备——便是这几个月里，她的身体渐渐有了些自己没有发现的变化，气息较诸往常，更加清新可人了，只是这种变化她自己不知道，一般的人也不知道——只有妖怪容易感觉到。
清新可人的她看着这些拉生意的人，极清朗地笑了声：“不用了，我们学校有车接。”
这些妖怪们扮成的常人，刚刚都分别盯着自己盯上的目标，不料这个小女生一下火车，一道极清新，极舒服的气息便在月台上传开，让这些小妖们分外舒服，心中一瞬间生起股不能抗拒的想法，于是乎循着气息便赶了过来。
不料一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同行们都围了过来。
众妖们面面相觑，接着便怒目相视，谁也不肯把眼前这女生让给对方，虽然妖怪们心里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喜欢这女孩身上的气息，但总有个声音在心里响着，让他们不舍得离开这个女生。
邹蕾蕾好奇地看着这些大眼瞪小眼的旅店人员，笑了笑，便提起行李，往车站外走去。
有一个妖怪本来在三站台等人，闻着气息，却是来晚了，妖目远远便看见了蕾蕾口袋里那露出一角的纸张，嘿嘿一笑迎上前去：“请问你是省城大学新生吗？我是接待处的人员，请跟我来。”
“啊？就我一个人吗？”蕾蕾疑惑问道。
“是啊。”那个冒充接新生的小妖怪说道：“今天学校迎新人员都改……”忽然想不出来理由，双眼渐渐泛着柔柔的光，用起了妖术当中的魅惑术，接着用了个幻术，拿出一张省城大学的工作证在蕾蕾眼前晃了晃。
蕾蕾是个有些大咧咧的女生，忽然感觉有些疲惫，便随着他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那些妖怪们，面面相觑，全然想不到竟然被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抢了先手，闷哼几声，也都跟了上去。
正在月台上监视的六处人员，却是有些迷糊，为什么这些妖怪对那个女生如此上心？秦琪儿不敢怠慢，赶紧带着手下乘着汽车赶了上去，想到这些小妖怪并没有伤人的前科，怕激化矛盾，反而让那个女生不安全，所以只是远远地跟着，看事情的发展态势。
……
……
不知道是中了魅惑术，还是因为火车晚点所以困的厉害，蕾蕾一上大巴，便睡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上，看着恬静无比。
妖怪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不知道为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抖了起来，心里面出现了极复杂的两种感受，一种是极想嗅着这女生的气息，想吞进去，一种却是无比的害怕，有些难以言表的敬畏。
大巴车终于在公路上停了下来，跟在后面妖怪们的破烂中巴车也停了下来，妖怪们走到前面大巴处，对着驾驶位上的那位骂道：“小鹿，大家都看上的，你凭啥一人抢了？”
众妖争执起邹蕾蕾的所有权来，六处的车子停在后面，秦琪儿略略有些紧张。
争执到最后，忽然有一个小妖怪摸着头说道：“我说，诸位大哥，火车站还有老多的乡下人，咱们不去骗干嘛要在这儿争个黄毛丫头？”
众妖顿时醒过神来，呆了半天，才讷讷道：“对啊，今儿怎么邪门了？怎么大家都看上这丫头了？看她样子也不像个有钱人啊？”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味道是我们妖怪忘不了的。”有位花白头发的老妖嘎声说道：“一种是钞票的油墨清新味道。”
众妖一起点头，双眼冒着金花，充满了对钞票的渴求。
“还有一种，是鲜活的没有污染的纯天然的青春少女体息啊。”花白头发老妖悠然道，满是向往之色。
“切，你个老不修，你个蛋糕！”众妖鼓噪道：“说正经的，为什么大家都看上了这个女孩子？”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唐僧肉？所以我们都受不了这种诱惑？”
“唐僧是男的，这姑娘明显是个女孩子。”
“我们眼睛都没瞎。不过谁归定唐僧这辈子投胎就只能投男身？”
……
……
正在归元寺后园以天大神通偷听众小妖说话的老祖宗骂了一句：“扯臊！俺师傅还在那美克星当苦力，这是俺徒弟媳妇儿，一群找死的蠢货。”
……
……
“刚刚谁在说话？”东风旅社前台接待小妖挠挠头问道。
“没有人问。”众妖随口应了他一句，便重新开始讨论邹蕾蕾的身份问题，讨论了许久，总是没有个结果，有人恨恨道：“不知怎么回事儿，我又想一口把这姑娘吃了，又有些怕。”
“吃？”众妖齐声尖叫了起来，用手指指着那妖怪的鼻子骂道：“你好恶心，居然想吃人！”
先前那妖讷讷道：“不知道怎么，就是有些馋，几十年没吃过也没馋，今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被他这么可怜兮兮地一说，其它的妖怪们也开始点头附和起来，有人说出了大家心中所想，便是幸福。
“谁敢吃呢？”头发花白的老妖寒渗渗说道：“不要忘记，前年有个法力厉害的大妖怪刚准备吃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便被小公子发现了，小公子把它的那两米长的前肢生生掰了下来，从它的咽喉塞进他的胃里，最后从屁眼后面捅了出来，又被小公子用吉祥天的法器拘了魂，现在还在六处的地下室里面被冥火成天烧着……那个惨状，你们难道没有去参观过？”
众妖齐齐打了个抖，那次小公子秦梓儿折磨大妖时，专程请省城所有妖怪来六处大楼排队参观过，还收了每人五块钱一张的门票，也就是那次可怕的经历，让所有的妖怪们都意识到了和小公子同呆在一个城市里面是多么愚蠢荒谬的行为，纷纷含泪举家迁移，直到今年夏天才慢慢搬回来。
提到陈年往事，众妖吃人的欲望顿时淡了。
正在道路后方远远缀着妖怪们破烂车队的六处车中，秦琪儿疑惑道：“这些小妖怪们在商量什么？”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职员皱眉道：“难道是分赃不均？”
“不管，呆会儿他们动手抢钱，我们就上。”秦琪儿有些愤怒，这些妖怪也太不把自己这个新任的六处处长放在眼里了，“抓到证据，就锁进六处的地下室，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害怕，不要以为姐姐不在省城，他们就可以乱来。”
……
……
众妖既然不敢吃熟睡中的邹蕾蕾，但又实在舍不得离开这个气息清新的女子，便在公路边上瞎吵着，吵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先前装作省城大学接待处的司机，手抖的越来越厉害了。
他和邹蕾蕾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所以受的诱惑也最大，看着在后座香甜酣睡的女孩子，他吞了口唾沫，便往她身边爬了过去。
省城的天空阴暗无比，他张开了嘴。
这嘴张的比篮球更大，露出里面鲜肉扭动的怪异的喉咙，露出渐渐变长变锋利的牙齿，便要往邹蕾蕾的头上啃去！
妖气弥漫在道路上。
“不好，那女生危险！”秦琪右手一掐道诀，便准备去救人。
“不好，那小子吃独食！”在车外争执的众妖发现那让他们流口水的清新女子马上要便成某人大口下的肉食，纷纷出手去拦。
……
……
邹蕾蕾的黑色睫毛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醒过来了在装睡，还是在做着噩梦。
她睡在车子的前排椅上，此时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妖怪的头颅，这头颅泛着惨惨的青白之色，长大成了篮球般的口中，一些黄白红相杂看着很恶心的鲜肉绞在一处缓缓扭动着。
那头颅张到最大处，全然不顾车外的众妖们的阻拦，眼中闪过一丝阴煞之气，便亮着如同剑尖一般牙齿，向邹蕾蕾的头上一口咬了下去！
金光一闪。
车厢里很微弱的金光闪了一下，正捏着道诀的秦琪儿却感觉到了那股淳正的气息和力量，惊愕中停了下脚步。车厢外的妖怪也感觉到了这股让自己害怕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的气息，这金光中似乎刻着所有妖怪们的灵魂烙印，清晰无比……便是这棒，便是这金色，便是数千年来沾过最多妖血的……那件凶器！纵使众妖不知车厢里的这小女生是谁，不知这股气息为何物，但却知道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最大恐惧！
金光大作！
车厢内耀出猛烈的金芒，气息从车厢内逆风而大作，直喷车外，将赶来救援的六处职员和近处的众妖们全都压伏在了冰凉的水泥路面上，而驾驶座上那个巨大的青白色妖颅却似乎一下愣了，恶心流着涎的双瞳中反射着那道金光，看着衰弱无比。
金芒的来源，自然是邹蕾蕾右手尾指上那枚纤巧可人的纯金戒指。
蕾蕾依然在熟睡，而那枚戒指却缓缓流淌起来，在她纤细的指节上不停转动，下一刻，戒指骤然涨大！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大成了一张金面，面上五官模糊，隐约可见，这张金面对着那个已经呆了的青白色妖颅，竟是比那硕大的妖颅还要巨大几分。
金面忽一张唇，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来，忽然一张口，竟活生生将那青白色妖颅整个儿吞了进去！
“咕噜咕噜”几声响，像是在往肚子里吞，在消化。
“卟”的一声响，像是在吐什么东西。
几片碎骨头被那金面吐到了车厢外的地上，接着金芒一收，回到了戒指之中，戒指的金面微一流淌，便回复了平静。邹蕾蕾仍然酣睡着，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车厢外的众妖们此时正伏在地上万分恐惧，听得几声轻微响，抬头便见到那妖颅被吃的只剩了几片碎骨，不由吓得大声哀嚎起来，尤以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妖嚎的最为凄惨：“俺上有八百岁的老母，下有刚出生的孩儿，大仙饶命啊。”更有胆小的妖怪，更是哭了出来。
从远处传来一阵风雷，声音刚至，一团火影也到了公路边上。
火影消失，才发现是一个面相平常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脚上的一双球鞋早被烧成了橡胶，黑糊糊地粘在他的脚后跟上，此时踩在地上还在冒着热气。那年轻人先是皱眉往大巴车里看了一眼，发现蕾蕾安全无忧，才放下心来，呵斥道：“都给我起来。”
一干化作人形的妖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只腿都在拼命抖着，鼓起勇气往年轻人面上望去，竟然发现是那位神秘不知深浅的“书店老板”，不由骇的又是坐到了地上。
在远方看着的秦琪儿发现是他，若有所思，淡淡对属下的职员吩咐道：“今天没事了，我们走吧。”
六处职员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认得易天行的模样，知道那女学生既然和易天行有关，那在省城内，自然是安全无比。
易天行正在书店里和叶相僧商量些极重要的事情，忽然感应到省城的公路上有些异样，自己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嗡嗡乱叫，便知道肯定是蕾蕾出了问题，脚底踩火便赶了过来。
他回头静静看着地下趴的这些“人”道：“你们身上有妖气，妖怪？”
众妖们赶紧又低下身子，偷偷地互望几眼，含糊不清低之又低地应道：“是啊。”
易天行皱了眉头：“省城有妖怪？以前怎么没看见你们？”
妖怪们暗自叫苦，心想省城里有您这样一位大能，我们这些法力微弱的小妖，当然是离您八百米远便要转着弯跑，哪里敢让您看见我们啊。
易天行想到蕾蕾险些遇见危险，不由冷哼一声，上清雷法微微一运，体内那枚青色道心向上悬浮了几寸，这些妖怪便感觉一股难以抵御的气势压了过来，不由双目一麻，胸口一阵剧痛，哇地吐出血来，地上满是青黄一片，竟就没一个人的血是红的。
蕾蕾这时候从车上跑了下来，直接往他怀里一扑，唬得他赶紧收了心法，姑娘家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抽泣着说道：
“刚才那个司机是妖怪！”
敢情这胆大的丫头先前是在装睡，不是真睡？
易天行拍拍她的脑袋，摸摸她的头发，好生宽慰了会儿也不说话了，抱着蕾蕾上了车，狠狠教训道：“不是说好明天到的吗？怎么自己先来了？”
邹蕾蕾胆儿真大，哭了一通，便从先前眯眼看见青白色硕大妖颅的恐惧中摆脱了出来，嘿嘿笑道：“想给你惊喜嘛。”
惊是大惊，这喜，自然是没了。
※※※
坐上大巴，逼着一众可怜兮兮、身受重伤的妖怪们送这对情侣回了墨水湖畔的小书店。
叶相僧开门迎客，看见邹蕾蕾，自然是微笑合什而礼，这两位在归元寺便见过面。待看见后面那些面有土色的人们走进门来，叶相僧的表情却是一僵，双手合什道：“诸位又回省城了？”
妖怪们看见他，有些年老的认得是归元寺的大德，心里便打鼓起来，心想那位书店老板不是想让这高僧来收了己等吧？
易天行没兴趣和这些道行浅到不成体统的小妖们罗嗦，把他们丢给了叶相僧，自进卧室和邹蕾蕾聊天谈情。
“明天还是后天报名？”他拿了个苹果扔给蕾蕾。
“后天呢。”蕾蕾捧着红红的苹果，没有吃，反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然后炫耀般地晃了晃自己尾指上的金戒指。
易天行好笑地白了她一眼，也晃晃自己指头上的金戒指：“别忘了咱们是一对儿。”
邹蕾蕾这大半年来，也算是见识了许多一般世俗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神奇场景，今儿又算是开了眼，见着一回真的妖怪，本来就豪迈爽朗的性子，更是有了些“睥睨一切”的气势，嗤道：“妖怪要吃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来救我，还是师傅他老人家细心，给了我个宝贝防身。”
这一说，易天行倒真有些惭愧，旋又想到这丫头是擅自离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好好教育一下她关于安全的问题，便听见前厅里传来阵阵讼经之声。
他皱皱眉苦笑道：“这和尚给黑社会上完课了，现在又开始给妖怪上课了。”
这话没有成为现实，叶相也不想难为这些可怜的妖怪，知道邹蕾蕾如今是清静之体，本就容易让这些妖怪“味令智昏”，逼着妖怪们念了几句经，清清心，便放了回去。
这一干从事前台欺骗业务的妖怪们白着脸抖着腿，回了自己的家，统一的步骤便是收拾包裹，往省城外面跑，跑到省城外的城乡结合部处，有些胆子小一直没有搬回城里的妖怪看见了，好奇问道：“你们刚进城几天，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回来郊区。”这些妖怪应道：“我们准备去乡下住两天，避避风头。”
“出什么事儿了？难道小公子回省城了？”
“不是，是那个书店老板。”
“他不是不管我们的事儿吗？还有就是，大家不是商量好说不要惹那个大人物吗？”
“我们没惹他。”
“那你们干嘛跑？”
“我们昏了头，想吃他媳妇儿。”
“……”
“我劝你们也快跑吧。”
“我又没去吃他媳妇儿。”
“他媳妇儿比他还厉害，不是你吃她的问题，是要小心被她吃，今天白天在公路旁边，她一口就把青头给吃了！”那个看着有几分帅气的妖怪苦脸道：“而且她身上味道太好闻，没妖能忍得住不想吃，问题是她又太恐怖，所以我还是决定跑远一点。”
“青头也被吃了？哎呀，那那……老婆……快收拾东西，我们和刘地一起走！”
蕾蕾进了省城，从此以后省城的妖怪就集体回乡下养老去了。

第二章 坐怀不乱叶相僧
墨水湖畔，小书店内，易天行和邹蕾蕾正商量着以后在省城的生活。蕾蕾毫不意外地考取了省城大学，很执拗地也进了中文系，明天便要去学校报名，自然，易天行是一定要跟着去的，他想到可能会看见自己半年不见的同学们，不由唇边露出微微笑意。
将蕾蕾安顿好睡下，易天行一直守在床边，姑娘家白天受了点儿惊吓，在睡梦里还尤自皱着眉头，易天行有些怜惜地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在她的眉尾抚摩着，想把她的皱眉抚平。
“你要跟着我，以后这种事情还要看很多。”他叹了一口气，给蕾蕾掖了掖被角，出了卧室。
……
……
“今儿晚上，我得和你挤一个床了。”易天行愁眉苦脸地对叶相僧说道。
叶相僧呵呵一笑道：“不要紧，我今天晚上不睡也成。”
易天行眉头一挑道：“难道你又准备去给那些夜总会小姐施法传道？”
叶相僧合了一什。
“拜托。”易天行苦笑道：“国家法律有规定，禁止在非宗教场所传教，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往人休息室钻，也不怕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的乳波臀浪破了你的佛性……如果那些保安再把你打一顿怎么办？你又不肯还手。”
叶相僧微微一笑，清俊的面容散着令人心怡的气息：“不怕，你上次去救过我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保安打过我了。”
那是，如今这省城江湖就像小燕姐一样，真是太平啊——而这太平，正是小易同学折腾出来的，他发了话，谁还敢动叶相。
易天行没好气道：“蕾蕾已经睡了，我明儿还要陪她去学校，我们先把白天的正事儿做完吧。”
听他这样说，叶相僧也是面色一肃，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来，地图是很普通的大比例尺地图，铺在了两张书桌并在一起的桌面上，仍然是很大部分垂在了地上，地图是中国地图，上面各式山川标的很清楚，在这些山川中，有些蓝色圆珠笔作的印迹非常新鲜，看来是新点上去不久。
“大明寺、平山堂、镇江金山、衡山南岳大庙，五台……”易天行用手指点着那些蓝色印迹中的几处道：“这几处寺庙，这一次我都随着斌苦大师去了，但是很可惜，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感受到什么特别的气息。”
叶相僧微微皱眉，合什坐在桌旁：“四月份的时候，周主任设计清洗，不料清静天的两位大长老被你杀了，借你之力，六月份，秦门主应该就已经取得了昆仑的绝对控制权，秦琪儿为了修补上三天与我们佛宗的关系，所以送来了那份名单，是清静天领了上谕在这七十年里往各处寺庙大动干戈的纪录……”
易天行叹道：“是啊，所以这次斌苦大师一面领着我拜会各处高僧，也算是立下我这护法的名号，另一方面我也是借此良机要去这些寺庙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存在……比如，像归元寺里一样。”
“结果一无所获。”叶相僧微笑道。
易天行也笑了：“总以为那些庙里至少可能会残存着被贬入人间神佛的气息，说不定又会给我托个梦，说不定……”他看着叶相僧，“又会出现另一个你。”
叶相僧摇摇头：“我很茫然无措。”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觉醒的缘故。”易天行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你也一样没……睡醒。”叶相僧反安慰，总算恢复了一点易天行初次见到他时的神采。
易天行又叹了一口气：“如果神佛被贬下人间，这肯定不是天上的道仙所能做到的，我现在就想找到这些神佛被贬下人间的残存，如果按照那天梦里文殊菩萨与我说过的话，这事情真不简单，而师傅他老人家应该是在那件事情之前就被贬下凡尘，如果问他，他也应该不是很清楚。”
叶相僧看着地图上的那些蓝色印迹，每一个小蓝点便代表着这天下一处古刹名寺，不由微微皱眉：“我不认为西天能有何等样的力量将这些菩萨们打下凡间。”
“这可是你给我说的。”易天行摸摸鼻尖。
叶相僧纠正道：“这是菩萨告诉你的。”
易天行不依不饶：“你就是菩萨转世。”
叶相僧尴尬道：“别玷污菩萨清名。”顿了顿又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易天行挠挠脑袋道：“之所以现在急着找真相，全是想着师傅他老人家被关在寺里面，我现在这点儿道行，根本把他捞不出来，他憋气，我也着急啊。”
“清水入溪，自然会有那天的。”
“唉，只争朝夕啊。”易天行笑着叹了口气，“既然眼前找不到解决事情的钥匙，那我等着那些天上的道仙来找我吧，相信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还有多少年？”
“按上三天的记载，应该还有五六年吧？但我总有强烈的预感，某个人物已经在这个世上等着我了，而且他已经等了我很久。”
“那接下来我们做些什么？”
“开书店，然后拼命地花钱。”易天行摸着那张金卡咬牙切齿道：“俺这辈子还没这么有钱过，好好快活几天，然后明年或者后年就要去香港陪佛指舍利玩，鬼知道那一趟会不会出什么事。”
调笑几句，二人又开始在地图上清点寺庙，最后发现，易天行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基本上把整个中原内的大庙都偷窥完了，清静天这七十年来的争杀目标也全部察探过，但却是一无所获，就还剩上藏原上的那些大庙没有时间去。两个人静坐半晌，叶相僧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少林寺你去过没有？”
“去过。”
“有没有发现什么佛性？”
“没有，就是感受了挺多教小孩儿打架的戾气。”易天行撇着嘴道。
……
……
临睡前，叶相僧想到了一件事情，轻声对他说道：“以后邹姑娘也应该开始学些事情了。”
易天行眼睛睁的大大的：“她要学什么？”
“难得的天生清静之体。”叶相僧微微笑道：“很容易让妖邪们有亲近欲，又有贪食欲的。”
“什么叫清静之体，难怪我在省城一年都没碰见个妖怪，她今儿刚到就碰了一大群。”易天行好奇问道。
“清静之体，便是身体心思一无杂质，如一泓清潭，最适合修练观音门的心法了。”叶相僧一合什，便出门而去，他要去劝导夜总会的小姐们放下“软刀”，立地便成那个成女菩萨啊……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易天行站在书店里面，想着什么观音门的，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
省城大学的荷花池还是那么漂亮，新学年来的新女生比往年更加漂亮。易天行扛着包牵着蕾蕾的小手在校园里逛着，看着那些在父母陪伴下，带着怯生生表情四处报名的小女生们，不由有些伤心——这些小女生没机会认识了。
邹蕾蕾看着他的神情，哼了一声，在手上使了点儿暗劲儿，易天行虽然不觉着疼，但为了让领导息怒，也只有赶紧哎哟了一声。
报名的事情很简单，领了寝室号，易天行便熟门熟路地领着蕾蕾进了女一舍，向看门的大妈冒充了一下兄弟的身份，爬上了五楼，找到了宿舍门。在门外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为什么不肯在书店里面住？”
“我是来读书的，当然要住在学校里，刚大一就在外面租房子……还是和一个男生合租，这传出去像什么话？”邹蕾蕾没好气应道。
易天行锲而不舍：“怕什么，家在省城的学生也不会长住学校啊，你又不会显得特殊……再说了，你都来省城了，我们还不能天天呆在一块，人家想嘛……”
两个人说着话，手还牢牢地牵在一起，蕾蕾白了肉麻至极的“狼君”一眼，推门进去，便看见屋内已经有三个女生正坐在床沿上沉默。
先到的三个女孩子，看见后来的这个女生手里居然牵着个男生的手，想到这还是进校的第一天，不由在心里啧啧叹了起来。
新生第一天下午没什么事儿，易天行便带着蕾蕾回自己以前住的旧六舍去串门子，进了二四七，他的出现顿时引发了骚动。
“同学们，在黑木崖上失踪的东方不败回来了！”喊这句话的家伙曾经输了他七根鸡腿。
“老易，你小子终于现身了，江湖传言，你被卖到埃塞俄比亚当厨子做盐水鸭？”这位是很有些惊喜的江苏同学。
上铺的黑龙江老大跳了下来，朝他肩膀就捶了一拳。
……
……
向兄弟们通报了一下半年来的生活情况，请大家吃了顿饭，把老婆大人日后的校园生活交托给诸位师兄代为照看，易天行小两口才离了省城大学，坐上四五一路公共汽车，越过七眼桥，往归元寺去。
七眼桥头便是鹏飞工贸公司，几个金光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邹蕾蕾隔着车窗看着那楼，好奇问道：“那就是古家的产业吧？你经常去那儿吗？”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很少去了，这半年基本上都是肖助理在管，我也懒得理会。”
车到了归元寺，看着那块黄黑相间的竖匾，两个人走了进去。
※※※
当夜，邹蕾蕾便回了省城大学，想到如今的省城也没有妖怪敢来找她，而六处与自己关系也进入了有史以来最好的阶段，再加上她有金戒指护身，易天行便也不怎么担心，直接坐了辆计程车，去了金羊广场。
周小美打理的清心会所扩建了，并了原来城东彪子的几间夜总会，组成了省城里最大的一间娱乐场，占了金羊广场后侧街道的一大片地方，看着煌煌壮观。夜总会外面霓虹灯流光溢彩，门内穿着旗袍的美丽女子浓妆艳抹。
远远看见易天行下了车，站在门外的俊哥赶紧迎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少爷，您那位和尚朋友今天又来了。”
“我知道。”易天行苦笑，如果不是怕叶相僧惹出乱子，他何必过来，想着问道：“你们没有人动粗吧？”
俊哥小意说道：“哪儿敢，知道是您的朋友，我们只好好生笑脸迎着，只是他老在休息室里对姑娘里说着佛经，那些小姐们烦了，您也知道，这里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那些女人嘴上脏的狠，我怕那和尚生气。”
……
……
易天行没好气走到休息室门外，听见休息室里有人吵架，却不是女人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俊哥说道：“你先去看一下，出什么事了。”
俊哥进去后，和那个吵架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出来对他小声说道：“是老邢来了，他点的小姐被您那位和尚朋友缠着说佛，所以他冲进来找人骂人。”
“老邢啊。”易天行贼兮兮地笑了，把眼凑到门缝去看热闹。
……
……
老邢早年便死了老婆，年前和古家开战后，被打的不善，自己更是被易天行捉到归元寺当了几天的囚僧，于是悟出了个及时行乐的道理，现在和古家求和了，也不怕什么，所以天天夜里便来古家开的夜总会消遣，不料这连着两天，他喜欢的那只“小白兔”总是很晚才过来，弄得他是一脑门子的火气，今天来店里，发现又是这种情况，几杯XO一灌，仗着酒劲，便要冲进休息室去要人。
他一进休息室，便发现“小白兔”正笑嘻嘻地坐在一个和尚怀里，用自己的丰臀色色地蹭那和尚，胸前丰满柔软处一直对着那和尚的脸蛋，那和尚低着头，不知道是在享受还是什么。
老邢火了，一把将“小白兔”揪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妈妈就骂了起来：“我的小白兔不是在这儿吗？怎么老不出来陪我？”
那位妈妈桑为难道：“这位大师正在讲法，所以出来的晚了些。”
“狗屁的大师。”老邢不屑道：“老子是在归元寺修过佛的人，真正的大师我是见过的，我那师傅可以散万丈佛光，可以气轻离地……这臭和尚抱着小姐乱摸，又是哪路的骗子？”想不到他囚僧的经历，如今也成了资本。
江湖人，嘴自然脏，他朝着那个低着头一声不吭的“骗子和尚”破口大骂：“狗日的，你是哪儿来的花和尚？居然敢泡我的女人，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叶相僧性情好，听见他要自己抬头，那便抬头，满脸微笑看着老邢。
老邢看着这张年青俊美的脸，不由愣了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嘴巴张的老大，半天后才回过神来，往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本来还担心他会大打出手，准备偷偷告诉他这和尚是易少爷朋友的妈妈桑，顿时愣了，满室的年轻妖媚小姐们也呆在了原地。
老邢一把扑了过来，半跪在叶相僧面前，哀声道：“实在是没想到是大师傅您，瞧我刚才那张破嘴。”
在归元寺的囚房里，他可是亲眼见过叶相僧的“倩僧离魂”神通，想到自己刚才嘴巴不干不净，不由害怕起来。
叶相僧苦笑道：“邢施主，我不是花和尚，这一点请明察。”
老邢抹抹头上的汗：“那是那是。”
在房门外偷听的易天行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
……
猜想到老邢如果看见自己了，只怕会吓得更厉害，他便没有露面，只是让俊哥把正不停念着清心咒的叶相僧给生拉出了。叶相僧见到门外是他，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这两人走在安静的大街上，易天行忽然说道：“师兄啊，我知道你有一颗慈悲心，但这些事情光靠嘴皮子功夫，是没有用的。”
叶相僧叹了口气：“知道没用，但还是要尽尽力。”
“社会有这种畸形的需要，我们就没有办法。”
“你不是正在做吗？”
“我再有能力，也只能稍微修正一下，却没有办法消除这些事情。”易天行看着他静静认真说道：“欲望，是人世间最大的苦厄，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带领这些杀人放火的江湖人走上正道，这是一件大功德。”叶相僧也说的很认真。
易天行苦笑道：“那你总得在书店里看店吧？要知道你这漂亮和尚不在，来买书的小女生要少很多的。”
“难道你还缺那点儿钱？”
“不缺。”易天行笑呵呵地点点头，“明儿个我要去花大钱，你去不去？”
“不去了，那种场合有碍修行。”叶相僧皱眉摇摇头。
※※※
初到省城的时候，古老狐狸曾经在电话里引诱易天行把古家洗白，当时的易天行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韦爵爷还可以去大理，那是因为他的老婆们都没什么娘家人，韦春花属于一带就走的爽快人。如果自己洗白古家出了事情，想带着蕾蕾私奔出国，那胖主任和邹老师咋办？还是自个儿那师傅咋办？还有公司里的这多人咋办？
所以他直接拒绝了，因为没有那个能力和勇气。
但现在情况又稍微出现了些改变。台湾的林栖衡给他留了一张卡，帐号里有很多钱，记得那天去银行查帐的时候，竟然是个大经理来亲自接待。其次他现在很强——韦小宝确实很强，但毕竟还是人——如今的易天行已经强到不是人了。
所以他这几个月正在尝试着做点事情，运用手里的那笔钱，开始为鹏飞工贸寻找别的出路，那种光明一点的出路。
这天下午，他便被肖劲松的轿车接走，进了一个会场，会场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热闹无比。这是一个拍卖会场，今天拍卖是的市政府准备开发的十几块土地，在九二年之后，民营的资本才慢慢地进入了这个领域，也才给了鹏飞工贸一个机会。
今天拍卖的土地有很多块。鹏飞工贸看中的，是在得胜街以南，市条道以东的那一块地，市面上一直传说，明年政府会在那里修一条城东大道，将人民南路和西门车站连接起来，将来升值的空间非常的大，也正是由于这个说法，今天来到拍卖会场的公司特别的多，尤其是有几家著名的商贸公司，也准备以此为契机，涉足房地产生意。
易天行和小肖坐在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他斜乜着眼打量着场内的诸多商人，问道：“今儿最可能和我们竞价的是哪几家？”
肖劲松已经在总经理特别助理的位置上坐了半年，也已习惯了管理的工作，居移体，养移气，整个人比往常显得更加沉稳，略看了看，低声说道：“第一百货，民生地产，这几家比较有钱。”接着问道：“少爷，呆会儿我们要的那几块地的最后价位大概在什么地方？”
“没有底线。”易天行说道：“我们现在相当有钱，就当和对方比掷银子吧。”他根本不会做生意，反正现在这些钱也不是他自己辛苦赚的，是林伯孝敬他的，虽然用起来还是有些心疼，但想着是在为社会谋安定福利，便有了安慰，大手大脚的，自然就有了点暴发户的可恶嘴脸。
随着拍卖师的一声锤响，拍卖开始，嘈杂的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及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经市政府批准，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决定于今天，也就是一九九五年九月五日下午二时在市房改办大会议室举行一九九五年第一期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会，对城区内的十三宗国有土地进行公开拍卖。这几块土地的相关文件，诸位已经看过了，那我们马上进入正题，第一块土地，位于市塑料制品分厂北侧，面积两万四千五百三十一平方米，属住宅用地，出让年限为七十年，建筑密度为百分之二十八，容积率为一点三九，土地上建筑层数为六层。”
拍卖师略顿了顿，然后略提高了一点声音道：“请诸位出价。”
九十年代中的中国腹部地带，并没有太多土地拍卖的经验，而拍卖法也要到两年后才颁布，所以这场拍卖会便显得有些乱，一说开始，场中便有人开始乱哄哄地加起价来。
这不是鹏飞工贸想要的地，易天行靠在小肖身边，无聊地打着瞌睡，听着拍卖师一块地一块地地报着：“市食品公司东北角……市新华印刷厂老厂区……市得胜路以西、市条道以东，面积三万七千七百零八平方米，出让年限七十年……”
易天行醒了过来，然后会场里也安静了下来。
……
……
砸钱比赛正式开赛了。
听着那块地的报价一个劲儿地往上升，肖劲松的眼睛都直了，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对旁边的易天行轻声说道：“少爷，这么贵，我们真要这块地？”
其实易天行这辈子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钱在空中飘来飘去的场景，心里也有些紧张，但一想到鹏飞工贸总是要慢慢转型走正道，想到这次机遇难得，于是表面无比冷静道：“帐上的钱够不够？”
肖劲松虽然不管财务，但也知道前几天公司的帐上被少爷注了一大笔钱，嗫嚅道：“够是完全足够的，帐上的钱多的我都不敢看，但……”
易天行一摆手道：“够就行，给我拿钱砸晕他们！”
这个时候在喊价的都是几个准备转行的商贸公司，想来趟房地产这潭香水，岂知道省城的江湖人物也准备转型，顿时便被后排那两个胡乱喊价的年轻人打乱了阵脚，大家纷纷小声议论着，那是谁啊？
一连串紧张的叫价声之后……
“两千七百万！”肖劲松又举了次牌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会场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人出价，谁都看得出来。
拍卖师喊了两次，便兴奋地准备落捶，谁知道从另一个角落里站起了一个人，那人举着牌子轻声说道：“三千万。”然后回头向易天行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中年人，约摸四十多岁，黑发平肩，穿着件灰朴朴的夹克，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却让易天行感觉有些怪异，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是哪家公司？”
肖劲松为今天的拍卖会做足了功课，听见有人比自己还敢砸钱，不由又恨又恼，恨不得生吃了那人，恶狠狠道：“圆环建筑，江西南昌的一家公司。”

第三章 自信满满蕾蕾妈
“钱是什么？”易天行问着身边的肖劲松，小肖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沉默。
易天行远远瞄着那个正看着自己的江西人，说道：“钱是王八蛋，就是用来砸人的。”
肖劲松明白了少爷的意思，坏坏地笑了下，举起了手中的牌子：“三千一百万。”
“三千二百万。”
“三千三百万。”
……
……
钱如果变成了嘴里喊出来的数字，似乎重要性就会降低很多，本来应该是惊心动魄的拍卖场斗牛，易天行也忽然觉得没了意思，他抢过肖劲松手里的牌子，喊了声：“四千万”，场中便像炸了锅，很多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几家出名的公司也在纷纷打听着，这个“土财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易天行没有理会别人投射来的目光，只是冷冷看着那个江西南昌来的公司代表，果不其然，在略微思考一会儿之后，又叫了一次价：“四千一百万。”
易天行连气都懒得喘一下，直接喊道：“五千万。”
大厅里面所有人都傻了。
肖劲松也在旁边拉他的衣袖，示意这价钱已经高的离谱，但易天行却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一丝表情。
那位江西南昌来的圆环建筑公司的代表摇了摇头，叹了叹气，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但眼中却没有太多失望的色彩。
这场土地拍卖大会，便在这样一个令众人瞠目结舌的高价中划上了句号。
※※※
坐在鹏飞工贸公司的汽车上，肖劲松皱眉说道：“那块地，其实四千二百万就是极限了，五千万是只有亏的。”
正闭目养神的易天行睁开眼，微微笑了笑，说道：“这钱我们是哪儿来的？我们拍了这块地，钱又是归谁得？”
肖劲松想了想：“钱当然是您台湾那个朋友注入的，我们买这块地，钱自然是归国家得了。”
“对啊，用台湾富裕人民的钱，为大陆穷困人民谋福利，这也算是财富的良心分配嘛。”易天行嘻嘻笑着：“另外你说的不全对。这笔钱的大头应该是划归市财政，留作土地基金以及补偿。今天拍卖会上的公司不知道我们的底细，难道政府会不知道？政府肯定不愿意把这么大一块工程交给鹏飞公司，如果不想鹏飞工贸转入正途的过程中遇到来自政府的太大阻力，那今天这钱，便是出的划算，多拍了两千万，市财政会宽松不少，也不好意思阻止我们这种冤大头来做正行了。”
多出两千万，算是买一个市场的准入证？肖劲松有些不同意这个糊涂的说法。
易天行当然不会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感觉今天场中那个江西南昌的圆环建筑公司代表，似乎是专门来与自己较劲，然后看自己如何反应的——他干脆玩起了暴发户的游戏，反正知道台湾那边肯定不好意思说自己滥花钱，他就是见不得有人和自己较劲。
这钱是用来干嘛嘀？不就是用来给自己花的吗？
就在他们的轿车离开后不久，那位江西南昌的圆环建筑公司代表打了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是江西九江第二中学。
“陈叔平老师吗？我是郭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平淡的声音。
“辛苦你了，今天你看见那个年轻人没有？”
“看见了，依您交待，我试着撩拨了一下他，果然他没有沉住气，开始胡乱喊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看来还不用着急，我还可以过一两年幸福生活。”
“老师，您说什么？”
“呵呵，没什么，你快点回来吧，据我推算，南昌的江畔花园应该能赚不少，你不要错过了。”
※※※
拍卖场上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过了些日子没看见后文，易天行也就渐渐淡了戒备心，只是吩咐肖劲松多盯着那家江西的公司。至于这边，既然买下了地，那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做事，但这事情他是不肯做的，全丢给了袁野和肖劲松，让他们去挖了些各方面有真材实料的人才，然后轰轰烈烈地开展城区改造。
易天行在忙别的事情，白天要照顾书店，要去归元寺拜师傅，要在墨水湖畔修练，晚上要去各处声色场所揪叶相僧，还要去省城大学看蕾蕾，诸多事情让他不胜其烦，哪还会操心那些几千万钞票的事情。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秋风吹着省城大街上的梧桐树，发着呜咽的声音，易天行下意识地将长袖T恤的领子竖了起来，低头往省城走去，一路走着一路在想鸟儿子的事情，最近发现鸟儿子没有在西边打转了，正缓缓沿着一条直线在往省城来，这让他有些心安，本来准备去半路上接它，却被老祖宗的一句话吼了回来：“那笨鸟长大了难道还不会走路？”
他苦笑了一下，师傅他老人家咋能了解自己那个心焦，正自叹着，走到科举路那里，忽然感觉右手尾指一阵抽痛。
他低头一看，发现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指正在急剧缩小，竟快陷入了他金刚不坏的肉体里，戒指表面的微小金粒急速流动着，似乎十分着急。他大吃一惊，脚尖在地面上一点，踩碎了几块人行道彩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看不清楚的灰影，爬上了路边的居民楼，整个人轻飘飘地在居民楼的侧壁上狂奔着，幻着数道残影，直往西方而去。
一面狂奔，他一面放出神识往省城大学处探去，果不其然，发现了三道十分浑厚的修道人气息正在省城大学回民食堂后面的地方聚集着，而省城中还隐隐有很多人正往这边赶了过来。
少年狠狠咬牙，嘀咕道：“真是两口子，和我一样，你一到省城也开始惹麻烦！”
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便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省城大学，在回民食堂旁边停下脚步，他的身形才缓缓显了出来，看了看空旷的草地，不由皱了皱眉，明明感觉蕾蕾和那些不知名的人物就在这里，但肉眼却是看不到。轻运坐禅三昧经，从食指指甲处吐出一道极细微的天火，轻轻往自己的眼珠上揉去，下一刻，便发现空气中淡淡显现出了一道变形的光圈。
好强大的结界。
他不及多想，看了一下四周没有学生经过，右手手掌平伸至空中，淡淡金色涂满全手掌，上面是一层薄薄的离火，便这样化掌为刀，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生生划了下去。
只听得一阵嗤嗤的响声，空气中忽然就像被火烧过的汽球一样，忽然有些扭曲变形，瘪了下来，而从那道天火烧过的口子里望去，竟能看见里面与外面大有不同，竟是一片幽静之地，易天行暗自运着心经，调理着自己的真元，双手扶住空气中无由而生的那个口子，脑袋一低，便硬生生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发现落脚处是一片平地，这个空间壁色清淡，结界里站着一僧一道一尼姑。
嗯，传统武侠里的标准配置。
邹蕾蕾便是被这三个人围在中间，小姑娘看着怯生生的不知如何是好，易天行脚尖在结界内的平地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飘到她的身边，搂着她着急问道：“没事吧？”抬头看那三位，果然都是颇有境界的高人，不由皱了皱眉。
那三位可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僧人是玉泉寺的内堂长老，道人是正在云游天下的崂山道士，尼姑却是刚刚回娘家参加侄女婚礼的峨嵋高人。
这三位之所以今天会进了省城，来到省城大学，把邹蕾蕾同学团团围住，自然是因为蕾蕾身上那股令妖怪都抵挡不住诱惑的清静之体的体息，三高人忽然间动了收徒的念头，心想能有这样根骨的女子，若入得我门来，岂不是将来光大门楣不在话下？
三人争执不下，所以干脆在光天化日之下开了一道结界，便准备在这里争出个所以然来，只苦了摸不着头脑的邹蕾蕾满心不安害怕，不停地摩挲着金戒指，指望金戒指再次变身，将面前这些古里古怪的修行人赶跑。
金戒指没有变身超人，召唤了小易超人过来，邹蕾蕾看见他到了，心底大感安心，便轻轻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那三位高人却没有注意易天行的进入，毕竟在如今的修行界里，一个这样年轻的家伙，按道理是没有修为可能破开自己三人合力建的结界入内，于是以为是另外两个的门下徒儿，被自己的师傅放了进来。但看见这年青徒儿竟对自己看中的女娃如此轻薄，不由大感意外。崂山道人恼怒嗔道：“和尚，这年轻人是你徒儿？怎敢来抱我徒儿？”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就把邹蕾蕾算作了自己门下。
玉泉寺的长老愣了愣，合什道：“这位小哥我不认识。”
峨嵋尼姑皱皱眉：“这位年轻人，你是哪位高人门下？身上竟有淡淡佛息。”
“听见没有？还敢说不是你徒弟。”崂山道士嚷道：“再不把我的女徒儿松开，休怪老道我不客气了。”
峨嵋尼姑忽然冷声道：“这位年轻人身上还有道心一枚，看来不简单，你们两位莫吵了。”转身寒寒盯着易天行道：“敢问阁下姓名，为何夹入我们这三个老家伙中间来？”
易天行静静道：“我不管你们是谁，别吓着我老婆大人。”
“你老婆？”峨嵋尼姑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想了想，又道：“小伙子，看来你也是修行人，不如你随你……爱侣与我一道上峨嵋修行？”虽然在她眼里，易天行实在是资质平常的狠，而且也看不出境界深浅来。
易天行没好气地一拉蕾蕾，便准备破结界而出。
崂山道士赶紧拦着：“别走啊，这位小姑娘体息清新，最适合道家无为之意，拜我为师吧。”易天行此时知道这三位没什么恶意，但也懒得多理会，好笑道：“跟着你这道士又能学什么？”
道士咬咬牙，心想看来不拿出点儿真本事，眼前这一对年青男女是不会相信自己的神通，于是乎捏了好复杂一个道诀，挤眉皱眼半天，然后将嘴一张，几个淡白色的火星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火星一出，整个结界内顿时一阵轻摇，玉泉寺长老赞叹道：“阿弥陀佛，道兄的三昧离火果然精妙。”
这三昧离火乃是道家培于体内，用于练内丹所有，修行界里难得一见的神通。
易天行叹了口气，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招，那道三昧离火便缓缓飘着往自己的掌心落去。
那道士大惊道：“小子小心！”他心想这小伙子不知是谁家门下，竟是如此莽撞，如果被这三昧离火一触，修行人的道心就会被炼化，大急之下赶紧念咒，想将这可怕的三昧离火召回来。
谁知一召竟似泥牛入海，全无反应！
易天行用掌心托着那几丝三昧离火，好奇地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好玩的，轻轻合掌为拳，这几枚离火便被收进掌内，一点儿都没有外露。
一僧一道一尼，见这年轻人竟轻轻松松地将修行界里最可怕的三昧离火收了，不由大感震惊，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拢。
已经不怎么害怕了的邹蕾蕾靠在易天行肩上，看着结界内这三位嘴像鸭蛋一样张着，不由嘻嘻笑着说道：“看来您这火不怎么厉害，我还是不和你们学了吧。”
崂山道士满脸死灰，全然没想到自己最厉害的道术在这少年面前，竟像是米粒之珠般黯淡，不由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
易天行好玩地看了他一眼，掌心一摊，微微一笑，将那几粒离火又从掌内逼了出来，轻飘飘递回给了那道士，那道士慌不迭地赶紧用法咒收回体内，不住地暗颂无量寿佛。
邹蕾蕾牵着他的手便往结界外走去，不料又被那尼姑拦了下来。易天行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收徒弟也没有强收的，再看你们这种修为，如果收徒，岂不是误人子弟？”他刚才露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手，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那尼姑脸上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看着就令人厌烦，她冷声道：“如此良材，自然不能随道士修行，这位年轻人，你虽然修为不错，但也不要太过狂妄，须知我中土五千年，名山大川内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你看看我这法宝，可否有资格收你二人为徒？若你二人肯拜入我门下，我便将这法宝分赠你二人。”
说话间，尼姑身后无由生起一对小剑，剑身晶莹有微光，光彩流淌，显非凡品，这对小剑便在她身周的空气里自在飘浮着，看着颇为神妙。
尼姑见邹蕾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不由微笑道：“这对仙剑，乃是本门至宝，世上再难找出更神奇的法宝了。”
“是吗？”易天行和邹蕾蕾对视一眼，嘿嘿一笑，举起了两人的右手。
这两个年轻人右手上的金戒指看着普通无比，被这对仙剑一引，却开始发出嗡嗡的响声，金芒顿时大作，便在这两片极纯正的金芒中，尼姑身旁的两柄小仙剑却微微抖了起来，似乎见到了十分害怕的对手，嗤的一声，破空而飞，飞回尼姑身后，任尼姑如何召唤，也不肯再探出身子来，就像小孩子一样可爱。
峨嵋尼姑大惊失色，心想面前这二位戴的金戒指是何等宝物，竟能让自己门内最珍贵的仙剑一触即溃？知道今天稍一相对，便让这仙剑的剑灵有些受损，不由万分痛惜。
易天行再转向那和尚，静静道：“我讨厌灭绝师太，却和大和尚们关系不错，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那玉泉寺的和尚微微一笑，合什道：“若早知是护法亲人，贫僧自然不会多事。”
“噢，你认得我？”听见对方喊出了护法二字，易天行问道。
“护法一身天火神通，又有金戒护身，此等异象傍身，中土万千佛门子弟谁人不知？”玉泉寺长老恭敬一合什。
既然别人都把名头喊出来了，易天行也只好挑挑眉头当作没事发生过。此时的崂山道士和峨嵋尼姑才知道今天惹着不能惹的人物了，他们自然知道这一年来在省城修行界发生的事情，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斗倒了神秘莫测的清静天长老，自然不会将自己这些门派放在眼里，不由满面黯然地一合什，将结界散了去。
结界一散，结界内的人便如同平常一样，站立在了回民食堂旁侧安静的草地上。
草地安静，草地旁边很是热闹，只见几十名黑衣人围在草坪的外侧，手上都拿着一些没有出现在尘世里的武器，严阵以待地对着草地中的这几人。
易天行牵着蕾蕾的手，看着这些黑糊糊的武器，知道是六处专门研究用来对付修行界高手的玩意，不由撇撇嘴一笑，拉着媳妇儿往草地边走去。
草地边是秦琪儿带队，六处自有侦探修行气息波动的仪器，所以他们赶过来的时间比易天行也晚不了多少，只是那结界厉害，又是在校园之中，不方便以强力突破，所以只好一直守在外围。
易天行看见这扎马尾辫的姑娘一脸严肃，便觉着好笑，嘻嘻笑道：“怎么最近你忙成这样？”邹蕾蕾见他似乎与这姑娘认识，不由有些好奇。
秦琪儿喜欢脸红，被他一问脸又变成苹果了，讷讷应了声，便转头严肃对草地中间的三人问道：“三位，光天化日下，擅闯尘世，在人均密度超过每平方公里二十人以上的地区设立结界，这已经违反了六处第四章第十七条之内容，请给个解释。”
“阿弥陀佛，贫僧……”玉泉寺长老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明知道自己三人觅良材心切，根本忘了当年浩然天代表政府与修行门派定下的诸多规章。
那峨嵋尼姑今天仙剑受损，本就有些心痛，见这小姑娘说话不客气，不由冷声哼道：“你是省城六处什么人？就算是秦门主，见着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秦琪儿被这句话气的小脸鼓了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管什么秦门主，总之你们违了规，便要按规章接受处罚。”
易天行牵着邹蕾蕾站在她身边，好奇问道：“一般这种情况怎么处罚？”
秦琪儿见他问话，不知怎的便有些慌，赶紧应道：“如果是登记在本城的修行人，可以允许在一年内有五次设立结界的次数，但他们都不是本城修行人，所以在人均密度超标的地区设立结界，属于犯规。处罚措施是他们必须前往本地六处，代国家培训职员三个月。”
易天行眉头一挑，惊道：“要当三个月老师，很无聊的。”
那三位本是世外高人，哪里将六处的这些繁文缛节放在眼里，对视一眼，便准备轻身飞走，不料正在暗运真元之时，听见秦琪儿的声音传来：“谁敢走？”
崂山道士嘿嘿笑道：“为什么不敢？我们是不如你身边这位佛门护法，但看那小哥似乎也没有留下我们的兴致。”
易天行笑着点点头，这三位瞧得起自家媳妇儿，自己虽然不爽他们的行事作风，也没有拦下他们的道理。
秦琪儿恨恨道：“眼下我是六处驻省城的主任，你们若今次无视规章，不要怪我不客气。”
“你能留下我们来？”峨嵋尼姑冷冷道。
“我不能。”秦琪儿忽然甜甜笑了，“前几年你们为什么没现在胆子这么大？为什么你们那几年不敢在省城闹这闹那？如果你们把我得罪的太厉害了，我马上辞职不干，去让我姐来重新兼六处主任的差。”
“你姐是谁？”这三位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此时正拉着邹蕾蕾往食堂里准备吃饭的易天行的声音传了过来，懒扬扬地浑不着力：“劝你们还是去当老师吧，她姐叫秦梓儿，我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三位世外高人听见秦梓儿这三个字，顿时脸色一白，愣在了原地。
※※※
“那个秦琪儿姑娘是谁？好像你们挺熟的。”邹蕾蕾夹了块回锅肉放进他的饭盒里。
易天行看着那块上面染着豆瓣酱颜色的回锅肉，知道这妮子心里想些什么，嘿嘿一笑道：“那可是省城的大人物，别看像个小丫头，其实是省城六处，就是上次和你说过的，专门管修行人士与俗世关系，以及除妖大业的部门，她是省城六处的主任。”
“她就是那个秦梓儿的妹妹啊？”蕾蕾姑娘拨拉着饭盒里硬硬的米粒。
“是啊。”易天行后背有些发紧，“上次你在公路上被妖怪围着，她正跟着你，准备出手救你，人还算不错。”
“秦梓儿的人不错？”邹蕾蕾下意识说道。
“呃……”暴风雨没有来临，但阴云开始密布，易天行小意说道：“我和她们也不是很熟，以前还被那个……叫什么来着？噢，秦梓儿打伤过，这事情都和你说过的。”
邹蕾蕾轻轻哼了声：“我看那个秦琪儿姑娘见着你就容易脸红哩。”
易天行挠挠脑袋，小声道：“唉，人长的帅，就是有这么多烦恼。”
邹蕾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夹了块肥肥的回锅肉给他：“还不堵住你这张臭嘴。”
易天行正以为这事情算了了，便听着邹蕾蕾略有些幽幽的一句话：“脸红什么？当然是精神焕发，小姑娘见着姐夫，一般都是这个模样。”
易天行瞠目结舌，心想这女人的逻辑果然与常人不同。邹蕾蕾忽然哼了一声，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说道：“咱们走。”
“去哪儿？”
“归元寺。”
“干嘛？”
“找师傅。”
“嗯？”
“学功夫。”邹蕾蕾脸上闪着自信满满的光彩，“今天三个高人都觉得我适合修行，我就不信，去跟师傅他老人家学三天，我会比别人差。”
易天行一口肥肉噎在了喉咙管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 天沟
归元寺内一片安静，偏殿之中有一木桌，桌上平平放着一本经书，经书书页作黄色，上面殷朱笔迹写着极娟秀纯正的二百六十二个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二百六十二个字，从头读到尾，从尾读到头，仍然是这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二百六十二个字，纵使这本心经上的字，全是高僧舌尖血所描。某任传经者鸠摩罗什翻译的头一句，便是：观世音菩萨，而另一任传经者翻译的头一句，却变作了观自在菩萨，便是这两字之变，在禅宗史上却是件大惊扰，而这些文字落在邹蕾蕾的眼里，更是惊扰。
她转头无助地望着本朝本代的新任传经者，那个佛宗的山门护法，易天行同学。
“我看不懂。”
易天行苦笑着挠挠脑袋，心想当初自己找斌苦和尚要这归元寺深藏的血书心经修行，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如今你这丫头轻轻松松就看着，居然来了这么清清脆脆的四个字，只好温柔讲解着。
“圣严法师曾经说过：观自在就是把观音的法门修行成功了的功能。观音菩萨先是以耳根听外来的声音；再向内听，听无声之声、远到六根互用、六根清净，对其境界不产生执著，所以叫做观自在。”
“先说心经的心是什么意思？”
“嗯？等我想想噢。”易天行开始在脑海里翻着当年看的佛经，只是这异能有些日子没有用过了，竟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过了许久，才应道：“这心与金刚经中的心不是一回事，不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心，‘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的心……”
……
……
“好麻烦，不学了好不好？”邹蕾蕾求饶似的捂住了耳朵，可怜兮兮地望着易天行。
易天行噗哧一笑道：“不是你要学修行的吗？怎么现在不学了？”
“一个心字你就讲了半个小时，怎么学？”
蕾蕾忽然笑着说道：“怎么感觉你教我的都是别的大师们说过的，你就是一录音机嘛。”
易天行摸摸脑袋讷讷道：“这玩意儿我好像天生就会，至于怎么学，我还真不清楚。”他忽然想到小肖，他曾经给小肖一本自己加过胡乱注释的佛经，也不知道他现在学的怎么样了，不会练出问题来吧？
蕾蕾姑娘皱皱鼻尖，哼哼着说道：“太多模糊的东西，你真不是个好老师。”
“他当时也是这么教我的。”易天行望了望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斌苦大师。
斌苦大师呵呵一笑道：“心经需自品，我看蕾蕾姑娘如果与我佛有缘，不如且在这处歇歇，自品一下心经妙处。”然后便给易天行使了个眼色。
易天行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耸耸肩表示同意，侧脸去看邹蕾蕾，发现邹蕾蕾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淡黄页佛经上的血赤笔迹，眼神柔和中夹着丝许无措，他耸耸肩，没有言语。
※※※
将可怜的蕾蕾一个人丢在偏殿里，易天行进了后园，拍掌唤道：“老猴老猴，我来看你了。”
后园里的那道伏魔金刚圈，随着他这一句话便显出淡青色的真身来，一只淡淡金芒构成的巨大右掌，宛如凭空而生的远古巨人遗迹，倏地在后园的半空里显形，朝着这少年郎的脑袋猛力拍下！
“啪。”的一声巨响，后园里泥土四溅，湖水震荡，波涛大作。
本来跟着他身后的斌苦大师觑着势头不对，一个转身便溜回了自己的禅房。
那只金芒巨手之下，易天行双掌喷着耀眼天火，勉力向上撑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看来已经用力将尽，双膝跪在地上，已经被深深地拍进了土里，大腿不停地抖动着。
他轻声闷哼一声，体内道心在真火命轮里狂撞着，一道道天火化成片段源源不断地向双手上运去，抵抗着老祖宗那只巨手的无比威力。
不知撑了多久，他终于快不行了。
而这时候，老祖宗又轻声嘿了一下，那巨手缓缓再往下一沉。
易天行的脸色顿时变了，青筋毕露，惨不忍闻地叫着：“求饶求饶。”
……
……
巨手散去，易天行坐在地上像只小狗般吐舌喘着气：“师傅，今儿个好像比昨天要撑的时间久些，徒儿进步咋样？”
最近这些天，老祖宗师傅不知为何有些着急于他的进度，天天要试试他的神通。
但此时易天行发话，老祖宗却没有回答。
今夜无月，天上漆黑一片，后园内湖水无光，咯吱一声响，老祖宗轻轻推开木门，来到茅舍的石阶上坐下，那身破旧袈裟里藏着的身躯并不显得高大，但那身上的气势却让人有俯首膜拜的冲动，伏魔金刚圈有所感应，缓缓显出淡青色的结界来。
易天行正色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跪在地上，给师傅叩了个响头——师傅极少出茅舍与自己见面——看来今天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老祖宗的眼睛没有看跪在面前数米处的徒儿，而是望向这头上极高而远的天空，望着在无光的夜空中缓缓飘着的淡云，望着那淡云下黯淡的省城西方。
老祖宗忽地一翻眼白，金瞳一闪，对着那方尖声叫道：“滚！”
※※※
一直依照易天行吩咐，盯着江西南昌圆环建筑公司的人手，这天晚上发现这家公司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普通人，黑发加上一身中山装，腋下夹着个文件袋，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看不出来有多大年纪。但在公司外恭恭敬敬迎着他的，竟然是圆环建筑的法人代表，那天在拍卖场上和易天行针锋相对的那个郭子。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那个郭子显然对此人的来到，也感到非常惊讶。
那位陈老师，姓陈名叔平，是九江二中的一位数学老师，他微微一笑，转身看向街角。
街角停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车里面是肖劲松派出的人手，他一直紧紧盯着陈叔平的背影。
陈叔平看着那汽车里的人，再微微一笑。
便是这一笑，汽车里的那人忽然双手抚着自己的咽喉，双眼中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呵呵乱叫着倒在了驾驶座上，瞬间脸色变的惨白，竟这样死了！
……
……
郭子面色一凛，恭恭敬敬地一伸右手，将陈叔平领进了公司。
郭子是陈叔平一九八四年教的学生，从大学毕业后便进了建筑业，他深知自己的这位高中老师是有怎样的神通，当年若不是这位陈老师暗中给自己点拨，自己也不可能由一个小小的个体户，变成如今江西省内排的上号的建筑大牛。
他更知道陈叔平远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加深不可测，像先前微笑杀人这种事情，只是一点小神通罢了。
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下，他小心翼翼地问着面前这位让自己隐隐有些害怕的老师。
“老师，上次不是说过，我在省城看着那年轻人就行了吗？”
陈叔平喝了一口茶，忽然皱了眉：“有肉吃没有？”
“有。”郭子知道自己这位老师的怪癖，早就备好了，将保温盒里的东坡肘子拿了出来。
陈叔平似乎看见肉就有些高兴，双手不忌油腥地捧着肘子便开始吃，油水从他的虎口处，从他的唇边流了下来，看着无比恶心，将他原本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全掩了过去。
郭子看着他的吃相，不由有些尴尬，看着老师狼吞虎咽般将这肘子整个儿吞落肚中，赶紧巴结着递了张纸巾过去。
陈叔平打了个饱嗝，摇了摇头。
一抖手，一摇头，站起身来走了两下——本来流的满身都是的油腻全部不见了，露出下面衣服原本干净的颜色。
郭子睁大了眼睛，这才明白为什么从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到现在为止，陈老师似乎永远都只穿着一件衣服。
陈叔平极惬意地用舌尖舔舔牙齿，半晌后才说道：“我在九江感觉到这里似乎要发生什么事情，对我将来的计划有大影响，所以就提前来了，趁着那只雀儿还没回来，我得把易天行先杀了。”
郭子似乎有些畏惧，嚅嚅没有说话。
陈叔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
“老师。”郭子为难笑道：“您以前和学生我说过，这天下之大，您哪里都敢去，就是这省城有个让您畏惧的人物……”
“不错。”陈叔平面无表情地说道：“在这个省城里有一个我也不敢惹的大人物……哼，可惜他一直被关着，那道天袈裟大阵可是遮蔽五识的无上佛光大阵，只要我不全力施为，他又怎么知道我来了省城？”
“原来如此。”郭子恭敬应道，心里却想着省城里的那个大人物是谁，竟连自己这位实力恐怖到极点的陈老师也如此畏惧。
……
……
“方才是谁在用道术杀人？”楼外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
随着这道声音，一个尼姑和一个道士从圆环建筑的落地玻璃外极怪异地遁身而入。
陈叔平坐在椅上，平静无比地转身面对这两个不速之客。
“是我。”
这尼姑与道士正是易天行白天见过的那两位，峨嵋老尼与崂山老道。这两位白天被秦琪儿捉回去当六处的义务教师，他们怎么甘心，好说歹说，答应替六处在省城巡逻两天，这才算了了擅设结界的罪过。
不料今夜头次出巡，便感觉到了有修行者用法力的迹象，他们赶了过来，无比愤怒地发现街角的汽车内有一个死人，虽然如果是法医鉴定，肯定会发现这人是死于心肌梗塞，但这两位修行高人，当然一眼就瞧出来，这人是被无上道诀生生闭住心脉而死。
只是尸体上残留的气息不似天下任一门派，虽然普通，但竟是不知高深。
二人先前那一声喝，只是用道力一喝，只有修道人才能听到，本来没有多大把握能找到那人，没想到圆环建筑里的这人，竟坦承此事，就像承认自己刚吃了个东坡肘子一般轻松。
峨嵋老尼虽然脾气不好，但禀承先代遗旨，最是痛恨奸恶之徒，一召手唤出两柄仙剑，在自己身周游走着，冷冷盯着陈叔平道：“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伏法吧。”
崂山道士感觉面前这位人不简单，自己竟然看不出来他的境界，就像昨天自己面对着佛宗护法易天行一样，不由心里暗自打鼓，问道：“阁下是何门何派？”
“这天下哪有门派能管我？”陈叔平呵呵笑着站起身来，虽然没有作态，但那种视凡间如破鞋的感觉却透了出来，他右手伸向前去，一尼一道顿时紧张起来。
嗤嗤数声响！几道气流从他的指尖迸发，如同蚕丝一般缚住峨嵋老尼身周的仙剑，老尼大怒，峨嵋心法疾运，岂料竟是动弹不得。
她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以一口心头血，喷在仙剑之上，仙剑终于嗡嗡响着，有了动起来的迹象。
陈叔平微微皱眉：“现在这些凡间的修道人怎么玩的都这么脏。”
他刚才大啃油腻的东坡肘子时，似乎不怎么在乎仪表，但此时却像是有了洁癖，五指微弹，倏地将几道气流收了回来，生怕峨嵋老尼的血污了自己发出的气流。
道尼二人正稍自心安，场中情况又变！
“死！”
陈叔平右手遥遥对着，虎口对着老尼，微微一合。
空气中这一阵怪异地纹动，渐渐有一排极恐怖的森森白牙凭空出现，对着峨嵋老尼一口咬下！
老尼冷哼一声，手中挽了个剑诀，清心正意，便要以无上慧剑，破此幻术——然则，这些白牙并不是幻术，冰亮的血腥杀意，已到了她的身前——老尼面色巨变，一声怒喝，右手握住空中游走的仙剑，一剑向着那些白牙斩去，而她身边的崂山道士也想不到今天替六处巡逻，便遇见强手，赶紧一拍胸腹，口一张，将自己的三昧离火吐了出来，直扑陈叔平的面门。
这一招围魏救赵自然使得不差，奈何这三人间的差距太大，有如天上和人间，白云与泥壤。
陈叔平冷眼看着那飞过来的三昧离火，也不敢轻易去接触，轻轻张唇，露出自己白白的牙齿，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奔他面门而来的三昧离火，倏地一声，疾速倒退了回去，直把崂山道干打的哇哇乱叫！
而他遥遥对着峨嵋老尼的右手虎口微微一合。
空中那两排恐怖至极的森森白牙猛地咬下！
“咯噔”一连串脆响，峨嵋老尼引以为傲的小仙剑被咬的粉碎……而她的人，也被生生咬作了半截，鲜血像下雨一样地喷了出来。
老尼姑的上半身被那森森白牙咬断后，便随着消失在空气中的白牙不见，只留下那穿着粗布衣裳的下半身在地上颤抖着，场面看着诡异可怕无比，终于喷着血的下半身停止了颤抖，卟地一声倒在了圆环建筑的地面上。
……
……
“啊！”崂山道士好不容易收了自己的三昧离火，转眼便看着如此恐怖的景象，不由吓得尖叫出声，这世间的修道界，七十年来都称的上太平，也没有什么邪魔外道，已经是多久没有见过此等修罗惨景了。
他哆嗦着看着仍然一脸平静的陈叔平，断然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恐怖，如此强悍的法术，而且就是面前这人使出来的。
“你是何处的魔头？”他哆嗦着问道。
“魔？”陈叔平笑了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是正宗的仙人，虽然实力还没有完全复原。”
他望着崂山道士，忽然有兴趣地笑了笑：“你既然是道士，我就不杀你了。”整个人像一道风一样地飘了过去，轻轻一掌在崂山道士的头顶上抚摩了一下。
崂山道士明明看着他飘过来，却是根本不知如何躲避，只好生生挨了这一下。
正觉得似乎没有受什么伤害，却感觉一道麻麻痒痒的感觉从头顶的百会蔓延而下，迅即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身体，下一刻，便觉着脑中白光一闪，再也记不得什么事情了，只是隐隐有一个意识告诉自己，自己应该回家，回到崂山去。
三个月后，崂山派迎回了他们的长老，一个已经疯了的长老。
而峨嵋派也从这位疯长老断断续续的疯癫呓语里知道：自己门里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尼，被一个白牙怪物生吃了。
※※※
这是陈叔平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出手，从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忍到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忍了，他看着身边的这些凡人就觉着恶心，看着这世上所谓的修道高人便想耻笑。
他是仙班中人，因为一个使命来到了尘世，尘世中人的身体根本无法容纳他强大的能量，所以只有缓缓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让这具身体慢慢适应着，毕竟现在的实力还没有完全复原，如果盲目出手，万一事败，自己天上的主人，将来又会吓自己，要把自己丢进火锅里煮。
但去年归元寺的那场破阵大战，让远在九江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慢慢的等了。
易天行正在快速的成长，成长的速度令他也感到了害怕，所以他命令郭子来省城看看少年人究竟修炼的心性如何，虽然那日后安慰自己似乎还可以再等两年。
但……
但他发现那只浑身通灵，自己无法对付的朱雀鸟似乎正要回省城了，而某件大事件便要发生，如果易天行借此为契机觉醒，将来自己就不好动手，于是他冒着天大奇险来了省城。
之所以说是天大奇险，是因为中土里他有一个打死也不敢面对的存在，那个归元寺后园里的老僧。
但他还是必须来，天上人间的消息传递多有不便，自己也无暇再等指示，只好来了省城，想要阻止某件事情的发生——好在有天袈裟大阵，那唐朝和尚的袈裟困着自己的徒儿，遮蔽五识，不可能知道自己来了省城——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以此坚定着自己的信心，他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出手。出手杀人后的感觉很好，往常总看着这些蝼蚁在自己的面前爬来爬去，自己还要给他们让道，实在是让人很憋屈的一件事情，今天一脚踩死了只蝼蚁，有点爽。
陈叔平并不知道去年末归元寺的那场破阵大战的内幕，所以他不知道老祖宗早已经把天袈裟里的冰蚕衲植到了朱雀鸟的额上，所以他不知道如今的天袈裟大阵并不完全，并不能完全遮蔽老祖宗的五识……所以他刚才的出手，已经让那位后园茅舍里的大人物有所感应。
如果他知道这些，他肯定不会来省城；即便来了，他也肯定不会出手；即便出了手，他这时候的反应也应该是马上变成狗头苍蝇遁身飞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抱着根猪蹄子在狂啃，看着快乐无比。
※※※
归元寺后园里，老祖宗金瞳一翻，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嗡地一声巨响，全然显出了真身，想要将老祖宗的气息遮蔽在圈内，但老祖宗起心要立威，这身威能又岂是伏魔金刚圈所能遮蔽，顿时，整座归元寺的殿宇都有了感应，重重殿宇上的瓦落仿佛深黑色的布片，影影绰绰的在黑夜缓缓飘升了起来。
由天而覆，宛若天大的一面袈裟。
“滚！”
老祖宗向着省城西面某处尖声喝道，整个人的身子却在袈裟里一缩，似乎在弹指间小了一号！
斌苦大师领着阖寺弟子赶了过来，虽然不知道老祖宗有何用意，但俱都盘膝坐在后园中，口中颂着观世间菩萨大名，试图平拂天袈裟大阵的反应。
易天行没有加入其间，他感受着那面天袈裟淡淡飘着荡起的夜风，双眼直直地盯着夜空之上，似是呆了。
天上有异象。
那个“滚”字，从老祖宗口里喷出来后，竟不像是一个音节，而是宛若有实质的存在，似一团云，似一层雾，翻滚着，腾挪着，破着夜空，耀着淡淡金光，便往天上飞去！
天上的云朵骤然间一散，露出一片清漫月光。
那个声音便从云间的清亮处杀了过去，呼啸挟云，粘着身周的云朵，愈滚愈大，变作一个团云息狂暴流动着的气团。
气团从高空破云而下，倏然间便出现在了省城西方的天空上！
“糟糕！”
正在圆环建筑里啃猪蹄的陈叔平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猪头，脑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握着猪蹄的手抖了起来。
他狂叫一声，整个人的气势就猛然涨了起来，房间内的空间似乎也被他的力量撑的有些变形。他右脚尖在圆环建筑的水泥地用力一刨，随着一大片水泥块被硬生生刨起，他的人也被这一蹬之力，震到了街道上，身形狼狈的一转，便要遁出城外。
来不及了，他狂叫一声，将自己的身体半埋在了水泥路面中！
气团已经挟着尖利至极的呼啸声，来到了省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大树喀喇一声，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
气团所过之处，停在两旁的汽车都被掀翻，露出黑糊糊的肚皮。
气团掠过，街道上的水泥地都被掀起了一层地皮，看着惨不忍睹。
陈叔平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恐惧，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道急速流动着的气团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民宅玻璃缓缓地变着形，扭曲着，两面的水泥墙壁渐渐变得酥软，缓缓向下，欲堕。
呼的一阵风声吹过。
数不清多少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侧楼房的门窗玻璃被震的齐齐粉碎，化为玻璃碴子满天而降，有如一场夺人性命的水晶雨，水泥墙面也被震作了无数黑渣，漫天飞舞，与水晶雨一同舞着。
街道正中。
已经不见了陈叔平的踪影。
只见一道半人深的深沟赫然出现在水泥地上，成是一道笔直的直线，沟中全是新鲜的泥土，碎去的水泥，还有几处被割碎的地下管线和污浊的下水道。
——就像是大地被划了一道惨不忍睹的伤口。
这条线不知划了多远，直直地穿过街道，砸碎了一处居民楼，通向远方，看不清楚尽头。
……
……
如果有人在省城三十公里以外的红花村住着，便能看见这条深沟的尽头，深沟两侧全是被新翻起来的泥土。
这条宛如天神划出的直线深沟的尽头，陈叔平正浑身是伤地瘫倒在那个坑里，他身上的衣服都被震碎，无数的鲜血在他的身上向外冒着。
他扶着身边的新鲜泥土，咳了两声，咳出一块血糊糊的内脏，抬起头，看着这条深沟来时的方向，脸上凶狞之色一闪即没，想那到人被天袈裟大阵关着还有如此神通，不由略带了丝恐惧喃喃说道：“大圣爷，好手段！”
他辛苦地从泥沟里爬了起来，全身挂着如丝如缕的破烂衣服，拖着浑身的泥巴，便往黑夜里爬去，一路爬着一路咯血，不时有几块内脏从他的唇里咯了出来，落在了红花村的泥土上。
※※※
归元寺后园里，老祖宗缩在那身宽大的袈裟里，似乎也有些累，转身进了木门。
伏魔金刚圈淡了，遁入空中无形，刚有感应正在夜空里缓缓飘浮着的天袈裟，没有了感应，终于在归元寺阖寺僧众的努力下平伏了下来。
易天行静静看着省城的西方，知道那里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满脸疲惫的斌苦大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领着僧众们出了后园。
易天行转头轻声对茅舍里说道：“师傅，他们来了吗？”
茅舍里半天才有声音传了过来：“他们一直都在，你和他们现在拼的是时间，今天俺家给了你两年时间，你要好好掌握。”
易天行正待再问，忽然感应到归元寺内某一处传来灵识上的异动，他大吃一惊，知道是偏殿方向，赶紧向老祖宗告了声罪，脚尖一点，身子飘飘至了偏殿。
殿内无僧人吟诵，却梵歌阵阵，淡黄灯光映照下，邹蕾蕾闭目盘膝坐在蒲团上，血书心经已经合上书页。
禅室内无数娟秀的金光小字，在空中自在流动着，宛如夏夜里的萤火虫儿。
易天行略略一扫，便知道是那二百六十二字。
他双手合什，轻声道：“善哉，老婆不准当尼姑噢。”

第五章 桃花儿开
看着偏殿里被昏暗灯光笼罩着的清丽姑娘，易天行微微一笑，不敢贸然进去打扰，虽然不明白老婆大人此时是悟了什么，通了什么，但似乎又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难道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不平凡的存在吗？——想到这点，他不知从何生起了一丝黯然。
走回后园，穿过湖上的行廊，轻轻地将身子靠在那道隐藏在空气中的伏魔金刚圈上，就像靠在沙发上一下舒适，看着天上被方才老祖宗一声喝震散的云层，看着云层里悄悄露出脸来的月亮，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
“心忧前程。”
“前程何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得，谓我有啥子好愁。”易天行笑眯眯地转过身子，把脸靠在柔软的伏魔金刚圈上，金刚圈宛如一道看不见的薄膜，密密地与他的脸上鼻唇处贴紧着，隔绝了空气。
他一面用自己裸露在夜空里的皮肤呼吸着氧气，一面在神识里对着茅舍里的老祖宗说道：“师傅啊，我那媳妇儿好像也是根正苗红，大有来头啊。”
这次轮到老祖宗纳闷了：“她有什么古怪？”
“这时候她正在偏殿里学心经，看模样挺顺的，似乎比我当年在小池塘边上还要顺些。”易天行的五官被伏魔金刚圈压的扁扁的，眉毛嘴唇都紧紧贴着，就像是贴在玻璃上的小丑一样，看着丑陋可笑。
“去去，死远点，看着恶心。”老祖宗再也看不得他这模样。易天行呵呵一笑，坐到了地上，又听着老祖宗继续说道：“你家媳妇儿，我可没看出来有什么古怪，叶相那小子是文殊留在人间的佛性，倒是清清楚楚。”
听见神通广大的师傅亲口证实蕾蕾并不是天上哪位转世，易天行无来由地高兴起来，他一直向往普通的生活，但却是始终得不到，能和普通的女孩子有一场普通的恋爱，这就是他眼前最大的快慰，先前以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是某位大人物，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那为什么妖怪们都被她像磁石一样地吸引着？叶相也说她是什么清静之体。”他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废话！”老祖宗怒了，“腊月时，你家媳妇入俺茅舍，俺亲手替她佛光灌顶，不然她怎么能使俺那宝贝。她如何五识俱明，天眼将开？如今邹丫头体内全无一丝渣滓，自然是清静之体。那些小妖当然要流口水。”
易天行微微一惊，喃喃道：“原来是师傅老人家的神通。”但想着先前在偏殿里见着的景象，总觉得还是有些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
……
“今天来的对头是谁？”能让老祖宗亲自出手，自然是说明那人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存在，易天行不用想也猜到是从何处来的人物，只是还是忍不住想确定一下。
“斧劈桃山那小子……”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去喊蕾蕾回老家逃命，听见了老祖宗的后半截话。
“……养的那条狗。”
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讷讷说道：“您一句话说完成不？如果是二郎神来了，我可得赶紧逃命才行。”
老祖宗嗤地一声讥笑道：“没胆的家伙。”
易天行怕神仙，可不怕这疼自己的师傅，嬉皮笑脸道：“师傅胆大，当年被人追的变成庙。”
啪的一声，毫无防备的他被一巨掌拍进了青石板地里，碎石四溅。
老祖宗骂道：“你这胳膊往哪边生的？当年那些仙家浑俅以众欺寡，还喊那老牛鼻觑空朝俺家发了件暗器，不然岂能奈何得俺？不过说来嘛……昭惠二郎神倒也算是手脚利落，不失英雄豪气，就是那脸生的恁俊了些，有些娘娘腔。”
老祖宗的声音幽幽传入他的脑中，似有无限感慨，想当年他也曾与那厮快活战过，如今一人在天庭一人在茅舍，却不知谁才算是真正过着幸福生活。
趁着老猴忆故人，神思游于体外之际，易天行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碎石子，嘿嘿傻笑道：“师傅小肚量，这也值当生这大的气。”怕这小气师傅生气不说了，赶紧转着话题：“您说的是传说中的哮天犬？”
“便是那黑皮癞头的家伙。”
易天行心想，您自是不怕的，咱这胳膊这腿，怎抵挡得了传说中神犬？忽然想到一椿蹊跷事，赶紧问道：“据上三天那些俗世道门记载，这天上的仙人，往往要相隔十八年才能下凡一次，徒儿算过，应该还有五六年之期，怎么这次他倒先来了？”
“你知道天界在哪里吗？”老祖宗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易天行低眉顺眼，无比恭敬道：“徒儿不知。”心里却开始略有激荡，终于可以一闻秘辛，满足自己爱好八卦的恶癖了。
“天界……在天上。”
易天行险些摔倒在地，心里暗骂着，这真是有史以来最废的一句废话，苦着脸道：“在天上哪里？”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在天上，那几年俺跟着太白老儿使劲儿往天上飞，自然就到了天界。”
易天行眼睛睁的大大的，深受当代填鸭式教育熏陶的他，自然知道一直往上飞肯定到不了天界，只会到太空里面去。
老祖宗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俺随师傅取经之后，又呆了些年头，似乎这上天界的路在这些年里有了些变化，等俺家出去之后，帮你去打听打听。”
易天行急了，说道：“这事情能找谁打听去？再说了，天界不管在哪儿，总是在一个地儿，难道这路还能怎么变？”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却是一个激零，沉默了下来——万一天界是一个在四处飘浮的地方呢？
老祖宗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自顾自说道：“先回答你先前的问题，为什么天上的仙人们现在就到地面上来了。”
“为什么？”
“不论神佛，都是一种极强大的力量，这一点俺家相信你已经见识过了，那么这么强大的力量如何能够龟缩在一具软弱的肉体之中？”老祖宗不待他回答，又继续说道：“所以仙人的存在，是没有肉体的。”
“难道是游魂？”易天行目瞪口呆。
时髦的老祖宗用了一个最时髦的说法：“纯粹精神体。”
易天行险些被口水噎住：“难道传说中下凡的仙人都是些意识而已。”
“不，纯净的能量，在这个世上复杂的气息流动中，是会炸嘀，即便是用夺舍法下凡，也是件危险的事情。”
“就像燃烧的汽油，不可能装在一个密闭的小纸盒里。”易天行隐隐有些明白。
“不错，所以除了些法力高强的家伙。一般仙人的下凡，与你我的下凡不一样，他们只能寻找尘世里的身躯，封闭自己的大部分能力，然后缓缓觉醒，觉醒的过程，也就是修行的过程，也就是铸炼自己肉体的过程。如果没有合适的方法，那仙人的下凡往往就是神通的外泄，极容易产生谁都无法预料的结果。”
“比如说？”
“比如一百年前，有位天庭的接引道人逃了下来，我在归元寺中方有感应，便发现这厮受不了天地灵气的冲扰，又没有收去自己的神通，所以在北边爆体而亡，无数道家仙气在那处挣扎碰撞，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易天行张大了嘴：“北边？一百年前？”他脑子快，顿时想到了世纪初发生在西伯利亚上的那次通古斯大爆炸。
“师傅，为什么我们俩不怕？”
“嗯，你觉得咱们这两个人的金刚身体能和那些废柴们相提并论吗？”
易天行摸摸脑袋，呵呵笑道：“那倒是，师傅是天生万古不变的石头，徒儿是硬化耐火高分子塑料，都是耐火耐磨的材料，汽油不能装纸盒子里，但在咱们这种全铝发动机加钛金连杆的身子里，倒是燃的挺自在。”
“悟性不错。”老祖宗小小表扬了一下他，接着打击道：“但问题是别人的汽油多，只不过现在不敢点而已。你空有身架子，里面却没什么油。”
易天行撇撇嘴：“这玩意儿又急不来。”
“总之那条狗也不敢来省城，但你不可能总是窝在我的翅膀之下，好男儿当游历四方。他若要完全恢复自己的神通，还需要约摸两年的时间，你自己小心吧。”
易天行微微一笑，想到陈三星老爷子如此恐怖的修为，在沙场上也被穿甲弹险些打死，对这人世间的武器第一次有了些许期盼，那神狗来便来罢，自己看来得准备一些重武器才成。
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老祖宗又说道：“如今的人世，有些武器确实是仙人都难以抵抗，但你不要过分依赖于此，弱了自己的修练欲。”
易天行低首受教，轻声道：“徒儿明白。”接着却嘿嘿一笑道：“师傅，今天您老人家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挺像大学教授的，不过和您往常的脾气却不大一样。”
老祖宗难得地没有与他打趣，幽幽叹了口气道：“怕你小子死，自然要多嘴几句。”
易天行微微笑了，半天没有言语，缓缓说道：“想我死没那么容易的，师傅为我解惑，我对前程有了把握，自然也有应对的法子。”忽然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现在就等着那肥鸟儿子回来吧，好多天不见，怪想他的。师傅，我打算过两天就上路去接他。”
“不准去。”老祖宗回答的极为冰冷。
“又不准？究竟为什么？”易天行心焦朱雀，早就不耐烦等在省城里，如今见事态暂时归于平静，不免想去西边找它。
“没有磨砺，怎么成人？”老祖宗冷冷道：“你也一样，莫想着俺能护你一辈子，至于雀儿……静观其变吧。”
易天行唉声叹气，却不敢逆师傅旨意，想到邹蕾蕾已经逼了他好多次去接可爱的“鸟儿子”，想到这二位自己平生最怕的人物偏生给了自己不一样的旨意，不由感觉“师叔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啊”，此时恨不得捶胸顿足，嚎啕一哭。
——直到几个月后，他才明白老祖宗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
第二日，邹蕾蕾从有些迷糊地境界中缓缓醒来，却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一转头便瞧见在门外靠着木柱打瞌睡的易天行，知道这男子是担心自己在门外守了一夜，心中自然有些感动，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偷偷看着四处似乎没人，于是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在易天行光亮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咳咳……”刚从殿角转过来的斌苦大师赶紧咳了两下，生怕这位姑娘呆会儿会做出更亲热的事情，以示提醒。如此一来，易天行也不方便再装睡了，睁眼假装刚醒过来，搂过满脸泛着桃花红，羞涩无比的姑娘，说道：“住持今日起的早啊。”
此时天还未全亮，省城刚入初秋，归元寺内还是一片淡青树叶，看着很是清爽，东方的日头从地平线下投射着温柔的光，映在他怀里邹蕾蕾清新可人的五官上，让他一睹心动。
斌苦大师见他有些失神，赶紧又咳了两声，说道：“前殿来了客人，要见你。”
易天行耸耸肩，并不吃惊。
……
……
秦琪儿正在前殿喝着茶，易天行接过知客僧替过来的毛巾，一面擦着脸，一面快步往里走，在门口处便喊着：“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跟在后面的邹蕾蕾听见他喊丫头，心里略略有些不舒服，但不知怎的心中一片清明，瞬间将这念头消散开去。
秦琪儿看见他两人大清早的在一起，心里不知道瞎想着些什么，脸上表情略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道：“昨天晚上，省城出了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蕾蕾上前把他揩完脸的毛巾接了过来，方便他和这位省城六处小主任说话。
易天行点点头道：“知道，但其中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与我无关。”
秦琪儿将自己的马尾辫摆到肩前，咬咬嘴唇道：“一条街都毁了，有一幢建筑也成了危楼，另外有四十七辆汽车报损，地下管线也断了很多条。”
易天行摇摇头，这才知道昨天师傅那一声喝导致了怎样的结果，想了想苦笑道：“看来如今这省城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六处都习惯性地第一个找我了。”
秦琪儿呵呵笑了笑，这几个月来一直停留在她眉角的那一丝忧愁也不见了踪影：“易哥哥是佛宗山门护法，又能是本城第一高人，这种事情我们不找你能找谁？”
易天行苦笑道：“难道不是把我习惯性地当最大嫌疑犯吗？”
蕾蕾刚走回来，便听见了易哥哥三个字，任她如何六识俱通天眼将开体息清静，也终是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冷哼入耳，易天行吓得一个激零，赶紧说道：“这件事情别有内情，不过你们六处应该习惯处理善后这些修行者大战留下的痕迹，另外就是，如果可能，你最好安排我与你父亲见上一面，这件事情，我必须和他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自然是要看看上三天如今的独裁者秦临川大人，在知道有仙人可能下凡的情况下，会做如何的选择了。
送走了扎马尾的小姑娘，总是皱着眉的潘局长又上了门，迎来送往，倒真是繁忙的一个清晨。
“老潘，很久不见了。”易天行对他一向比较客气。
潘局长这半年过的不错，省城的治安很好，好到连自己都不大相信，最近也得到风声，知道鹏飞工贸正带着省城上其它一些暗底里的人，准备慢慢走正道，他不由未老怀已安慰，看着易天行也顺眼了许多，说话也比当初要客气许多。
“小易啊，昨天晚上那件事情，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这件事情不是六处处理吗？”易天行惊讶问道。
“市政设施破坏了那么多，领导们发了话，六处超然事物，自然可以不理睬，但若问到我头上，我总得给个交待。”
易天行想了想，给他出了个主意：“这事情还得六处配合，刚才秦琪儿才走，你呆会儿去六处大楼找她去，看看她们准备用什么名目来遮掩此事，如果又用球形闪电这种老套路，您就简单了，如果要栽脏到什么敌对势力头上，您恐怕还得把宣传机器开起来才成。”
他一通胡说，潘局自然也不会全然当真，想了想又说道：“关于得胜街以南的那块地，你们公司做的怎么样了？”
易天行微微皱眉，半晌后说道：“不会连做正当生意也不准吧？”
潘局长摇摇头，神色慎重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涉及到拆迁，有些方面担心你们会用些非常手段。”
易天行说道：“领导们应该很清楚，我那五千万是从哪儿来的，也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愿意用这么贵的价钱买那块地，所以请放心吧。”顿了顿又道：“我这样做的目的，您应该很清楚，那天您在大楼里给我说的话，我现在正在做，所以我需要您给我配合。”
潘局长略沉忖了会儿，点点头，起身将要离去的时候，忽然说道：“昨天夜里，圆环建筑被毁了大半，那家江西公司的郭姓老总也死了。你们刚好和他们有生意上的纠纷，当心被人说闲话。”
易天行知道这些人始终还是在怀疑昨天夜里是自己出手，唇角微微绽着冷笑，说道：“请给予我足够的信任，我要是杀一个凡人，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
……
啊，时光如水，生命如歌，一晃，又是多少天过去了。
省城已入秋末，渐渐变成枯黄色的树叶在街道两旁的树丫上衰弱无力地随风摇摆着，空气中满是烧树叶的味道，有些街角的羊杂店已经开始营业了，乳白的汤色吸引了不少进补的人们。
秋高气爽好读书。
墨水湖畔的小书店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错，尤其是有叶相僧这样一个另类营业员帮扶着，小女生来参观的热情始终没有减弱过。
莫杀又来了省城，给易天行又带来了一大笔钱，还从林氏里调了一批人，开始成为鹏飞工贸得胜街南城区改造工程的主力，如此一来，却让鹏飞工贸换了身份，成了合资企业，政策上的好处得了不少，自然，盯着他们的目光又多了不少。
易天行不在意这些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坚信自己是在做对的事情，那便行了。这几十天里，他没有停下锻炼，两年之期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很有压力，所以他不停歇地冥想试炼，提高着自己的境界，如今他体内的道心已如青莲将绽，而那天火命轮也渐渐敛了嚣张的光芒，浑美如玉，圆润无比，真正有了点儿返璞归真的意思。
蕾蕾在学校里上着学，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又忙着读书上果，来书店的时间自然比往常少了些。易天行一直暗中观察着她的体质，发现自从那夜在归元寺偏殿之后，蕾蕾的体质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这种变化却是没有表现在修行上，直至今日，姑娘家对于修行法门还是一窍不通，学了几日，发现没有进展，她便放弃了钻研——拿得起，放得下，正是蕾蕾本色。
但易天行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老婆大人虽然体内全无一丝真元流动，但那清静之体的气息，却是愈发纯正，便有如尘世里一静玉，令人视线投射上去便不忍远离。
而且蕾蕾现在似乎与小朱雀一样有了种神妙的本领，每当易天行修炼的时候，如果蕾蕾在身边，那修炼的速度便会快上一倍有余……
这一日，叶相僧去医院的癌症病房为那些临终的人们讲法解脱，小书店又只剩下了邹蕾蕾与他两个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小窗洒在小书店的屋内，无比清柔。蕾蕾看着正呆呆望着自己的易天行，心中情愫渐生，目光自然流转，便让少年郎心头一荡。少年郎轻轻走上前去，双手搂着她，便在她那柔软可人的唇上轻轻啜了一下。
一触即分，蕾蕾脸上又开始绽起诱人无比的桃花儿，轻声羞道：“你最近怎么老这样……”
易天行手指在她的洁白如莹玉的耳垂上轻轻抚弄着，神不守舍道：“总是咋样？”
邹蕾蕾见他花痴，有些害怕，转话题道：“小朱雀怎么还没回家？”
……
……
唯一能将易天行从花痴状态中打醒的，便只有鸟儿子的事情。
他微微一叹，松开怀抱，转而拉着邹蕾蕾的小手，轻轻用指尖挠着她的掌心，说道：“师傅说要静观其变，不经磨砺不能成人，所以不准我去接它。”转而脸上露出极快慰的神情说道：“不过我最近天天用神识查探，发现这贼鸟已经找到路了，正沿着直线往家走呢，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估计用不了两天便会到家了。”
“是吗？”邹蕾蕾也自惊喜，她虽然与小朱雀只见过两面，但那晚抱着雀儿睡了一夜，两者间不知为何格外亲近，最近这些天不见鸟儿子，最为神伤的反倒是她这“蕾蕾妈”。她抓着易天行的手摇着说道：“还有多远还有多远？我们去城外接它可以吧？”
易天行反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笑着说道：“别急，我估计它这次是不是要领个老婆回家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慢，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它。”想到这肥红鸟让自己两个人担心伤心了这么多天，不由愤然喝道：“等它这次回家了，看我怎么收拾它！”
蕾蕾心想，难道你还准备拿戒尺打它毛绒绒的小屁股？一想到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情，便仰起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咳咳，说笑而已，不过子不教不成材嘛……”易天行打着马虎眼。
说完这句话，他牵着蕾蕾的手走到小书店的门口。
小书店仍然没有装防盗门，当然，这书店里住着省城黑道最牛的那个少年，还住了位没有睡醒的活菩萨，只有傻子才会破门而入。
站在木门旁，小两口用手撑着木框，看着眼前街道上安逸行走的人群，看着远处墨水湖秀丽的风景，想到小红鸟马上就要回家了，心中无比幸福。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儿开……”易天行轻轻哼着小曲，扭头看着邹蕾蕾淡淡粉粉有若天界桃花般的容颜。
邹蕾蕾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嫣然一笑：“都不知道你是喜欢它还是喜欢桃花呢？”
她的手正轻轻扶在木门之上，缓缓从手掌的指间散着柔柔的光，黄色的木头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一个小突起慢慢从里面钻了出来，成了一个青色的小点，小点以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涨大着，成了一道青枝，青枝被秋风一吹，缓缓抖着，一抖便伸展出一个枝丫。
数息之后。
枝丫上缓缓绽放开一朵初桃，白芯粉瓣，清新无比。

第六章 爹，俺回来了
秋日一枝桃，吓煞两个人。
最先感应到身旁气息不对的，还是易天行，他下意识扭头望去，视线擦过蕾蕾柔润的脸颊曲线，便看见了木门那枝迎风轻摆的秋日桃花，不由嘴唇微张，面上流露出了惊讶不安的神情。
邹蕾蕾觉着他的表情奇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左手中指食指之间，木门死木之中，竟然无缘无故，凭空而生出一枝桃花来，不由在那一瞬之间张大了嘴，露出里面如贝玉齿，充分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恐无措——“啊！”姑娘家一声轻呼出口，像手上爬了只青肥虫儿般，拼命地一甩手臂。
随着这一声轻唤，那枝淡淡粉粉的初桃倏地消失在空中，就像是虚像一般，片刻之后，只见蕾蕾先前扶着的门框上，青青枝丫也收进了木门之中，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仔细盯着，才能看清是一朵淡的快要没入木色中的桃花印子。
蕾蕾纵使胆大，但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身上出现这么神鬼难测的事情，满脸害怕地躲到易天行身后，傻傻地盯着那个门框，不知道盯了多久……
——似乎要等它再次开花。
……
……
“刚才是不是我眼花了？”蕾蕾揉揉眼睛，怯生生地问着身前的易天行。
易天行也不明白，但看着姑娘害怕，只得安慰道：“没事儿。”
“没事儿？”蕾蕾哆嗦着说道：“刚才我手上怎么开了一朵花儿？吓死我了。”
“拜托。”易天行笑道：“你和我在一起呆了这么久，什么怪事儿没见过？”
“可那是你啊。”邹蕾蕾苦着脸说道：“怎么我也变成这样了。”
易天行解释不清，确实也不明白，只好关了书店，坐车去了归元寺，找到斌苦大师咨询了半天，结果斌苦大师也是一头雾水，介绍了几位精修佛法以及旁通五行之说的寺中大德前来共同参详，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明明这姑娘身上一点儿异样都没有，除了那身清静无比的气息。
进后园求师傅解惑，结果师傅比他俩更惑。
“什么玩意儿？桃花？邹丫头又不是桃花精……啊？扯蛋，俺家不明白，不管了。”
茅舍里很不负责任的老猴丢下这句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学离休干部去读书看报，装聋作哑。
邹蕾蕾见这些佛寺里的高人都不明白自己身体出现了什么变化，不由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
易天行赶紧安慰道：“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别担心了，大和尚们不是说应该无碍吗？”接着嘻嘻笑道：“会变花好啊，将来咱俩要是挣不到钱了，你还可以去当魔术师，绝对比那个大卫要强很多。”
看着丫头还是有些神思恍惚，他又说道：“哎呀，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蕾蕾被他这句话吸引，抬起头来说道：“什么事儿？”
易天行挠挠脑袋：“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给你买花了？”
邹蕾蕾破涕为笑，轻轻敲了他一拳。
易天行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与众不同，可以刀枪不入的时候，也是万分惶恐，曾经在县城农牧局的院子玩跳楼游戏，对着苍天破口大骂，好久之后才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他能理解蕾蕾同学此时的大惊恐。
不是所有的世人发现自己有点莫名神通后，就会第一时间想着去打救天下，好生快意，那种人是小说里的男猪，不是正常人。
蕾蕾是正常人，虽然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出现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所以她一溜烟跑回了学校，钻进了寝室，捂着被子，使劲儿地睡了一觉。
※※※
第二天。
“我说过，今天如果再拿不到施工许可证，你不要来见我。”一个满头柔顺红发的女孩子冷冷说着话，往小书店里走了进来。
鹏飞工贸如今的前台主事人，总经理助理肖劲松先生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身后：“我们公司没有这个资质，要另外成立一家公司才行，建设规划工程许可证都没有拿到，施工许可证自然办不下来。”
满头红发的女孩子回头冷冷盯着他：“房子都要拆完了，你才告诉我这证没有，那证没有，你怎么办事的？”
“大小姐，我们从前哪里是做这行的。”肖劲松苦着脸说道，心想鹏飞工贸往常顶多做做运输和外包，真正全部承担这么大的工程，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正在苦脸嚼着叶相僧所煮清汤白面的易天行看见这两个人来了，对着那个红发女孩儿喊道：“莫杉，又出什么事了？”他嫌自己这个女徒儿原先莫杀的名字煞气太足，所以自作主张给她改了个字儿。
莫杉赶紧应道：“师傅在吃饭啊。”接着没好气道：“不知道这个鹏飞工贸是干什么吃的，一点企业的样子都没有，都找不到几个能办事的人。”
肖劲松满脸愁容地跟在她身后。
易天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问道：“得胜街的改造出什么问题了？”
“拿不到许可证。”肖劲松诉苦道：“以前没做过这个，根本不知道找谁办去。莫大小姐带来的都是专业人员，也没有在内地办过相关事项。”
易天行喔了一声，无所谓招呼两个人坐下，说道：“没事儿，我呆会儿去找找人。”接着打趣看着小肖说道：“你刚才喊她什么？”
“大小姐啊。”肖劲松理所当然应道：“少爷的亲人，自然应该喊小姐的。”
这些天在工地上面，他险些被莫杉吼成了豆腐干，加上这女生确实对于企业建筑、商业规划方面很有一套，加上她身份特殊，所以鹏飞工贸上下由惧生敬，恭敬无比。
叶相僧倒了两杯茶给二人，肖劲松不知道这位本事，莫杉却不敢坐着接茶，赶紧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正说着，门外又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易天行大喜道：“说曹操，曹操到。”把刚才肖劲松烦的事情给秦琪儿讲了一遍。
秦琪儿为难道：“这些世俗之事，我们怎么方便插手。”
易天行一挥手，霸道的很：“不管了，反正这事儿你得帮忙，你们六处说话，市府方面能不给你面子？”
“你为什么不去找潘局长？”秦琪儿疑惑问道。
易天行笑了笑，没有说话——自从周逸文的事情发生后，他对潘局长的那位老首长便很是警惕，所以不想与他多打交道。
“有什么事儿？”知道她今天来一定是回应自己前天提的要求，于是把她让进了里屋，轻声问道。
秦琪儿从衣服里取出一封信，慎重递给了他。
易天行拆开，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信纸，看见上面是四个毛笔字，字体苍劲中尤有宛转余地，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人的性格圆中有方，不可轻欺。
那四个字是：“腹中之剑。”
这是当年专诸刺吴王的桥段，易天行微微眯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除了清静天之后，秦临川也时刻小心着天上的动静，只是忌惮仙人手段，所以决定暗中虚与委蛇，再作打算，由内而破。
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全然相信对方的说话，但对这个表态还是比较满意。
掌心天火苗轻吐，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嗤的一声化为轻烟。
“烦请通知令尊，意思明白了。”
……
……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书店特别热闹，小小的门面里坐满了人，一会儿之后，双眼通红，略有些肿的蕾蕾姑娘也心神不宁地走进了书店。
易天行心疼地上前迎着：“别想那些事情了，瞧这眼睛，一晚上没睡着，多可怜。”
邹蕾蕾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是没睡着……是一觉睡的太多，刚刚才醒。”
知道这丫头神经粗，但也没想到粗到这种地步，易天行没好气地用指头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那还怕不？”
“不怕。”邹蕾蕾豪气干云，“睡了一觉才发现，只要还能睡得香，吃的香，管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
……
这便是蕾蕾的彪悍人生亚。
※※※
难得书店里来了这么多人，自然要热闹一下，易天行去旁边的门面搬了一个火锅回来，架好炉子，放好固体酒精，火苗一起，锅中翻滚着的红油牛杂香味顿时溢满整个书店。
叶相僧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端了杯清茶坐到柜台前面。
剩下的五个人便围在小桌边上，开始吃了起来，易天行又开了瓶酒，给肖劲松和自己倒了两杯，举杯敬道：“小肖，这段时间辛苦了，来一口。”
肖劲松赶紧把筷子放下，一口抽了下去，咳了两声，脸红着说道：“倒不辛苦，只不过少爷你也知道，鹏飞工贸没做过这种大型的正经生意，所以有些困难。”
莫杉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心想这么点儿小生意也要自己亲自照管，真是屈了自己的商业头脑。
秦琪儿吃了一块牛杂，被上面染的红油辣的直吐气，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喝了下去，说道：“莫小姐准备长居省城吗？”
“是啊，至少得这个工程完了再走吧？”莫杉将征询的眼光投向易天行。
易天行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对秦琪儿好奇说道：“你个小丫头辫子居然还喝酒。”
被他一句话说的满脸微红的秦琪儿轻声应道：“哥要觉得不好，那我就不喝好了。”
听见某个字，邹蕾蕾同学开始低头用力刨饭。
易天行暗自叫苦，心想这小主任怎么最近喊哥喊上瘾了，赶紧装作没听到，拉着肖劲松狂灌了两杯，语重心长道：“小肖啊，你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才入了黑道，如今眼看着有机会转行，一定得让公司里面的人用心做，加强学习啊。”
肖劲松哪里明白这桌上的暗流涌动，睁大了眼道：“那是自然，只是手底下那些兄弟习惯了以前赚钱的方法，现在都觉得有些累。”
易天行怒了：“累屁！又不是让他们当搬运工，一个个都在当工头，如果不想当，我出钱送他们去上职业学校，学门手艺，这些王八蛋又不愿意。”
肖劲松讷讷道：“都习惯了打打杀杀，要重新读书，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快。”
易天行也泄了气，反而是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叶相僧说道：“慢慢来，这种积大德的事情，急不得的。”
酒过数巡，锅中将尽，满桌热闹之时，易天行轻轻啜了一口酒，幽幽叹道：“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这个时候坐在你位置上的，应该是小周周。”
秦琪儿见他望着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周逸文，不由面色一黯，眼圈一红。
邹蕾蕾已经听易天行讲过周逸文与他们之间的是非，见秦琪儿泫然将泣，天生的慈悲心肠又开始泛滥，狠狠瞪了不懂说话的易天行一眼，轻轻拍了拍秦琪儿的肩膀。
易天行面上一片淡淡哀伤，心里却在祷告着：“小周周啊，为了俺的家庭安宁，俺还要借你的名头一用，在九泉之下，你不要怪我啊。”
……
……
忽然间他眉头一皱，迅即散开，化作大喜之色，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说道：“进省城了！”
马上第二句话是：“这小子好快！妈的，前些日子怎么走的那么慢！”
满桌俱是不解，只有邹蕾蕾呆了一呆后醒过神来，高兴问道：“回来了？”
“嗯。”易天行眉开眼笑，站起身来，便往小书店的门口走去。
莫杉隐隐猜到是师傅说过的，那位传说中的小师弟回来了，不由也生出几分好奇，忽然间体内有了极强的感应，似乎省城内有一团炽烈之极的火元能量正在高速行进着，她体内的火元受此一扰，竟是无法平静停留在体内，刷的一声，满头红发暴然变长，色泽更加鲜艳。
而她面前将熄的酒精火锅，也随着她体内火元的外泄，猛地燃烧起来，火焰极猛，竟快要烧到了小书店的屋顶，而火锅也是一下子被熬干，渗出一股极难闻的糊味来。
此时屋内，只有肖劲松算不得真正的修行人，他虽然修了些许佛法，但何时见过这等情景，不由目瞪口呆。
“阿弥陀佛。”叶相僧轻宣一声佛偈，淡淡佛息缭绕屋间，肖劲松顿时甜甜地睡着，伏在了桌子上，而莫杉体内激动跳跃着的火元也安静了下来。
易天行回头赞赏望了叶相僧一眼。
饮了两杯酒的秦琪儿比平时要活泼些，忽然见到这位和尚修为如此神妙，不由吐了吐舌头。
※※※
“刚入省城，便要到了，何其快也！”易天行惊叹着走到书店门口，蕾蕾也满心欢喜地牵着他的手，等着那只通体殷红，灵动无比的小雀儿回家。
正说着，一道疾风吹过，吹的满街招牌摇晃不停，灰尘大作，羊杂摊的老板们赶紧四处找着纱布遮灰。
风吹过，一道黑影以极恐怖的速度从站在门口的小两口身边钻了进去，震的小书店内空气流动不息，小木桌，糊了的火锅，桌上的碗筷，酒瓶，全被震的满天飞起。
一时间书店里狼藉无比。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满地狼藉的物事中间，站着一个更加狼藉的小胖子。
小胖子约摸四五岁的样子，生的胖乎乎的，看着憨拙无比，只是那一头向着脑后直直竖着的半长头发证明了他的头发究竟脏到了何种程度。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就像是拾荒的小孩儿一样，身下穿着件肥大的裤子，裤子全是破洞，露出里面黑糊糊的腿来，不知道那腿上沾着多少陈年老泥，脚上套着一双解放胶鞋，只是胶鞋已经被烧光了，只留下脚面上的绿布和脚跟处的糊胶。
一股臭味和糊味从这胖乎乎的小孩子身上传来。
……
……
小胖子眨巴眨巴眼睛，扫了一眼书店里的众人，忽然喊道：“爹呢？”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胖子忽然转身，看向站在门口处目瞪口呆的易天行两口子。
他看着易天行的眉眼，微微侧着脑袋，似乎想确认什么。
小书店里安静无比，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惊骇莫名。
小胖子的双眼里忽然流出了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砸出小坑，激起无数火苗，用那似乎带着人世间最大的委屈和不甘的童声，对着易天行抽泣着喊道：
“爹，俺回来了！”

第七章 倒霉孩子
“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
被吓得神智不清的易天行喃喃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可不得了，那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胖孩儿站在地上，开始用无比酸楚的眼神盯着他，就像易天行是那个传说中食子的毒老虎。
便是这足以酸倒长城的目光，终于把某人还停留在七十那道智商线上的神识拉了回来——看着面前这小家伙的脏兮兮的可怜样儿，某人终于感觉到了那块心尖肉被打的苦楚——像老太太一样地扑上前去，一把把脏不拉叽的小胖子抱在了怀里。
“哎哟，我的儿哎，可苦了你了，为父想死你了。”
小书店里其它那几个人顿时觉着一阵寒风吹来，无比肉麻。
易天行和朱雀鸟本是一体同质，一体同肉，一体同火的奇妙存在，虽然不大明白肥红鸟咋变成了大胖小子，但那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是作不得假的。他将这胖小子抱在怀里，看着这家伙脑袋上面散发着臭味的头发，手掌触着的肉屁股外那粗糙的裤子，想着肥红鸟流落在外数月，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易天行不由心口一痛，鼻子一酸，纵是五尺昂藏男儿也止不住落下英雌泪来。
见他哭了，小朱雀复又哭了起来。
这“父子”二人久别重逢，便是这般场景——不顾一切地抱头哇哇痛哭。
小书店里此时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就是叶相僧，他一见这“父子”二人要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唬了一跳，赶紧飘到书店门口将书店的大门关上，接着面色紧张，口中不停地颂着“妙行无住分……”
淡淡佛息，充斥书店之内。
秦琪儿正自疑惑，接着看那抱头痛哭的父子，便知道叶相僧为何如临大敌一般。
小朱雀哭着，那泪珠便是红火的液体，从脸上流到易天行的胸上，便燃了他的衣服，燃起无数无焰，而易天行这时候也在哭，心情激动，全然没管控火法门，那泪珠看着透明，却也是高温无比，流到小朱雀的头上，便把那长头发烫的嗤嗤作响，不知蒸出了多少恶臭。
这两爷俩抱头哭着，这火苗便在他两个身上燃着，他们自个儿倒是没觉出异常，这小书店里却像是陡然多了两个高温的熔炉，屋内的气温倏地一下便上去了。
好在叶相僧不停用功法控制着这两个火人的范围，饶是如此，躺在桌上睡着的肖劲松仍然被烤的眉须皆卷……其余诸位身有修为之人，也觉得好不难过，当然，莫杉不在此例。
易天行抱着这鸟儿子哭了老久，终于将这些天来的思念之情哭光了，忽然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这多人面前大哭，觉得好生丢人，讷讷将儿子放下地面，裸着上身，摸着他硬硬的头发，嘿嘿傻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心中却是有大疑惑，不明白肥红鸟怎么就忽然变成人了。
朱雀鸟化为人形也不过数月时间，一应灵识还未全部开启，本来在老爹怀里挺舒服的，结果却被放了下来，只好鼻子一抽一抽地表示自己的不满，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着书店里的这些人——被人抱着挺舒服的，得找个人抱一下。
那个红头发的姐姐感觉挺亲近，但不认识。
叶相和尚是老熟人了，但那是个秃驴，胖小子不喜欢。
梳马尾辫的那姐姐没见过，长的挺漂亮，但身上的气味不大强哩。
……
……
感觉身后有个挺亲近的气息，又不是老爹——小胖子扭着身子往前挤，他个子只到易天行大腿处，于是从易天行的腿旁探出头来，脏兮兮的圆脸，怯生生的表情，小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小家伙看见邹蕾蕾了。
于是他一把把易天行推到角落里当垃圾，然后张开双臂，眉尾不停抖着，看着委屈无比，向着可爱的蕾蕾妈扑了过去：“妈！”
这声妈叫的邹蕾蕾心尖一颤，慌不迭地蹲下身子，将这小子抱进怀里。
小家伙埋首于邹蕾蕾胸间，嗅着那淡淡气息，无比快意，又想到自己在外流落这么多天受的委屈，想到自己的老爹还有蕾蕾妈居然都对自己不管不顾不问，不由将嘴一咧，便大声嚎哭了起来。
这一哭，叶相僧一惊，双掌合什，一道佛息便往邹蕾蕾处笼去！
这一哭，易天行大慌，单手一伸，一道劲风便往邹蕾蕾处袭去！
若让这小祖宗火泪上了身，蕾蕾的如玉美颜，娇肤玉体可就……可这死孩子哭的贼快，老爹和叶相都没来得及出手，那泪珠子已经滚滚而下！
——好在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可怕。
便在小家伙高温火泪要触到邹蕾蕾身上的那一刻，蕾蕾的身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的光芒，这光芒极淡极柔，气息却是极为醇和中正，竟像是一道薄膜覆在了她的身上，让那些火泪顺滑无比地流到了地上，砸出如麻麻点点的小洞，激起星星火苗！
淡淡光辉中，邹蕾蕾毫不知情，只是满腔心思放在可怜孩子身上，轻轻用手掌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全不在乎这孩子身上的脏臭，神情看着圣洁无比。
……
……
孩子渐渐熟睡了，蕾蕾仍然轻轻抱着哄着，微微笑着，圣洁的光浑笼罩着她的全身。
今日受了连番刺激的秦琪儿，有些失神地喃喃念道：“好漂亮的姐姐，就像牧场圣母画像一样。”
※※※
发生了很多事情，易天行脑子里有些乱，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老祖宗师傅一直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磨砺不成人”、“静观其变”——原来静观其变的变字，说的便是人鸟变，挺玄妙的一件事情。
此时蕾蕾抱着孩子去后面洗澡去了，他还在前厅里踱着步，好不容易平伏下激荡的心情，准备去后间，不料刚走了几步，便听听邹蕾蕾压低着声音的一声轻呼。
他脚尖一点，推开厕所的门，发现那小孩子正躺在满是水的大木盆里睡的香甜，本来乱蓬蓬、臭烘烘的头发也被洗的柔顺无比，轻轻搭在盆沿上，乌黑一片，中间夹着一丝银白。
而蕾蕾则是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毛刷，另一手死死捂着嘴。
“怎么了？”他急切问道。
“你自己看。”邹蕾蕾示意他坐过来，让他看那小家伙小腹下面。
蕾蕾这时候已经累的满身是汗，不知换了多少盆水，甚至动用了洗厕所的硬毛刷，才算把那小家伙的身上洗刷干净，冲去黑泥，露出下面白白红红的皮肤来——反正这小家伙和他爹一样金刚不坏，用毛刷使劲儿刷也刷不疼，反而刷的他很舒服，不一会儿功夫便在木盆里睡着了。
易天行凑过去观察。
“儿子白白胖胖的，挺正常啊，就是被泥巴糊久了，这皮肤真嫩，啧啧。”易天行看着木盆里酣酣睡着的儿子，用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屁股，不知为何，胸腑里一阵温润，十分满足。
邹蕾蕾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必须知道，小朱雀到底算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闺女。”
易天行疑惑地挠挠头，再把视线往木盆里望去，不由吓了一跳。
胖小子的双腿之间竟是一片空白！
嗯，一片空白，就是啥也没有的意思。
“额嘀亲娘咧。”易天行一拍脑门，有些糊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邹蕾蕾也傻乎乎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对这种状况一无所知。
“听说只有天使才会木有小JJ啊。”易天行今儿受的冲击太多，神思有些恍惚。
便在这时，木盆里的那位小祖宗许是睡的好了，在水里伸了个懒腰，白白胖胖像藕节一样的手膀子打着水花，红红润润像莲花一样的嘴唇轻轻努着，间或伸出舌头舔一舔，咂巴个不停，然后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小家伙看着易天行，极骄傲地一扭脖子，不理他讨好的目光，拉着蕾蕾妈的手，湿漉漉地便往她怀里钻。
“你给我下来！先说正经事！”易天行终于忍不住开始扮演严父的角色。
小家伙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喃喃吐出两个字：“坏爹。”
易天行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自己又是坏在何处？
“爹……你……不理俺，俺……不知道路……走的……好累，好想睡觉。”小家伙一字一字地往外说着，似乎还不大适应用人类的身体说话。
只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咕咕叫，易天行已经很开心了，哪里还管这么多，心疼地把他抓进怀里，看着他骨碌碌转着的小眼珠子，柔声问道：“告诉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
……
就在小朱雀断断续续，咿咿呀呀地奶声奶气地回答中，易天行小两口终于听明白这几个月里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原来那日在省城文殊院讲法堂中的那次万里神识斗法之后，小朱雀穿过那道空间缝隙，转瞬间便到了万里之外的昆仑山上，破清静天长老之体而过，刹那间将那位长老化为高温光片，片片碎裂而亡。
而小朱雀也在那一扑之后，摔落在了雪地之上，晕乎乎地便倒了下去，不一时便被风雪所覆。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醒了过来，正准备一扇翅膀便飞回省城，哪料到，一扇之下，只是挥动了身旁的冰雪，却没有风声响起，它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不再是鸟身，而是像人类一样长出了四肢，光溜溜的就是一个小婴儿模样。
神兽通灵，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毕竟年纪小，总是有些糊涂，于是慢慢地从万里雪山之上爬了下来。
到了人烟渐盛的村庄处，小朱雀还没怎么学会说话，但这样一个冰雪般的孩子，自然讨人喜欢，有位农民便把他接到屋里养着。
便是在这农民家里，小朱雀学会了说些单词，也明白了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况中。它自然急着回省城，但小胳膊小腿的刚长出来，根本没甚气力。
有一天，它正被老农民背着在村口哂太阳的时候，老农民忽然被人喊走了，而它这样漂亮的大胖小子，也被某些人渣一把抱走了，开始了被四处倒卖的悲惨生活。
……
……
“啥？人贩子？”正在旁听的小两口汗毛直竖，易天行煞气满脸道：“他娘的，谁他娘的找死哩？”
胖小子可怜兮兮地说道：“是咧，那几个……木器娃，歹嘀狠！”
易天行差点儿一跤摔在地上：“你这口不伦不类的陕西话哪学的？……对对，这几个月里你一直在那边晃悠。”
“别打岔！”蕾蕾瞪了他一眼。
易天行忽然骂道：“你个瓜娃子！别人要绑你，你不知道一口火喷死他们？”想到自己的宝贝儿鸟儿子受的苦，想到险些被那些天杀的王八蛋卖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怪爹。”胖小子言简意赅，“你以前……不准……俺……对人喷……火。”
“傻鸟。”易天行翻了翻白眼，“以后谁再欺负你，就给我喷！”
“是咧。”傻鸟小朋友认真说道：“那几个……把俺……到处卖，最后俺被卖烦了，就一把火把他们的汽车烧了。”
……
……
朱雀从人贩子手上逃出来之后，便开始了万里流浪归家记，只是它往常都是在天上找着方向，山川河流走势便是他的指路明灯，如今他只能在地上用那双小脚丫慢慢挪，就像雄鹰落了地也会变成迷路草鸡——所以一开始，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
这也是易天行那些天神识探得小朱雀转圈的时候。
等到终于适应了人类的社会，找到方向之后，他便坚定不移地迈着自己的小脚丫往省城方向来。
一路上翻山越岭，饮风茹霜，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孩子怎么吃得了这多苦，终于走回了省城，当然这一路上又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坏人，也算是他倒霉，总是走不了多远，便会遇见些歹人，他又牢记老爹教诲，不能引人注意，所以总是每到夜晚，才会放火烧人，脱身而遁。
不过有歹人，自然也就有好心人——小孩子靠在蕾蕾妈怀里呵呵笑着：身上的衣裳是路边好心大婶施舍的，底下的裤子，是抢得一个村子里酒鬼的，脚下的解放鞋，是一位捡破烂的老爷爷送的，这位老爷爷还好心给了他几个馒头。
易天行眼圈微红，点头道：“还是俺们这个行业的人最厚道。”
邹蕾蕾脸上早就挂了两行清泪，听见他还在那胡说着，不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早让你去接它，你非要等他自己回来！真是个狠心的家伙！”说完又开始哭。
女人多愁善感，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易天行正待解释，便听见胖儿子终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胖儿子可怜兮兮地问道：
“爹……你咋……不去找我哩？”
易天行张嘴结舌半晌，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无比仇恨地说道：“儿子，不怪爹狠心，实在是你那个师公太冷酷！”他接着恨恨说道：“不怕，你既然回来了，我们明天肯定还要去看看他老人家，尽尽孝道的，到时候我们父子一体，去把他臭骂一顿，痛打一通，老爹我为了给你出气，什么都豁出来了！”
小胖子一听到老猴的大名，顿时吓得往邹蕾蕾怀里钻，半天才憋出含糊不清的一句话来：“那就……算了。”
※※※
去了前厅，易天行极有礼貌地请秦琪儿离开，秦琪儿默然应下，终于忍不住问道：“真变成人了？”
易天行呆在那里，半晌后说道：“本来应该让你对这件事情保密，但你姐也见过，估计也瞒不了天下人几时，不过还是希望你口风严谨些。”
秦琪儿叹口气，同情地看着他：“现在不是我的口风问题——你可知道自从朱雀鸟不在省城之后，武当山的那几位真人天天早上再也看不到朱雀飞到金殿上玩，不由慌了神，天天给父亲传话，要我们六处出动全体力量来帮你寻找，要知道那些道士可比你要紧张多了，如果让他们知道神兽化形为人，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那段日子，易天行为了让肥红鸟减肥，天天让它往武当山飞，没想到那些道士竟然比自己还要上心，想到这里，他微微有些自愧，旋又叹道：“看来这事情还真麻烦。”
“那是自然，你儿子的身份，似乎比你要尊贵很多。”秦琪儿微微一笑：“哥，那我走了。”
“等会儿，以后别叫我哥了。”易天行苦着脸说道，待见到秦琪儿那张天真的脸，不由软了心肠道：“至少别在我那位面前叫啊。”
“叫哥怎么了？我姐哪点儿不好？”秦琪儿冷哼一声，便离了书店。
易天行这才明白小妮子心里在想什么，不由苦笑出声，却又被这句话触起了些许回忆，想起了那位曾经与自己生死相搏，后来又给了自己莫大帮助的清丽女子，那位如今正在山中闭关的小公子。
他站在小书店的门口出了出神，让莫杉喊车子去把熟睡中的肖劲松弄走，又笑着对莫杉说道：“刚才那小胖墩就是你师弟。”
“挺可爱。”莫杉微微笑着。
易天行微微一笑，伸手去揉了揉她满头的红发，虽然按年纪来算，莫杉应该比易天行还要大三天，但不知怎的，易天行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极亲的女儿一样。
“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一下。”
“嗯？”莫杉想到最近省城的得胜街改造正在紧要关头，师傅却要派自己出去做事，不免有些疑惑。
易天行淡淡说道：“你小师弟回来的路上被一些歹人拐过，他小孩子肯定不会杀人，这点我虽然很欣慰，但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你对天火气息有天生的感觉，可以找到小师弟曾经呆过的地方，你去处理一下那些人。”
“活口？”莫杉微微侧脸，简洁无比地询问着。
“一个不要，全都杀了。”易天行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飘着，每一根里都透着令人心惊的杀气。
“另外就是有一个老农民曾经收留过他，你留些钱，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帮一下。”
莫杉走了，易天行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取一枝出来用手指轻轻一捏，便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面前的夜空里渐渐飘散。
叶相僧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排沉默站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缓缓说道：“今天算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我很满足。佛要人悟，必要人失去，方能明悟万物皆空的道理……我有些担心这些会成为事实，我不会容许这种狗屎事情的发生，所以今后我会努力地保护我身边的幸福。”
叶相僧合什无语。
※※※
处理完这些事情，回到卧室里，发现胖儿子已经在蕾蕾的怀里睡熟了，大人小孩正躺在床上，俱都轻闭着眼。
易天行蹑手蹑脚便往床上爬，却惊醒了蕾蕾。
蕾蕾看见是他，不由羞嗔道：“你去和叶相睡去！”
易天行讨了个没趣，只好挠挠鼻子，从床上抱起自己的枕头铺盖，忽然想到了件事情，无比慎重说道：“蕾蕾，这几天你得向学校请假，以前养鸟我在行，现在忽然变成大胖小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带，我可没有当爸爸的经验。”
邹蕾蕾愣了一愣，忽然啐了他一口。
“难道我有当妈的经验？”
……
……
“你说咱们这儿子，到底是男是女？”
“不男不女，是为人妖也。”
“找死。”
“雀乃兽身，本来非人，此时却变作人……那不是人妖，便是妖人。”
“讨打！”
“嘘，轻声点儿。”
“对了，现在是人形儿了，得取个人名儿吧？”
“那是，当然得跟我一个姓，叫易小明怎么样？”
“小明？易天行同学，我深刻怀疑你的审美情趣。”
“……那咱们亲一个，看看有没有情趣……”
在某人的无耻偷香中，刺激忙碌感伤兴奋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第八章 初次教育
正是一年秋高时，清晨时分，路上晨光熹微，高树叶儿轻摇，空气清新无尘。树下的马路上却有两个嘀咕不停，往归元寺赶的可怜人。
邹蕾蕾怀里抱着正在睡觉的胖儿子，向旁边的易天行埋怨道：“这么重，你抱。”易天行苦着脸把小家伙接过来，说道：“是得减肥。”
小两口不过是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却抱着孩子，提着包袱，那模样看着格外有趣，就像是回娘家的新婚夫妻一样。
进了归元寺，相熟的知客僧看见他来了，又看见他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孩，大感意外，凑上前来说道：“易师兄，这是哪儿拣的小孩儿？”
“去去，你才在路边拣小孩儿。”易天行没好气地应了声。
那知客僧嘿嘿笑了声，用手去摸小家伙圆乎乎的下巴，一下便把小家伙儿给整醒了。小家伙转着骨碌碌的眼珠子，发现身周是归元寺，是自己除了省城大学最熟悉的地方，感觉安然，复又沉沉睡了下去。
懒得和身边围拢过来面带好奇的僧人们解释，易天行一手抱着娃儿，一手拖着蕾蕾的手便往后园去，将将走到偏殿时，斌苦大师迎头撞了上来。
老和尚正在刷牙，一口的白沫子让这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多了几分可爱的生活气息。
他看见这三位，赶紧咽口清水漱了漱，用毛巾随意擦了下，问道：“这孩子是谁啊？”凑上前去一看，却感到易天行怀里这小家伙体内丰沛至极，至阳至烈的气息，不由唬了一跳，手指抖着说道：“哎呀，难道是那位。”
老和尚看见胖小孩儿，又惊又喜，伸手便要从易天行怀里抱过来。
易天行正准备把孩子给他，不料胖小子悠悠醒来。胖小子看见这眼熟的老和尚，不由翻了个白脸，奶声奶气地说道：“老秃驴……不要。”说完这句话，便紧紧地抓住易天行的衣领子。
易天行的脸都白了，蕾蕾非常不好意思地对斌苦大师笑了笑，这一家三口便进了后园。
※※※
“抱进来给我瞧瞧。”
在汇报完了小朱雀变身为人的奇妙经历之后，茅舍里的师傅大人嗡嗡的声音在后园里响了起来。
看着蕾蕾抱着孩子闲庭信步般进了茅舍，易天行不知怎的，竟有些吃醋的感觉，这茅舍，外有伏魔金刚圈护着，但没想到自己的老婆进得，自己的儿子进得，偏偏自己这正宗徒弟却进不得。
气煞人也。
茅舍里陷入一片安静，不知小朱雀看见自己最为害怕的师公后，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易天行在外守着，斌苦大师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去了禅房。
“护法，再过些天，我们要南下游历。”
“全国的大庙我们不是都走过了吗？”易天行疑惑问道。
“南方还有些大德未去拜访。”
“真麻烦。”
斌苦大师微笑道：“您的身份一日没有得到某些方面的认可，我们就只有个民间身份，所以要和各寺的师兄弟多多交流。”
“梅岭草舍究竟是什么地方？”
“俗家修行之地，源远流长。”斌苦大师附到他耳边轻轻说着。
……
……
易天行从房里出来之后，脸色显得多了几分凝重。
蕾蕾已经抱着孩子，在后园的湖畔等着他了。
“师傅，这孩儿将来该怎么办？”
老祖宗嗡嗡的声音又在后园里响了起来：“这小雀儿既然化为人形，那就先学会做人吧。”
“啊？”
“天地人神鬼，俺们门中这些家伙，都不其中，既然难得化为人形，当然要学会做人。”
“做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易天行腹诽道。
“入世方能出世，它不变成人，又怎么入世？再说了……”老祖宗尖声道：“俺家当年也是想向人类学得一二，便是在海上漂浮十余年头，才遇着祖师，连使筷子吃面条都学了三天……如今这雀儿命好，有你管教，如此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嗯？”易天行傻了眼，“您这意思，是让这孩子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然也。”老祖宗认真说道，茅舍里的那道袈裟却在微微抖动，似乎在忍着笑。
“可是它木有小JJ。”易天行愁眉苦脸道。
“废话，鸟什么时候有鸟过？它现在人形还不稳定，等它再大些，再养几年，自然会有性别。”
“既然这胖墩儿要和我一样在这世间打滚。”易天行恭恭敬敬说道，“那便请师傅给这孩子赐名。”
“悟字辈下面是什么？下面的下面是什么？俺记不得了，若哪日你见着师公了，你请他给你孩子取名。”老祖宗说着，话语里总是似乎有些偷笑的感觉，“现在随便叫吧。”
“朱雀乃至尊至贵黄红凤凰之幼体，当然，徒儿也不知道这说法对不对，小肥鸟初涉尘世，雏音将啼……干脆叫它凤歌怎么样？这名字挺帅气。”易天行挠挠脑袋。
邹蕾蕾在旁边抱着满脸紧张的小胖子，小声提醒道：“取这名字，会被人打的，还是换一个吧。”
“那……唐朝那个刘禹锡作了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这孩子长的又圆滚滚的……叫乌衣阿肥？”
邹蕾蕾翻了翻白眼。
易天行急了：“谁都知道取名字最难，想当年我取名字的时候，只想取个最简单的一字当姓，用天幸当名，谁知道那姓李的小警察给我改成易天行，害得被人说了好多年，都说我这名太土。”
“我爸给你取的名字，哪点儿不好？”邹蕾蕾痛斥道。
“我不管了，小红鸟跟我姓易，名字……就叫易朱！就这么定了！”
好恐怖的名字，实在是有辱朱雀圣灵。
蕾蕾妈怀里的小胖子正满脸紧张听着，听着不负责任的老爹，取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不由嘴一咧，便想哭：“易猪？……太师公公你在哪里？……快来帮我改名字吧！”
※※※
回书店后，易天行找到神通广大的六处，给小朱雀置办了全套档案。下午的时候，六处便派人把户口本送来了。
易天行翻开户口一看，很满意地发现自己名字旁边的那栏上填着户主二字。他转头对抱着枕头耍脾气的小家伙说道：“喂，就算对名字不满意，将来你大了自己改成不？”
小家伙把头一扭，就是不理他。
邹蕾蕾也怒了：“你也是的，取那么一个名字，谁能受得了？”
易天行嘿嘿笑着装傻充愣，把这档子事儿糊弄了过去。
“喂，儿子，你打算玩点儿啥？不至于想学老爹当年拣垃圾吧？”
蕾蕾纠正道：“我觉得是女儿。”
一听说要安排将来生活，一直趴在床上蹶着小屁股扮幽怨的小家伙顿时来了精神，爬到床边，奶声奶气说道：“爹……我……上学。”
“嗯？”易天行略略有些吃惊，心想这小家伙怎么对上学这么重视？他哪里知道，小朱雀出生的时候就是在省城大学的男生宿舍里，那些天又常被他用铝饭盒装着带去课堂，一出生便接触的是校园里的气氛，所以在小朱雀的灵识上刻下了很深的烙印，所以如今化作人形，第一个想体验的生活，自然就是校园生活。
邹蕾蕾眉开眼笑：“爱学习，这是好孩子。”
“可是我明年一年可能都要在全国各地的寺庙游走。”易天行想到方才在归元寺中斌苦大师和自己说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你又要在省城大学读书，也没多少时间，这孩子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谁来管他？”
一直满脸微笑在房门口看着的叶相僧终于打破了保持许久的沉静：“南无阿弥陀佛，师兄，这孩子就交给我吧。”易天行大喜，心想有这位宅心仁厚、天性纯良的转世菩萨当保姆，那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
小朱雀天生不喜欢和尚，正准备说不要，便看见了易天行凶恶的眼神，吓得将这两个字儿生生咽了回去。
易天行笑着对叶相僧说道：“师兄，那这孩子就交给你了。”略沉忖了会儿，仍然有些不放心地加了一句：“只是……你别把它教迂了。”
……
……
叶相僧微笑一合什，正准备说话，忽然间眉头一皱道：“有高人来了。”
易天行也是微微颔首，静声道：“好强的道家气息。”转身对邹蕾蕾说道：“有客人来了，把这小子打扮一下。”
蕾蕾脆脆的应了一声，便把今天刚买的童装往小朱雀身上套，是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裤，然后将小朱雀的那披肩长发也梳的滑顺无比，在顶上系了一个小鬏儿，看着精神无比。
小朱雀一身淡粉，再配上圆圆润润的脸蛋，加上那双灵动有神的眼睛，看着真是可爱至极，胖胖的在这时看着也不再是缺点儿，反而透出分憨拙可爱来，看着像个小丫头，又像个小胖子。
蕾蕾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粉嘟嘟的脸蛋儿。
便在这时，小书店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请问易先生可在？”
叶相僧走过去卸下木门，木门外站着几个发须皆银的老道士，道士们身上都背着长剑，墨水湖畔走的行人们看着这些打扮怪异的道士，都在指指点点。
叶相僧将这些道士迎进门内，合什一礼。
这些道士发现竟是看不透这和尚深浅，不由更是感觉易天行这处是深不可测，也是恭谨回了一礼。
进得内室，易天行站起相迎，认出是武当山上的那几位，不由呵呵一笑道：“诸位道长，许久不见了。”
领头的乃是武当山内门掌教真人，他呵呵一笑道：“那日在金殿处，对易先生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易天行笑道：“无妨无妨，那天在诸位前辈的帮助下，小的倒也练会了高台跳水，有得有失。”
众人相视一笑。
易天行是想着道门将来可能是自家儿子的大助力，所以小意接待着，这些道士们今天来却不是看他，略一寒暄，便将目光投射到床上那粉雕玉琢般的孩儿身上。
“无量寿佛。”
众道士面色肃敬穆然，齐声向床上那婴孩儿行了一礼。
小朱雀此时不知为何，没有了平时的活泼顽皮，反是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道士们不再多言，挨着顺序依次上前，每一个道士上前一礼，便从自己的道袍里取了一件事物，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前。
一柄看上去有些老旧拂尘，一个耀着非凡间光芒的金刚圈，一本书页微微发黄的道家经书。
最后上前的是那位修为深厚的掌教真人。
他先对着小朱雀行了一礼，然后赞道：“朱雀挥洒三波水，道心真假如何清，龙虎殿前三千岁，今日欣见君重临。”
然后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块粗布，恭恭敬敬放在小朱雀身前。
一直紧张安静坐在小朱雀旁边的邹蕾蕾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武当掌教真人温和笑道：“这是本山阖山道士织的三丈土布。”
易天行心想他郑重其事拿出来，肯定不简单，问道：“有什么奇妙？”
“这是先天火浣布，不惧火燎。”掌教真人望着他笑眯眯说道：“易先生今后也不用再担心赤身裸体了。”
易天行先是一喜，后又是在心中一声冷哼，心想当初怎么没见你们送来？如今知道朱雀化形为人了，要穿衣服了，赶紧送来巴结——敢情自己这当爹的还是占了小家伙的便宜——饶是如此，他仍然是有些感激。
道士们也不多话，复又向小朱雀行了一礼，便齐齐退出了书店。
“这便走吗？要不要撮一顿再回山上？”易天行留客都显得没有太多诚意。
掌教真人行了一礼道：“不便过多打扰圣灵，今后烦请易先生多加看护，敝山上下不胜感激。”
“自己的儿子，自己当然要上心。”易天行在心里这般说着，面上仍然是恭敬说道：“道长放心……只是此事太大，还请道长……”
“明白。”掌教真人知道他担心什么，“我会与秦门主说上一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来打搅先生生活。”
“如此便多谢了。”
道士们飘忽而来，飘忽而走。易天行站在小书店门口，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不由苦笑了笑，皱眉道：“希望以后不会出什么事就好。”
转身进屋落门，走进内屋，从叶相僧手里接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正襟危坐了几分钟的小朱雀终于不用再装了，一下子滚到邹蕾蕾的怀里，赖着不肯动，奶声奶气地说道：“累累。”
“累什么累？”易天行喝道：“成天就知道赖你妈怀里，也不动两下，现在小，还可以说胖乎乎的可爱，将来大了怎么办？如果将来是个女儿身，这么胖怎么嫁人？”
邹蕾蕾抱着小朱雀白了他一眼，解释开小家伙的头发，重新往后梳成，扎了一根马尾，骄傲说道：“将来大了，这长头发，也有艺术家气质。”忽然皱眉道：“昨天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小家伙头发里怎么有一络白头发。”
易天行走了过来说道：“那是师傅以前植在它额头上的冰蚕衲，天袈裟大阵里的一片。”
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着急说道：“快起来，跟爹我跑步去。”
邹蕾蕾疑惑问道：“怎么了？”
“你刚才一提艺术家我想起来了，这孩子必须马上减肥，不然将来长大了，变成……刘欢那样怎么得了？”
易天行恶狠狠说道，小朱雀委屈无比。
※※※
又过了些天，莫杀带着满身风尘回到了省城。
易天行正抱着小家伙看大唐双龙传，见她回来了，高兴说道：“辛苦了。”接着对“易朱”说道：“这是你师姐，叫姐姐。”
小朱雀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姐。”
莫杉看见这小师弟也是无来由的高兴，伸手抱了过来，但毕竟没有抱过孩子，有些手忙脚乱。
叶相僧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一把提过易朱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便倒提小鸡一样把叽哇乱叫的易朱提进了内屋。
“大师……”莫杀见着叶相动作粗鲁，不由有些不忿。
易天行倒无所谓：“严师出高徒，由他去整。”他知道叶相是怕莫杀身上的凶恶煞气感染了小家伙，也不说破，转而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没有找到。”莫杉干净回答道。
“嗯？”易天行是知道这位杀手女子的本事的，听见她说连一个人贩子都没有找到，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怎么回事。”
“都死了。”杀手女子回答的干脆，易天行知道是说人贩子都死了。
“怎么死的。”
“火烧的。”
“谁烧的，是五行控火还是三昧离火？”易天行皱了眉头。
“九天玄火。”莫杉看了看里屋，她那位外表可爱的小师弟正在里面玩耍。
……
……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身上有些发寒，霍然转身进了里屋。
“叶相，你给我收拾这个会撒谎的小王八蛋，让他默写三百遍心经！”
“不要问为什么，如果你不想省城里多了一个会放天火的杀人魔头，最好把他看紧点！”
※※※
“观自在菩萨……”小小的胖手捏着毛笔，在纸上艰涩无比地一笔一划着，小易朱每写一个字，便要滴一滴泪，然后旁边的叶相僧就赶紧用武当掌教真人送来的土布给他揩一下，一道火光闪过，纸上便多了个墨字，小孩子罚默写，看着可怜无比。
易天行冷冷坐在小木桌的对面：“我是你爹，所以我有保护你的责任，那些想害你的人我会处理。要知道你虽然是小孩子，但有比大人还要恐怖的力量，现在你却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和阅历来判断这种事情。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叹了口气：“其实……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包括我在内。但是，如果迫不得已出现这种情况，我愿意来承担这种罪孽，而不愿意你沾染一点点血腥。之所以罚你写心经，是要告诉你，运用自己的力量，必须要想到后果，以及这种后果是不是必须的。”
小易朱又流了两滴泪，叶相僧赶紧拿先天火烷布接着。
小家伙抽泣着说：“我明白，只是那些人欺负我。”
莫杉冷冷站在里屋的门旁，脸上一股莫名其妙的表情，心想有人要欺负自己，当然得抢先把别人杀了，这小师弟做事的方法，自己很欣赏，不知道师傅大人在这里生什么气。
“对等待遇，这是我对敌人的方法。”易天行伸出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说道：“别人打你，你便打回去，别人要杀你，你便杀回去，别人要卖你，记住了，将来再碰见这种情况了，你把他打晕，然后交给你师姐，让你师姐把他卖到非洲做盐水鸭去。”
正暗自拜服于易师兄高尚德行的叶相僧一愣，心想这教育似乎也比较失败。
易天行最后微笑着说道：“生命这玩意儿，宝贵又脆弱，一定要慎重。”
“迂腐！”以杀人为业的莫杉终于忍不住小声批判道。
“易师兄教小孩子的太过暴戾。”大慈悲的叶相僧摇头合什叹道。
易天行摇头无语，他只是不希望这孩儿过早地接触到人世间负面的情绪，又担心他受人欺负，一旦为父，自然有些患得患失。
“这件事情，谁也不准说，尤其是不要让蕾蕾知道。”
一只火鸟，三个老师，真不知道会教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来。

第九章 大海
“我今年多大了？”易天行蹲在小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有些恍惚问着，手里夹着根刚点燃的烟。
穿着那身布袈裟的叶相僧蹲在他的旁边，听他发问，疑惑地转过头去：“师兄难道不知道自己多大。”
“嗯嗯，应该满十八了。”易天行扁扁嘴：“怎么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儿像八十？为人处事也都特象一老头，挺没劲的。”
“那是你压力太大了的缘故。”
“嗯，猛然间就多了个小家伙要养要教，确实挺有压力。”他用力拔了一口烟，84MM的纸卷猛地燃烧到了黄纸处。
扔下烟卷，用力踩了两下，他往书店里走去，随口说道：“我带小朱雀出趟门，大概明天晚上回来，明天蕾蕾如果来了，你让她不要着急。”说着便抱着满脸困意的小易朱从房里出来，往省城西面走去。
“你去哪儿？”叶相僧在后面喊着。
易天行摆摆手没有回答。
※※※
省城西面是一处军用飞机场，机场上方没有高架电线，四周没有高层建筑，头顶上的天空分外干净，根本不可能有民航的飞行器经过。
他抱着小易朱站在机场外面数里的山上，静静说道：“你老爹我没飞过，你怕不怕？”
小易朱攥紧了他的衣领，细声细气，却异常勇猛应道：“不怕。”小家伙心里早就想飞了，变成人形后走了上万里路，让它深深怀念有翅膀时的快乐。
易天行直直站在山上，身周气息微微流动，山顶矮树轻颤……坐禅三昧经极小心地运了起来，那枚青莲道心温柔地抚摩着红玉盘般的真火命轮，一道道天火的片段被连绵不绝地运至脚底。
“起。”
两道天火从他的脚下喷出，顿时融化了他脚上的皮鞋，一触地面，激起无数灰尘，火焰漫过，烧焦了一大片草地。
而他的人也被这巨大的反震之力震的猛然往天上飞去！
……
……
然后画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以更快的速度坠落。
砰的一声巨响！
被砸的灰头灰脸的爷俩从一个大坑里爬了起来，小易朱紧张地搂着他的脖子，柔嫩的唇瓣抖着说道：“爹，摔了。”
“我知道。”易天行没好气地站了起来，“我又没飞过，今天第一次试飞，失败自然是允许的，这是爹要教你的第一个做人的道理——失败，是成功的妈妈。”
“嗯。”小易朱点点自己胖乎乎的脑袋，认真说道：“蕾蕾妈是失败，我是成功。”
先不理会小朱雀的理解能力，只说易天行复又小心调整自己脚下喷火的剂量，不知摔了多少次，终于仗着他们爷俩金刚不坏的耐摔材料和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终于成功地离地而起。
易天行抱着孩子，脚下喷着两道妖异流彩的火焰，在夜空中摇摇晃晃着，狂喜叫唤道：“飞起来了！”
自打去年在归元寺里小朱雀被老祖宗捉进茅舍那次，他悟了脚下喷火加速的道理后，便一直有着想要飞到天上看看的欲望，今日终于达成现实，不由满心欢喜。
飞翔，本来就是人类的终极理想之一，易天行虽为妖，却也摆脱不了这种诱惑。
怀里的小易朱叹着气摇摇头，心想老爹也太容易满足了——如果自己还是鸟身，这飞还不是和走路一样简单。
易天行自然不会倚仗这点操控能力便敢满天乱钻，又用心学习了一下喷火的方向和力度，在成功完成几次离草地三寸的试验后，终于凭借着自己对身体每一丝肌肉的强大控制力量，掌握到了“飞行的真谛”。他鼓起勇气对小易朱说道：“咱们走。”
“爹……”小易朱不知道老爹大半夜抱着自己出来试飞是想玩什么，刚想着，便感觉自己浑体一轻，夜风袭来，自己已经到了半空之中。
易天行脚底喷火，迅而加速升到极高的夜空中，他尝试着转弯、下降……发现一应纯熟之后，终于勇敢地脚踏天火，叽里哇啦，摇摇欲坠，如饮醇酒般……往南边飞去，只在省城的夜空上留下一道火红色的拖曳线条，看着艳丽无比。
……
……
秋夜的天空一般是极高而远且清淡的。
而易天行人生第一次飞行在夜空之中，却感觉这处似乎与人间不一样，此处的天空极低而近且寒冷，满天的繁星近的似乎伸手可摘，身周的雾气呼啸而过，扑面的夜风直灌鼻孔。
他有些恐惧，虽然自己不是没有从高空坠落的经历，但这种空荡荡的毫无着力感仍然让他不很适应。
他怀里的那位却似乎感受到了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味道，十分惬意的眯着眼，舔着嘴唇。
夜空之上，连只飞鸟也无。
只有一个脚底冒火的妖异黑影在破空而飞。
“人生，真是寂……”最后一个字被扑面而来强烈夜风吹进了肚子里，易天行微微眯起眼，闭嘴不再酸言酸语，体味着这飞行的快感和疏离感。
怀里的小易朱却是身子猛然一紧，今天前半夜，他还惹自己的老爹生了场大气，默写了几百遍心经，老爹怎么会这么好心带自己来天上玩？
难道他准备把自己给扔了？
小朱雀这般一想，愈发觉得这是可能，不由肝肠寸断，眼泪成诗，双手紧紧地搂着易天行的脖子不松，一连串的眼珠子从眼眶里滑了出来，从极高的天空上坠落，耀着红红的光芒。
“噫，有流星？”易天行发现脚下有几粒光亮正向地面飞去，愣了愣，才注意到怀里的小家伙正在哭。
“哭啥呢？”他问道。
“没。”小家伙轻轻用白白胖胖的手掌替老爹把胸前的火苗拍熄，像是在讨好一样。
“儿子，你以前在天上飞，看到的也就是这些景色吧？”易天行迎着呼啸而来的夜风说着。
“爹，我们，去，哪儿？”小家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字一句问道。
“海边，我们去看日出。”
易朱放下心来，靠在他的怀里，轻轻用脸蹭蹭。
“也许总有一天，我要飞到这大气层外面去看看，只是希望那天会来的晚一些。”破风飞行的易天行望着头顶的夜空，微微笑着，一低头，才发现孩子已经睡熟了。
※※※
易朱一觉醒来，并不熟练地用自己的小胖手揉揉眼睛，便看见了自己那位十八岁的父亲的脸，那张平常朴实的面孔微微笑着，双眼直视着前方，晨光拂来，整张脸都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光芒里。
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轰然如雷。
小家伙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
易天行看见他醒了，笑了笑，用手指指着大海深处的方向：“第一次飞，第一次看见海，感觉很好。”
海的深处平静着，海的近处咆哮着，数条白色浪花做成的绶带挂着海面上作着装饰。
太阳已经从海水里挣脱出来了，天上有被朝阳染红的彩云，反衬着碧天更加干净。
小家伙爬了起来，有些困难地在年轻父亲的身边坐下。
“漂亮吗？”
“嗯。”
“现在你是人了，所以要学会用人的眼光来看待世界，要学会用人的眼光来找到世界的美好。”易天行微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带你来海边的原因——好男儿，胸怀像大海。”
小家伙侧着头，听着对他来说有些深奥的说话。
易天行轻轻拍拍他的脑袋：“昨天夜里我才醒过来，我才十八岁，根本没有拥有作一个父亲应有的……很多东西，所以想到你今后要在人生间打滚，不知道应该怎样教育你，我很有些心慌……我和你一样，都不是单纯属于这个世界的，但不一样的是，我小的时候，爷爷就死了，我一个人孤单的长大，所以没有人教过我什么，什么都是我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感受。”
“而你不一样，我在你身边，所以我想让你能过的比我幸福些，少走些弯路。”他微微笑着，笑容却有一些苦涩之意，“我小时候有些自闭……”
他也不理会孩子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说道：“在县城里，没人打得赢我，所以那时候我最嚣张，也最冷漠，幸亏后来遇见了你妈……后来来了省城，忽然知道了很多修行人的存在，发现有些人居然是我打不赢的，所以我才开始嬉皮笑脸，应付着，但心里却是蛮舒服，因为毕竟发现自己不是孤独的存在。”
“要入世，便要学会与人交往……等等，等等。”他着急的抓着头发，“怎么说的有点儿乱了，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小易朱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易天行又开口说道：“你在路上杀了那些绑匪，我虽然生气，但最主要的是有些恐慌，我担心你会过多的倚仗自己超出世人的能力来获取一些在我看来很无所谓的东西。”他点点头，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说服小孩子的信心，“你我都可以很轻松地用能力来获取一些正常人奋斗许多年都难以得到的东西，比如财富，比如权力，比如地位什么的，我怕你被这些欲望蒙了心，当然你现在还小。”
易朱忽然开口说道：“钱，很好。”
易天行望着他傻了，半天后才说：“钱固然好，但有位哲人说过，我们应该让钱作我们的奴隶，而不是去作它的奴隶。就像高阳县城那个古老头儿，天天晚上睡觉枕头下都要放把手枪，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如果我们为了钱什么都敢做，没有一丝畏惧心的话，那我们算什么？”
“钱的主人。”易朱有点儿油盐不进的意思，当然，主要是易天行的教育手段比较落后。
……
……
“不管了！”易天行朝着大海狂叫了一声，转过头笑眯眯道：“要不要下海去玩？每天早上这里都有中华白海豚来玩的。”
小家伙摇摇头，脸上有些畏惧。
朱雀性火，对水有天生的抵触。
易天行却不管这么多，脱下衣服，又极野蛮地剥光小家伙身上的淡粉色连衣裤，挟着小家伙便跳下礁石，重重地摔进海里。
温柔幽蓝的海水包围着他们，水里的鱼儿们被这些不速之客吓得远远游开。
惊慌失措的小易朱毕竟不是凡人，经历了初始的恐惧之后，很快便适应了海底的压力的水的包容，学着老爹的模样，用自己的皮肤贪婪地吸取着海水中的氧分。
易天行牵着它的手，往海里游去。
父子俩从水底探出头来，咯咯笑着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游去，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
※※※
坐在岸礁上，爷俩轻轻一抖身子，体内的天火便冒了出来，瞬间将身上的咸水蒸干，在身上留下淡淡的一层盐粒。
“雪啊，爹。”小家伙嘻嘻笑着，笨拙的用手指头摸着易天行胸膛上的盐粒。
易天行吃痒，呵呵笑着：“这是盐，咱爷俩再加把劲儿，这玩意儿烧掉得要一千四百多度。”说着爷俩鼓着脸颊，像两个气鼓鼓的青蛙，将天火从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里逼了出来，嗤嗤响着将盐粒融掉蒸掉。
海风徐来，带着丝丝腥味和凉意。
“一要和你讲道理，我便有些笨，有些口齿不清。”易天行微微侧着头眯眯笑着：“但刚才带你去海里玩了一趟，你觉得和那几条海豚好玩吗？”
“嗯。”易朱用力点点头，“它们会说话。”
“人也一样。”易天行想了想说道：“大部分人和海豚一样，只要你对他好，他也就会对你好。”
看着小家伙疑惑的眼神，知道它想起来了回家路上碰见的那些歹人，易天行说道：“当然，也是会有人渣的。”
“爹想说甚？”
“和人玩与和海豚玩是一个道理，我们开始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确定对方，同时也要让对方确认你没有恶意，这样我们才能有一个比较良性的互动。你我比一般人强太多，所以更要小心一些，如果你想和我一样有正常的人际交往的话。”易天行静静说道：“我这十八年就是在感受着人间最寻常的事情，觉得人生挺幸福，所以希望你也能有幸福人生。”
小家伙似懂未懂地点点头。
“爹，碰见人渣咋办？”
易天行认真说道：“要进行认真的判断，如果对方真是无可救药的渣，那就把对方打成渣，因为鲁迅先生说过，垃圾是不会自动走进垃圾箱的，需要我们动动手，但要注意不要留太多麻烦，打扫垃圾如果用力过猛掀翻了垃圾箱，满街卫生纸飘着，可不是什么好风景。”
“鲁……什么……是谁？”
易天行摸着他的脑袋，语重心长：“这点你要和你师公好好学习，要知道他当年只是只文盲猴儿，后来随菩提祖师也就是看些道藏，课外知识基本等于零，如今也是自学成材了。”忽然想到件事情，一拍脑门道：“儿哎，爹想起来你排什么辈了，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你应该是觉字辈的。”
小家伙翻了翻白眼，心想难道“易嚼猪”比“易猪”就能好听到哪儿去？
“你还小，我给你讲这些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易天行看着头顶那片湛蓝有如瓷器的天空，皱了皱眉：“我总有感觉，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被迫离开你们，所以我希望到时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也能幸福地活着，保护你身周关心的人，而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所以我今天才会有些急着教你这些——我自己或许也不是很明白的事情。”
小家伙轻轻抓着他的手。
“万事有始有终，海岛亿年来在这水中升升降降，青山渐成沙丘，河流变了模样，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永亘不变。”易天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出神说道：“千秋变化，却让你我有机缘出现在这尘世中，本身就是件极幸福的事情。所以生命本身，便是值得我们去细细体味的美好，不可轻忽，不可粗暴。应该像煎小鱼儿一样，小心盯着，一刻不放，但别太使劲儿翻它。”
“当然，可能会有某些强大的存在会逼我们去翻鱼。所以我们必须保留选择的权力以及保护这种自由的实力。”易天行转头望去，平静说道。
在他的目光极处，遥远的大屿山上的大佛像在朝阳下闪着金光，看着庄严华美无比，气势逼人。

第十章 看电影
今年的省城大学流行养秋蚕，蚕宝宝们吃着质量不是那么好的叶子，可怜地吐着丝结着或白或黄的茧，成为数日的欣赏品后，便被女学生们扔进了垃圾箱里，成为了老鼠们玩耍的对象。
秋蚕之后的流行是绣绣，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绣花，那种事情难度太大，现在的女生没几个有那种耐心和眼力，现在玩的是有网眼帮忙定位的十字绣，这风潮流行的时间比较长久，毕竟是号称几世纪时欧洲的皇室就开始玩的游戏，自然有它生命力旺盛的道理——所以现在蕾蕾寝室里的几个女生都在自习室里挑灯夜战，只留下了姑娘家一个人。
蕾蕾这时候正看着眼前的一堆蚕茧发愁。
这些蚕茧是她从垃圾堆里拣回来的，不知道是外面太冷还是什么的原因，一直放了几十天，也没有动静，没有看见蛹化为蛾，然后飞向这心地善良的小姑娘专门备好的棉纸上产子。
“唉……”她叹了口气，把蚕茧捧在手心里，然后收到桌下的盒子中，最好别让同寝室的女生看见，那几个女生如果发现屋里有某种可能四处撒子的可怖存在，可能会惊叫着逃回老家去。
放下蚕茧，她习惯性地从床边拿起了一个书包，开始缝针线。
书包是明年小朱雀上学时候要背的，易天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塞给她一个旧旧的编织袋，非让她给缝到书包的里子去，说是神话里的那种空间袋。
她将那编织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所以然来，不免有些怀疑自己那一位的大脑正常程度——编织袋挺大的，要把它缝进一个小小的书包里，真是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不过今天她去书店的时候，叶相僧神神秘秘地告诉她，那爷俩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于是想推卸女红重任的她只好含泪继续用针尖衡量自己的指尖坚韧程度。
……
……
冬天快来了。
生命力过于顽强的树叶还死硬地抓住枝干已经发枯的枝丫不肯放手，从而被寒风吹的支离破碎，只剩下可怜的细细的叶络在半空里摇晃着，有着悬尸示众一般的悲壮。
下课后的邹蕾蕾走在校园中，浑身微微散发着淡淡的清新味道，头发被随便地用块白手绢系在脑后荡着，穿着一件淡灰色的毛衣，下面是深蓝的牛仔裤，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的打扮，配上那副清水般的面容，不知不觉引来许多小男生们的目光。
身边的女生揽着她的胳膊打趣道：“有没有兴趣？”
邹蕾蕾黑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大疑惑：“什么兴趣？”
女生努努嘴，朝着那边男生的方向：“咱们班的贺大人好像已经约了你几次了。”
贺大人，省城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一年级三班班长，姓贺名天翔，邹蕾蕾同学的追求者之一。
邹蕾蕾先是望着男生堆中那个长的还挺清俊的男生无由一笑（姑娘家只是觉得这种事情比较好笑），接着陷入了冥思苦想。
“那个贺大人叫贺……什么？”
她身旁的女生先是一声惊叹，接着露出不可教化的神情叹道：“上学好几个月了，别人约了你几次，你连贺大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让班长大人知道，他那颗小心肝儿一定会碎成三百六十五块。”接着想到了什么，狐疑问道：“你最近常常不在学校里住，你到哪去了？老实交待。”
邹蕾蕾一下傻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女生嘿嘿笑着逼问道：“夜不归宿，很大的罪名噢，老实交待，是不是在校外谈了男朋友？”
邹蕾蕾的脸一下就红了。
女生惊叹道：“难道是真的？快说快说，是哪个学校的？是不是政法的？难道比贺大人还要帅？”
“嗯……”邹蕾蕾脸皮虽然薄，但不会效一般小女儿形状遮遮掩掩，低头抖着声音说道：“我男朋友现在没读书。”
“啊？”那女生顿时想到最近流行的傍什么的事情，心想会不会说中了邹蕾蕾的伤心事，赶紧住了嘴。
邹蕾蕾第一时间发现女伴的误会，赶紧说着：“别瞎想，他现在在开小书店。”
“哟，小老板，成功青年企业家的模式，嗯，有钱途，蕾蕾你要抓住。”
“我抓他？”邹蕾蕾一翘唇角，正准备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屑，忽然想到这几个月来自己与他的关系，不由一阵惘然，心想自己正双九年华，日子都还没过清楚，就已经开始学习当妈了……真是很吃亏亚！
二人正说着，先前提到的那位贺大人，却被邹蕾蕾起初那莫名其妙的一笑打了针“鸡血”，讷讷然地走了上来。
“邹蕾蕾，呆会儿有空吗？”
邹蕾蕾还正想着和女伴怎么解释，忽然看到身前忽然多了一位有些“陌生”的男同学杵在了自己面前，不由愣了，一时没有回答。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很有礼貌的回答，替她解了围。
“实在抱歉，她呆会儿要去给儿子上品德教育课。”
易天行抱着小易朱，站在邹蕾蕾的身后笑眯眯地回答道。
……
……
如同中了石化术，场中七八个人顿时僵在了前一刻的动作上。
“嗯，邹蕾蕾你现在在做家教吗？”贺大人寻求着最后的一线曙光。
而这曙光也被一个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声音无情地击散在了地平线之下。
“妈，抱抱。”
不请自来的易天行怀中那个可恶的小孩子向邹蕾蕾伸出了双手。
邹蕾蕾满脸通红，却又不得不满是怜爱地接了过来，轻轻哄着，旋即狠狠瞪了幸灾乐祸的易某人一眼。
如果是动画片，看到这一幕的邹蕾蕾的同学位肯定会齐齐往后倒去，摔个四脚朝天。即便是现实中，突然发现如此不可思议之状况，众人仍然忍不住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儿子？”贺大人脸都已经白了，哪说得出话，这是蕾蕾的女伴惊奇问的。
邹蕾蕾用细如蚊鸣般的声音解释道：“干儿子。”然后满脸羞红，拖着易天行的手以日行三万里的究极速度向校外狂奔而去……
过了许久，一教飞机楼前的这些年青男女才从大震惊里醒过神来，纷纷上前安慰面有土色的贺班长。
“蕾蕾那个男朋友是哪个学校的？”
“听说没读书，现在在开小书店。”
“小老板一个。”众人耻笑道，主要是为了安慰班长，胳膊自然不会往外拐：“贺大人放心，蕾蕾一定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跟了他。”
恶魔与公主，这就是单细胞学生们首先想到的故事情节。
有一位学生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得了吧，就凭贺大人那块料，没法儿和那家伙争。”
“说什么呢？”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们知道邹蕾蕾那男朋友叫什么名字？”那学生是留级下来的，刚才早就认出来了易天行。
“叫什么？”有个女学生好奇问道。
“易天行。”留级学生轻轻说出这三个字，然后潇潇洒洒走了，知道这些小家伙们肯定会再次陷入震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
……
“夸张的易天行”，省城大学合校以来最有传奇色彩的三个名字之一，早已在新生们的耳朵里响起了无数次。
还有两个名字分别属于“完美的秦梓”、“该死的XXX”——其中“该死的XXX”是省城大学操场对面公厕铁面无私的收费老头，此人曾经成功迫使无数英雄儿男因为两角钱而洒下英雄……那种液体。
说回易天行。
传说中，这个男生是拣垃圾出生，从来不读书，却从来不会重修。
传言中，这个男生“天才绝顶”，一人包揽省城大学首届赌术大赛，中国象棋、麻将、扑克双抠三项桂冠，当时曾引得学生活动中心尖叫不断。
传闻中，这个男生为了保护学校的藏族学生，而与黑社会大战一场，一人单挑对方数十悍男，打的对方断手断脚，大胜而归。
此人还曾经进过看守所，险些上过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钻过好几次警车，学校为是否开除他开过好几次会，而他始终是笑眯眯地在学校里打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在学校里延续自己传奇的时候，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退学了。
记住，是退学，不是被开除。
便在潮流上忽然退了下来，成就了易天行这三个字在省城大学里的“如雷贯耳”。
而这人就是邹蕾蕾的男朋友。
※※※
易天行正好笑地任由邹蕾蕾拖着自己的手往校外狂奔，忽然感觉身后遥远的地方投射来崇拜的目光，不由开始飘飘然。
“孩儿他妈，咱们呆会儿去哪儿玩？”
邹蕾蕾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姑娘，却抱着个大胖小子，格外好玩。此时听着那厮刻意的话语，不由含羞带怒，别样可爱：“玩你个死人头！”
话虽如此，难得抽来半日闲的小情侣仍然将小易朱丢进了书店，画抛物线扔到了叶相僧的怀里，然后便极不负责任地开始逛街。
“今天怎么想到陪我玩？”邹蕾蕾甜蜜地靠在他的肩旁。
她第一次来省城，便亲眼看见易天行被汽车撞飞，第二次来省城，又碰见了一大堆妖怪，后来又经历了无数奇妙惊险之事，真正情侣间应该有的约会，倒似乎是极少见的福利。
易天行若有所思：“因为再过些天，我要去一趟南方，据说那里有个挺厉害的人。”
“斌苦大师让你去的？”邹蕾蕾睁着水灵的眼睛瞪着他。
易天行挠挠脑袋：“我自己也想去，毕竟说不定能找出些名堂。”
邹蕾蕾知道这家伙看着耳顺，实际上决定了的事情便很难再改变，也就没有多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两个沉默而亲近地在街上无目的瞎逛着，邹蕾蕾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那个编织袋真是什么空间袋？”
“当然啊。”易天行眉飞色舞：“国家要玩素质教育，咱们就给小肥鸟整个空间袋，以后不管装多少书也不会显得重，这就叫教育减负。”
“可是……要缝进书包里很不方便的。”
易天行忽然愣了愣：“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情。”接着不好意思说道：“……那袋子可以缩放。”
“那你要我缝？！”蕾蕾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可怜兮兮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把手指上那些麻麻点点的血印子伸到他眼前。
“啊！”易天行唬了一跳，赶紧捧到唇边轻轻吹着，一面分辩道：“我哪知道你手这么笨。”
邹蕾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逛街累了，发现不知不觉又逛回了省城大学周边。两个人买了点儿小吃食，便钻进了专放盗版大片，与港台同步，且有双人沙发的观河放映厅，开始享受这对小情侣不多有的甜蜜。
今天是连场，上下集连放。
投影幕布上的光反射回来，打在易天行的脸上。
这部电影的基色是一种怪怪的黄。
与黄土地中的黄不一样，这黄显得有些让人头晕的丰富，迅而化作嫣红，又成了一堵破落的城墙。
城墙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以奇怪的步伐相互走近，继而男人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关于爱情的话，然后深深舌吻。
城墙的下头，有一人一马三怪的队伍正在往荒漠里走。
那猴子扛着金棒，背影看着叫一个沧桑。
……
……
邹蕾蕾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右手尾指上的金戒指，一转脸，便看见易天行在柔柔反来的电影光线中泪流满面。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回，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荡白云内……”
卢冠廷的歌儿开始响起，录像厅的人们开始退场。
邹蕾蕾取出纸巾赶紧替易天行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然后将冒着热气的湿纸巾揣回小袋子中，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电影完了，我们先出去吧。”
“嗯。”易天行瓮声瓮气应道。
出了观河放映厅，往七眼桥方向缓缓走去，天上的月儿照在府北河上，将那白日里不显清澈的河水耀成一带银光。
“师傅他老人家真的谈过恋爱啊。”女孩儿前些日子终于知道了老祖宗的真实身份，早就对这种“惊奇”产生麻木无力感的她并没有太多震惊，反而在看了今天的大话西游后，产生了八卦的兴趣。
易天行脸上泪痕早干：“别想好事，依师傅那性子，学会谈恋爱的难度，不亚于母猪学会上树。”
“那你哭的那么带劲儿。”邹蕾蕾嘿嘿笑着，用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脑袋。
“那是想到在高阳县中的操场上，你就像那唐僧一样老围着我说个不停，一时忆往昔，不禁黯然。”易天行瘪瘪嘴。
自然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着周星星演的那猴儿，易天行自然想到归元寺后园里那老猴，一股莫名的悲郁从心底深处漫然而起，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
前五百年，后五百年，茅舍孤影，怎一个惨字了得？
※※※
送蕾蕾回了省大，易天行没有回小书店，阴沉着脸去了归元寺，进了山门，也不和僧人们闲话，便沿着那一大片的殿宇开始散步。
这一大片殿宇便是天袈裟大阵的根本。
月光陪他走路，将那倔拗的身影投射在寺墙之上。
渐渐的，他的身后多了很多和尚。
和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奇怪地沿着寺墙走，以为护法又有所得，便俱跟着，斌苦大师也赶了过来，看着少年郎脸上的凶煞气息，不由满脸愁容地赶走僧众，只留下内门里佛法最为精湛的那几个。
不知道走了多久，易天行终于停下了脚步，黯然叹道：“看不出门道。”接着却是面色一狞，右手轻摇，将尾指上那枚金戒指化作了一把耀着黑光的破旧铁榔头，然后往手中吐了口唾沫，便握紧了这家伙。
斌苦大师面上紧张之色大作，轻轻一飘拦在他身前，抖着声音道：“护法意欲何如？”
易天行卷起衣袖，摆摆手道：“这是体力活，老和尚不用帮忙。”
斌苦大师哀求道：“护法，就算你把这归元寺毁了，也破不了天袈裟大阵根本。”
原来这少年是准备把这古刹在一夜之间给毁了！
被瞧出了用意，易天行也就承认，舔舔嘴唇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哪能瞎试的。”斌苦大师哀求道：“毕竟本寺也是佛林一胜地，护法……榔下留情。”
“哪里来的糊涂话！”易天行皱皱眉道：“我师傅还在里面，区区一座破庙，有什么可惜的。”
斌苦大师舌拙，只是拦在前面，半晌后才忽然想到什么匆匆说道：“护法，若是毁了这庙便能解脱我佛，那我佛岂不是数百年前便可以做了？”
“似乎也有道理。”易天行想了想，忽而又呵呵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虽说如此，但师傅他老人家毕竟没试过，我来试试，大不了也就是毁座庙，赶明儿再修也成。”
说完这句话，便举起铁榔头往寺墙上凿去。
这榔头乃是神器，斌苦哪敢拦着，满脸愁容地准备看自己寺中的诸多珍贵殿宇化为灰渣残垣。
轰的一声响，一片寺墙，便被那看着无光无彩的铁榔头挖开了一个大洞，洞沿整齐光滑，宛若天成。
一下便是如此效果，若再来几下，看来不用一夜的功夫，这归元寺的重重殿宇便会成为历史名词。
就在斌苦不知如何劝服这不讲理的小祖宗时，一声平日里显得霸道有余亲切不足，今日却宛如玉旨纶音般动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砸了。”
老祖宗的声音显得有些黯淡。
※※※
易天行跪在后园的茅舍前，犹自不甘道：“全砸了试试，不试怎么知道您出不来？”
“啊呸！”老祖宗嗡嗡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如果砸了能出来，俺家早就砸它个精精光光！”
少年郎有时候会显得倔的不行：“终归你还是没试过！”
“谁说没砸过？”老祖宗冷哼道：“这寺庙都不知道已经修了多少次。”
易天行愣了愣，挠挠脑袋，在脑子里如同图书馆的资料里翻了半天，调出了三个日子，试探着问道：“顺治二年、光绪二十一年，民国初年，归元寺大修了三次，莫非这就是师傅您砸出来的结果？”
“俺家哪记得日子。”老祖宗咕哝道：“换你试试，早过糊涂了。”
……
……
易天行想到自家师傅被人关了五百年，一肚子邪火，骂道：“娘稀皮，总不能老让你呆在这里边儿吧？虽说好像从两年前在高阳县城起，都是你诱惑着我进了你的门，但这孝字俺还是蛮看重嘀。”
自己无力救师出门的事实，让他一脑门子烦躁。
“这泼赖徒儿怎的今日倒是孝心大动？”老祖宗莫名惊诧。
易天行坐倒在地上，用金刚指在石板上刻字玩儿，石粉簌簌中，他下意识回答道：“今儿陪老婆去看了场电影，生了些感触，很想接师傅您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这上有天袈裟，腕上套紧箍，出来一趟不容易。”老祖宗的声音忽然显得很温柔，让易天行有些不适应。
“嗯……看来只有去找师公了。”他看着天上的疏疏星粒，不自觉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愁容，“看来师傅您还得多住些日子。”
茅舍里沉默许久，然后传出老祖宗清清淡淡的声音。
“这地方住习惯了，不打紧的。”

第十一章 三个要求
墨水湖畔的小书店人丁日见兴旺，加上时不时来蹭饭吃的莫杀、秦琪儿，如今的常住人口竟然突破了六个。原先袁野周小美帮易天行买的两室一厅便不大够用了，所以易天行又花了笔钱把后面的几家住宅也盘了下来，恰恰凑成了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中间有一棵树，直直向天，后面是如今几个男人住的房间，房里灯光柔软。（易天行一直固执的认为易朱是儿子，这一点深刻体现了他内心深处的封建意识。）
精力旺盛的小易朱并不需要太多睡眠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在那只可爱小红鸟的时期，它已经在省城大学破烂旧六舍外的高树上睡的足够多了。既然不用睡，易天行自然不会错过教育的好时间，所以可怜的孩子现在正踩在高高的凳子上，伏在书桌上，把圆滚滚的小屁股高高地蹶着，一笔一划地用手中毛笔练着字，抄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这是易天行的新教法，据说书法可以清心。
在书桌旁，易天行倒了盆凉水，然后把脚伸了进去，下一刻，冰凉的水便汩汩冒出热气来，有些小气泡往水面直翻着，看来温度很高，他反而极舒服地叹了口气：“烫脚真是舒服啊。”
“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哭。”他想了想又说道：“咱爷俩火气太重，喝凉茶也不顶用，你得控制一下，不然明年去上学，一不乐意便把教室烧着了怎么办？”
易朱脆生生地应了句。
叶相僧在一旁皱眉，他手里的经书被卷成了一个小卷：“小孩子要哭，怎么忍得住？”心肠慈悲的和尚总是比某位亲爹看着更有舐犊之情。
易天行没有理他，转而问道：“叶相，要不要烫脚？这热水是随时随地都有的。”
……
……
“大冬天的，烫烫脚再睡是舒服些，我只是怀疑你的脚能不能感受这种快乐，或者你是装出来的？”
说这句话的不是叶相，是从小书店外面走进来的秦琪儿，那黑黑的马尾辫在灯光下活泼摇动着。
“有回信？”易天行把脚从盆儿里拿起来，踩在盆沿上。
秦琪儿煞有兴趣地看着他脚上的水珠缓缓地被蒸干净，看着他把脚穿回布拖鞋里，摇摇头，带着一丝不知所谓的神情说道：“这么厉害的神通，却只知道用来洗脚，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易天行从她手里接过一封信，一面拆着封口一面随口应道：“神通这玩意儿不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是应该用来让人过的更舒服的。”
看了那薄薄一页的信，他皱了眉：“你父亲要见我？”
“是啊。”
“最近不行，最近我要出趟门。”
“不急，大概是一个月后，到时候省城六处要开游园会，我今天也是顺便请你们去玩。”
“游园会？”易天行好笑道：“一群国家修行人员凑在一堆玩小学生的游戏，不嫌闷吗？”
秦琪儿叹了口气：“六处本来就不方便与外界有太多联系，除了以前的周主任不避嫌。”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余的人员还是很少与世俗社会有太多夹杂，大家一直呆在那楼里，自然也会有些闷，难得过年，自然要想些方法娱乐轻松一下。”
“是你出的主意？”易天行问道，心中想着，这般幼稚天真的事业单位娱乐企划案也只有眼前这个扎马尾的天真小女生做的出来。
秦琪儿脸一红，没有答他，向他做了个眼色。易天行明白她的意思，嗒嗒嗒嗒拖着拖鞋便和她进了后院。
小院清静，月光清淡。
“今天要和你说三件事情。”秦琪儿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慎重。
易天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根皱巴巴的烟来，啪嗒打了个响指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吧。”
“第一件，是父亲的意思。”秦琪儿平静说道：“他知道你对上三天的诚意还有所保留，但你也知道四月份，你在省城杀了两位清静天的长老之后，后来父亲做了些什么。我们现在都是仙人的针对目标……”
“清静天是被你父亲灭了，但我们无法猜忖天上那些人物的想法，我不以为他们会多么看重一帮打手的死亡，所以我也不以为你父亲那边一定是仙人的针对目标。而我不一样，我始终处在前线呀，妹妹。”他苦着脸拦住马尾小女生的话头：“仙人下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俺，你爹要不给我点儿保证，我咋知道到时候你们会不会又卖我一道？要知道你姐以前可阴过我很多次。”
秦琪儿见他愁眉苦脸，噗哧一笑道：“父亲让你放心，见面之后，你一定会明白他的诚意，为了表示诚意，他邀请你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上次省城夜里发生的事情，你不是让我们去查吗？现在有结果了。”
“噢。”易天行想表现的平静些，但内心的一丝不安却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人叫什么？”
“陈叔平，但我们不知道他是天上的哪一位。”秦琪儿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显得略有些畏惧，“如今他还是在江西九江的第四中学里教书，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父亲想做什么？”
“希望你能去九江一趟，我们在那里准备有个行动，只是我们这边没有足够强大的战力。”她认真说道。
易天行摆摆手，红红的烟头在夜色笼罩的小院中画出宛如达利画儿一样的奇异线条。
“锤子！”他说了一句四川著名脏话，“……这还是要往天上扔锤子，你当我是李元霸那蠢货？”下一句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什么时候？”
秦琪儿说了个日子。
“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爱委会改组了。”
爱委会全名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嗯，一个很奇妙的存在，也是一个让易天行吃了些小小苦头的部门。
相较于遥远而模糊的仙人威胁，这个部门更让易天行暗自警惕，于是听着这消息，赶紧问道：“怎么回事？”
秦琪儿摊手无奈地摇摇头：“上次爱委会的任务全盘失败，虽然我那大哥没有动手，但某些方面自然也知道有些人物已经不能再留，所以爱委会办公室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大调整，原来的那些人都不知道去了什么部门，来的人都是些正正经经的公务人员。”
“很好玩噢。”易天行呵呵笑道：“不过这事儿应该是秦大处长最着急，暂时和我还没什么关联。”
秦琪儿叹气道：“你不要老是这么满不在乎好不好？如果改组结束，我怀疑他们仍然会想来对付你。”
“我明白。”易天行微笑道：“天下的修士毕竟都在政府的掌握中，虽然也有原来清静天长老，还和陈三星老爷子这样恐怖无法控制的实力，但毕竟都属于体制内的问题。只是我是凭空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被纳入体制，便有了震动一下这个体制的能力，我能理解某些方面的焦虑，不过不着急。”
他顿了顿说道：“夏天的时候，我随斌苦大师很是去了些地方。”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烟，缓缓道：“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事情吗？凭我现在的能力，我随时可以飞到世界任一个角落去潇洒，何必还戴着佛宗护法这个帽子。之所以这样，便是我在努力地进入体制之内。”
将烟头扔在地上，轻轻踩熄，他微笑道：“为了一家子能够在这个国度里幸福的生活，我在争取获得体制的承认。”
……
……
秦琪儿自然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外乎是考虑到他身周的许多人或事，毕竟他可以与一国一城相抗，而他身边的人却没有这种能力，明白了他将为此牺牲或许是很珍贵的自由，她略有些感动，幽幽叹道：“祝你成功吧。”
忽然想到刚才易天行那句随时飞到世界任一个角落，她不由苦笑起来：“这第三件事情你刚才也提到了。”
易天行舒适地靠在小院中的那棵树上，斜着头望着她：“什么事儿？”
“别飞了。”秦琪儿盯着他的双眼，认真说道：“我郑重警告你。”
易天行刚学会飞没多久，忽然来了一个政府人员告诉自己别飞了，顿时急了眼，一肚子不爽胡喷了出来。
“喂喂，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会飞的，这飞翔虽然不是所有人的天赋人权，那是因为别人不能飞，我能飞你咋不准我飞哩？你这没道理……人王军霞在七运会上瞎破长跑纪录，那是她跑的快，你咋不去跟她说，你别跑了，你跑的比人快！”
一通乱七八糟话让秦琪儿有些呆，半天后才讷讷解释道：“依照六处总纲第三条之规定，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人类无法通过模仿而掌握的能力，便称为异能，而此等能力的使用范围及程度，不能妨碍人类社会的正常秩序……”
听着马尾辫小姑娘背书，易天行也呆了，摸着脑袋喃喃道：“规定的还真细，但俺飞两下又碍着什么正常秩序了？”
秦琪儿看着他苦脸道：“易哥哥，你可知道，前天晚上你在省军用机场……起飞后没多久，就被雷达发现了，接下来不知道有多少枚导弹瞄准着天上的你，如果不是六处反应的快，当天夜里你就准备和导弹玩捉迷藏吧——你在天上飞的开心，地上可有几千人为你忙的不亦乐乎。”
“不会吧？”易天行微笑着看着她：“小丫头别蒙人，俺这么小的目标，比鸟也大不了多少，不理雷达有多敏锐，单盯着这种小目标，俺们亲爱的解放军叔叔岂不是要累坏？再说了，武当那位掌教真人应该就能御剑飞行，难道他在武当山飞一圈，金殿就要被导弹轰成铜渣？”
秦琪儿好生为难，欲言又止，半天后才缓缓说道：“这事情总是要告诉你的，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毕竟你的实力太过惊人，依照相关的章程，如今省城方圆五百里内的修行门派和修行者中，你是六处和军方监控的首要目标。”
这句话一出，小庭院便冷了场。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真不知道我是应该觉得荣幸还是如何。”
※※※
送走了秦琪儿，叶相僧不知何时坐到了易天行身旁，唬了他一跳。
“师兄，别像游魂一样成不？”
叶相僧在屋里自然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一合什，微微合睫道：“九江四中里的人物，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易天行笑了笑，唇角的弧线有点寒冷：“那狗贸然来省城，被师傅打的重伤，一时半会估计还好不了，我不趁这机会去试试，两年后，等它真的恢复了实力，要咬我一条腿岂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叶相僧叹了口气：“争来杀去，又能如何？尘归尘，土归土，天上的事情，终究以后要在天上解决。”
易天行笑道：“我现在可找不到上天的路，就等着你快点儿醒过来，你抓紧吧。”旋又想到件事，皱眉道：“圆环建筑？想不到仙人也会在凡间办公司。”
“师兄是不是担心他会和凡世的力量结合？”
易天行点点头，冷冷道：“你刚才也听见了，爱委会已经改组了，如果这两头在一起的话，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鹏飞工贸，还有蕾蕾，他们必须在这个社会里正常的生活。”
“师兄不用过于担心。”叶相僧轻声说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为什么？”易天行讶异于他的肯定。
“神仙和领导这两种生物都有一种共同的特点。”叶相僧微笑道：“那就是绝对不可能做小。”
“所以他们不可能成为共同体。神仙或许会养些仆人，但绝对不会和尘世中的绝对强权联手。”
“你咋知道这些？”易天行问道。
叶相僧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虽然没有睡醒，但偶尔还是会做些梦的。”
易天行哈哈大笑，伸手去摸他的光头：“从文殊院回来后，你就一直怪怪的，可不像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那么好玩。我还发愁菩萨不可爱，听你先前那几句话，发现你还是有写小说的潜质。”
叶相僧一侧头避开他的阿Q之爪，无奈道：“贫僧乃是叶相，不是菩萨。”
易天行逼道：“你就是文殊菩萨。”
叶相僧无奈何，双手一合什：“今生从头，来世再修，叶相若是菩萨，菩萨仍是叶相。”
这话有些含糊不明，易天行却听明白了，这位文殊留在人间佛性之子的意思，正色道：
“我马上要去一趟梅岭草舍。”
“梅岭上有高人。”
“我知道。”易天行微微眯眼，“中原的活佛，我也想瞧一下是什么模样，不知道和被打下凡尘的满天神佛有没有什么关系。”
真相总是被某些人物包裹成粽子，若要尝米粒便要辛苦地层层打开。
因为后园里的那位老猴，易天行自然不会畏惧吃粽子的辛苦，只是他下意识里不想谈这些有些沉重的话题，眉头一挑，轻声说道：“喂，师兄你还没有飞过吧？要不要试试？”
叶相僧一愣道：“先前那位秦姑娘才说过……啊！”
……
……
最末的那一声啊，充满了惊讶和畏惧。
庭院里一阵风吹过，震起树下浮尘，那两个人便没了踪影。
易朱拿着毛笔，扭着小屁股从里屋里走出来，用非人的目力追寻着天上的那两个黑点，埋怨道：“爹不带我玩。”
易天行拉着叶相僧便往夜空里飞去，直上直下，不一会儿便落了下来，落在了庭院之中。
叶相僧的僧袍被吹的七零八落，眉毛被风刮的硬生生显出凌乱来，一双眼有些迷乱，嘴里糊里糊涂地哼着：“太刺激了。”
易天行嘿嘿一笑。
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的小家伙瘪瘪嘴，下意识舔了舔墨汁未干的毛笔，唇边顿时被糊成了黑黑的一声，看着就像是胡子一样，说出的五个字也显得格外老气横秋和无法无天。
“没用的秃驴。”

第十二章 NPT行动
大玻璃窗外传来的轰隆隆声音，让易天行有种不真实感，似乎自己是在剧院里面听口技。然后窗外快速掠过的树影让他醒过神来——这是南下的列车，在夜色中前行。
软卧车厢四个床位，却只住了两个人。
易天行惬意地躺在干净床单上，手指摸摸茶几上的花瓶，发现没有一丝灰，不由叹道：“跟你跑了这么多座庙，发现还是挺轻松，看来有权有势确实不一般。”
跟着斌苦大师出门，自然有相关人员帮忙安排一应出行食宿的杂务。
斌苦大师盘腿坐在床上，微微笑道：“主要是为了护法能休息好。”
“别。”易天行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尊老爱幼，您别把我挡在前面当牌坊。”
他忽然觉着有些气闷，开了窗子，露出一条小间隙，寒寒的夜风从窗外猛地刮了进来，软卧车厢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斌苦大师咳了两声。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体内真火命轮微微一转，离火淡淡释出，顿时将车厢里的温度提了上去。
斌苦大师摇头苦笑道：“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
易天行微微笑道：“多此一举的事情有很多，就好比我，这些年来跟着你到处跑，就为了佛宗护法这个虚名儿，不也是多此一举？”
“去趟梅岭，见见那位高僧，说不定对护法也有所裨益。”
“梅岭十二洞天，唐朝时那个贯休和尚还有些名气，其他的就不怎么出名了。”易天行耸耸肩，“打从前年，您就说梅岭草舍、梅岭草舍的，真不知道那处有什么古怪……”
他不待老和尚接话，又皱眉道：“还是不大明白，斌苦大师，从我进归元寺开始，一直到现在，您都算对我不错，只是究竟这是为什么？”
这是让少年有些小小困扰的问题，他无法明白老和尚如此热中此事，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
老和尚银白色的眉毛在风中轻轻摆着，高人风范尽显，半晌之后才悠悠说道：“我愿众生得正果。”
“切！”易天行回了他一个不雅的手势，便往后躺到床上开始睡觉。
火车在丘陵和平原中交替前进着，窗外的风景在夜色上显得有几分诡异的美丽，只是满火车的旅客都陷入了黑甜梦乡之中，没有欣赏它的人。
“咯……”一声金属生生摩擦的声音，将易天行从梦乡中唤醒。
“要到萍乡了，车停下来是错车让轨。”一直在打坐的斌苦大师轻声说道。
易天行捏了捏拳头，双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的黑色：“依照先前说好的，您在南昌等着我，我办完事情了马上就回来。”
斌苦大师叮嘱道：“这是六处的本分，护法应邀相帮，不好冲在最前。抢了他们的功劳，反倒伤了佛道两家的和气。”
易天行知道这老和尚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听他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由嘻嘻笑道：“偷奸耍滑这种事情我也会玩的。”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怎么把身子一缩，整个人便从窗下的空隙中溜了出去，脚尖在铁轨旁的砾石堆上轻轻一点，“嗖”的一声，身影便消逝在了黑色的山林中。
“南无我佛。”斌苦站起身来，看着车窗合什祝道：“愿护法旗开得胜。”
※※※
沿着铁轨旁的矮山丘林，易天行低着身子像只弓箭一般疾速前行，脚尖并没有接触到泥地，而是与地面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流畅飞行。
过不了多时，便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手中无地图，心中有地图——易天行这记忆机器从脑中调出路线图，轻易地判断出这是江西的一大枢纽站——鹰潭。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找到北上的公路，披星戴月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本来就暗暗的夜色显得更加的浓黑，他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乌云密布，轻轻拱动，似是将雨。
公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镇。
小镇旁边有个莲花洞，正是易天行与六处约好碰头的地方。但他心里另有想法，并不急着去与那些政府人员碰面，而是来到镇外一处高地上，往镇中望去。
小镇一片漆黑，闻不到鸡犬之声，嗅不到烟火气息，平添了几分紧张。
易天行轻轻扒开面前的灌木，双眼中金瞳一闪，瞬息间便把镇中的景物拉至眼前，一丝一毫分外清楚。
西北角有一个木楼，二楼的房间里有几个人，房间中没有开灯，不知道那些人在这样安静漆黑的环境中如何对话。
木楼里背对着他的方向有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
看着那汉子的背影，看着那汉子身上熟悉的服装，感受着那汉子身上有几分相熟的气息，易天行知道今天要碰头的便是他。
轻轻运起坐禅三昧经，给自己的五识加了敏行咒，小楼里的对话就像是被加了滤波器和放大器，顿时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汉子正在轻声地说话，话语里却有让人不敢轻逆的威严。
“凌晨四点，发起总攻。”
那汉子顿了顿，又道：“这是六处历史上第一次的尝试，为了保证任务的执行不会受到心理波动的任何影响，我命令，此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只能传达到副领队一级，五个小组的组员不得发问。”
他身周的几个人齐声应下，低身一礼，便出了小木楼，在木楼里不知使了什么法诀，便轻飘飘地四散在了夜色之中。
……
……
山丘上的易天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轻轻从指间喷出一道极细的天火，将烟点燃，吸了一口。
一公里外的小木楼里那汉子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火元气息，缓缓转过身来，对着遥远的山坡，对着易天行的方向轻声说道：“请稍等。”
那汉子转过身来，才让易天行看清了他的面目，五官生的平常，粗眉直鼻，看着朴实无华，却给人一种凝重之感。易天行苦笑了一下，不知怎的想起来一年多前在省城大学里和秦梓儿遥相望时的情境。
那汉子身周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纵使是黑夜，仍然能感觉到那流墨的奇异，下一刻，人形渐渐散去，小木楼里便没了人迹。
易天行下意识地扔了烟头，双手轻轻放在身侧，略带了丝警惕之意，退后了半步。
小山丘上的空气也渐渐流动起来，如同电影里的淡入淡出效果，渐渐有些带着颜色的粒子缓缓显出形来，最后化为人形。
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就这样隔空出现在了山丘之上，他望着易天行微笑道：“你能来，说明我那两个妹妹没有看错你。”
易天行苦笑了一下：“秦处长，这黑色中山装是不是你们上三天的制服？”
玩笑话并不能减轻空气中的紧张感。
当朝修行人的总头目，京城六处秦大处长静静望着他，半晌后才悠悠说道：“易护法的神通似乎比档案里又要厉害许多。”
易天行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没有人知道这七个月里他为了提高自己的修为是进行了怎样的锻炼。
“这场大战，易护法做好准备了吗？”秦处长盯着他的双眼。
“叫我易天行好了。”他毫不退缩的回望着，眼中却闪着无害的笑意，“无所谓准备，那人总是要来杀我的，我出手是份内之义。”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六处为什么这次会抢着出手，依照这些年来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们应该是拱行无为而治的方法才对。”
“当有能力掌控一切的时候，我们会很小心地控制。”秦处长静静说道：“当事物的发展快要超出我们的掌控能力时，我们就必须想办法消除这种威胁。”
易天行摇摇头：“你的手下或许不知道今天要对付的是谁，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陈叔平不是凡间人物。”
秦处长颇有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他是哪里来的人物，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不会。”易天行决绝说道。
“我也不会。”秦处长看着他，斩钉截铁道：“除了清静天的长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见过仙人，包括我在内，但这并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仙人的实力根本不是凡间的修行力量所能抗衡，我是被迫与他为敌，而六处没道理投入这么多可能牺牲的人命到这里面。”易天行眯着眼，他并不能完全信任眼前这个看着朴实无华的汉子——因为这汉子姓秦，因为眼前这个看着没什么机心的汉子，曾经将周逸文送到省城，轻轻松松地剔除了自己门内不安分的因子，因为这位秦处长目前掌控着中国绝大部分的修行力量，他的一举一动会牵涉到很多方面。
秦处长冷冷地看着他，半天之后才缓缓说道：“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什么把上三天当中的浩然天双手献给政府吗？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会与你携手将清静天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吗？”
易天行面无表情说道：“我没有与你父亲携手，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至于你问的两个问题，我能明白，修行者的力量过于强大，如果不想办法控制的话，这天下或许会大乱。”
“不错。”秦处长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容许政府在六处之中暗组爱委会的原因。”
“噢？”
秦处长看着山丘之下的小镇，缓缓说道：“六处虽然直属国家管理，但毕竟依靠的是我父亲当年甘于舍弃的决策以及我在处内的权威，试想一下，如果我父亲当年不做那个决定，如果我忽然有了些什么古怪的想法，六处的走向就不再是国家所能控制的了。”
“一种力量，如果不受控制地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如果这力量的使用，只是单纯依靠使用人的良心或者道德准则，那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所以，我默许了爱委会的存在，这样即便我自己有些什么不妥当的念头，至少六处内部还有一部分力量能够掣肘一下。”
“明白了。”易天行点点头，脸上仍然是毫无表情，实际内心深处略略有些震动，这才明白姓秦的一家子人还真有点儿当年岳阳楼上那人的心胸。
“今天我们要诛杀的陈叔平，便是我们不能控制的对象。”秦处长接着解释道：“原本仙人是直接和清静天的长老对话，然后清静天再转给吉祥天以及六处的前身浩然天。如今清静天已经亡了，仙人少了控制的间接手段，于是只好直接入世。这江西九江城中的圆环建筑公司，据我们调查，已经凭空多出来了许多不在名册上的修行者，这一点引起了我们的重视。”
“仙人的实力，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但想来也是十分恐怖的存在。”秦处长微笑道：“如果一个仙人就是一枚核武器，那这核弹便只能掌控在国家的手中，如果我们掌控不了，便要想办法去销毁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朴实无华的脸上露出一种杀伐决断的震撼力。
“纵使死再多人，也必须让陈叔平这枚核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今天行动的代号就是NPT。”
易天行微微一笑：“核不扩散条约的英文简写？”
……
……
秦处长微笑着伸出手来：“欢迎加入今天的NPT行动。”
易天行挑挑眉头，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接着问道：“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仙人不是只有一个，纵使你杀得了这一个，将来天界再下一个更厉害的，你怎么办？”
“六处不是一个简单部门。”秦处长缓缓说道：“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工程，这二十年来，我们没有停止过寻求科学的帮助。分析各种民间传说以及现场勘察，用最先进的仪器寻找痕迹中残留的信息，和人间最聪明的大脑帮助分析，我们有百分之九十多的把握确认，仙人应该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空间中。”
“告诉你一个秘密，或许你的信心会大一些。”他微笑说道：“从明朝嘉庆年起，仙人们下凡的次数骤然减少了许多，而且下来的似乎也并不怎么强大，至少不是人类对付不了的。”
易天行摇摇头，皱眉道：“不要太盲目自信，至少我就知道有些上天的存在不是现在的人类所能企其万一。”
秦处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道：“那又如何？世间永远是人类的世间，人类的尊严，不能允许仙人站在我们的脑袋上面指手画脚。”
“今天晚上，你会看见六处真正的实力。”
易天行微微闭眼，又摇摇头：“人定胜天，那是一种精神鼓舞法，我与陈叔平做对，仙人或许只会把报复的目标放在我头上，你们六处代表的是整个人间的态度，若夹进来，惹得上天震怒，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可怕结果？……唉……革命浪漫主义害死人亚。”
“四点钟开始总攻，谢谢易护法配合。”秦处长递给他一块小金属块，金属块是银白色的，上面隐隐有些蓝光闪烁，看着很漂亮，“这是身份辨识块，请随身携带。”
接着又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前面的争论我们不能互相说服，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最后解释一下除了先前的理由外，六处之所以会加入到今天的战斗中的最重要原因——从组织归属上面来讲，我是一名军人。”
“而且，我是一名党员。”
这是秦处长下山丘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
易天行的嘴巴张大到可以吞下恐龙蛋。
修行者入党……不知道当他们学马列唯物写学习心得时，是怎样过这一关的。
但少年郎有个好处，遇着有些想不大明白的事情时，那就先不去想，而是抓住自己的目标，先把目标完成就好。
今天他的目标是：杀死陈叔平。
潜下山丘，往九江遁去，夜色如墨，沉重地令人难人呼吸，身上的银块耀着蓝光，与九江市周边交通要道、山野中的八百一十二个探测器无声地交流着，识别了他身份的六处隐藏人员没人拦阻他的去路。
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前进的身影。
哗啦一声，天下的雨点毫无征兆地洒了下来。
而易天行的身影也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NPT行动即将开始了。

第十三章 一战
易天行敛去了自己的气息，手掌握住了那块耀着蓝光的银白色金属，体内道心微震，便释出一道法力将这块金属包裹住，自然也在六处的侦讯网络中消失。
停住呼吸，用皮肤吸取着雨夜里的氧气，他悄无声息地进入九江市区，略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借着狂暴雨点的掩护，往第四中学的方向遁去。
来到离第四中学约有两公里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身形，看了一下四周，微微眯眼，脚尖一点，便躲进了一个常人想像不到的隐藏空间里。
是一个废弃的垃圾车后厢。
残留着的臭味和雨水混着，包围着他的全身。
他并不在意这味道，毕竟前十八年倒有十六七年是在和这味道打交道，他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点儿地方，来旁观接下来九江市将要发生的战争：俗世修行者与仙人的战争。
——仙人高洁，想来不会想到自己这个杀手会自甘堕落到与垃圾为伍。
他自以为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六处的实力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强大，足以杀掉重伤后的陈叔平，那他会一直安静地呆在这个垃圾车后厢里，等战争结束后，悄无声息地离去。如果陈叔平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自己面前上演秒杀千人的可怖景象，那他再出手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也只好躲在这恶臭堆里，作一个小人。
可惜这只是理想化的设想，他没有把握看到陈叔平屠杀修行者的时候，还能不能忍得住不出手。
他身为妖，心却是人，十八年来世间游，让他不可避免地在感情上全盘倾向于人间。
轻轻散去满身凝结的真元，他缓缓运着心经，调理着身体和精神状态。三台七星斗法与坐禅三昧经奇妙地同时在他体内发生着作用，如玉盘般柔美的天火命轮渐渐停止了转动，敛了气息，而那枚已如青莲将绽的道心却缓缓张开，将那有如绿叶般的叶子缓缓盖在了天火命轮之上。
淡淡自然气息从他的腹内散出，倏然间便与这街角的诸多树木隐隐相应，隐隐相融，再也没有修行者能发现他的存在。
易天行用金戒指悄无声息地在垃圾车厢的后壁上割开两个小洞，双眼凑上前去，冷冷看着第四中学的方向。
想到自己呆会儿可能要对陈叔平进行最致命的一击，他心头不禁一阵惘然，想起了萨拉热窝开枪的莽撞青年——察布里诺维奇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阿弥陀佛，无量寿佛，后园师傅佛……保佑秦大处长的判断是真的。希望今天的自己不会引发人类与仙人之间的斗争。
雨点敲打在垃圾车后厢的铁皮上，咚咚作响，似是战鼓，又似心跳。
※※※
六处的行动，就像毒蛇探首，决然而毫无先兆，动作隐秘姿态却又堂堂正正。
深夜四点正，九江市区响起了防空警报，而这次警报已经在两天前由市电视台作了预报，所以被惊醒的市民们只是骂了几句妈妈和市政府，复又沉沉睡去。
今天晚上有演习。
但这次演习是真的。
六处今天行动的一共有一千四百余人，共分成六个小组，其中一个小组负责主攻圆环建筑方向，人数最少，只有四十人；一个小组负责善后处理，下辖心理建设学家、催眠能手、建筑业以及环境保护、空气清洁方面的各类好手，一共有二百来人。
负责九江第四中学方向的有三个小组：灭迹队、突击队、强攻队。
三队的人数刚刚一千人。千人对一仙，不知道战果会如何。
还有一个小组没有名字，直属处长，但在六处里一般没有人愿意和这些打交道，因为这些人道术高深，尤为可怖的是，这个小组每名组员身上重重的杀意和血腥味道。
这是六处的标准配置，每一次大型作业便是这六小组集体配合。但这二十年来，六小组最大的一次行动，是八七年在新疆的喀纳斯湖捉拿湖怪，也只出动了五十人。
今天却是一共有一千四百人，这样庞大的规模，不见得是绝后，但肯定是空前的。
除了这六个小组之外，战局之中还有两个人，而这两个孤零零的人说不定可以影响这次战局的成败。
一人是全身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国六处处长秦童儿，六处的人只知道这位处长法力惊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出手。
另一个是此时不知消失在雨下九江城中哪一处的易天行，这位还没有得到国家承认的佛宗护法，此次行动的“六处客卿”。
六处有的职员看着今天这阵势，心里便开始发慌，想到呆会估计这两个人都会出手吧？这般想着，眼神便不自觉地望向亭子里的秦处长。
秦童儿此时站在夕照亭里。
思贤桥将九江的一大片水泊划成了两个湖，西面是甘棠湖，东面是南湖。而夕照亭就在这两个湖的中间。
九江第四中学在甘棠湖边，圆环建筑在南湖边上。
亭子在经历着雨水的洗刷，秦童儿朴实的脸没有半丝表情，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看着那个细细的金属丝指向了右下角的格子，轻轻说了声：
“灭迹队准备，NPT行动开始。”
接着对身边的文务官冷冷吩咐道：“记下今天这一战的所有细节，纵使我们失败了，这一战的经验也必须传下去，对于国家而言，这种经验异常难得，甚至比你我的性命还要珍贵。”
一个极大的视听结界不知何时结成了，笼罩在九江市第四中学周围，宛如一个数公里大的罩子，将这天与地生生隔开。
※※※
今天是星期六，第四中学住校的学生们都回了家，学校里只有些单身老师还住在宿舍里。
操场上面空空荡荡的，暴雨狂泻。
雨中有数十个黑色身影与雨丝竞速般往筒子楼方向疾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鬼似魅。
来到楼前迅速散开成了扇形，卸下背后的设备，开始悄悄地往楼内灌入某种气体。
气体发着淡淡的天竺癸叶汁气味，纵使在大雨中也没有减弱。
……
……
“记，A类对象由于自信，所以在明知有人潜入的情况下，也没有抢先出手。”秦童儿冷冷说道。
“用路易氏气，不如硫芥，路易氏气有味道。”一直在夕照亭里做记录的文务官看了秦童儿一眼。
秦童儿道：“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有高智商和丰富犯罪经验的犯罪分子，而是很强大，强大到不屑于学习人类武器的存在，所以在化学武器的选择上，我们应该选用见效最快的那一种，而不用在乎隐匿性。”
“对手精神力量毫无疑问强大，所以估计神经毒剂作用比较小，故而采用糜烂性毒剂。”
似乎要为他的这句话作注脚，远处第四中学的筒子楼里传来几声惨呼。
路易氏气，就是氯乙烯基二氯胂，糜烂性毒剂的一种，难溶于水，中毒后没有潜伏症状，若是水雾状的路易氏气滴露，接触到皮肤后会出现人类难以忍受的刺痛。
这种毒气在体内能与酶的巯基结合，使其失去活性。在体内有20多种巯基酶，例如琥珀酸脱氢酶，尿素酶，羧酶，组织蛋白酶等都可被其抑制。如与丙酮酸氧化酶体系中的巯基结合时，丙酮酸的氧化即受到抑制。神经系统（特别是大脑）以及其他组织中都有这种酶存在。此酶受抑制后，产生糖代谢障碍，固而影响神经系统和其他组织的正常功能。
此外，对毛细血管有强烈的毒性。中毒时，毛细血管极度扩张，特别是内脏。随后小动脉也发生损害，所以除皮肤损伤发生严重水肿和出血外，内脏器官和神经组织也有广泛性出血，水肿或积液，并易发生循环衰竭和肺水肿。
现在被武器专家们认为不利于爆炸释放而被渐渐淘汰，但在小规模的战斗中，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当然，这个世界上本来不可能发生针对单个对象的化学战争。
今天是特例。
秦童儿双眼静静望着远方的筒子楼，低声说道：“对象未出手，没有任何反应，作战效果有待检验。”
文务官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刚才惨叫的是……”
“必要的牺牲。”秦童儿冷静说道。
……
……
施放完气体后的那数十名突击队员正借着雨夜的掩护向后疾撤，数十个黑色的身影就像数十个离弦的箭头。
箭头忽然折了。
那数十名突击队员正要掠离筒子楼四周五十米处齐齐轰然倒下，摔在雨水之中，发出一声齐刷刷的声响。接着他们的脸上露出震骇的神情，防毒面具下的五官渐渐扭曲。
卟卟卟卟一连串震人心魄的轻响，躺在雨水中的突击队员们胸口猛然一跳，口中喷出鲜血，溢满了防毒面具的呼吸口，而他们的胸骨似乎都被这一跳震碎，胸口处不住往外涌着血，就这样惨惨死去！
筒子楼的一楼被人推开，一个人慢慢从楼里走了出来。
九江四中的数学老师陈叔平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平静的外表下是一颗被挑衅而狂怒的心，没有控制住力量，将眼镜捏的寸寸碎裂。
看见自己手指皮肤上缓缓现出的红斑，感受着丝丝刺痛，发现眼中也渐渐有些流质在阻碍着自己的视线，知道自己被某种自己不清楚的气体武器伤害，他喉头低声可怕地咆哮着，走到操场中，淋着满天的大雨，低声寒寒道：
“卑微而可恶的人类！”
陈叔平这几个月一直在九江养伤，本来还觉得有点意思的教小孩子数学的事业，也暂时停止了。他能清晰地知道昆仑山上的那些清静天的领谕者已经全部死去的事实，本以为是地面上人类常见的门内倾扎，所以根本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更加想不到这些凡间的人类……竟然、居然、胆敢向自己主动出手！
就算梅岭上的那个老和尚都不敢来九江招惹自己，这些凡人居然胆大妄为到想来杀自己！
当第一批施发路易氏气的人类进行四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但并没有太过在意，十八年的觉醒岁月中，他并没有太多机会见识人类现代武器的厉害，也不认为这些卑微的凡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因为自负，所以自伤。
……
……
他在雨下的操场上静静站着，等着漫天而下的雨水将自己身上的玩意儿冲刷干净。
这些玩意儿很烦很讨厌，一粘着自己的皮肤便有些刺痛……好像眼睛也有些不舒服，呼吸也有些不顺畅了，这具身体看来确实不大好用……眼睛里开始充血了，似乎体内的器官开始受着某种不知名毒素的侵袭。
几千年前这些人类还只会用些草药毒人，自己喝两大罐子也没问题，现在的毒药果然厉害许多。
黑夜中不知有多少敌人，不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自己不大明白的武器，陈叔平微微有些紧张——内心却因为这丝紧张而狂怒起来！
“就算我受了重伤，就算我此时的力量只有真正实力的两成不到，但……除了归元寺后园那人，这世界上谁能杀我！”
他狂喝一声，操场上的雨丝竟被生生震变了方向，右掌往前侧一推，丝丝雨箭直直穿过，瞬息间，隐藏在树林里的数名六处突击队员，全身被穿了无数血洞，颓然摔倒在泥水之中！
血腥似乎刺激了他的杀意，不待对方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陈叔平又狞然笑着随意五指挥出，指尖随便点出，四周黑夜雨中便会有人身体爆裂死去。
——但这些人死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什么哀嚎和痛呼，只是安静地迎接痛苦的死亡。
很强悍的队伍，甚至有可能是凡间最强悍的队伍。
“开火。”黑暗中有人命令道。
陈叔平低吼一声，一拳破空击出，拳风落处，发出声音的那处林子被震的片片碎裂，枝干都被震成了粉茸似的存在，纵使夜深，也能看见那些粉茸竟是血红血红的。
雨夜里火舌狂吐，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个金属枪口开始狂泻着恐惧和杀意。
弹雨密集，甚至要比从天而降的雨丝更加密集。
而在弹雨之中的陈叔平却是闷吼一声，整个人的身体开始奇异而快速地扭曲起来，在方圆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区域内快速移动着，肉眼渐渐看不清他动作的方向，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漫天高速飞行的金属弹头，一入那团模糊的人影，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直地穿过，然后击在极远处的墙壁上。
嗒嗒嗒嗒，一阵急骤的麻麻脆响。
学校操场上的篮球场两边的篮筐被打成了木头碎屑，一楼的门窗全部被密集的子弹击碎击烂，就连白灰漆的墙面也被击下了最表面的那层石灰，露出里面的水泥块来。
叮叮当当，不知道有多少枚弹壳散布在这杀人的雨夜学校里！
由此可见这一轮枪火攻击是多么的密集恐怖。
枪声停歇，那团模糊的人影也停了下来，空气中似乎还有他高速转动带来的余震，带着雨丝扭曲着舞蹈。
陈叔平没有受伤，在这样密集的子弹雨中毫发无伤，毫无疑问，他的肢体在小范围内的瞬间速度比子弹更快。
这是另一种境界了，不同时间感觉的境界——这便是仙与人的差别。
……
……
“全员后撤。”
先前发布命令的突击队员已经被震死成了血茸，此时发布命令的自然另有其人。
陈叔平喉咙里异常难受，就像是有无数浓痰堵在那里，知道先前太过自负中的毒气开始发挥作用，不由愤怒地狂吼一声。
随着这声狂吼，雨点骤然一疾，发布命令的那声音戛然而止，显然又是死了。
他被路易氏气灼伤的脸部皮肤泛着惨惨的红色麻点，白色的眼仁也充满了血丝，红红的血丝竟似渐渐拱起，看着恐怖无比！
子弹的攻击，只是试探。
便在陈叔平准备杀入对方的埋伏圈时——
随着无数道烟尾，结界下的操场上空骤然间大放光明，一直安静放置在甘棠湖畔丛林里的几个金属装置也开始嗡嗡震动了起来。
这种武器是新研发出来的，从来没有投入过使用，用于产生高频声波，造成强大的空气压力，使人产生视觉模糊、恶心等生理反应，使对方战斗力减弱或完全丧失。
而那照明弹也是格外的明亮。
如此种种，全部是针对陈叔平比凡人要敏锐无数倍的五识。
超声波武器只能让人减弱战斗力，但对听觉无比惊人的陈叔平来讲，这却是极大的折磨。
数个铁家伙在甘棠湖沿线排开，对着操场的方向进行着无声的攻击。
操场上安静如常，埋伏在暗处的数百名突击队员齐齐感到一阵恶心眩晕，但毕竟都有修行力，勉强支撑着自己想呕吐的身体。
而操场正中心的陈叔平却生生止住了即将血杀的脚步，哀嚎一声，捂着耳朵，砰的一声跪倒在了雨水中！
双膝触地，硬生生在水泥地上砸出了两个洞来！

第十四章 二战
陈叔平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水花无数。
便是这一顿，黑夜中消失不到片刻的命令声又响了起来，只是声音的主人明显又是另一人，前面两个发布命令的干部一出声便死在了陈叔平的手下，但这声命令仍然显得那样的坚决明了。
“换弹！”
空气中出现了恐怖的嘶嘶响声。
先是十几张道家符纸悄无声息地飘到了陈叔平的身周，极大幅度地加强了陈叔平的五识敏锐度，以增强超声波武器的攻击效果。
接着，不知道有多少枚威力巨大的榴弹往操场上飞去，而此时的陈叔平脑中一阵剧痛，只是下意识地把那些可恶的道符随意抓下来揉成乱纸团，根本想不到躲避。
轰隆隆的巨响，操场上骤然剧烈爆炸，爆炸的响声直直冲到视听结界的四周，竟震得无形的结界也抖了两下，由此可见这爆炸的威力。
爆炸的中心点处，陈叔平的肉身被震的高高飞起，带出一道泼墨般的血花。
漫天雨水也被这次连环爆炸的高温瞬间蒸发，白色的雾气猛然间笼罩在了操场上。
不知道六处的灭迹队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白雾不过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时间，便骤然间消失无踪，没有给陈叔平趁雾遁去的机会。
六处的强攻队出手了。
数十名黑衣人踏着奇怪的方位，瞬息间进入操场范围，手中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枪。
无数道幽蓝的电光从这些枪口里喷出，在空气中硬生生扭曲着前行，形成了一道可怕的电网。
嗤嗤一阵灼声响起。
电网的正中间——数学老师陈叔平狼狈地倒在操场上，满身污水血水的混合物，一只手臂软软地瘫在身侧，与肩膀的连接处只剩下了几络凄惨的筋肉，浑身上下耀着淡蓝的电光，不停地发着抖，双眼翻着白仁，唇角流涎，看着十分可怜。
吉祥天专为六处突击队修炼的法宝也出手了，一些形状怪异，耀着光芒的仙剑拂尘，就像不要钱般往电网中央那人身上招呼着。
……
……
雨一直下。
气氛不算融洽。
秦童儿站在亭檐下，注视着场中每一细微的变化，轻声道：“高压电奏效，道术效果基本为零。”
一旁的文务官疾笔记下。
……
……
六处的攻击始终没有停歇过，针对着陈叔平最脆弱的肉体进行绞杀，各式奇怪的子弹混着偷袭的道术，宛如满天大雨般笼罩在地上的他的身上。
高压电枪的攻势终于停止了一瞬间。
便是在这一瞬间。
陈叔平瘫倒在地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两只眼中耀着淡淡的绿光，莹莹的，在夜色中惨惨扫视，全无一丝灵类应有的神智，尽是绝杀无情之意。
他下巴一抬，整个头颅向天，随着一道雨水从下颌处成圆形向前洒去……他张嘴！狂哮！
“嗷！”
轰隆隆……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传来几声闷雷，但这雷声却也掩不住陈叔平的这一哮之威。
绕着他身体四周呼啸着的吉祥天法器顿时被这声音震成齑粉。
金色的粉末洒了他的一身，显得格外威严。
九江四中上方的大结界内每一个空间都充斥着这一声极尖极利极威猛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响在每一个潜伏者的耳旁，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威逾猛雷，轰然响起。
原本无形无质般的视听结界也被这一声哮震的微微抖起来。
哮声长长久久，没有停歇……
纵使是远在夕照亭中的秦童儿也感受到这股威力。看着不停抖动的亭角，知道这亭子也随时可能倾塌，他的脸色也开始泛白，而他身边的文务官更是唇角微抖，便往地上倒去。
幸亏秦童儿扶住，给他递了一道真元入体，接他出亭，才救了他一命。
一出亭外，便听着一声闷响，二人身后的夕照亭顿成颓垣。
……
……
远处的夕照亭已是如此，近处操场周围更是遭到了可怕的打击。
哮声一起，操场上的数十名手持高压电枪的强攻队员便像化石一般停在了原地，而数秒之后，这数十条生命便被声波正面扫过，伴随着轻轻的咯噔声，碎成了无数块碎片，就此消失。
哮声未曾停歇，声音里充满了暴怒和杀意，随着声波的扩展，树林中，水池里，筒子楼后，依次爆出一蓬血雨。
声音传至哪里，便有一名潜伏的六处成员胸口心脏巨跳而爆，浑身的血液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心脏处迸出，在胸前的创口处压缩成一道猩红的血雨，就像是声波控制的喷泉一样。
无比血腥恐怖的喷泉。
秦童儿远远看着，知道仙人终于发威了，额角的青筋隐隐现了两下，发布命令的语气却一如平常般冷静。
“你们该准备了。”
“是。”
随着这一声应，一直在他的四周等候命令的第六小组，也就是最神秘的那个小组沿着甘棠湖一线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而此时的四中操场周围，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到处是胸口有个血洞的尸体躺在污血之中。
操场中央已经看不到陈叔平的身影。
一哮之后，似乎仍发发泄出他的狂怒，在雨点中俯地而冲，就像是一只恐怖的异空间兽类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陈叫兽就就突破了操场四周残余的六处力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杀入了远程包围圈，倚仗着非人的力量，在极近距离内残忍收割着凡人的性命。
夜色如墨，令人不能呼吸，时不时有一声惨叫响起，令埋伏圈中还活着的人们心惊肉跳，纵使这些人都是神经坚毅的纪律部队，纵使这些人也都曾接触修行，见过诸多不可思议之异状。
但今天这场行动的效果仍然让他们不寒而栗。
化学武器，重火力，高压电，道家符咒，人间仙剑……人类在小范围内能使用的史上最强攻击手段都实实在在落在了那人的身上——但那人仍然有如此可怕的力量，这样都打不死的人，究竟……还是人吗？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渐渐的停了，但黑夜里的惨叫声始终没有停止。
本来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视听结界终于在最顶处露出了一丝缝隙，一道月光打了进来。
雨后初霁的月光显得那样的柔美。
垃圾车的废弃后厢的臭气仍然没有被雨水洗刷掉。
易天行五指冰凉地抠在车壁上，听着四周响起的惨叫，知道又有无数条生命死在了陈叔平的手上。
长街两侧的树丛中不时有血水喷出。
最近的，离垃圾箱不过数米的距离。
他甚至还亲眼看见了街角处一个六处队员的死状，那名死者胸口里的心脏被震成了一团血浆糊，粉粉的颜色让他有些作呕，极为不安，用心经控制着的神识渐渐开始跳跃起来。
易天行明白，陈叔平是被迫的还击，但这种仙人对凡人的屠杀仍然让少年感到异常的不安。
这种不安深植于他的心中，因为他毕竟一直把自己归在凡人的类别里。
此时他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场外星人屠杀地球人的电影，无来由的悲凉——原来面对着天上的人，这些地面上最强的队伍也显得像待宰羔羊般无助，这种事实让他有些茫然和恐惧——因为他将来总有一天也是要面对这样的对手。
基于一种很奇怪的逻辑——因为恐惧，他决定出手——只是要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
※※※
陈叔平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和六处的监控设备中时，他的落脚点在第四中学的校门口。
校门口的大铁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扭曲成了几根歪歪扭扭的麻花。
他就这样站在钢铁铸成的麻花中央，双手提着七八个血糊糊的人头，唇角也在流着鲜血，尤为可怖的是，他的嘴唇里似乎是一块人类的喉结。
一些细细的茸毛布满了他的脸颊，作浅黑色，提着人头的手指渐渐变得尖锐，指甲约有五六厘米长，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凶狞的野兽。
毒气仍然在坚定而缓慢地发挥着作用，他的双眼已经快要被血丝占满，而快要断了的左臂关节处，深可见骨的伤处中有些微小的、淡黄色的气泡正在往肉外冒着。
清淡的月光从大结界顶处那丝破漏中洒了下来，刚好照在他的身上。
浑身的人血渐渐变作乌黑，与皎洁的银色月光相映，格外妖异。
他的唇角微微一翘，吐出一块带着血肉的人类某处软骨，双眼中幽幽的荧荧绿色也渐渐褪去，而脸颊上的淡淡黑色茸毛也重新进入了皮肤。
月属太阴，最能清心正意，被人类武器惹得杀意大燎，智识渐去的陈叔平终于醒了过来，神识一探，便知道四周还有许多人类当中的强者正在暗中窥伏着，这些凡人都敛去了自己的气息，死死地贴在湿湿的地面上，所以自己的狂乱杀法，似乎并不是最有效的那种。
于是他微微低首，放下手中提着的七八个人头。
人头落地，像西瓜一样渐渐滚远。
随着这人头滚动的声音，陈叔平嘴唇微翕，缓缓念着一道含糊不清的咒语。
咒语轻轻地敲打在仍然存活着的人类心头。
……
……
此时无雨，地上淌积着的雨水在街面和校园里缓缓向低处流去，却在这一声含糊的咒语响起后不久，骤然间停止了下流的趋势，宛若突然凝结一样，妖异地停住在了先前的那一刻辰光里。
静止的流水，十分诡异的景象。
下一刻，流水迅疾而动……却不是向下流淌，而是被一种莫名的天地之威震的在地面猛然一震，然后化作无数圆润的水珠，齐齐往天上激飞！
九江又雨，却是从地往天升腾的雨。
陈叔平低声咆哮一声，不知唤出了什么样的仙术，只见天上那道缝隙里的月儿，竟在层云间中渐渐有一部分黯淡下去。
飞雨如箭，消失在夜空之上，不知最终去了哪里。
违背物理法则向天疾飞的雨水扫过月亮所在的那片天空，银色的月盘，一处渐渐成墨，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夜空之上。
而地面上的结界内却出现一股强大的、令凡人生起无法抵抗情绪的威压。
……
……
站在倒塌夕照亭外的秦童儿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妥，对身边的文务官冷冷说道：“如果我死了，全员撤离，第一时间将此次作战检讨交予我父亲及赵理事长，NPT计划正式开始。”然后身子陡然往前一倾，整个便化作一道轻烟，踩着甘棠湖的荡荡水面，消失在黑夜之中。
脚尖踩在水上，他冷静地分析着先前遣出的第六小队应该已经到了指定地点，布置好了相关安排，只是这对头不知道是天上哪位人物，竟有如此神通，也不知道单靠六处的能力能不能对付得了。想到此节时，他的人已经离九江第四中学被绞成铁麻花的校门只有三百米远了。
他已经能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目标，不由在心底默默念道：“易天行，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而一直隐藏在垃圾车后厢里的易天行感受着街道四周的气息威势，手指更加凉了，双眼寒芒渐起：“天狗食月？”他虽然不明白陈叔平这招有什么厉害，但看见这种已经化入了中国传说和成语里的仙人手段，不自禁地凝神戒备着。
陈叔平感觉到有一个人类正在接近自己，这个人类比他刚才杀的那上百名强者还要更强，而且强的不是一点点，那种磅礴的道力似乎已经快要到达人类身体所能容纳的极限。
于是他微微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童儿，却没停止自己的施法。
便在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秦童儿冷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的法术启动了。
……
……
一场小型的地震毫无征兆地降在人间。
如同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里，以触及水面的那一点为圆心，逐渐荡起波浪均匀地向外扩展，形成了一道道浑圆的弧线。
此时的九江四中周围数平方公里的地面，便经受了这样的一次波动。
以校门口的铁麻花为中心，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水泥地面寸寸碎裂，露出地下的新鲜泥土，每一寸的地面都在猛烈地跳动着，厮绞着，绞杀着在地面上潜伏着的第一个生灵。
下水道口的一只蟑螂正探出一个须角，然后便被这地面的一震活生生震成了青浆。
一块孤单的石头正迎接着“逆水”的冲击，地面一震，它便欢快地跳了起来，然后在空中碎成了细砾。
各个黑夜的角落里传来人类濒死时的惨呼。
地震一直持续了五分钟，当震动终于结束时，街道两边的汽车都被震的东倒西歪，险些倾覆，一个角落里，垃圾车的废弃车厢无声无息地横倒在墙上。
往天疾飞的雨水也停了，水流又开始往低洼处流去，只是如今的水流带上了殷红色，隐在暗处，伏在地面上的六处队员，不知道死了多少。
……
……
“为什么不试着阻止我？”陈叔平鼻孔猛张，极惬意地深吸一口气，似乎夜风中残留的血腥味令他无比快意。
离他约有五十米远，秦童儿飘浮在空中，他的脚尖怪异地离地面半米左右，面色略略有些发白，似乎也在先前的法术攻击下受了点伤。
“为什么要阻止你？”秦童儿远远看着今天行动的目标人物，淡淡说道：“如此范围的法术，一旦施放，想来你也会损耗不少，我自然愿意和受损后的你交手。”
“纵使你死了无数手下，也要等我完整地施放完？”陈叔平布满粗粗血丝的双眼，毫无一丝情绪波动地看着他：“心狠手辣，道力丰沛，可成大事，难怪我前面那几位都选择你们昆仑一脉作为代言人。”
“仙人不同途，我们不会再为你们之间的争斗流血，如果你坚持，我愿意为了对抗你而流血。”
秦童儿微微垂头，黑色的头发顺顺地迎风轻飘着，双手手指奇异地纠缠在一起，屈握食、中、无名指，大指压上指尖掐亥纹，再屈握小指，将指甲遮入指后。如此繁复的手势，不知道这是什么道诀。
陈叔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无知的人类，终日忙碌的蚂蚁，水雷诀？”
三个并没有什么联系的单词从他犹有血渍的唇里迸了出来，带着一丝轻蔑和无视。

第十五章 夜空中的流星
秦童儿抬头，睁眼，很挑衅地望着陈叔平。
很奇怪又嚣张地负手于后。
负手，便是要将手背在身后，他手指微张，千辛万苦结成的水雷诀未曾施出，便随随便便散在掌间。
如此严阵以待，下一刻没有道诀施出，这个现实让所有人都有些意料未及。
秦童儿淡淡的目光向着陈叔平身后望去。
他的眼光落在了校门口被扭成铁麻花的门上，咯吱声中，四五根铁麻花不知被什么样无形的力量生生从横铁中拔起！破开空气，向着陈叔平的后背刺去。
凌空摄物，竟然能将粗重的铁杆移动的如此迅速，秦童儿的道力果然惊人。
陈叔平面无表情，身体在地面上上轻轻松松地扭动了一下，带出几片残影，那几条铁麻花便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射了个空，深深地扎进了被掀翻的水泥地面中，只留下了几个黑黑的铁棍头子！
他目光一狞，正准备出手，却忽然感觉大脑中有些闷晕，肺部似乎有极强烈的烧灼感。知道是毒气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体内，自己必须找地方疗伤。所以他决定速战速决，低声咆哮一声，伸出手掌，遥遥对着落在街面上的秦童儿，虎口相对，轻轻合拢。
五十米外秦童儿的面前的空气中一阵怪异纹动，倏然间有两排极恐怖的森森白牙凭空出现，对着他一口咬下！
这口森森白牙出现的毫无声息，待秦童儿发现的时候，滴涎锋利的牙尖离他已经只有数掌之远。
毕竟是中国修行者的总头目，拥有凡人中最极致的力量。秦童儿暴喝一声，双手化出一道残影，上下一分，宛若古时希腊驯狮勇士，狂悍无比地将那两排白牙撑住！
迸的一声闷响，地面上一阵震动。
远处陈叔平满脸凝重地想要将自己的虎口并拢，随着他的细微动作，秦童儿双掌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确实不是人间能有。
只听得咯咯吱吱艰涩的声音响起，白牙渐渐闭拢，而秦童儿双臂的衣裳也已经被肌肉崩成碎布，露出里面劲气十足的肌肉来。
白牙不知是何种材料做成，竟在寒夜里耀着寒光。而秦童儿的双手更是奇怪，牢牢抵在这些白色的牙上，没有一点滑动，甚至也没有一丝破损。
如果躲在垃圾车后厢里的易天行还能看见，一定能想到武当山上秦梓儿曾经戴的那双手套，想来这时候秦童儿也是戴着的。
街道上安静无比，中国六处处长秦童儿和仙人的对抗仍在继续，一双凡人的手臂与仙人的白牙在夜空中较着劲，渐渐，手与白牙的接触处咯吱抗力声响了起来，令闻者耳酸。
秦童儿的上臂渐渐有些抖动，似乎快要抵抗不住。
……
……
陈叔平忽然伸出被毒气腐蚀成腥黄色的舌头喘了两口气，满脸狞色地低声呜哮一声，用力将右手虎口一并。
啪噔一声脆响。
五十米外那两排白牙也生生涌起巨大的力量，脆生生地一口咬下！
没有任何阻力，似乎能咬断这天下所有的硬物两排白牙，重重地碰撞在了一起，激得空气中一阵风息缭绕。
而牙间却没有出现峨嵋老尼那般的血肉模糊的半尸。
秦童儿在那一瞬间化体为虚，用了秦梓儿当年对付易天行的那招，祷上清以化的祷告声并未出口，他的人却已经化为淡淡虚影，从白牙间缓缓飘出。
待虚影渐为实体，他已经站在了学校的围墙之上，迎风而立，看着很是潇洒——但扑面而来的夜风从他的鼻腔灌入，腥腥凉凉，激得他吐了一口鲜血。
虽然逃得一命，却终究还是受了伤。
受伤后的秦童儿反而微微笑了，站在学校院墙上，在夜风中对着陈叔平极轻蔑地笑了一声：“仙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陈叔平沉着脸道：“不用激怒我，我会试着杀掉你的。”
两个人关于生死的对话，显得是那样的淡然无味。
陈叔平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微张，成一八之式，掐午夜之风，横生生对准数十米外墙头的秦童儿狠狠掐下。
那两排看着极为血腥的白牙倏然间出现在院墙的上方，对着秦童儿狠狠咬下。
秦童儿先前险些被震成内伤，哪里还会傻到用自己本身的力量去与仙人对抗，唇角绽出一丝笑意，整个人的身体便像柳絮一样，随着夜风轻轻一摆，恰好从那两排白牙的间隙中滑了出去，身影渐渐一谈，便要消失在虚空之中。
“死！”
一直静静站在四中校门口的陈叔平暴喝一声，眼中的粗血丝也被这一声震破，迸出血来。随着他的这一声喝，他隐在身后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画了一个道诀。
这一瞬不过十分之一秒左右的时间，他就已经完成了一个极复杂的道诀，这种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修行者所能想象的极限。
随着这个仙诀的完成，本来已经消失在夜空之中的秦童儿，忽而在稍远一些的墙头显出了身形，摇摇欲坠，卟地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不知为何，他竟然被陈叔平生生从虚无里抓了出来。
纵是如此，秦童儿面色仍然没有显出一丝慌张，反自冷冷一笑，眼光一扫，一株大树带着泥根横空而来，砸向陈叔平的面门。
陈叔平身子化为虚影从树枝中穿了过来，而秦童儿早已脚尖一点墙头，身子再次遁入虚空。
陈叔平满脸凝重，右手在自己的身前疾疾召着，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成一片雾影，不知如何，秦童儿本来隐在虚空里的身影便被生生逼了出来。
秦童儿意念力果然强横，眼光一招，一堵院墙直接倒下，便要压在陈叔平的身上。
陈叔平倏然间似乎消失在墙下，下一刻却又出现在砖砾之上，便往墙头扑去。
……
……
秦童儿险之又险地与他在墙头进行着追逐战，准确来说，是仗着自己淡入淡出的上清道术，每每在仙力即将临身之体，便遁入空中——只是转眼间又被陈叔平从虚空里逼了出来。
这一仙一人一前一后在夜空里快速追逐着，陈叔平眼中的血红之色愈来愈浓了，毒气渐渐快要侵入他的心脉，而秦童儿也是不停被从虚空里逼出，加上用意念召来事物阻挡陈叔平的前进方向，用力过甚，胸腑受了极大的损害，一路吐血不止。
但他仍然强悍地、稳定地安排着自己行走的方向，没有一丝紊乱。
不知道他想把陈叔平引向哪里。
陈叔平明明知道眼前这位人类的强者另有埋伏，但强大的实力让他暂时没有做过多的考虑，今夜被人类埋伏险些丧命的事实让他异常愤怒，狂暴的情绪已经逐渐遮蔽了他的理智判断。
而且秦童儿身上的浩然道力让他隐隐有些恐惧，人类的成长可能实在是很难预期，既然今日他要舍命引自己，那自己便趁机夺了他命。
※※※
秦梓儿曾经在武当山和归元寺里都使用过上清道术，只是每次用完后便会道力大损，周逸文也曾经在省城外的小山丘上使用过一次，但这两名上三天里的年轻高手都对使用这种极高明的道术慎之又慎，因为一旦不能瞬间逃离，损耗的道力无从弥补，那便极可能被敌人给予雷霆一击。
而秦童儿却似乎根本没有这种顾虑，纵使自己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颓丧，却仍然不停地引着陈叔平在这片数平方公里的土里上兜着圈子。
祷上清以化。
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不知道使了多少次上清道术，整个人的道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也亏得如此，他才能在陈叔平玄之又玄的仙术攻击下坚持下来。
陈叔平宛若有第三只眼睛，能看见虚空里他的身影，然后用仙术将他逼出。
仙人的追逐战渐渐进入了尾声。
陈叔平的毒渐渐要发了，而秦童儿的道力也渐渐枯竭了。
便在这时，秦童儿忽然自己从虚空里遁了出来，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的水泊中，冷冷看着追来的陈叔平。
陈叔平的速度极快，渐成一道虚影，看见这古怪却是根本不作停留，面无表情地一掌轻轻当头拍下。
忽然间。
场中一片气息流动，空气似乎都显得粘滞了起来，便在这片场子的六个方位，同时传来一阵古怪的力量，缠缠绵绵捆住了陈叔平的身体，让他的那致命一掌也停留在了空中。
就宛如场中的时间忽然停止了一样。
陈叔平保持着身体前倾，一掌前伸的姿式，纹丝不动，看着格外怪异。
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的道家真言。
“寂灭真言？”
陈叔平眼瞳里忽然闪过一丝异光，死死地盯着正用手捂住嘴唇的秦童儿，秦童儿唇中不停往外喷着鲜血，显然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雨停风起夜黑暗，地面上一片狼藉，死尸处处，一个篮球的铁框颓然倾倒在场侧。
追逐半日，竟是重新回到了九江第四中学的操场上。
※※※
先前秦童儿手下最神秘的那个小队领命遁入黑夜，便是趁着陈叔平大肆屠杀六处成员的时候，潜进了四中操场周边的下水道，然后在这里布置了一个昆仑派秘藏的道阵。
寂灭道阵。
这道阵乃是上三天首任门主当年专为对付下凡仙人，呕心沥血数载所成，只是当年这位惊才绝艳的门主还没有来得及将这道阵传于后人，便在与下凡仙人的战争中兵解而亡。如今上三天的门主，六处处长秦童儿的父亲秦临川，在与易天行合作除去清静天之后，自然便会想到将来可能会与仙人正面冲突。
于是他从门中的密室中取出这套阵法，交给了秦童儿，而秦童儿则传给了自己最忠心的那个小队，便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为了引陈叔平入阵，他不惜被动挨打，豁出命去抛洒自己的道力，终于成功了一小半。
之所以说是一小半，便是因为他不知道个寂灭阵，究竟能不能对付仙人。
……
……
操场上连风也停了，气息十分诡秘。
艮巽二位是分别是小队中的年纪极轻的两位，都戴着头罩和防毒面具，在其它方位上站着的小队成员似乎有某种方法不停吸取着天地间的气息，然后通过艮巽二位上的男女，向场中一刻不停地释放着。
这阵势的力量并不显得如何可怕，但那气息非常怪异，竟与陈叔平体内的正宗仙气隐隐有些相互纠结，让他心血翻腾，身体无法动弹。
无法动弹的陈叔平，冷冷扫了一眼四周的人类，瞳子里荧荧绿光渐起，喉间呜呜低吼着：“这也能困住我吗？”
寂灭大阵，先缚后杀，用的是天地间的初始气息干扰仙人体内的真元流动，相生相克，然后以极精妙的角度，沿着八个方位聚于极细小的一点，凝聚元气而爆。
那个点如果压缩的越小，那爆炸的威力就会越大，如果施阵的人道力足够强大，能将那个点压缩成能量聚集的极限，那纵使是千古不化的强悍存在，也不可能抵挡的住。
操场上宛似生出一个空洞，里面黑黑幽幽，竟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浓重。
这个洞在场中众人的合力压缩下，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一个指头般大小。
而陈叔平不能动弹的身体，恰恰就在这个点上，他的身体竟被那个小空洞生生掏出一个血洞来！
血洞一现，他却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秦童儿面色一变，整个化作一道轻烟扑向陈叔平的身体，出拳击额角，抬腿踩脚尖，张口便咬他的耳朵！
纵使在狼狈地逃逸中仍然显得很优雅的他，此时显得比野兽更要狂野，因为陈叔平笑了——既然能笑，那说明唇能动，唇能动，那身体马上也就会复苏。
如果让陈叔平逃离寂灭大阵的控制，那个聚集着天地元气的小点纵使威力再大，也没有办法。
……
……
“晚了，施阵的人类修行太差。”
陈叔平闪着荧荧绿的眼芒，在电光石火间，轻轻一低头，一退脚尖，一偏脸颊，躲过秦童儿的一击一踩一咬！
“未必。”
秦童儿冷冷说道，拳化为掌，脸色倏地一白，在自己道力枯竭的时刻，不顾生死地施出了道家秘法。
贴的极近的这一仙一人的身体间，骤然出现了一株兰草，一枝弱柳，一朵虚梅。
真兰弦，弱柳弦，虚梅弦，三弦齐发，就如同千丝万缕的无形丝条，向陈叔平的身上缠去。
陈叔平纵使强横，但他的肉体力量其实还不如易天行，此时只觉身体一紧，不由冷哼一声，指间轻弹，刹那间道术已成，将秦童儿拉近自己身前，咆哮着一口咬下。
秦童儿闷哼一声，勉强地侧了侧头，手上的道弦却丝毫没有涣散。
血花一溅，他的肩头被生生咬下一大块肉。
而陈叔平的身体也被三道重复叠加的道弦控制在了原地，但在定身之前，他已经伸出了双手……陈叔平面无表情地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淡淡道：“我动不得，你也动不得，你若动，我便能动。”
话说的很罗嗦，意思却很明白。秦童儿此时双肩受制，若要逃离，那需要在极近距离内施展的道弦便会一朝幻散，陈叔平便可潇潇洒洒地离开。
如果秦童儿不动，那寂灭大阵的那个元气小点爆发，如此近距离内的二人，谁也别想生离。
肩膀被捏的咯吱作响，秦童儿的脸色惨白如陈雪，缓缓说道：“我们一起死吧。”
一直面无表情地陈叔平，眼睛中终于显出了一丝迷惘：“为什么？”
在仙人的认知中，凡人是一种既贪生怕死，又喜欢从利益角度考虑问题的生物。这个叫秦童儿的修行者，虽然道力惊人，但看他先前冷血地用自己手下的死亡来消耗自己的仙力，也应该是个卑鄙的人类。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同归于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叔平此时指间深深地陷进秦童儿的肩膀里，血流成河，但他却做不出多余的动作，眼睛里的那些疑惑却显现了出来。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
秦童儿感受到道家三弦下陈叔平强大的反击力量，知道自己控不住他多久，惨惨应道：“我不喜欢人类的头顶上有某些自以为高贵的东西在指手画脚。”
“纵使死？”陈叔平发现自己越发不能理解人类的思维了。
秦童儿全力控着自己掌心的道家三弦，不理会这个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仙人，低声吩咐道：
“放毒。”
……
……
毒气渐渐弥漫在场中，白色雾气致命而又辛辣。
六处对今天的准备十分充分，虽然超声波武器已经在陈叔平先前的屠杀中被毁坏殆尽，但那个神秘的小组仍然找到机会，利用秦童儿用性命诱来的时机，将陈叔平困在了阵眼中。
这套阵法，小队的成员不知道已经练习过多少次，十二个人面无表情地按步骤进行着。
秦童儿是很小心的人，一共安排了十四个布阵者，先前在陈叔平仙术唤来的小地震中死了两人，但在每个方位上仍然有足够的替补者。
这十二个人每一个人都不见得是多么出色的修行者，但一合在一起后，团体的力量却渐渐显现出来，妙到毫巅的配合，纯熟的施法，让阵眼中那个天地元气所集的小黑洞渐渐变得浑圆，渐渐变小。
越小，越恐怖。
浓缩的才是精华。
陈叔平和秦童儿，下凡的仙者，人类修行界的头目，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人类的手上结着道家三弦，仙者的手上深深插入他的肩肉。
谁都无法动弹，只等待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二人身体间那个黑色的小洞渐渐缩小，变成了黄豆般大小。
先前停住的夜风忽然间狂躁起来，呼啸着沿着二人的身体奔行着，带起地面上碎裂的水泥块，带起那些新鲜的泥土，以二人的身体为圆心，不停旋转着，就像是一个大漩涡！
一阵吸气般的声音。
秦童儿和陈叔平的身体被那个黄豆大小的黑洞强大的吸力挤在了一起。
姿式看着很暧昧，暧昧之中却隐着极大的凶险。
黑洞的吸力很可怕，两个人的身体就像是被一个极细小的真空吸气机一样，血肉渐渐离骨，往黑洞里去。
布阵的那十二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犹豫，虽然手下没有减缓速度。
秦处长也在那里，如果启动阵法，秦处长也会死。
长期以来在六处的工作，让大家知道秦处长是一位真正的“勇者”，这不是拍马屁，至少今天晚上的这场战役已经证明了这点，所以大家知道此时不可能罢手。
必须将阵法完成，然后……死亡，才是对勇者最好的尊敬。
处在巽位上的那个六处成员望着场中，眼中有些淡淡的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那人戴的头罩后面微微隆起，应该是辫子，难道这人是个女人？
……
……
陈叔平忽然眨了眨眼，眼中粗粗的血丝渐渐迸开，狞然的荧绿旺盛无比：“我脱身以后，会杀死所有的人。”
秦童儿的五指微微颤抖着，似乎已经快要拿捏不住那三枚道弦，忽而脸色极怪异地潮红一显，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陈叔平的脸上，血的颜色有些奇怪，是毒气的后遗症。
这不是对仙人的羞辱，只是人类的力量已经用完了。
好在秦童儿手下的人都不是吃干饭不干事的蠢货，小分队长第一个发现了陈叔平有了脱离秦处长控制的迹象。
被常年血火磨砺到麻木的神经，此时也忍不住抖了下，因为他的下一声命令不知道能不能杀死秦处长死死缚住的那怪物，但一定会杀死秦处长。
“疾！”
开动寂灭大阵的道诀终于出口。
黑色的幽幽小洞吸力停止。
操场上像大漩涡一样狂奔飞行的水泥块和泥土在那一声之后，就像是电影镜头停止般停顿在了空气中，一应时间仿佛都停止在那一刻。
站在六个方位上的六名成员盘膝坐在阵边，胸前挂着类似增幅器之类的仪器，道息连绵不绝沿着六个方位传递着，越来越浑厚。
阵法凝结的天地元气被极大幅的增强后被传送到了艮巽方位上。
感受着身周的浓重气息，陈叔平在今天的战争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用流着血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面前贴在一起的秦童儿——明明这个人已经油尽灯枯了，为什么他手掌心里的那三枚道弦还是没涣散？
这个认知让他异常愤怒不安。
他不能动弹，但有的仙诀是不需要用手势辅助的，他在心头默默念着，下一刻，他面前的秦童儿如遭重击，整个人便要往地上瘫软。
但秦童儿却没有倒下去，因为僵硬的陈叔平的双手深深插在他的肩肉之中，就这样吊在了那里，手上还死死捏着道家三弦不放，颓然无力地吊着，看着凄惨无比。
陈叔平的双眼绿光闪闪，合着不停流着的脓血，看着十分妖异，纵是如此，也能看清那眼神里的不解和不安。
寂灭大阵终于启动了。
无数道浑厚的力量以各方位为引，以那个黑色小洞为中心，爆发了出来！
……
……
秦童儿勉强睁开双眼，眼中却没有得殉大道的快感，反而是极愤怒地呻吟道：“巽位！”
他对这个阵法最为熟悉，黑色小洞一爆，便感觉到力量虽然仍然强悍，但方位却有了一丝漏洞，不可能将这些千丝万缕的力量集中在那个点上，合力的最终出现了一丝偏差。
便是这点偏差，以陈叔平的强大实力，一定能找到最弱的那一丝空隙，然后借力消遁！
筹划数年，却攻亏一篑，满腔绝望的秦童儿惨惨扭头向阵外望去。
只见巽位上的那个女人双眼含泪望着他，手上的道术已经松开。
秦童儿在心底黯然叹道：“倪尧……我的爱人啊，你错了。”
然后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
一阵剧烈的爆炸在九江四中的操场上响起。
庞大的视听结界被生生涨大了一圈，操场上出现了一个深达十米的大洞，洞中全是被熔成流线型的石质，操场外是东倒西歪的六处队员。
秦童儿全身骨头碎裂，躺在洞底，浑身是血，不知道死了没有，双眼无神地望着天上。
“哈哈哈哈！”
天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被这次阵法的爆炸震的向天飞去，去势奇快，转眼间已经到了天穹顶端，快要穿过视听结界的范围，一阵极嚣张地狞笑从那个身影处传至地面。
这黑色的身影是陈叔平，场中除了秦童儿和故意散去道诀的巽位倪尧，他这个仙人最早敏锐察觉到阵法那丝空隙，道心一动，便瞬息间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他在刹那间消去自己的全部气息，消去了与天地元气的感应，然后趁着秦童儿力竭之时，就像是一片柳絮般往那处空隙飘去，然后凭仗着寂灭大阵中天地元气爆炸的巨大威力，加速而遁，从而避免了被这些力量压榨绞杀成了碎片的结果。
说来简单，但要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找到空隙，并且判断出逃离的方向和速度，以及自己本身应对方法，仙人果然有高出凡人几个层次的精神力量。
终于活下来了。
身在高空之上飘浮的陈叔平第一次感到后怕，大阵的威力虽然没有直接压在他的身上，但仍然让他受了极大的伤害，这具肉身已经残破到了极点，各处关节似乎都快要碎掉，而他的仙力也有了丝倦意。
逃出来就好，等自己养好伤，自己一定要把这些凡人杀个痛快！
天罚？陈叔平一边飘浮着一边狞声笑道：“我要你们知道冒犯我的下场！”
不知道他逃生以后，这人间会遭受怎样的劫难。
被震飞的他终于到了极高的天空，化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在远处当背景的黄色月亮里穿行。
……
……
大阵的余威渐消，陈叔平迎风向地面滑去，快要下降到视听结界的缝隙处时，他重伤后的身体微微一转，便极巧妙地借风一飘，改了方向。
他必须马上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然后回来杀人！
极遥远处的地面，那个深深的岩浆洞中，秦童儿双眼冷冷地看着极高处陈叔平的身影，知道这一走，将来人间不知又要多上多少血腥，不由在心底深处微微叹息一声。
在四中操场外一公里的街角，寂灭大阵控制的极为微妙，阵法的威力被牢牢地控制在四中操场的范围中，所以并没有波及此地，但先前陈叔平的仙术已经将这里的地面整个犁过一道，无数片碎水泥在地面上铺洒着。
碎水泥包围中，一个微微翻覆的垃圾车废弃后厢里，也传来了一声叹息。
然后这钢铁作成的车厢片片碎裂，一团烈火，一团宛若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烈火从车厢里迸射出来！
碎裂的车厢击打在街角的墙壁上，啪啪作响。
那个带着无数天火缭绕的人影，脚底喷火，在刹那间加速到异常恐怖的速度，生生将空气割裂开来，带着呜呜的凄鸣声，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往天空上飞去。
火线直冲天际！
天际的那头是陈叔平缓缓飘落的身体。
不知如何计算的那样清晰，那道火线将将拦在了陈叔平下降的地方。火线与陈叔平一触，便猛然爆裂，满天火苗从天而降。
只到此时，所有地面上的人才隐约看见，天火之中是一个少年。
高空之中，少年拳头挟着淡金色的天火，一拳击打在陈叔平的小腹上！
轰的一声巨响。
陈叔平狂嚎一声，被这暗算的拳头复又击的向天空之上飘去。
天火少年脚底一踩，整个人在极高而远的天空上画了一道完美至极的弧线，赶到了在空中疾飞的陈叔平上空。他尖啸一声，化拳为掌刀，狠狠劈在陈叔平的喉结上。
咯噔一声响。
似乎遥远的地面上的人们也听见了这声恐怖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少年的五官在天火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能看得出来那丝冷漠之意，他看着向下惨惨摔去的陈叔平，猛然身子往下一坠，一脚复又踩在了陈叔平的胸骨之上。
又是一阵骨裂之声。
……
……
今天的观战，让少年打心底里对仙人的实力感到害怕。
对付实力恐怖到极点的仙人，如果有半点留手，那就是自己找死。
少年不想死，所以他比自己以往任何一次战斗都显得凶悍无情许多。
陈叔平连遭三处重击，整个人都颓然在天空中坠落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没有醒悟过来。
少年不想给这恐怖的仙人醒过来的机会。
所以他脚底喷火，在高高的天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疾冲而下，右臂如刀，死死扼住陈叔平的咽喉，逐渐加速，往地面冲去。
他死死地抓住陈叔平往地面冲去，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面上的景象都有些变形！
不过弹指间的时间，这连在一处的两个人便冲进了六处设的视听结界缝隙，往地面快速坠落。
地面越来越近，渐能看清大树和房屋，少年死死扼住陈叔平的咽喉，将他的头颅对准坚实的地面——浩瀚的大地，应该能杀死仙人吧？
快速下降的黑影，已经超出了人们能够想像到的速度，黑影的身后拖曳着长长的火尾，耀得夜空一片艳丽。
就像是凤凰的朱羽在燃烧。
更像流星。

第十六章 顺流逆流
从高空急速下坠，浑身笼在天火苗里的易天行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大地越来越近了，渐渐，夜空中的冬日枯树现出了清晰的身影，先前大战留下的龟裂水泥地面也成了肉眼可以看得清楚的丑陋线条。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
他胳膊肘里扼紧的陈叔平连遭三次重击后，便一直颓然被他抓着往地面轰去，一直没有动静，却终于在头颅快要触到地面前，醒了过来。
陈叔平眨眨自己荧荧绿夹着腥猩红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念着某种咒语。他全身都被易天行身上喷发的天火包裹着，毛发渐焦，眼睫毛已被灼光，看着就是个光秃秃的可怜人儿。但不知为何，天火在他身上的燃烧显得很缓慢，他暂时还没有变成红烧香肉的危险。
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易天行的耳里。
易天行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胳膊，挟着的陈叔平的喉咙又发出一阵骨肉扭曲的可怖声音。
大地骤然放大，成为一大片黑色的无情的冰冷的水泥块，向他们二人冲来。
……
……
地上残存的六处人员都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强悍神经和组织纪律，在易天行偷袭陈叔平得手，于夜空之上大放天火之时，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做着地面的撤离工作。
众人里平日早已练熟了相应程序，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全身无一完好处的秦童儿便被人从大坑底部抢了上来，奄奄一息的躺在担架上，接受着木门子弟的培元救养。
灭迹队也开始准备，还活着的突击队员也占好了方位。
所有人都像机器一样完美地开展着手上的工作，但实际上，全副心神都放在天上。
那颗如同流星一般灿烂的火人。
七月流火，此时却是寒冬。
流星入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起，易天行挟着陈叔平横生生地冲向了大坑底部坚硬的岩石。
大坑外沿的所有人都被这一震震的生生从地面上跳了起来，修为稍浅一些的人都被震的耳角流血，受伤不浅。
咯喇声音连续响起，九江四中操场边上的筒子楼在大战之后再也经不起这般的巨震，缓缓地倾倒向地面，灰尘满天，顿时化为残壁。
六处突击队员们的修为最为强大，勉强稳住心神，拿着手中的武器冲到了大坑旁边，焦急地往坑下望去。
坑里没有人，只有一个约人半大小的小黑洞。
黑洞极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躺在担架上的秦童儿用极微弱的声音发布着命令：“地下水道。”
众人疑惑看着他。
随着他的这声话，操场外面约百米处传来一声巨响，那处的地面也被这一声响震的微微隆起，比旁边的地面都显得高了些，就像是一个馒头一样。
不知道地下正发生着怎样激烈地搏斗，竟将地面也拱起来了。
接着，不断地有铁做的地下道的盖子被强大的气息喷向了空中，噗噗声里，从操场往西面去的地下道的铁盖子全部被震的高高飞起，变作夜空里漫天飞舞的黑色圆片。
铁盖子落在地面，砸起无数泥土，铛铛作响。
可以从地下水道的铁盖飞起的路线，清楚地看出，易天行和陈叔平两个人正沿着九江市的下水道一面激烈战斗着，一面往江边方向遁去。
“蓬！”
远处又有铁盖被激飞，从下水道中喷出一道极惊艳的赤朱火焰。
下一刻火焰又从另一处喷发出来。
如此连绵不绝，就像是烟火表演，隐藏着无数凶险的烟火表演。
※※※
在易天行挟着陈叔平的脑袋冲向地面的最后那段时间里，在陈叔平远没有他强横的肉体快要和坚硬的地面作亲密接触的那刹那间。
陈叔平醒了过来，他念了一道咒语。
然后易天行发现被自己死死抱住的他，有了一些很奇妙的变化。
陈叔平的头颅渐渐化作虚影，似乎在疾速地摆动，就像是狗儿出水后，要甩干自己的皮毛一样。
但他的摆动却是要比人间的狗儿的摆头不知道要快多少千倍，根本已经看不清摆动的方向。
易天行只感觉自己的胳膊处微微麻木，就像是被无数个啄木鸟不停啄着那般。
如同金属疲劳一般，纵使易天行神力惊人，但却也仍然被这似乎同时间出现的千万次微力震的胳膊微微一松。
这一松之后，陈叔平头下脚上倒冲着的身体，就像滑滑的豆腐一样，从他的肘间微微向上溜了出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易天行有些失望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却来不及作什么了，只好将自己的双手护住自己的面门。
“为什么在刚才的一瞬间之内，他要逃离自己的胳膊，自己只能用一次力，而陈叔平可以同时用许多次力。”当自己的双手与坚硬而粗糙的水泥地面接触时，易天行终于悟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与秦童儿最终惨败给陈叔平是一个道理：大家对于时间的感觉不一样。”
常人眼里的一秒钟，对于陈叔平而言，或许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常人只够眨眼的时间内，陈叔平或许就有足够的余暇思考，并且连番用力。
在高空中的断骨三连击后，陈叔平被打的有些糊涂，才给了易天行控制局势的机会。
一旦他醒过神来，瞬息间便在这方面重新拥有了绝对的优势。
二人一前一后砸进了大坑中，那一片段的画面一闪即过，世界上没有人能发现其间的蹊跷。
在那弹指的一刻，陈叔平轻轻用手掌按在易天行的胸膛上，整个人也放松了全部肌肉，就像是一片树叶似的温温柔柔贴在了易天行的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
“操，拿老子当沙包！”
易天行只来得及在心头痛骂了一声，整个人眼前便一黑，脑子如同被千万吨级的香香大锤击中，一阵极强的眩晕传入大脑，倒在湿漉漉的地底下水道里。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不过是数秒钟的时间，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地下水道没有多高，他这一站，脑袋顿时将水道顶部的砖头顶成了片片碎屑。
易天行摸摸脑袋，摇了摇，金瞳里火芒一闪，便发现了离自己约七八步远的陈叔平，很不甘地发现那个仙人并没有死，在心底呻吟道：“难道马上要和仙人单挑？”
“太可怕了。”先前落地前最后一刹陈叔平的高速摆动，让少年知道对方至少在对时间的掌控上比自己要高上几个层级——满心不甘和隐隐一丝恐惧，定住了他的身子，让他动不得分毫。
陈叔平正半躺在地上，不停地咳着血，他的左臂已经快要全断了，咽喉处也露着惨惨的骨节，胸口处深深地陷了下去，看着无比凄惨。
虽然他刚才在最后的生死关头，避免了头颅直接着地的厄运，还借着易天行这个高弹性金刚不坏沙包作了极其有效的缓冲，但这高空堕下的速度仍然震的他内腑开始渗血。
陈叔平看着那个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不由呆了：“这小子至少承担了百分之九十几的冲力，居然这么快就站了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仙人下凡，自然会挑选非常优秀的肉体，而且在日后的觉醒修炼过程中仍然会不断强化这肉体的强度，所谓炼器，这样才能容纳仙人强大的修为而不外泄，而不自暴。
但陈叔平怎样也不明白，这个人间的少年，这个自己注定要追杀的目标，怎么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肉体强度，这个认知让他也呆了，就这样愣愣地坐在地上。
……
……
摸着脑袋的易天行和瘫坐在地上的陈叔平就这样傻傻对望着。
地下水道极深极暗极湿，空气中散发着那种粘粘答答的臭气。
而这两个生死相搏，注定不死不休的命中冤家就这样傻傻对望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先醒过神来的，还是陈叔平。
他的额角青筋毕露，眼中血丝虬然，显然正在忍受着毒气的后遗煎熬。
青筋再跳，陈叔平动了，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拍，脸颊上淡淡黑茸再生，整个人化为一道虚影……往下水道黑黝黝的深处疾遁！
陈叔平一动，易天行也动了。
贪生怕死的易天行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第一个念头便是转身，然后狂奔着逃走。
不料……陈叔平先逃了。
两强相遇勇者胜，而在陈叔平和易天行的第一次战斗中，没有这个成语的生存空间，这两位似乎是在比谁的胆子更小一些。
力量越强大的存在，越谨慎，因为他们输不起，一旦输了，便很难再翻身，弱者或许会甘于当别人脚底的渣一世，但强者不会做这种赌博，除非他们觉得有赌的必要。
陈叔平与易天行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赌博的勇气。
只是陈叔平年纪大些，脸皮厚些，所以下决心快些，逃的快些。
于是也准备拔腿逃跑的易天行很凄凉地被迫成为了勇士。
他愣了愣，然后狂叫一声，脚底踩着天火，作为一道火光，跟着化作虚影遁往下水道深处的陈叔平处冲了过去！
※※※
九江的地下水道系统遭受了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破坏。不知道有多少铁盖子在下水道里两大强者的争斗激得消失不见，不时的砖屑倒塌，堵在下水道中。
陈叔平已经半伏着身子，整个人变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跳跃着往下水道的深处逃去，姿式非常协调，就像是一个兽类一般。地面上还有许多修行人在布防，所以他不敢贸然出去，毕竟他此时受伤不浅，只希望身后那个追着自己的少年能够知难而退。
野兽般的黑影在下水道中倏而消失，倏而出现，奇速无比。
身后不远处，易天行仗着自己超强的力量和对肌肉的控制能力，如同开山猛士般随着他前进步伐粗鲁破砖而追。
神识虚虚然洒向前方，牢牢锁住陈叔平的身形。
……
……
陈叔平感到一道遒劲的力量从自己的侧面袭了过来，闷哼一声，右掌一挡，不由颤抖了几下，手腕间也有些脱力的迹象。
易天行破墙而出，一拳向陈叔平的额角砸去。
陈叔平发现那喷火少年的力量实在是大的可怕。身形微颤，又消失在空中。
易天行知道他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自己的眼力不足以抓住陈叔平运行的全部轨迹，所以映入眼中的只是一些片断而已。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视觉异象，脚尖在砖墙上一点，一掌也横横向一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砍去。
掌缘挟着天火，呼呼作响。
本来掌刀落处是虚无一物的空气，但就在掌尖将将砍到的时候，陈叔平的身影从空气里显了出来。
于是这一刀落在了陈叔平的肩头。
陈叔平肩头微颤，易天行只觉掌缘下有块钢板正以极高的频率抖动着，一滑手，便劈了个空。
陈叔平也不与他缠斗，仍然是四肢着地，在低矮的下水道里埋首狂奔，刹那间又将易天行甩开数丈距离。
易天行先前并不敢追，但见陈叔平拼命逃，无来由地生出些勇气，再想到陈叔平逃跑后的后果，这外面的人类不知道要死多少，余勇渐满，蛮劲儿复生，所以一直追着。
转眼间，地下水道已经到了尽头。
尽处是一堵石壁，旁边有些抽水之类的阀门和设备。
“不要！”易天行在后面一面急追，一面试图阻止陈叔平。他很惶急，因为知道那处有可能连着长江，如果将那处毁坏……
江水入城，那又要死多少人？
陈叔平的身影已经到了石壁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只见他在半空中回转脑袋，看着心急的易天行微微一笑，接着呜的一声厉啸，阵阵声波向那石壁处传去，石壁顿时片片碎裂。
石壁一碎，无数黄浑的水从里面涌了出来，其势激不可挡。纵使是陈叔平也被这水头打的一个趔趄，整个人仆倒在了水里，转眼间消失无踪。
这水不知道有多少万吨，猛然间便灌满了整个下水道，黄浊的水挟着声势惊人的浪头向着后面追来的易天行扑去。
易天行此时已经追出了真火，把牙一咬，整个人便冲进了水里。
浪花四溅，下水道里传出可怕的轰鸣声。
※※※
木门负责治疗的修士不停将淡淡绿光洒在秦童儿的身上，那些毁坏的关节和骨肉开始缓缓复原。秦童儿躺在一个担架上，左手吊着一个血袋，脸色煞白，旁边另有医生不停往他的静脉里注射着不知名的药物。
如此霸道的治疗肯定会留下许多后遗症，但他顾不得那么多。
西医注射的药物似乎开始作效，他的脸上显出了不大正常的潮红。
看着眼前的那个大豁口，看着那处不停涌入的江水，秦童儿双眼微闭，轻轻说道：“还好是冬天。”
虽然今年很奇异地出现了冬汛，但冬天的江水水位毕竟不会太高，所以江水倒灌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
而六处追击的人员全部被秦童儿冷冷召了回来。
土门残留的人手正在负责用修行力运沙捏土，看样子过不了多久，这块豁口就应该能被堵住。
满脸煞白的文务官这时候才找到他，半蹲在他的担架边上，小心翼翼，哭丧着脸问道：“处长，任务目标消失，要记吗？”
“记……咳咳！”秦童儿忽然咳了一口血，打湿了衣襟：“易天行正在负责追击，结果未知。”
“嗯，如果按照今夜的情况记录……可能会有些麻烦。”文务官小声提醒道：“处长，任务失败，理事长和委会员那里……马上理事会就要进行财务审核了，再说……”他回过头，看着某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全身黑衣的女子脸色黯淡，低头无语，身边有两个六处的宪兵一左一右，冷冰冰地看管着。
秦童儿眼光扫了那个女子一眼，沉默了会儿又道：“按真实情况记。”
接着发布命令：“灭迹队开始作业，天马上就要亮了，十五分钟之内，消除所有痕迹，清卫组开始处理空气质量，四中区域内设为禁区，通知本地六处人员与相关部门协商使用何种应对方案。”
一口气交待完这些，他便紧张地盯着江堤的堵决口工程。
……
……
土门人员不负众望，终于成口堵住决口，江水不再灌入，而抽水机也开始作业。整个事端没有对九江的市政设施造成根本的影响。
重伤后的秦童儿心头一松，整个人便倒在了担架之上。
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他想着易天行那边——
天边显出一丝极微弱的淡光，缓缓显出鱼肚儿白来。
六处的人员开始默默撤离，除了监控人员开始乘船沿江搜索之外，整个城区内除了伪装成建筑工人的灭迹队，再也看不到什么异常的人。
汽车开始鸣叫，远处的街上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响声，冬日枯树开始张开光秃秃的树桠，迎接清晨上学的孩子们，这城市开始从睡梦中醒来。
除了极少数对夜间巨响犹疑不定的夜猫子，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在九江市曾经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曾经死了很多人，曾经有一场史上首次仙人大战。
※※※
顺流而下，黄水浊浪。
易天行的金瞳在浑浊的江水里闪着妖异的光芒，透过层层阻碍，牢牢地盯着前方一个小黑点。江水似乎对神识地传播有极大的影响，所以用神识锁形不大管用，反而不及他的眼神好使。
冬日的江水冰凉，易天行却根本感觉不到，他只是冷冷盯着，然后脚丫子像螺旋桨一样快速拍打着江水，把自己的人快速地推向前去。
他的肉体力量强大，所以脚尖地弹水动作渐渐化作影子，看不清，速度自然也是极快，就像箭鱼一样破开江水，成了一道泛着白气泡的直线。
而前方那个小黑点游的居然一点不比他慢。
陈叔平在水下的姿式很怪异，两只手不停在前方以极小的动作划弄着，下半身却动得极少，只是间或用脚蹬一下。但纵是如此，他却似乎能清晰感受到江水下方各处暗流，顺应着江水复杂的小水流，他身形微微动着，顺流而下，极大地提高了速度，竟让易天行一时也追不上。
泡在浑浊的江水中，陈叔平的那头黑发像水草一样跳跃着，他左肩的重伤不知如何没有影响他的游动，而他眼中的粗血丝渐渐淡了。
看着陈叔平游的越来越顺畅。
易天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中寒意渐起，难道这江水对陈叔平中的毒气有解除作用？想到此节，他却没有半丝退缩，反而脚底天火一喷，烧的脚底处的江水一阵沸腾，加速向前游去。
少年郎就是这种怪异性情，欺软怕硬，但有时候却显得有些孩子气般执拗，先前在下水道里还准备逃跑，此时看着对方伤势在逐渐转好，却是毫无表情地冲了过去。
与前方黑影的距离越来越近。
陈叔平却借着一道暗流，整个身形极怪异地一扭，便往右方游去，速度十分惊人。
难道准备上岸？
易天行加速冲了过去，才发现右方是一处隐藏着的水道，而陈叔平就在那个水道里拼命前游。
水道里的水不停往长江处流去，水流湍急，所以沿这水道前进，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
逆流而上。
水轻轻柔柔地打在少年的脸上，让他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这世界，终究有些事情你不能逃避，在某些关口，总是需要你有些逆流而上的勇气。
……
……
天光渐渐从水面上渗了进来，耀得水底渐有光明，有残留着的孤单水草在水中漂浮着。
易天行追着游进那片水域，发现这片水要比江水干净许多，透光度相当好，心头一动，便知道——
鄱阳湖到了。

第十七章 鄱阳湖上
水道渐宽，是一片湖泊，天光打下，宛如清玉。
陈叔平扭曲着身子，顺着极难察觉的水流，极快向前游去，然后上了湖中心的一块实地。
易天行猛然自后加速，身子破水而出，带出一大片水花，砰的一声，双脚实实站在了土地之上，死死盯着正微微低着头的陈叔平。
这是鄱阳湖中的一个孤岛，地方不大，没有人烟，此时尚是清晨，安静无比。
一片安静的晨光里，只穿着一件土布织成裤子的易天行，和身上衣衫都被烧烂，只剩一条牛仔裤蔽身的陈叔平，冷冷相对着。
陈叔平被灼的枯黄的头发在往地上滴着水，颜色渐渐又变回黝黑，他左肩一直冒着黄色小气泡的烂肉也渐渐现出了新鲜的颜色，身上处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着。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知道对方正以人类不可能的速度恢复，双眼中寒芒一闪，三台七星道诀疾运。
上临朱雀下临龙，他体内的道心青莲骤然间片片绽放。
一道气息从他的身上迸发，直直向着岛中心的陈叔平处杀去。
气息过处，地上细沙翻滚，露出下面的鹅卵石，光洁无比的鹅卵石证明着这道气息的强大力量。
小岛上空的空气忽然呼啸了起来。
陈叔平抬头，毫无表情地盯着他，双眼中被毒气腐蚀而成的曲曲红丝也渐渐淡了。他左脚轻轻一踩沙地，整个人的身子便骤然间在原地消失，片刻之后，又出现在了自己左侧约一步远的地方。
这极快的残影移动，将好躲过了易天行酝酿已久的这一记道诀。
气息直线从陈叔平的身边擦过，直直击在他身后的一块约一人高的石头上。
轰的一声，大石从中间生出一道白白的细线，白线渐深，露出里面的石屑……这块大石咯喇一声，缓缓变成两片，颓然倒下。
陈叔平双手在身前轻轻召着指法，毫无表情说道：“没想到你的道诀也如此强大了。”
易天行双脚不丁不八，微微眯眼，坐禅三昧经在体内缓缓布满，将自己的天火命轮催动了起来，双手退至腰腹间其快无比地结了个手式，中指与拇指微触，双手反向而置，结了一个莲花童子手印，接着念了声偈：“迟加日阿嘎纳”给自己加了个吹脚加持咒。
不怪他谨慎，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独自面对的最大的力量。
陈叔平微感诧异：“这好像是密宗的咒文，你怎么乱用？”
“瞎学的。”易天行挠挠头无奈笑道。
※※※
一问一答，是这两位从九江城中打到鄱阳湖里的第一次对话，看来还颇为温柔。
只是这温柔里藏着杀机——面对敌人的时候，这两位都显得非常卑鄙。
似这般诧异的问话中，陈叔平的右手伸在背后，轻轻地虎口一合——易天行的身前顿时出现了两排白牙，恶狠狠地向他脑袋上咬去！
易天行一面微笑应着那声：“瞎学的。”一面就像伸懒腰一样伸出了右拳，拳头却骤然大放光明，生生以大手印的手势逼出了十几个火拳，四面八方，漫天漫野地向陈叔平砸去！
偷袭！两个人同时偷袭！
……
……
漫天火拳里，陈叔平游走自如，双目平静，根本没有一点火星可以挨着他。
两排白牙也已经咬下，狠狠咬在易天行的右臂上，易天行一出右拳，正在控制漫天火拳，便没来得及收回。
右臂上顿时现出两排极深的血印。
两排白牙里忽然金芒大作，一根浑圆泛金，充满魔力的金棍竖着出现在那两排白牙里！
两声惨叫似乎同时响起。
易天行捂着右臂倒在沙滩上，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根金棍，看着自己上臂那隐隐可见白骨的血肉，十分震惊。自己子弹也打不透的身体，居然这么轻松地被咬伤了！
陈叔平比他更惨，虽然以极高明的对时间的领悟力，轻轻松松避过了少年逼出来的漫天真火拳，但没料到……自己咬住的上臂竟然凭空生出那件东西来！
他这时候倒在那片碎石边，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易天行，一手捂着自己的下巴。金棒穿透那两排白牙，也重创了他的肉身，他下巴处被生生戳出一个血洞，鲜血哗哗向下淌着，他的鼻梁上也出现了一个黑黑的洞口，看着惊怖无比。
两个人同时发动偷袭，也同时受了重创。
易天行的复原能力和这位陈仙人有得一比，只过得一会儿，他右臂上的伤口便渐渐结疤，看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转为灰色的印迹。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举棍燎天。
陈叔平左手在自己下颌轻轻一抚，鲜血也渐渐止了，他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易天行手中的金棒，带着隐隐的一丝恐惧，一字一句说道：“大圣爷真的很疼你，居然把这法宝也交给你了。”
“来吧！”他忽然闭上了双眼，浑身仙气隐隐，深深吸了口气，岛外湖面上的淡淡雾气似乎都被他这一吸引到了岛上。
白雾漫漫，气息纵横。
金光大作！
小岛之上顿时现出了片片棍影，岛上的空气似乎都被这朝天一棍搅动了起来，一时间飞沙走石，鸟兽齐奔。
鸟是易火鸟，兽是陈叫兽。
棍影重重，一开始只是在空中挥舞，扫的岛上气息大乱，岛旁湖水轻纹。
最后棍影渐现乱迹，棍尖便会擦到沙地或是石上，这便带来了极可怕的后果，荒岛之上千万年来没有变过形状的石头岩形全被这不讲理的棍子砸成了碎末，激舞起来，沙尘满天，就像是一个大工地一样。
……
……
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以后。
棍影骤然一停。
铛的一声脆响，易天行将金棍插入土中，双手扶着，半佝着腰，气喘吁吁道：“狗日的，真能躲。”
岛上那个不停在各个位面出现的残影也终于停了下来，陈叔平双腿微微颤抖着，口舌发干，下颌处的伤口又已经崩出血来，咳了数声，像哮喘病人一样嘶声道：“打不着老子，你就骂人？”
“你本来就是狗日的。”易天行一屁股坐到沙地上，喘个不停，“真他娘的能躲，居然打不着你。”
纵使他天生神力，但舞着这将近七吨的神器一个多小时，也快让他虚脱了。
试着想像一下，如果一个人举着个解放牌大卡车满大街的追打一只苍蝇，沿着北京四环跑了一圈，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叔平总是能在棍影及身之前，化作一片残影，险险避过，就像是那只苍蝇一样。
而七吨重的金箍棒，虽然比大卡车好拿，但重量是一点不少，而且用来打苍蝇，似乎面积更小。
陈叔平知道这棒子挨着自己，那便是损骨折筋之灾，记忆中约两千年里的恐惧，让他不敢坐下，死死盯着易天行身旁正在慢慢陷进土中的金棒，习惯性地吐出猩红的舌头，一喘一喘说道：“你这鸟人，谁会像你这样死缠滥打？”
易天行喉咙异常发干，很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诚心诚意请教道：“仙狗大人，我这宝贝应该厉害，为什么总打不着你？”
陈叔平当了快二十年的数学老师，骨子里似乎爱上了人间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事，下意识回答道：“你速度太慢。这宝贝本来挺有用，但落在你这个没用的人手里，拖累了。”
拖累了，意思就是说，易天行耍金棒，有如大S开法拉利，不但发挥不出工具原有的作用，反而会让这些宝贝显得格外无能。
这种认知让易天行有些自窘的恼火，他忽然暴吼一声：“老子懂了！”
他右掌平平一摊，体内真火命轮疾转，一道天火轻轻燎上金棒，金棒认主，顿时轻轻颤抖着从土里震了出来，缓缓浮在半空中。
陈叔平瞳孔一缩，现出一丝悔意。
“去！”易天行双眼中金芒一翻，古怪笑着一指陈叔平。
金棍应声破空而去，朝着陈叔平又是一棍击下！
陈叔平满怀怅悔地怪叫一声，身体又化作了片片残影，开始绕着小岛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此时的金棒挥舞速度确实比易天行掌在手上要快上许多，战局内再见不到那些多余的棍影，只见着一根金棍宛若有灵性般追着时而消失在空中，时而出现在岩石间的陈叔平残影猛打不停。
易天行松了口气，喃喃道：“看样子我可以先睡一觉？”
……
……
荒岛那侧传来一声惨叫，陈叔平耷拉着脑袋冲了过来，他的右手似乎被砸断了，惨惨地在身侧一甩一甩着。
易天行自然没有真的睡觉，体内道心佛轮相偎，将自己的精气神都调整到最佳，时刻准备发出最后一击，他准备等着金箍棒再赶狗三圈后再出手。
但陈叔平不会给他这种机会，仙犬眼中狞狞绿光一闪，他整个人便往易天行怀里冲了过来。
身后是那根重达七吨的金光大棒。
易天行大惊，左手佛印，右手火剑，向陈叔平的胸口拍去。
陈叔平的身子在他的身前微微一晃，残影一现，便躲了过去，直接像片浮云般掠过他的肩头，躲在他的身后。他知道易天行的身体材料异常，自己不见得能一击杀敌，于是选择了暂避。
易天行闷哼一声，右手一召将金棒握入手中，反手自腋下刺出。
陈叔平脚尖一点，顺着棍风便飘了起来，身子极潇洒地向后轻掠着，飘到了湖面之上。
易天行身子在空中疾速一滚，棍尖在沙地上一撩，整个人也像只大鸟般飞往湖面之上，向着陈叔平一棍击下。
两人这一连串的动作漂亮至极，均是在最惊险的刹那选择了最妥当的出手，实在是干净利落，毫无冗赘！
水花大作，湖水如同沸腾一般，两个人在水下激烈战着。
……
……
又不知道多少分钟之后。
湖水一震，奇异地形成两道曲面，似乎有什么正加速驶来。
陈叔平和易天行从水下先后破水而出，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
碧波柔顺，二人却都是身受重伤。陈叔平被金棍击中一下，而也趁隙用无上仙诀近易天行的身，震伤了他的心脉。
湿漉漉的易天行半跪在沙地上，嗓音异常冷静：“我的心快碎了。”
陈叔平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一震，水点离体而去，砸入沙地之中：“如果你是一般的修行人，你的心脏早就爆了。”
他接着闭目，然后轻声说道：“还打吗？人类已经来了。”
“我知道。”易天行冷冷望着他，“可是你还没有死，我怎么能住手？”
陈叔平咯了一口血，惨惨抚着左肩道：“你很有毅力，居然能坚持这么久。”接着冷冷道：“如果不是我现在只有两成的力量，昨天夜里我就会把你们所有人杀死。”
他的胸口有一处极古怪的创痕，淡淡的，与皮肤渐成一色。
“师傅给我两年时间。”易天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煞劲儿，“但我想试试，今天能不能杀死你。”
“你若还要缠着我打，我愿意奉陪。”
“这本来就是一次牛皮糖行动，我就是那个负责粘人的牛皮糖。”
“你现在还太弱，不可能的。”陈叔平叹了口气，“难道我们非要打的两败俱伤，然后让那些卑微的人类来看笑话，然后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替我们收尸。”
易天行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应该知道我与那些人是一伙的。”
“是吗？”陈叔平微微笑着，一字一句说道：“你不是人，又怎么能和那些下界的生物混为一谈？”
……
……
“有可能你马上就要死了，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事情。”易天行嗤的一声将金棒收回手指上，淡淡问道：“天界在哪里？”
“我的任务便是阻止你重返天界，最好是能够杀死你，你说我会告诉你吗？”陈叔平冷冷看着他。
“看来今天不是谈论八卦的好时间。”易天行微微笑道。
“再不走，我们就都要死了。”陈叔平面无表情地说道。
空气中有一阵极轻微的颤动，就算最先进的仪器也察觉不到，但这小岛上的那个“非人”却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们同时看往西边的天际。
“无耻的人类啊……”
两位无耻的“非人类”互视一眼，然后同时感叹，眼神里不知蕴含了多少内容。
“人间多幸福，我不一定非要找到上天界的路。”易天行望着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意思。
“教书的日子，其实我也很喜欢。”陈叔平回望一眼，似乎在试探什么。
神识一渡。
“以三圣母发誓。”
一阵沉默。
“好。”
……
……
易天行平摊双掌，一根金棒唰的一声出现在虎口之中，遥遥相对：“请！”
陈叔平面色肃穆，全无一丝狞意，正气清心一拱手，身周仙气缭绕：“请！”
远处传来导弹破空的声音。
※※※
鄱阳湖心那个不知名的小荒岛在这一天被炸成了粉末，全部沉入了湖底，本来无名，以后永世无名。
湖水上全部是死鱼，翻着白肚儿凄凉地望着天穹。
死鱼之中，易天行双眼无神望着天空，身上处处可见破肉见骨的伤口，湖水轻荡，荡去血丝，血肉渐渐合拢，然后化作深灰色的印迹。
有一只挂铁钩的竹竿从船上伸了过来，蛮横无力地钩住他的肩膀，往船上拖去。
“找到了！”
发出声音的人刻意压抑着激动，但仍然能听出声音里的喜悦。
“强心针！……吗啡……先生，打不进去！”医护人员看着在伤者身体上弯成鱼钩的针头，十分焦虑。
“用木门心法。”
淡淡青光轻轻洒在易天行的身上。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船上各式仪器密布。
他苦笑了一声，嘴唇微动。
担架边上一位文务官焦急地低下头来问道：“目标死亡没有？请确认。”
易天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寒光吓得那文务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样子你精神恢复的不错了。”房间角落里有一位中年人，身上没有穿六处的制服，“你们出去吧。”
六处的职员似乎对这位中年人颇为敬畏，依言退出去。
中年人走到易天行的身前，轻声问道：“那位仙人在哪里？”
“到处都是，化为飞灰……”易天行背了一句台词，然后闭目准备睡觉。
中年人微微一笑，笑容却隐藏着其它的意味：“可你还活着。”
“你应该知道，我比他结实。”易天行霍然睁眼，冷冷盯着这位中年人，一字一句道：“秦大门主，下次再在湖心捞人的时候，不要用那种铁钩子，毕竟我不想被人当作浮尸。”
“就这样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易天行闭眼睡去，放在担架边上的食指却轻轻摇动了起来，像是在和什么人告别。

第十八章 后园里的总结会
汽车开到南昌的时候，易天行还满脸苍白的躺在担架上。
斌苦大师和随行的人员面无表情从六处手中接过了担架，六处本来还准备安排专门的人员送易天行一程，却被斌苦大师婉拒。不论怎么讲，易天行现在的“组织归属”是在归元寺中，六处方面也不好强来。
待清静之后，易天行缓缓睁开双眼：“不去梅岭，直接回省城，好吗？”
“好。”斌苦大师慈眉善目看着这个满脸倦怠的少年。
上了火车，进了软卧车厢，易天行神识淡淡从床上往四面八方拂去，确认没有人盯梢之后，从担架上爬了起来。
本来应该是伤重静卧的他，旁若无人地打开行李，取出一条翡翠牌香烟，开封，用手指一捏，便点燃开始吸着。
烟雾散在软卧车厢里。
省城佛教协会来的陪行人员退了出去。
……
……
“在南昌等你的时候，我很担心。”
易天行微微笑了笑，黑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杂质，看着是那般的纯良无害：“秦临川知道我在装。我确实受了很重的伤，但我装的太过分，他反而有些疑虑，所以这一路还算安全。”
斌苦大师合什阿弥陀佛：“护法似乎太过小心，想来上三天也不会乐意与佛宗为敌。”
“安全第一。”易天行将烟卷递到唇中狠狠吸了一口，半晌后才静静道：“如果以为这天底下无人正直，当然愚蠢，但如果认为人人正直，尤为愚蠢。在九江见过六处的手段后，我不得不小心一些。”
斌苦大师银眉微皱，合什问道：“那处如何？”
“陈叔平死了。”易天行将烟头扔到地上，用力碾压了几下。
斌苦大师又宣了一声佛偈。
“行动之初，我出手慢了些……六处肯定会认为我是阴了他们一道。”易天行微微一笑坐在床上，眼睛里却有些少年人暂时没有学会遮去的怒气，“不过到最后，他们阴了我一道更狠的。”
斌苦大师表示不解。
“导弹啊！”易天行夸张地将双手拉开，比划了一个大小粗细，撒娇般嚷道：“住持！这么大几枚导弹就往我们打架那地儿轰啊，我这次可是真的险些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护法莫非事先不知？”
“糊里糊涂地去，糊里糊涂地打，六处什么都没告诉我。”
斌苦大师双眼中生起一股金刚怒，但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自然不会说脏话，只是悠悠道：“无耻之尤。”
易天行摇头道：“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料定我不好和他们翻脸，这口气也只好慢慢咽了。”
“不然。”斌苦大师一合什：“护法莫怒，再过几月看看。”
“嗯？”
“再过些日子，就是六处每年一度的财务审核，到时候老衲请赵理事长出面——既然六处这些年来也没有做什么事情，有些预算也应该减一减了。”
“赵……赵理事长？”
“是啊，护法那日在宝通禅寺外曾经赞过赵理事长的书法，不知他老人家怎么知道了，一直说着什么时候来省城见见你。”
“宝通禅院？”易天行摸摸脑袋，凭他的记忆力也想了半晌才想了起来，原来是省教育厅的唐厅代潘局请他吃素斋的那日，自己看着宝通禅院的招牌，纯下意识地赞了一声。
他犹自有些迷糊：“这位赵理事长是？”
“赵老是我国佛教协会名誉会长，一手好书法举世皆知。”
易天行险些往后倒下：“原来是那位老人家！……没想到顺手一个马屁，竟吹到北京去了，运气不错，运气不错。”嘿嘿笑着接着问道：“理事长是什么？”
“六处之上，还有个理事会负责管理，当然，不是常设机构。”
“啊，用居士管道门，政府英明啊。”易天行心悦诚服。
年高德劭的斌苦大师微微笑道：“那是那是。”
虽是玩笑着，少年的眼角仍然透出一丝疲乏之意。
斌苦大师望了望他，缓缓道：“其实，护法应该去梅岭看看。”
他有些倦累地摇摇头：“什么神仙妖怪活佛教皇，我暂时都不想见了，打架果然是个力气活。”
※※※
夜色之中，火车缓缓驶进省城。
汽车送易天行回了墨水湖畔的小书店，斌苦大师还准备下车，被易天行笑嘻嘻地闹了回去。一进小书店的门，便看见叶相僧正在一群莺莺燕燕之中推销着简装本《金刚经》和盗版的《佛说观无量寿佛经》。
俊俏的和尚一抬头看见易天行笑眯眯地站在店门口，不由也微微笑了起来，向身周诸位女施主告了声歉，便送这些小女客们出店，准备关门。
“你们回寺吧。”叶相僧对一左一右扶着易天行的僧人说到。
僧人恭谨应道：“是，大师兄。”转身便退了，干净利落。
“唉，不过几天没见，怎么好像如隔三秋了？”
易天行负手于后，笑眯眯看着叶相僧，然后张开了双臂，准备给他一个同志般的熊抱。
“叭”的一声。
叶相僧先前脸上的微笑在一秒之间全然褪去，满脸严肃地狠狠一掌拍在他的左胸口，掌下淡淡光芒从合拢的指尖透了出来，佛息缭缭，在易天行的胸膛不住攻入。
易天行一愣，却根本没有拦阻的想法，卟地一声，吐出一口乌血来，乌血落在地上，烧蚀的地面嗤嗤作响。
叶相僧静静收回手掌，说道：“你这时候需要睡一觉，心都快碎了的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易天行微微笑道：“知道有位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在书店里，我自然不怎么担心。”
叶相僧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位很有些不知轻重，走到店门口将木门板落下。
正说着，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后院里冲了过来。一场恶战之后有些神经过敏的易天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了身法如鬼如魅的陈叔平狗大人，唬了一跳，正准备脚踏天火，拳出金刺……哎哟一声惨叫，叶相僧一伸手便把那个黑影提了起来。
叶相僧出手如电，一伸手便揪住了一个耳朵，小易朱那嫩生生的耳朵。
“爹。”耳朵变成拉面的易朱可怜兮兮地望着易天行。
叶相僧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下手有多狠，静静说道：“回屋做功课去，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学了，至少要把拼音学会，然后赶紧陪你爹睡觉。”提着小家伙便往后院走，小家伙哎哟哟惨叫个不停。
易天行背着双手，摇着头也跟着往后院去，心中叹道：“诸佛师，看来真有当老师的派头……只是陪着睡觉是啥意思？”
……
……
夜深人静睡觉时，易天行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火元与身边小易朱体内的火元微微感应，想起了以往在省城边上小池塘里疗伤的那次，才明白叶相僧刚才说的是啥意思。
他体内火元加速流转，好生舒服，不由得下意识将易朱搂进怀里，只觉胸口处一片温烫。
酣睡中的易朱下意识拱拱头，嘴边流的口水全糊在了老爹的胸口上。
清晨醒来，易天行极为恼火地发现自己胸前是一大摊将干的粘粘口水，不由皱眉咧嘴，然后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心伤似乎好了不少，用手指搓搓鼻子，想道：“莫非这口水也是疗伤圣药？”
暂且不提这些，只说大清早吃完豆浆油条豆皮热干面外加一海碗稀饭后，神满意足的易天行拦了辆出租车便去了归元寺。
入了后园，过了小湖，近了茅舍。
易天行将从前殿找的一个椅子放在了茅舍门口不远处，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老祖宗的声音在第一时间内于他的脑中响起。
“还活着啊？”
易天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徒儿自作主张，师傅莫怪。”
“嗯，打架这种事情，多多益善，俺自然不会怪你。”老祖宗这话很彪悍，“说吧。”
易天行干咳了两声，眼睛珠子一转，道：“总结了三条经验。”
“一，既然明知打不过他，那我这次就不该去打，勇气这种事情，需要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
“嗯。”
“二，既然打了，就不该瞻前顾后，首尾两端，如果一开始就和六处好生配合，那么也不见得没有成功的希望。似徒儿那般，先前不想打，后来也凭着热血去猛打，最后看着要两败俱伤了又不打……这挺像个反复的小人，没什么出息。”
“放屁。”老祖宗似乎颇为轻蔑他这种想法，“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打架凭的是兴趣爱好，又不是甚道理人情，如果打不过还要强打，那是傻子。”
易天行苦着脸道：“可感觉上，怎么自己好像挺卑鄙的。”
“爷爷生在天地间，除非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如果只是自己那点破事，当然得依俺们性子来。”老祖宗的声音停了停，“你答应了那些小道士什么没？”
“没有。”易天行微笑着应道：“从秦琪儿到小书店来找我，一直到九江外面的那个小镇，我什么都没有答应。”他的确没有给任何明确的言语承诺，但也没有拒绝过……这说来似乎很勉强。
“你不是好像卑鄙，你本来就卑鄙。”老祖宗骂了一句。
……
……
“第三点问题就是，我发现在和仙人的战斗中，我的肉体似乎很占便宜，但是在速度方面非常吃亏。对方对于时间的领悟力在我之上许多，这一点还要请师傅多多指教。”
“时间就是速度，我明白，唯快不破我也明白，只是不知道怎样将自己的速度提上去，单纯力量带来的速度似乎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茅舍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情都是相对的，如果速度不够，那就用力量吧。”
“可没趁手的家伙。”易天行告着屈，“我的动作在那条狗的眼里肯定比老太婆还要慢，所以他要躲很容易，徒儿想过，似乎只有人类那种大面积杀伤性武器才能对他有作用，毕竟满天的杀伤力，他再能找缝隙躲，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家伙？”老祖宗的声音尖了起来，似乎极为恚怒，也难怪，自己用了一千多年的吃饭家伙都给你小子了，你居然还不满足。
易天行嘿嘿笑道：“那棒子虽然硬实，但能罩着的范围太小了。”
“蠢货啊。”老祖宗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
接着易天行忽然感觉右手尾指一个颤抖，后园里金光一闪，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指倏而脱指而出，虚虚浮浮飘在半空之中。
叭的一声，金戒指落在后园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而落地的一刹那，金戒指骤然铺开，就像面团一样沿着青石板疾速铺开，变成了一层极薄的金饼。
易天行唬了一跳，屁股粘着椅子便蹦到了半空中，落下时便坐在了这层金饼之上，噔的一声响。
“范围？明白了吗？”
易天行伸出手指摸着脚下的那层金饼，愣了半晌，忽然极懊丧地怪叫一声：“我真是个猪头！”
细棒子如果打不中如同残影般流动的陈叔平，那如果在小岛上自己把金箍棒变成小岛一样粗细的棒子……他怎么躲？
……
……
“看来那癞皮狗还活着。”
易天行苦着脸摸着尾指上的金戒指：“嗯，虽然不知道那身狗肉还保不保得住。”接着说道：“不过想来他也应该不会再在国内呆了，看他的样子，在人间这几十年似乎过的也蛮舒心，不大想马上回去，就是不知道他会躲在哪里。”
“我和他约好两年后再打一场，在这之间，他别来理我，我也别去理他。当然，本着革命人道主义的精神，我让他发了个誓，两年内不准对这次九江的事情进行报复。”
“那狗这么听话？”
“嘿，瞎赌呗，反正徒儿让它以三圣母的名义起的誓。”
“喔？”好热闹的老猴来了兴趣。
易天行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傅啊，那誓挺色情挺毒的，还是别说了。”
不知道那誓言是什么，竟让厚脸皮如易天行也说不出口。
“只是……不知道那狗会不会守誓哩，我对仙人的信用可没什么信心。”
“嘁！”老祖宗的声音传来，“世间恶人不信鬼神誓约，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鬼神，像癞皮狗那厮给三圣母看家的东西，怎么敢违誓。”
易天行眉开眼笑：“徒儿也这般想，心想满天神佛或许事务繁忙，不见得能管人间每一个发誓的人，但管一下自己的狗应该还是有时间吧？”
一阵冬风吹来，伤势未曾痊愈的易天行打了个冷噤。
浑身天火的他居然也有些畏冷，看来鄱阳湖上，他受的伤着实不轻。
他微微笑了笑，收起了脸上的无赖神情，缓缓道：“师傅啊，请传徒儿打架的法子。”
茅舍里又是一片安静，半晌之后：“看来这次让你很有感触。”
“是。”少年沉着应道：“六处展示的实力让我心惊，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就险些诛仙成功。陈叔平和我又是永世的对手，如今两成功力的他已经不是我能对付的，两年之后我与他那战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外物皆是虚妄，若你足够强大，又何须在意这些事情。”
“所以我想变强。”
“这七个月里，你修炼的很辛苦，也变强了许多。”
“还是太慢。”易天行缓缓站起身来，“每一种存在都有自己存在的目的——秦氏满门，除了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剩下的三个，看样子都是那种一心想要守护人间的铁面人妖，虽然秦临川似乎有些更深的想法，但秦童儿的表现增强了我的这种判断，既然如此，像我这种超乎人间控制能力的家伙，将来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感到不安。而陈叔平下凡，显然不是为了过家家，是为了某种原因来杀我。”
“这些都是向着自己目标，拼命前进的人物。”他缓缓跪在地上，“徒儿生活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过的舒服，所以我也要拼命才是。”
一只手掌，远古巨人般的手掌，耀着淡淡的金光的手掌，从茅舍里无由而出，向着易天行当头拍下。
易天行体内真火命轮疾转，道心青莲绽放……“星斗灿烂如真”……出朱雀！
……
……
正在墨水湖畔小书店里吸面条的易朱忽然身子一僵！眼瞳里金光大作！
归元寺后园中。
一股巨大的压力压的易天行半跪于地，他闷哼一声，双臂一振，在身体旁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体内天火疾出，沿着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一道耀着赤光的火苗在他有肩头一线熊熊燃起。
似火鸟，似朱雀振翅，欲飞未飞。
嗡的一声闷响，那个耀着淡淡光芒的巨掌被易天行背上的天火生生抵住了！
良久之后。
“是时候了。”
老祖宗如是说。
后园里重复一片宁静。

第十九章 谈恋爱
易天行的脑袋很痛，就像是有千万条细钢针正在自己的头颅上不停地进出，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一年多前在后园里，老祖宗种妖毛到自己后颈上时，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丝刺痛。但那毕竟是转瞬即逝的感受，而不像此时——刺痛连绵不绝，永无绝期。
一阵心悸，一阵迷惘，隐隐中似乎有许多带着光亮的细细彩带从一处光明所在往自己的大脑里钻着，每入一条，他的脑中便嗡的一声响，无数的片段在自己的识海里闪耀着。
不停有此般片段闪着，不停有大量的信息涌入着，他根本来不及看明白是些什么画面，便又被迫着去欣赏下一幅图画，在模糊里隐约看见是一个浑身长毛的猿猴正扛着根铁棒子在天上厮斗，在云间厮斗，在海中厮斗，在佛光处处里厮斗，在鬼气森森里厮斗，斗佛斗神斗妖斗人斗天斗地，那猴儿斗的是精神百倍，意气风发，其乐无比。
少年一面剧痛着，一面被迫看着。
在那一瞬间，他便想到了库布里克镜头前那个叫亚历克斯的年轻人，满头金属丝，布满血丝的双眼被机械撑住，看着色情暴力电影。
贝九响了起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那没啥劲，咱要和厉害的家伙斗！
此乃斗战胜佛。
……
……
易天行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在后园的青石地板上翻滚着，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头颅里的剧痛，啾的一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还是那片天，园还是那处园，看看自己身上，没有长出红色的羽毛来，摸摸自己的嘴，也没有突出一个鸟喙来。
“菩萨保佑。”
他后怕地摸摸脑袋，发现脑中还是有些晕，不过既然没有变成鸟人，那就是意外之喜。当然，他也有些意外，本来已经做好了美少男变身的准备，做好了如果变不回去，就把归元寺烧了给蕾蕾消气的准备。
身体没有什么变化，但脑子里有了很多变化，无数的画面充斥着他的脑海，一片一片地闪着，似乎在教着他一些什么，只是如今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境界来体会这些事情。
“慢慢来。”老祖宗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里。
“是什么？”他半坐在地上，发现身下一片湿，才知道自己流了一身热汗。
老祖宗似乎在想怎样措辞，半晌后才应道：“俺这么些年打架的经验。”
“噢。”易天行很自然地应了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画面中那猴儿掣棒横打，姿势帅毙。他心头一动，体内气息无由一颤，整个身体以奇妙的曲线升到半空中，右手一招，金棒入手。
他在空中举棒横打。
翻身入空。
收棒静立。
行云流水，好生舒畅。
他复跪于地：“谢师傅。”
※※※
下午四五点时分，易天行出了归元寺。
街上的冬树光秃秃地令人心烦，他面无表情地在人群间行走。转眼又是一年，头年的冬天，自己还在和省城的邢林几位玩着不对等的游戏，还在观河公园里和城东彪子的手下赌着麻将，一年之后，自己就开始接触到真正的仙人，开始和人间最强大的力量进行着勾心斗角。这岁月走的不快，事情的进度却似乎太快了一些。
从归元寺后园出来后，一直在他脑中翻滚的画面渐渐平息，他的情绪也稍稍平静了些，知道自己脑中已经有了一套极有效的打架法子，就看日后自己如何领悟了。老猴儿不见得是满天神佛里招式最好、威力最大的那个，但肯定是下手最干净利落的那个，想当年在佛祖面前一棒子敲死猕猴，那狠辣劲儿，自己是得多学学。
就这般想着，他人已经走到了盐市口那块儿，最近这街上又新开了一家电脑城，到处都是来淘盗版游戏碟的学生，自然，有些男学生的主要目标是冲着某些光碟里附带的几百本色情小说全集。
电脑城的街对面是一家电影院，电影院门口情侣们恩恩爱爱。今天是在重播姜文的那部《阳光灿烂的日子》，年前易天行已经和蕾蕾在高阳县城看过了。
想到蕾蕾看着里面大桥下两方人马对冲的场景紧急担忧的皱眉，易天行此时纵在大街上，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到了省大门口，一些学生围在邮箱那里收着自己班上的信件，小书摊上摆着一大叠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的白壳子书。
易天行掏出钱，买了一本文心雕龙。
荷花池里全是败枝破叶陈水，但奇怪的是，却没有对这片风景带来任何黯淡的感觉。
生活真是美好啊。
易天行在心里叹着，往校园里走去，他这时才真正体会到了陈叔平的感受，在小岛上的神识一渡，双方毫无保留地放开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不知道陈叔平看到了他想的什么，但他看到了陈叔平对这个人间的眷恋。
陈叔平不愿意回天界，至少，他是想在人间多呆两年，所以他不肯破体而出，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力量再也无法抑止，只好飞升虚空了。
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易天行一直存疑，而且陈叔平常挂在唇边的：“那卑微的人类……”让少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如此贪恋卑微的人间。
此时心有所触，他才明了。人间纵使卑微，也总是充满着这种真实的气息，由不得人不珍惜。
天界，难道是冷冰冰的存在？
※※※
女一舍就在学生活动中心过去不远，沿着荷花池过了三教，穿过大场，便是一舍的后门。
后门车棚里有个修车师傅，有个洗衣服的铺子。
易天行在省大读书的时候没修过车，也没舍得花钱洗衣服，所以和这两个铺子的老板都不大熟悉。
这带来的后果便是：
他进不去。
如果想从女宿舍的正面上去，那难度更大，门口那位大妈号称千手观音，连雄性蚊子都不会漏放一个进楼。
如果易天行施展自己的神通，想爬上五楼偷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毕竟是大白天，又到了饭点，学生们拿着饭盒从他的身边络绎不绝地走过，如果这时候变身蜘蛛侠，他害怕自己明天又要上报纸的新闻版，自己又得去麻烦六处帮自己善后。
有些大二的学生认出他来，嘻嘻笑着和他打着招呼：“东方不败回学校了？怎么呆在这后门？是不是准备上去偷哪家妹妹啊？”
易天行苦笑着摆摆手。
正说着，从一舍楼里下来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女生，那女生看见易天行，愣了愣。
易天行眼睛一亮：“钟大团支书，咋的把头发剪了？这模样，可俊的俺快认不出来了。”
姓钟的女生是易天行原来班上的团支书，看见易天行站在后门本来就愣了，然后听着这轻薄话儿，脸上不由一红，啐道：“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易天行嘿嘿笑了，两个人说了一下别后各自的生活情况，团支书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来接你女朋友的，我可不拦你，我打饭去了。”
说完便准备走。
易天行赶紧拦着：“帮个忙，帮我上去喊一下吧。”
团支书没好气道：“拜托，这是五楼好不好？”
易天行嘻嘻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略有些丰满的身材。女生看着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先是一窘，接着暴怒吼道：“我不用减肥！”
“行行好啦，我自己喊也成，但我家那口子脸皮薄，我怕她呆会儿下来扭我耳朵。”易天行显得可怜兮兮的。
团支书噗哧一笑：“你也有今天。”
“彼此彼此。”易天行笑道：“上次来学校，听班长说你现在和财院的一个家伙在谈恋爱？那人咋样？”
团支书脸一红，啐了一口：“你等我。”转身便上了楼，眉间却不自禁有些失神。
易天行大喜，唱了一个喏。
※※※
筷子在盘间轻轻一划，一道香喷喷的鱼腹便被划了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挟起，缓缓送入一个小碟里。
易天行傻笑着看着小碟的主人。
邹蕾蕾夹起来送入唇中，叹了口气：“至于这么紧张？说吧，到哪儿去了？”
“能不紧张吗？难道告诉你我差点儿嗝屁？”易天行这般想着，说道：“陪斌苦大师去江西参加了一个佛学研究会……”
“装，继续装。”
邹蕾蕾好笑地看着他，指指他的胸口：“这伤是怎么回事？”
易天行愣了，问道：“你能看得见？”
邹蕾蕾醒过神来，呀的一声轻叫：“对啊，你穿着衣服，我怎么能看见你里面的伤口？”
“你是有神通的嘛，早跟你说过了。”易天行开始刨碗里的大米饭。
蕾蕾丫头开始蹙眉抖唇，十分可怜：“我不要当妖怪。”
“肯定是仙女，哪有这么可爱的妖怪。”易天行打起十分精神安慰道：“再试试能不能看见？”
饭馆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天，靠店角一张小桌上，小姑娘紧张兮兮地用力看着对面那个少年郎的胸口。
不知道看了多久。
蕾蕾揉揉自己的眼睛，道：“怎么这时候看不到了？”
“你那是在瞪眼，泼妇自然是没神通的。”易天行哈哈大笑。
……
……
吃完晚饭，两个人开始压马路，走着走着，易天行忽然说道：“我带你去看个地方。”邹蕾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应了声。
上了公汽，坐不了几站，两个人便下了车，来到一大片正在改造的城区。
“这条街就是得胜街。”易天行指着脚下的这条马路，“这一大片城区就是鹏飞工贸拍下来准备做改造的地方。”
蕾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工地，工地正中，已经有几幢楼房将要建成，远处还有几处旧宅子没有拆，宅子上写着某某工程办公室的字样。满地砖砾里，各式建筑机器正在进行着吊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正在其间忙碌着，此时已要入夜，却没有收工的迹象，好一片火红场景。
易天行双眼看着这片工地，缓缓说道：“还记得以前我们在高阳县城时，我说的话吗？”
“嗯。”邹蕾蕾用力点点头，拉住了他的手，“咱们要住大房子。”
“不错。”易天行微微一笑，“这一片将来会改成住宅小区，一定能有我们的大房子。那时候我想办废品回收公司，准备让所有拣垃圾的同行都有得住……”
“还有洗澡的地方。”邹蕾蕾笑着插了一句。
“……是啊，来省城了，莫名其妙地有了钱，这才想到，虽然不能办废品回收公司，但能让那些捞偏门的家伙有点儿正经事情做，也算是积德的事情。这事情还得谢谢叶相一直鼓励我。”
“叶相现在还经常去夜总会说法吗？”邹蕾蕾捂着嘴偷笑。
易天行也呵呵笑了：“没，他现在天天被那胖小子烦着，没那么多时间，不过还是经常去医院的病房和那些癌症患者聊天。”
“宗教是什么？宗教就是了生脱死的方法，叶相这小子……”他啧啧叹道：“反正现在钱多，看来是得去办个临终医院什么的。”
邹蕾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江西看见了什么，但你真的变了。”
易天行好奇道：“什么变了？”
“虽然还是那么浮佻模样，但总感觉你像是成熟了些。”邹蕾蕾笑眯眯望着他。
“那是。”易天行将手一挥，暮色之下的工地，在他的掌下，颇有些挥斥方遒的感觉，“俺可不是凡淫啊！”
邹蕾蕾见他刻意表现出来的荒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拿这家伙没辙。
正说着，莫杀带着几个人从工地里走了出来，她看见这两位站在工地旁边，不由愣了，赶紧跑了过来，鞠了一躬。
“师傅、师母来了。”
一对小青年，一个红脸，一个大方接受。
跟着莫杀的几个人也走到了跟前：“董事长好。”
易天行终于觉得了不自在，干咳了两声。莫杀笑了笑，对那几个人吩咐道：“刚才说的事情去做吧，二院那边催紧一些。”
待众人走后，这三个人才可以清闲一些说话。
“莫杀，你最近说话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不再是两三个字两三个字的往外蹦。”三人一面沿着工地随意行走，一边聊着天。
莫杀摇摇头：“没办法。”
易天行苦笑，心想怎么又回来了？但也知道这火妖丽人说的意思是，要与这些建筑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没办法言简意赅。
“你戴这安全帽有必要吗？”易天行拍拍莫杀的脑袋，像个首长似的，有些好奇于火灵之体戴这玩意儿干嘛。
“有。”
易天行险些吐血，赶紧说道：“虽然知道这才是你的正常方式，但还是请用非正常讲话方式吧，那样听着要顺耳许多。”
邹蕾蕾不知道他这么着急是干啥，傻呵呵地跟着笑了笑。
……
……
莫杀笑道：“我不用戴安全帽，但身为总监，规矩总是要守的。”
“有道理。”易天行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感触：“如果大家都守规矩，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望着天上一角渐渐露出曼妙身影来的月牙儿。
“一期工程再过些时间就要结束了，虽然只是配套工程，但到时候可能有个仪式，市府方面应该会有些领导来，也给义父下了帖子……”
“林伯要来吗？是有大半年没见他人了。”易天行好奇道。
莫杀苦笑着摇摇头：“来不了，台湾那边正麻烦。”
“什么麻烦？”邹蕾蕾问道。
易天行叹了口气：“像林伯这种闭着眼睛也会赚钱的人，还能有什么麻烦？不外乎就是家里的麻烦，估计又有什么争家产的狗屁倒灶事。”
莫杀眼睛一亮：“师傅，您真是料事如神。”
易天行微微有些不自在，呵呵一笑，心里想着，如果多看几本小言，自然就能猜出来套路。
“你呢？名义上你是他的干女儿，难道分家产没有你的份？”
莫杀将安全帽取了下来，火红的披肩长发一散，嫣然一笑，明媚无比：“义父养我十八年，我不想让他再心烦。”
“果然不愧是俺的好徒儿。”
“这位莫姐姐心真好。”
小师傅小师母心里想的词全不是一个味儿。
又说了会儿话，莫杀便先离开了，易天行牵着邹蕾蕾的小手也离了工地，送她回学校。
走在府北河畔，邹蕾蕾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有些不安。”
蕾蕾的性格最好的一点，就是不会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到海底针的针眼里，让人无从捉摸。
易天行停下脚步，安静地望着她清丽的容颜：“告诉我。”
“如果我不是凡人，你也不是凡人，那么我们能够相遇相知，会不会是上天安排注定的？”蕾蕾看着他，十分认真地问道。
“如果是上天注定，那不是很好吗？”易天行挠挠脑袋。
“不好。”邹蕾蕾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喜欢你便是喜欢你，不愿意有任何命运的暗示掺杂其间，我不喜欢那样的不纯粹。”
易天行轻轻握住自己脸畔姑娘的手，轻声说道：“明白你的意思。”然后将那只软玉小手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不管那些天上的破事，你摸摸，便知道这东西是真的，这和什么命运无关，只是喜欢，满腔的喜欢。”
“肉麻又来了。”邹蕾蕾在心底深处呻吟着。
易天行忽然脸色一阵惘然：“噫，为什么心上的伤好了？”
“啊？”蕾蕾可爱地一下子把自己的手掌缩了回去。
“明白了，心病还需要心药医。”少年喜滋滋地说道。
蕾蕾给了不分场合瞎酸的家伙一个白眼：“拜托，你是被人生生把心打裂开了，这是一回事吗？”
……
……
“易天行，前两天秦琪儿去学校找过我。”
“什么事？”
“请我参加什么六处的新年游园会。”
“这死丫头，上次在小书店我没答应，居然来打你的主意，你答应了没有？”
“没有啊，我等你回来……”
“实乃贤妻也……”易天行志得意满，十分高兴。
“上次逛街，我的钱都给易朱买玩具了，你答应这个月还我钱，结果拖了这么多天，还跑到江西去……你不回来，我找谁要钱去？没钱就没新衣服，没新衣服，我怎么去参加游园会？”
邹蕾蕾见他那么高兴，不由莫名所以，直是摇头。
清风明月轻拂这对年轻的情侣，两人在府北河畔缓缓向着东区的大门走去，倒影成双，渐渐合在一处。

第二十章 再见秦梓
“我始终闹不明白，其他的家伙到哪儿去了？难道就你一个人还活着？”易天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书架旁边，看着正在打着算盘的叶相僧。
叶相僧的眉眼如今愈发地清俊了，眉如柳叶，唇泛淡朱，看着就像画儿里的人物一样。
易天行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发现不论男女，只要生的好看，那便是极赏眼的事情。
叶相僧摇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易天行皱皱眉，“陈三星当年曾经来过省城杀你，那时候你应该是才几岁的小孩子，他说你手下留情没有杀他，可我实在感觉不出来，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本事能够杀他。”
叶相僧还是摇摇头。
“斌苦大师应该也和陈三星交过手，所以才把你抱回归元寺养大……嗯，这老和尚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能从陈三星手底下抢人，看来实力也挺霸道。”
叶相僧终于开口说话：“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只记得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了性命。”
“这我知道。”易天行回道：“陈三星一直以为你重伤死了，所以上次在省城看见你，才会那般惊讶。”
他接着问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情不合逻辑，如果真按你上次托梦给我说的，满天神佛有蛮多被打下凡尘，打散了佛性，那为什么我在中国这些大庙里找了一圈，却是一点儿发现也没有？为什么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不是我托梦，是菩萨托梦。”叶相僧固执地纠正道。
易天行也如往常那般反纠正：“你就是菩萨。”
叶相僧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得把师傅从那破草房里捞出来。”易天行眼里闪过一丝迷惘之意，“不管怎么做，咱也得把这件事情先做了。问题是要捞他，我必须先把师公找着，师公应该在天上，我又不知道上天的路——而且以我现在这点儿能力，上天之后随便来个神仙就可以打的我魂飞魄散，所以这事儿有点儿麻烦。”
“所以你得赶快睡醒啊。”易天行作势虎扑，抓住叶相僧柔若无骨的手掌，不停摸着：“师兄啊，这事儿就全看你了。”
叶相僧打了个寒噤，赶紧甩开手，从书柜上抽出本书砸到他的头上。
“平日里没见你这般以天下为己任，也没见你孝心泛滥到这般地步，怎么今天如此大义凛然？”
“真好，叶相又开始斗嘴了。”易天行呵呵笑道，“当年第一次进归元寺，看见的第一个僧人便是你，当时你身着白衣，飘然欲仙，被我好生臭了一通——如今才明白，文殊菩萨本来就是最喜欢打扮的，难怪你会那样。”
叶相僧听他提到二人相识的那场景，也不由心头微润，微微笑了起来。
二人对视一笑，诸多感觉尽在其中。过了会儿易天行才回答他先前那个问题：“我就是好奇，将来会发生嘛事儿。”
“过去现在将来，双眼当看着现世。”叶相僧合什微微一礼。
易天行拿那本书敲敲自己的脑袋，砰砰作响：“这些事情想不大明白。”
“你今天是怎么了？”叶相僧叹了口气：“我怀疑你是不是这两天没事儿做，所以闲的有些发慌。”
易天行瘪瘪嘴：“也许吧。”
“所以丢你一本书看看，免得你无聊的太厉害。”
易天行这才翻开手上的书，发现是一本人间词话，不由嗤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如此华美辞章辩析，与你修佛大有阻碍啊。”
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由轻啊了一声，与叶相僧说了句，便出了书店。
※※※
冬日轻雨，如同万重烟嶂般柔柔润润笼在省城的大街上，街两旁的店家招牌微湿，反透出丝大冷天里的清爽味道。
福记酒楼，是省城东南角的一处饭馆，门脸不阔，内里布置却还精巧，加上从万州请来的烧鱼师傅，很是吸引了不少食客。此时是上午九十点钟，饭点未到，又有寒雨阻途，所以酒楼里倒没有几个客人，只是在一处角落的木桌上有位戴着帽子的少年正啜着茶，看着书。
易天行前儿和蕾蕾就是在这家酒楼吃的晚饭，哪料得吃饭之后，竟将在省城大学买的那本白壳文心雕龙遗失在了此处。他今日被叶相僧的一本人间词话砸醒，才想起了这码子事儿，赶紧过来，看看这书还在不在酒楼里。当然，他也没有存太大的指望，毕竟人来人往，不定被哪位雅贼顺手拣走了，只是最近蕾蕾忙着考试，他一个人在小书店里着实呆的无聊，所以走这一趟，纵使没什么所获，也算打发了时间。
进得酒楼，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干毛巾，将自己身上细微水珠掸了去，走到前台处，对里面的小妹妹洒了个极温和的微笑：“请问一下，前几天是不是有客人忘了本书在这里。”
那小妹妹想了想，噢了一声，甜甜笑着说道：“是不是一个白壳子的？”
“是啊。”易天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笑了起来。
“我给您找找。”小妹妹低下身子，开始在储物的柜台里找着，找了半天，却是满脸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昨天晚上还看见的，不知道这时候到哪儿去了。”
易天行也没什么失望，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便准备和这还有几分可爱的小妹妹聊聊天。
旁边来了位年纪大些的嫂子，听见二人的对话，想了想，忽然说道：“那本书啊，我记得，刚才有位客人借去看了。”
“客人？”易天行微微一惊，忽然间感觉酒楼里的某一处传来自己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淡而不散，凝而不重，境界颇高。
他微微一笑：“想来那客人还在吧。”
“是啊。”大嫂说道：“就是那边坐着的那位。”
※※※
酒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少年，戴着一顶有檐的帽子，帽子式样不怎么特别，但戴在他的头上却显得分外合适，隐隐透出一丝贵气。少年背影看着瘦削，黑黑的衣衫配上他的身材，显出几分萧索来。
易天行缓缓走到那木桌的旁边，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看了一眼少年手上拿的那本白壳子文心雕龙。
“不问而取是为偷。”易天行微笑望着那帽檐下洁如白玉的下颌。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如画清颜，秋水之瞳耀的楼间一片光线骤然一亮：“很久不见了。”
“是啊，很久不见了。”易天行看着这张自己很难忘记的佳人脸庞，缓缓道：“一年了。”
秦梓儿微微一笑，清丽容颜直让人一睹生怜：“这一年你在做什么？”
“嗯……”易天行想了想，笑着回答道：“吃饭睡觉打架学习。”
“学习什么呢？”
“学习打架的本事。”易天行呵呵一笑，取了桌上的杯子，从秦梓儿面前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动作好不随意自然。
秦梓儿微微一笑，将白壳子的书放在桌上，推到了他的面前：“立德何隐？含道必授。”
这是文心雕龙诸子里的一句话，意思是说立德立功立言何必藏隐？掌握了学问就应该传授他人。秦梓儿这句话自然是轻责易天行不肯详细说一下别后情景。
“条流殊述，若有区囿。”易天行反应的极快，马上把后两句背了出来，这两句是说诸子各有流派，百家学术殊异，各有区域范畴……隐着的意思自然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说，那自然不能说。
他喝了一口茶微笑道：“或者，你先说说这一年间你领会到了什么？”
秦梓儿摇摇头，叹道：“开始在山中闭关，四月时你与门中合作，除去了清静天——其后数月，我单身一人，在昆仑绝顶静思半年，隐约有所悟，却难见诸文字。”
易天行不以为他在敷衍自己，因为他也是修行人，明白太多的感受只能自己亲身体会，而很难用文字形容的。一想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漫天风雪，寒峭峰顶独自向着天道攀登，心中无由升起了一丝敬意。
耐得寂寞，百事可为，而这世上亿万生灵，又有谁能真耐得住寂寞？
“陪我走走吧。”秦梓儿微微低头，轻声说道。
“好。”易天行直视着她的双眼，没有发现自己隐隐期盼又惧怕的那种神情。
※※※
“蓬”的一声响，一柄黑伞在福记酒楼门外像片乌色花朵般绽开，震的伞上雨珠纷纷向着天上逃逸，然后颓然堕下。
大黑伞下，易天行握着黄木伞柄，双眼平视前方：秦梓儿双手轻轻交集在身前，眼光柔柔看着脚下湿润的街面。
街上细雨迷离，伞下气氛也不寻常，两个人缓缓而没有方向的走着。
本来应该是很浪漫的雨下散步，却变作了尴尬的黑白默片。
这一对年青男女，毫无疑问是当今中土修行界里修为最高的两个年轻人，各自神通惊人——虽然在街边躲雨的行人眼中，这一对情侣般的人儿行走的并不怎么迅速，但不过十数分钟之后，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城区。
来到了一片冬日懒田旁。
细雨轻轻拍打着田旁挣扎着的稗草，草儿的叶子凄凉的被迫低头，复又昂头。
伞下的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一直低着头的秦梓儿昂起了头来：“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修行人。”
易天行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怎么说？”
秦梓儿微微一笑：“文心雕龙我估计你都能背下来，却还要去买书看。”
“在自己的脑子里翻记忆，和捧着一本有着油墨香气的纸书，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我说你是一个很注重现世感受的人，这一点我很羡慕你的心态。”秦梓儿微微侧身，清丽的容颜焕着淡淡的明光，“刚才你从外面淋雨进来，完全可以用体内火元将身上的湿气蒸干，却还由得那些服务生递你毛巾掸干。”
易天行耸耸肩，伞面微动，几络流水从伞面上哗地流了下来：“大雨天进来一个浑身干燥的人，被人瞧出来了怎么办？”他顿了顿，忽然皱眉道：“当然，我想最主要的是，我不大喜欢处处提醒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明白了。”秦梓儿微微笑道：“你今后准备做些什么？”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想来九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和你哥合手杀了陈叔平，万一将来天上再派个更厉害的神仙下来怎么办？”虽然少年心底深处隐隐将身边这清丽女子当作了自己的朋友，但有些事情，说不得便是说不得，比如陈叔平的生死。
“忧心忡忡可不像你的性格。”秦梓儿轻声说着，淡唇微启：“我在昆仑山上感悟到了一点东西，其实，仙人之间的区别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大。”
易天行微微一窒，半晌后缓缓说道：“你是没有和陈叔平动过手，所以不知道神仙究竟有多厉害。”接着叹道：“我算见过你那大哥的厉害，可就连他，对上陈叔平也只有败退的份。”
“不说这些了。”秦梓儿微笑着转了话题：“听琪儿说，你和蕾蕾姑娘要去参加省城六处的新春游园会。”
“嗯。”易天行点了点头，忽然皱眉问道：“有什么问题？”
“最好不要去。”秦梓儿看着他的双眼，淡淡说道，话语间却透露出一丝真挚。
易天行眉梢一挑：“卸磨杀驴？”
秦梓儿噗哧一笑，无比明媚：“你又不是蠢驴。”发现自己似乎表现的过于亲切，女子低头，静下表情道：“没有什么凶险，只是以你的性格，最好不要去。”
“去之后会出什么问题。”
“我能隐约猜到你为什么这次会和六处合作。”秦梓儿道：“我想，你一定是想对六处示好，争取进入这天下已经确定了的体制，然后为自己争取一些幸福生活的空间。”
“体制这两个字说的好。”易天行点点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然总是会有些恐惧，我自己一人倒无所谓，但我身边有亲朋有好友，我必须为他们打算。”
秦梓儿望着他：“这次游园会，可能会有领导要接见你。”
“嗯？”易天行有些诧异。
秦梓儿淡淡叹道：“或许你会面临着选择，要不要加入六处。”
“啊？”易天行愈发诧异。
秦梓儿微笑道：“你总以为帮些忙，就能与六处保持友好关系，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入六处，国家又怎么会对你真正放心？”
“操。”易天行吐了个脏字，然后对身边的清丽女子道了个歉，愤然道：“他们要的也太多了吧？”
“所以你最好别去那个游园会。”秦梓儿认真说道：“虽然肯定没有危险，而且以你的实力，六处也不会贸然向你动手……但如果一位世俗里的大人物主动向你示好，难道你准备撕下脸皮，当他不存在？……中国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我不敢保证在那样一个其乐融融的情况下，你有拒绝国家召唤的厚脸皮。”
不待易天行说话，她接着说道：“但我知道你的性格，知道你内心深处肯定会拒绝这样的提议，所以来提前和你说一声，只要不和那位领导见面，那就无所谓了。”
易天行皱皱眉：“难怪你那个妹妹一直要我参加这么个游园会。”
“琪儿并不见得知道内情。”秦梓儿微微笑道：“那小丫头还太天真，哪里知道这人间事的复杂。”
……
……
“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易天行微笑侧头望着她，“说句老实话，在看见你哥你爸的手段后，我如今越发相信，六处其实就是你们秦家的家族生意啊。”
秦梓儿也笑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家姓秦的都有些不近人情，都有些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感觉？”
易天行耸耸肩，表示默认。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秦梓儿望着他：“我愿意如你般强大的人，是在体制外遥遥看着，我想，这样才是比较健康的局面，对这天下普通的民众来说，如此这般才是最好的结果。”
易天行在心底抓狂地怒吼一声！心想这家人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居然一家之亲都要互相动着脑筋，狂晕说道：“拜托！六处的大处长是你哥，背后的那是你爹……难道你连自己的家人都信不过？”
“父亲会理解我的用意。”秦梓儿静静道：“事涉天下，不能感情用事，信任不能完全代替理性的考虑。”
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看你在昆仑山上呆了几个月，难道是修了仙术？似乎比以往更要……”忽然住口不言。
“更没有人类应有的感情？”秦梓儿的唇角一弯，讥嘲道：“若要至天道，便要灭人道？这便是你想像中的仙术？”
“不然怎么解释你胳膊肘往俺这边拐的事实？”易天行见她生气，不知为何很是高兴，用言语不停刺激着。
秦梓儿眉尖微蹙，看样子是真要怒了。
“清静天散了，你们上三天如今是怎么安排的？”易天行可不想和这位道心通明的女子再大战一场，看见对方情绪渐至峰顶，一句话便轻轻巧巧地渡过此劫。
秦梓儿怒气未消，冷冰冰道：“吉祥天全在山中，却也并入了六处，算作是六处的编外后勤部门。”
“六处是你哥领头，上面还有理事会，那你老爹岂不是没实权了。”
“父亲现在是理事会的名誉会长。”
“喔，明白了，就像是政协主席一样的闲职，可怜见的。”易天行见她怒气消了，又开始刺激她。
相反，秦梓儿此时倒没什么反应，淡淡道：“闲便是福。”
“那你呢？既然出关了，自然不会再去爬雪山过草地了吧？”易天行好奇问道。
“我已经与上三天没有关系了。”秦梓儿淡淡说道：“出关之时，与父亲说好，从此不理人间是与非。”
“啊？”易天行大感惊讶。
“而后乃今将图南。”秦梓儿幽幽道。
易天行下意识替她续完前面那句南华经：“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知道这位女子如今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他侧脸偷看秦梓儿微微颤动的长长秀睫，不由耸肩无语。
这已经是他今天的第三次耸肩，对着身边伞下的这位清丽女子，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
“我一直有个疑问。”易天行望着她说道：“秦童儿虽然道力惊人，甚至隐隐与我相近，但看他与陈叔平一战所表现出来的战力，似乎还不如闭关之前的你。”
秦梓儿被易天行不停撩拨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微微一笑应道：“一年前就和你说过，我是修行门中的天才。”
“啊，我们打了那么多次，你都没能治了我，看来我也是天才啊，哇哈哈哈。”易天行狂笑着，有意识地化解伞下的凝重气氛。
化解不成功。
秦梓儿望着他凝重且认真严肃说道：“你是天才之中的天才。”
……
……
“闭关有何得？”
“千仞峰顶，只是又向上走了一步，却不知尽头在何处。”
“离那层天幕越来越近了？”易天行神目如电，眺望着雨雾中遥远的地平线，地平线那线的灰暗天际。
秦梓儿的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惘然：“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隐隐有些恐惧，对于即将达到的境界有些恐惧，似乎那并不是我们人类所应该接触的事物。”
雨渐渐停了，天光渐明。
秦梓儿从易天行的手中接过大黑伞，唰的一声收拢骨柄，就像将一朵花儿收在了手掌中。
看着眼前的田地，易天行忽然一愣，讷讷说道：“怎么觉得这块地有些眼熟。”
秦梓儿看了看四周，笑了笑，说道：“这是前年我们往武当山赛跑时的起点。”
“原来如此。”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田垄上。
……
……
“还要比比吗？”易天行打趣着问道。
“不用了。”秦梓儿取下帽子，黑色秀发直直地泻在了她的肩头，她从黑衣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方白手帕，随意将头后的黑发拢在一起，看着随性自然，美丽无比。
“那是，当时你的速度其实就不如我，如今一年之后，俺家修为突飞猛进，境界大涨，你这小女子更不是我对手了。”忽然想到年前被身边这女子欺负瞒骗的悲哀境遇，易天行下意识地在语言上打击着对方。
秦梓儿微微一笑，也不反驳：“易兄，我先走了。”
接着身形一淡，倏然间消失在空中，片刻之后，残影出现在数十丈之外的土地上！
“陈叔平！”易天行在心底喊了一声，额头汗一下就滴了出来。
秦梓儿的这一遁，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鄱阳湖上陈叔平的身法——全凭着对时间的感悟能力，残影之中，宛如拉长的时光，代表的是绝非人间所能拥有的境界！
看来秦梓儿闭关一年，果然大有进展，而这进展更是令易天行瞠目结舌，这不是法术，而是……仙术！
便是脑中想了一想。
秦梓儿的淡淡身影已经远在数百米之外。
“何时再见？”易天行在她的身后喊道。
秦梓儿的身影停了下来。
若有人在她的近旁，当能看见她起伏不定的胸口，表明使用这等仙术，其实是让她非常吃力的一件事情。
——这清丽女子脸上留着一丝得意的神情，这丝世间小女儿神态……出现在这位踏在天路边缘的修道女子脸上，显得难以想象，却也是份外的可爱。
“会再见的。”秦梓儿微微回身，笑着说了一声，然后轻身离去。
“嘁！”先前仙术的惊鸿一现，让易天行知道自己的境界距秦梓儿还有些微差距，不由感觉自尊心大受打击，苦着脸挥挥手与那淡淡身影告别，就像是在赶蚊子一样，嘴里愤愤道：“争强好胜的女人。”

第二十一章 赴宴
皮鞋踩着稀泥，衣衫裹着湿气，头顶冬云，易天行垂头丧气地往省城市区里慢慢走着。
他面上垂头丧气，脑子里却快速转个不停，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黯然——关于新春游园会的事情，秦梓儿已经明确说了，到时候会有一场针对自己的怀柔说教，但算来算去，只怕自己终还是得去一趟——自己虽然怕说教，但该来的终归要来，依秦梓儿的逃避法子，终究不是个了局。
回到书店里，揪着叶相僧，与他将秦梓儿提到的事情说了说，叶相僧也陷入了沉默里，半晌后应道：“要不然我陪师兄去。”
“不行。”易天行毅然决然地否决，“不要忘了，当年上三天可是奉着道谕到处扑杀你这种人物，虽然如今他们已经和道仙们翻了脸，但毕竟你们曾经是生死之敌，如果让秦临川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叶相僧微笑着一合什：“我那时只有几岁大，而且那次是陈老爷子来的，记忆中秦门主没有现过身……何况如果要知道些什么，秦琪儿最近时常来小书店吃饭，难道你以为她什么都没有察觉。”
易天行不容分说地摆摆手，坚定道：“不用说了，我又不是去打仗，带你这个一身慈悲的红十字会员有什么用？何况与那些人，能少见便少见些。”
“红十字会员是什么？是不是西边的那个宗教？”有个细声细气地小孩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易天行听见这声音，才发现小易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里爬了出来，圆屁股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撑着下颌，忽忽闪着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两个人。
他不由唬了一跳，吼道：“怎么出来啦！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易朱瘪瘪嘴，满脸地鄙夷，小小孩子露出这种大人般的神情，看着十分怪异：“爹，三字经字很少，早抄完了。”这小家伙神智开的极快，不过月余时间，说话什么的都显得顺溜至极。
“那抄道德经！”被憋出一肚子邪火的易天行寒渗渗欺负着小孩子。
易朱得过他的严令，不准哭，所以只好委屈地抖动着嘴唇，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伤心。
一向扮演严师的叶相僧沉着脸说道：“既然抄完了，就在这儿坐好听着，不要多说话。”
易朱初变人形之时，见着叶相便骂秃驴，可如今这些时日过去，早已被这“秃驴”管教的服服帖帖，一听着“师傅”发话，赶紧应了声，然后乖巧可爱地把屁股底下的小板凳挪了挪，像个小大人一样“正襟危坐”。
易天行看了看叶相僧一眼，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酸溜溜的。
叶相僧却不管这少年父亲的感受，淡然问道：“师兄，六处那边可能会怎么办？”
“强逼是不可能的。问题是你知道我这人，最架不住别人央求，如果人家好言好语地说怎么办？我当年就是被古老太爷好言好语骗上贼船……”
“你想去吗？”
“傻子才想去。”易天行冷笑一声，“习得好武艺，卖与帝王家？赶明儿被赶着去打方腊，这事情又怎生想的通畅。”
……
……
想来想去，易天行决定这事情还得从世俗方面着手，决定呆会儿去找斌苦大师商量商量，这位大师不显山露水，但总让人感觉德高望重的皮囊之下，隐着些大智慧。
叶相微微一叹息，秀眉柔唇都带上一丝苦恼意：“师傅也不见得有好办法。”
正说着，小易朱实在是忍不住了，可怜兮兮地举起了胖乎乎的小手臂，请求发言。
“说。”易天行不知道这小家伙准备说什么，很感兴趣。
“不知道爹你烦什么。”易朱的嘴唇红彤彤的，一张一合，让人忍不住想去狠狠嘬一口，“不去就不去，那些歹娃有甚办法？”
“这社会啊，总是人与人的关系，这种人情来往，你个小家伙懂什么？”易天行苦着脸教育着。
“……你又不是人。”易朱轻声咕哝着。
“对啊。”易天行大彻大悟，“反正老子又不是人，任他们说的天花乱坠，好声好语相求，我不管就得了。”接着却又皱眉道：“毕竟现在和秦家关系不错，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给面子了？”
小易朱像私塾先生一样摇着圆滚滚的脑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虚伪。”
“既然确定不会答应他们，那我们得想一下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易天行拿定了主意后，面上的表情也平静下来，“九江一役后，估计他们暂时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对付我，我就担心我身边的人。”
叶相僧轻声道：“得想个法子，让对方主动不想招你入户，这样才是上佳之策。”
“怎么说？”
“能不能给你设计个身份，让他们觉得招你入户会比较不妥当，主动放弃这个想法？”
“小书店老板？这算是个体户的身份？”易天行挠挠脑袋，“可现在资本家都能入党了，谁还在乎你是不是根正苗红。”
“你有什么看法？”叶相僧忽然转过头去，问坐在小板凳上咬手指头的易朱，神色认真。易天行一愣，心想叶相师兄似乎倒蛮瞧得起这孩子。
小家伙一愣，嘻嘻笑道：“爹啊，现在是不是商人挺吃香的？”
易天行愣了一愣，看了看叶相僧，见叶相僧点点头，始正色应道：“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商人当然开始吃香了。”
“外资是不是特吃香？”
“是。”
“台湾算不算外资。”
“……暂时算吧。”
“那个姓林的老头子是不是台湾商人？”
“是啊。”
“爹。”易朱看着自己不通世务的老爹叹口气：“那您现在的公司也就算合资企业了。”
易天行一拍大腿，拍的太过用力，裤子被生生拍出了一块大洞，布条化成破絮。
“爹，你得让林老头子在台湾那边开个什么记者招待会什么的，说要大力投资内地，什么与年青俊彦易天行携手如何……”小易朱滔滔不绝说着，易天行却是越听越心惊——这小子上个月连话都还说不利落，如今就能开讲座了。
“这种情况又有个问题，万一被国家认为咱几个里通外敌咋办？修行人和台湾商人走的太近，由不得别人不往那处想。”
“那更好，如果爹是个潜在的间谍，谁还会招你进六处。”
“险棋……将来说不定会因为这事儿惹出麻烦来。”
“如果麻烦是指打架，爹不应该怕啊。”易朱天真地眨着眼睛。
易天行一窒：“我不怕，可我身边……”
“爹，你……一直想错了一件事情。”易朱天真的笑着，但眉宇间却有一处隐隐泛着青色，显得戾气十足：“咱们这家人，根本就不该怕谁，而且也根本不用怕谁！”
“咱们家，有一位菩萨，有老爹你这种天生就该打架的人才，归元寺后园那位烂师公更是打架的第一好手……最关键的，是咱家还有我！”
胖乎乎的小孩子站起身来，肥躯一震，霸气初显。
然后一个没站稳，叭地又坐回板凳上。
……
……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你打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易朱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小说，小说的封面是黄封皮——盗版的黄易全集。
易天行冷着脸翻了翻书，然后盯着叶相僧冷哼了哼，那一哼里的寒意，纵使叶相僧也有些顶不住：“这就是你当师傅传的功课？”
叶相僧讷讷道：“这套黄施主的小说，都是你进回来的货。”
易天行哀嚎一声：“星际浪子看看也就罢了，他今年才多大一点儿？你就让他看覆雨翻云和时空浪族……”
“那上面破碎虚空写的挺假，爹，我没细看。”小易朱看见父亲发怒，怯生生解释道。
易天行拍拍他的脑袋，半晌无语，瞧见他眉宇间的煞气，不由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来。
“易朱说的有道理。”叶相僧说道：“我佛安居归元寺中，秦临川当初便是不想被仙人逼着与我佛为敌，才叛了道谕，所以他没道理会来招惹你，除非他有了痴症。”
易天行点点头，又道：“只是担心蕾蕾。”
叶相僧微笑说道：“蕾蕾姑娘深不可测，又有金戒护身，何须你我担心。”
“深不可测？”易天行眉头一皱。
一席谈话，解决了一些问题，又生出了一些问题。身为一家之主，易天行决定通过游戏，把这压在心头的烦闷消除些，所以关了小书店的木门。
反正也不指望这书店挣钱，所以这家书店的老板总是在大白天关门，让那些专程来HC叶相僧的小女生们痛恨不已。
……
……
五朵天火，泛着金赤光芒，在一只修长的手掌上凌空飘浮着，指尖如同花枝，每一枝上一花骨朵，天火之莲。
指尖轻弹，五朵火莲嗤嗤响着在空中穿行。
手掌虚托，掌心向天，此时指尖弹速更快，似乎有五道柔顺的力量牵着那五朵火莲，火莲跳跃的更加快了，从拇指跳到食指，而食指上的那株火莲又跃到中指，以此类推。如同弹钢琴般的手指巧妙操控下，火莲就像是琴键一般，如流水般高低伏走，看着滑美异常。
这火莲乃是天火凝成，能融世间物，所以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却是艰险异常，稍不如意，火莲一逝，只怕这小书店便会立马被烧成灰烬。
手指渐渐稳定下来，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般柔柔微颤。
五朵火莲也渐渐静止下来，在指尖微微绽放。
易天行微微一笑，轻轻移着右臂，将这五朵火莲移至叶相僧面前：“师兄，该你了。”
叶相僧面色微微一白，叹道：“我认输。”
控火的本事，纵使他是个没睡醒的菩萨，也没办法和易天行比。
“试试，试试。”易天行撺掇着。
叶相僧苦着脸，用手掌托住那五朵火莲，一道淡淡的佛息平平覆在他的掌上，耀着宛若不似凡间能有的光芒。
托是托住了，但他却不敢动，万一将这火莲倾倒在地上，这地面又得请装修工人来重新铺砖。
易天行见他窘迫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旁的易朱看见自己老爹小人得志的样子，不由皱着眉摇摇头。
小家伙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易天行的眼睛，他笑着说道：“儿耶，你现在还只能玩两朵，要胜过为父，还需好生锻炼才是。”
叶相僧知道易天行最近时常玩这游戏，为的就是锻炼自己精细的控制力，不由苦着脸道：“你去江西之前，我就输了你十几次了，何必老玩这个。”皱眉试探道：“我们来讲经好不好？”
“不好。”易天行道：“那玩意儿谁是你对手。”
“这个月的碗已经是我洗了，今天赌的是什么？是不是做饭？”
“不要！你做的饭都没油水，谁吃？今天你要输了，下个月的碗就你洗。”
“啊？”
两个大小孩，和一个怪小孩正兴致勃勃地玩着，忽然木门外传来敲门声，和一个女孩子愤怒的声音。
“大白天的关门，你们又在偷懒。”
……
……
“呃……”易朱紧张地打了个嗝，怯懦道：“……好像是……妈。”
易天行眉梢一跳，紧张无比去抓叶相僧手掌上的火莲，“快收起来。”
“这么紧张干嘛？”
“那姑娘家现在不喜欢看见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那日在府北河畔邹蕾蕾说过那几句话后，便很反感诸如命运神通之类的东东，此时易天行来不及解释，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收着天火，不料叶相僧手掌一抖，佛息微乱，一株火莲便嗤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青石砖骤然间变红变软，呼的一声燃起了淡淡的火苗。
“扑火。”易天行跑去开门，对身后的小孩子说了声。
“哎。”易朱应了声，额头一点，满头秀发里的那丝银发骤然间一紧，一道至寒的气息从发丝里渗了出来，与地下那道火苗一触即熄。
看来这灭火工作做了很多次了，所以才显得这般熟练。
※※※
邹蕾蕾的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今天是她们班上同学聚餐，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强逼着她要带着自己的那位一起过来，所以她才会来墨水湖畔的小书店。
“刚才关着门在干嘛？”
“玩哩。”
“有什么好玩的。”
“打扑克，跑得快。”
“易朱年纪还小，别教它这些。”
“哎。”易天行应了声，心想教他这些，总比香港黄大师教的东西要好些。
“嗯，呆会儿见着我同学了，你怎么说？”邹蕾蕾笑眯眯看着他，挽着他的手臂。
“我是中国的比尔盖茨，所以大学没毕业就自己出来开小书店，准备为我国的文化事业做一些微薄的贡献。”易天行打趣道。
邹蕾蕾啐了他一口道：“谁要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呆会儿可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呆会儿可能有些男生会……那个……你知道的……你不要生气噢。”
易天行微微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怎么最近一直不剪短头发？”
“长头发漂亮，我还想着扎个马尾呢。”邹蕾蕾对马尾似乎很有意见。
“放心吧，我至于和那些小男孩置气吗？”易天行笑着说道，眼睛里却有了一丝戏谑的神情，似乎有些期盼。
省城大学左侧是一溜小馆子，馆子里的菜价便宜，味道上佳，当年易天行在省城大学读书的时候，仗着自己卡里的十万大元，也是请过不少同学来打牙祭，也算是识途老马。
邹蕾蕾班上聚会的地方在同春饭馆，在南园那边。
“哟，姐妹们，蕾大姑娘终于将那位深闺少年带来了！”
小饭馆里的女生们一下子围了上来。群雌粥粥，飞红掠绿，环太肥燕太瘦，但那些清脆的嗓音，依然让易天行感觉有三百只小鸟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很困难地保持着自认为儒雅的笑容，然后入了座。
旁边那两桌是男生，正举着酒杯拼着酒，酒是双沟，杯是小杯。
身边的女生们正叽叽喳喳问着易天行的情况，易天行也只好含笑讪然应着。正此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走了过来，一手提着酒瓶子，一手夹着两个杯子。
“来了。”易天行没有看他，脸上微微笑着，心里开始兴奋起来。

第二十二章 小拜山
南园边上的同春饭馆里。
“这位姓易吧？听说过，没见过，今天见着了，得喝一杯。”那个男生语带挑衅的说着。
易天行站起身子来，接过杯子，满脸带笑看着那男生将杯子斟满，然后一口饮尽。
他也一口干了，然后很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这位男生是贺大人的好友，贺大人苦恋邹蕾蕾早已是省大中文系众人皆知的秘密，只是听闻邹蕾蕾被一个开除出校的高年级男生骗走了，这干小男生便开始有了往两肋插刀的冲动。
今天是第一学期的告别宴，听说邹蕾蕾的男朋友要来，众人早就起了灌醉他的念头。
……
……
一人去了一人来，易天行的酒杯空着的时候没有超过五秒钟。
他始终笑脸相迎，一杯而尽。
终于，席上的女生们看不过眼了，纷纷嚷道：“你们这么多人和人一个人喝，算什么啊？”
“是啊，欺负人不是？”
……
……
“没事儿，没事儿。”易天行笑眯眯说着，这周边都是自己老婆的同学——男人嘛，就得对自己的女人好点儿。
酒水酒水，于他而言，酒便如水，自然愿意落个大方豪迈，给自己媳妇儿长脸。
这时候班长贺大人走了过来，满脸通红，不知是被酒气逼的，还是心情闹的。
“你好，我叫贺之章。”贺大人像个成年人一样伸出手来。
易天行赶紧放下筷子，伸手与他握着，有些心疼盘子里最后那撮配着青白诱人大葱丝儿的京酱肉丝。
“好名字。”他微笑着说道：“四明狂客的性情我喜欢。”
“是恨之入骨的之，不是知情识趣的知。”贺之章双眼直直盯着他。
“原来如此。”易天行笑的益发温柔，“难怪贺同学身上没有狂放之气，但多了几分书卷气。”
言辞交锋，他不屑玩。
举起酒杯，微笑祝道：“初次见面。”然后一翻手腕，饮尽杯中酒。
“第二次了。”贺之章苦笑了一下，“你在省大是名人，记不得我也是正常的。”
易天行笑了笑：“我的名气似乎不怎么好，想来不外乎是赌钱打架开除这些事情。”
没想到他会自己承认这些，贺之章有些意外，酒意上涌，鼓足勇气道：“能和我出来一下吗？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不用了。”在易天行身旁坐着的邹蕾蕾冷声道，一把将易天行拉回了凳子上。
“我和你男朋友说说话，你紧张什么？”贺之章神经质般吃吃笑着。
邹蕾蕾一声冷笑，将自己碗里的京酱肉丝拨到易天行的碗里，说道：“有什么事情就在这儿说。”
饭馆里此时已经冷了场，安静地似乎能听清楚落在地上的针是针尖先着地还是针尾先着地。
易天行悄悄搓了搓鼻子，微微一笑。
贺之章纵使酒蒙了心，也不敢对邹蕾蕾恶言恶语，拿着酒瓶呆在原地半晌，忽然对易天行说道：“你准备一直躲在女人身后？”
易天行好笑地看着他，摇摇头道：“你在这件事情的认识上似乎有一点点偏差。”
他觉得今天的小宴很有意思，淡淡扫了一眼集体站起身来的大学男生们：“少年热血啊……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贺之章手中一轻，便发现自己握着的酒瓶子不知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易天行轻轻一掌劈下，玻璃瓶子顿时被劈掉了瓶颈，掸去自己手掌上的玻璃碴子，他微笑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男生：“机会只给一次，我的规矩是，你们先把我喝倒，才有尝试打倒我的机会。”
他拿出了萧峰少室山上倒酒囊的劲儿，鲸吸虎咽，哗啦啦地把瓶中的高度白酒全抽进了自己的喉咙，还刻意泼洒少许，湿了自己的衣襟。
酒瓶倾口向地，一滴未下。
一斤白酒下肚，易天行面不改色，还咂巴咂巴嘴，伸出舌尖扫去自己唇角的那滴酒，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你可以去演戏。”邹蕾蕾递上手帕帮他擦拭酒渍，一面偷笑着。
易天行脸上笑眯眯的，体内的道莲却悄悄舒展着枝叶，暗自运着秦梓儿留给他的上清雷诀，一道气息淡淡笼罩全场。
邹蕾蕾皱皱眉。
……
……
小男生们都已经呆在了原地，掌劈酒瓶，白虹贯日饮酒法，此乃正宗大侠风范也。
贺大人不过区区一儒生，岂能与大侠争辉？难怪蕾大姑娘会倾心于此人，果然其间自有道理。
不知是易天行这一手镇住当场，还是受了他上清雷法之扰，场间终于又活泛起来。
酒过三十巡，桌旁开始男女混坐，而蕾蕾自然不会挪窝，像浣熊般坐易天行的边上。
此时众人再看这对情侣，也没了先前审视挑剔的目光。
酒意渐上，男生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走到易天行身边敬酒，打听着学校里流传着关于他的那些奇闻逸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有面色颓然的贺之章坐回自己桌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易天行最擅长什么？不是天火绝技，不是道心如莲，不是佛印重重，而是……背书。
所以一旦谈到文史哲这些东西，他的嘴顿时有些停不住，从鲁迅的寂寞感到胡适研究禅宗的方法论，从杨明照师是刘勰转世的江湖谣传，说到本校黄老校长在保路运动中的檄文为啥如此愤怒青年，旁征博引，史料野史信手拈来……直说的这干大一男生目瞪口呆，佩服不已，本来还有几个贺班长的死党准备在这方面打击一下他的，这时候也讷讷然知难而退。
“够了够了，再演就过了。”邹蕾蕾苦着脸小声在他耳边提醒着。
易天行终于从那种亢奋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毕竟离开学校已经一年了，这种卧谈会的气氛实在让他很爽。
贺之章摇摇晃晃从这群热闹人的身旁走过。
几个相熟的同学要去扶他，被他粗鲁地甩开手。
看着那男生孤单的背影，易天行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梢。
不多时，饭馆里的男生们都开始不胜酒力，往地上滑行。
易天行笑着对蕾蕾说道：“咱们走吧。”
送二人出了饭馆，喝上劲儿的男生们去厕所里清空了几道，又凑到一处开始拼酒，说着先前的那个叫易天行的师兄。
有人口齿不清摇头道：“如今才知道……为什么大二的师兄们提起易……天行就唾沫星子四溅。”
“难怪……邹蕾蕾会对贺……贺大人如此决绝。”
“贺大人……唉。”
“不过说实话，先前觉得易天行貌不惊人，这时候才感觉他和邹蕾蕾在一起挺般配的。”旁边没有喝酒的女生们开始叽叽喳喳。
“何止般配，神仙眷侣也。”
“我看啊，邹蕾蕾还有些……哼，那位师兄今天穿的裤子上还有个破洞，她也不知道帮他缝缝。”一女生如此说道。
一个花痴的女生痴痴道：“真像胡一刀和他老婆。”
※※※
“刚才在饭馆里……”邹蕾蕾眨着黑黑的大眼睛疑惑问着他。
“没事儿，上清雷诀，只是调剂一下众人心情。”易天行苦笑着摇摇头，“我总不能真和你的同学们大打出手。”
“那个上清雷诀应该对我同学没什么损害吧。”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没有。”易天行呵呵笑道：“只是稍微影响一下他们的观感罢了，如果真能操控人心，那还得了。”
其实上清雷诀修到最后，自然有此功效，想当初他在文殊院讲法堂里就险些被万里之外的清静天长老拘了神，神尚可拘，何况人心。只是易天行下意识里没有说出来。
夜风下，二人在校园里行走，邹蕾蕾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英眉如剑挑，命令道：“以后不准对我用这个道术，不然你小心点儿！”
易天行嘿嘿一声笑：“用得着嘛？反正你爱我都爱的要死了，再用也是白费道力。”
邹蕾蕾白了他一眼。
易天行忽然正色道：“知道你现在不喜欢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我以后少用。”
“嗯？”邹蕾蕾反而有些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易天行挠挠头：“那天在府北河畔，你说觉得你我的相逢是上天之力，不是发自本心，所以……”
“府北河畔？”邹蕾蕾将发丝夹到耳后，皱着眉回忆着，终于放弃，极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豪迈地拍拍他的胸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向来糊涂，嘿嘿，有些话是说过就忘的。”
易天行再一次被蕾蕾姑娘异于常人的神经彻底打败，这丫头随意一句话，便惹得自己小意多日，不料她居然自己给忘了！
“啊，你裤子上破了个大洞，脱下来，我给你补补。”邹蕾蕾看他的神情有些愤愤然，难得小意讨好道。
易天行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不介意我穿着一条小内裤与你在这校园里散步，那我此时脱了又何妨？”
……
……
“说正经的，我刚才演的如何？”他笑眯眯地等待着表扬。
“有些过。”邹蕾蕾紧闭着双唇，忍着笑：“不过……还是很成功。”
“耶！”二人像老头老太太一样击掌相庆。
走了一截，易天行忽然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说完便消失在黑夜之中，蕾蕾姑娘早习惯了这些，也不吃惊，轻轻络了络夜风中的发丝，安静地站在人行道等着。
由南园回校门的路边是一大片荒场，据说是学校当年准备改作球场的，但由于资金问题一直停在那儿，每逢深夜，荒草深处，总有些异动传来。
此时是冬日，冬草早萎，却也没有多少人敢踏足其间。
黑黑的荒地里，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哭泣。
易天行停在了他身旁，轻声说道：“大男人，哭什么哭？”
哭泣的，正是那位贺之章贺大人。
贺之章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子哭也要你管？”猛地站起身来，往易天行扑去，嘶吼道：“有本事你打死我，别来羞辱我！”
易天行眉间一拧，手指轻轻一合，搭了个意桥，体内道意微吐。
酒醉后的贺之章宛若被空中几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手腕脚踝，以十分怪异的姿式停顿在了空中，然后惨惨摔到地上，吃了一嘴黄泥。
易天行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淡淡笑道：“我只是来说句话。”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他微微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就是这样了。”
“胜利的人对于情敌都这么宽容吗？”在他身后，贺之章勉强地爬了起来，唇角流着血，低声吼道。
“情敌？”
易天行皱皱眉头，露出冥思苦想表情，半晌后才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喔了一声，露出“诚恳”的歉意：“实在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没想到你嘴里说的情敌就是你自己。”
……
……
一颗脆弱的少男水晶心，在遭受了对方无意，却又是最致命的“无视羞辱”后，终于清脆一声响，破碎在了这块荒地上。
身后男儿的哭声呜咽不停传来，易天行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只是耸耸肩，脸上没有一丝同情怜悯的表情。
“这小孩儿哭的真伤心，可怜。”
他摇摇头，往荒地外走去，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
※※※
小宴之后，便是大宴。
又过了数日，六处的轿车停在了小书店的门外，易天行抱着易朱牵着蕾蕾上了车，他摇下车玻璃，对柜台里面的叶相僧喊道：“今天大概会晚些回来，你如果一个人闷就早些关门睡觉，不要又跑到清心会所那边去。”
叶相僧双手合什道：“南无我佛，那些姑娘还等着我去说法，师兄。”
“说个屁。”易天行在心里骂道，如果不是你模样俊，那些小姐们会耐烦听你背佛经，开口喊道：“周小美已经向我告了几次状了，说你影响她门下的生意，你一出家人，可那些凡夫俗子得赚钱吃饭！”
邹蕾蕾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噗哧笑了出来。
轿车开动，向着省城外面驶去，一路沿着府北河畔行走，不一时便出了城，进了一处山谷，然后便是一长段蜿蜒不绝的山路。
易天行微微眯眼，迎着车窗外扑面而来的山风，神清气足，他初得金戒时，曾经夜探六处，当时走的是山上，不是这条路，不过知道进了贺家湾之后，离六处那幢大楼也不会太远了。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山巨石，他放松着自己的心神，偶尔瞄着一条标语，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山边一条标语白底红字写着：“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当夜他曾经用天火融过六处背后那座大山，融出一条地道来，不知道这算不算烧山？
山路似乎永无止处，不知道开了多久，易朱开始觉得无聊犯困。
“爹，到了没？”小家伙用脑袋蹭蹭邹蕾蕾的胸脯。
“快了。”
“爹，真有好吃的吗？”
“嗯。”
……
……
山路尽头，是铁丝网围成的禁区，入了大门，还开了十几分钟，才来到六处省城总部大楼之前，轿车缓缓平稳停住。
六处大楼四四方方，楼层不高，却占地极广，像个庞大的火柴盒子一样安静地俯卧在山谷之中，毫无建筑的美感可言，但无来由的一股森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生凝重。
早有人上前打开车门，一手扶在车上，防着车内的人出来时撞到脑袋。
易天行从后排钻出来，眉头皱了皱——“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欢迎来到六处。”
扎着马尾辫的秦琪儿全没有一丝主任架子地站在门口迎着他们一家三口，柔嫩的脸颊上微有红晕。
易天行微微一笑：“居然要你在门口等着。”
“易哥哥要来，我当然要当好主人。”秦琪儿吐了吐舌头：“经常到小书店蹭饭吃，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忽然敛眉静气，对着易天行身后行了一礼。
在他身后，邹蕾蕾抱着易朱从汽车里出来，秦琪儿这一礼自然是冲着易朱行的。
蕾蕾姑娘抱着小家伙，看着眼前这幢灰朴朴，实实在在的大楼，不知道她那双时灵时不灵的透视眼看见了什么，赞叹道：“好坚固的大楼。”
她怀里的易朱轻轻扭扭脖子，看着眼前这个火柴盒似的大楼，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阴冷之意，从嘴里吐了一句话出来：“好大一个棺材。”

第二十三章 小楼
易天行霍然回首。
小易朱半躺在邹蕾蕾怀里，双眼里全无一丝情绪波动，只是轻轻扭了扭肉乎乎的脖颈，眼光直视着他。易天行微微侧着脑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发了半天呆，才走到蕾蕾身旁，轻轻摸了摸小家伙柔顺至极的黑发，柔声道：“没事儿。”
站在六处大楼的正前方，易天行抬头，微微眯眼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这楼里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虽然有些秘密他已经偷偷察看过，但面对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建筑，仍然忍不住心底里升起些莫名的情绪，甚至想到了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周逸文。
他忽地深吸一口气，双肩骤然一紧，抖擞精神踏步而入。
入得楼里，却与这六处森严气氛大相径庭，只见四处有人穿行，众人面上都带着笑容，发自内心的笑容，一个有四五百平米的大厅里，沿着窗脚排着一个大长木桌，桌上放着些新鲜水果和食物，厅中间有许多玩乐的事物。
有人在鼓着脸蛋吹蜡烛，有人在扛着软锤打某个仪器比力气，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钓着地上的木鱼儿。
总之，大家都在玩，都在开心的玩。
易天行愣了，赞道：“其乐嘈嘈也。”
秦琪儿在旁边嘻嘻笑道：“都是我设计的项目，怎么样？”
“小学生游园会。”易天行下了定义，“这楼里的办公人员应该都是修行人，居然玩这些也能玩的起劲。”
秦琪儿一窘道：“大家平时都绷着神经做事，难得今天有机会可以休息一下。”
“为什么都是些年轻人？”易天行问出了自己一直很纳闷的问题，六处的人手似乎都是年轻人。
“我们只收年轻人。”秦琪儿解释道：“六处也算是给各修道门派一个门下弟子入世修行的机会，到一定年限之后，这些弟子便会回到自己的山门之中。”
“年轻才有热血，热血才方便当炮灰。”
易天行如此想着，嘴上自然不敢说出来，随着秦琪儿往里走去。看着这一行四人，大厅里的六处职员们纷纷行礼让路，投来各式各样复杂的目光。
众人都知道跟着小秦主任身后的一家三口是谁，都知道那个满脸不在乎的寻常男子便是当今的佛宗护法。九江一役虽然在六处内部也是机密，但天下总没有不透风的墙，隐隐的，易天行在其间起的作用也被有意无意地扩大了。
所以此时六处众人再看易天行，惊叹之中夹杂着佩服，犹疑不定里搀着好奇。
……
……
易天行轻声在蕾蕾耳边说了句什么，蕾蕾轻轻点了点头，满脸雀跃地说道：“那我自己去玩了？”小姑娘先前看见游园会里这些“返古”式的游戏项目，早就心痒难忍，想去试试。
“那你去吧，我还有些事情，呆会儿我回来找你。”易天行失笑道。
易朱今天表现的格外安静，他看看自己的老爹，伸手要抱。
易天行没有接过他来，只是静静道：“你陪着妈，不要跟着我走。”
“嗯。”易朱奶声奶气应了声，灵意十足双眼骤然一冷，如雏鹰扫了场中众人一道。
秦琪儿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用这么急的，要不然你先在大厅里吃点儿东西？”
“反正要去，不如早去早回嘛。”易天行显得很不在意今天的会面，顺手拉住旁边一个看着有几分脸熟的六处职员，“您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秦琪儿在旁边介绍道：“许瑾，前些日子跟我去过小书店。”
“喔。”易天行伸过手去握住对方，“你好你好。”
六处传言中，这位佛宗易姓护法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张，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此时见对方主动握手，许瑾不由受宠若惊，赶紧握住。
“我和小秦主任要去后面做点儿事。”易天行说道：“她们就在这大厅里玩，许兄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
“好的好的。”许瑾表现的义不容辞。
易天行微微一笑，转身准备去看蕾蕾和小家伙，不料发现这两人忽然间消失无踪，正自心头一惊，才在大厅某处热闹所在里发现了那两人的身影。
在那处，贪玩的邹蕾蕾正抱着一脸不耐烦的小易朱与一干六处小女生们玩着抢板凳的幼稚游戏——而且还玩的兴高采烈。
※※※
往六处大楼的深处里走去，背后的喧闹声渐渐的小了下来。
“其实……在六处工作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秦琪儿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他们不能和一般人做太多接触，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身处大山之中，业余文化生活都极少。”
小姑娘苦笑了笑：“我知道，易哥哥肯定觉得我今天安排这个游园会显得特幼稚，但你看看，就这样一个在凡人眼中挺幼稚的活动，我们六处这些人都高兴成什么样了。”
易天行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眉头轻耸，没有说话。
到了一处大铁门的前面，秦琪儿将先前取出来的钥匙插入门旁的一个隐形锁中，然后将手掌覆在锁旁的一个掌形凹洞中。
易天行状作无意在旁看着，其实留意着每一个细节。上次夜探六处只是从外围进去，进了资料室和秦梓儿专门留给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但根本没有机会深入大楼内部。看见琪儿丫头将手掌覆在那仪器上，他好奇问道：“是掌纹识别？”
秦琪儿的掌中泛着淡淡的柔光，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从指间渗了出来，大铁门缓缓无声宛如流动水银一般向两边开了。
她回头说道：“不是掌纹识别，是道气识别。”
随着她往幽深的通道里走去，易天行接着问道：“难道每个修行者的气息都不一样？”
“是啊，这就和指纹一样。虽然很相似，但总有些差别，尤其是修行人从小练功，境界或许会随着修炼渐渐变高，但内植其间的气息却是自始至终无法改变的。”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里，前方不知何处是尽头，只是随着他们的行走，通道两侧便会亮着淡淡柔润的光芒。
走了一会儿，易天行估算着距离，从自己踏入六处大楼开始计算，那此时通道应该已经深入山腹了。
“省城六处外面有个大结界，应该挺管用的，用得着在山里挖个大洞？”他调笑问道。
秦琪儿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笑说道：“结界如果管用的话，你那天夜里是怎么进来的？”
“嗯？”易天行没想到这小丫头已经知道了自己夜探六处的事儿，不由一时语塞。
“周师兄虽然没有说明是那天夜里的人是你，但我如果现在还猜不到，那未免也太蠢了些吧？”秦琪儿取笑他。
“省城六处的规模就这么大，那京城的六处还得了？”易天行很别扭地转着话题。
“京城重地，根本不可能允许这么大规模的……”秦琪儿忽然住了嘴，摇摇头，“别想转话题。哼，那天你偷溜进来的一夜，正好是我值班，害得事后被周师兄狠狠训了一通。”
易天行挠挠脑袋，注意到这小丫头称呼已死的周逸文还是下意识里叫着师兄。怕小姑娘伤心，他也不点破，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今天要见的大人物是哪一位吗？”
秦琪儿摇摇头：“呆会儿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顿住脚步，双眼亮闪闪地好奇问道：“易哥哥，我姐已经出关了，你们见了面没有？”
“呃？”易天行的嗓音变得有些怪异，“……这个……算见过面吧，怎么了？”
“嘻嘻，没什么。”小丫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
……
易天行其实很感激秦琪儿这丫头，知道这一路上她不停地聊着这些东西，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虽然易天行的性格决定了，当他决意要做某件事情的时候，紧张二字基本上与他无缘——但他仍然感激。
长路渐到尽头，通道内柔润的光芒渐渐凝成一处，道口一片清明，竟是白日昭昭下一片清静花园。
花园入口旁有几名护卫，穿着深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离入口还约有一百米，易秦二人便停了下来。易天行微微眯眼，他的眼力很轻松地发现那几名护卫的耳朵里都夹着一样白色的东西，而神识微探，便发现这几个护卫境界颇高，身上的气息却有些古怪。
“我就不进去了。”秦琪儿轻声说道，面色凝重。
“谢谢。”
“不用谢我。我前十六年在六处的存在，只是为了盯着周师兄，而我……姓秦名琪儿，是六处处长的亲妹妹，却从来没有人知道。”秦琪儿微微笑着，笑容里却有一丝苦楚，声音压的极低，“易哥哥，这种生活真的很没有意思，你应该知道我姐姐已经破出山门，我想你也不会喜欢我们六处的生活，所以你自己决定，不要被轻易说服了。”
“谢谢。”易天行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不为人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
山谷之中有花园，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存在。
此时是白日，无星辰，无露水，无四散的光线。只有四周黑黝的树梢亭亭而立，园内青草遍地，芬芳之气随风轻送，丝丝络络在园内的一处流水上空周游着，流水尽头，是一处院子，院中有幢看着并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您好，这是例行检查。”面无表情的深色西装准备以易天行搜身。
少年此时目光全落在园内的景致上，听着这话，不由眉头微皱，轻轻说了三个字：“不接受。”
大概深色西装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理直气壮拒绝检查的人，脸上渐渐凝了层微微怒意。
“他的人就是他的武器，如果你们为了安全，那最好别让他进这个花园。”
草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穿着黑色中山装，映着他的脸显得愈发的惨白。
“秦处长你好。”易天行语气平淡地和秦童儿打了声招呼。
担任警卫任务的深色西装们自然不会就这样放易天行进去，皱皱眉对秦童儿说道：“这是规矩，秦处长应该很清楚。”
“我清楚，但你们要检查的对象不清楚，而且我相信，即便他清楚了，也不会让你们检查。”秦童儿冷冷对那几名护卫说着，然后向易天行行了一礼，“易护法，这边请。”
护卫们的额角跳动了几下，终于忍了下来。
易天行面无表情地从他们的身前走过，与秦童儿并作一排，沿着山谷花园流水的来向向那处三层小楼走去。
“为什么会生硬地拒绝检查？宁折不弯，这不是你的性格。”秦童儿双眼看着前方，轻声问道。
易天行眯眯眼，看着那幢小楼：“威武而不能屈，这不是我的人生座右铭，只是今天既然要来见人间至尊至贵的人物，如果我想拥有平等对话的权力，那从进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在精神上，我便不能稍有示弱。”
“看样子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秦童儿淡淡说道：“你我皆是凡人，总是要在人间生活，有些时候，退一步，才是真正的前进。”
易天行踩着脚下的青草，坚定地摇摇头：“退了一步，便会有第二步，我不想开这个头。”转头看着秦童儿惨白的脸颊：“你的伤好些没有？”
“在九江没有死，那便死不了。”
“嗯，能看见你站在这里，我就有些惊叹于你的复原力。”易天行是亲眼看见秦童儿受了多重的伤，如果不是秦童儿一开始便对陈叔平以命相搏，后来在鄱阳湖上，少年根本不可能与陈叔平勉强战成平手。
“九江一役，国家很感激你的出手，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却是杀气腾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很排斥此次见面一般？”
“九江那件事情，表示着我在某些时候愿意为国家出力的诚意。”易天行静静说道：“今天，我是来表达自己掌握自己生活方向的决心。”
“不用太紧张。”秦童儿看了他一眼，“今天只是领导忽然动了心思想见见传说中的佛宗护法，并不见得一定要你应允什么。”
易天行吐了口浊气，轻声骂道：“早说好不好？害得老子憋了一肚子王者之气。”
他故作滑稽，秦童儿却毫不知情识趣的没有接话，少年不由有些讪讪然，忽然皱眉问道：“上次在莲花洞那里第一次见面时，我问过你杀死陈叔平之后，如果再来仙人怎么办，你给我的解释始终让我无法信服。”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秦处长回答的很不负责任，易天行却知道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由花园入口至三层小楼，是一条沿水而砌的石子儿路，路旁隔不多远便有明处的护卫，易天行腹内道莲微动，仗着自己无形无意的三台七星斗法，将自己的神识缓缓铺洒开来，顿时发现此处护卫果然森严，虽然场中除了秦童儿之外再没有与自己同等级的高手，但仍然感觉到暗处隐着些境界颇高的人物。
那幢小楼更是特别，楼内隐隐有修行者的气息，却是飘飘缈缈，不知深浅。
近了小楼，秦童儿低身一礼，便准备离去。
易天行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看来你们六处和刚才那些护卫之间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秦童儿行走的姿式没有一丝变化，只是贴在大腿旁的右手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
……
在一个秘书模样人的带领下，易天行入了小楼，缓缓向楼上行去。
其实他并不紧张，即使马上要见到的人，是人世间最有权力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师傅是神仙，他还曾经用拳头砸过一个神仙。
神仙也不过如此，何况人乎？
推门而入，入目处是一间极大的书房。
书房一角，有位老人家正心无旁骛地执毫疾书，另一角，两个人正在下围棋，执黑的是当今上三天的门主秦临川，执白的……是一位喇嘛。
棋坪之侧，有人正在观棋，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
“这位就是小易同志吧？”
那人穿着一件夹克衫，头发里微有花白，面部曲线柔和，五官却是分明无比，戴着一副式样普通的眼镜，让人瞧不出有多大年纪来，书房里的四个人，秦临川自不必言，身上道息纯正，却隐而不放，与他对弈的那位喇嘛更是境界精湛，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而正在写书法的那位，也是正气静意，毫无一丝思虑外露。
均为不凡人。
只有观棋的那位，正在和易天行打招呼的那位，相形之下，显得非常普通。
但易天行知道这位人很不普通，至少曾经从新闻联播上见识过他的不普通。
想到如今的自己似乎也有了与这位人物平等对话的机会，易天行微微笑了笑，心里头却有些惘然的感觉，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我就是易天行。”

第二十四章 且听杀声
“吃了没有？”
“今年多大了？”
“在哪儿做事儿？”
“读的什么学校？”
“喔，自力更生，嗯，这样很好，现在国家很提倡年轻人自主创业。”
领导与小朋友之间的谈话就这样开始，就像是胡同口的厕所旁边偶尔撞见的两个并不熟的邻居。易天行坐在沙发上，余光里见正在下棋的那二位似乎并不在意这边在说些什么。
谈话刚开始，似乎就要结束。先前引易天行进门的那个秘书轻步走了过来，附到领导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领导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夹克拉链拉好，脸上露出那种招牌式温和的笑容，笑容里却流露出一丝坚定的意味。
易天行准备说几句什么，被他一挥手强行止住。
“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会议，就不能陪你多说话了，要知道，我是很喜欢和年轻人交流的。”领导同志习惯于并不需要太多考虑听众的感受，便开始做总结陈词。
“中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中国有很多公民信教。我不信教，但我对宗教很感兴趣，曾经阅读过《圣经》、《古兰经》、《金刚经》等宗教经典，也经常与国内宗教界领袖一起交谈。”他对易天行说道：“在中国，无论信仰何种宗教，教徒都必须遵守国家的法律。如果说将来有人被扣押，那是因为他触犯了法律，并非因为他信仰某种宗教。要知道，我也无权干涉司法独立。”
领导忽然笑了，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必须在自己的领域内发挥作用，我能影响的范围，或许只是这么一小点地方。”
“赵老，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领导同志微微抬手和正在写书法的那人打了个招呼，便出门离去。
正在下棋的秦临川和那位喇嘛也随之出门。
只留下目瞪口呆、不知所已的易天行还傻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相送。
“这就算完了？”他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
小楼里的书房安静无比，只有易天行的大腿与老式沙发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书案上羊毫与宣纸轻轻接触的声音。
“易护法请过来看看。”
一直专心于笔砚之间的那位老人忽然说道，头也没抬。
先前见到这人在领导面前仍然自若无比，专心于书，最后领导还喊了声赵老，如果易天行还不知道此人是谁，那就真是傻子。
这位老人自然就是佛教协会会长，政协副主席，凌在六处上头的那位神秘理事长，赵老先生。
“赵会长，小子对书法鉴赏可是一窍不通。”易天行拾步走近书案，微笑说着。
“是吗？护法在宝通禅寺门口对老汉儿我的字似乎还赞过几句。”赵老先生呵呵笑道：“怎么如今却又说一窍不通？莫非我这字只适合一窍不通之人欣赏？”
易天行知道这位老人家是在开玩笑，摇着头笑了笑：“老人家莫来笑话我。”伸过头去看案卷上的白纸，只见纸上写着两行字。
“尊传统以启新风，先器识而后文艺。”
不知这两句话何解。字面上倒是蛮容易理解，易天行微微眯眼，心知这位佛宗的大人物要自己看这两行字，定有深意。
“古人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但求艺业之真善美，不必随俗浮沉，与时俯仰，虚誉一时之得失，百世之下，自有定评耳。”赵老先生待墨迹干后，递于易天行：“这段话是一位友人所言，我转送与你。”
“回你的小书店后帮我裱一下。”
“是。”易天行应道：“虚誉自然是一时之得失，奈何外力加身，无可奈何。”
“哪有外力？”赵老先生微笑道：“人已经走了，外力自然也就如梦幻泡影，随风而散。”
人已经走了，说的自然是刚才那位。
易天行此时自然早已明白，之所以今天会如此轻易过关，自然是靠得面前这位老人家说话，低声行了一礼：“谢谢老先生。”
“不需要谢我。”赵老先生挪步往沙发，易天行赶紧扶着。
“我佛宗向来讲究出世，这一点首长清楚的很。今天他之所以见你一面，不是你所想像的那般。”赵老先生看着他，眼中宛若古井无波，忽而闪过一丝戏谑之色，“若只是为你加入六处一事，这么大的阵势似乎夸张了些。”
易天行嘿嘿笑道：“看样子我对自己的身份看的太重要了点。”
“也不为错，至少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就与以前不同了。”赵老先生静静道：“既然见了面，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这自然意味着以往一年只在佛门内部生效的“山门护法”身份，终于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国家的认可。
正说着话，先前那秘书急匆匆地进了门来。
赵老先生似乎也有些吃惊。
那秘书对赵老先生说道：“赵会长，首长有件事情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然后看了易天行一眼，凑到赵老先生耳旁轻声说了几句。
易天行耳力惊人，自然将这小声话语听的清清楚楚，不由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来。
赵老先生摇了摇头，斟酌后说道：“林秘书，还是不必了，出家人嘛。”忽然叹道：“奈何我只能在家修行，可惜了哉。”
秘书面上露出为难神色，终于还是退门而出。
易天行知道这位老人家又帮自己挡了一件麻烦事儿，不由微笑道：“再说谢就客套了。”
“宗教事务局有一个好位置，我帮你推了，你应该很讨厌我这个自作主张的老家伙才对。”赵老先生微笑望着他。
易天行耸耸肩：“看样子我还真是个天生惹麻烦的家伙。”
“斌苦那老家伙在电话里也常这么说。”赵老先生哈哈大笑。
易天行忽然想到刚才在屋内看见的那位喇嘛，眉头一皱问道：“先前那位喇嘛？”
“九世噶玛仁波切。”赵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首长以前在那边工作过，所以请他来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仁波切，就是上师的意思，密法称“上师是加持之根，守戒是成就之恨”。藏传佛教认为，上师与诸佛、本尊的地位是一样的，密教是上师与上师间代代相传延续下来的，由一位具体的上师上溯仍然会与一位本尊相合。
“也是大人物。”易天行漫不在乎地摇摇头：“难怪可以与秦临川对弈不乱。”
得佛宗之力，他摆脱了自己隐隐最烦的事情，一颗道心轻偎佛轮，清静无比，顿时回作了那个不在乎世间一切的佻脱少年模样。
走到阳台上，从小楼第三层向下眺去，只见山谷中一片青草碎花，在这冬日里十分出奇。草地上，有一行人正向他来时相反的方向离去。
人群之中，便是那位穿着夹克的领导。
易天行忽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眼中骤然生起一层雾气——人群之中，有人回头——那人面相平常，身材不高，平平淡淡一回头，一双星目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与易天行对了一眼。
两人的功法远远地一触即分。
人群中那人身形微微一顿，脸色一白，身旁的领导皱眉关切了几句，只是隔得太远，易天行正值心血潮涌，所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易天行捂着心窝，脸色一白迅又一红，回复了平常，他微微眯眼寒声道：“高手。”
赵老先生在一旁安静旁观，摇摇头道：“少年人总是如此冲动。”
“那人是谁？”
“保镖。”
“挺厉害的，和秦童儿的水准差不多。”易天行皱眉道：“肯定不是六处的人，想不到除了上三天之外，修行界还有如此高手。”
“七十年前，昆仑集了道门，但总有些特立独行的道家异人不会轻易缚手的。”赵老先生解释道。
“真他妈的复杂。”易天行摇了摇头，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那个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释。先前他一直疑惑，为什么那位穿着夹克的大人物敢以千金之体，深入六处内部——这山谷里全是修行高手，若有人犯了失心疯，骤一发难，还真是不知后果如何。
“这些，从来都是最复杂的事情。”赵老先生看着他：“斌苦大师将你的决心告诉了我，知道你决定不和这些事情沾一点干系，我也很欣慰，我们佛家子弟，便当持清静观。”
“我这一生，最盼两件事情，一是万民得安乐，二是国家得一统。”赵老先生说道：“前一椿事，自有领导们操劳，后一椿事，明年我准备从中促成佛指舍利的出巡，但此次出巡，隐隐感觉路途并不平安，到时，还要请护法劳心。”
易天行早就答应了斌苦大师此事，此时听着老先生又认真述了一遍，赶紧应了声。
“你需要清楚一点。”赵老先生接着说道：“自进入热兵器时代以来，修行者的力量已经不再显得若高峰在上，正因为这种距离拉近，所以修行者才会下临人世。”
“老虎搏兔，但老虎不会搏蟑螂。”
“但如果老虎面对的是一个扛着火箭筒的兔子，老虎也有可能变成兔子的看门虎。”
“事情很荒谬，但这也正是事实。”
赵老先生将双手放在老式沙发的厚重扶手上，缓缓说道：“如今的人间，除了极少数站在修行界巅峰的人物之外，其余的修行者已经不足以动摇人类的秩序。而你……恰好拥有这种力量，或者说有拥有这种力量的可能性，所以理事会对于如何‘安排’你，始终存在着不同意见。今天你过了这关，不代表以后就没有麻烦……毕竟，所有人对于你的看法并不一样，秦家对你有惜才之意，六处不足虑。但另一方势力你曾经打过交道，应该知道他们的执着。”
“我该如何做？”易天行平静请教道，他知道老先生说的是周逸文曾经所属的那个部门。
“金刚，表佛性也。金刚乃众宝之王，至坚至利，世界坏时，七宝俱坏，惟金刚宝伏藏秘密，不可破坏。”
易天行合什：“受教。”
“以十龙十象之力，托起琉璃宝塔……只是，如果能以力取，为何六处面对着仙人也敢于勇猛上前？”
“仙人殊途，作为人类的代言人，理事会里的所有人都会在潜意识里存着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你是人，所以如果你能以自己的力量压服他们，然后用事实向他们表明，你本无心扰世事，他们自然不会再去找你麻烦。”
“原来终究是要靠拳头讲道理。”易天行比划了一下自己并不大，反而显得有些秀气的拳头，忽然想到面前这位老先生……难道他当上理事长也是靠自己的力量？
“我知道你想什么。”老先生呵呵笑道：“我是真没有神通的人。”
易天行先前神识一探，知道面前这位在身体是真正的凡人，但总是不敢相信。此时听他亲口证实，不免有些意外。
这样一个凡人居然凌于六处之上？
“神通有什么用？”他轻轻拍打着老式沙发的扶手。
“保命吧。”易天行想了想。
“命有什么用？”
这题很艰险，易天行思考很久才试探着回答道：“感受？”
“我是零七年生人，如今虚岁已有九十，感受的事情足够多了，也快死了。既然如此，命之有无又何须在意，既然不用在意命途，又何须在意有无神通？”赵老先生轻声吟道：“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易天行安静聆听。
……
……
过了会儿。
赵老先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门外有警卫员前来搀扶：“老骨头先走了，你们呆会儿又要打架，我可熬不住，你等我走远了再下楼吧。”
易天行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又敛声静意道：“大居士慢走。”
※※※
过了许久许久，日头潜入山谷另一侧。
山谷的另一边应该有直通省城的道路，或者是简易的直升机场。在书房里安静坐了半个时辰的易天行，坐禅三昧经轻轻吟诵，腹内天火命轮缓缓流转，轮心内那枚青色道莲缓缓绽放，烈火与青枝相依相偎，整个人的精神境界都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
他起身，轻轻卷起赵老先生赠给自己的条幅，略想了想，很不雅地塞进了自己的裤腿里面。
山谷中空无一人，无鸟鸣鱼跃，只得青草闲花点缀着树梢下的影子。易天行缓步走出小楼，神识微微探出，便知道这谷间还着许多人，许多颇有境界的高手，想到这点，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空旷安静的山谷内，脚踩在青草上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少年轻轻碾了几步，秦临川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双手负于身后，与他并排行着。
“秦叔叔好。”易天行这称呼很有意思。
秦临川微微一笑：“赵会长应该和你说清楚了。”
“嗯。”
“琪儿应该把我的话带给了你，爱委会已经改组。”秦临川看着他的双眼。
“别介，我啥都不清楚。”易天行将那幅书法藏的挺好，走起路来也不显得别扭。
“我的态度很明确，我需要你进入六处，来应对未知的危险。不过既然你找到赵会长出面，我自然不会勉强你。”
易天行停住了脚步，看着他：“危险？天上的危险？”
“不错。”
易天行又开始走，摆摆手懒懒道：“加入六处没门儿，将来看兴趣帮帮忙倒是有可能。”反正陈叔平现在不知道跑哪儿个地儿在当他的幼儿园老师，帮忙这种话尽可能地多说也无所谓，反正也没有什么危险系数。
秦临川微微笑了笑：“这二十年里，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上三天的当代门主，六处秦大处长的亲爹，号称修行界修为最高深的一个人……确实没有谁敢像痞子一样和他聊天。
但易天行敢。
没了来自那方面的压力，剩下的只是打架而已，打架这种事情，他又不怕。
……
……
谷中有溪水，水面上飘着碎碎的花瓣，花瓣逐水而流，渐至低处洼成一浅潭，潭边有位大喇嘛正卷着裤腿，将双脚泡在冰凉的溪水中，远远望去，只见喇嘛脸上一片安宁，十分惬意。
易天行总觉得这喇嘛今天出现在六处大楼背后，是一件极蹊跷的事情，不由心头一动。
“不是他。”
秦临川微笑道：“是他们。”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停住了脚步，前方是一片小树林。
林子里看不见人影，但这两位修行界最厉害的高手，自然知道其间隐藏着何等样的危险。
易天行回头歪着脑袋问道：“他们这算是擅自行动？”很明显，林子里的高手针对是他，这批势力就是先前赵老先生提过的，对如何“安排”自己有异议的那些人，那些以前叫做爱委会，如今不知道又是什么部门的人。
“难不成现在改名字叫环保处了？”少年漫不在乎的嘲笑着，“这些人难道是傻子？居然会挑在这时候这地方来伏击我。”
“这些隐在暗处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永远不知道阴暗处的正确与我们在阳光下看到的正确并不一样。”
秦临川望着那片死寂的树林，唇角露出一丝讽意，在他的内心深处，自己心爱的周逸文徒儿自然不是死在秦童儿的计谋下，而是死在爱委会的手上。
“他们不是傻子，因为这里是六处，如果你死在这里，谁都能想到栽赃陷害的对象是谁。”
“你不是人证吗？”
“秦童儿是我儿子，我的证词有用吗？”
“那喇嘛呢？”
“他修闭口禅。”
“我能不能杀人？”
“最好不要。”秦临川认真说道。
易天行挑挑眉头，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笑，独自一人往树林里走去，无比冷淡地轻声说道：
“小周周的伙伴们，俺来了。”
※※※
一入林中，狂风骤起，山谷内常青的树叶被震的漫天飞舞，便在同一时间内，不知道有多少修行者向他发动了攻击。
道术林林总总，但用来杀人的攻击型道术，左右不过是那么几种。借物，遁形，御剑，化身……
一时间，树叶如镖，向他的身上袭来，漫天树叶中，几个虚虚淡淡的影子夹杂其间。
树林上空，有几柄仙剑正在飞舞。
易天行静立林地，没有出棒，只是这般静静站着，当树叶快要沾上自己身体的时候，他脑海里一个画面骤然出现眼前，整个人便在平地上疾速转了起来，化为一道灰龙，轻轻松松吹开了身边那些挟着噬魂威力的树叶。
出手如电，轻轻松松穿透层层叶影，于空中捏住了那几个虚影的手腕。
咯嗒一声，腕骨碎裂。
而易天行的人也已经借着这一带之力飞上半空，整个人如灰龙在天，以肉眼极难辨清的速度轻掠林间梢头。啪啪几声脆响传来，林上摔下数个人来。
他静静站在地上，身旁躺着数人，那些人唇角有血，胸骨已裂，正是先前那些护卫中的几人。
头顶的仙剑仍然在飞，呼啸而堕。
易天行微微抬头，双眼里异色一闪，上清雷诀第一次正式在战斗中出手，体内的那枚青莲骤然一涨，生生将火玉般的命轮止在了悬空处！而他的眼中也宛如深渊一般，吞噬着迎面而来的剑气。
仙剑似乎受到某种看不见力量的阻碍，呜呜哀鸣着，振荡着，终于颓然倒在了他的脚下。
远处山间，隐隐有修士哀嚎的声音传来。
……
……
林子里透着无比凄厉的杀气，不时有浑身被血水浸透的修士被震出林外，砸在草地上，鲜血四溅。
“你不出手？”水畔的喇嘛遥遥看着秦临川。
秦临川盯着他：“你在此地，我自然不会出手。”
“那少年比传说中的更加强大。”
“也出乎我的意料。”
“少年今天戾气太盛。”
“嗯。”
“那你还不出手阻止？”
秦临川苦笑了一下，他看出易天行今天的心绪尤为不宁，但万万没料到他竟然存着杀人立威的念头，骤然间已经毙了数人，他身为理事会的名誉会长，自然不会眼看着这种情境出现，毕竟此地是在六处大楼之后，如果爱委会那方死了太多的人，将来会很麻烦。
只是……自己出手就能阻止那个杀得兴起的少年吗？
易天行如今早已将老祖宗传的技法融会贯通，就算不使天火，这一身金刚铁骨加上如鬼如魅的速度，再加上那两门道诀，又岂是今天这些伏击者能所应付的。
阴风怒号，林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双眉紧锁，秦临川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今天会如此暴戾。
……
……
“好大一个棺材。”
小易朱在邹蕾蕾温暖的怀抱里，死死盯着六处那幢大楼，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老爹心内的愤怒和杀气。
易天行一面在林子里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一面在心底深处叹息着：“小周周，我送他们下来陪你。”
他喜欢周逸文，周逸文是一个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可惜却因为某种王八蛋的理由被自己杀死了。
今天进六处大楼，易天行自然想到了当年这里的主人，那个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笑着的小周周，心里头无由一阵烦闷暴躁。
所以他很痛恨这些伏击自己的家伙。
不管他们叫爱委会叫环保局还是什么。
统统该死。
赵老先生教他金刚怒，金刚怒容，须杀人鲜血为漆。

第二十五章 那一步
省城大学东门右手边有一家喝茶水的地方，叫做东九时区，这地儿门口挂着一张挺俗的画儿，画儿上好像是个骷髅头和和平鸽的无聊结合，底下用英文写着老莎的那句话。
“to be or not to be，it’s still a problem。”
易天行一直记得最后那个单词儿应该是question，但他发现在这件事情上，具体的记忆总是显得很模糊。
林子里的风带着某种奇异的甜，血丝丝的甜，从他的鼻子里灌了进去，让他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迎面而来是五枚树叶，青青的，净净的，破风而来，欲割体而出，一片一片煞人魂——正是周逸文与他初见面时，用过的那套法术。
“BE不BE呢？”
少年这样问着自己。
……
……
“去你妈的BE！”
他化掌为刀，以大手印劈出，掌缘泛着淡淡的青光。
呼啸而来的树叶一触即飞，遁在树叶后的那个修士只来得及双眼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胸膛便被这一掌生生砍破。
一蓬血花之中，先前还是生龙活虎的高人，便化作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血尸。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林子里光线有些散淡，满地的血泊变成了暗乌色，似修罗巡场。
但仍然有人不畏生死地向易天行扑过来。
易天行的脸上毫无表情，右手在空中一招，生生掐住一人的咽喉，左腿奇异地直直踢出，将一棵粗树从中踹开，震死树后藏着的那人。
右手一紧，复又一松，喀嚓骨折声响，手上那人颓然堕地。
“修士最脆弱的就是他们的肉体。”
易天行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的那具死尸，身上全部是血污，看着就像是沙场上逡巡于死人堆里的死神。
不知为何，今日杀场里的少年与往常不一样，面色虽然平静，但不停抖动的眉角和额头青筋证明了他内心情绪的强烈波动。
今日他一应天火法门未用，只是仗着自己非人的力量和道诀与这些人周旋着——说周旋并不贴切，应该是单方面的屠杀。
出手的那方显然对于他的实力评估还停留在九江城中的印象上，甚至是七个月前城东沙场的印象上。
所以那方才会冒着大为韪，于这机要重地，人间仙谷里贸贸然进行着攻击——本以为是铁拳砸豆腐的暗杀，只须片刻便能了结——没料到拳头砸到了大地上，血流筋折。
易天行的体内道莲已经绽至最大，全然盛开，而一直被稳住不动的火玉命轮也开始疾速旋转起来，每围一圈，便带入青青道莲一丝入轮，就像玉盘之中被国手妙笔点上了丝丝碧叶。
很美丽动人的境界，他却觉得无比烦闷，识海里狂躁之意大作。
又有剑气袭来。
他似乎忘了用任何道术，只是很简单地伸手一格，用手臂硬接了一道剑气，划出了淡淡一丝血痕，而他那个秀气的拳头也击入了对方的胸膛，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
“猪精瘦肉四块钱一斤，猪肝三块二一斤，猪血七角钱一斤，血最便宜。”
他收回手，那个人呵呵惨叫着半跪在了地上，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激喷而出，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
……
看着易天行往树林里走去孤单的背影，溪水旁的秦临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面前这个少年似乎要与人间逾行逾远了。
诸多不安涌上他的心头，运起毕身功力，微微皱眉，右手结了个繁复异常的道诀，嘴唇微张，喝了一声，“且住！”
随着这一声喝，一道清心正意的道家气息渡往易天行的身上，试图让他冷静一些。
伸足溪水，于下方坐着的那位西藏喇嘛也轻轻摇动着左手，淡淡慈悲气息，随着他左手的经轮一摇一摇向场中铺洒着。
易天行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微微侧头，半晌后忽然叹息道：“我知道我今天有些古怪，但很悲哀的是……我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确定杀戮是你想做的事情？”
秦临川如是问道。
溪脚处的喇嘛轻摇经轮，微微作响。
易天行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终于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叹息之后，他的尾指一翘，一道流金艳媚的天火化形为剑自尖俏的指尖骤然涨出，直刺林梢某处。
一人浑身焦黑，临死的惨呼都没有发出一声，便横生生摔到了地上。
易天行的眉梢忽然抖动起来，似乎体内正忍受着某种痛苦。
眉梢的抖动看上去很滑稽，但在这样一个修罗场中，滑稽的动作，却往往意味着非常险恶的结果。那抖动就像流水一样永无止尽，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了下来，叹了口气：“趁着这次自己变得有些古怪，我得赶紧杀几个人，不然等我回过神来，又弄不好了。”
闲谈杀人事，不异清明心。
清醒的神识在狂暴的识海里飘荡着，像一只孤舟。
“照见五蕴皆空。”
一句经文在他的神识里淡淡响起，他很清楚，自己此时只要运起心经，一定能从这种暴戾的情绪中醒过来——但他不肯——他已经忍了一年，但却总是忍不出一个结果来，未知的命运像枷锁一样牢牢锢在他的身上，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大居士的那番话就像是星星之火，猛地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戾火。
“杀人能解决问题吗？”秦临川双眼微垂，衣衫无风自动，右手轻垂身侧，缓缓捏着一个道诀。
易天行余光瞥见，知道这位身有羁绊的道家高人终于要出手了，不由微微一笑应道：“我这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丝陈叔平的感觉。一年了，我已经忍了一年了，我只是想过些太平日子。”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将来是要去和神仙们打架的可怜人，在人间的时光，能不能让我过的快乐些？”
杀意笼罩山谷之间，浮云渐去，阳光耀壁折还，一片血红，如干戈之色。
说话间，易天行又杀四人，林间几无生还者。
一人重重摔在他的面前，喉中嗬嗬作声，却是一时不得便死。
易天行面带慈悲，瞳泛金光，轻轻抬步。
……
……
风动如水，水动如云，云动不定。
而易天行缓缓抬起的那只脚……却在这微风清水丝云间定住了，纹丝不动，就像是被施了某种神奇咒法，忽然间脱离了时间的控制，任他如何用力，那足尖却总是在须臾片段里前行，永远触不到自己想要触到的土地。
山谷里所有的动静都在这一瞬间停止。
秦临川右手屈指，由拇指微曲，至食指至中指……指影飘飘，连续掐着午纹。
他掐了七数，那道诀显出了奇妙的境界——山谷内一切凝结，包括他自己。
林旁的易天行保持着那个抬脚的姿式，溪水上方的秦临川闭眼而立，小潭水畔的大喇嘛手中的经轮停止了转动，经轮上刻着的微凹字迹隐隐有光泽透出。
……
……
战局将完，不知为何，秦临川此时却选择了出手。
在这位世间道术第一人的内心深处，隐隐不安，不想让易天行杀了他面前这最后一人。似乎这一条生灵对于大势有莫大的影响，冥冥中的感觉，这最后一人的生死，对于易天行的命途，就像是奄奄一息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像是烟雾往外渗去方向最后的那扇窗，只是不知结果是好是歹。
所以他简单地选择了出手阻止。
……
……
易天行的目光透着自己的睫毛静静看着身前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非常想踏出一步。
所以他强运天火命轮，腹中红玉盘疾速转运，竟隐隐在识海里传来了嘶嘶之声，片片青莲先前已被撕扯下来些翠绿碎丝，此时更是被搅的一片绿茸大乱。
脚尖微微动了一下，离地面又近了一寸。
秦临川受道力反噬，面色微微一白。
喇嘛手中的经轮也缓缓转了一格，这一格，便将一行经文正对着了易天行的身体。
那行经文在残阳下显出字迹。
“阿难勿忧恼，我于未来时”。
在藏传佛教中，见经轮如见佛祖。
本来略可动弹的易天行忽然觉得一股奇大的力量笼罩着自己，偏偏这股力量与自己是那般的熟悉，生不出半分敌力，慈悲着，软绵着，柔媚着，轻轻包围着。
秦临川的指节在此时也微微一动，指甲掐住了无名指的午纹，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缚住了易天行的全身。
易天行踏下一寸的足尖复又凝结在空中。
足尖一顿，他体内天火烈焚再无着力处，噗的一声轻响，衣衫一振，火元外露，顿时将这大片草地灼的萎黄不堪。
三位修行界的顶尖高手，在寂静的山谷内各自以丰沛精妙的修为相互克制着，时光如水却渐冻，没人能动分毫。
正此时，山谷上方一片鸟鸣之声传来，好不聒噪。
若三人能抬头，定能看见一群模样各异的鸟儿正飞入谷中。
※※※
当六处大楼背后大山里正在进行谈话、厮杀、斗法的时候，大楼一层的大厅里的游园会仍然在开着。
没有人知道，离这其乐融融的会场数公里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排成一长排的蜡烛，像一道燃烧的白线。游园会禁止大家施展修为，不然这会场里道术乱飞，只怕会乱作一团，所以大家像青蛙一样鼓着脸蛋，使劲儿吹着。
邹蕾蕾牵着易朱的手，在秦琪儿和许瑾的陪伴下煞有兴趣地看着。
易朱歪歪扭扭地走上前去，轻轻吹了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中那丝银发轻轻动了一下。
蜡烛倏地全然熄灭。
六处的下级职员没有人知道这小家伙的真身是谁，只是以为是那位佛宗护法的家人，见到他轻轻松松吹熄了蜡烛，纷纷鼓起掌来。
邹蕾蕾甜甜一笑，从一个女子的手上接过奖品，塞到易朱的怀里。
是一只毛绒绒的大狗熊。
“妈，抱我出去玩会儿吧。”易朱望着邹蕾蕾，眼睛里似乎有些疲倦。
邹蕾蕾无来由心头一软，生起强烈的怜惜之意，轻轻牵着小家伙软软的小手，往楼外走去。
秦琪儿担心这母子俩人的安全，给许瑾一示意，也随着走了出来。
一路走着，邹蕾蕾平静地让小家伙带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片林子里。
易朱轻轻挣脱她的手，抱着那个毛绒绒的大熊，一扭一扭地走到林子正中。林子里的树叶早就落光了，铺在地上浅浅的一层，枯叶萎黑，看着观感大是不佳。
毛绒绒的大熊比小家伙的身体也小不了多少，歪着身子挂在小家伙的臂弯中，棕色的头部颓然向地，那双黑玻璃珠做成的眼睛看着很悲哀。
易朱抬起头，望着灰灰的天空，脑后的肉肉挤作了一团，看着很可爱。
“咕咕。”他微红的嘴唇嘟着，轻轻叫了两声。
林梢之上传来扑翅的声音，哗哗响声中，一只黑色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落在离易朱五十米外的地面上，背着黑翅，双眼炯炯望着林地上的那个小胖子。
又一阵疾飞之声响起，一只也是浑体黑色的鸟儿飞入林间，却远远地落在地上，尾羽比那乌鸦要早些，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羽毛乱震，似乎极为害怕。
扑翅之声不停传来。
不停有羽色各异，体形有差的鸟儿飞入了这片小小的林子，或近或远，或傲或倨地站在林间。
灰胸竹鸡、华东环颈雉、贵州环颈雉、凤头麦鸡、黄脚三趾鹑、董鸡、珠颈斑鸠、红翅凤头鹃、四声杜鹃、大杜鹃、小杜鹃、普通夜鹰、短嘴金丝燕、白腰雨燕、蓝翡翠、三宝鸟、戴胜、斑姬啄木鸟、黑枕啄木鸟、棕腹啄木鸟、星头啄木鸟、家燕、金腰燕、毛脚燕……
鸟儿满满地站了一地！
都看着林地正中的易朱。
站在林畔的邹蕾蕾放在腰侧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十分紧张。
远处守护着她们的秦琪儿和许瑾更是目瞪口呆。
此时是冬天，省城这里怎么还可能有这么多只鸟？
……
……
“易朱，回来！”
邹蕾蕾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心情十分不安恐惧，总觉着自己面前这孩子要出事，见易朱听若无闻，咬了咬嘴唇，便准备踏入这鸟群之中。
“妈，你别进来。”
易朱轻轻开合自己若点朱丹的嘴唇，轻声说着。他指着第二只落入林间的那鸟，说道：“妈，那个就是黑杜鹃鸟。”
邹蕾蕾忽然觉着眼前一亮，似乎有一幅图画展开在自己眼前。
一只灰色的杜鹃鸟趁着小鸟的父母外出觅食，鬼鬼祟祟地进入小鸟的巢，将自己的蛋产在了巢中。
杜鹃的蛋比小鸟的蛋大，看着很恶心。
小鸟父母不知道，耐心地孵化着，终于有一天，稚鸟们全都破壳而出。
红通通的，没有一根毛，鲜肉可见，而杜鹃的幼鸟体型更大，看着更为凶恶。
小鸟父母开始拼命地叼虫子喂养自己的子女和旁人的子女。
小杜鹃食量大，吃不饱。
小杜鹃扭动着自己笨拙的身体，用自己微红少羽的屁股，硬生生将巢中其它的小鸟推下树去！
“啊”的一声轻叫，邹蕾蕾闭上了眼，但发现那残忍的故事仍然在自己的眼前继续着。
被推下树去的小鸟啼叽号寒，声音渐弱，缓缓死去。
小杜鹃却长的一天比一天，竟比小鸟父母的身子还要大上数倍。
它发着怪怪的啼音，让自己的养父母认为这一只鸟便是一群小鸟。
它张着红红的嘴，贪婪地表示着自己的饥饿，攫取着小鸟父母喙中少的可怜的食物。
……
……
蓬的一声轻响，让邹蕾蕾睁开了双眼。
站在林地里的那只黑杜鹃被爆成了一摊血泥。
易朱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指着那处，站在林子正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孩子纯真的眼睛里却闪着一丝“苍老”的憔悴。
这奇异的表情，让邹蕾蕾无比心痛。
易朱的指尖轻轻移动，又指着一只浑体羽毛洁白，看上去隐有脱尘之意的禽类。
“妈，这是白鹳，很漂亮吧？”
邹蕾蕾隐隐感觉，马上这只白鹳又要死了，不由嘴唇有些发干，微微抖道：“很漂亮。”
易朱忽然孩子气地瘪瘪嘴，似乎很委屈：“可是它喜欢吃别的小鸟，而且还是生吞，看上去很丑。”
邹蕾蕾马上就看见了。
一片滩涂之上，一只仙羽飘飘的白鹳骄傲地行走在鸟群之中。
忽然，它低头，疾如闪电的啄中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然后在几只别种鸟类的愤怒啄尖中，拼命而狼狈地逃跑。
前一刻还是仙子，下一刻便成了卑劣冷血的小偷。
跑到安静处，白鹳叼住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往天上抛去，然后张开喙口，一口含住，咽了下去。
毛茸茸的小东西在空中叽叽凄凉叫着，在白鹳的喙中还扭动着。
白鹳将它吞了下去，修长而优美的颈部有一团恶心的隆起。
隆起渐渐向下滑动。
白鹳极为惬意地鸣叫了两声，将首埋于自己翅下，轻轻梳理着白羽，仙态复现。
……
……
易朱的指头指着那只白鹳：“你很丑啊。”
那只白鹳忽然长足一蹬，似乎想摆脱这种恐怖的气氛。
又是一蓬血花绽出。
优雅的白鹳变化一摊血泥之后，再也不复优雅了。
……
……
易朱轻轻指着场中的鸟儿，指着一只，便细声细气地说明自己厌恶它的理由，然后将它变作一摊血泥。
邹蕾蕾浑身颤抖看着场间血腥的一幕，强抑住自己想呕吐的念头，尽可能温柔说道：“可这都是它们生存的方式。”
“我知道，妈妈。”易朱清新的双眉轻轻抖动着，似乎在忍着某种痛楚，“可我就是讨厌这种方式。”
“谁来帮我阻止这些？”邹蕾蕾无助地轻声唤着。
林旁有人掠过，正是一直守在后面的秦琪儿，她早就发现了林间的异常，但震骇之下，根本不知如何应对，此时见着邹蕾蕾无比柔弱的模样，心头一动，鼓足勇气便往易朱处掠去。
一入林中，秦琪儿却清叱一声，强行在空中停住了身形，轻飘飘地空中飘着，似乎畏惧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就像是有无数条杀人的细线一样。
秦琪儿清妙无比的身影在这些线条内躲避翻腾着，被迫着离林间的易朱越来越远。
唰的一声，秦琪儿的右腿划过空中，却被那无形线条割出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
她在空中轻轻一翻，点着一片树叶，勉强退回林边，脸色惨白。
此时她再看着林间那个抱着玩具熊的小孩儿，目光里除了震骇，还是只有震骇。
……
……
易朱抱着毛绒绒的大狗熊转过身来，可怜兮兮地望着邹蕾蕾。
“妈，当鸟都这么苦，爹当人是不是更苦？”
然后抬头傻乎乎地望着高空。
不知为何，邹蕾蕾鼻头一酸，就这么哭了出来。
然后她往林子里走去。纵使这林子里有着自己不明白的凶险，但她的小家伙在林子里面，很可怜地站着，所以她要走进去，进去抱着他。
只走了一步，便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指正闪着光。
戒指表面，有一根火红从空中现出形来，崩得紧紧的。
蕾蕾知道，如果不是这枚式指，刚刚那一绊，自己的指头一定已经被割掉了。
深深呼吸，她压下心头的恐惧，再次抬头，坚定地往抱着大狗熊的小家伙走去。
她的眼前微微起雾，雾过之后，眼前景色为之一变，只见林间到处充斥着五彩的光线。
光线之中，有万千条红线，如天火般朱赤，艳艳作光。
红线的那头，连着这林子里数百只模样各异的禽类，连在那些化作血泥的鸟儿身上的红线已经断了，细细的端头在空中缓缓飘浮着。
万千条红线，都是从小易朱的手上伸展出来的，铺铺洒洒，红的煞人。
邹蕾蕾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火线。
先前秦琪儿便是感应到了这些火线的威力，勉强避开，却还是受了伤。
蕾蕾轻轻抬步、转身、低头……从这些杀人无形的火线中穿了过去，离易朱愈近，红线便会愈密，偶尔擦到，便会流出血来，她却强忍着没有呼痛，生怕惊着了那小家伙。
小家伙此时痴痴呆呆地望着空中。
终于渐渐近了。
邹蕾蕾强忍着痛，一把将那胖乎乎的小家伙搂进了怀里。
嗤嗤几声响，火线爆作一团火光。
邹蕾蕾的身上浮出一层淡淡的光幕，将这伤害隔离在了体外。
易朱也终于从先前的失神中醒了过来，万千条爆焚着的红线刹那间消失无踪。
小家伙似乎很疲惫，连眉角都耷拉着。
邹蕾蕾轻轻抱着他哄着：“乖，睡一觉就没事了。”
易朱终于放松了下来，回复了孩子的天真神态，下意识地将脑袋放在她柔软的胸脯上蹭着，嘴里含糊不清说道：“妈，我还是当人吧。”
邹蕾蕾抱着小家伙，面上圣洁无比，柔光倾泻而下。
远处的秦琪儿看着林间的这一幕，不由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小书店看到的情景。
叽叽一阵鸣叫。
满地的飞禽离地而掠，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林梢，振翅疾飞，向着六处大楼后面那片幽静山谷飞去。
山谷那头，易天行的那一步还是没有踏下去。

第二十六章 有生皆喜
易天行的眼光微微向下，正好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他的右脚抬起，却还未落下。
脚下是一片被灼的有些萎然的青青草地，草地前方有一个满脸恐惧的垂死之人。
秦临川施展的这门道诀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人类能力的巅峰，再加上那喇嘛手中经筒的奇异能量，易天行身处其中，一时间似乎无法动弹，体内火元受此一滞，自他身体皮肤的万千毛孔中散散挥发出去。
山谷中一片酷热，宛如刹那间来到了夏天。
青草渐黄，碎花渐落。
三股不明的力量在山谷间交织碰撞，将将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来自山谷外的鸟鸣。
一阵声音各异的鸟鸣叽叽咕咕响了起来，从六处大楼那侧直飞谷内，铺天盖地，有如黑幕遮天。
在谷中各以神通相抗的三位高手无法抬头，却是心生诧异。
万千飞禽飞到三人头顶的天空中，展翅飞舞，清声鸣叫，鸣叫之中透出生灵的愉悦之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鸟儿们飞舞着，在天空中渐渐组成几行或浓或淡的鸟群，鸟群翔空排列，隐约排成一行什么样的字。
便在这时，便是此时。
易天行似乎受到什么感应，体内真火命轮骤然一涨，天火苗柔柔烧融着附身其上的青青道莲丝，瞬息间道莲命轮融为一体，变成一轮红红燃烧的大日！
他静然，收膝，落步。
轻轻一步，踏在原处，没有向前，却已经踏下。
……
……
艰险的法术争斗中，面对着人类修士里最强的那人，和那位神秘莫测的喇嘛，易天行就这样轻轻松松，似信步一般随意将自己的右脚踏下。
秦临川面色一变，身上的衣衫无风大动，紧紧吹裹在他的身上。
喇嘛也能动了，他将自己的经筒放在溪畔，然后撕了一块身上的袍子，伸到溪里打湿，然后小心地润着自己的眉角。
易天行没有趁机出手，反而很古怪地柔柔垂下自己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身侧。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暮色之中，天空中万禽齐舞，流翅如金，令睹者如痴如醉。
鸟儿们排成一大串的古怪字符，在高高的天空飘浮着，字符是那种灿烂到极致的金黄色，衬着淡红的背景，看着煌煌洵烂。
与易天行在高阳县城初明道性时，在小黑池塘边看见的字符一模一样。
易天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眯着眼往天上看着，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是梵文，直到今天，易天行还是没有把梵文学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明白这些字符的意思。
“有生皆苦。”
他轻轻说了一声，然后便陷入了沉默，保持着抬首望天的姿式一动不动。
山谷里一片安静，只有高天的群鸟悦耳之鸣声，风拂林梢的簌簌响声，溪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不知道看天看了多久。
易天行的双肩燃起了奇异的火苗，然后那团火苗离体而起，飘飘渺渺，化作一团火鸟，直冲天际而去。天上的群鸟齐声一鸣，然后疾速闪开，让开一条极阔的通道。
那只火鸟破空而上，渐趋渐远，只留下他痴痴傻傻地站在地上。
……
……
遥远的南海，一处无人小岛沙滩上，秦梓儿正站在海边看着将落的圆日，手指上轻轻玩弄着一枚贝壳，忽然她皱了皱眉，站了起来，身影一动，便消失在空中。下一刻她的身影出现在一公里外的海面上，就这样一逝一现，往着北面而来。
……
……
“建如补习班要求上述相关资质。”
台北南阳街上，一位秘书小姐对着来应征的中年人轻声说道。
中年人忽然侧侧脑袋，用手扶了扶自己的黑边塑料眼镜，回过身去，透过走廊的玻璃，望向海峡那边，轻声说道：“啊，看来你要走了，这样也好，和你这牛皮糖打架可不好受。”
……
……
梅岭之上，草舍之中，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个大洞，洞中很诡异地盘膝坐着一人。
一位僧人。
僧人容貌枯槁，双眼深凹，颧骨突出，四肢瘦得有如麻秆，就像一个蒙着层人皮的骷髅一样。忽然间他一睁眼，眼中光芒暴涨，干枯的嘴唇微微开合，仔细辨听，原来在说：“又一个愚人，上去有什么好的。”
“祖爷爷说话了！”整座梅岭沸腾起来。
……
……
罗马的教堂内。
麦加的清真寺里。
北欧的森林中。
在这个小小星球上，所有能感应到山谷中所发生事情的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诧异。
很多年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了。
……
……
离省城这处山谷几百公里外的武当山上，道士们正在修复回八九分的金殿里奏着道乐，吟唱道典，做着每日暮间必作的功课。
音律之美妙，宛若仙国云端有天籁之音渺渺飘来。
在这声音里却忽然有人惊声噫了一下，顿时将这仙乐飘飘的情境给破坏殆尽。
送了易天行父子一人一条内裤的武当掌教真人吹鼻子瞪眼站了起来，暴跳如雷道：“刚才是谁？是谁？”
没有人应他，因为那声噫不是这些道人们发出来的。
掌教真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快步走出殿外，往省城那处望去，顿时忘了追究方才乱叫唤人的责任。
金殿正中的那位真武大帝的塑像眉角处，还残留着上次被小朱雀烧后的可怜灼黑，没有任何人看到，那黑眉此时不好意思地抖了一下。
……
……
斌苦大师也在归元寺的后园里抖着银白色的眉毛：“老祖宗，您说的那个1978年份的蒙塔榭，一是太贵，二来这省城根本没得卖，孩儿我根本找不到。”
“不理不理不理！”老祖宗尖声叫道：“那小子说过，这种果酒最好喝。”
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忽然同时住嘴，往省城外看去。
半晌之后，斌苦大师才小心翼翼问道：“护法此时去，会不会太早了些？”
老祖宗鄙夷道：“这小子六根不清净，去俅！”
这句话盖棺定了论。
※※※
望着林边那个傻乎乎的少年，秦临川忽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这人还在这里，但感觉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秦临川是人类修士中最强大的几人之一，若不是身处局中，他一定能抢先明白。但纵是如此，此时他心中仍然隐约明白了些事情，一颗百年不动的道心也微微颤抖起来，一丝激动兴奋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知道今天看见的这一切对于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白日飞升！
易天行今天的情况有些古怪，与典籍里记载的飞升绝不一样，但秦临川知道，这一定就是。
他身为人类修士的巅峰，站在仙路门口多年，却是始终不得其路而上，本来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大女儿身上，而梓儿似乎也并未让他失望，隐隐有了上路的兆头，但没料到在今天……居然在今天，自己竟然能亲眼看见一个修道不过两年的少年白日飞升！
在与仙人有利益冲突之前，所有修行人的目标就是飞升，对于登仙之路有无比的渴望，纵使如今，眼看这只在传说中的景象发生在自己的面前，他仍然无比激动。
没有人能理解这一幕，对于一个人类最强的修士的冲击有多大。
秦临川盘膝趺坐在地上，运起清心道诀，以自己恐怖的全力修为，开始为易天行护法——修士的天性，让他不允许任何人阻挠这位少年的飞升之途——身边还有一位九世噶玛仁波切，高原上师，不知他会想些什么。
噶玛上师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痴痴地望着在林边举首望天的少年，面上忽然闪过一丝狂热，双手合什举至顶乐轮，口舌不清赞叹道：“无量极乐上果。”
喇嘛执向上师三宝顶礼，开始念着咒文，为易天行祝福辟邪吉祥。
不知过了多久。
满天光点洒落谷中，幻作花瓣，幻作琉璃碎片，晶莹宝气内，隐有佛偈传来。
易天行轻轻将望着天的脑袋低了下来，嘴唇微启：
……
……
“妈的，又没老婆，去干嘛。”
说完这句话，三千美景俱逝，他抬步往谷外走去。
这一定是所有面临飞升的修士所说过的最没品的一句话，正在为他护法的秦临川怒火攻心，险些晕了过去。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到易天行的身后，行了一礼。
易天行似乎还没有从先前的境界中醒过来，缓了一缓，才回了一礼：“我的决心你应该很明确，我的实力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格你应该很了解，以后大家喝喝茶，打打麻将还可以，再玩什么，我就不奉陪了。”
历了此劫，易天行的心境与往常似乎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秦临川苦笑一下，心想您连成仙都不愿意，自然不在乎人间权贵，没利益冲突，谁会来惹你呢？
走到溪水边，九世噶玛仁波切已经停了祝福，正在用湿布巾不停地擦着脸。
“是不是西藏来的和尚都喜欢洗脚？”易天行忽然好奇问道。
他看着喇嘛伸入溪水中的双脚，那双脚旁的溪水汩汩冒着小气泡，显然温度极高，看来先前易天行的天火外泄，让这位喇嘛也是好生吃苦。
喇嘛微笑着摇摇头：“不是。”
易天行微惊：“不是修闭口禅的吗？”
喇嘛轻轻张嘴，易天行这才发现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了半截，看着十分悲惨。
噶玛上师合什行礼：“见着护法，自然便要开口。”
易天行摇摇头：“伪禅。”
“谢上师教诲。”噶玛仁波切诚心诚意道，“阖寺子弟敬请护法前去说法。”
易天行往花园外面走去，也不回头：“会去的。”
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明白了什么，这样笃定会有藏原之行。
往山谷外走去，青草碎花之中是一条石板砌成的小径，易天行走在石板上面，感觉身体有些轻飘飘，像喝了酒一样，走了数十步才勉强走稳。
只是他每走一步，石板上便会留下一个火红的脚印，石头与他的脚板一触即化，不知他的脚底究竟有多少温度。
秦临川和九世噶玛仁波切在他的身后目送他出谷，正各有心事，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易天行先前站的地方，大约五六平方米的地面忽然一震，然后缓缓隆起，渐成一坟。
而那处那个垂死的杀手，也被这一震震的骨碎血迸，就此殒命。
※※※
在花园的出口处，秦童儿接着他。
易天行蹲下身子，从自己的裤管里取出赵老先生送给自己的条幅，塞给秦童儿：“你先帮我拿着，我这时候太热，体内的天火有些控制不住，总在往外泄，光靠脚底板散热太慢。”
秦童儿没有说话，沉默地接了过来，然后递上一件新衣服。
易天行身上受了不少伤，衣衫已经被砍的稀烂，加上先前双肩火鸟纵天，上衣基本已经光了，赤裸着上身。
他看着秦童儿手里的衣服，摇摇头：“呆会儿。”然后往幽暗的通道里走去，问道：“你先前不管我？”
“神仙的事儿，和我们凡人有什么干系？”秦童儿终于开口说话。
“不想来杀我吗？就像陈叔平。”易天行回头静静望着他。
“你不是陈叔平。”秦童儿给出了一个理由，“你比他有人味儿。”
“你别管人间的事儿，我就不管你的事儿，道理很简单。”他接着说道。
“成交。”易天行说了两个字，然后抬步往里走。
一面走着，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的是如此肆无忌惮，如此随心随意，如此天高云淡，似乎要笑尽天下一切可笑之事。
笑声之中，他的身上骤然喷出无数火苗，天火熊熊，竟似无法抑止！而他似乎也不以为意，就这样燃着火，在幽暗漫长的通路里，慢慢往六处大楼的方向走去，沿途的石壁都被融的有些发软。
秦童儿似乎并不吃惊，低着眉，左手拿着一件新衣服，右手拿着那幅书法，远远地跟在这个火人的后面。
黑暗中，一个火人孤独的前行。
……
……
渐渐火苗淡了。
六处大楼的那扇铁门也出现在了眼前。
“好了吗？”秦童儿走到他身边。
“嗯。”易天行从他身上接过衣服，套在自己赤裸的身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裤子，道：“牛鼻子们送的布料还真不错，居然这样也烧不烂。”
铁门缓缓打开。
繁闹而亲切的人间，展现在了少年的眼前。
铁门外面，蕾蕾正抱着易朱倚墙等着。
易天行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轻声道：“我们回家。”
※※※
汽车行驶在回省城的道路上，路旁冬山尽秃，天上清高幽远。
暮日从西边打了过来，耀得人们满心柔软。
邹蕾蕾将他怀里易朱的辫子解了，重新梳了一个，也不抬头，轻声问道：“今天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一不留神差点儿成了神仙。”
易天行轻轻低头，在她光滑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易朱从他的怀里爬了下来，爬到车窗玻璃旁边，将玻璃摇了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脑袋，去看车外的风景。
抬头望去，只见高天之上，有许多飞禽随来。
群鸟齐舞，于天穹之上排成两行，一行是个B字，一行是个H字。

第二十七章 哎哟
冬日的归元寺，院墙外冬树早枯，而院内依然是竹柏苍然，阴森翠意。
易天行跪在后园的青石板上，向着茅舍实实在在地磕了两个响头，将地上的青石板砸出两个小坑来：“徒儿不孝。”
他自认自己贪恋人间红尘，不肯直上虚空，断了自己去寻找师公的可能，害得自己的师傅还被困在这小小茅舍里，是为大不孝，所以一大清早的，便来归元寺表示忏悔。
青色的伏魔金刚圈，一只由光影构成的巨手倏然从茅舍里伸了出来，照着易天行的脑袋一掌拍下。
易天行早就料到有此一厄，苦着脸，身子如游龙一转，双臂一振，指间天火如羽，极巧妙而又霸道地向天上那掌迎去。
嗡的一声闷响，后园内空气一阵激荡。
那只光影构成的巨手却倏而消失。
就只剩下易天行举着双朵天火真莲，傻呆呆地站在青石板上，一手一朵花，就像欢迎领导的可爱小学生。
老祖宗的神通收了回去，他却来不及收回去，手上天火大作，直扑天上。
后园中隐有佛偈传来，重重殿宇檐瓦轻摇，一道光泽轻轻离开，骤成一道天袈裟模样。
易天行如今修为暴涨，竟让天袈裟大阵感应到了，做出了压制！
“哎哟！”
他喊道一声不妙，乱叫一声，将自己体内修为骤然提到顶端，闷哼一声，两朵天火莲离手而出，化作万千火鸟，意图破空而飞。
天袈裟大阵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轻轻往下一降。
易天行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压在了青石板上，迸的一声，石屑乱飞。
天袈裟缓缓落回殿宇之上。
……
……
老祖宗嘁的一声冷笑：“就你这模样，还是不要上去的好，不然马上被人打扁成肉饼饼，俺家还得为你伤心数日。”
易天行从地上爬了起来，哼哼唧唧半天，心想自己总有一天要把这归元寺给拆了，然后才说道：
“徒儿有大疑惑，心想这上天为啥这么简单？”
老祖宗住了嘴，知道这小子事后总结的异趣又开始泛滥。
“徒儿分析此事，捋了捋脉络，发现是这个样子嘀。首先，徒儿现在境界已经到了一个层次，然后一直停滞在那处，很难进步，然后往九江与陈叔平一战，有所感触，后来回省城，得师傅授我诸般打架本事，又有所进，其后见秦梓儿，这女生已经半只脚踏上天路，徒儿满心不爽，所以有了迫切愿望，再来于六处大楼后，见着俗世至贵人物，受压力而自反弹，最后面对着来杀自己的家伙，一时没有控住心神，大开杀戒，诸般事由，才使得体内真火命轮与道莲相融，层次突跃，险些跳入了另一个境界之中。”
他文绉绉、怪里怪气地分析着。
“由此看来，连着发生这么多事，积沙成塔，积涓成河，一环扣一环，才使得那一刻出现那种情况。”
“期望值的下限代表一人所能达到的成就，如果一个人不想考一百分，那他自然永远无法考到一百分。欲往之，必先思之。往常我糊涂度日，只求平安快活，没有压力，没有野望，自然无法提高境界。如今眼看着秦梓儿……噫，莫非我只是受了刺激而已？可在山谷中心神渐飞高空，那种飘飘渺渺的感觉是作不得假的。”
他坐在地上，挠着脑袋，糊涂不堪。
老祖宗也不发声说他想得对也不对，只是一味的冷笑。
“有生皆苦啊。”易天行合什叹了口气，摆出大彻大悟的模样。
“放屁。”老祖宗终于看不得这小子酸腐模样了，痛骂道：“这些玩意儿，都是大和尚胡诌来骗人香火钱的。上天上天，管苦何事？任谁厉害了，这地上容不下，自然便要往天上去。”
老祖宗接着讥笑道：“就看你这天天小日子滋润的，怎么和苦也扯不到一块儿。”
“小家伙当时也很古怪。”易天行忽然有了愁容。
老祖宗轻声道：“那贼鸟本就天性好杀，再被你的杀意一感染，自然故态复萌，有甚古怪？”这话极轻，没有传出茅舍。
……
……
“啊，为什么苦？可能我前世是大和尚，所以大慈大悲，以天下苍生苦为己苦，所以感染了那小肥鸟。”
易天行嘻嘻笑道，接着苦脸道：“师傅啊，虽然徒儿平日笑嘻嘻的，但是心头还是苦的。师傅您还被关着，佛祖那事儿又不知道是什么个游戏，连终极大BOSS是谁都不知道。咱倒是欢笑着走路，可谁知道自己的前面是什么？闹不好一脚没踩稳，就掉入那万丈悬崖里了。”
“掉下去了，爬上来就是。”老祖宗毫不犹豫地打断易天行慨叹人生。
易天行抠耳挠腮，半晌后才无奈说道：“师傅有道理，看那些人现在应该不敢再来烦我，徒儿今后万事皆安，不理尘事，只等着几年后娶老婆生孩子便好。”
他小小年纪，便开始做退隐江湖的准备，言语间未免显得有些滑稽。
老祖宗冷哼一声。
易天行赶紧谄笑道：“当然，这首先还是得把您先接了出来。”接着叹道：“师傅啊，您当年经常上天玩，徒儿昨个儿也险些上了天，感觉有些怪怪的，自上俯视人群，感觉自己无比厉害，隐约找到了一点九江城里初见陈叔平时的感觉。”
老祖宗讥笑道：“上天又不是啥了不得的事情，值当你念念不忘，是不是悔了当时回了地面？”
易天行赶紧摇头。
“这神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本身也有品级和职务区分，有专门负责打架的，那自然强些，比如那狗，还有那狗的主子。其他的那些御厨什么的，自然也强不到哪里去。就像人间的这个……什么道门？”
易天行提醒道：“上三天。”
“喔，对，什么天，这里面的稍强点儿的角色，只怕比天上的小神仙还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听到这句话，易天行不免感觉有些梦想幻灭的感觉，眼睛睁的大大的：“既然上三天的人比小神仙还厉害，为什么他们上不去，而小神仙能上去。”
“笨蛋，小神仙自然是以前被人带上去的，玉帝那老小子上天的时候，连自家的鸡啊狗的都带上去了，你当这些吃米吃屎的家伙有多厉害。”
“陈叔平那狗就挺厉害。”易天行反驳道。
“废话，那狗专咬人脚后跟，当然厉害！”老祖宗冷哼道：“但凡下人间的神仙自然是厉害的，你若看见了还是赶紧逃吧。”
易天行暗中感应着自己的修为境界，腹内的那轮火玉盘如今更加圆润，隐隐透着股非凡俗的气息：“徒儿现在好像挺强的，难道不够那些仙家一打？”
“不够。”
老祖宗不加思索的回答让易天行大感失望，他咕哝着道：“还以为自己差点儿破碎虚空，以后就可以遇神弑神。”
之所以要拥有弑神的力量，是因为他要找到这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这寻找的过程一定挺险的。自己和佛祖那胖子有什么关系？师傅为啥被困在这茅舍里？师公才能救师傅出来，这师公又在哪里？
他的心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老祖宗的脑中，老祖宗停了停，才幽幽叹道：“俺家下来的早，谁知道后面发生了啥事儿。”
“师傅，您究竟是为什么被打下凡尘的？”易天行正心正意请教，以往他不问是因为他即便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辄，如今问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多了那么一点点信心。
……
……
茅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阵奇急无比的尖声骂语，叽哩咕噜，全然听不清是在说些什么，就像炒豆子一样脆，又像放鞭炮一样响，间或有那么一两个词儿猛地钻入易天行的耳朵里，才让他知道——原来这狂风暴雨般的语言，都是些脏话，很脏的话，一水儿的污言恶语。
脏话连绵不绝，即便易天行是从垃圾堆上爬出来的家伙，也有些忍受不住，面色一阵青白。
这大的怒气，看来师傅真是被这个问题给整的暴走了。
易天行苦笑着，运足耳力听了半晌，才听清楚了几句话——可怜的老猴，竟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啥被贬下了凡尘，就这般毫无来由地在人间困了数百年！
……
……
终于老祖宗骂累了，喝道：“滚！”
知道老猴火气大，易天行哪还敢多说话，像小鸡儿一样点着头便往园外退去。
退到后园那个拱门处，他忽然皱了皱眉，小心翼翼说道：“师傅啊，我想师公应该还是疼你，可帮那大婶关你的就是师公，他肯定有啥不得已的苦衷，这样做，会不会是换个法子保护你？”
茅舍里的老祖宗一下哑了，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待俺家看见菩萨了，再问问。”
这句话透露了一些内容，可怜易天行没有听清楚。
他今天被师傅的狂火吓的不轻，这时候正急着逃难，所以没听明白这句话，只是说着：“师傅，徒儿那天在天上忽然明白了一点事情，可能过些天，我要去外面走一趟。”
“去吧去吧。”一通怒骂之后，老祖宗的声音显得很疲乏，忽然精神一振道：“你这次去哪儿？上次提的那个蒙塔榭酒，给俺整几十瓶儿来喝。”
易天行身子一僵，摸了摸自己的钱包，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是有钱人了，这才放了心，嘻嘻笑道：“我喊人去买，只是徒儿这次是打算去武当和西藏那边旅旅游，所以不能亲自买了。”
“嗯。”老祖宗嗯了一声，忽然这声嗯的尾音拖的长了些，似乎发现了什么，音调陡然升高，就变成了：“嗯？”
“嗯？”易天行傻乎乎地重复一遍，心想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在这师徒二人一人一嗯之后。
归元寺外面传来一声极不雅地呼痛之声。
“哎哟。”
……
……
易天行脚尖一点石拱门，整个人的身体就轻飘飘地飞过青翠松柏，越过明黄院墙，在空中还不忘拱手一礼，向师傅道别。
茅舍里传来老祖宗冷冷的声音：“走之前让邹丫头来陪我聊聊天。”
轻飘飘地落在归元寺后园外那条清静的道路上，他寻找到那呼痛之声的来源，不由失笑出声。
“你居然也会哎哟？”
秦梓儿正满脸微红，怒目相视，似乎吃了什么暗亏，却也不敢多说话，轻轻一飘，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空中，下一刻出现在了数十米外的街上。
易天行赶紧跟了上去。
街上人潮拥挤，二人却视凡人如无物，这样一前一后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离开归元寺范围有了十几公里，秦梓儿才停下了脚步，有些后怕地回头望着归元寺的方向。
易天行赶了上来，好奇道：“在城市里玩仙术，陈叔平也没你这么嚣张的。”
秦梓儿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一眨：“梓儿初识此道，所以要勤加练习。”忽然抖着声音说道：“归元寺里的那位究竟是谁？”
易天行微微眯眼，话语间陡然冷了下去：“你还没有丢下此事？”
秦梓儿摇摇头，苦笑道：“先前我是去归元寺找你，不料刚刚一到，便听见你那位师傅的一声嗯，结果……”她轻轻咬咬唇，洁白如玉的贝齿咬在红润的唇上，看着十分可爱。
“喔。”易天行这才知道为什么她先前会哎哟一声，想来是老猴发现了这个初涉仙术的小姑娘，对于以前她来骚自己的行为略施薄惩，只是不知道秦梓儿受了多重的伤。
他想了想说道：“我师傅是隐居的高僧，一身修为惊世骇俗，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这句话是个赌博，如果周逸文没有死，以他的玲珑心肝儿，又见过金棒，应该是最有可能猜到老祖宗身份的人。
秦琪儿是个小迷糊，应该不会猜到。
“你来找我有事？”易天行看着秦梓儿。
秦梓儿清声应道：“感应到了易兄的一些事情，有些好奇，所以回来看看。”
“最近这些天你在做些什么？”
“在四处行走，在海岛上看看风景，在高山上闻闻清风。”秦梓儿微笑道。
“半仙的生活，原来也很无聊啊。”
易天行呵呵打着趣。
秦梓儿面色平静道：“孤独确实是最难熬的事情。”纵然面色宁静，但微微抖动的睫毛和柔润的下颌曲线仍然让某人心头一荡。
易天行内心那个痛苦，心想这要成仙的美女，不是应该绝情绝性咩？怎么如今看着愈发的柔媚可人了，还专门找上门来？
他心头忽然一阵寒意闪过，想起了离开归元寺时老祖宗说的那句话。
飞越院墙的时候，老祖宗用冷冷的声音说道：“走之前让邹丫头来陪我聊聊天。”
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
很明显是知道院墙外是一个漂亮的不像人的小姑娘，所以……易天行咬牙切齿道：“老家伙威胁我？”
接着一软，苦着脸叹道：“难道我看上去很有陈世美的潜质？”
……
……
“你在说什么疯话？”秦梓儿看见他神情呆呆地自言自语，又听见陈世美三个字，不由心头微慌，急促说道。
易天行被她一问，也是心头一慌，应道：“没什么。”
※※※
与秦梓儿的谈话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加上小生怕怕之无敌老猴恐吓令，易天行很简单地结束了此次谈话。
这两位年轻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很相似的，不知道将来的路会不会交织在一起。
站在路口处，二人微笑着分开。
分手之后，易天行回了小书店，蕾蕾牵着易朱去儿童公园去玩了，只有叶相僧在守在柜台。
叶相僧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两眼。
易天行立马暴跳如雷：“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是她来找我，又不是我去找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一大和尚，别太八卦。”
叶相僧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动作还是向易天行学的，往后一伸手道：“我只是想和你说，你要的书已经到了。”
易天行挠挠脑袋，低着头，耷拉着双肩，往后院走去。
后院天井那棵树旁一个小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书。
《徐光启笔记》、《明史天文志》、《清史稿灾异志》。
他平伏心情，泡了杯茶，然后坐在小书桌旁开始看书，他看的极快，只是间或眉头一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看这些书是为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大礼包及出行
大树之下，天井之中，易天行手捧茶杯，认真阅读，右手拿着只笔轻轻地转着，时不时在一个空白的本子上记些什么，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慎重，竟然不肯靠自己的脑袋硬背。
《明史&#183;天文志》说：“正德六年八月癸卯，有流星如箕，尾长四、五丈，红光烛天，自西北转东南，三首一尾，坠四川崇庆卫（崇庆县），色化为白，复起绿焰，高二丈余，声如雷震。”
又言：“正德十三年正月已未，邻水陨石一。”
……
……
《清史稿&#183;灾异志》：“顺治十年四月，泸州星陨化为石，大如斗。”
徐光启的笔记里都是些关于历法的东西，与那满天流星挂不上钩。
易天行咬着圆珠笔的尾巴，合上那本抄满了字迹的小本子，转着眼珠子在算这些事情。
据老祖宗往日说过的话，他应该是约摸在明宣德年间下的凡。那时节应该是公元1435年左右，而看天象，在正德年间，这天上的流星忽然爆发起来，直到清初才慢慢少了些。
难道那些流星就是被打下来的神佛？或者说，只是正常的天文现象？
易天行跑到柜台那里，给教育厅的那位唐副厅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介绍一位研究天文的专家。得了电话，他赶紧拨了过去，好一通说话，才从那位专家嘴里得知，明中期，中国有记载的流星现象确实陡然增多，而且算来算去，似乎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不寻常三字好，易天行笑着挂了电话。
他一向认为，做什么事，就一定有什么目的。佛祖这种大智慧的人物，更加肯定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把老猴整到人间来，所以老猴的下世一定隐隐印证着些什么……而后两百年间不停落下的流星，想来就是初春一梦中，文殊菩萨托梦告诉自己的那些可怜家伙。
佛祖不见鸟？
易天行狠狠地咬了下圆珠笔，笔筒咔的一声被咬断：“佛祖那种至高无上的存在，谁能把他咋的？”
神佛为啥被打下来？道仙们为什么会趁着这些神佛未及重修得正果之前，便要借人间的力量将他们重新打散？
叶相说佛性不息不灭，那这些家伙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自己随着斌苦大师周游全国寺院，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些问题他没处问去。
叶相始终装着没睡醒，斌苦那老家伙可能知道什么，但不会说。唯一可以全盘相信的老猴师傅，偏生又下来的太早，属于第一批被打倒的革命先辈，根本不知道后来天上发生了什么。
忽然间易天行心头一动：“都下来了啊，难道师公也下来了？那我找到师公就能把师傅给救出来？师傅当时说师公在那美克星种树，这明显是中了鸟山明的毒。要知道师傅一直在归元寺被关着，怎么可能知道师公在哪儿。”
将三本书合在一处，他细细翻看，试图从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来，至少想弄明白，天下掉下仙人来，有没有什么规律可以抓一抓。
……
……
不知道看了多久。
“啊！”他伸了个懒腰，冲着天井上方那窄窄的天空狂叫了一声，将自己心内的郁闷稍减了一些。
……
……
身后有人唬了一跳，说道：“鬼叫什么呢？”
蕾蕾牵着易朱的小手走了进来。
易天行苦着脸道：“在想事儿，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蕾蕾挥挥手，少女总有这般别样的魅力。
“好的。”易天行低头受教，心想也只有如此，反正再过些天他要去那两个地方，期盼到时能有所发现。
他把易朱拉过来，让这小家伙站在自己面前，盯着他的双眼说道：“最近乖不乖？”
“天天你看着的，还用问我？”小易朱没好气道。
易天行一愣，嘿嘿笑了笑，心想这小家伙模样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偏生心智发育的太快，说话做事都像个大孩子，这种身体与心智的反差，真是让人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看着面前这个扭着屁股不肯安静下来的小孩儿，易天行一时间有些惘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确实有些乱七八糟，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可爱的蕾蕾：“老婆，你考试考完了，啥时候回去？”
“明天就走。”
邹蕾蕾拿起他的茶杯看了一眼，看着杯里碧黄茶水，极可爱地皱皱鼻尖，似是嫌苦。
她去房里拿出一个大玻璃杯，用凉白开倒满，然后咕嘟咕嘟喝着，一面喝一面含糊不清说道：“易天行，这两天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易天行一头雾水：“挺好的啊。”
“噢，那我就放心了。”丫头将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身上往后一靠，靠在天井里的那棵粗糙树上，伸了个懒腰：“那时候，你们父子两个吓死我了，生怕你们会不会得精神分裂症。”
易朱摇着圆屁股撒娇：“娘，我没事儿。”
蕾蕾噗哧一笑：“嗯，刚才在公园里看你对着羊肉串流口水，想着你也没事儿，只是担心你这个愣头青的爹。”
易天行摸摸脑袋，嘿嘿笑道：“只不过差点儿上天，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忽然想到件事儿：“明天就回？那呆会儿我们得去商场给爸妈买点儿东西。”
“嗯。”蕾蕾清脆应了声，忽然眉头一皱，沉默下来。
易天行轻轻走到她身边，手撑着树干，在她耳边温柔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蕾蕾抬起脸颊，强颜一笑，“只是想着半年来遇见这么多奇妙的事情，见着爸妈了怎么办？要不要说？”
易天行拍拍她红扑扑的脸蛋，笑道：“还是别说了，善意的谎言向来就是生活必需品。”
“那易朱怎么办？”她指着正趴在小木桌上翻书的小家伙。
小家伙听见在说自己，赶紧从桌上溜了下来，跑到二人身边，仰着头说：“易朱见过外公外婆一次，外婆胖胖的，易朱也是胖胖的，她会喜欢易朱的。”
易天行愁眉苦脸道：“喜欢没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向丈母娘解释，自己和她的闺女在一起半年，就生了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想到胖大婶的嗓门，易天行傻了。
※※※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坏猪。（注一）
过年了过年了，狗年过完是猪年，猪年过完是鼠年，所以前一年打狗打的惨烈，这一年应该是猫儿发达才是。
高阳县城的年节气氛确实比省城好，能放鞭炮，碎纸屑仍然满街都是，能放烟火，沿街阳台上总是有些发着糊味的破洞，还有耍狮舞龙的，沿街讨彩的，县政府送大米的，归家学子耍酒疯的。
总之，那叫一个热闹。
这次回高阳县城，易天行只在小黑屋里呆了一天，去给爷爷上了次坟，便又被拖到了蕾蕾家，只不过这一次住的更加挤。
多了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多了一个叫莫杀的白领女子。
本来应该叫莫杉的，但易忘的易天行喊了两天又喊回去了。莫杀之所以跟着来，是因为省城的工程正在忙着，从省城经香港转回台北太麻烦，耗时太久，又不合适将这小姑娘一个人留在省城凄凉过除夕，所以蕾蕾将她也喊回了高阳县。
火妖女子挺高兴，能跟着师傅师娘回他们的老家看看，挺好。
易朱的身份也早得到了合适的解决，易天行找潘局办了一个合法的领养证明，虽然很明显他一个单身男人在法律上是没有领养的资格，但有些时候，大家都知道，法律这玩意儿，总是像被风吹沙进了眼的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胖婶抱着胖易朱去菜场买菜，阳台上，邹老师正背着手拿了一本县志，给那位台湾来的莫小姐讲解本县历史。
原本拥挤的两室一厅顿时清静了一些。
邹蕾蕾的那间卧室还是那个样，这两天她和莫杀就睡在这里，易朱随着外公外婆睡，可怜的易天行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时候的他往香喷喷的床上一躺，贼兮兮地笑着：“过来让我抱抱。”
蕾蕾正在收拾书柜，回头啐了他一口，过了会儿却是低眉顺眼，羞羞地走了过来，微微沾着点儿床边坐下。
易天行一点不羞，猴急一扑，将她抱在怀里，不分眼鼻嘴耳的一通乱亲。
蕾蕾想不到这厮竟然如此急色，尖叫一声，下意识地一伸手将他的耳朵拧成了花。
“啊！”易天行金刚不坏体的罩门终于又一次被破，一声惨叫出口。
……
……
门被撞开了。
爱女心切的邹老师站在门口，保持着僵硬的姿式，将自己手中的书卷成一卷，准备当擀面杖来对付坏人。
护师心切的莫杀站在邹老师身后，双眼中妖红渐起，一头柔顺火发无风而飘，长长细细的指甲里透着杀意。
正在打闹的小两口，很是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们一眼。
※※※
晚上吃的是牛杂火锅，香喷喷的雾气中，青青芫荽更增食趣。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旁，互相敬酒。
妇女喝的是红酒，男子喝的是白酒，易朱喝的是……可乐。
小易朱咂巴咂巴嘴，细声细气说道：“幸福，这就叫幸福。”
小家伙如今说话，已经俨俨然有了几分其父之风。
易天行端起小酒杯，与邹老师轻轻碰了碰，微微一笑，却想起了归元寺后园里的那位老猴，不知怎的心中生起些感触来，对着省城的方向微微动动手腕，似是叩头，然后一口饮尽。
他在心中想着：
“等哪天，拉上金刚罩内的老猴，搂着神经大条的亲亲老婆，抱着白嫩的馋人的雀儿子，扯上叶相一干人等，架起那红油牛杂火锅，呼啦啦的吃上一把，这TNND就是生活！”
※※※
在县城的时候，易天行去江边的庄园与古老太爷喝了次酒，如今二人明白了更多的事情，心境也与往常不同，相对唏嘘半夜，便没有再见。
他还和蕾蕾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与许久未见的何胡二人聊了聊。何胡二人很是埋怨他，他不知如何解释，一味微笑着。
办完了这些事情之后，这一行四人便回了省城，回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似的。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中国腹地下了一场大雪，雪势之大，经年未见。
站在积雪过膝的归元寺门口，蕾蕾脸蛋儿被冻的通红，她轻轻呵出热气暖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双五彩露指手套，看着十分可爱。
寺门开了，四人走进去，身后跟着辆大卡车却开不进去。
知客僧好奇道：“易师兄，这卡车装的什么？去年你只抱了个纸箱子，今年就换车啦？”
易天行哈哈笑着：“大过年的，虽然师兄弟们不兴这套，但总得有个新气象。”
早有工人从卡车上往外下货，这都是易天行进省城后采购的物事。
看着从卡车上搬下来的新蒲团，新香炉，印刷画，和些书法卷轴，知客僧啧啧赞叹道：“师兄真是大手笔，不过住持最近好像在愁大雄宝殿维修的事情。”
“准备修啥？”
“准备重漆金身。”
“当我冤大头啊？”易天行哼一声，往后园走去，又停下脚步问道：“是哪尊佛像？”
知客僧合什道：“释迦牟尼佛像。”
“嗯？那尊像不是玉石的吗？怎么漆金？”
“噢，住持说可能需要些缅甸玉料修饰。”
“免了吧，修谁都成，修他还是免了，我正烦他呢。”易天行气鼓鼓地说着，进了后园。
今儿是大年初一，斌苦大师又领着阖寺内门子弟在后园拜着老祖宗，叶相僧也回来了，却有些孤单地站在湖心亭上。
易天行奇怪地瞄了他一眼，走到茅舍前，低声对斌苦道：“我是喜欢花钱，但不喜欢花钱在那尊像上。”
斌苦一合什，银眉微微飘动，真像一位年高德劭的得道高人，轻声应道：“也成，翠薇阁要维修，还有三十万的缺口。”
易天行笑了笑，取出一个高阳县出名的炸萝卜饺子塞到他手上：“过年了，孝敬你的。”
“谢护法赐。”斌苦大师很客气。
又给在场的归元寺师兄弟们发了各自的新年礼物，易天行才牵着易朱到了茅舍前面。
其余的僧众退出后园。
后园里只剩下这一家子人了。
易天行跪在地上给老祖宗叩了两个头，红发飘飘的莫杀随在他的身后，跟着拜了下去。
令他气愤不平的是，自己师徒二人因为冲不破金刚伏魔圈，所以只有老老实实地跪在青石板上。
而邹蕾蕾却像是熟门熟路一样，左手挽个篮子，右手将满脸恐惧的易朱的小手一牵，母子俩便施施然进了淡青色的光圈，入了茅舍，与老祖宗面对面地说起话来。
给老猴的礼物，是一大篮冬天里极少见的阳山水蜜桃。
要知道有句形容词，广州下雪就像是冬天吃水蜜桃，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由此可见水蜜桃在冬天里很难找到，这一篮桃还是易天行让林栖衡从台湾那边的温室整过来，贵的很。
老祖宗似乎极受用这桃儿，似乎极喜欢和邹丫头聊天，茅舍里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
离开归元寺的时候，叶相僧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中。
“先前为什么你不拜老祖宗？”
叶相僧不知道在想什么，侧着头想了半天才说道：“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不应该拜他。”
接着摇了摇头。
不理会这些，易天行拖儿带口地去了鹏飞工贸，袁野已经在高阳县城古家里见着了，这一趟是来见肖劲松的，小肖迎着这大队人马，慌着泡茶端瓜子。易天行也不肯多坐，将些小吃之类的递给他，表表意思，然后请他分发给那个马屁精和周小美。
做完这些，他拍拍屁股走人。
今天的他像个领导，在四处视察，下一站是得胜街改造工程。
站在一大片工地上，看着远处渐高的楼群，易天行微微眯眼，对身边的蕾蕾说道：“上个月我们来看的时候，还没这么高。”
“爹，很无聊。”易朱打了个呵欠，老老实实地站在叶相老师身边。
易天行笑了笑，指着面前的楼群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花钱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美的你。”邹蕾蕾嗤的一声。
莫杀取来几个安全帽，问道：“师傅要和师娘进去看看吗？”
“远观则可，近玩不必了。”
叶相僧忽然皱眉道：“你今天在省城一日游。”
易天行一笑道：“马上要出门旅游，自然要先把省城游一下。”
“要出门？”
他身边的几个人同时发问，这易天行出一趟门，便是打一场大架，现在他再说出门，身边的人下意识地就开始紧张起来。
“别紧张，就是去武当山上看看故人。”他看着只有叶相僧一半高的小易朱。
莫杀想了想：“那我陪师傅去。”
“你就别去了，省城的工程还得你管着，虽然只是花钱，咱们也不能花冤枉钱。”
“对了师傅。”莫杀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上次要义父开的新闻发布会已经开了，市长好像比较重视，准备请您参加一个什么会议。”
“不去。”易天行坚决地摆摆手，“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事儿，以后我得怎么快活怎么活。”
“那怎么推托？”
“让六处去说，他们自然明白。”
说完这句话，他往大街走去，笑着说道：“这人境界上去了，感觉是不一样，说不见就不见。”
邹蕾蕾跟在他身边摇摇头：“别变成修士暴发户，看着挺恶心。”
易天行赶紧承认错误：“以后一定注意。”
※※※
最终陪着易天行出门旅游的，仍然是一大帮子人，除了莫杀留在了省城，所有的无公职人员，包括放寒假的邹蕾蕾都跟着来了。
一行人坐在越野吉普上，往省城外开去，渐渐入了山中。
武当山离省城不过几百公里，午后便能赶到。
易天行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紧张地抓着那根铁棒棒，他暂时不知道那个挂挡用的铁棒棒叫什么名字。
“易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汽车的？”叶相僧坐在副驾驶位上，好奇问道。
“前段时间，秦琪儿那丫头说我既然要在人间生活，那必须得有些证书，所以给我办了护照，学位证，还拿了本驾驶证，对了，好像还有一个起重机的操作证书。”易天行双眼紧张盯着路面，紧张地说着。
叶相僧双眼一睁，接着问道：“你以前开过汽车没有？”
“昨天晚上你不是看我开了的吗？”
“昨天晚上是第一次？师兄……你知道油门和刹车吗？”
“这还是知道的。”
简短的对话之后。
坐在后排邹蕾蕾和易朱，唰唰两声响，很麻利地系好安全带。
坐在“最不安全的副驾驶位”上的叶相僧，双手合什，默默祈祷。

第二十九章 人在旅途（上）
车到武当山时，已是下午三点来钟。
饱受颠簸的越野吉普灰朴朴的，与小镇灰朴朴的建筑倒很合适。找了个停车场，四个人便进了山脚下的小镇，说是旅游，但这几位身上没有游客常背着的大包小包，一身轻松。
走过镇上，大过年的，没多少游客，显得有些冷清。
但毕竟是旅游胜地，镇上的商户们没有关门打牌自过年，而是老老实实地开门做着生意。
易天行眼光扫过一家铺子，记起来当年自己就是在这家铺子扔过一元钱的飞镖，取了一瓶水喝，回想起那时与秦梓儿你追我赶，不甘人后，如今两人双双突破性境而出，一前一后，似乎仍然在进行着某种追逐。回想当时，他不由苦笑，心生恍然隔世之感。
见他发笑，邹蕾蕾轻声说道：“当年你们赛跑的终点就是这里？”
不论易天行在想什么，这姑娘总有办法第一时间感觉到，不差分毫。
“是啊。”易天行应了声。
四人走上艰险的山路，行过九叠石径，过了老君岩，便看见武当山上那有名的四个大字。
“谷上清风”。
字体是红色的，森然如血，只是那个风字处斧凿之痕甚新，想来刚修不久。易天行清楚，这是自己当时一气之下跺上石壁的结果。
过那四个红字不远，便来到了龙头香处。
似随意地，易天行和邹蕾蕾同时望了一眼那伸入万丈深渊里的石柱，没有说什么，又往山上走去。
走不多时，早有发现众人形迹的道士们前来接着。
“无量寿佛，护法少见。”武当那位有些张邋遢遗风的掌教真人先行了一礼。
易天行赶紧回礼。
掌教真人又朝躲在叶相僧身后的易朱恭谨行了一礼。
易朱想了想，清了清自己的童声嗓子，摇晃着圆屁股从叶相师身后走了出来，大模大样地接受。
奉上香茗，于金殿内安坐，邹蕾蕾知道他有事情要说，和叶相僧自去崖畔看风光去了。
易天行看看这修复的差不多了的金殿，挠挠脑袋笑道：“上次将这儿烧的不善，告罪告罪。”
掌教真人朗声说道：“易护法何须客气，那是小公子没弄清楚护法身份，又不知神君降世，我们这些老道糊涂不堪，竟然想拘禁易先生，这殿嘛……”忽然住嘴不言，看来嘴上光棍，其实还是心疼银子。
易天行哈哈大笑，忽然话头一转问道：“景宵大雷琅书是神霄派所传雷书，武当派怎么会的？”
当时他被真武大帝残留在人间的气息加上这些道士们的景宵大雷琅书压的死死的，自然是印象深刻。
“道门相交，自然是互通有无。”
“原来修行界与江湖不一样，门派之见没那么严重。”
“正是。”
“我想借来学一学。”
易天行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第一个用意。
掌教真人被他的话逼住，又看了看正双手撑颌盯着真武大帝塑像玩的那个胖小孩儿，打了个寒噤，赶紧去将那雷诀秘笺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掌教真人，小子想在这金殿内拜拜真君，不知……”易天行拿着那本小册子，奇快无比地翻了一遍，然后递还给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正自迷糊，心想这位怎么不学了？又听着下句话，马上明白这位贵客是想要个清静地，“这两天也没什么游客，护法自便。”他微微一笑，领着身旁的道僮们退了出去。
上次在金殿中易天行险些丢了性命，自然没有什么时间和心情欣赏此间布置，今日大不同，所以可以眯着眼看看。
只见金殿内天花板上，以流云装饰，铸铜耀金，煌煌贵气，殿内正方供奉着那位“真武大帝”的鎏金铜像。
“很大的一坨。”这是易天行的第一感觉。
铜像两旁有拿着文簿金童，托着宝印玉女，又有水火二将执旗捧剑，这雕像倒也雕的细腻精巧，神案下置玄武，便是那一龟一蛇，蛇绕鲺腹，翘首相望，殿内金匾上的“金光妙相”四字，是清代康熙皇帝手书。藻井上悬挂一颗鎏金明珠，人称“避风仙珠”。传说这颗宝珠能镇住山风，不能吹进殿门，以保证殿内神灯长明。
“德者道之符，诚者法之本，道无德不足为道，法非诚不足言法……”
易天行跌坐于地，轻声开始吟诵景霄大雷琅书，雷诀声声，荡于金殿之内。
脑中忽一闪念，想起师傅教予自己的某招，轻哼一声，以指点地，整个人的身体倏地一声倒了过来，景霄大雷琅书宛如实质般从他的唇间吐出，沿着他的身体缭绕而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
他只是特意来武当山找找感觉。
景霄大雷琅书是很霸道的道诀，所以他想学。而上次与小朱雀在这武当山上机缘巧合，应了老吴那段子中的一句：“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从而天火之技大成。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在武当山上逢着什么奇遇。
……
……
他像欧阳峰一样耍了半天，没有任何惊奇的变化发生。
只有小易朱正吭哧吭哧地往真武大帝的铜像上爬去。
看着那个在黄铜大坨子上晃的小圆屁股，易天行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心想这家伙当年还是只鸟的时候，就爱爬观音像去排污，今儿不会又来一道吧？
他赶紧上前把小家伙给拎了下来，然后开始做今天的正事儿。
踩着那香案，他小心翼翼地爬到真武大帝铜像中间，然后举起拳头，轻轻敲了两下，铜像中空，发着嗡嗡的声音。
“喂，请问有人在吗？”
铜像里自然没有人，但易天行的反应却是有些吃惊，像是他本来认为一定会有人答应才对。
“有人在吗？”
他又问了几次，还是没有人答应。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骂道：“别人不知道，老子难道不知道？真武，你快点儿出来！”
第一次来武当山他便感应到了，前段时间在山谷内险些飞升的时候，他又感应到了。
这武当山的金殿不简单。
真武大帝一定能有什么办法下世。仗着自己的儿子与他似乎有些缘份，易天行开始大呼小叫起来，就盼着能把那位神仙叫醒，然后问问天上的那些破烂事儿。
可那铜像纹丝不动，黑眉如蚕安静异常。
易天行终于泄了气。
易朱又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易天行这时候很是失望，也没去理他。
“滋”的一声响。
水花四溅，真武大帝铜像面目顿时遭灾。
这一幕终于让易天行的悲观失落情绪稍减了些，他笑了笑，然后取出案旁的纸笔，写了些什么字，然后拉着小家伙出了金殿。
金殿外众人等着，想来是听见了先前殿内砸铜像的声音，所以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古怪。
掌教真人身旁的一个老道士急匆匆地跑进殿中，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叶相望了易天行一眼，易天行摇摇头。
易朱走到蕾蕾妈身边，也学着老爹的模样老气横秋地摇摇头。
掌教真人请这几位难得来的贵客留下吃饭，被易天行婉拒了，下山之前，他忽然想到件事情，笑着说道：“道长啊，忘了谢谢你送的内裤。”
下得山来，坐上那辆越野吉普，邹蕾蕾好奇问道：“为什么这些道士见面打招呼说无量寿佛？”
“无量寿佛就是阿弥陀佛，取其无量寿无量光之意，这光非体外之光，而是自体之光……”易天行一边打着火一边给姑娘上佛学课程，却突然停在那个光字上，讷讷道：“看小说也是，这些道士都说无量寿佛，我倒也习惯了。如今你这一问，我也觉着有些古怪，为什么道门要以佛为敬语？师兄，你知道吗？”
他望向叶相僧，叶相僧摇了摇头道：“不知为何。”
易天行想了想道：“红楼梦里那位张道士见着贾母头一句，也是说无量寿佛，后来文革的时候，有人在著述里分析，这小说中让道士说佛，里面的含义是讥讽时人投降满清。”他接着耸耸肩：“不过后来知道曹先生是汉军旗的，这说法自然也就说不通了。”
车子发动，然后往着西边的山路上行驶。
……
……
众人走后不久，金殿里又回复了平静。
仍然在滴着那种汁液的真武大帝铜像似乎微微动了动，空气中的光线微微扭曲。
易天行留在书案上的那张纸无风而起，轻飘飘地飘到半空，然后平平展现在黑眉如蚕，红唇含丹，不怒而威的真武大帝面前。
白纸上写着：“今日叩门君不应，来日还请多加看顾。”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大帝的铜像里传了出来。
“神仙也是要吃饭的，你就不能等等？不过……即便见着了，我又能说什么呢？”
※※※
漫天的雪花在飞舞着，说飞舞其实并不妥当，此地的雪较别处要来的猛上许多，感觉雪花都是粘作了一团，显得无比厚实，然后从幽远寒冷之极的天空急速堕下。
寒风凛冽，暴雪狂泻，雪落地而不化，厚厚地积了一层，铺在无边无垠的荒原上。荒原被一条河流一分为二，河水已然将凝，河水尽处隐有一处巍峨之极的雄浑山脉，山脉上满是白雪。
这天这地这山这水，似乎都被肆虐的雪神占据了，由上望下，由下望上，全是一色单调的白。
风雪之中，有一个突兀的小黑点在艰难前行，是一个藏民。藏民穿着厚实的衣裳，长袖长裙长裙，看着一堆，却并不影响他用力。
那位藏民正抱着一个东西赶路，细看才能发现那东西是一个快要被冻死了的小羊羔，他一边艰难地赶着路，一边嘶吼着，似乎是在咒骂着什么。
经过山头的一处经幡，他停了下来，一是为了休息一下，在这风雪里救羊儿，稍不注意，自己也很容易被雪迷了眼，找不到回家的路。另一个原因，他要表示自己的尊敬。
“索索！”
藏民对着经幡喊了两声，态度极为虔诚恭敬。
然后他轻轻摸摸已经渐渐不会挣扎的小羊儿，喘了两口粗气，又开始往山下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
……
山下有一处湖，湖旁的雪化的比别处快些，看来湖心深处有温泉。
湖畔还留着些稀稀拉拉的黄草，有十几顶帐篷搭在那儿，帐篷的中心是县里去年新搭的牧区定居点，是一个土木结构的小平房，虽然简陋，但比帐篷的抗风性还是要好很多。
那位藏民走进一间帐篷，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内里的火炉燃着，热气扑面而来，让这位敢在雪地里赶路的汉子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纳木，说过不准你出去！”
帐篷里一个中年藏族妇女大声说着话。
纳木笑了笑，抱着那只孱弱的小羊羔坐到毛片子上。
那位藏族妇女连声说了几句什么，把小羊儿接了过来，一脸慈悲。
雪下的越来越大，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歇。
“说不定，这会是今年第一次雪灾。”
纳木掀开帐篷厚重毛帘的一角，眯着眼，看着满天的暴雪，忧心忡忡。
他是日喀则的贫困学生，从小一直在牧区生活，后来去了省城大学的民族学院读书。在民院读书花不了什么钱，国家的政策也有相关补贴，但省城离西藏太远，离牧区更远，路上花费太大，所以在大学里差不多三年的时间，他一直没有回过家乡，也没可能回来。
但今年他遇见了贵人，一个月前，民院的领导便把他们十二个藏族学生集中在了一块儿，说是社会上有人捐款，让他们能有回家的机会。
虽然这次回家的假期，恰恰好错过了藏历新年，略微有些不尽如人意。
但纳木仍然很感激，很感激那个叫做鹏飞工贸的公司。

第三十章 人在旅途（下）
帐篷外怒雪狂舞，帐篷内还比较暖和，小火炉上的水壶咕咕响着，营造出几分温暖生机。
帐篷内的母子二人却是愁容满面。后藏牧区，往年的雪灾通常会发生在春季，但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天越来越冷，雪灾发生的日子都提前了，似乎四季的轮回被某种大力量强行往前拧动了少许。
纳木从毡后提出茶桶，勺了两碗酥油茶搁在火炉旁的小几上。母亲一边咕噜着什么，一边取出糌粑，准备今天的晚饭。藏胞习惯以酥油茶下糌粑，现在雪灾已至，但县上早有了通知，纳木家住的也不是特别偏，所以吃食还是不愁。
纳木用手指捏拢着青稞炒面，然后送入嘴里，嚼碎吞下，灌了一口酥油茶，对着母亲说道：“雪什么时候停？”
“那要问佛爷。”妇女似乎对于这个问题有些愤怒，关于天时的问题，自然是应该请教有能力的人，问自己，是在嘲笑自己。
“你去扎什伦布寺祈愿吧，听说大家都会去。”
纳木有些疑惑：“大祈愿法会还有一个月，这时候市里比咱们这里也不会暖，大家去做什么？”
“大家去，我们自然要去，我行走不方便，你去。”说完这句话，妇女不再理他，念起经来。
※※※
扎什伦布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在后藏地区修建的最大寺院，始建于明正统十二年，始建者被追溯为一世达赖喇嘛。寺庙位于日喀则市城西的尼色日山坡上，占地极阔，是除了布达拉宫之外，藏原上最有名的大寺。
扎什伦布寺如今在游客中最出名的，除了建筑之外，便是它的神秘和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此寺乃是班禅的驻锡地，十世班禅七年前，便是在此处圆寂。
如今正是寒冬，日喀则寒冷异常，本来就很清静的大街被雪掩盖着，更显寂清。
雪道上有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顶风前行，间或还能听见其中一青年人嘀嘀咕咕。
“来旅游怎么连个人都见不到？在拉萨呆呆就算了，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是你要来西藏，你答应我，入藏之后听我安排。”
“人都到哪去了？”
“扎什伦布寺。”
从道路往西边望去，如果有太阳的话，一定能看见城西的扎什伦布寺的金顶耀着金光，今天是大雪天，看不到那么清楚，但巍峨的寺庙建筑仍然挟着一股庄严气息，远远迎来。
整个寺庙被一圈高墙围着，白墙金顶，看着十分美丽。
已经有许多藏民聚集在寺里，正俯身于地，不停祷告。
黑压压一大片人群俯身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风雪渐大，已经有人身上积着雪，而没有化去。
人群的旁边，有几个穿着厚厚皮服的人满面焦急，正低着头在和人群说些什么。
原来后藏地区这几年的雪灾频繁，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消息，民众必须前来扎什伦布寺礼敬，才能得上天庇佑，将这雪灾化去。
而大家约好的时间，恰好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几天。
勘布会议和扎什伦布寺的喇嘛们都没有料到今天的这个场面，心忧藏民在这寒冷雪天的身体健康，所以正在劝大家散去回家，说活佛已然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藏民们很执着，一定要面见班禅活佛。
但班禅活佛已经于上月，进京拜见去了。
这话一在人群中传开，本来被冻的快僵了的藏民们迷惘地抬起头来，显然人群中有人在挑动。
“那请佛师赐福。”
“请佛师赐福。”
站在扎什伦布寺门口的，正是在省城与易天行有一面之缘的九世噶玛仁波切。他听见这句话，面色大变，接着却是温和一笑道：“传授活佛知识的经师在寺内，我这就去请他们四位出来。”
人群里又有人恭敬道：“烦上师请出至高佛师。”
噶玛仁波切眼角微微跳动两下，呵斥道：“宗喀巴大师圆寂千年，诚心祈愿，自然能见，佛师真身于须弥山，这凡间怎么见得？”
宗喀巴大师，传说中是文殊菩萨化身，是达赖活佛和班禅活佛的老师。
这样传说中的神祇，又如何见得到？
……
……
九世噶玛仁波切盯着人群里一个戴着毡帽的人，冷冷道：“原来是师兄，怎么不进寺？”
噶玛上师断了一截舌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这句话出口，那个戴着帽子的人身子剧震，顿时从俯卧于地的人群中显出身形来。
那人帽子被风雪吹落，原来是位大喇嘛。
那位大喇嘛冷冷笑道：“上师，为何不允我等见佛师？”
“佛师自然在佛土。”噶玛仁波切诚挚应道。
两人遥遥相对，一人站在石阶上，一人站在人群中，这万千民众里，却恍惚只有这两个人存在。
二人各以神通接触了一下，噶玛仁波切苍白的脸上红了一红，而那位大喇嘛却是吐了一口血，跌坐在了地上。
人群惊呆了，难得见到上师们的争斗显诸形状。
只有这两位大喇嘛知道，自己想守护的是何等样的存在，所以往日无形的争斗，今天用这种野蛮的方法表现出来。
吐血的那位喇嘛走到石阶前，恶狠狠望着噶玛仁波切。
噶玛仁波切不言不语，任他咒骂。
……
……
正在维持秩序的官员们知道这已经不是世俗间的争斗了，赶紧做着人群的疏散工作。
但人群里仍然有些人在不停挑唆着，似乎一定要请那位“所谓的佛师”祈福。
纳木在人群里冷眼看着，他在省城读大学，见识自然要比一般的藏民要多一些，虽然对于宗教仍然是虔诚无比，但仍然看出来今天的情况有些古怪，这些被雪灾所苦的藏民似乎正在被谁利用。
看见自己相熟的一位官员，正在和一脸虔诚俯在雪地中的藏民们交流着，他走上前去：“崔老师，需要帮忙吗？”
“是纳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位姓崔的官员，原来是中学的老师，曾经教过纳木。他忽然想起此时不是唠家常的时候，天越来越冷了，如果这些藏民还不肯离开，只怕会在这满天飞雪的拉什伦布寺前冻伤。
班禅驻锡地，如果出现藏民前来礼佛却冻死冻伤的事情发生，政治影响十分恶劣。
纳木是爽快人，也不多说，便开始随着崔老师劝那些藏民先回去。他在牧区里也小有名气，谁不知道“聪明的纳木”，那是去省城读大学的聪慧孩子，有些藏民他也认识。在他的劝说下，终于有些藏民心存疑惑地站起身来，准备回去。
便在此时，纳木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喇嘛。
喇嘛微笑望着纳木：“孩子，为什么劝大家回去？”
“因为天气寒冷，再在这里跪着，大家可能会冻伤。”纳木不认识这位喇嘛，但看服饰知道肯定是一位大神通，赶紧恭敬应道。
喇嘛摇摇头：“你看看那些金顶。”
纳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扎什伦布寺白色院墙里那些染着碎雪的金顶褐色建筑，满脸不解，恭敬道：“那是班禅灵塔，请上师明示。”
喇嘛温和说道：“灵塔殿在前，又怎会见万千虔诚心灵受苦？”接着面色一凛道：“若半途而废，那是外道所愿。”
这句话一出，原本已经动摇，正站起身来的藏民们又齐齐俯在了雪地之中。
纳木急了：“可这天太冷。”
忽然他发现自己身体一僵，再也不能动弹，口舌发麻，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姓官员发现他的异常，赶紧上前扶着，对那位喇嘛道：“上师，这是孩子。”
昭昭天日，喇嘛还是不会对这些官员们做什么，微笑道：“孩子也会入魔。”
纳木的身体又能动了，他又惊又惧，手摸上腰畔的藏刀，却没有勇气拔出来面对这位大喇嘛。
他不动，有些藏民却动了起来，围住了他，骂个不停，甚至准备开始动手。
崔老师着了急，大喇嘛却是微微一笑，瞳中闪过光芒。
“纳木！”
又有几个藏族年轻人跑了过来，手上拿着刀子。
过来的年轻人是纳木在省城民院的同学，还有些相好的朋友。
他们同乡十二人，有些人为了节约钱，所以没有回来，将鹏飞工贸捐的钱都存了起来，还有些都跟纳木一起回了乡，今天也来到扎什伦布寺，看见这边要发生冲突，所以跑了过来。
纳木皱眉道：“怎么在寺院前面动刀子，快收起来！”
他说的话，那些年纪大的藏民可能不会听，但这些年轻人却很听话，将刀子收进腰畔，恶狠狠地盯着先前那些准备打纳木的人。
几个年青崽子就像恶狼一样，那些成年藏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那位喇嘛又说话了，话语里不尽悲天悯人之意：“纳木年轻人，你心疼同胞身体，是慈悲，但后藏连年雪灾，非佛师不能化，我们在此处请礼，何尝不是慈悲？”
纳木一时语塞。
“将这些心不诚的年轻人请走，不然佛师感应到他们身上并无虔诚之心，是不会出来的，而这雪，也会越来越大了。”
似乎为了印证这位喇嘛的话，漫天飞雪渐狂渐厚，空气愈来愈冷，呵气成冰。
有些狂热的信徒开始对纳木这些年轻人推推攘攘，情势大乱。
俯卧在扎什伦布寺前的藏民们，有些已经冻的不能动弹了。
寺庙白墙，金顶白雪，一片白色，严寒逼人。
……
……
滴答。
这是钟表长针跳动一格的声音，是一首歌中妩媚女人唇里吐出的字语，更像哪家水龙头关不紧，滴水入石的声音。
被风雪酷寒冻的一片静寂的扎什伦布寺，人人都听到了这一声滴答。
然后是……滴答！
滴答！
滴答！
……
……
“雪化了……”纳木看着寺庙白墙上的冰棱子往下滴着水，痴痴说道。
满天的风雪在一瞬间停止。
头顶天空的乌云正缓缓散去。
几丝碧天露出美丽的身影。
许久不见的阳光温暖的拂在地上黑压压的藏民人群身体上。
藏民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纷纷站起来。
空气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崔老师轻轻摸摸自己身上被雪水打湿的皮袄，傻傻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还是酷寒严冬，此时却是温暖如春。
藏民们以为是自己的虔诚打动了扎什伦布寺里那位“佛师”，欢天喜地叫了起来，有的人对着寺庙叩头不止，有的人开始舞着，虚弱的老者们坐在雪水中呵呵笑着。
那些人群中的喇嘛自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脸上都露出大惊骇的神情。
纳木身旁的喇嘛感觉到了数股高不可测的境界气息，心头一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人群中。
在寺前石阶处对着九世噶玛仁波切咒骂不停的吐血喇嘛僵立原地，喃喃道：“颠倒四季，这是哪位活佛的神通？”
九世噶玛仁波切笑了，露出口里半截舌头，望着街对面那三大一小的四个游客，合什恭敬一礼。
※※※
“如果你不想后藏发洪灾，我劝你赶紧住手。”
叶相僧在易天行身旁轻声说道。
易天行吐了一口气，缓缓稳住腹内的红日玉盘，松开了蕾蕾的手。
“我可以一把火将这城市烧了，却没有信心可以融雪而不伤人，干天时而不遭谴。”易天行接着松开拉住小易朱的手，“得亏你想出法子，让蕾蕾帮我控制。”
一松开易朱的手，扎仁伦布寺周的气温就稳定了下来。
“你不是说旅途中不会管闲事？”叶相僧望着易天行微笑道。
易天行搂过蕾蕾，呵呵笑道：“谁教我家媳妇儿是个大慈悲的家伙。”
蕾蕾嗔了他一眼。
叶相僧又一笑：“我教你们一家三口做好事，怎么你们都不谢我，当我不存在？”
先前若不是他授易天行精妙神通，这场雪自然不可能如此平缓止住。若让易天行自行出手，天火乱烧一通，只怕雪域顿时要变作洪泽。
“别贪功，这是动了嗔念。”易天行笑着，“不要忘记，是你要求咱们旅行团一定要到日喀则来。”
叶相僧摇摇头：“明明是你和那位仁波切在省城就约好的。”
上高原之后，空气稀薄，天气寒冷。虽然邹蕾蕾身边的三个人都是大有神通的家伙，和这浑身真火的两父子行走，纵使在南极，可能也不会觉着冷，天天晚上抱着易朱睡，也不可能着凉。但旅途仍然劳累，加上先前叶相僧传的法门，易天行的暴戾天火通过蕾蕾的眉间散发出去，让姑娘微微有些疲惫。
纵是疲惫，她还是习惯性地当着裁判。
“都别争了。很明显，扎什伦布寺，是你们两个人都一定要来的地方，不用推给对方。”
叶相僧和易天行尴尬互视。
易朱转着骨碌碌的眼睛，挪到蕾蕾妈的身边，抱着她圆润的大腿：“妈，你累了，我们找地方休息。”
“等这些藏民散了再说。”易天行看着寺庙前那些情绪激昂的藏民，微微皱眉。他转过身望着叶相僧：“你看清楚这件事情了吗？”
叶相僧俊美的美容在此时微微黯淡了一下：“我感觉很悲哀，不知为何。”
“看来有些人正在找那个佛师，所以趁着班禅活佛进京的时间，来扎什伦布寺逼人出来。”
“佛师怎么可能在扎什伦布寺。”
“不错。”易天行静静望了他一眼，“宗喀巴大师是文殊菩萨化身，当年传授达赖和班禅活佛。如今宗喀巴大师跟在我身边已经两年了，当然不可能在扎什伦布寺里。”
“南无我佛。”叶相僧微微欠身，合什行礼，似乎受不得这称谓。
小易朱细声细气道：“既然这些人要找师叔，但师叔又不是在寺里，他们是在找谁？”
“扎什伦布寺里究竟是谁呢？”
易天行看着威严寺庙中那些耀着金光的褐色建筑，盯着建筑上的那些金顶，这些都是前几世班禅圆寂后的灵塔，内里不知道有多少秘密。
叶相僧朝着寺庙的方向轻轻合什，在心里默默念道：“真是辛苦你了。”

第三十一章 那城那寺那人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春天在俺们全家人的心窝里。”
易朱在日喀城的西边山坡上唱儿歌。
易天行很得意地说道：“俺们在哪里，哪里就四季如春。”
※※※
暴雪已停，阳光已至，藏原上的湛湛青天离地面显得特别近。拉什伦布寺背后的那道山梁仿佛已经要与那水洗般的碧天挨着了，雪山黑石，相映美壮。
藏民们在寺庙前唱歌跳舞，不过一会儿也都纷纷散去。
他们一行四人也往城中走去，准备先去吃点儿饭，然后去扎什伦布寺的招待所住一晚上。
雪停之后，寂清的城市渐渐苏醒过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被寒冷留在家中旅社中的游客们也走了出来，与此相应，各式小饭馆也开始正常营业。日喀则算是旅游目的地，街上一旦热闹起来，才发现此间口味颇杂，什么咸阳哨子面，西安馒头店，各式招牌在日光下诱惑着食客。走了会儿，在人民法院的拐角处，易天行他们甚至找到了一家川味馆子。
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四人随意点了些吃食，然后开始坐在小木桌旁发呆。
发呆是成年人用来消磨时间的无聊自杀方式，易朱还很嫩生，所以发了一会儿呆就开始觉着无聊，骨碌碌转着黑漆明眸，说道：“爹，那寺庙里是谁？我们是来看他的吗？”
这句问话，似乎打破了易天行与叶相僧之间的某种默契。
易天行皱眉苦笑着摇摇头，叶相僧陷入了沉默，俊美无俦的面容上隐隐带着悲戚之色。
蕾蕾穿着一身粉粉的外套，还是易天行一年前送她的那件，头上戴着一个毛茸茸的帽子，看着特别可爱。
她并不了解易天行和叶相僧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愿意去管，因为有很多事情，除了知道的人，其他的人，纵使再亲近，也不能稍减其惑。
帮小易朱把背后的书包拿了下来，放在旁边的板凳上，她脱下帽子，唤来小老板，点了几个菜。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易天行和叶相僧可以神神道道、悲悲戚戚、一味玩深沉，但她身为唯一的女性，自然要把这事情安排好。
不久，饭菜便上来了，小老板是个康巴汉子，往年在温江学的川菜手艺，几个菜式做的颇为地道，满盘的辣子淹没了鸡丁，看着红红诱人。
易朱小小的手捏着长长的筷子，在辣椒里拨拉了许久，发现找出鸡丁来比较困难，嘟着嘴闹脾气，把筷子在盘子上使劲敲着。
筷子敲在瓷盘上，发出十分闹人的当当脆响。
“娘，我要吃烧鸡！”
“吃你个屁！”易天行心情正是压抑，叶相僧自刚才见到扎什伦布寺之后便是一脸戚容，不想而知，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这个认识让他更是心烦，再听见这小子在闹，不由怒上心头，骂道：“给老子吃！不吃把你做成烧鸡！”
易朱哇的一声正准备哭，忽然想起父亲给自己定的三大纪律的头一条，赶紧忍住，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蕾蕾妈。
……
……
“易天行！”
易天行头也不抬，闷声闷气道：“蕾蕾你别管，少娇着这小子，鬼知道以后还会碰见啥事儿。”
蕾蕾好笑地拉拉他的衣服，轻声道：“不是我叫你。”
叫出易天行这三个字的，是这小饭馆里面另一桌的客人。
“纳木？”
易天行有些惊奇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正在旁边吃饭的，是纳木和那几个同学同乡。
纳木万万没料到能在自己的家乡看见易天行，不由朗声笑道：“你来我家，怎么也不说一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望着那边桌上小声问道：“那姑娘是谁？”
“我媳妇儿。”
“喔，就是学校里都知道的那位蕾大姑娘？”
“嗯？难道她现在比我还有名？”
……
……
盛情难却，易天行加入了那桌藏胞们的酒场，两边把桌子拼了起来。
纳木这几个同学是知道易天行的酒量的，所以只是慢慢喝着聊聊天，但他的那些同乡却不清楚，于是捧着大碗青稞酒来向易天行敬酒。
几轮下去，桌边又倒了几个。
易朱一面伸着长筷子在桌子上夹回锅肉，一面偷偷瞧着桌上的这些人，心里想着：“可怜，居然和老爸这种酒桶拼酒。”
几席谈话之后，易天行才知道纳木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日喀则，也知道了最近几年雪灾的异常变化。听说最近牧区因为雪灾比较苦，易天行想了想，给蕾蕾使了个眼色。
蕾蕾微微一笑，将板凳上的那个小书包递了过去。
易天行道了声歉，走到小饭馆外面，这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没有多少人。
不知道他到外面去做什么。
过了会儿，他走了回来，问纳木：“有车吗？”
“你要去哪里旅游？我去市里问问。”纳木打了个酒嗝。
“我是说货车。”易天行解释道，自己一行人是来藏原贩货的，刚好手上还有些生活物资，所以看纳木能不能自己找到车，拉回牧区去。
纳木愣了，问道：“你贩货？”
看来易天行编织理由的本事确实没有什么长进，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纳木忽然将筷子一放，想到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牧区今年过冬就比较宽裕了，好奇问道：“货在哪里？”
“在外面。”
纳木将信将疑地走到小饭馆外面，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他激动的声音，说的是藏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没有喝醉的几位藏胞也赶出门外，也纷纷叫嚷起来。
走回屋内，几人将易天行围住，进行了同志间的拥抱和握手，十分高兴。
“钱怎么算？”
“你知道我在省城和公家关系不错，明天我去找这儿的政府打个条子，就算是援藏的物资，然后我回省城报帐就好了。”
仍然是一如既往弊脚的借口，也得亏他是遇见了纳木这些憨直爽快人，才没有起疑心。
“天已经晚了，我要去找崔老师借车，易，我先回牧区，你把事情办完了来找我。”纳木佝下身子在酒桌上写了张字条，递给他，“这是地址，你在城区找司机，他们都知道地方。”
易天行勉强笑道：“如果有时间，我就去。”他知道高原上晚上行车不便，所以也不留这几位。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省大？”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学校多给了假，应该来得及。”纳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这小子肯定又想请我坐飞机，不过放心吧，路费已经够了，省城有位好心人捐的。”
藏胞直爽，说完这句话，和“蕾大姑娘”还有只知道吃东西的易朱打个招呼，再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满面悲容的和尚，双方告别。
※※※
易天行从自己身后拿出那个小书包来，扔给易朱，笑道：“这才知道，为什么进藏之前，叶相要我们去采购这么多东西。”
邹蕾蕾也笑了笑，这书包是她亲手缝的，里面的里子就是陈三星老爷子以前送给易天行的那个编织袋。
在进藏前的大采购中，姑娘是过足了购物的瘾，也知道了这个编织袋的容量是多么的惊人。
吃完饭后，这行人住进了扎什伦布寺招待所，招待所只有两层楼，离寺庙还有段路，不过比较清静。
安顿好了那两母子，易天行和叶相僧一言不发，心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在日喀则的道路上行走着，二人来到了城外的山坡上，山坡上湿漉漉的，显然是白天的厚厚积雪化后，水还没有完全渗下去。积雪融后，自然不会这么快有青草长出来，但隐隐能见土里草根，想来春来之时，此处定是绿草茵茵，一片美景。
叶相僧抓了一把湿土，放在手掌上轻轻捏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只能影响自己能影响的那些事情。”
易天行微微愣了一下，想起来在六处后的那个山谷内，似乎也听那人说过类似的话。
“师兄虽然体内火元充盈，前些日子又有大进，可以融雪化冰，解这苍生，但你并不能阻止雪灾的继续，人定胜天，终是痴话。”
“这我明白，虽然我理科不怎么好。”易天行笑道：“雪化成水，水化成汽，汽升到空中，遇冷空气又变成雪，除非我天天呆在日喀则，否则这雪总有一天是要落下来的。”
叶相僧看了一眼西边的扎什伦布寺，低头祷告，脸上渐趋平静。
“师兄为何不飞来藏原，反而慢慢行来？”
“一拖三太累。再说了，我现在不喜欢飞，总感觉一飞就有可能飞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直觉，往往是准确的。”
“明天我们就要去见他。”易天行看着他静静说道：“能不能先告诉我，他是谁？”
“师兄你为什么没有选择飞升？而且回来之后，便要来西藏？”叶相僧反问他。
易天行想了想，缓缓说道：“在那个山谷中，我之所以不去，只是因为我……不想去。”顿了顿又道：“但当时的情况有些微妙，精神化为火鸟遨于九天之上，刹那之间感应到了数道强大至极的气息。一道气息来自武当，是真武那龟儿子，一道气息来自梅岭，不知为何竟让我隐隐有些害怕，一道极微渺的气息来自南方某海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秦梓儿，还有一些万里之外的气息，淡淡然然，与我往年所接触的佛道两家完全不一样，想来是西方的某些大能，他们与我无干，我自然也就不加理会。在这所有的气息当中，最强大的一股来自省城，霸道之极，似乎对我那个举动极为轻蔑。”
他哈哈笑道：“这种霸道不屑，除了我那老猴师傅还有谁。”说完这句话，他忽然静了下来：“我当时想逗逗老猴，所以一直将虚神盘桓天上，不肯落下。便在那里，我忽然感觉到了西藏这面有人释出了某种气息，那感觉相当熟悉亲近，绝无恶意，一声声佛偈从高原之上传至虚空，令我心清意明，落了下来。”
当时易天行于六处后山谷内飞升时，秦临川与九世噶玛仁波切为他护法。
满天光点洒落谷中，幻作花瓣，幻作琉璃碎片，晶莹宝气内，隐有佛偈传来。
原来这佛偈竟不是心声，而是这世上有人以大神通念出！
……
……
易天行望着扎什伦布寺内的微暗灯火，叹了口气：“那人对我有善意，却不想我上天，这个问题我想弄清楚，所以山谷中九世噶玛仁波切邀我来此一行，我便答应了。只是到了拉萨后，我的内心开始隐隐不安，似乎我一旦与这人相见，我平日秉持的理念便要毁于一旦，所以逡巡不肯前，倒是你……”他笑了笑，“倒是你显得比我更为迫切。”
“师兄平日秉持何等理念？”叶相僧问道。
“别惹事儿，老实过日子。”易天行皱眉苦笑道。
叶相僧哈哈一笑，终于将这一天来的悲郁心思化解了一些，道：“你若老实，这天下可还有老实人？”
“你为何要来见他？”易天行一窘，反问道。
叶相僧一合什道：“我与他在佛祖身旁同胁侍，相交千载，自然要来为他送行。”
……
……
“原来你已经醒了。”
“仍在半梦半醒之中。”
“我们这时候去？”
“明天，是明天。”
※※※
扎什伦布寺的入口处，就可以看到壮观的殿宇群落。那白色房屋上面所有金顶的褐色建筑群，就是历代班禅的灵塔。右前方是一座高大的白墙，每逢节日，巨幅的唐卡在这里展示，整个寺庙则被一圈高墙围着。
高墙，宛若一道防御工事。
易天行不知为何，从内心深处相信肥红鸟的本事，将蕾蕾与易朱唤去游览城市，他与叶相僧便来到了扎什伦布寺的正门前。
一条大道直通寺门。
寺门口，那只剩下半截舌头的九世噶玛仁波切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候在那处，一身喇嘛袍子，双手平摊，献上哈达。
素白的哈达只备了一条，看来这位上师并没有足够的境界看出叶相僧的虚实。
易天行轻轻低头，互致敬意。
“上师许久不见了。”
“护法能来便是好的。”噶玛上师只有半截舌头，说话不是很清楚，但这句话显得格外激动。
三人便准备入寺。
忽然间，场中气氛一变！
虔诚的信徒们缓缓从场中走开，似乎是收到了某些人的意思。不一会儿，一大群衣色各异的喇嘛们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缓缓涌向寺门，将他们三人包围在了正中。
“扎西喇嘛！你又来做何？”噶玛仁波切看着这些喇嘛怒斥道。
易天行眯眼一看，便知道这些喇嘛都是有境界的人，有高有低，气息混杂，显然不是一派。
领头的那位喇嘛叫做扎西喇嘛，他向着噶玛仁波切行了一礼道：“甘丹寺以为，宗喀巴大师应回甘丹寺。”
“宗喀巴大师何在？”噶玛仁波切怒道：“原来昨日，都是你们这些人做的鬼。”
易天行好笑，凑到叶相僧身边说道：“好像这些人是来抢你回寺供奉。”叶相僧一笑无语。
扎西喇嘛冷笑道：“噶玛仁波切，我等敬你身份，怜你苦修不易，所以好言相商，谁知你们扎什伦布寺倚仗外人之力，强留佛师于此，这算何等样的作为？”
他身后的喇嘛们也鼓噪起来。
宗喀巴大师是格鲁派的开创祖师，相传是文殊菩萨化身，甘丹寺身为格鲁派第一大寺，如果宗喀巴大师留在扎什伦布寺，确实说不上占理。
九世噶玛仁波切向易天行行礼道：“护法，实在抱歉，不知何处传来的臭风，竟迷了这些人的心智。”
易天行好奇道：“宗喀巴大师真在贵寺？”他心想叶相在自己身边，宗喀巴怎么可能在扎什伦布寺？难道是自己今天要来见的那位冒了叶相的名头？
噶玛上师赶紧摇头：“妄言已是亵渎。”
“你别管我了，先把这些人对付好吧。”易天行没打算插手这件事情，密宗不知道有多厉害，但那种神秘让他还是有些忌惮。
噶玛上师上前与那位扎西喇嘛辩了许久，最后说道：“扎西喇嘛，宗喀巴大师又怎会在凡间寺庙？”
扎西喇嘛强横道：“在不在不能你说了算，除非你让我们进去看上一看。”
“放肆！”噶玛上师怒容大放，“本寺乃班禅驻锡地，你们也太放肆了。”
易天行在旁边冷眼看着，也觉得奇怪，这些喇嘛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他哪里知道，一月份的时候，十一世班禅便被接到北京去参拜了，扎什伦布寺中的一众大能为了班禅安全，也全都随了去，如今的扎什伦布寺真正厉害的，也只剩下九世噶玛仁波切一人。
……
……
扎西喇嘛冷冷道：“既是圣地，你怎能让这两个汉人进去？”手指着易天行和叶相僧。
易天行没想到终于还是惹到自己头上，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噶玛上师解释道：“这两位乃是佛祖同宗，受邀前来共参佛法。”
“同参如何？”这位扎西喇嘛在喇嘛群中境界不见得高，但被推为领导，看来便是看中了他这股子死缠滥打的劲儿。
叶相僧见着这些人模样，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易天行轻轻靠在他身边，凑到他耳旁说道：“这扎西喇嘛是甘丹寺，格鲁派，算来应该是你的徒子徒孙。如果他们知道宗喀巴大师这时候就站在他们身前，他们会不会吓得马上跪下来？”
扎西喇嘛看见这两人还在笑，不禁心里犯了嘀咕，走上石阶，在噶玛上师身边说道：“尊敬的仁波切啊，这件事情，全藏的僧侣已经全部知道了。宗喀巴大师在扎什伦布寺修行五百年，大家同为格鲁一派，你们受益不浅，也该轮到我们甘丹寺供奉了。”
噶玛上师眼中渐冷，寒寒道：“谁告诉你们的？”
“天启。”扎西喇嘛恭敬道。
噶玛上师冷冷道：“若宗喀巴大师真的在此，一定要逐你们这些蠢货出派，你们居然还敢来！”
扎西喇嘛微笑道：“宗喀巴大师即将圆满，若非如此，我们怎敢来惊动活佛。”
噶玛上师吐出嘴中的半截舌头，嗬嗬笑着，看着十分恐怖，笑声止住后，他惨然道：“看看我这舌，这代表着我的决心。你们知道活佛将要圆满，所以前来抢传承，真是可恶至极！”
扎西喇嘛被点破来意，恼羞成怒，喝道：“格鲁派六大寺，你们将宗喀巴大师藏在寺中五百年，难道我们不能侍奉大师圆满？”
“蠢货！”噶玛上师斥道：“若真是大师，大师当行走于牧区子民间教授真义，又怎会在寺中修行。”
如果宗喀巴大师还存活于世上，这件事情传了出去，只怕全天下的佛门子弟都会涌到西藏来。
扎西喇嘛冷冷道：“那你为何不让我们进寺。”
噶玛上师一合什，正准备说些什么。
易天行却是眼中金芒一闪，一只手轻轻在他的面前拂了一下。
嗡的一声响。
扎什伦布寺寺门上的灰被震了下来。
又有几道神通侵至寺门。
噶玛上师躲过偷袭后，轻轻合掌，消了这一波精神攻势。
喇嘛群中有位境界高深的喇嘛颓然坐在地上，手抚胸窝，出气甚急。
“丹增喇嘛！”格鲁派其余五寺喇嘛围住了那位老喇嘛，急切呼唤，这位丹增喇嘛是众人中境界最为精纯的上师，没料到竟一个照面便败了下来。
“既然你请这些外道助手，也别怪师兄弟们冒犯了。”扎西喇嘛恶狠狠地盯了易天行一眼，退到了喇嘛群中。
数十道气息各异的精神力量缓缓围住了易天行的身体，易天行微微眯眼，左手一掐午纹，结了个半紫霞结，右手却是轻轻一张，五指如扇。
体内那枚大日玉盘缓缓发亮。
来袭的精神力量全数被绞的粉碎！
闷哼之声四处响起。
易天行冷冷瞥了倒了满地的喇嘛一眼，又开始刺激叶相僧：“看见你的徒子徒孙没有？抢先偷袭，却恶人先告状，你的门风已经败坏完了。”
正说话间，喇嘛集了一个奇怪的法阵，一道道宏大至极的力量从天上降落，缓缓蓄积着，法阵的方向就是易天行三人所在的地方。
噶玛上师满面悲容：“居然是大威德阵，你们这种行为，又有何德可言？”
易天行也感应到了这个法阵的威力，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抢先出手，反而是认真盯着叶相僧的双眼。
叶相僧的瞳子若秋水无波，湛湛清晖渐透。
他终于缓缓闭了上双眼，眼皮下急速抖动，看来眼珠正在转动，不知识海里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
……
叶相僧睁开双眼，淡淡道：“不要耽误太多时间，你今天还要上很多课。”
格鲁派的大威德阵已经集好了，淡淡佛光飘于阵上，隐隐可见一位菩萨宝像，左手一朵青莲花，花上置金刚般若经至宝，右手执金刚宝剑。
正是格鲁派祖师爷喀宗巴大师本身……文殊宝像！
面对着强大的威力，叶相僧微微皱眉，清咤一声：“呔！”
他出左手，手指间缓缓绽出一朵清怜可人的小小青色花骨朵。
他出右手，手掌间渐渐现出一柄晶莹剔透能斩群魔的小金剑。
两股力量毫无退缩地碰撞在一起！
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文殊菩菩的宝像是喇嘛用念力集结而成，叶相……却是文殊菩萨的真身。
宝像真身一相逢，便胜却什么？
易天行微微笑着，十分好奇眼前的这一幕。
那煌煌夺目的宝像与叶相的神通一触，就像是鲜花蕊上的露珠遇着朝阳，像是蛾翅逢着灯火！
……
……
刹那间，宝像缓缓逝去，叶相僧手中的青花小剑却是愈发鲜艳。
喇嘛集成的大威德阵不攻而破。
一股大慈大悲的气息笼罩在扎什伦布寺上，气息中隐隐含着许多信息，缭绕在每位喇嘛的心头。
格鲁派众喇嘛们跌坐于地，感应到了那股印在自己佛轮深处的气息，无不赫然恐惧。
境界越高的人，感觉越是明显，有几位上师顿时跪在地上，对着叶相僧磕起头来。
“威德相辅，以德行为基。”
叶相僧冷冷看着场中这些喇嘛们：“噶玛上师说错了一点，我不会赶你们出派……”
众喇嘛齐宣佛号，捶胸顿足，似癫如狂，万分喜悦。
“去吧，去到最寒冷的雪域，去帮助那些生灵，去解脱他们的疾苦，做好之后，再回来。”
叶相僧说完这句话，轻轻一拂僧袖，飘然若风，进寺而去。
……
……
“叶相师兄终于帅了一把。”
易天行跟在噶玛上师身后，笑着摇了摇头。噶玛上师却跟在叶相僧的身后，半佝着身子，不敢直视他的背影。
※※※
扎什伦布寺分成四处建筑群，宫殿、勘布会议、班禅灵塔殿、经学院。其中宫殿是班禅活佛居所，勘布会议是政务机构，灵塔殿是供奉班禅灵体，经学院，故名思议是研究佛法的地方。
叶相僧不用噶玛上师领路，一人行在前面，愈行愈快。易天行看着他的下颌，发现这位半梦半醒的菩萨脸上充满着激动、不安、恐惧、伤心诸多色彩。
菩萨不动心，怎能动如此多情？
但想到里面那位人的身份，想到叶相与他数千年的相知，也便释然。
噶玛上师自然不会疑心叶相僧为什么知道活佛在哪里，先前的事情，已经让他隐隐明白了叶相僧的身份。既然是本派祖师爷，自然能清楚此间的一切。
过了宫殿，绕过灵塔殿，他们没有去这四大建筑里的任何一处，而是来到了灵塔殿后小山旁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有些杂草短树，没有建筑。
但这易天行与叶相僧的大修为告诉他们，此处有古怪，只是这个禁锢十分巧妙，神通异常。纵使是他们两个，以现在的境界，也只能隐隐看到，而无法打开。
噶玛上师上前，对着空地处跪下磕头。
“活佛，二位大德已经来了。”
随着这句话，空地上渐渐发生着改变，杂草渐渐生长，短树渐渐长高，青青树枝缓缓搭在一处，各色杂草变化成各种色彩，或青或黄。
青树渐成房梁，杂草渐成漆画颜色，附着其上。
隐隐像是一间房子的大概模样。
……
……
须臾之后。
一座殿宇赫然凭空而生！绘金平门吱呀开放，内里昏暗，偶有灯光，似在迎接故人。
叶相僧毫不惊诧，抬步而入。
易天行看了看，拜了一拜，走了进去。
殿宇的里面与一般的藏教庙宇并无两样，两面点着酥油灯，昏黄静心，地上铺着手织羊毛毯，尊贵异常。
殿宇的尽头，有一张床，一张并不大的床，约摸一米多长宽。
床上坐着一位少年。
少年穿着洁净白衣，看着身材极瘦，一头长发不复乌黑，像杂草一般枯萎着，长发之下，少年的脸上满是伤痕，这些伤痕不知道过了多久，却还是没有好，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白惨惨的骨头染着乌黑的血，看着不像是个活人，像是个僵尸。
但他不是僵尸，他轻轻捋起自己的头发，双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微笑望着正踏着沉重脚步走近的二人。
叶相的脚步沉重，速度却很快，一会儿就走到那张床前，痴痴地看着对方。
那满脸伤痕的少年也看着叶相僧。
叶相僧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少年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手指颤抖着。他半蹲下去，缓缓将那少年枯黄的头发轻轻披到肩后。
他的动作很缓慢，似乎生怕自己的动作不够温柔，便会让这位少年感到痛楚。
少年微微笑了笑，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叶相僧的肩上。
叶相僧轻轻捉着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忽然感觉有些异样，转头望去，这才发现：
少年的右手已经全部枯了，皮肤像皱纸一样贴在像树枝一样的手骨上！
叶相僧悲容大作，无声而泣，清澈如晶的泪珠缓缓落下，打湿了那只枯手。
……
……
易天行张大了嘴，如遭雷击，缓缓拜倒于地，嘴唇极艰难地动了动，才说出了间密室里的第一句话。
“普贤菩萨，你咋成这样了？”

第三十二章 菩萨的故事
在中土佛教中，有四位大菩萨最为出名。
那便是观音、普贤、文殊以及地藏王菩萨。
这四位菩萨常常现迹人间，所以常得人们供奉，其中观音菩萨慈悲第一，普贤菩萨行门第一，文殊菩萨智慧第一，地藏王菩萨愿力第一，虽然不曾修得佛位，却是地地道道至尊至贵的大士，最受万民崇仰。
若供奉释迦牟尼佛，那佛像旁一定会有两尊菩萨，文殊和普贤，智慧和行门，分别代表“解”、“行”二字。文殊与普贤菩萨，便是佛祖身旁的胁侍，按照俗世说法，这二位将来是接承佛位的第一第二继承人，来头是大的吓人。
普贤菩萨的道场在四川峨眉山，传说中这位菩萨面如满月童子，头戴五佛宝冠，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持金刚铃，坐千叶宝花，由一个三头白象王背负着。
之所以世间传说峨嵋是这位菩萨的道场，乃是因为经中曾言西南光明山，而峨眉山形似一象。
不论传说有多少种，但大都指向一点——普贤菩萨应该是面若满月的圆润形象。
而易天行眼前这位……似乎离菩萨庄严宝象的差距太大了些。
枯发覆额，瘦骨嶙峋，满身伤痍，形如厉鬼。
叶相虽然是文殊转世，但面相俊美不似凡人，所以易天行初识他的身份并不如何惊异，很轻松地接受了。
但看见厉鬼一般的普贤菩萨，他忍不住惊呼出口，因为实在难以压抑自己内心的震惊。
究竟是谁下的如此狠手？谁又能有如此大的神通，竟将佛祖身旁的胁侍生生打下凡尘，数百年仍未脱此劫难！
※※※
白衣少年自然就是普贤菩萨，本应在西天极乐世界修佛的至贵的存在，本应在峨眉山上安享香火的大真理菩萨，竟然出现在了这雪原之上，这格鲁派的拉什伦布寺里。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但他脸上的皮肉似乎都已经僵化了，唇角一阵牵动，却表现不出笑意来，反而让人感觉有些凄惨，只是那双明眸里的笑意让叶相僧有所安慰。
叶相僧蹲在他的那个小床前，柔声道：“师兄，为何还未归去？”
白衣普贤菩萨摇摇头，轻轻将自己的枯手收了回来，指向易天行：“归不得，事情还未讲清楚，如何归得？”
易天行微微紧张，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这位年轻的善知识，可否有些时间听我说些事情？”
普贤菩萨轻声问道，满是伤痕的脸上隐隐带着慈悲和无比的坚定，佛光微现，一片柔和。
易天行跪于菩萨身前，恭谨道：“请菩萨点化。”
叶相僧看了他二人一眼，轻轻离了小床，在易天行身旁盘膝坐下。
普贤菩萨嗬嗬笑道：“你左我右，有许多年未曾这样坐过了。”似乎极为欣喜，此时再看他的伤痕斑驳的脸，也并不觉得如何可怖，反而感受到一股似乎积蓄了千万年一般的坚毅。
叶相僧泪痕已干，微笑点了点头。
普贤菩萨转过身来，伸出枯萎了的双手，在自己身前轻轻一合什：“年轻的善知识，我的时间不多，如今有一段经文与一段旧闻想讲与你听，您想先听哪个？”
易天行一愣，心里闪过个念头。
“菩萨到底是菩萨，都已经惨成这个样子了，态度还这么和蔼，说话还这么慢条斯理……”
忽然醒过神来，他赶紧断了瞎想，诚恳应道：“先听菩萨讲故事。”
旧闻便是故事。
这故事一定不简单，能让一位菩萨在险恶的环境里坚持了这么多年。
普贤菩萨的声音很淡然，但却让听到的人感觉到一股穿石裂金的强大愿力。
易天行偷偷地握紧了双手，一直强抑住的紧张，终于忍不住表现了出来，他不知道这故事会讲些什么。
……
……
“那一天，佛祖讲完一卷经书，我与文殊各自回去。听得有罗汉前来说，大圣上了须弥山。”
普贤菩萨开门见山，不打半点言语迷阵。
“大圣取经归来，修成佛位，却不欢喜成日介讲经诵佛，所以仍如以往那般四处玩耍吃酒。须弥山虽是圣地，他也嫌我们这些菩萨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但毕竟是熟人，他往常也偶有来找我们几个玩耍……因为须弥山后有一处果园，天宫桃园的桃子早些年被他吃光了，他就喜欢来这须弥山的果园摘些鲜果儿来吃。所以我听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普贤菩萨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去果园请大圣，在果园外便听着他与佛祖在说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佛祖叹了口气，然后大圣便笑嘻嘻地捧了一衣襟果子出来。我上前迎着，二人便去用斋说些闲话……”说到这里，菩萨那双坚毅神光凝成的双眸看向上方，似乎直到今天他还有些迷惑不解。
“此事过去几天后，忽然听说大圣犯了痴嗔二罪，被……贬下凡尘。”
普贤菩萨脸上的伤口轻轻扭曲了一下：“前日佛祖还与大圣在果园里语笑温柔，后几日却将大圣贬下了凡尘，此事殊不可解。”
“大圣在须弥山交游甚广，我等皆是他的知交，深知那猴儿浑然天生一颗纯净心，自入了释教，抑恶扬善，回复本原，早已绝了痴嗔之途，又怎会犯了痴嗔二罪？”
“于是我与文殊，还有观音大士及旃檀功德佛前往佛祖居处问询。”
他看着易天行解释道：“旃檀功德佛便是佛祖的二弟子。”
易天行赶忙点头：“知道，在凡间我们一般叫他唐僧。”
普贤菩萨接着说道：“不料佛祖在我等询问之时，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佛祖乃大自在大智慧之无上存在，一运一行皆有妙处，我等数人参详不得其果，自然想到或许此乃大圣又一福缘，自然不以为意，自行前去冥思参心，只求能与无缘处求得果。”
“不料又是数年过去。”普贤菩萨微微皱眉，枯干的右手下意识地轻轻在空中摆动着：“须弥山上出现了一件事情。”
易天行隐隐猜到那件事情是什么，这事儿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桓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听当事人亲口证实过，所以仍然有些惴惴。
“佛祖不见了。”
普贤菩萨如是说，说的淡然，这事实却如千钧般沉重。
易天行微微低头，没有插嘴，他知道后面还有很多故事。
“无人知道佛祖去了何处，甚至无人相信佛祖已经不在须弥山上，只是认为佛祖可能在思考某些问题。”
“因为自从大圣在果园里与他说过一次话后，佛祖的思虑便开始与往常有了些很微妙的变化，在大圣被贬下凡尘后，佛祖便停了讲法大会，开始一人于须弥山后那果园里沉思，众佛子罗汉常见佛祖盯着那些果树微笑。”
“所以当众人发现佛祖无踪之时，并未觉得如何。只是以为佛祖如往常数千年那般，有所触动，开始思考某些问题。”
普贤菩萨笑了笑：“但我与文殊不同，我们俩是常侍佛祖左右的胁侍菩萨。在须弥山上我们根本感应不到佛祖的一丝气息，这是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所以，我们认为佛祖已经离了须弥山，于是我们去了极乐净土寻找，但是三位净土佛也不知佛祖去了何处。”
“我们又去了阴间，去寻找那位以大愿力愿渡化一切罪人的地藏王菩萨，但是佛祖不曾来过。”
“我们在欲界六天，四梵天寻找，不得其踪。”
普贤菩萨望向叶相僧，轻声问道：“还记得那段时光吗？”
叶相僧苦恼地摇摇头。
普贤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们找遍了三十三天，四界八方，一无所获……最后我们来到了人间。”
“佛法无边，不死不息，佛一定是在这世界中，三十三天皆不见，那一定是在人间重生。”
普贤菩萨冷冷地盯着易天行。
易天行打了个冷颤。
“于是我来到人界，而文殊去报知净土……当时以为佛祖马上便可找到，一心安乐……全未料到后事竟然如此坎坷。”
普贤叹了口气。
“人界乃此宇宙根本。菩萨行走于人间有一处律条，善知识可知？”
“知道，菩萨行走人间，不得以真身行走，若以真身行走，宝像庄严华美，必诱信徒入山门，此为外魔所为，非佛道应循。”易天行恭敬应道。
普贤菩萨点点头，枯黄的乱发又覆上他伤痕累累的额头，叶相僧轻轻一招手，风起，将他的发拂至耳后。
“隐起部分修为，我以凡身在这世间行走寻找佛祖的真迹，历数年，行经雪域高山荒丘大泽海洋荒漠，依然无所得。便当我定心摇动之际，天降异兆，令我重伤不得复原。”
“是谁？”易天行心头一紧，知道这出手的人肯定与佛祖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
……
“极乐净土有三，阿弥陀佛净土与弥勒净土、药师净土，与须弥山最近，与人间最密切的净土便是阿弥陀佛净土。”普贤菩萨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你可知道阿弥陀佛身旁的两位胁侍菩萨是谁？”
易天行隐约记得净土宗的有部典籍中曾经记载着：佛祖是现世佛，阿弥陀佛是未来世佛。
传说中，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之教主，在他左侧为观世音菩萨，右侧为大势至菩萨，这便是所谓的“西方三圣”。
易天行打心底深处一阵呻吟，知道自己如果参与此事，一定会遇见自己八百年都打不赢的两位菩萨，饶是如此，看见普贤菩萨的惨样，他仍然对那两个胁侍菩萨生出些怨意来。
“观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少年接着争辩道：“观音大士慈悲第一，怎会与此事有关？”
普贤菩萨微微闭眼，轻声道：“那日我以凡身在雪山之下行走，天放光芒，净土胁侍菩萨顶瓶而出，一言不发，以神通袭来，我一时动了嗔念，便被重伤，肉体尽毁。”
“顶瓶的菩萨？”易天行知道这肯定是阿弥陀佛身旁的大势至菩萨，一旦知道不是观音大士下的黑手，不知为何，他心里十分欣喜，或许是这世间凡人都愿意将观音大士看成慈悲圣洁之存在。
……
……
五大菩萨中，以那位大势至菩萨最不出名。
在人间信徒的传说中，大势至菩萨与观音菩萨是无上净土阿弥陀佛身旁的胁侍菩萨。如果说佛祖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佛教之主，文殊与普贤将来是接替佛位的顺序继承人，那阿弥陀佛就是未来世界佛教之主，大势至菩萨与观音菩萨便是阿弥陀佛的第二代接班人。
大势至与弥陀、观音二圣，有极深的渊源。在弥陀成佛以前，他即曾与观世音菩萨共同为弥陀的侍者。在未来世，他也将步观世音菩萨之后而成佛，名为善住功德宝王佛。
大势至菩萨又可称得大势菩萨。每当这位菩萨一举步，整个三千世界皆发生六种震动，这就是他名为“得大势”菩萨的原因。
他的位置如此尊崇，一身神通如此非凡，偷袭以凡身在人间行走的普贤菩萨，难怪能一击成功，将普贤菩萨重伤至斯。
易天行在心里想着，难怪这位大菩萨在凡间没有什么名气，原来是佛家的顶级杀手啊，肯定是要行走在黑暗之中。
……
……
普贤菩萨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静声说道：“大势至菩萨以念佛心入无生忍，故今摄此娑婆世界之念佛众生，归入净土，以智门度世，却非以蛮力降世，也是位有大修行的慈悲者。年轻的善知识，你不可作亵渎思虑。”
易天行摸摸鼻子，心想这位已经被大势至菩萨打的如此凄惨，偏生不起怨怼之心，慈倒是慈了，却解决不了问题，再看叶相的性子似乎也是这般温和，难怪佛祖一脉现在落的如此凄惨。
普贤微微一笑，易天行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菩萨的神通可比如今还是凡胎的叶相强大无数万倍，能够参看自己的思想，赶紧低头，尴尬一笑。
普贤接着讲着那个久远的故事：“我受了重伤，拼着千年的修为，遁入雪下，才逃离大势至菩的追杀。虽然受伤不轻，但也因此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来佛祖的离去，与净土一定有关联，不然大势至菩萨一颗智门通慧心，怎会对我行此戾事，想当然耳，我能不能在人界找到佛祖的下落，对于净土，乃至对于佛界都有极大的影响。”
“一念及此，更坚定了我在人间寻找佛祖下落的决心。”
“但我受伤确实太重，要保此肉身已是极难，遑论行走人间？若我舍此肉身，现出菩萨真体，灵光上冲，定然会再次引来大势至菩萨……所以我选择了保留这具肉身，先躲在了这里。”
菩萨淡淡然地说着，这一躲，便是数百年，让易天行这名听众却淡然不起来。
“躲在雪中许久，便如僵尸一般，便在此时，这片高原上一位苦修的喇嘛在雪地里挖出了我。”普贤菩萨望向叶相僧微微笑道：“原来是你在这人间留下的弟子。这位弟子有大智慧，一眼看出我的真体，叩首于地，便在此地修了座大庙。”
叶相僧微微合什，知道那位弟子一定就是当年自己化身宗喀巴大师在藏区布法时收下的徒弟，或许如今也是黄教的某位重要人物了。
“寺名拉什伦布寺，为了怕惊扰了上方神明，或者说，我担心再次引来大势至菩萨，所以寺里供着强巴佛。”
强巴佛便是弥勒佛，同为净土一佛，想来大势至菩萨也不会认真察看。
易天行微微点头，扎什伦布寺修于一四四七年，在自己的老猴师傅下凡后不久便修起，想来就是那时，黄教的那位尊贵人物在雪地里挖出了普贤菩萨的肉身。
一想到黄教六大庙之一的拉什伦布寺就是为了眼前这位白衣伤者而筑，易天行心头一阵恍惚。
“后来拉什伦布寺成为这人界班禅的驻锡地，大势至菩萨对这凡界的大人物必须保持必要的尊重，所以这些年我就安安稳稳地躲在寺里，很侥幸地活了这多年。”
普贤菩萨看着前殿的方向悠然叹道：“数任班禅对我都是礼敬有加，这多年也是烦苦他们了。就说引你们前来此地的九世噶玛仁波切，也是世袭侍奉我的上师，每一任上师前来侍奉我之前，便需发下大愿，修闭口禅，断舌定心。这是本寺第一位班禅定下的规矩，想来也是怕这些侍奉我的上师无意中透露了我在此地的消息，惹来大势至菩萨的追杀。”
普贤摇摇头，悲痛道：“我数度规劝，这些喇嘛始终不听，从此不知言语，令我甚是悲痛。”
易天行想到九世噶玛仁波切那恐怖的半截舌头，也自悲然，心头对这些喇嘛起了大敬意。
“菩萨为何不舍此肉身，重入轮回？”叶相僧却想着普贤这数百年来幽禁生活，为避大势至追杀，不敢稍见天日，大感悲切。
普贤菩萨眼神里闪出一丝笑意，面上的僵肉却纹丝不动：“我在人间被打成重伤后，想来你也就下凡来寻我，同时也要寻找佛祖的下落。文殊，你问我为何不舍此肉身，我却问你，你舍了肉身，重入轮回，如今可曾甘愿？”
叶相僧合什道：“不愿，一应往事旧闻，全数湮灭。”
“正是如此。”普贤菩萨淡淡道：“你尚未醒来，已有此知。我保着这残缺肉身，便是要保住这肉身所留的记忆，若散去神通，重入轮回，自然重拾甘美，但这段记忆就此湮灭，我又对谁说去？佛祖消失在这片土地，我们又谁去寻去？”
叶相双手合什，悲容大作。
易天行没有听的太明白，心想如果肉身毁灭了，再行投胎重头修行就是，这两位菩萨都是修得正果之人，佛性不死不灭，如果是担心丧失记忆，那保着肉身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叶相僧此时看上去对普贤的作为大感赞佩，十分崇敬？
他看见酥油灯旁有个瓦罐，心意一动，空手一招，将瓦罐召入手中，取下覆在罐口的土碗，倒了一碗水，送到普贤菩萨身前，殷切道：“菩萨说累了，喝口水吧。”
……
……
普贤菩萨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真要我喝吗？”
易天行关切道：“菩萨身体不好，喝点儿水润润嗓子。”忽然想到菩萨们是不是不需要喝水，自己是不是白拍马屁了？不由窘然。
普贤看了他一眼，伸出枯手来接水碗，易天行一喜，赶紧端着水碗凑到他唇边，缓缓送入。
清水入唇，微微作响。
响声不绝。
清水由唇入喉，由喉入胸，由胸入腹……然后流了出来。
易天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眼睁睁看着自己倒入菩萨嘴里的那碗水从他的胸腹间流了出来，打湿了那件白色粗布衣裳！
他出手如电，一把掀开菩萨的白衣，顿时，一道奇怖无比的伤疤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普贤菩萨胸腹处不知道被什么样的神通，生生击开一个大洞，洞中乌血如漆，脏器稀烂，背骨已断作数截，隐隐可见一片淡淡毫无光泽的肉团在微微跳动，那是心脏？
——好恐怖的伤势！
易天行心头巨震，好生惊恐，手指一松，手上的水碗碰的落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普贤菩萨眼中含着笑意，柔声道：“数百年都是这样，好不了，却也坏不了。”
易天行脑子奇快地转着，低声急促道：“叶相，去把蕾蕾叫来。”
叶相僧摇摇头，低声黯然道：“大势至，毁灭至，菩萨能够保住这具肉身全仗着那颗无上菩提心，却非外力可以治愈。”
易天行慌了神：“啊？”这才明白为何叶相一入日喀则，便满脸悲意，原来普贤菩萨竟是生受了数百年这等苦楚，想到此节，不由悲意渐起。
普贤菩萨摇头柔声道：“肉身之苦，却非极苦。”他用自己的枯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襟，将自己的下半身裸露出来。
只见他的腰部以下全数被某种神通震成扭曲的树干模样，看着凄惨无比。
易天行眼中一丝恨意一闪即逝，小声问道：“菩萨，这具肉身，不能饮水，不能进食，留着何用？保此肉身，留给你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解脱去吧。”
“肉身残破，苦痛不绝，心志稍有不坚，便生幻象，此端为一苦。”
“饥而食不知味，渴而饮水无方，三千世界，却只得一床，此端为一苦。”
“我藏身此庙，不敢稍有思虑，不敢触及世人，因为当我感受旁人之时，旁人定能感受到我，思感放出，若惊动那处，大势至菩萨便来毁我记忆……所以我遮蔽五识，不与世间人物接触，此般孤寂，亦算一苦。”
……
……
“但生若无苦楚，去有何安乐？”
普贤菩萨望着易天行静静道：“这五百年来，为了保此肉身，我无时无刻不在与再次轮回的诱惑进行着挣扎，这种挣扎，才是真正的苦。”
若换作易天行是菩萨，明知道自己的灵魂不死，轮回后仍然能缓缓找回记忆，而他如果受了这么重的永远治不好的伤，那他肯定在第一时间内自杀。
但菩萨毕竟不是易天行，菩萨有菩萨的信念。
“这肉身虽然残破，却是菩萨第一身，能够将我全身的修为尽纳其中，让诸天罗汉无法知晓我身在何处。若我毁此肉身，来世从头再修，稍有所得，便会灵光上冲，到时大至势菩萨再来赏我一下，我又要从头修起。”
普贤菩萨见室中气氛有些悲切，说话便略顽皮了些。
“那我这具肉身保留的故事说与谁听？”
见菩萨望着自己，易天行心头害怕，知道这故事自然是专门要讲给自己听的。

第三十三章 五十三参
菩萨的故事讲完了，但易天行总觉着这故事才刚刚开了一个头。
说不明白就不明白，纵使佛师侍于旁，菩萨亲点化，仍然是不明白。
说明白就明白，纵使前一刻还是浑浑噩噩，后一刻却福至缘通。
易天行微微合什，闭目思考，将自己这一生所亲历的古怪事情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这才知道普贤菩萨讲的这个故事是什么——这个故事是一条线，将那些原先很不知所谓的事情串到了一起。
佛祖不见，与西方极乐世界自然有莫大干系，说不定便是那方下的手。
普贤文殊二位下界寻找，为了不让这二位找到佛祖，或是找到佛祖失踪与极乐世界的关联，西天净土界自然要对此事加以遮掩。由此看来，道门命人间修士组上三天于各处寺庙里扑杀继二位大菩萨后下凡寻找的诸位菩萨罗汉，大势至菩萨在高原上追杀普贤菩萨，害得普贤菩萨惨惨躲了数百年，都是为了消除这大千世界上的那段记忆。
那段佛祖因何不见的记忆，那段与西天极乐净土有关的记忆。
老猴被打下凡尘之时，尚在佛祖消失之前。此后他被囚在寺庙里，一身霸道神通不受肉身压制，凭此保全性命。想来是西天净土最为忌惮的人物，那方一直催促道门派人前来“骚扰”，或许并不见得是妄想除去老猴，只是想确定老猴是不是仍然被天袈裟大阵困着。
只是……佛界争扰，又与天宫何干？道门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七十年间，道仙组了上三天四处做恶，那陈叔平领命而来，欲杀自己，自己和杨家又没甚恩怨。更蹊跷的是，易天行在鄱阳湖上与陈叔平神识一触，发现那仙犬也不喜欢这个杀人灭口的工作。
道门是被迫的？
易天行忽然想到在武当山下吉普车里的对话。当时邹蕾好奇问道：“为什么道士们见面打招呼的时候，要说无量寿佛？”
对啊，为什么道士要说无量寿佛？
……
……
无量寿佛便是无量光无量寿，西方极乐世界的那位佛教之主，那位阿弥陀佛！
万千事由，如同无数光点，今天终于被普贤菩萨保存着的这段记忆连成了线，事情的网络渐渐清晰起来——看来道门的背后，仍然是那位阿弥陀佛，不知道这位极乐世界的主人使了什么法子，令得道门也开始帮助他们来封存佛祖消失的秘密。
万千线索，都直向那漂漂渺渺隐于重天之上，极遥远处的西方极乐世界。
可是……仅仅知道这个，对于寻找佛祖，又有什么用呢？
“要我去找佛祖？难道要我和西天极乐净土的人打架？那是找死！”
尤其是看见普贤菩萨这惨况后，更加让易天行明白了事情的艰验。
“这是最彻底的找死！”
……
……
甘愿受万千苦楚，只为留存一段在易天行看来并不能解决问题的记忆，菩萨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易天行忽然心头灵光一闪，想起这位普贤菩萨的另一尊号来——那便是：“真理菩萨！”
寻找真理，最要紧的，便是无上的毅力和决心。
普贤菩萨在这荒原上的数百载幽居，证明着他毅力和决心，这种大愿力，较诸那位伟大的地藏王菩萨，也相差不远。
想到此节，易天行拜伏于地，无比虔诚：“虽九死而不悔，菩萨此行真意，小子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这死泼皮小子，半字不提自己应该学习菩萨的品德，为寻找佛祖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居然到这时，也不肯给菩萨们一个肯定的答复。
叶相僧哀怨的望了他一眼，这眼神里的嗔色，真是幽幽如水。
易天行打了个冷噤，强颜笑道：“找佛祖的事儿，我这种碎催货色似乎也帮不了什么忙。”
每逢遇着过于危险之事，易天行便能第一时间变身最能自贱自贫的流氓无产者。
普贤此时又将白衣围住上身，似乎有些惧冷，瞳若寒冰，望向易天行：“先前探你识海，才知道你已拜了大圣为师，寻佛祖之事，大圣为因，你便是果，若想摆脱，似乎也太难。”
易天行苦着脸道：“拜老猴为师，可是他一路哄着拜的。”老祖宗起先用古老太爷诱他入归元寺，说哄字，倒也不冤了他。
普贤菩萨让他放松心神，枯手在他面门前微微一拂，便探了他这些年来的过往经历，愈看愈是微笑浮上面庞，轻声道：“看来这劫数果然是应在善知识身上了。”
“如何讲？”
“大圣被贬下凡尘，困在那寺庙内，五百年不得脱。你身为他的弟子，自然要将他解脱出寺，而困他之人，便是佛祖。”普贤菩萨微笑说完下一句：“……你若不去找到佛祖，又如何救他出寺？所以，命中注定，你便是要找到佛祖的那个人。”
“归元寺的后园不该进啊！”易天行痛苦呻吟：“早就知道拜那个师傅没什么好事儿……”
话虽如此说，如今他和老猴师徒感情日深，难道还能眼看着老猴一世英雄困居一庙？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原来省城归元寺里的拜师，最后却落在了这处上，这找佛祖的事情，看来是赖在易天行身上，跑不掉了。
他忽然想到一椿事情，问道：“那日我将飞升之时，菩萨您为何甘于冒着被大势至菩萨发现的险处，唤我下来？如果要找到佛祖，自然要上极乐世界打听打听。”
“你可知天路何在？步入歧途如何？”
“可老在人间呆着，我这点屁力量，似乎不顶用。”易天行下意识地准备讨些好处。
普贤菩萨轻声道：“你的力量很有用处，至少可以助我解脱这肉身苦难。”
“怎讲？”
普贤微笑道：“我这肉身如此残破痛楚，却是不得便死。若我自行散去修为，只怕会惊扰世间，苦了百姓，是以来日我入轮回，还须烦善知识助我一火。”
易天行一愣，这才明白普贤菩萨见着自己，便有了寂灭之意，看话语间的意思，似乎是要自己动手？
“那日冒险放出神识与善知识接触，是心忧善知识受朱雀戾气所激，妄入天路。但神识一出，想来已经惊动了某些人。”普贤菩萨叹道：“先前在这寺庙外面要抢宗喀巴供奉的喇嘛，是如何知道我在寺内？想来是有人唤他们来查探。我想，再过数日，大势至又要来了。”
叶相僧微微合什点头：“那些喇嘛确实有些古怪。”
普贤微笑道：“好在我先见到了善知识，能将这段故事讲给你听，即便离去，心头也已无碍。在人界残喘数百年，心中戾气渐生，最近后藏雪灾异象，全是我心中嗔念所化，我若再在此处躲着，恐怕万家百姓将要受苦。若再看不到你，我也只好了脱此生，顾不得寻觅佛祖之事了。”
慈悲，是对人间的慈悲，比寻找佛祖更重要。
此乃菩萨大德。
易天行叹道：“原来这雪灾便是大菩萨您的心念。”心中着实有些震惊，算是从侧面了解到了真正的菩萨位有何等样的威能。
普贤静静望着他，双眼柔顺中带着坚毅：“关于佛祖的事情，我虽然所知甚少，但想来却是这个世界里知道的最多的那人，希望对善知识能有所帮助。”
易天行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头下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地上的羊毛毡子。
很久以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闪动。
“先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凡有所相，皆是虚幻，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如见本相，亦非实相，色名两空，全不羁心……你我自身是谁，究竟有这么重要吗？”
易天行很执拗地注视着菩萨坚毅如金刚光毫的眸子，不让分毫。
“对于我，很重要。”
……
……
“那好，我们可以开始讲下一段经文了。”普贤菩萨，合什赞道。
“妙智清净日，大悲圆满轮。能竭烦恼海，愿赐少观察。妙智清净月，大慈无垢轮。一切悉施安，愿垂照察我。”
很奇怪，起头说经的却是一直安静侍坐在旁的叶相僧。
易天行微感古怪，扭头望了他一眼。
普贤菩萨说道：“善知识熟读万卷佛经，可知此为何段经文？”
易天行盘膝坐在羊毛毡上，微微闭眼，在脑海中翻着自己曾经看过的无数经卷，灵光一闪，记了起来。
“这是华严经。”
“不错，华严经何卷？”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
“善知识辩才无碍，明慧过人，善哉善哉。”
易天行有些恍惚，接着说道：“请菩萨继续讲经。”
“既然身行，何须口言？”普贤菩萨似笑非笑望着他。
“谁身行了什么玩意儿？”
“五十三参中，善财童子最后参访的是哪两位？”
易天行的冷汗一下出来了：“五十二参，参文殊菩萨，五十三参，参普贤菩萨。”
他此时的面前，便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在这一世里的肉身，这代表着什么？
知道他有所明悟，普贤菩萨与叶相僧对视一眼，微微而笑。
……
……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出自华严经，讲述远古时，一位福德长者的幼子，喜好真理，想学习菩萨的大德行，所以在文殊菩萨的指引下，四处拜访善知识，最终得悟大乘教义，成就一颗菩提心。
在这童子的修行路中，一共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参访的对象有船工，有医生，有教师，有村妇，各行各业的人，也有极尊贵的文殊普贤、弥勒观音等大菩萨，参访对象不分僧俗男女，长幼内外，尊卑，最终得成大道。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
普贤菩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室内的酥油灯温暖昏黄。
“你生在何处？”
“高阳县城。”
“生后遇何人？”
“爷爷。”
易天行像没有思维一样愣愣应道，心里在数着数，这是第一个，慈悲。
“又遇何人？”
“蕾蕾她妈。”
易天行右指微屈数着，这是第二个，善良。
“又遇何人？”
“蕾蕾。”
易天行的指头半天没有收拢，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女生在自己的生命中教会了自己什么东西，或许……她教会自己的东西太多了。
“又遇何人？”
“古老太爷。”
易天行瘪瘪嘴，心想这老头子虽然百无一处，但好像对老祖宗还挺知恩图报的……嗯，这是第四个了。
“又遇何人？”
“袁野。”
这是忠诚。
“肖劲松。”
这是安于本分。
“斌苦大师。”
斌苦老和尚教了自己什么玩意儿？易天行冥思苦想，不知所以。
“老祖宗。”
啊，老猴讲了自己不讲理和打架，这也算善知识吗？
“叶相僧。”
嗯，那时候他还不是文殊菩萨。
“秦梓儿。”此为执着。
“周逸文。”此为殉道。
“秦童儿。”此为守护。
……
……
“钟姓团支书。”
“胡云，何伟？”
……
……
“食堂的大婶？”
“管厕所的老头儿？”
……
……
易天行很生气。
他觉得自己口中说出的将将好五十一个人名，是被面前这二位菩萨硬生生逼出来的，骂咧咧道：“屁咧！难道我这也叫五十三参？像你们这样用精神压力逼供，就算是耶稣基督也能凑齐五十三个老师，变成善财童子转世！”
说是如此说，他心里却有些隐隐的恐惧。
他今时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一生中所遇见的这些人或事，不论他们所行是恶是善，但从他们的角度上看去，却都有着自己的理由，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即便是最初的秦梓儿，包括后来的小周周，都是为了自己心中所以为的善，在做着那些事情——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大全，难怪自己对生活的看法是光明的、正面的、积极的、主动的、进取的……（语出李大善人）……难道，自己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参访善知识的故事？
普贤菩萨却不理他，自顾着与叶相再次相视一笑，似乎甚是欣慰。
“哪有你们这样不负责任的老师？哪有像你们这样逼着人承认自己是善财童子的？”易天行可怜说道。
两个菩萨不理他，只顾着扮深沉。
易天行傻了。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忽然抱头于地痛哭，惨嚎道：“我不要当善财童子，那也太没名气了！”
善财童子？果然是一个非著名少年神仙妖怪。
※※※
普贤菩萨异道：“善知识为何如此癫狂？想那童子生大愿，以凡胎修成菩提心，乃真真正正的大德。”
易天行见自己的痛哭似乎改变不了什么，咒骂道：“那童子天天在观音身边捧瓶子，有甚鸟用！”忽然想到这句话可能是在骂自己，赶紧住了嘴。
“善财童子在观音菩萨身边只是精修佛法，何须抱瓶？”普贤菩萨安慰道。
叶相僧叹道：“你总是这般泼皮样子。”
“俺师傅教的，咋嘀？”易天行真的有了耍泼的心。
虽然他这一生都在为自己的身世忧心，恨不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凡人——但真知道自己前世竟然是那个不起眼的红孩儿，终是忍不住悲从心来，大感悲哀。
“难道我的爹就是老牛，我的妈就是小甜甜？”
易天行含泪问苍天，竟无语凝噎。
普贤菩萨大疑惑：“老牛是何方高人？小甜甜又是哪位？”
叶相僧皱皱眉想了想，认真解释道：“可能他说的老牛，就是后世一位妄人所作小说西游记里一位妖魔，至于小甜甜……这还真不知道。”
周星驰电影里的台词，文殊菩萨自然不知道。
易天行始知身世，好生烦恼悲哀，又隐隐有些激动。
“善知识为何如此烦恼？”普贤菩萨大异。
叶相僧苦笑了一下，安慰易天行道：“小说家言，你又如何当得真？你乃千世佛童，当年我受佛祖命，于福城之中，婆娑林旁，大塔寺角，渡你向佛。你修成菩提心后，佛祖便交托观音菩萨好生照看，虽然曾经下世历劫，却也未曾如何。”
易天行一惊，有些迷糊的脑袋才醒了过来，确实，YY小说，怎么能当真哩？
他呵呵傻笑道：“既然是佛祖亲手提拔，想来我在天上应该还是有些地位。”
普贤菩萨皱眉叹了口气。
其实易天行自己清楚。先前那阵儿，他已经把自己脑海里的万千佛经典籍翻了一个遍。
善财童子。
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存在。
除了华严经的五十三参之外，佛教万千典籍中，关于这位童子竟再无一丝记载，全不知这位童子修成菩提心后，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于教中何地。五十三参乃是人间佛教教义最妙之解说，这位童子似乎在教中便只是为了出场演一出戏般，谢幕之后，便再无安可。
易天行撑颌静坐，皱眉想着。佛祖既然在善财童子身上下了这么多功夫，请胁侍文殊教学，又请五十几位老师，断断然不会是为观音菩萨找个端瓶子的小厮，那是为啥？这位童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
菩萨应以发菩提心、菩萨道、空性正见。五十三参后，善财童子修成了菩提心，得皈大乘教，这便算是菩萨位。菩萨？易天行想到这点，复始有些骄骄然，从先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
自然，这只是在强大的压力下，少年人习惯减轻压力的作态而已。
“好，我勉强接受我是善财童子转世这个说法。”他仍然有些不情愿地说道：“那易朱是怎么回事？蕾蕾身上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普贤菩萨微笑望着他：“你不是善财童子，你只是易天行，就如同你师傅不是悟空，只是石猴。”
这是很拗口的教义，但易天行略微有些明白，微笑说道：“请菩萨解惑，易朱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本体是道教神兽，我前世是佛门菩提，他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的？”
普贤菩萨摇摇头。
易天行有些紧张，生怕这位菩萨像老猴一样，什么事儿都说不知道。
好在菩萨缓缓说道：“朱雀乃是凤凰儿幼体，乃世间精火凝结而生，自有劫之前，便存在于这宇宙中，又怎能是何家何教之神兽？若要分说他是谁？这问题只怕佛祖也答不上来。”
“那我是咋生他下来的？”
“你不是生他下来。你便是他，他便是你。”
佛家那套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说辞又来了。
易天行微怒道：“能不能说清楚些！”
普贤菩萨摇摇头，无奈道：“你的前生，是佛祖安排，你的后世，是观音菩萨安排，凤凰儿，你日后若有机缘，问这两位吧。”接着合什道：“善哉善哉。”
易天行闭目，深呼吸，半晌后才睁开眼，吐了一口浊气，微笑道：“刚才如果不是看在你受伤重的份上，我说不定会扑上来和你打一通。此时我怒气已消，也罢，学学蕾蕾同学，想不清楚的事情，我不想，这总可以了吧？”
说是怒气已消，这最后几个字仍然是声音极大。
“我该怎么找佛祖？”
“用心去找。”
……
……
“干！”
终于暴走的易天行，向可怜兮兮的白衣普贤菩萨比了一个中指。

第三十四章 墓碣文
“干！”
终于暴走的易天行，向可怜兮兮的白衣普贤菩萨比了一个中指。
菩萨便是菩萨，那不是凡人，说干就干，直接一掌朝着易天行的脑门拍了下去，出手柔软无力，未带半点风声，却于弹指间轻轻拂上易天行的脑门。
易天行在这短短刹那辰光里，至少想出来三种办法可以破了这一掌，但他不敢，遇见这位仍然保留着第一肉身的大菩萨，面对着无上神通，他若想避过这一掌，必然要全力出手，而全力出手的结果是什么，他此时无法预估清楚，普贤菩萨自然不会对自己有太大恶意，若自己全力以抗，说不定普贤菩萨稍一恚怒，用了真本事，那自己可就惨了。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生生挨了这一掌。
普贤菩萨的枯手轻轻按上他的脑上，那种凉沁沁、枯硬的触感，让易天行的头皮一阵发麻。
发麻之后，是一道清凉的光流，沿着那只枯槁废手缓缓灌入易天行的身体。
光流从他的头顶贯入，沿脖颈而下，在他的胸腹间嗡的一声炸开。
炸成了万千碎片，每一碎片荧荧发光，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
就如同漫天的萤火虫，被幔纱里的稚女巧手所摄，缓缓地在幔纱中飞舞着。
易天行的身体，就是这道幔纱。
他腹内那轮已经炼成红日般的玉盘，似乎有了某种引力，吸引着这些萤火虫柔柔地附了上来，就像缦纱帐中的巧少稚女。
荧色渐聚，红日着色，渐趋柔和。
……
……
易天行自初识道术后，便练的是归元寺的方便法门，和自己无师自通的坐禅三昧经，那时他体内是一道真火命轮，熊熊燃烧，虽势猛却不能持久。日后又从秦梓儿处学得无上道诀，三台七星斗法，召真朱雀于头顶似飞未飞，体内应感而生一枚道心。
道心如青莲，火轮如红玉盘。
在六处山谷后，受朱雀戾气所激，他又有所得，青莲暴绽，包裹住了红玉盘，然后丝丝寸裂，终于成就了如今体内的红日轮。
每一次变化，便是一次修为的精进。
此时得普贤菩萨灌顶，不知体内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
……
不知过了多久，易天行缓缓从冥思中醒来。
他静静运心经自观，发现自己体内的那轮红日已经消失无踪，出现在原地的，是一枚淡淡的事物。
那物事浑身散着淡淡光毫，却让人形容不出它的形状。
只觉无比清静雅宁。
是为菩提心？
易天行双眼中光芒暴涨，站起身来，略一沉思，出左拳揽雀尾。
他在每次机缘之后，便会找机会重打一次小时候在高阳县城学会的太极拳，省城大学操场上的枯草便曾经见识过他道心初成后的威力。
在小小的密室中，他静心定意，缓缓打了一套拳。
收拳而立，他微微皱眉，纳闷道：“为什么没什么变化？威力似乎还略小了些。”
但是那枚菩提心隐隐散发的气息，让他知道一定不大寻常，虽然似乎对于功法没什么帮助，但先前灌顶一刻，他已经完全地收纳了普贤菩萨传递过来的信息，很清晰地知道了这位贤毅的真理菩萨在这藏原上数百年的辰光是如何渡过的。
经验、知识，这都是增加修为的必需品，易天行知道今天收获的东西，一定对自己的将来有极大的帮助。
他复拜于地上，恭谨地对普贤菩萨拜了下去。
“古有一字师，菩萨乃我一日师。”
普贤菩萨面上的深深伤痕微微颤动，隐隐有些脓液渗了出来，纵是如此，仍然是佛光缭绕，以夜叉像布慈悲念。
※※※
“是时候了。”
普贤菩萨微微笑着，向叶相僧合什一礼。
叶相僧回礼，面上也带着某种欣喜。
随着这一句话，密室又发生了变化。房梁轻微作响，缓缓分开，似乎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拆着，露着上方那湛蓝的天空来。
“很久未曾见这天。”普贤菩萨双眼注视着头顶的天空，轻声说道。
房梁缓缓分开，在淡淡光芒中，变回了树叶的模样，梁上壁上的漆彩画儿的颜色也缓缓剥离开，化作了无数杂色野草。
不过数刻，密室已经不见，尽数化成树枝青草。
而他们三人，正好端端地坐在草地之间。
普贤菩萨轻轻抚摩着身边的草地，微笑道：“佛祖当年说我太过执着，所以福缘不如文殊。也对，这草近在我身旁，数百年却未亲手抚摸过，此等执念，确实着迹。”
易天行知道他为了躲避大势至菩萨的追杀，一直幽居于此，纵然幻草木为居，却是不得见过草木真容，不由黯然。
普贤菩萨伸手枯槁的双手，轻轻一合什，对着草地旁边轻声道：“居此五百年，劳苦你们数十辈人，心事难安，请受一礼。”
他轻轻低头。
草地外面跪倒着十几位喇嘛，还有些仆役妇人，领头的喇嘛是那位只有半截舌头的九世噶玛仁波切，庙中法力精深的喇嘛都随这一世的班禅活佛进京了，留下的来的除了他之外，都是些小喇嘛和些年老体衰之人。
听见普贤菩萨如此说，草地外的这些人叩头不止。
从扎什伦布寺建成的那一日起，这些人便侍奉着普贤菩萨，害怕不经意流露菩萨在此的消息，引来大难，这些喇嘛们断舌明志，修闭口禅，直到菩萨准备了此迷局，唤来易天行，九噶玛仁波切才在六处后的山谷内开口说了话。
“不能言虽不为苦，身体残破却非必要苦行。”
普贤菩萨望着这些一直默默守护的人们，面上一阵悲悯：“今后你们不用再受此誓制约。”
菩萨面上大放光芒，那具残破的肉身渐渐渗出新鲜的血来，染着那件白色的衣裳。
草地被一片慈悲佛光笼罩着。
草地旁的十几个人嗬嗬叫着，发现自己唇里的舌头竟然重新长好了！
惊讶之余，这些人自然想到菩萨此时显出神通，显然已经不再惧怕某些人的威胁。
换而言之，菩萨准备……去了？
那十数人悲容大作，对着草地正中的普贤菩萨叩头不止。
普贤菩萨轻轻摇头，微笑道：“这是乐事，何必悲伤？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他轻轻伸出左手，平摊向天。
手中忽然出现如意，微放毫光。
场中一阵风起。
……
……
普贤菩萨与易天行叶相三人，顿时失去了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喇嘛们叩头于地，诵经不止。
※※※
易天行只感觉身体一轻，不是轻功的那种轻，而似是在刹那间失去了全部的物质感觉，轻飘飘的随风而去，不知飘向何方。
待他定住身形后，睁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色。
寒风扑面而来，中间夹着雪粒。
远处是一片群山，山上全部覆着白雪，偶有峥狞处，露出下面如鬼神利齿般的黑色岩石。
而他此时，便是坐在群山间最高的那个雪峰之上，身旁落雪，身下积雪，到处是雪，万年不化的雪。
回头望去，普贤菩萨正在闭着眼睛轻声吟诵什么，叶相僧坐在他的身旁，双眼略带不舍地望着菩萨，面色泛着微微青色。
叶相僧穿的不多，此处又不知是何处雪峰，寒风劲吹，竟比藏原上要冷上数倍。
易天行知道叶相此时肉身抗不住如此低温，赶紧挪过去，轻轻伸手吐出一道热芒，轻柔地裹住他的全身。
普贤菩萨缓缓睁开眼，轻声问道：
“易天行，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此时的菩萨不再称呼他为善知识，也不曾称呼他为善财，只是唤着他的本名。
易天行不是旁的什么，只是易天行。
这是菩萨一直念念不忘提醒他的一点。
易天行知道菩萨准备舍此肉身，重堕轮回，一时间想到刚与这位菩萨见面倾偈，马上便要分别，此一别，菩萨不知要修多少世才能重拾记忆，才能重修菩萨位，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与他见面。
便如生离死别一般。
想到此处，易天行微感悲哀，但知道此时不是悲哀的时候，微微皱眉想了想：“若大势至菩萨找上叶相怎么办？”
若普贤菩萨去了，大势至菩萨针对的目标自然是身边这位正缓缓从千年之梦里醒过来的文殊菩萨。
普贤菩萨眼光柔润望着叶相僧，道：“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劫数，菩萨虽然号称脱了六轮循环，其实不然，有些劫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叶相僧微一合什，表示明白。
易天行又想了想道：“我呢？想来大势至菩萨总有一天会找上我的。”
普贤菩萨呵呵笑道：“君为蝼蚁，他为大象。”
易天行也极快意地笑了：“看来目前的俺还不足以让他们警惕，这是好事，这是好事。”纵使风雪扑面而来灌入他的口里，也不能阻止他快乐的笑声在雪峰之顶回荡。
确实是好事，看来自己的前世没啥名气，也不见得全然是坏事。
他又问道：“二位菩萨下凡寻找佛祖，一位被打散后重堕轮回，一位重伤后幽居藏原，想来还有些其他的菩萨罗汉曾经下界，道门那边也做了些类似大势至菩萨的事情。”他知道时间不多，所以抓紧问道：“我曾经想过要借此找出事情根源，但是周游中原诸大寺庙，却未发现一丝佛性残留，此事太过怪异，请菩萨指点，那些罗汉们又是去了何处？即便肉身被毁，但佛性不死不息，总不能带入地府。”
普贤菩萨下界的早，又不曾用神识探过世间，所以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不由戚容渐起：“想不到还有这多位也受了苦厄。”
他缓缓抬起枯树般的右手，很困难地勉强屈起食指。
一会儿之后，他缓缓说道：“原来人间还另有人物，想不到肉身也能成佛。”旋即唇角扯动一下，表示微笑：“只是这法子未免有些……”
忽然住了嘴。
菩萨不肯明说，易天行自然也不好追问。
“待我回省城之后，我会去问师傅他老人家，他和佛祖在果园里到底说了些什么。”易天行知道分离的时刻即将到了，诚恳说着，意图让普贤菩萨有些安慰。
普贤菩萨嘎声一笑道：“那老猴浑天而生，纵使大势至菩萨见着他，只怕也会头痛，真是有些期盼，看看大圣脱得樊笼，重入天界，那西天净土又会闹成什么模样，可还会依旧清净。”
到此时，被迫幽居五百年的普贤菩萨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怨意。
怨意一出，峰顶雪势骤然一大，寒气更甚，阴寒至极宛若鬼界冷渊。
普贤菩萨微微闭目，叹道：“心生戾气，渐堕。”又摇摇头：“果然是该去了。”
菩萨缓缓解开自己的白衣，露出里瘦弱的身子——枯瘦可怕的双手，扭曲如断木般的下体，再加了胸腹间那个狰狞可怕的大洞，再配上身上遍布的见骨伤痕，看上去确实十分恐怖。
“放在旁边。”普贤菩萨用自己的枯手很不灵活地将自己的白衣叠整齐，轻轻抚了两下，然后递给易天行。
易天行接过他的白衣，默然不语。
普萨赤裸的身体在寒冷的积雪上盘腿坐着，满是缺损的身子与雪粒接触着，发着轻微的响声。
雪没有一丝融化，似乎菩萨的身体比这雪更加寒冷。
“易天行，谢谢。”
普贤菩萨满含深意地看了易天行一眼，双手合什。
枯瘦焦灼的双手合什在胸前，很是难看。
但易天行却觉得这合什的双手像是冬日里的腊梅枝，迎风微颤，十分美丽，有一种蕴含着坚强的美丽。
……
……
他咬咬牙，双膝跪在雪地里，对着菩萨磕了个头，喃喃道：“这是大罪业啊。”坐禅三昧经疾去，体内的菩提子大发光明，骤然化为火轮，喷出无限天火。
普贤菩萨满是伤痕的脸渐显安乐之色，那双枯唇微微翕动，轻声道：“不是大罪业，是大功德。”
天火能融一应世间物，自易天行的双掌间疾奔而出，红极却无赤艳之媚，反自渐趋白炽，颜色融融纯正。
两道极高温的炽白天火苗，如同两道火龙卷向普贤菩萨瘦弱变形的肉身。
叶相僧轻声念经，低头不语。
易天行闭眼，不忍目睹。
火苗与菩萨的肉身一触，却没有丝毫焦灼的味道传出——天火的温度太高，骤然间将与火苗接触的肉身部分化为一道青烟。
青烟之中，骤发光芒。
光芒一片，令人心生安乐，易天行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雪峰之顶，笼着一层佛光。
佛光之中，隐有菩萨宝像现出。
普贤菩萨涣灭之际现出宝像，左莲右剑，身后白象跟随，飘渺虚影，似乎随时便会随风而去。
※※※
菩萨宝像一脸庄严，柔唇微启，对着叶相僧说道：
“那年你问我：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乎？”
叶相坐于雪地之上，柔声道：“菩萨当时说道，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这是唐贞观年间，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化身寒山、拾得大师，在中台州相邻而居，此段对话，在人间流传甚广。
普贤菩萨朗声大笑道：“度人易，度己难，我能忍能让能避能由能耐，却不能敬，如今过去数百年，却看不到他如何，你代我看下去。”
话音落处，菩萨宝像无由而散。
在这落英渐寒的雪峰顶上，在这冷酷的苍穹之下，化作无数光点，轻轻扬扬地洒向这片土地。
空中峰顶一片寂寥。
菩萨不在这个人间了。
只留下易天行身旁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衣。
易天行对着空旷的雪峰下叩了一个头。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
最后这几句是鲁迅墓碣文里的，当年林语堂曾称鲁迅为白象。
写到这儿，忽然想到了。

第三十五章 白象吼
高峰之上，落雪仍疾，片刻间淹没了菩萨留在人间唯一的事物，那件白色的衣裳。
易天行与叶相僧呆呆地望着雪谷黑石间，普贤菩萨散去的佛性化作万千光点，洒在谷间雪中，渐渐淡去，若淡至肉眼不能见，那便是真正的湮灭了，只待遥远后的某时某刻才重入某躯。
忽然间，感觉到了一些问题，易天行和叶相僧霍然转头，双眼冷冷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
……
那处遥遥传来一股浑沌莫名的力量，一股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
那股精神力量遥遥自远天而来，并不显得如何嚣张跋扈，但让易天行感到很不安。
因为在他于六处山谷中飞升之时，曾在虚空之上感应到过这股力量，当时便曾让他隐隐恐惧。
那道来自梅岭的力量。
那股精神力来到了雪峰之上，似乎是受到了普贤菩萨残留佛性的召引，缓缓地铺洒在雪谷间，佛性残留的淡淡光点，被这股精神力量缓缓包融着，便要往东南方向移去。
“操！”
易天行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事情，看来梅岭之上不知道住着何方神圣，竟然有能力将菩萨罗汉死后残留的佛性收拢过去——这五百年来，下凡的菩萨罗汉不知凡几，均被西方极乐净土那方以及道门打散真身，散去佛性。由此看来那梅岭上的人物不知道吸纳了多少，怪不得如此强大，能让自己也隐隐感觉恐惧。
怪不得除了普贤和文殊之外，其他的下界罗汉现在都沓无所踪！
想到普贤菩萨离去说的那话，看来他当时已经算出来是梅岭方向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说？
易天行皱眉想着，眯眼用心经观察着雪谷间的异象，发现那股精神力竟然也是极为纯正的佛宗法门，却多了一丝吞噬的属性，所以菩萨残留的佛性与它的性质并不冲突，反而有些亲近，缓缓被包融移动着。
易天行不知道梅岭那上面的大人物是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把佛性收拢过去，虽然直到现在，他还不敢全然相信有世间人物能够集佛性为己所用，也不知道那人是敌是友——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毕竟现在世间的佛性应该是被那梅岭上的人物收集去了，而且再也没有重现人间。
如果普贤菩萨也遭此结局？
不敢想像。
※※※
“助我。”
易天行缓缓坐倒在雪地之中，默讼心经以宁神，双手如兰花展开，尾指微微翘起，接着轻屈食指，缓缓压上大拇指，用大拇指尖轻掐丑纹。
然后顺序轻屈中指、无名指、小指，如兰花渐拢。
上清雷诀中的云雷诀渐成。
叶相僧坐在他的身后，轻宣佛号，一切诸外念勿近。
雪峰之上，寒谷之间，大雪渐成粉雪，再缓缓化作满天冷雾，如同从地底生起的云一般，遮盖了整座山谷。
易天行闭目静心，缓缓催动着自己新成的菩提心，细腻地感受着雪谷里那道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精神力量。
在这般用心的观察下，那道精神力量的万千异彩均现于他的眼前，只见一道黄色光芒覆于其间，虽柔润，却很坚定地包融着纯白色的佛性点点。
黄光若土，缓缓流淌。
易天行眉角微抖，查探着黄光流来的方向。
忽然间，他双眼暴睁，双目中寒芒突涨，望着东南方向，口中喝道：
“出来！”
叶相僧恰到好处地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送了一道至纯至正的念力过去。
得此一助，易天行双眼中的寒光更盛，辗转学自清静天长老的上清雷诀终于派上了用场，两道无形无色的光束从他的眼中疾射而出，直冲天穹。
雪天顿时变色，一道深黑幽静的空洞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易天行的双眼沉静地望着那个黝黑的空间裂缝。
裂缝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大树，是中国南方的植物，大树约摸有十数人围抱粗细，在离地面数十米处有一个极大的树洞，树洞大小将将能容下一个人。
那树洞里盘膝坐着一个容貌枯杭的僧人，僧人颧骨突出，身材极瘦，双眼深凹，并未睁开。
易天行在雪峰之上深吸一口寒风，运起上清雷法变神诀，便是当年在文殊院讲法堂中清静天三位长老用来对付自己的那招，柔声道：
“人间疾苦，何时归去？”
他猜忖那位老僧能有如此大神通，一定是天上的哪位人物，所以意欲用这句话乱其心神。
乱神，然后趁势……拘神！
枯瘦的老僧缓缓睁开深凹的双眼，目光清澈从那道空间裂缝里望了过来。
直接望到万里之外的雪峰之顶。
望向易天行的双眼之中。
易天行微喜，菩提心微微轻摇，将自身修为提到顶处，便要强行拘那老僧精神过来！
不料那老僧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轻声说了一句话：
“人间疾苦，所以不去。”
风停雪消斗法始。
老僧双目与易天行的双目一触而不能再分，就像被奇异的力量粘住了一般。
易天行一惊，想不到那老僧竟然强到可以逆转变神法门，反而要拘自己前往梅岭。
两道极深沉的目光对冲着，代表着两人的精神力量正进行着艰险的较量，弱的那方自然便会被对方拖了过去。
生死关头。
老僧目光清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易天行颇感吃力，不由生起一丝悔意，心想先前贸然出手确实有些冒险，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输，便不由想到了自己在人世间的亲朋好友，良师美眷，心神一旦松懈，又是一阵恍惚。
恍惚之中，曾在文殊院里见过的异象又再次复现眼前，道道清溪，野花，夹竹桃，如今又多了高原残雪，经幡残布……直觉那老僧目光中有诸多自己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羁绊。
狠咬舌尖，生痛之中，易天行醒了过来，知道自己的心志终究不及那位老僧坚定，信心稍去，却又是一障，身子晃了一晃，胸口一阵烦闷。
好在叶相僧此时搭在他肩上的右手缓缓送过一道真元，护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菩提心，叶相僧虽未全然复醒，但天生佛息，却最能助人清心宁神。
在他的帮助下，隔着一道空间裂缝比拼着精神力量的双方渐成僵局，相隔万里，亦不能分。
……
……
纵使在叶相僧的帮助下，易天行也仍然只能与那老僧扯成平手，可见那位老僧的修为已经到了如何惊世骇俗的地步。
易天行渐觉有些吃力，眉尖微蹙，下意识里想起了当年战胜清静天三长老的手段，便准备用三台七星斗法召朱雀前来，凭恃它的灵体贯通这道空间裂缝，去焚那梅岭上的老僧。
只是稍一动念，他又黯然放弃——浑体通红的小朱雀已经变成小胖子易朱了，且不说他现在能不能飞过那道深渊裂缝，只是这种危险，便让易天行死也不肯唤他前来。
※※※
便在此时，峰顶异象又起。
积雪中渐渐响起一阵簌簌碎响，易天行和叶相此时全副精神全放在与梅岭老僧的对诀之中，全然顾不得身后。
碎响之后，积雪渐渐被某样事物拱开，一个浑身莹白的蛇从雪里钻了出来。
雪动的更厉害了，雪峰都似乎有些微微摇晃。
那事物继续往雪地上钻出，慢慢显出了全部身形，原来是只浑身莹白，看着庄严莫名的大象！
先前那蛇便是它的象鼻！
白象从雪地里钻出之后，缓缓走到易叶二人身后，纵是缓缓的走，每一脚步仍然震慑着二人的心。
轻轻摇晃着脑袋，甩脱硕大头颅上的积雪屑，白象忽然伸出长鼻曲而向天，张开巨口，一对尖锐如剑的洁白象牙向天空直刺，狂嗷了一声！
“吼！……吼！”
象吼一声，狂风大作，峰顶的冰雪都被这声吼带起，快速地在雪峰上激荡着。
雪砾利风之中，一股庞大而精湛的精神力量向着天空那个空间缝隙里冲去！
易天行与叶相僧被这一吼之威震得摔在雪地中，玩了招狗啃泥。
精神力量蛮横而强悍地直接冲过那道黑黑的空间缝隙，刹那间来到千里之外的梅岭。
只见梅岭上的那株大树猛然摇晃，树叶如雨堕下，树洞中的枯瘦老僧一声闷哼，左手单掌一什，勉强化解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力。
老僧隐隐感觉到这精神力量的属性并非凡间所有，却也来不及收手。
他先前与易天行精神力量正在做着精密的绞杀，却忽然被这天界异兽精神力直冲，纵在万里之外，也是受伤不轻。
枯瘦老僧身子又是一摇，终是不支放弃，本是蜡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得缓缓收功闭目。
……
……
天空中那个黑黑的破洞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易天行能感受到刚才那股精神力量的强大，知道那个老僧受伤极重，估计半月之内再无法有大的动作，菩萨留下的佛性应该能顺利消失在尘世中，不由微微笑容浮上面庞。
正笑着，他忽然想到先前的异象，疑惑的转过身来，却赫然看着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杵在自己眼前，不由骇了一大跳。
“啊呀，妈咧！”
叶相僧却没有那么惊慌，轻步走向前去，抚摩着那只白象的长鼻。
白象轻轻甩着长鼻，轻轻绕着叶相僧的手腕玩耍，似乎十分亲热。
易天行终于醒过神来，瞠目道：“这难道是普贤菩萨座下的那头白象？”
叶相僧轻轻颔首。
易天行疑惑道：“先前在密室里没有看见，菩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白象怎么又生了出来。”他忽然啊了一声，明白了是什么事情——原来这白象就是菩萨身上的那件白衣！——那件白衣先前被雪掩埋，直到此时才显出真身来。
此时想起，先前菩萨离开这个人间前将白衣叠好交予易天行，果然有其深意，想来那时，菩萨便早知自己离去后，留下的佛性将会引来那梅岭老僧的觊觎，所以埋伏了这个后手。
“菩萨果然算无遗策。”
易天行面带惊佩地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只白象，只见它浑体莹白，贵气十足，唯独是在象鼻上染着些许殷红。
想来是菩萨以大神通在拉什伦布寺为那些喇嘛“续舌”时流的血。
※※※
“这位怎么办？”
易天行看着白象庞大的身躯，轻声问着叶相僧。
他倒是不反对把这只白象运回省城，虽然肯定挺麻烦，因为自己不知道怎么把它变回衣裳，不过……先前那一吼已经让易天行知道，这家伙的战力可真是可怕的狠，只怕恢复了全部修为的陈叫兽都不是它的对手——易天行美滋滋地想着，如果养这么一只宠物，那似乎真是帅的可以。
但好像那只白象并没有追随他这位老大的兴趣。
它只是轻轻蹭了蹭叶相僧，便缓缓向雪峰边缘走去。
边缘处乃是悬崖。
“小心！”易天行惊呼道，这高的悬崖，白象又没有练过自己的跳台本事，这摔下去可还得了？
白象仿佛通人性，停住有些笨拙的脚步，回头看了易天行一眼，眼中略多了丝温暖。
“让它去吧。”
叶相僧双手合什，面上十分平静。
庞大庄严的白象缓步走到雪峰悬崖边，然后一脚踏下。
过了许久，雪峰下面传来一声巨响。
叶相僧轻轻合什道：“灵兽有德。”
白象选择跳崖殉主，另有深意，不过这与易天行无关了。
易天行叹息道：“可惜了，留下来帮我打架该多好。”
无赖的话是如此说着，他的眼眶却有些湿润。
※※※
在雪峰之顶站了不过数秒钟的时间，易天行面色一静，牵住叶相僧微微冰凉的右手，闷哼一声，两道火流从他的脚下喷射而出，顿时融了山顶积雪，而他的人也被这反震之力，震的向天穹之上飞去。
上天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修成菩提心之后，体内天火入外后隐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稍一作念，脚底下喷出的赤金红流竟然渐渐变淡，消失在空中，但是那股炽热与威势犹存。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有什么作用，他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没心思管这些有的没的。
叶相僧这是第二次上天，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的眯眼皱眉，瑟瑟发抖。
易天行却来不及管他，只顾得拉着他的右手往日喀则方向飞去，好在他脑子里各式地图多，倒也不怕迷路。
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所以脸色铁青，显得十分恐惧，在心中碎碎念着：
“普贤菩萨先前离开之时散体，肯定惊动了西天净土，呆会儿大势至菩萨就要来了。”
“大势至菩萨有多厉害？”
“老子打不赢梅岭的瘦和尚，梅岭的瘦和尚打不赢普贤菩萨留下的白象，白象只是普贤菩萨的一件衣裳，而……普贤菩萨被大势至菩萨打成那种惨样！生生被逼着在西藏呆了五百年！”
“自己与大势至之间的差距，大概比藏獒与京叭儿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很多。”
……
……
高空之中，寒风扑面，易天行的心思更寒，飞行更速，二人的身影化为一道轻烟，极快速而决然地……逃离此地。
※※※
回到日喀则城中，易天行接了蕾蕾姑娘与面色有些古怪的小易朱，四人高价租了一车，决定下午就开往拉萨。
之所以不飞，一是怕引人注意，二是若大势至菩萨来了，自己在天上飞也逃不了，不如干脆装成凡人。
所以易天行赌了一铺，他缓缓将自己的火元送入蕾蕾体内，再自她的眉心散发出来，再缓缓包裹住叶相僧的身体。
果然，那层淡淡离火被邹蕾蕾的清静之体过滤后，变得再无伤害之力，只是覆盖着叶相僧的身体，易天行用心经细细查看，确认应该不会被人感应到他的异常，这才放了心。
叶相僧静静地任它折腾，不言不语，还微有欠意。
大势至菩萨不见得会对易天行如何，毕竟不是谁都想得罪老猴，老猴被囚于归元寺是佛祖的旨意，与西天净土无关。
但对于结下如海般深怨恨的佛祖身旁两胁侍，想来大势至菩萨不会轻易放过。
第一目标的普贤菩萨第一肉身已毁，接下来，大势至自然要亲自对付转世后的文殊——叶相僧了。
所以易天行的首要任务，便是确保叶相僧能安全回到省城归元寺中。
归元寺有老猴镇寺，有天袈裟内压魔猴，外御强人，正是保命第一妙所。
忙碌完后，这“一家四口”上了汽车，便往城外开去。
城外一处忽然很热闹，汽车被人群挡在了外面。
易天行皱眉道：“出什么事儿了？”
司机是藏胞，他下去问了两句，回来之后神情有些异常，无比虔诚却又有些惊恐说道：“扎什伦布寺里的上师还有几位喇嘛都西渡极乐了。”
……
……
易天行与叶相僧对视一眼，无比震撼，心情沉重起来。
此为殉佛，也是为了保住秘密，更准确地说，这是为了让自己没有机会泄露易天行与叶相僧曾经进过密室，曾经与普贤菩萨交谈过。
一切的一切，只是建立在一种可能上，大势至菩萨可能会通过他们而知道普贤菩萨解体的真相，知道那个秘密已经被其他的人知道了。
就为了这种可能，所以那位九世噶玛仁波切，还有那些世代供奉菩萨的喇嘛仆役们，选择了最保险的那种方法。
死亡。
纵是大威能菩萨，也无法从冥间找到已经消失的记忆。
只是那些人刚刚恢复说话的能力，却毅然选择了自杀，不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
……
汽车缓缓开动，易叶二人不言不语，陷入沉默。
“唉，真不知道上师是如何想的，这是罪业啊。”藏胞司机不知道为什么汽车里的气氛有些怪异，随口说道。
不论是佛教的何宗何派，都认为自杀是罪。
“不，这是舍身。”易天行淡淡说道。
叶相僧合什，轻轻念着往生净土咒。
“南元阿弥多波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
易天行冷笑一声道：“无量寿佛的净土，他们倒不见得欢喜去，不要念了。”
叶相僧摇摇头不理他，仍然在不停超度着。
易天行与他坐在后排，邹蕾蕾抱着易朱坐在副驾驶座上，她一直沉默着。
易朱忽然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难受说道：“娘，我很难过。”
邹蕾蕾轻声安慰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易朱摇摇头，他与易天行一样，与生病无缘，他指着自己的心窝处，细声细气道：“这里空空的，又酸酸的。”
“那叫做伤心。”
“什么叫伤心？”
“就是你喜欢的人离开你时候的感受。”
“嗯，就是这种……我感觉好像有个兄弟正在离开我。”
易朱扭头望向南边满是积雪的山脉。
汽车路过拐过某处山路，路旁一丘经幡，幡上五彩布条迎风飞舞。

第三十六章 明月照人间
汽车离开日喀则，向拉萨开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隐见高原一角有银月如钩。
在日喀则南方山脉那无穷无尽的雪岭中，有着人间最高的几座山峰，连绵自地面崛起，都超过了八千米，十分骇人。
普贤菩萨圆满之地，便在其中的马卡鲁峰上。
月色肃杀，伴随着一阵空气的纹动，一个身影忽然由天而落，震荡着落在了雪原之上。
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在马卡鲁一峰与二峰间的雪谷中。
那人落于雪谷之中，身旁异象相随，只见谷内积雪渐动，如潮水堆积涌起，直到雪峰之腰，身畔空气中又隐有雷震之声传来，又有佛吼之怒响起，间闻击打之声变。
此为六动。
菩萨每移一步，大千世界六动不安。
两个非凡的力量在雪谷中相遇了。
山谷里骤然响起一阵极凄厉的象吼，如风雷卷云，久而不绝，又有无数夹杂着恐怖气息对冲的声音传出。
似乎里面正在进行着某种非人间意义的搏杀！
冰雪倒飞上天，地面黑洞骤生，威猛无俦的气息在雪谷内绞杀着，冲撞着！
两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默然而决绝地进行着神通的互搏，幸好此间乃是人间僻谷，才没有人发现这种只在神话里见过的搏斗。
象吼再起，磅礴的精神力量充斥天地。
那人无语，只是默然地与灵兽争斗。
连绵五座八千米以上的高峰，似乎都被这可怕的厮杀惊动了，有如五个惊恐看着神人厮杀的可怜藏族小女生，看见两位天神的搏斗，不安地颤抖着身子，满山的万年积雪簌簌而下。
……
……
不知过了多久，骤然响起一声宝象怒嚎！
雪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雪谷的出口，已经被刚才那次战斗震下来的积雪封住了，厚达数百米的雪层，足够埋葬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类。
雪层微微一动，一位喇嘛模样的人，缓缓地从雪中“走”了出来。
抬步，收步，面前厚雪无火自化，纵然万年积雪压身，但他仍然是这样轻轻松松地走了出来。
那位喇嘛一身袍子，头上是一层浅浅的黑发，鼻尖颇高，面部曲线柔润，双眼瞳子泛着纯纯淡蓝，看上去美丽异常，不似凡人。
他随意往前踏了一步，山谷间又是一阵轻摇，积雪又开始隆起扭曲。
只到踏出七步，这位大神通才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力量，学会了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便是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他的每一步仍然隐有龙虎之象，庄严肃杀，令人不敢直视，正如《大日经》中关于他的记载那样。
“如世国王大臣，威势自在，名为大势。”
“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涂，得无上力。”
是故号此菩萨名大势至！
……
……
大势至菩萨化身的喇嘛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略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肉身的胸膛上赫然现着两个白色的骨根！
他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按在这两截骨根上，然后轻轻向外提出，骨根从他的胸腑间往外拔出，露出里面带血的肉洞，那两截骨根也渐渐现出全部的模样来。
原来是两枝洁白如莹玉，杀锋如天兵的象牙！
将象牙拿到身前细细端详，他轻声自言自语道：“你躲了五百年，为什么终于肯销去记忆了？”环顾雪谷四周，闭目感受着此间的淡淡佛息，微笑浮上他的面庞：“如此解脱，也是乐事。”
说话间他忽然咳嗽了两声，唇角震出血丝来。
“只是，这是为什么呢？”
雪谷内除了普贤残留的佛息，再无一物，白象先前也去了。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洁白光滑的象牙，淡淡道：“五百年我都找不到你，临去之时，还不忘留下你的灵兽埋伏，让我伤上一伤，普贤，你的执着令我敬佩。”
大势至菩萨代表智性行门，一应事由只按道理分析，决然施行，不施多余情感，他想不出，普贤菩萨为什么甘愿受了五百年重伤之苦而不死，却忽然于今日放手归去。
这个问题，令他有些困惑。
如果他此时去到峰顶，说不定可以感受到叶相与易天行的气息。
但白象刻意堕崖，在雪谷中等他，普贤菩萨遗留的佛性也在雪谷中，所以他认为这事情就是发生在雪谷中。
大势至菩萨至威至势，但在人间传说里，却是一个有些认死理的可爱可怖人物。
如果白象不在此地，或许他还会想着是谁带走了灵兽，从而循着这条线索追查到省城。
但灵兽先前死于他的手下。
所以，一切线索，就断在这个万年无人迹的雪谷中。
一切真相，似乎都埋在了这数百米厚的积雪里。
※※※
其后的数天，世间多出了一位名为世芝，不属各派的苦行喇嘛，开始在藏原之上行走。
世芝喇嘛拜访各处大庙，想要找到普贤离去的原因。他首先去了扎什伦布寺，因为当天曾经在西天净土中感觉到了某位大德的佛息上冲，不料今天来到寺中，发现原先的上师喇嘛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人间了。
当初之所以没有亲至，是因为对人间的班禅喇嘛保持必要的尊重，今日发现异状，世芝喇嘛自然明白普贤菩当初一定是躲在这里。他轻轻走到经院后的小草地，对着那处密室曾经存在的地方轻轻一什，然后离去，并未打开。
他又去了甘丹寺，寻找那些格鲁派的信徒，前些日子，他曾经通过某种手法传递给这些信徒一些消息，让他们去看看拉什伦布寺里究竟有什么，既然如今的拉什伦布寺里找不到什么了，所以想看看格鲁派的信徒有什么收获没有。
但是那些喇嘛们不知为何，竟齐齐奔赶藏边穷寒之地传道去了。
世芝喇嘛微微一笑，紧了紧自己的腰带，也往西南方走去。
渴饮天湖水，饥食雪中英，路上遇见穷困人便伸把手，遇见虔诚人便讲遍经，帮着小孩拣拣牛粪，闲时看看天，瞥瞥云。
没多久，牧民间便开始流传起他的事迹，传说他是一位苦修的大德。
路过某些城镇的时候，常常有牧民们跪于面前，奉上财富，要为他修寺。
世芝喇嘛面无表情离开。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有一日在羊羊卓雍措，世芝喇嘛在湖边遇见了正在为牧民祈福的扎西喇嘛。
扎西喇嘛就是甘丹寺的那位上师，曾经去扎什伦布寺想接宗喀巴大师回甘丹寺供奉。当时的他用心有些险恶，但一旦感应到了文殊菩萨真身，信仰复坚，领着佛谕，便赶紧往牧区来了，本是堕了贪嗔之道的人间修行者，如今却成了救苦救难的苦行僧。
如此算是造化，对于他日后的修行不知有多大好处。
扎西喇嘛虽然这些天一直在苦荒之地传道，但也从牧民口中知道世芝喇嘛这些日子里的大名，今时的他已经磨去了些骄蛮之气，显得随和随性，于是二人分别见礼。
“扎西喇嘛，宗喀巴大师可曾真的在甘丹寺中？”
世芝喇嘛合什一礼，问的十分礼貌，却是开门见山。
扎西喇嘛一愣，不知道面前这位是谁，怎么知道黄教中至为隐秘之事？心中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说，虽然广传佛迹是大善之事，但扎西喇嘛毕竟以往是油滑之人，所以多想了一想。
世芝喇嘛只是一味诚恳请教。
诚恳地态度，最能让人放松心神，扎西喇嘛沉声道：“宗喀巴大师未在扎什伦布寺中。”
“莫非天启有误。”
“不！”扎西喇嘛激动辩解道：“我们去了班禅驻锡地，真遇见宗喀巴大师，并得授精义。”
世芝喇嘛一愣，旋即微微一笑，明白了很多事情，叹道：“原来是这样。”接着说道：“扎西喇嘛为何不在甘丹寺，却来了牧区。”
扎西喇嘛微笑道：“祖师有谕，令格鲁弟子为牧民解难。”
世芝喇嘛合什赞道：“阿弥陀佛，真慈悲也。”
扎西喇嘛正觉得面前这位同门说话有些古怪，忽然间世芝嘛喇右手轻轻一招，两枝洁白如玉的象牙出现在了手上。
世芝喇嘛微笑望着他：“既然以慈悲度人，这法器你有资格保管。”
扎西喇嘛隐隐察觉到这两枝象牙上透出来的至贵气息，不由颤抖着手臂接过。
“好好按宗喀巴大师的旨意行事。”世芝喇嘛轻声道，后一句话更加轻：“师徒倒转，我来成就一椿缘份。”
话语落处，他的人影倏然消失不见。
扎西喇嘛这才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位大人物，赶紧在湖边草上跪下，对着空中虔诚磕头。
※※※
世芝喇嘛又回到了那片雪谷中。
他上次只是查探了雪谷，却没有想到峰顶，得了扎西喇嘛无心透露的信息，他下意识里，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峰，然后轻轻抬起右脚，踩在空中。
他踩在空气中，却没有踏空，而是踩着宛如不见的台阶，就这样在空气里一阶一阶地走了上去！
走而不飞，是为尊敬。
上了峰顶，他轻轻转头，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息，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叹道。
“原来文殊果然来了，噫……”
忽然间，喜色涌上他的面庞，欢喜发于内。
“竟然还有童子的气息。”
他缓缓坐倒在雪地之中，双手合什，轻宣佛号。
雪谷里的淡淡佛息已经湮灭，却在他的大神通下复又现出白色光芒。
大势至菩萨端坐峰顶，看着四周的佛息，感受着佛息里的无上坚忍那熟悉的味道，感受着那仅有的一丝丝戾气，不由一时失神，缓缓祷道：
“五百年来多少事，一应业火燎我身，归去吧。”
风雪骤大，戾气化寒冰由天而降。
大势至菩萨纹丝不动，轻声念道：“你若再生，我便再杀，此等罪孽，我欢喜承担。只是普贤……你幽居五百年，善行传承事，此等忍耐，此等用心，实乃三界最美事物……佛亦动容。”
天空骤然放晴，淡淡的阳光洒在雪山黑石之上，耀成一幅黑白的山水画。与山峰靠的极近的碧天染着鲜美的颜色，就像一只如椽巨笔，在这黑白山水画上方随意涂满大片瓷蓝。
倾城般美丽。
※※※
大势至菩萨在藏原上寻找真相的时候，易天行也在归元寺里寻找真相。
后园里的青石板时常被这两师徒打坏、震坏、磕头坏。此时已经不知道是换的第多少批，崭新崭新的，将那茅舍的古旧衬的愈发明显。
易天行眯着眼睛，在茅舍前，小湖边来回走着，似乎心里在想着什么极为难之事。
终于他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善财童子的？”
他第一句问的不是佛祖在果园里说过什么话，因为在这小子看来，佛祖远没有自己重要。
老祖宗的声音从茅舍里嗡嗡响起。
“很久了吧，自从菩萨把你从天上扔下来就知道了。”
“哟。”易天行眉头一耸，阴阳怪气说道：“你这师傅待徒儿倒也算是实诚。”
话语间很是讥讽，因为他自认对老猴一片赤心，不料却被他瞒了这久，不免很是恼火。
老祖宗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靠，你这铜脸皮居然也会不好意思？”易天行愤愤然道：“咋就没听说过像你这么可恶的师傅？”
老祖宗脸上有些挂不住，准备发飚。
易天行却是把他的脾气摸了一个准，知道他快忍不住了，话语轻轻一转道：“这次去西藏见着普贤菩萨了，他说我不是老牛的儿子，这事儿你得给我一个准，总不能说活了二十年，连自己爹妈是谁都弄不明白，做人也太失败了。”
老祖宗正准备发飚的情绪被这句话一扰，险些没憋死，只得闷声吼道：“没爹没妈算什么，俺不是一样没爹没妈！”
易天行噗哧一笑道：“可是那老牛不是你传说中的结拜兄弟？”
“扯蛋，就是吃了几回酒，碍不过小雀儿的面子，勉强认了一下。”老祖宗骂咧咧道：“不过你别信普贤那老和尚的。”
似乎在回忆什么，老祖宗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叶相应该是还没睡醒，普贤一定是在蒙你，你那一世倒确实是老牛养的干儿子。”
“啊？”易天行觉得自己快变成弱智的蓝猫三千问，口齿不清说道：“老牛真是我爹？”
他觉得有些奇怪，皱眉道：“为什么普贤菩萨会骗我？”见着普贤菩萨之后，他是万万不肯相信菩萨会骗自己的，相较而言，在老猴师傅与菩萨之间，自己似乎更倾向于相信菩萨的说法。
老祖宗冷笑道：“信不信由你，佛道两家争你又不是第一次。”
易天行耸耸肩：“佛道两家争师傅你当打手，这我是知道的，道门给你的待遇太差，所以你叛变投佛嘛……但，我可没你的神通，所以还是不大相信。”
“以后就知道了。”
“所有不明白的事情，都推到以后，以后能不能再找一个比较聪明一点的借口？”
“如果不推到以后，就以你这泼赖性子，愚蠢脑子，现在能想明白不？”
……
……
“师傅，有正经事儿问你，说不定可以找到救你出去的法子。”
“说。”
“听普贤菩萨说，你下界之后，佛祖也就不见，应该是缘于你们在须弥山果园里的一次对话，你还记得对话的内容吗？”
“扯臊，俺家天天去须弥山找罗汉喝酒，哪记得清楚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可是佛祖耶，和他老人家说话，可是难得的尊荣，难道师傅也记不住？”
“佛祖如何？横横，俺老孙和他说话，那是给他面子。”
见着这老猴还在回顾光荣历史，全不顾大局，易天行怒了，骂道：“再不想起来，我就带着蕾蕾和鸟儿子移民挪威，闷不死你！”
茅舍里安静了许久，老祖宗受了威胁，慢慢回忆道：
“须弥山的果园虽然没有王母的桃园种的好，但胜在果子种类多，所以我那天端着一壶儿酒，就去果园里拣果子吃，正巧碰着佛祖正在一棵果树下发呆。”
“虽然那厮将俺关了五百年，但怎么说名义上他也是俺师祖啊，所以俺假意请他吃酒吃果子……本来以为他不会贪这些口舌之欲，不料佛祖也接过来吃了，浪费了俺不少仙酒咧。”
老猴忆苦思甜起了劲儿，一味感叹着，有些偏题。
易天行赶紧帮他转回来：“然后他说了什么？”
茅舍里的声音有些古怪：“佛祖先前一直没说话，只是啃果子吃酒，后来他忽然问俺：‘悟空啊，这果子吃完了，果核怎么办呢？’”
“俺就说，扔了呗。”
“佛祖又说，果核扔到土里，又会长成果树，果树又结果子，那又如何？”
“又结果子，就吃呗！俺心想这胖家伙是不是患了失心疯，尽问些胡话。”
“不料他接着又问：吃了之后，这果核又怎么办呢？”
易天行这时也听傻了眼，全然不知佛祖与老猴这段对话是啥意思。
当年在须弥山果园里与佛祖对话的老猴更烦，心想吃个果子也吃出麻烦来了，把心一横，嚷嚷道：“捏碎俅！”两个指头轻轻一捏，把一个被啃的光溜干净的果核，捏碎在了空中。
……
……
“完了？”易天行问道。
“完了。”老祖宗傻乎乎地回答道。
易天行哀叹一声，坐在了青石板上，这对话听了等于没听，尽是废话，可能哲学家还能从中整出点儿啥来，自己这种现实主义者还是算了吧，他忽然灵机一动，问道：“那天佛祖吃的什么果子？”
老祖宗的声音从茅舍里传了出来，似乎在偷笑：“嘻嘻……俺给他的是酸野果儿，最难吃的那种。”
“你就笑吧你。”易天行爬起来往前殿走去，逗老猴道：“据我分析，之所以你被打下凡间五百年，就是因为你自己吃鲜果，让佛祖吃酸果，把他给得罪了。”
后园里一片安静。
半晌后，老祖宗恚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厮怎生的如此小气！”
……
……
在后园通往前殿的石拱门处，易天行忽然回头道：“师傅，你收我为徒弟，一定是观音大士说我可以把你救出来吧？”
茅舍里静了静，老猴缓缓说道：“最初自然是这样。”
易天行摇摇头，开颜笑道：“算了，这种事情怪你也没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老猴难得表达了一下歉意。
“没事儿，虽然你的动机十分的不纯粹。”
易天行很喜爱这个师傅，虽然知道师傅用古老太爷诱自己入局，肯定是出于脱身的考虑，而没有想过自己——但这几年的相处，那种疼爱的感觉是假不得了，所以他挥挥手，表现着自己的大度。
“想当年，俺曾经把你烧的满地乱爬，这事儿就算扯平了。”
※※※
回到小书店，易朱正在补旅游时落下的书法，蕾蕾正在准备上学时的东西，叶相僧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易天行微微皱眉：“叶相不应该离归元寺太远。”
在飞机上他把这次旅行中的故事挑重要的，给蕾蕾讲了一遍，当然，关于自己前世是善财童子的事情暂时没说，那家伙，这种身世似乎对于浪漫的爱情故事没啥帮助。
蕾蕾听他说起叶相，幽幽叹道：“由他去吧，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他去了哪里？”
“松堂临终关怀医院。”
易天行双手轻轻合什，想了想道：“也是，该来的劫数终归要来，还不如抓紧时间做些善事。”
蕾蕾收拾好了，拉着他的手走到了天井里。
天井里的那棵树生的极好，已经有些翠绿的小叶子倔犟的从枯枝丫里钻了出来。
二人在树旁围着的石栏上坐下。
天上的明月照拂着他们的身体。
“我很后悔去一趟西藏。”易天行静静道：“如果不去，普贤菩萨不见得会离开这个人间，不去，关于佛祖那档子事儿始终离我很遥远，我并不用操心，更不用像现在一样，时刻担心着那个大势至什么时候来。”
“你去了，所以普贤菩萨将那事情讲与你听，他才能安心离开，这是功德。佛祖的事情终归是要赖在你头上的，至于大势至菩萨，只要你留在省城里面，自然有师傅帮忙。”
“这些事情是挺烦，不过……”邹蕾蕾调皮地吐吐了舌头：“谁叫我的意中人天生是个盖世英雄呢？”
易天行脸有些红，嘿嘿一笑道：“我可不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你。”
“噢。”蕾蕾表现的毫不在意。
易天行把她搂进怀里，狠狠地啜了一口：“我会踩着七色自行车来娶你。”
邹蕾蕾半倚在他怀里，挣起身来，指着天上讶道：“看，有人在往月亮上飞。”
易天行瞥了一眼，夜空之中缺月如意，一片孤寂，哪有人影，嘻嘻笑道：“不准打岔，来，再香一个。”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赞叹道：“我若是金童，你应该就是玉女，天生一对。”
蕾蕾羞红了脸，嗔道：“别肉麻。”
易天行一愣，心想自己只是阐述可能的事实，怎么变成肉麻了？
……
……
月下有二人，形影相依偎。高树之上，月光之中，有一个肉眼根本无法看到的人影正缓缓向月亮上飘去，每移一分，月光六动。
（第四部《倾城》终）
第五部 焚城

第一章 开学首日
一九九七年九月一日。
省城大学附属小学就在省城大学的校园内，从大马路上进了校门，然后沿着那条直直的马路一路走到底，少说也得两三公里，钻进数间庞大的教学楼，在女生宿舍晾晒的诱人小内裤下穿过，再沿着体育场边散发着大粪臭味的植物园往里走，便来到了一个小院子。
那便是附属小学的院子。
这一天，省城大学附属小学里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那场面是相当的壮观。
壮观的主体不是新入学的孩子们，是这些孩子们的爹妈。送孩子上学的二十四孝父母们踮脚翘首往校园内望去，面上担心焦虑之色掩之不去，想来都在担心着自己的孩子能不能适应上学的生活，上课坐的直不直，诸如此类的事情。
张小白，姓张名小白，是附属小学刚招聘一年的老师，女性，未婚，二十二岁，长的漂亮却不惹眼，脸蛋干净的那种。
如今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当班主任了——每月的补贴只有四十元钱，却要给五十几个小孩子当“妈”，确实是件投入产出相差太多的苦差使，所以她这个新招来的老师，本来只是教美术劳动的边缘人物，被硬塞了一个班主任的工作。
她带的班级是二年二班，很普通的一个班级，但校长却专门把她喊到办公室里好生嘱咐了一通，说班里有个孩子一定要特加注意。张小白纳闷道：“不过小学一年级，就算是再有来头，也没必要吧？”
校长苦着脸道：“是新转来的，这和来头无关，只是有些古怪，而且……”校长忽然住了嘴，叹道：“反正是个麻烦孩子，你是年青同志，有活力，有想法，我希望你能处理好。”
张小白耸耸眉头，女青年的泼辣劲儿上来了，哼道：“校长你就交给我吧。”
校长正准备老怀安慰，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赶紧道：“那孩子家里不是什么高官贵戚，你别误会了。”他笑道：“就怕你这年青同志，因为痛恨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情，所以刻意针对那孩子。”
张小白笑道：“怎么可能，就算他的父母都是贪官，这和孩子也没关系。”
校长笑道：“我保证不是贪官。不过他家确实挺有钱……不过，这和咱们也没关系对不对？”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说道：“虽然他家确实给了一笔赞助，但我们搞教育的，自然不会在乎这些。”
张小白皱眉道：“校长，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有些糊涂了，我到底应该怎样对那个小孩儿？”
校长生怕面前的年青姑娘生出反权威的无聊心思，赶紧解释道：“什么都不做，反正你别管那小家伙就行了……听说在前个学校，那个小孩儿惹了不少事情出来。”
张小白叹了一口气道：“不惹事儿的孩子，现在还挺少见。”
话是如此说，但等到她去了自己的班上，才发现惹事儿也分很多种，而那个小孩儿就属于异类麻烦的那一类。
※※※
二年二班在二楼，张小白老师夹着厚厚的名册，右手拿了根教鞭，挺着胸膛，走路带风地推开教室门。
没有水桶下来，也没有粉笔盒的逆袭，她很安全地站在了讲台之上。
毕竟是小学二年级，小学生们都还属于无比畏惧老师的年代，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但张小白站在讲台上，仍然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眼镜盒，取出近视眼镜戴上，在教室里的五十个小人头上扫了一眼，教师的直觉让她马上找到了怪异气氛的源头。
源头是今天新转来的那个学生，那个胖胖的小男生。
那个小男生坐在课桌前，脸上面情冰凉冰凉的，完全不像是个小孩子，反像一个仇大怨深的老佃农。
最大的问题是……那个小男生扎着一头刘欢式的长发，在这稚朴的教室内显得格外不协调。
张小白愣了愣，翻出那个胖胖男生的名字，确认是个男生之后，清清嗓子，脆生生说道：“同学们好。”
“老师好。”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这个学期的第一天，一年过去了，大家也都长大了一岁，今年我们要面临的学习任务也比去年也要多一些。当然，我们也要结识新的朋友，认识新的事物。”
她看着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胖子，微笑道：“今天我们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让我们先认识一下吧。”
“这位同学，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她示意那个小男生站起来。
胖胖的小男生瘪瘪嘴，张小白如果没有眼花，那么一定能瞧见小胖子唇角的那一丝讥讽之色。
“大家鼓掌欢迎。”张小白指挥全班的学生鼓掌，脸上浮出温和的笑容，对那个男生表示鼓励。
那个小男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打了个哆嗦，很勉强地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身子带的课桌一阵响。
教室里传出一阵哄笑。
小男生皱皱眉头，回头扫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他这个年龄段绝对不应该有的冰冷，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张小白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发现找到了麻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男生轻轻揉揉自己肉乎乎的下巴，漫不在乎说道：
“我叫易朱，今年七岁，两年前我随便说了一句想上学，所以我父亲就逼着我上学，从来不考虑我的个人看法，非常可恶！被动的人生总是很悲哀的，我只是想在学校里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所以你们不要来烦我……”
说完这句很彪悍的话，小胖子顿了顿，黑黑的眼眸散发出坚定而可怕的目光。
“因为我对普通的人类没有兴趣。你们之中要是有陈三星那种档次的修行人，天宫的神仙，西天的菩萨，西洋的红衣道士，就尽管来找我吧！以上。”
……
……
※※※
放学之后，校门外的父母爷奶们一拥而上，将自家的宝贝儿给拾回家去，只有胖乎乎的易朱背着双肩米奇小书包，有些茫然地跟在这一大堆人群后面，虽然身周热闹，却似乎感染不到他。
他的班主任，那位张小白老师看着他在校门口与周遭小孩子们格格不入的孤独感，不由叹了口气。
好像没有人来接他。
易朱在校门口左顾右盼，终于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的老爹自从西藏一行回来后，似乎变了个人，成日精神萎靡不振，没想到居然自己转学的第一天也不来接了，这一点让易朱的小心肝儿很受伤。
小家伙低头脑袋，垂头丧气，小马尾辫在脑袋后面颓然无力地摇动着，踢着路上的石头，他往学校外面走去。
出了小学，便是大学，走过菜园子，再行得几步，便来到省城大学的二教。
易朱叹了一口气，眼光穿过行廊，看向荷花池里的青青荷叶拱绕着秋莲子，哼道：“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哼完这句，小家伙眼睛一亮，然后屁颠屁颠地往二教学楼的楼上跑去，楼中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们看见这样一个小胖墩在穿行，不由感到有些纳闷。
易朱对这些目光却是视而不见，直接来到三楼的一间大教室外面——他把某人的课程表是背的清清楚楚，大三的课本来就不多。
大学里时常上大课，几个班的人聚在一起上。今天恰好就是一堂大课，齐刷刷百来个人头正在大教室里听那个花白头发教授侃大山。
那教授脾气不好，门下弟子及格不易，所以大教室里非常安静。
易朱跑到大教室门口，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下，然后盯着阶梯座位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运足全身力气喊了声：
“妈，我放学了！”
……
……
坐满了人的大教室一下安静了下来，满头花白头发的教授手上的粉笔咔噔一声断在了黑板上。
那个角落里，邹蕾蕾窸窸窣窣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尴尬，把书包收拾好，满是不安地看了教授一眼。
“邹同学，看来你的儿子转学之后，来的次数会更多了。”教授叹了口气，向邹蕾蕾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然后开始准备继续上课。
看来，易朱小同学擅闯省城大学教室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问题，连严肃的教授都习惯了这种突然袭击。
教室里直到此时才终于崩不住弦，哄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传来一干大学生们玩闹的话语。
“蕾大姑娘，记得少带你的儿子吃麦记，当妈的人，要注意小孩子的膳食。”
“喂，小朋友，要不然一起上完课再走吧。”
哄笑连连中，邹蕾蕾低着头，羞羞地小步跑到教室门口，将易朱胖乎乎的小手一拉，逃也似的离开二教学楼。
※※※
“你爹人呢？”
蕾蕾和易朱牵着手在七眼桥上走着，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蛋筒冰淇淋在舔，说到底，蕾蕾妈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大姑娘，带着小易朱一起走，不像母子，倒更像姐弟多一些。
易朱埋怨道：“爹今天没来接我。”
蕾蕾大怒道：“今天是第一天，我又要上课，不是说好了他来接的吗？”
易朱舔了口草莓味儿的冰淇淋，不在乎说道：“他不来更好，免得看他那张臭脸。”
邹蕾蕾掏出手绢，把小家伙脸上糊着的奶油擦掉，说道：“他是你爹，哪能这么说他。”
易朱瘪瘪嘴，委屈道：“这一年里他哪点儿像爹？就顾着自己玩，根本都不管我。”
七眼桥上人来人往，卖盗版的小贩与卖虎骨的藏胞拼着嗓门，没钱的学生情侣与进城打工的年轻夫妻们一起散步，人群中，邹蕾蕾却要拖着“儿子”回家。
想到此节，她不禁有些气，哼道：“咱们先别回家了，让他急一急。”
易朱伸出红红的舌头，嘻嘻笑道：“妈，那咱们去哪儿玩？”顿了顿又道皱眉道：“不过依爹现在的臭脾气，估计他也不会急到哪儿去。”
这一对大咧咧的母子，决定去府北河新修的游乐场去玩。
这两年府北河改造，臭水变清，河边修路，清爽了不少，市政府还在河边修了一个游乐场，场中有两架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大转盘。
邹蕾蕾和易朱在游乐场里找着项目玩着，反正两人身上都是易天行的钱，用起来也不心疼。
坐在高高的大转盘上，缓缓向天上升去，邹蕾蕾紧张地抓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有些害怕。
易朱大咧咧地说道：“妈，别怕，这没多高。”
邹蕾蕾呸道：“你们爷俩当然不怕。”
易朱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问道：“妈，爹没有带你上天飞过吗？”
蕾蕾哼了一声，气鼓鼓道：“连叶相他都带过，就是没带过我！”
……
……
离开游乐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夜深沉黑暗，蕾蕾妈和鸟儿子却还是意犹未尽，在街边买了些零食边吃边走着，但走着走着，一大一小两个糊涂人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易天行这个活地图带路，母子俩似乎就在这省城内迷路了。
邹蕾蕾咬咬牙道：“我看应该从那边绕过去就能到归元寺，到了归元寺再到墨水湖，我记得是哪趟公汽。”
小易朱没好气道：“妈，我们随便找条大路，然后坐的士吧。”顿了顿又道：“我不想去归元寺。”
邹蕾蕾摸摸小家伙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这孩子也真奇怪，每次说要去寺里，你都难过的不行。”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逼问道：“你怕什么呢？”
易朱苦着脸道：“我怕师公，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怕，他每次见我总喜欢欺负我。”
……
……
从游乐场出来后，是一大片的老宅子，小巷如蛛网，一时还不知从哪个方向走，更能容易到大路。
“要不然转回游乐场去？”蕾蕾妈问着自己的小崽儿，征询他的意见。
易朱这方面比较像他爹，把手一挥道：“就从那个巷子穿。”
“但那巷子挺黑，看着挺吓人的。”姑娘家比较注意安全。
“妈，你是和我在一起，还怕什么呢？”易朱细声细气说道，提醒她，自己这个儿子保镖不是白给的。
“那倒也是。”邹蕾蕾轻轻掐了掐他胖嘟嘟的脸蛋，眉开眼笑说道。
※※※
进了小巷子，黑黑的道路确实有些吓人。
无巧不成书，打巷子口里蹦出几个拦路剪径的小贼来。
之所以第一眼便看出是小贼，是因为他们闪烁的目光，当然，最能证明他们身份还是他们的开场白。
“江湖救急，给点儿钞票花花。”
随着这句话走上前来的是两个大汉，手都伸在上衣口袋里面，看着有些紧张，有些兴奋，大概是很难找到一个少女外带一个小孩儿的最佳被抢组合。
……
……
邹蕾蕾有些紧张地说道：“不要吧。”
这句话她其实是说给易朱听的，是要他不要胡乱杀人，因为她发现小胖子的眉宇间已经开始凝结煞气了。
而那两名抢匪却以为面前这美丽女生的不要二字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有些神情荡荡，开始淫笑起来。
蕾蕾叹了口气说道：“别把人打死了。”
易朱皱皱眉。
蕾蕾加重语气道：“别忘了你爹给你定的三大纪律。”
抢匪这时候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蹊跷。
易朱冷冷地看了抢匪众一眼，然后摇着圆滚滚的屁股走上前去，挥舞着肉乎乎的食指点着这些人的鼻子骂道：“我觉得，某人应该为省城治安的败坏感到耻辱。”
今天放学没有人接的挫败感，让他无时无刻不忘打击易天行的声望。
抢匪们挥舞着武器，走了上来，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学大人事气说知的小胖子，匕首在他们的手上耀着瘆人的寒光。
小易朱细声细气说道：“妈，把眼睛闭上。”

第二章 猪样年华
小巷阴沉。
易朱现在说话有点儿伪成熟的感觉，但身子仍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胖墩模样，所以当他在黑夜里向着两名持刀歹徒冲过去的时候，看着就像一个被人一脚踢飞的圆皮球。
——圆皮球的速度很快，声势很可怕。
持刀歹徒还在发愣，就发现那小胖墩的脑袋已经狠狠顶在了自己的胸腹上。
当先挨顶的那人，哎哟哟一声惨叫，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
另外那个人惊呆了，本来还有点儿怜惜小孩儿的心思全部抛诸脑后，骂咧咧地朝小易朱逼了过去。
易朱愣愣地站在地上，忽然啐了一口，把头一低，又往前拱了去。
就像……某个电子游戏里的角色喜欢玩头技一样。
他和易天行一样，有金刚不坏之身，五龙五象之力，然而在易天行的严压下，从来没有机会学习打架的本事。不算拳脚功夫，他还有个放火的本事，而且肯定是天下前二名的有力竞争者，奈何蕾蕾妈叮嘱不得杀人，这自然也没了施展的机会。
于是乎，易天行在县城里还能摆出黄飞鸿的经典造型，这可怜的孩子却只能以头顶人，脚下蹬蹬踩着地板，一往无前地又往一个歹徒的胸腹处顶了过去。
噔噔噔噔噔！
他的速度很快，像儿童公园里的小火车一样往前冲着。
歹徒同志根本来不及反应和躲避，便被那铁脑袋，狠狠顶了一下。
噗噗几声脆响，这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的一声，那名抢匪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寒光一闪！
头先那个泪流满面的歹徒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恶念一起，拿起匕首狠狠地朝易朱的脸上挥了下去！
蕾蕾纵使胆大，但毕竟是头一次见着易朱打架，仍然还是很担心，见着这样危险的局面，忍不住叫了起来。
易朱此时刚把那个人撞翻，用手摸着自己的小脑袋，忽然感觉头顶有道寒光，下意识地挥手一挡。
咔噔一声脆响。
耀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匕首与他胖乎乎的手掌一触即裂！伴着脆响，碎成两片。
手握半截残刀的抢匪傻了眼，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手上，再低头看看那胖小孩儿一丝血渍都没有的手掌，喉咙有些发干，嗬嗬干咳了两声。
易朱望着发傻的抢匪，天真一笑，细声细气说道：“叔叔是不是有些晕？”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曲起食指，在那名抢匪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响，那人真的晕了过去。
“爹在海边教过我，垃圾是不会自动走进垃圾箱的，所以需要我们打扫。”易朱朝着地面上的那位“叔叔”解释道。
一个晕了，还有一个。
被“铁锤”撞的直想吐血的那位勉强支撑起身体，看着躺在地上的同伴，眼睛里露出恐怖的神情——他怎样也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大小的小孩子竟然如此恐怖！
易朱慢慢朝他走了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名劫匪却被这小胖子身上的气息吓得浑身发起抖来，唇角抽搐着，害怕的颤抖着，下意识里，他伸手往上衣口袋里伸去。
……
……
砰！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小巷里响起。
抢匪伸向上衣口袋的右手被某种武器瞬间击成了一蓬血花！
一声极凄厉的惨叫之后，抢匪昏厥了过去。
便在同一时间，小巷外警笛之声大作，呼啸而至，高音喇叭里传出有些惶急的喊话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马上放下武器！”
小巷外警笛凄厉，警灯闪耀，不知道有多少警察围住了这里。
看着躲在地上两个人事不省的抢匪，邹蕾蕾愣了，心想外面的警察难道是来抓自己的？但看着那人的断手还在不停留血，蕾蕾忍着害怕，走上前去，取出手绢，伸劲儿地扎到那人流血的手腕上。
四周的黑暗里有人影包围了过来。
邹蕾蕾却根本不管那些人，只是专心包扎，其实她这时候很想施展出自己“清静之体”的能力，奈何她的那种能力似乎与段公子比较相似，时灵时不灵。
看着那名抢匪手腕上的血还在流着，姑娘家有些急了。
……
……
“四号报告，人质安全，匪徒丧失行动能力，请示近距离观察。”
“同意。”
一大群穿着制服的特警冲入小巷中，只是从制服上看不出来是属于哪个部门。
其中一位年轻的警察，动手便要去拉蹲在歹徒旁边的邹蕾蕾，邹蕾蕾挺犟的，挣了两下，这下易朱不乐意了，一掌推了过去。
他个子小，这一掌恰好推在那年青警察的小腹上。
年青警察哎哟一声，化为一道灰龙，摔在小巷的墙上，轰的一声，震碎半片砖墙，露出里面的居家人们来。
四周的警察全然想不到自己解救的人质竟然会骤然发难，马上围了起来，看着那个小胖子十分紧张，咔咔上膛的声音响彻小巷。
易朱冷冷地看着这些警察，虽然知道对方应该是来救自己的，但这些找死的制服居然敢对蕾蕾妈动手动脚，那便很讨人嫌了。
蕾蕾发现小家伙的眉宇间开始慢慢堆积一股戾气，隐隐感觉这股戾气一旦迸发出来，只怕场上留不下几个活人，吓得赶紧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小巷里一道红光闪过。
正满脸不爽盯着这母子二人的警察们忽然叫了起来，刹那间，众人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枪变成了滚烫的红铁，烫的生痛，赶紧慌不迭地把手中的枪支扔到地上。
伴随着枪支落地的响声，一阵答答的响声传了入小巷。
是高跟鞋优雅落在石板上的响声。
随着足音，一位满头柔顺红发，生的魅丽清雅的白领女子款款走入巷中。
正是莫杀，她右手一招，一道如弧光般的天火收入掌间，洁白如玉的手掌间。
※※※
“误会误会。”
一个男子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莫小姐，你怎么也来了。”
“许瑾？”莫杀冷冷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原来是六处里那位经常随秦琪儿去小书店混饭吃的许瑾。
许瑾擦擦头上的汗，对着邹蕾蕾和小易朱歉意一笑，说道：“我们奉命保护邹小姐与小易同学的生命安全，这一点莫杀小姐应该是清楚的。”
自从九六年初六处山谷会议之后，易天行一家在省城里就成了国家重点保护的对象。
某些方面生怕易天行身边的人出点儿什么事，把那个“易半仙”给惹怒了，那可麻烦了。所以省城六处现在新成立了一个部门，一直暗中保护（或者监视？）着邹蕾蕾和易朱。以往一年间，只见易朱欺负人，没见他被人欺负，所以大家都有些放松，断然料不到今天这母子二人突然“离家游玩”，在这小巷里偏又不凑巧碰见了两个不长眼的小贼。
负责监视的六处职员本来可以很轻松地解决那两个小贼。
但官场中人……总是怕负责任的，所以他还是第一时间上报了六处相关职能部门。
这才有了刚才那出特警杀气腾腾的场面。
※※※
特警退出去后，抢匪也被救护车接走了，直到那时，警察才发现那名抢匪似乎只是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来。
也许在抢匪的眼中，这个小胖子被地狱里的小鬼还要可怕一些，所以动了双手献宝山大王的想法。
不去理会那些可怜的凡人，单说事情结束后，易家三口人外加一个六处的小官员站在小巷里，场面有些尴尬安静。
打破这个安静的还是性情好的邹蕾蕾。
“许科长，你跟了我们一年，累不累？”
许瑾嘿嘿笑着说：“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小易朱闪着大大的眼睛，疑惑道：“你保护我们？”
“是啊。”
许瑾表面平静说着，心里却是万分激动。他本是渤海派弟子，师门令他加入六处，受秦童儿调派，周逸文事件后，为了补充省城六处人手和秦琪儿身边空白，他才来到这个城市。
他在省城里的主要工作，便是负责面前这个小胖男生的安全——似乎是很乏味的工作，但许瑾无比快乐。试想入世修行期满后，回到渤海派，与师兄弟们吹吹，自己和“朱雀陵光神君”大人一起过了一年——额的亲娘咧，这是何等样的荣乐啊！
他在美滋滋地想着，易朱下一句话便伤了他的自尊。
小家伙学着老爹的范儿，摇头耸肩挥手：“那还是别跟了，你境界太低，我怕还要我来保护你，很烦的。”
邹蕾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瑾讷讷告退。
坐上了莫杀开来的那辆红色跑车，邹蕾蕾替易朱把有些散的辫子解了，重新梳了一个，好奇问着在开车的莫杀：“你怎么这么巧来这儿？”
莫杀干净利落答道：“师傅。”
蕾蕾喜滋滋说道：“见我和易朱没回家，他有些担心，所以麻烦你来找？”莫杀能感觉到易朱体内的天火元，所以用她来找人是最方便的。
邹蕾蕾本来因为易天行的关心有些窃喜，忽然想到，若论找人感应，易天行应该是最方便的那个……他却不肯亲自来，看来这即便担心，只怕也担心不到哪去，想到此节，她不由微怒挑眉。
莫杀余光从倒视镜里瞧着“小师娘”面上神情，微微笑了笑。
“哎哟！”小易朱忽然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邹蕾蕾着急问道，莫杀也凝重起来。
“屁股痛。”
“刚才打架摔了？”
“不是。”
“那是怎么会痛的？”
“今天上课……被老师罚站，我不肯站……所以……所以被老师打了屁股。”易朱嗫嚅道。
“为什么要罚站？”邹蕾蕾气呼呼说道，心想现在的老师怎么还体罚，“你们班主任叫什么？我去找她领导去。”
事涉孩儿，一向表现的无比疏朗大方可爱的蕾蕾同学，也表现出了当妈的世俗一面。
“班主任叫张小白。”易朱有些畏惧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罚站啊……因为我睡觉，她来吵我……我就……我就……说她年纪轻轻，不谈恋爱，却喜欢管闲事儿……像个火星人。”
汽车一阵扭动，在夜色下的街面上走着之字。
往常一脸肃然的莫杀憋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一阵抖动。
“你这小子又撒谎！”邹蕾蕾忽然醒过神来，“就你这身肉，谁能打痛你？你和你爹一样，全身上下除了耳朵怕拧之外，什么都不怕……”
她甜甜一笑续道：“想蒙我，装可怜讨疼，那是没门儿的。”
易朱瘪瘪嘴，心想：“早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了。”
“易天行在哪儿？在干什么？”
一打岔，邹蕾蕾险些忘了兴师问罪，赶紧把话题转了过来。
莫杀手握方向盘，并未回头，淡淡说了两个字：“打架。”
易朱摇摇头，细声细气说道：“师姐，现在扮酷不流行了，麻烦你成熟一些吧。”
※※※
“去吧去吧。”
“不去不去。”
“护法去吧。”
“小爷不去。”
……
……
归元寺后园的一间厢房里面，一个老和尚，一个小赖皮正在做着世界上最没有营养的对话，不过似乎九四年的时候，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说话就是这种调调儿，那时候好像在争论什么“老衲不知”的问题。
易天行如以往那般趴在蒲团之上，却没有如以往那般耍蛙泳的姿式，因为他这时候实在是有些忙。
他左手拿着一个鸡腿在啃，右手在翻一本武侠小说，身上戴着一个自动按摩带，嘴里叼着一根燃着的香烟，脑袋前面是一杯红酒。
看着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今天之所以来了归元寺，就是因为他一直害怕的那件事情——斌苦大师为赵大居士带话，这香港也回归了，宝岛那边演习也停了，佛祖舍利的出巡也应该开始了。
斌苦大师断没想到这位护法当年答应的斩钉截铁，今天却开始玩起无赖，不由气的吹银胡子瞪佛眼，怒气冲冲。
任他如何说着，易天行还是保持着那个惫懒至极的姿式，死也不肯答应往香港一行。
于是乎，一老一少二人便不停地用乏味言语相互攻击，剑拔弩张，紧张局势一触即发。
邹蕾蕾抱着已经快睡着的易朱走进厢房时，看见的便是这种古怪场景，她靠在门口感受着禅房里的那两股杀气，叹了口气，心想莫杀说易天行在打架……倒也不为错。
“我来和他说吧。”她略带歉意地对斌苦大师说道。
斌苦大师见她来了，微一合什。
※※※
回到墨水湖畔的小书店，将易朱抱进屋睡了，二人走到天井里的那棵大树下坐着。
一样的月光，不一样的心境。
“这一年里，你到底是怎么了？”邹蕾蕾拔掉他的耳机，里面传来彭佳慧挺吓人的大嗓门。
易天行忽然说道：“蕾蕾啊，我们去意大利玩吧。”
“啊？”
他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我们去威尼斯坐坐刚朵拉，去罗马伸手喂石头嘴巴，应该很有意思，啊……多浪漫的旅程！”
刻意的转话题被邹蕾蕾打断，她盯着他的双眼轻声说道：“你已经瞎整了一年了！”
平时不发威的女生，偶尔严寒一下下，效果是异常的好。
易天行愣了一愣，不离手的红酒搁在了地上，苦笑了一笑。
自从从西藏那次回来之后，蕾蕾便发现，易天行整个人的性情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如往常一样嬉笑怒骂着，但总感觉他眸子里杂着许多忧心不安，甚至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这一年里，他基本上什么事情都没做，易朱也没怎么管，老祖宗的后园也去的少了。叶相僧每天忙着照看书店，去医院说佛，去扶老婆婆过马路，他却什么忙也不帮，鹏飞工贸？六处？那更是他绝对懒得接触的地方。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基本上只做四件事情。
吃饭睡觉玩耍加谈恋爱。
吃饭吃遍了省城所有的大饭店，各式名菜从头到尾吃了一转，天目湖的鱼头，南边运来的天九翅泡稀饭，东边送来的台湾果子，吃了一个够，反正他有钱；
也喝酒，白的只喝五粮液，红的只喝蒙塔榭，啤的像泔水，不喝，反正他的舌面上的味蕾仍然不够名贵，感觉不出什么细微的分别，所以只挑贵的喝；
睡觉他买了张特舒适的水床，双人的，铺了几层鸭绒垫子，绝对比秦可卿的香闺还要柔软；
玩的更是幼稚，反正他胆子大，本事大，算是人间一仙，蹦极这类的事情显不出刺激，驴行这种事情显不出辛苦，羽毛球这种事情显不出难度，所以他玩乐的主要项目就是窝在家里打电子游戏。
或者看看电视，当然，他是不看足球的，总觉着自己上场，肯定比金州那拨儿人要踢的强许多。
谈恋爱的事情就更简单了，上述项目，往往都是蕾蕾同学陪他一起玩，这就是谈恋爱的过程。
这就是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之间，易天行如猪一般的花样年华。
因为从来没喝醉过，所以这种生活谈不上醉生梦死，却也是过的十分颓废。
……
……
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扎什伦布寺所见所闻的后遗症。
西藏之行，看上去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很是苦恼茫然，还有很严重的恐惧。
自己该做什么？直接跑到天界去找那位菩萨单挑？还是说去传说中的那美克星找师公要归元寺后园的钥匙？
更重要的问题是，叶相僧正在一天一天的醒过来，这似乎意味着大难之期也一天一天临近了，道门虽然眼下似乎收了手，但大势一至，世界六动，叫自己如何面对？
强大的压力就像这省城永亘不变灰色的天空，压在他的心头。
以往的岁月中，纵使面对秦梓儿和陈叔平这样的厉害角色，他也不曾怕过，但在扎什伦布寺里听了普贤菩萨的一段话后，他真的怕了。
不论他前世是谁，但他这一世姓易名天行，是承天之侥幸才存活下来的一个拾荒少年郎。
一想到那位可怖至极的大势至菩萨，害怕，也是份内之义。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多少天，这种安静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所以……他开始用很弊脚的方式，他所以为正确的方式……享受人生，只不过他享受人生的方法在旁人看来，是很老土且没有品味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刻意地少管易朱和蕾蕾，是因为他很担心，自己如果有一天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该怎么办？他想让他们提前适应这种生活。
今日斌苦大师终于提到佛指舍利将要出巡，两年前那不祥的预感，又强烈地涌上心头。
易天行知道，自己的“猪样年华”即将结束，前路必将十分热闹艰险。

第三章 风萧萧兮耳朵疼
易天行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抚摸着天井大树粗糙的树皮，轻声说道。
“是不是觉得我这一年等于在熬日子？”
邹蕾蕾点点头。
易天行笑道：“没办法，除了熬日子，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蕾蕾轻轻将他的脑袋揽入怀里。
易天行很舒服地学那贼小子蹭了蹭柔软处。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压力这么大。”蕾蕾拉开距离，认真看着他的双眼。
易天行摇摇头，强笑道：“还真信？我这人只是懒，你是知道的。”接着却低声咒骂道：“操那些龟儿子菩萨，比老子厉害太多，随便来个我都吃不消，害得老子不敢出门！”
省城是安全的，因为老猴在这里，叶相僧有很多次要去梅岭一探究竟，都被他生生拦了下来，这一年里，他过的确实十分窝囊。
想着这口窝囊气，他郁闷到了顶点。
啪的一声响，他一掌重重拍在天井的大树上，心神激荡，忘了控制，体内天火化为细细火元，窜入树干，一瞬之间，天井内燥气大作，树叶渐黄，青枝渐萎。
邹蕾蕾叹了口气道：“其实有很多事情，我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她没有察觉身周异象，轻轻靠在大树上，微笑道：“可是如果老像你这一年里这样过，即便安全，可是也没意思。”
香肩一触树干，本来已经快要枯死的天井大树骤然重现生机，清清扬扬，绿叶翠枝在夜风中轻摇着，好不美丽。
大树何辜，成了这二人舒泄情绪的沙袋。
……
……
“易英雄，别怕，这世界上能打倒你的人还没有出现！”
蕾蕾比划着秀气的拳头，给他打气。
易天行险些笑出声来，心想这种打气法子听着怎么这么热血？笑着说道：“放心吧，如果有能够打倒我的人，我会第一时间逃回省城来。”
他一年未出省城，便是靠着老祖宗这棵大树。
邹蕾蕾笑道：“上次和秦琪儿去逛街的时候，听她无意中说过，听说你现在是咱们中国最能打的人，你还怕什么？”
易天行摇摇头：“爱因斯坦说过画圆的事儿，我现在就在不停地画圆，自己越强，越发知道这个宇宙间真正厉害的角色有多恐怖。”他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有一丝畏惧。”
邹蕾蕾看着他的双眼，柔声道：“面对注定到来却未知的敌人，我们有两种方法面对，一种是迎上，一种是退缩，其实哪种选择都是正确的，只是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易天行笑了笑：“你最近似乎很有当政治教师的潜质。”
“学校是准备让我留校当辅导员呢。”蕾蕾撒着娇。
易天行没有接这个话，认真回答道：“我会选择迎上，其实那年在鄱阳湖的时候，我就有这个觉悟了……若始终呆在省城，我也不过是个在大点儿的监狱里放风的囚犯而已，而且……师傅也被关的太久了。”
蕾蕾轻轻抱住他，大树下一片温暖恬静。
很久之后，女生轻轻问道：“什么时候的飞机？”
“两天后。”
很久之后，回答才响起，似乎他考虑了很久，但一旦出口，那声音却显得异常坚定。
“过了一年享清福的日子，该来的东西总是要来的。”
一年多的荒唐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如今将要离开，易天行心内斗志勃然而起——他不曾想过逃避，只是在参详着很多事情，既然如今主意已定，那么自然会努力的做好——这是他天生的性情，管他神仙佛祖，把他惹急了，也是要啄人的。
易天行深吸一口夜空中的秋风，轻声说道：“蕾蕾，大学毕业了就嫁给我。”
邹蕾蕾很干脆的点点头。
……
……
蕾蕾去睡了，易天行正准备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再听一遍彭大嗓门的歌，不料门帘一动玉僧来，吓得他赶紧直摆手。
“刚走了一位政治老师，你不要又来整一通。”
叶相僧微微一笑，双手合什，清俊的容颜在夜色中散着明朗的光毫，眼如秋水眉如远峰，就连那个大光头都显得那么俊俏。
“路上多小心。”
“玩了一年多，早玩腻了。”易天行不知怎的有点儿感动，走上前去重重和他拥抱了一下。
叶相僧不大适应这种肢体上的亲密接触，脱身说道：“你去香港台湾一行，路上切忌与人争斗，毕竟你如今菩提心已成，若全力施为，只怕神浮上虚，真的要往天界去了，即便你凭道心收拢，强自压伏自己力量留在人间，但若惊动了西天诸人，也是不妙。”
易天行点点头，认真说道：“你也一样，我不在省城，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跑，最好把这小书店关了，去归元寺住些时日。”
叶相僧摇摇头：“我准备去梅岭一趟。”
易天行很生气吼道：“你虽然长的嫩，但毕竟不是小孩子，你是个中年男人！怎么一点儿事儿都不懂？我又不在你身边，你冒冒失失跑到梅岭去，如果被那个瘦和尚吃进肚子怎么办？”
叶相僧面色平静：“那位大德意欲肉身成佛，收纳诸多须弥山师兄弟的佛性，我总要想办法把那些佛性解救出来才是。”
易天行盯着他的双眼，半天没有说话，幽幽道：“你是不是在怨我？”
叶相僧微笑道：“何怨之有？”
易天行苦笑道：“看来在省城荒废了一年的日子，大家都快受不了我了。”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其实我应该陪你去梅岭，但你知道的，首先我们两个人不见得干得过那个瘦和尚，当年在藏上高峰我们又不是没试过。再说回来，万一我们干赢了，佛性散遍中土大地，虽然我无法猜测那是怎样的场景，但肯定声势很惊人，我想一定会惊动西天那位大势至菩萨。”
他愁苦看着和尚的双眼道：“天袈裟大阵太邪乎，去年我又试了两次，一点辄都没有，袈裟覆顶，真言其中，外加那道佛祖留下的佛光，太厉害了。师傅他老人家没办法出省城……如果我们在梅岭闹出大动静，大势至菩萨下来怎么办？如果他把你干掉了怎么办？就像干掉普贤菩萨那样。”
“你还没有全醒，而且你是个智慧菩萨，打架一向是不在行的。”易天行摆摆手道：“所以我不敢冒这个险，这一年里一直阻止你去梅岭，希望你能谅解。”
叶相僧又是一笑道：“我只是小智慧，没有大明悟。”
“谦虚了。”易天行道：“如果你真的只有小聪明，明哲保身我倒安心。”又叹了口气：“就怕你这慈悲和尚太有大智慧，宁肯舍了自己的肉身，也要救那些佛性出来。”
他猜的很正确，菩萨的大智慧，在世人看来往往都是很愚笨的热血，虽然菩萨是很冷静地做着慈悲的选择。
叶相僧看着他担忧的双眼，没有说话。
“我走后，帮我照顾蕾蕾和小家伙。”易天行郑重说道：“梅岭的事情不要紧，我这次出去，一路上会慢慢打算的。”
叶相僧低首一什，月光映面。
※※※
两天后。
丁丑年，戊申月，戊申日，午时，不宜出行，大凶。
慵懒了整整一年半的易天行，坐上了前往香港的飞机，叶相僧被他扔进了归元寺后园，此时他的身边坐着一位满头红发，眉眼发梢里都带着隐隐杀意的美丽女子。
飞机场外，来送行的众人挥手致意。易天行现在的身份很复杂，所以来送行的人也很复杂。有宗教事务局的人，有秦琪儿领着六处的人，有市政府的人。
鹏飞工贸的一干兄弟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消息，赶来送行。肖劲松率领公司的一群大汉举着一个横幅，横幅上写着那位爱拍马屁的魏子的手书：
“欢送易董事长并莫大小姐回台湾省亲！”
很恶心的话语，很热闹的场景，挺像欢送奥运代表团出行的阵势。
飞机起飞了。
小易朱牵着蕾蕾妈的手，看着头顶天穹中渐渐没入云端飞机，用他细嫩的声音缓缓“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哎哟，妈，别拧耳朵！”
※※※
坐在舒适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机身下快速后掠的白云，易天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套个铁鸟飞，总是没有自己飞来得快活。
不过他心情挺轻松的，既然舍弃了省城的安稳日子，那便好好过吧。
从空姐手里接过饮料，滋滋喝了两口，凑到旁边去看莫杀，莫杀这姑娘家家成天都在忙碌着，纵使这时候坐在飞机上，还在认真看着文件。
易天行玩的这一年半中，莫杀便为他挣了一年半的钱，鹏飞工贸在得胜街改造工程之后，又接了几个大生意，运气好的没办法，那钞票是如长江之水滚滚而来，这当然得首推莫杀的能力与眼光，易天行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与莫杀相比，好像她才更应该是善财童子才是。
不过难得出行，他自然不愿意身边这漂亮姑娘变身埋头工作的眼镜OL老处女，啪的一声把文件抢过来，嘻嘻笑道：“你现在是公司的头儿，能休息就休息吧。”
莫杀却不管他，冷冷盯着他的双眼道：“给我。”
易天行被她冷冷的目光吓着了，咕哝着：“对师傅也这么冷冰冰的。”百般不情愿地把文件夹递了回去。
莫杀工作效率极高，一会儿便做完了事情，收好文件，站起来将文件夹塞进公文包里，坐下之后，煞有意趣地盯了易天行几眼。
“女徒儿，盯为师做甚？”易天行正眯着眼看前排的美女，浑然忘了自己身边的红发少女也是美的惊人。
“为什么不帮？”
“啊？”
“行李。”
“倒，你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易天行有些头晕。
莫杀摇了摇头，叹息道：“小师娘命不好。”
易天行佯怒道：“说什么呢？”他自然是知道这女徒儿是指自己挺不会照顾人，蕾蕾跟了自己，那算是白瞎了这个人啦。
“对小师娘好些。”
莫杀语重心长。
易天行耸耸肩，又滋了一口饮料：“我自然省得。”忽然问道：“昨天让你发给卧牛山的信发出去没有？”
“嗯。”
“你说，我把老爷子拖进来是不是有点儿不厚道？”
“是。”
“看来我真是个坏人。”易天行长太息。
“如果你真是坏人，事情会简单许多。”
易天行微微一笑，这些简单的对话，里面隐着许多别的意思。
“莫杀，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莫杀有些疑惑，心想这位年轻的师傅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了，皱眉想了想，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易天行叹道：“算了，不用数了，看你想这么久，就知道以前你至少杀了一个加强连。”
莫杀笑了笑，没有说话，却想起了一年半以前，师傅从西藏回来之后，和自己的一次谈话。
※※※
那是一个春光初至，明媚初显的早晨，易天行神秘兮兮地跑到得胜街改造工地上，把正在当铁面监工的她揪了出来。莫杀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愕然，在那时便听见自己的师傅面色平静地提出一个要求。
“教我杀人，要有效的那种。”
“杀谁？”
“谁想杀我，我就杀谁。”
莫杀当时很冷静问道：“师傅，你如今的境界还需要我教你杀人吗？”
易天行踩着工地里的砖砾，认真说道：“不一样，我要向你学习，怎样不闹出大动静来就把人给杀死了。”
原来他学习的目的在这里，他为了防止打斗时自己境界提的太高，惊动了西天净土或者某些方面。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在旁人眼中荒废了一年的易天行，开始跟随自己的徒弟学习无声杀人技，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学的如何。
※※※
三万英尺之上，飞机的头等舱里。
莫杀微微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问道：“为什么关心？”
易天行唉声叹气道：“学了一年杀人的本事，但实际上现在想起初到省城后杀人的场景，自己还是有些放不开。”
莫杀笑了笑，说道：“师傅你要先学会杀人的时候不把对方当人。”
“好像很可怕。”易天行愁眉苦脸。
“嗯，不过杀人和做厨师一样，就是熟练工种，习惯就好了。”莫杀今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就为了安慰他。
“这是在飞机上，而且是头等舱，但我们的对话让别的人听见也是很恐怖的事情。”
易天行右手轻轻一收，将无形无色的视听结界收了回去。
莫杀笑了笑，接着说道：“后面六处？”
易天行耸耸肩：“既然他们愿意跟着，那就跟着吧，可怜的政府官员，坐头等舱不给报销，那只好在后面呆着了。”
※※※
飞机缓缓停在停机坪上，一出机舱，没有易天行预料中的略腥海风扑面而来，举目望去，不远处竟然都是些民居。他睁大了嘴巴惊叹道：“不是说香港机场是填海修的咩？”说完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游客手册。
莫杀提着行李跟在他的身边，摇头无奈道：“这里是启德，你说的那个还没修好。”
易天行纳闷了：“前两年吵了那么久，怎么还没修好？”
“不是得胜街改造，吵的人太多，修的自然也慢些。”
此时的香港已经回归中国，机场外面紫荆旗高处还悬着一面五星红旗。
易天行眯着眼感叹道：“这事儿让俺想起了某家大学湖边的雕塑，传说一个是D，一个是S，S上面顶着个石球，D上面嘛都没顶。”
莫杀纳闷道：“什么？”
易天行嘿嘿一笑：“科学顶个球，民主球都不顶。”
莫杀摇摇头。
易天行赶紧分说道：“我对德先生赛先生一般尊敬，绝无二样。”
一路闲聊着，出了机场，一直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六处职员终于冲上前来，恭恭敬敬说道：“易先生，我们安排的住处在南洋酒店，车子已经要到了。”
正说着，一辆看着挺名贵，但易天行叫不出名儿来的车子停在了数人的面前。
紧接着，又是一列更名贵，但易天行依然叫不出名来的车……队停在了数人面前，夹塞似的把头前那辆车包围了起来。
易天行身后的六处工作人员，面上一冷，已经和他们会合的特区相关接待人员也是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这车队来的好霸道。
莫杀脸上仍然是冷冰冰的，却率先走进那列车队的第二辆车子里。
易天行摸摸脑袋，苦笑着对那位六处的职员说道：“我必须听她的，好像是要住在什么半岛，到时候你给我电话吧。”
六处职员这才知道眼前这列豪华的有些变态的车队，居然是来接易天行与莫杀二人的，忽然想起来，身边这位佛宗护法可不是穷的没袈裟穿的和尚，而是著名的“青年实业家”，不由面露为难之色。
他们此行来香港，是为了暗中保护佛指舍利的安全，可看易天行这架势，似乎是来销金旅游的。
易天行看见他面上的为难神色，笑了笑道：“秦童儿和法门寺的送圣团什么时候到？”
“五号。”
“成，我会去机场接的，你放心吧。”
说完这句话，他钻进了莫杀坐的那辆轿车，屁股一触真皮坐垫，再看着身周的桃木板子，他挑挑眉头：“莫杀啊，没想到你还真的挺有钱的。”
莫杀冷冷道：“义父的，也是你的。”
易天行摆摆手：“我的钱够花了，老林子的钱他还是留着养老吧，给我也没啥用。”说完这话，他笑眯眯地和前排的司机打了声招呼。
戴着帽子的司机赶紧应了声，他不知道身后这人是谁，但既然能够让林家出名难缠的幺姑娘如此慎重，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在六处职员无奈的目光中，那行车队缓缓驶离启德机场。
“接两个人用得着摆这么大的谱？”
一位职员气哼哼说道。
另外一位职员解释着对方的用意：“这是要警告我们，易天行如今也算是港台名流了，有些手段让我们不方便用。”
“拜托。”头前那位好笑道：“就依他易天行出了名的厉害，再依他和赵理事长的关系，还有和秦家的关系，谁还敢把他怎么嘀。”
特区的接待人员长的有些瘦，黑黑的脸看着很精神，他不知道易天行是何许人也，好奇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佛宗护法，小书店老板，六处编外客卿，宗教事务局挂名易副局长，鹏飞工贸董事长。”六处职员望着他解释道：“他身上的名头最多，不过好像他什么都没做过。”

第四章 过江佛
几百年前，这里是小渔村，是农舍，几百年后，这里是亚洲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走在路上，两旁的高楼像漆着不同颜色的水泥柱子向天刺着，在阳光下耀着刺眼的光。街上车水马流，热闹无比，只是在街上行走的人们总是脚步匆匆，面上极少表情。
香港的服务业很好，半岛酒店虽然很有名气，但客房的面积并不大。易天行二人住的是一个套间，比内地的宾馆反而显得格局小些，但是各式服务非常到位，让易天行觉得很舒服，又没有受太大的打扰。
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在阳光下抖搂着精神，易天行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圈。
“义父明天到。”
莫杀冲了个凉，围着一个浴巾就出来了，酥胸半露，香肩诱人，明眸秀眉相衬，加上头上微湿的红发，看上去十分性感。
易天行苦着脸道：“我才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少。”
莫杀愣了愣，显然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莫杀的心里，易天行是值得尊敬的师傅，是摆在头顶供着的那种老头子般的存在，确实没想到自己的这身打扮会给他造成什么困扰。
易天行咳了咳，眼角余光状似不经地意在她清凉身体上扫了一道，大吃两口冰淇淋，眯眼笑着说：“呆会儿给老林子打个电话，喊他不用来了，反正下个星期要去台北的。”
莫杀点了点头，双臂上抬将自己的湿红发拢作一处，这一伸臂，胸前曲线毕露。
“很好看。”易天行德高望重地评论道：“只是你快点儿把衣服穿着，我们出去吃饭，顺便走走。”
莫杀去里面的房间，换了一身休闲打扮，蹬了双轻便鞋，将自己的红发扎了一个马尾，看着很清爽。她问易天行：“晚上有人请吃饭。”
“谁？”易天行略有些吃惊，他相信在香港没有人会注意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色。
“中央驻港办事处。”
“不去。”易天行挥挥手，“我们这次来只保证佛指舍利能安全回法门就行，不用和这些人打太多交道。”
“是。”
※※※
让司机找了一个停车场，易天行和莫杀随意走在香港的大街上，两旁的店铺里面的模特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引诱着易天行的购物欲。
“得给你小师娘买几件衣裳了。”飞机上受了教训后，易天行开始注意这些小事情。
进了衣店，女店员很热情地迎了上来，易天行不会说白话，而女店员的普通话也确实够呛，还是莫杀出面讲出易天行的要求，然后很生猛地买了很多套衣服。
甚至还给老猴也买了一套阿玛尼。
“应该不是假货吧？”
易天行虽然当了一年的花花公子，可对于这价格还是觉着有些吃不消。
莫杀看了他一眼，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易天行手指如剑，做发兵状：“兰桂坊！”但凡内地出来的游客，总是对小时候看的电影里面常听到的这个地名儿非常感兴趣。
“俗。”莫杀说道。
这时候是下午，喝酒的欢乐时光还没有开始，所以他二人在苏豪区随便找了家餐厅，边吃边聊边等。
费力地切着牛排，易天行总觉得不顺手，趁着餐厅里的人没注意，右手轻轻一弹，一道极微弱的金光闪过，他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指就不见了，化作了手中的一柄餐刀。
这刀果然锋利的多，五成熟的牛排遇刀锋即开，切的轻松无比。
莫杀正优雅地啜着杯中酒，忽然看见师傅玩了这么一手，险些把酒喷了出来。
用金箍棒切牛排，比杀鸡用牛刀，还要过分，想来易天行一定是千古以来第一人。
金棍变成餐刀，将牛排切成小块，然后又变成金叉穿起送入唇中，变化不停，倒是极考验易天行的操控能力。他玩的是不亦乐乎，吃的是不亦快哉。
大快朵颐之后，扯过餐巾狠狠地抹抹油乎乎的嘴唇，咕咕灌了两口酒，皱眉道：“没蒙塔榭好喝啊。”
莫杀白了他一眼，心想就算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也不会天天捧着蒙塔榭喝，也只有自己这位师傅和那位师公才会有这种恶癖。
小易和老猴都属于没有品味的人，所以喝酒只喝贵的，不喝好的。
“来来来。”易天行靠在椅子上，极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女徒儿，给为师讲讲这香港帝国主义势力残余的情况。”
别看他像是来香港旅游的，心里却没有放下佛指舍利的安全问题。
莫杀轻轻放下刀叉，轻声道：“教会，还有一些四九年之后过来的门派。”
“实力怎么样？”这是易天行比较关心的。
莫杀摇摇头，表示这些人的实力不咋嘀。
易天行微微皱眉：“我一直在省城呆着，真的不知道这天下之大，既然中国能有这么多奇人异士，想来外国应该也是挺多才对。不过说到这次的具体问题，我真不认为有谁会笨到来抢佛指舍利，舍利本是象征物，又没有什么用处，事涉宗教，教徒这种狂热的群体有谁敢撩动？就算有人能抢走佛指舍利，他也卖不出去。”
莫杀点点头道：“不错。”
接下来，她又给易天行详细解释了一些人间修行门类之间的潜规则，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条就是，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严禁进入对方境内，如果进来了，被杀者无怨。
易天行眯眼问道：“那国内的那些教堂算是哪边的？和梵蒂岗是什么关系？”
莫杀摇头道：“不清楚，不过台湾那边算是分支，也是些一般的宗教机构，没有发现有异常的现象。”
易天行又问道：“你帮我分析一下，有没有可能香港回归以后，英国国教恼羞成怒，所以派人手来抢佛指舍利？”
莫杀回答的很干脆：“不要以为洋人都会蠢成这样。”
易天行挑挑眉头道：“我也这样认为。”顿了顿，脸上浮上笑容道：“既然如此，看来这一路应该是安全的。”
“可惜师傅少了熟悉杀人的机会。”
莫杀用叉子刺入一块微微渗着血丝的牛排送入唇里，粉唇轻轻抿着，看着十分纯洁动人。
※※※
入夜后的香港，展示出她迷人的另一面，街上女子鬓角轻丝飞扬，衣袂如花乱人眼，霓虹灯幻着各种形状，散发着暧昧的气氛。
易天行双手插在裤兜里，和莫杀并排走在那个TVB剧集中常出现的小斜坡上。
看着身旁那些微醺的人们，他笑了笑：“我经常幻想自己能喝醉。”
莫杀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轻声道：“我也一样。”
他们两个人，不知道易朱是不是这种，总之是酒精如白水，一切免疫，看似很幸福，实际上却很可怜，有些平凡人的真趣，他们永远感知不到。
在街角处，二人走过一间酒吧，酒吧里散着微红的灯光，从窗上的古怪线条纹饰里透了出来，与别处的热闹不一样，显得有几分清静和神秘。
易天行忽然停住了脚步，神识微散，看着那窗上的古怪线条，皱眉道：“东欧那边的风格。”
莫杀微笑道：“师傅果然感觉到了，里面是吸血鬼们聚会的地方。”
易天行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是觉得恶心。
“师傅想进去看看吗？”
“不用了。”易天行抬步离去，丢下一句话：“中土的事情我都没整明白，再去招惹西边的家伙干嘛？再说了，那些什么亲王伯爵之类的称号，我都记不清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进食的好。”
※※※
第二天，他们去海洋公园玩了一天，又给易朱买了些小玩意儿，便回了半岛酒店，一宿无话，只是莫杀习惯性的出浴美图让易天行的良知受了些谴责。
然后，佛指舍利，终于到香港了。
启德机场笼罩在淡淡的雨雾之中，微雨清人心，令人心生安乐之感。飞机缓缓在停机坪上停住，佛指舍利迎送团从飞机上下来，特区的迎接人员赶紧迎了上去。
佛指舍利便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八十年代末才在陕西省扶风县法门寺唐代地宫中被发现，当时同时出土一枚释迦牟尼佛真身舍利灵骨，还有三枚影骨，应该是后唐时被皇家密封珍藏于法门寺塔下地宫。
佛指舍利的发现，是宗教界的极大盛事，而此次佛指舍利往香港供奉十天，更是件盛事，从某些方面讲，也是香港回归后一件带有某种宣传意味的事情，所以从两地佛界与政界来讲，意义非常重大不容有失。
随同佛指舍利赴港的还有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八重宝函、捧真身菩萨、十二环银锡杖等唐皇室供奉的20件国宝级文物。所以此次的迎送团规格相当的高，团长乃是某位大师，不便具名，总顾问是宗教局局长，也就是易天行名义上的直属领导，还有一些政界高官已经前期抵达。
机场笼在微雨中，前来迎接的善男信女们却是满脸虔诚。
“75人的恭送团、30人的护法团和40人的佛乐团。”
站在机场外的莫杀轻声对易天行说道：“资料上是这么说的，护法团应该是六处方面的人手。”
易天行摇摇头道：“六处不会出现在飞机上，护法团应该都是些有大修为的僧人。”
机场外侧早就布满了荷枪实弹的特警，易天行神识缓缓铺洒开去，感应到了很多六处的人手，还感应到了一些没有修为力，但精神力量十分坚韧的凡人。
他微微笑道：“这些人就应该是传说中的G4吧？”
机场上的迎送仪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佛乐声声响起，笼罩场间，数千名善男信女双手合什，在香港各大寺的大德带领下，口宣佛号。
场上淡淡佛息无由而起，铺铺洒洒地笼在启德机场上空，与满天粉雨轻轻交织在一起，令场上所有的人都心生异感，无比安宁。
易天行忽然皱眉道：“这阵势太大，只怕会引来很多不相干的人。”
他霍然转首，冷冷地盯着离机场约数公里外的一处楼上，那幢楼并不显眼，有些古旧。
莫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低头请示道：“我去杀了他。”
易天行摇头道：“不知道佛指舍利有什么古怪，那人的气息我也不明白是哪家的，暂时不要动手。”
莫杀隔着铁丝网看着机场上热闹无比的迎送仪式，皱眉道：“看来还是有人愚蠢的超出我们想像。”
“利令智昏，肯定佛指舍利对那些人有什么好处。”易天行微微笑道：“我们本来准备暗中保护，但如今看来这法子要盯太多人。”
莫杀侧脸问道：“怎么？”
易天行又看了一眼那个小楼，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和佛指舍利在一起好了，看谁还敢来抢。”
这是实力带来的信心，如今的人间，除了陈叔平和梅岭那个老和尚之外，易天行谁也不怕。
当然，大势至那种变态恐怖的存在不算在人间的范畴之内。
“握着。”易天行轻轻将莫杀柔软的小手拉住。
莫杀反手握紧。
易天行微微闭目，默运三台七星斗法，上临朱雀下出龙，体内那枚淡青色的菩提心缓缓摇动，渐趋虚无。
启德机场佛乐声声，一直盯着铁丝网外那两个奇怪男女的G4特工忽然觉得自己眼花了。
铁丝网外的空气骤然一阵扭曲，光线在那处弯折变形着，下一刻，本来站在那里的男女忽然消失不见！
……
……
“紧急报告，第三号第四号目标消失不见！”
“马上搜索。”
……
……
“找到了，他出现在了机场里！”
“就地制服！”
“停！”
“有问题。”
……
……
“好像是迎送团的成员，刚才那些僧人都在向那对男女行礼。”
“丢你老母！给我接六处，要他们以后少带这些奇怪的修行人过来！”
※※※
停机坪上的佛指舍利迎送仪式还在进行着，佛乐声声中，双方的人员满脸微笑正在说话，忽然间空间一阵扭动。
护法团的三十僧众，是全国各大寺庙里精选出来的大修行者，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问题，纷纷暗宣佛号，准备出手。
香港的善男信女们也看见了那处光线曲折，却以为是那黄布匣子里的佛指舍利受己等虔心感应，散发佛光，不由口宣佛号，面露狂喜，诵佛不已。
光线扭曲一停，存放佛指舍利的那个黄布包着的匣子旁边出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阿弥陀佛。”
护法团三十名大德齐宣佛号，各式念珠绕腕，手印微按，便将法力往那处运去。
“不是阿弥陀佛，是我。”
凭空出现在佛指舍利旁的人，自然是易天行和莫杀。
他轻轻一合什，将这三十道神通各异的气息轻轻消弭，礼敬道：“来的鲁莽了。”
香港各大寺选出的僧侣代表见着三十名大德齐齐出手，竟被这年轻人轻松化解，大感惊吓，心想这是何方神圣？
不料那三十位护法团僧侣一见易天行的面容，却是恭敬一礼道：“原来是护法。”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感觉有人窥视，所以我现身压一压他。”
内地来的众多僧侣齐宣佛号：“护法辛苦。”
特区政府接待人员傻了眼，心想这位是谁？
易天行前年曾经随斌苦大师周游全国各大寺庙，这些和尚倒大半认得，也不客气，笑道：“吓了你们一跳，还跟我这么客气干啥？”
如此庄重严肃场合，也只有他才这么无聊。
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不轻的宗教局局长凑了过来，黑着脸道：“易同志……”
不等他说话，易天行摆手道：“叶局长，你甭理我，我就是一保镖的。”说完后，拉着莫杀去与护法团里相熟的和尚聊天起来。
叶局长官高位重，但拿这位确实没什么办法，只好苦笑着和特区的官员们解释了一下。
特区官员隐隐知道内地有这么一位人物，这才恍然大悟。
仪式终于结束，国宝都被押送上车，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往会展中心开去。
易天行坐在车子上，经过先前注意到的那幢小楼时，静静往小楼里看了一眼。
小楼里有人也正在往车队里面看，与易天行的眼光轻轻一解，低声咒骂道：“看来你很嚣张。”
易天行发现他在窥视着，所以干脆亮出行踪，表明了，佛指舍利老子在看着，有种你就来抢……确实挺嚣张。
易天行微笑看着小楼里那若隐若现的目光，手指轻轻一掐午纹，结了个上清雷诀中的雨诀。
满天微雨骤然一疾，念力大作。
小楼里的那人胸口一痛，闷哼一声，吐了一口血。
……
……
车队在香港的大行上缓缓行驶着，前有警车开道，后有僧团相送，街道两旁时有信徒对着车队合什躬身行礼。
车队中的某一辆车，存放着一个黄布小匣。
易天行自然也在这车上，正在和僧人们说话，当年全国大寺的游历中，他与这几名僧侣都见过，法门寺的住持肯定是在这车上，另一位在五台山显通寺精修，一位是福建临清寺的大德，还有一位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名字来。
那位老僧一合什道：“老衲乃玉泉寺僧人，曾与护法在省城大学见过一面。”
易天行笑了笑：“原来是玉泉寺的长老，这两年过的如何？”
玉泉寺长老叹了口气道：“峨嵋死，崂山疯，那一夜就我运气好。”
易天行知道他说的是那一夜，是陈叔平遁入省城的那一夜，也怪峨嵋老尼和崂山道士命不好，碰见下凡的那只疯狗了。
玉泉寺长老诚恳道：“听闻护法在鄱阳湖斩杀那妖人，老衲赞佩。”
其余几位僧人也都纷纷合什行礼，僧人们对他敬重，倒不是全为了他护法和世俗里的一些虚名，而是实实在在觉得佛宗在赵大居士之后终于又出了位厉害人物，僧人亦觉欣慰——谁说和尚没有嗔念的？
易天行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法门寺的住持忽然皱眉道：“易护法，先前与你交手的妖……高人是谁？”
果然是好和尚，对敌人也不肯说坏话。
易天行眯眼微笑：“管他是谁，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小车内众多慈悲和尚齐宣佛号，意欲冲去这戾气，被黄布紧紧包裹的佛指舍利似乎缓缓释放着某种神秘的光泽。

第五章 白案
关于八七年出土的佛指舍利，与易天行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大居士曾经写了两句诗：“影骨非一亦非异，了如一月映三江。”这说的便是一枚灵骨与三枚影骨之间的关联，话说的很玄奥，易天行也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次恭送至香港供奉的是佛指真身指骨舍利，算得上是“了如一月映香江”。
车队开往香港会展中心，那里早就隆重盛大的仪式准备着，而今后的十天里，佛指舍利与相关的国宝都会在这庞大的建筑物里向香港市民展览开放，相信到时候的场景一定非常热闹。
下车后，易天行理所当然地从法门寺住持手中接过黄布包裹的匣子，四周的佛宗僧侣也不觉得奇怪，在场的这么多人，就属易护法水平最高，名份最高，打架最厉害，自然最宝贵的佛指舍利是要他拿着才安全。
香港方面的保卫人员虽然对于一名俗家人捧着宝物略感奇怪，但想到易天行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异议。
那匣子其实很普通，长方形，看不出有什么机关，黄布也是平常的明黄缎子，看着尊贵却没有什么禁制。易天行手捧黄匣，在众人的拥拱下往会展中心走去，一路走着，一路抑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将自己的神识微微往匣子里探去。
不料一探却出了古怪，匣子里似乎有一种浑融纯正的气息，阻碍着他进一步的探索。
心思放在匣子里，他便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捧黄匣，位于队伍正中，俨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嗯？”
他看着面前几千民众的热切目光，感受着这些目光照在自己身上所产生的压力，不免傻了。“咔嚓！”闪光灯四处响起，摄像机镜头不停对着。
易天行也享受了一回超级明星的待遇。
他苦着脸，心想出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数十名僧侣袈裟飘飘，拱卫着双手捧匣的他在红地毯上缓缓前行，看上去倒真有些气势。
红地毯的那端，有内地和香港的高官们正安静等待着。
站在红毯那一端的如果是蕾蕾，这还比较如易天行的意。
走在红毯上，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易天行不禁有些飘飘然，刻意缓下脚步，很无耻地多享受了几十秒钟。他看着会展中心前方迎着海风飘扬的国旗区旗，又看了一下这座庞大的建造物，不由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小易在想什么？”
叶局长一直走在旁边，看见特区的几位署长等有似乎有些着急，小声问易天行。
易天行看了看会展中心，摇摇头叹道：“好大一个海龟。”
他和小易朱的性情果然很相似。
※※※
一应仪式结束后，众人进了会展中心保安严密的密室，直待密室外沉重的全金属外门缓缓合上，送舍利的，迎舍利的这一干人等才放下心来，齐齐吐了口浊气。
从机场到会展中心，虽然一直在举行仪式，民众在参拜的时候也很克制，但护法团和特区的保安人员都很紧张，上次佛指舍利往泰国供奉虽然是第一次佛指舍利出巡，但毕竟是出巡异国，出了国境，全程由泰王室负责安全，大家的责任要小一些。
但这次往香港台湾一行，名义上是出了国，但怎么说也算是自家的事儿，如果出了变故，大家谁也跑不了。
易天行进了密室，自然不会再傻傻地抱着黄匣子，把匣子在供台上放好，然后撑着下颌看着发呆。
诸位高僧准备开始为供奉佛指舍利诵经赞叹供养，一应世俗人等准备退出密室，易天行却忽然问道：“明天就要展出了，我能不能先看看？”
高僧们的“佛宝赞”刚开了一个头，就听见这个要求，不由愣了。
纵使他身份高，本事大，但……这个要求好像还是有点儿难。
送迎团的团长是叶局长，他微笑望着易天行说道：“还是明天看吧。”
易天行盯着那盒子，摇摇头。
叶局长微微生气，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易同志，你我代表政府，处事小心为上。”示意他，这密室里还有特区的几位高官正候着。
易天行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众僧齐诵佛号。
易天行挥挥手，嚷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佛祖他老人家最不喜欢被人供拜，你们佛经读了这么多，难道不知道？”
这话倒实在，佛宗不讲究偶像崇拜，这枚佛指舍利若按经义来讲，确实也算不了什么。
僧人都愣了愣，心想护法果然是护法，比自己这干和尚要看的透彻许多。
但这句话一出，隆重其事恭迎的两地官员脸上就不大好看了。
“当然。”易天行满脸严肃地把话题一转，“为苍生大众祈福，此乃我佛本愿，慈慧智慧普洒世间，自然是要紧之事。”
官员们连连点头。
……
……
匣子还是被慎重地打开了。
密室里的众人紧张地盯着法门寺住持的双手，那双手缓缓解开匣子上的黄布，长方形的匣子稳稳地摆在软布台上，把薄薄的木片卸下后，便露出里面的事物来。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玻璃罩子，罩子里好像是真空。
罩中有一枚乳白色的空管，上面隐隐有几丝朱色，空管上方有一缺口。
正是佛祖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
这枚指骨上的几丝朱色恰恰成了三道极细的线，在纯白的指骨上由上而下分成三片区域，其色纯正，质感莫名。
众高僧齐宣佛号，盘坐于地，开始颂起佛宝赞和心经，为指骨舍利护持供养。
易天行眯眼看着玻璃罩中的舍利，没有感觉出异常，在法门寺住持的帮助下，恭敬地将玻璃罩放入宝塔之中。
宝塔乃是香港各大寺庙集宝而筑，上面镶嵌着诸多粒翡翠、玛瑙、珊瑚、琥珀、蓝宝石、绿宝石、琉璃这七种宝物，象征佛指舍利之尊贵。
纵被如此多的宝石拱绕着，看上去平常无奇的佛指舍利仍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全然将宝石的光彩盖了下去，不知道这是观者的心理作用，还是舍利天然的魅惑力。
乳白舍利，光耀宝塔。
※※※
身后隐隐传来极遥远处高僧们的颂经之声，身前是一些虔诚的香港市民正对着会展中心祈福，易天行沉默站在会展中心正门口的台阶之上，他拒绝了相关随行人员的跟从，孤独地站在那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考虑信仰究竟是什么东西？人类所信仰的神或佛，或许就像佛祖一样，并没有期望着自己的一截肉身残骨，一段凝灰，被万民供养着。
人类修成神佛之后，他的下一步在哪里？
轻轻摇摇脑袋，他将这些有些深奥的问题抛诸脑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注视着香港市区内某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莫杀还没有出现——先前他护送佛指舍利入会展中心之时，莫杀离开了他，应该是去查探那个小楼里的动静。
易天行开始并不担心，莫杀乃火妖灵体，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真的很难找出能对付她的人。
但……她还没有回来。
易天行眼光一扫，发现会展中心几十米外停着一辆内地牌照的军车，轻掐食指，唤了个道诀，他的人下一刻，便出现在军车的副驾驶座上。
军车的司机是六处的成员，忽然看见他出现在自己身边，吓了一大跳。
“麻烦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易天行略略有些不安，如果不是他现在的瞬移之术只能够维持百米之距，如果不是想到这是香港，不方便展露飞天本事，他宁肯这时候马上飞到那个小楼去。
军车的油门轰鸣着，响彻湾仔。
※※※
离小楼约有一两公里的地方，坐在军车副驾驶座上的易天行眉尖微蹙，面色一寒道：“灭迹队有没有人过来。”
六处职员侧头疑惑道：“来了，但人不多。”
“马上通知他们做好工作准备。”
冷冷说完这句话，易天行身影一轻，便从军车上飞了下去，片刻间消失在这繁华城市的人海中。
……
……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那幢小楼之前。
顾不得多想，他推门而入，老旧的铁门发着咯吱的响声。
一道寒风挟着劲意向他的太阳穴袭来！
此时易天行的右脚刚刚踏入，脑袋微低，正好看不见右方的情形，而这道袭来的风声，也被铁门发出的咯吱声掩去，偷袭者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很阴险。
偷袭者感到自己手中的加持血光的兵器快要戳入这个年轻人的太阳穴了，微微一喜。
喜悦中，却愕然发现易天行冷冷地转头，冷冷地看着自己。
易天行一抬手，啪的一声，生生抓住了那个像钩子一样的奇怪兵器，兵器全身黝黑，上面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光泽。
易天行又看了偷袭者一眼，发现这人脸色有些发白，身上的肌肉却很发达，挥动兵刃的力量也很强大。
在这样紧急关头，他之所以要再看一眼，是为了记住对方的特征。既然记住了，他也不会再多耽搁，右手沿着那奇怪的兵器如附身之蛆迅疾向上，一缠一绕，他的铁臂瞬间锁住偷袭者的咽喉。
虎口一用力，咯噔一声。
偷袭者咽喉软骨片片碎裂，嗬嗬惨叫着，倒地身亡。
干净，简单，这是莫杀教给他的第一个原则。
砰的一声枪响，黑暗阴沉的小楼内，有人对易天行开了黑枪。
如今的易天行再不是观河公园里被人打黑枪的少年人。
他的身体在黑暗的空气中骤然消失，又骤然出现，那枚子弹不知打到哪里去，而他的人也来到了那名枪手的身前。
举手，落手。
手掌轻轻拍在枪手的脑袋上。
一声极凄厉的惨叫，却没有完全叫出来，已经被铁掌拍断。
枪手的脑袋如同西瓜般脆生，与易天行手掌一触便生生碎裂，红汁四溅！
……
……
易天行看都没看自己身上的血水一眼，双眼毫无表情地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神识缓缓探了出去。
下一刻，他双膝微曲，然后用力。
水泥地面顿时出现了两个深坑，正是他双脚站立的地方。
而他的身体也被这反震之力冲成一条灰龙，直接向着天上的水泥天花板冲去，灰龙前端有隐隐金光闪烁。
轰隆巨响不停传来，他的人已经冲破了第二层楼的地板，第三层楼的地板，蛮横地直接冲破水泥地板，向着楼顶冲去！
水泥块四处溅飞，打的楼内墙壁啪啪作响。
……
……
小楼有五层。
第五层楼上有几个面色怪异的人正紧张盯着一个房间，脸上微有抽搐，似乎极为害怕。
不料楼下传来连续不断的轰隆声。
最后一道巨响响起，就在他们的身边，就在他们的脚下。
五层楼上赫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巨洞，而易天行的人就从这个洞中飞了出来。
他冷冷地扫了楼间众人一眼，根本懒得用心经查看对方境界如何，面露微微急色——因为他感应到莫杀正被某种强悍的力量困在那个小房间里。
易天行抬步往那小房间走去，根本视旁边的人不存在。
旁边一个人冲了过来，易天行头也不回，凌空一拳击中，暗中挟了三台七星斗法的道诀，凌厉劲力与那人的冲势一个对冲，那人顿时胸口爆出一蓬血花，趴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其余的数人愣了愣，易天行却不在乎他们死活，直接进入了那个小房间，他没有开门，没有踹门，只是直接飞了进去，所以在房门处留下一个人形空洞，和满地木渣。
进了小房间，看见场中情形，易天行忽然很生气！
※※※
小房间里满地的死人，血水弥漫着，在地板上却古怪地汇成一道道奇妙的曲线，似乎是某种中土不常见的阵法，隐隐散发着可怖的威力，似乎有某种吞噬的特质。
血水画成的线条画着圆弧，形成古怪的文字，而在这些线条的正中间……
莫杀正盘膝坐着，脸色苍白，一头妖艳火发的颜色也渐渐淡了，她口中不停念着坐禅三昧经，似乎在与某种力量的对抗中受了重伤！
易天行脚尖一点，便往她那处掠去，莫杀抬起头来，微微摇了摇，似乎是示意他这阵法很古怪，要他不要轻身犯险。
易天行却懒得查看这阵法的古怪，心急莫杀安危，直接就冲了进去，或许是有些鲁莽，不过他就是这种性格。
不料一进那个古怪的法阵，脚尖落在血水之中，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阵中间有一道极寒的力量源泉，虽然比不上天袈裟里的冰雪衲，却也是火妖的大敌。
一股由内心升起的恶寒瞬息间占据了他的全身，似乎这些满地血水构筑的线条是某种奇怪的吞噬魔法，正不停地从他的身体内吸取着真元。
他的脚尖似乎都能感觉得真元从脚趾处往血水中渗去的流失感！
“操你妈的！”
易天行低声咒骂了一下，开始逆运坐禅三昧经，虽然如今修炼成菩提心，但菩提心依然如以往的天火命轮般缓缓逆行，便是如此一来，真元外泄的趋势马上停了。
看来这不是一般的法阵，比较邪门。
易天行单手扶起正打坐的莫杀，冷冷看着脚下的满地血线，忽然笑了笑，眼中妖异金光一闪即逝。
他闷哼一声，天火自脚底疾出，熊熊火焰与地面一触迅疾铺洒开去，天火理论上能融世间一切物，倏然之间，便将地面上的满地血泊烧灼的一干二净，甚至连那些刻在石地板上的线条也被融毁了大半。
满室血水化作的青烟升起，散发着一股焦灼恶臭。
只有阵眼中的那个冰晶般的冰寒物，仍然在天火的灼烧中顽强散着寒意。
不过这个邪门的法阵没有了血水为引，威力顿时小了许多。
莫杀虚弱说道：“西方魔法阵，阵眼里，昆仑冰魄，我杀十七人，血水引发此阵，这阵针对我。”
言简意赅，短短二十字，火妖少女便讲清楚了情况和受伏原因。
易天行冷冷点点头，却根本不管什么破阵的法门，口中怪叫一声：“破！”
屋内金光大作，一根金棍凭空而生，被他一手掣着胡乱横打！
轰隆数响，满室皆被捧成水泥碎块，任他是何等阵法，自然不复存在。
那颗昆仑冰魄，也被敲成了粉末，再怎样的宝，也变成了泥。
如果换作别的修道高人遇见这种邪门阵法，一定会从精巧的方面尝试着解除此阵，但易天行不一样。就像亚历山大大帝遇见戈底乌斯绳结那样，既然解不开，那便用剑斩开。
易天行是一个信奉蛮力的人。
※※※
被金棒这么一胡打，整幢楼房都剧震起来，岌岌生危，似乎随时都要倒塌。
莫杀绵软无力地靠在易天行背上，易天行面色平静地飞到一楼，然后站在那里，站在随时有可能倒塌的楼房中。
他知道这个楼房里还有很多活着的“人”。
“我数三声，如果不出来见面的话，那就……都死吧。”
易天行冰冷的声音在大楼里回荡着。
他微微低头，感觉身后柔软的少女身躯渐渐热了起来，有意识地将自己体内的火元往莫杀身体里送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滑了过来。
易天行的神识已经笼罩了全场，任何细微的变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感觉到有人袭来，唇角露出一丝冷笑，轻轻伸出右臂。
一道金芒骤然暴涨！
只听得“咄”的一声闷响，一个瘦弱的人被一根金刺狠狠地穿过，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那瘦弱的人右手很恐怖，如同老树一般的枯手暴烈张开着，指甲细长锋利，完全不像是人类！
长长的金刺另一端连在易天行右手的尾指上，他微微侧头，很感兴趣地看着被自己钉在墙上的那个“人”。
“吸血鬼？”
金刺从那枯手的前端刺入，然后直直穿透那家伙的小臂上臂，然后从他的肩头穿了出来，深深地扎在墙上，十分恐怖。
那家伙痛苦的嘶嚎着，却无法摆脱这噩梦。
听见易天行发问，那家伙忽然愣了愣，然后一咬牙，狂叫一声，左手化刀劈下，生生将自己的右肩斩碎，然后身形一轻，化为一道黑影，准备凌空遁走！
“锃！”的一声清脆响声。
易天行收回金刺，凌空一拳击出，道道真元如同波涛一样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住那道黑影，在瞬息间将那黑影撕成碎片。
某处角落里发出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易天行眉心微皱，感觉到有人正在用一种精神力量攻击着自己的神识。
他有心经护体，自然不惧，却有些担心莫杀的情况。
左手搭了个意桥，拇指轻掐午纹，指如兰花一绽。
上清雷法疾运，他望着那角落里，遥遥轻喝一声：“疾！”
角落里不知是什么样的存在瑟瑟缩缩着瘫在地上，神识被破，已成死物。
……
……
一面倒的战斗仍在继续，又杀了几个偷袭者之后，仍然没有办法抓住一个活口，易天行略有些恼怒。
正这时，一个大汉手里拿着狼牙棒大步走了过来，憨头憨脑地当头一棒捶下！
那大汉浑身肌肉强横，看上去精力似乎用之不完。
易天行大喜，心想这总算找到一个不是那么脆弱的，看上去自己不会再一不留神就把他打死了。
就这么想着，狼牙棒敲了下来。
易天行随意地用手一格。
“轰！”的一声巨响。
楼间风息震荡，灰尘大作。
“哎哟！”
易天行捂着手腕，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大汉——拼力气自己居然拼输了？——虽然他敢用空手去挡那大汉的狼牙棒，如果这事儿传到欧洲，绝对可以列入本年度欧洲十大不可思议现象，但在易天行看来，自己居然被震退了一步，这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他的金刚之身，龙象之力，什么时候吃过亏？
莫杀伏在他的颈后，淡淡道：“快些，人要来了。”
易天行点点头，双眼望向大汉的双眼，上清雷诀一探即收，瞬息间将对方的神识查探了个清清楚。
他皱了皱眉，似乎查探到的信息不怎么对路。
大汉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又上来，狼牙棒当头砸下。
既然易天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客气，金光一闪，金棒当头迎上。
狼牙棒对金箍棒！
“嗥！”的一声狼嚎……那名大汉被猛然震飞，全身上下的衣服全部被震碎，那根狼牙棒更被震成了碎块。
易天行也不移步，当头又是一棒敲下。
金棒在敲下的一瞬间骤然变长。
长端便生生地打在了那名大汉的胸膛上。
“迸”的一声闷响，那名大汉的保命功夫显了出来，瞬息间自己的身体外肤石化，硬生生抗了一棒，虽然上半身已经被打的稀烂，但还勉强留了一命。
易天行虽然这一棒没有用全力，但还是有些意外。
他把莫杀柔软的身子往上颠了颠，轻轻拍拍她弹性十足的屁股，问道：“杀不杀？”
莫杀伏在他的身上，头发渐渐转红，哼道：“杀。”
这是莫杀教给他的第二条原则，不要有多余的同情心。
易天行耸耸肩，菩提心轻振，一弹指尖，一粒被压缩至极致的天火粒飘飘渺渺地飞向那个大汉石化后的僵硬身躯。
天火粒触体暴燃，瞬息间将那座石雕般的身子化作了一摊泥。
※※※
易天行背着莫杀走出这幢楼房，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物。
天火苗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燃烧着他身上的秽物血污，伏在他背上的莫杀在火中异常舒服。
楼房大开着的黑黑门口，像怪兽阴森恐怖的嘴，而在这张嘴前，熊熊燃烧的金火里，易天行摇摇头，说了一句来香港后新学会的白话。
“做咩要挑衅我……女徒？”

第六章 吸血记
楼房之外，早有六处的灭迹队准备着，易天行轻声对那领头的说道：“注意保密，好像是些西洋人。”
那人愣了愣，然后点头进去，身后的各个小组也神情凝重地进入小楼。
香港回归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六处在这里就有了这么大的能量，易天行也觉着有些意外，想了一想，拿过一个电话，给护法团的僧侣们通知了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小心一些。对方虽然是针对莫杀下的杀手，但不见得不会对佛指舍利动心。
回到半岛酒店。
浴室里的水声不停响着，易天行靠在浴室门外问道：“好些了没有？”莫杀嗯了一声，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易天行叹了口气，喊她把浴巾裹好，然后推门进去，搬了个东西垫在屁股下，便把手伸进浴缸，轻轻搭在她滑若无骨的手上。
他的眼没有转过去。
火元安静地从易天行的体内往莫杀的身体里灌送着，不过一会儿，整个浴室便被水雾笼罩着，别添一分朦胧的感觉，莫杀的感觉也好些了。感觉到她移动不会有大碍，易天行用大浴巾把她整个身子包了起来，湿漉漉地走到卧房，给她盖上被子，继续疗伤。
莫杀没有穿衣服，玉体裸陈于薄被之下，二人略有些尴尬。易天行为了解脱这分尴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先前用上清雷诀探查那个狼人的脑袋，有些发现。”
莫杀的红发乱乱地在雪白的枕头上铺洒着，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伤后体乏，格外慵懒。
易天行摇摇头：“那人脑子太简单，所以得到的信息比较少，只是知道他们是欧洲的一个雇佣团，这次是受人所雇前来对付你。”他看着莫杀雪白的脸蛋儿，问道：“你有什么仇家？”
“很多。”莫杀以前是林家的少主事者，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自然是仇家满天下。
易天行略思忖了下，又道：“对方故意窥探佛指舍利，那肯定是知道你是随在我身边的人，才好布这个局诱你去。看来对方对于你的行踪很了解，对于你我的关系也很明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冰屑，小冰屑荧荧泛着幽光，一出他的怀抱，便开始大散寒气，整个房间顿时冷了下来。
莫杀打了个冷噤。
易天行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继续往里灌送着火元。另一只手轻轻拈着那块小冰屑，皱眉道：“这就是昆仑冰魄？对方知道你是火妖灵体，所以用那个阵法和这宝贝，看来很有意思，一定是个熟人。”其实他的心里还有大疑惑，为什么针对的是莫杀而不是自己？
莫杀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看着十分可怜，她似乎想到了某件事情，神情黯淡了一下。
这个神情的变化没有逃脱易天行的眼睛，他皱皱眉问道：“秦梓儿以前为了对付你，曾经想过用天袈裟里面的冰雪衲，这昆仑冰魄看来虽然不如天袈裟这么厉害，但同属于寒性的法宝，看来对方很清楚你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什么，告诉我。”
莫杀咬咬嘴唇，火艳的唇上闪过一丝白印，终究，她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易天行笑了笑，也没有追问，看到莫杀为难的表情，他已经猜到敌人当中的一个方面是谁。
楼中有昆仑冰魄，有西方吞噬魔法阵，还有那个非人类雇佣兵团，很明显，是几方势力的合作。
问题在于那个吞噬魔法阵，虽然从线条各方面看，都应该是属于西洋的玩意儿，但易天行心里总有强烈的不安，觉得那种感觉很熟悉……他猛然抬头，记起来那个感觉……正是普贤菩萨在格鲁峰中散体后，梅岭那个老和尚吸取佛性时所展示出的强大吞噬感！
可是，中土梅岭的老和尚，怎么可能和西洋的魔法阵有关系？
嗤的一声，那粒被他拣回来的昆仑冰魄在他的掌上被天火炼成一道青烟，消散在房间的空气中。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晚上我去给你出气。”
易天行隐约抓到事情的重点，望着莫杀微微一笑，也往床上躺下。
莫杀略略一惊，但她心里对这个青年师傅起不了什么怀疑之心，在易天行的怀抱中略挣了一下，也就安静了下来……只是年轻男子的身体气息让她心头略有些乱。
火红的发丝钻进易天行的鼻孔，他有些痒，轻声打了个喷嚏，把莫杀紧紧地抱在怀里。
淡淡微红的火元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温柔地包围着莫杀伤后的身体，从她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莫杀感觉浑身暖洋洋的，非常舒服，知道师傅正在耗着真元为自己疗伤，不由更感心安，便在这暖洋洋，温柔的感觉中沉沉睡去。
※※※
入夜，十二时，天空的月亮被云朵缓缓遮住，整个香港城在黑暗中耀着灯火，只是那灯火也显得特别黯淡。
半岛酒店大堂仍然是那样的华丽庄重，喷泉仍然在夜空里洒着水花，灯光下仍然有些红男绿女在行走交谈。
在喷泉的正前方，有两个穿着休闲运动服的西方男子正在欣赏水花的变幻，而实际上他们的目光正注视着十几层楼上的某个房间，嘴里也在轻声的对话着。
这两名西方男子身上穿着休闲服，踩着运动鞋，但脸色有些苍白瘦削，并不像是热爱运动的夜游者，在深夜里看着不大协调。
“弗拉德，我们今晚要去拥抱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莱斯。”一位男子微微侧头，语气严肃说道：“一位东方神秘的修行者，一位有着纯净能量的女性，请保持一定的尊敬心。”
叫做莱斯的男子身材修长高大，面貌英俊，他微笑着说道：“既然应该尊敬，为什么你，智慧的弗拉德也愿意和我一起来品尝？”
弗拉德夸张地笑了笑，露出里面白白的牙齿：“活的越久，对于人生中的秘密，总是越感兴趣。”接着面色一冷说道：“更何况，我的孩子被那个东方修行者杀死了。”
莱斯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孩子居然自作主张，与姓林的合作，胡乱使用亲王传下来的魔法阵，触怒了那个东方修行者，死了也是活该。”
很奇异的，弗拉德见他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居然没有生气，反而静静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很奇怪，那位东方修行者究竟有怎样强大的实力，让亲王殿下如此看重。”
莱斯拉了拉自己运动衫的下摆，摇头说道：“就算强大，也不应该是我们的对手，在这座城市，我们又不是没有和那些修行人交过手……不过，他的那个兵器很可怕，我们要小心一些。”
“吸食实力强大人类的血液，不正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吗？”
“嗯，不能让亲王殿知道。”
两位血族的上位者尖声笑了起来。
……
……
弗拉德抬头看了一眼黄朴色的半岛酒店，轻声道：“他们已经睡了，我们上去吧。”
莱斯点点头，忽然皱眉道：“为什么现在要穿这么丑的衣服？”
弗拉德叹口气道：“七月之后，六处正式开始在香港活动，如果我们还要穿黑礼服扎黑斗篷，你觉得我们还有生存的空间？”
“那也不能穿耐克。”莱斯骂道：“我们应该穿阿迪达斯，那是我们自家的产业。”
弗拉德摆摆手：“耐克的假货便宜一些。”
莱斯叹道：“香港居，大不易，办完这件事情，我们还是回布拉格老家吧。”
久居香港，这西洋血族的说话，倒也多了几分中国古意。
※※※
酒店走廊里的灯光忽然黯淡了一下，好在又马上回复了正常的昏黄，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黑影已经像鬼魅一下滑进了某间客房。
客房是套间，两个血族全没有人类的气息，轻轻滑进了卧房，然后盯着床上。
床上有一对青年男女正抱着躺着，只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儿全身赤裸却被薄被包裹着，那个年轻的男人很规矩地抱着，没有什么香艳的镜头。
莱斯与弗拉德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却没敢移动一丝。
亲王殿早就交待过眼前这个年青男人的厉害，他们虽然是香港血族里的强者，但却依然不敢大意。
好在血族身轻体盈，最适合作暗杀的工作。
弗拉德白白的眼瞳忽然翻了几下，双手缓缓向上举起，口中无声默念着奇怪的咒文。
莱斯身上笼着一层恐怖的黑雾，黑雾之中，他的牙缓缓从唇间伸展出来，看着很是丑陋，全神贯注盯着床上的二人，时刻准备迎接对方的反攻。
咒文不停地无声念着，卧室内的气息没有一点变化，下一刻，弗拉德的手掌心里忽然吐出两道淡淡的雾气，雾气殷红，里面耀着血腥的感觉，血雾缓缓向床上洒去。
弗拉德的脸上显得十分紧张，这是血族秘法中的迷血技。
终于，血雾落在了床上，床上的易天行与莫杀二人身体微微一松，继续睡着。
弗拉德与莱斯互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他们都没有想到得手的如此容易。
“迷血”一中人体，人体便会马上麻醉，吸血鬼在吸血时，被吸的人往往感觉不到痛苦，正是因为吸血鬼的牙齿在插入人类颈肉时，会同时分泌一种血素，有极强的迷幻麻醉作用。
能将这种血素散出人体，当作武器，那是高级血族才能拥有的本领。
血族很有耐心，穿着运动服的两个人安静地站在床边，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弗拉德才轻轻地向床边移去。
弗拉德在香港血族中，以智慧著称，他既然判断床上的两个人已经迷晕了，那莱斯也不再犹豫，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跟了上去。
就像两个准备品用大餐的贵族一样。
他们缓缓地俯身，准备给那对大意的男女一个死亡的亲吻！
※※※
“咯噔！”一声，莱斯觉得自己像是啃在了砖头上。
“嗤嗤！”一声，弗拉德觉得自己好像啃在了烧红的钢铁上。
随着两声惨叫在卧室里响起，两个血族再也保持不住自己优雅的姿式，狼狈地从床边跳了起来——却无法跳的太远，因为他们发现了很恐怖的事情。
莱斯惊恐万分地看着自己的左胸，发现有一只手正坚定地插在自己的胸膛里，异常恐怖地捏着自己的心脏，自己体内的陈血正缓缓顺着那只手往地下淌着，滴答作响。
那只手的主人是易天行，他微笑看着被自己单手举在空中的吸血鬼，很有礼貌地说道：“我的脖子挺硬的，一般人咬不动。”
莱斯这才觉得嘴里一阵剧痛，卟的一声，吐出几截断牙来，忽然想到眼前这个修行者正捏着自己的心脏，本来就很白的脸颊越来的惨白了。
易天行手掌插在他的胸膛里，捏着那个滑溜溜粘乎乎的心脏，也觉得很恶心，转头看着那边。
莫杀经过他这一夜的灌送，灵体已经完全复原了，这时候正冷冷看着床边的吸血鬼弗拉德，她的右手平伸，一道天火苗极巧妙地绕过弗拉德的脖颈，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只要她愿意，她手指随便一动，便能用这道天火苗割断弗拉德的脑袋——弗拉德时刻感受着死亡随时到来的威胁，眼珠子不停地转着，在想着办法。
他的眼珠转的极快，他的嘴却在刚才的吸血一吻中与莫杀的火妖灵体一触，被烧糊了，看着就像煎糊的两条大香肠一样。
异常滑稽……却又可怕！
……
……
易天行摸了摸自己有脖子，发现没有咬痕，不过好像有些口水，不由异常恼怒，手头紧了一紧。
他的手还插在莱斯的胸膛里，这一紧，莱斯便感觉自己的小心肝儿快要碎了，不由一声惨嚎出喉，拼命点头求饶。
弗拉德眼睛往自己颈下瞧着，若不是不能出汗，一定早已吓得大汗淋漓，那道火圈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里面透露出来的纯正力量让他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掉脑袋，这个认识终于让他明白，为什么亲王殿如此可怕，也对这两个东方的修行者异常紧张。
自己果然是惹着不该惹的人了。
易天行微微偏着脑袋，煞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吸血鬼，好奇问道：“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可怜这两个吸血鬼不敢点头，生怕自己随便一动，心便爆了，头便掉了，只好拼命地眨着眼睛，表示承认。
易天行笑了起来：“下午杀了一个，可怜打碎了，没看清楚是什么模样。”想了想说道：“谁派你们来的。”
“亲王，我们自己。”两个可怜的吸血鬼抢着回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伟大的佛学之易。”两鬼拍马屁。
易天行摇摇头，忽然笑着说道：“你们变个小蝙蝠来给我看看。”
弗拉德听他说起自己的儿子死无全尸，脸色黯淡起来，听见这句话却是暗自一喜，连忙说道：“伟大的……”
话还没有说完，易天行那道幽芒一样的目光已经盯住了他的双眼，瞬息之间，弗拉德感觉到一股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量往自己脑中袭来，他闷哼一声，提起满身修为对抗着。
绕是如此，易天行仍然侦探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只是这吸血鬼脑子里的东西太过反人类，而且血族的精神力也十分强大，易天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烦闷，知道这个雷诀不能使用的太频繁，赶紧停下。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派。”
“放了他。”
易天行对莫杀说道。
莫杀轻轻眨眼，那道可怕的杀人火圈瞬息间从弗拉德的脖颈上消失，收回她的体内。
弗拉德内心一喜，面上却扮成害怕模样：“变回本体，需要时间，您请稍微等一回。”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缓缓地坍缩起来！缓缓变小，运动衫落在了地上，而他的人也缓缓飘浮在了空中。
卧室里一阵极奇异的能量波动。
……
……
凭空而生，一个浑体灰黑毛茸的大蝙蝠出现在了卧室的空中！
大蝙蝠露着血一般的大口，眼珠子往易天行看了一眼，骨碌碌转了一转，似乎在判断着场上的形势。
“你们不是色盲吗？有什么好看的。”
易天行看着大蝙蝠在空中飞舞着，右手还死死地捏着莱斯的心脏。
莱斯看着弗拉德变身的蝙蝠，忽然大声咒骂道：“它要跑！”
随着这句话出口，弗拉德双翼一拍，便画出一道滑美的弧线，往窗子边飞了过去！
易天行好奇地看了自己手上穿着的莱斯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出卖自己的伙伴？他哪里知道吸血鬼是一种自私到了极点的种族。
易天行随手往窗边一抓，数道劲力破风而出，迅即杀至窗边，在空中织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穿不过去的无形力网。
嗤嗤数响，弗林德变身的大蝙蝠带着身上的无数条血丝，迸的一声摔在窗台下面。
他迅即化为人形，咯了几口血，很凄惨地扶着窗台站起身来，指着莱斯痛骂道：“丢你老母！你系咪有病啊你！”
确实，眼看着他能逃出去了，没料到被自己的伙伴一口喊破。
莱斯被易天行的手掌穿透胸膛，悬在半空中，看着十分诡异，他嘿嘿笑道：“叫你又扔下我跑，这次可不行。”他一笑，胸膛处的伤口被扯动，心脏在易天行的手掌里变形，生痛的感觉让他又惨叫了起来。
易天行和莫杀傻了眼，心想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
易天行厌恶地把手从莱斯的胸膛里收了回来，扯下他的运动衫，擦了一下手上的恶血污液。
忽然间，刚才还在卖友求荣的莱斯，闷嚎两声，忍着胸口的剧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以自己所能施展的最快速度，疾速消失在窗台边，就这样逃走了。
果然很卑劣。
……
……
“为什么不留下他来，我知道你们两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弗拉德靠在窗台边上，眼睛冷漠看着易天行。
易天行去洗手间打香皂洗了洗手，对他一伸手道：“坐。”接着微笑说道：“让他走，是为了让他带路。”
弗拉德恍然大悟道：“你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易天行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用神识盯着。”
弗拉德忽然沉默了下来：“你的实力高出我们太多，让我们谁走谁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他抬起头，盯着易天行的双眼：“你让莱斯走，是为了找到我们的聚居地，那你让我留下，是为了什么？”
血族的胆怯终于战胜了勇猛，他迟疑说道：“自然不会是让我死，我死不死对于你，应该没什么影响。”
“还是先坐。”易天行示意他坐在茶几旁，给自己点了根烟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今天下午你们对我的女徒儿出手，我很生气，而且还有你们族内的人出手，所以我必须给你们一定的惩戒。”
“怎样的惩戒。”弗拉德忽然感觉面前这个面相平常的年轻人很可怕。
易天行耸耸肩：“按照江湖规矩，自然是要把你们赶出香港去。”
“那你留我下来是做什么？”
“我会一种……嗯，按你们的说法是魔法，这种魔法可以窥探对方的思想，我虽然练的不是很纯熟，但也可以用用。不过有些事情需要逻辑判断的，就不能光靠窥探思想。”易天行抽了口烟，在面前吐出烟圈：“我留你下来，就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是家族的秘密，恕我不能从命。”弗拉德想到亲王的可怕，畏缩应道。
易天行笑了：“别苦恼，我只是想你出卖与你家族有关联的人，出卖，由刚才你们的表现来看，你们应该做的比较纯熟。”
“你给我什么承诺。”
“我不杀你。”易天行很诚恳地说道。
……
……
“问吧。”
“下午在那幢楼里除了你们血族，还有谁？”
“一个欧洲来的雇团，与我们关系不错……”
“雇主是谁？”易天行余光瞥了莫杀一眼，莫杀的神情略有些紧张。
“我不清楚，我们血族没有直接插手。”
“说，你儿子也在那个雇团里，你不要告诉我，你儿子动手之前，没有告诉过你。”
弗拉德沉默少许，缓缓说道：“雇主姓林，是台湾人。”
易天行挑挑眉毛，轻轻拈熄烟头。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魔法阵是谁设计的？”这是盘在他心头最大的疑问，那个魔法阵的味道与梅岭老僧太像了。
弗林德本想隐瞒……但看见易天行很强悍的目光，目光里有不惜一切代价的意味，吓得他一阵哆嗦，他是个很聪明的吸血鬼，判断实力更不会出错，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家族的亲王殿更加可怕。
“亲王殿下。”
“OK，你可以走了。”
易天行摆摆手。
弗拉德舔舔手背上的血，默然穿好落在地上的运动衣，沉默着往门外走去。
易天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香港你呆不下去了，回欧洲老家躲躲风头吧。”
……
……
房间里沉默很久，莫杀轻声说道：“不是义父。”
“自然不是老林子。”易天行笑了笑，“去年你说过，老林子家里争遗产争的头破血流，看来是你那几个干哥哥见不得你这外姓女儿得宠。”
莫杀脸色有些黯然。
易天行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们去出气。”
凌晨时分，兰桂坊拐角癖静处，一个安静的酒吧正往外泛着惨红的灯光，东欧的纹饰线条有种异样的美感。
咯吱一声轻响，一对青年男女推门而入。

第七章 捞过界
易天行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很黯淡的红光隐隐像是血色，笼罩在这间酒吧的每个角落里。酒吧里很安静，面色平静的人们或坐在小木桌旁，或轻倚在吧台旁，手中轻轻拈着杯血般的美酒，侧耳听着，约瑟夫苏克咿咿呀呀的小提琴曲像是流水一样的流淌。
唯一与场间的气氛不协调的人，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灌闷酒的莱斯，脸色惨白，酒水从他的唇角洒了下来，打湿了他新换的衣裳前襟。
上半夜，他从半岛酒店逃出来后，没有足够的胆量将自己胆大妄为擅行之事禀告给亲王殿下，而是躲回了香港吸血鬼的聚居地，喝酒解闷——在他看来，那位东方的修行者虽然实力十分强大，但总不可能找上门来的。
但易天行来上门做客了，莫杀微低着头，一头红发像黑夜里的异草般轻轻飘浮着。
酒吧里的众人注意到了这位陌生的来客，有人开始皱起了眉头。
一位侍者恭谨地上前说道：“先生，本店已经打烊，这是内部聚会。”
“那我应该去哪里喝酒？”易天行微笑问道，这声音顿时惊醒了在酒乡中自我安慰的莱斯，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似乎自己胸前那个深洞又开始痛了起来，似乎自己的心脏又被这个年轻人捉在了手中。
侍者轻声说道：“本街酒坊一般都会营业到凌晨，往右转，就是一间很著名的酒坊。”
易天行摇摇头，轻轻牵着莫杀的手，走到了酒吧的正中央，他眼光轻轻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轻轻将天火苗从指甲下吐出来，缓缓揉在自己柔软的眼瞳上。
他的眼前景象一阵轻摇，顿时看到了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事情。
酒吧里或坐或倚的这么多人，身上竟没有什么温度，在他的金瞳之下，泛着淡淡的冰冷之意。易天行把目光扫了一圈，微微皱眉，因为他发现了居然酒吧里还有几个有温度的“人”。
“是人的，请马上离开这里。”他很有礼貌地说着话。
看见他指尖吐出的天火，听见他这句话，酒吧里的血族们自然知道来的人不是平常人，不由面露凝重之色，纷纷从椅上站了起来，有几个面露醉意的家伙，也勉强支撑着扶着吧台歪歪扭扭站了起来，只有胆小的莱斯把自己的身体缩到了酒桌之下，乞求着这个姓易的年轻人没有发现自己。
有几个真正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酒吧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赶紧逃了出去。
“血族的内部聚会也会有正常人类参加吗？”
易天行微笑望着吧台里面的酒吧老板。
老板取了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有很多皱纹的脸，回答道：“今天是我们的聚会日，刚才那些客人，是我们今天的食物。”
老板接着说道：“年轻的修行者，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前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以血族高傲的性格，若不是他看不出面前易天行的境界深浅，他绝对不会如此温柔的说话。
易天行皱眉，目光盯着躲在酒桌下的莱斯，喊道：“出来吧，还躲着有什么劲呢？难道以为你遮住自己的眼睛，我就看不见你？”
酒吧老板生气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易天行根本不理他，看着满脸恐惧从酒桌底下钻出来的莱斯淡淡道：“你们的亲王，在不在这个酒吧里？”
莱斯拼命地摇头。
易天行略感失望。
酒吧老板终于被他的不屑一顾激怒了，脸色惨白，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冷冷道：“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打扰了我们的进食，那就请留下来，与我们一同进餐吧。”
就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名血族悄悄地上了酒吧的天花板，倒立着轻身行走着，一身黑风衣笼在酒吧的血光里，血族缓缓地来到了易天行与莫杀的头顶，那场景看着十分诡异。
……
……
易天行眯眼一笑道：“你们好像对某样我正在保护的东西很感兴趣，为了安全，我只好请你们离开这座城市。”
黑色衣袂轻振，那名血族指尖暴涨，挟着凄厉的风声，向着易天行的头顶扑了下来。
莱斯站在酒桌旁，脚有些发抖，都快站不稳了，看见自己的同类对易天行偷袭，瞳孔微缩，十分恐惧尖声说道：“不要！”
他的话来的晚了些，那名血族已经很鬼魅地飞到了易天行的头顶。
易天行头也不抬，一手指天，食指的指头微微一点，一道白炽的光芒从他的指头上暴涨开来，瞬间吞噬了那名滑行下来的血族身躯。
“蓬”的一声闷响，那名血族被白色光芒笼住，在短暂的一刻间，被这道提炼至极高温度的天火瞬息炼化，没有一丝血花散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易天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缓缓向吧台走去，轻声问着那个面容隐藏不安的血族老板：“我想见你们的亲王。”
……
……
酒吧里依然是那么的安静，小提琴曲依然是那么的悠扬。
十几名血族此时看着易天行，发现这名年轻的修行者秒杀自己的同类后，却似乎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血族们感受到了恐惧，也明白了什么莱斯为什么如此害怕对方。
酒吧老板很诚挚地鞠了一躬，说道：“能知道强大的您的名字吗？”
莱斯赶紧说道：“他就是伟大的佛学的易。”
酒吧老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痛骂道：“又是你和弗拉德惹出来的事情！”接着转身恭谨对易天行说道：“伟大的佛学的易，亲王殿下这个月回欧洲了，可能要下个月才回来……”他看见易天行脸色似乎不太好，赶紧说道：“如果有哪位血族冒犯了您的尊严，我可以代表亲王殿下发话，可以由您自行处置。”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莱斯。
血族，真是一个很奇妙的种族，他们的勇气往往是表现在自己比对方强大的时候，而当发现对方远远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力量存在时，他们会第一时间选择最有效，最能保护族群利益的方案。
比如：放弃某些个体成员，比如：此时的莱斯。
莱斯恶狠狠看着他：“老杰克，你会后悔你今天说的话。”
酒吧老板老杰克无所谓地耸耸肩：“除非你能活过今天。”
酒吧里其余的血族也纷纷坐了下来，心想既然是莱斯惹出的祸事，既然老杰克已经做出了决定，那自然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刚才已经死了一位同族，自己可不能再死了。
似乎呆会儿发生的事情与自己再无相干，这些血族又姿式优雅地品起了杯中的红酒。
……
……
“杯子里是血？”易天行问老杰克。
老杰克恭敬道：“现在的同胞觉得纯血的味道有些腥，所以一般都兑着威士忌喝。”
易天行摇摇头，对身边一直沉默的莫杀说道：“这些人似乎不大了解你的性格。”
莫杀轻轻撩起自己火红的发丝，秀丽的双唇微微一紧，低头请示。
易天行点点头。
莫杀缓缓在酒吧里的木地板中飘了起来，脚尖与地板恰好有两寸左右的距离，接着一道红光闪过，她的人已经瞬间移动到一个小酒桌边，指尖耀着淡淡的金红赤芒，向着那桌上的血族刺了过去！
那名血族正在专心致志切着血淋淋的牛排，手边放着一杯血酒，看上去全副心神都放在美味上，似乎根本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但当莫杀指尖的金红赤芒刺到他面前的时候。
他右手腕一翻！
便这么轻轻松松地一翻，杯中的血酒顿时洒了出来，在他的身前构成一道淡淡血水铺成的血幕。
哧哧数响，莫杀指尖的赤芒黯淡了些，却依然刺他他的面前，高温的天火苗，纵使这些血族存活了上百年的肉体也无抗低挡。
那名血族尖声一叫，整个人的身体缩成一小团黑影，快速向后掠去，贴在了纹着曲线的橱窗上。
他的反应很快，应对很正确，似乎对莫杀的出手早有预备，但莫杀的脸上仍然无比平静，似乎早就猜到了对方是在故作姿态。
便是那血幕挡了一挡，其余的血族们也都冲了上去，一时间，酒吧里黑影乱舞，偶有金芒闪出，各式力量撕裂着小小空间里的空气，艰险无比。
……
……
易天行似乎不大关心莫杀的安危，走到吧台边上，对着老杰克示意来杯真正的酒，轻轻啜了一口，问道：“你们亲王真的不在香港。”
老杰克冷着脸看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不在。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准备挑起我们之间的战争？”
易天行静静道：“离开这座城市，我不会阻拦你。”
老杰克摇摇头，笑道：“我们一直共同生存在这个城市里面，你这个要求太过荒诞了，是童话故事。”他看着场间正在拼命厮杀的同族，皱眉道：“你对那个女孩儿这么有信心？”
回答他这句话的，是场中的几声惨叫。
……
……
嘶嘶几声厉声响起，酒吧的木地板上，正在拼命厮杀的众人分开，还能站着的血族，看着被他们围在正中央的那个满头红发的女孩，一脸恐惧。
莫杀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一丝秀丽红发被她轻轻咬在唇里，模样分外魅丽。
她的左手穿入一个血族的身体，正在用天火焚烧着，那名血族被她挂在空中，身体承受着高温的折磨，惨叫不停。
她的右脚，正踩在一个血族的胸膛上，那名血族的胸骨已经全部碎了，血水，不知道是他还是他吸食的人的血水，正缓缓从那个破洞里淌了出来。
她的身后，还躲着两个血族，已经是尸首分离，却一时无法进入死神的怀抱，孤独的头颅睁着恐惧的双眼，在地上滚动着，无头的腔体躺在地板上，不停抽搐。
莫杀秀气的右手，轻轻握着一柄秀气的兵刃，这柄武器十分细长，手柄处纹着复杂的螺旋纹饰，前端是没有侧锋的细长金属刺，刺尖耀着刺眼的寒光，十分锋利，整把武器都耀着某种银色质感——很明显，倒在她身后的尸首分离的两名血族，便是伤在这柄武器上。
……
……
“我们是杀不死的。”老杰克手上还拿着那块湿毛巾，紧紧盯着易天行的双眼。
“我的女徒儿是杀手，但认真来说，她也算是佛门子弟。”易天行认真解释道。
……
……
莫杀手中那柄耀着寒光的银刃，在使用的过程中，明显是被她加持过纯正的佛性，她的坐禅三昧经没有白学。躺在地上的那两句尸首分离的血族缓缓不再抽搐，腔体的断口处，隐隐散着发淡淡的金光，下一刻，两具尸首看似缓缓却又迅速地风干枯萎，往地板上坍缩，渐渐萎成两团枯肉，白光一闪，化作无数飞灰黑砾，洒在地板上。
莫杀面无表情举着手中的血族尸体，缓缓向后踏了两步，踏碎了血族残留在地板上的两个丑陋头颅。
老杰克尖声叫道：“这是什么兵器！”
围着莫杀的血族们越发的害怕，齐齐退了一步，黑色风衣唰的一声扬起，却没有什么气势。
银制的兵器本来就能给吸血鬼以伤害，更何况是被加持过无上正道佛经的银制兵器。
看着那两个血族的可悲下场，易天行终于肯定了，佛光与西洋教派的圣光应该是属性很接近的东西。
他看着老杰克的双眼说道：“告诉我亲王在哪里，我知道他没有去欧洲。”
老杰克终于定下神来，用自己手中的湿毛巾擦了擦面前吧台的木面，轻声道：“你杀了我吧。”
“好。”
既然对方已经这么诚恳地提出了要求，易天行自然很愿意随人之愿，助人为乐。
老杰克忽然又说道：“你这样踩上我们门来，不觉得很无耻吗？”
易天行微微笑道：“是你们先来踩我的。”
“可你要我们退出香港，这个要求太过分。”老杰克冷冷道。
易天行耸耸肩：“大家各有各的地盘，你们在欧洲吃饭，我吃多了才会去管你。”
“可我们在香港和你们中国人已经共同生活了一百多年！按规矩，你不能赶我们走！”
易天行也听莫杀说过这个规矩，可惜这个世界上的规矩对于他来说不是很好用，尤其是血族在香港的存在，让他感到很大的隐忧。
※※※
血族虽然卑劣，但当面临必死的境地，它们终于将自己体内残存着的血性全部涌了出来，尖叫着，嘶吼着，向莫杀涌了过去。酒吧里的灯光在一瞬间熄了，一切遁入黑暗之中。
沉默的战斗，只有银刃刺入肉体的扑哧声，风衣掠动的哗哗声，间或，莫杀手中的天火一燃即逝，在那瞬间，耀出她的满头红发，格外美丽。
易天行闭目，双手不停如兰花般轻掐着午纹，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笼罩着他的全身。
他正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这道气息仿佛也是有形有质般，沿着他的人和椅子洒向地面，将他全部笼罩在气息里，在黑夜之中，展示着强大的力量。
因为，他面对的敌人也很强大。
酒吧的灯熄灭之后，易天行便感觉自己身前的吧台里有了某种变化，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从吧台里升了起来。
是老杰克，那个不起眼的老杰克。
老杰克的力量很明显比莱斯和弗拉德都要强悍许多，就连易天行都感觉自己的神识微微有些轻摇，所以他掐着午纹，结了一个上清雷诀，稳住自己的心神。
老杰克的精神力量无隙无间地向着他喷涌了过来，黑夜仿佛也变得更深了。易天行的右手轻轻搭在吧台上，感觉自己的识海中渐渐被对方撕开了一道缝隙，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精神修为还是太差，至少在直接地对拼中，占不了多少便宜。
莫杀与血族们的战斗仍然在血腥地继续。
易天行与老杰克的精神战斗仍然在安静地继续。
几丝丝不易察觉地低声尖嘶，易天行微微眯眼，发现吧台内老杰克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原本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变得光洁无比，而他的衣领也渐渐竖立了起来，他的人的身躯也渐渐挺立了起来，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冲向了自己！
老杰克一声尖叫，身子缓缓从吧台里飘了起来，就像一个鬼一样，而他的双手如刺，尖尖的指甲透出可以斩金断铁的锋利力量，往易天行的眼中刺去！
易天行此时被他的精神力量所缚，一时不能动弹。
莫杀的红发，在黑暗中的酒吧内一闪，一只秀气的带着银色锯齿的小巧回旋双刃飞刀出现在她的手上。
呼啸破风声响起，那柄回旋双刃飞刀破空而遁，在黑暗中画了一道银色的轨迹，向着老杰克的颈处斩去！
老杰克的身体修长高大，动作却是如鬼如魅，在银飞刀临体之前，他的人倏地从刀前消失，后一刻却出现在易天行的身旁，脸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线状伤口，接着便是朝着易天行的脑袋一掌拍下！
嗤嗤响声在黑暗中分明刺耳，双旋飞刀画了一道弧线，稳定地飞回莫杀的手里。她右手一挥，嘶的一声，斩开了一个趁着黑暗扑上来的血族，哗啦声中，不知是内脏还是什么，洒了一地。
易天行微微苦笑，叹了口气。
老杰克先前暴起精神力量，牵制住了这个可怕的年轻人，知道自己的本事绝对不如对方，只是对方似乎不大明白如何与血族战斗，好不容易偷巧找到一个机会……却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
……
易天行轻轻叹了口气，一声声佛偈缓缓响了起来，被黑暗笼罩的酒吧缓缓亮了起来。
“是时，当更念佛初降神时震动天地，有三十二大人相，八十种小相……虚空佛身及佛功德，更无异念，心得自在。”
此乃念佛法门，专治多等分人，意指兼有淫欲、嗔恚、愚痴、思觉各病。
佛经仿若四面八方响起，实际上却是他的双唇轻轻开合念出。
佛光仿若四面八方亮起，实际上却是他的身体缓缓发亮送出。
酒吧里一下亮了起来，光明大作，易天行合什于椅上端坐，身上隐有人形光圈扩散，一震一荡，威势异人。
佛光至处。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血族们捂着眼睛，瘫倒在地板上，浑身抽搐，身上开始冒起青烟来。
在易天行身边举爪欲杀的老杰克最惨，一只右臂离易天行的头顶不过数寸距离，却在佛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嗤嗤一声响，尽化作青烟，露出一截惨惨的枯骨。
老杰克狂嚎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他的眼角渗着一些说不出颜色的液体，竟似是瞎了。
“佛说慈悲，我以慈悲渡尔等往净土一观。”
易天行双手合什，身上佛光阵阵，渐渐扩散开来，铺洒在这吸血鬼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里。
青烟不停升起，每一络青烟，便是每一名血族的生命。
老杰克境界最为强悍，他倒在地上，嘴里咕哝不停嚷着，一道道尖声厉啸扑向佛光之中的易天行。
易天行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接着唇角一绽，微微一笑。
他轻轻伸出一只手指，隔空朝着老杰克的眼间那处，遥遥一按。
老杰克顿时安静了下来，修长强悍的身体缓缓变白，接着泛出亮光……最后化为片片亮片，消失在地板之上。
“锃！”的一声，莫杀将自己的寒光武器收了进去，看着双手合什的师傅，亦是一合什行礼。
※※※
凌晨四五点，易天行与莫杀一前一后，在香港安静的街道上飞掠着，偶见有警察巡街，他们也不惊动，遁身过去，终于在天光渐至之前，赶到了会展中心。
嗅着扑面而来的微腥海风，易天行默然无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杀人，不能自责。”
莫杀坐在他的身边，看着脚下缓缓击打着石面的海浪。
易天行摇摇头：“我不是那种酸人……只是先前尝试了一下上清雷诀，发现精神力量确实是我的弱点，有些担心。”
莫杀看了他的侧脸一眼，没有说话，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这位肉体力量厉害到了极点的年青师傅，刚才为什么会傻到和血族拼精神力。
她自然不知道，易天行是在为以后注定要发生的梅岭一行在做准备，在练兵。坐禅三昧经是修行法门，佛光与圣光相似，是血族最害怕的东西，他可以轻松地消灭那些血族，但如果碰见活了几千年的血族，或者说……碰见某些也会修行法门的血族，那他该怎么办？
梅岭那个枯瘦和尚显然精修佛学，如果易天行想用坐禅三昧经与他对敌，那是找瘪，而且那个和尚的精神力量十分恐怖，易天行没有把握能够进入物理攻击的范围。
这是他最担心的。
“那个……叫莱斯的逃走了没有？”
“嗯。”
“那就好。”
两个人看着面前的海，又隐入了沉默之中。
他望着身后的会展中心，今天佛指舍利就要在这里展出了，不知道想抢这骨灰的家伙，什么时候会来。正是为了佛指舍利的安全，也因为他自己某种猜测，他才会执意要把血族的势力从香港驱逐出去。
“把那刀子给我玩玩。”易天行向莫杀伸过手去。
莫手取下那柄耀着寒光的秀气细刺递了过去。
“这就是吸血鬼猎人的武器？”易天行很感兴趣地端详着，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莫杀：“看来老林子的那个儿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请血族杀你了。”
莫杀微微转脸，没有说话。
“等我们去了台湾，我让老林子去打他儿子屁股，给你出气。”易天行哈哈大笑道。
莫杀看了他一眼，说道：“多树敌，不智。”
易天行沉默了下来，知道她说的是今天晚上对吸血鬼酒吧的杀伤，他想了想，微笑说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们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晨光已至，身后的广场上开始热闹起来，会展中心的升旗仪式要开始了，易天行伸了个懒腰，看着海平线那头浮沉的红日，呵呵笑道：“我知道规矩，大家各有各的地盘，别捞过界……不过，现在已经是九七年了。”

第八章 小麻烦
著名保镖易天行，现在天天的工作就是在会展中心对面那个长堤边上钓鱼。
佛指舍利还在他身后的会展中心里展出着，虽然血族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但他仍然强烈的不安，所以不敢离会展中心太远，虽然不大明白佛祖的骨灰对那人有什么用处，但他是个很执拗的人，既然凭借着那丝荒唐的猜测，推算出那人会动手，那便要一直守着。
他天天蹲在会展中心门口，有谁敢来抢东西？
莫杀也没有在半岛酒店住了，为师傅撑了一把大大的太阳伞，逢着饭点，就给他送吃的来。迎送佛骨团的成员见着自家护法在太阳底下做苦工，很是过意不去，来喊了几次，让易天行去特区政府提供的住所休息，他只是摇头拒绝。
可是他一个人在气氛庄重的舍利供奉展外钓鱼，大家的感觉总有些怪异，而且每到傍晚时，他都会支一个帐篷，看着就像是在闹市之中野营的家伙。
“没必要这么小心吧？”
法门寺的主持小心翼翼对易天行说道。
易天行叹口气道：“你们哪儿知道这事情的复杂。”
莫杀递给他一盒叉烧饭。
他拾起白塑料小勺吃了几口，皱眉道：“甜的。”忽然想到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很纳闷自言自语道：“就算要抢，也应该在法门寺去抢，干嘛非得到香港来抢？”
莫杀看着他脚下踩着的钓竿一上一下调戏着海面，好奇道：“鱼呢？”
“没系钩子。”易天行嘻嘻笑着把钓鱼竿拉了上来，线上果然没系鱼钩，只是坠着个重物：“特区政府不准在这里钓鱼。”
……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信徒们络绎不绝，有的是来过一次又来第二次，转眼间，佛指舍利在香港的供奉已经到了第十天，也就是最后一天。
易天行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冤枉香港血族了。
今天是佛指舍利在香港的最后一天，明天早上飞机就要飞往东北的那个岛，所以香港虔诚的信徒们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前来拜谒祈福，人潮拥挤，竟比前几天的人还要多一些。一些特区政府的高官们也过来了，开始与诸位大德筹划最后的万人恭送法会。
易天行挥挥手，十米外一直候命的六处职员赶紧过来。易天行向他讨了个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电话是打到归元寺的。
蕾蕾这几天一直带着小易朱在归元寺住着，叶相僧也被易天行生生塞进了后园。
电话打到斌苦大师的禅房里，先是随便的问候了几句，易天行认真问道：“最近没什么事情吧？”
斌苦大师在话筒的那头想了想，说道：“应该没什么事情。”
“叶相僧有什么动静没有？”这是易天行最关心的事情。
话筒那边没有说话。
“斌苦，梅岭上面的老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前两次都要带我去见他。”易天行问道。
斌苦大师一听他发问，就知道他又在动花花肠子，慎重道：“护法，若非必要，最好不要与那位大德起冲突。”
易天行在心里笑了笑，心想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杀了那么多香港血族，应该和对方已经结了很大的仇，不过梅岭老僧很王八蛋的到处吞噬佛性，自己身为佛宗护法，这仇……本来就是天生的。
斌苦大师接着说道：“那位大德法号马生……”他的语气凝重起来：“据传乃是印光大师当年的师傅，一直默默守护人间的大师，所以老衲才会请护法前去拜见。”
“印光的师傅？”易天行头皮发麻，印光是清末的大和尚，他的师傅得多少岁了……啊啊……看来这事情真的很好玩哩。
马生？马生！
……
……
祈福大会在会展中心里隆重召开，上万信徒拜伏于地，齐宣佛号，香港四周的海上万里无云，阳光普洒，佛息阵阵，安乐抵心，好一片人间乐土的模样。
易天行与莫杀安静地站在远处，看着那边。
莫杀低头说道：“六处消息，莱斯已经回欧洲了，没有见什么人。”
易天行皱皱眉，这种等待着对方动手的时刻最为难熬，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手，那个亲王殿下，究竟躲在哪里？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飞机去了台湾，易天行就不会担心什么亲王，在预计中，他会在那边找个大帮手。可是在香港，他必须小心，所以他每时每刻都盯着佛指舍利，与舍利的气息搭着遥遥的意桥，如果有人动了佛指舍利，那一定逃不过他的神识察探。
信徒们的颂经声愈来愈响，笼罩在会展中心的醇正佛家气息也愈来愈浓，缓缓直浮天穹，轻拂白云，场中万人无不心旷。
……
……
易天行微微眯眼，忽然想到一椿事情，面色一变，抬步往会展中心的大门口走去，佛指舍利的宝塔就供奉在大门口处。
护法团的僧人正双手合什拱卫着那个黄匣子，因为已经要走了，所以佛指舍利一直藏在匣中的玻璃樽里，没有取出。
他们看见易天行面上的古怪神情，不由愣了一愣，但看他易天行没有动作，所以继续念经。
易天行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黄匣子，手指微微颤抖。
……
……
佛指舍利不在那个黄布包着的匣子里！
……
……
今天万人诵佛，气息太盛，已经隐隐扰了他的神识，也把佛指舍利的淡淡佛息遮住。他刚才就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所以进前来看……不料，佛指舍利失踪了！
就这么在万千人的目光前，就这么在自己的看守下失踪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易天行嘴唇微动，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内心却是无比震动——难道血族可以在白天出动？难道那个亲王强大到可以在护圣团的三十高僧面前偷偷将佛指舍利偷走？——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把敌人猜错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黄布匣子，知道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佛指舍利失踪！这事情如果让外界知道，绝对是本年度十大新闻。
易天行的心，瓦凉瓦凉的，十分挫败。
※※※
密室之中，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
法门寺的住持颤抖着双手将黄布匣子从七宝宝塔上端了下来，慢慢解着匣子上的明黄布帛，他解的极慢，似乎生怕易天行说的话成为了现实。
解的再慢，最终匣子还是打开了。
果然空无一物。
法门寺住持满脸惊恐，回头无助地看了一眼易天行，又看了看密室里的诸位高僧，诸位官员，忽然一翻眼白，往后倒去。
易天行低着头，把他扶住，轻轻递了一道真元入他体内为他护住心神，交给他的弟子扶到后面休息。
密室里的所有人，不论是光头还是长着头发，这个时候脸上都只有一种颜色：土色。
许多位大师已经开始双手合什忏悔起来。
此行将佛指舍利丢了，这该如何是好？
易天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空匣子，心里不停地在想着，那个高手趁着祈福大会的时候，万民念力上冲，遮掩了佛指舍利的气息，这才能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将佛指舍利盗走。
可是佛指舍利一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那人是如何做到的？
陈叔平或许可能做到，但不会是他。
梅岭老僧？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虽然还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不在法门寺抢，偏要来香港抢，但在易天行的认知中，只有这个和尚嫌疑最大，既然他敢生吞普贤菩萨的佛性，那么对于佛祖残骨，想来也没有多少尊敬心。
只是……易天行霍然转首，喝道：“清点护法团的人数。”
众人面面相觑，光头在密室里摇着，十分迷惑，最终还是依着他的话，开始清点起人数来。
……
……
数了三遍，仍然只有二十九个人，护法团的大师应该是三十人，还有一个到哪儿去了？
“我是猪。”
易天行诚恳地对大家说道：“我确实是猪，我完全没有想过应该先弄清楚大家是哪里来的。”因为看着这些大和尚脸熟，以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料到内部出了问题。
少的那个人，是云台寺的贯能大师。
云台寺在梅岭之上。
虽然不知道贯能大师是怎样把佛指舍利从众人眼前盗走，但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大家不信。
叶局长皱眉道：“我这就去打电话。”
这个电话之后，恐怕梅岭会被马上掀平成无数吨的碎土。
易天行摇摇头：“贯能已经死了。”
果然，一会儿之后，六处的职员在会展中心旁边不远处，发现了贯能大师的遗体。
……
……
“看来是有人想栽脏梅岭云台寺。”叶局长脸色凝重说道。
易天行看着贯能大师遗容唇角的微笑，也微微笑了，低声说道：“看来你已经把佛指舍利交给那个亲王了，能瞒过我和这么多高僧，足见你的修为非常高明，只是为了这么一截指骨，舍弃性命也在所不惜吗？”
密室里情绪各异，忽然有一群人涌了进来，中间是一位花白头发的长者，应该是某位领导。
这位领导大声呵斥道：“你们怎么搞的？”使劲儿拍着桌子：“你们怎么如此马虎？”
易天行斜乜着眼看着他的花白头发，记起来这位原本是在省城里种地的领导，是小周周的后台，自己当时还曾经拿着周逸文的工作证去恐吓过他，没料到两年之后，竟然调到南边来了。
他摇摇头也不去理他，自顾自地对六处职员发着话：“告诉秦童儿……”
领导见他不理自己，高声教训道：“接下来怎么办？”
特区的官员见他发火，也不好说什么。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还能怎么办？打道回府。”
“不行。”领导斩钉截铁说道：“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能怎么办？”易天行针锋相对，“难道要我们捧个空盒子到台湾去？”
台湾岛上无数信徒，正等着佛指舍利的驾临，如果不去，肯定要造成十分严重的政治影响，如果去……难道再重新做一个？
胆大包天的易天行心头一动：“噫，好像重新做一个也可以噢。”
想是这般想着，但佛指舍利上的淡淡佛性，无上尊贵，却是任何人也冒充不来的，除非……普贤菩萨这个时候还活着。
“今天夜里，必须把佛指舍利找回来！”那位领导下了死命令。
六处的人急忙离开，开始布置关防。
密室中的僧人官员不欢而散，气氛凝重，十分压抑。
却无人敢怪易天行，易天行这十天里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的，只有怪自己修为太低，竟让对方偷走了佛宗至宝。
※※※
如果一般人碰见这种事情，第一个念头肯定就是冲到梅岭云台寺，去找那个老和尚讨要东西。
但易天行是用猜的，虽然他现在的把握已经有了七成以上，但这样贸然杀上门，却拿不出证据来，师出无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气不张，很耗己方士气。
更关键的是，即便去了，以目前他这方面的实力，他没有一丝把握把那个老和尚收拾了。除非动用六处的力量，可是，一旦国家力量出动，梅岭上下那些老百姓可就惨了。
所以易天行选择，暂时什么都不管，反正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思琢对策。佛指舍利，明天早上才会乘上飞机，往台湾去。
他洗了个澡，在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后，他这次洗澡仍然花了半个多钟头，莫杀甚至还能听见他在浴室里哼小曲的声音。
“不紧张吗？”
莫杀跪坐在软软的床上，看着头发湿漉漉的易天行。
“不紧张。”易天行把毛巾扔在椅子上，笑着说道：“只是有点儿恼怒。”
“为什么？”
易天行挑挑眉毛：“我打赌，佛指舍利就算被他拿走，他也没有办法用。”
莫杀疑惑地望着他。
“梅岭那个老和尚叫马生，以前就靠吞噬佛性发家，须弥山上被打下凡尘的罗汉佛息不知道被他吞了多少，所以他现在才这么厉害……但佛指舍利不一样，如果里面蕴含着大能力，那这种能力也是附在佛骨上的，第一天，我就仔细观察过佛指骨上的三丝红线，应该是某种禁制，马生和尚虽然厉害，但我想，打开这种禁制更多应该靠的是悟力……佛祖讲究慈悲，那马和尚一点儿慈悲也没有，肯定拿佛指舍利没辄。”
他瞎猜的，全凭直觉，但与事实相差的并不太远——其实，为了对付大势至菩萨，他甚至都动过将佛指舍利里的佛性占为己有的心思，但一来感觉那舍利里蕴含的能量并不太强大，另一方面……易天行根本无法打开那个禁制——他很自信，既然自己都用不成的佛宝，别人一定也用不成。
……
……
莫杀皱眉道：“为什么一定是他？”她指的意思是，易天行好像很确定偷取佛指舍利的，一定是梅岭上的那人。
“因为就是他。”易天行望着她美丽的双眼，轻轻揉揉她满头红发，轻声道：“还记得刚到香港时，你遇袭的事情吗？那个雇团虽然是你那干哥哥请来的，但是楼上的那个魔法阵却是西洋魔法，阵眼里搁着昆仑冰魄，那股吞噬力我太熟悉了。”
莫杀疑惑听着。
“那道吞噬力就和梅岭的马生和尚所使用的能力一模一样，后来从弗拉德的嘴里，才知道是香港血族亲王传授的秘法。”
“试想一下，一个常居香港的血族，怎么有办法找到昆仑冰魄？怎么可能掌握马生和尚的吞噬法门？”
易天行笑了笑：“以前一直以为梅岭马生就是一个有大修行的僧人，一心想着肉身成佛，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些古怪吸噬本领。这次来香港，看见了真正的吸血鬼，却让我隐约猜到某种可能。”
“什么可能？”
“梅岭老僧最初不是和尚，而是血族，后来才入中土学的佛法，所以他的佛息平和之中，仍然带着恐怖的吞噬之力。”
莫杀睁大了双眼，难得地表现了一下可爱：“难道……吸血鬼修佛？！”
易天行也睁大了双眼，扮可爱状：“是啊是啊，好恐怖噢。”
……
……
“师傅瞎猜。”莫杀直是摇头，根本不信。
确实听上去像瞎猜，吸血鬼只能夜行，最惧阳光之类圣洁能量，而佛宗乃是至纯至正的修行法门，吸血鬼修佛？那比国足捧世界杯还要违背逻辑。
但易天行很坚定：“至少有很大的关系，香港血族在我们到香港后，便开始活动。”他微笑道：“我出手对付酒吧里的血族，一方面是为你出气，另外一方面，就是担心这些血族的下层人员会在这个事情里扮演很多角色，我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可惜还是没有抓住那个亲王，导致了今天的事情发生……唉！”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莫杀摇摇头：“没证据。”
易天行皱眉道：“像那个梅岭老僧，生的又瘦又丑，不是吸血鬼还是什么？”
以貌取人，真是一个极不好的人生态度。
莫杀挠挠红发，挠成一蓬乱草，快要抓狂。
易天行不开玩笑了，认真说道：“佛宗讲究慈悲渡化，就算遇着妖邪，也顶多用佛光炼化之技，几千年来，从来不曾听说哪个佛宗法门能有吞噬之功，此等阴毒，与佛宗之旨大悖……如果我预料不差，那梅岭老僧一定与西方的血族在许多年前有过交往。”
“梅岭之上，云台寺旁，有一株千年银杏，在藏原上我与梅岭老僧万里神识搏杀，曾经看过他居住的地方。”他顿了顿，慎重说道：“那个老僧住在那株银杏树中间，外有树叶遮蔽阳光，树木中空，看上去……就像一个棺材。”
“今天从斌苦大师那里了解到老僧的年龄。”易天行站起身来，看着玻璃窗外的香港景色，冷笑道：“活了几百年，不见诸仙界名册，非道非佛，生的像僵尸一样，他不是血族谁是血族？”
“当然，还有一个最明显的证据。”
易天行转过头来静静说道：“那个老僧法号马生，你想想这个谐音在血族里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血族里的那些称谓。”
“Anarch，Ancilla，Elder？”莫杀皱眉轻轻吐着西洋单词的音节，Elder是血族中的长老，能力强大……莫杀忽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愕的神色。
“难道……马生就是……Methuselah？”
“不错，就是Methuselah。”易天行微笑着点点头：“传说中，活了上千年的可怕的血族。”
※※※
“瞎猜的。”莫杀提醒他。
易天行点头表示承认：“我本来就是瞎猜的，不过瞎猜往往就会撞上正确的结果。”
莫杀摇头：“问题是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佛指舍利明天就要往台湾供奉，就算易天行是易半仙，铁口能算，梅岭老僧马生是一个貌美如花的精灵，这种真相对于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帮助——除非他能在一夜之间，去梅岭抢回佛指舍利，或者，重新生一个佛指舍利出来。
易天行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办法，可以遮去佛指舍利的气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佛指舍利在哪里，怎么去抢回来？”
“所以你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莫杀生气地看着自己的年青师傅，他此时正躺在沙发上抽雪茄，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
“我负责保护佛指舍利的安全。”易天行将雪茄轻轻搁在旁边，笑嘻嘻道：“我已经尽力了，可还是被人偷了，这不能怪我。”
莫杀很鄙视他。
易天行举手投降道：“其实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没有猜错，今天与贯能大师接头的肯定就是那个亲王，亲王估计不会傻到直接往深圳扑，要知道六处如今在南边洒下了不知道多少人，所以这枚佛指舍利，一定会在外面周游列国，然后在某一天，会送到梅岭，与其我们到处去找，不如等到佛指舍利被送到梅岭，然后……”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然后我们再去抢回来！”
莫杀耻笑道：“都建立在一个沙塔式的推理基础之上，风一吹就垮了……如果佛指舍利不是梅岭老僧抢的，你就在省城等一辈子吧。”
“这句话很长啊。”易天行表扬道：“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祈求，我所判断的这些东西都是正确的。”
“赌运气？”
“正是。”
“那明天去台湾怎么办？不能真捧个空盒子去吧。”
易天行双手在自己身前划了个圆，微笑道：“去年年初，一位大人物曾经对我说过，我们每个人只能影响自己能影响的区域……所以这件事情，该别的领导操心，我就不操心了。”
夜色渐深。
一直语笑晏然的易天行，在莫杀熟睡后，走到了落地窗边，窗外猛一道闪电掠过，耀亮了他的脸颊，白光照在他的双眼中，他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重的煞气。
雷声至，暴雨降。
酒店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满身湿淋淋的和尚哆嗦着走了进来，雨水从他的光头上往地毯上滴答着。
“叶相，你这混俅怎么来了！”
易天行异常愤怒。

第九章 人人都爱叶相僧
“师兄啊，在省城呆着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你这边出了什么事情，师傅就喊我过来了。”
“斌苦是个老混俅。”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儿。”易天行笑眯眯地用毛巾给他擦光头，“你明天就回省城去，我儿子老婆还等着你照顾。”
叶相僧秀气的眉毛纠在了一处，被雨水打湿的光头被易天行擦的锃亮。
“是不是舍利不见了？”
半岛酒店的房里沉默了许久，易天行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的。”
叶相僧微笑着一合什，如玉石般秀气润美的手指耀人眼目。
客房里忽然传来易天行的一声惊叫。
当天夜里，这间客房中，佛光大盛，血光小现，间杂着易天行的咒骂声直冲云霄。
……
……
“疯子，这个世界上都他妈的是一群疯子。”
易天行咬着牙齿咒骂着，空姐们觉得这个人有些疯癫，下意识地都离他比较远，就算送饮料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微笑也有些尴尬。
坐在他身旁的叶相僧脸上微微有些发白，微笑道：“事情解决了，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易天行快速的咒骂着，“我昨天晚上肯定是发疯了，才同意你这个疯子出的主意。”
叶相僧下意识将自己的左手收入宽宽的僧袖，微笑道：“之所以你会答应，是因为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
“切！”易天行恨不得掐死他，“有屁的重要？难道少根佛指舍利，两岸就要开战？”
“佛指舍利可以消除战争戾气，可以同人心思，不要忘了，那海峡之上，去年还有过一场演习的。”叶相僧轻轻颔首道。
“你是菩萨。”易天行满脸凝重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舍指渡生算是功德，冒充佛指舍利，难道不是罪过？”
叶相僧俊美的面目笼罩在淡淡慈光之中。
“舍利出巡，只要能起到淡化戾气，感悟世人的效果，真假又有何干？”
“回去吧，回去养伤，再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势至菩萨就会下凡，在外面跑，对于你来说太危险。”易天行望着他十分诚挚地说道。
叶相僧摇摇头：“你最近杀人太多，我得来看着你。”
看着正前方，法门寺住持紧紧抱着的黄布匣子，易天行一丝痛涌上心头，喃喃道：“慈悲和发疯没什么区别。”
昨天夜里，叶相僧趁他不注意毅然断指，又逼着易天行用九天玄火细细炼化，折腾一夜，渡上佛性伪造红线，才算是做了一个假的佛指舍利。
在易天行看来，为了佛祖的遗骨，而要断自己师兄一根手指，这纯属发疯，但在叶相僧看来，能够完成舍利出巡，感化两岸三地信徒，是为慈悲。
在信念上，易天行远没有叶相僧执着，也不认为舍身饲鹰是多么高尚的事情，所以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除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他、莫杀、叶相僧之外，其他的人不心疼，不生气，异常高兴。
佛指舍利失踪不过半天，便被大神通的佛宗护法易天行找了回来，百名大德齐诵佛号，叶局长及诸位领导暗自在心里拜佛，无比喜悦。
易天行黑着脸不告诉他们这舍利是怎么找回来的，别人也没有人敢问他，因为谁都能看出这位护法大人今天心情特别糟糕。
护法团的成员不知道他身边的叶相僧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路上念心经诵佛之时，也没见叶相僧合什为礼，略感纳闷，好在有些僧人也识得叶相僧的身份，知道易天行便是出身于归元寺，以为是为了抢回佛指舍利易天行临时请的帮手。
好在舍利回来了就行——没有人能发现如今护法团保护的佛指舍利是假的。
菩萨肉指，被天火炼化，又岂是凡人所能识破。
只是有几位修为精湛的老僧略觉有些奇怪，怎么今日的佛指舍利上的佛性较失踪之前……要“新鲜”许多？但他们一丝都没有怀疑这是赝品，舍利不是古董，青铜器泡粪坑三个月能泡成周朝物事，舍利泡在粪坑里三个月，也不可能泡出佛性来。
※※※
下午一时三十分，港龙航空的飞机缓缓降落在桃园机场上。
台湾方面早已经准备好了车队，其中最惹人注意的，便是用来供奉佛指舍利的那辆花车，花车上布满了各式鲜花，鲜花正中，是一方八层宝塔，与香港那座宝塔相似，也是七种宝石镶嵌其上，看着煌煌宝气，尊贵无比。
有了香港之失，法门寺住持晕倒一次之后，再也不敢让佛指舍利离开自己身边，颤巍巍地捧着黄布匣子上了花车，恭恭敬敬放入宝塔中，便强撑着身体，站在花车之上。护法团的僧人们也抽出十二名上了花车，前四后八，小心供卫着，谁也不敢再犯上一次的错误，把舍利的安全都交给易天行一个人管，护法神通再大，也不过是一个人。
花车之上，鲜花朵朵，光头个个，相映成趣，美哉妙哉。
第一站供奉佛指舍利的地方，是台湾大学的巨蛋体育馆，馆外已有二十六名女信徒手持拈香古灯鲜花相迎，迎入馆内，众人才发现满馆都布满了桃红蝴蝶兰和粉白桃花。
看着装着佛指舍利的黄布匣子被郑重放在鲜花簇拥中的法塔之上，他赞叹道：“断指能有红粉熏染，又有佳人相伴，这待遇总算是丝许补偿。”
能明白他这句话意思的，只有他身边的叶相僧与莫杀两个人。
黄布匣子被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真空透明罩。
罩中一截乳白指骨散发着淡淡的气息，指骨中空，上面隐有三丝红线。
易天行微微闭目，一道神识渡了过去，激发了那截指骨中的佛性，刹那间，只见宝光骤现骤隐，佛息缭缭。
信徒及僧人们喜悦现于面，齐拜于地，俯首叩拜。
“你的造假手艺不错，将来可以试着往温州方面发展发展。”
叶相僧唇角含笑望着罩中的那截指骨，轻声说道，他在文殊院讲法堂之变前，也是个爱开玩笑的和尚，那日之后，整个人才沉稳起来，今天知道易天行心疼自己舍指之举，所以刻意讲些轻佻话儿，安抚一下易天行满肚子的怨气。
易天行没接他的话茬儿，将双手往身后一负，便往巨蛋体育馆外走去。
抢佛指舍利的人估计不会来了，体育馆里放着的是一个假货，他自然不用再天天守在这里，但这毕竟也是叶相僧的手指头，再弄丢了，难道准备让叶相僧演八指圣僧？所以他很认真地叮嘱诸位大和尚要好生看管，这才离开。
本来佛指舍利的失踪，只是让他感到有些窝囊，但叶相僧断指之举，却让他感觉到了迫切的压力，他必须得把佛指舍利找回来，这样才能把假佛指给叶相僧重新安上。
嗯，虽然已经变成乳白色的骨头，不知道能不能安得上，安上了还有没有用，还能不能竖中指骂人——不过有蕾蕾和老祖宗在，易天行还是很有信心嘀。
※※※
先前说温州，这出了台湾大学门口，才发现真有一个温州公园。
公园门口早已停着几辆轿车在迎着。
“小姐回来了。”
车旁的人们低头敬礼，莫杀点了点头，领着易天行和叶相僧上了车子。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台湾方面的接待人员，看见他们准备上车离开，赶紧上前准备说些什么，但旁边早有穿着西装的人笑眯眯地应付了，接待人员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拦阻。
“可能是怕我们借机偷渡，又会引起政治问题。”易天行坐在汽车的后座，伸了个懒腰，对叶相僧解释道。
车队开动了，一溜的好车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吸引了台北街头路人的眼光，以为是哪个企业的小开带着女友来看佛指舍利。
初秋的台北街头嗅不到一丝秋天的味道，树叶仍然如蒲扇般张着绿绿的大叶子迎接着人们，微炽的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照在街上的行人头上。
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后，莫杀便沉默了起来。
易天行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微笑着伸手到副驾驶座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算是地主，等闲下来，请我去吃你说了很多遍的蚵仔煎，别忘记了噢！”
莫杀笑了笑，轻轻捋了一下红媚的发丝。
车队沿新生南路向北，然后在一个街口往西转，沿着忠孝东路忠孝南路一路向西，过了忠孝大桥……
“忠孝不能两全，该怎么办？”莫杀忽然问道。
易天行摆摆手：“你想多了。”
过了淡水河，车队又开了很多，才在一处偏静的庄园外停了下来，庄园占地极大，里面望去是极大极阔的草坪，草坪里面隐有流水，水头九曲，高树参天，几幢独立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庄园里。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保镖的声音。
“欢迎小姐回家。”
莫杀冷冷的嗯了一声，接着转头对易天行说：“这就是林家。”
“你这导游比较弊脚。”易天行呵呵笑道：“任谁都知道。”
※※※
车子在一幢西式风格的建筑面前停下，众人走进这幢建筑，才发现里面十分的幽静，四处可见佛像观音像，檀香阵阵，布置的宛如一个念堂一般。
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卧室，易天行缓步走向床边，床边有一位僧人正在轻声念经，他没打扰，只是将眼光投向床上。
床上雪白柔软的大枕头上，林栖衡不复两年前的儒雅风采，双眼微凹，脸色不是很好。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易天行摇摇头。
“看样子你这两年过的不咋嘀啊，老林子。”
林栖衡苦笑道：“孩子们不争气，为些阿堵物，天天在家吵架，吵的我也累了，今天没去机场接先生，先生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都是钞票惹的祸，你以后还是少给些钱我花吧。”自从知道自己前世是善财童子之后，易天行便再也没有想过赚钱的事情，似乎林栖衡与莫杀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自己送钱似的，他虽然厚脸皮用着，但毕竟心底很不好意思。
林栖衡笑道：“已经有一年没有打过钱去鹏飞工贸了。”他看着莫杀微微低着的面颊，老怀安慰道：“这孩子没让我失望。”
莫杀直到这个时候才走上前去，轻轻坐在床边，缓缓握住林栖衡的手。
林栖衡望着她看似平静，其实隐含激动的双眼，柔声道：“你那几个哥哥不成器，总认为我将遗产留给你，这不公平。虽然你一直不说，但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他们针对你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忽然咳了几声说道：“孩子，但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也没办法。”
莫杀微微点头。
易天行忽然说道：“我不会帮你管教小的。”
林栖衡见他一语道破，苦笑道：“先生真忍心看我家破人亡？”
易天行耸耸肩：“老林子你真是糊涂了，你现在手上的钱也算是多如牛毛，这遗产谁不眼红？我看你还是把钱都分给自家崽吧，反正莫杀对你的遗产也没有什么兴趣，而且她现在跟着我也挺好的……将来你如果在台湾呆不下去了，来省城，省城养老的地方多。”
林栖衡缓缓地摇摇头：“把遗产给莫杀，正是想借她的手把钱给先生，先生这些年来虽然……花钱比较凶……咳咳……”
易天行难得的有些脸红。
林栖衡继续说道：“……但先生，总是将钱花在应该花的地方上，修桥铺路这些事情还是做了不少……”
这话确实，易天行这两年里确实做了不少善事，只是不为人知，虽然在他看来，只是自己随手帮帮别人的忙，又不是自己的钱，怎么这善行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但在林栖衡看来，这位易先生，却真正是佛缘福泽深厚，慈悲渡人之人。
“修桥铺路无尸骸。”易天行眉尖一耸道：“我不是善人，只是觉得你我的钞票似乎来的太容易了一些，所以帮你花花。”
林栖衡挣着靠在枕头上，莫杀赶紧扶着。
“先生说话有理，我正是想着，七七年之后，我的家产，全来自上天眷顾，若到死时，应该归于上天才是，若留给子孙，只怕不是福泽，反是烦恼。”
“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今天是来看看你。”易天行说道：“至于你的那几个儿子，我不会管，但是如果他们还有什么动作，你知道我这人比较小气，又很喜欢莫杀，说不定到时，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林栖衡无力地点点头：“那些小兔崽子，根本不懂得敬畏之心，先生替我出手惩戒，也是美事。”
易天行摇头道：“若我出手，只怕你要心痛了。”不等他回答，他看了一眼在床边一直念经的僧人，静静道：“你之所以想将遗产留给莫杀，是这位高人出的主意？”
易天行说着看了一眼床边一直念经的僧人。
“这位是我的好友，证严法师。”林栖衡声音有些虚弱。
一直安静跟在他们身后的叶相僧忽然皱皱眉，走上前来，轻轻搭上莫杀的肩膀，一道纯正至极的佛息透过莫杀的火灵之体，缓缓灌入林栖衡的体内。
瞬时间，林栖衡只觉体内无比舒畅，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在自己的五脏六腑内行走着，顿时化去了一直郁积于内的种种不适——他本来就只是因为林氏家族遗产之争动了火气，今天见着易天行，知道自己身世可怜的养女以后有个依靠，心中忧患已经去了一半，再被叶相僧治了一治，自然马上就见好。
安坐于旁念经的证严法师，忽然停了声音，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叶相僧一眼。
叶相僧轻声道：“见过法师。”
易天行也对证严法师行了一礼，这位法师或许没有多大的修为，但他的德行却是举世公认的。
证严法师知道这两位都是大人物，赶紧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
留下莫杀与林栖衡二人在房间里父女谈话，又喊管家给叶相僧找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静养，易天行与证严法师缓步走上了草坪。
“法师，慈济功德会应该也需要钱，为什么不让老林子把钱全捐给你们。”
慈济功德会是证严法师办的一个慈善组织，不分国界民族，全力投入世间的救灾行支，一向得世人信赖尊重。
证严法师微笑道：“林施主的钱太多，放不下，亦不敢放。”
这话明白，若一个慈善组织忽然变成了台湾最有钱的地方，很多麻烦事情会随之而来。
易天行摇摇头，苦笑道：“能用多少是多少。”忽然叹道：“别人是愁没钱花，咱们这伙人是愁钱该怎么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望着证严法师如古井般平静的双眸，慎重问道：“听老林子讲过，法师曾经在台湾时便曾预言，他会在大陆找到我。”
证严法师微微颔首道：“此乃佛缘，却不是预言之术，只是感悟之能。”
易天行皱眉道：“证严法师能帮我看看，我将来会遇见什么吗？”
证严法师略一诧异，仔细观看他的鼻根眉骨，看了许久之后，却是一叹息道：“往前看，无穷无尽，往后看无穷无尽，小僧蒙昧，不得其中真义。”
草坪上的流水蜿蜒向着远处流去，直抵天地之间，宛如无穷无尽。
……
……
晚饭的时候，林栖衡的三个儿子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回来吃饭，难得的家族聚会却被易天行破坏了气氛。
因为吃饭前，莫杀孤苦伶仃地望着他，不肯说话，终于让他投降了，答应代老林子出手整肃一下家风。
几个小孩子正围着莫杀喊姑姑，一向冷冰冰的莫杀，难得脸上露出温柔笑容，将自己带来的事物分发给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她对自己年轻的师傅有极大的信心，虽然不知道这种信心是从何而来，但她相信，易天行一定能把这出台湾家庭伦理苦情剧变成轻松愉快的我爱我家。
叶相僧与证严法师用了些素斋，便去休息了。
三个儿媳妇穿着极雅极贵，却满脸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公公，神思全不在自己面前的美味佳肴上。
林栖衡自顾自吃着面前的饭菜，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儿子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就在吃饭的途中，林家的三个儿子被易天行叫进了一个房间。
……
……
过了很久之后，易天行拿着牙签，挑着食屑，横着步子，极台的走了出来。
林家三个儿子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一脸恭敬。
林栖衡放下筷子，对易天行微微点头示意，表示感谢。
※※※
直到很久以后，还是没有人知道易天行在那个小房间里对这三个林家儿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但从这一天起，那三个敢对自己妹妹下毒手的小崽子算是安稳了下来，再也没有对莫杀起过歪心思。莫杀是知道自己这三位哥哥当年下手的狠毒，所以猜到易天行一定是用了某种非常可怕的手段，才压住了他们的不轨之心。
“事情是老三做的，但老大老二也都默许了……不过毕竟是老林子的儿子，你也是他们孩子的姑姑，所以我没有杀他。”
易天行解释道。
莫杀感激地朝他点点头，她是火妖灵体，在人间最易感觉孤单，所以比一般的人更看重亲情，纵使对方不义，但她仍然宁肯往好处想。
叶相僧合什诵佛，略感欣喜，觉得易天行终于不再胡乱杀人了。
只是这一合什，却只有九根指头，缺的那根上绑着白白的绷带。
莫杀轻声道：“师叔慈悲。”
易天行看见他的残缺手指便是一脑门子恨，冷声道：“你就看他慈悲吧，总有一天要慈出祸事来的。”
没办法，叶相僧就是这样的一个慈悲人，一个没有睡醒的菩萨，一个人人都喜爱的家伙。
……
……
夜已经深了，莫杀去和林栖衡说话，她最近几年很少回台湾，难得回家一次，自然要在榻前尽尽孝。
其实在易天行的心里，之所以今天会揽上这个家务事儿，而不是扛着金棍砸死了事，一部分是看在莫杀的面子上，一部分是打心里觉得林栖衡这个人不错。
钱财是极易令人智昏的一种存在，林栖衡却能知天顺命，不把钱财看的重要，而且这些年来，将莫杀从一个小女婴慢慢养大，也算是个善人。
叶相僧微笑着望着他：“是不是很羡慕这种家庭的感觉？”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说来也奇怪，哪怕是这种涉及争遗产的争斗，你死我活，也算家庭内部矛盾，我连这种矛盾都有些羡慕……毕竟我从小是一个人，连演家庭伦理剧的机会都没有。”
叶相僧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易天行安静说道：“师傅说过，老牛是我干爹，将来去天上，我得去找这干爹叙叙旧。”
说到天上，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台北的夜空和省城差不多，都不怎么透亮，星星闪烁的光芒被城市上空的烟尘阻拦反射，涣散成微弱的光，但依然能让观星者感觉到，这头顶的苍穹极幽极远，深邃不知尽头。
“我出去一下。”易天行说道。
“去哪里？”叶相僧略有些诧异，没听说过除了林家，他在台湾还认识什么人。
易天行笑了笑，轻声道：“这是我和某人之间的一个秘密。”

第十章 狗狗
夜色已深，但台北市南阳街的一幢建筑上，安静的室内灯光仍然未灭，辛苦的学子们还在上课，书香遍地。
建如补习班是台北一家著名的补习班，尤其是化学补习班更出名，报名的学生非常之多，排课往往要排到很晚的时候，所以这是常景。
化学补习班的铺导老师是一个姓陈的中年人。这位陈老师是九六年初应聘来的，开始的时候，学生还觉得他教的化学课比较生涩，但后来谁知道越教越好，几次考试之后，强悍的成绩让建如补习班化学好的名声一下子打了出去。
陈老师在补习的圈子里出了大名，很多家长慕名而来，也有旁的补习班来挖这位陈老师的墙角，像什么台北儒林、台中东化，甚至还有宜兰的一所学校也来递上高薪诱惑。
但他总只是淡淡地推推自己的黑色塑料眼镜，不予理会，因为这样，建如补习班的发起人刘衡广对他更加看重，月资和补贴也是越涨越高。
合上文件夹，陈老师推推自己的黑边眼镜，看着讲台下黑压压的一室学生，清咳了两声，说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
他站在讲台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课程一结束就当先走出去，反而这样安静地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来补习的学生们略感诧异，从讲台前走过，恭敬地对他行礼告别。
……
……
“是先说话再打，还是先打再说话？”
学生们已经走完了，教室里的灯光照拂着无人的教室，略显寂寥，陈叔平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懒洋洋斜倚在教室门口的年轻人。
易天行耸耸肩：“先吃饭吧，肚子空着打架不是什么好主意。”
陈叔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走下讲台，顺手将自己腋下的文件夹递给易天行，让他帮着拿着。
易天行似乎是随手接过。
一递一接，似乎平常，但教室里隐隐有气息流动。
嗤的一声，易天行的手指一触着文件夹，文件夹迅即在高温下被烧融成一道青烟。
陈叔平看了他一眼，静静道：“不错，进步的很快。”
易天行无所谓地弹弹手指道：“得防着点儿。”
……
……
确实得防着，这两个人虽然可以闲唠家常，但如果真的有机会将对方一招击毙，想来他们谁也不忍心错过那种机会。
所以他们两个人在台北的街上行走，仍然保持着一米五左右的距离，时刻保持着警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便会突然抢先出手。
寻到一个小吃摊，陈叔平熟门熟路地坐了下来，用有些弊脚的台语吆喝道：“来一碗蚵仔面线。”
易天行见他没有给自己要，只好苦笑着挠挠头，要了一杯奶茶慢慢啜着。
陈叔平埋头吃面，不过半分钟时间，碗已见底，汤汁亦无，他抬起头来，扯了餐巾纸胡乱擦了两下嘴巴，望着易天行说道：“两年之期倒是挺快。”
易天行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赴约？”
陈叔平道：“佛指舍利往台湾来，虽然我一向不怎么看时政新闻版，但也是知道的。想来你也会跟着来……”他望着易天行鄙夷说道：“好一身本事，却给这些凡人当保镖，真是下作。”
易天行反唇相讥：“你也一身好本事，却给这些凡人教书赚钱，能高到何处？”
陈叔平听他说到教书，一直没有一丝表情波动的脸终于露出笑意：“教书的快乐，又岂是你能懂得的？”
易天行皱皱眉，心想自己光教一个鸟儿子就累得够呛，确实没瞧出教书有什么快乐。
不见陈叔平怎么动作，一道极浑厚的结界笼罩在他们二人坐的小桌上，阻了旁人偷听的可能。
“上次鄱阳湖一战，老陈你的心思我也算了解一些。”易天行啜了一口奶茶，“人间真这么好？你居然不愿意回天界。”
“哼！”陈叔平冷哼一声，“我的事情没做完，怎么能上天复命？”
“什么事？杀我？”易天行笑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年前，陈叔平只有两成本事残余，仍然和他斗的难分难解，如今陈叔平已经全部复原，易天行却有信心与其一战，这便是两年间自身修为增加带来的信心膨胀。
他好奇看着陈叔平没有一丝伤痕的脸，问道：“你的肉体也算强悍，那么重的伤，居然没留下什么疤来。”
这句话刺痛了陈叔平，身为仙班一……“犬”，却被那些自己以为卑贱的凡人用武器偷袭，打成重伤，这事儿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他冷哼道：“总有一日……”
易天行赶紧吐出吸管，挥手阻止道：“别，你答应过我没那一天的，你不要忘了，当天你是用三圣母起的誓。”
在鄱阳湖的小岛上，他曾经逼陈叔平发过誓，不会因为九江一役，而对世间进行报复。
陈叔平怒火上冲，吼道：“你个王八犊子！”
“骂吧。”易天行没所谓地摊手表示欢迎，反正言语攻击对于厚脸皮的他没有什么杀伤力。
……
……
“陈狗狗，听说你在台湾过的不错，钱赚了不少啊。”易天行此行对人有所求，所以言语上比较温柔。
“嗯。”陈叔平随口应道：“台湾的学生和江西的学生一样比较辛苦，所以补习班很有市场……我也没想到当补习老师会这么赚钱。”
“你现在教什么？”
“化学。”
“嗯？”难怪易天行会吃惊，因为陈叔平以前在九江四中是教数学的。
陈叔平冷冷道：“那夜在九江被那群小兔崽子用化学武器暗算，所以老子我想把化学弄明白一点。”
易天行噗哧一笑，险些将嘴里的奶茶喷了出来，笑骂道：“那我劝你还是赶紧改行学核物理吧，那东西可比化学武器厉害。”
“闲话少提，我知道东北方向海中有个无人小岛，我们去那里动手。”
陈叔平双手平放在食桌上，十分稳定。
易天行挥挥手：“别慌，不要动不动一见面就打架。”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说狗狗，天庭派你来追杀我，总得有个原因，你得让我死明白啊。”
陈叔平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只是目标之一，我上次去省城被大圣爷教训了一下，其实不是冲着你去的。”
易天行眉头皱了起来：“难道你的目标是叶相僧？”
“我不是傻子，玉帝也不是傻子。”陈叔平耻笑道：“须弥山与西天净土的争斗，天庭眼下只是一个帮闲的角色，组了上三天，四处扑杀佛性，只是天庭的一个表态……毕竟须弥山现在已经山中无佛了，但是……”他加重语气道：“天庭暗中培植道门，可以杀罗汉，却不会真的灭菩萨。”
不等易天行说话，他接着冷笑道：“万一将来佛祖找到了怎么办？如果天庭暗中把普贤文殊都给灭了，玉帝难道不怕佛祖动火？所以大家都各自留着退路，像普贤文殊这种至贵菩萨，我们是不会动的……这样一来，将来劫后也好再见面。”
“天庭就算墙头草，这摆动的姿式似乎也不大漂亮。”易天行双眼盯着他，讥讽道：“为什么天庭要帮着西天净土，来扑杀须弥山留在人间的力量？”
陈叔平确实有些好为人师的恶癖，详细解释道：“就好比，一条街上住着三个邻居，守着一大堆金矿，邻居甲偷袭邻居乙，那邻居丙目前就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见义勇为，为邻居乙报仇，一种是帮邻居甲作恶，将邻居乙斩草除根，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报警。”易天行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问题是这三个邻居上面，没有警察敢管，而邻居丙身处甲乙之间，一定要做出某种表态，不然邻居甲这么凶悍，说不定会动了顺手灭掉邻居丙的心思。”
陈叔平讲的深入浅出，循循善诱，颇有名师风采。
易天行耸耸肩：“可是看不出来天庭须弥山西天净土之间能有什么金矿。”他接着问道：“西天净土对须弥山动手，总得有个理由不是？天庭也不可能啥都不明白就来帮西天净土吧？”
“谁知道？也许是玉帝一直觉着佛祖当年抢了他太多风头？”陈叔平学他一般耸耸肩：“我们只不过是小的，如果真知道这么多内幕，就不用来人间下乡了。”
……
……
易天行忽然想到件事情，说道：“你说天庭在留后路，不对菩萨动手，可是你们仍然命上三天去杀过幼年叶相僧。”
陈叔平摊手道：“杀死了没有？很明显没有嘛。”
原来叶相能活到今天，另有原因。
易天行冷冷道：“可几百年里，叶相明显已经投了很多次胎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陈叔平嗤道：“去年普贤菩萨于雪峰坐化，难道也准备栽在天庭身上？”
“不要急着洗白，就冲着天庭扑杀别的罗汉佛性，估计将来佛祖找到了，你仍然逃不了干系。”易天行笑道。
陈叔平讥诮道：“我不过就是一打手，就算将来找到佛祖，他也自去找玉帝麻烦，和我有甚相干？”
易天行忽然问道：“普贤菩萨坐化之后，你有没有察觉什么异象？”
“异象倒没有。”陈叔平回答道，接着舔了舔嘴巴，撤了结界一瞬，喊老板拿了一个油乎乎的鸡腿。
易天行心头一松，却听着他的下一句话，险些一屁股摔到地上。
陈叔平把结界重新设好，一面撕咬着鸡腿一面随意说道：“不过大势至菩萨下来了一趟。”
……
……
“大……大大……大……势至？”易天行抖着声音说道：“他下来过？”
陈叔平觉得很莫名其妙，问道：“普贤菩萨坐化，须弥山最强大的残留力量消失了，他肯定要下来看看，这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易天行忽然涎着脸说道：“狗狗哥，怎么说，我俩也是导弹轰出来的生死之交，你告诉我，这下凡不是得十八年吗？怎么大势至菩萨说下来就下来？”他很担心大势至菩萨，看陈叫兽先前说的，似乎叶相唯一应该担心的，就是大势至出手。
“谁告诉你要十八年？”
“嗯……”易天行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秦童儿的名字，免得又激怒了陈叔平，说道：“是我在归元寺里结识的高僧。”
“愚夫。”陈叔平一挥手。
易天行追问道：“可是上三天记载里面，天庭下来的仙人，都是十八年来一次。”
陈叔平再挥手：“市场需要决定供给，之所以天庭十八年派人下来一次，是因为十八年刚刚好地面上的那些须弥山众又可以成长成人，需要我们再来杀一次。”
“十八年来一人，一人便呆十八年，这是一个任务周期。”
“就像割韭菜，一茬儿接一茬儿。”易天行的声音有些恼火。
陈叔平望着他，睥睨道：“怎么？想打抱不平？”
易天行泄了气，说道：“以后再打，今天先聊。”
※※※
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豆包，揣在怀里，易天行和陈狗狗两个人又保持着一米五的标准距离，开始在台北的街头压马路，两个大男“人”压马路，感觉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树叶携风却吹不来暧昧，夜星隐耀却带不来浪漫，有的只是互相猜忌和提防。
“你刚才说，你来人间是下乡，不过看你过的挺高兴的，人间比天上好在哪里？”易天行问道。
“百般好处，不一而足，人间亦有锦玉繁华，仙人若能下凡，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活的很自在，只是三界自有秩序，下凡又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如果不依天门而出，而是偷偷下凡，极有可能爆体而亡，除非像大圣爷、菩萨这种强悍的存在，才能来去自如。正因为其他的人要下界一次很不容易，所以下来后，没几个人愿意回去。”
“不能偷偷下来玩？”
陈叔平鄙夷道：“偷偷来凡玩的仙人也有，比如什么三公主啦，七仙女啦，干，那都是玉帝的亲戚，把门的南天王也不敢怎么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五百年前，须弥山出事之后，天庭害怕三界秩序大乱，所以对于下凡严加控制，能来一趟，算是美差。”
“喔喔。”易天行嘲讽道：“原来是难得的美差，难怪你神识里面满是对人间的眷恋，宁肯与我罢手不斗，发誓不报复，也不肯现出仙体离去。”
“你不明白。”陈叔平静静应道：“对于我而言，最享受的，就是当老师的时候，被学生们尊敬着。”
易天行稍一思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叔平冷笑道：“在天庭之中，即便我战力惊人，在近身肉战将领里应该排得进前十，但因为我出身卑微，所以一直不招人待见，虽然众人怕我家少爷，表面上不敢表现什么，但背地里的冷眼，我算是瞧得多了。”
也对，一只狗，就算成了仙，在那些白眉飘飘，酸腐满身的仙官眼中，只怕仍然是一个畜生。
听他称呼二郎神为自家少爷，易天行忽然心头一动，微笑浮上面庞，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袁野那帮子人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好不好。
忽然间，他觉得陈叔平其实也挺可怜，在天庭遭人白眼，难得来人间做任务享次福，却平白无故地被自己和六处的人狠狠阴了一道——虽然这狗下凡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杀自己——但毕竟九江一役是自己先动手的。
想到此节，他不由呵呵笑了起来，下意识里伸手去拍陈叔平的肩膀，想表示一下安慰。
两个一直隔着有一米五远近，易天行一伸手，却很玄妙地轻轻拍到了陈叔平的肩膀上。
指缘与陈叔平肩上的衣料轻轻一触。
……
……
“蓬！”的一声闷响，台北一个僻静的街头像是凭空一个炸雷响起，街头的空气骤然收缩到一个点上，然后急剧地暴涨，风箭如刀，空气剧震，满街的树叶被震的离枝疾飞，嗤嗤破空，漫天射出，嗒嗒密密麻麻的响声中，满街只见水泥墙上嵌入的绿色树叶，和一地砖砾。
轰的数声巨响，街旁的数幢建筑物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非人间所能有的力量冲击，颓然倒塌，一塌糊涂。
火苗四起，水管破裂激起满天白箭，四处是人类痛苦哀鸣之声，宛如一场地震一般。
数息之后，处于爆炸中心的那两个人影却是奇怪一扭，便在暴涨绞动的空气纹路中消失不见。
※※※
十数分钟之后。
在台湾东北方向的一个无人小岛上，夜空下的海浪扑打着礁石，轰隆隆的声音如同雷鸣，即便这样大的天地自然声响，也没有掩盖住岛上某处传来的怒骂声。
海岛一处礁石上，满身衣服破烂，唇角流血的陈叔平气急败坏地指着易天行骂道：“你又偷袭我！”
易天行也伤得不轻，捂着胸口在那里咳着，有气没力应道：“我操，到底是谁偷袭谁？”
这两个奸猾之人，在小吃摊子上面语笑晏然，其乐融融，其实却都各自在体内调理着，都已经将自己体内的修为提至了顶端，就等着对方出手的一刹那，给对方出其不意的雷霆一击。
不知道易天行伸掌去拍他肩头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反正估计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偷袭在前，但总之是当他满是真元充盈的手指头触到陈叔平的肩头一瞬，陈叔平体内已经是饱满到了极点的仙气顿时被这一指引发了出来。
说不清是谁先出手，总之是两个人等于用全身的修为，在台北的街头硬拼了一记。虽然没有用什么法门，只是单纯的真元仙气相撞，却也造成了极恐怖的后果。
海浪扑了上来，打湿了易天行的衣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咒骂道：“你个狗日的，这下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陈叔平双眼中瞳孔急剧一缩，全无一丝人类应有的表情，低声咆哮道：“你这鸟人又先告状！”
他身处的礁石忽然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震碎，他的身影也倏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两年前在鄱阳湖上，易天行对于时间的感悟，远远不如陈叔平，所以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移动轨迹，只好扛着金棍蛮打横冲，但如今他菩提心已成，修为境界大有突破，双手合什于前，瞬息间也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其实两人并未消失，只是人类的肉眼根本看不到他们移动的轨迹，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而此时在搏斗中的二人眼中，他们身周的一切却都变得极其缓慢。
夜空上有点点疏星，星光下的海浪波涛汹涌，本来像极了一个怪兽，但此时海浪扑向礁石的速度却慢了许多，像粘稠的流动晶体一样缓缓向着无人海岛推了过来。
海浪与礁石轻轻接触，白色的浪花，以一种极怪异的曲线被反荡向天空，只是这上升的过程变的极其缓慢，甚至能看清每一朵浪花的形状。
怪兽般的海洋，变成了缓慢爬行的安静之湖。
……
……
战争刚刚打响，无人的海岛上空呼啸破风之声大作，却看不到有人飞行，只能听见极尖极利的啸声，间有碰撞的声音传出。
很鬼魅的感觉，一个没有人的岛上，似乎正有两个幽魂在搏杀着，看不到他们的动作，却能看到他们动作带来的后果。
每一块礁石就像豆腐一样被他们打碎，碎成粉末，抛洒向海中，“砰砰”巨响连绵不绝，海岛受损严重，本来就不怎么高的小海峰被弥漫在空中的巨大力量绞碎了，缓缓下降着高度。
……
……
“老子砸死你！”
“老子咬死你！”
随着两句狠话响彻海岛上空，一道金光和一道白光在空气中暴射出来，两股力量的对冲瞬息间震动了天地，本已扑至残余礁石旁的海浪被生生震的倒退而回，白色的浪尖疾速向后退去，似乎也对这海岛上的两个强人感到了畏惧。
一声巨响之后，无人海岛终于被震塌了，缓缓地降入海平面以下。
海水之中，还有些残留的礁石藏在水下，一处礁石上面有两个人正恶狠狠地互相瞪着。
易天行和陈叔平都已经没有了立身之地，只好站在海水中，看着狼狈不堪，也很恐怖。易天行的脑袋正被两排巨大的白牙咬着，而陈叔平的脖颈正被一根金刺穿入肌肤。
……
……
易天行的右手狠狠地扼着陈叔平的脖颈，手指用力，陈叔平的脸被憋的通红。
而易天行也不好过，陈叔平的右手伸出二指，正恶狠狠地戳进他的眼窝里，纵使他的金刚之体，也能感觉陈叔平的指尖如锋利犬牙般正缓缓地往自己柔软的眼珠子里刺进去！
“服不服？”陈叔平张着满嘴白牙，牙间有血，恶狠狠吼道。
易天行眼珠子生痛，却是吐了口唾沫，扼着陈叔平脖子的右手尾指上金光一闪，骂道：“有种你力气再大些，这点儿女人劲儿，只当给我揉眼珠子，预防近视。”
他知道陈叔平不敢动，因为自己尾指上的金戒随时能刺入他的颈子里。
但他也不敢动，因为陈叔平召来的锋利白牙，这个时候正在半空之中，极其恐怖地咬着自己的头颅，随时可能一口咬下，虽然不见得能一下子咬死自己，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不知为何，刚才到了最后，两个人最强的金棒白牙，都只是出了手，却没有下绝手。
……
……
易天行缓缓将自己的手掌从陈叔平的脖子下松开，他在赌博。
陈叔平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海水中对望许久。
“你想要我做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陈叔平面无表情地问道。
易天行看着他的双眼说道：“你不杀我，是因为你杀我了，任务也差不多完成，那就要回天庭去了，你不想回天庭去。”
陈叔平很干脆地点点头。
“想不想，你的任务永远完不成，可以永远在人间玩？”
易天行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珠子，笑眯眯地开始了自己台湾之行的真正任务。

第十一章 第二次勾结
海风湿漉漉地裹着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二人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浸在了海水中，脚面勉强踩着水面之下的残礁。
“梅岭的马生和尚你知道吧？”
陈叔平皱皱眉头，说道：“老邻居了，不过没见过面。”
“对他有什么认识？”易天行静静问道。
陈叔平摇摇头：“谈不上认识，我在九江水旁，他在梅岭山上，相隔不过百来公里，他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去惹他。”
易天行想了想，试探着说道：“你应该知道，如今人间残留的佛性已经不多了……或者明确一点说，基本上已经光了。”
陈叔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易天行嘿嘿笑了两声：“全都在梅岭那个和尚那里。”
“我帮你忙，我有什么好处？”陈叔平讥嘲说道。
易天行挠挠头，说道：“道理很简单，天庭派你下来做任务，可是你任务的对象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你现在要杀我好像也不太容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把我杀了，那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也就失去了仍然停留在人间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
“继续。”陈叔平很明显来了兴趣，他一直想的就是如何能在人间多玩上几年。
“你的问题就是，须弥山下界的那些人全都不在了，你停留在人间属于典型的没事儿做闲人，天庭自然会召你回去。”易天行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明说，我不希望你回天庭，万一将来天庭再派个更厉害的神仙下来，我可受不了，所以，你我两个人其实是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那就是想个法子能让你留在人间。”
狗狗虽然很凶残，但毕竟打过两次，知根知底，如果天庭再派人来，易天行肯定不愿意。
“那我们该怎么做？”陈叔平问着，话语里却透出一丝不信任的味道。
易天行抖抖眉梢，清声道：“如果想保留一个部门，那就得给这个部门找些事情来做，哪怕是倒垃圾洗咖啡杯……对于你而言，我们现在就必须在人间给你找几个须弥山的后人才成。”
“都死光了。”陈叔平一摊手，似乎对于须弥山没留几个罗汉幼体给自己杀感到万分遗憾。
“不要紧。”易天行笑着，那笑容却看着有些猥琐，“佛性是不死不灭的，罗汉肉身毁了，可佛性还在，你的前几任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只要我们能让那些佛性重新散布人间，那些罗汉自然会投胎为人，重入轮回，重新修练，等他们再修个多少年，你……不就多了几个猎杀的目标了。”
“怎么投胎转世？”陈叔平开始装糊涂。
易天行却不玩这些虚的，直截了当说道：“帮我把梅岭上的那个马生和尚干掉，他吸噬的佛性自然就会重临大地，再等几年，须弥山的那几十位就会重新投胎人间，你也有事儿做了，给上级打报告的时候，也好说说自己在人间做了些什么。”
“还得又等十八年，上头肯定会派人来替我。”
“所以啊，你必须从一开始就加入这件事情，从头至尾由你掌握，这样天庭的领导同志们才会被你说服，这件事情还必须得你跟下去，换人，那是不行嘀。”易天行似乎随意说着，却暗自散发着诱惑的味道。
“扯，继续扯。”陈叔平冷笑道：“梅岭那个和尚又没惹我，他把须弥山的佛性全吃了，天庭和西天净土怕只会更高兴。”
易天行打断他的话：“你要弄明白，天庭高兴，与你自己高兴，这是两码子事儿。”
“佛性死，走狗烹。”易天行笑眯眯说着，忽然看见陈叔平脸色不大好，赶紧道：“当然，你是天庭得力战将，杀你是不可能的，不过把你召回天庭去看门，您也不自在不是？”
陈叔平看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忽然鄙夷说道：“你应该是须弥一派，等我把梅岭和尚杀了，那些佛性散出来，你不得在我背后给一棒子？”
易天行诚恳道：“那还真是说不准的事儿。不过一码归一码，杀梅岭老僧，对于你我二言都是有好处的，至于以后你要杀罗汉，我要保罗汉，那咱们再议也不迟。”
……
……
陈叔平想了想，唇角绽出一丝笑容：“梅岭是吧？我会看着办的。”
易天行微微笑了起来，笑容里刻意透着丝险恶，他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陈叔平却不握他的手，摇头叹骂道：“你丫装什么阴险，明着你就是一个心软的嫩头青，看不得佛性被梅岭和尚吸噬受苦，才来找老子帮忙……却偏要装什么阴谋家，什么做派！”
※※※
易天行从怀里掏出在南阳街上买的两个红豆包，红豆包已经被震的扁成红豆饼了，红豆饼被海水泡过，看着稀里哗啦，看相极差，他苦着脸递了一个红豆包过去：“本来准备签协议之后，用这玩意儿当香槟用的。”
陈叔平没有接这面糊糊，看了他两眼，硬是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由叹口气道：“遇见你，也不知是我倒霉，还是我走运。”
将没人吃的红豆包扔进海里，易天行笑嘻嘻说道：“不管是倒霉还是走运，反正啊，将来如果你不在人间呆了，回天庭去，万一哪天我也上去了，还要请你多照顾照顾。”
在武当山上，他给真武大帝留过一张纸，也是讨照顾，这时候这般说，也是讨照顾。
对于未来可能的天界之行，易天行确实十分害怕，但仍然有条不紊地做着各项准备。
……
……
“你上次来省城既然不全是为了我，那肯定是为了她。”易天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陈叔平皱皱眉头，说道：“倒也不全是，这事情有些复杂，你还是以后上天庭了去弄个清楚吧。”
易天行耸耸肩，很随意地说道：“话说在头前，你不要碰她一根手指头，不然你就趁早请你家少爷来把我们全家杀了。”他看向陈叔平的双眼：“否则，你会很惨的。”
陈叔平讥诮道：“凭你现在的实力也可以威胁人？”
“不能，但我有决心。”易天行静静说道，话语里却夹着强大的决心：“而且，你要知道，我师傅最疼我媳妇儿——如果让他知道了，将来他老人家脱困之后，就算你家少爷统辖天庭五营将兵大元帅，把你藏在凌霄金城宝殿，也保不住你一条命。”
陈叔平微微低头，伸出长长红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脸颊旁边的海水，沉默许久，算是认可了这个威胁。
“走吧，有人要来了。”
陈叔平侧脸往西方望去，脸色平静，半晌之后说道：“来的居然是半仙之体？嗯，在人间能修炼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厉害。”诧异道：“不过你这两年进阶极快，难道还怕这半仙？”
易天行眨眨眼睛：“不是怕她，是怕你看见她了，想杀她。”
“谁？”陈叔平瞳孔微缩。
“秦童儿的妹妹，秦童儿就是上次在九江和我一起伏击你的那位人间高手。”
陈叔平厉声笑道：“来得好！”
易天行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没好气道：“好不好也与你无关，如果你不想我和她合伙斗地主，就快走吧。”
陈叔平看了他两眼，忽然说道：“看来你守了承诺，对于我的行踪一直瞒着。”
“是啊。”易天行微笑道：“所以如果她看见你我呆在一起，我没办法解释。”
“告辞。”陈叔平也不拱手，也不行礼，屁股一撅，便准备踏水而行。
“别慌。”易天行忽然动了个古怪心思，“别在水面上走，被她看见了，我可麻烦了。”
陈叔平怒道：“难道要我游回台北！”
“你没有死的消息，我瞒的很辛苦的，你就帮我个忙嘛，再说了……”易天行摊手道：“你本来就应该是游泳健将。”
……
……
夜色之下，汹涌波涛之中，隐隐有一个人影在海浪里破浪而前，那人的身体大半隐在水下，一般人没办法发现。
易天行眼中金瞳一闪，赞叹道：“狗刨式也能游这么快，果然不愧是神仙。”
片刻之后。
一个小光点自西面飞来，在繁星黑夜的幕布上画了一道圆弧，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来到了易天行所在的海水之中。
光点倏然而止，似乎具有某种违背物理定律的魔力。
易天行眯着眼往上看着，嚷道：“这玩意儿飞的挺快的。”
一柄古意盎然的剑，正在他头顶上方的夜空悬空停顿着，发着嗡嗡的轻响，剑刃上轻轻踩着一双秀气的脚。
脚的主人，便是那个眉目如画，清丽绝美，浑身脱浴气息的秦梓儿。
“锃！”的一声，秦梓儿收了仙剑，那柄古剑遁入她的袖中不见。
她轻轻飘了下来，站在了波涛轻伏的海面之上，看着身前半身浸在海水中的易天行，好奇问道：“感应到波动，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易天行摊摊手：“在台北街头，发现一个西洋教士，有古怪，所以追到这里打了一架，结果让他给溜走了。”
秦梓儿轻轻在海面上踏着步，明眸微转，看了看四周海水中混着的碎礁湿泥，叹道：“你们这一架，打的也算是惊天动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能从你的手下逃了出去。”
“正常。”易天行经文一运，脚底真元微出，整个人便从海水里浮了起来，离海面略有几寸的距离，就这样站着，“天下之大，又岂是你我二人所能尽知。”
秦梓儿皱皱眉：“你不要老见着别人有古怪就胡乱打，万一惹得西方人来了，又起干戈。”
“打便打嘛。”易天行无赖道：“反正咱中国如今也有了你这半仙了，还怕谁不成？”
他接着严肃问道：“前儿拜托你的事情，查到了没有？”
秦梓儿微微一笑，丽光四射。
易天行喊了一声噎死，问道：“看来挺顺利的，舍利在哪儿？”
“不知道。”秦梓儿在海面上缓缓向南走去，其行渺渺若仙。
易天行也随着上前，嚷道：“还没抢回来，那你笑那么开心。”
“你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您是半仙啊。”易天行讽刺道。
“您还是谪仙呢。”秦梓儿冷哼道：“我在南方一线拦着，相信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把佛指舍利运入梅岭。”
易天行沉默了半晌：“看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既然抢不回来，你不就要拦他们。”
秦梓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等佛指舍利运入梅岭，你再动手抢？”
易天行点点头。
秦梓儿摇头道：“梅岭那位既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抢佛指舍利，肯定这舍利对于他的修为有极大的帮助，如果佛指舍利运到梅岭你再去抢，只怕对方的实力会提高的太过恐怖。”
易天行想了想说道：“不然怎么办？你一天在南线拦着，佛指舍利就不敢进国境，这世界如此之大，我们到哪里找？”
“你是不是想借这个名义，去梅岭闹事？可梅岭上下居住着几万凡人。”秦梓儿皱眉望着他。
“你已经不是上三天的小公子了，六处的事情和你也没关系，我是私人请你帮忙，你能不能别老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易天行揶揄道。
秦梓儿冷冷道：“我只是担心，梅岭那方面，也未尝不是和你一样的心思，或许他们也是想用佛指舍利诱你上梅岭。”
易天行想借佛指舍利上梅岭找马生麻烦，马生也可能借此事诱易天行上梅岭。
说不定双方真存着一样的想法。
易天行愣了愣，看着夜海远处的那轮月儿，下意识道：“那除非马生和尚对自己的境界有足够的信心。”
如果真像秦梓儿说的那样，梅岭马生是存着诱惑自己和叶相去的念头，那他要对马生和尚的实力进行新的评估。
……
……
“这事儿得保密。”
“你已经说过了。”
“没告诉秦童儿吧？”
“放心。”秦梓儿微恚道：“是不是骗过你几次，你就认定我是个言行不一之人？”
“哪能啊？”易天行微笑道，心里却想着：“当年被你骗成那样，怀疑一下下也是正常的。”
“饲枭常啄目，玩火必自焚。”秦梓儿望着他认真说道：“有些事情，往往和你我的预期反道而驰，谋虑多，错漏便多，多加小心。”
“知道啦。”易天行无所谓地挥挥手。
二人在海面上告别，其时，海上生明月，银光耀墨水。
※※※
佛指舍利在台湾的出巡造成了轰动，尤其是往佛光山金光明寺，与佛牙舍利的会面，更是让信徒们欲痴欲狂。
易天行手撑下颌，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截指管，心里就纳闷了，这罩子号称防火防盗防震防弹，当初在香港会展中心前，那个梅岭云台寺的高僧，到底是怎么把它给弄走的？
眼光一转，他又看见了佛光山的镇山之宝，那枚佛牙舍利，易天行心里愈发不爽：梅岭那老贼和尚，你要偷，就来偷这颗牙呀，怎么非要冲着自己保护的佛指来？
初修佛法之时，他便隐约感知，自己两年后的佛指出巡会出问题，料不得如今真出问题了。
他轻轻握着拳头，盯着那截乳白的指管，眉头微紧，若有所思。
后几日，佛指舍利又往台南去，所到之处，万人拜参，场面十分宏大。
终有告别的那日，在台湾呆了十九天之后，叶相僧的那根中指，终于被宝宝贝贝地运上飞机，经香港而返西安。
易天行这些天一直很沉默，临上飞机的那天，车上的电台正在放着，是一家叫台北之音的电台。
莫杀问易天行：“回去后就上梅岭？”
易天行愁容满面：“基本上……是这么安排的。”
……
……
电台中，那个姓张的客串主持人问来宾：“佛指舍利就要离开台湾了，您认为此次出巡算是成功的吗？”
来宾想了会儿回答道：“基本上……算是成功吧。”
张主持人没好气的声音从电台里传了出来：“又是基本上，那基本下呢？”
易天行失笑，心想反正得去梅岭打架，就不要管基本上基本下的问题了。

第十二章 请约伯休息
回到西安，又是万民迎接的大仪式，易天行就奇了怪，为什么这趟佛指舍利出巡，都得和万字搭上界，似乎非此不足以烘托庄重热闹的气氛。
坐车去了法门寺，泪眼婆娑地看着叶相僧的中指被郑而重之的关进地宫，易天行掬了几滴泪，便和莫杀拖着叶相回了省城。
下午时刻，车至省城北站。
离开不过一个月，省城自然没有什么大变化，七眼桥还是只有七个眼，府北河还是那么小家子气地流淌着。
墨水湖畔小书店却关了老久，叶相僧打开书店的木门，轰的一下，便有一大群青春可爱、萌气逼人的小女生们涌了进来，把易天行吓了一跳，心想这些小女生难道天天就在这里守株待僧？
叶相手上有伤，易天行自然不会这时候开店营业，知道那俊俏和尚不会当坏人，于是他黑着脸，凶神恶煞地把那些小姑娘们请了出去。
小易朱这时候应该还在省城附小上学，蕾蕾也应该在省大受他骚扰，易天行暂不去接他们，在小书店里洗了个澡后，便和叶相僧相携去了归元寺。
……
……
“梅岭有古怪啊。”
易天行一屁股坐在斌苦和尚的禅房里，情真意切说着：“前几次你让我上梅岭，都因为旁的原因没去成。如今想起来，当时要是上去了，这日子只怕也就到头了。”他看着斌苦微微皱着的银眉，摇头道：“若不是你是叶相的师傅，我真该怀疑你是不是在设计害我。”
斌苦早接着他们打回来的电话，对梅岭的事儿有所了解，也不接易天行的话，反是慈眉善目看着叶相僧，轻声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儿？”
制造假冒伪劣佛指舍利的事情，他们两个人没敢和斌苦说，谁知道这个老和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万一认为他们是在亵渎佛祖，那怎么办？虽然斌苦应该打不赢易天行，可易天行也没那个脸和一老同志以命相搏。
叶相僧愣了愣，到底是不大会撒谎的僧人，憋的满脸通红，半晌之后憋了一句话出来：“被门夹了。”
“喔？”斌苦似乎真信了，但在易天行的感觉里，这老和尚应该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懒得挑明而已。
“梅岭马生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你说他与香港血族有关联，这是从何说起？”斌苦和尚转向易天行，一面问着，一面将易天行手里抛着玩的念珠抢了回来。
易天行瘪瘪嘴道：“只是猜想和感觉，这事儿又没证据。”
“南无我佛。”斌苦大师一合什，德高望重道：“护法身份尊贵，切不可随意以言定人罪名。”
“谁定了？谁定了？”易天行嚷嚷着：“思想是无罪嘀！”
他转过身子，屁股在蒲团上滑了个圈，嘀咕道：“自然会抓到罪证。”
斌苦年纪大了，耳朵还挺好使，银眉一耸道：“护法这话又错了，即便梅岭的马生大师与香港血族有什么联系，被护法知道，这也谈不上是罪证。”
易天行睁大了眼睛道：“大师，您知道血族是干嘛的吗？”
斌苦大师愣了愣，说道：“好像是某种怕阳光的非人族群……不过在我佛眼中，众生平等，慈航度万品，是什么样的又有何关？”
易天行摊手道：“吸人血过日子，这种人也要渡化？”
斌苦大师想了想，看了看窗外青天，皱眉道：“若马生大师真是有心渡化那些戾恶吸血之徒，此真乃一件大善之事。”合什诵佛不已。
易天行没好气地摇摇头，去了后园，心想这个代沟确实大了点。
……
……
在后园里，他和自己的老猴师傅只说了两句话。
“如果大势至菩萨追我们进了归元寺，师傅，你打不打得赢他？”
老猴气宇轩昂道：“小菜！”……他接着干咳了两声，准备回忆当初自己在须弥山上的光辉战绩以及横行狂戾之行。
易天行很干脆地挥挥手道：“那就成，我去接媳妇儿了。”
老猴被噎的不善。
※※※
这是易天行第一次去省大附小接孩子。
虽然不识得路，但看着那么多行色匆匆的家长们往一个小路里赶，他也随着人们去了。看着身边那些三十好几，满脸沉重的中年人，再摸摸自己“青春年少”的脸，他不由苦着脸，心想自己这爸爸似乎当的也太早了些。
学校不允许家长进去，大家只能在大铁门外等着。
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看来是在机关上班的人。他看了一眼在自己身边打着呵欠的易天行，笑道：“你也是来接学生的？”
易天行点点头。
“噢？”那个中年男人来了兴趣，“是你弟弟吧？”
易天行叹了口气，没有搭话，点头示意一下，就挤到前面去了，感觉有些失败。
学校放学了，就像监狱一样森严的铁门终于被缓缓打开，一大群孩子们嗷嗷叫着冲了出来，害得外面的家长们是好一通老鹰捉小鸡。
易天行捏着拳头，满脸紧张地盯着铁门处，心想如果把孩子给接漏了，在蕾蕾那里可交待不过去。
……
……
时光如水，生命如歌，啊，又过一个小时。
可是小易朱胖乎乎的身影还是没有在校门外出现，已经等成老蔫黄瓜的易天行有气无力地靠在铁门外，孤单地等候着，身边一个别的家长也没有了。
他忽然醒过神来，淡淡一道神识往学校里递了进去……神识如同微风，刹那间铺满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
易天行忽然皱眉，发现自己竟然感应不到儿子的气息！
他脚尖一点，道诀轻捏，便准备遁入学校查个究竟。
“您是易朱的家长？”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很疑惑地看着他的面容。
易天行愣愣地答道：“是啊。”
女老师就是小易朱的班主任张小白，她嘻嘻笑着：“真想不到易朱的爸爸竟然……”
易天行知道她的意思，是说自己长的太年轻了，不大像是能有一个七岁大孩子的爹，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张小白穿着一身白色套裙，衣料上印着枝枝青柳，在下午的阳光下，青枝透白纱，再配上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柔美丽。
易天行略一失神，赶紧问道：“请问您是？”
张小白伸手往身后一揪。
“哎哟！”
易朱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耳朵被揪到了班主任老师的身前。
张小白呵呵笑着说：“刚才易朱上课又睡觉，所以我留了堂，虽然这和现在学校的规定不大相符，但希望家长同志能够理解。”
易天行瞪了易朱一眼，赶紧涎着脸道：“理解理解，一定理解。”
得罪谁都不怕，可不敢得罪自己儿子的老师。
张小白拍拍易朱的脑袋，推到易天行的面前，忽然朗声说道：“过几天要家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好安排一下。”
易天行愣了，心想自己马上就要去梅岭参加那个贯什么和尚的葬礼，想了想说道：“我马上要出差，这孩子有个叔叔，从小就是他叔叔管着的。”他试探着问道：“他叔叔能成吗？”
张小白有些为难，说道：“那易朱的妈妈呢？”
易天行指尖轻轻掐着掌心，语气十分温柔道：“他妈妈最近比较忙。”他确实觉得蕾蕾将将二十岁，却要承担一个当妈的责任，实在是有些可怜。
……
……
邹蕾蕾自己不觉得可怜。
她是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就算如今成了黄花闺妈，但也坚持着过自己的生活，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看球的时候看球，该回墨水湖带孩子的时候带孩子，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周密而活力十足，并不因为自己身边发生的诸多神鬼莫测之事，而稍减自己享受人生之趣。
但她对易天行有些怨言，因为一家三口刚刚看了场电影，易天行便说自己又要走了。
“这次又去哪儿？”
“梅岭。”
“去干嘛？”
“参加一个和尚的葬礼。”
“去多久？”
“快则一周，慢则一月。”
“葬礼拖到一个月，大和尚渐腐的金身，会痛恨你的。”蕾蕾轻而易举地戳破某人的谎言。
易天行手掌放在易朱的胖脑袋上，享受着儿子头发的丝质感觉，嘿嘿一笑没有回答。
小易朱厌恶地扭扭脑袋，对蕾蕾说道：“妈，易天行肯定又是要去打架，他又不带我。”
易天行怒斥道：“一个月不见，现在居然敢喊老子的名字了！”
邹蕾蕾怒喝道：“吼什么吼，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是我让他喊你名字的。”
易天行心头一阵酸楚：“得，如今你们是共同阵线的，我是孤家寡人。”反唇相讥道：“估计某人不是这个念头，只是怕天天被人喊妈，把自己喊老了，所以先从我的称呼下手。”
蕾蕾生气了，拉着易朱就走。
易天行看着她母子二人渐行渐远，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气氛不是很好，因为大家都很厌恶被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造成别离。
易朱摇摇脑袋，心想自己爹妈都不是凡人，怎么尽玩这些凡人夫妻的小吵小闹？恁没水准了。
※※※
十月初秋，天高气爽，叶绿尚存，清风已至，秋意渐弥，离人不惆怅。
省城一处僻静处，数人正在告别。
“保重。”叶相僧合什低首道：“若事情难了，我便来。”
易天行静静道：“一切都在掌控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你千万别来，你要是来了，这事情只怕会更复杂了。”
易朱有些累了，蕾蕾把他抱入怀中，看着易天行，轻轻说道：“打不赢了就逃回来。”
易天行笑了，从她肩上取下易朱的书包，说道：“嗯，知道了，就像珍妮对阿某说的那样。”
邹蕾蕾轻轻拍拍易朱的背，笑道：“run，forrest，run！”
……
……
她接着抱怨道：“易朱还是这么沉，吃的不多啊，怎么就是减不下来体重。”
易天行也是很恼火，却没什么办法。
“对了，五号的时候，他们的班主任老师要去墨水湖家访，是晚上，你记住了。”易天行想到这件事情叮嘱道。
邹蕾蕾点了点头。
“OK，我去参加葬礼去了，诸位拜拜。”
易天行一挥手，身边却没有轰鸣欲行的火车，也不是飞机场。
他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整个便化作一道淡如清烟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在省城中。
邹蕾蕾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话：“以前很讨厌自己不是平常人，现在却很厌烦自己太过平常。”
叶相僧微笑不语，知道这妮子想的什么事情。
蕾蕾叹道：“如果我也会打架，估计他会轻松许多吧？”
叶相僧一合什道：“无碍，您怀里这位很会打架。”
邹蕾蕾怀里那个睡意十足的小家伙似乎听见这句话了，下意识地扭着脑袋，脸上透着十分骄傲的可爱神情。
※※※
中国地貌多样，名山大川数之不尽，任一省份也有几座拿得出手，能够印在旅游手册上的山头。江西的名山自然是庐山，而隔着浩浩荡荡鄱阳湖，与之对望的梅岭，名气上却是差了许多。
而梅岭亦是处佳景，此间山势峻奇，林木茂盛，间有溪流蜿蜒于其间，山谷幽静处其中，上有突兀之岩，下有地生之云。一处岭有上百座山峰，各具秀貌，古树翠竹点缀着四时的景色，无论何时来此，都能饱尝一眼美景，绝不致空手而归。
与中国别的名山大川相似，梅岭也是佛道共尊之所，佛寺道庙各处皆是，道书有云十二洞天，只是如今却及不上武当等地的香火盛景，但佛寺的来头也不小，唐时名僧贯体曾居云堂寺，还有翟岩寺，都是名刹。
易天行的做事方法有可取之处，当他拾石阶而上梅岭某峰之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本五块钱买来的旅游手册，那株千年银杏树的所在很轻易地便找到了。
“太平观？”年轻人挠挠脑袋，心想这马生和尚怎么住在太平观的旁边？听梅岭下的导游们说过，千年银杏早已封闭，为了保护，一直没有开放参观，易天行却明白，这银杏树上住着一位法力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自然不能拉出来给人参观收钞票。
易天行此时去的是云台寺，与马生和尚隐居的太平观有很长一段距离，他虽然小心提防着，但没有感觉到那位梅岭老僧的气息，于是心下稍安。
此行云台寺，是为了参加一位僧人的葬礼。
在省城里这般说着，旁人或许还以为这是句狠话，是说他要来送梅岭老僧马生和尚往西天极乐，谁知他是真的来参加葬礼的。
西归的那位僧人，就是在香港“因公殉职”的云台寺贯能大师，在佛指舍利失踪之后，这位大师也被人发现圆寂于某处角落。
旁边不知他的死因，易天行却从他遗容上的笑颜上确定，佛指舍利的被窃，绝对与他有关，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窃取，又是怎么通过香港方面的人运了出去。
秦梓儿眼下没有在南方一线拦着了，佛指舍利应该已经运入了内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梅岭。
易天行此行来，便是等着那一刻。在台湾北边海面之上，秦梓儿的话对他有所触动，为安全计，佛指舍利，还是不要落入马生和尚的手中为好。
……
……
在云台寺外出示了第一次使用的木牌，僧人们确认了他佛宗护法的身份，赶紧恭敬将他迎了进去。
寺院中，贯能大师圆寂追思法会正要召开。
旁人都不知道这位仁心大德是如何在香港突然暴毙，只是径行追思之举，开法会以应西天。忽然间，听说易天行来了，云台寺的众僧又是意外，又是感动。
以易天行如今的身份，前来参加贯能的圆寂法会，确实是给足了面子，在众僧心中想，贯能大师若有神思，定对易护法亦感佩然。
法会的进行依足规矩，易天行低头诚意在旁持礼。
老少僧人们合念诵金刚萨心咒，经文反复诵读，寺庙间无地不有佛语声，声声润厚入天穹，令睹者心中莫名宁静。
易天行忽而抬头，双眼静静望向某处。
一道强大无比的神识从远处某株树木里渡了过来，纯正柔和，乃正宗佛家气息，偏偏这气息里却夹着极微弱的古怪味道，让易天行心头一凛。
“你来了。”
“我来了。”
“来了必死君莫悔。”
“你丫有种就生吸了我！”
易天行神识微动，送了这句话出去，唇角绽出微笑，信心十足。
※※※
约伯是亲王，不是英国王室荷兰王室里那种混吃等死的亲王。
他是香港血族的头领，吸血鬼在远东一带唯一据点的至高存在，是地地道道有家谱的，可以从第五代吸血鬼往下数出来的血族亲王。
虽然有家谱，但他向来是住在欧洲血族所以为的蛮荒之地，所以一向不大得欧洲方面的尊重，但他也并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家族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在冥冥中保佑着自己。
上个月，香港的血族遭受到了一百五十年来最沉重的一次打击，约伯手下最得力的老杰克和一些实力强悍的血族都死在了那间小酒吧里，而一向为他办事的智慧弗拉德也偷偷回了布拉格。
这种背叛让他异常愤怒，但他却没有时间来惩治叛徒，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虽然不大明白，自己家族身后那位尊敬的存在，为什么一定要那截不起眼的指骨，但当他接到这个命令之后，仍然没有一丝犹豫。
只可恨那个叫易天行的中国人，一到香港便蛮不讲理地摧毁了自己的手下，害得原先安排的计划全部推翻。
好在云台寺的贯能大师是自己人，当约伯亲王在香港一处茶餐厅的后面接过对方郑重递过来的一个事物时，略有些诧异，接着便明白了，自己家族与东方的佛一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贯能大师就死在他的眼前，自杀的，这一点让约伯明白，自己手上拿的东西是何等的重要。
当时他在茶餐厅的后街上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手中的事物，是一个铜制品，约摸一指长短，像酒瓶细樽颈般粗细。
铜黄的光泽隐住了里面真正宝物的气息，约伯心生警惕，生生压住了好奇心，没有打开。
他知道剩下的事情，就是自己如何将这东西运入中国内地，送到梅岭之上，那位可敬又可怕的人手里。
……
……
亲王这个级别，已经是血族当中实力异常强横的人物，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认为偷运进中国内地是件多么难的事情，中国的神秘六处，在广东一线设置了拦截线，但他倚仗着自己强横的力量，轻松地杀死了几个六处职员，然后潜入了粤北某处。
六处的防卫忽然间停止了。约伯亲王不知道这是易天行做了个假佛指的后果，反而天性里的多疑让他在山区里多停留了两天。
便是这两天后，他再要出去就很困难了，因为每到晚上，繁星隐耀之时，他便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不似凡间所能拥有的力量正在高空之上巡查着，那是一个小光点，呼啸着破空而飞，守护着中国南方在这一大片的区域。
约伯不知道那是秦梓儿正踏着仙剑，帮易天行在抓他。
但直觉告诉他，与那个力量正面对抗是很愚蠢的事情，所以他悄悄地化装，扮成一个凡人，徒步行走着，缓缓向着北面行去。
西人的面容极难遮掩，所以他用了许多污泥盖住了自己的脸颊，用血族的秘术，在自己的脸上营造出许多恐怖的烂肉，恐吓着别的行人不敢接近他，他还扛了个破烂袋子，扮起了收破烂的聋哑老人。
身为血族亲王，讲究的就是优雅贵气，什么时候这样污浊过，但约伯没有一丝怨言，因为他知道，如果将自己怀里的宝贝送到了梅岭上，那么自己这个家族一定会在血族的历史上写下最光辉灿烂的一页。
吸血鬼是被上帝抛弃的种族？
约伯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冷笑着心想：“我们血族马上就会产生一位和上帝同样等级的存在，以后是谁抛弃谁呢？”
想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梅岭之下，数千公里的长途跋涉，他没有动用任何秘术，只是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行走着，所以走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很疲惫了，但一想到马上就会亲眼看到家族中最伟大的那位，亲王的骄傲迅即被一股由心底产生的敬畏快乐所占据，让他重新抬起酸酸的腿，往梅岭上走去。
这个时候，易天行正在梅岭上，他不知道一位力量强大的亲王，正伪装成自己的拾破烂同行往山上来了。
如果约伯亲王将佛指舍利送到马生大师的手中，这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
……
“咳咳。”山下一处农田，一个老汉正叭答叭答吸着烟杆，他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头正无比艰辛地扛着袋子往山上走，似乎动了怜悯心，走上前去好言劝道：“天已经这么暗了，这时候上山也拣不到多少矿泉水瓶子，还是明天再去吧。”
拾荒的老头就是约伯亲王，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笑着张张嘴，表示自己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那个老汉是个热心肠的人，见他不会说话，便主动牵着他的手，让他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还给他递了一杯水。约伯亲王喝了一口水，刚才老汉牵他的时候，他发现对方手上很多老茧，确实是乡间穷苦老人，这才放下心来。
……
……
老汉比划着，意思是说你累了，就要伸手帮他背上的麻袋拿下来。
约伯亲王双眼中血色一现！
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自己的麻袋，这一路上，就因为这个，他已经杀了很多人！
就算是路边遇见的这个热心肠的老汉，他杀起来也不会心软一下，人类，本来就是食物。
黑暗的气息渐起。

第十三章 破青山
梅岭有很多座山峰，约伯入山选择的路径是最偏僻的一个，夜深人静，月穿云行，周遭无虫鸣扰扰之声，正是打架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
约伯左手提着麻袋，面部毫无一丝表情，右手直接去握那个老农伸过来的手腕。
……
……
“啪啪啪啪。”数声轻响。
地面上方轻响似乎只有数声，非常轻弱，就像是谁随便拍打了一下膝上沾灰的裤子……但不停流动的空气，却预示着先前肢体的接触绝对不是那么温柔。
约伯一掌拍下，满以为会将那个老农腕骨拍碎，不料那老农手腕一翻，极巧妙地挡了一下。
约伯不是寻常人，立刻感到了古怪，像鬼魅一样地扑了上去，将自己的能力瞬间提到顶点，在极短的时间内，人凌于半空之中，向那老农连续出手五记！
这五次出手，如同淡影一样湮没在了空气里。
老农却像是能猜到他每一次出手的方向一样，在刻不容缓间微转、轻踢、扭腕……以最小的动作，将约伯的每一次出手封在了劲力未发之时。
数响之后，老农静立于地，似乎先前的战斗与他无关，他一丝都没有动过。
轻描淡写的一触即分，只有两个人知道刚才的那一瞬间交手，是多么的凶险。
约伯像没有重量一样轻轻滑开数米，他眯眼盯着那个老农民，沉声道：“请教。”
一阵风吹过，老农民身上的衣衫被拂下数片碎布，可以想见约伯的出手蕴含着怎样阴毒的力量。老农咳了两声，轻声应道：“我叫陈三星，阁下便是香港血族亲王？”
约伯亲王瞳孔微缩，寒声道：“在中国的修行者中，我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
大家都不是普通人，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无名的修道高手，在血族亲王的眼中，更加可怕。约伯微微低头，忽然在麻袋上拍了两下，然后将麻袋丢在地上。
“请留下宝物，再请退回香港。”
陈三星很客气地和约伯亲王商量着，已经被约伯血族暗劲撕成碎片的衣裳下，露出来他有些老瘦的身体。
约伯亲王微笑看着他：“我走了几千公里才走到这里，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能拦住我，但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到旅程的终点，我怎么可能答应你的请求。”
陈三星皱皱眉，将自己的烟锅子放到了旁边，拱手道：“逆天行事，这是何必？”
约伯亲王深吸一口气，用血族秘法变幻的面部回复了平常，露出下面英俊苍白的脸庞，一股若有若无挟着黑暗气息的力量笼罩在了场间。
二人身后传来几声极沉重地脚步声。
一个头发苍白，身材却依然魁梧有力的汉子赤足从农田后方走了出来。汉子就是梁四牛，他看了看面前那个脚尖微微离地的西洋异族，好奇问道：“师兄，这就是小易叫我们找的真洋鬼子？”
约伯亲王明显感觉到了梁四牛的威胁，优雅一笑，比划了一个手势，问道：“二打一？”
陈三星将手背到身后，对梁四牛挥挥手，轻声道：“一对一。”
说完这三个字，陈三星枯瘦苍老的手指在自己的胸间画了一个很古怪的符号，一道泛着暗土色光芒的符文，在他胸前的空中平白而生。
约伯厉啸一声，右手一挥，一道霸道至极的力量直接冲向了陈三星的身体。
在这道力量杀到陈三星身前约一米处，陈三星微微低头，口中念念有词，先前画出的那道暗土黄色符文骤然一暴！
……
……
“噗！”
约伯亲王的身体本是缓缓飘离在空中，此时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手生生击中！一声闷哼，从半空里惨惨堕了下来，一道血箭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抹去唇角的血水，他冷冷看着陈三星：“阴险的中国人。”
不知为何，陈三星捏爆符咒，约伯亲王的体内似乎有一粒被暗藏的力量种子随之而爆，从约伯的身体深处，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陈三星叹了口气，看着他：“先前那刻，你渡阴劲入我体内，被我挡着，只是毁了我的衣裳，若我不反其道而行之，渡几道道元入你体内，岂不是很没礼貌？”
约伯知道这是先前几声轻响时，面前这位老农民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竟将一缕力量送入自己体内，只到刚才自己进攻之时，对方才引发这记暗力。
他站起身来，鲜血在他苍白的唇上显得十分可怖，他哈哈大笑，旋即平静说道：“血族的亲王约伯愿意领教您的本事？”
随着这句话，他身上的黑暗气息高涨起来，天上的明月似乎也受到了感应，银色的月光被乌云遮盖着，山下一片黑暗。
“我们是夜的崇拜者。”
约伯亲王缓缓站立，一股浓密的黑色雾气包围了他的全身，在黑雾之中，隐隐可以看到他唇内的牙渐渐变细变长，闪着噬人的寒光！
他的伪装已经全部去除，一身仿佛带着浓烈雨雾之意的黑色风衣和斗篷遮住了他的全身。
陈三星活了很多年，却是第一次与外国的“僵尸”交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眉头一皱，体内道元一震，一记道家符咒无形从他的右手中射出！
陈三星属土门，修力最为纯正深厚，随着那记暗黄色的符咒向半空中的约伯射去，大地似乎也有了感应，地面上的黄土缓缓起伏着。
黄土如龙，杀向约伯的身体。
约伯的眼睛已经变作了红色，头上的发结高高耸起，看上去十分古怪可怕……嗤的一声，他的身体消失在原地，以极快的速度避开了陈三星的符咒。
好快的动作！
陈三星也没有料到这个洋鬼子居然速度这么快，微感诧异，右手指甲轻掐午纹，召了个紫薇诀护住自己全身，尾指极古拙的一指！
远处的土门符咒似乎受到了本主召唤，加疾而归，在夜空中不停地来回穿梭着。
嗤嗤破风之声大作，约伯如鬼魅般的黑色身体被风衣裹着，在空气中时隐时现，与那道夺命的符咒进行着游击战，能以肉身与符咒比拼速度，血族惊人的速度果然不只是传说！
……
……
“嘶！”
约伯一声极凄厉的尖叫，身形骤然加速！便在刹那之间，来到了陈三星的身前，当头便是一爪向着陈三星的头颅拍去，这一爪看似寻常，却是由空凌下，力量恐怖。
陈三星闷哼一声，双掌一翻，结了个翻云掌，与这恐怖的一爪硬生生碰了一记！
“轰”的一声巨响，巨响声中夹杂着许多嘶嘶裂响……便在这瞬间的碰撞中，约伯如同金铁般坚硬的爪子生生撕开了陈三星的肉掌，爪尖所挟的黑暗力量化作丝丝尖刃刺伤着陈三星的胸膛。
肉眼不能看清的速度，语言无法形容的速度……陈三星低头，张唇，抬脚。
他一低头避开约伯尖利修手的食指尖，张唇便吐了记淡黄色浑融的光团，下面却是悄无声息的一脚踢出。
约伯的速度实在是太过可怕，纵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此时像亲密爱人一样，但当陈三星的那团黄光从唇中喷出后，约伯仍然来得及在他的头顶极诡秘地一转，以不可能的速度避了开去！
那团不知是什么门路的土黄光团从他的身边擦过，将他的风衣灼出一道黄惨惨的口子，却没有伤害到他的肉身。
而陈三星的脚却没有梁四牛的威力巨大，虽然十分出其不意，但在约伯如鬼如魅的速度面前，却起不了作用。
约伯的下半身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整个人被这一脚踢的飘了起来。
在飘离的过程中，他的脸上重又露出了优雅的微笑，指尖骤然变长，泛着寒寒的黑光，刺向陈三星的胸膛！
……
……
陈三星面无表情，只是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只听他暴喝一声，原本佝偻无力的身体猛地暴涨，一道培元固本的土门真元刹那间充盈全身。
约伯亲王刺过来的血族指刺，噗哧一声刺入了陈三星的胸膛！
血花一绽！约伯却愕然发现对方的身体十分坚硬，刺入十公分左右再也刺不进去了。
为了躲陈三星的那一腿，约伯的身体这个时候在往后飘，他无奈缩回指刺，准备借对方受伤的良机迅疾遁入山中……敌人那面还有一个看着傻傻的老壮汉，虽然不知道实力怎么样，但约伯这么阴险狡猾的人，不会冒这种险。
可惜他没有机会遁走了。
他被陈三星一脚逼的往后飘去，飘的轨迹之上，正是陈三星最开始施出的那道符咒，这道符咒宛如有灵性，在约伯与陈三星电光石火间的快速战斗中，仍然不离不弃地跟着约伯的后背。
约伯知道这枚符咒会对自己造成伤害，但感应到符咒威力比陈三星别的法术要小很多——他刚才在空中与符咒游击，只是为了让陈三星大意，好冲上前来——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没有杀死陈三星，但已经重伤了陈三星，所以他不准备耗时间在这枚符咒上，准备硬挨一记，然后遁入山中。
优雅地微笑浮上约伯的脸颊，只要脱离开陈三星的纠缠，他就一定能冲上梅岭，只是如果他能看清楚身后的景象，不知道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在简单却隐含凶险的战局中，一向心思缜密的他忘了一点，很重要的一点。
那个黄色光点。
※※※
陈三星在先前曾经用口唇喷出一道土黄色的光团，如果约伯知道这是中土道门的本命真元，他一定会更慎重一些，不会用如今这种凶险的应对方法。
先前那道土黄色的光团似乎没什么用，擦过约伯的风衣，只在风衣上留下几道黄沙痕迹，便似乎落空而飞……但这光团就飞在这个路上，与陈三星最开始施出的符咒在相对飞在同一道轨迹上！
而约伯如魅灵般的身体也在这个轨迹上！
光团与符咒一触即融为一体。
接着约伯如鬼魅般的黑色身体也循着这个轨迹投入到这一点中。
土黄色的光芒大作，照亮了这黑夜下的农田，宛如是第二个月亮。
……
……
约伯惨叫一声！
好死不死与那符咒硬拼一记，瞬即便被这道土黄色光芒包裹住……纵使他有天底下最快的速度，却是无法脱离，因为光芒里隐隐有非常奇怪的吸引力，从每一细微处牵扯着他。
陈三星站在远处，低头轻轻吟诵着什么，鲜血从他的胸口缓缓流下，随着他的吟诵，大地缓缓震动，黄土地翻滚着，露出里面的植物须根来。
土黄色光团的力量似乎更加巨大了。
光团里的约伯亲王白牙厉啸，强大的精神力量全数爆发，与这力量对抗着，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被全部绞碎了，露出了苍白可怖的身体来，身体上已经现出了道道血丝！
约伯不知道这土黄色光团是什么，怎么会有如此雄浑的力量……竟像大地一样，源源不绝！
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害怕会让血族的力量打折扣，但看着身周充盈着四面八方的土黄色，他从心底深处感觉到恐惧……这个中国的老农民实力太可怕了，居然从战斗之初便算到了最后的三道轨迹交合的一点！
约伯的眼睛渐渐全部变成了血红色，他像咒骂一样疾速说着什么咒语。
陈三星虽然听不明白这个“洋鬼子”说的是什么，但脸上露出了慎重之色，先前血族一刺十分可怕，虽然他用土门秘技保了一命，但胸口的鲜血仍然在不停地流着，他也感到有些虚弱了。
梁四牛向前踏了一步，地上出现一个脚印。
陈三星十分坚决地摇摇头。
……
……
明月出云，圆融如盘，银光照遍了大地。
陈三星双眼静静注视着身前不停翻滚的大地，忽然停止了吟诵……他微微张唇，轻声道：“山！”
裹着约伯亲王的土黄色光团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开始隐隐现出如山石般的坚硬青灰之色。
约伯还在里面不停挣扎着，似乎他的咒语也已经念完了。
“破！”
陈三星抬起头来，看着光团里挣扎着的洋鬼子，又轻轻说了个字。
随着这个字出口，已经变成青灰色的光团骤然一顿，里面约伯亲王的身形也僵住了，不知过了一秒还是很久之后……喀喇喇无数声细响。
光团，青灰色的光团，似乎在此时变作了有形有质的存在，就像是一大团形状莫名的青色岩石。
而那些喀喇喇细响，就是这一大团青色岩石破裂的声音！
岩石一片片地坍裂，变成无数碎块，碰碰摔在地上。
那被岩石包裹着的约伯亲王也会变成碎块？
天地间骤然响起约伯极不甘极不忿地厉嚎之声……青石岩石轰的一声碎成无数碎片，而约伯的身体也在瞬间被裂破成无数碎片，哗哗如石雨般落在地上，只是这些石上犹有血渍和内脏的形状，看着恐怖不堪！
……
……
这个洋鬼子就这么死了吗？心眼儿直的梁四牛不大相信，他准备走上前去，把那些已经像石头一样的残肉内脏全部踩成粉末。
奇变突生。
一地乱血红石间，有一块较大一点的石头是黝黑之色，忽然间抖了一抖。
不知道是月光耀在上面让观者产生的错觉，还是真的抖了一抖。
下一刻，那颗石头飞了起来！
飞了起来。
黑石飞至夜空之中，深体光泽黯淡，破风而飞……飞到半空中，唰的一声！两道极大极黑的羽翼骤然从石头的两侧伸展开来！
夜风一荡，黑石转眼间变作了一个宛如来自冥间的黑色蝙蝠，画着歪歪扭扭的曲线，向梅岭之上飞去，显得十分无力，似是受了重伤……但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只奇大无比的黑蝙蝠在山林梢滑行，这个画面显得是那样的诡异！
梁四牛暴喝一声，抬腿便要往地面上踩去！
“算了！”
陈三星咳了两声，捂住自己胸膛上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间汩汩流出：“将死之鬼，何必非要亲手杀他。”
梁四牛憨头憨脑地应了一声，从被震翻的新鲜泥土中刨出来约伯亲王一直守着的那个麻袋。
麻袋离开土壤的一瞬间，陈三星的面色大变。
“佛指舍利不在里面！”
二位老农民同时转头，望向仍然在梅岭上空惨惨飞行，似乎时刻都要堕地身亡的那个黑色蝙蝠。
陈三星微微眯眼，眼光里有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敬佩之色。
此时的他已经了解了这名血族亲王的实力，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想与自己性命相拼，那自己一定不会胜的如此之快，对方也不见得会受这样重的不治之伤，只是那样一来，自己师兄弟二人就比较容易将他留下来。
对方似乎就是为了一个目的，为了把佛指舍利运到梅岭上去，所以和自己快打快杀，宁肯受伤，也要脱困而去。
……
……
纵使受伤死亡，也在所不惜，看来洋鬼子也不都是胆小怕死之人。
正在陈老爷子感叹人生的时候，梅岭山下的林畔又有异变迭生。
一道火红火红的光团无声无息地从山林间喷了出来，刹那间将重伤将亡的约伯亲王身体包裹在了一处，火光大作，惨叫连连。
纵使隔着很远很远，陈三星似乎也能感觉到约伯被灼烧的痛苦，似乎能够嗅到那丝焦灼的糊味。
陈三星眯眼看着，嘴唇微微抖动，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赤红如魅的火团渐渐地熄了。
火团中却暴出约伯亲王在人间的最后一声厉啸。
一个光点从火团中暴射而出，隐隐能见泛着黄铜的光芒，直刺天穹，不知飞了多高多远，竟是不见落下！
……
……
一团火灵疾速掠来，来势一顿，才发现是个美丽的红发女子，女子身上的衣服已经燃光了，正全身赤裸着，红发女子静静开口，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赤裸。
“陈老爷子，人已经死了，但佛指没有留下来。”
梁四牛脱下自己的外衣扔给她。
陈三星眼中微微有些浑浊，他看着这红发女子两眼，沉默许久，忽然说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了，我们回卧牛。”
梁四牛纳闷，闷声闷气道：“师哥，咧啷个要得？易娃儿喊我们来帮忙打架嘀，那个山高头还住到个大恶人咧。”
陈三星将地上的烟锅拣了起来，在自己的脚面上磕了两下。
他有些迷惑说道：“善人恶人，要分清白太难咯，梅岭高头那个攫取佛性，令诸天罗汉被生生禁锢，确实是大恶之人……但……如果要对付恶人就要用恶行，我们这些自以为的好人，又和恶人有什么区别咧？”
他望向一直静立于旁的莫杀，沉默半晌后说道：“你师傅应该有能力把那个约伯拦在南边，他放他进来，肯定是想最方便的夺回佛指，你帮我问他一句，他知不知道，方便是方便咯，但他放约伯进来，这一路上那个约伯又杀哒好多人咧？”
莫杀仍然安静站立着，她不会为自己的年青师傅分辩一个字，她也不会认为这么做是错的，在她看来，只要为了达到目的，死几个不相干的人又算什么？
但她尊重陈老爷子，所以她选择闭嘴。
“跟易娃儿说，来卧牛吃腊肉我欢迎，打架这种事情以后还是莫要找我哒。”
陈老爷子笑了笑，把约伯亲王遗留下的破烂麻袋提着走了，梁四牛摸摸脑袋，不大明白怎么好不容易出了次川，糊里糊涂和洋鬼子打了一架，这又要走了。
农民伯伯们回家，留下梅岭千万年永亘不变的夜色。
※※※
易天行不知道他们走了，也不知道陈老爷子的古风又在泛滥，大好的三打一局面，最后变成颇有骑士精神的单挑，所以约伯亲王带来的佛指舍利被他最后的精神力震到了天上，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也不知道陈老爷子对自己的埋怨，如果知道，他一定要抱着老爷子的大腿喊撞天屈。
放约伯进了中国腹地，其实与易天行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约伯的实力如此恐怖，就算秦梓儿天天踏着仙剑在天上看门，也没办法阻止他的进入，只不过能多拖几天而已。
约伯杀人，那是他的问题，这一点如果怪到易天行身上，确实有些冤屈。
至于梅岭这档子事儿，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从头至尾全数安排妥帖，他在离开省城的时候，去信请卧牛二老出来，只是为了一直冥冥中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港台佛指出巡之行一定会出问题。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事儿和血族有关系，更不知道梅岭的马生大和尚和血族有关系。
一切的安排，除了凑巧和运气，没有别的解释。
易天行是个运气好、爱留后手的人，但他不是阴谋家，他没有阴谋家的耐心和筹划欲。
他只是下意识地要把自己能请到的帮手都请到梅岭来，说到底，还是怕死罢了。
梅岭马生最擅长的就是精神力量，而陈三星当年在省城沙场一战，一个人潇洒抵抗两位清静天长老元神的精神雷诀攻击，太酷太帅太强，让易天行实在是不舍得……有如此强的精神力而不用啊……
不过两位农民伯伯走了也好，易天行其实一直不想把在山中养老的二位拖进这趟浑水里来，万一两位老爷子有个长短，这卧牛山的黄小鸭肥年猪谁来照顾？
……
……
云台寺的月光轻轻拂在青年人的脸颊上，他已经冥坐了一夜，将自己的身心全部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然后走出寺门，在梅岭上随意行走着。
走在马生和尚的老家，要说随意，那是假话。
易天行已经将自己的神识缓缓铺开五百米左右的范围，十分小心翼翼，但他不敢查探的太远，因为怕马生直接用精神攻击。
千年银杏在夜色中轻轻摇晃，万千树叶如同佛掌，在迎接来客。

第十四章 不疯魔不成佛
此时已入夜，易天行步入道观，太平观三个字在他的头上泛着微微光泽，匾牌老旧，看上去已经颇有年代。
在道观里随意行走着，却没有人前来打扰，易天行微微皱眉，却没敢放出神识去探——虽然明明知道梅岭老僧马生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到来，他还是宁肯小心一些。
沿着石廊走到旁边一处厢房，他推门而入，然后发现……一地的死人！
……
……
错了错了，易天行轻轻吁了一口气，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掌。
“自己吓自己，会吓死人的。”
厢房里没有死人，那些躺在床上安静地，似乎僵卧着的道僮们，只是睡着了。众人的呼吸极浅极轻，胸膛处没有太大的起伏，易天行本来就有些紧张，所以在第一时间里就误看成了死人。
虽然已经入夜，但时间并不是很晚，太平观里很奇怪的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点灯火，有的只是安静与黑暗。
以及在这片安静夜色里沉沉睡去的人们。
气氛十分诡异。
又去了几处厢房，仍然与头前那处一样，所有的人都在睡觉，也没有人因为易天行的到来而惊醒，易天行微微皱眉，走到床边，推了推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咂巴了两下嘴巴，似乎在品尝着什么好吃的东西，却依然没有醒来，只是他头上的头发与枕角一扯，落了下来。
易天行瞳孔微缩，这道士的头发是假的，他其实是个光头，上面还有戒斑。
太平观里一大堆睡觉的假道士，真和尚。
这梅岭果然有些好玩。
……
……
往道观后面走去，一路尽是荒草乱石，颇为破败，推草而行，易天行慢慢地走到树下，那棵千年银杏之下。
“我们能聊聊吗？”
易天行站在高高的银杏树下，仰着头往上看，脑袋都快往后掉了下来，才勉强在树干上找到那个小洞。
他说的很有礼貌，却很莫名其妙。
梅岭大战一触即发，他却跑到人家的大树下面来唠家常。
这是失心疯，这是痴线，这是脑袋里塞满了茅草……
“上来吧。”
树干小洞里的那位神秘马生和尚更疯，居然答应了他。
易天行不是真傻，虽然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多少了解，但既然别人喊上来，那他仍然是老老实实地手脚并用，姿式很难看地扭着屁股往银杏树上爬去。
爬树在易天行的人生经历中没有存在过，小孩子的时候，别的小伙伴可能会有爬树的乐趣，但他一直是在爬垃圾山。
不过这并不阻碍他的动作利落无比，毕竟如今的他的肉体，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凡人”了。
爬到银杏树的一半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灵台隐隐有所感觉，不由微微一笑，抬头问道：“只能坐在这里？”
银杏树洞里的马生和尚说道：“是。”这位活了几百年的老妖僧的声音和陈叔平有些接近，显得非常的没有感情。
易天行手指像插豆腐一样插进银杏树干里，身体吊在树干上，手搭凉篷向上望去，赞叹道：“这千年银杏一定是变种，怎么可能这般粗大。”接着脑袋微微一偏请示道：“血大大，我能不能再往高坐一点聆听您的教诲？”
马生和尚是血族的大大大人物……但他这几百年的潜修一定没听过这个称呼，于是他保持着沉默。
“再爬几步吧？”易天行作势欲上。
银杏树洞里的老僧仍然沉默。
沉默不是永远都代表默认，易天行明白此时的沉默就代表着反对。
他皱皱眉，掌拍树干，整个人轻飘飘地飘到旁边的一根粗枝上轻轻坐下。
……
……
对于所坐位置的争执，上一步或是退一步，其间自有深意。两人间距离近了，易天行的蛮力更好发挥作用，距离远了，梅岭老僧应该比较欢喜。
所以二人对话时所坐的位置恰恰在五十米左右，恰好是双方都感觉勉强安全的地方。
易天行早已作好了充足的准备，时刻准备遮蔽五识。
易天行还是觉得这棵千年银杏大的有些古怪，不像是地球上能够长出的植物，往年在书上看见的银杏树也没有这般茁壮如猪的。
“太平观里的人怎么都在睡觉？”
易天行坐在树干上，屁股和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将自己的双腿收到臀下，结了一个散莲花座，身子微微后仰，半躺在枝干上。
极高处那树洞里的老僧说话了：“你们既然要来，这些孩子们还是睡觉的好……相信你们也不会对熟睡中的人们下毒手。”
易天行笑着问道：“不是您想杀了我们咩？”
高树洞中传出一阵极轻蔑的笑声，长声不歇。
易天行微微一笑，却不恼怒，反自问道：“怎么称呼您？”
“马生。”
“您是血族里的长老，怎么当起和尚来了？”
这问的都是废话，但易天行不得不废，此时的山脚下，陈三星梁四牛与莫杀，正在拦截约伯亲王，隐隐感觉中，那位约伯亲王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强大，不知道那三位能不能将他拦下来。
自然，他不能给梅岭老僧出手相助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在言语上拖住对方。
山下传来道元震动的气息。
……
……
“回忆的时间还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高处，银杏树略有些微腐的洞口隐隐泛着某种说不出颜色来的光泽，一股纯正的佛家气息从洞中渗了出来，如水沁石，如云穿空，以最自然的行进方式缓缓透出了银杏树，看势欲往山下去。
易天行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右手一招，银杏树干上金光一闪，一根金闪闪亮晃晃似有千钧重，材质密沉的金棍出现在他手中。
金棍上隐含着十分恐怖的力量。
他微微眯眼，盯着那个山洞。
梅岭老僧肯定没有料到易天行的手里竟然是这样凶悍的一个兵器。
易天行没有出棒，这是一种姿态。
“阿弥陀佛。”
树洞中的老僧微一合什，那道纯正的佛家气息倏然收回洞中。
……
……
两个人在瞬间达成了默契，谁也没有把握将对方一击致死，所以干脆看着山下的战局，看佛指舍利究竟会落在哪方的手里。
“你夺舍利，诱我来梅岭，为什么不试着来杀死我？”
易天行眯着眼望树上望去，眼中寒光微闪。
梅岭老僧声音有些嘶哑，听着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若只是你一人，或许你我此时已经接触，只是另有旁人藏着，贵客不现，我便出手，岂不失礼？”
易天行低首无语，陈叔平的行踪自己还没有发现，不料却被这老和尚知道了，看来对方神识运用确实和自己不是一个档次的。
“散了诸天罗汉佛性，我与你就此别过。”他抬起头来，双眼坚毅望着那个树洞，可惜看不到树洞里马生和尚的模样。
树洞里一阵沉默。
很久之后。
“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易天行眼中寒意更盛，他从两年的那个大年初一开始，便经常做梦，梦中常见着无数不知名的存在，隐在金色佛光之后喊着嚷着，让自己找到佛祖，只是如今却没有了文殊菩萨的宝像——文殊的佛性已经附在叶相体内了，而那些不知名的存在，就是被树上这个和尚攫去佛性，空留记识的诸天罗汉。
罗汉们太惨，不能湮灭，被生生禁锢……易天行没与旁人说，却一直被此梦所扰，对于这株银杏树上的家伙烦到了骨头里。
※※※
“贫僧需要诸位罗汉佛性护体，才能长存世间，保佑一方水土。”
树洞上那个老僧轻声说道。
易天行啐了一口道：“你他妈的又不是救世主，早死早投胎吧你！”他忽然想到件事情，冷笑骂道：“想起来了，你是个老吸血鬼，想死也不容易。”
梅岭老僧微微笑道：“这世上，万千生灵，谁不想变得更强呢？”他接着说道：“佛为何物？佛乃大自在，大自在凭何而行？凭实力智慧领悟而行，以实力法门护法，以智慧领悟识法，如此方能周游六道，历劫渡尘，我欲成佛，便须……”
易天行精修佛法，不需要听一个老吸血鬼给自己上课，摇了摇头问道：“你是血族，你应该避世，何必与我们这些人类争斗？你已经在梅岭躲了几百年了，何必冒险抢佛指。”
“这是诱惑。”梅岭老僧的声音从树洞里传了出来，“人类对于血族是个诱惑，名利对于人类是个诱惑，实力对于强者是个诱惑。我的存在对于你那可怜的正义感是个诱惑，佛指的存在对于我的心念是个诱惑……有人用佛指舍利诱惑我出手抢夺，再用此事诱惑你上梅岭与我为敌……哈哈哈哈。”
老僧阴戾的笑声在太平观里反复响起：“许久以前，我有一良友，以肉身成佛法门诱惑我吸噬诸天罗汉佛性，如今我却是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好在一枚佛指里蕴含的智慧，足够我参透很多事情，至那时，我便要脱此樊牢……”
易天行冷冷打断他的话：“你离此地，必将成为人类公敌，你留在梅岭，还可以维持你德高望重佛宗高人的身份。”
“那又如何？”梅岭老僧笑道：“善恶只是面具，只要能有好的结果，我戴上何种面具，自己并不在乎。”
易天行闭目少许，然后道：“秘党第一条戒律，便是避世，你难道想成为血族的公敌。”
梅岭老僧咳咳干笑两声，傲然道：“秘党啊……那应该是我离开欧洲之后，那些晚辈组的组织吧？”
易天行心头略感震惊，看来眼前这位血族僧人，辈份真是高的可怕。
“你不能离开这侏银杏树？”他试探着问道，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猜测，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非要得佛指舍利去了香港，梅岭老僧才出手抢夺，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杀进法门寺的地库。
“不错。如今这东方的人间，对待西方的血族颇为忌惮，我在香港的后人无法进行法门寺，所以才会选择香港。”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易天行在拖时间，他已经感觉到山脚下陈三星与约伯亲王之间的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想来以梅岭老僧的恐怖修为，他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对话即将结束，战斗即将打开。
“我在梅岭几百年，在人间还是有几个朋友的。”梅岭老僧说到朋友二字，不期然有些温暖的感觉。
这个朋友是谁？这个疑问要到几天以后，易天行才能震惊地发现。
“想知道我的过往吗？”
梅岭老僧悠悠说道，似乎根本不在意山脚下正围绕佛指舍利而展开的生死厮杀。
“想。”
易天行暗诵心经，左右两手结阴阳二弦，平心静气，护住心脉。
……
……
千年银杏树在夜风中轻摇，将由天穹而降的银漫月光摇成了无数光点，树洞中的梅岭老僧不知使了何等样神通，只见那些银色光点飘飘摇摇，竟似化作了实质，从银杏树的枝丫树叶间渗了下来，缓缓落到易天行身前数丈处。
银光点点，渐凝渐聚，而成一幅平整的图画，画缘银光流淌，画中海浪滔天！
易天行将神识聚于眉心，正待发难，不料……那图画竟真的只是图画，却不是梅岭老僧的精神攻击。
他小心翼翼地往图画上看去，图画渐渐转化着内容，先是一艘船在海中艰难前行，后来又看见一个阴郁的青年在中土某处山岭里被农家们举着火把追杀，又看见那青年去了一处大寺，俯拜于地，叩首不已，额头流了很多血……
易天行明白了，这是梅岭老僧上千年人间岁月的过往，寂寞的血族和尚似乎很有兴趣将自己的一生讲与易天行听。
“你以前是哪国人？”
“住在欧洲一个平原上。”
※※※
公元一四四零年，法国某处城镇。
德&#183;莱斯（Gilles de Rais）男爵，在当年的英法战争中，是圣女贞德的战友。战争结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为了研究炼金术，迷恋上了巫术，希望能够在鲜血之中发现点金石，于是他仗着自己的权势，在四处收集了三百名儿童，然后将这些儿童放血至死。
就在一天夜里，这位男爵的家中遭到了某种不明物体的攻击。
是吸血鬼的攻击，男爵家中所有人都被吸血而死，而这名男爵也被吸血鬼变成最低劣、最卑微、最没有智慧的僵尸。
教庭震怒，出动了大量的红衣主教和苦修士，将男爵全家杀死，并且开始追踪袭击男爵家的血族首领。
那名血族首领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血族，是历史上最年轻的第五代血族，因为这件震惊欧洲的惨案，而成为了教廷的眼中钉。
而他对于男爵一家的惩罚，也在血族内部引发了强烈的争议，因为男爵一直是血族的崇拜者，一直暗中给予大量的金钱支持，而他，这位年青英俊的五代血族，却将这位男爵变作了血族眼中猪狗不如的低等僵尸。
所以一个可耻的阴谋产生了。
嗯嗯，阴谋这东西，总是强大势力妥协的产物。
年轻的五代血族首领被血族出卖，然后遭到教廷的追杀，他忠心的手下死伤殆尽，只和一个命大的手下，坐上了一艘破烂的轮船。
※※※
“噢，您为什么要去对付那个男爵？”易天行眯眼看着眼前银框中的图画，问道。
树洞里的梅岭老僧嘎嘎笑道：“血族可笑的尊严，我当时认为，人类可以有作为食物的荣光，却不能被用来提取什么可笑的点金石，我认为那位男爵对于食物缺乏必要的尊重，所以我选择把他变成猪狗不如的僵尸。”
“你的心里充满了恨意啊。”易天行看着画面中那艘破船上满脸阴鸷的年青血族首领，下意识说道。
梅岭老僧幽幽道：“恨，是一种没有必要的情绪。”
“后来你来了哪里？”
“我来到了中国，当时是……明？”
“扯蛋！”易天行笑骂道：“那时候哥伦布的妈还在热那亚城里等着生儿子！”
“迂腐啊。”梅岭老僧叹道：“作为比人类强大无数倍的我们，难道还需要承受大航海时代来临的恩泽？”
易天行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大蝙蝠能飞，自己也能飞，周游全球，不需要全部靠船的。
“你来中国后就一直住在梅岭？”
“不错，我将那个孩子留在了南方，自己往北部而来。”梅岭老僧陷入回忆之中，语意有些寒冷：“东方有很多奇怪的巫师，我是外地人，所以受了不少的苦，没有人愿意接纳我。”
这是先前易天行在银边画框里看见的那几幅图，年轻人被一群农民举火把追赶着。
想到让自己头痛不已、害怕不已的梅岭老僧五百年前也是一个被泥腿子赶的角色，易天行忽然觉得很爽，不由傻傻笑出声来。
“怎么想到当和尚了？”
“在艰难存活的岁月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梅岭老僧的声音忽然显得纯正柔和起来，“任何事物如果都有始终，那么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血族与人类就是天然的敌人呢？”
“这问题得问佛祖。”易天行下意识地回答。
梅岭老僧幽幽道：“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与所有别的生灵平等地活下去，血族的信仰，其实是依附于耶和华的存在，如果没有上帝，自然也就没有血族……我经历千辛万苦才来到遥远的东方，所以想寻找一个与耶和华完全割裂开的信仰。”
“所以你选择了信佛？”易天行睁大了双眼。
“是佛选择了我。”梅岭老僧虔诚道：“世上所有的神都会对自己的信徒进行挑选，只有信我之人，才予赐福，只有某一类人，才能有权利拥有这种信仰，而只有佛不一样，佛是宽容的，佛是伟大的，佛不会因为他的信徒是高贵还是卑微，是男身还是女身，是老弱还是青壮，是心地善良还是满脑污秽而做出不一样的应答。”
“在佛的眼中，众生平等……即便我是血族，在佛光的面前，仍然是一个信徒而已。”
“接触到佛的真谛后，我震惊了。”梅岭老僧想到数百年前自己投身佛门的情景，仍然止不住有些激动，“我是血族，我的食物就是人类，可是在佛祖看来，这不是我们的原罪……血族吸人血，和人类吃猪肉，这不是一样吗？如果这是罪，我们血族和人类的罪是一样的轻重……入门行戒，人类戒荦食，我戒人血……佛不会认为我是天生恶物。”
易天行听的瞠目结舌，但细细一想，似乎还真有点儿道理，大概也只有在佛宗看来，血族是不需要救赎的，只需要自赎。
“然后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时刻警惕着，因为他发现梅岭和尚竟然不是一个阴谋家，反而更像宗教狂热者。
世俗的经验告诉易天行，阴谋家可以与之谈判，宗教狂热者……到最后不免一战。
※※※
自然没有哪门愿意收一个“僵尸”作弟子，梅岭云台寺的一位高僧见着于寺门前叩首不止的马生，却是叹了口气，道了一谒：“念佛见佛，入门来吧。”
从此，年轻的血族首领马生，变成了梅岭的一代高僧，马生大师，世代居于梅岭之上，不曾下山一步。
……
……
“修佛修佛，普贤菩萨离开这个人间的时候，曾经看着梅岭的方向，说你想肉身成佛……”易天行双眼冷冷看着银杏树之上，“若你精修佛法，以血族之身得成大道，即便我，也只会铭感敬佩，绝无不敬之念，但你不该生生攫取诸天罗汉佛性，此等作为，外魔之道，太过阴戾。”
“得成大道？”梅岭老僧冷笑道：“大道又在何处？须弥山上？”
易天行盘膝坐着，默然不语，如今的他自然知道，如果上了须弥山，只怕比在人间要惨更多。
“佛祖打救于我，我便要打救这世间。”
梅岭老僧万般恭敬说道。
“打救？便是生攫佛性，令诸天罗汉受万世之苦？”
梅岭老僧微笑道：“天上已无净土，我便要这人间成净土。”
这两人不用说，自然明白天上发生的事情，佛祖不见了的事情。
“若要人间为净土，便须人守护。”梅岭老僧的面容从银杏树的树洞里现了出来，看着悲天悯人：“我欲守护此间，便要成佛。”
梅岭老僧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面容庄严慈悲莫名：“天上无佛，我便成佛！”
……
……
易天行倒吸一口凉气，失神叹息道：“真是不疯魔，不成佛啊！”
但他隐隐还有一层恐惧，因为斌苦大师曾经说过，这梅岭老僧曾经是印光大师的师傅，而印光大师……
“这吸噬佛性的法子，是您何时悟得的？”
“印光当年尊我为师，其实此子佛法精湛，堪为我师。”梅岭老僧追思过往：“数百年间，我在梅岭之上，看着须弥山的众位被纷纷打落凡尘，心忧净土，心忧人间，心中有大忧患不能解脱。光绪年间，印光上梅岭，我请教于他，他道出四字。”
“敛佛见佛！”
“错啦！”易天行焦急喊道：“是念佛见佛！”
梅岭老僧阴笑道：“五百年前，我入云台之时，门师说过念佛见佛，我修了三百多年，却无所得，只看着须弥山诸罗汉宛若流星一般往人间坠落，只待印光与我互证，我才明白门师当年说的是什么意思。”
“敛佛见佛！”
易天行的心此时已经凉了半截，印光大师当年圆寂之时，曾经说过八个字：“念佛见佛，决定生西！”
……
……
看来印光大师，就是先前梅岭老僧说过的，以吞噬佛性法门诱惑他的良友，而这位印光大师在教中传说中，就是易天行最害怕的那个人。
——能令天地六动的大势至菩萨！

第十五章 老子也能成佛
一轮明月照在梅岭道观中的千年银杏树上，树叶如佛掌，温柔轻拂尘世间的气息，树梢如利剑，肃然直刺黑夜中的苍穹。
银杏树上对话的二人沉默了许久，易天行缓缓抬起头来，他决定尝试一下，面容坚毅：“印光乃大势至，须弥山与西天净土之争，你我并不清楚，但他身为阿弥陀佛身旁胁侍，既然诱你吞噬须弥山诸天罗汉的佛性，一定另有想法，马生大师何不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诱惑是什么？”梅岭老僧的声音从树洞里缓缓地飘了出来，带着几丝宁静的气息，“我们所作的每一个选择，其实只是你我内心的欲望种子，诱惑只是旁人浇上的一掬水罢了。”
不待易天行反驳，他又接着说道：“我未至通明彻悟之境，总有些放不下抛不低之事，所以残留在这银杏树上，吸噬诸天佛性，妄图成佛，以佑世间……而你，也有放不下之事，所以才会来到梅岭。菩萨心中有菩萨的种子，你我有你我的种子，我们自行浇灌便好，何须理他人之事，何须怨在他人？”
“执念很害人的。”易天行一直笃信着这一点，他望着树洞皱眉道：“你要保佑世间，就必须有意想中的敌人，那你的敌人是谁？”
梅岭老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应道：“我祈苍生得所愿，我愿世间复平和。”
易天行微微合什道：“愿力佳美，行之无方，佛祖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又如何能做到？人类是欲望支配的存在，而且我也不认为这种支配有什么不好。”他皱眉问道：“你要佛指舍利作甚？”
梅岭老僧沉静的声音响起：“罗汉念力坚毅，我夺他们佛性，灭其识记，未竟全功，所以需要佛指舍利助我一力。”
“如果被你全部吞噬消化了，你就能成佛？！”易天行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有些寒冷，痛斥道。
梅岭老僧似乎在述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敛佛见佛，自然如此。”
……
……
易天行沉默许久，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尽是虚无飘渺之念，你要打救世人，用的法子却是在害人，这又是如何说法？”
“苦了少许人，大众享安宁。”
“错！且不说你肉身成佛后能否与西天净土达成均势，单说……”易天行静静道：“用非正确手段达到可能正确目的，始终会有所偏差。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打救世人……那些被贬下凡尘的诸天罗汉难道不是众生之一？”
“舍身而见佛，这是侍奉佛祖的罗汉们应行的事情。”
易天行面色越来越平静：“说过想法不一样，世间不是一个空虚的概念，他是由众生组合而成，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一人一仙，菩萨罗汉，世间不是一个集体意识，是一个个具体的存在。众生平等，罗汉也是其间一属。”
他盯着银杏树洞冷冷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人不救，何以救众生？纵使万亿人求一罗汉死，他不愿死，他便不能死。”
“佛祖舍身饲鹰，罗汉何惜此身。”梅岭老僧冷笑道：“若换作我，定当欢喜承担。”
易天行静静看着那个树洞，看着树洞口那张苍老枯瘦却万分执着的老僧脸颊，沉默半晌后说道：“你要成佛，我要寻佛，大家南辕北辙，我对你的做法有所理解，却决不接受。”
“佛祖已经不在了。”梅岭老僧叹息道，话语里的信息传达却是无比坚定。
易天行皱皱眉，他没理由不相信这位大神通之人的感觉。
如果佛祖真的再也找不到了，那自己该怎么办？……或者……真的再塑一个佛祖？
梅岭老僧数百年前是吸血鬼，却已然感悟到了众生平等之念，入山门之后，数百年来身体力行，着实是一位有大佛缘，有根骨的佛子。
纵使易天行此行前来灭他，也自有些敬佩之念。
只是……
一个血族和尚立地成佛？
……
……
夜风袭来，从不惧冷的易天行打了个寒噤，由心底深处升起的恶寒占据了全身。
他不是认为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背祖离德，也不是认为血族就是天生秽恶之物，不能继承佛统，只是他的手中金棒骤然一震，让他灵台闪过一念——这对话继续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战意，竟慢慢地弱了下去。
他全神防备，却依然被梅岭老僧的精神力量渐渐侵噬着！
想到不知道有多少位德行仁厚的罗汉佛性，如今还被树洞中的这位生生禁锢吞噬受苦，又一想对方既然已经动手，那定是说服不了，易天行咬咬牙，双眼金瞳一闪，喝道：“人人皆是佛！成佛之路万千条，你却选了歧路！”
银杏树洞里的梅岭老僧吃吃笑道：“成佛之路何止千万，我走我的，你走你的，若两条路交织一处，就看那青灰黑砖覆在谁身！”
随着这声喝，一股磅礴无比的精神力量从那株千年银杏树上猛然释放出来！
……
……
“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是名初无色定……”
两年前，在归元寺后园天袈裟大阵发动的时候，曾经幻出无数苦处。
当时老祖宗口传经文，易天行微笑得悟，以此得遮蔽五识，逃了厉害。
今日要来梅岭，惧梅岭老僧精神攻击厉害，易天行早有所备。
轻轻将金棍横在膝上，他左手轻散尾三指，右手单掌合什于前，眼观鼻，鼻观心，经文轻诵，淡淡然守住灵台。
老僧庞大的精神力量，如同暴雨一般，似有圆融之形，似有厉杀之意，喷涌向于银杏树外安坐的易天行。
易天行安坐于树丫之上，金棍横于前，宛如入定，将自己的神识全数收入灵台，便像一叶扁舟似的，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上一上一下，似乎随时随地都将覆灭。
但他不动，身不动心亦不动，就如微烛受风，虽黯淡却无熄灭之兆。
他在支持，在等待。
……
……
山下骤然燃起一片凄艳的红光，莫杀动手了，易天行却毫无所知，他更加不知道，约伯亲王临死之前，将随身携带的佛指舍利抛向了高空之上。
便是一弹指，易天行微感神识压力一松，身周顿感轻快，他皱眉向上望去，便见打山脚下一道黄铜光芒的事物往沉沉的夜空上疾射而去！
他虽然不知这铜指中装着的是佛指舍利，但灵台隐有感应，眉尖一皱，尖啸一声，身形便破空而起，要去抓那枚往夜空飞去的佛指。
佛指是众人抢夺的焦点。
易天行沿着银杏树疾速上掠，眼前的景色变形往地下疾堕，弹指间，他的身形已经飘过梅岭老僧居住的树洞。
眼前飘过一张满是皱纹，枯瘦，寂寞，慈悲，坚毅，诸般情绪交杂的脸。
梅岭老僧的脸。
……
……
梅岭老僧枯唇微启，有经文缓缓颂出。
梅岭老僧一合什，双眼目波柔润，望着易天行轻声道：“一禅一月，一动一定一如来。”他右掌食指轻轻指天，直对那轮明月，一手微微向里，食指轻轻指向自己。
经文一出，易天行忽感身形一顿，铺洒下来的月光似乎蕴含着某种法力，竟密密粘住了自己的去势！他眼前下堕的景色骤然一停，自己就这么飘在了树洞前方，再难往天上飞去。
他闷哼一声，天火自脚底无色无形喷涌而出，嗤嗤出响，以强大的冲力对抗着梅岭老僧精神的束缚力！
夜空中传来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两道极霸道的力量正在撕扯着。
易天行的天火冲力，与梅岭老僧的禅定精神力此时正好平衡，于是他正飘在那个树洞的正前方的夜空中，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老僧的模样。
老旧的袈裟，满脸的皱纹，与老祖宗在后园里的打扮有些相似，但两个人的气息却完全不同，老祖宗身上是一股睥天睨地的嚣张劲儿，梅岭老僧身上却是一股圆融纯正的佛家气息。
梅岭老僧一动禅念，月光如水，便困住了易天行。
……
……
须弥山罗汉们的佛性还没有被这个血族和尚消化，那他去抢佛指舍利一定是和此事有关。
易天行想到那些罗汉们的悲惨命运，狠心下来，把牙一咬，暴喝一声，手中金棍倏然变长变粗，他右手一翻，举棒竖打，直直向那个树洞里的梅岭老僧头上劈去！
金棍一举，明月失色，天地间的力量似乎都被凝聚到了棍尖处。
“一条直气，海内无双。”
梅岭老僧双目湛湛有光，直视着迎面而来的金棍，口念贯休大师诗句，赞叹不已。他右手轻轻一翻，一只肉掌轻轻覆在自己的面前。
肉掌一推，便有若佛掌迎面而来！
易天行只觉一道罡风疾吹面门，竟吹的自己生生作痛，怪叫一声，头上脚下地便沿着银杏树摔了下去！
……
……
摔了数十米，他腰身一拧，金棍在他的手中沿着他的腰转了一圈，金光闪闪，狠狠地斩进了银杏树中！
嗤啦一声极光滑极清脆的响声。
无比粗大的银杏树从中而断！
好可怕的金刀！
易天行脚尖一点，身子疾速飘向后方……然后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本来正在喀喀倒塌的银杏树，已经倒成了一个极大的倾角，在易天行的眼里已经压断了下方数株生长的比较高的树木……但易天行一眨眼，却发现自己眼前赫然还是那株千年银杏。
笔直耸立着，直冲云霄！
看着这株巍然不动的银杏树，易天行傻了眼，又想到刚才梅岭老僧的佛掌，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一无异常。
原来……一切都是幻觉啊。
※※※
佛掌如刀是假的，银杏树是假的，那树洞自然也是假的，那老僧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都是假的，那他住在哪里？
易天行沉下心来，双瞳中金光一闪，下意识里指尖两粒天火燃起，往自己柔软的眼瞳抹去。
眼瞳微温，眼皮再睁后，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
那株千年银杏虽然还是青青枝叶，但每一片叶子，每一道枝丫，每一块树片的边缘都透着某种说不出颜色的光泽来。
这是梅岭老僧的精神力空然幻出的银杏树……好可怕的精神力量。
却来不及考虑太多。
夜空上方那道铜黄色的光迹正缓缓的下降。
易天行负金棍于身后，面色一寒，脚掌下喷出气流，震起满地树叶，而他的人也在这满天飞舞的树叶中疾射而上。
一切外象可作伪，梅岭老僧的身体作不得伪。
又至树洞，又见老僧慈悲容颜色，老僧又是平平淡淡一掌伸了过来。
仍然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劲风直袭易天行。
易天行暗诵心经，以行者文定心神，全当这劲风是假，尖叫一声，举棍竖打……
“砰！”的一声闷响。
先前梅岭老僧那掌是假的，这一掌却是……真的。
易天行面门被狠狠击中，只觉鼻子一酸，唇角一痛，便欲流下泪来。
这架打的太可怜了。
但他在归元寺后园向老祖宗学的打架本事也不是白学的，他的身子还摇摇坠坠地向后方飘去，手中的金棍已然是棍尖一翻，在夜空之中，骤然变长，极巧妙无比地刺入树洞之中！
噗哧一声。
金芒一刺即收。
梅岭老僧胸口血花一绽。
他轻轻用手指沾了沾自己胸口的鲜血，缓缓伸到自己唇边，迟疑少许，然后舔了舔，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慈悲更盛。
易天行全不看他，闷头闷脑重又冲了过来，整个人在夜空中像只大鸟般滑了一个优美无比的曲线，金棍猛地变长变粗，变成一只底端细、顶端粗的怪棒子，恶狠狠地向梅岭老僧敲了过去！
梅岭老僧见着扑面而来的巨型大棒，眉头微皱，即便是五百年修行的他，也不敢用肉身来接这千古名凶器。
他原本湛湛有光的眼中，忽然间蒙上了一层血红之色。
老僧嘴唇一张，喷出一字：“咄！”
他整个人微微抖了起来，似乎这一个字便耗去了他太多的精神力。
下一刻，易天行身处局中，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字的威力。
他以天生神力击出的巨棒，在夜空中猛地顿了下来，似乎击入了某处粘稠之极的泥沼之中，面前明明是空气，这棒尖却是如何也挥动不下！
巨棒的棒头离那个树洞只有半米远了。
这半米却像是天涯海角一般遥远，易天行双眼微红，将全身修为提到了顶点，却也无法往前一寸。
“啊！”易天行一声暴吼，双肩的衣服被挣的碎裂成丝！巨棒的棒头终于往前挪了一些。
梅岭老僧忽然抬头望了他一眼，这眼中蕴含着太多的东西，易天行哪敢看他的双眼，纵使自己有上清雷诀，只怕也会被精神力喷死。
他赶紧低头，脚下喷着天火，借力把金棒棒头往树洞里塞去！
之所以用塞字，是因为金棒此时变得过于巨大，棒头与那银杏树的树身差不多粗细了，就像是一只庞大的金色树木一样。
金色树木与银杏树在夜空下作着要命的搏斗。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易天行的背部渐渐有些力乏了，慢慢地抖了起来。
树洞中，梅岭老僧盘坐的姿式也渐渐显得有些无力。
那根粗大的金棒与直耸入天的银杏树间，仍然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狗日的陈叔平！”
感觉到头顶上，那枚黄铜装着的佛指舍利正往银杏树这方面坠了下来，若佛指舍利落在梅岭老僧手上，他若在片刻间参透，那一直被他禁锢着的须弥山罗汉们就玩完了……想到此节，易天行大感害怕，在心底里咒骂着那个天庭的胆小帮手。
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梅岭老僧微微笑了一笑。
……
……
便在此时，一道极凄厉的破风声无由想起，银杏树下道观里一个黑影以人间不可能看到的速度，疾冲而上，浑身上挟着蛮横无比的强大气息！
那黑影须臾间便冲到了金棒棒头与银杏树洞间狭小的缝隙中，厉嗷声中，双手结了无数复杂的仙诀，一排恐怖至极的白牙凭空而生，向着梅岭老僧枯瘦的身体横咬而下！
正是装作一个熟睡道僮的陈叔平，他选择此时出手，梅岭老僧的精神力全部用在对抗金箍棒的神性中，根本没办法防备。
糟糕……易天行双肩微抖，十分吃力，心里却是凉了半截，虽然不明白梅岭老僧此时还能作什么，但既然对方早就知道陈叔平埋伏在侧，一定会留下后手。
只是不知道这后手是什么。
阴险的陈叔平选择这个似乎是最恰当的时机偷袭，其实，却应该是最不好的时机。
令易天行震惊的是，梅岭老僧与自己交手根本没留后手，他只是在……留力！
在金棒天威之下，他还能留力，太可怕了！
梅岭老僧抬头看了扑过来的陈叔平一眼，眼中寒意渐盛。
……
……
纯正的佛光从树洞里缭然升起，柔光一片，却隐含至高威力。
陈叔平的喉头忽然响起一阵极怪异的响声，像是吞口水，又像是烧烤摊子上被炸着的剥皮鱼。
梅岭老僧猛喝道：“金身不坏！”
苦修了五百年的血族肉身，以佛法加持过的残破身躯，在树洞里骤然镀上了一层金光，看上去煌然莫名。
陈叔平的仙诀已发，白齿如刀，狠狠地咬进梅岭老僧的身体。
树洞中，那两排锋利的犬牙，被梅岭老僧的金身震的片片碎裂！陈叔平的身体滞在半空之中，“啊！”一声极恚怒的惨嚎，唇角鲜血喷涌而出。
梅岭老僧的身体也被咬破了很深的血洞，却没有断体之虞，他冷冷看着身前的陈叔平，一掌轻描淡写地拍在他的胸口上。
噗的一声闷响。
半空之中，陈叔平的身体被震的像子弹一样疾速向后弹去，嘴角的血花喷的满天都是！
以陈叔平强悍的实力，就算与梅岭老僧正面相搏，也不至于输的如此之惨，偏生这小子爱好阴诡一道，结果偷袭者惨被反偷袭，败的是唏哩哗啦，好不痛快。
易天行心凉了半截，心想这个帮手真他妈蠢到了极点，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不敢放松，他闷哼一声，棒头使命压下，右手一招，一道能融世间一切物的天火苗终于向树洞里喷了出去。
树洞中佛息不散，仍然缭绕不止。
梅岭老僧闭目，双掌合什，唇中念念有词：“咄！”
他以精神力幻出的千年银杏树，无由而退，生生与易天行的金棒天火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而易天行的识海也如遭重锤，一阵刺痛在大脑里来复回转着，他的身体在夜空中不停上下翻滚，显得痛苦不堪，他险些扔了金棍，去抱自己的脑袋。
不知道翻滚了多久，他终于在空气中稳住了身形，擦掉自己鼻孔里渗出的血水，衣袖骤然燃起……易天行咬着嘴唇，身子飘飘摇摇浮在夜空之中，双眼悍意十足，看着数十米外的银杏树，忽然间怪叫一声平伸金棍，棍尖骤然变长，就像是一道金色激光一般往树洞里砸去。
梅岭老僧轻轻一合什，双掌柔柔一触，树洞里充盈的佛息猛地涨开，就像是一个充气的气囊一样。
金棒棒头与佛息气囊一触，嗡的一声闷响，就像戳破了一个空气口袋。
噗的一声，梅岭老僧吐出一口血来，喷在他合什的双掌上。
然后他面露恭敬摊出右掌。
“啪”的一声轻响。
老僧的血掌缓缓接住由天而降的一枚物事。
那枚黄铜包着的佛指舍利在他的血掌之上闪着微微流动的佛光。
※※※
黄铜渐渐化去，露出里面那截附着三根血线的乳白指骨来。
树洞里的充盈佛息，似乎都感应到了这截指骨的气息，争先抢后向指骨管中涌入，树洞里一片佛光缭然，跳跃不停。
梅岭老僧面色平静注视着自己掌中的指管，口中轻轻颂着经文。
骤然间，佛指舍利上的那三根血线竟渐渐淡了去！
梅岭老僧的气势为之一变，原本醇正柔和的气息依然纯正柔和，只是此时却仿佛有了天地之威，上压明月，下压大地，一股沉重之极的压力充斥着道观四周，梅岭上下！
……
……
被梅岭老僧无上威势所压不敢上前的易天行陈叔平二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傻了。
易天行醒过神来，怒骂道：“狗！快给我上！”
陈叔平张大了嘴，嘴里还在流血涎，暴跳如雷道：“疯子才上！”
易天行的心凉了半截，先前大家还有点儿希望，这个时候，对方已经把佛指舍利拿到手了，而且看样子，对方对于如何使用佛指舍利早有计较，不过片刻间，便能感觉到佛祖残留在指骨里的无上法力。
对上这样一个梅岭老僧，或者说是梅岭血佛……自己还要上吗？
※※※
佛光从指骨里，从梅岭老僧身上，从银杏树洞中缓缓地流淌出来。
其色纯正，其意纯和，其形纯美，其光耀于夜空羞皎月，其质威压大地慑万物。
佛光融融，渐冲天穹，金黄色的光点渐渐凝聚成形，缓缓构成一个模糊的形状，那个形状像是不同的圆构成的，大圆套着小圆，看上去柔美无比。
易天行紧张地拄着金棍注视着夜幕中的异象，汗水渐渐地流了下来，打湿了金棍。
大圆小圆，生生不穷，渐渐分明，上面那圆似乎是一头颅，下面那圆是一身体。
佛光阵阵从那庞大无比，直抵天穹的宝像身上喷射而出，照耀着梅岭上下。
宝像渐现真容，慈眉善目，难以语言形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威势无比。
易天行在心底哀鸣一声，再听着佛光深处隐隐传来须弥山诸天罗汉化体前的颂经之声，他的心头一阵迷惘悲伤。
……
……
“佛祖！”
陈叔平张着嘴巴恐惧说道，血水沿着他的唇边流了下来，然后一扭屁股像道黑烟一般往东南方向逃去……
“人人都能成佛，他妈的！老子也能！”
易天行眉角抖动了两下，猛一咬牙，金棍一砸地面，激起无数泥土，将棍往身后一摆，身形腾空而起，便向那万丈佛光深处的佛像里冲了进去！

第十六章 焚心以火
千年银杏树已经消失无踪，躲在树洞里几百年的梅岭老僧也消失无踪，在太平观这山头上，一大片林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座散着金黄毫光、光华灿烂、充斥天地间的一尊大佛。
金光大佛面容安详，双目轻合，发髻点点曲，高鼻圆耳柔颌。
大佛的头顶在夜空云中，坐于林木之间，无比高大，身周笼罩在金黄的佛光之中。
一股充斥天地间的悲天悯人气息从大佛里散了出来。
易天行微微眯眼，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逆风而飞，向着大佛面前飞去。大佛散出的金色佛光耀在他的眉毛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金光，就像是在燃烧一般。
大佛气息纯正慈悲，力量却是冲天压地，无比强大。
易天行飞的离大佛每近一步，便感觉身周压力顿时大了无数倍……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比重的风压榨着，他的金刚之身似乎也有些承受不住这种威压。
他咬着牙，横棍于后，往佛光里闯，万千佛光内里，一定是梅岭老僧。
但他无由感到万分恐惧……他修的是佛法，平日读的是佛经，一应心神念识全在“佛”字之上，如今眼见得佛祖宝像，嗅着空间里的芝兰之气，感受着天地间的佛威，从他的心底深处浮出一丝恐惧来。
佛门子弟，看着佛祖真容了，如何不惧不敬？
易天行体内敬畏之心起，拜服之意起，灵台一迷，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关节似乎都欲缩在一处，恨不得朝着那个充斥天地间的大佛像俯首叩拜下去。
他猛地一咬嘴唇，双眼里挣出红色来，口中轻轻念着当年叶相僧在文殊院讲法堂里喝的偈子。
“凡所有相，毕是虚妄！”
举着金棍，便往佛光里闯！
※※※
明知道眼前的佛是假的，佛光是假的，明知道这都是外相……但易天行的眼却仍然被万道佛光耀的有些迷了，感受着身边佛息的浩荡之威，纯正之意，他不由有些迷惑。
莫非这真的是佛祖？
下意识里，他的速度缓了下来，整个人缓缓在佛光里飘浮着。
佛像极高大，易天行此时正在离地面数千米的高空中，双眼正对着佛像的眉间。
大佛极大，易天行的身体，就像一个小黑点一样悬空浮在大佛的双眉之间。
他看着这尊大佛慈悲的双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宏大之觉，心头一阵迷惘，口中喃喃道：“佛祖啊……”
正当他的心神渐渐被佛光所摄之时，几千米下的地面上传来一个女子冷冰冰的声音。
“师傅！那是假的！”
……
……
“逐水而清！”易天行终于醒了过来，舍了一应佛法不用，用上清道诀护住心神，怪叫一声，手中金棒携着开天辟地的巨大力量，朝着……金光大佛的眉间砸了过去！
夜风忽然停了，佛光微敛，似乎都被这金棒夺去了光彩！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飘浮在大佛双眉间的易天行骤然身子一顿，然后一身惨叫，整个人惨惨地被一道巨大的力量生生劈地向后急驰，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片刻间便被震离大佛几公里远！
他的五官被生生震出血来，火血如流萤，在夜空之中缓缓飘下。
轰的一声巨响，易天行的身体狠狠地砸进一个山崖之中，激起无数乱石新土！
嗤的一声，他猛然从山崖里飞了出来，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全部震碎了，露出裸露的上身，身上到处都是伤痕，鲜血缓缓流下来，片刻间将他的裤子烧光，露出里面的火烷布内裤。
他平举金棒，看着几公里外佛气冲天的金光大佛，双眼里满是骇异。
好可怕的力量！
似乎要解开他心中的疑惑，金光大佛的眉宇间渐渐有声音传了出来，正是梅岭老僧清清扬扬的声音。
“你舍佛法，而用道诀，但却未曾真地舍了佛。你心中有佛，却挥棍向佛，岂不是砸向自己的心。”
易天行的那惊天一棍，等于尽数砸在了自己心上！
他心中有佛，纵使用道诀，却只是使用法门的差异。他心中的佛不能舍去，面对着佛，等于面对着自己的心，他又能做什么？
……
……
夜空中的云朵缓缓从金光大佛的胸下飘过。
金光大佛右手掌微屈二指，易天行所处的梅岭山峰轰然一折，惨惨倒下。
易天行沉默着飞到夜空之上，隔着数公里远，遥遥看着那尊佛，那尊充斥天地间的巨佛。
佛光微作，光芒里渐有佛偈传来。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槃而灭度之。”
易天行依然沉默着，静静听着这段金刚经，梅岭老僧出身血族，念这段经文，实在是很合适。
金光大佛眉宇间渐渐显出一个小光点，微白，上面有淡淡红线，红线渐褪。
正是佛指舍利。
舍利四周佛息缭绕。
大佛身下，梅岭太平观里无数安静的厢房里，渐渐有了些动静。
那些一直沉睡的人们，忽然从厢房里走了出来，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甚至也是闭着的，一步一步，非常怪异地渐行渐走，往那金光大佛处走去。
他们的眉头忽然扭曲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痛楚，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缓缓拱动起来，似乎想要往天上飞去。
像是他们体内有什么事物想破开他们的身体逃出去。
※※※
佛光里，须弥山罗汉们颂经的声音，缓缓传入易天行的识海里，那是告别，那是湮灭。
纵使将要消亡于佛光之中，罗汉们心内情绪仍然没有暴戾，有的只是微微怅然及对未知的惘然。
……
……
易天行看着远处的金光大佛，忽然嘴唇边上绽出一丝微笑，然后他将自己手中握着的金棍，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金棍从天而堕，狠狠地砸进地面里，被埋入土中不见。
易天行对着那金光大佛悲天悯人的面容合什行了一礼，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心中有佛，你却是伪佛，真金不怕火炼，咱们来试一试。”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夜空之中，片刻之后，他的人已经来到了金光大佛的眉宇间，直直面对着那个正缓缓旋转着的白色佛指。
面前的佛威，让易天行无法动弹。
他轻轻颂起经来，颂的是坐禅三昧经，他此时忽然明白了在小池塘边自己看到的那些梵文是什么意思。
经文乃佛经，他每念一句，便感觉面前的金光大佛更加高大，更加威严，更加慈悲，令自己根本生不起冒犯之意。
但他仍然缓缓念着，纵使自己的渺小的身体开始渐渐颤抖。
一段经文念完，他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煌煌巨大的佛。
然后……他扑了进去，无数赤热的，红媚的，耀着金白之色的天火从他的身体每个毛孔里喷了出来。
整个人就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团。
火团扑进了金光大佛的眉宇间。
……
……
天火能融世间一切物，却融不了佛性，若是真佛。
易天行心中有佛，此时用天火灼佛，便似灼心。
天火猛然绽放，把梅岭上空的夜穹耀得比白昼还要光明。
易天行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从来没有感觉过的烧痛之感，骤然从他的心底深处传至他的四肢，那种清晰的，如同丝丝撕裂的痛楚，迅速占据了他的全身。
“啊！”的一声惨叫。
易天行在金光大佛的眉宇间翻滚着，燃烧着，痛苦着，厉叫着，他的五官已经痛的扭曲，他的指尖已经痛的抖了起来。
天火阵阵，烧在金光大佛的眉宇间，也烧在他的心间。
这种痛苦，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感觉到。
他的双手伸在空中，时而平摊，时而紧握，显得痛苦至极，但他却不肯收回天火，他要烧！他要烧尽这世间的一切！
若自己心中有佛，所以对着梅岭老僧幻出的金光大佛而毫无办法，那待他将佛指舍利炼化后，那些须弥山的罗汉们，那些被禁锢了很久的罗汉们，便会永远的消失了。
他烧！若自己心中有佛不能弃……那他便要将自己心中的佛也烧了去！
天火熊熊燃烧着，金光大佛微微摇晃，易天行是大佛眉宇间的小黑点，在痛苦地翻滚着。
……
……
“何必呢？”
感应着他的痛楚，梅岭老僧悲天悯人的容颜从金光大佛里渐渐透了出来，他注视着面前红线渐淡的佛指舍利，看着在夜空中痛苦焚心的易天行。
“你心中有佛，纵使焚着，也只可能先将自己焚成飞灰。”
易天行感觉着自己胸腹间痛楚的灼痛，眉毛痛地抖了起来，他厉声道：“我心中乃是真佛，你乃是伪佛！天火融金，且看谁先被化！”
他疾运三台七星斗法，召朱雀临于其上。
此时易朱在省城，他的道力不足以召他过来。
只听得嗤的一声，一个红色的火团从地面上疾冲而上，扑地穿过易天行的肉身，飘飘渺渺临于他的头顶，一头红发像火苗一样在夜空里飘浮着。
莫杀火灵，被易天行召了上来。
易天行动了真火。
他狂啸一声，忍住自己内心被焚的痛苦，指间道诀数幻，莫杀顿时身形一淡，回作火灵之体，悬在他的脑袋上方。
这师徒二人，便在瞬间变成了夜空里的两个火团。
易天行浮于金光大佛面前，忽然双目一睁，黑黑的双瞳平静异常，双臂如疾鸟投林般向后一展，整个人的身子便用两只脚尖踮着，而胸膛一挺，整个人反弓向着黑黑夜穹，便在刹那间，一道洪流如金如玉，有如火山爆发般从他的胸上喷薄而出，如同朝日跃过地平线的那瞬间般，美艳不可方物。
正默然飘浮于他之上的莫杀，也是面色骤然一道红艳，清声一啸，一道火流从她的唇中喷了出来。
两道天火骤然于金光大佛面前相遇，扑的一声闷响，火流相冲，迅即爆炸开来，炸的满天火流！
天火流直冲上天，直抵下地，充斥着梅岭上空的每一个角落，片刻间，便将那尊极高极大极尊极贵的金光大佛包了起来！
大佛屹然不动，淡金色的佛光微微抵着天火的融噬。
天火已经将大佛的每一片佛光都包在了里面，不停地燃烧着……梅岭老僧也不能再依佛光遮掩，容颜肃然，不停颂经相抗。
天火能融世间一切物，但烧了许久许久，只听得嗤的一声，终于有一片佛光被烧成了一道青烟。
一片约有指甲片大小的佛光。
……
……
金光大佛被烧，易天行的内心被焚，直觉痛楚到达自己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他的脸色煞白，却有着火元疾喷之后留下的残余血点，看着十分恐怖。
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忍受着无比的痛楚，深吸一口气道：“焚心以火，真他妈的痛啊。”
倏的一声，他钻进佛光之中，此时的佛光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威势无法阻挡。
他要去抢那枚佛指！
但一进佛光便迷眼，四处均是金黄之色，分不清上下西东方向。
他闷哼一声，感应着莫杀的方向，疾疾退了出去。
天火仍然在灼融着金光大佛，也仍然在灼融着他的心。
已经有淡金色的怪异血液从易天行的唇边流了出来，不知道他还能忍受焚心之苦多久。
好在此时的梅岭老僧躲在万丈佛光之中，只顾着抵抗天火的烧融，也来不及炼化佛指。
双方似乎达成均势，但易天行能熬多久的苦？纵使他性子坚毅执拗，但焚心之苦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的，天火烧了半天，居然只烧掉了指甲大小一片佛光，若要将这金光大佛全融了去，岂不是得烧上几千年？
“我操！”
易天行双目紧闭，纯是下意识里榨取着自己体内的每一片天火苗，往身前的金光大佛喷去，浑身抖着，忍受着自己心处那最大的痛苦。
※※※
莫杀修佛杀人，心中无佛，对面前的金光大佛，却不像自己青年师傅那般敬畏。
她双眉间煞色一现。
她已经看不下去自己的师傅受苦。所以她斩断了自己与易天行的神识联系，一脸杀气地冲到了地面。
易天行第一时间感觉到，暗自叫苦——果然，金光大佛佛光大作，生生将易天行喷涌而出的天火逼开了些。
不知道莫杀想做什么。
……
……
“马生，你想守护这个人间，那我就毁了这个人间。”
莫杀望着极高极大的金光大佛，对着佛光里的梅岭老僧冷冷说道。
她左手一翻，太平道观里血花一现！一个像僵尸一样站着的道士被她生生抓破头颅而亡。
佛光微微摇动了一下。
梅岭马生几百年来全是这些人侍奉着，虽然修的是肉身成佛之道，但佛孰能无情？佛有大情，怜天下人……直到此时，梅岭老僧才体悟到了易天行说的那句话。
怜悯天下人，总是要从身边的人开始怜悯起。
老僧准备借佛指炼化须弥山罗汉佛性，然后灌入这些门徒的体中，生造一方罗汉……谁知道，莫杀如此冷血的，挥手便毁了一个！
不见金光大佛变化，莫杀赤裸的身体在道观里轻轻一飘，片刻间，又有数人死在她的手下！
“交出舍利。”
莫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秀气的手掌抚在一个道僮打扮的人头顶。
没有回答。
“啪”的一声，脑浆四迸。
梅岭道观之中，充斥着血腥恐怖的气息。
※※※
飘浮在金光大佛身前的易天行呻吟了一声，一方面是因为心脏处的无比痛苦，一方面是不愿意莫杀行此戾事，天火在夜空里燃烧着，像是妖火一般，包裹着无比巨大的金光大佛。
大佛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叹息。
梅岭老僧满是皱纹的脸，从金光大佛里现了出来，满面悲容。
“小姑娘，你杀得了多少人？这人间又有多少人？”
忽然间老僧面色一肃，露金刚相，张嘴喝道：“佛怒！”
随这声喝，原本一直闭目宁静的金光大佛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中金刚威怒，湛湛有光！
易天行闷哼一声，内痛外压，再也支持不住，被佛威生生震得画了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莫杀也是痛哼一声，火灵之体骤然变淡，被无上佛威逼的遁入黑暗之中。
梅岭老僧的面容也起了变化，似乎骤然间苍老了许多，他尚未成佛，却用佛怒，此一言不知消耗了他多少精神力。有两道鲜血缓缓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嘴唇边渐渐有所突起，似乎有某样尖尖的事物要钻出来。
他的袈裟也渐渐变成黑色。
他眼角的鲜血渐渐流了下来，一滴血，落入佛光……金光大佛骤然一变，佛眼怒极，佛身被迅疾染作了血红之色，与尚残存的天火一触，便嗤嗤响起。
一尊血佛，现于人间。
※※※
“佛言：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
横贯天地，无比巨大的血佛轻轻张开双唇，道出一句经文。
随着这句经文，梅岭上下陡然大放光芒，将那尊血佛包在其间，一股威势压的易天行勉力单腿跪于地上，无法动弹！
易天行一声怒吼，手在泥中一抓，金棍复握于手，他奋起全身力，将金棍向那金佛面门掷去。
这一掷之力无比巨大，金棍去势疾逾子弹！
血佛缓缓举掌，掌缘血光佛光相交织，斑驳之迹，看着十分恐怖。
“轰！”
金棍与佛掌一触，天上乌云被迅疾吹散，露出惨淡的月儿来。
一道震荡波从天上传到地面，太平道观的房子被吹的瓦破墙倾，大树被连根拔起，露出树根，易天行半跪于地，承受着罡风怒吼。
“佛言：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
血佛目光湛然，隐有怒意，目光照在梅岭之上，压的易天行无法动弹，浑身上下咯吱作响。
从梅岭上下传来一个极清极淡的声音。
“佛言：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
这也是金刚经里的一句，意思很明白。
“您欲成佛，当知，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
梅岭上方的戾气一扫而光，淡淡明月复又皎然，夜云轻柔飘拂，那尊血佛也渐渐敛了血光，重复纯然之意。
易天行霍然转首，捂胸痛苦道：“你不是他对手，快退！”
在他的身后，梅岭下渐渐行来一人。
梅岭之上，菩萨宝像再现，菩萨左手一朵青莲花，花上置金刚般若经至宝，右手执金刚宝剑，剑芒虽锋却无戾气。
文殊菩萨宝像前，那年青僧人诚心诚意说：
“人人是佛，何必成佛？”

第十七章 菩萨蛮
……
……
看见叶相僧满面虔诚地走上梅岭，倚金棍而惨立的易天行心中猛然一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忽然间在这一刻想通了。
但此时，不是去开辩论会，寻找事情真相的时候。
那尊血光腥然，威力无边的大佛还在梅岭上方杵着，满地的不动之人，等着被梅岭马生灌顶，筑罗汉位。而那枚乳白佛指舍上的三道红线已经快淡至不可见了。
梅岭老僧隐于佛中，易天行暂时想不到办法揪他出来。
叶相僧走到他的身边，微微抬头，看着天上那尊血色大佛，目光柔润，轻声说道：“这位大师，成佛的目的是什么？”
血佛深处，隐有声音传来。
“成独尊之存在，救万苦之苍生，造一方之净土。”
叶相僧眉头一皱，苦着脸仰头说道：“不度己身，如何度人？”
……
……
血佛佛光一绽，万千红色光毫渺渺然往梅岭上洒了过来。
易天行感觉着身前无比强劲的罡风，闷哼一声，将金棍插入土中，稳住自己身形，伸手到自己身后，便去抓叶相这个不怕死的家伙。
他一伸手却没有抓住叶相僧的手。
叶相僧缓缓跌坐于地，左手五指缓缓散开，指间柔柔青光润心，似一朵将开的青莲，右手并指微微斜上，只剩四个手指头的右手收起两指后，似一柄锋芒十足的利剑。
随青莲宝剑与双手中渐出，他身后的菩萨宝像渐渐清晰起来，微微一摇，宝像腾然升空，身形变得无比巨大，静坐在梅岭上方的夜空中。
菩萨宝像散着光毫，看着柔美无比，正面对着的，便是那个煞气十足，血光四射的血佛！
两尊极为巨大的宝像在对峙着。
梅岭诸峰，此时似乎都变得矮小了起来，变作了佛与菩萨身下的小土丘。
……
……
血佛佛光里，不停有佛偈传来，声音宏大，激荡在天地之间，敲打在二人的心上。
叶相僧盘膝坐在土上，双目紧闭，眼角不停抽搐，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唇中念念有词，易天行捂着胸口，默然低头听着，能勉强分辨出来是金刚经里的几段。
他身后的菩萨宝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左手青莲，时而怒放，时而趋萎。
而他们对面的血佛却是光芒万丈，血气冲天，戾气直贯四处空间里，强大的压力压的他们二人脸上的皮肤都有些发皱。
易天行微微眯眼，看着高天之上的那尊血佛，知道叶相僧与梅岭老僧正在精神层面上做着对抗，他此时再加一手，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金棍轻打地面，借力反退，他轻飘飘地飘到叶相僧身边，口中念着自己感悟最多的坐禅三昧经，将自己体内火元尽数清成真元，往叶相僧的体内灌进去。
叶相僧的肉体比梅岭老僧的肉体更脆弱，精神力的比拼，伤害的却是肉身。
叶相僧的耳朵里本来已经渐渐流出血来了，易天行啪地在他肩头击了一掌，他的身体才稳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口中念道：“看来对方很强啊。”
易天行面无表情，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知道对方很强，你还来送死，小样你如果睡醒了，我随时欢迎你帮我打架，但你现在不过是个半调子货……”忽然醒过神来骂道：“这时节你还有闲情和老子聊天！”
……
……
叶相僧灿烂一笑，却根本没有看血佛，耳朵里震出来的血流到他的下颌便渐渐凝了……他一合什，九指并在一处，口中颂着佛经，双眼往血佛处望去。
他身后的菩萨宝像为之又是一变！
只见夜风吹来，叶相僧袈裟微拂，脱尘欲去，他身后的菩萨宝像头顶渐有金黄圆点拢来，须臾之后，渐成五髻金冠，而菩萨的面颊也渐渐圆润，宝像渐渐变小……成一童子形！
“五髻为五智，这末一智乃成所作智！”
叶相僧天真说道：“菩萨乃童子形，童子心，般若之智一尘不染，又何处染血光？”
随着这句话，菩萨宝像左手执的青莲花瓣瓣绽放，青光大作，花上现出般若经梵箧！青光弥漫山顶，与血佛强横的血光一触即融，血色青色交杂而没，归于平淡。
接着，叶相僧微微低头，舌尖一弹，绽出数字：“断一切无明烦恼！”
身后的菩萨宝像随这一字，缓缓升空，童子面上露出坚毅之色，右手所执金刚宝剑大放光明，在夜空之中犹若一道闪电，电光由天而降，重重地劈在那个庞大至极的血佛顶上！
咔嚓一声巨响！
血佛顶上黑雾骤现，袅袅升起，血佛眉心里的佛指舍利本来平静悬空，此时也被这道闪电劈地摇摇欲坠，而血佛的光体也渐渐黯淡了起来。
……
……
“金刚宝剑，能斩群魔。”
易天行没有睁眼，神识却将这景象看的清清楚楚，正自欢喜，却发现自己掌下叶相僧的肩头急剧颤抖起来，这和尚体内的真元在一瞬之间竟被抽光了！
“操！”
易天行知道叶相僧这一下是出了全力，竟至了油尽灯枯之地，闷哼一声，把手掌离开他的肩头，脚尖一蹬地面，整个人便化为一道红龙，往渐渐黯淡下来的血佛处扑去！他必须把梅岭老僧拖上一段时间，好让叶相僧有时间回复神通。
他右手一挽，金棍骤然变扁，成了一道锋利无比的金刀！片刻间杀到血佛身前，感觉到血佛的威压较诸先前要弱上许多，却来不及欣喜，横刀于身旁，唰唰数响，便生生斩起那血色的佛光来。
佛光有若人之衣，树之皮，竟被他蛮横无比的刀法一片一片的削了下去，飘落在了夜幕之中。
金刀削佛衣，宛如厉啸之中的金龙，在血佛身周游走着。
不知道斩了多久，刀面之上竟也被染上了一层红色，纯正之意稍去，戾意渐生。
易天行稍感心头烦闷，暴喝一声，金刀迅而暴涨，化作一道足可分开天地的刀芒，狠狠向血佛的头顶劈去！
……
……
这一仗，易天行是最倒霉的那个，每当他出手的时候，总是梅岭老僧最强大的时候。
叶相僧一剑如电，劈中了血佛的头颅，他这金刀如龙，却被刚刚恢复过来的梅岭老僧横横拦着了。
梅岭老僧未动指，未动身，只是双目如电，看了一眼那记金刀。
血佛此时的双眼复又睁开，佛目如狱，瞬间凝住了那记金刀！
强大的反震力再次涌上易天行心头，他这一刀又等若劈在了自己心上！
易天行闷哼一声，像块石头一样咕碌碌地从天上被震了下来，惨惨地摔在叶相僧的身旁，玩了一招狗吃泥。
叶相僧受余劲波及，噗的一声喷出口血来。
易天行身子瓷实，倒没什么问题，反而扶着叶相僧，气喘吁吁道：“还能打不？”
叶相僧无力气地摆摆手道：“容我再歇歇。”
※※※
这师兄弟着实是人间一对妙人，当此危局，还能语笑晏然，倒不是刻意为此，只是心中着实有些小惧意，反而要装作不在意些。
不过梅岭老僧不会给这两个人歇歇的时间。
血佛重放血光，佛之眉心里，梅岭老僧幽幽道：“原来菩萨不过如此，大失望。”
易天行铛的一声将金刀敲了敲地面，像个无赖一样痛骂道：“失望你个屁！”
他很着急，佛指舍利眼看着要化了，罗汉们要玩完了……
叶相僧感应到血佛里面的变化，面上忧色更重，他与须弥山诸罗汉的关系，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他心中的焦急更厉害。
勉强盘坐于地，他双手合什，不停念经，一道道纯正无比的佛息缓缓向血佛处递送去。
叶相僧前世为菩萨，今世乃自幼出家的佛子，对佛的虔诚，较诸易天行更加坚定，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不会像易天行那样，容易被血佛外像所摄。
叶相僧心中的佛，不应该是梅岭上的这样。
所以他不信，所以他能出手。
他双手合什，身后的菩萨宝像出手，右手的金刚宝剑若有若无，以雷霆之势迅猛劈出。剑柄是在道观之中，剑尖却突兀出现在高空之上的血佛头顶。
唰唰几道厉响，闪电连绵不绝，击打在血佛的头顶。
血佛之色渐淡，梅岭老僧戾气十足的笑声却从血佛眉心里传了出来：“时辰已到。”
……
……
话音落处，血佛眉心里的那枚佛指舍利，大放光芒，刹那间便将整尊血佛包裹其间。这光芒非金非赤非黄非白，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是醇正柔和，包容之力隐现。
血佛经此柔光一镀，瞬息间褪去戾气。
一尊煌煌然的大佛出现在梅岭上空。
大佛檀口轻开，对着地面上的二人轻声说道：“礼拜于我。”
很轻柔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易天行与叶相僧的心头。
叶相僧身后的菩萨宝像本是湛湛青色，此时在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发白，本来是天真无邪的菩萨孩儿脸，此时显出几分悲伤之色。
易天行只觉威压一至，身子一软，便欲冲着那大佛拜倒，但先天的蛮横劲儿让他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一声怒喝，勉强扶着金刀站立在佛光之中。
叶相僧面上慈悲之色大作，但五官里却赫然流下血来，血水之中，他的双眼忽然闪过一丝明悟之色。
※※※
佛指舍利的三道血线禁制已褪，梅岭老僧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里传来的大自在感觉，忽觉飘飘然，渺渺然，似乎欲乘风而去，又欲轻轻拥抱这个多灾多难的人间。
“这就是佛的感觉？”
梅岭老僧忽然有些迷惘，大自在的感觉，让他骤然有些不知所已，让他有些疲倦，他忽然觉得自己枯守梅岭五百年，等来了这一刻，是否有必要。看着地面上像两个小黑点似的易天行与叶相僧，他忽然不想理这两个人了。
他不想带这两个“人”玩了，而且他隐隐感觉事情有什么蹊跷。所以他轻宣佛号，然后将自己枯瘦的手掌缓缓向地面上按去，佛指舍利随着他这轻微举动也大放光芒。
身外佛像也随这举动而动，大佛的手掌散着光毫，坚定而执着地向地面上按了下来。
佛掌将至之处，云散气遁，撕裂之声大作。
大风起兮，大树倒，房屋塌，小山崩，溪水散，鸟兽奔。
……
……
看着那只巨大的佛掌向自己头顶压了过来，易天行余光瞥了一下陷于沉思之中的叶相僧，唇角微微一笑，下定了决心。体内坐禅三昧经疾运，右手轻轻一揽雀尾，摆了个太极拳的姿式，身周顿然出现了一个虚无渐大的人影。
正是三台七星斗法，他以佛法强催，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
他生生逼出的人影右手轻摆，雀尾一现后，却迅疾五指并拢，化为一掌。
“上！”
易天行身体微抖，一掌迎天而上，掌缘散着淡淡佛息，正是从叶相僧处学来的大手印。
他这一掌弱小之极，与梅岭老僧由天而降的佛掌相比，就像是烛火之于太阳，蚊蝇之于苍鹰。
但他仍然选择出掌，此时此地，他便是想逃，叶相僧似乎也跑不动了。
易天行出掌，他身周那个虚无渐大的人影也随之出掌。
一道泛着金光的“小掌掌”轻轻拍在由天而降的佛掌掌面之上，就像是一个蚊子撞死在独立日中外星人的母舰表面上。
连火花都没有激起来一个。
还有第二掌。
易天行身周那个虚影约有十几米高，这虚影一掌倒还有些威势。
但与缓缓降下的佛掌一触，仍然是无声无息地被摧毁。
易天行……还有最后一掌。
一直悬空静立在他右手掌缘的金刀，锃地一声，变回最原始的圆棒之形，随着易天行的出掌，嗤嗤破风，向着将要压到二人头顶的佛掌飞去！
飞行的距离极短，而就在这极短的距离里，金棍前端骤然变粗，变扁，变成了一团融金，倏然间生出一只金光闪闪地巨掌来，猛然与佛掌对上。
轰的一声巨响。
佛掌下压之势稍阻。
而执着金棍另一细长端的易天行却是眼瞳一翻白，险些被震昏了过去，整个人的身体都被埋在了土里。
他猛地摇摇头醒醒神，心念一动，金光一闪，将金棍的这端也变作一大“坨”，深深埋在泥土里。
他不再受力了，金箍棒变成了两头极粗，中间极细的“金哑铃”。
威力无边的佛掌压着那头，深厚无底的大地撑着这头。
中间是金棒细细的棍身。
棍身抖动着，吱呀响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不愧是远古神器，竟然在佛威与后土之间，依然勉强支撑着。
易天行一边抹着鼻血，一边狂喊道：“叶相，快逃！”
他一把去抱叶相僧，便准备逃跑，就算把这根金棍丢在梅岭，那也没办法了。
……
……
轰的一声，金棍……自然不会断，却被佛掌压进了土里。
大地震动，准备去抱叶相僧跑路的易天行一摔，便一手搂着叶相僧的腰，跌坐于地，叶相僧满脸是血地半躺在他怀里。
二人看着离头顶越来越近的佛掌，一时呆了，却忘了他们此时的姿式是多么的暧昧。
易天行只来得及开解了一句：“没事儿，这地挺软的，我护着你，压不死咱们。”
叶相僧黑黑的瞳中却是异色一闪，双掌合什，掌中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力量正在阻止他的双掌接触。
便是这个动作，离他们的头顶只有一米左右的巨大佛掌就这样停着了，一寸也难递进。
就这样，宛如时光停止，佛掌遮天盖地的掌面，凝止在二人的头顶上方。
不知过了多久。
易天行傻乎乎地直起身来，下意识里伸手去摸自己头顶那记佛掌。
佛掌无实质，只是软软的光点。
易天行的手一接触佛掌，佛掌嗤的一声就化为满天光点，散之无踪。
易天行更傻了。
……
……
高天之上，那尊大佛深处，传来梅岭老僧有些癫狂的声音：“这是如何？”
没有人能解答他。
叶相僧闭目盘坐于地，不停念着经文，一道道纯正无比的佛息从他的身上散出，原本已经变白的菩萨宝像重振精神，莲花又绽，宝剑愈锋。
“动静不二谓之如来。”
叶相僧说道，缓缓睁开双眼，黑黑的瞳子里没有一丝负面的情绪，全是赞叹之意。
他的双手终于破除了那股力量的束缚，合什在了一处。
他的五官还在不停地淌着血，在香港受伤的右手中指处也被威压渗出血来。
双掌合什，仅有九指，指间有血。
似乎空缺了一块，似乎是少了一样什么东西。
※※※
“这是不可能的！”大佛眉心里的梅岭老僧双眼注视着不停急速旋转的佛指舍利，双眼血红，低声咆哮道。
易天行沉默，没有像文殊院里那次玩两句洋文，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不停念经的叶相僧。
夜风渐停，大树安宁，被翻出来的树根下的蚂蚁们不再急惶逃跑，开始寻找新家。
……
……
“您要我礼拜于你，我便礼拜。”
叶相僧对着梅岭老僧化出的佛像恭敬合什一礼。
拜的是梅岭老僧佛像，受这一拜的却是佛眉之中的那枚舍利。
舍利似乎受到什么感应，旋转之势更急。
梅岭老僧隐隐察觉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苦修期待，便要随着这枚指骨的旋转，转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颗不动佛心终于支持不住，伸手便要去抓那枚指骨。
佛心一动，指骨便有感应。
嗤的一声。
大佛眉心里的佛指舍利骤然间消失无踪！
……
……
易天行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又吃了一嘴泥。
那道劲风不知由何而来，当他爬起来时，只见叶相僧正盯着自己的手掌细细端详，那神态，像极了对镜贴花黄的新嫁娘。
叶相僧的右手没有什么异状，仍然与常人一样，是五根手指。
……
……
五根手指？易天行瞪大了双眼去看叶相的右手，赫然发现，原本缺了一根手指的他，此时竟又重新生出来一根手指，原本是个缺口的中指处，赫然有一根洁白修长的手指，正与其余数指亲密依偎着！
佛指？
佛指！
夜空之中的那尊佛顿时黯淡了下来，露出里面梅岭老僧虚弱的面容。
“戳他！”
易天行喜出望外，张大了嘴，露出里面满口白牙，对叶相僧狂吼道。
叶相僧神色有些莫名，似乎不是特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戳？”
易天行一阵狂笑，有所悟于心，极嚣张无比地竖起一根中指，遥遥对着飘浮在夜空中的梅岭老僧比了一个极恶劣的手势。
叶相僧苦脸一笑，依言照作。
他曲起四指，留着那根中指傲然向天，傲然向佛。
中指骤然放光，如同黑夜里的一轮太阳，将整个梅岭照的纤毫毕现。
……
……
嗡嗡嗡嗡……天地间响彻无数连绵不绝的力量揉撞之音。
夜空之中，那尊佛在这光芒的照拂下，刹那间消失不见，似乎本来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人间一样。
只留下满面阴容的梅岭老僧飘浮在夜幕中。
“南无我佛。”
叶相僧合什微笑，右手的中指柔柔发光。
说时迟，那时快，梅岭老僧的真身从佛像里显出来后，梅岭山前山后，顿时冲起两道身影，这两道身影都挟着无上之威，猛然往天冲去，片刻间，便来到了梅岭老僧身前。
一人挟金棍横打，一人以仙诀硬劈。
噗噗……一连串巨响在夜空上方响起，劲气冲到地面上，多灾多难的梅岭夜景又遭一劫，大树又被罡风刮倒无数，巨响之后，三个人影同时闷哼，颓然堕下。
※※※
最先爬起来的是那个家伙，陈叔平。他阴阴笑着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梅岭老僧，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叫你阴老子！”
第二个爬起来的是易天行，他白了陈叔平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梅岭老僧身边。
梅岭老僧已经不行了，些许发乌的血从他的身体四处里溢了出来。
易天行眯着眼睛看着他，手中紧紧握着金箍棒，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相僧也拖着伤重的身体来到了此处，他看着梅岭老僧，合什一礼道：“去吧。”
梅岭老僧忽然面色一静，温和笑道：“为什么血族不能？”
叶相僧思索少许后说道：“血族能，梅岭老僧不能。”
梅岭老僧一合什，面色惨白，苍老的脸颊此时终于能看出几丝五百年前英俊血族亲王的痕迹，他微笑道：“菩萨的意思是说，血族吸血之罪可赎，是因为吸血是他们生存的需要，梅岭老僧吞噬佛性是为罪不能赎，因为这是他的欲望，纵使这欲望是基于一个美好的愿望。”
他低头，抬头，轻声道：“或许菩萨你是对的。”
忽然间他身后唰的一声，展出两道极大极黑的羽翼，翼上黑绒丛生，看着无比华贵，在月光之下像缎子一样光滑。
一道黑暗中夹杂着光明，血腥里夹杂着慈悲的气息充斥着梅岭峰上。
陈叔平面色一变，退后一步。
易天行眼光一寒，将叶相僧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叶相僧从他的身后闪了出来，看着盘坐于地的梅岭老僧，面带慈悲轻声说道：“善哉，来世从头修，由歧路而皈正途，如何能不成佛？”
梅岭老僧盘坐于地，那双黑色的宛自地狱中来的羽翼轻轻摇晃着，似乎正在享受梅岭最后的夜风。
他忽然开口，一道血从他的唇里喷了出来，让他的言语显得有些含糊，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他接着对叶相僧微微一礼道：“菩萨乃诸佛师，临去之时，得菩萨点化，也算福缘。”
话音一落，梅岭老僧眼中血红之色大作，忽然冲天嚎叫起来，厉嚎之声久久不绝，令诸人只欲捂耳。
……
……
嚎声冲天，直刺明月，似乎不甘，似乎解脱，似乎有怨意。
嚎声渐弱，渐至不可闻。
※※※
佛偈声声，自叶相僧唇里念出，自梅岭上方四面八方念出。
佛光大作，光影里隐隐无数佛性腾空而起，悬于夜空之中，或慈悲，或坚毅，或佻脱，诸般情绪与那些佛性光点相杂，将那满天繁星的光采尽数夺了去。
罗汉们在夜空中对叶相及易天行低首行礼，这些罗汉面相殊异，或瘦或丰，或俊朗或老弱，均只一拜，便化作流星奔天涯海角而去，不知将会投生于人间何家，日后又为何人。
佛性散于夜空，空留一片寂静，叶相僧与易天行诚挚挥送。
纵使戾如陈叔平也微微低首表示尊敬，虽然这些罗汉的佛性将来投胎之后，可能是他的捕猎目标。
又有一个光点渐渐升腾起来，似乎不知将去向何处，在梅岭的上方轻轻摇摆着光尾，看着有些眷恋不舍。
光点渐凝，梅岭上三人看清这罗汉佛性与先前那些不同，身后竟然生成一双淡金色的羽翼，看着华美异常。
叶相僧赞叹一声，对那佛性持礼。
那罗汉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回一礼，化流星而遁，自投胎去了。
“人间少一佛，天上却多一罗汉，应该……是好事吧。”
易天行手搭凉篷，看着那光点渐行渐远，下意识叹道。
※※※
前人苏哥哥有词菩萨蛮：
峤南江浅红梅小。小梅红浅江南峤。窥我向疏篱。篱疏向我窥。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离别惜残枝。枝残惜别离。

第十八章 傻鸟不飞
梅岭之上有三人，三人或站或坐，目光注视着远方，看着那些小光点散落在夜幕的帷脚下，才下意识里同声叹了一口气。
叹气之声起，陈叔平幽幽说道：“上三天已经被你们毁了，以后这些罗汉转世之后，我堂堂仙官又要开始重操杀手大业。”
易天行也叹了口气，说道：“你做杀手，我做保镖，看来真是不死不休之局，你说这又何必呢？”
“是啊。”陈叔平诚挚说道：“何苦呢？”
……
……
情真意切之时，雷霆之声大作！
轰的一声巨响。
梅岭山头泥土如雨般翻起，空气激荡不停，本已倾倒的大树民宅，此时被劲风震的更加破碎，露出惨兮兮的墙基和快变成软浆的树根。
易天行手握金棍，双眼微眯，死死盯着陈叔平，将叶相僧护在自己身后。
陈叔平一阵剧咳，右手在夜空中急急一召，收回仙诀。
共同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一直将小副心神放在对方身上的这禽兽二人组同时发难！
……
……
“看来你留了不少力。”易天行手中紧紧握着金棍，盯着陈叔平微抖的双手。
陈叔平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就露了压箱底？”
“今天是二打一。”易天行微笑望着他，说的很平淡，却有些很隐秘的威胁气息。
陈叔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身后那位好像站不起来了。”
被易天行护在身后的叶相僧盘膝坐着，面上惨白，听见这话，不由苦苦一笑，和梅岭老僧的一战，确实已经榨光了他如今所有的神通。
易天行眉梢一挑，狠狠呲牙说道：“那咱们试试？”
陈叔平冷冷看着他，他也冷冷看着陈叔平，一时无语。
接着二人却同时一捂胸口，噗的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易天行吐出来的血落在湿土之上迅疾燃起，陈叔平吐出来的血不知道有什么祛邪的功效。
天上的云早被这场大战震成了水雾之烟丝，渐渐遁入夜空不见，露出上方满天繁星和那轮明晃晃的月亮来。
月亮忽然暗了一下。
在九江的时候，陈叔平曾经使用过一招仙诀便曾经有这个效果。易天行心头一震，凝神以待。
陈叔平却脸色骤然一变，露出一丝迷惘之意，微微偏头，忽然间身子一颤急声说道：“我得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根本不理持金棍立峰顶的易天行，整个人往地面上一俯，双手着地，整个人的身子极奇妙地化作一道黑影，像条……狗……一样地嗤嗤刨土，往远方疾奔而去！
“傻鸟别飞。”
陈叔平最后说出的这四个字，还在梅岭的峰顶盘旋着，而他的人已经在一眨眼的功夫里，跑出了几公里去，化作了远处夜幕下一个快速冲刺的小黑点。
“怎么跑的如此猥琐？”
易天行摸着脑袋看着那条远方的赛狗，很是纳闷，下意识里他抬头望天，望那纯净柔美的月儿。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总感觉月亮上有什么问题。
……
……
他眯眯眼睛，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低下头来，右手一伸，就把叶相僧像捉小鸡儿一样从地上捉了起来，一甩手背在自己背上，左手一招，不知从何处抓出来了小易朱的书包，接着对着太平道观某角落里喊了声：“莫杀，跟上来！”
说话的当儿，他的脚尖已经深深地插进了地面，刨起一大片泥土，轰的一声，随着反震之力，他背着叶相僧就像是个火箭一样，往山下冲去！
只留下身后一连串的土龙灰迹，还有一个袅袅跟着的红火影子，三人人影立马消失无踪，好快的速度！
不过刹那，先前还是杀气盈峰，佛气冲天的梅岭峰顶，便回复了平常安静模样，一切重被夜色笼罩，空无一人。
山腰间的太平道观中，那些一直在沉睡的梅岭老僧后人终于缓缓地醒了过来，看着满目疮痍，看着残墙断壁，不由齐声惊呼起来。
道观后方的那株千年银杏树也凭空消失了。
众人惊慌失措，惶然呼喊着老祖宗的名字，四处凄苦寻找着。
正此时。
月光轻拂一动，世界为之大动，一僧飘然自月而下，轻立于梅岭峰顶一树枝头，随清风上下轻轻摇晃，看着满岭苦人，不由合什轻道：“阿弥陀佛。”
※※※
易天行跑的很快，纵使背上背着一个百来斤的大和尚，仍然比刘易斯强很多很多很多，临到鄱阳湖之时，他便吩咐莫杀与己等分了手，分路回省城。
湖畔小路被易天行踩出一道笔直的伤痕，脚印入土极深，他的速度极快，凡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
只听得见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的脸上十分紧张。
纵使跑的快，但毕竟脚尖与泥土的接触要产生很大的反震力，本来就伤后虚弱的叶相僧在他的背后被颠的不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下意识嘀咕道：“飞吧。”
易天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腿，听着耳边的这句话，轻声回答道：“不能飞，狗说了的。”
“别信他，他恨不得你死。”叶相僧苦苦一笑。
他自然知道易天行怕的是什么，先前在梅岭一场大战，如果天上那人还没感应到，也就不是菩萨了。
易天行发力跑着，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的一紧一松，极快速地贴地而行。
“傻和尚，狗希望我死，却不希望你死。”
叶相若也死了，这须弥山的力量就真的全盘嗝屁了，天庭虽然出手帮西天净土除罗汉，但肯定不希望西天净土一家独尊。
政治这玩意儿，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就简单。
……
……
夜风像刀一样割着高速行进中的二人，易天行铁脸皮，自然不怕，叶相僧却有些受不住了，微微将头缩向易天行的身后。
“忍忍，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易天行皱眉狂奔着，他确实不敢飞回去，如果大势至菩萨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人间，如果自己在高空飞行，那等于就是个显眼的活靶子。
总隐约觉得身后遥远处，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力量正在注视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易天行的心头微寒，渐生惧意，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种注视。
蹬蹬的脚步声，在夜里的鄱阳湖边响着，咚咚作响，似乎是远古巨人在敲打着巨鼓。
……
……
“对不住，把你拖进这件事情里面来。”叶相僧将头埋在他的颈后，轻声说着，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僧袍垂在他的胸前，迎风作响。
“傻了吧。”易天行双眼眯着盯着前路，“上梅岭是我的命。”他顿了一顿又道：“也是别人的安排，不管怎么样，我看今儿晚上这一战是必须打的，只是没想到你个蠢货居然也跟着跑了过来。”
叶相僧呵呵一笑，却被劲风将这笑声灌了回去。
“是斌苦喊你来的？”易天行铁青着脸问道，脚下却没有减速，“你也真蠢，喊你来你就来了。”
“他是师傅，让我来，我自然便来了。”
“你不来，大势至不见得会找我麻烦，懂吗？”易天行没好气道。
叶相僧靠在他的背上，感受着山路的起伏，有些无力应道：“他还在后面，你放我下来便罢。”
……
……
“哟，你这个阴酸的家伙，明知道老子不可能放你下来，给我来这套。”易天行脸也不回，快速的语调讥嘲着叶相僧。
叶相僧埋头，笑了笑，紧了紧自己抱着他的双手。
“我知道你为什么上梅岭，以师兄你的性格，绝对不会管这些闲事儿。”
叶相僧状作无意说着。
易天行与梅岭老僧无仇无怨，除了佛指舍利这种在易天行眼中的破烂儿之争。
他之所以上梅岭大闹，为的自然是须弥山那些可怜的诸天罗汉。
而他之所以去救这些诸天罗汉，自然是不愿意看到叶相僧悲伤的模样。
他们一家子人从西藏回来后，叶相僧便一直想上梅岭，易天行却是一直没有答应，虽然叶相僧没有要求过什么，但那隐隐的哀愁，却让易天行很受不了。
……
……
所以借着佛指舍利的名头，他上了梅岭，只是没想到叶相僧也随着来了，没想到佛指舍利居然重新种到了他的中指之上，更想不到，这会引来了大势至菩萨的第二次下凡。
“我不是为你上的梅岭！”
易天行嘴很硬，他骄傲道：“老子是佛宗护法，救罗汉是份内的工作，怎么说和你也扯不上关系，你这次来帮忙，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叶相僧俯在他的背上哈哈大笑，十分快意。
笑声之末，却是又被颠了一下，变成了一声微痛呼声。
※※※
翻山越岭，遇河跳河，尽走人迹罕至之处，沿着直线，易天行背着叶相僧往省城疾奔。
如寒芒一样注视在他身后的那两道目光，却似乎毫不受山脉阻挡，远远投向他的背后，令得他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后背上还有个生的清俊不似凡人的大和尚，大和尚好像不大在意那两道目光。
小易朱的书包在易天行的胸前摆着，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胸口上。
“师兄，帮我把书包拎着。”
叶相僧有些勉强地伸手到他胸前，把书包带子挽了起来，好奇道：“你走的时候，我就想问，易朱的书包你带来做什么？”
“从六处那边偷的军火，准备今夜血洗梅岭，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用，最后我抗不住了，准备掏几枚雷光霹雳神佛怕怕弹，结果你就来了，阻止了我发威亚。”
易天行不知道身后的大势至菩萨离自己有多远，到底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没有，分外紧张。他咬咬牙，觉得那两道目光的压迫感让自己有些受不了，下意识里开始和叶相僧斗嘴，缓解压力。
叶相僧两只手臂搁在他的肩上，拎着书包，轻声说道：“以后到天上打架再用好了。”
“你现在到底醒了没有？”易天行没有回头，闷声问道：“天上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师兄去了便知，我此时毫无记忆。”
“嗯，还是别去的好。”易天行眼角余光瞥过叶相僧右手，看着他那根似乎很寻常的中指，苦着脸忧愁道：“俺以为俺就是天下第一了，结果今天被打的够呛，想往日，俺是俺们家里最能打的那个，如今看来，你的中指头加上小易朱的喷火嘴，谁都比俺厉害，俺大概就比蕾蕾强点儿，可俺又不敢和她动手……动嘴也不敢啊。”
“在人间就不够人打的，还上天送给别人捶，我可没那么蠢。”
叶相僧笑道：“那你准备干嘛呢？”
二人似乎刻意忽略着天地间的那股压力，那股从他们身后遥远处传来的无上压迫感，开始探讨人生这种很没有味道的事情。
“人生没目标，确实过的挺腻味儿的。”易天行说道，开始念天地之悠悠，脚底下却毫不悠悠，如同虚影一般，快速奔跑着。
“我看你去年就过的挺好。”叶相僧安慰他。
“不好啊，你不知道我的苦处。”易天行愁眉苦脸道：“虽然我有老婆，连儿子都生出来了……但你知不知，我还是CN啊。”
叶相僧被闷的无话可说。
……
……
易天行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说我撒泡尿到别的地方，会不会让大势至菩萨跟错方向？”
“嗯……这个，基本上很难，菩萨又不是猎狗。”
“那你说我把书包里的高高高级地雷拿出来埋在必经之路上，能不能把他炸上一炸，阻上一阻。”
“这个……似乎也很难，而且万一炸不到菩萨，把那些来晨练的老人炸了怎么办？”
……
……
二人辞穷，在紧张艰险的逃亡过程里面，一时找不到什么轻松话题来宣泄一下内心的紧张。
沉默地奔跑着，像一道烟，像一道尘。
“找点儿话说。”
易天行咽了口唾沫，让叶相僧找话题。
叶相僧受伤之后有些虚弱，这时又被颠了许久，身子骨感觉都有些散了，勉强打起精神，攥紧了书包的带子，想了半天，心想易师兄大概和老祖宗一样，对打架比较感兴趣，所以问道：
“师兄现在和天犬一战，胜负之数如何？”
易天行一侧身，避过山间一处巨石，脚尖一点，轻飘飘飞到数百米外的一株树顶，接着身形一晃，又踏上了山路，险些将叶相僧颠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道：
“论实力，大家现在差不多，不过我有金棍在手，占些便宜。最近两年，陈狗狗精研化学武器，我在研究精确制导武器，虽然都是大火力的玩意儿，不过他那个杀伤面积太广，肯定没我偷……借的军火厉害。”
他把背上的叶相僧往上推了推，下了结论：“如果真要拼命，我现在能把他的命拼掉。”
叶相僧本来就不喜欢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只是为了排遣逃亡途中的紧张，随意说道：“那为什么不找机会去拼掉他？”
易天行嘲讽他不识时务：“看竹不需问主人，这打狗是一定要看主人的，把狗打死了，他家少爷杨公子下凡来怎么办？我师傅可没办法出寺，你打架水平又不中……”
他忽然砰地一声顿住了脚步，轰的一声，脚掌踏碎了一块山石。
叶相僧被震的够呛，疑惑问道：“怎么了？”
易天行缓缓转头，严肃说道：“你的中指头去戳大势至，能不能戳晕他？”
叶相僧呆了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唉。”易天行一声苦笑，重又起步。
……
……
“不管怎么说，今儿这一架算是打的痛快，罗汉们也救出来了，算是很成功，相当成功。”
“那是。”
“说起来啊，马生和尚也是倒霉，运气不好。”
“怎么讲？”
叶相僧在学捧哏。
“倒霉在于，马生把自己的孩子们都催眠了，没办法帮忙，当然，他实力最强的那个孩子……叫什么亲王来着？这名字取的不好，叫什么不行，叫亲王，这就注定了他覆灭的悲惨下场。马生和尚倒是厉害，可怜这个梅岭老僧偏遇见你这个在佛祖身边呆了几千年的佛祖亲卫队……”
……
……
晨光微露，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易天行精神一振，离省城近了。

第十九章 乱
在鄱阳湖的边上，有很多山，很多水，很多农舍很多农人。
在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一个人，背着一个和尚像火箭一样从这处冲了过去，声势惊人，屁股后面像是安了火箭助推器，从农田池塘边杀过，惊起一地碎草，满天惊鸟。
鸟飞入夜林，碎草缓缓落在地上。
一个长的清丽无比，长睫微垂，浑身上下透着道淡淡道息的美丽女子缓缓从树林旁走了出来。
她看着易天行与叶相僧惶惶然逃命激起的灰尘，好奇地看着渐渐变成小黑点的二人背影，轻声纳闷道：“看来梅岭上的动静真是这家伙整出来的，只是……怎么又在逃跑？难道败了？”
秦梓儿确实没有想到过，以易天行现在的实力，居然还有被人像兔子一样赶的那天。
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应该没有人有能力对易天行造成威胁。
所以她有些疑惑，缓缓地飞上了枝头，明眸轻转，往梅岭那方望去。
……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双眼闪过一丝迷惘，虽然此时尚是深夜，但她仍然能看见从远远行来一个僧人。
令她震惊的是，这和尚竟是自梅岭峰顶飘然而下，其形飘渺，浑似毫不着力，也没见用什么神通，就是这样御风而行，踏于水面。
那和尚轻轻地踏在鄱阳湖的水面上，夜风轻拂，水波轻纹，僧袍轻动，脚面与水面轻柔触着。
那和尚一举步，一抬足，然后缓缓放下足尖，这便完成了凡人所以为的一步。
只是……落步时，原本在鄱阳湖南面的那位僧人，脚尖便已踏到了鄱阳湖万顷碧波的正中央！
看不出这僧人如何动作，也没见他破风而飞，他只是轻轻踏了一步……这一步便跨过了半片鄱阳湖！
这等神通，岂是人间能有？
秦梓儿面色一凛……
此时的她若唤出仙诀，或者也能在刹那间横越鄱阳湖。但绝对不可能像那个僧人一般轻松自如，不施外法，抬步举步，便已过湖。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神通，而应该是某种境界。
极高的境界。
……
……
看着僧人的方向，应该是去追易天行的，秦梓儿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她不知想了些什么，美丽的脸庞上浮出一丝坚毅之色，接着双手自缚，食指尖微微一触，幻出道家紫薇诀护住自己全身，身影缓缓消失在空中。
这些动作看似极慢，其实只是一刻之间便全部完成。
待她的身体重新浮现在鄱阳湖正中心的水雾中时，那位梅岭下来的僧人恰恰只是微微抬膝，准备走下一步。
僧人忽然看见面前多出来一个生的极清丽的女子，微微一笑，刚刚抬离水面的脚掌，便这样悬空着。
秦梓儿敛气宁神，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参见大师。”
那僧人生的面相寻常，僧袍自也寻常，浑身上下毫无古怪气息透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就是一寻常人。
他微微侧头，微笑问道：“你识得……我？”
秦梓儿还以动人微笑道：“大师不是梅岭上的马生大师吗？”
僧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秦梓儿是想帮易天行拖上一拖这人的速度，她笑着说道：“晚辈秦梓儿奉家父秦临川之命，前来拜访大师。”
此时夜深露未重，就算夜访，时辰也太不对头，自然是明目张胆的谎话，但她心想马生既然在人间修行，总要给上三天少许颜面才是。
那僧人微微一笑，对着秦梓儿合什一礼：“女菩萨认错人了，我乃马生之友，却非马生。”
僧人的态度很和蔼，秦梓儿微感诧异，硬是瞧不出对方的境界高低来。
“我要去追个人，女菩萨请便。”
僧人说完这句话，一直微微抬起的右脚便往水面上踏去，脚掌甫离水面，水上便是一阵纹动，由点至圆，渐渐铺展开来。
只觉一阵清风拂面，秦梓儿眉尖一蹙，知道对方便要过湖了。
不知从何处来的情绪，让她做了一个极为胆大的决定。
淡淡道息从她的身上疾速散了出来，如同湖上的水雾一般，密密匝匝地向那个寻常僧人的身上缚去。
……
……
“阿弥陀佛。”
僧人轻宣佛号，却似毫不受阻似的，化身为风，自秦梓儿身体旁掠过。
一声轻响，他的脚尖落了下来，将将踩在鄱阳湖岸旁的青石板上。
如果有目力如电之人，一定能发现湖中心上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雾气刹那间散开，露出里面满脸震惊的秦梓儿来。
在先前那一刻，僧人微笑着落步之时，秦梓儿已经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自己的无上道诀竟然对那僧人一点作用也没有！
霎时间，湖上狂风大作，秦梓儿的清颜被这湖风吹的一阵刺痛，双眼睁不开，忽然觉六识出了问题，湖中心的水似乎沸腾了起来，不停冒着气泡，震着自己的脚面，而风中也挟着一股无上的威力，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的肌肤。
压力一消，面前一空，那位僧人已经从她的眼前消失。
她愕然回首，只来得及看见那僧人惊鸿一瞥的僧衣背影。
嗡的一声闷响，秦梓儿内心灵台处一阵悸动，麻痒动撼摇震……任她无上通明之心，也控制不住这些百味杂阵的震动，似乎有一金杵在她心内正不停地敲打着。
此为六动，世界六动，人心六动。
秦梓儿一声清鸣，整个人的身体飘到了湖中心的半空中，淡青色的衣裳在夜风中拂动着。
如果她不用本身修为抵抗，或许无害，但她用道诀生抗，便触发了六动神通。
湖水大震，在她的脚尖下很奇异地拱起，就像是一波清水泓成的水丘。
水丘之中，红点白腹的美丽鱼儿轻轻游动，十分安乐，似乎感觉不到什么。
秦梓儿闭目抵抗着水丘的吸力和身周的压力，不知抵抗了多久，终于渐渐不支。
……
……
哗……落水之声起，秦梓儿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往水下沉去，长长的睫毛合着，似乎十分安详。
“阿弥陀佛。”
不知为何，那僧人去而复返，满面慈祥望着湖中心缓缓沉入水中的女子，右手轻轻一招。
无由的力量悄无声息探入水中，湿漉漉的秦梓儿被捞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着，缓缓送到了湖岸旁。
僧人不再看她一眼，复又抬步举步，一步便是半湖，一步便是数山，佛步点点，往省城方向踏去。
※※※
背着和尚逃命的易天行自然不知道秦梓儿帮自己拖了敌人一段时间，如果早知道秦梓儿隐在鄱阳湖畔，他一定会告诫秦梓儿千万千万不要做什么。
就算秦梓儿是道门不世出的天才，是踏上仙路的奇女子，是人间的半仙。
但她试图对抗的，是佛座身边胁侍，无上之威的大势至菩萨。
没有人能与这位菩萨的神通正面相抗，猴儿或许能。
……
……
天边泛起鱼肚白，易天行背着叶相僧已经跑到了省城边上，他的视力极好，远远可以看见省城高楼的轮廓，知道约摸还有一会儿功夫就到，不由怪叫一声，喜出望外。
他的脚步虽然没有办法再提高速度，但整个人的心情不一样了，背着人跑也不再觉得累了。
他回省城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次一样高兴。
师傅在省城，菩萨在俺肩……坏菩萨在追俺……
唉呀呀，这人生实在是太刺激了些。
易天行背着叶相僧，腾不出手来抹自己感动的眼泪珠子，哇哇乱叫着往省城狂奔。
奈何只奔了一二三步，易天行忽然咒骂了一声，绝望地望着前路，停住了脚步。
叶相僧伏在他的身上，手里攥着书包的带子，幽幽叹息道：“还是没他快。”
易天行眼睛里闪过一丝狞色，咒骂道：“没见过这菩萨，怎么死追人？都不嫌烦的？”
他眼睛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看见身周山色比较熟悉，急忙奔了过去，朝着某处乱石堆里便钻了进去。
……
……
大势至菩萨化作的僧人，这个时候正在省城外围的某处山头等着。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下头挣了出来，金红的晨光照拂在他的脸上，寻常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童子果然一如千年前那般……”
他微微笑着，自言自语道。
易天行的气息忽然间不见了。
消失的地方在省城外围一个山谷里。
他抬步，便欲往那山谷里去，忽然间，他缓缓转过身来，对着省城那方合什行了一礼。
“大圣今日起的早。”
老猴戾气十足的声音在大势至菩萨的头顶炸开：“你追俺徒儿，俺家不早点起床，你这个作长辈的就要欺负后辈了！”
大势至菩萨微微一笑应道：“我此次下凡又不是寻童子晦气。”
“不理不理。”老猴的声音开始耍起赖来，很明显的，他这时候出不来，只好拖一拖，“我说菩萨，咱们也是五百年没见了，你好不容易下次凡，怎的不来省城找俺家玩耍玩耍？恁没心思啊。”
大势至菩萨笑道：“你这老东西，被佛祖前后关了一千年，还是没点儿佛样儿。我来人间为何，你应该知道才是。”
老猴仍是那四个字。
“不理不理！”
“你家和须弥山的破事和俺家没关系……休得欺负俺徒弟！”老猴破口骂道：“你们这些贼和尚，都不是什么好鸟，佛祖是个混俅！你供的那佛更是个破烂玩意！”
大势至菩萨面上显出一丝不自在神情，迅而却是回复平静，微微一笑，便往山下走去。
老猴以无上神通在他头顶逼出的话语，仍然在不依不饶地骂着，大势至菩萨全装作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将污言秽语尽当作了虔诚敬佛之语。
“别走啊你！”
“你再走，俺就骂你妈了！”
“你当俺家不知道你妈是谁？尼摩太子！你要敢动俺徒儿一根汗毛，俺家日后定要砸烂净土！”
……
……
省城归元寺，后园茅舍。
老猴骂累了，揪开酒瓶子，灌了一口蒙塔榭，咂巴咂巴薄薄嘴皮子痛骂道：“看老子出不去，居然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欺负俺徒儿！”
大势至菩萨自然是不会进省城的。
老猴却又出不去。
世道变了，一代英雄人物，如今也只能在这数丈见方的小茅舍里过过嘴瘾，着实悲哀。
他走到茅舍门口，挽挽毛臂上的袈裟，吼道：“妈的人呢？”
归元寺的徒子徒孙们听着老祖宗今天居然不避人言，堂堂正正地骂起人来了，知道肯定出了大事儿，吓得一个个屁滚尿流地跑进了后园，跪在地上听老祖宗发号施令。
有的和尚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子，有的和尚正在洗脸，脸上湿答答的，有的刚醒，眼屎还挂在眼角，众僧都被老祖宗一声吼赶到园里，都来不及收拾，看着狼狈不堪。
“苦脸和尚去了没有？”老祖宗的声音在后园里嗡嗡响起。
斌苦的二徒儿俯地道：“禀老祖宗，住持昨夜已经去了，只是不知道护法和师兄打哪条道回来，所以不知能不能接着。”
“要你们准备的粪便准备好了没有？”
“昨夜就备好了。”
“如果有人要杀那叶相和尚，你们怎么做？”
众僧大义凛然道：“我们把刀子横自己脖子上，告诉那人，如果要杀大师兄，我们就陪大师兄一起死。”
“刀呢？”老祖宗骂道。
归元寺里哪有这多刀，众僧纷纷从怀里，从裤子里取出各式水果刀，菜刀，西瓜刀……林林总总，式样各异，好在众僧还算“得道之人”，像杀猪刀，牛刀这种沾着血腥的物事是没有的。
“记着了，横脖子的时候小心点，别真的捅下去。”老祖宗对着满地跪着的僧人们骂道：“捅下去要死人的，俺家现在又不能去找阎王爷讨交情！”
“好，出发！”
老祖宗发下第一命令，众僧领命而去。
后园里回复安静，良久后，茅舍里传出老猴嘿嘿的阴笑。
“大势至啊，你当年就喜欢干净，又喜欢装慈悲……哼！俺家虽然出不去，你也别想想干啥就干啥！”
※※※
墨水湖畔，小书店里。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娘儿母子俩人都不用上学，所以正在床上赖着做美梦。
忽然间，蕾蕾睁开了眼睛，黑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同一时间，正抱着她胳膊流口水的小易朱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小易朱大大的黑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怒意：“妈，真正的麻烦来了！”
邹蕾蕾傻乎乎的嗯了一声，接着便是一声惊呼：“你抱我去哪儿？”
……
……
小易朱把蕾蕾妈的腿抱着，像个小西瓜一样，咯噔咯噔就往书店外面跑，他如今不过六七岁模样，一小胖墩儿，抱着邹蕾蕾却是轻松的很，看着十分好笑。
“这是去哪儿啊？”邹蕾蕾惊叫道：“我还穿着睡衣！”
小易朱来不及回答她，把她扛着就跑，与易天行一样，也是善跑的主儿，不过片刻功夫，一道灰龙便钻进了归元寺的后园。
“师公，妈交给你，我先去了。”
小易朱把一脸糊涂的邹蕾蕾搁在茅舍前头的石阶上，又从邹蕾蕾手上取下金戒指，用天火一炼，迅即掌握了控制权。
锃的一声脆响，金戒迅即化为一根细细的金棒。
小易朱扭着胖胖的小屁股跨腿坐上金棒，细声细气喊道：“金棒，飞！”
……
……
金棒尚未起飞，小易朱的屁股已然一麻，他随手摸到自己胖胖的屁股上时，金棒已经化为一道金流，飞到了省城的高空之上。
手指摸着那根粗砺硌手的猴毛，小易朱鄙夷道：“小气师公，这点儿东西能管啥用？”
……
……
大咧咧的邹蕾蕾摸摸脑袋，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梳头，那此时的头发一定是乱蓬蓬的不像话，赶紧往茅舍里走。
“师傅，你这儿有没有镜子？”

第二十章 大逃杀（上）
进得茅舍，映入邹蕾蕾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满身儒雅之气的清瞿老者。
老者温和一笑，轻声道：“蕾蕾你来啦？为师此处并无梳妆之明镜。”
此话何其雅也，此人何其雅也。
邹蕾蕾挠挠头上的乱发，睡眼惺忪，无力地垂下脑袋，咕哝道：“师傅，不用每次我进来，你都要变成教授的样子，很累的。”
老者严肃认真说道：“非也非也，为师一向如此。”他轻捋长须，飘然若仙，悠悠道：“通古今之变，度千载之劫，年岁大了，居移体，养移气，本来面目便成了如此儒雅，与七十二般变化无关。”
……
……
这一家子牛人都有些怪癖，怪癖体现在老祖宗方面便是：每次邹蕾蕾进归元寺后茅舍，老猴总会穿上最好的衣裳，幻成最德高望重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老同志见儿媳妇时常有的毛病。
蕾蕾打了个呵欠，捂着自己的嘴含糊不清道：“师傅，好像出大事儿了，你还有心情玩这些啊？”
“猴先生”嘻嘻笑道：“你这丫头不也无所谓嘛。”
“不无所谓能怎么办？”邹蕾蕾放下手来，脸上浮现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天天打架，我又帮不上忙，如果老在家里泪流满面，又没什么用处，反而要害更多人来担心我照顾我。”
猴先生正色道：“邹丫头这话在情在理。”斟酌少许又道：“……若他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
“嗯？”
老猴想扮年高德劭的长者，总觉得有些别扭，说出来宽慰的话也恁不吉利，恁没水准。
……
……
邹蕾蕾瞪大了眼睛，忽然用极轻微的声音，极快速的语速咒骂道：“敢死？他死了我就改嫁！”
一片极荒诞的沉默加上老猴扭捏不安的抱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蕾蕾终于忍不住问了，眼眶微红，泄露了自己平日里遮掩的极好的担心，“成天这么凶险，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什么。”老猴摆摆手，豪气干云，“来了一碟小菜。”
※※※
“小菜来了，客官请慢用。”易天行背着叶相僧一边在黑黝黝的地道里钻着，一边咒骂道：“那个不知轻重的破师傅肯定会这么说，他也不想想，一个大菩萨下凡，他能当小菜看，可我看着就像红烧狮子头，荦腥的狠，块头又大，怎么咽得下去？”
叶相僧俯在他身上呵呵笑着，间或一侧头，躲开迎面而来的地道中突起的石块。
这地道在省城周边贺家湾旁，正是当年易天行夜探六处的那个晚上挖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晃两年过去了，这地道仍然没有封上。
进地道没多久，便进入六处那个庞大的可怕的视听结界的范围。
易天行侧耳听着，却不敢放神识去探，听了良久，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轻轻吁了一口气，将叶相僧放了下来。
黑黑的地道里，叶相僧看不见易天行脸上的担忧，易天行却能很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苍白。
“看样子昨儿夜里费了你太少力，这时候指望你的中指头戳人……”易天行苦着脸，“……基本没戏。”
叶相僧喘了两口浊气，看了看四周黑暗的地道，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地道壁上岩浆流下的痕迹，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师兄以前就留下的后手。”
易天行倒蛮想承认是自己以前就准备的避难之所，但他脸皮虽厚却也有限度，红脸解释道：“是……以前去偷东西挖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被封死……嗯，可能是小周周死的太快了，没交待下来？……或者是秦琪儿那丫头故意给俺留条路去六处玩？”
他挠挠脑袋。这地道有些深，进地道之后，易天行第一时间毁了入口，二人早已尽力敛去自己的气息，加上地面的天空中又有六处的大结界罩着，希望能够遮蔽住自己二人的行踪，让大势至菩萨找的辛苦一些——他不敢奢望能就此躲过大势至菩萨的追杀。
叶相僧听他如此说，眉头一皱，忽然问道：“地道的那头就是省城六处的大楼？”
“是啊。”易天行也是眉头一皱道：“呆会儿如果大势至发现了我们，那咱们就到六处后面的那个山谷去，那里面应该有些力量。”
叶相僧坚定地摇摇头，双掌合什道：“答应我，呆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去六处找秦琪儿她们帮忙。”他双眼微垂，清声道：“我们就在这地道等着吧。”
“为什么？”易天行睁着双眼疑惑问道。
叶相僧微微一笑，一股自然的慈悲浮上面庞：“那些虽然也是修行人，但在菩萨眼中……我们何必祸害这些世人呢？”
易天行在黑暗中想了想。叶相僧隐隐看见他点了点头，不由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
……
“接下来怎么办？菩萨在天上，我们出不去了。”叶相僧微笑问道，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生死。
易天行耸耸肩：“大势至来省城，师傅肯定知道，看他能想些什么阴损法子吧。”他忽然目光一冷，续道：“再说了，斌苦和尚一直没有出来，我担心什么？”
黑暗的地道四周，全是当初易天行用天火融过的岩浆，密闭的极好，没有渗进多少水来，所以并不显得潮湿，反而有些让人神清气爽的干燥，呆着并不是很难受。但长时间在黑暗中的等候，一股未知的恐惧和紧张，逐渐在黑黑的地道里弥漫开来，易天行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了。
在幽闭的空间中，人们感觉的时间总是被拉长了。
或许只是过了几分钟，但易天行感觉好像已经在这个地道里躲了好几天。
叶相僧正盘膝疗伤，易天行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安静地在旁等候着。
安静，地道里一片安静。
……
……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紧张与黑暗相混，产生一种莫名的压力。
“初见你时，你三十多岁，喜欢穿白衣，扮潇洒……如今你常穿粗布袈裟，颜面却是愈加红润清秀，浑不似须眉男子，倒往正太方面发展了。”
易天行为了摆脱这股莫名的压力，轻声对叶相僧说道。
叶相僧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易天行亦是微微一笑，其实他明白这是为什么——菩萨本来就是头戴五髻宝冠的童子，叶相僧越接近醒过来的那天，自然肉身也就越会往菩萨宝像相似处靠，那张脸自然也会愈加鲜嫩。
他忽然皱皱眉，觉得此时和叶相僧蹲在地道里回忆往事，怎么也有种不祥的感觉，于是住了嘴。
不知多久之后。
“洞口再好，也挡不住鬼子进庄。”
易天行微微皱眉，用一双金瞳盯着地道里缓缓爬行的小甲虫，发现小甲虫忽然间肢足一蹬，在岩石上装起死来……他下意识里念了一句地道战里的台词。
叶相僧轻轻叹了一口气，双眼透过地道里的黑暗，望着地面的方向，喃喃道：“高，实在是高。”
仍然是地道战里的台词，二人却笑不起来。
二人同时感到地道的岩面微微颤抖起来，起始只是微小的颤抖，僵死的小甲虫还能在上面跳探戈，但迅即抖动的幅度大了起来，小甲虫知道装死也躲不过去，只好一翻身子，将自己硬硬的背甲露在了外面，开始一颠一颠地往角落里爬去。
地面抖的愈发厉害，融岩凝成的地道壁竟也簌簌渐动，渐碎。
碎石片落在易天行与叶相僧的头脸上，二人在黑暗中互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安。
大地在动，在摇，在震，在扭曲。
咯吱声响，幽长的地道忽然间变成了极软的虫子，被一股由天而降的巨力生生扭曲，不停震动着，易天行将叶相僧拉到身后，脚下一震，头撞上了地道壁，定睛一看，地道已然……成了麻花！
“走！”
易天行低着头，半跪在地道中，右手拉着叶相僧便要往六处大楼的方向去。
叶相僧摇摇头，轻轻伸出中指，戳在易天行的腰上。
一股极精纯的力量从这根指头上，猛然灌入到易天行的体内，易天行身子一麻，忽然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那根佛指上的佛息在自己的身体里每一处占据着，轻拂着，让自己软绵绵懒洋洋地，不想做任何动作。
轰隆隆的声音中，叶相僧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淡淡道：“他杀了我，你继续做。”
这说的自然是普贤菩萨交待下来的事情。
说完这句，叶相僧举中指于天，只觉一阵力量从他的指尖喷出，坚硬的石壁骤然间一软，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开，快要露出头顶的天空来。
易天行双目皆赤，眉梢急抖……“啊！”的一声狂叫！他终于能动了！
不知为何，叶相僧佛指里的力量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用处。
易天行冷冷地一把攥过叶相僧的僧袍，像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贴地而行，在急剧震荡着的黑暗地道中，向着六处的方向遁去。
身后的地道在坍塌着，巨石落下，声势惊人，追赶着地道里的二人。
易天行留有余力，冷冷地打了一下叶相僧的光头，怒道：“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在故事没有结尾的时候，你甭想殉道，真他妈的俗！”
※※※
六处的侦探仪从今天晨间就开始报警，探测器响个不停，十分凄厉，众多职员各有职属，安静而有序地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秦琪儿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古怪的情况。
省城周围忽然出现了几个十分可怕的力量波动，甚至有一个已经远远超过了仪器所能负荷的上限。
“比传说中九江的那人还要强很多啊。”
她有些失神地喃喃念着。
轰隆声音大作，六处大楼背后的山峰顶上暴出一蓬烟尘，接着从那处的岩石开始向下坍塌，渐渐塌成一道线条，蜿蜒而下，直直进入了六处的视听结界范围。
坍塌很奇妙，因为从峰顶而下的线条深入山体，露出里面山岩的断片来，却很奇妙地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对整座山峰的构造没有什么影响。
大地坍塌的线条前端，已经伸进了六处视听结界控制的范围。
六处突击组已经准备好了武器，身形飘飘，沿线条渐退渐视。
烟尘大作，线条的顶端又是一阵爆裂之声响起，水泥地面被一股力量生生震开道大豁口，两个人影手拉着手，砰的一声被震出了地面，狼狈不堪地在空中翻了无数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地面一震。
突击组队员手持各类大火力兵器，咔嚓之声大作，便要发动攻击。
“停！”
秦琪儿眼尖，一眼便瞧出来被像石头一样震出来的两人是谁，脚尖一点，便飘了过去——只见易天行惨惨地四肢伸开躺在地上，而叶相僧脸色苍白地坐在他的肚子上。
得亏如此，有易天行这柔软金刚身做肉垫，不然叶相僧怕会被大势至菩萨的地动一势给生生震死。
秦琪儿看见这两位熟人可怜模样，眼珠子一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结界功率调到最高。”
突击队员手持兵器守在一旁，另有人领命而去。
……
……
易天行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天上的朝云蓝天，看着六处的视听结界渐渐由虚而实，显出了极强大的遮蔽能力，略松了口气，把还坐在自己肚子上发呆的叶相僧一把推开，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而起，对秦琪儿说道：“赶紧让你的人都躲起来。”
“嗯？”秦琪儿一摆马尾辫，眼中闪过一丝恚怒。
“去！”易天行瞪着眼睛吼道，他一直把这丫头当妹妹，说话格外不客气。
让一群人间修行人和菩萨打仗，这种靠炮灰活下去的事情，易天行做不出来。
正说话间，易天行感觉到什么，抬头微微眯眼往天上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见碧空。
秦琪儿依他的话发了命令，站在他的身旁，将叶相僧拉了起来，也随他往天上望去：“那人很强？”
“嗯。”
“斌苦大师在厅里等你。”
“你不早说。”
易天行喜出望外，他知道，那个老和尚看着木讷老实，其实……这件事情他应该知道的一清二楚，既然他来了六处，肯定早有准备。
想到此节，他拉着叶相僧像道烟一样往六处棺材一般的大楼里冲去。
※※※
斌苦大师早在大厅等候，见着二人，微一合什行礼：“辛苦护法了。”转向叶相僧，看着他的手掌，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了什么。
易天行本想兴师问罪，但想来这也不是时候，沉着脸道：“他在上面，我们怎么出去？”
斌苦大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瓶子来。
小瓶子是瓷质的，白色上有青花，看着颇为雅致，隐隐透着几分莫名气息。
拧开小瓶子，斌苦大师沉默着把瓶子送到叶相僧和易天行头顶，微微一倾，极小心地滴了两滴液体下来。
液体在空中缓缓坠下，落到二人的头顶上。
易天行只觉头顶一凉，迅即这股清凉占据了自己的全身，似乎那滴露水般的事物带着薄荷的香气和冰片的凉爽……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涂抹上了一层清凉，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
叶相僧与他的感觉相似。
易天行沉默地感受着这滴露水给自己身体带来的变化，知趣地没有发问，只是双拳紧握，肩头微震……楼中空气一阵激荡，隐隐被他身上的神通震出两道弯曲的曲线来。
“神仙用的兴奋剂。”
他握着拳头，感觉着自己体内充盈无比的真元，轻声说道。
斌苦大师莫名地摇摇头：“这露水可以掩去你们的气息。”
易天行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能遮去自己与叶相僧的气息，大势至菩萨又不能在人间现出宝像，那自己二人便有可能趁乱遁回省城，趴到师傅的大树下面乘凉。
只是……这乱怎么个乱法？
※※※
贺家湾今天热闹了起来，先是六处全员出动戒严，接着便是被一条莫名其妙的命令都赶进了地下工事，再接着，便是几辆卡车和大面包车轰轰烈烈地开了进来。
本来是戒备森严的省城六处，今天忽然变成了不设防的存在，除了头顶上那面大结界。
门卫也没有了。
武警同志们也进了大楼了。
所以卡车和面包车直接冲开了铁门，乱糟糟地冲到了六处大楼的门厅前。
卡车上面的是些很奇妙的大和尚，大和尚们坐的是归元寺后勤处运货的卡车，右手上握着各式小刀，左手上提着各式小罐，罐中隐有恶臭之气传来，脸上现着坚毅向前之色，慨然赴道之情。
大面包车上坐的是些流氓，领头是一头红发的莫大小姐，身后是肖劲松一干手握机床刀，腰插勃朗宁的戾横大汉，嘴里骂骂咧咧不停，侍主之心表现的无比充分。
楼厅里的易天行与斌苦大师尴尬对视一眼。
乱局原来在这儿等着。
……
……
“快上车。”
易天行长着一头剪不掉的黑发，所以上了大面包，叶相僧是个光头，所以上了大卡车。
想当初易天行为了在城东沙场对付清静天长老，曾经玩过一招全城江湖儿女齐动员，保小易出城的游戏，没想到今日，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归元寺的僧人们与鹏飞工贸的兄弟们不知道今天的敌人是谁，所以个个显得特有信心。
只有深谙内情的那四个人满脸凝重。
这么多人，其实根本不是用来打架和阻拦的，只是用这些人命来喝震一下对方的慈悲心。
“能骗过吗？那菩萨真有慈悲心吗？”
易天行在心里问着自己，那滴露水……他隐隐猜到是什么宝贝，却依然没什么信心，一个菩萨，便能令人间大动，自己这些人，应该不够他填牙缝的。
……
……
高天之上，不知何处传来数声巨响。
与巨响几乎同时传到省城六处山谷处的，还有一个僧衣飘飘的人影。
一股自天而降的威势，随着那个僧人压向地面。
卡车上归元寺的众僧感觉到了这股威势，齐齐诵佛不已，面包车上的诸位也感觉到了，却开始扯着喉咙往天上骂去。
但他们看不到那个僧人，那个能令天地六动的大势至菩萨。
大势至菩萨双眼清湛，在高天之上，飘然临空，缓缓向下方的人群望去。
他缓缓伸出一脚，脚尖在空气中某处轻轻点了一下。
嗤嗤之声从那一点缓缓响起，透明无力的空气似乎从那一点开始急剧地摇动，竟像实体一样被震得裂开……笼罩在六处上空那面视听大结界，已经保护了这个机关十几年了，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柔光一现，结界骤现，迅而片片碎裂，消失在空中。
被视听结界遮盖着的众人袒露在了阳光之下，也袒露在了大势至菩萨的眼前。
“阿弥陀佛。”
菩萨轻宣佛号，一双清目缓缓在两辆车上扫过。
他微微皱眉，似乎没有发现叶相僧与易天行的气息让他也有些意外。
“开车开车！”
斌苦大师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惶急喊着，后勤处唯一会开车的那位僧人一挂挡，一踩油门，大卡车轰轰响着，往六处外开去。
大面包车也紧紧地跟在了后面。
卡车上的僧人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赶紧拧开壶盖，把那些污秽之物往自己身上泼去，有几个心思灵动的家伙，也顺手把叶相僧全身淋了一道，然后塞给了他一把可以用来削铅笔的小刀。
“大师兄，搁脖子上。”
一位僧人轻声说道。
于是叶相僧学着诸位师弟，有些不明所以地把刀子搁在了脖子上，嗅着满身的恶臭，摆出赴死蹈难的模样。
……
……
大势至菩萨脚尖仍然点在虚空中的那一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地上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
斌苦的银须随着山风飘拂着，卡车已经驶入了回省城的山路，他的心里其实也很紧张——与菩萨为敌，这是他修了几十年佛法也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场景。
菩萨必然是慈悲的，不慈悲怎么能修成菩提心，成就菩萨位？他所有的判断便是基于此，两辆车上有数十佛子，数十凡人，有露水临顶，想来菩萨也不可能自这些人中将叶相僧与易天行挑拣出来。
那么菩萨如果想杀叶相僧，便只有一条道路——将我等全数杀了。
斌苦大师往车窗外望去，天上仍然是一片碧蓝，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菩萨正在天上看着。
满脸的皱纹轻轻抖着，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如果菩萨为了杀叶相，真将自己这些人全杀了怎么办？
他既然来杀叶相，又为什么介意杀了自己这些人？
一个个问题像矛盾着的双方，不停地在他的心头盘旋着。
叶相僧此时正拿着小刀，满脸平静地站在卡车后厢里，身边全是归元寺的师弟们，粪水的恶臭随着山风飘了老远。
易天行正坐在面包车上，手指不停紧张搓动着那枚隐隐流动的金戒。

第二十一章 大逃杀（中）
易天行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脑子却在疾速运行着，他在判断高空之上，大势至菩萨接下来会怎么做——熟读佛经的他，自然知道大势至菩萨前世乃尼摩太子，喜洁净，喜辩理明识——看来老猴也是从这方面入手。
但是藏原之上，普贤菩萨满是血洞枯骨的肉身，直到此时，仍然让他的心中发寒，一个对菩萨也能下此毒手的人，要依赖他的慈悲逃命，确实是件极不可信赖的事情。
难道要这两车上的人全陪着自己和叶相僧送死？
易天行下意识地摇摇头，眼光往车顶上望去——
“你会怎么把我们找出来？”
……
……
山路一震。
卡车与面包车同时被颠起了一米来高，然后再重重落地，激起一地灰尘，幸亏此段路并不太险，所以高速行进中的汽车没有翻下山去，而是在吱吱急响与轮胎的焦糊味中缓缓停了下来，只是这样一震，车子却也被震的有点七零八落之势，零件有些散了。
便在那一刹那。
卡车上的僧人虽然也是有境界的人，却依然阻不住这菩萨心念一动，摔倒在车厢里。
面包车上的众人更是摔的哎唷惨叫不停。
只有两个人勉强没有受伤。
叶相僧还是直直站在车厢上，易天行还是稳稳坐在椅子上。
二人隔着车窗互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微微震骇和决心。
他们二人头顶上滴了那滴水后，浑身的气息便被掩着了，两辆车中挤了几十个人，菩萨要从中找出二人来确实比较困难，但——菩萨可以有办法找出来这群人中最强的两个人。
原来菩萨的办法就是这么简单。
当老鹰低空掠过鸡场的时候，能在鹰威之下依然傲然站着的鸡，如果不是最厉害的鸡，那就一定是最傻的鸡。
在满车仆倒的人群中，叶相僧与易天行的身形显得是那样的突出，正是厉害鸡头也。
易天行微微低头，宁静着对身周的人吩咐道：“你们回省城，这里不用管了。”
众僧里的叶相僧张唇似欲说些什么。
易天行冷狠狠瞪了斌苦大师一言，斌苦面色上一丝不自在一闪而过，袈裟长袖一舞，众僧会意上前，各式真言手印往叶相僧的胸腹处按去，有的手捂着叶相僧的嘴，有的手抱着叶相僧的腰，有的手扛着叶相僧的腿，把他拖到了山路上。
恰此时，秦琪儿领着几个下属开了辆军车过来，众僧顺势便把叶相僧绑上了军车。
军车的电喇叭哒哒打着人类的耳朵，呼啸而去，想来无人敢拦。
……
……
易天行来不及说些什么，来不用和叶相僧交待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然后脚尖一蹬面包车的椅背，整个人的身体便撞破了后面的整块大玻璃，伴着片片碎玻璃片，他的人已经飞到了半空之中，一根金晃晃的棍子握在手中。
高空之上，有一个约摸两人高低的光团，光团是柔柔金黄之色，隐在朝霞之中，凡人的目力极难看见。
易天行沉着脸，脚底一踩天火，便往那处光团飞了过去，金棍骤然变粗，当头一棒当下！
纵使对着大菩萨，下起手来，他也是不会犹豫的，尤其是对方来追叶相僧，他一定要拦上一拦，只求斌苦能有法子快点儿带着叶相僧走……老猴的猥琐法子鬼知道有用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易天行下手极快……但还有人下手比他更快！
……
……
“阿姨不要跑，陪我捉迷藏。”
随着这突兀的一句童声话语，一团火影坐在一枝金棍之上，破空而去，恰恰擦着易天行的头皮，风声一激，把他唬了一跳。
易天行脚掌轻踩空气，在高空之上定住身形，定睛一看。
只见前方的天空中有一个小胖子正坐在一根金棒之上，正半裸着胖乎乎的身子，只在下身穿了条火烷布做的小内裤，疾飞而过。
那小胖子红唇大张，呀呀狂叫着，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身上冒着金赤的天火，看着十分妖异，牛猛猛地往大势至菩萨幻出的光团里扑了进去！
易天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指头揉了揉，确认了小胖子的身份，吓得险些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哎哟，我的儿也……”
……
……
他不知道鸟儿子是怎么跑来了，居然还敢单挑菩萨，而且挑的还是如此凶猛，如此嚣张，抢了他“视死如归”的第一棒，全然将自己这个做爹的风采遮掩了下去。
……但，小易朱既然来了，易天行更没理由逃跑了。
高天之上，白云轻缭，云上有个光团，毫光融融，看不清里面情景。
只见着易朱裸着上身，颤着胸脯白肉，手扛金棍于后，哇哇狂叫着往光团里冲去。
每当他冲进去一次，光团里便是一震，云朵轻轻一飘。
而小易朱也就被惨惨地震了出来，震出几公里远去。
但这小胖子倒也狠硬，被震的凄惨，却是骑金棍迅疾飞回，又是毫无道理的一棒朝着光团里敲去！
待心惊胆战的易天行飞到高空之上时，易朱胖手里的金棍已经与大势至菩萨身周的光团硬生生对劈了数十下！
“砰！砰！砰！”之声大作，高空之上劲气荡漾，将那些厚厚的云层全数绞成了碎絮。
好在日头已上，朝霞渐成厚云，上层云朵被绞碎了，下面还有很厚的云，遮住了这天空上方的可怕战斗。不然下方省城四周山上来秋游的人们一定会被吓成痴呆。
“哎哟！”
易朱又一次冲进了光团里，不知道遭了什么攻击，痛呼一声，坐着金棍，捂着屁股便冲了出来，一向煞气横行的小孩子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伸手摸着自己的胖屁股，唤道：“惨了，毛掉了！”
易天行听着他叫，怒火冲心，血一下子全部涌到了脑子里面。
这种后果就是，他脑子开始发昏。
“咔咔”之声连续不断响起。
易天行的双手化作了幻影，在他的身前快速移动着。
他的身前还挂着小易朱的书包。
他的手速太快，所以看不清楚他做了些什么。只是当他的双手停了下来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铁刺猬”。
嗯，确实是铁刺猬，金棍已经变成金戒回到了他的手指上，他的双手各拿着一柄铁家伙，黑黑的，散着乌乌的金属光泽，枪膛口极粗，重量极大，看来……是重型武器？
这些全部是他偷来的家伙。
“啪啪啪啪……”
火力全开，枪膛口冒出了洵烂的火光，无数金属弹头像雨点一样往大势至菩萨的光团射去。
子弹入了光团，只激起几丝彩丝，微微涟漪。
易天行双脚踏在空中，面色冷静，极快的速度扔下手中的家伙，马上换了一架更大的家伙，压得他的肩头一沉，看来果然很“重”！
易朱也骑着金棍飞了回来，小手掌一巴掌拍了过去，一道白炽高温的天火，便向大势至菩萨光团烧了过去。
趁着天火掩护，易天行扛着的武器也开始发射了。
88式双管37毫米自行高射炮……的上半身！
没有履带，没有充弹装置，没有电火控系统……甚至没有坦克底盘。
连下体都没有，这东西能用吗？
易天行胸前抱着个“铁坨子”，一手扛着一根粗长的炮管，管头前端微粗，看着像野兽一样嚣张。
六处的改造很成功……虽然这个改装后的武器大概只能易天行能够使用。
炮管开始以初速千米每秒的可怕速度倾泻着弹药。
……
……
“砰砰砰砰！”
巨大的响声在高空震荡着。
易天行的手有些微麻，他的身体此时向前倾斜在空中，脚底喷着天火维持着平衡，姿式看着就像是平卧在高空之上。
强大的火力反射，弹头不偏不倚地击中大势至菩萨的光团。
还没得来高兴，易天行便被强大的反震力震得闷哼一声往后疾速飞去。
“噫呀！”易朱一声怪叫飞了过来，狠狠撞在他的背上，金棍骤然变长，直直插向远处某个山峰，稳住了二人的身形。
两根散着微微金属光泽的枪管，在易天行的双臂上喷着火光。
穿甲爆破榴弹向大势至菩萨所在的光团里射去！爆炸之声此起彼伏，光团内一片气流狂荡！
炮火声长久不歇，无数的弹壳像下雨一样，从易天行的胸前从数千米的高空往遥远的地面上落去。
……
……
菩萨来到人间，最弱的是什么？是他们的身体。那这光团是什么？应该就是某种保护膜，可以把物理攻击全数挡在外面。
易天行双眼血红盯着被打的不停抖动的光团，他的手指也有些酸了，高射炮的炮弹也快打完了。
光团仍然没有被击穿的迹象，只是被强大的爆炸威力震的快速向远处飘去。
飘远一点，就离省城远一点，叶相僧就安全一点，易天行就会轻松一些。
但……“咔噔”一声，陈三星送的编织袋虽然空间是无限的，但易天行放进去的炮弹却是有限的。
所以，炮弹打光了。
易天行只不过愣了百分之一秒，便顺手操着金棍往光团处飞了过去，蛮不讲理，毫不给大势至菩萨说话准备的机会，狠狠一棒敲下！
“铛！”的一声巨响，易天行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震的有些昏昏沉沉。
棍头所触之处，皆是柔软坚韧的感觉，却砸不进里面，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他的想法。
他被反震出去，身后还有个小的，小的手里也有根金棍。
易朱吐口唾沫在手掌上，从惨惨往后倒飞的易天行头上飞了过去，金棍一举，又是一棍敲下。
又是一声巨响。
“哎哟！”奶声奶气的呼痛声，似乎将此刻的紧张情绪化解了不少。
易天行又恢复了过来，从扭着屁股倒飞的小易朱头上飞了过去，又是一棍！
“铛铛”之声不停响着，光团被金棍巨大的力量生生砸的向后倒飞。
一棍两棍三四棍，五棍六棍七八棍，九棍十棍十一棍，砸入光中不留痕！
……
……
爷俩扛着金棍前赴后继地往光团砸去，巨响不停，就像不停走动的教堂大钟一样，又像是在奋力砸铁的铁匠一样。
不讲究技巧，不讲究方法。
只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蛮横地往保护着大势至菩萨的光团砸去！
砸的此起彼伏，砸的不亦乐乎，砸的挥汗如雨，砸的惊天动地。
……
……
光团渐渐变形，纵使是神通天地的大菩萨，被这爷俩一通不讲理的乱砸，只怕肉身也会受不了……光团瘪了，弱了，气息淡了。
这一通砸，直从省城的高空，砸出了省境。
易天行却是越砸心中越是不安。
虽然砸出了省，但看样子没给对方造成实质的伤害……最关键的是，一动天地六动的大势至菩萨，怎么会乖乖地留在天上任自己爷俩瞎砸，而不还手？
※※※
离省城还有十几公里的路上，六处的军车正载着叶相僧、斌苦大师、莫杀、秦琪儿还有两个僧人往省城疾奔。
军车哒哒的喇叭驱赶着路上本就寥寥的车辆。
忽然喇叭声戛然而止，军车无由停在了公路之上，任由司机如何打火，也打不着了。
“怎么回事？”秦琪儿斥道。
斌苦大师摇摇头，银眉无力地搭在他的眼角，轻声道：“下车吧，他来了。”
车外山路上秋草未黄，野枝犹长，一位面相寻常，气息寻常的僧人站在枝头，僧人身着寻常袈裟，手持寻常念珠，脚下踏着寻常僧履。
浑身上下皆寻常，找不出一丝与众不同的痕迹。
但正是太寻常，所以太不寻常。
军车上的人们都下来了，面对着这个寻常的僧人，十分紧张。
斌苦大师一捏念珠，缓缓走到那野枝之前，跪于僧人面前，柔声道：“菩萨慈悲。”
这僧人自然是大势至菩萨，他将自己的肉身留在高空之上，神识却已来到了此处。
他的目光缓缓自众人面前扫过，微微皱眉，似乎对于这么近的距离内还不能找出叶相僧而感到诧异。
清清涣涣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人的脸上。
目光移动的很缓慢，被目光看到的人心里很紧张。
叶相僧轻轻合什，面上浮起淡淡微笑，便准备踏前一步。
……
……
“菩萨慈悲。”
跪在地上的斌苦大师诚心诚意又说一句。
大势至菩萨缓缓飘到众人身前，没有理他。
“菩萨慈悲。”
斌苦大师转过身来，第三次无比诚恳地说出这四个字，他仍然跪在地上，然后……将不知道他是不是从归元寺弟子们手中抢来的小刀，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胸膛里，血花一现。
众人一声惊叫。
叶相僧与几位僧人便欲冲过去查看，斌苦大师盘坐于地，微微笑着摆摆手。
僧人们面上现出虔诚神色，合什对大势至菩萨行礼：“菩萨慈悲。”
叶相僧痴了呆了，脱手便去抢这些僧人手中的小刀。
一道天火烧过，众僧手中小刀落地。
莫杀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先打。”
干净利落，说打就打，莫杀头顶红发愈加鲜艳，道道天火苗从她的体内渗了出来，瞬息间烧掉了全部衣服，露出里面裸露的身子来。
大势至菩萨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裸体，没有一丝不安。
天火包裹着的莫杀往大势至菩萨冲了过去，天火如火剑，喷灼而出，直射而去。
便在同一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秦琪儿双眉微蹙，一株梅花无由出现在她手中，灵气十足，梅花片片而落，却不坠地，反而绕着梅枝飘浮着——正是灵弦三诀中的虚梅弦。
道诀一出，大势至菩萨身周骤现漫天梅花如雪，便要缚他！
……
……
梅花雪中，天火如剑直刺眼目，大势至菩萨微微闭目，一步踏出。
便是一步，大地震动，众人仆倒于地，威力无畴。
梅花雪散，天火过体而无迹。
大势至菩萨缓缓走到叶相僧的身前，轻声道：“他们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大慈悲与小慈悲是不同的。”
斌苦大师在他们身后，面上露出憔悴神色，捂着胸腹处的伤口：“慈悲何分大小？”
叶相僧微微合什道：“慈悲便是慈悲。”
……
……
大势至菩萨低首似乎在想什么，缓缓抬起头来，微微举手，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便要笼住叶相僧。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大势至菩萨的面上忽然闪过一道说不清的表情，寻常的脸颊竟在一瞬间淡了，淡成空气一般！他的身体也淡了，竟似要化在空气之中。
此时，高空之上，易天行父子俩正在砸他的肉身……肉身将散，神识自然也将散。
大势至菩萨明显没有想过易天行爷子俩有能力攻破自己的防身光圈，微微皱眉，手掌却是缓慢而坚定地向叶相僧罩去。
叶相僧轻宣佛号，右掌单举，那枚中指开始微微散出气息。
大势至菩萨双眼盯着他的中指，那张面庞在空气中渐渐淡去，时隐时现，看着十分诡异，嘴唇微张道：“你活一次，我便杀你一次，这是第二十三次。”
话语间不尽意味。
“一切罪业，皆归我身。”
山风渐起，卷起碎草无数，碎草之中，隐隐有一根毛发飘来。
恰此时，易天行父子俩在高空之上，对着大势至菩萨的肉身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大势至菩萨神识化作的僧人身体更加淡了。
……
……
忽然间，光芒大作！任大势至菩萨也微微闭目。
嗤的一声轻响，一根毛发在众人间烧成灰烬。
下一刻，山路上再无一人。
大势至菩萨右手轻招，毛发黑灰在他的指间摩擦而下。
……
……
省城东面大学城处在郊区，正是城乡结合部，行人极少。
忽然间一阵风吹过，有几个人突兀的凭空出现在街道上！
这群人有僧有俗，有男有女，还有一个赤裸的红发美女。
……
……
大势至菩萨追了过来。
老猴阴沉沉的声音在街道上空嗡嗡响起。
“菩萨退吧，俺的地盘俺做主。”
“我能。”
“能杀叶相僧？”老猴的声音极为嚣张，“你的狗屁慈悲到哪儿去了？你若敢在俺眼皮子底下杀人，待俺出世之后，俺不杀佛陀不杀罗汉不杀菩萨……俺要将这天下凡人尽数杀了！一个不剩！”
“俺家倒要看你这慈悲菩萨敢不敢和俺赌这一把！”
戾气十足的声音在大街上回响着。
大势至菩萨的神识本就极淡，听着这句更是微微皱眉——
别人说这话他可以不信，但老猴说要把天下人都杀光，那便是真敢杀。
……
……
穿着阿玛尼西装的猴先生正襟危坐于归元寺后园茅舍中，对着后园上空微微眯眼，寒寒说道：“你再不退，俺徒弟徒孙就要把你的肉身砸成包子馅了。”
邹蕾蕾紧张无比地坐在他身旁，脸上全是担忧。
后园上空的天袈裟有了感应，浮于上空轻轻飘浮着，似乎十分害怕老猴忍不住要硬冲出去。
省城周边那条大街上，大势至菩萨身形猛然一淡，他知道肉身快要不保，一合什，消失在省城城乡结合部的街头。
……
……

第二十二章 大逃杀（下）
……
……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上面风光好，却也禁不住咚咚巨响的震动，上层的云雾被绞成了絮条，颓然无力地在高天之上飘浮着。
易家父子沉着脸，没有任何交谈，手握金棍，你一下我一下地往光团里砸去。
光团已经淡的很厉害了，渐渐能够看清楚里面的情景——厚厚纯正的光息团中，是一个双目紧闭的僧人，僧人不语不动，双掌紧紧合什，就像是一具内里空空如也的肉囊。
易天行眯着眼，知道大势至菩萨的神识走了，趁着这机会，带着鸟儿子不停砸着。
光团渐浅，里面的肉身再也无法保持静止的姿式，被金棍的巨力震的在光团中前后摔打着。
菩萨肉身渐损，有丝丝血丝从那僧人的五官里渗了出来。
易家父子却是一分也不敢放松，仍然不停辛苦地打着铁。
……
……
“退！”
易天行一把揪住正吭哧吭哧扛着金棒往光团里冲去的小易朱，面色一肃，急急喊着，脚底天火一转，便往天边那道浅浅蓝的地平线处疾速飞去。
因为他看见光团里的菩萨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大射，无比威势！
大势至菩萨神识已回，自己父子俩差一点点就能把他的肉身毁了，真是可惜……三十六计，逃为上计，易天行如今还没有勇气和一个大菩萨单挑。
高天之上，骤现两道白色尾流，划破碧空，直往西面而去。
而两道白色尾流之后，一团融融佛光霎时消失无踪，下一刻，便紧紧缀上了那两道白流。
隔了很久，一个米琪书包缓缓从天上飘了下来，落在省城旁的山中。
※※※
大势至菩萨神通太大，易天行揪着易朱，尝试了几次想冲进省城的范围，却都被对方抢先一步辨出轨迹，拦在了前头。
易天行咬咬牙，身形一转，脚底天火猛喷，干脆往远方飞去，不知飞了多久，狠狠地扎进云层里，然后破云而出，落在地面上一处僻静的山谷里。
脚掌触地，震起满地灰尘，深深双洞突现。
这山谷四周一片安静，各式树木由山脚而上变幻着不同的颜色，树木的叶子形状也各有不同。极高山上，白雪覆头，山腰中隐有苍鹰翔于其间，盘旋而上，应该是在省西某处山中。
易天行静静说道：“呆会儿小心一点。”
易朱双手抱着金棍，憨憨地点点头。
不过说了一句话，山谷里一阵风起，大势至菩萨缓缓落在山谷之中。
菩萨双脚触地，无风无尘，大地却无由大动，万年未留人迹的山中老林地，缓缓地伏起，平息，翻出里面的新鲜泥土来，很怪异的是，泥土里的蚯蚓虫类，似乎感觉不到这股非人间所有的震动，随着泥土的翻动，仍然像平素那般自在地拱动着，在泥间欢腾着。
大地之动渐渐向上，高山密林亦有感应，林梢无由被风拂动，由青而黄向山上延展的林叶之色也随之而变，青浪金涛，渐触白雪之顶，十分美丽……就像是一幅抽象的油画一般。
大势至菩萨双手合什，肉身上还能感觉到严重受损的气息，面上却没有一丝戾气，而是缓缓向易天行二人走了过来，合什一礼，轻声道：“童子如今有大勇。”
易天行将金棍生生砸进岩石里，眯眼看他：“不是大勇，只是想着菩萨慈悲，我与你又无仇无怨，菩萨定不会伤我。”
大势至菩萨的双手仍然缓缓合着，却缓缓抬头，双目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气息，望向那亘古不变的天穹。
这是易天行第一次看见大势至菩萨，在以往两年里，他对这位菩萨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心底更是害怕，但不知为何，今日见着“活的”之后，原本的紧张在一瞬之间褪去，所以他才可以冷静对待。
大势至菩萨缓缓垂下头，看着易天行身边那个只穿着小内裤的小胖子，面上温和一笑，说道：“鹏儿可愿随我回净土修行？”
“不愿，这种事情你应该问监护人。”
易天行冷冷看着他。
……
……
“你跟着我们爷俩来这儿做什么？”易天行问了一个看似愚蠢，其实不然的问题。
果然，大势至菩萨皱眉想了良久，才轻声应道：“是啊，他也回去了，与大圣的赌我不敢赌……我为什么要随着你们到这里来呢？为什么你们要回家，我却不让你们回呢？”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世界上太过聪明绝顶的人，最后往往都容易变成疯子，比如梵高，比如尼采……难道这大势至菩萨肉身被砸的太惨，脑子被砸坏了？……难道大势至菩萨变成欧阳峰？
小易同志正在想好事，大势至菩萨已然微笑走近了一步，轻声道：“跟着你们来，是想让你们随我去净土一趟。”
易天行瞳孔微缩，双手紧握金棍，心道这厮杀不了叶相，便准备抓人质，咋搞的跟哈马斯一样了。
说话间，大势至菩萨又踏了一步，便此时，金光一闪，易朱怪叫一声，金棍横打，便朝着大势至菩萨要踏往地面的脚跟上打去！
父子俩心意相通，当小易朱出棍之时，易天行已然单臂举棍，直对大势至菩萨的面门。
金光暴长！棍尖直打大势至菩萨的鼻尖。
他们知道，大势至菩萨的这一步不简单，落地之后，天地六动中的形三动，便要袭了过来，所以他们选择毫无征兆的抢先出手。
佛光一现，大势至菩萨身周光团复起，生生挨了这两下金棍。
轰的两声巨响几乎不分先后的响起，将菩萨震出数米远去。
光团里的菩萨面上现出微微讶异，似乎没有料到他们爷俩的境界已经修行到如此地步。
菩萨正气宁神，口中轻轻诵道：“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
随着佛经轻诵，道道若有若无的光芒从菩萨的身上散了出来，笼住了易天行父子二人，瞬间令他们无法动弹。
大势至菩萨又名无边光炽身菩萨，因为谁见到这菩萨一毛孔的光明，就可像见到十方诸佛如来的清净微妙光明一样。
此时易天行的眼中，便是无边的清净微妙之光，有如身处佛境。
安乐祥和，绝无刀兵之念。
……
……
光芒大作，内里易天行与易朱盘膝坐着，一左一右，一大一小，眉头微蹙，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光芒之外数米处，大势至菩萨正闭目不停念诵经文，道道清净光自他身上毛孔里散出，不停补充着光芒。
此时易天行的心头一阵惘然，似乎这清净光里有自己追寻的事物，只觉身子渐渐轻了起来，便欲随这光芒而去。
而小易朱却是眉梢乱动，面上显出十分不耐之色，小屁股已经渐渐离开了地面。
易朱乃纯净能量之体，所以最易被经文感召，小家伙虽然听不明白那和尚在念什么，但感觉浑身上下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似乎就此随光芒而去，也不是件什么坏事。
“星斗灿烂，光芒如真。”
感觉着孩子渐渐离开自己的身边，一股从身体最深处浮现出的撕裂感，顿时让易天行从佛光的清静微妙平和之境中醒了过来。他双目一睁，暴芒大射，强行催动道诀，生生用火元去灼自己腹内那枚渐趋平静的菩提心。
这菩萨太厉害了，居然用一道光，便能让人止了打架的念头，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如是。
易天行不敢用佛宗法门，在菩萨面前用佛法，这和莫杀在自己面前玩天火一样，是很白目的选择。菩提心被天火炼着，那种无比的生命燃烧的气息，让他逐渐从菩萨清静光里脱神而出。
仍是盘膝坐着，易天行眼中戾气大作，手中金光煌煌而出。
“啪！”的一声，金棍破天横打！
大势至菩萨双手合什，双目微闭，不曾移动分毫，身上清静光悠悠而出。
这金棍……却猛然击打在了菩萨的身后。
轰隆隆的巨响，山谷里背后那片山崖被这惊天一棍击的粉碎，无数山石从高崖之上冲了下来，声势惊人，瞬息间淹没了青黄相杂的秋林。
大势至菩萨姿式未变，却是向后退了一步。
一步出，天地动，大地逆向而动。无数山石从他的后脚处凭空拔起，生生垒作了一处高台，与山上落下的巨石撞击在了一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易天行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凉了半截。
菩萨太厉害了，自己不够他打。
小易朱此时还在清静光里缓缓往天上飘着，脸蛋微红，嘴唇若朱，眉尖间或一耸，似乎十分惬意安乐，还时不时咂巴咂巴小嘴……看着十分可爱。
易天行却没觉着有什么可爱，心里十分焦急，如果小易朱真地被清静光摄上天界，进入净土，自己咋个办？蕾蕾那里咋个交待？
他没来得及考虑自己的生死问题。
“出！”
三台七星斗法中的召朱雀一诀被易天行强行催动菩提心施了出来。
随着一声狂嚎，一道天火从易天行的口中喷涌而出，如同闪耀着金红之光的瀑布一般，直冲天空！
此时正是日在正空，却也被这天火瀑布夺去了所有亮泽。
而弥漫在山谷里的清静微光，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仍然是淡淡地，柔柔地存在着，纵使天火艳于前，也不觉得变得黯淡了。
然后天火上冲，直扑小易朱的肉臀儿，神识一触，小家伙终于醒了过来。
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就像是刚睡醒那般，有些迷糊问道：“天亮了吗？”
……
……
无上清净微妙光里的大神通让易天行无暇说什么，只是闭目盘膝，莲花坐于地，双手搭于膝前，体内三台七星斗法疾运，道道天火，自他的口中喷出，而小易朱便在那天火瀑布里洗浴着。
菩提心被天火烧着，淡淡的青色被烧得久了，竟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易朱也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情，盘膝坐于易天行头顶的天火瀑布中，口中轻声念着什么，念得有些含糊不清，若有人仔细去听，只怕会听到一句诸如三清快来救我之类的孩子话。
易天行忽然感觉身周肌肤有些清凉之感，顿时明白过来，是斌苦和尚先前滴的露水在起作用。
清凉之感由他肌肤上的每一处毛孔里渗了进去，迅即直抵他腹内的菩提心。
原本已经被镀了一层金光的菩提心，受这露水一浇，顿时蓬然而动，摇晃着大放光明！
菩提心光芒一绽，顿时从他体内直射而出，将他的肉身耀得通通透透，清清楚楚，直可看见里面的内脏器官，看着恐怖无比。
然后菩提心慈光渗出，却有庄严之息，霎时间，将大势至菩萨的清静微妙光的提摄之力抵消了许多。
……
……
“原来如此。”
大势至菩萨微微睁开双眼，看着闭目盘膝坐于地的易天行透明的身体，看着里面那枚透着庄严气息的金青菩提心。
大势至菩萨明白了什么，脸上却是复现出一种似坚毅又似别种情绪的表情来。
“往生净土，应持无常观。”
菩萨轻轻念着，他的身体也缓缓发生着变化，清静微妙光中，僧衣渐渐变长，上半身成了一广袖古衣，下身成一垂膝长裙，胸前璎珞相饰，脚下踏一青青莲台。
菩萨的肘以某种奇妙的角度悬在腰侧，双手自然相交，不再合什，右手挂一朵莲花雷，点化众生超度苦海，左手平摊向上，以承天泽。
一尊小巧的宝瓶，骤然出现在菩萨的头顶镂空宝冠中，光毫浑然，玲珑剔透，色泽润美。
此乃大势至菩萨真身宝像！
※※※
易天行双目紧闭不能视，却能清楚感受到场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菩萨现宝像？他在心里咒骂着大势至，为了抓自己爷俩上净土，这家伙居然连佛祖定下的规矩也不管了。
转而一想，佛祖只怕也是被这家伙……的，他还会顾忌什么？
想到此节，本来就凉了半截的心，顿时全数落入了冰窖中。
他还不明白自己体内的菩提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真元无比充盈，对于境界的理解，似乎又上了一个层次。
缓缓睁开双眼，他毫无表情，毫无畏惧（至少是表面上）盯着大势至菩萨的真身宝像，冷冷道：“我又不是菩萨，你何苦抓我去净土？”
菩萨不言不语，头顶镂空宝冠里的小瓶骤然间瓶口一开。
山谷顶上缓缓飘浮的白云骤然一窒，竟被吸地往瓶口里来了！
同一时，山谷间狂风大作，无数枝叶随风而至，被吸入宝瓶不见！
好强的吸力，那宝瓶的瓶口就像是一个黑洞一样，不停吸噬着身周的一切事物！
……
……
易天行身子被这巨大的吸力吸的往前一倾，险些跌倒，砰地一声将金棍插入山体之中，暴喝一声：“长！”
金棍前端骤然伸到数公里，深深扎进了地壳深处，也只有这般，才勉强稳住了他的身形，纵使如此，强大的吸力仍然将他的身体与金棍紧紧地压在一起，他的身体咯吱微响，似乎都快被压扁了。
小易朱手中也拿着根棍，却是傻乎乎地横在膝前，忽然觉得面前空气骤然一空，整个人便往大势至菩萨头顶的宝瓶口飞去！
“操！”易天行一声闷哼，手臂疾出，抓住小家伙的脚，死死捏着，不肯放手。
山谷里狂风不停，以大势至头顶宝瓶瓶口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气流漩涡，任何靠近这个漩涡的事物，都被无上的威力吸入其中。
易天行二人正冲漩涡中心之旁，所受吸力更是大的无法形容。
易天行感觉自己的肋骨已经快要被面前的金棍压碎了，易朱感觉自己的脚踝骨快要被老爹捏碎了，胖胖的小身子在空气中往前横倾着，头发直冲大势至菩萨头顶的宝瓶，一想到呆会儿自己胖胖的身体要被关进那小小的瓶子，小家伙不由吓得哇哇乱叫。
“别叫了。”易天行本想安慰他，却被狂风将自己的话语吹的不知去了何处。
大势至菩萨双目紧闭，口中不停念诵着。
山谷间的劲风不停刮着。
……
……
易天行先前口中喷出的天火被全然收进了宝瓶，那瓶子却没有一点破损，看来耐火性能极好。
他运起全身体气，每一丝肌肉都爆发出最大可能限度的能力，猛然一抓，生生将小易朱从紊乱的气流中抓了回来……爷俩可怜兮兮地抱着金棍不敢放手。
宝瓶口的吸力越来越大了，金棍纵然插入地壳之中数公里，却依然不停颤抖着。
棍子与岩地接触的那处被这颤抖震出了一个口子，缓缓地向前移动着，向宝瓶口的方向移动着。
易天行知道，这不是办法……这样移动，终有一时，像树袋熊一样趴在金棍上的自己爷俩总会被吸入那个宝瓶之中，然后被带到净土去受罪。
小易朱的头发被风吸着乱刮着，他的头发比易天行的长，中间夹着那根天雪衲炼化的银发。
发丝在易天行的脸上拂着，乱了他的心，他不舍得让小家伙面对任何危险。
他看了小家伙一眼，从他的手上抢下来了另一半金棍，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声：“呆会儿快逃。”
小易朱黑幽幽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害怕，不知道爹想做什么。
……
……
易天行的手指轻轻松开了在风中颤抖着的金棍。
他飞了起来，手中金棍一摇，顿时变长变粗，变成狰狞的弑神凶器……山谷里一声响彻天地的暴喝！
借宝瓶之吸力，易天行飞入气漩之中，金棍自天而下，瞬息间到了大势至菩萨的头顶，随着一声一往直前的暴喝，比千年古树更粗的金棍，挟着天地之威，狂戾地一棒劈下！
那一瞬间，易天行体内的菩提心骤然涨大，青色菩提心本体，硬生生将外面镀着的金光挣破！
被宝瓶吸的没有一丝云彩的碧空之上，骤然出现一片微白之色，像是一道线，是金棍之尖生生挤走了大气层里的空气！
这是易天行决心最强，最不顾忌后果的一棍！
这是易天行三年以来最强的一击！
……
……
棍尖砸下！
大势至菩萨在棍风及体之时，猛然睁开双目，目中清光印在易天行的眉心。
易天行心神如常，不动如天。
棍落。
花开。
大势至菩萨轻轻举起右手，右手青色莲花蕾微放清光。
棍尖落在莲花蕾之上！
莲花蕾蕾片片绽放，一片一片柔柔依附在金棍之上，万千莲瓣，似乎生生不息，每一片附棍，便消去金棍一力，而这莲花似乎永远绽放不停！
便是一瞬间，一弹指。
挟天地之威而降的金棍，便被这柔弱到了极点的青青莲花蕾消解了！
易天行闷哼一声，身体僵在气漩之中，棍尖与莲花相抵，无法动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到金棍之上，无由火起。
大势至菩萨无一丝表情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血红之色，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
……
宝瓶口依然在永无止歇的吸噬着气漩里的一切。
易天行的惊天一棒与菩萨右手莲花一触，也不过是片刻时光。
他的身体骤然被气漩吸向宝瓶口中！
“爹！”
趴在十几米外金棍上的小易朱暴睁双目，目中尽是血红戾色，狂吼着。
狂风飞石中，他双腿缠着金棍，他盘了双膝，他摊了双手。
他开始用自己平日里最不屑一顾的道诀。
用人间的道诀来对抗天上的菩萨！
“星斗灿烂，光芒如真！”
小家伙在心里反复疾速吟诵着，他不可能口诵，因为时间来不及，易天行的身体已经惨惨向宝瓶口飞去，右手无力持着金棍，明显已经无力了。
舌抵上颚，真经符文在小家伙的脑海里响起。
召朱雀之法疾出！
……
……
易天行初窥大道之时，曾经在省城大学的操场上召过真朱雀，便是如今的鸟儿子小易朱。
如今山谷之中，小易朱要逆行此法！
这一对奇怪的父子一体双生，本身的感应是天上人间最奇妙的存在。
召朱雀之法一出，易天行心中自有感应，在气漩之中骤然停止了前行，双瞳中金光大作。
“回来！”
小易朱胖乎乎的手指并指一伸，遥遥指着气漩中的老爹，声音中不尽惶急恐惧。
宝瓶乃大势至菩萨宝器，威能何其恐怖，然而易朱逆行召朱雀之法，威力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大！
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气漩正中的易天行。
一方是宝瓶口的吸力，一方是小易朱道诀的召唤之力。
易天行于气漩之中盘腿，抚膝，也开始缓缓念起三台七星斗法来。
拉扯之力越来越大。
易天行仍然是缓缓地向宝瓶口处移动，而易朱盘腿绞着的金棍也缓缓往宝瓶口处移去。
……
……
小易朱灵动的黑瞳中忽然闪过一丝非人类所能有的戾气。
易天行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金红之色。
两道天火，同时从他们的身上喷涌而出，在强大的气漩里依然不偏不倚地找到对方，在山谷上空轰然撞到了一处。
※※※
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连老猴事后也无法解释。
天火如金如赤，撞在一处，激起满天火花，只是这火……却变了颜色，不再是象征着温度的或金或赤或炽白。
这火，只是火，血一般的火，大红之火，其色无比正殷。
满天红火之中，易天行双瞳金光一现，一声暴喝，复现战力，金棍横打宝瓶。
大势至菩萨青莲又绽，生生将他逼退。
易天行在气漩之中不知如何，竟退了出来，退到小易朱的头顶之上，正应了道诀里召朱雀的姿式。
他灵台偶有一动，双手微微合什，一道红艳艳，绝无杂色的天火苗从他的掌间冒了出来，缓缓向上再向下，合成一道圆融至极，外沿熊熊燃烧的火圈。
火圈之中，易天行盘膝闭目坐于上，面上气息缭绕。
下方，小易朱忽然一声清啸……
“咕咕！”
……
……
久违了，咕咕。
两道极热极炽的气息在山谷间凭空出现。
两道极艳极红的羽翼从小易朱的后背骤然展出！
火翼一现，山石俱融。
这是很诡异的场景，易天行盘膝而坐，浑身包融在红色的光苗之中，面现慈悲，下方易朱展着巨大无比的火翼轻轻飞翔于下……就像是一尊佛，乘坐于火鸟之上！
一道磅礴至极的力量，向着大势至菩萨的真身宝像袭去。
※※※
大势至菩萨面色一凛，飘飘然退后数步，微微合什，面色数变，似乎在考虑什么。
正此时，山谷间忽然传来人类呼救的声音。
几个旅行者今天正在驴行，忽然间发生山体大动，所以便四处寻找安全出路，不料找着找着，竟找到了“天人交战”的地方，真是运气不好。
这几个人从山林里走了出来，骤然看见这山谷里的奇异之景，顿时二话不说，干净利落的砰砰数声，吓得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大势至菩萨微微皱眉。
女人的忍耐力强些，听的鬼故事也多些，所以有一个年青女子只是傻傻地站着，很不幸地没有昏过去，很不幸地看清了生着一双火翅膀的小易朱，吓得捂着嘴尖叫了起来。
不过很奇怪的，尖叫之中，这女子除了害怕，更多的倒似乎是担心。
“易朱，你是怎么了？”
年青女子抖着身子走了过来，看着前面的那个像菩萨一样的怪人，下意识里伸手到驴包中去摸防狼喷雾剂。
嗤嗤响声起。
……
……
不知过了多久，陷于暴走状态的易氏父子重重摔在了山谷里坚硬的地面上，生生砸出一个大坑，就此昏迷过去。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身在归元寺后园之中。
仍然是在斌苦老和尚的那间禅房里。
身周没有大势至菩萨，没有火，没有宝瓶。
易天行眨眨双眼，看着蕾蕾微微一笑，下意识便去摸她的手——不料却发现她的手正被别人摸着。
易天行定睛一看，只见被蕾蕾牵着手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这女孩子看着有些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谁。
年青女子面色惨白，无比惊骇，身体不停抖动，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些惊魂未定。

第二十三章 易猜
禅房里佛香缭绕，沁人心脾，定人心思。
易天行捂着左胸咳了数声，眉头微皱，察觉身体受了极重的伤，竟比九江一战受的伤还要重些。
“儿子呢？”他问的很简单。
“回来了，在老祖宗那儿，不过……”蕾蕾看了一眼床边，欲言又止。
易天行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慰道：“没事的。”
他接着问道：“叶相？”
“回来了。”
“斌苦呢？”
“在省人民医院。”
“他怎么了？”易天行有些惊讶，本来准备第一时间向这老和尚兴师问罪，不料对方居然躺进了医院。
“他昨天晚上准备了一把魔术刀和红药水，但好像那把刀的机关出了问题。”
※※※
醒过来后，易天行知道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在省西山中的一场神佛大战，意外地被几个凡人看在了眼里。
大势至菩萨就此走了，按照救命恩人的话来说，菩萨只是看了看在空中火舞的爷俩一眼，就倏……的一声消失不见。
救命恩人此时就在床边，就是那个依然在瑟瑟发抖的青年女子。
张老师，小易朱的班主任老师，与易天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难怪易天行醒来的时候，会觉得对方眼熟。
“蕾蕾你去看看儿子，我和张老师有些话要说。”
易天行温和笑着，轻声说道。
蕾蕾望着张老师微微笑了一下，点头示意，然后缓缓走出厢房，反身合上了木门，却没有去后园看小易朱，而是眉头微蹙守在了门外。
归元寺里一片黑暗，白天众僧累的不善，吓得不善，住持还在医院躺着，此时的寺庙里没有晚课的声音，只有众人不安的情绪随着夜色渐渐弥漫。
一片安静之中，邹蕾蕾微微合上双眼，靠在禅房外的木柱之上。
门外传来嗤嗤的破空响声，一声尖叫之后，偶有金光闪过。
蕾蕾握紧了双拳，指尖微微刺进她娇嫩的掌心，但她轻轻咬着下唇，忍着没有反身而入。
※※※
禅房之中。
易天行掀开被窝，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见供台上斌苦和尚一直供着的南海观音像，不由微微笑了笑。
端了杯水走回床边，看着楚楚可怜，惊魂未定的张小白老师，易天行将水杯递了过去。
张小白老师道了声谢，双手接过。
易天行淡淡的声音在禅房里响了起来：“如果不是你算错了梅岭老僧的实力，大概你还会继续教易朱，大概你还会在省城里看着我们的生活很多年。”
这话来的无头无尾，莫名其妙，张小白老师惊愕地抬起头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易天行没有看她的双眼，只是盯着自己的左手掌，自己的左手尾指上也多了枚金戒，看来是小易朱的那枚，他的掌心洁白如玉，掌纹细密。
他微微垂眼，体内经文一运，一枚天火经菩提心便自掌心冒了出来。
火苗从掌心冒出，悬于掌上半寸，从内而外没有黄红之色的分野，全是透彻至极的大红。
这红就像是新嫁娘的盖头，新年的双喜字，看着是那样的纯红正红，全无一丝杂色，无一点色差。
易天行的目光静静地盯着这粒红火苗，缓缓说道：“看来这就是三昧真火？”
在一旁坐着的张小白老师看见他又开始玩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吓得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便欲夺路而逃。
……
……
“锃！锃！”两声利响。
两根金刺从易天行的左右双掌间伸了出来，狠狠地扎进了禅房的墙壁里，无声地切入水泥砖中，锋利无比！
而张小白老师也被这两根金刺拦在了中间。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易天行盯着她的双眼，似乎要从她双眼里的水雾里找到真相：“可是你似乎不想与我为敌，大势至那里我不可能问出来所以然，所以只好问你了。”
张小白似乎被他此时的模样吓坏了，眼中泪水泫泫欲滴，说道：“易朱爸爸，你在说什么？”
“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承认呢？”
易天行满脸慎重地握着金刺，看着这个似乎十分普通的女子，脸上表情却有些怨意，轻声说道：“你一直让斌苦劝我上梅岭，不管是为了救罗汉，还是为了什么，倒也罢了，但你不该让叶相去香港，你不该让他舍指，不该让他得指，不该让他去梅岭，不该让他暴露在大势至的面前。”
“不论你有什么样的原因，我觉得这都是件很王八蛋的事情。”
“这些事情太巧合了，如果不是你安排的，我找不到别的解释。”
张小白满脸泪痕，抽泣着说道：“你说的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别当我傻子。”
易天行沉着脸，将金刺收回指上，先前的举动只是代表一种决心，并不指望着能把对方如何。
“大势至为什么要捉我们爷俩上净土？”
“须弥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祖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找？”
……
……
四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惊天动地的大疑问，易天行却是毫不犹豫地在易朱的班主任张老师面前说了出来。
张小白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惘，好像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禅房里安静了许久。
易天行终于放弃，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你不会说些什么，那你走吧，离开我们的生活，至少……离开我的生活。叶相的死活有我照顾，你不用操心。”
张小白抖着声音说道：“易朱爸爸，你要不要去看医生？”
“走！”易天行暴走，怒喝一声。
张小白吓得目瞪口呆，嘤咛一声，掩面而去。
※※※
“好演技，比周小美青霞曼玉三合一的演技还要高出无数层次。”
易天行小口喝着杯子里的白开水，轻声自言自语道。
“你是不是弄错了？”邹蕾蕾将张老师送上车后，转回禅房里，对着她柔声问道：“你刚才喊我出去，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张老师是易朱的老师，怎么可能是坏人？”
易天行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吓得不轻的人，被你拉在归元寺里没让她走，说明你对她也有疑心。”
蕾蕾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你醒后肯定会有疑问，所以就把她留了下来。”
“一瓶防狼喷雾剂就能喷走大势至菩萨？打了半天，老子都炼成三昧真火了，大势至菩萨还不肯罢手，她区区一个凡人性命就能逼退？”易天行冷笑道：“或许真是把老子当成猪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知道你会和大势至菩萨在省西那个山谷里打架，从而跑去救你？”
“这就是问题。”易天行将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前两天我去接易朱的时候，她还说要来家访，怎么这周末不来家访，却跑到偏僻的山区去驴行？这也太巧了。”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巧合，如果有，那就一定是人安排的。”他摇头苦笑道。
邹蕾蕾无力地摇摇头：“这世界上还真是有这么多的巧合，我知道你今天过的很辛苦，但是也不要随便猜疑。”
易天行也摇摇头，无力说道：“不是猜疑，我对这件事情已经疑心很久，如果斌苦这时候不是躲到医院去，我早就要揪着他的衣领问清楚……净土一脉，净土一脉？”他哼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铁板一块的地方。”
“你还记得上次九江的事情吗？”
“记得。”
“当时我已经受了很重的伤，结果在火车上，斌苦似乎还想劝我去梅岭见那老僧。”易天行微微闭目，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好像那年斌苦大师带你去全国寺庙巡游，应该也有一站是梅岭。”
“嗯，但机缘巧合，好几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去成。”易天行睁开双眼，眉头微皱，“当时的我自然没有疑心，但这次去了梅岭后，才觉着奇怪，为什么斌苦一直劝我去梅岭？”
“梅岭之上，是那位以肉身苦修数百年的血族活佛，大势至菩萨以敛佛见佛的法门诱惑他吸噬须弥山诸天罗汉的佛性。斌苦劝我上梅岭，现在看来，很明显是指望我能救出这些罗汉的佛性。”
“只不过恐怕连他也猜想不到，马生和尚竟然能肉身成佛，厉害如斯，而我这两年也很巧地没有机会上梅岭。”
易天行皱着眉头继续分析道：“斌苦将叶相僧养大，如果说他是须弥山一派，倒也说的过去，但他从来不和我明说，不知道他是在想些什么。如果他早对我说，梅岭老僧吸噬佛性，只怕叶相僧早就哭兮兮地往那边奔了。”
“当时以为去梅岭，只不过是当这劳什子传经者是需要经过什么认证程序。”他摇头苦笑道：“现在看来才明白，斌苦和尚是想借我之力去除对方，好救出佛性。”
“斌苦大师怎么能是坏人呢？”小妮子眨着大眼睛，困惑说道。
“他至少不是表面上的老好人。”易天行笑了笑：“……这次佛指舍利往香港供奉，他布的局，才算是正式开始。我本来就奇怪，马生怎么会对这些事情如此清楚。后来在梅岭之上，看着叶相僧这大猪头傻里傻气地跑了来，再和马生的话前后对照——叶相去香港断指，往梅岭复指，从而救出须弥山众罗汉……这些全是斌苦安排的。”
“而斌苦……”易天行皱皱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斌苦是归元寺的住持，归元寺供佛供罗汉……而在大雄宝殿佛像背后，隐僻处还供着一尊南海观音。
“好复杂的事情。”蕾蕾眉尖很好看地皱在了一起。
“既然他不是须弥山后人，那他敢安排这么个局，连佛指都算计在内，那他的身后一定有大势力。”易天行静静说道：“我一直在想，佛祖不见之后，净土对于如何处理须弥山罗汉，肯定会有不同的意见。而同为阿弥陀佛身旁胁侍，自然不好明里争斗，于是那两位菩萨便开始借助人间的力量做这些事情。”
“大势至菩萨请道门追杀罗汉，自己亲手灭杀两位菩萨，然后传梅岭老僧法门吸噬佛性，如此一劳永逸，不可谓不毒。”
“而另一位却让斌苦养了一菩萨转世之身，又想方设法去救梅岭上的那些佛性，还让叶相提高实力。”
他微微皱眉：“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两位阿弥陀佛身旁胁侍究竟是目标不同，还是说，只是手法不同。如果是目标不同，那我们就等于有了一个大助力，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可如果只是手法不同，那我们等于夹在中间，只是一个棋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倾向于后者，大士并不想重修须弥山，只是觉得大势至菩萨的手法太过狠辣，所以从中调和一下……因为大士如果想重修须弥山，断不至于几百年后一点成效也没有。”
“你是怎么猜到斌苦大师是大士在人间的代理人？”
“很简单。”易天行微笑道：“别看老和尚天天我佛我佛的念着，但实际上，不要忘了，他是关师傅的守门人，师傅曾经无言说漏过，菩萨曾经来看过他，我当时装作没听见，哼……再加上这几个月里斌苦不停把叶相僧往最合适的地方送，他没有问题，那才是见鬼。”
……
……
蕾蕾微微低头：“可……还是不能说明张老师有什么问题啊。”
易天行道：“疑点太多。我上次去接易朱，居然在省大附小里感应不到易朱的气息，当时不以为意，此时看来，自然是某人的大神通……当然，她永远无法说明的，就是那瓶防狼喷雾剂到底是怎么把大势至菩萨喷走的。”
他笑道：“大势至就算是色狼，也不会被喷走，噫？”他摸摸脑袋惊叹道：“莫非那瓶子里喷出来的是杨柳枝上的甘露？”
“当时在山谷里，昏迷之前我就注意到她……她境界很高啊，前所未见的高。”易天行叹道。
邹蕾蕾好奇道：“高到什么样？”
“高到我根本看不出来。”易天行认真回答。
“嗯，如果她本身没境界，你当然看不出来。”蕾蕾对于他的混帐逻辑报以不屑。
……
……
良久之后，邹蕾蕾疑惑问道：“你今天的火气特别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整件事情的结局很不错啊，叶相师兄有了一根佛指，你的境界又提高了不少，大势至菩萨也走了，整个事情里面都没有死人。”
她吐了吐舌头，调皮说道：“而且如果张老师真是你想的那个人，那可是大靠山哩，按你往常的性子，应该去抱她大腿才是，怎么会像今天一样把别人骂的哭哭啼啼的跑掉？”
“没死人吗？”易天行微笑着，面容上的那丝微笑却有些怪异，“或许在慈悲的菩萨看来，没有死人就够了。可马生还是死了，我打死的，有几个凡人也死了，莫杀打死的。”
“在面对大势至菩萨的宝瓶口时，看见那虚无黑黝的瓶口，我以为我会被吸进去，然后被抓到净土，然后永远回不了人间，再也见不到你。”易天行看着姑娘长睫微动的眼睛，淡淡说道：“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信任的人只有家里的这些人，你，叶相，儿子……师傅。”易天行坚决无比地说道：“其他的人，我都不相信，就算她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也不信，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她是坦诚的，我自然也会坦诚地相对，如果她不能，那对不起，我不会因为一种玄妙的感觉而被动地接受她的存在。”
“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很讨厌冥冥中有人暗中操控我的命运。”易天行缓缓说道：“我不希望被某人从天上莫名其妙地丢下来，将来又莫名其妙地被揪上去。”
邹蕾蕾怜悯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眼神望着他。
“你变了很多，以往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你宁肯自己受伤害，也选择相信别人。而现在，你宁肯伤害别人，也不愿意在哪怕没有一丝证据的情况下相信。”
易天行盘膝而坐，双目轻合：“我会去找证据，张小白老师在省城里留下的痕迹总是不可能完全抹去。”
“你先休息吧。”邹蕾蕾叹了口气，走到禅房木口，忽然转过身来望着他轻声说道：“为什么你面对世界丑恶的事物时，也能保持一颗平常心，就算面对着大势至菩萨，也不会如此热血，可今天对着她，你为什么如此决然？”
“是在嘲笑我欺熟怕生吗？”一丝笑意浮上易天行的唇角，“我确实非常不高兴。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相信我一直很崇仰的伟大女性居然也是个玩阴谋的高手。”
“这种反差让我觉得很头痛，所以我不希望她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其实这都是假话，真正的原因，是基于一个可笑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后来邹蕾蕾才从叶相僧嘴里听到，听到之后姑娘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怎么摊上了如此不知轻重、胡闹一气的男子。
……
……
“如果这次是你猜错了呢？”蕾蕾认真说道：“那会是个天大的乌龙。”
“如果我猜错了。”易天行更加认真地回答道：“……那我们马上给易朱转学。”
※※※
天上的繁星点缀着省城夜晚单调的天空，街道两旁的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就像是在和谁挥手告别。
易天行没有入睡，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窗外满天星光，手掌在空中一划，他整个人便坐了起来，不急着出去，反自盘膝坐于榻上，冥思静坐，查探着自己体内的情况。
腹中的菩提心外金内青，青色渐涨，从金壳里挣了出来，露出一道道青色斑驳痕迹，却透着份神奇的美丽。
他轻轻走出禅房，来到后园外面，叶相僧住在当初关老邢那四个黑道大老的厢房里。
易天行推门而入之，开门声让叶相僧醒了过来。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看样子恢复的不是太好。
“身体好点儿没有？”
“嗯。”
易天行忽然感叹道：“以往小时候，总觉得菩萨无比崇高，大慈大悲，后来见了普贤菩萨，果然有这感觉……”他笑着说道：“但毕竟天天和你这个菩萨腻在一处，也不觉得菩萨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南无我佛。”叶相僧无力摇头，“叶相是叶相，菩萨是……”
“停！”易天行求饶般摆摆手，“我不想在这两年里第四百八十二次与你争论这个实际上很幼稚，在你看来却重要的问题。”
易天行坐在叶相僧的床边，看着微开的木门，安静半晌后忽然说道：“今天白天在省西，我打了大势至菩萨一棍子。”
“如何？”
这两兄弟相声语言艺术的配合愈加纯熟。
“挺给劲儿的，他受伤了。”易天行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师兄，我现在很强，可以伤着菩萨了。”
“噢，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噢，武力是解决问题的最简单办法。”

第二十四章 翼外之喜
在省城大学的教工宿舍外，一辆汽车停了下来，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委屈地哭着，擦着眼泪，走进了宿舍。
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斌苦大师正半卧在床上，银眉渐凝，对身旁服侍的弟子说道：“最近北京有没有什么会议要开？”
“没有，师傅。”
“这下可惨了。”
斌苦大师冷汗上额，打湿了他的眉毛，胸腹处的伤口不知是真是假，但胸窝处隐隐作痛。
在省城的另一头，归元寺后园里，老猴幽幽的声音从茅舍中传了出来：“好玩，真好玩。”
他的身后，易朱正躺在毛绒绒，红艳艳的一双羽翼里酣然睡着，小屁股蹶的老高，嘴里还咕哝着梦话：“打死你个死秃驴。”
……
……
易天行微笑望着叶相僧，道：“说来你也是存在于传说里的大人物，我夹在这事儿里，算是给你当保镖？”
叶相僧苦着脸道：“师兄又在说气话。”
易天行摆摆手笑道：“我又不是虔诚信徒，我管你是什么菩萨，之所以在乎你生死。”他看着叶相僧的眼睛，一摊手，一耸肩，优雅之气大出：“因为你是我兄弟。”
叶相僧双手一合什，微笑浮上面庞。
“刚刚我有可能把观音菩萨骂哭了，赶走了。”易天行挠挠头，状作无意说道。
叶相僧面色大变，合什叹道：“师兄今日说的什么胡话？”
“没什么。”易天行微笑道：“你我师兄弟能活着从梅岭回来，真算是奇迹。”
想到从昨夜至今，延绵数千公里的追杀，梅岭与省西的两场大战，易天行犹自心有余悸。
“说先前那句。”叶相僧继续问道。
易天行嘻嘻一笑，把刚才的事情给叶相僧说一遍，眉头微皱道：“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有差，佛指舍利失于香港，复于梅岭，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化，而在这过程里，禁锢着须弥山罗汉佛性的梅岭马生和尚死了，诸天罗汉脱困往生，而且佛指又植在了你的手上……整件事情里，就是须弥山方面得的好处最多。”
叶相僧口宣佛号，合什敬道：“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别扯。”易天行一摆手道：“她要救罗汉，轻而易举，净土灭须弥山，她身为阿弥陀佛身旁胁侍，怎会毫无干系？我看只是在具体的做法上，她和大势至有争执，所以借我们的手做些事情，同时也让你的实力提升那么一点点，鬼知道她在想什么，万一俺们俩被蒙在鼓里的猪头被大势至秒杀，难道要去找地藏王菩萨哭诉去？”
“菩萨便是菩萨，师兄嗔念太重。”叶相僧责怪道。
易天行一笑摇头：“菩萨确实就是菩萨，大势至菩萨也是大势至菩萨。”
叶相僧一时语塞。
“张老师如果真是大士，那我要去拜见才是。”叶相僧满脸敬意站了起来，看模样真准备出寺庙而去。
易天行呵呵笑道：“我是用猜的，而且那女孩子死不承认，连防狼术最后一招梨花带雨博同情都使出来了。你去了有什么用？”他忽然转头望向归元寺后园上方的天空，悠悠道：“我也希望我自己猜错了，明天我会让六处和肖劲松他们去查一下。”
许久之后，叶相僧忽然说道：“为了意气，竟然连天上能排进前五名的大靠山都不要，师兄不知道是成熟了还是疯了。”
易天行脸一红，喃喃说道：“她和师傅关系不错，该帮忙的时候自然还是要帮的……先前我凶她，不过是想给她一个不倚仗旁人的好印象……嗯，就像老猴儿当年那作派，搏她好感。”
为什么当着蕾蕾的面不说？那自然也是某男想给蕾蕾留下一个顶天立地好男儿的做派，搏她好感。
窗外的满天繁星忽然一抖，星光微散，似乎连遥远的星辰都受不了某人的脸皮厚度，有些发寒。
“咋个办呢？”易天行忽然表现的忧心忡忡。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叶相僧却很明白，他轻声说道：“就像先前你说我幼稚的那个问题，我一直坚持，菩萨是菩萨，叶相是叶相……师兄也如是，童子是童子，易天行是易天行，你这一世便是这一世，何必往前世往后世去看去寻？”
易天行点头受教。
离开叶相僧的房子后，易天行眼光在安静的茅舍处扫了一眼，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今天不知为何一直现出身形，似乎里面有人正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
青色光圈在月下显得十分美丽，再衬着茅舍外的秋湖小亭，景致足以入画。
莫杀今天也在归元寺住着，毕竟经历了大难，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易天行没有进屋，只是在窗外看了一下这个满头红发的姑娘。他脸上一片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清晨，晨光入窗，易天行醒了过来。
他走出禅房外，知道家里那几个人都安然无恙，于是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漱口洗脸，在归元寺殿后翠薇亭旁的空地上打了一套太极拳，又去和尚们的伙房呼呼吃了一海碗素面，这才慢悠悠地往后园走。
“你先别去前殿，随我去茅舍看看。”易天行招呼正准备去做早课的叶相僧随自己走，“你那师侄出了点儿……小问题。”
……
……
确实是小问题，睡眼蒙眬的小易朱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能飞能闹，与以往并无两样。
……只是，多了一对红红的翅膀而已。
老猴一如既往给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所以叶相僧和易天行两个人蹲在伏魔金刚圈外面，用手摸着易朱背上生出的羽翅，头痛不已。
“手感倒是不错，拿去卖了应该能值不少钱。”易天行手指头在小家伙背上的朱羽上轻轻画着。
“痒！”易朱不乐意了，若不是他实在不喜欢师公的气味儿，他这时候肯定早已经一头钻进茅舍里去。
“似乎没什么问题。”叶相僧轻声说道。
易天行白了他一眼：“这玩意儿用来飞的，他本来就是鸟儿，当然没问题，但他现在是人，天天还得去上学去，扛着一对翅膀算怎么回事儿？巨无霸型麦香鸡翅？”
易朱苦着脸，心想这个形容词儿太过分了！
“那就别上了。”老猴发话，“咱家的孩子，上那些破学有甚意趣。”
易天行站了起来往里面吼道：“我管小孩儿，你能不能不要多嘴？”
隔代教育总是容易产生家庭矛盾。
老猴理亏，又有些恼羞成怒，所以干脆闭嘴，自去喝茶看晨报，不理这些晚辈。
易朱怯生生地扯扯易天行的衣袖：“爹，实在不中，俺就不去了成不？”
不上学乃儿童人生之初时最大的梦想之一，一想到生了对翅膀可以逃课，易朱打心眼里高兴。
“不行。”
易天行冷冷说道：“那些天上的王八蛋要捉俺爷俩上天，咱们就偏不上去，在人间好好地活，活出个……人样儿……来，你不上学，想行走江湖？那是个什么搞法。”
“那这怎么办？”
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得当妈的人。
蕾蕾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挠着头发，袅袅婷婷地从后园外面走了进来，看见一大清早地家里这些人就在嘀嘀咕咕开小聚会，好奇问道：“怎么了？”
易天行一摊手，无奈说道：“小易朱背上这两片翅膀怎么办？”
邹蕾蕾眉开眼笑说道：“挺漂亮的啊，宝宝越来越像天使了。”说完把易朱抱在了怀里。
赖在她怀里的易朱觉得好舒服，心神一动，肋背上的羽翼轻轻一抖，唰的一声，如火云一般的红翼缓缓张开，然后再缓缓合上。
柔柔地将邹蕾蕾反抱在了翅膀里。
……
……
“别玩了别玩了。”易天行不耐烦地说道：“赶紧想个辙把这玩意儿收回去。”
“本来就能收啊？”邹蕾蕾从毛茸茸的羽翼里面把脑袋钻出来，模样看着特别可爱，笑着说道：“昨天洗澡的时候就收过。”
“啊？”易天行傻了眼，“那你昨天晚上跟我说易朱欲言又止的……”
“噢，我是说这小家伙硬是不肯跟师傅一起睡，我打了他一顿。”蕾蕾嘿嘿笑着，吐了吐舌头。
易天行以手抚额，看了叶相僧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小易朱的火红羽翼在后园里展开着，他的小脑袋搁在蕾蕾妈的肩上，看见老爹脸色不豫，赶紧叫唤道：“师公喜欢欺负人，所以我不喜欢和他睡！”
易天行鼓着双眼瞪着他：“那你刚才骗老子说翅膀收不回去，所以不能上学！”
他挽着袖子气鼓鼓地冲了上去，把小家伙从他妈身上揪了下来，落拳如雨，便是一通乱拳猛锤。
“作死！”蕾蕾终于施出了佛门狮子吼。
易天行讷讷然退到一旁，小声嘀咕道：“他又不怕疼。”
蕾蕾竖眉厉喝道：“你知道你的拳头有多重吗？”
小易朱挤眉弄眼想挤两滴泪，蕾蕾回头又教训他：“你也是的，怎么能骗你爹？这么大的事儿，还有……别哭！别忘了三大纪律。”
这一家三口闹着，叶相僧只好学习当隐形人。
老猴又闭口自祈福。
这家里，目前好像是蕾蕾最大。
※※※
折腾了半个上午，终于把易朱如何收回翅膀的技术活弄通了，这翅膀非肉非金，材料很奇怪，要收回去的方法也很奇怪……除了易朱自己的神念控制之外，在那双红红的大翅膀下，还有一个微小的肉肉的突起，用手使劲儿摁一下，翅膀唰的一声就收回去了。
易天行觉得这家伙好玩儿，挺像某种人型兵翼的，于是一直拿手指头戳小易朱腋下那个小突突，戳了几下，小易朱终于不干了，嚷道：“痒啊。”
啪的一声，蕾蕾把他的手打了下来。
红红的羽翼收回后，小易朱还是那个小孩儿纯净模样，大大的眼睛里黑瞳忽闪，没觉着有什么出奇处。
蕾蕾忽然皱了皱眉，走到小家伙身边，把他抱了起来，然后停了停，又放了下来？
“怎么了？”易天行好奇问道。
蕾蕾忽然眉开眼笑说道：“轻了。”
易天行定睛一看，小家伙果然比前些日子看着似乎要瘦了一些，虽然还是圆乎乎的模样，但……毕竟清减少许，从刘欢进化到了孙楠……难道是对上大势至菩萨的时候，喷火喷的太多，所以瘦了？
易天行大喜，合什道：“这得谢谢大势至。”
“耶。”小易朱嘻嘻笑道：“减肥成功。”
邹蕾蕾点头，表示赞许：“很成功。”
老祖宗在茅舍里嗡嗡说着：“相当成功。”
……
……
出了后园，易天行便准备去安排人手查张小白的事情，不料知客僧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轻声说了几句。
秦琪儿来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第二十五章 秋日私语
小书店在墨水湖边上，那里民居中间隐着许多游动摊贩，还有十数家火锅铺子，易家伙食一向开的不错，所以秦琪儿这两年里经常去书店混吃混喝。当然，这种福利叶相僧一向是不屑享受的。
今天在归元寺，伙食里没有什么油腥，秦琪儿自然也不是来混饭吃的。
易天行接过知客僧递过来的茶水，啜了一口，看着秦琪儿颓然无力的马尾辫，看着她略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关心问道：“出什么事了？看着这么狼狈。”
秦琪儿瞪了他一眼：“出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天上在下弹壳雨，劈里啪啦，砸到地上很可怕，我们整整几百个职员忙了一个通宵。”
易天行噗哧一口吐出嘴里的茶水，挠挠脑袋，不好意思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事情也不怪我，实在是没辙了。”接着眉头一皱，慎重问道：“没砸到人吧？”
秦琪儿把马尾辫往肩后潇洒地一甩，说道：“你运气好，没砸到人。”
易天行长舒一口气，好奇问道：“灭迹队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名目？”
“超强冰雹。”
“可那颜色都不对。”
“变异的冰雹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这事儿上易天行知道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不占嘴上便宜。
……
……
“喏。”秦琪儿劈手丢了个东西过来。
易天行一把接过，触手处软软的，定睛一看，不由热泪盈眶，紧握姑娘双手激动说道：“谢谢谢谢，小家伙上学没这东西还真不成。”
这话说的很虚假，小书包对易天行的作用明显更大一些。
六处在人间的力量确实是很大，被易天行随便扔在某个山旮旯里的米奇牌小书包也被他们拣了回来。
秦琪儿把手抽了回来，白了他一眼，忽然很有兴趣地问道：“哥，那天那个追杀你们的僧人是谁？”
一听见哥字，便知道没好事，易天行斟酌少许，认真说道：“这件事情，你就当没见过没听过，或者说，你应该学会，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存在过。”
见他说的凝重认真，秦琪儿微微皱眉，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想了想她又说道：“可是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上报理事会了。”
“也瞒不住那些老家伙。”易天行无所谓地摆摆手，“他们比你精，自然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出来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把耳朵捂着，就当天雷从来没有打响过。”
秦琪儿忽然嘻嘻一笑说道：“可是……哥，听说那些老头子准备给你奖励。”
“奖励？”易天行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警惕之色，理事会的赵大居士虽然和自己关系似乎不错，但自己已经刻意与人间的力量撇清关系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秦琪儿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昨天夜里父亲大人打电话来，应该是觉得你在这次事情里面，站的很稳，所以老同志们感到很欣慰。”
姑娘在偷笑。
易天行没好气道：“这些老家伙欣慰，对我又没什么好处。”他明白，自己勇斗天界来人，似乎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人间力量的代言人，所以那些以保护人间为己任的理事会老同志们才会老怀安慰。
“准备给点儿什么奖励？”易天行忽然想到这涉及具体利益的问题，笑的有些贪婪。
“五四青年奖章一枚。”
“我呸。”
“那你还准备要什么？钱，你现在是华人大富翁，力量，你自己就抵一个装甲师，权力……你又不喜欢担责任，美女嘛……嘿嘿，先不说我们这边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就算理事会肯给，你敢要吗？”
秦琪儿打击他的自尊。
“那也别就给个奖章啊，我不要了。”易天行有些赌气。
“这是姿态嘛，国家现在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如果给你荣誉你接受了，大家心里也觉得平衡一些。”秦琪儿安慰他。
易天行皱眉道：“可我成天混吃等死的，发给我奖章，也得有个名目才是，出名也得清清楚楚才行。”
秦琪儿纳闷道：“你现在已经是隐形名人了，自己不知道吗？”
易天行一挑眉毛：“瞎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秦琪儿微微侧侧脑袋，盯得他直发毛，半晌后才说道：“最近两年，你手底下的公司一共捐了多少钱出去，你不知道？”
易天行想了想，摸了摸脑袋：“莫杀经常收到什么基金会的来信，捐了多少？这我真不知道，反正查查需要钱的是不是真需要，如果需要，我就签字。”
秦琪儿点点头，站起身来，抬起上臂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你是这两年里，我国捐钱数额最多的一个人，单论对社会公益事业的贡献，你也可以得那个五四青年奖章。”
易天行傻在原地：“我手底下就一个小公司，能赚多少钱？难道我都捐出去了？”
他可能懂很多事情，能记住世界上所有城市的地图，能全文背诵红楼梦，但对于钞票的数字，他永远保持着一颗白痴的头脑。
秦琪儿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反正是给你荣誉，你最好还是接着。”顿了顿又说道：“这样，我们也好向上面解释，为什么六处新研制出来的军火我们肯借给你。”
化偷为借，马尾辫小女生果然成熟了不少。
※※※
汽车停在省城人民医院的门口，易天行咂巴着嘴下了车。医院门口的牛肉锅魁还是那样的诱人口水，鲜红的牛肉抹辣油，配上硬软适中的面盒，美美咬上一口，那滋味儿，绝对比归元寺的素面要强上许多。
几年前，肖劲松被宗思斩断腿后，也曾经在人民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几年后，易天行仍然对这座医院的构造记的十分清楚。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手里拿着两张锅魁一路香香啃着，轿车沿路经过某些地段，总能见到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人们总以为医院是病毒、细菌最多的地方，在这里吃饭，有些嫌活的太长的意思。但实际上医院里比外面要干净，而且易天行的肉身似乎也不存在被病毒感染的危险。
高干病房是栋单独的楼房，下有小园流水假山丑石，旁有高树秋草白花，停车坪上一溜小轿车，车子并不十分奢华，但车牌都是那些代表着权力的数字符号。
易天行的车牌也是特殊号牌，六处给的，车子也不出奇，广州本田雅阁，生产线上刚下来不久的那款。
司机在嘀咕：“这车在小鬼子那儿只卖一点二五万美刀，放咱们这儿就要卖翻倍的价钱，操。”说完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方向盘。
易天行安慰他：“是给国家税收做贡献。”
下车上楼，蹬蹬蹬蹬脚步声杂乱响起，高干病房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些乱糟糟的声音。
一阵清风徐来，易天行已经飘飘然遁到病房门口，满脸黑气地推门而入。
病房内，斌苦大师正歪着脑袋，插着氧气管，手上插着点滴管线，胸前贴着心电图的那些线，看着凄惨无比。
易天行单手撑住下颌，在病床旁边轻轻踱步，眼光偶尔飘过病床上的住持大师。
在病床旁照看的沙弥为难说道：“护法，师傅他……”
易天行笑了笑：“放心，你先出去吧。”
归元寺阖寺僧众都知道易护法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住持大师阴了他一道，气得他天天在归元寺吃小肥羊，住持大师也天天躲在省人民医院里，四处打听北京有没有什么会议要开……听到易天行发话，小沙弥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斌苦大师此时悠悠醒来，无比衰弱说道：“居士，你来了。”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是啊，我来了。”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侧头，把氧气管子从斌苦大师的鼻子里拔了出来，摇头叹道：“来的太匆忙，害得大师氧气管子忘了输氧，害得大师点滴的针头扎出血来，害得大师心电图仪器居然忘了开开关……小子真是罪过啊。”
斌苦大师愣了愣，忽然哈哈朗声笑了起来，银眉乱舞：“骗人的本事，护法最为擅长，老衲真是献丑了。”轻轻掀开被子，扯下身上的那些线条，对易天行合什行了一礼。
易天行亦是恭敬还了一礼。
“说说吧。”
“虽不知护法如何猜想，但想来与事实相差并不太多。”斌苦大师微笑说道，“须弥山诸天罗汉惨被打下凡尘，我身为佛门子弟，总须做些事情才对。”
易天行摇摇头：“没这么玩的道理，你这次玩的太大了，我和叶相险些都掉了脑袋。”
斌苦大师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意：“本以为护法与叶相梅岭之行应该顺利才是，不至于惊动大势至菩萨。”
“既然说明了就好。”易天行看着他冷冷道：“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斌苦大师银眉又动，一声佛号之后，德高望重之意渐起：“我祈苍生得所愿，我愿世间复平和。”
易天行沉默，这便是梅岭上马生大师的那两句话，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你与梅岭马生为友，却让我上山杀他，此为不义。你与叶相师徒名分，却陷他于危局之中，此为不仁。似此不仁不义，如何解释。”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印光师传马生大师敛佛见佛的法子，我与他为友，怎能不知？这众生实无须佛超度者，如今他化身罗汉，转世后修为必将精进，我以阴谋阻其误入歧路，此为诤友。叶相乃吾首徒，却乃菩萨转世，不临危局，何得造化？梅岭之行，叶相超脱马生，此为大福缘，对他的修行又何尝不是帮助？佛指重植其身，他天性纯厚善良，修为力大一分，这世间善便多一分保障，何为不仁？”
易天行无由一笑，摇摇头：“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老和尚的是非与我的是非不一样。”他叹息道：“真不喜欢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玩阴谋的高人。”
他盯着斌苦大师的双眼，缓缓问道：“这种局，凭你的修为还没胆量安排，可是南海观音示下？”
斌苦大师微微合什，不言不语，似乎是默认，又似乎是准备喝辣椒水坐老虎凳。
“到底她怎么想的？如果要想找佛祖，想重修须弥山，自己去修去！别尽瞎阴着我们这些老实人做事儿！”易天行真的有些怒了。
仍然是一片沉默。
易天行眉梢一拧：“张小白是不是菩萨？”
斌苦大师愕然抬首：“张小白是谁？”
神态真挚，不似作伪，但易天行现在哪里还敢相信这个老和尚，一念及此次佛指舍利出巡，丢失……所有的事情都是这老和尚在背后安排的，易天行恨的牙根发痒，眼中煞劲大作！
斌苦大师却是面不改色，合什悠悠道：“斧钺头上斫，佛祖心头坐。”
这是耍无赖，该说的事情都说了，你要来杀我，那便杀吧，反正我也不还手，由你打杀。
易天行……总不能真地把他杀了。
※※※
这些事情暂且丢在一边，如今的易天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人间力量要挟的惶惑少年，虽然他依旧向往着并且努力营造着在人间的平静幸福生活，但实力与心境的变化，已经让他可以做到沉着稳定，淡看一切。
人如果已经处在高空之中，不论风起云涌，涛生云灭，也只是在脚下的变动。
双眼不再是往上看，而是往下看，俯视着。
他与理事会之间的关系，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平衡，双方接触极少，偶然的接触也是通过秦家的两个女儿来安排，毕竟是熟人熟事，比较好说话。
只是秦梓儿忽然消失了，不知道去了何处。
易天行如今所担心的，便是高空之上更高更远的高空，那片他从来没有踏足，却充满了无数疑问与未知危险的空间。
大势至菩萨乃大能，能随时从那个空间里跳将下来，将小易一通暴扁。
小易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天上，至少在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跑到那个空间去浪迹江湖一把，虽然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怨气和好奇……还有迫切的愿望——师公应该就在那个空间里，要救老猴出来，似乎总有一天他是必须要去的。
不去也成，如果能和那位张老师搭成某种协议的话。
如果……张老师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的话。
……
……
仍然是在归元寺中，大势至菩萨的大神通，给易天行的心中留下了一点点小阴影，为安全计，他赖在师傅这棵大树旁边不肯离去。
斌苦还赖在医院里，那天之后易天行也死了心，知道从这老秃驴的嘴里问不出什么，也就懒怠再去寻他晦气，只是占了他的禅房，在禅房里堆了很多犯戒的事物，比如鸡腿，比如肥鱼火锅，比如三级片，比如……
厚厚一叠档案放在他的身前，易天行皱着眉头不停翻动着，不过数息时间，便将这些档案里的内容查看完毕，牢牢记在脑里。
这是通过潘局长那边拿来的张小白老师的档案。
档案里详细记载着张小白从出生到读大学，再到后来去省城附小教书的所有过程，巨细扉遗，详细到她的幼儿园厕所往那边开门，小学时候同桌的男生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张小白出生于省城一个厂矿小区，沿袭着中国女生惯常的成长曲线，读书读书再读书，然后回到了原来读书的地方教书。
根本看不出来一丝不寻常不正常的地方。
而这也正是易天行此时皱眉的原因。如果真是菩萨，伪造一个档案太容易不过了，就算构成虚幻神识，伪造许多本来不存在的邻居乃至初恋，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菩萨花这么大精神，留在人间是为了什么呢？这一点他始终想不透彻，看人大势至，也不过是偶尔来下界耍几下瓶子，根本没有做长期抗战的准备迹象啊。
难道，张小白，真的不是菩萨？
难道，易天行，真的玩大乌龙？
……
……
鹏飞工贸的人一直盯着张老师的一举一动，凡人盯着，想来也不会引发什么没必要的冲突。
在这几天里，张小白老师照常吃饭睡觉上班教孩子，虽然现在盯着小易朱的眼神总有些怪怪的，但想到她在前些天里受到的惊吓，见到易朱后还能勉强站直在讲台上，而没有尖叫一声跑出教室，已经足够证明她的师德良好。
张小白这些天身体似乎不大好，脸色有些发白，正好是极好地印证了她是个凡人，受惊吓的后遗症表现了出来，除此之外，一应如常。
这个认知让易天行有些灰心，禅房之中，他看着身边正在看书的女子，闷声闷气道：“若依我的法子，早试出来了。”
蕾蕾正在看课本，大三的学业比较紧张，听见他说话，白了他一眼：“那种下作法子，你试下看看。”
易天行哀鸣一声：“又不是真强奸，只是喊几个人装一下。”
一股杀气在斌苦大师的禅房里腾然升起，压迫感无比强大。
易天行举手投降：“我是猪狗不如，你饶了我。”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敢想，难怪邹蕾蕾会有杀了他的强烈冲动。
※※※
任何事情都有个底线，放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自己的大本营——省城里，一向护家时如狮狗般的易天行肯定无法接受，于是一个秋风萧瑟的白天，他缓步走到了省城大学附近。
此行有两大目的，一是接老婆孩子回家，二是要看看张小白到底是哪路神仙？
“什么？辞职了？”
“为什么？”
“受惊过度？回老家疗养？”
“张老师的老家在哪儿？”
“噢，我关心是因为……咳咳……她一直对我家孩子挺好的，这听说她身体不好，我真的很想去看看。”
“已经不在老家住？不知道去了哪儿？”
……
……
就这样，张小白老师从易家的生活里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纵使易天行心有不甘，请了六处乃至道门的一些人帮忙四处查探，仍然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出她来。
忽然地出现，忽然地消失，张小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似乎只有这么短短的一个多月，似乎她就是专门出现，在大势至菩萨手下救了易家父子一命，然后便消失不见。
但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表明她可能的身份，虽然易天行有无数猜测，但到末了，也只能叹息着承认，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个谜。
※※※
“看来佛祖这事儿真赖我身上了。”
“嗯。”
“看来，总有一天还是得上去一趟。”
“嗯。”
“真的是很可怜的人生。”
“嗯。”
“晚上还是吃羊肉好了。老邢最近转行饮食，把小肥羊盘了下来，我们去吃，估计他不好意思要钱……对了，还得把他师傅叶相那和尚带着，这样打秋风才比较有把握。”
“嗯。”
走在秋风渐起的省城大街上，易天行微微眯眼，一手牵着蕾蕾的手，一手拉着小易朱胖胖的手，沉默着在大街上行走着。
头顶是一片乌乌的天空，偶有秋日透下，清丽无比。

第二十六章 太平
张小白的失踪是意料中事，毕竟易天行逼她逼的有些厉害。而秦梓儿这一个月里忽然消失了，却让人间很多人有些紧张。小书店归元寺，经常会接着不少地方打来的密电，言语温和或是色厉内荏地询问易天行她的下落。
易天行有些傻眼，心想那个大美女去了哪儿，怎么这些人都来找自己？
“会不会在人间呆的无聊，所以上天去了？”
他皱眉问道。
邹蕾蕾摇摇头，心想那样一个清丽女子，眉间明明还有凡世忧愁意，怎会忍得辞世而去。
“我得去找找。”易天行忽然有些担心那个女人的安危，虽然按道理来讲，一脚已经踏上仙路的秦梓儿，不可能有人能伤害到她。
邹蕾蕾点点头，去给他收拾东西。
※※※
鄱阳湖畔小村庄，秦梓儿被大势至菩萨从湖心里捞起来后，就一直坐在湖边发呆。身上湿湿的衣裳，以她的境界，可以瞬间蒸干，但很奇怪的，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双眼直直地望着湖心，望着湖心那些游动着的背有金点的鱼儿。
她坐了很多天，身上的湖水渐渐干了，头发却没有乱，衣裳上不知为何也没有沾惹上灰尘，看着依然是一身清丽，只是脸上冷冰冰的，若寒霜，但眸间却凭空现出些稚憨之意来。
此地偏僻，本就不是甚交通要道，如今世道转变，人心不古，她一个姑娘家枯坐此地数天，也没有村民去报告上级，只是在村子里流传着——村边来了个漂亮的傻姑娘，不吃不喝好几天了。
秦梓儿的脸色越来越白，却不是那种虚弱的白，反而莹莹作亮。
第六天的时候，有位老妪见她可怜，提着篮儿给她送了些清水馒头。
秦梓儿缓缓地用手拿着微微发硬的馒头，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也没有道谢，轻轻张开略有些干燥的双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馒头，然后咀嚼着吞下，然后又喝了一口清水。
老妪送完一次饭，便来送第二次饭。
一直送到第十天，终于有些村民围了过来，询问着她：“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老在外面呆着，你家里人在哪儿呢？”
秦梓儿目光看着湖心的鱼，没有回答。
……
……
“别是个傻子吧？”
“村头陈二好像还没娶媳妇儿。”
“作孽噢，陈二是个老跛子，怎配得上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这姑娘好像一个人，脑子好像也不清楚，嫁给陈二还有口饭吃。”
……
……
秦梓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然后飘然远去。
村民们愕然抬首望天，才知道这不是傻姑，是一位仙姑。
秦梓儿走了，这小村子又多了一个与田螺姑娘相反的神话故事。
※※※
易天行在云层上空飞行着，偶然飘起来的云絮在他的脸上一触即碎，他沉着脸，这次寻找已经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很意外地，他没有查到一丝秦梓儿的气息。
“这死女人跑哪儿去了？”他低声咒骂着，脚底无色天火一喷，整个人稳稳在云层上站立不动，手搭凉篷往遥远的大地上看去。
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境界，只要不是刻意隐去气息，那么在这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随时都能找到彼此。
所谓遥相望，从当初省城大学时起，便一直是这样。
易天行一直没有发现秦梓儿的气息，不免会想到一些比较恐怖的事情，心也有些微慌，他想了想，脚踩云头，整个人便降落到了地面。
落脚处，正是九江市，上次陈狗狗整出的小地震早已平息，城市一片繁华景象，根本看不出来当夜四中一场大战的痕迹。
随意走在九江市的街道上，易天行将神识缓缓探出，迅即笼住了整座城市。
小书包里的电话响了，易天行取出手机，轻声说道：“你们六处查到什么没有？”
秦琪儿惶急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最后知道，应该就在江西一带，你说我姐到哪儿去了？”
“别急，她这么厉害的角色，不欺负人便算是好的。”
将电话放回书包，易天行微微皱眉，他忽然感觉秦梓儿似乎是在躲着人间的一切，这是为什么呢？
天上一道微弱的亮光闪过，此时是白天，所以这道亮光显得极其微弱，毫不引人注意。
易天行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冷哼一声，脚底天火一喷，迅即飞入高空之中，缀着远处那道亮光而去。
……
……
“秦梓儿！你给老子停下来！”
易天行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前面那小飞剑看着不起眼，剑上的女子飘然若仙，跑的比他也慢不了多少……千里江山，一飞而过，不过一段时间，二人便已飞到中国的西部，那片染着点点白雪山头的高原之上。
小飞剑骤然停了下来。
俏足轻轻踩着飞剑的秦梓儿缓缓回头，眉尖微蹙，淡淡道：“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
嗤的一声，易天行屁股一挺，很难看地在高空之上刹了车，恶狠狠道：“你不见了，全天下人都来问我要人，我不找你谁来找？”
秦梓儿的面容里不知为何生起几分幽怨，轻声道：“当初在省城外，是你对我说，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小公子，我已经脱离了这个人世，那我不与人世打交道，又有什么问题？”
易天行皱眉：“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
“这一个月里，你在做什么？”
秦梓儿忽然把目光望向远方，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我准备去趟欧洲，如果他们问起，你说一声就好。”
易天行亦是一阵沉默：“给个理由先。”
秦梓儿眼中闪过一丝倔犟的味道：“没什么。”
易天行眯眼盯着她长长的睫毛和白如莹玉的清颜，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碰见了一个和尚？”
秦梓儿缓缓抬首，却没有言语。
一阵无语地回答，易天行顿时明白在秦梓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天之骄女”，一个自幼被便称为道术奇材的姑娘，在遇见大势至菩萨后，自信心遭受了强烈的挫折。而秦梓儿的性格却是宁折勿弯，在一个月的避世之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只是这种选择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用。
“为什么要去欧洲？那里对提高你的实力没有什么帮助。”
“我需要修行。”秦梓儿目光微微垂下，“这一个月里，我在人间的最底层生活着，旁观着，才发现我对这个世界其实从来没有过真实的认识。我从小生活在山上，后来又一直在六处，所谓入世修行，只是一句笑话。”
她望向易天行：“我与你不同，我要寻找自己的目标，我的生活需要一个目标。”
“我不明白。”易天行反驳道：“生活是需要感受的一个立体面，而从来不是一条有方向的射线。”
“更何况，目标又是什么呢？”他接着说道：“王侯将相，对于你我而言，真如粪土。荣华富贵，更不能稍羁你我之心，成就不世之功，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一个凡人，他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他需要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尽可能地燃烧自己，照亮身周，以留下自己的痕迹……但对于你我这种存在而言，这些有意义吗？”
秦梓儿微微一笑，清光四射：“其实……你自己也在迷惘着，在台湾的海边，你劝我不要上天，说明你对天界隐隐恐惧，这种恐惧或许就是支撑着你嬉笑度日的力量源泉。试想一下，如果在这个大千世界里，你什么都不敬畏了，你没有什么索求了，那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很感激那位僧人，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远不是我所知道的方寸之地。这两年里，你在省城过着小家日子，在我海外漂浮，无根无落，仙人饮风食露……这日子好吗？天路在我脚下，我何时踏上？踏上之后，天界又是何等模样？”秦梓儿微微笑道：“感谢那位僧人，让我了解到了少许，有了目标，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易天行从这些话中隐隐听出些别的味道，面色黯然，无法接话。
……
……
“谢谢。”这谢的自然是秦梓儿帮忙拦阻大势至菩萨。
“谢谢。”这谢的是易天行壮胆离开省城来寻秦梓儿。
“想知道那个僧人是谁吗？”
秦梓儿摇摇头：“他是谁并不重要，我只知道，他代表着一种现在的我无法企及的境界，而这种境界，便是我追寻的。”她的脸上闪过一线令人心折的坚毅。
佛家讲究治心，道家讲究治身，佛以己身为天地，道以天地为己身，而秦梓儿这个被称为千古难见的道术天才，却隐隐有几分令须眉汗颜的毅力……只是这种挑战天地的毅力，与道家虚冲之道又隐隐相悖，让易天行有些不安。
易天行皱眉：“修行当寸进，不可妄进。”
秦梓儿微笑道：“梓儿明白，不送。”
易天行拱手告别：“自然不送。”
二人就此作别，再见面时，已是一年之后的摩纳哥赌场。
※※※
回到省城后，把秦梓儿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先报告给邹蕾蕾，然后对秦家做了些交待，这事情便算淡了，毕竟秦临川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已非尘世中人，一些世俗规矩，不大能限制住她。
只是不知道秦梓儿在西方那些世界里会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
……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又是一年。
天界没有人再下来捣蛋，妖怪们都去了山区支边，六处的人闲的没事儿，成天在秦琪儿的带领下开游园会打发时间；叶相僧还在小书店卖书，临终医院讲经，各式夜总会里说法；斌苦仍然一如既往地在禅房与会议室里碎碎念；小易朱仍然在调皮，在捣蛋，在上学，现在反正也没有张小白老师管他，他成了小学里的校园霸王；莫杀还在鹏飞工贸挣钱给师傅花，她的师傅……易天行还在不停地花钱；老猴还在喝蒙塔榭，读晨报，试全世界各地运来的新衣裳。
花钱之余，易天行经常会和老猴隔着那个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小声嘀咕什么，一嘀咕便是一个通宵，真让人敬仰这种师徒情堪比某山。
叶相僧也经常和易天行嘀咕，嘀咕的后果是叶相僧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从春至夏，由夏至秋，愈发白了。
斌苦不想嘀咕也没办法，易天行长期霸占他的禅房看AV，逼着他嘀咕，嘀咕的后果是易天行的脸色越来越好看了，似乎收到许多有用的资讯。
总之，一家人都在过幸福生活。
只有邹蕾蕾忙着毕业的事情，有些焦头烂额。
更让她焦头烂额的是，易天行每隔几天就要凑到她耳边，极其厚颜无耻，毫无诚意地说：“嫁给我吧？”
姑娘家怎会这般容易上贼船，自然是装糊涂，等待着某人能不能学会浪漫这两个字。
……
……
一九九八年秋季里的一天，省城大学门口荷花池旁的邮箱里有异象发生。
大四的邮箱里插满了鲜花，红红的玫瑰暖人心。
不知道是谁做的，这种普渡天下的浪漫，确实让女生们的心头温暖起来。
放学之后，七眼桥上，夕阳之下。
邹蕾蕾的中食二指轻轻拈着那朵玫瑰，似笑非笑地望着易天行。
一旁的小易朱正捧着根玉米棒子在啃，来不及注意父母间荡漾着的暧昧情绪。
易天行咳了两声，问道：“不喜欢这花吗？为什么这么笑。”
蕾蕾甜甜一笑，问道：“为什么会想到把花插在邮箱里？”
“因为每天你们班上收信都是你收啊，怎么样？够浪漫吧？”易天行有些骄傲。
蕾蕾摇摇头：“那为什么每个班的邮箱你都要插一朵玫瑰？”
“因为……这个……因为我忘了你是读几班的？”
易天行紧握双拳，知道自己确实很讨打——蕾蕾都读了三年半大学，自己连她读哪个班还没有记住，亏得自己还是个记忆狂人。
蕾蕾懒懒地叹了口气：“不和你追究这个。”
易天行一笑，旋即唤住小易朱：“你先回去，我和你妈有些事情要做。”
……
……
在七眼桥下的府北河畔，易天行单膝跪地，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一枚金戒指，缓缓举到脸前。
“这是师傅给你的那枚，那天之后我一直留在身边，就是为了今天能给你亲手戴上。”
蕾蕾轻轻咬着下嘴唇，没有说什么，眼睛里却隐隐有些水光闪烁。
“嫁给我吧，老婆。”
求婚的人，没有人会称呼老婆吧？
不过这点小瑕疵很容易被两个沉浸在爱河里的男女刻意略过。
府北河旁的柳枝在金风中绵软无力地摇摆着，慵懒而美丽，河中碧水隐隐泛光，如流金般。
邹蕾蕾擦了擦眼角，挣出笑容说道：“结婚了，你就要走了。”
易天行笑着，眼神里不尽愧疚之意：“我是一个很自私的男人，人生没有完美之前，真的很难有勇气去挑战什么东西。”
“你准备好了吗？”
“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你一个人去吗？”
“是啊，叶相太老实，他跟着我去，会倒霉的。”
沉默良久。
“好吧。”邹蕾蕾从他的手里接过金戒指，微微一笑：“为了让你能有些勇气，我就……勉为其难嫁吧……不过不要忘记，骑着五彩的自行车来接我。”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为她戴上戒。
……
……
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天下太平。
天上不太平。
（第五部《焚城》终）
第六部 梵城

第一章 铃儿钉铛响
雨声渐渐地停了，城市的上空渐渐透进清光。春日里百花盛开，经清水一沐，愈发鲜艳。叶上残露于日光下闪闪发亮，街畔青树于凉风中轻轻摇摆。省城里的人们按照很多年来的模样生活着，街边的小摊贩依然在与城管玩游击战，放学的小孩子们举着小木牌很守规矩地过马路。
在省城外围一个路口处，气氛却十分紧张，农舍外的新黄嫩绿作物都有些瑟瑟发抖。
这里没有农人，没有汽车经过，安静的十分异常，在宽阔的道路正中，停着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道路两旁有很多穿着制服的蒙面人，手里拿着绝非一般军警配置的武器，紧紧地包围着这辆长途汽车。
前后数公里的路段已经被封死了。
双方对峙着。
……
……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释放人质，举手投降。”
喊话的人，是一个面上微微显怒的女子，女子扎着马尾辫，长眉如秀剑，看着很清爽，正是省城六处主任，秦琪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破烂的长途汽车的门被打开了，里面那些乘客面有土色地慢慢走了下来，腿在不停地抖着，迅即有六处的职员勇敢地冲上前去，将这些乘客接了下来。
“秦主任，已经查过了，目标没有乘机溜下来，应该还在车子里面。”一个队员前来报告。
秦琪儿微微皱眉，脸上很平静，紧握的右拳却透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北京的突击队最快什么时候能赶到？”
“四十二分钟。”
“来不及了。”
秦琪儿叹了一口气，左手举起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屏上顿时出现了六处最机要的一些文件，文件里面是这些年来六处设定的危险人物。
显示屏一幻，现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看着憨中带着煞劲，穿着蓝咔叽布的中山装，油腻腻的分头下面，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张照片看来是很多年前拍下来的。
“确认是这个人吗？”
“是的。”队员确认长途汽车上目标的身份。
秦琪儿在心底怒骂一声：“不是早死了吗？易天行！你骗了多少人！”
……
……
街上已经没有百姓了，六处的工作效率很高，在短时间内就封闭了这片城区，堵住了这辆长途货车。
长途货车一直开到湖南境内，才被广布国境之内的六处查到端倪，却已经来不及设下重重伏击。
于是，才有了这样一个对峙的局面。
一个中年人缓缓从长途汽车上走了下来，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夹克，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的黑框眼镜还架在他的鼻梁上。他吸吸鼻子，深深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似乎十分满意此地的味道。
他下了车，车旁是宽广而安静的街道，围击他的人们只敢远远地守在几百米外，所以空出一大片开阔地来。
他的脚掌刚刚落到地面，四周便传来一片咔咔嚓嚓的声音，还有什么仪器充电的声音……
※※※
“陈叔平，请你立刻投降，政府既往不咎。”
秦琪儿脸色微白，勇敢地站在最前沿，清声喊着话。
六处的人都知道这个陈叔平是谁，几年前九江的一场大战，已经成了六处职员暗中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当夜那场大战，地震连连，死伤无数，月蚀云变，最后连导弹都用上了，可六处处长秦童儿还是险些丧命——这样强大的存在，实在是令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害怕。
传说中，这个陈叔平已经被易副局长亲手击毙了，怎么……今天他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省城里面？
众人都很紧张，将上好膛的重武和一些奇门武器都对准了陈叔平。
千万枪弹所向处，陈叔平手提旅行包，面色如常，说不出的傲然，没有一丝表情的五官，诉说着对人类强大力量的轻蔑。
大战一触即发，雨后的街道上一片死寂。
……
……
“铃铃……铃铃……”
从街道的最远处，一辆自行车悠然自得的骑了过来，骑车的是一个小孩儿，有些微胖，正眯着眼，按着铃铛，在雨水打湿的街面上骑行着。
“快拦下他！”
六处的职员喊话，有些惶急，眼看着仙人之间的大战要爆发，波及这个小孩子可就不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辆自行车就这样轻松地冲破了六处的重重防线，缓缓骑到了大街之上，在离破旧长途汽车约五米处停了下来。
“嘎吱”一声，自行车停了，一些泥水溅起，微胖的小孩儿一只脚踩在了地面上。
小孩儿看了一眼正拖着旅行袋的陈叔平。
他屁股底下的自行车被漆的五彩缤纷，红绿杂然，看着十分碍眼。
……
……
小孩儿把陈叔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说道：“师公要我问，你来做什么？”
陈叔平的脸上不再挂着面对凡人时不屑一顾的表情，苦脸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布，在右手上摇了摇。
“噢，有诚意，上来吧。”
在外面的六处职员傻了眼，有几个热血道门青年便准备学黄继光，冲上前去，以自己的命换这小孩儿的安全。
但见过这小孩儿的六处职员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祖宗来了，自己的小命只怕也是保住了。
秦琪儿惶急喊道：“易朱，小心些。”
微胖的小孩儿就是小易朱，他回头望了一眼秦琪儿，细声细气说道：“琪姨，安啦。”
……
……
钉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在空荡在街道上又一次响起，反复不停。
五彩的自行车在街道上渐行渐远，骑车的是个小胖子，坐在后面，不安抱着小胖子腰的，是那个满脸紧张的陈狗狗，陈狗狗右手的白布一直在轻轻摇着。
※※※
雨后的归元寺格外美丽，竖匾洗后，黑黄分明，寺墙内外青树渐合，静谧之意十足。
随着一连串清脆的铃声，自行车在归元寺正门口停了下来。
陈叔平双脚一撑，就从二四自行车上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手中白布不停摇，嘴里小声问道：“易天行在哪儿？”
“我爹出去玩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易朱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把自行车停在石柱旁边，便准备领他进去。
“原来他不在啊。”陈叔平有些尴尬，“我能不能不进去？”
易朱没有说话，陈叔平知道不进去也不行了。
……
……
斌苦大师领着几个得力弟子在后园处迎着，恭谨行礼：“见过仙官。”
“罢了罢了。”陈叔平随意说着，仍然有一丝傲意未除。
进了后园那道石拱门，行过一汪小湖，踏过湖上小桥，便来到了茅舍之前。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只留下陈叔平一个人脸满不安和恐惧地站在茅舍前面。
“俺就纳闷了，你这狗怕成这样，还敢来？”
老祖宗嗡嗡的声音在后园里回荡着。
陈叔平一个激零，赶紧讨好乞怜般摇摇自己右手的那块白布，白布在初霁的空气里飘浮着，就像那初春柳絮一样绵软可怜。
“白旗？扯臊！俺家不兴这套！”
……
……
一只耀着淡金色光芒的巨手倏然从茅舍里伸了出来，呼啸着破风而下，狠狠地拍在陈叔平的头上！
一声巨响之后，陈叔平玩了一招最正宗的狗啃泥，整个脑袋被埋在了土里。
他双手撑着地面，用力把自己的脑袋从青石板下泥土里拔了出来，摇了摇脑袋，似乎被拍的有些不清醒，嘿嘿一笑。
这一笑，老祖宗又是一掌当头拍下。
又是一声巨响，陈叔平的脑袋又被砸进了泥地里，然后他又像拔萝卜一样地拔了出来。
如是者三。
等老祖宗第四次落掌的时候，陈叔平终于受不了了，嗷嗷一阵狂叫，一声纯正道家仙气猛然而出，迅即充斥了整个后园，天袈裟大阵隐有感应，微微飘浮。
他涨红着脸咆哮道：“够了啊！你这破猴！老子让你打三下已经给足面子了，你还想怎么嘀？”
啪的又一声巨响，淡金色的巨掌狠狠将他的身体砸进了土里，砸成一个惊愕的“人”字形！
老猴戾乖的声音从茅舍里传了出来：“扯臊！如果不是看着你乖巧，不敢还手，你看我还要打你几下。”
陈叔平从地里辛苦爬了起来，挣红着脸，满脸不服。
“还不服？”老猴的声音尖了起来，那只淡金色巨掌又在空中凝结成形。
“服了！服了！”陈叔平赶紧哀叫道：“别打了，大圣爷给我留点儿面子。”
“面子？”老猴怒了起来：“滚俅！这百多年里，你天天撺掇些凡人来归元寺闹，闹得俺家睡都睡不安生，你们给俺家的面子在哪里？”
陈叔平求饶道：“大圣爷，这事须怪不得我，这都是天庭上那些老家伙的意思，我下凡不过二十来年。”他眼睛一转说道：“这上三天如今也毁了，天庭也不会来闹您了，您就安心养老吧。”
这话意思恁毒，咒老猴被永远关在归元寺里。
偏偏老猴有时候是个实诚人，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来。
“哼。”寺墙上传来一声冷哼，小易朱正在那爬墙玩，去摘青竹编竹马。
陈叔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赶紧对茅舍里面说道：“大圣爷，我与令徒私交颇好，您就放过我吧。”
“不过禽兽一窝罢了，私交是俅？……嗯，说到俺那徒儿。”老祖宗声音又尖了起来，“你跑俺这儿来作甚？将来岂不是又要给俺徒儿惹一身膻？”
陈叔平可怜兮兮道：“实在没辙了，必须得找到易天行和他说点儿事。”
“啥事儿？”
“易天行去哪儿了？”
“嗯，可能是在天上。”
陈叔平眼珠一翻白，险些晕倒过去，急促说道：“现在去不得。”
“怎么了？”老祖宗的声音也急了起来。
……
……
“我前些天被天庭强行召回……”陈叔平安静了下来，脱下上衣，露出里面全部是恐怖伤痕的身体，“我没有去，所以伤成这样。”
“强行召回？难道是天雷？”老祖宗嘻嘻笑道：“你这狗也是蠢货，召你回去就回呗，在这人间窝着有甚乐趣。”
陈叔平冷哼一声道：“又不是我自家主子召我，我凭啥回去？”
他那点儿在人间享福的小私心谁不知道？不过也懒得戳破他。
“这和我爹上不上天有什么关系？”
小易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撑着下颌，天真地看着半裸的陈叔平。
陈叔平被他看得不自在，说道：“我尝试与我家主子联系，结果发现，我家主子不知道去哪了。”
……
……
“你的意思是说……天庭可能有乱？”老祖宗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正是。”陈叔平恭谨应道：“所以我赶紧来找易天行，就是告诫他，此时上天庭，非常不合适。”
茅舍里沉默半晌，忽然传出来老祖宗嚣张的笑声：“哈哈哈哈……很合适，很合适啊。”
忽然间笑声一顿，老祖宗冷冷逼问道：“你这狗，在俺这儿卖好又是什么意思？俺徒儿不在归元寺，你怎可能不知？说！”
“说吧。”小易朱煞有兴趣地看着陈叔平。
陈叔平尴尬地笑了笑，半晌后才说道：“这个……万一……我那主子有什么……这个……将来……天上，我还要请大圣爷多多照看啊。”
原来这狗存的是这狡猾心思。
老猴总不可能永远被关在人间，只要他回了天上，以他的人脉和实力，护住一只在人间贪玩的小狗还是冒有问题的。
老祖宗冷哼了两声，没有说话。
陈叔平知道大圣爷虽然没有明许，但也有所松动，大喜伏地而拜，道：“大圣爷，我这就去天上把易天行追回来。”
“不用了。他比你精明多了。”
老猴阴阴的声音从茅舍里传了出来。
※※※
易天行在天上飞着，眼前所见，是一片云海，云海上方是一轮红日，分外耀眼。
……
……
“先生，您还需要点儿别的吗？”一个美丽的空姐轻声问道。
易天行举了举杯中的红酒，耸耸肩：“不用了，谢谢。”
他确实是在天上飞，只不过是坐在波音飞机的商务舱里，隔着舷窗欣赏着高天之上的美景，而没有坐着金棍直抵天际。
坐在飞机上，他还在回味着数天之前那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五彩的自行车，看着晃眼，小易朱当花童，雌雄莫辩。
莫杀当伴娘，林栖衡和他的三个儿子也从台湾赶了过来，秦家三个人也都来了，赵大居士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只送了一幅字画，而人没有到场。
婚礼很隆重，花钱很多，鹏飞的一干转入正行的江湖儿女很热闹，很兴奋。周小美手底下那个也叫琪儿的姑娘很悲伤。
至于省府市府的一干NPC，对不起，易天行实在没有心思去记他们的名字。
……
……
蕾蕾那天很漂亮，穿着婚纱后，真正烘托出来了圣洁纯净的味道，脸上的那一抹红晕，相映之下，更显娇羞。
易天行那天很紧张，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却总觉着自己的袖子有些短，自己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整天都只是傻呵呵的笑。
给邹老师和胖主任磕完头后，这小两口便算是喜结良缘了。
只是当夜深之时，一家三口，又在归元寺后园补办了一个小型的婚宴。参加这次婚宴的人，都是最亲近的那几个，叶相，莫杀，斌苦。
一对新人，在茅舍前面给老猴磕了三个响头。
老猴很安慰啊。
第二天，武当山的道士和各寺庙的和尚都来送礼，礼多人不怪，易天行自然要好好接待，而且武当山这次送来的又是火烷布，让邹蕾蕾高兴的狠，心想以后莫杀就不怕老伤风化了。
只是热闹完后，小易朱说了一句话，让易天行和邹蕾蕾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小易朱说：“没听说过结婚的时候又请和尚又请道士的。这秃驴牛鼻子满地走……妈，爹，你们又不是给我祝满月，咱家又没死人，让他们来干嘛？”
就为了这句话，家里闹了三天，叶相僧打了小易朱十次。
※※※
啜了一口红酒，易天行从回忆里醒了过来，看着窗外云海红日，唇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人人都以为他要上天，他却坐着飞机上天。
他要去做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第二章 异国之行
细雨凄迷中，飞机缓缓降落在了三藩市。
易天行穿着一件风衣，唰的一声打开黑雨伞，顺利地通过安检，在机场门口要了一辆出租车，顺利地进入市区。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所以感觉上还是有些新奇刺激。旅游小册子一直说这座城市应该有很多阳光，但易天行坐在出租车里，隔着雨点打湿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气息，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传说中的伦敦。
出租车司机是个老黑，瓮声瓮气地用英文问了一句什么。
易天行愣了愣，然后微微一笑，把自己的脑子调成了英文对话的状态，告诉了对方自己入住的酒店。
订的酒店叫霍什么金，反正在山顶，听说挺豪华的。
出租车开的很快，在时有起伏的街道上奋勇前行，没用多长的时间，便来到了酒店门前。
易天行下车，老黑司机从车尾箱中帮他把行李拿了下来，易天行挠挠头，用英文问道：“小费一般是给多少？”
老黑张着大嘴哈哈一笑：“这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才对。”
易天行笑了笑，递了张钞票过去，说道：“不用找了。”
老黑司机接过钞票看了一眼，弹了弹，嘴里吹了声口哨，兴奋道：“中国人现在果然有钱了。”
已经有门童上来接过行李，易天行正准备往酒店里走，忽然听见这句话，回头好奇道：“您能看出来我是中国人？”
“当然。”老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中国人身上有气味……嗯嗯，不是臭味儿，反正就是有中国人的味儿。”
“也许吧。”易天行耸耸肩，走进了酒店。
※※※
在酒店里住了下来，易天行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对着那面镜子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略显清瘦的脸，眉毛如剑，唇薄鼻直，却与他原来的模样有些不一样，至于具体在哪里不一样，却又一时说不出来。
他皱皱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颌，轻声自言自语道：“看来变化外形，果然是很难的神通。”
洗漱完毕后，他在床上盘腿打坐冥思，将自己的境界调整到最和谐的感觉，然后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些现金塞进风衣的口袋，然后走出门去。
他喜欢用现金，直到今天仍然没有从暴发户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此次美国之行，除了极亲近的那几个人，没有谁知道。他没有通知六处，对于秦家也保密，因为他这次来美国，主要是要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而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出酒店门口，加州的阳光终于洒了下来，让略有些离乡无措的易天行感觉温暖少许。
往下望去，三藩市沐浴在阳光里，闪闪光亮。
他这次来美国是冒充游客，拿的是香港护照，虽然听说美国政府对入境的人，有他们的一套识别方法，而且像易天行这样单身而奇怪的人，一定是对方的关注目标，但易天行心想，自己只要老老实实的，对方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
除非……美国方面知道是自己来了。
虽然易天行是个很谦虚，很低调的人，但他知道，这几年里自己出头露面不少，也展示过很多次实力，在各国的情报里面，关于自己的描述一定会相当的细致。
所以他开始在旧金山旅游。
没有导游带领，凭着自己脑子里生记住的旧金山旅游手册，易天行走在街上看着艺人们的表演，微笑着投上几枚硬币，去小咖啡厅喝一杯香浓的咖啡，然后苦着脸要一杯白水，去庄严典雅的圣玛丽大教堂玩了玩，只是对着十字架上的那可怜裸者，他没有兴趣拜。
既然容易被人认出来是中国人，那么唐人街也一定是要去的。
一入唐人街口，便能嗅到一股很奇异的味道，嗯，就像先前那老黑司机讲的一样，不是什么异味，只是就知道这是中国味道了。
事后易天行总结，这大概是卤肉蛋炒饭扬州炒饭叉烧中药茶水的混合味儿。
在唐人街里走了走，发现和走在省城任意一个街道上都没有太大区别，所以易天行觉得没有太大意思，折转回去，还是来到先前听街头艺人唱歌的地方。
这里就是旧金山渔人码头的三十九号街。
易天行半蹲在海边，萨克斯风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街道上缓缓飘来，他双眼静静看着面前的碧海，沉默无语。
“嘿，兄弟，你在这儿杵着，会吓到螃蟹的。”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家伙，那家伙长的很胖，穿着T恤短裤，一副知天乐命的模样，看着易天行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那个胖子自己嘀咕了一下，伸出大手伸到易天行面前：
“这是我打招呼的方式，我叫乔。”
易天行笑了笑，碰见这样热情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的心情变得好一些，伸手轻轻握了握：“我叫邹易。”
“周易？”胖子乔感兴趣地盯了他一眼，“我听说过，好像是中国人算命的东西。”
易天行哈哈一笑说道：“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算一命。”
“要钱吗？”胖子乔做出心疼钞票的表情。
“你免费。”易天行笑着说道，接着问：“你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特别。”胖子乔示意他去看自己提的东西。他提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垂在海水里面，易天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胖子乔嘿嘿一笑，朝着他摇了摇胖胖的食指，然后将绳子从海水里拉了起来，那下面悬着一个篮子。
易天行好奇地往篮子里看去，才发现篮子里有几块鸡骨头……骨头上还爬着几只大螃蟹。
胖子乔指着前面的海湾，说道：“这片海湾里盛产这种叫Dunginess的螃蟹，重量有个一两斤。”小声对易天行说道：“不要让这些螃蟹听见了，这些螃蟹和德国人一样笨，你只要有一个筐，往里面丢些鸡骨头或者是猪内脏，然后沉到海里去，十几分钟之后，把篮子拉上来，这些螃蟹就会成为你我的盘中餐。”
“原来是这样。”易天行挑挑眉毛，表示欣赏。
“周……易，中国人？”胖子乔把螃蟹收进塑料袋里，站起身来。
易天行随之起身：“是的，来美国旅游。”
“噢，来美国旅游的人都是愚蠢的人，除了能看见水泥和玉米之外，想看别的都要花很多钱。”
“嗯，我也这样认为。”
易天行笑了，心想这话有道理，所以自己这次来除了花钱之外，还得顺手拿点儿什么东西走。
※※※
与偶然相逢的胖子乔握手告别之后，易天行便回了酒店，要了客房服务，就在屋里吃了些东西，吭哧吭哧嚼完之后，便又开始入定冥思。
他的准备工作做的很细致，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要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力量。
虽然这种力量在如今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么的强大不可挡，但毕竟能少些麻烦，便少些麻烦。
约摸半夜时分，易天行轻轻推开窗子，看着窗下三藩市的夜景，看着远处黑夜中的海，看着海上那座非常著名的桥，微微闭目，双指如兰花一绽，道诀疾出。
下一刻，他的身体迅即淡化在了夜色之中，不知去向了何处。
……
……
“易天行不在酒店里。”
旧金山中国领事馆的一间房间里，一个中年秘书模样的男人正在向上级汇报。
那位上级一惊，道：“他到哪里去了？从下飞机开始，我们就有人盯着他，虽然他化了妆，但……天啦，他不会专门跑到美国来闯祸吧？”
他马上拿起一个电话，准备拨打，想了想，一皱眉还是把电话放了下来，不知道是怕人监听还是什么。他对那个中年秘书说道：“这件事情严格保密，一方面，不能让美国人知道他来了，另一方面，也不能让易天行知道我们知道他来了。”
这话说的像绕口令一样，但那个秘书听的明明白白，点头，接着眼睛一转问道：“您说易天行到美国来干什么？”
“干什么？”那人皱眉道：“他能干什么好事儿……如果是以前也就算了，毕竟只要美国人不活着抓住他，我们大可以什么都不认，但现在两国关系正在逐步缓和中，再过几天，首长就要来访问，如果这个时候，中间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们真的无法交待。”
“美国人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份？”
“哼。”那个领导冷笑道：“美国人又不是蠢货，对于易天行这种重要人物，怎么可能不长年监视？只不过易天行这次乔装入境，希望能瞒一阵子。”
毕竟，他们也不希望易天行被美国人跟着。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易天行来美国的消息。
“要不要向上面通报？”
“易天行现在兼着宗教事务局副局长的位子，我们通报了又有什么用？上级根本管不住他。”
“那六处那边？”
“六处前些天在新墨西哥出了点儿事情，正和美国这边僵持着，还是不要烦他了。”
“我们先看看易天行到底想做什么。”
两个人站在木桌旁，齐声叹了一口气，在暗中乞讨易天行来美国真的只是来玩，希望他玩好了就赶快回去。
很明显，他们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
夜风之中，易天行的黑色风衣被吹的猎猎作响，他双眸里金瞳一闪，目光投往远处。
他此时正站在内华达州的一处山脉之顶，远远俯视着脚下那一大片略有灯火的平地。这个地方夹在山谷之中，十分偏僻，却恰好是一块平地，十分适合作军备之用。
远处天边不知是哪座城市透来的些微暗光。
整片天穹无比安静，繁星轻轻眨眼，像在偷窥着人间的景象。
易天行站在陡峭的峰顶，双手将风衣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下半脸颊，双眸仔细看着山脚下的那个基地，将基地里的每一个哨点和道路走向深深地刻在脑海之中。
一点点紧张夹杂着兴奋，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他轻轻呵了口气，浑身轻轻一向，肌肉松弛了下来，心跳也缓了下来，气息也遮蔽了起来。
马上要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做游戏，他必须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出国之前，他最初选择的目标是新墨西哥州，因为在那里的半山腰有个叫洛斯阿拉莫斯的地方，是美国国家实验室。
但在阅读了大量的资料后，他转移了目标，转向内华达的这个基地。
因为这个基地最近做了次英国三叉戟核弹头钚触发引爆试验。虽然是帮盟友做的实验，但想来，这个戒备森严的基地里，应该还有不少现成货才是。
既然是偷，便得偷现成的新鲜蛋糕，偷回白面牛奶和配方，那太麻烦。

第三章 中国来的荷米斯
下午还沐浴着加州的阳光，晚上就在内华达的山上吹西北风，易天行的美国之行确实比一般的旅行者要辛苦许多。
山下的基地里非常安静，停机坪上零散停着几架飞机，不知为何没有被移入机库。
易天行是个军盲，但也能看出来那几架飞机是目前最先进的型号，后掠的机翼被涂成那种黑糊糊的颜色，看着倒是挺吓人的。
淡淡天火芒从他的食指上吐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揉在自己柔软的眼瞳之上，金火一灼之后，他的双眼中景象为之一变。
他所站的山头其实光秃秃的，除了岩石还是岩石，没有树木遮身。为了安全，隔着内华达基地还有十几公里远。此时即便隔着十几公里，基地里的每一处房子，每一处轻微的改变都全落在了他的眼中。
他的眼膜上似被镀上了一层奇怪的光泽，清清楚楚地摄入了基地里的一举一动。
可以看清楚有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巡逻着，可以看到三层楼高的指挥塔上有个高鼻子军官正在喝咖啡，可以看到一个漂亮的金发MM正在轻轻咬着圆珠笔的头子，白白的牙看着让人羡慕啊。
可就是看不见他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像那种重要的东西，一定会保存在基地中最安全的地方，但由于是需要运载工具的东西，肯定也不会放在特别难取出来的坟。
易天行淡金色的目光扫遍了基地所有角落。
在国内的时候，他查过很多六处的资料，知道六处前些日子偷偷摸进新墨西哥州的那个国家实验室，双方大闹一场，和美国人到现在还在打嘴皮仗，而偷出来的那些资料也很少，根本没法子告诉自己，到底那东西在哪里。
一切只能靠自己去闯了！
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
他竖起衣领，逆着夜风，化身为一道虚至不可见的淡淡黑影，从黄岩嶙峋的山峰上向着夜色中的基地飘了过去。
※※※
如果一个修行者能轻松摸进美军基地的话，那估计天庭已经派了很多人来这里观光，但从以往数年与天界来人的战斗中发现，天界中人，对于现世人类的武器并不十分了解。这个认知让易天行觉得，摸进美军基地，一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事实并不如他想像的那样，当他傻乎乎地站在黑暗的军火库大门前，不免有些傻眼。
……
……
夜色中依然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借着声音的掩护，易天行消失在夜色里，隐藏在了一处黑暗中。
先前看到的那个咬圆珠笔的金发美女从指挥塔里走了出来，捋了捋头发，在基地里行走，易天行脚尖一点地，如幽灵般跟了上去。
如今的他，对于时间的感悟力远远不是普通人类所能想像，在一秒钟的时间内，他可以做足够多的动作，移动足够长的距离，所以在人类的肉眼上根本无法成像。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他保持着高速的移动，那么在人类的眼中，他……是隐形人。
虽然这样有点儿累，但比起在枪林弹雨里硬冲，易天行宁肯选择这种。
金发美女上了一辆吉普车，易天行轻飘飘地跟着吉普车渐行渐远。
半小时之后，吉普车在一幢楼房前停了下来，易天行微微皱眉。
金发美女原来是回家，易天行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
……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易天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先前虽然只是极短的路程，但他一直在空间里进行着高速的移动，着实累的够呛，和陈狗狗打架也不过这么累了。
目光在这女生的房间里一扫，易天行眼睛一亮，眼光一下钻进了房间一处保险柜，迅速在保险柜里的文件纸上扫了一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易天行一皱眉，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飘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飞到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里，手掌轻轻粘着天花板，像只蝙蝠一样隐在那处。
那个女军官从浴室走了出来，很自然地用大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全身赤裸着，未着片缕，微湿的柔软胸脯骄傲地挺立着——她当然自然，因为她一个人居住，裸着也是理所当然——但贴在墙上的易天行就不自然了，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微张，活像一个没有看过A片的处男。
“hit me baby，one more time……噢！”
浴后全裸的女军官轻轻哼着小曲，然后随着一声极媚的高音，迅即昏倒在易天行的怀里。
香玉满怀，小易又不是柳下惠，于是他轻轻将这腰肢柔软，动人心魄的裸女放在床上……啪的一声，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
唰的一声，扯过一张床单，将这女人全身上下裹成阿拉伯妇女，易天行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手指离开这个女军官滑腻肌肤之时，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儿不舍得。
在黑暗中看不见这女子柔媚五官，易天行定下心来，轻轻掐了个道诀，指尖点在女军官的眉宇之间。
“逐水如清，疾疾如律令！”
易天行轻声喝道，一道真元顺着指尖进入女军官的眉心，霎时间，女军官醒了过来，只是两眼朦胧，似乎神智未醒。
上清雷诀一运，易天行的黑黑双眸顿时变得幽深起来，像磁铁一样吸引住了女军官的眼神。
他微微笑道：“原来你叫玛莉。”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易天行微微闭目，女军官软软瘫在了床上。
易天行皱眉想了想，把女军官身上的被单拉得凌乱了一些，就像是睡后的痕迹，又把床头前的电视机打开了，布置了一个看电视看睡着的假象。
“睡一觉就没事了，拿墨水湖里的鱼儿做过试验，没什么后遗症。”
易天行微笑着望着沉睡中的女军官轻声说道，手放在唇上来了个飞吻，然后从房间中突然消失。
※※※
内华达的山谷起风了。
基地旁的大片草地被吹起了一些枝须，微微迷着那些来回巡逻士兵的眼。
可此处是美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自然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而易天行，已经随着那阵风潜入了基地，按照从女军官“玛莉”脑中探知的全部信息，易天行整个身体隐在风里，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地库。
这或许只是人类一眨眼的时间，而易天行强催道诀，以菩提心提速，瞬息间掠过大片水泥地面，右手金戒一软，进入地库的门匙，然后拉开门，然后遁身进入。
这么多的动作，这么大的声响，却因为高速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从而逃脱了警戒人员的双眼。
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易天行不敢耽搁，下意识用黑风衣的立领遮着自己的脸，像个幽灵一样在冗长而幽暗的地下通道里前行，脑中牢牢记住的路线图指挥着他在间不容缓之际转弯，躲避，就像一场飓风中的小树叶般，与整个地下通道融在一处，缓缓飘到了目的地。
这一路之上不知有多少摄像头，却没有一个摄像头能拍摄下来易天行的身影，顶多只是觉得地道内昏暗的光线微微弯折了一下。
一路之上，有许多类型各异的大门，大门上有着世界上最麻烦的各种锁具。
好在易天行手上有金戒，柔软的，能流动的，能变形的，万能的，无敌的金戒啊……像流水一样渗进锁具的匙孔，贪婪地吻吮着锁具里的每一处肌肤，扭动着金黄的身躯，迎合着锁具的形状，熨帖的，小鸟依人的……紧紧依附在匙孔里，化作最完美的钥匙。
……
……
目的地到了。
易天行傻眼了。
两扇不知道有多厚的钢门恶狠狠地杵在他的面前，紧闭着的大门散着着幽幽的光泽，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让易天行傻眼的事实是，这最后的一扇钢门……冒有钥匙孔。
这门是输密码加掌纹识别的。
先前那个美丽的女军官玛丽，很明显没有足够的级别，所以她的脑海记忆中，并没有密码这种事情的存在，而掌纹……易天行的手掌明显和美国军方高将将领的毛掌是有很大区别的。
没有钥匙孔，自然金戒也不能发挥那种变态作用。
看着沉重的钢门，易天行微微皱眉，以他目前的境界，就算生砸，估计多砸两下也能把这门砸穿，问题是，他是作小偷的，不是来做强盗的。
当非蒙面强盗的后果，有可能是世界大战，这个责任，他这个假仙人也承担不起。
他的身形渐渐在空气中涣散开来，双目紧闭，双掌合什，轻轻运着经文，一道极微弱的光芒笼住他的全身。
下一刻，他敛去了自己全身的气息，甚至闭住了呼吸，用皮肤呼吸着地道中略嫌潮湿的空气。
整个人窝在地下武库大门右上方，空气通道旁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淡淡光泽从他的身上散了出来，镀在他的黑色风衣上，风衣的颜色渐渐变化，变成和四周极为接近的颜色，他的身体也和四周管道融为了一体。
没有温度，没有一丝起伏，肉眼极难看到他，如果用仪器监测，那更是察不到他的存在。
他决定在这里守门待人。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漫长的一夜。
※※※
桃花源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美国戒备最森严的地下武库中是不知有光，无论夏冬。
不知道在管道旁隐蔽了多久，终于有人来了。易天行将眼睛微微睁开一道小细缝，像只猎隼般盯着那个人的动作。
来人穿着格子西服，配着里面的白衬衫，不像是军人，但胸前挂着张卡，端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看着那作派倒挺像电影里那个拉肚子的可怜家伙。
易天行缓缓弓起身子，三台七星斗法在体内自在运行着，双眼寒芒渐露，整个人一触即发。
“嗒嗒嗒……”很复杂的密码按完，还有着困意的那个格子西服打了个呵欠，将手掌按上钢门旁的掌纹识别仪。
没有丝毫声音，两扇沉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张开，倒把作势欲扑的易天行吓了一跳。
大门打开之后，穿格子西服的工作人员端着咖啡杯，夹着文件夹，右手晃着钥匙圈便走了进去。
纸杯里像酱汁一样的咖啡轻轻摇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注意，很无聊地回头按了一个按钮，关上了大门，然后坐到了电脑桌前，开始玩单机游戏，打发时间。
便在那一瞬间，易天行已经潜了进来，选择了一个暗处隐藏着。
武库内除了大量的箱子和泡沫包装之外，便只有一张电脑桌。
空荡荡的地下仓库里，回响着鼠标点击的声音，纸牌胜利后撒牌花的声音。
易天行忽然很同情那个格子西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重复着这种无聊的工作。
……
……
中途的时候，格子西服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格子西服的语气很慎重，最后格子西服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问题：
“迈克，B库里现在晚上都没有值班的人，需要安排一下。”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格子西服呵呵笑了起来，牙齿上露着黄色的渍迹，一看就是咖啡喝多了的那种人。
“那倒也是，估计荷米斯也不可能想到来我这里偷东西。”
挂完电话，他忽然停了笑声，手掌按在话筒上发了发呆，忽然看着空旷的武库连着骂了数十遍以F字开头的四字母英单词。
“F……！我管理着能毁灭人类的武器，却只能用咖啡来毁灭自己的身体！”
他咒骂着，又坐了下来，又开始移动不大灵巧的右手食指点着屏幕上的那些小纸牌。
……
……
隐在暗处的易天行不可自主地耸了耸肩，荷米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小偷之神，号称除了人心不能偷到，什么都能偷到……不过好像，目前自己比荷米斯的胆子要大一些。
小偷之神？哼哼，老子是火神。
他心里很兴奋，这种潜身于世界上最森严的地方，这种对于阶层的侮辱感，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爽——感觉自己这种身手不做职业特工，实在是有些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格子西服喝了N杯咖啡之后，终于夹着文件夹走了。
不知道武库里面有没有摄像镜头，易天行不敢贸然现出身来，淡淡送出一道神识，迅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扫了一道，确认了几个方位之后，才放下心，大咧咧地从一架不知道名字的大铁家伙身下爬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看着这个巨大的空间。
这不知道深入地下多少米的武器库，高约摸有数十米，面积比十个足球场似乎还要大些，看着无比空旷和宏大。
他的身体在这个空间里，显得特别渺小。
却是来不及感叹什么，他双眼在仓库中缓缓扫过，从那些弹头盒子上的型号编码上扫过。
纵使胆大如他，手指也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这里面每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都藏着一个潘朵拉，这里所有的盒子如果一起出事，那这个地球可能要毁掉一大半。
※※※
易天行微微眯眼，从黑色风衣的内里掏出著名的米奇牌小书包，斜挎在肩上，然后开始以风一样的速度往书包里塞着那些东东。
他的速度必须快，这样才不会在摄像镜头里留下痕迹。
一边搬着货，他一边赞叹道：“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呀，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什么？当年配大力神的氢弹头，这里也有？我的命真好……”
他不要那些运载工具，只要弹头。
不然如果多偷几个洲际导弹，估计他的米奇牌小书包再能装，也会被撑得胀开。
黑夜如漆，地库如坟，小易如鼠，辛勤而努力地搬运着。
吱吱吱吱。
摄像镜头里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是能拍下来地库中不时漂浮的灰尘和不知何处卷起的小风。

第四章 沙漠中的城市
安静的地下核武库中，又响起了钥匙串轻轻摇荡的声音，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穿着格子西服的那位可怜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咖啡，腋下夹着文件夹，似乎这身打扮千年未曾变过。
在他进门的那一刹那，有几丝清风自他的身畔飘过。
手指按上按钮，电脑开始启动，嘟嘟正常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武库里回荡，格子西服似乎有些享受这种声音，趁着电脑启动前的那刹，他拿着文件夹开始做例行的巡视。
巡视一向都很马虎，只是走过场罢了。
肉眼扫过，又调出自动摄像记录，电脑没有提示异常，所以他也很放心。
调出纸牌游戏，微鼓着双眼盯着闪光的荧光屏，看着荧光屏上那些牌张飞来飞去，格子西服全神贯注，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不由露着牙齿笑了起来，昨个儿说过，这家伙牙齿颜色不大好看，像泡久了茶的茶缸。
他左手端起咖啡纸杯，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将纸杯轻轻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纸杯与全塑桌面的接触基本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随着纸杯杯底与桌面的一触……
……
……
哗哗啦啦！一连串簌簌拉拉，什么东西粉碎后的声音在地下武库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细，就像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磨自己的腿，又像是被分解延长成十分钟的一声雷响，又像是美国国家图书馆的书本被五十亿个顽童不停地翻着。
哗哗……
啦啦……
※※※
格子西服颤抖的手指离开了咖啡纸杯，他的屁股颤抖着离开了座椅，脑袋慢慢从电脑显示器下探了出来。
瞪成金鱼泡一样的双眼骤然失神，他腿一软，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电脑桌前，昏了过去。
空旷的地下武库中，一个人昏倒在电脑桌旁，在他的身前，巨大的空间里，无数各式材料的箱子片片粉碎。
无数的箱子已经碎成了粉末，缓缓飘在空中，被大灯一照，就像是百老汇舞台上人工撒下的漫天雪花，只不过，这地下武库的空间太大，这些木屑纸粉太多，显得更为壮观，甚至比大自然的落雪，显得更惊心动魄。
雪花之下，破损的无数箱子内，空空如也。
……
……
凄厉的警报声，在内华达美军秘密基地里响起。
无数电波循着各种秘密的专属线路，传播着一个异常恐怖的消息，线路的那头，直通华盛顿，直通美国最紧要的那些地方。
美国防空防天司令部第一个做出反应，将战备等级提高到“D”，恐怖的“D”，防空防天司令部夏延山地下指挥中心、科罗拉多州、加利弗尼亚州和佛罗里达州所有的防空防天军事基地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东海岸某处，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美国第三舰队全体紧急出动，游弋在西海岸广阔的海洋上，巨大的航母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士兵耸着肩，表示着对紧急演习的不满。拿着小旗儿的舰上人员，有气无力地挥着小旗儿，指挥着无数架飞机飞上高空，进行着未知的拦截。
世界各地的美军基地都接到了一个秘密的通知，安全等级提高到了“B+”。
所有知道内情，不知道内情的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惊慌和亢奋之中。
……
……
而在华盛顿那间白色的住宅内，一个下巴有点儿长的美国中年男人把电话重重地摔下，脸上涨的通红，爆着粗口：“你们这群狗屎！阿肯色州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家的黄金喂狗！”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生，惊讶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切尔西，你先出去一下。”长下巴的中年男人勉强挣出一丝笑容，“我们这里有些小事情。”
叫切尔西的女生耸耸眉头：“小事情？只要不是那个婊子的问题就行。”
“当然不是，亲爱的。”长下巴中年男人有些着急，挥挥手，“只是最高法官家里丢了个古董天秤。”
……
……
“总统阁下，我建议将本土安全警戒等级提到最高。”
“同意。”这位一年来被莱氏贵妃整的焦头烂额的美国总统快要崩溃了，哀叹道：“注意保密，以免引起恐慌。”
美国的保密工作一向做的不咋嘀，总统阁下深受其害。
※※※
易天行此时已经飞回了酒店，脸色煞白，累的够呛，毕竟保持长时间的高速移动，纵使是仙人也不可能一点真元损耗都没有。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美国已经闹翻了天，因为在他的计算里，核武失窃的事情，至少还需要两个工作日才能被人查出来。
他无法预料到地下核武库中，先前下了一场木粉构成的大雪。
这就是没经验的后果。为了保证不在摄像头下留下痕迹，他一直保持着高速的移动，以强悍的境界强行延缓时间，但这样一来，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也就只花了很少的时间。
简单一点说：如果一个人用零点零一秒的时间打开一个箱子，那么手指附在上面，加速减速就需要比正常时间状态中更大的力，箱子本身材料所受的冲力更是大到不可想像。
易天行境界够了，身体够结实了，所以能够承受这种不同时间阶的冲力。
而箱子不能。
所以当他离开地下武库后不久，饱经折磨的箱子们同时爆裂开来，从材料的最深处嗤啦粉碎。
但易天行不知道这些，他已经感到了很难得的疲惫，一股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倦意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他挣扎着去浴室胡乱冲了一下，然后躺到床上，双腿绞着柔软的被子，就这样沉沉睡去。
长年的冥想苦修已经让他的身体适应了随时随地的修行，睡眠也是修行的一种，在睡梦中呼吸吐纳异常天然随性，所以效果尤其好。
一觉醒来，窗外红日映海面，正是暮色苍茫。
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感觉着自己的真元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不由微微一笑。由于时间紧张，他不能再贪图享受，于是自手掌里喷出一道极高温的火苗往自己的脸上嘴里烧去。
嗤嗤啦啦一阵烧灼，脸上牙上附着的垢物被烧的一干二净。
虽然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上绝对比一般女生要干净许多，但易天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干干的，不如用湿毛巾舒服。
这或许就是心理作用。
站在房门处，他微微闭眼，右手二指一绞，捏了个道诀，淡淡光芒从他的掌上渗了出来。
受此呼应，房间里四处渗出些淡金色的小字，在空中反复盘旋着，细细去看，原来是：“星斗灿烂，光芒如真”八字。
金色小字回到他的掌中，正宗道家气息一现即隐，他先前布置在房间里的禁制也被销除。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在前台让酒店给自己租了一辆车，易天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风衣的里面小口袋，唇角绽出一丝微笑，走了出去。
酒店方面帮他租了一辆卡迪拉克，样子看着挺笨，里面空间还算不错，易天行与司机闲聊了几句，便开始闭目假寐。
神识下意识地往街上探去，他发现了一些异常。
街上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人，虽然这些人的目光并不是盯着自己，但看得出来，这些人非常的紧张，似乎正在不停地寻找什么。
易天行微微皱眉，心想难道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先生，我们去哪里？五百公里以内，我们按照正常计价。”
“听说大峡谷的风景不错。”
“科罗拉多那边确实有美国最漂亮的景色，不过先生一人出行，旅途会显得孤单一些。”
易天行笑了：“路上会有热闹的地方。”
司机也会意的笑了：“对，路上经过拉斯韦加斯，男人都会愿意去那个地方看看天堂，体验地狱。”
黑色的卡迪拉克无声地离开三藩市，后面有车子跟了上来，但看那车的行进路线，似乎有些犹豫，这个目标是不是值得去跟。
易天行靠在软软的座椅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远方美国西海岸的上空有很多像猎鹰一样的飞机在游弋着，阻住了他飞回去的可能。
他虽然自信，但也不想莽撞地与美国人的密集对空炮火相抗。
此时他才有点儿后悔，当时在内华达偷了东西之后就应该马上兼程回去，相信对方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不过当时他确实已经很累了，长途跨越辽阔的太平洋，确实是一件极其冒险的跋涉。
※※※
沙漠里突兀现出一座繁华的城市。
这里在数百年前是荒凉的沙漠中草场，如果没有修胡佛水坝，估计到现在还是个牧场，上面放着牛羊，老牛仔抽着土烟，挥着长鞭；当然，如果没有前著名流氓头子想到在这儿里开赌场，估计这里顶多算是美国西部比较出名的旅游点。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拉斯韦加斯已经成为了世界上最出名的赌城，吸引了世界上无数的游客。除了赌博这种人类最古老的爱好之外，这座繁华的不夜城最吸引人的，自然是不怎么被人注意的美食、购物，还有那些上空表演。
易天行坐车进入了城市，下榻在了bally，他没有让司机离开，给了笔小费，便让他等着自己，这是营造出一种，他随时还准备回三藩的假象。
Bally最出名的就是那些美人儿们的上空秀，而易天行所扮演的角色不可避免地会去欣赏一下那些浑圆的美丽曲线，不知道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拉斯韦加斯有很多卖贵货的地方，易天行恰好现在是一个有很多钞票的游客，所以他在城里逛了几个小时，在恺撒宫给老猴买了几件衣裳，顺路用神识探了一下身后的动静。
果然，还是有几个人在远远地跟着自己，虽然不大明白美国方面是怎么疑心到自己身上，但看着对方似乎对自己这个目标不是很重视，易天行稍微放下些心来。
改名周易，用的香港护照，这些在强大的美国国家机器面前只能遮掩少许。
想来再过不久，对方就应该能查出自己的真正身份，那自己的嫌疑也会越来越大。
问题是，自己这个时候不能走，一走，便是做贼心虚也。
……
……
随意找到一家赌场，险些被赌场外喷水的彩灯雕塑晃花了眼，易天行走了进去，在漂亮的洋妹妹手上拿了杯酒，然后找了张台子坐了下来。
“先生，请坐好下注。”
易天行愣了愣，在风衣口袋里掏了又掏，掏出一大把美钞来，放在桌上。
荷官傻眼了，还是挺和蔼地唤来一个女服务生，微笑望着易天行：“需要我们帮您换成筹码吗？”
“噢。”易天行这才明白过来，尴尬地笑了笑：“麻烦了。”
“一共是八万四千六百美元。”女服务生将零头推回易天行面前，说道。
“全换了。”易天行微笑着望着他。
后面，美国的特工们也坐在不远处盯着易天行。
易天行知道自己的角色扮演正式开始。
※※※
俺叫易天行，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俺闲着没事儿跑美国来了。
美国刚好丢了一批好家业，美国政府请问您老人家来做啥？
俺老人家说：俺是来赌钱赚钱贴补家用嘀，怎嘀？不行咩？

第五章 最佳男主角
浅蓝色的赌桌，看着并不碍眼，反而有些清淡，易天行很喜欢这种色彩，随意将筹码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圆圈里，然后轻轻啜了一口酒。
庄家开始发牌，易天行面前两张翻开的，一张三，一张七。
庄家也是两张牌，一张面向下扣着，一张面向上……赫然是个黑A！
旁边寥寥无几的几个赌客都发出一张叹息。
易天行笑着说道：“继续发牌。”
一张牌贴着桌面发到了易天行手里，他很随便地翻开了，是个小三。
庄家没有继续要牌，那说明他手里的两张牌相加至少是十七以上。
易天行挠挠头，说道：“这时候可以喊加倍吗？”
庄家看了他一眼，沉着应道：“可以。”
“那加倍。”易天行微笑着，加了几张筹码上去，“请继续。”
这个时候易天行手里的牌是十三点，如果他不要的话，那就真是个十三点。
又是一张小二。
现在他的牌面是十五点。
易天行的手指轻轻抚着酒杯下面的玻璃柱，轻声道：“请继续。”
庄家看了他一眼，皱皱眉，发了张牌过来。
易天行直接掀开牌面，又是一张小二。
赌桌旁边传出几声轻呼。
他已经要了这么多张牌了，牌面却还是只有十七点，依概率来说，下一张是个大牌的机率很大，但是……庄家明显已经超过了十七点，如果不要，那肯定是输的，如果要了，很容易胀死，这个时候就看他敢不敢搏了。
易天行有意思地挑挑眉毛，露出满口白牙笑道：“请继续。”
……
……
第六张牌缓缓落入易天行的手掌上，他俯在桌沿，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看了看，表情上有些紧张，忽然间如释重负地放下纸牌，问着荷官：“这时候还能加注吗？”
荷官摇摇头。
易天行耸耸肩：“可惜了。”翻出那张纸牌，是个五点，这样他的六张牌面加相就是二十点，赢面极大。
荷官的表情有些难看，任谁发现自己的对手瞎要，居然能用六张牌要成二十点，估计心情都很恼火。
荷官表情有些发黑，瓮声瓮气道：“还要吗？”言语间隐约透露出一丝绝望之中的期望。
旁边围过来的赌客们发出一声哄笑，这荷官也太可爱了，居然这时候还指望那个东方人继续要牌。
……
……
“要。”
易天行微笑满面应道，他身边的那些赌客却是傻了眼，有些心好地还轻声劝着：“够大了，不用要了。”
易天行礼貌的一一回应，双眼紧紧盯着荷官。
荷官耸耸肩，似乎很高兴地发了张牌给易天行。
易天行看都没看，口里嘟哝着：“反正是来玩的。”
牌翻出来是个A，嗯，玩法中，A可以算做十一点也可以算成一点，易天行手中的牌加起来就是二十一点。
荷官的脸这下真的黑了，他手中的牌是二十点，如果易天行胀死的话，他应该稳赢。
对面的东方人是怎么知道最后一张牌是A？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手上是二十点？！
易天行笑眯眯地把筹码往自己怀里捞，那模样看着要多贪就有多贪。
其实赌钱的过程叙述起来很乏味，小易自己赌的也很乏味。（这素骗钱，这素赤裸裸的骗钱！——毛剑乐乐语）
易天行的金瞳之眼能透视，上清雷诀能控神，放诸赌场那是大杀四方无所不利，上下求索全是筹码。
随着赌局的进行，易天行身前的筹码越垒越高，嘴巴张的越来越大，里面的白牙越来越亮，而与之相反，荷官的脸越来越黑，来接待他的人员档次也是越来越高，他身边围着的看稀奇的赌徒也是越来越多。
围在他椅后的人群窃窃私语，都在猜测他是专程来美国闹场子的澳门高手。
在不远处盯着他的美国特工的面部表情更是好玩，阴晴不定，不时对别在衣领上的小型麦克嘀咕些什么。
……
……
一个很有礼貌，但长的很有意大利气质配合爱尔兰风范，总而言之，让人一眼瞧上去就知道是黑手党的家伙走了过来，俯在易天行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易天行微微侧头，想了想，跟着这个家伙上了二楼，二楼上面是贵宾房，玩的比较大，赌场也比较容易操控。
他上去了，盯着他的美国特工傻了眼，对视一眼后，一个人问道：“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
“首先要确认这个周易是不是易天行。”
“总部的分析结果马上就要到了。”
过了一会儿时间，衣领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发出声音。
两个美国特工脸上表情一紧张：“目标确认，就是中国的易天行。”
“接下来怎么办？”
“先上去，和这赌场的人说一声，不要让他们惹恼了易天行，不然这些黑手党的人不知道怎么死。”
※※※
在赌场保安处，两名特工出示了证件，召来了赌场的经理。
“不管今天那个中国人在你这里赢了些什么，不准动手。”特工恶狠狠地威胁道。
“出什么事了？”赌场经理夹着根大雪茄，骄傲道：“我们赌场是路其亚开的，你们不要忘记。”
特工比他更骄傲：“我是直接奉比尔的命令，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哪个比尔？”
“美国只有两个比尔，我说的自然不是最有钱的那个。”
赌场的经理脸一下就黄了，喃喃道：“可是那个中国人太不懂规矩，赢得太狠了。”
“不管。”特工摆摆手，“他想赢多少就赢多少，不要惹恼他，不要把他逼急了。”
正说着，赌场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嚷道：“经理，那个东方人赢完钱要走了。”
“什么？圣乔治也输了？”
圣乔治是这家赌场倚为靠山的赌术高手，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排进前十名。
工作人员嚎道：“是啊，大老板急了，喊我们马上把那个中国人扔到沙漠上去喂狼。”
“嗯？”两名美国特工双眼一白，阴阳怪气地嗯了一声。
经理冷汗流了下来，骂着那个不长眼的工作人员：“瞎说什么？对待客人应该讲究公平公正公开。”
两名特工跟着走了出前，嘴里嘀咕着：“如果你们能把那个中国人扔去喂狼，我们无比欢迎，问题是你们没有那个实力。”
※※※
易天行喜滋滋地走下楼来，身后一个女服生费力地扛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码的全是筹码。
没有走大厅，怕太吓着世人，他和女服务生找到换筹码的地方，换成了钞票。
赌场方面问他用不用打在卡里，他说自己喜欢现金的油墨味道。
这个古怪的要求害得赌场方面又是一通忙乱。
在赌场喝了两杯香槟，赌场方面终于把现金筹好了，装了几个大箱包，恭恭敬敬地把他送上了卡迪拉克。
易天行坐上了汽车还在纳闷：“怎么这赌场的人这么好说话？”
眼角余光瞄见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两个美国特工在赌场经理的陪同下走了出来，稍稍明白了是什么原因。想了一想，一丝诡异的微笑浮上他的面孔，他开了车门，走了下去，迳直走到目瞪口呆的美国特工面前。
“二位一直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保护您的安全。”其中一位美国特工的反应很快。
“我很讨厌被人跟着。”易天行很无耻，很嚣张地回了一句，他此时要刻意表现出嚣张来，这样才能洗脱自己在那件事情上的嫌疑，没有人会认为偷了核弹的大盗还敢大摇大摆地在赌城赢钱，面对着美国的暴力机关还能这么嚣张。
美国特工摊了摊手。
“怎么认出我来的？”易天行很感兴趣地挑挑眉毛，“我用的是香港护照啊。”
二位特工同时摊手：“您这是在侮辱我们国家的智商。”
易天行一摊手：“那您二位这么光明正大跟着我，岂不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低声咒骂道：“到底有什么事儿？是不是你们美国政府不爱看我在这儿挣钱？明说，明说大家都方便。”
特工笑了：“您玩您的，我们跟我们的，我们是小虾米，至于有什么事儿，自然得高级人士来和您说。”
“那成。”易天行上了卡迪拉克，拉下车窗对车外吼道：“多两个保镖，我高兴着呢。”
车上的司机转过头来，满脸的崇拜：“周易先生，您果然是个大人物。”
易天行问道：“嗯？怎么说来着？”
“美国特工给您当保镖，在拉斯韦加斯的赌场随便捞几千万还能安全出门，这种待遇，就算是欧洲的那些小国王也轮不上啊。”
“靠，发现你们这些美国的司机才是真牛，头一个老黑一眼就认出我是中国人，你又是怎么认出那是两个特工来的？”
“咱们这国家，特工统一都穿黑西服，耳朵那别个白色耳塞，弄得跟一听力不好的老头儿差不多，谁看不出来？”
“牛！牵到拉斯韦加斯还是牛！”易天行竖起了大拇哥。
※※※
易天行开始在拉斯韦加斯扫货，出入各个赌场，虽然在每个赌场他比较讲究分寸，从来不赢上九位数的钱，但累积起来，这一下午加一夜，也算是让拉斯韦加斯的众多老板们痛苦了很久。
钞票已经堆满了，塞满了整个卡迪拉克后厢。
易天行热泪盈眶，善财童子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取的亚，这一晚上，估摸着够全家人用上几十年了，就算老猴天天蒙塔榭喝着，阿玛尼穿着，就算易朱一个学期转六次学……咱家从此不愁钱花，也再不用老指望着莫杀一个小姑娘赚钱养家了。
男人有了自尊，感觉真好。
几张新鲜的钞票从轿车的后缝飘了出来，在赌城的夜风中飘到了一个输成光棍的家伙身边，这家伙拾起几张钞票，望着夜空痛哭道：“谢谢主给我回家路费，赌博害死人啊。”
……
……
满车钞票装着，太引人注目，也太疯狂，易天行想了想，终于找了个银行存了进去，然后转到了六处的一个帐号上。
可不敢转到自己人的帐上，这些黑手党为了钞票什么都敢做，但估计还暂不敢和俺们伟大的党国硬拼。
黑手党们早就已经恨的牙齿痒痒了，奈何易天行的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两个美国正牌特工，一时间，众人也闹不明白易天行的来头。
易天行的名气很响，但那局限在世界各国的尖端机构里，一般的世俗人不可能知道。
夜深正是好眠时。
易天行回到了BALLY酒店，舒服地倒在了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右边口袋。
陈三星老爷子送的编织袋被蕾蕾亲手改造成了米奇牌小书包，又被老祖宗炼了几道，现在愈发的厉害了。易天行摸着胸口那处，知道自己藏着足以杀死……亿万人的武器，胆大如他，也是有些暗自惴然。
钞票本来可以放进小书包里，但他不会这么做，他不会让美国方面找到一丝怀疑的证据。
那么多核弹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基地去的？估计美国方面也还是一头雾水，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容纳三千世界的小包包，那自己肯定会马上被各种高端武器瞄准。
想到此节，他不由皱起眉来，这个空间袋太厉害了，陈三星老爷子祖居卧牛山，这法宝又是天上哪位神仙传下来的呢？
便这样想着，他沉沉睡去。
……
……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易天行马上醒了过来，双眼中寒芒一闪，桌上的时钟指着凌晨三点钟，这一觉基本上没怎么睡。
拉开门，露出那位美国特工的脸。
“又怎么了？”易天行睡眼惺忪，一脸不耐。
那名美国特工往旁边一撤，露出中间一个过道，把手一比划：“我们头来了。”对门外请道：“局长，这位就是易天行先生。”
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易天行在电视上见过这人，CIA的局长，好莱坞大片里的头号大反派。
花白头发老头打量了一下房间，伸出手到易天行面前，很诚恳地说道：“我叫乔治&#183;J&#183;特纳特，易先生可以称呼我为乔治。”
易天行请这老头坐下，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刚刚在赌场里赢了一个叫圣乔治的可怜家伙，这又得对上另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乔治。
他给乔治局长倒了杯白水，好奇道：“我以为来找我的应该是FBI才对。”
乔治局长叹了口气：“出事出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你又有官方的身份，所以只有我来找你了。”
“别扯了。”易天行摆摆手，“老子赢点儿钱，顶多也就是商务罪案调查科来找我麻烦。”
“商务罪案调查科是什么部门？”乔治局长问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美国特工。
美国特工赶紧佝着身子说道：“好像没有这个科。”
“弄混了。”易天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香港电视剧看多了。”
……
……
“说吧。”易天行静静看着乔治局长，他知道这个老头其实掌握着很恐怖的力量，“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既然我赢钱的时候你们给了我面子，只要与我祖国的利益没有牵连，我能帮你们的，尽量帮。”
这小子，真他妈的阴。
乔治局长来之前对于易天行的身份、能力自然做了最充分的评估，对于他牵涉内华达基地一事的嫌疑也做出了评估。
但易天行这当头一句话，却让乔治的判断在刹那间产生了一些摇摆。
乔治局长眯着眼，眼光淡淡地从易天行脸上扫过：“易先生，其实不瞒您说，最近我国出现了一些事情，您也在我们的怀疑对象之中。”
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易天行摸了摸自己的发际，微微闭眼，半晌后静静说道：“看来贵国的意思是，我来作某个替罪羊？”
“您多虑了。”乔治局长微笑道：“我们这个国家一向是很包容的国家，在我们的领土上生活着很多……”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生活着许多对故土仍然存有感情的强力人士，而我先前说的那件事情，与这些强力人士或许有一定有关联。”
“今天，您在赌城开心的时候，整个美国已经动员了起来，我们目前已经掌控了三千余名有嫌疑人员。”乔治局长望着易天行的眼睛，“而您，也是其中的一个。”
“等级比较高，由中央情报局局长亲自带队来抓我，我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易天行反盯着乔治的双眼，两道寒光似欲噬人。
乔治往后靠在圈椅上，摇摇头道：“对于您过往的事迹，我们非常清楚，我今天敢单人来面对您，自然就表明了态度，我们需要弄清一些事情，并不会在事情清楚之前就对您显示出敌对。”
“既然你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在受威胁的情况下与人闲话家常，中国的六处做不到，我相信你们CIA也做不到。”
易天行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不过酒店里没丫环也没有莫杀，美国人也不懂这套。
乔治局长微微低下身体：“易先生，或者，我称呼你为易局长，我想知道，你来美国做什么？”
易天行眉尖皱的很愤怒，旋即深呼吸，压下自己的怒气，直到自己在内心深处都很满意自己的演技了，才往后一靠，慵懒道：“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乔治局长轻轻合上双掌，认真说道：“我们能控制三千人，也能控制一个人，我们是想表明我们美国政府的态度，让全世界有资格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很认真的。”
易天行嗤之以鼻：“不要说英文绕口令，你直接和我说出了什么事儿，刚才就说了，要我帮你们做事儿，你们的态度必须好一点。”
乔治局长看着他，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有些拿不准易天行心里真实的想法。
经过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的分析，以及对基地录像的研究，已经初步确认是超能力者的所作所为。
而最近出现在美国本土的超能力者，最强大的那个，自然是易天行。
虽然推盘演算没有办法推出，易天行为什么会疯狂到潜入美国来偷窃核弹，但CIA的主要注意力还是盯着他的，这才有了乔治局长的到访。
……
……
“我们要搜房间。”
“我拒绝。”
“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请您不要离开美国。”
“我依然拒绝。”
易天行唇角绽出一丝冷笑，静静望着乔治局长：“我不理会你们美国人的事情，不过别来招惹我，不然我会把你们的事情变成我的事情。”
乔治望着他，双眼微眯，越来闹不明白他到底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了。
房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但易天行很放松，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他的内心深处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在他耳中响起，让他有些飘飘然。
“本年度最佳男主角，授予易天行。”

第六章 手心花
酒店房间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易天行盯着乔治局长的双眼，冷冷道：“我累了，请你们离开。”
乔治皱皱眉，双手拢在身前，食指不停地互相纠着：“要洗脱您的嫌疑，这就需要您的配合。”
“哈哈哈哈。”易天行笑了起来，“还是那句老话，跟我没关系的事情，我一向是懒得配合的。”
“不要低估我们美国政府的能力。”乔治局长有些愤怒，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易天行安静了下来，双眼微眯，看着对方不停绕着花儿的双手食指，缓缓说道：“你们可以试一下。”
面对着中情局局长，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估计也只有他做的出来。
他从来不会低估美国国家机器的能力，神识缓缓铺洒开去，已经能感觉到赌城这家BALLY酒店上下已经全部塞满了奇怪的人，数十道若有若无奇异的气息正对着自己。
他微微皱眉，唇角却是微微拱起，笑了起来——他更不会低估自己的能力，谁能留得下来自己？先前一番作态，只是不想这件事情波及到国家层面，不想因为自己而惹出太大的乱子。
两个人正你盯着我，我盯着你。
身后那个美国特工怀里的电话响了，电话的响声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气氛。那名特工接着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佝下身来，附到乔治局长耳边说了几句。
乔治眉头皱了一下。他进入这个房间之前专门把自己的电话关了，就是怕那些中国人通过外交途径来说些什么废话，在这一点上面，他与总统阁下是有充分的统一认识。
他看了一眼那个特工，轻声说道：“就说找不到我。”
电话的那头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与中国交好的国会议员还是别的什么重要政界人物。
易天行听得清楚，微微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他塞在床下的行李里有什么东西响了起来。
房门外的特工赶紧冲了进来，用手中的枪械对准了易天行。
易天行一皱眉，发现这些特工不大寻常，身上都有些不属于凡人能有的气息，他冷冷道：“乔治局长，这是什么意思？”
乔治笑了笑：“面对着你，大家自然会紧张一些。”
易天行打开行李，从里面拿出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很熟悉的语言——中文。
“易局长，我们在酒店外面，被人拦住了，无法进来。”
易天行颇感兴趣地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们是旧金山领事馆的工作人员，领事就在旁边，需要通话吗？”
易天行笑了笑，心想国家的动作也是很快啊，想了想说道：“暂时不用了，我被中央情报局的一批人围在这里。”他看了一眼乔治局长，冷笑道：“都是一群混不吝，你们这些文人来了也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中国驻旧金山领事愤怒的声音：“易局长，你稍微等一会儿，我们正在通过外交途径表示抗议。”
易天行眉尖一挑，心想这事儿动静可就大了，电话里又传来下一句话。
“大使阁下正在往赌城方面赶。”领事马上压低了声音，“您这次私人旅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我们表示歉意。”
这是定调，私人旅行，与国家无关。
但是在当前这种状况下，私人旅行的性质就变了，成为一个外交事故。
易天行依言将电话递了过去。
乔治局长皱眉拿起电话，离自己的耳朵约有十厘米远，听着话筒里传出来的愤怒的声音，隐约是些什么抗议、愤怒、愤慨、严重……之类的字眼。
……
……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易天行取出香烟，拈了一根塞进嘴里，但他没有用打火机的习惯，在美国人面前自然也不方便使用天火神通，所以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乔治局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闪闪发亮的打火机，嗒的一声打着了，送到易天行面前。
易天行微微低头，将嘴里的烟卷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顺手把打火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看了一看，赞叹道：“白金的，美国的公务员也很腐败啊。”
“送给我怎么样？”他把打火机塞进口袋里，然后才问道。
乔治很生气，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抢了自己打火机，还是因为这件事情被扯到了外交方面，让自己很被动。
他看着易天行，一字一句说道：“不要离开国境，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说完这句话，他就往屋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易天行的手指轻轻拈着烟卷，眼中寒芒渐起。
……
……
房间里一阵风起，四周贴着墙壁的家具忽然震动了一下，灯光忽然昏暗了起来。
乔治局长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微麻，下意识里转头看去，只见本来坐在沙发上的易天行如同一道幽灵般飘了过来，倏的一声，便贴住了自己的后背。
易天行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的颈动脉上，淡淡道：“不要和我谈底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陪同他们谈话的那名美国特工忽然对着衣领处喊道：“C级！”
声音很急促却不惶急，中情局局长被挟作人质，这些特工仍然不显惊慌，果然是训练有素。
随着这一声喊，砰的一声脆响，埋伏在酒店对面的狙击手开枪了。
玻璃上骤然出现一个圆润至极的小洞，一道灰灰的轨迹破开空气，嘶嘶往易天行的太阳穴击来。
这种画面，一般的普通人类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易天行能够看到，他甚至还来得及转头，欣赏一下弹头在空中高速旋转，摩擦空气所带来的诡异画面。
一道道细白的气丝包裹着高速旋转的弹头，那是被带动的空气。
弹头在空中仿佛静止着，又像是高速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面。
空气的阻力似乎显得特别大，而那枚弹头所挟的能量也是不可小觑。
易天行甚至还在那几万分之一秒内皱了皱眉。
他可以躲开，可以做出很多种选择，但为了某种原因，他选择了伸手去挡。
……
……
酒店房间里的一切事物都静止了。
被风卷起的纸屑停留在空中，像是被魔术师控制着。
易天行扔在地下的烟头溅出的火星停留在烟头四周，无法散去，似细微的火树。
美国特工喊出C字后的嘴巴依然张着，嘴唇边的肌肉保持着僵硬，里面的牙齿反着光。
他手中乔治局长额头的一滴汗珠正在眉尖欲滴，却是没有滴下。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那枚破空而来的弹头，和正在缓缓举起手掌的易天行。
在静止的环境中，这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诡异。
易天行平平举起了手掌，弹头恐怖地割裂开空气，带着高速旋转携着的气丝，击在了他的手掌上！
手掌正中缓缓向下陷去，正是弹头击中的部位，然后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便不再下陷，而是微微弹起。
弹头遇到了强大的阻力，旋转着，与掌面摩擦着，掌心先是一白，却又变红。
这只是无数分之一秒里发生的事情。
弹头往他的手掌里钻去，却钻不进去，被自身强大的力量与掌面相抵，竟然渐渐变扁！
旋转也渐渐缓了下来，能看见扁弹头旋转的模样！
这不是一般的弹头，弹头四周渐渐散开，散开无数片细小的金属叶子，露出里面的玄机来，就像一朵……杀人的花！
易天行闷哼一声，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一种被拉伸了无数倍的嗡嗡闷响从他的拳头里响了起来。
……
……
嗒的一声轻响，房里的大钟秒针跳过了一格。
一切回复正常。
易天行静静地站在房间内，收回手掌，放到乔治局长的眼前。
……
……
在空中飞舞的纸屑落到地面，烟头旁的火星也终于可怜地绽了开来，绽在了纸屑上。
美国特工的嘴终于闭上了。
乔治局长的那滴汗珠终于从他的眉梢滴了下来。
滴到了地毯之上。
一股糊味弥漫在房间里。
“轰隆隆”几声巨响，酒店房间的两边墙壁被某种机械生生砸开，从里面如虎狼一般冲出来许多蒙面，穿着厚厚防弹背心的美国特种兵，在特种兵还有几个带着奇异气息的人物。
咔咔响起，无数枪管对准了易天行，那几个带着奇异气息的人物也开始微微皱眉，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
易天行冷哼一声，双瞳金芒一闪，一道上清雷诀顿时散布室内，那几个很明显是异能者的角色顿时感觉脑中如遭雷击，嗬嗬叫着半跪了下去。
对于身周的枪管，易天行视若无睹，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对着乔治局长静静道：“你认为我还有必要接受你们的底线？”
在他的手掌正中，赫然躺着一枚被压扁了的弹头，和无数片被融成流质的金属。
……
……
所有人都撤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易天行与乔治局长两个人。
乔治沉默着，不知道是余悸未消，还是在盘算什么。
易天行冷冷说道：“我已经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你应该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要离开这个国家随时都可以做到，我不用和你说这么多废话。”
“抓我为人质，没有什么帮助。”乔治说道。
易天行松开压着他颈动脉的手指，微笑道：“我行走人世，不需要这些下作的法子。”
乔治望着他的眼睛：“我还是坚持我的要求，在事情没有清楚之前，请不要离开本国。”
易天行怒了：“F……！什么狗娘养的屁事儿？”接着吼道：“你们拦得住我吗？”
“你可以试试。”乔治局长盯着他，“天上有三百颗卫星在看着你。”
“威胁我？”易天行怒极反笑。
“可以这样说。”乔治松了松领带，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拾起拐杖，往屋外走去。
※※※
乔治上了防弹汽车，看着酒店门口那几个正在大发雷霆的中国人，皱眉问着秘书：“那几个就是中国领事馆的人？”
“是的，先前被我们拦住了。”秘书回答道：“我们要控制那个易天行，恐怕有难度。”
“不是有难度，是根本没可能。”乔治眼睛里闪出一丝疲惫，“传下去，不要拦那些中国领事馆的人，这件事情如果闹得太大，惹出外交风波，我们很难遮掩。”
他拿出一个小塑料筒，放鼻子里吸了吸，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儿传遍了车内。
“局长，易天行的嫌疑能排除吗？”
“不能。”乔治冷冷道：“三千多个人，没有人的嫌疑能够排除，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会把这三千多个人全部杀了。”
秘书叹道：“问题是这个易天行在中国的官阶不小。”
“不是官阶的问题。”乔治的眼中闪烁着老年人特有的“智慧”，“易天行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足够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他没必要冒险来偷我们的宝贝儿。”
“那他来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赌钱寻求刺激？”乔治揉着有些发痛的太阳穴。
秘书愣了愣，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着，以易天行的能力，估计偷核弹比起赌钱来说，会更觉得刺激些。
……
……
“接下来去哪里？”
“直接坐飞机去西雅图，那里有几个俄罗斯东正教的家伙，他们冒充从业者，正在参观微软总部，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嗯，俄罗斯人的嫌疑也不小。”
“拉特沃夫镇上有几个欧洲来的血族，您用不用亲自去见。”
“那种邪恶的生物，嗯，他们下手的可能也很大……请教区方面直接处理，不要留下痕迹。”
“还有一群日本来的忍者正潜伏在一家汽车工厂里面。”
“日本人一直想搞核弹，嫌疑也不小。”
……
……
乔治局长已经陷入暴走状态了，所谓草木皆兵，便如是也。
※※※
BALLY酒店的客房服务很不错，易天行的房间被国家暴力机关拆了个稀烂，马上就有相关的服务人员带着满脸惊恐和不安给他换了个房间。
如果是一般的人惹出这么大动静，估计酒店方面一定会非常有礼貌地请客人退房。但易天行不是一般人，昨天一天在赌城持续风光，今天和中情局的人直接打了一通也没见谁来逮他，酒店方面更加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易天行坐躺在圆形的沙发上，双眼微闭，盘算着自己先前的表演，不知道能打消对方多少疑心，盘算的结果还是不错，于是他微笑着睁开双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此时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实际上刚才那枚奇怪的弹头在自己手掌中爆炸时，还是给他造成了一些伤害。
好在如今他的境界已经不似当初，复原能力十分恐怖。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体真的是太结实了。
……
……
领事馆的人踏着急促的脚步走进房间，看到易天行安然无恙，大家齐齐舒了口气。
一个人拿出某种仪器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察探着，确认没有人偷听后，才轻声说道：“可以开始了。”
领事正准备说话，易天行皱眉摇了摇头，手掌微微一招，一道淡淡的气息从掌心渗了出来，结成了一个小结界，笼住了房间里的数人。
领事虽然听说过六处这个部门，也听说过国内有很多奇人异士，但初次得见，仍然是有些目瞪口呆，好在能做领事的人都是很有组织纪律性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对易天行说道：“易局长，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向美方提出抗议，然后想办法坐外交邮件专班回国。”
他为难道：“如果实在不行，估计我们只好通过某些地下组织进行偷渡了。”
“啊？”易天行傻了眼。
领事阁下难掩兴奋：“虽然不知道美国人丢了什么，但易局长亲自出马，肯定收获不小，虽然易局长……修为惊人，但还是要小心，这些美国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易天行哭笑不得：“拜托，你不会也以为我偷了美国人啥东西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悄悄将视听结界张开了一个小缝，这些对话，自然就传到了美国方面的监视仪器中。
领事阁下愣了愣，问道：“美国昨天晚上闹翻了天，据华盛顿的消息，白宫一直到这个时候还谢绝所有访客，所有国家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难道……”他带着狐疑望着易天行：“难道这件事情，易局长不知情。”
易天行叹着气摇了摇头：“我这局长是个闲职，但想着来美国旅游总是不方便，所以才用了个别名……只是来玩玩，谁知道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领事同志，美国人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领事为难道：“这个……既然易局长没有接触这个计划，那……”
“明白明白，国家机密嘛。”易天行微笑道，接着面色一静道：“真想知道美国出了什么事儿让他们如此紧张，如果我知道了，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热闹。”
……
……
“美国方面现在限制您出境，这个事情怎么解决？”一听说易天行与此事无关，领事馆的人松了一口气，内心却隐隐有些失望。
“不用解决。”易天行微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拦下我来。”
※※※
飞机的轰鸣声也掩不住乔治局长的咆哮。
“全面监控，别让那些中国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听见没有？那个叫易天行的要去看热闹！万一看热闹的途中，他手痒了怎么办？”
……
……
几天后，易天行坐着卡迪拉克横穿了整个美国，带着身后不计其数的美国特工，带着头顶数十公里远的很多卫星，施施然进了纽约城。
纽约城外，乌云满天，一个长长的木板台子直直伸向海洋深处，海浪缓缓扑了过来。
易天行坐在台子上，看着身边的桶，皱眉说道：“这里应该没有螃蟹吧？”
他身边坐着一个大胖子，在有些冷的天气里还只穿着短裤和T恤，正是在三藩市易天行遇见的那个胖子乔，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又出现在了纽约市的海边。
“我准备钓个哥斯拉起来。”胖子乔笑呵呵说道。
易天行想了想问道：“你到底是美国的特工还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小偷还是赌神？”胖子乔反问道。
易天行认真说道：“我是赌神高进。”
胖子乔伸过手来：“认识一下，我来自梵蒂冈。”
易天行笑了笑：“你们盯我盯的够紧的。”
“我的父亲邀请您去做客。”胖子乔说道。
易天行挑挑眉毛：“我本来就准备去看一下，这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次旅行，总要多看些地方。”
“美国人在天上地面上看着你，虽然你很有能力，但你怎么去？”胖子乔指着天空，“那上面的卫星都是有激光的。”
易天行看着眼前不停拍打着木台的海浪，静静道：“我准备横渡大西洋。”
※※※
演戏结束了，他该走了。
去趟欧洲，看看油画，去亲亲那个教皇的手背，再到比较大的城市度度蜜月，然后便要准备离开。
人世间的事儿，本来都是小事儿。
他不怎么在乎。

第七章 过海
海水扑打着长台，泛着白花混着腥味儿的海风包裹着长台顶端的两个人。
易天行蹲在台边，看着不停翻滚的海水，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胖子乔很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父亲说过，到了你这种境界的人，应该是无情无欲才对，可怎么看着，你也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东方诗人。”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道：“人类有很多种修行的法子，可能……我用的法子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从九四年到如今，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他已经从一个空有蛮力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拔剑四顾心茫然，噫噫呀呀，人生真是……无聊啊。
胖子乔皱眉道：“真的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这是一次短程旅行。”易天行认真说道：“我从小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我马上要去一个地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所以想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多体验一下，将来如果被困在某种神秘的地方，或者在临死的一刹那，也能多些回忆的内容。”
“原来如此。”胖子乔知道自己与他的境界相差太远，所以虽然不大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但仍然习惯性地表示赞同。
“如果说天地之间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何必要离开？”胖子乔继续问道：“对于某些不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应该保持着敬畏之心，不去接触，甚至，不要去猜想那里是什么模样。”
易天行笑着摇摇头：“中国古时候有个姓李的诗人曾经作过一篇好文章，里面开篇就吼：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逆旅就是旅馆的意思，你说说，如果老在旅馆里住着自然好，但问题是有人总来捣乱，而且我对别的五星旅馆也有好奇心……我与你们的想法不一样，我对于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或事，都没有敬畏感。”
他郑重地点点头：“众生平等，上帝和蚂蚁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胖子乔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的父亲究竟是谁？”易天行微微一笑，转了话题。
胖子乔呵呵笑了起来：“我姓保罗。”
“噢，买噶得！”易天行啧啧叹道：“原来在书上看过，罗马曾经出过一个女教皇，还曾经在马上生过一个孩子……想不到如今都二十世纪了，梵蒂冈还喜欢玩这套。”
胖子乔苦着脸道：“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要生我下来，我总不能说硬撑着呆我妈的肚子里。”
易天行站起身来，腥腥的海风拍打着他的脸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我要走了。”他回头望着胖子乔：“后面那些美国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你会不会有麻烦？”
“我父亲在美国有一定的影响力。”胖子乔微笑说道。
易天行拱手一礼，然后跳入了海中，激起一个极细微的水花，倏然间消失在黑蓝色的海水中，片刻不见踪影。
※※※
海风一乱，从纽约城后某处升起数架直升飞机，直接飞到海面之上，然后循着某种轨迹，往着海洋深处追去。
警笛大作，无数的特工和军人从长台后的堤岸上涌了过来，冲到了长台之上，带头的人士怒吼道：“马上给我找到他。”
胖子乔微微笑道：“蛟龙入海，你们怎么找？”
那个人盯着胖子乔问道：“主教大人，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胖子乔轻声道：“我诚恳地询问了他为什么来美国的原因。”
“然后呢？”
“他只是一个游客。”胖子乔微笑道：“到了他这种境界的人，怎么可能对世俗的事物还感兴趣？”
那个人叹息道：“可是谁能保证呢？”
“我以父之名保证。”胖子乔诚恳说道。
……
……
易天行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跃入海中，然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的踪迹。
美国国境之内对那三千个异能者的控制仍然在进行，其间自然爆发了多场小型的冲突，很多异能者死在了美国军方的合力攻击之下，而美国政府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
余波不曾平息，内华达秘密基地的核弹失窃事件没有得到最后解决，美国人的神经便一刻也不能放轻松，至于其间构织了多少冤案，挖出了多少间谍，这都不为人知了。
美国政府面对着国会的秘密质询，更是无法面对，于是……只好降温消毒。
事情仍然在发展着，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模样，至于这件事情对于美国的外交政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更是短时间内无法看出。
因为他们不知道失窃的核弹究竟去了哪里。
是在萨达姆手里，是在本大叔手里，是在金小太阳手里，还是在霍大伯手里？
（不知道日后小布同志坚称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与这次事件有没有关系，明明人家没有，非要说人家有，按理说，没道理用这么弊脚的借口去抢石油。估计中情局调查核弹失窃事件，当时已经排除了其余的目标，就认准老萨了。）
※※※
闲话少叙，正是花开两朵，单表一枝，话说这日正是金秋送爽时节，西班牙西部沿海正是最美丽的季节，朵朵金黄树在矮矮的山丘上随海风轻拂，海畔崖下的黑色礁石温柔地泡在水中，巴雷斯角是西班牙这段海域最大的进水湾，海水平静，一点儿都没有凶戾之气。
几个孩童在礁石外围那些少的可怜的浅沙滩处游泳，水花四溅，笑声伴着夕阳，直上天际。
忽然海浪里面出现一个小黑点，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黑点漂得近了些，孩童们看清了是一具“尸体”，吓得大叫了起来，几个水性好的孩子壮着胆子游了过去，将那具浮尸拉上岸来，心里存着还可能救活的念头。
将那人拉上岸，孩子们去摸他颈子，发现还有脉搏，赶紧去喊大人，只留下一个小家伙在那守着。
小家伙有些怕，嘴唇微白，看着那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十分害怕。
“啊！”的一声尖叫，小家伙吓得跑开了。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带着的沙子簌簌落下，他坐起身来，坐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打了个呵欠，嘴巴张得老大，砸巴了一下嘴，咕哝道：“睡了一觉，这是到哪儿了？”
这人自然是易天行，在大西洋底与美国的军舰潜艇飞机玩了好几天的捉迷藏，轻而易举地摆脱了对方，又在海底和大乌贼打了几架，与鲸鱼一起玩了半天，觉得有些累，懒怠潜水游泳，于是睡了一觉。
被海水带着，就这样冲上了海滩，欧洲的海滩。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子，一道火元从体内缓缓渗出，恰到好处地蒸干了水份。他望着自己的身体皱了皱眉，身上的衣服上全部是盐渍，看上去十分肮脏。
他四处望了望，发现远处有一个城市，于是捏了一个道诀，片刻间消失在沙滩上。
过了一会儿，孩童们领着大人们来了，看着空无一人的沙滩，孩子们呆在了远地，有人喊道：“法比奥呢？刚才喊他看着的。”
那个叫法比奥的小孩子怯生生地从礁石后面露出头来：“那个人飞走了。”
※※※
海底数万里的潜水经历对易天行的修行带来了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帮助，身周全是充盈的海水，单一的环境让他对道术的体悟更进一程，道家讲究修身治心，讲究的是人与外在环境的互动，而在充满了高压的深层海水中游泳，毫无疑问，让易天行对真元的操控有了更进一步的体验。
他此时所处的城市叫做拉科鲁尼亚，除了知道这里有个足球队，贝贝托曾经在这儿离西甲冠军一步之遥外，易天行对此地一无所知。
不过此处只是过路，他在城市中一家服装店里拿了一身衣裳，留下几张美元，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行李早就丢了，电话也早就被泡在了黑暗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他也不想和谁联系，只是保持着平静的面容，行走在欧洲的大地上，沿着西班牙北部沿海，进入了法国境内。
……
……
他这次去美国，以至来欧洲似乎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而偷取核弹更是容易给人类社会带来极大的震荡，但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从骨子里说，他是一个很自私很冷淡的人，他的情感只会赠予身周的人，却不像叶相僧一样有对大众的呵护欲。
马上就要上天了，他需要人类最强大的武器，因为他深深知道，自己的修行与其他修道人不一样，境界的进阶异常迅速，但与天界最顶尖的那些神佛相较，自己仍然十分渺小，而仍然呆在人间，对于自己的境界提高，似乎也是很难的事情。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上加难。
……
……
在图卢兹城外，那个山腰的古堡中，他与胖子乔再次见面。易天行迎头第一句话：“时常见面，会审美疲劳的。”
胖子乔回应道：“像我这种无美可审的对象，疲劳是一种好处。”
胖子说话比较有意思，易天行比较喜欢。
“我都能猜到会来欧洲，美国人也一样会猜到。”坐在汽车上，胖子乔提醒他。
易天行有些累，脑子的最深处，压力有些大，这些压力不是来自于现世的这些国家，宗教，而是来自于未知的天界。
他皱皱眉头：“猜到又怎么样？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消灭我，那在美国国境之内就应该动手了。”
淡而无味的话语里透出了强大的信心和不屑一顾，胖子乔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以你的实力，确实应该有这个自信，所以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接受我父亲的邀请，去梵蒂冈做客。”
“两个原因。”易天行竖起两根手指：“首先，我曾经答应过我妻子，我们要在威尼斯度蜜月，我的身份特殊，如果不和你父亲搞好关系，我怕这次蜜月会不停地和你们教廷的人打打杀杀。其次……”
他望向车窗外蜿蜒起伏的山脉，面上毫无表情：“我已经这么厉害了，马上就要上天了，再不到梵蒂冈转转，读者会有很大意见的。”
……
……
“你父亲邀请我来有什么意图？”汽车在法国的山间行驶着，渐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几辆奇怪的车子，说奇怪，是因为这些汽车远远地缀着易天行所在的汽车，有些明目张胆，易天行皱眉问道：“这些人的手脚还挺快。”
“因为我不像你一样，我很容易被人盯梢。”胖乔治解释道。
他接着回答易天行的第一个问题：“父亲请你去罗马，也是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阁下您在香港所做的神圣事业，还有消灭了当年逃往东方的第五代血族，这种功绩已经得到了裁判所的认可，所以教宗陛下会亲自给您授勋。”
易天行不易察觉地皱皱眉，有些厌恶。
“二来，我是父亲的秘密特使，我们需要和您进行某些方面的交流。这不是世俗层面上的谈判，而是神圣的外交。”

第八章 梵蒂冈
“外交这种事情找我好像有些不大合适。”易天行扭头对胖子乔说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大喜欢管这些闲事儿。”
胖子乔摊手道：“可是我们缺乏一个与你们直接交流的机会。东方的修道者与我们这些主的仆人在天性上就有某种冲突。”
“一个讲究侍奉，一个讲究学习，效果不知道谁更好，不过你说天性有冲突，这倒是真的。”
“阁下在中国修行者界中的地位，自然不用多说。”胖子乔微笑道：“所以知道您来美国了，我们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与您谈一谈。”
“谈什么呢？”易天行眉毛一挑，很感兴趣地问道：“难道是神圣同盟？在这个世界上我并没有发现需要我们两家合作起来对付的人。”
蓝旗亚豪华轿车在山间的公路上行走着，纯黑的车体与幽蓝的车窗相衬，带来一股视觉上厚重的质感。后方，有几辆别的汽车尾随着，却没有胆量前来拦截。
易天行与胖子乔在蓝旗亚车厢里密谋着什么。
“拜托，这种涉及阴谋、权力、外交等级之类的事情，我很不拿手的。”易天行捧着手上的厚厚文件，喘着粗气。
胖子乔为难道：“阁下其实表个态就可以了，对于建交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易天行想了想，摇了摇头，安慰他道：“这些都是政府的事儿，一来我不大想管，二来我管的太多，政府方面脸上也不好看。”
胖子乔有些失望，强打精神说道：“这些都好说。”他心里想着，只要自己的父亲与这位东方人建立起私人友谊，那么后来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
易天行扭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些不远不近跟着的汽车，皱眉说道：“这里是欧洲，他们美国人还不放手？”
“说不定是国外情报及反间谍局的人。”胖子乔分析道：“你和我走在一起，就算美国人现在不怀疑你，但一定都在猜梵蒂冈和贵国之间是不是在发生什么事情。”
“国外情报及反间谍局？”易天行重复了一遍，想起来了：“著名的情报界欧洲病夫，法国人的机构。”
胖子乔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易天行好奇道：“怎么了？”
“我母亲是法国人。”
“噢，抱歉。”
※※※
“离摩纳哥不远了吧？”
胖子乔应了声，对于他忽然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
易天行解释道：“手痒了，想去赌两把。”
胖子乔皱眉，心想这位还真是个赌鬼，如此爱好运气游戏的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高的境界。
易天行的目光扫过身后跟踪的车辆，微微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一旦牵扯到政治方面，就会显得异常无趣了。为了消除众人的猜疑，他必须把赌徒的身份扮演下去。
在他的坚持下，蓝旗亚缓缓从山腰的公路上驶下去，逆着海风，进入了那个著名的旅游城市。
蓝旗亚缓缓在赌场外面停了下来，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像鬼魅一样。
易天行与胖子乔走下车来，马上有人迎了上来。
易天行的眼光在赌场周边扫了一眼，发现停着一溜好车，马赛地，劳斯莱斯，宾利……自己坐的蓝旗亚也就显得不怎么打眼了。
赌场方的接待人员看清楚了易天行的面容，不由愣了一愣。想来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暗地里都有联系的各国赌场已经把易天行列入了不受欢迎的名单之中。
易天行不理会这些，当对方根本不存在，抬步而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随意找了个桌子坐着，他微微眯眼，开始赌钱。
胖子乔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边，心里有些诧异，此时来赌钱，易天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是在演戏给后面的法国特工看，这戏未免演的也太假了些。
易天行表面上是在赌钱，实际上是在休息调息，在平伏内心的情绪波动。
内心深处，他隐隐有感觉，自己的情绪似乎已经离这个人间越来越远了，看事情越来越淡漠了——微微惶恐渐生，就像五年前在高阳小县城里，在那夹竹桃花满天开的下午，自己曾经担心过的问题。
……
……
不知过了多久，易天行轻声说道：“我出去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
不等胖子乔说话，他已经往赌场外面走去，行路无风，背影坚毅，令胖子乔一时不敢跟上前去。
摩纳哥的赌场是世界上最豪华的地方，比拉斯韦加斯又是另一种味道。如果拉斯韦加斯像是美国西部圈地的暴发户，而摩纳哥则是真正有点儿欧洲千年传承的贵族气息。
赌场外是一片人工园林，易天行的美学原理学的不好，认不出来是哪种风格的，只知道挺漂亮，与苏州那块儿的细中见美大异其趣。
缓步走在园林之中，他下意识里要掏烟来抽，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行李早扔了，如今身上除了在拉科鲁尼亚小店拿的衣服，便只剩下上衣口袋里那个小书包。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透过园林里的高蔓往天上望去。
天边有一轮淡淡的月牙儿正在暮色里显得娇俏的身影，太阳还没下山，她就急着出来了，像是在召唤着谁。
……
……
“实在不明白，你来欧洲做什么。”青蔓深处，行来一佳人，佳人全身着黑，白沿为帽，遮住了她的眼鼻，只露出那柔美的唇部曲线。
“没什么，本来准备到美国玩一趟就回家的，但有人请我过来玩，所以就顺便过来玩一趟。”易天行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想了想，挠了挠头，又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我结婚了。”
秦梓儿将自己的帽子取下来，放到背后，如黑瀑般的长发轻轻铺洒在她的肩上，露出那张全不似人间能有的美丽容颜。
她似笑非笑望着易天行，轻声说道：“这是坚定你自己的决心，还是坚定我的决心？”
易天行笑了：“或许……只是通报一下。”他顿了顿又道：“毕竟我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的。”
秦梓儿微微一笑，丽光四射：“当初的时候，你可是见着我便生气。”
“那是因为当时……你经常做让我生气的事情。”易天行接口道，忽然感兴趣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他忽然注意到秦梓儿的打扮，眉头一皱，声音提高了两度：“你在当修女？”
……
……
秦梓儿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些安慰，甜甜笑了起来：“对于你我这种层次来说，以什么样的身份生存有什么关系吗？”
易天行摊摊手，说不出什么话来。二人向园林深处走去，淡青色的蔓藤隐住了他们的身影。
“最近这一年在欧洲干嘛呢？”
“你在省城干嘛呢？”
“是不是准备走了？”
“居然这时候还有闲情来欧洲旅游。”
“度蜜月啊，怎么？是不是心里酸的狠？”
“噢，你可以再试着多说两遍。”
……
……
“你在欧洲，到底学到了什么？那些洋人的水平好像不咋嘀啊。”易天行叹道。
“一片很有趣的土地，这里的一些人拥有和我们不一样的能力。”秦梓儿微笑道：“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尝试着接触一下。”
易天行摇摇头，苦笑道：“我没有时间了。”
※※※
胖子乔在汽车里赞叹道：“没有想到欧洲还有这样一位漂亮的东方嬷嬷。”
易天行白了他一眼，心想怎么从胖子的嘴里说出来，秦梓儿就像是个老太太一样，想了一想，他冷冷道：“别去打扰她……我在这个世界旅行后，得出一个结论，目前看来，至少我是很强的。”
“她也很强。”
……
……
第二天清晨，汽车缓缓驶入罗马城。
汽车刻意沿着老城区转了一圈，以方便易天行这位东方来的旅客欣赏沿途风景。
古斗兽场的残坦在晨光下依然保留着几千年前的雄威，古老的建筑，并不平坦的砖地，给这座古老的城市蒙上了一层别样的味道。
易天行微微眯眼，安静地看着，没有说什么。
这些都是人类的文明，人类自己的文明，是需要尊重的东西。
汽车进入了罗马西北角，梵蒂冈就坐落在这里。
汽车停了下来，易天行随着胖子乔踏上了圣彼得广场，诸人的脚步踏在广场上，恰好踩在圣彼得教堂的阴影上。
胖子乔恭敬地与不时迎面撞上的教士们行着礼。
一片安静中，偶有几个小鸽子在广场上觅食，远处传来些人声，穿着各色衣服的教士们半低着头，在各个建筑间缓缓行走。
此处便是人间一静地。
……
……
梵蒂冈是教皇国，地方特别小，人口特别少，但地位特别特殊。
毕竟这里居住着教皇，居住着红衣主教团，而在这个世界上，教徒的人数和虔诚度是没有多少人敢于挑战的。
上午的时候，在那座白色房子里，易天行接受了宗教裁判事务所的表彰，领了一个勋章后，他随手将勋章扔进了衣服口袋里。
易天行不是基督教徒，但他也不是很在乎宗教之间的分别，这个世界上既然有菩萨，那么一定就有耶和华，此论可推可证。所以他还是比较小心，不会太不给对方面子，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教皇给足了自己面子，那自己也要给对方面子。在他看来，自己肯来接受勋章，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但那些教士显然不这么看，对于他这样无礼的举动似乎有些愤慨，吃午饭的时候，餐桌上一片沉默，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胖子乔的地位明显不够，没有资格在这张餐桌上用餐，所以易天行吃的是食不知味，十分恼火。
易天行也懒得和这些主教们说话，因为一想到宗教裁判事务所这个名字，他就有些火大。
用完午膳，走出门外，他指着远处一个二层楼房的阳台，对胖子乔说道：“知道那个房子吗？”
胖子乔尴尬地笑了笑：“阁下应该清楚。”
“是啊，伽利略那时候就被关在那儿，关了老多年。”易天行皱眉道：“始终觉得基督教太凶了。”
凶这个形容词用的比较有意思。
胖子乔微笑道：“任何事物都是在变化当中，宗教也是如此。但教皇陛下身为基督在人间的代理人，自然要保有一定的权威。”他望着易天行说道：“当年下令囚禁伽利略的，就是那一任的教皇，其实是伽利略的好友，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层关系，伽利略根本没有可能出版那本书，教皇也就不会事后才会后悔……或许，梵蒂冈根本不用为这件事情道歉。”
易天行耸耸肩：“也许吧，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
一个安静的房间，白色的幔纱拖在窗边，屋内显得有些阴暗，床上是厚厚的软垫，高高的枕头堆在漆金的床头，枕头上斜卧着一个面容疲惫的老人。
胖子乔轻步走上前去，握住老人平放在床边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下：“陛下，易局长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易天行却听得清楚。听见对方用易局长这种官方称呼，他心里微微一动，戒备了起来。
他缓缓走上前去，站在床边，对着床上的那位老人诚恳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敬的不是对方教皇的身份，而是对老年人的尊敬。坊间一直传说，这位沐浴在至高荣耀中的教皇陛下，自从那次遇刺之后身体便不大好了，但易天行今天亲眼见着，才知道对方的身体衰弱到了何种程度。
但就是这样一个虚弱的老者，却是这个人间最尊贵的人物之一。
这不是梵蒂冈本身或是教皇的名称便能造成的影响，而是他所采取的政策决定的。
身为一个东欧共产主义国家出身的教皇，在他的任内，各个教派之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解，不论是新教的国家还是东正教，从七八年以后，都对这位教皇表示了足够的尊崇。而基督教的人数，信仰基督的国家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着强悍的地位，这也就造就了这位教皇独特的地位。
保罗二世，不论他出现在世界上哪个国家，在那个古怪的汽车周围，必然会拥挤着万千信众。
信仰的力量或许没有实质的威力，但具体到一个庞大的人数上，就显得异常可怕。
……
……
易天行没有去亲吻他的手背，因为保罗二世的手正在轻微的发抖，正是帕金森症的典型症状。
他按照东方的礼节行了一礼，然后在教皇的示意下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胖子乔将厚重的窗帘拉了起来，整个房间陷入阴暗之中，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保罗二世开始说话，声音有些虚弱，有些发抖。
“阁下与邪恶的斗争，深受我们的赞赏与感激。”
易天行低首一礼，没有回答。
“此次请阁下来，是有一件事情和一句话想与阁下研究。”
易天行微笑道：“如果是建交的事情，恐怕我做不了主。”
保罗二世微微一笑，额上的皱纹里似乎都带着老年人独有的气息：“身为主的仆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主的荣光能洒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您说的那件事情，我知道是不能急的，只是希望东方与西方之间能够有足够通畅的渠道进行交流，了解我们之间的差异，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互相接受。”
易天行微笑道：“建立渠道，这是很应该的。”
“咳咳……”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教皇咳了起来，不知为何，却没有医护人员进来。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保罗二世微笑道：“我吩咐的，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要有别的人能够听到。”
易天行皱皱眉，说道：“鲁莽了。”他走上前去，用手握住了教皇枯燥的手背，一道淡淡的道元往教皇的体内送了过去。
保罗二世微笑着，并不阻拦。
但却好像没有什么效果，易天行皱眉将手收了回来。
保罗二世微笑着说道：“我只有几年的寿命了，或者说，其实我早就应该回归主的怀抱，而我强行留在了人间，所以一切的人间医药，甚至神圣的力量，对于我的疾病都没有什么帮助。”
易天行傻了眼，心想这位大人物怎么也死赖在人间不走？
“您要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易天行斟酌着，不知道对方这样郑重地把自己喊到梵蒂冈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两年前，阁下本来就应该回到您来的地方。”保罗二世的双眼有些黯淡，似乎长时间的谈话有些吃力，“那时，我就感应到了你的存在。算来，这段时间，也就是您即将离开的日子，所以请您前来有句话想说。”
“请讲。”易天行恭敬道。
“如果您在那个世界发现了什么，请尽量阻止那个世界的事情延展到我们这个世界上来。”
……
……
易天行微微低头，想了很久，试图理清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传说中，教皇拥有神启的力量，可以直接与天界对话。
不知道是不是在某次对话之中，教皇发现了什么古怪。因为从这句话来看，保罗二世很明显知道些什么事情，所以才留在人间，但如果要问他那个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估计对方也不会说。
易天行看着保罗二世满是皱纹的脸，从他的神情中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再细说下去。
想了很久。
易天行终于点点头：“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当然要分清楚。”他微笑着对这位病重的老人说道：“陛下，在见面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噢，那现在你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老人。”
保罗二世微笑着：“我是一个普通的仆人。”
易天行又想了想，斟酌着说道：“我与您至少在两件事情上的看法是一致的，就冲着这一点，我想东西方之间会保持着和平。”
和平，这就是承诺，也是教皇请他来梵蒂冈的一个重要目的。
“哪两件事情？”保罗二世有些感兴趣。
易天行笑着说道：“一件是刚才说的两个世界应该互不干涉，还有一件就是……反对堕胎。”
保罗二世微笑说道：“我是一个保守的老人。”他忽然抬起颤巍巍的右手，指着易天行的左胸口，微笑道：“而阁下，却是一个很大胆的强者。”
阴暗的房间里，易天行微微一惊。
床上的教皇果然不是一般人，虽然自己根本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能力，但对方可以轻易地发现……自己左胸装着核弹的小书包。
他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拍拍自己的胸口：“维护世界和平。”
保罗二世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你要谨慎，什么话都不可告诉人，只要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又因为你洁净了，献上摩西所吩咐的礼物，对众人作证据。”
“马可福音。”易天行微笑说道，明白他的意思。

第九章 真言之口
你要谨慎，什么话都不可告诉人，只要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又因为你洁净了，献上摩西所吩咐的礼物，对众人作证据。
——《马可福音》某一节
……
……
这话说复杂就复杂，如果一个神学家来给你加注释，估计够你研究半辈子；但这话说简单也简单，至少在易天行这种骚人的大脑中，保罗二世讲的这句话应该这样理解。
“偷核弹儿这事儿，你可千万甭跟其他人说，不然会惹出大麻烦。你只需要来我这儿一趟，让我看看，然后我给你打保票，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干净的……我是谁？我是教皇啊，我说你干净，你当然就干净，记得给我送点儿礼，就把你在美国赢的钱分教廷一点儿，这就是你去美国的证据啊，和偷弹头没关系，只是抢钱。”
嗯，很无耻的解读。
但易天行就是这么解读的，虽然老人家说不定还隐着什么别的意思。
※※※
广场上的鸽子没有人喂食，梵蒂冈一共才千把人，喂自己吃饱都很困难，鸽子只好自谋食路。
走在广场上，易天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走着，四处的教士看见他就远远地站立，不肯上前。
“阁下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损害。”胖子乔呵呵笑着对易天行说道。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忽然生出些怜悯来，这个乐天的胖子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没有多少天好活了，至于教皇为什么会有私生子，这肯定又是另外一个繁复的故事，他不打算探究八卦——不过保罗二世与自己的谈话，似乎还有一层潜在的用意。
待教皇奔赴天堂之后，教皇或许希望自己的血脉能够拥有易天行这样强大的友人。
很奇怪，人与人之间的缘法真是很奇怪，易天行初到美国便见着这人，到如今也不过是两面三天的交情，易天行却觉得这个胖子乔可以交往一下。
“小国寡民，侈谈尊严。”易天行笑他，想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梵蒂冈是主权国家，而且是神圣教体。”胖子乔认真说道。
“嗯，一九二九年的时候，如果不是当时的教皇同意给墨索里尼长脸，你们现在能有这个国家吗？”易天行没好气说道，摆摆手，自圣彼得教堂巨大的阴影下走过，踏出梵蒂冈城外。
※※※
以后的一两天里，国内派来的助手与罗马大使馆的人都到了，开始与胖子乔进行某些方面的谈判。
易天行与保罗二世已经定好了基调，那么谈判也就只是执着于某些细节上，本来胖子乔没有足够的资历参与到谈判当中，但易天行授意自己这面的人强烈要求谈判的对象是胖子乔，梵蒂冈方面也只好推着其实并不是很愿意的胖子乔上了谈判桌。
这是胖子乔在教廷内树立业绩的一个好机会，易天行给了他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保罗二世虽然不再露面，但肯定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易天行的表现，喊人带话向他表示感谢，请他在罗马城里多玩两天。
玩是自然要玩的，易天行坐着挂着梵蒂冈牌照的汽车，大摇大摆地开往了罗马机场。
飞机在停机坪上滑行的声音很大，易天行等得很心焦，贵宾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他的心里很暖和。
入口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左顾右盼，易天行微微一笑，迎上去一把将那个女孩子抱在了怀里，贪婪地吸吮着女孩子脖颈处的气息，享受着怀里温柔的触感。
“老婆你终于来了。”
※※※
邹蕾蕾旷课来到了罗马城，但易天行却忽然之间抽不出时间陪他玩。
因为双方的谈判出了一点小问题，而且对方点名要与易天行单独谈判。
易天行满腔怒火对胖子乔吼道：“我要陪媳妇儿去划船，那人谁啊？这么大面子，居然点名要我谈判！”他把拳头捏的嘎崩嘎崩脆响，阴阴说道：“就连你老爸也没他架子大。”
胖子乔皱眉道：“我爸真没他面子大，当年选教皇升白烟的时候，就是他选的我爸，要知道我爸可是个波兰人，你可以想到他在教廷里的地位。”
“谁啊？”易天行瞪大了眼睛。
“一个很普通的红衣教士，不过活了很多年。”
走在圣彼得广场上，胖子乔将他领到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红衣教士面前，然后低下膝盖恭敬地亲吻这位红衣教士的手背。
一个幽静的小房间。
“我叫利果斐。”苍老的红衣教士看着易天行，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我不关心这些世俗的谈判，那是教宗大人需要操心的事情，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你长的什么模样。”
易天行有些恼火，但敬老爱幼在他的心里早就扎了根，挠着脑袋问道：“你谁啊？”
叫利果斐的教士坐了下来，整了一盘海鲜烧烤吭哧吭哧地吃着：“我说出来你又不知道。”他擦了擦自己的嘴，悠悠叹道：“想当年我在远方传教，那时节……啧啧。”
易天行糊涂了，讥讽道：“动辄想当年，还以为自己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
红衣主教利果斐认真看着他的双眼：“真有一千多年了，想当年我跟着大圣混的时候，你还没生。”
这位果然……活了很多年。
……
……
“出什么事了？”
邹蕾蕾没有住进大使馆，而在机场边的希尔顿酒店住了下来，她看着狼狈进门的易天行，关心问道。
易天行极为痛苦地摆摆手：“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今天下午什么事儿都没做，就听着某教廷高层人士深情回忆《我和大圣相遇的日子》……真是奇了怪了，离中国几万公里远，居然也能遇见师傅的老相识。”
“他让你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年纪大了，想找人聊天。”
外交加了神圣二字，自然世俗政权很难插手。但东西方最强大的两股神秘力量的接触，对于欧洲大陆上那些人们来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射在意大利。
一位枢机主教走过圣彼得广场，似乎有些鼻塞，从怀里取出纸巾使劲儿在鼻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扔到垃圾箱里。
两个小时后，垃圾箱被罗马市政府的清洁车运走。
两个小时四十一分钟后，一只老鼠出现在市郊的垃圾处理场中，窸窸窣窣地在垃圾中刨食，两个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红光，一口扑了上去，咬住了一张纸，然后如同喝醉般，歪歪扭扭地往地下水道中跑去。
……
……
血光一现。
一个长相俊美，脸色惨白的西方贵族缓缓松开手掌，掌心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他轻轻看了一眼纸条，然后纸条在他的眼前变枯变黑，消散在风中。
“弗拉德，你回欧洲后，便进入我的家族，在香港的时候，你是以智慧著称的人，请判断一下教廷与那位东方人进行接触有什么目的？”
在他的身前，坐着一位中年血族，正是在香港被易天行整的很凄惨的弗拉德。
弗拉德望着那位贵族模样的年轻人，认真说道：“族长，不要去惹那人。”
那位族长皱眉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我尊重你的意见，不过好像Malkavian家看那个东方人不顺眼，一些迹象显示，他们似乎准备动用血池。”
“那是一群疯子。”弗拉德谦卑说道：“我们等着给他们收尸。”
年轻的族长微笑道：“你顺路把那个血池拿过来。”
“是。”
※※※
罗马是一个很出名的城市，很多电影都是在这儿拍的。
最出名的，最能打动恋爱中男女的，自然是那部《罗马假日》。在这部影片的最后，记者乔问公主：“公主殿下，在这次欧洲之行中，哪个城市给你留下的印象最美好？”奥黛丽赫本没怎么想，漂亮的眼睛会说话：“罗马，当然是罗马。”
罗马，当然是罗马。
重复代表着肯定，度蜜月没有比这个国度更合适的地方，这里上演过太多的浪漫故事。
通往三圣山的石阶，西班牙广场边的喷泉，台伯河畔的小店，竞技场的柱子。
易天行牵着邹蕾蕾的手在这些地方缓步行走着，并没有太多的说话，唇角微翘，享受着每一秒的细微美好。
阳光从天上洒了下来，耀在罗马城中。
蕾蕾戴着一顶小帽，看着雅趣可爱。
清光其上，顿生圣洁之感。
“噫，手没洗干净啊。”
易天行在那家著名的花店买了一枝花，轻轻别到蕾蕾的帽檐上，余光瞥见她的手指甲里有一点点泥。
“在里面，洗不掉。”蕾蕾瘪着嘴，气鼓鼓的，“都怪你。”
易天行纳闷，心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按你以前说的，我和小易朱去了趟江苏淮安。”蕾蕾轻声说着。
易天行眉头一皱，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有。”邹蕾蕾摇摇头，“吴承恩的墓里没有人，查了些资料，好像研究他的学者至今也不能判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存在过。”
易天行陷入沉思之中，他一直怀疑西游记的作者有问题，至少和天界有什么关系，不然自己在武当山上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段子，这个事情根本说不通。
前一年里，他和老猴把西游记研究了一个透，最后老猴就给了两字评语：“放屁。”然后又给了四字评语：“熟人放屁。”
确实应该是老猴的熟人，不然有些事情，射阳山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
……
“还顺利吧？”他从沉思中醒了过来，问道。
邹蕾蕾百般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半夜挖墓，如果让国家文物管理部门知道了，那就惨了，有什么顺利可言？”
易天行嘿嘿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在她光亮的额头上使劲叭嗒了一口：“辛苦。”
试想一下，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个长的如此纯美的姑娘家领着一个清美可爱的小孩子，在山林间偷偷掘开前人坟墓，确实……是一个很难想像的画面。
“陈叔平在省城。”邹蕾蕾告诉他。
“噢？天上出事了？”这是易天行的第一直觉，果然很准确。
“听说二郎神又不见了。”
“啊呸！”
……
……
男生女生牵小手，慢悠悠走，一直走到万神庙附近。
这里有一座科斯梅迪圣母教堂，在罗马假日这部电影出来之前，这个教堂一点儿名气也没有。教堂临街走廊上，有一个镶入墙壁里的圆盘石雕面具，在电影中，格利高利派克饰演的记者乔对安妮公主说，这是真言之口，如果谁在撒谎，它就会把谁的手咬掉。
电影风行全球，这个真言之口，也就成了来罗马旅游的游人必去的经典景点，无论什么时候，游客们都排着长队，成千上万只各种肤色的手在真言之口里摸来摸去，那张大嘴已经磨得无比光滑。
易天行皱眉道：“队伍太长了，我们不要排了吧。”
邹蕾蕾却不依，抓着他的手撒娇：“要嘛要嘛。”
蕾蕾姑娘极少撒娇，偶尔撒一次，易天行半边身子都酥了，只好呵呵傻笑着去排队。一直排到暮日落山，夜色渐至，才轮到这对小夫妻。
“这只是古时候河神的大理石面具，后来教堂为了挡墙上的水管，才镶在了这墙上，根本不存在谁说谎话，就会被人咬的问题。”
易天行对身边的蕾蕾姑娘讲解着，却迟迟不肯把手伸进那个石雕面具的大嘴里。
蕾蕾瞪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伸进去。”
“切！”易天行傲然道：“伸就伸，反正我在你面前又从来没有说过谎话。”
他缓缓将自己的右手掌伸进了面具的大嘴里。
邹蕾蕾笑嘻嘻望着他：“那我开始问了。”
“问吧。”
“你爱我吗？”
“爱。”
“最爱我吗？”
“是。”
“只爱我吗？”
……
……
犹豫了约摸五十分之一秒，易天行脑海里飘过一柄灵气十足的小仙剑，嗖嗖的；飘过一个全身黑色衣裳的女子清丽面容，糊糊的；飘过一丝连衣黑帽边的白色丝带，嗤嗤的。
“当然！”他吼道。
夜色已至罗马城，月光轻微一摇，易天行脸色一变，一滴汗珠从额角滴下，一声大叫从他的口中迸发了出来。
“啊！被咬住了。”他的手在石面具的大嘴里拼命拔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邹蕾蕾慌了，一时来不及细想什么，冲上前去，帮着他使劲儿地拔。
只有街上走过的行人，或许对这一套小把戏看的太多了，微笑着看着这对胡闹的情侣。
“嘻嘻，骗你的。”易天行把她揽进怀里，安慰她。
这是情侣间必玩的小把戏，奈何邹蕾蕾性情疏朗，却想不到此处。
※※※
易天行正准备把手拉出来，面上的微笑却忽然凝结不动。
今天的月色有些奇怪，银中带着丝丝血红。
石面具后面是水管，水管直通着地下，没有人知道，此时这条水管里流淌着的是鲜红的水，就像是血水一般。
“怎么了？”邹蕾蕾轻轻砸了他肩头一下，看着他有些古怪，关心问道。
“没什么。”易天行感觉自己的手已经被那张大嘴咬住，一股古怪的吸噬力量正试图从他的体内吸取真元，他转过头，望着蕾蕾微笑道：“一点儿小麻烦。”
一股阴沉黑暗的力量从面具的大嘴里传了出来，他抬头看着天上，银月如昨，远处有些鸟儿飞着，正是圣彼得广场，血族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胆量进入教廷的范围，不知道这个面具石像有什么古怪。
“真言之口说真言，真是应景。”易天行微笑着，接着瞳中金光一闪，缓缓启唇，佛宗至光明六字真言咒从他的唇中轻声念出：“唵嘛呢叭昧哞。”
每一字出，他身上的气息便为之一变，尤其是倒数第二个昧字，更是念的断金斩玉，铿锵有力。
昧字，解饿鬼饥渴之苦。
真言念毕，一道沛然莫御的火元从他的身体内暴涨而出，天地间受此干扰，风停燥意起，西班牙广场上的喷泉倏地一声停了，惊了无数游客。
易天行闷哼一声，一道火元顺着自己的右手，往那个真言之口的面具大嘴里灌了进去，遁水管而去，不知杀向何处。
一股干燥却很纯净的气息笼罩在教堂四周。
※※※
千里之外，一处水池里血水荡漾，看着十分恶心，池旁，很多血族正在闭目作法。
忽然血水中一道正宗的圣洁光芒闪过，高温蒸腾之下，血池里的血水顿时被灼的干干净净。
血池之旁，是Malkavian家族。这个家族是一个被吸血鬼社会排斥的族群。他们的血液受到了诅咒，而他们的神志也经常会变得错乱、疯狂。疯狂会令人强大，但他们今天遇见了一个过于强大的存在。
看见密族至高血池被那个东方修道者生生蒸干，吸血鬼们咒骂着，痛嚎着，面上露出惊怖的神色，种种尖叫回荡在密室之中。
……
……
“稍等。”易天行温和说了一声，瞳中金色渐褪。
嗤的一声响，真言之口盖着的水管被生生融成铁坨，他抽手而回，衣衫一振，便在圣母教堂外失去了踪影。
片刻之后，他又回到了圣母教堂外面。
“没事儿吧？”
“没事儿。”
易天行牵起蕾蕾温软的小手，消失在罗马的夜色中，他要领着妻子去威尼斯划刚朵拉。
※※※
威尼斯城一处僻静的河道，细身的船儿在水面上轻轻荡漾，易天行用钞票将这艘小船买了下来。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任这艘船在威尼斯的河面上飘着，随意去向何方。
易天行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却紧紧握着邹蕾蕾的手。
月光洒在水面上，又反射到河道上的小拱桥，衬着两岸高低不一的民居，别有一份安静美感。
似乎先前在教堂处的一战，没有发生过一般。
月色之中，有翼自天而降，挟着呼呼的风声落在了二人的船头，翼色赤红，艳压银月。
※※※
东欧某处山林间，智慧的弗拉德领着自己家族的吸血鬼赶到了Malkavian家族秘密驻地，他是奉了族长的命令，来抢夺血池。
在他看来，这个家族既然惹上了易天行，那么自然现在是死伤惨重。
但当他走进密室的时候，发现了满地的蝙蝠尸体，这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易天行的心狠手辣。
断肢飞毛间，密室内没有一丝血渍，血族家族的至高法器血池也被某种恐怖的高温融成了一块奇形怪状的无用石头。
弗拉德知道自己什么便宜也占不到，又想到那个佛学易的手段，不由一时失神，喃喃骂道：
“……顶你个肺。”

第十章 上天
月下船头微微一沉，水声渐作。
正倚在易天行怀里的蕾蕾马上坐起身来，面上娇羞一闪即逝，伸手把那个长着一对翅膀的小家伙拎了过来，熟门熟路地伸手到他腋下按了一按。
嗤的一声，一双红红的羽翼倏然消失在小家伙的体内。
小易朱望着满脸严肃的易天行，嘿嘿笑道：“易天行，旅途还愉快吧？”
“愉快，如果你能把保镖这个工作做好。”
易朱闪着黑黑的大眼睛，无比委屈道：“在天上被导弹追，所以来晚了些。”
邹蕾蕾替小家伙说话，轻轻拍着易天行的肩：“小孩子总是贪玩的。”
……
……
小易朱看样子在天上玩累了，趴在船头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可爱的像小猪一样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夜色下的威尼斯一片安静。
易天行靠在船头，蕾蕾靠在他怀里，手掌互相紧握着。
“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留我。”易天行双眼平静地望着随着水波上下的月儿。蕾蕾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其实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刻意割裂你的那片生活，和我的那片生活……至于说留你，你自己会考虑，我不想干扰你的心思。”
“为什么要割裂？”
“很简单，我不能把自己的生活重心全放在你身上。”蕾蕾略有些伤心，“我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的。”
“对不起。”易天行温和望着她，“我知道这些年让你有些烦。”
“别说这些了。”蕾蕾大咧咧道：“说了也是白说，你呀，注定就不是一个当妇男的材料。”
“这么清楚我？”易天行笑眯眯问道。
她微笑说道：“我清楚你的性格。如果不是有迫切的原因，你肯定愿意赖在省城。”
易天行苦笑了一下：“嗯，师傅总是要想办法救出来，我这些年和师傅一起试过四次，那个天袈裟大阵硬是破不了，虽然现在已有残缺，但是阵眼里佛祖留下来的万丈佛光太过强大。”
他忽然皱眉道：“除此之外，我上天还有一个原因。我对于天界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普贤菩萨坐化了，须弥山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大势至那家伙太阴毒了，而观音菩萨又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他挑挑眉头：“最关键的是，明明知道在你我的头顶上有着不怀好意的人天天盯着你我，如果要让我装聋作哑，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不是我的性格。”
“你呀。”邹蕾蕾叹息道：“有时候觉得你挺随波逐流的，从县城离开去读书，这后面的四五年里，其实你一直都是被事情推着在走，但事到临头，你却会很快地拿定主意……在人间装傻装愣，可以摆脱烦恼，因为有师傅，有归元寺可以保护你，但是去了天上，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易天行呵呵一笑，搂着妻子的手略紧了紧，抗议道：“我什么时候装傻充愣过？”
邹蕾蕾嘻嘻笑着，用手指去摸他的脸颊，手指在他的五官上轻轻划弄着，轻声说道：“你呀，每当你要装傻的时候，就喜欢挠头。当你准备了一肚子坏水的时候，就喜欢挠鼻子……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挑唇角，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挑眉头，对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呢？就喜欢顾左右而言他。”
……
……
蕾蕾纤细的指尖轻轻划到他的唇边，轻声说道：“当你拿定主意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咧着嘴笑，露出里面的满口白牙来。”
易天行的脸上有些痒，轻轻握住蕾蕾的手指，咧嘴一笑，露出里面满口白牙来：“时间早了，我们回酒店吧。”
先前，蕾蕾连说了三个你呀，话语间知隐藏了多少未尽之意。
这些年里，易天行的一些小动作，都被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易天行很感动，胸窝里暖暖的。
蕾蕾看了一眼正趴在船头，小屁股蹶的老高，沉沉睡去的易朱，低声道：“真的不带他去吗？”
“小孩子家家的，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少参合。”易天行想了想，回答道，他有自己的考虑，虽然易朱和自己在一起，战力会提升到一种很恐怖的水准上，但他身为人父，毕竟狠不下心来。
蕾蕾担忧道：“上天之后，那么多神仙菩萨，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逃呗。”
“如果逃不了呢？”
“那就拼命呗。”易天行笑眯眯说道：“论起拼命的狠劲儿，我还是有的。”想了想，他宽慰着蕾蕾：“其实你不用太担心，天上那些仙官并不如传说中讲的那么厉害。”
蕾蕾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又没有去过，凭什么讲的如此笃定。
易天行看出她的疑虑，面色平静说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做准备，说天界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修行人上去过了。对于我来说天界是陌生的，但同时，天界对于我这种修行者，也是全然陌生的。我是一般的修行人，这个认识让我的信心足了许多。”
“五年前，我面对着人间的上三天都非常吃力；四年前，在九江我面对着被师傅打的只剩两层功力的陈叔平，也只能很惨地勉强打了平手；然后过了一年，在台湾边上那个小海岛上，我就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可以把陈叔平干掉。”易天行笑了笑：“修法修成我这样的，确实不多见，进步的太快了点，有时候连我都很难适应境界的提高速度。”
“现在呢？”
易天行微笑道：“一年前我能一棍子把大势至菩萨砸伤。如今虽然还不是他的对手，但不至于连一战之力也没有。”
蕾蕾微笑着给他打气：“是啊，像你这样天赋异禀，晋级如此迅速的妖怪，这天下再也找出第二个来了。”
“不对。”易天行笑着摇了摇食指。
二人相视一眼，点点头，呵呵笑了起来。
第一个修道如此顺利，境界提升如此之快的大妖怪，这个时候还被关在归元寺里。
※※※
又过了几天，梵蒂冈与这边的协议已经秘密签署了，只需要一些年头来逐步实施，涉及到某些旧事认定，还有与某处的关系，这个实施的过程，不可能在几年之内搞定。
反正与易天行没关系，易天行只是来度蜜月的，虽说顺路偷了点儿东西，炼了点儿东西。
世俗事毕，易天行在罗马机场与胖子乔道别，领着一家人回到了省城。
……
……
省城天时正热，冰糕摊子撑着大黑伞，摊贩们都没有什么气力吆喝，但生意总归还是不错。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们还是施着工，鹏飞建筑已经成为省城内最大的建筑公司，很多工期很赶，好在这家公司的待遇还不错，各项降温措施比较到位。
暑热满地，街道两旁偶见黄狗黑狗卧于树荫之下吐舌驱暑，涎流一地。归元寺内外种树无数，阴影满天，阻着阳光，所以气温显得低些。
但易天行走进归元寺的时候，陈叔平仍然表现出了惧热的特性，正拿着一块大白帕子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汗水打湿了白帕，在上面留下黄色杂然的渍迹，时不时还会习惯性地伸出长长红红的舌头喘两下。
“你跟我来一下。”易天行对陈叔平勾了勾手指。
众人知道他要问陈叔平一些事情，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那两个人去了哪里，一直呆到傍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陈叔平头上鼓着一个大包，像是被什么砸出来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也是衣衫破烂，偶有鲜血流出，满脸戾横不服，眼睛里泛着凶横的绿光。
易天行身上没有什么破损，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顿时老实了一些，眼中的绿光渐渐散了。
“这是怎么回事？”邹蕾蕾问着自己的丈夫。
易天行扼扼手腕，轻描淡写道：“临走之前，给自己增加一点儿信心。”
……
……
他回头似笑非笑看着陈叔平：“你说你在天庭的近身战力能排进前十，如果你不是吹牛的话，我会感觉安全许多。”
陈叔平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自己脸上的血渍，看着有些恶心，蕾蕾下意识地苦脸皱眉。
陈叔平冷冷看着易天行：“天界很大，既然你不听我劝要上去，那就自求保着小命吧。”
易天行眉间微微寒意透出：“要我命者，当拿命来。”
他在归元寺后园里又呆了十几天，具体做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
墨水湖畔小书店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一张长桌摆在厅里，桌上搁着两个火锅，置了些青蔬酒水。桌旁众人沉默着，有人在刻意说笑，回应的人却不是很多。
易天行夹了一筷子鸭肠到蕾蕾面前的味碟里面，皱皱眉：“又不是葬礼，干嘛这个样子？”
蕾蕾勉强笑了笑，招呼众人吃饭。
众人食不知味的吃完饭后，莫杀和邹蕾蕾把碗筷收进了厨房，莫杀准备洗碗，蕾蕾向她使了个眼色，她便明白了，随着小师母走了出来。饭桌已经撤下去，书店厅里空空的。易天行坐在家里唯一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细巧的紫砂壶在啜，看着就像古时候的大地主。
莫杀一甩手，将掌上的水珠全部蒸干，拉着易朱走到易天行的面前，跪了下去。
“祝师傅一路顺风。”
“祝父亲马到成功。”
……
……
“起来吧。”易天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至于心里到底紧不紧张，别的人也看不出来。
莫杀和易朱依言起身，老老实实地找凳子坐下。
易天行开始做演讲。
“我走之后，有几件事情你们要做好。”他转头看了一眼蕾蕾和一直沉默着的叶相僧，“你们二位得多辛苦些了。”
他眼睛平静望着莫杀：“第一件事情就是，莫杀你年纪大了，必须得找男朋友，准备结婚。”
莫杀柔顺的红发无由飘动。她愕然抬首，准备说些什么，被易天行挥手止住。
他接着望向正傻乎乎坐着的易朱，脸上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啊，现在没以前胖了，记得要保持体重。”加重语气道：“听你妈和叶相师傅的话！不然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他又对蕾蕾叮嘱道：“别太宠他。”
蕾蕾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就是师傅他老人家。”易天行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道这次上天的结局如何，万一我没办法找到救师傅出来的法子……嗯，师傅已经被前关五百年，后关五百年……很可怜的，天天呆在茅舍里又出不来，人年纪大了容易无聊，你们得找些法子让他过得舒服快活些。”
叶相僧用清澈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把后园整治一下，弄个投影仪，让师傅天天有电影儿看。不过你们得记住了，师傅这人打架本事一流，所以像超人、蝙蝠侠那种电影他是会看睡着的。给他弄些爱情片看，估计他兴趣大些。”他接着小意叮嘱道：“关键还是你们得多去后园陪他聊天唠磕，这才是他最喜欢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小易朱委屈道：“俺不去成不？”
“不成。”易天行看了他一眼，淡淡却又坚定地打息小家伙的念头。
“好了，就到这里吧。”
易天行站起身来，结束了演讲。
※※※
书店后园天井里的那棵大树见证过易天行与邹蕾蕾大多数的甜蜜和亲热，此时又要见证二人的分离。
易天行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脸颊，柔声道：“如果三年内我没回来，你就改……”
邹蕾蕾踮起脚尖，用柔软香甜的吻堵住了他未完的话语，接着却是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哎哟。”易天行搂着她的腰，双眼含笑望着她，“没把牙咬崩吧？”
蕾蕾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嗔道：“连个印记都留不下来，气死了。”
“嘿嘿。”易天行摸着后脑勺傻笑，“这也不能怪我。”
蕾蕾忽然甜甜一笑，手指上的金戒忽然变成了一把金光闪闪的金剪刀。
易天行被吓得不善，抖着声音道：“天界虽然听说美女多，但你也没必要斩草除根。”
“想哪儿去了？”蕾蕾脸上红晕一闪即逝，睁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兴趣大作，“你这辈子没有剪过头发吧？要不要试一下？”
“噫？好像可行，我一直没有想到过，金棍随意变形，那就应该是理论锋剪，应该什么都能剪断才对。”
……
……
嚓嚓的剪发声在后院的大树下窸窸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邹蕾蕾捧着他的脑袋，前后端详着，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进里屋，取出上次新婚时武当山掌教真人送来的天衲布做的衣衫，给易天行换上，然后想了想，将自己手上的金剪也揣进了他的怀里。
“鹏飞工贸的事情，你和莫杀说，不想管就别管了。斌苦那边，你不要太过信任，小心为妙。”易天行牵着蕾蕾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你是我们这家人里面处事最镇定的人，如果有什么大事，你拿主意，他们都会听你的。”
“知道了。”
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
待众人睡后，易天行才出门，只是不知道今夜这个小书店里谁能真正的睡着，除了没心没肺的那个小家伙。
月光月光，洒在地上。
树下那僧人缓缓转过身来，易天行微微一笑，上前几步，二人来了个重重的拥抱。
“保重，我能来时，我便来。”叶相僧满脸凝重道。
“切莫来……你每次出现在我身来，都会带来很多麻烦。”易天行满脸慎重道。二人相视微微一笑，复又拥抱，然后分开。
……
……
归元寺的殿宇在月光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隐约可见是一面大袈裟的模样。
月夜下，殿宇上空灵气一现，天袈裟之影微微拂动，一个光影倏然进入后园。
风息时，易天行跪在茅舍面前。
“给我看。”老祖宗略显阴郁的声音从茅舍里传了出来。
易天行低首，面无表情，双手在空中一振，幻出无数虚影，两枚金戒顿时化作两柄金棍，在他的掌心呼啸旋转。
“融了他！”
老祖宗尖啸道。
易天行眉头微微抖动，似乎正在与某种力量进行着抗衡，刹那间，他便将自己的真元全数散发出来，境界提至了能力的顶端，体内那颗将绽未绽的金边青菩提猛然绽发。
……
……
一道虚渺却有若实质的三昧真火从他的双眼间喷了出来，鲜红色照遍了庭落。
天袈裟大阵感应到了易天行的境界，缓缓飘了起来，镇压着他的神通。
火苗所向，正是他手中两截金棍并在一处的连接处。
嗤的一声轻响，金棍中间竟似被这三昧真火烤的发软了。
这是什么样的火焰？竟然能有如此高温？
易天行跪在青石板上的身躯忽然颤抖起来，双臂肌肉全数崩紧，想要将两截已经被大神通分开的金棍融作一根。
“啊！”易天行一声狂啸，只见两截金棍正中一片火花猛然炸开，直冲高天而去，顿时照亮了省城的夜晚。
茅舍里也传出来了老祖宗的一声尖啸！一双泛着淡淡金光的巨掌无由从天而生，横横拍打在易天行的双掌上。
一股沛然莫御，惊天动地的神通直直灌入易天行的掌心体内。
飘在寺院上方的天袈裟猛然一挣，然后缓缓飘下。
火花已然消失，两截金棍间只冒着淡淡几络青烟。
……
……
吱呀一声，老猴推开茅舍，傲然站在门外，在古旧袈裟里的身躯并不强横，与万古不变的月光一映，却显得是那样的威势无比。
“师傅，我走了。”易天行收回已经连成一体的金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静静说道。
“早点儿回来。”
老猴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弟子，说了这么一句家常话。
有云自易天行脚下而生，似雾似气，白流湍然，跃跃欲动。
云势一起，后园青石板上再无人踪。
极高极远处，有一疾速飞行的人影正往高天飞去。
正是：好云频借力，送我上青天。

第十一章 奔月
粘稠的空气击打在易天行的脸上、身上，将他穿着的那件道袍式样的衣服击的呼呼作响。他飞行的速度太快了，不过片刻，便飞过了对流层，根本没有感觉到气流的运动，脚下的云朵产生着强大的推动力，把他往天上推去。
又是一眨眼，平流层也过了，最冷的那一层稀薄空气也飞过了，零下八十度的大气温度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片刻后，他已经飞入了离地面一百公里以上的空间，空气已经稀薄到完全不足以呼吸，他体内菩提心一蓬，道道火元从那枚菩提心中送出，运往他的四肢各处，补充着他的能量。只是此时再不用口鼻呼吸，也不再用皮肤呼吸，这种感觉让他感觉稍稍有些异样。
易天行微微眯眼往脚下望去，只见自己身后很遥远的地方，还残留着自己飞行留下的白色尾迹。
远处，大地的轮廓已经清楚地显现了出来，浑圆的线条，幽蓝的色彩，灰蒙蒙的大气层……轮廓的背后是那无尽无限的宇宙空间，一片永恒的黑暗。
就像是一个蓝色的巨球漂浮在黑暗而永远静止的水中。
很美丽的景色，很让人心悸的感觉。
千万年来，人间的凡人们都无缘接受这种感动，除了这个世纪升天的宇航员能够亲眼看到，也就只有他这种神仙层次的存在有此福缘。
便只想得一想，脚下的云团仍然在不停加速。四周稀薄的空气里充斥着被阳光照耀形成的电离子，越往上去，温度愈来愈高。
太阳在黑暗的宇宙远处散发着光毫，给这个小小的星系补充着能量。易天行微微眯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昂首向天，享受着一千度高温的环境，享受着太阳光毫无阻碍的直射，不停吸纳着那些与自己体内真元性质极为相似的能量。
他脚下的云渐渐淡了。
他脚下的地球渐渐显出整个身体来了，幽蓝的，安静地漂浮在自己的脚下。
远处，有一个半片幽暗、半片光亮的人类飞行器安静地飞入黑暗的空间里。
易天行此时正飞在地球光亮一面与黑暗一面交接的地方，脚下仍然没有减速，不过片刻便超越了所有的近地卫星。他下意识地扭头往下望去，只见脚下一片虚空，地球已经现出了她的整个面貌。
身体的肌肤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空气粒子的摩擦，只感觉着侧方灼目的太阳光线。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宇宙幕布下散散洒着些繁星。看上去十分美丽清晰。
他已经身在太空。
出了电离层之后，他脚下的云团便渐渐没有颜色，道力吸噬也无法借力而行，身体渐渐在真空之中缓了下来。
易天行静静漂浮在太空里，扭转身子，回首对着那个蓝色的星球，看着星球上山脉河流大海沙漠，看着黑暗中某些国家城市里的微弱灯光……他微微侧侧头，皱皱眉，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微微一笑。
他说的是两个字：“漂亮。”
欣赏完毕，体内菩提心微微一振，天火被挤成无数小的片段，源源不断地送往他的脚掌之下。
哧的一声，天火苗从他的脚下喷了出来，强大的加速度让他的身子猛然一抖，然后直直如箭，朝着宇宙中的某处进发。
太空之中，道袍不飘动，淡淡包裹着他的身体，飘然若仙。
在很遥远的地方，月球散着光芒，上面的月海和环形山隐约能见，正在召唤着他。
远地卫星也被高速行进中的他甩在了身后，和人类的世界真的告别了。
※※※
上天的道路有千万条，但易天行知道的只有这一条，其它的道路似乎在这最近的数百年里都失效了。他的脑中牢牢记着美国宇航局相关的资料，此时在浩瀚的宇宙空间里飞行，完全吻合着当年阿波罗的行进路线，只是起飞的时间地点与飞行的速度都不一样，所以进行了很大的调整。
他飞的太快了，脚下喷的天火不停地加速，片刻间，已经成了宇宙空间里快速航行的一颗小行星，如果他此时还会流汗，会蒸发的话，可能会变成一颗小彗星。
没有任何声音，身边没有任何物体，身后的地球越来越小，前方遥远处的月球却没感觉增大。一种前后无着的孤独感占据着他的心房，举目四顾，无边的黑暗中，无数的星球泛着光，远处的繁星浩如烟海，远处那颗太阳看起来也并不怎么宏伟明亮。
一片寂寞。
或者人类的修真之所以要断情绝性，便是要学会忍受修道途中的孤独和寂寞。
但易天行不是人类的修真，他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腿上，双目贪婪地欣赏着宇宙里的美景，嘴里轻轻哼着无声的歌曲。
“I beleive I can fly……”
不知道要飞多久，于是他干脆沉下心来。一面小心翼翼地喷着天火，一面在脑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面色有些阴沉，只是在星晖与黑暗交杂的宇宙里，这种表情有些多余。
……
……
飞行在太空之中，有种空荡荡的感觉，这种感觉更多的是加在心房上的。
没有什么对照物，太阳，月亮，与地面上的太不一样，所以对于时间的感觉也有些模糊。
易天行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只是觉得飞的很无聊，远处亘古不变的星辰再美丽也有了审美疲劳，偶尔从几万公里外掠过的小星尘才会引发他的兴趣，但他又没有时间去抓一个来玩。
好在修成菩提心后，在省西山谷与大势至一战，境界又有了质的飞跃，斌苦那几滴甘露在这一年多的修行里发挥了作用，易天行体内的火元似乎无穷无尽，没有能源枯竭之虞。
易天行一边飞着，一边快要睡着也，眼皮子有些沉重，迷迷糊糊想着，自己似乎很适合带领（或者代表）人类去宇宙的深处开疆辟土。
……
……
枯燥的飞行仍然在继续。
也许过了很久很久，或许只是离开地球几个小时而已。
易天行双手仍然贴紧着自己的大腿，以最快的速度飞行着，下意识里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圆圆的，反射着光亮的，显得有些黄的荒凉的星球在并不遥远的地方，悬浮在黑暗之中。
微笑浮上他的唇角，脚下的天火倏地收回体内，感应着月球处隐隐传来的引力，调速着自己飞行的轨迹，靠了过去。
途中天火再出，推动着他向月球飞去。月亮越来越近了。那轮在人间看上去像个玉盘一样的家伙，终于在易天行的眼前露出了真容。
月球，就像一个被粗糙匠人打磨的并不光滑的圆石。
在月球的表面，有些高高的环形山和暗区清晰可见，以易天行的目力，甚至有看见大片原地上的微小丘陵。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式，从月球的上空掠过，画了一道圆美的弧线，倏地一声，飞入了月球的背面。
一会儿时间之后，月球背后某处地面，传来一阵震波。
月震向来级数很低，这次月震的级数相较而言高了许多，月球正对地球这面还放着某个国家的探波仪，马上将这次震动记录了下来，传回了地球。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就此次月震研究了许久，得出了许多结论，同时借此对月球内部结构多了些计算的资料。
※※※
“计算失误！”
易天行全身被埋在月球上的灰尘里，深深地砸了进去，月球灰还在他的身体上空飘浮着，像是一朵小型灰团。
此地是月球背面的东海，月球正中央的一片大平原。
月球的这一面永远是背对着地球，所以人类永远无法直接观测到，易天行选择此处着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数学确实是他最差的一门学科，初始速度没有算好，所以摔的比较狼狈。
好在月球的引力小，他的身子骨结实，站起身来，拍拍身上道袍的灰，便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菩提心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供给他身体能量，而他也习惯了不从外界的空气中吸取氧分，此时站在月球背面，真空的环境里，也还比较适应。
四周极黑，看来月亮此时正运行到了地球的背后，易天行金瞳一闪，顿时将四周的环境摄入眼中。
所谓平原，仍是荒漠，浅浅一层灰覆盖在地面上，一片寂寞，显得十分荒凉。
易天行盘膝坐下，开始打坐冥思，恢复自己的真元，调整自己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瞳中金光一闪，缓缓站起身来，一道神识洒了开去，淡淡挥拳，拳出无风，却无由带动了月面上的灰砾轻轻滚动。
紧接着，他的身体化为一道灰色的轻烟。向着这个荒凉的月球某处疾奔而去，月球引力低，所以他飞的格外迅捷。
……
……
紧接着，他又狂奔而回，向着月球上另一个方向奔去。
……
……
紧接着，他再狂奔而回，向着月球另一个方向奔去。
……
……
紧接着，他傻傻地回到原地，嘴唇开合了几下，虽然没有声音，但很明显可以看出他说的是：“北在哪里？”
在九江与陈叔平神识互通，与斌苦嘀咕一年，前些天又和陈叔平促膝谈心，他知道了去往天界的通道。其中有一条便是隐藏在月球北极的一个深深的环形山中，应该是皮尔里环形山。
在那个环形山脉上方，终年可见阳光，温度平均在五十度左右，十分适合。而很奇妙的，在那个环形山底，永远见不到阳光，更不可能被地球上的人类观测到。
可问题是：
北在哪里？
易天行的探月之行遇见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找不到北了。
……
……
太阳从月平面下缓缓升了起来。刺眼的阳光照耀在易天行的身体上，他微微眯眼，搭起凉篷去看那处于我们星系之间的恒星。
阳光照耀在月球背面，气温快速升高，易天行不再需要火元抗寒，感觉十分舒服，体内的烦闷之意也渐渐消褪了些，微微一笑，有些后悔当初对星座学不怎么感兴趣。
他脚尖轻轻踩上月面上的一块石头，身体拔高而起，直上高空，扭转头往地球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微蓝泛着白光的天体，正远远地挂在月平面上方不远处，离月面显得特别近，感觉也不是很远，似乎触手可及。
那就是地球，正露出发光的那一面。
易天行金瞳再闪，强悍的目力辨识着遥远蓝色星球上的大陆形状，勉强认出一个大洲的海岸线，确定了地球上的南北极，只是很遗憾，中国的部分被隐在黑暗之中，也不知道省城的灯火是在哪一处，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了。
只不过分开一会儿，但与人间完全不一样的孤单凄清环境，让他站在月亮上，开始思念地球。
※※※
依靠观测到的地球南北方向，易天行校正了自己狂奔的方向，沉着脸，直接朝月球的北极奔去，问题在于，谁说地球上的南北极方向就是月球上的南北极方向？
但易天行知道自己跑对方位了，因为和神识里陈叔平的地图记忆很相似，而且最关键的是……在他灵台深处，隐约可察前方某处有一股绝对并非人间能有，但也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能量源泉。
……
……
向着那处能量源泉奔跑着。
阳光愈来愈烈，温度愈来愈高。
易天行心里充满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丝的期盼。
天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和传说中的天界是不是一个模样？
每一步踏出，便有数公里之遥，片刻间，易天行来到一个环形山口，不知道这是不是皮尔里环形山，毫无蔽挡的阳光照射在环形山口上，熠熠闪光，而往下一看，却是黑暗至极的无底深渊，不知有多少米深。
一股若有若无的能量从环形山底传了出来。
易天行双手结了个定心手印，面色渐趋平静，整肃了一下身上的道袍，对着环形山底拱手一礼：“俺来也。”说完这句话，他便轻身一纵，往环形山底跳了下去。
初始还有光亮在山壁之上，渐趋黑暗不可见物。
易天行的金瞳自然能看见那些粗糙的岩壁，但他没有心情照看四周，只是沉默着，注视着脚下最深的那个黑点。
……
……
不知道下降了多久。
轰隆一声，易天行双脚着地，震起满地灰尘。
这声音落入易天行耳里，却是让他吃一惊，月球上空气稀薄的等于没有，所以声波无法传递，此处却传来声音，难道这里有空气？金瞳一闪，发现黑暗的环境中弥漫着某种气状物体，比空气要凝厚一些，却比白云要透明一些，说不出的古怪。
黑暗中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音。
易天行心头一紧，眉尖微皱，缓缓握紧了拳头。
“仙家，你领命下凡，却滞于人间不归，时辰已过，稍后自去天宫功曹处领罚去吧。”
易天行眼中寒光渐盛，料不到自己破漏百出的计划连实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天界的人识破了。
一个小光点从黑暗里亮了起来，如同荧火一般。
易天行下意识往头顶望去，却又是一惊，上面是一片黑暗，看到出口。
这个小光点很奇怪，散发着的毫光渐渐弥漫，却是很有效地控制着范围，在光圈之外，便是全然黑暗，全没有光线外泄的情况。
易天行沉声对着那个小光点说道：“领罚？在下可曾做错了什么？”
“噫？”小光点处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光点迅疾扩大，马上照亮了整个环形山底部。
只见原本黑暗的山坑之底，竟是一片青石平地，石地之上有一个木桌，桌上放着几张黄旧纸卷，一方砚台笔墨，桌旁正有一个穿着如云大袍的老者。
老者双眼紧闭，似是不能视物，面上肌肉抽搐，无比激动：“莫非不是犬仙官来了？”
……
……
易天行一愣，这才知道这位天界的看门人以为自己是陈叔平上天复命，赶紧微笑道：“这位仙人，您可是识错人了。”
盲眼老仙人哈哈大笑了起来：“莫非小友乃是人间修真，来赴天界？”
易天行拱手一礼道：“正是。”
盲眼老仙人无比欣喜，欣慰叹道：“终于有一个了，终于有一个了。”手指哆哆嗦嗦去摸桌上的毛笔，又去研墨，忙的个不亦乐乎。
易天行有些糊涂，心想这位怎么如此开心？
“几百年了，我道门终于又有弟子得成大道，真是老怀安慰。”
盲眼老仙人用手轻捋颌下银须，却沾了些墨汁，看着有些滑稽。
易天行微微皱眉，却不敢多生事端，一礼道：“请仙人多加指教。”
此处终年不见阳光，也不得大放光明，以免被科技日益发达的人类探测到，或许，这便是天界为什么选择一位盲眼仙人守在此处的原因，这位盲眼仙人乃是天庭接引人间成大道者的接待人员，只是这数百年来，人间战乱纷争，繁华绕心，再也极难有人类能够凭借自身之力修道成仙——等于这位老仙人便在这个月球下藏着的接待处空等了数百年，常年的孤清无聊，除了天上强横仙官下凡时要经过此处，再也无人来过。
然而像陈叔平这样有后台的仙官下凡，盲眼仙人只得拱手相送，从无任何机会执行自己的职务，已然无聊至死。
不料今日，终于有个人间修真得成大道，这怎不叫盲眼老仙人喜出望外？
只听得“啪！”的一声，老仙人肃容现于面，将毛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一板一眼道：
“姓名，性别，籍贯，门派，年龄，有无介绍人，速速道来！”

第十二章 深蓝之上
“俺家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
这当然只是易天行的内心独白，在幽静的月球环形山底部，他没有调笑以减紧张的心情，老老实实回答道：“邹易，男，十堰，武当……一百四十二岁，介绍人无。”
一百四十二岁，是他估算的人类修真可以修炼到自己现在境界的年数，胡诌的一个。
……
……
“原来是真武大帝门下弟子。”盲眼老仙人幽幽道：“难怪身上有景霄大雷琅书大成之息。”
易天行微微一笑，自跃入这个环形山中，他便已经暗运道诀，将景霄大雷琅书功法运遍全身，果然糊弄了过去。眼前这位盲眼老仙人不知是何等人物，易天行暗用心经品观，发现对方境界也不过尔尔，与自己相差甚多，怎的天界却派这样一人守在紧要入口处。
盲眼老仙人一面说着，他面前木桌上的砚墨却自动转了起来，墨块在砚台海里研着，微微声音，让人感觉十分滑润，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搁在砚台上的毛笔也自己竖了起来！
毛笔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凭空来到砚台之上，微微点头蘸了些墨汁，一本厚纸也被掀开了新的一页，毛笔柔软的毫尖开始在那页纸上写着字。
这迹像看着真有点儿神奇。
易天行虽然自忖自己凭借道力外运，可以握住比这根毛笔重上数万倍的东西……但看那盲眼老仙人似乎并未动用什么仙诀，这些笔墨纸砚便乖乖地听话，按着他的想法在运转。黑色的毫尖在纸面上柔柔地写着，没有人握着笔杆，看着很诡异。不过片刻，纸上便录下易天行报上的诸项事由。
盲眼老仙人轻轻搓了搓手，四面八方包围着二人的黑暗中倏地飞出一个盒子，根本看不清是从哪里飞出来的，老仙人小心翼翼地将纸吹了吹，然后慎重放到盒子里。
盒子又飞回了黑暗之中。
……
……
“好了，可以进去了。”
易天行微微挑动眉梢，心想这天界的户籍管理制度也太散漫了些，但他此时自然不会多说话，满脸平静地一拱手，便随盲眼老仙人往里走去。
随着他们的移动，照亮环形山底约摸两米方圆的小光点也随之移动。
不过走了十几步。光源便照亮了前方环形山的石壁，石壁粗砺，应该是天然形成。
“还未请教老仙人仙号。”易天行很随意问道，心里存在和这位盲眼仙人套套瓷，争取将来进出天界方便的想法。
盲眼老仙人皱眉想了想：“小仙名讳，还是不用提了。”接着从身旁的黑暗中凭空抓出一枚玉符，玉符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老仙人叮嘱道：“下面通道，直通南天门，只是路途颇远，而且路上会有天光洗身，仙友切记，切莫以自身功法与天光相抗，只须静气凝身，意游体外，便可顺天光直达天门。”
他接着说道：“到南天门后，会有值日功曹并相关人员查核仙友身份，然后登入仙籍，分发住所及相关配套设施。”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到南天门对着四大天王，虽然打架估计不怕什么，但被人瞧出自己身份来，那就不大好了。
“老仙人，您一直呆在此处迎接人间修真，数百年间只怕也会寂寞吧。”
盲眼老仙人呵呵笑道：“仙友既成大道，当知寂寞本是外魔，既然登入仙籍，自然不惧此象，数百年弹指即过，不过是几场大梦罢了。”
易天行微笑一礼，走向岩壁。
果不出其所料，当他走近岩壁时，岩壁缓缓开了一道缝，石缝愈来愈宽，形成一道全无人工雕琢气息的洞口。
洞中一片漆黑，易天行回首向盲眼仙人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这便去了，日后来看望老人家。”
盲眼仙人微笑道：“入得仙界，再出来便难了。”这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易天行面色平静，心里略微有些紧张，虽然他现在的境界应该比天庭里大多数的神仙还要更加强大，这从他与大势至菩萨与陈叔平的数度交手中就可以看出来，但面对一个全然未知新鲜的世界，他仍然如平凡人一样，心下惴惴。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岩壁裂开的石缝中。
后脚一触地面，身后的石缝缓缓合上。
回头一看，盲眼老仙人正在缓缓挥手与他告别，他也笑了笑，挥了挥手。
石壁渐渐合拢，中间看不到任何细微的裂缝，盲眼老仙人叹了一口气，忽然间唇角微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叹道：“哎呀，这位仙友似乎是肉身成圣……这个……这个……难怪竟看不出来他境界到了何等地步！”
他本以为这位真武大帝门下弟子不过是个境界普通，始窥天道的普通仙者，但此时想到某些往事，却是无比震赅。
肉身成圣者，天庭这千万年来，也不过出了两位，这两位均是在天庭上留下浓墨华彩的一笔，虽然都是天庭的耻辱，但众多仙官却是记忆犹新。
一位乃是当年海边一顽石，后来化身猴形，被招安为天庭养马仙倌，后来的齐天大圣，曾经大闹天宫，棍打十万天兵天将，挑丹炉，砸殿匾，吓煞玉帝惨呼佛祖救我。
一位乃是大仙女与杨君所生之子，大仙女惨被玉帝打压于山中，其子终于于涧中觅得宝剑，劈开桃山，救出大仙女，闹得天庭不善，逼得玉帝只得分封灌县由他胡闹。
此二位，均是天庭史上最强战将。
那先前进去那位，又会是何等样人物？
盲眼老仙人叹了口气，又坐到了书桌之前。
啪的一声响指，光点湮灭，月球皮尔里环形山底黑暗重临，回复数百年间的寂寞。
※※※
岩壁的背后是一个长长的甬道，地上天花板上包括两边的石壁都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连一点放射微光都没有，全部是绝对的黑暗。
易天行金瞳一闪，眼中本身便有光源，顿时将甬道内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没有水，没有泥土，有的只是光滑干净的四壁和弥漫其间那种奇怪的气体，较空气更凝滞，较烟雾更透明。
他缓缓向前走去。脚掌踏在那些奇怪材质的地板上，每前一步，境界便提一层，心境便宁一丝，信心便多一分。
对于天界的害怕，只是每一种智慧生物对于未知的害怕——或许真的接触到了未知的事物，我们才会讶然叹道：“原来就是这样啊。”
易天行此时的心理活动便是这样，离天界一步步近了，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走的也越来越快。甬道的前端有一个向下的石阶，弯曲向下。缓缓向下走着，约摸走了一两公里的地方，易天行终于看见了天界的门。
洞中一片干燥，前方有两个奇形怪状的石雕，雕像并不宏大，中间是一个半圆形的石拱门。
石拱门中间飘漾着各式泛着流彩，却显得很清静的气雾。
看不见石拱门后面是什么。
易天行微微眯眼，走上前去，轻轻伸出食指点到那些不停流动的气雾上。
指尖所触之处十分柔软，微微向下陷去，却马上弹了回来，感觉似乎是由奇怪气雾组成的一道膜……膜后隐隐有着很强大的力量传来。
易天行皱了皱眉，想了想，又盘膝坐下，开始冥思调整。
如果换作别的人，可能会抢先一步就冲进去，但他这人平时看着散漫怠懒，但临着重要关头，却是十分小心，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调息到了最佳的状态，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脱下自己身上火烷布织成的道袍。
道袍上密密的小眼穿着青色丝线，这些丝线是归元寺后园铁莲抽丝而成的。铁莲十分坚韧，当年易天行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挣断一根，之所以铁莲会有如此功效，全是因为常在湖水之中，受老祖宗某些分泌物的滋润。
而缝的工作，是蕾蕾用金针一针一眼缝好的。
道袍很结实，可以耐天火，铁莲也很结实……但都没有易天行自己的肉体强悍，他不知道那层光膜之后是什么力量，或许就是盲眼老仙所说的天光，他爱惜自己的衣物和蕾蕾的心意，所以不敢冒险。
他脱下衣服，放入了陈三星送的空间袋里，想了一想，将手上的金戒也褪了下来，连着那枚盲眼老仙人给的玉符塞了进去，然后皱眉，似乎十分为难，张开嘴，便把小小的小书包一口吞了进去！
以他目前肉体的强横程度，防火效能，空间袋放在他的肚子里，估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一种选择。
指尖再触光膜，仍然是有弹性往外弹开，易天行微微皱眉，像按电梯一样，使劲往里面按去。
噗的一声，就汽球被戳破一样，他的食指顿时戳进了光膜里，马上能感觉到已经进入光膜里的那截手指感觉到一丝凉意，还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易天行瞳孔微缩，此时有两个选择，把自己的手指拉回来，还有一个就是顺着这股强大的吸力进去。
这不用多想，易天行唇角泛起充满自信的一笑，脚尖缓缓离开地面，放弃了与那股强大吸力的对抗。
……
……
嗤的一声，他整个人都被吸入了那个光膜之中，很奇怪的是，光膜上没有留下任何破口，仍然是不停流动着。
易天行被吸进了光膜里！
他强睁着双眼，瞳孔微缩，盯着远方那个小光点。
光膜之后，是比宇宙还要黑暗的空间，只在极遥远的地方，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小光点，也正是那个小光点正在散发着堪比天地之威的吸噬力量，似乎是要把他吸到那里去。
易天行依盲眼仙人的吩咐，没有用自己的神通与这吸力对抗，安静地在幽暗的空间里，顺着那个吸力不停前进着。
如果按着人类世界的物理规则，那个方向应该正是月球的正中，也就是遥遥指着地球的方向。
强大的吸力作用在他赤裸的身体上，让他身上的汗毛都微微竖立了起来，满头短发也竖了起来，看着就像是一个肉形毛笔。
……
……
光来了。
纯正的淡色光芒从那个光点射了过来，倏然间穿透了他的全身，让他微微一震。
易天行闷哼一声，感觉有无数的细微粒子正穿过自己的肉体，然后疾速向后射去。这些粒子似光非光，却能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要命的是，这些粒子似乎有质量，可以与自己的肉体接触，与中微子那种变态还不大一样。
这就惨了，原来天光是这么惨的惩罚。
无数的粒子，弥漫在那个通洞中。通洞之外是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
这些粒子穿过他的身体，总会和他强悍肉体里的某些组成碰撞，虽然每一粒粒子的碰撞是那般的轻微，但此时的空间通道里天光柱直射着易天行飞行的身体，不知道有几万几亿几亿亿个微粒正不停冲刷着他的肉体，就像是无数把小铁刷子一样，刷着他的身体。
粒子的分布很均匀，所以没有影响易天行飞行的姿式，但那种痒痛感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神识里。
他闷哼一声，感觉身体上每一个毛孔都是被洗刷着，如果换作任何其他人的肉体，只怕此时已经是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纵然他是金刚不坏之身，此时也有些受不了，每一平方毫米都传来很细微的又痛又痒的感觉，让他神识微荡。
他不知道，一般的人间修真者能够得到天庭召唤来到这个通道时，已经是灵体的存在，这些天光是用来洗刷灵体里残存的污垢……像他这种肉身成圣的家伙，自古到今也没几个。
而他此时的境界也还比不上师傅他老人家，所以受苦是难免的。
易天行又一声闷哼，即使是他勉强用坐禅三昧经遮蔽了五识，却依然难以抵抗痛痒感不停地往自己的脑子里钻去。
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人缚在床上，然后旁边N个赤裸美姬拿着羽毛在你全身刷。
你痒，却挠不到。
你胀，却没办法。
……
……
光点越来越近，易天行所受的苦楚也越来越盛，他终于受不了了，把心一横，把盲眼老仙人的叮嘱抛诸脑后，体内菩提心微微一抖，一声冷哼，将天火从体内散了出来，从他的眉间喷出，形成一道红艳艳的天火屏障，挡在自己赤裸的身体前。
充斥在空间通道里的微小光粒终于碰见了阻碍，十分不耐烦地击打着天火屏障，如同太阳风一样，将易天行眉间喷出的天火屏吹的猛然向后摇摆，火苗一直拖到易天行的身后，就像拖曳着一个长长的尾巴。
易天行这个时候在通道里，就像一个被太阳吸引着前行的彗星！
好在稠密而异常高温的天火终于帮易天行挡住了大部分微粒的冲刷，他感觉舒服多了。
……
……
不知道飞了多久，前面那个小光点越来越近，吸力却反而弱了一点点。易天行已经能够透过身前的天火，看清楚那个所谓光点，原来就是一片幽蓝的物质，却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那片深蓝之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在这个时候，一直顺利的天界之行，终于发生了小小偏差。
在那道光的微粒冲刷下，易天行眉宇上喷出的天火愈来愈亮，似乎这两种都是极可怕的物质之间产生了什么样的反应。
易天行身前的光粒越聚越多，天火的颜色也越来越深。幽蓝的那处已经隐约可见了，易天行却觉得自己所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
头顶的光团渐渐发出嗤嗤的响声。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轰的火团一蓬，他头顶的天火与微粒越积越多，终于到了某种临界点，猛然爆炸了开来。
一连串震荡波在直直的空间通道内回荡着，瞬息间震得空间有些扭曲。
强大的能量，顿时将易天行赤裸的身体震的偏离了空间通道。
……
……
很幸运的是，发生爆炸的时候，离天界的位置已经很近了，易天行狂嚎一声，身如游龙一遁，强行一扭，生生钻进了那片蔚蓝色的物质之中，只是强大的爆炸威力，让他的运行轨迹发生了小小的偏差。
……
……
水花四溅。
没错，是水，是纯净而没有味道的水。四面八方都是这种水包围着。易天行收了自己的天火，游在这宛如蓝色水晶一般的水下世界中。
原来……通道的出口是一汪不知深浅，不知置于何地之上的蓝蓝水中。
他有些惘然地游动着，向着水面之上的天光处游去。
方向已经偏了，那这片水面之上，肯定不是天庭的南天门，那会是哪里呢？
带着一丝兴奋和好奇，易天行沿着水底的礁石向前方游去。前方海底渐浅，估计离岸越来越近。
“哗！”的一声。
易天行从水底冒出头来，水花从他的脸上流下，他张大了眼睛，看着头顶四周的景色。
原来这是一汪碧湖，湖面并不是很大，湖心却是极深，所以泛着幽幽的蓝色。湖水极为清澈，似乎从来没有受过污染，先前他脱身而出的震动也没有令湖水变浑，证明湖底根本没有一丝淤泥。
岸边是随意砌着，却巧合天意的石块，石块之上，是一些在人间没有见过的树木，树叶嫩青，迎风摇摆……更远处，隐见高山雪岭，空气里一片清冽，十分干净。
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厚厚的云层遮着天空，却让人感觉不到压抑，白色的云卷动着，微微飘浮着，天空里没有太阳，却有万丈毫光温柔地从云层里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这个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真是人间仙境啊。”易天行痴痴地站在半人深的湖水中，看着四周美景喟叹道。
马上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嘲道：“傻子，这本来就是仙境。”
“你是谁？”湖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声音很好听，很萝莉。
易天行马上变成真的傻子，痴呆十足地转过身去，这才发现湖岸边上有一个女子正站在水中，全身赤裸，只拿着一件湿透了的衣裳护在胸前，看着十分柔弱可怜。
他刚才光顾着欣赏天界美景，心神激荡，一时没有放出神识去探，所以没有注意到有人存在。
那个女子约摸十六七岁年龄，粉肩滑嫩露在外面，一件湿透了的小肚兜勉强护在胸前，却挡不住内里春光外泄，隐见小桃突于丰雪之上。
易天行终于将目光抬上来了一些，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微湿秀发披肩，长的很漂亮……嗯，就是那种除了漂亮说不出别的形容词的漂亮。
“仙女儿？”
易天行浑身一阵恶寒，断然想不到自己的天界之行一开始，便落入了世界上最最俗的那种套路——一到异世界，便能看见美人出浴。
他睁着惊恐万分的大眼睛，心想莫非自己的命运，便是要来天界打造一个……大大的后宫咩？

第十三章 睡美人
“你是谁？”那个美丽的仙女玉肩微抖，看着就像无辜的小羊羔一样，有若秋水般的眼瞳里含着泪水，十分可怜。
易天行这才想到自己还是全身赤裸着，在人间的时候，他裸惯了，所以一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想来仙女姐姐忽然看见一个全裸的大男人，估计受吓不浅。
但他忽然想到，您能裸，咱凭啥就不能裸咧？
他瞳中微光一闪，心经品观之法扫过那位半裸仙女的身体，微微皱眉，这位仙女看着柔弱，但境界着实不低，竟似乎比陈叔平还要强些。
天上哪有这么厉害的仙女？
也只能怪自己孤陋寡闻了。
他趟着湖水，向岸边走去，离那个仙女越来越近，那仙女见他走了过来，吓得更是不轻，浑身抖动着。
“不要过来！”
仙女柔弱的脸颊上有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如此楚楚，谁不怜惜？
易天行为难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位妹妹，在下误闯此湖，还请原谅则个。”自然而然的，他一入天界便开始学古人说话。
那仙女妹妹忽然抬头偷看了他两眼，脸上红晕一现即逝，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道：“烦请仙官转身少许。”
易天行醒悟了过来，一拍脑袋，便转过了身子。
……
……
湖水很清，易天行站在水中转过身来。把自己的光屁股亮给了仙女妹妹。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微笑，似乎猜忖到了什么。
果不出其所料，湖水忽然一震，水流里一股劲力从他的背后杀了过来！
那道隐在水中的暗劲，乃是最正宗的仙诀！
易天行脚掌一踏湖底净石，轻喝一声，身体破水而出，在空中急旋，洒出满天水花，而他的人也借此旋转之力，如同一个陀螺一样，猛然向那个半裸的仙女扑去。
仙女柔弱，此时的脸上却是显出了惊愕的神色，似乎想不到易天行的境界足以避开自己的偷袭。
但旋即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狠意，双手在胸前一召仙诀，一股淡淡的气息从湖面上拢了过来，汇集在她的胸前。
她这一施法，一直护在胸前的湿内衣自然落入水中，一片白晃晃的春光荡漾着，落入易天行的眼中。
电光石火的一刻。
两个人同时在湖面上消失，却在下一刻却又同时出现在湖面上，重重地摔入浅水滩里。
……
……
出现之时，易天行已经像一个八爪章鱼一般缠住了全身赤裸的仙女。手搂着对方的背，用自己的胸膛压住对方的柔软，双腿绞着对方的大腿。
他如今的境界已经足以在须臾时刻内做出足够快的反应，更何况这位仙女的暗算他早已料到，以有心对无心，自然占了上风，以极快的速度，以强悍的力量生生制住了这个看似柔弱，下手却毫不留情的仙女。
重重地摔在浅滩上，此时易天行与那位仙女都没有穿衣裳，赤裸着纠缠在一起，画面看着十分香艳。而易天行感觉身上压着的那有若凝脂般的柔软滑腻身体，也是有些爽。
他怀中的仙女眼若丹凤，轻轻一眨，瞳中却是发出一道淡黄色的光芒来。
易天行不知道这道光有何厉害，不敢怠慢，一低头，便重重地砸在仙女脆弱的下颌。
一声痛呼，仙女妹妹眼中泪珠直下，口中却是唤出一道仙诀，召出一柄小剑，自天而降，狠狠劈了下来！
……
……
易天行此时正抱着满怀软玉，舒服的很，心里却是想着要看看这天界的人物到底修炼到何等地步，眉头一皱，便没有让开，任由那柄由天而降的小仙剑劈在自己的后背上！
一声闷响，非金玉之声从他的背上响起。
那柄小仙剑砍在他的金刚之身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仙剑上的灵气却全然震散，仙剑惨然无力落入湖水之中。
仙女妹妹哪料得这厮竟然如此厉害，眼中露出惊怖神色，喃喃道：“你究竟是谁？”
一连串动作，易天行已经明了怀中这个赤裸着的仙女看着柔弱，其实心志坚毅，一刻也没有停止杀了自己的念头，不由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位仙女妹妹，我只是偶然来此洗澡，何必动刀动枪的？”
那仙女浑身赤裸被他压着，身子骨早已酥了一半，心头早已羞死，再听着这年轻男子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话，更是说不出的心慌，结结巴巴说道：“你快起来。”
易天行脸上微笑着，反正他脸皮很厚，看不出来有没有别的意味，双手还是牢牢地搂着仙女，手指下意识地在对方背上滑了一滑，又惹得那妹妹身体微抖。
……
……
仙女嘤咛一声，脸上红晕再现，接着却是戚容大盛，眼泪汪汪的。
“我的身子都让你看去了，还搂了抱了……”仙女哭泣道：“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按照传统的故事脉络，易天行这个时候应该说，我来负责，你嫁给我好了，然后找个机会把对方正法，再找个机会流露出愁容，说自己家中有个母老虎，偏这母老虎无过无错，与自己情深意重……自然，仙女妹妹便会忍辱负重，黯然悄悄远去，于十月之后诞下一麟儿，养到十八岁，再嘱咐孩儿去人间与自己亲生父亲相会。
靠，世界上哪这么多传统戏剧。
易天行眼睛睁的比牛铃还大，咳嗽两声说道：“看都看了，妹妹莫要慌张，待俺起身再说。”
事情似乎正在向和平的方向发展。
易天行的手指离开那光滑的后背约一毫米，他对仙女的压制也约微松了一分。
他的头侧向一边，免得看见仙女妹妹娇嫩的胸部，所以他没有看见仙女妹妹眼中闪过的一道寒光。但他本来就没有被偷袭的准备，因为……他准备偷袭！
易天行霍然回首，一张嘴，一个金色的光点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在极短的距离内迅疾涨大，变成一根小金棍迎头敲下！
一声闷响响起，仙女身子一软，便瘫倒在了浅水滩中。
她的双手正结着一个繁复的仙诀，淡淡气息里隐着的强大能量十分可怕。但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出手，便被易天行一棍子敲昏了，那些气息渐渐地散了去，没入湖水之中。
这位不知姓名的仙女彻底昏了，额上一道深红的印子，看样子被打得不轻。
易天行初至天界，不想犯下命案，惹来天界将官的追杀，所以下手有分寸。
他一把扛起光溜溜的仙女，往岸上走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脚掌踏清波，嘴里咕哝着：“色诱对我不管用。我在人间经常看见自己女徒的裸体，偏生还不能有半丝遐想，早就炼的心如钢铁了……敲闷棍这种事情，我是经常做的。”
※※※
湖岸外不远处，是一处宫殿。宫殿并不高大雄伟，但飞檐立柱相映，曲线柔和，看着十分清丽。
宫殿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约摸有七八米高，整体色彩偏着桂色，一些白色的幔纱在宫殿内外十数重门上随着清风飘拂着，宛如梦境一般。
易天行微微眯眼，发现这个宫殿里一个人也没有，放下心来，扛着肩上的裸女往宫殿里走。
穿过层层幔纱，来到了宫殿深处，那里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并未着漆，透着丝天然的清香味道。木地板上是一大片软垫，垫子似乎是丝绸之类的物事织成的，坐在上面十分舒服。
殿内很清净，搁着一个矮矮的茶几，矮几上放着些女生常用的妆盒之类。
在殿角隐隐有清香传来，原来是一株月桂花。
易天行像摔沙袋一样，把那个仙女儿扔到软垫上，喘了几口粗气，宁神静气，让自己不再去想方才肩头上的柔软触感。
……
……
宫中一个人也没有，也有什么声音，十分寂清，只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飘拂着重重白色幔纱，置身其间，真是有些飘然之感。
易天行甫至天界，便糊里糊涂闹了一出，心境有些跳动，所以此时并不急着去查探天界外面的模样，反而是在这个知名的宫殿里呆了下来。
金戒这个时候已经重新套在了指头上，他想唤空间袋出来，却发现陈三星送的编织袋没有金戒的功能。
他只好伸进一个指头到嘴里，使劲儿抠着喉咙，就像喝醉酒后那样，想把袋子吐出来。抠了半天，一股恶心涌上心头，他哇的一声，终于将小书包吐到了手掌里。
看了看，取下矮几上的水瓶，走到宫殿行廊外，倒了些水，把小书包洗干净，然后取出那身火烷布做的道袍，认认真真地穿好，想了想，把盲眼仙人给的玉符也系在了脖子里。
回到殿内榻上，他看着像纯白的小羊羔一样人事不省躺在垫子上的仙女，微微皱眉，去旁边的衣柜翻了件衣服给她盖上。
那件衣裳极大，上面焕着五彩，流丝如云，轻轻盖住了仙女赤裸的身体。
易天行想了想，缓缓把手向仙女的身上摸去。
……
……
他对天界仙人的身体构造很感兴趣。
不是因为别的，从那个空间通道里经受了天光粒子的洗刷后，他认为天界的仙人应该是灵体一样的存在，但先前与这位仙女的纠缠，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对方的鲜嫩肉体，所以推翻了这个结论。他很好奇，这些仙人的身体是什么做的？
金棍敲在仙女的额头上，虽然只用了一点力量，但居然只留下一道红印，这个认知让易天行有些惊讶，看来居住在天界仙人的身体比凡人果然还是要结实一些。
将来不知道要在天界和什么样的仙人打架，先了解对方一点，自然把握也就更多一点。
手掌不断隔着丝缎衣裳抚摸着仙女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温暖柔软……间或触到更加柔软的部位，令易天行心头一荡。
此时仙女正在昏迷中，易天行不用掩饰，露出自己的本性来。
他的本性……很羞涩，很好奇，满脸通红。
手指缓缓在那丝绸衣服下起伏有致的肉体上滑动着，一股暧昧的气氛开始在安静的宫殿里弥漫。
易天行咳了两声，天人交战终于结束，在进行了一场触及灵魂最深处的自我反省后，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把手掌从那迷人的身体上收了回来。
天界仙人的身体组成是一种类似于人类的物质，只不过略微强悍一些……该柔软的地方还是柔软，该有弹性的地方还是……很有弹性的。
身体检查似乎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易天行占人家姑娘家的便宜，真是无耻。
“起来吧，别装睡了。”
易天行叹了口气，先前手指离开仙女身体的一刹那，一直锁定对方的神识微微一颤，明显感觉对方的神识动了一动，似乎放松了下来。
仙女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柔唇淡眉，看着十分美丽，这种美丽是一股天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清丽，任谁都不能忽视这种美感。
易天行在人间阅美无数，这个阅自然是很单纯的阅，而非“曰”，他生平所见，当以秦梓儿最清丽，以蕾蕾妈最纯美。
但今天看见这个仙女之后，才知道世上果然有美到极致的妙人儿。

第十四章 寒宫夜话
那仙女揪住五彩霓裳拉至脖子，可怜兮兮地半坐在地板上，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一双修长圆润的腿露在了衣服外面。
便是保持着这个容易引发人兽欲的姿式很久之后，易天行仍然是面无表情，愣愣地看着她。
……
……
“你究竟是谁？”仙女知道面前这人心志坚毅，足以抵御女色诱惑，便不再装出楚楚模样，寒声问道。先前易天行一棍敲昏了她，让她知道这个人的力量远在自己之上，所以她并不准备与对方再战一场。
易天行挠挠脑袋，想了想：“能不能麻烦妹妹先告诉我，您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个仙女似乎十分讶异，她这些年来在宫中经常会遇见前来挑衅生事的登徒子，但从来没有遇见过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仙人。
易天行瞪大了眼睛，心想您很有名气吗？
他忽然有所悟于心，瞳孔微缩，扫过宫殿里的每一处角落，闻着淡淡桂花香，感觉着宫殿里的凄清感觉，心里涌起一丝不安：莫非此地便是广寒宫？
他扭头望向如白玉横陈于地的仙子……眼角忽然跳动一下。
“难道她就是二师叔的梦情儿？”
“此处乃是广寒宫，难道阁下知？”
仙女妹妹……应该是仙女婶婶冷冷说道。
“果然是嫦娥，难怪境界不低。”易天行有些慌，想到刚才自己的手指头似乎占了她身体不少便宜，这可是有逆伦常的事情。再说先前打了这美丽仙女一闷棍，似乎有些对不起二师叔，想到此节，年轻人色心顿死，赶紧退后数步。
微风拂面，他清醒了过来，才有余暇想到自己可怜的耳朵和家中那位，不由好生后怕，有生以来第一次暗诵阿弥陀佛之名。
……
……
“梦情儿是什么意思？你二师叔又是谁？”那位仙女微微侧头，露出了小女孩儿一样的可爱神情。眉尖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如果易天行不是很清楚嫦娥在广寒宫已经呆了多少年。那他或许真会以为对方只是个十六七岁，不大懂事的小姑娘。
他咳了两声，脸上堆起恭敬的神情：“梦情儿，是人间的话，指的是梦中情人儿。”
嫦娥姑娘恍然大悟，忽然间盯着易天行的脸，缓缓说道：“人间的话？你是从人间回来的仙官吗？怎么会误闯我广寒宫月海？”
易天行忽然一皱眉，这才想起来先前自己只是在心里想的，嫦娥怎么能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一念及此，他轻掐午纹，在自己体内结了道上清雷诀，护住自己的识海，避免他人窥探。
嫦娥果然是在用某种奇妙的仙诀窥探他的思想，此时查探受阻，才将神识收了回来，淡淡问道：“先前的问题，仙将还未回答。”
在天庭之上，近身战力如易天行先前表现出的强悍程度的，也只有职司护土重责的仙将了。易天行微微皱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潜入天界是为了某些事情，面对着这嫦娥，他根本不会有一丝半点的信任。
可她已经听见二师叔三字，天庭的有心人追查下来，定能想到是自己，难道……要杀了她灭口？
这般想着，易天行的眼中寒意渐起，刻意地没有去看那美丽的月中仙子。
便在此时，传说中的月宫仙子嫦娥幽幽叹了一口气，美丽的脸上现出一丝落寞：“也不用说了，先前见着那棍儿，自然知道你是大圣的传人。”
她望向易天行，忽然察觉自己衣衫不整，恨恨地瞪上他一眼，略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来，却当着易天行的面把那件如流云飞卷的霓裳穿上，衣角袂影乱飞，下面隐有春光，害得年轻的易心头大呼吃不消。
“拜见……”易天行在斟酌着该怎么称呼对方，既然对方已经点出自己来路，此时再下辣手，未免太不念自己门派与这女子的旧情，只怕自己的师傅大人也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干。
“叫我月儿吧。”
嫦娥婶婶轻轻一转，大大的裙摆像五彩的云朵一样散了开来，偶尔露出那如玉笋般的小腿，香艳至极。
易天行此时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面前这位已经在广寒宫里呆了很多年，但看着她嫩嫩的脸颊和那纯然无害的神情，总觉得她是一个小姑娘——所以他很快接受了月儿这个称呼，月儿妹妹和嫦娥婶婶相比，肯定是前者让他更加舒服一些。
……
……
云儿散开复又落下，月儿姑娘坐在地板上，裙子铺洒在她的四周，就像是花瓣围着花蕊。
“你师傅在须弥山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了。”
易天行听着对方似乎有点儿长辈问话的意思，恭恭敬敬说道：“师傅一直安好，仙子挂念，晚辈感激。”看来，天庭里果然仍然有不少人不知道师傅又被佛祖镇压在下界的事情，他心头微动，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嫦娥眉角不期然透出一些黯然，幽幽道：“想不到我多年不曾踏出广寒宫一步，大圣的徒儿也已经是天庭仙将了。”
易天行微微皱眉，清声回道：“姑娘可能误会了。晚辈只是在人间接着斗战胜佛的传承，今日甫至仙界，还不是什么仙将。”
嫦娥亦是一皱眉道：“听闻人界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修成仙体，你初至仙界，不去南天门登入仙籍，为何跑到我这广寒宫来？”
她忽然想到先前在月海里与这年轻孟浪子的身体接触，不由又羞又恼，再一想着这孟浪子趁着自己昏迷，那颤抖的手指头在自己的身体上缓缓移动的感觉，她不由轻咬银牙，恨上眉梢。
易天行再皱眉，知道应该将这漂亮得不像话的仙女儿的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去，略斟酌少许，便将自己如何从月球环形山底，进入空间通道，然后如何发生爆炸，将自己炸到这边来的事情讲了一遍。
嫦娥姑娘三皱眉：“那条天路之光纯净柔和，不至于会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她忽然嫣然一笑，半低着身子向前爬了几步，伸手捏了捏易天行的胳膊。
“从刚开始一直在调戏老子。”靠墙喝稀饭看钟的易天行在心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嫦娥有所悟于心，叹道：“大圣的徒儿果然非凡，居然也是肉身成圣，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易天行纳闷道：“我那师傅以前上天难道也要和天光打上一架。”
“自然不必。那时候天路有无数条，从人间上天是很容易的事情，不过数百年前，不知为何，这些道路渐渐都被封住了，目前只留下月宫一条路，还有斩龙台前的云雾。”嫦娥眉尖微蹙，极为好看，“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我叫邹易。”易天行正在想那斩龙台前的云雾是什么东西，听见她发问，诚恳应道：“此次上天，用的是真武大帝的名号。还请月儿姑娘帮忙隐瞒一二。”
“为什么？”嫦娥有些纳闷。
易天行慨然叹道：“我那师傅当年在天庭得罪不少人，扫过不少人面子，若我以真实身份上天，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嫦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她此时玉手恰恰掩在红唇之上，看着天然一股风流，遥向易天行看去。
易天行心里一咯噔，心想这位婶婶咋看着真就像个不通人事的小姑娘一样，和传说中的冰山美人有很大的差距，一不留神，便喃喃出口：“月儿姑娘与传说中的模样真不大一样。”
“传说中，我是什么样子的？”嫦娥好奇问道。
易天行想了想，把偷吃长生药的传说讲给她听，偷偷注意着她的反应，以判断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毕竟在月海岸边，这个仙女对自己下手极为狠辣。
故事讲完之后，嫦娥幽幽一叹道：“还是这个老故事啊。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哼哼！”她冷笑着，言语间不尽落寞之色。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还有一传说，是逢蒙当时要抢你丈夫的不老药，用刀剑威逼与你，你迫不得已，才毅然服下那药，升入月宫之中。不知道这两种传说哪个是真的？”
嫦娥略略有些失神，半晌后才轻声说道：“真真假假又有何干？那些人说了上千年了，难道我还要一一去分辩？”
“那些人？”
嫦娥苦笑一声：“我孤居广寒宫，偶尔会往凌霄宝殿为玉帝王母助舞，那些天庭里的……”她忽然住了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那些家伙求……之不得，就编些污言秽语在人间坏我名节！”
易天行眉梢一挑，对这话的真实性不置可否，缓缓说道：“先前在月海之中，对月儿姑娘孟浪了，还请原谅。”
嫦娥这些年不知拒绝了多少人的求爱，但大家均列仙班，所以之间除了编些污言秽语外，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骚扰。今天在月海之中见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易天行，以为是天庭里的哪位仙将终于忍耐不住，前来羞辱自己，所以她才会又羞又火，对着易天行痛下杀手。
“我不知原由，便下杀手。也是鲁莽了些。”
嫦娥敛然一礼，十分端庄。
“您这些年孤居广寒宫，想来一定受了不少骚扰。”易天行不知怎的，有些同情面前这个美丽的仙女。一想到自己那位传说中的色猪二师叔，再想到嫦娥号称天界第一美人儿，自然，在天庭里一定是被性骚扰的主要对象。
嫦娥嫣然一笑，却又马上掩住小嘴，轻声道：“自从你那二师叔被封了净坛使者，你师傅虽然久居须弥山，但天庭众人看他的面子，或者是你那二师叔矫你师傅之命，警告了天庭众人，所以这广寒宫还是清净了些日子。”
易天行微微皱眉，心想那你刚才为何认为我是来骚扰你的仙将？
正想着，嫦娥面容一苦，幽幽道：“后来大圣数百年不来天庭，众仙将对他的话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好在二郎神也偶有照顾，众仙也不敢太过放肆……哪料得年来二郎神君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去凡间游耍，所以最近这些时日，那些仙将又蠢蠢欲动起来，这两个月里，我已经不知赶了多少人出宫去，真是烦不胜烦。”
一个绝世美女对着你款款诉苦，实在是一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但易天行上天自有要务，所以略略有些不耐起来，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只是温和笑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晚辈这便出宫去，免得招来物议是非。”
嫦娥明眸流转，她一个“弱”女子，能在广寒宫守身千载，自然有颗晶莹剔透心，略一琢磨便看出易天行心头的焦急，微微笑道：“邹仙人这便是欲往何处去？”
易天行哑然无语。
“你可知这广寒宫外通往何处？”嫦娥微微笑道：“由此处往西便是南天门，一应仙人上天，皆须在那处录入仙籍，接受盘查，若要进入仙界，那便是唯一道路。”
易天行微微皱眉，从这仙女的话中听出了一丝要胁的味道。
“你上天来是做什么的呢？”嫦娥轻轻站起身来，悠然一转身，裙摆轻扬。
“广寒宫的玉兔去哪里了？”易天行转守为攻。
嫦娥果然面色一黯：“受不得寂寞，不知去何处山上了。”
“吴刚呢？”
嫦娥微微一笑，笑容里多了分自嘲：“寡妇门前是非多，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我让他去东海投靠一个故人去了。”她回首望着易天行：“不要对我猜忌太多，我只是一个过于寂寞的老寡妇而已。”
她摇头叹道：“很多年没有人来陪我说说话了，广寒宫孤悬南天门外，本就凄清，偶尔来的，又是那些面目可憎，其心不善的男子。”
很长的一片沉默后。
易天行微一颔首，轻声说道：“我陪你一夜。”
他心想南天门外，此时一定有人看守，留此一夜或许更加安全。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似乎是为了陪这个寂寞的女子。
“谢谢。”嫦娥轻不可闻的回答中仍然流露出一丝欣喜。
※※※
这一层的天界没有太阳月亮星辰，自然也就没有昼夜之分。只是到了某个确定的时辰，从上方流云层中洒下的万丈白色毫光会显得黯淡一些，勉强算是人间的黑夜。
广寒宫里，嫦娥轻轻击掌，殿外的白色幔纱顿时收了回去，接着垂下来一溜青青竹片织成的帘成，悬在了宫殿是四周，顿时遮住了本来就有些黯淡的天光，殿宇内显得十分昏暗。
她摸索着取来一盏灯，搁在矮几之上。
易天行凑了过去，打了个响指，指尖顿时冒出一段火苗来，闪着红黄之光。
嫦娥哧的一笑，说道：“用那个。”接着便把灯上的皮罩子取了下来，顿时广寒宫被在了一片淡淡寒光里，原来那灯上是一颗大大的夜明珠，正在散发着冷色调的光毫。
二人盘膝对坐，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说现在的人间是什么样子吧。”
“人间啊……”易天行环顾四周，看着不染纤尘却格外寥落的宫殿，叹息道：“或许比这里脏乱许多，但……也比这里鲜活许多。”
“天界……本来就是愈加冷清了。”嫦娥幽幽叹道：“百年前，天庭每逢王母生辰或是节日，玉帝便会差女史来让我前去献舞。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易天行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天庭正在削减经费，所以取消了大型娱乐活动？
嫦娥苦笑道：“三清闭关日久，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哪重天上。而玉帝……”她欲言又止：“……玉帝现如今沉醉佛法，说歌舞乃是外魔，看不得。”
这个八卦爆得可是惊天动地，易天行张大了嘴巴，惊呼道：“玉皇大帝修佛？靠，这岂不是修女也疯狂！”
“不论是仙是凡，都是打发时间的可怜人。”嫦娥叹息道：“玉帝亦是如此。佛道二家向来交好，他修佛虽然似乎大为不妥。但如今三清不在，诸仙也就由得他去了。”
事情似乎有些复杂，易天行在心里想着，似乎不同的天界里都在发生着一些事情，那些远古存在的，高高在上的强大的人物，都脱离了他们本来应该存在的世界。
天界，似乎正一天比一天冷清。
易天行忽然想到在月球北极那个环形山下枯守的盲眼仙人，想到在南天门外广寒宫里枯坐的嫦娥，深觉天界太过寂清。
夜明珠的光毫轻柔地撒在殿内。
易天行明显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凄楚的孤独，心头不知为何一阵惘然，生出很多同情来。
一夜长谈，嫦娥对他的来意一句不问，十分知情识趣，还有意无意地将天界的诸多禁忌，还有地域分布都透露给了易天行。而她对易天行讲的人间新鲜事物也十分感兴趣，睁着大眼睛听着。
很快的，一夜就过去了，二人却丝毫没有倦意。
远处有公鸡打鸣。嫦娥一招手，殿外的竹帘升了起来，天光重入，映在二人身上。
易天行笑道：“天庭居然养鸡？”
嫦娥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昴日星官手下那些人就是专门做这件事情的。”她忽然起身一礼：“许多年来未曾有人上界，所以南天门也已经成了虚设之职，但毕竟还是有仙官看守，此时正是进去的好时候，你去吧。”
一礼毕，天上最美丽的仙女颔首诚恳道：“谢谢你陪我说话。”
易天行亦是一礼，默然无语，转身向广寒宫外走去。
在宫门处，他忽然回首问道：“既然宫中寂清，何不下凡？”
嫦娥苦笑道：“三界有别，天庭有严令，我又是众人关注之人，哪这么容易下去？”
易天行微微一笑，心中暗自盘算，拱手而别，不知后会可是有期。
出得广寒宫，站在月海湖畔的地上，易天行微微闭目，暗诵道诀，只见湖上淡淡水烟迅疾围拢过来，依附在他的双腿之下，就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糖。
嫦娥没有出来，站在殿内掀帘倚柱一看，微微一惊：“这筋斗云与大圣的，却又是另一个模样。”
易天行心念一动，脚下云气团微微一震，倏然间把他托离地面，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直奔西面而去。
人在高空之上，离头顶那层奇怪的卷云愈发近了，那些云里透着些古怪，易天行不敢往里面钻，头往下一看，便看见自己身下原来是一处山谷，广寒宫就在那山谷旁，山谷中间是一汪碧湖，想来就是自己从那个湖里钻了出来。
湖名月海，果然是两头尖，中间微曲，像极了一眉弯月的形状。
他站在云团之上，不过片刻便来到了传说中的南天门外。
“好大一个牌坊。”易天行冷冷说道。
南天门在远方缭绕的云雾中渐渐显出真实模样，那处石门高耸，白玉为梁，直入云中，看着宏大无比，气势压人，让人无来由的不爽。

第十五章 闯天门
南天门近在眼前，便至眼前，横匾上那三个红底黑字显得格外煞眼。
一座无比高大的石牌坊倏然出现在易天行飞行轨迹之前，约摸有数十米高，看上去十分宏大。这石牌坊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浑身泛着白光，像是某种坚硬的玉石整块雕砌而成，这样宏伟的牌坊，很明显不像是人力造成。
在牌坊的四周尽是一片不知是什么物质构成的烟雾，而在南天门下是一条平滑空间的通路，可见里面青青风景——看来进天界的通路，必须要从这南天门下经过。
易天行毫不减速，双腿上像棉花糖一样粘着的云丝疾速转动起来，带着他便往南天门里冲。
按嫦娥所说，最近几百年下界没有什么人物修成正果，得列仙班，所以此处的防守应该很松懈。更何况此时天界晨光始至，天鸡正鸣，想来正是一天里南天门防守最轻松的时候，所以易天行仗着霸道的速度，便要往里面直冲。
哪料得刚刚要冲进那云雾缭绕的天门时，却有异变发生。
南天门上的楼阁之下，突兀出现两个满身尽带黄金甲的仙将，浑身散着光毫，身形无比庞大，竟生生堵住了门下的去路。
原来昨天升天路上那次爆炸，惊动了南天门的这干仙吏，虽然不知这次爆炸的原因，但众仙官还是一大早便来引九重天上仙气修补天路。
这是百余年来难得的一件热闹事，于是往常只在值班房里打瞌睡的四大天王也出来了俩。
今日来的，正是北方多闻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
所以说易天行运气不好，来得不巧，相当的不巧。
……
……
易天行哪料得这事儿。他脚下乃是老猴亲传变形筋斗云，一跃便是数万里，纵使他如今修为不到那层境界，却也是足以笑傲天界，速度太快，若勉强停下倒是可以，但却要让这两天王验明正身，又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
虽然不喜欢在这种突然的情况下与天庭的仙将打了照面，但在电光石火间，他还是马上拿定了主意。蛮横劲起，也不减速，深吸一口气，以手掩面，蛮不讲理地便一头撞了过去！
两位天王一前一后站在南天门下，正在打着哈欠，便觉得眼前忽然一道亮光闪过。
易天行眼前，天王胸前的金甲也愈来愈近。
……
……
“铛！”的一声巨响！
一道强大的气流在南天门下炸开，直炸的白云乱飘。南天门下一片风声疾吼！
多闻天王闷哼一声，身上的黄金甲在重击之下顿时显出内里真正的青色来，手指一捺，护身宝伞猛然打开，护住自己全身。
奈何易天行铜皮铁骨，金刚之身，这速度又是太快，挟的冲量太强，硬生生地抢在宝伞打开之前撞在他的身上！
多闻天王剧震而飞，又恰好撞在身后的广目天王身上。广目天王却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准备，一声惨嚎，被撞出了数里地去！
而多闻天王则是被震起了数百丈高，不知东南西北，一阵糊涂。
撞击的另一方，易天行脑中微微一昏，撞的斜斜飞向上空，却是在刹那间醒过神来，怪叫一声，脚掌在南天门的石牌坊上狠命一蹬，化为一道白流，杀进去了天门里面！
……
……
过了须臾，多闻天王右手拿着宝伞袅袅然从天上飘了下来，姿式极为优美，只是一边飘还一边晃着脑袋痛骂，看着有些不雅。
“这些废物，说过修复天路要小心一些，这又炸了一次，险些让我受伤！”
被撞的更惨的广目天王远远地以右手赤索龙为引飞了回来，飞的有些歪歪扭扭，怒咤道：“你撞我作甚？”
多闻天王解释道：“刚才好像是天路又爆了，能量太强，所以撞着我，然后我再撞着你。”这厮被撞击后，脑子还是有些糊涂，所以说话也有些不利索。
广目天王冷哼一声，倏地一声，将右手那条正不停扭曲着的红色须龙收回腕间，化为一道赤索，冷笑道：“今天不能给那些家伙好脸……”
忽然间他住了嘴，瞪大了双眼，看着多闻天王胸前那块巨大的青色甲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道：“好像……不是天路。”
多闻天王纳闷，摇了摇还有些发昏的脑袋，心想这位兄弟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昏了？顺着广目天王的眼光往自己胸前看去，却是吓了一跳，将手中的宝伞也跌落在了云雾里。
只见他那件青色巨胄上赫然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只是在脑袋处看不大清楚，但很明显……这绝对是被一个人撞上去留下的痕迹，而绝不可能是天路爆炸的结果。
刚才好像有人怪叫了一声。
“谁！”
两位天王目中寒光大盛，扫向南天门四周。
多闻天王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宝胄，乃是天庭宝物，最抗冲击，这是什么样的偷入者，竟然能够以自身的身体，将这甲胄撞出如此深的印子来？
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或者说，这是多么可怕的速度？还要说，这得是多么可怕的身体强度！这是多么可怕的境界！
……
……
多闻天王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不论来袭者是谁，竟然如此霸道，那一定是自己兄弟惹不起的，身为天界守门人，便有若人界里的宰相门人，最需要做的不是严防死守，而是察言观色，遇袭后第一个想发不是应该去报告“老爷”，而是想着对方的身份，惹得起的人就惹，惹不起的人，千万别惹。
便是多想了几秒钟，他便想岔了，忽然想到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的狠角色，愣在原地。
广目天王忽然望向眼前的南天门石牌坊，望着那坚白玉做成的牌坊上深深的一个脚印，讷讷道：“这是哪路仙家？竟然能用肉身在上面踏出脚印来。”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多闻天王更是害怕。从古到今的仙人，玩法宝的有，玩仙诀的有，但玩肉体力量玩到这种极致的，似乎只有自己先前想到的那位。
“马上去报！”广目天王眼中恨色未消，抚着自己还在作痛的胸口。
多闻天王忽觉胸口一闷，骇了一跳，硬生生将撞击出的鲜血咽了回去，小意地看了广目天王一眼，忽然间觉得这个兄弟似乎有些傻劲儿犯了。
广目天王被他幽怨的眼神给彻底镇了，看了看四周没人，走上前去将手背覆在他额上：“我说，是给撞傻了吧？”
“你才傻了！”多闻天王怒吼道，凑到他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
……
……
“扯蛋！这事儿天庭别的仙人不清楚，你我兄弟难道不知道？”广目天王摆摆手，提醒道：“那猴子第二次被佛祖镇到下界的时候，咱兄弟四个连着喝了三天三夜酒来庆祝，天袈裟大阵里有佛祖无上神通光芒镇压，猴子怎么可能回天界？”
多闻天王见他不信自己的推断急了，急声说道：“你忘了我妹子是谁？”
“吉祥天女啊。”广目天王诧异道，心想此时说这些不相干的作什么？
多闻天王冷笑道：“所以我在上面有人，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广目天王余光里瞥着南天门上那个深深的脚印，随口说道，心里却想着修补这坚玉又得多少预算，待抓住那个胆大包天的仙人后，又应该用何种刑罚逼他吐银子出来。
“天袈裟大阵已经松动了。”多闻天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冰蚕衲已经离阵，据说那猴子随时都有可能逃出来。”
广目天王被这消息吓了一跳，心想难道咱兄弟四人以后又要受苦？
他哆哆嗦嗦了半天，手腕上那条赤索龙一时醒来一时睡去，龙头都有些不耐烦了，嚷道：“主人，你想说啥？”
广目天王眼中暴光一闪，大喝道：“今天听着的别四处说去，不然我生炼了你！”
赤索龙哀啾一声，自沉睡去了。
广目天王看着多闻天王：“你确定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那你确定刚才进去的就是那猴子吗？”广目天目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多闻天王摇摇头，此时才顾得上将自己的宝伞收了回来：“这不敢确定，不过我不否认否决以及否定。”
“猴子如果脱困而出，应该会留在南天门打趣我们一番才对。”
“您饶了我吧。”多闻天王恨铁不成钢，“那猴子如果脱困而出，肯定第一个要从九重天上往须弥山走，去寻佛祖晦气，你我这种小虾米，他怎么能看进眼里。”
“那这件事情我们上报还是不上报？”
“第二次下界和天庭没什么关系，估计他只是借路去须弥山报仇。”多闻天王深思熟虑，一挥手，“报上去，你我又要罚俸，还是不报了。”
……
……
“那这修复天门的银子从哪儿来？”广目天王为难道。
南天门此时摇摇欲坠，一个深深的脚印像刻上去一下，在坚白玉上十分醒目。
多闻天王冷笑一声：“再说吧。不过此事你我兄弟也不能大意，万一不是那猴子怎么办？”
他左手毫光大作，一直安静蹲在他左手上的银鼠倏地一声活了过来，吱吱叫了两声，灵黠无比。“去！”多闻天王一声令下，银鼠吱吱相应，迅疾化为一道银光，往天界里飞去，正好沿着易天行飞行的方向。
不知道后来南天门是怎么修好的，不过当易天行已经在天界闹得沸沸腾腾之后，广目天王才开始后悔，开始埋怨多闻天王。但是直到最了，他也没弄明白，多闻天王说的“上面有人”……到底是什么人哩？
※※※
易天行是一个有多重性格的无趣家伙。有时候会比较阴险，但有时候又像他的老婆一样，比较神经大条，甚至可以与单细胞生物相提并论。
冲过南天门的防线，他画着一条白线，沿着这层天界奇怪云层的下缘往天界里飞去，在高空上呲牙咧嘴了半天，终于将脸上的疼痛消了，却也把南天门那事儿给忘了。
史上像他这样横冲直撞杀进南天门的，除了他师傅，也就他这一个了吧？
偏生他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严重后果，此时仍是慢悠悠地在天上飞着，时不时伸手轻轻捞一把头顶的云彩。
那些云层有古怪，这从他在广寒宫时便感觉到了，里面隐藏着一种未知的，非仙诀佛门所能筑的天然能量。
各式典籍中，关于天界的记载有许多种，三十三天，九重天，二十四天……老猴地理不大好，没有教清楚易天行，所以易天行只好自己慢慢摸索。
他此次上天不想多惹是非，只想能尽快找到师公被困之处，救他出来，再返回省城救出师傅。
当然，如果有可能，这一路上偷些宝贝，把天庭的道仙打两顿出出恶气也是好的，毕竟这些天上的道仙为了迎合净土之意，在人间组了上三天，不知害了多少凡人，坏了多少性命。
最可恨的，自然是西方净土那些和尚，一想到西藏上白骨可见的普贤菩萨惨象，易天行心里便寒冷无比，再想到梅岭上的马生和尚，他对大势至菩萨真是恨到了骨头里——只是他并没有去净土闹事的计划。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在一般仙人之上，得石猴授棍法，得普贤菩萨亲手灌顶，与大势至菩萨一战而悟三昧真火。
此等际遇，不是那些碌碌仙将能有的。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杀入净土，一来没有勇气单挑大势至菩萨，二来挑完大势至还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太可怕了。
天界之行最迫切的任务，就是找到师公老人家，安全返回人间，到那时老猴出来了，易朱长大了，自己更强了，叶相睡醒了……易天行冷哼一声，目中光芒暴涨，待那时且看俺一家牛人与你西方净土一脉好生周旋周旋！
“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这是普贤菩萨于雪峰之顶坐化时对叶相僧说的话，侍立在旁的易天行牢记于心，“净土，大势至……总有一日我会看你们如何了局。”
他双目微眯，在高天云下飞翔着，双目阴冷。
……
……
天界，是一个没有坑和陨石的……无聊国度。
这里的上空，是那片古怪的云层，下方是和人间相似的土地，只是这片土地非常单调，只有各种颜色的花，不知名目的灌木，或粗或细或长或矮的青青树木，远处有笼罩在云雾中的山峰，山峰里有流水如银带，微微闪光，溪畔有石，或圆或方。
很美丽的世界，却依然单调。
因为易天行的神识感觉不到有太多生命的气息，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恼火和不安，偶尔能够看见几个活物，也是些仙气盈身的白鹤和水里漂亮至极的锦鲤。
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是高贵的，是洁净的，没有任何污垢，没有任何难看的东西。
山中没有树皮剥落的死树，草中没有难看的篦草，地下没有田鼠在啃噬植物的须根，土里没有丑陋的蚯蚓拱着湿土，更没有人间最强悍的小强。
或许初看这些，会觉得天界有种纯净之美，但略看了会儿，易天行便皱起了眉头，很不适应此间的安静与洁净。
任何事物到了极致，都会具有很有破坏力的效果。
比如绝对的安静，绝对的炎热，绝对的寒冷，绝对的肮脏，甚至是绝对的热情。
在易天行的词典里，今天又多收录了一个绝对不能接受的词语：绝对的干净。
他飘浮在空中，向着远方隐隐看见的仙山飞去。

第十六章 银鼠
天界很大，大到一般的地球人很难想像，易天行估摸自己现在的速度应该很快，但飞了这么久却依然在安静的天界上方飘浮，先前远方隐隐能见的仙山始终没有接近。
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像这样空旷广阔的空间，天庭玉帝应该极难进行有效的管理才对。
此处的空气比地球上的天气透亮许多，也比地球要稠密许多，所以阻力不小，幸亏他是个铜脸皮，才能承受这样的高速飞行。
又飞了一会儿功夫，终于离那座仙山近了，银带般的山溪清晰地出现在易天行的眼中，山中茂密的森林和弥漫山野的清新味道，让他的感觉稍好了些，近林则喜，因为树木勉强也算是个活物。
溪旁那些或圆或方的石头似乎是很随意地搁在边上，但看上去并不显得杂乱，反而透着份美感。
易天行收了云诀，双腿上缠着的云朵棉花糖倏地一声散在了空气中，他轻轻一转，飘飘然落在了溪边。
溪边无人。
溪边有仙。
有三个银眉长袍的仙人正坐在圆石上，围着一块大方石不停地指指点点，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易天行早已从袋中取出那块玉佩系在了脖子上，隔着数百丈远，便以心经品观之法将神识往那三个仙人身上度去。神识一触对方身体，便感觉遇到了一层阻碍。
正在下棋的仙人回首看了易天行一眼，皱皱眉，似乎觉得这位仙官一照面便来窥探己等境界，太不礼貌。不过却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做什么。
易天行微微一笑，将神识收了回来，先前一触便让他放下心来，这几位看来不是战斗型的，体内仙气纯然，却很稳定，似乎没有什么跳跃的波动，应该不会是些一见面就打的仙蛮子。
他轻轻拾步，踏上溪畔石阶，为了表示礼貌，一步一步往上走着。
负手于后，缓缓看了看四周林间风景。听着树上鸟儿啾啾鸣叫，感觉虽然有些寂清，但真的有了几分仙境之意。走到溪旁那些或圆或方的石头边上，他并没有贸然打扰这些仙人的对奕，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石坪之侧，将眼光往坪上望去。
石坪之上是或黑或白的二色棋子，棋子是石头打磨而成，泛着淡淡银光，看着十分雅致。
对坐的是两位仙人，一位蹙眉苦思，一位摇扇微微得意，看来胜负之局已定。
易天行站的地方，是在那位观棋局的仙人身边。
很奇怪，这三位仙人似乎并不太在意易天行的到来，没有人问他是谁，没有人问他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没有谁看他一眼。
这种被视而不见的感觉，如果换作寻常人可能会有些恼火，易天行却是微微一笑，仍是负手于后，安静地观看。
山间的青树被风吹得缓缓飘着，发出索索的声音，却让人觉得更加安静。林畔的溪水缓缓流淌，遇石则绕，遇潭则静，似乎千万年来没有改变过流淌的姿式。
……
……
不知过了多久，一局棋毕，三位仙人才把注意力从棋局上收回来，齐齐起身，对易天行唱了个喏。
易天行回礼，微笑道：“三位仙人有礼。”
“这位仙友……”先前观局的那位仙人瞳中忽然闪过一道青色的光线，这线条极细，在他的眼瞳上从上至下扫过。
易天行顿时感觉一道神识在自己的身上扫过，但他有了广寒宫里的经历，早就用坐禅三昧经将自己的神识牢牢护住。
“噫。”那位仙人愕然而止，惊讶道：“这位大仙洞府何处？”
下棋输了的那位仙人呵呵一笑道：“太阴星君在天界交游广阔，也不知道这位仙友是谁？”
原来那位察看易天行的，便是太阴星君，他摇摇头，看着易天行，又是恭敬一礼。他既然探不出对方境界，那对方境界一定在自己之上。
易天行还了一礼，微笑请教道：“见着三位仙人落子无声，心头动了。”
三位仙人微微一笑，将手一领，也不察问易天行究竟是谁，便请他入座。
易天行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他的围棋下的极差，但能背的棋谱极多，先前在旁观看良久，早已看出这些仙人上界太久，会的只是些古谱，虽然每一步淡然清丽，却少了些杀伐之气，而且限于谱局之梏，并无多少新意。
他故作为难道：“只是三位仙人下棋路数与我却有些不同。”
“无妨无妨。”三位仙人连声说道。
天界太大，仙人们如今连串门这种事情都很少做，这三位在这山上不知道下了多少盘棋，虽然兴致不减，但数百年过，偶尔看见一个陌生面孔来参加，自然是异常开心。
易天行想了想，觉得还是没把握，微微一笑道：“我先为三位默个谱，请指点一下。”
三仙轻捋银须，微微点头，觉得这位虽然境界不低，但态度还是挺好。
※※※
满坪黑白子斑驳杂然，易天行轻轻将最后一个子放在棋盘上，旁边一直凝神观看的三位仙人僵立于一旁。
“这……这如何使得？戾气太重。”太阴神君喃喃道。他浸淫棋道千载，讲究的便是于棋坪之上和心正气，虽然仍有胜负之念，却也想不到这区区棋子也能染层层血杀之意。
易天行摆的是当年日本最强战的第一期，由一代棋圣吴清源执黑中盘胜高川秀格。在此局中，吴清源极为新奇且霸道的下出大雪崩内拐的新手，以此流传后世。
这三位爱好下棋的仙人上界日久，根本不知下界凡人将这区区黑白二子研究到何等地步，不由微微皱眉。
古今棋例不同，让子不同，所以黑方的胜势显得更为凶猛。
三位仙人对易天行行了一礼，叹道：“仙友棋力高明，非我三人能敌，只是……”斟酌少许，太阴神君叹道：“只是这局中杀气太重，胜负心太重，却非净意之道。”
易天行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本是游戏，若不执着胜负，那何必玩它？不如丢入溪中，任其沉于清净水底，安静度这天界时日。”
沉默少许。
三位仙人呵呵笑了起来：“仙友言之有理，奈何我等三人早已习惯如此生活，抛舍不开。”
太阴神君微笑看着易天行道：“仙友摆此棋谱，足以令我三人再品数年时光，感激不尽。”
“实不相瞒。”易天行微微一笑，拱手道：“冒昧打扰，乃有事相求。”
“何事请讲？”
“不敢请教……”
※※※
仙山孤悬天界一方，与其它洞府知相隔几千几万里，今日忽然仙山轻摇，一道有若彩虹般的大结界将山峰小溪全数保护了起来，结界之内，不时有强烈的波动传出，好在结界柔和，化作了轻柔的力量，却也震的山脚溪水轻荡，荡上草地，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撤了开去。
易天行垂头丧气地从山谷里走了出来，他身上没有什么破烂的地方，看着肉身也十分完好，但表情十分黯淡。他回头对内里一拱手，诚恳道：“三位仙人不用送了。”
说完这话，身上仙袍全被撕成破破烂烂的三位仙官才缓缓走了出来，样子看着有些狼狈，表情却是十分淡然，对易天行说道：“仙友大道已成，只是运用尚不纯熟，只需时日，定能更上层云。”
太阴神君在一旁咳了两声，说道：“只是仙友四处寻访，要以切磋来提高境界，却是不易。这天界无比浩大，若无紧要事，诸仙均在各自洞府歇息，像我们这三个贪玩的仙家并不太多。”
易天行诚恳谢过，与三仙告别。
直到离开那座仙山后很远，他才吸附空中云丝盘于双腿，一运道诀，破空而去，脸上黯淡的表情全然消失，浮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天界果然很好玩，那些仙人天真烂漫，根本对他没有什么猜忌之心，以为他是哪处洞府里闲得无聊的散仙，四处寻友玩耍。
先前在山谷中，易天行用自己学自上三天及武当山的道诀与对方进行了一场小小的“较量”。在这次较量中，他没有倚仗自己强蛮的肉体力量，也没有使用任何佛法火术，只是以道诀对仙诀，小小试探几下，便自行败下阵来。他并不是真的打不赢那三位仙人，只是想看一下天界里的平常实力是什么样的，所以很满意这次行动。
在寻找到师公之前，他要想办法适应天界的战斗方式。
……
……
看着易天行远去，那三位仙人又退回山谷，只是脸上都露出了震骇的表情。
“那位仙友不知是哪位门下，竟然仙力如此充沛。”太阴神君感叹道。
另两位也是同时叹口气：“你我还是赶紧回山疗伤吧。”大袍一挥，化为数道光线，投往天际远处。
※※※
天界极为辽阔，若按物理眼光望去，四方皆青，就像是一块青板，上面的奇怪云层离地面足以几千丈高，但是和一望无垠的大地相衬，仍然显得特别矮。所以飞行其间感觉有些压抑。
易天行微眯着眼，心想太阴神君说的确实不错，天界太大，要四处寻访仙人切磋，真是可遇而可求的一件事情。仙人与凡人的境界确实不大一样，或许经过千百年来的修行，对许多事情都看的淡了，所以先前太阴神君三位对易天行根本也没有多少好奇，甚至问都懒得细问一下。但正因为如此，易天行才愈发疑惑，若修成阿弥陀佛境界，又怎么可能为了争权夺利此等俗事，谋害佛祖？
……
……
他在天界上方不停飞行着，把速度降了下来，手中搭着凉篷，查探着四面八方数万公里内的动静。
仍然是一片死寂。
他微微皱眉，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一界的仙人似乎都睡觉去了，等自己完成自己的第一项任务后，那不知道得等多少天。
“是不是应该执行B计划了？”他在心里问着自己，B计划，便是要去找某些知道此事内情的人打探师公的下落，说来简单，其实复杂，至少他不知道天庭里有谁是自己能够信赖的，真武大帝那旮旯能算安全不？
正在边飞边想着，他忽然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乍现，右手在湍急的空气中随意一招，金棍骤然一闪出现在他手里！
“锃！”的一声响，他右手斜拿的金棍猛然一抖！
棍底倏然变长变尖……直直延展数百丈去，从高空之上直刺下方地面！
……
……
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锋利至极的棍尖无声无息地刺入大地，只传出极轻微唰的一声。
易天行脚底云丝一乱，在高空之上定住身形。
“收！”他面无表情地轻喝一声。从天空直刺地面，足有数百丈长，看着十分恐怖的金棍嗤的一声，化为一道金芒收了回来。
他微眯着眼，看着细如金刺的棍尖。
金刺棍尖正穿在一只银鼠的尾巴上，那只可怜的银鼠吱吱哀鸣，不停地想逃脱，奈何尾巴被金棍穿过，怎也脱不了身，反挣破了些伤口，流了一滴银白色的血液来。
易天行金瞳一闪，发现这个一直跟踪着自己的小家伙竟然体内没有骨骼经脉，竟是浑然一体的银色物质。
他皱眉伸手，便想将这只小银鼠从棍尖取下来。
不料手指离那银鼠还有几寸时，小银鼠忽然安静了下来，用小小毛茸茸的手掌摸了摸自己被金棍穿过的尾巴，小眼瞳中闪过一丝哀伤之意，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易天行愣了愣，哪知这小银鼠竟是猛地吱吱一声，身子强自一挣，竟生生将尾巴挣断，而自己化身为一道银光疾飞而走！
“好家伙！”易天行赞了一声，脚下云丝一转，身子也化作一道光芒追踪而去。
……
……
不过片刻，这一鼠一人已横穿了大半片天空。
易天行闷哼一声，上清雷诀疾出，片片雪花自那个银鼠飞遁的空间上落了下来，银鼠微微一僵，易天行身形一虚，下一刻便来到它身后，伸掌一抓，牢牢将它捏在了手掌里。
手掌包着那个小银老鼠，只有那个小小的鼠头露在虎口外面，不停哀鸣着，似乎在求饶。
“银鼠？”易天行皱皱眉，自言自语道：“看来多闻天王知道天界进来人了。”
他忽然微微一笑，对银毛鼠说道：“你来跟踪我，我自然是不能放你回去，虽然不知道你主子为什么没有来抓我，但我不能放你走。”
银毛鼠忽然安静了下来，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悲惨结局。
“跟着我吧。”易天行眯眼说道：“挺可爱的小家伙，比仙人可爱些，舍不得杀你，将来带你下界陪小家伙玩。”
银毛鼠听说自己不用死，精神一振，吱吱叫唤个不停。
易天行微微一笑，松开手掌，托住小银鼠，小银鼠在他手掌上不停急速跑着，却并不跑出掌面的范围，显得十分亢奋，渐渐化为一道看不清的虚影。
忽然，银光一绽，迅疾化为流银往地面疾坠！
易天行脸上却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些仙将的贴身灵物不是这么好收服的，嘻嘻一笑，又将自己的金棍竖了起来。
锃的一声！金棍骤然变长，刷的一下刺入了坚硬的天界土地里。
易天行缓缓飘下，棍子也越变越短，他微微蹲下，只见金棍尖正擦着那银鼠的银中透红的小毛耳朵刺入岩石中，小银鼠浑身瑟瑟发抖，似乎十分害怕。
“别玩七擒孟获那套路，没意思。”易天行半蹲着，用手指头轻轻拨了拨小银鼠的脑袋，“也别装死，下次如果你再逃，我就直接钉在你的脑袋上。”
小银鼠吭哧刨地，马上翻身而起，跑到易天行的脚边，不停用小脑袋去蹭他小腿，表示亲热，表示臣服。
易天行抓这小灵兽，是知道多闻天王向来喜好用这小东西打探小道消息，自己在天界孤身作战，若能收服这样一个极好的侦察兵，确实不错。
令银鼠在前领路，他飘飘然上天，四处去寻仙人打架去也。

第十七章 斩帝君
一月之后。
天界一处幽静的洞府，府门外一道仙正站在那处，道仙发上眉上皆是冰霜，看着有些可怜，却还是执礼甚谨，携着僮儿在送客。
“仙友慢走，若有闲时，再来叙旧。”
谁料得，这一拱手，身上丝般的仙袍竟嗤嗤啦啦几声响全部碎了！仙袖一碎，露出里面如玉的肌肤，像少女般的肌肤，配上皓首银发，看着十分滑稽。
——不知道这位道仙中了什么法术，似乎是极寒之类，看来仙袍在刚才已经被冻脆，所以一拱手便带来此等惨象。
被这道仙送的那位年轻人，唇角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仙君指教。”
道仙赶紧领着僮儿回洞府去也，不停呵着热气暖手。
年轻人便是易天行，这一个月里他在天界里四处游走，拜访名山诸仙，诚心诚意地请求对方与自己共印修行。
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天界的仙人们一不藏私，二不忌惮，三不记仇，倒真有些高风亮节。
只是天界太大，一月修行，也不过寻着十几处仙山，但十几场切磋下来，易天行的法术运用更加纯熟，对于天界的战斗方式也逐步适应——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便是如此。
唯一遗憾的便是，这些仙山上居住的仙人都是以仙诀为主，少见那等以仙力取胜的仙将，而且仙人们以为他只是精修大道的求道者，所以最厉害的法宝都是一应未用，让他感觉有些不过瘾。
最关键的是，这些仙人似乎对于天界、须弥山、净土间的秘密一无所知。易天行曾经在玄灵元君仙府中旁敲侧击问了一下，说到千年之前唐僧师徒取经的后事，哪知玄灵元君也是一无所知。
本来他想通过自己的游历，找到师公下落的蛛丝马迹，不料这个想法却是落了空。
想到此节，易天行脸上面容愈发的寒湛，不过在天界游历日久，他脸上的表情本就愈来愈少，整个人只是看着多了丝清冷。
“吱吱。”
他脚下穿来一阵叫声，低头看去，那只已经陪伴他一个月的小银鼠正不停地抓耳挠腮，似乎极为着急。
易天行在天界的飞行速度被刻意控制着，以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而来不及反应，所以小银鼠可以跟上他的速度，化作一道银光，在他的前面行走，凭借着灵敏的听觉和直觉来发现问题。
小银鼠此时吱吱叫着，明显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这一月里，易天行天天和这小家伙在一起。他并不像多闻天王天天把小银鼠逮在手里，放他自由地在外面飞跑。
自由，乃是万物生灵天生最爱，便是如此一来，灵鼠感恩，小易喜它可爱，二人间倒有了几分感情。
易天行不知道小银鼠的示警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力极强，金瞳一闪往前方看去。只见远方影影绰绰出现一大片云雾，以他的目力，竟然也看不清楚这些云雾里隐藏着的是什么。
他在高空之上顿住身形。闷哼一声，体内菩提心微微一振，强行推着神识往数千公里外渡去，忽然间一皱眉，领着小银鼠从空中飘往地上。
天界虽然无比辽阔，却依然有边界。在一个月里，易天行发现的仙山渐渐多了起来，最初三四天只见着太阴神君那座仙山，最近这十天里，却是接着和好几个仙人“切磋”，这个发现，让他知道自己似乎正在往天界的中心走去。
几千公里外那片云雾淡淡扬扬，神识不能察，似乎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建筑群，隐见宫檐处处，石兽座座。
易天行缓缓降到地面上，微微皱眉，不敢贸贸然冲进去，若不出所料，那处便是天庭宝殿的建筑群，里面不知隐着多少厉害的仙人。
隔着数千公里，易天行面色平静站在一个布满青草的小土丘上，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淡青色的道袍在他的身体四周缓缓飘浮着，颇有脱尘之意。
“去。”
他轻轻启唇说了一个字，一直乖巧蹲在他脚下的小银鼠迅疾化为一道银流，钻入细密的青青草丛中，消失不见。
易天行盘膝坐了下来，双手的中指绕过食指，轻轻触着，体内真元送至那处，结了个紫薇诀，遥遥用神识跟着小银鼠的前进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皱眉，双手平摊于膝上，掌心向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泛着淡淡银光从掌心里喷了出来，喷到他身前数丈远处，化作漫天银粒，那些银粒渐渐地在空中聚拢起来，变成一面泛着银光的镜子。
镜子可以透光，看着十分神奇，焕焕然。
这面银镜上渐渐流动起来，构成一幅画面，里面的画面不停变化着，像是在一处大型宫殿的地下道里行走，时不时镜头穿过蛮是腻脂粉的水流，或是堆作一团的衣物。
原来这是小银鼠进入那片云雾中的建筑群所看到的画面，通过万里神识传到了易天行的面前。
有点儿偷拍的意思。
易天行双手仍然是平摊在膝上，微微皱眉侧头，目光看着前方的银屏，看着上面不停变动的画面。
宫殿四周的城池果然很大，银鼠此时进入的建筑群还没有进入大殿范围，只是外侧以五极排列的一座附殿，应该是正西方那座殿宇。
随着银鼠的小豆眼，易天行也能清晰地看到这座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小银鼠太小，贴地而行，所以视角有些受限制，看着的画面有些失真。
小银鼠在这座西方宫殿里悄悄爬着，一路隐蔽身形，没有被那些宫女们发现，然后从一个假山的背后绕了过去，准备再往里钻。但无巧不成书，数千公里外的易天行微一皱眉，发现银屏中有一个小房间里隐隐透着古怪，从门脚下望去，可以看见两个人的脚，一双脚上穿着华丽的织履，一双脚上穿着跷头圆梆的战靴。
纯属好奇，易天行神识一渡，让小银鼠察探一二。
小银鼠摆着小脑袋东张西望一会儿，然后猛然纵身跳了上窗台，伸出湿湿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窗纸，小心翼翼地将豆大的眼睛从那个孔里往里望去。
几乎同时，易天行也借助它的双眼看清楚了屋内对话的二人。
屋中是一男一女。仙气盈身，女子面貌无比美丽，凤眼朱唇，别有一分动人心魄处。而那男子浑身战意盎然，眉宇间隐隐带着丝煞意。
易天行本以为能看见啥白昼宣淫的刺激戏码，不料接下来听见的事情着实把他刺激得不善，让他杀心大动！
※※※
“断龙台上次天雷召他，他居然躲到归元寺去了。”那个女子生的极为美丽，丹凤眼里却有着股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漠然之意。“玄圣帝君，你这次下界，杀了他。”
那名男子是天庭的得力仙将。安天玄圣大帝：崔英。
崔英微微皱眉道：“他虽然本体是个畜生，但咬人的本事不差……更何况，他的主人……”
“哼！”那女子嗤笑道：“我那表哥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打狗还需要看他的脸色吗？”
在数千公里外偷窥的易天行心头一动，知道这二人在商议下界捕杀陈叔平，而这女子称二郎神为表哥，看来……
是玉帝的女儿！
……
……
“哮天犬在人间另有重任。”崔英煞然道：“我下界之后，他的任务交给谁做？”
那不知道排名第几的公主冷冷说道：“须弥山罗汉佛性已经在梅岭上散开，人界的道门也叛了，那条狗也胆敢滞留人界不回，此事不好调动天庭战力，你四十年前曾经下凡，最为熟悉其间道路……”她忽然幽幽道：“若你不去，净土那方面不好交待。”
崔英道：“又要等十几年，公主殿下，这……”好好的在天上当仙人，脱了肉身重新在人间修炼，又要耗去十几年的时间，他自然不是太愿意。
“不用十几年，此次你下界不通天路，直接由斩龙台下去。”
崔英声音一抖：“公主，斩龙台直接跃入人界，会神思全失，极难保全性命。”
“何必慌张？”公主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惊慌，“自然会有保护你的法子。”
“是。”崔英点头应下。
“此次下界，下官有哪些事情要做？”
“很简单。”公主一挥衣袖，眼中渐渐氤起一片寒寒的光芒，“将敢于逆天的那些昆仑中人尽数杀掉。”
“归元寺那面……”
“确认那个死猴子出不来。”公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畏惧，“若有异动，马上回报天庭。”
“是。”崔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犹疑道：“只是如今朱雀神君与那童子都在人界，本将一人，只怕……”
“童子？”公主忽然很诡异地笑了笑：“你去吧，他此时应该在天界才对。”
……
……
要将人界昆仑中人尽数杀掉？这指的自然是上三天，当初上三天的祖师爷便是得仙人之授，才能一统人界道门，但发展到如今这一代，秦临川一家四人，却逆了天旨。难怪天庭震怒，发出如此血腥的命令！
如今的人界虽然力量很大，但如果面临着一个正宗仙将的暗杀，只怕除了秦梓儿有一战之力外，其余的人都将死于非命！
想到此节，远在数千公里外的易天行不由寒意上心头，杀机大作！
……
……
“明日直接去吧。”西方宫殿里的公主淡淡说道：“何事该与人言便与人言，须得明白。”
崔英点头应下，心里明镜似的，玉帝与西方净土交好，所以在下界扑杀须弥山众，这事儿在天庭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自己和哮天犬这些“杀手”……如果这事情让天庭群仙知晓了，只怕又会惹出大波澜。
他正准备对公主表示忠心，心想是不是能有福缘去沾一下公主如玉手背的天香体息，忽然间圆目一睁，霍然转首，厉声喝道：“谁！”
正悄无声息趴在窗台上的小银鼠忽然哀嚎一声，似乎受到了什么无形力量的袭击，一道淡银色的血液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数千公里外，易天行只觉银屏一乱，知道被人发现了，强行运起道诀，闷哼一声，用坐禅三昧经催动菩提心，神识大盛，凌空遥遥一抓，厉喝道：“回来！”
小银鼠像是被灌入了某种真元，精神一振，摆脱了无形力量的困缚，吱吱尖叫一声，化为一道银流从那个西方宫殿里破空逃了出来！
“是多闻天王的银鼠。”崔英隐隐有些不安，生怕先前和公主商量的事情在天庭传得到处都是。
“杀了它。”公主缓缓将玉手收回袖内，隐隐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法器，看来先前银鼠受袭便是她造成的。她接着说道：“若多闻相护……杀了他。”
淡淡然的说话，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
崔英帝君领命而去，身子一摇便来到了宫殿之外，站在高高的天空上，眼中暴光一闪，便盯住了银鼠逃遁的方向。
四周有仙吏飘然上天，询问帝君何事，他冷冷地没有答话，只是吩咐诸仙守住了自己位置，而他却是将胸口一拍。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满身盔甲耀着仙光笼罩住了他的身上。
嘶嘶马鸣起，一匹四蹄有雪的黄彪马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上，蹄踏虚空，看上去无比威猛。
因为想到可能呆会儿要与多闻天王正面冲突，他将全副行头穿在了身上，崔英帝君一抖马缰，只闻一声马嘶，一人一骑踏空而去，空留一阵残留仙气波动。
诸仙吏躬首相送，不知帝君此去何方。
※※※
一人一马化为一道金流，直直缀着前方不停飞奔的小银鼠，小银鼠速度极快，崔英帝君乘着仙马却也不能马上追上。
他的心中略感惶急，心想公主与自己商议之事若经过多闻天王那个大嘴巴一传，只怕天庭又将震荡。
眼中寒光渐盛，他打定了杀人灭口的主意。
……
……
不知为何，奔出数千公里去，那只小银鼠却停了下来，趴在一片青青的草丘上东嗅西闻，细小的前肢不停地扒着，显得十分焦急。
一声马嘶，崔英帝君浮于草丘上空，眼中光芒暴涨，定住了小银鼠的身形，清叱一声，手中的那根镔铁棍猛然砸下……只见草丘之上劲风大作，此棍威不可言，小银鼠身体极小，若被扫中，只怕马上便是骨折肉碎的下场。
小银鼠半蹲于地，可怜兮兮地看着从自己头上落下的棒头，却是被帝君眼中玄光笼着，无法逃开。
……
……
崔英帝君稍觉心安，却忽然感觉有些怪异，因为自己身上的黄骠仙马忽然间扭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身下望去。
只看见一根比自己手中的镔铁棍更可怕的金棍从草丘的深处猛然涨起！便在须臾间已经在深深地刺入了黄骠马的腹中！
他来不及逃避，来不及思考。因为马腹下方那根金棍的涨势竟似与意念一样迅速！
冰凉的棍尖在电光石火间穿过马腹，从他的小腹里穿了进去，然后再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看着无比血腥！
……
……
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棍是谁的武器，崔英帝君无比恐惧，啊的一声狂嚎，一道纯正的仙气包住了自己的身体，也封住了体内那金棍创伤的伤口，止住了恐怖的内出血。
“死！”他濒死之际，全身仙力尽出，厉嚎一声，镔铁棍脱手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深深地插入草丘之中，硬生生轰出一个小洞，不知道有多深！
……
……
“死。”草丘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声音。
插在崔英帝君内的金棍猛然涨大！
金棍骤然变成一根有五百丈粗细的金色扁柱……崔英帝君连临死的哀嚎都发不出一声，仙体顿时被撑到一个无比恐怖的地步，被金棍涨成薄薄的一层平均分布在柱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仙体受不住这无比的撑涨之力，碎成无数耀着光的碎片，散落在草丘周围千丈方圆的地面上。草丘也被金棍涨出了一个五百丈大小的黑洞，露出里面的新鲜泥土来。
满天血雨，耀着仙光缓缓飘下。
血雨之中，草丘坑里飞出一人，正是易天行。
他尖叫一声，化灰影而去，金光再闪，恶狠狠地砸在正不停滚动的某个物事上。
“碰！”
掌裂西瓜的声音。
崔英帝君头颅全碎，灵神全散，再也无法生还。
只见淡淡光片落在地面，渐渐渗入土中。
※※※
偷袭成功的易天行持金棍而立，站在天界压力无比的云层之下，双眼微眯。
崔英要下界杀人。他知晓此事，定然要杀掉对方。
虽然不知道那处斩龙台是什么样的地方，竟然可以让仙人保全修为下界，而不需要像陈叔平一样等上十八年，但他心想着，若能在天界闹的厉害一些，那个公主代表的与净土交好一方，对人界也会放松一些。
所以先前银鼠遁回之时，他便潜身于草丘之下，用行者法门强行遮住自己的气息，然后一举以金棍偷袭成功。
一个月里，他与仙人切磋无数，却都是点到即止，今日偷袭帝君，生斩对方，易天行寒寒双目里终于露出了自信的神情。
此时发金箍棒在他的手里，时而为金针，时而为金刺，变化无端，十分精巧，甚至老猴也没有他玩的细致。
那是因为……老猴的力量太强，所以扛着金棍便可以四处砸人，不需要太过考究，怎样都是一砸，何必管方式方法。
而易天行不成，他身为老猴的徒弟，力量虽也惊人，却总是比不上师傅的气势能耐，所以他要金棍之上下足功夫。在他的眼中，金棍最强的杀伤力不在于它本身的坚硬材质，而在于……金棍变形时随意念而动的迅疾。
金棍变形，老猴只是用来藏在耳朵里，却根本没有想过变形本身也是可以杀神弑仙。
这是易天行的独家秘方。
只是今天有些事情太过蹊跷，银鼠初入天庭宝殿范围，便能听见公主与崔英之间的密谋，这种只在电视剧上能看见的情节让他感到有些古怪，喃喃自言自语道：
“运气怎么这么好？居然第一次偷窥就能找到大恶人。”
忽然间体内菩提心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振动起来，他霍然仰首，望向上空的奇怪云层，喝道：“是谁？”
……
……
云层上一张淡淡模糊的脸渐渐消失，那张脸颊上表情慈悲莫名，隐有奇怪笑意。

第十八章 宝伞
易天行眯着眼看着上方两千丈高的灰灰云层，金瞳一闪，追寻着云层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奈何那处云湍如流，却是丝丝缕缕，不见那张脸颊。
他知道有某位大能正用无上神通注视着自己，皱皱眉，却也并不怎么害怕，一月天界之行，他的自信心早已澎湃到了极点。
这种自信还来自于别的方面，他一直未曾与人讲过，直到后日普陀山一行，才坦露与人知。
将目光从那仿佛万年未曾变化过的灰色云层上收了回来，瞳子里的金芒渐渐褪去，先前被金棍骤涨撞出数公里去的小银鼠终于不再害怕他的眼芒，哧哧作响，化为一道银流奔回他的身边。
小银鼠的眼角还在不停地渗着淡银色的液体，不停用细细的上肢抹着自己的眼角，看着十分颓然——易天行知道正在流的淡银液体是它的本命真元，不由有些心痛，不知道那个公主拿的是什么仙器，竟然能够将速度如此快的小银鼠伤了。
他将小银鼠从草丘上捧起来，缓缓运起坐禅三昧经，段段经文从他的口中诵出，一字一句飘进小银鼠的茸茸耳朵里，小银鼠渐渐安静了下来，趴在了他的掌心中。
再运道诀，正是秦梓儿在人间传于他，让他去修复肖劲松伤势的那套道诀，淡淡道息笼住了小银鼠的全身。
易天行并不知道这一套道诀在天界究竟有没有用处，只是存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不料小银鼠竟似十分受用，缓缓睡去，精神也显得好了许多。
他微微一笑，脚在草丘上轻轻一踩，丝丝水气凝而成云，迅疾包裹住了他的双腿，带着他飞上天空，斜斜掠向远方。
※※※
崔英帝君的死亡，自然惊动了天界诸仙诸司，只是他的死亡显得比较奇怪，而且某位公主暗中传下话来，此事另有人处理，不需凌霄宝殿相关职司处理，所以对于此次四百多年来天庭唯一一件命案的调查是在暗中进行的。
纵是如此，一直游荡在广阔天界中的易天行仍然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的压力。
因为暗处，天界组织了一个队伍，开始四处寻找真凶的下落。应该有些人知道易天行上界了，这个事情并不是很难打探，但同样是这些人基于不一样的原因，没有把真凶的身份泄露出去，而是暗中进行着针对他的剿杀。
安静了数百年的天界气氛显得凝重了起来，两千丈高的天界空间里，时常能够看见道道流光划破天空，平添一分紧张。
那些光线都是高速巡查着的仙将仙兵。
……
……
易天行毫无畏惧，杀死崔英之后，他还记着那位公主说的话，天庭应该准备另外派些人手下界，他想找到这些人……尽数杀了！
几天的时间里，四处有追兵拦截，他根本无法去寻找斩龙台的方位，只是凭着直觉相信应该在那庞大的宫殿群里能找到线索。而眼下危机四伏，他只好暗中潜伏在天界的山林中，浅泽中，草丘底，躲避着天上那些寻找自己行踪的仙将们。
他金棍在手，天火未出，便已经暗杀了一名赫赫战功在外的帝君大人——这个事实让公主派出搜查他的仙将们暗底里有些惴惴不安。
知道他身份发几个极重要的仙将开始思忖与易天行一派作对的后果，而不知道他身份的仙将们却开始害怕自己也会像崔英一样被他暗中杀害，所以小心翼翼地在高天飘浮着，离地面却不敢太过靠近。
饶是如此，如此密织的搜索，也是天界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景象，一些长久孤居仙山的仙人们终于感觉到了空中的不寻常，几下交流后，才知道天界出了椿命案。
仙人们结着水镜，开着宝壶，进行了一次远距离多人电视会议，终于推断出，犯了这事儿的，就是前一个月里四处找仙人打架的年青仙人。
“那位年青仙人态度和蔼，如何能是夺命歹徒？”
“况且一入天界，当体天道，惜福惜命，又怎会如此暴戾夺人性命？”
“兄错矣，那厮四处游走，与人寻衅，明显心内暴戾之气十足。”
无数声叹息声响起，众仙于自己洞府清修，不再管此事。
※※※
天界无比辽阔，诸仙分居各地，对于凌霄宝殿的命令，虽然从无违逆，但凌霄宝殿却也极少动用他们的力量，毕竟修成仙体，纵使表面淡然，谁内心里也都狂傲不二，宣的多了，惹得这些仙人烦了，总是件麻烦事儿。
但这些仙人也不会给凌霄宝殿造成任何麻烦，天界之中物产丰富，这物产却并非走兽肥鱼之类，而是美酒鲜果，稍施仙诀，仙人自有其供给，不论何种需求，都可随意化来。这要求少了，自然纷争也就少了，不存在抢劫之类的事情。
天界有句俗话说的好：成仙了，还要求啥？
便安安稳稳地住在仙山妙境之中，体悟大道，或弈或饮，不亦乐乎，飘飘然知今夕何岁，噫吁兮！
……
……
“这天界啊，就像是按需分配，极大富足的共产主义社会。”易天行趴在草丛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挺无聊的，这些瓜仙人蔑得追求。”
他说话的对象是那个正在啃着青青草根，不停磨牙的小银鼠。
小银鼠极轻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它听明白没有。
易天行并不指望它能听懂自己的现代语言，只是他已经在这半人深的草丛里呆了小半天了，着实有些无聊，才会想着与小银鼠聊天。
在他头顶上，不时有流光划过，每一道光，便是一双监视的眼睛。
天界不知道动了多少人手，尤其是前几天，每当云层毫光黯淡之后，总感觉天上被这些流光画成了达利的抽象画儿，让易天行根本不敢冒头。
好在那些仙将们似乎也不敢落到地面上来细细察看。
忽然间，正用两只细肢揪着青草根跳钢管舞的小银鼠忽然静了下来。
一只红火的鸟喙从草丛中伸了出来，这是一只在草地里闲逛的鸟儿。鸟身雪白，身形颇高，与仙鹤相似，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天界禽鸟或许灵性比地球上要足许多，这只白鸟伸喙去草间瞎玩，不料却碰着了易天行的鼻尖，易天行微微一惊，趴着不动，那白鸟却也僵立原地。
一人一鸟傻愣愣地对视着，真正的大眼瞪小眼。
易天行眼中金瞳一现，运起上清雷诀往那白鸟眼中望去，白鸟轻啾一声，身子瘫软无力倒了下来，却险些将看热闹的小银鼠压着了。
……
……
就是这样小小的动静，却似乎惊动了天上追杀易天行的仙将。
只见一道流光由天而降，落在草泽外面数百米处，那仙将鼻高额宽，看着悍劲十足，壮着胆子拨草前进。看来不过数刻，便会发现易天行的踪迹。
易天行趴在地上，微微眯眼，心想自己是藏入地下还是如何做。
但如果藏进软软的草地之下，对方肯定会发现那只瘫软的白鸟，肯定会招来更多的仙将搜索此地。
便这般想着，那名仙将无风自动，踏草无痕，便往这边飞了过来。易天行眼中寒色一起，手中召了一个道诀，体内菩提心轻轻微颤，将天火逼成片段压到了第二指节内。
那名仙将愈来愈近了。
嗤！
一声极微弱却极恐怖的声音响起，一道金芒并着一道天火刀同时杀了出去！
草泽之中爆出一蓬极弱的光芒，接着血花一溅，却马上在空中就被高温蒸干。
……
……
一道银光向远方遁去，易天行沉着脸从草泽里钻了出来，脚下云起，随那道银光钻进了数百公里外一处偏僻安静的山林。
青青草泽之中，那名仙将已然毙命。
大大的白鸟终于醒过神来，清鸣一声，飞向高空不见。
※※※
易天行在天界的游击战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天，在这四天里，有几次险险就被大批的天兵天将包围，却总在极关键的时候，被他找到了豁口，杀了出去。
他的速度奇快，境界又高，手中金棍又趁手，加上天火已经修炼到三昧真火的神通，用来暗杀突围，真是无往不利。
数日间，他已经暗杀了七名仙将。
非己欲为，实不能避——在人界滥杀属于欺负弱小，在天界打游击战却让他没有任何心理上的阴影。
天界诸仙并不知晓此事，但负责追杀他的天兵天将们却知晓了此人的厉害。或许是因为恐惧而带来的渎职，当易天行在水中林中潜伏了两三天后，天穹之上的搜索渐渐显得有些松散了。
久而无着，任何办案民警都会显得懈怠一些，这一点不论是人间还是天界，都是共通的道理。
……
……
满天净光耀山林，旁有奇石卧清溪。易天行从清澈的溪水里冒出头来，吐了几口水，很惬意地任由清凉溪水在自己的头上流淌着，四肢肌肤感受着每一处溪水的按拂，非常舒服。
追杀他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了，易天行准备休养一日之后便去找找斩龙台。如果能将斩龙台毁了，那是最好的结果。在这一层的天界办完事后，他便要着手往上去，去到云层之上，去寻找全新的世界，去寻找师公的下落。
如果在人间，此时应该是暮时，满天红云映山，分外美丽。可惜在天界没有这样的景象，易天行站在一株参天大树之巅，微微眯眼往远方望去。
四周已经没有追杀自己的仙将，反常的安静让他感觉有些不妥。
“吱吱。”银鼠叫了两声，却没有什么焦急神色，反而显得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头顶一千丈高的天空里，忽然绽开了一朵小光团，光团其实极暗，但他神识一动，抬头便瞧见了，不由警惕起来。
正准备遁去，那朵小光团却在他的眼帘里清晰了起来，原来却是一柄耀着金光仙气的伞……小银鼠安静地蹲在他的脚下树枝上，抬头看着那柄缓缓飘落的宝伞。
宝伞明显是向着他飘来的，看来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行踪。此时再躲已无必要。
易天行微微皱眉，做好了下手的准备。
※※※
宝伞在空中一摇一摇，就像地球上的降落伞一样，伞下有位仙官，隔的太远，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随着轻轻摇晃，那伞在天空中缓缓飘落下来，先是消失，然后骤然出现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方向很明确，就是对着在易天行身边默然无语的小银鼠。
宝伞落于树枝之上，微微毫光大放。刷的一声，伞收人现，多闻天王冷冷看着易天行：“那日便是你闯天门。”
“不错。”易天行双臂一振，道袍无风而动。
“请。”
“请。”
两人很干脆。
……
……
多闻天王手中宝伞乃是天庭奇兵，易天行眸中寒光一盛，金棍倏然出现在手中，朝着对方便砸了过去，金棍化为道道棍影，铺天盖地而去，没给对方留下任何的空间。
便在棍影将落之时，满脸慎重的多闻天王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宝伞打开。
伞面如荷叶，猛然张开，伞面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竟然猛然放起光芒，一道炽白的光线从伞上猛地照向了易天行！
易天行只觉眼中忽然一白，感觉微微刺痛，闷哼一声，闭上眼睛，金棍倏然变长，在自己身周一公里的范围内横打。
多闻天王感觉到那金棍威势，不敢硬接，身形一飘，赶紧退出一公里外一棵大树之上。
紧跟着他的，却还有一道灰影！
易天行神识锁住他的身形，早已追了过来，仗着奇快的速度，在多闻天王尚未住脚之时，已是一棒砸下。耀着金光的棒尖带动着天界里的空气，嘶嘶作响，好不恐怖！
多闻天王脸上一阵青白之色，闷哼一声，强行移体至半空之中，险险躲过这一棒，他看着下方易天行似乎毫不为意将棒势止住，这才知道对方根本没有用全力，说收便收。
他猛叱一声，将手中宝伞脱手而出，直扑易天行。
宝伞在空中缓缓打开，光耀宇间，一片炽白之光笼罩天界大地，就有如此地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太阳。
……
……
易天行下意识一抬左臂遮住自己双眼，体内菩提心轻振，将右手藏在身后，手指上燃着淡淡天火苗，准备趁机近身给对方一个火拳。
不料那宝伞在空中并不急着落下，反而急速旋转起来，看着十分诡异，伞尖挟风呼呼作响。
易天行眉尖一挑，左臂单举金棍，喝道：“长！”
金棍依言暴涨，棍头与他的意念同一时间内到达宝伞之面……狠狠地砸了上去！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多闻天王被惨惨震退数公里，唇角渗出血丝来。
而那宝伞不知何物，竟只是凹陷进去一小块，没有被金棍砸碎。
——反而宝伞借着这碰撞的巨力，铮铮数声厉响，一直隐在伞面里的伞骨被激的脱体飞出，化为数十柄玄黑无光的利剑向着易天行飞了过来！
数十柄黑剑在天空中摆成一个圆阵，死死封住了易天行的去路。
忽然间天界空气一阵纹动，数十柄黑剑齐刷刷地冲了下来，剑尖耀光，看着十分可怕！
易天行闷哼一声，收棍于身旁，而那些约有小臂长短的黑剑群也杀了过来——他挥棍而舞，身周树枝大动，青叶四飞，好不漂亮。
金光笼住了他的全身，只听得一阵劈劈啪啪的骤雨之声响起，来袭的小黑剑被尽数挡了出去，竟是一个未漏。
但那些小黑剑宛若有灵性，不等多闻天王指挥，便在半空之中折而返回，画了一道圆柔的弧线，仍是朝易天行斩去！
伞骨为剑，果然牛B。
……

第十九章 烧火棍
约摸两千丈高的云层下，无数的小黑剑密密麻麻，有如蚂蝗一般排列成很诡异的阵式，以高凌下，俯冲，挟着破风之声，往那片金棍之光里杀去。
有如暴雨打空瓮，咚咚响声大作，似乎中间毫无停歇。
黑剑被全数砸碎震飞，但每一块黝黑无法的碎剑在空中却迅而化作更加细小的利刃，卷风而回。嗤嗤作响，有如牛毛，看上去摄人心魄，无比恐怖！
变化成更细小的黑剑飞行的速度更快，终于有几丝突破了易天行的防守。
一声轻响，易天行被一柄约摸手指长短的小黑芒斩在腰上，只觉道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在他的身体恐怖，没有受伤，但也被巨大的力量斩的往下一震，支撑他双脚的大树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强悍的力量，喀啦数声，断作数截，露出里面的新鲜木茬子来！
易天行一声尖叫，右手隐着的天火全数送上了金棍，金棍浑体一亮，急速升温，棍周的空气被高温烘烤着开始缓缓变形。
噗噗闷声响起。
金光再闪。
无数小黑剑与天火金棍一触，迅疾被天火贯通，毕竟不是金箍棒此等上古仙器，材质禁不住易天行天火高温……微微一软，黑剑刃身材料失去灵性，终于溃不成军，惨惨落在地上。
而这些有如黑牛毛般的小黑剑洒在地上，仍自不停振动着，击打着地面，似乎想要飞起来，但看着更像是在嗡嗡哀鸣。
易天行面上仍然毫无表情，看不到一丝激动或是稍许有些跳跃的神情，只是静静地脚尖一点，保持着举金棍向天的嚣张姿式，整个人向着天空竖移数百丈，片刻之内，杀到了多闻天王的身前。
多闻天王先前被他一棒震伤，唇角仍然流血不止，此时见他奇快无比地杀了过来，冷哼一声，手中结了个仙诀，集四方之灵气，沿着已被激出伞骨的伞柄处灌了进去，宝伞浑体上下，仙气大盛！
哗的一声！
一柄仙气流荡其上的大宝伞猛然在易天行的头顶上打开！
伞面迅即遮住了高处云层里透下来的光毫，形成一个巨大的影子，像是怪兽的嘴一般，将易天行吞了进去。
易天行人在阴影之中，稍一眯眼，正欲踏云而出，便感觉身周的空气变得奇怪了起来。
宝伞轻摇，天界里的这方空气也随之轻摇，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到他的头顶。
易天行不及闪避，便感觉身周一暗！
再听得哗的一声关伞的声音……易天行身边一片漆黑，一片安静！
高天之上，多闻天王面色红润如饮醇酒，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便会坠下云头。
他双手耀着淡光，运足了全身仙力，左手握着伞柄，右手捏着伞面的下缘。
伞已经收拢，失了伞骨的宝伞看上去更像是一块破布织的囊袋。
伞面里时有一处突出，就像是怪兽的肢足……直直突出数百丈去。但这宝伞确实是件宝物，伞面不知是什么仙布，竟然无比柔韧，这样大的形差竟然也没有破开。
长长的突起忽然平伏，然后某一处再突出，如此不停地突着……就像有个小老鼠不停地在里面拱。
……
……
宝伞里收的，是易天行，此时正在里面拱的，自然也是他。
先前宝伞一开，易天行马上被伞收了进去，只觉自己身周全是无尽黑暗，不知这伞有什么神妙，竟能将自己这个大活人关了进去。
他却并不惶急，闷哼一声，金瞳一闪，将这巨伞内的构造看的清清楚楚，手中棍儿挽了个圈，然后骤然变长，直直刺了出去！
谁知道结果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金棍化作尖刺，谁料竟刺不破这伞面，反而将伞面撑了起来。
一片黑暗之中，易天行挠挠脑袋，心想这玩意儿有点儿邪门。
想了许久，他暴喝一声，在伞内的空间里跳了起来，一通金棍横打，只听得伞下一阵乱响，不知打折了多少东西。
在外面。
多闻天王看着自己手上的宝伞不停抖动，似乎随时便要解体，无比紧张，双手紧紧握着原处，不停地将仙元灌了进去，妄图阻住易天行蛮不讲理的搞法。
金棍太强，易天行瞎打一通，伞面虽然还没有打破，但伞内青青立杆已经被砸成了粉末，伞面也显得有些薄，在多闻天王的手中一鼓一鼓，一扭一扭！
——看着就像被虫子蛀空了的老丝瓜一样可怜。
……
……
“放老子出去，不然我毁了你这宝贝！”易天行的声音从伞布里嚣张无比地传了出来。
一滴汗从多闻天王的额角滴下，却犹自威胁道：“你若出得来，何必要我放你？”
便是这句话撩动了易天行的性子，他吐了两口唾沫在手掌上，体内菩提心一振，将天火全数从手掌上逼了出去，红火如赤龙，缠着双手中的金棍蜿蜒而上，看着虬劲苍然，火舌乱吐，十分诡异。
他轻哼一声，举棍斜劈，卷着三昧真火的金棍击打在伞面之上。
先前金棍如何击打，那伞面仍然能以柔克刚，但此次棍尖一触伞面，却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嗤响声，一股焦味顿时燃起，多闻天王宝伞之上骤然出现一道大豁口，露出外面的湛湛天光来。
易天行一声欢叫，化形飞出，在半空中一拧腰身，金棍如风而至！
多闻天王见着自己宝物被毁，正自心痛震骇，哪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如此决然，闷哼一声，将自己手中的宝伞像布袋一样地甩了起来，袋影重重，便有若人间内家功夫里的布棍之法，柔中带刚，一刹那间裹住了易天行劈天而至的棍头。
嘶啦一声！布袋缠住棍头，一股强力在两件宝物接触间爆发了出来。空气中噼噼啪啪一阵令人心悸的脆响，似乎连空气都快被这股强力震酥了。
易天行哈哈一笑，右手腕一抖，竟将金棍脱手放开！
金棍被宝伞布面缠着，正在受力，忽然另一端被松开，迅即弹了起来。本来握在他手掌里的棍头，猛然弹起，朝着多闻天王的额头敲去。
多闻天王怪叫一声，双手一松伞布，避着金棍狼狈退后。
易天行动作却是如鬼魅一般迅疾，附身而上，双拳重重地锤上了他的胸膛！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易天行已经收拳，右手一招从空中捞住棒儿，狠狠打下！
这几下兔起鹘落，连绵而至，纵使是四大天王之首的北方多闻亦是无法躲开。他眼中闪过一道金光，一失神间，听着啪啪数声！
金棍狠狠击打在多闻天王的盔甲之上。他感觉自己四肢关节处似乎在同一时间被万钧重击！
闷哼一声，多闻天王惨惨飞速堕下，直震得地面上一阵摇晃。
身上的盔甲在刹那间显出青色本体，禁不住金棍之威，散作无数碎片，洒在他的身旁。
易天行得理不饶人，尖叫一声，棍尖骤然变长，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线条尽处，棍身倏尔变扁，化作寒寒金刀，便要斩上多闻天王脖颈！
※※※
时间仿佛凝结在这一点上。
站在高空之上的易天行，手中握着那把巨大得难以想像，似乎足以劈开天地的金刀，而刀尖就恰好斩在多闻天王的侧颈处……刀尖纹丝不动，但其间夹杂着的寒意，与这巨金刀本身挟着的威势，仍然让多闻天王不寒而栗，微微作抖。
“此人家世嚣张，偷入天界便杀了崔英帝君，今日怕是要死在他手上了。”
多闻天王体内剧痛，鲜血不停涌出嘴唇，心中已经绝望，却发现金刀迟迟没有斩下。
易天行微微眯眼，握着刀柄的右手无比稳定，全无一丝颤动，他忽然轻动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丝，而在几百丈下的地面上，金刀面已经挪开了一尺左右。
刀面缓缓移开，露出多闻天王的脸颊和他的脖颈。
他的脖子上，此时正蹲着一只银白色的小老鼠，小老鼠两只小小的前肢捂着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忍看见什么，模样十分可爱。
先前金刀若真的斩了下去，只怕这只银鼠与多闻天王会同时毙命于此。
易天行看着脚下遥远地面上的一人一鼠，微微皱皱眉，也不再多说什么，手指一弹，金刀化为一道金光收了回来，变成一枚金戒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掸掸身上灰尘，他微微一笑，便欲离去，看在与小银鼠一月相处的份上，他饶了多闻天王一命。
蹲在多闻天王脖子上的小银鼠放下前肢，微微偏转脑袋，看了看天上的新主人，吱吱轻轻叫了两声。
多闻天王坐了起来，轻轻将银鼠搁在左手上，出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易天行微微侧头，想了想：“我要去须弥山逛逛。”
“须弥山在上界，天路遥远。”多闻天王瞳孔微缩，看着高天之上他的右手金戒，问道：“你先前用的，是不是那棒子？”
易天行微微一笑，点点头。
多闻天王苦笑道：“原来来的不是大圣，却是大圣的传人。”他忽然寒声问道：“你来天界究竟意欲何为？不过数日，你便杀了数名仙将，想大圣当年闹上天宫，却也不似你这般噬血。”
“我那师傅，当年不知将多少天兵天将砸成肉粉，所谓师徒一条……不过噬血二字，我却是要退还。”易天行霍然转首，冷冷道：“天庭有人要杀我，难道要我束手待缚？”
“你若不杀崔英帝君于前，天庭又如何会通缉你？”
“哼哼……前后因果，又岂是表面上看见的那般……你呢？难道你也是奉命前来杀我？”
“我……我只是担忧这鼠儿生死。”多闻天王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乖乖趴着的银鼠。
易天行飘在空中，看着地面上的他，微微皱眉：“天王，你可知晓斩龙台处的秘密？”
“那是数百年前，将罪仙贬入凡尘的通道。”
“能告诉我在哪里吗？”他笑了一下，没对这个问题抱太大期望。
果不出其所然，多闻天王冷冷道：“恕难奉告。”
……
……
多闻天王沉默许久：“小五为什么要杀你？”
“原来是五公主。”易天行微微笑道，发现多闻称呼公主似乎颇为不敬，也不多说，“至于她为什么要杀我，这里面的原因你真要听？”
多闻天王想了想，终于忍住了自己天性里爱打探小道消息的欲望，摇摇头道：“既然扯上大圣，估计不是什么小事，你最好不要告诉我。”
“五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人。”
这个笑话很冷，天上地下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易天行。”
“人间即将多事，为何不回人间？”多闻天王问道。
易天行陷入沉默之中，半晌后应道：“事有缓急，待我将天界事了了，自然回去，这天界没甚意思。”
“若你遇着五公主，烦请你手下留情。”多闻天王说道：“她只不过是按着玉帝的心意在做事。”
这位天王看来对于天界皇家并没有太大好感。但不知怎的，却似乎有些疼惜五公主。
易天行想了想，摇摇头：“再说吧。第一我不见得能打得赢她那边的人；第二，如果能打得赢，说不定到时候局势危险，我想留手也没法再留。”
多闻天王心想这厮毕竟现在是天庭通缉之人，自己与他说这些已经有些越界了，于是淡然住嘴，一振手臂，将手掌里安静坐着的银鼠扔上天去。
易天行略感诧异，接过银鼠。
“估计这鼠儿知道五公主的什么事情。”多闻天王皱眉道：“你带着它吧，希望你能保它安全。”
“自然。”易天行微笑道：“它知道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跟着你，你或许也会有些不方便。”
多闻天王狡黠地一笑，点点头。
易天行哈哈一笑，携着银鼠，洒然而去。
多闻天王忽然一皱眉，隐约想到对易天行极不利的事情，但旋又想到对方乃是老猴传人，应该可以轻松应对，所以没有多言，只是手掌轻轻一拂，将散落身旁的青色盔甲碎片拢入掌中，接着心疼地看了两眼手中破了个大口子的宝伞，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抹了抹嘴唇，便拖着重伤的肉身往南天门方向蹒跚走去。
※※※
由这一层的天界往上界去，要经过极东方的一条天路。
易天行却是往西而去，银鼠化为银光跟随着他，似乎对于他欺骗自己的旧主人感到有些不解。
道袍飘飘，银丝连连，一人一鼠在两千丈云层下疾速飞驰着，就像是流星耀过天际，一隐一现。
……
……
在天界上面绕了几个大弯子，易天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离那个西向宫殿群约有一千公里处，飘落于地，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银鼠，微一皱眉，不大舍得让这可爱的小东西再去行险。
想了想，他默念道诀，轻掐食指午纹，给自己结了个紫薇诀，护住自己那一点心神，再用神识轻撼体内青金相杂的菩提心，借着反震之力，将神识散了出去。
得菩提心之净，神识轻渺无息，似乎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神识铺洒的范围很广，足有数百公里之远。
做完这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在地上轻轻一踩，天界空气里的湿气顿时被吸拢过来，化为丝丝缕缕的纤细云流裹住他的双腿。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不停流转着的云团便带着他的身体，贴着地面约两寸高，往西面那个宏大庄严的宫殿群遁去。
那处宫殿群极为宏大，虽然大体被遮掩在层层云雾之后，但依然能从高天之上探出地檐上的螭吻兽头，以及内里隐隐传出的大量纯净气息感觉到此间的强大。
层层雾气之上，高檐隐现，竟似乎要触到两千丈高的天穹奇云。

第二十章 摘星楼
离那片宫殿群约有三百公里远，易天行停了下来，盘膝坐下，稳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掌中的金棍，棍身浑圆，光滑无比，摸上去有一种沉重不可敌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信心十足。
三年前，在西藏雪峰之上，普贤菩萨亲自为他灌顶，筑就菩提心，成就菩萨位，那时他的境界便已经超出人间的范畴。更何况准备天界之行，他闷声闷气地在省城里又练了三年，如今看来，苦修果然有效，至少这些天里，在天界还没有找到足以威胁自己的人物。
如今的易天行，应该算是尊小菩萨了，只是他这菩萨位来的有些古怪，而且肉身实在过于强悍，近战能力又太强，不可与佛国里那些小菩萨一概而论——算是一个修行怪胎——就像他那个由道入佛的师傅一样。
……
……
“如是种种正观除恼觉……”易天行轻声念着坐禅三昧经里的一段经文，体内菩提心渐渐旋转起来，淡淡的纯红火元丝绕着菩提心旋转。
手掌带着天火擦拭着金棍，高温的火焰在手掌与金棍接触之时，嗤嗤啦啦将棍身上染着的血渍污迹全部烧成青烟，棍身愈亮。
他擦的很仔细，态度很严肃，就像是古代的剑客正在擦拭自己至死方离手的宝剑。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而抬头，发现头顶高处云层里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马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沾着的青草根，嘀咕了句：“连枯黄草屑都没有，这天界恁没劲。”
天界似乎有某种自我净化的能力。这能力让易天行痛心疾首，所以他从空间袋里取出一片珍藏的薄荷味口香糖，塞进嘴里嚼着，嚼的吭哧吭哧的，无比解恨。
……
……
借着黯淡天光掩护，仗着三百公里神识探路，易天行一面飞近那片宫殿群，一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神识的范围，他必须小心一些，谁也不知道那个玉帝的五女儿手上有什么宝贝。
此时他的境界还远远不如老猴。老猴手握金棍时，金棍本身的神通全被一身惊天动地的功力压着，所以看上去只是根很普通的黑色铁棒。而在易天行的手里，金棍却争着露出自己的光芒，洵烂无比。
但他并不怎么害怕天界诸仙的法宝，就像北天王的宝伞，破开似乎也挺简单。之所以会这样，这全是因为如今他仗以倚身的两样神通，一样乃是金棍，能破天下刚强；一样乃是天火，能融天下柔弱。
火龙缠金棍，乃史上最强烧火棍，只要不遇见那些天界老不死的法宝，想来应该是最强悍的神器。
※※※
地面上的云雾扑面而来。
一入雾中，须臾便重见清净世界，那层雾竟只有薄薄的一层。
无数幢古式建筑猛然在雾层后出现，就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向了易天行的眼。这些建筑古色古香，似乎是木质，但却修的如此宏大，看上去给人的观感无比压抑。
在建筑群的正中间，是一片空旷无人的广场。广场的北面，青色的大石块铺就了一个高高的天梯，直直伸向建筑群里最宏大的那一幢宫殿正门。
每一块石头约有两人高，成四方之形，色泽微青，感觉无比厚实。
这石梯不知是由多少块青石组成，直上雾气之中，通向那座宫殿——宫殿下宽上窄，看着便像是座古式高楼。
那楼上写着两个隶字：“摘星”。
易天行心想，天界根本无星可摘，这招牌可谓狗屁之极，顺着楼体往上看去，只见楼顶已近高云，极高处隐见长檐，隐隐可闻那处铃铛轻响。
……
……
他身形一虚，瞬息间消失在雾层边上，沿着建筑群高速奔驰起来，化作了一道风，不时掠过样式各异的偏殿。
这些偏殿至少也有一两百丈高，要想望向殿顶，便需要仰首，但与正中间那个庞大无比的宫殿比起来，又显得矮小了许多。
天光已暗，易天行依着廊柱而行，中间碰见几个宫女，轻轻松松地便避开了。老祖宗师傅说的对，天上仙人也分很多种，这些杂役的水准，甚至比起秦琪儿都远远不如。
不知道是不是五公主手下的得力仙将都被派到广阔的天界缉拿自己，这处绵延数百公里的宫殿群竟是无比冷清，没有一个实力强悍一点的仙人。
很自在地站在摘星楼下当游客，易天行忽然后悔起来，在广寒宫里，忘了问嫦娥婶婶，这斩龙台究竟是在何处。
进了一间偏室，正在睡眠中的一名男性仙吏躲在床上。
易天行像个鬼魂一样飘到床边，手指绽着淡淡的金光，轻轻点向那个男性仙吏的眉间。
微光从指尖与眉心处闪了起来。
易天行眼中金瞳一闪，强催上清雷诀，将神识探入对方识海。
……
……
高近云天的摘星楼下有一个五角小楼，楼檐若兰花绽开，建筑格外清丽。
楼桥下飘过一个身影，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冲天而起，然后在三层楼处极怪异地一扭，整个人便由极动转而极静，飘到了小楼的长廊之中。
一扇紧闭的木门出现在易天行的眼前，他微微皱眉，知道这天界的档案室肯定不像六处的大楼那么好进，而且这里也没有一个叫秦梓儿的姑娘给自己留后门。
金瞳一闪，一道金红光线从他的眼瞳里从左至右推过，刹那间，便将这木门上的禁制看的一清二楚，禁制的仙诀虽然繁复，却也拦不住易天行的神通。
只是此时“夜”深人静，如果触碰了禁制，惊动了其他人，可就不好了，蛮力是不可以选择的手段。
如果是惯偷，肯定会说：“当门被封死了的时候，请走窗户。”
易天行飘到窗户前，发现窗户也是被某种仙诀禁制住了。
他呵呵一笑，自言自语道：“当窗户被封死了的时候，让自己开扇窗户。”
右手轻轻一摇，金戒顿时变作了一把金刀，刀锋在青石墙壁上画下，就像是在切豆腐一样顺利，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切了个洞，易天行钻身而入，看着满屋的卷册，微微皱了皱眉，右手平举，淡淡气息吐了出去。
一册书卷无风自动，似乎能够随着来看的人的心意，缓缓从书柜上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掌上。
左手捧书，右手握刀，易天行十分谨慎，书页如同被风吹过一般翻滚着，他却将上面的内容牢牢记了下来。
他越看越是脸色不豫，怒意渐渐充满了他的眼瞳，低声叹息道：“怎么这么贱呢？”
书上面记载的是天庭这些年来派往人界的人员，以及他们在下界做了些什么。
包括最初传昆仑门人仙诀，后又斩杀上三天首任祖师，还记录着人类修士在他们的指挥之下，是如何在中国的大小寺庙里狙杀着须弥山的罗汉转世肉身。
字迹是很漂亮的隶书，语气是很淡漠的春秋笔法。
“初始四千八百四十二年，崔英帝君下界，斩长眉罗汉；初始四千九百一十二年，蒋雄帝君下界，斩持经罗汉……”
一字一语，绝无丝毫倾向，只是平实记述。
但易天行却是眉尖渐皱，心头愤火不安——天庭帝君下界，只为净土与须弥山之争，却不知害了多少人类的修士与凡人性命——而在这小册子上，对于这些死去修士的姓名，竟然一字未提！
一想到卧牛山上陈三星两位老爷子，修成人间最强道力，却因为天界一纸令，便赴省城文殊院，事后黯然二十余年，谁知天庭竟对这些事情似乎毫不在意。此等冷漠，叫易天行好生不爽！
全是因为净土须弥山之争，这关天庭有个屁的鸟事！这天庭的掌权者，咋就这么贱哩？
※※※
离开五角小楼，菩提心便是一振，五识皆明，气息全隐。他站在庞大的宫殿群里，淡淡的阴影遮住他的身形，不虞被人发现。
抬头望向那个高耸近天的摘星楼，他微微皱眉，感觉里面似乎有什么事情正需要自己去做——直觉这种事情向来不是巧合，易天行霍然抬首，双目寒光大盛，往天望去。
只见天上云层微微一流动，马上恢复平静，看不出有谁来过的痕迹。
他眯眼看着云层，一丝讥讽的笑容浮上唇角，心里想着：“您老玩这招不腻味吗？”
呸的一声，他将嘴里已经嚼成渣子的口香糖吐到地上，粘粘的一坨白色软物看着十分恶心，与这宫殿纯净宏美的景象大不相衬。
然后他很粗鲁地对着天上两千丈高处的云层比一个中指。
接着身形一淡，如同一阵风般吹过摘星楼前那片空旷的青石广场，灌入楼中。
※※※
摘星楼无星可摘，摘星楼没有楼梯。
这是易天行先后发现的两个狗屁事实，抬头看着楼内直通天穹的那个大天井，天井旁全是些小房间，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堆着，不知道堆了多少层。
楼内空间极大，层楼又多，高层的房间看着就像米粒一般大小，整个建筑显得特别阴森，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白蚁巢穴。
不知道为什么，摘星楼里与外面的宫殿群一样，除了些没什么神通的下阶仙吏宫女外，再也没有强大的气息波动传出。
似乎是一片安全地带。
易天行站在那个大大的天井下，仰头望去。差点儿把脑袋望掉了，才看见天井的尽头，那处是不停湍急流动着的云层。
他扭了扭脖子，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脚掌轻轻蹬地，身子便破空飞起，一阵空气的波动轻轻吹拂着摘星楼里的楼层，而他的人已经飞到了顶端。
轻轻落在顶楼处，环顾四周。没有一人。
只有头顶伸手可触的云层，那云层不停流动着，表面上看着却十分平静，想来里面深处一定是非常凶险。
如此厚厚的云层悬在他的头顶，让他感觉有些异样，缓缓收回眼光，望向脚下——脚下天界洁净无比的土地显得十分遥远，一些古树奇山，都变成了视野里的小点。
易天行忽然说道：“你喊我进来，总得告诉我，接下来去哪儿吧？”
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却抬头望着那片云层，似乎知道可以从那里找到答案。
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一片寂静。
他挑挑眉梢，耸耸肩：“既然装哑巴，那我从南天门下界去了，拜拜了您咧。”
……
……
虽然不明白他是在和谁说话，但这小子要胁人向来是干脆得狠，咧字一出口，他便一转身，往深深的天井里蹦了下去！
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不停地加速，眼看着便要触到地面了，嗅着迎面扑来的劲风，易天行一点也不紧张，这招跳台他在人间玩过很多次，现在再也不会砸出大坑来。
离地面还有四米左右，他捏了个道家合离诀，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正了过来，双脚向上，轻轻一振菩提心，正欲一道天火喷出，却发现自己灵台深处……缓缓被一丝精神波动轻轻触了一下。
确实是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还要轻柔的精神力量，与他的灵识微微触碰。
这丝精神力量绝对谈不上强大，甚至可以说十分弱小，可是出现的时机却非常不巧！
——当那丝精神力与他的灵识相触时，正是他舍了道诀，开始振动菩提心的时候，便是在那几万分之一秒的刹那时光里，青色夹金的菩提心正有涨势，便被那丝精神力轻轻一拂。
就像是汽车的引擎刚刚发动，却被人在尾气管里塞了坨泥巴。
出手的人的时机掌握的太绝妙了，已入化境！
……
……
易天行闷哼一声，强行提升菩提心，收回正逼至膝盖处的天火，顿时将那丝精神力烧的一干二净。
但这样一来，他的下坠却没了天火反推，也来不及结起云丝，只好……生生地跺在了石板地上！
这摘星楼有两千丈高，无比恐怖的高度，自然带来了此时易天行无比恐怖的速度！此时再无缓冲，他双脚着地，闷哼一声，感觉脚下传来奇大无比的反震力。
他的胫骨在这刹那间似乎猛然又被强化了，在腿内耀着金光。
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在摘星楼的天井底响了起来，直震的两旁木栏碎作几截。劲气余波在楼内直荡而上，直到摘星楼的一半高度时，才消止了下来。
地面上空无一人，易天行着地处被硬生生踩出了一个黑洞，洞中幽深无比，不知其底。
※※※
一声低沉的吼声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吼声中带着无比骄傲和尊严，吼声极为低沉，与黑暗的环境一道织成了很诡异的氛围。
吼声连绵不绝，嗡嗡作响，接着又是一声吼声响起，这吼声听着却无比邪恶，无比寒冷。
一道金色的气息驱赶走了黑暗，耀亮了易天行四周的环境。
挟着无比的高温，那道金色气息直接喷到了易天行的身上！
在气息及体前一刻，易天行只来得及将怀中的空间袋塞进了嘴里，然后便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罩在了无比强悍、无比炽热、无比纯净的狂戾气息之中！
是龙息！
……
……
面对着暴戾的金黄色的龙息，易天行反应的很快，猛地举起右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似乎很满意蕾蕾给自己剃的发型。
高温的龙息对他构不成什么伤害，就连他身上的道袍都没有被烧烂，反而让他觉得很舒适，所以他准备进行一下龙息浴。
但此地乃险境，他马上醒过神来，止住了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冒的古怪念头，轻轻抚摸鬓角的右手放了下来。
在放下来的途中，一根金棍突兀出现在他的手掌里，无风而落，砰的一声，恶狠狠地敲在金黄色龙息后面的黑暗中。
似乎是敲到了一个很坚硬的物体。
一声极哀怨的龙吟响起来，黑暗之中光芒大作。
……
……
在易天行的身前，一条金黄色的巨龙正盘旋在空中，龙头离他很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龙须和那张比自己身体还要大些的巨嘴。
还有龙头上那根角，已经被打断了，正在流着血。
另一方，又是一声极愤怒的龙吟响起，那是一条黑龙，浑身上下散发着寒光，嘴里喷出的龙息瞬息间将空中的水分凝结成冰晶，叮叮叮叮落在地板上。
一金一黑两条巨龙，在地下的空间里盘旋着，龙爪狰狞，龙头威严，浑身的龙鳞闪闪发光，看上去无比威势。
在两条龙的下方，是一方小池，池中没有水，却充斥着高速旋转的气流，气流里黄白之色夹杂。
在池旁，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丽女子。
……
……
这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咆哮的两条巨龙在夜空中不停翻腾，巨龙之下，一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丽人俏然而立。

第二十一章 五公主
飞龙在天，暗室气荡。
这是易天行第一次看见龙这种生物，但他并不显得慌张或是兴奋，只是静静站在那个水池外五丈远处，双手轻握，长揖及地，对着池畔丽人十分恭谨道：“拜见五公主。”
黑暗地室中骤然响起一声极狂戾的龙吟，声音里夹杂着很邪恶的感觉——一道庞大的力量破空飞来，正是那条黑龙，龙首狂张，一道夹着冰屑的龙息，向着易天行铺天盖地罩了过来！
此时易天行双手合拢，正在向着那个丽人行礼，面色平静，发丝不乱，一道金光自手指间闪过，金棍交由左手。
朝龙吟处横打！
本来他在行礼，眼光都没有变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倏忽间出了手。
谁也想到他的出手是这样的自然，是这样的狠绝！
啪的一声巨响，金棍狠狠地砸在那条黑龙的身子上！
只听得闷哼响起，黑龙身上鳞片被这棍打的四处横飞，溅到四周的室壁上，铛铛作响，就像枪关枪的子弹击入了硬石之中，由此可见这龙鳞是多么坚硬。
饶是如此，黑龙仍然被这毫无预兆的一棍敲的受伤不轻，怒嚎着，扭着龙身，滴着泛着寒腥味的龙血，像闪电一样缩了回去，在那丽人的头顶处不停怒嚎痛吟着！
……
……
龙乃骄傲的生物，骤遇强者，却仍然不甘心失败，不过片刻之后，于丽人头顶盘旋的两条巨龙，同时有如离弦之箭般猛地飞了过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恐怖的残影，挟着无比巨大的力量，直冲易天行的头颅！
易天行闷哼一声，右手金芒一涨，棍尖骤然变细变长，化为一道光影，猛地插进了那条金龙猛张欲噬的嘴里！龙血狂喷！
他左手平举，一道淡淡金光构成掌形的大手印，在黑暗之中凭空而生，狠狠拍在黑龙虬颅之上！
嗡的一声轻响，黑龙似乎被这一掌拍晕了，龙嘴一张，一道龙息喷出，龙身却摇摇晃晃地被拍了回去。而那道邪寒的龙息也在同时笼住了易天行的全身，在刹那间将他封在了一个耀着黑光的极寒冰块里，看着十分诡异。
看着冰块里无法动弹的易天行，站在金龙之下的丽人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准备出手。
轻轻的碎裂声响起。
那块黑冰被易天行的蛮力震成了无数块小冰块，咣咣响着砸在地上。
他很轻易地从这邪寒龙息中脱身，眼中光芒暴涨，喝道：“大！”随着这简单的一个字，插在金龙嘴里的金棍猛然变大变长，顿时将那条龙撑成了一个可笑至极的大直筒子。
池旁丽人眉梢一寒，双手在袖中不知使了什么法宝，一道气息缠上了正在变大的金棍，竟生生止住了金棍的变大之势！
易天行断然不想到对方会有这手。略一思琢，便明白了金棍受自己控制，但变形却可以被足够强大的意念力压制。只是金棍认主，如果对方有如此强大的意念力，那一定是天界老不死的水平。很明显，面前这位五公主的境界没有到这一步，那她在袖中一定有着什么样的法宝。
易天行最瞧不起使用法宝的仙人，一向以为那是外物，如果自身境界足够，法宝又能有什么用？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在密室里对抗着，金龙嘴中插着根金棍，龙血横流，看着十分凄惨，奈何五公主境界只能勉强保着它一条性命，却无法阻止金棍在它的嘴中肆虐。
巨龙惨吟连连，丽人眉头微蹙，清袖微动。
眼看着对方已经支持不住，可能会使用最厉害的那招，易天行却是微微一笑，锃的一声收回金棍，接着举手拍掉身上的冰碴子，对着那丽人又行了一礼，唇角含笑，瞳色如秋水，静静盯着那丽人笼在袖中的手：“五公主……准备出手？”
硬拼境界，是最后的选择，易天行不想打这种占了太大便宜的仗。
脱困而出的金龙流着血涎，与犹自昏沉的黑龙会在一处，低声哀鸣，不停颤飞着。
……
……
五公主缓缓将自己秀气的玉手自华袖中取出，指若葱管，十处淡朱点缀其尖，分外美丽。
手中并没有什么气息慑人的法宝，想来是默认了易天行的威胁。
沉默不过弹指间，她柔唇轻启，淡淡问道：“摘星楼乃此天界枢核所在，你乃天庭通缉之人，竟然胆大包天，闯入此处，倒也颇为豪气。”
她说的很清淡，似乎并不怎么将易天行的潜入放在心上，而先前又空出手，表示自己无敌意，两厢比较，显得有些怪异。
易天行面无表情，清声说道：“摘星楼中空无一人，既然无人呵止，我自然要进来参观一二，只是料不到竟然误打误撞，发现了公主还有……”他扫了一眼那个黄白仙气混流的小池子，眉头微皱，“……可能的斩龙台。”
“呵呵呵呵……”五公主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笑声里却有几丝抑之不住的恨意，“不请自入便是贼，你果然改不了贼性子。”
“听这意思，我前世与公主还认识？”易天行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我对前世没有什么记忆了，也算重新做人，公主不必多讲。只是好奇，公主为什么对我如此恨之入骨？”
“你如何知晓此地？”五公主长眉如娥，眸中一片晶润。
易天行皱皱眉：“有人唤我进来，我便进来了。”他看看四周黑暗的石壁，忽然问道：“公主，这摘星楼中的仙将往何处去了？即便是在天界撒网逮我，也不至于在如此重要之地，一个强人也不留下。”
五公主淡淡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在有智慧的人看来，是很无趣的弱智想法，而我……一向以为你是有小智慧的，所以想不到你会自己跑到最危险的地方来。”
她自然没有把所有话说明，天界万千仙将仙兵，虽然确实有许多在各处捉拿易天行，但之所以今天摘星楼竟然一个强者也没有，那完全是因为她先前已经开启了斩龙台。而这在天界本来就是犯禁之事，所以事先她便通过凌霄宝殿将那些天界仙将中的最强者，召唤至了更高一层的空间里。
另有一些她得力的手下，却因为西方净土的某件秘事离开了——想到此处，五公主忽然瞳中寒光一现，冷冷道：“你先前说，有人让你进来？那人是谁？”
易天行抬头，看了一眼极高处那个发着黯淡光芒的小洞口，笑着说道：“管她是谁，反正我挺听她的话的。”
五公主心中生起一声叹息，暗自猜忖着，之所以摘星楼今日会出现这种无兵防守的情况，全是因为西方净土那边某位大能的要求。
若易天行口中说的“他”，与自己想的是一个人，那此事便会显得异常复杂，而那人究竟想些什么，更值得深思。
易天行见她沉默，咳了一声，说道：“五公主，烦请让开一些。”
五公主眼中忽然一柔，流光渐媚，轻声道：“帮你进来那位大能，可是净土阿罗汉？”
“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管她是谁。”易天行笑了笑，轻步走上前去，片刻间便来到那个气雾池子的周边。
一金一黑两条巨龙见他靠近，不由低声咆哮起来，作势欲飞。
如兰花渐绽，五公主将自己双手轻轻搁于身前，淡淡散指，两条巨龙顿时安静下来。
“不知道那人是谁，你便贸然闯进摘星楼，便不怕这是个埋伏吗？”五公主嫣然一笑，动人心魄。
“不怕。”易天行满不在乎回答道：“师傅说过，俺在天上有亲戚，估计是俺哪家亲戚帮忙吧，不然俺哪有这么大胆子，在这一层天界里冲来冲去的。”
五公主眉眼一转，轻声细语道：“你在天界向来籍籍无名，哪里来的亲戚。”
“那可不一定，师傅总不可能骗我。”易天行微笑看着她，“另外，公主你不用尝试惑心术了，这招好像没什么作用。”
五公主冷哼一声，说道：“你刚才让我让开一些，你想做什么？”
“噢，看来这不起眼的小池子就是斩龙台，你要派人下凡去找我亲戚朋友的，我当然得把它毁了。”易天行说得轻描淡写，“公主生的貌美如花，呆会儿一不注意，石块飞溅，损了公主的玉颜，不说我担不担得起，只是爱美之人，也不舍得。”
五公主乃城府极深之人，也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激得火起，寒声道：“我不理你背后有何人物，但你不过在人间修行数年，便想横行天界，在天庭里杀人谋命，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不是狂妄，实在是这一层天界没碰见什么厉害的。”易天行挠挠头。
“似你这般行事，纵使有人在暗处庇佑你，你终是逃不过天罚。”
“何为天罚？”易天行冷冷道：“你是天庭与净土交好那派的代言人，那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可见过谁被天罚？你瞒着天界众仙，暗自遣下帝君仙将，私往人界杀人，扰乱三界秩序，可有谁来罚你？”
五公主微笑道：“确实无人罚我，这岂不是说明我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
易天行双眼一寒：“无耻之尤。”
一抹霜意涂上五公主秀眉。她缓缓道：“很多在你看来是错误的事情，或许对于三界的秩序稳定，对于亿万生灵来说，才是正确的。你从来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世上从来就没有真相。”易天行说了一句哲学教授喜欢说的话。
“如果你不是来找寻真相，你为什么会上天界？”
“我上天的目的很简单，我想活的舒服一些，不想被你们这些天上的家伙成天来烦。”
“既然如此……”
五公主眼波流转，轻柔道：“不如，你就在天界留着，我祈父皇予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她见易天行想开口，轻挥玉手止住，续道：“自然，你的亲朋好友，也会接到天上来。试想想，长生不老，有多少岁月可以慢慢体味，岂是很好？只要你不再夹杂到须弥山之事中，一切都好商量。”
易天行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或许你是一个成功的领导者，但很可惜，你不是一个优秀的说客。”
“怎么讲？”五公主眉头微蹙。
“我并不想管须弥山和净土之间的事情。”易天行正色道：“我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小人，佛祖不见了，关我鸟事。”
五公主微微颔首而笑，表示赞许。
“但……”易天行话头一转，冷冷道：“我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生活的人。叶相僧是我的兄弟，老猴是我师傅，如果仅仅是为了心中正义，或许我会为了普贤菩萨之死而悲而怒，却不见得有勇气来到这个虚无飘渺的天界。可是，叶相和师傅已经不再是我头脑中虚拟的人物，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甚至可以说，他们本身就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面。”
“我在乎自己的生活，在乎自己要过舒心的生活。”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浮出一丝决然，“可是我的生活，一部分被关着，所以我要想法子救他；一部分被净土和你们天庭追杀着，所以我要想法子护他。你说说，除了与你们为敌，我还有什么选择？”
黑暗的密室中沉默许久。
“我已遣下数将往人间办事。”五公主轻声说道，没有一丝威胁的意味，却让易天行感觉到很大的压力，“如果你执意胡来，人间会有许多人，因为你的狂妄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很糊涂。”易天行冷冷地、毫不客气地批驳着这个天潢贵胄的丽人，“以前下界的帝君，也只敢传人类修士仙诀，借上三天之手去扑杀须弥山罗汉，也只敢去归元寺对我师傅进行小小的骚扰。我明白你们的想法，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师傅是不是在归元寺后园，是不是没有出来。”
“很明显，你们在害怕，你们在恐惧，你们在心忧万一我的师傅脱困而出，这天庭又将再遭劫难。”易天行盯着她的双眼，“就是因为你们持续百年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才让我清楚地判断出你手中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你没有足够的能力对付老猴，所以，不管你派多少人下界，仍然进不了省城，奈何不了我这一家人！”
信心十足的话语在密室中回荡着，两条金黑巨龙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脖颈，轻轻开合着龙爪。
“哈哈哈哈……”五公主清声笑了起来，“天界之强大，又岂是你能想像？莫非你认为一个猴子，就能护住天底下的所有人？”
“护不了。”易天行挑挑眉毛笑了，“只求护住在省城里的那些人就成。”
“那其它的人呢？”五公主冷冷道：“昆仑派的那些人类修士，人间京城里的那些凡夫俗子，只要背叛了天庭的人，都将会受到天界的惩罚，而你……只要你答应不再插手此事，我便可以唤回下界的仙将。如果因为你的顽固不化，而造成了那些凡人的死亡，心里能安？”
“不能。”易天行冷冷地打断她的说话，“但我不是那些酸儒，我不会因此自责，我更不会因此就认为我才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他冷冷地盯着五公主的眼睛，“我只会把这些帐全部记在某些人的身上，然后用我的牙，将那些人一口一口地生生咬死，咬断她的脖子。”……他的眼睛滑向五公主白皙的脖颈处……“露出里面血糊糊的气管！然后我用劲儿咬着，把你喉咙里的那些腔肠拖出来！在这干净的令人烦闷的天界上四处游行，用你的血去写一篇布满天界土地的大中堂！”
欲噬恐怖的神情，让易天行的五官十分可怕，微眯的双眼里寒光大作。
五公主被他这可怕的眼光盯着，下意识里捂着自己的咽喉，怒道：“你以为你有这样的能力？”
易天行用右手在自己脸上一抹，便把刚才那恐怖的表情给抹平了，笑嘻嘻说：“五年前，我还在和人间的小混混儿斗气；前些天，我已经一棍戳破了天界帝君的菊花。或许我现在没有与天庭抗衡的能力，但说不定五年之后，我就有了。”
“不要太高估自己。”
“不是高估，我只是按照历史的螺旋上升规律判断的……”易天行按马哲原理回答道：“我师傅能闹次天宫，看这架式，我将来恐怕也得闹一次，而且还得闹得更凶才符合规律。”
五公主怒极反笑：“在你能闹之前，当心自己小命不保。”
“打不死啊。”易天行愁眉不展，“现在才回忆起，当初在归元寺后园和师傅的一番对话，当时我还怕得罪了吉祥天的小公子，师傅就说了，打不赢就跑，反正也没人能打得死你。”
他双眼炯炯有神：“生就了一个打不死的肉身，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呢？”
听见他说到吉祥天的小公子，五公主脸上出现一丝莫名的表情，转而讥诮道：“你以为你能和猴子相提并论？不要忘了，昆仑的人类修士都可以用仙剑斩伤你。”
这说的，自然是当年在省城东边沙场中，易天行与陈三星梁四牛伏击清静天二长老的事情。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公主要学会用运动的眼光来看待事物。”
论起斗嘴，这位五公主似乎真不是易天行的对手，他也懒怠再在言语上欺负对方，道：“五公主请稍让一下，待我将这斩龙台砸了，再与你亲切交谈。”
五公主冷冷道：“我若不让开，莫非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易天行一怔，然后憨憨一笑，说了一句让五公主异常吃惊的话——
“杀你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易天行忽然一拍脑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惊道：“身处险地，为啥我还要和你这个大恶人费这多话？”
接着他用行动做出了解释。
佛偈在密室之中缓缓响起，他满脸肃然，嘴唇却没有动，不知道这声音是如何发出的，随着佛偈在密室中的游荡，一股纯然莫名的气息渐渐升起。
气息包围之中，他双瞳中金色一闪，一个纯红的圆形火团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上，缓缓离开掌面，像着五公主和那两条巨龙飘去。
飘的很缓慢，火团似乎没有什么温度。
但场间能明显感觉到这团火里所蕴含着的能量。
易天行一席长谈，便只是为了强振菩提心，将自己体内的天火全然提了出来，然后以无上经文的隔阻，生生将这些天火压缩成了一个小火球。
如此小的体积，却容纳了他体内大部分的火元，一旦爆炸，将会是何等样的威势？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最猛的！
——这是易天行的战斗方式。

第二十二章 华氏911
易天行与猴子一样，虽然是最正宗的门派出身，走的却都不是正宗修行路子，一己肉身便自成天地，体内真元源源不绝，似乎没有被用光的那一刻。
但实际上，在不同的境界层次时，他所能使用的神通，仍然有一定的上限，就像那根金棍，可以无限轻，却不能无限重，有一个上限在那里。
此时往斩龙台气池飘过去的小火球，颜色是那种很鲜的纯火，表面光滑，隐有火丝游动，看着就像美丽的饰物，奇巧的玩意儿，感觉不到什么厉害。
但实际上已经容纳了易天行体内大半的火元，蕴含着极为强大的能量。
五公主眉梢一挑，细长的手指轻轻弹着袖中飘出的一件法宝，每当指头弹在上面时，便会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随着响声，先前被易天行整治的凄惨的黑金二龙开始挣扎着、咆哮着，在空中狂舞了起来，带动着密室里的空气一片激荡。
火球缓缓地飘了过去，易天行面色平静，神识全数放在控制之上。
在五公主的细长手指上轻轻脆响的法宝，是一金色的小三弦琴，琴弦泛着幽光，琴台却是金光闪闪。这三弦古琴极小，恰恰在她的手掌之中。
仙琴每一脆响，在她上空飞舞的两条巨龙便是神威一振，而遍布龙身的龙鳞却渐渐淡了下来，露出里面浑然仙气的龙身！
在她上方飞舞的两条龙，受仙琴之声所召，猛然一昂龙首，喷出两道内里隐含仙尘的龙息，一道龙息极冷极寒，一道龙息极炽极烈，猛地喷向了正缓缓飘来的小小天火球！
若这两道龙息是喷向易天行的，那肯定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因为他的肉身太过强悍。
而此时，仙琴的清脆响声，通过他的耳朵传入他的体内，让他的心脏无来由地随着琴声猛地一跳，心神略有涣散，那粒小小天火球，在空中也渐渐颤抖了起来。
这柄仙琴显然不是凡物。先前二人谈话半晌，易天行借此灌注天火于小球之中，而五公主也借此将仙识尽数度入仙琴之中。
一旦交手，各不留情。
……
……
龙息一触天火球，很奇异地没有发生爆炸，而像是形成一道漩涡状的气流，很温柔地将天火球托在了半空之中，柔软有如情人的手，抚摸着火球，安抚着。
见着天火球没有爆炸，五公主的娥眉渐舒，一直有些紧张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时的密室里，是很诡异的景象，两条巨龙龙息如诉，不停往外喷着，在龙息的正中央，小小的天火球正慢慢地旋转，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平衡——若这龙息的气漩稍有轻微移动，那蕴含着易天行大部分火元压缩而成的天火球，便会爆出惊人的威力！
有如双龙吐珠，那珠子乃是火珠，恐怖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珠。
另一方，易天行此时正闭着双眼，脸上表情一片平静，似乎被五公主的仙琴声所感染了，晋入一种安乐无求的境界，实际上却是在心中运起行者法门，与仙琴之力对抗着。
而五公主操控仙琴，很明显也是耗去了她的绝大部分神思，无暇他顾。
所以此时的密室之中，看似安静，实际上却是危险至极。若五公主能多出一分神思，便可以趁着易天行失神之际，另做打算。而易天行若仍留有余力，便可以以神识遥控天火焚城。
而最险的，仍然是在双龙与火珠之间，不论哪一方面的力量稍有差池，便只会落个毁灭的结果。
一片安静，易天行眉头轻皱。
一滴汗珠从五公主的额上滴了下来。
……
……
“讲和？”五公主轻轻皱眉，感觉到龙息轻托着的天火球威力太过巨大，一旦爆炸，斩龙台定将不保。
正在此时，密室里传来一声当的脆响。
先前易天行一棍打退黑龙，坚硬的龙鳞钻进了密室的石壁之中，而此时在易天行与五公主的神识对抗中，密室石壁渐酥，龙鳞片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响。
便是这声清响，五公主略略一惊。
易天行抓住了这个机会！佛法治心，他的心神绝对比道家仙人要稳定！
……
……
“自性莲花法性身，右手说法左持莲。化身遍满千万境，天衣宝饰妙庄严。”
他盘膝坐于半空之中，五年未曾用过的莲花童子手印重现！道道精妙微光笼罩他的全身，身下若有金莲绽开，无上佛息集于身后，化为隐隐光圈。
光圈照耀里，他眼中金瞳异光一闪！瞬息间摆脱了仙琴琴声的束缚。
密室里金光一闪！一道杀气随着一枝金棍一往直前地刺了过去！
噗哧一声轻响，非常轻，非常的温柔。
五公主满脸惊愕，隐有一丝悲伤，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骇然，缓缓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胸前。
在她的胸前，一枝比手指还要细的金刺，正穿过了她手中的仙琴幽弦，狠狠地扎进胸脯之中，鲜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五公主抬起头来，看着在身前十几丈外飘浮着的易天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渗出一丝鲜血，眼中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
她从开始到现在，都认为易天行只是来毁斩龙台，断然想不到，对方……竟然敢真的杀自己！
她自认很了解易天行的性格，而自己生为天之娇女，在天庭里地位如此尊贵，对方怎么敢杀自己？难道他就不怕天庭的可怕报复？
正因为想不到，所以当金刺刺入她身体的时候，她才会显得那样的愕然和惊恐。
……
……
五公主不该拿易天行在人间的家人朋友来要胁他——这是易天行的逆鳞，谁也触碰不得，即便是你是天之娇女，玉帝的女儿！
鲜血缓缓从她的胸膛里流了出来，沿着那根细细的金刺向下滴着。
飞翔于她头底的两条巨龙怒嚎着，扭动着龙首。
五公主淡唇微抖，无声问道：“为什么？”
她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掌控凡人的生死，而根本不会想到，在事件平缓发展是途中，死亡却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这个认识让她身体发寒，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锃的一声脆响，金芒疾收而回。易天行冷冷地看着那个胸前一摊血渍的丽人，面无表情。
一团淡淡云雾开始在他的脚下聚集。
五主公咯了两声，鲜血从她的唇里溅了出来，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冽，本来正在不停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上仙琴幽弦。
琴声大乱！
龙息随之大乱，本来在暴戾龙息间扭动的天火小球，猛然涨了开来！
一股极高温极可怕的力量，充斥着密室之中。
易天行知道五公主是想与自己同归于尽，却没有什么表情，将双脚在地上一跺，腿上云团骤然一散，一股强大的反推力，瞬息间，将他抛往高空，遥遥向着那个小小的洞口飞去。
仙琴肃杀之音追杀而至，易天行闷哼一声，心神一乱，逃离的动作缓了下来。
便在此时，两条巨龙也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龙首一张，猛地向他的身体咬了下去！
易天行怪叫一声，手中金棍横打直劈，啪啪两声将两条巨龙震了开去，脚下天火一喷，瞬息间又提起速度。
眼角余光里，瞥见地面上的五公主正缓缓抚胸，眼神里一片清冽。
那粒斩龙台云池上的天火球没有了龙息的轻托，旋转之势更急，迅速涨大，竟变成了一颗发着红色亮光的小太阳！小太阳的表面，各种深浅的红色不停流淌着，就像是岩浆一样喷涌着！一股高温气息在地底深处爆发！
易天行自然清楚地知道，当自己体内大部分天火被压缩成小球后，一旦爆炸，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一旦脱开双龙的纠缠，什么也不及细想，也不及确认五公主的生死，怪叫连连中，脚下筋斗云起，掌下天火苗出，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方逃去。
他速度太快，马上化作了一道青烟，嗖的一声，便从地下不知道多深的斩龙台边，蹿出了地面，却不敢停下来，破空而飞，弹指间便从摘星楼的楼底，沿着那个大大的天井，唰的一下飞到了摘星楼顶，险些撞上了上方的云层。
不知为何，他将自己随身的金棍在摘星楼顶胡乱一扔，紧接着又化为一道青烟，倏忽间逃出几百里地去！
便在他逃亡的过程中，摘星楼地底不知深浅的密室里龙吟阵阵，气息狂乱，忽然间整个世界平静了下来。
不过平静了数千分之一秒。
大地猛烈震动，一股强大的震源从地底深处扩散开来，却很怪异地没有向四方扩散，只是朝着头顶的摘星楼猛袭！
木片像雨点一样被气浪震飞，黑屑四溅，摘星楼外宫殿群里的普通仙吏们都惊恐地叫嚷着奔了出来。
气浪越来越烈，一道流火猛地从地底下喷出，沿着摘星楼的天井往上喷去，从楼底的空洞喷出，如金如赤，高温无比，直接烧灼在上空云层之上，嗤嗤作响，竟似将云也要烧融了！
此时近两千丈高的摘星楼，就像是一个天地之初被浑然之力筑成的喷火器！
天火流喷了数十秒，摘星楼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威力，从内及外都燃烧了起来，看着就像一个熊熊燃烧的宝塔，一片通彻透明。
……
……
咯咯响声缓缓由楼顶响起，木结构的摘星楼再也承担不住本重，由顶楼缓缓向下坍塌，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
受到挤压的木片，像子弹一样往外溅飞，生生地砸碎了摘星楼外宫殿群上的瓦片，当当响声十分恐怖。
整个宫殿群里都是仙吏们惊恐的嚎叫声。
终于……高达两千丈的摘星楼终于完全垮了，猛然坠落在地面，激起了数百丈高的烟尘，就像是核弹爆炸后的蘑菇云一样。
烟尘久久未曾散去，天界一片疮痍。
正感到身体虚弱的易天行勉强飘浮在半空之中，扭头望去，眼睛微眯，心中也自震骇，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扔下的天火球竟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地底深处的五公主被自己金棍透胸，又经历如此剧烈的爆炸，应该已然香消玉殒了。
正这般想着，他微眯着的双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异色。
数百公里之外，摘星楼倒塌激起的满天烟尘中，忽然闪过数声极为愤怒的龙吼……龙吼声中，两道金色和黑色的光芒从地底飞了出来！两团光芒像是太极团案一样，不停流动着，互相依偎着。
而在光团的正中央，正是五公主那张重伤之后，惨白的脸颊！
天火球爆炸威力太大，两条巨龙脱去肉身，化为瞬间即逝的龙魂勉强护住五公主，从地底逃了出来！
……
……
这一层天界上空的云层忽然流动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云层里面不停地搅动，云流无比湍急，在原本摘星楼矗立的地方上空，云层忽然形成了一道极大的漩涡。
易天行沉着脸，虽然知道发出天火球后，自己的火元所余不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却也不肯放五公主离去。
一应事由，人间的一切阴谋，全是这位五姑娘在背后设计，易天行必须让她死去。
但正在此时，云层里的漩涡越来越急，漩心处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不知那条黑暗通道是通向何处。
一道无色的天光，猛然从那个黑暗通洞里射了下来，罩住了五公主的全身。
五公主身体一抖，似乎被灌入了某种力量，缓缓舒醒过来，望着正在极远处飘浮着的易天行，十分艰难地说道：“你今日重伤我，你会承受天庭无休无止的追杀。”
这是威胁吗？
先前包裹着五公主的两道龙魂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低沉的龙息不分先后地同时响起，然后金光猛然一浓，黑息猛然一淡，便逐渐散去，不知踪影。
天光正在接着五公主的身体，缓缓向那个通道遁去。
……
……
“斩！”
易天行的双眼闪过一丝狠煞劲儿，十只手指平摊于胸前，掐午纹，结了个极为繁复的诀印！
一道神识遥遥向着天光处袭去！
神识一触天火，便飘然而散，根本形不成任何威胁。
天光罩中的五公主，面上全然是圣洁之意，毫无表情，淡淡道：“易天行，你就等着永无宁日吧。”
易天行眉头微皱，全当没有听见她的说话，整个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左足踏前，踩在云丝之上，右手往后一领，比了个举火燎天的姿势，然后虚虚一比，猛然向身前斩下！
无风无劲，一记空斩，似乎只是为了出出闷气。
五公主胸上的创口仍然在不停流着血，显得极为虚弱，但对于易天行这个姿式分外警惕。
破风声起！
一道眩目至极的金光由天而降！
金光正是先前易天行扔在摘星顶外的金棍。此时随着易天行空手一斩，在高天之上，迅即化作了一把无息而至的金刀！
金刀劈开天地，斩开烟尘，猛地砍进了天光柱中！
嗤啦无数声碎响被连绵在了一处，听着无比恐怖。
刀尖终于斩进了天光，在满脸绝望的五公主身上斜斜劈过！
一道鲜血由天而降，洒在满是碎砾的宫殿群中，鲜血触地即化为淡淡光点，湮没不见。
天光乍亮，迅即将淌着鲜血的五公主收入黑暗通道之中。
云层里的漩涡倏然停止，回复平静。
只剩下两千丈下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
……
易天行收刀，沉着脸，往东方天路处疾奔而去，在身后留下一道云丝残影。
许久后的空中，缓缓飘下数条幽暗丝线，正是五公主仙琴被斩后的残弦。

第二十三章 逃亡的恐怖分子
像一块飞过天际的陨石，易天行保持着大体笔直、略带弧线的行进轨迹，往东方天路赶去。
他的脸色苍白，云丝如茧裹着他的双腿，腿有些发抖，看上去十分虚弱。
先前那粒天火球压缩了他体内大部分的火元，虽然浓缩的必然是精华，最后造成的杀伤力也远远超乎他自己的想象，很明显，五公主应该没命，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
至少他此时的速度已经远远不如自己巅峰时期。
高天之上，易天行眉头紧锁，在想着很多问题，一方面是很担心人界的现状，斩龙台虽然毁了，但不知道玉帝的五姑娘究竟送了几个仙将下凡，也不知道那个斩龙台是不是能够让这些仙将保持着全部的战力，如果他们毫发无损地下了界，那人间此时恐怕正陷入一场大战之中。
另一方面，他也有隐隐的恐惧——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和五公主一场厮杀，最后竟然生生地烧毁了摘星楼，两千丈高楼一朝垮塌，天界震动，只怕那些厉害的，隐藏在幕后的天宫牛人，再也无法不出手——面对着如此险局，想着那些传说中的老不死，易天行说不怕，那是欺骗幼儿园小朋友。
他斩杀五公主，靠的是血性蛮劲儿和邪火，邪火一褪，后惧渐生。
眼看公主死了，眼看高楼垮了。
除了老猴之外，还有谁曾经闹出过这么大的事来？
一滴火汗从他的眉梢滴下，他轻招右手，接在掌心里，嗤的一声，火苗溅起。
火光中，他忧心忡忡，知道自己眼下一定已经成了天宫通缉名单上列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是天界最出名的恐怖分子。
……
……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便是仍然向着不知道多少重的天界攀登，直至找到自己的师公；一条便是马上经南天门返回地球，着手进行对天界堕凡诸人的战争。
略一思琢，他便拿定了主意，如今的自己已经是杀害玉帝五公主的凶手，如果返回地球，只怕这些天庭的牛人们也会追去地球，反而会让人间凭空多了很多麻烦。他咬咬牙，决定去上一层的天界——赶紧去找到一直在冥冥中庇护着自己——或者说是在一直利用自己的那位大人物。
想到自己变成了众人追杀的逃犯，飞翔在高空中的易天行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在人间，他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一味暴戾的人物，但来到天界，四处皆是险像环伏，强大的压力，逐渐让他露出了阴戾决杀的本性来，竟然面对着至尊至贵的天庭五公主，也敢痛下杀手。
心性总是随着环境而变，只是不知道这种淡漠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想到五公主被天光收入云中前说的那句话，他有些担心：“无处可躲？”这个疑问悄悄占据了他的心神，以他的速度，加上他的行者法门遮蔽五识气息，有谁能轻松拦下自己？
一道天光，忽然从云层中射了出来。
很奇怪，两千丈高空上的奇怪云层散发的毫光，一向是均匀地铺洒，很少见到这样像手电筒一样的天光柱。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声，想到最后接五公主身体上界的天光，心忖会不会是什么老不死来杀自己？一想到此节，他强行一振菩提心，喷出道道天火，身体疾疾加速，避着那道天光，往东面急飞。
他的脖子上忽然感觉凉了一下，低头望去，发现在月球环形山下，盲眼老仙人发给自己的玉佩，似乎受到那道天光的感应，与天光一应一合地开始微微发光。
难道这是天界对于仙人的管理芯片？他暗骂了自己一声猪头，一把扯掉玉佩，随手扔向遥远的地面。
玉佩泛着光，消失在大地草场中。
但易天行发现自己的胸前仍然发着淡淡的荧光，不由愣了，那片荧光正是玉佩大小。
似乎感应到了这片荧光的气息，头顶上云层里的天光倏地加速，不过瞬息间，便来到了易天行的头顶，一道清清渺渺的天光，打了下来！
……
……
易天行闷哼一声，唤出金棍，便准备打架，不料这道天光竟似没有丝毫杀伤力，只是紧紧地跟着他！
天光的根源深在云层之中，根本不知是由谁操控，但光点飞行的速度却是无比迅速，论易天行如何变化行进轨迹，忽快忽慢，也无法摆脱光柱的跟踪。
高天云层之下，只见着一个年轻人道袍飘飘，疾飞而掠，而头顶上一道天光，不离不弃，锲而不舍地照在他的头顶。天光如柱，由云层直照大地，恰好将他笼在其间，让他的脸颊都浮了一丝青渺之光。
青色光柱穿过他的身体，映在大地上，恰好映出了易天行的身躯影子。
随着易天行在高空的疾飞，云层中的天光也紧紧缀着，映在地面上的黑影也不断变化着轨迹，穿过仙山老林，湖泊草地，如妖似魅！
不知被那道天光缀了多久。
易天行使尽浑身解数，却也是无法摆脱，毕竟那上方不知道多厚的云层连绵一体，天光随时可以打出来，已经不能用速度来形容，他纵使再快，也快不过光。
他怒吼一声，脚踏云团，在高空之上猛地停住了身形！
那头顶的天光柱也倏然而止，淡青色的光芒笼罩在他的头顶！
易天行微眯着眼，知道这肯定是天庭用来跟踪犯事仙人的手段，只要有这青色天光柱定位，那么天兵天将要来捉拿自己，便是有了指路明灯。简单的狠，他只是不大明白，为什么最开始自己暗杀仙将帝君时，天庭没有拿出这个手段来。
他虽然不明白，但其实事情很简单。最初的小型战斗，只是发生在他与五公主嫡系间的争斗，并没有动摇整个天界的秩序，所以以五公主之尊，也无法启用天界最强大的防御系统——天光定位。
而当他杀了五公主，毁了摘星楼，这已经触动了天庭的底线，不论是不是五公主一派的仙人，都会想方设法，除掉他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易天行闷哼一声，化为一道流火，由两千丈的高空急冲而下，金棍一挥，迅即化为一道金芒分开地面湖水，碧蓝的湖水无由向两边齐刷刷分开，露出湖底的圆砾。
他钻到湖底，道诀一收，湖水由两边自然浸了过来，迅即回复一面静泊，遮住了他的身体。
借着湖水的遮掩，他一弹食指，由指甲下喷出一道炽白色的天火，天火苗旁湖水汩汩冒着气泡，被高温蒸发。扯开道袍的口子，他使劲用燃着天火的指腹，用力地擦拭自己胸口的淡淡荧光——这荧光是环形山下老盲仙给的玉佩留下，很明显，天光追踪自己，靠的就是这点点荧光，如果能将这荧光抹去，自然天光无法再追踪他。
但很让人吐血的是，这点点荧光看着淡然，但却与他的皮肤粘的十分紧，而且十分耐高温。
他拼命地用指头擦拭着，胸口处被生生擦出一抹鲜红来，但荧光也只是更淡了一些。天火嗤嗤烧灼着荧光，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将这个要命的印迹擦掉。
他躲藏的地方，是天界靠东面的一处偏僻地，湖泊静湛，碧波不兴，清风徐来，实是美景。
湖水透亮，隐见底下极深处，有一人影。
湖水之上，那道该死的青色天光柱依然稳定地照着湖面，青光透过湖水，坚定地指向易天行——这个被天界追杀的恐怖分子。
※※※
易天行盘了个散莲花座，一面用天火灼去自己胸口的荧光印迹，一面也是在暗自调理着，已经能感觉到湖水之上，天界的空气中遥遥传来数波极为强大的气息。
追杀自己的牛人应该已经快到了。
时不我待……但，似乎急也没用。
……
……
一声闷哼自湖底响起，易天行的胸口被生生擦出血来，血水一入池中并不弥散，反而是极高的温度将湖水蒸得沸腾，他手指上的天火苗也变成蓝色，里外夹攻，终于将那淡淡荧光抹了去！
易天行暗松一口气，心里骂着，这天界的东西果然很古怪，一个玉佩，便让自己恼火了半天。
湖水上方仍然是一片安静，似乎安全。
而那道青色的天光柱似乎感应不到追踪的对象，渐渐涣散开来，在湖水上方的空气中。
先前不停冒着气泡的湖水也安静了下来，忽然平静的水面被一个物体拱出了一个道水波，首先出水面的是湿漉漉的一头乱发，然后是一张平静的脸，平常的五官里却隐着几丝坚毅。
易天行悄无声息地从湖中爬了起来，胸口处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道淡灰色的印子，他的身体复原能力果然厉害。在水底盘膝少许，体内真元也恢复了些许，只是感觉到腹内金莲青菩提依然有些黯淡无光，还没有回复本原。
清风吹过，湖面上被吹出鱼鳞般的细小水纹。湖畔青树在风中轻摇，发着簌簌的声音，偶有两片弱叶被吹入湖中，随着水波轻轻一上一小的荡着。
好清静的天界。
……
……
易天行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湖畔的石头上，脑袋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里闪着令人心寒的光芒。
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动用天火将自己身上的湖水蒸干，反而小心翼翼地自怀里取出空间袋，张开嘴，很困难地吞下肚去。
说小心翼翼，是因为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抬肘，每一回手，都显得格外谨慎，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拍拍自己的肚子，确认了空间袋的安全，一丝微笑浮上易天行的面庞，喃喃自言自语道：“来的真快啊。”
右手一招，一根带着无穷煞气的金棍赫然重现他的掌中。
他霍然抬首，冷冷望着天空，精光暴射。
当他入湖之时。天上只有那道该死的天光追踪着他。
入湖不过片刻，出湖之时，天上那道青色天光已经散了，但此时天上却显得黯淡了许多，不知是被什么遮住了云层里散出来的光毫。
易天行冷冷望着天上，微眯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眼神中还透着一丝轻蔑和傲气。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正在不停地打鼓，正在不停地颂着观音礼赞，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响着。
“观音姐姐，快来救人啊！”
……
……
小湖周围数百公里的范围内，飘着无数朵彩云，朵朵彩云间，隐见兵戈战旗，隐闻战鼓如雷轰然传来。数千战鼓齐声一敲，声动大地，湖水激荡。
彩云一散，露出里面的天兵天将来！
天上飘着的仙兵仙将不多，大概就十来万个吧。
——诸仙将沉脸守护，各居天空一角，像蚂蝗群守在四面八方，阻住了易天行可能的逃命之途，也将这两千丈的天界空间里塞得满满的，将云层中散下来的毫光挡住了！
——天地间，一片阴沉！
……
……
十万天兵天将！
“我操！”
看着天上的彩云朵朵，看着彩云之上仙气盈体的天兵天将们，易天行腿有些发抖，踩在石上的双脚有些发软。
万万料不到天庭竟然拿出对付猴子的待遇来对付自己！
“老子又没有学师傅掀你家房顶！”
能出动这么大阵仗的，自然只有玉帝那老儿，易天行在心底里腹诽着那位天庭名誉上的最高领导人，却浑然忘了自己生生毁了这一层天界最浩大的建筑——摘星楼，更不可饶恕的是，生生斩了玉帝的五姑娘！
易天行知道今天逃是逃不掉了，只有大杀一场，愤愤然吐了口唾沫到手掌上，握紧了金棍，准备开始秋后蚱蜢的蹦跳。
眼中金瞳一闪，顿时将身周数千公里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四面八方都有天兵天将围着，不知道这些天将由何处来，竟是来得如此迅速。
先不论那些天兵天将有何厉害，只是十万人头，就已经让人心悸，乌压压的不知道在天上围了多少层。
天将阵势中，只有两个小小的缺口，似乎可以利用一下，但易天行却是心头一凉。
果不出其所然，天空中那两道缺口里，各自飞出两队人马，堵在了那处。
这两队人马极少。
一队是个毛雷公模样的仙将，额上很丑陋的突起，身后展着一双肉翅，眼泛青光，隔着数百公里远，也能感觉这位仙将体内蓬勃无尽的仙力，很明显是个异常厉害的角色，在这仙将之后，也随着几位亲侍官员。
易天行微眯着眼，暗中在猜这仙将身份，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雷震子？
眼光一转，看见另一队人马，易天行却是在心头哀叹一声，立马认出对方身份来。
……
……
那另一队人马极少，就是爷俩儿，纵有彩云遮目，也太好认了。
当爹的手里托着个塔，面相无比威严，三尺胡须迎风而飘，看着像个大明星在跑堂，当儿子的踩着个火轮，模样长的俊俏无比，就像是人间正流行，穿溜冰鞋上菜的丫头。
“家传的活路啊。”
易天行心头十分紧张，所以刻意要让自己轻松些，不停腹诽着，奈何这爷俩名气太大，纵使他心中将对方贬成“跑堂世家”，也止不住道道寒意往心头涌去。
这二位都来了，今儿个自己还能跑掉吗？
仙气飘渺，天庭降魔大元帅，三坛海会大神齐聚于此！
纵使易天行此时回复巅峰，也不见得能在这二位面前讨得好去，更何况一场恶战之后，他还远远没有恢复过来。
李靖与哪吒，中国神话里，最著名的一对父子。
一千三百年前，易天行的师傅老猴，便曾经与对方较量过。
时光流转，今日轮着小易。

第二十四章 无题
一个白胡子的仙人，从万千彩云最深处，轻轻挥开云朵，缓缓飘到了小湖的正上方，他整整衣襟，清清喉咙，正声对着湖边的易天行揖了一揖，道：“天旨到，下界妖仙易天行，接旨。”
易天行傻不愣登地站在湖边，湖风拂面，让他略清醒了一些，但仍然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做才合规矩，所以下意识里拱了拱手。
见他不跪，那位白胡子仙人脸上露出很奇怪的神情，似乎有些惊讶，似乎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下界妖仙易天行，经南天门入籍，擅闯天界，胆大妄为，杀害崔英帝君于前，暗戮七位仙将于后，更于三时之前，毁天界摘仙楼，冒犯五公主，罪不可赦！下令即时自缚上天庭请罪。”
请罪？自缚？靠！把玉帝的五姑娘干了，还能请什么罪？就算不杀自己，估计也要找个孤独的地方幽禁一辈子。
易天行在心里愤愤想着，眼中余光却瞧着那白胡子仙人从天上慢慢地飘了下来，他的眼角一抖，立马想出了个主意。
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白胡子仙人愁眉苦脸地飘到湖水之上，对着他摆了摆手：“别想着拉我当人质。”
说完这句话，他抛了一根黄色的绳子到易天行脚下，这绳子里夹织着金丝，绳上有股清冽的仙器，看模样也是个法宝。
易天行一窒，朝空打了个哈哈：“老仙官未免也太小瞧了我。”
白胡子仙人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反正我离你离的近，你要拿我当人质，我也打不过你。”
这话中另有深意，易天行一愣，心想难道是大靠山让这位送上门来当人质？
白胡子仙人下一句话，打息了易天行最美妙的幻想，他苦着脸道：“抓我当人质也没用……要知道今天前来宣旨，众人知晓了你的出处，凌霄宝殿里那些仙君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早早就躲了开去。玉帝把我从洞府里抓了出来，就是想着，如果你拿我当人质，也没用处。”
“为什么？”易天行无由火起，哪有像这老头儿一样自怜自艾的候选人质。
白胡子仙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叹道：“因为我与你师傅有旧。你就算把我杀了，玉帝也不会觉得可惜。”
易天行一拍脑门，知道这老家伙是谁了，哈哈大笑道：“太白星君，混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混出个名堂来啊。”
“是啊是啊。”太白星君还以苦笑：“易小友，我劝你还是乖乖就擒吧，上得凌霄宝殿，你师傅还有些故旧在那处，为你求求情，玉帝又惧你师傅，应该不会太难为你。”
“扯蛋！”易天行骂道：“休想唬弄我，我师傅那些故旧都是些狗肉朋友，也没见着几个真心的，不然怎么我被十万天兵天将围着，也不见那些星宿来帮把手？”
“你得罪了玉帝，谁敢来帮你？”
“既然如此，我自缚上凌霄宝殿，难道他们就会帮我？”易天行冷笑道，右手缓缓摸上插在身旁的金棍。
太白星君被他这个动作唬了一大跳，连连拱手：“易小友，此间十万天兵天将，纵使是令师只怕也会好生头痛，还是算了吧。”
易天行微微侧头，看着太白星君颌下轻轻飘拂的白胡子，不知怎的就想到省城归元寺里斌苦那个老秃驴来，一想到斌苦，无来由地精神一振，不知从何处来的信心迅即充满了他的胸臆。
老子也是有靠山的，老子要是不行了，靠山自然会出手。
……
……
见他如此，太白星君自然知道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将手一招，将地上的捆仙索收回袖中，苦笑着摇了摇头，轻挥仙袂，驾着云朵缓缓飞回了满天的五彩云中。
易天行微微低头，耳尖微抖，听着高天之上骤然再次响起的战鼓声，体内战意大作！
※※※
易天行拄棍而立，仰首看着满天的金甲兵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难为他此时在如此军威之下，还能稳稳地站着。
如果是两军对战，易天行或许会勇往直前，或许会安坐大帐，运筹帷幄。
但眼下的局势是数万名天兵天将，在围剿自己一个人，虽然实力看着挺悬殊，但对方大队人马也确实不好施展，古今中外无数战例里，顶多有那么两三个，是用人战争的海洋去淹没逆天的强者。
而在那两三个仅有的战例中，逆天强者总是能借着繁复的局面，借机遁走。
易天行自问没逆天那劲儿，但却有趁乱逃脱的信心。
咚咚战鼓闷响自天空中的四面八方响起，声波往遥远的大地上传来，湖水开始不安。紧接着便是，如断金裂玉般的悬金之声。再接着，便是天空中十万天兵天将的齐声一喝。
天兵天将众喝一声，有如在空中响了一声炸雷！
炸雷袅袅然在天界广旷无垠的空间里散荡开去，渐至不可闻，然后便是一阵极密集的嗡嗡声响起。
易天行定睛一看，只见自己头顶的天空中，四面八方，有无数的阴影正向自己扎了过来！
只等这些细丝一般的阴影画破了数十公里的长空，他才看明白，原来全部是耀着寒光的箭矢！
直到此时，天兵天将们开弓时的一震之声，才随着箭势传了过来。嗡的一声！
箭杆是黑色的，箭头却是淡淡金属光泽，看着极为锋利，数千利箭齐齐扎向湖畔的易天行。有如天上忽降大雨，让人避无可避。
易天行看着愈来愈近的箭矢，眉头微皱，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仍然是轻挽右手，只见得他右手爆出一团金芒，正是金棍被他舞着高速旋转，恰恰护住了他的全身。
“钉钉钉钉！……”无数的清脆响声，从他的身周传出，声波太过密集，震的湖上的空气都有些震荡。
……
……
一袭箭雨毕，有些扎到了湖畔的青石中，有的扎进了湖水里，直没湖底，悄无声息，而湖边的青树更是惨被这阵箭雨射成了粉末一般的木渣，惨惨然铺在了地上，黄黄的一摊，中间插着无数枝箭矢，就像是某种变态的植物，看着异常恐怖。
金芒一收，易天行冷然而立，毫发无伤——没有一枝箭能够穿过金棍的防御，全部被激飞开去，落在他的身周，但这些天兵天将的腕力果然不是一般人类所能比较，每一箭便似有龙象之力，纵使易天行蛮力惊人，也不由微微皱眉，轻轻扼腕，似乎手腕被震伤了。
五彩云端，明黄色的战旗又是一变，旗指东南。
受战旗调令，站在东南方向彩云上的天兵天将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射了过来。
易天行安然站在湖畔，直待箭雨像乌云一样遮盖了湖面的上空，才微微一笑，捏了个道诀，忽然消失在了湖畔！
他选择的时机十分巧妙，先是硬撑一袭箭雨，让对方认为箭矢有效，紧接着趁第二波箭雨遮住了湖畔景象，挡住了那些仙力高强将领的目光，才借机遁入了湖水之中。
双脚天火狂喷，就像是马力强劲的推动器，推着易天行的身体就像是一道肉箭般，猛然向湖底深处扎去，泛起一道笔直的气泡。不过片刻，便触到了湖底的泥土。他闷哼一声，金棍于前开路，蛮不讲理地一通乱砸，硬生生将湖底砸出一个大洞来，毫不犹豫，便往洞里钻去！
金棍不停地挖着，砸着，而他也顺着金棍砸出来的洞穴往里钻着，就像是一个恐怖的打隧道机器。
不过片刻，静湖之中水波大动，泥石俱上，清水渐浑，遮住了高天之上仙将众的目光。
只留下无数箭矢生生地插在湖畔，这湖畔就像忽然间长出了无数的金属胡子，看着又是滑稽，又是令人心寒。
大地上，易天行的踪迹消失了，但五彩云头的天兵天将们却是面不改色，似乎早有预料。
那个额上有个肉瘤的强悍仙将满脸凶劲，长长的头发看着十分凶恶，一双奇形怪状的肉翅在他的身后不停扑扇着——长成这副丑模样的，除了雷震子也没旁的人了。
雷震子遥遥对着那边厢的李靖父子行礼道：“元帅，请。”
李靖眉若春山，微须脱尘，庄严无俦，听着雷震子这句话，却没有什么表情，右手托着的那方玉石小塔隐隐发光。
出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旁那清美不似须眉的三坛海会大神。
哪吒看了一眼雷震子，眼神却很复杂，自身后家将怀中取出一个木匣，一掀木匣，只见一阵风动，匣中气息大动，紧接着一个黄浑浑的物事，如同朝日初升般，猛然从匣中蹦了出来，跃到了半空之中，大放光芒！
这物事光芒太盛，虽然不是直射，仍然逼得四方云中的天兵天将们都纷纷侧目。
过了少许，这物事在空中急速旋转着，身周的光芒也弱了下来，直到最终定住身形，才能看清楚，原来是一面看着极为普通的黄铜镜。
黄铜镜面粗糙，对镜梳妆怕是不行，然而在敛去光芒后，镜面却是突然射出一道光柱！
光柱猛地照在了地面之上，先是直射入湖水之中，被泥水搅浑的湖水竟也挡不住光柱的入透，将湖中景致看的清清楚楚！
紧接着，这面黄镜无翅而飞，在天界的空中呜咽作响，直往东面飞去，而那道光柱也是沿着小湖往东面照去。不过刹那间，便在大地上映出一幅图画来。
与此同时，黄铜镜上也现出一幅图画，正是地底不知多少米深处，易天行正仗着金光于前，奋勇辟土而行！
不知这镜子是何宝物，竟能将深深地底之下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雷震子面色一喜，哇哇一叫，领着数万天兵，便往易天行遁行之处拦去。
而李靖父子却是对视一眼，唇角同时闪出微微苦笑。
“有这照妖镜，大圣这徒儿只怕是逃脱不了。”
哪吒一声叹息，清俊柔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父亲领着另一拨天兵循镜而去，仍然与雷震子保持着一个圆型阵，牢牢地将正在地底速行的易天行包围在阵中。
而易天行只知奋勇前行，拼命逃跑，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天界至宝——照妖镜收入镜中！
也不怪他，射阳山人没写过，老猴也没提醒过，谁会知道照妖镜还有雷达这个附带功能。
※※※
一声轰鸣，金棍猛然砸碎一块拦路巨石，一道轻烟自地下破土而出，直直穿向天空。
烟头止处，易天行一口呸出中里泥土，暗自得意。心想自己想到土行孙这招，天兵天将只能在空中守着，谁还能守着地下？
忽然感觉不对劲，正欲放出神识去探，却愕然发现，并不需要，仅凭肉眼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身在半空之中，身周依然是那些金甲闪闪的天兵天将，五彩云朵缭绕四周，似乎从未变化过。
似乎自己在地下遁了这久，竟是又回到了湖畔？
易天行微眯着眼，手中紧握着金棍，四处打量着，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是怎么跟了上来。
见他惶惑，围住他的十万天兵天将中，已有那几个不识他家门渊源的无知之辈嘲笑连连。
……
……
易天行大怒，喝道：“谁在发笑？”
西南方一名黑脸仙将冷冷道：“无知罪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便是某家笑话你这浑人，又待如何？”
雷震子轻轻扇着肉翅，寒声道：“易天行，今日你插翅也难逃，还是降了吧，何必再动干戈？”
易天行却是理也不理他，冷冷盯着先前说话那名仙将：“你是笑我逃，还是笑我逃的姿式难看？”
那黑脸仙将一愣，骂咧咧道：“无知小儿，某家笑你无能！”
雷震子面色一变，知道这姓易的乃是姓孙的徒儿，如果性情也相似，那就恼火了，遥遥对着易天行唤道：“易天行，何必再作口舌之争，快快降了。”
易天行忽然笑了笑，朝雷震子作了个鬼脸：“你这丑雷公，说到骂人你肯定不是我对手，但你应是有眼力之人，当知道，劝降这等伎俩用在我这门派上，却是毫无效果。”
雷震子微眯着眼，额上的肉瘤显得十分狞恶：“大圣当年……”他忽然住口不语，转而道：“你一个小小晚辈，难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易天行飘浮在空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金棍，侧着头，想了想，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我师傅当年在三星洞里学艺十年，便能横扫你们。我如今在省城学艺五年，也想试下能不能半扫。”
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孔微张，双眼紧闭，十分享受。这动作，在十万天兵天将环峙之中，显得十分无礼霸气。
“闪开！”哪吒灵目一闪，朝着西南方数十公里外的那位黑脸仙将怒喝道。
但已经迟了！
……
……
一道金芒闪过！
易天行手里的金棍暴涨，棍尖迅即化作金刺，一往无前地狠狠扎向那名黑脸仙将的身体！
隔着很遥远的距离，金棍尖仍然在一息之间，到了仙将的身前。
黑脸仙将狂嚎一声，手中仙剑直直劈下！——却只来得及斩到金棍身上，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仙剑便碎成碎片。
噗的一声，金棍狠狠刺进了黑面仙将的身体，溅起一串血花！
一直盯着易天行的雷震子厉啸一声，手中金锤脱手而出，直追易天行面门。这仙家兵器果然厉害，隔着老远，便能感觉其间杀气。
而易天行的身形却在这一刻淡了，迅速消失在空气之中。
瞬移！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黑面仙将的身前，满脸阴沉地当头一掌砸下！
掌砸颅顶，天火苗被强大的掌势压的如火剑四射！
没有任何反应，黑面仙将带着一脸恐惧和瞳中的惊愕，全身被天火掌击的粉碎，无数碎肉带着焦糊味四处散开！
空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十万天兵天将噤若寒蝉，谁也料不到在这样悲惨的境地下，易天行仍然有勇气抢先出手，而且生生斩杀了一名仙将！只是因为这个仙将在口头上污辱了他一句！
易天行不是单纯的发泄，他这雷霆一击是为了立威。但这一棍一掌一移，耗去了他太多的真元和精神，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他扭转着苍白的脸颊，在空中万千人中，找到哪吒的位置，心中略有些意外。
想不到最能捕捉自己心意的，竟然是这位已经在神话里奠定了自己地位的漂亮公子哥。

第二十五章 血战
易天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微微眯眼，仍然在权衡着眼下的局势。在胸膛里，他吞下的空间袋中，还暗中藏着两样法宝还没有使用。
只是天界如此之高如此辽阔，隐在幕后的老不死如此之多，这天空中的十万天兵天将看着煞人，却肯定不会是自己天界之行将会遇见的最大困难。
不知为何，一直战到此时，他也没有想过动用空间袋里的核弹，或许，他是想把这玩意儿留给最王八蛋的人用。
天庭的这些家伙顶多算是走狗，却不是祸首。
而且他有信心在不动用核弹的情况下，也能逃出去。
……
……
空中五彩云朵缓缓飘着，似乎在随风而动，但十万天兵天将却依然阵势不乱，牢牢将易天行围在正中。
雷震子浮在高空之上，眼中凶戾之色大作，厉声道：“妖人！受死吧。”
他身后一位仙尉飞上前来，取出一面方布小旗，在空中挥了挥。
随着战旗挥动，厮杀之声轰然而起，直彻天穹，天空中的十万天兵天将极迅速地分成五队，分层凛然而待。
西南方的那一队因为黑面仙将已死，所以缓缓退后，而正西方的那队却踏云而前，手持利矛长枪，携着无敌的锋寒，猛然加速，向易天行的所在杀了过来！
天界的战争方式，与人间的战争方式自然有很大的区别。无数的天兵天将像是被激怒了的鸟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无数的仙兵杀向易天行的身体。
甫至易天行身周一里左右的空域，天兵天将的阵势又是一分！从中涌出数百战将，手持重武器，往易天行扑了过来，而在这一线猛将之后，又是一排天兵扑了过来，一层接一层，就像是永无止尽的狂浪一般！
很巧妙的安排，毕竟上万名天兵不可能人人都能杀到易天行的身边，而这样类似于机群分层的轰炸，才最能发挥人多势众的好处。
看着满天飞舞的天兵，易天行双手持棍，眉头紧锁。
……
……
很没有新鲜感地一道金光闪过。
最有勇气，冲的最快，最傻的……第一个到达易天行身边的天将只来得及露了一下狰狞的笑容，露出嘴里上下合计六颗牙齿，然后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易天行鼻子里闷哼一声，腋下夹着金棍，轻轻一扫，棍头实打实地砸在这位天将的胸膛之上，骨碎胸裂，被砸的像颗破石头一样，呼啸着往后退去，退势又生生砸在后面追杀过来的几名天兵身上。
去势太快，那天将残破身躯与几名天兵一触，数声脆响，翘起的盔甲残片全部戳进天兵身体，接着实实在在地撞了上去。
血肉横飞，数个人形血囊就此暴碎。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
……
……
易天行尖叫一声，持棍周身舞动，一片金光狂舞，牢牢护住他的身周。但凡有冲到近处的天兵天将，都被这弑神之棍砸得飞了出去，速度惊人，有的斜斜被砸飞到高空，有的被狠狠砸向地面。
砰砰响声大作，看着就像是易天行正在不停地发射着导弹，将这清静无比的天界，闹的热闹不堪。
被砸飞的天兵天将就像导弹一样，划破了粘稠的空气，携着白烟，往四面八方飞去！
嗤嗤……！
轰！
大地上被砸出了密密麻麻的无数坑洞，每一个洞里都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天兵。
但……即便如此悍勇，竟也止不住那些天兵们如波涛一般向着那片金光涌去！
易天行脸色阴沉，挥着金棍的手微微颤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天兵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他一斜身，举棍横打，正好击打在一名天兵的肩上，那天兵哀嚎一声，半片身子被砸成粉碎，猛然疾飞，不知被砸出了几百公里。
金棍不停，天兵围攻之势亦是不停。此时易天行身周就像是一团金光护身云团，而那些密密麻麻，向金光杀去的天兵就像是脆弱的小鸟，被金光绞碎着，震飞着。
场面无比惨烈。
而天兵们仍然一波接一波地涌了过来，将易天行四周的空域全部占满了，黑压压的一片。
无数的血团在空中爆开，易天行浑身上下全是粘稠的血水和刺鼻的腥气，火烷布做成的道袍上面不知挂着什么样的内脏，一络一络的，颜色十分恶心。
他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只知道下意识里挥着金棍，将靠近自己的人一棍砸了出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每次轻轻的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却已带走一个生命。
攻击仍然在枯燥而令人窒息的进行着，无数的闷响在大地上方的空中回响着，满天的血雨不停地下着。
这是易天行这一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杀人最多的一次。
或许对方不是人，是来夺自己性命的天兵，但仍然是一条生命。
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毁去许多鲜活的生命，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几络渐涸的血渍像蚯蚓一样爬在他的侧颊上，抖都没有抖一下。
——但他的心头已经有些反感此等让人麻木，让人莫名凄清的感觉。
不是畏惧，只是厌了腻了恶心了，恶心于自己的麻木，恶心于生命的脆弱。
心神随着思虑而动，他的手腕仍然灵活地转动着，但金棍的威势已经渐渐减小了些，金芒所能罩住的区域也在渐渐缩小。
便趁着金芒缩小的一刹那，天兵们的攻势骤然猛烈起来，数百名天兵飞到易天行的身周四方，手持长兵攻了进去，也许易天行真元将尽，竟无力将这些密密麻麻的敌人砸出去。
不过弹指，如鸟群般的天兵众便将易天行围在了正中。
一直闪耀着煞人光芒的金棍，终于在这一刻被遮去了光彩，高空之上再也见不到闪光和像导弹一样被砸飞的尸首，剩下的——只是一个大球。
一个大人球。
无数的天兵天将拢在一处，堆成了一个巨大的球。球中全是劲气荡漾，乌乌的一大团，竟似将天界上端云层的毫光也遮住了，悬在高空之中。
易天行这个时候应该是被压在巨球的正中央，也不知生死如何。
……
……
雷震子手提双锤，双眼闪着青光，盯着天空中不停飞进飞出天兵天将的“大球”，似乎是想确认易天行的生死。
远处拦在东方的李靖、哪吒父子二人面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站在这父子二人身后的巨灵神一脸焦急。
大球缓慢地在空中移动着，不时有天兵被震出殒命，马上便会有新血补充进去，球体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里面的情况大家都看不到，围在外围的天兵天将太多了。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刹那。
忽然有淡淡的光芒从空中那个数千人堆成的人球里渗了出来，沿着那些天兵天将的身体，扭曲着光线，幻成各种奇彩妙色，渗了出来。
无数光线清漫，千人圆阵里柔光弥洒，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散着精光的圆宝石，看着十分美丽。
便在此时，有一个极细微的震动声从最深处响了起来，然后声音离外面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
到最外围的时候，这声音已经变成了龙吼地怒一般，无比惊人！
是棍啸之声。
天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棍啸声吞噬了，四周显得无比安静。
棍啸之声集于一点，被压缩到了极点，然后……猛地炸开！
……
……
无数声的惨叫似乎同时响起，满天血雨骤大，成瓢泼之势！
无数的残缺尸身从那个点里被强大的力量抛射出去，惨惨然飞往天界的四面八方。
好惨烈的景象。
便只一刹，原本堆满了天兵天将的天空，被突然扫光，露出一片碧色清静地。
在那片清空之中。
易天行傲然而立，他的眼中，异常愤怒，手中金棍变作极骇人的大树粗细，在他的身周舞着。
……
……
金棍，横扫，千军！
旋即又有一队天兵天将攻了上来，易天行沉着脸脚下天火一喷，迅即提速，飞得更高了一些，临近了云层，让对方无法再形成四面八方的合围之势。
但十万天兵天将各有驻守方位，远远看着，就是用人命堵他，让他找不到逃出去的通路。
“雷震子，你这个死人妖！”
易天行朝着脚下数百公里外的雷震子怒骂道：“陈叔平操你妈的！有种和老子单挑，找这些家伙来送死，老子一金棍把你妈多戳个屁眼，再给你生个妹子当老婆！”
这话有点儿复杂，但无数天兵天将都能听明白，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恶毒最脏的话了。
雷震子满脸铁青，他的脸本来就有些偏蓝色，此时一青，看上去更为恐怖，很明显，已经被易天行的连番脏话给激怒了。
他一挥令旗，天兵的攻势顿时止住。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易天行只怕已经杀了千余人，浑身是血，眼中寒寒冒着光，早已愤怒不堪，说话也是格外下流肮脏：“你他妈的，当将军的让手下来送死，有种来和老子单挑！”
雷震子阴沉着脸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的双翅轻轻一扇，天地间大风忽起，飞沙走石，好不惊人。
他冷冷道：“兵者，诡道也，只要能擒下你，死人又算什么？众将士为天庭效命，岂惧生死？兵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易天行此时也从狂怒中清醒了过来。鲜血从他的身上往下淌着，沿着他的腿流到脚下，然后滴入空中。
他轻踩云团，冷冷道：“兵不畏死，奈何你这大将畏死。”
不等雷震子接话，他又续道：“你明知道我的境界不如你，却让这些可怜仙兵来送死，只为耗我真元，如此作法，岂不令天界众将士心寒？”
挑拨离间计似乎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五彩云中的天兵天将们面色肃然，似乎这些话没有进入自己的耳朵。
一阵沉默之后，易天行忽然哈哈怪声笑了起来：“雷震子，果然不来与我单挑？”
雷震子轻轻努了努自己的尖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身后翅膀轻轻一扇，然后合了起来，天地间的风势顿时消减了许多，静静道：“你乃瓮中之鳖。我何必与你单打独斗？”
“私生子果然比较懦弱。”易天行站在云层下方数米处，居高临下，异常轻蔑地说道。
他自幼博览群书，总觉得某些传说中隐隐有些细节很好玩，常有些怪异荒诞不经的想法，今日身陷险境，便拿雷震子试一试，却见了效。
雷震子面色一变，泛蓝的脸有些不好看了，快要变成泛绿。
“我不是私生子！”
雷震子怒嚎道，身旁劲风大起，将亲随都吹的远去。
易天行心头一懔，暗忖莫非自己猜中了，这雷震子的出身果然有些问题？不然对方为何会幼稚得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来回答这种问题？一念及此，他赶紧逼问：“你就是私生子。”
“我不是私生子。”
“你就是！”
“我不是！”
“你生下来的时候，老爸还被关在朝歌，你妈怎么生出你来的？说！”易天行双眼如电，狠狠盯着雷震子，小心翼翼地在目光中镀了一丝上清雷诀，不停逼问。
被这问题乱了心神，雷震子脸上一阵惘然，口中喃喃道：“我是文王在古墓旁收的义子，不是……是……不是私生子。”
“蠢货！”易天行可不敢让对方清醒过来，劈头劈脑骂道：“姬昌在你前头生了九十九个，家产都分不利落，如果你是拣的，怎么会让你凑成一百个整数，你当你是金胎？还有你那师傅，故意蒙你去吃一杏儿，你才成了如今这毛嘴丑陋模样，这又是为何？还不是怕你父亲兄长看出来，你与他们长的不一样！”
“你妈偷汉子！你爸戴绿帽子！你是个私生子！”
本来这纯属一通胡说，但看着雷震子激动不安的模样，易天行好生快意，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看来雷震子的身世果然有隐情啊。
“你个死人妖只会唆使手下送死，就不敢和老子我打一架！”
“你娘的，老子在省城当流氓头子的时候，打架闹事也都是冲在前面，把鹏飞工贸的小弟们护在后面，你连老子这个流氓都不如，还当什么天庭大将！”
“陈叔平是一条狗，你连陈叔平都不如，他至少还敢和老子单挑，难道你就只敢去舔玉帝的靴子？”
“娘稀皮的……”
“胡闹台……”
……
……
无数骂人的话从易天行的嘴里喷涌而出，如墨汁般黑，如下水般臭，花样百出，尖酸刻薄，剜心掏肺。
天兵天将们终于忍不住了。
易天行也不回头，手中金棍卟的一敲，震死几个偷偷遁入身边的仙将，薄薄的嘴皮子一开，骂人的话又接着喷了出来。
在远处东方守着去路的李靖父子微微皱眉，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缓缓摇头，略有鄙夷之色，似乎想不到大圣的亲传弟子，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无赖角色。
易天行却不管这些，在人间的时候，他从来不骂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骂人，不骂人是因为他那时候可以随便打人。
到天界了，好像不够人打了，至少要先骂上一通再说。
骂归骂，但他的眼神却是异常宁静，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身上的血水也都已经干了，那件道袍已经多了些破烂的地方，被冷血一浸，像浆洗过一般，硬绉绉的。
……
……
“够了！”雷震子一声暴喝。
易天行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马上回复平常。
“你以为激我出战，便有机会伤我，然后趁机逃命吗？”雷震子冷冷的望着他，出乎易天行的意料，面上竟然看不出来多少激动之色，“你大错特错，你既然激起了我的怒火，那我自然会让你承担这份怒火。”
易天行先前眼中的喜意是刻意装出来的，此时见着对方如此冷静，反而唇角绽出一丝微笑来，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后着。

第二十六章 踩红绫
易天行轻轻飘了下来，离雷震子约摸有数公里远，飘浮在空中，静静说道：“我只是不想再杀那些天兵天将，我与他们无怨无仇，何必下此辣手，如果我所猜不错，你应该是小五那边的人，既然你有信心杀我，那何不来个痛快的。”
听到小五二字，五彩云中的有些天将，还有李氏父子二人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此话不假。”雷震子轻轻扇着翅膀，大风起兮兵甲乱，天兵天将们驾着彩云退了远去，给这两位强者留下作战的空间。
“本将代天执法，击杀有罪之人，主持正义。要战，便战。”雷震子冷冷望着易天行，“只是你早已真元将尽，只剩一个虚壳，你不要怪我欺负你。”
易天行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惊，料不到对方察看出自己的真实状况，微微一笑，在心里像老太婆一样的咕哝着，为自己接下来的战斗打气加油。
“我是天庭第九近身战将！我是老九，我不是臭老九……”
这是他对自己实力的最低定位，因为上天之前的他，已经能够很轻易地击倒陈叔平。
而陈狗狗自吹，在天庭的近身战将中，排名第十。
……
……
他手握金棍，瞳内金异之色大作，望着飘在数公里之外的雷震子冷冷道：“我天生金刚体，一旦近战，你拿什么跟我斗？”
“肉身成圣，不是只有你们师徒。”
“七位肉身成圣，除了二郎神之外，我看其他那几位都是假的。”易天行讥屑道：“除了海会大神神通了得。但他是莲藕身，作不得数。”易天行拍马屁，涨自家士气，一举两得。
在正东方严阵以待的哪吒听得此言，不由微微一愣。
※※※
说战便战，强者之间的战斗总是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
一道青光，一道红光，骤然划破了天界的上空，就像是两颗流星一般突兀地出现，然后沿着命运的轨迹，猛烈地撞到了一处！
高速的冲撞之中，易天行眼中金瞳一闪，狂吼一声，持棍竖劈。
很拙劣的对战方法，似乎只有蛮力一途。
雷震子轻拍肉翅，只见二人身周的空气急速流转起来，就像是刮起了十二极台风，易天行被这剧风一刮，半空中无从借力，竟被刮的生生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好可怕的风力！
雷震子狞喝一声，手中金锤照着易天行的后脑便砸了过去！
易天行身子背对着雷震子，金棍却妙到毫巅地从自己的腋下穿了过去！恰恰一棍头砸在金锤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金锤之上骤然出现一个圆坑！
风声激荡，二人被震的分开数百米。
雷震子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心中十分惊诧。心想自己乃肉身成圣，这小子是什么材料做的？竟如此之大的力量。
而易天行更惨，雷震子的金锤乃是召云唤电的无上法器，与金棍一触，他只觉一道极其强大的电流瞬息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虽然电流带来的高温根本对他形不成任何伤害，但却让他的肉身顿感一阵麻木，身形行动稍稍迟缓了一瞬。
便是这一瞬，高天之上狂风大作，雷震子扇着翅膀，化作一道光杀到他的背后，又是一锤猛烈地锤下。
金锤破风而至，高天云上骤然一乱，引动天地元气感应，数道闪电从云中泄露出来，追着锤影，向易天行的后背袭去。
电弧大作，看着十分魅异。
……
……
易天行背对着雷震子，所以雷震子看不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之意。
坐禅三昧经在体内强行运着，青莲菩提骤然一振，一道真元被易天行生生地榨了出来，却没有运至四肢骸体，而是催动着自己强行扭着了身子，面对着雷震子威猛无比的惊天一锤！
金锤连着如儿臂般粗细的电弧击向他的面门！
易天行怪声尖叫，一阵波动从他的嘴里传了出来，轰的一声，一道天火流被他从嘴里逼了出来，像一柄炽烈的火剑一般，直直杀向雷震子的面门。
热息一灼，雷震子的头发马上变得枯干起来！
他闷哼一声，手中双锤蛮不讲理地在自己身前横横一撞，一记惊天响声大作，双锤之声，电弧如蛇，连贯着汇聚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形成了一道嗤嗤作响、泛着幽蓝之光的电弧圈。
电弧与天火一触，很奇妙的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是各自湮去。但无声无息间，却似乎有股隐形的威力爆发出来，易天行与雷震子都闷哼一声，被震的远远掠开。
便在各自掠开的那一瞬，他们二人似乎都能看见对方脸上眉梢的轻微抖动，距离隔得太近了。
不约而同的，两个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阴险狡诈的神情。
……
……
雷震子身子斜掠向后飞着，双足便拖在了前面，他眼中凶光一现，双翅猛然一挥，一道恐怖至极的飓风刹那间生成，扑向前去，裹住了正斜斜向东面去的易天行，强大的风力裹着易天行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
在同一时刻，两丝极为黯淡的金光一闪即逝，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雷震子见机会难得，额上肉瘤猛然发亮，口中轻吐仙诀，猛地在空中顿住身形，极迅速的一脚踏下！
他脚下乃是千丈虚空，不知踏向何处，仔细瞧去，才发现他的脚踝之上，用细线拴着一个小巧的战鼓，这一脚正狠狠地蹬在了战鼓之上。
鼓声起，人心颤，天地动，风云荡。
正惨惨往后掠去的易天行，忽然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时刻有可能蹦出自己的咽喉。接着便感觉身旁的飓风倏然间消失无踪，还来不及高兴，便发现数道闪电无由从天而降，咔咔嚓嚓，猛地劈在了自己的身上！
又是几声雷动。
随着雷震子蹬动脚踝系着的战鼓，易天行身周猛然爆出无数声雷响，天雷密密麻麻在他的身周炸开，气流激荡，声势惊人。
易天行一声惨嚎，浑身冒着青烟，身旁的空间都似乎焦了，他的人也被这电雷之威生生劈得向地面堕落！
穿破千丈长空，他斜斜向下堕去，双眼紧闭，不知是生是死。
雷震子唇角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却不敢大意，双翅一扇，便欲追下去，给他最后致命的一击。
翅膀轻扇，他忽然皱眉。
千丈之下的易天行，忽然睁眼，露出一丝戏谑笑意。身子在快要接触到厚厚大地上，强行一扭，双手道诀疾出，用紫薇诀护住自己已然摇摇欲坠的心神，满天云丝被他迅速吸拢，吸附在他的双腿之下。
嗖！
一声利响，眼看着要堕地不醒的易天行，在最危险的关头，爆发出了强大的能量，云诀大动，带动着他的身体，像一道闪电般往东南逃去！
……
雷震子猛喝一声，左右手双锤一交，锤响天动，无数道闪电无由而生，劈向地面那个快速逃逸的小黑点。
雷电之威果然骇人，天界的土地被雷电打的四处翻起，泥土四溅，奈何易天行逃跑之速太快，决心太强，竟似乎比雷电还要更快一些，一记都没有挨上。
雷震子再扇翅膀，结果再次皱眉！
先前他便准备挥翅去捉易天行，不料一扇之下没有动弹，还以为是自己真元耗损太多的缘故，此时再扇不动，知道有什么古怪，将双翅围至身前一看，他面色大变，一声狂嚎，十分愤怒！
“啊！”
雷震子怒嚎着，脸上五官扭曲着，脚踝上的雷鼓乱弹着！——只见他的双翅翅尖已经被某种尖物生生斩断！露出里面的血肉来，点点鲜血正向下滴着，看着很凄惨。
正是先前一触即分时，所亮起的那两道黯淡的金光。
那是易天行将金棍化作了极细的金刀，然后很小心地只砍断了雷震子的一点血肉。
先前战斗之时，甚至面对着上万天兵天将之时，易天行都不曾将金棍化为自己最厉害的金刀，就是为了麻痹对方，好给对手致命一击！
——当然，面对着天庭大将，如果真想给对手致命一击，反而是不现实的，极有可能被对方识破，而且可能被对方缠住，所以他没有选择斩杀雷震子，而只是斩去雷震子肉翅上最细微的那部分。
……
……
似乎给敌人带去的伤害很小，但已经足够了，易天行只是要逃命，而在这些天兵天将中，能够跟上自己速度的，便只有舞动着双翅的雷震子！
如果雷震子肉翅伤了，谁还能追上自己？
易天行像一个火箭一样，沿着地面极低处嗤嗤破空狂奔，唇角绽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旋即一咳，却从嘴里咳出一口血来，吐在了土地上，猛然燃烧起来。
※※※
“拦住他！”
雷震子在高天之狂嚎着，身边滴下两行血水，他犹自歪歪扭扭地向东飞去，誓死要将易天行砸于锤下。
先前发生的事情，只在电光石火间便完成，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兵天将们都呆在了五彩云中，不明白为何雷将军先前大占优势，易小妖眼看着就要嗝屁了，怎么接下来，却演变成了易天行逃出生天，雷震子伤了双翅？
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但被雷震子一喝，天兵天将们终于行动了起来，阵势随着战旗千变万化，不过刹那间，便堵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更分出了两个小队，由斜刺里杀出。去攻击易天行。
易天行却似乎毫不惊慌，保持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东方狂奔。他飞行的高度很低，一路风雷大作，激的地面上泥土乱飞，树木横倒，山石倾掠，湖水滚荡！
两小队在前面出现了，明晃晃的兵刃散着寒光。
易天行根本不予理会，眉间一皱，体内菩提心一振，两道天火从他的肩上唰的一声喷了出来，就像两道如金如赤的火羽，看上去无比美丽。
他身子一扭，就像是螺旋前行的弹头一样，往拦截处冲了过去。这一扭，肩上的两道天火翅猛然涨大，旋转起来，像螺旋桨一般护在他的头前。
而这螺旋桨却不是木头做的，而是高温的天火做的。
连惨呼声都听不到一声，只闻一阵嗤嗤啦啦的烧灼之声响起，拦在他身前的两小队天兵顿时被烧成了一片青烟。
这才是易天行的真正境界。他最拿手的本事：玩火！
经此一阻，易天行的速度一丝都没有缓下来，仍然坚定地向东方杀去，不知为什么，他显得如此自信，似乎知道自己一定可以从那处逃出去。
雷震子在高空之中狼狈不堪地飞着，一路洒下血雨，心中愤怒至极，但看着易天行逃逸的方向，却是稍感心安。
在正东面负责拦截的，是本次天兵阵中最强大的一方势力。
是降魔大元帅及三坛海会大神。
易天行此时看着威猛不可挡，实际上连番战斗，先斩五姑娘，后劈雷震子，又与上万天兵缠斗日久，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无论怎么看，他也不可能冲破李靖与哪吒的封锁。
想到此节，雷震子便不再急着追了，满脸狞色，等着看易天行自投罗网。
……
……
“他来了。”哪吒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静地盯着前方那道灰龙。
“他很聪明，我们很难做。”李靖手托宝塔，宝塔湛湛发光，肃然黑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
……
……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数息时间，易天行已经杀到了正东方的天兵阵前。
李家亲兵无一动弹，上万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易天行带起的灰龙之上。
李靖叹了一口气，旋即正色喝道：“去！”
他的战袍中泛起阵阵仙光，仙光度入他掌中托着的宝塔之中，宝塔骤然大放光芒，飘飘渺渺从他的掌上飞了起来，飞到了阵眼之上，正好拦在了灰龙必经之地。
宝塔散着光毫，光彩夺目，道道清光从塔上的小窗石栏上透出来，塔下真空，却是没有一丝光放出，黑幽寂清。
哪吒仍然是面无表情，冷冷喝道：“去！”
随着这一声，他身后忽然冒出一段红绫，像是被抽丝一样，倏地一声，直冲天穹而去！
红绫色泽鲜亮，不知是何材质造成，竟让睹者有些心神摇晃。
红绫绵绵不断地从他身后往天上飞去，连贯数里，在空中如蛟龙一般腾挪轻摇，每一摇动，空中便是一阵扭曲！
跟在哪吒身周的上万天兵脸上露出骇色，被罡风吹得摇摇欲坠，赶紧在将官的带领下，驾着五彩云朵往斜上方去，给这仙家至宝留下施展的空间。
无数道精光射出，其间蕴含着十分强大的威力。
宝塔当空照，红绫飞天舞。
易天行屁股冒烟，脚掌踏云，低着头往东狂飞，只求能够摆脱雷震子的追击。正跑得气喘吁吁时，忽然发现前方气息大动，似乎是有什么很厉害的法宝出现了，不由愕然抬头。
霍然抬头后，便发现前方的空中有一个宝塔正不停变大，塔身中空，十分庄严。
而在宝塔之后空中，有一条鲜红的缎带正在飞舞着，像是舞娘的绸带，又像是新婚夫妻手中的红线。
他知道这两样宝贝不像表面上那么温柔，心中咯噔一声——飞行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反是微微一笑，收金棍于手指，将双手紧贴着大腿根，以最流线型的姿式，迅然提速，往着那一塔一绫飞去！
看着宝塔愈来愈近，似乎都能看见上面的石栏纹路，已经能看见那红绫边上的美丽花边，更能感受到里面的仙家气息。
易天行心头越来越紧，亢奋与紧张同时占据了他的心房，但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是在搏命，这是在赌博。
他的右手从大腿根处离开，悄悄地抚自己的胸口，似乎随时准备从里面按出什么东西来。嗖的一声，他化作一道流光，从正东方的宝塔之下穿过！
便在同时，正温柔飞舞着的混天绫猛然一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拉直了！然后猛如龙首一吐，从高空之上，夹杂着异常可怕的风雷之声，往地面上直直杀了下来。
易天行闭了上双眼，小腿上的云丝流转得愈发激烈！
混天绫已经杀到了他前方不远处！绫上所附着仙息无比正宗强大，如果被混天绫缚住，不知易天行可还能挣脱。
他缓缓将手放在胸口上，微微抖着，不知要不要出手。
……
……
风声大作，混天绫飞到他的身前，没有落实，所挟的气息仍然让大地上的泥土像爆炸一样满天溅起，黑了半片天空！
易天行皱眉，正欲出手，不料……
红艳艳的混天绫离他的身体不过数十米，却忽然柔顺在他身前铺开！如同在他面前铺了一条红地毯，正好垫在他的脚下！
易天行灵光一闪，哈哈一笑，一脚踩在红绫之上，借红绫巨力，斜斜破空向上空飞去！
宝塔正涨，而被易天行踩过的红绫却忽然昂首一翘！就如灵蛇缩首一般猛地顿住，然后斜斜往上一掠，直袭空中某处！
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大作。
混天绫就像是巧妇手上的织布一样，极神奇地倏忽间来到李靖宝塔之前，嗤嗤数声，绕了几个圈，将宝塔从头到尾死死缚住！
宝塔就像是被戴上了红盖头的新娘子，害羞了起来，本来威势十足的精光全被混天绫盖住！正在涨大的宝塔被生生止住了涨势，咯吱响着，与缚住己身的混天绫比拼着力量！
……
……
借此良机，易天行闷哼一声，化作一道精光，从哪吒的脚下数百丈的地面飞了过去，化作了一道黑影，消失在了空旷的穹野里。
※※※
“怎么回事！”
雷震子满脸阴鸷地飞了过来，此地哪里还有易天行踪影，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家父子。
李靖微微皱眉，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
哪吒三太子却是根本不将这毛脸雷公放在眼里，将混天绫收回手上，轻轻抚摸着乾坤圈，冷冷丢下一句：“偶有失手。”
说完这句话，他一踩风火轮，携着自己的父亲及相关家将，往陈塘关方向去也。
雷震子跺脚狂怒，却也不敢拦下这二位，只好准备日后禀明玉帝，再作打算。他想了想，还是领着数万天兵，循着易天行的轨迹，往东方追去。
……
……
“日后在玉帝处不好交待。”李靖托着掌上宝塔，飘然脱尘，轻声说道。
哪吒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咱老李家用得着向他交待什么吗？”
“只是你用红绫缚我宝塔，却无法解释，万一玉帝震怒？”李靖老成持重，考虑的比较多。
哪吒却不想这些，冷然道：“二哥跟着菩萨，大哥却被打下了凡尘，你不追究，我却要去凌霄宝殿问个清楚，那个小五跟着西边的那群和尚成日里瞎整……你不怜骨肉，我却要接大哥回天。”
李靖明目微合，思忖良久：“答应菩萨的事情已经做完，你大哥追随佛祖，这是他的造化，如今在人间历劫，也是他的造化，童子在梅岭救他一次，我们这次还情便罢，且随为父归家，莫再管这些事。”
哪吒没有接话，一脸冷霜。
这二位都以为易天行既然脱了十万天兵之困，定然一路安全，可以往上界去，一旦去了上界，自然另有大人物接手，却万万料不到，易天行这苦命的童子，在这一层天界里，还要承受一处苦厄。
※※※
易天行一路咳着血往西去，留下一地火线，极易追踪。只到数息之后，他调理完毕，仗着身体蛮横的复原能力修复好后，才不再咯血。
驾云东去，不过数息，便逃出了数万公里。
有些后怕地扭头望了一眼西边，易天行暗道侥幸，今日如果不是李家父子放水，说不定真要被这些人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逼出来了。
一想到哪吒英俊如娇娥的脸上，永远是那般冷若冰霜，易天行便忍不住瞎想，这位与传说中的孩儿面，似乎相差甚远哩。
……
……
想归想，他的速度却不敢慢，若再被天兵围住，若再来几个狠手家伙，鬼知道又会是什么结果。
化作一道青烟，往东边飞去。
忽然间他皱了皱眉，灵台深处感觉一丝悸动，这丝悸动让他莫名恐惧，不知这恐惧是从何而来。
下意识抬头望了望两千丈上似乎永亘不变的天空，他在心里像蚊子一样哼着：“菩萨，有啥话您明说，老这样，我会智力枯竭而死嘀！”
似乎为了解释他的疑惑，为了解释他灵台深处无由而起的那丝恐惧。
——正主儿终于来了！
……
……
打正东方来了个小圈圈，打正西方来了个小烟烟。
小烟烟是屁股冒烟，拼命逃跑的易天行。
小圈圈是一个浑体青光，圆圆可爱，似乎老少无害的……金刚琢？
小圈圈想砸小烟烟，小烟烟不想被小圈圈扁。
……
……
易天行哇哇乱叫几声，倏地一声飞到天上，像只苍蝇一样乱飞，却不知道该往哪躲！
“我靠！能不能让人歇会儿？审美疲劳啦！”
“再靠！老不死的来欺负小孩子啦！”

第二十七章 诛仙
那圈儿散着青色毫光，在高天之上追踪着易天行。
易天行嗤溜狂飞，如一道烟，如一道光，却根本摆脱不开屁股后面的金刚琢。他吓得魂飞胆寒，金棍却是不敢脱手，传说中这金刚琢是可以收天下万兵的宝贝——但老被这样追着，总不是个了局，以老猴当年的身子骨，挨了一下也要晕过去，他虽然结实，也不敢硬抗。
金刚琢在空中泛着青光，打着旋，将往东边去的路全部堵死了，易天行无路可去，只好狂舞着，闪躲着，眼中闪着亮光，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一人一宝的前后追踪，不过维持了数刻，易天行便感觉到了奇怪。
金刚琢的运行轨迹很怪异，只是一昧绕着弧线，依照最迅速的方式移动。速度虽然非常快，但却没有发出什么破空斩风之声，显得异常安静。
“难道是这宝贝儿自己在动，而不是老不死的在操控？”
想到以前听说的，三清现在不知道躲在哪层天里清修，易天行稍觉心安，确认这金刚琢并没有大法力之人控制，而是依照自身属性在战斗。
便是这般想着，易天行眼睛骨碌碌一转，清喝一声，右手腕一翻，金棍顿时变作一根金柱，一晃变大变粗，猛地向那个小圈子飞了过去。
金棍可以无限变化大小，而那金刚琢却是灵性异常，见着棍头骇人，便是轻轻一摇，就避开棍势，仍是安静如鬼魅般往易天行面前杀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刚琢，感觉着那法宝里蕴含着的强大威力，易天行急了，哇哇乱叫着，将自己右手握着的金棍一摇，金棍顿时软了起来，变成一道金鞭！
易天行手持金鞭乱打，在自己身前幻起一阵金光闪闪的屏障。
哪知那金刚琢安静着，毫无火气地，在空中一摇一摇，倏然在东，倏然在西，不停消失再复重现，不过数息，便欺近易天行身体！
金刚琢的飞行没有一丝声音，青圈姿式稳定，一丝不动，但看着却特别吓人，就像太空漫游里那些在黑暗背景上缓缓无声移动的飞船一样。
稳定而安静，给人的观感，便是无比的强大。
易天行左手如兰花指一绽，知道到了最危险的关头，面色平静，灵台深处却不停念诵着坐禅三昧经。
腹中金莲青菩提受经文召唤，开始微微撼动起来，只是他今日连遭强敌，着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左手兰花指上，逼出的天火已不如往时一般炽烈威猛，而是显得幽幽的，像一朵鲜红色的火花。
火花在他的指上，在空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金刚琢也来到了他身前数丈之处。
易天行闷哼一声，收回金棍，左手如莲一绽，道道火莲离指而去，蓬成一小团可爱的火花，飘着，迎上了金刚琢。
金刚琢无人控制，全凭灵性拦阻着易天行。而易天行三昧真火构成的天火花，离了手指后，便不再带有自身的气息，所以金刚琢似乎没有躲避的意思。
……
……
嗤嗤响声大作！天火凝结而成的花朵，恰好迎上了青色的金刚琢，猛烈地燃烧起来。
天界的空中无由燥意大作，地面上的湖泊似乎都感受到了这可怕的高温，开始翻滚了起来，空中的水蒸气也被迅即蒸起，化为淡淡烟气往上空飘去。
空气中的光线曲折着，昭告着此间的高温。
上下四方的天地都被这高温烘烤着，折磨着，地面极远处，隐隐能见仙气飘飘的白鹤正在狂奔逃命。
金刚琢一入火中，便像有灵性的生物一样，愣了一愣。
天火开始燃烧，开始锻造，只见青色的金刚琢在高温的天火下被烘烤着，颜色渐渐由青转白，嗤嗤响声中，灵性似乎也得呆滞了起来。
见着机会难得，易天行哪肯错过，狂吼一声，将金棍变成一臂长短，前粗后细的“巨型棒球棒”，身子在虚空中强行一扭，滑前数丈，一脚屈起，以膝顶天，一脚踏云，无比坚定。
一扭腰，一翻腕，一转头。
“砰！”的一声巨响，被天火裹着的金刚琢傻兮兮地飘在空中，被易天行金棍猛力一击，迅即化作一道弧线，被远远地击了出去，飞向了正西方不知几千几万公里外，画着一道火线，掠过天空，看着十分漂亮。
完美的全垒打。
……
……
易天行哪敢再耽搁，带着未消余悸，屁股一扭，便往相反的正东面跑去，作成一道青烟，竟似比被他击飞的金刚琢还要快些。
他在心头暗道侥幸，这金刚琢乃是天界至宝，太上老君时常把玩的家伙，幸亏今天只是法宝本身来了，却不见操控这法宝的牛人。
只是可惜了他最后逼出的那朵火莲，那火莲中蕴着的是他最厉害的三昧真火，就这般随金刚琢旅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收回来。
不过只要能逃得一命，也值得，他原本想着是让金棍与金刚琢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想到此节，不由轻轻握紧右手的金棍，唇角泛起一丝逃出生天后的愉悦笑容。
……
……
笑容忽然僵在了他的唇角。
远方的天空飞来一丝黑影。
黑影忽然消失。
然后又出现在更近一些的空间中。
再次消失。
再次出现。
如是者三，已杀到了易天行的身前！
好可怕的速度！
易天行只觉胸口一凉，唇角抽搐了一下，有些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他的胸口上赫然出现一个剑柄，剑柄是古金所作，泛着寒光，却看不见剑身！
剑身已经全部没入了他的胸口中，鲜血正在缓缓地溢出来！
易天行眼中闪过一丝可怕的神情，紧接着，双目一闭，轻呼一声，便头上脚下，云丝一散，如同一块陨石般从千丈之上的高空，猛然往地面坠落！
※※※
“轰”的一声巨响。
被长剑贯穿的易天行身体，猛然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紧接着嗤的一声，一道金光闪过，一个大金罩子从坑底升了起来，罩住了这个大坑。
在金罩子的正中湿地上，易天行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一丝表情，非常困难地撑起身体，盘膝结了个散莲花。
然后，将右手掌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轻轻握住了那柄噬人夺魄的剑柄上！
易天行天生金刚之体，这些年来境界提升的异常恐怖，更没有什么兵器能轻易伤害到他的肉身，但这柄剑……竟然将他生生贯穿！
此时的他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畏惧，心神激荡下，一口鲜血喷出，将湿地上的水汽烧灼的一干二净，照亮了金罩内的天地。
这柄剑飞行的速度太快了，甚至超过了易天行金瞳观察的速度。就算是老猴亲至，只怕也避不开这剑，只是不知道老猴的身体能不能抗住这把剑。
易天行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勉强深呼吸了好几次，又不停念诵行者法门，照见五蕴皆空，才很艰辛地从惊骇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颤抖的右手渐渐稳定下来，紧紧地握住了胸口上的剑柄。
他胸口流出的血，正在剑柄上燃烧。
剑尖从他的后背骨里斜斜刺了出来，十分恐怖。
……
……
“啊！”金罩里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嚎声！
易天行五官扭曲着，眉梢乱颤，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紧紧握着那柄剑的剑柄，蛮横地往外拔！
剑身一毫一毫地被他用蛮力往体外拉扯着，鲜血不停地喷涌。
飞剑破空而至，刺入他的胸膛里，他强自扭了一下身体，所以剑尖没有刺破他的心脏，稍稍偏了一些。
而当他拔剑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寒的剑面在自己体内滑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异常恐怖难受，心脏跳动着，便与那剑面依贴。
一寸寸地拔着，心脏柔软的肌纹与冰寒的剑面摩擦。
痛，剜心般痛！
易天行的面色苍白，瞳中飘涣不停，他这一世享受痛觉的机会极少，不料在这天界，却感觉到了最可怕的一种痛楚。
……
……
长剑已经拔出了一半，火般的鲜血不停地淌着。
拔到一半处，剑尖此时正在他的胸内，长剑有灵，似乎在抗拒着易天行的抽出，不停颤抖，力量虽然不大，但也震的易天行手腕微微发麻。
而这一颤，正在心房旁滑动的剑尖便像芒刺一样在易天行的体内乱刺！
一阵锥心的疼痛，乱乱然地从他的胸口传往四肢，易天行的脸色愈发的苍白了，身体也开始抖动起来，嘴唇泛着乌紫色，轻轻张着，却发不出什么声音，疼痛已经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只勉强能看出来，他又在骂娘。
“锃”的一声脆响。
长剑终于被他生生地从胸膛里拔了出来！
那柄长剑仍然在他的手中不停颤抖，倏然间剑尖一转，向着他的咽喉刺了过来！
易天行的散莲花再也无法稳定，左手一横喉前，生生抓住了剑尖，锋利的剑芒划破了他的手掌，但可怕的易天行，硬是蛮横无比地用手掌握住了剑尖，任由剑芒划破，也没有放开，鲜血滴滴答答从他的掌上滴了下来。
胸口一股剧痛占据他的全身，手掌之痛又反传入胸口，两相交加，终于让他忍不住狂嚎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金罩之中翻滚着，与那柄邪剑不停地扭打。
剑势如风，虽然剑柄在他手中，仍然从不可思议的方位向他的肉身袭去，剑芒丝丝响起，瞬息间划破了他的右臂。
易天行剧咳数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
……
突如其来的重伤，可怕的疼痛，被打击了的信心，却无法让易天行这个蛮子屈服，反而激出了他内心深处已经被压服了数千年的本性来！
他双瞳冰凉，金光如血，冷冷地盯着自己手上不停挥动的异剑，身子如游龙一般在金罩内飞行，与自己发掌中剑进行着搏杀。
体内的菩提心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危险，片片金莲缓缓绽放，露出内里的湛湛青色来，只是这青莲之沿的金色不像往常那般煌煌纯净，反是带上了一丝火色——一丝血色，无比狂戾！
易天行腹内菩提心猛然一收，原本绽开的金青之莲猛然一闭，将莲内蕴含着的火元尽数逼了出来！
一道天火迅从易天行的嘴里吐了出来，火色正红，不飘不摇，稳定如松，直直喷向正不停弹动的异剑！
一声尖啸响起，在金棍变化而成的金罩内不停回荡，激得干燥的地上飞沙走石，沙砾敲打在金罩上，发着清脆的响声。
易天行暴怒尖叫道：“老子融了你！”
……
……
随着天火喷向那柄细长的异剑，异剑飞旋之势顿时消减了下来，易天行一手紧紧握着剑柄，一手紧紧握着剑尖，嘴中不停喷着天火。
嗯，如果心情允许的话，可以想像这是易天行正拿着一串烤鱿鱼，怕烫，正在吹气凉着。
异剑逐渐地安静下来。
易天行身后出现异象，一道淡淡的火毫从他的四肢肉身每一毛孔里透了出来，集在了他的背后，形成一道火圆，看着煌煌贵气，佛性十足。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里，双眼里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不停用天火炼化着那柄异剑。
那柄剑看着很寻常，没有什么殊异之处，但太可怕了！
且不说它飞行的速度已经近乎光速，也不说它的锋利竟然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刺入易天行的金刚之体，单说这剑在易天行本命真火的炼化下，竟然足足一炷香时光，都没有什么变化，连红都未红一下，也可以瞧出这柄剑定非凡物！
易天行箕坐于地，身上全是燃烧着的鲜血，看着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中却是充满了坚毅和强抑着的愤怒。
那柄剑渐渐驯服了下来，不再震动，金罩中终于恢复了平静。
易天行狂喝一声，双手食指微屈，结了一个莲花童子印，然后迅疾由剑柄剑尖处往中间一抹。
鲜血横流，全部染在了剑上！
长剑通灵，在这三昧真火中轻轻嗡叫着，似乎不甘心。
……
……
不知过了多久，长剑咯噔一声，似乎是哀鸣，在火中平静了下来。
易天行又是一声咯，喷出了一口鲜血，却不敢放手。
他的目光从这柄剑的剑尖往剑柄处看去，只见剑芒寒意十足，然后有两个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易天行目光一寒，终于认出了这柄异剑的来历。
只见剑柄之下，不知是用何方法，竟然生生刻着两个小篆字。
“诛仙！”
※※※
天界土地上赫然一个大坑，坑上覆着一个金罩。
嗤的一声，金罩被收了起来，一道青烟飘出，金罩顿时变成了一个金匣子。
易天行站在坑外，手抚着胸口，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可爱的金棍，也不知道自己想的这个法子能不能奏效。
金棍此时是扁粗之形，内里却有些古怪，不时有突起从金棍的表面穿了出来，然后金棍自身猛一变化，就像喜好吞噬的变形虫一样，将那突起重新包融进了金棍里。
就像里面有一个厉害的鬼魂在不停地想钻出来一样。
那里面是上古诛仙剑，很厉害，很要命的一把剑。
易天行手抚着胸口，不停咳着，看了半晌，终于确定师傅的定海神针和这诛仙剑是一个等级的东西，而且本身变形的特质也刚好用来做剑匣，可以将这把凶剑封住，这才放下心来。
“还能逃吗？”
天上有人问道，语气十分轻蔑嚣张。
易天行没有回答，脸色平静，在自己胸口一拍，从嘴里吐出来那个小书包，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白色青花小瓷瓶。
他拧开瓶口，送到唇边咕咕喝了进去，喝的嗞嗞作响，十分贪婪，末了还舔了舔唇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
……
这是易天行给自己天界之行留的两样护身法宝之一。
这是斌苦在省城六处时用过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的是某位菩萨用的花露水。
一滴便足以令易天行与大势至菩萨打几个回合。
小易今儿个把整瓶儿全部吞了，得是什么效果？
他抬起头来，对着雷震子和那数万天兵天将比了个中指，说道：
“今天我要生撕了你。”
这句话阴戾狂暴之气十足，诛仙剑造成的伤害，终于激出了易天行隐藏了许多年的黑暗面。

第二十八章 开苞
杨柳枝和净水瓶，乃是那位大菩萨的随身法器，易天行先前喝下去的，正是生肌活骨，兼具美容之效的无上圣水——甘露。
甘露入唇，迅即化为清流传至易天行身体的每一处，就像是清凉的小气泡一样，在每个细胞里微微炸开，让他无比舒爽。
一日来连番大战，加上最后通天教主那柄诛仙凶剑贯穿其胸，易天行着实已经快撑不住了，坚逾精钢的肉身上也出现了些微伤痕，尤其是胸口处，一道深深的伤疤开在那处，隐约能见其中正在跳动的心脏红肉，十分恐怖。以他的强悍复原能力，竟也没有办法马上修复。
但这甘露喝下去后，不过刹那时光，胸口那处伤口，便开始以肉眼能够看见的速度，奇异地扭曲起来，破开的肉抖动着，像有生命一样地生长着，片刻之后，便已复原如常，平镜一般！
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色印迹。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真元，以心经自观，十分满意这药水的功能。
※※※
“南天门已关，东天路已闭，玉帝不仅唤出两样天庭至宝前来诛你，更广召将士往此处来，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何逃得出去？”雷震子挥动着翅膀，翅尖伤势已愈，不再流血。
他这般说着，但心底深处却隐有不安，总觉着地面上的那个易天行似乎发生了一些什么变化。
“当人们以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其实，仔细想一想。还会有些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
易天行仰首，如是回答。
从遥远的西方天边，慢悠悠飞过来了一个青色的小钢圈，钢圈之上的三昧真火已经自然消失，所以金刚琢重复灵性，异常幽静地往易天行这边飞来。
易天行身旁的金棍开始躁动不安，而金棍里裹着的那柄上古凶剑嗅到了金刚琢的味道，也开始烦躁起来，在金棍里前后冲突着，似乎想冲出金棍束缚，与那金刚琢会合。
金棍很可怕地抖动着，易天行眉头一皱，放松了对金棍的神识控制。
只听得嗤的一声，金棍破空飞去，直直迎向那个幽静悬浮着的金刚琢。
毫无花哨的一棍劈下，金刚琢无人操控，所以不能收人兵器，只剩下精纯的本性可用。
而金棍裹着诛仙剑，合二神器为一，重重劈在金刚琢上，声势自然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远古时，诛仙器与金刚琢的主人那场大斗留下来的余怨，诛仙剑竟似比金箍棒还要积极一些。
……
……
两大法宝触碰的那一刹那。
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浮在半空的雷震子大惊失色，双翅一扇，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将自己的头脑包的严严实实的。
一道淡淡的氲尘从两大法宝处升了起来。
仍然是一片安静。
迅而是一声极温柔的清脆响声。
众天兵天将见自己主官表现得如此怯懦，不由好生诧异，心想这样温柔的冲撞，又何须如临大敌？
思忖甫止，金刚琢在空中开始滴溜溜的转了起来，而金棍则围在外围不停地敲打着。
清脆的响声连绵不绝，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当，当，当，only……”
脆响永无止歇，而且声波竟成了迭加之势，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无数道声波合成一束，从高空之上，猛然地爆炸开来！
轰的一声巨响，一个肉眼可以看清的力量波动从极高空炸开，如同水波一样，猛烈荡开，画着弧线，激荡着空气。
震波所及之处，天兵天将唉哟惨叫连连，被生生震下五彩云头，堕下地面激起无数灰云。
好可怕的冲撞。
……
……
罡风扑面而来，强大的冲击波随后而至，地面上一片土浪翻滚，树倒石碎！
易天行闷哼一声，双脚插入地中，稳住自己心神，却不像雷震子一样见多识广，忘了遮蔽五识，只觉耳中一阵刺痛，用手一摸，才发现有两丝鲜血，正沿着耳边流了下来。
他实在是想不到，金刚琢的声音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威力！
他眼睛骨碌碌一转，戾气大作，右手腕一翻，一道如金如赤的天火流从腕间疾喷而出，却很奇妙地没有散开，成了一把浑然莹动的火剑，火剑之外感受不到高温，由此可见天火元尽被收纳其间，控制十分强悍。
脚在地上轻轻一踏，云丝无由自来，托着他向着天上杀去。
天上的数万天兵天将正被至高法宝的对冲搞的阵势大乱，又被他这胡乱一冲，顿时冲出了一道豁口。
有几十人拦在了他的身前。
火剑轻挥，如笔走墨龙，十分灵动。
只闻嗤嗤响声轻轻奏响，在这惊天动地的声波震荡里，十分不引人注意，拦在易天行身前的数十天兵，却随着这些嗤嗤轻响，顿时变作了毫无生命气息的碎肉块，从天上摔了下来！
以火为剑，温度太高，与这些人的身体一触，便瞬息间将与火剑接触的部分烧成了一道青烟，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
火剑灵动，护住他的周身，趁着天兵大乱之际，蛮横地向雷震子杀了过去。
雷震子目光自翅中透了出来。看着易天行悍勇的势头，不由心头微微一懔，心道这厮手中没了那棍儿，怎的还如此霸道？
很明显，他没有看过星球大战。
※※※
易天行双眼紧盯着在云中的雷震子，准备给他必杀的一击，如果稍后天兵重整阵列，金刚琢在阵外盯着，自己再想逃走，那难度就太大了。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表情，冷冰冰地，在嘈杂的战场上，没有一丝离开雷震子。
间或身周红光一闪，便有一天兵惨然无声堕地而亡。
就像是一个一往无前的杀神。
火剑破风无血。
雷震子怒吼一声，双翅平平铺开，在空中猛地挥动起来。只见两道小型的龙卷风从他的翅下凭空而生，向易天行卷了过来，沿途不知吹翻了多少兵士。
不惜牺牲自己的手下，看来雷震子已经恐惧了，他看着易天行这样冲了过来，感受到了威胁。
大风起兮。
雷震子双锤一交，一道响声传了出来。随着这双锤一击，锤间生出一道幽蓝幽蓝的闪电，向易天行劈了过来。
易天行不躲不避，闷哼一声，生生挨了这记，他仗着有甘露源源不绝地提供能量，打的是蛮不讲理。咔嚓一声，他只觉自己半片身子一麻，一道电弧在自己的左肩上烧了起来，映得眼中一片幽蓝，不由吓了一跳，心想自己也太不是人了。
吓归吓，但他小腿上的云丝急转，速度却是一下提了起来。
雷震子一扇翅膀，往天上遁去，想与他拉开距离，沉着脸，双脚不停蹬在系在脚踝处的小战鼓，每一鼓响，便有一道响雷在易天行身边炸开。
易天行一抹鼻孔里被震出来的鲜血，戾横劲儿大发，脚下天火疾喷。
连串响雷在他身边炸开，炸得他的飞行轨迹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但他硬是挺了过来，一声狂嚎，倏然加速，在空中拐了一个急弯，飘移到了雷震子的身后，手持火剑，猛然劈下！
……
……
另一边，那三个像小孩子一样赌气的仙家至宝，还在不停地老实且愚笨的互砍着，被金棍包裹着的诛仙古剑，渐渐砍出了凶气，硬生生地斩在金刚琢上，将金刚琢砍的是不停后退，看着十分凄凉。
终于金刚琢灵性一动，有些受不了两柄弑神凶器的夹攻，哧溜一声，化作一道青烟往东边逃走。
而金箍棒与诛仙剑都是蛮横的神器，看着有机可趁，哪里会客气，加上易天行此时正在与雷震子搏杀，也没空理会他们，所以也是嗤的一声，破空而飞，化作一道金光，前去追杀金刚琢。
三大法宝一去，天界空中顿时清静，被声波震的东摇西倒的天兵天将们终于省过神来，重整阵列。
而此时易天行已与雷震子交上手了，所以数万天兵极有默契地在外围撒开网子，安静地等待着。
天界的战斗，颇有卑鄙古风，先是人前叫阵，然后大将单挑——只是若大将挑赢了，末了还是免不了一拥而上的无趣手段。
……
……
空气中风雷激荡，雷震子阴沉着那张蓝脸在空中翱翔，双翅每一扇动，便是狂风大作，裹着易天行翻着筋斗，而他的双足一踏战鼓，便有一记响雷在易天行身边炸开。
易天行双眼冷淡，全当身边的狂风暴雷是假物，靠着自己的强悍肉身硬撑着，脚底天火操控精妙，瞬息间欺近雷震子近身，手腕一翻，火剑化作无数红光，盖了过去。
雷震子闷哼一声，双手金锤一交，护在了身前。
一连串暴响大作，易天行尖叫一声，将雷震子生生击退开去，然后循踪而上，化作一道青烟，缀着他便是一通生斩。
空中只见一道青光，一道红光，不停追逐，偶有接触，便是风动雷动火动。
好热闹。
……
……
一阵极令人耳酸的尖刺响声之后，雷震子看着自己手上的宝贝双锤傻了眼。
金锤与易天行的火剑在这极短的时间内，不知道接触了多少下，竟被硬生生的斩出了许多纹路。而有的金块更是被烧的离了锤体，惨惨然悬在外面。
就像是锤子被某种利器切割成了无数瓣花朵。
易天行脸色冷然，也不多言，身子骤然一虚，瞬息间杀到雷震子的身后，双手一抱，竟生生将他抱在怀里！
一低头，狠狠地砸到雷震子的后脑上！
雷震子哪里碰过这种无赖打法，惨呼一声，只觉头中一阵昏眩，不知身在何方，鼻子里似乎有某种液体流出。下意识里反手一锤送出，却误打误撞，正好击打在易天行刚刚修复好的胸口上。
那处本来便有伤口，受此重锤，更是爆裂开来，鲜血喷出，烧到雷震子的身上。火势一起，将他烧的哇哇乱叫。
易天行胸口极痛，尖啸一声，手中火剑噗哧一声尽数插进了雷震子的胸口！
火苗从雷震子的前胸穿了出来！
雷震子看着自己胸口正在喷吐着的天火苗，感觉着自己心中无比恐怖的烧灼痛感，脸色剧变，一片惘然。
……
……
易天行不给他任何机会，阴沉着脸，双手拧住他背后的翅根，一咬牙，一声暴喝！
空中血花一溅！
断翅的雷震子惨嚎一声，从天上颓然堕下，不知是死是活。
※※※
天是阴沉的，因为只有云层里透出的毫光，却没有鲜活的红日。
大战之后的大地，并不清净，满是断树残枝飞土乱石。
雷震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数万天兵在同一时间内安静了下来，没有人会想到雷震子会败的如此快，败的如此惨，以至于以众凌寡的机会都没有创造出来。
易天行安静地飘浮在空中，双眼微眯，在四面八方的天兵天将脸上扫过。
被他眼光扫过的天兵天将下意识里往后飘了一飘。
“南天门与天路都被封了，自己该怎么办？”易天行的眼中没有什么表情，自先一刻开始，他的情绪便开始变得淡漠起来，而这，正是他自幼最害怕的一种情绪。
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因为天兵天将在侧，数万生灵，便是活缠也能缠死了他。
而更遥远的东方，隐隐能看见又有队伍杀了过来。
……
……
“棍棍，你在哪里？”易天行微眯着眼，往远处望去，四周的仙将们见他没有出手，也不敢去撩拨他。
不知道金棍与金刚琢互砸去了何处，在这一片天域之中，竟是没有丝毫迹像。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天际远处传来一阵极古怪的波动，波动之中，似乎蕴含着极强大的威力。
易天行定睛一看，不由瞳孔微缩，吓得胸口的伤处又开始渗血。
只见那处波动之后，易天行眼熟得不能再熟的那根金棍正在拼命地破空往回飞着，一面飞，金棍的棍头还忍不住两边摆动，似乎有些不甘心。
但被裹在金棍里的诛仙剑却是不理会它的想法，不停地想要钻出来，金棍为了裹住这柄凶剑，没办法，只好拼命延伸，也就是顺势往易天行与天兵们的战场中飞来。
金棍此时像是在逃命……
而能追得金棍与诛仙剑逃命的？
……
……
仙气大作，隐有仙乐飘飘，只见金棍之后数百公里处，飘飘然，渺渺然，一片清静光毫，光毫之中，无数法宝飞舞，正在一领头的金刚琢的带领下，往着金棍追了过来。
易天行嘴唇微抖，认出那数百件法宝里几宗眼熟的，只在书上看过的家什。
女娲的金葫芦、老君的玉如意、元始的盘古幡、六根清静竹、清净琉璃瓶……
他吓得险些从云头上摔了下去，难怪连金棍和诛仙剑都要落荒而逃，这天庭真是下了大力气，居然将这些远古宝贝都派出来了。
金刚琢也太无耻，干不过金棍与诛仙，居然去拉了一票兄弟！
易天行惶惶然往四处望去，却根本找不到藏身之所，天界如此辽阔，竟无一处可以逃命。
思琢少许，他把心一狠，一咬牙，眼睛看着头顶上那奇怪的云层，下了决心。
“孩儿们，随俺来！”
一声暴喝，天火从脚下疾涌而出，他的身体剧震着加起速来，便往云层中杀了进去，天兵们断然想不到有人敢冲进云层中送死，所以也没拦阻。
金棍看着主人杀进了云层，也随之进入。
等那些像百货摊一样的法宝们赶到此处时，云层已经回复了平静，只是中间有一个小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小黑点。
众法宝在漩涡之下盘旋少许，便嗤的一声，化作无数流光，各归洞府去也。

第二十九章 冰河的奥义
不知夜入几更，天界那片奇怪云层已经恢复了平静，下方各司官兵在将领的率领下分头散去，早有医仙在地里将断翅雷震子刨了出来，只是那厮有进气无出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数万人在这辽阔的空间里也不觉着挤，不过数时便撤离干净，没有人再关心先前杀入云层的那个妖仙下落。
追缉工作，似乎到此为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数千年来，但凡不经天光接引，擅自闯入那个云层的仙人，没有一个还能活着出来。
※※※
此时的易天行正身陷险境，在被那些老不死的法宝威慑之下，他选择了最方便的一条逃跑路径，自然，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条。
进入云层之后，起初并没有很奇怪的事情发生，身边的云朵微微颤抖，远离着他的身躯，很轻柔地移动，没有透露出原本应有的凶险，反而让甫离修罗场的易天行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丝超离俗世、忘却一切的轻松感。
云中四处散着光毫，这些光不是从哪个方向射出来的，而是从这些缭绕的云气中自己生成的，很奇妙。易天行虽然不明白这些云气发光的原理，但自己身处琉璃境内，不免微微张着嘴，忍不住四处张望。
云气没有流动，只是温柔地飘浮。
而他，就漂浮在云气之中。
有些忍不住好奇，易天行伸手去捉身边的一丝云，手指将那云气夹在指腹间轻轻拈摩着，感觉有些腻滞，似乎涂满了自己指腹上的那一道细小的纹路，不由让他心头一抖，感觉非常怪异。
……
……
缓缓飘浮着，他勉强维持着向上的姿式，但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全是一模一样的光雾云朵，实在是很难辨明方向。
虽然在下层的天界里，他在五公主的手上毁了斩龙台，但不知道天庭中人究竟有没有派仙将下去，这个未知让易天行略感心焦。毫无防备的人间，如果遇上几个从天而降的仙将，损失一定会很惨重。就算下界的那些仙将不如陈叔平，但也不是六处那些人可以应付。
想到这里，他勉强睁开双眼，眨着眼睫，赶走飘到自己柔软眼仁处的光雾云，瞳中金光一闪，强行往云雾深处望去，却发现以自己的神通，竟也看不出多远，不知道这云层究竟有多厚。
他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身边不停嗡嗡乱抖着的金棍，想到这棍子里面还包藏着一把祸剑，不由好生头痛。略一思忖，骑上了金棍，然后双手捏出繁复道诀，充沛无比的真元通过菩提心的净化全数散了出去。
结云诀。
在他身边像鱼像风一样温柔游动的光雾云丝受到他云诀的召唤，开始向他靠拢，聚在了他的小腿之上。
易天行皱皱眉，强行定住心神，感觉腿上这些云有些奇怪，但还是决定冒冒险。
金棍一震，他双腿上的筋斗云疾速流转起来，凭空生出一股巨力，将他猛地往正上方的空间里送去。一棍一人，迅即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层中。
……
……
飞行得极快，但飞了很久，易天行的身边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那些光雾云丝还是很自在的徜徉着。
至少已经飞了数万公里了，居然还没有飞出这道云层！
他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初至月球时便找不着北，今天极其被动的情况下扎入云层，很显然，不止是北，连上下都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云层有些古怪，自己都感觉不到地面有什么重力吸引，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判断上下。
略思琢少许，他微微眨眼，右手平举向前，淡淡一道天火喷出。
果然起了效果，天火温度极高，理论上能融世间一切物，虽然当面对着老不死的法宝时，似乎奏效太慢，但此时用来驱赶这些恼人的云雾，效果倒是不错。
随着天火的喷出，金棍飞行前方的云雾被高温空气喷拂开来，露出一个空洞。
易天行眉角一跳，发现正前方是一片茫茫，但下方却似乎有些怪异。这是一个很奇异的现象，因为他此时的下方应该是指着下层的天界，而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金棍的正下方仿佛是一条河流，一条阴冷无比云雾组成的河流，这些云雾比旁边的光线要黯淡些，所以看上去微微发黑，被天火一耀，便显了出来。
易天行满脸木然地悬停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的他已经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云层里转了大半天，如果再找不到出去的路，他害怕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想来这应该与云层的出路有关。
从哲学上来说，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可能存在一个绝对封闭，自成循环的体系——云层一定有出路——莫非便是这条有些黯淡的河流？
缓缓向下降落，他身上的火息轻轻喷吐，瞬间震出一片清静的天空，那条河流看的也更加清晰了。
那是一条云河，河中全是湍然高速前行的云雾，颜色极为阴沉，河的上方是一大片的霜气，时有光雾被凝结成冰晶，然后坠入河中。
他皱眉想到，仅仅散发的寒气便能将这些光雾冻成冰晶，这条云河的温度真是低的可怕。
飞到河畔，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易天行与月球背面的温度一相比较，便又皱起了眉头。这条云河的温度，只怕有零下两百五十度。他小心翼翼地将金棍伸入河中，散着幽寒之色的云雾一下子粘住了金棍，金棍顿时抖了起来，似乎是里面的诛仙古剑正在散着灵光，抵抗着严寒。
一道白霜迅即沿着金棍向上，到了易天行的虎口处。
微微刺痛感传到易天行的身上，他天火微运，便将体内的寒意即数驱除，有些好奇地收回金棍，用手指弹了弹，发现金棍的响声更清脆了一些。
在他的脑子里记得许多数据。在零下二百五十度的低温下，仍然能保持高强度的金属，似乎只有钛合金。
金棍不知道是什么材料，但想来肯定比钛合金要厉害。
“这里要修个超导试验室，倒是挺好。”
他挠挠自己的头，并不怎么担心，毕竟自己是玩火起家的，才喝了一罐子普陀山牌甘露水，体内火元无比充盈。这区区零下二百五十度的低温，还不怎么放在心上。
或许，只有绝对零点，才会让他畏惧，毕竟在那种程度的绝对环境下，一切事物都会趋于静止，换句话说，连调皮的电子都会变得像易朱一样贪睡。
易天行举目四望，忽然提棍而飞，沿着这条冰云河的上空急速飞翔，试图找出通路，试图不入寒河，也能顺流而出。
但很久之后，他失望地放弃了努力，随着这条暗河飞行，仍然是在云层之中。
※※※
站在冰寒刺骨的云河之旁，易天行面临着选择，要不就是冒险下河，让这湍急的低温气流带着自己走，只是不知道会带着自己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冰寒云河之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再去另外的地方寻找出路，但如果找不到的话，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
考虑只占用了他一秒钟的时间，现在时间对于他来说比较急迫。
以一个高台跳水的姿式，他扎进了冰寒的云河里，又像是一个鱼儿游进了一团水草之中。
……
……
一股刺骨的恶寒从他的四肢身体处钻了进来，就像是一道幽幽的冰线迅即占据了他的身体！
一入寒云河，光线便消失见，易天行感觉四面八方涌来一阵极寒，不由打了个哆嗦。
这是他这一世，因为寒冷而打的第一个哆嗦。
体内金色青莲缓缓绽放，一股温暖的火息被输送到四肢五骸，迅即驱走了刺骨的寒意，但他的眼睫上却挂上了一层冰霜，阻住了视线。
金瞳一闪，冰霜顿然消失，眼前一亮。
只见冰寒河中尽是云雾，遮住了四面八方的光线，一片黑暗，十分安静，安静得令人心寒。
他握着的金棍也变得无比寒冷，金棍与里面裹着的诛仙剑同时安静了下来，静静而乖巧地停留在他的手上，享受着主人身体提供的一丝暖意。
冰河里面没有冰砾，只有雾化的寒气，就像是一条冰冷至极的气流带一样，不知道朝着什么方向，凶猛地奔行着。
易天行微闭双目，放松了身体，只用天火暖住自己全身，任由这条冰寒的气流带着自己行走。
火烷布做成的道袍本来就被雷震子和诛仙剑打的到处破碎，此时再被极低温一冻，顿时嗤嗤啦啦，便要碎去。
易天行一愣，旋即想到身上的衣服可是蕾蕾亲手一针一线缝的，赶紧左手化龙爪疾出，胡乱抓着，将那些碎片全抓到了手里，然后塞进嘴里的小书包中，这才放下心来。
稍一运动，便感觉严寒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只是无边的黑暗和安静让他有些不爽，那些流势奇疾的寒雾，竟然没有发点儿呜咽的声音来做背景音乐，让这种探险显得似乎不是那么刺激。
小品里有一句：“你别耍嘴亚！”
易天行便尝到了苦果，正在骄骄然心道度寒河若小池时，身周忽然呼啸之声大作，他的身体被带动着猛地向前倾去，在黑暗之中，迅即脱离那条雾河，堕入到了一个更冷的通道。
这个通道里面充斥着无边的黑暗，不再有极低温的冷雾，只有一些不知其名，不见其形的粒子流，但寒冷处更甚先前。
易天行连连闷哼，感觉自己身上被无数道细微的粒子流传过，刮的身上生痛生痛的，不知道这些粒子流是虾米玩意儿，竟然如此厉害。
下意识伸手在脸颊上一摸，才发现脸上湿湿的。
蓬的一声，脸上湿湿的物体无由自燃，照亮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掌上赫然是正在燃烧着的血液。
自己流血了？这个认识让易天行大感惊惶。因为这个黑暗的通道中到处都是这些危险的粒子流，要想避过实在很难，难道自己要眼睁睁的等着血尽而亡？
当然，他没有血尽过，也不知道自己血尽后是否能亡，还是会变身死亡骑士，召唤万千骨马……
黑暗而阴寒无比的通道里，金光大作，易天行一声清喝，舞动金棍护住自己全身！
只闻得密密麻麻的酥声响起，在这一瞬间，都不知道有多少细微的粒子流撞到了金棍上，好在金棍材质不错，损坏一时还看不出来。
但这黑暗通道里的粒子流愈来愈密，渐渐弥漫了整个空间，如同狂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易天行眉梢一痛，一滴液体流了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火线。他知道自己又受伤了，金棍的舞动无法阻挡这些该死的小微粒。
但他仍然保持着冷静，在这样危险的关头，越激动的人，死的越快。
他马上放弃了将金棍展开护住全身的念头，毕竟此时金棍中还包裹着一柄凶剑，如果让易天行与那柄诛仙凶剑呆在一处，他宁肯在黑暗的通道里，面对这些大自然神奇而可怕的力量。
此时的易天行并不知道，他在天火驯剑的过程中，并不曾真的驯服了诛仙剑，而是当时菩提心大作，佛光湛现，这才弱了诛仙的势头。
诛仙之剑，对佛这种事物，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但他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做出了一个很愚蠢的选择。
……
……
风势愈来愈急，这些风不是人间的清风，不是十几级的飓风，而是如刮骨小刀一般锋利的罡风。
罡风之中，不知隐含着何等样的威力，竟然能够伤害到易天行的肉身。
也亏得是他在这黑暗通道中，换成另外任何一个仙人，哪怕法力通天，却没有他这样强悍的肉身，早就会被这九天之上的厉寒罡风刮的骨肉分离，魂飞魄散。
但易天行也不好受，身体上已经被罡风刮出了无数道小口子，鲜血从这些小口子里渗了出来，鲜红的血滴像宝石一样在赤裸的肌肤上泛着光，然后化作一道小火苗。
就像是点天灯。
易天行也感觉自己在被野蛮人点天灯，无数的痛楚从身体每一细微处传入脑中，让他有些难以忍受，闷哼连连，勉强稳住身形，以金棍开道，往前方未知的地方飞去。
罡风愈来愈利，他头顶上那些比铁莲还扎实的黑发，被全数吹刮干净，露出下面正在渗血的头皮来。
身上也在不停流着血，有的地方皮肤已经被完全割破，里面的鲜肉一绽，又迅即被罡风刮走，看着十分血腥。
神识灵敏至极地在前探路，却根本无法预判那些罡风的来势。
无数声闷哼响起，他坚逾精钢的身体被刮落了几片血肉。
疼痛占据了他的大脑，恐惧激发起了他的求生欲望。
又是一阵大风刮来，易天行惨嚎一声，胸口处被生生刮出一个大洞，鲜血像不要钱似的顺风飞舞老远，一片火血带拖在他的身后，将这个黑暗噬人的空间，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帝波罗，老子又不是哪吒！”
这是他的心理潜台词，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自然是不会花力气说出来的。
……
……
不知道在罡风中奋力前行了多久，易天行真元将尽，伤痕累累，有些神智迷糊了，偏生身上的剧痛却让他无法这般昏厥，只好硬生生地忍受着。
前方出现一大片天幕，淡淡的白，令人昏睡的白，让易天行看到无限希望的白。
他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灵动神色，有的只是一股子执拗劲儿和蛮横。
换作任何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身受如此强大痛楚的折磨，只怕都会想到放弃——毕竟死亡，对于修行者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选择。
但易天行不肯放弃，瞳子里充满了野兽一般的狂戾，身上的血肉被罡风刮的不停四处飞散，而他依然脚底狂吐着天火，用尽最后一丝真元，向着那道天幕疾飞。
重入冰河。
一片严寒，却让重伤之下的易天行略感温暖。他傻兮兮一笑，然后抱着金棍就晕倒在了冰河之中，任由冰河带着自己行走。
冰河疾速流转，然后将他送往一片云雾光毫之中。
就像易天行飞进去处的云层一样。
易天行毫无知觉地在云中飘浮着，双眼紧闭，尔后忽然身子一重，便往下方重重摔去。

第三十章 龟儿子
一个奇异的世界，山川河流都笼在缓缓飘洒的雪花之中，高天之上是一片纯净的幽黑，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存在。而这个世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正南方向的那道天幕。
令人惊恐的，是这片白色天幕的浩然巨大。
白色天幕往上直入苍穹，不知其顶，往下直入深潭。左右各自延展开去，看不到尽头，似乎无穷无尽！
这个世界西方有座雄伟的山峰，但在这巨大的白色天幕的映衬下，就像是一个小土堆，由此可以看出这道天幕的辽阔。
那道天幕就像人间的瀑布，流动的云雾像液氮蒸发后造成的效果一样，打着卷，沉淀着，盘旋着，往天幕的下方滚动，一直滚到天幕下的一处深潭中，那处深潭水色碧青，寒意逼人，但很奇怪，在这样寒冷的水雾不停灌注下，这个碧潭居然没有结冰。
无比巨大的白色冷雾天幕，无比狭长深远的碧色幽潭，竖立在这个世界的正南方，就像一道令人心寒的强大屏障。
这绝对是已知的世界中最雄伟的一处景观。
忽然，有一个黑点从那个巨大的白色天幕中飞了出来，速度异常迅疾，带起后方的一丝云卷。
天幕太大，所以只能看清楚那个黑点与一粒微弱的金光相依偎，这黑点本来是横横地飞着，但一出天幕，便受到了地心的引力，倏地一声往下坠去，扑通一声，沉入了碧潭之中。
碧潭之旁，有一块巨石缓缓移动起来，磨蹭着走到潭水旁边，然后慢慢地滑入水中，入水的那一刹那，才发现这块巨石是一个奇大无比的乌龟，龟壳之上满是青岩覆盖，所以和一方巨石无异。
……
……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中一阵微漪轻荡，巨龟从冰冷的潭水里浮了起来，龟壳之上趴着一人一棍，想来正是先前堕入湖中的黑点与金光。
不用多言，这正是在冰河罡风中侥幸逃得一命的易天行。天界的构造果然是神妙至极，他明明是在云光雾中往下堕去，但这层云雾竟然是此间清妙世界的一道竖直天幕。
等于说，此间的空间构造与他来处的空间构造整个儿是向南倾斜了九十度。
彼处的地面，便是此处的墙壁。
往下堕落，便等于是穿墙而出。
此时他的身上遍体鳞伤，四处都有皮肤绽开，深可见骨。残留着的肌肉糊着淡淡燃烧着的火血往外翻着，而在他的胸口处，更是已经被罡风刮的破出几大片裂痕，露出里面的内脏，白骨横生，血肉模糊，脏器微颤，看着令人无比心悸。
金棍裹着诛仙剑，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中。这只手因为握着金棍，防护最为困难，所以已被罡风将所有皮肉全部刮走了，露出森森白骨，兀自紧握，十分吓人。
巨龟爬到碧潭边上，有些吃力地爬上岸去，龟嘴微张，似乎是一声叹息，吐出一大片白雾。
“居然还没死，真是令人大感惊讶。”
声音很轻，虽说惊讶，但语气里却感觉不出来。说话的，是岸边的一位男子，正轻轻抚摸着巨龟低垂下去的头颅，表示安慰。
这位人物长发披肩，颇有古意，全身黑衣，大感肃杀，黑衣之外乃是贴身金甲，金甲之中正是如蟒玉带，贵气十足，在他的头后，隐隐有一圈浑浑然的清净之光，这是天仙之光，透露出了这位仙人可怕的实力与地位。
如果易天行能醒过来，一定能认出自己这位亲戚，但他此时昏迷不醒，自然也没有办法去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是真武大帝，就是曾经在武当山上被小易朱烧成厨师的那位。
※※※
易天行受的伤太重，残破的身躯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白骨森然，乱肉四悬，看着又是恶心又是凄惨，双眼紧闭，嘴唇乌青。
真武大帝身形一虚，便出现在了龟壳之上，双眉微皱看着他的情形，发现这小子身上的残肉正在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只是如此重的伤，他的真元已尽，回复能力也变得很差，如果等他自己天然回复肉身的本事奏效，是一个很危险的选择。
真武大帝一扬手掌，掌上淡淡清光便往易天行身上飘去，清光点点落入易天行残破肉身，迅即深入白骨，消失不见，反而激起白骨深处的一些无色纯正气息，只见骨上鲜肉缓缓复生，依附着的一些血管也开始以一种很难想像的方式重新连接起来……
“好造化啊。”真武大帝赞叹道，自然知道这不是自己一己之力，想不到这厮居然体内藏有这么多南海甘露，甘露乃是仙家至圣疗伤药，有此帮助，自然易天行性命无虞。
他忽然轻噫了一下，蹲下身来，看着易天行残破的胸膛中，被他的心脏遮掩着的一方米白色袋角，眼中青光一现，便伸手去摸。
此时易天行的身体正在极快的修复，马上胸口白骨便要被重生的新肉包住，所以真武大帝想把那个小袋子拿出来。
……
……
“唰！”的一声。
一只白骨手狠狠地抓住了真武大帝的手腕。
他愕然抬眼去看，只见易天行双眼冷冰冰地望着自己。
“你醒啦？”
“噢，运气不错。看见熟人了。”
“你运气真的不错，生生从冰河罡风里闯了过来，居然还留下了一条命。”真武大帝赞叹道：“如此肉身，实乃天地造化，命运眷顾。”
“我从来没有想过现在我会死，我如果现在死，是不合逻辑的事情。”
这句话似乎包含着许多意思，易天行闭上了双眼，显得十分疲惫，但他抓着真武大帝的右手还是没有放开。
“我说小易，你能不能先放手？”真武大帝有些厌恶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九阴白骨爪。
“我说亲戚，别偷我东西。”易天行语气冷冷的，充满了阴戾之气，“另外，有人已经下去了。”
“谁？”
半天没有回答，易天行失血过多，终于再次晕厥过去。
真武大帝黑色袍袖轻轻一拂，一道清光闪过，易天行死死抓着他的右手便轻轻分开，放在了身侧。
他双眼微眯，看着易天行胸口处渐渐合拢的血肉里那个小空间袋，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惊讶的神色。思琢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将那空间袋取出来，只是优雅地一耸肩，双袖一挥，身上金甲微晃，整个人便飘了起来，凌然若仙，在巨龟前浮至半空，领路向极北而去。
“受了这么重的伤，得整点儿东西补一补。”真武大帝自言自语道。说的声音极轻，却被下方大地上像磐石一般移动的巨龟听入耳中，不由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
龟首微微一颌，竟然说出了一句人话：“大帝，蛇汤滋养有奇效。”
真武大帝踏云而飞，身周仙光飘渺，轻声道：“那蛇惧寒，还在家里睡觉。”忽然微微一笑道：“千年王八万年龟，说的便是你，一万年的清修，只取你少许精肉，让那小子早些治好，你个龟儿子何必这么小气？”
巨龟摇晃着龟头，模样憨傻，却掩不住一丝愤怒：“又是我？蛇要冬眠，难道我们乌龟就不需要？”
※※※
人世间，银河系旋臂尖儿上，太阳之外的那颗蓝色星球靠着大片海洋的陆地中，某个繁华而热闹的城市里。
正是一年秋风劲时，广州城中四处灌注着夜风，风力极强，从立交桥下穿过，吹得桥下的青色作物向着一面倒去。华桥医院的霓虹灯还在闪着，只是有一个字缺了一个小口子。
渝都是一家很便宜的川菜馆子，就在华侨医院对门，门脸不大，但菜式做的地道，而且价格便宜。此时入夜，里面人声鼎沸，辣香四溢，在靠着的厕所的小包间里，有七八个年轻男子正在沉着脸吃饭。
其中一个举起酒杯，骂了一句：“这广东的酒真他妈的难喝，什么狗屁双蒸，比尿水还难下喉。”
旁边一个有些矮，但非常精粗的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讥讽道：“没钱才喝双蒸，等以后我们赚了钱，自然是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老在棠东那边抢，那边住的人也没多少钱，要发财要等到啥时候？”头前那人骂骂咧咧道。
“小点儿声！”黑脸汉子骂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看了看桌上的众人，沉声问道：“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就回。”
众人哄的应了一声，赶紧刨着碗里的饭，夹着盘子里的豆豉鲮鱼，而将青菜心全拨到了旁边，又急着将杯子里的双蒸酒喝下肚去，显得十分着急。
吃完饭后，这一行人便出了渝都饭馆，从立交桥底下往员村那边走，立交桥下风太大，从背后吹过来，让这些人的后背感到凉飕飕的，不约而同地，众人都将双臂揣进了袖子里，佝偻着身子，缩小着被风吹的面积，看着十分惧寒。
当的一声清脆响声，众人齐刷刷停了脚步，发现一伙人里有一个人腰间掉下来了一把刀子，一把亮晃晃的，寒光四射的刀子。
“揣好了。”黑脸汉子看样子是这行人的领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这帮人，才放下心来。
众人背着风往员村去，一路上低声说着些什么。
“操，昨儿在植物园儿，那娘们儿抓包抓得真紧……”
“宁二，你他妈的太没用了，居然砍了两刀才把那女的手砍断。”
“流花车站最近管的紧，你们不要去那边了。”
夜风大作，寒意逼人，月入云中，似乎十分厌恶这人世间的卑污与黑暗。
这群歹徒住在员村的白马花园里，这个社区比较安静安全，所以他们选择在这里居住，也是为了防人耳目。
白马花园外面是一幢大厦，里面有打斯诺克的地方，这伙人酒足饭饱，便有人提议去打台球，大家商量了一下，去了几个打球，还有几个人往右一转，回家睡觉。
上了七楼，拧开锁钥，数人各自回屋。家里是狼藉一片，也没有人收拾。
客厅的灯忽然闪动了一下。
几个本来已经上床，正在翻黄色小说的家伙也发现自己屋里的灯光先是一暗，然后又亮了起来。如果只是偶尔一次，也便罢了，但一直连续不停地这样闪着，终于打扰了他们看小说的兴致。
伴随着肮脏的骂声，几个人聚到了大厅里，开始痛骂供电局的物业。
忽然窗外一道极亮的光闪过，过了少许，才有一阵雷声传来，“轰！”的一声，震的玻璃窗摇摇欲碎。
“哎呀妈哟！”这些人常年做坏事，心底里终归有些害怕，看着天雷在打，吓得不轻。
黑脸汉子最为沉稳，挥手就是两个耳光扇了过去，骂道：“操你妈的，打个雷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是娘们儿啊！”
他个子有些矮，脸上却是长着满脸横肉，看着戾气十足，吼道：“老子们杀人放火，什么没做过，如果真有报应，早就该被雷劈死了，怕个鸡巴毛！”
……
……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而这道闪电很长，映在人类的眼中，竟像是闪电的尾巴已经来到员村这幢建筑之外十几米的地方。
闪电消失的却很慢，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
在闪电劈过的轨迹中，隐隐出现两条不一样的气息，一道气息纯黑，在这夜色笼罩的广州上空，依然黑的如漆刺目，而另一道却是金黄贵气无比。
一黑一黄两道气息渐渐合拢，然后旋转起来，慢慢形成一道太极八卦般的图像。
图中黑黄两点湛湛发光，似乎在酝酿着最后一击。
……
……
黑脸此时背对着窗户，所以他无法看见身后的异象，而他身前的那几名歹徒却看得清清楚楚，吓得浑身颤抖了起来，有胆小的，更是已经瘫软到了地上，身下渐湿。
黑脸觉得有些怪异，骂道：“还抖？”他忽然也感觉有些怪异，一股寒意笼上他的心头，让他后颈处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强自压抑住自己毫无来由的害怕，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对着天空吼道：“老子不信邪，有种你就劈了我！”
然后他看见了窗外的异象，看见了那一黑一黄两道如龙般的气息构成的图形，看见了那个图形中小点正在积累着的电力。
他瞳孔微缩，一声惨叫，啊的一声便往室外逃去。
※※※
咔嚓数声，几道闪电从遥远的天际劈了过来，毫无偏差地直直劈进广州员村白马花园二幢七楼的那个单位里。
闪电轻而易举地击穿了玻璃，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数道电流击中了那几个砍手党的歹徒。
窗外唰的一声，落起雨来。
雨如清光，洒拂全市，在夜色里缓缓坠落着，击打在青青的树叶上，滋润着这座被水泥包裹着的城市，十分温柔。
……
……
房间中，无数道电弧在持续了两分钟的跳跃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墙上全部是一指深的可怕灼痕，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与被烧断的钢筋。
但很奇怪的是，房中的几名人类只是昏厥在地上，衣服被烧成灰烬落在身边，但肉体如常，眉毛都没有焦灼，没有被烧成焦尸。
过了许久，这几个赤裸着身子的人缓缓坐了起来。
一道幽光从房间里升起，照亮了这些人的面门五官与身体。
他们的眼中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感觉就是与先前的那些人不一样了。
毫无表情的眼神互相注视，似乎他们忽然间失忆，对于同屋而住的对方需要重新认识。很认真地看了许久许久，黑脸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开口：
“缴天之幸，诸位仙友，我们成功了。”
“这几个人是很卑污的人类，他的神识里藏着太多的邪恶和兽性，应该彻底毁灭。”
众人喏了一声，双手仙诀一结，眼中青光大作，瞬息间将这具肉身原来主人脑中残存的一切记忆抹去。
附身在黑脸上的那位仙人，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肉身，微微皱眉，似乎对这具肉身非常的不满意，旋即一丝完全没有人类味道的微笑浮上他的面庞。
“砍手党？五百年不曾下凡，何时多出这些小杂碎来了？下作，无比下作，一群龟儿子。”

第三十一章 人间
站在白马花园七楼的窗边，附身在黑脸上的那位仙人，手按在窗台上，将那些碎玻璃扒拉到地上，看着眼前漆黑的夜空，嗅着雨夜里的气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百年了，又重新回到了我们曾经离开的地方。”
身后那三位仙人也走上前来，眼光都投向了窗外。
“此次下界，不知收场如何？”
“不知道现在天庭中闹成什么样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适应一下这几具肉身，然后便开始吧。”站在窗边那位仙人回过头来，眼中湛湛发光，“我们这次下界的任务只有三项，一是确认大圣是不是还被关在归元寺中；二是要将擅自滞留人间的那条黑狗……”
另外一位仙人苦笑道：“那条狗在天庭上就那么嚣张，又在人间附体修行，比你我这种夺舍之法要来得牢实许多，我们不见得能对付得了它。”
“不用想它。”黑脸仙人叹息道：“来之前，五公主已经查清楚了，黑狗现在正躲在省城里。”
其余三位仙人大惊失色，心想离大圣爷那么近，五公主还让自己去杀狗，那岂不是送死？
黑脸仙人皱皱眉，想了想后说道：“所以我自作主张，杀狗一事，我们放弃。”
“那日后回天庭如何复命？”
黑脸仙人静静道：“五公主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且人间的道门居然敢背叛天庭，所以我们只是来进行惩戒。”顿了顿又道：“我不想送死，所以省城我是不会去的。”
那三位仙人喏了一声：“仙长所言甚是。”其中一个忽然问道：“当初天庭派仙吏下界，一般在昆仑降体，为什么我们会选择这个大城市？”
“昆仑已废。”黑脸仙人冷冷道：“忠于天庭的道门已经被人间的叛徒，勾结那个易天行尽数铲除，所以我们只有选择广州城，这座城市是人间妖气最重的地方，你我降临，可以不会惊动太多人。”
他口中所说忠于天庭的道门，自然是上三天中的清静天长老们。
……
……
正在此时，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几个人类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还在咕哝着先前打台球的事情。
几个仙人仍然站在窗边，似乎并在意。
“老大，你们站这儿干嘛？”进来的人类就是先前分手去打斯诺克的那几位，看着自己的老大站在窗边扮深沉，不由嘻嘻笑着走了过来。
黑脸仙人抬头扫了这几个人一眼。
这几个人顿时觉得心头一凉，觉得哪里不对劲，接着余光看见屋内狼藉，还有墙壁上的电光灼痕，不由傻了眼，嚷着：“老大，怎么了？快点儿开灯看看。”
“不用了，我能看得见。”黑脸仙人叹口气，轻轻挥了挥手。
空气中淡淡气息凝结，化成风刃，呼啸着在室内盘旋着。
几声闷哼之后，这几个人类的身体便被斩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团，像被拆卸的机器零件一样，哗啦啦一响，堆在了地上。
没有一丝血迹，似乎风刃在临体破肉之时，便已经封住了这些残肉的血管。
很恐怖的死法。
……
……
黑脸仙人皱皱眉，脸上忽然鼓起一个大包，像是里面有某种力量正在往外涌动着。那个大包在他的额角脸颊上不停流动着，渐渐钻到了他的脖颈处。
他闷哼一声，用仙诀稳住心神，咒骂道：“这臭皮囊太脆弱，根本承受不了我们的力量。”
其余仙人也皱皱眉：“那怎么办？”
“先适应一下再作打算。”黑脸仙人接着说道：“你我兄弟虽然被天庭派往人间，但我们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他叹了口气：“三界自有秩序，你我如此做法，已经是干了天和，但是五公主执意如此，你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尽力留住自己性命。”顿了顿又道：“等你我适应这具肉身，便要往北面去，已经拟定了几个必须铲除的目标。”
“数百年了，人类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已经足够伤害到我们，诸位仙友必须小心。”他闭目凝重道，旋即一睁双眼，“但是！”
一道寒光从他的眼瞳中缓缓渗了出来：“必须让这些卑微的人类修士知道，背叛天庭的下场是什么。”
……
……
他们的目标，是上三天，是六处，是秦家，是一个叫做卧牛山的小村子。
※※※
武当山金殿前铺着青砖，大部分是前两年新修的，然而山中雾多露重，也已经长出了厚厚的青苔。一大清晨，便有负责接待游客的道士们摆好了案台和中空的纸箱子。
纸箱外裹着红纸，看着喜庆，却暗含“杀”意，这杀，自然杀的是虔诚信徒、胆小游客荷包里的钞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似乎与以往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差别。
忽然间，金殿正殿中弥漫出一道青光。
这道青光极淡，若不是修行人，一定不会注意到。但武当内门的诸多道士都感觉到了此间的异常，不论是在山坳里玩丝竹还是在山后颂课的道士们都纷纷抬头往山巅处望去。
武当山掌教真人正在自己的静室里制作晨光清心符，忽然感觉异常，不由眉尖一皱，飘身而起。
数刻之后。
围到金殿周围的武当内门道士已经占据了所有的青石板，游客们也早就被有礼貌地请出了金殿的范围。
咯吱一声，金殿的门被推开了。掌教真人满脸凝重走了出来，眉梢眼角里十分沉重，似乎有些烦心之事，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得安乐。
“诸位师弟、弟子，从今日起，武当封山。”掌教真人沉默少许，沉声说道。
众道士闻言一惊，心想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这是大事情。怎么向外界说明？”一个负责外部事宜的道士愁容不展，虽然不敢问掌教真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想到偌大的一个武当山，一个全国知名的旅游胜地，忽然封山？
掌教真人回头看向青光已经渐渐散去的金殿，皱眉道：“就说要大修。”
“又大修？”那道士瞠目结舌，心想这几年里武当山金殿已经不知修了多少次了，这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些。但当他看到掌教真人下一个动作后，就知道这件事情真的非常大条，所以不敢再问。
掌教真人腰畔剑如龙吟一般轻啸出鞘，旋即浮于他身前半空，他手中捏着剑诀，踏上寒寒剑刃，右手双指一并，喝道：“疾！”
此乃御剑之术，掌教真人踏着仙剑，化为一道流光，迅即消失在武当山的山谷上方。
众道士在悬崖之畔颔首稽礼，知道天下肯定要出大事了，不然掌教真人断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违反六处规则，施展大神通。
※※※
距离武当山约摸数百公里之外，省城暂时还是一片安静，此处的秋天较别处都显得清冷一些，雨水不多，风倒不小，吹拂着大街上的纸屑果皮，到处乱滚。
全国卫生城市是考评活动刚刚过去，考察组刚走，留下无数脏抹布，市府的怨气。
墨水湖畔也刚进行完一次大扫除，只有那间小书店没有参加，也没有人敢来管。
这时候正是中午，应该要吃中饭了，书店里面热气蒸腾，一个微胖的小孩儿正蹲在锅边上，满脸的委屈和不乐意，他的双手正放在一个大锅的旁边，锅下没有柴火也没有煤气灶，偏生这大锅里却是米水沸腾，饭香渐溢。
“想我堂堂神兽，居然被人支使着当伙夫！”
易朱愤愤然想着，火气盈胸，手掌上喷出的火苗猛地燃了起来。
啪的一声，一根竹棍狠狠地打在他的手腕上。
旁边一位僧人满脸微笑，正捧着一本佛经在颂读，手上拿着一根竹棍，和声细语道：“饭糊了就不好吃了。”
“叶相！”小易朱一蹦三丈高，怒吼道：“甚可忍！甚不可忍！你个木器娃！老子和你拼了！”
叶相僧的面容较几年前愈发的清俊可人，童颜清嫩，慈悲却稍减，看着面前狂怒的小易朱，轻声细语道：“我是你师傅，你应当尊重些。”
“师傅也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叶相僧苦笑道：“这是你母亲大人的要求，天火狂戾，蕾蕾姑娘觉得让你天天煮饭，可以帮助你静心宁气，也可以让你的神通更加纯熟一些。”
一听到蕾蕾妈，小易朱顿时泄了气，苦命地重新蹲了下去，将双手贴在大锅之上，轻轻抚摸着，就像在抚摸可爱的冰爽西瓜。
当他还是易天行胸口处那抹殷红的时候，易天行就曾经用火息在臭味满天的火车上煮方便面吃。
如今过去了很多年，小易朱开始用火息给一大家子人煮饭吃，噢，世事轮回，便是如此。
※※※
一辆保时捷停在了小书店的门口，邻居们早就习惯了这间小书店的与众不同，这辆跑车也常见，所以没有多少人投来注视的目光。
莫杀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长长的微红秀发很随意地系在身后，看着十分适意舒服。进了小书店，到了客厅，她四处看了看，然后穿过天井进了厨房。
她先对叶相僧很恭谨地行了一礼，然后有些同情地看着易朱：“师弟，又做饭。”
“是啊，师姐。”小易朱眉毛乱抖，鼻孔微张，想扮出委屈的模样，结果却显得有些滑稽，“师姐……”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莫杀，心想漂亮师姐最适合接替自己的伙夫生活。
不料莫杀满怀歉意地摇摇头：“师娘不让。”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走到灶台旁边，开始炒菜。
一会儿之后，伴随着菜香和微糊的饭香，小书店开始开饭了。
邹蕾蕾从外面走了进来。面上还是如以往二十年间那般清爽干净可人，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子。身后跟着……陈叔平。
陈叔平如今在省城混饭吃，所以在当保镖。
蕾蕾进了屋，莫杀走上前来，将她腋下的文件取下，好奇问道：“去哪儿呢？”
蕾蕾很痛苦地伸了个懒腰：“找工作去了，结果没有公司肯要。”
“怎么回事？”叶相僧正在往木桌上放碗筷，听见这话很是纳闷。“你大学里的成绩应该很好。”
“该死的六处！”邹蕾蕾咬牙切齿道：“美其名曰要保护我的安全，天天威胁公司的老板，害得我一个月换了三家，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小易朱正坐在板凳上准备伸手去抓卤猪脚，忽然听着这话，嘿嘿阴笑着：“娘，要不要我去和他们说一下。”
“啊呸！”蕾蕾速度极快地拾起筷子，狠狠地在他手腕上重重打了一下：“用筷子，别用手抓！”
……
……
一家人开始吃饭。和寻常人户没有什么区别。
易天行已经离开人间几个月了，这一家子人的脸上都没有表现出某种思念或者担心，似乎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易天行这样一个人。
这是一种最好的应对方法，既然担心没用，那不如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照顾好了，易天行远离家乡，才会更加心安，更加的没有后顾之忧。
易天行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绝对不是。
邹蕾蕾端起饭碗，想了想，将面前的一碗上汤青菜推到叶相僧面前。叶相僧微微一笑，端着这碗青菜和手中的米饭下了桌子，到天井去吃去。
陈叔平百无聊赖地站在小书店的门口，眼光透过秋日树叶看着上方的太阳，十分想念当年在九江和台北教书的日子。
蕾蕾看了他一眼，微笑浮上面颊，招呼道：“来吃饭吧。”
陈叔平一愣，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招呼自己吃饭，不知怎的，心里头有些酸楚，嗫嚅半晌，终于缓缓移了过来，半个屁股坐到了板凳上。
莫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递到他面前。
小易朱正眼都没有看他，自顾着对着桌上的食物开展着进攻。
……
……
吃了会儿之后，陈叔平忽然放下碗筷，静静说道：“我在省城，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那个什么六处，似乎与你们的关系也变差了。”
邹蕾蕾笑了笑：“你当年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既然知错能改，总不能说非要杀了你吧。”
小易朱插了一句话：“我反对死刑。”
陈叔平苦笑了一声：“我家少爷老没音信，我总留在人间也不是个事儿，将来还是要找机会回去，去找找少爷，我有些担心。”
“天庭要杀你。”莫杀很简洁地指出问题。
陈叔平皱眉，正此时，叶相僧已经吃完了饭，从天井处走了进来。陈叔平看了叶相僧一眼，恭谨道：“菩萨应该感应到了，昨天夜里南方的异动。”
叶相僧脸上一片慈悲，合什道：“南无我佛，莫要再兴血光兵灾。”
陈叔平冷冷道：“这些仙家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话还没说完，易朱忽然眨着大眼睛，用手里的筷子指着他，十分感兴趣问道：“我说狗狗，你留在省城，那些仙人肯定不敢过来，那岂不是没得架打？要不然我陪你到南边去找那些人怎么样？”
他跃跃欲试，蕾蕾却在旁边十分恼火：“虽然你现在不肯读书了，但也不要天天想着打架好不好？如果你爹回来了，看见你这个样子，岂不是会气死？”
一说到易天行，小书店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叶相僧微笑着望向天上，笑容里隐含着别的意思。
“大闹天宫。”莫杀一笑接道。
“无比帅气。”易朱很是向往那种天天单挑群殴的生活。
陈叔平很显然比这些人要持重一些，半晌后道：“非常艰险。”

第三十二章 织网
正说着，小书店外的街道上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陈叔平皱起了眉头，说道：“有人在用道诀遮人耳目，正往这边来了。”话声刚落，一道尖利的呼啸声从省城西边直接掠了过来，随着一道流光，一柄古剑悬停在小书店门口，剑上站着一个面色凝重的老道。
邹蕾蕾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掌教真人，来吃饭的吗？”
※※※
听完武当掌教真人的传话，屋内众人陷入沉默之中，莫杀忽然问道：“我师傅现在过的怎么样？”
掌教真人一愣，然后回道：“应该没事，老道也不是很清楚。”
话音刚落，忽然书店外面传来很大的声音，一溜子军车开了过来，围在了外面。秦琪儿急匆匆地走进书店，看见武当的掌教真人，不由一愣：“先前那阵道力波动，是您老人家？”
掌教真人一稽首，应道：“正是，事态紧急，所以未曾来得及通知六处。”
邹蕾蕾脸上微有忧色，招呼道：“琪姑娘来得正好，有些事情大家商量一下。”
小书店的门关上了，这几个“人”搬着小板凳，挪到天井里开始开会。
……
……
“一共来了几个？”抢先问话的是秦琪儿。
“来了六个，但是天路艰险。到人间的不知道还剩几个。”掌教真人回答道。
陈叔平冷冷道：“管他来几个，咱们管杀不管埋。”
秦琪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完全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但一想到此人与六处间的恩怨情仇，想到那么多同事都死在他的手上，不由一股怒气涌上胸膛，恨恨道：“天上的都是一群王八蛋。”
小易朱正在爬树，没有管这些大人们的无聊会议。
邹蕾蕾虽然似乎是这些人里面最正常的凡人，但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加上大家都知道老猴儿特别疼她，所以她说的话显得很有分量。
“再说这些都没什么用。”蕾蕾静静道：“既然仙人们是下来杀人的，那我们首先要知道对方会来杀谁。”
她看了一眼陈叔平，皱皱眉头：“你肯定是一个。”然后看向秦琪儿：“你们六处肯定也是他们的目标。”
旋即眉梢一挑，想到了山中的那两位伯伯。
……
……
“分头行事吧。相信他们不敢进省城。”蕾蕾转向秦琪儿，“你马上通知六处。做好准备。”
仙人的实力不是人类的修行者可以抵抗的，这一点，在九江的那次战役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想到此节，秦琪儿又恨恨地瞥了一眼陈叔平，才应道：“问题是，六处在全国有这么多的分支机构，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下来的这几个仙人，会针对哪个目标进行攻击。”
陈叔平忽然淡淡说道：“很简单，你们六处失去谁，会很心痛，那他们就会攻击谁。”
“我们该怎么做？”秦琪儿根本不看他一眼，虽然知道这个仙人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杀掉自己，但在这小书店里，知道对方不敢嚣张，所以把眼睛一转，直直看向邹蕾蕾。
蕾蕾清静之体，如今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柔和清纯，让人有强烈的信任感。
“先前不是已经说了吗？”她微笑道。
秦琪儿苦笑一声：“可是怎么准备？”
邹蕾蕾认真地点点头：“相信我吧。对于这种情况，你的父亲，你的姐姐，你的兄长，一定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过很多次模拟。”
过后蕾蕾又去打了几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面色凝重。
五公主派下凡的仙人们料不到有人会将他们的目的地，透露了出来。
所以他们面对的，是一张已经编织好了的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
秦琪儿如风而来，如风而去，满心焦虑，想要去通知六处和理事会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只是临走前狠狠地盯着陈叔平一眼，说道：“你不要离开省城，我不信任你。”
小书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叔平忽然皱眉说道：“我去广州看看。”
“四打一，你有信心吗？”邹蕾蕾问道。
“没有。”陈叔平回答的很干脆，“如果我躲在省城里，自然他们不敢来找我，但我可不愿意做这种缩头乌龟。”一股强大的自信和蛮横劲儿回到他的身上，此时的陈叔平，终于有了一丝在九江四中大战时的高傲味道。
“不怕天雷轰你？”小易朱哧溜一声从树上溜了下来，好奇问道。
“既然这些仙人下来了，估计天上出了什么问题。换句话说，你那个爹一定把那些仙人闹得不善，天雷如此繁复，要经斩龙台，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召集的。”
小易朱偎在邹蕾蕾身边，抓着她的衣袖不停撒娇：“娘，让俺去吧，让俺去吧，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
叶相僧面色一肃，将他揪了过来：“你随为师在家念经。”
莫杀扑哧一笑，道：“你要走了，家里谁来做饭吃？”
易朱不依，嚷道：“干脆你们把锅子放我屁股上吃火锅好了！尽欺负人！”
……
……
邹蕾蕾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把众人搞的愣了愣。
她一指小易朱的鼻子：“你跟着他去。”
易朱呆在原地，半天之后才醒过神，哇哇几声乱叫，在空地上翻了几个筋斗，难以抑止住内心的狂喜：“哇哈哈哈，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去和仙人打仗，这小子居然当作旅游。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相僧忽然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邹蕾蕾，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蕾蕾回望着他，眼中含着淡淡笑意：“你不可能出去，不然易天行会怪我的。”
叶相僧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如果出了省城，只怕会引得大势至菩萨再次降凡，那才麻烦。
莫杀忽然说道：“归元寺？”
“师傅肯定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只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别去烦他老人家。”邹蕾蕾轻声说道：“这些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好了。”
“易天行这死小子自己去玩，把这些事儿都扔给咱们。”蕾蕾站起身来，一根食指细细长长地指着天上，左手叉腰，作豪迈状，“那咱们就处理得漂漂亮亮的，让咱们……为了人间而战吧。”
如此热血的话。从这样清雅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真是有一种极具反差魅力的美。
※※※
今儿的小书店太热闹了，武当掌教真人，省城六处秦琪儿主任，来了复去，书店外车来车走，好不热闹。蕾蕾正在叮嘱小易朱和陈叔平，南下之前，首要去川中接那两位老爷子进城，便听见门外又是一阵喧闹。
莫杀剑眉一竖，冷冰冰道：“谁在吵？”
小书店门口又停下一长串汽车，前面是几辆小轿车，后面是几辆大卡车，卡车上放着各式明清家具，旧式大床，还有些电器，看着像是搬家一样。
有人将手一挥，便有无数苦力，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小书店里这几位傻了眼，走出门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莫杀冷冷喝道：“谁？”
从头前小轿车上下来一个老头子，被两个男子扶着，这两个男子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毛衣，看样子就是平素手控生杀之权的厉害人物。
莫杀没有见过这老头儿，觉得很陌生，一挥手便准备上前。
邹蕾蕾却是觉得这老头儿有点儿面熟，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走上前去问道：“古……”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反而是小易朱皱眉嚷道：“古老头儿，你怎么跑省城来了？”
这自然是高阳县城里的那位古老爷子，易天行与邹蕾蕾的正牌老乡，当年那位将易天行诱入归元寺的老狐狸。
古镛老爷子嘿嘿奸笑道：“小易朱长这么大了？好几年没见了。”
还是九八年的时候，古镛来省城拜谒老祖宗的时候，与这母子俩见过一面。
古老头儿咳了两声，嘿嘿笑道：“蕾蕾姑娘，我最近这段时间能不能在小书店住住？”
“为什么？”邹蕾蕾很诧异，心想这位黑社会大老，不是早已经退出江湖，在高阳江边的小庄园里养老吗？怎么忽然跑到省城来了？
……
……
进屋之后，古老头儿支使着古大、古二两个孙子与众人相识，才缓缓说道：“不瞒您说，大家都知道，最近这人间有些不安逸，那些仙人都下来了，虽然我只是个小人物，但毕竟勉强和诸位算是一伙的，不想个安全地方，在高阳被仙人一脚踩死，这个死法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莫杀忽然眼中寒意一现，问道：“你如何知道？”
仙人下界，在广州附体，虽然是件大事，但若不到一定修为的人，根本不可能感应到。就连小书店这样藏龙卧虎之地，也只有陈叔平、叶相僧与小易朱感应到了。古镛不过是一个被大圣爷生生造就的修行者，怎么可能感应到？
古镛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邹蕾蕾微笑道，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一面，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阴谋，不过无所谓，她和易天行在一起生活久了，也被感染上了许多蛮劲儿，管那多的阴谋，只要蛮力足够，便足矣。
小易朱忽然好奇看着古老头儿：“喂，这老头儿，听说当初你要我爹认你当干爹？”
古老头发现这小胖子语气不善，赶紧摆手解释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眼珠子骨碌一转，嘻嘻笑道：“这都是大恩人的意思，与我无关。”
“大恩人？”
蕾蕾叹了口气，解释道：“就是你那个师公。”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转身问道：“古老爷子为什么不去归元寺住？”
古老头呵呵一笑，望着在旁边静坐的叶相僧笑道：“他师傅，那个斌苦和尚收房租太贵，明显就是不欢迎我入寺，我没辙，只好来打扰你了。”
“住下吧。”蕾蕾无可奈何，别人来逃难，总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易朱忽然加了一句：“记得给房租。”
※※※
天下凡人皆紧张，当知道有几位仙人下凡之后。
只有墨水湖畔小书店依旧保持着永亘不变的热闹，而当古氏一家全搬进来后，书店显得有些挤了，还好小易朱已经与陈叔平二人借着夜色掩护，往四川方向飞去，这才腾出了足够的房子。
众人入睡后，只有蕾蕾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天井的大树下，看着高高的夜空，面色清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呢？”叶相僧微笑着来到她的身前，轻拂石台上少许落叶，坐在她的身旁。
“我在想……”邹蕾蕾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轻轻用手捋了捋额边的发丝，“他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叶相僧微微一笑，循着她的目光往上望去，望向那极高而远的夜空，缓缓说道：“我很了解他，或许他做起事来，有些莫名其妙，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全盘算计，如果有什么危险，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离开，你不要太过担心。”
邹蕾蕾轻轻咬着自己的唇瓣，沉默半晌后柔声道：“从很多年前，在高阳县城那个小黑屋里，我以为他是一只大红鸟开始，我就在学习着不去担心他，因为知道，担心也是没有用处的。”

第三十三章 羽翼
墨水湖畔，小书店中，天井之内，高树之下，夜风轻拂，月入云后。
叶相僧忽然叹了一口气：“修佛日久，对于男女之情，我真的是很模糊，但……或许真的是很美妙的事情吧。”
邹蕾蕾露齿一笑：“席慕蓉说过，爱情有如佛家的禅，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你常于青灯之旁手握佛经，对于你而言，这也就是美妙的事情。”
叶相僧也是一笑，说道：“刚才你和谁打电话呢？”
“秦童儿，我问他一些事情。”蕾蕾眨了眨眼睛。
叶相僧满瞳子的柔和，轻声说道：“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易天行放心让你来当这个家。当此艰险时辰，还如此镇定，真不是寻常女子。”
“他一个人在天上，为了什么？”蕾蕾幽幽道：“从小他就喜欢做人，他喜欢这个人间，如今他不在，所以我代他做些事情。”
“有把握吗？”叶相僧关切问道，他身在省城，又无法出去，自然担心会死太多人，这人慈悲菩萨心肠，最见不得血光。
邹蕾蕾无所谓地挑挑唇角，说道：“一个仙人就像一个原子弹，六处当初和易天行一起携手在九江对付陈叔平，结果也只是一个惨胜，何况那时的陈叔平本来就身上有伤。如今这下凡的几位仙人，不知道水平怎么样。”
“夺舍之法，极不稳定，应该比九江时的陈叔平威胁小些。”
“那便好。”邹蕾蕾忧愁之色渐起，“只是估计还是会死不少人。”小书店能派出去，敢派出去的，实际上也只有陈叔平和小易朱二人，这天下如此之大，又怎能全盘照顾妥当。
她望向头上的夜空：“希望他那里能赶快把事情做完就好了。”
以易天行目前的战力，如果他在人间，估计天庭再派仙人下凡，必须先考量一下是不是够他吃。
叶相僧有些放心不下归元寺，所以趁着夜色走了，虽然古家那些人还在小书店，但莫杀留在这里足矣。邹蕾蕾一个人在天井处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进了里屋，取出易天行留下的一个电话本。
轻轻翻开电话本，淡黄色的纸笺下只记着一个电话号码。
字迹很娟秀。号码是：033147233445。
邹蕾蕾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手机，轻轻按着上面的键，轻轻叹息着：“原来在法国啊。”
※※※
“嗤！”的一声，一卷厚厚的透明胶被撕开，撕成长长的半透明纸，粘乎乎的贴到一个有些黝黑的身体上。透明胶不停地裹着，不知裹了多久，将那个黝黑身躯的胸腹处牢牢缚住了许多层。
手指摸着身上微硬的透明胶纸，昨夜附身在那个黑脸砍手党身上的仙人叹了一口气：“这具肉身太弱，不是这里拱出来，就是那里拱出来，不这么包一下，还真是没办法出门。”
先前给他裹透明胶的仙人看着手上剩的小半卷透明胶，赞叹道：“如今人间的这些物事真是不错，像这胶纸，比龙虎山老道的粘字符纸似乎还好用些。”
黑脸仙人摇头叹息道：“这只是生活用品。天庭这数百年里只是偶尔派几名仙将下凡监视，与人间交流太少，根本不知道人类已经进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他走到白马花园的玻璃窗外，看着楼下远处的立交桥，看着街道上正在行驶着的汽车，眉尖大皱：“陈叔平这些年一直没有回报近况，也不知道人类的修行者与这些技术文明组合在一起后，会形成什么样的杀伤力。你们一定要小心些。”
另一名仙人忧心忡忡：“人类修行者不足为惧，关键是省城里的那些人。陈叔平实力在你我之上，还有易天行的家人。”
“我们不去惹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主动生事。我们的目标只是背叛了天庭的那些道门修行者，他们一定也会非常明白。”
“可是听说卧牛山中那两位修士与易天行的关系非常好。”
“那两个修士是什么门派的？”
“本身并没有门派，但他们的师傅是南海派的，当年不知为何，深入川中之地，然后留在那里教了两个修士法门。据上次察探的消息，清静天的弟子们被六处诛杀，这两个人也出了力量。”
黑脸仙人脸上煞气大作：“关键是那个秦临川，身为上三天门主，居然不依天旨，还暗中诛戮清静天弟子，实在该死。”
……
……
其实这四位仙人很可怜，从斩龙台下来的奇异旅程中，已经折损了二位仙友，如今只剩得四人，便要与人间最强悍的力量进行绞杀，确实有些勉为其难。
当然，如果小书店那边不出手的话，他们还是很有自信的。
问题是，他们没有信心，小书店会不出手。
四位仙人在适应了自己的肉身后，开始分头行事，从广州车站分手，生生震死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偷后，各乘火车，缓缓向着中国的腹地进发。
乘坐火车，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确实也做到了这点，本来在广州城盯着的六处暗哨，在一瞬之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
京城西山，秋瀑微动。凉风习习，隐有红叶现于山坳。
秦童儿站在理事会隐秘房间的门口，十分沉稳道：“中南海的相关保卫工作已经移交警卫团，六处的大批职员已经分散撤离。赵理事长如今正在军总医院治病，估计很难随我们撤离。”
他的父亲，上三天当代门主秦临川正孤单地坐在会议室的大圆桌前，摆摆手止住了他的汇报，面容看着有些苍老：“赵理事长是佛门中人，我们的敌人应该不会对他如何。”
“父亲，我们走吧。”
秦临川缓缓站起身来，轻轻将自己的布料长袍袖口像相声演员一样认真折起，然后抬头认真看着秦童儿：“你认为，我们这一战能有几分胜算？”
“如果对付一个，那有十成胜算。”秦童儿闭目斟酌良久，才慎重回应道，“九江一役，作为六处第一次与仙人的战斗，有许多教训，但也获取了十分宝贵的相关数据，为今后的斗争积累了难得的经验。我们相信，在理事会的领导之下，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此次战斗的胜……”
“呵呵……”秦临川呵呵笑着止住他的说话：“此时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何必保持着公文嘴脸。”他挥手让秦童儿去坐下。
父子二人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沉默的坐着。许久之后，秦临川开口了。
“从十几年前，我开始着手，将上三天里的浩然天从门内脱手，全面倒向政府，我便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秦临川肃然道：“我们的首任祖师，惊才绝艳，却依然不愿被天庭操控，最终在昆仑山顶兵解而亡。而你或许不知道，那一战，祖师也让一名仙人化作亡魂。”
秦童儿第一次听见此事，不由微微一惊。
“所以，人类与仙人之间的差距，远远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大。”秦临川冷冷道：“之所以几年前会有九江事件，一来是因为我们对清静天动手，必须阻止这个消息传上去；二来就是我们想弄清楚，仙人究竟有多厉害，也想确认一下易天行的行走方向。虽然最后易天行放走了陈叔平，但我们想达到的后两个目标已经全部达到。”
九江一役，六处死伤无数，却只是人间对于天界的一次试探。
“几百年内的人类，还远远没有可能与天界直接对抗。”秦临川望着自己儿子的双眼，轻声道：“我们有修行的方法，但修行的最终，却是将人作了仙。但人类是在不断地进步，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科技，这些，却是仙人们想像不到的事情。”
秦童儿缓缓低下头：“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那些仙人真的会追踪您，一定逃不脱性命。”他忽然霍然抬首，眼中精光大作，“父亲，只是此计太险，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
九江一役之后，六处拟定了多种应付仙人的方案，首要处，便是集中攻击对方相对脆弱的肉身。
“实力？”秦临川冷冷地看着他，“什么实力？国家的实力？军队的实力？今次能够动用那处基地，已经是我们能够争取到的最大资源，如果动用大批装甲部队，美国的卫星在天上整天盘旋着，会把事态闹的太大。”
秦童儿微微眯眼，半晌后忽然说道：“易家那边？……”他欲言又止，生怕伤害到父亲的自尊心。
秦临川微微一笑：“易天行上去了，小书店首要是自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好像他们很小心那个叫叶相的僧人安危，那个叶相僧这些年，除了去过一次西藏，一次台湾，便一直呆在省城。这件事情了后，你让琪儿从侧面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易家的实力应该是人间最强大的力量，可惜我们支使不动。”
秦童儿忽然说道：“易天行的夫人一直和我有联系。”
秦临川摇头道：“他们人少，这次敌人已经分散。以小书店能够派出的人手，顶多能够照顾到两个地方。而根据武当掌教真人传来的消息，这次下来的仙人最多可能有六个。”
“如果梓儿还在就好了。”秦童儿忽然有些想念自己那个已经快要破碎虚空的妹妹，如果她在，那么以单人战力论，与这些来犯的仙人，也有得一拼。
秦临川皱皱眉头：“不要让这些俗事烦扰她。”
秦童儿微微一愣，觉得父亲的行事有些怪异，既然是站在人间的立场上，那么秦梓儿修道成仙，又有什么必要呢？
正想着，秦临川露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我还有件事情要交待。”
“父亲请讲。”
“你的婚事应该办了。”
秦童儿面色有异，半晌后缓缓道：“九江之后，她因为违反组织纪律，一直接受调查。两年前已经转入闲职，我实在是不想让她牵涉到这些事情里面来，她的性情太柔弱了些。”
秦临川微微笑道：“或许，你也是心忧她这履历上的污点会害了你的前程？”
秦童儿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中略略有些愤怒：“像我们这种修行者为政府做事，永远谈不上前程二字，完全只能靠着自己的定力和对这个国家的一丝感情，却还要承受着背地里监视的冷眼，机关内的猜忌，爱委会是改组了，但您以为这六处尴尬的地位就得到了改变？如果当初不是您执意让浩然天成为政府的六处，我何必接这摊子？我如今早就和她周游名山，逍遥去了，您居然会这样说我？”
他是六处的处长，人世间最强悍的修士首领，但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仍然像是一个倔犟的、长不大的男孩子。
秦临川叹了口气：“既然不是，那你还犹豫什么？”
秦童儿又愣了愣。
“赶紧娶了她吧。我们秦家为这个社会已经付出了许多，所以我不愿意让梓儿夹杂到这些事情里面。只是……这些年就苦了你。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忽然间，很想抱个孙子。”
秦临川往会议室外走去，有些萧索的背影直直投射在地面上，像极了一把古旧却依然锋利的剑。

第三十四章 卧牛山
下界的这几位是通过斩龙台的双龙云池脱体而堕，行的是险招，走的是捷径，六个当中活了四个，百分之六十的成活率，已经创造了天庭数千年来的历史。
这几位仙人并知道隐藏在幕后的五公主，已经被那浑不吝的易天行一金刀劈散了，也不知道玉帝的权威，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们只是些中低级的仙将，不可能像三坛海会大神那般潇洒，更不可能像二郎神那般只听调不听宣，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冒险下界，小心潜伏，以堂堂仙家的身份，做着杀手这种最见不得光的龌龊工作。
※※※
南方中国的秋天并不肃杀，也没有金秋之意，用林语堂的话来说，是少了秋天的况味。
并不适合旅行。
但他们在旅行。
由广州出发，沿着南方密织的铁路线，扮作普通的旅客，很生疏地买着车票，换了卧铺，十分新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自动事物，然后等待着目的地。
四个人分成了三路，一路坐着开往成都的火车，准备在那处转车后，往卧牛山去。一路沿着铁轨北行，直接进入京城。
只有领头的黑脸仙人没有说自己会去哪里，其他的那三位仙人自然也不会去问。
去卧牛山的是两个仙人，在成都下了火车之后，他们有些不适应地挤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广场上。其中一位是金天蒋雄帝君，正是在天界上被易天行一棍子戳死的崔英帝君的哥们儿，他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那位仙人，暗底里皱了皱眉头。
一行六仙下界，黑脸仙人乃是吕岳昊天君，还有几个乃是他的四方行者，都是在天庭里常见的人物。
唯有此时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位仙人，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仙府何方，身具何能。想到此处，蒋雄帝君清咳了两声，对那位仙人说道：“仙友，我们这便去吧，既然要暗自潜伏。那便不好施展神通，在那……火车之上，我已打听清楚，稍后，便要用袋中银票去购买如今的代步工具票契，名为汽车票。”
他身边那位仙人微微一笑，然后说道：“帝君自去吧。我另外有些事情要做。”
蒋雄帝君一惊，轻声道：“此行乃天庭秘密任务，仙友如何敢自行离去？”
那位仙人附身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眉眼柔弱，黑发里夹着银丝，不知道有什么病，他微微笑道：“只要完成任务便好，我准备去省城盯着那处。”
蒋雄帝君把脸一黑，道：“尔敢！”
那位不知名的仙人冷冷将脸转过来。眼中瞳子忽然闪过一丝猩红之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眸子里的这抹异红却没有引起别人注意，只是直接投射到了蒋雄帝君的眼睛里。
蒋雄骤然觉得心头一紧，仿佛那抹红迅疾进入自己的眼中，然后占据了自己的神识，他闷哼一声，体内仙诀疾运，双手如散云般乱掐，想要从这禁制里脱离出来，但两股仙力一碰，他却忽然感觉一阵极不舒服的烦恶涌上胸口，四肢顿时变得无力！
不知名仙人缓缓敛去瞳中异红，蒋雄四肢一松，知道对方放了自己一马，不由又是后怕，又是惊骇，这位仙人的实力，应该远在昊天君之上，怎么却反而要甘受昊天君的调派？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疑惑，与他一路旅行的不知名仙人冷冷道：“昊天君做他的事，我只是监视，他如此胆小，不敢进省城，五公主一定非常不满意。不过你也不用害怕，你按照他调派的，去卧牛山吧，那两名南海派修士实力不差，尤其是那个五行土门的陈姓修士，你要小心些。”
天庭，终究是一个按实力说话的地方，蒋雄帝君发现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如面前这位，自然低头应是，只是暗自揣测，这位难道是五公主的亲信？轻声问道：“仙长何去？”
那位不知名的仙人冷冷道：“我去省城。”
“嗯？”蒋雄帝君微感诧异，心道你虽然实力在我之上，但如果要杀进省城，对着大圣爷，那仍然是找死啊，但他不敢直言，只好请教道：“还未知仙长仙号。”
那仙人微微一笑道：“我本栖霞殿中人，常骑白毛万里遁。”
蒋雄帝君讶赞道：“原来是张仙师，在下数日来怠慢了，还请宽恕。”
张仙师淡淡道：“你去吧，我要去省城盯着了。”
送蒋雄帝君上了开往温江的班车，张仙师微微皱眉，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眸子里总是有一丝掩之不去的怒气恨意，不知道他是恨谁，又为了什么一定要去省城——看样子，这位在省城里一定有什么挥之不去的仇恨。
离开西门车站，往西北都江堰方向走了许久，快要到郫县时，在外围一个僻静山谷里，这位张仙师从怀里取出一方普通白色毛纸，然后很随意地撕了几下，再以手为剑，轻颂仙诀，将淡淡仙气度了上去。
“变！”
随着一声清喝，张仙师将度着仙气的白纸扔到空中，只见空中清光一现，白纸在风中一摇一摆，便缓缓展开，原来却是一个纸撕成的驴子形状。
清光再现，随着一声“饿啊！”的驴子叫声，纸驴落地则变，成了一头浑身长着白毛的异形驴子。
“你有什么好饿的？”张仙师强自一笑，笑容里却有几分恨恨之意。“驴儿，随我报仇去，我奈何不了易天行，却要将那卖友求荣的秃驴杀了。不然何解我心头之恨？”
张仙师身子一轻，便倒骑了上去，驴足踏尘，不疾不徐地向着东边省城的方向走去。
踢嗒踢嗒，蹄音阵阵。
※※※
四川有四绝：九寨之奇、峨眉之秀、青城之幽、剑门之险。
其中前三处如今已经成了旅游胜地，两千年的时候，九寨沟的机场也开始在修了，唯独剩下剑门一处，不知为何，始终旅游开发不起来。后几年重修雄关，又遭了一次火灾，十分倒霉。
剑门雄奇险峻，离大城市又远，道路又不方便，所以这可能是旅游不成气候的原因之一。四处皆是大山环绕，青翠虽然诱人眼目，风景虽然怡人心脾，但身处其间的农夫村妇们，却是只感觉得到闭塞与贫困。
卧牛山，便是在剑门周边最险的一处深山中，此处山谷僻静，悬崖环绕，来的人极少，但很奇妙的是，在大片悬崖之下，突兀生成了一片青青缓坡，约有十几亩地大小，就像是灰岩大镜中陡然出现一个青青欲滴的小水珠，实在是巧夺造化。
这处山坡虽小，但也已经被勤劳的川人开垦了许多年，有个别名叫“中心梁子”。只是改革开放之后，人心思动，原本住在这里的十来户人家，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都搬了出去，离开了这个交通极其不便的小青坪。
如今的卧牛山梁子上，便只剩了两家人，一家姓陈，一家姓梁，两间土屋相邻而居，屋外是一大片青翠的竹林子，屋前是两家共用的一口老泉青，也不知道在这半山腰的梁子上，这口井是怎么打出来的。
左侧边传来一阵微微臭味，想来是猪圈。
土屋前是一方石坪，约摸有个二十多平米，看样子是一块整石头陷在土里，刚刚露出上面的石面，真是很巧的一件事情。
石坪之上，散散洒着些干玉米粒儿，一群黄小鸭正在和一群小红鸡们抢食儿，一个面容慈祥，生的有些胖的妇女正在维持着秩序，嘴里不停嘘着，脸上却是笑意盈盈，看样子十分开心。
石坪之后的土屋门口，门槛约有到膝盖那么高，此时正有一方小桌搁在门槛上，桌上摆着些水煮的嫩花生米，还有被分成两瓣的皮蛋，还有几根红红诱人的辣椒。
小菜之旁，是用一个很旧的矿泉水瓶子装着的包谷白酒，有两个老汉正在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不时哧呀一下嘴，显得安乐无比，间或夹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或者拿起筷子，在皮蛋烂融的黄里蘸上一蘸，再送到嘴里伸劲儿唆一下。
一粒花生一口酒，一尖蛋泥半日醉，阳光从大山的那头斜斜打了过来，照在陈三星和梁四牛二人有些破烂的衣服上，两个老农微微眯着眼，那叫一个幸福。
※※※
安静而清贫的生活，被两道光影打破了。
陈三星微微眯眼，将左脚拿出高高的门槛，站了起来，走到石坪之旁，站在牢实的竹篱笆边，看着大山中的异动。
一道影子由天而来，色泽正红，竟似要与这清日争晖，飞得近了些，才发现来人竟然生着一双翅膀，翅膀极大，竟有数米之长，比山鹰要大上许多，而且这翅膀并未扑扇，似乎只是顺着气流往这边滑了过来。
而另一道影子却是沿着绝壁而来，那个黑影浑身上下挟着狠戾的味道，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他强横的实力。黑影在陡峭的绝壁上快速前进，就像是一道烟，根本毫无停滞，比猿猴更要敏捷。
陈三星瞳孔微缩，一眼便瞧出来，来的这二人，比人类的修士都要强大太多。
梁四牛也赶紧站起身来，壮实的胸膛裸露着，他轻轻扭了扭脚腕子，就像田径运动员那样，准备着打架——这个小山村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架了。
……
……
“忽！”的一声，易朱收起红火的双翅，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石坪之上，朝着陈三星埋怨道：“早点儿搬家吧，住这么老远。”
“原来是易小哥儿。”陈三星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个长着翅膀的小胖子是前些年见过一面的小家伙，不由喜上眉梢，招呼着自己的胖堂客，“这是易天行的儿子，就是上次来信里夹的那张照片里的。”
胖堂客有些嗫嚅不安地走上前来，笑了笑，看来陈大婶很少见生客。
易朱嘻嘻一笑，眉梢耸了两下：“陈老爷子，你居然记得我啊。”
“是啊是啊。”陈三星脸上皱纹极深，一笑之后，额上顿成山河，走上前去，轻轻摸摸易朱的脑袋，眼角余光却盯着从山底下飞速上升的那个黑影。
嗯，爬行的姿式，确实很像条狗。
易朱虽然向来最讨厌别人摸自己脑袋表示亲热，但眼前这个人类农民伯伯修士，乃是自己父母特喜欢的人物，所以他只好苦着脸，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供陈三星摸着。
“到了。”梁四牛站在竹篱笆旁，盯着那个山脚下的黑影，闷声闷气提醒道，把脚下的鞋子脱了，便准备去跺一脚。
“一路的。”小易朱赶紧提醒道。
※※※
陈叔平傲然站在土屋之外的石坪上，不屑与这些人间修士打交道，只是神识探得这两个老农民修为深厚，竟是人间最顶尖的人物，不免内心深处有些意外。再一想到那年自己潜伏在梅岭时，也曾见过这个同宗农民修士与那西洋血族亲王争斗的场景，不免更是疑惑，一个小山村里的人类修士就能如此强横？
小木桌被搬到了石坪上，梁四牛和陈大婶进厨房弄吃的去了，陈三星一个人在外面陪客，请了两声陈叔平，陈叔平终究碍不过面子，很勉强地坐了下来，易朱瞪了他一眼。
“你爸妈怎么没来？上次信里说这两年应该再来一次。”陈三星温和看着易朱。
易朱正空手抓着水煮嫩花生吃，听着问，赶紧回答道：“爹上天了，娘在省城看家。”
这句话吓了陈三星一跳，赶紧道：“小易已经修成大道？”
小易朱干笑两声，不知怎么回答，难道说自己老爹是上天去打“大道”？
陈叔平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陈三星赶紧招呼道：“这位同宗，随便吃些吧，厨房里还在弄。”他自然能看出面前这个叫陈叔平的人实力深不可测，不过他生性淡泊，也不为意。
陈叔平有些不耐烦，咳了两声，对小易朱使了个眼色：“赶紧说正事儿。”
“噢。”易朱把水淋淋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擦，转头对陈三星说道：“老爷子，天上来人杀你了，咱们赶紧撤吧。”
“啊？”陈三星再淡泊，听着这消息还是唬了一跳，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啥子事情？老汉我这几十年好像蔑做啥子伤天害理的事情嘛，啷个回事噢？”
小易朱犯愁地挠挠头，心想这位确实也太迂了些，解释道：“您二位和我爹当初在省城东面沙场阴了清静天长老，杀了那两个长老，而这长老，算是天界仙人在地球上的直属亲信部队，所以人要来报仇哩。”
※※※
卧牛山上开始收拾家软，准备随易朱一起回省城，回头望着虽然老旧，但依然结实的土屋，陈三星微微嗫嚅了一下枯干的嘴唇，似乎有些舍不得。
他的胖堂客，看着满院的黄小鸭小鸡，更是舍不得，眼角微湿，扯着衣裳下角不停地揩。
“我们走了，谁来喂猪啊？”
……
……
梁四牛穿上了易天行送给他的耐克鞋，做好了当游客的准备，肩上扛着估摸着能有两百来斤的腊肉，站在易朱的旁边。
易朱好奇道：“带这么多肉干嘛？”
梁四牛瓮声瓮气应道：“前年给你家寄了一次，你爹说喜欢吃这个，所以去年我们多腌了一些，用松枝儿熏的，味道更好。”
一直负手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的陈叔平，忽然静静开口道：“既然不舍得，干脆别走了。”
小易朱走到他的身边，只有他的三分之二高，也有模有样地负起双手，老气横秋道：“对，干脆我们留在这儿杀了他们就结了。”
※※※
山下遥远的山路上，有一个人正孤独地行走着，隔着这么远，也只有易朱和陈叔平这两个非人才能看清楚，那是一个年轻人，正在不停地挠着身体，似乎身上非常痒，又似乎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我去。”
陈狗狗和易小鸟同时说道，然后互视一眼，各不相让，就像在争食一样。
“我要活口，所以我去。”陈叔平这句话很有说服力，紧接着，他的身影一虚，便穿过了竹篱笆，沿着成九十度倾角的陡峭悬崖裸石，往下狂奔而去，化作一道黑影。
黑影过处，碎石乱飞，生生在悬崖上破开一条笔直的线，线头处，直冲着那个下界的仙人。
一道惊天震波从山脚下响起，波势难歇，震的满山青树乱摇，半山腰石坪前的竹篱笆被吹的呼呼作响。

第三十五章 焚鹤
这次仙人下界的任务十分隐秘，虽然在广州员村的夺舍之夜，肯定会惊动留在人间的一些天家高手，但是整个计划应该是没有外泄的可能，所以蒋雄帝君断然想不到，自己刚刚到了卧牛山底下，便遇见了这样一个恐怖的敌人。
陈叔平双脚踩在陡峭的悬崖上，每一落脚，便将灰色岩石踩成碎花，声势惊人，不过片刻便来到了蒋雄帝君的身前，一声狂啸，右手忽然一涨，两道白色恐怖的巨齿便陡然出现在蒋雄的头顶，狠狠咬下！
蒋雄尖叫一声，整个人的身体抖动了起来，化作一道青烟向后退去，手掌一挥，一个淡淡光点离掌缘而喷，击打在陈叔平唤出的犬牙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气波激荡在山谷之中，震的四处一片狼藉。
蒋雄满脸不可思议地靠在岩壁上，五官已经被生生震出血丝来，看着陈叔平，狠狠地一字一句道：“犬仙君，你不躲在省城，难道不怕天雷轰你？”
陈叔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峻异常，根本不理会他的说话，身子骤然在空中消失，下一刻却出现在了蒋雄的身边，蛮不讲理的双拳直轰对方的太阳穴。
蒋雄知道对方是一定要杀死自己了，闷哼一声，手上疾捏仙诀，整个人的身体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就这样，两位仙人在卧牛山的翠翠青山中间，时隐时现，像两个游魅一样追杀着，肉眼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行动方向和姿式，只能看见无数巨石在山谷中无由爆裂，似乎受到什么样的巨力打击，噗噗连串声响，石头像西瓜一样脆生生地炸开，炸起满天石砾，遮云蔽日。
山谷里不时有灰烟升起，巨响传出，就是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出乎意料地迅疾来到。陈叔平冷冷看着脚下不远处躺着的蒋雄，唇角露出一丝不屑，咳了两声，生生将自己胸腹间的鲜血咽了下去，寒意十足说道：“就凭你这样的货色，居然还敢来人间送死。”
陈叔平下界与这四位仙人下界用的方法不一样，他是培植道种，在陈叔平的肉身中潜伏了许多年，然后缓缓释放自己的能力，所以肉体能够完全适应。而蒋雄诸仙使用的夺舍之法，却是太过霸道，虽然能够保有全部仙力，但肉体力量相较起来，却显得过于脆弱了些。
蒋雄箕坐于地，鼻中耳中眼角全是污血，恶狠狠道：“犬仙君，莫非你真想背叛天庭？”
陈叔平面色一冷，哼了一声：“咱们下来的理由都不怎么光明正大，这和背叛有什么关系？就算我叛了五公主，叛了玉帝，那又如何？反正你今天也回不去了。”
蒋雄的眼里闪过一丝惧意。虽然在天庭里，自己的身份要比面前这条黑狗要高上许多，但天庭中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这条狗的近身战力十分可怕，只是碍是畜生得道，所以一向名份上不去。一想到这狗心中累积了千年的怨气，蒋雄忽然觉得有些绝望，看着陈叔平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心头渐渐凉了起来。
仙人之间的战斗其实很简单，看的就是绝对的实力。
陈叔平的实力比蒋雄强横，所以蒋雄在他的面前根本没有一丝办法。
※※※
小易朱和两位农民伯伯站在半山腰的青坪上，看着山谷内的战斗，发现战斗开始得迅猛，结束得更快。只是陈叔平似乎在与蒋雄说着什么，隔得太远，也听不清楚。
小易朱微微眯眼，如碧水般漂亮的眸子里现出一丝笑意。
一道天光，穿过了山谷里还没有落下的尘雾，打在了陈叔平与蒋雄二人的身上。
蒋雄喘了几口气，左手在胸上重重一拍，劲力四散，勉强将体内四处乱窜的仙气逼回体内，望着陈叔平恨恨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卧牛？”
陈叔平讥笑道：“既然五公主看易天行不顺眼，难道她没有告诉你，易天行在天上人间，有很多潜在幕后的帮手？”
“你想怎么办？”蒋雄有些颓然无力地站起身来，看着陈叔平，“你既然在这里，我的任务自然没有办法完成。”
“怎么办？”陈叔平微微抬头，看着眼前那像刀一样插在天地间的陡峭悬崖，然后缓缓低首，淡淡道：“一共下来了几个人？他们到哪里去了？”
蒋雄打了个冷噤，寒寒道：“你如果躲在省城，我们自然不会去对付你，你……你为什么一定要与天庭作对？”
陈叔平皱皱眉：“我不想与天庭作对，只是我知道现在天上出现了些事情，我这时候回去，是死路一条。既然你们领旨前来杀我，也就不要怪我下狠手，另外便是，我想知道，我家少爷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听到陈叔平问到这件事情，蒋雄脸上犹豫之后现出一丝惧意，似乎这件事情的背后藏着什么。
“说！”陈叔平厉声吼道，啸声大作，在山谷里回荡，声波由体及外震的碎石乱飞，烟尘蔽日，狠狠地击打在蒋雄的身上。
一声闷哼，蒋雄被生生击进了灰色岩石悬崖中，一个深深的人形坑洞赫然出现，他颓然无力地嵌在里面，看着十分凄惨。
忽然间一道青光，从那石壁上的洞里渗了出来，分外耀眼。
陈叔平猛一抬臂，遮住自己双眼。闷哼一声，似乎受了些小伤。
蒋雄右手一召，一柄青色长枪骤然出现在他手中，持枪横扫。石壁顿时被扫塌了一大片，而他也趁着这个机会，化作一道青烟跑了出来，在临过陈叔平身边时，枪尖如芒点，洒了出去，笼住陈叔平的头顶。
陈叔平有些轻敌，所以给了对方一点机会，又一声闷哼，真命法器——那两排白色森森的巨牙骤然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与那柄青色长枪硬碰硬地砸上。
一阵很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白色巨牙之上，被枪尖破出数十道深深的痕迹。
而青色长枪的枪尖也被磨成了一个圆头。
一切的一切，只是发生在那短短的刹那时光里。
蒋雄帝君知道自己不是陈叔平的对手，趁着偷袭抢得的时间，脚尖在陈叔平右侧身边的巨石上一踩，整个人的身体便斜斜向上掠去。
右手一挥，袖口一动，十数张符纸猛地破空带响而飞，打到了陈叔平的身体上，然后死死黏住，没有掉落。
他左手再一招，一张纸撕成的白鹤骤然出现在身前的半空中，浑身青光一绽，白鹤顿时化作了真物。蒋雄帝君不敢耽搁，在空中身形一扭，便一屁股坐上了白鹤。
白鹤清鸣一声，细长的双脚稳定地拖在身后，巨大的白色翼展猛然一扇，山谷里风劲大作，便托着蒋雄帝君发肉身往山谷上飞去。
……
……
而这边厢的陈叔平此时身上的黄色符纸，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火苗中透着惨惨青光，不知是何种仙力。只听得陈叔平一声暴喝，声音中似乎十分痛苦，一道护体仙气顿时从他的体内暴涨而出，生生将那些黏得紧紧的黄色符纸震成了碎屑。
陈叔平浑身焦黑，看着在上空飞翔的仙鹤，眼中戾气渐生，一股黯淡的血红占据了瞳子。
他猛地仰首狂啸，啸声经久不歇，打在山谷中，打在空中，震的山谷内的空气无风自动，如狂浪惊涛一般波动。
他双手横在腰侧，一手掐午纹，一手捏遁诀，猛地向着白鹤行进的方向赶去。
随着他化身黑影的前行，山谷中两边的石壁被他的惊天神通所惊，数十枚圆圆的石块被猛地从石壁里被某种巨力拉扯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跟着黑影前行！
又是一声厉啸，陈叔平动了真火，双手像野兽的爪子一样猛地向着天上一挥，只见悬浮在他身周的数十枚圆石，顿时被无名力量震成了刚刚出膛的炮弹，破空而飞，直向远处空中的那个仙鹤杀了过去！
圆石破空，努力地向上飞着，去砸那只仙鹤。
……
……
只是可惜先前黄色符纸让他耗去了一些时间，蒋雄帝君此时已经乘着仙鹤上了高空，陈叔平虽然仙力惊人，但生震飞石上天，到末了也成了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自然打不着仙鹤。
陈狗狗的近身战力在天庭可以排进前十，而与之相映，他的法术却是最差劲的那几个。在人间呆的久了，坐飞机坐习惯了，甚至连飞行的法术也没有练好，所以他干看着那只仙鹤在高天之上越飞越远，渐成一个小黑点，不由好生无奈，胸膛里低声怒吼，分外的不甘心，像极了兽类的咆哮。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将这个蒋雄帝君快打成肉泥的情况，居然还让对方从自己手上跑掉。
但他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知道，蒋雄今日……插翅难飞。
※※※
蒋雄催动着仙力，让自己骑下的大仙鹤翅膀扇的更快一些，他此时浑身上下一片青肿，体内仙力激荡，随时有可能脱体而出，陈叔平已经用强悍的力量生生将他的内脏震的有些出血了，此时的五官正在不停地淌着血，鲜血滴在洁白无比、仿若不是凡尘能有的白色仙鹤上，看着格外恐怖。
下方山谷里的强悍仙力还在追踪着他。那些被陈叔平暴怒震飞的巨石，有几块险险都要打到他，吓得他魂飞胆丧，如果仙鹤被毁，自己落到地面，不被砸死，也要被暴走的陈叔平咬死。
好在有惊无险，他飞在白云之上，稍稍心安了一些，但一想到今天来卧牛山之行，居然被小书店那方事先预判到了，他就知道，在天庭上，一定有小书店的内应……想到此节，他不由大感惊骇。如果此次下界全被对方算计了，那……昊天君，也危险！
他们勉强坐稳肉身，手中结着淡淡金光仙诀，催动着身下的仙鹤急速往北方奔去，他要去给昊天君报信……至于往省城去的张老仙师，暂且顾不得了。
……
……
仙鹤正急速地飞掠着，破云而出。
在白云之外，有一双鲜红巨大的双翅正在迎接着他们。
仙鹤受惊，在空中清鸣数声，四处流转，却是逃不脱那双噬人般红翅的堵截。
蒋雄看着远处空中生着一双鲜红双翅的小男孩儿，心凉了半截，嘴唇不停抖动，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朱……朱……朱……”
小易朱身体稳定地浮在高空之中，一双巨大的红翅从他的背后伸出，翼展是一道极美丽的弧线，翼上是无数种深浅浓淡的红构织而成的漂亮羽色。此时双翅正在他的身后轻轻地上下摆动着，一种绝对静止里的规律运动，让这悬浮在空中的“鸟人”显得格外诡异神秘。
小家伙嘟着鲜红嫩生的双唇，唇微微一翘，似乎有些不满意，隔着老远哼道：“你才是猪。”
……
……
“朱……朱雀陵光神君！”
蒋雄帝君终于将这可怖的名号完整地说了出来，吓得险些从仙鹤之上掉了下去。虽然他是帝君，对方是神君，但这一字之差，却代表了天界不可侵犯的等级秩序，更代表了实力上的无比差距。他颤抖着身体，催着身下的仙鹤化作一道白影，往西边突围。
小易朱微微低头，背后双翅轻轻一扇，没有完全扇下，只是略略动了一点。
便只是翅尖轻动，他的身体便骤然变成一道红光，追了过去。
他从易天行体内脱体而出时，便是一只鸟，易天行在省城大学那一年多的时间，易朱便是在省城大学青园里自在飞行的仙禽。论起飞翔，没有哪位仙人能比他更厉害，就算同样长着双翅膀的雷震子来了也一样。
当然，现在的雷震子翅膀已经被易天行生生揪了，天界飞行竞赛只可能是一种构想，而不再可能有实现的那一天。
光与影的竞逐很快结束，红火的双翅像是一团红云，在高天之上自在飞行着，完全已经不能再以速度这两个字来形容。
红云与白鹤一前一后，非常漂亮，像是湖边鱼鹰的勾足舞蹈，美丽中带着杀气。
双翅一扇，红云顿静，分立小易朱背后双侧，堵住了正耷拉着脑袋，十分疲惫的仙鹤。
小易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轻飞到仙鹤的前方，看着鹤背上那个满脸绝望的蒋雄帝君，嘻嘻一笑说道：“你当人间是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双方已经隔得很近了，易朱忽然一扇双翅，一股巨风无由自翅下而生，吹得面前的仙鹤摇摇欲坠，蒋雄吓得赶紧抱住鹤脖子。
易朱顺势而前，身后红翅往前一拢，将白色仙鹤连着上面的仙人整个包了起来！
像荔枝。
※※※
一片燥热。
蒋雄感到四周一片红暗羽色，神识一探知道自己正被这位神君大人带着往地面降落，一想到待到落到哮天犬那畜生手上要受的折磨，蒋雄满脸土黄，恐惧之下终于愤起余勇，将自己体内的仙力全部逼到体缘，想做最后的一搏。
他忘了易朱的翅膀生在背后，而身体此时也在这片大大的红羽之中。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蒋雄的眉心。
小易朱张唇，露出满口白牙，像极了他的父亲，然后笑了笑，抠动了扳机。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在红羽之中响起，缭缭绕绕，久久不绝，到末了变成了嗡嗡闷响。
……
……
落到地面之后，红羽渐渐散开，露出里面被烤的奄奄一息的仙鹤，仙鹤缓缓化作了一张纸鹤，倒在了地上。
边沿焦黄的纸鹤之旁，蒋雄帝君正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式盘腿坐着，似乎到了某种生死关头，顾不上旁边的那两个凶神。
蒋雄此时双掌一前一后合一，整整齐齐按在自己的眉心，两道纯正至极的仙气正迭加压在眉心上，那处有易朱用手枪打出来的一个透气小洞，鲜血正从里往外流着。
陈叔平皱皱眉头，看着盘坐于地的蒋雄，转身对易朱很认真地说道：“这样，他会爆的。”
“会爆？”小易朱睁大了迷惘的双眼。
“会爆。”陈叔平点点头，确认了这个事实。
小易朱嘻嘻笑了起来：“我要的就是他爆。”
陈叔平愣了，心想仙人夺舍不稳，一旦爆体，威力惊人，这小家伙为什么一定要让对方……爆？

第三十六章 西山松泉
小易朱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弯成了细月，看着十分天真，轻声说道：“就是要爆，你才好逼供啊。”
陈叔平看了他两眼，虽然瞳子里依然没有什么人类应有的表情，但还是遮掩不住一丝不明所以，心想这小家伙的本性好像比老子还要暴戾阴险一些。
现在的局面是：
蒋雄帝君随时可能爆体而亡，但如果陈叔平和易朱肯帮忙，那他还可以解体升天。
仙人爆体的威力十分巨大，所以蒋雄帝君也算是有了一点点可恃之处。先前蒋雄帝君之所以在陈叔平的逼问下，坚不吐实，那是因为他想着说还是不说，都是一死，那他自然不说，但此时他可能爆体而亡，有可能威胁到对方的安全，便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心理防线反而可能崩溃。
逼供诱供都是一个道理，总要给对方一点希望。
如果对方没有希望，那易朱此时就帮对方做出了一个希望。
——虽然这希望很有可能是虚假的。
※※※
“说还是不说？”国党反动派陈狗狗开始逼供了，仍然是那样的没有创意。
蒋雄帝君双掌夹着仙气按在自己眉心，双眼都无法睁开，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微翕动，艰难说道：“说也是一死，不说也是一死。自然是不会说的。”
“那你投胎去吧。”陈叔平并不意外。
蒋雄忽然阴笑了起来：“如果我拼着元神尽毁，自爆的话，你……”
“别吓我，我胆子大。”陈叔平冷冷截断他的威胁。“你可以试一试，或许这山谷会塌成天洞，但一定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蒋雄无语，在一旁的小易朱偷笑着。
陈叔平面色一和，温柔道：“当然，大家都位列仙班，何必搞生搞死？你只要肯说，我以二圣母的名义发誓，一定让你离开。”他这句话说得很含糊不清，蒋雄此时心忧爆体危机，所以也没有听清楚。
蒋雄闭目惨笑道：“原来你还是怕啊。”
陈叔平眉头一皱，心想要不是易朱搞这么麻烦一事儿，我何必在这儿和你多言。
谈判最终有了结果，蒋雄相信了陈叔平的话，两位仙人开始促膝谈心，蒋雄开始披露自己知道的秘辛，小易朱老实不客气地蹲到旁边，一点儿也不避嫌地听着。
“北京城？看样子是去找那个什么六处麻烦去了。”
陈叔平呵呵笑道。
蒋雄紧闭着双眼，语气里却透出了一些惊讶：“是昊天君去的。难道你不担心？”
“担心？”陈叔平木着脸，没有一丝表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最好昊天君把那六处里的男女老少都杀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蒋雄讷讷道：“以为你叛了天庭，便会与这些人类修士沆……”
“沆瀣一气。”小易朱帮他把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四字成语补完。
陈叔平阴阴一笑：“那些卑微的人类当初曾经偷袭过我，我只是碍着易天行的面子，不去报仇，既然昊天君要做这件事情，我不去暗着打闷棍就是好的了，何必救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易朱一眼，指望这小家伙能明些事理，走开些，让他好方便问自家少爷的事情。
哪知道易朱油盐不进，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傻乎乎地蹲在旁边，一动不动。
陈叔平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问道：“罢了罢了。”微微闭目，一道精光从他的小臂处绽放了出来，透出他的黑色衣裳，隐隐可以看见他的肌肤，精光渐凝于一点，滑到了食指的顶端。
他很慎重地一指点在蒋雄的眉心，隔着蒋雄自己的两层手掌和淡淡仙气，那道精光凝成的小点倏的一声消失，很奇妙的穿掌而过，补在了眉心上的那个小洞中。
蒋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浑身上下一片湿汗，看来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即便是仙人，也是相当的不爽。
陈叔平忽然皱眉问道：“后脑没有打出洞来吧？”
如果手枪子弹穿过头颅，在后面破了个洞，那蒋雄体内的仙气还要不断外泄，与周遭环境互相干扰波动，仍然是脱不了爆体的命运。
小易朱挥动着胖胖的小手，手上拿着一把银白色的手枪，嘻嘻笑道：“你以为是五四啊，还穿颅，这是从袁野那儿抢过来的勃朗宁，老古董的那种。”
给了蒋雄帝君生的希望，那么接下来的问供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陈叔平不再理他，盯着蒋雄缓缓睁开的双眼，瞳子里显出极强大的力量，戾横无比，一字一句问道：“我家少爷究竟出了什么事？”
蒋雄帝君浑身抖动了一下，似乎十分害怕，半晌后才抖着声音说道：“妙道……显圣……真君……叛了！”
……
……
“啊？”陈叔平和小易朱同时发出一声喊，只不过陈叔平是无比震惊，而易朱却是傻兮兮地问道：“那个显圣真君是谁？”
陈叔平沉着脸：“我家少爷。”
“啊！”易朱终于惊了一下：“二郎神叛了？”
二郎神叛了！
二郎神乃是天庭第一得力神将，战力无穷，当初和老猴也在伯仲之间，加上与玉帝的亲戚身份，所以在天庭中地位崇高，无人敢惹。
虽然传说里，二郎神一向很看不起自己那个玉帝舅舅……但毕竟是一家人，怎么就……叛了呢？
陈叔平低声咆哮一声，一手揪住蒋雄的衣领。吼道：“你说叛就叛？到底天庭对我家少爷施了什么阴谋？”
“确实没有。”蒋雄似乎十分害怕回忆二郎神的叛变一事，哆嗦着说道：“那日显圣真君忽然杀上凌霄宝殿，打的是天庭震动，一片大乱，三清又在闭关清修，所以无人能阻，一干神将天兵被杀的鬼哭狼嚎，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众仙正准备去净土请观音菩萨，不料显圣真君忽然长笑三声，化为一道清光往天际而去。从此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陈叔平十分激动，怒吼道：“什么猫屁东西！老子下凡之前，少爷并无异样，怎会突然叛了？他叛了天庭，又能得什么好处？”
蒋雄被陈叔平激动的神情弄的有些害怕，赶紧分辩道：“天庭也是众仙议论，却是不得其解，后来……虽然显圣真君离开了天庭，但大家怕……所以决定召你回天庭。结果犬仙君不肯回去，五公主才会请下天雷来召你。”
“猫日的，没道理，没道理啊。”陈叔平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也想不出自家少爷为什么会突然犯了失心疯，反出天庭。
天庭第一战力反出天庭，这事儿实在是太大条了，难怪五公主会急着让人下界来杀狗。
小易朱在旁冷冷看着，发现这个似乎没什么人类情感的陈狗狗，对于自己的主子，那个二郎神还是颇为关切，情意不似作伪，不免有些意外。
他拿着勃朗宁手枪，在自己的腮边挠了挠，一边抠痒一边随意说道：“狗狗啊，别想太多了，说不定二郎神只过在天上呆的有些腻了，所以造造反，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咯。”
陈叔平和蒋雄二人同时愣住，然后给了他一个白眼，心想真是孩子话，谁会有事儿没事儿把造反当游戏玩，更何况是造天庭的反。
其实小易朱从降生在这个人间后，便经常和人间的那位第一战力大妖相处，最了解这些至高强者的心情，老猴被困在归元寺里天天唱小曲，也是给自己找事情做。如果老猴没有被困，而是在天庭当官，估摸着也会隔个几十年就造一次反来玩。
强者的定义便是，强大到足够把造反当作游戏。
老猴如此，二郎神亦如此。
所以他的这句无心之语，反而可能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那一种猜测。
※※※
北京城的居民发现今天城市的空气有些异样，本是肃杀清秋，却被明显增加的武装力量带动的凝重起来。不过毕竟是首善之地，居民们见多识广，不知经历了共和国历史上的诸多大事，所以也并不显得紧张。只是出租车司机们正在不停地打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便自己在机场回京的路上，好和外地或是外国来的游客侃一侃。
最近没有什么大会，也没听说过哪个重要人物的来访，正是政治平和期，也不可能出现什么风波。
但京城的气氛就是显得与往常不一样，细心的人们发现，往常在夏天于北戴河开的会议，今年又加开了一场，很突兀的，很多重要的领导人离开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显得像一个被严密保护着的“空”城。
西山疗养中心也已经人去楼空，四松泉旁的小屋里，有一位中年人正好整以暇地饮着杯中清茶。屋外龙泉静静流淌，秋日水少，声势不如春夏之时。而泉旁那四株青松一如百年来那般，静静拱卫着。
秦临川啜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将茶杯放下，看着空旷无人的西山，一股有些苍然的笑容浮上面颊。此地是六处的根基，一树一木，一房一室，都是缘于二十年前他的一个大胆的决定。
修士究竟应该如何在现代的社会中生存？是上承虚无飘渺的天旨，还是应该入世与政府合作？
他选择了后者。所以将上三天中的浩然天独立出来，交给了政府，然后双方设立了一整套复杂的监督机制，为了避嫌，他没有出任理事会的理事长，而是让给了佛宗那位德高望重的赵大居士。
当初做出这个选择，就知道会和清静天的长老们翻脸，但秦临川城府极深，实际上并不怎么把清静天放在眼里，当初秦梓儿妄入归元寺，其实这代表着一种试探，如果梓儿做不到，那秦临川便迫不得已，必须和清静天翻脸了。
凭借着易天行的帮助，秦临川领着直属的吉祥天杀上昆仑，一举毁了清静天总坛。从此上三天再也不存在，剩的只有六处和他身边一些精于炼器的老修士。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修士也是人间的一分子。
毕竟已经有四百多年没有人成仙了，那修行的目的就应该转变一下。
毫无疑问，秦临川不是修行门四百年来修为最高的一位，但绝对是最有魄力的一位改革家。
改革自然要冒风险，马克思说过，什么东西都要螺旋着升。
秦临川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预估过风险，最大的问题，不外乎是来自天庭的威胁，但数百年来的记录秘辛，六处科研部门的研究让他放松了警惕，下界的仙人太少，一般要十几二十年才会下来一个。他在猜想着，是不是天庭已经遗忘了这个人间？
很悲哀的是，秦琪儿从省城发回来的消息让他知道，人间并没有被天庭遗忘。
天庭已经派了仙人下界，为的就是要诛杀叛徒，而叛徒，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自己这个上三天的门主。
他微微笑了一下，拾起透明的玻璃水壶，往茶杯里倾去，玻璃水壶里是八十度的水温，正好合适。在流水的冲洗下，杯中沉底的龙井嫩芽，随着水流的起伏，不停舞蹈着，上下盘旋着，十分美丽。
屋外，翠薇山的龙泉水声忽然静止了。
虽然此时水量少，但龙泉断流却是数百年来也没有出现过的事情。透过明窗望去，只见龙泉之中泉水尽枯，露出水底白石，石上全无青苔，光滑无比。而在泉水边上的那四株老松无风而动，齐齐向泉间低头，松枝微洒，树枝弯曲，似乎在对着泉中行礼。
泉中白石上，站着一位普通的人类，但这人类的身体里，却有着极其强大的仙力正源源不绝地渗了出来，正是此时下界的四位仙人之一。
昊天君身旁东方使者：周信。
此谓水落石出，最后摊牌。
※※※
秦临川今日打扫全身，十分清爽，他整整衣襟，对着窗外泉中白石上的仙人深深一礼，无比恭谨道：“世间安得万能法，不负大道不负君？”
仙人周信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大道存乎心，世间蝇营狗苟事，何萦心怀？此乃小道。”
秦临川复拜于地，无比恭谨，诚恳道：“修道数十载，今日得见仙人，死亦无憾。”
这话里确实有几分真实，毕竟修道者的最终目标不外乎是得道成仙，虽然秦临川在几十年前便已经用理智阻止了自己往那个方面发展，但今日看见真的仙人，等同于证明了自己一生息息相关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觉着稍感安慰。
“那便死吧。”仙人周信仍然是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家常事。
随着这句话，喀喇四声巨响，四株大松树齐腰生生折断，猛地砸到了枯干的龙泉之上，搁在了大白石上！而随着这一砸，龙泉上方忽然水声大作，远远看着一大片三四米高的浪头就这样猛烈地朝着山下冲了过来！
无比汹涌的浪花冲到龙泉潭底，冲到了巨松之上，震起满天白浪，然后在空中强行一扭，往秦临川身处的房间里杀了过去！
仙人一念，水动树折天地惊，果然可怕！
……
……
秦临川此时仍半跪于地，身前是一方小地毯，看着窗外如噬人白龙般的巨浪，他面不改色，将右手重重地击打在身前的地毯上，地毯下是总枢机关，一旦触发，只见厚厚的合金钢板马上将自己所处的小屋整整齐齐地包了起来。
恐怖的浪头击打在合金钢板上，咚咚作响，声势惊人。
而紧接着，六处设置在西山的防备火力猛地大开，无数重火力吐着火舌，自动向着站在泉中白石上的仙人周信射击。
周信的身体此时渐渐地虚了起来，凭仗着仙家与人类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的时间感觉，在枪林弹雨中，如同一阵风般，躲避着子弹。
九江一役，已经证实了，除了大面积杀伤武器外，像枪弹这种物理武器是很难伤到仙人的，但六处这次仍然是在用重狙之类的射击——毕竟是首都，不可能使用化学武器。
枪声似乎永无止歇，在空中飞舞的子弹变成无数道可怖的屏障，而周信在这样密集的子弹中躲避，也渐渐觉得有些吃力，枪弹的密度太大，甚至连出膛后的声音都交织了起来，尖啸连连，十分刺耳。仙人周信落脚处的白石表面都已经被子弹削去了一层皮！
周信冷哼一声，身形猛地在空中虚化，下一刻却出现在了小屋之前，轻轻伸出手掌按了上去。
只见一阵抖动从他的掌缘处传出，抖动越来越大，合金钢厚的地基在这种强烈的抖动下开始松动，而地面上的石砾到处乱滚着。
咔的一声脆响，合金钢屋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隐去了身形的仙人周信飘身而入，轰的一声！
类似于火箭发射器一样的装置，托着秦临川的身体猛然向空中升去，屋顶同时打开，露出湛湛青空。
升到数千米的高空，秦临川冷着脸一捏道诀，仙剑陡然现于脚下。
一人一剑化为一道青光，往西面快速掠去。
周信仙人在屋中抬头望去，看着湛湛青天上那一道向西而去的白色尾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中仙诀连施，在自己身周形成一道屏障，将屋内的埋伏尽数用气波碾成齑粉，弥散在空气中。
高压电蓝色的电弧在室内乱飞，就像是无数条幽蓝的蛇。
从头顶传来的某种声波武器猛地打入了他的耳中，让他顿感头痛欲裂。
他猛地双指插耳，生生将这具肉身的耳膜震破！
一滴汗从仙人周信的眼角滑落了下来，他双手像是采花一样，轻柔地在屋内游走着，倏忽在东，倏忽在西，就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安抚不乖的婴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那些满天飞舞的高压电弧捉住了七寸。
他看着手上被自己的仙气缚住的高压电弧，十分小心。
……
……
他的脚下忽然感到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如果是凡人，哪怕是人间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肯定无法察探到这丝异动。
这丝电雷管打火的异动。
毕竟是仙人，虽然用的是夺舍之法，但五识敏锐与人类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仙人周信一皱眉，一跺脚，便在电雷管打火，到爆炸之前的那几毫秒延滞时间内，轻身而飞，化作一道青烟掠至高空。
一阵极剧烈的爆炸在他的脚下发生，西山龙泉青松尽数被炸成废渣，一整片建筑罩在火海里。仙人周信站在高空，仍然被冲上天的强大气流波动震的胸口一阵烦闷，一丝心悸在他眼中一闪即隐。
从袖中抛出两张纸符贴在双脚上，仙人周信毫不停留地向西方赶去。
他知道，在那处一定有个真正的埋伏在等着自己，但为了天庭的尊严，他必须去。

第三十七章 天人交战
如果是从飞机上往下看，从卧牛山往北便是一大片崇山峻岭，再往北，就进了西北某省，再往西北掠去，便进入了一片茫茫戈壁。
戈壁滩上，黑色的石砾与黄色的干沙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疲劳，看久了这种枯燥的风景，甚至会忍不住有呕吐的感觉。
天上有两道白线直直划破长空，拖着细长的尾巴，投入了荒芜一片的戈壁之中。
近处是西夏王陵的那些土堆，白线落尽处，又不知是在几百公里之外。太阳已经下山，西面的天空是一片淡淡的、却偏向黑色的蓝，看着幽异无比。在这片幽蓝的背景前，天上的白线，地上的王陵，构成了一副令人心神渐宁的图画。
一柄古朴的长剑在黄沙之上滑行着，一双穿着布鞋的脚稳定地站在剑面之上，剑面在沙面上快速滑动，在黄沙中割出一道笔直的伤痕。
踩剑而行，终于缓缓静止了下来，就像是玩滑板的少年。
剑上站的是位中年人，秦临川，从京城出发，在北中国的疆域上空绕行许久，仍然不过半日时辰，他已经来到了中国西边的戈壁之中。
天上一阵气息波动，仙人周信紧随其后，满脸肃然地落了下来，轻轻飘落到了黄沙之上，脚上粘着的黄色符纸也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刻，嗤的一声燃烧起来，瞬即化为灰烟。
这一仙一人相隔数公里，遥遥对望，在对方的眼中，都只是一个小黑点。
在新一代的高手，如易天行、秦梓儿没有出现之前，上三天本任门主秦临川自然是人类修行界最强大的存在。但面对着一个正牌仙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有还手之力。
秦临川身上穿着的长袍下襟已经被割去了一大片，布料整整齐齐地悬在膝上，胸口处更是出现了三道直直平行的裂口，口子里有些发污的血渍。
看样子在追逐的途中，这一人一仙已经交过手了，而秦临川毕竟是人类当中的强者，居然在仙人的追击中没有马上毙命。
仙人周信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黑眉隆鼻僵硬着，看着有些像僵尸。一阵风轻轻掠过，吹动了他的双袖。借着风势，他缓缓将双手抬了起来，沿着自己的身边画了一个完美至极的圆弧。
秦临川微微闭目，一抬手，手中迅疾捏着繁复异常的道诀，只见他右手的拇指奇快无比的在其余四指的指腹上来回点着。
淡淡的气息在这几个指头之间生成，如同琴弦一般，随着指头的远近而拉伸着、收拢着。
随着气息弦的震动，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住了他的全身，渐渐浸漫开来，沿着黄沙，向着四面八方铺开。
风拂沙动，沙拂痕动，痕动如风。
这正是当初在省城六处后方禁地中，秦临川试图阻止易天行杀人时，所用过的那记道诀。
一股淡淡的气息弥漫在了沙地之上。
仙人周信的双手正沿着自己的腰畔渐渐往上升着。他的一个圆只画了一半。
秦临川掐指如风，掐了七七四十九之数，数尽道诀出。只觉……戈壁滩上，一切静止了起来！
……
……
仙人周信的双手僵立在了腰侧。
而秦临川自己也定住了，拇指与中指似触未触，中间那道淡淡道息也不再有鼓胀或是细长的趋势，静止在了那处。
连戈壁上长年不休的风也都停住了下来，地面上的沙粒石砾正被吹拂着滚动，却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保持着很古怪的姿式，有一块黑石正从沙堆上往下坠落，却在腾空的那一刹那，被道力静止在了半空，就那样悬浮着。
很诡异的景象。
这是秦临川最强的道诀，是脱胎于“灵弦三法”后自行悟出的神通，而灵弦三法本来就是昆仑祖师当年得仙人抚顶所授，所以这道诀和仙诀应该是差不多的威力。
秦临川只想困住那个仙人周信一刹。
仙人周信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中却不惊慌，仍然是无比平静。在落下地面之前，他早已将神识铺洒开去，探出一百公里之内，绝对没有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类存在，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道门叛徒没有设下埋伏，但他有足够的自信，所以也就没有深思。
但远处却传来了一阵令他觉得有些烦躁的异动。
他久不下凡，自然不知道，这是导弹发动机在大气中造成的震动。
六处在鄱阳湖上对付陈叔平的那招，今天又用在了戈壁里。
仙人周信忽然眨了眨眼，眼睫毛上残留的些微沙粒落到了他的脸上，他像鸟翼一般欲飞的双手缓缓动了起来，向上抬去。
“够强。”仙人周信静静说道，轻易破了秦临川的道诀，双手缓缓抬起，抬到自己的头顶，轻轻一拍。
看着像是缓缓地抬，非常清晰的动作，但实际上却是在电光石火间的一刹那完成。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秦临川只来得及眯了眯眼，眼中射过一道寒光。
仙人周信双掌轻轻一拍，掌声清亮，袅袅传遍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平漠荒滩，惊起了远处先前被无上道诀凝住的生灵们。
掌声落处，他的双掌之间骤然出现一柄青光融融，并没有具体形状的小剑。
一道莫名的气息从那柄小剑里传了出来。
剑落，斩向身前的沙地。
……
……
这一仙一人隔着数公里，遥遥相望。
仙人一剑斩出。这数公里的沙地面纹丝不动，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力量的侵袭。
而秦临川却是瞳孔微缩，一直似触未触的中指拇指狠狠地捏在了一起，指间光芒一炸，一直安静躺在他脚边的那柄飞剑却猛地跳了起来，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捉住一般，在秦临川的身前，如游龙般上下飞舞，牢牢护住了他的全身。
一声脆响。
就像是玻璃杯破碎，秦临川的护体飞剑被无风无形的仙剑斩成两半，颓然无力地落到了地上，就像是游龙被仙人死死钉住了头颅。
秦临川左肩血花一溅，洒在了荒砾之上。
他闷哼一声，双手道诀疾出，数层磅礴的道力脱体凝成冷霜般的纱雾，层层叠叠加护在了自己身前。
而仙人周信眼帘微垂，却是似乎根本不看他，双手握着那柄仙光缭缭的小剑，唰唰数声，如风吹落叶般，沿着自己的肉身，在空中胡乱劈了几剑。
数公里的沙地面仍然是一片平静。
而那几道剑气却不知如何，以极快的速度杀到了远在数公里外的秦临川面前。
道力凝成的纱雾，在这仙剑斩的面前，根本就像是纸张一样弱不禁风，嗤嗤数声，便被破了个一干二净，秦临川全身上下猛地多出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狂喷，狠狠地向后摔去，像一只纸鸢般颓然落地，震出一个大大的沙坑。
仙人间数公里的距离仍然是那样的安静，仍然显得那样的遥远。
仙人周信微微回头，神识探得有一死物正高速飞来，不知是何方法宝，但他并不以为意，满脸冷峻，踏步往秦临川处走去。
便是轻轻落了一步，一直安静光滑异常的沙地上，直到此时，才骤然出现了五道极其平整幽深的长壑！
仙人每发一剑，这地面便出现一道深壑，先前出了五剑，沙地上便是留下了五道深壑。
果然有惊天动地之能，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
……
“你是个骄傲的修行者，与我实力相差如此之大，却不借助人类的奇技淫巧进行埋伏，我很安慰。”
仙人周信只是随意地踏了几步，便来到了倒卧于地，奄奄一息的秦临川身前，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欣赏：“虽然你叛离大道，我仍然会留你全尸，来生转世后，再好好修行吧。”
他手肘提起仙剑，似乎不想让威力太大的仙剑将秦临川的肉身毁了，所以只是淡淡伸出手掌，对准了秦临川的眉间，掌中有淡淡光芒凝聚。
秦临川便在此时睁眼，眼中宁静，似乎没有必死的觉悟，反是柔声道：“尊敬的仙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骄傲的修行者，我只是一个唯目的论的家长而已。”
他的右手忽然按上了腰侧的一个小按钮，一阵极其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那处传了出来。
很奇异的，秦临川的身体本来是平躺在沙地之上，此时却渐渐的虚化了起来。仙人周信眼中瞳孔猛地一缩，掌心雷忽地一声拍了出去。
只见一阵光芒闪过，沙地上骤然出现一个深达七八米的巨坑，坑中间只残留着几丝布料和一摊鲜血。
而秦临川却不知去了何处。
仙人周信冷冷转身，神识遥遥缀着，发现秦临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竟然在倏忽之间逃出了几百公里。
即便仙诀，也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不知道这个人类的修士是如何办到的。
仙人周信皱皱眉，感觉到高天之上那个“法宝”已经到了。他盘桓少许，觉得以自己的符纸飞行速度，似乎很难逃出对方追踪，所以决定先把这个人类法宝收了，再去追杀秦临川。
“破铜烂铁。”
这是仙人周信对于这个法宝下的定义，也对，人类的修士在道力上与仙人有天壤之别，他们能炼出来的法宝，也强不到哪儿去。
※※※
数百公里之外的一个秘密军事基地中，一个奇异的电子装置正在嗡嗡响着，淡淡的电流在拱门上方流转着，看着就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某种仪器。
拱门之中是一张全由合金制成的床。
拱门之外是秦童儿冷峻的脸，还有许多六处的高级人员，他们的双眼都紧紧盯着那张床。
忽然间，床上的空气波动了起来，秦临川的身体似乎从一片虚空之中骤然出现，然后出现在了这张床上，他的双手耷拉着，明显受了极重的伤，鲜血缓缓地滴了下来。
秦童儿唇角抽搐了一下，仍然没有一丝表情，却是猛地冲上前去，手指如风一般点着秦临川身上的一些部位。紧接着，有技术人员跟了进来，手上拿着某种仪器，对准了秦临川的身体，只听得咔咔数响，秦临川的道袍内无由一松，似乎有什么装置脱落了。
解下那个装置，医疗人员又沉着脸赶了进来，开始为秦临川注射某种药物。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绝对的安静下进行的。
……
……
“秦处长，自标确认消除。”
秦童儿唇角又抽搐了一下，却没有什么喜色，只是有些眼神空洞，看着那张床上自己的父亲。今天这个埋伏其实谈不上是埋伏，只是需要一个空旷的实施地点而已。而父亲为了将那个仙人诱到戈壁之中，刻意地示弱，结果反而身受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成完美的结果。
而最后秦临川能够在仙人的手下千里瞬移逃命，靠的是六处科学院这些年来的最新成果。
这还是秦童儿当初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秦童儿是中国修行界里对于瞬移最精通的高手，但在九江城里对着陈叔平，仍然是毫无还手之力，便是在那一役之后，他便想着，如果能将瞬移的法术集结成一个威力强大无比的法术，那便能够让人类的修行者可以在最后关头，逃离仙人的秒杀。
他只是提出一个构想，至于怎么完成，那就要靠六处里那些花白头发的科学家来整了。
直到今年，这项目也只是在试验阶段，如果要进入实用阶段，那至少需要十几年的时间，因为没有人知道，也无法用宝贵的强大修士的生命进行试验——以人类的身体和神识强度，能否承受起这样强大的法力反噬。
……
……
“没有生命危险。”
六处首席医学家静静说道，话语里依然有一丝掩之不住的喜悦。
在秘密基地这间大厅的另外一角，那些负责研制的科学家们开始脱鞋子拍桌子表示庆祝。
秦童儿看着床上的老爷子，唇角再次抽搐，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接着想到刚才接到的那个消息，虽然目标确认消除，但却只杀了一个仙人，还有几个仙人仍然不知去向，不免忧色上眉。
※※※
仙人周信孤独地站在荒漠之上，夜色下的戈壁显得是那样的凄清，远处一轮幽月远接荒原，景致甚至比天界还要凄清许多，这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他已经习惯了天界的生活，他想回去。
看着天上那个呼啸而至的人类法宝，他祭起仙剑，融融的仙剑迎向那个圆圆幽着黑光的物事。待毁了这法宝，再杀了秦临川，便回天界吧。
……
……
一片光明，一片高温。
周信双眼一阵剧痛，脑海里最后的印象便是那一阵白光，在他这一千多年的记忆中，上一次见到这样亮的光，还是随昊天君往兜率宫取药时，太上老君开炉时，那阵炉火。
人类的法宝怎么比老君炉里的炉火还要热？
枯干焦黑的肉身上无处流汗，不知道多少度的高温，却让仙人周信不寒而栗，浑身上下颤抖了一下。
仙人周信，死于核爆。
※※※
中国政府当日宣布，在罗布泊成功进行了一次小当量的战术核弹头试验。
消息一出，国际上舆论哗然，西方各国纷纷表示谴责，美国当日白宫发言人在新闻吹风会上用一种很无奈的口吻说道，既然中国人不愿意遵守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制裁自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联合国安理会十五国闭门磋商，没有结果。
……
……
三个月后，印度试爆原子弹成功。
三个月零十七天后，巴基斯坦宣布原子弹试爆成功。
中国政府新闻发言人称，一切是为了人类的正义与和平事业。

第三十八章 瘟疫
卧牛山中。
一块有三层楼高的厚土凝成的石面，横生生地出现在山谷之中，将陈叔平隔在了外面，而在另一面，则是重伤之后的蒋雄帝君，在他的身边，陈三星正皱着眉头，将自己于大山穷谷间领悟到的道力尽数逼了出去，土门之法，生成一道厚石，拦住了陈叔平。
陈叔平阴恻的声音从土石那边传了过来：“你这修士好没道理，我来救你，你却要与我为敌。”
陈三星皱皱眉头，满脸的皱纹夹着山谷间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灰土，“仙家既然答应了不杀此人，那便别杀了。”
原来当蒋雄帝君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陈叔平后，陈叔平自然起了杀仙灭口的心思，不料一直在半山腰青坪上观战的陈三星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山谷里，他一个人类修士，居然有如此充沛的道力，在陈叔平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蒋雄从狗爪之下救了出来。
小易朱还在用那把手枪挠痒，瘪瘪嘴道：“有什么好争的，杀了就杀了吧。”
陈三星面色不变，咳了两声，手掌轻轻按在地上，土黄色的道术光芒源源不断地渗入地里，在前方十数丈处，垒起一道厚厚的土石屏障，屏障随风渐高，将陈叔平挡在外面。
陈叔平阴笑一声，一爪击在了厚厚的石壁之上，满心以为可以轻松撕开这道屏障。不料犬爪落处，一阵极难听的声音响起，那一方黄石之屏竟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源源不断地从内里涌出新鲜的泥土，堵住了他撕开的缝隙。
陈叔平阴沉着脸。看着易朱的面子上，也不好真的太过凶恶，只好威胁道：“人类，以为这样的道术便可以挡住我？”
“闭嘴。”小易朱朝那边冷冷地吼了一声，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对陈三星老爷子说道：“老爷子，这人是仙人，我们不杀他，留他在人间，会是个祸害。”
“禁锢起来，将来找机会让他重返天庭好了。”陈三星温和笑着，看了一眼躺在身边不怎么动弹的蒋雄帝君。
易朱用手枪不停地挠头，小孩子觉得很为难：“很麻烦的。”
他心里却在想着，这个老家伙可真是迂腐。他不像易天行，与陈梁两位老农也没太多感情，只是碍着爹妈，不然说不定他真的会将陈三星打晕了去。
“那怎么办？”
本来挺简单一事儿，硬是被弄复杂了，一道石屏分开两边，为了如何处置蒋雄仙人，大家争执不下。
像鸟叫一样，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山谷里袅袅响起。
小易朱本来正在用那把银白色的手枪挠痒，听着枪口传出的脆响，不由唬了一跳，原来是走火了，子弹迸出枪膛，重重地击打在他胖嘟嘟的脸蛋儿上。
他的脸很硬。
所以子弹与他的脸蛋儿一触，便被反溅了回去，打在山谷两边的石壁上击出了一个圆圆的小洞。
易朱摸摸自己看着无比嫩生的脸蛋儿，发现汗毛也没掉一根，也就没管这事儿，对着陈三星说道：“老爷子，妈让我接你回省城，等这件事情安歇了，你再回来吧。”
“也好。”这次意外的走火全部落在了陈三星的眼里，老农看着子弹打在小家伙的脸上……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小家伙的身体强度确实太恐怖了些。
……
……
和石壁对面的陈叔平商量了一下，大家决定由陈叔平领着陈梁两家人往省城搬迁，而小易朱暂且留下来，帮助重伤之后的蒋雄帝君解体归天。
至于如何使用仙诀助蒋雄帝君解脱此臭皮囊，陈叔平早已将相关仙诀用神识度于他——凭着小易朱强悍到恐怖的丰沛火元，做做这种接引者，那是轻而易举的。
小易朱也不担心陈叔平会在路途上忽然凶性大发，和狗相处了几个月，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这家伙，生就的欺软怕硬的骨头，农民伯伯是小书店客人，陈叔平断不敢如何。
商忖已定，陈叔平孤单地一人走在最前面，而陈三星梁四牛还有那位胖大婶扛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去县城坐汽车，然后从成都转车，去往省城。
一行四人离开剑门山谷青坪后许久，约摸隔了一百公里的距离，才听见从卧牛山处传来一声巨响。
陈三星缓缓回首，拍拍蓝色咔叽布中山装上的灰尘，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园，发现那处的山谷之中，隐隐有很强烈的仙气波动，气波直冲云霄，吹拂走了方圆数十平方公里内的一应云雾，直吹得湛湛青天更加明丽，一片艳艳日光照在青翠山中。
山谷之上，一道彩虹幻着七彩的颜色，宛如架起了一道由人间通往天堂的桥梁。
※※※
花开两朵，树分两桠，先说另一枝。
话说远在万里之外的戈壁滩中，被数千吨黄沙黑砾掩埋着的地底深处，是一处秘密的军事基地。六处针对仙人周信的布署，便是在此地完成。数百公里外的那次核爆，对这处的一应设施根本没有产生任何的影响，由此可以想见这处基地的防御力量。
基地深在沙底，却有着极其良好先进的通风设备，和一应后勤保障能力，净水食物电力足够一千多人支撑半年。
所以秦童儿虽然担心其余几个仙人的下落，但从头一枚核弹的效果来看，似乎很是不错，而且仙人似乎也没有胆量在人间大开杀戒，逼自己这些人类修士出头——或许，这就是畏惧天罚？
灭迹队没有出动。毕竟此时的罗布泊中还是一片焦黑，核弹残留的辐射太强，没必要这个时候进去察看效果。基地中，只有参谋们在皱眉计算，同时在测算着此次作战的效果，进行初步的总结。
秦童儿从这些面色冷静的人们身边走过，正在忙碌的人员们没有注意到这位秦大处长的动静，只有偶尔路过端着咖啡的女官们会向他侧身敬礼。
他从一个托盘上取下一杯咖啡，皱了皱眉，心想基地什么都好，就是那些茶有些陈，喝起来不香。想了想，他还是将咖啡放回到了托盘上。
沿着一个全金属甬道往深处再走了数百米，来到了一个普通的房间外面，推门而入，便看见秦临川正坐在窗边，黯然看着窗外的景色。
此处深在地下，应该无窗，窗外应该一片黑暗。
但基地设计的很巧妙。窗户上实际上是一大片超薄的液晶电视，电视屏幕上是一大片草原，青青草中隐见低首牛羊。
看着就像是身处牧区美景之中。
……
……
“父亲，身体怎么样了？”秦童儿走到秦临川身边，双手负在身后。
秦临川微笑望了他一眼：“没什么，那位仙人手下虽不留情，却似乎不是很擅长狙杀之道。”
秦童儿忽然问道：“您的神情似乎有些黯淡。”
秦临川面色微微一变，转而问道：“地面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北戴河那边一片安静，省城也没有异动。不过温江分处传来消息，留守在山中的人员观测到了剑门附近，有一次大的气息波动。”
“嗯。”秦临川点点头，“那处是卧牛山，陈三星住的地方，看样子小书店终于出手了。”
秦童儿看了他一眼，问道：“陈三星是清静天客座长老，实力究竟如何？”
“很强大。”秦临川面色很慎重，“能够让易天行事之以友，一定有不寻常之处，所以此次仙人下界，小书店肯定首要任务便是保住陈梁二人性命，至于你我，估计那位姓邹的姑娘，不会怎么在意。”
“邹蕾蕾？”秦童儿皱皱眉，顿了一顿后继续说道：“很奇怪的便是这点，邹蕾蕾明明是小书店里最平凡普通的一个人，但这几个月里从省城传出的消息，似乎她才是小书店中说话最有作用的一个人。”
“很简单。”秦临川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轻声道：“她是易天行的妻子，全天下的佛宗高僧，都要尊她一声易夫人，更何况朱雀神兽认其为母，这种地位，由不得人轻忽。”
秦家父子想不到最重要的那个原因——老猴最疼邹蕾蕾，所以邹蕾蕾在家里地位最高。
秦临川忽然叹了一口气。
秦童儿很知趣地没有在此时发问。
……
……
“已经过去了几天，如果梓儿要回来的话，应该已经到了才对。”秦临川望着液晶窗上的牧草牛羊，似乎无意说道。
秦童儿终于知道了父亲神情黯淡的原因，虽然他一直说着不想梓儿夹杂到人间的这些事情中来，但当如今生死存亡之刻，做父亲的，始终是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能够表现出……哪怕那么一丝丝的人类情意。
“没有人通知她，所以她不知道。”
秦童儿不是在为自己的妹妹解释，只是在向父亲讲述一个事实。
秦临川微微笑了笑：“或许，我真的是老了。”
邹蕾蕾给法国那边打了一个电话，这件事情，六处并不知道。
※※※
在罗布泊上极高的天空中，有一个小黑点正悬浮在淡淡云朵之中。阳光正射，云层之上灼热一片，那个小黑点却似乎将四周的阳光都摄了进去，只感觉到一片清清寒意渗了出来。
那是一柄仙剑，剑上是那个美丽的宛如仙子的女生，眉目如画，眸如秋水，淡扫娥眉，行于九天之上，神扫万里大地。
正是秦梓儿。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远处的那片荒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神识，找寻着自己的目标。
两个时辰前，她曾经发现了在沙地之下，有一个气息波动剧烈的强者正在一座荒坟里调息，但倏忽之后，却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仙人周信的尸身已经变成了无数光点，铺洒在人间的大地上。
那这个躲在荒坟里的仙人，又是哪一位？
※※※
虽然通风系统一直顽强的运作着，而且极其顺当，似乎在一两千年内没有忽然失效的危险，但封闭的环境，对于人类这种类猿生物来说，仍然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六处的本部人员还好一些，毕竟是修行者，修行首重修心，所以在秘闭基地里的幽闭生活，并不能让他们陷入癫狂状态。但那些穿着白大褂冒充大夫的科学家们，却有些烦躁。本来他们也应该习惯了安静且幽闭的生活，但是一种毫无自由的生活状态，让他们有些不爽。
分析完前一次仙人与核弹接触曲线，确认完小当量核弹的能量外泄造成的浪费后，这些科学家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做，所以开始三三两两的下起国际象棋来。
还有一个长着高鼻子，花白头发像花卷一样卷着的科学家，开始在全玻璃隔间的大厅一角拉小提琴。
幽怨发琴声在大厅里响起，就像是一只游魂在呜咽。琴弓与弦丝的每一次接触，都让厅内众人的心头为之一颤。
一个正在挪着黑后的研究人员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老邱，能不能不要拉莫扎特？你又不是爱因斯坦，恁悲了点儿。”
那个花白头发的科学家一怔，旋即站起身来，对着四周极漂亮行了一礼，柔声道：“诸位看倌想听什么小曲儿？”噢，玩西洋乐曲的人，居然像卖艺老头一样说话，确实很可爱。
四周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秦童儿正倚在大厅的门边，没有制止这些活动，唇角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大家太紧张了，有一个轻松的事情总是好的。
“老邱，拉曲舒伯特的圣母颂吧。”他对着大厅那角嚷道。
众人发现是秦大处长，不由高声起着哄，让老邱拉这曲子。
老邱抓了抓花白的头，咕哝道：“这些官僚就只会听这些乏味的东西。”却仍然是将小提琴狠狠地夹在了脖子下面，右手一抖，脑袋不停摇摆，似乎十分陶醉。
……
……
谁动了我的琴弦？
秦童儿缓缓闭上眼睛，舒张着自己已经绷到了极点的神经，倚在门边，听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回荡在大厅里，将这天下烦扰事全数抛在了脑后。
……
……
琴声戛然而止，秦童儿微微愕然睁开眼睛，往那处望去，然后便看见了一个异常诡异的画面。
老邱正表情木然地站在大厅的一角里，小提琴正垂在他的左腿旁，在他的四周，全部是花白的头发……落在了地上，花白银发像落叶一般，洒在四周，发根之上，隐隐见着一些污烂的血肉！
刚才他陶醉在自己的琴声之中，不停地摇头，却将自己的头发全部甩下来了！
老邱下意识地伸手摸上头部，放下手掌，却看见手掌上全部是血。
他浑身颤抖地看着自己掌上的血肉和几丝银发，迅即被惊恐占据了心房，一声极凄厉的惨叫声从他的唇里迸发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头部忽然一软，就像是头盖骨忽然变成了奶油，里面的黄色血水缓缓地挤了出来！
老邱惊恐地看着四周面色惨白的同事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便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他的身体一触地面，便像是一堆豆腐般，猛地摔碎，黄色的污水四处飞溅！
秦童儿早在剧变发生之初，已经瞬移到了老邱的身边，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的死亡，只来及挥出一阵道力，将这些污腥味大作，似乎夹杂着某种毒素的汁液挡在了小范围内，没有溅到别的六处成员的身上。
大厅里直到此时，才有人醒过来，发出了尖叫声。
老邱就这样死了！
……
……
秦童儿眼中狠色一现，喝道：“灭迹队出手，查出毒素来源，马上配置解毒剂。”
他看了一眼在地上已经变作一摊黄水的老邱的尸体，一丝痛色一现即隐，环顾四周：“老邱刚才喝了什么。”
四周的研究人员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胆子大的人先稳定了心神，应道：“老邱喝了很多咖啡。”这句话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也喝了一杯咖啡，不由面上土色大作。
秦童儿面色平静，心里却异常焦急——仙人下毒，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正想着，这边玻璃大厅里，忽然又响起了一声惨叫，吓得众人一抖，纷纷四处去看，去找寻那声惨叫的来源。
是在大厅的另外一角，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刚才的庆祝中脱下鞋子去拍桌子，然后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中下意识去抠脚。
他的手指一触到自己的脚，便觉得非常痒，痒到了骨头里，恨不得使劲儿挠两下。
所以他使劲儿地挠着，然后，便将自己的脚趾头抠了下来。
他看着落在地面上的脚趾头，吓得发出了一声惨叫。
地面上染着黄水的脚趾头，就像是屠宰场上的烂肉一样，令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恐惧。
秦童儿太阳穴旁的青筋毕露，飘身而去，一道道力笼住那个年青研究人员的全身，却依然止不住那种恐怖毒素的侵噬，不过数秒钟，在他的道力笼罩下的年轻人，也变成一具浑身冒着黄色腥臭汁液的尸体，缓缓地向着地面坍缩。
玻璃大厅里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是无数声惊惶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秦童儿余光发现一个女性脸上已经开始滴着黄水，正四处哀求着同事的帮助，他眼中没有一丝表情，尾指一翘，一道风刃破空而飞，杀入那个女生的额头。
女生仆的一声倒毙于地，然后缓缓化成黄水。
秦童儿一声清啸，凭借着啸声中的上清道力，让这些惶急的人们终于定住了身形。
灭迹队此时也终于赶到了，身上穿着最高级的防护服，开始在大厅内喷洒着淡青色的解毒剂。而木门中的高手也开始盘膝坐在大厅之外，将有解毒疗伤之效的木门青光铺洒到了这些中毒者的身上。
像雨水一样的解毒剂洒在秦童儿的身上，将他的发丝湿成几络，颓然无力地搭在额上。
大厅里仍然有人不停死去，不停地化成一摊黄水，解毒剂虽然有效，但很显然，不是众人所中之毒的对手。
隐藏在深深地下的基地，被罩在一层死气之中。
……
……
秦童儿的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哀鸣，他断然想不到与仙人的战争，居然会被对方用这样的方式占得先机。任谁也料不到，高洁如雪、骄傲如天的仙人，竟然会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这是因为他不知道此行下界的仙人首领是谁，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他早就做出了很有效的预防措施。
那位附身在黑脸上的仙人，姓吕名岳，率领瘟部六方正神。
正是人间传说中，四处施放瘟疫的那位仙人。

第三十九章 木乃伊
一方纯黑色绣着青边的方巾遮住了秦童儿的眼鼻，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用了一张吉祥天制成的“吉祥帕”护住了脸颊。露在外面的双眼已经开始渗出血丝，里面充满了疲倦和一丝淡的难以捕捉的绝望。
基地的瘟疫已经过去了六个半小时，在这段时间内，病毒以一种很可怕的速度传播着，虽然有灭迹队的高效消毒部门和木门的清净符水帮助，仍然无法控制。
病毒的源头是水源，而在这段时间内饮用过咖啡茶之类的人，无一例外都中了毒。
仙人所用之毒，与这人间的毒完全不一样，临时配出来的解毒剂只能够拖延一下发作时间，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六个半小时。
可怕的六个半小时。
基地中一共一千三百多人，已经有五百多人感染，大部分是喝水之后，经消化系统中毒，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中毒者溃烂后的黄水接触到身体。
基地里一片死一样的安静，没有中毒的人已经被集中到B区，经过紫外线消毒和木门的检查后，在大会议室里枯坐着，几百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的同事、好友、平日里牌局中的搭子，勾心斗角时的对象，有很多都正在A区，在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A区的大门口，秦童儿像标枪一样直直地站立着，他手下的灭迹队和木门已经连续作业了六个多小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灭迹队的高效杀毒剂已经快要用完，而木门的那些高手真元将尽，洒在玻璃大厅和其它区域中的青光也渐渐淡了下来。
青光再淡，毒素在人体内的活力就重新复活。
没有希望。
绝望下的人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玻璃门上全部是一道一道的黄水血渍，那都是试图抓出防护门，从上方气窗爬出来的中毒者留下的痕迹。
但凡试图爬出来的六处成员，都在秦童儿冷酷的命令下，被守在外围的强攻队用远程火力无情扑杀。
如此数次，中毒的人们终于绝望地放弃了挣扎，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着绝望。中毒后的人们傻傻地坐在角落里，躲在桌子后面，离地板中心那些黄水远远的，似乎越远，自己便越安全，哪怕这个安全只有几秒钟，几分钟……
众人的眉毛已经掉光，秃秃的，头发也开始脱落，身体的肌肤溃烂正在慢慢加速。
如果不是灭迹队和木门正在拼命延缓着毒素发作的时间，此时的大厅内应该是尸横四野，黄水恶流。
饶是如此，也已经有一百多人变作了阴间的幽魂，地上的模糊血肉。
……
……
“竹老，还能坚持多久。”秦童儿的右手一直搭在一个老者的肩上，他充沛的道力灌入老者体内。再从老者手中的青竹杖中散了出去，形成大厅里木门中最强大的一道清光，洒在中毒人群的身上。
老者回首，已经瞎了的双眼很无力地眨了两下，露出里面的惨白：“最多一个小时，大公子，解毒剂？”
此时侥幸逃离瘟疫的科学家正集中在C区，收集了相关的血清后，开始研制真正有针对性的解毒剂。
秦童儿摇摇头，手掌上的光芒一湛，丰沛的道力源源不断地往竹应叟的后背灌入，竹应叟看着场中那些披散着头发，身上现出溃烂皮肤的可怜人类，叹了口气：“必须杀死施毒的人，我能感觉到，这些人体内的毒素似乎正在受着某种力量的控制，所以我们才无法让这些毒素被净化。”
秦童儿闷哼一声，露在方巾外的双眼寒寒可怕：“一直在找，但还没有找到。”
“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竹应叟肩头一动，将秦童儿的手掌震离后背，忽而清喝一声，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嗤的一声，将手中不足两臂长的青竹杖化作一道竹幡，就和当初他和易天行斗法时所持的竹幡一样。
竹幡上黄布一展，在浊恶满室的大厅内顿时扬起一阵清风，吹拂在中毒人群之上。
秦童儿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身形一淡，消失不见。
竹应叟一咬舌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空中迸成一团血雾。他伸出苍老的手指，在空中疾速画着，似乎在写着什么字，随着他指尖的画动，空中的血雾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操控，开始在空中飞旋起来，然后猛地一声击打在竹幡黄布之上。
噗的一声。
鲜血落在黄布上，写成了数十个森然中夹杂着清柔之意的楷体字。
“上清化云，云飘万里，里竹外桃，桃红三千，千里风起，起正意以清心，心定！”
……
……
竹幡上每字之间，并无标点符号，一字呵成，虽是楷体字，但字末鲜血淋漓，将每字都连在了一处，如游龙行云一般，毫无停滞。
云与云相依，那一点赫然殷红，凝如朱砂。
二字并不相同。
桃与桃相似，那数点洒洒若雨，如血雨降世。
二字亦不相同。
心与心相连，点点如杜鹃泣血，不忍人间惨景。
二字似同非同。
……
……
竹应叟猛地一顿竹幡，幡上黄布的那些血字咒语猛地亮了起来，每一个字的四周都似乎被绣上了一道青青发光的边纹，看着异常美丽。
最末那两个心字猛地一黯，“心”字上的三个点竟似乎要从竹幡上跳跃出来。
殷红的点，像血一样，心头之血。
竹应叟的面色苍白着，胸膛猛地一动，心血来潮，自喉间喷出……却不是一团血雾，反而是一道青青的光雾，随着竹幡的指引，黄布的轻扇，缓缓然向着基地区内的每一处中毒人群聚集室里飘去。
这是他的本命真元，木门长老的最后一口“气”。
青雾一上人身，果然中毒人群的溃烂之象马上有所好转。
竹应叟扶着青竹幡，脸上苍白之色大作，皱纹渐起，看上去无比疲惫。忽然缓缓叹了一口气，一直闭着的双眼里急速转动的眼珠也安静了下来。
他就这样扶着青竹幡，稳定地站在A区的门口，就像是保佑家人平安的门神一样。
※※※
“竹老已经归去。”
秦童儿站在小室的门口，离那张病床还有两米左右的距离，看着坐在床上的秦临川。
秦临川此时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两手结着道诀，轻轻搁在膝头，似乎正在抵抗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动着，似乎体内感受到了某种痛苦。
空气交换系统还在正常地运行，小室内有风吹过，窗上那个薄薄的液晶电视上，也正是风吹草低的场景。
风拂过秦临川微乱的眉，一丝眉毛颓然无力地落了下来。
……
……
“很厉害的毒。我也没有办法逼出来。”秦临川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淡淡道：“找到那位仙家没有？”
秦童儿微微低头：“没有。已经派出几个小组突进地面，但没有消息回来。”
秦临川叹了口气：“实力相差太远，根本无法发现仙家，便要送命。”他从病床上站起身来，忽然眉头一皱，摸着胸口，很小心地转身向着床头咳了两声。
“父亲……”秦童儿抬头，微微皱眉。
“在这儿等死吗？”秦临川微笑道：“我上地面看一看。”
“是。”秦童儿退出门外，让开一条道路。
秦临川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轻声道：“之所以六处会落到今天，我应该负主要的责任，是我将这些人拖入到这场很没有道理的战争当中……但……我其实只是一直想找个出路，想在如今这个社会中，给修行的人们找一个出路，找到我们应该有的角色，到了今天，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秦童儿笔直地站立着，像个军人一样沉默着。
“有两座大山一直压在我们的身上，一边是天庭，一边……”秦临川微笑道：“我与竹应叟是同代师兄弟，你还小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们小时候经常要在天下各个寺庙里扑杀一些很神秘的人物，那时候的惨状，其实比今天好不到哪里去。”
“更可怕的是，上代的上三天弟子，在付出数百甚至数千人的代价，上承天旨，在寺庙里抹去那些神秘人物发痕迹后，还被迫要去归元寺。”
“如果九四年的时候，梓儿能够杀死归元寺里易天行的师傅，那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些事情，我可以很容易地做出选择。”
“很可惜，没有。”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不愿意再承着天意，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鲜血洒在那些地方。”
……
……沉默少许，秦临川面色闪过一丝莫名之色，缓缓说道：“也许我错了。”
秦童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话。
秦临川嗜茶，茶不离手，已经中了毒。虽然眼下用强大的道力压制着体内的毒素，但如果上地面遇见仙人，双方交战，必然会毒发身亡。
秦临川的身体渐渐在空中变淡，用着瞬移的法诀，离开了这处基地，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保住竹应叟遗骸，半小时后如果没有消失，全员撤离，去昆仑。”
昆仑是上三天的发源地，但如果撤离的话，这基地里的人们至少有一半会在疯狂的幽闭中死亡。
※※※
戈壁之上，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耀眼的白光缓缓向西移去。荒漠之上并不多见的黑石小丘的影子也被渐渐拉长，阴影就像噬人的恶魔一般，悄无声息地占据着黄沙的领地。
阴影的尽头，是一处浅浅的坟起，上面有些耐寒耐热耐旱的坚强植物，细枝低伏，上面的小叶子细不可见，密密麻麻地爬满小丘，很明显已经生长了许多年。
此处离西夏王陵约有数百公里，在古时候时常有过往的商旅，西域血火中的战士长眠于此。地下浅表有很多暗中移动的流沙，所以时常有古坟被流沙从地下带了出来。
这种浅浅的坟起四处皆是，毫不起眼。
但如果有人细心去观察，一定会发现这处坟起有些异常，在沙面上的那些伏地植物表面，在那层薄薄的灰层之上，似乎闪着某种幽黑的光芒，看上去死气沉沉。
比死坟更加死气沉沉。
……
……
在沙坟之中，昊天君吕岳正双眼紧闭躺着，他的身体与四周的温度一模一样，完全地与自然融为了一体，黑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眉毛头发似乎都被什么烧光了。
他一直暗中跟着周信与秦临川，本意是想通过秦临川，找到那些像老鼠一样躲着的人类修士。不料到最后，却发现了如今人类的武器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境界，他虽然躲在数十公里之外，仍然不可避免的被核爆后的高温强光伤害到了这具脆弱的肉身。
所以他潜伏了下来，一面疗伤，一面用自己最拿手的本事进行疯狂的报复。
他并不知道六处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基地深在沙下，又有大型结界保护着，所以神识无法探出，所以他采取了更霸道的方法。
……
……
静静躺在坟茔里的昊天君一丝不动，却有很多黑气缓缓从他的肌肤上渗了出来，形成一道宛若实体的恶毒气息，气息似乎比空气要重一些，沿着他的身体滑了下去，然后渗入进了沙地之中。
施毒，仙人的施毒。
方法很简单，效果很恐怖。
此时罗布泊四周数百平方公里的沙地下，除了基地那处，已经不再有一个活着的生命。顺着流沙，顺着暗河，顺着植物的根系，仙家的瘟疫正铺洒在每一粒沙间，每一滴水间，每一个生命的体内。
远处一个洞穴里的沙鼠们吱吱乱叫着，似乎十分害怕，然后缓缓倒下，十几具老鼠的尸体，渐渐化作黄水，渗进了沙土中。
更远处一条暗河的出口处，一只黄羊正在饮水，只喝了一口，便仆的一声摔倒在浅浅的河水里，无力地翻着眼帘，露着木然毫无生气的眼白，唇角流出恶涎，滴入水中。
水灌入沙中，更远处的胡杨林被沙漠上的热风吹拂着，树身似乎在一刹之间变脆了，热风一吹，一整片胡杨林，喀的一声齐腰斩断，就像被某个行刑官施了残酷的腰斩之刑。
数百平方公里内，已经快要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
……
昊天君仍然静静地躺着，似乎正在香甜的睡眠，不知梦中是什么样可怖的景象，竟让他的唇角泛起了淡淡的、阴森的笑意。
远古之时，他便是一方瘟神，杀人无数，生生造了数次浩劫，最终被那金色的杀神鞭儿一挥，脱离了这个人间，列入了仙班。
他一直很可惜，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布疫神通，再也无法享受那种看着生命渐渐枯萎的快感。
他喜欢那种感觉，每当鼻子抽动时，都能回忆起那抹香甜的死亡的味道。
“该死的鞭子。”
鞭子让他的施疫神通下降了许多，加了诸多禁制，现在再也无法在空气中布疫，这一点让昊天君吕岳记恨了千年。
施疫是天条禁制的法术，但他不想管这么多。不能在人间大开杀戒，已经让他很有些不爽，如果不是想到武当派、嵩山派、崂山派，这些人间修士门派在天上都有后台，或许他会在来到荒漠之前，先将那些与六处蛇鼠一窝的修行人类全数杀光。
当初五公主之所以选择昆仑派抚顶授仙诀，也是看中了昆仑派在天上没有什么后台。
……
……
西谚中：上帝的鞭子指的是东方的游骑兵。
吕岳并不知道这个，也不会去想知道这个，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是上天的鞭子，来惩罚这些不敬的人们，而不应该被那些可恶的挂着正派仙容的仙家们，用鞭子限制自己的神通。
不过也很满意了。
他微笑着，静静躺在千年荒坟之中，感受着体内的疫气缓缓逼了出来，缓缓向地下渗去，缓缓杀死着无数的生灵，感觉十分美好——就像是一个对人间充满了怨恨的木乃伊。

第四十章 又见黄沙
荒漠之上，秦临川的身子向下低着，看着河边已经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变成一摊烂肉的黄羊。
黄羊的头骨露在外面，白白的硌着人的眼睛。黄羊尸身化成的黄水流入溪水之中，溪水又渐渐渗进沙地里。
秦临川半佝着，手扶着膝，另一手抚着胸，显得十分辛苦，像是一把被人用强力折弯了的剑。
他已经在这烈日下的荒漠中找寻了一会儿，凭着强悍的道力修为压住体内的毒素，寻找着源头，仔细辨析这片戈壁中的死尸黄水，他正缓缓地向那座古坟靠近。
就像在大片的沙漠上画着圆，越来越靠近那个圆的中心。
他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因为越往那个方向走，体内每个细胞内的毒素便变得更加活跃，让他要废去很多的真元才镇压的住。
似乎每一步都是在往黄泉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但他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准确地找到施毒的仙人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咳了两声，秦临川右手在空中画了个淡淡道符，施加在自己的身上，青光一现，精神顿时显得好了许多。
他复又抬步，轻轻碾压着脚下细细的黄沙，粗粗的石砾，缓缓向这个大圆的中心走去。
一步便是数十米，飘飘如风。
……
……
高天之上的秦梓儿看着沙原上的父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眉梢微微抖动了一下，却没有下去，凭着云朵的遮掩，缓缓地跟随着。
她接到邹蕾蕾的电话后，便回到了中国。
她知道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是凡间的存在，所以她很小心，小心地积蓄着自己的所有力量，准备给那位仙人最致命的一击。
她是如今人类修士中的最强者，如果她也失手，那人类……或者说六处……或者说秦家……就会失去最后的机会。
※※※
看着数公里外那个浅浅坟起的土堆，秦临川定住了自己如风飘拂的身形，双手负在身后，结着繁复至极的道门手诀，枯干的嘴唇微微抖动，不知是在念着什么样的咒文，竟然念了如此之久，想来一定是威力极大的法术。
古坟之下的幽暗空间里，一直如孩童般沉睡的昊天君猛然睁眼！
两道如黑芒般的幽深眼神从他的瞳子里射了出来，似乎贯穿了身体上方厚厚的土堆，看清楚了身周数平方公里内的一切事物，包括远在数公里外正在凝结道诀的秦临川。
一丝邪邪的微笑从昊天君的唇边浮现了出来，他附身在一个黑肤凶人身上，这丝邪笑看上去异常丑陋。
……
……
荒漠之上，天地的元气似乎都被秦临川负在身后的双手道诀吸引了过去，天上的白日骤然变淡，而地面上的热气也在瞬息间消失无踪。
他双手虎口相对，圆圆融融，拇指相异，就像是八卦中的相对方位一样，构成了一个极完美的“手阵”。
丝丝劲力十足的气息在相对的虎口间相回缭绕着，渐渐变得粘稠起来，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滴耀着纯正青光的露珠！将虚虚气息压成了液体，赋之以形，这需要何等样的道力？
将全身的磅礴道力都花在结这个道诀上，秦临川压制体内剧毒的真元就弱了许多。毒性迅疾占据了他的全身，一阵凉风吹过，将他左边的眉毛全部吹了下来，飘在空中！
毒性太强烈，不过一瞬，便已经腐蚀掉了他眉毛的毛囊根。
……
……
秦临川微笑着看着那处浅浅坟起，发现对方明明知晓了自己的到来，却依然保有着仙人的尊严不肯首先出手，于是清声说道：“拜见仙家。”
随着这三个字，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一松，一直如悬滴般飘在他的虎口间的气息凝露，滴入了沙地中。
“道息之露”入沙无声，却沿着沙石内的小缝隙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向着那处古坟杀去。
依旧安静躺在古坟中的昊天君，依旧保持着邪邪的微笑，依旧浑不在意地将自己体内的毒素缓缓逼出来，沿着沙地渗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那滴道息之露的威力，应该已经是人类修士所能使用出来的最强道诀，但用来对付他这个仙人，仍然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但他知道这个叫秦临川的道门叛徒一向奸猾，所以在没有料定对方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前，他不会抢先出手。
瞬息间，道息之露已经沿着沙砾的缝隙，穿过了数公里的距离，来到了古坟之前，将沿线的沙砾都染成了一片青色。
道露到了古坟前，却没有爆炸，反而是沿着古坟四周浸润开来，将四周的沙地都变作了青色，就像是一道青色的圈，将那座荒旧的古坟围在了正中。
昊天君冷冷地感受着四周的道息，右手手指轻轻一拈，一粒米粒般大小的光华出现在他的指腹上，然后他轻轻一弹，仙息大作，迅疾穿破沙土，与那些青色的道息直接冲撞到了一起。
却没有什么声音响起。
昊天君微微皱眉，他是仙人，对于一应道门法术的应用了解，应该远远在凡人之上，但为什么自己这时候感觉，竟然看不透那个叫秦临川的人类所使用的是什么道诀？
那些青色的露水均匀地渗在沙地上，隐隐渗出些很诡异的气息，虽然自己先前的仙气很轻松地削去了一层包围，但是没有发现这些道露是什么用处，仍然让昊天君吕岳有些不安。
他是一个凶人，凶仙，凶神，凶名早早在外，无数世来杀人无数，手上冤魂白骨已可成塔。但就是这样的一个邪神，却是很小心，因为他习惯于阴谋害人，所以总觉得旁人也有什么阴谋。
昊天君很小心地用神识去探秦临川施发的道露，如此的专心，以至于连远方传来的轰隆声都没有察觉到，或者是察觉到后并未在意。
……
……
轰的一声，古坟之外的青色沙石猛地燃烧起来，淡淡的泛着幽蓝的火焰将古坟包围在正中。
远处正在施法的秦临川发须皆落，额上已经可以看见细微如针的小伤痕，新鲜伤痕之内，人类的血肉正逐渐被一种死灰般的土黄色占据。
他道力全出，体内毒素已经发作。
……
……
昊天君闷哼一声，感受到身周传来的强大的强迫感，他万万料不到，区区一个人类修士，居然能够将自己体内的道力全部逼出，集成了一道道火。
如果他先前破坟而出，以仙人对时间的领悟力，以仙人强悍的仙力，完全可以笑傲人间，奈何过于小心的他，没有采取这种莽撞的做法，只是小心翼翼地探测那些青色道露的成分。
便是阻了一阻，便被这些熊熊燃烧的火焰困住了去路。
火焰幽蓝，里面有一种很怪异的力量，似乎能够对自己造成某种程度上的克制。
※※※
上三天已经成立了七十多年，在这七十年里便一直被天庭的道仙们逼迫在中国的山川大河中扑杀须弥山的坠尘罗汉们。虽得仙人抚顶，奈何身不由己。
是谓奴才。
所以从首任开派祖师开始，上三天里的某些人类便一直在暗中琢磨着如何摆脱天庭的控制。
而惊才绝艳的开派祖师在昆仑山顶，与下界的仙人同归于兵解之途，算是第一次尝试。
其后，又有许多种尝试，虽然都没有成功，但也累积下来了不少经验。
……
……
几年前，在九江四中的小操场上，六处曾经摆出一个寂灭大阵，险些将强横至极的陈叔平一举杀掉。
而今日，秦临川集全身道力施展的这一个法术，也是如寂灭大阵一般，都是上三天这七十年来不停冥思苦想，想出对付仙人的方法。
七十年，是上三天与天庭仙人合作的七十年，也是上三天不甘心受控的七十年。
七十年的时间，足够聪明的人类想出某些方法来弥补天人之间的差距。
那道青色道露燃烧而成的幽蓝火焰里，没有任何属性的味道，只是秦临川自己的本命道力在燃烧。这是燃烧自己生命而生成的一种道术。
正因为没有任何属性，也没有任何气息，所以至纯至正，与仙力一触，至少在大体上是极其相像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发生气息相斥的状况。
等于说，这是一个有选择性的火圈。
与仙家之力同脉同源，那幽蓝的火苗对仙力没有任何作用，与之相应，仙力要扑灭这火苗，也是需要很多时间——但是，这火苗却能让人类的肉体在瞬息间化成飞灰。
昊天君乃天庭强者，但他此时的肉身，却是脆弱的不像话的人类身体。
简而言之，这个道露火阵，禁锢的，就是用夺舍法下界的仙人。
※※※
土坟猛然一裂，沙石乱飞，一个黑影从地底下飞了出来，满脸暴怒，狂喝道：“就凭这种小道术也想困住我？”
昊天君狂怒着，双肩一沉，如天地般雄浑的仙力猛地释发出来，直震得四周沙地猛地一陷，陷成一个约有数千平方米的大坑，而他的人就这样悬浮在坑的正中心。
那道幽蓝的火圈弥漫在四面八方，将他的肉身困在正中。
数公里外，秦临川的唇角耳畔都在流着鲜血，鲜血源源不断地震出，渐渐变成毒素发作时的黄水，看着十分凄惨。
昊天君明显感觉到这外围的道火拦不住自己的仙力，但自己的仙力也极难将这火扑灭，不免又恼又怒，狂吼一声，声波穿过火苗，卷起满地黄沙，化作一道小小的龙卷风，向着数公里外的秦临川裹去。
秦临川身形一淡，拼着最后的道力，瞬移至西方，险险躲了过去。
昊天君沉下脸来，看着四面八方的蓝色幽火，体内仙力源源不断地从自己脆弱的肉体内散发开去，勉强阻住这个火圈向自己靠近。
他低头，眼中异光一闪，便发现地下数十米处，也有一层淡淡道火正在燃烧着。
……
……
昊天君缓缓抬首，盯着西边数公里外的那个小黑点，暴怒的瞳中逐渐安静了下来，回复了没有一丝人类表情的可怖模样。
“死吧。”
他有些乌黑的双唇轻轻开合，说了两个字，然后双手像没有骨头一般，在自己的身周急速画着符字，速度太快，就像是一片清影，根本看不见他写了些什么。
双手停在他的身前，安静如黑玉，就像是刚才根本没有动过。
而数道仙力凝成的符字已经穿过了幽火的包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疾来到秦临川的身前，耀着死一般的黑光，印上了他的胸膛。
卟的一声闷响。
秦临川体内鲜血将尽，这一记仙诀临体，将他的胸腹砸的一片稀烂，却只流出了一些黄水。
他的身边嗤嗤数响，一柄融融然的小仙剑倏然出现，环绕着四周，护住了他的身体，将那些黑光一般的符字斩成了碎片，飘落在了脚下。
……
……
昊天君心头微微一惊，感觉到这柄仙剑的气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炮火声。
只见天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呼啸着，向着幽火之间昊天君脆弱的肉身袭来。
密集火力，集结了很强大的人类军队力量。如果这些炮弹落了下来，在这样小的范围内，纵使昊天君对时间的领悟能力再强，速度再快，也极难保住自己的肉身。
仰首望天的昊天君忽然笑了笑，此时的笑容显得有些阴恻，有些让人猜不出原因。
一声长啸从昊天君的嘴里响起，清啸阵阵，却隐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啸声未停之时，他的双手上已经爆出了亮得刺眼的两团光芒，昊天君终于将自己的仙力全部凝结了起来。
在这刹那间，他已经明白了那道幽火禁锢的原理，很快地想到了解决的方法——仙力可以透过那道幽火，所以极难起作用，于是他猛地逼出仙力，聚在自己的拳上，以自己的血肉为引，轰的一声将仙力转化成了人间的火焰，包住了自己的全身。
以火对火。
昊天君毕竟是仙人。
……
……
嗤的一声，昊天君看似轻松地突破了那道秦临川以生命为代价构成的火阵，化作一道青烟往西方掠去。他一出火阵，身后的爆炸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大地震动着，咆哮着，怒吼着，火浪腾空，气息大乱。
昊天君沉着脸，双手已经被烧成了两团焦炭一般的事物，瞳中显出了可怖的凶色。
不理会身后人类武器的爆炸，不过两个转身，昊天君便已经冲到了数公里之外，冷冷盯着犹自捏着道诀的秦临川。
那柄仙气盈盈的小剑，依然在秦临川的四周飘浮着。
……
……
昊天君双眸一冷，一道寒光射向了秦临川的身上！
眼光及处，秦临川体内的毒素大盛，顿时腐蚀了他的肌体，只听得一声闷哼，秦临川惨惨倒在了沙地上。
一切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刹那间。
※※※
昊天君冷冷地站在秦临川身前数十米处，目光冷冷地看着仆倒在地的他。他的眼光似乎是某种可怕的力量，在秦临川的身体上游走着，秦临川体内的毒素便会猛然活跃，纵使拼命用残存的道力镇压，似乎也没有办法。
眼光及处，秦临川的肉身便会破开一个小洞，那处的肉渐渐化作几络黄水，流入身下。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不停地响着，恐怖的声响很适合为此时恐怖的场景作背景音乐。
昊天君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不是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如果可以近身将这个卑微的人类杀死，他不会犹豫。但当他看见在秦临川身周游走的那柄小仙剑时，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似乎不想靠那柄小仙剑太近。
饶是如此，秦临川，这个人类的强者，也在仙人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将死。
目光杀人，仙人的实力果然可怕。
……
……
沙地猛地一炸，又一个黑影从沙地里飞了起来，像一阵风般刮到秦临川的身边，抱着他便要往东边逃走。
昊天君淡淡看着那个黑影，伸手在空中遥遥一点，那个黑影的腰部便似乎遭受重击，闷哼一声，跪倒在了秦临川的身边。
紧接着，那个黑影念起了咒语，抱着秦临川的身体消失在虚空之中。
昊天君微微一笑，自己的身体也淡了起来，同时消失在虚空之中。
炮火声已经停了，天地间荒漠上一片宁静。
过了数息，空中奇异的光线曲折，三个人影猛地凭空出现，然后颓然分开。
秦临川奄奄一息的身体被震在沙地上，小仙剑有些孤苦无依地乱飞。
在另一边，昊天君吕岳大人脚掌踩着先前那个黑影的脸，淡淡道：“你的道力很丰沛，不过中毒后已经很差了。”
秦童儿那张坚毅的脸，已经被这脚掌踩的有些变形，他刚才去抱秦临川的时候，被黄水溅身，体内道力顿时急剧下降，再经历瞬移间的极大消耗，所以被昊天君轻易地擒住。
昊天君的话语中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却充满了仙人独有的轻蔑感。
……
……
咯吱作响，昊天君吕岳轻轻践踏着秦童儿的脸颊，践踏着人类的尊严，黑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微笑。
他抬首望向高空，瞳子里闪过一丝好奇之意，对着那处轻声说道：“请下来吧，那位仙……”
话声戛然而止，昊天君低头，发现一柄仙剑正从自己的胸膛间穿了过来，润如洁玉，透如冰霜的剑尖滴着血，看着很美丽。
昊天君微笑道：“这样不行的，仙人，你还没有在天庭的天路上洗体，所以仙力不够纯粹。”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柄仙剑在他的胸膛里划了一个圈，鲜血猛地喷发出来，洒在他身后握着剑的那人身上。
鲜血是青色，不知道里面夹杂着怎样的毒素。
在昊天君身后偷袭的是秦梓儿，她微低着脸，一顶笠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淡淡的唇瓣，便已足够美丽。
她的双手依旧坚定地握着那柄小仙剑的剑柄上，并不因为面对着天庭的仙人而有丝毫慌张。
她先前一直耗费大量仙力隐身在仙剑旁，而分出一部分神识留在云中，吸引着昊天君的注意力，终于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将仙剑刺入了对方脆弱的肉体中。
昊天君的毒血已经喷溅到她的身上，她的皮肤渐渐变了颜色，好在比较缓慢。
昊天君似乎并不在意仙剑在自己体内的割裂，轻声道：“你既然已经成仙，为什么还留在这个肮脏的人间呢？我很好奇这一点，所以请你下来问一问。”
秦梓儿依然没有抬头，黑纱遮住了她的双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昊天君食指轻轻在自己胸上的仙剑处一弹，铮的一声响，仙剑顿时碎成碎片。
“我没有爆体，你很意外吧？”昊天君淡淡说道：“不要把我和那些低级的仙人相提并论，只要我适应了这具肉身，除非你能将我的肉身全部毁了，我便能够将仙力凝缩在这肉体之中。”
秦梓儿依然沉默。
……
……
嗤嗤两声，秦梓儿和昊天君同时动了，化作两道青烟，没入虚空之中，肉眼再也追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戈壁之上一片空明，只是沙地上会突兀出现许多道笔直的线条，就像是有鬼魂正在画着纳斯卡线条。
夕阳照耀着这片诡异的戈壁，红红的光芒打在黑砾之上，宛如幽冥地府。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身影骤然出现在一方荒石之下。
秦梓儿冷冷地看着身前的昊天君，一只秀气的手掌拍在他的胸口处，往里面灌着仙力，那处正不停流着青色的血液。
昊天君静静地看着秦梓儿，一只有力的手耀着仙光扼住了她的咽喉。
头顶的笠纱承受不了高速运动带来的颤抖，倏地一声化作片片纱屑，随风而去，露出了秦梓儿那张清丽的不似凡人的面容。
昊天君看见她的面容，瞳子猛然紧缩，乌黑的嘴唇抖动着：“小公……”
秦梓儿依然沉默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比昊天君这个正牌仙人还要显得冷漠一些，但她的瞳中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诧异，不知道昊天君为什么会如此惊讶。
但这是个好机会。
秦梓儿猛地将自己体内的仙力灌入到对方的身体之中，她知道昊天君此时仙力磅礴，正在巅峰之时，如果再加上自己的仙力，这具残破的人类肉身还能承受得住吗？——这样的结果，必然是两个人同归于尽，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接受。
只是此时她的咽喉被对方死死地扼在手中，如果昊天君从失神的状态中摆脱出来，那首先死的，肯定是自己。
秦梓儿忽然发现昊天君叹了口气，近在咫尺的丑陋五官上现出一丝微笑，瞳子里回复了清明。
她知道对方已经回复了清醒，那么自己即将面临的，便是死亡。
大家同为仙人，但自己和对方差的太远太远。
……
……
秦梓儿的心底深处叹了口气，如秋水一般清澈的眸子里却现出了一丝解脱，一丝微笑。
但她的右手依然贴在昊天君的胸膛上不停地灌注着仙力，她骨子里是个很倔犟的人，就算知道必败，也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完。
秦梓儿感觉自己的咽喉微微作痛，看来昊天君准备发力了。

第四十一章 天有眼
强大的仙力干扰在戈壁之中震动着，震得一大片荒漠沙粒滚动，显得十分不安，连那微热的风，也受不了这些仙力波动的压榨，凄楚无力地由四面八方向那个点涌去。
在那个点上，秦梓儿与昊天君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狂风渐作，卷着黄沙裹在二人身外，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黄茧。沙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将两人与这人间的天地隔绝开来。
秦梓儿如画一般的清眉纹丝不动，手掌耀着仙息黏在昊天君的胸口。
昊天君狠狠扼着她的咽喉。他的双手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被秦临川的本命道火烧成了两团焦炭，勉强还能分辨出五指。
黑黑的五指紧紧地扼在女子雪白的颈上，相衬之下，视觉上十分震撼。
仙人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瞳子里却是闪过了一丝煞意。
……
……
刹那之后，那丝煞意迅疾化作惧意，由惧意再转成惘然，不知在这电光石火间，昊天君的神识里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昊天君冷冷一哼，出乎意料地将右手从秦梓儿的雪颈上滑下，在空中化成一道虚影，狠狠斩向秦梓儿的右手腕。
嗤的一声破风而至，秦梓儿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极巧妙地从腋下伸了出去，挡住了昊天君的手刀。
砰的一声闷响，黄色沙茧大碎，二人的身形又出现在戈壁之上。
……
……
一连串细微的响声夹杂着仙力冲撞的声音响起，在这二人的身间方寸地里，气流流动，却看不见双方的手影。二人交手的速度早已经超过了肉眼能够看到的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秦梓儿一声闷哼，脸色惨白，停了手，一道鲜血从她的唇边流下，而先前昊天君喷在她身上的毒血也渐渐开始腐蚀她的衣裳。
昊天君狠狠一掌砍在秦梓儿附在自己胸上的手腕，喀喇一声，秦梓儿右腕骨折，却还有皮肉相连，竟然没有断掉。
“你附身的肉体力量太差。”秦梓儿冷冷看着与自己隔着几十厘米近近相对的仙人，左手在空中迅疾一拈。道诀从指尖化出，空中光线悠悠一斩，凭空出现了一道随风摆动的弱柳。
弱柳在二人身间往下缓缓飘去。
秦梓儿左手一领，那丝弱柳在空中倏地一声化作万千碎片，洒在两人的身体上。
“灵弦三法”中的弱柳弦。
秦梓儿的道力从来都不是以充沛见长，但她的道术技巧却是公认的人间第一，比易天行的蛮打要厉害许多。
她左手结着灵弦，右臂上却是马上仙力再现，青光一绽，将垂垂将断的右手腕修复大半。
渗着血丝的右手，仍然是牢牢黏在昊天君的胸膛上，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灌注着仙力。
……
……
昊天君只觉浑身身体一僵，紧接着感到对方灌注仙力的速度愈来愈快，自己的肉身感觉到肿涨，每一个细微的关节都开始有些鼓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爆体的先兆，不由面色渐渐变冷。如黑爪一般的右手忽地一声，在弱柳弦奏效之前破风而出，拍到秦梓儿的额头上！
“放手，不然我杀了你。”昊天君凝住强大的仙力，轻轻按在秦梓儿的额头上，乌黑的嘴唇微微动着。
秦梓儿微微闭目，一指向天，毫无烟火气地点了出去，恰恰点在昊天君的手腕上。
昊天君手腕一麻，被震了回来，感觉着自己体内的异象，不由又惊又惧，狂喝道：“快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杀字出口，根本不等秦梓儿回答，他闷哼一声，瞳中幽幽黑色大作，猛地罩在了秦梓儿的身上。
秦梓儿身上粘着的毒血受此眼光召引，猛地一声加快了侵蚀的速度，腐进了她的衣裳，往着她的肉身侵去。
秦梓儿脸上显出一丝痛苦之色，旋即冷冷望着昊天君道：“你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杀死我，为什么选这最慢的一种？”
这是秦梓儿的疑惑，也是她的倚仗。
昊天君似乎不敢杀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血腥的战斗中，仍然有无数的疑问涌上她的心头，甚至超过了生死所能带来的震骇。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自爆的恐惧占据了昊天君的心神，他有些失神地盯着面前美丽的女子，焦黑的右手像是重伤后的士兵在呼唤着白衣护士的安慰，颓然无力地在秦梓儿的面前挥舞着，却始终无法将这蕴含着无上仙力的右手击杀出去。
弱柳弦已经开始在发挥作用，将昊天君与秦梓儿紧紧的缚在一处，此时如果昊天君不马上将秦梓儿斩杀，再过一刻，仙人最害怕的爆体就会降临到他身上。
秦梓儿仙力将尽，漂亮的眸子里全是疑惑，她知道自己此时随时都有可能被眼前这个强大的仙人杀死。
他为什么不杀？
这种疑惑让秦梓儿有些惘然，她下意识看着昊天君已经有些癫狂的面容，根本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些痴痴说着：“那你杀吧。”
踏上仙路之后的秦梓儿，本身清淡的性格显得更加的清淡，与这人间的情绪似乎脱离的更加快了，尤其是在欧洲这段时间的潜修，少了易天行这个妄人的干扰，她已经离这个人间越来越远。
生死对于她来说，似乎不再是一个值得费神考虑的事情。
她只是有强烈的探知事物真相的本能，她只是欲将这清清双瞳，看破万丈红尘，看那繁华之后，究竟隐着些什么内容。
昊天君一声狂啸，终于出手！
他那一双焦黑的手挟着仙力从左右两方击出，如同两道黑龙一般击向秦梓儿的额角，喀喇一声，被秦梓儿精巧道弦控制着的身体，马上动了起来。
弱柳弦道术虽精，但也抵不住正牌仙人用强悍的仙力蛮力破之。
尤其是昊天君此时仙力澎湃，又被秦梓儿灌入了大部分仙力，力量更是恐怖。
秦梓儿仙力将尽，只来得及用空着的左手在空中画出两道道符。俏丽的指尖，就像在空中抚摸着某人的脸颊一般。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思念。
道符奏效，空间的运行轨迹便在这一刻稍微扭转了一丝，如黑龙般击过来的双拳，在临到她面门之时，猛地沿着道符设定下的曲线往下滑了一滑。
便是这一滑，昊天君恐怖的两个拳头便没有击碎秦梓儿的头颅，而是重重地击在了她的肩上。
两声闷响似乎同时响起！
秦梓儿左手的食指尖轻轻点在昊天君的眉心。
而昊天君的双手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喀喇两声，秦梓儿双肩俱碎，就像是塌入了身体里，看着凄惨无比。
……
……
一道清光遁入昊天君的眉心里，让他清明了起来，从暴戾的情绪中瞬间摆脱。
他似乎痴了呆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软绵绵挂在自己胸前的秦梓儿，发现这个女子已经奄奄一息，无力再战。只是这个女子不知从何处来的毅力，竟然在昏迷之中，依然将右手掌黏在自己的胸膛上，往里面灌着仙力！
一声有些疯癫般的笑声从昊天君的唇里传了出来，这笑声有些像是在哭，一种绝望的哭，这种绝望来自内心深处，是一种不甘心，明明自己可以摆脱这种局面，却无法摆脱。
很矛盾的说法。
“求你了，放手吧。”
昊天君感应着体内蠢蠢欲动，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仙力，似哭似笑地对着身前昏迷中的秦梓儿说道，他也受了很重的伤，肉身已经残破到快要不能支撑。
他瞳子里闪过一丝冷色，猛地抬手，砍下！
秦梓儿看似柔嫩的右臂，却是像柳絮一样绵软韧力，砍的血肉横飞，却是依旧挂在那处。
原来……她先前的弱柳弦，竟是大部分施在了自己的手臂与对方的胸口连结处！
……
……
一掌，又是一掌。
狠狠地砍在秦梓儿的手臂上，肩头处，将这清丽不似凡间人的女子身上砍的乱七八糟，血水横流，却依然没有办法将之斩断，仍然没有办法阻止秦梓儿往体内灌注着仙力。
昊天君哭丧着脸，呜呜叫着，恐惧着，半坐在沙地之上，像一个屠夫似的不停地砍着秦梓儿手臂，也不知道秦梓儿的弱柳弦竟然精纯到了这种程度，竟然怎样砍，也始终有那么一丝半络连着。
女子的鲜血像是不要钱似的泼洒在戈壁滩的沙砾中，染黑了一大片。
……
……
“放手吧。”昊天君乞求着，眉毛已经乱作了一团，乌黑的嘴唇开始反白，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着。
秦梓儿终于缓缓地醒了过来，依然将右手黏在他的身上，眼中满是疲惫，身上满是鲜血，无力地微笑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杀？……呵呵呵呵……”昊天君尖声笑了起来，夹着仙力的笑声震的戈壁上沙飞石走，烟尘蔽天，声势惊人。他猛然一冷，毫无一丝情绪说道：“对啊，我为什么不杀你？”
“杀你。”
“杀你。”
“我要杀了你！”
昊天君黑中夹白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就像是老糊涂了的人类，在谈论着今天晚饭放了盐没有。他的眼光在秦梓儿的身上扫过，然后又很奇怪地看了一眼天上，然后又转了回来，盯着秦梓儿的眼睛：“对，我要杀了你。”
紧接着，秦梓儿先前催入他体内的青光一现，让他的神智再次从暴戾中脱离出来，他带着哭腔哼道：“可是……我不敢杀你啊。”
“求求你，放手吧，不然自爆之后，你也会死的。”
“死便死吧。”秦梓儿有些木然地望着他，“就这样孤独地活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极远处的戈壁上躺着两个人影。那是垂死的秦童儿和秦临川。
※※※
只要没有坏，时钟总有分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钟声总会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或是温馨的卧室，告诉人们，时间到了。
昊天君忽然安静了下来，微微低头，感受着体内的某种振动，发现了轻轻的一声。他叹了口气，抬起了脸，脸上挂着一丝很莫名的笑意：“时间到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秦梓儿摇摇头：“不走了，你和我都是不属于这个人间的人，那便一起消失最好。”
昊天君忽然寒意大作：“我是真想杀了你啊。”
秦梓儿微微偏头，清丽的容颜上没有什么表情：“那便杀吧。”
这种无趣的对话，两个人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昊天君微微眯眼：“可是杀不得，我在天上还有亲朋，还有好友，还有很多我在乎的人，如果我杀了你，他们就会很惨。”
秦梓儿似乎并不惊讶，淡淡道：“能告诉我，我是什么人吗？”
昊天君冷笑道：“你很聪明，亲爱的小公……子，先前你在我体内植下静心符就是知道我因为某种原因不敢杀你，但是你怕我在狂暴之下，无意识杀了你，所以你才会不惜耗费仙力，让我一直保持着清醒。”
他接着说道：“因为你知道，只有当我清醒的状态下，我才会不敢杀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杀我。”秦梓儿静静望着他，“所以我想知道。”
原因就这么简单。
昊天君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头顶那片似乎万古不变的苍穹，面上有些失神，喃喃念道：“因为天有眼，所以不敢杀你。”
“天有凶眼啊！”昊天君昂首向天，冲着那片苍穹嘶吼着，像一只困兽。
……
……
“我究竟是谁？”秦梓儿依旧可怕地保持着冷静。
昊天君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惨烈，有些阴森：“我都要死了，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虽然我不敢杀你，但是我也不会告诉你，终有一日你会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价，那些在天上看着这些事情的人，会后悔的。”
秦梓儿微微低头，长长的眼睫毛眨动了一下，然后陷入安静。
“下界之时，已经感觉到斩龙台已经被易天行毁了，以后天界再很难下来人，除非她们亲自来。”昊天君阴阴笑着，“你就慢慢思考自己究竟是谁的问题吧。”
“你要死了。”秦梓儿抬起头来，看着昊天君的双眼，她只剩下几丝血肉的右臂依然连在昊天君的胸膛上，似乎在说一个很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啊。”昊天君深深嗅了一口气：“我已经能够嗅到死亡的味道。”
他的体内仙力已经失控，开始在肉躯内狂暴地运行着，不时让他的肉身突起一个大块，看着有些恶心。
“仙人死亡之后去哪里？”
“幽冥。”
“如此也好，还可以投胎。”
昊天君忽然看着秦梓儿，沉默半晌后说道：“我没有到脱离轮回的境界，所以一定会下幽冥，但你记住，不要轻言生死，如今的天界已经不是以往的天界，如今的人间是以往的人间，如今的幽冥……也早不是以往的幽冥。”
说完这句话，昊天君忽然一张唇，从体内喷出一道仙气，打在秦梓儿的眉心，将她打晕了过去。
昊天君坐在沙砾之上，看着这人间的景象，微微皱了皱眉，试了一试，发现秦梓儿的右手仍然扯不下去。他轻轻拈了个仙诀，将先前被自己弹碎的仙剑碎片拢了过来。
无数的光点从沙漠里的四面八方聚集，汇聚成了一柄小仙剑。
昊天君握着小仙剑，猛地斩向秦梓儿的手臂！
……
……
看着秦梓儿右臂不停扭动着的血肉，昊天君握着仙剑，有些失神，喃喃道：“我都要爆了，你还抓着我干嘛？居然斩也斩不断，果然不愧是最受玉帝疼爱的小公主，只在人间修行，便已经如此厉害。”
他有些神经质地扯动唇角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然后将仙剑从自己的胁下刺了进去，然后沿着自己的躯干画了一个大圆圈。
仙剑过处，光滑一片。
一声极凄厉的惨叫！昊天君生生将自己的肉身割下了约有两个篮球大小的肉块，正是秦梓儿一直黏着的胸部。
他的身体正中出现了一个恐怖至极的空洞。
昊天君勉强站起身来，鲜血滴在他的脚下，滴在秦梓儿的身上。体内仙力的冲突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他握着剑，侧着头，看着地下昏迷的秦梓儿，幽幽道：“漂亮的小姑娘，真想杀了你啊。”
天上风云突变，一大片的乌云似乎受到了什么力量的感应，迅疾地围拢了过来，遮住了日头，让这片戈壁陷入了黑暗之中。
乌云深处，隐隐有闪电有龙绞动厮杀。
昊天君看了一眼云深处，没有一丝表情：“天有眼，我知道，我没有杀她，你们也应该看到了。”
他有些颓然无力地往沙漠深处走去，然后躺了下来，深深地陷入了流沙之中，越陷越深，不知道深入了地下多少米处。
……
……
狂风大作，戈壁上的沙砾和空中的风云似乎受到了沙漠深处某种力量的吸引，打着漩儿往那处汇集，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吹拂着地面上能移动的一切事物。
沙漠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天地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极静之后，是极为狂戾的暴风雨无由而至，洒在了戈壁滩上。
数百平方公里的戈壁猛地一震！
往下坍塌，一直坍塌了数米之深，而在沙漠的最中心处，甚至坍塌了三十几米，看着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碗。
如同一个核爆在地底发生，猛烈的震动将地面上的那些被毒死枯干的植物震了起来，强大的元气乱流将这些事物绞成了碎屑，飘拂在了空中。
……
……
秦梓儿被震醒了过来，艰难地站起身，看着远处沙漠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感应着那处传来的强大气息，不免有些惊惧。
一个数百平方公里的大坑，这是怎样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止了，在空中飘拂着的碎屑也落在了地面，铺上了淡淡的一层黑灰，黑灰所触之处，一应枯萎，看来剧毒无比。
秦梓儿站在被压的极低的乌云层下，右臂已成染血碎絮，面色静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
……
仙君吕岳，死于自爆。

第四十二章 闲笔
秦梓儿拖着自己被碾成夏时老柳絮的右胳膊，踉踉跄跄着，往戈壁的边上走去。
她在人间的父亲、在人间的兄长此时还躺在那处，身上冒着黄泡，惨白的面皮下隐着一层死亡的灰色。
秦童儿还有气息，秦梓儿轻轻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将体内残存不多的仙息渡了进去，助他疗伤。
淡淡光芒闪过，秦童儿醒了过来，看着身边的妹妹，无力说什么话，只是将自己一直深深按在腰侧的右手，放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他的衣裳，这才发现秦童儿的手一直放在一个小型仪器上，不知道是操控什么东西的开关。
在这片戈壁之下，还藏着另一颗核弹。
……
……
秦临川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瞳里已经没有什么光彩，似乎随时可能再次闭下。
“你来了，我很开心。”
这是秦临川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之后，他便躺在了微热的沙砾上，面上带着微笑，放松着自己的四肢，似乎不是死亡，而是摆脱了某些责任之类的事情，开始享受难得的休憩。
秦梓儿扶着兄长的肩头，在父亲的尸体旁边安静地坐着，天上无由而动的乌云狂风已经渐渐散了，露出这天地连接处的那轮日头。
红日如血，似乎很疲倦地缓缓向着沙漠下方沉去。
……
……
很多年后，秦梓儿依然觉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没有真实感，就像是一出荒诞的现代剧。
※※※
冰天雪地里，连四周高达数万米的高峰，都被冻成了雪白，所有的岩面上都覆盖着冰雪，遮住了原本的颜色。
在雪谷之中，有一个极大的地裂之口，在那裂口里，岩浆正在沸腾，不时抛出几道金色高温的岩浆浪。
在岩浆之中，易天行闭着双眼，盘着散莲花，双手捏着莲花童子手印，正在不停地吸纳着岩浆里的高温和火息。
这处地裂高温异常，却正是让重伤后的他快速疗伤的圣地。四处红炽高温的岩浆像人间的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按摩着他身体上的每一处伤口，浓烈的火息也缓缓灌了进去。
脑中轻声吟着经文，以坐禅三昧经之法，催动体内金色青菩提心，将那些火息化作丝丝火元，存入菩提心中。
他在这处熔炉一般的地穴里已经洗了好几天澡，用那些高温的岩浆当浴露，感觉有些荒诞，但也确实十分舒服。
伤已经全好了，只是贪婪于其中的炽烈火息，所以易天行舍不得马上离开。
……
……
真武大帝似乎很畏惧这处地穴的高温，飘在空中雪峰的半山腰上，对着地底很远处的易天行轻声说道：“差不多该起来了。”
大帝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玄妙地在易天行的耳边响了起来，清清楚楚。
易天行捧了一把红通通的岩浆，往脸上使劲儿擦了擦，觉得精神不错，便一个筋斗翻了起来，脚下带着两道红色岩流，飞出了地穴。
岩浆洒在冰雪之上，迅即融蚀出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坚硬岩石。
易天行抖了抖身体，扑进了雪峰下厚达数十米的雪中，只听得嗤嗤一阵乱响，厚厚的积雪被他身上的高温迅疾融成气流，白色雾气灌满山脚。
将身体的温度降了下来，易天行才飞到数公里外的那个草舍里，取出了真武大帝给自己备好的袈裟，套在了身上。
他身上的头发和眉毛，在经过那道可怕的冰河时，已经被罡风全部吹掉，这几天的休养，眉毛长了出来，头发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所以穿着那身袈裟，看着还真像一个小和尚。
草舍其实是搭在巨龟的龟壳之上，巨龟缓缓沿着这北极之地的寒峰下爬动着，易天行坐在草舍中，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人间坐海船一样舒服。
真武大帝身形一虚，出现在了草舍里，坐在易天行的身旁，倒了一杯像茶似的饮料，递了过去。
易天行面色平静地接了过来，轻轻啜了一口，然后开始盘膝打座，将从地穴里吸纳的火息全数转化成清静的元气。一片淡淡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渗了出来，渐渐拢于他的背后，形成了一道清光融融的光圈，微妙光中清纯宁和，隐有佛光乍现。
真武大帝看着他身后的异象，微微眯眼，似乎有些吃惊于他的进境。
过了许久，易天行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问道：“那处地穴是什么东西？居然岩浆能有如此高温，而且火息无比纯正，就像三昧真火一样，在里面洗澡很舒服。”
真武大帝微微笑道：“那是老君炉。”
“啊？”易天行一惊，难道自己这些天就是在老君炉的火苗里洗澡？难怪如此舒服，难怪那处的火息如此强大——转眼他又想到自己的老猴师傅当年也曾经在老君炉里玩耍过，不由嘻嘻笑了，觉得天上人间的事儿都是这么巧。
真武大帝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微笑着解释道：“三清闭关修炼去了，但一应法宝都留了下来，像你在下层天界遇见的那些法宝都是这些远古仙人留下来的事物，都由玉帝掌控着，只是威力已经大不如前。但老君炉没人看管，玉帝却不敢留着，温度太高，随时可能把凌霄宝殿烧了，所以才暂寄放在我这儿。”
他看着草舍外的莽莽雪原，叹气道：“也只有这样的极寒之地，才能镇住老君炉的火威。”
易天行能感觉到这位仙力无比强大的大帝情绪似乎有些黯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碗汤，不由皱了皱眉。
他已经喝了好几天这个汤，这汤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腥味太重，不过确实生肌止血，大补啊……
……
……
他捏着鼻子，很为难地将那碗汤小口小口地抿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托着草舍漫步的巨龟在此时低声吼了一声，似乎很愤怒于某些事情。
※※※
草舍里是安静的，真武大帝与易天行二人保持着沉默，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
“当初说好的，你用我门人的身份从天路上来，我派人在南天门接你。我派出去的人，在南天门外那片宅子里等了你三天。结果没有你的踪迹，这是怎么回事？”真武大帝看着他的双眼，静静说道。
此时大帝的身上依然穿着那身黑金甲，腰缠蟒玉带，长发披肩，看着古意十足，而他下意识里自发梢甲隙里散出来的仙息，已经能够让易天行感觉到他的无比强大。
易天行淡淡道：“上天的时候天路炸了。再说了，我让你接我，你就应该亲自来，那一层天界里很有些厉害角色。我一个人怎么办？”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道：“不用黑着脸，在这里扮些什么。你知道我是不方便去那层天界的，让门下去接你，已经坏了规矩。”他话风一转，又道：“可你不该在那层天界里四处打杀，如果你悄悄从东方天路上来，断不至于伤成你如今这模样。”
易天行眉梢一挑道：“我上天的目的，难道你还不清楚吗？除了打杀，还能做什么？我本来就是个浑人。”
“以浑人自诩，童子，你太过于强调自我保护了。”真武大帝皱了皱眉头。
易天行摇摇头：“我说过，别叫我童子，叫我易天行……童子？总觉得是在玩乩童起乩。”
“好。”真武大帝沉脸道：“易天行，你在天界里闹的事情太大，居然斩了五公主，玉帝断断不能容你。你既然来投靠于我，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又错。”易天行冷冷道：“不是我来投靠你，是你们需要我上来。”
真武大帝一皱眉，便听着易天行继续说道：“我不理你与观音菩萨有什么交情，我也不会相信在人间时，贴在真武大帝像上那些小纸条，便能够让你对我青眼有加，冒着触犯天庭尊严，也要保住我性命。”
易天行有些没好气说道：“天庭现在乱七八糟的，大家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不清楚，我可没要求你帮我，你可别趁机喊我……”
真武大帝笑了笑，举手一挥，数十张小纸笺很轻柔地飞了出来，就像魔术师手上的纸牌一样，排着队，出现在易天行的面前。
头一张纸笺上写着：“今日叩门君不应，来日还请多加看顾。”
易天行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们一大家子人往西藏旅游时，路过武当山的时候，自己留在金殿里的小字条。
真武大帝微笑道：“事后，你又留了很多张纸条，让我看顾于你。看在我与朱雀前世情份之上，你提的要求我都答应了，怎么如今又说，是我需要你上天？”
易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道：“我悟道中有次关键的机缘，便是在武当山你的地盘里。当时我就想，为什么西游记里老吴的段子会在武当山应验。你也知道，我这一世是被观音菩萨像石头一样扔到人间的，那这些事情自然与菩萨有关，自然……这些事情也就证明了，你与菩萨的关系。”
……
……
沉默了很久，真武大帝忽然微笑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易天行喝了一口那个淡淡青色的饮料，走出了草舍，站在巨大的龟壳之上，举目远眺，看着远方那道庞大的不可思议的白色天幕，喃喃道：“此处如此寒冷，应该是北极紫薇大帝的管辖区域才对。”
他忽然皱了皱眉，看着身后从草舍里悠悠行出来的真武大帝，有些迟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真武大帝微笑道：“天界也不是一成变的，我……便是如今的北极紫薇大帝。”
易天行心里猛然一惊，面色却保持着宁静，斟酌半晌后问道：“升官啦？”
“只是个称呼罢了，你那师傅说过，皇帝轮流做，今天到他家……”真武大帝在龟壳上的一处粗纹处坐了下来，唇角浮上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北极中天之地的？已经有很多年了吧。那时候人间应该刚好是宋初之时。”
易天行搓了搓手，实际上是在掩饰内心的紧张，半蹲在真武大帝的身旁，看着大帝头顶披散的黑发，小心翼翼问道：“按品秩来算，您现在就算是天庭老二了？”
真武大帝眼瞳里迅疾充满了融融笑意，转首望着易天行：“怎么？很意外？”
“不意外。”易天行笑了。“但凡和观音菩萨关系好的人，总是容易升官的，这是历史上早已证明了的事情。”
巨龟缓缓地沿着高耸入天的雪峰缓缓爬行着，天地间一片静寂。
“你如今掌管三十二天司，各方战神，按道理来讲，除了玉帝，这地儿应该没人能威胁到你。”易天行挠挠鼻子，“为什么还会来帮我？”
真武大帝摇了摇头，唇角显出一丝苦笑：“玉帝老糊涂了，天庭秩序一团糟，而且五公主在他的授意之下，妄干人间事宜，坏了三界秩序，弄得戾气大作。”
易天行静了下来，旋即微微皱眉掩饰住自己心中所想：“我认为这不是多大的事情。”
下意识里，他不想和真武大帝讨论这些太恐怖的政治问题。
真武大帝静静望着他：“事情不大，但戾气上冲，却让天界有些混乱，你可知道你上界之前，天庭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
“什么事情？”
“二郎神反了。”真武大帝微笑道，看不出来有什么惊骇。
但易天行很惊骇，二郎神反了？
二郎神反了！
……
……
“噢噢。”易天行半蹲着，不停挠着脑袋，“这些破事儿怎么都凑一堆儿来了？”他心里很清楚二郎神反出天庭代表着什么，这事儿所能造成的震动，比起老猴大闹天宫也差不到哪儿去。
真武大帝道：“显圣真君仗着一身脱凡本事，生生斩了天庭里的若干强悍神将，若不是有他在头前横扫了一番，你以为此次上天，会如此轻松？”
“我不管这些。我的目的是明确的。”易天行眯着眼，看着随着巨龟行走而显得微微波动的满天雪景，“你帮我想法子送到须弥山去，我要去找我师公。”
“找到你师公又如何？”真武大帝微笑着问他。
易天行一耸肩：“找到师公就去把我师傅救出来。”
“然后呢？”真武大帝笑道：“然后你就可以把这天上人间诸多事情全数抛开，只把这些事情让那猴子去闹？易天行，你不会觉得自己太怯懦了些吗？”
易天行耻笑道：“有实力才可以扮酷，打不赢人，当然要拍屁股走人。”
“那你在下层天界里怎生杀的如此惊天动地，竟然惹得玉帝请动了远古神器来对付你。”
易天行语塞，应道：“那小五把仙人从斩龙台塞到人间去了，俺家在人间，当然得把斩龙台毁了。”
“原来你还是有放不下的事情啊。”
“废话，如果有人把武当山烧了，看你急不急。”
“你和朱雀鸟已经烧过一次了，我似乎也不怎么急。”真武大帝微微笑着应道。
……
……
“人间现在怎么样了？”易天行安静问道，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对那边的关心。
真武大帝轻轻挥手，从草舍里运出一杯像茶似的东西，喝了下去，淡淡道：“无妨，五公主派下去的人虽然强大，但应该足够聪明，不会去招惹你家的人，也不会去招惹我的地盘。”
直到此时，真武大帝的话语里才显出一丝帝王的霸气。
易天行略微放下心来，道：“那人间那些道门怎么样了？嗯……有个叫秦梓儿的女生，她已经踏上仙路，只是还没有来天庭报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真武大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两眼，悠悠道：“你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放心吧，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死的。”
易天行一怔，问道：“怎么回事？”
真武大帝不答他，反而微微皱眉道：“只是张果老正在往省城去，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执着。”
见他避而不答，易天行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只得顺着他的话接道：“张果老？八仙里倒骑驴那个，应该没什么厉害……往……省城？”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这老不死的准备干什么？”
“我也不明白。”真武大帝忽然眼色中闪过一丝笑意，转头问道：“你在人间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西方的血族？”
……
……
“应该……算是吧。”易天行挠挠脑袋，脑子里闪过自己在香港在欧洲欺负吸血鬼宝宝们的画面。

第四十三章 红衣与叫驴
省城里有一座式样古仆的小院落，内里是个二层楼的建筑，古色古香，院内院外交杂种着些耐寒的植物，一入秋时，自然显出生命力来，与别处花园里不一样的大绿色，将整个院子打扮的青青一片。
这是吉祥天往年在省城的院子，秦梓儿还是吉祥天小公子的时候，便曾经在这里住着。也正是在这个院子里，秦梓儿曾经想过要杀死易天行，但后来又曾经耗费命元，帮助易天行与清净天的长老大战一场。
友也罢，敌也罢，都是过去了的事情。
秦家都是些很古怪的人，情绪很少会体现在各自的脸上，包括家庭成员之间也是如此。唯独有个例外，那丫头成天甜甜笑着，小嘴儿嘟着，说话可人——就是这几年里一直担任省城六处主任的秦琪儿。
那个扎着马尾巴的可爱小女生。
当了几年的“泰主任”，秦琪儿偶尔也会解下自己脑后随着走路一荡一荡的小辫子，学着那些妇人一样盘在头顶，顶个荷包蛋，看着没有成熟美，反而有些好笑。
省城六处的职员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主任，因为秦琪儿很少安排那些年轻的修士子弟们繁复的工作，更多的是在六处“棺材大楼”里面开游园会。
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全中国的六处都就地解散。有强大师门可以倚靠的都各归师门，其余的职员也进入了潜伏状态。
但秦琪儿不可能离开，毕竟平日里六处还要处理那么多事情，不可能全盘丢下。省城这里虽然安全，却也不能擅离职守。
所以她离开了六处的大楼，领着手下的一干人等进入了省城，在姐姐当年曾经住过的小院里停留下来。省城是安全的，所以她并不担心那些天上的仙人会来对付自己。
晨光熹微，秦琪儿从床上起来，赤脚踩在那纯白色的羊绒毯上，撑凳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发呆。她知道，自己的姐姐以前也很喜欢赤脚踩在这毯子上发呆。
不知道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
西域戈壁上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她也不想去小书店问。毕竟她只是和易天行关系不错，易天行离开以后，她再去小书店，总觉得自己身份有些尴尬……尤其是陈叔平也来到了省城，住在小书店里，这个认识一直让秦琪儿异常愤怒。
……
……
想了一想，秦琪儿去马马虎虎地洗漱了一下，随便擦了擦脸，从手腕上取下橡皮筋往黑黑的头发上一套，便蹦着下楼去，脑后的马尾辫像精灵一样地跳动着。
在小楼后面的花圃里，她看着那些金线菊下湿土，不知怎的，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
“你啊，如果知道现在这人间的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你当年还会做那些事情吗？”秦琪儿勉强微笑着，给菊花浇了浇水，“蠢师兄，现在回头看，你做的那些事情真的是很没必要，知道吗？如果你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晨风拂过花圃，吹得刚刚醒来的金线菊花微微颤动，就像是在回答她的问话。秦琪儿甜甜地启齿一笑，说道：“知道啦，你个大懒鬼，现在就喜欢睡觉，什么都不想管。”
紧接着，她挠挠脑袋，扁扁嘴，似乎有些生气，转身离开了这个花圃。
※※※
几个月前，易天行曾经在海外游玩过，当时不知怎的与教皇搭上了关系，大家草拟了一些协议，相关的谈判，一直在秘密进行中，哪怕是最近这些天国内气氛紧张，也没有停滞双方谈判的脚步。
梵蒂冈派出了一个秘密的使团，最近正在中国境内参观访问，其中有一位红衣主教坚持要到省城来，说是以往教廷的某位圣人最先的传教之地，便是省城，所以他要来拜谒。
中国政府方面很疑惑，相关的历史的资料里从来没有这种说法，但既然对方坚持，加上省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军机要地，出于外交和现实利益考虑，也就同意了梵蒂冈使团的要求。
秦琪儿今天的工作，便是要迎接梵蒂冈使团的省城之行，进行秘密的保卫工作。
政府外交部门不知道省城有什么特别之处，秦琪儿却是清清楚楚，一想到那些西洋教士的要求，她不免皱起了眉头，提起了十万分精神。
……
……
虽然是秘密的使团，但毕竟是件大事情，秘密使团沿途是由宗教事务局的叶局长陪同。所以省城的宗教人士来了不少，接待人群很繁杂，其中最打眼的，自然是地位最高的归元寺斌苦大师。
他是佛教协会理事，是省政协副主席，由他出面进行接待工作，也算是给足了梵蒂冈面子。
接待人群很小心翼翼地站在三零四国道的边上，那里有个收费站，刚好是省城城区与郊区的分界线。这条线是斌苦大师定的，与往常惯例相比，要更靠近省城一些。
旁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在这里迎接梵蒂冈使团，如果易天行还在，肯定会一眼看穿这慈悲老和尚袈裟下掩着的怕死心思。
离省城越近，离老猴也就越近，自然斌苦就会觉得越安全。
秦琪儿在一旁冷冷看着，只是心想，那些西洋教士看见这些和尚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些不爽。
过了不久，一列车队安静地从国道上开了过来，如幽灵一般的黑色车身，似乎没有反射出一丝光泽。
在场人数并不多的接待队伍，都开始在脸上摆出了和平的微笑、矜持的面容，准备迎接这个与中国隔着万里叫嚷了很多年的教廷小国使团。
收费站附近早已经警戒了，前后的车流都被堵在几公里外，所以此处显得特别安静。
连那渐渐驶近的车队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只有收费站底下，那些农舍里的驴子似乎不怎么听话，一边蒙眼绕着磨盘转，一边摆着驴头嘶叫：“饿饿饿饿……”
驴子喊饿的嘶哑叫声回荡在村庄里。
众人相视一笑，并未在意。
车队停了下来，政府方面的人赶紧迎了上去，斌苦大师并省城宗教人士还有些矜持地落在后面，刻意与凡世中人保持了几米的距离。
梵蒂冈的使团入乡随俗，很有中国特色地沉稳下车，沉稳握手，热情交谈。
叶局长为省城接待众介绍这个使团里的人员，共计有枢机大主教一名，几个红衣主教，外加一大堆干杂务的人士。
教士们的面上都罩在春风之中，看来中国之行看了不少风光，享了不少人间之福。
很奇怪地，有一个红衣主教一直坐在最中间的一辆轿车上，并没有下来。省城宗教人士虽然觉得诧异，但出于礼貌，也没有多问。
斌苦大师银眉一飘，目光已经在那轿车幽暗的后排座位上扫过，发现那个似乎躲在黑暗中的红衣主教面容极其苍老，看着不知有多大年纪。
斌苦大师知晓梵蒂冈的红衣主教团成员，一般而言不能超过八十岁，但看着那个停留在车上的红衣主教，总觉得他已经有一百多岁了。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斌苦沉着向前走去，然后听到了一声驴叫。
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里往四处望去，发现身边的人都没有听到什么，面色如常，似乎只有自己听见了那声凄厉的驴叫。想到这一点，他不由皱起了眉头，银白色的眉毛在微风中乱飘着。
车队中间，坐在那个车后排黑暗中的老红衣主教也同时皱了皱眉头。
……
……
一阵清风徐来，扰的众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却发现斌苦大师已经没有了踪影！
秦琪儿瞳中异色陡现，马上指派手下众人去察探，却根本发现不了任何事情，似乎在那一瞬间，斌苦大师就这样很蹊跷地消失了。
那个老红衣主教缓缓地从车上走了下来，走到公路的旁边，看着下方的村庄，有些浑浊的眼瞳微微缩小，一道精光从里面迸射出来，旋即却是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很轻柔，却倏忽间传至极远之处。
……
……
归元寺方向。
后园小湖之畔的茅舍中，老祖宗正在看报纸，忽然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不由摇摇头，长满了细毛的胳膊从古旧的袈裟里伸了出来，伸到后脑勺去挠了两下痒，似乎很不耐烦。
手掌回到面前，已经拔出了一根细毛。
老祖宗张唇一吹，细毛飘飘渺渺地穿过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遁离天袈裟大阵，朝着省城郊区某个山头飞了过去。
※※※
秋草黄，青山淡，金风玉露易相逢。
仇人相见易眼红。
在那个山谷里的一个僻静处，斌苦盘坐于地，身上全是草屑泥渣，双目紧闭，双掌合什，不停念诵着方便法门里最强大的几道经文，给自己加上了无数清心明意的手印。
淡淡光芒，从他的身上，从他的袈裟缝里透了出来，将这僻静山谷耀得圣洁无比。
在他身前数米的地方，一个牵着驴的老者正满面木然地看着他。
“不用挣扎了，此处便是你的死地。”
牵驴老者淡漠至极地说着，判了斌苦的死刑。
斌苦缓缓睁开眼睛，当自己被这位高人用役神诀拘到这里后，便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能有这样可怕的实力，只可能是天界来人。
斌苦低首一礼：“敢问这位仙家，贫僧何罪？”旋即微笑说道：“还未请教仙家洞府何方，便失措问罪，贫僧无礼了。”
当此危局，斌苦依然言笑自若，心境果然清明。
“听着驴儿叫，还不知道我是谁？秃驴果然狡猾，可惜你今天落在我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是逃不出去了。”
张果老好歹也是八仙之一，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剪径小蟊贼。
……
……
斌苦和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又不是姑娘家，自然不会急着逃，只是疑惑于张仙师为何对我这凡尘里一个普通和尚如此在意。”
张果老冷冷道：“你真不知道？”这句话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冷的笑声。
随着这声笑，一股强大的仙力从张果老的身上迸发了出来，猛地压在了斌苦和尚的身上，丝丝仙力往他的身体里灌了进去，震的和尚五官一扭，开始往外淌血。
斌苦不抹自己颜上鲜血，也不还手，还是老实盘坐在地上，微笑道：“仙师惩戒，也要有个说法才是。”斌苦其实心头震惊，而且无比疑惑，断断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天界的仙人。
这省城里天界的敌人有许多，但怎么轮，也不应该轮到自己这个老实和尚身上……
张果老阴恻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与梅岭马生为友，却不停地掇使易天行上梅岭杀他，害得他佛性全失，茫然丧命……我修仙数千年，见过无数无耻之徒，但像你这样卖友还卖的如此光明正大的和尚，还是头一遭看见。”
张果老冷漠地说着。
“死吧，去陪那孩儿吧。”
张果老一挥手，一股夹杂着寒意的仙息向着斌苦的身体笼罩了过去。
仙息中隐着怨意，隐着悲伤，隐着许多情绪。
他要杀死斌苦，杀死这个无耻秃驴。

第四十四章 草芒杀
仙息临体，斌苦和尚跌坐在地，双掌合什，掌间清光微妙，散开一道屏障护住自己全身，十分艰难地抵抗着。
山间野地，秋草枯黄，此时全部被张果老身体逼出来的寒寒仙息，碾成了约米粒大小的碎屑，这些碎草屑本应随风飘起，奈何仙息压力太大，那种可怕的压迫感使漫天草屑只是离地约半米高，便在空中停滞，不再飘拂，也不再落下。
只是很怪异地飘浮在空中。
漫天草屑就像是无数粒幽幽的暗器一般悬浮着，挤压着气场正中闭目安坐的斌苦和尚。
斌苦的唇不停抖动着，双目闭的很紧，连串的佛经从他的唇中送出，带着清心正意的神通，与身周的仙息相抗衡，渐渐有鲜血从他的唇角渗了出来。
“诸乘不可尽，有心如是生，心转灭亦无，无乘及乘……者！”
归元寺方便法门尽出，楞伽经文与他合什双掌手印相证，在斌苦的心头响着，最终却是忍不住一口腥恶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将那个“者”字说的含糊不清。
……
……
张果老穿着一身很寻常的衣裳，安静地、幽静地、平静地站在远处，冷眼看着斌苦和尚，看着斌苦和尚一口鲜血吐出，脸上浮现出一丝有些怪异的笑意。
仙息仍然源源绝地从他的身上散发，绕着正盘膝护心的斌苦。满天的草屑被仙息掠压，如米粒大小的剑芒，剑芒所向，是斌苦的脆弱肉身。
“去。”
张果老脸上回复了平静。轻轻说了一个字，仙诀一发，漫天草屑随着仙息的大动，猛地向着气场正中的斌苦扑了过去，本来柔弱无比的草屑，此时却像是精钢所铸的飞镖，嗤嗤破空的声音大作，无比凄厉地向斌苦扎了过去！
斌苦此时微低着头，感受着死亡的味道，却反而安静了下来，嘴唇轻启：“花开花落，皆有定时，月盈圆缺，因果相随，观音在心，菩提觉醒……”
道道无上慈悲清光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无数道淡白色的光毫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有若藤甲一般的衣服，套在了他身体的表面上。
……
……
“笃！笃！笃！笃！……”
就像古时两军交战一般，无数声似极箭矢射在木盾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密密麻麻，震人心魄。
被张果老仙息逼射的草屑之剑，全数钉在了斌苦的身体表面！幸亏斌苦唤出了护身的白光神通，不然就这一下，便会毙命。
张果老微微一笑，额上的抬头纹显现出来：“果然是观音门下，你不想继续遮掩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斌苦仍是跌坐于地，满脸慈悲，身上无数的草屑扎进了袈裟，看着就像是个“毛人”一般，他轻轻一抖袈裟，满身被观音法门隔在体外的草屑簌簌落地，“仙师慈悲，贫僧从未遮掩。”
张果老忽然瞳子里现出一抹猩红之色，狞然无比，猛地一声清喝，一道仙力猛地击了过去！
斌苦闷哼一声，手抚着胸口，手掌似乎能感觉到体内那颗心脏的跳动之势正在逐渐变缓。
张果老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冷着脸，又是淡淡地一挥手，满山遍野的片草被尽数碾成了草屑，像被无形的手指引一般，召到了二人交手之所，化作万千草屑之剑，再次向着斌苦的身上扎去。
斌苦此时心力交瘁，先前使出观音门护身神通已是勉力而行，此时再见凶草，已无力颂出经文，只得满面黯淡地一挥袍袖，修练了数十年的“袖中乾坤”不停地往外挥着，想把那些要命的小草渣子从自己的身边挥走。
想当初，斌苦大师一招袖中乾坤可以把易天行掀小半个跟头，怎说也是厉害绝学。
看此时，他左一袖，右一袖地挥的好不热闹，身边沙石乱飞……草屑却不乱飞。
……
……
飞袖如花间舞，袖停之后，斌苦大师惨惨地坐在地上，脸上挂着一丝苦笑，身上又被扎成了毛人。
脸上也都是竖立着的草屑，草屑的根尖深深地扎进皮肤里。
此次无观音法门护身，万千草屑都像小针一样扎了进去，无数的细微血流从斌苦大师的身上眼眶旁鼻梁侧边流了下来，看着恐怖无比。
“不顶用啊。”
斌苦大师呵呵笑着说道，身体受伤极重，晃了一晃，险些仆倒于地。
张果老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身子一轻，化作一道轻烟飞了过来，手掌上淡淡金芒一现，便要按上斌苦大师的额头。
斌苦闷哼一声，手掌一翻，奇快无比地在额上与张果老的仙掌对了一掌。
如击败絮般的嗡嗡声响起，紧接着是喀喇一声，斌苦的右手掌毫无意外地被张果老的仙力震成了一束血肉乱絮，骨头也被震碎成了渣子，嵌在了血肉小臂之中。
饶是斌苦这样的高僧，也终于忍住轻哼了一声，可以想见其间痛楚。
张果老仍然木着脸，欲待又是一掌拍下，不料与斌苦触着的掌面竟是摆脱不开，似乎这和尚的手掌隐隐有什么吸力，这个发现不禁让他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和尚与观世音菩萨有些关联，所以如果对方有什么保命的法宝，他一点也不奇怪。
斌苦的右手腕间有一串檀香念珠，当初易天行进归元寺，秦梓儿入归元寺之时，都曾经见识过这串念珠的厉害。
此时生死关头，这串檀香念珠微微绽着柔和的光毫，光毫渐渐渗入模糊的血肉，竟在片刻间，将这些已经伤无可愈的碎骨乱肉尽数修复！
……
……
如同新生一般的小臂仍然举在头顶。
斌苦不停念诵着经文，双目紧闭，两道银眉飘飘然在秋风中抖动着，显得十分吃力。
他正用尽自己毕生修为抵挡着张果老的仙力。
张果老微微皱眉，似乎对于斌苦的实力有如此之强，感到一丝诧异，也不及细想，也没有将右手掌收回，反而是体内仙力一送，向着斌苦的头顶压了下去。
一掌出。
斌苦顿时感到自己的身前突然间多出了一条大河。
多出了一条大江。
江河之水不论清浊，其势滔滔。力出天地之间，劈山削石而行，凡人无法抵挡。
一阵碎响，斌苦大师手腕上的檀香念珠被震成了无数片碎木片，带着隐隐的香气，散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只好收掌，双掌在电光石火间一合什，一道白光覆上身躯，本是落在地面的檀香念珠碎木片无由而起，就像被浆糊粘过一般，死死贴在他的身上。
而此时，张果老的仙掌已经拍到了他的头顶。
万千草屑也随着仙息一动，复又杀至他的身前，他的面前，他的眼前。
……
……
“嗤嗤”响声大作，斌苦大师面上就像突然升出无数白毫。但他闭眼以待，两络银眉恰好覆在了双眼之上。
丝丝鲜血从他的面上流了下来。
而另一边，张果老忽然身形一虚，消失在空中，片刻后出现在十数丈外，看着自己的手掌，脸色变幻，似乎极为震惊。
斌苦纹丝不动，默念心经，护住自己全身，全然不知身外出了何事。
他以佛法护身，视外敌为虚妄，将肉身化作金刚之质，却掩不住双眼柔弱。
虽有银眉护目，却依然有鲜血流出。
斌苦大师瞎了。
※※※
张果老却是看都不看正盘膝坐着的斌苦大师，仙人之间的实力差别太大，这样的结局是不会让他吃惊的。
让他吃惊的是他手掌上的那个小血洞。
先前他一掌拍上斌苦的额头，却是无法发力，便是因为在那刹那间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痛，自己体内的仙力似乎被某位大神通之人破开一道口子，就从那个小口子里急速向外流去。
这个认识让张果老十分震惊，掌上仙光一现，封住那道血口，眯着眼睛，盯着已经瞎了的斌苦大师，冷冷道：
“是谁，出来。”
……
……
随着这句话，在斌苦大师的头顶缓缓飘起一根毛发，那根毛发色泽微棕，看着像是兽类的皮毛，也没有什么让人觉得恐怖的气息，就这样缓缓地逆着秋风，飘到了张果老与斌苦大师的中间，悬空立着。
那根棕毛微微一飘，一个声音却从里面响了起来，显得十分诡异。
“不准杀他。”
这声音很轻，有些尖，却并不愤火，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家常的事情，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便是以命令的口吻让仙家放人，不经意间，却是透露了毛发主人的天生霸道，这是老祖宗的声音。
张果老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方幽幽道：“大圣可知这秃驴与我的恩怨。”
“不知，亦不想知。”那根棕毛在空中扭动着，像是在跳着弊脚的华尔兹。
张果老盯着那丝毛发，面色十分凝重：“我今日必要杀他。”
“苦脸小和尚是观音门下，张驴子，你胆子不小。”
张果老面上忽然露出一丝诀然：“自先师收我入门，我在天界嘻哈度日已有千年，一向安分守己，不多言不多事，也忍了许久，但今日却是不想忍了。”
“为甚？”
张果老挑挑眉头：“大圣爷，您是知道我的，咱俩都不是人，但我不比您的大神通，所以不敢如何，只知安分度日。但又能如何？人善人不欺，奈何天欺，我一昧隐忍，却让那些天上的菩萨们拿我的子孙当作试验品，你阴过来，我阴过去，只是苦了我的孩子们。”
他忽然望向盘坐地上，奄奄一息的斌苦，满腔恨意说道：“便是这秃驴，掇使易天行上了梅岭，毁了我孩儿性命。”
斌苦此时终于开口，两道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染红了平日里宛若仙人一般的白眉：“仙师……咳咳……贫僧不知何意。”
“不知？”张果老忽然极凄苦地笑了起来，“我族本就人丁单薄，传至马生时，便只剩下他一个。好在上天庇佑，让他来了中土，让他入了佛门，我本以为我在道家，他在佛宗，均可修成大道。谁知……”他厉声吼道：“谁知，你这和尚好生歹毒，与那孩儿假意为友，却是暗中织着毒网，一心想着杀他！”
斌苦抖动着嘴唇，半晌后，才艰难回道：“大势至菩萨，假意传他敛佛见佛法门，此法门阴毒异常，我与马生为友，自然不忍见他行入歧途。”
张果老瞳中猩红之色一现：“何为歧途？若他能修成佛位，我族始能摆脱这千万年来的悲惨命运，可叹可叹……居然被你暗中阻了！”
“我族？”斌苦唇角抽搐，苦笑着，终于确认了这位张仙师的真正身份，轻声叹息道：“马生大师乃我挚友，如今他修成罗汉，前辈应喜悦才是。”
……
……
“罗汉？”张果老冷哼着，幽幽说道：“那孩儿明悟之心远胜过我，机缘福泽也远胜于我，本来大道可期，却误识你损友，罗汉位？如今这六道轮回早就断了，除非不堕轮回，这与死有何异？”
“易天行上梅岭杀他，乃是你在背后掇使，何况他在天界，我奈何不了他……”
听到此处，老祖宗的声音不期然发出一声轻蔑笑声。
“但你既然是马生的朋友，却害他满门皆丧。”张果老寒寒盯着斌苦瞎了的双眼，“我若不杀了你，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老祖宗的声音在此时再次响了起来，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俺家听的不是很明白……”
那根毛在空中轻轻一扭，似乎在思考后才继续说道：“……但你既然不顾俺家的存在，敢来省城，说不得也是海深般仇怨，俺家也不怪你，只是如今苦脸小和尚已经瞎了，你罢手吧。”
张果老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苦脸小和尚服侍我数十年，老张你给我面子，饶他一命如何？”
张果老忽然有些癫狂地一笑，他附身的人类是一个面相寻常的家伙，所以这笑容用这具肉身表现出来，看着无比阴恻：“想不到大圣爷在人间又呆了五百年，居然脾气也好了许多。”
那根毛忽然在空中停顿了下来，半晌后忽然尖声道：“张老驴，你莫让俺家生气。”
张果老轻轻撞撞袖上附着的灰尘，淡淡道：“大圣爷，我今日既然敢来，自然是知道些事情，此地离归元寺尚有不少距离，您的大神通却是蔽荫不到此处。”
毛发沉默着，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你若杀了他，俺家出寺之后，必杀上天尊洞府。”
老祖宗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是陈述将要发生的事实，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果老沉默一阵之后，忽然开口道：“纵要赔上一命，我也要杀了这厮。”
语气很淡漠，但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决心。
老祖宗忽然尖声笑道：“你可以试试，俺家也手痒很多年了。”
……
……
忽然间张果老阴恻一笑，一直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了起来，随着这一抬，两道与天界正宗仙息完全不一样的气息，在这处林地里无由升起，气息中夹杂着无比阴寒的味道，似乎想要吞噬这天地间的一切。
感觉着这奇怪的气味，千万年来，倚仗着无上蛮力而不肯多动脑筋的大圣爷轻噫一声，纳闷道：“你这驴子用的虾米招数？”
正在待死的斌苦和尚睁开已经变成血洞的双眼，一丝惨笑浮上唇角，暗中诵着经文，以赴来生。
他与梅岭马生大师之间的纠葛，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虽然他始终认为秉持菩萨意旨而行，断无一点错处，但夜深之时，偶于树梢叶片隙间见那明月当空，也不免会想起那个叫做马生的血族和尚朋友。
老祖宗的声音响了起来：“苦脸小和尚，这儿隔得太远，这张破驴好像比他在天界表现的要厉害挺多，俺这根毛好像护不住你性命……待你死了俺家会让人来收尸的，去阴间报俺名号，想那阎罗也不敢难为你，等俺家出去了，会去告诉菩萨，让她给你做主嘀。”
斌苦大师微微一笑，鲜血满面，双瞳已瞎，却也是抑不住平和之意。
那根猴毛依然在空中飘着，忽然很纳闷问道：“我说张死驴，你和那个马生到底有啥亲戚关系？”
……
……
张果老一振衣袖，强大的气息充盈着他的身体，嘴唇微开，双眼微红，淡淡道：“好教大圣知晓，我本是天地鸿蒙初始一……白蝙蝠，当初因救人有功，才蒙元始天尊渡化为人形。”
场间的震惊还未开始，便被山林外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吹，你继续吹。”一个老的不成人样的红衣教士拄着一根模样普通的尘杖走了进来，走的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准备随风而倒。
红衣教士浑浊的双眼在张果老的身上瞥了一瞥，讥讽道：“不过就是一个被圣光重伤成白化病人的二代血族，在这儿冒充什么天地初始的圣物。”

第四十五章 千年以后
“你是谁？”
每一个反动分子在被识破身份后，都会发出这样愤怒的吼叫。
张果老虽贵为仙师，却也不能免俗，两眼寒光大盛，盯着那个不停咳嗽的红衣教士。
他分在身侧的双手上黑暗的气息渐渐旋成两团棉絮，裹在手上，显得十分慎重——这个红衣教士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山林，由此可见这个西洋人的境界极高。
红衣教士用空着的手摸摸下颌，似乎想把自己脸上的皱纹抚平一些，苍老的脸上双唇没有什么颜色，微微动着说道：“我是谁？很多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张果老盯着他手上的那柄法杖，忽然间皱了皱眉，似乎有一种埋在心底深处很多年的厌恶突然迸发了出来。
“去死吧。”
张果老一挥双手，手上黑暗的气漩离体而飞，静静幽幽地向着红衣教士的身上飞去。黑色气漩飞行的速度看似很慢，但在离手之后，却似乎摆脱了时间的束缚，在刹那间击在了红衣教士的身上。
一道圣洁的白光闪过。
有着一张苍老面容的红衣教士昂然站在林边，手中紧紧握着那柄法杖，法杖顶端不知是块什么材质做成的石头，在猛然间大放光芒，纯净无比的圣光从那石头里迸发出来，由上而下，变作了一道防护膜。
圣光微弹，便轻轻松松将张果老的黑暗气漩挡了出去。
紧接着，乳白色的圣光侵漫着向张果老的身体射去，张果老微微闭目，竟然不躲不避，生受了这记圣光，嗤嗤微响起，竟没有受伤。
一直守在斌苦和尚身前的那根猴毛，看见这道圣光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在空中微微一扭，便消失不见。
红衣主教施了一手圣光后，脸上松弛的皮肤竟然缓缓变得有了弹性，苍老的面容也在刹那间往青春路上在走，显得无比神奇。他看着正皱眉苦思的张果老，微微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在东方大能门下修行，怎么还只会用你们血族的那几套？”
张果老缓缓睁眼，淡淡道：“我修道千年，教廷的圣光已经不再能伤害到我。”
红衣主教微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也只是试一试。”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本身？”张果老微眯着眼，却看不出有什么恐惧。
红衣教士再次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似乎满意于皮肤重现光滑，微微笑道：“我是谁？我是一千四百年前在恒山脚下追杀你的那个人，那次下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张果老的瞳子猛然一缩，似乎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手指微微抖了起来：“是你！”
“不错。”
“我如今已皈东方道门，你不要多管闲事。”张果老的语气如常，似乎并不十分害怕对方。
“我只是来中国看看老朋友，没想到会碰见你。”
“教廷的话，从来都是狗屁。你们屠杀我们族众，何时曾有过怜悯心？”
“对于异徒，何须怜悯？”红衣教士微微皱眉：“那一年我在麦加杀死穆罕默德，结果被那些渎神的弯刀使者下了毒，不得已往东遁去，然后恰好遇见了大圣，心想闲来无事，便随它回东土玩耍，那时应该是唐贞观年间，不料却发现了你。”
他微微笑道：“你是二代血族，我是主的仆人，没想到在东方，我居然能看见一个二代血族，真是很有意思。”
“果然是你。”张果老喘着粗气，似乎在回忆一千多年前的场景。
红衣教士皱眉道：“我当时本应杀你，但你师尊求情，所以留你一命，但你曾经答应过我，不再下界。”
张果老轻轻挥动着双手，微微笑着，显得十分诡异：“当年我就奇怪，你一个教廷的狗腿子，怎么可能打赢我这个二代血族，如今才知道，原来你与大圣有旧，原来，是他在暗中帮你。”
红衣教士眉头皱的愈发厉害，摇头道：“你错了。”
“如果你依照我们之间的协议，随那位天尊上天修行，不理人间是非，我自然也不会难为你。”红衣教士轻轻搓了搓手，手背上的残留的皱纹马上被抹成了少女肌肤，水泽滑润，“既然你来世间杀人，我又碰巧遇见，那自然要将主的恩宠降临在你的身上。”
张果老安静地站着，似乎在想些什么，那些事情年代已经过于久远，所以他想的非常吃力，想的眉毛都竖了起来。
他本是西方二代血族，在遭受到一次降神术的打击后，远遁至了东土，然后一直隐居山间，途中经唐初数朝，奉诏数次而假死不往。
之所以假死不朝，便是因为他知道，在长安的周边，一直有一个强大的西方教士盯着自己。
※※※
唐贞观元年，公元六二七年，唐三藏私出国境，携猴猪马众往天竺取经。
唐贞观十三年，公元六三二年，穆罕默德死于麦加圣地，其后，一名西方教士被中东弯刀使者追杀，遁于东方。
其后某年，该教士遇猴。
唐贞观十九年，唐三藏回长安，队伍后面多出一个洋人。
其后又过若干年，唐朝出了一个姓张的活神仙，自己号称活了数百岁，有长生秘术。武周朝时，武则天遣使召见，张果老佯死不去。
又过若干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恒州刺史将其奇闻奏上皇上，玄宗称奇，召之，张果再次佯死，气绝数日。
……
……
山林中。
红衣主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当时的皇帝召你询问长生之术，你为何不去？”
张果老阴阴一笑道：“我族之长生术，需要初拥，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我明明知晓你就住在长安，我怎么可能去长安，虽然不怕你，但如果被你揭穿了身份，我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
……
玄宗时，有术士叶法善，精修奇门之术。帝尝令其观张果，询其来历。叶法善仆地颤言：“臣不敢说，一说立死。”帝逼问急，叶法善窃言：“张果是混沌初分时一蝙蝠精。”言毕，跌地而亡。
后经玄宗求情，张果始活之。
……
……
红衣主教轻蔑笑道：“那个叶法善也是妄人，只知你本体一二，便妄言混沌初分。当时若不是我保他性命，只怕早已被你害死。料不得后世传说，竟然成了你救活的。”
张果老淡淡道：“他揭穿我的身份，我自然不能留他性命。”
红衣主教静静地望着他：“贞观之时，我要杀你，用圣光将你全身变白，结果你拜入道门躲命。东西两方向来各自尊重，不相干涉，所以我也只有无奈返乡。但其时与令师有言在先，你不得再入凡间为祸。今日你又杀人，这该如何说？”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嚣张的笑声从张果老的嘴里响了起来：“当初长安之时，我惧你身后大圣手段，所以一昧退让，如今大圣被囚寺中，莫非我堂堂仙人，还会怕你这个老不死的小教士？”
红衣主教有些莫名地笑了起来，半晌后缓缓说道：“你低估我了。”
确实，能活一千多年的，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得被时间熬成老妖精。
※※※
张果老身形一虚，就消失在了空中，挟着满天的草屑往红衣主教扑去。
红衣主教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着轻轻抚摩着自己的法杖，法杖的顶端小石又开始散发出乳白色的圣光。圣光如同无数道极薄的水帘，层层相迭加，覆盖在他的身上。
身影一现即没，嗤嗤响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要有圣光覆盖的区域，便会有响声。
张果老满身狼狈地出现在圣光区域外一米的地方，身上的衣服到处是破损，看来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红衣主教缓缓将眼光望向他，清澈的目光像是山间轻柔流转的溪水一般。
“让我来治愈你。”
张果老低声吼道：“血族不是病！”
说完这句话，他双手一捏仙诀，两道仙气从他的手腕上弹射而出，狠狠地击打在红衣主教的圣光罩上。
一阵地动山摇，山林里满树秋叶尽落，飞于狂风之中。
坐在远处的斌苦双眼流血，再也支撑住，跌倒于地。
圣光罩里的红衣主教却依然是平静的面容，只是唇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仙气与西方教廷的圣光极其相似，本性冲突，反而让这位教士有些不适应。
……
……
风势骤然一顿，张果老的身体再次消失在空中，而红衣主教也是叹了口气，收起了圣光罩，口中很奇异地念的不是福音书，而是某些奇怪音节组成的长句子，几乎在同时，也消失在了空中。
山林里一片空寂，只是空气里夹杂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冲突，隐含着的如雷霆般的威力，不时炸开，炸的树木成灰，泥石成渣。
两道人影猛地分开，远远的相对站立着。
红衣教士拄着法杖，面色依然平静。
张果老站在地上，瞳中闪过一丝恐惧。
胜负之分似乎十分鲜明。
但接下来张果老动了，他猛地将双手伸到背后，抓住自己的身体——双手狠狠地抓进他的后背里，咆哮着，狂怒着，用力地撕扯着！
看着十分惨烈。
而红衣主教依然是安静地看着。
嘶！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并着一道撕下什么东西的破裂之声，张果老的后背被他自己活生生地撕开了！
后背的大伤口里，隐隐可见两团黑色的事物在不停蠕动着。
张果老的双唇里发出一声极尖利的啸声，啸声极利极锐，渐至不可闻，但实际上却是声音的频率更加的高起来，已经超过了人类的耳朵所能听到的范围。
群山之间，无数禽类从山林里夺命而出，只飞得数十米，便被这无声的音波击中，惨惨然从空中堕下，摔在地上，变成无数朵美丽的血花。
与张果老正面战斗的红衣主教却依然是面色不变，口中轻轻念诵着那奇怪的音节长句。
远处重伤将毙的斌苦和尚却是身体一震，本已渐渐干涸的双眼伤口复又留下鲜血来——归元寺主持，猛地并起双手食指，指上佛光一现，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耳朵里。
“照见五蕴皆空。”
斌苦和尚轻轻念诵道，两道鲜血从他的耳中流出，勉强保住了自己性命。
无声的尖啸倏然而止。
张果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红衣主教，眼瞳中染着数十道极细的猩红血丝，看着十分恐怖，语气里面没有一丝感情：“谁敢阻止我的复仇，我就要杀了谁。”
唰的一声！
两道黑色的影子，猛地从他的后背里伸了出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只待风停之后，才能看清，原来他的后背裂口里，竟然生生长出了两对极大极薄的黑色肉翼！
黑翼极薄，中间似乎中空，但上面的黑色极深极暗，像是地狱中的痛苦之色。黑翼极大，左右两边展开，竟然有数十米长，看着十分恐怖，就像是恶魔的翅膀。
张果老的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巨大而恐怖的黑翼在他身后轻轻扇着。
这正是二代血族的本像。
红衣主教此时长涩而艰难的咒语也已经念完了，他看着身前张果老背后的巨大黑翼，眼中并没有什么太奇怪的神情，很明显，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二代血族的模样。
“难道不应该是白的吗？”
“不要忘记我已经随天尊修行了上千年。”张果老冷冷说道，当初贞观十九年被面前这个强大的红衣教士圣光所伤，这千年来早已治愈，“白翅膀，只有面目可憎的天使才喜欢。”
……
……
红衣主教微微一笑，唰的一声，红色的教袍从后背齐整地分成两片，而一对……洁白圣洁无比的白色羽翼从他的身后伸展出来，在空中上下，按着完美至极的弧线轻轻划动着！
“我要治愈你。”红衣教士微笑看着张果老。
张果老也不吃惊，看来一千多年前的战斗，已经让他知道这个实力强横的红衣教士的真正身份。
“区区一个低阶的天使，也想挑战二代血族真正的实力吗？”
他狞笑着，扇动着身后的黑色羽翼。一千多年前，他投身道门，师尊一直盯着，所以在面对着这个红衣教士的时候，只能使用仙诀，而不敢现出二代血族的本体，所以惨败而归。
而今时今日，他已经豁出去了一切，决定用自己真正的实力，将面前这个可怜的下阶天使，一举击杀，以报千年之仇。
……
……
洁白柔顺的羽翼轻柔地在红衣主教的身后上下扇动着。
他微笑着说道：“我说过，你低估了我。”
林间圣洁的光芒再次出现，亮光一闪，无数临死的飞禽走兽重又回复了一些生息，而垂死的斌苦和尚面上也渐渐现出红润，流血的眼眶渐渐闭上，似乎被这圣光照拂着非常舒服。
唰的一声！
红衣主教的身后骤然间又多出了一对洁白的羽翼！
张果老瞳中倏地一缩，现出一丝恐惧！
事情还没有完，红衣主教的脸上渐渐隐去一直保持着的静静笑意，露出了一种于九天之上下视凡尘的神情，那是属于神之荣光的骄傲，那是一种夹杂着轻屑的自负，是无比的自信。
唰的又一声！
又是一对洁白羽翼出现在红衣主教的身后！
三对白翼轻轻地扇动着，美丽的景象，似乎不应该在人间出现。
红衣主教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十分享受这种美丽的感觉：“我说过，我会治愈你。”
张果老身后的巨大黑翼扇动着，但在这三对虽然小巧但是无比圣洁的白翼衬托下，显得格外的颓然。
他睁着惊恐的双眼，抖动着金黄色的嘴唇，半晌之后才说出话来：“居然……居然……是六翼天使！”

第四十六章 三儿
归元寺外，一列汽车安静地待候着，梵蒂冈的使团已经在叶局长的带领下去歇息，六处全副武装的人员占据了各处有利地形，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可疑的动静。
没有人知道，先前斌苦大师是怎样忽然地消失，又是怎样忽然地回来。
但他那血痕犹在的深凹双眼，向众人无言地介绍了先前的危险。
六处高等级戒备，将他送入了归元寺，同时进入寺庙的，还有那个神秘的苍老的红衣主教。
那名红衣主教的身后破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苍白而没有鲜活肤色的白人肌肤。
秋天的风在归元寺周围的高树梢头轻轻吹拂着，微黄含绿的叶子一荡一荡。
双眼已瞎的斌苦大师拒绝了阖寺子弟的照料，孤独地走进了自己平日里常呆的禅房，开始闭关，开始回想。
而那个背后破了一个大洞的红衣主教在归元寺中缓步行着，斌苦已经说了话，所以没有人去拦阻他，反而是守在外围的秦琪儿有些疑虑不安。
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的感觉相当不好。
※※※
沿着青青的石坪路，走过归元寺前殿和后方的建筑，红衣主教立果斐来到了后园外，眼中淡淡一道光线由上至下扫描了一番，很轻松地看出了其中异样。他缓缓走到石拱门处，将手轻轻抚在石拱门的圆墙面上，向里面望去。
后园里一片安静，立果斐微微皱眉，喃喃道：“易天行不是说就在这里吗？为什么一丝感应也没有？”
想了少许，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踏入了后园。
……
……
便只是一、二、三，往后园的小湖方向踏入了三步，后园里的景色顿时为之一变。
立果斐的第三步轻轻落在石坪之上，便似是触动了某处“经年之痒”。
归元寺所有殿宇的屋顶与他的那只脚尖遥相呼应，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而这些光芒有若实体一般地飘到屋顶上方一丈高处，渐渐连成一大片，细细察看，竟像是一大片五彩斑驳的袈裟在归元寺的上空飘浮。
极缓慢的过程，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
立果斐身上的红衣一紧，顿时感觉到了充斥着后园内空气中的强大力量，他闷哼一声，手中握着法杖由上至下猛地一顿，一道洁净无比的圣光顿时被法杖顶端的石头放大无数倍，向着天上那道正缓缓飘着的大袈裟击了过去。
“躲吧，你。”
老祖宗懒洋洋的声音终于从茅舍里响了起来。
立果斐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又有一丝惊讶，似乎是听见老祖宗的声音很喜悦，听见他让自己躲开很惊讶。纵是如此，他却还是依言化作一道清光往自己身后不过三步远的石拱门处疾遁。
天上的袈裟大阵上下翻飞着，猛然间一道如同手臂般粗细的闪电从阵间生成，往下击去，轻松自如地穿破了圣光的屏障，狠狠地击在了立果斐的身上。
立果斐一声清啸！
一道青烟升起，一阵焦臭散开，三对耀着圣洁光芒的白色羽翼从立果斐的身后生了出来，圣洁的天使像出现在中土的寺庙中！
三对洁白羽翼泛着圣光，无比庄严。一对护头，一对护足，一对轻扇，在那强横无比的电流里护住立果斐的性命。
与此同时，茅舍里陡然升出一只巨掌，巨掌边缘耀着淡青色光芒，狠狠地击打在他的腰侧。
借此一击，红衣主教遁速加疾，在刻不容缓之际，摔出了石拱门。
卟的一声，立果斐颓然坐在石拱门外的土地上，身上的红衣全被烧成了一片一片的残黑布条，头发被全部烧光了，苍老的面容上挤作一堆的皱纹里，往外冒着青烟，看着凄惨无比。
……
……
“什么法术，这般厉害。”他半仆在地上，三对高洁的白色羽翼轻柔地覆在自己身上，盯着天上那个袈裟，总觉得好生眼熟，下意识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句子：
“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红衣主教立果斐挣扎着站起身来，冒着青烟的面上犹自保存着一丝微笑，看着有些古怪，咕哝道：“这袈裟怎么跑这儿来了？”
“哈哈哈哈。”茅舍里传出十分快意的笑声，老祖宗看见这厮皱纹褶子里还在冒烟，觉得无比滑稽。
“不该这么厉害啊。”立果斐被那道粗粗的闪电劈的有点儿愣。
“要不你再进来试试，呆会儿还有佛祖的万丈佛光陪你玩。”
老祖宗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促狭之意。
立果斐吓了一跳，就算是个六翼炽天使，也没那个胆子玩这种危险游戏。
……
……
自归元寺建寺以来，不催动全身修为，仅凭自身气息便能引动天袈裟大阵的，除了一直呆在茅舍里的老猴，便只有这位西洋来客，来自西方的六翼炽天使。
由此可见，这位面容苍老的红衣主教究竟有怎样恐怖的实力。
※※※
立果斐逃出了后园，天袈裟大阵也缓缓平静了下来。青光渐隐，依于殿宇之上，不再施法。
“咳……咳……”立果斐收去白色羽翼，整理“容颜”，将身上的碎焦布条掸了下去，诚意正心地对着茅舍的方向行了一礼。
“免了免了。”老祖宗的声音嗡嗡的响了起来，语调有些不满：“跟一秃鸡似的，还穷讲究什么。”
立果斐脸上满是深深皱纹，却也掩不住皱纹里的一丝窘色：“你也不提醒一下。”
“还指望你能来帮俺家破这阵，照这般看来，没甚希望。”老祖宗有些失落，忽然转而问道：“老张咋样了？”
不待立果斐回答，老祖宗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白问一出，你比他多四个翅膀，颜色又比他好看，自然是你赢。”
如此判断实力强弱，老猴果然有一套。
……
……
“苦脸小和尚怎么样了？”
立果斐摇头道：“瞎了。”
茅舍里沉默少许，忽然清清淡淡说道：“瞎了好，瞎了好。”
立果斐微感吃惊。
老祖宗嗡嗡的声音说道：“这苦脸小和尚，俺家是看着长大的，心思太多，心思太多，虽然看着老实木讷，但心思着实太多……所以几十年了，观音门的法门还是无法精进，今日瞎了，遮去外面尘世纷扰，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阵沉默。
“多年不见，兄可安好？”立果斐坐在石地上，也懒得起身，就这样与茅舍里的那位聊着。
“不好。”老祖宗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你小子怎么没上去？”
立果斐一怔，忽然觉得光光的屁股下面青石板有些硌人，咳了两声后说道：“我们那边上头也有点儿问题，成天闹来闹去。我上去呆了两百多年，觉着有些烦，所以干脆又下来了。”
“你命好啊。”老祖宗像村头老汉一样感慨着，“你那边没有佛祖这号不讲理的混俅。”
立果斐苦着脸，幽幽叹道：“也不咋嘀啊。”这话说得声音极低，也不知道老祖宗听见没有。
家丑总是不好外扬的。
不幸的家庭总是相拟的。
家庭暴力是中外皆通的。
“几年前感应到您的气息，所以一直准备来看看，但怕你又回天上了，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不过几月前看见您徒儿，才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来看看您……”立果斐看了一眼归元寺后园如袈裟一般排列着的殿宇，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也没办法，再过几天我就走了。”
“这么急干什么？”
“呆在此间土地上，总是感觉有些不自在，那些六处的小娃娃总盯着，走在别处城市，又常引来国人围观……想当初贞观年间，那时的长安人氏倒不似如今排外。”
“噢？转行研究政治了？”
……
……
“走是可以，有件事情让你帮我查一下。”老祖宗嗡嗡的声音说道。
“什么事？”
“有个叫吴承恩的人，写了些俺家当年的神勇事迹，只是……嗯嗯，咳咳……总之是诋毁居多，将俺家写的孱弱不堪，但多有真事，应是熟人所作，却是不知是哪位仙家闲来无事，写书调侃俺家，你帮俺查查。”
立果斐愣了，瘪着老年人特有的扁嘴，轻声说道：“若有，也是东方系的仙人，我怎么能查？”
“啊呸！这些事儿你最熟，你不查谁来查？”
“不去不去。”
“不去俺家生拍了你。”
立果斐温和笑道：“您哪舍得。”
老祖宗气短，忽然嘻嘻尖声笑道：“也罢也罢，那西游记写的约莫是放屁一般，臭不可闻，我倒罢了，老二也罢了，只是将你形容成那等傻憨迂腐木头模样，看着倒也有些趣味。”
立果斐脸上神色变幻，半晌后道：“那又如何？”
“无事无事，你去你去。”老祖宗嘻嘻笑道：“可怜你那杖儿此时还握在手上，偏在那故事里却变作了师傅行李下咯吱作响的可怜家什。”
立果斐终于忍不住火了，从身旁招过自己的随身法杖吼道：“此乃圣物，岂容亵渎！”
老祖宗的声音像是单田芳在说评书：“话说那厮本是射阳之人，传为进士及第的秀才，学有绝艺在身，手中笔墨如龙走，万卷纸张似海铺，然而史无记载，墓中空棺，行迹颇多可疑，书中将你我之事多加放肆点评，谓你白骨为链，食人为生，哎呀呀，此人又有一种绝艺，善打埋伏，于纸上字中，暗藏诸项谮讳语……”
还未说完，红衣主教立果斐已是怒不可遏：“哇呀呀，真是气煞人也！”
……
……
茅舍之中，老猴正跷着二郎腿，喝着龙井茶，手上捧着本《单田芳评书精萃》现学现卖，但有一句话尚未出口，只在心头响着：“若让你知晓那厮说你本是天庭一将，后又成了灵山一罗汉，不知你又要气成何等模样。”
一个物事飘飘然从茅舍里飞了出来，落在立果斐的身前。
是一套看着很熨帖的西服。
“阿玛尼的，将就穿吧。”
老祖宗的声音忽然冷了起来：“查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对俺们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那本书里面隐着的暗语全部合在了俺那徒儿身上。”
“查出来，哼哼，居然说俺家打不过那头又蠢又肥的鸟，实在是太无耻了！”老祖宗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受了冤枉的小孩子，倔的很：“三儿，这事情很重要！”
立果斐瞪大了双眼，心想您看了半天，原来是咽不下这口气啊，但向来知道这祖宗脾气不大好，赶紧低头行礼道：“知道了，大师兄。”

第四十七章 人才天地
“太热了，我们赶紧回吧。”陈叔平拿着一块被汗渍浸成黄色的手帕当不停地擦着汗，时不时张开双唇，吐出舌头哈着热气，对身旁的邹蕾蕾说道。
邹蕾蕾左手牵着莫杀，莫杀体内的精湛火元正灌入她的体中，再经她的清净之体过滤，除去伤害之力，从眉间喷发出来，轻柔罩住身旁那个面相幼美的和尚。
叶相僧双眉微凝，双手合什，被这淡淡火息包围着。
这是当初在藏原之上，为了防止大势至菩萨发现叶相僧的踪迹，易天行想出来的一个歪招，今时今日，邹蕾蕾照搬了过来。
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一行人，为什么离开省城这么远，来到了这片杳无人烟的戈壁之上。
※※※
“真的很热。”陈叔平再次抱怨道：“莫杀还在不停放火，想烤狗肉吃吗？”
邹蕾蕾也不理会他，只是笑着说道：“叶相，你坚持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相僧的五官眉须全被裹在淡淡的火息之中，遮去了自身的所有气息，微微笑道：“你看身前这片土地。”
众人依言看去，只见面前数百平方公里的戈壁之上，一望无垠的沙石之中，竟然是一片惨惨的黑色，那些本来应该是在炽热阳光下泛着黄光的沙漠黑砾，全数被某种阴毒的气息渗着，感觉十分诡异。
远方，一只抢先北归的大鸟，耐不住沙漠上空的阳光，疲惫着落在了地面。
鸟足一沾地面，便是颓然倒地而亡。
这地面上不知有多少毒素。
“好厉害的毒！”莫杀叹道。
邹蕾蕾面色一黯道：“难道说这么大一片土地，全部被染上了毒？以后怎么活人啊。”
陈叔平在一旁小声讥笑道：“这鸟不生蛋的荒地，本来也就没有什么活物。”
叶相僧摇了摇头：“不然，总有胡杨黄鼠，诸多生灵安居于此。昊天君自爆之后，若等天地自然排毒，只怕要耗上万年之久。”
陈叔平唇角一翘，显然是觉得这些人有些没事儿找事儿做，寒寒道：“别的我不关心，只是您这么大剌剌地出了省城，来这戈壁，就不怕那位王子菩萨杀下来？”
……
……
这句话一说，其余三个人都怔了一怔，邹蕾蕾回头狠狠地瞪了陈叔平一眼，心想怎么都不想些好事情？
众人的身前是一片死地，昊天君自爆之后，留下的可怕毒素依然残留在沙漠里，以人类的生化力量，很难将这些毒素清洗干净。而且对于一片戈壁而言，也没有哪个政府会舍得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洗沙子。
——除了叶相僧这种慈悲慈到骨头里的异类和尚。
“我离开一下。”头发微红的莫杀转头望着小师娘，请示道。
邹蕾蕾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疑惑道：“要做什么？”
“我要潜进沙地深处，看毒多深，如果污了下面，很复杂。”
邹蕾蕾把脸转向叶相僧，叶相僧微微颔首，表示无碍。于是她微笑道：“去吧，早点儿回来，不然呆会儿大势至菩萨来了，咱们这家人就嗝了……嘻嘻。”
陈叔平在一旁有些愤怒，凭什么你们就能拿大势至菩萨开玩笑，我说一句却要遭瞪？
莫杀微微凝神，手上捏了一个法诀，坐禅三昧经在她的体内缓缓运行着，瞬息间，她的身体渐渐地变淡，变得透明起来，而她头上的微红秀发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恰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将肉身转为灵体之后，莫杀如同一个火仙子般，轻轻柔柔地向黑色剧毒的沙砾地上扑了过去，因为没有实体，所以就像是一阵风般，渗入了沙地里，转眼间消失在黑色的地面上。
……
……
叶相僧双膝盘着，坐在沙地旁，双掌向天，双目微闭，轻轻颂着佛经，收敛着身周的罩子，他发觉易天行这一派的火元果然是三千世界里最奇妙的事物之一，经邹蕾蕾眉心一度，竟然便能形成一道清光，将自己的气息遮蔽其间，甚至比须弥山原初的那些佛法还要更好用些。
邹蕾蕾见莫杀扑入了地上，微微皱眉想了想，便把背后的双肩旅行包拿了下来，准备从里面取出一些姑娘家要穿的衣服。给莫杀做了件火衲布的内衣，但先前没穿，呆会儿莫沙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全身赤裸的。她身为小师娘，自然要考虑这个情况，所以准备这时候拿出来备用。
邹蕾蕾去打开旅行包，便把后背亮给了陈叔平。
陈叔平负着双手，手上死死攥着那方染成黄色的汗巾，十分用力，眼瞳里盯着邹蕾蕾的后背，忽而闪过一丝狞色。
……
……
“这样不好。”如果说声音里面也能夹杂着让人心宁的微笑，那么叶相僧的声音肯定属于这一种。
但当这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而同时你自己在想一些很险恶的事情，那你的心情肯定很难宁静下来。陈叔平心头一惊，愕然转首，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叶相僧，不知道这位还没睡醒的菩萨究竟对自己的心思知道多少。
“你说什么？”陈叔平神识一渡，在脑中问着叶相僧。
叶相僧仍是盘腿坐着，洁莹幼嫩的面容与身前污黑一片的沙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微微一笑，清光大盛：“你做什么？”
陈叔平微微低首，将自己面容上的表情掩去，先前那一刹那，看着邹蕾蕾的后背毫无警惕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真的有一种冲动，去挟持她，然后让小书店里的力量，帮助自己对付天庭上的人物，帮助自己寻找少爷的下落。
关键是，他在小书店里一直觉得游走在边缘，很不安宁，心中总是充满了恐惧。
所以他想挟持邹蕾蕾。
陈叔平低沉的声音用神识渡入了叶相僧的脑中：“这个时候凶鹏不在，莫杀又沉入了沙底，如果我想做什么，谁能拦我？”
“不要试图激怒易天行和后园里的那位。”叶相僧依然保持着微笑。
“只要我捉住了这个清静女子，你口中说的那两个人一定会听我的话。”陈叔平固执地说着。
叶相僧摇摇头。
陈叔平阴阴一笑：“当然，如果你睡醒了，我自然不敢放肆……亲爱的菩萨。”
邹蕾蕾这个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包包，转过头来，看着两个人安静地一立一坐，挠着脑袋说道：“在发什么呆呢？”
……
……
陈叔平与叶相僧对视一眼，叶相僧微微一笑，陈叔平思琢少许后轻声道：“没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陈叔平缓缓转过身来，双脚一前一后站立着，负在身后的双手也自然垂在了腰侧，看着很轻松。
叶相僧眉头一皱，很明显这是一个搏杀的姿式——所以他单手合什，将右掌竖了起来，对着陈叔平行了一礼。
一道白光闪起。
那道白光来自叶相僧右手的中指，白光里隐着浑厚至极的佛性光芒，其势疾逾风雷，猛地击打在陈叔平的右肩之上。
陈叔平闷哼一声，迅疾被打成了一个小黑点，像箭一般疾速往后飞去，重重地摔在数公里之外的沙砾滩上，激起满天黑尘。
“噢，到底怎么了。”邹蕾蕾叉着腰，没好气问道。
叶相僧双掌合什，漂亮的五官像春风的柳絮一样顺贴：“给哮天犬加持一下佛光，以免呆会儿他被昊天君的遗毒害了。”
陈叔平歪歪扭扭地沿着戈壁滩地面，像道黑影般奇快无比地爬了回来，身上没有受伤，反而由内至外渗出一些清妙光芒。他看着叶相僧，嘴唇抖了两下，眼瞳急剧缩小，闪过极重的恐惧之色。
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小心翼翼问道：“……菩萨……醒了？”
叶相僧面色宁静，没有回答这很关键的问题，反而轻声说道：“昊天君瘟毒可怕，犬仙君可有中毒？”
陈叔平这才想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中毒。
……
……
又过了会儿，浑身耀动着半透明火芒的莫杀从黑色剧毒的沙地里钻了出来，叶相僧和陈叔平微微侧过脸去，邹蕾蕾等莫杀丫头收敛火息后，赶紧把那件火烷布的衣裳给她从头上套了下去，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她微乱的红发，就像打扮自己的闺女一样。
莫杀看着邹蕾蕾在自己的身前忙活着，忽然皱眉说了一句话：“小师娘，我比你大三个月。”
邹蕾蕾扑哧一笑，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谁管这些。”
莫杀向众人汇报探入沙地深处的情况，原来昊天君吕岳自爆之后，残留的毒素竟然一直深入到了沙漠深处约有一公里处，那里已经再不是沙砾，而是些坚实的土岩，地下流水虽然也被污染了不少，但好在此地干旱，所以也没有流出这片沙漠去。
莫杀忽然顿了顿，说道：“下面右下方很深的地方，有军事基地，死很多人。”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知道这肯定是六处抛弃的那处基地，邹蕾蕾忽然叹道：“连秦临川也死了，六处这一次真的是损失惨重。”
陈叔平在一旁甜甜笑着，那张木脸上夹着范晓萱似的笑容，看着很恶心，但他自己听着这消息非常高兴。
莫杀在一旁皱眉说道：“或许是好事。”
邹蕾蕾一怔，旋即马上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六处在国家机器里的地位一向不明，依政府的力量很难进行全盘的制衡，更多靠的，乃是秦家这些人的所谓道德约束，既然如今六处实力大损，只怕反而会让他们日后的存在，显得更安全一些。
“让我们开始吧。”叶相僧俊美的容颜上显出一丝戚容，看着面前的“死地”，看着沙砾中残存的干干甲壳和黑灰一般的死鸟，还有远处那些已经被毒干成了无数残渣的胡杨林。
……
……
在这几个月里，这片中国西部的沙漠戈壁遭受了两次致命的打击。第一次小型核爆虽然也很恐怖，但毕竟当量摆在那里，后续影响不会太大。而第二次昊天君吕岳大人的无由自爆，却是完全破坏了更大范围内的生态系统，掺在沙子里的毒素足以让这片地区千年不长一根杂草。
好在今天有几个好心“人”开始帮助这片没有生命的沙漠。
沙漠之上，青光乍现，生命的气息缓缓铺洒开去。
叶相僧坐在沙漠之中，身后数十丈隐有菩萨宝像现出，青光之中，菩萨幼颜清纯，发髻微耸，现宝器之光，右手一柄晶莹能斩群魔的宝剑用作犁田，与黑色沙砾一触，便消去毒素，回复沙漠戈壁原有的颜色。
菩萨宝像左手是一朵微微绽放的青色小花，此时的这朵小花，已经比当年在西藏扎什伦布寺口时，叶相僧所能展开的那朵清怜可人的小花骨朵要大上了许多。
数年以来，这位未睡醒的菩萨已经强大了许多。
青色小花缓缓绽放，每一花瓣打开，便有一道慈悲怜悯的气息送出，轻轻吹拂着毫无生气的沙漠，像是在抚慰着这些受苦受难的沙砾。
在另一边，受到叶相僧佛息感染，邹蕾蕾闭目侧头，微微靠在莫杀的怀里，她修习过佛法，但此时佛法未动，她修行过心经，但此时经文未出。她只是有些疲惫地靠着，便有一股清新无比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
这股清新无比的气息随着菩萨宝像的一剑一花的去路，缓缓地在这片沙漠上行走着。
一剑犁死地，一花拂毒去，一息催生意。
渐渐地，沙漠里缓缓降下雨来，雨水滋润着这片土地，隐隐可见某些石砾之间，有些青翠无比的小桠开始冒出头来。
……
……
远处，陈叔平负着双手，举目向天，任由自天而降的雨水洒在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放弃了挟持邹蕾蕾的念头，一方面是证实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叶相僧的对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此时的心里一片宁静，对那个清静女子再也生不出什么恶意。他只是小意地将神识探往天上某个精确的方位，担心着那位可怕的大势至菩萨会忽然飞了下来。
……
……
不知过了多久，邹蕾蕾缓缓醒来，望着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叶相僧，微微一笑，却掩不住笑容里的疲惫之意：“你说，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叶相僧苍白的嫩颜上闪过一丝惘然：“他是金童，你自然是玉女。但他这童子的身份本就大有文章，不知你这玉女的身份又是如何。”
“金童玉女？”邹蕾蕾扁扁嘴，小模样儿有些委屈，“真的很俗气，而且……我不喜欢。”
她清纯无比的双眼望向天空，望穿头顶那些犹自滴泪的厚厚乌云，微微皱眉。
※※※
“我只是一个非著名神仙妖怪，区区一个发钞票的童子，观音菩萨的小弟，大帝，你别太把我当回事，把我当个屁一样的放了吧。”易天行耸着肩嘻嘻笑道。
他此时在老乌龟的背上坐着，依然在喝龟肉汤，对着身前那个黑衣金甲，法力无边，地位崇高的玄天真武大帝说道。
真武大帝站在巨大的龟壳之前，随着老龟的走动上下起伏着，黑色的外衣套着那件贵气十足的金甲，面上清润，颌下长须若仙，看上去尊贵无比。
他微微皱眉说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易天行沉默少许后说道：“如今你接掌了北极紫薇大帝的职位，却暗中背着玉帝在帮我，下界的四位仙人也被你暗中透露消息，给消灭在了人间。先是二郎神叛，后是我上天杀了不少神仙，这玉帝直属的力量是眼看着一天一天地削弱……我知道您肯定有想法，所以才会这么做。但想请您明鉴，我能力不够，也帮不了你什么。”
易天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打定主意不掺和到这些天庭的可怕事情之中。
真武大帝微微笑道：“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既然对方不想明说，自己也不会蠢到把事情挑明，易天行笑道：“我这人挺傻的，您也知道。”
真武大帝转而笑道：“不过你也太过自谦了，单枪匹马杀上天庭，生撕雷震子，棍挑崔英帝君，火烧摘星楼，生毁斩龙台……”他转而望着易天行，黑黑的瞳子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你还杀了五公主。”
“心狠手辣，胆大包天，蛮横无理，还会装傻充愣，知情识趣……人才啊。”真武大帝笑道：“如今的天界什么最重要？当然就是你这种人才。”

第四十八章 闲话江湖
“那又如何？”易天行耸耸肩，像人间街头的小痞子一样，“我不中的。”
“中。”真武大帝微笑着，“你师傅是大圣，灌顶的是普贤菩萨，喝了一罐子甘露，玩的是金棍包诛仙……”话还未说完，绕着万米高峰打转的老乌龟已经转回了原来的雪谷之旁。
真武大帝指着那边渐渐冷却的岩浆之口，淡淡道：“连老君炉里的火都被你吞的差不多了，这么多的造化，你很强。”
你很强，三个字，戳破了易天行的表面伪装。
易天行呵呵笑道：“先别提这事儿，我只是觉着有些好玩，听说玉帝他老人家最近在修佛，是不是这事儿把你给惹火了？”
真武大帝呵呵笑道：“他修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最近这几百年间，天庭的事务一般都是五公主在打理着，陛下一般都在凌霄宝殿的后宫里清修。”
易天行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堂堂天庭，居然和佛门的净土宗勾起在了一起，实在是很没道理。”
……
……
沉默了很久，真武大帝才缓缓叹道：“张果老是血族，这件事情你奇怪吗？”
“不是太奇怪。”易天行摇摇头，“梅岭上面的那位马生大师也是血族，还是大势至菩萨亲授法门，佛道两家都有一个厉害的吸血鬼。似乎并不出奇。”
真武大帝微笑道：“正是因为每家都有一个，所以才有些意思。”
不等易天行发问，他竖起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继续轻声说道：“千年以降，道佛两家由最初的暗中对抗，到了如今的局势，其间不知隐藏着多少秘辛，比如那西方血族，一老一少，都是在蛮荒的大陆上呆不下去，所以逃到了中土，自然成了道佛两家拉拢的对象。不仅仅是血族，还有很多的人都是被拉拢的对象。”
易天行笑了：“这事儿我知道一点点，比如我那师傅。当初玉帝开出的筹码太小，又及不上佛祖手段，所以最终好端端一个齐天大圣，变作了须弥山上到处玩耍的斗战胜佛。”
“西行取经，一为须弥山广传佛法，还有一椿事，便是与天庭争夺那猴儿。”真武大帝笑道：“当初天庭诸仙，有多人上策要迎大圣上天，只是那猴儿太过泼辣，让玉帝面子上过不大去，所以玉帝本意是想先让猴儿吃些苦头，才给些糖果……不料佛祖横生生从中插了一手，一巴掌压了大圣五百年，又借取经一事，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将大圣吸纳入了须弥山。”
易天行苦笑道：“两大猎头公司的争夺，真够写一本书了。”
“一本书怎能写尽其间玄妙？”真武大帝微笑道：“千年之前的那次西游，一路之上诸天神佛都夹杂了进来。其中的秘密直至今天也没有谁能完全明了，只是最后的结果却是须弥山大获全胜，至少你师傅的行政归属便从此归了佛门。”
易天行无奈地摇着头：“我该说些什么？”
“与现在无关的旧事，听听便罢。”真武大帝微笑道：“这只是天庭争夺失败的一椿，还有很多次争夺，天庭也始终处于下风，此消彼涨，天庭与须弥山的势力对比，也渐渐失去了平衡。”
“还有谁呢？”易天行皱眉道。
“还有你。”真武大帝平静看着易天行的双眼，声音很轻柔，但说的事情挺麻烦，“没有人知道你的真正来历是什么，只知道佛祖某日出游，把你带了回来，然后请诸天菩萨罗汉善知识为你打开修行之路。”
易天行沉默稍许，沉声应道：“是为五十三参。”
真武大帝轻声道：“五十三参中，光大菩萨就出动了数位，普贤、观音、文殊都成了你的老师。试想一下，如果不是佛祖对你另有期许，又怎会下这么大的价钱？”
易天行眉梢一挑，旋即却有些憨憨地挠挠后脑勺：“不明白哩，大帝说话的口气，好像佛祖像个商人似的。”
真武大帝哈哈笑道：“商人逐利，牧人逐水草，像佛祖三清这样的人物，他们追逐的是什么，那就不是你我可以擅自猜忖的事情了，但……”他语调一转，“但不论如何，这就证明了你的重要性。”
“虽然我没有前世记忆，但我知道，我只是观音菩萨身边捧瓶子的小厮。”易天行耸耸肩，“如果俺是啥重要人物，也不至于这样籍籍无名才是。”
“捧瓶之前呢？你修成人形，经五十三参之前，是在人间历劫。”真武大帝微笑道：“当时的玉帝犹自心存高远，暗中派人下界网罗于你。大圣应该告诉过你，牛魔王夫妇乃是你的义父义母，而这位大妖，却是我们道门中人，其中缘由你应该明白了。”
易天行皱眉道：“难道千年之前，玉帝就准备拉拢我？”
“虽然天庭的高层一直不大明白，你对于须弥山到底有什么样的重要性。”真武大帝将眼光投向远山雪峰之间，“但当初在大圣身上吃过亏之后，天庭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暗规则——只要是须弥山重视的，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抢过来，我们再也承担不起失去一个强大无比的战力的损失——所以玉帝派大妖下界，施出情之一字，意图将你拖在下界，只待某日让你理所当然地随着义父义母回归天庭。”
“好像没成功。”易天行有些惘然。
“如果成功的话，你现在应该是天庭里的仙君。”真武大帝微笑道：“玉帝还是没有想到须弥山对你的重视程度。本来须弥山只是任你在人世历劫，但当他们发现了玉帝对你的心思之后，便借着大圣师徒西游之机，让观音菩萨将你捉了回去。”
易天行想到吴承恩记录下来的那个段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腿好像被某个莲花座上的尖刃穿了个透。无数道冰寒无比的疼痛感从他的身下传入他的脑中，他深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是啊，我是被观音大士亲自抓回去的，虽然没有前世记忆但也知道当师傅到普陀去找她时，她是无比生气，以前看书时，只是以为那童子幻成观音，让她觉得亵渎了……”
真武大帝微笑着接过话头：“观音大士的愤怒，很明显是因为发现了天庭在暗中接触你。”
……
……
“我究竟是谁？”易天行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在西藏上，普贤菩萨亲口告诉自己，自己就是传说中受了五十三参，在观音大士身旁捧瓶儿的那位。但今天听了真武大帝一席话，他的心中重又复起疑虑，如果自己是善财童子……那善财童子又是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学陆小凤起身在老乌龟厚厚的龟壳上翻了四百七十二个筋斗，然后盘腿坐下。唱了一首达明一派的《十个救火的少年》，脸上重归平静，唇角一翘，嘻嘻笑道：“接着说玉帝的八卦吧。”
很明显，他这套如癫似狂的举动把真武大帝骇了一跳，大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才笑着问道：“在你心中，玉帝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人？他不是人。”
“不要耍嘴皮子，仙人仙人，成仙之人，这天庭泯泯众仙，又哪个不是人？”
这句解释仙人的话，有点儿意思。
易天行轻轻用食指搓搓鼻梁，微微偏起脑袋：“玉帝啊，我没见过，只见过他的姑娘……传说里面，应该是个老好人，但也应该有历代昏君所具备的好色、暴戾特点？”
真武大帝摇摇头：“玉帝，是千古以来，第一聪明人。”
易天行一怔，知道真武大帝还有后话。
“玉帝布局深远，谋划心细，若不是第一聪明人，又怎能在这暗涛汹涌的天界始终安坐至尊之位？”
易天行皱眉，知道这是真话，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何况是仙人的皇帝。
真武大帝淡淡道：“有仙人的地方，便有争轧，天庭仙人门派众多，各有心思。玉帝能让天界始终勉强保持着安定，已是前所未见之能者。试想当初，他有足够的心胸容纳你师傅上天为官，虽然你师傅性情太过暴躁，他也一直忍了许久……”
“慢着慢着，好像俺家师傅和玉帝一直不大对路。”
“从哪儿知道的？”
“嗯……”易天行一窒，这些都是西游记上面写着的，但如今自然知道，这西游记只怕做不得准了。
真武大帝微笑道：“玉帝发现须弥山对你的重视，便开始暗中安排，却不好亲自出面，也不好安排天庭大仙，却被他想出了一个拐弯抹角的法子，安排了一个法力惊人的大妖怪打亲情牌，思虑如此缜密，自然是聪明之人。”
他接着叹口气道：“只是未曾料到，须弥山一见天庭对你动手，却是施了雷霆手段，以蛮力破计谋，毫不讲理地让观音大士亲自出手，将你缚了回去，这下可是大出玉帝意料，观音大士是何许人物？居然让她亲自动手，玉帝自然也不好撕破脸皮再去硬抢。”
易天行微微闭目，有些头痛听着这些陈年旧事，说道：“玉帝若真是聪明人，又怎会转而与净土连手？”他摇头道：“这事儿做的真不聪明。”
真武大帝淡淡道：“玉帝固然聪明，但在天庭与须弥山连绵数百年的争斗中，天庭却一直处于下风，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易天行马上变成了桃花岛上为周伯通接下句的郭靖傻小子。
“因为他的对手更强。”真武大帝微笑道：“须弥山上有佛祖，佛祖安排身前身后事，前看五千年，后度无数劫，事事占先，玉帝……不是他的对手。”
佛祖？
佛祖！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那个佛。
一股强大的压力随着这两个字，压上了易天行的胸口，使他艰于呼吸——“好在佛祖嗝了。”易天行如是想着，在心底深处，总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是被那个大婶安排着，异常悲哀和无力。
老猴也总被那大婶欺负。
嗯，看来这个大婶真是天上地下，最牛B的大婶。
“我不清楚玉帝为什么在须弥山破落之后，会与西天净土连手。”真武大帝英俊的面容里忽然闪过一丝黯然，“我曾经在凌霄宝殿里与玉帝长谈一夜，却是不得结果。”
“玉帝的聪明，乃是大智慧，不是小聪明。”真武大帝皱眉道：“所以我一直很担心……天庭越来越寂清，而他这一生最大的对手，佛祖也已经寂灭了。”
他微笑望着易天行：“虽然这消息很震惊，但你我都知道，所以不用装成这副神情。”
易天行有些讷讷地将唇角平复，撤下惊恐无比的神情，嘻嘻笑道：“原来您知道我知道啊。”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续道：“当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忽然发现与自己争斗了上千年的对手，忽然之间寂灭无踪之后，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易天行再次耸耸肩：“如果我是玉帝，会大开蟠桃会，庆祝个三天三夜，然后派二郎神当元帅，再请出在清妙微境里闭关的三个老爷子压阵，以为佛祖报仇为名，浩浩荡荡杀向净土，杀他个干干净净，落个一片清明，哎呀呀呀，道门一统天界，唯我独尊。”
真武大帝呵呵一笑：“佛道之争，在千年之前已经渐渐平息，其间观音大士出了大力，两派交融，再也不像当初那般水火不相融。你看托塔天王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在佛祖身旁侍奉，二儿子在大士身旁侍奉，由此可见一斑，双方各自人员交融，哪里还打得起架来。”
易天行痛苦地抱着脑袋：“那玉帝也不能帮着净土去打须弥山的可怜和尚啊，佛祖得罪了他，叶相又没得罪他。”
八卦偶尔听听可以帮助消化，但天天听惊天八卦，就很容易消化不良。
……
……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真武大帝幽幽道：“有大智慧之人，往往眼光放在千年之后，万年之后，对于眼前之事，却少了几分关心。”
“佛祖寂灭了，或者说失踪了。”他继续说道：“玉帝骤然间失去了博弈的对手，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真武大帝盯着易天行的双眼：“我始终怀疑，玉帝肯定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佛祖都能寂灭，那他一定也有终结的那一日。不论是人是仙，如果活的久了，到末了都只会考虑一个问题……他的去路在哪里？”
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易天行险些扑哧笑出声来，旋即脸色却沉了下来，发现这位真武大帝说的有道理——不论是谁，活成老妖精之后，不用担心生死，不用担心荣华富贵，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变成狗屁哲学家。
泰始皇喜欢吃药，那是因为他怕死。
汉武帝喜欢爬山，也是因为他怕死。
康熙小儿都想再活五百年。
玉帝没有这个问题，谁叫他长生不死。
如果长生不死，那将来做些什么？老当皇帝会不会腻？
……
……
真武大帝凑近了易天行，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恻：“玉帝为什么修佛？因为他做皇帝做腻了，他想找到一个新的世界，他想有自己的一方净土，他想找一条不在计划中的去路。”
易天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净土？他愿意去净土玩，阿弥陀佛一定很欢迎。”
真武大帝摇摇头：“你不明白，这是在参。他想参透的重点在于，去路究竟在何方，净土？这只是他尝试的一条道路而已，他心中的净土，却不是阿弥陀佛的西天净土。”
易天行闭目良久，缓缓说道：“我学过佛法，也学过道术，在我看来，不论是哪种功法，其实都只是工具而已。只要修炼到了顶端，应该没有太大区别。我不明白玉帝为什么舍了道门而不参，却去参什么净土宗。”
真武大帝淡淡道：“因为他习道，却不能解决他的问题……那个最后的问题。”
他盯着易天行的双眼：“你上天之后，没有觉得天界很寂清吗？”
易天行点点头。
真武大帝继续说道：“天界，究竟是什么呢？”说完这句，他轻轻伸出自己的食指，放在了他与易天行之间的空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只见一些白色的仙气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
白色如乳的醇正仙气，离开真武大帝的指间，开始缓缓地以手指为轴，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了起来。
四周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雪峰幽谷间的老龟……只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是一道浑厚的白色仙息在幽幽旋转着。
易天行也看不见自身，但他并不惊慌，知道是真武大帝以强大的神通开出一个空间，开始为自己讲解，天界的由来。
他的心中一片宁静，并不怎么兴奋，或许是因为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告诉自己。
……
……
无边的黑暗之中，那个发着亮的小气团被压缩到了极点，只是一个小点而已，飘浮在似乎没有边界的无垠虚空之中，显得十分孤独和渺小。
真武大帝的声音配合着逐渐变暗，逐渐消失在黑色背景中的仙气团，幽幽地响了起来。
“鸿蒙之初，天地元始，由无生有，有生一。”
随着真武大帝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响起，本来已经是一片死寂黑暗的空间内，忽然大放光明。
在那随意出现的一个点上，在那空间中的一个点上，骤然大放光明，无数的光线呈放射状，由那个点处蓬发，比烟火更加狂野，比太阳更加耀眼，似乎世界上所有的能量都被这样一个简单的过程释放了出来。
一秒钟的时间，由一个细微不可见的点，便骤然产生了无比强烈的能量释放，以光与不可见光的形式，喷发着，涌动着，狂放地侵占着本无一物的空间，甚至时间。
……
……
易天行神游身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马上明白了，这是真武大帝在演示所谓世界产生的那一幕，虽然是虚拟的空间，但印在神识中，那白炽的高温依然让他下意识里眯起了眼睛。
……
……
能量的粒子喷发着，向四处侵占，以一种近似均匀的方式铺开，温度在数十秒内急剧降低，却依然维持着数十亿的温度，幻化成不同的光线浓淡，像极高温的稀饭一样吞噬着空间。
这样的高温，足以焚化神仙，焚化灵体，焚化核弹，焚化人间，焚化天界，焚化地府，焚化一切的一切。
只是……在此时此刻，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产生。
渐渐地，这个在虚似空间里的宇宙模型平静了下来，炽热的粒子团成了一处，变作了高温的云烟，再变得更冷，原子开始产生，物质开始凝结，旋转平衡的云烟开始坍缩成星云。
宇宙不停地扩张，温度不停地降低，各种形状的宇宙物质开始出现在易天行眼前。
他觉得有些感动，能够亲眼目睹这种从无至有，“创造”的过程。
……
……
就像任何一个初中电化教室里都能看到的幻灯片一样。
宇宙开始以一种可以预期的方式冷却，开始变成现在这个世界的模样，星系，星云，恒星，行星……物质开始以不同的形式存在，开始按部就班地彼此吸引、缠绕、旋转。
有一颗行星冷了下来，旁边有一块怪模怪样的大石头。
有云雾，有电，有水。
有了蓝色。
有了绿色。
有了生命。
有了人。
然后有了仙人。
仙人离开那个蓝色的星球，破开了空间，寻找到一个奇异的区域，在这片区域里，物质的构成形式与那个蓝色星球所在空间的物质构成形式完全一样。
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些空间就应该是天界。它是怎么存在的？”易天行双手轻轻合在身前，轻声问道。
面前虚幻的空间消失，二人回到龟背之上，真武大帝的食指周边仍然是无数个淡淡的仙气小球在高速旋转着，看着很漂亮。
“就像是泡沫。”真武大帝微笑着，手指上的仙气小球顿时变作了无数个互相依偎着，有如肥皂泡一样的泡泡群，“这个世界产生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升成了无数的泡沫。每一个泡沫就是一个空间，它们彼此独立着，甚至根本无法接触。而人类修仙，便是摆脱了肉体物质的限制，找到了进入另一个空间的方法。”
易天行安静地将十根手指叠在一起，搁在膝上，心道这种说法，和人类世界如今正流行的“反物质世界”倒有几分相像。
“这些像泡沫一样依偎在一起的空间，并不是按照人间那些物理规则依附在一起，而是有无数的通道贯穿其中。你要明白这个，必须完全扭转你在人间学的那些内容，不要用空间的概念去思考。”真武大帝缓缓解释道：“但五百年前，东方世界的大多数通道一朝尽毁，而你说的那些洋教之神，与我东方世界向来毫无瓜葛，故而不知那边如今又是何等模样。”
“嗯，我好像可以穿行于这些空间，而且似乎挺顺利的。”易天行想起天界仙人下界需要散去肉身，只凭元神注体，纳闷道：“为什么我没有这个问题。”
“不知道。”真武大帝摇头道：“你能从冰河里过来，虽然险些身死，但已经太过惊骇，那冰河本来便是两层天界之间的天然屏障，你竟然蛮横闯了过来，肉身强度太可怕了。”
易天行此时回思，当初从下层天界入云层时的想法，不免有些后怕，那条冰河里的罡风，威力实在惊人。
真武大帝继续说道：“肉身成圣不是那么容易的。天界这么久，其实也就大圣、二郎神和你算是正宗货，李家父子是另走蹊径，而雷震子和韦护纯属凑数，只是当初天庭不想让大圣和二郎神显得高出太多的宣传伎俩。”
“噢噢。”易天行耸耸肩，半天没有说话，“原来神仙果然不是无所不能，如果他们要下界，要脱体重生，确实是件挺麻烦的事，难怪陈狗狗在九江当了那么多年老师，才回复神通。”
他忽然问道：“那到什么境界的仙人，才能够在这些空间里轻松来去自如？”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叹道：“佛家七位大菩萨，自然是有这本事的，天庭里有这本事的仙人倒也不少，只是这些人都在清修。”
易天行第一时间想到那位每移一分，月光六动，天地大动的清俊杀手大菩萨，大势至菩萨，脸色便渐渐的阴黯了下去。
……
……
“那这个世界又是由谁创造的呢？”
“你问我？我问谁？”真武大帝微微一笑，手指上的仙气泡沫轻轻炸开，化作了无数的幽蓝色的星点，笼罩在二人的身边，就像是人间界永亘不变的宇宙星辰。
易天行挑挑眉头：“也对，我总觉得耶和华这家伙太敢吹。”
真武大帝抬头看着这冰天雪地里的风景，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道门不在意谁创造这个世界，无中生有，何能生无？强行猜忖，反而不合清静无为之意。”
“佛家不一样，他们一直相信有若干个并行存在着的世界，相信其间单一世界的起终只是一个大劫。”他转首望向易天行，微笑着，“其实究到根处，我先前给你看的泡沫，说不定就是佛家所以为的三千世界。不过劫也只是传说，或许佛祖真的历过劫，但他没有和谁说过。那些佛家典籍，想来你也不会全信。”
“全信宣传材料？我没那么蠢。”易天行冷冷道：“三清那三位老爷子当初怎么教你的？”
真武大帝摇摇头，叹息道：“或者，他们正在清静妙境里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从何处来，侈谈往何处去？”易天行也摇摇头，先前说到此处，由头便是二人在探讨玉帝有可能走火入魔，陷入了“我往何处去”的究极乱问。
“从去处来，往去处去。”真武大帝叹息道：“话虽说的漂亮。却是与不说一般。任何有智慧的生命，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都不免会思考到这一步。而像玉帝这样有大智慧的人物，深陷于此，也不是什么很出人意料的事情。你先前已经看到这个世界是如何产生的，生命是如何产生的，难道不想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何处？”
“世界无尽头。”易天行揪着头发应道，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要抓到什么东西，但那东西表面总是蒙着一层灰，看的不甚清楚。
“如果世界无尽头……”真武大帝幽幽看着他的双眼：“那生命存在，是为了什么？一草一木一杨柳，一禽一兽一道士，专心史歌，于今求德，不停地修炼，修炼的目的又是什么？”
大帝微笑着，像一个刚舔食了桔子味水果硬糖的中年摄影师。
……
……
易天行哭了，心想哲学课上又不教这个，您老逼着问，自己答不出来，很丢面子的。
真武大帝痴了，似乎很陶醉于这个问题，又想去闭关清修。
易天行知道这些修了无数年的神仙，都有点儿科学家的偏执狂症，赶紧喊醒他：“别管这些破事儿，先说玉帝吧。好，我们就当他荒废政事，只好清谈，那你准备怎么做？”
他面上嘻嘻笑着，其实心里很疑虑，如果面前这位准备当曹操，那汉献帝吸鸦片，应该遂他心愿才是。
真武大帝皱起了眉头：“唉，天界本无事，千年易蹉跎，仙家们幽居一方，无事烦心，自然而然便会多想些事情，想的多了，便容易想的痴了，那些道行高深的神仙们都躲在自己的洞府里，数百年也不见得出来一次，清静无为之下，仙人们更加淡泊，你不觉得这个天界，现在已经变得死气沉沉了吗？”
易天行瞳孔微缩，心想确实如此，自从自己上了天界，便发现这干净的不染纤尘的世界，毫无一丝生气，安静得令人发指。
“境界越高，越容易万事不羁心怀，也就越容易……”真武大帝咳了两声：“死气沉沉。”
易天行挠挠脑袋，心想这和自己没关系，天界就算变成一潭死水，那又如何？只要自己一家人快快活活，就算这些神仙全自杀了，也是件幸福事儿。
真武大帝下句话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好在这只是一个趋势，而不是现实，毕竟能修炼到无喜无憎无忧境界的，没两个人。”
“那你在这说了半天废话。”
真武大帝望着他，摇摇头：“我就担心玉帝修炼到那种境界，他毕竟是天界帝王，统领着天庭诸仙，如果他还是像这些年一样不视政事，只怕天庭会大乱。如今二郎神也叛了，五公主又破坏三界秩序，在人间私组上三天，还私开斩龙台，让仙人下界斩杀凡人。”
他再次摇摇头，轻轻摁了一下脖颈，似乎头颅很沉重：“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趋势继续开展下去。”
“你准备怎么做？”易天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我准备打仗，我准备篡位，我准备给玉帝足够的压力，让他从目前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
……
易天行很艰难地从这种震惊中摆脱出来，他不是震惊于真武大帝赤裸裸的谋反宣言，只是震惊于对方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在自己看来很荒谬的事情谋反。
是我疯了，还是神仙疯了？看来神仙当久了，都有点儿头脑不清楚。
“战争，永远都是推动世界进步的无二法宝，如果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天界重新焕发活力，除了战争，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真武大帝的双眼炯炯泛光，“玉帝是有大智慧之人。一旦他感觉到自己的权位受到了极大的威胁，那他一定能从目前这种涣散的精神状态中摆脱出来，把那些净土的和尚赶出宫殿。”
易天行吸了一口凉气，无意识地摇着头：“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忠，还是奸。”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从龟壳上的茅舍中召出那杯淡青色的水，微微啜了一口，没有回答。
……
……
“啊，今天天气不错啊。”
易天行坐在缓缓行走的龟壳之上，双手往后撑着身体，强颜笑着，打着哈哈。
真武大帝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仍然没有说话。
易天行被他的眼光看得心里有点儿发毛，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大帝，你与我那儿子是老相识，咱们也算是笔友，得亏你帮我治伤，我也感激。今儿的龙门阵摆的也是蛮尽性，听了蛮多八卦的，噢，太阳也不错……我只是奇怪，我上天也有很久了，净土宗的菩萨罗汉们，明知道我们家与他们有解不开的仇怨，怎么就没人来找我麻烦？”
真武大帝微笑解释道：“玉帝与阿弥陀佛交好，这是在玉帝辖下，自然不会让净土放肆，大势至菩萨虽然木然冷冽，却也不会到此处要人。”紧接着他话风一转，悠悠道：“不过你在天界这么一闹，杀了不少神将，甚至连五公主也杀了，玉帝只怕不会放过你，你最好还是与我一处安全些。”
易天行眼珠一转，嗅出一丝威胁和阴谋的味道。
与你一处？……当大忠臣忍辱负重用谋反来激励玉帝发愤图强？
这么变态的事情，易天行是打死也不会做的，你丫有病。
“再说吧。”易天行摆摆手，就像是在菜场买菜，胡萝卜家里还有，明儿再说。
真武大帝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您给我讲讲西游那事儿，我对师傅老人家的八卦比较感兴趣。”易天行嘻嘻笑着。
“没有了。”真武大帝淡淡道：“每一椿事情的背后总是隐藏着许多阴谋，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包括当初的取经途中，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但你要记住，并不是每个阴谋，都有完整结局，有很多正在发生，有很多已经无声无息的湮灭，一个构织巧妙的阴谋，甚至有可能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便因为一些极凑巧的事情而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终结。”
“我看的书多，历史上这种事儿常见。”易天行郑重地点点头。
不是每个阴谋，都有完整结局。
不是每个恋曲，都有美好回忆。
一样的道理。
西行之时，血族之争，猴子……或许是当初佛祖灵机一动，手掌一翻，构织的宇宙大阴谋，但如今佛祖已经那样，阴谋已经没有了执行者，自然戛然而止。
……
……
“告诉你一个八卦弥补一下损失。”真武大帝忽然笑了起来，“秦梓儿是玉帝的小公主。这些年玉帝虽然不理政事，但五公主还是秉持了她父亲一向的作事方法，知道观音大士扔你下界，所以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准备用哮天犬杀你，一手……仍然准备按千年之前一样，打亲情牌……”
他皱皱眉：“这应该算是美人计？只是可惜还是失败了，难怪小五对你如此恨之入骨。”
易天行的嘴大张着，里面的白白牙齿无声地惊叹着，像是一个刚生咽下壁虎的孩子，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第四十九章 一蓑烟雪任平生
易天行坐在微微起伏的龟壳上，脸上收敛了表情，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秦梓儿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些年来与秦梓儿之间极为寥寥的一些交往镜头在他的脑海里飞速掠过，景象都有些模糊了。纵是如此，他的心里还是略微感到一丝失落，毕竟从他踏上修行之路开始，秦梓儿便像是跑道旁边的镜像一般，与他相随着，两人的神识之间总有千丝万缕，无法名之，却淡然羁心的情丝。
“她不知道。”真武大帝静静道：“你境界成长的太快，搅局的太猛，清静天的那些人类修士死的太快，所以五公主还没有来得及通过这些人的嘴点破她的身份，只怕她现在还是认为自己只是人间一个普通的修行女子。不过她如今的境界也上来了，应该会感觉到一些异样才对。”
“自己是谁，还需要别人来告诉，真是有趣。”
“你自己是谁，不也是需要普贤菩萨亲口告诉你吗？”
“也对。”易天行轻声应道，有些恍惚，“她是玉帝的小女儿？那……等于说，我杀了她五姐？”
“莫非你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真武大帝微笑着，似乎在试探什么。
易天行抬起脸来，真武大帝这才发现他薄薄的嘴唇里含着笑意：“杀便杀了，我这一世，连人带仙，少说也杀了上万生灵，哪有时间去悔去怅去感慨，大帝莫当我是那类酸人。”
他忽然皱眉道：“只是不明白，如果按你说的，秦梓儿下界，是为了暗中拉拢我，那为什么五公主那面会一直想着杀我？”
“道理很简单。”真武大帝淡淡道：“不论是人界还是天界，只要是组织，就没有铁板一块的存在，内部一定会有几种不同的思潮流派。五公主代表着一方，而另有一方却是想走怀柔的路线。玉帝修佛日久，懒怠管事，但毕竟是大智慧之人，稍动神思，便派了小公主下界，也算是对怀柔一派有个应承交待。”
“原来小五是鹰派。”易天行笑道：“只是就算佛祖菩萨看重我，她也不至于恨我成那副模样。”
“因为你太不给面子了。”真武大帝微笑说道：“皇室中人，最在乎的是面子。这人间若干年，她的亲妹妹与你常有交往，偏偏你视而不见，选择了一个人间的平凡女子。仅这个事实，就足以激火小五，让她对你下杀手。”
“那怀柔那派呢？”易天行静静看着他的双眼，“你算其中一员吗？”
真武大帝沉吟少许：“算是。”
“观音菩萨对这件事情知道多少？”
“我不方便说。”真武大帝说的是实话，虽然他与观音大士交好，但事涉天界谋反大事，不可多言。
易天行微微一笑：“观音大士是净土胁侍大菩萨，你想在天庭里驱逐净土的势力，真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武大帝淡淡道：“大士有大慈悲心。”
……
……
“想我加入天庭？”
“不错。”
“噢，您知道须弥山怎么走吗？”
“知道。”
“您知道我师公在哪儿吗？”
“须弥山上有座黑石坛，你看看就明白了。”
“那好，那我先走了，拜拜。”
易天行很自然地在龟壳上站起身来，对着真武大帝很诚心诚意地鞠了躬，谢谢他的救命之恩，然后右手空空一招，将金棍和诛仙剑招入右手，身子一轻，化成一道轻烟，跳下了巨大无比的老龟。
真武大帝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在巨龟下方，像个小黑点一样的易天行，将双手负在身后，双眼中青光凝成一个小点，猛地一涨，神识一下子铺洒过去，与易天行的识海一触即分。
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触，便已经将易天行想要的那些资料渡了过去。
“谢谢。”易天行穿着那身僧袍，回头扛着棍儿对遥遥站在龟壳之上的真武大帝挥挥手，“别送了，将来再见吧。”
……
……
还是那三个字，很自然。
很自然地挥手告别，很自然地说话，就像是真武大帝和他讲了这半天的天界秘辛全部没有听进耳里，没有对他的选择产生丝毫的影响，换句话说，易天行的脸皮真的很厚。
正是因为前面两个人很慎重地谈着有关于阴谋的八卦，所以当易天行这样很自然地随意离开，才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就像是本来准备越狱的兄弟俩，忽然间弟弟对哥哥说：我先走了，您自个儿玩吧。
……
……
不过真武大帝真是一个雅趣人，唇角浮起淡淡笑容，也不留他，挥挥手告别。
看着小和尚一般的易天行渐渐消失在冰天雪地中，看着那个光头被满天粉雪所掩盖，真武大帝才将幽深的目光收了回来，叹了一口气。
“白说了半天，白跑了半天。”一直绕着万米雪峰打转的老乌龟在真武大帝的脚下嗡嗡开口了，今天真武大帝与易天行讲了半天话，它便爬了半天，累的不善。
“他知道要到北极大殿了，所以他走了。”真武大帝微笑着说道，“很聪明的年轻人。”
老龟的声音透出一份讶异：“大帝的幻术，就连菩萨也极难识破。我走的也很稳定，一定不会引起他的疑心，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回大殿的路上。”
“境界增长如此之快，难怪佛祖与菩萨都这么看重他。”真武大帝没有回答老龟的问话，目光低垂，似乎在想什么。
“噢，这个年轻人如果愿意投入大帝阵下，可谓一大助力。”老龟拍着马屁。
真武大帝没有说话，微眯着眼，双手负在身后，迎着满天风雪，任由老龟驼着缓缓前行。
其实如果他想把易天行留下来，除了威逼之外，还有诸多利诱，不过不外乎是说些：“你已经得罪了玉帝，不加入便有丧命之虞”，或者是“将净土的势力赶出天庭，你们须弥山一宗可以从中得利不少，至少在人间的两位大菩萨也有些喘息之机”。
但易天行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干净利落地走了。
真武大帝也从年轻人决绝的表现中了解到，对方心志坚定，那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
巨龟在风雪中依然绕雪峰而行。
沉默了许久，老龟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份无言的压力，巨大的头颅微微张开前缝，露出里面的牙齿，森森发寒：“他走的还不远，要不要留下他？”
“为什么？”真武大帝皱眉道：“不要学那些无聊的人类，以为不为我用的，便一定要杀死，不能让别人用。”
大帝的目光微微垂下，冷冷地看着老龟满是皱纹的脸皮：“易天行既然不为我用，那这三千世界里，还有谁敢用他？”
老龟沉默了下来，似乎并不认同真武大帝的这个说法：“至少不用告诉他须弥山的方向，如今这天界，能知道须弥山真正位置的人已经很少了。”
“我需要他去须弥山。”真武淡淡说道：“我和他去须弥山的目的不一样，但至少在眼前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恰好可以形成互补，不论他在不在我的阵营之中，他此去西天，仍然可以帮助到我，至少可以把净土宗的力量吸引在那边。”
老龟猛地点头，看着很恶心。
真武忽然叹了口气道：“而且如果要杀了他，代价似乎太大了些，首先不说观音大士那边如何交待，只说那小子如今的境界，也不是说杀便能杀得了的。”
老龟微微摆动头颅：“亚帝，让蛇将去吧，他精通暗杀。”
“不要称呼我亚帝。”真武大帝皱起了眉头，“虽然如今我任了北极中天紫薇大帝，但这只是虚衔，不要落人口实。至于蛇……”
他微微笑道：“不要让蛇去送死了。”
老龟有些诧异：“易天行境界已经如此可怕了？”
“不错。”真武大帝微笑道：“更可怕的是他体内藏着的那个小袋子，袋子里隐藏着一些我也不知道的法宝，很厉害的法宝，他此去须弥山，定然要与净土宗的菩萨罗汉们大战一场，净土今番有难也。”
老龟又开始出主意，小意问道：“亚……大帝何不将那袋子取来？前些日子，易天行曾经昏迷过半个时辰，若那时将他捉往北极大殿，再抢了他那袋子……嘿嘿嘿嘿。”
真武淡淡自嘲之意浮上唇角：“易天行性子外柔内刚，若捉去北极大殿，只怕会闹得不善，所以今日才想把他哄过去。至于那袋子，呵呵……我可打不开。”
老龟惊呆了，心想那是怎样的袋子，竟连堂堂真武大帝，如今天庭的二号人物也自称打不开？
※※※
再长的旅程，也有结束的那时，老龟缓缓在满天风雪中停住了脚步，粗壮如山的龟腿猛地踩在了厚达数丈的雪地之中，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老龟张开龟口，朝着前方猛地厉声啸了起来。
真武依然负手在身后，微微眯着眼睛，感受着身前随着劲风吹拂过来发风雪，沉默了少许，终于将双手放到了身前，轻轻拍了一下。
很微弱的掌声在万米雪峰之下袅袅响起。
老龟先前似乎一直在围着这座万米雪峰行走。
但真武轻轻一掌，身旁这万米雪峰却倏然间消失去！
满地风雪更疾，似乎那雪峰就这样凭空化作了空气里发雪粒寒风。
无比强大的仙力仙诀。
……
……
在原本雪峰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再有白雪遮石的奇景，露出无上幻术下的一大片雪原。
“停。”
真武轻轻说了一个字，然后满天的风雪就此停了下来。
雪原之上是一座占地不知有多少米的大型宫殿群。檐角直棱，宅落方正，殿里树木参天细叶，隐有白雪覆于其间，好一片肃杀气氛。
宫殿里一片安静，似乎没有一个人。
“拜见亚帝。”
忽然间，一片安静中，数万，数十万，数百万个声音似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从这片宫殿群的每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宫殿正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北极大殿”，而声音最宏烈的地方，是宫殿正门前那一片完全看不到边际的宏大广场。
广场无边无际，直直伸向天边。
随着这声参见，广场上厚厚的积雪被猛地挣开，这才发现，原来雪下有无数的黑甲兵士正伏拜在那处。
北极中天紫薇大帝，天庭亚帝，下辖三十二天司，各方战神，乃北方之帝。
各方战神，三十二天司黑甲兵士们一直等着这一代北极紫薇大帝的到来。
数百万人同时起身，只见满地雪花微溅，如同数百万朵小雪花同时绽开，声势无比惊人。
……
……
真武大帝幽幽的目光缓缓从这些仙兵仙将的身上扫过，由近及远，目光从那些兵士黑衣上的残雪滑过，拂过宫殿里看似孱弱的宫女，再往上扫过檐角上的异兽之吻，再向上，目光落在极远处灰暗的天穹和那处不停降落的雪花之上。
“不知战争之后，这数百万生灵，还能剩下几个。”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心底默默念着。
老龟也安静地在他脚下伏着，一片肃然。
满地积雪之中，一道黑线如同闪电一般从宫殿里滑了出来。
而这道黑线经过的地方，那些伏地而跪的兵士没有什么动作，不过一刹那，黑线便来到了巨龟之前，巨龟微微颔首，很矜持地打了个招呼。
黑线飞上高高的龟背，迅即而化成人形，跪在真武大帝的面前。
“拜见主人。”
是一个全身穿着黑衣的妖媚女子，女子眉毛极阴极细，偏生五官极为清美，眸子里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真武没有低头看她，依然将目光投视在远方。
“是。”蛇女轻声应了声，站起身来，站在真武大帝身后一尺，用极低的声音请示道：“何时出发？”
“现在。”
蛇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一动，宫殿前广场上的数百万兵士便在三十二天司领命者的组织下，站起身来，杀气腾腾，而各方战神也浮上雪空，手执着仙家兵刃，面色烈烈，像是随时准备出征一样。
真武大帝在此时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有些惘然说道：“我如今是天庭亚帝，数百万大军膜拜于我，谈笑间，风雪消，天宫乱，为什么我的心头却一丝激动也无？”
龟蛇二将不知如何回答。
“直到此时，我才有些明白玉帝为什么这些年会如此昏乱。”真武叹息着，“修行到我们这种境界的人，不论是生灵涂炭，血流飘杵，还是天魔乱舞，又岂能稍摇心旌？一切皆是无趣。”
“那如果这场战争，仍然不能令玉帝振作起来，那……”老龟有些嗫嚅着说道。
真武大帝微微皱起了眉头，身上那件黑衣金甲在大雪天里耀着寒光：“那我来做玉帝好了。”
……
……
天庭数千年来的第一场战争即将展开。
天庭里的第一场战争即将延绵数千年。
※※※
易天行安静地坐在雪地上，臀下柔软微凉，不知这雪有多少米厚。
与真武大帝分手之后，他便沿着神识里记下来的路线往西而去，直到离开了真武大帝的神识范围，才小心翼翼地转了个方向，来到了一个幽静之处，打起坐来。
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此处打坐是为何。
淡淡佛光从他的身上渗了出来，光芒柔和，缓缓拂在四周的雪地之上。
他的身后，有淡淡佛影现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易天行缓缓睁开双眼，眼光一片清澈，再无一丝疑虑，然后从身后取过金棍，对准了自己的胸膛，狠狠地戳了下去。
一声闷哼，一声如裂纸帛的声音。
金棍猛地击打在他的胸口，棍中一直包裹着的诛仙凶剑在他的神识操控下露出了一小截剑尖，刺入了胸口，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易天行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这种剧痛已经不足以打击到他的心神。
他的左手化作一片虚影，白驹过隙间的一刻，探进了自己燃着血火的胸膛裂口，从里面取出来那个平常无比的小空间袋，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胸膛上的伤口，马上复原，连原本应有的浅灰色印迹都没有留下。
一瓶子甘露，果然让他的身体复原能力到了更可怕的境界，在三千世界之中，如今除了老猴，应该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了。
易天行接着闷哼一声，催动体内菩提，淡淡气息从掌中迸发，强行压制在金棍之上，一直金光闪闪的金箍棒顿时从头至尾变成了毫起眼的黑灰色。
……
……
他将黑铁棒子变作了一个行脚杖，里面的诛仙邪剑似乎也感应到了易天行境界的可怕提升，安静了下来。
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戴上了一顶竹笠帽，拄着行脚杖，易天行面无表情地踏上了雪路，往西天去。
每一步下，雪化青草现。
这一世的传经者，重新踏上了取经的路程。
一铁杖，一芒鞋，一蓑烟雪，一径青草。

第五十章 拔剑茫然
一夜北风紧，雪花大如席，千山鸟飞绝，雪地上有一鸟僧。
这五百年里来天界碰运气的修行者不多，易天行肯定不是头一个，但他肯定是运气最好，靠山最大的那个。上得天界以后，头顶那万丈云层里总潜着张慈悲的菩萨面在温柔注视着他。而如今这天界的亚帝开始造反了，这亚帝与他关系似乎也算是不错。
所以在雪地里孤单前行，他并不如何畏惧。
顶着风雪，他有些艰险的一步一步地踏着，脚下草鞋沾着和着雪水的湿泥，头顶的蓑帽顶着厚厚的白雪，整个人已经成了雪人一般。
极北苦寒之地，这风雪果然不善，虽然比冰河里的罡风要温柔许多，但粉雪碍眼，让易天行走的有些不爽利。他抹去眼睫毛上挂着的冰棱子，叹了口气，这一叹气，吐出口的热气也顿时被冻成了冰屑子，簌簌落在他的身前。
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虚空里轻轻一点，一点微弱的火光升了起来，旋即分散而成无数金红色的光点，在他的面前铺成了无数条道路，地图上的道路。
金光大道。
易天行在风雪中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神通化出来的路径，微微侧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又踏上了行程。
不能飞，一飞不能冲天，只能迷路。
去须弥山的路，只能走着去。心必须诚，不诚者，无法抵达彼岸。
或者……旅者有极大的智慧，是谓波若波罗蜜。
※※※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易天行身边的风景变了又变，起始是雪渐小，风渐消，然后见秋意肃杀，再见夏气蒸腾，再见春光明媚，沿着地图一路行去，在这数十日里，似乎经历了人间的四季变化。
风景在变，环境在变，人心也在变。
数十日不曾与人言语，他沉默着低首前行，整个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独行，眉宇间都变得沉默了许多，似乎有无数座大山都压在了那处。
他手中的金棍裹诛仙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貌不惊人的一根黑铁棒，根本无人能够看出这便是数千年里杀的群仙怕怕的两样凶恶神器。
并未刻意而为，单凭自身气息，便已经能够压服这两个不听话、喜欢金光闪闪装富户的家伙，这也证明了易天行如今的境界已经比初上天界时强悍了极多，而潜在他眉宇间的气息，已经足以令诸鬼辟易，天地因循而动。
一个强大的易天行，一个沉默的易天行，想来做的事情会比较有意思些。
……
……
连遇奇遇，是武侠小说里的俗套段子，但易天行很平静地接受了。因为他知道这些奇遇并不是自己撞大运撞上的，而是观音菩萨与真武兄弟安排的。
只是这安排中，易天行的煞劲儿多折腾出来了些事儿。比如杀了小五，比如毁了斩龙台，比如撕了雷震子，比如闯了冰河。
这种牛二的搞法，肯定大大出乎观音菩萨与真武大帝的预料。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眼前春光已尽，道路小山坳里野棉花蒙尘而萎，花径尽头，有一个和尚正盘膝坐着，守着一条道路。
天界本没有路，易天行只是走在山石间，野草间，走的人不多，就他一个，所以也踩不出路来。
但眼前确实有个和尚，和尚身后确实有条路。
那条路是石板路，石板上无纤尘，无积水，宛若青玉，直通向和尚身后无尽深处。
易天行抬起头来，掀下头顶的笠帽，唇角微微笑着望着那个和尚，眼瞳却是寒寒地一缩。
“大和尚好？”
“童子好。”
……
……
易天行将右手的铁杖随意扔在一旁，开始卷袖子，微微笑着问道：“大和尚，这路是通往哪儿的？”
那和尚面容枯瘦，手脚极长，合什一礼道：“童子，一路两向，此路可通须弥山，可通净土界，就看童子想去何处了。”
易天行侧头想了想，叹气道：“本以为第一个来的应该是大势至菩萨，看来我的江湖地位还不够啊，居然只来了一个大和尚。”
和尚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轻声道：“我只是来接你的。”
易天行还以柔弱一笑，轻声道：“接我去净土享福？还是接我去净土呆上万年。”这个时候他的袖子已经卷好了，露出一双充满力量的双臂，臂上肌肤全无一丝杂痕，看上去倒是蛮干净，用了不少香皂。
“阿弥陀佛。”和尚再合什，礼敬道：“我也是佛，善功德佛。”
易天行眉毛一挑：“佛？善功德佛？”
“这个世界上的佛不要太多。”他冷笑道：“老子也是佛，无名火佛。”
易天行无名火起，面前这丫佛的，居然和自己师公的佛号如此相似，看来在净土里也是个重要人物，说不定杀佛祖，囚师公，都有这丫的一份——如今既然挡自己路，自己可要出出气。
春意已尽，杀意复起，易天行双眼一翻，身体在空中骤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无名佛的身前。
一个碗大似的拳头，猛地向无名佛的面门砸去。
不知这佛是何方佛，有何神通。易天行如今境界大涨，神通大进，体内一颗菩提心青湛圆融，勃然而发，哪管他是何等人物。
便是一拳，碗大一拳，轰了过去！
……
……
善功德佛微笑，拈指，不退，便以面门迎着易天行的那一拳。
重重地一拳砸到那佛的面门上，便似砸入了无限深的沙河之中，柔软不知深浅。
易天行却是毫不慌张，面目平静，早已料到蛮力不敌佛门神通，反是微微一笑，左手两指一掐午纹，结了个道诀，将扔在地上的黑铁棒子召了起来，化作一道噬魂的黑光，直杀那佛的后脑。
善功德佛双手合什，一道大红袈裟覆在其身，口诵佛经。佛法大作，一样法器不知从何处出现，将将敌住了易天行的黑铁棒。
法器与黑铁棒在高空之上化作两道光线，各自因循着复杂而美丽的曲线猛然在一片天空冲撞到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只是有无数光芒从那一点里散了开来。
直到此时，易天行才眯眼瞧清，善功德佛的那椿法器竟是一个纯金的独钴杵，中间是流线型的握手，上下各有约两尺长的金刺，看上去金光流溢，分外美丽。
不知道这金钴杵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与易天行的金棍生碰一记后，竟然只露出了一丝裂口，而没有裂体。
善功德佛经文再颂，慈眉善目道：“童子，往须弥山又有何益？何必强求？”
易天行微笑着不言不语，还深陷在善功德佛面目里的拳头猛然大放火焰，深红色的三昧真火顿时蓬发出去！
善功德佛的五官此时被拳头挤在深处，看上去就像小丑一样滑稽，但当三昧真火喷发之时，那已经眯成两道线的双眼里，骤然清光一现，那瞳中仿佛出现了一左一右两个佛影——佛影幼小渺然，却不焕不灭。
只是刹那，善功德佛的宝身已经被易天行如今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烧的一干二净。
而两道清光闪过，佛眼中的两个佛影于真火中脱体而出，一左一右各画一道弧线，合于高天之上。
光融之后，现出功德佛另一宝身！
那佛……一探手，握住金钴杵中间的握手，上下金刺一道威压无比的佛光射了出来。
易天行召回黑铁棒，面无表情地往后疾退数公里远，一路激起沙石无数，恰恰避开了金钴杵上射出的无上佛光。
只见地面前，被佛光耀过之处，不论花草蚁虫，均安然仰躺，似乎无比畅意，却再无一丝生气。
……
……
易天行仰首，微眯着眼，看着天上飘浮着的善功德佛的佛身，看着那团金光，幽幽道：“梅岭之上，早见过伪佛，你又如何能拦得住我？”这位善功德佛法力果然高强，竟然能在三昧真火袭身之时，遁于高天之上，重复佛身。
但饶是如此，这位无名之佛的双眼之间依然流露出大恐惧。
他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易天行如今的境界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童子三昧真火已成，想来菩提心已经纯熟，不日即将圆满。”善功德佛愈发小意说道：“既然将成圆满，何必困于一应情绪苦扰，而撕扯不开？”
“我没有烦恼，我只是要去须弥山，你不要拦我。”易天行顿了顿又耻笑说道：“而且你也拦不住我——连恐惧的情绪也摆脱不了，何敢称佛？”
易天行的一生，还未曾见过佛，但他见过坚毅弘忍的大普贤菩萨，身边还有一个逐渐醒过来的文殊菩萨，他知道，真正的佛，虽不是断情绝性，却肯定要比天上这位像模像样的多。
“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在佛的世界上，都没有那么多佛。”易天行接着对高天之上飘浮着的善功德佛清声说道：“你不过是个金身罗汉的修为，顶着佛的大帽子，不嫌累吗？”
善功德佛黯然无语。
易天行摇头讥笑道：“我也知道，西天之中，有诸多佛，但那不过是名誉称号罢了。你要知道俺在人间时，俺那大学里倒有几个明星当着名誉教授，但有谁会认为他们会教书的？”
他伸出细长的食指，很无礼地指着天上的善功德佛：“你个破名誉佛，退吧，别拦着我。”
如何退得？身居佛位，却没有佛的实力，这位善功德佛若干年来，一直守在通往须弥山的道路上，并无一人来过。
如今易天行是第一人，善功德佛本想与人为善，劝其赴净土，奈何遇着一位不讲理的家伙。
天上数道金光闪过，黑铁棍复了本形，耀着不讲理的光芒，一次复一次重重击打在善功德佛的金钴杵上，一连串响声响起，末了处响声渐渐变得难听起来，像打破锣一样。
金钴杵裂开了。
善功德佛佛身不败，没有受伤，手上趁手的法器却被易天行砸成了齑粉，纷纷洒洒从高中落下，宛如下了一场金雨。
易天行化作一道清光，杀到善功德佛的身前，右手从金棍里拔出那柄凶气十足的诛仙剑，狠狠地戳进了善功德佛的佛身之中。
诛仙不诛佛，佛身不败，所以这一剑并没有给善功德佛带来实质性的损害。
善功德佛口中佛经不断，静神宁意，双手夹着那柄凶剑，拖着易天行往云海深处，净土方向去。
虽是名誉职称佛，那也是很恐怖的存在。
……
……
一佛一人，靠着仙剑为引，穿在一处，以可怕的速度穿云而飞。
一根金棍正飘于二人上空，与善功德佛送出体外的佛言之力抗衡着。
易天行完全掌控了局势，凑到善功德佛如白玉般的耳旁轻声说道：“告诉我，我师公在哪儿？”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诛仙剑，青色的剑刃上，恐怖的三昧真火开始蔓延开来，焚灼着善功德佛的佛身。
剑穿在佛的肉身之中，火从剑中起，就像在烤羊肉串。
一阵焦糊味中，善功德佛的眼角微微颤抖，似乎十分痛苦。
善功德佛微闭双眼，柔顺的眼睫毛遮住了双眼，遮住了这天。
漫天业火如红莲般绽放，将二人裹在花骨朵里。
火尽之后，空中再无一物，善功德佛便这样被易天行生生炼了。
落在地面，易天行面无表情地召回天上乱飞的金棍，随手将右手握着的诛仙剑合入金棍匣中，自神识里调出地图，便再次前行。
前路之上，不知又将遇着何佛何圣何罗汉，何足道也。
往前走了数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挠了挠脑袋，心想自己啥时候成这种酷哥哥了？居然杀佛都不眨下眼睛的，心态有点儿沧桑啊，唉唉……
茫然间，他有一种很熟的感觉，那是在人间六处后小山谷里乱杀人时的感觉，不由得回头向很远很远的后方望去。

第五十一章 须弥山上
在不同的传说中，须弥山的模样、大小、方位说法各异，甚至有大相径庭处，有的流派说，须弥山位于宇宙最高层级的天中，山中异花金殿，清香轻拂，佛居其中。
还有一个说法是：须弥山乃三界之中心，其广大无比，外有七座金山，名字就不抄了……与这七山相连有七海，是为内海。七山之外有铁围山为外限，这便是所谓外海，在外海之外，便是西游记上曾见着的那四大州了。
易天行无法从多达几十种的说法里，找到哪种是真实的，他只是知道须弥山是一座山，山上有庙，庙里曾经有个天上地下最厉害的和尚。
或许须弥山已经颓败久了，所以净土方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经过与善功德佛的一战后，易天行踩上那宛若青玉般的石板路，沉默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是一片黑暗的空间，但他并不皱眉，只是循着识海里的地图识记往前行着，心志坚定不二。
走过黑暗，便是金光，一片金光。
易天行搭着手篷，踩着黄褐色的岩石上，举目向前方望去。不知从何处散来的光芒，映照在这个天地里，七座黄褐色的小山在这空间中飘浮着，下方根本毫无着力处，也不知道这么重的岩石山是怎样停留在半空之中的。
光芒本来无色，但映照在这黄褐色的山岩上后，顿时被反射出类似于金光般的光线，弥漫在这个空间里，看上去煌煌无比。
七座金山飘浮在宁静的空间中，缓缓移动着，与巨大的空间相比，显得无比的渺小。
而在这七座金山的拱绕间，有一大片云雾遮住的所在。那处白雾弥漫，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但随着金山的移动，偶有金山遁入雾后，要许久才能出来，可以想见那片地方极为巨大。
金光渐盛，白雾渐散，雾后那极为庞大的所在，终于缓缓显出了真容。
……
……
黑色的山岩，残破的石阶，杂乱的草木。
白雾之后，缓缓出现这些景象，但与整个须弥山比起来，这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缓缓地，全部景象出现在易天行的面前。
虽然此时易天行还在小金山上，离那处有数千公里之遥，但他依然止不住张大了嘴，看着那个从迷雾中缓缓显出真容的庞大山峰，看着那山雍容而尊贵地俯视着空间里的一切，感受着那股因为巨大而带来的压迫感，喃喃失神叹道：
“额的亲娘咧，好大一个山包包。”
不知其方圆多少里，不知其上下多少米，悬崖陡峭，如巨镜垂于天，高山厚土，浮于空间之中，缓缓移动，一股可怖的压迫感油然而生，庞大的体积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好一座巨山。
好一座须弥山。
※※※
易天行一脚向前，踩在山巅的黄石之上，挠了挠脑袋，看着面前这令人无比震撼的景象，半天说不出话来，着实被这个宇宙间难得一见的大石山给震了。
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海在哪儿呢？”
既然须弥山旁果真有七座金山，那山与山之间的内海又在何处？这个问题虽然有些费脑袋，但也不会让易天行产生什么根本性的苦恼，他皱皱眉头，看着数千公里外的那个“大石疙瘩”，脚在黄褐色的山石上轻轻一踩，无数道云丝无由而生，丝丝绵绵裹住了他的小腿。
将身形一整，手握铁棍，便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须弥山而去。
……
……
飞的愈近，须弥山便显得愈加庞大，那股天生的压迫感也更具威力，让易天行的飞行姿式都变得扭曲怪异了起来，似乎那座佛家圣山有些什么特殊的魔力。
离须弥山还有数十公里处，易天行的云诀终于支撑不住，灵台一懈，便松了开去，整个人飘浮在山前的空间中。
他叹了口气，旋又喷出天火，化身阿童木再次起飞，心里暗暗可惜陪伴自己苦旅数月的那双破草鞋。
草鞋遇火即融，化为青烟，而易天行也借着天火反冲之力，冲破须弥山那无形的束缚，飞入山中，眼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山谷残阶败树，一股莫名的情绪迅疾占据他的胸臆。
“噫？”易天行本来准备直接飞到须弥山的最高处，不料一入结界，便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脚下某处传了过来，虽然他此时的神通境界应该足以应付这道力量，但他不知道这座巨山里究竟有没有什么古怪，所以不敢造次，而是依顺着那道巨力，缓缓降落到地面上。
山脚下的地面是绿草如茵，一大片铺了开来，看着很是悦目，不知为何是平平的一块，不远处便是山脚，那处有些参天树木，易天行叫不出来名字。
绿草之中，有些地面流水正缓缓流淌着。
抬头望山，直到脑袋快要掉下来了，易天行才看见这巍然须弥山的全貌，庞然大物，青石为峰。
高山仰止，确实是很让人震撼的感觉。
※※※
像一条灰龙，易天行咚咚踩着地面，飞掠过草坪。掠上看着有些残破的石阶，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上跑去，沿路不及看风景，只是觉得那些残破的庙宇和石门让人感觉有些凄清。
不时有些沾满了灰尘的莲花座在他的身旁向后掠飞。
须弥山确实败落了，试想当年，佛祖在时，此山乃三界中心，八方罗汉来拜，法会一开经年，焚香颂经，异禽汇聚，善知识德长老无比欢欣而坐。
而五百年前佛祖去后，此山便也成了死山。佛门的中心，如今已经转到了西方的净土。当须弥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和崇高地位，只空留下这一大处青山无语。
……
……
易天行的脸色越来越静，瞳子里越来越清明，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佛经中曾言，欲界之中，六欲天有好几位都住在这须弥山中，那些也都是很牛的人物，连帝释天也在此处，想那净土再猛，也没办法将须弥山扫干净吧？为什么自己这一路上山，眼中所见，除却青山还是青山，一个活人也不能看见？
他的心中本就有大疑惑，如果佛祖真是被净土界的阿弥陀佛领着大势至菩萨给暗中害了，那须弥山的反击力量也太弱了些吧？
更何况，易天行自从在天袈裟大阵里见识过佛祖留下的万丈金光后，对于佛祖个本事有了真切的感受，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够害得了佛祖。
那可是天上地下，唯他独尊的牛人，怎么能轻易被人害了？
任我行被东方不败整到地牢里，那是因为老任糊涂。花白老人家在塔里吃苦，那是因为他不够智慧。武灵王被饿死，那是他傻。
可仙佛的世界不一样，这是一个纯粹靠拳头讲道理的地方，想造反，想夺位，就必须得有那个力量。
易天行不认为有谁能比佛祖的力量更强大。但事实摆在眼前，净土界一直在阻挠着须弥山的复兴，一直在阻挠着普贤、文殊两位大菩萨寻找着真相。
“唉……”易天行叹了口气，顿住了身形，看着须弥山顶那一排矮矮的草房子，决定暂时不想这些，先去找找师公的下落。
这一排矮矮的草房子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本以为须弥山顶一定是金碧辉煌，即便如今破落，但至少也能有些当初盛时的残景，不料竟然就是这样一排平凡的有些过分的草房。
山腰间还能看见许多宏伟的建筑残垣，这山顶竟然如此普通。
他挠挠脑袋，行走在这些草舍中间，忽然间眼睛一亮，发现这些草舍恰好围成了一个有缺口的圆，而在缺口那处，正摆放着一个石块砌成的法坛，法坛之上是一大块黑色的石头。
黑石平滑，半透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但总感觉里面正隐隐透出某些极高明的气息。
易天行灵识一动，知道这便是真武大帝所说的黑石坛，抬步便往那处去，不料一抬步……便听见一道雷声！
……
……
“哗！”一声巨雷响起！
易天行捏起道诀护住心脉，念起经文遮住六识，体内金莲青菩提猛然大涨，手举黑铁棍，傲然向天，准备迎接可怕的力量。
半晌之后，没有雷电避下，须弥山顶什么动静也没有。
易天行就保持着举棍向天这样英勇的姿式，脸色不免有些尴尬。
又一道巨雷响起，这次易天行没有冲动，而是将神识洒开，去寻找雷声的来路，不料发现雷声居然是从须弥山顶这些残破草舍里的一间中发出的。
易天行愣了愣，心想这是什么古怪，什么样的法器光发声音不打人？
正想着，雷声又响了几次，然后缓缓安静了下来。
那间茅舍的门咯吱一声，被缓缓推开。
易天行眉尖一皱，瞳孔微缩，将境界提至最高，刹那间移形换影，疾退数公里，将自己隐在山顶一方巨石之后。
不知道此时此地，依然停留在须弥山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佛，易天行居然直到此时才发现对方的存在，看来是个很恐怖的人物。
从茅舍里出来的是一个和尚，当然，这须弥山上也只有和尚。
不过这个和尚一般，生的是肥头大耳，光脑门子上油光锃亮，体形巨胖，一件破袈裟上全是油渍污痕，眉眼极阔，看着有些憨态可掬，偏生眼光偶尔一闪，却是寒意大盛，充满了狡黠之意。
这胖和尚走到黑石坛前，打了个呵欠，看来还没有睡醒，这呵欠一打，只见山顶风起云动，将稗草吹的四处乱舞。
须弥山久已破落，偏生山顶还显得比较整洁，但黑石坛下依然生出少许青草，看着有些荒芜。
胖和尚嘟哝了几句，看脸色似乎是在埋怨什么东西，右手在空中一招，不知从何处空间里招出一个钉耙来，那钉耙不多不少，正好是九个齿，寒铁齿不知多少年没做过农活了，所以看不出本身的色泽来。
胖和尚嘟哝完了，一屁股坐在黑石坛下，很随意地用钉耙锄着坛下的草，好不容易弄完了，他又起身，撅着肥肥的大屁股，吭哧吭哧爬上黑石坛，将自己袈裟的袖口一卷，充作抹布，在黑石之上马虎无比的抹了两下。
做完了这个工作，似乎这胖和尚又没有什么事情做了，他看了看四周，面色有些呆滞，下意识里揉了揉鼻子，抱着钉耙，便在黑石之旁坐了下来。
微风从山顶拂过，胖和尚抱着钉耙又准备睡觉，有些迷迷糊糊说道：“佛祖骗俺净坛使者可以吃万家，哪里知道居然是个清洁工的买卖。”
过了会儿，胖和尚渐渐睡熟了，在睡梦里打起鼾来，鼾声如雷。
真如雷，先前易天行小心提防的天雷，便是这位仁兄的鼾声。
偶有梦话一两句：
“大师兄，你可得来早点儿接我才成，师父他不肯走，我可没办法。”
“你这泼猴……得罪了佛祖，害得俺的仕途也灰常黯淡……泼猴！……美人儿，广寒宫里可寂寞？……”接着是一阵吸口水的声音，“美人儿……鸡腿儿……”
……
……
易天行从藏身的巨石后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胖和尚的身边，蹲了下来，以手撑颌，看着这和尚的眉眼，听着这和尚的梦话，渐有微笑浮上脸颊。
见着传说中的师叔了，他自然开心，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有些酸酸的，如果不是看着师叔身上衣服油腻，或许他真有抱着对方大哭一场的冲动。

第五十二章 师叔你好
“拜见师叔。”
易天行轻轻半跪在胖和尚身边，双手合什，恭敬说道。
胖和尚还以如雷般的恐怖鼾声，震得须弥山广弗无界的山顶上劲风大作，却毫无一丝醒来的迹象。
易天行苦笑想着，这位师叔倒真如传说中般嗜睡，挠了挠脑袋，有些无奈地凑近了些，凑到胖和尚耳朵边上温柔无比轻声说道：“悟能，开饭了。”
……
……
胖和尚双眼猛睁，两道寒光射了出来，翻身而起，挟山间风云而动，肥胖的身躯在空中极灵活地一转，九齿钉耙出手，狠狠地向着半跪于地的易天行砸了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
易天行跪在地上，双膝沉入坚硬的青石中，石粉猛地溅了起来。
他双手举着铁棍，牙齿紧咬，唇边露出一丝深深的印记，双臂上的袍子被肌肉震成布丝，飞舞在空中！
铁棍之上，是那恐怖的九根寒铁利齿。
“力气不小。”胖和尚冷冷地看着钉耙下的易天行，两道寒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旋又扫过易天行一直举着的那根黑铁棒子。
胖和尚微微皱眉，瞳子里闪过精光数道，哪还有半点儿憨傻的感觉，倒像是个城府极深的算士。他缓缓收起自己的九齿钉耙，复又坐到了地上，轻拂身上袈裟染着的青石粉，斜乜着眼打量着易天行。
易天行咳了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被这师叔的目光看得不善，赶紧重新行礼道：“易天行参见二师叔。”
“易天行？”胖和尚淡淡道：“你改名字啦。童子你从哪里把我师哥的棍儿偷了？”
易天行一怔，心想怎么这些人都能看得出来自己是个什么狗屁善财童子？
“我家本在人间垃圾场边，青春期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菩萨把我扔下去受罪的……”他赶紧把自己在人间的过往，以及老猴如今的情况给这位大爷讲了一遍。
……
……
“师叔，情况便是这个样子嘀。”
这是易天行的总结陈词，说完之后，他歪着脑袋，眯眯笑着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师叔。
在易天行讲故事的过程中，他的二师叔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式，就是半仰躺在黑石坛上，眼睛睁的浑圆，时不时喘两口粗气。看来他对这些事情也挺感兴趣。
故事终了，悟能同志也眯起了双眼，看着易天行的眼，半晌没有说话。
一阵尴尬的沉默，正当易天行快要承受不了这种黑白默片的压迫感，愤而高歌流行曲的时候。
悟能同志说话了。
话未出口，先是一阵极其快意，极其嚣张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一阵狂笑，悟能的血盆大口显得更加恐怖，从那张大嘴里喷出的气息不知道是啥味儿，熏的易天行赶紧捂住了鼻子。
“哈哈哈哈。”悟能笑的肚子都痛了起来，抱着圆滚滚的大肚子在黑石坛下打滚，说话都显得不那么利索：“你……你……你……你这泼猴也有今天啊。”
“哈哈哈哈。”
……
……
易天行傻了眼，心想这位师叔别是犯了失心疯——他知道老猴五百年囚居生活，怎生如此高兴愉悦？
笑声逐渐低落下来，笑声里渐渐生起阴寒之意。悟能眯着他的双眼，双眼里阴毒之意渐起：“你可知晓，其实这一千年来，我都不怎么服你师父，那只泼猴。”
易天行一怔，心道别又出一椿什么陈年破八卦。
好家彩，悟能下面的话比较靠谱：“我早就和猴子说过，别仗着自己会打架，就四处得罪人。当年他得罪那些小神小菩萨的，还有佛祖给他撑腰，怎么嘀，佛祖也算是俺们这门的老大，但那猴子性子太辣，末了终是得罪了佛祖，被赶出了须弥山，师傅也被囚了起来。”
悟能寒寒的话语继续响起：“那破猴儿害得师傅和老子在须弥山好没脸面，后来佛祖不见了，阿弥陀佛也没有正眼看我，我便装傻充愣，呆在这须弥山上，本想着将来如果看见那破猴儿，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易天行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二师叔的回忆，问道：“须弥山已经破落，六欲天看样子都离开了，为什么净土方面能够允许二师叔您留在这里？”
“因为这天上地下，从来没有一个厉害人物会认为……一个贪吃好睡，贪生怕死的家伙，能给他们带去什么麻烦。”悟能微微笑着，笑容里却是饱含着知天不顺命，心机沉沉的味道。
“嘿嘿。”易天行奸笑着，明白这头猪的意思。
“别打扰老子发狠！”悟能省过味儿来，骂道：“我本想那破猴整了一堆烂摊子，害得老子都没好日子过，这几百年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遍。哪料到，他比老子混得还惨啊，这多遍口水算是白费了……”
“哈哈哈哈。”悟能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想到大师兄这五百年来过的不如意，让他也开心了许多。
“疯猪。”易天行在心底深处骂了一句。
不料悟能忽然话风一转，阴森无比说道：“究竟是哪个王八蛋的，居然敢关老子们敬爱神勇的大师兄？快入屋收拾果脯，我这便随你下山，去找那厮搏命。”
易天行又一怔，心道二师叔这话说的何其大义凛然，勇不可当？可实在是不符合他发性格啊。转念一想，易天行便想明白了其中原由，苦笑着摇摇头问道：“师叔一定猜到是佛祖关的师傅。”
悟能一窒，有些不好意思，腆着脸道：“那又如何？”
易天行叹气道：“师叔也一定知道佛祖不见了，连普贤文殊两位大菩萨都找不到。”
悟能挣红了脸道：“那又如何？”
易天行苦笑道：“佛祖是关老猴的大仇人，你我又找不到佛祖，怎么报仇？难怪师叔说的如此大义凛然，想来师叔想的不是下山为师傅报仇，只怕是想下山去过花花日子。”
被易天行说破了心思，悟能厚脸亦红，讷讷道：“你这童子好不厚道，怎将俺心思全数说了出来？”
“可是师公还在天上，我们不好单独回人间吧。”
“师傅这个……”悟能忽然压低了声音骂了句好像“迂腐、呆头”之类的话：“……禅心坚定，一昧苦修，我劝不动他。”
易天行微微笑道：“师公在哪里？二师叔，你得领我去啊。”
……
……
“接他作甚？”
“定心真言除了观音菩萨之外，便只有师公会使，菩萨那厮怎么可靠，所以得找师公。”易天行解释道：“师傅被困在归元寺里。无上佛光太厉害，还有定心真言催动他手腕上的那个乌金镯子，所以得想办法。”
悟能听完之后，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才咧开大嘴幽幽道：“我估计，师傅去了，也帮不了大师兄什么忙。”
易天行一惊，心道如果师公也不能帮着把师傅从归元寺后园的茅舍里解救出来，那自己上这趟天岂是搞了趟零团费凶险旅游，屁用处都没有？
悟能接着皱眉道：“我今天第一次知道，这五百年里，我们敬爱的大师兄，居然是被伟大的佛祖关在了人间，这就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易天行其实猜到问题是什么。
“为什么？”悟能喘了两口粗气，盯着易天行的双眼，冷冷道：“就算猴子给佛祖酸果儿吃，佛祖也没来由将猴子再关五百年，你真当这是熟练工种吗？前关五百年，那是为了让师傅成就佛位，这后关五百年，总得有点儿说法才成，佛祖可没有什么暴力倾向，也没有禁室之癖。”
易天行愁眉苦脸道：“这些问题，我与师傅也参详过，只是没个答案。但眼下的问题是，净土宗正在人间追杀须弥山的后人，普贤文殊被杀的凄惨，满天罗汉险些永难超生。师叔啊，小子我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状况，所以蛮急着让师傅脱困，如果他出来了，估计什么大势至菩萨也没那胆子再去人间乱整。所以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把师傅救出来，而不是寻找他为什么被关的理由。”
“不。”悟能很哲学地摇摇手指头，很坚定地说道：“任何事物，我们都需要学会寻找本质。如果知道敬爱的大师兄为何被关，也就知道伟大的佛祖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也就知道佛祖为什么不见了，也能找到净土那边为什么一直要阻止须弥山众寻找佛祖的下落。”
他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对易天行说道：“如果找到原因了，我们就可以和阿弥陀佛谈一谈，喝喝茶……”他呵呵笑道：“大家可以心平气和嘛，干嘛一定要打打杀杀的。”
易天行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位怕死怕到这样境界，能找到这么复杂的借口，倒也算是厉害。
“猴子被赶出须弥山之前，曾经和佛祖在这山后面的果园里聊过一次天。”悟能说道：“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偷菜心吃，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师傅从那天起就开始唉声叹气了。”
他望向易天行，摇头道：“师傅取经之后，一直心情挺好，成日价笑得跟个新娘子似的，偏偏那天之后回复了愁眉苦脸，所以我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
他接着说道：“后来猴子走了，佛祖忽然也不见了，阿弥陀佛带着诸天罗汉来了须弥山，当时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正领着三十六罗汉去各界寻找，所以须弥山上没什么厉害人物，六欲天那些家伙也是有奶便是娘的无耻之辈，所以就随阿弥陀佛走了。”
“不流血政变。”易天行点点头，表示了理解。
“阿弥陀佛走之前，和师傅找了个安静地方说了几句，出来后，也没有罗织什么罪名，反正就把师傅给流放了，关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悟能冥思苦想，“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会那么听话，观世音菩萨为什么又没有说什么。”
“后来呢？”易天行有些疑惑，问道：“须弥山所有人都走了，就您留了下来。”
“阿弥陀佛看了一眼黑石坛，然后吩咐我在这里守着，天天打扫卫生。”悟能骂了一句娘，“就是你后面这个。”
易天行往左手方看去，看见悟能师叔正靠在那个黑石坛上，黑石玉润，里面气息流动，却看不分明，感觉十分古怪。
……
……
“师叔忍辱负重，一心守护师公，师侄感佩。”易天行忽然正色向悟能行了一礼。
悟能不耐烦道：“俺老……悟一向贪生怕死，你这童子，溜须也不是这般溜法。”
易天行微笑道：“师叔既然说过曾经问过师公走是不走，想来也曾经试图将师公救出那禁锢之地。依师叔性情，若不是有天大羁心事儿拖住了你，你又怎生耐得了这五百年须弥山顶的寂寞。”
须弥山顶有风轻拂，吹到二人的面颊上，令二人无比惬意。
悟能解开袈裟衣襟，裸出鼓似的胸腹，懒洋洋躺在黑石坛下，哼哼道：“老子是哲人，所以懒得挪地方，可不是想去救那娘们师傅。”

第五十三章 果园之辩
哲人猪师叔在久无烟火气的须弥山高级厨房里做饭，为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来访者接风洗尘。
易天行一个人在山顶散步压青草。既然已经来了须弥山，不日便能见到师公，他便也没有最初那般着急了。
五百年亦是弹指，又何用在乎数日闲时。
只是有些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中年男人的情绪如今占据了易天行的脑袋。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撑着那块黑石板小小发了一会儿呆，眼睛里闪过蕾蕾的秀发明眸还有小易朱的可恶模样，又想了一下叶相僧这家伙愈来愈清俊的脸，偷笑想着，如果回到人间了，叶相这家伙该会变成一个小婴孩了吧？
思乡完毕，他眉头一皱，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度入了肘下的那块黑石。
黑石并不是纯黑一片，里面似乎有不少奇异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淌着，就像是宇宙间永恒不变的星辰夜幕。
但出乎易天行的意料，当他将神识度入黑石之后，发现这奇异黑石之后竟是空荡荡的一片，任他如何操纵神识万里，也接触不到任何真实的事物。
这黑石就像是一扇门，门后空无一物。
他摸摸鼻子，眼角闪过一丝冷峻，不知为何，没有继续再试，反是负起双手向着须弥山极阔大的山顶后方走了过去。
……
……
漫步荒草间，他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山林之中。林间有风，风却没有方向，只是四面八方柔柔吹拂着，吹的林子里的那些树木东倾西去，似乎精灵在跳舞。
一阵风略大了些，吹落了一个硬物，砰的一声落在了易天行的身前。
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一颗已经熟的快要烂透了的果子，不由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你帮牛顿解决了问题，难道这次又准备来帮我解决问题？”
话一出口，他便忽然想到那年从西藏回来后，在归元寺后园里与老祖宗之间的一番对话，不由眉头紧锁了起来，抬目向四周望去。
四周的林木上结的全部是果子。
或红或绿或黄，或圆或扁或奇形怪状。
无数果子，生于林木之间，展示着自己与众不同的笑脸，沉甸甸地拖着枝头，压成无数道弯曲的曲线，像是在对林子正中的易天行行礼一般。
易天行伸手，一道无形的力量破空而去，自弯腰树梢上摘下一颗青黄相杂的野果儿。用手胡乱擦了两下，送到唇边，啃了一口。
哎唷一声，他险些被酸倒了牙，呸了两下，把果肉吐到地上，骂咧咧道：“好酸的果子。”
他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老猴说的那番话。
……
……
“我把酸果儿给佛祖吃了，嘻嘻。”
……
……
易天行眼前一片恍惚，神识不定，似乎仿佛能看见五百年前，在这个已然破落的果园子里，佛祖与老猴之间那段乏味的对话。
※※※
林木轻摇下，一佛一猴相对而坐。
二人身边散着一地果子，还有数瓶老猴从天宫里偷来的好酒，须弥山顶清光弥漫，二人沐光对酌，偶有说话。
“悟空啊，这果子吃了之后，果核怎么办呢？”
佛祖宝像慈悲却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是淡淡宁静雅气从佛身上散发出来。
老猴虽披着袈裟，却依然一个顽兽模样，身体里全是不驯之意，咧嘴尖声道：“佛祖想甚？果子吃完后，果核扔了便是。”
佛祖微微一笑，并不迷惑，却依然发问：“果核扔进地下，又长出果树，又结出酸果，怎么办？”
老猴将袈裟的下摆卷了起来，啜了两口酒，辣的直吐舌头，半晌后才听明白佛祖的话，直愣愣嚷道：“你这大智慧的，怎比俺家还要糊涂，结出果子来，自然便是吃了。”
“那吃了之后，这果核又怎么办呢？”
佛祖双眼里饱含着无穷慈悲之色，悲天悯人道：“怎么办呢？”
……
……
老猴怔在原地，下意识里伸出毛茸茸的手背去探佛祖额头，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这举动有些造次，嘿嘿尖笑着收回手来，扯着袈裟一角使轻抹了两下嘴边酒涎，讥笑道：“别是过糊涂了，怎么尽说这些胡话。”
佛祖也不动怒，也未叹气，只是微笑着问：“总得有个尽头啊，果核生树，树结酸果，果留果核，生生不尽，何以了局？”
沉默了许久。
这种哲学问题终究是撩动了老猴压抑已久的暴戾情绪，猴儿自然不打擅长什么机锋，未免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尖声喝道：“既然如此，捏碎俅，还想个屁。”
咯的一声轻响，老猴手上的深褐果核被两根铁手指轻松捏成无数碎片，簌簌响着，散落在了林子里的地面上。
佛祖又是一笑，双手合什，对着老猴行了一礼，轻声念了句什么经文，起身离去。
空留下果园里的丈二猴子，一肚子闷火。
※※※
光线渐渐变幻，易天行猛然从眼前的幻境中醒了过来，额上似乎流下无数道冷汗。
他下意识里一摸，才发现额上一滴汗也没有。这和他本身的体质有关系，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流过汗，但识海里感觉到自己流冷汗。这足以证明他内心的惊惶不安。
看完这段果园子里五百年前对话之后，易天行的心里充满了惊恐和惘然，这种惊恐和惘然来得毫无理由，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能听懂佛祖在与老猴对话最末时说的那句经文。
虽然那句经文似乎是梵文，又像是某种古语言，但一入易天行耳中，他便顿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意味着太多的东西，陪伴了他太久。早在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日池塘里，他初悟道性的时候，便曾经见过这句话以满天金字的形式，飘浮在他的眼前。
当时的他不明白这些梵文是什么意思，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逐渐苏醒过来，从一个身体坚硬的人类少年，变成了一个佛法无碍的修道天才。
这句话，便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
……
“出息入息时，正观无常相。息法次第生，展转更相因，乃至众缘合，起时不暂停……”
易天行皱眉着，盘膝坐在果园里的黄土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在畏惧着什么，只得用禅经中的止观法门护住自己心神，方能稍减心头烦闷。
……
……
易天行第二次见到佛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在武当山上。当时真武威压，外有天火，他昏迷而去。昏迷之前，先是听着吴承恩老先生的段子，知道是自己修为即将大增的前兆，而在昏迷之中，却是悠悠看着那段梵文经文。
但直至那时，他依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至日后修为大成，终于即将破空而去，在六处后的小山谷里，面对着秦临川与扎什伦布寺的大喇嘛，他便要踏出那一步，那神与人分野的一步时。
自谷外飞来无数禽鸟，于高天之上排成一行奇怪的字符。
易天行神游体外，终于大成，终于明白了这些字的意思，便是在小池塘里看见的那些梵文的意思。
很简单的四个字。
“有生皆苦”。
佛祖与老猴“果核之辩”最后说的，便也是这四个字。
“有生皆苦”。
……
……
易天行盘膝坐在须弥山后的果园里，呻吟着说道：“有生皆苦啊。”脑子里回忆起了自己这一生的诸多过往，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六处后的小山谷里那般漠然杀人，视性命如无物。
受这四字真言感召，其时的他与小易朱神识深处，便是以为，抹去一个生命的痕迹，是解脱对方，而非暴戾。
很荒谬，很混帐的逻辑。
却不知道佛祖说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
“瞎想挺没意思。”
果园口子那里，一颗果树下，悟能二师叔正一边啃着根老玉米棒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佛祖，大菩萨，这些修行快到极点的人最没意思，什么话都不给你说明白，如果你老想着他们说过什么，会糊涂的。”
易天行勉强一笑，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行了一礼道：“师叔教我。”
悟能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讥讽道：“教你甚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若不在乎我那师兄脱困，不在乎文殊死活，只怕还在人间快活度日。如今这境地是你自己所选，自然要你自己苦恼，与我何干。”
易天行苦笑道：“暂且不理这些，只是若我们要接师公去人间，只怕净土方面不干，到时打架，还要师叔帮手。”
“傻瓜。”悟能冷笑着，伸出一根圆滚滚的手指摇了摇：“是观音菩萨扔你下去，又是她诱你上来，自然有事情她要你做，你连她面都未曾见得，又怎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既然要用你，自然不会看着你被打入幽冥。到时候有她这个大帮手，你又怕谁？”
易天行一怔，心道这位二师叔怎么看着这么像老奸巨猾的军师人物？
“随波逐流而已。”悟能似乎看出他心中疑惑，像个老哲人一样喟叹道：“人生在世，总要有个活头，我就是想过的舒心一些，贪欲太盛，所以千年之前，很吃了些苦头。当年取经之时，菩萨让我护驾，我便护驾，既然别人用你，总会给你些好处，但至于具体我们出多少力，那就是另一说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咧嘴笑道：“俺可不是师兄那等笃诚人，取经路上，居然和那些妖怪真打，也不看看那些妖怪身后都是啥人。俗话说打狗看主人，他打了那么多条狗，不知道得罪了天界多少仙家。”
“当然，他比俺厉害，所以得罪人也不怕。俺可不行。”悟能又道：“所以出工不出力这种事情是做得的，反正这事情我早看透了，到末了也轮不到我们得好处，总不过是佛祖闲着无事整出来的一堆破事儿。”
易天行苦笑道：“我若有二师叔这般胸襟，那倒也快活。”
悟能呵呵笑着，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在易天行脑袋上疼爱地摸了两下：“你小子跟我不一样，佛道两家都争你，你和我师兄差不多，看来将来也是蛮厉害的人物，到时节，可得给你师叔些好处。”
易天行语窒，半晌后道：“那是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悟能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就算菩萨以后许你大好处，你也不要太拼命。”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小心说道：“要知道你师傅那猴子，自命天生奇才，争勇斗狠，从服人，但取经之路最后，还是如你师叔我一样，看透了看白了，也开始出工不出力了。”
“那倒是。”易天行也来了谈兴，骂咧咧道：“取到最后，居然整出一狮一鹏一象来当路障，这佛祖也太狠了些。”
悟能看了他两眼，冷笑道：“什么狮不狮的，还不是文殊普贤这些大菩萨整出来的事儿。”
易天行嘻嘻一笑，心想老猴被关在归元寺里，倒好像对叶相没有什么恨意，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悟能回思过往，叹道：“其实取经路上，没妖怪能奈何得了大师兄，他也看明白了，根本没妖怪敢吃师傅，所以后来他总在偷懒，遇着事儿了，便飞回天上，找那妖怪主子出手，顺便还可以享两天带薪假期，幸福着……直到遇着那鹏儿，师兄才算是起了战意，好生厮杀了一番。”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声：“那……鹏儿很厉害？”
悟能白了他一眼，哼哼道：“佛道两家第一次争的就是那贼鸟，你说厉害不厉害？”
“啥意思？”
“朱雀，听说过没？”
易天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之后母性大发，骄傲光泽上脸，说道：“仅仅是听说。”
那是，仅仅是听说……是他生的。

第五十四章 鸟事
“可没听说过朱雀和大鹏之间有啥关系，一个是道家的神兽，一个是佛祖的亲信，怎么能是一回事儿？”易天行很糊涂。
悟能将头扭转向山顶茅舍方向，右手轻轻一招，只见一钵热腾腾的菜便出现在他手上。
他双手捏了个看不出名目的法诀，一钵菜顿时变作两钵，递了一钵入易天行手中，吩咐道：“吃，吃了再说。”
易天行定睛一看，发现土黄色的钵子里是些粗粗的粉条一样的菜肴，混着浓浓的汁水，夹着几大块五花肉，上面洒着些葱花，看着倒是蛮诱人，闻着更是香气扑鼻，他夹了一筷送入唇中嚼着，叹道：“好几个月没有吃过饭了。”
上天之后，便一直忙着打架赶路，也只不过喝了点儿老龟肉汤，确实有些馋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事儿，一怔道：“师叔，这钵饭菜有些犯戒。”
确实，钵子里有肉有葱，自然犯戒。
悟能正张着大嘴，呼啦呼啦鲸吞着，含糊不清应道：“谁管这个？几百年都没人管俺。”
“那倒也是。”易天行眯眯笑着，赶紧吃饭，但吃了一块肉，又苦起了脸：“师叔……这是猪肉。”
“啊？”悟能愕然抬头，半晌后始赧颜笑道：“不忌这个，不忌这个，这是金山的山猪。”
……
……
叔侄二人大嚼完猪肉炖粉条，席地而坐，师叔开始给师侄解惑。他折了一根树枝当牙签，剔着牙里的肉屑，缓缓说道：“朱雀是道门神兽，大鹏是佛祖亲信。这只是名字不一样。谁告诉你，朱雀就不能是大鹏，大鹏就不能是朱雀？都是凤凰屙出来的鸟蛋，有啥区别？”
易天行听师叔讲的粗俗，不由嘿嘿傻笑道：“可也没人说过这两个家伙其实是一个啊。”
悟能竖起一根白藕节似的胖胖手指，面上表情显得无比轻蔑：“你又如何能与那些世上凡人一般想法？我来问你，齐天大圣是谁？”
易天行一怔：“当然是师傅啊。”
“那斗战胜佛又是谁？”
易天行更糊涂了：“还是师傅啊。”
“一圣一佛，这能一样吗？”悟能嘲笑道：“既然齐天大圣能成为斗战胜佛，陵光神君又怎么不能是金翅大鹏？天庭封猴子为齐天大圣，须弥山封猴子为斗战胜佛。名字只是代号罢了。”
他忽然神秘无比，压低声音说道：“见过凤凰吗？”
易天行傻乎乎地摇摇头。
“听说凤凰就是朱雀玄鸟。听说凤凰生的大鹏。”
易天行听的忍不住想要骂娘，眉毛乱耸，强忍心头将面前这猪痛扁一顿的冲动，骂道：“如果凤凰就是朱雀，凤凰又生大鹏，你又说朱雀就是大鹏，那他妈的，岂不是朱雀自己生自己？操，什么狗屁玩意儿，自己怎么生自己出来？……这这……这也太乱态了吧？”
悟能苦着脸，沉默了半天，然后抬首望天，做孤独状，悠悠道：“这能怪我吗？谁叫这老天他喵的就喜欢这么瞎安排哩？”
“喵的。”易天行骂娘，被气的不善，猛地摔到地上，砸出一个人形大坑，哼哼唧唧道：“易朱是老子生的，但老子又不是什么爱玩自焚的凤凰。”
悟能回过头来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许久之后，忽然眼中精光大盛，伸出肥手把易天行的脸蛋捧着，好一阵轻抚重摸，表情十分有趣，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易天行被这双肥手摸的直起鸡皮疙瘩，颤着声音道：“怎么了？”
悟能收回肥手，支颌作思考者状：“确实挺乱的，我在想，如果你是凤凰，这事儿就比较能说的通了。”
易天行没好气地呸了一口：“老子是草鸡！”
“那你就是朱雀，朱雀是凤凰，凤凰生大鹏，你那儿子就是大鹏。”
“呸。”
“要不你就是大鹏，你儿子是朱雀，你们都是凤凰生的，那谁是凤凰呢？”
“难道凤凰朱雀大鹏都是玩易容的高手？”
“鹏是他舅，孔雀是他妈，孔雀和朱雀差一个字，难道是结拜兄弟？还是远亲？”
“凤生雀，雀又是凤，这该叫乱伦，还是该叫自生？”
“自生是一种生殖裂变，还是一种精神上的双重鸟格呢？”
“啊，这真是一个很复杂的哲学问题。”悟能拖着沉重的身躯，往林后行去，轻声吟诵，自言自语着。
……
……
易天行真傻了，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半晌后，他想到一椿事儿：“不管是凤凰还是朱雀，不都是一蓬火咩？”他似也有些痴了，忽然醒过神来，痛骂自己道：“管这些鸟事儿作甚！”
※※※
古典记载中，朱雀乃是一种玄鸟，四灵之一，性火，亦有火中重生之能，故而后汉时，曾有人将其与火凤凰并提。
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他一生下来，便被认为是朱雀，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当然，当他刚被生出来的时候，他还不是人，只是一只鸟，一只浑体殷红，腹部略白，神光灵动，可爱无比的小红鸟。
后来小红鸟变成了肥红鸟，再后来肥红鸟变成了小胖子，再再后来，小胖子开始减肥，成功进化为微胖的少年郎。
他甫一降世，斌苦便惊呼朱雀神兽，武当金殿里的那些老道士更是把他当祖宗一样地供了起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都认为这胖墩儿便是这一世的朱雀陵光神君。
唯一曾经怀疑过这小家伙身份的，便是他的老爹，易君天行大人。因为易天行总以为朱雀这种漂亮至极的存在，应该不是自己鸟儿子这样憨拙煞冷的感觉。
但易天行虽然读过万卷书，但骨子里依然没有什么文化，对事情不求甚解，加上一直相信斌苦和武当掌教外加秦梓儿都不会糊涂到那种地步，所以他便接受了，不曾追究过事实的真相。
所以……朱雀的名字，便一直安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所说的“他”，当然便是那位会喷火、会飞天、会撒娇、会扮酷、爱好用勃朗宁手枪挠痒的可爱无敌小易朱。
……
……
小易朱从易天行的身体里钻出来时，还是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初秋。
如果按人类的年龄计算，如今的他应该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但实际上，他看起来已经差不多十一二岁，面容清美，喜着白衣，手枪插于腰，长发系于后，潇洒小小少年郎……可惜略胖。
小书店的一家人中，蕾蕾负责让众人安宁，叶相负责让众人头痛，易天行负责让众人批评，莫杀负责让众人花钱，老猴负责让众人……侍候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小易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是众人的开心果，也是隐形的大保镖。
在叶相没有醒来之前，小书店里实力最恐怖的，其实是他。至少在易天行上天之后，他是小书店里最猛的一个人物。
随着年月飞逝，春去秋来，小家伙也一天一天长大了，由鸟化为人，在易天行和蕾蕾妈的细心呵护下，也算是无忧无虑，健康积极地长到了如今。
但孩子大了，心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他本来读的是省城的普通小学，但经历诸多事宜之后，易天行终于死了心，改成在家里上课，请的是家教。易朱对老师很有礼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早熟的懂事孩子，他的顽劣一面，也只会在熟悉亲近的几个人面前表露出来。但在易天行上天之后，易朱便很有礼貌地终止了学习，任凭蕾蕾如何要求，他也坚持这一点。
然后便是天人之战，他随陈叔平往蜀中卧牛山，生擒了那个他已经忘了名字的仙人。
其时，卧牛山中雷声震天，仙人解体，地塌谷崩，偶有彩虹一架，直通天穹。
……
……
数月之前，彩虹之上。
“喂，你叫什么名字？”易朱扑扇着身后那双朱红遮天的羽翼往天上飞着，一面问着在自己手心里看着柔弱可怜的仙人元神。
这时候，陈叔平正领着陈三星梁四平往省城去，小易朱正领着这个可怜的元神往天上飞。
“神君，小仙蒋雄。”这元神，便是随吕岳仙君下凡杀人的蒋雄帝君，可怜他命不好，被陈叔平和易朱这两个大凶人堵了个正着。
“噢，蒋雄帝君，好像广东有个北帝庙里还供着你的像，你去看过没有？”高空的寒风吹拂着小易朱嫩嫩的脸蛋，他细声细气问道：“最近这几年我经常到处飞着去玩，发现真武这家伙的香火还蛮盛的。”
“什么庙？”蒋雄帝君已经解体，像小金人儿似的元神全靠小易朱强大的气息包裹着，才没有散去，自是害怕的不轻，抖着声音问道：“小仙久未下凡。”
“好像是什么祖庙？”小易朱皱眉想着：“里面蛮多人玩狮的，前面还有一个大池子，里面放了蛮多老乌龟和鱼儿，看着真恶心。”
“那确实恶心。”蒋雄的元神，谄媚笑着。
小易朱咧嘴笑了：“你也是大人了，怎么这么不要脸，要知道那可是真武的庙，你说他的老龟恶心，回到天界去，你怎么交待哩？”
蒋雄笑道：“陵光神君玩笑。”
小易朱抖抖细如弯月的漂亮眉毛，细声道：“我是说真的啊。”
蒋雄帝君的元神，险些吓得四处散开。
※※※
易朱飞的极快，一对翅膀轻轻一扇，便顿时脱离了地球的引力，飞入了幽深的外太空之中，深蓝色的天幕，无数宁静的繁星，远处像个白球似的太阳，构成了一副极美丽的图画。
易朱微微眯眼，少年郎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是易天行，易天行是土包子。
他不是第一次跑到地球大气层外面来玩。
这数年的人间生活，每当易天行与蕾蕾妈谈恋爱，玩亲亲的时候，每当叶相师傅去夜总会或者去医院的时候，他就会偷偷飞到世界各地，飞到地球之外的星系里面去玩耍，反正他飞的太快，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
所以看着这外太空的景色，他并未露出惊艳的表情。
他的生活本来就与众同。
蒋雄的元神在他的手掌间闭目行着功法，半晌之后，才睁开双眼，诚恳拜倒在小易朱肉乎乎的手掌上，谢道：“多谢陵光神君护法，小仙感沛莫名。”
这声谢是发自肺腑的，如果不是易朱以自己的天大神通生生遮住蒋雄的仙气，当他解体之时，仙元与天地元气互相干扰，早就如吕岳仙君那般自爆而亡了。
小易朱嘻嘻笑道：“谢不必了，给我点儿好处吧。”
蒋雄恭敬道：“那是自然，小仙回天之后，定当沐浴焚香，日日供奉神君。”
昊天君吕岳已经死了，天庭如今又乱的一塌糊涂，蒋雄心里盘算着，如果能攀上朱雀陵光神君这个大靠山，那倒也是不错。
小易朱在幽幽的外太空里飘浮着，那双如火羽翼缓缓收了拢来，轻声道：“我不知道怎么上天，你带我去。”
蒋雄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易朱微微笑着，少年的眼神里却是充满了煞冷之意：“如果不是要你带我上天，我何必费这大周折保你这条小命？”
蒋雄无语，知道自己生死全在这位神君手上，只得黯然一指太空中某处。
那处月球静悬，千年不变。

第五十五章 终身大事
球环形山底，盲眼老仙人所在的洞府，入天界的必经之路，今日与以往变得都不大一样。
盲眼老仙人惨惨摔在石桌之下，身周无数条暗红色的仙气之线缚着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看来被人打的不善。
后方那个石板路里的薄膜也在不停颤动，里面流光动息，似乎正有人在使用那个上天的通道。
四周一片狼藉，几柜书册半数乱散，半数被烧成青烟。
洞府之中，满是焦味，伴随着盲眼老仙人呼痛的惨吟之声，显得异常凄凉。
……
……
易天行上天的时候，特有礼貌，还特细心地准备了个真武门人的身份。
他儿子上天的时候，却是玩这一套。
……
……
与易天行一样，易朱在那个幽深的通道里，也迎来了无数密集的光粒子的洗刷。但他本来就是天生灵体，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反是越飞越快，向着那传说中的南天门杀去。
被他掌中天火护着的蒋雄元神面色无比惊恐，心想自己带着这小祖宗回了天界，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惩罚。
忽然间，小易朱猛然一声大喝，身后唰的两声，巨大的红色羽翼猛地展了开来，在狭小的空间通道里，生生止住了身形！
强行逆天之力，小家伙果然彪悍。
小易朱挠挠脑袋，看着依然不停袭来的极细粒子，低头问掌中的蒋雄元神：“你自己能去吗？”
蒋雄不解何意，却依然大喜道：“可以可以，由此路上去，元神经离水一洗，便能再入躯壳。”他想不明白，难道陵光神君不打算去天界了？
小易朱呵呵一笑，道：“那你去吧。”一甩手将蒋雄的元神扔了出去，就像扔手榴弹一样。
蒋雄元神伴着一声惊呼，倏忽间消失在空间通道里。
不知道易朱为什么停在了这里。
他东嗅嗅，西嗅嗅，就像是只小狗一样可爱，终于嗅到了什么，大喜之色浮上略显稚嫩的脸庞，咕哝道：“爹真是的，好好的路不走，怎么偏偏要挖地道，害得我差点儿找丢了。”
原来他是在闻易天行的气息，当初易天行上天的时候，便是在这个通道里斜斜炸了出去。
天光从遥远的地方射了过来，穿透了易朱的身体，但那粒子风，却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吸引力。易朱的脸蛋此时变得红通通的，虽然可爱，但实际上却表示他体内的天火已经充盈到了一种很可怕的程度。
身后的殷红双翅撑在通道壁上，稳住了他胖胖的身子。
他双眼中红光一现，一道天火射了出去，便对准易天行气息消失的那个地方。天火温度太高，纵使是天地造化的通道壁也禁不住，渐渐变得白了起来，似乎显得薄了许多。
易朱上天，不是来玩的，是来寻父的。
所以易天行当初被炸了出去，他此时也要烧个洞爬出去。
※※※
南天门外，广寒宫旁，那个纤净无尘的碧湖之中。
月海依然保持着湛湛清丽，湖水无一丝杂质，湖边白石也是干净无比，似乎这多年来都不曾变过模样。很久以前，易天行曾经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轰的一声巨响。
一道水柱从安静的湖心中一冲而起，直起三四十丈，声势惊人，白浪打云。
浪花顶端，有一个湿漉漉的微胖少年正睁着一双有些迷糊的双眼，看着四周的景色。
水柱猛地落入月海之中，激起无数浪花，不停拍打着湖边的白石。
千层雪。
雪中，易朱胡乱擦了把脸，紧了紧快要被大浪冲掉的火烷布小内裤，右手抓着那件白色的外衣，便准备淌水上岸。
刚才被巨大的水柱冲到天上时，他看见湖边某处有一处宫殿，他准备去那里问问仙人，须弥山怎么走。
不料刚走得一步，小家伙便发现这湖泊里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一个正拿湿衣服挡着自己赤裸身躯的可怜柔弱女人。
……
……
嫦娥姑娘今天又在洗澡——请原谅她，爱干净不是罪过，广寒宫里太寂寞，需要多洗澡——毕竟没有人会认为自家的浴缸会被人第二次凿破。
嫦娥姑娘的浴缸便是这月海，千年以来也只被人凿破过两次。
今天是第二次，而两次来凿这浴缸的，恰好是一对父子。
※※※
广寒宫里，缦纱随风轻舞，清光由殿上洒出，淡淡桂花香气溢于四周。
嫦娥姑娘此时正可怜兮兮地倒在木地板上，发丝下面有些焦黑，似是被人用火烧过一般，而她的身上被缠了无数件衣服，牢牢实实地裹在一起，一点春光也没有漏出来，只是看着有些臃肿不堪。
小易朱比易天行要正派许多。
他此时正盘腿坐在粽子嫦娥身前，以手撑颌，似乎十分苦恼，面上的神色不停变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嫦娥微蹙眉道：“既然你是易天行的儿子，既然我都与你说清楚了，为何还将奴家捆着？”
这奴家二字一出，易朱微胖白皙的脸无来由地一红，口齿不清道：“婶子……婶娘……噢，婶奶奶……多穿点儿衣服，免得着凉。”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嫦娥那完美无比，媚力无穷的赤裸身躯后，易朱便开始变得无比心慌，一阵一阵惶恐充斥着他的脑袋。
嫦娥扑哧一笑：“把我喊这么老，叫我月姐吧。”
她让易天行叫她月儿，让易朱叫她月姐，二师叔叫她美人儿，这辈份，还真够乱的。
……
……
嫦娥真是倾国倾城貌，便是随意地一颦一笑，便自然流出无限风流。与四周桂花一处，让人心醉。
易朱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忍不住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好几眼。
嫦娥目光流转，清眸里笑意复现：“倒听过易天行讲你的事情，陵光神君居然是这样一个羞生生的小孩子家，真是想不到。”
易朱咳了两声，粗声粗气道：“少扯这些，要不是我嗅到易天行确实在这宫殿里呆过蛮久，我才懒怠和你多说话。”
小孩子就是这样，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往往会表现的异常粗鲁一些。
嫦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掩嘴一笑：“哟，这么凶啊？”说完这话，便拖着身上厚达数十层的华衣美服大花裙艰难无比地站起身来，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地上解衣裳。
看着她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香肩粉胸渐露，易朱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惊怖，吼道：“你准备干什么？”
嫦娥一愣道：“脱衣服啊，你给我穿了这么多件衣服，险些憋死我了。”
“不要！”小易朱惊恐无比，扭着屁股便准备逃跑。
嫦娥更糊涂了，迈着柔步款款向前，抚着他的双肩轻声道：“出什么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最后一件衣裳从嫦娥的身上滑落下来，丝玉相滑，景象无比香艳。
“男女授受不轻。”小易朱吓得口齿有些不清，轻亲不分。
嫦娥这才恍然大悟，嘻嘻笑道：“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这么计较啊……”她穿上一件薄薄的纱衣，却比不穿更过分，解开小易朱微湿的头发，端详着小易朱白里透红的脸蛋儿，说道：“看你这么长的头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呢。”
她笑道：“不好意思噢，吓着你了。”
小易朱长的极漂亮，又是黑发披肩，看着确实挺像个胖丫头的。
……
……
小易朱忽然一窒，半晌后无比黯然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他说的很黯然，这是事实，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最困扰小家伙的一椿事情：他木有小鸡鸡，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连当初在张小白班上读书的时候，课间十分钟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上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十分钟的苦恼。
他的父母一个是懒且不负责任的易天行，一个是神经大条黄花闺女妈的邹蕾蕾，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易朱这些年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着，所以根本没有及时给出合适的心理辅导。
这便导致了小易朱如今心底的一块阴影。
所以对于性别这种事情，他向来是很敏感的，所以当他看见嫦娥的身体后，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怜的孩子。”嫦娥寡居已久，看见这么个漂亮的孩子，本来就喜欢的不得了，此时眼中清泪将滴，无比疼爱地抚着易朱的脑袋：“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这当然是问题，这是终身大事。
易朱终于从先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回复了正常，有些厌恶地将嫦娥的手拍开，站起身来，说道：“不说这些鸟事儿了，我走先。”
“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我爹。”
“嗯……神君，那你这一世究竟是想做女生还是男生呢？”
嫦娥念念不忘这个事情，很好奇地问着，大眼睛里黑瞳忽闪忽闪，看着十分漂亮。
易朱看着她美丽的脸，忽然停在了原地，沉默半晌之后说道：“蕾蕾妈说，我长大了之后，如果喜欢女孩子就做男生，如果喜欢男孩子就做女生。”
嫦娥对那个叫蕾蕾妈的人间平凡女子忽然来了兴趣，心想当妈的居然不着急这个事情，确实比较少见。
“哎，做男生有什么好，打打杀杀的，一身臭汗不说，还得烦这烦那。”嫦娥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想把面前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变成一个女生，蛊惑道：“还是做女生好，有漂亮衣服穿，闲时种种花，看看云，悲悲春，伤伤秋……”
嫦娥感慨道：“这是多么有诗意的生活啊。”
易朱直了眼道：“这是多么无聊的生活啊。”
嫦娥想了想，站起身来，嫣然一笑，对着易朱翩然起舞。
……
……
起舞弄清影，广寒宫中舒广袖，霓裳一曲花动容，满天桂香逐裙云。
无数仙鸟从宫外的树上飞了进来，与嫦娥共舞着。
裙动如流云，眼神顾盼如流波，美极清极。
一曲舞毕。
嫦娥额角现出清汗一滴，更增容姿，柔声道：“做女孩子，可以如此美丽。”
……
……
易朱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动心。
他忽然叉着腰，沉默了半天，嘻嘻笑道：“您真漂亮。”
嫦娥羞道：“你以后也可以这么漂亮。”
易朱点点头，说道：“我决定了。”
嫦娥大喜道：“决定做女孩子？”
易朱摇摇头，嘻嘻笑道：“您已经这么漂亮了，我变成女孩子估计也没您漂亮，也没您会跳舞。”他顿了顿，然后十分霸道地说道：“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做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啊？”嫦娥愣了。
易朱看着她美丽的无法形容的那张脸，甜甜笑道：“对，做个男人，然后把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娶回家。”

第五十六章 天界自助游
广寒宫里的气氛顿时被小易朱这句话变成冷凝起来，寒气逼人。
嫦娥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些胡话？”
小易朱耸耸肩，挠了挠胳肢窝，轻轻一按，唰的两声，两道如火云般的羽翼从他的肋下生了出来，荡得清静宫殿里风声微乱，燥气渐生。
似是威胁一般。
嫦娥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小家伙，硬忍着恐惧和一丝偷笑，正色扮长辈状：“别胡闹了，当心把姨的宫殿烧了，以后我住哪里去？”先前还让小家伙喊月姐，现在发现有些问题，所以改以阿姨自称。
小易朱嘻嘻贼笑道：“以后自然是和我一道住。”
嫦娥被堵的翻了翻白眼，哼哼唧唧道：“不和你这小破孩子说了。”
小易朱忽然觉得这个天庭第一美女，就算发起小脾气来，也是蛮好看的。他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稚嫩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正色，问道：“易天行现在在哪里？”
他本是一个极倔犟的家伙，一旦拿定主意，便不会再改的。所以一旦认定这个时而泫然欲泣，时而语笑嫣然的仙女儿是自己将来的老婆，那……便一定要是自己的老婆，他不会思考可行性和前方的困难。
既然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他也就懒得和这个大老婆再说别的废话。没什么好说的，到时候抢了便走就是。
所以他开始询问关键的问题：易天行在哪里？
嫦娥姑娘略觉诧异，用手轻轻捋了捋自己额角青丝，噫道：“你喊你父亲的名字？”
易朱一挑眉头，十分不耐烦说道：“从小就是这么喊的，有什么奇怪？”
嫦娥微微一笑，不再计较这个问题，开始回答易朱的问题，告诉他，他的父亲易天行这大半年在天庭里干了哪些“好事儿”。
虽然她向来长居广寒宫，但毕竟偶尔也会有些天将前来表达倾慕之情，所以对天界的事情也比较了解。尤其是易天行上天之后，四处找人打架，而且最末犯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罪行。生斩了五公主，火烧了摘星楼，惹得玉帝大怒，动用十万天兵天将前去围剿，不料仍然被易天行于千军之中，挑杀雷震子。
易天行在天界闹的很凶，自从老猴当年闹过一遭，前几年二郎神闹过一遭之后，这算是天庭最令群仙震骇的头等八卦大事。所以嫦娥知道的一清二楚，便如说书先生一般，细细讲与易朱听。
听书之时，小易朱眉飞色舞，时而紧握胖拳，时而紧皱双眉，似乎恨不得与父亲一道厮杀。
直待听完全书，小家伙沉默少许，如老者般长太息道：“易天行果然没让全家人失望啊。”
在人间的时候，小书店一家人曾经猜测过易天行在天庭的生活是如何的，莫杀曾经说师傅大人一定在大闹天宫，易朱也坚持认为老爸肯定打得无比帅气。今日从仙女口中得知父亲英雄战姿，易朱开心异常。
……
……
“最后他进云了？”易朱忽然想到故事的结尾，眉头皱了起来，仰起微胖的脸蛋儿，望向广寒宫的顶端，那目光宛若有如实质，直刺穿重重桂花香气、白色清纱、叠檐殿顶，直接投射到了广寒宫之上那仿佛万古不变的厚厚云层之中。
小家伙的神识很清晰地感觉到那万丈厚云里夹杂着的凶险。
嫦娥一怔，沉默半晌之后，方始黯然说道：“天庭之中，从未有仙人能够入云而返，所以一干天庭仙君均自猜测，这大圣的徒儿只怕如今已经形体俱销，魂落幽冥了。”
说完这话，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小易朱一眼，这极短时间的接触，已经足以让她了解到易朱的性情蛮横凶戾，可爱……只是一种带着甜糖味儿的假象罢了。
……
……
广寒宫里一片沉默，忽而，易朱眨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嫦娥微微的一笑，说道：“天上这些神仙命真好，幸亏易天行没有事儿。”
“易天行没事儿？”嫦娥惊讶问道。
“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嫦娥问了句蠢话。
小易朱懒怠和她解释。易氏父子二人便有如一体双生，对于彼此，总有一种很神秘的力量联系着，如果易天行真的死了，小易朱一定是世界上第一个知道的人。
……
……
嫦娥忽然明白了易朱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幸亏易天行没事儿，天上神仙命好。”——看着小易朱眼瞳里似乎没有什么感情的霜色，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如果易天行真有事儿的话，易朱一定会发狂，一只发了狂的，打不死的，天火纵横，性情阴戾的小胖红鸟，会让天上的这些神仙非常难过，非常悲哀。
※※※
当天，易朱便离开了广寒宫，没有像易天行一样还装成正人君子陪广寒仙子聊上一夜成人话题。趁着天光渐暗之机，易朱收起红云之翼，只凭本身神通，化成一道粗线，直往南天门处杀去。
五百年来，南天门一直疏于防范，即便是二郎神反出天庭，也未经由门，所以四大天王天天吃素。直到大半年前，易天行冲入南天门，在那白玉石做成的大牌坊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多闻天王几位才感觉到，原来自己这个岗位还是有些用处的。
当时易天行冲天门时，当值的是北方多闻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二人久在官场，本打算将这件事情压下去，直到最后湮灭在天庭多如山岳的档案记载中。但易天行后来在天界闹得太凶，杀的人太多，这件事情终究是没有压下来。多闻天王曾经借小银鼠的帮助，找到易天行单挑了一场，但惨败而归。
但，也正是借着这次受伤，在天庭日后的例行调查中，多闻天王算是曾经搏命抵抗歹徒，所以没有受什么责罚。反是浑浑噩噩的西方广目天王，被天庭调查人员关进了小黑屋，审了三十几天，草草结案，给派遣到西方某苦荒之地，与某些不知名的危险，站到了一处。
广目天王走时，泪眼汪汪地看着多闻天王，羞怒道：“为何只我一人受罚？”
多闻天王黯然无语。
久久之后，广目天王忽然想到当初多闻天王说过的那句话，不由仰天长叹道：“罢了，谁叫你面有人呢！”
今天，天路又出现了一次小型爆炸，多闻天王再也不敢大意，亲自领着仙吏们引九天之仙气来养护道路。而恰好，在南极仙翁洞府里采的白玉石今天也到货了，所以还有一干仙匠正在用仙力切石，准备修缮南天门。
多闻天王看着南天门白玉牌上那个深深的脚印，额角青丝一现即隐，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够资格夹杂到那些大人物的争斗中，易天行留下的这个脚印，就像是一道深深的耻辱，自己是很难洗刷掉了。
南天门修好了，那个印着脚印的玉石被替换好了，看着平整光滑的玉石面，多闻天王心头一舒，感觉总算是好了些。
……
……
便在此时，一道粗粗红影闪过！
多闻天王目内精光大作，一摇一晃，满身尽带黄金甲，内里青色隐现，一招手，宝伞霍的一声打开！
奈何这伞被易天行拆过一次骨头，此时看着千疮百孔，就像是拾荒老头手中护身兵器般可怜。
而那红影来的太快，抢在宝伞打开之前，狠狠撞到多闻天王身上。
多闻一声闷哼，鼻子里飚出两道血柱，随着这声震天响的撞击声，被撞的斜斜向天上飞去。
而那红影，也被撞的弹了回去，恰好在空中一扭屁股，一脚狠狠地跺在了新修好的南天门牌坊上！借着强大的反震力，倏然间，消失在南天门后广阔无垠的天界土地里。
……
……
多闻天王满脸惊恐地打着破伞从天上飘了下来，手抚着胸口那个圆滚滚的人形印迹，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界入口骂道：“易天行！你不厚道！故意增肥来撞！”
没有人回答他，一片安静里，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多闻天王猛然回首，只见新修好的南天门猛然塌下！
天门塌，惊起碎玉无数，眼泪几滴。
※※※
入天界后，易朱没有像父亲那样去熟悉环境，他大剌剌地扭着屁股，扇着翅膀，在天界广阔的土地里飞行，找寻着父亲的气息。这一路上，他找到了许多洞府，那些洞府都是仙人所居，易天行修道之时，曾经与那些仙人切磋过。
如今的天界，厉害角色死的死，隐的隐，另有一椿极恐怖的大事正在发生，所以反而没有人来管这个四处闲逛的小胖子。
但当那些隐居的仙人被易朱从洞府里熏出来后，却都是默然不语，不敢多和他说些什么。
毕竟和易天行切磋的这些仙人，当初也是将易天行当作友人看待，谁料得易天行后来竟惹出这大祸事来。
易朱也不在乎，顺着父亲的气味，往天界深处去，某一日，便来到了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外。
那处建筑占地约有数千公里之广，饶是满不在乎的小易朱，不免也有点儿受惊吓，咕哝着：“这么大的宅子，得住多少人啊。”
站在宫殿群外数百公里，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胁下双翅如红云突生，轻轻一扇，他的人已经来到了宫殿群的正上方，几乎要贴着那内里凶险无比的云层。
易朱飞翔在高天之上，眯着眼睛往脚下看去，只见宫殿群外面还是光鲜一片，但内里的建筑似乎遭受过一次恐怖的袭击，碎砖乱砾四处散乱着，有不少的仙役杂吏正在进行着维修工作，但这宫殿受到的破坏太大，看来一年半载根本无法回复旧貌。
在宫殿群的正中，有一个大坑，这坑约摸有数百丈之深，看着幽深无比，就像是一道大伤疤，又像是一个噬人魂魄的迷洞。
这便是摘星楼的遗址，当初被易天行的真命火元刹那爆掉的天界第一高楼。
易朱倒吸一口凉气，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颤着声音说道：“易天行，你玩的这么热闹，居然不喊我……真是气死我了。”
参观完父亲大人在这一层天界战斗留下的痕迹后，易朱下意识抬头，去看那深深的云层，按照所有仙人的说法，他的父亲应该是在一场血腥的大战之后，直接破云而入。
仙人们告诉易朱，只要入云之仙，都不可能全体而出。
但易朱不信，他知道自己的老爸没那么容易死。
所以他决定去上层天界看看，顺便找点儿好玩的事情做。抓了一个仙女小姑娘，易朱恶狠狠地逼问出东面在哪里之后，便一振双翅，往东方天路而去。
他速度太快，像闪电一般，不过数时，便来到易天行未曾踏足的东方天路，沿着盘旋而上的天路，入了上层空间……他忽然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事情，正在等待着自己。
……
……
这层天界之中，厮杀之声震天，天上地下，无数的仙兵仙将，各服黑白二色，绞杀在一处，参加战斗的人太多，将天界自然存在的万丈毫光都遮去大半，整个世界阴惨惨的，寒风火号。
无数鲜血从天上流下，将这仙界纤净的土地染作乌黑一片，腥气熏人，直欲作呕。
易朱傻了眼，心里在想，介个世界怎么了？

第五十七章 血树下
“在打仗啊……”易朱瞪大了双眼，双手有些紧张地在屁股上擦了两下，看着从天上纷纷降下的血雨，看着那些红云顶端不时堕落的天兵尸首，还有那些极高处美丽的法宝弧光，四处乱窜着的纵横仙气，一时愣在地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间不打仗很多年了，撞军舰那些小儿科除外。
所以甫至二层天界，便看见这样一个场面波澜壮阔，演出生死契阔，生命疾速消失的可怕战场，易朱确实很难给出及时而准确的反应。
……
……
这是天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两边天兵穿着黑白二色，阵营分明，行于云端，分列两线。
战线拉的极长，远远的竟似看不到尾巴，漫天的兵士们面色坚毅，手持利刃，身上寒甲泛光，构成一副极冷酷的景象。
两道战线就像两条龙一般，偶尔摆首一触，便有数千军士厮杀在一处，一阵极短促的暴喝声后，便是无数蓬血雨绽出，无数军士化作黑影堕往地面，直赴幽冥。
瞬息间，便有大量鲜活的生命消失，而这些天兵们却是面不动容，沉静而内藏狂热地互相厮杀着。
杀声震天，血气盈空。
两方敌对阵营的更高处，各有一朵五色祥云，散放着不一般的光芒，清新之中蕴着祝福之意，将那些似乎带着疗伤之效的光线，洒向己方阵营的将士身上。
但饶是如此，这场宏大的战争，仍然在无时无刻地收割着生命，泼洒着鲜血，惊恐着天地。
……
……
易朱眯着眼往那彩云之上看去，发现在那云后面隐着这场战争真正的指挥者，可以清楚地感应到那些仙人无比强大的实力，只是不知道是谁。
天界的地面上已经泛起了一层带着浓重腥味的血沫子，与地上的泥土一混，让看见这种场面的人，都不免有些眼涩心惊。
血沫在土地上缓缓地流动着，静静推着那些被仙家震成碎屑的杂草，往着天路两侧的略低处移去，渐渐地积了起来，积成了几个小血潭。
小血潭像是血色的圆棋子一样，分布在大地上。
血潭旁边有两棵树，一棵知道是什么树，另一棵也不知道是什么树。
因为树叶全部被这场天惊地泣的大战绞碎了，只留下枯干的枝丫，而那些带着斑驳伤痕的树皮的老树，也被从天而降的血雨油漆了一遍，看上去就像大地伸出了一只染着血的白骨之手，有一股魅样的美丽。
易朱喘了几口粗气，发现天上交战的双方根本注意不到自己这样一个蚂蚁似的人物，拖着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那株血树旁边，一伸手掌，天火疾出，嗤嗤啦啦一阵响，将地上的血泥全部烧成青烟，露出下面干净的岩石来。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用手遮住眼帘，淡淡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不停地从天而降的血雨，开始观景。
※※※
血树伸着红枝，一身白衣的小易朱盘腿坐在树下，满天血雨坠落，一至他身周约五丈的地方，便会被一道无形的火息烧成青烟，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他本来准备到这层天界之后，去找相熟的家伙问问易天行的下落，但料不得一上来，就碰见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事儿。
这一世的他，相熟的人，也只有那个真武大帝，而如今这战场遮天蔽日，连亘数千公里，又叫他如何找去？此时双方正在搏命厮杀，每一处都夹着吞噬性命的漩涡，如果易朱此时贸贸然走到战阵之中，只怕双方无数件的法宝神器，都会向他碾了过来。
即便他的身子一向坚逾金刚，但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满天乱飞的乱肉残尸碎骨血絮……易朱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问题，他本是不需要用口鼻呼吸的人，却感觉到胸口有些发闷，双眼有些浊了，似乎被什么情绪占据了神识，渡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一个狂躁的声音正在不停地呼唤着。
就像是在六处棺材大楼后面的小树林里，他当着邹蕾蕾的面，面无表情地点杀着那些鸟儿。
一种强烈的摧毁生命，终结生命的冲动，不停地冲击着他的清静神识。
……
……
那一年在海边，易天行曾经花过一整天的时间，向他讲述一些极朴素的道理，其中最朴素简单的一条：不要胡乱杀人。
易朱其实骨子里就是一个暴戾的小家伙，或许，每一个生命在他最初的时候，都是蛮不讲理的暴君。
但他很尊敬易天行，所以他一直在忍，忍了很久，忍的很辛苦，便是在六处那时失态过一次。
而今天充斥着身边的血腥气，头顶高空云头的惨烈厮杀，身旁缓缓流淌着的飘草血流，都在震骇着、挑衅着他的心神。
“出息入息时，正观无常相。息法次第生，展转更相因，乃至众缘合，起时不暂停……”
小家伙柔嫩的嘴唇不知为何起了些干皮，正微微翕张，不停念心经中的止观法门，双手相抵，盘膝如藤，五心向天，正心宁意。虽是结着童子印，却定不住身形，有些烦躁地微微抖动，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扯着他，想让他站起来，将自己柔嫩细小的身躯投入到头顶高空那场毫无意义的屠杀当中。
满天的仙气对杀，密密麻麻，有如流星，又有如人间的极光一般美丽。
美丽而又凶险的战场之下，被血染红的大地之上，几汪血水水潭侧，易朱坐着，一身白衣，素净无比。
他身后有两株红树，狞艳无比。
※※※
“下面已经打了几个月的仗了。”
易天行站在须弥山的悬崖边，眼中清静一片，如黑玉般令人心安，他看着脚下万丈悬崖，看着远处云海外缓缓飘浮着的几座金山，用翘起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脚下不知多深的地方。
二师叔没有急着答话，只是叹了口气：“我在天庭的时候，没有打过仗。”
易天行回身，微笑望着他：“你当元帅之前也没打过仗？”二师叔当初是天蓬元帅，也算是天庭里极大的官儿了。
悟能抽抽鼻子，大袖一拂，潇洒道：“一个天天想着打仗的小兵是不可能当元帅的。”
易天行笑了笑，转而问道：“依师叔看来，真武大帝这次造反有几分成算？”
悟能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真武一丝成算都没有。”
易天行讶异道：“为什么这么确定？要知道天庭如今空无一人，根本没几个大将能用，二郎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哪吒父子也不见得那么忠心耿耿。”顿了顿又道：“虽然真武肯定不如玉帝经营日久，那般有实力，但从北宋之时开始，在观音菩萨的暗中帮助下，真武在天庭里的地位一天一天高了起来。如今已经执掌了北极宫，号北极紫薇大帝，这可是第二号人物。”
他皱眉道：“老二打老大，老大又有些老年痴呆，这事儿有得一做。”
虽然他明白，真武大帝表面上的英明神武背后，一定隐藏着许多如墨水一般的东西，但毕竟是相熟之人，而且从人间到天庭，易天行也承过他些情，所以还是愿意真武能够打赢，将来做田舍翁也好和天上说话。
悟能翻了翻白眼，略带讥讽地瞥了易天行一眼：“在天庭，老大和老二之间是有根本的差别的，你不了解这一点。”
“什么区别？”
“这是规定好的，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如果老二想当老大，这就破坏了规矩。”悟能慢悠悠说道：“而真武此次虽然动用极大力量杀向凌霄宝殿，但他忘记了，他已经破了天庭最重要的一条。”
“他破了规矩。”
易天行一怔，旋即笑道：“规矩是人定的，自然是人来破。”
“谁破过？”悟能笑道：“你不要忘记，这个老大老二排队吃果果的规矩不是玉帝定的，也不是大家一人一票选出来的。”
……
……
沉默少许之后，易天行恍然大悟，叹道：“我确实忘了这一条，这规矩是三清定的，玉帝也不是自己当的玉帝，而是三清让他当的玉帝。”
“不错。”悟能淡淡道：“所以天庭任何一次造反，都只会失败，因为没有人能够稍微撼动一下三清的力量。”
三清，是很恐怖的几个老家伙，千年来少问世事，但神威未减。
易天行忽然笑了起来。悟能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易天行笑着摇摇头：“我忽然想到，如果真武大帝的背后，便是三清的话？这件事情岂不是会变得非常有趣？”
悟能摇摇头道：“如果三清不想让玉帝坐在那把椅子上，只需要喊人传句话，玉帝自然也就下来了，何必打打杀杀，填进去百万生灵，难道不怕道心逆天，有陨灭之虞？”
易天行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心底深处却在想着，玉帝的背后，似乎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阿弥陀佛。
他的目光重又回到绕着须弥山的云海金山美景之中，云深处不知可有人家。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易天行感觉自己的神识深处，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的一丝烦躁，不知道是为什么。
※※※
下面那层天界中，两株红树上的血水早就被易朱身上散发出来的火息蒸的干了。
血涸斑驳着，就像是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抽象画。
他依然盘腿坐在树下，结界依然遮蔽着他的气息，蔽佑着身后的树。
结界外的血雨连绵不断地下了几个月，原本还是小圆镜般的血潭，如今也被万千天兵天将的血水汇集而成一大片血泽，泽中偶有怪异蔓草长出，一片腥气令人作呕，好在天界原本纯净，没有蚊虫恶蝇之类的物事。
所以血腥只是血腥，没有什么腐化气息。
易朱在结界里静坐了几个月，最初时，他并没有准备坐这么久，只是准备等天上那些无聊人打仗打累了散开后，他便要重新开始自己的寻父之旅。
但他久居人间，忘了一件事情。
仙人们打架是不容易累的，更不会饿。
所以这场北极紫薇大殿与凌霄宝殿之间的残酷战争，一直打了几个月的时间，而没有停止。
开始的时候，小易朱还有兴趣在天火结界里看看这些像电子游戏般的战斗场景，但看的久了，也便腻了。
所以他睡了一觉，盘着腿睡了一觉，就这样浑然自在地进入了静坐冥思的状态。
修行这种事情，总是以一种很蹊跷的方式给人机会。
易朱糊里糊涂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一静坐，便是数月。
……
……
高空之上的第一次天界大战持续了几个月后，那两朵彩云后面的厉害人物，终于发现了在两边军队的下面，还有一个第三方的存在。因为在血泽之中，很明显地出现了一个洁净无比，却什么气息都没有的半圆形净地。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方派出人马去试探易朱，反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淡淡天火息结着的结界。
厮杀着的下层仙人们似乎知道那个结界里有一个实力恐怖的仙人。
那里面确实有个很恐怖的小家伙。

第五十八章 一觉到天明
天界大战连绵数月，战局已显疲态，万千生灵葬送在空气之中，无数怨魂散离，化为弥光混血尘，纷纷洒洒落在天界土地上，汇成血溪，汇成血潭，汇成血泽。
一大片粘稠的血泊凝结着万千生灵的印迹，在血树之侧轻轻荡漾。
一阵清风吹过，稍除烦恶之意，高空之上，两朵彩云缓缓飘下，双方摆成长龙的无数天兵天将以战袍覆面，瞬间隐于虚空不见。
霎时之间，天界回复平静，只余两朵彩云，两株血树，一个淡淡泛着红光的结界。
……
……
彩云散开，两边法力高强的仙君们面无表情地降落在血树之侧，看着敌对方的仙人，没有说什么话。
凌霄宝殿那侧的仙君微微皱眉，却是正眼都不看北极大殿那边的敌人，反是将目光投向血树之侧的结界，以这位仙君强悍的仙力，竟然也无法将目光穿透那个结界，看清里面的动静。
“这结界中，究竟是何人？”
仙君银发童颜，微微摇动蒲扇，轻声问着身旁的仙人。
身旁仙人低首恭敬道：“普化天尊，下仙看不出来其中奥妙。”
普化天尊皱眉，看了一眼正在数百公里外飘浮着的那朵彩云，面无表情道：“北极叛兵势大，虽然真武大帝并未亲至，但此场大战也是毁命无数。”他清清湛湛的目光扫过地面那些泛着恶腥之气的广阔血泽，幽幽道：“这两株血树生于血泽之畔，只怕万千幽灵汇集，会生出什么魔魄也不一定。值此大战之机，不能让北极叛兵有可趁之机。想办法将这魔魄炼化了吧。”
身旁的那个仙人犹豫道：“万一是何方隐居上仙，我们妄然出手，另树强敌，只怕……”
普化天尊沉吟片刻，道：“董全你说的有理。只是我们双方同时出现在这血树之畔，不知道那些叛逆是何想法，如果是对方的一大助力，那便不妙。”
董全出计道：“不如先在一旁静观其变，若这天火结界中是魔魄，待结界开后，我们再收不迟。”
普化天尊微微一笑，看着数百公里外北极大军的那朵彩云，淡淡道：“只怕某些仙家不会给我们出手的机会。”
董全冥思苦想，半晌后道：“数月来，依天尊令，下仙一直观察此处，发现这结界里似乎有些说不明白的变化在发生。同时我也在注意对方的动静，发现北极叛逆那方，似乎对这个天火结界十分忌惮。敌我双方同时约束着，不向这个天火结界靠近。”
他抬起头来，眼瞳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道：“天火？天尊，你说……会不会是……大半年前……那个？”
普化天尊一愣，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易天行入云，一定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
听到普化天尊如此肯定，彩云之上的众位天庭仙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不是那个喷火易天行就好。易天行半年前在天庭闹的太凶，不知道杀了几万仙人，毁了多少宝贝，已然在天庭众仙心中留下大大的一道阴影。
……
……
忽然有一位仙家哆嗦着声音问道：“如果易天行真的死了，那万一……大圣爷脱困而出，怎么办？”
如今斗战胜佛被关在人间归元寺的消息，经过这几年间的几次闹腾，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成了天界人人皆知的秘密。
彩云之上，顿时霜气骤现，众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普化天尊表情有些尴尬，忽而厉声喝道：“值此天界大战，天庭生死存亡之机，尔等妄谈闲事何益？”
这话说的很别扭，只是在大战之时，说老猴复仇的可能，确实只会降低己方斗志，毫无好处。
不过天庭众仙家当此危局，还念念不忘大圣爷的复仇，这自然说明，在大家的心目中，那只猴子，比北极紫薇大帝麾下百万天兵更加可怕。
……
……
北极大殿叛军那方也有一朵彩云飘了过来，只是彩云边上有一道淡淡的紫色，看着华贵之中夹着一丝阴沉。
紫薇之色。
彩云中三十三司天神各执一鼓，看着杀气腾腾，瞧着下方地面两株血树，还有血树旁的那个天火结界，众神也是迷惑不已，不知这是什么东西，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的强大能量，却不知道是不是天庭玉帝老儿在战场上埋的什么后手。
交战的双方各有忌惮，所以将自己麾下万千将士唤回虚空，只留下仙力了得的一干人等，守在血树之外，静静等待着那个结界破开的瞬间。
※※※
传说中古印度有一条叫做希拉尼耶底的大河河岸边长着一片高大茂盛的娑罗双树林。释迦牟尼八十岁时某天，他走入河中洗了个澡，然后在林子里挑了两根大的娑罗树，铺上草和树叶，又铺上了袈裟，头北面西，枕右手侧侧卧，准备睡个香甜的午觉。
这是佛祖在人间最后一次睡觉，一觉不醒。
佛教徒认为这是佛祖的涅槃。
什么叫涅槃？涅槃就是寂灭，就是灭度，离诸有者，脱烦恼而去，是为涅槃。
易朱没涅槃。
他还没有活腻，所以只是睡着了，总有醒的那天。
……
……
易朱醒的那天，天色大变，微白毫光无来由地被镀上了一层红光，天地之间一片燥热不堪。
两株血树的斑驳血树皮也再经不起烘烤，嗤嗤响着裂开，露出里面的新鲜树身来，就像是重生一般。
两朵彩云里遁着的仙人，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结界破开的那瞬，但此时，也被这天地异动整得有些心神不宁。
普化天尊心血来潮，一掐指，眉尖顿时皱成了山川，喃喃道：“有凶兆。”
身后有仙家出主意道：“趁妖物还未大成，收伏它去。”
“呸呸呸呸！”连着数声呸，众仙家齐声蔑道：“小小妖物，何须如此惧怕？”
普化天尊却是叹了口气，知道众仙家发现了这天火结界的古怪，没人敢于前去。只得正色一拂袍袖，极有礼貌地对彩云深处行了一礼。
彩云深处一个声音嗡嗡响了起来：“天尊何需行礼？本君有愧。”
“结界遮蔽，只是偶露一丝峥嵘，便令天地变色。想那结界破开后，更是天火纵横，即便不是易天行，也非我们这些仙躯所能承受。火德星君，此次非你出手不可了。”
彩云散开，深处出现一位仙人，这仙人全身红袍，头戴金冠，面色大褚，散于仙裳之上的头发全数猩红，看上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火般。
正是南方三气火德星君：罗宣。
他与普化天尊位秩相拟，只是此次天界大战太过凶险，所以加入了天庭一方的战阵，但听调不听宣。所以普化天尊请他出手，必须要有些礼貌。
火德星君瞥了一眼脚下遥远地面上的两株血树，伸手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划，然后捧着一掬空气送到鼻侧嗅了嗅。
本来还是宁静无比的脸上，在这一嗅之后，却是大惊失色！
……
……
火德星君的脸上猛然炸出一层离火，火色或深或浅，配合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看上去异常鬼魅。
普化天尊看着火德星君表情，心头便大叫不妙，神识一渡，悄悄对火德星君说道：“星君发现了什么？”
火德星君脸上的火苗子终于熄了，眼瞳里却出现了一丝愧意和恐惧，神识里对普化天尊说道：“那结界里不是什么妖物，乃是陵光神君真身，他正在修行之中。”
“陵光神君？”普化天尊纳闷道：“陵光神君早就不知去向，怎么忽然出现在天界？”
火德星君暗中提醒天尊道：“陵光神君是易天行的儿子。”
普化天尊险些吓得从云头跌落下去，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陵光神君的暴戾脾气的，如果真是易天行的儿子，万一神君要为父报仇，那可怎么办？他赶紧对火德星君问道：“趁着陵光神君未醒，星君前去收服他。”
彩云之上，众仙看见普化天尊与火德星君不言不语，知道二位大仙正用神识交谈，不便去打扰，只是看着下方那个天火结界渐渐现在实形，不免有些着急。看见普化天尊后来的奇怪面色，更是心惊。
火德星君听见普化天尊这个请求，吓得不轻，面上虽然依然平静无比，内心深处却在暗骂：“你这个死老闻，喊老子去送死。”表面上笑眯眯说道：“本君今日还有事情，要回凌霄宝殿复命，此次大战如今看来已近尾声，那我便去了。”
普化天尊微笑道：“星君乃我方强助，怎能轻易言退？”在暗中骂道：“星君，此处就你与火亲近，你不去，谁能去？先前不知是谁还好，如今既然知道是易天行的儿子，那肯定是我方的敌人，你若走了，我们怎么办？”
火德星君把眼白一翻，一挥袖子，竟是招呼也不打，召了一朵白云，便往远方飞去。
普化天尊气得不善，直捋胡子，骂道：“就算他以前是你上司，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瞬息之间，火德星君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白点，神识远远传了回来，最后一句话：“不要忘了，那雀儿脾气不好，这些年来他在天庭的官都是我在当，万一他不高兴怎么办？还有就是，我是会玩火，但那家伙是玩火的祖宗，我可不想送死。”
普化天尊看着脚下的天火结界愈来愈浓，天界温度愈来愈高，急的不行，神识赶往远方追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爱打就打，反正当初打易天行的时候，我可是没有参加的。”火德星君阴笑道：“我要赶紧回府，指挥儿郎重新把陵光神君大人的塑像摆起来，把他原本的房子打扫干净，同时把大厅里最高的那把椅子让他给坐。万一他想回府瞄两眼，我也好拍他老人家马屁不是？”
……
……
血树旁，天火结界渐渐现出真身，淡淡九天玄火像是流水一般，在一个空无的圆球面上缓缓流淌，看上去十分美丽。但这个结界所散发的高温，却是让那两朵旁观的彩云都畏惧地退避千里，而那两株血树也终于忍受不住高温，嗡的一声烧了起来。
旁边浩然千里的积血潭也被蒸发，血气蒸腾，光线扭曲。
结界上流淌的玄火颜色越来越深，和四周的血景渐渐变成一色，却是在结界上缓缓凝结了起来。
高天彩云之中，众仙定睛看去，只见那个结界上朱红玄火渐渐凝成一形。
——一只振翅欲飞的红鸟！
鸟首灵动，鸟目似睁未睁，带着憨稚之态。
咯喇一声，天火结界就像是个鸡蛋一样从中破开！
猛烈的天火随着这次破裂，在大地上熊熊燃烧起来。
……
……
蛋壳之中，是一大片朱红色的羽毛，软茸茸的羽毛正中，小易朱正无比香甜的睡着，头向着北方，面迎着西面，两只脚丫子拧在一起，头枕在手上。
他没有变成大鸟，依然如往时般清美可爱，此次“睡觉”的结果，似乎只是脸蛋儿变得更瘦了一点，由微胖变成了微微胖。
满天烈火中，小家伙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天上飘着的那两朵彩云，忽然间黑瞳一闪，看见了正在往天边疾逃的火德星君，不由嘻嘻一笑骂道：“小火，看见老子就跑？”
……
……
有分教：劫后余火马屁在，相逢一笑神君回。

第五十九章 焚香（一）
唰的一声，小易朱肋下猛地生出两片奇阔无比的深红双翅，翅上羽毛明亮，色异似火，比当年被大势至菩萨逼出的新生双翅，要显得美丽许多……大上许多！
他依然穿着那身武当山掌教真人供奉的火衲布白衫，身形幼小，而身后的双翅却是足足伸展出去了数十丈，遮天蔽光，如焚天火云！
易朱身后的双翅轻轻一上一下地摇晃着，面色温柔，看着十分宁静。
但那翅膀太大！便只是轻轻地上下微动，翅尖便刮起一阵狂风，吹拂着天界土地上飘浮的那些血雾四处乱窜，无数罡风刺向千里之外的彩云，声势好不惊人。
两方仙人复又遁入彩云之中，再退千里。
……
……
像是长大后的山鹰初试峻岭搏兔，小易朱不停扇动着庞大的双翅，又像是在天界的燥风中晾干自己的羽毛，半晌之后，大地上一片灰雾，灰雾落下后，小家伙有些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微微偏头，看了看自己远在数百丈之外的羽翼之尖，脸上出现一丝甜甜的微笑。
瞬息间，微笑却变成了惘然，小家伙挠挠头，似乎是不知道该怎样把这双红云之翼收起来。
这翅膀大倒是大，用来唬人是蛮不错的，用来飞估计也是蛮快的，但如果平时就这样伸展着数百丈的身外之翼，确实也挺不方便。
比如……上厕所之类。
易朱嘻嘻笑道：“这玩意儿还真麻烦。”在自己的身上自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肋下的那个机关，使劲儿摁了下去——在人间的时候，要收翅膀时，他只需要心念一动。至于腋下的那个小鬏鬏，还是蕾蕾妈和叶相师傅摁得熟门熟路一些——所以他一时想不到这块儿。
只听得唰的一声，身边两道恐怖巨大的血翼化作了两道红光，收了回来。
但易朱脸上的迷惘并没有完全消失，他搭着凉篷，看着天边火德星君幻成的小白点，纳闷喃喃道：“为什么我能喊出那个家伙的名字呢？”
……
……
在天边，火德星君被易朱破壳之后的第一句话吓得险些从云头直摔了下来，却是不敢飞回陵光神君身边，又不敢不搭理，所以高声喊了句什么。
隔的太远，包括易朱在内，两朵彩云之上的两方仙家都不知道火德星君喊了些什么。
火德星君喊出那句之后，瞬间消失在天际，再无踪影，而那句话从天界的高空之上掠过，竟被某种神通赋予了实形，耀着红色的火光往这边赶了过来，不过数刻，便悬浮在了易朱身前的空中。
那是一句话，火德星君的一句话。
“吾至亲至爱至敬神君大人，下属先回府一步，扫榻，煮茶，写文书，准备大计。”
何为大计？
这火德星君心想神君大人乃是易天行之子，又是真武之友，如今易天行死于凌霄宝殿法宝阵的追击，而真武又叛了，那……自家大人也一定是要叛的，这大计自然便是造反大计。
……
……
小易朱却是完全看不懂，他只是醒来的那一刹那，似乎记起了自己上一世在天界的某些事情，但那些记忆仍然是无比模糊，而且虽然天庭众仙都以为易天行死了，易朱却是清清楚楚地感应到父亲还在某一层的天界里打混，所以对于凌霄宝殿自然没有太多恨意。
造反？他不大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
大计？他根本就看不懂这两个字。
那句“火话”的字符在空中燃烧着，倒蛮符合火德星君与小易朱的身份，每一个字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极可爱的小火人，手舞足蹈。
易朱嘻嘻笑道：“这些小火人真好玩。”
他伸出手去，那些小火人受到他体内至阳火息的感召，嗤嗤数声，都飞到了他的手掌上，对着他的脸拜服下去，叩了几个头，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彩云之中的普化天尊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渐渐露出寒色，他知道这些小火人其实是火德星君的一次试探，火德星君其实也很惧怕陵光神君归位，所以假意臣服于易朱，却是用那些文字符火引得易朱伸手去玩。
那些符火乃是龙虎山张道士与火德星君共制，最为阴毒，能引动一应仙体内的阳性仙气爆开。
没想到陵光神君嘻嘻笑着，轻轻松松便把那符火收了。
从这一个动作中，普化天尊就知道这位神君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面色一寒，手中杏黄色的小旗一晃，彩云之中，顿时一阵清风飘过。
董全见天尊动作，赶紧抬起左手，将自己右手持的师门法宝往袖口里塞，然后口中祷祷有辞，变出两枚黄纸符，加持在自己腿上。
普化天尊余光一瞥，发现董全腿上是枚神行咒符，不由异道：“董仙人，这是何意？”
董全啊的一声，傻乎乎地望着普化天尊，嘴巴张的老大，半晌之后迟疑问道：“天尊刚才挥旗，不是准备收兵便退？”
普化天尊眼中寒意大盛，盯着这厮，面上怒色渐现，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董全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主帅之意，不由心头微颤。
……
……
随着彩云中的杏黄旗摇动，彩云之中顿时分成了前后两截，后面那段彩云在空中被清风一拂，迅即分成了三十六朵云朵。云色乌黑，煞气骇人。
每一朵乌云团中，都出现了一个金甲力士，力士身前搁着一面巨鼓。巨鼓没有鼓皮，只是一个空框，但力士仍然是举着鼓棰奋力锤下。力士手臂肌肉猛缩，棰头落在鼓面的虚空上，那处的空气便是一阵剧震。
鼓声震天，这便是要战了！
在漫天的鼓声之中，修为稍低的仙家都躲进了彩云之中。
而那三十六力士身处的乌云团却被这鼓给震得碎了开来，碎成许多小云片，云片在空中遇风见涨，又化作乌云团。
一朵乌云团又生成三十五朵乌云。
头前乌云之上，又是一力士擂鼓。
乌云再分。
……
……
如是者数次，乌云便完全散开，化为数十万朵乌云，点点如墨灯，悬于高天之上，密密麻麻地将整个天穹变作了黑色。
每朵云上，有青甲天兵若干，如此一算，便有百万之数。
一见凌霄宝殿这边摆出偌大阵势，北极大殿的叛军早有反应，也是将无数天兵摆了出来，乘的是紫云，着的是黑甲。
一片天穹被两边的战阵各自占据一半，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小易朱一怔，心想这刚歇了会儿，怎么这些无聊的家伙又准备打架了？他摇摇脑袋，拍拍屁股，发现两边似乎都不准备找自己麻烦，那就不用再躲了，在地下寻条道路去千里寻父吧。
正这般想着，普化天尊的话语像雷声一般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从彩云之巅，直达地面，震得血雾微乱。
“恭迎陵光神君归天，请神君赴凌霄宝殿录籍归职。”
易朱愣了愣，才停住了脚步，想起来自己的官叫就是什么陵光神君，敢情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从嫦娥口中得知自己老爸和玉帝手下打仗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跑到凌霄宝殿去给玉帝老儿磕头，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自行往西边走去。
普化天尊面色一寒，手中杏黄旗一挥。
满天乌云骤然一响，无数天庭战将将手中长枪直刺向前，作势欲杀，天光照耀在白色的铁甲上，闪闪发光。
“霍！”天穹的另一侧，北极大殿的叛兵齐声暴喝，乘着数十万朵云向前逼近数十公里，身上黑甲上挂上了一层霜色。
大战一触即发。
……
……
易朱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异象，皱了皱眉头，鲜红的嘴唇嘟着，似乎很不高兴。
北极大殿叛兵这侧数十万朵紫云之上，是那朵一直没有现过真形的彩云，此时彩云之上飘落下来几个黑影，向着易朱飞了过来。
易朱眼中异红一闪，妖魅无比，体内的天火气息一动念便散了出去，远远笼住了身周数百丈的地方。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儿，但从小打的架太多，除了大势至菩萨实力恐怖，他没办法之外，还从来没有人打得过他。
所以易朱一看有人来了，不论是友是敌，先蛮不讲理地防着再说。
火息一出，天地顿然变色，血雾蒸腾而净，大地枯灼一片。
从那紫边彩云上下来的天司之神，闷哼连连，运起护体仙气，却依然抵挡不了易朱二次苏醒后体内蓬勃的火元，被震成了几个滚地葫芦，身上带着火丝，变成几个火人，飞了出去！
蓬蓬数声，那几个天司之神重重地摔在地上，马上盘腿静坐，以本命真元好不容易扑灭了身上的火星，齐齐抬头，看着数公里之外愣愣站在大地上那个白衣孩子，眼神里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嗤嗤响声起，他们身后的沙地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阴影一扭，便有一个浑身黑色紧身服的女子袅袅然从黑影里生了出来！
“拜见蛇将。”
这女子正是真武大帝座前心腹黑蛇，她看都未看那些行礼的天司之神一眼，款款向前轻移玉步，一扭一扭间风韵无穷，对着远方的易朱福了一福，温柔无比行礼道：“神君，您回来了。这些天司战神，如今是大帝座前将领，我让他们来接您回府，不料这些鲁神太直，请神君息怒。”
易朱从喉咙管里呃了一声，揪了揪头发，纳闷问道：“蛇女？是真武的丫环吧？原来是你们在造反啊，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呃？”易朱又呃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这个浑身妖媚气的黑衣女子，心想这名字取的……“去和真武说，我又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找我爹的，他那儿我就不去玩了。”
蛇女白雪柔媚转眸，露出为难之色，缓缓道：“不方便太多人听见，神君大人明鉴……”话语末尾，向易朱使了个眼色。
易朱打了个寒颤，心想老子还没到青春期，你抛媚眼有个锤子用。忽然间他脑内灵光一闪，知道其中定有蹊跷，想了想，瘪瘪嘴道：“那你们别打仗了，给我带路。”
这话说的很自然，但在这样一个万千将士准备厮杀，血腥战场一触即发的当下说出口，未免让人觉得太过儿戏、太过荒唐。
但易朱这样认为，他从来不觉得打群架是个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所以能不打最好。
同样，白雪姑娘也不会这样认为，因为她知道这个看似可爱的白衣少年，温纯的面下隐藏着的是凶残暴虐不讲理的脾气，连自家大帝提到这个在自己身上撒尿的雀儿，也只能苦笑摇头。
于是白雪姑娘也只能苦笑，摇头道：“神君大人明鉴，此时双方大战一触即发，本将实在脱不开身。”
……
……
“不妙。”站在高高彩云之巅注视着下方动静的普化天尊惊道：“我怎么忘了那雀儿与真武叛帝向来交好，若那蛇妖说服雀儿出手，那便不妙。”
思忖即定，他一挥杏黄旗，无数战士乘着乌云，持着仙兵，如蝗虫一般，带着撕裂空间的嗤嗤厉响，杀向了易朱与蛇女，还有那脱离北极叛军大队的诸司天神。
易朱回首望去，眸子里红云急缩而成瞳中一个幽暗赤点，恼火说道：“偷袭就是道德问题了。”右手一伸，五指微分，指尖骤然大放光芒，五道极高温的天火线射了出去。

第六十章 焚香（二）
白衣易朱指间射出的天火线极亮极炽，在空气中又异常奇妙地一折，就像是人被腰斩一样从中断开，一下子成分了两束，紧接着，又分成了四束，八束，十六束……
最后爆成了一束极洵烂的火花，而每一道细微的天火线，便是一只杀仙的剑！
无数丝天火迎上了无数的天兵，空中骤然爆出无数朵火花，便是这一个照面，便有数千天兵瞬间炼化毙命！
……
……
“神君天威！”
蛇女领着三十三天司诸神，并高天之上那百万北极大殿叛兵轰然喝道，为易朱壮声势，没人注意到蛇女白雪的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彩云之上，普化天尊面无表情，手中杏黄小旗静立如剑，空中，如蝗虫般密集的天兵天将，依然前赴后继地向易朱杀了过来。
……
……
易朱看着这阵势，吐了吐舌头，耸耸肩，苦脸皱眉道：“这么多人，我打不过来，你们慢打，我先撤。”
一拍圆屁股，巨大无比的火云双翼便从他肋下猛地生了出来，翅尖微振大风起，正待飞起时，却被蛇女白雪急急出口的一句话拉住了身形：“神君，易天行大人去过北极峰下。”
易朱猛地停住身形，回首皱眉，忽然语调冷了起来：“真武那里我自然是要去的，可是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是准备让我帮你打仗？像我这样不要钱的帮手，找着很爽是不是？看我是个小孩子，就好骗是不是？”
他确实是个小家伙，但不怎么好骗，面上骄傲的光泽都露了出来。
蛇女顿首于地，诚惶诚恐道：“神君大人，天行大人与我家主人有约，双方合力清帝侧，如今大战在即，请神君大展神威。”
易朱瘪瘪嘴，看着满天如蝗虫一般的天庭兵将，知道此时再走也来不及了，若展翅而飞，只怕这一路上就要烧死几万人。
他极恼火地哼了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蛇女傻了眼，心想神君大人就算恼自己，也不至于学人类小孩儿坐地上耍赖吧？
眼看着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蛇女白雪无暇再思考易朱的问题，身子一扭，身上的黑色紧身衣马上消失在空气之中，化作一道阴影遁回彩云之上，带领着北极大殿的叛兵，迎上前去，堪堪抵住了天庭兵将的可怕攻势。
……
……
数月来的战争，不知道死了多少天兵。在地面两三米处飘浮着的血雾依然弥散着，虽然被易朱刚才的火威烧去了不少，但还残留了绝大部分，像个红色的气海。
易朱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像赶蚊子一样地赶着身边的血雾，一边咕哝着，一边看着天地像流星群一样互相穿插着的战局，看着天上时有天兵的尸首摔下来，忍不住摇摇头，用手指着骂道：“没点儿出息，就知道打架。”
易朱不想打没有技术含量的群架，但天尊大人却不敢放过他。毕竟他是易天行的儿子，鬼知道他一屁股坐在恐怖战场的下方是在做什么。
没有仙家敢相信，这个实力恐怖的小家伙，确实只是想观战，置身事外。
所以凌霄宝殿那方发动的攻势，倒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朝着易朱那个方向来的，天兵们密密麻麻地杀了过来，隔着数十公里，便投掷出手中的仙兵，无数耀着仙息的长枪尖戟，就像是箭矢一般，朝着易朱投掷了过来，声势十分可怕。
易朱挠挠脑袋，有些烦闷，一手向天，又布了一层天火结界。
浑圆的结界上，九天玄火缓缓地流淌着，结界旁的空气都被高温烧的嘶嘶响了起来，光线开始曲折，那些疾速掷来的长枪，看上去更扁了一些，很像人间的导弹。
长枪如林，狠狠插进了易朱所投的天火结界！
……
……
没有什么叮叮铛铛的声音发出，只是一阵连绵不绝的轻嘶之声，伴随着一阵微焦的燥气，数千枝长枪在瞬息间，被天火结界的高温屏障灼成数千道轻烟，如同冰枪插在红铁之上，感觉又特像烙铁在烧猪蹄毛。
虽然看似轻松，但这次冲击，仍然让易朱的灵识里微微一震，结界上蕴含着的天火也耗损大半，虽然他马上用体内丰沛至极的天火元补充了结界，可依然非常不爽。
小家伙翻了翻白眼，嚷道：“别惹我，烦着呢！”
这是他出生之前，在中国曾经很流行的文化衫口号，那些愤怒且自以为精神层次蛮潇洒的年轻人最喜欢穿。
易朱此时就很愤怒，而且以为自己悟出的“不杀”，精神层次蛮潇洒。
大风！大风！
※※※
在彩云之上的双方仙人看官却是纳了闷了，心道这天火结界里的白衣少年，怎么和传闻中的凶戾形象大相不符？甚至比他著名的窝囊废老爸易天行还要窝囊一些，居然任人打不还手？
蛇女白雪一面指挥着大军抵挡凌霄宝殿的攻势，大半的精神却还是放在地面上，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本以为凌霄宝殿率先攻击，一定会激怒那位易怒的神君大人，但神君大人居然……竟然……赫然，乖乖地坐在结界里！
太不可思议了，真武大帝知道易天行给小朱雀取名易朱时，便曾经打趣过，那雀儿应该取名叫易怒。
可是，易怒的易朱，居然此时一直忍得住没有暴走。
之所以如此，全有赖于当初易天行在大海边上对他的教育。
其时白浪扑礁，父子游泳，沙鸥翔集，岸沙黄黄。
“万事有始有终，海岛亿年来在这水中升升降降，青山渐成沙丘，河流变了模样，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永亘不变。”易天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出神说道：“千秋变化，却让你我有机缘出现在这尘世中，本身就是件极幸福的事情。所以生命本身，便是值得我们去细细体味的美好，不可轻忽，不可粗暴。应该像煎小鱼儿一样，小心盯着，一刻不放，但别太使劲儿翻它。”
……
……
“生命是一种脆弱而珍贵的东西。”易朱苦着脸，看着天上不停往自己的天火结界里扑来的天兵，看着那些面相肃然，满身正气的凌霄宝殿天兵，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地在天火结界上烧成青烟，不由急得直挠头发，咕哝道：“那破爹，不让我杀人的，你们别自杀啊！”
时间一点一点地在流逝，如飞蛾扑火般，足足有数千个天兵的生命消逝在易朱喷出的火息结界上。
易朱的脸色越来越红，但实际上维持这个天火结界，已经开始有点儿烦了。尤其是看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炮灰竟然如此悍不畏死，更是恼怒的狠。
而彩云之巅，普化天尊和那一干仙家却是直觉触目惊心。想不到陵光神君神威竟如天地之能，无需法宝相助，只凭本身火元，便轻易湮灭如此多的天兵天将。
又过了些时辰，易朱终于忍不住了，脸上火光变幻着，嘴里骂骂咧咧着，站了起来。
天上众仙看见他站起身来，唬得一唤彩云，往后退了数百公里。
易朱一伸手，收了天火结界，骂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倔？”
唰的两声，两扇翅膀从他的肋下弹了出来，恰好扇到那些趁着结界破开，杀了进来的天兵身上，只是一触，便嗤嗤焦味起，烧死了几百人。
易朱翻翻眼白，一扇双翅，大地之上狂风大作，无数天兵被扇下云头，惨被罡风撕成碎片。
“拦住他！”
普化天尊看着那小神君似乎是准备往西边去，以为他要为父报仇，去凌霄宝殿大闹天宫，吓得不善，急挥杏黄旗，调来诸方天兵，将易朱头顶那片天空堵的死死的。
北极叛兵这边，见易朱一起身，一展翅，便神威大现，齐声欢呼。三十三司天神各领部队，迎上前去，准备接易朱回阵。
哪知道易朱皱皱眉头，紧紧拳头，啐了口口水道：“管你们要死多少人，小爷去也。”
说完此句，他整个人便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破空而飞，一路上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万天兵，直将那密密麻麻的天空烧出了一道无一余物的干净区域！
※※※
“噢，就知道这小子忍不住。”
站在须弥山顶，易天行眼中金光大作，看着云海深处，用自己腹内的菩提心生生构成的一面道家明镜，凭借着与鸟儿子之间强大无比的神识联系，死死盯着那镜子里的景象。
明镜之中，易朱化身火鸟，直冲天穹，一路之上天庭众仙相拦，双方战况惨烈，死伤无数。
易天行一面看着，一面眉头微抖，看来十分紧张，拳头也是紧紧地握着，骂道：“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教育真是失败。”
一旁的二师叔打了个饱嗝，将手中的玉米棒子扔进那一堆残棒之中，反骂道：“要是那凶鹏一开始就杀出一条火路，只怕这一路上死的人还要少些。你这当爹的瞎教，看看，这时候反而死更多人。”
“啊？难道还是我的错。”易天行尴尬道：“那是几万条命啊，杀生没什么福果的。”
悟能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这一路上须弥，只怕少说也杀了几万人，怎么没看你良心有点儿不安？”
易天行嘿嘿傻笑道：“他是小孩子嘛，看着他大杀四方，感觉总有点儿不对劲。”
悟能无来由地叹了口气，说道：“刚才看着他居然被人打还不反手狂杀，我倒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易天行无语，心想自己儿子难道真的是一个天性凶残的家伙吗？
悟能耸耸肩道：“那些天兵，不过只是些役神之术的残余品，都是未入幽冥的魂魄，你父子杀上几十万，对于天界这些仙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你也别以为这是在造孽，说不定那些天兵死的时候，反而会欢喜，毕竟可以重入轮回了。”
悟能眼光瞥了一下道术明镜里的场景，忽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犹豫不定说道：“为什么那些血雾依然未散？为什么那些天兵灵魂仍未归入地府？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易天行纳闷道：“这有什么问题？”
悟能忽然一笑，道：“不干我事，我想它作甚。”接着拍拍他肩膀，好奇问道：“喂，你不准备去下层天界帮你儿子？”
易天行一挥手，看了看明镜里的凶烈战场，苦着脸道：“好像这些仙官没人能打的过他，我再下去，不外乎就是多杀几个人而已。”慨然叹道：“沿原路回去，得走几个月，我又不是灵体，不能从那镜面里下去。”
悟能将头转向一边，面无表情，声音很低：“这批打不过他，自然就会有下批更厉害的人。”
……
……
如果易天行听清楚了这句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不顾生死，纵身跳进那个凶险未知的空间镜面，把自己的儿子护在身边。
但他此时只是双瞳一冷，一弹右指，散了紫薇诀，飘浮于云海之中的那面道术明镜顿时消失无踪。
紧接着，他一振右臂，一直随在身旁的黑铁棍陡然消失，然而下一刻赫然出现在高天之上的云中！
一声闷哼响起。
云中一个金身罗汉显出真身，胸口处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空洞，看着十分恐怖！
黑铁棒盘旋于上空。

第六十一章 焚香（三）
须弥山顶的浮云上，那罗汉浑身金光大作，面目慈祥，长眉飘拂，胸口中的大空洞正缓缓合拢。
他一直隐藏在云后，自以为禅心坚定，不虞被人发现，哪料得易天行如今境界如此恐怖，竟然能从虚空之中，找到自己的方位。他双手合什，淡然说道：“童……”
话还没说完，黑铁棒猛地击下，金身罗汉身形一虚，似乎便要避开，不料铁棍却是棍影一虚，硬是从残影里找到他的真身，狠狠击中。
一口罗汉血，喷了出来。
易天行冷着脸，根本不给这罗汉说话的机会，如今这须弥山上除了悟能之外，再无一佛祖座下弟子，这罗汉，自然是净土那面的人物，眼看他被金棍穿身，却依然活蹦乱跳，所以易天行下手更加狠辣。
“斩头。”悟能站在易天行身旁淡淡提醒道。
易天行右手一引，一道火线无由从指间弹出，瞬间穿云而入，捆住了那金身罗汉的脖颈。
他体内菩提心猛然一绽，火元疾出，那道火线就像是世界上最锋利的钢丝，悄无声息地将那金身罗汉的头颅割了下来！
但很奇异的是，那金身罗汉的头颅离体，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微笑，从云中坠了下来，在空中依然慈悲念道：“童子收手吧。”
悟能第二次提醒。
“烧他。”
易天行与自己这位二师叔的配合真是极妙，悟能一说，他便一个火拳轰了出去，火拳末端，渐现一凤首，却毫无尊贵宁静之意，反是狰狞无比。
那罗汉的头颅上终于现出一丝恐惧，似乎想不到对方竟然在穿胸断首之后，依然如此恐怖地不依不饶，要灭自己的最后一丝生机。
便在这时，一个金晃晃的法器突然从东面的天空飞了过来，来势极猛，须臾之间，便飞到了金身罗汉的头颅之前。
如果易天行仍收拳，这一记火拳，便会直接轰到那法器上。
但易天行却是依然没有收拳。火势如凤，直冲天上。
他不动，悟能动了。
悟能吐了一口唾沫，扛起那把九齿钉耙，蛮不讲理地便往身前犁了下去！钉耙出手，寒光四射，一下子变成了数百丈大的一个家伙什！
钉耙猛地砸在了法器之上，时间掐的无比准确，看来悟能二师叔早有准备。
……
……
一声巨响震天响起，法器与钉耙猛地分头震飞，而易天行的火凤拳也砸到了罗汉的头颅上。
火光大作，火苗里，罗汉亦露悲惧戚容，不过一弹指功夫，这位喜好偷窥的金身罗汉便被烧成了灰烬，重投幽冥修行去也。
悟能喘了两口粗气，看着在天上镝钨乱飞的法器，阴沉说道：“敢在俺面前玩这套，打闷棍我最在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其实却是有些害怕，心想这是哪位大神通扔过来的玩意儿？
……
……
“妖童胆敢行凶！”
“净坛使者，还不速速归位！”
忽然间，从四面八方响起了无数道佛偈，每一偈声都敲打在易天行与悟能的心头，法力威强无比，就像是有无数的佛子在轻声宣喝，而在这些佛偈里，上面这两句话最为清亮。
“操，开法会超度我们啊？”易天行召回铁棍，眯眼盯着四周……他知道须弥山终于不再清净。
悟能抽抽鼻子，安慰道：“这些净土的家伙最讲究排场，你多接触接触就习惯了。”
……
……
说话间，从云海深处，出现了无数个金身罗汉，罗汉身上散发着淡淡佛光，那些罗汉面相各异，体内自然透露出一股威势，高坐于九天之上，将易天行二人围在中间。
那些罗汉盘膝而坐，双眼宁静有神，合什轻宣佛号。
佛号回荡在须弥山顶广弗无界的空间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庄严华美的感觉油然而生。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之中，易天行忽然微笑嘲讽道：“在须弥山上敬那佛，你们这些罗汉倒真是不要脸。”
此话一出，罗汉们的佛号顿时停了。
半晌之后，有位罗汉火意微作，狮吼道：“易天行！如今你已入妖魔之道，未曾言语，便夺我净土罗汉魂魄，如何解释？”
易天行转头，看向那云上的罗汉，微微眯眼，然后一合什恭敬道：“不知这位罗汉如何称呼？”
“因揭陀。”
易天行皱眉，因揭陀罗汉乃是佛祖亲传弟子，当初在梅岭之上时，自己曾与那罗汉打过照面，这个因揭陀罗汉又是何人？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在来须弥山的路上曾经遇过一个善功德佛，便有所悟于心，微笑道：“原来阿弥陀佛准备照当初须弥山的模样，在净土重筑一座须弥山，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他自己想做佛祖吗？”
“阿弥陀佛。”因揭陀罗汉摇头悲悯道：“阿弥陀佛有大慈悲，怎会如恶人恶思。”
“成，我是恶人。”易天行微笑道：“我看四周三十六罗汉，均未证阿罗汉果，更不是大罗汉弟子，未脱三界之苦。你们与我交手，一丝胜算也无。”他话锋一转：“虽然我师出须弥山，但诸位罗汉一定也知晓，我那师傅与佛祖之间瓜葛。细细算来，我与大势至菩萨动过手，但与你们净土宗并无解不开的仇怨。”
他很诚恳地一合什道：“弟子只是想来须弥山游历一番，看看师傅当年呆过的地方，体会一下佛祖的遗息，以助自身修为。阿弥陀佛座前尊贵罗汉，应于净土修法净身，何必前来与我纠缠？”
他看天上那数十尊罗汉各自微微一动，知道对方的想法，紧接着微笑道：“来日前，曾杀过善功德佛，今日又杀那位金身罗汉，均为我之罪业，但阿弥陀佛尝言，一往净土，便皈净土。大势菩萨当初化身印光大师，亦尝言世间善居士携业往生之语。若我之罪业，需要诸位阿罗汉打救，那落得个赤条条魂魄，一缕臭魂投入净土之中，泯然不知事，与大势至菩萨教化，倒有了冲突。”
易天行合什莲花座，赞叹道：“净土法门其大无外，三根普被，利钝全收，九界众生舍此则无以圆成佛道，十方诸佛离此则无以普渡群迷。”
这段话纯属放屁，又是马屁，大势至菩萨在人间化身印光大师道出此偈，劝化梅岭血僧，渡化世人时所说的携业往生，根本不是他这个意思。
但易天行这人就是喜欢瞎辩，意思便是说，若你们杀了我，那就等于除了我的罪业，如果一应业力需要外力清除，那修行者如何需要自行携业往生赴净土。
归根结底一句话：咱们没啥大仇，别打了，至于我杀了的那一佛一罗汉，就算白杀了。
“世间无耻之人众多，但似童子今世这般厚颜的，倒也找不出第二人来。”云海之中，有个声音在轻轻叹息。
“过奖过奖。”易天行苦着脸应道，暗底里却在猜忖着，这个隐在云后的大人物，不知道是哪尊菩萨。
云后不是大势至。
大势至菩萨最喜欢清净独行，如果是他前来对付易天行，依他的性情和恐怖实力，断没有摆出一个罗汉阵的可能。
当易天行在瞎辩拖延时间的时候，悟能一直眯着那双桃花眼，盯着天上一直飞舞的法器。
先前易天行灭罗汉时，势若惊雷，但那法器竟然能后发先至，可以想见操控这法器的一定是个厉害人物。悟能用自己看家的九齿钉耙与对方砸了一下，不料没占得半分便宜，倒觉得肩膀有些酸痛。
是以悟能一直小意地注视着那法器。
那个法器在天上缓缓飘浮着，是一座精美的如意宝珠，珠下有座，上是镂空银丝，银丝成弧，弧下为圆融一佛珠。
整尊如意宝珠在天上散着淡淡光毫，流光敛彩。
……
……
“并非过奖。”与易天行对话的那个声音悠悠说道：“修佛之人，讲究心寂，对于生死之事，何需在意？若非童子身上负着别椿罪业，我这便让你离去又如何？”
易天行眉头一皱，叹息道：“既然不是因为我杀佛杀罗汉的事情来找我麻烦，那自然是小五的事情了。”他苦笑道：“当时也是冲动了些，把玉帝的女儿杀了，天庭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那个声音与易天行都在说谎，二人心知肚明，净土之所以要阻止他这次天界之行，全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一般被我们称为唐僧的旃檀功德佛。
找到这位佛，便有可能救出斗战胜佛，斗战胜佛出舍，便有可能为须弥山出气（虽然猴子可能最不爽的还是佛祖，但毕竟当年山上那些相熟的罗汉菩萨全被流放到人间了，总归是有些火气的）。
如此一来，阿弥陀佛就会很头痛，不见了的如来佛也可能被整理出某个说法。
总之，这就是几个佛爷之间的一档子乱事儿。
云中那个声音不敢说破，易天行也不敢说破，修行之人，对真佛的敬惧心还是有点，而且这个乱事儿的层次确实太高了些。
※※※
须弥山依然被缓缓流转的七座金山包围着，山与山之间，是一大片云，云集为海。
须弥山顶也有云，洁白云朵看着十分圣洁。
云上有数十位大罗汉，小罗汉，散着清光，现着神通，静坐不语。
最上方那朵云里不知是谁，但和易天行对话的那个声音便是一直从那朵云中传出。
缓缓地，有一只手臂从云中伸了出来，那手臂白皙如玉，但皮肤的表面却覆着一层淡淡的浅红色，看上去就像是白玉的表面被丹青高手涂了遍朱砂，虽然视觉效果很怪异，但出奇地让观者没有什么异样的恶感，反而觉得无比圣洁。
易天行一手拄着拐杖，微眯着眼看着那只手臂，目不转睛，他十分好奇这只手臂的主人究竟是哪尊大罗汉。
……
……
那只赤红圣洁的手缓缓而坚定地从云中伸了出来，轻轻伸展开五指，就像是一朵红梅在那云畔绽放。
手掌一张，红梅一开，一直在高空上傲然宁静盘旋的如意宝珠骤然一顿，就像是受到了那只红玉手掌的无穷吸引力，嗖的一声，化作一道金光，飞入了那只手掌中。
五指缓缓合拢，握住了如意宝珠，如意宝珠顿时化作一个日轮，托于莲上。
那手指显得十分有力，由此可见这手掌的主人一定是个佛性坚毅的大神通。
那朵云猛地散开，露出里面那人的真身来。
易天行看着那人模样，顿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咕哝一声，吞了口口水，抹了抹额头，虽然无汗，亦是暗暗心惊。
悟能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苦着脸道：“我打不赢他。”
易天行想了想，同样苦了脸，嗫嚅半晌后害羞说道：“我……好像……现在也打不赢他。”
从云中现出真身的那位，浑身赤红，坐于血莲之上，左手持一朵红润莲花，右手半举向体内一侧结着一个蕴含着无上法力的手印。
那朵莲花之上，是如意宝珠幻成的日轮。
那人面容安详，虽笼于血火之中，却无煞戾之意，满是慈悲明慧感觉，一道淡淡光圈，浮现在他的脑后，光芒照在头顶的螺型发髻，化作无数红日碎影。
此人正是：东方琉璃净土药师佛座前胁侍。
——日光遍照大菩萨。

第六十二章 焚香（四）
易天行自问如今的修为境界，要比这云上的诸位罗汉高出那么四五六七八筹，即便是遇见那些证得菩提心的缘觉，或是不知哪个旮旯里的小菩萨，他相信自己的神通也要比对方高上那么一点点。
但看见轻踩白云，手握赤莲日轮的这位菩萨，易天行顿时没了信心。
这位是日光遍照菩萨，东方琉璃净土药师佛座前那位，也就是人间传说里的日光菩萨。
这位菩萨不一般，和普贤、文殊、观音、大势至乃是一个层次的大菩萨。
“大”菩萨，不是多了个大字那般简单。往年在人间与大势至菩萨打过一架，易天行知道大菩萨的神通究竟广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所以他才会和二师叔齐叹不敌。
易天行的眼睛骨碌骨碌转着，金瞳猛闪，终于确认了一个事情，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幸亏月光菩萨没来。”
听说月光菩萨是位大美女，和日光菩萨一起出现的时候，总会有些子什么灾祸事儿。
……
……
日光菩萨微微一笑，身周日光大盛，红莲绽放。
易天行苦笑了一下，对身旁的二师叔说道：“这菩萨似乎也是个玩火的行家，净土让他来拦我，倒是合适的很。”
悟能无所谓地耸耸肩，回答道：“既然打不过，我还是回房睡觉。你就去净土玩玩吧。”
易天行急了：“虽然不如他厉害，但没打过就退，也太孬了点儿吧？”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异道：“这日光菩萨是药师佛前胁侍，怎么会来帮西天净土做事？”
云头之上，日光菩萨微笑合什，颔首道：“佛言，不可说。”
易天行挠挠头，对着天上嚷道：“那菩萨，我可没得罪你，真要打一架不成？”
日光菩萨默然不语，满天罗汉齐宣佛号。
易天行被这高傲的态度给激怒了，骂道：“当年你和药师佛还有月光菩萨三人，同是受电光如来法行所召，才开始勤修梵行，如今你们却打到须弥山上来了，要脸还是不要？”
悟能诧异问道：“电光如来是哪位？”
易天行冷冷道：“佛身万千，佛却止一，如来便是如来，前缀无数名，身归一常在，又哪有别的如来。”
悟能这才明白这个传承关系，再看日光菩萨的眼神里，恭敬便少了少许，自矜多了少许，心道：“按辈份，大家差不多啊。”
※※※
日光菩萨微微皱眉，旋即眉头舒展，似乎瞬息间抛却烦恼事，却将手中赤莲一抛，向须弥山顶上掷了过来。
赤莲一至山巅上方数千米处，便猛然绽放，露出内里的煌煌日轮。日轮大放毫光，每一束光射向地面，便令众草偃卧不敢起，群峰震颤泥屑猛跳。
光束照向易天行与悟能身上时，他二人早已运起止观法门，蔽起了自己的六识，单凭一粒禅定菩提心感知着身周的一切。
易天行一手平摊，一手伸出食指向天，指间天火喷薄而出，于头顶流泉而下，恰好形成一道极微小的结界，将自己与二师叔罩在了里面。
这是易天行有史以来所架构最小的一个结界。
因其小，所以纯，所以强大。
日轮之中，那束强光猛地照射在小小圆圆的天火结界上，易天行首当其冲，一声闷哼，险些散了莲花童子座，只觉迎面而来的，似乎不是光束，而是某种炽烈到了极点的强大力量来袭。
他并不怕热也不怕光，但这种恐怖至极的力量却不能无视。劲风压到天火结界上，接触的刹那，一丝惧意令易天行神识微摇，不由想起当年在川西山谷中与大势至菩萨那场险些丢了性命的战斗。
※※※
离须弥山足有数千公里外，遥远的金山上，有些体积幼小的灵兽正盘卧在山脚金沙里打滚，时不时伸出长着一丛银绒的后肢，在自己的颈上挠着，感觉无比惬意。
忽然间，这些灵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后肢立住自己身形，就像是人一样，看着灵性十足。它们整齐地将头颅望向极遥远处的云海中央。
云海之中，是那座巍峨无比，令人望之生惧的庞大巨峰。
须弥山上，忽然爆出了一阵极强的光芒，先是一个光点，不过一动念间，便猛然绽开，瞬息间照亮了须弥山整座峰顶，紧接着照亮了绵绵千里的云海，最后将看片安静的空间都照亮了。
“吱呀……”灵兽群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声，齐齐伸出长着金绒的前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
光先至，声后至，从须弥山顶往四面八方传出一道极强厉的声浪，就像是有雷正缓缓地从远方滚了过来。
云海被吹拂的一阵大乱，像春日柳絮般四处无力飘浮着，被撕碎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山峰之石也被震的随云而飞，化作碎屑，形成一道土环，快速地弥散开来！
千里之外，不过须臾即至。
那些夹杂着恐怖杀伤力的土石和着云气，向着七座金山上杀去。
……
……
灵兽群们终于承受不住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恐怖感，狂奔散开，钻入金山黄岩中的地洞里。
“啪啪！”无数声巨响，同时在七座金山上响了起来，正是那些被震飞的泥土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躲在洞里的灵兽们瑟瑟抖着，可爱灵动的眼瞳里流出恐惧。
那座大山的大和尚已经离开很多年了，那个坏猴子也离开很多年了，大山也安静了许多年了，今天又是哪个高高在上的神佛在乱发脾气呢？
※※※
日轮一出，如大日在天，威势无比。
与易天行天火结界的冲撞，威力简直可以比拟一次宇宙中的行星碰撞，溅起的土屑飞到千里之外，仍然将那七座金山的黄色岩石打的千疮百孔。
如此大的威力，不知道正面相迎的易天行还能不能活下来。
如果这次日轮是在人间的任一座山峰上发威，估计就算珠穆朗玛峰，也会被齐齐削平。
但须弥山实在是太大了，厚如大地，高如天穹，方圆不知几百几千里。
这样一次爆炸，也只是在须弥山顶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疮疤。
嗯，一个小疮疤，不过是个直径两三米的小黑洞而已。
但如果有人探头往黑洞里望去，便会发现这个黑洞竟然是深不见底！根本看不见易天行与悟能的身影！
……
……
好可怕的神通境界！如此强大的法器威势，居然被日光菩萨浓缩到了两米多的范围里，只是与易天行的天火结界范围相似，竟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更可怕的，如此秀气的黑洞口，却向须弥山外喷出那般强劲的泥石流，竟似将一应空间规则都翻转了一般。
峰顶那个秀气的黑洞，向世间万物昭告着，一位真正的大菩萨，拥有怎样的神通境界！
云上，十六位阿罗汉袈裟飘飘，以塔型之阵排列于日光菩萨宝身之后，合什念经。日光菩萨身上红光微淡，双目静闭，秀气的睫毛轻轻搭在眼帘上，一手举着赤莲，一手捏着手印，默然无语，但无上神识却是紧紧地覆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上。
……
……
万丈深渊之底，根本没有一丝光线，黑暗无比。
片刻后，一片漆黑的洞底响起一声响指，很俏皮的响指的声音，紧接着，便能看见一星火光，照亮了洞底的土地。
易天行搓着手指，看着眼前的微弱天火光芒，咳了两声，吐了口泥巴出来，苦笑道：“幸亏身子结实。”
也亏得是他先天金刚不坏之身，菩萨灌顶在前，老猴恶教在后，老龟汤补着，老君炉洗着，甘露水喝着，才生生浇灌出来了他这样一个打不坏、跑得快、捶不扁、凿不爆，水火不进，油盐全沾，荤素不忌，响当当明堂堂的易火火！（黄泉鬼凰语）
纵使日光菩萨日轮毁天灭地，却也是奈何不得他！
易天行面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然后迅即转为猴儿一般呲牙咧嘴……好痛，好痛，好痛……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一般，嘶嘶的痛楚直往他的脑中钻去。
他金瞳一闪，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搓手指打火纯属玩帅，明明自己不管在多黑的地方也能看清东西的。
一想到此节，他不由好生后悔，心想打响指的声音被日光菩萨听见了，那可恶的日轮再砸几下，自己可就顶不住了。他再怎么自负，但正面挡了日轮之威，灵台深处也不免生起了大畏惧。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天衲布的衣裳早已在菩萨威能之下尽数化成了碎末，消失于空中。
来不及管这些风化的事情，易天行赶紧转头去看二师叔，心想二师叔可没自己身子骨结实，万一出了啥问题，自己怎么向老猴交待？
一转头，便看见悟能正捂着屁股在哼哼唧唧着，身上的袈裟也被震的全盘碎掉。
易天行一时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
虽然此时危险在天，但任谁看见一个大白光猪在那捂着屁股唤痛，也会忍不住笑的。
“挖地道走。”易天行神识一渡，把自己的想法传到二师叔的识海里。
悟能面色有些颓灰，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看来先前虽然被易天行的天火结界护着，但日光菩萨太厉害，老猪受了不轻的伤。
易天行急了，一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用秦梓儿当年教过的法子，将体内丰沛的火元尽数化成清清真气渡了过去。
悟能哼了两声，叹了口气，说道：“孩子，你自己走吧，我跟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你，只怪我这些年来只读经典，却不修己身，一身修为早就丢下了。”他望了望头顶，遥远的洞口根本看不见，又摇了摇头，黯然道：“去接师傅出来，然后回人间，等大师兄出舍之后，再来为我报仇。”
易天行只觉一股寒意涌上胸腑，哆嗦着说道：“喂，二师叔，你可别吓我。”
悟能微微一笑，肥肥的脸庞上，桃花眼眯的更小了：“谁乐意逗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玩。”
说完这句话，悟能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
……
须弥山顶高空中，白云轻漾，十六罗汉低首无语。
日光菩萨双眼仍闭，红宝石般的耳垂微微动了下，天地间一应声音均入耳中。
罗汉阵里，有位罗汉姿式怪异，往右斜倾，长耳如雷，半晌后，那罗汉面无表情说道：“菩萨，二人未死。”
日光菩萨睁眼，眼神里蕴含着奇怪的笑意，赞叹道：“童子已入大道，菩提心大成，殊可赞叹。”话语间毫无虚假味道，只是一昧欢喜。
罗汉异道：“菩萨何意？童子今世凶残，于天界杀生数万，又残害玉帝之女，若不收伏，只怕天戾地怨。”
日光菩萨微微侧头，望了那罗汉一眼，罗汉顿觉体内禅心大摇，四肢五骸发软，不能动弹，不由大骇。
菩萨微微一笑，收回神通，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他收敛身上淡红光芒，又闭上了双眼，面色安乐，似乎在享受须弥山顶的清风禅意，在内心深处叹息道：“世尊离世，净土不净，童子不同。世尊，你留下这多事情，究竟是何等妙思？”

第六十三章 穿日一剑
“去吧。”悟能紧闭着双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露，“师傅自囚于一静谧空间之中，你若要去寻他，便只能通过黑石坛进去，那石坛乃佛祖留下的无上法门，可以通往那个世界之中。”
易天行双眼微红，神识说道：“师叔保重，日后一定为您报仇。”一咬白牙，转身伸掌一喷天火，石壁遇火即化，数道青烟升起，身边顿时多了一个陷槽。
一阵簌簌轻响，深渊之底，易天行身形一虚，便沿着地道遁了出去。
悟能紧闭着双眼，平放在地上的右手，死死抓住一把石砾，青筋毕现，显得痛苦万分。
深渊之中，一片安静。
……
……
“嘿嘿嘿嘿。”悟能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笑意，笑了起来，骂咧咧道：“不怪老子阴毒，实在是打不过头顶那菩萨啊。”
原来这厮竟然是装死，好与易天行分手，免受池鱼之灾！
他睁开双眼，眼神宁静，眼角皱纹已多，形似桃花，幽幽道：“易天行，你自己保重。”
……
……
离此处约三十公里外的遥远地下，易天行一把抹去火泪，奋勇前行。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既能躲过日光菩萨的神识巡视，又能去到黑石坛。
那黑石坛他曾经看过，却参不透其中奥妙。如果要从此处进入，寻找师公，看来还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一边抹着熊熊燃烧的泪水，一边咕哝着说道：“妈的，怕死就怕死，居然在我面前装死，这师叔，也太卑鄙了点吧。”如今他菩提心大成，修为高妙，怎会看不出来悟能生死，只是对方以师叔之尊，勇丢脸面，使出了实力派演技，自己当然不好意思当面点破。
将地底的泥岩全数融成青烟，一个幽深的地道凭空而生，易天行奇快无比地在地底穿行，他自己估摸应该正围着黑石坛打转。
神识不敢放出，但也知道日光菩萨一定领着诸罗汉在天上守着，所以他也不敢妄然出头。他忽然想到几年前的一椿事儿，那次，叶相在省城外六处大楼旁被大势至菩萨追杀，他们两个躲在地道里，还是没有躲过大势至菩萨的佛眼。
后来是斌苦大师用甘露水洒在他们头顶，才完全遮掩了他们的气息。
想到此节，易天行不免有些后悔，在下层天界的战斗中，他生撕雷震子之前，把甘露水一口气喝了，连一滴都没剩下来。如今要指望它，是指望不上了。
……
……
他在地底像土拨鼠一样乱穿着，给自己的身上不知加了多少道遮蔽气息的经文符咒。不论是佛法还是道术，都一股脑的用上，但仍然觉得不保险，又开始念起了止观法门。
就这样不知道钻了多久，高高的须弥山顶被易天行钻成了八百只兔子的老家。
他忽然愕然在黑黑的山顶深洞里停住了脚步，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我钻来钻去，人家在上面等着，我总是要上地面去的，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苦了脸，咳了两声，叹了口气，从屁股后面抽出黑铁棍，往天一指。
一棍出，石破石烂石飞溅，须弥山的岩石块被这举棍之威变成了豆腐渣，窸窸窣窣地变软变脆，霎时间，由棍头指着的方向，分开了一条被神通破开的道路。
这道路口直通须弥山顶，可见湛湛天光。
……
……
易天行脚尖在地底深处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轻烟，飞出了山腹，安然降落在须弥山顶。
身侧便是那流动着古怪气息的黑石坛。
天上，日光菩萨正双手合什，默念佛经，面色柔和清润，他身后诸罗汉正持礼静思。
易天行没有抬头望天上的菩萨，反是将目光向自己身边四周淡淡扫了一遍，扫过须弥山顶的草舍，果园，青坪道路……黑石坛。
他的目光很稳定，扫视的速度很均匀，没有特意在任何一处停留。
他是要确定黑石坛的方位，但又不能让日光菩萨起疑，所以刻意地每一处看一下，想让天上那些牛哄哄的人们，以为他只是想找条路逃走。
收回目光，他逃！
须弥山顶顿时爆出一蓬火光，正是易天行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天火，被他用神识压榨到极处的天火粒一旦爆炸，比之当初炸掉摘星楼时的威力也小不了多少。
一股强悍的力量，猛然在山顶爆发，高温炽烈的天火一下子变作了一道火树，庞大无比的火树，在山顶伸展着腰肢，火红的枝丫就像是远古火魔噬人的巨手，向着高空云后的菩萨及罗汉抓了过去！
罗汉们面露恐惧，纷纷移动法身躲避，高空之上，光头乱飞，彩云乱飘，好不热闹。
唯有日光遍照菩萨……
——不动，不语，不避，微笑伸指，轻轻往身前的空中摁了下去！
……
……
菩萨的手指洁白如玉，外镀红色，就像是人间海底美丽的珊瑚。
他的食指尖上散发出淡淡青光，一瞬间施出无上神通，将易天行准备良久，猛然炸开的天火巨树生生摁停在了半空之中。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画面，在天上，就像是空间被扭曲了，多出了一层无色无形的空间屏障，生生阻在了天火红树的上方，就像是一大块厚厚的玻璃，猛地盖到了篝火堆上，一下子把火苗盖了下去，满天流火沿着那道平滑的空间平面散开，无一星点能够突破，纷纷扬扬坠下，看着十分美丽。
天火雨停，须弥山上早没了易天行的踪影。
日光菩萨轻曲二指，面色如常，朱唇微动，念一大咒，身形顿时从白云之上消失。
片刻之后，菩萨的宝身便来到数千公里之外的一座金山上。
迎接他的，是易天行蕴藏着全身神通的一记棍。
偷袭，明目张胆的偷袭——金棍破天而至，威势无俦，试想当年在人间时，易天行一棍便砸的大势至菩萨大感吃力，如今他修为又不知强了多少倍，这样的一棍，纵使日光大菩萨也不敢硬接。
日光菩萨微微侧头，望着金棍影后的易天行轻柔一笑，面上的淡淡红玉佛光显得十分美丽。
易天行断然想不到这厮竟然当此时节还能笑得出来，手下却是不肯收力，咬着铁牙，便砸了下去。
日光菩萨再笑，一直结着佛言手印的右手轻轻散开，缓缓地举至身前。
棍势早已破风，疾逾闪电，只在金山顶上亮起一道电光，便杀至菩萨面前。
而菩萨的那只右手，却像是突破了时间的束缚，看似缓慢地柔柔举起，却恰恰迎在棍尖之前，搁在了身前。
然后轻轻一合。
……
……
一切静止了下来，势若风雷的金棍尖被日光菩萨轻描淡写地用手拈住，就像拈一朵花般。
易天行的脸沉静着，双臂用力下压，并不如何惊惶，全身的神通尽数通过金棍之尖，往菩萨身体里攻去，天火如流如电，带着炽红绝杀的凄艳之色，从棍头喷了出来。
日光菩萨终于摄了笑容，右手稳定地拈着金棍，而手掌上原本镀着的那层红玉之光，却在刹那间尽数褪去，露出内里白皙圣洁的肌肤。
红玉之光在菩萨的右手上形成了一道小盾牌，恰好将易天行棍头喷出来的天火挡住。
“啊！”易天行一声狂喝，拧腕，收腹，侧身，硬生生从菩萨的恐怖手掌中将金棍抽将回来，在空中一拧身体，化作一道白龙，举棍再打！
……
……
第二次的撞击要比第一次显得更加可怕。
菩萨依然是伸出他稳定的右手，于空间的万千棍影里，捉到那最真实的一端，以捕风捉影的感悟力，以捕光捉影的好手段……轻轻松松将金棍尖再次捉到手中。
强大的震波从那只手、那根棍的接触处爆发了出来。
（天界的金山上，光茫照四方，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灵兽的身儿照亮）
整座金山被这次棍击手捉震出的余波，震垮了一大片黄色山岩，纷纷洒洒落在山脚的平地上，就像是无尽金沙。
易天行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却难抑心头一丝兴奋——菩萨终于再不能清静无比地捉自己的棍儿，终于抑止不住自身的威能波散到环境之中——这证明了如今他的实力，已经足以对这些大菩萨造成威胁。
日光菩萨叹了口气，整只右臂上的红玉之色已经渐渐褪去，化作大日烈火，与易天行棍上的高温天火对抗着。
然后，他缓缓举起左手。
菩萨的左手是一朵赤莲，赤莲的中间，是那个夺天地光芒的日轮。
……
……
大势至的瓶儿，日光菩萨的轮儿。
这是易天行所遇见过的净土诸佛器中最厉害的两样，他眼角一跳，闷哼一声，左手并指而出，化作剑芒，舍了佛法不用，反用景霄大雷琅书护住自己心脉，以免被菩萨天生威能压住心神。
“德者，道之符，诚者，法之本……！”
……
……
“道，德，诚，法！”易天行四指微屈，每一指尖刺出一道锐利的天火，如剑直刺日光菩萨的面门。
日光菩萨眨眼，睁眼，再眨眼。
如是者四次。
菩萨长长的睫毛闭合四次，面上红玉之光流转，盛而复衰，衰而复盛，任由易天行的天火指刺在自己的面上。
菩萨不动不语，一昧忍耐，但那兴盛四次的红玉光，却将天火的伤害尽数挡在外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
易天行却不气馁，又是一声怪叫，脚在黄岩之上狠力一踏，抽棍！
今次菩萨小意多了，右手拈着棍尖的五指如兰花一绽，舍了尾三指，只用拇食二指捏住，尾三指大放光芒，轻轻点在金棍之上。
舍了三指，反而易天行却觉得棍头之力有若天地之威，根本抽不动。
而菩萨的尾三指轻轻点在金棍之上，却让易天行握着棍儿的双手直觉一阵大颤，几乎要握不住棍身。
这是何等样的神通，轻轻一点，便要令神力无俦的易天行脱棍。
……
……
易天行是个很无所谓的惫懒子，既然菩萨要自己脱手，那他便脱。
他脱棍而出。
“锃！”的一声，他自金棍之底，抽出那把诛仙凶剑来，天火镀在剑身上，染着一层诡异的血光。
血剑直刺！
仿佛穿越千山万水，丛林叠嶂，不知行了几万几亿里路，那柄血剑终于艰难度过了易天行与菩萨身间数米的距离，刺向了菩萨的身前。
战至此时，日光菩萨终于面色微微变了。
菩萨抬起左手的赤莲，任由那轮日轮去迎这一剑，他知道易天行一直留到最后的杀手，一定不是那么简单。
若是天界一般神兵，只怕一入日轮光芒，便会立失神彩，被大日焚成破铜烂铁。
但易天行身边带的这两把兵器，放在天界，也是最顶尖的家什。
诛仙剑一入日轮，便发出嘶嘶的凶残低吼，凶剑的戾狂之性，完全被这日轮激发了出来。
日乃大日大光明焚天之所，最易激起通灵神兵的火气。
……
……
日轮已经完全展开，在菩萨与易天行的身前，仿佛凭空多出了一个太阳。
一个炽热的，光耀万里的太阳。
幸亏在这太阳身边的，是易天行与日光菩萨，不然换成任何一个神仙，也只有马上逃命。
易天行的剑依然坚定地刺向前方，保持着这个姿式，剑上穿着一轮太阳。
……
……
很漂亮，很抽象，很震撼的画面。

第六十四章 猪的背影
金山被震垮了一大片，此时又被那个剑尖的太阳融化了一大片。
易天行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纵使闭着双眼，仍然觉得自己剑尖那个太阳的光芒依然刺入自己的识海之中，令他头颅里像被扎了几万根针一样的痛。
大日不在天，在菩萨与童子身间。
易天行狂喝一声，在这股从未见识过的强大威力下，体内一直被金色莲边包裹着的青菩提心，终于振作了起来，腹内一阵轻撼，青青菩萨渐渐生长，突破了金莲的包裹，猛然绽放！
一个浑圆的，无一丝杂质的天火团，在他的体内升腾而出，沿腹中虚道直冲而上！
……
……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日轮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或许要杀死自己很难，但要把自己打趴下很容易。
面对着一轮太阳，应该如何才能应对？——易天行的法子是：往这个太阳里面再送一个太阳，让这太阳炸了算俅！
这是很狂妄嚣张的一个搞法，日轮若真的炸开，首当其冲的肯定不是妙神虚美的日光菩萨，而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但易天行对于自己的肉身实在是太有信心，所以忍受不住这个搏命的诱惑。
他体腹内那轮炽白的高温天火团，终于被逼了出来，然后沿着诛仙凶剑，奇快无比地遁入日光菩萨赤莲之上的日轮里。
虽然这团火运行的速度奇快，但作为桥梁的诛仙依然承担不起这种高温，吱吱呀呀，发出可怜的悲鸣，剑身也变白了，上面隐隐可见小小的裂缝。
似乎猜到易天行要做什么，日光菩萨睁眼望向他，语带悲悯道：“童子太过执着。”
易天行看了菩萨一眼，左手很坚定地握住了金棍。
没有谁来得及回答什么，一场恐怖的爆炸在二人身间数米的狭窄范围内发生。
日轮被灌入那团天火后，终于达到了临界的温度，猛然扩大，从视觉上看，竟似超出了光的速度，纯粹是一种空间的扩张。
如此恐怖的能量，在须臾之间融化了整座金山，只留下一丛黄烟滚滚。
……
……
冲击波从金山上波散开去。先前已经被扫荡过一次的须弥山内云海再遭厄运，成絮成丝，被绞成无数形状，满天飞舞。
其余六座金山也受这冲击波震荡，在空间里一阵剧摇，险些堕入虚空之中。
在须弥山上观战的诸天罗汉齐宣佛号，狼狈躲入高空之上，险险避过余波。
※※※
不知过了多久，须弥山所在的幽静空间终于安静了下来，天上的云丝缓缓向下落着，空间中到处飘浮着树木残渣，黄岩碎砾，看着十分凄凉。
绕着庞大的须弥山缓缓运转的七座金山，如今只留下了六座。
被熔化成黄烟的那座金山，此时因为空间温度的变低，而再次凝结。只是已经无法回复一座大山模样，而形成了像宇宙里的那种行星环，连绵上万里，沿着须弥山轻轻渺渺的一圈，反耀着空间里自存的光芒，看上去流光溢彩，十分美丽。
数万公里之外。
日光菩萨轻抚胸口，左手依然持着那朵莲，莲上依然是那轮日。
日轮经历一次能量的破界之后，却没有留下什么太明显的裂痕，只是颜色要淡了许多，光度也不如先前那般亮了。
菩萨身上的红玉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宝身之上，遍是细小伤口，每个小伤口里夹着一片亮闪闪的光屑。
若仔细看去，才能发现这些能够伤到菩萨宝身的光屑，竟然是易天行手中的那把诛仙凶剑。
原来起初爆炸，真正炸开的不是菩萨手中的日轮，而是易天行手中的凶剑。
诛仙古剑虽然厉害，但对于光热之力来讲，却远远不如日轮，所以抢先炸开的，便是剑身，也正是如此，化作无数万片小碎屑的仙剑，才成功伤了菩萨，逼着菩萨也退出数万公里去。
但诛仙本身的属性，却是专弑道仙，对于即将成佛的大菩萨来说，构不成根本性的伤害。
日光菩萨苦笑着摇摇头，右手轻轻在自己的身前拂了一拂，一阵清风拂过，菩萨宝身上的伤口全数愈合，那些碎成比牛毛还要细微的碎剑片也全数被神通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排在身前的幽静空间之中。
菩萨叹了一口气，伸出秀气的手掌，对着空中一拢，碎了的诛仙剑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拢在了一处，缓缓凝聚成形。
一秒七十五刹那，一刹那等于零点零一三三三三秒……日光菩萨重临须弥山顶，清妙双瞳扫视四周广阔空间。
易天行已然悄然离去，在这个空间里，再也找不到他的一丝气息。
半晌之后，赤身裸体的悟能吭哧吭哧从须弥山顶那个幽深小洞里爬了出来，拍拍自己的屁股，看着四周残败的景象，嘿嘿笑出声来：“这小子倒也很能闹腾。”
罗汉归位，齐声喝道：“净坛使者，在菩萨面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悟能将手一招，九齿钉耙现其手上，寒寒发光。他耻笑道：“你们这些假罗汉，在俺面前摆甚谱？”
日光菩萨轻轻抬手，止住众罗汉聒噪，微笑道：“悟能，何须与他们计较？”
悟能嘿嘿一笑，道：“给菩萨面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那排草舍行去，那排草舍已经被易天行与菩萨一战的冲击波震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铁锅大蒜并豉油。
日光菩萨无奈笑道：“悟能，总需告诉我，童子去了何处？”
“他去了何处，菩萨莫非不知？”悟能也不回头，只是摆摆手，“你若不知他要去何处，也不会来这里了。”
“悟能……你莫非就准备一直呆在此处山顶？”日光菩萨沉默少许后忽然说道：“即便不愿去西方净土，你也可随我去东方琉璃净土。药师佛常念着你们一门。”
“算了吧，师傅他就是怕夹杂到这些事情里，所以躲了起来。”悟能苦笑着回应道：“我和那姓易的小子不一样，我比较会尊重别人的选择。”
“你应该很清楚。”日光菩萨左手上的赤莲缓缓合拢，元气受损后的日轮渐渐湮入血红的莲花里，开始休养生息。
菩萨没有把这句话完全说完，反是淡淡目光在众罗汉身上扫了一遍。
众罗汉低声默念：“南无阿弥陀佛。”隐于白云之后，随一阵清风流于别处去也。
……
……
“你应该很清楚。”直待众罗汉退出须弥山顶，日光菩萨才微笑道：“先不论佛祖之事，只是东西方净土有议，要维持当下的情况，这五百年来一直在人间引渡信徒直归净土，而不经幽冥，此乃大计，不容有失。”
菩萨又道：“童子今世上天，表面上是请旃檀功德佛重降人间，去放那猴儿出舍，但实际上却牵扯到更复杂的问题。药师佛向来不愿搀入须弥山与西方净土之争，但若你大师兄真的脱困而出，只怕这天界再难安宁……且看那童子前世何等温善，今世拜猴儿为师，便沾染了这多暴戾气息，直杀得天界血流飘杵，楼倒玉人殒……若猴儿脱困而出，挟着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怨气重入天界，而佛祖如今又不知踪影，谁来降他？只怕三界再难清静。”
菩萨说的诚恳，悟能听得乏味，冷笑讥嘲道：“佛祖一走，须弥山的罗汉菩萨们死的死，谪的谪，偌大的山头，五百年来只剩我一个孤家寡猪天天做饭。莫非你觉得这种日子很公平？”
“公平啊？”菩萨喟叹道：“……蝼蚁石木，万千苍生，又向谁去问公平？”
“你们惧我大师兄出世，所以连你们这些向来持身中立的东方净土，也要来拦易天行。”悟能笑了，细细的桃花眼里偏闪着寒光，“可叹你们似乎想错了一件事情，我那师侄，这一世似乎火气大出，比我大师兄的臭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光菩萨想着先前战斗中易天行的悍勇，也自心折，苦笑道：“拦得一人是一人。”
“不妨明白告诉菩萨。”悟能淡淡道：“易天行这便是去寻我师傅了。”
日光菩萨默然，半晌后道：“旃檀功德佛自囚之地，只有阿弥陀佛知道，连药师佛都不知，童子如何去得？”
悟能微微一笑：“我在须弥山顶枯坐五百年，也不至于一点事由也参不通透。”
日光菩萨合什赞叹道：“师兄坚毅。”
悟能摇摇手：“我不是普贤那大傻子。”忽而顿住声音，皱眉道：“不过细细想来，普贤也是着急他师傅，我也是着急我师傅，唉呀呀……”
他有些黯然：“想不到我和普贤大傻差不多。”
……
……
“普贤师兄大德。”日光菩萨合什礼赞道：“只是佛祖于普贤师兄意义太大，所以他一时抛扯不开。悟能，我来问你，那猴儿浑然生于天地间，除了佛祖，无人能制。试问佛祖离开须弥山顶之前，将猴儿镇压在下界江畔，这是何意？”
悟能挤弄着桃花眼，嘿嘿傻笑道：“菩萨迂了不是？很明显，佛祖就怕自己离开后，大师兄造反，别人奈何不得他，所以才亲自出手。”
日光菩萨微笑道：“那猴子虽说顽劣难除，但与旃檀功德佛师徒情深，取经之后，又在须弥山顶听经数百年，早已不是当年一昧争勇斗狠之辈，佛祖何必担心自己离开后，那猴子会戾气重生？”
悟能哈哈笑道：“你这菩萨好不懂事，我那大师兄也只是见打不赢佛祖，所以假意留在山间听经，若佛祖不在，大师兄自然要四处玩耍去，要说造反，也不是一定不可能的事情。”
日光菩萨微笑着摇摇头。
悟能狐疑道：“莫非佛祖知道自己走后……须弥山一派会被阿弥陀佛打压？所以……他故意把咱这座山上最厉害的角色关起来？”他一拍脑门子骂道：“这佛祖莫不是患了失心疯？自折羽翼也干得出来？”
骂完之后，他赶紧合什向天，念了几句佛祖保佑，莫怪小孩。
日光菩萨叹道：“世人总以为，佛祖之翼在须弥之上，又哪知佛祖包容世间一切物，一应生灵，皆为他翼下所庇。若世尊真决意离去，那为了防止日后佛土纷争，抢先压住那破天锤地的猴儿，也不是出奇的举动。”
悟能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或许菩萨说的有理，只是断然说不通，佛祖如何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后人在人间颠沛流离，受五百年之苦，想那普贤大士苦居藏原，若不是童子昨日告诉我，我还以为他早就重入轮回。”
他摆摆手，光着身子往茅舍里走去，一面走，一面有嗡嗡的声音传出来：“不理佛祖如何想法，不理阿弥陀佛如何想法，不理药师佛如何想法，只是我们这一门之中，师傅自困，师兄被囚，我们又是普贤文殊这等任人打不还手的泥性子，若把我们逼急了，什么事情也都是做得出来的。”
呵呵，把老猪逼急了，这般没文化赤果果的威胁也说了出来。
日光菩萨诚恳说道：“悟能还是不愿助我去追童子？”
“为什么要帮你？”
“你师傅乃是自囚，这说明他也认为，有些事情还是保持现状为好。”
“我师傅迂腐，我不迂腐。”悟能回头吼道：“要不你自己去问阿弥陀佛，要不然老子们也干一架！”
看着他手中耀着寒光的九齿钉耙，日光菩萨叹息复叹息，一举清袖，身形遁入虚空之中。
悟能气哼哼地往回走，两片大白屁股在微微寒意渐起的须弥山顶一抖一抖，一头钻进了没了屋顶的茅屋，只留给空寂的须弥山顶一个肥且萧索到触目惊心程度的背影。

第六十五章 斯人正在种树
易天行是个蛮人，是个牛人，但绝对不是傻子。
他要的只是这次爆炸，并没有杀死日光菩萨的野望，这便意味着，这次恐怖的爆炸一定对于他的行为有帮助。
其实也很简单，他只是刻意地选择了爆炸时自己的方位，以及推算了一下，爆炸之后自己若以抛物线射出后，如何才能离须弥山顶的黑石坛最近。
这需要算术，需要对资料的收集。
日光菩萨的日轮第一次冲击，给了易天行观察的好机会。而他的数学虽然不好，但毕竟假假也是学了半年高数，啃了几年几何的人间学生。
所以他咬着牙试了一次。
试验很成功，虽然身体里面的骨头又重新经历了一次被人打骨折愈后再骨折的恐怖痛苦，但他确实借着爆炸的反作用力，成功的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须弥山顶，而其时，日光菩萨也被这次爆炸逼的退向另一个方向。
只是可惜了那把剑。
……
……
好在最亲近的棍子抽了回来。
被炸成一道光的易天行，飞回了须弥山上，掣棍横扫众罗汉，棍如电光势如龙，直杀得罗汉们避之不迭，掩面而去。
偌大的须弥山，只剩下易天行与那个安静的黑石坛。
他感应到了日光菩萨只须刹那，便能回来。留给他的时间，也只有一刹那时光。
而他就抢在那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成功地通过那座黑石之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
黑石坛上散发着黑色的毫光。
在易天行的认知中，没有一种光是黑色的，如果光也能是黑色的，那自然看不见了。
什么死黑光，只能是漫画里的恐怖东东，种菜的黑光灯，发射的是紫外线。
但黑石坛上确实有大片的黑光闪过——赤身裸体、浑身伤痕的易天行便很诡异地浮在那片黑光之中，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黑石坛正起了一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整个石面上的基色渐渐变成一片淡绿萤色。以此相衬，才显得那些光毫是黑的。
初到须弥山上，他便尝试过一探这黑石的奥妙，但当时以失败告终，没想到今天与日光菩萨一场大战，正狼狈逃命之时，黑石坛却渐渐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黑石坛就像是有灵性一样，知道易天行此时必须进入，走投无路，所以——黑芝麻糊开门。
……
……
黑石门后，乃是另一空间，另一世界。
佛有无上能，三千世界在己身，这黑石坛乃是佛祖留下的法器，所以门后是佛祖自己的世界，这并不让易天行感到奇怪。
他觉得奇怪的，是眼前的一片水镜。
此时的他，正悬空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看着四周粘稠的黑色，觉得有些艰于呼吸，但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似的东西。上面在放电影一样，有许多画面正在闪过。
易天行猜测，这一定是佛祖离开我们所处的世界时，所留下来的信息，所以他皱眉紧紧盯着，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画面。
画面很简单。
不过就是这个世界从产生到结束的过程。
很简单。
满天的星辰如粉如云，如小溪，如大河，如沧海，在似乎无边无际的宇宙里重构再生，归于寂灭。
星辰上的人们如蝼如蚁，或卑微，或骄傲，或暴戾，或慈悲，在似乎无边无际的生命流程里死亡，投胎，重生，最后依然归于寂灭。
不见唐时金谷园，何处亮生再操琴？登阳台的那人死了，在楼上写赋的死了，在城门下射箭的人死了，在瓮里苦号的那人死了，在井里化为冤魂的女子死了，塔里的那人死了，那人的妻子也死了，海盗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妻死，夫死，黑发人死，老死，饿死，穷病而死，噎死，笑死，富人喝茶而死。
泰皇汉武死，唐宗宋祖死，想再活五百年的，依然死。
诗人死，妓者死，倚门老妇死，不想活着的人，都死了。
……
……
然后再生，新生，重历人间悲喜事，苦于情，堕于欲，不得解脱。
然后再死，不舍而死，心枯而死。
如是者重复再重复，永无止尽，直待数劫之后，宇宙归于寂灭。
……
……
“我观世间六尘变坏，唯以空寂修于灭尽，身心乃能度百千劫犹如弹指。”
幽深的空间里，佛祖对易天行这般说道。
一小劫为一千六百七十九万八千年。
一中劫等于二十小劫。
一大劫等于四中劫。
实为漫漫生涯。
……
……
易天行面无表情地悬浮在高高的空中，身上的伤口本来已经完全复原，但被这弥漫在空间里的寂灭感一逼，老伤又裂开了些许口子，血流了出来，涂满了全身，熊熊燃烧着，像极了一个金人。
“此为涅槃之意。”年轻的易天行听着空间里佛祖留下来的声音，默默自言自语。
佛祖留下来的声音并不与他对答，只是淡淡渺渺道：“涅槃此中有真义，未至劫余不自知。”
佛祖残留下来的声音不知是从何处发出，便在这空旷的宇宙里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打在易天行的心头。
易天行的心脏一阵狂跳抽动，十分不安，扭头往四处望去，却只见宇宙浩淼，空间无垠，令人顿生渺小之感。
他看见了宇宙的开始，看见了宇宙的结束，看见了这一世佛的诞生，却看不见佛的去路。只是在那王宫中看见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子，生而能言，于榻上行七步，口出一偈：
“无数劫来，这是我的最后受生。我于一切天人之中，最尊最胜。此生利益天人，普愿救度众生。”
……
……
易天行明悟，这是佛祖诞生后，七步成偈之语，其时满天异香，佛祖于床前踏出七步，道出此话。
此劫乃是最后一劫？
“可是，关老子俅事？”
佛祖离开，自然是关易天行事的，不然文殊菩萨不会托梦，叶相小和尚不会赖在他的身边，往最远处说，观音大士不会把他扔下人间，老猴不会拐了许多弯诱他为徒。
诸般事由，都直指一个事实，佛祖的下落，总是要赖在我们可怜的小易身上。
水镜渐散，空间里黑色毫光渐渐褪去，只余下永亘不变的星辰，在宁静的天穹中缓缓行走。
易天行微微皱眉，水镜之术，乃是道家本事。佛宗一向讲究治心，不喜这些技巧之事，却不知佛祖为什么留下这些东西来。他摇摇头，甩甩身子，将身上的火血全数熄灭。他张开嘴，吐出米奇小书包，取出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套衣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看了看四周，寂寥安静的四周，他微微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懂了。”
……
……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虽然吸的全是虚空，却是摆足了姿式，体内菩提心大作，猛然将自己的神识逼了出去，瞬息间狂喊之声不用任何媒介，便传遍了这一个孤独存在着的空间。
“唐朝和尚！你在哪里？！”
神识袅袅散散，无歇无止，在空间里回荡着。
※※※
“我在这里……里……里……里……噫……噫……噫……”
从浩瀚空间的某一个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倒把易天行吓得半死，纯属发泄的神识爆炸，不料却真得到了回应，而且还是言情片中山谷边的情侣互答模式，回声那个肉麻。
他不敢怠慢，脚下天火疾出，直奔那角落而去，飞不得多时，便来到一个荒芜的行星之前。
搭起凉篷，放眼望去，只见那星球上一片荒漠，土红之色，大气层里闪电连连，环境险恶，哪里能活下人来？
易天行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找到师公，所以刚才出现了幻听。
……
……
“里……里……噫……噫……”
令人哭笑不得，十分肉麻的回音再次在那行星上传了出来，断断续续地印入他的神识之中，让他确认了确实有位人物在这行星之上。易天行苦着脸，往那星球上飞去，一面飞一面想着，二师叔是个哲学家，听二师叔说，三师叔是个洋人，那这位传说中的师公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红楼里，凤姐人未至声先至。
佛祖留下的空间里，师公老人家也玩了这一招，噫噫呀呀的，让人好不心烦，也让易天行好生恐惧，师公莫不是真喜欢唱only you吧？
※※※
星球之上，全是赤红色的沙砾，空中闪电连连，弥漫着一股硫化物的味道，若不是清楚知道自己是在佛祖最后开辟的世界之中，易天行一定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火星上面。
飞过一个数百公里宽的大气漩，像接收无线电波定位一般，易天行朝着发出回声的那里飞去，沿途雷声震天，电光粗如儿臂，好不骇人。但如今的易天行修为大成，又哪里会将这些天地变化放在眼里，只是一路飞，一路倒对那位只听过几句话的佛祖产生了极大的敬畏感。
佛亦是人，却能生造世界，可怕啊可怕。
飞飞想想，不多时，他的双脚便踏在了实地之上，赤裸的双足踩在高温的沙面上，感觉十分舒服，但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是天衲布做的那件，被星球上的高温大气包裹着，顿时感觉有些酥松。易天行心念一动，逆转体内火莲，将身周数十米内的火元尽数吸入体中，反布了一道清净低温的空间结界。
往前面望去，只见一片荒芜险恶的地里，居然有一抹绿色。
易天行傻了眼，但也明白自己千辛万苦，上天入地要寻的人，便是在那抹绿色之中，不由心神激荡，脚下加快，化作一道轻烟，飞入绿色之中。
触目皆是绿色，原来是一大片林子，林子上方是一个神通凝成的罩子，将外面的电光狂风全数隔绝，将那些剧毒的大气也挡在外面。
林子长的倒是蛮好，靠边上的青翠欲滴，靠中间的枝头沉沉，上有果子挂着。
易天行一入林子，便觉浑身安乐，这处神通结界的味道让他觉得很亲近。他抽抽鼻子，迈步往林子深处走去，那里，那人，还在不停地噫噫着，让人好生烦恼。
……
……
一个浑身肮脏的光头和尚正半佝着身子，在为果树培土，树下尽是杂草，但那和尚却也不锄，嘴唇微张，念叨着：“在这里……里……”
“我知道您在这里，可以住嘴了。”易天行苦恼无比，嚷道。
那和尚抬起头来，看了易天行一眼，忽然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终于闭上了嘴——但他这闭嘴也来的太干脆了些，生生将那个噫咽进了嘴里，让他打了个嗝——打完嗝之后的和尚眨着他那双秀目，看着易天行一语不发，手中握的泥土渐渐洒在地上。
易天行先前冒失说话，此时却是正心正意行了一礼，然后细细看这和尚。
这和尚果然生的是凛凛威颜，秀目雅容，清俊异常，体内菩提大成，佛光渐弥。
“拜见师公。”
那浑身泥土的和尚抬起头来，一双明慧眼在易天行身上扫了一扫，唇角露出一丝笑容，笑容里不尽沧桑，却又清新自然。
——原来老猴说的不错，老人家果然是在某星球上种树。

第六十六章 南无我佛
树下的旃檀功德佛散去手中泥土，呵呵笑着走上前来，问道：“童子可用过斋饭？”
易天行遁入天界，杀生无数，与净土那方大打出手，斩天将，炸菩萨，跋千山，涉万水，便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师公大人。他万万料不到，如此辛苦才遇着师公，他老人家头一句话，便是问自己可曾吃过饭没。
不知旃檀功德佛平谈话语之中，有何深意，易天行不敢怠慢，诚恳应道：“与真武分别之后，数月不曾进得粒米滴水。”话甫出口，才想起在须弥山顶，倒是和二师叔打过一次牙祭，于是又赶紧道：“倒是二师叔为小侄做过一次斋饭。”
这斋饭便是诳语了，明明吃的是油乎乎的山猪肉，何斋之有？
“噢，原来如此。”旃檀功德佛欢喜赞叹道：“不知童子身上可还有斋饭？贫僧……这个贫僧……”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贫僧师公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老人家的表情，易天行一个激零，醒过神来，敢情这位佛爷在佛祖的空间里呆了五百年，馋的慌了？
……
……
从小书包里取出在人间超市里扫购的副食品，递给了师公。易天行将一个锡箔纸包着的蛋塔托在手上，神念一动，蒸气顿生，香喷喷的香气顿时散发了出来。
师公接过蛋塔，犹疑不定道：“怎么有股子蛋味？”
易天行睁圆了双眼，嘿嘿干笑道：“人类进步不少，素菜做的不错。”没办法，这次天界游，书包里就没准备斋菜。
旃檀功德佛不疑有诈，但仍然还是念了几句经，嘟噜嘟噜不知道念的是什么，然后才缓缓将蛋塔送入唇里，细嚼慢咽入腹。
易天行讨好地又递了一根火腿肠过去，用手掌上的天火烤的香喷喷、油飞飞。
旃檀功德佛微笑着摆摆手。
易天行有些不自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之后，才小意问道：“二师叔见我之后，便称我童子，师公见我，又称童子，莫非我这般好认？”
旃檀功德佛笑道：“似你这般全身是火的人物，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易天行耸耸肩，说道：“师公和二师叔又有一椿不一样，至少不会见着我了，还要问我是谁。”
旃檀功德佛看着他手指上的金戒指，呵呵笑道：“我那大徒儿，一生任性而行，若不是他将这棍儿传给你，你又如何能戴在手上？再说，若不是你与他有何关联，你又何必千辛万苦来这幽闭的空间里，寻找我这样一个早被天界诸人忘记了的人物。”
易天行笑了，趴在地下磕了个头，这便是把关系抢先定了下来，然后说道：“既然师公什么都清楚，那我们便走吧。”
“走？去哪里？”旃檀功德佛幽幽道：“这林子快要没水了，刚好童子菩提心已成。倒行逆施，烦请在外面接些水来。”
“哎。”易天行对于这个回答，倒并不怎么吃惊。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可以很轻易地把自囚的师公带回人间。
他不怕猴子师傅，但不知怎的，有点怕这位师公，说来也奇怪，他们这一门好像都是“隔代怕”——老猴有些怕佛祖，自己有些怕师公，易朱有些怕老猴——所以他老老实实地飞到结界外面，倒转火轮金莲，辛苦万分地凝着“火星”大气里的极少水分，终于用那小书包接了许多，才折还树林，往果树根部倒去。
旃檀功德佛止住了他的举动，道：“这水里有毒。”
“噢，那怎么做？”易天行愈发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傻子。
“这么做。”旃檀功德佛从他手中接过小书包，然后往嘴里倒去。
……
……
倒了半天，一滴水也没倒下来。
旃檀功德佛愣在树旁，把那个小书包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面上渐渐浮出一丝微笑，转过头来时，再看易天行的神情就完全不同了。
“原来是你。”
“缘来是我？”师公的柔柔神情，总容易让易天行联想起某人的言情小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不知如何言语。
旃檀功德佛请他将小书包打开，然后将那些掺着毒素的水全数喝了下去，紧接着，去果树后面窸窸窣窣好一阵。
易天行猜到他去做什么，忍不住偷笑了起来，旋即想到一个问题，自己那小书包，居然连堂堂佛位的师公也打不开——这个问题让他怔在了原地。
旃檀功德佛从果树后转了出来，一面系着裤腰带一面说道：“你那袋子，约莫只有你能开吧？”似乎知道易天行在想些什么。
易天行摇摇头道：“传我这编织袋的陈三星用得，我媳妇儿好像也能用。”
旃檀功德佛异道：“这是如何说法？此袋便应只有你能开，那陈三星又是何人？你媳妇儿又是何人？”
易天行恭敬应道：“陈三星乃是南海门下一农民修士，我媳妇儿却是个凡人。”
“南海门下？”旃檀功德佛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呵呵笑了起来，一拂身上黄色僧衣，虽然身上肮脏，但依然好不潇洒，“只怕你那媳妇儿也不是什么凡人。”
易天行笑着说道：“以往还在意这些，现如今却也想明白了。凡人不凡，只要她便是她就好。”他状作无意问道：“师公，这袋儿又是什么来历？”
“弥勒佛的后天袋儿啊。”旃檀功德佛满是慈悲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年幼的世侄。
易天行挑挑眉毛，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听见这三个字，旃檀功德佛也不再多话。
※※※
“走吧，师公。”这是易天行第二次做这个提议。
“走？去哪里？”这是旃檀功德佛第二次如此回答。
“去人间，救师傅。”易天行回答得异常坚定。
旃檀功德佛摇摇头，叹息道：“救他出来，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易天行面色平静：“他若不出来，我杀死的人也不比他少。”
“你威胁我？”旃檀功德佛看着自己的这位徒孙，微笑浮上唇角，忽然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
“是啊。”易天行笑得十分无赖。
旃檀功德佛叹息道：“你不知道为何我自囚于此。若真能出去，我早出去了。”
“为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易天行针锋相对，将先前对于师公天生的一股子恐惧压了下去。
“便是说不得，所以不出去。”旃檀功德佛笑道：“这是佛祖离开须弥山前开辟的最后一个空间，我想你能进来，一定是佛祖当年便料到你的到来，那你自然看见他留下的信息。估计你也能猜到，为什么我不肯出去。”
“猜不到。”
“当年佛祖将他镇压在下界，我便脱了身上袈裟盖着，为他遮风蔽雨，为他祛妖除邪，盼他能早日修得大道，成就真正佛位。不料五百年过去，我依然没有感应到他有何进益。”旃檀功德佛戚容微作。
“为师之人，却让徒儿囚于人间五百年，为的如何？一是怕佛祖离去之后，大徒在须弥山胡闹，无人制他；二怕净土阿弥陀佛立意稍殊，与须弥山争执，双方死伤太重；三怕此事愈闹愈大，最终让万千佛子，知晓了佛祖的去向，动摇了整个佛门的根本。你说，肩上这多担子，我怎么能出去？”
“知道佛祖去向的，究竟有几个人？”易天行淡淡问道。
“贫僧其一，阿弥陀佛其二，若……他这些年敛去当年的火辣性子，只怕也早应该猜到才是。”
易天行无由冷笑，说道：“我就不明白，佛祖的去向，又怎么可能动摇整个佛门的根本。”
“所以，我不能说。”旃檀功德佛面色坚毅道。
“你不说，我说。”易天行静静望着这个眼角忽然憔悴不堪，身体污浊的师公，缓缓道：“佛祖死了。”
※※※
果树林里很安静，林梢结界外猩红的大气层里狂风大作，一动一静，相映生动。
旃檀功德佛苦笑了起来：“童子又在顽笑，一入菩萨位便不死不灭，何况宇宙间最尊最贵最自在的佛祖，又如何谈得上生死二字。”
易天行挑挑眉头，道：“我不知道佛祖是怎么死，但我知道他死了。”
旃檀功德佛面上露出一丝畏惧，盯着他的双眼，低沉问道：“佛祖不可能死，至不过归于寂灭，涅槃再生。”
易天行很坚定地摇摇头：“师公您知道，我也知道，大家其实都知道：佛祖已经死了。”
旃檀功德佛忽然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瞎说什么，佛祖为什么死？佛祖如何死？”
易天行把眼光投向四周青青的果树林，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知道，佛祖活厌了，所以死了，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或许他是悟出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旃檀功德佛微笑着说：“生就度世宏愿的佛祖忽然厌倦了这个世界？”
易天行耸耸肩：“师公，你不要再装了，你的演技比二师叔还差。”
又是一阵沉默。
“南无我佛。”旃檀功德佛合什于胸前，望着他静静说道：“你何时知道的？”
易天行微微侧着脑袋：“很多事情，多想想也就自然明白，果园之辩，先前看见的东西。”他缓缓接道：“佛观世间六尘变坏，唯以空寂修于灭尽，身心乃能度百千劫犹如弹指。”
旃檀功德佛道：“此乃涅槃之义，与凡世所称生死何干？以空寂修于灭尽，总有重生之时。”
易天行道：“既要空寂，何必重生？”
“如不重生，何谈度百千劫犹如弹指？”
“劫后尤有劫，那何必度劫？”
……
……
祖孙二人同时住嘴，相对合什一礼，赞道：“南无我佛。”
然后旃檀功德佛微笑道：“佛祖乃大修行之师，他所悟，弟子不能悟，是以佛祖去而弟子留。”
易天行微笑问道：“师公一直自囚于此，便是要遮掩佛祖自杀的事实？”
“自杀……？”旃檀功德佛微笑摇头，“这词为何听着如此别扭？”
“寂灭可重生。”易天行恭敬应道：“佛祖此生乃最后劫，他不愿重生，便不会重生，所以徒孙说他是自杀。”
旃檀功德佛叹道：“或许须弥山脉下弟子，也只有你与你师傅可以轻描淡写说这些事情。”
易天行又合什道：“弟子对佛祖持敬畏心，只是佛祖所思所悟，与弟子如今层次太远，所以不知是对是错，所以可以轻描淡写。”
……
……
佛祖死了，死于自杀。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一个被佛界众生最顶尖的两尊佛刻意遮掩了五百年的真相，就这样被易天行轻描淡写地戳了出来。

第六十七章 终极答案？
红火的星球上的生活一点都不红火，外面的风声被隔绝着，果树轻轻摇晃着，旃檀功德佛叹了口气，走到粗大的果树之旁，低着头小意培土。
易天行跟在师公身后，轻声道：“佛祖死便死了，这事儿也转不回来，师公不要伤心。”
旃檀功德佛回过身来，脸上哪有泪痕，疑惑道：“佛祖悟得寂灭之道，此乃喜事，何必伤心？”又道：“童子莫不是无法理解世尊为何弃世而去？”脸上露出极想给人讲解的意思。
易天行很了解这些和尚，包括叶相在内，所有的和尚都有点儿好为人师的癖好，而一想着自己师公在这个幽静的世界里与不会说话的树当了五百年邻居，只怕这种欲望更加强烈，赶紧摆手道：“不用了，我很明白佛祖为什么自己抹脖子。”
“噢？”旃檀功德佛来了兴趣，说道：“贫僧也是冥思苦想了一百多年，才想通此道，难道童子这便明白了？”
易天行挠挠脑袋：“佛祖一定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而且在满天神佛之中，似乎只有他老人家才能穿越时间的长河，去到宇宙的最初，去到宇宙的最末，看看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继续。”旃檀功德佛兴趣更浓。
易天行一摊手道：“大智慧之人，又没事儿做，只好天天苦想。”
“想什么？”
“想我以前也曾经想过的一些问题。”易天行叹了口气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俗还是不俗？这是一个问题。”
“我便是我，我不是我。我从来处来，我往去处去。”旃檀功德佛合什应道。
“拜托。”易天行微笑着：“师公不要拿这些骗钱和尚唬弄世人的答案来唬弄我，那些和尚答不上来，便瞎说一通，也只是个诱人不去想的意思。”
旃檀功德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易天行忽然发现很喜欢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与师公说话，因为与师公说话不怎么费力，对方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旃檀功德佛补充说明道：“佛祖不止可以凌越时间之上，也可以凌越空间之上。我们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便自然分化出许多空间。人间是其一，鬼界是其一，天界又是其一，大空间里又有许多小的空间。身具大神通之人，可以强行破开这些空间的屏障。而佛祖更进一步，他可以破开整个世界的屏障，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易天行皱起了眉头：“师公如此说，我反而有些怀疑我最初的判断，我们如何确认佛祖真的寂灭了？而不是去了另外一个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而只是不再回来？”
旃檀功德佛静静道：“如果佛祖不再回来，那和真的寂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错，物理学上是有这么一种说法。”
易天行接着说：“好，我来尝试着理清一下佛祖的想法。他在时间之上，他在空间之上，他不知其所以来，不知其所以往，永恒之生，曾发大愿力普渡众生为佛。为佛有何好处？脱轮回之苦，度万千劫如刹那。”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自己一直没有对别人说过，一直闷在心里的想法：“所以，佛祖参到最后，发现自己不知多少年来，做的事情都错了。”
“如何错？”旃檀功德佛静静问道。
“轮回是为苦，其生却永恒不灭。成佛不为苦，佛亦是永恒不灭。从本质上来说，这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没有区别？轮回做猪做狗，何其痛苦？立成佛位，永恒不灭，岂不快乐？”
易天行望着师公微微一笑，知道对方早就知道了答案，诚恳回答道：“如果一个有智慧的生命，真的永远不会死亡，在时间长河里，他能做些什么呢？时间是无止尽的，知道了一切知道的，看到了一切看到的，体悟了一切体悟到的，他还能做什么呢？”
接着他说了一句很有名气的话。
“任何自知会永生的生命除了想要一个结束之外还会追求什么呢？”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生命的存在，或者本来就是一抹苦涩，有生皆苦，便是这个意思。如果要讲因果，那么生命的归宿，便只能是虚无。佛祖，只是强行把这个过程缩短了而已。”
……
……
旃檀功德佛哈哈笑了起来：“想不到我要参百年的问题，童子轻轻松松便答了出来。”
易天行正色答道：“师公将来去了人间，看看一个叫阿西莫夫的洋人写的小说，一定会有所感触。”
旃檀功德佛自然是没有读过科幻小说的，只是赞叹道：“想不到人间又出大智慧。”
※※※
“普贤菩萨与文殊那小子曾经在三界里遍寻佛祖踪迹，既然他们一直没找到，难道就不会察觉一丝佛祖真正寂灭的可能性？”
“怕是心中但凡有此思虑，都会被这两位大菩萨的无上神通压成轻烟。”旃檀功德佛顿了顿又道：“何况……普贤菩萨只怕一直还认为佛祖是下世历劫去了，还在等着他重生的一日。”
解决了佛祖去向的问题，易天行叹了口气，心里生起一丝惘然若失的感觉。从文殊托梦，再到普贤菩萨灌顶，这两位大菩萨都是把找到佛祖下落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如今找到答案了，对方能够接受吗？
他用力地摇摇头，咬着牙把心中那些令自己感觉虚渺的思想排出脑外。
整件事情的谜底到如今，终于被揭开了一丝纱幕，虽然事情的核心已经被易天行知晓，但包裹在外面的许多事情，仍然让他有些想不明白，问道：“我明白，为了遮掩佛祖自杀的消息，为了怕师傅重新杀上天界，所以师公自困于此。徒孙只是不明白，为何西方净土宗要对须弥山人大加打压？”
这是一直缠绕在他心间的一个疑问，修成菩萨位的人，又怎能如大势至那般阴鸷好杀？一颗禅心不定，又如何还能停留在大菩萨的境界上？——除非大势至菩萨一直认为，杀普贤、杀文殊、杀罗汉、诱梅岭血佛化罗汉佛性……这一应恶事，都是善事。
阿弥陀佛，何其诡异的逻辑。
旃檀功德佛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在想了一会儿之后，静静问道：“童子，你以为佛祖意味着什么？”
易天行盘腿坐到了地上，以手支颌，很是苦恼，许久之后才应道：“应该是咱们这些人的老师吧。”
“我们这些人？”
“须弥山众啊。”
“那药师佛呢？”旃檀功德佛微笑道：“其实，你说的很对，佛祖便是我们的老师，这位师长一直领着许多人在往修行的前路在走，而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你我这些人而已。”
易天行想到药师佛当年在电光如来的法行中修炼，点了点头。
“所以佛祖所悟，便是要经我们这些弟子口舌，传入人间万众信徒心中。而阿弥陀佛之所以会命大势至菩萨，跨越三界，追杀须弥山众人五百年，便是为了阻止佛祖明悟到的东西，传入人间。”
“为什么？”易天行睁大了双眼，说道：“我明白，佛祖自杀的事实，会对人间信众造成很大的影响，但这些毕竟是层而上的东西，阿弥陀佛完全可以用更温柔的方式进行控制，比如告诉天下信徒，佛祖涅槃去了，睡觉去了，到另一个宇宙里打外星人去了……或者，干脆就说佛祖闭关，就像现在天庭那边的三清一样，何必要下如此很手？”
旃檀功德佛摇头道：“瞒得过世人，难道能瞒得过普贤、文殊二位大菩萨？”
“瞒不过便不瞒。普贤我见过，那家伙，啧啧……”易天行佩服得五体投地，“确实挺犟的，硬生生在青藏高原扎什伦布寺里熬了五百年，就为了等我，估计他知道佛祖自杀的消息，一定会虔诚无比地满天下说去。……但文殊这小子天天和我在一起玩，他应该不是这种狂热之人。”
旃檀功德佛微笑道：“普贤菩萨行门第一，自然坚忍精进。文殊菩萨智慧第一，应该能分清楚其中重要。但事涉佛祖遗旨，便极难预料了。”
“即便说了又如何？”易天行挠挠脑袋，始终不明白，就算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找不到佛祖，却找到了佛祖自杀的真相，又将这真相传诸大众，又会出什么问题。
他虽然挂着人间佛门护法的名头，但从来就不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信徒。
“我佛当年渡化世人时，教外别传之义为何？”
“轮回之苦。”
“如何摆脱轮回之苦？”
“行善……”易天行一怔，发现自己的佛法修得不够好，改正道：“只能下辈子投个好胎，要真正的摆脱轮回之苦，得修成阿罗汉果吧。”
“修成阿罗汉果之后呢？”
“成菩萨。”
“菩萨之后呢？”
“大菩萨。”
“大菩萨之后呢？”
“成佛咯。”易天行垂头丧气说着，这种无止境的推递，到最后只能陷入死局。
旃檀功德佛叹了口气，道：“当年在果园里，佛祖与他讲了这番话，我在旁听着，便知道会有今天这种局面。”接着正色道：“世间信徒修行，向佛之心所以坚定，全因为知道这样一步一步的结果。如果当所有人都知道，所谓修佛，修到最后，修成天上地下独尊那一位，仍不过结寂灭的果子，这……这……”
他语音微抖，有些说不出来。
易天行叹道：“只不过就无人修佛，人心散了，又有甚大不了？”他说的轻松，但心里明镜似的，佛祖最后悟出的道理，完全颠覆了佛教的根本。
旃檀功德佛抖着声音道：“无人修佛，那佛土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若让众佛子知晓，佛祖修到最后，便是悟出了一个如何让自己真正寂灭的法子，人人起而效仿，那须弥山，西天净土，东方净土，天上之天，岂不是最终全都要变得死气沉沉？”
易天行心里咯噔一声，想到自己甫入天界时，看到的那片清静到令人直觉死寂的土地，再联想到三清号称闭关，也一直没有出现过——难道三清也学佛祖玩跳楼去了？
但易天行思来想去，发现整个事情背后一定还隐藏着很多内容。师公虽然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但毕竟自困五百年，对于这五百年来的变化不尽了然。
先不说旁的，单说二郎神的奇异叛变，真武大帝忽起反心，玉帝忽然和净土携手，这些都是说不清道不明之事。
二郎神天生悍勇，倒可能是真叛，可问题是，他叛向了何方？
真武大帝能够执掌北极紫薇大殿，成为天界事实上的二号人物，虽然她在背后的帮助一定极大，但肯定也有玉帝的力量，为什么他会叛变？他叛变的目的就真的只是如他所说，想把玉帝从净土的幻想中震醒吗？
佛祖真能舍了这众生，悄悄地走了，不带走一丝云彩？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她。
那张经常在云层里俯瞰着易天行的慈悲脸，那个将易天行从天上扔到人间的她。
她又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第六十八章 阴谋与闷棍
只听得师公从树下走了出来，淡淡说着话。
“阿弥陀佛为了整个佛界的安宁，所以断然不肯让佛祖已归寂灭，再不重临的事实传播出去。而当时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领着须弥山三十六罗汉在各界寻找，若真被普贤文殊参透了佛祖之意，身为佛祖的胁侍菩萨，他们一定会禀承一颗虔诚之心，将佛祖所悟传遍三千世界。”他顿了顿，“而那样，三千世界将不得安宁。”
易天行眼睛微眯道：“所以本为佛土中心的须弥山，在五百年前，反而成了最可能动摇佛土根本的祸患，所以阿弥陀佛下大愿力，竟妄想一举将须弥山铲除干净，再重筑一座须弥山。”
妄想二字用的很嚣张，很咬牙切齿，易天行从先前到现在就一直觉得整个事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居然就为了遮掩一个老和尚的死讯，居然死了这么多人，普贤惨状暂且不提，光想到叶相被打死一次，复活一次，又被打死一次，靠，净土玩杀人游戏咩？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
……
旃檀功德佛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如此。”在这位新晋佛的心中，阿弥陀佛为了佛土安宁，做出这些事情，倒也算不得大错。
易天行皱眉道：“事情怕不是这般简单。我总觉着大势至菩萨下手太狠了一点。”他旋即微笑道：“师公不知，五百年前，也就是佛祖离开须弥山之后，人间出现了一些很凑巧的事情。”
这些话，易天行一直没有与人说过，只是自己埋首故纸堆里推出来的。而在人间的时候，他一向喜欢装傻充浑，自然不会多说。
“净宗初行于晋，其后慧远大师被奉为人间净土始祖。但真正净土宗开始在人间兴盛，却不过是这五百年间的事情。这时间段太过巧合，想那些净土和尚说甚阿弥陀佛怜末生根钝，是以发多少大愿，只要人人勤念南无阿弥陀佛，便能死后赴西天净土。”易天行嘲笑道：“这套法子倒确实能唬人，谁叫便宜呢？”
旃檀功德佛叹道：“那也只是权宜之计，须弥山上无佛祖，阿弥陀佛接众生往净土，也是大德业。”
易天行摇头道：“金刚经有言，以色见我，以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净土宗天天叫人念佛，这不是以音求又是何行？入了邪道。”他直是摇头，其实他又何曾在乎过修行法门哪种正确，哪种入魔，只是立场不同，再看净土宗，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童子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易天行接道：“我认为阿弥陀佛看见佛祖没了，便想自己当佛祖，所以才会不停地从人间捞人上来，信的人越多，小弟也就越多，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问师公，师公听不懂小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一昧合什道：“罪过罪过。阿弥陀佛怎会有此想法？即便佛祖不在，接位之佛乃是……”
旃檀功德佛忽然顿了一顿，扫了易天行一眼。
易天行耸耸肩，道：“别说出来，我烦着呢。”
“唉，随你去吧。”
易天行此时却想到另外一个大人物。想那真武大帝起初也就是北方的一个小河神，也是五百年前，忽然在北边香火大盛，这其间，观音菩萨自然出了大力，不然如今人间的北帝庙为何还习惯性地要供个观音在旁边？
只是……观音大士让真武大帝上位，真武大帝又造反，这又是为了什么？
……
……
看奥利弗斯通的片子看太多了的易天行，终于不可避免的陷入了阴谋论的美妙想像之中，兴奋道：“阿弥陀佛要上位，观音有点儿别的想法……唉呀呀，好多阴谋。”
“罪过罪过，言语不净，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易天行像赶蚊子一样的挥挥手，满不在乎道：“我都修成菩提心，假假也是半个大菩萨了，古语刑不上士大夫，佛祖也说过，地狱不关菩萨。”
旃檀功德佛闷哼一声，道：“胡乱杀人，也不过一莽夫。”
易天行被憋得不行，骂道：“我总比大势至菩萨强，那杀手菩萨为了如此荒谬的一个理由就在人间对须弥山的人赶尽杀绝，这还算什么菩萨。”
旃檀功德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杀人的时候，又用过什么理由呢？”
易天行语塞。
旃檀功德佛幽幽道：“先前你与我详参佛祖之意时，也曾明悟，有生皆苦，轮回不爽，已然想到这一层，又何必对于西方净土的行事，耿耿于怀。”
易天行摇摇头，冷冷道：“佛祖到了那个层次，我可没那么高风亮节。有生皆苦？老子活的快活的狠，跟叶相打打屁挺高兴，万一叶相又被宰了，再等他长到能和我聊天打屁的年纪，我又要等二十几年，哪有这么多的净土时间。”
旃檀功德佛又叹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易天行一挑眉毛，“等师公回人间，我们祖孙四代合力把那天袈裟和佛光破了，等师傅出来，我们就在省城重修一座须弥山，我看净土方面还敢如何？”
和日光菩萨打了一架，让他如今是信心完全爆棚。
旃檀功德佛摇头：“他出来后，又要杀人。”
易天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笑嘻嘻道：“师公先前还让我不要对净土杀人耿耿于怀，那又何必总对我那师傅杀人耿耿于怀？”
旃檀功德佛语塞，他哪里不知道，只是心疼那猴儿，盼着猴儿早日真正晋入佛位，所以才这般不愿意猴儿大闹净土。
他转而道：“那佛祖的下落？”
易天行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斟酌半晌后道：“这事情，总是要告诉叶相的。”
“南无我佛。”旃檀功德佛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易天行知道师公担心的是什么，师公担心文殊菩萨知道佛祖最后的遗旨，立马拔刀自刎，或者在自刎之前，现出菩萨宝身，昭告天下佛教信众。
……
……
“兄弟们，大家都别练佛啦。都他奶奶的是假的，大家都听我的，把手中的刀子举起来，往自己肚子里最软的地方剁下去！修佛是为了虾米？修佛就是为了自杀！”
白衣飘飘，有若童仙的叶相僧，现出菩萨宝像，左青龙，错，左青莲，右宝剑，一脚踩在桌子上，对着满地拜倒的和尚居士们喊话。他满脸狂热，迎着东方的朝霞，红光映照在孩童般的美面之上，显得有些扭曲，狂吼道：“看！佛祖已经抹脖子了，我们还等啥？”
……
……
易天行从这种可爱的幻想中脱身而出，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捂着肚子在果树下打滚。
旃檀功德佛愁眉苦脸道：“有何好笑？”
“没什么，没什么。”易天行连连摆手，终于忍住了笑意，想了一想。
旃檀功德佛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
易天行伸出食指，指着头顶遮盖了星球红气漩涡的果树绿荫，问道：“这星球哪里来的果子？”
旃檀功德佛道：“这便是那日佛祖与他在果园里谈话后，他一发蛮捏碎的果核，我无意拣了来，不料竟然能在这里长了出来。”他轻轻拍打着已经有些茁壮的树干，笑道：“这地方不大好，弄水弄土都蛮难，所以长了五百年，也只长了这么粗，多了这么些株。”
“师公，你是佛祖的徒儿，一定很相信佛祖的话吧？”
“不错。”
“只是你心中过于忧虑佛土自身的存在，所以才与阿弥陀佛达成协议，自囚于此，却不是怀疑佛祖的选择。”易天行微笑着说道：“师公，您在这个破烂星上呆了五百年了，为什么没有走上佛祖那条路呢？”
旃檀功德佛一怔，沉默半晌后，方始悲哀说道：“何尝没有尝试过？只是……佛祖找到的法子，我却找不到。”
易天行早就猜到了，心想这师公真是迂且可怜，居然想死都死不了，不禁偷笑起来——没办法，已经成了菩萨成了佛，想死？唉，还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啊。不说菩萨佛吧，单说凡人，死了之后又要下地府，喝那汤，将来再投生。——易天行想到这里，忽然止住了笑意，咳了两声，看来不管是谁，想真正的归于寂灭，还真是件蛮难的事情。
佛祖看来果然厉害，比诸泯泯众生，至少有一点要强。
至少他想死便能死了。
“师公，既然你不想走佛祖的路，都无法踏上那一步，那文殊、普贤，莫不如是，何必担心？”易天行问道。
旃檀功德佛一拍大腿，叫好不迭：“正是正是，我都死不了，那两位大菩萨又如何死得？那些罗汉又如何死得？佛土万千信徒又如何死得？”
易天行抹了一把空汗，心有余悸道：“那便走吧。”
旃檀功德佛被他缠的无法，叹道：“你二师叔三百年前也千辛万苦爬进来一次，当时在我面前跪了四十九日我都没有动心，你又如何劝得动我？”
“还是因为怕我那猴子师傅出来之后，要到处杀人？”
旃檀功德佛点点头。
……
……
“果然迂腐。”易天行面无表情地想着，看着身前的师公，手略略一紧，那根黑铁棒便顿时从尾指之上生了出来，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左脚往前半步，右脚退后半步，左手紧握棍尾，右手似虚未虚掌住棍身，运足全身气力……然后朝着师公的脑门上，狠狠一棒砸下！
这是打闷棍的营生——知道师公是真正的佛位，是如何也打不死的，易天行自然不会手下留力。
悟能痛哭流流涕，也劝不动这迂腐佛爷，易天行把心一横，就想了个欺师灭祖的很招。
敲晕了再带走如何？
一棍，狠狠的一棍！
……
……
一声巨响，在红色的星球上响起，震得那青青果树上的结界如水波般激荡，似乎随时可能湮灭。
震波从结界里传了出去，恐怖的威力直冲星球赤色气漩之中，嘶嘶劲气如箭疾飞，冲得气散雾飞，大红气漩顿时散了形状，就像是散黄鸡蛋一样，成了平平的一摊，像个大红斑。
……
……
果树林子被劲风吹的落了满地果子。
旃檀功德佛的身边一直无一物傍身，但不知为何，此时突然多了一枝锡杖出现在他的手里。
狠狠的一棍正好就是砸到那锡杖之上，硬碰了一记，砰砰作响。
旃檀功德佛似乎自己也有些疑惑，抚摩着自己手中的锡杖，异道：“一直在用你支着果树的垂枝，为何这时你出来了？”转首望向易天行，更是疑惑无比道：“童子为何要敲贫僧一棒？”
易天行正拿着那根黑铁棍，满脸的惊骇，瞳中全是不可思议和尴尬。
这样的惊天一棍，居然让师公这样轻描淡写，不，应该说是糊里糊涂地接下来了！
这老佛爷究竟有怎样的实力？

第六十九章 霸王夺
这锡杖大有来头，能挡得住易天行的棍子，这个事实让他瞬间认出来了来历——这锡杖是当年佛祖为了成就唐僧佛位，命观音大士往长安卖予唐太宗的那根锡杖。
前人曾云：此锡杖——“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
此赞中那句“喜伴神僧上玉山”中，神僧自然是唐僧，也就是如今的旃檀功德佛，而玉山自然是须弥山。
※※※
易天行先是一惊，接着一窘，接着一惧，再接着却是狂喜。
惊的是师公糊里糊涂的大神通，窘的是自己那棍虽然不是太狠，却一点没用处，显得自己太怯，惧的是自己敲师公闷棍，此乃大不敬，万一师公用些什么佛祖秘传绝技收拾自己，自己该怎么办？
至于狂喜，却是……哈哈哈哈，自己师傅就那么牛叉，原来师公更牛叉，叶相将来也总是会要牛叉，鸟儿子也挺牛叉，那不论自己牛不牛，叉不叉……回了人间，净土那方面还敢来叫板吗？
思虑即定，易天行咳了两声，先装糊涂把刚才那事儿蒙混了过去：“师公，小子刚才是看见你头上有只苍蝇，所以急了。”
“噢，原来如此。”旃檀功德佛微笑说道：“肯定是好大一个乌蝇。”
易天行哈哈笑道：“是啊。”比了个大西瓜的手势，咧嘴露出满口白牙道：“得有这么大一个哩。”
……
……
两爷孙都知道事情真相，也都懒得说破，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生死伤痛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已经很难撩动情绪了。
略顿了顿，易天行小意问道：“师公，回人间后，你用大神通管住师傅，他自然不会瞎杀人的。到时候，咱们就在人间快活过日子，当然，您心怀苍生，那可以和叶相天天出去逛逛，找找小姐什么的。”
旃檀功德佛忽然陷入一阵沉默，尴尬道：“这个……说实话……我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发现了，其实我……根本管不住他。”
易天行一摆手，嚣张说道：“他不听话，您就拿锡杖锤他，用定心真言咒他！小样儿的，还管不了他了！”
他恶狠狠地说着，全然忘记自己说的对象，乃是自己的师傅老猴大人。
旃檀功德佛皱了眉尖，像小孩子一样叹道：“那箍儿早就解了。”
易天行的眉尖也随之皱了，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想着，难道老祖宗手腕上那个乌金镯子……是她给套上去的？
很多年前，易天行第一次进入茅舍里时，便曾经看见古黄袈裟下老猴毛茸茸的手腕上套着一个乌金镯子。当时的少年还满心疑窦，心想这猴儿也恁傻了点儿，过了千年，居然还被别人把紧箍套在了身上。
当时以为是唐僧。
今日才知道另有其人。
※※※
“不管了，我发现这棍子砸不痛您。您不用怕那猴子反天。”易天行面无表情地出馊主意，暗底里还是想劝旃檀功德佛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旃檀功德佛抬头，无限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后，合什轻声应道：“可……贫僧不会打架。”
“不会？”易天行瞪大了双眼，“是不会，还是不打？”
旃檀功德佛委屈道：“一来不会打，二来也不会打。”前一个不会是说能力问题，没有这方面的技能，后一个不会，是说意愿问题，根本不会考虑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罢了，罢了。”易天行叹了口气，又从屁股后面把那根铁棍抽了出来，对这油盐不进，迂腐恐怖的师公无可奈何，仍只好劈头劈脸的一顿乱打。
乱棍打佛，佛满面无辜，合什坐于树下。
锡杖无人命令，自动升起，游走在旃檀功德佛的身周进行保护。
铛铛铛。
撞击之声不停地响起，脆生生的，好听的狠，但旁边的果树树枝泥地却苦恼的狠。
枝残泥飞。
天上，金棍不知道是不是知道锡杖是自己正牌主人师傅的家伙，下手总显得温柔有余，凶猛不足，战来战去，总是畏畏缩缩。易天行在下面眯眼看着，暗中骂道：“操，玩情人抚摸咩？”
他也无法，只好任由金棍与锡杖玩游戏，听着半空中那棍杖交合之声，心里无来由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原来是当当当啊？”
“什么是……当当当？”
他没有遮蔽自己的识海，所以神识清清楚楚地被旃檀功德佛听了去，旃檀功德佛好奇问道。
易天行狂笑出声，应道：“当当当就是……噢利油……”油字一出口，落地有声。
声音乃是拳风之声！
……
……
易天行猛烈数百拳，毫不留情地轰到了旃檀功德佛的脸上身上。
“哎哟！哎哟！哎哟！……”旃檀功德佛惨呼连连，坐在地上，被易天行锤的东倒西歪，如同黄山之松，虽四面八方拜却偏偏不倒。
易天行气结，恶狠狠道：“走还是不走？不走我便继续打。”
旃檀功德佛苦道：“南无我佛，不去便是不去。”
于是易天行继续打。
于是旃檀功德佛继续惨号。
易天行原本想着，用金棍缠住锡杖，再趁机把师公打晕，这样便诸事大吉。不料师公虽然秉持非暴力原则，一味挨打并不还手，但奈何抗击打能力太强，居然挨了这么多记重拳，居然还没有晕过去。
易天行清楚自己的神力，如果是在人间的话，这样狂风暴雨的几千拳过去，估计哥斯拉也要被砸成珍奇饺子馅……但这可恶的师公偏生就是不晕。
看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时有鲜血渗出的师公脸庞，易天行心里那个寒啊，下手自然也就缓了。
如果真把师公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自己怎么向一家老小诸多人交待？
……
……
正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过脚下一个青青的东西，心头一动，忍不住要欢呼起来。
那青色的东西，正是先前喂师公喝过水的绿色米奇小书包。
也是那个能收死物活物一切物的厉害袋袋。
易天行收了拳，收了棍，喘息了几下。
旃檀功德佛也终于不再掩面惨号，锡杖锃的一声飞回他的身边，深深地插入地下。他望着易天行关切问道：“童子？可是打累了？”
易天行成功地压制了吐血的冲动，堆起满面微笑，从地下拣起米奇小书包，将书包口打开，念了两句咒语，然后缓缓走向旃檀功德佛。
旃檀功德佛看见小书包那小小的口子，幽幽的内里完全看不清楚，顿时知道这位胆大妄为、胡作非为的徒孙想要做什么，不由得嗫嚅着说道：“用强，是不好的。”
易天行嘿嘿奸笑着，往旃檀功德佛逼了过去，看着无比淫荡。
……
……
用力地系好书包口，易天行终于放下心来，志得意满地拍拍小书包。说道：“师公，里面有我从人间带来的蛮多吃的，还有些小说杂志什么的，你要在里面闲的没事，就看看吧，里面如果没光，记得拿一个小棒棒样的东西，面有个钮钮，那叫电筒，那个钮钮一按就灯亮了。”
佛毕竟是佛，被易天行收进了小书包，却依然关不住佛识溢了出来。
旃檀功德佛的神识凄苦无比道：“即便你捉了我去，我仍不敢放他出来，这又何必？”
易天行把肩一耸：“带您去了归元寺，至于怎么让您高抬贵手，那就不是我的事儿，是师傅的事儿了。”他忽然想到一椿最紧要的事情，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师公啊，里面有些东西，你可千万别碰。”
他眼睛骨碌一转道：“一碰，就天下苍生蒙难了。”
书包里的旃檀功德佛唬了一跳，道：“那便不碰，我什么也不碰了……只是可惜这袋中并无经书，南无……啊！”
易天行听到小书包里传出一声尖叫，惊恐道：“怎么了？是不是爆了？”
“有……有……有老鼠！”
易天行噗哧一笑，心想当时把多闻的银毛鼠捉进书包里，没想到今日倒吓了师公一跳。
……
……
收拾妥当一切，易天行准备再次上路，他静静地站在果树林下。
这片林子的根源，是被斗战胜佛捏碎的果核。
而就是那个果核，触发了一件事情，也触发了佛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惹了不知多少杀孽，多少恩怨。
他叹了口气，天火从手掌心喷薄而出，须臾间将这些果树林烧成了数缕轻烟。
师公照顾了这片林子五百年，不知有没有感情。
但当自己两个人离开佛祖最后开辟的世界后，就算这片果树林还能顽强地在如此恶劣的地方生存……那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寂寞，很可怕不是？
※※※
离须弥山无数公里，一个遥远的所在，佛光普照，异香遍地，彩鸟飞于天，黄鹤栖于树，流水从山上滑下，流入一万里大湖，溅起碎玉少许。
湖畔放着一块黑石，黑石面上一直流转了五百年的清光，已经渐渐弥散。
一个僧人穿着件袈裟，看着那黑石，看不清他面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悟能跪在这僧人的身后。
那僧人并未转身，淡淡问道：“净坛使者，我允你留在须弥山顶看着此石，那是为何？”
“为的是尽弟子之孝，为须弥山留一存想。”
“你师傅自囚于石中，你放人入石，此为孝还是不孝？”
“孝与不孝，在乎人之一念。”悟能嘴硬。
“你曾进过黑石？”
“是。”悟能知道，既然面对着这个人物，那隐瞒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噢，为何我进不去？佛祖究竟留了些什么在里面？”
那僧人的背影，在天穹下显得十分渺小，但又显得与天地格格不入，瘦削的肩头像剑一样，想要戳穿天地。
他肩头微动，便似对这苍穹发问。
……
……
悟能叩了两个头，长长的睫毛很难得地搭着，桃花眼难得地安静着：“那是因为我聪明啊。”
僧人的背影有些寂寞，不知为什么，能感觉到他在笑。
笑意弥漫在空气之中，令佛光更盛，异香更浓，彩鸟清乐，黄鹤悦鸣，流水更加平润，万里大湖随之轻振。
不知为何，那黑石凭空而起，缓缓沉入湖水之中。
……
……
那僧转过身来，面上的每一丝眉毛都散发着至善清光，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慈悲佛光，根本看不见面目。
对话毕，原先黑石下的那片湖石变作粉末，又迅即化作轻烟，最终化为虚无。僧人神通之余威，依然能逆天地，却不能打开那块黑石，只留下一声无奈话语。
“人人口颂阿弥陀佛以除烦恼，我应颂何人？”

第七十章 站在青山上
我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便自然产生了许多互不干扰的空间。
人类通过修行，获得了通往其他空间的方法。有的流派，把这个过程叫做升天，有的叫做圆满，有的叫做成仙。
当然，大多数人间的人把这叫做白日梦。
在大多数人类认为不存在的空间里，有着很复杂的空间构造，佛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用自己无所不能的大神通，生生隔绝了各个空间之间大部分的通道。
但依然无法阻止有一种事情在各个空间之中的传播。
……
……
那个事情叫做八卦。
……
……
五百年前最大的八卦是佛祖不见了，须弥山倒了，猴子被关了。
五百年后最大的八卦是，易天行来了，天庭莫名其妙开始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接着易天行跑了——然后，易天行死了。
不论是在天庭那边，还是在佛土世界，还是所谓的六重天，天界所有人都同时收到风声，说前些日子大闹天界，后又擅闯须弥山的当世童子易天行，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命丧黄泉，甚至有的人说，他已经被日光菩萨真正销去了存在的根本，变作了须弥山周的一圈沙尘。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消息，是因为除了日光菩萨与悟能之外，没有人知道易天行进了黑石坛。
而当他进入了佛祖最后的空间后，不论是多大神通的人，都无法再在天界寻找到他的气息。
黑石坛的隔绝，是至高无上的。
一向字号“上面有人”的多闻天王第一时间知道易天行死亡的消息，于是，第一时间内，天庭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敌者雀跃，亲者暗中伤悲。
只是天界的大战还在继续着，所以这事情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浪。
※※※
易朱的心里起了大波浪，他扇动着血红的巨大双翼，飞翔在天界高却无边的广漠空间里，面色漠然，内心却无比焦急。
他感受不到自己父亲的气息。
小家伙不知道易天行此时正在黑石里。那黑石乃是佛祖最后留下的空间，连阿弥陀佛的无上修为也无法打开，自然不会泄出一丝神思。因此，纵使他与易天行有先天的神识联系，也依然无法察觉到易天行的蛛丝马迹。
这是易朱从易天行胸口钻出来后，这七八年来的头一遭。
所以他惶恐，无助，害怕，愤怒！
天庭的天兵天将还在后面不知死活地追着他。
小易朱本来只是想去往须弥，或是前往北极大殿找真武，飞行的速度极快，一翅九万里，后面那些追兵被远远地甩成了淡淡的影子，一缕清风。
但忽然间，失去了父亲的踪迹，就像是鸟儿忽然失去了迁移的方向。
易朱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了，有些惘然地振翼于长空，飘浮在那处，偶尔随意地扑扇一下，便往左或是往右去了九万里。就这样迷迷糊糊地飞着，不料却飞回去了一些距离，看见了那些正驾着云朵，不停四处寻找自己踪迹的天兵。
在那个恐怖的战场上，小易朱只是为了脱身，双翅一挥，便化作两道火云，不知烧死了几千万个天兵，这般凶迹，早已盖过了他父亲的毁楼之役，成为天庭兵将心里的当今第一凶徒。
所以这些天兵们忽然发现了这个凶火的下落，下意识里急速散开。
散开之后，才想起了深扎在自己神识深处的那道符命，奋起勇气，持着仙气闪闪的兵器，往那长着血翼的凶神处杀去！
小易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轻扇动翅膀，在空中定住了身形。
巨翅扇空，翅尖卷起大大小小数十个形状各异的龙卷风向四处飞去，卷得那些天兵们阵形大乱，七零八落地由高空坠下，摔的血肉模糊。
这是易朱出手，当然，也不是出翅，只是他做了一个高速中的悬停动作，由此带来的“些微影响”，杀死了很多仙兵。
易天行一扇翅膀，飞到一个看模样是个天将的仙人面前，一伸手，在一阵脆响里，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对方的兵器，捏紧了对方的咽喉，面无表情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叫易天行的人没有？”
他加重语气：“是个人，不是狗屁仙。”
那位仙官拼命点头。
“你知道易天行在哪里吗？”小易朱的脑子里有些混乱，有些自卑，觉得自己要向一个外人来求教自己的老爸在哪里，真是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那位仙官点了点头，易朱松了点儿手，仙官嘶哑着声音说道：“易天行飞入云层，已经被罡风刮死了。”
小易朱皱皱眉，漂亮的小脸蛋儿别添风采，嘟着嘴摇摇头道：“不是那次，我是说以后。”
这位仙官自从天庭与北极大殿开战以来，便一直身在战场，然后又接命追杀易朱，哪里知道如今在天界各个宫殿和洞府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只有摇摇头。
看着小易朱渐渐惘然的脸，仙官以为自己命将不保，戚容微作，忽然便感觉身体一轻，往地面坠落下去，不由得发出哇哇乱叫，却不是惊恐的叫唤，而是发现性命犹在的喜悦狂呼。
……
……
小易朱悬浮在空中，挠挠头，再低头，忽然皱眉道：“如果爹真的死了，那说明爹教我的东西，都是错的。”
……
……
许久之后，他一伸中指，对准了头顶那片奇怪而厚实的云层，表示着压抑至沉默的愤怒和悲哀。
汹涌澎湃的天火从他的中指上喷涌而出，迅即扩展成为一个数百丈方圆的恐怖火柱！
火柱一触那些在宇宙之初便自然形成的空间屏障异云后，并未烧融而入，反是受到了某种阻力，淡淡散散地洒了回来。触云而回的天火愈加鲜艳，猛烈无比，化作了满天火雨。
这是小易朱的第一次爆发。
他体内丰沛到了极点的天火在瞬间化作蚀魂融心的火雨，占据了大半片天空。
天火雨点落在那些天兵的身上，嗤嗤作响，迅即燃烧。
雨大无处避。天兵天将们纷纷身上着火，瞬息间化为轻烟，嘶嘶响声中，慢慢消失在天空里。
先前坠往地面的仙官还在不断地喊着，时有恐怖高温流火自他身边掠过，吓得他的声音由喜悦又转成了惊慌。
惊慌的声音戛然而止。
……
……
小易朱的清眉在高速上升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快速下降，一脚将那个仙官踩破了胸腹。他看也未看那仙官尸身一眼，略侧侧头，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一拧身子，翅尖微振，便化成一道红光，往东面而去。
东面依然是那个恐怖的战场，天庭一方，北极大殿一方，在易朱离开后，依然缠绵不舍地互相杀戮着，用万千天将的凄厉灵魂装点着天界寂寞的天空，用无数丝缕的血水雾气浸染着天界干净的大地，血光冲天，天地大凶。
小易朱回到了战场的上空，两方交战的仙军都发现了他的到来。闻仲领军的天庭一方，自然是暗自心惊，北极大殿那方虽然有些意外之喜，但蛇将依然不免有些狐疑，心想神君大人先前和平离去，为何今日又重返凶地？
天庭彩云内，隐隐有小杏黄旗一挥，便有无数天兵自虚无中杀伐而出，往高天之上的那双红翼杀去。
易朱双翅垂云而焚，有些惘然地大开杀戒。
有些事情很难解释，为什么明知道是送死，天庭一方依然源源不绝地派出低等级的天兵送死，而没有真正厉害的仙人出手。
就连当初追杀易天行的小圈圈小瓶瓶，那些无主法宝游击队，也没有出现。
易朱也很糊涂，他只是觉得自己胸腹间有很多的杀意，恨不得将眼前这些如蝼蚁般争斗的人们尽数杀了。
反正自己不杀时，彼方天兵亦是一死，自己若杀，只怕对方还会死的干净，死的爽快，死的及时。
而且……老爸，似乎……真的死了。
……
……
所以小家伙毫不吝惜地散播着自己夺命的火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天兵，像飞蛾一样，扑进自己身周两展火云似的燎天巨翼中。
死的人越来越多，地面上的血泽越来越深，天穹下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血水慢慢蒸发，血雾也越来越厚，粘稠的血红渐渐变成了黑色。
小易朱入坐时的两株血树，不知是不是与他在一起修行了数个月的长时，深受其气息感染，所以在此时的高温里没有轰然倒塌，反而显得愈发的鲜艳，以往便如血珊瑚般，此时更被渡上了一层红中带紫的莹莹宝气。
……
……
隐隐约约间，小易朱感觉到有些事情要发生，而这些事情，似乎一直在等着自己，所以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有些畏惧地紧了紧身上有些残破的白衣，等待着。
※※※
能感觉到战场上异象的，除了易朱，便只有与他有相同境界的仙人。
闻仲不过一天尊，蛇将不过一丫环，统统不够资格。
能够清晰感觉到，并且为之微微皱眉的，是远距数十万公里，分站在两座大青山上的大神通。
……
……
往天庭方向去数十万公里的山上，青山叠嶂，流水淙淙，小溪源头只是石下的那一小泓水。
水旁有位僧人，正静静望向那方遥远的战场。
那僧人头上是淡淡黑发，高鼻坚毅，柔面慈美，双瞳泛着淡淡幽蓝，美丽超凡，正是从天上到人间，单人追杀须弥山诸位大神通的那位超级强者——大势至菩萨！
菩萨身上泛着淡淡的智慧佛光，照遍整座青山，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不知他的明慧双眼一直看着战场那方为何？
良久，一声叹息从他的薄唇里吐了出来。
这声叹息出，山间的万物才感觉到了这位大菩萨的存在。
青山之上，正随清风而舞的林梢很诡异地顿住，就像被突如其来的低温冻住，保持着向山顶倒去的姿式，一动不动。
菩萨脚下那泓小水却猛地跳跃起来，像是其间的水精灵忽然跳动了起来，欢喜雀跃，不胜之喜。
万物向菩萨行礼，因其威势自在。
……
……
大势至菩萨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涂，得无上力，如世国王大臣，威势自在，故名大势。
所以天生万物朝其面，便自然臣服于地。
但在这三千世界里，拥有大势之人，并不是只有菩萨一人。
……
……
大青山上空传来一个飘飘渺渺的声音，声音平和，却隐隐然与大势至菩萨分庭抗礼，毫无一丝弱意。
“菩萨为何执意要让凌霄宝殿的天兵天将赴死？”
……

第七十一章 燃烧吧，火鸟
大青山上。
大势至菩萨抬头微笑，青山上林梢复动，流水复静。
“大帝为何执意要让北极大殿的天兵天将赴死？”
平和的声音略顿了顿，回答道：“净土佛宗退出天界吧，本帝不想纠缠在你们佛门自身的问题上，也不希望你们来影响我们的世界。”
大势至菩萨微笑道：“从很多年前，大帝接受师兄的建议后，你我之间，便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
……
很久之后，那个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陵光神君在彼处，有异象将生，我不允你打扰它。”
“鹏儿本是我佛门圣物，若有事端发生，自然不允外力打扰。”
“菩萨，只是若神君发威，一应魂灵全数炼化，那你的安排，便会落空了。”
声音说至此时，似乎显得越来越自信。
大势至菩萨沉默少许，合什道：“幽冥之中，万千鬼军攻城已有三百年，大帝于此时起兵，削弱天庭对地府的支援，莫非真不怕群鬼冲出地府，祸害人间？我借玉帝百万天兵入冥，鹏儿纵使炼化，又能减多少数目？”
那声音说道：“菩萨这话未免过虑。地府群鬼有地藏王菩萨教化，轮不到你我多事。天界大战连连，地府中不知又多了多少鬼兵。若菩萨真的不忧心陵光神君损你鬼兵百万，那你何必孤立此山？”
大势至菩萨微笑道：“大帝起兵，莫不是也是在往冥间送兵？”
……
……
如果有人听见这两位大人物的对话，一定会吓得半死。
如果易天行听见这番对话，一定会扛着棒儿上去锤这两个王八蛋。
延绵天界的战火，居然只是为了刻意死人，只是为了往那幽冥之所里送去鬼兵。
只是……在冥间又出现了何等样的大事？那处的战火又是因何而起，竟需要两方不惜“血本”往那处送去百万千万的生灵？
满天神佛在争什么？如此紧张？竟布了一个如此大的局？
而这个局，和易天行有关系吗？
……
……
那个大帝的声音又幽幽在青山上空响起：“我怜生灵不得安。”
大势至菩萨，合什，颔首轻声道：“我怜轮回不得开。”
“彼此心怜一椿事，何来纷争？”
大势至菩萨抬头，眼中清光威盛，喝道：“佛祖未回，佛光何除？一旦两界相通，六道崩坏，何人承担后果！”
大帝的声音沉默许久后道：“便是觉得你们这些和尚总是些悲观主义者，什么事情都没做，便开始往坏的那方面想，何必呢？”
大势至菩萨眼中威光更盛，智慧之意全祛，无上威势全数逼出，猛然喝道：“咄！”
菩萨“咄”字出口，天地变色，狂风疾作，由大青山脚下疾卷而上，刮的林木瑟瑟垂下腰身，流水顿时散作白花，万物畏惧。
……
……
在遥远的另一个方向，在天界战场的另外一端，也有一座大青山。
山上站着位长发披肩的大人物。
此人浑身颇有古意，黑衣之外乃是贴身金甲，金甲之中正是如蟒玉带，贵气十足，却又是煞气十足。在他的头后，隐隐有一圈浑浑然的清净之光，这是天仙之光，透露出了这位仙人可怕的实力与地位。
便是真武。
大势至菩萨的那声咄，隔着数十万公里，却不过数秒间便破开了空间的隔绝，在真武大帝的头顶炸响。
真武大帝眉头微皱，右手往空中虚虚一按，五指如龙爪，每一指节里白玉光散。
那个咄字，被生生抓散于高天之上。
咯喇两声，在遥远的，相隔数十万公里，却异常相似的两座大青山上同时响起。
似乎是同时响起。
却依然隔了数秒。
……
……
一座青山塌。
一座青山垮。
水尽树烂石径斜。
无人家。
眼看天地间有青山。
眼看青山尽虚化。
……
……
大势至菩萨与真武大帝同时抬头，望向自己这方深幽的天空。
二位至强至尊神人身后的清光，似乎同时间微弱了几分。
一阵风过，二人各自低首，消失于空间之中。
※※※
悄无声息间，西方净土与中土天庭的两位顶尖人物，便暗中用神识互印了一下。
两个人都不想惊动正在战场上发生奇异变化的小易朱，所以神识之争，在路过战场的时候，绕了极大的一个弯，走了一个很诡异的空间轨迹。
但饶是如此，易朱依然有所感应，他微微转头，向两边各望了一眼，感觉到了那两个强者的气息。
他瘪瘪嘴，没有心思去研究那些东西。
一股渐狂的情绪已然占据了他的识海，易天行气息的湮没让他无比愤怒。
愤火却是渐褪，变成宁静。
于是他小而俊美的脸庞上，表情开始一丝一丝地消失。
到最后，连那仅存的一点惘然也没有了。
……
……
易朱猛地往下疾飞，一脚踹在一个天将的肚子上，血肉横飞。接着一横身，一拳往空中轰了过去。
拳风如雷，在空中破开一道幽深的通道，刹那间，绞碎了空间范围内的数十名天兵身体。
不知为何，他没有动“火”。
但离开了火，这种野蛮的，原始的杀人方式却更让天地觉得震骇。
不过刹那时辰，死在易朱手下脚下的天兵已经不计其数。
原来一直保持着微妙均势的战场，也因为他的忽然出手，而倒向了北极大殿的叛军一方。
彩云之上，蛇女的眼角闪过一丝妩媚的笑意，手中领旗一挥，三十三天司战神各领部队，往凌霄宝殿那方杀去。
此时的小易朱就像是一团火云，在战场间穿梭着，每一道痕迹的行走，便带走无数个生命。
……
……
“天尊，退吧。”
另一朵彩云之上，有天将焦急万分，对普化天尊请示道。
普化天尊面无表情，盯着正在收割着己方将士生命的小易朱，他知道这个小家伙的真正实力还没有发挥出来，如今的杀戮，只是他暴戾的本性，被某件己方暂时还不知道的事情给点燃了。
“再等等。”
普化天尊微微闭目，身前悬浮在空中的那柄小杏黄旗迎风飘扬。
高空战场之下，满地的血泽微微飘拂。里面怨魂无数，正等待着下沦地府。
其实在天尊的心里，同样也有大疑惑。
他不明白真武大帝为何会突然发兵造反。
更不明白玉帝为什么与净土方面过往如此亲密。
但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战局即开，却不动用天庭真正强大的实力，而只是让这些无数的天兵灵体们，对上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的对手。
就像是在送死一样。
……
……
如果普化天尊知道这场战争，只是往地府战场上输送兵役的一个阴谋，那恐怕他会选择第一时间离开战场。
想数千年前，闻仲虽然忠倔，却也不是傻子。
……
……
“天尊，你看！”有仙官惊喜说着，手指指向远方的战场之中。
普化天尊眼中清光一现，将那处景象摄的清清楚楚，也自心骇。
先前北极大殿那方，本想趁着小易朱大开杀戒之时，掩攻而上，所以三十三司天神领着大部分天兵正杀了过来。
不料……正好遇见了正面无表情杀戮的小易朱。
……
……
易朱轻启朱唇，一声极暴戾的尖啸从他的唇间迸了出来！
极高频的音波，射入众人的耳中，让众人耳膜欲裂，捂着脑袋，纷纷从云头堕下，摔入那一大片血泽之中，平添无数冤魂。
这要命的小煞星，竟是不分敌我，不分亲疏，胡乱杀人！
小易朱的脸上没有表情，心情也没有变化，只是觉得体内正有一蓬火，一蓬想要爆发的火不停地累积着。
他只是被动地要杀死身周一切有生的人，或者物。
嗤的两声！
火云巨翼再次展开，在高空上轻轻扇着，将易朱稚嫩的身躯悬停在半空中。
翅尖不停地扇出无数火苗，像榴弹炮一样，划破长空。
刺入生灵的肉身。
令生命消失。
……
……
天地间的温度越来越高。
温度升高的原因，正是那个在天上放火的小家伙。
他浑身都被包裹在极高温的白炽火焰之中，巨大的双翅挥舞着，面色平静着，杀戮着，燃烧着。
整整数千平方公里的天空，被硬生生烧出一片静美无比的瓷蓝来。
没有人敢接近这片区域。
火焰越来越狂，越来越盛，渐渐地，光芒掩盖了小家伙的本体，只在空中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红色剪影！
……
……
那是一只火鸟！
巨大的，遮住了天，盖住了地，骇住了心，焚烧着天地间的一切，净化着血泽中的一切的火鸟。
火鸟巨喙如血刺。
双翼如火云。
美丽而又震骇。
不知是入魔还是入佛？
或者，魔便是佛？
※※※
战场上交战的双方，终于抵受不住这种恐怖的高温，悄无声息地撤走，留下一片安静的天地。
临走之时，双方各自投向那个高天火鸟以奇怪的眼神，都在心底猜忖着，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有许多经历过远古时期的老仙将，在心底颤抖自问：“莫非又要出现十个太阳了吗？”
地面上两株血树怪异地燃烧着，却没有化成灰烬。
血泽已经被高温全部蒸成了血雾，雾气中，隐现鬼哭阴号，生灵念念不舍。
……
……
没有十个太阳，只有一个太阳。
金色的小太阳，姓易名朱，自洪荒之初那蓬火中撷来，化为自由鸟形，幼时为雀，成长为鹏，今世为肥红鸟，为人子。
如今因为心神震荡，天地戾气交杂，应了五百年之迹，开始蓬勃燃烧，现出真正的本形来。
燃烧吧，火鸟！
……
……
“又是一个五百年了。”普化天尊离开的时候，有些怅然说道，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旁边的仙官，看天尊面色沉重，不敢多言。
※※※
火鸟燃烧着，天地燃烧着，天地间有山有血。
山右有枯槁了的血树。
山左有干涸了的血泉。
山前有浩茫茫的血雾海。
山后有阴莽莽的血雾原。
天色昏黄了，艳红了。（老郭写错了）
血雾里沉沦着的怨灵们沸腾着，咆哮着，不舍着，却被充斥于天地间的极高温，阻绝了通往地府的道路。
被这宇宙之初的火焰，烧融成了最原本的物质。
一道青烟，两道青烟，青烟处处，血雾渐散。
……
……
火鸟继续燃烧，焚化洁净着天地间的一切。
天界大战造成了无数万怨灵，再也不可能加入地府那场不知底细的战争，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火能融一切，火能洁净一切。
这世间的肮脏、血污，全数被火烧蚀的干干净净。
不余一物，只有干净。
……
……
火焰渐淡，天界的空间里空无一物，只剩下怪诞的岩浆流成的岩地，还在冒着热气。
那两株怪异的血树伸展着晶莹红润的树枝，像是在向天空哭泣祈求。
有生皆苦？无生如何？
云层之中，那张神秘而慈悲的脸终于再一次显现了出来。这张脸一直注视着易天行，但在这一刻，似乎也畏惧了易朱身体里迸发出来的精纯之火。
那张慈悲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
……
那双巨大的鲜红双翼缓缓合拢，温柔地包裹住易朱疲惫的身体。
小家伙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金红之色一现即隐，他抬头对着天上那张菩萨脸微弱说道：“我要我的爹，不然我烧了一切。”
（传说中，凤凰五百年一焚，一说焚自身，另有一说法，凤凰五百年一焚，乃焚人间污浊，净化三千世界，回复原本。）

第七十二章 黑白山水
好一片莽莽大地，娘的干净。
高空之上的火鸟渐渐敛去火苗，收拢回去，现出里面的真身。易朱双眼毫无生气，炼化了这满天地间的怨魂生灵，纵使他是宇宙初开时的那蓬火里生化出来的神灵，也觉得有些疲惫。
云层里柔美慈悲的菩萨面，消失在了乌乌的云中，若有所思。
小易朱一扇巨大的双翅，翅尖风卷云动，瞬即化为一道红影，往着正西的方向，以恐怖的速度疾速飞走。
……
……
易朱去寻找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在寻找出来的道路。
此时的易天行，正被困在佛祖最后留下的那个空间里，也就是那个黑石坛里。
黑石坛如今安静地躺在西方净土的一个湖底，与鱼虾为伴，与湖泥相亲。
渐有水中细沙遮盖上了黑石坛，柔顺的细沙泛着浅浅的黄，显得十分温柔。
易天行能够进入黑石坛，是因为被日光菩萨追的凶恶，黑石坛感应到了他的迫切愿望，所以黑芝麻糊开门。而当他用小书包收了旃檀功德佛，然后准备抛却天上一切烦心事，回到美满人间的时候。
黑芝麻糊关门。
他出不来了。
……
……
“师公，怎么走？”
小书包里那和尚也许是忙着躲银毛鼠，也许是因为被自己的徒孙欺负，心头有些不大舒爽，所以闷哼着不肯吭声。
易天行也懒怠理他，凭借着自己的绝妙境界，在那个似乎无限广大的黑暗空间里自在飞行着。
真空里没有粒子吹拂到他的身上，所以衣袂无法乱飞，显得不够潇洒，而易天行的头发也在冰河的罡风里全数刮掉，也无法高唱：“我爱你亲爱的姑娘，一见你，心就慌张，风吹过温柔的长发……”
所以——这种飞行是种很无趣的事情。
……
……
易天行静静伸出手掌，一朵精湛美丽的金火莲花出现在掌心，照亮了一大片空间。他记得这里，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换过衣服，还曾经在这里看见过佛祖留下来的那些信息，也正是凭借着那些信息，易天行才明白了佛祖所悟，佛祖所思，佛祖所往。
他咳了两声，真空里却没有声音回荡。
他盘膝坐着，双眼微闭，眼帘似触未触，双手中指与拇指轻拈，反向而置，搁在自己的小腹上，结了个最合他身份的莲花童子手印，然后将自己的神识度了出去。
“既然不肯让我出去，那定然还是有些事情想让我知晓，快讲吧，我的时间可不多。”
他心中如此想着，双瞳中金光大作，扫视着空寂的空间，追寻着佛祖的遗旨。
……
……
淡淡的黑光又再次浮现了出来，又在他的面前渐为浓墨化不开，紧接着，却像是画国画一般，被人冲了些清水进去，变成浓淡各异的一些色块，构成了一幅全然黑白的图画。
很有些写意的味道，看上去很美。
……
……
易天行盘膝坐在虚空之中，表情宁静，以手撑颌，像是一个支颌愁眉罗汉，双眼盯着那张黑白画。
画上有山无水，有地无天，有鬼无人。
其间阴风怒号，浊气排空，星辰隐遁不见，山坳中痛嚎嘶吼之声大作。
满地白骨，人骨，马骨，犬骨。
满地怨魂，厉魂，无知无觉的游魂。
这是一个极其震撼的画面，一眼望去，视野里全是白花花的骨架子，在一片黑山浊风里蹒跚前行，虽然那些白骨架子行走的姿式极为怪异，而且每走一步，总会有些骨架散去，只留下了上半身的骨头，但饶是如此，那些白骨依然抓着地下的黑土，向着远方爬行。
“咔嚓，咔嚓。”
不知道有多少万亿的白骨架子，缓慢地向着远方移动，发出整齐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在那样的环境中，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咔嚓，咔嚓。”
那些残破的骨架上偶尔还会掉着几块腐烂了的血肉，有的白颅之上，还可以看见渗着黑水的眼珠，那眼珠已不能视物，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那眼中充满着希望，充满着绝诀。
希望与绝诀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但同时出现在这黑白画面中的白骨大军身上。
这漫山漫野的白骨大军是去向何处？
此间又是何地？
咔嚓，咔嚓。
……
……
易天行咧开嘴，唇角怪异地牵扯着，在没有空气的空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
此时的他，自然明白为何这幅图画是黑白色的。
——因为在冥间，除了黑色和白色，别无异彩。
※※※
冥间，白骨大军往前行走着，远方仍然是一片黑暗，但似乎这些已然失去生灵情绪的魂魄载体们，正受着冥冥中某种力量的召唤，坚定地前行，纵使有白骨磕在石上散落，也没有一具死尸会投向一眼。
只是坚定地前行，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不知道行走了多久，远处的黑暗，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的白色，就像是人间的天亮一般，鱼肚白总能给那些充满着生命渴望的人们无穷的诱惑。
人间的人们因此喜欢爬山看日出。
而这些冥间的“人们”因此更加坚定了前行的步伐，向着那个黯淡的甚至有些虚无飘渺的白色光源前进。
咔嚓的声音响起的更加密集，而黑石砾的荒原上，倒下的白骨也愈来愈多，渐渐地，竟似在黑石原上铺就了一条白粉路，就像是一条极大的奶白缎带般。
而这路，不知是多少生灵铺就而成。
……
……
“Live together，die alone。”一直神情宁静看着黑白画面的易天行，忽然哼出了这样几个洋文单词，他在心头想着，在那个死亡的世界里，为何那些逝者依然骨依着骨？
冥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他决定老老实实地看下去，这块黑石是佛祖所留，不仅保留着佛祖最后的遗旨，也是能看见前生后世无数劫的无上法物。
易天行虽然一向认为知道去路如何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所以没有请教过魔黑镜任何问题，但知道如今黑石展现出来的画面，一定便是冥间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他很仔细，很用心地在看，在学习。
很快地，黑白画面中，有件事情发生了，也给了易天行一个解释。
……
……
白骨大军行走着，有的骨架还给自己做了个石棍，支撑着脆弱的胫骨，渐渐离那个白色的光源近了。
白骨的头颅上，大部分已经没了血肉，纵使有的，也是腐肉黑血，根本看不出来表情，但离白光越来越近，那些骨架子却都齐齐颤抖了起来，明显感觉到了这些死者的激动。
咔嚓……紧接着，又是一声咔嚓。
然后所有的咔嚓声都停了下来。
冥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安静之中，漫山遍野的白骨大军也在那同一时间内静止了下来，保持着僵立的姿式。
因为第二声咔嚓，不是白骨行走时，骨掌落在黑石砾上的声音。
而是一只脚，踏碎了一个亡灵骨架的声音！
……
……
那只脚很决然地从高空踏下，踩上了白骨大军最前端的一个骨架头顶，那个骨架上面还有些血肉，并不高大，看来是一个才死没多久的人。
便是这样一个新来的亡者，做了那声咔嚓的祭品。
那只脚上穿着一双仙履，美轮美奂，上面点缀着各式宝石，在黑色的冥间里，散发着白色的微光。
脚掌坚定地踏碎了那个秀气的骨架，从头颅一直踩碎到骨掌，白色的骨片四处溅飞，然后悄然落下。
这只脚很霸气，很可怕地向白骨们宣告着：此路不通。
……
……
脚的主人，是一个面相堂堂，一脸肃然的天将，这位天将不知姓名，但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却是显得无比强大。
这位天将也是灵体，却守在此处，拦住万亿白骨的去路。
天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瞳里散着幽幽的光芒，嘴唇微微开合，显得有些僵硬，缓缓说道：“玉帝有旨，凡附逆者，皆杀。”
好一句皆杀。
震的满满黑原之上的白骨大军僵在原地。
便在此时，一道黑光闪过。
那位天将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震骇和惊恐，但他的表情确实太过僵硬，所以嘴还未来得及完全张开，那道黑光已经深深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嗖的一声！
天将胸口爆出一大蓬黑色的血花，顿时仆倒在地，再难起身。
※※※
一直撑凳静观黑白电影的易天行，在那道黑光出现在冥界空间里的时候，眼角便跳了一下，大约也只有他这种境界的人物，才能清晰捕捉到刚才那道黑光真正的运行轨迹。
但当那道黑光奇异地加速，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秒杀那名天官时，易天行早已经在黑石坛的空间里跳了起来。
“好强！”
他惊呼道，面上全然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刚才那道黑光看似普通，但易天行知道，拦住白骨大军的那个天将绝对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从他身上泄出来的气息便能感觉到。而那道黑光，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的，在对方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前，便杀了对方。
这……黑光的主人，又是何等样的大神？
……
……
冥界之中，那名天将灵体仆倒于地，受创严重，根本无法站起。穿透他胸膛的那道黑光，又嗖的一声回飞到了空中。
空中忽然一阵力量的波动，这股力量极其强大，压榨得地面上的白骨大军以那处为中心，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空间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一个人从那个裂缝里很安静地走了出来。
此人一出，本是黑白二色的冥间，顿时多了一抹颜色。
这颜色，来自于这人的身上。
……
……
淡鹅黄的战袍，缕金的靴子，盘龙袜，飞凤帽，全都穿在这个人的身上。
如果是一般人穿得如此华贵，便会显得像暴发户。
但这人穿着如此艳的服饰，却依然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的本身，而忽略了这身行头。
因为这人长的太过俊美。面上清光笼罩，英眉直鼻薄唇。
最吸引人的，还是这人眉心中间那个眼。
第三只眼。
天眼。
那人轻轻伸出右手，杀死天将的黑光马上飞回他的手掌中，幻回了原本的形状，是一柄三尖两刃的长枪，枪尖乌黑，显得无比恐怖。
见他出来，白骨大军挣扎着爬起，对他跪倒在地。
那人面无表情，轻声说道：“尔等已是死人，何惧天庭以死惧之？”
……
……
说话间，白光处飞来无数天兵天将，各持仙兵，拦在了白骨大军的前面，又有各色罗汉，笼罩佛光而来，手持宝瓶莲花，默祷佛号。
看模样，这些来者，都是要来拦住白骨大军的去路。
在天庭大军与净土罗汉们的面前，那些白骨死灵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但那些天庭大军与净土罗汉的眼中，却不期然出现了一丝畏惧之色。
之所以畏惧，是因为在亿万白骨之上，飘浮着一位人物，那人物鲜艳的衣饰之外，无来由笼罩着一层淡黑色的气息，堕落的气息。
那人一振右臂，长枪之尖上黑芒大作。
罗汉心惊，天将胆颤。
一阵朗声长笑从那人唇中喝出，直震的冥间大风突起，黑砾乱滚，睥睨天下的气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
……
那人，只需一人，便足令天庭、净土动容恐惧。
如此气势，除了如今被关在归元寺里的那老猴，还能有谁？
“好威风，好气势，帅到掉渣啊。”
易天行痴痴地看着黑白画面中的那点异彩，看着那人，心里想着。
——不愧是传说中的二郎神，即便如今成了堕落的圣骑士……但，依然是二郎神！

第七十三章 微笑着离开
易天行看着黑白山水画里的一切，双眼微眯，双掌平摊，一直持着的莲花童子印早就无声无息散去。此时的他，只是有万般好奇，亿万白骨一心前往的那道白光处，究竟是何方关口？为何对那些白骨死灵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看那画里面杀的是热闹非凡，白骨乱飞，罗汉倒地，天兵丧命……二郎神无比骁勇，根本无人能敌，手持三尖两刃长枪，于佛阵仙云中杀进杀出，面无表情，却是身后黑血乱飞，每一掠过，便有数名神人堕地不起。
（就是这道光，就是这道光，黑光！）
黑光尽处，净土方面，终于出现了三位修为恐怖的菩萨，拼着自身的本命修为，唤出各式佛宗法器，挡在了二郎神的身前，法器中夹着如意宝珠，降魔金杵，毫光大作，光明无比。
天地大震，二郎神收枪而回，英眉如剑，似欲破天而出。
那三位菩萨轻身飞到高空之上，面色如常，手中那三样佛家至宝却被镀上了一层死灰之色，显得破败不堪。三位菩萨同宣佛号：“阿弥陀佛。”面色平静地一合什，便就此消散在了空中，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来。
秒杀三位菩萨，二郎神眉间的天眼忽然闪了一闪，似乎也有些疲惫，紧接着，却是双眼中青光一现，指挥着地上的亿万白骨缓缓向前走去。
而净土那方，又飞出来了十六名金身罗汉，还有数位手持仙家法宝的天尊，面带警惕地盯着二郎神那张平静英俊的面容。
……
……
天庭与净土方面用来拦截白骨大军的力量也十分强大，难怪易天行上天之后，一路上并未瞧见什么厉害角色，原来竟是尽数下了冥间。一待二郎神收手之后，顿时，那一方面被一直压制住的真正实力开始展现了出来，佛声阵阵里，白骨尽数虚化，化作无依游魂，似柳絮一般无力飘浮在冥间的空气里。
看着白骨散架，游魂无依，阴风阵阵，死灵哀鸣，一直悬浮在高空的二郎神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他并不会为自己手下这多的死灵破散而感到一丝忧伤。他眉间的那道秀气的天眼开始散发出黑光，光色里面感觉十分邪恶，催动着脚下的白骨大军不畏散体，缓慢而笨拙地移动着。
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种缓慢而整齐的移动，在战场上总是容易让敌人产生不可抵挡的畏惧感。试回忆人间的战争中，一方列阵而出，缓慢前行，脚声如雷，压迫着前行，不畏生死，很容易令对方不战而慌。
这亿万白骨，同时移动的气势，更是骇人，满山遍野的白骨，就像食人的白蚁一般，缓慢移动着。
但那些罗汉天将们也不是在守塔山，全无惧意，各施神通，往白骨军里泼洒而去。
白骨虽多，却不堪佛光照佛，解体而散，更不堪仙家法宝碾压，变作粉末，铺于大地之上。
……
……
二郎神在高空之上，闭目半晌，然后破开自我空间，杀伐而出，化作一道黑光，夺去天庭净土那方强者魂魄若干。净土方又出现几位超级强者，以己身之性命，阻得二郎神一时。
天地间，杀气纵横，二郎神持枪于万千佛阵中杀进杀出，好不潇洒如意。
而每当二郎神杀伐一番，回高天闭目静思之际，净土天庭那方，却无一人敢于上前偷袭，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被这恐怖的杀神震住了，只有被动地接受，膜拜，而没有去打败他，击倒他的勇气和想法。
二郎神持长枪，偶入佛阵，枪挑罗汉菩萨，然后回天上静思片刻。在他静思之际，佛光大作，净土天庭方趁机大肆诛杀白骨，将白骨大军的战线强行往后推去数十公里。
而待到白骨大军即将溃散之时，二郎神便又会睁开清光双目，以黑色天仙之光护体，面无表情杀入佛阵之中，夺彼性命，阻彼气势。
如是者数次。
如果不是白骨大军这方上头的幽深空间里，飘浮着这样一个霸气十足的堕落天神，只怕早已经被净土罗汉和天庭仙兵们全数赶散。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便足以与无数的罗汉菩萨仙官天尊抗衡。
易天行曾经在高阳县城里对抗过一座城，也曾经做过很多牛B的事情，但他看见那些满天飞舞着的金身罗汉、拈花菩萨、持旗天尊，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远远没有二郎神那种狂傲的力量和气势。
这和实力有关，又和实力无关，只是那种打遍天上地下难觅敌手数千年来培养出的一股冲天杀气。
……
……
二郎神一个人，安静地对抗着天界最强大的势力，时而瞬杀，时而闭目于高空静思。
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
易天行看着黑白画面中，那些净土罗汉菩萨身后的白光，那白光很遥远很微弱，但里面的气息让他感觉无比熟悉，不由微微皱眉，灵识深处偶有一动，便想起来了，当初那年在归元寺后园里，老猴翻着眼白，扛着黑棍对抗的那道万丈佛光。
所以他叹了口气，一挥手，散去了面前的黑白山水画。
“赵子龙七进七出，可比您这气派差多了。”易天行微笑回忆着刚才看见的画面，不由为二郎神的风范心折。只是这种画面看的多了，也便知道了怎么回事，也就弱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冥间的战斗不知道已经开始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要延续多少年。二郎神虽然有戮天之勇，但毕竟是一个人在战斗，面对着似乎无穷无尽的天界群兵，净土诸德，他也无法率领着白骨大军往那道白光处突破太多。
那道白光，就像是一个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目标，吸引着冥间的亿万魂魄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
如果冥间一直维持黑白画面中的情形，只怕这场战争会延续几千几万年。
……
黑白山水画在易天行的面前渐渐湮灭，化作无数光点。易天行忽然眉头一皱，因为在画面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隐约看见了净土天界那方忽然从天而降了许多天兵灵体，加入了战局之中，而在白骨大军那方，似乎也忽然间多了不少颇有战力的天兵，而那些天兵都穿着黑色的兵甲。
易天行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些黑色兵甲的天兵，乃是真武的属下。他眼睛微微一眯，便想通了许多关节处，明白了真武在天界起兵的一个原因——但纵是如此，双方不断往冥间加兵，仍然只能维持一个均势，改变不了大局。
而真正能令如今的易天行皱眉的，是白骨大军遥远的后方，在一片黑白色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那个白色的光点显得极为圣洁，无一丝杂质，是只有愿力精湛的大德才能散发出的光芒。终易天行一生，似乎也只有在西藏高峰之上，普贤菩萨解体时，曾经惊鸿一瞥。
而如今在冥间却看见这种层次的白光了，由不得他不皱眉沉思。
那白光不是普贤，大菩萨不堕轮回，如今只怕早已在人间投胎。那白光又是哪位大菩萨？
易天行目力惊人，在画面消失前的一刻，看清了那处白光。
光是从骨头上散发出来的，无数的白色人头骷髅由地面堆积，渐成一塔。白骨塔极高，似山峰一般，而在塔上隐约坐着一位大菩萨，正满脸悲容地注视着冥间战场上的一切。
……
……
“那是地藏王菩萨。”旃檀功德佛的声音淡淡从易天行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后天袋能纳一切物，却不能阻止入了佛位的师公神识周游无碍，所以易天行也不吃惊，淡淡道：“怎样把这画面打开？我还想再看看。”
旃檀功德佛的声音再次从他的胸腹间响起：“何必再看？童子总有去的那一日。”
这句话，似乎已经断定了易天行的去路。易天行听在耳中，动在心里，知道师公佛断然不会乱下妄断，眉头一挑道：“既然冥间起事，断少不了地藏王菩萨，若他不点头，只怕二郎神也不敢乱来，而且冥间亿魂也不会听他召唤。至于我，我又何必去冥间凑热闹，那处战的激烈，多加一个我，我也做不了什么。”
“若你去了，你助何方？”
这话问的很有意思，净土天庭向来是易天行之敌，偏生旃檀功德佛要问易天行去助哪边。但这个看似很无稽的问题，却让易天行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之后，这一世的童子，下一世的某某才缓缓道：“我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何判断帮助哪边？”
“童子不是不知，只是佯作不知。”旃檀功德佛很无情地戳破了易天行悲哀的伪装。
易天行冷笑道：“佛祖留下来的烂摊子，难道非要我去收拾？”
旃檀功德佛微笑道：“一个智慧的存在，总是有一定目的，童子如果不去收拾，童子又为何是今日的童子？”
易天行摇摇头，眉毛上像是结了霜一样的寒冷：“佛言自身犹在因果律中，但佛祖既然最末舍了因果律，我又如何舍不得？前些时日，我一直不愿谈这些破事，今日便说上一说，弥勒降不降世，是不由你们这些佛及菩萨说了算的，得看弥勒自己愿不愿意。”
旃檀功德佛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说道：“那便离去吧。”
……
……
这句话一说，易天行身处的广大空间顿时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道道黑光变幻着，合拢着，散发着，凝聚之后却又流淌，形成无数美丽的画面片段，然后空间急剧缩小，一个光点由远方而来，渐趋渐近。
易天行满面平静，左手一掐午纹，结了无数道诀、手印加诸在自己身上，更用老猴亲传行者法门蔽了自己五识，强行用神识停了自己的心脏跳动。菩提心大作，青瓣金莲相依，将自己的神通提到最高的境界，却生生将自己的所有气息都裹在这个臭皮囊中——准备迎接空间之外，那似乎无穷无尽，令人生厌的战斗。
光点越来越近，倏忽间到了他的头顶。
因为遮蔽了五识，所以他没有任何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全身都已经进入了微凉的湖水之中，从那个黑石坛的表面像道轻烟般钻了出来，连覆在黑石坛上的细细黄沙都没有震动一粒。
湖水是清湛的，易天行却闭着眼睛，像一具无识无觉的木头般在湖水里随波逐流，缓缓飘浮。
如今的他，已经隐隐修成了大菩萨的境界。当他运足全身神通，不去感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能够感知到他的人也没有几个。
一个尖尖的鸟喙伸了进来。浅白色，是一只黄鹤在湖边觅食，很凑巧地啄到了易天行的身上，却以为这是一截木头，很无趣地离开，高高的脚，踩着湖底的细沙，往远处去。
湖水之上传来万声佛偈，万声有如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
……
湖畔仍然是那些青山绿林，正是西方净土，阿弥陀佛佛驾所在，那日阿弥陀佛将黑石沉入湖底，便一直在湖畔静思。
今日法会，漫天金身罗汉持礼于空中，数十位持花菩萨谨奉于佛身之后。
花瓣缓缓从天上落下，异香扑鼻，而……佛坐于莲花座中，双目微闭，不言不语，面上清光笼罩，不见容颜眉鼻，瘦弱的身体，却氲着无上的法威。
莲花座悬浮在山前，山似一睡佛，起伏高低不平，林色或浓或淡，渐成佛色。
阿弥陀佛并未睁眼，而那似睡佛的山上却吹拂过一阵清风，扰的山林一阵乱动，远远看去，就像那个睡倒的巨佛似要醒了。
……
巨佛之下，有两位佛光清纯的大菩萨正胁侍在旁，一位乃是大势至菩萨，另一位颌形柔润，却低着脸。
大势至菩萨微蓝的双瞳里闪过一丝慈悲意，轻声道：“鹏儿已然化凰，真武之兵也没有多少送入冥间，算是侥幸，童子若出，依他今世心性，应该不会插手此事，只是世上之事，太多不顺心意，禀我佛旨意，诸位罗汉，若童子出，邀他暂留此地，佛愿与他细谈。”
这句话说的很温柔，实际上却是对净土佛宗的所有力量下了命令，下了对易天行的追杀令。
而此时易天行化身的木头，依然在湖水中漂浮着，而湖畔便是无穷无尽的罗汉菩萨，最可怕的，自然是大势至菩萨了。
阿弥陀佛想来不屑于亲自对他出手，但饶是如此，易天行依然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个状况之中。
在大势至菩萨身边那位大神通忽然笑了一下，如玉般的手指轻轻自头顶白纱边上拂过。
又一阵清风吹过，莲花座后的睡佛山上林木又一阵轻摇，似乎是无处不在的佛在轻轻摇头。
……
……
微笑的大菩萨忽然抬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却是宝身来到了湖畔，他低下身子，轻轻洗浣着自己头顶的白纱，然后取出右边的瓶儿，从湖中取了一瓶甘露。
易天行的身体便像一道流光般，灌入了这个瓶儿。
“大士。”大势至菩萨微微皱眉，感应到了什么。
……
……
观音菩萨抬起脸来，微笑着对着那道山梁行了一礼，然后施施然离开了法会的现场。
漫天罗汉和小菩萨们都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大势至菩萨似乎想说些什么，幽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从山间，传来了一声叹息，佛的叹息。
而观音菩萨依然坚定的，骄傲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意味，缓缓地向山外行去。
无人敢阻，无人能阻。
这是传说中最神秘莫测的大菩萨，很多人都在暗中猜测，他是不是早就已经晋成佛位，而只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同时，他也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在佛道两宗都享有无上地位的大神通。
没有人，没有神，没有佛，愿意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对他表示一丝的不敬。
因为他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
……
佛在叹息，菩萨微笑着离开。
（第六部《梵城》终）
第七部 空城

第一章 栀子花开
“正月梅花斗雪开，二月杏花报春来，三月桃花开得欢，四月蔷薇艳窗台，五月栀子白如霜，六月荷花生池塘，七月榴花红似火，八月桂花十里香，九月菊花傲霜开，十月昙花百年栽，冬月腊月无花开，夜上雪花飘下来，飘下来……”
这小曲是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这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记着。
而此时正是五月栀子白招霜的时节，在一条安静干净的街道拐角处，却有人在轻轻哼着这个曲子。哼曲子的声音是很清美动人的女声，声音是从街道拐角处那个不起眼的小书店里传出来的。
噔噔噔噔，随着细足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响起，小曲儿也袅袅然断了。
穿着一身素雅黑色套服的莫杀，轻轻捋了捋鬓角的红色秀发，微微一笑，对着倚在门边的年青女生抱歉道：“对不住，请继续。”
邹蕾蕾回头，扁了扁嘴，扁的很可爱，想表现出一丝委屈，却变成了丫头般的调皮：“打断我思夫，怎么赔我？”
莫杀一愣，她心性向来直接，想了一想，皱眉道：“给小师母赔不是了。”
邹蕾蕾嘻嘻一笑，屈起食指，顽笑般在莫杀漂亮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接着拉起莫杀的手，亲亲热热便回了小书店里，一个光头和尚从书店里走了出来，抱着重重的木门，将书店关住。
那光头穿的是寻常的衣服，不像是和尚，低着头，但饶是如此，那晶莹如玉的下颌却出卖了他的真实面貌。
随着一阵欢呼，一大群年轻的小女生从侧巷里冲了出来，拿着各式照相机和签名本开始向他冲刺。
年轻的气息，脂粉的香气，忽闪诱人的青春目光，这阵势唬的那和尚一闪身，冲入了书店，留下那些满脸委屈的小女生欲哭无泪，却不敢使劲敲门。
都没人发觉，书店的门已经关了，那和尚难道化身成一道轻烟，钻了进去？
……
……
书店之外，省城特有的一种无名小黄花，正从两人高的树木上缓缓飘落，洒在那些小女生们的头顶，小女生们唉声叹气着，心想小叶子如今是越来越可爱了，怎么也越来越胆小了？
※※※
小书店里，邹蕾蕾正拉着莫杀坐在沙发上，翻看这几日二人去血拼的成果。蕾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中扯着那些花的红的衣裳，皮的纸的包包，不停地往莫杀身比划着，试着，那形象完全已经从当初那个明朗少女成功退化成了中年妇女。
当然，天上一天，地上不会一年，请大家放心，蕾蕾依然只是芳龄二十出头的妙女子。只是当了几年的“妈”，又要操持小书店一家大人并归元寺那个老祖宗的日常生活，所以心性虽依然疏朗却不免有些罗嗦，年轻貌美却不免有些姑婆之气。
噢，买噶得，女人的成长，难道永远就是这样令人不知所措的咩？
“噫，昨天买的这个包包还挺漂亮的。”邹蕾蕾站起身来，微微侧着脑袋，欣赏着有些不知所措提着个红色包包的莫杀，嘻嘻笑道：“不过名字蛮像洋酒，就这点不好。”
莫杀低头看了一眼那小红包，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说道：“路易斯威登，LV不是路易十三。”
邹蕾蕾吐吐舌头，尴尬笑道：“你知道我很少买牌子，也许是假的吧。”
莫杀一向言语极少，以往跟着易天行旅行的时候，经常半天蹦出一个字儿来，但邹蕾蕾这小师母的感染力果然强悍，居然让惜字如金的莫杀也变得比以往善谈了许多，虽然说话依然感觉冰冷，但毕竟可以陪她窝在小书店里聊些女人之间很三八的话题。
叶相站在角落里，满脸微笑看着邹蕾蕾与莫杀的聊天，心里对这位女菩萨那是佩服的紧。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邹蕾蕾顿时找到了调侃的对象，嘻嘻笑着走了过来，把手伸到叶相的光脑袋上细细腻腻地摸了好久，问道：“小叶子啊，你的崇拜者越来越多了，看来最近几个月你刻意保持神秘感，对于形象提升，很有帮助哩。”
……
……
莫杀此时耳边忽然清静了，却忽然愣了愣，似乎有些不适应，然后余光瞧见小师母在摸师叔的光头，虽然觉得这动作有些不雅，嗯，有些什么妇道什么来着，但得以逃脱无聊师母的纠缠，她乐观其事，所以赶紧蹬着高跟鞋，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厨房里。
叶相的脖子梗在了原地，窘迫地一动也不敢动，感受着光光头顶传来的香玉白腻，只敢一劲地念佛：“我说蕾蕾姑娘，贫僧并非为了提升形象，只是怕了那些小女菩萨。”
叶相在省城墨水湖一带向来享有大名，四周几个初中高中的女学生，都知道这家小书店里有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和尚在门脸里卖书，所以经常有些小女生围过来发花痴，最近这些日子，越闹越厉害，叶相只好老老实实地回了后院，而把营业员的工作，让给了那个满脸先生气味的陈叔平。
如今的鹏飞工贸已经是省城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而台湾林氏还在源源不断地赚钱，所以这一家子人本来不需要开这么一个小书店来惹人注意，但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做任何改变，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小书店关了。
因为这个小书店是易天行开的，代表着他的那段过往，更代表着易天行曾经有过的一种理想生活，人生态度。
如今易天行远在天上，那留在人间的人们便一定会把这个小书店开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在易天行不在省城时，也能留下易天行的痕迹。
这一点，对于邹蕾蕾来说，尤为重要。
……
……
一阵香味飘了过来，陈叔平端着盘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蕾蕾正在欺负叶相，那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有多精彩。在西边的戈壁上，陈叔平第一次见识了叶相这位大菩萨深不可测的实力，一个照面就被打的“狗”啃泥，如今看着邹蕾蕾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女子，居然对“菩萨”如此不敬，也难怪他有些不自然。
闻着香味，邹蕾蕾回过头来，甜甜笑道：“陈老师，您的手艺终于长进了不少。”
打从小易朱翘家出走，直上天界之后，小书店里略显冷清，而古家那堆人看着事态也平稳下来，便搬回了高阳县城。而原本由小胖子主打的厨房事务，如今全部交给了陈叔平。
陈叔平苦笑回道：“昨天煎的鱼还糊了，我哪有这么好的手艺，这是莫姑娘做的。”
不论是仙是神是鬼，一进入小书店这个奇怪的地方，人味儿便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想当初陈叔平在九江大战六处，何等生冷酷帅，霸气冲天，毫无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而如今的陈叔平系着围裙，端着菜盘，满脸苦笑，像极了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哪有一丝仙味可言。
小书店开饭了。
没有姓易的那父子俩，饭桌上都显得沉默了许多，虽然蕾蕾依然开着些很冷的玩笑，其余的三个人依然很努力地堆起笑容，但类似于什么“女司机在汽车上喝问男朋友为何不系安全套”这种口误型半成人笑话，确实很容易冷场。
蕾蕾看见大家的反应有些勉强，只好比较尴尬地咳了两声，然后开始无滋无味儿地吃饭。
吃完饭后，邹蕾蕾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小书店的门口。此时是五月栀子花开啊开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卖这花儿的妇人，她从兜里掏出三块钱在一个妇人手上买了几朵，然后攥在手里细细嗅着，只觉一股微腻的幽香直入鼻孔，刺的她打了个喷嚏。
像刺猬一样，很可爱的一声阿啾，她揉揉自己的鼻子，咕哝了几句，然后抬头往天上望去。
已经差不多一年了，她养成了这个仰望天空的习惯，在易朱离开后，这个习惯更加地固定了下来。
“五月栀子白如霜，六月荷花生池塘，七月榴花红似火，八月桂花十里香，九月菊花傲霜开，十月昙花百年栽，冬月腊月无花开，夜上雪花飘下来，飘下来……”
她轻轻哼着曲子，头顶是一片幽暗深蓝的天空，刚刚入夜，西边还有一大抹浓红近墨之色，满天的星辰还没有开始眨眼，就算夜深人静，在这省城光污染严重的城区里，想看见满天繁星也是很难的事情。
夜空显得很高，很广阔，看得久了，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从着力，心中一片空惘的感觉，就像是想抓什么东西却怎么样也抓不住。
“不知道他们爷俩在天上怎么样。”
蕾蕾微微笑了笑，唇角绽出柔顺的曲线，伸出食指轻轻点着头顶夜空里有些模糊的月儿，像是在触碰，又像是在敲某人的额头。
……
……
“依师兄的性情，还有小家伙的本事，应该不会在天上吃太多苦。”
叶相僧走到邹蕾蕾的身边，顺着她那根细细的食指，眼光也投往夜空中的一角，那角里的月亮正像个渐渐掀开面纱的少女，露出里面明亮的容颜。
蕾蕾挑挑眉头，无所谓道：“希望如此吧。”接着她转过身来准备问问叶相为什么敢于在不是凌晨深夜的时候出门行走，忽然间瞧见叶相的打扮，便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的是花枝乱颤，捂嘴不已。
叶相僧委屈说道：“我的打扮真的这么好笑？”
“真的很好笑。”蕾蕾忍了半天，终于把肚子里的笑意生咽了回去，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一个大和尚，冒充艺术大师，笑果确实比我的笑语强很多。”
叶相在墨水湖一带的少女粉丝太多，所以一直以来他要去临终医院，都是半夜偷偷摸摸出门，今天只不过七点来钟，他就出来了，自然在打扮上下了一番功夫。
只见这位漂亮童颜和尚穿了一件黑风衣，光头上戴了顶细檐的欧式贵族帽……最关键的是，还在脸上挂了个大号的墨镜。
叶相僧苦笑道：“现在才知道，要学王家卫扮酷也是件痛苦的事情。”
蕾蕾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确认这句语是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不由抿唇一笑，道：“你越来越像菩萨，但越来越不像菩萨。”
前一像是说叶相如今的境界，后一个不像说的自然是叶相僧如今反而比起以前要显得活跃自在许多。
叶相僧推推墨镜，用清澈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道：“蕾蕾姑娘还是像蕾蕾姑娘，这一点最让人羡慕。”
邹蕾蕾一挥手，道：“晚上早点回来，昨天看碟子，那个重庆森林我睡着了，后面还要接着看。”
……
……
叶相僧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听着这话赶紧回头，愁眉在墨镜之上一抖一抖：“我不想看第二遍，再说今晚在归元寺有些事情，可能不回来睡了。”
“随便吧。”蕾蕾攥着白色的栀子花，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笑着加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也要上去，可要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让莫杀加菜。”

第二章 大智慧
“归元性不二，方便有多门。”
叶相僧微笑着念出这句话，取下头顶的帽子，摘下墨镜，抬步入了归元寺，心里想着，虽说方便法门各异，但末了真能做到万法归一吗？
“大师兄。”
归元寺门口的知客僧们低身向他行礼。叶相僧抬头看了一眼，山门正上方的黑匾里写的黄金体大字，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轻轻挥手，阻了对方的行礼，也挥去了匾上落着的几枚黄叶。
入得寺中，一路上都有遇见的僧人对他恭谨行礼。在尘俗之中，叶相乃是归元寺住持斌苦大师的首徒，如今的斌苦大师早已不问尘事，只在厢房里静修。众弟子都知道叶相将来一定是接任归元寺掌门的不二人选，所以格外恭谨。而且大家知道如今的大师兄常年住在山门护法的小书店里，今日见他回来了，自然是无比亲热。
好容易微笑与众位师弟师叔们见过面，劝退了众人，叶相走到后园的那个小石拱门处，想了想，眉头一皱，却是没有去草舍那边，而是转了个弯，来到了翠薇旁的方丈室。
轻轻推开木门，只见斌苦大师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右手捏着那串檀香珠轻轻拨着，左手搁在身前，微干的唇轻轻翕动，在念着佛经。
叶相取过一个淡黄色的旧蒲团，搁在斌苦大师正前方，盘腿坐了下去，行礼道：“师傅，我回来了。”
斌苦大师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白雾，看上去十分恐怖。这是年前张果老下凡之后，草芒杀的惨重后果。当时草屑如剑刺入斌苦的眼中，让他瞎了。
斌苦微微一笑，眨了眨不能视物的双眼，说道：“既已醒了，又如何称我师傅？菩萨当前，恕我目不能视，罪过罪过。”
……
……
良久后，叶相僧亦是微微一笑，说道：“今世大师为我师。”他顿了顿后，轻声说道：“可要我将你这双眼治好？”从这句话开始，叶相便不再称呼他为师傅，也便是重新确立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斌苦微微一笑道：“菩萨神通，自然不会将这凡尘疾苦放在眼中，只是贫僧不想治。”
“为何不想治？”叶相僧清美的容颜上似乎多了一丝安慰。
“贫僧自幼修行佛法，年幼时得观音大士亲自点化，从此佛心坚谨，未曾稍移，然则人间有红尘万丈，孰知佛界亦有红尘无数。我睁眼看这人间，依大士法旨行事，收养你，教诲你，又挑动护法去梅岭，杀我老友。”斌苦大师紧紧锁眉，似乎心头不得安乐，“我不以此为恶业，只道是护法金刚亦是此般，自瞎了之后，眼前常见黑暗，然则黑暗却是一片宁然，似乎隐约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佛重修心，我的心思太过玲珑，所以虽然拜在大士门下数十年，却依旧未成菩提，如今眼瞎，却是看的更明白了些，似乎也离那条路近了些。”
叶相听明白他的话，低头一合什，知道这位面相忠厚迂腐，实则巧手弄风云的大和尚，终于看透了某些事情。想到二人在俗世里的情份，叶相也不由为他欢喜。
※※※
后园小茅舍旁的那一泓湖水轻轻荡漾，叶相僧坐在湖畔，轻轻捧起一抱掬湖水，洒在脸上。他如今的境界早已大成，那身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菩萨神通，也从叶相的躯壳里缓缓渗了出来，引动得归元寺的天袈裟起了感应，缓缓离开寺顶檐角，化作一道青青的半透明大袈裟，飘了起来，一股浑厚的气息由天压至。
后园里的每一草一木都感应着这股压力，颤栗着跪伏在地表。
而叶相僧却似乎没什么感觉。
……
……
一阵极快意的尖笑声从茅舍里传了出来，老祖宗嗡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这和尚，做事真的好笑。”
叶相僧愁眉苦脸道：“大圣因何发笑？”
“没甚，只是俺那徒儿初进归元寺时，心疑这湖中铁莲为何如此结实，使劲啃了几口，当时俺家笑的只怕要更大声些。”老祖宗有些骄傲说道：“你比那蠢货聪明，自然知道这归元寺的铁莲为何如此结实。”
归元寺湖心铁莲的结实程度是举世共知，想当初清朝光绪年间，那任知府便是为了抢夺归元寺铁莲，而大动干戈，不料满城衙役被老祖宗一个喷嚏吹到了天上去。
叶相僧苦笑道：“这湖中莲枝本是凡物，但大圣在此地住了五百年，排的尿水流入湖中，天生一股仙气滋养此水，所以让凡莲变体，成了仙物，自然结实异常。”
老祖宗笑骂道：“既然你这和尚知道，居然还用这湖水洗脸，岂不是吃了俺家的尿水去？……哈哈哈哈。”老猴一想到大菩萨吃了自己的尿水，笑的无比快活。
叶相却是耸了耸眉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
如果是易天行听着这事儿了，想到自己还啃过铁莲，只怕会在湖边呕吐不已，然后扛着棒儿去揍那老猴寻自杀。
……
……
随着咯吱一声，穿着身贴身保暖内衣的老猴从茅舍里推门而出，浅色桃红的保暖内衣套在一个毛茸茸的身子上，偏又透着股睥睨天地的雄霸感觉，那观看，要有多别扭便有多别扭——毫无疑问，这种事情，肯定是邹蕾蕾那位逆天强女做出来的。
随着老祖宗出舍，金刚伏魔圈嗡的一声显出淡青色光体，将他的气息遮在月内。
饶是如此，依然有股强悍无比的气息渗了出来，与坐在湖边的叶相僧气息一融顿时震得高天之上的天袈裟大阵灵性大动，急飘不定，马上便要运转阵势。
叶相僧又苦了脸，说道：“您回屋吧，不然这天袈裟再开动一次，怎么办？”他抬头看着在高天之上飘浮的青色巨大袈裟，眉头微皱，喃喃道：“这袈裟是旃檀功德佛的法衣，怎么能困得住你？”
老祖宗回答了他的这个疑惑：“师傅这袈裟，倒是正意宁气的好法宝，关键是隐在袈裟里的那道万丈佛光。”老祖宗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甘，一丝阴戾说道：“佛陀的光杀不了俺，俺却也灭不了他，好生着恼。”
叶相僧身形轻轻一飘，便飘到了那道褚红色的寺墙之上，脱了天袈裟的范围。天袈裟感应到下方的强大力量少了些许，飘浮的势头也就自然弱了少许。
老祖宗坐在茅舍里的石阶，伸出毛茸茸的手掌往后一招，凭空摸出一瓶淡青色的果子酒，一口咬掉酒瓶的玻璃颈，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些许酒水洒在他的唇边，香气四溢。
他微微眯眼，看着头顶那个微微漂浮的袈裟，良久无语。
……
……
“文殊啊，你也醒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准备上去了？”老祖宗悠悠问道。
叶相僧坐在墙上，黑色的风衣，幼童般的容颜，看上去十分怪异，他应道：“大圣还是叫我叶相吧。”
老祖宗呵骂道：“文殊便是文殊，叶相也是文殊，你个蠢秃驴如此拘泥，又如何能真正放脱心头枷锁，回复圆满神通。”
叶相僧微笑道：“大圣为何今日如此在乎我的境界高低？”
老猴一窒，然后嘻嘻笑骂道：“你小子既然要上天，俺家当然要指望你水准高点，不然我那可爱徒儿顽劣徒孙出了什么事，你又帮不了什么忙，上去有个屁用。”
叶相僧应道：“我不准备上去……至少，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
老祖宗吼道：“俺家上不去，你不上去，那搞俅？易天行那个蠢货，肯定又要被观音菩萨骗去做苦力，你得上去拦着这事儿！”
叶相僧愁眉苦脸道：“大士行事自然有深意，我须弥山受她恩惠颇多，岂能胡乱猜疑。”
“啧啧。”老猴怒极，反而赞叹道：“真不愧是佛陀那个王八蛋的大徒弟，号称七大菩萨里智慧第一的文殊，在人间被人杀了几十次，重生几十次，重修几十次，居然修成了这等不疑不问的蠢石头！”
老祖宗越说越火，哼哼着骂个不停。
叶相僧苦笑应道：“可是小僧毕竟不是文殊。”
“今世从头修。”老祖宗的声音有些阴惨惨的，“可你如今已然醒了，为何还不认帐？”
……
……
半晌之后，一道叹息从叶相僧的唇里滑了出来，他坐在高高的褚红色院墙上，幽幽道：“自从西藏之行，见着普贤菩萨，我便时常在回思这过去的数百年时光，人人皆道，文殊菩萨乃是大智慧菩萨，为何我依然看事不明，行事不定，毫无一丝智慧味道？佛祖究竟去了何处？我为何始终想不出来？”
旋即有一丝微笑浮上他的脸庞：“有时候甚至在想，之所以普贤大德能在扎什伦布寺里以残酷伤势，绵绵不尽之苦，依然苦守数百年，直到童子出世，而我的数十世却只在这中原繁华地周旋，生而复死，复生，复被大势至菩萨杀……或许？……或许……世人一直错了，我只是有些小聪明的菩萨，并无持法毅力，对于世命流途，根本生起一丝抵抗的心思，反正修成大菩萨位了，死又无法真的死去，只是历无数劫，度无数生。”
老祖宗幽幽的声音又在石阶上响起：“想佛陀一生收过无数弟子，但你一直排在老大的位置，连我那师傅在未晋佛位之前，见着你也要称你一声师兄，想来你总得有点儿凭恃才是。论打架，你当年便不如我；论谋划，你不如观音菩萨；论行门，你不如普贤；论愿力，你比地藏王菩萨差了无数层级。佛祖当年一直认为你是有大智慧之人，我总是想不明白。”他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你和普贤，都被佛祖教傻了，须弥山如今这般破落，满山的人死的死、囚的囚的，你还能微笑以待，真是迂腐啊。”
叶相僧应道：“普贤大德能忍能受，临去之时，却让我替他看那人如何。”他苦笑道：“只是若真的看见那人如何，又能如何？”
那人，说的自然是一直隐于暗处，以雷霆手段，残酷手法狙杀着须弥山众的大势至菩萨。
……
……
最后叶相给自己下了结论：“看到普贤之后，然后又回忆起了很多世的事情，我很惭愧，或许我真的只是以为自己看破，所以万事不为。”
老祖宗沉默少许后，忽然厉声说道：“如果这事情的最末，根本没有一个真实的结果，说不定菩萨你万事不为，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这是极高的赞誉，而老祖宗无意间的这句话，说不定却是最接近事物真理的说法——看那天上人间，阴谋，战争，算计，无所不为，无所不作，若到最末，只是那白莽莽一片干净，谁又能说，文殊菩萨的选择，不是一种最大的智慧呢？
叶相僧微笑着合什，摇了摇头。
“任何事情想的多了，便容易想迂。”老祖宗冷笑道：“普贤也是个窝囊货，被大势至逼得躲了几百年，若换作俺家，至不济也要先打上一场再说。”
叶相僧苦笑道：“菩萨肉身也会被毁的。”
“扯臊！”老祖宗骂道：“打死了还会从头活过，到时再重新打过，一次打不赢，便打两次，活个几千几万世，便打个几千几万世，总有打赢的那日，哪有不战而先怯的道理。”
似这般刺天蔑地的战斗口号，这股冲天的气势，也只有这位乐与天斗的天生造反派才说得出来。
老祖宗总结陈词：“总而言之一句话，佛祖这厮太小家子气，教了你和普贤出来，却藏私不肯教你们打架的法子，居然被区区一个大势至菩萨打的如此狼狈，可悲啊，可悲。”
原来，这猴儿说了半天话，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他耿耿于怀很久的事情：佛祖，是一个很阴险，很小子气的无耻小人。

第三章 叶相的旅程（上）
叶相与老猴的对话还在持续，对方不时地用些酸言酸语，拐弯抹角地损着世尊大人，损着须弥山，损着佛的颜面，让叶相好生头痛。而他又不可能与这浑然天生的石猴讲什么人情道理，知道讲也讲不明白，所以便开始感觉臀下便是浸在堆满了红椒、花椒的红油火锅亮汤中，好不难受，又滑又腻又麻。
终于他忍不住了，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大圣……”
话没说完，老祖宗的狂笑又响了起来：“文殊，这是你这辈子第六次口不择言礼敬阿弥陀佛，想这归元寺又不是净土宗，你又不是观音菩萨，西方净土乃是须弥山灭山死敌……阿弥陀佛？阿你个头啊。”
叶相一窘道：“那又如何？”旋即他眼珠子一转，微笑道：“大圣真要小僧认了文殊菩萨的尊位？”
老祖宗说道：“不论是什么东西，总得明白自己是谁，这样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最合适自己利益的选择。不错，我就是要逼你承认，你……就是文殊！”
“不用逼了。”叶相微笑说道：“若我是文殊，我便要唤你一声猴子。”
……
……
茅舍里安静了少许，老祖宗的怒骂终于传了出来：“你这小和尚恁不恭敬。”
叶相状作无辜道：“关于菩萨的记忆里，在须弥山上那七八百年，菩萨一直唤你猴子。本要唤你斗战胜佛，你偏说那佛位是个假的，没甚意思，不如按老规矩喊你猴子来的亲热。”
老祖宗语塞，当初叶相还是第一大菩萨的时候，两个人虽然谈不上亲热，但毕竟有过几分交情，老猴老猴，以文殊大菩萨的身份倒也喊得……只是，这已经是五百年过去了，如今这世的文殊菩萨，是老猴由小到大看着长大的一个年青和尚，要从这年青和尚的嘴里吐出老猴二字，偏生自己还要喜滋滋应着，这滋味儿，确实不大地道啊。
所以老祖宗咳了两声，立意要把这桩称呼公案糊弄过去，咧着嘴喊道：“俺家说啊，叶相你不上天，难道准备在省城呆一辈子？俺那徒儿向来与你交好，感情不假，莫非你就眼睁睁着看着他在天上受苦。而你现在明明有了大菩萨神通，却不理不睬，这……只怕有些说不过去。”
老祖宗只是心忧易天行与小易朱的死活安乐与否，所以每一字每一句都诱着叶相僧上天帮忙打架。
叶相僧苦笑道：“老祖宗，我也曾在这寺中服侍你二十余年，为何就不怕我上天之后，遭逢更惨？”这是实话，叶相身为佛祖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如今西天净土独大的佛界中，毫无疑问是净土的头号通缉犯，如果他贸贸然上天，狙杀了他数十世的大势至菩萨，怎会轻易放过他。
老祖宗沉默少许，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幽幽说道：“你本是须弥山上头一位，佛祖失踪之后的诸多事由，你如果不勇敢担起，又由谁来担当？前几年你与我徒弟亲眼看着普贤坐化，他已经担了五百年，难道你便担不得？”
叶相亦是一阵沉默，道：“不是担不得，也不是担不起，只是不知去路如何，一颗无尘心中，仍有极大疑惑。”他抬起含蕴着清湛之光的双目，看着那石阶上老猴落寞的身影，忽然心头一酸，叹息道：“大士扔童子下界，是与你交待过的事情，当时她是如何说法？”
老祖宗站起身来，外围的金刚伏魔圈嗡嗡叫着，似乎十分畏惧。他淡淡道：“困于人世数百年，尝试过数次破这天袈裟与佛光大阵，却每每差之少许，我与佛祖之能仍有些许差距。”
或许，这是老猴一生中，难得的自承比不过某人。
他接着说道：“而后一日，观音菩萨由天而降，言道要遣童子下世来助我脱困，其时我心忧师傅生死，不知他这数百年来可曾受了什么苦，所以一口答应菩萨，由我收童子入门，助他修行。其时心中想法自然自私，心道童子若能助我脱困，我教他少许又有何妨？”
老猴微微笑道，浅粉红色的紧身内衣领口外的猴毛微微颤抖：“后来易天行这傻瓜被我诱入了归元寺，其后又和人间那些修士打来打去，依我看，只怕这些都是观音菩萨给他安排的磨练吧。”
“也正是易天行入了归元寺之后，和那个秦什么来着的小姑娘闹了一通。”老祖宗阴阴说道：“那一次，是我离脱困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正是如此，我才相信了观音菩萨的话，看来童子降世，真的可能帮到我脱困。但万万料不到，事情后来的发展会越来越复杂，我一开始就很担心易天行，生怕他夹杂到佛土里的那些破事儿之中，那个春日之梦中，你领着须弥山一干佛性狂呼着找到佛祖，我只好赶紧入他神识，驱散了你们，就是怕这事。”
……
……
“便是那个梦，童子梦中有我，我的梦中有数十金身罗汉……做了一梦，我却慢慢醒了。”坐在墙头的叶相僧叹息道。
“童子此世，最恨他人操控自己生活，加上他面上疏朗，实则心思细腻，只怕早就将这些事情看明白了，只是刻意不点破而已。想无数年前，佛祖自远古破空而归，携回一火种，那火渐修成人形，又入世重生为王子。佛祖命我、普贤、观音、各长老、比丘、居士、夜神合计五十三人，与童子共参佛法。其时须弥山众便有疑问，这童子究竟将来有何造化？竟需要佛祖如此看重？不料五十三参罢，佛祖仍令观音菩萨携童子四处云游，而无一句交待。”
“直到佛祖失踪后的今世，童子再现人间，似乎这一遁一现之间，隐隐有何关联，所以我须弥山众人，才将寻找佛祖去向的重任压在童子的肩上。”
老祖宗自嘲笑道：“便是俺家，似乎也将脱困之事，全数压在这可怜徒儿的身上了。”
叶相僧微笑说道：“大圣与童子师徒情深，即便没有观音菩萨暗中筹划，只怕他也见不得您长在草舍之中受苦。”
老祖宗沉默少许，忽然寒声道：“怕只怕，这师徒情份，也是观音菩萨暗中设计出来，若……若真是如此，这情份不免有些凶险，俺家一世，最恨他人利用这两个字，若真是观音菩萨有甚旁的凶险念头，俺家……俺家……”他忽然住口。因为发现，即便自己是在被那菩萨利用，似乎自己也动不起什么狠心来。
毕竟一千多年前的取经路上，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过一次了。
……
……
“南无我佛。”叶相僧恭谨礼赞道：“前有五十三参，后有五十三参，如此庞杂之事，定然是佛祖亲自设计，大圣无需多虑，只需与小僧共看此事如何了局。”
“不看了。”老猴轻轻撮撮手指，装着青色果酒的酒瓶子被他下意识里撮成了一片淡白色的粉末，“再等几个月，如果天上还没什么消息，俺家要再试一次。”
“也好，到时候若我在省城，我来看住这天袈裟。”叶相僧抬头，看了一眼，在这天上一直飘着的，明明有清心宁气之能，却让人们无比烦恼的青色光影大袈裟。
轻描淡写间，一猴一菩萨，便定下了数月之后的那场惊天之事。
“若在省城？”老祖宗额上乱毛一耸，哼哼唧唧道：“你又不上天，还敢到处跑？小样儿不会打架，离俺家太远，当心被大势至活吞生吃咯。”
叶相僧呵呵笑道：“童子一人在天上，我总得做点什么。虽然不上去，但总能诱些人下来的。”
※※※
由省城坐火车到了太原，然后找到乱糟糟的客车站，在站外坐上了一辆依维柯，叶相僧穿着风衣，戴着口罩，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患了感冒的旅行者。
如今世态炎凉，一旁的旅客们也不会投来多余的关注目光，而是在面上露出几分厌恶和躲避的感觉。倒是客车上的服务员问了他几句，还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
叶相僧忙不迭地谢过，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车旁看着窗外的风景，以他如今的神通，想在须臾间游遍中国，其实也不是很难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在意此行，刻意与世俗人群一起，坐着世俗的交通工具，看着世俗里的景致。
像是在对这个生活了许多年的人间告别一般。
直到此时，他才深深了解了易天行为什么一直顽固而执着地将自己嵌进俗世的生活里，不到最后，决不放手。
世俗之中，亦有真趣。
看那道路两旁野花点点，蒙尘灰树颓然无力，偶有面相各异的路人或坐或行，或赶着驴，在那并不宽阔的道路上行走着，为着生活里的具体事由忙碌，道路上洒着一些叶相僧不知道名字的谷物，他有些诧异，如今是五月，难道就到了收获的季节？
世俗之上，是思考的方式不同。而佛家一向讲究渡化世人，便是因为觉得世人活在当下，却不能超脱出来，看清楚事物的本质。而事物的本质又是什么呢？叶相僧这样问着自己——他是佛祖座下文师利菩萨，号称最有智慧之人——然而事情发展到今天，他似乎也有些惘然了，生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活在当下，若说只是表面的幸福安乐，而没有看到轮回之中的无数苦楚，那又何必惊醒这些或繁忙或闲适的世人们？难道让这些没有能力改变一切的人们，知道更多的真相之后，他们当下的生活就会更安乐一些？
叶相僧轻轻呵了口气，北地气候偏冷，一团白雾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凝在车窗之上。他伸出手指，细细地在那片水气之上写了几个字。
正是此时，他想到陈三星梁四牛这两个老爷子，天界来人被人间的力量全数狙杀之后，这两位老爷子又回卧牛山熏腊肉去了。
“如果人们认为死亡便是终结，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叶相僧微笑着想着，把自己的手指从车窗上收了回来。
车窗上的水汽被细细的手指涂抹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脸，脸上有五官，却看不清模样，不知道先前他写了些什么字。
※※※
来到五台山，这个叶相僧无比熟悉的地方，舍车就步，他缓缓向山上行去，沿路只闻钟声阵阵，焚香处处，他不由得抽了抽鼻子，险些打了个喷嚏，苦笑道：“许多年没来了，怎么空气也变得差了许多，还有这些焚香的香气，真是恶的狠。”
如今的五台山，仍然在五座山峰上供奉着各式文殊菩萨的宝像——东台望海寺供聪明文殊、南台普济寺供智慧文殊、西台法雷寺供狮子文殊、北台灵应寺供无垢文殊、中台演教寺供孺童文殊——然而当叶相于数百年后再次来到此处时，却不免有些惘然。
此山供的便是自己，为何自己的感觉却如此陌生，如此排挤？似乎这山这水这寺这些香味，都想将自己从这五座山峰里驱逐出去。
叶相不明白，五台山早已成了旅游胜地，山上的僧人们仍然在拜，拜的却是孔方兄，这气息自然不大美妙。他看着如织的游人，摇着头，举步往中台演教寺去，他目前的境界便是孺童文殊，往演教寺去自然是理所应当。
但入山之时，却遇着件大障碍。
这障碍便是：门票。
……
……
五月是旺季，进山的门票要九十元钱，而听旁边的“黑导”们说，入山之后，逢着大庙什么，要进去还要另收门票。来之前，叶相僧一共只从小书店的柜台里取了五百，除了路上花费，他细细一算，居然有些捉襟见肘。
他站在山门处，遥望上方青烟遮蔽的山峰，苦笑不已。
文殊菩萨五百年来第一次回家，看来只好逃票了。

第四章 叶相的旅程（下）
五台是我家，人人都爱她，若你没有钱，哈哈哈哈哈。
——叶相僧游五台偶感
“小同学，除了白云寺不收门票，其它的寺庙基本上都要收，全部加起来，怎么也得一百五吧？……一百五？那是折扣价，当前旺季，没个小二百，怎么也拿不下来！”围在叶相僧周边的几个黑导游不停地劝着他，在这些人的眼中，独身一人，看着像个初中生的叶相僧，很明显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
“跟着我走，我带您进，进山门票五折，其余的门票全送！我收多少？怎也不能多收，就这个数。”一个黑导游在叶相僧的面前伸出拇指和中指，分的极开，就像螃蟹的两只大螯。
叶相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些俗人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此时的他早已除了面上的口罩，清俊童稚的容颜忽然一笑，就像是幽静山谷半山腰上那朵最洁净、最嫩美的小黄花骨朵忽然绽放，丽光四射，顿时扰了那些黑导游的心神，让众人呆在了原地。
而等这些人醒过来的时候，场间早已经没有了叶相僧的踪影。
……
……
取下头顶的帽子，叶相僧摸了摸帽子夹层里的一百一十六块零三角的钞票，笑了笑。在人间这几十世，虽然遇见过不少风险，也总被那无趣又凶又恶的大势至一次一次打死，但他始终还是保持着菩萨的风范，只在各处寺庙里修行，像今天这般胡闹，倒是极少见的。
逃票？或许易天行才做得出来吧，看来自己也是受了这小子不少感染。
他摸摸鼻梁，抬步往山上走去，身后山门外那些黑导游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
入得山门，只是一片青翠之色映入眼帘，将自己的嗅觉关闭了，止了满山香火的俗味熏鼻，叶相僧顿时觉得这五台山的风光干净了起来，回复了一抹自己熟悉和喜爱的灵秀之色。不由满心欢喜，脚步加快，循石阶而走，逢寺庙而入。
虽然四处逃票潜入寺庙参观，却没有花费他太多时间，因为这些庙熟悉，而且里面供的菩萨罗汉也不会让叶相有拜倒于地的资格，只是在偏殿里看见普贤菩萨的宝像时，叶相微微怔了怔，合什行了一礼。
五台山乃是文殊道场，所以各庙正殿里往往供的都是文殊菩萨的宝像。
叶相僧自然不会自己拜自己，所以是逢正殿而不入，只是这般做法，却落在了有些有心人的眼中，大感奇怪。
此时他已经脱了帽子，露出光头，人人都知道他是和尚。本来这些五台山的僧人们都以为他是游方僧，并不怎么在意。但看他偏偏不拜正殿文殊，却留了些心思在他身上。
往五台山一幽静谷中去，由南而入。不知怎的人竟渐渐少了起来，谷中清凉一片，偶有山风吹过，带动头顶一线天际里的蔓草荒枝簌簌作响，好不幽静。
叶相僧赞叹道：“好一处清凉所在。”
刚说完这话，迎面一座破落的寺庙便入了他的眼帘，只见那寺庙红墙卷皮，灰色断垣在旁，正殿极小，殿上的黑灰瓦片上满布着深青色的湿苔，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来修理过，看着十分凄凉。
而在正殿之前，却有个牌子，写了很模糊的三个字：“清凉寺。”
……
……
“这地方有些眼熟，倒似许多年前来过似的。”叶相僧微微皱眉，但文殊前数十世的记忆交杂在一起，让他有些记不分明，只是觉得这清凉谷外的清凉寺与自己应该有一段故事才对，旋即他一拍脑门，傻呵呵笑道：“那本叫鹿鼎记的小说里，韦小宝是便入了清凉寺吗？叶相啊，你又记混了。”
在省城小书店里当了好几年的低级图书批发商，叶相僧看的闲书也渐渐赶上了易天行的水准。
然而清凉寺能给叶相留下深刻印象，自然不是武侠小说提到过这么简单。
寺前有一方大石，黑绿相杂，十分普通，却非常突兀地摆在院中，不知道偌大一块方石，是怎样被人运进寺内，又是为何一直摆在此处。
叶相僧的目光在这巨石上一扫而过，心头微怔，噫道：“为何这石头如此面熟？”
不及多想，他轻踏一足，于空中凌虚而上，施施然踏着空气上了巨石，双脚落在石面之上，举目望去，只见清凉寺破败不堪，各处院角里杂草丛生。
“南无我佛，凭那本小说，也应该有些善男信女来拜才是。”
他正微笑想着，打从寺院外面却传来雷吼一般的声音：“那外山和尚，为何踩在我五台宝石之上，好不放肆！”
说话间，从清凉寺外行入一伙僧人，这些僧人油光粉面，腰宽体肥，一看便是平日里营养有些过剩，骂咧咧地便冲了过来，杀到黑青石下，将叶相僧围住。
叶相僧一愣，行了一礼道：“诸位师兄有礼，不知小僧有何冒犯？”
“你踩在哪儿的？不长眼的和尚。”有一个肥和尚冷笑骂道：“此石乃是我五台镇山之宝，传说中，是当年文殊菩萨亲往龙宫讨来的歇龙石，你居然敢踩在上面，也不怕折了福寿。”
叶相僧微微一笑，诸般前尘往事尽数涌上心头，将这石头的来历清清楚楚记了起来——当年五台山叫五峰山。文殊菩萨尚是童子时游历至此，于诸生众中说法，因心忧五峰山天气炎热，所以亲往东海龙宫借了块歇龙石。当时借石之时，还曾与龙王家发生过些不愉快，最后还捉了几条小龙关在了那个清凉谷里，直到很久以后才放了出去——叶相想到自己脚下这块方石竟然也是从东海里抢过来的，不由便想起来归元寺后园里的那位，童颜湛清光，呵呵笑道：“看来与大圣的缘份着实不浅。”
底下围着他的几个肥和尚，看着这个漂亮的外山和尚竟然不答自己问话，不由又怒又气，骂道：“你聋了不是？”
叶相僧满面慈悲问道：“这石头踩便踩了，当年文殊菩萨也是心忧众弟子不敌酷暑，才会从东海借来此石。诸位师兄如此恶言相加，不免有违菩萨本意。”
那肥和尚骂道：“你也不瞧瞧你的嘴脸。这石头乃是文殊菩萨坐石讲经神圣所在，岂能容你随便践踏。”
叶相僧眉头一挑，沉默半晌后，悠悠叹道：“踩便踩了，那又如何？”
“嗯……”肥和尚皱眉少许，似乎在盘算什么复杂的事情，半天后咕噜道：“破坏文物保护。罚款吧。”
“罚多少？”叶相僧依然是没有表情。
“两千。”
……
……
叶相僧苦笑了，还好，没有想哭的冲动，跺跺脚，似乎想把这石头上的青苔踩下来。从石上慢慢爬了下来，他拍拍手中的湿泥，对着身边的几个肥和尚又行了一礼，温柔说道：“师兄们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领头的肥和尚长的有些黑，油光锃亮，特像鲁智深的打扮，一拍他肩膀，嘻嘻奸笑道：“师弟出来游方，总有庙里报帐，怕些甚？至于说到狮子大开口……”他转头望向高处的山峰，那里文殊菩萨的骑狮雕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面上也多出了一丝骄傲：“……你要知道，咱们五台山，本来就养着天底下最厉害的一头狮子，我们口不张大点怎么行呢？”
叶相僧哭笑不得，一甩手，便准备离开。
那几个和尚露出凶颜拦住了他，本来这些和尚是从山脚下的寺里跟上他的，见他孤身一人，年纪又小，偏生穿着的不俗不佛又挺华贵，所以动了些鬼主意，此时眼见能讹一大把银子，哪能轻易放过？
“龙王当年以为文殊菩萨带不走这石头，所以让他带走。如果你们以此发财，那菩萨当年何必留这石头在此处？”叶相僧仍然耐心教诲着。
可谁会耐得下性子听他教诲？
“你这和尚尽拿菩萨说事，有本事你也把这石头变走，带走。”胖和尚冷笑着，逼了上来。
叶相僧学易天行耸耸肩，一摊手……
一道清光闪过，淡淡香气弥漫寺院，众和尚一揉眼，发现寺院里那么……老大一个石头居然凭空不见！
叶相僧摊着手掌，如白玉般的掌心静静躺着块小石子。
他叹口气，一挥手，一道佛息吹过，那几个肥和尚面上露出一丝无知无觉的微笑，双手不由自主地合什，蹲到墙角开始蹶着肥肥的屁股画圈圈。
※※※
上了中台，入了演教室，先从偏厅走过，看见那处的小间里供着阿弥陀佛，旁边的观音大士持瓶若有所思，另一旁的大势至菩萨面相柔美，蓝瞳幽幽，宝瓶于顶，全不见一丝厉气，只觉威势。
叶相僧盯着大势至菩萨的宝像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轻轻拂袖，往正殿去，在心头自问道：“你还不来？”
……
……
你还不来？
原来这慈悲和尚此次出行，竟然是存着舍身饲鹰的想法。明知道易天行在天上打的苦，叶相自然希望能够分薄净土一方的力量。而如果能将净土方面名气最小，但实力最为恐怖的大势至菩萨诱下人间，易天行的压力自然就会小上许多。
而想引诱大势至菩萨舍了童子来到人间，除了他这个文殊菩萨，还有哪个目标能有这样的吸引力？
所以他才离开了省城，离开了老猴霸道的庇护，单身来到了五台山，放开心神，毫不遮掩自己的神通，希望这个消息能尽快传到天界，让那厮下来。
他虽是文殊菩萨，然而初醒，神通未能全复。即便他全然恢复，左青莲右宝剑，智慧与威能相加，只怕也不是那个一动天地六动大势至菩萨的对手。
有个凡人说的好，不是境界高，打架就厉害——宗教领悟不是PK升级——如果领悟得越多，打架就越厉害，那当今人间，就不会出现霍金被老婆虐待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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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殿里，孺童文殊的宝像设在正中，叶相僧眯着眼细细看着，内心一片宁静，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又一次终结的来临。毕竟被打下须弥山后，他已经被大势至菩萨杀了无数次了，这种一次复一次的无聊举动，确实很难引起他的太多感慨。
超生脱死，证得大菩萨果位，确实蛮容易脱离人间的一应情绪。
他细细摸着自己的脸颊，比对着文殊菩萨的宝像，微微皱眉，心想这工匠不知道是谁，怎么把自己这么漂亮的小脸蛋给生生做成了白胖小子的脸——孺童文殊，毕竟不是那个胡搞的小易朱啊。
日上中天，五台山上下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之中，显得一片圣洁。
叶相僧自取了一个蒲团，坐在了演教室外的长槛上，撑着自己的下颌，等待着什么。
在他的身后，正殿里的孺童文殊菩萨宝像渐渐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黑色的小髻上流露出纯正的黑玉之色，面容里有淡淡清光浮现了出来，渐渐清光越来越盛，荡在宝像的面容上，似是要活了一般。
清光大作，由宝像延漫开去，将殿前门槛上的叶相僧全数包裹了起来。
余光飘洒直上九天，旋即低垂而下，与笼罩四野的阳光一混，金青交杂，显得无比美丽。
檐角铃铛轻响，庙内佛偈声声。
叶相撑颌微笑，菩萨宝像微笑。
清光处处里，不知哪个菩萨是真，哪个菩萨是假。

第五章 菩萨是这样炼成的（上）
这一坐，便是半日。门槛硌的他的臀部有些痛了，太阳也开始远远地悬挂在西边的山腰上了，叶相僧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年他在省城里避着大势至，避的无比辛苦，今日他刻意等大势至来，而大势至偏生不来？——虽不是情郎等着佳人漏夜私奔，但心头焦虑可堪一比。
“唉，你什么时候才来呢？”
……
……
他站起身来，并不意外地发现身前院中站着数十位服色各异的僧人。既然在清凉寺中显了一手，这五台山里真正有些境界的大德们一定能感应到叶相的气息。
那些僧人服色相差极大，倒也不奇，毕竟五台山上青黄相杂，和尚喇嘛在一座山上呆了许久。今日双方同时感应到山中来了位境界莫测高深的大人物，所以循着气息，找到了演教室，不论青庙黄庙之间有何龃龉，但当外敌来时，双方还是可以做到同声同气。
但先前菩萨宝像清光微作，那个清俊小和尚在门槛之上撑颌静思，全身笼罩在佛光里，如此异象，不由得五台山诸位大德齐齐心惊。
这小和尚是何人物？竟能引出孺童文殊菩萨的宝像清光！
所以老和尚大喇嘛们不敢造次，只是静静等着叶相醒过来，再行发问。
“敢请教这位大师行门何方？”
发问的是白云寺住持素问，这老和尚性情极好，但却没有什么魄力对五台山数千僧人进行管理。他对叶相僧发问，问得很是客气。
“贫僧归元寺叶相。”叶相僧合什，微微一礼。
“原来是叶相僧。”素问住持叹道：“难怪先前有些眼熟，不知斌苦大师可好？”叶相当年也曾随着斌苦大师参加过许多届的佛教会议，与这位素问住持确实有过几次照面，若不是叶相这些年来颜面愈发幼稚清美，或许对方早就认出来了。
叶相僧微微一笑道：“好。”
这话答的太过简约，感觉上便有了几分不尊重，四周其余大寺的高僧们面上便露出了不豫之色，心里想着，这归元寺最近几年，仗着山门护法易天行常驻寺中，对于其他的同修，未免太过敷衍了些。
叶相明眸不转，黑瞳流光，怎会不知道这些人的世俗想法。也懒怠理会，将手一伸，道：“小僧自行参拜，不劳诸位大师陪伴。”
他说的诚恳，那些大师们却是心头愈加恚怒，心道你这是要赶人走？哪有这般容易的事情，清凉寺里那几个知客僧人还被你弄的浑浑噩噩的。
白云寺住持素问尴尬一笑，合什道：“只是清凉寺中那几位……”
话有不尽之意，叶相僧平生不打诳语，自然也不会嗫嚅应之，慨然叹道：“佛门清净地，被使来做了敛财的场所，小僧稍作惩戒，若有越舍之处，还请见谅。”
这句话中，丝毫不提要去解除加诸在知客僧上的禁制。
……
……
僧人们渐渐围了过来。叶相僧依然稳定地站在高高门槛之外，身后孺童文殊菩萨宝像上的清光却骤然淡了。
围上来的僧人们却是不敢先动，毕竟先前曾见异象，又知道归元寺向来藏龙卧虎，不知道这位小和尚究竟有何惊人的神通。但僧人也分了两队，青庙这边的还讲究个礼数，而黄庙里的大喇嘛们和归元寺无甚瓜葛，所以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要抓叶相下山救人。
叶相僧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却也并不冷漠，只是一片晶莹慈光。
素问住持眼见便是一场神通较量，不知是否有血染地，不由连诵佛号，本准备上来打圆场，却被其余几个大寺的长老们劝住了。青庙与归元寺交好，所以不便亲自动手，而此时见着黄庙喇嘛们愿意充当这个恶人的角色，这些僧人自然乐见其成……若将来，斌苦大师因此生怒，在理事会上参上一笔，那也由黄庙接着，青庙这边，总之是没有什么损失的。
一位红衣大喇嘛走上前来，对着叶相僧遥遥一礼，一股劲风便从空中袭了过去。
“吾乃菩萨顶文殊院达郎尔上师，见过高人。”
叶相僧很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传来一阵气息波动，不由微微一笑，伸手道：“多礼了。”
达郎尔上师喇嘛大惊失色，心想自己的神通怎么在这小和尚面前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强提境界，脚下连错七步，只见石板上一阵灰影游动，以金步摇出，空中的时间感觉顿时缓慢了下来。
离这喇嘛稍近一些的僧人们都保持着各自不同的面部表情僵立在了土地上。
……
……
“你所加诸我的，便是我所赐予你的。”
叶相僧满面慈悲说道，只见那位境界高明的达郎尔上师顿时身子一僵，再也无法动弹。而叶相僧却是施施然走上前来，对着四面八方的僧人行了一礼道：“神通用来降魔护法，却不是用来争勇斗狠。”
这句话一出，顿时将加诸在达郎尔上师身上的禁制消除。
达郎尔上师口中嗬嗬作响，却惊恐的有些说不出话来，眼瞳里满是敬畏和害怕，忽然间他双膝用力地跪在地上，双手平伸，抚摸着泥土，很急促地说了一大串藏语。
青庙的僧人不知道这位上师在说些什么，但黄庙的喇嘛们却听得清楚，面上也随着达郎尔上师的话语变幻着表情，由惊至惧至畏再至敬，齐齐向着场子正中间的叶相僧跪了下来！
叶相僧微微一怔，旋即微笑浮上唇角，先前他将自己的境界展露了少许给这位上师，想不到这位上师领悟之力竟然如此高明，知道自己是远超于凡俗的存在。
黄庙众喇嘛们一跪，倒是让那些青庙的僧人们有些不知所措，是跟着跪？却不知道这位叶相僧究竟是何神通。不跪？那突兀地站在这里显得有些不协调。
有位僧人不由得低声呵道：“这些喇嘛们又在弄什么鬼？”
※※※
不是所有的喇嘛都跟随着达郎尔上师跪伏于地，在青庙的僧人稍作商议退后数米之后，便显出一大一小两个喇嘛的身影来。
大的那位，已经是中年了，身上的袈裟有些破烂，脸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不知道是得过什么样的造化，竟然功力比五台山上的那些红衣喇嘛还要精深。
叶相僧看着这脸，微微噫道：“扎西喇嘛？”
这正是当年，叶相僧与易天行藏原之行，在扎什伦布寺外遇见的扎西喇嘛，当时扎西喇嘛跑到扎什伦布寺去抢“宗喀巴大师”，不料却遇到了真正的文殊菩萨，自那以后，本来争勇斗狠的扎西喇嘛便改了性子，领着叶相僧的谕旨，在藏原一带传法治病，积了不少功德，名声也是一日大过一日，被穷苦的百姓们尊为活佛。
五台山众僧都知道扎西喇嘛的功业，也自敬佩尊重，但先前的达郎尔上师见扎西喇嘛不肯跪，却是有些害怕，生怕这位宅心仁厚的大喇嘛得罪了这位天神般的小和尚。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扎西喇嘛恭谨万分地牵扯着身边小喇嘛的手走到叶相僧的身前，跪在他的面前，低头无比恭谨地亲吻他的脚背。
叶相僧挥手将他托起，满脸微笑，一双清目发现这喇嘛身后隐有纯正光圈，知道他这些年来功业日加，不由安慰说道：“你很不错。”
扎西喇嘛喜色入面，旋又回复平静，低下身子，佝在叶相面前。
叶相伸出右手轻轻抚摩他顶，行了个名义上的灌顶仪式。
……
……
而叶相的眼光，却死死地盯住了扎西喇嘛身边那个约摸有三四岁的小喇嘛脸上，小喇嘛脸蛋红黑一片，看着十分寻常，但双手却各自持着一个法器，那法器是两柄镂空了的象牙制成，感觉不到上面的气息，只觉得让人看着十分安宁。
叶相僧看着那个小喇嘛半晌，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喇嘛不知道这位自己师傅都无比尊敬的大神通为什么要对自己点头，但他天性坚毅，随师傅在藏原冰川里行道之时，也不曾唤过苦，得逢大德青眼，小孩子居然也没有什么惊异的表情，反是肃然点点头。
三四岁的小喇嘛，很严肃地点头，看着有些滑稽，但场中无人敢笑。
……
……
黄庙的喇嘛们只是在达郎尔上师的言语中，知道这位童颜小和尚是位了不起的佛子，但看见备受大家尊敬的扎西喇嘛居然对这位佛子持后世弟子礼，心里不禁产生了大疑惑，这个小和尚究竟是谁？
达郎尔上师站起身来，走到叶相僧身前，又是恭谨一礼，然后才敢附到扎西喇嘛身旁轻声问了几句。扎西喇嘛听到他的问话后，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叶相僧行了一礼。
叶相知道他是在请示自己，略想了想，心道自己明明已经到了五台山这般久了，大势至却还不下来，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首肯，扎西喇嘛才对达郎尔上师说了几句藏语。
达郎尔上师眼中的惊恐愈发重了，好在马上醒过神来，口中不停颂着佛号，似哭似笑，无比激动地趴在了叶相僧的面前，不停叩拜着。
不管是修的佛还是修的钱，但在五台山上呆了这么久，供奉了文殊菩萨这般久，忽然知道面前这位真的是宗喀巴大师转世，由不得达郎尔上师有些心绪狂摇，喜悲交杂。
演教室中众僧更是疑惑。
※※※
“我为众生讲法。”叶相僧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要在此开法会，你们安排一下。”
大势至菩萨还不来，叶相僧决定把动静弄的再大一些。其实他还存了些菩萨本不应有的私心，归元寺目前香火虽盛，但斌苦不日即将圆寂，而自己又……所以叶相决定在自己“死”之前，为归元寺立下一个无人敢扰的偶像。
黄庙喇嘛们大喜过望，马上去安排一切事由，此时的他们已经隐隐知道了叶相僧的身份，能够亲耳听菩萨讲经，那是几百世也修不来的福缘，只是那些负责安排的喇嘛们却面带倾慕之色，硬是不肯离去布置经台。
叶相僧也不如何，微微一笑，便坐在了地上。
黄庙众喇嘛也坐在了地上。
退在外侧的青庙僧人们犹有怀疑，却也想听听这位神秘莫测的年青僧人有何说法，所以取了些蒲团，然后封了寺门，齐齐坐在院墙之下，静静等待着。
……
……
法会的场所很简陋，演教寺里的游人被尽数请出去了，倒是一片安静，无一人敢出声，只等着叶相僧法会的开始。
叶相僧轻声说道：“我回五台半日，并无感触，天下事本便如此。只是行事为人均守本分，僧人本分在何处？”
“在修行处。”白云寺住持素问微微皱眉应道。
“修行法门各异，应持如何观？”叶相又问道。
又有一僧应道：“应持无常观。”
叶相摇头：“此观非彼观，这位师兄善辩却不知其意。”他此时隐隐现出菩萨气息，阖寺僧人拜伏于地，这般不客气的说话语气，反而透着分理所当然。
“归元寺讲方便法门，其实也不尽然。”叶相僧面目柔和，继续说道：“坐禅三昧经里讲五门对治法，乃是禅法纲要，又是精进之筑基，而五台诸位师兄弟，却于根本处放手，实在可惜。”
这讲的是山下之事。
不知道叶相僧开这个法会，究竟是要对谁说道？
……
……
“你明白吗？”叶相僧满是怜惜的目光注视着扎西喇嘛身旁那个三四岁的小喇嘛。

第六章 菩萨是这样炼成的（下）
安静的教寺内，在众僧的目光关切下，小喇嘛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象牙制成的法器，想了想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扎西喇嘛满心遗憾，这是他在雪原上拣的弃子，三四岁年纪，便跟随着他在雪原上行法，也没见过这孩子唤苦，而且小小年纪竟然能够看得懂上经了——本以为他与佛有缘，不料今日菩萨青眼有加亲自点化，这小孩子却听不明白。扎西喇嘛心疼幼徒，不免觉得可惜。
谁料得小喇嘛摇头之后，竟吐出了干干净净的两个字：“太浅。”
这便是说，叶相说的太浅！
叶相先是一怔，旋即朗声长笑起来，笑意似乎十分快意。他双眼宁静，看着小喇嘛一字一句问道：“净土宗师印光大师，一生极力宣扬二事，一为因果，二为净土，可知为何？”
小喇嘛皱皱眉，思考很久之后说道：“说明这位大师犹在因果之中，未敢起超脱心。”
“你可愿超脱因果？”叶相僧双目中清光大作，肃然喝道。
小喇嘛摇摇头：“佛犹在因果律中，何况修佛之人。”
叶相僧默默看着他，叹了口气，又道：“普贤大士曾有十大愿，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如何？”
小喇嘛年纪虽小，却是天然一颗晶莹佛子心，不加思索道：“无分善恶，一应供养。”
“善哉善哉。”阖寺僧人齐声赞颂。
叶相僧却摇了摇头，心里想着，普贤菩萨当年何尝不是广修供养，但最末却依然忍不住要自己代为看那人如何，一颗执着心如何褪？
“净土携业往生，不拒执着，如何？”
小喇嘛答道：“执着便是起心动念，起心动念便是菩萨，依然有妄想分别，近佛而不是佛。”
叶相僧点点头，问了一句话：“菩萨犹有执着，你可愿执着？”
小喇嘛面上忽然有些迷惘，似乎不明白叶相僧问的是什么意思。
……
……
“罢了罢了。”叶相僧叹息道，知道这孩童天生里坚毅无比，以行门修心，不是愿不愿执着，而是本身便太过执着。若这世再从头修过，修到最末还是个起心动念的境界，自然还是回复原本。
※※※
法会还在继续，叶相今天讲的主题是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
这篇经文与叶相颇为相得，虽与文殊菩萨没什么关系，但却是普贤菩萨当年教化善才童子的教材，而且翻译到中土来的，又是老猴的师傅。
叶相对于经文自然是熟悉的很，而又与作者、当事人、翻译者有如此亲密的关系，自然知道文字语言间隐着何微言大义，所以娓娓道来，再夹上几个俗世成例，这法会，说的倒是生动活泼，并不紧张严肃。
阖寺僧众深感精妙，齐齐洗耳恭听，神色愈加恭谨。
……
……
叶相僧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投射在小喇嘛的面上。看着小喇嘛若有所思，若有所动的表情，他微笑着，无尘灵台悠悠然回到了千年之前那座山上，五年之前那座寺中。
前生往世，无数劫数，他曾与面前这小喇嘛共同渡过，买酒醉倦雪桥下，冻墨呵竹寒寺中，今日又见着面了，纵使以他大菩萨的定力，也无法抑制心中的那丝微渺却温暖的安喜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
讲法毕，五台山的僧人喇嘛们齐齐拜服于地，对这位面相清俊的年青菩萨礼敬不止，赞道：“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这是普贤行愿品的最后四句话，众人赞出，这法会便结束了。
法会结束之后，却没有人离开，也没有知客僧敢当着这么多高僧的面把木门打开，迎游客进来，所以演教寺中仍然是清静一片。
不知何时起，忽然有一名僧人开始清声颂起经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紧接着，其余坐在蒲团上的僧人们也随之念出，双手合什，礼敬叶相。
经文的声音愈来愈响，但落在人们的耳中，却是愈来愈轻，无数道声音混杂在一处，渐渐同声同频，汇成一个嗡嗡庄严的法声，经文的内容开始在演教寺内回荡着。
气息逐渐庄严起来，经文的声音似乎宛如实质般，不停地冲刷着众僧的灵台，然后经禅心一释，飘飘洒洒笼罩寺庙，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气息场。
而场的正中央，坐的便是叶相僧，他的对面，便是那个面上红黑一片，略有些瘦弱的小喇嘛。
众僧念的不是旁的经文，正是五台持修千年的：文殊师利般若经。
……
……
经文中曾有佛祖与文殊菩萨当年的一段对话。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佛言：汝坐道场乎？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此处，五台山，便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叶相僧的老家。
淡淡佛光升起，将叶相僧笼罩在正中，显出智慧之光，断烦恼之意。渐渐地，叶相僧的童子容颜愈加清美，笼罩在清光中，给人一股难以言明的美感，而在他的身后，逐渐显现出了文殊菩萨的宝像。
清光菩萨一手持莲，一手持剑。
莲上安然端放一经，正是文殊师利般若经。
剑上隐现一道暗光，正是数百年来历世之苦。
……
……
众僧拜服于地，股栗不敢言，颂经之声戛然而止。
叶相僧盘坐于清光之中，似无识无觉，嘴唇微启，道：“我今以是法印，令诸天魔，不能得便。”话语落下，演教室正殿里供奉的文殊菩萨像骤然金光大作，于众人眼前倏然消失！
孺童文殊菩萨的像消失了，而叶相僧的境界无声无息间又涨了一个层次。他微微低首，左手平伸，柔曲食指，说道：“扎西与这孩子留下。”
众僧此时完全明白了这位僧人是谁，哪敢多言，急忙退出寺外，只是今日心神受了大震骇，有好些僧人吓得有些走不动了，全靠着旁人的搀扶才出得大寺。
在寺院之外，稍许平静下心情的诸青黄大庙的住持们聚在一处，相对无言，良久后，才在面上齐齐露出微笑。
能亲得文殊菩萨点化，只怕这是要修上千年才能修来的福泽吧。
有一红衣喇嘛难抑喜色，说道：“此乃盛世之事，必当宣告天下，令广大信徒安慰。”
诸僧点头称是，旋即在心头盘算，应该如何才能将文殊菩萨的光泽洒遍这整个世间。此时的众僧，早已不再考虑什么花费，什么之类的任何东西。换作任何一位僧人，如果在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菩萨转生，只怕都会欢喜得成为精神病。
但白云寺的住持却老成持重，虽然也是面相安乐喜悦，却依然提醒道：“我等当礼敬便是，其余外物，不需多加理会。”
众僧一想，也有道理，心想这等天大的事情，哪里是自己这些凡俗僧人能够承受的？诸僧又不知道菩萨等阵又会去何寺盘桓，所以诸位高僧让原本就守在寺外的弟子们，赶紧清除五台山上的所有游客，为菩萨今日回家省家腾出个干干净净、清清净净、无人敢扰、最好无人能见的大道场来！
安排妥当，众僧面上重又浮现喜乐之意，随素问大僧跪倒在演教寺外，用心地品味消化先前的所得。
……
……
“原来是菩萨。”小喇嘛此时脸上全是狂热之意，拜倒在叶相僧的面前，童稚的声音里却感觉不到一般孩童所应有的佻皮，有的只是一颗坚定的向佛之心。
叶相僧柔柔散去身周佛光，却依然低着头。
小喇嘛忽然道：“佛祖曾言，菩萨不得在人间现出宝像，以色诱人入法，菩萨今日显出真迹，已违背了佛祖旨意。”
低头看地的叶相僧微微一笑，心想这位师兄倒真是行门第一之人，即便转世为灵童，却也对这些事情如此在乎，甚至敢对自己这个大菩萨大加驳斥。
扎西喇嘛垂手侍在一旁，听着自己的徒弟竟敢对祖师爷如此不敬，吓得不浅，赶紧上前分解道：“祖师，这孩子向佛之心坚定，口不择言，还请……”
话没说完，叶相僧缓缓抬起头来，淡淡道：“他不错。”
叶相僧一抬头，扎西喇嘛不由愣在了原地，而一直脸上除了狂热之外并没有太多表情的小喇嘛也怔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叶相僧的脸忽然变了！
先前法会之初的叶相僧，面似孺童，白玉莹莹，而此时不知为何，叶相僧的脸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显得平凡至极，而且年纪似乎也瞬间大了许多，但面上有种感觉，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扎西喇嘛不敢直视，倒是小喇嘛忽然赞道：“无垢无尘，无垢文师利菩萨。”然后深深拜倒。
扎西喇嘛闻言，壮起胆子一看，发现果然如此，菩萨的脸上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的世人形象，但似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皮肤细纹都无比纤净，根本没有一丝杂垢，更没有汗渍什么，就连露在外面的颈部，也像宝石一般干净。
叶相僧微微一笑。
扎西喇嘛自知鲁莽，赶紧低下头去。
……
……
文殊菩萨有五像：孺童文殊，无垢文殊，聪明文殊，智慧文殊，狮子文殊。
每一像便有不一样的大神通，叶相僧自九四年在省城文殊院中醒过来后，便一直停留在孺童文殊的境界，而今天在五台山上，受阖山气息所扰，加之诸年来修为精进，自然晋入了无垢文殊的境界。
不是说无垢文殊就比孺童文殊境界高，但身具五像，便需要五像同显，那才是真正的佛祖座前第一智慧大菩萨！
“扎西，领着这孩子回藏原，或是去省城归元寺。”叶相手若兰花，淡举在胸前，轻声吩咐道。
“是。”扎西喇嘛虽然心中有疑惑，而且极想随着菩萨修行，但菩萨发话，他根本没有任何犹疑便应了下来。他想了想又道：“我带这孩子回藏原，菩萨当年授我法旨，藏边民苦，让弟子多加看拂，我这便带孩子回藏原继续修行。”
叶相僧想了想，如果去归元寺，自然有斗战胜佛帮着保护这小喇嘛，但数月之后，斗战胜佛便要尝试脱困，到时又不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让小喇嘛留在省城，只怕反而不好。加上佛法修行，确实也不宜在繁华销骨之地，所以他便微微点头，允了此议。
小喇嘛没有任何意见，他早就想随师傅回雪原之上了。
……
……
许久之后，叶相僧推门而出，演教寺外的众僧人齐齐围了上来，但一看见他的脸，发现不是先前菩萨化身的小和尚，于是极有礼数的让开。
菩萨在寺内，众僧不敢惊扰，所以让这面相陌生的僧人离开，哪里知道，菩萨正和他们擦肩而过。
……
……
片刻之后，叶相僧的身影出现在了五台山的东台望海寺中。
此寺供奉着聪明文殊。
“大势至菩萨还不来。”叶相僧微笑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每一根毫毛在阳光下显出晶莹之姿，“那我便把这五个寺走完吧，还真有些怀念自己另外的几张脸。”
不知道叶相若真把这五个寺走完后，文殊菩萨会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

第七章 青狮哮
……
今天的五台山格外安静，听不到钟声，也嗅不到香火气，山腰之上，便再无凡俗之音，若有神者细细望去，便能看见几千几万名僧人很恭敬虔诚地跪在地面上，朝着山上不知哪座山峰在叩首膜拜。
东台望海寺正背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文殊菩萨的塑像被渐渐往西面去的太阳耀出了一条越来越长的影子，幽幽的影子正中，叶相僧闭目冥想。
平凡无奇的无垢和尚，全身上下都被笼罩在光影之中，显出极幽宁的感觉。
片刻之后，无来由的，那座高大庄严的菩萨宝像又消失在了空中！
……
……
叶相僧睁开双眼，瞳子里现出一丝明慧光泽。
片刻后，他又去了北台灵应寺，那处供着无垢文殊的像。
异象在五台山上连连发生，佛光丛丛，从五座山峰上湛开，此时守在演教寺的僧人们终于知道菩萨早已经离开了此地，上山去了。众僧不知菩萨在做何事，哪敢上去打扰，于是跪地对着山峰叩首不已，礼敬相持。
无垢文殊的宝像也消失在空中，化无数清光，然后进入了叶相僧的体内。
至此时，他只有两座山没有去，分别是南台和西台，上面的普济寺与法雷寺分别供奉着智慧文殊与狮子文殊。
在阳光下，叶相僧袈裟飘飘，有若云上一神，自南台飘过，却很奇异地没有落下山头去回复智慧文殊之力，而是直接破开空间，来到了法雷寺中。
此峰名桂月峰。峰顶山风劲吹，叶相僧身上的袈裟猎猎作响。
峰旁矗立着一座大法像——“狮子莲花月垫上，佛子吉祥文殊尊，执持经函红色剑，语之狮子我顶礼。”
这法像中的文殊菩萨乘于青狮之上，身下莲花座，与一般文殊宝像相似，也是左手持经书，右手持金刚剑。但与别处不同，此处的文殊菩萨面色威然，凛怒不二，金刚双目似雷电般直视峰前层云。
而菩萨右手握的金刚剑更是刚刚竖起，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厉的厮杀，带着无比的杀气和威势，甚至……连那剑身上都是红的！
为何红？自然是群魔鲜血所染。
※※※
叶相僧看着那宝像下的青色狮子，微微一笑，右手轻轻抚上狮头。
一道青光从叶相僧的掌缘下迸出，就像是水洗一般，沿着狮头迅疾散开。很奇妙的情形发生了，那些青光就像是有某种生命力似的，不停地冲刷着石质的青色狮子，渐渐将那狮子上的凡间青青色彩尽数冲刷掉，露出内里的本身材质来。
那石狮的材质有些奇怪，明明是石头，看上去却似乎有些弹性，颜色似白非白，就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物体。
青色的颜料被冲洗掉了，而叶相僧手掌上的青光还在喷涌而出，竟又给那石狮染上了一层青色，只是这青色却与先前的青色不同，湛湛泛光，宝气十足，就像是某处仙境里不知深浅的湖水，又像是某个西方王子幽幽的美丽眼瞳。
……
……
青色的石狮微微动了！
叶相僧微微笑了，在石狮上盘座了不知道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的狮子文殊像也微微笑了，然后化作一道清光，消散在桂月峰顶，清光一湛即现，就像是烟花一般。
而寻常凡人形象的叶相僧的眉毛却在此时挑动一下，原本柔顺的眉尾被这一挑之后，便定住了形状，再也没有卷回去，变作了一道直如剑的英眉，眉尾杀意大作！
“净日升起百花放！”
远方的日头在叶相僧道出此偈后，骤然弱了光芒，反而是有一道光从叶相僧的身上射了出来，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袈裟，穿透了五台山峰顶的雾气，穿透了所有的一切一切，将所有的周边的事物都照的晶莹剔透，美丽无比。
而那青色石狮也随着这光芒的照拂，猛然间亮了起来！
山脚下的数万僧众看着这俗世上的神奇景象，不由俱呆了，跪伏于地，不能言语。
……
……
桂月峰顶。
叶相僧半蹲于地，轻轻拂摸着身前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阵光芒过后，又是一阵驱恶除丑的清风拂过，那个石狮便顿时变作了这样一个浑身长满青毛，可爱无比的小青狮子，小青狮子的双眼却是散着那种嫉恶如仇、凶猛无比的狰狞光芒。
青狮，终于再现人间！
“唉呀，几百年不见你，怎么和小易朱似的，缩小了这么多？”叶相僧轻轻抚着小青狮的头顶，用手指伸到它头顶的绒毛里替它挠痒。
小青狮打了个哈啾，喷了叶相僧满手的口水，然后撅着屁股，前肢并不离地，后脚碎碎移着，将小小的身子挨紧了叶相僧的小腿，使劲地蹭了几下，看着憨态可掬。
“普贤还把白象留在身边五百年，我却封了你五百年。你不要怪我。”
叶相僧低头说道，略有歉疚之意。
当年他与普贤领着须弥山罗汉在各界中寻找佛祖下落，最后进入了人界，不料被西天净土方面暗中施了毒手。
本来以须弥山当年盛景，断不至于被一个大势至菩萨就欺凌到如此田地，但一来事发突然，谁也想不到精修佛法的佛子们忽然变成了黑暗中噬血的杀手，二来谁也没有料到一向刻意隐藏自己功业的大势至菩萨竟然有如此强悍的神通境界。
文殊菩萨成了第一个散去宝像，徒留佛性的牺牲者，与之同时，青狮也在重伤大势至菩萨之后，被打回了小灵体，文殊菩萨散体之前，抢着将青狮封入了石狮之中，逃过了大势至的追杀。
直到第一文师利菩萨死后，大势至才开始在雪原上对普贤动手。毕竟文殊顶着个第一的名号，不先杀了他，大势至菩萨自会忌惮。
这一世的文殊已经醒来，而且站在狮子文殊像前，眼中终于多出了一丝厉杀抗击之意，所以他才会施出神通，唤出了青狮。
只是菩萨算错了一件事情，所以此时他只好苦笑着，看着自己膝旁像小狗一样的青狮——封闭了五百年，青狮就像睡了一个五百年的大觉，当初受的伤根本没好，还只是一个徒有威势，却无比脆弱的小狮子。
“唉。”叶相第三次叹气：“你这小东西，本以为你能帮我点忙，哪里知道反而却要心忧你的死活。”
小狮子不依，嗷嗷叫着，朝着叶相的腿上咬了一口。
叶相苦着脸，发现腿上只是微微一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脆弱强大，这都是相对的概念。若自己膝旁这狮子胡乱放入人间，只怕也是个恐怖的大妖，但如果和菩萨境界比起来，确实有些风中柳絮般柔弱。
正想着，小青狮忽然离开了叶相僧的身边，冲到了月桂峰的悬崖之畔，抬起那青毛杂然的狮头，沉默着向着天上某个方向望去。
小狮子的头抬的很缓慢，很沉重，那对夹杂着狂暴之意的双瞳却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被一层很恐怖的血红色染遍。
叶相僧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旁，手搭凉篷，向着天际望去，只见那处一片白云，在太阳的照射下反着金光。
小青狮忽然屈身，双肩拱起，两只前爪猛地插入坚硬的青石中，作势欲飞！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将它按在了地上，叶相僧双眼平静，悠悠道：“他既然来了，你又急什么？”
小青狮已经发现了那个大仇人的气息，一股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开始在它头中冲撞着，偏生文殊菩萨摁着它，让它不能动弹，所以它只好愤怒地刨着山石，口中发出很恐怖的低声咆哮。
小小柔弱的双爪像是魔鬼的爪子，抓的月桂峰上的岩石四处乱飞，像子弹一样，将四处的野树击折倒下，嗤嗤作响。而它口中发出的咆哮，更是令整座五台山上那些在今日异象佛光照耀下无比安乐的走兽禽鸟们，感到了无比恐惧，四处逃避着，在山间腾起了无数道烟尘。
就连月桂峰外的白云，都被这青狮的愤怒咆哮震成了丝丝云絮，惭愧地缓缓飘向谷中。
一狮一僧，一怒一静，站在悬崖之畔，等待着那个他们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人到来。
叶相僧忽然眉头一皱，一伸手抄起了小青狮的右后腿，右肩一抖，手臂暴长，一道青光罩在青狮之上，形成了一个圆融纯正的佛光团。
然后叶相僧清喝一声，转首顿足，手腕一拧，就像是人类的运动员掷标枪一样，狠狠地将小青狮扔了出去！
菩萨一掷，果然惊天动地，只见小青狮在光团里露出了一丝迷乱之意，紧接着便化作了一道青光，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南边的远方飞了过去。
叶相微微一笑，知道小狮子性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双手平举过胸，紧紧合什，迎接着远道而来的那个强大气息。
……
……
悬崖旁边全是狮爪的痕迹，石上如刀斫斧凿一般，偏在那石下开着一花，花色杂然，并不如何美丽。
山顶猛然大震，一片泥土拱起复又落下，巨石飞起复又落下，偏是无声无息，看去十分古怪。
而那朵小花，居然在如此恐怖的天地大动中，毫发无伤，连一瓣花瓣都没有震落。
……
……
天地六动，而不伤生灵，此为大势至菩萨境界。
叶相僧双眼宁静，看着面前那个蓝眸僧人，合什一礼：“菩萨今日为何如此狼狈？”
大势至菩萨还是上次降临梅岭时的模样，十分普通平凡，只是眸子里却现出了本体的幽蓝之色，以此推断，定是才经历了一次十分恐怖的大战，所以神通并未完全收回。
而他的身上，则是更加狼狈，只见身上袈裟全破，白皙的肌肤全是纵一道、横一道的伤疤，而他的光头上，更是不知被哪个猛人烧出了几片火红的痕迹。
叶相僧叹息道：“本以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想到你还是和他动手了。”
大势至菩萨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嘴唇微动道：“我先杀他，再来杀你。”
叶相僧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安乐表情，环顾四周五台雄景，看那远方白云如苍狮，平摊右手，手上并无青色宝剑，只是静静道：“请，请杀我。”
※※※
省城归元寺后园，一片安静。
老祖宗正坐在茅舍里拿着张省城晚报阅读，但很明显，他心中另有心思，眼角余光，全透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北方。他唇角微微一抖，尖声冷笑道：“菩萨对菩萨？一个菩萨想送死，那个菩萨必然就是要死了，傻子啊傻子。”
正无奈而又悲哀地骂着叶相这个小秃驴，不料却察觉到头顶的天袈裟有所感应，老祖宗抬眼望去，只见天袈裟正缓缓升起，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来袭。
嗤的一声破空利响，一个青色的光团循着古怪的轨迹，直接穿破了归元寺的上空，猛地摔进了后园，重重地落到了青石板上。
青色光团被砸碎了，变成无数道青光散去，露出里面被保护着的那家伙。
一只摇头猛哮，却可爱无比的小青狮。
小青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扭首往茅舍望去，淡红的眼眸中忽然现出了一丝恐惧。
一只青色巨手从茅舍里伸了出来，猛地将小青狮拍入石板之中，然后再将小青狮拧了出来，抓进了茅舍。
茅舍里，老祖宗的声音幽幽响起：“你那菩萨怕是死定了，以后就跟着我吧。”
小青狮嗷嗷哀鸣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似乎大不甘心。
老祖宗又道：“哼哼，前几年收拾你那大哥，这后几年看来就来收拾你了。”

第八章 势至
“噢，我可没有什么大哥。”小青狮子咬着那个破旧的袈裟角，吼着。
“那鸟。”老祖宗斜乜着眼，很轻蔑地看着脚下这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三弟。”
“扯臊，你和那肥象能打得赢它？”
“鹏子虽然比我们牛逼，但那毕竟是三弟，这扛把子的位置，可是他主动让给我的。”
“呸！一大把年纪的妖怪，居然混了一口黑社会口气，没点儿出息！那死鸟当年阴你们两个大老粗，把你们端到前台当靶子，自己躲在后面拣包谷，亏这一千多年过去了，你这蠢货，这时候还念它的好，真是蠢菩萨养蠢狗呀。”
“嗯，就算我蠢，但我……也只能是蠢狮子。”
“狮子也是狗，狮子狗。”
……
……
某猴与某狮的无聊对话结束。
※※※
月桂峰外的空中，大势至菩萨身湛清光，全身上下宁和柔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像片树叶般轻轻飘落在了悬崖之上。
那只穿着金丝草做成草鞋的双脚，轻轻踩在了狮爪之印犹留的岩块之上。
……
……
悬崖边，全部是大势至菩萨出现后的气息翻起的泥土碎石。而那朵残留着的小花却依然完好的、怯生生地在满地伤痕中盛放。
——忽然！小花上七片花瓣畏缩着向内里一缩，就像是把花开的过程逆行了一遍，然后猛然绽放，极盛之后，顿时归于寂灭，花瓣像是泼洒出去的鲜血般，奋勇脱离了花柄的束缚，然后在不足一寸的空间里被震成了数片香粉，蓬蓬微响中，散于空中不见。
花瓣离枝。而在遥远的五台山脚下，那道大河，却是猛地挣脱了河道的束缚，就像是一道浑黄的水做成的条状果冻，猛地一跳，同时离地二十丈高，横亘于河道之上，然后就在空气中停滞了约零点零零一秒，便又重重摔入河道之中。却异常奇妙地只溅起了几个小浪花，而没有漫出河道，造成恐怖的洪灾。
从大河再近数十里地，便是五台山。
五台山也动了，由山脚直至山腰，所有的泥土似乎都在同一瞬间内活了起来，被某种神通赋予了生命，翻滚着，扭曲着。地下数十丈永世不见太阳的泥土翻拱着要来朝拜那太阳一样的神通，地面微干的草地却畏惧着那山峰上的压力，像逃生般地缩着身躯，化成泥龙，往深处扎去。下面的土想上来，上面的土想下去，便这样交融扭曲挤压，像噬人的魔鬼身躯上的烂肉般颤动。
土动了，土上的建筑事物自然也动了，寺院、石凳、香炉、塑像，一应事物……被这弥漫天地间的强大力量撕成了无数块碎片，黑白黄金，各种颜色的碎片，就像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镜头一般，很神奇地在空中飘浮着，似乎连地球庞大的引力，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作用。
庞大恐怖的力量向着月桂峰顶前行，一路挟尘裹光，咆哮着，嘶吼着，让峰外的空气大动，光线大动，声音大动！
一动天地动，天地六动，是为大势至。
……
……
蚂蚁麻木地看着身周的泥土翻滚，蚯蚓安逸地看着大地变得松软，小鸟有些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异象，走兽们在漫天飞舞的岩石中嬉戏，大树微微扭动身躯慈祥地看着天地间的异动。
满山千万僧人正跪伏于地，突遭变故，却面露安然之色，于恐怖险境内竟是丝毫未伤。
大势至菩萨令天地六动，却不伤生灵，除血火刀兵四灾，正是大菩萨境界。
恐怖的震动过后，五台山间回复平常，只是土地松软了些，草儿疲惫了些，和尚们茫然了些，一应如常。
然而那震波却在上了月桂峰之后，脱去了神妙的外衣，露出了真实可怕的力量，从高高的山脚下直冲而入，遇岩开岩，数百平方公里内的异动之力，全部集成了一束，轰的一声冲出崖顶，裹着无数万吨的岩石，由四面八方拱涌而出，死死地压在了那个双手坚定合什着的平凡僧人身上。
压在了叶相僧的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却没有袅袅余音，音波直冲出去半丈便戛然而止，旋又收拢而回，岩石猛地再一缩，再往中间挤去！
这般恐怖的冲撞，即便易天行的金刚之身也要骨折肉糜，叶相僧虽然是菩萨境界，但一身柔弱身躯，又怎能敌得过这天地六动之威？
……
……
淡淡金黄之光在月桂峰顶散开，这光与文殊的智慧清光不一样，虽然也是智慧之光，却是无识无情势至菩萨智慧光。光团正中，大势至菩萨已然显出菩萨本体宝像。
大势至菩萨头戴着宝冠，宝冠非金非银，却是贵气无比，中间镂空，嵌有小花数朵，花中有一宝瓶，正散发着光毫。菩萨身上穿着广袖大衣，下着长裙，胸前饰着璎珞，右肘微悬于腰际，脚下自然生出青莲之台。
清净庄严，大势威现。
月桂峰生生矮了一百多米，却不是被削去了一截，而是峰顶的岩石被这股威势压得更紧，竟是缩了一百多米的高度，这样恐怖的天地变化之中，叶相僧怕是死了吧？
大势至菩萨的双目里却是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平悬在腰际的右肘微微一颤，右手上持着那枚莲花蕾渐渐绽放。
随着这莲花蕾的绽放，在月桂峰上堆积如山的巨大岩石像是受了某种巨大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地移开，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巨石一面向旁移动，一面洒下石粉来，簌簌然就像是一场六月飞雪。
竟连这些坚硬无比的石头都被撞成了粉末，由此可以想见先前那次撞击的力量。
岩石渐渐移开，终于露出了里面那片空地来，空地之上的景象很惨。
确实很惨。
只见一个小和尚很颓然地倒在地上，身体早已经被巨石的冲撞挤压得变了形，脑袋很凄凉地变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模样，耳朵撕扯到了颌下，眼眶却被撞得冲头顶移去，一片狼藉。
……
……
然而又很古怪。
因为没有血，一丝血都没有。那变形的脸上没有，那移了位的眼眶里没有，那被挤成糖人似的身体上也没有，连那身普通的袈裟，看上去都还是那样的干干净净，除了有些洁净的白石粉之外，没有什么血泊内脏。
而且叶相僧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竟似是缩小了一号，像个孩子般地蜷缩在袈裟里，袈裟破了很多，却看不见太多身体，像床破烂的被子一样覆盖着他一动不动的身躯。
叶相僧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像孩子一样白嫩的手掌，扶住自己的下巴，揉了揉，然后把脸上的皮肤拉了几下，又把自己的右边耷拉在颌下的耳朵往上提了提，最后用力一拍，将自己的眼眶从头顶拍回了脸上。
看上去很恐怖，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
这时候，他的脸面终于回复了正常，却不是先前狮子文殊境界时的金刚面目，而是一副无害纯美的孩童模样，甚至比在省城书店时，还要更加清稚，更加柔美。
大势至菩萨那般惊天动地的一击，居然没有杀死他！
※※※
大势至菩萨未动，脚下莲花座缓缓移动向前，脸上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对于叶相僧的死而复生并不怎么吃惊。
叶相僧此时不再像个孩子，而就是一个孩子，小手小脚在破烂的袈裟里，袈裟一直垂到地上，这样一个清俊的小和尚站在满峰碎石之中，面色宁静，双手合什。
“五百年间，你有很多次机会修成孺童文殊，但你一直没有，今天想不到却用孺童文殊的本像来面对我。”大势至嘴唇微动，在一片金光里问道：“师兄，看来你准备这五百年来的重复故事。”
小小的叶相僧低首合什一礼道：“孺童本是清静无害像，菩萨六动了得，我只好以柔顺虚应，只是为了保住这皮囊。”
不知为何，大势至菩萨笑了，微笑道：“以至柔之孺童宝像，应对这天地六动之力，天下至柔，师兄好应对。”
叶相僧微笑应道：“千年之前，与老君一席话后，便将这意思用在孺童境界中，却从未用过。”
难怪有人说，但凡大境界之人，都是大虚伪之人，看这两尊大菩萨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仇家，偏生这时候却在月桂崖上开起战术总结讨论会来了。
……
……
嗤的一声利响！
大势至菩萨双瞳中金光大作，右手上的青色莲朵本已全部绽开，此时更是被菩萨的大威势逼出一片花瓣，像利箭一样脱体而出，刹那间来到了叶相僧的面前。
便是在风中渡了一渡，那片花瓣顿时化作了一间小屋大小的巨大花瓣，青色中夹着淡粉的花瓣边缘闪着金光，似是无比锋利！
叶相僧虽然此时在孺童文殊境界之中，一身肌血骨水宛若世间最柔最纯之存在，在天地六动压迫之下，犹能保持完整，但如果遇见这样的佛家法器来袭，锋利的花瓣边缘，杀伤的方法又与天地六动的威能完全不同。
这是纯物理撕裂，如果叶相僧真的用孺童文殊本体硬抗，一定会被从中劈成两半！
“啪！”的一声轻响。
叶相僧双手轻轻一拍，掌声响起来，同一时间，他的肉身也猛然涨大起来，回复成一个正常人的大小，童稚之色尽祛，五官渐显英色，双眉欲飞而振，似剑般刺出，而浑身上下也笼罩在金刚微毫之中，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身躯猛地迸发出来。
便是这一合掌，便在电光石火之间，将那巨大的噬人的锋利花瓣拍散在掌心！
一声佛吼从叶相僧的嘴里传了出来，如狮般的怒意力量贯穿入他的双臂，臂上袈裟丝丝寸裂，而他掌心的花瓣也被这宏大无俦的力量，全数拍散，犹自带着大势至菩萨无上法力的花瓣碎片，擦着他的身躯射空，比子弹更加迅速地射入了月桂峰的岩石之中。
片刻之后，那些看似柔弱的花瓣，便穿透了厚达数百米的岩层，穿山而出，速度犹自不减，嗤嗤尖啸着，射向不知何方的幽蓝天空里。
大势至菩萨微微一笑，笑容里却看不出来是苦涩还是自信，甚至似乎有一丝欣慰。
然后他再次举起右手，手中那枚全然绽放的青莲大放光芒，无数片花瓣离体而出，挟着恐怖的力量和锐利的边缘，向着叶相僧杀去。
不论菩萨笑也罢，哭也罢，心神激荡也罢，宁静也罢。
大势至菩萨总是要杀文殊菩萨，五百年间不知杀了多少次，便是如此乏味，又是如此令众生心寒。
……
……
叶相僧面色平静站在峰顶，双眉却如剑般挑起，一股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绝诀勇猛气势，顿时笼罩四周。他右手空举，似持着金刚宝剑，左手微垂，如玉的臂膀手掌显得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正是：狮子文殊宝像。

第九章 无垢（上）
桂峰上，无数瓣花瓣闪着寒光，飞舞着，像蝴蝶一样，又像是落叶一样，飘飘摇摇，不再挟着可怕的速度，不再变幻成斫人的巨斧，只是密密麻麻地满天飞舞着，忽上忽下，往叶相僧身边杀来。
叶相僧此时持狮子文殊勇像，但面对着这漫天飞舞的花瓣，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满天锋利青莲花周游着，缓缓逼近了叶相的肉身，逼近的极慢，从而显得异常诡秘，莲花瓣在天上飞着，却没有发出呜呜的破风之声，反有一种柔滑飞舞的美感。
大势至菩萨右手莲花朵千年不曾绽开，今日绽开，又岂是单单为了美感？
青色的花瓣里夹杂着大势至菩萨最精纯的念力，虽柔润，却是在空气中撕扯开了无数道细密复复的黑色小丝，每一丝黑色，便是这空间里的每一缝隙，后面不知是何修罗地。这柔花，生生破开了天地，若真的触到叶相僧的肉身上，即便叶相僧散去狮子文殊宝像，应以孺童文殊柔弱，只怕也会被撕成无数道肉沫，分散于无数个空间之中，再无生路。
先前叶相僧以柔弱孺童像对势至菩萨六动之威，此时势至菩萨便以天女散花，轻柔杀态来应对他的悍勇狮子文殊像。
不曾有太多的变化，便是在弹指间，两位大菩萨已经用自己的无上智慧，无上威势，互印了几个回合。
满天青莲花，瓣瓣噬人，叶相该如何应对？
……
……
当以无垢文殊境界应之。
叶相僧双手再合，掌声再起，笔直地站立在月桂峰顶。在四周巨石粉末的环抱中，显得异常渺小，而他身上的袈裟也早破完了，丝丝缕缕的，看着好不凄凉。
那声掌声清清袅袅响起之后，叶相僧的肉身再起变化。眼上双眉梢处一柔，顿时弱了勇猛无俦的气势，削了金刚护法怒意，眉剑散去，五官一模糊，便散了狮子文殊的境界。淡淡柔润乳白光泽从他的五官处渗了出来，左手一领，捏了个手印，自然进入无垢文殊的境界。
叶相僧持着无垢文殊境界，眉顺眼柔，似全无一丝抵抗的心念。偏生那乳白的光泽从他面上散出，把这个衣着破烂的小僧人洗的干干净净。滴尘不惹，看似寻常的面目上，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之上，十分秀气，十分洁净。
青莲花愈来愈近，叶相僧身上的白光却愈来愈淡——直到那些白光全钻进了叶相僧的体内，非凡的气息全部敛去，只留下了干干净净一和尚。
花瓣破开幽幽的空间，温柔地贴上了叶相僧的身体。
……
……
“嗤嗤嗤嗤……！”
一阵极其难听的尖利声音响了起来。就像是有谁在用一个大电锯不停挫着陈叔平的大白牙，十分难听，就连月桂峰上那些在乱石中挺拔着的桂树也被这声波震的打起摆子来，不停颤抖着，坚韧的树皮也全数震酥了，露出里面的肉身。
青莲花瓣与叶相僧的肉身一接触，便开始发出这种声音，不过片刻，叶相僧身上的袈裟便全被这些可怕的花瓣撕成了粉末，挟持去了另外的幽幽空间，不复存在。
叶相僧全身赤裸着，被花瓣包裹着，然后一道佛偈从他口中喝了出来，佛偈声中，花瓣无由颓然坠下。
只见肉身之上一片光滑洁净，竟是一个伤口也没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势至菩萨千年未开之青莲，居然伤不到叶相僧的肉身？
……
……
“无垢？”大势至菩萨轻声叹道。
全身赤裸的叶相僧合什持礼，面上无有一丝表情，静静道：“心中无垢，身上无垢，既然无垢，垢尘如何沾身？”
无垢文殊境界！身上尘垢不染，那些花瓣又如何能够沾到他的身上？那些花瓣里破开的空间，在佛眼看来，又何尝不是一丝尘垢？
无垢，便无伤。
无物能伤。
这才是真正的大无垢境界。
※※※
省城墨水湖边的小书店。
今日莫杀在鹏飞工贸开大会，所以小书店里便只剩下邹蕾蕾和陈叔平两个无聊人，这两人乃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人物，为何这样讲？且看那陈叔平，天天窝在小书店里不敢出去，一出去，就会面临着六处的可怖眼光，教不成书，只好看书，小书店又没有几本教材书，所以陈叔平无聊。
再看邹蕾蕾，四处见工，身后却总有六处人马小心护卫，哪有寻常公司敢来请她？那个不成材的老公又翘家了，那个胡闹台的儿子也翘家了，徒留相思之女，哪有心思做旁的事情？小书店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是没有“人”味儿的神仙妖怪，不会买合适的衣服，不会去菜场讨价还价，不会买很漂漂的保暖内衣……光打理这个家就耗去了她太多精力。而最近天下太平，小书店冷清下来，邹蕾蕾便忽然觉得自己无事可做。
虽然没有过几天有夫的日子，但她还是继承了中国家庭主妇的良好习惯，一旦无事可做，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今天开始给小书店大扫除，拿了两块抹布，在书店的书桌木椅上狠狠擦着，一块抹布是干的，一块抹布是湿的，先湿后干，擦，擦，擦，直擦得桌面泛亮，无垢无尘，直擦得她要将心中一直隐藏许久的怨气全数抹平，直擦得她那颗本来纤尘不染的心，回复原本最初那个清净模样。
“哗”的一声，她拉开柜台抽屉，准备整理一下，然后清丽的黑瞳骨碌一转，发现了些不寻常，回过身来，叉着腰吼道：“陈叔平，你又偷钱！”
陈叔平从后院走了出来，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讷讷道：“最近省城又没有书展，我偷钱有什么用？”
邹蕾蕾眯着眼睛看着他，确定这条老狗应该不会说谎，不由疑惑自言自语道：“那就只有叶相了，他拿钱出去做什么？这和尚，向来身上一分钱不带的。”
“叶相昨天也没回来，是怎么回事儿？”
陈叔平一摊手，示意自己根本不知道，然后便低头看着手上那卷高中数学例题编，回了后院。
邹蕾蕾想了想，将手上的抹布扔到盆里，进里屋梳了梳头，换了件衣裳，便准备出门。
陈叔平只好又从里屋出来，抱怨道：“你去哪儿？”
“你看你的书，管我。”邹蕾蕾没好气地准备关木门。
陈叔平见她吃力，赶紧上前帮忙，把小书店的木门关好，愁眉苦脸道：“易天行上天前揍了我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我在人间保你安全，你去哪里，我自然是要去哪里的。”
邹蕾蕾眼睛微微一转，嘻嘻笑道：“你每次和我出门，那些六处的人看着你就恨不得做个狗肉火锅，也不知道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
陈叔平默然不语，忽而冷冷说道：“我去将他们都杀了。”
邹蕾蕾一摆手道：“少摆这狠劲儿，明知道你不敢。”
陈叔平分辩道：“那是你家相公不准。”
……
……
离了小书店，在省城五月令人沉醉的春风里前行，邹蕾蕾右手提着个包裹，后面两米远处跟着条老狗，心境全没有一点春光灿烂，只觉得孤独寂寞难耐。
不多时来到归元寺门口，见着护法夫人大驾光临，知客僧们早迎了上来。
有僧人要接她包裹，邹蕾蕾摇摇头，仍是自己提着，只是皱眉问道：“你们大师兄回来了没？”
“前儿个就回来了。”知客僧应道。
“还在寺里吧？”
“应该是吧。”知客僧没有资格知道后园的事儿，所以也不知道大师兄是在哪间禅房里。
邹蕾蕾不再理他，领着陈叔平往寺里去，在翠薇亭下的禅房里先找到了斌苦，发现斌苦大师正捏着那串檀香珠念经，便咳了两声。
“蕾蕾姑娘来了。”斌苦大师闭着眼，眼窝深凹，微笑着，银色的眉毛舒展开来。
邹蕾蕾也不客套，从包裹里取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上，然后问道：“叶相僧回来两天了，还没回小书店，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来看看。”
“去后园看看吧，或许在陪老祖宗。”斌苦也有些意外，如今的他少管俗务，对于那些菩萨之间的事儿似乎也不怎么关心。
蕾蕾脆生生地应了声，又寒暄了几句，便去了后园。
待她离开禅房之后，斌苦打开她放到自己手上的小盒子，不由呵呵笑了起来，原来是副墨镜。
※※※
陈叔平站在后园的石拱门外，眯着眼看着那在一片烟气之中的茅舍。
“叶相去哪儿了？”邹蕾蕾眉宇间隐有忧色，一手拿着件毛衣给老祖宗比划着长短，一面问道。
“丫头，这事儿不是你能操心的。”老祖宗淡淡应道，此时的他早已经变作了慈祥的教授模样，将自己身上那数万根褐毛隐了去。
蕾蕾放下手中的毛衣，叹息道：“这些人怎么回事？总是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和我打，我明明上次和叶相说清楚了，如果他要上天，我也不会拦他，只是要他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让莫杀加几个菜来给他送行，这……唉。”
蕾蕾的叹息，让老祖宗有些心慌，温柔安慰道：“叶相没有上天，只是回他老家看看。”
“老家？”蕾蕾聪明，一下子悟了出来，“他去五台山？可是五台山那里没师傅帮忙打架，如果那个大柿子菩萨又来杀他怎么办？”
老祖宗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嘻嘻笑道：“叶相这厮怎么也是个大菩萨，只怕老被我佑庇着，他面上有些挂不住？”
“胡闹！”邹蕾蕾恨恨说道：“哪有拿自己性命挣面子的道理？”
老祖宗咂巴咂巴嘴道：“这时候他们正在五台山上打的热闹，没想到啊没想到，文殊醒了不过几年，居然修成了四重境界，能和你说的那个大柿子好好玩一下了。”
邹蕾蕾一怔，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心，轻声道：“这该怎么办啊？”
老祖宗忽然沉默了下来，转身望着这个仍然提着毛衣发呆的清秀小妮子，忽然眼中金瞳一翻，炯炯发光。
蕾蕾被唬了一跳，心想老同志难道今天准备发脾气？正想着，听见老祖宗叹道：“说来也奇怪，俺家看世间万物，基本上都能看个通透，为何就是看你这丫头看不明白？”
蕾蕾嘻嘻笑道：“您不是说我是您亲手灌顶出来的清净之体吗？”
老祖宗苦笑道：“希望如此吧。”
※※※
既然叶相僧是在五台山和大柿子打架，邹蕾蕾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菩萨之间的战争，根本不是自己这种凡俗人等可以影响的，甚至就连跟着自己身边的这位天狗大人，也不敢靠那个战场太近，所以别无他法，只好在心中默默祈祷叶相僧能变身成功。
出了归元寺，往后角的巷里一拐，她准备去买些叶相僧平日里爱吃的素饼回书店，等他回来。陈叔平忽然在她身后问道：“就这样？”
邹蕾蕾回头苦笑道：“不这样，又能怎样？”
正说着这话，她忽然皱了眉头，清净无垢的面上忽然多出了一丝忧愁之意，恍惚间，似乎感觉着北方那处战场的神通冲突，化作了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冲破这蓝天下空气的阻碍，穿越了空间，直接冲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很清晰地，她感觉到了叶相僧的气息，还有另外那位大菩萨的威势。
下意识里，邹蕾蕾在口中轻声说了一句：“不要打架。”
紧接着，她的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无数面锣同时敲了起来，嗡嗡不停，她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能看见很多丝颜色各异的光线在自己的脑中交织着，纠缠着。
陈叔平见她抚额，略感诧异。
紧接着，他便看见邹蕾蕾身子一软，就这样倒在了小巷之中。

第十章 无垢（下）
五月里，无来由一场小雨淅淅落了下来，湿了小巷。
邹蕾蕾就这样浑身无力地倒了下来，当她的身体与身畔的雨丝同时坠落，离地只有数寸之时，陈叔平终于醒了过来，右手一抬，一道气息递了过去，柔柔托住姑娘家柔弱的身体，没有让她沾到地上的尘埃。
陈叔平的眼角跳了跳，不知道邹蕾蕾出了什么事情，右手送过去的气息却是更觉古怪，好像她的身体此时有了些很奇妙的变化，就像是一块冰润如玉的容器，里面充满了寂清的感觉，正在缓缓地吸收着自己的仙力。
就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潭水，正缓慢而无法逆转地吸纳着四周的热量与气息。
陈叔平的眼角又跳了一下，闷哼一声，仙力疾出，将邹蕾蕾全身裹住，再柔柔托起，准备近前查看一下她的状况。正往前踏了几步，忽然发现归元寺侧巷四周有些气息，稍一品咂，便知道是何方人物，不由火上心头，回头狠狠一瞪双眼。
两道寒光从他的眼中射了出去，迅疾扩成两片冰冷的气息，只听墙头树后一片哎哟惨叫，有好几个黑影捂着自己的喉咙摔到地面。
雨丝之中，秦琪儿如临大敌般走了近来，双手掐着真兰、雾柳、虚梅三弦，正宗的道家气息罩在这个小姑娘的四周。
她望着陈叔平，自然想到当初在九江城中那一场恐怖的大战，心中不由惴惴，却仍是寒声问道：“你把易夫人怎么了？”
陈叔平苦笑，心想在外人看来，这邹蕾蕾的忽然晕倒，倒确实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但他怎会放下自己的身段与这些凡人分解，面上毫无表情，理也不理这省城六处的小主任，自往邹蕾蕾处走去。
邹蕾蕾此时被陈叔平这仙人轻轻托着，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之中，看着就像是一个沉睡着的丽人，长长的睫毛轻轻搭着，十分安详。
秦琪儿见他离邹蕾蕾渐渐近了，轻咤一声，右手食指一勾，将凝结了许久的三弦放了出去。三道气息各异、法门不同的道家真弦化作了三道气息之箭，扎向陈叔平那并不宽厚结实的后背。
这三道真弦本是仙人所授道诀，确实厉害，但秦琪儿与陈叔平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陈叔平理也不理，一只手随意向后一挥。只见一阵狂风大作，三道真弦被庞大的仙力瞬息间压成粉末，消失在雨巷之中。秦琪儿只觉得胸口一闷，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在自己胸前的衣裳上，感觉体内的道力被全数逼空，再也无法动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陈叔平往邹蕾蕾处走去，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陈叔平走到平躺在空气中的邹蕾蕾身边，皱着眉，说道：“怎么忽然就晕了？”他感觉到眼前这女子体内的吸附力越来越强了，托着她的仙力正在不停地流失，需要自己不停补充，再过了几秒钟，发现连自己身体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是粘稠。”陈叔平皱眉，伸出手掌在巷子里的空气里轻轻翻转着，细细体味着这一切微妙的变化，“是冷起来了，仙力的运转开始变慢了。”
他的判断没有出错，此时的邹蕾蕾就像是一块寒玉，慢慢将小巷里的空气温度降了下来，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块寒玉似乎有种吸噬的作用，正不停地从陈叔平的身体里吸取着仙力——虽然陈叔平仙力强横，能够保证自己的仙力不会流失太快，但依然止不住仙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不停地渗出。
陈叔平并不害怕，因为以这个速度，再流失几千万年，自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为什么邹蕾蕾会忽然变成了一块寒玉似的东西？
现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是满天的雨丝似乎已经感应到了邹蕾蕾体内的异常，开始微微颤动了起来。陈叔平眯眼望去，一双神目马上很清楚地发现，那些雨丝都往邹蕾蕾的方向偏移了零点几度，这不是风的影响，因为在陈叔平的仙力施展之下，四周的风早已停了。
雨丝如泣如诉，缓慢地偏移着，向着那个悬浮在空中，如沉睡一般的邹蕾蕾身体偏移。
“淋病了谁负责？”一个并不响亮的声音在侧巷里响了起来，此时六处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昏倒在地上，所以这声音并不怕人听见。
陈叔平听见这声音里夹杂着的凶戾气息，唬了一跳，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去，对着旁边的青色墙壁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动她。”
他不敢动邹蕾蕾，有人敢动。
一道雄浑至极的气息从墙内传了过来，那道褚红色的归元寺墙就像是豆腐一样，被削出了一个大洞，砖头石灰很安静地均匀散开，堆积在地上。
受那道气息牵引，平躺在空中的邹蕾蕾开始缓缓转动了起来，脚前头后，往寺院墙上的那个洞里移动。
场面看着很诡异，很像那些老外魔术师在玩把戏。
……
……
院内一片青色，正是归元寺后园，老祖宗早就已经从茅舍里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之上，身上的毛衣早已经因为体内气势境界的提升而变成了无数团毛线胡乱披在身上，一股强悍的、足以惊动天地的气势，从他的身上渗了出来。
陈叔平默然无语跟着邹蕾蕾无风自动的身体到了茅舍之前。
老祖宗眼中金瞳一闪，盯着邹蕾蕾那张熟睡似的脸庞，沉默半晌后轻声说道：“怎么回事？”
陈叔平心头一紧，暗自骂娘，心想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我还知道怎么回事？心里骂着，面上却是恭谨无比道：“在寺外就晕了，说了句什么不要打架。”顿了顿又道：“易夫人身上好像有些古怪，似乎在不停吸纳着四周的气息。”
“废话，难道俺家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老祖宗瞪了他一眼，右手一招，邹蕾蕾的身体，便随着他毛毛的手，穿过了金刚伏魔圈，进入了茅舍之中。
当邹蕾蕾的身体穿过金刚伏魔圈时，从来对于她的气息都没有感应的金刚伏魔圈忽然嗡嗡一响，露出了青色的本体，却也没有什么阻碍，只是很明显能看见那个青色的光圈上面，因为她的身体穿过，而略有粘滞，往里面陷了一些些，就像是打鸡蛋时，第一筷子下去时对那蛋清表面造成的困扰。
茅舍的门关了，陈叔平直直地站在外面，就站在那个湖的旁边，仰头看着由天而降的雨丝，下意识里伸出长长的舌头，将自己脸上的雨水舔舐干净，阴阴道：“这是什么事儿？”
他体内的仙力还是缓慢地向外散着，向着茅舍里面散着，而老祖宗先前的怒意，也自弥漫在后园当中，两股气息相加，自然惊动了罩在归元寺上空已经很多年了的那道袈裟。
那道该死的袈裟。
……
……
青色的天袈裟从归元寺无数檐角瓦脊上冒了出来，飘飘摇摇地，在高空之上迎雨沐风，瞬即变大，透出庄严气息，莫大威势，往地面压去。
老猴不怕这天袈裟，老狗却怕。陈叔平被唬的化作一道清烟，往外直窜，但哪能比佛家至宝的速度快，马上被压在了袈裟之下，满嘴啃着泥巴，摔倒在地。
正在心惊胆颤，等着老猴发发慈悲来救自己的时候，陈叔平忽然感觉到一丝怪异，似乎茅舍里面传出来了一股隐隐约约，却又无比坚纯的吸力，那股吸力直上天际，将那面青色的大袈裟吸住了。
陈叔平猜到一定是邹蕾蕾的古怪状况，导致的这个结果，邹蕾蕾此时就像一个极低温、极安宁的玉石，不停地吸附着身周的一应气息。而天袈裟内蕴着无穷佛光，感应更强，相应的，吸附的力量也就越大。
慢慢地，天袈裟飘了下来，很自在地归位于归元寺中。
陈叔平趴在地上，张大了嘴，心想这邹蕾蕾到底是虾米人物？易天行这童子，今世如此牛逼，已经让陈叔平百思不得其解，这童子的老婆，就算她前世乃是观音菩萨身边玉女，又怎么能有如此霸道的神通？
想那天袈裟，就算老猴也撕扯不脱，邹蕾蕾凭什么能让它安宁下来？降落下来？
……
……
打茅舍里有本书被扔了出来，不偏不倚正中陈叔平的屁股，陈叔平知道是谁扔的，自然不会生气，从雨水里拣起来一看，发现是本科普的书籍，书已经被翻的有些烂了，不知道老猴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叔平扶了扶眼镜，有些心悸地看了一眼平息下来的天袈裟，往两边摊开手，表示不解。
老祖宗的声音响了起来：“熵。”
陈叔平依然不解，他是数学老师，后来恶补化学，也都只在“实用”的范畴里兜圈，物理和哲学是一塌糊涂。
老祖宗骂道：“熵表示能量在空间里分布的均匀程度，能量分布的越均匀，熵值就越大，在一个自成体系的空间里，熵值只可能越来越大，热力学第二定律，你都没看过？”
陈叔平窘然道：“有点儿印象，不过搞忘记了。”他蛮是好奇问道：“这和邹家姑娘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
茅舍里沉默许久，然后回答道：“蕾蕾的身体如果是个系统的话，那她的熵值已经大到一个无法想像的程度。”
陈叔平皱眉道：“也就是说，她身体里面能量的均匀程度高到无法想像？”
“不错。”老祖宗冷哼道：“不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俺家以前只以为她是清静之体，所以能使人亲近，现在才知道，这丫头竟然天生就是纯净之玉般，对身外的一应生灵能量都有极细微的引力。”
陈叔平挠挠头，不是很明白：“如果她体内熵值大，那也只是她自己体内的能量均匀。”他的手指唰唰响着将那本科普书翻开，对着上面的一个章节说道：“熵值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大，所以我们这个宇宙如果不出意外，会归于一片死寂，但是……那是一个大系统，邹姑娘只是这样娇滴滴的一个人，她身处在我们这个世界当中，应该局部熵值可以降低，不至于对四周的能量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才对。”
陈叔平皱眉不知在想着什么：“要能影响到她身体外的大千世界，除非……除非，她本身就很……很……？”
老祖宗沉默着：“自然不是能量均匀这般简单。她体内的气息确实十分纯净宁和，能量十分柔顺，如果仅仅这样，也只不过是个比佛爷还纯净的清净之体罢了……问题是，她的体内无比寂清，就像是一块绝对零度的寒玉石一样，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四周的能量……那感觉，宁静，空旷，荒芜，无趣啊……扯臊！怎么像佛陀那厮以前说过的劫末感觉！”
“劫末？”
“这个人类生活的宇宙最后那冷清的景象，温度极低，空间极大，嗯，冷火秋烟一般，哈哈哈哈，冷火秋烟这四个字好。”老祖宗是牛横人物，并不觉得邹蕾蕾如今的状况有什么太可怕，反是为自己找到四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徒弟媳妇儿，感到无比高兴。
“很拗口。”陈叔平觉得唇角有些发苦。

第十一章 落花（上）
陈叔平嘴里有些苦。
想当初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他在九江城里潜伏，手下学生开着建筑公司，他在四中教着数学，挺幸福的生活。他本不打算那么早对易天行动手，但是感应到邹蕾蕾在归元寺中习心经有得，这才碍于上命，迫不得已抢先发动，没有算到归元寺的天袈裟已经被易朱叼走了寒冰一袂，所以惨被老祖宗一声喝，打的吐血喷脏，直飞三十里地之外。
陈叔平重伤之后，一直有些愤愤然，不明白为什么上头那些人对邹蕾蕾也如此重视，直到今天老祖宗金瞳看穿，才明白其中原由——如果易天行是一团火，一旦苏醒后，可能焚化这世上的一切，那这妮子看来就像是一团冰，一团奇怪而纯净的冰，不停地吸附着外界那些强大的能量波动，可以令世上的一切安静，冷静，平静下来。
“我真傻，真的。”陈叔平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轻声道：“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啊呸！”老猴怒骂。
陈叔平从祥林嫂的境界中挣脱，苦脸道：“我早就应该明白，童子既然不仅仅是童子，那他老婆肯定也不仅仅是玉女。”
他喟然叹道：“我常常看见一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不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了所料起来，这样的世间……”
为什么每个人在某些失魂落魄的时候，都会鲁迅附体？
……
……
“那易夫人究竟前世是何方大神？”陈叔平好奇道。
老祖宗的声音像大钟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声音里夹着不屑和轻蔑：“为何你这狗与那万千俗辈一样，总以为每个看不透彻的人物都要有一个前世的嘈杂大背景？”
陈叔平挠头道：“不如此，不能解释易夫人这古怪的神通。”
老祖宗冷哼道：“童子不仅仅是童子，蕾蕾或许也不仅仅是蕾蕾。但……那又如何？不是所有的强者，都是由前一世的强者承袭而来。照这般说法，当初俺家大闹天宫之时，你们这些无用的货色，岂不是天天在猜俺家前世是哪尊佛是哪路神？要知道俺家乃石中天生一猴，不一样可以呵佛弑神，咋没人猜俺是啥洪钧老祖来着？”
顿了顿后，他又冷声说道：“你若硬要猜她是何方菩萨，何处大佛，那便落了俗套了。邹家丫头便是邹家丫头，就算她是佛祖从劫末宇宙里撷取的那缕冰息，又和这现世有甚关联？”
……
……
“为什么她今天醒了？”许久之后，陈叔平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祖宗冷哼一声，尖声道：“还不是那两个臭屁的白脸菩萨在天上打架，能量波动这般强横，蕾蕾此时不醒，难道要等到佛祖出世那等动静才醒？”
陈叔平见他发火，哪敢多说旁的，小意赔笑道：“大家都看不穿邹姑娘神通，大圣爷金瞳视人，再加一身好学识，着实令小的佩服。”
茅舍里安静许久，老祖宗才哼哼道：“那肥鸟还嘲笑俺家是文盲？……不过，这丫头这么睡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天上那两秃驴啥时候才能打完？”
※※※
五台山上，两尊大菩萨还在打架。
漫天青莲花瓣密密匝匝地往叶相僧的身体上割去，在空气中撕裂开的空间裂缝看着黑幽幽的十分可怕。崖顶的巨石看似坚实，却在这些小花瓣的侵扰下，像豆腐块一般簌簌裂开，空留光滑无比的切割印子。不多时，山顶不知有多少吨的巨石，便被这些小花瓣撕开的空间裂缝全数吞入肚子，崖顶一片光溜，看着洁净无垢，却十分可怕。
叶相僧双手合什于胸前，盘坐于地，目不视鼻，鼻不异动，手指似触未触，身上别无异彩焕出，只是平凡普通模样，却占了个无垢文殊的至高境界——身上的袈裟早已经被侵蚀干净，露出下面那白荔枝肉一般鲜嫩的肉身来，看着不免有些让人心头生腻——无垢无尘，不惹一丝尘埃，那些青莲花瓣每每与他的肉身一触，便无力地滑开，无法施上一丝力量，就连蚂蚁打哈欠那么细微的力量，也无法施加在他的肉身之上。
花瓣舞，倩僧坐，落花之下，巨石折损湮灭，而这和尚身上面上却是一丝伤痕都没有。
……
……
一道智慧金光闪过，大势至菩萨双脚轻移，下了莲台，身形极高极大，就这般安静地站在叶相僧的身前，将叶相僧的身躯显得格外的渺小。
大势至菩萨身前的璎珞闪了几道灵光，他幽蓝的眸子骤然间如寒冰遇水，化了少许，多了几分流波之意。菩萨右手如玉石般的无名指轻轻一屈……
漫天青莲花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大势至菩萨手上的青莲独枝上面也没有重新幻出花瓣来，连花骨朵也没有一个，只是那么光秃秃、直棱棱的一根青枝。
青枝在菩萨的手指间捏着，威势相倚，由曲趋直，渐成直俏怒尖之势。
形如一剑。
……
……
大势至菩萨踏前一步，右脚还在抬起的缓慢过程之中，宝像却来到了叶相僧的身前，叶相僧此时依然是安坐于地，勉力保持着无垢文殊的境界。
大势至菩萨微微欠身，十分温柔地递出青枝，就像是想用这青枝上残存的那滴露水，去蘸洗叶相僧眉宇间的那一丝忧愁。
青枝脱离了空间的束缚，在那宛如停滞了的时间片段里，轻轻点上了叶相僧的眉心。
叶相僧虽持文殊三境界，无垢无尘，但毕竟还不是当年那个须弥山上胁侍佛祖的文殊真身，一应境界较诸真正的大菩萨还有稍许距离。
便是这半寸，抑或是半丝距离，让他心中灵识稍一失守，感觉到了青枝在自己眉心的温柔意。
五觉未褪，不能真正心上无垢。
温柔意出现了，紧接着，却变作了厉杀意。
一道强大的杀意，从青枝的前端猛然爆发了出来，嗤的一声尖啸，狠狠地插进了叶相僧的头颅中！
青枝没有插进去，只是全数消失，所以看着像是插进了叶相僧的眉心，很是恐怖。
青枝簌簌作响，微微一涨，迅疾化成一道笔直的青烟，散成极微小的粉末，消散在空中。
虽然大势至菩萨以极大威势保证了青枝的柔嫩枝头，没有在叶相僧的无垢面上滑开，但狮子文殊的金刚护体，起了第二层的保护作用。
而叶相僧的眉尖……缓缓滴下了一滴殷红无比的血滴。
无垢文殊境界，终于被破。
……
……
叶相僧叹了一口气，双掌依然坚定地合什着，唇中轻声念道：“如是我闻，汝已供养大神通佛乃至般涅特例，当得大福广大功德，犹如甘露第一甘露，最后甘露究竟涅槃。”
这是佛祖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对众弟子说的话。
佛言一出，叶相僧眉心滴落的那滴鲜血，渐渐褪去红色，成一甘露清纯模样，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没有溅起水花，反是激起一片清光。
清光现于叶相僧身下，却盛于叶相僧身后，清光中，文殊菩萨宝像庄严浮现，一手青莲，一手金刚宝剑。
叶相僧睁眼，双瞳清光湛湛，喝道：“斩！”
随着这声喝，身后的文殊菩萨宝像面露戚容，眉夹怒意，左手青莲收到身后，右手金刚宝剑倏地一声染成红色，猛地朝着身前的大势至菩萨宝像斩了下去！
大势至菩萨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单手一礼，身上裙摆飘飘，身后莲台微摇，面上白了一白。
文殊菩萨金刚剑一斩，却是斩入虚空之中，无上佛性依剑而出，却是穿过了大势至菩萨的宝像，没有任何的效果。
片刻之后，遥遥对着月桂峰的另一处山峰上传来一声巨响，喀喇声中，那处山峰颓然从中折断，挟着无数的岩土猛地向千米之下的山腹处袭去！
菩萨一剑伤不了菩萨，却生生将一座高峰从中斩断！
……
……
叶相僧忽然抬头看了大势至菩萨一眼。
大势至菩萨眼帘微垂，口颂道：“如是我闻，世尊右胁卧时，三千大千世界于中所有须弥山王、铁围山、大铁围山、目真邻陀山、香山、雪山、及诸黑山、大地、大海一切皆悉六种震动，所谓动踊起震吼觉……势至六动，弟子于正法中深得正信。”
叶相佛言一出，文殊真身现，剑断山峰。
大势至菩萨佛言一出，天地震动，音波交织，空中隐有云雷吼声，远处那座正在急速垮塌的山峰受此大动干扰，于不可能间，岩石顿住向下的倾势，将折的山峰缓慢地回复原位，就像是叶相僧刚才未曾斩出那一剑般。
叶相僧轻轻抬起头，看了一眼山腹中那些无知无觉，满脸惘然的千万僧众，回头对大势至菩萨一礼。
山峰若是堕下，下面那些僧人们一定都会死亡，叶相僧先前看了大势至菩萨一眼，菩萨便知道他心中所忧，所以施出六动大神通，救了那些僧人一命。
而叶相僧只是一礼，未曾言谢。
菩萨当禀慈悲心，此乃份内事尔。
※※※
经历了这个小插曲，两尊大菩萨之间的战斗似乎留下了一个空白处来，叶相僧忽然开口轻声道：“既知我，何杀我？”
“知师兄甚深，故不得不杀之。”大势至菩萨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了。
“不解其意。”叶相僧坦言自己的疑惑。
大势至菩萨沉默少许后道：“师兄为何不复智慧文殊境界？”
叶相僧在五台山周游半日，却遇智慧文殊像而不悟，这确实是一个很值得深究的问题。叶相僧一双清目看着大势至，忽然说道：“我有聪明境界，何需智慧？”
大势至菩萨一笑不语。
叶相僧微笑道：“若我回复智慧文殊境界，只怕世尊所思所往，便尽数明白了。只是聪明文殊讲与我听，这事由，若真明白了，倒不见得是好事。”
大势至菩萨微笑应道：“师兄真有大智慧。”
“若真有智慧，当静居以待寂灭，何苦多事？”叶相僧叹道：“此为小聪明，不属大智慧，世尊所思太过……弟子实难明白。”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看来叶相僧已经隐隐猜到佛祖为什么会失踪这么多年。
……
……
“我来问师兄。”大势至菩萨忽然肃然道：“师兄可会追循佛祖遗旨？”
叶相僧皱眉道：“佛祖精义，自当传播天下。”
大势至菩萨难得露出一丝人类表情，叹息道：“便知如此，所以不得不杀之。”
叶相僧面色逐渐冷了起来：“大势至，当年佛祖由于你发愿摄取广大殊胜清净庄严的世界的缘故，因此命名你为‘得大势’，你可记得？”
“喏。”大势至菩萨金光闪闪的菩像在峰顶清风中欠身一礼，表示对那位不知死活的佛祖的敬意。
“既然如此，为何要逆佛祖旨意，妄兴血光？”叶相僧双瞳渐渐寒冷。

第十二章 落花（下）
桂峰上，大势至菩萨面容柔和，轻声解释道：“佛祖或许……错了，修行不能那样，所以我立下宏愿，要阻止佛祖所悟传入人间，师兄体鉴。”
明知道这位大菩萨是佛宗隐藏的最深，实力最为恐怖的一大“杀手”，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却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气息，就连身后的智慧金光的颜色也变浅了，像柔软无害的清色水波一样在菩萨宝像后荡漾着，由不得人不信。
但一联想到大势至菩萨，在雪原之上，将普贤菩萨伤的那般凄惨，将文殊杀的那般可怜，将须弥山罗汉们杀死不算，还暗中诱梅岭血僧修个敛佛见佛的行门，准备将须弥山众罗汉赶尽杀绝，永世不得超度，这般狠辣，与他此时脸上的慈悲柔光一衬，显得格外的令人心惊胆颤。
……
……
“傻子啊傻子。”叶相僧满脸怜惜地看着大势至，“就算佛祖是错的，但他所悟如何，莫非真的能对俗世的信仰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一应世众，能体悟到佛祖境界的又有几人？”
他满脸悲容继续说道：“难道就因为这样一个莫须有的事情，你就愿意担上这五百年来的罪业？”
大势至菩萨的蓝瞳之中渐渐润泽，轻声应道：“普贤师兄也傻吗？”
叶相僧摇头微笑：“我与普贤，又能影响几个人？况且你信我智慧，又怎么判定我的选择？阿弥陀佛难道这样害怕我们师兄弟？”
大势至菩萨轻吐一口气，白雾在他面前散作莲花，清净异常：“有些事情，说不得便是说不得。”
“罢罢，你杀我，自然有你的道理，普贤不想被你杀，也有他的道理，这几十世里，我让你杀，自然也有我的道理。”叶相僧宁气静神，敛去面上寒意，柔声道：“人人皆有自己的道理，这是勉强不来的。”
大势至菩萨木然道：“现在天上形势很艰险很复杂，师兄再等上数百年再回。”
这句话说的意思明白，您再死个几十世再说吧。
叶相僧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今世之文殊，不愿被你杀……因为今世童子已出，须弥山眼看便要重立，所以文殊不愿继续堕那无知障中。”
白衣童子出，此乃佛土一大事。
大势至菩萨的表情纹丝不动，说道：“童子今世参错老师，性情戾横……况且，弥勒降世又岂是你我这世能看见，应看见？”
叶相僧看向他的头顶，微微一笑道：“性情戾横自然，那猴儿教出来的徒弟能如此温柔已是异数，只是大势至你这头顶宝瓶儿也破了，衣裳也烂了，怕是在他手下吃了少苦头。”
大势至菩萨的头顶宝瓶此时已经缺了一个大口，上面隐有火燎烟熏之迹，好端端一佛家至宝，此时却变成了垃圾佬手中的物事一般。
不用说，这定是那个拣垃圾的小子做的好事。
※※※
叶相僧淡淡问道：“只是不明白，阿弥陀佛与你，为何一定要追杀童子。”
他心忧易天行在天界生死，所以才不惜现出真身，在五台山上大开法会，引动大势至菩萨下界来杀自己，但在他的心头，一直有椿大疑惑——若佛祖真的如自己隐隐猜到那般，踏上了不归的旅程，那白衣童子出，也不可能再找回佛祖。
既然如此，西方净土为何在四处扑杀须弥山众之余，对易天行也是不肯放过？扑杀须弥山众，还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屎橛般的理由，杀易天行？平白竖了老猴这样一个恐怖敌人，还要闹得净土最大的那个菩萨反目，实在是很没道理。
大势至菩萨面上忽然露出寒意，说道：“若童子今世仍只是童子，你我自然当小心护持，助其佛法精进，然而有些人另有心思，只怕她想让末法时代提前来临。”
叶相僧一惊。
佛经曾言，当佛祖圆寂之后若干年，三千大千世界进入末法时代，其时经义尽毁，寺庙尽焚，天地间浊气横流，一片大乱，于众生中忽有百千者称佛，一片嘈杂……然后白衣弥勒于兜率陀天降于世间，再渡众生。
叶相僧皱眉：“还有五十多亿年呢，大势至，你担心的早了些。”
大势至菩萨面无表情道：“若真弥勒降世，自然无需担心，我只担心与之相应的末法时代，若有人强行将这时代提前，来助弥勒降世，师兄，你可心安？”
末法时代，对于这一世的佛教来说，确实是致命性的打击。
“末法时代？”叶相僧微微笑道：“我上五台半日才发现佛法早已日衰，佛祖若真已离开，即便是末法时代来临，那又如何？”
“然则，你我佛宗弟子，怎忍目睹末法时代到来？”大势至菩萨应道：“如今这世间，梅岭有人称佛，雪原有人称佛，东洋小岛有人称佛，佛土之中，佛号更多。”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清冽之意，悠悠道：“众佛皆伪，今日之弥勒也伪。”
叶相僧斟酌少许后道：“这定是阿弥陀佛想法。”
大势至菩萨合什道：“正是。”
叶相僧摇头道：“无怪乎，这五百年来，阿弥陀佛令你下界传道，在中土广洒福尘，讲述净土之法，劝居士口颂阿弥陀佛而不言它佛。”
片刻之后，他诚恳道：“放过童子吧，依他的心性，断不会沦为他人的工具。”
大势至菩萨不动颔首，身后清光微盛：“童子如今已入地府，阿弥陀佛已去那处，工具？每个生灵都可能在下意识里成为别人，或者自己的工具。”
叶相僧见他执着，不由苦笑道：“看来阿弥陀佛真的认为自己才是未来佛了。”五百年来，净土宗大盛于中土，其中内门秘传，阿弥陀佛今世护净土，来世为未来佛，这套法辞虽然传播不广，却也隐隐透着阿弥陀佛的野心。
大势至菩萨面上隐现金刚怒容，喝道：“佛祖令到六界大乱，谁会知道他亲自点化的童子将来成佛之后，又不会给这三千大千世界带来何等祸患！阿弥陀佛不畏恶名，便是要令这世界安稳，此乃无上功德。”
叶相僧摇头道：“我说普贤太执着，原来执着另有人。”
大势至菩萨背了五百年杀手的恶名，做了无数人神共愤的丑陋之事，全是为了心中那丝执着——他以为阿弥陀佛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大势至菩萨宝像庄严，智慧淡光笼罩峰顶，忽然沉默了下来。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好教师兄得知，阿弥陀佛并无世俗争权之心。”
叶相僧合什道：“自然如此。”又诚恳求教道：“那是为何？”
“佛曰：不可说。”大势至菩萨冷冷说了句最俗的答案。
“即便是我，也不可说？即便是将死之我，也不可说？”叶相僧微笑问道。
“既然师兄还要在人间沉浮数十世，说与不说又有何妨？”大势至菩萨半点没有犹豫，很显然这个秘密十分重要，虽然他今天一定要将叶相僧杀死，也不愿意在对方临死之前透露半点口风。
※※※
叶相僧忽然问道：“大势至，阿弥陀佛可好？”
“好。”
“观音大士可好？”
“好。”
“药师佛可好？”
“好。”
“月光菩萨可好？”
“好。”
……
……
一连问了数十个名字，叶相僧才极安慰的一笑，说道：“若众人都好，那还罢了。”
他忽然又问：“地藏王菩萨可好？”
地藏乃七大菩萨中愿力第一菩萨，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故名地藏。这位大菩萨在释迦牟尼佛灭度之后，在末法时代到来之前，当弥勒佛还没有降临人世的时候，是他，勇敢地担负起救度众生的重任，曾发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叶相僧乃第一智慧菩萨，此时忽然问地藏王菩萨安好，自然别有深意。
果然，大势至菩萨眉毛微微一耸，似墨剑一般，引动着那双幽蓝的眸子散出寒意，他盯着叶相看了片刻，幽幽道：“师兄终是猜到了些许？”
叶相僧见他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心头一阵悲哀，说道：“五百年前，下界寻找佛祖之时，便察觉各界之间通道有些问题，料不到，果然……”
大势至菩萨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莲花座下，冷声道：“势已成，无须喟叹，只需解决。”
叶相僧合什持礼，表示认同双方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微笑说道：“我想看看，究竟佛祖留下的这烂摊子，用你们这堵的法子能不能治好，我想看看，童子究竟能不能成佛，我想看看，六道轮回究竟开不开得，看看究竟是你对，还是我对，我想教阿弥陀佛知晓，他若想当未来佛，却还要看我们这些须弥山的余孽承不承认。”
话语温柔，“余孽”二字，却是说的不期然有些怨恨之意，说到最后，菩萨依然摆脱不开执着心，普贤如此，大势至如此，就连这一向温柔可人、大智若愚的叶相和尚也是如此。
话语毕，他身后文殊菩萨宝像重现，清光之中，宝剑如风而斩，斩向大势至菩萨的面颊。
……
……
大势至菩萨右手空空，那朵青莲蓓蕾早已在先前的神通比拼中化为乌有，头顶的宝瓶也缺了口，被融了些污渍，显然不复本身绝世神通，如今的大势至菩萨，似乎没有什么趁手的法器了。
但他有手。
一双洁白如玉，洁净无尘的手，五百年前，他就是靠着这双坚毅的手，以极大的执着心，在雪原上偷袭了执着的普贤菩萨，将普贤菩萨伤的凄惨如斯。
此时这一双手，又穿过了智慧光芒，轻轻拈着叶相僧的宝剑，滑落下来，向上伸展，轻柔抚着叶相僧的头顶。
叶相僧根本无法躲开这破开空间，穿云破雾，仿佛自另一个世界里伸出来的一双手！
他头顶被按之后，如遭雷劈，无垢文殊境界，先前已被青枝所破，孺童文殊至柔境界，却也无法化解这菩萨手掌中的温柔，狮子文殊护体，却也止不住那无上的神通往自己的头顶猛烈地贯入着带着铁锈味的死寂之意。
叶相僧的双眼开始流血，肉身剧烈地震动着，一双清目此时极为难看地突了出来，撕裂了眼眶周围的肌肤。
耳中开始流血，淌下圆润的耳垂，滴在他的肩上。
他似乎无法动弹了，面容也扭曲了，却依然能隐隐看见那一丝笑容，慈悲的笑容。
鼻子里也开始流血了，紧接着胸腹中被一股大力绞动，五脏俱碎，双唇再也紧闭不住，唇角流出血来。
五处血水从他的脸上渗出，愈来愈急，愈来愈红，愈来愈艳，菩萨血如流淌的红宝石，滴滴答答，打湿了胸前肌肤。
倘使菩萨血满襟，无襟的胸口像是一块素洁的白布，那些血滴在那处，恐怖地散开，就像是纹上了一大朵艳丽至极，盛极将荼的花朵。
花朵渐渐落下，是为落花。
……
……
叶相僧浑身剧烈颤抖着，承受着这足以令天地六动的法威，然后缓缓伸出右手，在自己胸前的血花上轻轻一沾，然后向身前伸了出去。
平凡无奇的中指，指尖一点红，柔柔戳在大势至菩萨的宝像腰间。

第十三章 中指终止
五台山上骤然响起一声清喝！
这清亮至极，如龙如凤的声音里夹杂着满天梵响，玄天丝竹，怎么也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口中发出来的。
确实不是人发出来的，是大势至菩萨吼出来的。
……
……
清光之中，大势至菩萨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喉咙里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
叶相僧的中指头已经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腰腹里，自己宝身的血肉神经清晰无比地感应到那根手指上肌纹的触觉。
大势至菩萨在发出一声清喝之后，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正用自己的六动大神通抵挡着腰腹里那根手指上传过来的无上佛威，实际上他的灵台深处，却隐隐有了一丝畏惧。
因为那根手指上的气息很熟悉。
虽然已经有五百年不曾在那个人的座前听经，虽然这五百年里自己一直在触犯着那个人的遗旨，虽然这五百年里自己一直在诛杀着那个人的亲信菩萨们。
纵使隔着遥远的五百年，大势至菩萨依然一阵颤栗。
佛祖的手指！
……
……
叶相僧颓然箕坐于地，浑身骨肉早已尽碎，只凭着一颗精纯至极的菩提心，强行撑着自己的心神，将自己的中指戳进大势至菩萨的腰腹中。
大势至菩萨覆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掌正在源源不断地往里灌入着威势，那股威势令叶相麻、痒、痛、惧、惊、怖……正在毁灭着他的肉身，拷打着他的心神，扭曲着他的意志，随时可能将叶相僧再次打入那死不见底，幽黑无比的死亡空间里，徒留一身无知无识无觉的佛性在人间飘荡。
幸亏，每个人都有一根不雅的中指，幸亏叶相僧这根不雅的中指很有来头。
幸亏易天行在梅岭上教过叶相僧怎样使用那个不雅的姿式，来发挥那个很有来头的指头。
……
……
中指上佛祖残留的气息，无限度地加速了叶相僧体内佛性的侵伐速度，将他体内麻痒痛惧惊怖的六种可怕感受全然转成了纯正的佛息，然后以中指为桥，源源不绝地灌入大势至菩萨的体内。
大势至菩萨的宝像愈来愈亮了，蓝蓝的双眸却愈见幽深。大势至菩萨面上的惊徨只是惊鸿一瞥，他马上回复了肃然。幽蓝的瞳子里面显出无上坚毅之色，低头望着满身是血的叶相僧，他轻声说道：“这毕竟是佛祖的手指，不是你的手指。”
话语毕，又是一阵清喝从他的唇里喝了出来，整座五台山的生灵受此菩萨喝声相扰，跪倒于地，不敢动弹，满山青树黄花一阵飘摇。叶碎花瓣碎，终现厉杀之意！
月桂崖上轰的一声轻响，青石全数被威势压成粉末！
叶相僧只觉那股威势更加巨大，面上的五处血水喷流的更加疾速，眼前一红，紧接着一黑，便再难视物，只得勉强将残存的神识放了出去，将这月桂崖四周的景象摄入识海之中。
声波虽轻，却足以压碎巨石，声波袅袅散开，震的满山残树再遭重创。树根拔起，树皮绞成丝束，草屑大飞，以月桂崖为中心，绕着一大一小、一坐一立的两尊菩萨打着漩，连绵数十里长，在山腰里疾速转动，构成一道宏伟的青色圆圈，蔚为壮观。
青色树皮草丝之圈疾速旋转着，骤然间却在五台山腰的空气中，猛地停顿了下来，却没有四处散开，反是朝着月桂峰的方向快速合拢，看上去就像是一场大爆炸的逆向放映过程一般。
聚拢的速度很快，不过刹那，那个圆圈已经缩小到只有几公里的直径大小。
而天空中的声波震荡却随着这个圆圈的缩小，而变得越来越激烈，大势至菩萨那声吼犹在山谷里回荡着，如万条巨龙起伏欲飞，如凤凰于火中引吭而歌，清亮无比。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已经无法承受两尊大菩萨神通境界的天地，以安静表示着卑微。
小小五台山，已经不足以容纳菩萨造成的元气干扰。
……
……
青色的圆圈，猛地再次一收，刚安静不过片刻的雷鸣清声骤然一爆！
迸的一声巨响，在月桂峰顶响起，声波只传出数十米外，便旋又被两尊大菩萨本身的强大佛息吸附而回，前一层声波挤压着后一层声波，如江水相迭，起伏不停！
满天树皮草丝如金刚刺般扎入山体之中！
峰顶绽起一道秀气至极的尘埃，卟的一声，尘埃形成了一条浑圆至极，无比完美的圆圈。
圆圈之中，地上空无一人。
五台山下万千僧众惘然抬首，只见今日佛光大盛的青山之上，极遥远的天空中，有一道白烟，正向着高天之上飞去，倏然间便消失了踪影，由此可以想见那道白烟的恐怖速度。
※※※
离开地球约有数万公里外的一个安静宇宙空间里，远处的太阳像是一个白色的光球，而地球正好挡住了一片阳光，将庞大阴影，投射到了这片空间里。
黑暗寂清的空间里，两团火正在燃烧着，明明这里没有一丝空气，但那火依然燃烧着。
是青狮怒火，是净土业火。
血花像柳絮一样，在无重力的空间里四处飘浮，速度很慢，所以构成了一幅极为诡魅的画面，有点儿像一蓬四处散开的油画上的花朵。
在这红色中夹着黑幽的血色花朵里面，是那两位不知死活的菩萨。
大势至菩萨面上已经结了一道寒霜，长长的睫毛似乎被那些白色的冰霜粘住了，所以紧紧地闭在一起。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宝像上的璎珞如意，一应法器的表面全部都出现了一些不洁的裂痕。
所有佛子，皆为佛陀的弟子。
当叶相僧手上的中指带着佛祖残留的尊严度入大势至菩萨的体内后，佛已经放弃了这个弟子，所以才会让大势至菩萨的所有法器都在同一瞬间蒙上了一层铁锈暗光，同时佛息在大势至菩萨的体内来回柔巡，四处飘洒着寂灭之意。
若不是大势至菩萨菩提心无上精纯，或许此时早已经归于寂灭去也。
……
……
但大势至菩萨说的对。用这根指头的，是叶相僧，是文殊菩萨，却不是佛祖本人。
叶相僧虽然已复三重文殊境界，今时今日的他，早已不是梅岭上那个憨秀的小和尚，所以这一记佛指，也比那个夜晚要厉害上无数倍——但他毕竟不是佛祖。
所以大势至菩萨没有死。
而叶相僧要死了。
血从他的脸上散开，成无数丝条渐渐行远，脱离这具肉身。叶相僧感觉自己的中指还停留在一个冰冷的身躯里，不由微笑。这一笑，他的唇角却是惨惨地撕扯开来，露出里面已经碎成小米粒般的牙齿碎末来。
在大势至菩萨的威势双手下，他的五脏已碎，肌肉已碎，皮肤已碎，骨骼已碎，全身都碎了，只是那颗纤净无垢的菩提心勉力吸附着这些血肉骨渣。
然而，佛指的力量已经用完了。
叶相僧已经变成血洞的双眼里，透露出丝丝清光，身体碎肉包裹着的那颗菩提心也泛出清光，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近，心头却是一片清明，仍然露出凄惨的微笑，默然想着，倒是可惜，还是差了少许。
大势至菩萨满面冰霜渐渐融化，他的眼角微微一抖，然后醒来。
寂清的宇宙空间里，在地球阴影的笼罩下，温度只有零下两百来度。极低的温度，似乎要冻洁一切事物，却是冻不住那些缓慢的血花伸展。
叶相僧的神识却不再探他，反而带着几丝眷恋，投向远方那个蓝色的星球，感受着自己面上碎肉里的血液正呈射线状往外淌去，笑着想道：“如果让易天行看见了，他肯定会笑我脸上怎么长出朵菊花来。”
钉的一声，一粒晶莹透彻的冰花从大势至菩萨眼帘上第三根长长的睫毛上飘落。
淡淡佛息从他的身上传来，他轻轻转动手掌，在叶相僧已有如肉泥般的肉身上轻轻一拂。
然而却没有拂下去。
遥远的蓝色星球上忽然传来了一道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那股力量无比纯正，无比静柔，无比寒冷……竟似比这宇宙里零下二百度的温度还要低上许多。
那股波动倏忽间破开时间空间的距离，来袭到这团黑暗中的幽火旁。
满天血花佛息一宁，马上被冻结成无数冰屑，随着宇宙间的无处不在的引力场，缓缓移动着。
大势至的掌，在叶相僧的头顶。
叶相僧的指，在大势至的腹中。
两尊大菩萨在油尽灯枯之际，就这样被那道冰寒宁柔的末劫之意，生生凝在了宇宙空间之中，就像是宏大宇宙里凭空多出了两尊精美却血腥无比的雕像。
……
……
地球，中国，省城，归元寺，后园，茅舍。
茅舍已经不在了，被一股静柔的力量化成了无数碎粉，平铺在地上。
老祖宗打了个哈啾，看着身边光秃秃的后园，看着那个被吸的有些变形的金刚伏魔圈，看着自己藏了许多年的书散在地上，苦着脸回头。
园外，陈叔平正露出一个脑袋，哆嗦着看着这里。
老祖宗咧嘴嗤了一声，回头望向原本是茅舍，如今却是光秃秃的地面。
邹蕾蕾正躺在那里，安详无比，脸蛋微红，看不出任何异常，就像是在熟睡一般。
老猴挠挠脑袋，低声咕哝道：“安得广厦千万间？给俺一屋也不嫌。”
陈叔平用手掌附在嘴边，用极轻的声音喊道：“大圣爷，要不要我去天上把那个菩萨给杀了？”
老祖宗浑身的深褐猴毛同时一时间舒展开来，眯眼深吸气，似乎这个提议让他老人家十分愉悦，哼道：“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如果你想送死，兼害死叶相和邹家丫头的话。”
此时万里之外的大势至菩萨、文殊菩萨，与邹蕾蕾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巧妙的平衡，如果有人诛大势至菩萨，菩萨散体之威，只怕会瞬息间将叶相与邹蕾蕾震死。
老祖宗皱眉：“文殊……要死了。”
……
……
一个看着怯生生的柔弱身影，出现在了院墙的上头，有些迷惘的目光看着后园地上，那个在满天雨丝里不停酣睡着的邹蕾蕾。
来人是秦梓儿。
今日菩萨大战，如此大的元气波动，清楚地传到了她的心中，如今的她已经隐隐成仙——但神识里，却隐隐察觉到归元寺的后园和这件事情隐隐有些若隐若现的关联，虽然自年前那场大祸发生后，她的一颗道心无来由地迷痴了起来，也不想与易家再有太多瓜葛，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来了——来了也不能做什么，只是带着一丝迷惘，看着那个女生，易天行的那个女生。
……
……
陈叔平半边身子躲在墙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往斜上方一抬头，便看见了她。
犬仙君并不知道这女子乃是天庭的小公主，当他下凡寄生于九江四中时，秦梓儿还没有在这个人间出生。
但陈叔平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寺庙院墙上那个有些痴呆的丽人，眉宇间隐着丝自己十分熟悉，又十分厌恶的神情。不过他在台湾东北面的那个小岛外，曾经远远见过秦梓儿，知道她与易天行之间的关系有些暧昧，自然不敢胡乱出手。
老祖宗却是理都不理悄然来到的秦梓儿，一双金瞳，全是小心翼翼地盯在邹蕾蕾的身上，半晌后说道：“狗，别去理天上，小心守着这里。”
淡青色的金刚伏魔圈一闪一闪，似乎随时可能崩塌。陈叔平有些担心地问道：“如果天袈裟大阵起来了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易天行回来不生炖了我？”
老祖宗金瞳一翻，嗤笑道：“俺家何时落魄到需要你们这些家伙来理我生死？”
“这姑娘怎么办？”陈叔平指着院墙上的秦梓儿，请示道。
老祖宗耸耸肩，肩膀上的毛衣绒团落到微湿的地面上：“家务事儿，谁能理的清楚？”

第十四章 法会（上）
自从归元寺修起后，老猴就一直住在茅舍里，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淋过雨了，今天茅舍塌，满天雨丝落下，打湿了他的长毛，微凉着他的身体。
他摇摇头，湿了的褐毛洒开一蓬水花，倒有些性感儿。
“等那小子回来再说。”老祖宗最后这样想道：“当初收他当徒弟，只是为了出去，如今……如今只求着大家都快快活活的，别出什么事儿便好……出去？嗯，今天淋了场雨，湿匝匝的倒怪舒服，也许？也许……就这么住在这庙里也不错？”
老祖宗的身边是一大堆碎报纸，报纸下隆起一个小团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簌簌响着，一个毛茸茸的青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青狮。
小青狮趴在老祖宗的身边，双只前爪平叠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搁在毛爪之上，双眼无比哀伤，看着天上某个方向。
老祖宗伸出手，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它的头上，揉了两下，叹了口气。
※※※
人间的菩萨大战，确实带来了很恐怖的后果，五台山已经狼藉一片，本来还笼罩在佛光里的众弟子们不免有些心神悸荡，不知所以。
离五台山约摸有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扎西喇嘛感应到后方山上的那场佛法大战，沉着脸，强抑着自己的心神没有回头，只是加快着脚步，拖着手边的小喇嘛快速向西边去，向藏原去。
难怪宗喀巴大师先前喊自己师徒赶快离开五台山。
……
……
先前的五台山上，还是佛法大会，清光湛湛，宁心静神，好一场煌煌法会。如今，却成了大神通的战场，空留满山伤痕，凄怆无比。
人间是这样的。
天上呢？
当叶相僧在五台山上开法会的时候，在天界，也同时有两个法会在开。
一个是在西天净土。黄湖之畔，青山之前。满天菩萨礼敬，天女散花，阿弥陀佛座前，法会气象森然。
而令天界众生震撼的，是另一处的法会。
那处法会在普陀灵山之上，观音菩萨道场。
※※※
这天普陀山很热闹，满山的青树都在清风中微微抖着，似乎是笑的肚子痛了，捧腹颤抖。满山的青光比往日里更加兴盛，似乎预见了自己这处道场终于迎来了某种大时刻——观音菩萨准备开五百年来的第一场法会。
观音菩萨自从胁侍阿弥陀佛，后来又常年跟随佛祖身边开始，便没有独自开过法会，相传天尊曾经偶尔问过菩萨，为何不开法会？菩萨这样回答道：“佛祖为我师，阿弥陀佛为我父。法会这种事情，我站在一边多听听就好了，哪有能力自己开法会。”
众仙众神众菩萨，都知道观音菩萨谦虚。
天界众人都敬爱菩萨，都敬畏菩萨，就是因为他谦虚，从他开始在天界崭露头角开始，一直到后来，他成为了横亘佛道两家的大人物，他还是保持着最初的谦虚模样。但大家都知道，这位菩萨不简单，而又发现这位菩萨一直谦虚着，所以大家在心底都有很深的迷惑——观音菩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观音菩萨的身上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神秘色彩，就因为这一丝神秘，让大家……很害怕。
是真的害怕。
虽然他的身世大家都知道，而且他的慈悲之名早已传遍三界众生，他的交游肯定是天界众人中最广的那位，但依然很神秘，因为他是佛祖的弟子，在门内却没有排名，他是阿弥陀佛俗世的儿子，身旁的胁侍，却一直跟随在佛祖的身边，却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按照如今人世的说法，观音菩萨就是佛祖的私人秘书。天界有很多聪明人，在这些聪明人的眼里，一个永远恬淡慈悲，什么人也不得罪的私人秘书，是很可怕的存在。
尤其是佛祖的私人秘书。
……
……
佛祖不见了，须弥山垮了，观音菩萨又回到了西方净土，回到了阿弥陀佛的身边。阿弥陀佛没有像对付须弥山文殊普贤一样对付他，天界的众神都在暗自猜忖着，一方面是因为阿弥陀佛与观音菩萨之间的传承关系，另一方面，只怕阿弥陀佛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对付这个神秘的观音菩萨。
道家的仙人们都在猜测，观音菩萨看来是与阿弥陀佛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才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阿弥陀佛的身边，而没有对于须弥山的覆灭发表一点带有倾向性的看法。
如果观音菩萨发表了看法，说不定如今的佛土已经分裂了，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已经认可了，他的看法，就是代表着佛祖的看法。
可是等了五百年，观音菩萨还是安安静静地捧着瓶儿，站在阿弥陀佛的身边，充作那个不起眼的胁侍背景。
所以天界的人们开始疑惑起来，莫非观音菩萨就是准备这样下去，再等几千几万世后，顺利地接任阿弥陀佛的佛位？
可是这种情形与大家对于观音菩萨的认知有极大的差距。
不应该这样简单，真的，观音菩萨不应该这样简单。
……
……
这种情形就像是人们看小说时的感觉一样，看到小说里的主角算无遗策，攻城掠地，那便要拍案称快，若看到最后，却发现主角安顺于某主之侧，平稳等到故事的大结局，这便大大不乐，男主角变成了男配角，梁朝伟也要不高兴，更何况这些看小说的人。
观音菩萨在天界众人的心目中，就有点儿像一个带点儿神秘，带点儿不可知意味的男主角。
人人都在等待着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却一直安静着，退居到男配角的位置。不由得众人失望，看客恼火，唇角生疮。
孔明老在读书，那看三国有什么意思？
※※※
前几日从西方净土传来了一件令三界震动的大消息，消息很简单，北方多闻天王又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当日在南天门外的值班小房里，他掩低了声音，对身边几个人说道：“知道吗？观音菩萨有动作了。”
于是，天界的所有人都知道观音菩萨有动作了。
先且不论观音菩萨的动作具体是什么，但只要是一直安静雌伏在阿弥陀佛身边的观音菩萨，忽然间有了动作这个事实，便足已经调动所有人的兴趣，震骇所有人的心神。
五百年不动，不动则已，一动必将惊人。
又过了几日，事情渐渐清楚。听说那日阿弥陀佛正在净土开法会，黄鹤乱飞，佛偈四闻之际，观音菩萨忽然走到湖边，灌了一瓶子净水，然后毫不持礼地背身微笑离开，将自己充满嘲弄意味的背影留给了净土的菩萨罗汉，还有那尊佛。
事情的每一个侧面，都通过不同的观察者，传到了不同的倾听者耳中，有的人对于菩萨离开时的那一丝微笑产生了极大疑惑，努力想从那丝微笑唇角翘起的弧度，来判定菩萨内心深处的情绪，也有人在通过第N手资料，计算当时菩萨走到湖边时蹲下的姿式，以确定他当时思考的方向，还有人在四处打听，大势至菩萨当时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还好没有人找人临摹阿弥陀佛当时的神情，对于一方大佛，这点尊敬心还是有的。
事情还是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观音菩萨当时会忽然从法会上离开，阿弥陀佛为什么会叹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菩萨与佛爷，就是用这两个动作，表示了决裂。
……
……
道界诸天中，真正有大智慧的大神通们，却从旁人描述的景象里察觉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疑点——观音菩萨离开之前，曾经去湖里灌了一瓶净水，这个动作，引起了他们的怀疑——那些大神通，甚至不屑于参加到凌霄宝殿与北极大殿的天界大战之中，却是对于观音菩萨的那个瓶子十分感兴趣。
就在此时，观音菩萨广发法帖，定于四月十五日于普陀山开法会宏佛。
法会的消息马上传遍天界诸地，而就在此时，北极紫薇大帝忽然宣布暂时休兵。天庭里的战争，便因为这场法会戛然而止，那浴血奋战的千万天兵们，也因为这场法会，得到了暂时休息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等着四月十五日。
※※※
四月十五日，普陀山上，陆陆续续有些人驾着彩云，骑着灵兽，从四面八方，来到了普陀山下，然后为了表示尊敬下云舍骑，拾级而上，恭恭敬敬地在普陀山清净玉坊下，按照事先排列好的蒲团坐下，等着法会的开始。
在玉坊前面，一座莲花台正在盛开，台畔粉色莲花瓣在风中轻摇，就如同处在不停的开放过程中一般。
一只浑身长满黑毛的和尚正在为四面八方到来的仙人们安排着座位，那些仙人们见他亲自招呼，却不敢坐着，先行见礼。
黑毛和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头上戴着个有点儿旧了的金箍儿，请众人坐下，便走回了莲花台旁。
莲花台边，木吒行者正双手合什，面色平静，他早看见这些清净玉坊下，坐着的，尽是些仙力普通的仙人，真正有身份，有神通的，却是根本没有来。
黑毛和尚走到他身边，瓮声瓮气道：“菩萨算的很对。”
正说着，木吒的眼睛亮了一亮，看见远方一朵红云飘了过来，红云缓缓落在普陀山下，走下来了两个人，一人黑面肃然，手托宝塔，一人面相英俊，长枪于后，红绫为带。
二人从仙人位列中走过，仙人们齐齐站起行礼：“见过大元帅，见过海会大神。”
木吒迎上前去，微笑道：“父亲，弟弟。”
李靖面色肃然，忽然说道：“菩萨既然开法会，我们家自然是要来的，只是……”他看了看四周，皱眉道：“看来菩萨此次算错了些。”
……
……
西方净土的法会还在开，虽然没有邀请佛宗之外的人马，但此时观音菩萨也开法会，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在与阿弥陀佛唱对台戏一般。
等于说，这两场法会，就像是两方面的实力宣告，也像是天界所有人的一次表态。
究竟是站在阿弥陀佛一方，还是站在观音菩萨一方。
本来这是佛土内部的争斗，但是这五百年来，玉帝与西方净土交好，而观音菩萨向来又是在天庭极有地位的大尊贵者，所以两相互扰，倒让这天界不论道佛，都有些揎攘起来，所有人都在观看，究竟有谁会来到普陀山参加观音菩萨的法会。
只要是来了的，不异于是向西方净土表态。
李家乃是天庭重要人物，但李靖大儿子在佛祖离开之后，便随着须弥山的覆灭，惨被打亡在人间，所以他家与西方净土有不世之仇，加入观音菩萨的阵营，是理所当然之事。而其他的那些厉害人物，不免却要考虑许久，看看这个态应该怎么表，怎样才能又不得罪观音菩萨，又不会让玉帝和阿弥陀佛不高兴。
人事这种事情，总是最复杂的。
※※※
“菩萨早料到了。”木吒引着父亲与弟弟去了处安静的所在，微笑说道：“再等会儿。”
三坛海会大神忽然回头，双目一寒，紧紧盯着清静玉坊前的那座莲台。
普陀山中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将眼光投向那座莲台。
莲台上缓缓升起一个瓶儿，正是观音菩萨向来不离手的净瓶。
哪吒忽然微笑问道：“今天这法会，只怕就是看这瓶儿吧。”

第十五章 法会（下）
众仙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净瓶之上，净瓶青釉十棱，棱线却是隐在起伏之中，并不明显，反而更加突显了瓶腹的柔美，净瓶本身的材质就很特殊，发出淡淡的光芒，那些光芒宛若实质般，并不四向散开，而是滞留在瓶外约十指左右的距离内，迷迷朦朦，将整个瓶儿衬的更外美丽。
细细的瓶颈上面是并不宽豁的瓶口，那处瓷胎均匀，无漆却有美色，微微斜向插着一枝杨柳，杨柳颜色颇淡，内中却隐着无数丝极青的丝络。本来如此繁复的枝皮纹色，极易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观感，但这杨柳偏偏相反，反而透着股生生向荣，播洒慈悲之意的生机。
隔不多时，那枝杨柳便轻轻动一下，众仙微微一惊，然后细细看着，又过了些时候，那枝杨柳又轻轻动了一下……就像是瓶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飘在甘露里面，正随着甘露的波动，温柔地撞击着那枝杨柳。
瓶子里是什么？
除了极少数的大神通隐约猜到之外，一众仙人全然无知。仙人们还在奇怪，为什么观音菩萨今天开法会，此时天上的毫光已经接近每天最盛之时，菩萨还没有出来？
……
……
“看样子，菩萨今天不会出来了。”沉默的几人中，依然是敢说敢做的哪吒第一个开口说话。
木吒看了弟弟一眼，笑了笑，说道：“再看看吧。”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种意思的话。
李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似乎胸有成竹，不免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以观音菩萨这千年以降在天庭佛土构下的脉络，以他的手腕，在今天这样一个破开山门，决定与阿弥陀佛分庭抗礼的大日子里，像现在这样，一个大神通都不来，确实是很难想像的事情。
紧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从早上便来到普陀山的那些仙人们，待看见净瓶出现在莲花台上之后，纷纷站起身来，对着遥远的浓雾山中，可能是观音菩萨在的地方，行了一礼，然后低头吩咐身边的童子之流些什么，那些童子们领命，便离开了普陀山。
如果只是一个仙人这样做，或许那个童子还可以出去的悄无声息。
但此时忽然间上百位仙人都这样做，那些道僮小和尚们齐刷刷地飞上天去，阵势倒显得有些突如其来的大。众仙众神面面相觑，发现大家的心中都另有打算，不免有些尴尬。
哪吒冷眼看着这些，冷笑嘲讽道：“这些家伙，看来都是给自己的主子通风报信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极响，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清净玉坊上下，那些仙人们脸色有些难看，但谁也不敢开口反驳什么。
如今二郎神已叛，雷震子已死，玉帝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便是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天界诸仙都知道，最近北极大帝的叛兵攻的极紧，天庭防守的战线已经开始吃紧，而玉帝几次下旨到陈塘关召三坛海会大神，三坛海会大神硬是抗旨不去，而玉帝却也不敢把他如何。
大家都清楚，凌霄宝殿现在很需要三坛海会大神，所以才由得他气焰嚣张。
玉帝都由着他嚣张了，这些仙家还能有什么办法？
※※※
法会上，来的仙人极多，但依然有些冷清，又过了些时候，那些前去通风报信的道僮们都踩云而回。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场间凝结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木吒站在莲台后方微笑道：“越是神通大，地位高的人，越是小心一些。”
李靖黑脸肃然道：“那些人如此忤逆菩萨的面子，胆子倒是不小。”
木吒摇头道：“胆子太小才这样，那些大神通还担心，这是阿弥陀佛与观音菩萨私下设的一计，所以不敢太冲动的前来表明态度。”
“那为何那些道僮通知之后，这些大神通便敢来了？”
木吒解释道：“因为净瓶动了。”
“嗯？”
木吒微笑道：“现在在普陀山的这些仙人自然不知道净瓶动了代表什么，但那些人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今天普陀山的法会，不可能是西方净土的阴谋，而是真真正正代表了菩萨与阿弥陀佛的决裂。”
他虽然侍奉观音菩萨，但在自己的父亲兄弟面前，说话倒是干净利落，毫不遮遮掩掩。
“原来如此。”哪吒叹息道：“我老李家没有这层犹豫，倒想不到此处。”
年青英俊的三坛海会大神将目光投射到莲台上的净瓶，微微侧头道：“那些人自然猜到瓶子里是谁，菩萨既然在阿弥陀佛的法会上施施然护走这位，这决裂，便是必然的了。”
※※※
空中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哩哩啦啦的，叫人好不心烦，哪吒皱眉道：“这些当官的，就是喜欢这些破烂排场，每见他们一面，便以为他们又嫁女儿了，好受折磨，也不知道他们家哪有这么多女儿可嫁。”
听着弟弟说话刻薄，木吒呵呵一笑，也不说他，脚下生出祥云，便飞上高天，去迎接今天法会的那些正主儿们。
……
……
“南斗六星君到。”
“北斗五气水德星君到。”
“清福正神到。”
“南方三气火德星君到。”
“东方崇恩圣帝到。”
“三岛十洲仙翁东华大帝君到。”
“北方北极玄灵斗姆元君到。”
天上隐隐传来不停歇的报名之声，金光重重里，白云如鹤缓缓行来，云上仙家满面慈祥之色，前来听闻菩萨法会精义。
哪吒一直略带厌恶之色盯着上面，忽然听到斗姆元君的名字，皱眉问道：“斗姆元君乃是二十诸天中的摩利支天，这可是今天佛上来的第一位人物。”
黑毛和尚在一旁嗡嗡应道：“哪哥儿，他早就脱了佛籍，所以今天敢来。”
哪吒点了点头，听着天上还在不停报着。
……
……
“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到。”
“龙虎玄坛真君到。”
这些大仙家们终于来了，按地位高低在普陀山的林下坐好，其中很有几个大人物，像东华帝君那几位，当初与观音菩萨还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但饶是如此，观音菩萨依然没有现身迎接。
但看那几位面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点，与周围不停过来请安的下阶仙人们打着招呼，捋着长须，看着轻松自在，潇洒无比，浑不似有重重心事的样子。
李靖囿于官位，也过去与那几位见面，哪吒却不理会这些，隔着老远冷眼看着这天界百态，眼光却瞧的清楚，那些大仙们看似随意而坐，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莲台上的净瓶。
这些大仙早就猜到净瓶里装着易天行，那个被菩萨扔到人间去历劫的童子，那个……传说中，将来会继承佛祖之位的大人物。
……
……
高天之上，木吒的唱名之声渐渐缓了下来，虽然天庭的大战处在暂时的停顿之中，但毕竟是多事之秋，今天能有这么多的大仙家到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最后，木吒清亮的声音缓缓唱道：“天官号上元赐福天官紫薇大帝到。”
……
……
轰的一声，普陀山下顿时乱了套，那些大仙家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断没想到，今天这个法会，北极紫薇大帝居然会亲自到场！
如此的天界，隐隐已成两分之势，真武继任北极紫薇大帝后，穷五百年之谋，厉杀绝断，起兵造反，已经占了天庭四分之一的地盘，凌霄宝殿摇摇欲坠，而真武，也成了天界历史上最出名的一个反贼头子。
虽然今天来到普陀山的这些大仙们都没有参与到北极紫薇大殿与凌霄宝殿的战争之中，但毕竟名义上都还是归属天庭管辖的一方仙君，所以当知道北极紫薇大帝来了此处，第一个念头依然是……反贼来了！
……
……
满天清光之中，真武大帝负手于后，身上黑金甲闪闪作光，威武无俦，落于清净玉坊之畔，回身望着那些面色异样的大仙家们，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诸位仙君，多日不见了。”
大仙家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依身份论，眼前这位，乃是天庭里第二号人物，北极紫薇大帝，玉帝之下，便是他最尊最贵，但……他此时却是天庭反兵的大头目，于情于理，自己断然不能向他行礼的。
正在此时，木吒声音再起，声音依然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玉皇大帝特使太白金星到。”
太白金星老儿慢悠悠地飘了下来，看见真武，不免也是一惊，旋即苦着脸上前向他行了一礼，请安道：“请大帝安。”
众仙见玉帝的特使都对着真武行礼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向真武行礼——这场面有些奇怪和荒唐好笑，一干天庭的大仙君们，对着一个立志要掀翻凌霄宝殿的大反贼头子恭谨行礼。
乱糟糟的一阵见礼完毕，太白金星才清了清嗓子，宣了玉帝旨意，原来玉帝听闻观音菩萨要开法会，所以特遣使节，送来如意一柄，真香三束，聊表寸心，当然……玉旨里还说了些旁的废话，比如什么玉帝本来也准备前来共襄盛会，奈何天庭事务繁多之类。
玉帝自然不会来，但他也要送点儿礼物，表示一下。
做完了整套戏，太白金星苦笑着，再次对真武行礼，然后慌忙地驾云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真武大帝将他深邃的眼光投向白云深处，普陀山深处，然后微微欠身，驾着清光离开。
凌霄宝殿与北极紫薇大殿的代表都是来了便走，表明态度后，便不作丝毫停留。但其中的分别，自然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玉帝与阿弥陀佛关系太过紧密，但依然不想得罪观音菩萨，所以稍作姿态。而真武大帝以紫薇之尊，身处天庭大战之际，却亲自犯险前来，这等表态，由不得人往某些方面想像。
此时在场的那几位神通惊人的大仙家，便是在心头思忖着：难道真武大帝起兵造反，也是菩萨……
※※※
“得见世尊如是乐境我待皆当教化群生奉敬念佛以待世尊之来。”
观音菩萨的声音从普陀山的深处响起，毫无一丝预兆。
像东华大帝那几位已经许久未曾听见他的声音，不免有些亲切，微笑浮上面庞。
菩萨今日讲的经不是旁的，正是弥勒下生经。
大仙们自然知道菩萨今日讲这经有何深意，不由微微颔首。
……
……
而仙家之中，犹以南方三气火德星君听的最为认真，随着菩萨颂经之声，摇头晃脑，陶醉无比，似乎十分享受经文精义，但那眉眼间总有丝不自然和不应该有的骄傲之色。
他身边的小道僮忽然问道：“你怎么这么高兴？”
火德星君一窒，赶紧坐正，神识渡了过去：“神君大人，菩萨正在讲弥勒下生经，这和那些大仙君们猜测的差不多，您那父亲，便是弥勒佛祖，那可是大人物……卑职听到大人之父……这个，呵呵，难抑心中喜悦啊。”
小道僮忽然冷哼了一声，清秀的小脸上还留着一丝微胖的痕迹，眼瞳里天火一闪即熄，冷冷道：“如果易天行敢当那劳什子弥勒佛，贪恋天界不肯回家，我就去把那瓶儿砸了，抓他回人间去见蕾蕾妈！”

第十六章 佛面
小道僮自然就是小易朱。
在战场上焚天火，炼化千万阴魂之后，感受不到易天行气息的他，有些惘然地在天界里飘荡着。天界正在大战，不论哪方，自然都不会猪油昧了心，来找这位小祖宗的麻烦，远远地看见他便走，所以小易朱迷惘的行走，身边几千公里之内，都是一片安静。
纯粹是凭着本能和前世的些许记忆，如今已是火凤境界的易朱惘惘然走到了南边，到了原本他还是陵光神君时呆的府邸。
那日大战之时，火德星君暗算易朱不成，丢下句话，说要回去给易朱翻修府邸，便拍屁股跑了。
他断然想不到，易朱……不，陵光神君大人，真的回家来了！
好在火德星君拍鸟屁不遗余力，溜鸟毛算无遗策，竟然真的抢先将易朱前世的府邸修的金碧辉煌，华贵无比。等易朱上门之后，火德星君又玩了招负冰请罪，痛哭流火，只盼神君大人能原谅自己。
易朱本身性子暴戾，却不是小肚鸡肠之辈，再说了，也不认为眼前这个玩火的算犯了什么大罪，眼看着那处招待的不错，一应吃食还挺合自己口味，他便在星君府上住了下来。
他一直感应不到易天行的气息，所以以为老爹死了，这个认知让他伤心让他惘然，也让他不敢回家。小孩子家家的，一想到要回家亲口告诉老妈：爸，他死翘翘了……就不由恨得直揪头发，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人间的那些人，所以只好暂时停留在了天界。
就在星君府上住了些日子，后来易天行从黑石坛里化作一道烟溜出来。虽然易天行遮蔽了自己的五识，但易朱依然在第一时间里，感应到了老爸的“复活”。
大喜之余，便准备展开火云之翅，前往西方净土寻父，结果终于被火德星君求死求活的拦了下来，说看看再论。
“看看再论？”
这四个字说进了小易朱的心坎里，这次上天后遇见的事情太多，经历的情感震荡太大，狂喜过后，小易朱冷静下来，以不符合他这世年纪的冷静开始思考问题。待后几日，传来观音菩萨与阿弥陀佛决裂的消息后，易朱更是强抑着自己的冲动，决定站在局外，先观看一段时间。
不是他不信任观音菩萨，要知道自己的父亲，前世也是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按道理观音菩萨不会害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家伙的灵台深处隐隐对观音菩萨有一丝抵触，总觉得这个人妖菩萨不像是好人，至少，不如叶相师傅那样值得信赖。
所以，才有了先前法会上的那一幕。今天他化妆成了一个道僮，以他如今的境界，只有别的仙人不注意，倒真是发现不了。
※※※
“不论如何，菩萨开法会。玉帝派人来，紫薇大帝亲自来，天庭交战的双方都给足了面子。”观音菩萨的讲经之声还在山中回荡着，火德星君一面思忖着，将来神君的父亲接任佛位之后，自己抱大腿的美好前景，一面喜滋滋地用神识与易朱讨论着，“三界之中，能像观音菩萨这样佛道通吃的大神通，倒真只找得出来这样一位，我们今天也算是见证了天界历史新的一页吧。”
“佛道通吃？黑白通吃？你以为那尊菩萨是派出所长？”小易朱冷冷道。
“派出所长是什么？”现在仙人极少下界，所以火德星君这个问题显得有些苍白。当然，首先要怪小易朱的笑话有些寒冷。
所以小易朱面色有些不自在，转而嘲笑道：“观音菩萨是三界中面子最大的人物，那岂不是成了鲜族的大饼脸？只怕江湖传言有假，她再美也有限。”
笑话依然很冷，所以火德星君识趣地闭嘴，易朱大人也无趣地住嘴。
……
……
不是所有人都像这两个玩火的家伙一样无聊，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普陀山法会所代表的意义，而少数几位大仙，更是清楚地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谁。
装的正是观音菩萨此时在讲的那位。
阿弥陀佛一向对于弥勒的说法不加阐述，不加宣扬，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阿弥陀佛从来不相信未来佛的说法，他一直认为童子便是童子，只是一位有大佛缘的生灵，至于以后修行成什么境界，那全靠己身造化，所以当初大势至菩萨还曾经试图让童子与大鹏回到净土修行。
但如果有人试图将童子与弥勒联系起来，这便触到了阿弥陀佛的根本，或者说，这是触到了西方净土的根本。
弥勒佛出？弥勒佛要在末法时代才出，此时冒出个弥勒佛来，岂不是说此时便是末法时代？岂不是说阿弥陀佛乃是伪佛？岂不是代表着西天净土，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在西方净土众的眼中，今时今日的童子，已经成为了观音菩萨手中的一个武器。
一个用来推翻阿弥陀佛正统地位的武器。
或许，阿弥陀佛内心深处，也不会认为这件武器本身有何恶业，但如果这件武器是掌握在像观音菩萨这样的人物手中，阿弥陀佛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件武器彻底毁灭。
佛或许没有执着，没有利益考虑，但佛，总也有些放不下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佛祖放开了，所以离开了。阿弥陀佛若到了那个境界，只怕也没有这个故事里讲的这多事情了。
※※※
观音菩萨不出面，东华帝、黄大仙他们自然知道其中原由。而落在小易朱的眼中，却成了人妖菩萨玩神秘主义，其心必歪的一大罪证。此时他穿着一身道袍，面红齿白，倒真是颇为清俊，偏那眸子里却流露着股蛮横劲儿，看上去有些不协调：“我看观音这次的算盘全要落空，易天行这弥勒佛也当不安稳，我得把他抢回去。”
虽然一直不明白陵光神君大人为何向来直呼其父之名，但火德星君只是疑惑别的，问道：“为何这样说。”
“这本是佛宗内部之事。而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仙人是谁？都是天庭那边的道仙。这要落在诸佛子眼中，只怕观音菩萨的印象分要减不少，而今天佛土的大人物一个没来，将来易天行如果真正继承佛祖之位的话，那种根正苗红的感觉也要弱许多。”小易朱说的虽然俗，但意思不俗，“易天行上一世是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虽然佛祖让叶相领着他去五十三参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但如果贸贸然说易天行是弥勒降世，别的佛子难免会想一下，观音菩萨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这话确实，观音身边的童子是未来佛，免不得会有些流言传出。
“叶相是谁？五十三参的故事我听过。”火德星君小心翼翼问道。
“不管你事。”易朱冷哼哼道。
火德星君听大人这般一说，忽然发觉易天行继承佛位似乎挺悬乎，那自己抱大腿的美好前景不免有些灰暗，不由恼火问道：“那怎样才能让佛土承认令尊老大人的身份？”
这家伙一着急，连令尊老大人这样的称呼都说出来了。
易朱嘿嘿笑道：“这玩意儿全靠拳头说话，如果佛土中的那些大人物今天肯来，那就说明他们承认弥勒降世……不过你看今天，除了那个脱了佛籍的摩利支天来了，一个佛土的厉害角色都没有。”
小家伙很高兴：“看样子易天行想当佛爷是没可能了，这个事情很好，很好。”
他只想着接了老爸回家，谁管谁去当那些破佛，想当年，他连佛祖也不大看得起，更何况一个弥勒佛。
……
……
火德星君忽然嘿嘿笑道：“神君大人，看来您的愿望要落空了。”
易朱一怔，扭头望去。
莲台之上的净瓶一直安静着，瓶里的那物事只是偶尔撞一下杨柳枝，枝头滴下甘露，落在莲上，将粉嫩莲花瓣滋养的更加妩媚。
杨柳枝头忽然动了一下，微微下垂，似乎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对谁表示礼敬。
从西边飘来一朵祥云，云上人物气息敛的严密，看不出来境界高低。
易朱却是皱了眉头，感觉到了来人的厉害。
祥云缓缓地降落在普陀山清净玉坊之前，观音菩萨的讲经声也在前一刻已经停了下来，显然是对来的这位表示了足够的敬意。
众仙不知来者是谁，不免有些疑惑。
祥云散开，内里是一片红云，云中端然站着位面相慈美的菩萨。这菩萨身上肌肤宛如红玉之色，左手捏着佛言手印，轻悬身前，右手却举着枚红莲，莲花如同地狱业火。只是今日这红莲有些奇怪，莲花片片紧裹着，没有露出里面的花蕊来。
众仙齐齐上前见礼：“见过日光大菩萨。”
来人正是在须弥山上与易天行一场惊天大战的日光菩萨，当日易天行用诛仙剑穿日轮而出，最后炸开，却也是损了日轮根本，所以如今的日光菩萨右手赤莲紧闭，日轮在莲中不停修复着。
日光菩萨微微颔首，便是与诸位大仙家见过，轻抬玉步，来到了莲台之前。
日光菩萨乃是药师佛座下胁侍大弟子，他今日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东方琉璃净土，在这场佛宗之争中，准备站在观音菩萨这边？
众仙心底暗自猜测着，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日光菩萨。
日光菩萨，此时正默然站在青色的莲花台前，看着台上的那个瓶儿，忽然他轻声说道：“童子，若日后遇见为难处，当谨慎一些。”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又有神通相护，所以场中这多大神通，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听清楚他讲了些什么。
青色莲花台上，静瓶中的杨柳枝微微颤动了一下。
……
……
观音菩萨的声音在普陀山幽美的山谷里响了起来：“师兄请坐。”
众仙的心情都紧张了起来，日光菩萨究竟是来闹场的，还是来表明态度的，就看日光菩萨怎么回答这句话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日光菩萨微微一笑，面的红玉之光不停流淌，庄严莫名，合什礼敬道：“不坐了，今日只是来还童子一件事物。”说完这句话，他一直捏着佛言手印的左手缓缓散开，无数道光点从他的红玉手掌里飞起，落在青莲台之前。
那些繁复如萤虫般飞舞的光点，渐渐凝聚成形，如同从地上长出一般，轻轻开始摇摆，发出嗡嗡的响声，神器的光芒再次出现在这个世间。
诛仙剑！
诛仙剑已碎，料不到日光菩萨居然用红莲业火将它修好，又重新送回易天行的身前，这个举动蕴含着的深意，让知道其中秘辛的大仙们好一阵猜忖。
日光菩萨又看了一眼那微微颤抖的杨柳枝，微微一笑，合什一礼，这便离开。
※※※
水波轻荡，易天行像截湿烂的木头一样漂浮在水中，他看着头顶那个小小的瓶口，看着瓶口那处一方青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全身上下泡在甘露之中，模样似乎十分舒服，但他的眼中却是寒意大盛。
他在阿弥陀佛座前蔽去了自己五识后，若无契机，便不再醒来，但当易朱化装成道僮来到普陀山后，他便醒了。
醒的很自然。
这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全部无一差漏地听入耳中。
“看来东方净土是要保持中立了。”童子的眸子里无一丝情绪，幽幽想着：“日光菩萨将诛仙修好，再送了回来，自然不是给易天行面子，是给未来的弥勒佛面子……哼哼，好大的面子啊。”
不知道他这句话说的是观音菩萨，还是自己。
“不想了，大爷再睡一觉先。”
幽深安静的净瓶之中，响起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声。
……
……
（佛面：佛的面子）

第十七章 易朱的判断
“十八伽蓝到。”
“二十诸天到。”
唱名之声毕，北方北极玄灵斗姆元君赶紧去见那许多年不见的十九位兄弟。
“欲界六天到。”
“大梵天到。”
“灵吉菩萨到。”
“紫虚罗汉到。”
“无囿尊者到。”
……
……
日光菩萨开了个头，佛土的大人物们终于也来表明态度了，原本就归属在净土那方的佛子菩萨们身份有些特殊，虽然来给足了观音菩萨和那瓶中佛的面子，却也不方便留下听经，所以只是留下象征之印记，便即离去。
但像欲界六天、大梵天这些牛叉人物，却是大剌剌地坐了下来，身后齐崭崭地排了一长溜队伍，看着是密密麻麻，气势不小。这些人物当年本来就是一直居住在须弥山的半山腰和外面的六座金山上，佛祖失踪之后，文殊普贤又被大势至暗杀在下界，所以阿弥陀佛才去将这些人召去了净土。
今天观音开法会，这些人好像忽然间发现了重新回到须弥山的可能，自然欢欣鼓舞，他们自个儿不愿意与阿弥陀佛扯皮——都是些大修行大德行，只会享受荣华富贵的懒人，打架这种事情，是不屑做，也不会做，也不敢做的——如今既然观音菩萨愿意出头，他们自然乐观其成。
普陀山下，佛影重重，天光流动，这些须弥山旧人们，看着莲花台上那瓶儿，不由想起当年在佛祖座前的快活日子，竟是感慨复加，泪流满面。
苍天啊，大地啊，弥勒佛啊，俺们要回家啊。
……
……
在静瓶甘露里做春片大梦的易天行眼帘似触未触，似醒未醒，唇角却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一群尊贵无比的王八蛋。”
※※※
菩萨讲了一遍弥勒下生经，普陀山前清风微拂，这场盛大无比的法会就这样草草结束。
该表态的已经表了，该点明的事情已经点了。喜欢看热闹的已经看了，喜欢传八卦的也已经有很多第一手材料了。众神众天众菩萨各有所得，面色喜悦地离开普陀山清净玉坊，只看再过些日子，观音菩萨会怎样展开这次“造佛”运动的第二步。
六欲天那些贵族们却有些舍不得普陀山清景，又不想回净土后去看大势至菩萨那张不怎么和蔼可亲的脸，所以涎着脸把屁股粘在蒲团之上，待众仙离开后，也不肯离开。
木吒走上前来，冷冷道：“诸位贵人有礼。”
贵族们以后的日子就靠观音菩萨了，哪敢怠慢，微笑回礼道：“既然菩萨准备复光须弥山，那我等便留在此处，以风洗体，以水清面，迎接弥勒降世，就先不回去了。”
木吒紧紧闭着嘴，沉默半晌之后才说道：“菩萨请诸位回。”
……
……
看着那些狼狈离开普陀山的六欲天们，哪吒皱眉摇头道：“这些人当初离开须弥山去净土的时候，想也未想。今天居然又要留下，真不知耻。”
木吒在他身旁叹息道：“人如此，神也如此，没办法的。”
哪吒忽然问道：“这法会算是结束了，哥哥，你留在普陀山，须得小心些才是。”
这叮嘱并不显得过分小心，若放在平常，普陀山乃观音菩萨道场，又有谁敢前来造次。但今次观音菩萨整出这大动静来，若西方净土那边要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换作谁也不会相信。
毕竟五百年前，西方净土可是用雷霆手段，一举清除了煌煌须弥山的所有强者。
木吒笑了笑，点了点头，又道：“放心吧，菩萨有分寸的。”
哪吒想了想，也笑了，心道观音菩萨既然亮出牌来了，哪会没有丝毫准备，他忽然间想到先前来到法会上的真武大帝，皱眉问道：“哥哥，趁着父亲去送那些老家伙，你得给我透个底，真武这次起兵，究竟和菩萨有没有关系？”
“绝对没有。”木吒斩钉截铁道：“菩萨慈悲心肠，怎会挑起战祸？弟弟，你这样猜测菩萨心意，我很是不喜。”
哪吒未敢全信，心想自己这木头木脑的哥哥只怕对其中内情不大清楚，却不争辩，淡淡笑着陪了个不是，说道：“今日人多眼杂，我就不上山拜菩萨了，哥哥帮我向菩萨请安，就说，陈塘之兵可用。”
木吒眼中起了犹疑之色，说道：“莫非你还是信不过菩萨？”
哪吒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若玉帝受了阿弥陀佛挑拨，这个这个，呵呵呵呵。”他发现这些事情说着真是拗口又无趣，干脆懒得解释，干笑两声遮掩过，“你就告诉菩萨就行了。”
哥俩说话的当儿，李靖已经送走了那些大仙们，驾云而回，肃然说道：“回吧。”
木吒拜在地上叩了两个头，送他们乘云而去。
哪吒站在高天彩云之上，脚底下的风火轮无由自燃，嗡嗡作响，他心头一惊，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场景，转头对父亲问道：“为何三气火德星君今天拖到最后还没有走？”
李靖也不回头，也不作答。
哪吒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难怪感觉他身边的道僮有些古怪，难道是那凶鸟？”噔的一声，脚底下的风火轮停止了旋转。他一握长枪，便准备杀回普陀山。
李靖冷冷道：“那是易天行今世的儿子，你去管他作甚？”
“陵光神君太过暴戾，前些日子生生焚死了百万天兵。若他与哥哥一言不合……”哪吒目有忧色，心里却想着，原来父亲早就看出那道僮是谁，也亏得他城府够深，居然一直隐到了现在。
李靖左手托着宝塔，淡淡说道：“他们父子情深，陵光神君自然不会太过造次。”
“那倒未必，父子情深，也难保不会刀剑相向。”哪吒只是在心里想着，自然不会说出口来，目光看着身前父亲迎风飘浮的长须，自然想起许多年前，老李家的那次家庭人伦苦情割肉剧，但毕竟年月已久，他只是淡淡一笑，便将脑中回忆尽付风中。
※※※
普陀山重复安静，清静玉坊前只有火德星君还在闭目摇头，沉醉于佛法经义之中，无法自拔。那道僮守在他的身后，脸上不由露出不耐之色。
木吒从这二人身边走过，不由微笑浮上面颊，心道也是异数，平日里风评极为不佳的火德星君，居然是众仙之中，最能领悟菩萨精义的一位。以此观之，看来这位星君将来的修行境界高明可期。只是苦了旁边那孩儿，主人静思悟道，那孩儿却要挨饿了，难怪面上会有些不耐之色。
木吒见此情形，不由想到自己以前跟随着观音菩萨四处访友时的模样，嫣然一笑，自去了青莲台前，收敛笑容，宁神静气，恭敬无比地以菩萨法旨迎静瓶入木案，一步一步地沿着石阶，往幽深无比的普陀山白云深处行去。
……
……
隐有鸟鸣传来，黑毛和尚倒了碗清水在火德星君身前案上，也上山去了，清静玉坊前就只剩下火德星君一主一僮二位，显得清静无比。坊前大树不动如山，天上光毫渐淡，树影与石板渐渐融为一体，寂寥之中又带着几丝孤清之意。
确认没有人在身边，火德星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站起身来，以广袖为扇，给身边的小道僮不停扇着风，口中不停告罪：“辛苦神君站了这久，累着了吧，神君先喝口水。”
易朱懒得答他，额上浓眉微微一抖，双目中天火苗乍现乍没，只将目光投向白云深处，忽然问道：“小火子，你说如果我老爸不肯当弥勒佛，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啊？”火德星君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待确认神君大人说的是真的之后，讷讷苦笑道：“不肯当？天啦，下官虽然鲁钝，却也知道佛宗向来讲究因果，这些佛位不是想当不想当，而是本身是与不是的分别。观音菩萨既然说令尊老大人乃是弥勒降世，那便是弥勒降世了，令尊老大人纵不是想当，也没有办法。”
易朱忽然冷笑道：“观音说是，那便是？她要说你是条虫子，难道你就是条虫子。”
“正因为观音菩萨不会说我是条虫子，所以她的话大家都相信。”火德星君微笑着，难得地还了一次嘴，他的意思很明白，观音菩萨极少发话，但说出来的事情，还没有不中的。
“当弥勒佛……是不是就要留在天上了？”
“应该是吧。”
“弥勒佛能娶老婆吗？”
“好像不能。”火德星君苦着脸回答道。
“那当弥勒佛有什么好处？”
“弥勒佛乃未来佛……这个，说俗点儿，就是佛祖的接班人，按规矩来说，佛土里面所有的佛啊菩萨啊，应该都要听他的。”
“嗯，这个好处似乎不小。”易朱点点头，小孩子家家扮深沉。
“何止不小。”火德星君腹诽道：“和玉帝也是差不多了。”
“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易朱微笑着，嘴上的颜色无比红艳，就像古时女子用的那些彩色的花儿染过一般。
“放心什么？”
“易天行不会当弥勒佛，我们不用进去抢人，就在这外面等他出来好了。”
“啊？”火德星君傻了眼，“这……大人从何判断出令尊老大人不会当弥勒佛。”
“易天行这人我还不明白吗？”易朱耻笑道：“那家伙好吃懒做，贪杯好色，最怕麻烦。像你先前说的弥勒佛种种好处，又不能在人间花花世界玩耍，还要统领佛土，管那么多菩萨罗汉，如此麻烦之事，难道不怕吓死他？最关键的是，不能娶老婆……那他已经娶了，难道还要和蕾蕾妈离婚？这种事情就算易天行他做得出来，他也不敢做。”
“所以……”易朱转身，做了最后的判断，“他一定不会做这个没有前途的工作，他呆会儿一定会偷跑！你就看着吧。”
※※※
“我是有老婆的人，怎么能当和尚呢？”
“我是有儿子的人，我儿子现在就在山下，难道您慈悲心肠就忍心看着小易朱乖乖千里寻父，结果惨被一扇木门隔开，从此佛人殊途，相隔万里，凄惨无比？”
“再说了，我那师父您也知道，他最恨如来佛祖，如果让他知道我接了佛祖的班，将来上天找我麻烦，我又不敢欺师灭祖，你说怎么办？”
“喂喂，麻烦您倒是回个话呀？”
……
……
浑身湿淋淋的易天行趴在净瓶的颈口上，有气无力地喊着，额前的湿发滴了一滴水下来，他赶紧一伸舌头，舔进嘴里，这身上可都是宝贝无比的甘露水啊，一滴也不能浪费。
此时，净瓶正安静地放在一个木几上，木几在一个清妙光境的洞府中，洞府尽头，点着一根蜡烛，蜡烛照着一个式样简单的梳妆镜，一个曼妙无比的身影正在对镜自照。
“成，我承认我惧内，成了吧？这下我可以走了吧？”易天行趴在瓶口，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出来，对着那个美妙的背影高声喊道。
那个美妙的背影转过身来，一双明眸含威含嗔，望着他道：“你若惧内，我将玉女接回上界好生劝说，又有何妨？佛祖当年也是有妻子的。”
易天行苦着脸道：“可是，天上没有炸酱面吃的。”
菩萨嗔怒，满府皆春，呵斥道：“那你作甚把我满瓶儿的甘露水一口给喝了？”

第十八章 童子拜观音
易天行趴在瓶上，愁眉苦脸，不停干呕着，似乎喝撑着了，回答道：“菩萨好小气，这些甘露水儿对于您来说，和那自来水龙头能有什么区别？您随便在哪儿打点儿水，在这净瓶里存放几天，自然也就变成甘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把手伸到身下，轻轻揉着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搁在静瓶上面，行动有些不便，难怪这时候他一直趴在那儿，不肯爬出来，敢情是在“消食”。
一柄木梳自天外飞来。
不对，是自梳妆台前飞来，其势逾箭，其动逾雷，嗤嗤恐怖声音相杂，好可怕。
易天行哎哟一声，捂着额头，摔到了瓶底，迸的一声，在瓶腹之中回荡着。他骂骂咧咧地又爬了上来，小心地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看着那个扔梳子使性子的菩萨曼妙背影，不由傻笑起来——如果观音菩萨是这种性子，倒蛮符合他小易胃口，呆会儿说正事儿的时候，或许会舒服许多。
“那甘露喝多了也没太大好处。”菩萨微嗔道：“何况你现在已经是大菩萨境界了，还指望着这些外物修心，不免落了下乘。”
易天行看得清楚，菩萨的眉间透着丝心痛，看来自己喝光了瓶中水，确实让她不大高兴。
菩萨又道：“这甘露要在净瓶之中存放三百年，日日颂经加诸念力，才能有效……上次不是让斌苦给了你一小瓶吗？你这童子，怎能……怎能……”
易天行傻笑，用手掌拍着瓶口处的均匀瓷色，口中像野人一样地乱叫，希望装疯扮傻逃过这个问题。
※※※
丑媳妇儿总是要见公婆的，顽童子也还是要拜观音的。
易天行磨蹭了半天，还是从瓶子里爬了出来，走到观音菩萨身后，手指一勾，一个蒲团从角落里飞了过来，他顺势跪倒在蒲团上，对着菩萨那曼妙的背影，磕了两个头，眼珠子却是骨溜直转，盯着那薄纱里面隐隐可见的动人腰肢曲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磕完头，也不等菩萨发话，他便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
磕两个头，是还观音菩萨前世与他的情份，却不代表着这一世，易天行还会认自己是那个在菩萨身边捧瓶儿的小童子。
菩萨微微一笑，回过身来。
……
……
这是易天行这一世，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楚这位菩萨……
说真切其实也不对，观音菩萨的容颜上似乎蒙着一层晶莹的光泽。易天行很确定，这绝对不是菩萨真正的面目，那层晶莹的光泽，似乎有某种魔力，可以让人看见菩萨的脸，却又看不“清”菩萨的脸——菩萨的五官纤净，很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此处说的“清”字，是说易天行根本无法记住菩萨长的什么样子，就算现在面对面只隔着一人的距离，看见菩萨的眉梢，便忘了他的瞳色，看见菩萨的红唇，便忘了菩萨的耳垂如珠……真神妙也。
果然是神通惊人，神秘无比，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有求必应无刹观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咳咳，在心里默念也嫌太长，他抚着自己胸口，平伏了一下心情，恭敬无比对菩萨说道：“请菩萨安。”
文殊是他兄弟，所以易天行一向不怎么尊敬，但观音菩萨与他的关系又不一般。前一世，易天行便是化身童子在菩萨身旁捧瓶修行，有个半主半仆的意思，这一世，又是观音菩萨亲手将他扔下凡尘，历劫修练，其间又有无数场机缘，无数凶险，这些事情的背后，无不隐藏着观音菩萨这张看似大慈大悲的脸。
若说关联之深，只怕连老猴都不如观音与易天行紧密。
所以易天行表现的很尊敬。
……
……
但观音菩萨不吃这一套，纤纤玉指轻轻一挥，头上的白纱无风而走，轻轻落在梳妆台上，菩萨头顶的黑发唰的一下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
木梳先前已经当暗器扔过去打易天行了，易天行赶紧涎着脸，拿着木梳走到菩萨身后，温柔无比地开始给她梳头。
菩萨似乎也不反感，微微嗯了一声，便半靠在梳妆台上，由他侍候。
一阵沉默之后，菩萨忽然说道：“你这般讨好我，是要求个什么东西？”
易天行笑着说道：“菩萨知我，只求菩萨放我一条生路。”
菩萨也笑了：“你今世已不是我身边童子，一身境界神通早已超凡入圣，那日在须弥山与日光菩萨互证，也没有吃太多亏……要我放你一条生路，我又哪有资格放你生路？”
易天行柔眉顺眼，像极了小太监无耻嘴脸：“求菩萨放我一条生活之路，这天界生活太过可怕，我急着回人间办事。”
“那你走吧。”菩萨眉眼微动，似笑非笑。
……
……
走？哪有这般容易，易天行在心里暗自骂娘，脸上却是表情如前，柔声道：“菩萨神机妙算，一手操控天上人间许多事，我这辈子，全在菩萨安排之中，您不让我走，我又如何走得？”
他心知肚明，现在还是语笑晏然，过会儿之后，怕不又是暴风骤雨，什么事情，都还是依靠自己吧。他体内的菩提心，在须弥山外的金山上已经全部炸开了，得日光菩萨大日所迫，金莲青菩提如今已经全部融入他的身体之中，再也没有明显的分界。易天行用心经内视，微微一笑，感觉到了如今境界的提升。
观音菩萨发现他的手上动作缓了下来，知道他在做什么，微笑道：“法会供养一日，甘露浸泡数天，你的福缘总是比别人深厚许多。”
易天行诚心致谢：“拜老祖宗为师，普贤菩萨灌顶，老君炉洗澡，这些都是菩萨安排，我能有如今实力，全靠菩萨一手打造，真心谢过。”
“真心？难道你不怨我暗中操控你的人生？”菩萨回过身来，一双明眸看着他。
易天行被这清澈的目光看的有些心慌，只好微微一笑，掩去真实感受：“或许有些吧。”
易天行从小便以为自己是个妖怪，差点儿变成抑郁症儿童，后来又经历了无数险事痛事伤心事，而这些事情，全部是站在身前这位曼妙菩萨一手操控，要说不怨，那自然是假的。但问题是，正因为这位菩萨操控了自己的人生，易天行才会与平时比较起来，少了一些决断的勇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您让我下界历劫修练，难道便是为了法会上所说的弥勒降生之事？”他想了想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菩萨笑了笑，梳妆台上的木纹都似乎在一瞬间舒展开了。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您对师傅说，我可以助他脱困，所以他才想办法诱我进归元寺，收我做徒弟。然后又让斌苦说我是什么取经者，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为什么？取经者又是什么意思？”
“取经为了什么？”菩萨温柔地望着他：“上次取经，为须弥山成就了两个佛位，取得真经渡众生，成佛只是路上的一站，而你今世取的经，便是要成佛，便是要接着佛祖的意旨，普渡众生。”
“那叶相呢？”易天行苦笑道：“他这一世小时候差点儿被陈三星打死，后来被斌苦救了，看来也是您的安排。”他忽然望着菩萨的双眼道：“陈三星的门派叫南海门，不要告诉我，他也是您安排在下界的。”
“不是安排。”菩萨微笑道：“南海门本来便是观音门一支。”
“梅岭？这事情也是您安排的。”
“大势至菩萨劝诱梅岭僧人修敛佛见佛之法，须弥山十八罗汉险些永堕黑渊，我不方便亲自出面，只好借你与文殊师兄之手，救那些罗汉出来。”菩萨平静应道。
“那叶相的中指头？佛指舍利？不要说和您没有关系。”易天行看着她的双眼，幽幽道：“我护送佛指舍利出巡，也是斌苦安排，而舍利在我的眼前丢失，叶相又恰巧赶到香港，不要说这些事情里面没有隐藏您的无上法力。”
“与法力无关，只是安排。”观音菩萨静静道：“五百年了，须弥山总是要改变一直被动挨打的局面。”
易天行长叹了一口气：“还有我上天之后的一切事情，都有您的影响，我虽然知道，却无法抵抗身后有您这样一个靠山的诱惑，结果一步一步，都按照您的安排在行走，直到遇见真武。”
他叹完气后，脸上显出微笑，死死地盯着观音菩萨的脸，似乎是想把这张脸与那张不论在人间还是在天界，总在遥远的云层上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菩萨面重叠起来。
这张脸很慈悲，又很可怕，似乎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似乎，能安排所有的事情，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是为妖也。
易天行的心头无由生起一股寒意。
“不要这样望着我。”观音菩萨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外面的清淡毫光从洞外洒入，透过她身上的轻纱后，缓缓散开，整个身体笼罩在乳白色的光芒之中，看着圣洁无比。
“我并不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也不能安排所有的事情。”观音菩萨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五百年了，为了今天，我足足等了五百年，安排了五百年，心上已有尘埃，疲累不堪。”
她顿了顿才叹息道：“就算我能算到所有的事情，也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情？”
菩萨回过头来，逆着天光，面容隐在阴影中：“我算错了你的性情，你毕竟是佛祖从天地开辟之初带回来的那蓬火，天性爱自由，不受拘束，所以我安排的道路你不走，这很费了些事儿。”
易天行笑了，知道菩萨说的是台湾的林伯、莫杀、古家父子这些破事儿，也对，如果换作旁的人，身边有这么多予取予求的力量，或许早已经在人间整出更大的动静，获取更大的利益。他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不是傻子，既然明知道是您安排的人，安排的路，我凭什么那么走？”
这六七年里，在他的心中，一直有个大畏惧，怕的就是佛家这些王八蛋，为了渡人折腾些狗屎事情来。以前有个传说，为了磨砺某位修士的心，先予之满世繁华，亲情友情爱情，然后再一一剥落，到最后一场秋风，叶落灯尽，那修士才得悟大道，如何如何。
狗屁！万一自己在人间混的风生水起，到头来，却被这菩萨整的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倒无所谓，那自己的亲爱友朋都嗝屁了怎么办？狗屁！
所以易天行一直很小心，与世俗里的凡人朋友们都断了联系，何伟胡云之流，更是早就不再联系，就怕这万一。而平日里相处的叶相老猴，估计这菩萨也没那种能耐。
……
……
“我在想，当初让你拜他为师，是不是错了。”菩萨不知道易天行心里想的复杂事情，皱眉自言自语道：“他本是浑然天生一石猴，却把戾横劲儿全传给了你，你上天之后，四处打杀，又杀了五公主，与玉帝结下不可解的怨仇，日后要化解这一段故事，不知又要费多少心神。”
易天行看着她微有愁色的脸，不知为何却怒了起来，冷笑道：“菩萨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想当日在殿群之外，我本不知道那小五下落，全靠菩萨浮出云层，暗中指点，怎么今日却又说这种话？”

第十九章 大慈悲
普陀山一片安静，洞府之外毫光渗入，照亮了一应家什，式样普通，任谁也不会想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居然就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地方。
易天行在那句话之后，便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菩萨居处，心里想着：“古龙说过，如此做派，不是大圣大贤，就是大奸大恶，若说菩萨大奸大恶，我自己也不信，可若说她大圣大贤，她暗中操控这多事情，行事手段高明狠辣，断觉不出一丝贤味来。”
菩萨安静无语，半晌后道：“手段与目的，从来都不是一件事情。”
易天行一惊，才知道自己心神激荡之下，止观法门出现了一丝瑕疵，右手无名指一弹，赶紧稳住心神，阻了观音菩萨察探自己识海。
菩萨微笑道：“你的境界已经快至圆满，我看不透你多少。”
易天行不语。
菩萨又道：“你若依我安排行事，或许上天的日子会慢些。但一定会安全一些。”她望着易天行的双眼，缓缓从洞口走了回来：“你与真武商量好了，用他传人身份上天，他已经派人在南天门处接你，谁知道你会强行砸开天道，调戏嫦娥，四处乱走。最后还强行杀入殿群，毁了摘星楼……当日，我见你急迫，才不得已助你，谁知今日竟惹来你的怨言。”
菩萨的语调是嗔怒的，面容是安静的，想法是未知的。
易天行却只注意到话中的“调戏嫦娥”四字，子弹打不穿的脸皮也不由红了一红。
菩萨忽然皱眉道：“你认为玉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易天行有些意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了这个。想了想说道：“看他什么事情都不管，估计也是在天界闲的有些受不了的人。我看这天上的神仙个个都像哲学家，只怕他现在正沉浸在生命意义之类的狗屁问题中不可自拔。”
菩萨笑着看了他一眼，道：“生命意义却不是狗屁问题，不过你说的倒也对，玉帝这五百年来少管世务，不过……”她话锋一转：“他既然能稳住凌霄宝殿数千年，这就证明了他是个有大眼光大手段的人物。只不过是须弥山破落之后，天庭再无外界强敌，阿弥陀佛与佛祖不一样，只理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所以一般的事情轮不到他出手罢了。”
“外界强敌？”易天行笑道：“佛道两家不是向来交好？想当初俺师傅也是被你们两边合伙才干下去的。”
“这些外面的纸糊窗纸，你自然是不会信的。”菩萨笑道：“这五百年里，玉帝只出了一次手，便是胜负手。”
“嗯？”易天行有些糊涂。
“秦梓儿。”菩萨微笑道：“我将你送下人界之后，这事情做的极其隐秘，不料却被玉帝知道了消息，所以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也送下了人间。”
“这……”易天行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秦梓儿是公主！”
……
……
“正是。”观音菩萨叹息道：“玉帝知道童子下界，便使幼女下界，其中深意，不想可知。”
易天行逐渐消化了秦梓儿乃是玉帝幼女的事实，抬头问道：“所以秦梓儿一直都想杀我？”
观音菩萨摇头，望着易天行似笑非笑。
易天行悟了过来，苦笑道：“娘的，难不成是美人计。”转而疑惑道：“用个公主施美人计，会不会代价大了点儿，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再说秦梓儿很明显一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很重要。”观音菩萨面上露出一丝甜美，但易天行偏生感觉到她的话语里隐着一丝骄傲：“就算你是块石头，但只要是我扔下去的，不论玉帝还是谁，都会觉得那石头一定……很重要。”
这话让易天行很没面子，但是却是事实，如果玉帝发现观音十分慎重地安排童子下界，自然会布局提防，只是……看来玉帝对自己的女儿也没多少感情便是。
“不幸生于帝王家。”他想着。
“我自然不会允许玉帝坏了你的修行之途，所以……”
易天行打断了她的话，耸肩道：“所以你让蕾蕾也下去了。”他忽然问道：“既然我这童子不仅仅是童子，那玉女也不仅仅是玉女，蕾蕾又是什么来历？”
菩萨偏头望着他：“佛祖能越时间长河，自此劫之初，携回一蓬火，自此劫之末，携回一息冰，用无上佛法度化成人形，开其心智。这，便是你们二人的来历。其后佛祖让我带着你们二人修行，世人不解其中真义，便妄议金童玉女。”
易天行闭目想了想：“如果我将来要成佛，蕾蕾将来成什么？”
“不知。”观音菩萨回得干净利落无比，“你尚有五十三参，偏玉女体内意平息纯，根本无须佛法，便天生寂灭。”
听到寂灭二字，易天行捏紧了拳头，心忧人间的老婆，不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
……
“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吗？”菩萨问道。
易天行将梳子放到梳妆台上，看了一眼地上的蒲团，想了想，还是去搬了把椅子过来，与菩萨一般高坐着，摸摸自己的耳朵，搓了搓：“已经洗干净了。”
洗耳恭听。
※※※
观音菩萨微笑着说道：“你知道佛祖去哪里？”
易天行想了想，挠了挠头，又点了点头。
菩萨叹了口气道：“告诉我。”
易天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菩萨眉宇间的那丝忧愁，发现菩萨似乎露出了一丝怯色一丝疲惫，不由有些痴了，摇头道：“和菩萨您想的一样。”
观音菩萨安静着，笼罩在荧光里的五官渐渐模糊起来。沉默良久后，一双清目忽然散出清光，复现坚毅之色：“果然如此。”
“便是如此。”
“佛祖离去之时，封住了六道轮回，你可知道？”
“本来不知道。”易天行双瞳寒光微显，“但从佛祖留下的黑石坛中，看见如今地府惨象，隐隐猜到几分，难道六道轮回如今还是关闭着？”
“不错。”
观音菩萨的话，让易天行低下了头，在黑石坛的空间中，他与师公二人参详日久，他总是不相信佛祖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总是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简单……果然，果然，果然……六道轮回关了！
“六道轮回，此乃天生命途，佛祖何能，竟能封住？”易天行的瞳子里闪过一丝大惊恐，脑海中浮现黑石坛中的那画面，地府那亿万群鬼，如同没有去路的洪水，只知往那白光处涌去，难道那里就是打开地府的通道？
“佛祖无所不能。”观音菩萨淡淡道：“他离去之后，化法身隔阻三界，只留下天界与人间一条通路。”
难怪如今上天界的路，只剩下了一条，难怪这五百年来，下界的仙人越来越少。
……
……
以易天行的牛二定力，此时也不免有些心神摇晃，喃喃道：“佛祖封了六道轮回？……这，这，这……这是为何？”忽然间，他冷笑道：“我明白了。”
“说来听听。”
“五百年前，佛祖与师傅一席话后，悟得了一个真正归于寂灭的道理，但他身为佛祖，发普渡众生之大愿，若这般挥袖而去，不留云彩，未免与佛祖千万年来的一心所向有所偏倚。”易天行皱紧了眉头，脑子里不停地运转着，“所以……佛祖，用无上法力，断了六道轮回，便阻住了地狱众生投胎之路，这……这……这……”
他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无力哀叹道：“原来佛祖不止自杀，原来……他想让所有的生灵全都死光光。”
※※※
洞府里陷入了一阵极可怕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观音菩萨才叹气说道：“五百年来，我一直还有些拿不准佛祖断了六道轮回的真正用意，今日听你这般说法，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她的叹息声中，依然带着那丝疲惫，看来菩萨真的累了。
“原来是这样。”观音菩萨微笑着，像洁净的莲花一样直赴盛放之景，似乎先前那一丝叹息，从来没有在这洞府里响起来。
如果佛祖封了六道轮回，真的只是为了让众生就此各归其界，再无循环往生之理，陷于寂灭之中，那他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大黑手。
但易天行能清清楚楚地把握到佛祖寂灭前的那丝心情，甚至似乎能看见佛祖最后留下的那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诡异。
若有生皆苦，修成菩萨也是苦，修成佛还是苦。
既然这一世终归要归于寂灭之劫，所以佛祖强行以自己的无上法威，试图将寂灭的日子提前得早一些，封闭六道轮回，便是这个意思。
丫活腻了自杀就自杀吧，还非要临死发疯，硬拖着整个世界陪他一起理葬。
“佛祖乃是妄人。”
这是易天行心中一股恶寒升起，不知如何言语。吐了两口唾沫，唇角蹦出几个字来：“天下地上，唯他独尊大傻叉。”
※※※
由不得不沉默，这洞府中的二人，都是佛祖的弟子一脉，想着一直拜的佛祖临去之前，行了如此之事，由不得不哀伤惊惧。
……
……
许久之后。
“好在佛祖没有真的做成他想做的事情。”观音菩萨微笑着，似乎十分安慰。“生命自无中来，虽然佛祖封了六道轮回，却依然止不住生命源源不断地在这个世界上产生，少了投胎的灵魂，却没有减了人间的热闹。”
易天行皱紧了眉头：“生命自无中来？”他迅即明白，佛祖本以为断了六道轮回，地府群鬼无处投胎，人间便会渐渐趋于荒芜，那所谓的大寂灭便会提早来临。不料虽然没有人投胎，生命却依然盎然无比地在人间出现。死亡，历着无数美丽或肮脏的过程。
易天行静静地望着她，忽然说道：“那是道家的理论，我们修佛之人，首重治心，对于这些事情是不考虑的。”
“佛道两家互相的影响太大了。”观音菩萨幽幽道：“我只是惊奇于佛祖的意思，你居然能猜的准准确确。”
“不见得。”易天行道：“他的意思，现在没人知道，我也只是一猜，若猜错了，也没有人能指出我的问题来。”
潜意识里，易天行不想相信刚才他猜到的一切，虽然佛祖将自己的师傅关着了，但他心底深处，依然愿意相信佛祖不是那样的一个妄人。
……
……
“佛祖失败了。”易天行面无表情说道，很自然的，虽然天界目前确实显出了颓败之像，人间也是纷争不断，但人类总体而言，仍是向着光明去，向着繁荣去。
“失败是很正常的。”观音菩萨望着他，“因为佛祖忘记了生命这种事物，本来就是宇宙间最奇妙的现象，他不像水有源头，也不像火有烬处，只是要出现时，便出现。”
她微笑道：“千万年前，我曾随佛祖去某海岛看那石头变化，最后石头里蹦出一个猴来，你说，这生命又是如何产生？”
易天行摇头微惧：“佛祖将师傅关在归元寺，不知道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观音菩萨微微低头，眉心无由出现一滴泪般的红痣，淡淡道：“纵使有关系，也没有这么简单。”
※※※
“我认为佛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易天行说道。
“为什么？”
“因为众生苦与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大家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不关他什么事儿，他像个疯子。”易天行面色很淡，话语很冷，“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会阻止他做这件事情。”
……
……
菩萨沉默着，然后点了点头：“佛祖的确错了。”
这是易天行与观音菩萨达成的第一个共识。
※※※
“佛祖关了六道轮回，除了身具大神通之人外，再难穿越三界而行，而人死之后，灵魂却依天命循环之途，进入地府。于是五百年来，地府只进不出，如今早已鬼满为患。最紧要处，不论是人是鬼，但凡生灵，总需眼前有一希望，无希望之时，便是寂灭之时。”观音菩萨淡淡道。
易天行忽然说道：“地府鬼满为患，无法再次重生，所以佛祖离开后的这五百年里，西方净土的阿弥陀佛一直不停地在人间扩展着信徒的数量，净土宗从而在人间占据了强势的地位。这一切，不是阿弥陀佛要抢权争利，而只是要将人间善居士的魂魄引向净土，从而避免万千魂魄在地府里受不尽之煎熬。”
“不错。”观音菩萨柔声道：“如今之地府，万生凄苦，无超脱之处，故而阿弥陀佛令大势至下界传授净土法门，引导万千信众灵魂直赴净土。”
“那大势至为什么要杀普贤，要杀文殊，要传血僧敛佛法门，要毁去十八罗汉的精纯佛性？”易天行冷冷问着：“佛祖是混蛋，不代表须弥山是混蛋，难道阿弥陀佛与佛祖一样，临到老了，也患了失心疯？人间有句话叫老而不死是为妖，我看这修佛修到不死，也和妖僧差不多。”
……
……
任他尖酸刻薄损着自己的父亲，观音菩萨只是怜惜地望着他，由他发泄心中的郁闷。待他稍微安静下来之后，才柔声说道：“你是知道原因的。”
“我不知道！”易天行梗着脖子，像头愤怒的公鹅。
“佛祖封了六道轮回，谁受的影响最大？”菩萨问道。
易天行想也未想：“自然是地藏王菩萨。”
“不错，地藏王菩萨曾经发过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誓要渡化地狱群鬼……而如今轮回早封，地藏王菩萨心怜群鬼凄苦无望，所以……”菩萨叹了口气，“所以地藏王菩萨在冥间起兵，想要带领群鬼生生开辟一条通往人间的道路。”
易天行忽然想到在黑石坛里看到的情景，又想到真武起兵其中一个目的便是往冥间送兵，不免有些怀疑，望着菩萨的面容，冷冷道：“菩萨，只怕地藏王菩萨起兵，背后也少不得你的力量。”
观音菩萨也不瞒他，淡淡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你莫非忘了，我也曾经发过一个大愿。”
易天行一怔，这才想起来，在人间流传的经典之中，曾经记载着两个大愿，地藏王菩萨因为说过地狱不空，誓不为佛，所以深得万生膜拜，而面前这位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也发过一个大愿，但总是隐在她辉煌的历史和形象之中，少被人提起。
相传佛祖当年封佛之时，观音菩萨合什拒绝，发下大愿：“行菩萨道，救度众生，众生之苦未尽，誓不成佛。”
“众生之苦未尽，誓不成佛。”易天行喃喃念道。
观音菩萨淡然道：“地狱群鬼，亦是众生一部，其苦未尽，我誓不成佛。”
易天行沉默良久，淡淡说了四个字：“菩萨慈悲。”
……
……
“那阿弥陀佛为何要阻止地藏王菩萨……还有菩萨您的行动？”
“轮回之路，何其渺茫凶险，又岂是说开便能开的。”观音菩萨面带倦色，“若妄然开之，群鬼涌入人间，阴风火号，三界动荡，气息相扰，只怕马上便会出现不可预知的大凶险，天地就此覆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待易天行再问，菩萨接着微笑说道：“那便是所谓末法时代了，阿弥陀佛疑我助你入佛位，便是担忧我暗中与地藏王菩萨强行开启通道，以亿万生灵性命的代价，来迎接末法时代的到来。”
她叹了一口气：“何必疑我？何需疑我？”
菩萨与阿弥陀佛前世父子，今世胁侍，不料却换来疑心重重，自然有些不自在。
易天行叹息道：“既然凶险，菩萨何必强行施为？”
“若不施为，地府群鬼便只能终日在那荒芜之地无神逡巡，其间苦楚，何以自安。”菩萨缓缓闭上双眼。
终归都是那个精神病佛祖整出来的事情，易天行冷笑，对于那个一直无缘能见的胖大婶，充满了怨气。
“阿弥陀佛是怎么想这件事情的？”他皱眉问道。虽然看地府战争，便知道这个佛不同意菩萨们的做法。
“对于阿弥陀佛而言……”菩萨也微微皱眉，皱眉皱的煞是好看，眉梢儿一飘，却说了句俗世里的不俗话来：
“稳定重于一切。”
……
……
“为何不让地狱群鬼修净土法门，这样似乎能够解决佛祖留下来的这个难题。”
“净土在这里。”观音菩萨轻捧着自己的心窝，仪姿柔弱，“便是生灵心思所向，便是其身所往之净土，地狱群鬼所思者何？不过是人间温暖。”
易天行一挑眉头，木然道：“原来如此，看来两方面的分歧果然是无法分解。”他旋即冷笑道：“稳定重于一切？看来阿弥陀佛还真是很怕佛祖的弟子，继续做佛祖那档子糊涂事。”
佛祖已经让三界乱到接近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怕阿弥陀佛的佛性深处，对于这位前任大佬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所以只求三界能够稳定下来，不要再出任何乱子，如果真依地藏王菩萨起兵所向，冥间与人间相通，三界秩序大乱，那才是真正恐怖的景象。
阿弥陀佛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才有了冥间的战争，天庭的争权，才有了对于未来佛这个名号的争执。如果佛土能够平稳从如来佛祖过渡到阿弥陀佛，那么还算勉强维持了一个太平——所以阿弥陀佛不会允许易天行成为弥勒降世，成为佛祖的接班人，所以在净土宗的经典之中，甚至隐着阿弥陀佛才是未来佛的这个说法——所有一切，都是为了稳定二字。
当佛土的方向因为佛祖的终极答案而走向一个错误的道路之后，自然会有人起来进行继承与纠正。彻底的纠正，便意味着清洗。
而须弥山众，身为佛祖的后人，则成了这整个棋局里最不稳定，也是阿弥陀佛最无法控制的一个棋子，他们与佛祖的关系最为密切，实力又最为强大，所以五百年前，当阿弥陀佛决定了他的方向之后，当他决定继承佛位之后，须弥山众，便成了佛土里第一批用精纯佛血来祭旗的对象。
所以大势至菩萨认为自己是有大慈悲的。
这是政治家的大格局。
如果神佛大部分是天生的哲学家，那么他们骨子里面，更像是政治家。
……
……
易天行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却发现触手处是一片柔软，这才发现自己脑袋上的头发竟然已经长出来了。
“我为你剃度。”观音菩萨一飘，来到他的身前，言语柔和，伸出右掌伸到他的头顶。
一只手掌带着坚毅的味道，挡在了菩萨的手掌之前——是易天行的右手，他望着观音菩萨，极小的动作摇了摇头。
“菩萨就不怕地狱群鬼在地藏王菩萨和二郎神的带领打通了轮回的通道，会给这三千大千世界带来不可知的危险。”
菩萨道：“我从来没有希望过这件事情的发生。”
易天行皱眉看了她一眼。
“当佛祖离开之后，文殊普贤二位师兄，想的是带领须弥山的罗汉们找到佛祖。”
“阿弥陀佛想的是，怎样隐瞒佛祖离开的消息，隐瞒佛祖所造成的局面，隐瞒一切的一切，只为这三界的太平，为此不惜加诸世人无限痛苦。”
“而我想的与他们都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奢望找到佛祖归位，我也从来没有奢望，眼下这个站在钢丝上的所谓太平，能够继续维持多久。我只想让这个世界更平衡一些。”
易天行冷冷道：“所以你让真武起兵，所以你让地藏王菩萨起事，所以你护住了叶相的性命，又生造出一个我来。”
“不错。”菩萨淡淡望着他：“须弥山寻佛，净土宗灭佛，而我不一样，我要……造佛。”
……
……
五百年来的重重秘辛，五百年来的须弥山凄苦，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一个荒谬的基础，归于一个妄人……不，妄佛的所作所为。
在这个世界上，最能清晰感觉到佛祖心意的，是进过黑石坛的易天行；最了解五百年来一切故事的，是这位一直柔顺的观音菩萨。
所以这两个人今日的谈话，抽丝剥茧一般，将所有的事情都理得清清楚楚。事情的真相，残酷而又荒唐地摆在了面前。
※※※
“这个故事里，谁是反派，谁是正派？”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正派与反派。”
在这个故事里面，阿弥陀佛想保证三界的稳定，地藏王菩萨想渡尽群鬼，观音菩萨想重开轮回……谁错了？文殊与普贤菩萨什么都没做，难道他们错了吗？
“所有的事情，你都明白了，准备如何做？”
“我要回人间。”
观音菩萨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回人间救你师傅出来，也知道你想保住文殊师兄此世肉身，但有时候，该放开的事情，必须要放开。”
……
……
“放开？”易天行怨毒叱道：“叶相那小子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孤苦几十世，你可曾出手相助？普贤在雪原之上枯木一般凄惨数百年，你可曾出手？”
观音合什：“普贤师兄大境界，我无法找到。”
“那是因为他连你都不敢相信。”易天行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位：“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恩怨都能放开的，菩萨犹有执着，如果你什么都能放开，也就不会与我说这么多废话了。”
……
……
他想到这数年来的遭逢际遇，不由打心底深处浮起一丝悲哀，一股怨气从胸腑里喷涌而出，化作一长串像哭一般的笑声：“呵呵呵呵……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容易产生许多无力的荒谬感……那穿白衣裳的普贤啊，你可真是冤，冤，冤，冤！”
忽然间，他的双眼冷了下来：“人都是有立场的，所谓善恶，便是在立场之上，在我看来，佛祖首恶，西方的净土乃是从恶，其恶在于以己之心思，断他人之生死祸福。”
“难道你此时境界，还看不穿生死二字？”菩萨淡淡道：“若已了生脱死，你与净土又哪里有化不开的仇怨，这世上又哪里来的仇怨？有的，不过是因果二字罢了。”
易天行冷冷看着他：“你说过目的与手段不是一回事，在人间的时候，我也曾经对秦梓儿说过类似的话。但转头想来，善恶只是自己的考量，阿弥陀佛，用的手段血腥肮脏，损的是我兄弟利益……要知道，我看着普贤便舒爽，与叶相一处便清快，这便是天然的亲近，不论生死仇怨，只是胸中那口气……不要以为我现在境界高了，便像佛一样神神经经，不要忘了你给我请的师傅乃是那人物，他教出来的我，又岂是那个只知道在天界混个佛位的孱弱小子。”
观音菩萨开始皱眉，易天行开始低吼，声音渐渐阴沉了起来。
“我恨的，不是大势至菩萨伤了普贤，杀了文殊。我恨的，是他们做出这些恶业来，居然是为了这样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我恨的，是佛祖只问一己之智慧，便妄论万众之生死。”
“不要以为政治正确，便一切正确。不要以为阿弥陀佛挂着个正义的牌坊，我就可以不当他是婊子。不要以为大势至顶着个破水瓶子，就可以冒充洗衣工人，把自己的双手洗的干干净净。屠夫便是屠夫，再如何佛光覆身，还是屠夫！”
……
……
“我暂时还没有学会将屠夫的凶残化作微微的一笑。”易天行合什微微冷笑。
他胸中那个袋子里，隐隐传来旃檀功德佛的叹息声。
※※※
“一心囿于仇恨，如何能早日成佛？”菩萨的目光望向他的胸口，叹息道。
“为何成佛？若佛祖如今还在世上，我倒要觅着机会去打他一闷棍，这种老混俅打死一个不亏，打死两个绝对有赚。”易天行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悍意。反正与菩萨已经摊牌了，话语便大胆起来，加上知道菩萨这句话说的是谁，越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砰砰作响，不知里面那位脱离仇恨的榜样佛，会不会被震得糊涂。
菩萨似乎不在意他说话的耿倔，只是淡淡说着道理，“你一日不成就佛位，六道轮回便无法打开。那只有两种局面，要不就是地藏王菩萨率群鬼冲出阴间，令到人间大乱，三界秩序崩溃，末世降临；要不就是阿弥陀佛仍然领着净土的力量，打压着各方的实力，与玉帝携手，维持着这脆弱的太平，而冥间亿万生灵哀嚎痛苦，全无希望，须弥山永无翻身之日，文殊普贤，生受数十世苦厄，无法解脱。”
“不论哪一种局面，我想都不是你愿意看到的。”菩萨微笑着，没有一丝威胁的意味，“所以我很好奇你要离开的理由。”
易天行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很温柔地从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来。
“操。”
……
……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时的观音菩萨绝对会被易天行阴冷的目光送到西天净土去修行去，他冷声说道：“菩萨说的这几种局面，我确实不想看见，我只是在怀疑一件事情。”
菩萨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怀疑，这所谓的局面，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这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你的影子，而你……似乎就是专门营造出这种局面，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逼着我一定要接受你的要求。”易天行冷冷道：“你要造佛，似乎下的本钱过于大了一些。”
观音菩萨微微合什，清光四射。
易天行面无表情，“只是成佛又岂是如此容易简单，你以末法时代威胁我成佛，难道我便能立地成佛？我怕的是……”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会故意造就一个末法时代来让弥勒佛归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怀疑观音菩萨会在一个合适的契机里让冥间的白骨大军冲破阻碍，让冥间与人间相通，从而造就一个万物俱毁的末法时代。
易天行闭上了双眼，眼前闪过一片人间地狱的恐怖景象：“如果成佛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何必要成佛？万物生灵，又何必需要这个佛？我想，如果地藏王菩萨真的知道了你的所思所想，也一定会同意我的意见。”
※※※
“你自己多考虑一下，无须疑我太多，只需要牢记一点，这世上一日无佛，六道轮回一日不开，冥间生灵，便一日无所谓希望。”观音菩萨起身，准备离开洞府，“你的师傅在归元寺中，那处的佛光你应该记得很清楚。”
易天行眯着眼睛，两道寒光从他的眼帘里透了出来。
观音菩萨接着说的话，让他更加心寒：“你应该想到，如果佛祖只是为了让三界毁灭，他应该有更多直接的方法，比如直接打开一条冥间与人间的通道。而且他在封闭了六道轮回之后，确实开辟了这样一个通道，只是却没有施行，而是将你的师傅囚在了那处，上隔万丈佛光，下拒亿鬼怨气……你如果想救你师傅出来，万丈佛光便会直接洒落冥间，无数生灵的死活便在你一念之间。”
易天行手指冰凉，黑石坛中看见的那个白光一下子进入他的脑海之中，难怪当时他看着那白光就眼熟，原来便是天袈裟大阵里一直隐着的那万丈佛光！
“师傅……”易天行感觉自己的胸口像在被针扎一样，“佛祖为什么要把我师傅囚在那处？为什么？”
“除了你师傅，还有谁能抵得住佛祖留下的本命佛光？还有谁能镇得住阴间的喷涌怨气？”观音菩萨略带怜惜地望了他一眼，“你师傅便像是燃油与火星之间的一道屏障，若他出来了，要不就是佛光洒向冥间，要不就是群鬼涌入人间。”
易天行垂下了头，头发有气无力地耷拉在额上：“佛祖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或许……或许是因为佛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的选择是对是错，所以他用斗战胜佛的无穷战力与无上境界镇在那眼上，从而将三界溃灭的时辰无限地拖后……”
“或许，在最后的关头，佛祖没有做出选择，而是将这个选择的权利留给了他的继任者……”
菩萨双手合什，向满脸木然的易天行礼敬：“南无弥勒佛。”

第二十章 苦处
洞府里一片安静，天上的毫光渗进来，又漫出去，时光如同白色的流水一样，依光影而走而逝而遁，空气却似摆脱了时间的控制，凝结了一般，如寒霜似的让人好不自在。
“我师傅何德何能，竟在肩上挑了如此大的担子。”易天行冷冷看着观音菩萨，“依菩萨意思，看来这佛我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了。”
“你师傅乃石中生猴，后皈佛门，立地成佛。”观音菩萨合什道：“他依天地而生，却不循天地之理，旁人道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但那猴子却是不敬高天不礼厚土，全是一个赤裸心性无拘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来佛祖看他数百年过往，惧他佻脱引动天地之乱，方才起意引他为佛，这才有了当日西游之行，事后封他为斗战胜佛。”
“那冥间与人间的通道，虽然艰险恐怖，但有你师傅这样一个无所畏的战佛压制，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事？”菩萨面色平静望着他。
……
……
易天行微微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往自己的胸口用力一拍，从那米奇小书包里取出一包方便面来，红烧牛肉味儿的，自去洞府外接了些山泉，然后双掌捧着，沉默许久。
许多年前，他离开高阳县城往省城去，在那绿皮的恶臭火车之上，他便用手中的天火煮过一次方便面。其时少年心性佻脱，初识道术，满心里都是对于未知的憧憬与热爱。今日煮之方便面，他已经不复少年，双眼宁静，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蒸腾的热气带着烘干后复又变湿变软的异种葱香，从那纸桶里飘了出来。
观音菩萨见他忽然间陷入沉默之中，知道他心中正在计算，也不说话。
易天行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力地扳断了手上的梳子，用那长长的梳齿替了筷子，夹起滑溜溜的面条，往嘴里送去，吸溜的响声，传遍安静的洞府，甚至传遍了普陀山下。
……
……
等吃完了面条，易天行一抹嘴，打了个饱嗝，问道：“这小书包，传说中不是只有弥勒佛才能开？为什么陈三星老爷子和我媳妇儿都能开？”
观音菩萨不知在想什么，顺着他的话就回答道：“在你开之前，人人能开，你开之后，便只有你能开了。”
易天行摇摇头，心想这明显和事实有些差距，但也懒怠理会，继续问道：“菩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佛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坏人？”观音菩萨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问出这等话来？”
易天行冷笑着：“如果是小孩子，可能对于这些事情的看法更直接，也更准确一些。”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其实说到头来，你不知道佛祖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佛祖的想法，大家只不过是在用猜的。说不定佛祖本就是想把位子传给阿弥陀佛，但又怕须弥山的人不干，这才把俺师傅，这须弥山第一牛人抢先镇在下界……你说那处是人间与冥间的通道，谁告诉你的？”
他冷冷望着菩萨：“你凭什么断定我师傅若脱困而出，便会引来三界覆灭？我便是不信，我便是想救他出寺。”
“我不阻你。”菩萨面色不变，“你若在普陀静修，成佛之后，自然有能力打开通道，自然可以救那猴儿出来……”她微微皱眉，眉心那粒红痣显得格外鲜艳：“我与你师傅向来交好，又怎会不愿意救他出来？”
易天行静静看着她：“成佛？这太虚无飘渺了，虽然我如今修成了大菩萨境界，但如果要破开佛祖封闭的空间，还不知道要等上几千几万年，连如今的佛主，阿弥陀佛都打开不了，我又要等多久？”
“你与阿弥陀佛不同。”菩萨劝解道：“你是佛祖指定的弟子，佛祖系下的死结，如今便轻轻落在你的手上，等着你来开启。”
易天行问了个实在的问题：“那我还有多久才能修成佛祖的境界？”这个问题，他问得很没有信心。
“佛祖言你在兜率天中四千岁，岁尽则下世成佛。”
“阿含经我看过，弥勒下生经我也能背。”易天行毫不客气地打断菩萨的说话。
“佛自劫前撷回你前身，供养千岁有余，如今还剩三千岁。”菩萨微笑说道。
“三千岁？”
易天行浑身如堕寒窖——不是因为三千岁这个数值，因为三千年虽然难等，但大不了他逃回人间后，在归元寺里供着老猴，和邹蕾蕾同学一起熬上三千年无味岁月，倒也不是不成——只是经文上说的清楚，弥勒四千寿，便是人间五十六亿年，若还剩三千岁，那岂不是修佛要修上四十几亿年？
想这宇宙沧海之中，地球上生命之始，也不过是以亿为单位，若真要修上四十几亿年，星辰横移，物是人非，其时地球只怕已沦荒漠，归元寺岂能苟存？
他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观音菩萨的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您玩我？”
※※※
在五十三参法要偈中，善财童子与观音相遇时，是这样描绘的：又到普陀罗伽二岛上，参观自在菩萨众生宝，演慈说离怖畏随宜，证入菩萨大悲行法门。
今日易天行便是在普陀之上，虽无菩萨众生宝相见，却是听着不少秘辛，离怖不能，恨上心头。
还要四十几亿年，那老猴还要呆四十几亿年？那叶相还要死了又活四十几亿年？
所以易天行恶上心头。认为观音菩萨是在说笑话调戏老子来着。
……
……
“正因为需要几十亿年。”菩萨慈悲道：“所以我才布下这样一个局，在天界人间构成最均衡的状态，不论是在冥间还是在佛土，都需要两边的对峙，这样才有可能在夹缝之中，为你求得如此长的安全时间。”
冥间有大军对峙，天界有大军对峙，而观音菩萨开法会之后，自然也有她隐藏了五百年的人马，来与西方净土对峙。
这是一个平衡而不稳定的状态。
易天行皱眉道：“这种平衡并不稳定。”
“静止，永远是不稳定的。”菩萨道：“静只在动中求。”
……
……
易天行骂道：“你搞了这么久，居然只搞出一个平衡态来。我成佛还要等四十几亿年，你也太无能了吧！”
菩萨却是面无多欲之色，淡淡然道：“佛祖如此说法，我又有什么办法？”
耍性子了，开始耍性子了……易天行偷偷瞧着菩萨清丽却模糊的脸，在心里默默嘀咕着，心想老子骂了那么多脏话，菩萨终于开始耍起性子来了，似乎事情有些转机。
他站起身来，咳了两声，一合什行礼道：“既然还要几十亿年，那俺就先走了，回人间交代下后事，才好上来陪菩萨成天念经。”
菩萨眼光流转，瞪了他一眼，道：“莫非我不知道你的性子？你此时若下界，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师傅放出来，但你师傅正在那冥眼之上，若他出来后，无人抗住佛光，冥人两界相通，怎么办？你虽然胆大妄为，但总不至于能狠心眼看着人间变成末时代之焦土。”
易天行哀嚎道：“我的亲亲好菩萨哎，那您说到底该咋办吧？放师傅，要出事，如果想安全放师傅，还要等几十亿年，你说这该咋整啊？……要不然，咱们别管冥间的那些鬼了，他们受苦就受，反正咱们都是大菩萨，不堕轮回的主儿，就算重生，也不走冥间那条道儿，就按阿弥陀佛的主意办吧，您让真武休了兵，再把地藏王菩萨和二郎神接回了，大家一起去西方净土听阿弥陀佛讲经，齐建和谐社会，很光荣嘛……老猴出不来也算了，就当他为了三界的安定团结做出了贡献，我也牺牲一下，以后带着老婆孩子，天天给他讲故事玩，成不？”
观音菩萨自然不会相信他最后那段鬼话，只是微笑道：“你真的不在意冥间亿万生灵在绝望处煎熬。”
“不在意。”易天行说的理所当然。
观音菩萨的脸却开始变化。
……
……
易天行的脸沉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洞府外的毫光无来由地重新盛了起来，菩萨的脸笼罩在毫光里，偏生由模糊而至清晰，再不至于让自己看见眉梢的粗细便忘了唇色的浓淡，反而是逐渐清晰起来，形成了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那些面孔，易天行都认得，虽然有些面孔的主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但依然认得，依然停留在他心中的某一处地方。
那张黑黑瘦瘦的脸，是高阳县城火车站扛大包时的伙伴。
那个面相敦厚，眼中却显得一丝凶意的，是那个一直追着自己，想让自己努力“工作”的袁野。
那张白白净净，像孩子一样天真笑着的，是可爱而阴险的小周周，周逸文，周大主任。
还有那张干净笑着的脸，属于优秀团支书，钟同学，女性。
还有……陈三星，梁四牛？
还有……那张有些污秽的脸庞，皱纹里似乎夹杂着人间的许多苦难，已与易天行相隔十余年，他甚至怀疑自己都快忘了的一张脸……易天行心里低唤一声……爷爷！
……
……
菩萨的面容就在他的眼前变幻成，变幻成数十张不一样的面容，击打着他的心灵。
易天行表情木然着，心里却很悲哀，爷爷的脸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今日见着，不知是何种滋味。
他知道菩萨是什么意思，这些与他有仇有恩的人，都是凡人，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正在冥间那亿万白骨大军中，缓慢而艰难地行走着，有的人还未死，但总有一日是要死的，他们将会加入到那些白骨肉尸游魂之中，终日不得解脱，不入轮回。如果自己真的撒手不管，那这些人将生生世世受苦无穷。
易天行挑挑眉毛，很强悍地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微笑道：“菩萨你错了，你将这样的可怕事实展现在我的面前，只会让我打乱你的部署，行险。”
他要回人间，把老猴放出来，生生破开，冥间人间的通道。
于是他抬步，走到洞府门口，看着满天毫光，深吸一口气。
菩萨缓步走到他的身后，柔声道：“若你离开普陀，只怕西方净土会马上对你下手，阿弥陀佛不会冒险让你有机会打破冥间与人间的屏障。”
易天行微笑道：“若我留在普陀四十亿年，你便能保我四十亿年？”
不等菩萨答话，他摇了摇头：“张小白，别玩威胁这一套，在人间我威胁不了你，在这里，你也威胁不了我。”
……
……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安静之中。
易天行忽然笑着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东方的世界是这个模样，那洋人的世界里又是怎么个模样？佛祖关了六道轮回，难道对那边没有什么影响吗？”
观音菩萨望着他的侧面，发现少年的脸上全无一丝犹疑之色，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微微一笑，也不再相劝，反而随着他的心意，讲起了天界最大的八卦来。
“信轮回者，入轮回。”菩萨柔声道：“佛祖关了六道轮回，便只是你我这个世界有效罢了，他认为这是解脱众生之苦，自然只会解脱自己的信徒。”
“看来佛祖果然如师傅所说，很小家子气。”易天行长长的睫毛在水汽里一眨一眨，“只是苦了这些信他的人，屁都不知，结果永堕地狱。”
“一众大智慧，走到最后，只怕都是殊途同归。”菩萨幽幽的双眸投向普陀山外的云海深处，“按你所言，佛祖已经真正归于寂灭，那其余的大智慧，只怕有的也走上了这条道路。五百年来，老君之迹，也不再现于天庭，我猜他会不会也走了。至于你说的那个世界中，千年之前，佛祖曾经想将信众扩展到那处，不过……嗯，已经是前话，此时无须再提，日后若有机会，你问你三师叔应该明白。那处的耶和华也是位大智慧，如果我知道的事情没有错的话，他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去其它的世界扩展信徒了。”
“真主呢？”
“真主就是帝，听说那些年他自己很无聊，又无法插手到东方来，所以在自己地盘上整了两拨信徒，天天打来打去，他就在上面看着玩，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凡，一时当神圣骑士，一时当哈里发，总之是胡闹的狠。”
“敢情十字军，伊斯兰的弯刀骑士……就是这作用。”易天行张大了嘴，直吸凉气。
……
……
“噢，罗德兄弟。”摇头之后，易天行击掌赞叹道：“老君应该不会玩佛祖那套，估计正在天地之间洗澡，佛祖自杀玩寂灭，上帝四处玩征服，真是性格决定人生啊。”
性格决定人生，自然也决定神的生活。
※※※
走出洞府，行走在安静的普陀山间，两侧翠谷幽幽，偶有异鸟鸣于其间，前方有一小潭，潭中却无一滴水，干涸着，露出里面微微发黄的水藓，在四周的景色里，显得格外丑陋。
“您知道有生皆苦到底是啥意思吗？”
易天行就在潭边住了脚，忽然问道。
自从他开始吃方便面的时候，观音菩萨就知道这位前世的童子，今世的佛爷，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普陀。菩萨自有菩萨心，又怎会用言语或是举止多做些事情，一路送他出来，各自无语，忽然听他发问，略想了想说道：“此则血肉形躯，有生皆苦。彼则莲华化生，无生苦也。”
这是净土佛经中的一段。
易天行微笑道：“你父亲的意思总是与我逆着。”他将目光投向那死潭之中，挠了挠头：“即便莲华化生，也是苦。当年在人间的时候，在六处后的山谷中悟道，险险踏上天路。也正是那时，才得蒙普贤菩萨感应，他苦守五百年，却是信我，这份信任，着实令人荷重难负。”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只知道佛祖留下了有生皆苦四个字。我那鸟儿子在林子里扮哀怨，事后蕾蕾总想不明白，说我们爷俩铁铸的身子，水火无忌，不生疾病，不生污垢，过的是富贵闲人的日子，玩的是高人一筹的神通，哪里苦了？”
“哪里苦了？”
易天行重复着自问了一遍，旋即苦笑自答道：“我从未与旁人说过，我这一生被菩萨扔下人间历练有何苦处，今日却想教菩萨得知。”
观音菩萨此时幻作少女模样，跟在他的身旁，听他郑重其事，于是微微点头，黑黑的发辫轻摇着。
“除了因为易朱而发烧那次之外，我不曾生病，所以不知道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嗅着消毒药水发滋味。”易天行面色宁静说道：“我小时候不能受伤，所以不能在手指被划破后，哭喊着让母亲为我包伤口。我千杯不醉，所以从来不知醺然何意。三杯吐然诺，五花马，千金裘，李白能玩，我不能玩。陶渊明喝高了之后写诗采菊东篱下，最后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其实这位知识农民很明显是醉糊涂了，而我不论喝多少，却是不解酒中真味。欧阳修醉卧山石，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呵呵，我倒是醉翁之意在酒，却喝不晕……苦啊。”
他转过头来，一双清目盯着菩萨那张清美的脸：“我不畏高，所以玩蹦极没意思，过山车也没意思，冲浪也没大意思，漂流因为不害怕……也没意思。”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太过畏惧的情绪。”他紧紧皱着眉，“小时候被抢劫，也不觉得刺激害怕。”
“我不怕冷，所以大雪天躺在被窝里看禁书，也没觉得有多暖和舒服，被小女生往衣领里偷偷塞冰雪，也不觉得好玩。”
“我不怕热，所以夏天吃火锅，看着旁边的人汗流满面，大呼快哉，我却没什么感觉。”
“我不怕疼……所以就连去周小美的清心会所按摩，都没感觉。”他耸耸肩，“像这样无趣的人生，真的过得很苦。”
……
……
观音菩萨沉默着，听着易天行讲述自己这一世历劫的一些感受。
“后来我又在想，为什么我金刚不坏，却反而会觉得少了许多人生的乐趣。”易天行眉头一舒道：“我这才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实……人类，他们所寻求的快乐，往往就是建立在苦楚的基础之上。比如喝酒，那酒精明显是伤着他们的心神。雪让他们冷，所以他们专门去玩雪。夏天吃火锅特痛苦，所以他们吃得特别开心。按摩捏脚的时候，他们会痛得直叫唤，偏又乐在其中。坐过山车吓得哇哇大叫，偏那些公园里面，过山车前面排的队最长。登山吧，明明有可能摔死，雪山的下面，每年却没断过人。”
“呵呵。”易天行笑道：“人类还真是有些自虐的倾向，不过也很厉害，本来就是充斥在他们生活中的苦楚，却被他们变成了一种美好。”
他咧嘴笑着，露出满口大白牙：“而我这个古怪的家伙，因为感受不到那种苦楚，所以也就感受不到那种美好……所以，我也很苦。”
很拗口，但意思又很明白。
“我的苦就在于感受不到对方的苦，也就无法享受相应的乐。”易天行最后这样微笑着说道：“佛祖只是看到了生命本身的自源之苦，却没有看到生命本身这么强大的改造能力。如果说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寂灭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又何必有生命的产生？又何必走这个过程？”
“生命真的很奇妙，能将苦事变成乐事，如果说有生皆苦，或许……也就是有生皆乐吧，地狱里的生灵，也是生灵，再熬个几十亿年，那怎么能行呢？”他挥着拳头，像个革命家，“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啊。”
菩萨合什微笑。
一滴露水从普陀山谷那片光滑的绝壁上滴了下来，打湿了干潭里的一小片黄色水藓。
滴答，滴答，滴答。
两滴水珠，三滴，四滴……无数滴水珠由绝壁而降，汇而成流，灌入潭中，激起一片水花。雾水之中，隐见山上如一白龙，美丽无比。
易天行注视着这由天而降的瀑布，眼眸里似乎也迷蒙了起来。
……
……
“慢走。”
“不送。”
易天行没有说再见两个字，他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和身边这位大菩萨见面了，他宁肯与大势至去打上五百次，也不愿意和身边这位再聊两夜天。
他轻掐着无名指的午纹，从秦梓儿那里学来的三台七星斗法缓缓洒开。这法术本是平常，但他如今的境界早已隐隐跨入大菩萨位，一身修为神通实在骇人，稍一施展，便感觉普陀山间气息为之一凝，身前潭水也无由而起，拍打着潭边的石头。
观音菩萨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洞府。
一个浑身长满了黑毛的和尚远远地看着这边。
易天行向他招了招手，待那和尚走的近了些，看清楚了头上戴着一个小金箍儿。他略有些厌恶地看了那金箍一眼，不由想起了人间归元寺中，师傅大人手腕上套的那个乌金镯子，将手放在胸口，神识一渡，往小书包里说了几句什么。
黑毛和尚双手合什，十分虔诚。
一道若有若无的咒语之声，从易天行的胸膛里传了出来，正是施檀功德佛的法声。
咯噔一声，黑毛和尚头顶的金箍无风而落，他大喜拜倒在易天行面前。
易天行苦笑，心想老子还没成弥勒佛，但讨观音一个人情倒是可行的。
……
……
“上临朱雀下临龙。”易天行灵台微颤，将道诀施了出去，面前的白色巨龙般的瀑布顿时被定在了半空中，四溅的水珠也诡异地停留在了那处，像是无数捧美丽的珍珠被嵌在了空气里，反射着天上云层的白光，流彩四溢。
而易天行的身上，却是冒起了一层淡淡的火红之色，这是他许久未曾使用的天火。
一道红光闪过，易天行红色的身影，便从普陀山上消失。
※※※
片刻之后。
山前清静玉坊前，一直盘膝守着的小易朱及火德星君只觉眼前一花，便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男子来到他们身前，这自然是易天行，他不知道观音菩萨最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所以稍行一善之后，便倒施三台七星斗法中的召朱雀一诀，将自己召到了朱雀儿子身前。
易朱睁开双眼，站起身来，拍了拍小屁股：“易天行，我以为你昨天夜里就会逃跑的。”
易天行扁扁嘴，从书包里取出备用的衣服穿上，走上前去捏捏小家伙的脸蛋，发现小家伙瘦了不少，不由叹道：“手感差了很多。”
易朱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走。”易天行说出一个字，便当先往山外走去。
“去哪里？”
火德星君屁颠屁颠地跟着：“佛爷……”
话还没说完，易天行此时心情特别差，喝道：“滚。”
火德星君赶紧滚走。
易朱学他的模样耸耸肩，心想自己最近的火气少了很多，但老爹似乎火气不小，只得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去哪里？”
“家。”
易天行如此回答。但内心深处却知道，回家的路一定十分艰险，一旦脱离开普陀山的范围，自己便是拒绝了观音菩萨的庇护，便要独自一人面对西方净土的绝命追杀，而自己不肯戴上弥勒佛那顶帽子，只怕先前法会上保持中立的那些大神通，又会倒向阿弥陀佛那边……如果几大净土同时出手，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活着回人间。
易朱又耸耸肩：“为什么不当佛？”
他与易天行神识相通，先前易天行与观音菩萨的对话一分不差地都印在了他的神识之中。虽然小家伙一直以为顽劣如爹，是断然做不得佛的，但听了那么多的佛界秘辛，三界大事，纵使是他，也觉得安坐佛位，等着开启六道轮回的那天，才是易天行此时最应该做出的选择。
易天行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如果真要等四十几亿年，你老子我也愿意在小书店里等，一直等到将来开星际联合大书店也成，总比呆在这破地方强。”
“那倒是，这里人妖味儿太重。”易朱重重地点点头，然后问道：“我们出去后，肯定要打架，如果只是大柿子，应该还能打一打，万一再来几个厉害的怎么办？”
“大柿子？”易天行疑惑望着他。
“妈教的。”
“教的好。”易天行“老怀安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你应该和人妖菩萨把关系整好一些，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大菩萨是真正最厉害的那个。”易朱扭着头，脱离了老爸的手掌，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着，“爹最喜欢扮猪吃老虎，为什么不借助观音菩萨的力量，至少不要像刚才那样完全扯脱关系。”
易天行微笑着，笑意里却夹着一丝寒冷：“我可没她城府深，如果想利用她，鬼知道会被她利用多少？她今天说的这些事情，能信七成便不错了。再说了……如果我真是弥勒降世的材料，这一路上，如果真要和净土方面的大打一架，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她这五百年经营岂不是全盘落空，所以事到临头，她该出手的时候还是该出手。”
“嗯，反正她不可能看着你被净土宗捉了去。”小易朱眯起双眼，阴险无比地笑着。
易天行使劲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骂道：“小小年纪，和谁学的这做派！”
“噢，我看佛祖都玩阴招，以为越厉害的人，就应该越阴险才是。”
易天行头痛：“佛祖只是疯子，和阴谋倒扯不上什么关系。”
“佛祖不是疯子。”易朱用很纯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佛祖是傻逼。”
易天行无语，知道这小子是替自己骂佛出气，苦笑着搓搓鼻子：“我都只骂他是傻叉，你居然还帮我解了码。”
……
……
父子相隔两年重逢，没有抱头痛哭已是异数，但一大一小心中喜悦却是掩不住的，大手牵着小手，借方才这番对话化解彼此心中想念，这便要面临真正的困难了。
站在清静玉坊前，看着山脚下的林子，知道出了这片林，便是一片凶险。
爷俩毫不犹豫，一人脚上生云，一人胁旁生翅，轰的一声，离地而去，只在普陀山上留下两蓬烟尘和高天之上划破天空的一道焰火般的美丽痕迹。
※※※
“有何样的师傅，便有何样的徒儿。”
普陀山里今日有客，这客人身后有一片清光圆融，身穿着淡褐色的袍子，须长过颈，头著宝冠，手中拿着一个像画轴般的书卷，一身气息非神非佛，却是异常高明。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从木几上取下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若不是斗战胜佛教出来的徒弟，又怎会杀得玉帝动火，天庭惊惧。”
那客人缓缓摇头道：“菩萨曾言，童子上天，六道轮回指日可开，今日观之，似乎却有些复杂。”这位人物乃是天上数一数二的大神仙，自然知道观音菩萨与易天行先前的谈话，话语里却刻意点明观音所说的四十几亿年，只将字眼扣在指日可开四字。
观音菩萨合什一礼，道：“玉清天尊，再看些时日如何？”
原来这位竟是玉清元始天尊！道教第一尊神，传说中一直在九天之上潜修，不知为何，今日却来到了普陀山中。
……
……
元始天尊微笑道：“菩萨既然说看，那便再看看吧，只是菩萨向我天庭借兵千万，助冥间地藏王菩萨，此事干系太大，我观北极紫薇大帝境界已成，只怕日后天庭难以清静。”
观音菩萨宁静应道：“真武素有壮志，不过若天尊传话，想来他也不会宁直不曲。”
“也罢。只是不明为何菩萨不将童子留在山中。”元始天尊似笑非笑望着他。
观音菩萨还以一笑：“天尊说笑，童子前五十三参，后五十三参，两世遭遇之奇，无人能及，便是斗战胜佛往年由道入佛，也没有如此造化，今时之童子，已是大菩萨境界，我又有何能留他在此？”
“菩萨谦虚了。”
“天尊应该早就算到，童子留在山中，远不及在山外修行的快。”观音菩萨柔声道。
“只是太过凶险，而且大圣虽在归元寺中，但一身境界五百年来犹在提升，就算弥勒不能降世，只怕那天袈裟与佛光也困不住他几百年……若童子修行途中有何差池，大圣寻上天来找晦气，我可只有关门谢客的份。”元始天尊微笑着。
观音菩萨一合什，没有说话，唇角却是绽起一丝微笑。
……
……
“童子先前断言，太上老君并未离世而去，天尊有何看法。”
“师兄素来不好世事，惟因其好，故无须离开。”元始天尊赞叹道：“虽然道门尊为我首，但你我皆知老君境界，便是我也不能探得师兄去处，不料童子却是斩钉截铁道出隐情，虽是猜忖，只怕也不稍远，童子果然聪慧，佛祖当年择其为后，果有神妙。”
观音菩萨微笑道：“当年佛祖撷回此火，天尊便来讨人，说道此乃劫前之火，不能妄归佛门，应该佛道同教，观其日后所归……若不是老君阻止，只怕当时便抢起来了，莫非今日重见此子，天尊又动了心思？”
元始天尊摇头苦笑道：“这等顽劣，还是由大圣去教吧，我这把老骨头，却是禁不起折腾。”
观音亦是苦笑摇头：“童子境界早已圆满，却在我面前一直遮掩着，岂是顽劣二字便能形容。”

第二十一章 斩首（上）
头顶白云像虚幻的光影一般，飞快地向后掠去，因为两个人的速度太快，所以云畔的时光似乎都被拉长了一样，淡淡白雾被撕成了极细长的线条，映入二人的眼帘里。
风很强大，足够刮的钢铁翻开，却吹不动他们的身体。
易天行的双眼微微闭着，体会着这种极速所带来的冲击，神识一渡，对身边的易朱说道：“知道头上的云层是什么吗？”
小易朱回答道：“不知道，感觉好像很可怕。”
“是空间的屏障。”易天行抬头，高天狂风吹拂着他看似柔弱的眼睫毛，眼前一片流光，接近光速的飞行，让所有的景象都有些变形。
“嗯？”小易朱身后的翅膀扇动着，一双小胳膊抱在胸前，表示不解。
……
……
易天行笑了笑，没有更详细地解释，在下层天界的时候，他被远古的法宝追杀，慌不择路，曾经钻进过这些云层，当时被里面隐藏着的冰河罡风，刮的自己血肉模糊，险些送命，而如今他境界已成，神通加身，自然明白了，每层天界头顶覆着的白云，其实就是每个空间之间的分界线。
在人界的空间里，这种分界线是看不见的，而不知道为什么，在天界，每个空间之间的界线，就是这种奇怪的云层。
易天行那次钻进云层，最后还有命活着出来，就等于说是凭借着自己的境界和强悍的肉身，强行在空间里破开了一道裂缝，钻进去了另一层的空间之中。
那所谓的冰河、罡风，其实便是空间通道里的裂缝和险恶环境。
强行打开空间，不论是何等样的神通，都是一件极险的事情，极容易被空间通道里的湍流吞噬，也极有可能进入一个从未有智慧去过的幽闭空间——想到当时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却还敢往云层里钻，险些送命，易天行不免有些后怕。
他只是想了一想，易朱却完全从他的神识里明白了这些东西，不由皱起了可爱的眉头，问道：“易天行，为什么人间的道士就可以打开空间？”
这说的是一九九四年的秋天，人间的道门，清静天的长老，曾经万里神识打开一条通道，试图拘去易天行的精神，而易朱也便是钻进了那个黑幽的空间里，一举扑杀那个长老。也正是那次空间之行，让易朱从那个憨稚肥拙的小红鸟，变成了如今这个顽劣的少年，所以他记的特别清楚。
“那是精神通道，所以只有你这种灵体可以通过。”易天行眯着眼，看着面前正以奇妙状态漂浮着的空气，甚至隐隐能够感觉到自己父子身旁的时间，正以一种自己能够掌握的状态显现了出来，缓慢凝滞了下来，不由感到一丝玄妙——接近光速地飞行，确实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父子俩此行是逃命，拒绝了观音菩萨的保护，离开了普陀山，等于是主动放弃了弥勒佛的尊号。这便意味着他们将要面临着西方净土，甚至是整个佛宗加上凌宵宝殿的追杀。在这样艰险的路途上，不急着沉默飞行，却谈论起修行与空间的构造来，小易朱很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心中的那丝想法。
“如果……”易天行一面飞着，一面淡淡说着：“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走不了，你就往那个云层里飞，自行破开空间，找到回人间的路，自己带太师公回省城，把你师公救出来，你是灵体，破开空间的时候，可以不受伤害。”
小易朱不会像某些女人一样扮哀凄，知道老爸这种安排是很妥当的，冷冷说道：“问题是，如果破开空间走，我不知道这云层上面的空间是什么地方，万一走错路了怎么办？我不是你，我没你运气好，你破开空间，就将好有真武接着你。”
“没事儿，这个宇宙的空间是有限的，就算走错了，你多破几个空间，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易天行微笑说着，这话未免显得有些不负责任。
他一掐午纹，使了个道诀，遮住了自己的神识，这道诀是他从秦梓儿手上学得的，易朱一直嫌太粗糙没学，也亏得这般，才阻了他心头最后的想法被鸟儿子感应到——易天行此时想的是：“就算你迷了路，也总比跟着你这不成材的爹，被阿弥陀佛关住的好。”
易天行是这般想的，无论如何，总要保住自己儿子的自由。
……
……
易朱肋下的双翅依然不疾不缓地扇打着，一翅便是九万里，易天行脚下的筋斗云没有教会他翻筋斗，但速度也差不多，加上脚底的天火加速，二人越来越快，快要接近光速的上限，速度的提升也越来越艰难。
随着速度突破极限，头顶的云层渐渐淡了起来，天界的空间发生了一种很奇妙的变化，云层消失在了空气之中，空间的构造开始变圆，本是平面的空间，仿佛被一个天地幽手捏合了起来，从头至尾，组成了一个圈。
蓬的一声响，二人的身后一阵白烟一现即隐，十分美丽。
易家父子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模样，只见云层消失后，露出寂静的天空，身下的大地也割裂成无数的大圆，每一方圆地渐渐合拢，成为一个圆球。
无数的圆球就这般无由形成，带着上面或青黄的岩色，或深绿的林色，或幽蓝的水色，变成了无数个星球。
空间变成了一个宇宙，原本散发的毫光也渐渐凝成些光点——发着炽白或是红热的光。原来是一颗颗的恒星。
天界，终于在易天行的面前，露出了他真正的面目。
这，就是一个宇宙。
※※※
他们在寂清的太空里飞行着。但很奇妙的是，太空里并不是空无一物，虽然没有空气，却充斥着一些能量波动和气息，如果不是易天行已经到了大菩萨的境界，甚至根本不能捕捉到这些物质的存在。
“暗物质吗？”易天行微笑着，看着身外数百万公里外掠过的一颗彗星。
小易朱微微偏头，看着极远处的一团星云，忽然说道：“那云层没有了。”
易天行微笑说道：“用你自己的眼去看，这空间之间的分界，无处不在。”
两团天火同时在他们的眼睛里飞了出来，顿时将这空间里隐藏着的结构看的清清楚楚。清晰看到通往下界的道路，直直伸向远处那团星云中，星云耀着妖异的蓝光，就像是一个远古的魔妖，张着他并不可爱的嘴。
……
……
时光一闪即过，远处那团星云马上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妖蓝的星辰之色仿佛弥漫在这处宇宙空间的每个角落里，连易天行与易朱的身上都涂抹上了一层蓝色。
感受到那处传来的神息波荡，易天行叹了口气，不知怎的，看着身旁的幽光就想起鄱阳湖口处的天光来，那时他迎着长江浊水逆流而上，追着陈叔平——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这也许就叫做勇气，也许是一种愚蠢，但不论是哪一种，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就好。
拥有选择的权利，这是很珍贵的一种幸福，叫做自由。
※※※
嗤嗤嗤嗤！
无数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像是晴雯在撕扇子，像是高阳县城那个烂了的黑板刷发出的噪音。
两道金色的流光并未减速，直接冲进了那片妖蓝之光中，无数的星辰就此陨落，被金光斩落，挟着嗤嗤的破裂之声。
每一个蓝光的后面，隐着一尊菩萨或是罗汉。
好一处大阵，想来西方净土所有的强者，都云集到了此处。
两道金光在蓝光里冲撞了一阵，终于被这股顶天压地的气势将速度延缓了下来。
……
……
易天行手握金棍，面无表情地飘浮在静寂的宇宙空间之中，看着四面八方，不知几千几万尊罗汉菩萨。此处空间极大，而这些罗汉菩萨们的数目实在太多，竟然让广阔的空间都显得有些挤了。
每尊罗汉菩萨身后，都耀着淡淡的佛息，佛息本来应是金色，但在易天行与易朱身后的天火映耀之下，却反而显成了幽蓝之色。
天空中，可以看见有几十位罗汉正捂着胸口，手指间止不住有鲜血渗出，而更近些的地方，已经空了出来，一些无头的罗汉躯干正在宇宙里飘浮着。
没有头的罗汉躯干，像是木头一样缓缓飘浮，血花从躯干的空腔处涌了出来，像是沾着红色染料的画笔，在这纯净的宇宙画布上描着修罗画面。
金棍的前端微微扁了下去，化作刀形，刃面之上，鲜血没有滴下，猩红猩红的看着十分恐怖，正是这柄恐怖的金刀，在照面的瞬息间，斩落了数十位罗汉，三尊小菩萨，刀气之末，还伤了数百位罗汉的胸腹。
“哗，哗。”
宇宙里安静沉默着，两边对峙着，只有易朱身后的红翅缓缓扇动的声音。
小易朱俊美的童颜上，闪着一股妖异的红光，他空着的双手放在胸前，五指朝天，若焚香之柱，十道天火苗熊熊燃烧着。
他指上的天火焰中，数十个罗汉、小菩萨的法身头颅正被炼化，数十个头颅嗤的一声消失不见，淡淡烟尘起，金尘点点洒向幽冥之路。
……
……
此处是归人间必经之路，西方净土的力量便守在此处，他们一定要将易天行拿下。
只是一个照面，易家父子倚仗着恐怖的速度，秒杀数十大神通。
父斩头，子焚之。
这是猪悟能教给易天行的法子，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消灭佛土万千罗汉菩萨的神通。
而西方净土在付出这样血腥的代价后，也终于将他们的速度降了下来。
只要易家父子的速度降了下来，那他们可怕的杀伤力也就少了一大半。
※※※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叫阵，大家都明白彼此要的是什么，西方净土是不可能放过易天行这个弥勒的，而易天行……似乎也没有放过他们的可能。
远处一颗淡蓝的星辰动了，划破了幽静的空间，往耀着天火之光的易家父子行来。虽然隔得还极远，但能清晰感觉到，它运行的轨迹终究，是落在易天行那处。
随着这颗星辰一动，空间里一阵脉动，似乎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星辰微微一颤，摆脱了静止的状态，渐渐加速，沿着弧圆的曲线开始运动。
星辰移动的速度其实异常迅速，但由于空间太大，距离太长，所以看上去，依然像是很缓慢地运行，就像是一个宏大的星系，忽然受到一股宇宙力量的吸引，开始绕着星核旋转起来，略微显得有些笨拙。
但不过数息的时间，星系运转的便很顺畅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向着星核压去。
易天行与易朱就站在星核的位置。
这处的空间并不是空无一物，所以能够很清晰地听见星辰划破空间所传来的声音，和那些细微的震动。
每一颗星辰，便是一位神通。
……
……
易天行低头，闭眼，收棍于身后，似乎隐入沉思之中。
身外，正有无数罗汉菩萨执着各式佛土宝器，挟着无上佛光，向他攻了过来。
但他依然收棍于后，闭目沉思。
呼的一声巨响，一双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双翅忽然出现在幽静微暗的空间里，易朱扇动着双翅，就像是一个血火之色的天使般，以极其快速的动作，绕着易天行飞了起来。
随着他的飞行，这双翅膀越来越大，直似要盖住了这一大片的幽蓝。
易朱飞到易天行的身后，似乎有些累，缓缓收拢双翅，天火一般的双翅就这样由后至前，将父子二人包裹了起来，没有露出一丝缝隙——熊熊燃烧着的双翼十分明亮，连里面的人形都看不清楚了。
由诸天罗汉诸成的幽蓝群星终于将压力加大到了一种难以维系的程度，猛然向内里压去。
但那里有一团火，天火！
※※※
蓝色的星辰冲进了火里，只闻得一阵烧灼的声音响起，罗汉菩萨们的护体宝光根本经不得如此高温的烧融，冲得前些的被马上烧成了一道青烟，而冲在后面的，却侥幸逃过一条性命，在宝光消融之前，抽身而回。
就像是一团蛾子飞向火堆，却猛地炸开。
……
……
偏在这时，易天行睁眼了，易朱的双翅也开了一道缝，父子二人的配合实在是天衣无缝。
易天行一声厉啸，脑海中传自那战猴的棍法施展开来，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持棍横打，棍头点杀，化棍为刀，周游如龙，破器杀人！
本来此时在诸天罗汉的压力下，他根本不可能有这般好的出手时机，但易朱的天火，却为他营造了这样一个时机，趁着诸天罗汉菩萨被易朱天火逼的有些惶乱退后之际，他阴毒出手，仗着老猴那霸道的棍法，和手中这根无坚不摧的棍子，将那些行的稍慢些的神通们一举击杀，每一棍刀击出，便有一个头颅被斩下。
阴险的杀伐后，幽暗中，只是飘浮着十个头颅，看上去十分恐怖。
而易朱的双翅也在此时化作了恐怖的万千火手，于稍纵即逝之际，在空旷的空间里抓住那些头颅，须臾即化。
没有惨叫之声，只有死亡，罗汉菩萨们慨然赴死，易朱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心神波动。
……
……
易天行缓缓抬头，眼帘微起，一双幽幽双眸在身周广阔空间的数万张罗汉面上扫过。在幽蓝群星之后，他望着那个微微发光，并不起眼的瓶儿，知道那个人正在找机会出手，不由冷冷一笑，有些瞧不起这位只会让自己人送命的宇间头号杀手和尚。
虽然两次出手，大占便宜，但不过是杀了百来位，看这天上脚下如繁星般的罗汉，他不由微感惶然，这怎生杀得完？
真是：斩不尽的罗汉头，焚不完的菩萨首。

第二十二章 斩首（中）
“扯呼。”候补佛易天行如是说。
“扯蛋。”正牌佛鸟易朱如是应。
……
……
小家伙看了看四面八方的罗汉菩萨，道：“到处都是秃驴，往哪儿扯去？”
战斗已经打响了些时候，只是两父子身上天火厉害，那些净土强者根本无法近身。
不过西方净土的罗汉菩萨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上的湛湛宝光，正好是天界气息中最适合抵挡高温的那一种，虽然在易朱的火翅下看似一触即化，但那清湛之光实在境界颇高，易朱天火疾出，在瞬息间将体外天火温度提升至可怕的境地，竟显得有些难以为继，似乎体内的火元暂时空了。
淡淡血红的火苗在易朱肋下的双翅上燃烧着，火光有些幽暗。
易天行提醒自己的儿子：“省点儿力气烧，看你身上火苗子越来越少了，万一烧光了怎么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有你这么一根大柴火，怕什么。”易朱抿抿殷红的朱唇，嘻嘻笑道：“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易天行自己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被全部堵死了，虽然自己爷俩的天火乃是无上之利器，但是佛子身上宝光总会耗去他们太多的火元，这几万个光头杵在那处，要全部烧干，自己岂不是要烧得火尽人枯？这速度降下来后，如果再要加到神佛无阻的地步，确实有些难度。
尤其是幽蓝星辰的最后方，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瓶子正发着幽幽的光芒，似乎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准备发出最恐怖的一击。
虽然如今的易天行连逢奇遇，有无数的老师朋友助他修行，但雪原扎什伦布寺中普贤大菩萨的惨象，梅岭至省城的大逃杀，诸多记忆，都让他清楚地明白，以他如今的修行境界，正面对上那位恐怖的大势至菩萨，决然无法讨到太多好处。
更何况那人还在蓝色星火阑珊处，远远缀着，不知何时发动，如何发动。
……
……
易天行幽幽的目光穿透无数罗汉菩萨组成的星辰之幕，望向那个瓶子，忽然间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望了正在身旁以火凤之势游走的易朱一眼。
父子二人眼光一触，便明白对方所思所想所筹所谋。
正准备动手，易天行微微颤抖的眉却带着一丝愕然和愤怒耷拉了下来，显得有些恼怒和强烈的不安。
空间之中，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传了过来，迅疾弥散开去。
这道气息无比纯正，夹杂五色之味，令诸天有若见菩萨宝像于前。
满天缓缓流淌的星辰停了下来，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罗汉菩萨面目。
罗汉菩萨们纷纷合什，对着那道气息探了过去。
……
……
一个瓶子破开空间的距离，从罗汉阵刻意让开的通道处飘了过来，离易家父子约有数万公里远处，停住了身形。
易天行也不看他，反而是微侧着头，与那个瓶子微倾的方向一致，投向宇宙间的某处。
他与对方同时感应到了这股纯正的佛宗气息，所以不免有些奇怪，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刻意将自己的气息神识散播到这个地方来——而且很明显的，这股气息虽然不是十分强大，却是十分纯正，在这宇宙空间的上万名罗汉小菩萨包围中，竟是清清楚楚地护着自己的层次，顿时突显。
甚至比那个瓶儿处的气息还要纯正一些。
如此纯正的佛宗气息，自然是位大人物。
这是弥勒与西方净土之间的战争，日光菩萨已经代表东方净土表示了中立，易天行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哪方的神通精深大菩萨会掺杂到这个事情当中，他不免有些好奇，有些疑虑，不知道来者是友是敌，更隐隐有些不安，怕是自己猜想的那位。
很明显，那个幽幽发光的瓶儿也不知道，隐隐可以看见瓶口向着下方微倾，似乎在倾听那个气息。
……
……
“护着我。”易天行淡淡交待一句，便盘膝坐在幽深的宇宙空间里，结了一个散莲花座，以自己最精深的莲花童子座印开始体悟这道气息的来历。
淡淡佛息从他的身上冒了出来，与远方几万公里外的那个瓶子一样，往着中间幽深无底的空间里探去。
满天的罗汉菩萨也在此时停止了攻击，易朱舞翅而回，冷然悍然守在易天行的身后。
易天行耷拉着的眉毛，忽然如剑一般竖了起来，看似欲择人而噬般愤怒。
远处那个幽暗发光的瓶儿也忽然直了起来，似乎同一时间发现了某件很严重的事情。
※※※
“咋了？”
“果然是那个蠢货秃驴。”
易天行满脸冷笑，唇角讥诮十足，眼眸里却不期然地闪过一丝怎也遮掩不住的深深担忧，骂是骂了，却是心疼的那种骂。
引动得他与那瓶儿同时投以无上关注的气息，渐渐在战场之中凝结了起来，随着湛湛青光闪起，构成了一道画面：这画面是人间的故事，似乎是谁正在那座青山里开着法会，法力惊人，上动天听，竟然将气息生生传到了天界。
“为什么人间的事情，竟然能传到这天上？”易天行盯着那画面中的五台青山。演教寺里众僧，幽幽叹息着。
那画面里的众僧，易天行并不熟识，但他死死盯着坐着演教寺门槛上的那个清俊小和尚，咬牙切齿道：“他为什么离开省城了！”
易朱的目光在那道气息上一扫而过，挠头道：“师傅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
易朱的师傅自然就是叶相。
那个漂亮的叶相。
那个该死的叶相。
那个故意去五台山开法会，一心想诱大势至菩萨下凡，想为易家爷俩分点忧，所以找死的叶相。
叶相的气息经由文殊菩萨宝像的放大，由人间传至了佛界。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五台山上，文殊师利般若经的颂经之声，竟然直冲天穹，将这片幽暗中夹着血腥的空气冲洗的干干净净。
……
……
气息消弭了开去，遥远的人间五台山上的法会诵佛声再也听不见了，但佛界正在追杀易天行的这些强者们都知道，文殊菩萨……终于醒了过来。
那个瓶儿动了动，瓶身上的幽光微微流动着，就像一个美人的眼波在轻转思考。
满天的罗汉菩萨也动了动。
似乎是在权衡着应该如何取舍。
被众人围着的，乃是今世的弥勒，西方净土的心头之患，阿弥陀佛最不愿意看见他成长起来的人物。
而在人间刻意露出气息的，乃是佛祖座前大弟子，须弥山的头号继承人，西方净土的五百年血仇所系。
无论是哪一个人物，都是必须净土方面集力而杀之的对象，而此时，却偏偏一个在人间，一个在佛土，露出自己的气息。
净土宗会选择哪个来杀？
对于那个瓶子来说，这是一个问题。
对于那些满天菩萨罗汉来说，这是瓶子该思考的问题。
所以瓶子缓缓沉入了黑暗之中。
……
……
“傻子叶相。”易天行双目微闭，不知看着脚下哪方空间，幽幽道：“佛祖以身饲鹰，那是因为他反正死不了。他玩这出舍身救人，难道不知道大势至杀死他会很轻松吗？”
“怎么办？”易朱捏着小拳头，看着他。
“凉拌。”易天行冷冷回答道，看着身前头顶脚下的无数净土罗汉菩萨，右手一领，金棍横在胸前，右掌握住棍头，缓缓从里面拉出一把亮晃晃的剑来，那柄剑身上铸有符纹，一股古意从剑身上透了出来，极寒极厉，似乎已经饮过无数神佛的鲜血。
“诛仙剑。”易朱马上认了出来。
这是日光菩萨昨天在法会上送还回来的，易天行离开普陀的时候，自然不会不将自己这把宝贝带走。
易朱耸耸肩，伸出两根指头从易天行的手中捏过剑柄，抽抽鼻子道：“不大喜欢用这个。”
“光凭火烧怎么能行？”易天行冷笑道，指着满天的净土罗汉说道：“这和烧鸡是一个道理，这些罗汉菩萨们身上的宝光，就像是一层保护膜，就像厚厚的老鸡皮，如果直接烧的话，很难烧透，如果你用剑把他们斩成一块一块儿的，再来烧，就容易烧粑了。”
“厨艺也能用来杀和尚啊。”
“万事皆能入道嘛。”
父子二人讲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满天的罗汉菩萨们的表情却有些异样起来，知道这二位一位乃是斗战胜佛的弟子，一位乃是当年最凶恶的大鹏，听见对方讲着烧鸡斩肉的事情，不免下意识地担心起自己的宝身来。
“那叶相师傅怎么办？”
“那瓶儿已经不见了。”易天行耸耸肩，“估计大柿子下凡杀他去了，我们赶紧杀光这些和尚，然后回家吧，只要把你师公救出来，这仇，总是可以报的。”
“好。”易朱吐了口唾沫，一点火星离唇，照亮了身前的空间。
……
……
之所以易天行会这般说，是因为他很担心叶相，所以刻意作的凶恶些，扮出魔王模样，想将大势至留在此处——叶相是想救他，他想救叶相，这一切，便是为了那华丽嘀爱丫！
若大势至离开，就凭这些净土的罗汉们，确实无法拦住他们父子俩。
不知道为什么，易天行很确定，大势至一定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潜往人间。
他一定会出手。
但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
幽暗的空间里，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凶险，但这凶险却不知道何时发生。这种等待，总是让人有些浑不着力的无力感。
……
……
两声厉喝从易天行与易朱的嘴里同时爆了出来，一个粗犷有若雷声，一个清亮有若凤鸣。
两道火龙冲进了罗汉阵里，只见星星火光燃起，金棍与诛仙剑大杀四方，纷纷扬扬，随处有罗汉尸身堕下，飘浮在并无重力的空间里。
而这些罗汉，都没有了头颅，那些头颅，都已经被火中的凶煞全数焚尽。
杀戮再次开始。
……
……
却在瞬息之后，戛然而止。
一只脚，一只平凡无奇，穿着双草鞋的脚，轻轻踩在了易天行的金棍之上。
易天行手中的金棍乃是石猴所授，其势如雷，其动如灵，便在瞬息间，即能挥出数千棍去，一片棍影，根本不是肉眼所能看清。
但偏偏那只脚，却轻描淡写地踩在了棍子的最前端。
轰的一声巨响，与这样温柔的接触相比，显得十分的不协调。
脚面与棍头一触，金棍顿时停止了挥舞之势。
而那只脚也咯嗒一声，发出了一声脆响，草鞋从最前端大拇指处的系带处断裂，然后沿着草鞋的构造向后侵伐，寸寸而断。
那双赤足的指甲上染着璎珞之色，十分美丽。
而金棍巨大的威力被这只脚止住，力量传了上去，竟生生将那脚指甲上的颜色都震碎了。
紧接着，那只脚上的皮肤也碎了，露出如同蛛网般的血色来。
脚踝那里也传来一声撕裂之声，应该是骨节断裂的声音。
但金棍宏大的力量，终究也只能侵杀到脚踝处，再也不能向上一寸，一寸都不行。
……
……
大势至菩萨就这样踩在金棍的头上，身后是幽深的宇宙，身上广袖轻拂，看着飘然清丽。
他轻轻一指正点在易天行的眉心处。

第二十三章 斩首（下）
菩萨打架，其实和泼妇吵架没啥区别，就看谁的脸皮厚些，杀伤力强些，得力的帮手谁多些，带的夜壶，谁里面的黄白之物臭些，谁便能骄骄然得胜返家，便是如此……合什同念：南无弥勒佛。
※※※
易天行一直等待着大势至的到来。
所以当自己的眉心着了那轻轻的一指后，他的内心深处一声叹息，无比安乐。
（终于将这大柿子留在这儿了，叶相，你快逃命可好？）
但他依然算错了一件事情，他似乎还是低估了大势至的能量与境界，虽然随时准备这位佛土的恐怖杀手菩萨随时从空间里闪出来，从背后狙杀自己，但依然没有想到，大势至菩萨竟然宛似与空间合成了一体，毫无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先前满天神佛在旁，气息夹杂互扰，易天行就很担心看不住那瓶儿菩萨的去向，所以一直死死盯着瓶子，不料大势至潜入幽暗之中，再出来时，已到了自己的身前！
——不是身后。
看来大菩萨境界，就算暗杀，也须当面来，化作明杀。
即便是明杀，依然显得那样的无法阻挡。
大势至菩萨一脚踩在易天行的棍尖，用自己一只脚的代价，将那似乎可以横扫宇内一切的金棍止住。
然后毫无烟火气地一指，就这样穿过了由棍头至易天行额头间的数米距离。
不知道菩萨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在金棍停止的那一刹那，大势至菩萨的指尖也停止在了他的眉心处。
……
……
一股强悍的，无可抵御的力量，从眉心处往易天行的体内灌注了进去！
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夹杂着的气息，大势至菩萨一动，天地六动。六种震动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变形，所谓动踊起震吼觉……声光形相加，更有诸般可怖感觉。
此时的易天行，便感觉到体内随着那股力量洪流的侵袭，感觉到无比麻痒。以他如今的境界，本来早已摆脱这种外感之惑，无奈何大势至菩萨境界太高，这六动之威又着实厉害，竟这般漫漫侵入了他的心神，令他无比难受。
这只是一个开头。
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然后眼前出现了幻视，无数光线曲折，弹射，弯转，化成无数天魔形状。耳中也现出幻听，如九天雷电般一道一道地劈着，声若洪雷，震着他的识海。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却也止不住那些恐怖的画面在眼前出现，心神激荡，加上法威之下身体的剧烈抖动，看上去就像个重病的柔弱书生，在三九的寒冬里，赤足踩雪，不停哀颤。
雷声不停。两道鲜血，从易天行的耳中缓缓流了下来，与外界隐有暗物质的空间一接触，嗤的一声燃了起来。
天火燃烧了起来，极炽的颜色和极高的温度在他的面上蔓延，嗤的一声，将易天行的眼帘处烧成了一片通红，而那些光线大动所造成的天魔之像，也是一阵极凄厉地尖啸，化作片片白色碎亮屑，消失在他的眼前。
真是极险。
易天行神通境界俱足，但在佛学上的修行造诣却有先天的缺陷，一味佻脱的童子，今世对于修心法门修练的太少，所以虽然有老猴亲传的行者法门遮蔽五识，却依然在大势至菩萨的六动威能下险些被天魔之像乱了心神。
幸亏双耳被震出火血来，劫前精纯之火，乃是一应心魔最惧之物，这才让易天行的双眼回复一片通红，在不足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清醒。
只需要千分之一秒。
易天行闷哼一声，体内菩提心青色纯纯，用行者法门护住自己心神，左手数指一弹，在自己身上加了几个道诀，口中默念景霄大雷琅书！
……
……
空间里无由一阵风雷起！
虽是平实道诀，却是易天行施出，这等声势，只怕连初创此诀的仙人也难及其万一。如儿臂般粗细的雷电，划破了幽暗的空间，像无数道尖锐的利剑，猛地劈了下来！
啪啪数声巨响，易天行被雷电劈了个正着，强烈的高温瞬息间蒸发掉他身上的衣裳，露出内里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躯来。只是新长出来的头发被电力一扰，顿时直直冲了出去，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被打的无比狼狈的塞亚人。
……
……
正被三千三百三十三名本命罗汉用佛息构成的大阵困在正中的易朱，此时正好不耐烦地在进行烧鸡的工作，忽然瞧见下方的异动，不由嘴巴大张，好生惊叹——父亲大人用雷电劈人，居然劈到自己身上，这准头着实有些差劲。
※※※
易天行自然不会准头差成这样，他是刻意用雷电劈的自己——虽然景霄雷琅书乃是正宗道诀，但他毕竟不敢信任这种人间可以学到的东西，能够伤害到一位恐怖的大菩萨。
雷电劈下，一阵剧痛之后，终于将他从势至菩萨的指尖威能之下，震出了些微距离，不足一寸之地。
眉心与指尖一离，易天行顿时摆脱了那种恐怖可怕的六动感觉，身体躯干中的麻痒痛怖惊诸般感觉一扫而空，他根本不及想，尖啸一声，体内火元极速逼出，沿着金棍向前遁去。
随着火元的传递，整根金棍顿时变得高温无比，发出白色的夹着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极其刺眼，瞬息间将整片幽暗的空间，照的清清楚楚，就连远处的那些行星都照耀的清清楚楚。金箍棒，便在今日，变成了宇宙间最亮的那根日光灯管——可惜不怎么节能。
……
……
火元被压缩到了极处，终于在棍尖处爆炸开来，七道朱红的火苗以棍尖为口，喷了出去，燎然如凤，凄厉如爪，猛地向大势至菩萨的宝像上抓去。
嗤的无数细微声音同时响起，就像是有谁往火堆里扔了无数把头发。
在天火之中，大势至菩萨宝像清光未减，与高温的火焰抵抗着，保护着自己的法身，而依然坚定地将那根手指伸了过来，这次的手指却多了一根青莲。
那青莲上蓓蕾未放，稚嫩青弱。
但易天行却吓死了——大势至菩萨这朵青莲与旁的大菩萨的青莲都不一样，别的大菩萨手中青莲都是开放的，只有这位大菩萨手中青莲已有千年未放——他实在是想不到，如今自己的境界已与对方相拟，这本命的天火，却根本烧不透对方的宝像清光屏障。
便是这一着算错，大势至菩萨的手指拈着那朵青莲，又点在了他的眉心。
好在易天行这次有了准备，早有行者法门加上一应乱七八糟的道诀、佛法加在了自己的神识上，哇哇一声乱叫，脚底云丝狂动，天火疾喷，往后退去。
倏忽间，退了一千公里。
而大势至菩萨那根手指，那朵青莲，也倏忽间，前进一千公里。
二人之间的姿式依然没有变化。
大势至菩萨的青莲点在他的眉头。
易天行继续狂退，根本来不及转身，眼睁睁地看着眉心间的青莲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股强悍的威势从青莲枝头传到他的身上，由不得一阵狂抖，咯吱咯吱的声音从他的身体上响了起来。强悍的金刚之躯也有些承受不住这种天地六动加诸的威能，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不停地扭曲着，折断着，露出血痕来，破损、骨头、鲜血努力地往他身体外面涌着。
但毕竟是老猴之后，三界最结实，脸皮最厚之人，所以暂时没有散体之虞。又多亏喝了观音菩萨存了几百年的所有甘露，所以易天行此时非人的复原能力全数展现了出来，不论何处伤口，只要血花一溅，迅疾复原，甚至比肉眼能看见的速度更加快捷，只留下道道灰色的痕迹。
追击与后退，转眼前继续了数万公里，而在这道亡命的轨迹上，留下易天行火血画出的一道火线，看着十分狰狞。
只是火线顶端，随着大势至菩萨的威能相加，易天行不停抖动着，像是在跳一种很恶心的舞蹈。
……
……
远处。
不知为何，小易朱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父亲，很随手的一剑劈出，砍下一个罗汉的脑袋，然后双翅一挥，将这头颅烧成灰烬，嘟着嘴唇，似乎觉得这种工作很无趣。
小家伙的神识盯着父亲那边，低声咕哝道：“真是狼狈啊，大柿子用青莲了，易天行你不要老盯着看，盯着眉心，很像斗鸡眼的。”
看来这爷俩对于大势至这样恐怖的对手，早已有所安排，所以在这时，还能如此轻松。
※※※
轰的一声巨响，易天行倒退着，被大势至菩萨手上的青莲逼的疾速退后，横亘数十万公里，终于遇到了阻碍，狠狠地扎了进去。
这是一颗行星，上面尽是荒漠石砾。
二人便是这样狠狠地扎进了行星的星体之中，落地之处，是荒漠的正中央，恰好是一大片最为坚硬的花岗岩。
轻松？易天行自己肯定不会这样认为，背后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片黑暗，知道自己已经被砸入了石头里面不知几公里深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大势至菩萨不知是如何做到，竟然在这样强烈的冲撞下，依然保持着手上的那枝青莲柔弱而稳定地顶在他的眉心。
得亏强烈撞击之助，易天行眉心一痛，却是一直僵着的双手，被震的活络了起来。他唇中吼出一声暴喝，脑海里无数棍影横打而出——这些画面全是当年在后园里，老猴灌入他脑中的战斗经验。
无需出手，只需动念。
他脑中一动念，右手便自然而动，无风无势地在空中画了几下。
悄无声息地画了几下。
……
……
隔了约摸几秒钟的时间，棍影才显现了出来，紧接着，棍风才响了起来。
原来这一阵横棍疾打，竟似比光影更快，更是远远地将声音甩在了后面。
无数道啪啪的声音似乎同时响起。
大势至菩萨身上的宝光一阵黯淡，紧接着却又是一阵明亮，如是者在极短的时间里闪烁着，就像是隔着大气层看见的明亮星星。
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易天行朝菩萨的宝像之上，生生砸下了一万多棍！
就算大势至菩萨再厉害，但易天行也有信心将他砸晕，所以他断定大势至一定会暂避。
但大势至菩萨没有躲避，居然靠着自己的宝像法身清光，生生捱了这一万多棍！
此时菩萨宝像的清光之上，显现出无数道细微的裂痕，很明显是易天行砸出来的。而清光之中，大势至菩萨的面色无比煞白，幽蓝的双眸中隐隐可见血色，唇角渗出一道鲜血。
大势至受伤了。易天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左掌一张，又是一团天火汹涌而出，极炽极烈地裹了上去，此时势至菩萨护身清光已现万条细细裂痕，断然再无法轻松挡住天火的烧蚀。
果不其然，清光之中的菩萨宝像骤然一亮，数十声火灼之声响起，势至菩萨身上那件流彩溢光的佛衣顿时燃了起来，从袖口到领子，数十朵柔美的火苗开始蔓延。
易天行眼中却来不及现出喜色，黑黑的眼眸里突现惊恐。
只是那惊恐里似乎还潜伏着一些别的情绪。

第二十四章 斩首（终）
菩萨指间柔弱的青莲抵在易天行的眉心，神通疾出，将他体内的菩提心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左掌喷出的天火顿时弱了下来，菩萨宝身之上的火苗也顿时被无上的神通压灭，只留下一些焦灼残痕。
易天行的惊恐便是这椿事情，他自己最厉害的天火，仍然需要用自己的菩提心催发，而自己的菩提心境界，终究还是比势至菩萨差上……那么一点点。
势至菩萨幽蓝双眸里异光一现，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重重拍击在了易天行的胸口。
又是一阵巨响之后，荒漠行星上那个深洞顿时被这一掌之力，扩成了宽约数十公里的大坑！
易天行骨断筋折，却又在电光石火间肌肉重生，骨节重续，回复本身，只是浑身是血躺在坑里燃烧，看着无比狼狈。强大的六动之力正不停地在他身体内肆虐，绞杀着他的本命真元，还有那颗本来与身体融成一物，此时却又被势至菩萨生生逼了出来的菩提心。
淡青色的菩萨心在六动之威中，不停颤荡，随时有可能破灭。
而当菩提心破灭的时候，便是易天行被打散法身，空留无识佛性的那一刻。
……
……
易天行却笑了，双手合于胸前，下六指交插而入，拇指轻纠，食指微微向天如剑立，结了个不动根本印。不动如山，不动如星，不动如这宇宙。
他唇角流着火血，笑容无比狞然。紧接着一声厉啸，却没有举棍打过去，反而是双手各结了一个佛家真言手印，口中迸破二字：“哞，嘛！”
二字一出，双手以大手印按下，驱邪宁意，往身旁的大地击了下去，如同插豆腐一般插入坚硬的岩石中。紧接着他整个人也躺了下去，将自己的后背贴在宽广的大地上。
大地开始震动，开始跃起，开始落下，远处的黄沙飞舞而升，于高空之上形成大旋，猛烈地转动着，不知是何处来的宏烈能量，将让这个巨大的行星都开始颤栗起来。
相反，势至菩萨眼中精光一现，却发现掌下的易天行体内菩提心竟渐渐的稳了下来，不再是转眼即灭的危险模样，心生微疑，不由将目光投向易天行的脸上。
易天行面部不停地抽搐，承受天地六动之力，不停骨折，不停愈合，虽不立死，却是始终徘徊在欲死不能与痛不欲死这两种可怕境地的夹隙中。恐怖的滋味……带着一丝微微血腥味，冲击着他的心神，想让他放弃抵抗。
但如此痛苦的境地，他依然不能放弃，因为有希望。
因为他此时在做一座桥——一座势至菩萨与行星之间的桥梁——将势至菩萨由天地六动中获得的无上力量，全数赠还予这默然无语的大地。
得之天地间，归之天地间。
饶是如此，易天行依然很危险，就像是一座石桥上不停地通过载重数百吨的货车，随时有桥塌之险。眼前，就只有看是自己这座桥先塌，还是看这些货车全部开完，看势至菩萨取自天地的力量，是不是有枯竭的那一时。
而很妙的是，战斗进行到此时，情势也不容许势至菩萨这时候断然放手，因为他的护身清光已经出现了裂缝，若再让易天行缓过劲来，再一通金棍猛砸，只怕菩萨也会变成肉泥。
……
……
在战斗一开始的时候，易天行便已经算准了这个行星的方向，刻意引势至菩萨来此，然后用这个愚笨的法子，妄图耗干势至菩萨的神通。
大境界之人之间的差距虽然只有一点，但便很难应对，所以他只有想些笨法子。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但那种恐怖的剧痛却让易天行感受过了一万年，但他依然双手插在地中，双眼毫无表情地盯着势至菩萨，金棍飘在身旁空中，等着菩萨力竭的那一刻。
“你错了。”势至菩萨柔柔说道：“一心即天地，我手中六动之力，却不是这天地赋予我，却是我心赋予我身。”
手掌上加附的天地六动更加恐怖地冲入易天行的身体。整个行星上的土地沙砾都开始跳动，似乎得到了某种生命一般，欢喜雀跃，无比振奋。
易天行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悲伤，眼神也有些涣散，似乎准备放弃。便是这眼神的一丝涣散，似乎让大势至菩萨有些大意，以为易天行即将不支，咯喇一声，将自己的手掌生生压进了易天行的胸膛里，虽然易天行的身躯依然在不停修复着，却无法将这只手掌推出去。
他却没有注意到易天行的双手正在身边的沙尘里不停掐着，如同清烟一般快速地运行，大拇指的指尖柔柔搓着无名指的午纹，如同小舟一般在势至菩萨六动威能中漂浮着的菩提心骤然一缩，本有些涣散的神识却是无来由地清亮起来，一道符文凭借纯净的神识念了起来。
“上临朱雀！”
这正是三台七星斗法中的召朱雀一法！
……
……
天空中一阵凤鸣，这凤却是野凤，戾凤，夹杂着无穷的杀意和怨毒。
一对火云大翅从天而降，猛地盖在了势至菩萨那略显瘦弱的后背上！
※※※
易朱这凶鹏是什么样的人物，大势至菩萨自然清楚，所以断没有单顾着追杀易天行，而将这鸟置之不理的道理，只是此处离开先前宇宙中的战场已有数十万公里，即便易朱一翅九万里，也总要花些时间才能赶来救易天行。而以大势至菩萨的神通境界，绝对有把握在这段时间内，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但他忘记一件事情：那便是易天行与易朱的父子身份，他们本来都是同源而生，同是劫初那蓬火中撷取的精灵，其魄为魂，其精为鸟……所以当易天行使出三台七星斗法中的召朱雀时，易朱化身为火凤，倏忽间便出现在这个荒芜的行星之上。
比一刹那更短的时间，甚至可以说是已经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
……
看着无穷的天火笼罩着大势至菩萨已经显出颓像的护体宝光，忍受了数时天地巨动之痛苦的易天行，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事情总是这样的无趣，笑意才在唇角绽开，却又变作了苦意。
而大势至菩萨那幽蓝的双眸却清亮了起来，就像是两潭幽深不见底的碧潭。然后他头顶那个一直幽暗无光的宝瓶亮了。
无穷的吸力从宝瓶口处探了出来，空气，沙石，一切的一切，都被那黑洞似的佛家至宝吸了进去。行星的大坑中，刚刚化作火凤的小易朱根本不及反应，嗤溜一声便被吸入宝瓶之中！
易天行张大了嘴，显得无比惊愕，面上表情无比痛苦，眼神无比哀伤，似乎知道自己的崽儿再也无法从那个坚不可摧的宝瓶里跑出来，今世再见无望，所以大嘴一张，挑起唇角，欲哭无泪，空留一口白色牙齿表示心神无尽的空白。
大势至菩萨刻意装作中计，随易天行来此行星，却一直隐忍不发，将自己最强悍的神通留在了最后，直待易朱化凤而至偷袭时，才反偷袭成功，一举将这凶鹏恶凤吸入宝瓶之中。
如此心思缜密，瞬息之间料敌定计，果然不愧是西天净土帐前第一红牌打手，第一阴寒杀手。
可惜大势至菩萨没有听过邹蕾蕾在威尼斯那个船儿上的夜语，不然他一定会发现一丝不妥。当时邹蕾蕾娇媚说道，自家这男人，但凡挑起唇角时，便是满心欢愉，露出满口白牙时，那便是拿定主意要做什么事情。当此危机关头，易天行还有心思欢愉，还要拿定主意做什么事情，那一定是对于大势至菩萨来说，相当不妙的事情。
易天行大张着嘴，一个黑糊糊的物事，从嘴里喷了出去。
此时的宝瓶口还在不停吸纳着四周散落的火元，所以将这物事也吸了进去。
……
……
易天行遥遥用摇荡不安的神识缀住那个黑色物事，直待黑物缩小，将要进入瓶口之时，才双目猛睁，用神识渡入那物之中，在省城归元寺后园茅舍里改造了十几天的核弹击发装置，终于响了。
一声闷响。
一道闪光。
一颗氢弹在大势至菩萨的头顶瓶口爆炸。
一根金刀在大势至菩萨的胸腹间划过。
那个恐怖的爆炸声，却异常神妙地在宝瓶口化作了一声闷响，恐怖的冲击波将大势至菩萨的宝身炸的变成一枚子弹，深深地打进了地底，只是随着大势至菩萨的身体下堕，大地无由而开，空气无由而空，光线无由而折，声音无由而逝，他终于凭借着自身的神通，化解了这冲击波的力量，一动天地六动，天地六动己身不动，这枚氢弹能让他动的如此狼狈，已是很不寻常。
但爆炸所带来的高温却是大势至菩萨无法化解的，层层护体清光在一瞬之间运至了头顶，与这枚人间利器的能量同归于尽。
失了清光，易天行手中的金刀斩下，菩萨的鲜血猛地洒了出来，紧接着大坑底出现了一个深洞，没了大势至的身影。
易天行想了不想，脚下云丝一缠，便往那洞里跳了下去。
大坑上方，一朵狞恶的，略微有些变形的蘑菇云开始缓缓的升起。
※※※
越往洞里去，易天行越是心惊，不是惊讶于这洞的深度，而是惊讶于，在那核弹爆炸的瞬间，大势至菩萨竟然能在这样细微的时间片段里，将核弹往下的冲击冲化作一道笔直的力量，往下冲去，反而躲过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惊天一刀。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与大势至菩萨虽没有几句言语，但各自凭着无上的神通与缜密的心思，互施诡谋。最先前，易天行佯作不敌，退至行星，想借行星天地之力，以自身金刚之身为桥，金棍为胁，妄图耗干大势至菩萨的神通。不料大势至菩萨早已瞧出，反而刻意留力，不谋一举狙杀，反而想将易朱引至此处，一同杀之。
紧接着，易天行召朱雀临体偷袭，大势至菩萨早有准备，大开宝瓶之口，吸入易朱。到这个时候，似乎在算筹之上，还是大势至菩萨占了绝对的上风。
但谁也想不到易天行还有后手，借宝瓶吸纳之力，爆出核弹偷袭，成功地近距离爆炸，抵消了大势至菩萨境界无比的护身清光……
不知道这两位强者，还有什么阴谋没有。
……
……
大势至菩萨脚底的洞……居然一直穿过了整个行星，到了另一边的宇宙之中！
易天行满心寒意地冲出洞口，举棍朝着那个快要湮灭在空间里的菩萨宝像砸去。偏此时，大势至菩萨面色一白，似乎又遭到某种重击，极勉强地一扭身，躲过这一棍。
被这一扰，本来正渐渐淡了的宝像，重新浮现在宇宙之中，只见他头顶的宝瓶此时瓶口已染焦黑之色，但令易天行肝胆欲裂的是，那瓶儿的形状却是完好无比，似乎没有一丝破裂。
居然一枚核弹的冲击波都炸不裂。
这……他娘的是什么瓶子？
但宝瓶受损也极严重，而且很奇怪的是，核弹留下的高温将这瓶子烧成了通红的颜色后，此时却没有冷却下来，反而越来越红，然后转白，发出炽白的光芒，像是里面正有人在不停地高温煅烧着。
大势至菩萨看着易天行道：“原来你是刻意让我收了鹏儿。”
易天行冷冷看了他一眼，却根本不会废语，身子一拧，瞬息间棍影重重，从四面八方笼了过去，将大势至菩萨罩在棍影之中。
大势至菩萨此时再无护体清光，断不敢硬接这煞天的棍儿，只是仗着自己精妙的神通，诡绝的速度，在广阔的空间里飘飘摇摇，避着棍影，间或有避不开之时，用手中无花青莲柔柔一拨，便将万钧棍头拨偏少许。
易天行知道，双方的速度此时都起来了，这时候再用核弹去炸，就等于是用鞭炮炸蚊子，基本上没有可能。
宝瓶越来越热，很明显，里面的易朱小朋友，正在很努力地玩火。大势至菩萨的面色却是越来越白，幽蓝的眼瞳显得越来越深，这宝瓶乃是他的本命宝物，与他体内菩提心遥遥相应，宝瓶伤，则己身伤，所以在天火的烧蚀之下，菩萨飘渺的身形也终于显得凝滞了起来。
一直保持着风度厮杀的大势至，终于冷了下来，幽幽道：“莫非你以为这天火便能毁了我的宝瓶？”
“不能。”易天行终于开口答话，微微笑着，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看着大势至菩萨，手中握着棍儿，似乎不急于上前，“在人间山谷中，就知道高温很难炼化你这瓶子，这瓶子似乎是佛陀传给你的。”
大势至菩萨知道他是在借言语凝神，马上便会有雷霆一击，不由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震荡，一阵空间扭曲，从他的体内幻出数个光影。
每个光影都头顶宝瓶，身着广袖大袍，轻拈青莲，宛如大势至菩萨再生。
易天行瞳中金光一闪，阴声道：“老子也有火眼金睛，你这虚像难道也想骗我？”
“只是阻你，待我将鹏儿收服后，你我再来杀过无妨。”大势至菩萨微微一笑，与那些分身妙影迭加在了一处，隐隐不知方位。
易天行反而不急了，冷声笑道：“你不奇怪吗？明知道我家的天火烧不化你的瓶子，为什么我还让易朱钻进你的瓶子里去？”
大势至菩萨忽然想到一椿事情，眸中蓝光一闪，同时，几个虚像的蓝眸也同时亮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一椿很要紧的事情。便在此时，高温无比，通红渐白的宝瓶忽然间冷了下来。
不是缓缓的降温，而是急剧的降温，从数百万度的高温，瞬息间降的比这宇宙深处的温度还要低上许多。
……
……
咯的一声脆响。
宝瓶最细的瓶颈之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里面隐隐有寒气渗出。
又是一声脆响，紧接着，脆响之声不停，宝瓶颈部光滑的瓶面上，裂痕越来越多，开始还像是蛛网，后来便像是人间干涸已久的土地，最后更是变作了粗砺的布面一般。
最后一声脆响起。
一双盖天之翼由宝瓶中出现，生生从瓶颈处伸了出来！
无数片碎片飞溅，宝瓶由瓶颈处破开，露出里面已经被冻成冰块的内壁，看着无比狼藉。
大势至菩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易朱一振双翅，化作流光，飞离菩萨身边，双翅再展，面色冷俊，似乎没受什么伤。只是从九四年起，一直长在他额头上的那丝银发，却不知为何不翼而飞，消失无踪。
※※※
“热胀冷缩。”易天行看着重伤后的大势至菩萨，冷冷笑道：“你只是菩萨，不是佛祖，终究还是要被这空间里的规则管着，虽然是最低级的那种。”
原来是归元寺天袈裟大阵上的冰雪衲起了作用，也就是易朱头上的那丝银发。
如果只是高温，或是严寒，都不可能破损大势至菩萨的本命法器。但很凑巧的是，小易朱身具天火之热，又在归元寺后园被老猴亲手种上天袈裟的冰雪衲一块。一是劫前之火，一是佛祖传下的寒器，极高温与极低温，都在易朱的身上。
真是时也命也，想当初易朱被老猴种了根银毛，没有人知道其间隐含什么意味，什么缘法，未想到却是落在了今日。真是一饮一啄，皆是前缘注定。
事情发展到现在，大势至菩萨清光尽失，先受万棒之击，复脱高温之厄，后感辐射之风情，又被易天行生生斩了一刀，最要命的，还是那个与他精血相连的宝瓶，终于在小易朱奋不顾身地自投瓶中后，破了开来……宝瓶的破损，却是给了大势至菩萨最致命的一击。
如今的菩萨宝像依然庄严，但气息却有些混乱，面对着已经证得大菩萨果位的易天行，火凤般燎然凶恶的小易朱，很明显再不是对手。
一声暴喝在空间里响起，震的天地一阵大动。
易天行化作一道流光杀向前去，倏忽间来到大势至菩萨身前，狠狠一刀斩下，金刀锋利无比，隐含夺魂寒光，偏那刀锋之上还镀着一层鲜红的颜色，与寒光一杂，流彩叠色，十分美丽。
这抹鲜红，大势至菩萨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知道是易天行本命真火里境界最高的那抹红，乃是劫前无双高温，自己已无清光护庇，再难抵抗。
刀锋所过，数尊菩萨幻象被烧成虚无，露出最后大势至菩萨的真身来。
看着那记向自己脖颈上狠狠斩来的金刀，菩萨的双眸中不禁现出一丝惘然。
五百年间，只有大势至菩萨杀神弑佛，今日，终于轮到自己受此果报，受此斩首一刀。
……
……
刀光如同风云一般卷了过来，唰的一声，大势至菩萨的头颅微微一抖，便从他的宝像身躯上落了下来，就像秋日里沉甸甸的熟透果实，毫不留恋地落下枝头，还那负重已久的弯枝一丝轻松。
※※※
易朱戾啸一声，双翅一展，无数道天火拢成一团，变成了一个凶猛的禽爪，向着那个仍然睁着眼的头颅扑去。
大势至菩萨那俊美无俦的面庞上，双眼似闭未闭，淡蓝色的眸子里却似乎隐含着什么意思，不是解脱，而是微笑，一种大道将成的恶趣……
易天行心头剧震，体内菩提如丝丝青带般贯穿全身，神识迅即铺了开去，终于在极上方的空间内感觉到了一个波动得极其剧烈的能量源，似乎正准备着蓄势已久的一击。
表情虽然很平静，但他的心里无比冰凉，因为他知道那处能量是谁散发出来的，那里的气息，竟让他隐隐也有些畏惧。不知道像这样恐怖的能量源准备了这么久的一击，这天上地下，有谁能扛得住，他自己的神通境界是断然扛不住的。
所以他再次落刀，一刀劈在了易朱的身前，拦住了小家伙前行的道路！
这记凝结着他全身修为的刀力，生生斩在了空处！
第一刀，斩去了大势至菩萨的头颅，第二刀，他生生斩开这个空间。
随着刀锋过处，一道幽幽缝隙从空间里破了出来，后面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正是亿万年不曾有生灵进入过的未知空间。易天行脚后跟诡魅踢出，将在身后抬首望天，面带骇然的小易朱狠狠踢入空间裂缝之中！
小易朱身体如遭雷击，双眼中出现一丝悲伤、决绝与生气的神情，紧接着，双翅一乱，便进入了空间的乱流之中，不知被吹到何处去也。
易天行想也不想，将自己的金刚之身挡在缓缓合拢的空间裂缝之前，金棍倏地一声化作戒指回到手上，他张嘴一吐，从小书包里吐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见风即长，手握锡杖，双目紧闭，不知是在睡还是在做什么。他一手握着这和尚的右脚，一手抓着和尚的脖子，举和尚向着上方某处迎去。
那处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易天行必须让易朱走，而就在出脚的那一瞬，身为人父的他，自然作好了嗝屁的准备。
……
……
无数的光，骤然照亮了这整片宇宙，无数的星辰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无数的光又同时消失，然后汇聚到易天行头顶那个能量波动处，化作一道宏传庄严的光柱，猛地向易天行的头顶轰了下来，光柱之中，佛息缭绕，梵音大作，香飘万里。
一道无声的光圈从易天行所处的位置猛地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开去，却没有向上或是向下，反而凝成了一道极广阔的平面，绵延足有数十万公里，光面之上一片纯净，宛如静玉，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这样安静的一个光面，却显得十分的恐怖，因为光面之中，再没有任何生的气息。
无量寿，无量光，南无阿弥陀佛。

第二十五章 无量光
大势至菩萨的头颅在光面之上约三千公里的虚空里飘浮着，面无表情的与自己的身躯接着，菩萨宝像回复平常，向后朝着头顶上方那道能量源泉合什敬礼。
满天皆光，光线之中，并无阿弥陀佛身影，只有宏大声音传来：“你去吧。”
于是大势至菩萨再一礼，叹了口气，收拾重伤之后残躯，往人间飘飘而行，不过数刻之后，便来到了五台山上。
……
……
却说那天界宇宙正中，满天金华佛光正在淡淡散去，渐渐拢成一尊佛像，这佛像表面湛着金光，内里也是一团光芒，看上去并无实相，只是一尊由光组成的佛体。
佛体极为高大宏伟，高数万里，横亘天地之间，似乎要将这天地全数担在自己身上。
佛眼未睁，只是淡淡一抹痕迹，旋即猛然睁开，光佛之像身后不知多远处，两颗恒星正在泛着光芒，恰好嵌在光佛脸上的两抹痕迹里，湛湛有光，便是佛眼。
两道光芒射出，扫视着这片安静的宇宙，然后落在远处。
在极远处，一个飘渺微弱的金色痕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宇宙的边际飞去，那道痕迹在广阔的宇宙里显得极不起眼，比一颗流星还要黯淡许多，若不是佛眼如电，断不会察探到那处的波动异常。
宏大的光佛缓缓展开合什的双手，一股威压顿时控制住了这片宇宙。
※※※
远处，极远处，那道细细的，似乎随时可能湮没入宇宙黑暗底色里的金色痕迹，还在不停地向着边际飞行着。只是这道痕迹运行的轨迹极为怪异，一顿一顿，似乎没有持续的动力，反而是隔段时间，便有一股猛烈的能量带动着前行。
再近了些，那丝金痕渐渐露出真容，却有些像是一根细细的火柴棍，只是这棍的材质无比金贵，火柴棍的后方，隔一段时辰，便会发生一次剧烈的爆炸，从而提供强大无比的能量，催动着火柴棍向着宇宙边际高速的逃离。
金色火柴棍的末端，往外鼓了起来，看上去有些怪异，最末端有个极细微的开口，那种不知名的爆炸所散发的能量，全部从这个小孔里喷了出来，拖成了长长的尾巴。金粉喷离，十分美丽，像流星一般美丽，却比流星的速度不知快了几千几万倍。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金色的，扫帚。
……
……
易天行趴在这根扫帚上，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并无伤痕，只是体内的菩提心被大势至逼出来后，先前被阿弥陀佛的无量光扫了一扫，竟隐隐有了散体的危险，不由微惊。再用心经察探身体，才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肉体确实强悍，已经修复完毕，但先前与那道光的平面相抵，已经耗光了自己所有的神通火元，此时他的体内，真可说的上是空空如也了。
举目往四周望去，只见一片黑暗，极远处的恒星并不显眼，似乎准备随时沉入黑暗中休息。
双腿夹着金棍，金棍后端包着核弹，每隔一段时间便爆炸一颗，此时也不知道炸了几颗，速度已经加了起来，虽然这比他的筋斗云似乎还是要慢一些，但在如今真元尽毁的当头，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易天行知道，自己并没有逃走成功。因为在这片宇宙空间里，虽然黑暗，却依然有光，黯淡之光，而有光处，便有那人。一想到今次只怕难逃敌手，他的唇角不由绽出一丝苦笑来，在人间筹谋数年，专门针对势至菩萨，定下诸般战斗计划，由自己和儿子配合，终于成功地将那位佛界第一杀手斩首，未料得最后，却引出阿弥陀佛。
想到先前那个毁灭一切生息的光面，他不由余悸再生，轻轻拍了拍正趴在金棍前面不停咯血的那位，安慰道：“辛苦师公了。”
旃檀功德佛悠悠转头，抚胸叹息道：“拿我当盾牌，唉，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欺师灭祖？想你师傅当年虽然顽劣，却也未曾这样做过。”说完这话，他老人家赶紧又双手握紧金棍，双腿一绞，生怕自己从这高速飞行的棍子上掉了下去。
易天行露齿一笑，不由想起很多事情来，上天之前，他在人间准备了许久，为自己准备了三套杀手锏，这三件东西，其中一样乃是观音菩萨留下的甘露，一样乃是偷盗之后又改装了许久的核弹，还有一样，便是自己胯下的这根金棍。
战至今时今日这三样东西的威力已经全部发挥出来了，只是想不到阿弥陀佛会来的这样快。毕竟在人间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阿弥陀佛的威胁，总以为以佛位之尊，是不会亲手参与到杀戮这种没品级的活动中来的。
也正是先前与阿弥陀佛无量光的一次碰撞，让他找到了自己在天界护身的第四件宝贝——那便是天下第一的肉盾，旃檀功德佛的肉身——幸亏有师公大人的佛身挡住了阿弥陀佛的无量光，易天行才侥幸地在那个光面下活了下来。
“那是佛爷的光，没您这位佛爷，我能怎么办？”易天行骑在金棍扫帚上，笑得像个老巫婆。
旃檀功德佛又咯了一口血，很神妙的，那血咯到虚空之中，转瞬便化作虚无，无奈何摇头叹道：“我本不愿出黑石，你捉我出来，这下好，佛土果然动荡，阿弥陀佛精妙安息，于电光之中礼敬如来，何时曾像先前那般暴戾。那光面浑圆，却隐含无上寂灭之意……”他忽地住口不说，又是一叹：“看来他真是要做佛祖了。”
“这佛祖，不是他说做便做得的。”易天行忽然眉头一皱，旋即笑道，“势至菩萨估计此时下凡找文殊麻烦去了，若叶相今世又死了，师公你就准备接佛祖的位子吧。”
有椿极巧的事情，这师公并徒孙二人，刚好都是须弥山衣钵的继承者。
“你是弥勒，难道你准备撒手不管？再说……”旃檀功德佛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与文殊菩萨交好，为何并不着急？”
“师公说的哪里话？”易天行唇角含笑，“文殊是我今世的兄弟，不过证得大菩萨果位，总是死不透彻。至不济十八年后又是一头好秃驴，到时我再买酒与他去饮，割肉与他去食，再来个兄弟一场，何须伤心？”说是这般说着，便想到大战之时，看见五台山上的清光湛湛，那演教寺里门槛上坐着的清俊小和尚，易天行心头一痛，神识里无由生起一股悲意，不知叶相此番能否从势至手下保全今世记忆肉身。
旃檀功德佛知道自己这位徒孙面上惫懒，心里却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由微微一笑，也不继续说，反而是从金棍上转了过来，看着金棍后方吐出的长长火尾，隔了些时，金棍后方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响起，震的棍子颤抖不停，似乎要从中弯折一般。
他是深知这棍子厉害的，虽不是世间最坚硬之物，却也差不了多少。最可怖的还是这金棍难以想像的延展性，就算天雷电斧来炼，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偏生棍尾之火，却烧得这金棍有些发白起来，不难想见那道火尾的高温，微微惊叹道：“徒孙，这是何方神物，竟能生出这等高温，比那老君炉的火只怕还要高些。”
易天行解释道：“这是人间的一种兵器，爆炸后，便能生出强大的能量，力量还在其次，关键是其中的高温和辐射，对于仙佛还有些杀伤力。”
旃檀功德佛赞叹道：“不想如今人间也有这般利器。”
易天行却是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从人间带这东西上天，便未曾指望这核弹能轰死势至菩萨，如果是一般的菩萨罗汉倒也罢了，只是大菩萨果位之人，移转太快，佛土大能又精于操控空间，用高射炮打蚊子，基本上不可能，所以先前也只是偷袭成功了一颗。”他还没有说完，这东西是他的压箱底，如果用的多了，让满天神佛知道其中原由，那以后再来使，就不似现在这般使的利落。
“既然无用，带着作甚？”旃檀功德佛知道他说的核弹，便是自己曾经在后天袋里看见的那些铁疙瘩，疑惑问道。
易天行笑而不语。带核弹上天，第一椿用处，自然是用来偷袭势至菩萨；第二椿用处，便是准备在自己真元全尽的时候，为自己提供逃跑的动力；至于第三椿用处，他是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用到，因为一旦使用，那便证明自己已经踏在了生死的关头。
“红药瓶，蓝药瓶，只要能吃的，都是好东西。”易天行这样想着。他知道师公是不会也不愿意打架的佛爷，所以也懒得和他解释。
当初老猴在归元寺里也一直对这些铁疙瘩嗤之以鼻，认为用来对付大菩萨和佛爷一点用处没有，说到底，老猴终究是个爽快人，不像易天行这般面相忠厚，实则屁股后面拖了根嫩狐狸尾巴，所以想不到易天行竟然给核弹安排的最关键任务，是些非战斗用处。
……
……
二人就这般闲话家常，金棍屁股后面核弹开着花儿，高速地飞行，将他们带往宇宙的深处，很有默契地没有说阿弥陀佛如何，因为易天行此时真元已尽，若阿弥陀佛追了上来，就算有旃檀功德佛这宇间第一肉盾，也逃不脱形神俱灭，佛性飘缈的那一刻。
既然多说无益，那便安静，且有风度的逃吧。
※※※
很久的沉默之后，惯常无风度的易天行终于撕扯落了风度，一把揪着师公的腰间软肉，问道：“真的打不开？”
“是啊。”旃檀功德佛眉眼间略有歉意，“被你举着，生生受了阿弥陀佛那记无量光，我一时也缓不过气来。虽说在佛眼之中，空间不外乎是心头一念，奈何你我从先前起，这些时光里，总被阿弥陀佛缀着，他的佛息弥漫在这空间里，我不如他，自然打不开。”
易天行自然问的是打开空间通道，逃往人间。一听师公自承无法，不免有些绝望。半晌后又问道：“阿弥陀佛现在在何处？”
旃檀功德佛一合什道：“他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易天行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阿弥陀佛身为净土之祖，身心跨过空间无碍，想当初老猴何等样能耐，但在佛祖的明悟空间之前，仍是逃不出五指山去，虽然阿弥陀佛肯定比佛祖要差上太多，但自己也比猴子差上不少——这片宇宙黑暗，却依然有光，若对方真想抓住自己，只怕早就出现在了身边，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何一直不动手。
他冷冷道：“先前那道光压之下，我才知道就算大菩萨果位，距离佛的境界，相差还是太远，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他在看我。”旃檀功德佛正色道：“我在你这棍儿上，若他来杀，总会有些不好意思。”
佛不见佛。
……
……
易天行微笑道：“主要是杀不死你，入了佛位，便不死不灭，但他可以来杀我……师公，若你肯出手，我倒有几分信心能逃回人间。”这一路以来，他都把师公老人家吞在肚子里，纵是艰险，旃檀功德佛也一直没有出手，只是隐忍被动挨打，纵使当了回盾牌，也不是主动出手。
旃檀功德佛忽然柔柔看着他道：“你这痴儿，应当知晓，我从来不喜欢暴力的。”
“暴力总是解决事情的手段之一。”
“但如果我也开始用暴力了，那我便不是这佛了，也便没有使用暴力的能力。”旃檀功德佛微微一笑。
佛，是一种领悟，每个人成佛的途径不同，领悟不同，而这种领悟却是佛位的根本，若将这根本放弃，自然也就放弃了佛位。
旃檀功德佛在未动嗔念之时，便是世间最不可伤害之佛身，若动嗔念，只怕便果位立失。
……
……
骑在金扫帚上的易天行耸耸肩，微笑道：“那我们便分头走吧，若你在这里，他不会动手，可我们也出不去……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情，搞错了一件事情。”
寂静的宇宙里，黑暗与寒冷相加，不知道阿弥陀佛正在哪个层级的空间里默默注视这个像喷火扫帚一样的逃生工具，也不知道听见易天行这句话没有。
“他要杀弥勒，要阻止六道轮回打开，所以才会抛下佛的伪善出手。”易天行道：“但我上天，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些狗屎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只是找到你，然后带你回人间，把师傅放出来。”
确实，似乎在很多人有意无意的遗忘下，所有人都将易天行上天的目的淡化或是歪曲了，前世的童子，佛祖的安排，今世的弥勒，太多的事由掩盖了他最真实，也是最纯朴的目的。
“净土要我死，那便死吧。”易天行缓缓闭上双眼，“只要师傅能出来就好，师公，虽然你一直认为师傅出来后，一定会天下大乱，但若你真心疼我们这些后辈，还请你破开空间，去人间一行。”
话一说完，他一脚踹在师公那没有多少肉的屁股下，把他踹成一道黑光，往宇宙某处飞去。
旃檀功德佛一路飘浮，一路合什，心知徒孙是以己身为饵，让自己能有机会破开空间，不由微觉愕然。看着那个转瞬间消失在宇宙中的金痕，这才发现，一路上看着无比惫懒自私、胡搞瞎闹的易天行，居然也有……如此悲壮恳实的一面！
这般想着，看着宇宙边缘忽然爆发的大光芒，他还是双手一合什，将自己的无上佛身焕化在了空间之间的壁障里，就此不见。
※※※
阿弥陀佛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
这光没有温度，没有能量，只是纯粹的光。
宇宙的某一处，像是数万个太阳同时亮了起来，照亮了所有的方位，夺去了所有星辰的光采，无数的光痕向着中心那个小点上钻了进去，光息之中尽是寂灭之意，似乎要将那处所有的生意全部绞杀。
光芒之中的小黑点是易天行，他结着莲花童子手印，双腿叠加，面容安乐，似笑非笑。
他看不见阿弥陀佛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些光，就是阿弥陀佛，无量光佛。
若不杀死自己这个候补弥勒，阿弥陀佛是不会罢手的，所以只要自己能拖一些时候，师公便能去人间。虽然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迂腐的师公会不会又去找个破落的星球种树，而不管这天上人间的一切肮脏血性事。他知道自己的境界，比阿弥陀佛的境界还差得太远，所以自己必然会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死，但若没了今世的记忆，没了身周的人与事，这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易天行不想死，但今次看来是不得不死了，所以他只求能将死的时间能拖上一阵。
……
……
无量光中，隐隐有声音传来，那个声音显得极为空旷在星辰之间穿行，在宇宙之间温柔传播：“想不到你居然会勇于牺牲自己。”
扯蛋，易天行在心里微笑想着，自己乃是劫前一火，最喜生命之乐，跳跃无常却不以为苦，牺牲？哪有这般简单，先前与师公说的那般悲壮，像自己去堵枪眼一般，只是为了骗老人家，感动老人家，让他去人间罢了。
金戒此时早已收回他的手指之上，泛着淡淡流光，只是这光与满天的无量光比诸起来，却有若萤火般黯淡。此时的他被囚在阿弥陀佛生造出来的空间里，感受到四处光滑平实的壁障，却是根本无法破开。虽然他此时已经能看明白空间的奥秘，也拥有破开空间的能力，但体内真元已尽，即便正自巅峰状态，只怕也会被阿弥陀佛的无量光全数压制着。
当年在梅岭之上，对着血佛的伪息，易天行便有些不知所措，但如今境界与那时早已不同，所以虽然被阿弥陀佛的佛光笼着，他心中并无一丝畏怯，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些光，感受着身体内生命的流失，他忽然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著名的米奇牌小书包还在他的肚子里，他憨憨一笑，神念一动，将里面的铁疙瘩吐了一枚，然后在自己的肚子里炸了。
对，在肚子里炸了。
……
……
轰的一声闷响！
易天行的身体骤然涨大！急剧间被拉长了数百倍，看上去就像一个恐怖的大玩偶！他肉身各个部位因为牵引力的不同，而扭曲着……无数道冲击波从他的嘴里，鼻里，耳朵里喷了出来，反震着他，在无量光中不停飞翔着，然后撞光壁而回，就像是在青色纸灯罩里瞎飞的蛾子一样。
只是一枚当量恐怖的核弹在他的肚子里爆炸，把他炸的更像是个恐怖的“小胖子”。
……
……
不知过了多久，核弹爆炸强烈的威力终于停止，而易天行的肉身也终于回复了原初，只是他的双眼里显得那样的黯淡无神，全身上下尽是血花，但转瞬之间，又修复如常。
真是可怕的肉体啊……！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眼中全是天火缭绕，金瞳有神！
他竟是将核弹爆炸所带来的高温全数吞了进去，化作了本身的真元！
……
……
无量光在这一刻柔和了下来，阿弥陀佛的声音从里面响起：“痴人。”
“痴在何处？”易天行傻傻一笑，打了个饱嗝。
“只是多添痛苦罢了。”阿弥陀佛悲天悯人。
“您要杀我，总要允我有不被杀的觉悟。”
“你本是劫前一火，被佛祖撷回渡为人身，前五十三参，后五十三参，只是助你登佛位。”笼罩着宇宙的光线渐渐浓厚了起来，佛的威压无处不在，“但不能是现在。”
易天行的身体还在不停喷着火，流光溢彩：“我不想做弥勒的。”
佛光又是一次淡淡的流转：“有许多事情，不是你愿我愿，你如今已到这般境界，难道还不明白？这世间万事万物，早有因果，佛祖既已跳出因果，便不应仍留这因果的世界。而你我仍留在这因果的世界，便需要承受万事之因，万事之果。”
易天行沉默着，痛苦着，低声嘶吼着：“因果业报，不应在我身上！”
“是在我身上。”阿弥陀佛的声音在佛光之中无由回荡，似乎有些悲哀，“一切罪业归我身。”
“别急着揽罪，你还没有杀死我这个弥勒。”易天行微笑道：“我与一应神佛凡妖不同。我的灵魂，便是那蓬火，我的生命，也是那蓬火，只要有火，便有生命，我腹中千枚核弹，便是千瓶大补之药。”
紧接着，他又摸摸屁股，有些惭愧道：“只是想不到屁眼也会喷火出来，不雅，着实不雅。”
这便是核弹的第三个用途，也是上天之前，易天行准备的终极手段，十全大补核弹丸。
一枚核弹所造成的冲击波自然是杀不死什么的，但里面的高温，却是足以融尽钢铁，却恰好是易天行最需要的生命能量。数千枚核弹在这儿滋养着，纵使无量光凶怖寂灭，却足够他撑上数十小时。而数十小时后……若易天行所料不差，那猴……那惯能折腾，特能护短的猴儿……应该也脱困而出了。
……
……
光线之中，再没有声音传来。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生命又在被那些光线抽取着自己的真元，而更恐怖的是，时间，似乎也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易天行并没有时间的参照物，但那颗逐渐涣散的菩提心却是清楚地提醒他，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开始慢了下来，若这样耗下去，只怕……他忘记了一件事情，阿弥陀佛乃是佛祖之后，佛土第一号人物，空间时间二元素，能操控前者，但对于时间的领悟力，也是最接近佛祖之人，虽不能回到过去未来，却足可以令时间变慢加速，直至近乎凝结。
这般下去，千枚核弹争取到的时间，只怕只会是外部空间里的一秒而已。
“师傅……看来等不到你了。”
有生以来，易天行第一次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心中不免有些悲哀，面上却依然骄傲笑着，望着身前身后那些高贵的光，用手捂着臀部，承受着核弹在自己身体内爆炸所带来的巨大痛苦，蛮横地吸收着一切可以吸收的温度与能量，延缓着自己死亡的那一刻到来。
……
……
一只小黑羊，两只小黑羊，三只小黑羊，四只小黑羊……易天行睡不着，虽然没有痛苦，却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或者说自己的菩提心正在渐渐涣散，被贯穿于身体内外的光线湮灭着身心。
一次涅槃，两次涅槃，三次涅槃，四只涅槃……他忽然想到，佛祖确实挺无聊的，一辈子就在数着自己涅槃了几次。人类睡不着数羊羔，数了几千次还睡不着就算失眠了，佛祖死不了数涅槃，数了几千次还死不了，这算什么？失死？失生？失身不对，看阿弥陀佛都已经没有具体的佛身了，佛祖肯定也不依于形象，就算他老婆想婚内强奸，只怕也没有办法，难道是失声？那是戏子才考虑的问题……嗯，有些困了，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从幻觉里醒了过来，因为他饿了。核弹炸完了，补血的药瓶儿没了，他绝望了。
易天行最后一眼在这个世间看到的，还是那些令人有些厌烦的光。
在死之前，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知道那个人是来救自己的，但听了之后，仍然很生气，心想老子都已经死了，你再来说，岂不是故意气老子？说老子愚蠢？——大丈夫在世，死便死罢，蠢是不行的——最后那个声音是观音菩萨的声音，菩萨在叹息：“你既然知道火元便是你的生命，那为何一开始，不躲进那些永恒燃烧着的恒星里去呢？”
嗯，为什么自己当初的作战计划里忘记了用恒星来补充真元，这个问题，下次开后园总结会的时候，一定要和老猴师傅好好研究一下。只是，还能回到那个后园里去听老猴的聒噪吗？
易天行的唇角绽出一丝苦笑，向人间的邹蕾蕾同学使了记穿越空间之飞吻，然后就此死去。

第二十六章 冥间
天界佛土大宇宙。
看着渐渐消失在空间中的那丝佛息，观音菩萨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右手一招，从万千佛光之中，将易天行的尸身收到自己身旁，横着净瓶，便将那尸身收了进去。
光线渐渐变幻着色彩，与周遭的宇宙空间起着感应，最后光尘落定，现出阿弥陀佛无上宝身。那宝身横亘天地之间，高约数十万里，自然一股威压，压在宇宙之中——好一座宏伟光佛，佛面柔和，宝光煌煌然射出！
阿弥陀佛睁开双眼，两颗远方星辰之光透过：“你……终还是来了。”
观音菩萨宝像庄严，但在这尊参天巨佛之前，却显得十分渺小柔弱，就像一只小鸟飞舞在雄伟的大山绝壁之前。他一合什，微微低头，对着身前似乎要侵占自己身旁所有空间的光线一礼，然后对着重重金光里的那位佛低眉说道：“见过父亲大人。”
光佛未动，却有宏大声音在宇间响彻：“你收童子尸去。”
“是。”观音菩萨又是一礼，便准备离开。忽然间，这方宇宙内的光线亮了起来，耀得四周无不光明，菩萨微微皱眉，望向佛光之中那并不清明的某处，在那里隐隐有股很强大的力量正在波动着，星辰都受到这股波动的牵引。
观音菩萨知道，自己父亲的心动了。他一见阿弥陀佛之面，便称父亲而不言它。虽然并不指望能用当年人间情怀来羁他心思，但也不算一步赘棋。
“将童子尸身留下。”
那团弥漫着的光团中，阿弥陀佛的声音悠悠传了过来，不知为何，这位佛界的至高之主推翻了自己先前给过的承诺。
观音菩萨的眉梢极清美地挑了起来，淡淡的目光毫不示弱地望向光团之中，幽幽道：“父亲既然已经杀了易天行，为何还要强留他的尸身，难道父亲真的不顾我与易天行这数世的情份？真要迫孩儿对父亲不敬？”
光团之中，隐有一丝笑声传出，那笑声很清淡，却似乎蕴着无比的寒冷：“留下来。”
随着话音出口，光团猛地散开，再也看不到凝聚的厚处，只是均匀地铺散着，从四面八方，向观音菩萨的宝身汇去。
观音菩萨看着四面八方凝聚过来的光，眉心的那粒红痣显得愈发的亮了。
然后他出手。
出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十只手，百只手，千只手，万只手，亿只手，无数只手……捉那一粒光，两粒光，三粒光，乃至无数粒光。
无量光，无数光，向着观音菩萨的宝像汇聚，却被观音菩萨宝像之后伸出的无数只神手轻轻拈着！
每一只手宛如一朵要绽放的青莲，捕光捉影，在身边轻轻拈下一粒光尘。那似乎永远无法停留，无法捉摸的光，在观音菩萨的手下，却成了有如实质一般的光亮小蝌蚪，被他的食指中指轻轻拈着，任那光尘如何跳动，却是无法挣脱开来。
……
……
许久之后，这片空间里黯淡了许多，那些光尘在那些看着十分怪异可怕的观音菩萨神手丛里，不再挣扎，渐渐暗去，只留下一个微热的的背景在这空间里像无主的神魂般飘荡，这些微热的背景温度太低，甚至有些黑暗，但若仔细看去，才会发现比宇宙里真正的背景还要亮了少许。
均匀而平衡的光粒抹涂。
“痴人。”
阿弥陀佛第二次说出这个名词，声音里不期然带着一丝倦意与悲哀，然后便消失在了这个空间里。
嘶嘶响声起，就像是无数条蛇在蠕动着，观音菩萨面无表情，双眼紧闭，将自己身后恐怖的无数双手收回自己的宝像之中，宝像清光已经全然颓散，看上去平凡无奇，动作极其缓慢机械，就像是没有了自主的意识。他左手端着的那个瓶儿纹丝不动，淡淡的裂纹就像瓶子里易天行的尸身一样可怜。
一道清影自天际飞来，落在观音菩萨的身前，那清影不及说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壶，递至菩萨的唇边，灌了进去。然后又取出各式样的法宝，散至身周空间里护卫着，这才一伸双手，轻轻捉住观音菩萨细细的手腕。
那清影身后有一道浑圆光圈，正是道家绝顶人物。
随着他握住观音菩萨的手腕，他身后的清光圈却是越来越淡。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清光圈便要消散的无影无踪之时，那人终于清喝一声：“醒来！”然后飘然离开数万里去，安静地注视着观音菩萨这处。
随着这声喝，观音菩萨悠悠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无数道光从他的宝像中爆开！没有一丝声音，只是猛地爆开，化作无数道美丽的光线，往这宇宙的四面八方散去，而菩萨的宝像在这光线正中，看着无比庄严！
……
……
“想不到，他真会起意杀你。”那个清影此时又飘回了菩萨身边，轻轻理着颌下的长须，微笑说道。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看着手中的青色瓶儿：“先前，我也想杀了他，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想不到，菩萨的神通，竟然如此高明，阿弥陀佛居然也受了重伤。”
“天尊……”观音菩萨微笑望着身旁的元始天尊，不知为何，却忽然住嘴不言，想来观音菩萨的真正境界，连他这位战友也是首次得见。
“想不到许多年未见，阿弥陀佛的无量光境界已经如此圆融可怕。”元始天尊若有所思。
两位真正的大神通，大权利者，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想要求的是什么了。天尊用三个想不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夹着一丝朋友的关心，一丝道门的中立，一丝天尊应有的旁观态度。
“六道循环与你们那边也有关系。”
“是啊，所以我看着玉帝与真武这两个孩子折腾，却从来没有说什么，因为连我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元始天尊负手于后，身后圆融清光渐渐亮了起来。
观音菩萨微笑着：“既然天尊心意已定，那就看地藏王菩萨如何了。”
元始天尊忽然极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苦笑道：“为何你们父子之间，杀来杀去的，似乎毫不动感情？”
观音菩萨看着正以极快的速度消失的光线，面容慈祥而宁静。
“阿弥陀佛此时在何处？”
“他虽然杀不得我，但我用尽全力也留不下他来。”
“可是易天行已经死了。”
“不错，所以弥勒便要生了。”
观音菩萨微笑着，面上的肌肤却开始变黑，一股死败的灰色慢慢侵蚀着他的全身，阿弥陀佛无量光真正的伤害，开始显出恐怖的威力。菩萨却似乎并不在意，仍然想保持那宁静的笑容，只是眉毛却缓缓飘落，连眉心那粒红痣都多了些细微的黑点，逐渐腐烂。
“我终究不是佛的对手。”菩萨对这场似乎一触即分的战争做出了定论。
元始天尊微笑着说道：“既然童子阴魂已入冥间，后面的事情就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我送你回普陀养伤吧。”
这位道家的至尊人物，知道先前那些光，那些手，乃是佛土有史以来最震骇的一个事件。观音菩萨与阿弥陀佛之间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观音菩萨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而阿弥陀佛的光，也淡了许多。阿弥陀佛应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又担心地府的局势，所以离开。
天尊却只是淡然看着，毕竟他的身份在那里。而且他还有些疑惑深深地藏在心底，身边这位交往了数千年的友人，难道真的只有刚才那次出手中显示出来的那种实力吗？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易天行的肉身？甚至不惜与阿弥陀佛正式摊牌。”
“如果……”观音菩萨淡淡回答道：“我说的只是如果，如果那猴儿出来了，我总得把他徒儿的尸体还给他。”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
冥间的战争还在继续，因为观音菩萨法会而暂停的天界战争，在今日易天行离开普陀山之后，又猛烈而无趣地开始，不知有多少天神天将天兵因为杀孽而堕入冥间，永世不得超生。
冥间聚着五百年来人间应转世之阴魂，不知有多少亿生灵，所以加了这数十万天兵生灵，也不觉得如何拥挤，但却增添了不少热闹，正所谓“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真武的北极叛兵，在降入冥间之后，在神识未散之前，依然聚在了首领的麾下，而凌霄宝殿的死兵，也自然依着天界的局势，加入了另一个阵营。
如今地府的局势并不复杂，地藏王菩萨与真武一在天，一在地，都是在行着揭竿而起的事业。真武反的是天庭，而地藏王菩萨反的却是当今佛土的当家人，西方净土——地藏王菩萨领着冥间亿鬼，想生生杀出一条通道，直接通往人间，而西方净土却领着无数强者，堵在了那些白骨鬼军的前方。
冥间群鬼的数目自然要占绝对的上风，但天庭往冥间增兵，加上西方净土之百余年间，不断地将净土里的强者送入冥间，所以实力还是要以西方净土与天庭那边为胜，在七十几年前，一次战役之后，冥间群鬼大败，天庭的那根打神鞭，竟直直离冥间群鬼精神所系的白骨塔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了。
好在二郎神来了！这位杀神以一己之力，与天庭、净土诸多强者抗衡至今。
所以，在莽莽黑原的冥间大地上，只有一条战线，一条敌我分明的战线。那条线是雪白色的，是由双方死灵的身躯骨粉所构成。连绵战争，在那条线上不知打散了多少阴魂，压碎了多少白骨，厚厚的染着死灰色的白色骨头被砍碎，压烂，踩入黑土之中，旋又被翻起。时日久了，竟将那条线上厚达数十米的泥土也都染成了浅白色。
森森然的白。双方便是僵持在这白线两侧，无法进，亦不想退。
……
……
今日白线之上与往常一样也有战斗。延绵数千公里的战线之上，真武送下地府的冥兵，正与白线那侧的天兵们在空中厮杀着，纷纷扬扬从高空堕下，砸的地面宽约四公里的白色土地上一片骨粉，直似柳絮惹风碍眼急。
在地府冥兵的后方，一朵乌云正缓缓飘浮着，乌云之上，冥间除了黑白之外，唯一的一抹亮色，正盘膝坐着，淡鹅黄的战袍赋予了那人一丝贵气，盘龙袜飞凤帽上，却隐隐有些黑光，带着一丝堕落的气息。他足上穿着的那双镂金靴底，却是一团死息缭绕，上有骨粉点点，更有净土罗汉灵血，绝杀之气油然而生。
在天兵的后方，却是无数朵白云，云上站着天庭的仙将还有净土方的罗汉菩萨，无数道眼光，都盯着那朵乌云。
白云的后方，忽然一道闪电劈过，隐隐可见一道如龙般的鞭影划破这方死气沉沉的土地。
二郎神缓缓睁开双眼，眉间那道如柳叶般的天目猛睁，一道亮光闪过，手中三尖两刃枪脱手而出，化为一道黑光，从越过白线的一位罗汉胸间穿过，然后沿着诡异的轨迹回到他的手中。
未曾出手，便已杀一人，这枪行走的轨迹太过诡异，所以远方那道如龙般的鞭影呼啸着劈下时，也只劈中了一丝残影，鞭影落下，不分敌我，竟是生生震碎了数万名天兵冥兵灵体，鞭中挟着的毁天弑神的威力，竟让那些白云之上的仙人罗汉们也有些心神激荡，险些落下云头。
“打神鞭。”二郎神坐在乌云之上，打了个呵欠，俊美至极的面容上忽然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不愿做神仙，你又如何打得着我？”
……
……
因为真武起事往冥间送了许多兵士，所以冥间那些毫无战斗力的群鬼白骨腐尸们，终于离那道恐怖的白线远了一些。虽然亿万道无情无识却依然狂热的目光，依然直直地望向天庭净土战线之后那记由天而降的白光，但却被地藏王菩萨仁慈地留在了暂时安全的地域。
这是一座大黑山，黑山极陡峭极高，山顶隐约可见圣洁无比的一个白色的塔。
大黑山下方圆约有数百公里，无数的白骨腐尸游魂正挤在这里，等待着冥间的胜利，等待着前往远处天光的一日。据地藏王菩萨说，那记天光处，乃是无上慈悲如来佛祖留给冥间群鬼的安息之道，是摆脱幽居冥间不得出凄苦景况的唯一通道。
所以大家安静着，白骨在风中一动不动，纵使被风吹落了筷子一样的指骨，也没有惊叹。腐尸也一动不动，脸上的黑污血肉缓缓滴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脚下。大家的脸上都充满着安详，看着极远处那道白线，看着那道白线上的法宝仙光，看着那柄穿神弑佛的黑光枪，安静地等待着。
只有游魂无法安静，这些游魂们死的太干净，连自己在人间的一丝物质存留都无法带入冥间，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安静地站在一处不动，只好如同风中落叶一般，在群鬼阵的高空上飘来飘去。有时这些游魂也往下落去，从白骨兄弟的肋骨间穿过，从腐尸哥们儿烂成大孔的眼眶里穿进，与他们打着并不亲热的招呼。
白骨腐尸都是后辈，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几千年，所以才有心思傻站着等。
游魂们已经看了几百年了，虽然心中对于光明处的天生向往并不稍减，但脑中对于人间的记忆却是渐渐消褪，所以那份狂热要淡上许多，所以还有心思玩耍。
在大黑山上，便有九十几万个游魂正在穿梭着，偶尔交谈两句，更多的时候便是在冥风中飞行。飞行，是他们在冥间唯一能有的乐趣，曾经有几个胆大的游魂尝试过飞到白线的那边，反正他们已经没有物质依存，天兵的武器对他们的伤害也太小，这才敢过去取笑对方。
不料后来，净土来了许多和尚，几声咒一念，那几个胆大的游魂便散了大半。所以如今游魂们只敢在大黑山下游荡飞舞，像满天的黑蝴蝶，但更像恐怖片里的咒怨戾气。
只有一个游魂安静着。
这个游魂坐在大黑山下的一块岩石上，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模糊得似乎随时会消失的臀部线条，与岩石的表面若即若离，并没有真正坐上。
游魂看不出来性别，但像这个游魂这般没有长长头发的，似乎也很少见。他右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一架猫骨，淡淡的手指从猫骨的缝隙里穿进穿出，像个贵妇人一般。
在他的四周，空出了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来，空地外那些白骨腐尸有些畏怯地注视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游魂幽淡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给骨猫挠痒，不知为何，那只死去不知多少年的猫似乎能感觉到游魂的动作，张开了只剩下牙齿的嘴，对着空中张了张，似乎在很惬意地叫唤。
这个游魂已经沉默了许多天了，忽然开口咕哝道：“小白啊，你又痒了吗？”这句话一出口，游魂便似乎醒了过来，嘴里的话语再也止不住了。
……
……
光头游魂忽然抬头望向大黑山上的那座白塔，微微偏着头，显得十分苦恼：“为什么觉得小白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耳熟？耳是什么？”游魂下意识里将手伸到自己的耳朵处，但他是游魂，能保有四肢的形状已经难得，哪里还能摸得着耳朵。
“操！我耳朵到哪里去了？”
“噫？我？我的耳朵？我是什么意思？”
“操又是什么样的行为？”
“什么是我？”
“我是谁？”
“那儿的人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我知道他们是在打架？旁边那些骨头架子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游魂警惕地扫视了四周一眼，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个表面憨厚，实际上有些阴险的家伙，此时便成了无知无识无情的游魂后，这一点本能却没有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被我摸的这只猫……等等，为什么这个小骨头架子叫猫？”
“我好像对于狗要熟悉一些。”游魂很郑重地点点头，“虽然现在的我还不是很清楚狗应该长什么样子。”
……
……
冥间的战斗持续着，大黑山下的群鬼等待继续着，空中的游魂飞舞着，坐在石头上抚摸小猫的游魂还在继续思考。这一思考就不知道思考了多久，虽然很多只有人间存在的事物，因为缺少参照目标，而没有在他的意识里形成完整的概念，但他总算成功地掌握了一些意识领域里的东西。
山中不知岁月，冥间亦不知岁月，游魂就这样孤独地思考着。忽然有一天，他想起了一句诗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游魂叹了口气，从石上站起，很悲哀地说道：“九州分家了……原来我死了。”

第二十七章 白塔上
“您不应该在这个地方。”
某无名游魂甲飘到正进行日复一日的光头游魂面前，抛下一句似乎很有深意的话，又飞走了，留下光头游魂歪着脑袋，站在大石上，发了五天呆。
五天之后，他骑在骨头猫身上，沿着大黑山走了一圈，虽然他那颗有些浑沌的心只是赋予这次行走以“散步”的名义，但散步的途中发现四周的骨架、腐尸都有些畏惧自己，离自己远远的不敢靠近，而自己骑猫而行，更是让这些密密麻麻的死灵们纷纷避让不迭——于是散步成了出巡。
游魂很骄傲地坐在骨头猫身上，心想虽然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肯定死之前是个大人物，所以带入冥间的气息让这些死灵们无比畏服。但他心里有个疑惑，为什么先前那个无名游魂会说自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自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那自己应该在哪里？
他飞了起来，在绕着大黑山飞舞的九十几万个游魂中，很轻松地揪住最开始与自己对话的那个游魂甲。
被他抓住的那个游魂甲脸上五官有些模糊，但还有个整形儿，看来属于游魂当中比较年轻的那辈，很好玩的是，那张模糊的脸上总是浮现着像孩子一样纯真的笑容。
纯真游魂甲发现自己被这个光头游魂很轻易地抓住后，笑容有些苦，似乎很是畏惧。
光头游魂看着他，并没有一丝表情，直接问道：“如果我不应该在这个地方，那我应该在哪个地方？”
……
……
“在别处！在别处！”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是从那九十几万个游魂的嘴里一起发出来的，就像大黑山陡峭悬崖旁边万年不休的阴风一般，在光头游魂的四周飘拂、刮弄着，似乎想要钻进他的脑袋里面。
同一时间，一直安静着的九十几万游魂同时发声，这阵势十分恐怖，引得大黑山下的白骨腐尸们纷纷转头往天上望去，有几个老骨架子抬头太快，白森森的颅骨落下地去，砸的是铿锵有声。
“别处是哪处？”光头游魂没有耳朵。整个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圆，但更像歪瓜和劣枣。
九十几万游魂还在嘶吼，冷静地嘶吼着：“在别处！”
“都他妈的住嘴！你们不是卢梭的灵魂！”
游魂生气了，圆滚滚的脑袋里暴出一声怒吼，吼声迅疾传遍大黑山上下。离他近些的数千只游魂霎时间呈现出恐惧的表情，嘶嘶响着，被这吼声震成碎片，飘散在大黑山四周，不知还要过几千几万年才会合成一体。
游魂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一声吼却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而那些游魂骨尸们，却是深切地体会到这声吼里蕴藏着的力量，畏怯着离去。
……
……
他飞了起来，手里抓着最开始与自己对话的游魂，不知道为什么，别的那些游魂都无法碰触到任何物质，而他的手却可以摸到骨猫，此时又可以抓住这只游魂。
“我不应该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他飞到大黑山的山腰一处突兀出来的岩石处，眼睛看着极远方那个不停绽放着血色烟火的白色战线，似乎随口问道。
有张孩儿面的游魂在他的手中瑟瑟发抖，很久之后才能说出话来：“您在我们中间，我们很不安。”
“你们怕我？……我知道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你们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本来就不应该在我们中间，或者说，您根本不应该是个游魂，也不可能成为游魂。”
“成为游魂还需要什么条件？”游魂笑了起来，但那淡若烟霞的身体并不能完全展现他的心情，面容反而显得有些怪异，“我还以为只要死了就是游魂了。”
孩儿面将目光投向下方几千米低处的黑色荒原，看着荒原上密密麻麻直铺到天际的白骨大军，和那些带着畏怯只敢在低处飞舞的数十万游魂，抖着声音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大黑山四周的游魂都是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老鬼了，肉骨全腐，连神识也有些涣散，这才成了游魂。而您进入冥间的那天起，大家便感觉到了您的强大。”他偷偷看了这只恐怖的游魂一眼，继续说道：“您的心神强大到这个空间根本无法接受您的程度。”
“如果我强大到这个空间无法接受我，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游魂将手肘撑在自己的额上，这些只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很像人间的那个雕像，“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他重复着自言自语。
“或许总有些原因吧。”孩儿面游魂畏缩着。
“那你为什么敢来和我说话？”游魂的眼中忽然闪出慑人的光芒，“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才死没几年，为什么你也成为了游魂？你的身下隐藏着什么样的大阴毛？”
孩儿面似乎急的要哭了，分辩道：“我确实只死了几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成了游魂，听说我死的时候，所有的身体全被某种很厉害的能量燃成一片虚无，再也找不回来，杀死我的又是一件神器，所以我才变成了这种形状。”
游魂若有所思：“神器？虚无？嗯，看来你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有资格陪我说话。”
“那你知道你是谁吗？”他继续问道。
孩儿面显出一丝羞愧：“不知道，成为游魂之后，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游魂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说不定什么都忘记了，也许还幸福些。”
“可是幸福是什么呢？”孩儿面游魂不是哲学家，只是单纯地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
游魂看了他一眼，半天没有说话，忽然开口道：“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天天看这些骨头也看的腻了，你就陪我聊聊天。”
孩儿面似乎随时会消散的脸上散出一丝不自信和荣幸：“可以吗？”
“可以。”游魂说道：“和谁聊不是谁聊，总不过是打发时间，而且……我看你很顺眼。不过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不要摆出那张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来，你年纪已经不小了。”
游魂转过头去，看着大黑山那边的天光，嘀咕道：“为什么一看你这天真笑容，就觉得很恶心。”
孩儿面游魂赶紧拉扯着自己的脸，摆弄成了很严肃的神情，讨好般地飘到游魂的身边。
游魂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你说我不应该在这个鬼地方，那以后如果我出去了，想办法带你一起出去。”
“为什么您对我这么仁慈？”孩儿面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最开始他只是看着这个新来的恐怖游魂有些天然的熟悉，所以冒着大险去说了一句，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得到了这位的一句承诺。
“朋友……是朋友。”游魂点点头。
……
……
大黑山一如既往的安宁阴森，山顶的白塔散着微光，与远处战场上的法宝光彩一比，要显得黯淡许多，但与极远方天幕上垂下的那记白色光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显得异常稳定，似乎这冥间千万年的阴风，根本不可能造成丝毫的损伤。
游魂们又安静了下来，开始在白骨与腐尸间穿行，用这些小把戏来渡过极无生趣的每一天，来追寻它们快要渐渐淡忘的意识。让他们不安害怕的那个恐怖游魂，这些天已经不在山脚下的石头上呆着了。那个游魂飘下山把那只骨猫捉上山去，便一直和那个新来的孩儿面蹲在山腰的石头上。
因为那个游魂在山腰，所以没有别的游魂敢飞到那里去。
但九十多万游魂都在好奇，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冥间的强大力量变成的游魂，为什么没有破开空间离开，反而是一直蹲在那块石头上。后来过了很多天，游魂们才知道了一些事情——据说那个强大的游魂之所以一直蹲在山腰，是在等着看日出。
什么是日出？游魂们飘忽的记忆里似乎见过日出，但又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所以有些迷惘，他们毕竟在冥间呆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又去问腐尸与白骨，腐尸与白骨虽然记得日出，但也认为那个强大游魂想在冥间看日出，是件极傻的事情。
就算他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个游魂，也没可能在冥间看到日出。
※※※
“为什么不到山顶去看？”孩儿面问着游魂，虽然他也认为旁边这个强大的游魂想在冥间看日出，是个蛮没有指望的事情。日子渐渐久了，他也不再对这个游魂给出的承诺继续报有信心，也对，听说冥间现在这个苦样子已经持续了五百年，从来没有一个游魂能够重新投胎做人，身边的这位游魂虽然强大，自己出去估计没什么问题，但要带自己出去就太难了。
游魂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西方的那道白色天光，他觉得那道天光很熟悉，下意识里哼哼道：“吃俺一棒？”说完之后才醒过神来，注意到孩儿面的问题，随口答道：“山顶上那个白塔很烦。”
“那是地藏王菩萨。”孩儿面很恭谨地说着，虽然游魂没有什么记忆，但冥间的生灵都知道，地藏王菩萨一直在努力地为大家找到一条道路，一条不再绝望的道路，所以对于地藏王菩萨，每一位冥间生灵都保持着最高的敬心和尊崇，孩儿面也不例外。虽然和身旁这个强大游魂交谈比较开心，但听见他说地藏王菩萨很烦，下意识里提醒。
游魂并不改口，反而有些痴痴说道：“就因为是地藏王菩萨，所以才烦。”
不知道为什么，游魂有些害怕去山顶，去白塔。总觉得一旦去了那里，就会有些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发生。
……
……
又过了很多天，游魂站了起来，远处的白光照耀在他青色透明的脸上，看上去像半透明的肥皂泡，随时可能破灭。他对身边的孩儿面说道：“我要上山了。”
孩儿面飘了起来，在他身前的半空中对他鞠躬行礼。
游魂将手中的骨猫扔给孩儿面，孩儿面在他的身边久了，也许是感染到他魂魄内强大的生命力量，竟也渐渐有了些实体化的倾向，在空中一捞，竟把骨猫捞在了手中。
“照顾好小白。”游魂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这些天你陪我聊天，就是为了我离开的那天。”
孩儿面抱着骨猫，有些飘不动，正缓缓地向下方飘去。
游魂目光有些凌厉，却没有什么杀意：“我离开后，你就是这九十几万游魂里最强大的那个。前生的时候，你一定是人间最喜欢耍弄阴谋的人。”
孩儿面并不解释，只是低着头说道：“我们是朋友。”
“不错，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出去。”游魂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没有看他，魂体一虚，便向上方飘去。
※※※
不知道飘了多久，游魂终于飘上了大黑山的山顶。
大黑山的山顶是一片极阔的平地，约摸有几百平方公里大小，不知道是被什么力量削平了，竟没有一丝突起。在这块广旷平地的正中央，是一座白塔，一座很巨大的白塔。
游魂向那座白塔飘近，离得近些，才看清楚原来这座白塔竟然全部是由人类的头颅堆成的，白塔下沿有两三公里长，这样巨大的一座白骨塔，不知有多少颗脑袋。
他飘到塔边，将脑袋贴近白骨塔，嗅了嗅这些死人脑袋的味道，然后抬头往塔上望去。目光循着那些光滑的骨面，一直看到天空的上方，看见了那个独角、犬耳、龙身、虎头、狮尾、麒麟足的异兽。
异兽的耳朵微微动了下，似乎听到了他的到来。
游魂自信自己绝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对方既然听到了，自己似乎也不怎么惊奇，飘到那个异兽的旁边，伸出手去拧了拧它的耳朵。
异兽似乎想不到一只游魂能够触碰到自己最宝贵的耳朵，唬了一跳，张嘴欲啸。
游魂冷漠说道：“叫个屁啊，又叫不死我。”
异兽微微低首，那只独角发着光泽，似乎是在思考，半晌后承认了这个强大游魂的推断，偏了偏头，拱了拱身子，不再理会这个游魂。
游魂说道：“居然还会学人耸肩，你家主子怎么教的你？”
他抬头望着坐在异兽身上的那个和尚，问道：“菩萨，我来问你，为何我会成为游魂，下方那些小的都说我不应在此处，不能在此处，应在别处。”
那和尚身上穿着件袈裟，胸前挂着一串骨头，面容黝黑，双眉平伏，神情木然，只是将目光望向极西处的那道天光，回答道：“你本应在别处，却在此处。”
“听那孩儿面说，这地府里的家伙都投不了胎。”
“便是阿罗汉果位，也能在人间投胎，不需要经过冥间，更何况你是证得大菩萨果位之人。”
“我是大菩萨果位？”在大黑山脚下山腰里呆了很久，捉了很多新死之人来问，游魂学会了很多知识，抓耳挠腮道：“我是哪尊菩萨？文殊普贤还是观世音？日光月光还是大势至？”
和尚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游魂又问：“大菩萨不堕冥间，我怎么成了游魂？”
“你死的时候，恰好有一位大神通宁肯耗去自己偷偷修炼了许多年的佛性，凝住了你的魂魄，强行逆天而行，将你送入冥间，从而阻止了你在人间投胎出生。”和尚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接近佛的境界了。”
游魂想了想，没想明白，飘了起来，坐到了和尚的身边，坐在了异兽的身上，手搭凉篷，与他一同看着远方那道天光。
“我是谁？”游魂伸出手，将和尚脖子上的那串骨链取了下来，往空中抛接玩着。他臀下的异兽似乎有些气愤，吭哧吭哧喷着粗气，在阴风中凝成白雾。
“你说我是谁？”和尚不回头，只是问他。
游魂看了和尚的侧脸一眼，耸耸肩：“你是地藏王菩萨。”又看看身下这只异兽：“这是你的宠物，叫谛听。”
和尚问他：“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知道你是谁？”
游魂回答的理直气壮：“因为我死了，你没死。”
和尚又问他：“为什么你一直呆在半山腰，直到今天才上来？”
“因为我呆腻了，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鬼地方，应该回去。”
“回哪里？”
“家。”
“家在哪里？”
游魂忽然狡黠地笑了笑：“不要说什么一心安处便是吾家，俺虽然暂时记不起来家在哪里，但反正知道不在这个鬼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说鬼地方。
和尚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闪着慈悲的光芒：“你说的不错，这本来就是鬼地方。”他站了起来，缓缓闭上双眼：“这样的鬼地方，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我们一起来吧。”
游魂听不明白，却懂了，毫无重量的身体飘到了谛听兽的独角上，站立在冥间阴风之中，望着远处的那道白光，问道：“那我要做些什么？”
“学习。”和尚左手轻挥，破开空间，取出一本书册。书册的表面淡黄，看上去很是古旧。
“弥勒下生经？”游魂看着手上的这本书册，忽然皱起了眉头，抬头望天，走了许久的神才说到：“残存的记忆里告诉我，这本书是假货。”
“这本书自然是假的。”和尚微微笑道：“这是当年我写的。”
游魂又耸了耸肩，在谛听的独角上踩了一脚：“菩萨写的，也假不到哪里去，而且好像我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很爱学习的人。”
“爱学习才是好孩子。”
※※※
看着身后正趴在谛听身上翻着弥勒下生经的游魂，和尚缓缓走了下来，慈爱地抚了抚谛听有些怨气的双眼，走到了大黑山峰顶的悬崖边上，一双无情无欲的双眼直直注视着极西方的那道天光，那是佛祖留下来的光，也是地府与人间唯一相连的通道。
若要重开六道轮回，便要将那处通道打开。
想到此处，和尚又看了一眼看书的游魂，这才发现游魂不知何时竟睡着了。游魂本是不需睡眠的，这个游魂果然大不寻常。和尚笑了笑，本来他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讲给那个游魂听，但想不到游魂也很明白自己的想法，没有再次问起。
弥勒果然下生到了冥间，眼看着五百年来的坚毅所向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地藏王菩萨的内心却没有一丝波动，似乎这只是自然之事。
他是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菩萨。
五百年前，佛祖用自己的法身关闭了六道轮回，又用佛光石猴镇在了唯一通道之上，从此地府鬼满为患，只好绝望，地藏王菩萨心忧为患，只好沉睡。
三百年前，地藏王菩萨于沉睡之中醒来，开始召唤着冥间的亿数死灵，往西方去。
西方不是净土，但西方有那道光。
他看着远方战场上的法宝厮杀，看着那个静坐在乌云之中的二郎神君。若不是这位杀神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堕落至冥间来帮助自己，只怕天庭与净土的力量已经围住了大黑山。
地藏王菩萨看着山脚下如同白色麦穗般的死灵白骨腐尸，站在峰边的阴风怒号之中，身形安忍不动如大地，清光静虑深密如秘藏。忽然他的双眼眯了起来，发现空间里发生了一道极强大的波动——那佛终于来找自己身后这个游魂了。

第二十八章 坟（上）
游魂梦见他正看着一方墓碑。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然后他猛地醒来，想起这篇文章，文章里下一句是那个姓鲁的人读着墓碑上的刻辞：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离开！
最后两个字是离开，离开！撕心裂肺地喊着离开！这是什么样的征兆？
游魂张大了嘴，喘着气，坐在谛听兽身上，空空渺渺的身体飘浮着，心想这个征兆是催着自己离开，看来自己死之前深系于心的某些人或事正面临着某种危险。
却来不及多想，地藏王菩萨已经转身而回，望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可看明白了？”
游魂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拿着的那本黄色书册，看着封面上弥勒下生经五个字，摇了摇头。这本经书中讲到大迦叶于过去诸佛时，善修梵行，修十二头陀行，故得佐弥勒劝化众人，如果自己是弥勒，那谁是大迦叶？
大迦叶是如来佛祖的大弟子，传说他活到一百多岁，传法给阿难，就到王舍城西南八里多的鸡足山（山有三峰屹立，状似鸡足），山峰之间的盆地里，席地而坐发誓说：我今以神通力使身体不坏，用粪扫衣复盖着。等六十七亿年后，弥勒降生成佛时，将来此访问，即把释迦佛的衣钵献给他，并协助他教化众生。
这段故事记载在《付法藏因缘传》中——
“佛灭度后，所有法藏悉付迦叶。后时结三藏竟，至鸡足山入般涅槃，全身不散。候弥勒佛出世之时，从山而出，在大众中作十八变，度人无量，然后灭身，未来成佛，号曰光明。”
游魂想了想，以手指天，说道：“鸡足山在云南。”
地藏王菩萨摇摇头：“五指山在海南。”
一问一答，自然明白其中意思。若如今人间云南的鸡足山便是佛陀首徒大迦叶肉身不腐数千年之地，那当年压着猴子的五指山又怎么跑到海南去了？后世附会之说，却不是数千年前故事发生之地。
地藏王菩萨又道：“经中曾云，大迦叶尊者不入涅槃，肉身不腐，持佛陀牙舍利及佛祖亲身袈裟等候弥勒，传弥勒佛祖衣钵。”
游魂没有什么表情，直愣愣说道：“可是大迦叶在哪里？”
“佛祖的弟子中，叫迦叶的有许多位，却没有大迦叶，你当谨记。”地藏王菩萨像老师一样缓缓说着。
游魂点点头，心想都是你说你写的东西，既然你说没有迦叶，那便没有迦叶好了，不和你争这个……隔了会儿，他却忽然间开口说道：“但有舍利与袈裟。”
地藏王菩萨笑了。
……
……
“走吧？”
“去哪里？”
游魂忽然觉得这两句对话有些熟悉，有些恶俗，所以撇撇嘴，从谛听身上飘了下来，跟在地藏王菩萨的身后，不再继续问，下山而去。
刚才梦中见到的那块墓碑上面写着离开二字，这不祥的预兆让他随着地藏王菩萨离开了大黑山顶，却没有离开冥间。游魂的心中也有些茫然，为什么地藏王菩萨要带着自己离开白骨塔。
游魂自己是忽然有了离开冥间的念头，因为总觉得自己原本存的世界里，那些自己亲近的人或事，此时极为危险。
……
……
归元寺中，后园茅舍。那只猴抬眼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一个青色的圈儿隐隐浮现，一头青色的小狮正在猴子身边有气无力地哀鸣着，邹蕾蕾宛若死去一般沉静着，飘浮在旁，没有一丝气息。
院外，瞎了的斌苦正坐在地上，手握檀香念珠，阖寺子弟正在颂着观世音菩萨的大名。
寺外，秦梓儿正与陈叔平对坐饮茶，杯中无味。
城外，六处残余的力量全部纠集到了省城周边，虽然明知道人间的力量根本影响不到什么，但依然坚持着。
天外，那两尊血菩萨骨肉皆碎，文殊势至相依，像两尊高贵的冰雕，似乎随时可能破裂，归于寂灭之中。
那个人没有回来，那个小胖子没有回来，谁都没有回来，谁又将要离开？
※※※
“我们在躲谁？”游魂手里捏着弥勒下生经，问着身边的地藏王菩萨。
从大黑山上下来之后，地藏王菩萨便领着他在万千白骨腐尸之中行走，不知经过了多少荒原，多少死地，而那些死灵们也没有躲避他们，反而是刻意地遮掩着他们的气息。可惜的是，地藏王菩萨能将自己的气息与这冥间融为一体，而游魂过于强大的神识，与这冥间格格不入的生命跳跃气息，却是给后来者指出了一条明路。
后面的那个人离游魂与地藏王菩萨越来越近了。游魂有些奇怪，按照地藏王菩萨说的，自己是证得大菩萨果位之人，而地藏王菩萨的境界更是恐怖可怕，当年若不是随口发了句狠，只怕如今早就成佛了。他心想，凭自己两个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要躲着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力量，竟让地藏王菩萨舍了延绵三百年的冥间战争不顾，带着自己到处瞎跑？
“躲那个杀死你的人。”地藏王菩萨往前方行走，一脚便是五百里地。白玉般的脚掌踩在腐臭的烂泥之中，看着分外鲜明。
游魂在他身旁飞掠着，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既然已经把我杀死了，还来杀我做什么？”
“你虽死了，却没有投胎，他自然能够察觉到。”
游魂叹了口气：“既然以前能杀死我，那这次一定能再杀我一次，菩萨，我们跑快一些吧。”既然知道后面追着自己的人，是个厉害角色，游魂本能里便有些恐惧，毫不避讳地要求菩萨带着自己逃命，“记得以前我飞的比现在要快很多，菩萨你带着我飞可好？”
“不好。”地藏王菩萨真的很像一个老师，“佛掌控空间，所以速度对于一个佛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是在他掌控的空间里寻找一些他没有注意到的缝隙。”
“既然他能掌控空间，那怎么可能在这个空间里还有他不会注意到的缝隙。”
“因为他对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不熟悉。”地藏王菩萨说，“冥间，就是我的家，所以对于这个空间的掌控，他很难做到完全。”
“明白。”
……
……
又逃了十几天，游魂正有些厌了这般生涯时，二人来到了一处荒地，荒地之上有座山。这冥间的山都是黑色的，所以这座山，看着有些像地藏王菩萨座下的那座大黑山的缩小版，只是这座小黑山的山顶微微裂开，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就像是一朵黑玉雕成的莲花一样，很是美丽。
见地藏王菩萨来到山前，黑莲花山若有感应，莲花绽放，开了一道小口。
“食人莲花。”游魂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转过头来看见地藏王菩萨并不进去，也无一语交待，不免有些吃惊。等了半晌，游魂只好自己往黑莲花噬人似的峰顶黑洞里飘去。
地藏王菩萨此时已在山前坐了下来，等到游魂进入山中之后，冥间的空间一阵扭曲，一位菩萨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藏王菩萨，叹了口气。
地藏王菩萨看着他的脸，冷冷道：“观自在，为什么你的伤还没好？”
观音菩萨不知如何作答，所以没有作答。
说话间，从远处行来一僧，僧人身旁四周尽是大光明，耀得冥间群鬼不安，阴魂痛哭，悲嚎连连，似乎这冥间的无数死灵因为这僧人都要哭了出来。
僧人行至黑莲花山下，看了一眼山中，问道：“这便是大迦叶守护衣钵之地？”
地藏王菩萨看了他一眼，毫不恭谨，无一丝情绪说道：“你不能进去。”
僧人抬步，光明再起。
但他却走不进去，因为地藏王菩萨与观自在菩萨都坐了下来。
所以僧人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也坐了下来。
※※※
游魂往黑莲花山中飘了一会儿，便落在了洞下，不知为何，洞中一切看的分明，有一个微微突起的土丘赫然出现洞中，十分恐怖——那是一座坟。
坟前并没有让游魂心悸的石碑。
游魂绕到坟后，发现这座土坟之上并没有一丝草木，早已颓坏不堪，后方甚至崩塌出了一个大缺口。游魂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毫不意外地发现坟里躺着一具死尸。
既然是坟，自然就有尸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游魂的心里又涌起一丝强烈的不自然来，这冥间最常见的是什么？便是那些挂着腐肉的白骨，露出白骨的腐肉，尸体，冥间满是尸体。但正因为遍地皆尸，所以也没有谁会闲得无聊去修一座坟来掩埋。
所以游魂断定，眼前这座坟，肯定是冥间唯一的一座坟。
坟里的尸体又是谁？
……
……
黑黑的山洞，黑黑的坟，坟后又黑黑的洞，那尸体就这样安静地躺着。游魂飘了进去，在尸体的四周绕了一圈，发现这具尸体胸腹俱破，中间的器官已经全部没有了，就像是个空囊一般。
只有一颗带着灰色的心脏裸露在尸体胸腹间。
尸体的脸上没有一丝哀乐之状，蒙蒙烟然，五官清俊却寻常，游魂看着有些眼熟。
本来看见这座黑莲花般的山，他不由想起大迦叶尊者，因为传闻中大迦叶便是在这样的一座山里等待着弥勒。所以看见这具尸体后，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迦叶的不腐之身。
但地藏王菩萨说过，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大迦叶，所以他也就认可了这个说法。看见这具有些眼熟的尸体后，游魂更是肯定，这坟里躺的不是大迦叶，而是一个和自己有些关联的家伙——而且那种联系还一定很深，不然游魂此时不会感到淡淡的伤心，也不会坐在尸体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游魂虽然没有记忆，对这个世界的概念也才刚刚完备了一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逻辑判断，从大黑山下来后，他便一直在思考经典中关于大迦叶的问题。如果自己是弥勒，将来谁给自己袈裟？谁给自己佛牙舍利？
罢罢罢，且莫想这些闲杂事鸟，菩萨让自己钻进这坟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虽然隐约知道和尚们都喜欢玩这些教外别传，虚头巴脑的东西，越厉害的和尚越喜欢打哑谜，但游魂还是有些不喜欢，扁嘴哼哼道：
“好尸，真是好尸。”
※※※
在坟旁枯坐赏尸许久，不知多少日子，游魂终于明白了一丝缘由。
似乎在这过程之中，他慢慢地找回了许多生命本应拥有的情绪，不是烦躁愤怒猜疑这些旁生的东西，只是很单纯的一丝怜惜，一丝悲哀。他不知为何，悲从中来，潸然泪下，点点清光从他的魂体上落下，沁入尸体之中，拍拍尸体的脸蛋儿，咕哝道：“咋个看着兄弟你躺在这里，我会觉得这么悲哀？心都有些痛了。”
游魂心痛，坟中尸体胸腹处的那颗孤独心脏亦恸，灰色的毫无生息的心脏上面忽然露出无数道裂痕，似乎随时可能裂开。
……
……
咯喇一声轻响，尸体里的心脏瓣瓣裂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第二十九章 坟（下）
“莲花乃叶相。”游魂痴痴看着坟中的尸体，看着那颗灰色的破莲之心，却说道：“但我知道你不是叶相。”
他拍拍自己空无一物的胸口处，看着那个尸体说道：“因为痛的是我的心，那你就是我。”接着他微微偏头，隔着厚厚的黑石，看向莲花山的前方，感觉到了那里正进行着一场虽然静默却十分凶险的境界比拼，不由耸耸肩道：“为了我的事儿，大家都很给面子啊。”
说完这句话，他从坟中站了起来，看似无形无质的身体却将坟茔整个拱开，土石纷飞中，尸体与游魂一躺一立，出现在洞中。
是的，这是他的心。
在他还是个俯在垃圾山中刨食儿的小黑人时，他便不曾受过伤，也未曾真的伤过心。直到后来离开县城，进了省城，入了围城，见过普贤倾城之执念，马生焚城之大愿，上入梵城寻故事，这漫漫人生旅途里，却着实狠狠地伤了几次心。
第一次伤心是在鄱阳湖畔，与仙人陈叔平一战，心脏险被震裂，后来被叶相与蕾蕾治好，抱着小易朱睡了一觉，似是痊愈。第二次伤心也是在鄱阳湖畔，梅岭之中，心伤。第三次伤心是在数日之后，省西的山谷，与大势至菩萨一战。他每一次真正受伤，便是伤在心的位置，伤的菩提心。所以当游魂看见这粒缓缓绽放的心莲时，便隐隐知道了坟中这尸体是谁。
……
……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大迦叶。”游魂在山洞内飘浮着，随阴风轻舞，自言自语，“叶相不是大迦叶，猴子不是大迦叶。”
“我才是大迦叶……但如果我找不到自己的这颗心，我便不是大迦叶，我便不能成为弥勒，所以地藏王菩萨会说根本没有大迦叶。”
“我不是大迦叶。”游魂忽然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脚下的尸体。“你才是大迦叶，我是弥勒。你只是我的助力。除了这颗心，虽然你是我的身体，那金刚不坏的身体，但……也不是我。”
话一出口，尸体胸腹处的那颗绽开心脏猛地燃烧起来，殷殷正红之色大作。
游魂伸手，抓住那颗燃烧着的心莲，捧至淡淡唇边，徐徐一口一口食下，神识里出现一句话：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噬心入魂体之腹，心莲迅即化为无数流光，遁入游魂的身体之中。无数前尘往事，有如流水一般地洗涤着他这游魂身体内的神识。又有如劫初之火般烧蚀着他的心念，所有失去的记忆，所有的感情，就在这一刻冲进了游魂的脑中。
……
……
浑身上下似被镀了一层金光的游魂在洞中呵呵阴笑着，笑声里面夹杂着许多莫名的情绪。他忽然冲了下来，一脚踩在自己尸体的脸上，头颅左顾右盼，旋又仰天长啸，再低首如故，复轻轻吟道：“老子不是大迦叶，老子不是弥勒，老子不是童子，老子不是李耳，老子是……易天行！”
※※※
易天行醒了过来。
“五十三参，文殊，观音参完了，所以入冥间参地藏王菩萨。”他淡淡自言自语着，“原来参到最后，参的却是大迦叶的肉身，参的便是自己。”
五十三参，最后参的只能是自己。
……
……
他打了一个响指，阔别许久的天火从清淡至极的手指上冒了出来。他细细端详指间的这抹大红天火，半透明的眉宇间现出一丝煞气：“看来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自己的身，连这火也找回来了。”
转头往洞外那处望去，眉间在煞气之外又多了一丝愁苦：“想不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还是被这些佛菩萨们牵着鼻子在走。”
到此时，他自然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死去，至少，不是像以前想像的那样。大菩萨果位之人不堕轮回，那是不用投胎，却不是说变成游魂在这冥间来挖坟赏尸。
挖坟赏尸……他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那是他自己的臭皮囊，本来应该是他最熟悉的。但在人间的时候，他就不喜欢照镜子，自恋恋的也不是面貌，所以总觉得那尸体有些陌生，不像是自己的。到此时，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在人间的身躯会拥有那般强悍的力量，不腐，本就是这个身躯的本性。
地藏王菩萨说的对，世上本就没有大迦叶，有的，只是这具不腐的肉身，正是这具肉身护着易天行这位准弥勒在人间度过了无数苦厄，无数劫难。
就这般，灵魂与尸体对望着，易天行沉默着，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然后他飘了下去，双手抓住自己尸身的双臂，像甩麻袋一样地往上一甩，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又让初复前生记忆的易天行想到了在人间的某些夜晚，他在高阳县城车站扛大包的生涯。
肥皂泡一样的脸面上堆出一个很怪模怪样的笑容，易天行的游魂扛着易天行的身体，就这样爬出了坟茔，看着身前的黑石墙壁，说了声：“开。”
黑石山顿时从中破开，露出外面的景致来。
外面并无景致，只是一片荒原恶泽，无草无树无莺无蝇，只有一个和尚，两个和尚，三个和尚。
这是三个和尚的故事。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随便哪个名字扔到人间去，都会吓死无数人，此时却像三个塔一样，杵在易天行破开的洞口前面，像是在为他守护。
……
……
易天行扛着自己的尸体打山里出来，回首望望这黑莲花一般的山，隔着老远对地藏王菩萨说道：“这就是鸡足山了。鸡爪子和莲花确实很像。”
地藏王菩萨没有回答他的话，本来如黑玉一般的脸上此时却显出一丝生命急速流失的迹象。一道光芒从阿弥陀佛的身上散出来，笼罩在菩萨的身上，正在寂灭着他体内的一切。
同样一道清光正从地藏王菩萨身上渗出来，挟着冥间积累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戾气，笼罩着阿弥陀佛。
直到此时，易天行才真正切切看清阿弥陀佛的模样，对于这个险些将自己送去投胎的佛土第一人，易天行不免仔细盯了两眼。
大佛面色如金，像是病人——易天行知道这是地藏王菩萨的好手段。虽然不知道菩萨如何做到，但至少在目前，阿弥陀佛的大神通受到了某种限制——他能感觉到，这一片冥间的土地上充满着死寂的味道，这些佛教最顶尖的人物，正带着慈悲抛洒着死意。阿弥陀佛如此，地藏王菩萨亦是如此。
见他出来，阿弥陀佛没有出手，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易天行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位恐怖的佛爷看透了，这种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你已近佛。”
阿弥陀佛微微一笑说道，随着这句话出口，满天的阴风顿时被镀上了一层光明，在这黑莲花山前四周飘浮着，就像是人间才能看到的美丽极光，变幻着各式各样的颜色。
易天行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虽然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自己的身，找回了自己的火，境界大涨，却终还是差了一步，而面前的这位却不会允许自己踏出那一步。
这一步便像是当初在六处后的小山谷里将踏未踏那步一般，只不过当年一步，是天人之间的阶梯，而今日的这一步，却是佛与众生之间的那级石阶。
……
……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眼中虽然没有一丝表情，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里面蕴含着一股极强烈的悲悯味道。
易天行的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定是地藏王菩萨输掉。阿弥陀佛，乃无量光佛，亦是无量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战胜这样一个从攻到守都完美得一塌糊涂的佛爷。
观音菩萨也不知道，所以她才会只是安静坐在地藏王菩萨的身后。
※※※
易天行望着阿弥陀佛，忽然道：“你……究竟为谁辛苦为谁忙？就算你是至尊之佛，无识无痛，离于爱憎，但被这世上亿万人痛恨，真的有趣吗？我能感觉到，叶相快死了，大势至也快死了。”他面上微现悲意：“似乎这已经是无法逆转的过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六道轮回开不得。”阿弥陀佛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数年前，势至在那山谷里发现了你今世的造化，和……”佛又看了观自在菩萨一眼，观自在菩萨低首行礼。
“……和这孩子的想法。童子，若你不上天倒也罢了，但你既然上了天，我自然要阻止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六道轮回。”易天行放下手中尸身，平静望着佛。
佛言：“你要救那猴子，猴子一出，佛光无物相抗，冲入冥间，这轮回之道不止大开，并将大乱。”
易天行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了这个事实。
佛又言：“现在看来，其实这些，只是佛陀留给我们的题目，就看我们如何解开。”
易天行点点头，很郑重地缓缓说道：“如果你无法阻止我，我会试着将这件事情的损害减到最小处。”
佛又笑，无量光起。
易天行在光芒中耸耸肩：“我现在是游魂，没有生息，但又找回了自己的心尖之火，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是个很奇怪的变种生物。佛爷，你这光现在对我不起作用。”难怪这厮胆子变得这么大，看见恐怖的阿弥陀佛之后还不赶紧跑。
……
……
但在无量光中，易天行仍然感觉到了一丝火息趋寂的迹象，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神色，向着阿弥陀佛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正在无量光中苦苦支撑的地藏王菩萨，扛起了自己的尸体，便往黑莲花山外边走过去。
开始走的很慢，很沉着，很有点得大道者的味道，然后慢慢加速，最后变成了一个扛尸奔跑的魂兔爷，落魄不堪，变成一溜黑烟消失在天际。
※※※
一只游魂扛着架不腐的尸体满冥间地跑，任谁看着都会觉得很怪异，那些腐尸白骨游魂们看见了，更是觉得新鲜，但认出这游魂的厉害，自然没有谁敢靠近。
易天行是往西边在跑。
嗖的一声，观自在菩萨出现在他身旁，陪着他跑。
……
……
许久之后，观自在菩萨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你让我们在黑莲山下耗着，自己倒溜得极快。”
先前易天行之所以趁着地藏王菩萨与阿弥陀佛互证的时间偷溜，正是想救地藏王菩萨一命——在阿弥陀佛看来，自己乃是整件事情的关键，若自己跑了，他一定会扔下地藏王菩萨来追自己。
观自在菩萨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微笑道：“再过一刻，阿弥陀佛便会找到你——我与地藏王菩萨将他拦在山外，本想拼着两尊大菩萨的果位，换来你合体的时间，没想到你却跑了。”
易天行没有回头，哼了一声：“傻叉，如果连真慈悲的地藏都死了，再开这轮回有甚意思？”
“你尚未合体。”菩萨摇摇头道：“又如何开得了轮回。”
易天行冷冷道：“虽然死而复生，能够感觉到一些很玄妙的东西，自己的境界也高了不少，但也明白，合体也不见得就变成那狗屎弥勒，既然如此，耗这时间干嘛？”
在这个世界里，成佛的道路有千万条，但在成佛之前，从来没有谁知道这条道路是出现在何方。也许只是一本经书，也许只是一个微笑，也许只是一个爆栗。易天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成佛，但他相信，总有某种机缘巧合的事情，会促成这个事情的发生。
……
……
“最近情况怎么样？”易天行望着远方，那处杀伐最惨烈的白线处，今日法宝的光彩却显得弱了许多。
“情况大好。”观音菩萨微笑道：“若你肯一直呆在黑莲山中，或许更好。”
易天行脚不停速，踩泥而飞，间或颠颠自己的尸体。
“天界大战仍在继续，真武遣下冥间的大军已经占了优势，再加上二郎神君相助，最近几天，已经离那道天光越来近，或许不日就将抵达。”
观音菩萨实际上就是这五百年来天庭冥间所有筹划的幕后总军师，她的判断自然是可信的。
易天行呵了口气，没有热雾：“那便好，我不想一路杀过去。”
菩萨幽幽问道：“重生之后，似乎你对于开这六道轮回的兴趣大了许多，若换作以前，或许你早已破开空间，回到归元寺中。”
易天行微笑着回答道：“因为我死了一次，才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看了一眼正像木偶一样俯在自己身上的尸身，说道：“对于每个人的心来说，自己的身体便是一座坟墓；对于我那亲爱的师傅来说，归元寺就像是一座坟墓。”
他看了一眼正在四处或是哀嚎，或是麻木苦挨着冥间幽闭岁月的亿万鬼众们，又看了一眼这冥间上方空无一物，却永远无法打开的天穹，温柔说道：“对于他们来说，这冥间就是他们的坟墓，一座大坟。”
“我是火。”易天行郑重说到自己的本源，“对于我来说……自由，是个蛮重要的事情，我相信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
“地藏王菩萨已经拦了会儿。”易天行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颊畔的阴风呼啸着，他的声音却在冥间清清彻彻地响起，“接下来该你拦了。菩萨，该出力的时候还是要出力，不要老用脑子，任何智慧军师，到最后也免不了要硬拼。”
易天行回头微笑看着这个操控了自己许多年的菩萨，很温柔地说道：“去吧，如果不想我再死一次，去拦住他……相信我，你能行的。”
“You can do it。”指挥菩萨当炮灰当小弟的感觉确实不错，看着菩萨微微怒意渐起的脸颊，易天行一吐千年恶气，十分快活。
……
……
观音菩萨离开，将用热烈的态度和情感去迎接或是阻击那尊佛。
易天行也离开了，向着冥间极西处，归元寺洒下来的那道佛光奔去。此时的他只知道猴子的红屁股就在那里，像是一个塞子一样，将佛光真正的力量与这幽暗的冥间分隔开来，但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那道光上面，沉睡未醒——在充斥着黑白二色的冥间，那处佛祖留来镇压冥间的光芒就像是人间初升的太阳，有些变形，有些丑陋，像蛋黄，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易天行的游魂扛着易天行的尸体，拼命地朝着那轮朝日狂奔。

第三十章 末法时代（上）
天上人间地府发生这么多事儿的时候，易天行那女徒儿莫杀却并不在归元寺中。此时她正在省城以西，那个高阳小县城里，和邹蕾蕾的父母呆在一起。这是易天行上天之前下的严命，若看着事情有些大条了，她的唯一任务就是去高阳小县城保住邹老师与胖主任的性命——可问题在于，如果连归元寺都变得不安全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呢？
淡淡的火息从她的身上，以无形无温的方式挥洒了出去，虽然黯淡，但气息却是无比纯正，直直冲上天去，冲开头顶白云，冲开蓝天，散入浩瀚的宇宙之中，就像是雨夜里的一点星火，虽然飘摇但总未湮灭，给那在黑暗暴风浪中前行的归人指路的信号。
小易朱此时飘离于空间之中，还不知何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
……
归元寺这几天奇怪极了，虽然奇怪的事情在这方寺院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但这次总显得有些不寻常。首先是翠微亭前的那泓碧水不知因何缘故变得浑浊了起来，水底本无积沙，但此时却有些浊黄，就成了一股黄色的泉水。紧接着大雄宝殿前的那香炉又不知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从中裂开，里面填的黑砾散了一地，那几根粗粗的束香自然也就倾倒在了青石板地上，从中断成几截，预兆大为不祥。
天袈裟因为数月前的那场变故，此时虽然显出形来，却没有腾空而去，只是依贴着归元寺的那些殿宇。一股由茅舍原址散发出的冰凉寂灭之意，就像是无数只手一般，将那袈裟扯了下来，这些玄妙力量的源头，自然是邹蕾蕾，这位与易天行一样，有着莫名其妙来历的女子。
正因为这样，所以数月来斌苦大师率着阖寺内门弟子守在后园之外，不停祈福，反而没有注意到寺内出现的这些征兆。
老祖宗正冷冷坐在邹蕾蕾身边，微微低着头。淡褐色的毛发看似柔顺，但似乎连后园里的空气都不敢去吹拂一下。数月无事，他看着斌苦瞎眼不便，便让他回了。
斌苦回到了禅房之中，闭着眼睛摸索着。瞎了一年多了，却依然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全部黑暗的生活。他本想摸自己从小念的那本观音心经来平伏下最近有些不安定的心，不料却摸了本厚厚的书来。闭着眼，摸了摸书的棱角，再摸了摸书页里，发现十分光滑，顿时知道这是什么事物，不由呵呵笑了起来。
这是护法大人留在自己禅房里的色情画册吧？斌苦微笑着将手中的事物塞回原处，心头却有些怅然——易天行已经上天两年了，两年里，人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天庭下来的仙人死了，秦临川死了，很多人死了，想来……天上死的人更多——斌苦想到当年与还是个顽皮学生的易天行在这禅房里斗嘴的情形，不知为何，却没有什么回忆的安乐感，只有淡淡悲哀。
想当初自己猜到他是这一世的取经者，于是按照菩萨当年的吩咐缓缓引他修行，真不知是对还是错。
旋又想到自己在梅岭上的那位老友，也等于是间接死在自己的手下，斌苦叹了一声，满是皱皮的手指开始在禅房角落里摸索，就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某个慰藉。
终于摸到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心经，只有薄薄的几页，还记得是五六年时候，水果湖那边有位妇人偷偷摸摸捐钱印的。
……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斌苦一手轻轻放在书册之上，一边在心头默默念着，忽然间，他眉头一皱，本已瞎了的双眼里却是无来由现出极大的惊怖，手中的书册落了下来，在空中哗哗响着。
由他的手落至地面，不过尺余距离，哗哗风拂中，心经书册竟然如同易碎的酥皮般，片片碎裂，散在空中！
经书损毁的异常险恶。
……
……
“来人！来人！来人！”斌苦站起身来，身子撞到桌角，却是顾也不顾，只是极凄惶地狂呼着。
一会儿功夫，小沙弥和几个内门弟子来了。斌苦令他们扶着自己行走在归元寺中，极焦急地四处打望，却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总觉得有些异样的氛围充盈在寺内。他命身边的弟子观察寺中有何异样，直到此时，归元寺僧人们才发现自己的寺庙竟然出现了这么多古怪的迹象。
不止翠微变黄泉，束香中断绝，连九六年修缮的极为美丽的亭柱也开始剥落漆皮，看着颓败不堪。
走到大殿后门，一行人走了进去，恰好对着佛像的背后，在这里供奉着一尊小像，看似随意，却是归元寺这么多年来的真正命脉——南海观世音菩萨。
站在菩萨的像面前，斌苦和尚微微侧头，似乎不敢询问，嘴唇微抖，但最终还是问了：“怎么样？”
几个亲近的弟子面面相觑，看着观音菩萨像的面，内心已经惊怖到了极点，却是不敢回答师傅的问话。
“到底怎么样了！”斌苦厉声喝道，见没人回答，不由叹了口气，回复往常和蔼模样，淡淡道：“是不是有异象？”
有弟子大着胆子说道：“有点儿脏。”
……
……
观音菩萨像天天都有人以净水拂拭，就算是这段紧张的不能再紧张的日子里，这项功课也没有落下。偏偏今日菩萨面上，却无由多出许多污垢。那些污垢不知道是怎么染上去的，像是脓水，又像是屎尿，实在是大不雅。
斌苦叹了口气，小心地走了上前，用自己的衣袖细细擦拭了一道，总算是擦干净了，但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确实，虽然菩萨像的面部擦干净了，但平常菩萨双眉间，额心那粒让人睹之安乐的红痣却不知为何艳得似欲滴出血来一般。
众人各怀沉重心事离开，就在他们离开之后刹那，观自在菩萨塑像眉心便汩地流出一道鲜血来！
※※※
“便是如此了。”斌苦跪在茅舍之前，五体投地，对着断垣内望天出神的老祖宗说道：“佛像的金漆也开始慢慢脱落，经书尽成枯灰。所有应劫之像，都于今日显现。”
老祖宗眼睛只是看着天上，似乎那里正有一件漂亮的袈裟在飘，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斌苦见老祖宗不以为意，也不敢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复去园外石拱门处念经祈福。
老祖宗忽然说道：“你们都走远点，离此地五百里。”
斌苦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吩咐寺内僧人子弟撤离归元寺。
见他不走，老祖宗骂道：“苦脸的，你也滚！”
斌苦反是微微一笑，就在院外坐了下来。
……
……
“末法时代啊。”斌苦笑着：“我也想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狗屁末法时代。”老祖宗冷哼道：“俺家只知道屁股底下的阴气越来越重了，冥间万年积秽就从俺家的……下面冒了出来，这归元寺里的一应佛器都是假物，自然承受不起这等阴秽之息。”
老祖宗知道赶不走斌苦，也就不再多理，只是一味地出神，忽然他说了声：“原来那大婶子把俺压在这儿，是当塞子用的。”
“俅事！”
※※※
在寺外巷中饮茶无味的秦梓儿与陈叔平神识里忽然一阵激荡，受此牵引，飘入了归元寺中。老祖宗咂巴咂巴嘴，又看了一眼正在身边沉睡的徒弟媳妇儿，沉默少许后忽然说道：“那女子。”
秦梓儿跪下行礼。
“三日之内，将方圆五十里之类的生灵尽数撤走。”老祖宗冷冷道。
这是命令，秦梓儿根本起不了一丝的询问之意，只是老老实实地去安排这次太平盛世里的大撤退。
陈叔平见她走了，离茅舍残处近了几步，小声说道：“大圣爷准备出来了？”
……
……
老猴看了一眼天上，忽然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如果俺家那蠢货徒弟安排得不错，估计三日后我这手腕上的镯儿便能褪下，到那时，自然便能出去。”便要脱这五百年苦厄，不知为何，这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言语里却没有什么喜意。
陈叔平略觉诧异，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猴自然懒怠与这厮分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若俺家走了，这路儿开了，头顶袈裟里的佛光谁来挡着呢？”他忽然拍了拍身边的石板地，只是随便拍着，石板尽碎。
陈叔平不知这下面有什么大事情在发生，有些发愣。
老猴忽然望着他冷冷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家主子在哪儿吗？”
陈叔平面色一紧，俯地大拜：“请大圣爷指点。”
“若不是感觉到你家主子从下面递过来的消息，还真不知道这事情麻烦成这样。”老猴吸了一口冷空气，挫着牙齿，发出发酸的声音，“你家主子正在冥间。”
陈叔平糊涂了，怎也想不到少爷竟然跑到冥间去，但心想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冥间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想到少爷身边少了自己冲杀，不知怎的，陈狗狗心头便一阵急慌，叩首道：“请大圣爷成全。”
老猴望着他：“先讲与你听，六道轮回如今是关着的，你家主子现在就在下面忙这事儿，若他败了，你此时入冥，便永世无法超脱，可想清楚了？”
陈叔平想也未想，将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扔到一旁，微笑道：“何须想？”
老猴毛茸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这大概是几千年来，他第一次瞧这条癞皮狗有些顺眼——一道雷声响起，一只笼罩着青光的巨掌无由出现在归元寺的上空，本已平伏下来的天袈裟又有感应，强行挣起少许——轰的一声巨响，巨掌拍在陈叔平的头顶。
陈叔平的肉身顿时被击成粉末，一道清光闪过，某狗的魂魄便义无反顾地投向了可能有来无回的冥间去也。
※※※
小青狮忽然从老祖宗的黄旧袈裟下摆里钻了出来，微微偏着脑袋，低声哮了两下。一般的人可能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老祖宗却是面无表情地笑了两声，说道：“若换作千年以前，俺家出来便出来，自然不会管这城中人类死活，也不会理会俺家若脱困而出，这佛光入冥，会灭杀多少生灵……即便这六道轮回大乱，三界颠覆，又管俺家何事？”
“只要俺家快活自在，任这些愚人死上千亿又如何？”这话始自有了些当年的狠戾劲儿，但老祖宗话头一转，却是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这庙里住久了，还是被那易小子和身边这丫头糊弄久了，怎的心肠也软了许多。”
话一说完，老祖宗拎起青狮的右后腿，随手将它扔了出去。
又是一道青光闪过，小青狮被裹在光团中，瞬息间破袈裟而出，化为一道流光，不知被老祖宗扔到这人间的哪个地界去了。
……
……
轻轻伸手，将蕾蕾发上招惹的一片落叶拂了下来，老家伙看着小妮子，瘪了瘪嘴：“一家老小忙的要命，就你这丫头好命，一觉不醒。”接着却又带了一丝兴奋说道：“连观自在菩萨都显迹流血，这阵势大，有意思。”
感觉身下地府里面的怨戾阴气越来越重，他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卷起了袖子，露出里面毛茸茸的手臂来。老祖宗活动了下手腕，手腕上那个乌金镯子轻灵滑动着，一千多年都没有正经出手过的他，终于开始热身，准备迎接亲爱的师傅大人。
因为，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三十一章 末法时代（中）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的，先前犬仙君也下去了。”
“这等小事，不用多提。”
……
……
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在那飘渺的天界里，煌煌凌霄宝殿像一个永远无法倾塌的牌坊一样，矗立在云中，仙气蒸腾，有若九泽之气，莺飞花飘，仿似四季常春。大殿侧后方约四千八百公里处，有一处极幽静的小花园，圆中有水有亭，亭畔有石桌，桌旁有两人。
很有来头的两个人——一位本姓张，如果说佛祖和道家那个不知跑哪儿去了的老祖乃是东方世界里天上地下牛气最烘烘的二位，这位姓张的老实人，便是天上地下运气最BIANGBIANG的家伙。
嗯，他就是玉皇大帝。
但玉皇大帝今儿看起来面色似乎有些紧张，微微欠着身，坐在石凳上也只挨了五分之二个屁股，身前那杯雪山香茗也未曾动过一口，只是轻声向对面那个人说着话。
对面那位乃是道家至尊人物，三清之一的上清灵宝天尊。
灵宝天尊淡淡问道：“冥间的事情眼看着便要有分数了，陛下如何打算？”
传闻中有些浑浑噩噩，甚至开始跟着西天净土学佛的玉皇大帝微微一笑，恭谨应道：“依我看来，既然佛祖留了这么个口子，自然总人将这口子打开。我们不需要做什么。”
灵宝天尊闭目少许，再睁开时，投向玉皇大帝的目光里不禁多了一丝欣赏：“道家无为，陛下果然深昧其中真义。”
玉皇大帝道：“五百年了，只是看那净土与须弥杀来杀去，佛界的力量历此次劫后，应该会削弱许多。”
灵宝天尊微微一笑：“陛下深谋远虑……只是依旧例规矩，我仍需问你，为何要遣下仙人应净土之请，扑杀须弥众人？”
“必要须弥与净土之间，再无任何转圜之机。不理阿弥陀佛如何想法，我来帮他坚定一下。”
“那陛下为何又坐看人间佛教信徒发展？”灵宝天尊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但言语间却自然生出一股无法抵御的压力来。“此次事罢，佛土七尊大菩萨便有四位要历劫重生，但却生生将弥勒佛提前数十亿年逼了出来。而我道门在下界与那童子向来不合。”
“不妨。”玉皇大帝小意解释道：“幼女也随其下界，总算种下了几分情分。”
灵宝天尊摇头，冷冷道：“那观自在早知你想法，不然又如何将玉女送入尘世？”
玉皇大帝微笑道：“那童子乃劫前之火，当初元始天尊与佛祖争执，却没有争入门来。这一世，只怕我们也仍争不到。不过无妨。”
“无妨？”
“那童子与他的师傅一般，都不是道佛任何一家都能全力掌控的人物，既然不能掌控，那又何必掌控？”说到此时，玉皇大帝的心神才有些放松了下来，淡淡道：“大圣虽然如今是西天一佛，童子日后也成西天一佛，但反而是佛土中的不稳定因素。他们不在道门之中，但又记着道门中众仙之情。如此方是上佳安排。”
灵宝天尊忽然看了他一眼：“五公主被童子杀了，陛下有何想法？”
玉帝摇摇头，微笑道：“没有想法。”
“那猴儿倒是与诸多仙人为友。但童子今世又何曾欠过天庭之情？”灵宝天尊冷漠说道：“日后若起变故，那师徒二人再杀上天庭来，你欲如何应对？”
玉皇大帝微微笑着，举起身前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我躲便是了。”
躲便是了——淡淡的一句话，却从这位天庭的头号人物嘴中轻声说了出来，不知是何等样的涵养与谋略才能说得出来。
……
……
“不论这件事情如何发展，须弥山众人的仇怨，首先便是放在净土身上。”玉帝续而言道：“五百年来，阿弥陀佛命大势至菩萨在人间广传净土宗义，不知发展了多少信徒，今次事后，相信净土宗再不复今日之盛。”
灵宝天尊忽然看了他一眼，淡淡清光从身后冒了出来：“陛下这五百年一直隐忍，果然站得极高，看得极远。我道门不须多费气力，便能坐看佛土大乱。”
“不敢。”玉帝轻柔的声音在这花园里飘浮着，毫不着力，“道门处弱势千载有余，经此一事，七尊大菩萨去其四，阿弥陀佛再也无法安坐净土，佛土只怕要乱上数百年。”
玉帝那轻柔的声音，终于显露出了一丝野心与骄傲。
“不理与须弥山结仇之事？”
“只有小仇，哪来大怨？下界道门对于文殊普贤二位大德一向是礼敬有加，未曾稍辱。”
“可依然毁过不少罗汉。”
“下界仙人多为旁属，斗姆元君去过，犬仙君去过。”
灵宝天尊陷入了沉默之中，知道玉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斗姆元君乃是二十诸天中的摩利支天，与佛土关系紧密，若日后须弥山重立，就算纠缠起这五百年人间仇怨，天庭也大可将他抛出去让佛土消气，并不损伤道门自身利益，至于那狗……
灵宝天尊忽然笑着问道：“回来才知道，你居然将二郎神也派下冥间了，也对，若无二郎神帮助，只怕地藏王菩萨极难突破净土的防守，将这冥间通道打开。”
玉帝笑道：“先前报于天尊听过，佛土反抗净土的力量太弱。虽然观自在菩萨与真武暗中筹划，起叛往冥间送兵，但我估计依然不足以动摇阿弥陀佛在冥间的布置，自然要送去个厉害的角色。如此才能动摇净土的根基。”竟然暗中将自己最得力的大将送往冥间，与反叛自己的北极大殿叛兵同声同气，这个隐藏的问题，只怕天上地下没有几个人能猜到。
……
……
“但那孩子又如何肯听你支使？”灵宝天尊狐疑道，这句话中所说的孩子，自然就是二郎神。
玉帝恭谨应道：“那日我状作无意话与他听，言道冥间地藏王菩萨有所异动，似乎将对西方净土不利。那孩子性情爽直，一听这话，面上不说，过了几日便起了叛兵，往冥间杀去。”
他叹了口气：“五百年里，他一直对于我与净土交好不耻，如今得了个可以杀杀净土威风，兼削削我脸面的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
灵宝天尊好笑问道：“那若日后冥间事了，他再杀回天庭，陛下又如何应付？莫非又要躲？”
玉帝一笑应之：“若能让我吃亏的事情，那孩子一向极愿意做。一说到造反二字，他更是两眼放光，想当初他在灌口暗底里不知多羡慕那猴子，不过……”他话锋一转，悠然道：“但凡此等视造反如游戏的强者，却总是极重情谊，毕竟……我是他舅舅。”
……
……
灵宝天尊站起身来，玉帝赶紧站起微佝。
天尊看了他许久，一道清光由身后的光圈里分离出来，投入玉帝的身躯。天尊的目光就像两道电光一般，在玉帝的脸上扫拂而过，似乎想要将他脑中所想的一切都看清楚。
就在这样恐怖的目光注视下，玉帝依然保持着卑微的形象，没有一丝不自然。
“你很好……只是依然要提醒你，注意观自在菩萨。”长久的沉默之后，灵宝天尊淡淡说道：“此次述职报告通过。”
※※※
就在灵宝天尊离开之前，玉帝老泪纵横地要求三清再返天庭，说道如今天界人烟渐寂，却事由繁多，若无三位老不死坐镇，只怕日后将要大乱。灵宝天尊宽慰有加，执意离去。玉帝再请，天尊再拒，如是者三次，方始作罢。
看着那团渐渐消失在天际的清光，一直佝着身子的玉皇大帝终于渐渐直起了腰身，随着身体的挺拔，一股并不含杂着多少仙力的威势也开始弥漫在庭院之中。
一只素手递过一杯酒来，玉帝拈过，一饮而尽，双眼微眯，幽幽道：“元始天尊一直在那边，灵宝天尊今日来了，却不知道老君如今在何处。”
“何须烦恼。”娘娘温柔劝慰道：“看得出来，天尊对你这五百年来的筹划很是满意。”
“是吗？”玉帝微笑着虚应道。
娘娘轻抚胸口，似乎松了口气，柔声道：“真武的叛军虽然大多数投入冥间，但依然十分可怕，如今三清既然说话了，陛下也就可放心了。”
玉帝微笑着，笑容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武起兵之始，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为什么？”娘娘有些诧异。
“他与观自在菩萨走的太近了，灵宝天尊有些不高兴。”
“原来如此。”娘娘轻声道：“可是元始天尊向来与观音菩萨交好，灵宝天尊走前也提醒陛下注意那人，陛下不可轻视。”不知为何，娘娘似乎很讨厌观音菩萨。
玉帝笑道：“无妨，天尊身为道家至尊，何重何轻自然有分寸。”
娘娘叹了口气，道：“五百年一次述职，总是不容易。”说完这话，她便收拾桌上残茶往殿中去了，只留下玉帝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后园里。
……
……
不论花香如何醉人，鸟音如何清脆，玉帝的身姿总是显得有些孤独，他的脸上无由生起一股淡淡的阴鸷气息，心里想着三清，不知为何，又忽然想到了佛祖，想到了佛祖最后的去路。一想到三清这五百年里基本上没有出现过，而老君更是无人知道去了哪里，不免有些盼望这三个老不死能像佛祖一样去玩那个有去无回的游戏。细细盘算着，似乎这种可能性很大，玉帝这才略微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
冥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净土的力量在这几十年间，早已被地藏王菩萨率领的亿万死灵磨折的苦不堪言，后来二郎神入冥之后，更是难过。虽然天庭那方也派了不少天兵入冥，但却抵不过观自在菩萨暗中筹划，使真武起兵，又壮大了冥间反叛的力量。
更何况易天行上天之后，净土方为了追杀他，不知道消耗了多少菩萨罗汉，此消彼涨，那道稳定了数十年的生死白线，开始一步一步地往那记佛光处退。战场上便是如此，以胆气为先，如果双方势均力敌，那便可以一直维持均势，而一旦一方显出弱势来，这败的却是无比之快，西天净土与天庭方面的士气如今早已颓然不堪，根本守不住，纷纷扬扬从云头堕下，化作无知无识的游魂，飘荡在冥间的空气里，更有些失去了灵魂烙印的天兵游魂，反而依着本能，加入了开启六道轮回的大军之中。
不知道阿弥陀佛去哪里了，如果他在此处的话，即便二郎神君先锋冲杀，亿万鬼兵陷阵，只怕也动不得少许。而在冥间这方，也少了两位重要人物，地藏王菩萨与观自在菩萨。
好在还有二郎神，不然这场冥间的战役不免会变成两个没有脑袋的巨龙胡乱厮杀。
……
……
不知道是哪一天，冥间鬼兵终于清除了面前的所有障碍，打散了所有天兵与净土罗汉的意识，在万千游魂的包围中，冥间的大兵占据了这阴风渗渗的每一寸土地，付出的代价则是一片遍布数万平方公里的白粉与臭泥。
粉是白骨之粉，泥是腐肉之泥。
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从大大小小的黑山之后，无数死灵沉默着行来，站在冥间大军的外围，看着大军之中的某处。
那处有道佛光自天而降，无由而生，十分温柔，似乎并不怎么厉害。
无数的死灵沉默着，看着这道光芒，看着这道大家努力了三百年才能抵达的彼岸。一个孤独的游魂背着具尸体却停在所有死灵的后方，看着这些终于嗅到了自由味道的灵魂们。
这是一场没有欢呼的胜利，是一场沉默的胜利。
忽然间，无数万只白骨伸了出来，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对准了天空，对准了那道佛光，便像宁折不弯的长枪一般。

第三十二章 末法时代（下）
话说主席同志当年游长江的时候，看见三峡两岸有些光秃的山，曾经无意间说了句，此地要是种柏树挺好。上有言，下必行，所以不到十年时间，整个三峡旁边便极难看见别的树了，一水儿的柏树，森森然，青青然，枝丫健康地向天伸着。
就像此时易天行眼前无数白骨向着那记佛光伸出去的骨臂一般。
不如叶相啊，若大家齐齐对那记如来留下的恶光伸出中指去，那真是何其壮观……易天行这般想着，嘿嘿阴笑了起来，旋即那游魂的面上却是一阵黯淡。他能感觉到叶相此时已近寂灭，只是被某种奇妙的力量凝在了死前的某一刻，只怕佛祖重生，也救不回这位大弟子了。
……
……
明明归元寺里的佛光是从天袈裟里了出来的，易天行搭着凉篷，看着冥间的这记佛光，不免有些怀疑那记佛光的上面是否真的有师傅大人的红色尊臀。
但此时也由不得他再去想些什么，地藏王菩萨与观音菩萨自那日之后，便没了踪影，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一定是这两位号称最接近佛的菩萨……正在下死力拖着那个真正的佛。
如果阿弥陀佛来了，从佛光处打通通道，就会真正成了一件办不到的任务，而身为弥勒的自己，也一定会有极大的麻烦。
当然，如果此时他已经成了弥勒，估计这些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问题是……怎么成佛？
……
……
这事儿比较复杂。毕竟不是杀人这种熟练工种，也不是扛着棒子打人这种快活手艺，如何成佛，没有人教过。
易天行叹口气，坐了下来，眯眼看着天上某处，发现显圣真君正坐在乌云上歇息。那牛人，在冥间单枪杀了数十年，终于大功告成，只怕也会累了吧？想到此节，他也就没有去打招呼。
佛光有些古怪，里面蕴含着一些对于死灵来说带着伤害的力量，虽然离易天行坐的这处有些远，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把自己的尸体举到了头顶，像一件雨披似的穿了起来，挡住了那些光毫。
手指头摸摸索索着，摸到了尸体手指上戴的那枚金戒指，易天行有些满意，观自在菩萨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的兵器顺走，但在尸体的躯壳里掏了半天，却没有掏到米奇牌小书包，他又有些不满意了。
亿万死灵们此时正抵抗着令它们十分不舒服的佛光，往那处汇集。然后在高天之上那位的指挥下，占据了佛光照下的那块地方，然后从各处搬了些石头，垒了起来。干活的鬼很多，所以不一时，便垒起了一个大大的台子。看这架式若一直往上修去，肯定会修成一座金字塔，然后那塔尖就会对准了佛光。
知道冥间的力量开始准备打开通道，易天行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按大势至的说法，观音菩萨之所以会打开六道轮回，是想让三界大乱，生造出一个末法时代来，以此为契机，促使自己接着佛祖的位子，立地成那……什么佛。但问题是，如果末法时代真的到来了，而自己又没有成佛，无法将佛祖留下的万丈光芒转换成六道轮回所需的能量，这事情又如何了局？
似乎所有的人，包括他，包括地藏王菩萨在内，对于打开六道轮回都没有什么担忧，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个事情，似乎以为只要把那处的空间壁垒打穿了，死灵自然便能投胎，冥间自然安乐……可是大家的这种信心来自何处？
不知道地藏王菩萨的信心来自哪里，但当易天行躲在自己尸体的阴影下扪心自问时，发现自己的信心来源似乎有些靠不住。
他的信心来自观音菩萨。
既然菩萨这样安排的，那自然一定会有很完美的后手来解决这个事情。
万一她也不行呢？
……
……
易天行忽然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对那个最不能相信的女人投入了最多的信心。他看了一眼正在远方佛光下像蚂蚁一样忙碌的白骨腐尸们，看着他们带着一丝神圣的感觉，不停地垒着高台，心却渐渐凉了起来。
这冥间是一座大坟，他也不忍心看着这些鬼魂永世沉沦，永无投胎再生之日。
但如果通道打开，而轮回未能全功，这些万千鬼魂冲入人间，阴风怒号，死灵横行，那人间岂不是又会成为另一个冥间，另一座坟？
易天行平静看着，神识里却是无来由地一阵激荡，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中途罢手？那不可能，师傅总是要救出来的，而按前些日子得到的说法，师傅若出来了，佛光降下，自然会冲开通道，打通冥间与人间的通路。
那便得成佛……虽然不知道成佛有什么好处，但既然是佛祖的接班人，就一定能收拾好佛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
佛光下的工程仍然在继续，亿万死灵分成了三百多列，不停往那处输送着土石，眼看着台子渐渐高了起来，离那道佛光也近了起来。
乌云一震，迅即化作无数丝络消失在空间之中。
黑光闪过，那位手持长枪，英武不可挡，阴鸷中夹杂着贵气的显圣真君出现在了易天行的身旁，淡淡说了句：“你在做什么。”
“少烦我！我在成佛！”易天行此时正抱着脑袋，躲在自己的躯壳下痛苦呻吟着，完全没有想到来者是谁。
……
……
我在成佛！
估计这是有史以来最牛X的一个拒绝聊天的借口。
所以史上最牛X的二郎神也傻了眼，耸了耸肩，离开这个传言中脑子有些问题的候补弥勒，将长枪领在后方，英眉如剑却绕着丝丝阴气，帅气无比地驾乌云离开。
云儿飘走不过数里，易天行醒了过来，从尸体下探头出来，看着云上的那人。这次轮到他傻眼了，跳了起来，对着乌云喊道：“真君大人，别走！教教我成佛的事儿。”
二郎神何等样人物，本看着对方师承份上纡尊降贵来探望一二，谁知这小子竟然一句话打发了，此时自然不会再返头理他，自去佛光处指挥万千鬼众赶紧打造那座打通空间通道的高台。
他的丹凤眼无比美丽，里面却透着寒光：“尔等想出去的，就抓些紧。”
一句话出，袅袅然却传遍了整个冥间，无数的白骨腐尸在这同一刻里停滞了十分之一秒，然后又开始忙碌起来，比先前还要干的起劲些。
※※※
易天行不知道修这高台何用，下意识里却想起了一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垮了。”
这楼估计垮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对着二郎神的背影比划了一下中指，然后背起自己的躯壳往佛光处去，一路行走，那些死灵们感觉到他的气息，骇得远远避开，给他让出一个极宽阔的通道来。
看样子光靠一个悟字是悟不成佛了，易天行干脆蹲到了佛光底下，眯着眼往天上看，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玄妙。看了少许，他的心头愈发震撼，眼前这自天穹顶处透下的佛光虽然并不如何耀眼，只是圣洁纯白的一道，但内里却隐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毁灭味道，比阿弥陀佛的无量光寂灭之意，更加令人生惧。
如果这只是天袈裟那道佛光里的一丝，那如果整道佛光落入冥间，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
易天行背着尸体开始往天上那个透出佛光的小眼处飞去，不料却只离地三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撞了下来！
他皱眉，放出神识去探，发现佛光里的力量仍然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抵抗的。若自己不施神通，这佛光便似乎不怎么厉害，但若自己想有所作为，这佛光便似有感应，生生地压了下来——到此时，易天行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二郎神会役使亿万鬼众在这佛光下起高台——要击穿那处空间壁垒，一定需要大神通亲自出手，但如果出手之前，在与佛光的对抗中已经损耗了太多真元，只怕危险。
……
……
冥间无日月，所以极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在无数的阴风之中，在那记压制着整座冥间的佛光四周，无数的白骨逡巡着，腐尸艰难移动着，搬运着土石。或许是对于逃出冥间的渴望太过深刻，眼看着运土石有些慢，极多的死灵竟然毫不畏惧地将自己腐败的身躯填到了高台之上，当作了建材。
而那些施工的死灵却看也不看这些同伴一眼，旋又在那些骨头腐尸上压上一块石头，扔上把黑土。建造高台的速度极快，那些舍身为泥的死灵渐渐被掩盖在土石之中，只是在高台的边缘处偶尔能看见几枝伸出来，微微颤抖的骨枝。
易天行沉默着，冷眼看着这一切。
二郎神沉默着，冷眼看着他。
终于有一日，高台筑成了，在付出了数万架白骨灰飞烟灭，化作最低等的游魂代价之后，那个尖尖的塔尖终于对准了天上那个眼。
那个不停冒出佛光的天眼。
……
……
易天行开始背起自己的尸体往塔上走去。塔虽高大，却有些陡峭，他顶着那记佛光的威压，心神有些沉重，一步一行一低身，便似是对着塔尖那记佛光行礼一般。
终于，他走上了高台的顶端。第一个落入他眼帘的，便是那似乎触手可碰的天穹——冥间本无天，但偏生此处却有一壁障——那这道壁障的后面，自然就是人间。
那些乳白色神圣的佛光，当他站在高台顶端之后，忽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落入他的眼帘，所以并未觉得有些刺眼与不适。
伸出手去，用自己黯淡的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抚摩着头顶的壁障，感觉很像一道墙，一道很薄……但坚不可摧的墙。
……
……
一九九八年，易天行用无数枝玫瑰向邹蕾蕾求婚后，两个人一起看了个盗版碟子，叫楚门秀，当时就看得易天行眼泪哗哗的。
此时自己的手指从这薄薄的墙上划过，从指尖传来微凉的感觉，再俯瞰身下那些拜伏在地，向着这个冥间唯一希望投来的乞求目光，他的心头微动，终于明白了楚门当时的感觉。
应其心神所感，冥间有异象产生，阴风急剧而啸，戾气自地上万亿死灵身上散发出来，浩浩然拢聚而起，绕着高台，在他的身边呼啸着。
“这便是末法时代的开始吗？”易天行面色平静的想着，感受着无数死灵对自己的寄望，不禁有些铁肩扛天的殉道幻灭美感，吸了口阴气，淡淡道：“在这个momont，我要爆了。”
……
……
没爆成。
一股强大的，至少比此时的易天行要强上那么一点点的力量突兀出现在高台之上，硬生生将他挤了开去，将最中间的位置占了，如今的易天行，哪怕是阿弥陀佛也会忌惮一二，来的这位却是好生嚣张。
这位仁兄看也不看易天行一眼，眉间那个天眼猛地散发出一道黑黑寒光，对准头顶那道壁障扫去。眼光过处，一应外相皆去，露出空间壁障本体来。
那壁障是透明的，非玉非石，更不是玻璃，比一般空间之间的壁垒要显得结实许多，甚至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在二郎神的天眼照耀下，壁障外垢皆去，直接露出了那边的景象。
那边乃是人间，是归元寺。
……
……
是一个红红的屁股。
易天行恭恭敬敬地叩首下去，心里却想着，师傅老人家，为什么您还没有穿内裤的习惯？
二郎神却是满脸平静，眼波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握着手中的长枪，轻轻戳了戳头顶的壁障，发出笃笃的声音。
在壁障的那边，老猴转过头来，那道目光隔着人间与冥间之间似乎永世也无法穿过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二郎神。
片刻沉默之后。
……
……
“猴子……你长胖了。”
“小二……你变黑了。”

第三十三章 如果爱（上）
“猴子……你长胖了。”
“小二……你变黑了。”
五百年不见，二位的对话就这样开始。
“收了个能干的徒弟，还有个会心疼人的儿媳妇儿，天天滋养着，能不胖吗？”老猴蹲在屏障之上抱怨着，偏偏满是褐毫的面上却显着几丝骄傲与自矜，斜乜着眼望着在自己下面的二郎神。
老人家知道自己如今被囚在归元寺中的面相着实不大好看，不愿在这个多年来的对头面前落了下风，所以刻意表现出对美好家庭生活的回味。
二郎神翻了个白眼，还是用中间那记幽幽天眼翻的，所以看着极为怪异：“你说我变黑了，那是自然，生就了劳碌命啊……”
话到中途，显圣真君叹了口气。
偏这声叹息里全无自怜自艾，自悲自戚，反是浩然一叹，叹出英雄霸气，千古风流，抚琴台上看长江，柑子州头击中流，凤凰台上凤凰游，快哉亭上说千里风，对座天门山不忘忧，醉里挑灯看枪，人间明月冥间关，黑漠孤烟如此直，冥河远上佛光间，男儿杯酒勇当先……
这声叹叹叹，竟是足足叹了几息时光！
老猴儿自然知道这叹是什么意思，叹的是二郎神反入冥间，这些年来的沙场生涯如何潇洒，而相衬的……自己的五百年老僧生涯却没有什么太大光彩，叹的是某人没的架打，没的反造，没的事儿做，只好蜗居家中，只会拿后人孝敬往脸上抹……
他本就知道二郎神这厮当年就羡慕自己可以四处打杀，毫不顾忌，反上天庭，此时知道对方拿着这五百年在说事儿，自是要将一千九百年前落的面子全挣回来，但偏生家庭生活这种事儿确实没法儿给自己挣太多脸。
想到此处，老猴儿的脸渐渐臊红了起来，旋又煞白了起来，把牙一咧，阴戾骂道：“就和那些不中用的家伙打，还打了这么多年，美的死你！”
显圣真君耸耸肩：“比你美。”
“呵呵呵呵……”老猴儿火极反笑，“对，你最美，生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到了还得俺家徒儿帮忙，有种你就把这天给戳破了。”
二郎神一怔，脸上也露了几丝怒意，骂道：“当年说好不准提面相，你这猢狲恁泼皮！”
老猴嘻嘻一笑，摆了摆手。
……
……
便在此时，一个模样有些怪异的元神飘了过来，不像是人，又不像是马，倒……有些像一条狗。
那元神畏畏缩缩地，躲避着佛光的外渗，终于飘到了高台之上，一把就抱住了二郎神的大腿，嚎哭不停：“少爷，您怎么跑冥间来了？”
二郎神想不到这狗居然也跑到冥间来找自己，眼光淡淡一扫，冰凉的心头竟也生出一丝暖意。但旋即发现这狗抱大腿的姿式也太过不雅，想到猴子正在上面看着自己，面色一青一红，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猴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觉得挽回了一些脸面，讥笑道：“看来你也有家庭生活，还养了个宠物。”
二郎神不知如何是好，但看这狗抱着自己大腿哭得甚是伤心，也自然舍不得一脚踢开。
“得了，你们主仆两个另觅个地儿去痛诉革命家史去，俺家不爱看这些。”老猴咕哝道，摆手让二郎神离开高台。
二郎神双眼煞气一现，厉声道：“事情未竟全功，你居然让我离开。”
老猴金瞳一闪，脸上浮出一丝嘲讽的神色，半晌后说道：“你一人战了数十年，此时浑身上下都是裂痕，只是硬撑着个壳子……旁人看不出来，遮莫以为俺家这双眼也看不出来？”
二郎神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又看了一眼仍在自己腿上哭个不停的狗，烦闷略起，说道：“那我便去了，这后面的事儿我确实也懒怠管，反正又没架可打，你们师徒自己看着办吧。”他忽然又道：“只是……”
老猴少见这厮有犹疑神色，好奇趴下身来，将那毛脸凑近静玉般的屏障：“只是什么？”
“只是……就你徒弟这蠢样儿，要说他是弥勒我都不信，更何况打开六道轮回这么凶险的事情，让他一人承担，能承起吗？”
老猴大怒，骂道：“俺家徒儿天资聪颖，将来是要接如来位子的大人物，你居然敢说他蠢！”
二郎神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右侧，转而微有忧色言道：“这数十年来，我在冥间厮杀，一是敬地藏王菩萨，二是看不得西方净土压住冥间众鬼……但耗了这么久的时辰，倒不是杀不过那些菩萨罗汉，只是天庭弄了那条鞭子搁在那处，让我有些心烦。”
老猴嘲笑道：“那打神鞭有甚厉害。”
“你如今入了佛门，自然不怕那鞭，再说我这肉身可没你结实。”二郎神冷笑道，面上忧色却未曾稍褪，“但日前打神鞭却忽然从冥间消失，才让我的大军如此顺利，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老猴稍稍一阵沉默后，忽然说道：“能使打神鞭的，眼下只有你那舅舅。”他狞笑道：“你是怕玉帝老儿暗底下又有什么勾当？”
“嘁！那昏庸之辈有甚可怕？我先去了，待你出来后再手谈一把。”
此处手谈自然指的不是下棋。
二郎神极潇洒地一挥手，便领着那狗离去——片刻之后，离高台约有六千公里远处的空间里，一道清光闪过，一道通道被二郎神生生破开，露出后面的幽冥空间来。
就这样，一个人牵着一条狗淡淡然从他不眠不休战斗了数十年的世界里消失了。
全冥间的鬼灵白骨们纷纷俯在地上，对着那道清光消逝处叩了个头，感谢显圣真君为冥间众生所造的大功德。
※※※
老猴儿哈哈大笑，眼光转向先前二郎神曾经看的那处，却是笑声戛然而止，堆上了一脸愁容，心道自己这徒弟莫不是真被小二说中了，是个地道蠢货吧？
在二位牛人唠磕的时候，易天行却是听若未闻，只是两道目光投向了师傅大人身边一处地方，就此眼光再未离开，像极了一个傻子。
透过那道宛如静玉之镜般的空间壁障，可以隐约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孩子正静静躺在老祖宗的身边。疏疏的睫毛安静温柔地合在眼帘之上，嘴唇淡红，一丝不动，透着股冰清至寂极的味道。
那个女子乃是他的妻。
“蕾蕾。”易天行有些傻傻地自言自语道：“你怎么成这样了？”
“没事儿，只是睡着了。”老祖宗的一只手一直放在邹蕾蕾的手腕上，两根指头把着脉，一刻也没有停过。
听师傅如此说，易天行略安了些心，如今的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什么寻凡人物，就像自己是劫初之火般，听闻老婆是佛祖从劫末撷来的一缕冰息。
当此六道轮回将开之际，蕾蕾却睡着了，此事定然有些深意。易天行微笑着，隐约有些明白了佛祖的意思。
……
……
“叶相……？”
“没救了。”
“俺家不见得一定要出去。”老祖宗淡淡说着，声音从易天行头顶那道壁障处透了下来，在冥间里穿行着，“如果你不想当这劳什子佛，如果你觉得打开这处后，会有大凶险，如果……”
“没有如果，只有爱亚。”
易天行笑了笑，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四野如同蝼蚁一般俯在冥间黑土上的死灵们，由高台外侧约两里处，往外围去，竟是看不到边际！这么多的灵魂，陷入在这如同坟墓一般的冥间里，沉沦着，沉默着，期盼着。
一股冥间独有的寒冷，围绕着他，不禁让他想起了人间的藏上雪原，想起了那山，那城，那寺，和那寺里的菩萨。当时普贤菩萨曾经说过：“大圣被贬下凡尘，困在那寺庙内，五百年不得脱。你身为他的弟子，自然要将他解脱出寺，而困他之人，便是佛祖。……你若不去找到佛祖，又如何救他出寺？所以，命中注定，你便是要找到佛祖的那个人。”
易天行一直以为自己与师傅的因缘，便是落在找到佛祖之事上。直到明了了所有的事情，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与师傅的因果，却是在这记佛光之中——师傅被佛光压着，自己若要救出师傅，这佛光自然就会冲入冥间——六道轮回，总是要自己来开的。
他笑着看了一眼那头的师傅大人，说道：“徒儿我要成佛，要慈航普渡，可不管师傅什么事儿。”
猴子笑了起来，心道这徒儿果然都是爱师傅的，嘴上却骂了句娘，然后便不再管这小子。
易天行耸耸肩，对着空间壁障那头的老婆大人深情地飞了一吻，然后没有再对师傅大人说什么，坐回高台之上，盘了个童子莲花座，然后将自己游魂的身体钻进了躯壳之中，就像穿衣服那般……先是袖子，然后是裤子，最后拉上拉链。
他的手掌耀出淡淡的天火光芒，手掌过处，躯壳胸腹处的豁口便很怪异地愈合了起来，就像拉链一样。
易天行此时的境界早已到了大菩萨果位的上缘处，只差一步便能踏上佛境，在二郎神与师傅面前那般作态，只是尊敬老人罢了。扭扭脖子，他发现还是没有完全融合好，只得叹了口气，闭了双眼，合了双掌，口中轻声说了句：“叶相晚安。”
佛光由头无根而降，洒在易天行的身上，他的身体赤裸着，双腿像双生树一般盘着，身上的皮肤散出类似于金属一般的光泽。这身躯的头发眉毛早就在阿弥陀佛的寂灭无量光中脱落了，所以脑袋上是光溜溜的一片。在冥间亿鬼的眼中，此时端坐高台的，不是旁的，就是一个和尚，一个浑身散发着白光的和尚。
就像是古时候那些坐在木头搭成的高台上为了皇帝祈雨的和尚一般。
若那些和尚求不来雨，往往为了寺门的安危，会吩咐自己的弟子从木台下点火，让自己的残躯与这高台同时付作一炬。
若易天行打不开六道轮回，他身下这座高台会不会也燃烧了自己？
※※※
人间归元寺周围一片安静，往日常见的路边摊、行人情侣们都已不见了踪影，一片死一般的安静。归元寺里，末法时代所带来的异象仍然在蔓延着，翠薇亭下的流水已经全部变成了污浊黄水，大雄宝殿上的佛身金像早已斑驳不堪，看着无比丑陋。
这正是冥间通道越来越薄，阴风冲入人间所带来的后果。
忽然间，归元寺后院的那些垂死之竹猛地一挣，枯黄的竹叶卷了起来，叶边渐黑，嗤的一声燃烧了起来，化作了灰烬。
湖中铁莲虽然结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烤的柔弱不堪，凄惨地沉入湖水之中。
一片燥气里，后园石拱门外的空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打开，斌苦正单身守在此处，感觉到空间里传来的气息，微笑着侧身，让到很远的地方。
嗖的一声，一双火红的双翅从那个幽黑的通道里舞了出来，所挟的高温刹那间让整个后园燃烧了起来。
小易朱满脸阴鸷地落在了地上，收回了火翼，小家伙的背上还背着个僧人。
僧人从易朱的身上下来，一双清目看了看四周，双手一合什，一道气息撩过，满院大火就此停歇。
……
……
伏魔金刚圈一阵波动，像水一样泛着光芒，一股气息从那处传来。
老猴猛地站起，一身黄旧的袈裟似要飞了起来，猎猎作响。

第三十四章 如果爱（下）
“悟空。”
那个僧人满脸微笑，看着在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中，正在揉眼睛的猴子。
猴子没有哭，反是咧着嘴似笑非笑，露出了满口小米似的碎牙齿，盯着圈外的旃檀功德佛，唇边的褐毛在风中轻摆，渗出一丝阴寒来。
“悟空”二字，不论天上人间，足足有五百年没有人唤出来过了。
在这一瞬间，他有些惘然，似乎自己依旧是在须弥山上那个四处吃酒、不听法会的顽劣猴佛，而圈外这人，依然是那个温顺的有些迂腐，疼爱三个徒儿却只会用愚蠢的方式来表达的师傅。
但毕竟不是五百年前了，所以老猴儿面上的表情很复杂，五百年后重逢的喜悦，是看见师傅大人安然无恙的欣慰，还有一丝丝的怨气和不甘，全部集中在那张毛茸茸的脸上。
“师傅。”就像易天行爱猴子一样，猴子始终还是爱圈外这人的，所以终究他还是拜在了地上，忍住了自己刚才那刹那似乎随时有可能脱口而出的质问，恭恭敬敬地给旃檀功德佛行了一礼，然后站起。
站得很直，很骄傲，就像他当年用的那个铁棍一样。
……
……
“若你肯应承我，出去后不大开杀戒，我便放你出来。”
旃檀功德佛面上没有表情，袖子却在抖着。显然，终于见着自己内心深处最疼爱的大徒儿，他也是心情激荡。
在天界佛土那场大战之后，易天行引走了阿弥陀佛，然后他破开空间遁走。虽然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易天行并未交待什么，但当易朱被易天行踢进空间乱流的时候，这位佛爷，这位太师公可是在后天袋里瞧的清清楚楚。
易朱虽然横贯空间全无问题，也不可能受伤，但小家伙对于空间的认识太过浅显，根本不可能找到路出来，所以旃檀功德佛在无数个空间里穿行着，寻找着这只火鸟的痕迹，直到很久以后才在一个偏僻的泡泡空间里找到了小家伙。
如此一来，这一老一少二人便是在空间迷宫里耗去了不少时间。冥间的仗都打完了，易天行都已经坐在高台上准备自焚了，二位才屁颠屁颠地跑回了人间。
如此艰辛的返家之旅，旃檀功德佛第一句话，却有些迹近要胁。老猴听在耳中，怒上心头，咬碎一把小米牙。吸了两口微有秽味的浊冷阴风，阴森森说道：“你这师傅好不可恶，帮那如来关俺五百年，俺不与你计较，如今重逢不来与我叙旧关怀，却当头来这一句，莫非在尔心中，俺家便只是个杀神？”
旃檀功德佛心头一软，复又一痛，满脸不自在道：“当年佛祖暗算囚你，我只道是怕日后须弥山上无人管你，佛祖后看无数世，知道阿弥陀佛心有大志，又怕你毁了净土佛子性命，故而我才将这袈裟盖在你身上，只求为你蔽褪邪气相扰，早日成佛。”
“这佛……”老猴眯着眼，眼睛里面早已寒芒大作，“谁稀罕成去？”
……
……
旃檀功德佛一怔，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什么，忘记了这个正在青色的圈子中像旗杆一样站着的猴子，当年就是这样的骄傲，这样的……成佛这种事情，它确实是不稀罕的吧？
想到此节，再看着大徒身上穿着的那件黄旧袈裟，想到他在这人间古寺中苦守五百年，旃檀功德佛心底最深某处隐隐一阵悸痛，张了张嘴，却是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老猴不再等师傅说什么了，站在青色伏魔金刚圈中，伸出了自己瘦长的手指，微摆了摆：“俺家本不指望你来救。”
旃檀功德佛嘴唇微抖，伸出手来，往后园里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便无法再进，一股强悍的气息充斥在后园里，将那青色伏魔圈的本形全逼了出来，也堵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
……
老猴深吸一口气，尖啸道：“三儿何在？”
这声尖啸声音极利，在后园的空气里穿梭着，宛若实质一般，化作无数利箭飞舞，将本就很破败的寺院墙壁上的黄漆刮的四处飞溅，发着嗤嗤的声音。
声音落处，一道白色圣光炸开！
圣光停歇处，一个满面皱纹的红衣教士出现在了墙头，正是那个六翼炽天使利果斐。他合什礼敬道：“大师兄。”
“掳了他去。”老猴微眯着眼，脸上的褐色茸毛微微抖动着。
“是。”利果斐低首遵令。
与传闻中不一样，这个三儿始终是最听大师兄的话。他轻身飘到石拱门外，轻轻握住旃檀功德佛的手腕，温柔说道：“师傅，我们先离开吧。”
“不。”旃檀功德佛面色宁静道：“你师兄还未答应我。”
……
……
一连串冷笑声从那青色圈儿里透了出来，笑声极冷极冽：“俺家岂会再听你要胁？”
这话说的冰凉，但老猴毕竟不是好演员，话语里那丝焦急，任谁也能听明白，这厮一是不愿向师傅低头，一来却是担心此处六道轮回大开，会有些甚不好的结果。
“师傅，你等大师兄消气了再来收拾他吧。”利果斐安慰道。
旃檀功德佛微笑道：“他生我气，原就是应该的。”
利果斐微微一笑，拖着师傅就走。虽然师傅如今已经是旃檀功德佛了，奈何却是个不识打架不能打架的非暴力佛，所以被两个徒儿折腾着，却是毫无办法，可怜兮兮地驾上云朵，看着便要远离归元寺。
旃檀功德佛一手被利果斐拖着，一手却在不停地捏着手印，面色一阵黯然，禁不住叹了口气。叹息一毕，一长串淡雅的经文，却从他的唇里不停地吐了出来。
一道纯洁的圣光闪过，利果斐与旃檀功德佛就从归元寺中消失。只留下那些经文，还在后园里飘荡着。
咿咿呀呀的，令人好不心烦——正是定心真言！
……
……
老猴微低着头，看着手上那个乌金镯子渐渐变大，自己的手臂渐渐觉得轻松了起来，毛茸茸的脸上终于还是止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易天行，老猴，旃檀功德佛……看看，先是徒儿爱师傅，现在就是师傅疼徒儿了。
※※※
“你爹在冥间。”
“我妈怎么样？”
“没事儿。”
“为什么不送她走。”
“她可走不得。”
“我不知道冥间怎么走。”
“送你一根毛。”
……
……
一根褐色的猴毛嗤的一声，像尖刺般戳穿了青色伏魔圈，飘到了紧紧皱着眉，嘟着嘴，十分不高兴的易朱身前。
小家伙有充分的不高兴的理由，父亲在死亡前的一刻，将他踢走，与太师公在空间里飘流了许久，一直很担心自己的父亲。待回到人间之后，却感觉到叶相正在极远处的宇宙中，要死了。
小易朱喊过叶相师叔，喊过叶相秃驴，但喊得最多的，其实还是师傅，而且在墨水湖畔小书店里，真正教导他的，也是叶相。
此时叶相却要死了，或者说，已经死了。
但此时父亲被打入冥间，母亲沉睡不醒，师公正要破阵……小家伙知道还没有到伤心落泪的时刻。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在自己身前扭着身姿的那根毛，狠狠攥进了手掌心里，冷声骂道：“再扭我就烧了你！”
那猴毛有些烦躁，却是动弹不得。经过血树之焚后，易朱的境界早已无上高明，就算老猴的毛，也能感觉到小家伙如今的真正实力，听着这句威胁，马上乖乖的不动，伏在易朱的手指间。
易朱从圆圆的屁股后面抽出那把诛仙宝剑来，像扔破铜烂铁一般随手扔出。
诛仙剑化作一道流光，须臾间穿越层层殿宇。好在归元寺里除了斌苦之外，并无其余闲人，所以并未伤到人命。
那剑光落处，恰巧刺在大雄宝殿如来佛祖金漆脱落后，显得十分恐怖的圆圆脸庞上，生生地插了进去。
……
……
“我走了。”易朱捏着那根毛，双翼一展，满天火元乱流，于空气中嘶嘶烧出个黑糊糊的通道来，往里面飞去。
老猴眯着眼看着小家伙离开，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手腕处，看着那个乌金镯子越来越松，默然念道：“袈裟是佛祖命菩萨传给师傅，看来师傅也没法收了那袈裟。”
“铛！”
乌金镯子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那些早已倾塌的茅舍杂物之间，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少了镯子的禁制，老猴的气息终于全部展现了出来，他身周那个圆圆的伏魔金刚圈急剧涨大！淡青色也化作了浓青，似那春日里的万丈堤柳重在一处。
青色圈儿急速涨大，就像一个被人不停吹气的青色汽球一般。
叭的一声轻响，伏魔金刚圈再也敌不过老猴的神通气息，片片碎裂，化作无数残青光芒，落在地上。
一股冲天的气势便从那处拔地而起，直冲九霄之上，吹开满天乌云，露出那轮日来！
日光落下，照着一个浑身罩在极大古旧袈裟里，头发乱糟糟地胡乱生长着，看着潦草无比的老僧——这是被困了五百年的老僧，老猴，老祖宗！
……
……
那面天袈裟也早已飘了起来，强大的威势压向场间，道道雷电劈下，不偏不倚地劈在老祖宗身上！
老祖宗抬起头来，双瞳里妖异金芒大作，却是内蕴无比战意，任自己的身躯迎向那些粗如儿臂的电芒，任凭那些空间里出现的幽幽裂缝吞噬着后园里的一切事物。
天袈裟幻出诸般外苦，诸般外魔，如干燥沙漠，如九天焚日，如极北寒雪，又有五味加其舌，五色加其目，五音加其耳，却撼不得老祖宗禅定一丝。
“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是名初无色定……”
此乃坐禅三昧经，此乃行者文，而他就是那个孙行者。
若要破阵，便需要熬过此苦，然后便会遇着天袈裟里隐藏的最厉害的神通——佛祖法身留下的万丈佛光！
老祖宗像一座大山般站在邹蕾蕾的身前，护住了她，右手在空中一招，薄薄的嘴唇里迸出来两个字。
“棍来。”
※※※
在冥间，易天行正坐于高台之上，结莲花童子印，双指相纠，闭目无语，面上似笑非笑，肉身与菩提心渐渐相融，再无内外之分，体心之辩，本属他生命本源的火息，开始蓬勃地生出，然后通过那具号为大迦叶的肉身向着四处散发出去。
高温至极的天火苗脱离他的肉身，便熊熊而上，不停烧蚀着头顶那片静玉壁，烧蚀着冥间与人间的通道。
高台里夹着许多黑泥白骨，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蒙了许多灰尘的烛台，而易天行就像那枝烛上的芯，身上燃烧着。
焚我残躯，熊熊天火。
静玉壁变软了，却丝毫没有焚化的迹象。
忽然间，易天行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无由破空而去！
……
……
归元寺里一声厉啸。
一根黑糊糊的铁棒忽然间出现在老祖宗的手中，劲息余波震的湖水大翻，铁莲寸断。
天袈裟里，万丈佛光降下，威势天下无双。
迎着佛光，老祖宗面上的褐毛都被染作了金色。他看着佛光，不由想起那个听说已经嗝屁了的大婶，脸上堆起微笑，柔声说道：“吃俺一棍吧。”
末章

后记
武当山看着并不高大，金殿前面儿那悬崖也不怎么陡峭，但是在上面的人总觉着极险。此处险恶感觉大半来自山中逼仄之感——独山不长，奈何上面房屋太多，就像一个芦苇秆上结着九千四百三十七个沉甸甸的水蜜桃子，总担心这芦苇秆子随时都会断掉。走在武当山上，总觉得此山随时可能倒塌。
便是因为有此观感，是以如今游客上山，往往只在金殿处逡巡少许时辰，便会面带土色匆匆下山。
奈何市场经济，道士亦要愁柴米之事，便得谋些法子将这些送金送银的恩客留在山上，至少要耗上一天，吃吃糙米饭，饮饮山中酒，买几本非法出版道经之流。
所以几相筹划，这两年在武当掌教真人大力推动之下，山上山下又开发了些新景点。此时在山上金殿前悬崖那处，便聚集一伙闲人，听着人群中那个中年道士导游讲解。
悬崖边上立了块木牌，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景点的名字。
“仙人跳”。
……
……
游客里面有人问道：“仙人跳？”话音一落，大家哈哈笑了起来，有几个中年妇人更是捂嘴笑的分外夸张——出来旅游之所以跟团，就是怕遇见仙人跳，哪知道还有个景点叫这个怪名字。
“不错。”道士笑眯眯说道：“但本山这处仙人跳，讲的乃是真正的仙人跳。传说北宋之时，曾有位孝子家中长辈患了恶疾，心感真武大帝功德，所以愿意舍身跳崖为长辈求功德，便从这里跳了下去。”
有游客看着悬崖之下白雾弥漫，不知其深。想着有人生生跳了下去，心忖必死，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有人却问道：“此等传说与那龙头香不差多少，为何叫做仙人跳？”
“因为……”道士道貌岸然，神秘莫测，吊足胃口，“因为这位孝子跳崖之举感动上苍，其人堕崖身死之后，天上骤观一道清光，有飞鹤翔来起舞，松柏招摇迎客，真武上帝观于云端，接了那名孝子魂魄上了天庭，录入仙籍，从此之后长生不死，成了位真正的仙人。”
“而那位孝子便是从此处悬崖边一纵而下。是以后世便将此处称作仙人跳。”
游客们又看了一眼悬崖，吸了几口凉气，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往年的旅游手册上或是书籍之上，却没有看到有此宗说法。”
“新开的不行咩？”道士怒目相向，吼道。
……
……
“是不是真的啊。”戴眼镜的年轻人仍然怀疑。
道士把脸一黑：“先生此言大谬，何敢对仙人遗光如此不恭？下一景点天坑，便在悬崖之下，少时大家见后，自然便知此事真伪。”
游客们下山。跟在队伍后面有个戴着眼镜、梳着小辫的年青姑娘，背了一个深绿色米奇牌小书包，清清明明的眼眸子里却隐着些趣味，轻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如何变成北宋年间？真武如今谪居北地，只怕也无瑕管他的徒子徒孙了。”
来到山下，见得那个人形深坑，众游客齐声惊叹，大感佩然。
只见那坑深刻入石，如人形般有四肢有首级，且周遭线条柔滑，绝不似人工凿成，倒似一口气某个石人从天上砸下来般。
依那道士导游所言，这便是先前言语中成仙孝子堕崖后留下仙迹，名为：天坑。
游客虽不全信，但亦有虔诚之人，便对着那坑儿行了行礼，有人刻意追问此事真伪，那道士倒不舍糊，拿出自家祖宗十八代清誉发誓，力证此事不假。
见他誓言如此恶毒，本有些怀疑的年青游客，也不免多信了几分，却仍有些嘀咕，就算是人摔下山来，这么高的悬崖只怕也会摔成一摊肉泥，怎会将这青石地都砸出坑来？除非是那孝子是高达还差不多。
但也无人再去追问，得罪了这些道士，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山。
此间事罢，旅游团自去十堰休息，这城市并无甚新奇处，众人都在房间里打牌为乐，却没有人留意到旅游团里少了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年青女子。
……
……
千里之外，东海之滨，某种平凡民宅里。
年青女子将小书包放在桌上，一个浑身银白十分可爱的小银鼠，从书包里钻了出来，看着怯生生的，有些可怜。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看着九成新。
年青女子轻轻点了点小银鼠凉凉的鼻子，微笑说道：“易天行这一世所有到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过了，马上开始写吧。”
话音一落，电脑开了，键盘也出来了，小银鼠叹了口气，蹦到键盘上面，像跳舞一样地使劲打起字来，一面打着一面自嘲说道：“有个罗刹人说，只要让猴子打几亿年的键盘，说不定也会胡乱敲出部莎士比亚来。”
跳踢蹋舞的小银鼠，伸长了后腿，使劲儿在键盘的ENTER健上踩了一脚，完成了跳台纪事的那章内容。
老鼠在打字，年青女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说上一两句。
……
……
“菩萨，为什么一定要写这故事？”
“宏扬佛法。”
小银鼠叹了口气，点了根烟，在烟头上方的青烟里抽动鼻子使劲嗅了两口，恹恹无力说道：“这明显是个谤佛的故事。”
观音菩萨回过头来，微笑说道：“能让看这故事的人对佛法多些兴致，也就有效果了。”
“那不如印几亿本佛经，每人家里免费发一本。”
“万一这些凡人拿佛经擦屁股怎么办？”
“……”
“前五十三参出自华严经，精妙之文，但世上还有几人记得？这后五十三参自然要用些神怪故事做幌子。”
“那怎么才能吸引读者呢？”
“多写点儿打架，黑社会什么的。”
……
……
小银鼠沉默少许，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当年射阳山人写西游记，莫不也是这么个原因？”
“不错。”
“那为什么这书里一直都没写明白，吴承恩到底是谁？”
“宗教嘛，总是要玩一点神秘主义的，如果什么都说明白了，谁还会感兴趣？”
……
……
又有一日，小银鼠还在打字，菩萨还在看电视。不知是写到哪里了，小银鼠产生了一个疑问，问道：“菩萨，全按您说的在写，小的有些地方不明白，请菩萨指点。”
菩萨眼睛正盯着电视上面的某个舞台画面，心不在焉，随便点了点头。
小银鼠从键盘上蹦了下来，眨着一双因为劳累而渐渐近视的双眼，小意问道：“前面写到，大圣爷手上那乌金镯子并不是旃檀功德佛给他套上的，那自然只有……”
菩萨仍未留意，随口应道：“自然是我给套上去的。”
“那菩萨这五百年里也下过几次凡，去过几次归元寺。为什么不帮大圣爷取下来？”
“愚蠢的问题。”
小银鼠想了想，这问题确实比较愚蠢，如果菩萨松了那镯子，大圣爷只怕早就出来了，那佛光早就入冥了，其时还无易天行，亦无邹蕾蕾，凤凰儿也没有到五百年苏醒的那一刻，这事儿只怕无法了局。
但想着想着，小银鼠的心头愈来愈寒，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推论。什么南海门，什么乌金镯，什么什么的，说不定菩萨一直是在执行佛祖的遗旨，只不过后来生生被易弥勒一家给扭了，菩萨干脆就顺水推……不对，弥勒的后天袋，为什么观音菩萨也能开？对，这是自己的前任被逼着撒了谎，但今世弥勒乃菩萨前世童子，怎么看，这事儿里，菩萨娘娘的地位又有了次恐怖的上升亚……
菩萨自然知道这小畜生心里在嘀咕什么，也不发怒，微微一笑道：“有些事情，不要瞎写。”
小银鼠吓得一哆嗦，恭谨趴在空格键上行了一礼，后文中再不敢涉及此处，又赶紧修改，将末章中本属观音菩萨的戏份全数删掉，这才落了个安全。
……
……
“大圣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让古老头儿上层次的那句话，什么暗行苦行碌十年，朱雀飚飞直上三天……好像上三天第一任门主也听见过的。在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里，这句话隐隐有初始点题之效。”
“噢，这句话亚，我想应该是……俺辛苦行路十年，猪却膘肥吃上三天……大意如是吧。空空被关在归元寺里五百年，总有闲得骂娘的时候。”
听见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再听得菩萨唤大圣爷为……空空，小银鼠的脸上出现三道黑线，却不敢慢了打字的速度，在键盘上蹦跶着。
……
……
“由道入佛，天下有双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两个职场上抢人的成功范例。”
“明白了。”
……
……
“吴承恩究竟是谁啊？”
“关心这个干嘛？”
小银鼠不再说话，隐隐猜到吴承恩老先生当年可能是观音菩萨座前第一写手，只不过在西游记里面提了些菩萨不愿意看见的，又被后世的网络闲人隐约猜到些端倪，所以现在落了个生不见仙，死不见尸的可怜下场。
一念及此，小银鼠哪敢再言，埋身于键盘之上，不知岁月流逝。眼看着故事完成大半，才有些犹疑地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虽然朱雀与大鹏皆是一体，便如那凤凰一样，与弥勒同为劫初火中幻出之物，但为何这故事要取名叫朱雀记？”
“依你看，应该叫什么？”
小银鼠窜到茶碟处舔了两口茶，十分舒服，说道：“依我看，这故事讲的是易天行成佛之事，应该取名叫求佛才对。”
观音菩萨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眼中寒气大作：“不准。”
“为什么？”小银鼠想不到菩萨的反应如此强烈，不免有些意外。
菩萨酷酷说道：“那歌太恶心。”
……
……
半晌之后，菩萨又说道：“反正那家子与朱雀二字脱不了干系，叫朱雀记便好，说不定还能诱几个道家弟子来看看。”
※※※
又一日，银毛鼠迈着疲惫的脚步从键盘上爬了下来，却发观房间里没有了菩萨的踪影，半开的窗户里吹来了微腥的海风。它定睛往从来没有关过的电视屏幕上看去，只见那个电视频道里正在放着一个歌会，而上面有个极眼熟的女子正在唱歌。
银毛鼠唬了一跳，险些摔下凳去。再看着那女子化名为张小白，更是大惊。
片刻之后，银鼠却化惊为喜，吱吱一笑，又爬上键盘，开始打字。
它本是多闻天王手中一鼠，仗着主子上面有人的先天优势，千年以来，不知偷听了多少天庭佛土的秘辛，本就有志做个天界第一八卦记者。奈何易天行上天一战，便掳了它去，其间去须弥山，访那美克星，入普陀，与净土一场大杀，它都是战战兢兢地躲在那小书包中。
料不得脱困之时，却是在观音菩萨的身边，更想不到观音菩萨居然让自己写这故事。
这本是它乐意做的事情，奈何这些天来总被菩萨威压吓着，一颗八卦之心不得尽抒，只在键盘上写些打打杀杀血腥之事，咿咿呀呀颂经之声，菩萨又不准他将这故事全数按真实讲出，只教它个真亦假的法子，在里面夹杂无数故弄玄虚的恶心手段，全无自己最爱的种马后宫黄色笑话的地盘，不由好生烦恼。
加上一直被菩萨囚着，又不知写完这故事之后，会不会和射阳山人一样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怜下场，它心头不禁对观音菩萨起了无数恨意。
此时见得菩萨去人间玩耍，自己得了自由，银鼠自然开心不已，在键盘上一通乱敲，在那朱雀记文中不知添了多少生涩笑话，更隐隐有些暗讽佛门之话。
末了，它小眼睛骨碌碌一转，想到了椿事情，咬牙而舞，借陵光神君之口，暗骂了无数声人妖。然后又将文中观音菩萨与易天行对话时的“他”字，统统改作了“她”字，虽然银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让观音菩萨在易天行面前做些媚态，刻意为雌，但总觉得无比舒爽。
如此一来，这鼠心旷神怡，才真正将打字之事，做了自家的买卖。
某年夏时，朱雀记全文终，鼠以爪理须，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全文终三字，不免生出几分得意来。
得意之余，一想自己在故事中毁僧谤佛，如今冥间又开，自己死后只怕会堕入拔舌地狱，永世沉沦，不免有些害怕，故而取了个假名，放在那故事的开头——它暗自庆幸，披十猫马甲，断不会有人想到写书的却是个老鼠才是。
所有事罢，开始上传，不科真遭数位佛学大德在书评区留言痛斥，更有人咒其应下拔舌地狱，老鼠后怕之余，复喜自己果有先见之明。
南无弥勒。
……
……
二月中，银鼠化为流光，来到省城归元寺外，只见一片哀戚，方知某位大德赴西天去也，礼数一番，掬几滴泪，便收拾精神，往小书店去也。
须知它写这故事久矣，却不知掳过自己的易天行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不免有些好奇。
来到墨水潮畔，窜入小书店中，在大堆盗版书籍上溜过，趴在后院那棵时常受水火之灾的大树根下，开始偷听。
只听屋内有一男一女正在夜话，情话绵绵，此处不便详述，只闻其中有句什么冰火九重天，让老鼠大惑不解。
不几时，屋内一应安静，一年轻男子面色不豫行出屋来，手中抱着一堆被子。
老鼠大惑，下意识说道：“易弥勒，你也会被赶下床？”
易天行坐在它的身边，挠头道：“一时没控制住，把被子烧了。”
老鼠见他亲切，职业习惯发作，吱吱笑着问道：“何时回须弥？”
“被人管着，回不去了。”易天行点了根烟，望着星空，悠悠道，“有了老婆，才发现家庭生活是很复杂的。”
老鼠烟瘾发作，馋眼唤道：“大人，喷我两口，喷我两口。”
易天行见它说的贱，哈哈一笑，拔了两口浓烟往它小脑袋上喷去。
老鼠嗅烟入体，十分惬意：“真是舒坦，鬼吹灯这书尽瞎掰，就这事儿写的挺真。”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你来看我做甚？”
“来看看大人成佛之后，生活如何。”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易天行摇头晃脑，面有自矜之色，忽然听着屋里邹蕾蕾咳了一声，面色顿变，“我走了。”
入屋之前，易天行忽然回身皱眉道：“当佛真的没什么意思，你比较幸福，记住了，继续做你yy写手这个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老鼠差点儿掉了下去。
易天行忽然又说了句话，眼神里寒意大作，那股威势差点儿没把老鼠压成肉饼：“只是不准去晋江写我与叶相的故事！”
老鼠颤栗领命。
……
……
“若写叶相与势至的故事如何？”它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想到月光六动，又想到易朱的初恋，心头十分温暖。
（以上纯属虚构，不可能雷同，自然没有巧合。）
※※※
顽笑话说完了，正经说几句吧。
朱雀记写完了，虽然自己知道这不算太了不起的事情，我也不以为烧鸡有多么好，但在发vip章节那一瞬，确实有点儿怅然若失的感觉，然后又有了一丝成就感，毕竟是自己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整出来的，一年多之后，总算是结束了。
写到冻柿子那处，这小说里第三次把自己感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动是易天行与猴子一起吃火锅看春晚过年；第二次感动是教师节那天说人间如果真有陈狗狗，也祝他节日快乐，当时随口加了一句，不知咋的，还觉得蛮感动，自己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中年猥琐男人啊。
写这故事，自己有感觉的地方比较多，散乱的感觉，这里就不复述了，有几个场景自己很喜欢，红屁股下开白莲，铝饭盒里装肥红鸟，蕾蕾妈、小易朱回家，普贤菩萨那处儿引的鲁迅的墓碣文。
自己看这故事的时候，觉得前面有些散，主要是一二三卷和后面的脉络感，尤其是第二卷的时候，这有客观原因，比如出版社垮台什么的。也有主观原因，以前说过，立意不正，所以前面没有太用力。
但不用力也有不用力的好处，至少看起来轻松些。
后来三月间突然进了VIP，这个是事先没有想到的，所以有些惶恐，因为订阅收现钱与出实体的感觉不一样，实体就像是做了些货，让代理商去卖，而VIP就像是自己在街上开店，客人对货物的反应能很清楚、很快捷地反映出来，这种感觉逼着自己认真了许多，自我认为从三卷后水准上态度上要强上许多，但不见得讨喜，不见得好。
烧鸡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稍微明白了一点，好与好看之间的关系。
说回这故事本身。这故事的结局一共设计了三个，有的朋友在很久以前就猜到了一个，就是那句九五年的时候易天行洗尿片——这个结局是准备六道轮回开了之后，安排如来同志继续出生，连具体的场景都想好了。
在高阳县医院的产床上，刚生下来的乳娃佛祖，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而易与蕾蕾张大了嘴，老猴拉着金棍守在产房外面，时刻准备打仗，易朱端一碗滚烫的米汤去欺负弟弟。
天上，音音与阿弥陀佛正保持着阴谋家的笑容。
这个结局是想强调没有人能够摆脱某些自己以为可以摆脱的事情，就像如来同志，想死，最后却硬是死不成，欲哭无泪，比较有荒谬感。
之所以放弃这个结局，是觉得对如来同志这样的大牛人来说，这个结尾太过残忍了。
而且有位书友说过，何必非要继续搞出这么个人哩？也对，我不喜欢他。
还有个结局比较残酷些，阴冷些。但我是好人嘛，所以坚决地弃而不用。
现在的结局我很满意，希望大家也满意。
网络VIP连载的过程，就是写手与众多读者兄弟姐妹们打仗的过程，大家猜，俺就偏不要你猜到。
很多写手都会这样，俺也不例外，但我也不想刻意地改变原有的想法。就像书里面如来自杀，这是很早以前就确定了的事情，不会改。老猴那句什么上三天，当时也就是那么设计来玩的。
还有邹蕾蕾，大家都说她应该发威了——我绝对不是因为喊着要蕾蕾妈发威的人多了，才偏不让她发威，而是自己的认识当中，既然她属于一种安宁的纯净的性质，有些暗合清静无为之意，那何必让她再发威呢？有很多事情看白了之后，才发现什么都不做就行了，所以蕾蕾在最后只是睡了一觉。
……
……
除了有生皆苦这四个字以外，引出这故事最后结尾的还有八个字，一动一静谓之如来，这是很久以前我看佛经的时候看到的一句话，但让自己很愤怒的是，后来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了，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给自己的强制记忆，但总之既然典无出处，我也就无法就这八字发挥，只好忍痛咽了回去。
还有一个反应很强烈的问题，就是赞佛抑道，崇洋媚外，这个我就只好叹息，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赞了佛。
首先我是个没宗教信仰的人，虽然没有入党，但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荆教主蘑菇教主是不一样的。再说到爱好，其实我对道家的东西倒熟悉一些，七八年前也装模作样地试着翻过道德经给自己看。而佛经我接触的相当少，除了胡适的一本集子之外，其余的只是很随便地翻过些。以前写的免责声明，不是作态，直到今天，也必须承认，在宗教方面，我很废柴。
这只是一本打架温情故事。
为什么选择佛教为主要背景的题材，主要基于三点考虑，而且选择的时候，根本没花时间：一来是道教的体系太杂乱，而且过于世俗化。虽然佛教的体系也很庞杂，但是做起简化工作时，比较简单。……加上个人看法里，总觉得菩萨打架比较有酷感。
二来我认为，道教如果按道家的路子走，走到最后最高，也就是个清静无为的境界。这是我所以为的道家最牛人的模样。道家看似有情却无情，佛家看似有情却多欲。道家自个儿玩就足够了，大乘佛教却总想着普渡众生。如果我写个故事，里面最牛逼的几个大境界，都是清静的，无为的，像老君和蕾蕾那模样，娘咧，谁还来打架？谁还来耍阴谋？俺的生活费谁给？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写的时候，手边摆的恰好不是道德经，而是胡适那本书和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我是个懒人，自然也就从手边的东西敷衍开来，大家恕罪。
不过后来想了想，如果能把故事里提到的佛经典故之类，用注释什么的列出来，可能会好些，或者说借书中人的言语解释一下，也许会显得更流畅一些，这样字数也多些，灌的水也多些，钱也多些……呵呵呵呵。
本来预计中应该有京城事情和台北的事情，但后来都没怎么写了，现在看起来是对的，因为这故事已经因为罗嗦的我，拉得太长了。
有些前面的人物后面没出场，是在入舍那章左右定的路子，这和生活差不多，有些人只是你曾经相遇，但注定分开的人，书中给出过一个借口，此处不详提。最后曾经说过的所谓一个伏笔，其实在前面的银鼠后记里面已经说到一点，是观音菩萨的事儿，没写，不遗憾，我喜欢菩萨光明一些。
自然，这故事有很多败笔，耸肩，可惜我是一个很无耻的人，不喜欢听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大俗人，所以不提。
……
……
总之写完了，这个事实让我很欢喜。一路写来，倒不是很累，只是这个工作有些容易腻，幸亏有金钱的刺激与书评的刺激。
所以很感谢一直订阅这本书的朋友，真心十分感谢，除了感谢大家的钞票支持之外，还感谢大家很少催我更新。
也感谢发书评的朋友，因为有些朋友想的东西，比我想的更妙，甚至故事里也有些地方用的是朋友们的意思。
还要感谢各处论坛上的那些朋友，当初只是披了马甲在LK里叫唤，却被大家楸了出来，给了许多好评，许多广告，有些汗颜，有些惭愧。这里就不点名了，免得搞的太刻意，以后若有机会，当面致谢。
自然，我不会感谢那些口吐脏话骂娘的人，说脏话是要不得的。鲁迅说自己一个都不原谅，俺没他老人家那气势，但也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也不会虚伪地谢过，只好说声，一个我都不谢。
最后谢谢编辑。不存在拍马屁的问题，而是那时出版社倒闭兼恶意欠钱之后，烧鸡直接面对的可能，就是变成萧山红毛大阉鸡，虽然据说阉鸡可以壮阳，但太监是怎么壮也壮不起来的。
所以站方来电话之后，俺想都没想，就进了VIP，要知道那时候俺QQ上的签名可是“把根留住”啊……
筒子们，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我可以退出坑党三四五六乃至七代目的候选队伍了，我可以不再担心被老婆娘家人拖入东厂咔嚓了。
新书将来如果出笼，一定在这里通知大家，应该不会太遥远。
……
……
春天来了，猫儿叫了。
这真是一个幸福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