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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步青云
作者：陈峻菁
内容简介
 平阳公主，原称阳信公主，自幼聪慧美貌、志向高远。 汉景帝时期，匈奴屡屡进犯，朝廷不得不三番五次以派遣公主和亲来换取和平。年幼的阳信公主，因目睹了姑姑明台公主被迫和亲的凄凉，对朝廷的软弱心怀不甘，对匈奴的嚣张恨之入骨。这位天生善于谋划的深宫少女，在帮助生母登上后位、帮助幼弟突围夺嫡之后，是否能就此远离深宫的权力斗争？面对在比武招亲擂台上击退匈奴人、保她不必远嫁塞外的少年骑奴，她的内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富贵荣华万千宠爱，是否真的是她的人生追求？面对出身卑微却心怀抗击匈奴壮志的卫青，她是否能不顾年龄与身份的差距，冲破世俗观念，与之终身相守？这位自幼生长于权力漩涡中的女子，一生中还会经历多少次命运的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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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关于平阳公主的纪录，正史中只有两条，一条是卫子夫由平阳公主府入宫；另一条是平阳公主下嫁卫青。她的人生始终和卫氏家族缠绕在一起。
据《汉书》，平阳公主送卫子夫入宫为妃时，曾手抚着卫子夫后背，嘱咐这个一步登天的歌女道：“既贵，愿无相忘！”而十几年后，平阳公主的丈夫平阳侯曹寿病重回到封地，平阳公主打算再嫁，按照汉法，公主出嫁的对象只能是列侯，于是她让周围的人帮她做出选择，侍女们都说，列侯中，平阳公主从前的骑奴、现在的大将军卫青权势最大，平阳公主笑道：“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侍女们则笑道：“于今尊贵无比。”于是平阳公主向当朝皇后卫子夫告白心事，成功地下嫁，成为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的夫人。
据时间推测，卫青在平阳公主之前已经娶妻生过三个儿子；平阳公主不知道有没有生育过，若有孩子不知姓曹还是姓卫，而他们再婚后的感情，也不知是好是坏。按照前述两条简短的历史记载来看，平阳公主似乎是个十分势利而且权力极大的女人，不过她最后葬在了形似庐山的卫青墓中，这点倒令人感动。因为，在他们之前，汉朝的公主和她丈夫合葬的坟墓，必须以公主的名义立碑，而平阳公主却完全以妻子的名义，归葬在卫青的将军茔墓当中。
这个故事里，所有的大背景都是真实，而他们那些幽怨的故事，却是虚拟的。
又是江南雨季，在我所居住的城里，到处都有晋唐遗踪，坐在采石矶头看着混浊的江水，似乎也看见了隋、宋和明的无数军队和船只突破历史的烟霭，再次通过这个南方朝廷的咽喉，灭亡了几代的南方王国。
兴亡都是往事，诗人们记下的则是不朽的战功和爱。一如柳永的那首《少年游》：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
而有谁真的知道曾经权倾天下的平阳公主是何等模样，有过怎样的爱和忧愁呢？岁月，像层层堆积的尘土，早已湮没了这个不知是美是丑的古代贵妇。她曾经生在一个英雄的时代，她的弟弟和丈夫，都是罕见的功垂千秋的志士，那么，她自己必然也有些不凡之处吧？——既然，她能令汉武帝和大将军卫青都产生不同寻常的敬意和爱恋。
陈峻菁

序章 中行说之怒
起伏的层林和草原，用金黄、碧绿、灰白、艳红交叠的四种颜色包绕着蓝琉璃般的和硕柴达木湖，一直绵延向天际。
五色斑斓的深秋，是龙城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案上放着月氏王头颅涂漆做成的酒器，老上单于醉醺醺地往王帐的地下看去，在一代霸主、父王冒顿单于身故后，老上单于接着征服了整个西域，西到乌孙，东接朝鲜，北含丁零的偌大沙漠戈壁，全都屈膝在匈奴人的马前。
除了南方隔着长城对峙的大汉，他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几年，老上单于在龙城的岁月，每一天都充斥着醇酒烤肉的芬芳、歌舞骑射的喧嚣。
来自长安城的送亲使臣是个中等身材的黑肤汉子，穿着绛红色长袍和深褐色软甲，却没有胡须和喉结，显然是宫里的宦官头目。
那使臣五体投地、大礼参拜，礼节颇为恭谨。
老上单于望着这个在他面前屈膝跪拜的汉臣，心里觉得惊讶，自父王冒顿单于白登城围困汉高祖刘邦、结了城下之盟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汉匈和亲，大汉送亲使者无不趾高气扬、骄傲怠慢，一副天朝上邦的派头，当然，长城之内的那个帝国，有着六千万人口、几百座城池、数百万甲士，并非沙漠上的西域小国可比，所以尽管两家和亲多年，但大汉皇帝的书信、汉使的态度还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给本王带来了多少粮食和嫁妆？”老上单于心急地问道。
遭过雹灾和旱灾后，今年的漠北牛羊损失惨重，所以他只得打发人再次去长安城求亲，新娘是不值得关心的，即将成为他阏氏的女子，无非是个冒名顶替的宗室公主，婚事只是个幌子，丰厚的嫁妆、每年来往不断的使者和皇室赏赐，才是他垂涎的东西。
“回禀大单于，臣叫中行说，是未央宫的黄门令，皇上赐给泰城公主十万石粮食、三万匹绸缎，还有一百车的美酒糕点、衣物器具做嫁妆。”中行说站起身来回答。
“好，不错，你们大汉的皇帝一向出手大方，来人，把车上的美酒糕点拿来，今晚，我要在龙城祭天坛下设宴待客，让所有的匈奴王公都来朝见他们的新阏氏。”老上单于眯起了眼睛。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对中原的饮食衣物着迷，那些轻柔如无物、闪闪发亮的丝绸衣料，远比毛皮衣服舒适，而那些精致的肉粽、米糕、饴糖、点心，亦非膻气的肉干、奶酪可比，更不用提那些浓烈馥郁、醇厚醉人的甘酒，相形之下，马奶酒是多么淡薄无味……
“回禀大单于，大汉皇帝赐给的嫁妆，除了十万石粮食外，其他都被臣扔了。”中行说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你说什么？”老上单于怒喝一声，“你再说一遍！你敢把大汉公主陪嫁的嫁妆全扔了？”
“是，臣已经在柴达木湖边撕碎了车上所有丝绸衣服，碾碎了贵重的酒器首饰，把成百上千包的精致点心扔进湖里喂鱼了。”中行说毫无惧色地道。
老上单于气恼已极，反倒乐了，冷笑道：“你这个阉人竖臣，莫非发疯了？是想到本王的帐里找死吗？那本王就成全你，等会儿命人把你剁成块，也扔到柴达木湖底去喂鱼。”
“臣没有发疯，臣是第三个出使匈奴和亲的汉使，可臣与那些不安好心的汉使不同，臣是抱着强盛匈奴的决心来的，这辈子不打算再重返长安城。”
“你不想重返长安城，就毁了公主的嫁妆，断掉自己的后路，可那样本王还会待见你吗？来人，将这个疯子拉出帐外，一刀砍了，把他的头装在盒子里，当作回礼，送到长安交给大汉皇帝。”老上单于不耐烦地吩咐道。
“大单于，请容臣分说，臣今天虽然将大汉皇帝赏赐的丝绸衣服和美食器玩毁了，却是出自一片忠心。臣孑然一身，别无牵挂，愿从此归顺大单于，留居龙城，强盛匈奴帝国，让长城以南的那个腐朽朝廷，在大单于的弓箭和马蹄下颤抖屈服，让大单于兵锋直指长安城，击败外强中干的大汉。到那个时候，别说丝绸衣服和美酒糕点，整座江山，都会属于大单于。”中行说仍然从容不迫地解释着，虽然是个宦官，但他因罪净身入宫前，也曾学习读书和骑马，见识不浅，所以才能一路升为宫中的黄门令，“大单于，匈奴只有几百万人口，还抵不上大汉一个郡的百姓数目，但自高祖刘邦以来，大汉畏匈奴如虎，就是因为匈奴人的衣食与汉人不同，既不必仰仗汉人供给，又朴实耐用。倘若大单于迷恋上汉人的衣物食品，就会依赖于他们，归属于他们，屈服于他们。况且，汉人送来的丝绸绫锦，虽然轻软华丽，但穿上这些缯絮衣裤骑马奔驰，很快就会被草棘扯破，哪及得上旃衣皮袄之固？汉人送来的精美点心，制作费时费力，不如乳酪干肉方便耐饥，放不了多久就会腐败。大单于，一旦匈奴人上下都习惯于享用汉人的衣食，亡国之期不远矣！望大单于不迷恋这些奇装异服、美食甘酒、淫技巧术，以兴盛匈奴、吞并中原为念，臣愿终生致力辅佐大单于！”
老上单于的醉眼一亮，但脸上转即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微笑道：“中行说，本王听说汉人专爱夸海口、说大话，你一介小小宦官，有何本事能辅佐本王建立强盛的匈奴帝国？”
中行说从怀中取出一张卷成一轴的绢帛，高举过头顶，双手奉上，道：“大单于，这是大汉的《山河地形图》，图上州县关隘道路，无一不细细描出，臣临行前，特地从皇上身边偷出这张地图，就是为了帮大单于认清楚大汉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道路。”
老上单于挥了挥手，他的侍卫接过这张地形图，在他面前展开，老上单于久经行伍，一看便知道这张图是机密之物，点了点头道：“好，难得你有归降之心，对本王如此忠心。可是本王问你，你身为汉使，为何如此仇恨大汉？”
中行说微微低头，双泪交流，叹道：“臣本是边将出身，立功无数，偶然战败一次，便被夺爵削职，下了大狱，险些九族被灭，为求出仕，无奈净身入宫，辛勤侍候皇室十几年，才熬成宫里头的黄门令。这次送公主出塞和亲，皇上非要让我当使臣，可臣的老母病重垂危，家中无人侍候汤药，臣不忍心弃母远行，恳请皇上另换他人，皇上却不顾母子天性，威逼臣离开长安，就在出使龙城的路上，臣收到家书，说臣的老母无人照料、病重身亡，死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臣本来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只有一个老母，却不能养老送终，想要报效国家，皇上却又如此狠心无情，臣在他们眼中，何尝算是个人？大单于，臣此生别无他志，唯愿以毕生心血辅佐大单于，教化匈奴，进击中原，攻城夺地，让大汉皇帝从此寝食难安！”
老上单于还有些犹豫，道：“可自高祖皇帝以来，大汉待匈奴甚有恩义，年年赏赐，和亲多次，前后已嫁了三个公主来龙城当父王和本王的阏氏，本王的王子们，多是公主所生，都称大汉为舅舅家，难道本王说翻脸就翻脸，挥兵去抢舅舅家的城池财富？”
中行说冷笑道：“汉人最是无情无义，大单于，他们倘若不是敬畏匈奴的兵力，早就发兵过来，横扫漠北，将匈奴人逐出祁连山了。大单于，匈奴虽然兵盛，可大汉也今非昔比，大汉开国三十年来，励精图治，府库盈积，兵马强壮，早不是当年白登城受困的汉军了，倘若大单于不早为之备，迟早有一天会败给汉军。”
“那……那本王该如何是好？”老上单于早收拾了骄色，庄容问道。
“臣会教导匈奴的王公大臣分条记事、认识文字，学习更高明的战术和战法，每至秋熟，我们就向大汉勒索贵重的贡礼，如果他们不及时送来，我们就带领骑兵到边关六郡骑马踩踏、蹂躏稼穑。大单于，只要给臣几年时间训练军马，臣就会让匈奴人的军队越过长城，直击关中，一直攻打到长安城下，让大汉皇帝向大单于俯首称臣。”
“好！中行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匈奴人的左校王，辅本王劫掠大汉、强盛我漠北之邦。”老上单于兴奋地回答道。
在今日遇到中行说归降之前，他还从不曾有过这样的野心，可大汉有那么多富庶的城邦，一想起来，就令老上单于羡慕贪恋。
“谢大单于隆恩！臣请从今日起，大单于不再称大汉为舅舅家，回信的木札用比大汉更高的规格，以示君臣尊卑，抬头写上‘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倨骜其辞，以示藐视。”
“本王一切听你做主。”
中行说跪拜受职，掀帘走出王帐，抬眼眺望着。
龙城虽然偏远狭小，可秋色比长安城绚丽得多，既然四十年来无论怎么小心努力，刘家皇帝都不曾把区区一个中行说放在眼里，让他无处尽忠尽孝。那么刘恒，你就怪不得我执意报复了，我要让你这辈子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公元前166年，汉文帝十四年冬天，在中行说兢兢业业辅佐八年之后，扰边不断的老上单于，索性挥兵十四万，直抵彭阳，远哨铁骑直逼长安，先锋人马焚烧了汉文帝刘恒巡视所用的回中宫。
匈奴的马蹄声，已经响遍了关中，逼近了长安。

第一章 深宫胡笳夕
阳信公主不但是王夫人为刘启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刘启的长女，据刘启背后向她的姑姑馆陶长公主说，阳信不仅性格强悍果断，而且聪慧明达，如果是男孩子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她来继承汉家的事业，而不是栗姬所生的刘荣。说这一切的时候，刘启似乎有些遗憾。
阳信公主默默地猜测，也许，父亲是不满意太子荣那种平和、柔懦、毫无脾气的性格吧？

一 汉匈和亲
这是一个阴冷欲雪的深冬傍晚，北风从关中平原上冲突至帝都长安城里，在九街九衢的巷市里徘徊着、回荡着，声音凄厉而悠长，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始终无法闯入未央宫那并不高大的深黄色宫墙里。
这是汉景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的冬天，也是汉景帝刘启即位四年来最平静的一个冬天。
这平静表现在市面上，最明显的一个迹象，就是城头上那些日夜值守防卫的数目庞大的卫戍军，已经陆续减员了，城守松懈了下来。
一个月前，实行了四五年的长安宵禁令，也开始解除。在太尉周亚夫带兵平定了战火延绵半个中国的“七王之乱”后，长安城重新响起了箫管和丝竹的声音。
此刻，深沉的夜色正在未央宫温室殿的门外渐渐弥漫着。静无一人的回廊下，成排的大红纱制宫灯，已经一一亮起，照见栏杆下那些密密簇簇的蜡梅，花影幽暗而深邃。
温室殿的大门前，屹立着六名全副武装的羽林侍卫，长风呼啸，吹动着他们火红色战袍的袍角。在晃动的灯影中，他们手里执着的长戟，显得格外闪亮而刺目。
“父皇，这是什么声音？”深宫的宁静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问话声，她的声音稚嫩而甜美，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娇媚，可以听得出来，这是个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没经过什么挫折失意的孩子。
宫门外，那狂烈的北风，吹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音乐，音调悲凉怆然，有着一种来自西域外族的奇异韵味。
这间温室殿正是大汉天子冬天起居的所在，令人惊讶的是，它显得十分空旷而简陋，里面设置的桌椅、屏风、帷幄等物件，都是装饰简单、颜色败坏的旧东西，屋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内侍在旁边侍候。
整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燃着一支半残的牛油蜡烛，灯色昏暗不明。
在这个寒素的殿内，竟然连火炉都没有点，更加显得寒冷和寂静。
殿中唯一的还显得有点亮色的贵重物品，是一顶设置在房间正中的取暖用的鸿羽帐，帐后，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回答那个小女孩道：“这是胡笳。”
“胡笳？”
“它正在吹奏着一首匈奴人的歌谣，”中年男子娓娓说道，“这是一首十分古老的歌，曾在匈奴的部落里代代相传，歌名叫作《祁连山》，它吟唱的是匈奴人祖居的地方。”
“匈奴人不是我们世代相传的敌人么？父皇，为什么在我们大汉的皇宫里，会响起匈奴人的歌声？”小女孩依然追问着。
在晃动着的烛影下，可以隐约看见这是个肤色白腻、相貌秀美的女孩儿，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虽然年幼，她的眉宇间却透着一种勃勃英气，令人感觉到她身上富含着一种激情和果决。女孩儿穿着一件绣饰简单的大红锦衣，颈项间挂着一串深红色的珊瑚璎珞，别无装饰，但这明正的红色令她显得格外动人。
坐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皇上刘启。
他相貌威武，身材高大，虽然盘腿坐在案前批改奏章，腰板仍然挺得很直。他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儿，与其祖父刘邦、父亲刘恒一脉相传，刘启的脸上总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不过，年过三十的刘启，有着和这个小女孩儿相似的长方脸庞、较白的肤色，脸上有着不苟言笑的严厉神色，因此看上去还是个颇有吸引力的男性。
在女儿的不断追问下，刘启终于从案前抬起了脸，停顿片刻，解释道：“是这样，你的小皇姑明台公主，这个月将要带着大批侍从，经由北方的雁门关，越过长城，去往漠北嫁给匈奴的军臣单于……为了让她早些了解匈奴人的生活习俗，能够胜任她的匈奴大阏氏的身份，朕给她请了不少师傅，教她学习匈奴的语言、文字和音乐，将匈奴的风土人情说给她听。”
小女孩的神色顿时变得焦急而愤怒，她失态地攀住景帝的衣袖，质问般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小皇姑嫁给匈奴单于？她的意中人不是羽林营那个家世高贵、相貌英武的奉车校尉吗？其他的公主不是都下嫁了侯爷么？为什么同样身为大汉公主的小皇姑，偏要去嫁给野蛮的匈奴人？”
“阳信！”刘启终于不耐烦了，他带着斥责的口气说道，“你总是这样问个不停，没一点规矩！哪里像是个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你娘平时难道不教诲你么？天已经很晚了，你回猗兰殿去吧，父皇还要看几本要紧的奏章。”
“是。”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按：阳信公主在出嫁后才改封号为平阳公主）委屈地低下了头，她站起来往鸿羽帐外走了两步，在半旧的木制殿门前，她又缓缓停住脚步，转回身，极不甘心地追问道，“父皇，我只想知道，祁连山，那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大山，它在塞外的什么地方？”
一向溺爱长女的刘启，只得从木简堆积如山的案后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头，凝了凝神，解释道：“祁连，在匈奴语里，是天的意思。这座山延绵有一千多里长，十分奇伟嵯峨，山顶长年覆满白雪。祁连山、焉支山，是匈奴汗国里两座最有名的山，匈奴人，就在祁连山下的广阔草原里游牧为生……祁连山，是匈奴人的摇篮，也是匈奴人的守护神……”
阳信公主被父亲描述的塞北风光深深打动了，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沉默片刻，才喃喃问道：“多么冷，多么寂寞，多么苍凉……父皇，你一定要将小皇姑嫁给军臣单于吗？我听说……他很老，很凶狠。”
目前，刚刚平定了“七王之乱”的刘启，正面对着一个新的乱局，他无心再和幼稚的长女说得更多，又埋头去看一篇新的奏章，那是太尉周亚夫上的密折，里面详细报告了刘启的同母弟梁王的种种僭越悖逆的行为。
“这不仅仅是一份寻常的婚姻，而是汉胡和亲，是朝廷的大事！阳信，这并不是平常人能够理解的。”刘启正读着周亚夫的奏章，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汉匈和亲，是祖宗定下来的体制，也是消除边患的根本。开国以来，从高祖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到现在，四朝天子了，匈奴单于的大阏氏，都是我们汉家的公主。”
阳信公主一边听着父亲娓娓的说述，一边凝视着自己的父亲。父亲刘启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但脸上的线条和轮廓，却显出脾气急躁的模样。
他以好色闻名，却对身边的每个女人都柔情缱绻；他极度孝顺自己的父母、怜爱自己的孩子，却对手下的大臣十分严厉无情；他算不上是个品行高洁的人，却对国家大事兢兢业业、十分勤奋，每天都要听早朝，每份奏折都亲手批阅；他在皇宫中长大，却节俭得像个乡间的老农，每饭不过一碗肉，一生都不肯穿戴精美的绮罗绸缎，更没用过任何金银饰品。
“可是……”阳信公主在涂着花椒粒、饰着羽毛的温室殿里徘徊着，欲言又止，神情抑郁，“和亲……这已经是第几回出塞和亲了？”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明台公主即将远嫁塞外的境遇，能让她起这么大的感想和惆怅？——她这样顽固地想质疑这桩早已成定局的和亲！
刘启停住手中的狼毫细笔，向半闭着的殿门前阳信那纤巧而修长的身影望了一眼。他叹了一口气，决定对这个从小爱若珍宝的长女再耐心一些，遂答道：“从开国九年（公元前198年）高祖皇帝将公主嫁给冒顿单于那一次，算将起来，这是嫁往匈奴的第五位公主了。五次汉匈和亲，才能保得我们大汉的边境平安。以几个女人换来七十年的和平……阳信，你应该明白，这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韬略和政策。”
“真的平安吗？”阳信公主稚嫩的声音却饱含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向父亲的案边走近了两步。
“至少，朕建立了从古未有的盛世。”刘启的声音也陡然高亢起来，他从案后站起，炯炯有神的眼睛俯视着面前被一袭大红锦衣衬托得格外明丽动人的阳信公主，自信地答道，“先帝和朕，共同开创了文景盛世，天下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兴旺，府库盈积，仓廪丰裕。阳信，我心爱的女儿，你喜欢沿着灞河边跑马，透过柔软的嫩绿的河柳枝条，你有没有看见，在灞河的两岸，到处散放着成群的白色的褐色的牛羊？你有没有看见，农夫们建起了高大的屋宇，女人们穿着漂亮的丝绸衣服，他们衣食丰足，将孩子送入了学堂，去研究各种学问？”
刘启右手一挥，阔大的绛色衣袖如深红闪电划过空旷的大殿，他的声音越发高而响亮，像是一种郁积多年的热情在爆发：“秦灭六国，楚汉相争，战乱百年，关中到处都是横尸饿殍。而孝文皇帝，却宁愿委屈地与胡人讲和，也要让自己的子民好好休养生息，让天下人能过上几天太平生活。阳信，你知道先帝临终前，留了什么样的遗言给朕吗？”
阳信公主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向温室殿内的鸿羽帐后看去，那里，放着一幅八扇的素绢屏风，屏风上，有刘启亲笔书写的两排秦篆大字：
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
只有十一岁的她，虽然不能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却隐隐觉得，这两句出自《管子》的话，大有暮气，四平八稳，没有什么激励的意思。
“孩儿不知道。”她低下了头。
阳信公主六岁时一个夏天的早晨，还在睡梦中的她，被人抱至前殿，与其他几十个孙儿孙女一起，拜见了祖父孝文皇帝最后一面。
记忆中，那是个脸色苍白的衰朽的老人，躺在打着补丁的布单下，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他的眼睛中，从前的威严和冷漠荡然无存，只残留着对生的强烈的留恋。听说他做皇帝，一辈子克勤克俭、兢兢业业，和自己的父亲性格相近，也同样劳碌而严厉。
刘启背过了身，面向殿后悬挂的汉文帝画像，神色庄重，幽幽说道：“先帝只说了十六个字：‘靡止兵革，宽政简税，克勤克俭，兴农兴商。’”
他抬眼看着侧墙上孝文皇帝那张被画工特意加工过的气宇非凡、神采飞扬的脸，顿了一顿，才脸色肃穆地说道：“朕登基已经五年了，五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将这十六个字牢记在心头。阳信，你是个在深宫长大的尊贵的公主，你不懂得战祸是多么可怕，不懂得老百姓是多么期待和平，民间有句歌谣，唱道：宁做太平犬，勿作乱离人。阳信，你能理解这首歌中的眼泪吗？你能闻见歌中的血腥气吗？”
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沉默着，没有回答。
殿里越发显得寂静了，北风尖利地呼叫着，穿过外面的空廊和石道。
“可是，可是……”她打量着父亲凝重的脸色，犹疑着，仍然开了口，“一个国家的尊严不重要吗？父皇，我听说，前几次和亲，换来的和平都极其短暂。作为匈奴国开创者的冒顿单于，娶了两次大汉的公主，仍然不断侵袭雁门关和云中郡……他甚至在高祖皇帝死后，写来无礼的信件，侮辱了高祖的遗孀吕太后。他的儿子老上单于和孙子军臣单于，承传了冒顿的野蛮和背信弃义，和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女子可以过问的！”刘启忽然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述说，“阳信，今天你说了这么多，是谁教你的？是明台公主吗？”
父皇果然是个富有洞察力的君主，阳信公主不禁有些佩服。在刘启的厉声追问下，她无所畏惧地抬起头来：“是的，我刚刚经过明台公主那里，看见了她红肿的双眼，和绝望的表情。她的奉车校尉守在宫门外，递进来一封信，信上写着两句饱含着痛苦的话，父皇，你想听吗？”
“你说。”
“将相无计，弱女蒙羞。”
“放肆！”刘启不禁勃然大怒，竟有人敢这样指责和侮蔑汉家四代相传的大政方针！他的愚蠢和放肆令人不可原宥！“派人去查查那人到底是谁！”
“可是，父皇，我觉得，这八个字应该改一改才合适。”
“怎么改？”刘启冷眼看着这个最为机巧百出的女儿。
“君臣无计，汉室蒙羞。”
“阳信，你被宠坏了！”刘启“啪”的一声，掷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墨汁在红砖地上四溅开来。
娇小的穿着大红锦袄的阳信公主，却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父皇，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正视这七十年未解的边患？”
她白皙的脸庞高高地抬了起来，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愤懑：“匈奴寄来的国书上，抬头永远写着‘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致汉皇刘氏’，无礼已极！连这一回的求婚书上，也分明写着这句极为傲慢轻藐的致辞！父皇，难道您不觉得屈辱吗？”
阳信公主明净的眼睛里陡然浮上来一层抑郁，她的话语并不像是个孩子所说的：“孝文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老上单于带领全族人马，攻入朝那、萧关，掳走大量百姓和牛马，他难道不是大汉的女婿？老上单于年年扰边，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在先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61年）继承了胡酋的位置，登基第四年，再次重复他父亲的战绩，分兵两路，由上郡和云中攻入关内，烽火一直烧到了长安城！父皇，你认真想一想，为什么高祖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三世，四十多年中，只有三个公主嫁到匈奴去，而父皇你登基不过五年，就已经将两个公主嫁作了匈奴人的新娘？还陪嫁了不计其数的丝绸、牛羊、金银铜器？是匈奴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还是朝廷的胆量越来越小了？正像晁错当年所说，匈奴入侵，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我们大汉士卒久安不战，畏敌如虎，已经成了匈奴人狼吻下的羔羊，他们每年劫掠所得，比和亲所得多好几倍，所以绝不会因为与大汉结下兄弟之盟、姻亲之好，就轻易放弃扰边与侵略。更何况，如果和平的代价是这种朝贡似的和亲，女儿以为，这种和平不可能长久。”
刘启怔住了，他从未考虑到这么多。多年来，内忧外患交相煎迫，让他一直认为，和亲才是抚平边患的最佳手段，而阳信这些幼稚而坦率的指责，却让身居高位多年的刘启一刹那间看清了汉匈和亲的真相。
没错，这种卑躬屈膝的和亲，就是朝贡，是媾和，是投降。
刘启登基不到四年时间，军臣单于先后两次求婚大汉，他几乎每年都要准备大量的回赐、嫁妆、贡礼给龙城的大汉女婿、外甥，他这个匈奴人的舅舅，也实在有点架不住如此无度的勒索了。
刘启用手托着额头，痛苦地听着这些朝臣们不可能当面相告的直率话语，良久，他才挥了挥手，道：“阳信，你去吧，父皇……会认真想一想你的话。”
“请恕女儿直言的过错。”阳信这才敛了敛衣裾，声音变得轻柔，“因为女儿一直以为，和平，不等于妥协；晏武，不等于软弱。汉家的军队，应该一直保持强大，才能给天下老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阳信，你这孩子……只有十一岁吧，怎么会想这么多？连你的哥哥们也比不上。”刘启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从前，他只觉得女儿美丽大方、性格强悍，却没有发现她相当有见识。和亲，是几十年前汉高祖亲自定下的体制，四代皇帝都沿袭着旧制，与匈奴人保持着表面的和平，却没有人深入地想一想这北方边患的根本利害。
经女儿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当年，匈奴汗国的一代开国帝王冒顿单于死后，他儿子老上单于继位。汉文帝按惯例将亲王的女儿嫁给他，并派了宦官中行说做公主的终身顾问，中行说不愿意一辈子待在艰苦的北方，坚决推辞，汉文帝只得采用武力强迫他去。临行前，中行说向送行的人含恨发誓：“既然把我流放到野蛮人那里，我一定要利用匈奴的力量来报仇。”
怀恨在心的中行说，到达匈奴后便归降了老上单于。他是个富有才智的人，未开化的蛮族得到他的力量，变得异常强大。中行说教大臣和贵族们学习书写、计算以及一些政治智慧，并利用单于的力量，给汉文帝寄去无礼的信件，口气十分傲慢。
就在十三年前，中行说还发动了十四万大军攻入长城，烧了皇帝的一处行宫，杀了边关守将，一直打到距长安一百多公里的地方。
此后，中行说将这种袭击变成每年的惯例，他们进入长城后抢劫杀掠一番便闪电般地撤离，令汉文帝头疼不已。
汉文帝唯有再次与匈奴和亲，他打算嫁一个公主给老上单于的太子，老上得到婚约后停止了袭击。订约四年后老上单于病故，新继位的军臣单于在中行说的劝说下，撕毁了婚约，再次发动了对大汉的频繁袭击，因此之故，汉文帝不得不在北方设了三个关防，派重兵把守。五年前，汉文帝病故，刘启登基，他派使者到匈奴去，好不容易才设法恢复了婚约。
缔约之时，刘启还曾庆幸过，他终于能够与匈奴保持一定时期的和平，好腾出手来对付国内势力越来越强大的藩王和宗室。而现在看来，匈奴人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四年间，他们前后娶了两个大汉公主，并要求着越来越丰盛的嫁妆。
而且，曾经一度背信弃义的匈奴人，他们在今后能够信守“永不犯边”的诺言吗？
从周亚夫等人递来的战报中，刘启知道，每年秋天，匈奴人都会肆无忌惮地入关抢劫，说是为过冬做准备。大汉的边郡六城，那些种满粮食的田地、放满牛羊的草原，早成了匈奴人能随意打开的仓库。
“难道女孩儿就不能关心国事了么？”在父亲难得的温和注视下，阳信公主笑了起来，她的脸庞呈椭圆形，有着不易察觉的棱角和锋芒，更增添了少女的俊美，显出一种特别的魅力，“当然，如果阳信是个男孩子，束发之后，一定会向父皇要求出关抗击匈奴，为大汉分忧。”
“哦。”刘启欣慰地一笑，抚了抚嘴角翘起的棕黑色胡须，又埋头在他的奏章内。他是个用功而明察的君王，很多人称赞他的睿智，但他们都没有看见他的辛勤。
阳信公主悄然退了出去。
殿门外，清浅的花香浮动，见阳信公主离开温室殿，一大群跟随着的宫女和小内侍都簇拥了上来。
晃动的纱灯影中，阳信公主才走得两步，又听见胡笳的声音在遥远的西宫悠悠响起，如泣，如诉，如年老牧人的叹息，如年青骑兵的长歌。
祁连山，那是座怎样荒凉而寂寞的山，除了像候鸟一样不断迁移着的匈奴人，连同他们无边的马牛，还有什么呢？阳信公主似乎已经听见了祁连山顶那苍劲的大风，看见了山顶的皑皑白雪和茫茫云影。
胡笳声在夜晚的深宫显得格外苍凉，她情不自禁地站住脚，在空廊下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几千里外，祁连山下的大漠，与未央宫，与长安城，以及城郊的青翠平原都大不相同吧？那是些怎样荒凉入骨的旷野、戈壁和草原呢？明台公主就要去那里度过一生么？
听说，汉军总是打不过匈奴人的原因，是因为大汉的马匹数字远远少于匈奴人，是因为汉人的骑术不如匈奴人，是因为匈奴人一直流动迁移，无法聚而歼之。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至今未开化的匈奴民族，当真是不可战胜的么？
什么时候，大汉才能有一支真正优秀的骑兵队伍呢？
仍然是儿童面貌的阳信公主，仰望着未央宫顶的璀璨群星，想象着将来有一天能够陪着父亲去塞外阅兵的壮观场面，悠然出神。
侍候在她身边的侍女们，纷纷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等候着她。她们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阳信公主在想些什么，这个顽皮而坚强、聪慧而刚烈的小公主，她总是那样与众不同。

二 谁与争锋
阳信公主出了一回神，便带着侍从们往自己母亲王夫人居住的猗兰殿大步走去。
王夫人的住处，是妃嫔中离刘启最接近的，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她肚子争气，生了个气概英挺、相貌不凡的好儿子刘彻。
据说，王夫人生刘彻的前夜，曾经梦日入怀，而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也梦见高祖刘邦亲自向他交代：“此儿异日一定会光大汉室。”极为相信梦兆的刘启，因此对刘彻爱若珍宝，一待登基为皇帝后，刘启便在自己住的温室殿后，特地为王夫人和她的四个儿女建起了宫中最豪华的殿室——猗兰殿。
还没有转过回廊角，便听见一片少年郎的喧哗声迎面扑来，阳信公主知道，这是她的长兄太子荣。
果然，一群衣饰华丽而鲜明、神气活现的侍卫，众星捧月一般，拥着长方脸庞、皮肤白净、身材适中的东宫太子刘荣，和走在太子荣身边的虎背熊腰的江都王刘非，大步向温室殿走去。
“公主，前面是太子殿下和江都王陛下。”名叫如意的贴身侍儿，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在路边让他们？”
“不让！”阳信公主一边斩钉截铁地说着，一边加快了步伐，“我凭什么让他们？大家都是父皇的孩儿，难道我是个女孩子，就输给了他们么？就低他们一等么？”
“阳信！”不远处，太子荣朗声笑着，大声招呼着这个美丽豪爽的妹妹。
太子荣的母亲栗姬，是刘启最宠爱的妃子，早在东宫时期就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儿子，只是没有女儿。
所以太子荣非常疼爱这个异母所生的妹妹，她大方而磊落，聪明而美丽，热情而不失温柔，这些性格似乎他都缺乏。
“太子殿下。”阳信公主只得礼貌地回答。
她的母亲王夫人，为了地位尊卑、天子宠幸、儿女和权势，在宫中，和栗姬、程姬等人，一向明争暗斗，但大家的面子上却都保持着起码的矜持和客气。
作为刘启宠爱的长女，作为王夫人争夺皇恩的砝码之一，阳信公主受过很多来自明处和暗处的谮害、恶意、毒手，所以，对所有的兄长，她都保有一种隐隐的戒备之心。
但是，才能平平、为人和气的太子荣，却是个例外。
他对她很关切，经常送精致的礼物和首饰给她。平时也常常问候她的起居，小时候，无论去哪里，太子荣都会带上她。
只是，这些年来，他们都长大了，彼此也显得生分了。
“殿下要去父皇那里么？”阳信公主应酬一般地问候道。
“是的，我要向父皇回奏正月十五骑射大赛的事宜。”太子荣笑着，俯身摸了摸她低低的乌黑的发髻，“这么冷的天，还带着人到处乱跑，也不加一件毛皮衣裳。”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貂皮短袄，轻轻覆在她背上：“快回你娘那儿去，别冻着。”
听着他的话，阳信公主十分感兴趣地仰起脸来：“不知道这一回正月的比武大赛，会有什么奖赏？”
太子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旁站着的十七岁的江都王刘非已经不耐烦了，他带着轻藐的神色，嘲笑道：“再有什么奖赏也与女孩儿无关，除了皇后和夫人们外，其他女人一律禁止入场，阳信，你还是回猗兰殿好好绣花吧。”
这个江都王实在是太倨傲无礼了！
仗着他的军功和地位，他竟然会如此目中无人。
阳信公主又气恼又羞愤，脸颊顿时变得通红，江都王身边的年青侍卫们都放肆地大笑起来，他们跟着江都王在平定“七王之乱”时建下不少功勋，也显得比其他亲王手下傲慢无礼、不受拘束。
“对阳信公主不能这样无礼！”太子荣温和地训斥了一声，低头对阳信公主说道，“父皇说，他登基以来，以今年的年景最为喜庆，五谷丰登，边陲平靖，又新修了几处水利。所以，今年正月的比武，将放宽范围，所有世袭侯爷的子弟，都可以入宫比武。冠军赏千金，晋爵，紫绶，天子亲赐美酒三盏，并赐一面金匾‘海内武威’，悬在府门之上。这是不世的荣宠，吴、楚、燕、赵、梁，这些边远的郡国，都来了许多年轻俊健的贵族子弟，现在，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间闲置的房子和旅馆了！阳信，到时候，我会向父皇要求，在赛场对面的观武台上，给你留一席座位。”
“她也来观看？呵，她一个足不出深宫的弱女子，能懂得什么？”站在太子荣左侧的江都王，一手叉腰，不屑地斜视了阳信公主一眼。
江都王刘非，是皇子之中最精通武艺的人，他相貌粗犷，身材高大健壮，曾经带兵平定过叛乱的吴国，立下了极大的军功。这些年来，江都王极受刘启疼爱，在诸位皇子中，他的位置十分特殊，也显得颇为骄傲跋扈。
见太子荣对阳信公主的态度过于谦恭，江都王不禁心下不快，他用嘲笑的口气说道：“阳信公主的同母兄弟只有一个胶东王刘彻，他今年才只有六岁，难道和咱们比吃奶么？要是那样，没法子，咱哥儿们只有先行认栽。”
在十几位皇子中，江都王刘非一向认为，太子荣是长子，又是皇嗣，而且为人温和有礼，是个值得敬重的兄长。至于其他兄弟，他一向都不放在眼里。
阳信公主的弟弟、六岁的刘彻，只因为相貌长得气派和出生时有不凡的梦兆，便深得刘启欢心，这是让刘非不能服气的。难道，自己不世的军功和武干，还比不了一个孩子的相貌气度更让父亲看重？
因此之故，他每次见了阳信公主、南宫公主和胶东王刘彻等人，都会冷嘲热讽，极尽挖苦打击的能事。
围在走廊下的年青侍卫们，听了他的挖苦，都忍俊不禁，总算他们还顾及太子荣和阳信公主的面子，纷纷转过身，压低声音，窃笑起来。
阳信公主强抑着怒气，不去理会江都王：“太子殿下，我可以知道比赛的项目吗？”
“一共有八项赛事，其中有四项是表演赛：掷矛、角力、徒步奔跑、马球，这四项禁止皇子们参加，也不产生冠军。另外四项是正式赛事：骑马、射箭、刀术、格斗。这四项的胜者，将可以得到等同于偏将军的武职，以及我前面说过的赏赐。”太子荣含着微笑，耐心地解释说。
由于母亲栗姬深受宠信，太子荣从小就是在深宫的笑脸中长大的，养成了他为人温和、退让、周到的性格，他几乎对每一个兄弟姐妹都同样礼貌而真诚。
他根本不知道宫廷斗争的险恶，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的弟弟妹妹们并不尊重他，而太子荣却根本就不在乎。
阳信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起长长的拖在地下的薄绸裙裾，傲慢地从东宫太子的侍卫队伍中穿了过去。
她只瞥了一眼江都王嘲笑般的脸色，就下定了决心，哪怕想尽办法，也要从江都王手中夺走那面“海内武威”的金字黑匾。江都王，他太小瞧了同样身为天家儿女的阳信公主和胶东王！而这种轻蔑是不可容忍的。
身后，传来了江都王毫不掩饰的挖苦声：“阳信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不男不女了，说她像个女孩子，她哪里有半点儿女人的娇弱和温柔？说她像个男孩子，可惜她却没那个命！”
阳信公主置之不理地走远。
她想起母亲王夫人曾经暗地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当初，王夫人进入太子所在的东宫时，曾一度受到当时身为太子的刘启的宠爱。怀孕时，王夫人偷偷去太庙前祈祷，期望大汉的列祖列宗保佑她生下一个英伟盖世的男儿，但结果，她生下的并不是儿子，却是一个比儿子还要出色的女孩儿，深受刘启喜爱。
阳信公主不但是王夫人为刘启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刘启的长女，据刘启背后向她的姑姑馆陶长公主说，阳信不仅性格强悍果断，而且聪慧明达，如果是男孩子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她来继承汉家的事业，而不是栗姬所生的刘荣。
说这一切的时候，刘启似乎有些遗憾。
阳信公主默默地猜测，也许，父亲是不满意太子荣那种平和、柔懦、毫无脾气的性格吧？
太子荣是一个好人，却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大汉皇帝。貌似强大的江都王刘非，则是一介武夫，他粗鲁不文，不懂得经济之道——江都王只适合与大将们一起到战场上角逐，和敌人挥兵厮杀。而其他的皇子如河间王等人，甚至还比不上太子荣和江都王……
那么，在刘启的十几位儿子当中，到底有谁配得上大汉的万里江山呢？
这个猜度令阳信公主觉得浑身有些发抖。
在太子荣为她披好的黑色貂裘下，阳信公主仍然没有温暖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这件华贵的外套，感觉到太子荣对她非同一般的手足之情。

三 出塞和亲
正午时分，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雪了。
关中的雪花，与塞外、江南的雪都不同，它显得过于干涩而沉重，既没有江南薄雪的细腻和轻盈，也没有塞外风雪的狂放和恣肆。
但关中的雪，永远下得那么庄严，它在寂静无人的车道上发出琐屑而尖锐的摩擦声，它在狐鼠出没的地方飞舞盘旋，它在灞河两岸无边的柳枝上纠结垂挂，它在这些年越来越兴旺繁密的城郊村庄边浅敷薄盖。
此刻，帝都长安城青黑色的城头上，正有一群深黑色的饥饿的寒鸦盘旋着，它们的噪叫声是这个雪天的唯一音乐。守城卫兵的衣甲被冰冷的长戟碰得叮当作响，他们三五成群，在这彤云密布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来回巡视。
忽然间，几名守城的士卒匆匆忙忙沿着石阶冲了下来，接着，北城门被吱吱哑哑地洞开，十六匹快马像闪电一般地驰出，不久后，是一支装饰华丽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了出来。
十六匹长鬃飞扬的棕色骏马上，竟然全都是些高鼻凹眼的匈奴骑士。他们身材高大，神情傲慢，腰上悬着明月一般的弯刀，手中挥舞长鞭，将路人驱至一边。
这支车队前后，都是穿着深红色衣袍的汉家士卒。车队的正中位置，则是一辆富丽堂皇的三马青盖车。
青盖车前后，簇拥着大片旌旗，旗上写着“天子赐婚”、“永结秦晋”、“琴瑟之好”等字样。但在冷冷清清的北城门前，这些密密麻麻的迎风招展的旗帜，并不让人觉得喜气洋洋，反而有一种格外抑郁的意味。
青盖车中，端坐着一个盛装的青年女子。
她全身上下都是华贵的黄金饰品，堆髻之上，插满雕工精致的黄金白玉簪钏，在这个全国上下明令禁止佩用金、银乃至黄铜饰品的时代，她的装束华丽得令人不能逼视。
这就是奉旨出塞和亲的明台公主，瘦削清秀的她，眼睑微红，面无表情，浓艳的妆容，增加了她表情中的绝望。
年近三十仍未出嫁的明台公主，是宫中最受人轻视的老公主。她是已故孝文皇帝几十个女儿中的一个，相貌平平，生活寒素，母亲不过是位偶然得到临幸的美人，生她时难产而死，而父亲汉文帝则几乎不记得她的存在。
平常在宫里头，明台公主住在未央宫一处偏僻阴暗、看不到日头的院落，供奉极其简朴，甚至还比不了栗姬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与她的姐姐、窦太后亲生女儿馆陶公主比起来，人生落差不啻霄壤之别。
奉刘启的圣旨，她今天将要由三百名士兵、大批宦官和宫女陪伴着，带着几十车形同贡品的嫁妆，穿过空旷的大漠，北上嫁给匈奴汗国的国王、五十六岁的军臣单于。
这位年龄是她两倍的军臣单于，拥有大大小小一大堆阏氏，但上个月他刚刚死了正妻，所以特地来向大汉的公主求亲。
刘启接受了同母姐姐馆陶长公主的意见，将最不喜欢的异母妹妹用冠冕堂皇的名义嫁往异邦，却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和痛楚，纵然在未央宫受尽白眼和歧视，好歹那还是她的家园、她悄无声息生活的角落，可如今去往龙城的膻腥之地，明台公主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遇见什么，一切是那样陌生、古怪、荒唐，杀人如麻、粗鄙成性、连大汉军士都不敢面对的匈奴单于，却要成为与她生儿育女的夫君。
此刻，明台公主清晰地听见了车窗外的议论声，那都是些被匈奴人驱赶到路边的老百姓。
“又是和亲……不知道这一回去和亲的，是哪一位公主？”问话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担炭老者，他将担子远远停在路边，抚着同样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位老者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孤傲和坚毅，看起来绝非平常百姓。
旁边是一个挑着菜、穿着蓑衣的中年人，他身材极为高大，腿脚却极不方便，听了问话，努力压低声音，道：“董公，你没见车队前的旗上写着，那是明台公主，孝文皇帝嫡亲的女儿，奉旨出塞和亲。”
那老者不禁微觉吃惊：“历年和亲，都是用亲王的女儿假充公主，这一回怎么将真的公主嫁了去？咱们哥儿俩久在山中，可是越来越不懂得朝廷的心思了。这公主和亲，本来是权宜之计，莫非朝廷就打算这么千年万载地将就下去？”
那农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原来这人面貌虽然粗糙，却透着几分英武和俊秀，似乎年轻时曾经风采照人，而现在的面目上却全笼罩着一层风霜。
他听了老者的问话，冷笑一声道：“朝中养的，本来就是一班尸位素餐的饭桶，懦弱无刚的浑蛋。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出关降敌，与匈奴作战不成？当年娄敬劝高祖皇帝时说，和亲之计妙不可言，只要把大汉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并赐以丰厚嫁妆，冒顿单于会看在钱的面子上，把公主立为大阏氏，公主所生之子立为太子，匈奴单于成了汉高祖的女婿，一定会尊重岳父，不敢入侵，就算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太子也是大汉外孙，不会侵犯外公和舅舅家，哼，这媾和之策，几十年来丢光了我们汉人的脸，却没讨到几年太平日子。”
老者荷起担子，花白的发髻被北风吹得纷乱，他摇了摇头，努力压低自己的长叹声：“近五十年来，朝廷五次和亲，卑辞厚礼，年年向匈奴入贡金银和奴隶，还有没有一点志气？听说这些年来，朝廷还在雁门关、云中郡等要害之处设置边市，让匈奴人随便出入，全无半点军备之心。这……这……这胡骑屡屡扰边，边患百年不绝，关键就在于朝廷的苟且态度！”
那农夫装扮的人见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心想在这里说话不妥，连忙阻止他道：“罢了，罢了，二哥，当年我们约好了不要再妄议国事，您又忍不住大发议论。咱们哥儿俩在山里一个种菜，一个砍柴，安分了好些年，早已经看淡世情，可以不必再管这些朝廷大事。”
老者叹道：“我身入草莽多年，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些朝廷大事，只不过看到和亲已成国耻，实在忍不住心头那点残剩的热血！”
农夫笑道：“二哥，你我平生不负大汉，是大汉负我兄弟。何必再理会这些闲事？今天一早，我们不是说好了，乘着今天大雪进城去，卖了炭和菜，打两壶烈酒，买一只羊腿，到山上你的炭窑里点起地炉，煮酒下棋，击剑而歌，不知有多自在！”
那老者果然精神一振，抚须笑道：“好，四郎，还是你的主意高明超脱。经纶和战，皆为尘土，浊酒一杯，残生如梦！走，我们进城去卖东西。”
那跛足农夫轻轻巧巧地提起沉重的担子，与卖柴的老者相视一笑，并肩往城门中大步走去。
二十八岁的明台公主，微微挑起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熟悉的长安城。
这个浮华而喧嚣的城，从今只能在梦里看了。
长乐宫的月色，还是那么静美。
一切都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有所改变。
车队尾处，胡笳吹奏的声音，却正在幽幽回荡。还没有越过长城，这陌生而奇怪的乐曲，便已经令她心境凄凉。
明台公主重重地放下厚毡车帘，往后靠去，拭干眼角的泪水，痛楚地闭上了眼睛。
再过几天，她就将越过长城的关阙，随着车驾走上遥远而荒凉的大漠，此生无法再重见她生于斯长于斯的长安城，无法再看见那翠浮百里的灞桥柳色，无法再踏入繁华的关中一步。
听说，苍老的军臣单于对待女人十分凶狠，常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暴怒之时，连对自己的大阏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挥起蘸水的牛皮鞭。
这一点，从这前来迎亲的十六名匈奴武士身上，就能清楚地看得出来。
他们不过是些普通军官，竟然敢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追逐年轻貌美的女人，公然围殴皇帝的侍卫长，随便提起皮鞭在路上抽打行人，甚至逼停王公大臣们的马车。
做这一切的同时，他们还会得意而放肆地大笑。
听说，匈奴人从来不事生产，他们到现在也没有自己种过田地。碰上好年景，他们也乐意拿自己的牛马到边市上交换口粮，要是碰上水草枯少、牛羊锐减的灾年，匈奴人永远会毫不犹豫地拿着刀剑，袭击大汉富裕的边邑，根本不理会那是历代匈奴王后的祖国。对这一切，为什么上至皇帝、下至将相，都从不曾感到屈辱和义愤？
刘启甚至学会了装聋作哑，前几天，他按捺住愤愤不平的侍卫们，不许他们向迎亲的使者还手。至于长安的官吏，更是要看着匈奴人的脸色行事。连皇上都在仰匈奴人鼻息，他们当臣子的，除了低三下四，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谁叫汉家的军队总是打不过匈奴人呢？谁叫皇帝也总是宁愿忍气吞声，不肯兴兵征伐匈奴人呢？
明台公主木然地思索着这令她无法理解的一切。她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仅有的知识不过是《论语》和《春秋》、《诗经》上的片刻，她为自己的命运悲哀，却无法预料自己会面对一些什么，更无法打点起精神，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婚和陌生的前途。
此刻，城门外悠长的北风，似乎送来了一群人的呼唤：“明台公主留步！”
明台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失时背势的老公主，还会有人来送行吗？今天早晨在殿上面见皇上刘启陛辞时，除了机械地应对外，她没有多说半个字，因为她知道，所有的话语和乞求都是多余的，她自己本来就是未央宫里多余的公主，能把她打发到塞外，对皇上来说，是一举两得之事。
“停车！”她断然吩咐。
越过后面长长的送亲车仗，明台公主向深深的城门里看去。高大的城门此际显得十分遥远，城门深处，一群人骑着马，疾驰而出。
当中，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尤其醒目，毛色格外纯净的黑马，四蹄不断踢开路上的积雪，如飞一样驰近。
在颇为高大的黑马背上，斜坐着一个只有十一二岁模样的女孩儿，她身穿火狐皮短袄，头戴貂皮风帽，被一群宫中侍卫簇拥着，向送亲队伍奔来。
“阳信？”明台公主隔着漫天的大雪，难以置信地喃喃唤道，“小阳信？真的是你？”
长安城里，能够骑马的十一岁女孩，恐怕只有阳信公主一个人。
像她这样任性而顽强的女孩子，令明台公主既羡慕又向往，此生，明台公主再无法拥有像阳信公主那样自信的神情、心态和人生。
这匹名唤“四蹄踏雪”的黑马极为神骏，一转眼间，就奔到明台公主的三马青盖车前。
马上的女孩轻轻一带丝缰，勒住了那匹高大的健骑，踩着一个侍卫的背，跳下马来，带着哭声道：“小姑姑，我从早晨就在宫门前等你，可你为什么不和我道一声别就走？”
明台公主再也顾不得一位大汉公主应有的礼节和矜持，她自己动手掀起车帘，跳下车来，抱住阳信公主，放声大哭起来，半天才抬起那张妆容被泪水沾染败坏完毕的清瘦的脸，哽咽着说道：“阳信，小姑姑生来命苦，所以才会被流放到雁门关外，嫁给啖腥食膻的匈奴人。我走了以后，宫里没有一个人会想起我的……阳信，你别忘记小姑姑，等将来姑姑死了以后，你要记得，在长乐宫外给姑姑设祭招魂，免得小姑姑的孤魂流落漠北，回不了魂牵梦萦的长安城……”
阳信公主更觉心酸，她一边拭着腮边冻凝的泪水，一边啜泣着说道：“小姑姑，你就停在这里别走，等我再去求父皇，要他收回成命，不许你去嫁那个又老又凶的匈奴单于。”
“傻孩子。”明台公主苦笑着，抚摸着她滑腻的长发，摇了摇头，叹息道，“这是皇上三思后才定下来的亲事，是朝廷的大事，怎么会说改就改？皇上最怕人家说他是个没有信义的皇帝，更何况，匈奴人残狠凶暴，一旦失信于他们，只怕没多久他们就会挥兵进攻关中。”
阳信公主心知明台公主说的都是实情，这件婚事是震动中外的大事，刘启怎么可能为一个孩子的请托而收回成命？
她满脸都是失望之色，用力咬住了下唇，沉默着，不发一语。
关于这件亲事，阳信公主知道，如今确实已经无可挽回了，虽然刘启后来已经被明台公主所写的诗和文章打动，但他不愿将已经草诏的旨意重新修改，更不愿让堂堂的大汉天子失信于一个野蛮未开化的匈奴单于。
此刻，明台公主干涩的眼睛里望出去，只见阳信公主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一双灵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与耳垂下挂着的珍珠交相辉映，显得娇美动人。
虽然年幼，但阳信公主脸上的线条却显得刚毅坚韧，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柔弱。
她会有怎样的人生呢？这个深受父皇宠爱、又深得祖母窦太后和宫廷上下欢心、相貌明艳动人、性格热烈的女孩子，她当然有着比自己顺利而平坦的人生，更会有着无往而不胜的魅惑力，能够得到这个帝国里最优秀的男子汉。
明台公主不禁有些隐隐地嫉妒了。
“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明台公主收敛了自己放恣开来的情思，再次回望了一眼长安城，低声地，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阳信，你能帮助我么？”
“姑姑，你说。不管多难，我都会去替你好好办。”阳信公主自告奋勇地回答道。
在这个凄凉的时刻，她似乎觉得，无论明台公主能对自己有任何请托，都可以让自己得到一种心灵的安慰和释放。
明台公主凝望着长安城阙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之色：“呵……我走得太匆忙，没能从生身母亲的坟上带走一捧土，心下觉得遗憾。”
原来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明台公主的人，就是明台公主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吧？同为大汉的公主，明台公主偏有这么凄恻的身世和命运，阳信公主怆然感伤，突然有种兔死狐悲般的凄凉，她毫不迟疑地向前方的安车挥手唤道：“青御史！”
双马涂朱安车里，坐着一名身穿绛袍的送亲大员，那是当朝的御史大夫青翟。
十几年来，他已经是第三次送汉家的公主出塞和亲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迢迢万里的风霜摧折，年龄不算大的他，这两年来头发已渐渐变白了，腰身也有些佝偻。
每次送亲出关时都是冷冷清清，青翟没料到今天竟会有人来送行。见来人是虽年纪幼小但却赫赫有名的阳信公主，他早已下了车，侍立在一边。
此刻，听见阳信公主招呼，青翟连忙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去，在二位公主面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笑道：“给公主请安。公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传孤的口谕，叫人到马姬的墓上，取一捧苍苔坟土，用铜匣封好，给明台公主随身带着。”阳信公主神情庄重地说道，此刻的她看起来颐指气使，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派头，完全不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是，下官一定照办。”青翟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袍角的雪粉，一边转脸去厉声吩咐侍卫，“派两匹快马，到城南马姬的墓上，照小公主吩咐的去办，要办得又快又好，限你们天黑之前务必赶到驿站，否则重责不贷。”
侍卫们苦着脸去了，城南的皇姬墓，离这里有七八十里，一来一回近二百里路，道路崎岖，大雪天气，谁愿意跑这一趟？
这些富贵丛中长大的女人，真是莫明其妙，这是出塞和亲，是去给单于当大阏氏，又不是生离死别，又不会缺吃少穿，她们竟然又是抱头痛哭，又是要辞墓封土，折腾个没完没了，令人难以理解。
明台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她还没有开口向阳信公主表达谢意，忽然间听见前面那群勒马等候的匈奴武士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三个人转头望去，只见那些匈奴军官聚集在一起，一边盯着阳信公主的脸庞，一边用匈奴话大声议论着什么，语音激烈，不时发出哄然大笑，而他们的脸上，则露出一种诡秘而自鸣得意的神色。
“青御史，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阳信公主有些讨厌这几个匈奴人的放肆行为，深深皱眉问道。
五年来，送大汉公主到关外和亲的使者，一直都是青翟，所以他对匈奴话颇为精通。而且他多次出入匈奴单于的帐中，与匈奴贵族交往较多，算得上是个“匈奴通”。
青翟侧耳听了一听，脸上渐渐露出难堪的神色，这些匈奴人的确太肆无忌惮了！虽然他们只是口头说说，并未打算真正付诸行动，但也让他心下既担心又气愤了。
这些胆大包天的图谋，如何能翻译给阳信公主听？
青翟只有尴尬地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他们不过在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阳信公主有些似信非信，见天色不早了，前方路上大雪迷漫，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她情知不能再耽搁明台公主的行程，正待和明台公主正式辞行，却意外地看见明台公主那张瘦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怒不可遏的神色，咬着牙，从齿缝挤出声音道：“阳信，他们在议论你。”
“什么？”十一岁的阳信公主大吃一惊。
“他们说你生得美。”因为被许给了匈奴单于，刘启指给明台公主一位归化的匈奴人做师傅，一两个月来，天天教她学习匈奴的语言、音乐和风俗，所以明台公主已经能粗通匈奴语。
“哦。”阳信公主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得的神情，“算这些浑人还有几分眼力。”
她素来自负美貌，即使听到胡人的赞美，心下也十分高兴。这些野性未消的匈奴骑士，他们也懂得欣赏一个汉家少女的美丽？
这个小阳信，她真是天真幼稚。明台公主苦涩地笑了起来：“他们都说，这个小公主不但比这次出嫁的公主年轻许多，而且相貌甜美，有若天仙，如果他们突然发作，动手将你抢到马背上，这些汉宫的侍卫一个个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若能将这么美貌的姑娘送给他们的军臣大单于，大单于一定会高兴万分，会升他们的官爵，赏给他们无数牛马。呵……这些胡人当真横行不法，不把大汉放在眼中，连当今皇上的公主都敢抢！”
这是个多么嚣张而可怕的计谋，这区区十六名胡骑，居然敢在帝都的城门外打一个公主的主意！阳信公主既气愤又害怕，不禁向后倒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地叱喝道：“放肆！我叫父皇派人将他们都抓起来！”
正是刘启这几年来的装聋作哑，养成了这些匈奴武士的跋扈，也增添了他们的狂妄。在以和亲为名目的朝贡之下，匈奴王公早已不事生产，靠大汉供奉为生，也早就不把汉人甚至是皇帝放在眼中了。
明台公主叹息道：“算了，已经没事了。他们又反复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年龄太幼小，抢到漠北以后，单于不一定会喜欢你，反而会造成战事，便又改了主意。”
“改了什么主意？”阳信公主的脸色仍是一片雪白，看不见半丝血色，她显然余悸未消。
“当中那个黑脸高个头的武士，是他们的头领，也是匈奴右贤王的儿子，他正举着弯刀发誓说，五年后，他一定会亲自到汉皇的宫里请求再次和亲，要娶美丽的小公主做他的夫人。”明台公主眼角瞥着那个相貌粗野的右贤王王子，低声翻译道，“他说，自己的夫人和六个姬妾加起来，都没有你的一根小指头美，他一定要将你纳入自己的妻妾群中，才不辜负自己的一辈子。”
阳信公主放眼看去，果然见那身材高大的黑脸武士，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用力在面前一劈，然后郑重其事地横放在胸前。他一边用眼睛恣无忌惮地向她注视着，一边大声飞速地说着匈奴话。
那人皮肤呈暗黄色，微带黧黑，眼睛有些深陷，鼻梁下略带弯钩，五官十分鲜明，具有典型的匈奴王族特征。
他的下巴留着飞扬鬈曲的黄色胡须，看上去既神气，又凶恶。
就凭他这副模样，也想娶一个大汉的长公主？
阳信公主刚想对他的念头嗤之以鼻，但这个匈奴王子脸上的自信、傲慢和志在必得的坚毅，又让她隐隐觉出了几分威胁和害怕。
从这几年的汉匈关系看来，刘启每次对匈奴的和亲要求都言听计从，匈奴右贤王的王子，论地位和权势，与单于太子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一意要实现与大汉公主结亲的愿望，很难说刘启就一定会拒绝——就像今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启竟将一个正宗的皇家公主嫁去了匈奴。从汉高祖到当今皇上，几个皇帝步步退让，再也没有底线了。
这么一想，阳信公主不禁又惊又怕，她恨声说道：“这些匈奴人果然野蛮，毫无纲常，也不懂得丝毫礼仪。父皇为了维持太平，总是不肯发兵打他们，但为什么满朝的大臣，也没有一个人主张出兵？”
问得好！几十年来，大汉上下的君臣人等，有几个人力主过对匈奴决战？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对待匈奴的年年骚扰，只要战火烧不到长安城，只要未央宫的歌舞升平不受侵扰，再多的钱财、再频繁的侵扰大汉也不在乎。
清瘦的明台公主一念至此，不禁冷笑了起来：“大汉的男儿没有本事，只好将自己的女人送到关外！何止是你父皇？从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开始，就开始将公主嫁给匈奴贵族，一直到现在。咱们汉家的王女和公主，全都是异族的贡品！”
她一边向自己的青盖车前退去，一边指着那十六匹仍然停立在不远处的胡骑，说道：“咱们汉家，现在人比他们多，马比他们壮，兵器也比他们锋利，可是只要双方一交战，汉军就有败无胜！那是为什么？”
的确，近几十年来，汉军对匈奴的战事，都是胜少败多，边将们出关时都是意气风发的五陵少年，希望能凭军功博得侯封，然而多少年过去了，他们却全都变成了一些意气消磨的白发翁，尽管其中许多人还不到四十岁。
“为什么？”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因为咱们的军队贪生怕死！”明台公主提高了声音，饱含着一种倾诉和尽情批评的愿望，“长安城里，出身贵族世家的军官们安逸惯了，享乐惯了，每天都要逛永巷、上酒楼，聚赌、斗鸡、看歌舞。他们的马，除了打马球，可还有别的用处？他们的弓箭，除了在南山下射两只野兔，还能做些什么？他们的刀，除了吓唬街头的百姓，可曾在关外斩杀过一个匈奴兵吗？除了吃喝玩乐，咱们的军队、咱们的大将再也没有别的能耐了。北军的十一名大将，除了条侯周亚夫，竟然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没到过雁门关外！”
明台公主的眼睛里流露着不屑的神情，她不肯再回望一眼静静屹立在雪中的长安城，直接上了自己的青盖车，说道：“阳信，小姑姑走了。但愿这和亲的命运，不会轮到你和你妹妹们的身上。现在，那些懦弱无刚的兵将们，恨不得年年都派公主出关和亲，来换取这可耻的和平。”
长安城外，雪落无声，守护着车队的几百名健壮的大汉士卒和汉宫侍卫，同样静默无声地听着一个女人的当众指斥。
他们的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也许他们知道，明台公主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他们真的满足于这种用女人换来的和平。
“起驾。”明台公主放下了车窗边的帘子。
青盖车辘辘向前驶去，北去的大路上，已经积满了一层厚可数寸的深雪，漫天如团如簇、飘卷飞扬的关中雪花，渐渐迷漫了阳信公主的视线。
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怔怔地站立在路边，目送盛大的车仗远去。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透骨的寒意。
在青盖车的后面，缓缓跟从的，是大队身穿吉服的人马，和无数华贵的箱笼。
每一辆车前，都插着一面火红色的旗帜，旗上写着一个隶书大字“汉”，但是，在景色凄凉的城郊，这些火红色的旗帜显得异样的单薄和悲怆，似乎带有一种战败的衰飒之气。
“公主，我们走了。”见车驾已经驶远，青翟也匆忙行过礼，请求离去。
这一切应该怨谁呢？阳信公主忽然一挥马鞭，迁怒于人地大声质问道：“青翟，你年年都当这种卑躬屈膝的和亲使臣，就不觉得羞耻吗？”
青翟顿了一顿，双肩似乎有点哆嗦，但他既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蹒跚地走去。
他才四十多岁，但背影已经显得异常苍老，腰身微微驼着，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怜。
小小的送亲使臣，不过是按着圣意行事，怎么能担当她这样重大的责问？青翟忧郁地想着，阳信公主是否敢用同样的话去质问她的父亲刘启？
听说，她是个直率异常、颇有见地的女子。
送亲的车仗已经远去，但那十六匹胡骑却忽然打了个呼哨，又从风雪中转了回来。
纵马在最前面的，正是黑脸膛的右贤王王子，他将马勒在路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小公主，美人，五年后，嫁到俺的帐中，做夫人，好不好？”
阳信公主不禁勃然大怒，她咬牙切齿，向自己身边的侍卫环视过去。
触目所及，阳信公主不禁失望万分，她看见那些宫中侍卫虽然将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但眼睛却都不敢和匈奴人对视，脚步还不断向后退去。
自己出宫时，身边带了三十多名侍卫，就算是两个揍一个也够了。但面对匈奴人的无礼举动，侍卫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声怒喝。这些出身贵族的侍卫，还能算是堂堂男子汉吗？
阳信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匈奴王子轻薄的问话，她按捺住心中的怒气，踩着一个侍卫的后背，翻身上马，坐在饰满红色珊瑚的马鞍上，转脸大笑道：“好，五年后，我在长安城等你，你若赢得了所有来求亲的武士，我就嫁给你！”
右贤王王子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极度自负的神色：“比什么？比骑马吗？比射箭吗？比刀法吗？整个长安城，又有哪个武士，能胜得过俺？”
就让你先自鸣得意几天好了！
阳信公主再不肯回答他的攀谈，脸上露出颇为妩媚的笑容，向他回视一眼，挥起金丝马鞭，加力策马，疾驰往长安城门。
虽然年幼，虽然身量还未长足，但她的骑术极为高明，显然得到过高手的真传。阳信公主的双腿扣住马腹，身子缩紧，人与马几乎合为一体，黑马像流箭一样飞奔远去。
在宽厚黝黑的马背上，阳信公主那件火狐皮的外氅被北风鼓荡着、飞扬着，显得格外俏丽动人。她娇小而灵动的身影，似乎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那是深宫里的娇弱女子和大漠上的健壮妇人都不曾具备的。
空旷的落着雪的城外，突的哗然一声，响起了一片音调特殊的喝彩声，在阳信公主的身后，那十六个自负骑术高超的胡人，竟然齐声赞美起来。
匈奴王子更是舍不得移开眼睛，他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黄色胡须，满脸都是向往的神情，生性粗糙的他，平生第一次起了好逑之念：“你们说，俺帐下的女人中，谁有这样的美貌？谁有这样的骑术？谁有这样的傲慢和娇柔？”
“都没有！”匈奴武士纷纷赞叹道，“整个漠北，找不到这样神气漂亮的雌鹿。”

四 汉宫春演武
这是前元五年（公元前152年）的正月，风里刚刚透露出初春的消息，未央宫里便已是一片喧笑，热闹非凡。
自从刘启登基以来，宫里还是第一次这样喜气洋洋。
刘启即位至今，已经五年了。
前三年里，他接受内史晁错的意见，锐意削减各诸侯国的势力，历行改革，造成了两年前的“七王之乱”，叛乱足足用了一年时间才平定下来，因此四五年来，刘启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好好过一次正月。
今年，好容易一切都平定下来了，又碰上一个罕见的丰收年景。
据丞相报告说，各地贡来的谷米，长安仓廪都已经装不下了，这些天，京兆尹和大司农们正在忙着督建高大的粮仓和钱库。
让刘启更高兴的是，太尉周亚夫密地禀报他：关中各地饲养的马匹，数字已近十万。
看来，高祖皇帝当年留下的遗愿，有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实现。想起当年高祖皇帝被匈奴的冒顿单于兵困白登城、几乎绝粮自尽的恨事，刘启的胸中油然生起了一种斗志。
匈奴人，我们必有一天要决战塞外。
朕不怕你们，朕的父皇和祖父也不怕你们，可是，大汉开国不久，需要时间抚民安邦，更要约束宗室藩王，内乱不靖，朕还不能冒着内外交困的危险，将朕的骑兵派出雁门关。
按着惯例，宫里在今天要举办一场亲贵子弟的比武射箭大会，场面盛大壮观，为天下显贵们所注目和关心。
能出席这种比武大会的，必须至少是世袭的侯爷身份。至于太子、亲王和诸侯们，他们一旦年满七岁，就必须参加骑马和射箭这些基本的比赛。
汉家从马背上得天下，历代亲贵子弟，都必须精通骑射，才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为人称道的诸侯。
比武射箭大会还是高祖皇帝手里留下来的旧规矩，但近年来，因为朝廷多事，相传了几十年的盛会也有些弛废，所以，刘启准备在今年大办一次。
近几十年来，由于越来越多的匈奴百姓和降卒进入关中，定居下来，他们的骑射技艺也随之传播开来，从前令汉军敬畏的匈奴神射，渐渐被汉人掌握。
那种形状特殊、带有三棱箭头、杀伤力极强的强弓和长箭，汉人也已经会打制了。匈奴骑兵常用的带钩的铁网，在关中军队里也十分普及。
现在，唯一令刘启遗憾的是，大汉的骑兵队伍还未正式建成，而强大的匈奴骑兵，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追赶得上的。
匈奴的士兵，上至大单于，下至未长成的儿童，几乎人人都是骑术精良，他们从刚刚学会走路时开始，就被教着在羊背上学习驾驭的方法。
匈奴人不懂得尊重老人、怜惜病人，这反而使他们的种族显得强大。
在沙场战斗时，他们离敌人远了便放箭，近了挥马刀，几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而靠骑兵和步兵配合作战的大汉军队，目前还远不是能在马背上射箭的匈奴人的对手。
在此情况下，刘启十分渴望看见皇族和年青亲王们中能出现骑射出色的人物。
正月十五这天，天气十分晴好，连观武台边的风也显得有些薰暖。
正殿的观武台上，刘启与他平时难得一见的薄皇后并肩坐着，含笑等候亲贵子弟们陆续入场比试。
身穿深青色皮袄的薄皇后，身体瘦弱、相貌平常、神情刻板，她入宫十几年来，一直无法得到好色的刘启的宠爱，更没有生下过半个儿女。
三年前，她的姨祖母、也是刘启的祖母、太皇薄太后驾崩后，宫里一直明里暗里传说，刘启打算废掉这个比他年长六岁的古板的女人，改立太子的生母栗姬为皇后。
此刻，处境艰险的薄皇后，拘谨地坐在长几边，沉默着不敢说话。她既不喝酒，也不吃食物，满面忧伤，只敢小心谨慎地用眼角留意着刘启的脸色。
他们右边的席位上，也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显然位置十分特殊，她穿着绯红锦衣、梳着平滑的低髻，虽然从年龄上看，已经是半个中年人了，但她的面庞仍然十分娇美，与薄皇后一对比，这位美人更显得光彩照人、仪态万千，一副养尊处优、受尽宠爱呵护的娇柔姿态。
中年美妇的身后簇拥着一大群侍女，为她的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不用说，她便是宫中最受人奉承的妃子栗姬。
栗姬既是刘启最宠幸的妃子，也是太子荣的生身母亲，家世高贵，聪明美丽，除了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外，她算得上是整个汉宫里最能呼风唤雨的女人。
她最先给刘启生下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夭折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叫刘荣，多年前便被册封为皇太子，另一个叫刘德，也已受封为河间王。太子荣喜欢射猎，河间王喜欢读书，这哥儿俩一动一静，都深得刘启的欢心。
刘启左边的席位上，则由另外四个有儿子的宫妃共享。
她们的身份地位显然无法与栗姬相提并论，但与其他没有资格上殿的嫔妃们相比，这也算得上是莫大荣耀了。
今天，由于刘启的安排，她们也被特地赏了一桌正殿的酒席，陪着皇上、皇后坐在这里看王公贵族们比武。
由于这一受人瞩目的荣宠，所以皇妃们的心情都很好，盛装而雍容的宫廷贵妇们，不断低声说笑着。
酒席中间坐的中年妇人，是三十九岁的程姬，她生有三个儿子：鲁王十八岁，江都王十七岁，胶西王十岁。以儿子们的地位而论，她仅次于栗姬。
在程姬的三个儿子当中，要数江都王刘非最有才气，他身材高大，勇猛过人，生来就喜欢与人搏斗。
前年，吴楚等七国作乱时，战火一直逼入了关中境内，情势十分危急，当时只有十五岁、封地偏僻的刘非写下血书，上殿请命，要求领兵进击首倡乱事的吴国。
刘启把他放在周亚夫手下，没料到，这个还未长大的鲁莽少年，竟然能够在吴国境内接连攻破几座城池，立下了赫赫军功。
刘启接了周亚夫的奏章，不禁大喜过望，在平定七国之乱以后，刘启索性把已经收归朝廷的吴国封地都赏给了刘非，将他由一个小小的汝南王迁为食邑十万的江都王，又额外赐给江都王以天子旌旗。
刘非今年才十七岁，在兄弟们中年龄不算大，却已经出去就国了，出入有自己的车驾和侍卫，在南方也有自己的王宫和属国，派头着实惊人，他和威高权重的叔叔梁王一样，已俨然是一方诸侯，对朝事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江都王自负武艺，平时有些傲慢，从不将其他皇子们放在眼里，而程姬仗着这个既威风又有权势的儿子，也常常和栗姬等人明争暗斗。
左席上坐着的其他三位妃子，与栗姬、程姬二人相比，则不值一提，她们分别是三十三岁的贾夫人，和一对不到三十岁的姐妹花：王夫人和小王姬。
贾夫人只生有两个儿子，赵王刘彭祖和中山王刘胜，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骑射都平常。她出身低微，为人也较为谦和退让，从不主动介入宫廷纠纷。
而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便是圆脸长眉毛的王夫人，名叫王娡，她是阳信公主的母亲，为刘启生了四个孩子。刘启的三个女儿阳信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全都是王夫人生的。而她的儿子、六岁的胶东王刘彻，也就是那个具有梦兆的孩子，因为相貌堂堂，酷似父亲刘启，平时最受刘启疼爱，让栗姬和程姬都有些嫉妒。刘彻虽然年龄幼小，但他的身材比平常儿童高大，半年前学会了骑马，今天也被几个侍卫抱着，前来凑凑热闹。
王夫人的妹妹小王姬，名叫王皃姁，虽然生了四个男孩刘越、刘寄、刘乘、刘舜，是子息最多的嫔妃，但她的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五岁，小的还在襁褓，尚未封王，所以还不能参加兄长们之间的竞争。
王家姐妹二人来自民间，只有曾外祖燕王臧荼家还算得是半个贵族。
她们俩深知今天的富贵来之不易，所以平时为人都小心谨慎，处人待物一团和气、锋芒内敛。二人中，姐姐王夫人的相貌更美些，也更受刘启的宠爱，而妹妹小王姬，因为这两年身体不好，越发显得骨瘦如柴，神情中带有无限抑郁和落寞。
场外，已经依稀可以听见马嘶人叫的声音，皇妃们的心情都紧张起来。即将比武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们的儿子、大汉的皇子们，他们中将有谁会在今天夺冠，并引起刘启的格外注目和恩宠呢？
女人们不禁在心下默默祈祷着。
在一片沉默得有些异样的气氛中，程姬首先打破了沉寂，她含着微笑，似乎是不经意地询问道：“王夫人，待会儿胶东王也去射箭吗？”
王夫人抬起了细长而秀美的眼睛，有些腼腆地说：“我本来不要他去，谁知道，皇上说这个孩子块头大，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出众些，一定要他在靶场上试射，让姐姐看笑话了。”
她的话，有些软中带硬，让程姬心下微觉不快。
眼角已细纹丛生、脂粉颇浓重的程姬扭过脸去，淡淡地哼了一声道：“是吗？咱们的孩子，本来是天家儿女，当然和老百姓不一样。来人，去看看江都王射得如何。”
刘启的十几个儿子，除了还在学步的几个，其他九个都正在靶场上面演习。
其中，江都王刘非去年曾经取得过射箭冠军，鲁王刘余则是去年的骑术第二名，所以程姬言语中颇为自信。
她相信今天自己又可以像去年那样大出风头，不，比去年还要出风头。
去年正月，为诸般边患、水旱灾情、南方平叛事务忙碌得焦头烂额的刘启，根本没有心情来注意皇子们在比武场上取得的成绩，诸皇子当中，就数她的儿子们最骁勇出众，今天的比武，简直就是为了程姬之子而设。
侍女们知道程姬的心情，早打听了多遍，此刻听了她的吩咐，连忙走近前赔着笑说道：“射箭比赛还没有开始呢。今天圣上已经亲口吩咐，将靶场移到观武台正下方，圣上要亲自观看王爷们和侯爷们比射。”
太阳已经升了三竿多高，未央宫的宫柳，被初春的风吹得飘拂起来，柳枝上，已经隐隐约约透出绿意了。
春天，永远是那样清新，那样生机勃勃，令人产生舒畅而欣慰的感觉。
见时候不早，身材高大的刘启，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从酒席前立起身来，向栏边庄重地走去。他这些年有点发福，腰围渐粗，步态也显得有些迟缓，不复是当年那个英武过人、气概非凡的俊美少年了。
刘启站在宫阙的栏杆前，在众人屏息的寂静中威严地凝看了片刻，这才亲自向下面成群的骑手们大声喝问道：“儿郎们，都准备好了吗？”
殿下的亲贵子弟同时提住马缰，在马上施过礼，又齐声答应道：“请皇上演射！”
刘启大笑数声，接过身边侍卫手中的鎏金青铜雕花长弓，拉满弓弦，搭上一支长长的三棱雕翎箭，向前射去。
长箭的箭头带着尖啸的风声，直飞入场上，正中二百步外的鹄的，只是离鹄的红心还偏了几分。
这太意外了，从前以箭术著称的刘启，竟然会在几百名亲贵少年面前丢丑！刘启怒吼一声，将铜弓掷在地下，凄然长叹道：“朕老了！”
刘启做太子时，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下棋，二是狩猎。
十几年前，刘启的箭术还曾经在正月十五的比武大会上拿过冠军，但自登基以来，刘启不再出宫打猎，许多年不射，到底劲力和技艺都生疏了，所以箭头会偏离了方向，在今天的盛会上出了一点洋相。
要知道，在皇家大会上，这种痕迹不明显的偏离，就已经宣告了刘启箭术的低劣。
场上的几百个少年骑者，勒住自己的坐骑，一声也不敢吭。
良久，他们才望见刘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开始罢，好好卖点力气，等正式决出今天的骑术、箭术和剑术冠军后，朕要亲手赐给他锦袍一领、美酒一坛、黄金千斤、金匾一面！并让羽林军陪着他到街上游行一圈，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他的英勇！”
场上顿时欢声雷动，贵族少年们很快分为四组，一组射箭，一组骑马，一组以未开刃之弯刀比试刀术，一组近身格斗。
一时间场上尘土飞扬，迷蒙了皇妃们的视线。
皇妃们的心情越发紧张了，今天的比斗，明着是骑马、射箭的比斗，暗里却有更大的意义，在这个尚武的时代，谁夺得了冠军，也就夺得了他们威加四海的父亲的心，更是夺得了未来的权势和富贵。
这些皇妃们中，反倒是栗姬的心情最放松。她的两个儿子，骑射都只中上，眼见拿冠军无望，栗姬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反正刘荣早已经是皇太子，不需要带兵打仗。整个国度将来都是她儿子的，栗姬才不在乎刘启的一点儿赏赐。
其他女人中，和栗姬一样心情的人，大概只有小王姬了，她的四个儿子都还在怀抱，今天根本没有来到赛场上。
而贾夫人的儿子们资质和骑射都平平，想争这个第一，也无从争起，她虽然紧张，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脸上堆出淡淡的假装不在意的微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感。
她们当中最有把握的人是程姬，程姬的儿子都颇有武干，鲁王喜欢斗鸡走马，骑术十分高明，而江都王刘非的武艺则是众所周知的高强。
刘非是去年的射箭冠军，今年，他还想另外争取格斗冠军，如果能夺取两面金匾回藩地，那么刘非不但能在诸位皇子面前炫耀一番，也能让父皇刘启更器重他。
为人小心谨慎的王夫人，只有一个六岁的儿子、胶东王刘彻前来试骑。
她的心情和贾夫人差不多，虽然有奢望，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所以，此刻王夫人的眼睛虽然凝视着赛场，心下却在暗暗想着：与她关系密切的馆陶长公主，已经定于今天晚上请王夫人去堂邑侯府赴家宴，不知道这个比武大会什么时候能结束，可千万别误了馆陶长公主家的酒席才好。
馆陶长公主，那是本朝仅有的几个一言九鼎的女人之一，她能够帮助自己在上升的道路上走到前所未有的高处。
观武台上，穿着青色茧绸短衫的歌女们悠悠奏着丝竹，在箜篌的长调中，比武的节奏显得格外迅疾。
只一转眼间，第一轮骑马就要结束了，在这一轮决出来的前十名骑手，他们将要进行第二轮正式决赛。
刘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靶场，忽然听见观武台上响起了一阵嘻嘻哈哈的女人笑声，他眼角的余光扫去，只见皇妃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而王夫人却在满脸通红地辩解着：“彻儿的马小，脚力弱，当然赶不上他的哥哥们。”
不足七岁的刘彻也来赛马？
刘启十分诧异，赶忙转脸向骑马场看去，只见最前面的十骑马中，有皇太子、鲁王、江都王等几位皇子，其他的则都是年青的侯爷们。
蹄声得得，大队人马在马场上掀起了漫天的黄尘，他们的马前后距离相差并不算太远，最多也不过一两个身位。正像他们事先预料的那样，鲁王跑在第一个。
在这群队伍的最后面，却远远地跟着一匹矮小的红马，马小，马上的骑手更小，一个梳着双丫的小童子，正满脸大汗地站在马背上，挥动短短的马鞭，不住抽马。
这场景果然太滑稽可笑了。这孩子真是自不量力！
刘启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谁让彻儿上场的？他才六岁，能争得过已是成年人的哥哥们吗？来人，快去叫他下场。”
侍卫领命而去，在马场旁边向那小童儿大声呼道：“胶东王陛下，皇上口谕，命你下场！”
那小童儿满脸都是倔强的神色，竟然佯装听不见，仍旧站在小红马上，策马狂奔。
这会儿，所有的赛马都已经到了终点，少年骑手们在马场的那一头，看着他脸上又是油又是汗的狼狈模样，纷纷大笑，在嬉笑声中，那小童儿始终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带着马，一路尽力奔驰着。
刘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他的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一直等到刘彻奔到终点，刘启才点头赞道：“彻儿，好孩子，不枉了朕疼他，不枉了祖宗来托梦，果然有些意思！来人，重赏胶东王刘彻！”
他说的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坐在右席的栗姬听了，脸上却登时变了颜色，她狠狠地瞪视了一眼她多年的情敌王夫人，心想，什么梦兆，这只是那个妄求富贵的女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糊涂的刘启却偏偏会信以为真！幸好刘荣年纪比刘彻大得多，早已受册封为太子，而薄皇后一旦被废，正宫之位也跑不了是栗姬的。若不是名分已定，那个自献入宫的贱女人还不知道会如何打算，会如何觊觎她与刘荣的名位。
哼，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和你的儿子刘彻好看！让你们这些野心家尝尝被报复的滋味。
宫里面纷纷传说，在刘彻生下来的前夜，王夫人曾梦见一个红日头坠入怀中，此事并不足为奇，为了固宠，皇妃们都会谎报类似的梦兆。
但十分巧合的是，就在同一个晚上，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也梦见汉高祖亲自抱着这孩子向他说道：“此儿雄壮异常，他日将光大汉室。”
刘彻生下来之后，果然啼声异常响亮，身材高壮，与寻常婴儿不同。刘启对他的喜爱，无人能够超越，去年才满五岁，就将他封为胶东王。
而更令栗姬生气的是，刘启即位后，便在未央宫温室殿后不远，为王夫人修建了猗兰殿，两殿相距不过数百尺，修这么一座在汉宫里堪称豪华的宫殿，刘启当然不会是为了那个早已失宠的女人王夫人，必定又是为了那个六岁多的孩子刘彻！
栗姬曾经为此事大吵大闹过几次，一向对她退让的刘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坚执己见。
在左座上安座的王夫人，同样听见了刘启低声的赞美，她心下极度高兴，脸上却丝毫也不敢流露出来。从眼角看出去，王夫人发现，程姬和贾夫人的脸也和栗姬一样，很是难看。
观武台下，两名侍卫快步前趋，跪下禀报，经过激烈角逐，格斗冠军已经产生，果然不出众人所料，正是江都王刘非。
程姬脸上那厚厚的脂粉下，这才浮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的微笑。她由衷地为自己英勇的儿子自豪骄傲。
与刘非在“七王之乱”里的战功相比，与刘非今日一时无两的风头相比，一个小小的梦兆，算得了什么？

五 红袖争雄
在那黄尘飞扬的马场上，方才列入了前十名的骑手，已经重新回到起跑线，正准备再进行第二轮赛马，产生今天的第二个冠军，就在发令官举起旗子的同时，比武场的北门处，忽然有人大声争吵起来。
这是什么人，竟然敢在举办皇家盛会的时候前来搅扰生事，实在是胆大妄为。
刘启的兴致被打扰了，有些生气，皱了皱眉头，吩咐道：“快去看看，什么人在滋事？”
侍卫们领命前去，他们还没有走下观武台，便看见北门忽然被人撞开，一匹火红色的大宛马，如飞一般奔驰了进来。
红马上，配着金光灿烂的崭新马鞍，一个穿着大红锦衣的小小少年郎，伏身马鞍，像一团火般地冲到了马场的起跑线前。
这座骑的神骏和骑手的矫健都令刘启十分欣赏，他一时间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人。但却暗暗想着，好个漂亮少年，他是哪位公侯家的英秀后生？从这人的气势上看，只怕并不输于自己的几个皇子。
“他是谁？”刘启深感兴趣地探身去问。
坐得离观武台栏杆最近的程姬，也命人掀起纱帘，探头看了一眼，程姬不禁失笑了。她连连冷笑两声，这才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皇上，那是咱们的大公主。”
阳信公主？看来她真的言而有信，自己闯进观武台来了！
刘启仔细地看了片刻，才分辨出来，他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责备王夫人道：“阳信真是一个疯丫头，她怎么敢不顾禁令，闯到这里来？观武台下是男子汉们比武的地方，她当是在后花园赏雪吗？王娡，你是她娘，平时为什么不好好约束她？”
阳信公主是个多么桀骜不驯的孩子，其实刘启早就领教了。
王夫人情知连刘启和窦太后都无法管束阳信公主，自己虽是她生身母亲，也拿这个十分有主意的孩子毫无办法。
但当众被刘启责备，仍是令王夫人十分羞愧，她无可解释，只得自嘲道：“阳信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今天早晨，她便纠缠个不休，硬要来和皇子侯爷们一起赛马，臣妾已经责骂了她一顿，谁知道她竟然敢偷偷跑来，并不肯听臣妾管束。”
王夫人掀开珠帘，俯身唤道：“阳信！”
阳信公主在台下抬起脸来，她的脸蛋白里蕴着红，双眸黑亮深沉，映着大红锦衣，越发娇美。
听见母亲呼唤，她忙提马过来，一边拨马，一边用马鞭指着自己的哥哥们，神气活现地说道：“等我回来！你们不许先跑，先跑的是乌龟！我倒要和你们比比，看是谁的骑术高明！你们会在马腹下射箭吗？你们会在马背上翻跟头吗？你们会从地下抱着马腿飞上去吗？”
那些少年王侯被她气势不可一世的逼问说得愣住了，当真都停在那里，怔怔地等她回来，不敢发令比赛。
“娘！”阳信公主跨骑在马背上，在宫阙下不断盘桓，却不肯翻身下马。她穿着少年男儿的服色，梳了男人的发髻，越发显得俊秀标致。
“你怎么这样胡闹？”当着众人，王夫人有些下不来台，不禁沉下了脸，“这么大的女孩儿，还不知道男女之防，这里也是你来的地方？”
“娘！”阳信公主撒娇地唤了一声，哼道，“女儿就不服气，为什么哥哥们能够赛马，能够比箭，女儿就不能？论文，女儿会吟诗作赋，熟读儒家经卷；论武，女儿会骑马，会射箭，会使刀，哪一点比不上他们？娘，你等着，待会儿，女儿拿个骑术冠军给你看看！”
皇妃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掩口，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饱含着讥讽和蔑视。果然像非议者们所说的，这个阳信公主显得如此不男不女，毫无女人家的温柔细腻。
王夫人的脸色阴暗而难堪，她正欲再呵斥几句，虽然明知阳信公主不会听从，但她应该当众承担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
忽然间，王夫人如释重负地听见，刘启正笑着为阳信公主开脱道：“大汉开国五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公主呢。罢了，夫人，就叫她去，拿不到冠军，朕重重地打她的板子。”
阳信公主得了父亲的口谕，嘻嘻一笑，向父亲做了个可爱的鬼脸，便拨马回来，硬生生挤入那十匹停在跑道线前的马群中，抢了条靠里边的跑道。
发令官手挥旗落，随着一声炮响，这十一匹马飞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圈下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并列的两匹骏马。为首那匹高大的黄骠马，是鲁王的坐骑，另一匹火红的大宛马上，却紧紧地贴着十一岁的阳信公主，她满额是汗，头发散乱，神情凝重，不时抖缰，在弯道处贴紧马身，显然已拼尽全力。
黄骠马与火红大宛马不时参差前后，时而黄骠马超了半个马身，时而大宛马越了一个马头，阳信公主死死咬住鲁王的马，不甘落后。
皇妃们惊呼起来，程姬的脸色又开始变得紧张，鲁王难道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儿？如果是这样，那她和她的儿子们，可就白费了那么多心血了。
十八岁的鲁王，是匈奴骑术名家的弟子，这几年又在辽东、关外请了不少师傅来点拨。前年，他得到过马术第三名，去年，则屈居第二，今年，鲁王对骑术冠军志在必得。
火红的大宛马，紧紧地咬住鲁王用千斤黄金好不容易搜求来的黄骠马，据说，这匹黄骠马来自天山，是古图上留下来的“八大神骏”之一，程姬花了半盒东海珍珠，才给儿子买得了这匹难得的良骏。
还剩最后一圈了，火红大宛马仍然离黄骠马差半个马位，程姬提起的心放了下来。看来，阳信公主是无法胜出的，不过，以她的年龄，这个成绩也是很难得了。
还剩半圈了，场上众人忽然大声喧哗起来。只见身材娇小的阳信公主，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往火红大宛马的臀后插去。大宛马负了伤，惊痛交加，如离弦箭一般向前蹿去，顷刻间便超过了黄骠马，撞过了终点的红锦。
“阳信胜了！”王夫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悦，低低地欢呼一声，这个结局，是她没有想到的。阳信公主的胜利，让她看见了一些她适才还不敢奢望的目标。
程姬的脸上在这一瞬间便变得阴云密布，她向喜气洋洋的王夫人恶狠狠翻了个白眼，冷哼道：“靠阴谋诡计取胜，也不算是什么真本事！”
刘启却大笑着站起来，向得意扬扬地在马场中盘旋的阳信公主高声说道：“好，阳信，父皇没料到你有这么要强，你先上楼来休息，待会儿，父皇会重重赏你。”
阳信公主笑着点点头，踩着侍卫的肩膀跳下了马。她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小心地替火红大宛马抹过，又走上前去，揽住马头，在大宛马的耳朵边絮絮叨叨地说道：“火龙儿，今天可对不住你了，你别恨我，咱们争了这个第一，比什么都体面。晚上，我请你喝酒，算是赔罪，成不成？”
此刻，靶场上的射箭也已经快进入尾声了，七十多个参加射箭的子弟中，江都王十发十中，其中八箭正中鹄的红心，眼看就能蝉联箭术冠军。
剩余的六个人，也都一一射过，他们的成绩，没有一个能胜过江都王。
程姬的脸上浮出喜色，舒心地喝下了一杯葡萄美酒。
虽然鲁王的马术冠军意外地被一个小丫头夺去，但江都王同夺两面金匾的抱负，却已经实现了，放眼皇家为数众多的亲贵子弟中，江都王的武干和军功称得上绝无仅有，呵，若不是皇上特别宠爱栗姬的缘故，凭才能本事，江都王才更配当一个太子，太子刘荣至今也不曾带兵打仗，在喜悦之中，程姬又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侍卫骑马来报：“比射结果，江都王第一。”
“等一等。”刘启的眼睛，向靶场的另一边看去，“那边是胶东王，他射得如何？”
“胶东王刘彻已经比射过了，十发都脱了靶。”侍卫面无表情地报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刘启捻着高高翘起的胡须，叹息了一声。也许他不该期望得太高，就算是与寻常儿童有所不同，刘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不足七岁的幼儿。
左右两席的几个皇妃的脸上，都浮出奚落的神色。刚才阳信公主奇迹般的胜利，令她们深为妒忌。幸好，她的弟弟被证明也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常的儿童。就算王夫人的女儿出色，可那毕竟是个迟早要嫁人生孩子的没用丫头。
刀术也已经决出了第一名，那是一个世袭的侯爷、开国丞相曹参的后代，平阳侯的世子曹寿。
曹寿来自关外，封地在河东郡，刘启见过他，知道那是个相貌清秀、为人谦和的贵族青年。他的曾祖曹参不仅是有名的大汉丞相，而且是开国军功第一人，祖传刀法十分不凡，曹家的世子夺得今天的刀术冠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看来，四项赛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刘启正准备站在宫阙上宣布胜利者的名次，忽然间，一名侍卫飞跑过来，叫道：“皇上，阳信公主和江都王吵起来了！”
“怎么说？”刘启皱着眉头，向下看去。
只见那匹火红色的大宛马忽然驰近，阳信公主满脸通红地跳下马来，跪在观武台下面回奏道：“父皇，这个箭术冠军，女儿不甚服气。”
“怎么，难道你还射得过江都王？”刘启大为诧异。
“女儿射不过，但女儿的弟弟射得过他！”
“你是说彻儿？”刘启笑了起来，“彻儿十发十不中，如何与江都王相比？”
“彻儿才不过六岁，哪有那样大的臂力，能将箭射到二百步外？”阳信公主极力辩解道。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有些牵强了。但刘启仍是深感兴趣地俯身下瞰：“依你怎么办？”
“将鹄的移到一百步外，让胶东王和江都王比射！”
“岂有此理！”姗姗来迟的江都王不禁勃然大怒，高声叫嚷道，“干脆将箭靶拿到胶东王手边，让他将箭一支一支插到靶心好了。这里是比武场，又不是小孩过家家，规矩能说改就改？阳信，你越大越没规矩，我看你今天纯粹是来惹是生非的！”
一边站着的，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六岁孩子、胶东王刘彻，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下，开口说道：“父皇，我不需要在一百步外射，一百五十步就够了。”
“哦？”刘启扬了扬眉毛，在瞬间做了决断，“将鹄的移近五十步，朕要亲自看着他们哥俩比射。”
“皇上！”程姬大为不满。
刘启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这只是戏射，并不影响江都王已经到手的冠军。”
高大魁梧的江都王刘非，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举起长弓，搭起雕翎箭，箭支带风，流星般向鹄的射去。
片刻，侍卫便持着插满长箭的红靶来观武台下回报：“江都王十发十中，九箭射中红心。”
这比他刚才的成绩还要好，江都王面露得意之色。
在江都王身边静静站立的，便是六岁的刘彻了，他身材虽然比同龄的儿童高大不少，但终究是个小小的幼儿，观武台上下，皇妃和皇子们，同时将眼光投向了他。
只见刘彻从容地走上箭场，左手持着青铜弓，右手的手指间分夹着两支长箭，拉满了弦，发箭如飞，竟然两箭连发，射中了鹄的红心。
比武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霆般的叫好声。
刘彻面色沉静，又从箭袋中取出三支长箭来，一支夹在手指间，一支夹在肘间，一支夹在腋下。
他深深吸纳一口气，回身迅速反射，三箭连发，又是全部射中了鹄的红心。
这一回，连刘启也忍不住走下座位，以酒洒地，大声叫好道：“好彻儿，你竟然天生的神力，天生的神射，这能耐比你父皇还要强！好！好！”
刘彻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点惊喜的意思，他不再卖弄技巧，拉满了弦，将后面的五箭一一射过，果然十发十中。
射过之后，胶东王刘彻将弓箭交给旁边站着的侍卫，伏地叩了两个头，说道：“谢父皇给孩儿这个机会，挽回孩儿的脸面。”
他是相貌堂堂的男孩儿，面貌和神情与刘启几乎像了个十足十，虽然年幼，脸部轮廓的线条没有父亲那么刚强、坚硬，却显得比刘启更自信、从容、镇定，更有一种英武之气。
刘启饱含着激赏之情，深深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爱子，这才点了点头，站在栏前，神情肃穆地说道：“朕来宣布今天的比武成绩，马术冠军，阳信公主；格斗冠军，江都王刘非；刀术冠军，平阳侯世子曹寿；箭术冠军，江都王和胶东王并列，赏赐另加一份！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女，好臣民，现在，大家统统去长秋门领宴，朕要与你们大醉方休！”
夕阳已经挂在了垂柳的枝头，东边，白璧般的满月升了起来。这个正月十五，过得真是有些不同寻常。
刘启已经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薄皇后并肩离开了。
而皇妃们也跟在他们的身后，鱼贯走下楼台，在她们看似宁静的面容下，其实全都各怀心事，情思十分复杂。
但从她们走路时有意拉开的距离上，可以看得出来，有一点皇妃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她们直到今天才发现，一向表现得谦逊和气的王家姐妹，其实是一对非常危险的人物，而王夫人尤甚。不但她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今天忽然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威胁力，就连她的那个从不懂得收敛和温柔为何物的女儿阳信公主，也是如此咄咄逼人，并且，随之年龄的增长，阳信公主似乎变得更加富有力量，不再是从前那个简单而稚气的小女孩。
王夫人一个人被她的同伴们刻意遗落在后，但她并未感觉到孤独，她只是有一些困惑。她其实并未像其他皇妃们所想象的那样富有心计和手腕，虽然她平时的确爱走上层路线，喜欢和长安城的皇族、权贵们攀交情，但她实质上也不过是一个热衷权力而头脑简单的女人。
她只在今天才发现了自己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强大，而这强大竟是源于她的儿女们。这个出人意料的发现，既令王夫人欣喜，更令她惶恐，她甚至还有些担惊害怕起来。

第二章 猗兰春色冷
阳信公主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尖锐：「你口口声声称呼“太子荣”，难道把皇上的废立诏书视同儿戏吗？冤枉？他有什么冤枉？是的，废太子刘荣宽和平正、和蔼可亲，为人没有缺点。但是，作为一个将要管辖万兆子民的皇嗣，他性格优柔，能力平庸，没有统治一个帝国的能力，你明白吗？」
刚满十三岁的阳信公主，向空茫的雨色中抬起了脸。
今天，她依然穿着很久以前，太子荣在廊下为她轻轻披上的那件黑貂短裘，半旧的皮裘里，似乎永远保留着太子荣的体温，她留恋于那样一种兄妹之间的温情，但这一切，却丝毫不能影响她头脑的清醒。

一 筹箸镜前
暮秋的未央宫里，到处都回荡着兰草的幽幽香气。
薄皇后被废已经半年多了，整个宫廷由于没有女主人而产生了一种精神上的空落，似乎显得没有生气，没有一处万众瞩目的核心。虽然，薄皇后就是在位时，她也无力约束住那些恃宠而骄的皇妃们。
栗姬、程姬、王夫人，这些人或者是深受刘启的恩宠，或者是有着厉害的大权在握的儿子，哪里会将一个门庭败落、早晚要遭废黜的老皇后放在眼里？
但当薄皇后被废居上林后，一种隐约的骚乱和动荡还是露出它又冷又腥的气息。
宫廷里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诡秘，到处都能够看见明争暗斗的痕迹，这一点是刘启所没有预料到的，为了躲开这些令他意乱心烦的事情，他索性趁着这个春天搬到长安城西的行宫里去居住了几个月。
那里本来充实的都是些刚刚年满十四岁的仕女，她们都是经由馆陶长公主亲自面试的备选宫廷的贵族女子，其中既有北地胭脂，也有江南闺秀，一个个都是那样天真蒙昧、纯洁动人，令好色的刘启体会到温柔乡的真实滋味。
而空寂已久的猗兰殿内，早习惯了冷遇的王夫人，却在对着妆台上的一面螭花青铜镜愣愣地出着神。
她是个喜欢梳妆打扮的人，虽然刘启早已不再垂怜她，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早晨起来花上两个时辰梳好自己的高髻，穿上简朴而美观的茧绸衣裙。
镜里，那还是个艳丽的女人，却艳丽得十分不真实，一种即将凋谢的气味散发了出来。
王夫人知道，自己最好的年华终是过去了。当年，长发及地、肤白如雪的她刚刚由馆陶长公主荐入东宫时，竟令身为太子的刘启眼睛一亮，当即将一向宠爱的栗姬抛之脑后，专宠了她数年。而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了。
“娘！”随着这清亮的呼唤声，十二岁的阳信公主带着一群佩刀侍卫，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
“你上哪儿去了？”王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从镜边取过一条洁白的面巾，轻轻为女儿拭汗，虽然是深秋，风里透着砭骨的凉意，但阳信公主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汗珠，“我打发人找你吃饭，长乐宫和未央宫两处，都看不见你的人影。”
阳信公主用有些诡异的眼神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洋洋得意的神色，忽然之间，她将收在背后的手提起来，笑道：“娘，你看，这是什么？”
王夫人一瞥之下，脸色不禁剧变，她吓得大叫一声，面巾也失手掉落——阳信公主的手里，竟然拎着一头淡褐色的胖乎乎的棕熊崽子。
这只熊崽大约有两尺来高，深黑色带金紫的眼睛，似睁非睁。它柔软的鼻头上粘有一些吃剩的肉末，正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舔玩自己的手掌。
熊崽脖子上的一块皮被阳信公主紧攥着，熊崽虽然幼小可爱，但偶然张开嘴，白牙森森，显得十分骇人。在到处都是丝幔、铜镜和香炉的深宫，陡然见到这种野兽，怎么能令人不觉恐怖？
王夫人往后倒退两步，控制不住地尖叫道：“你这浑丫头，又弄这些东西来吓唬娘！快把它放回围苑去，听娘的话！”
阳信公主的头摇得像只拨浪鼓，她欣喜地搂住小狗熊，不停抚弄，哼道：“才不！这只熊崽，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弄到手，娘，你不知道，我骑马回来的时候，它的娘跟在我的马后头拼命追呢，吼叫声震天撼地。亏得我马快，不然小命都保不住。跟我出去打猎的六个侍卫，除了公孙敖和李孟，其他四个身上都带了熊爪的抓伤，李小三儿的肩膀给撕烂了，叫人抬了回来。”
“真是胡闹！”王夫人真的动了气，扬手作势欲打女儿，恨声说道，“你在后殿喂了十几条狼狗，让火龙马睡在侧殿，这些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我全都纵容了你。前儿个，你弄了一条大蛇回来，不小心逃到花园里，把正在赏花的程姬吓得昏倒在地，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你五哥江都王正恨得牙痒痒的，带着群王宫侍卫到处找你，要毒打你一顿，给他娘出气呢，亏得有你父皇回护，这件事才算罢休。你没有半丝悔改的意思，现在倒好，又抱了只熊崽子回来，你当娘的猗兰殿是马棚吗？到处野兽出入，臭不可闻。”
她说着，转脸对跟在阳信公主后面的一群侍卫，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阳信胡闹，你们也肯陪她胡闹？将我的再三叮嘱都置之脑后。下回再如此，我便告诉掖庭令，让他重重责打你们，罚去俸禄和名位。”
常年跟着阳信公主的十二名侍卫，大多人到中年，本来性格稳重，无奈被这刁蛮任性的小公主逼迫，天天恶作剧，大违本性，早已叫苦连天。
此刻，他们听到王夫人责骂阳信公主，心下大快，却都假装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向阳信公主哀哀恳求道：“大公主，你都听见了，夫人要捉了我们下掖庭大狱呢。你就饶了咱们哥儿几个，别天天弄那些新鲜花样，也和二公主、三公主似的，学学读书写字、女红针黹，成不成？你老人家能赏奴才们一口安稳饭吃，让奴才们一家老小过上平安日子，奴才们也就感激不尽了，算是你老人家疼我们了。”
阳信公主置之不理，她抱着熊崽不断梳弄，斜倚住猗兰殿中的朱红柱基，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说道：“不就是那些诗歌和孔夫子的经书吗？随便你们拣一本来，我都能倒背如流。亏南宫和隆虑她们好意思，天天翻来覆去就背那几本木简。说起女红，娘，我怎么觉得，那小小一根绣花针，一拈起来，比青铜长矛还要沉手？娘，你一定是生错了，将我生成一个能够弄刀使枪的男孩儿，那才好呢。”
这孩子真是大言不惭，王夫人一生也未见过像她这样刁蛮任性的女孩，哪里想得到自己会生了这么个宝贝！
此刻，王夫人被女儿说得哭笑不得，只得拂了拂袖子道：“罢了，这会子我有事，不和你理论。也怪娘，自进宫就盼着生儿子，等你生下来以后，一直当成男孩儿养，养成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将来嫁给谁去？”
阳信公主见母亲不与她计较，不由得大喜，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道：“娘，你有什么事情？对孩儿说说，只怕我出的主意，比谁都要高明。”
王夫人啐了她一口，又坐回那面螭花铜镜前，怔怔地对着一幅半旧的白丝帛，一边提笔乱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吧，弟弟在找你呢。”
“唔。”阳信公主捉了这头小熊，原本就打算抱给同胞弟弟、同样喜欢恶作剧的胶东王刘彻去看。
阳信公主知道，好动爱斗的刘彻只要见了这头小熊崽，只怕比自己还要兴奋些，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想着刘彻的大喜劲头，心下欢快，转身便要往后殿走。
正在这时，阳信公主无意中扭过脸来，忽然从镜内瞥见，王夫人面前的白丝帛上，竟然密密地写满了一个“栗”字。
她心念电闪，转身吩咐侍卫们道：“李孟，你把这熊崽子抱给胶东王玩，说我待会儿就去。别的人都回去吃饭睡觉，今天晚上要捉蛐蛐儿，昨天那头‘铁须王’不是输给鲁王了吗？我听得小黄门说，城东坟岗子里有好虫，咱们去捉一只天下无敌的。记得，酉时出门，别灌饱了黄汤，喝得不知东西南北！”
她絮絮叨叨地吩咐完了今天的要政事宜，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侍卫们离开。
那些中年侍卫们如逢大赦，轰的便散了。
猗兰殿里顿时一片安静。
青铜兽头上喷着细细的桂木香，琉璃屏风后隐隐遮着商鼎和镀金的周代美人立像，妆台上，一座鎏金自动的沙漏下，一群白玉脂刻就的小人儿，正在不停地翻着跟头，走着钢索，嘴里吞吐着雪亮的长剑。
这一年，由于府库充盈的缘故，刘启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度俭朴了，有时候会赏赐一些名贵饰品和四夷贡品给大臣和嫔妃，而王夫人得到的赏赐仅次于栗姬。
谁都知道，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赏给王夫人的，而是刘启送给阳信公主和胶东王刘彻的礼物。
“娘，我知道你在烦什么。”阳信公主见殿内无人，笑嘻嘻地攀着王夫人的肩膀，眨着眼睛说道。
“你只是个小女孩儿，能知道什么！”王夫人长叹着，将笔在白丝帛上乱抹，涂去那些大小不一的“栗”字。
阳信公主直起腰来，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娘放心，她争不过你的。”
“谁争不过我？”王夫人装聋作哑。
阳信公主没有说话，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在丝帛上用力点点那个“栗”字。
王夫人见自己心事暴露，索性不再涂抹栗姬的姓名，掷下狼毫笔，身子无力地倚住妆台，叹息道：“我哪里争得过她！人家的儿子是太子，自己又整天打扮得妖妖娆娆的，缠得皇帝一步来不了猗兰殿。我拿什么和人家比？”
阳信公主见母亲的话里大有悻悻之情，显出沉重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嫉妒心，心下不禁有些好笑。
她暗自思索着，父亲刘启本来就喜欢渔色，在城西建了座别宫，将全国各地十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美女都养在里面，以备后宫，他自己也不断行幸西宫，并在那里分封了许多低等嫔妃。今年春天，他竟然在那里一住三个月，没有回宫。
王夫人姐妹和程姬、贾夫人，虽然大有醋意，但都敢怒不敢言。
只有栗姬经常和刘启大吵大闹，说来也怪，她这般争风吃醋，刘启反而特别宠爱她。栗姬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却比三十一岁的王夫人更得刘启欢心。
去年，薄皇后被废居冷宫之后，汉宫里面，上至夫人，下至才人，人人都在怀着非分或不非分的梦想，觊觎着大汉皇后的赫赫高位。
这无数个宫廷女人中，最有希望的，当然还要数那六个有儿子的嫔妃。
而六妃当中，除了唐姬无宠、姨母小王姬早故、贾夫人之子资质平常外，其他三个皇妃，也就是栗姬、程姬、王夫人，都对大汉皇后的名号虎视眈眈。
其中，最有胜算的人，便是栗姬。
依着汉家立长不立幼的皇嗣规矩，栗姬的儿子是皇长子，几年前已经被册封为东宫太子，如果刘启再立皇后的话，栗姬顺理成章会登上皇后之位。
年老色衰的程姬，虽然对栗姬可以看得见的辉煌前途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盘算着将来能到江都王的属国里做一个威重一方的王太后，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仍然年轻貌美的王夫人，却会对此事耿耿于怀，万分不服。
是的，栗姬比王夫人大那么多，眼角、脖上早已滋生出了无数细纹，而且栗姬态度傲慢、性格脆弱，且心胸狭隘，如果将来做了皇后，并且在刘启百年后又成为皇太后，那王夫人的日子可就是越过越如履薄冰了。
虽然王夫人一直小心隐忍，可刘启对王夫人还有胶东王刘彻偏宠多年，刘彻生下来时的梦兆，又早在未央宫、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爱记仇的栗姬，将来岂会放得过王夫人母子？汉高祖刘邦的戚夫人，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若想和栗姬放手一搏的话，王夫人又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论起子息，栗姬的两儿子均已成年，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排在第二的河间王。
按照大汉“立长不立幼”的皇嗣体制，怎么也轮不着王夫人的独生儿子、胶东王刘彻。
胶东王今年七岁，在儿子们里面，次序排在第十位，尽管深受刘启疼爱，他也绝不可能越过自己那九个资质还都算得了中上的兄长，被册封为太子。
类似这样的事，当年的汉高祖曾经决心为最宠爱的戚夫人办成，而到了最后，性格强悍的高祖刘邦却也只能在群臣的劝谏下停了手，并因此令戚夫人及戚夫人之子刘如意结怨于吕后，最后一个变成人彘，一个被吕后毒死，下场极惨。
有感于这可怕的前朝往事，王夫人并不太有胆量去碰一个大汉太子的母亲。
而论起皇上的恩宠，刘启虽然在自己居住的未央宫后，为王夫人特地建起了猗兰殿，但一年去不了十次；但远在长乐宫西殿的栗姬住处，刘启隔三错五便会临幸。
论起家世来，王夫人的母系，不过是个破落王孙；而栗姬的父亲，却是齐地大族，母亲又是王女。
无论从哪一方面，王夫人确实无法胜过如日中天的栗姬，夺得中宫之位。
这对是情敌而兼政敌的女人，力量悬殊。
阳信公主心下盘算片刻，方才收敛了笑容，向母亲说道：“娘，孩儿有几句话，不知娘愿不愿意听？”
也许是惊讶于阳信公主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王夫人诧异地向她移过视线，良久，才收束了目光，道：“你说。”
王夫人深知，自己的长女年龄虽然小，却十分有主意，与平常女孩子一点也不同。也许因为阳信公主读过许多书，并有一种天生的对世事的洞察力，她的主意总显得周密而完备，并且出人意料，似乎蕴藏着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娘，我以为，栗姬并无必胜的把握。”
“哦？此话怎讲？”王夫人更觉诧异。
“娘，你想想，薄皇后被废，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这一点，王夫人实在是记得太清楚了：“她是去年秋天被废的，已经过了五个月。”
“六个月时间，父皇仍然没有定下皇后的人选，这就说明，他心中十分犹豫。”阳信公主斩钉截铁地说道，“众人都认为栗姬会当皇后，栗姬更以为皇后人选除了她别无他人，可以父皇对栗姬的宠爱，他却连半句许诺都不曾给过栗姬。娘，你说，如今这宫中，有几个女人能被父皇考虑为皇后人选？”
王夫人沉吟不答，翻过手上的白丝帛，信手在背后又写下了“栗”、“程”、“王”三个字，三个字笔画肥厚、笔力沉重，几乎洇透了帛书的背面。
“那么，娘，依你之见，这三个人中，父皇最倾向于谁？”阳信公主俯身问道。
王夫人用笔在“栗”字上画了一个圈。
“是了。”阳信公主冷笑一声，“从前，父皇的确曾经想立栗姬为皇后，母亲，你知道栗姬是怎样失去这个机会的？”
王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阳信公主从妆台上的果盘里掂了片冰镇西瓜，咬了一口，才道：“两个月前，中秋之夜，父皇兴致极高，将宫眷都召集在一起，合宫欢宴，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王夫人咬着银白色的细牙，说道，“那天，栗姬和你父皇并肩坐于上席，隐然以六宫之首自命，而我，仍然和平常一样，与贾夫人她们一起坐在下面。”
阳信公主随意地点了点头，叹道：“栗姬终究是小女人心性，她不懂得一点儿韬略，也没有远大抱负，她儿子们的大好前程，只怕终于会被她亲手毁去。”
“哦？”听着阳信公主这种鼓舞人心的预言，王夫人深黑而细长的眼睛，猛然放出熠熠发亮的强光。
“娘，你这些年来，一直八面玲珑，和宫里上下人等和气相处，那是最聪明不过的。”阳信公主调皮地摸了摸王夫人那张羊脂玉般吹弹得破的脸蛋，不怕肉麻地吹捧自己的母亲，笑着将无数溢美之词送给她，“宫里面，上上下下，谁不夸你和气、大方、友善、温柔，连父皇也嘉许你是最温柔可亲的女人。”
“这有什么用？”王夫人有些沮丧地说道，“他偏偏喜欢像栗姬那样又娇又嗲又刁钻泼辣的女人。”
阳信公主咬完了那片西瓜，“嗨”了一声道：“又娇又嗲，也要看年龄的，栗姬十七岁时发娇作嗲，能令君王深深迷恋，二十七岁时撒娇，还算风韵犹存，如今她三十七岁了，仍旧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时时发嗲，那就像个老妖精了，不重不威，何以驭服众多的嫔妃，又怎能领袖六宫？”
听了阳信公主的奚落，王夫人不禁“扑哧”一笑，低下头，恨恨地说道：“这还罢了，你不知道，她……她每次看你父皇的眼睛，都十足像个永巷女人……”
阳信公主听母亲的话中大有妒恨之意，连忙打断了她道：“娘，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是愿意当大汉皇后，还是愿意当父皇的宠妃呢？”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得吗？”王夫人的话里深有缱绻缠绵之意，毕竟，那个身材高大、笑声洪亮的帝王，是她此生唯一的恋人，也是她最初的爱恋，而在刘启之前的那个人……不，那个人不能算数。
“不能。”阳信公主的声音很坚决。
“那么……大汉皇后。”
“好。”十二岁的阳信公主故作老成地负着手，在殿内徘徊两步，“娘，你须记得孩儿的两句话，一句是：‘以退为进。’另一句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王夫人向来简单的头脑，已经被阳信公主说得越来越糊涂了，她纳闷地问道：“这又是怎么说？”
“以退为进，就是向大家公开表露，你毫无成为皇后的野心和打算，并且……”阳信公主神秘地一笑，附耳说道，“多拍拍栗姬的马屁，经常公开逢迎她，把她当作皇后一样来敬重。娘，今后你见到栗姬，务必记得要行参见皇后的大礼，言行之中，也要公然把栗姬当作已经册封的皇后。”
“什么？”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进入东宫时开始，她早已看栗姬不顺眼，栗姬仗着比别人娇媚、惹太子怜爱，总是盛气凌人，后来成为帝妃，与王夫人等人身份本是平起平坐，却总在言谈举止中带了几分居高临下、高人一等的神气，这种女人，她还要去上赶着奉承巴结、更长他人气焰？
阳信公主志在必得地笑道：“你只管按孩儿的话去做，便能问鼎皇后的宝座。”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不要被她的大话骗住了，枉送了一段锦绣前程！王夫人不太信任地看了阳信公主一眼，犹疑地问道：“你当真这般胜券在握吗？”
“当然。”阳信公主十分自信，青铜镜里映出了她有些神秘的笑容，“从那次除夕宫宴开始，栗姬就已经失去了父皇的欢心。娘，这一切，难道你毫无察觉吗？”
王夫人摇了摇头，忽然之间变得不耐烦，皱眉说道：“算了，算了。我早该知道，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哪里会有什么真知灼见？我也真是傻，竟然和你说了这么久的心事。你姑姑馆陶公主今天进宫，我正要打发人请她来猗兰殿商量些事情。你回后殿和弟弟玩吧。”
“娘！”阳信公主嘟起了嘴巴，嗔怪道，“连父皇都说女儿是个有担当、有主意的人，只有你从来不肯信我。”
王夫人被她撒娇的模样逗乐了，也被她所说的刘启的信任打动了，展眉笑道：“好，我就再听你说一回。时候可不早了，你说完这几句话，就到后殿陪弟弟去。”
“是。”阳信公主俯身在母亲的耳边，低声道，“你记不记得，大宴那天，酒过三巡，父皇醉眼蒙眬，指着诸位皇子，你和程姬、贾夫人，还有那些年青美貌的嫔妃们，对着栗姬说道：‘朕百年之后，你须好好看视这些皇子和嫔妃。’栗姬是如何回答的？”
王夫人不由得一怔，她苦苦回忆了片刻，终于在记忆中复原了当时的尴尬场景，哼道：“她？她还不是老样子，神情傲慢，将脸扭了过去，对你父皇的话理都不理。”
“正是。”阳信公主点了点头，冷笑道，“而当时父皇神情如何，娘，你还记得吗？”
“这个……我倒不太记得了。”
“父皇当时已经半醉，但看了栗姬的神色之后，他的脸色骤变，怒形于外。父皇素来疼爱孩子，当然要将他们交在一个能让他放得下心的皇太后手里。父皇又是个多情种，他喜欢过的女人很多，但一直钟情的，不过是娘和栗姬、程姬这两三人。”阳信公主顺口讨讨母亲的欢心道，“父皇虽然用情不专，但对自己的女人却都很爱护，不愿意她们在他身后吃苦头，所以要未来的皇太后——栗姬当面给他承诺，但栗姬心胸狭窄，报复欲十分强烈，对其他被父皇宠爱过的妃嫔们和皇子们统统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当面拒绝父皇的请求。事实上，这种拙劣而愚蠢的行为，一定会令她自己断送自己的前途。”
王夫人半信半疑，想了半天，终于被阳信公主入情入理的分析说服了，她点了点头，说道：“阳信，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栗姬的儿子是皇太子，将来，无论栗姬能不能成为皇后，她都会贵为皇太后，把持后宫，到时候，娘可有得苦头吃了。”
“嗨！”阳信公主叫道，“后宫中人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栗姬的狭隘，令父皇的妃子和亲王们忧心忡忡，没有一个人希望她将来成为大汉的皇太后。”
“可是，皇嗣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立过了，还有什么办法呢？”王夫人婉叹道。
“怎么会没有办法？我不是说过了吗，办法只有一个：母以子贵，子以母贵。”阳信公主笑道。
“此话怎讲？栗姬早已母以子贵，难道你是要我认清现实、不生贪念？”
“已废的薄皇后没有生儿子，所以父皇才会‘立长不立嫡’。”阳信公主在那张丝帛上又写了两个字，一个是“荣”，一个是“彻”，“现在的太子刘荣，为人优柔，缺少才干，父皇并不喜欢他，父皇最喜欢的，是咱们的胶东王刘彻，他常常对外臣们说，胶东王出生的前夜，高祖皇帝前来托梦，说胶东王会光大汉室，这言外之意，娘听不出来吗？”
王夫人又惊又喜，低头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果然如此，看来自己未必就没有与栗姬努力一搏的实力：“嗯，阳信，你说得有道理。看来，你的彻弟是我最大的一块砝码。”
“当然。”阳信公主用手向殿上一指，“父皇那样宠爱栗姬，都没有让她住在未央宫里。他素来俭朴，但竟然为了娘的猗兰殿大动土木，娘，说一句不怕你生气的话，父皇这般的厚爱，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彻弟。”
“唔。”王夫人是个很理性的女人，她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你爹爹每天下朝，都要叫人把胶东王抱到他寝宫里玩一会儿。”
“这么多皇子中，还有哪一个也受过同样的恩宠？”阳信公主笑道，“所以，我认为，父皇心里已经存了废立的念头，只要再稍加点拨即可。”
王夫人已经被她的话深深打动，追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阳信公主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殿门外有宦官大声报道：“报夫人，馆陶长公主驾到……”
这可是一个非凡的女人啊！她的名字令王夫人和阳信公主悚然而惊，母女二人同时站起身来，向殿外看去。

二 大好姻缘
这是个帝国里绝无仅有的女人，最令人震动眼目的，首先就是她的华贵。
在如今这个宫廷贵妇们统统被要求衣不文采、不佩戴金银首饰的年代，大约整个长安城里也只有这个女人才敢穿用来自南方的价值万金的名贵的提花绫锦，浑身上下被各色精美的金饰、玉饰、翡翠打扮得珠光宝气。
而她衣饰上的过度华丽，与气派上的高贵和面貌上的极度傲慢是如此完美地混合成一体，以致每个人都不敢仰脸逼视她。馆陶长公主是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子，她是刘启的同母姐姐，因此二者的面貌上依稀有几分相似。
此刻，身穿绯霞色衣裙、裙裾被侍女们小心翼翼捧起的馆陶长公主，仪态万千地走进绮兰殿的大门。
她的身后跟随着大批侍女和家奴，身材高挑的她倨傲地仰着脸，王夫人只能清楚地看见她的鼻孔和下巴。
“皇姐安好。”王夫人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馆陶长公主是她多年来一直想苦心结交的外援，但馆陶长公主却始终对出身微贱的王夫人若即若离、不冷不热，让王夫人着实有些伤脑筋，“我刚刚要打发人去请长公主过来坐坐，可巧你就来了。皇姐是从长乐宫太后陛下那里来的吗？”
“不是。”馆陶长公主简短地答道，扶着侍女的手，在妆台前缓缓坐下。
王夫人见馆陶长公主脸上似乎还带有怒色，心中暗想，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馆陶长公主，是最好动气的，这一回，又不知和宫里的哪一位怄了气过来。
她身为当朝大长公主，刘启对她言听计从，普通人哪里敢得罪权势熏天的馆陶长公主？
皇上和她是同母的姐弟，手足之情甚笃，而馆陶长公主平时又十分善于讨太后和皇上欢心，只要她有所请求，无论是为人求官，还是与人消灾，皇上没有一次会坚决回驳她，而得罪她的人，却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当初，明台公主不过是在背后和人家随口讥议过几句她的情夫，便被打发到匈奴和亲，嫁给又老又凶的军臣单于，至今也没有音信回来。
而敢和馆陶长公主分庭抗礼的，恐怕只有那个同样任性而狭隘的女人了。那个人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太子，又傲慢又骄横，从不肯把别人放在眼中。
王夫人一边开动着她不算深通人情的大脑，费力地猜忖着，一边打量着馆陶长公主怒气冲冲的脸，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佯作不知，亲手为馆陶长公主沏了一杯清茶，笑道：“皇姐今天的气色怎么还不如昨天？是谁招惹你生气了？”
“还有谁？”馆陶长公主重重地一拍桌面，咬着牙道，“还不是那个姓栗的贱婢！她仗着儿子是东宫太子，如今竟然连孤也不放在眼里！”
“哦？”王夫人故作惊讶不解，似乎是不相信地反问道，“栗姬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我看她平时对皇姐还算客气了。”
“她的胆子，哼，她的胆子！”馆陶长公主拿起王夫人捧来的黄口金错的青铜茶杯，一饮而尽，“孤迟早有一天要叫栗姬跪在脚下，捣头如蒜地讨饶。”
王夫人扫视了一眼殿中近身侍候着的人群，俯身在馆陶长公主的耳边，低声密语道：“皇姐，此处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咱们到后殿去。”
“孤还怕了她？”馆陶长公主气愤地一扭头，不肯接受王夫人的请求，怒道，“她当初不过是皇太后殿里的一个侍女，皇上那时候还是太子，酒醉后闯入长乐宫，被她勾引了，这才将那狐狸精讨到东宫去，仗着一双狐媚子眼睛会勾人，生了儿子，如今得了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想当初，孤去长乐宫，她跪在地下递茶，孤还不肯用正眼看她呢。”
王夫人的出身原本比栗姬还不堪一提，此刻，她听馆陶长公主发牢骚，诋毁栗姬，也不禁觉得尴尬——今天自己不是正在讨好地为馆陶长公主献茶吗？将来，这份殷勤会不会也遗为馆陶长公主的话柄？
在这种懊恼中，她只能勉强笑道：“大长公主说得是，栗姬这些年傲慢要强，的确是谁都不放在她眼里。……也难怪，人家马上就要封为皇后了。”
“她能封为皇后？”馆陶长公主伸出手挥了挥，屏开了殿下的众人，连声怪笑道，“趁早别做那白日梦。”
王夫人不禁怔了一怔。馆陶长公主与栗姬虽然相处不是十分融洽，但馆陶长公主见栗姬有封后之望，对栗姬倒也巴结客气，背后从来没有这样诋毁过她。
今天，馆陶长公主竟然会如此当众大发雷霆，想来二人结的梁子必定不小。
头脑简单的王夫人，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因果，也不想过于非议栗姬，遂笑着转移了话题：“阿娇呢？今天怎么没带入宫中来？莫不是做了太子妃后，怕见了翁姑害羞？”
十一岁的陈阿娇，是馆陶长公主的独生女儿，和她母亲一样性格傲慢，但相貌却比母亲美丽娇艳。
她从小就深得宫廷众人的宠爱。上至皇太后和刘启，下至宫中贵妃和侍女们，有的出于真心喜爱，有的出于巴结馆陶长公主的目的，都不住口地夸赞阿娇美若天仙、温柔贤淑。
去年，馆陶长公主曾在刘启面前流露出想将陈阿娇许配给皇太子刘荣，入宫做太子妃。刘启虽然没有当场答应和下聘，但可以看出来，他早已经默认了这桩婚事。
亲上加亲，不但馆陶长公主和刘启高兴，连窦太后也十分欢喜，她常常携着阿娇的手说：“好了，这下子你可以一辈子陪着外婆了！早早地给我生下一个皇孙，外婆更加倍疼你。”
这桩婚事已经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几天前，刘启终于叫人准备太子文定用的礼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喜事，是以王夫人才会这般询问。
岂料王夫人这个明显带有讨好意味的问题，竟然令馆陶长公主顿时火冒三丈，她重重一拍妆台桌面，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贱婢竟然千方百计要取消这桩婚事——她要将自己家的侄女立为太子妃！哼，不订婚就不订婚，看太子荣那一副短命相，他能做得成皇帝吗？”
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她不用再问，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隐秘关节。
生性嫉妒、一心希望专宠的栗姬，心中最仇恨的人，恐怕莫过于馆陶长公主了。
馆陶长公主为了讨刘启的欢心，常常用重金到燕赵等地购求美貌少女，蓄养在后府中，教以歌舞琴棋，然后献入宫中。像贾夫人和王夫人姐妹，都是打这条登云之路进宫的。
栗姬再美再嫉妒，终是敌不过这一批又一批年轻美貌的女子。而她出于女人的理性和分析能力，从不愿过多指责刘启的移情别恋和好色成性，反而却要怨怪馆陶长公主，并将这仇恨长久地留存在心中，一有机会，她就准备报复。
现在，薄皇后被废，栗姬身为太子之母，即将封后，已经宠冠后宫，再也无人可与她争锋，她心衔馆陶长公主多年，早意存报复，如今又无求于长公主，要栗姬答应这桩婚事，容得仇人的女儿入宫为太子妃，只怕十分困难。
王夫人不明白的是，栗姬怎么能说动了刘启，去放弃这门他早已经首肯的美满姻缘？
“那贱婢向皇上说道，东宫的栗良娣，已经生有一子，现在又怀孕在身，既然要立长子为嗣，那长子之母，理应立为太子正妃，孤的女儿就算入东宫，也只能做侍妾。”馆陶长公主的脸色发白，声音微微颤抖，“谁不知道，栗良娣就是那贱婢的本家侄女？她一心想将栗良娣立为太子妃，不但堵了阿娇的前途，而且也固了她栗家的恩宠。今后太子荣登基，栗家的女儿又会受封皇后，哼，幸好她浅薄小气，让孤一眼看透她的用意，想叫孤的女儿在东宫为人姬妾？休想！我当即回绝了皇上，阿娇千金之体，难道比不得一个破落户的女儿？”
想不到栗姬居然还有这样高明的手段！
王夫人不由得发自内心啧啧称羡了起来：“栗良娣倘若能被立为太子妃，那么，栗家不就是出了两朝皇后？”
她一念至此，心底不禁有些酸痛。
因为想起了入宫之前的事情，王夫人的眼前，顿时浮起了一张既模糊又遥远的面庞，她依稀仍能看见他那酸楚而绝望的眼神，能听见在诀别时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隔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但是，她却无比清楚地相信，如果再来一次，她仍然会离开他，她的原配丈夫金五郎。
那时，她和杂货商出身、家里开着几间像样店铺的金五郎成亲已经有好几年，而且生下了一个女儿。
在生下女儿后不久，王娡有一天回到母亲家，恰好母亲臧夫人打算送妹妹入宫选秀，特地招来一个有名的卖卦人，盲眼的卖卦人算过她们姐妹的八字，却特地命她走近，又用瘦骨嶙峋的指头将她的头骨摩挲了一遍，良久沉默不语。
在王娡母亲热切的询问下，卖卦人竟然说：“您的小女儿福禄并不太大，但如果您将大女儿送入宫廷，我想她具备母仪天下的骨相，前程无可限量。”
旧日的燕王孙女、热衷富贵的母亲臧夫人，竟然毫不迟疑地将王娡留在家里，逼迫着金家离婚，几天时间后，臧夫人就将王娡送入太子的东宫。金五郎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当然怒不可遏，他的父亲金王孙为此和臧夫人打起了官司，然而，一个长安城的小小杂货商人怎么可能是太子的对手？金五郎遭到这种侮辱，不久后便郁郁死去。
想起这些往事，王夫人心里酸楚极了，为了街头卖卦人算出的“皇后”之命，她宁肯抛弃原配丈夫和不满周岁的女儿，与妹妹小王姬二人，自献入东宫，并从此承担了无数的风雨、冷眼、蔑视，忍气吞声到今天，却仍旧无法与年长她六岁的栗姬相提并论，还只能在那恶女人的手下俯首称臣，眼睁睁看着所有自己想慕的荣华富贵，都被栗姬一个人独占。
“她休想！”馆陶长公主暴喝一声，拍碎了妆台上一块十分名贵的翡翠镇纸，“少做她娘的千秋大梦。皇后？孤要叫她在冷宫里慢慢做这个梦！”
王夫人吓了一大跳，她不是不相信馆陶长公主有这个力量，但，栗姬也并非凡人，今天的栗姬，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下给馆陶长公主敬茶的长乐宫宫女，也不再是东宫里的栗良娣，她是刘启的爱妃，更是太子的母亲、未来大汉天子的母亲。
本朝以孝为纲，太后的权力往往比皇帝还要惊人，像如今的窦太后，刘启的一举一动常常都要听从她的意志，更要常看她的脸色行事。
刘启唯一的同母弟弟梁王，深得窦太后宠爱，他的封地广大得惊人，家中的金银车载斗量，富贵胜过帝王，出行时甚至僭用天子旗号，窦太后却仍不满足，还在酒席上为梁王请求更大的富贵，刘启不但不能对梁王的行为有一丝约束，为了讨母亲欢心，竟然还在酒席上许诺说将来要将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这才好不容易开颜一笑。在群臣的任命和战事上，窦太后也经常能发表意见，她的权力并不比一个帝王逊色。
所以，目前来说，馆陶长公主的势力虽然能够左右栗姬地位的上升，与栗姬平起平坐，但到了刘启身后，馆陶长公主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肯定无法与栗姬相较量了。
而在眼下，馆陶长公主和栗姬，都是刘启十分宠爱的人物，这两个人斗法，确实难以预料胜负。
王夫人还待要说些什么，从未吃过这么大败仗的馆陶长公主，已经越想越气，怒气勃发地站起身来，大声吩咐道：“来人，孤要起驾去长乐宫，面见皇太后！”
见馆陶长公主真的动了怒，王夫人不便再挽留她，只得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将她送出了猗兰殿。
再次恢复宁静的猗兰殿里，王夫人独自怔怔地坐下，沉浸在自己深深的思绪中，忽然间，她听得屏风后面响起一阵裙裾的窸窣声，接着火红色的锦裙角一闪，被王夫人遗忘已久的阳信公主笑吟吟地转了出来：“恭喜母亲，贺喜母亲！”
“何喜之有？”王夫人忧形于色。
“连馆陶长公主也打算帮着母亲对付栗姬，母亲，你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阳信公主满脸欢色，笑道，“娘，你要快快行动，不能坐等。”
“我能怎么办？”王夫人更觉茫然。
“替彻弟向陈阿娇求婚！”
这是什么荒唐主意？王夫人生气了：“阳信，你真正是胡闹，你的彻弟今年才七岁，怎能够娶亲？何况，阿娇比他大四岁，这婚事怎么看也不般配。”
“女人比男人大几岁有什么妨碍？阿娇和彻弟从小青梅竹马，两个人本来就有感情，这定然是一桩好姻缘。”对王夫人的顾虑，阳信公主却十分不以为然，她接着劝说道，“何况，馆陶长公主因为女儿婚事不谐，正处在最窘迫的时候，母亲此时提出婚事，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王夫人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了，“你的彻弟只是一个小小的胶东王，如何与太子相比？阿娇她连太子侧妃都不肯做，难道愿意做一个普通的王妃？”
“母亲，你真正糊涂！”阳信公主着急了，这个女人若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她都打算取笑上几句，“只要婚事能成，馆陶长公主会眼见着女婿做一个小小的亲王？会眼见着女儿做一个小小的王妃而置之不理？你只管放心！”
王夫人这才真的明白了，她长叹一声道：“罢了，就依你。我去问问彻儿，看他肯不肯？”
“彻弟一个刚七岁的小孩子，能懂得什么？”阳信公主好笑道，“他那边不消你去说，我三言两语就能敲定。”
“即使结下这桩婚事，也对栗姬无所动摇。”王夫人盘算片刻，仍然摇了摇头。
她心下暗想，太子荣的册封早已是天下皆知，栗姬的娘家在齐地有相当的势力，而且刘荣坐稳东宫多年，性情平和温良，并无失德之处，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错误，自己与馆陶长公主结了这门亲事，并没有多少实际作用，到了刘启身后，馆陶公主仍然会大权旁落。
“娘，你真的不会算计。”阳信公主嗔怪地拍了拍母亲的肩头，叹道，“也罢，谁叫你生了我和彻弟这一对好儿女？你只管说和这件婚事，剩余的事情，都有我料理。”
王夫人似信非信地瞪视了她一眼。这个女儿的口气真大，她当真有这么大的把握吗？
而此刻的猗兰殿外，夕阳满地，兰风阵阵，未央宫又到了一天中最平静而温馨的时分。

三 相府夜谈
秋夜清凉如水，寒蛩守在石阶下低切地鸣叫着。
已经将近子夜时分，形同璧玉的圆月，高高地悬挂在未央宫的上空，月影中，殿角飞扬的重重画檐都被深深地勾勒了出来，屋脊上蹲伏着的巨大镇庭兽，显得比平时还要狰狞。
在这些黑黝黝的楼阁台榭的影子下面，有一种令人窒息和恐惧的宁静，似乎隐伏着什么重大的危机，这种无法名状的蕴藏，是深宫的魅惑力所在，多年来，除非迫不得已，一到入夜后，宫女和小黄门很少有人敢出来走动。
而就在这沉寂的时刻，却有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人在东司马门前快步走着，她的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两名黄门令，看他们的服饰，都是些六百石的高官。
秋风掀起她脸前遮挡着的深色绸布，露出她白腻的线条、分明的下巴。
门卫拦住了她：“哪个宫的？”
“长乐宫。”黑衣女人冷森森地回答。
“腰牌。”
一双白皙过人的手摘下腰牌，递将上去。红底金字的腰牌上，赫然写着“长乐宫栗”。
“栗婕妤？”门卫倒吸一口冷气。他是个职衔低微的小侍卫，很少有机会见到宫中的这些显贵，但他却早已听说过栗姬的权势和地位。
门卫的腰有些弯曲了。
“我是栗婕妤的少使（按：少使为宫中的女官名）。”黑衣女人仍然没有解开面幕，她的声音冷淡而傲慢。
“原来是长乐宫的红人。”门卫深知，这些宫廷贵妇身边的贴身侍女，往往才真正掌握着宫廷的气运，他不敢得罪宫中最有势力的皇妃面前说得上话的权要人物，只能笑脸问道，“少使要去哪里？”
“这不是你一个小小门卫能够询问的。”黑衣女子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不客气地吩咐道，“开门，我奉栗婕妤之令，出宫公干。”
盘查出入人等，本来是门卫的分内职责，但遇见了炙手可热的宫中权贵，他也只能噤口不言，打开了朱红色的宫门，目送黑衣女子一群人的身影远去。
东司马门的外面，早有两辆安车在等待，门卫依稀看见，车上有东宫太子的徽章。
“不过是去一趟东宫。”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有必要弄得这么神秘吗？”
安车无声无息地在长安笔直的通衢大道上驶着，它的方向，并不是东宫。
西直街上，太尉周亚夫的府门，被人轻轻叩动。
“什么人？”坐在书房里的太尉周亚夫，须发皆白，他是将门出身，父亲是开国名将、右丞相周勃。
因为武勇过人，深通兵法，因为从前受到汉文帝的赏识，因为在边关和七王之乱时有百战之功，身为周勃次子的周亚夫也被封为了条侯，并在几年前正式成为了刘启的太尉。一门出了父子两个社稷首臣，在大汉还是独一无二的。
“门上禀报说，这个神秘的女子是长乐宫栗婕妤的贴身少使，她带来了栗婕妤的密信。”
“哦？”周亚夫斑白的双眉一扬，目光炯然，虎虎有威风，“宫中的得意女官深夜拜访，会有什么事情？”
这个身心俱老的大汉名将犹豫了片刻，才抚了抚胡须，吩咐道：“请她进来。”
月影之下，黑衣女子的身影，仿佛是一只轻盈的黑色凤蝶，翩然由回廊中飘来。她的身形缺乏成熟女人的丰韵，显得纤秀异常，有一种罕见的灵动的魅力。
“太尉安好。”被四个六百石的高等侍卫簇拥着的气势不凡的黑衣女人，向老太尉欠了欠身，“臣妾受栗婕妤所差，前来拜见太尉。”
阅历丰富的周亚夫，只打量了一眼这个女人，就断定她的年龄并不大，这位长乐宫少使的身量虽然高挑，但那种单薄的身材，只有少女才有。
她穿着暗紫色绣花短襦、织花锦裙，外罩深黑色貂皮长裘，梳着宫女们常见的平滑的低髻，黄金长簪上颤巍巍挑出一颗硕大的东珠，颇为华贵。
“少使来此有何贵干？”条侯周亚夫有些狐疑，长乐宫的少使，何时开始，由这么年轻的女子充当？而他平时也从不与宫中嫔妃私下往来，栗姬是宫中命妇、太子之母，深夜遣人来太尉府，行踪诡秘，到底有何图谋？
“这里有一份栗婕妤的亲笔手谕，想奉给太尉过目。”深暗的面幕上，这女子一双灵秀的眸子黑白分明，明媚而纯净，令人无端地生出好感。
“拿来我看。”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无声地一笑，从簪上取下那支黄金长簪，原来竟是一把形状奇异的钥匙，她“啪”的一声，启开了手中抱着的精致的火红色锦匣。
里面是一幅水白色丝帛，上面写着娟秀的秦篆小字，周亚夫认得，这的确是栗姬的亲笔，在宫中，几乎没有别的女人会写这种秀丽而有风骨的墨字。他虽然与宫中来往不多，但却与太子刘荣颇为亲密，曾经在东宫见到过几次栗姬的亲笔，印象深刻。
他展开白色帛书，细细读了几遍，这才抬起头来，犹疑着问道：“这个……老夫几乎日日和太子在一起，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明示或暗示过？”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嗤”的冷笑一声：“太尉，这件事情，难道不早是路人皆知了吗？还需要太子暗示？”
“那么，”周亚夫抖动着手里雪白的帛书，艰涩地问道，“栗婕妤的意思是……”
“联合八名大臣，一起写份奏章，要求从速册立栗婕妤为大汉皇后。”黑衣女子的手掌用力向下一劈，手势宛如闪电一般迅捷有力，她有一种不凡的韵味，看来定然受过很好的教育，“薄皇后被废已经半年，宫中久虚后位、无人主事，皇上忙于政事，太尉身为当朝首辅，应以王事为念，密切上言，以定宫政。”
“理由？”周亚夫紧盯着这戴着面幕的女子。
他知道，刘启好色成性、内宠极多，宫中不止栗婕妤一个人得宠，程姬、王夫人还有几个新来的美人，也是刘启的宠妃，刘启虚设后位半年，仍未下旨册封皇后，这本来就说明了皇上还在犹豫和选择。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黑衣女子徘徊室中，冷然说道，“大汉不册立皇后则已，如果册立皇后，除了太子之母栗姬，还有谁更适合佩戴皇后的凤冠？”
“可是……”周亚夫下不了决心，“皇上家事，外臣进言，只怕有失分寸体统。”
“条侯！”黑衣女子看见他的犹豫，加重了声音，唤着他的封爵号，“从前，我听说，条侯周亚夫是世间最勇敢的汉子，现在我才知道，您已经老了。”
周亚夫没有说话，负手在室内踱起步来。他显得心事重重，这个身经百战、以正直闻名的老太尉，现在也有他的烦恼——他的几个儿子全都资质平常，没有出色的才能和勇气。垂垂老去的名将，现在正打算为儿子们设计一个较为顺利的前程。
“老去的不仅是您的身体和力量，老去的也有您的心魄和勇气。”黑衣女子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件小事，难道比在细柳营驻防、比抗击匈奴入侵、比率领天下勤王军队扫平七国之乱更难以决定吗？皇后之位，本来非栗婕妤莫属，您只要轻松地奏上一本，便可安享富贵、荫封儿孙，比带兵打仗立功，可容易多了。”
周亚夫猛然仰起脸来，叹道：“这是皇上的家政……后宫之事，大臣怎能非议？”
“皇上近几年来身体多病，常常缠绵病榻。”黑衣女子向前逼近一步，周亚夫闻见一股细细的幽香袭来，“一旦太子登基，操纵天下权柄的，您以为会是谁？再说了，太尉本来就推重太子，天下皆知，太尉厚意，太子与栗婕妤，早已铭记在心，在此非常时刻，除了太尉，还有谁有此威望，能为皇上定夺家政？倘若太尉能及早为栗婕妤定下名分，不但栗婕妤感激，太子也会记住太尉今日的拥立之功。”
太子荣仁厚而优柔，十分仰慕条侯周亚夫的军功和才能，周亚夫经常出入东宫，两人过从甚密，交谊极深。早已经有人风言风语说周太尉是太子的人了。
如果再因这本奏章的功劳，得到未来天子的恩宠，那么，不但自己可以成为三朝天子隆恩厚遇的重臣，对自己身后，也极有好处。几个才能平平的儿子，可以袭爵、入宦，保有大汉第一名臣的门庭，还可以与皇族结亲，周家的高官显禄，仍然可以世世代代保存下去。
富贵荣华之念，渐渐侵蚀了这位旧时代英雄的心怀。
他将黑衣女子手中的锦匣接过来，在确认是长乐宫中御用之物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慨然应允道：“既然如此，既然栗婕妤看得上老臣……周亚夫如命。”
他没有发现的是，在深黑夹乌金丝的丝绸面幕后面，那女子露出了一丝不易发觉的诡异笑容，虽然，她的眼神仍然显得那么冷酷而宁静。

四 栗姬之死
年久失修的温室殿门外，下着初冬的细雨，寒意迫人。好在殿内已经在夹道里生起了的火炉，殿上还算得暖和。
独自住在温室殿里的刘启，上个月生了很久的病，刚刚好了没几天，脸上一副萎靡的神情，显得很是疲惫困倦。
此刻，刘启正披着件半旧的狐皮短袄，坐在满是熏笼的殿内，一边披阅着奏章，一边不断地发出咳嗽声。
在他身边不远处，正坐着他的三个女儿：阳信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这三个娇秀可爱的女孩子，被召来绣一件温室殿里用的长屏风。
这件绣工精美的屏风上，是刘启新近写下的《礼记·学记》中的句子：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刘启近来越来越讲究“崇实”、“务本”，常在殿上向大臣们推荐《礼记》、《邓析子》等战国典籍，认为国政清明，关键在于上下务实。
而喜欢高谈阔论的太子荣，恰恰无法接受这种观念，奏议朝政时，常有激烈之语，与父皇大唱反调。对此刘启十分不满，这两个月，已命太傅去东宫每天宣讲一个时辰的《春秋》，让太子好好领会父皇的治国之道。
在女孩子们温柔的低语声中，很突兀的，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重响，接着是刘启严厉的咆哮声：“放肆！无礼！荒唐！可耻！来人，速传栗姬到温室殿来面见朕！”
三位幼小的公主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她们的脸色都吓得雪白，向刘启望去。
怒气冲冲的刘启，扶着书案勉强站了起来，他又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张长方形的面庞，变得煞白而可怖。
小黄门们紧张地围了过来，近侍在旁的皇上宠臣、郎中令周仁走上前去，半跪在地下，一边轻轻拍着刘启的背，一边大声唤道：“快，快，快，传太医进来！”
刘启渐渐平定了喘息，向周仁摇了摇手。也许是因为贪色过度，也许是因为日夜为国事煎熬，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了，今年一年，他常常夜汗、多梦，甚至梦见从前因为对弈争执而被他亲手击杀的吴国太子也睁着血红的眼睛、前来向他索命。
一个小黄门躬着腰走过来，托上一只青铜嗽盂，刘启喘息两声，低头吐了口痰，白色的泡沫痰中，竟然有许多紫红色的血丝，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阳信公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您怎么了？”
“没事。”刘启脸色苍白，胸前起伏不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阳信，你带着妹妹们下去吧，朕还有事要议。”
“是。”阳信公主温柔地回答。
她刚刚敛裾退下，携着两个妹妹走到温室殿的门前，就听见刘启厉声吩咐着周仁：“快，速到东宫传太子荣晋见！叫他跪在司马门前听旨！反了他们，连祖宗定下的体制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也太目无王法了！”
阳信公主的心紧缩起来，太子荣，年仅二十岁的温和善良的太子荣，将会因为这件事触怒刘启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心在胸口狂跳不止，忧虑和高兴，像冰雪与烈焰一样轮流在她心上翻滚。
原来她并不能承担这样的结果，纵使她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殿门开处，穿着浅紫色纱夹袄的栗姬，已经急步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心情极好地笑着问道：“皇上有什么大事，这么着急将臣妾催来？”
“你做的好事，自己心里还没有数？”刘启怒不可遏，“啪”的一声，将一份青竹简扔在案前的深红雕花地砖上。展开到一半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栗姬有些畏缩地看了他一眼，自从十六岁成为东宫的良娣，二十一年来，她从来没被皇帝如此厉声怒斥过。——皇上待她一向温柔有礼、谦和体贴，如果不是皇上太过风流，世上本没有比他还完美的夫君。
栗姬不禁胆怯气弱，从前她敢于和他争执，和他赌气，那是因为她确定地知道，刘启是爱她的，而此刻，她无法从他的眼睛里读到原谅、宽容和爱。
竹简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奏章，出自御史大夫马参之手，普通之极，但奏折的尾处，竟联着八名当朝重臣的名字，其中有丞相陶青、太子太傅窦婴，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显贵和元老。
栗姬有些哆嗦的手指，翻开了前面的竹简，竟然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自薄皇后之废，六宫无首，礼制涣散。臣等以为，后宫不可久虚，名器不可轻许，嫡庶当以正名。且夫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人情之常，岂有太子之母为下嫔之理？栗婕妤乃太子生母，久侍君侧，出自北地名门，温柔贤德，堪为天下母仪，宜上‘汉皇后’尊号，以正名位……”
毫无政治头脑的栗姬，心中竟然涌起了一种喜悦之情，外臣竟然也为她请命了！而且是御史大夫执笔，丞相和太子太傅联名。她栗姬出众的德行和名誉，竟然连外官们都知道了！
是啊，她等待这个大汉皇后的尊贵位置，已经守候得太久了。从入宫那年算起，有二十来年了吧？她也从一个韶龄女子，成为红颜凋谢的宫中命妇。
与刘启并肩坐在正殿之上，接受天下诸侯和皇子、大臣、后妃们的跪拜，这种风光，胜过一切荣华富贵。
栗姬剧烈跳动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皇上，这奏章有何不妥？”她迷惑地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眸子看着喘息不已的刘启。
“有何不妥？”刘启似乎是不相信她会这么愚蠢，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你……你也算熟读诗书，难道就不知道朝廷的体制，不明白祖宗的家法吗？后妃擅自与外臣勾通，干涉朝政和宫政，是我大汉最忌讳的事情！吕后当政，吕家子弟到处裂土封侯，几乎要将我刘氏江山易姓！殷鉴不远，孝文皇帝亲手写过牌匾：‘后妃不得与外臣勾通，外臣不得风议宫政，违令者，杀无赦！’这牌匾就收藏在未央宫西阁上，你入宫时就应该见过！那年册封你为婕妤，朕亲自带你登阁，一字一句将这祖宗家法念给你听，你难道全都忘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懑，显然极为痛心。
汉高祖死后，皇太后吕雉当政，大封同姓，她的本家兄弟、侄儿都被封王，刘姓王侯被排斥，吕太后当政十五年，刘氏宗亲的地盘被压缩得极小，诸吕甚至曾有移鼎之谋。
到了吕后病故，陈平、周勃一干人才领兵入宫，灭诸吕，废少帝，将封地偏僻的代王刘恒迎入长安，就位为孝文皇帝。
孝文皇帝目睹了诸吕乱国的大祸事，所以对后宫管束极严，对后妃干政也一直严加防范。他素来俭朴，平生最宠幸的慎夫人，衣不曳地，父兄不许入宦，窦皇后的两个兄弟，都没有封侯，直到刘启登基才被追封。
文帝身边侍候的人，足不许出宫禁，更不许与宫外交接物品信函，违者就会施以肉刑，当时曾经有一个小黄门，想方设法出了宫，与十几年未见的亲人见了片刻的面，竟被砍去双足。
到了刘启登基，虽然有些严令放宽了，但刘启心里却时时对后宫的妃子、宦官们加以戒备。今天这封奏章，恰好触了他的大忌，栗姬却一无所知。
“皇上！”栗姬这才明白过来，她的脸色发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察，臣妾绝无与外臣勾结一事！”
“既然从未与外臣勾结，为何陶丞相和窦太傅会联名为你说话？请求将大汉皇后的冠冕加在你头上？”
“臣妾冤枉！”栗姬抽泣着，“臣妾想，大概是皇后的位置久虚，后宫显出了无人掌管的乱象，丞相和太傅为皇上考虑，才要求速置皇后。”
“为朕考虑？”刘启冷笑一声，逼视着战战兢兢的栗姬，“八位元老级的大臣联名议论宫事，他们果然忧之深而虑之重！栗姬，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胆子！你……你……朕喜欢了你那么多年，赏赐了你多少荣华，还立了刘荣为太子，这皇后之位本来也是你囊中之物，可你竟如此迫不及待，深失朕望！”
“皇上，你真的冤枉我了……”栗姬在地下膝行两步，抱住了刘启的双腿，仰面说道，“皇上，臣妾绝未私交大臣，请皇上明察，这……这……这也许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你？”刘启哈哈大笑，笑声有些凄厉，“陷害你，还会联合这么多大臣，要求册封你为皇后？这人未免也太多情了。这些元老派一言九鼎，换成别的事体，朕一定依了他们，可惜……可惜他们不知道，朕最恨的，就是外臣风议宫闱私事。”
“皇上，臣妾愿意当面和他们对质。”栗姬泪流满面，惊恐不已，她不知道如何挽回刘启的信任。
“晚了。”刘启凄然道，“这种事情，当然会办得隐秘。你再说什么，朕也不会相信。为什么他们不要求册封别的人为皇后？他们没有提程姬的名字，也没有提王夫人和贾姬的名字，独独为你说话……你许诺了他们一些什么东西？爵秩吗？官衔吗？黄金吗？真是，已经位列三公九卿了，还想妄求富贵，这些混账老头儿，朕会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节，愤愤之情溢于言表：“说什么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有这样的娘，就会有那样的儿子。朕听馆陶长公主说过，太子荣喜欢与大臣们过从，在一起喝酒聊天，已经形成了太子派，在朝中常常与对立的大臣争执国事，毫无一个未来君主应有的宽大和威严。这且罢了，近来他还事事与朕唱反调，说什么朕太过保守平和、不能慑服外邦，只有他将来才是中兴之主。朕隐忍已久，实在无法再姑息下去，今天，朕就要立个榜样让后世宫廷看看，私交外臣、阴谋夺位的结果，是失去一切名位和富贵！”
刘启厌烦地推开栗姬紧紧搂抱着他双腿的臂膀，站在温室殿的正中，脸色庄严地大声喝道：“黄门令，拿笔墨来，朕要亲自草诏，将御史大夫马参斩首示众，废掉东宫太子！栗婕妤私交外臣、妄议宫政，着幽禁宫中、另行处置！”
这当真是晴天霹雳，栗姬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便脸色苍白，晕倒在地。
小黄门们从未见过如此激烈对峙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在偌大的温室殿里，只有刘启越来越激烈的咳嗽声和喘息声，在显示着他身心的巨大痛苦。

五 冬雨长安
离刘启在温室殿里发出怒吼的那天，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前元七年的正月，废太子刘荣从长乐宫的东宫搬了出来，那一天，也是他母亲栗姬出殡的日子。
这仍旧是个坏天气，虽然没有下雨，但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在长街上呼啸，地上泥泞潮湿，落满了白色的纸钱。
杠夫们抬着栗姬的棺木，在长街上艰难地走着。
出殡的队伍后面，跟着的是两位骑马的皇子。他们是河间王刘德，和废太子刘荣——他现在已经被废为临江王了，两个年轻的皇子神情悲伤而木然，眼神空洞，显出一种对命运的逆来顺受。
队伍并不壮观，送葬的人群还不到一百人，路上显得十分冷清，只有些百姓在街肆前驻足观看。那从前炙手可热、势倾天下的女人、未来的皇太后，就这样一落千丈、离奇地死去了吗？长安的百姓们，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古怪的结局。
宫廷中的女人纷纷传说，栗姬是疯癫而死的，那是她被打入冷宫的第十天。
死时，她身边只有一名中年侍婢，跟随在她身边多年的长乐宫侍婢，含着泪收殓了栗姬。在栗姬雪白的左胳膊上，中年侍婢数出了二十二个带血的“恨”字，这是栗姬临死前用黄金长簪刻下的。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女人，要有多大的痛苦和绝望，才能自残到这个地步呵！
送葬队伍出了南门，要去霸陵边的皇姬墓群入葬，刘启深深憎恨着狂热迷恋权位的栗姬，命人将她葬得离自己的阳陵越远越好，他不愿与一个疯狂的老妇在地下相遇，他更不明白从前清秀可爱的栗姬，这些年来怎么会一步步走得这么远。
那天，太子被废之后，栗姬像疯了一样闯入刘启的寝宫，持刀在刘启面前以自杀相威胁。刘启第一次发现，三十七岁的栗姬，原来已经这么老，这么难看，这么令人作呕。
当夜，栗姬被责令搬出长乐宫西殿，迁入远在一隅的冷宫，并被废去了夫人的名分。
从那一天起，她咆哮着，痛哭着，时而娇媚地唱歌，时而凄然地大笑，时而低唤着太子荣的名字，时而诟骂着陷害她的敌人，时而怨恨着刘启的寡情薄义。她不饮不食，常常在尿溺中起居，很快就肮脏丑陋得不堪入目了。
这些，都是拥着更年轻的妃子在殿上喜气洋洋地喝酒的刘启所无法听见的。
冰冷的北风掠过这支人数稀疏的队伍，幽暗的天空下，两位已经失势的年轻亲王沉默地在马背上摇晃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有着惶恐。
联名大臣进献奏章之事，刘荣从不知晓，一直被蒙在鼓里，而栗姬心地直率，看来也绝非她暗地所为。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那不知名的隐秘的敌人，到底是谁，更无法拿出适当的对策来。
这敌人是如此深藏不露而料事如神，他到底是哪家的门客、哪家外戚的谋士？
尽管门客三千，可谁有这个才干，能够为他们清楚地分剖宫里的事务呢？进退无据的临江王——从前的太子荣，只觉得皇宫里到处都阴森森的，充满了巨大的黑影。
“报，前面有一处路祭。”侍卫跪在地下回报。
“是哪位亲王？”临江王刘荣翻身下了马，问道。
他茫然地向前方望去，只看见一片巨大的雪白孝幡高悬着，随风翻卷，孝幡下，是一处精心扎好的孝棚。
“是阳信公主。”
“哦？”临江王刘荣的眼睛里，泛起了感激的泪水，扭头向弟弟河间王刘德说道，“这么多皇子皇女中，只有阳信一个人有肝胆，能在我们落魄失势的时候，还敢在城外设路祭，尽一份心意，二弟，我们过去。”
在这个人情凉薄的世间，阳信公主的举动的确是最好的抚慰了，为人沉默、只会埋头在书本中的河间王，也被打动了，他点头夸赞道：“难怪很多人都说阳信公主最讲义气，说她的本事气量，都不在须眉男儿之下。听说在宫廷外头，人家还送了她一个雅号，叫作‘女孟尝’。”
兄弟二人走近祭棚，只见阳信公主身穿缟素、面容悲凄，行着大礼，跪伏在祭棚门前。
“阳信。”临江王刘荣低唤一声。
“大哥！”她换用了这个宫中从没有人喊过的亲热的称呼，含悲劝道，“请节哀顺变。”
临江王压抑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天来，这还是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来自后宫的亲情。
其他的那些皇妃皇子们，对于栗姬的死和太子被废，多多少少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他们母子三人从前太得意了，占尽了皇恩雨露呢？
在落雨的泥泞不堪的路边，两位亲王拜倒在地，与阳信公主相对痛哭起来。
阳信公主一路膝行至栗姬的棺木前，抚棺叹道：“栗娘！可叹你的倾国之貌，从此就将化为泥尘，可叹两位王爷仍在弱冠，仍需要母亲的关怀，你就已经撒手人间！兹后人生漫漫，谁能给他们以母亲般的温暖？人世多变，宫中风云诡异，栗娘，你虽然性格明朗大方，敢怒敢言，但心地简单，怎么能是别人的对手？栗娘，你从前是齐地的第一美女，因此被选入宫来，受皇恩二十年，未料结局会这般凄凉惨淡！红颜薄命，古今同叹，栗娘，阳信为你恸哭棺前，愿你此去，能够得到真正的平静……”
她声音中的真诚和悲伤，令临江王再次流下了冰冷的眼泪。
阳信说得对，母亲栗姬虽然性格明朗、敢怒敢言，但吃亏就吃亏在她的头脑简单、全无主计，所以才会中了人家暗算，而可悲的是，直到她死，她还不知道对手是谁。
祭棚前，雨点又落了下来，天地间显得无限幽邈、阴森、空茫，栗姬涂朱的巨大棺椁上，毫无装饰和雕刻，显得有些粗糙和寒素，这并不符合她皇妃的身份。
“有谥号了吗？”阳信公主站起身来，裙幅上满是泥水和枯草，她却并不在意。
临江王向空茫的雨水里看去：“昨天又入宫求了父皇，给了一个‘顺’字。”
“唔。”阳信公主心下不禁涌起恻然之情，栗姬也算是刘启心爱过的女人，竟然会遭到这么无情的对待，这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也令她生出了更深的歉疚之情。
顺，栗姬虽然喜欢耍小性子，可平心而论，除了爱争风吃醋，她对刘启温柔多情、小心体贴，并不能算作不恭顺……或许，自己这一招太辣手了？
可很多事情，就算她能够明白关节所在，能够启动机括，也无法把握事情的发展，和防止事态的扩大化。
阳信公主事先绝未料到栗姬会为此而疯癫、死亡，她以为刘启最多也不过是向栗姬发一顿火，然后因此取消栗姬册封皇后的资格。
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荣对她最友爱，虽然不是同胞，但很多时候，他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对她说，说完之后，还会拉拉她的小辫子，笑道：“你什么也不懂，也不必懂。就这样保有你的天真吧，我不愿意世间肮脏的尘土玷污你。”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幼小的阳信公主天生就是入世的人，在这个污浊的世界，她可以生活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策划和改变别人的命运。
“顺……父皇还在生娘的气。”临江王长叹着。
阳信公主嘴角牵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扬起的唇角，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讥讽的微笑：“生气？不，父皇早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忘记了她。”
沉默又重重落了下来，像那些飞溅在朱红棺椁上的冷雨一样。阳信公主的心情忽然间悲凉得无以自控，她的鼻子发酸。
临江王猛然瘦削下来的白皙长方脸庞转向了她：“阳信，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阳信公主抬起了深黑色的眼睛，从前总是神采飞扬的她，竟也有了一种沉静意味，她嗫嚅片刻，才点了点头：“我会的，大哥，我会经常去看你。”
临江王这才舒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冒雨往霸陵方向接着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来，看见全身缟素的阳信公主仍然木呆呆地站在祭棚之前，脸上似乎泫然欲泣，她的表情中，混合着痛悔和巨大的悲伤。
在随风飞扬的白色孝幡之下，在茫茫冷雨之中，她独立着的悲伤的身影，温柔地打动了临江王早已破碎的心。

六 闻香识人
雨点越来越密集，虽然是冬时，温室殿外仍然能听见落雨的潺潺声。更多的雨敲打着殿上的红瓦，这些砖瓦还是吕后当政时烧制的，温室殿已经多年未翻修了，刘启似乎也无意在这里多住下去，他正准备迁往远处的西宫。
阳信公主忧心忡忡地沿着回廊向殿内走去，十三岁的她，在这多事之秋的一年中，好似陡然间成熟了许多，步态中有一种果断而镇静的气概。
殿门外，跪着一个穿绛红色官服的老年男子，看服色，这是位当朝三公，至少是太尉、廷尉。
这位苍老的大员，将纱制的三梁进贤冠托在手中，全身匍匐在地，他雪白的发髻，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了，看起来甚至令人有些同情。
阳信公主停下了脚步，疑惑地询问殿门前静静站立的小黄门：“这是谁？”
“刚刚上任的丞相周亚夫。”
“哦？”阳信公主不禁一惊，她压低了声音，接着问道，“他在这里干什么？”
小黄门的脸上浮出为难之色，停了片刻，他才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刘启最宠爱的女儿：“他奏请皇上恢复临江王为太子，被皇上怒骂一顿，撵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倒也不出她的所料，这个骨鲠狷介的老臣，心里只有太子刘荣。阳信公主点了点头，刚刚要迈步进殿，忽听得身后的周亚夫唤道：“公主！”
阳信公主吃了一惊，站定了脚，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诧异地问道：“你叫我？”
“是的，阳信公主。”周亚夫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他从潮湿的青石上抬起了皱纹丛生的脸，虽然年事已高，但周亚夫的气概仍然和年轻时一样，雄壮而自信。
阳信公主深吸一口气，有些矜持地扭过脸来，冷漠地问道：“周大人，你想说什么事？”
“太子荣冤枉啊！”新上任的丞相周亚夫，眼睛变得有些潮湿，“他的被废黜，实在太冤了！太子荣为人宽和平正，谦谦有礼，被立为皇嗣已经三年，毫无失德之处，他数次监国，都受到大臣们的拥戴。他冤枉……”
“你口口声声说他冤枉，有何明证？”阳信公主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十分严厉。
“老臣的确知道，老臣心里，对太子荣的委屈，清清楚楚。”周亚夫的眼睛毫不畏缩地迎了上来。
阳信公主这才发现，在雪白的眉毛下，在皱褶密布的眼皮里，周亚夫的眸子精光四射，具有洞穿一切的力量。
她扭过了脸，去看庭中的潺潺冷雨：“说给孤听。”
“太子荣和栗婕妤，纯粹是受人陷害。”周亚夫的声音很苍老，也很疲惫，想来，他刚才一定在刘启面前痛切而激烈地争执过，但丞相大人这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却显得意外刚强，“老臣虽然不深明其中关节，但老臣想请皇上派廷尉细审此案，一定可以追查出幕后之人，为太子母子平反，让真相大白天下。”
“哦？”阳信公主毫无半点惊慌的神色，她讥讽地笑道，“受人陷害？他受何人陷害？”
周亚夫没有答话，双眼有些无礼地注视着她，显得从容、镇定而安静，良久，他才盖下了眼帘，叹息道：“公主，你知道一个女人，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吗……不，不是身材，不是面貌，不是声音，甚至，也不是眼睛……”
“那到底是什么？”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问道。
“是她的气味。”
“气味？”
“一闻见那股轻淡的幽雅的香气，我就认出了她……那个深夜到过老臣和陶青、窦婴府中的黑衣女子，虽然她用长长的黑色丝绸面幕蒙住了脸。”雨声掺入周亚夫缓缓述说的话音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年纪这样幼小。她的举动，和她高官厚爵的诺言，令当朝大臣们疯狂，为了此事，陶青被免去大汉丞相的重位，窦婴也失去了太子太傅这一众望所归的高职。”
“然而，到目前为止，只有你是唯一的获利者，既然找不到是谁在背后策划此事，那至少还可以找到谁因此事获得好处。”阳信公主深黑色的眼睛逼近周亚夫的脸，周亚夫看见了和那夜一样的诡异的光泽，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周亚夫耳边冷笑道，“周亚夫，你从太尉升为大汉丞相，成了当朝的首臣，身份贵重，大权在握，天下人臣，无出其二。对这一切，你还满意吗？”
“老臣的意外收获，是出于老臣的谨慎。”周亚夫声音黯然，“老臣想起了孝文皇帝‘后妃与外臣不得内外勾通’的旧训，所以没有在奏章签上自己的姓名。”
阳信公主挺直了腰板：“那很好，你现在已经是大汉丞相了，你应该懂得自己的身份。”
“正是因为老臣懂得，所以老臣才想为太子荣争个明白。”周亚夫猛然抬起了脸，声音中有一股凛然之气，“老臣知道后宫秘事重重，不是外人可以过问的。但太子荣的被废，实在太过冤枉，老臣不能坐视。”
阳信公主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尖锐：“你口口声声称呼‘太子荣’，难道把皇上的废立诏书视同儿戏吗？冤枉？他有什么冤枉？是的，废太子刘荣宽和平正、和蔼可亲，为人没有缺点。但是，作为一个将要管辖万兆子民的皇嗣，他性格优柔，能力平庸，没有统治一个帝国的能力，你明白吗？”
刚满十三岁的阳信公主，向空茫的雨色中抬起了脸。
今天，她依然穿着很久以前，太子荣在廊下为她轻轻披上的那件黑貂短裘，半旧的皮裘里，似乎永远保留着太子荣的体温，她留恋于那样一种兄妹之间的温情，但这一切，却丝毫不能影响她头脑的清醒。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原来的低沉：“孤虽然一直住在深宫，身为女子，但也清楚地知道，大汉的边境，四夷窥测，匈奴人年年扰边，境内不少诸侯在酝酿谋反的逆谋。虽然农事不错，但铁盐诸业一片混乱，各地又不时报来旱涝灾情。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废太子都无法撑起帝国的这片天空。皇嗣的废立，早已经在皇上的心里有了决定，这次事件，不过加速了他的决心。”
阳信公主扭过脸来，深深地注视了一会儿周亚夫的白发：“大汉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睿智而且有担当、有心胸、有远大见识的君王，你以为，废太子能够胜任吗？让他成为一个悠游自在的亲王，是皇上明智的决定。”
周亚夫惊讶而忧伤地凝视着她，良久，才回答道：“你是对的……公主。但是，老臣现在不是出自理性的考虑，而是出自于人情。这一次的宫廷阴谋，令宫中的夫妻父子之间，酿成了人间惨剧，老臣无法视而不见。”
阳信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是吗？孤听得人家说，你和太子荣从前过从甚密，果然不虚。你这般为他效死力，明知不可为而为，孤很佩服你的胆气。来人，为老丞相撑一把伞……你就这样跪下去吗？”
“是的。”周亚夫的脸上浮现出果决之色，“今天，圣上不给老臣一个明确的答复，老臣将永远在这雨中跪下去，直到老臣呼出胸中最后一口残存的气息。”
阳信公主头也不回，排闼而入。
与此同时，一个小黄门推开了朱红色的雨水淋漓的殿门，对周亚夫高声唤道：“圣上口谕，周丞相听旨：皇嗣废立，早有定论，其余汉宫家事，非丞相职内之责，着周亚夫回府休养，毋得再议，免朕怀不安。”
圣谕的口气温婉而坚决，却令匍匐在雨水中的周亚夫无法抗拒。看来，还是阳信公主说得对，这次联名上奏事件，不过是刘启废去太子荣的一个正式借口，这个举动迟早会发生，所差的只是一个时机，而阳信公主，不过是恰到好处地递上了这个时机。
他只得在青石地上叩了一个头，皱缩的手指颤抖着，将那顶大汉丞相的黑纱进贤冠合在头上，缓缓站起身来。
老丞相周亚夫并没有立即离去，他的眼睛注视着温室殿没有严密关上的大门，注视着那似乎刚刚消失的轻盈背影，喃喃地自问道：“阳信公主……她究竟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还是一个天才的纵横家？”
没有人回答他，殿外冷雨潺潺，殿前的野草已经冒出了鹅黄、嫩绿的透明颜色，春意已经日渐浓厚起来。
历经世事的周亚夫，直到这样的年龄才能真正明白：不管人世怎样变幻，不管深宫发生过多少场恶斗，不管未来的天子到底会是谁，春天一样会如期到来。

第三章 南山刀影寒
青铜雕花的妆台边，阳信公主的脸庞显得十分娇艳，是莲花初开时呈现的那种娇艳，她平时显得锐利而傲慢的黑色眼睛，因为灯烛的照映而闪烁出陌生的柔和颜色。和平阳侯曹寿订婚后，她的封号也随之改为「平阳公主」。如今，独立不羁的平阳公主终于成为一个妻子了，她甚至还分享着丈夫封邑的名称。

一 谁堪续立
偌大的温室殿里，只有刘启一个人在绕室徘徊，内侍们全被他撵了出去。
今天，他需要一种异样的宁静，来增添他异样的决心：自己的想法，一定会受到大臣的劝阻，然而这个决断到底合不合理，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因之违背大汉七十年的家规和祖训呢？这个七岁的孩子，当真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比他的九个兄长都更具有帝王之才吗？他还那么幼小，连书也没读过几本，更看不出一个帝王应有的胆识才能，自己应该按着梦兆、按着期待来选中这孩子，也选中大汉未来的国运吗？
熏笼和香炉里，散发着浓郁的南越檀香气味。青铜香炉中，燃烧着的白烟，直得像一根柱子，向殿顶缭绕而去。
在这个寒冷的雨天，温室殿里却显得十分热燥。也许，是刘启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这冬末春初的寒气。
在那面八扇屏风前，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帛书大字：
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
这是《荀子·王霸》里的名言，说的是用人之重要。
应召走进宫门的阳信公主，只瞥了这幅字一眼，就明白了刘启心中的问题。
“父皇。”她袅袅跪下。
“阳信。”刘启仍然缓缓地在室内走动着，他没有看她。
“父皇身体安康吗？”
“还好。”像是要印证他的这句话，刘启用拳头抵住口，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那女儿就放心了。”阳信公主欣慰地笑了一笑。
刘启已经踱到了书案前，他烦躁地翻了翻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心中越发感到煎熬，的确，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已经拖延了太长时间。他头也不抬地问道：“阳信，你知道父皇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女儿知道。”阳信公主自信地说道。
“哦？”刘启不信任地扬了扬眉毛，“你知道？你知道父皇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吗？你知道我们大汉的江山将面临着重大的抉择吗？你知道满长安城的臣民们，都在等待着朕的决定吗？……你不会明白的，小阳信。”
阳信公主充满灵气的双眸眨动着，笑道：“这样重大的选择，父皇为什么叫女儿来？十三岁的我，能够帮助您做这个决定吗？”
“不……”刘启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浅淡的微笑，他摇了摇头，“朕只想听你抚一支琴曲，自从栗姬死后，后宫里面，再没有一个人的琴声，能够打动朕的耳朵……”
他的眼睛里有些惆怅之情，那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比清纯动人，可惜她后来疯了，疯得那么肮脏破败，也玷污了他曾经的爱恋与留念。
据说，栗姬临终前，曾自刺过二十二个“恨”字，二十二个？她跟了他二十二年，在宫中享尽了荣华富贵，还要恨什么？最后的事情，她纯粹是咎由自取。
不是他薄情寡义，而是她贪得无厌。
阳信公主没有说话，她脱下那件半旧的貂裘，坐在画屏之前，双手按在琴上，神情凝注而深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悬着的那幅新写的字，实际上，早已经表明了刘启刚刚做出的决心。
父皇将自己召进温室殿里，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结论，琴声结束，他就会向天下人公布正式的诏书。
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预想进行的，但是为什么，自己无法觉得快乐，无法觉出胜利的喜悦，反而会心情沉重？
“父皇，您想听什么？”
“你自己决定吧，阳信。”
阳信公主白皙的十指同时划过琴弦，奏出激越而清亮的琴声。
这琴声时而低沉，时而激昂，细细听去，其中似乎有金铁相交，有风吹树叶，有大鸟振翼，有北风呼啸，有虎豹咆哮……琴声的张力慢慢放弱，最后，是一片平滑而细腻的音乐，像是春风拂荡的沃野，像是盛世气象的夏日城邦。
“这是什么曲子？”最后一个音符依依远去，刘启诧异地问道，精通乐理的他，只觉得那乐声有些熟悉和亲切，似乎是混合了好几首古曲。
“这首曲子，借用楚庄王的典故。”阳信公主停手不弹，答道，“叫作《凤凰》。”
她推开琴，站起身来，抬眼仰望着自己的父亲，大声念诵道：“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鸣，三年不举。其不飞也，将以定羽翼也；其不鸣也，将以定意志也。故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阳信，皇子中，就数你最聪明慧黠。”刘启沉吟着，“你怎么会知道父皇的心思？”
阳信公主调皮地一笑，伸手指点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帛书：“女儿哪有那般聪明，是父皇自己已经写明在上。”
刘启不禁开怀一笑，从太子荣和栗姬出事以来，这样的笑容，已经很多天没有显露在他脸上了。
“你以为，父皇应该选择谁做太子呢？”
阳信仰起脸来，看到了父亲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明白父亲不过想听几句孩子气的意见，遂庄容答道：“那要看大汉的江山和天下的时势，它们需要什么类型的君王。”
“如今已经是文景盛世，大汉社稷，无非需要一个守成之主。”刘启故布迷阵地说道，守成之主，他当了一辈子守成之主，却纯粹是出自无奈。
阳信公主的神色稚嫩而严肃：“如果父皇真的想选择一个守成之主……女儿以为，没有人能胜过废太子刘荣。”
“哦？”刘启的表情十分震动。
“废太子温敦平和，从善如流，谦让含忍。父皇设定的政策和制度，废太子一定不会有半点革新，他将会是一个保守的俭朴的君王，对武事毫无兴趣。女儿听说，废太子最喜欢的，是黄老之道，最崇尚无为而治。”
“这样的君王，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不……他将会造成真正的噩梦。”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一个虚假的太平盛世。在九州内外，大汉有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敌人和灾害，匈奴、诸越、西南夷，这是外寇。强藩、贪吏、频繁的天灾、蚁簇的盗贼，这是内蠹。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君主来对付这一切，天下将重现战国和秦末的动乱。”
“诸子之中，谁能够担当这个重任？”
“父皇心中早已决断，何必再询问女儿？”
“彻儿……他是不是太幼小了，毕竟，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他上面，还有九位已经长成的哥哥。”刘启倚在案边，似乎是想要劝说他自己。阳信公主看见，刘启的手指间捏着一卷木简，已经将薄薄的木简捏成碎片，碎屑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掉落，“况且，自古以来，皇嗣的体制，都是立长不立幼，连高祖皇帝，都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幼小儿子做皇嗣……朕好担心啊，不但怕大臣们反对，更怕彻儿担不起这重任，辜负了朕的心意。”
“所以，父皇，孩儿为您弹奏了一曲《凤凰》。”阳信公主仰起脸来，神情沉毅，“非常之事，需要非常的智慧和勇气。孩儿只知道，大汉需要强盛，乱世需要英雄。”
“好！那么，就让朕来做一次惊动天下的抉择吧，朕相信，只有他，只有八岁的彻儿，将来可以拓宽大汉的版图，建起王霸事业！”刘启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郎中令周仁，速传御史大夫晋见，朕要草诏，立彻儿为大汉太子！”
在他雄壮的声音中，阳信公主已经踱到一旁。
她抚着椅背上斜披的半旧貂裘，心中涌上来一种不清不楚的滋味，似乎是惆怅，又似乎是酸楚。
大哥，我真的没有背叛，也不曾设下血腥密谋，只是……只是我不只是一个困于丝缕感情的女子，我懂得家国的沉重。

二 册封大典
在胶东王刘彻被册立为大汉太子的前夕，王夫人先受到了册封。
为了让刘彻的太子名义更名正言顺，刘启决定，先让刘彻的生母、一个早已被他冷落的女人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汉皇后，如此他才能以“立嫡不立庶”的借口，正式淘汰刘彻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哥哥们，特别是江都王刘非。
这真是像被杀的御史大夫马参在奏章里所说的那样“母以子贵”了。
前元七年的夏天在农历四月末到来了，早晨，天色还没有亮，猗兰殿里已经一片忙碌。
无数名侍女和宦官们捧着礼盒和大典上专用的仪仗，来往穿梭着，殿前的石道，铺着长长的大红色氆氇，平常嫔妃一生都无缘登乘的天子玉路车，静静等候在殿门前。
三十三岁的王夫人，端坐在妆台前，刚刚梳洗完毕的她，显得格外亮丽动人。她的颊上，浮着兴奋的酡红色。
美梦成真的那一刻，做梦人从来都是恍惚的。
一群侍女正围着她左右忙碌，一边给她系着式样复杂的皇后礼服，披上华丽的绶带，一边给她乌黑的发髻里插入八支质地、粗细、花型不同的名贵长簪。
“母后。”阳信公主从她东侧的寝室里走进正殿来，在不远处跪下来，心情复杂地看着镜中那个在今天忽然焕发了不同寻常的美丽的母亲。
正勉强抑制着内心欣喜的狂潮的王夫人，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最心爱的长女，不禁微笑了起来：“不，在没有正式册封之前，还不能这样称呼。怎么，阳信，你没有换上礼服？”
她很满意自己的小心谨慎，栗姬，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榜样，王夫人决定永远永远不能学习她的傲慢和嚣张。
“女儿不打算出席皇后的册封大典。”
“为什么？”王夫人的笑容变得淡薄了，她终于看出了阳信公主深藏眼底的忧伤。
“我身体不适。”
王夫人沉默片刻，才温和地问道：“哪里不适？”
“心。”阳信公主的声音是那样落寞，“我的心总是在抽痛，眼前也日夜晃动着临江王那张温和的带着笑容的长方脸庞。我令他失去了一切，可昨天他又打发人给我送来了极为贵重的礼物，并且写信告诉我，现在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和慰藉。母后，我情何以堪？”
王夫人挥了挥手，将殿内的闲人都屏开了。
王夫人从妆台前缓缓地站起来，走近阳信公主，这才发现，阳信公主的眼睛已经变得微红而潮湿，看得出她发自心底的痛苦和自责。
“宫廷斗争，永远是你死我活，胜者为王。阳信，那不是你的错。相信我，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唯有胜利者才能够发出畅快的笑声。”王夫人疼爱地抚摸着阳信公主日益瘦削的脸庞，“如果今天进入太庙受封的是栗姬，那么我和你弟弟，还有别的皇子们，将要面对更可怖的命运，而你，我的阳信，可能会重蹈明台公主的旧足迹，踏上出塞和亲的道路。我会好好对待临江王的，你放心。我会增大他的食邑，让他享有充足的自由和权力。”
阳信公主的头无力地垂落下来，两颗硕大的泪珠，落在王夫人的掌心。
“我想我需要安静，母亲。”
“我叫人送你去洛阳，那里有安静而幽美的皇家林园。”
母女相对无语，静默弥漫在猗兰殿里。
这一天是她们精心布策的，这一天是她们等候已久的，然而当梦想终于成真、光荣终于降临，她们却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失落感。
门外，忽然响起了黄门令尖锐的声音：“请王夫人火速登车，去封典台，皇上已经在太庙等候了！”
“我去了。”王夫人匆匆站起身来。
“母亲！”阳信公主扶着妆台站起来。
“还有什么事？”王夫人在空无一人的殿门前回过头，穿着式样古老、裙裾沉重的皇后礼服的她，显得是那样呆板而渺小，一种凋谢的气息从她的身上散发开来。
“为什么我看见了您即将要走的道路上，晃动着无数少女的影子？”阳信公主苦涩地说道，“她们气味芬芳、娇柔动人、秀丽可爱，可是，这些美貌的少女们，一个个都有着锋利的爪牙和尖锐的眼神。她们每顿饭只吃拳头大的一口，忍着饥饿和剧痛，扎紧了纤细的腰肢。她们费心学习着琴棋和舞蹈。她们每一个人，都用尽心机，想让皇上的目光为自己停留片刻。她们每一个人，都想为天子生下新的皇嗣……”
阳信公主阴森森的语气，令王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王夫人知道，女儿描述得十分准确，而自己就曾经是这些狂热地追求富贵和权柄的美丽少女中的一个，不同的是，自己成功了，自己漂亮而尖锐的爪牙，无情地撕碎了栗姬母子的恩宠和命运，而她的身后，还会有同样的追随者会羡慕她的成功和显耀，从各个角落里蜂拥而至。
“她们在哪里？”
阳信公主的手指遥遥地指着门外：“她们在城西，她们在那里梦想和等待。我听说，父皇又命人在未央宫后面修建起暖阁，准备让两名不满十七岁的心爱姬人入住，此外，这间即将空下来的猗兰殿，也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谁？”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而这个消息里寓含的重大隐义，让王夫人——不，王皇后有些震惊，她自己就是从离刘启最近的猗兰殿里一步步接近了皇后的位置，而刘启是因为相信刘彻有皇帝之相，才将他们母子安置在此，可她前脚搬出这意味着无上宠爱的居所，后脚就有了新的女人入住……
“一个深色皮肤的南方美人，她有着会说话的大眼睛，和轻盈如柳枝的细腰。”阳信公主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惶恐，她也有同样的心情，“并且，她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殿门外再次响起了黄门令焦急而庄严的催促声。
“那么，娘该怎么办？”王夫人没有理会这声催促，她两颊上的酡红，渐渐被苍白所取代。
原来，胜利的后面就是危机，原来顶峰之上的风光更加危险，她习惯了在角落里守候机会，却不习惯被角落里狩猎般的眼神追逐。
“一朵花，只有藏在花丛中，才会不再显眼。”阳信公主走近了母亲身边，“一颗珍珠，如果落入海水中，便不会再引人注目。母后，册封结束，您就应该行使自己的职权，在天下大规模地选秀，让汉宫中永远拥挤着新鲜面孔。”
王夫人的眼睛里，浮起了极度茫然不解的神色，但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早已经知道，阳信公主的主意永远高明得出人意料。
所以，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往殿外缓缓地行去。她的裙裾在大红色的氆氇上拖得很长很长，阶下六双手同时拖起了她崭新的皇后绶带。
只在三个月后，一场前所未有的规模壮大的“选秀”，便正式而轰烈地在长安城举行，从这一天起，它成为一种汉宫的嫔妃制度保留了下来。
每年，所有士人的美丽的女儿，十三岁以上，二十一岁以下，统统送往长安城中备选，以充实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汉宫。
汉宫里的美貌少女来了又去，很少有人能记得住她们的名字，她们有些人的一生，与君王只有一夜的恩情，另一些人则一辈子得不到一次顾盼。而为数众多成千上万的低等嫔妃，却成了汉宫里的一道奇丽的风景。
她们只能在汉宫月色中，静静等待自己的青春像花一样枯萎凋谢。
她们全体被淹没在自己的梦想之中。
汉宫中唯一的女人，仍然是大汉皇后。
刘启新立的皇后王娡，更是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夸王皇后宽容贤淑、善于为繁衍皇家子嗣着想，她深通后妃之德，堪为天下母仪，远非吕后、薄后、栗姬这些争风吃醋、心胸狭隘的女人可比。

三 南山刀影
长安城外的南山脚下，是著名的皇家围场。虽然目前来说，它还没有正式禁止老百姓进去狩猎、打柴，但这里的田地却已经没有人种了，就算种了，到秋天也会一无所获。
南山下，到处草深林茂，随时随地能看见野鸡、野兔、大雁和狐狸、灰狼。
往常的这个季节，因为不是狩猎季节，南山下罕见人影，而今天，围场上却挤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群，茂密的树林中，到处插着旗帜，写着汉字和匈奴文。
今天，二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本朝最出色的皇家女子，在围场里设下了壮观的比武台，她要在台下的纱帐中亲自观看世家子弟们争夺头筹。
就在三天前，旧日的右贤王王子、现任匈奴右贤王的冒善，亲自率领一队剽悍而武艺高强的骑士，来到长安城，向大汉天子的长公主阳信求婚，要求迎娶她为王妃，让发誓永为兄弟之邦的大汉与匈奴第六次和亲。
阳信公主早已忘怀了十年前的旧事，她迟延到今天没有定亲，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找到能够和自己相匹配的青年侯爷。
本朝限定公主只能在列侯中挑选丈夫，而世袭侯爵出身的青年贵族，往往缺少才干、肤浅而耽于享受，凭军功夺得侯爵的名将呢，他们大多年过四十，其中许多人已经儿女成群。这样挑选下来，阳信公主实在是无法找到称心如意的夫婿，连刘启也有些着急起来。
冒善的求婚，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尘封的记忆。
是啊，自己为什么不能通过比武这种方式，来亲自挑选能够倾心相爱的夫婿？说干就干是阳信公主的风格，在请示过刘启后，她当夜就在长安城的各处贴出了字体硕大的告示：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是年貌相当的青年贵族，能在这场比武中取得头筹，他的奖品都将会是汉皇最心爱的长公主、未央宫中最珍贵的明珠。
长安城轰动了。
王侯的世子，独身的高级武官，宫中的羽林郎……近千名单身贵族青年，牵着马，背着弓，佩着刀剑，蜂拥至比武场，他们有些人甚至来自一千多里外，比如说平阳侯曹寿，继承爵位时间还不长的他，听说帝京有这样一场盛事，带着手下骑奴连夜从河东郡的封地出发，今天早晨才来到比武场上。
刀剑相击声清晰地传入阳信公主的紫纱帐中，在初春的日头下，阳信公主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透过门前的纱帐，向草场上打量着。不远处带着匈奴武士停马观看的人，就是十年前曾在城门外向她求婚的冒善。
比起当年，身经百战、大权在握、与匈奴单于分治广大漠北的右贤王冒善，显得更稳健、更壮硕了。
冒善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相貌威武，神色极度傲慢，正骑在一匹神骏的大宛马上，漫不经心地观看着比武场上汉胡两家男儿的争斗。
他故意停在离阳信公主的帐篷不远处，似乎是想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堂堂相貌和八面威风，吸引住她的眼神和追慕。
这个匈奴人，不是不英俊，不是不剽悍，不是不高贵，也不是不深情。然而阳信公主觉得，她无法忍受他对自己那种谑弄的眼神，好像她只是他帐下的一个美婢，是他从百战中得到的高级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尊贵的公主，甚至不是一个被爱的女人。
右贤王入关时，带来了十六名上等侍卫，这些侍卫将会为他们的王爷在四场比武中清除掉绝大多数对手。
刀术和剑法两处的擂台上，不断有些青年武士受伤落败，跳下台来。
刀术台上，最后还剩下两个人。他们中的一个是右贤王手下的侍卫长，叫作金呼正，高大健硕，虬髯暴眼；另一个，是个身量还未完全长足的清瘦的少年武士。
“他是谁？”阳信公主用手遮住帐门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从胡床上直起腰来，诧异地问道。
这少年并不出众，他衣着普通，身穿淡蓝色的织布长袍，腰间束着深色丝绦，看起来绝非什么出身高贵的人物。
他的相貌瘦削而清秀，举止文雅，神色里似乎隐隐带着点落寞，此刻，他正将弯刀抱在臂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个匈奴武士，根本不将这场比武放在心上。
匈奴武士却对这少年颇为客气，他微微躬腰，叽里咕噜地大声说了一阵什么话。
旁边的匈奴通译大声翻译道：“金呼正说，他很敬重卫郎的刀法，他的三名兄弟，都以刀法称雄漠北，现在统统败在卫郎的刀下。他自己并不想与卫郎较量，双方都是各为其主，请就此罢手，让双方的主人上台来最后比试刀法，一决胜负。至于他自己，他愿意待会儿请卫郎到帐中喝酒，彼此交个朋友，讨教刀术。”
那少年听罢，脸上不禁浮起一种微带嘲讽的冷笑，哼道：“右贤王想胜过我主人吗？请他务必先击落卫青手中的这口刀！”
那通译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匈奴右贤王冒善，又用匈奴话大声转达了一遍。
一直稳坐在鞍鞯上的右贤王冒善，不禁勃然大怒，他腾身下马，大跨步跃上高台。他人还没有完全站稳，腰间的弯刀已经出鞘，刀锋上发出逼人的寒气，曾在关外血战多次的右贤王，到底不是这些长安城里的贵族少年可比。
“来吧！”相貌威武的右贤王，对那面色颇为沉静的少年大喝一声道，“让俺看看，俺练了二十年的刀法，是不是比不上一个小毛孩子！”
“这人是什么来历？”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门前，询问旁边的贴身侍女如意。
“奴才刚刚听说，这人是跟着平阳侯曹寿来的骑奴，名叫卫青。”如意回答道，她是个为人仔细而周到的侍女，因此今天非常忙碌，“据说他的出身比一般奴才还要差，他母亲本是平阳侯府里的女奴，生性放荡，前后生了六个孩子，都不知道生父是谁。卫青是她与平侯侯府的一个小吏私通所生，但卫青的生父不肯承认他，甚至不许他随父亲的姓。”
“哦？”阳信公主震惊了，这样一个气质独特、身手不凡的少年，竟然是侯府家奴？而且出身那样微贱？
台上，右贤王雪亮的弯刀已经霍霍飞动起来，他的刀是特制的长刀，比卫青的刀要长半尺多，刀锋不时逼近卫青的脸庞。
与身经百战的匈奴王公对峙，卫青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恐惧和紧张，他仍带着那副颇为冷淡的神情。
就从这一点上，阳信公主看见了隐藏在卫青内心的骄傲，这真是个十分奇特的奴才，他的自信和骄傲由何而来？
右贤王的长刀再次贴着卫青的发髻飞过，台下的人群不禁骚动起来，一个骑马青年拨开众人，挤上前去，高声呼喝道：“卫青，切他的左面！他左面有空隙！”
这便是平阳侯曹寿了，阳信公主认识他。
多年前，曹寿曾经在宫中正月十五的刀术比赛中夺过冠军，武艺并不低微，但此刻他将自己夺取锦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家奴身上，不由得让阳信公主有几分鄙薄。
曹寿是个相貌俊美、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在皇亲贵族里是数得着的倜傥少年。他琴棋诗赋、斗鸡走马样样来得，自从那年的宫中比武相遇之后，曹寿便对阳信公主念念不忘。
去年底他继承了爵位后，立刻托人四处活动，想结成这门攀龙附凤的婚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阳信公主竟然会比武招亲。
这他倒也不在乎，而且觉得更加胜筹在握，曹寿自恃武艺和刀法出色，本来不将那些才能平平的长安少年们放在眼中，但来自北疆的悍勇绝伦的右贤王冒善，却让他心存几分畏惧，所以衡量再三，他还是没有上台，与冒善亲自交锋。
好在他的侯府中有一个卫青，这个少年家奴，因特殊的机遇曾拜甘泉宫的一个身为苦役的奇士为师，学得了出色的刀法和骑射，能够为主人承担今天的挑战。
卫青的年龄才十五岁，但他资质过人，似乎天生有一种英雄气概。今天比武开始的时间不长，已经有十几名汉胡武士在这个表情冷淡的少年手中落败，剩下的人，都自己掂了一下分量，没敢上台去。
右贤王的刀风闪过，卫青已经拔刀出怀，没有人看见他的弯刀是怎样出锋的，只见一道青弧如虹拱起，几个回合之后，台上“当啷”一声巨响，右贤王的长刀掉落在地。
右贤王冒善怔在台上，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断刀。
他的刀虽然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也是由名家用精铁打制成的，没想到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面前，他称雄塞外的刀法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令冒善难以置信。
他根本没有看清卫青的刀从哪个方向挥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长刀何时被断。但这个惯使马刀、百战百胜的匈奴大将知道，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膂力和变幻莫测的刀法，不可能自他手上轻易地削断这柄长刀。
面前这个身体单薄、根本还没有长成男子汉外形的骑奴，只用那双有些漠然的眼睛斜视了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屑于再和他交手下去。
冒善面如死灰，今天的挫败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的族人们纵横塞外多年所根本没有想到的——从前不堪一击的汉人中，什么时候也出了这样的好手？幸好他只是一个骑奴！
台下已经轰然叫了起来，围场台下的汉人，远比胡人为多，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胜不了冒善，无法成为阳信公主的驸马爷，因此看见卫青胜了，觉得十分高兴，好歹长安城还有个高手，没让大汉男儿在匈奴人面前丢尽脸面。
此刻，他们见冒善在台上呆如木鸡地站着，既不承认落败，也没有自行跳下台来，纷纷大声起哄道：“喂，匈奴蛮子，你输了，知不知道？干什么还死皮赖脸地在台上待着？”
“冒善，你也是一国诸侯，怎么不像条汉子？赶快认赌服输，带着人退出长安城，卫大爷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卫青，好样儿的！平阳侯真有福气呀！”
冒善这才回过神来，他紧咬牙关，斜瞥了一眼围场一角的那顶紫色纱帐。正午的春阳中，那种浅紫色如雾如霭，恍如仙地，帐中隐隐的人影，俏丽修长，有如神仙妃子。
冒善知道，阳信公主的一双眼睛正在远处注视着自己，他不愿意在阳信公主面前丢脸，而且自恃还有三场比武已经稳操胜券，索性一腾身，跳下台来，恨声说道：“好，比刀算你赢，还有骑马、射箭和剑术呢，你能胜得了俺吗？”
紫纱帐中，同样擅长刀法的阳信公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那个相貌冷峻的卫青，之所以胜得过右贤王，全在一个“快”字。别人使出一刀的瞬间，卫青可以使出两三刀，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谁能敌得住？
她沉思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只见分设四角的剑术擂台上、射箭场上、跑马场上，经过几轮筛选，都只留下了一个胜者。
这三位武士统统是匈奴人，是冒善的帐下侍卫。
看来，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发生的话，自己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匈奴右贤王妃，马上要跟明台公主一样，带着大批贡礼和嫁妆出塞和亲，给匈奴人生儿育女去了。
连平阳侯曹寿，也只有卫青这一个手下还能出点力气，而曹府其他的骑奴，则全都沦为了匈奴人的手下败将。
怒气像火焰一样舔拭阳信公主的胸膛，她气愤得不能自已，猛然站起身来，掀帘而出，当着围场上的人群厉声喝道：“难道说这就是最后结果了？你们没人再敢向冒善挑战了？”
她不敢深想下去，这场由匈奴人在长安城取得的比武大胜，将会比塞外的战事失利更令朝廷丢脸。多年前明台公主嫁入匈奴的命运，又要在自己身上重演，为大汉带来更深的屈辱、更大的失败、更多的怯懦。
阳信公主的心脏缩紧了。
右贤王回视一眼人群簇密却暗寂无声的围场，不禁心花怒放。这结果比他预想得还要好，汉人从来不是个能够战斗的民族，什么大汉男儿，全都是些缩头乌龟，今日自己带兵在比武场上震慑群雄，不但能娶得貌如仙人的公主，还能显耀匈奴王战无不胜的名声。
他得意扬扬地在马上挥动长鞭，哈哈大笑道：“好，自古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们总算没在长安城丢了俺的脸！回去后俺要升你们的官，重重赏你们金子！你们在长安城出的风头，俺要一一讲给大单于听，让族中所有的人见到你们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为‘英雄’，在路上遇见你们都要躬下身子，让开道路。”
匈奴武士们齐声欢呼着，他们挥动着手中亮如白银的弯刀，弯刀映着春阳，闪烁着夺目的芒彩。
围场中这一千多名汉家武士，被他们的得意的劲头激得心下气愤而沮丧。
场外围观的百姓，更是忍不住大声啐骂起来。但围场内外的骂声虽然不绝，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去挑战。
“曹寿！”阳信公主一跺脚，隔帐大呼道，“你亲自去与冒善比试，你是个堂堂大汉男儿，是开国名将的后代，曾在汉宫比武时夺过冠，你一定能胜了他！”
这已经近乎是恳求，是以身相许了。
平阳侯曹寿听得阳信公主吩咐，急忙走近紫纱帐，在她身边半跪下来，神色恭敬，但听完之后，他却垂头不语，满脸懊丧。
“没用的东西！”阳信公主心下暗骂一声，从靴页里抽出自己的马鞭，用力一挥，喝道，“牵孤的火龙马来，孤亲自去与冒善赛马！长安城没有好男儿，只能让女人去抛头露面，孤要看看你们还没有血性！”
围场异样的沉寂中，右贤王大踏步地向紫纱帐走来，隔帐朗声笑道：“公主，你当年亲口许下的约定，不能反悔！俺已经胜了长安城所有的武士，公主，请你跟俺回北疆去！”
阳信公主柳眉倒竖，怒气勃发，刚准备发作，忽然听得一个有些冷漠和讥讽的声音在远处幽幽说道：“胜得了长安城所有的武士？呵！王爷，你先来和平阳侯府的家奴比一比骑马射箭，再夸这个海口！”
右贤王脸上勃然变色，头也不回地叫道：“又是你这个奴才！你以为你会几路鬼头鬼脑的刀法，俺就怕了你？来来来，俺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他飞身上马，在草色初绿的围场中盘桓一圈，勒住了坐骑。
迎面，从上千名武士中排众而来的，仍是那个神情冷淡的蓝衣少年，他也翻身上马，带住马缰，静静地峙立在树林边。
此刻，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对手，而是有些忧伤地看向天外。
这种藐视的神情令右贤王冒善更加生气，他挥鞭问道：“你想比什么？”
“比什么都行。”卫青淡淡说道。
好狂妄的小子！冒善气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叫道：“好，俺和你先赛马！”
冒善纵马驰出，卫青提缰跟上，身后传来平阳侯曹寿又惊又喜又担心的声音：“卫青，你成吗？”
卫青没有回答主人的疑惑，只是向紫色纱障内深深地注视了一眼，那眼神冷淡而复杂，令已退入帐中的阳信公主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双肩忽然间发起抖来。
他是一个骑奴，是的，在这个非常的时刻，当那一千多名侯爷和大将都没有勇气和才能为她而战，他会这样突兀地出现，他的勇气和才能，与他的身份是多么的不匹配。
枯草粘天的草场上，一黄一黑两匹高马，飞驰起来。黑马是右贤王座下的大宛名驹，卫青骑着的黄色关中马，则是平阳侯曹寿特地挑来的骏马。
两匹马咬得很紧，但明显可以看出来，卫青的马力不如大宛马的马力，他已经全速飞奔了，而右贤王看起来却未尽全力。
尽头已经遥遥在望，侍卫们拉开了红锦，右贤王双腿一夹马，大宛良驹飞奔了出去，两名骑手间顿时拉开了一个马位。
围场上的匈奴武士再次大声欢呼。
紫纱帐里，阳信公主失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决定待会儿要亲自与冒善赛马，——卫青这个奴才，这个没用的混蛋，他只是糊涂胆大，并无真才实学。阳信公主恶狠狠地在心底咒骂着他。
其实卫青的骑术并不差劲，但吃亏在马力不足，阳信公主却不愿去多想这一点，而宁愿将怒气发泄在卫青身上。
“孤宁肯一辈子不结婚，宁肯去死，也不愿意……”她为自己盘算着最后的出路，无论如何，她不会去当第二个明台公主。
她的咒骂还没有结束，忽然间，围场内外起了一阵波涛般的惊呼，黄马背上，一个蓝色的人影像大鸟一样张开双翼，飞身往大宛马上扑去，刚一落鞍，卫青便奋起全力，双臂环抱住冒善，往后面那匹马上远远掷去。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
毛皮黑亮的大宛骏马撞上了终点的红锦，接着，黄色关中马也飞驰而至。
所不同的是，两匹马上的骑者已经对换。
黑色的大宛神驹上，坐着神情自若的卫青，他挥动长鞭，抽策着嘶叫发怒的大宛马。而黄马上，却坐着又惊又怒的冒善，他跳下马来，凶狠地叫道：“你使阴谋诡计！你不是条汉子！”
神色永远那样落寞、似乎谁欠了他几万钱的卫青，在冒善的责问声中，忽然间双眉一扬，冷笑了一声。笑声甫落，卫青又恢复了原来的严峻表情，他冷冰冰地说道：“是吗？这等阴谋诡计，你倒使给我看看！”
阳信公主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在帐里带头鼓起掌来。
隔着纱帐，曹寿也能看见她如花的笑靥、黑亮的双眸，他心头充满惊喜，却同时也有一些羞愧的情绪升浮起来。
他为什么不敢为她而战，在她恳切要求着的时刻，他是害怕吗？怕在众人面前失败而丢脸，怕无法承担阳信公主的企望？今天，他表现得还不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在马到终点前的刹那间，卫青表现出来的巨大智慧、勇气、力量和谋略，右贤王冒善无论如何比不上。
场外的百姓们也欢声雷动。
眼见匈奴人的嚣张气焰被打击，他们似乎是目睹了大军在塞外的胜利。卫青，这个不同凡响的骑奴，他从这一天起就将名扬长安。
右贤王面色灰败，他将马鞭掷在地上，叹道：“罢了，俺们打了个平手，不必再来过。不过，你虽然胜了俺，你主人却胜不了俺。这场比武，仍然是俺赢。”
卫青将马鞭扬起，凌空抽了一下，他表情一直平淡的脸上忽然勃发了怒气，喝道：“谁和你打个平手？咱们再比，比弓箭，比击剑，随便你！”
右贤王一言不发，接过帐下武士递上的青铜牛筋长弓，腾身快跑几步，弯弓向天，叫道：“俺射头雁的眼睛！”
长箭带着风声，呼啸而去。
湛蓝的天空上，七只淡褐色的春雁正拍着双翼，成“人”字形，不急不慢地掠过南山，往北漠而去，羽箭尖啸着飞来，射下了头雁，雁群顿时嘎嘎叫着，惊散开来。
匈奴武士拾起被射落的头雁，托在金盘上，跪献至阳信公主的紫纱帐前。
阳信公主定睛一看，果然，锋利雪亮的箭镞由头雁的左眼进去，由脑后贯穿而出，冒善箭法精妙，膂力过人，不愧当年夺过“射雕将军”的锦标。
阳信公主心下发凉，她挥了挥手，命那武士拿走。
“你服了吗？”右贤王在卫青面前盘桓片刻，得意扬扬地问道，箭术是他最自鸣得意的一门武艺。
卫青也一言不发，接过平阳侯曹寿命人递上的青铜雕花长弓，从箭袋中抽出两支三棱头的长箭。
他双腿一夹刚刚换回来的黄色关中马，黄马飞奔出去。
两支羽箭被卫青夹在指间，分别置于弓弦左右，他静静地等了片刻，见那天上惊散的雁群又渐渐飞在一处，忽然间，将弓拉满，双箭呼啸而出。
雁群再次惊飞零落，汉家武士用托盘托起了两只大雁，每只雁头都被一支锋利的精铁长箭贯穿。
围场外的人群沸腾了。
右贤王冒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失败，而且击败他的并非关中名将，只是一个刚刚长出喉结的侯府骑奴！
片刻后，冒善跳上一辆涂朱四轮战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好，卫青，俺今天输给你了，阳信公主是你的了！”
几百名匈奴武士，在瞬间便列好了队伍，跟从在右贤王的战车和大纛后面，往山外一路驰去。他们根本不打算和刘启辞行，关中，几乎已经是他们可以任意出入的地方了。
虽然心怀忿恨，但这些匈奴人神情肃穆，队列整齐，衣甲鲜明，看起来仍然十分有气势，令身后的上千大汉武士不敢出声讥笑和咒骂。
平阳侯曹寿狂喜地飞奔上来，一把抱住卫青，大笑道：“好个卫五郎！不枉我这些年来爱惜你！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卫青的脸上依旧没有半丝笑容，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队整齐而剽悍的匈奴骑兵。
“这个卫青真是奇怪，”透过淡紫色的纱帐，阳信公主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曹寿的身上，而是疑惑地打量着他的家奴卫青，她在向侍儿如意轻声嘀咕着，“他怎么天生一副木头木脑的模样？脸上连半丝笑容也看不见？去，打听打听，他的武艺跟谁学的，读过书没有？孤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四 洞房花烛
灞桥边新建成的平阳侯府，规模壮观宏大，在十几里外就能看见侯府的飞檐和画楼。封地远在河东郡（按：今山西省境内）的曹寿，为了迎娶自己高贵的新娘，他倾其所有，亲自督工，用半年多时间才建成了这座华丽的侯府。
府门外，就是青翠葱茏的“灞桥烟柳”，虽已入秋，长达一百多里的柳色仍然青绿可爱，万枝柔条低拂灞河流水，景象森森，别有韵致。
酒阑人散，后堂深处，冷色画屏前，深红的灯光已经变得朦胧了。丝竹和箫管的声音渐渐散去，热闹却仍然凝固在堂上。
青铜雕花的妆台边，阳信公主的脸庞显得十分娇艳，是莲花初开时呈现的那种娇艳，她平时显得锐利而傲慢的黑色眼睛，因为灯烛的照映而闪烁出陌生的柔和颜色。
和平阳侯曹寿订婚后，她的封号也随之改为“平阳公主”。如今，独立不羁的平阳公主终于成为一个妻子了，她甚至还分享着丈夫封邑的名称。
眼见因各方面资质都较出色而更显得落落寡合的平阳公主终于找到归宿，找到了能与她匹配的郎君，上至刘启和王皇后，下到她的弟弟妹妹们，都由衷的高兴，他们送来了很多礼物，祝福这个他们尊重并宠爱的公主。
“公主。”曹寿扶醉进屋，醉眼蒙眬中望出去，已经不辨东西南北，他轻声唤着。
侍儿们一一敛衣退下，深红色的灯光里，只留得一屏寂寞的白描花卉，和两个正值青春的少年人，这场景美得有些异样。
“公主。”曹寿再次喃喃唤道。
“唔。”平阳公主淡淡地回答了一声。
“夜深了，安歇吧。”曹寿绕过画屏，走近了妆台。
“唔。”平阳公主仍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了梳着高高发髻的头。
曹寿绛红色的袍角落入她的眼帘，她闻得到他那带着浓厚酒味的呼吸。
“公主。”曹寿的手指轻轻发抖，按在她的肩上。
平阳公主一动不动，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迎合。她的思绪，此时也是一片茫然，就这样将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了吗？再也不需要另外的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面前的这个少年侯爷，曹寿身材高大，相貌称得上英俊，风度也颇为倜傥和气派，如果只是从年青侯爷里挑选的话，曹寿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因为中间有过这么一段比武择婿的曲折，平阳公主反而犹疑了起来，面对这个痴情的贵族少年，她没有强烈被打动的感觉。
平阳公主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对他有一种淡淡的好感，虽然不算深浓，但也足以使她下了决心，可以嫁给他。从十五岁时开始，她等候了足够长的时间，那个能够让她心仪的人却一直也没有出现，也许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那么就是他吧，曹寿算得上是一个很体面的丈夫。
何况从这半年看来，他对她的感情，似乎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就在两个月前，曹寿每个白天都在加紧督建平阳侯府，晚上，他还会不顾满身的疲惫，骑着快马，奔驰四十多里路，到长安城西的皇宫花园，与她相会。
每次相见，平阳公主不过在亭中隔帘问候几句他的起居，便打发他走了，连脸都没有露出来。尽管如此，曹寿还是乐此不疲，每夜在白色的月亮下一路抽鞭策马，飞驰入宫，怀里抱着从城郊采摘的滴露的野花。
曹寿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在摸索着解开她的锦袄。
平阳公主忽然用力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怎么？”曹寿的酒登时醒了，他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住了，人倚在妆台边，怔怔地看着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一言不发，和衣睡入锦被之中，将头和脸都蒙了起来。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是害羞吗？不，她一向都以落落大方著称，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是她将自己奉献给心爱夫君的日子，她本应该满怀喜悦。
曹寿的心在颤抖。
他弄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她永远是这样忽冷忽热，难以把握？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为她脱下鞋子，除去簪珥，自己却郁郁不乐地坐回妆台边，把玩着一支平阳公主发髻上的珍珠步摇。
不管怎样，他也已经把这颗长安皇宫里最耀眼的明珠带回家了，从今以后，她会被天下人叫作“平阳公主”，是他平阳侯的夫人。
——平阳公主，她曾经是长安城每个贵族少年梦寐以求的女人。
新婚第三天，平阳公主就要求出门去打猎，这日曹寿恰好被召进宫去办事，无法陪她，便吩咐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卫带着府上的老猎户，跟着平阳公主一同出去。
初秋的天气十分明媚，南山的草色仍旧呈现出深绿，蜜蜂和白蝴蝶贴着草丛轻盈飞舞，马腿在深茂的野草中时隐时现，不时有几只野兔和野鸡被惊起。
平阳公主勒着自己的火龙马，正穿过一个绿荫森森的树林，低垂的树梢拂乱了她的发髻，平阳公主索性披散了自己柔滑的长发，放声唱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歌声柔曼而高亢，音色像宝刀名剑相击一般的清脆。
跟从她的平阳侯府家奴，全都觉得愕然，在他们的想象中，当朝的大公主应当典雅、温文而肃穆，怎能这样不拘小节？
马队的最前方，披散着长发、穿着淡青色罗衣的平阳公主看起来这样散漫，却又如此富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正在高唱之际，平阳公主的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叽啾声。
她抬起头来，看见梧桐树高高的树巅上，有个精致的鸟巢，巢上蹲伏着一只深蓝绿色的小鸟，鸟儿的羽毛颜色十分奇异明丽，冠顶生着一丛火红色的短毛。
从小就率性所为的平阳公主，不禁兴致大发，她加了一鞭，直冲至树下，回首向侍卫们问道：“谁上去捉住鸟儿？孤重重有赏！”
没有一个人应和，平阳公主顿时觉得扫兴。
她自己的那些贴身侍卫都被留在皇宫中，没有发出来，身边的这些侍卫，有的是原来侍候刘启的，有的是新挑上来的。而那些平阳侯府的家奴，态度更是拘谨，在她面前连话也不敢多说，还谈得上什么显显身手？
平阳公主扫视了一眼自己的侍卫人丛，忽然，她发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的眼神仍然是那么冷淡而落寞，脸上仍然挂着一副债主似的表情。
“卫青，你去！”平阳公主的马鞭向他指了指。
“我不会爬树。”他将头扭向一边，冷冷地回答。
“什么？”平阳公主大怒，骑射那样精通的人，竟不会爬树？这分明是推托！
“那你就将它射下来！”
“我的箭是用来射虎狼的，不是用来射鸟雀的。”他仍然没将她放在眼中。
“放肆！”平阳公主真的生气了，这奴才根本就不知道尊卑上下，他是平阳侯府的家奴，和牛马差不多的人，竟然敢当众顶嘴，“卫青，你敢违孤的旨意？孤要你射几只鸟雀，你也推三阻四，不肯领命？别忘了，你只是孤的奴才，孤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那双一向是冷冰冰的眼睛抬了起来，打量了她片刻。
忽然间，卫青从后背上取下那张由平阳侯曹寿亲赐的青铜长弓，拔出腰刀，割断了弓上的牛筋硬弦。他竟然在平阳公主的面前，轻蔑地将这张主人赐给的铜弓掷在地上，并且当着侍卫们的面，毫无礼数地冷笑了起来：“呵，公主，是你在侮辱这张铜弓和这张弓的主人！你别忘记了，半年之前，就是这张铜弓挽回了你出塞和亲的命运！”
平阳公主虽然隐隐有些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但仍是勃然大怒：“卫青，你敢抗命？”
卫青的脸上，挂着一种不符合他身份的倔强神色，他不屑地说道：“是，平阳公主，你是我的主人，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千辛万苦学来的一身武艺，不是为了让一个宫廷贵妇用来取乐的！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决不会用师傅倾心教授的武功，去为女主人爬到树上捉两只唱歌的小鸟。”
侍卫们纷纷噤若寒蝉。
这些无礼的话，他们从来不敢说。卫青这样放肆，是凭仗了自己出色的武艺和为平阳侯建下的奇功吗？
要知道，他面对的人，是皇上最疼爱的长公主，是长安城中权势熏天的人物啊！
这个因为年龄幼小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是不是忘记了他只是一个骑奴，一个女奴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姐妹兄弟，全都是平阳侯府的奴才，只比侯府的牲口强一点。
“你……”平阳公主怒极反笑，道，“你这孩子真是骄傲。可惜你只是个一生下来就填了卖身契的骑奴，看来此生不再有希望去塞外立功，唉！你的确是个有才能的人，遗憾的是上天没有给你相配的命运。既然你不愿意跟随孤去打猎，那么你回去吧，孤不能和一个孩子计较。”
侍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平阳公主，她的确是个有肚量的大人物。
谁也料不到的是，卫青并不识相，仍旧在平阳公主的马前冷冷地说道：“古人早就说过，春秋二季不适合狩猎，春天万物初生，秋天小兽刚刚准备藏伏。何况公主想捉的这只鸟叫‘渭南相思雀’，此鸟极为罕见，也最重情义，捕得其雌，则雄鸟必然会不饮不食，哀鸣而死，捕得其雄，它的雌鸟也会悲鸣不已、吐血而亡。公主，你忍心加刀箭于这样一对脆弱的小东西吗？”
平阳公主心下震动，她没想到这个骑射精绝的冷面少年，还有这样深情的一面。而且他的谈吐十分风雅，若不是饱读十年诗书，绝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胜过了他的男主人？
听说卫青从小被母亲送到生父郑季那里，郑季和妻子对这个私生子十分冷漠而残酷，卫青一直睡在郑家的羊圈里，牧羊为生，吃不饱也穿不暖，他这身武功和学识的得来，是经过怎样的坎坷，平阳公主真的很难想象。
平阳公主没有答话，她兜过马，在树下盘桓片刻，忽然扬眸笑道：“卫青，你敢教训你的主人？孤长了这么大，一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皇上和皇后都无法约束我。你走吧，你这个怀着可怜的雄心的少年，你为什么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
卫青从她的声音里却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他不再咄咄逼人，笑了一笑，施礼而去。
平阳公主目送着卫青骑的棕色长鬃马消失在林外，忽然间觉得百无聊赖，心底空荡荡的。西斜的夕阳，透过厚厚的枝叶，照入林间，平添了她心底的寂寞。
“公主，还往前去吗？”见她良久不语，一名领头的中年侍卫小心翼翼地问着。
平阳公主没有答话，她猛然勒紧马前的丝缰，用力抽了一下马鞭。
筋骨衰老的火龙马狂奔起来，平阳公主一路飞驰着，穿越了深绿色略带秋意的树林，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番举动的目的。
茂密的树林后面，是一座高高的山冈，平阳公主仗着自己高明的骑术，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她驱马冲了上去，直到山顶才用力勒住了坐骑。
几乎是下意识的，平阳公主回首向东边望去，她看见远处的草场中有一匹棕色的马在悠然行走，马上那个瘦削少年的蓝色衣袍，正随风飘拂、扬卷。
他比她小六岁，如今还是个孩子，却会有那样成熟而冷漠的眼神，显出一种特别的倨傲。可是她感觉得出来，他似乎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是他低贱的身份吗？是他不堪回首的身世？还是他坷坎离奇的成长经历？或者是他受过的无数屈辱和责骂？是他遇见的无数冷眼和虐待？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那些血泪往事，好男儿不论出身，那些不必回首的过去对他性格的磨炼，事实上也是一种命运的赏赐，是一种成长。
但她深深地懂得，在他冷如寒冰的眼睛之后，其实另外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如熊熊烈火般热烈，如陈年老酒般醇厚，如春花般绚烂，如夏月般静美。
遥远处，那一人一马的影子逐渐没入了血红色的晚霞，沐山顶西风中的平阳公主，只觉得胸中弥漫了无边的惆怅。

五 意外风雪
已经到了腊月，平阳侯府里一片节日的气象。厨下，从千里外的河东郡来平阳侯府进贡的田庄主人，一拨接着一拨，络绎不绝。今年是个罕见的丰年，地处中原沃地的平阳县，各种精米和土产、果品、腊味的岁贡格外多。
“侯爷呢？”平阳公主披着一件家常织锦的蓝色外氅，走入了满是人声的后府。
正在厅下指点着仆役们的管家，见女主人来了，笑道：“公主安好。去年咱们府上在长安城西新添了一块地，侯爷一大早去那里的田庄上算帐，只怕还要有一会儿才回来。”
城西那块方圆六十顷的良田是平阳公主的嫁妆之一，但她早已经忘记了。
“哦。”平阳公主扫了一眼庭中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和鸡鸭鱼肉、各色飞禽走兽，略带嘲讽地笑道，“大年下的，宫里宫外有那么多要紧事，他都不管不问，只先忙着去算自己家的租子，也算得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公主有什么事情？先给小的交办。”管家赔着笑说道。
平阳公主皱了皱眉，道：“皇上身子骨儿有些不好，孤要进宫去探视，你给孤安排六辆安车，四十名骑奴，再有各色礼物。其他的也罢了，要十支辽东来的上好野山参，十斤南海血燕，另外备上一百斤黄金，准备着孤进宫赏人用的。”
管家答应着，抬头看了看天，不禁面有难色地说道：“公主你看，这云色越来越厚，只怕下午就会有大雪。公主最好等明天雪停了再去。”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那怎么成？皇上病得厉害，皇后打发人来说，皇上在病榻上不停念着孤的名字，孤若不去，孝道何在？别说天上是下雪，就是下刀子，孤也得上路。”
“灞桥到长安有六十多里路……”管家犹豫不决。
“你不用多说了，备马。一切由孤来承担。”平阳公主果断地吩咐，“几个得力的侍卫里，还有谁在家？”
“只有卫青，他刚刚从老家回来，还没有安排差事。”管家想了想，盘算着说道，“其他的人，大多派往各地催租子、送年礼，都不在家。”
“就是他吧。”平阳公主也抬头望了望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心想卫青一个人足以抵得上别的十个人了，“叫厩下快点套马备车，孤急着赶路。”
“是。”管家恭着身子退去。
飞驰的车队在出府三十多里路后便遇上了关中罕见的暴风雪。起初，大团的雪花夹着冰雹砸在车门上，发出“沙沙”的细响，还没有惊动平阳公主，她正凝视着几乎冻凝到底的灞河，忧心忡忡地思念着父亲。
这几年，刘启既勤于政事、又纵情酒色，身子骨越来越单薄，她一直挂念于心，可出嫁之后，远离皇宫，无法照料父皇，心底有些自责。
车窗外，满脸沾满雪珠子的卫青，忽然将脸贴近车帘，大声禀报：“公主，风雪大了，咱们走不了啦！”
“什么？”平阳公主没有听清他的话。
“雪太大了，咱们没办法赶路！”卫青的吼声穿透了车窗外呼啸的北风，闯入平阳公主的耳中。
平阳公主这才收回自己焦躁而空茫的思绪，向车窗外看去，果然，前面的道路已经白成了一片。天地间，只见狂风暴雪吞没了整条道路，相距几步远的马车，互相都无法看清。北风尖啸着，从灞河上掠过，折断了无数枯枝，卷起了大堆杂草。
这样大的风雪，平阳公主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她虽然是个胆大的女人，也不禁有几分害怕。为什么，在今天这一向气势庄严的关中冬雪，会变得恣肆狂野？父皇他会不会无法醒来？无法见到心爱的女儿最后一面？
“叫他们统统停车！”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如此狂暴的风雪为时不会太短吧？也许它转眼就会变小。
“是！”卫青转身一看，不禁叫苦连天，一向温文有礼的他，竟然破口大骂起来。就在这一会儿工夫，后面的五辆车已经全部失散了。
灞河边的道路本来就不甚宽阔，四下歧路重重，暴风雪来了之后，所有的骑奴都着了慌，各自找路，车队竟在片刻间就互相迷失了。
“我去找！”卫青紧了紧背上深蓝色的软甲，往冻僵的手指上呵了口热气，拨马欲往另一条路上追去。
“你不要走！”这带着恳求意味的吩咐，令卫青有些吃惊，平阳公主，这个平时看起来骄气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主人，也会有恐惧的时候？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依恋自己。
平阳公主见卫青在不远处停住了马，这才有些放心。
她虽然性格洒脱不羁，但毕竟自小生长在深宫，没有遇见过这样陌生的险情。此刻，身边的骑奴都失散了，只留得一个驾车的马夫、一个侍婢，更让她觉得孤独无依。车窗外脸色冷淡的卫青，反而是她此刻唯一的信赖和倚仗。
卫青瞥了一眼她板得有些木然的脸，不再说什么，跳下马来，仗剑站在平阳公主的车门外。
驾车的中年马夫，虽然穿着暖裘，也已经冻得直哆嗦，北风吹过，中年马夫忽然叩门哀恳道：“公主，奴才能不能站在车门边烤烤火？”
“你……你进来吧。”平阳公主有些犹豫，但仍是同意了。在这个非常的时刻，她无法太计较地位尊卑。
天气太冷了，安车内尽管烧着两只脚炉，仍有丝丝寒风透过缝隙吹进来，让她手脚发凉。暴露在外的马夫，当然更难抵挡风雪。
身材高壮的马夫畏畏缩缩地挤在车厢一角，过得片刻，发白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外面还有一个人呢，他冷吗？他穿得那样单薄，却不肯开口求告。平阳公主迟疑着，隔着窗唤道：“卫青，你也进来烤会儿火！”
抱着长剑、倚靠在马腹边的卫青，眉尖已经冻住了几粒白色的雪珠，他固执地摇了摇头：“不用。”
这个人真是倔强，到底他和她谁是主人？为什么他永远都不愿意听从自己的吩咐？平阳公主只得抱起自己半旧的黑色短裘，隔帘掷了出去。
卫青俯身从雪地里拣起狐裘，顺手披在了身边的火龙马背上。火龙马本来是平阳公主的坐骑，因为她今天急着进宫面君，才用来套在自己的安车之前。
平阳公主见卫青仍旧神情漠然，并不领她的这份情，心下一阵懊恼不快，将头扭了过去，不再去看那个僵立在大雪里的瘦削的蓝影子。
“公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贴身侍婢如意才发着抖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低声问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咱们就困在路上等着吗？”
平阳公主并不担心，她离开自己的府第不过三十多里路，曹寿不会坐视这种暴雪天气，而对她不闻不问的：“放心，侯爷会派人来找咱们的，再等一等。”
而夜色已经漆黑如墨，风雪似乎有些平息了，北风减慢了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凄厉恐怖。路上，白雪反射出清冷的辉泽，这是个多么沉寂的晚上。
“快赶路吧。”平阳公主高兴起来，催促着马夫。
“是。”马夫躬身退了出去。
在众人的期待中，很突兀的，马夫气恼地大叫起来。路面上的雨水早已冻结了厚厚的一层，将安车的车轮冻凝在地下，无法向前行进。
“将冰砸开。”平阳公主有些不耐烦。
“马腿都冻伤了。”一直站在风雪中护卫她们的卫青，此时凑过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成了，这车不能走。”
“那怎么办？”平阳公主近乎绝望了，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曹寿还没有派人来找她。
卫青低头想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道：“不成！再坐等下去，今天晚上就危险了。我知道在前面十几里路外有个村落，我们可以到那里先找个人家落落脚，等着侯爷来寻。”
“外面的风雪那样大，如何走路？”平阳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还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流露出脆弱，而这个人竟然是个身份低微的骑奴。
“我来为公主牵马。”卫青仰起了脸，他深黑的眼睛里有着沉静和抚慰。
“那我们呢？”听到他的计划时里没有安排自己，侍婢如意不由得抽泣起来，马夫也失望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跟在马后面。”这位年方十五岁的少年，此刻在这群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十足的领袖，他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那种永远冷淡而自信的模样，给了平阳公主很大的信心。
平阳公主咬了咬牙，终于掀开帘子，跳下车去，她不用人扶，踩住马镫，斜坐到火龙马的背上。她没有料到外面天寒地冻，北风阵阵，针砭刺骨。一阵夹雪的长风吹过，平阳公主的每一个毛孔都冻得缩紧了。
“走吧。”平阳公主从打战的齿缝挤出了声音。
卫青一言不发，他从车内又拽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毡毯，将平阳公主的腿裹紧，用丝带牢牢捆好，又将那件黑色的狐皮裘掷给她，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唯一欠缺的是敬意。
映着雪色，平阳公主凝视着他瘦削的侧脸，卫青掩藏在漠然神色下的那种细致，和他熟练、有力却略嫌粗鲁的捆扎，令她觉得自己在卫青的眼中，似乎并非什么尊贵的大汉公主，而只是个弱小的有几分惹人怜爱之处的少女。
二十一年来，人们都是仰视着她，包括来自域外的右贤王冒善，包括她的丈夫曹寿，却从来也没有人将她视为一个需要怜惜和保护的女人，平阳公主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呵，天气是那样的冷。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异样的凝视，卫青的肩头轻轻地令人不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俯下身，挽起马前的丝缰，沉默地牵马往风雪中走去。大朵雪落在他的深蓝棉衣上，片刻便将他潮湿的肩头染白了。
四个人和一匹马在路上艰难地走了五六里，仍然没看见一点人烟。
这里虽然已是长安近郊，但大多地方都被王侯们圈作围苑，林深树密，只在春秋二季有人来打猎，平时绝无人烟。
“公主，奴婢实在走不动了。”马后，如意忽然摔倒在地下，她伏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山路崎岖而泥泞，风雪肆虐，对于平时足不出深闺的侯府侍女，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灾难。
没有人理睬她。
今夜，如果走不出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地，如果找不到一处有火炉有热水的人家，等待着众人的，将是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谁都没有心情更没有力气同情她。
“你上马来吧。”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平阳公主终于不忍心，她向如意远远伸出了手。
如意感激地仰起了脸，好不容易从雪堆里爬了起来，却听得卫青大声喝道：“不成！你不想活了吗？”
平阳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什么时候起，一个骑奴也敢向她无礼地吼叫？她诧异地问道：“卫青，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要将马让给她，除非是自己不想活了！”卫青陡然停住脚步，双手叉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发怒地叫了起来。
“放肆！你敢这样对孤说话！”平阳公主怒发如狂，她伸手取出马鞭，没头没脑地向卫青抽去。
她的鞭子碰在卫青背后的软甲上，又无力地垂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像对待平常骑奴那样对待卫青。而笼罩在她鞭影下的卫青既没有反抗，也没有作声，只顾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停下，孤偏偏要将马让给如意！”平阳公主也失态地叫了起来。
卫青依旧置之不理，仰头在漫天风雪里行走。
“停下！”平阳公主捆在羊毛毡里的脚用力踢着他的肩膀，声音越发高亢了，“卫青，你听见没有？”
“在这里，我说了算。”卫青头也不回，拍了拍肩上的雪泥，阴沉地回答说。
“什么？”平阳公主怔住了。
“我说了算！”卫青冷冰冰地道，“你听见没有？”
在这个古怪的夜晚，威风扫地的平阳公主终于发现她不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对手，她纵身便要往马下跳去，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被卫青紧紧捆缚在马背上了，丝毫也动弹不得。
远处，如意绝望地摔倒在雪地，她匍匐在地，无力地向平阳公主伸出手去，隔着这么远，平阳公主似乎也能看见如意眼底最后的乞怜。
平阳公主的眼睛被泪水迷蒙了，她嘶声呼唤着：“如意，如意，你站起来，再咬牙走完这段路……”
卫青仍然头也不回，此刻的他，令平阳公主觉得十分陌生而残酷，他正在冷冷地吩咐那个马夫：“你扶着她，到旁边的山洞里躲雪，明天我会回来找你们，这捆毛毡是留给你们的……你要好好看护她。”
中年马夫惊恐地拒绝了：“不，我不去。我能跟上你们。”
“去陪她！”卫青头也不回地厉声吩咐。
他将自己的手缓缓按在腰间的长剑上，平阳公主从他的身后看见，卫青的腮帮已经高高鼓起，脸上线条变得十分锐利。
中年马夫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杀气逼近了来，生长在平阳侯府的他，了解卫青的性格，更听说过卫青的威名，他完全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会做出些什么，在这瘦削少年背影的威吓下，马夫只能畏缩地停住脚步，回身扶起如意。
“等等他们！”平阳公主还是不忍心。
“你想陪他们死吗？”卫青怒喝。
“你……”平阳公主手中的马鞭终于落在了他的背上，她扬鞭没头没脑地向他抽去。
卫青却并不回避，他只是甩了甩高高扎起的长发，抖了抖满肩的积雪，哼道：“没见识，妇人之仁！”
身后，那两个人苦苦挣扎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小了。
这风雪茫茫的夜晚，令平阳公主感到有生以来最大的悲凉和孤独，此刻的父皇还在病榻上挣扎吗？此刻他的心境是否也有如处身于长安城外的风雪？寂寞、无助而苍茫？
此刻，只有马前这个刚硬而冷漠的背影陪着她，他们两个人相伴着走了近半个时辰，而他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第四章 北风惠我好
卫青倚住了门，却并没有向里走，他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脸上，沉默良久，他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平阳公主腮边一绺又柔又滑的长发。
平阳公主窘迫得无地自容，她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她心底究竟是微微的欣喜，是淡淡的恼怒，还是羞缩，或者委屈？似乎是这几种感情混合在一起，才让她觉得眼睛潮热，胸口后面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涩，涌将起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扭过头去，冷冰冰地说道：「放手。」

一 边将悲歌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位于山坳之中的小山村。风雪正在渐渐变小，对于冲风冒雪整整走了一夜的平阳公主来说，清晨时分尖啸着的北风，树上挂满的冰凌，和铺天盖地的茫茫大雪，已经不再令她畏怕。
只有马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令她产生了又恨又恼的心情。
“快放我下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平阳公主已经习惯了不再在卫青面前以女主人自居。
卫青长长地打了个呵欠，他扔下马缰，双臂上举，拉展着自己冻得发硬的身体，这个背影还像个孩子的骑奴并没有转过脸来，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真傻，给她拉了一夜马，连个谢字都没有落着。这种人就该扔到灞河里喂鱼，还救她做什么？”
平阳公主不禁咬牙切齿，她平生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戏弄。然而此刻她进退无据，只有发恨地暗想，现在一切都只能受卫青的操纵，她唯有先忍气吞声，日后再想办法报复了。
见她迟疑着没有说话，卫青竟将她连人带马扔在当地，大踏步往村子里走去，平阳公主早领教了这个奴才的派头，连忙克制着自己的愤恨，柔声唤道：“卫青，你今夜辛苦了，请将我先从马背上放下来，成不成？”
卫青哈哈大笑，他收住了脚步，又扭脸问道：“那么，救命之恩，当如何回报？”
“回去重重赏你！”平阳公主在袖筒里暗暗捏住自己的拳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真诚。
“赏什么？”
“一百斤黄金！”
“太寒酸了……难道高贵的长公主只值一百斤黄金？”
“脱你出奴籍，到皇宫当侍卫！”
“好，就这么说定了。”卫青得意扬扬地抱住自己的双臂，似乎很满意这样一个逼索来的赏赐，忽然间，他凑近前去，厉声问道，“你瞪着我干什么？想等回府以后杀了我？”
平阳公主终于泄了气，她扭过头去，不肯再回答这些无礼的问话。
没想到已经成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十五岁孩子玩弄于掌上，实在是太可笑了。此际，荒村大雪，平阳公主又困又饿，委屈一阵阵袭上心头，令她鼻子发酸。
“好了，好了，我放你下来。你别哭呵。”卫青的声音刹那间又变得柔和，他走上前来，三两下解开平阳公主腿上的丝带，用羊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横扛在肩上。
“你又想干什么？”平阳公主极力挣扎。
“怕弄湿了公主的脚！”卫青没好气地回答着，像对待一包不值钱的货物一样，将她横抱于手，大步往村子里走去。
大雪几乎吞没了这个低矮的山庄。
村里只有十来户人家，其中一半人家的屋顶都已经被雪压塌，壮丁们都忙着在房上铲雪，意外地看见村前走来两个服饰华贵、相貌俊美、神态狼狈的青年男女，大觉诧异，纷纷向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请问老丈，能不能借个火炕，让我们烤烤火？”卫青丝毫没有理会他们，走到村头的一户人家，斯文有礼地问道。
老翁看见他腰间悬着的长剑、怀中横抱的少女，微微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快进来吧，老夫烧炭为生，家里多的是火炕和地炉。”
身心俱疲的卫青连忙谢过他的好意，他将平阳公主随意地放在地下，推开了那扇十分破旧的板门，一股黄酒和煮狗肉的浓郁香味，迎面而来。
“好酒！”卫青禁不住口角流涎地夸奖起来，虽然年幼，但他酒量颇豪。
“既然闻得出是好酒，也就是在下的同好了。快坐下喝碗酒，暖暖身子。”屋里坐着一条相貌堂堂的大汉，他举起一只损边的陶碗，热情地邀请道。
“多谢。”卫青深吸一口酒气，伸手想接过那只碗。
忽然间，一条短皮鞭没头没脑地向他抽打来，卫青躲闪了两下，索性站定了身子，让平阳公主打个痛快。
“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发如霜雪的老翁十分惊奇，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忙上前劝道。
“他……他……他……”平阳公主只觉万分委屈。
卫青的确是舍生忘死地救了她的性命，而她却根本无法产生感激之情，此刻，回想这一夜的经历，平阳公主既尴尬难堪，又委屈挫折，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屈辱的经历，这个奴才虽然救了她一命，却不断地给她折辱，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不自信。
“这位小兄弟，她是你的什么人？”喝酒的大汉纳闷地问道。
卫青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心下觉得气愤而委屈，他苦笑了起来：“这是我姐姐。”
“令姐脾气这般大，不知道有谁敢娶她？”老翁摇着头，看了看神态泼辣的平阳公主。
“正是。”卫青斜瞥着态度生硬、又恢复了往日的傲慢神情的平阳公主，长叹道，“家父母正为这件事发愁万分。昨天人家来相亲，又没看上她，姐姐发怒跑出来，我怕她有个闪失，这才冒雪追到她，岂料她反而将这出嫁不遂的怨气发泄在我的身上。唉，老丈，不知道左近有没有什么大好青年，可以做我的姐夫？”
老翁摇头道：“你们簪缨世家，哪里看得上平常士人？”
“哪里，哪里。”卫青热诚地看着那条村夫模样的大汉，满心欢喜地说道，“若有这位英雄的形貌，我姐姐也就心满意足了，家父母不会挑剔的。”
“卫青，你再胡说八道，我回去一定杀了你！”平阳公主老羞成怒。
卫青摊了摊手，吐了吐舌头，向屋里的两人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他略带稚气的脸上，有一种恶作剧的快乐。
“令姊悍勇刚毅，非平常人可匹配。”老翁笑着打量了一下平阳公主，从她鬓角插着的金步摇上，他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金步摇，那是皇后和长公主才被允许佩戴的贵重首饰，“我们这位周四郎是个痴情种子，这一生那是永不会再娶了。他的妻子……只怕找遍整个关中，也没有那样好的女人。”
“哦？”卫青也打量了一下屋里这两个形貌并不像乡农的人。
虽然他们一个是烧炭翁，一个是种菜农夫，但二人骨格粗大、气概不凡，粗布衣服和蓬乱的发髻，也掩盖不住他们眉宇之间的一种将相之气。
卫青想不明白他们的来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卫青试探着向那种菜人问道：“恕我无礼，嫂夫人能请来相见吗？”
“她……”身材高大的菜农正举起一碗酒，直浇入喉，忽然听得卫青发问，他醉醺醺的脸上，浮出一种异样缱绻的表情，“她……你想见她？”
“是。”
“跟我来！”种菜人带着几分醉意，猛然间一把抓住卫青的手腕，往屋后用力拖去。
卫青大吃一惊，他自负神力，在长安城的少年中，到现在还没碰到一个对手，但那种菜人的一握之力，竟然让他用劲一挣也无法挣脱。
他不甘心这样受制，暗运力气，挣扎数次，这才甩开那种菜人粗糙的大手。
“咦！”种菜人回过脸来，显然也吃惊不小。
映着地下的炉火，卫青这才发现，那身材格外高大的种菜人的脸上，瘢疤纵横，十分可怖，掩住了他本来俊秀英挺的面目。
“这位小兄弟不简单。”种菜人忽然伸出拇指，夸道。
“嫂夫人何在？”卫青岔开话题。
种菜人刀疤遍布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情绪复杂的微笑，他像在遥远地回忆着什么：“她……好，我带你去见她！”
连平阳公主也被这种神情打动了，她收起脸上那种愤愤不平的神色，蹑手蹑脚、好奇地跟在种菜人身后。
种菜人轻轻推开这间屋子的后门，门外，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后院，院内种着几棵枝干粗大的柿树，光秃秃的苍黑树枝在院落上空伸延着，枝上挂满长长的冰凌，显得格外素朴和整洁。
狭小的院落里，东角有一间积满白雪的岩石小舍，长宽不过数尺，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些农具，犁耙钉锄，无一不被磨得雪亮，看来这二位主人真是地道的农夫。
西边围着一圈整齐的未加油漆的木栅，枣木门扇紧紧锁着，白雪落在门前石板径上，木栅门前斜伸出一枝梅花，暗香袭来，清幽而寂寞。
种菜人跛着腿走至西边，平阳公主和卫青这才发现，种菜人的双腿都十分不灵活，行走起来，步态蹒跚。看来这人一定受过什么致命的伤害，他曾是一个军官吗？
清晨微明的雪色中，种菜人慢慢走至木栅前，伸手扶住门沿，轻轻地问道：“丝儿，平阳公主要来见你，你说好不好？”
“你认识我？”平阳公主惊得目瞪口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这个相貌丑陋的农夫，竟然会认识自幼生长深宫的公主！
“你小的时候，我曾经抱着你在南山下的围场上骑马。”种菜人凝视着她和幼时一样圆润的脸庞、明亮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回答，又向身后的老者摇了摇头，“魏公还教过你读书识字，现在，想来公主都不记得了。”
他们的诡秘身份和奇异的神色，忽然令平阳公主有些恐慌，她向后倒退一步：“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公主只管放心。”那老者苦笑一声，“我们早就从里到外都伤痕累累，无力再伤害任何人。”
平阳公主情不自禁地向卫青身边退了两步。卫青发现她的这种潜意识的依赖，不禁觉得好笑而欣慰，他心底升腾起一种有些异样的情愫，卫青忽觉不妥，急忙又拉下了脸，恢复从前那冷漠而刚硬的神气。
中年种菜人轻轻地推开了西边的那扇木门，一种干燥清洁的气味，迎面而来。
平阳公主和卫青同时向木栅栏内看去，只见门内只有一个青石垒就的坟茔，墓上积满白雪，墓前是一面黑色的石碑、一张简陋的石桌，石桌上燃烧着一支粗大的白烛，烛影之下，那面黑碑更显凄怆。
这里是那样干净、清净，虽然朴素，却处处看出守护者的精心。一定是有什么人在充满爱意地围护着、纪念着这座坟的主人。墓中的人是谁？
种菜人跛着脚，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扫去碑上的积雪，他微哑的声音轻声问候道：“丝儿，今天大雪，你在地下冷吗？我温了壶好酒，只等着晚上安静了，陪你一起喝。”
平阳公主不禁觉得心酸目痛，他声音中的深情，令她十分羡慕，为什么这样深沉而包容的感情，在她和曹寿的婚后生活中，从来没能感受过？曹寿似乎是有些怕她，又似乎在不断地疏远着她。她在婚前没有想到会得到那样一种夫妻关系。
“这里面葬的，是个匈奴女子。”那老者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低声说道，“叫作木晴丝。”
“哦？”平阳公主和卫青对视一眼，均觉惊讶。
看来，今天他们在这个村子里遇见的，是两个身世和经历都极其复杂而离奇的人物，匈奴女人？他们是从漠北将木晴丝带回来的吗？
“周舍被匈奴人掠去之后，才认识了木晴丝。他在胡地牧马六年，主人看他双腿残废，生活艰辛，这才将俘来的一个女人配给了他。木晴丝相貌平常，但温柔忠贞，比周舍从前的汉人妻子，反而强过百倍。”老者看着蹲在墓碑前喃喃说着话的种菜人，长叹了一声，娓娓说道，“周舍……”
“等等！”平阳公主忽然打断了他，“周舍？是上郡的卫将军周舍吗？”
年少幼稚的卫青不知道，而她却知道，卫将军周舍，从前曾是威风八面、名震边关的大将，匈奴人只要听说是他在镇守边城，就会远远地绕道而行。
老者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平阳公主惊疑未定，许多年以来，人们一直以为周舍早已在孝文皇帝前元十四年（按：公元前166年）的汉匈大战中阵亡，却没有料到，他竟然活了下来，而且就隐伏在长安城左近，做了一名农夫。
“我叫魏尚。”
“云中太守！”平阳公主尖声叫起来，她瞪视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你不是回乡养老了吗？”
“魏尚今年不过五十六岁，何老可养？我一无田地，二无家产，拿什么养老？”老者冷笑着，他的声音十分悲愤，“十五年前，你父皇一即位，便免去我的一应职务，让四十一岁的我回乡养老。魏尚少年时，曾经怀抱壮志，散家倾产，不娶妻，不置田，为汉皇守了二十一年边关，嘿嘿……没想到，我到头来，竟然会落到这么狼狈的地步……房无半间，地无一垅，无妻无儿，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昔日的大汉柱石，今天的南山卖炭翁……”
平阳公主哑然无语，她只懂得宫廷内的斗争，对于宫外的复杂世事和边塞军事，全都知之不深。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笑声爽朗、和蔼可亲、对她宠溺万分的父皇，在这些身经百战的边将们心里，会是十分薄情寡义的天子。

二 前尘旧恨
老者牵住卫青和平阳公主二人的手，慢慢走回了大屋中。
地下，炉火正熊，村酒已沸，老者从煮酒的炉下抽走了一根柴火，眼睛充满深思地向门外看去，幽幽地说道：“三十年前的冬天，在雁门关外，也像这样的大雪，有四条汉子斗成一团，他们是边关公认为骑射最好、深通兵法的青年将领，虽然官位不高，但他们的名声和威望，不但匈奴的大单于知道，长安城里的大汉天子也知道。”
他的声音中，有着一分欣快，两分惆怅，还有七分悲凉。不用再听下去，平阳公主已经猜出，这必定是一个结局凄凉的故事。
“他们中最年长的，叫作周亚夫。”
“条侯周亚夫？”卫青惊讶地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个，叫作魏尚。第三个，叫作郅都……”
“雁门太守？”平阳公主眨动着困惑的眼睛。
“是。公主都知道。”老者的眼睛中闪烁起了泪意，“最小的，就是这个兄弟周舍。他们四个人，在雪地里比了骑马射箭，又比了角力、长枪、马刀、矛、戟、暗器，还比了兵法、战策、韬略、阵法，越比越分不出来高下，互相更加不服气。但比到傍晚，这四个人彼此都起了惺惺相敬之心，暮色落了下来，天地之间，只有泛着清辉的雪山和马镫、刀剑上的亮泽，以及远处雁门关上飘展的火红大旗，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他们抚掌大笑，异口同声地要求结拜成异姓兄弟。”
卫青的眼睛中浮出了一种极度向往的神色，轻声说道：“这些前辈英雄，令人好生敬慕。”
老者又点了点头，嘉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的资质不在那四兄弟之下，但愿你他日能有幸遇见明君，在塞外大显威风。”
卫青的脸上泛出激动的血色，他沉默着，低下了那张一向骄傲冷漠的脸。
“这四个好兄弟，性格都极为严谨。他们为人一丝不苟，从来不讲什么情面，因此，没几年，他们得罪了不少皇亲贵族。”老者叹息着，想起那些尘封多年的故事，接着说道，“又过了两年，他们调了防。周亚夫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条侯，有了自己的封地，声名日隆；而郅都则进了长安，在宫中任中郎将，他的才干甚至受到皇上的推许；只有我和周舍，还留在边关，我被升为云中太守，周舍被升为卫将军。”
想当年，四兄弟这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飞黄腾达，曾引起了多少将领和官员的羡慕和嫉妒啊！平阳公主想道，即便是现在，她也从魏尚的脸上，看出了一种一闪而过的骄傲之色。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霜，他仍然没有忘记昔日的显荣。
老者停顿了片刻，从炉上取下了酒壶，注入了三只破旧的陶碗，先取起一碗，递给平阳公主，又取起一碗，递给卫青，这才举起了第三只碗，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好酒，多少年了，我再没有这样痛快地喝过。”
卫青也郑重其事地举酒过眉，再一饮而尽。
平阳公主举起那只粗黑的陶碗，饮了一口，只觉入口酸涩，难以下咽，她含着这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产的劣酒，耐着性子，听那老者接着说了下去。
“首先走霉运的是我。”苍老的魏尚满脸都是苦涩，“孝文皇帝前元十三年的冬天，我领着三千人的铁骑，直驰入匈奴人的重地龙城。那一天彤云密布，天色阴沉，漠北到处都是粘天的枯草，那种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暗白色，令人觉得忧郁。”
卫青沉默地为他续上一碗酒，魏尚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意气风发地说道：“我走的是一条匈奴人和汉人都不知道的边道，这条路隐没在戈壁滩和牧场之间，只有极少的缮善（按：西域的少数民族国家之一）老牧人才知道。这条路上没有一点水草，崎岖坷坎，但它比漠北的几条马道要捷近何止数倍！如今……如今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哦？”卫青的眼中忽然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这个瘦削的少年在地下的狗皮褥上跪直了身体，脸上满是敬仰之情。
“三千铁骑只用了三天时间，便直捣龙城，俘获了两名王子、相国、左大将，共四名首虏，另外还俘虏了八千多名骑兵和牧民，缴获六万多头牛羊，是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大胜，是一次前古未有的对夷奇袭。这次龙城大捷，后来被军中称之为‘三奇之战’，因为这次大战的战机、战法、战果，都十分出人意料。”魏尚的脸上满是傲然之色，他沉浸在往事之中，“但我觉得，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朝廷对我的赏赐更令人惊讶。你们能不能猜到，孝文皇帝赏了我什么？”
平阳公主见魏尚的脸上流露出凄然之色，熟知军典的她，早已经猜出了朝廷是如何对待魏尚的。
果然，魏尚冷笑道：“朝廷说，我这次虽然大捷，但事先没有将作战意图上报，而且俘获虽然众多，首虏却只有四名，离朝廷要求的十名相差甚远，所以，皇上下诏撤去我的一应官职，将一个凯旋的大将废为庶人。可怜魏尚百战之功，只落得这样的赏赐，天下人都为我抱不平。
“第二年，年过七十的郎官冯唐，特地在孝文皇帝面前为我鸣不平。当日，孝文皇帝与冯唐聊起了边关战事，皇上叹息道，朕如果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大将，何忧匈奴？冯唐冷笑道，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
“孝文皇帝大怒，拂袖而起，过了几天，他才召冯唐入宫，问道，你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中辱君，其罪不小，要不是看你年纪老迈，朕就杀了你！
“冯唐跪在地下，朗声说道，现在匈奴又大举入寇，杀死了北地都尉刘卬，皇上正在用人之际，何故自毁长城？
“孝文皇帝震惊地说道，此话何意？
“冯唐叹道，从前的云中太守魏尚，自束发便发誓，要为国家靖边，为君王扫荡匈奴，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仍然没有娶妻生子，父母死时，他只向南大哭三声，却没有回乡给父母送终。魏尚平生不蓄家产，开军市的租金和历来的赏赐、战利品，自己一毫不取，统统给予士卒，军中五日一杀牛，七月便备好寒衣，士卒都乐于效死。魏尚大大小小与敌数十战，百战百胜，陛下从来没有赏过，更没有加给魏尚侯爵。去年龙城大捷，只因为首虏少了六个，陛下就发怒，将他废为庶人。陛下，您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这岂是用人之道？所以老臣以为，陛下就是有廉颇、李牧，也不能用！
“孝文皇帝这才幡然醒悟，即日复我为云中太守。可是我经此一事，意志消沉，再也不复往日的豪气。”
魏尚说到这里，意兴阑珊，端起酒碗，将碗中的冷酒喝得一滴不剩。
后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三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那跛足的大汉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醉醺醺地挤到炉边坐下。
他的身后，一阵夹着雪花的北风沿门吹入，令在火炉边久坐的平阳公主觉得寒意刺骨。
“条侯周亚夫和雁门太守郅都，如今都已入狱而死。”魏尚皱纹丛生的老眼里流下泪来，“我这个兄弟周舍，在前元十四年的大战中，沦落在北疆。他做梦都想回到中原，然而因为朝廷误以他战死漠北，将他的妻儿封荫，周舍如果再回到家乡，只能给家人带来噩运——以大将之身，降敌成为胡俘，九族都要灭门！所以他只能毁去面容，在长安西郊种菜为生。与他日夜相伴的，只有我，还有他来自匈奴的目不识丁的妻子木晴丝，但木晴丝因为患了重病，无钱延医，早已于多年前亡故了。而周舍从前的汉人妻子，却承袭着由他带来的富贵荣华，又重新嫁了英俊少年。”
平阳公主怔怔地听到这里，忽然发现，卫青的腮边竟流了两行清泪，这个冷面冷心的少年，居然会为那些边将的命运落泪？
平阳公主惊愕不已，悄悄在袖子下拍了拍卫青的手背。
“条侯周亚夫，听说后来是在狱中饿死的，他又犯了什么罪过？”卫青忽然问道。
“你去问她。”魏尚冷冷地向平阳公主一指，便不再言语。
平阳公主大觉难堪，大汉丞相周亚夫之死，与她的父皇、她的母亲王皇后以及王家的外戚，渊源颇深，如果认真追究起来，连平阳公主都有一份责任。
卫青冷冷地向她看来：“是你父皇杀了他，对不对？”
“对！”平阳公主被他话语里的敌意激怒了，“周亚夫不过是个小小的丞相、小小的条侯，他凭什么三番五次干涉宫中的内政？他想死保太子荣，保得住吗？太子荣优柔懦弱，毫无才干，有什么资格继位为大汉天子？我母后的哥哥王信，乃是朝廷最贵重的外戚，凭什么不能封侯？再说，封不封侯，那是天子一言而决的事情，周亚夫不过一个下臣，他总是固执己见，违拗圣意，咆哮天子庙堂，还有一点人臣的礼数吗？”
卫青的脸色越发惨白，眼睛里却像要冒出火来：“条侯曾经击退过匈奴大军，曾经为皇上平定过吴楚之乱，这些功劳皇上统统都忘记了吗？”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朝廷的治下之道！”平阳公主毫不退让，“难道所有立过一点功的奴才，都能恃功自傲，凌驾于主子之上吗？周亚夫击退匈奴，所以才能以次子的身份继位为条侯，他平定吴楚，所以才会被封为大汉丞相。这些隆恩厚宠，贵极人臣，他却不知收敛退让，所以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魏尚痛苦地闭住了眼睛。
他仿佛到此刻才彻底理解了自己的命运，再强壮、再悍勇、再机智、再有韬略、再百战百胜，自己也不过是汉皇手中的一个工具，能用则用，无用则弃，毫无怜悯之意。天下之大，才士源源不绝，谁又会惋惜一个边将的沉浮？
当年枉自将心机智慧都用在了杀敌制胜、守边练兵上，还不如多学些进退之策，才能保住自己的爵禄和前程。
现在一切是迟了。
四兄弟中，官高位尊的周亚夫，在几次忤逆刘启的意思后，又得罪了王皇后等人，刘启心下厌恶他，几次故意当众冷落周亚夫，隐隐有废去丞相的意思。
恰在此时，周亚夫的儿子买了五百套兵器盔甲，价格杀得极低，卖家心中不忿，上告至朝廷，说周亚夫要谋反。
刘启不问青红皂白，命人去收捕周亚夫。
周亚夫当时便要横剑自尽，被他的夫人哭着拦了下来，终于被捕入长安大狱。
在狱中，廷尉审讯时强加给他罪名：“周亚夫，你买了这么多兵甲，是想要谋反吗？”
周亚夫气愤地回答：“这是我准备日后陪葬用的，周亚夫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带兵谋反吗？”
廷尉却冷笑着奚落他：“买五百套兵甲做葬器，丞相是想在地下谋反！”
周亚夫气得口中吐血，脸色发白，任廷尉怎么问，他再不肯回答一个字。他不饮不食，五天后，一代名将终于饿死狱中。
想到这里，魏尚看着平阳公主的眼睛不禁变得十分怨毒：“好，周亚夫是得罪了王家的外戚，才落得这么个下场，那郅都呢？郅都为人廉明公正、不畏强横，为什么也被皇上杀了？”
平阳公主碰见老者那苍凉而痛楚的目光，不禁心下一紧，叹道：“魏太守，你做官几十年，还是这么糊涂。郅都之死，坏就坏在他那‘不畏强横’上。我问你，郅都的外号叫什么？”
魏尚不答。
郅都做中尉时，是京中有名的酷吏，不管什么王公大臣，犯了大小过失，只要碰在他手里，都会被治以重刑，所以宗室和列侯见了他都远远回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作“苍鹰”，说郅都六亲不认，十分嗜血。
废太子刘荣，因为在外府建房子时侵占了太庙的地，被下狱，治案的人就是郅都。
废太子因为身世凄惨，十分害怕狱官，遂向郅都索要纸笔，打算写信给刘启申辩，郅都却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来说情都不行。”
当朝窦太后的兄弟、旧太子太傅窦婴，与废太子交好，命人送了纸笔进去，废太子给刘启写完信后，便在狱中自缢而死。
窦太后知道后流泪不已，她觉得郅都过于严苛无情，命刘启将郅都废为庶人。
数年后，朝中再次起用郅都为雁门太守，当时四兄弟死的死、藏的藏，只剩下“苍鹰”郅都一个人独力支撑着边关的防备，令刘启意外的是，郅都一到边关，匈奴人便闻风远避二百里，一直到郅都被杀后，匈奴骑兵才敢再次犯边。
匈奴因为无法对付郅都，便命人进入长安城，散布流言，说郅都私自与匈奴开军市，买卖兵甲，横行不法等。
刘启震怒，派人将郅都捕入狱中，谁知后来一查，这些流言都是假的，刘启便打算将郅都官复原职，岂料窦太后却没有忘记旧恨，她怂恿道：“放虎容易纵虎难，放了郅都，他反而会含怨，不如将错就错杀了他。”
刘启有些为难了：“郅都是个忠臣。”
窦太后连连冷笑，拍案而起：“废太子就不是忠臣了？荣儿死得好可怜！”
一言勾起旧恨，刘启第二日便将郅都斩首。
此刻，除了醉醺醺地睡在炉边的周舍，其他三个人都沉浸在旧事之中，呼吸沉重、思绪如潮。
十年前的旧事，早已尘封雾闭，除了当事者，再没有人会为之叹息或哀伤，甚至没有人会再想起来。
平阳公主打量着发髻如雪的魏尚，依稀还能看出一些当年的悍勇之气，但他眉宇中更多的是落寞，是孤独，是凄凉，是黯然神伤。而睡在炉边的周舍，浑然是个种菜人的鄙俗模样，他当年的凛凛威风，现在哪里还剩下半分？
一代英雄就这样沦落了，死去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的气宇和风骨。
外面，天色已渐渐发暗，北风呼啸，大雪落了满山满谷。

三 辗转反侧
已经是深夜了，魏尚将平阳公主安排在西偏房里住下。屋里十分简朴，只有一张床，一个地炉，和几册竹简、两件旧衣服。
平阳公主坐在炉火正熊的地炉边，寂寞地听着外面的风声，心下却越来越生气。
离昨天下午的暴风雪，已经有一天多时间了，平阳侯府的家奴竟然还没有大举出动，前来寻找迷失在风雪中的公主。
曹寿从前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她比他的生命还重要，言犹在耳，他却对她疏忽如此，昨夜倘若不是卫青得力，她早已横死在雪原之中了！
平阳公主伸手拣起地下那对生锈的铁箸，拨了拨地炉中的火，听见外面的卫青仍然在和旧日的云中太守魏尚说话，此刻，他们两个人酒入半酣，却毫无睡意，谈论的都是些兵书战策和大汉开国以来的无数次战事。
平阳公主侧耳听了一会儿，只觉无趣，她低头拾了一根木炭，在石板上轻轻地写道：
北风其凉，
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
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
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
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
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
既亟只且！
……
还未写完，她忽然醒悟过来，顿时面红耳赤，咬着下唇伸手将地上的诗句涂去。
这首《北风》说的是，在纷纷大雪中，一对情人手拉着手，一道急急忙忙地走路。北风肆虐，雨雪冰冷，但两人的心中融融洽洽，十分甜美快乐。
平阳公主觉得自己无意中抄录的这首诗，未免太轻佻而多情了。卫青不过是个侯府的骑奴，自己是尊贵的公主，怎能与他共赋《北风》？
门板忽然被重重地叩动，深夜里，这叩声显得格外清晰。
“谁？”平阳公主站起身来，摸了摸腰上的短剑。
“我。”是卫青，他的声音里带着酒意。
平阳公主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拉开门栓，将薄薄的板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卫青正斜靠着墙站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锦袍，因为喝了酒，那张本来有点缺乏血色的脸，此际显得白里透红，竟有了几分俊秀。他深黑色的眼睛正蒙蒙眬眬地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什么事？”平阳公主强自镇定，稳住自己的表情，她听见自己的心狂跳起来，荒村雪夜，他想干什么？
“让我进去。”卫青的口气像是吩咐。
不知道为什么，平阳公主第一次没有为他的不敬生气，她犹豫一下，伸手将门打开了。
卫青倚住了门，却并没有向里走，他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脸上，沉默良久，他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平阳公主腮边一绺又柔又滑的长发。
平阳公主窘迫得无地自容，她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她心底究竟是微微的欣喜，是淡淡的恼怒，还是羞缩，或者委屈？
似乎是这几种感情混合在一起，才让她觉得眼睛潮热，胸口后面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涩，涌将起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扭过头去，冷冰冰地说道：“放手。”
那只手轻轻哆嗦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平阳公主这才看见，那是只有些发青的纤长的瘦削的手，是这只手曾经从匈奴右贤王的手中夺取了她吗？是这只手牵着马，陪她走过了那个狂风暴雪的夜晚吗？是这只手，横抱着她走进这个小屋吗？是这只手，刚才发着抖在触摸她的鬓发吗？
她觉得歉疚，觉得怜惜，觉得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她开口，卫青已经掉头而去。
“卫青。”平阳公主轻声唤道。
卫青站住了，背影僵硬，没有回过头来。
平阳公主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柔情压制在胸中，忽然间换了一副生硬的命令口气：“你快想办法把如意救出来！”
卫青的酒意似乎全消，他同样生硬地回答道：“是，公主！”
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门边走去，牵过倚门打盹的火龙马，一脚踢开了石屋的大门，外面，铺天盖地的风雪，立刻呼啸着，灌满了这个屋子。
卫青牵出马去，一跃而上。
炉火的微光照出他修长而瘦削的身形，这身形落寞而伤感，令平阳公主无限后悔自己刚才的语气。
她向门边走了两步，双手拾起自己的黑色狐裘，向马上的卫青说道：“外面风大，你披上这件衣服。”
卫青没有理睬她，他双腿一夹坐骑，火龙马向山谷外的漫天大雪中驰去。
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接下来的一夜，平阳公主和衣睡在床上，却一直辗转反侧，无法闭上眼睛。
天明时分，村外忽然一阵骚乱，魏尚哑着嗓子，隔门说道：“公主，你府上的人来了。”
“哦？”是侯府的人，还是卫青？平阳公主一翻身坐起，揉着酸胀的眼睛，打开了屋门。
门外，日头已升至半竿，红色的朝霞映在雪地上，艳丽非凡。村外一群几百人的骑奴队伍，衣鲜马怒，声音喧哗。
“公主呢？”领头的一个侍卫挥着长刀，逼问几个村妇。
“孤在这里！”平阳公主微微一皱眉，朗声说道。
骑奴们欢呼起来，带队侍卫将一个牛角放在口边，“呜”的一声，吹将起来。
过了片刻，只见村外又是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驰来，最前面的黑马上，是一位穿青灰色貂衣的面貌俊美的青年人。他眼睛红肿，神情激动，远远看见平阳公主的影子，便迫不及待地向马臀猛抽一鞭，黑骏马狂奔起来，将白色雪粉踢得满天飞扬。
“平阳！”黑衣青年在石屋门前飞身下马，一把将平阳公主揽入怀中。
面对曹寿忧心忡忡的脸庞，平阳公主几天来的怨气顿觉烟消云散。她没有挣扎，任曹寿将她抱上马去。
马队外，围观着的村民村妇脸上，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这样一对青年美貌、华丽尊贵的夫妻，是任谁也要羡慕的神仙伴侣吧？
平阳公主正得意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一道冰冷的目光，她的眼角顺着这目光的来向瞥去，只望见村落外面，孤零零地站着三人一马。
马上，驮着奄奄一息的侍婢如意，马下，一边站着那个侯府的中年马夫，另一边站着身材瘦削、脸色发白的卫青。
卫青正在遥远处呆呆地看着平阳侯夫妇，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不知道是惆怅、酸楚还是憎恨。
他深蓝色的袍角正被晨风吹动，在空中狂乱地翻飞，雪地上映出他格外瘦削的身影，那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和单薄。
平阳公主不愿再看见卫青令人心碎的身影，她将脸扭过去，伏在曹寿怀中，嗔怪道：“我前天下午就在风雪中迷了路，此刻你才来找，就不怕我有个三长两短？”
曹寿还不及答话，一旁站着的管家已赔笑说道：“公主说的是。侯爷一回来听说了此事，三天两夜没有合眼，带着人找遍了灞河边所有的村落、道路和山谷。昨天傍晚，侯爷连圣旨都没有接，就忙着找到这边来，半夜里在路上连人带马摔了一跤，左脸全擦破了，腿也拉伤了。”
平阳公主这才看见曹寿脸上的伤痕，她的情绪这才平和下来，忙问道：“圣旨？什么圣旨？”
曹寿定了定神，将平阳公主的双肩紧紧揽住，声音沉重地说道：“昨天下午，天子已经大行了！公主，公主！”
平阳公主脸色惨若金纸，她只觉天旋地转，昏倒在曹寿怀中，几天来的疲倦和这个噩耗的震动，令平阳公主再也支持不住了，父皇，他真的没有等到最心爱的女儿。
平阳公主在曹寿的摇撼下逐渐清醒，她这才重重地蹬着马镫，痛哭失声：“父皇！父皇！你为什么英年不永？无法在自己亲手开创的盛世里多生活两年？”
她一时怒气勃发，挥着马鞭向石屋内指去：“魏尚！周舍！你们出来，你们不是一直记恨着我父皇，盼着我父皇早点死吗？此刻你们这些罪囚终于如愿以偿了！给我出来，孤要斩下你们的人头，告慰父皇的在天之灵！”
骑奴们听了平阳公主的咒骂，一脚踹开大门，蜂拥而入，只见门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地下，火炉刚被烧灭，还冒着水气，炉上煮着半壶残酒。
平阳公主心下知道是卫青放走了他们，她不愿说出来，只指着石屋恨恨地骂道：“孤的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皇帝，你们这些混蛋都是挟私怨诋毁他！哼，说什么和亲不好，难道打仗就一定好吗？这么多年来，父皇休养民力，富国强民，这才是驱逐匈奴的根本！你们这些武夫懂什么？”
她仰首向天，安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脑中想起了很多往事。
景帝刘启接过孝文皇帝的天子之位，登基十六年来，平定了“吴楚之乱”，强盛了国力，同时，他还废除了施行了一千多年的肉刑，这十六年中，国家无事，天下人民衣食无忧，号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史称“文景之治”，与周朝的“成康盛世”可以相提并论。
终景帝的一生，他几乎没有一天是在真正地休息。
除了抗击匈奴不力这一缺点外，平阳公主没有发现父皇还有什么别的地方令她觉得遗憾。
然而，从高祖开国时帝都长安街上看不到几匹像样的健马，连汉高祖刘邦出行都找不到四匹毛色大小完全相似的御马，到如今关内关外已经饲有十万匹骏马，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骑马带刀的少年，大汉反击匈奴的实力至此才真正形成。
而这，才是一个帝王忍辱负重成就的伟业。
记忆中的每一天，父皇刘启都勤勤恳恳地伏首在奏章中，或沉思，或奋笔，或叹息，或欢欣，对待肩上的社稷之重，他是如此认真敬业。
尽管他有着异常丰富的私生活，但他的一生，毕竟全都贡献给了大汉江山。

四 长乐春愁
春日的下午，长乐宫中柳色渐浓，日影里，蝶蛱纷飞，落花如雪。
但长乐宫的女主人、王皇太后却独自坐在侧殿中，面对着妆台上的一只黄旧的小木匣，心思忡忡。
侍儿们在帷幄外远远地禀报道：“太后，平阳公主求见。”
“叫她进来。”太后啜饮着南粤进的茗茶香片。
身穿大红锦衣的平阳公主，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随着便是她爽朗的笑声：“母后，这么好的春天，您怎么坐在帐子里犯困？也不带着宫人出去游玩。”
“我哪里有心思！”王太后皱眉轻叹。
“又怎么了？”平阳公主环抱着太后的双肩，撒娇地问道。
王太后瞥了她一眼：“几个月了？”
平阳公主的脸上泛出了一层酡红：“您看出来了？四个月。”
“肚子这么蠢。”王太后的口气十分尖酸，“我怀着你的时候，都七个月了还没人能看出来。你瞧瞧自己的模样，一摇一摆像只小母鸭。”
“这是个儿子！”平阳公主抚摸着肚皮，骄傲地笑道。
王太后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吗？没事少来烦我。娘心里不高兴。”
平阳公主搂住母亲的双肩，娇嗔地笑道：“娘，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少用这副自以为是的腔调和我说话，”王太后扭过头去，“我见了你就烦。去，皇上在后苑射鹿，正等你呢。”
平阳公主鼓起了腮帮，不太高兴地哼道：“娘，我到底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
“不是。”王太后干脆利落地回答她，“你天天生活在绮绣丛中，生活奢靡不堪，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全长安城中所有的达官显贵，都在你的门前卑躬屈膝，除了要钱，除了宫宴，除了替你手下的人要官，你还有什么时候想过娘？”
平阳公主从来没有听过母亲用这么尖刻的语言和她说话，她一时竟发呆地说不出话来。
她怔怔地注视着母亲那张未老先衰的脸，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王太后的脸上已经皱纹丛生，眼睛黯淡失色，毫无神采。
“娘……”平阳公主怯怯地唤道。
王太后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语已经深刻地伤害了女儿。
她忽然回过神来，忙拭去腮边的一颗冷泪，勉强笑道：“平阳，对不住，娘心里烦，说话也尖刻刺耳，你别往心里去。”
“唔。”平阳公主打量着自己多年来形影不离的母亲，总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其实，”王太后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强干的神情，“我只是因为看见你身怀有孕，才勾起了心事。”
“怎么？”平阳公主在妆台边坐下来。
“阿娇嫁入东宫三年，又被立为皇后两年，五年来，她一直没有半点动静。”太后深深地锁起了眉头。
新立的皇后，二十三岁的陈阿娇，是从前炙手可热的馆陶长公主的女儿，窦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美貌而傲慢。
“皇上今年已经十九岁了，还没有子嗣。先帝在这个年龄时，已经有三子四女了。”
平阳公主这才明白过来，她“嗨”了一声，笑道：“这有什么好急的？阿娇比皇上大四岁，嫁入东宫时，皇上才十四岁，怎么能养儿子？这些年阿娇生活散漫，常常彻夜不睡地大开宫宴，陪皇上在上林苑夜游，又喝酒过度，想是伤了身子，养一养也就好了。娘不必担心，我认识一个咸阳乡下的老宗室，是个儒医，家传奇药，专看妇科的，人称‘送子皇孙’，娘，明儿我就叫他入宫替阿娇看看。”
“真像你说得那么灵就好了，阿娇这三四年来求医问药，不知花了多大力气，也没有一点怀胎的迹象。”王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在妆台上整理着那只小木匣。
平阳公主觉得这木匣十分眼熟，似乎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曾见过它，而每次母亲取出这只木匣来，表情都有些伤感。
“那也不妨啊，”平阳一边暗自苦想这只旧木匣的来历，一边就着母亲的话题说下去，“阿娇不会生，皇上还可以临幸别的女人嘛。后宫里最近有没有进新贵人？”
“就是这件事难办。”王太后从匣内取出一只小小的红色绸缎荷包，打开来怔怔地瞧了一会儿，神情怆然，“阿娇自己肚皮不争气，还悍妒异常，不要说选妃，就连上个月皇上和上大夫韩嫣到永巷去喝了一夜酒，阿娇都有本事把皇上的脸抓个稀烂，弄得皇上三天没敢上朝。”
平阳公主看见王太后的眼角竟然挂了一颗泪，不禁大吃一惊，这红色的绸缎荷包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什么！”她接着母亲的话，愤愤地问道，“阿娇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母家的势力，这样跋扈！汉皇的后宫里不许有别的女人吗？她也不问问自己的娘，仅是馆陶长公主那些年来送入宫的年轻妃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凶女人，她应该来和太后学一学怎样做好大汉皇后。当年，太后亲自主持过的汉宫选秀，算将起来，大大小小就有六次！父皇驾崩时，宫里面殉死的十七个嫔妃，都是天下少有的绝色美人，全葬在霸陵里，在地下陪着先帝。像阿娇这样的醋坛子，也配做大汉皇后？”
太后无奈地摇头笑了：“罢了，那些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我倒是十分佩服阿娇，有本事把个皇上看得像田舍郎，老老实实守着一个黄脸婆，连眼角也不敢向别的女人斜一眼。唉，阿娇那个脾气，早晚要吃大苦头。彻儿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天生的风流性格，和他父皇一模一样，现在他刚刚登基，立足不稳，还不敢对阿娇怎么样，等将来年龄大了，权位稳了，一样会到处渔色，大选嫔妃。到那时候，阿娇年老色衰，母家势力败落，只怕会比栗姬还凄凉。”
她长叹一声，轻轻系紧了那只红色的绸缎荷包，又放入半旧的木匣中。
匣上漆色剥落，到处露着原来的木纹。
这只木匣造型朴拙，手工粗糙，上面雕着芙蓉牡丹的俗丽图案，看起来大概来自民间，而非宫中御用之物。
“那依母亲的意思呢？”平阳公主小心翼翼地问着。
“瞒住阿娇，在外面另建宫室，暗蓄几个嫔妃。”太后扭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平阳公主，“这件事你替我办，要挑好人家女儿，有宜子相的。”
“若是馆陶长公主知道了呢？”平阳公主问道，皇后陈阿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又称大长公主，她从前权倾天下，现在余威犹在，朝中的高官显要，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不用怕她。”太后断然说道，她将木匣锁了起来，“对这种事情，馆陶长公主若是聪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这也是为了阿娇好，她这两年求医问药的花费，竟有九千万钱之数，御史们弹劾她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到皇上的案头，皇上已经动了大气，只碍着太皇太后，他还不好对阿娇怎么样。阿娇这样下去，有什么好处？”
“九千万钱？”平阳公主震惊了，“北军一年的军费也不过两千万，阿娇竟然这样挥霍！难怪长安百姓对她的口碑不好。”
“唔。”太后挥了挥手，阻止她再说下去，“就这样说罢。你多卖点力气，精心挑选几个美貌的良家少女，若皇上能看中一两个宫外女子，生下皇嗣来，你的权位也会越来越稳固。”
平阳公主笑了起来：“是！娘，你这一两年似乎越来越圆稳，越来越有心机，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在宫内日日明争暗斗，怎能不圆稳机诈？”太后苦笑一声，把玩着那只淡赭色的木匣，“还是民间儿女好，虽然没有这等富贵荣华，但那份淡淡的安定、平静、快乐，才真的令人心醉……”
太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忘记了平阳公主的存在。
平阳公主不再说话，她悄悄地敛住自己的衣裾，往殿外退去。
“如意。”平阳公主在侧殿门外停住脚步，低唤道。
“公主有什么吩咐？”
平阳公主扶着自己开始臃肿的腰，沉吟着问着：“你和长乐宫里的谁交情最好？”
“奴婢和吴音、楚乐交情都好，”如意不解地回答，“和长乐宫的上上下下大都面熟。”
吴音、楚乐是皇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儿，在长乐宫中颇有权势。
“那，”平阳公主压低声音，向如意的耳边说道，“你想办法帮我办一件事。”
外面，夕阳已坠，一片淡墨色的暮烟涌进殿门，寂静的春殿上，只有沙漏在轻轻响着，火龙马在宫道上不耐烦地嘶叫。
“黄门令！”平阳公主走出宫门，大声吩咐道，“快备车，孤要去见皇上。”

五 后戚之重
“卫青。”平阳公主的声音是这样滋味复杂，似乎充满了忧郁。
灞河上，扁舟出没，到处鳞光闪闪，平阳公主带着几骑马，立在柳树的深荫下，看着这暮春的晨色。
“臣在！”卫青在她身后朗声回答。
“你这是最后一次跟随我出游了。”平阳公主独自一人勒马站在河岸上，她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能看见她脸上的伤感，和那种淡淡的留恋。
“臣一朝是平阳侯府的骑奴，就永远是您的奴才。”
虽然用词恭谨，但仍然掩不住他那种天生的傲亢。
十七岁的卫青，现在长得比从前更加结实，脸上的线条异常坚硬和成熟，有着同龄人远远比不上的沧桑眼神。
“罢了。”平阳公主抬起手，挥了挥袖子，“你姐姐卫子夫两个月前入宫，听说现在已经有喜了，皇上后宫久乏子嗣，这是她的福分，也是我们皇室的福分，皇上不久后就会封她做夫人，到时候，你也会成为身份高贵的皇亲。”
身后的卫青没有答话。
平阳公主仍然自顾自地沿着思路说下去：“自开国以来，汉皇都厚遇外戚，倘若你姐姐能生下一个皇嗣，将来你就会成为太子的母舅，有裂土封侯的机会。”
“卫青虽然出身卑贱，却也不企望这种由女人带来的富贵！”卫青厉声回答，他的声音显得那样愤怒，甚至有些粗鲁。
平阳公主扭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
初升的太阳下，卫青白皙瘦削的脸，被涂抹成淡金色，他微陷的长长的黑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见平阳公主向他看来，卫青掉过脸去，不愿与她对视。
那瘦削的侧面，依然是冷淡而简傲的。
两个月前，武帝从霸陵拜墓回来，路过平阳侯府，平阳公主将自己养蓄的十名佳人送给他，但武帝都没有看中，却独独看上了在筵席上伴酒唱歌的侯府家奴卫子夫。
卫子夫是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相貌和卫青极其相似，有着一种与身份不相宜的冷淡神情，瘦削而动人。
如今，卫子夫独自住在长安城西的行宫里，她已经怀上了武帝的孩子。
皇太后为此高兴异常，武帝也因此赏了姐姐平阳公主一千斤黄金和无数珍宝。
作为皇上宠妃唯一的弟弟，卫青今后的飞黄腾达，是可以预料的。
昨天，已经有正式诏命来，叫卫青入建章宫做侍卫。建章侍卫，向来都是由亲贵子弟担当的，位秩虽低，却是长安城最好的晋升之路。
对于卫青，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配不上的赏赐，当年在南山脚下战败匈奴左贤王冒善时，平阳公主就遗憾地认为，只要给这个少年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一定可以立下远超李广、周亚夫的战功，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机会是如此突如其来，让他这么快地离开她的身边。
在长久的沉默注视之后，平阳公主忽然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她也扭过头去，冷笑两声，淡淡地自嘲道：“是吗？”
说完之后，她猛地勒住坐骑，掉转马头，沿着河堤飞奔了起来。
“公主当心身体！”黄门令也跟着她飞驰出去。
不知道沿着灞河奔驰了多久，平阳公主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在这样明媚的天气里，眼泪是多么可笑。她为什么哭泣，为那个从来就没将她放在眼里的年青骑奴吗？虽然主奴有别、尊卑不同，可卫青从来就没有把她看成主子，更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
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平阳公主勒马在树荫里漫步片刻，一敛衣裾，正要往马下跳去，忽然听见树荫里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喝道：“停！你不要命了吗？”
随着这个声音，卫青已经从树影外闪身进来，他在不远处翻身下马，走到平阳公主的马镫前，怔怔地站了片刻，忽然一伸手，将她拦腰抱了下来。
平阳公主只觉茫然，她扶着卫青的肩膀，下了马，站在波光潋滟的河边，叹道：“你已经不再是公主府的骑奴了，何必如此恭敬？如果想要钻营我的门路，我说话的分量，如今还比不上你的姐姐卫子夫。”
卫青的眼睛里又流出愤怒的神色：“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虽然是侯府女奴的私生子，生来受尽了冷遇和折磨，但也绝不会靠裙带关系为自己争得前途！卫青此生志在开疆拓地，立功封侯，但我绝不会靠入宫为妃的姐姐来虚邀富贵，而是要凭自己的军功来硬碰硬地争得这个侯位！”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平阳公主，忽然说：“我就不相信，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曹寿有什么本事？他不过靠了自己的好祖宗！靠了他的曾祖、开国丞相曹参的封荫！卫青虽然出身卑贱，但我身体里的血是火热的，我的骑射不在那些公子王孙之下！是的，我是靠了我姐姐才得以成为建章宫侍卫，但我这辈子都只求一个能让我出关建功的机会，好让我告诉天下的人，女奴之子也能成为名将，成为功臣！如果我将来能封侯，我希望我配得起这个侯爵，我希望天下人都能挑起拇指，赞叹一声：卫青，那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一向故作清高冷傲的卫青，从来没有慷慨激昂地说过这么多话，平阳公主竟然被他说愣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才微笑着，轻轻鼓掌。
“你能行。”她温和地点了点头，“早在两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不凡的将才，不会一辈子沦为骑奴。”
“当然。”卫青斜视了她一眼，“那一年，是我，而不是那些没用的世家子弟，更不是曹寿，将你从冒善手中抢了来，成了平阳侯府的新娘，可惜……”
他仰首天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平阳公主的侍从们，也在这时候匆匆赶来了。
“公主打算去哪里？”黄门令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吩咐过，不能让公主去得太远，以免动了胎气。”
“侯爷在哪里？”平阳公主扬了扬眉毛，“孤可是有半个多月没见着他了。”
黄门令为难地低下了头，风流潇洒的曹寿，已经在长安城里建了一处相当豪华的别宅，他经常住在那里，在那里大宴宾客，聚众赌博。
有人说，平阳侯的别府，是长安城最大最奢侈的赌场。场里，不但备有名酒和夜宵，还有成群的美貌侍女，弹着箜篌，跳着回风舞，坐在客人们的身边说笑。而曹寿，身为开国名将曹参之后，他最得意和炫耀的，竟只是这样侈丽可笑的浮华。
这些，平阳公主早就有所耳闻，然而令她伤心的不是这些。
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夫婿却总是抽不出时间来陪伴她。
即使他偶尔回来，他们虽然也是笑语盈盈，两情相投，表面上看，他对她呵护备至，但曹寿总禁不住长安城里繁华夜宴的吸引，几天后便又回转长安。
而平阳公主却喜欢灞桥这里的宁静，她喜欢纵马在野外飞驰，喜欢听着空旷的花园中那幽幽古埙声，喜欢和心爱的人在月下散步，喜欢在下雨的后庭练习射箭。
二十三岁的平阳公主，不再像幼时那样顽劣，她变得有些深沉内敛。
而年近三十的曹寿，却毫无建功立业的打算，他有着祖宗留下来的富庶食邑，有景帝和武帝赐的长安良田，身家称得上巨富。这些年来，他渐渐荒废了骑射，只喜欢和长安城的公子哥们一起斗鸡走狗，一掷千金地比阔。
他们俩，只有面貌与身份相配，其他的一切，都在越走越远，从心性到志向……
算了，不要再想他！平阳公主惆怅地远望了片刻长安城，转脸向侍卫们说道：“宫中还没有动静吗？”
一个长方脸庞的青年侍卫笑道：“还没有，咱们的人已经在那条巷子口等了，只等皇……只等宫中一有人出来，就飞驰到大成巷，屏开门前的闲杂人。”
“好！”平阳公主兴致勃勃地掂了掂马鞭，笑道，“这事办成了，人人有赏！孤绝不食言！曹仁、曹忠！”
“臣在！”两名侯府侍卫忙在马上躬身。
“你们跟着如意，速去太后的长乐宫，悄悄和太后的侍女们说，那人马上就要进宫，叫一应闲人都离开后殿，只留八名贴身侍女，扶着太后，以防太后过度动情，昏厥过去，再叫太医也来长乐宫侍候。”平阳公主细致地考虑着，“曹义、曹德！”
“臣在！”另外两名侍卫提马上前。
“你们分别拿孤的手帖，去见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叫她们两个人只带贴身侍婢，先到长乐宫去见太后！”
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也是王太后的女儿，她们分别是二十二岁和二十一岁，去年刚刚下嫁给两位青年侯爷。
“卫青！”平阳公主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臣在！”
“扶我上马，咱们这就去大成巷！”
“是！”卫青当着黄门令和两名侍卫，竟然一伸手将平阳公主的双腿抱起来，扶至马背之上。
平阳公主没有看见这些侍卫诧异的目光，她斜坐在马背上，探手至马前的锦囊，取出了一只半旧的赭色木匣。
雕满连环图案的旧木匣上，挂着一只簧心已经损坏的小锁。
平阳公主用长长的小指甲轻轻弹开，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银项圈，一只幼儿套用的银手镯，和一只柔软的红色绸缎荷包。
她轻轻打开那半旧的荷包，看着里面那一缕细细软软的婴儿胎发，又拾起那把银项圈，看了看项圈上镌刻的文字：
富贵昌，宜官堂。
意气阳，宜兄弟。
长相思，毋相忘。
爵禄尊，寿万年。
下垂的桃心银饰片上，刻着三个笔画拙劣的秦篆小字：“金帐钩”。
令皇太后多年来常常暗自落泪的，就是这银项圈的主人。
“走吧！”平阳公主一挥马鞭，闪电一般地奔了出去，“今天，孤要和皇上一起做这件大事，惊动长安城所有的宗室和亲贵！”
灞河边，春风温暖地拂过，无数灞柳的枝条飞扬起来，如丝带，如玉绦，如春雨，如晚烟。柳絮飞扬，令平阳公主想起那年的关中大雪。
在这如烟的深绿柳色中，灞桥显得近在眼前，长安城门，也已遥遥在望了。

第五章 独醉灞河秋
曹寿看着这份手书，不由得愣怔了。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平阳公主是随和的，易于安抚的；长久以来，他以为他可以将她操纵在手中；长久以来，他以为平阳公主只是一个温和而普通的妻子。他忘记了她当年的名声。
昔日，景帝凝视着平阳公主在马场上奔驰射箭的身影，曾叹息道：「阳信若能身为男儿，在民间不失万户侯，在汉宫为真命天子。」

一 前生因缘
僻在长安城东一隅的大成巷，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青黑色的巷中小道上，满是苔迹。一群宫中仆役模样的人，正在举帚清扫，再铺上一层洁净细腻的黄土。
另一群服饰华贵的宫廷侍卫，则在巷外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他们面色肃穆，右手放在腰刀的刀鞘上。
巷口，静静停着一辆宝光耀眼的驷马高车，那是皇上平时乘用的天子玉路车，车轼、车柱、车身全用青铜打造，镀着黄金，镶着八宝：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玛瑙、翡翠、蓝田玉、琥珀、猫儿眼。武帝比他的父亲景帝要阔气得多，他是一个热爱排场的皇帝。
“平阳长公主驾到！”黄门令一马当先，高喝着，前来开道。
已经换乘三马青盖车的平阳公主，隔帘向单膝跪下施礼的侍卫们吩咐道：“免礼。皇上出来了吗？”
两排侍卫同时躬身站起：“皇上还在金府。”
“孤也要进去！”平阳公主调皮地笑道。
侍卫长走上前来，紧张地说道：“让臣先去屏开闲人，公主再进去。”
“不妨事！”平阳公主扶着侍儿曹如意的肩膀，走了下来，“孤今天就是想见见这些大成巷的老住家，让他们说一说皇太后当年的故事。”
“这……”侍卫长犹豫了片刻，又躬身退下，“是，谨遵长公主的吩咐。”
“叫些有年纪的父老进来，”平阳公主一边向巷里走，一边对黄门令说道，“让二十五年前的金家邻居都进府说话，孤要亲自面见他们，替皇太后赏赐他们。”
“是。”黄门令忙领命去办事。
金府那漆色斑驳的大门虚掩着，门前挂着的清水漆牌已经满是裂缝，牌上写着“金寓”两个隶书大字。
门边的两个石狮子，都生满苍苔，横倒在地。
平阳公主驻足在门前，心下感慨万千。
二十五年前，她那具有绝代姿容的母亲，就是从这个大门嫁入金家，嫁给家道中落的金五郎为妻吗？
有没有人想过，这个破落王孙的后代，这个平常的皮毛商人，在那个平常的吉日里娶进门的美貌少女，竟会成为将来的大汉皇后？成为一个大汉天子的母亲？——身份高贵，母仪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
她扶门站着，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母后当年在这里生活时的情景，这才走了进去。
浅陋的门厅里，传来了有些悲伤的对话声。
那是她尊贵的弟弟，大汉天子刘彻：“朕真的是你的弟弟，帐钩姐姐！太后因为思念你，常常在夜间独自垂泪，现在，朕要亲自来接你入宫，去与皇太后团聚！”
平阳公主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挑帘进去，看见那个又黑又瘦、过于拘谨的中年妇人，正在怯怯地摇着头，往一个十分苍老的婢女身后躲藏：“皇上，你弄错了，我……我……我哪有那样高贵的母亲？我娘在多年前就已经生病死了。”
“谁对你说的？”平阳公主抢上前一步，朗声笑道，“你不但有母亲，而且还有妹妹，有弟弟！娘想你想了好多年，去年，她还曾私下叫人送了书信给你，你没有收到吗？”
“书信和礼物，我都退了回去。”金帐钩看见穿着轻绫衣裙、美貌而倜傥的平阳公主，越发束手束脚了，“以为是有人捉弄我。从小爹爹就对我说，娘在生我的时候，得了产后风，没几天就病故了，葬在雍门外，每年清明，他都要带我去祭坟，坟前立着一块黑色的碑石，写着金门王氏。”
“可怜的姐姐！”平阳公主泪盈于睫，“娘一直活在人间，而你却一无所知。”
“我……”金帐钩扶着一扇破旧的屏风，神情紧张，“你们真的弄错了，我只是个可怜的孤儿，一直这样孤孤单单地长大，今天……今天却忽然有了弟弟，又有了妹妹，还有了母亲……不，你们别再拿我开心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长安平民，家中寒素，和一个老奶妈相依为命到今天……”
平阳公主忍不住一把揽住金帐钩，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月前，她得到了太后身边的侍女私递出来的木匣，打听之下，才知道王太后曾打发人到大成巷找过金帐钩，但太后一直向众人隐匿着她的这段往事，她虽然已经一言九鼎，却不敢召金帐钩入宫，只是派人不断送了些钱给她。
平阳公主当即换上男装，在一个春天的傍晚，走过了大成巷口，敲开了金家的大门，向金帐钩讨一口水喝。
虽然对方面色忧郁，身材瘦小，但平阳公主还是从金帐钩的清秀轮廓和动人的大眼睛中，看出了王太后的影子。
她越发相信了从前宫中的一个传闻，王太后是从民间自荐进入皇宫的，在民间，她曾经结过一次婚，并遗有一个女儿。
因为怕这消息不准确，平阳公主回奏了武帝，命当年负责选秀入宫的老掖庭令，再翻出旧档案来，细查此事。
果然，从前的东宫良娣王娡，父亲叫王仲，是槐里人，母亲叫臧儿，是从前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到贫寒的王家后，生下了儿子王信，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儿叫王娡，便是日后的王皇后，平阳公主和武帝的母亲；小女儿叫王皃姁，后来也为景帝生下了四个儿子，被册封为夫人，可惜早逝。
平阳公主继续追查下去，发现太后在入宫前，曾经有过短暂的婚史。
十六岁时，王娡嫁到长安城的金王孙家，作为破落王孙的金家，儿孙们大多从事皮毛生意，经常出关与匈奴人做交易。
王娡的丈夫金五郎，因为生意好，在长安城的大成巷置了新宅，入住不久，王娡就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金帐钩。
金帐钩满月后，王娡回娘家小住。
此时，她父亲王仲已死，母亲臧儿改嫁长陵田氏，又生了两个儿子，家道更加寒素。
王娡回家的那天，恰好有个瞎眼卖卦人来为即将入宫选秀的王皃姁算卦，他摸了摸王娡的头骨，惊道：“这是大贵之相，此人若然未婚，应该入宫候选，说不定有后妃之望。”
深信卜筮之术的臧儿，当机立断，将王娡留在娘家不许回去，要求与金氏离婚。
深深爱恋妻子的金五郎，上门来找岳母理论。
从小生长在王府、见过不少世面的臧儿，冷笑着说道：“小小一个杂货商，也敢和太子争风？娡儿已经进了太子宫，现在是太子最宠爱的女人！她现在已经有了身孕，下个月，就要被册封为良娣。”
一个出入关外的皮毛商人，如何与大汉太子争夺女人？
金五郎心灰意冷，不再过问王娡的消息。
一年后，备爱太子宠爱的王良娣，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后来的平阳公主。一直以来，平阳公主都以为自己不仅是景帝的长女，也是王皇后的长女。
岂料在这大成巷里她还有一个流落民间的姐姐。
十岁的时候，金五郎抛下了幼小的女儿金帐钩，染病身亡。
帐钩守着一点寒素的家产，和老保姆相依为伴。因为家贫，又是亲戚都不过问的孤女，金帐钩直到二十四岁，仍然没有出嫁。
而在后宫里忙着与栗姬、程夫人们争权夺势的王夫人，根本没有时间，也不敢来打听帐钩的消息，她只能在无人的黑夜里默默为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儿落泪。
“姐姐！”平阳公主想到这里，忍不住心下酸痛，“你真的是我的姐姐，金帐钩。你看看这个！”
她从袖里取出那只旧木匣，匣下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金”字，平阳公主弹开匣锁，取出那只红绸荷包，打了开来，含泪道：“这是你的胎发，母后常常拿起来熟视，落下心酸的眼泪。以她现在母仪天下的身份，她不敢也无法召你进宫团聚，可是，她思念你的心情，与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没有分别。”
金帐钩终于哭了出来：“我……我……我真的有一个母亲吗？我不是做梦吗？我有这样高贵的弟弟和妹妹吗？我……我……我……苍天哪，你为什么在这么多年的苦难之后，赐给我这样重大的难以承受的幸运？”
武帝也禁不住眼中蕴泪，伸手挽起金帐钩的衣袖，叹息道：“大姐，这些年来，你承受过太多的苦难，朕会好好地补偿你！现在，朕带你前去谒见母后。”
金帐钩胆战心惊地跟着这双富贵逼人的弟弟妹妹，离开自己破旧的屋宇，推开漆皮掉落的木板门，缓步走了出来。
外面，是成群的老邻居，是静静峙立的佩刀侍卫，是无数卑躬屈膝的小黄门和衣饰华丽的侍女。
他们的眼中，有敬畏，有艳羡，有尊重，也有隐藏着的嫉妒和懊恼，但再没有了金帐钩从前熟悉的那些眼神：那些冷淡、轻藐，那些厌恶，那些怜悯。
远处，在洒扫干净的大成巷外，八名侍卫同时拉开天子玉路车的雕花车门，然后同时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迎接着当今皇上那相貌黧黑、气度畏缩的长姊。

二 往事如烟
长乐宫里，太后被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扶持着，茫然地问道：“什么事，你们这般郑重其事？都是平阳那丫头在弄鬼，前儿还叫人偷我的私房东西！”
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只窃窃微笑，并不肯告诉她。
她们也都是清秀的女子，但远远没有姐姐平阳公主美貌爽朗，人们评价说，平阳公主像是一头敏捷的小梅花鹿，而南宫和隆虑，则像两只娇柔可爱的小白兔。
宫外忽然喧哗起来。
“是谁在外面？”太后大声询问着侍女。
她的心底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四十多岁的皇太后，早已到了波澜不惊的年龄，但这个暮春的下午，听着渐渐变大的风声，太后禁不住起了一点愁思。
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了吗？平阳，她总是会搞一些出奇的新花样。
太后有一点预感，但她不敢肯定平阳公主会知道她二十五年前的隐事。
那只被平阳公主托人私下传递出宫的旧木匣里，锁着多少她往日的欢笑和情爱呵……她的结发夫君，虽然只是个皮毛商人，但相貌端正，对她溺爱异常，每次从北地回来，总不会忘记给她带首饰和脂粉，给过她无尽体贴温存。
大成巷的那些新婚日子，一直在她的心底秘密收藏着，每次回想起来，太后的心就会被温柔地触动。
宫中那些争权夺势、钩心斗角的岁月，她的心灵高度紧张和兴奋，早已把大成巷的旧事和那个遗落民间的女儿抛之脑后。但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贵为大汉皇后的她，却时时想起从前的丈夫和女儿。
虽然金五郎没有逼人的富贵，也没有出色的外貌，甚至没有潇洒的举止，但他的朴拙、他的真诚、他的细致，还是令她十分感动。比起风流成性、善变易怒的景帝，金五郎对夫妻之情的忠诚和尊重，格外令她怀念。
随着岁月的流逝，王太后渐渐老去，那个失落在大成巷的长女，也令人到中年的王太后思念不已。
刚刚满月，王娡就被迫断了奶，将帐钩送回了大成巷，自己则报名应选东宫秀女，从此与女儿咫尺天涯。
多少年来，她魂牵梦萦地想念着那襁褓中的爱女，那娇秀滑腻的婴儿脸蛋，那柔软的小手臂，那细长的婴儿眼睛，那梦中的微笑，那饥饿时的啼哭……
生下平阳公主之后，她常常在没有人的僻处，对着平阳公主熟睡的脸，低唤着“帐钩”。但是，即使是连着生下了三个女儿，也止不住她对金帐钩的思念。
等成了天下一人的皇太后，在悠闲的深宫生涯里，金帐钩更成了她唯一的心事。
太后派人去打听，心腹侍卫秘密回报道，金帐钩家中清贫，至今仍未成婚。
太后不禁潸然泪下。
平阳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她们比金帐钩年幼，却都享尽了人间富贵，嫁得了如意郎君。而身世堪怜的金帐钩，迟至二十四岁，却仍然小姑独处，没有人为她做主，没有人关心她的终身，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悲欢。
王太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顾不得此事会张扬出去，连夜写了一封信给金帐钩，又派人送了一百斤黄金去大成巷，不料被金帐钩婉言谢绝。
太后心下更觉凄楚，她只恨自己被困在深宫里，无法得见日思夜想的女儿一面。
富贵二字，误了她的一生吧？为了问鼎皇后之位，王太后不但牺牲了美满姻缘，不但牺牲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情爱，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宝鼎金床、华丽非常的长乐宫中，太后只觉得寂寞。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长乐宫似乎沸腾了。
“都给孤住口！”这是平阳公主在厉声断喝，“侍卫长，你派人值守在殿门前，除了皇上的贴身侍卫，其他人都止步！”
殿门前，一个苍老的黄门令冲了进来，高声禀报：“皇上和平阳公主求见！”
“进来！”太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听话地哆嗦，她的心已经听到了一种来自隐秘的远方的呼唤，这呼唤如此神秘而忧伤、亲切。
一群人簇拥着武帝、平阳公主大步走了进来，在姐弟二人中间，还有一个刚刚换上淡杏色绫衫的瘦小女子，那是谁？太后揉了揉眼睛。
“母后！”平阳公主笑吟吟地往前走了一步，将金帐钩拉到太后面前，“您看我带了谁入宫？您能认出她吗？”
“你是哪家的女儿？”太后觉得自己的声音发颤。这个身体瘦弱、面容有些黧黑的女孩子，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但却无法认出来。虽然穿着华贵的新宫服，但她的气度和举止，都确定无疑地告诉太后，这是个平民女子。
金帐钩怯怯地抬起头来。
长乐宫后殿高达十丈，蟠龙涂金的殿柱粗有八抱，丹墀之上铺满了提花嵌金丝的红毡氆。殿堂四周，有燃着龙涎香的黄金巨鼎；有十二扇页的巨大的深青色琉璃屏风，屏风上绘着周穆王西游图；有成排的出身贵族的美丽侍女，她们梳着光滑而优美的低髻，穿着薄绢的衣服，风度优雅不凡。
在侍女们中间，两个年轻高贵的公主，站在八宝金床的两边，金床上，坐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贵妇。
她是谁？
是王太后吗？
金帐钩哆嗦着，跪了下来，抬脸望着皇太后，不知道为什么，气度森严的太后让她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母后，”平阳公主的笑容也收敛了，“你看不出来她是谁的女儿吗？”
“让我看看……似乎有些眼熟。”太后说，她用力抓紧了金床的扶手。
“她长得和我像不像？”平阳公主向金帐钩身边走近了两步，淘气地将自己的脸贴近了金帐钩的脸。
太后只看了一眼，就猛然直起了身体。
虽然这两个人一个肤色白皙，一个肤色微黑；一个身材健美而修长，一个弱不禁风；一个爽朗美艳，一个沉默畏缩；一个高贵优雅，一个呆板紧张……但她们两人的相像处，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双微微飞扬的大眼睛，那只高挺狭长的鼻子，那微方的上唇翘起的嘴，那鲜明的轮廓和凝视时的眼神……
天哪，这两个人简直像是同胞姊妹！
太后一念至此，手指不禁发抖，她抬起不断颤动的手指，向前指去：“她……她……她……她……她……她是……”
“她是您的长女金帐钩，母后！”平阳公主禁不住湿了眼睛，多少年了，这个秘密一直埋在母后的心底，让她默默地承担，令她默默地心碎。
“不！”王太后尖叫起来，“你胡说！平阳！你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娘！”
“她是，她真的是！”平阳公主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手镯，多少年了，这两只廉价的手工粗糙的银手镯才得以重新凑成一对。
王太后浑身颤抖，接过了这对银手镯，尽管处于周围人的环视中，她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发抖。
场面渐渐变得有些难堪，金帐钩跪在地下，只觉得害怕，她的双眼一直跟随着太后那长满细碎皱纹的脸庞。
平阳公主着急起来，她向站在一边的武帝使了个眼色。
“母后！”武帝爽朗地笑着，大踏步走上前去，“她真的是帐钩姐姐，二十四年来，她一直住在大成巷里，等待着重见自己的母亲，母后，您还犹豫什么？”
王太后其实一直就在等着武帝表明态度，她的泪水，在这一刻才潺潺落下。王太后仰天长叹一声：“帐钩！你还跪着干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肯认娘吗？”
侍女们这才将金帐钩扶起来，推上了铺满红毡氆的丹墀。
帐钩退后一步，片刻后，汹涌着的亲情盖过了她的畏缩，帐钩猛然扑入太后怀中，放声大哭道：“娘！我活了二十四年，此刻才知道，自己也有娘！”
“傻孩儿，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太后抱紧金帐钩，不断抚着她的后背和头发，眼泪打湿了帐钩的淡杏色衣裳。这个陌生而亲切的身体，是当初那个娇嫩的婴儿吗？
平阳公主和武帝对视一眼，他们沉默着，退了出来。
外面的春风渐渐狂野，后苑上空的天色变得阴沉沉，鱼鳞状的云朵渐渐变得密集厚重。
武帝站在长乐宫的廊下，叹道：“这么多年来，朕总算为娘办了一件事情，可以抚慰母亲的心怀。”
“皇上打算赐给金帐钩一些什么？”平阳公主问道。
“赏她‘修成君’的封号，一应礼仪等同公主。在关内划一块汤沐邑，大小和南宫、隆虑的封地差不多。”武帝沉思着，“再好好为她挑一门亲事。”
“唔。”平阳公主点头嘉许，“如此，母后必觉安慰。”
“皇姐，”武帝一边向长乐宫外走去，一边随意地问道，“你门下那么多门客，其中有没有什么出色的将才，有没有精通匈奴之事的？”
“怎么？”平阳公主打了个冷战，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皇上要有什么新举措吗？”
武帝咬牙切齿地道：“匈奴年年犯边，这是国家的大患。朕若不灭匈奴，怎能有颜面进太庙去见列祖列宗？”
“现在朝中的名将李广和程不识等人，不都是一时之选吗？”平阳公主沿着廊下缓步走着，她不解地询问，“他们都老于边事，也立下不少功劳。”
“朕现在要的是胸怀经国韬略的大将，而不是像李广、程不识这样的武夫。”武帝不屑地说道，“李广与匈奴骑兵数十战，虽然胜多负少，但都是些斩虏百人、千人的小战役。朕要进行的，是将匈奴人从漠北整个驱逐出去的大战。大汉开国七十年，到了朕这一代，仓廪丰硕，子弟雄健，朕将要倾全国之力，消除边患，为国家开万世太平！”
在长乐宫门前高高的石阶上，武帝向天举起了双手，他宽大的绛红衣袍像大鸟的翅膀一样被狂风吹动，在雨点中乱飞。
阴郁的天空上，忽然划过了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隆隆春雷，响在皇宫的上空。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平阳公主站在武帝的身边，忽然被这道闪电勾起了心思，“不知道皇上敢不敢用？”
“你说，他是谁？”十九岁的年轻君王仰头问着。
“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平阳公主大声说道，“此人骑射冠绝一时，虽然年幼，虽然出身低微，卫青却是个天生的将才，皇上若敢用他，他将会是今天的韩信、李牧和廉颇。”
“好，朕要见他。”武帝果断地吩咐道，“今天就宣他入宫，快叫人去传他。”
侍卫长向前走了一步，在雨中跪下来禀报：“回禀皇上，卫青刚才失踪了。”
“什么？”武帝大怒，“去查查看，是什么缘故？”
侍卫长略一犹豫，回答道：“据建章宫的其他侍卫说，馆陶长公主府的家奴，在建章宫外趁卫青落单时，出其不意地将他打昏后绑架走了！”
“放肆！”武帝气愤地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馆陶长公主，这个父亲的姐姐、妻子的母亲，她的确是太过分了。
平阳公主也震惊地抬起了头，馆陶长公主绑架卫青？是因为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受到了武帝宠爱，怀有身孕，危及了陈阿娇的皇后之位吗？
作为皇上姑母和岳母的馆陶长公主，她在政治上是多么幼稚可笑！她竟然使用民间无知妇人的手段处理着最为错综复杂的宫事。
而卫青呢？
那个总是喜欢穿深蓝色旧袍的瘦削少年，那个今天早晨还在灞河边向她口出狂言的新进的建章宫侍卫，那个曾经两度救过她的侯府骑奴，他平安吗？
落到权势熏天而又暴戾的馆陶长公主手中，他会不会受苦，他会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一念至此，平阳公主的心便缩紧了。
“皇上，你快想办法！”平阳公主失态地叫道。
武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个普通侍卫而已，姐姐为什么这样关心他？她不但三番四次在他面前提起卫青，而且眼睛里有着真正的关切和挂念。
在这片刻之中，平阳公主便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浅浅地笑道：“皇上，卫青的确有大将之能。皇上应该为国惜才。”
“朕会救他。”武帝头也不回地向阶下走去。
小黄门跟在他身后撑起了伞，未央宫的侍卫和小黄门都跟在武帝后面走了，狂风暴雨中，没有人看见平阳公主眼睛里闪动着的泪意。

三 情断义绝
转眼便是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了。
让长安城的贵族们十分惊讶的是，从小就泼辣豪爽的平阳公主，这些年竟变得沉静起来。二十九岁的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每天，教儿课子，是她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人们很难得再看见她沿着灞河河岸跑马的场面了。
这是暮夏的晚上，天气已经转凉，一轮圆月升了起来，淡黄的辉色洒在平阳公主府深茂的树丛里。
阶下，几张凉簟摆放得横七竖八，两个大一点的男孩，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正牵着才学步的妹妹在花丛里嬉闹，保姆们都跟在旁边，带着笑数落他们。
“襄儿，别捉弄妹妹。”平阳公主穿一袭白色的轻纱，斜倚在床上，任侍女们在后面轻摇小扇。
“侯爷回来了。”一个侍女匆匆走过来回报。
“哦？”平阳公主欠起身子，带着自嘲而失落的神情，微微一笑，“孤可是久不见他了。”
淡淡的月下，一个穿灰绿色纱袍、相貌仍然不失英俊的中年人，带着两三名侍卫，踏着满地的树影，走了过来。
“公主。”曹寿微笑着在她身边的凉簟上坐了下来。
“唔。”平阳公主打量着曹寿，年近四旬的平阳侯，比起年轻时候，越发风度潇洒，气度不凡了。他精于修饰，家资饶富，深受长安豪贵们欢迎，到处能受到逢迎和热情接待，这些年在家里住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怎么有空回来？”
曹寿淡淡地笑了一笑，将眼睛移了开去，二十九岁的平阳公主，虽然仍旧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但她也不再年轻了，既没有纤细的腰肢，也没有娇嫩的皮肤，更缺乏情意绵绵的笑容。一年来，除了在帮朋友们走宫廷的路子，攀附权贵时，他很少能想起自己这来历不凡的妻子。
结婚已经八年，他们的感情一直没有变得浓烈，而是日渐疏淡和客气。
“回来有事吗？”平阳公主一边问着，一边扭头吩咐侍女们从深井里取出冰好的西瓜切盘，送给曹寿。
“哦。”曹寿显然不愿在这里和她交谈，他转移了话题，笑着问道，“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出关和亲、嫁给匈奴军臣单于的明台公主吗？”
“她怎么了？”平阳公主感兴趣地问道。
二十年前，当她还是小女孩时，那个白雪纷扬的冬日下午，她曾经在长安的北门外为远嫁塞外的明台公主送行。
那一天，二十八岁的明台公主泪下如雨、悲不可抑，她对汉室和宫廷的怨恨之情，流于言表，是明台公主的眼泪，燃起了平阳公主对贪得无厌的匈奴人的仇恨，也燃起了她愿身为男儿、出疆杀敌的志气。
“她自杀了。”
“什么？”平阳公主震惊地坐了起来，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她已经为大单于生下了两个王子、三个公主，现在贵为匈奴的皇太妃，为什么要自杀？”
历代的匈奴单于在继位时也会同时将父亲或兄长的其他妻妾纳为自己的妻室，明台公主原本是军臣单于的大阏氏，后来又改嫁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单于，因为子息较多、年纪较长，而特别获得了匈奴王室的敬重，听说她在匈奴还颇有权势。
“今年春天，皇上召集群臣，商量国事，公卿大臣们在廷上辩论与匈奴作战的利害。大行令王恢和太中大夫卫青说，匈奴不断犯边，侵扰国境，是因为他们对汉皇没有敬畏之心。而且胡人毫无信义，咱们虽然嫁了十几位公主到匈奴去，两国却一直存在小规模的战役，匈奴人常常到雁门关内抢走女子和财物、牛羊，是汉家的心腹大患。御史大夫韩安国却说，汉家从高祖皇帝以来，五世和亲，天下太平，不可妄动刀兵。”曹寿叹道，“有谁料到，这场太和殿上的争论，却被人远播到了塞外，已经贵为匈奴皇太妃的明台公主，听到这消息之后，当天写下了两封书信，一封给大汉天子，一封给你，写完之后，她屏开侍女，在帐内伏剑而亡。”
平阳公主已经有许多年没这样激动了，她含泪问道：“明台公主给我写信？信呢？”
曹寿从纱袍的袖子里取出一只生丝锦囊，默默递给她。
平阳公主颤抖着双手打开信袋，取出一张半旧的羊皮，羊皮上，用黯淡的指血写着一首短短的诗：
汉家轻离别，
嫁女天之隅。
朔风二十载，
无家相与语。
黄沙穹庐外，
孤雁频回顾。
高天悲鸣血，
生死求归庐。
平阳公主的眼泪一颗颗地落在了羊皮纸上，打湿了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小姑姑……”她悲哀地低唤道。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明台公主挽住她的手，曾经悲伤地嘱托过她，如果自己死在域外，请她务必要为自己设祭招魂，以免自己的魂魄流落在异邦，回不了长安。
此生此世，明台公主是再也回不了长安了！
她用自己的血来告诫首鼠两端的朝廷，世间没有勉强得来的太平，公主们的青春和爱，也无法换到匈奴人的止杀止伐，如果和平是用公主们的无奈下嫁和无数嫁妆换来的苟且，这与屈膝投降有什么区别？
“皇上下决心了吗？”平阳公主问道。
“皇上得到书信，震动无比，他已经正式下诏，永远断绝与匈奴和亲。”曹寿回答说。
开国以来，直到这第五个君王，才总算停止了耻辱的和亲。
平阳公主舒了一口气，泪眼迷蒙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白雪纷飞的冬日下午，看见了纤瘦而清秀的明台公主，看见了匈奴使者的弯刀，和右贤王王子那不怀好意的微笑。
岁月如流，深得景帝厚爱的平阳公主，也终于成了一个平常的妇人，再没有从前的刚勇和豪迈，从前燃烧于心底的大志，在相夫教子的无数日月里慢慢弥散，无迹可寻。
曹寿陪她静静地坐了片刻，站起身来，笑道：“公主，天晚了，早些安息吧。”
“唔。”平阳公主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你先睡吧。”
曹寿屏去随丛，大步流星地向正房里走去，他的步履显得既焦急，又零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平阳公主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不禁心下生出极大的疑惑，夫妻多年，她太了解他的个性了。
一年来，曹寿很少能坐下来这样平心静气地和她聊天，长安城里纷纷传说，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今天，他这样焦急地回来，也是为了女人吗？
“如意，你知不知道侯爷今天回来有什么事情？”平阳公主压低了声音，问着自己那个心思慧黠、消息灵通的贴身侍儿。
如意看了一眼平阳公主阴郁的脸色，有些犹疑地答道：“奴婢不敢说。”
“但说无妨。”
“侯爷他……”如意欲言又止，。
“你快说下去。”平阳公主着急起来，拍着床问道，“如意，到现在你还要瞒着我，就是你侍主不忠！”
“是，奴婢听家奴们私底下说，侯爷在外面蓄了两房不满十八岁的姬妾，叫作杨姬、柳姬，是一对姐妹花。”如意打量着平阳公主那波澜不惊的表情，忐忑不安地回答。
“她们是哪里出身？”
“倒还是好人家出身。她们是从前坏了事的郎中令王臧的女儿，算得上大家闺秀。”如意看见平阳公主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坚硬，她知道平阳公主在克制着愤怒，好些年了，平阳公主的脸上再没流露过这般有棱有角的线条，“侯爷在去年的上林苑春宴认识了她们，便心神不舍，托人说合了这门亲事。奴婢听得跟随侯爷出门的曹六儿说，她们是用双马安车接入长安城的平阳侯府的，侯爷还摆了几十桌酒，延请了半个长安城的亲贵子弟。”
平阳公主紧紧咬着下唇，从喉间发出一种涩涩的声音：“去年上林春宴？就是我生女儿的时候？”
她的问话声是那样凄楚，如意低头答道：“是。”
“好如意，你也帮着他们瞒我，原来我真是那个在最后才能知道真相的可笑而愚蠢的妻子！”
如意的眼睛湿润了，她在平阳公主的膝前跪了下来：“奴婢是怕公主生气。奴婢当时以为侯爷会和从前一样，只是逢场作戏，过不久就会将她们抛之脑后。”
“看来咱们的侯爷已经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风流公子了？”平阳公主讥讽地反问道。
如意再次低下了头，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年来，平阳侯曹寿的确经常出入乐坊、永巷，在别府里蓄养美婢，他和平阳公主名下封地的所有地租、赏赐，都供应了长安别府的花销。
灞河边的公主府，基本上是平阳公主独力在主持，而府中用的上下侍役，却大多是曹寿的心腹，所以曹寿在外面的这些风流事可以长久地瞒住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不再询问，她在一瞬间就收敛了脸上的怒气，轻盈地揽住雪白纱衣，优雅地站起身来，向画堂深处走去。
画堂里，烛影轻摇，屏风上的雨中赏花图越发显得幽静。
“公主。”正坐在桌前饮茶的曹寿，站起身来。
与他成亲这么久，平阳公主第一次发现，曹寿的神情和微笑是这么虚假。
“唔。”她淡淡地答应一声，就向自己的正房走去。
曹寿跟在她的后面，正想推门而入，平阳公主忽然转过身来，穿珠履的脚蹬住门，扭脸温和地问道：“侯爷，你今天回来有什么事情？”
曹寿本打算和平阳公主亲昵一番之后，再说出自己所请，此刻他看着平阳公主眼中洞悉一切的神情，只得收拢了笑容，叹息道：“公主，我遇见了一件麻烦事。”
“你说。”平阳公主语调越发温柔了。
“外面，有女人怀了我的孩子。”曹寿惴惴不安地述说道，虽然他早已不将平阳公主放在眼里，但此刻面对她，曹寿仍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敬畏。
“唔。生了吗？”平阳公主的语气丝毫没有变化。
“即将临盆。”
平阳公主的声音忽然含怒：“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我想，既然有了孩子，能不能给她一个名分？”曹寿讨好地笑着，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确实保养得很好，精洁而名贵的衣着，紧绷的皮肤上，看不见一丝皱褶，肤色白皙的脸庞上，气宇轩昂，眉目俊朗，只有一双略现浑浊的眸子，显示出过度夜生活的痕迹。
平阳公主气极反笑：“那依你说呢？”
曹寿赶紧跟上：“给她侧室的名分？”
“孩子呢？”
“将来给他一块不大的封地。”
平阳公主不再询问下去，她大步走入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了起来。
“公主……”曹寿依然在外面焦急地唤着。
“出去。”平阳公主厉声吩咐，“明天我会正式答复你。”
她背靠屋门，仰起了脸，任泪水挂满了自己已经不再娇柔白腻的脸庞。
曹寿心下琢磨不已，平阳公主下嫁他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她的冷酷和坚强，这个女人，是当年那总喜欢爽朗大笑、后来又一直为他相夫教子的女人吗？
他悻悻地走出了卧室，月亮已经升至半天，树丛中无数飞舞的流萤，在这些带着寒意的蓝色微光中，公主府那平正高大的屋宇、檐上蹲伏的镇庭兽，显得格外幽异和宁静。
曹寿打了个寒战，他决定连夜赶回长安城，那里有相貌清丽、神态娇柔的两个姬妾，年方十六的她们，是那样温柔可人，她们没有平阳公主这种目空一切的气势，幸好她们没有。
还在清晨的微光中高卧未起，曹寿便接到了他此生得到的第一份公主手谕，平阳公主第一次向他行使了自己的特权。
在手谕中，平阳公主宣布自己和他恩断义绝，永远禁止曹寿再回灞桥边的公主府，她也永远不会和他以夫妻的名义出入宫宴和别的场所。而曹寿所有的私生孩子，都不许姓曹，也不许列入家谱、分享平阳侯和平阳公主的封地。否则的话，她会向皇上奏明曹寿的隐事，要求夺爵。
事实上，彻夜未眠的平阳公主，一早就入宫要求与曹寿离婚，但武帝却命夫人卫子夫安慰她说：“自古未闻公主有仳离之事，着平阳公主勿得再奏闻此事。”
曹寿看着这份手书，不由得愣怔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平阳公主是随和的，易于安抚的；长久以来，他以为他可以将她操纵在手中；长久以来，他以为平阳公主只是一个温和而普通的妻子。
他忘记了她当年的名声。
昔日，景帝凝视着平阳公主在马场上奔驰射箭的身影，曾叹息道：“阳信若能身为男儿，在民间不失万户侯，在汉宫为真命天子。”

四 放浪形骸
冷清多年的平阳公主府，一改从前的寂静，开始喧闹起来。
箜篌声整天回荡在前堂后厅，穿着轻薄纱衣的侍女们，手托玉盘，出入不息，盘上，青铜雕花的方壶里，散发出浓烈芳醇的酒味。
后堂永远高朋满座，坐着长安城里有名的仕女和贵妇，她们笑语盈盈。
府门前的门洞里，坐满了想见平阳公主一面的各地来客，他们的名刺在托盘上堆积如山，平阳公主连看都不看一眼，便淡淡地吩咐道：“都扔了。”
所有长安城里奔走权贵之门的人，都互相传说，如果能一登平阳公主之门，将会在一夜之间身价百倍，位于灞河之畔的公主府，是最快捷稳当的飞黄腾达之路。
“如意。”夜深人静，满脸都是倦意的平阳公主，一边饮着手中的残酒，一边问道，“他来了吗？”
“来了。”如意面有难色，她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女主人，在浅碧色的纱灯下，那张忽明忽暗的脸，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叫他进来。”
“可是……”
“怎么了？”酒到半酣的平阳公主深深皱起了眉头。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平阳公主如今有两个情人，一个是慎阳侯乐买之，另一个是建章宫的奉车校尉李息。
人到中年的乐买之，虽然对平阳公主用情甚深，却总是得不到她的欢颜，而比乐买之迟些时候认识平阳公主的年轻宫卫李息，最近却频繁出入公主府，甚至在秋天里跟随她到南山下的皇家围苑打过两次围猎。
而乐买之呢，平阳公主已经让他吃了连续两个月的闭门羹。
慎阳侯乐买之大怒之下，这些天正带了几十号家丁，在建章宫左近转悠，想捉住李息痛打一顿，也顺便惩罚那个喜新厌旧的心上人。
“慎阳侯适才在咱们的府门前堵住了李息，两个人正在争吵，奴婢去门前看的时候，他们二人都已拔出剑来了。”如意说得胆战心惊，“公主，您快出去制止他们。”
岂料平阳公主竟浑不在意，又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随他们打去。只叫他们离孤的府门远一点，倘若他们要见真章，就让他们去灞桥亭上拼个你死我活。”
门前的灯影里忽然闪进来一个小黄门：“回禀公主，太中大夫卫青求见。”
“他来做什么？”平阳公主深深皱起眉头，口齿不清地说道，“叫他走，孤不见。”
小黄门转身去了，不久后，他又回身来报：“卫大夫不肯走，他一定要来见公主。”
这一回，小黄门没有听到声音。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平阳公主伏在彩绘的座席边，已经倚栏沉睡。她的发髻披散，乌云般的长发如水流般散落一地，后面露出洁白的颈项，姿态无限动人而优美，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此刻，卫青在如意的牵引下，大步走入中堂，他的眉关紧锁，表情仍然和少年时一样冷冰冰的，眼睛里射出威杀之色。
淡绿色的纱灯下，卫青的眼睛只一瞥间，便由阴冷变得温柔。
不用再责备她什么，他已经能看出来平阳公主内心的无限孤寂。从前那个喜欢穿大红锦衣、笑起来旁若无人的美丽少女呢？她去了哪里？这淡绿色的寒灯下，和衣孤独睡去的，是怎样忧伤而冷漠的一个女子。
她的笑容，在什么时候丢失在了什么地方？
路过公主府门前，刚刚阻止了一场恶斗的卫青，忽然觉得自己再没有什么话、什么理由可以责备她了。
他半跪了下来，在深夜的画堂灯前注视着平阳公主散落在肩上、背上和胸前的黑发，这如诗雅致的人儿，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在灯下这真实的女人，让他觉得既不同于从前那高高在上的尊贵公主，也不同于那个风雪夜里神情恍惚的傲慢少女，更不同于这些年来为平阳侯相夫教子的贤淑妇人。
在醉后，在睡梦中，她是这样毫不掩饰地流露着自己的悲伤、自己的痛楚、自己的软弱。
卫青直看得眼睛发痛，平阳公主，是什么样的重创令她如此孤独？
当他在九年前一眼看见她，他就勃发出了这一生的孽情。他从此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无知少年，不再是那个饱受人间冷眼的女奴之子，他的胸怀发热，他的眼睛发烫，孤苦岁月留下来的冷淡表情，从他的脸上逐渐褪去。
九年来，他始终在小心呵护着自己的梦。
他知道，自己用精妙的箭法、骑术和刀术从围场上抢来的这个血统高贵的新娘，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甚至多想片刻都是荒唐奢侈，但在少年的梦中，他每夜都牵着她的马，翻过积满冰雪的山坡，向着白茫茫的远方走去……
“卫青，”平阳公主忽然在梦中低唤，“叫他走！”
卫青怔住了，他颤抖着伸出去想抚摸她鬓发的手，凝滞在空中，身后，是如意那双充满哀愁和怜惜的眼睛。
“孤不想看见他！”平阳公主倚栏痛切地叫道，“我不想看见他，更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这副模样……我永远不要再想起这个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异样复杂的情绪，迷乱、悔恨、惆怅、痛楚、寂寞，这些东西像烟一样弥漫在她的声音里，也同时弥漫在画堂中。
卫青转过了脸，努力不让曹如意看见他腮上的眼泪。他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外的黑夜里走去。
“卫大夫！”曹如意忽然唤住他，“请稍候片刻。”
卫青惊讶地转过脸，只见曹如意转身进了平阳公主的书房，捧出来一卷厚厚的帛书，默默递给他。
卫青迅速地打开这卷帛书，出乎他的意料，帛书上密密地写着许多文字，翻来覆去，都是那首《北风》。
北风其凉，
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
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
既亟只且！
卫青的眼前，顿时浮起了那年冬天的暴风雪，漫天大雪中，近在咫尺的灞河都隐没不见了，侍卫们全部失散，只有他牵着她的马，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
那天夜里，他借着酒意，闯进她的门中，轻轻握住了她的鬓发。
那一刻，他觉得沉醉，然而只有那一刻。平阳公主在瞬间就恢复了原来的傲慢面孔。
在她心底，是这样怀念着那个冬天吗？
已经二十四岁、仍然保持独身的当朝显宦、太中大夫卫青，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表情，心却在哆嗦着。
他将这卷帛书小心地塞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平阳公主，正待离去，却见一阵凉风吹过，平阳公主在座席上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庞是那样瘦削。
“那是谁？”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太中大夫卫青。”如意回答。
“谁让他进来的？”平阳公主厉声责问。
“是奴婢。”如意勇于任事。
“快打发他出去。”平阳公主勉强扶住栏杆，站起身来，一拂袖子，又问道，“李息呢？他打不过乐买之吗？”
卫青的脸上，重新换了那种冰冷模样，他向前走了两步，道：“两个人都叫我打发了。”
“谁请你插手这件事的？”平阳公主身着纱衣的背影立在画屏前，冷冷地说道，“在孤的府前，发生任何事都有孤承担，你算老几？靠你姐姐进入朝廷才几天，就敢教训起孤来了。你不要忘记，当年你不过是孤府中蓄养的一名骑奴而已！”
“住口！”卫青被她尖刻的语言刺激得眼中闪出火光来，“平阳，你太过分了！”
“孤过分？孤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身份，事无不可为！轮得着你来管教吗？你走！”平阳公主有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给我走！”
“平阳！”卫青痛切地唤了一声，向前走了一大步，忽然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你已经是三子之母了，别再这样任性胡闹下去。现在，满长安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你……你别再和乐买之、李息这些人来往了……”
平阳公主哆嗦了一下，沉默片刻，伸手拂去卫青的手。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迟了……迟了……卫青，为什么当年你不敢求婚？”
她的声音，是这样凄凉而低沉。
“我？”卫青苦笑起来，“你在说醉话吗？当年，我不过是平阳侯府的一个奴才。我能向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公主求婚？”
“你骑射冠绝天下，配得上公主的，你当然配得上。”平阳公主泣道，“卫青，你还记得你当年在灞河边对我说过的话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虽然生来是女奴之子，但气质的高贵，胜得过满朝公侯。”
“那么，”卫青满怀希望地问道，“如果在将来，我得到侯封，你会嫁给我吗？”
平阳公主愣住了，过了很久很久，在卫青觉得无限漫长的时间过后，他才看见平阳公主默默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平阳公主艰难地说，“因为……因为今天的我，已经不再配得上你。”
在淡绿色的纱灯光下，平阳公主缓缓地转过了脸，比起当年来，她的面容显得成熟、黯然、瘦削，然而这一切岁月的痕迹，只令卫青更加心折。

五 上林春宴
又到了上林苑春宴的时候，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在春宴上的平阳公主，今年带着大批侍从，突然现身。
太液池水轻轻荡漾，杂木丛生的野林中，处处都有亭台楼榭，在上林紫霄台里，遍地铺着崭新的红毡氆，毡上安排着几百个座席，案上名酒热炙，腊味野珍，殿角箜篌悠悠，春风拂帘，令人心旷神怡。
“平阳。”阿娇穿一身淡紫色的绫锦衣服，在座席上招呼道，“你坐在我这里。”
平阳公主含笑看了她一眼，道：“阿娇，你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像二十来岁的光景。这些年来，你一切还好吗？”
皇后陈阿娇举起面前的嵌宝金爵，将满满一大杯烈酒倒入口中，苦笑着道：“是吗？不生育的女人，看起来总是年轻些。”
平阳公主看着她那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点淡淡的哀怜。从前享尽人间尊荣、深受武帝宠爱的阿娇，如今已经被武帝冷落在一边。因为没有子嗣，因为母亲的势力渐渐衰弱，等待着阿娇的命运，相当黯淡。
“平阳。”阿娇又倒满一爵烈酒，笑道，“还是你强，平阳侯敢在外面蓄妾，你就将他逐出公主府。在这个世上，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愿做公主，而不愿做皇后。去年冬天，卫子夫已经为皇上生下了第三个女儿。而我，此生却永远无法做一个母亲。”
她的声音十分自暴自弃，平阳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己在感情的选择上也许有某种自由，但这种自由带给她的，仍然是深深的失望，和无限空虚的情怀。
阿娇渐渐醉了，她一杯接一杯地痛饮下去，不再能注意到周围的人和事。
这样醉在烈酒中也是好的，只要能有片刻的欣喜。
平阳公主站起身来，看见殿台西边，大敞的阁子里，坐着一群贵妇。
当中那个穿浅蓝色薄绸春服的女子，白皙瘦削，浅笑盈盈，相貌与卫青十分神似，她是武帝如今最宠爱的女人，宫中正当红的皇妃卫子夫，她是卫青的同母异父姐姐，已经为武帝生下了三个女儿。
旁边的那群女人，有的是宫眷，有的是王妃，有的是公侯夫人。她们都梳着刚刚风行的堕马髻，髻上，明珠珊瑚、黄金翡翠，耀人眼目，这是个崇尚奢华的时代。
坐在西首的是一个老年贵妇，身后簇拥着大群侍女，她是从外藩特地入京晋见的梁孝王刘武的遗孀马太后，她是平阳公主的婶母，梁孝王刘武是景帝的同母弟弟，从前的气派甚至超过皇帝，至今马太后仍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马太后鹤发童颜，衣饰华丽，气质高贵，谁也看不出，她曾经是梁地最著名的歌女。当时，年方十五岁的貌美如花的马姬，千金才能买得一宵。
也许是共同的出身，让马太后和卫子夫相见甚欢。
“马太后，这是您的孙女儿吗？好体面的相貌。”卫子夫牵住马太后身边的一个锦衣少女的手，细细地打量着，“这么清秀，长安城也找不出来几个。”
平阳公主倚栏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个少女，只见她发浓肤白，长眼削腮，虽然清秀，但脸上有一种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觉寒气逼人。
“你看呢？像不像我？”马太后笑容可掬地问道。
卫子夫退后一步，打量着那女孩儿：“像，真是像。老太后年轻的时候，必然也是个绝代佳人。”
马太后听得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精明的人，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我的外孙女儿，她的娘不是我生的，是我房里的丫头生的。后来那丫头产后风死了，还是我将她娘当作亲生女儿养大了，和那四个女儿一样，都封了郡主的汤沐邑，又嫁给了梁地的第一大姓太史赵家。她爹爹是大汉丞相赵周，三年前这孩子的爹娘都死了，现在就跟着我住在梁王府。”
“瞧太后说的，”卫子夫伶牙俐齿地辩解道，“这孩子得了太后的气脉，自然长得像太后，你看那双又黑又亮又长的会说话的眼睛，不就是从太后的脸上偷了一双下来？”
马太后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长满老人斑的手指充满欣赏地点着她，快乐地说不出话来。
平阳公主记得，从前在公主府做歌女的卫子夫并没有这么能说会道，她是沉默的、忧郁的、瘦削的，整天都在若有所思，和卫青的气质相仿。
“叫什么名字？”卫子夫仍然十分感兴趣地打量着那个神情简傲的少女。
“是我给她取的，图个吉利，就叫赵吉儿。”马太后道。
“芳龄几何？”
“今年已经十七岁。”
“哦？”卫子夫再次拉住赵吉儿的手，“许给人家了吗？”
“还没有订亲呢。”马太后笑道，“这孩子眼大心高，有几个来提亲的，她都看不上，一心想嫁个能文能武的少年英才，梁地偏僻，哪里找得出这样的人才来？所以我这一回带着她一同来长安城，也叫她好好挑个小女婿。”
赵吉儿红了脸，一甩手，咬唇道：“外婆尽取笑人，我最不爱听这些。”
她夺手走到一旁，带了两个少年婢女，往平阳公主斜凭的栏杆边走来。
平阳公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讨厌她，这个苍白的简傲女子，仗着自己娘家的势力，想在长安城寻找怎样的如意郎君？
她忽然变得十分关心这件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西阁内，卫子夫转过脸来，一眼看见了平阳公主，忙走了过来，笑道：“长公主也来了，快到这边坐，我叫人将小妞抱来给你看。”
“好。”平阳公主勉强一笑，向马太后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又扭脸问卫子夫道，“听说妞儿也有封号和封地？”
“是，皇上赐给她‘诸邑’的封号。”卫子夫充满喜悦，在旧日的女主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炫耀了。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武帝是这样爱这个女儿，令她想起了当年父亲对自己的深情。
相貌秀美的卫子夫，将脸凑近平阳公主的耳边，轻轻笑道：“公主，我还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情，想托公主说说，不知道公主陛下愿不愿帮忙？”
这个从前的公主府女奴，现在已经是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她还能有什么事情自己办不成的？平阳公主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你说。”
“卫青，”卫子夫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还不肯成亲。那边正倚栏赏花的女孩子，叫赵吉儿，是梁王的外孙，已故丞相的女儿，家世十分清贵，相貌也十分端庄。我想，卫青若能娶她为妻，无疑是一桩好姻缘，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向马太后提起。”
“你想让我去给卫青提亲？”平阳公主诧异地问道。
卫子夫点了点头，热切地望着她。
平阳公主沉默了，她倚住栏杆，向太液池边的柳色中望去，那里是卫青等一帮年轻士大夫聚会的场所。
二十六岁的卫青，如今已贵为太中大夫，是长安城的年青显宦之一，卫子夫的两个姐姐，也都分别嫁给了朝中的詹事陈掌和太仆公孙贺，从前身为女奴私生子的卫家，如今满门显贵，成了长安城最有前途的家族。
但多年来，卫青一直孤孤单单地生活着，他偶尔和关内的豪侠们交游，却从来不参加长安的夜宴，也不愿意娶妻，他的太中大夫府永远冷冷清清，缺乏居家过日子的气氛。
自那一夜醉中相见后，他再没有向她表达过什么，也没有再来过公主府。
他们都住在这同一座长安城，也能经常听见彼此的消息，但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只有一次，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夜，如意禀报平阳公主说，府后有一个穿着蓝色布袍的武士，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在后门口独自盘桓了半夜。
门前的侍卫，仔细地看了看醉酒骑士的脸，发现那映着雪光越发显得苍白瘦削的面庞，是太中大夫卫青。他竟然奔驰了数十里夜路，只为了在她的后门前徘徊。
平阳公主倚栏默默远眺。
她拿不定主意，自己该不该为卫青向马太后提亲？卫青迟早是要娶妇生子的，他这一生，注定了不会属于她。纵然两个人近乎绝望地互相渴望着。
台下的春柳中，一群少年正在比试骑射，柳枝上系着大大小小几十枚五铢钱，全用细细的丝线系在树上。
一个白袍少年拍马飞驰，一箭射过，箭支撞在钱币上，发着叮当的脆响。五铢钱摇晃了几下，终于落了下来。
白袍少年的脸上露出自得之色，只听得一声冷笑，一个身着深绛色衣袍的少年拨马出来，羽箭破空划过，射断了中间的一处丝线，五铢钱落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欢呼。
接下来的几个年轻武士，都没有射中。
在人们的遗憾声中，忽然间，一匹黑色的乌骓马像乌云一样飘飞了出来，马背上是一个年青的蓝袍武士，他手指间夹着四支长箭，流星般向春柳上射去。
四根红丝线应声而断，蓝袍武士拨马回来。
周围的人群，不由得轰然叫好。
“这是谁？”倚栏看得出神的赵吉儿，情不自禁地问道。
“他叫卫青，是当朝的太中大夫，骑射冠绝天下。”平阳公主凝视着她瘦削的背影，远远地回答。
此刻，平阳公主的心情格外复杂。
赵吉儿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她发髻上摇曳的金步摇，知道这是当朝的平阳长公主，不禁收敛了脸上的傲慢神色，轻声赞道：“他的箭术真好。”
“他不只是箭术好。论骑射，论兵法，论韬略，卫青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平阳公主深情地说道，“而且他人品高洁、为人挚诚，能嫁给这样的大好青年，那是女人的福分。长安城里，能及得上卫青的男人，屈指可数。”
她看见赵吉儿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泽，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深深打动了这个外表冷淡、内心寂寞的少女的心。
下面的少年武士已经一一射过了，柳树上还垂着十几枚五铢钱。
立在队后的卫青，又拨马冲了上去，朗声叫道：“都闪开，我来收尾。”
他将十几支长长的羽箭夹在腋下，微微闭起左眼，气定神闲，拉开虎筋雕花长弓，将羽箭流星一般地射了出去，弦响之处，箭无虚发，五铢钱一枚枚地落入了尘土。
“好箭！”神情拘谨的赵吉儿，竟忍不住大声叫好。
卫青闻声抬起头来，他脸上的冷漠和俊朗，在这一刻占领了赵吉儿的心。
然而卫青的眼睛，只看见了赵吉儿身边的平阳公主。她穿着淡绿色的提花绫锦长衣，那淡绿色如烟如雾，烟雾中，只有那瘦成一握的腰肢，只有那微显憔悴的秀丽面庞，只有那双无限忧郁的眼睛。
听说自从那天晚上公主府门前，慎阳侯与奉车校尉争风吃醋的那场斗殴之后，平阳公主开始闭门谢客，像隐士一样深居简出地生活着。
刚刚三十而立的她，曾经喜欢宴游和射猎的她，甘于这份寂寞，是为了他吗？
这一点，卫青不能确定。
他能够确定的，只是此刻高高的紫霄台上，那优雅地转身离去的背影中，蕴含着的莫大的寂寞和凄凉，那远去的消逝在高台上的背影，令他心碎。
台上，平阳公主正含着一缕酸涩的微笑，走到马太后身边：“太后，好久不见你，你可发福了。那边倚栏的女孩儿，来自你的府上吗？她的相貌真是清秀。想不想在长安城里寻找一个英俊少年？”
马太后呵呵地笑了起来：“平阳，你倒是越来越标致了。吉儿是我的外孙女，也是我最大的心事。”
春风拂栏，紫霄台的帘外，天青云白，远山如黛。
卫青久久地勒马站在台下，心事如潮。

第六章 北州鼙鼓浓
他伸出手去，将平阳公主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如丝的长发和肩背。
平阳公主依然闭着眼睛，她害怕这真的是一个梦，睁开眼，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三十二岁的她，还配得到这份真情吗？
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以及他探索一般的轻吻，她慢慢张开滞涩的嘴唇，去迎合他，去回应他。这迟来的感情，令她既兴奋又畏惧，她是不是在追求一种犯罪般的快乐？而且像昙花一样转瞬即逝？

一 失意同怜
这是一个有些阴冷的春夜，长乐宫前遍地的牡丹花都开了，金红黄紫，叶上湿漉漉的，冷色的枝叶映在红色的纱灯下，纵横欹斜，宛如一面巨大的汉砖画。
平阳公主扶着侍婢的手，在花圃前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走进长乐宫的正殿。
珠帘外，烟雾缭绕，十数个女巫模样的红衣人，正围着一个祭坛绕行着，她们衣着古怪，举止诡秘，口中念念有词，手里举着桃木的刀剑和桃木弓、桃木箭。
珠帘挑了起来，皇后陈阿娇，正卧在画屏之前的名贵黑貂皮上，睁着半醉的星眸，失神地打量平阳公主。
她的年龄并不大，但眼角却细纹密布。
“阿娇，”平阳公主挥了挥手，“你让她们下去。”
“不……”陈阿娇的声音醉醺醺的，“整个皇宫里，除了这些女巫，没有一个人愿意理我。没有她们……我会觉得寂寞。”
平阳公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背对着陈阿娇，有些痛心地说道：“阿娇，你再这样下去，会毁了你自己，以及你的母亲、你的家族！”
陈阿娇冷笑了起来：“平阳，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教训我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三十一岁的女人，没有孩子，失去了丈夫的欢心，过了十年形同冷宫的生活，十年了……他没有再踏入我的宫门一步，没有和我共进过一餐，甚至，我闯入温室殿去，他竟会当着我的面召来别的妃子，拥在膝上饮酒……从二十一岁那年开始，我就枯萎了，就开始像行尸走肉一样地生活……平阳，你直到现在才明白，我已经毁了？”
她的语音抑郁而悲伤，令平阳公主的眼睛变得潮湿酸痛。
平阳公主从来没有想过，由自己做媒的这一桩美满姻缘，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局面。
从小被一大群人精心呵护着成长的阿娇，十六岁成为太子妃，二十岁被册封为大汉皇后，占尽了天下风光，没想到今天她会落到这样孤独无助的境地。
当年，是依靠了这桩政治婚姻，年幼的胶东王才取代太子荣，登上了大汉皇帝的高位。称帝之后，阿娇在宫廷斗争中的重要性早已消失。
然而幼稚的陈阿娇，从没能看清自己的地位。她脾气暴躁而反复，为人傲慢无礼，经常当众与武帝争吵，甚至敢殴击她身为大汉天子的丈夫。
入宫多年，也没有生下孩子，为了求医得子，她竟花去了九千万钱，相当于大汉的半个国库。为此，阿娇受到了许多大臣的弹劾和来自民间的非议。
今天这个不堪的局面，阿娇自己也难辞其咎。
“叫她们走。我来陪你。”平阳公主屏开了身边的侍女，徐徐坐下，“我来陪你喝酒，阿娇，咱们同样是失意人，应该好好地对饮一杯。”
“哦？”阿娇扬起了眉毛，让那些红衣女巫们退下之后，再次冷笑着说道，“你也是失意人？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如今，您是权倾天下的大长公主，您现在的势力，甚至超过我母亲当年。朝里任命三公以下的官员，你一言而决；公主府门前等待召见的各地贵族，可以排起队来；几万户食邑上贡奉的租赋，可以养活整整十二郡的百姓；平阳公主府的夜宴，成了长安城所有权贵最渴望得到的邀请之一，因为它象征着富贵，象征着权势……你失意在何处？”
平阳公主取过案上的巨形方酒壶，往一只黄金嵌宝的酒爵里倒了半杯，长叹道：“在感情上，我们同样贫穷、孤独、可怜。阿娇，平阳侯曹寿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封地，重新娶了两房姬妾，我虽然名为平阳公主，可实质上不过是一个弃妇……”
“弃妇？”阿娇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而神经质，“是呵，你是弃妇，而我也是。我是深宫里的第一号弃妇，长乐宫，是世上最豪华的冷宫。你我二人，是大汉两位最高贵的弃妇……”
她的笑声中有种独特而强烈的辛酸感，这个身世显赫的大汉皇后，已经倍感人生的痛苦，和宫廷斗争的艰险。
“昨夜，你猜我梦见了谁？”平阳公主倚着靠枕，慢慢啜饮着杯里的烈酒。
“谁？”
“废太子荣。”
“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平阳公主的眼睛渐渐变红：“是呵，我又梦见了他，可是不像从前的梦，从前他白皙的长方脸上，总挂着和善的微笑。昨夜，我看见太子荣的舌头吐了出来，长长地垂在胸口，披头散发，他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魔鬼，雪白的丝带拖在他的颈上，染满了鲜血……太子荣凄厉地笑着，向我扑来，叫道：阳信，原来是你在暗中陷害我，原来是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是这世上我最喜欢和相信的人……阳信，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一生都得不到真正的快乐和安宁！”
“呵！”听见她那越来越紧张恐怖的语气，陈阿娇也不禁觉得害怕。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渗出血来，但最可怕的不是他渗血的眼睛，而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是多么绝望，多么恶毒……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太子荣一直是那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谁。”平阳公主泪流满面，“我醒了过来，坐在空荡荡的寝宫内，没有觉得恐怖，只觉得深深的悲痛和悔恨。”
“你悔恨什么？”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以为是我设下的计谋影响了皇嗣的废立，所以尽管我对太子荣的死心存悔恨，但我一直很骄傲，相信是我为大汉的江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主人。”平阳公主一任冷泪漫过脸颊，“渐渐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过来，皇嗣的废立，早已存在先帝的心中，而我只不过枉做了一次小人。我令栗姬和太子荣的处境艰难，我令太子荣活在恐惧和罪恶感中，我令他失去母亲，又将他逼入了自杀的绝境……”
“不，那不是你的责任。”陈阿娇伸过手去，用丝帕拭去了她腮边的泪水，“我听母亲说过，当年因为她在栗姬的左右埋伏下了耳目，让他们经常去告发栗姬的过失和不当言行，才令先帝终于对栗姬生出了嫌恶之心。”
“可是，对太子荣的死，我有着无法推托的罪过。”平阳公主仰起脸，将手中满满的一杯酒喝干了。
“不，不，不是的。”阿娇也已经沉醉，她的舌头有些打结，“他触犯了律条，害怕受惩，这才选择了在狱中自杀，来逃避令他丢脸的处罚。”
“他不过是穿破了太庙的墙壁，并非重罪。”平阳公主紧紧闭住眼睛，“是他的坎坷遭遇，令他怯懦，令他害怕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也会亲手陷害他。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慰藉？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
她伏在阿娇的肩膀上痛哭着，眼前，似乎又浮出了废太子荣的身影，一如从前，那白皙的长方脸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手里擒着一朵淡黄色的牡丹：“阳信，来，大哥为你将这朵花插在发髻上。我的小阳信，你和这洛阳的牡丹一样美丽绝伦。”
殿外一阵长风吹过，掀动了珠帘。
帘后的两个女人，相对坐在巨大的寂寞之中。而帘外，是大片大片的艳丽牡丹，盛开在宁静的春月之下。

二 大婚之夜
今夜，是卫青与赵吉儿结婚的大喜之日。
平阳公主独自坐在画堂的廊下，毫无装饰的她，在慢慢啜饮着一瓶烈酒。廊外，竹影婆娑，月色无限寒冷，像淡白色的冰块一样冻凝在地下。
面前的案上，放着卫青亲手写的喜帖，深红色封面上，绘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案，旁边有名家手书：“百年好合”。
上个月，卫子夫向卫青提出这门婚事之后，被卫青一口回绝，他根本不屑于理会什么“梁王外孙、丞相之女”。
卫子夫大怒，骂道：“你怎么这样不听话？这是平阳公主特地为你向马太后求的亲，你敢回绝吗？我看你怎么有面目去见平阳公主，她是你旧日的主子，现在又亲做媒人，她给了你这样大的面子，你却不识好歹！”
卫青怔住了，当夜他纵马来到灞河边的平阳公主府，要求面见公主。
平阳公主不肯见他，多见一次，多惹一次相思，何必？
卫青发怒了，拔出剑来，拍门叫道：“你还记得十年前，我怎样从匈奴人手里夺来了你吗？你还记得那个雪夜，我怎样带着你跋涉出深雪的吗？现在，你竟然不肯见我！”
平阳公主年纪幼小的儿子们，都争先恐后地挤到府门前，来看这个怒吼着的醉汉。
无奈之下，平阳公主亲自出府见他。
“为什么要我娶那个女人？”卫青的眼睛发红，“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能为自己的婚姻和感情负责……我心中自有喜欢的人，我有权利等她。”
平阳公主固执地背对着他，周围，路断人稀，只有灞河水在呜咽。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数次骑马漫游过的道路，闭着眼睛，她也能找到哪处转角、哪棵古柳，而这灞河，也见过她从成婚之后流过的多少眼泪，因为曹寿的背叛，也因为对卫青那无法停止的思念。
“你没有权利等她，”平阳公主高傲地昂着头，“因为你不配。公主下嫁的对象，永远是列侯，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凭着裙带关系发达起来的太中大夫，你有什么资格向她表示？你必须明白你的身份，你合适的结婚对象，不过是一个庶出的王女。”
卫青只觉眼前发黑，他不相信这些话是平阳公主说出来的：“地位……对于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像曹寿那样用情不专、毫无作为的人，你也愿意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以你这样的性格才能，平庸而贪图享受的他，配得上吗？”
月光下，平阳公主缓缓转过了身，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侧面。
她嘲笑地说道：“你呢？你又有什么作为？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皇上一名宠妃的弟弟，靠了你姐姐才得以飞黄腾达，你立下过一次军功吗？你斩杀过一名匈奴军官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曹寿？好歹他还曾经在元光二年的马邑大战中，因为送粮草军饷，立过一次军功，受到过皇帝诏书的表彰。”
卫青哑口无言，良久，他才退后两步，点着头叹道：“好，好，好，平阳，你竟然如此轻视我，将我视为攀女人裙带飞黄腾达的登徒子！你等着……最后，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出身奴籍的卫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飞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开，忽然听见树影下，平阳公主的一声低呼：“卫青！”
卫青强忍着怒气，问道：“什么事？”
“去娶赵吉儿吧，好好爱她。”
“我不会服从你的意志。”卫青用剑砍断自己的马缰，大叫道，“我已经不再是平阳侯府的骑奴了！谁也无法强迫我！”
“你必须娶妻。”平阳公主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冷泪，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数月之后，皇上就将拜你为骑将军，与公孙贺、李广、公孙敖他们三个一起出关，与匈奴全面作战。”
“真的？”卫青的浑身发紧。
“真的。”
“是你为我向皇上求来的将军官衔吗？”
“不，不是我，也不是你姐姐。”平阳公主微笑道，“是皇上自己赏识你！这些年来，他已经留意了你很久。昨天，他终于正式下了决心，要启用从来没有立过半点军功、从来没带过兵的你，来承担驱灭匈奴的大任！”
卫青抬起头来，看着寒星闪烁的天空，流下了男儿的眼泪：“为了这个时刻，我已经等了二十年……”
“你是一个天生的大将……”平阳公主叹道，“所以，你必须娶妻生子。沙场无情，谁也难以预料你出关以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你现在是卫家唯一的男儿，应该为卫氏家族留下后代。此生……我们已经没有缘分，你就把我看作是和卫子夫一样的姐姐，而我会将你当作一个弟弟。”
卫青浑身发颤，蓝袍的衣角在簌簌发抖，他一言不答，向马臀上挥了一鞭。
乌骓马立刻四蹄腾空，向林外的大道上驰去，在阴暗的夜色下，他的背影很快驰离了平阳公主的视线。
深深的寂寞，又回到了平阳公主眼中。
而远去的卫青，却心事如沸。
多年的抱负，十年的暗恋，这些东西，像气泡一样在他心底沉浮着，欣喜和痛楚，希望和失望，交混在一起，让他不知道是喜是忧。
当夜，他叩动未央宫的大门，平静地接受了姐姐卫子夫的安排，前往梁地下聘，要求迎娶身为丞相之女、宗王外孙的赵吉儿为妻。
家世高贵的赵吉儿，给卫家家族再次增添了光彩。
“公主，皇上来了。”廊外，如意低声回奏。
还没等平阳公主转过身来，武帝已经大步走进了回廊，笑道：“姐姐，好久不见了，朕心中时常思念你。”
“皇上安好。”平阳公主笑着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皇上，今夜怎么兴致这么好，来看姐姐？”
身材高大、相貌威风的武帝，将外氅扔给身后的侍臣，哈哈大笑道：“适才朕在柏谷打夜猎，没有水喝，带着两个侍卫跑到一个小旅店，向开店的老翁讨杯水喝。那老翁见我们皮肤黝黑，马前有刀戟和弓箭，以为朕是个关外大盗，骂道，要水没有，要尿倒有一壶，你们喝不喝？朕大怒，拍着腰刀喝道，我是你属地的主人平阳侯，你们怎么敢这般相待？不料那老翁见过些世面，也喝道，平阳侯我虽然没见过，听说是个白面郎君，相貌俊美，你这张黑脸，一副纠纠武夫的模样，也想冒充号称美男子的平阳侯？老翁奔出门去，聚了几十个当地少年，围攻我们。朕发怒拨出腰刀，岂料刚刚跑出门外，就被绊马索绊倒，给老翁捆了起来，打算天亮后交官审理。亏得那家的老婆婆有几分见识，她看了朕的气度模样，趁夜偷偷放了朕，还从厨下热了一碗鸡汤给朕喝下。谁知我们三人走的时候，碰响了后门，那几十个少年，跟在朕后面一路追杀过来，只怕到了此刻，还在你的公主府门前吵闹。”
平阳公主也不禁大笑起来：“皇上，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还和少年时一样顽皮。”
门前果然传来了人喊马嘶声，熊熊点燃的松明，将府外照成半个白昼。
平阳公主披起衣服，笑道：“我去替你解释。”
不一刻，她带进来一对老夫妻，拾阶进入正厅。
那老翁虽然有六十来岁光景，但腰杆笔直，气势雄壮，他一眼看见武帝，便将手扶在腰剑上叫道：“就是他，公主，这厮不是好人！”
平阳公主抿唇笑道：“休得无礼，这是当今皇上。”
老翁的手无力地垂落，夫妻二人不禁大惊失色，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那老妪看起来似乎比老翁年纪更大。她的相貌和气质都不像平常老妇，虽然年迈，但她皮肤细嫩，眼睛清澈，手指纤细柔软，似乎年轻时候曾经经历过富贵生活。
“我说这是个有来头的人，你偏偏不信。”老妪低声埋怨老伴，“还召集了那么多的少年，来围攻皇上，这是谋反的死罪，你是活不成了。”
“我死了，你正好改嫁，一心一意地陪着他过好日子。”老翁气鼓鼓地骂道，“我就知道，你这么多年来，就从没忘了他。”
老妪不禁红了脸：“你又来了。我喜欢他，当初为什么离开他？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县官夫人不当，跟着你这个贼砍头的，到南山下开旅店？”
“你就是忘了他，又能忘记你和他生的儿女吗？你的孩子都跟着他姓赵！这么多年了，你就没给我生过一男半女！”莽撞的出身军汉的老翁，也不管正在天子面前，仍然对当年隐秘的情事追根问底。
“我认识你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还怎么生育？”老妪的声音含忿，“你既然嫌弃我，那我明天就走。”
平阳公主听得怔住了，她竟然没有喝止他们在武帝面前的无礼举动。
“走？你往哪里走？”老翁恨道，“老子认识你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好好地在北军里当一个校官，新立了军功，有的是前程……就为了你这个婆娘，把一生都断送了。在乡下当着平头老百姓，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你后悔了？”老妪忽然嘲笑地问道。
老翁沉默片刻，将白发苍苍的头抬起来，断然说道：“我不后悔。那个时候，我们曾经相亲相爱……而这胜过了世上的一切荣华富贵。”
看着这一对老夫妻在画堂的烛光前争风吃醋的模样，平阳公主不禁深深感动。
长在深宫的她，从来没有想到，民间也有这样多的故事，平常百姓中，也有这样的深情人物。
一旁站着的武帝，也看得饶有兴味。
见老夫妻俩都陷入了往事的回忆，武帝挥手笑道：“罢了，朕恕你的无礼之罪，看在婆婆放朕逃走的面上，拜你这个脾气粗暴的老头儿为羽林郎——哈哈，你将是朕身边年纪最大的羽林郎，你姓什么？”
老头儿跪在地下，连头也不敢抬，答道：“奴才叫李凡。谢皇上不杀之恩，奴才心中有愧，不敢领赏。”
“你不必谢，朕是为了报婆婆的恩德，才赏你官职，你从此领份俸禄，带着婆婆到长安城买幢宅子住下，过过休闲日子。”武帝忽然将脸一板，“下去吧，若依你的无礼言行，本来应该斩首示众！”
老翁老妪都吓得战战兢兢，叩头谢恩而下。
“皇上。”平阳公主忧郁地看着他，“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度过自己的青春？今年，皇上已经快三十岁了。您还记得十六岁时，在先帝灵前发下的誓愿吗？”
“朕记得。”武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重新安静下来的花厅外，竹影筛落了满地月色，虽然是春天，幽深的丛林中吹出来的夜风，却让人觉得有些冷。
十三年前，孝景皇帝重病不起，临终前他将太子叫到自己的床边，当时他已经痰涌，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僵直地指着殿上高悬的三面黑匾，喉间发出咳声。
“你还能记得，那三面黑匾上写着什么吗？”平阳公主问道。
那三面黑匾是孝景皇帝在后元元年（公元前143年）亲笔书写的，他命人镌刻之后，涂以金粉，悬上了温室殿的大梁。这样，他在办理奏章的时候，抬头就可以看见。
“匾上所写，分别是匈奴、诸越和西南夷。”武帝庄容回答，“先帝曾经对朕说，这是国家的三大边患。”
“记得就好。”平阳公主翘首望天，说道，“我的书房里，还有另一块先帝手书的黑匾，上面写着一首诗，我想，今夜应该让你看一看了。”
武帝的眼神有些惊讶，随着平阳公主往书房里走去。
他发现，大姐从前的泼辣豪爽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那份骄傲、自信和果敢，仍时时在这个瘦弱沉静的人身上闪现。
推开书房虚掩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土气味，平阳公主手持着一盏青铜飞雀灯，立在门前，将房间照亮。
北面的正墙上，悬着一面巨大的黑匾，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平阳公主走上前去，用袖子拭去匾上的浮灰，轻声念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平阳公主的声音微含泪意：“先帝暮年，常常低诵这首屈夫子的《国殇》，一生致力于发展田耕百业的先帝，内心其实十分渴望与匈奴一战，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高擎着铜灯，缓缓关上门，回过头来说道：“皇上，先帝一辈子惦念的，都是平北。匈奴人威胁着我们父祖的江山和基业，已经长达七十年。高祖皇帝、高皇后、孝文皇帝和先帝，为了保证国内有适宜农耕和复兴百业的平静环境，迫不得已，都只能采取公主和亲、开边市这些妥协的方法。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即使年年和亲，他们也永远不会停止对大汉边境的侵扰。倘若养虎为患，那真的会成为国家的灾害……”
武帝面对着黑匾，脸上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表情。

三 初征塞外
长安城的北门之外，一支绵长的大军正在等待进发，年轻的将卒们，衣履轻简，神态雄迈，士气高涨。
在北门旁边，无数青绿盖的安车停驻着，这是前来送行的亲贵大臣，最前面，是武帝的天子玉路车。
刚过了正月，初春天气里，河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微风吹过，到处一片漠漠轻寒。
这次出征，是开汉七十年来，第一次对匈奴的大战。
与从前的小规模战役不同，朝廷派了四名上将，命他们各自率领一万人马，分别从上谷郡、代郡、云中郡和雁门关四地，出关作战。
领头的是车骑将军卫青，其次是卫青的好友、和骑将军公孙敖，再次是卫青的大姐夫、轻车将军公孙贺，最后是当代的名将、骁骑将军李广。
这四个将领中，只有卫青是初次出关，其他三人，则全是身经百战的名将。
武帝对这次大战抱着很高的期望，望之深而责之重，因此，上将们有的心情沉重，有的表情肃穆，有的踌躇满志，只有车骑将军卫青，脸上仍然一如既往，神情漠然。
“卫青！”武帝骑着大宛名马，立在北门外，高声叫道。
“微臣在！”卫青拱手答道。
武帝的声音更加高亢：“公孙敖！”
“末将在！”黝黑瘦小的公孙敖，在马背上高声回答。
“公孙贺！”
“臣在！”
“李广！”
“老臣在！”鬓发如银的老将李广，声音却和那三个年轻将军一样雄浑。
“你们四位大将，都是朕倚为腹心的重臣。”武帝的声音十分深情，“除了卫青是初次上阵，其他人，都大大小小与匈奴接战过数十回，百战之功，得以升迁为上将军。卫青虽然只有二十七岁，但骑射之能，名闻天下。这一回，如果诸将能得胜归来，朕将赏给你们侯封，赏给你们五千户食邑，让你们显耀乡里，为祖宗争光！朕绝不食言。”
这些极富煽惑力的语言，令四个将领的脸上浮出兴奋的神色，作为一个战将，谁不想赢得胜利，谁不想一战成名？
卫青、李广四人，几乎同时提起马缰，将马勒得站立起来，齐声呼道：“圣上万岁万万岁，托庇汉家赫赫皇德，大军此去，一定会平定匈奴！”
“得胜回来，朕要亲率你们到太庙去告慰列祖列宗！朕要带领你们，站在长乐宫的宫阙上，向所有的大汉臣民宣布，大汉是强盛的，是不可战胜和轻侮的帝国！”一向强毅的武帝，也不禁声音颤抖，他的颊边流下了闪亮的泪水，“五十多年了……我们终于能够反击匈奴人的侵扰了！高祖皇帝地下有知，一定会为我们举起贺胜的酒爵……得胜之日，朕要派出八百名骑士，在王国的土地奔向四方，将战胜的捷报和敌酋的头颅，传送九州，扬我国威！”
北门外，欢声雷动。
大军的队伍仍然情绪饱满，序列分明。这支北军，都是由百中挑一的健卒组成的，安居乐业五十年的关中子弟，又要踏上北征的道路。他们中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回来？
武帝将马退后半步，叫道：“平阳公主！”
“臣在！”一身戎装的平阳公主，从后面的宫眷队伍中走了出来。
“卫皇后身体不适，无法出宫。朕请你为北征的将士，一一送上送行的御酒。”
“是！”三十二岁的平阳公主，虽然人到中年，仍然有着惊人的美貌，穿着男子射箭服的她，别有一种清秀飘逸的风度。
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四位骑将军面前，接过小黄门递上的方形青铜酒壶，向四个黄口金错的大碗中注满了美酒。
“骁骑将军！”她捧着第一碗酒，来到李广的马前，“请接过这碗给壮士送行的薄酒。……李将军，您是真正的勇士，孤自三四岁时起，就已经听到您的鼎鼎威名。宫中一直都在传说着您那些奇迹的战绩。在民间，在那些老幼妇孺们的口中，您更是八面威风，名震边陲。孤听说，匈奴人都管您叫作‘卢城飞将军’，尊崇如神……陇西百年将族，果然非同凡响，这一次，儿子们也都跟着出征吗？”
相貌丑陋、身材矮小、状如猿猴、擅长神射的名将李广，深深地凝视着她：“老臣自结发开始，与匈奴人七十余战，但直到今天，臣才算真正能踏上漠北的土地，真正能直捣龙城，给大汉的敌人以致命一击。平阳公主，谢谢你的美酒，三十年前，老臣曾经从您的祖母窦皇后手中，接过一碗送行的美酒，当时在北门外领酒出征的五名将军，如今凋零殆尽，只剩下风烛残年的我，来目睹大汉军队的胜利。”
“哦？”平阳公主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毛，“他们都是谁？”
“周亚夫、魏尚、郅都、周舍，以及老臣。”李广发出了一声浩叹，“他们四个人，也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然而由于兵力和战策的限制，他们都没有立下赫赫战功。周舍死在关外，周亚夫饿死狱中，郅都被斩，魏尚退老还乡，飘游天下，不知所终……三十年了，三十年的烟尘早已落定，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将自己的画像挂入未央宫西阁的功臣图谱中，尽管他们确实有那样的实力……老臣此次如果能得胜回来，会在这北门前为他们浇一碗薄浆，与老友同饮共醉。”
这番话，令平阳公主也觉得恻然。
江山代有新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岁月流转，谁还能记得从前的热血青年和三十年前的少年壮志呢？连一代名将李广，也已经白发苍苍。
决定人一生的，往往是命运，而不是才能。
李广接过酒碗，喝了一半，将一半浇在地下，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眼睛看向十分茫远的天外。
“轻车将军！”
出身世家的公孙贺满面堆笑，接过了酒碗。
前年，他新娶了卫青的长姊卫君孺，攀上了这门地位显赫的皇亲，因此仕途极顺。
“轻车将军，你是将门之子，曾因出使东越之功，名扬天下。”平阳公主神色凝重地夸赞道，“孤也曾听说过一些你的轶闻，有人说你薄行，但孤以为，只要能建下真正的功业，细事不影响英雄的大节。你的战功，为你洗清了所有的传闻……我们会等待你在云中郡外传来的捷报。”
公孙贺也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严肃，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朗声答道：“臣跪谢赐酒。臣少年之时，曾经出入烟花，使酒纵气，留下了薄行之名。但自后元二年，臣在温室殿受到先帝当面训诫起，臣已经洗心革面，重新为人。十几年来，臣每夜读兵书至子时，困极之时，以大锥刺股，冰水浇头。臣能升为轻车将军，没有倚仗家里的任何一个亲戚朋友，更没有靠妻家的势力，是硬碰硬靠军功升上来的！”
“壮哉此言。”平阳公主嘉许地点了点头，又移步向下一个人走去。
“和骑将军！”
黑瘦精干的公孙敖，也是建章宫侍卫出身，他与卫青是刎颈之交。
军士们传说，公孙敖平时面容拘谨，不苟言笑，讷讷若不能言，但在对敌作战时，却状若野狼，咆哮之声，惊动两阵。有一次，他身负九处刀戟伤，仍然冲至对方的大帐，举起长刀，劈断了敌人的帅旗，匈奴人送了他一个外号：“痴虎”。
“公孙将军，孤敬你这杯酒，不是为了嘉奖你的功劳，那些功劳，会被太仆们一一写明，由皇上奖赏。孤敬你这杯酒，是因为九年前，当你还是个建章宫侍卫时，你竟然敢冒着砍头的大罪，闯入馆陶公主府，救出了锁在地牢里的卫青。这样的义气肝胆，这样的真挚友情，令孤好生敬佩……请满饮此杯。”
公孙敖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口吃地回答道：“臣……臣救卫青，不……不仅是出于友……友情，而是，他的……确是一条难得的汉子。天下虽大，像他这样的英才却少，臣……臣知道，只有卫青，才是匈奴最厉害的对手。”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
她的脚步有一些迟疑了，那遥不可及的漠外，会不会吞噬她此生唯一的爱恋，那瘦削的面容冷淡的少年，那醉酒之后在公主府后徘徊终夜的痴情男儿？
“骁骑将军。”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臣在。”卫青的声音，同样有些低沉和忧伤。
“孤认识你十一年了。自从十一年前，在南山下看你比武胜过了匈奴右贤王，孤就料到了，那个有着不符合身份和地位的傲慢的骑奴，会有今天。”平阳公主仰起了脸，将酒碗举了起来，“这碗酒，为了你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苦奋斗，和你平定北疆的心胸抱负……”
她低头在那碗酒中喝了一大口：“卫青，孤要你知道，你在孤的心中，从来都是一个有担当有志气有风骨的豪士。十一年来，孤从不敢看轻你……你，将会是大汉的骄傲，是国家的柱石和长城，没有一个女人能配得上你，哪怕，她是王女，是公主。”
卫青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酒碗，沉默地注视着她。
平阳公主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觉得背后粘住了无数惊讶的目光。
卫青终于仰起头来，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他从腰间取出长刀，横放在手上，恭恭敬敬地递给平阳公主：“多谢公主的嘉言。卫青这次出征，不但是为了大汉作战，也是为了大汉的女人们……为了让她们不再失去父亲、丈夫和儿子，为了让她们不再为生离死别落泪，为了让她们能够享受到真正的太平。当第一只秋雁飞过公主府的上空时，它会带来捷报。我会为你而战的，公主。在我每次战胜的地方，我将会勒刻平阳公主的徽章和姓名。作为女人，你无法实现胸中的抱负，那么，请让你旧日的骑奴，把你的姓名传播到绝域之外。这柄刀，是十一年前我战胜右贤王后，你亲手赐给我的，它陪了我十一年，日日夜夜……现在，请您再将它赐给我一次，我将用这柄刀，亲自斩下右贤王的首级。”
平阳公主眼中含泪，为什么最理解自己的，最爱重自己的，会是这个比她年轻六岁的青年将军？她有那样风尘仆仆的过去，已经再也无法交出一颗完整的心。
平阳公主手指发颤地接过了长刀，再次交到了卫青手上。
卫青接过长刀，高高地举起来，跃马直至队前，朗声奏道：“请皇上发兵！”
“出征！”武帝也举起了锋芒夺目的伏夷剑。
刹那间，大军拔动，脚步声像雷霆震动一样地响了起来。

四 灞桥风雪
又是冬天了，白雪覆盖了灞桥。
灞河边，柳树细密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有一种奇特、迷蒙而凄凉的美。
平阳公主勒着马缰，沿着河边缓缓地走着。
她独自一个人，没有带侍卫，也没有带婢女。茫茫白雪地里，只有她的猩红色大氅在飘动，只有她那匹火龙马在慢行。
这匹火龙马，已经是从前那匹火龙马的孙儿了，十年烟尘，旧事似乎都已隔世一般遥远而不可信。
她漫无目的地纵马走着，过了很久，自己才猛然发现，走的竟然是很久以前，那个风雪之夜的道路。
前面，就是那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是那间留下过美好回忆的旧屋。长久没有人住的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黑瓦全都破碎了，后墙塌了一半。当年的魏尚和周舍，现在不知漂泊在何方，也许，一生不幸的他们已经离开了人世。
平阳公主驻马在村边，眼睛茫然地看出去，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夜的暴雪，那一夜，十六岁的卫青，喝了几碗村酒，竟然放肆地抚着她的头发，那双大胆注视她的眼睛，将心中的秘密全都坦露了出来。
“公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平阳公主怔住了，她长久地沉默着，作声不得。
“是长公主吗？”那个人接着问道。
大批的马蹄声逼近，平阳公主回过头来，看见二十几名穿着铠甲的亲兵，正簇拥着身穿冰冷的黑色铁甲的卫青，他们的马蹄踢开雪粉，快速驰来。
腰悬长剑的卫青，将自己手中的长矛递给亲兵，翻鞍下马，行了一个礼：“参见长公主。”
“免礼。”她也拘谨地回答。
卫青仰起脸来，神情惊讶：“公主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平阳公主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皱着眉说道：“不要再口口声声‘公主’，好不好？我早厌倦了那些等级和礼数。今天，我一个人在这里漫游，是想回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很久以前的事情？”卫青重复一句，他的眼睛一下子看见了那间破旧的屋舍，不禁也沉默了。
平阳公主跳下马来，向破旧坍塌的炭窑后走去，薄板大门已经快烂了，里面到处是狐鼠的足迹。
屋里，地炉中积着一些灰，甚至炉边还有两只黑色的陶碗，是那夜喝酒用过的吗？
卫青跟在她的身后，从匈奴征伐回来，他黑了，也瘦了，棱角分明的脸上，从前的冷漠和忧伤渐渐减少，变成了一种钢铁般的坚毅。
“十一年了。”卫青站在长满野草的屋里长叹道。
“十一年……你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威风八面的上将。而我呢，我……从一个沉浸在梦想之中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憔悴而平庸丑陋的中年弃妇……”平阳公主难过地扭过了脸，她又看见了当年住过的西厢，那夜，北风的呼啸声中，她曾经一笔一画地，在西厢的地下抄写着那首《北风》。
那一刻，她第一次发觉，她对那个小她六岁的瘦削少年，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好感。
卫青往前迈了一大步，他的呼吸掀动着平阳公主鬓边的发丝：“不，你在我心中，永远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甚至变得更美好。”
“十一年前，我在你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模样？”平阳公主推开了积满尘土的西厢大门，还是那张床，但已经没有床板，床栏也朽坏不堪。
“美丽、灵动、秀逸，然而任性傲慢。”卫青站在门外，他没有进来，声音里有着回忆的厚重。
“那么，十一年后，我又是什么样子？”平阳公主斜倚在床柱上，闭住了眼睛。
黑暗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因为刚刚窥破卫青和自己心中的秘密，而羞缩、窘迫、烦恼、害怕。
“十一年来，你渐渐变得沉静、稳重、忧郁，有一种沧桑的美。”卫青仍然在门外徘徊，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他和她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卫青……”平阳公主低唤着。
“唔。”他深沉地看着她，岁月它不会放过任何人，虽然保养得甚好，但平阳公主的眼角终于出现了皱纹，她的皮肤更不再娇嫩而有光泽。
然而，他仍然和十一年前，不，十二年前一样，强烈地爱慕着她。那从前的狂热，已化为了今天的深挚，在黄沙漫漫的塞外，在凄凉的胡笳声中，他思念着的，常常是她，而不是自己的妻子赵吉儿。
“有时候，我想，我心底里的这一切，我的忧伤和感情，都不应该让你知道……”平阳公主的眼角渗出冰冷的泪水，“但是，在独自守候了几千个痛苦思念着的夜晚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熬下去了……我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再也无法为你流下眼泪……”
卫青的泪水汹涌而出。
面容冷淡的他，长这么大，只哭过一回，那次是母亲卫大娘将他送回生父的家乡后，心肠甚狠的生父，竟然接受大妇的意思，让这个私生子睡在冰冷难闻的羊圈里，像个下等奴才一样，为他们牧羊。
年幼的卫青，子夜时分被冻醒，只能挤到羊群中取暖，望着天空的星星，想起自己悲惨的身世，七岁的男孩忍不住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此后，再大的折磨和痛苦都不能令他流泪了。
然而今天，平阳公主那情不自禁倾诉出的痴情和绝望，令他的心碎裂成片。
“平阳！”他终于迈进了门槛，十一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这样远这样艰难的道路。
他伸出手去，将平阳公主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如丝的长发和肩背。
平阳公主依然闭着眼睛，她害怕这真的是一个梦，睁开眼，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三十二岁的她，还配得到这份真情吗？
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呼吸，以及他探索一般的轻吻，她慢慢张开滞涩的嘴唇，去迎合他，去回应他。这迟来的感情，令她既兴奋又畏惧，她是不是在追求一种犯罪般的快乐？而且像昙花一样转瞬即逝？
破屋之外，忽然又响起了马蹄声，蹄声甚急。
接着，一个喘息未定的声音在门外叫道：“卫将军呢？卫将军人在哪里？”
卫青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转身大步出了破屋，高声问道：“什么事？”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家中双喜临门，宫中的卫夫人于今晨产子，生下了一个重余八斤、啼声响亮的儿子，皇上亲自给他取名，叫作刘据。赵吉儿夫人也于今天上午生下了一个儿子，白胖壮大，还没有取名。”家仆大声回报。
卫青笑逐颜开，捻着颏下的短髯，思忖道：“是个儿子！叫什么呢？就叫他卫伉吧，伉者，有为之士，志气高远！”
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积雪的破屋里，平阳公主的脸色变得苍白，刚刚涌上心头的喜悦之情，早已不知去向。隔着朽坏的窗棂，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卫青的背影，便悄然退出门，牵上自己的火龙马，由破窑后面飞驰而去。
她猩红色的大氅，在风中像面汉军的大旗一样飞舞着，艳丽夺目。
泪眼蒙眬中，平阳公主似乎又看见了自己在西厢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的那首诗：
北风其凉，
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
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
既亟只且！
……
十一年过去了，卫青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沾烟尘的单纯少年，他已经是闻名天下的上将，已经为人父母，背负着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家族的责任。
她是不是在追求着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五 位高权重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
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平阳公主正在自家的花园里一个人射箭。
宫里来的黄门令李章，躬身立在她后面，谨慎地说道：“皇后的册封大典定在三月甲子，这是卫皇后亲笔写的信，她请您一定要出席册封典礼。”
平阳公主有些无奈，她的嘴角浮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你去告诉卫皇后，当年连我母亲王皇后的册封典礼我都没有参加，平阳生平最恨这些虚礼，请皇后多加原谅。”
“这……”李章的脸上有几分犹疑。
“你去说，这不关你的事，用不着为难。”平阳公主满意地看见自己的五支箭都钉在鹄的红心上，将长弓交给站在一旁的如意，接过丝巾，拭去汗水，“这一回，卫青成了国舅，皇上打算给他侯封吗？”
李章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皇上打算封卫青做长平侯，但是卫将军拒绝了。”
“哦？”平阳公主感兴趣地扬起了眉毛，“为什么？”
“卫将军说，高祖皇帝说过，天下异姓，非功不侯，卫将军说，他会凭军功争得这个侯爵，而不是靠自己的姐姐。”
平阳公主不禁摇了摇头：“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他还是这般骄傲，这个臭脾气看来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黄门令李章赔笑道：“皇上还夸奖了卫将军一番，道他有志气，有心胸，有肝胆，有见识，不像从前的皇亲，一心只想着靠裙带上去。”
平阳公主同意武帝的看法：“比起王窦两家外戚，现在的卫家子弟，的确要出色许多。”
“长安城里新近传唱一首歌谣，长公主知不知道？”
“什么歌谣？”
“叫作《卫皇后歌》。”
“说来听听。”平阳公主在廊前的一张胡床上坐下，接过如意递上的清茶，啜饮一口。
四十来岁、白净脸膛的李章讨好地笑着，轻轻在手上击拍，哼道：
生女无怒，
生男无喜，
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平阳公主“扑哧”一声，将茶水喷了出来，笑道：“这歌倒也编得有些道理，卫家的姐妹，原本都是奴才出身，现在卫君孺嫁了太仆公孙贺，卫少儿嫁了开国名臣陈平的曾孙、詹事陈掌，卫子夫更是贵为皇后，卫青早就是上将了，眼见封侯在望，寻遍整个长安城，卫家的富贵也是数得着的。还有什么人家的儿子能比卫家的女儿出色？”
李章凑近了来，轻声笑道：“难得卫皇后大度，听了这歌不怒反笑，还道，生女儿应该像平阳公主，机谋权变，杀伐果断，像她卫子夫有什么用？皇上喜欢了，满门富贵，不喜欢了，一家子倒霉。”
“你这奴才。”平阳公主这才注意了一下那个常常往来公主府的黄门令，“你今天这般恭维孤，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孤？”
李章忙就坡跪下，笑道：“还是长公主老人家疼我，奴才有个兄弟，叫李宗，在李将军的手下做事，因件小事得罪了车骑将军卫青，今天早晨被抓到卫府去了，奴才到处求不着人，想请长公主帮奴才说一句话。”
平阳公主大感意外地抬起了脸：“卫将军那里，你应该求皇后帮你说情，怎么反而来找孤？你是卫皇后身边得意的人，又吃着一千石的俸禄，求她这点小事，她会不赏你面子？”
李章苦着脸：“皇后已经代奴才托过情了，卫将军没答应。”
“那李广的态度如何？”
“他帐下的将领们，已经点起兵，想去围攻卫府，被李骁骑按下了。”
“那孤去说，更没有效用。”
“不！”李章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下，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卫将军为人虽然平和，但碰到法纪之事，十分严峻。世上恐怕只有长公主一个人，能令他改变主意！”
“为什么？”平阳公主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咬牙问道。
“因为……因为……”看见她脸上陡然显现的冷峻之色，平时口齿伶俐的李章，竟然张口结舌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平阳公主厉声追问。
李章忙强笑道：“因为他曾经是您府上的家奴。”
“胡说！”
李章满脑门儿全是汗，心急之下，脱口说道：“因为人家都传说，卫将军对长公主一往情深，言听计从！”
“你……”平阳公主气极反笑，喝道，“你这奴才信口雌黄，孤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下去吧。”
岂料那平时唯唯诺诺、甚会巴结、令平阳公主向来瞧不起的黄门令李章，竟然含泪在地下跪行了两步，仰面哀肯道：“长公主，奴才家门单薄，父母早逝，只留下奴才和这兄弟两个人，奴才已遭阉腐，入宫当了宦官，此生不过一行尸走肉罢了。只有这兄弟还有些武勇才略，曾在李骁骑帐下立过功，是个记名裨将，眼见可以做到关内侯的，奴才的家门，全要倚仗他来显耀。不料这孩子使酒纵气，竟然当面骂了卫将军，卫将军虽然不与他计较，但手下人放不过他，终于在今天早晨从李将军的营外将他掠去，此刻正绑在卫府前，等卫将军发落。”
平阳公主不禁有些好笑，探身啐了一口道：“你这老滑头，倒看不出，还有些孝悌之情。你弟弟也算得一条汉子，竟然敢面辱卫车骑，他骂了一些什么？”
“他……”李章面露难色，只不敢说。
“但说无妨。”
“他骂卫将军是个牧羊奴，是个睡羊棚出身的将军……”李章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边注意着平阳公主的表情。
平阳公主大笑起来，抚胸道：“果然是条汉子，人家都在背后骂卫青，只有他，哈，心直口快，敢当面骂卫车骑！”
李章苦着脸道：“奴才的弟弟一辈子都吃这个心直口快的亏，他本是李骁骑的心腹爱将，李骁骑和卫车骑有怨隙，他不知逞哪门子能，竟然喝醉了酒瞎掺和，骂起卫车骑来了。卫车骑也是他一个小偏将能骂的？人家是皇后的弟弟，是为朝廷立下赫赫军功的大将……”
“好了，好了，”平阳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既然是卫车骑手下的人将他抓走，你和卫车骑说明了，他一定会放人。”
“哪里，奴才拿了皇后的手简去求卫将军，岂料他竟然冷冷地回答：缚虎容易纵虎难，人虽然不是他要抓的，但已经抓来了，就绝不轻饶，否则，何以立威？”李章的眼睛里又漫上来冷泪，他也是长安城里一个像样的角色，但碰到了势力熏天的卫家，李章还是无可奈何。
平阳公主不禁收敛了笑容：“卫车骑这般没有肚量。这件事，孤一定帮你。”
“真的？”年过四十的李章抹去了泪水，惊喜地问道。
平阳公主重重地点了点头，扭头吩咐站在椅背后的如意：“拿丝帛和笔墨来，孤亲自给卫车骑写信。”
铺开雪白的丝帛，平阳公主在案前提笔沉思良久，才慢慢地写了下去。
站在一旁为她按住帛书的李章，看见洁白柔滑的丝绸上，出现了一段十分有风骨气力的隶书：
车骑将军卫青麾下：
闻李骁骑营下，有鄙夫使酒，面辱将军为“牧羊奴”。将军恢宏海量，不屑与鄙夫为仇，一笑置之，将军诚丈夫也，闻者莫不交口相称。
不意今晨帐下忽有狭量者，为将军不忿，守伺李骁骑帐外，掳此鄙夫而去。将军非但不责帐下，反缚人于府前，欲施肉刑。窃为将军不值也。
……
平阳公主写到此处，忽然直起腰来，朗声笑道：“卫青这人实在小气，他原本就是个河东牧羊奴，睡羊棚出身的，天下皆知，你弟弟又没有说错。自古将相本无种，英雄谁问出身低？他虽然是个牧羊奴出身的上将，但才略冠绝天下，是不世出的人杰，也是天人皆知。出身对他的卓越有什么影响？到了三十岁，还这般想不开，真是个蠢材。”
李章不敢多嘴，勉强笑了一笑。
她摇了摇头，又俯身挥洒起来。
岂必为小隙而酿大仇？李骁骑帐下，群情汹汹，虽畏事不来，终怀深怨。将军何不效蔺相如廉颇所为，为国让贤？一者解卫李旧隙，二者示将军胸怀宏远，气量非凡，三者示恩诸将，亦意外之功。鄙夫李宗，虽口出不逊，然醉后无礼，究属可恕，况李宗三战雁门，有斩将搴旗之功，罢战之期，施肉刑于名将，恐失人心。
絮言如此，听与不听，权在将军。
平阳长公主手启
平阳公主写完最后一个字，吁出一口长气。
她掷下紫毫笔，一边用湿毛巾拭手，一边向李章说道：“信，孤是为你写了；面子，卫将军给不给，那就是他的事了。孤只能为你尽力到这个地步。”
李章小心地吹干墨迹，将帛书封好，置于怀中，他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谢道：“奴才实在不知道怎样感谢才好，若是连长公主的信也打不动卫将军，奴才也不想活着了。”
平阳公主被他的挚情打动了，点头叹道：“可见人难以貌相，你这样一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为人小心谨慎，圆稳世故，机心深沉，看起来是个毫无感情的人，却会这般手足情深！你尽管放心，你先去，若是这封信也打动不了他，孤亲自带人去卫府抢出你弟弟！”
李章更是感激涕零，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叩了一个头站起，拭泪走出了公主府的花园。
满园的花香浓郁而暖燥，平阳公主又站到靶场边，举起了雕花长弓。
直到下午，门前才有人来报：“李内侍求见。”
“叫他进来。”
半坠的红日下，匆匆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长乐宫的黄门令李章，后面的那个黑脸汉子，身材较李章高大许多，头发披散，衣甲也歪斜着，脸上还留着一些惊恐和狼狈。
“这是奴才的兄弟李宗，现在骁骑将军李广的帐下做名偏将。”李章介绍道。
李氏兄弟同时并肩在花圃前跪了下来。
平阳公主连忙掷下了长弓：“李将军请起，将军三战雁门之功，孤已经听说了，是个好男儿！请起来说话。”
侍女们端上了清茶，放好了座椅。
李宗仍然跪在地下，黧黑的脸上落下了眼泪：“末将多谢长公主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李宗永铭心间。”
平阳公主含笑将他们兄弟轻轻搀起：“你不用谢孤，应该多谢你的大哥，也要多谢车骑将军。”
“是，”那相貌清癯的汉子拭泪点头，“大哥待我，名为手足，情逾父子。卫车骑到底有过人之量，他细细看了几遍信后，大笑数声，就命人解了末将的绑缚，亲自驰送到李骁骑的帐下，当众说道，李宗敢为主将复仇，是条汉子，赏黄金五十斤，不但宽恕了末将当众侮辱上将的罪责，还给了末将这样大的体面，让末将羞惭无地。”
平阳公主没有答话，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他们饮茶。
此刻，她一方面为卫青从善如流、知过即改而高兴，一方面，也为自己的信在卫青那里有如斯效力而喜悦得意。
还有一种淡淡的，缠绵而忧郁的情思在心头涌动着，卫青，他那样认真地读了她的信，却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已经有半年时间了，他们再没有见过一面。

第七章 幕南尘沙静
「当我在南山下战胜匈奴右贤王的时候，我心里面一直以为，我是为了你而战的，是我赢得了你……可是，我只是一个骑奴，必须将赢来的爱情拱手让给自己的主人平阳侯。这令我耻辱，也令我奋发。」卫青长叹道，「离南山比武那一天，已经隔了十七年岁月的烟尘，好在，我终于没有错过你，我们还有一个平淡、恬静而温暖的未来。」
「这桩婚事，将是天下所有人的谈资。」
「对此我毫无畏惧，那么你呢？」
「从十一岁开始，平阳公主就不再理会别人的议论。」

一 吉儿之恨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一年一度的春宴又开始了。
新近由武帝命人花了重金整修过的上林苑，以其壮观的气派、盛大的场面和美轮美奂的风格，令所有前来赴宴的王公贵族们咋舌不已。
观景台一共六层，所有嫡系的皇族，坐在最高层，一面饮酒聚宴，一面俯瞰长安春色。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春宴主持人，不再是那个意气消沉的陈阿娇，而换成了高挑秀美的卫皇后。
她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相貌依然如十几年前，有一种纤瘦宁静的美。但身上那种和卫青气质相通的孤傲感，却已经荡然无存。十几年深宫生涯，将这个从前神情忧郁的女奴，变成了一个圆稳的、城府极深的、为人热络的中年贵妇。
她的两个姐姐卫君孺和卫少儿，这两位新近闻名长安的朝廷命妇，受到皇后的邀请，也来到了观景台的六楼。
南边的一个角落里，平阳公主倚坐在曲廊边，遥遥看着卫氏姐妹盈盈说笑，感慨良深。
从前的武帝皇后陈阿娇，已经在几年前因为巫盅之事被废，如今幽囚在长门宫中，过着以泪洗面的孤独生活。
比起家系贵重的陈阿娇，卫氏三姐妹，十几年前不过是平阳公主府里签着卖身契的女奴。那时节，卫君孺侍候平阳公主梳洗，卫少儿管理公主府的各类首饰，而卫子夫是个为客人佐酒的歌女。
现在呢？
出身侯门的陈阿娇，因为性格娇纵而幼稚，在宫中任由女巫楚服设坛祝诅，被打入冷宫。受她这桩奇案牵连而死的人，至少有三四百名。
卫子夫却成了太子的母亲，大汉的皇后。
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长公主。”一群贵族女眷打着招呼，从她面前经过。
平阳公主有些落寞地站起身来，持着酒杯，俯瞰下面练武场，那些年青的侯爷和上将们正在比赛骑射，卫青也在其中。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蓝袍，但她却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眼睛，似乎这片刻的凝视，也会暴露出她内心的秘密。
她独自踱步来到观景台的一角，赏看着城墙上的游春人群，越发觉出了自己内心的孤寂。
“长公主。”一个平静的女声在呼唤她。
“唔。”平阳公主不经意地回过头来。
出乎她的意料，身后的人，竟然是卫青的妻子赵吉儿，她穿着一袭浅粉色的轻纱，越发衬出了面容的憔悴，又黑又大的双眸空洞无神，正缓缓向栏边走来。
“有什么事吗？”平阳公主的声音意兴阑珊。
虽然是卫青和赵吉儿的媒人，但她从来不愿和赵吉儿交谈一句话。而每次相遇时，赵吉儿也总是将下巴高傲地扬起，眼睛里射出冷厉的光芒，她是否真的知道什么？年轻的她，也发现了一种存在于卫青和平阳公主心底的沉积多年的秘密吗？
赵吉儿掩住了身后的屏风，沉默着，一双飞扬而美丽的眼睛，久久地打量着平阳公主。
忽然间，赵吉儿别转了脸：“你老了，长公主。”
“是的。”平阳公主沉静地将脸转向栏外，“孤已经三十六岁，儿子们都快要成年了，孤怎能不老？”
“可是，你仍然和年轻时一样美貌非凡。”虽然是夸奖她，但赵吉儿的声音里，似乎并没有含着什么赞颂之情，相反，她的齿缝里吐露出嫉恨的气息。
“多谢卫夫人的称赞。”
“女人只有在某种情形下，仍然能保持年轻时的美貌。”赵吉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道，“那就是，她在爱。”
平阳公主没有回答，她的脸颊边，年轻时有棱有角的线条，已经变得柔和，看起来更显出独特而秀逸的气质，一如卫青所说，她有一种沧桑的美，在少女娇嫩的脸颊上，永远找不到那种深沉的魅力。
“我……恨你。”赵吉儿的声音有些凄凉。
“为什么？”
“你还记得四年前，同样是春宴的时候，同样在这观景台……我一个来自偏远属国的庶出的王女，一个足不出闺门的见识短浅的少女，一个怀着可笑的爱情梦想的丑陋女孩，竟然有幸和大汉最尊贵的长公主对话吗？”赵吉儿的声音里似乎渗入了泪水，她有那样深那样重的怨恨。
“那一天，你正在观赏长安的少年们射箭。”平阳公主静静地接过她的话。
“他们一个个都是那样英俊、勇敢、气概非凡、性格开朗。”赵吉儿叹道，“本来，身份低微、相貌平凡的我，只要有幸得到他们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羽林郎，已经十分满足。可是你，平阳长公主，却用煽惑的语言，激励出了我那深深收藏着的野心。你知道吗？你动情描述的言语，诱惑着我，诱惑这个可怜的女孩，去奢望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你的声音使我注意到了，练武场上，卫青那英雄盖世的背影……”
“他的背影能够打动一切女人。”平阳公主的声音依然平静而真挚。
“于是噩梦开始了，我怀着热烈的心情，怀着一个少女所有的激情，去爱上了一个英俊、骄傲、冷淡、不凡的名将。”赵吉儿开始哽咽。
平阳公主没有回头，淡淡说道：“能爱不好吗？孤的这一辈子，都在强制着自己，不能爱，不敢爱……”
“你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吗？”赵吉儿悲伤地说道，“你没有。因为你遇见的男子，都为你倾倒。而我，一个在寂寞的宫廷里长大的怀春少女，第一次来长安城，就遇上了那样性格复杂而魅力非凡的人物。我爱他，怀着深挚而绝望的心情。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可是，他不需要。”
赵吉儿转身伏在栏边，勉强压制着自己的大恸，但那抽搐的肩头，流露出一种无法遏制的绝望和凄楚。
平阳公主终于无法平静，她扭过了头，向赵吉儿身边走了两步，眼睛变得潮湿：“赵吉儿，我一直……怕伤害你。”
“自从你将卫青的影子放在我心中的那一天起，自从你强迫卫青娶我为妻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在伤害我了。”赵吉儿无力地倚住屏风，“长公主，我真的恨你，你和卫青，是同样出色的绝代人物，世间只有你才配得上他，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你。可是，你竟然将平庸的我，嫁作卫青的妻室，将我送入了注定处境凄凉的婚姻……呵，从新婚之夜起，我就常常独守空房，一年中见不到他几面，能与他笑语盈盈的时候，屈指可数，明知道他心里有你，却总是怀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用自己的真情打动他，然而他越是勉强地对我温柔，我越能从他的眼睛深处看见你……这一切，让我情何以堪？”
“你错了，卫夫人，你已经为他生下了三个儿子。”平阳公主轻轻将她搀扶住，“他是那样疼爱这个新生的孩子，他的心，已经被这个家庭留住。”
穿着粉色轻纱的赵吉儿，一脸的苦笑：“是你错了，长公主。卫青的心，永远不会被这个孩子、这个空洞洞的家留住。甚至在他的书斋里，还收藏着你的画像。”
“我的像？”平阳公主大为诧异。
“是的，是他亲笔描摹的八张《平阳公主行在图》，有你骑马、射箭、打猎、读书、谈兵、送行、醉卧、哭泣的形象，都被小心地收在他的书架里。卫青深夜读书时，常常会独自翻出来检看，对着你的小像微笑。”赵吉儿再次流下了冰冷的泪水，“他是寂寞的，我能感觉出来，只有在思念你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流露出温柔和欣喜。”
一阵长风吹来，送来了桃花独特的芬芳。
平阳公主无力地松开了手，泪水像星星一样布满了她格外白皙的面庞：“我已经尽了力，我远远地避开他，几年不和他见面，也不接受他送来的战利品，不回复他写来的信件，所有他可能出席的宴会，我都加以回绝……我还能怎么办？吉儿，你告诉我，作为一个中年妇人，我宁愿独守一份平淡和寂寞，也不愿意拆散他的美满家庭。”
“我不怨你。”赵吉儿愤愤地扭过了脸，“我只恨你当年的误导，你让我痴心妄想能打动一颗坚如磐石的心灵，你想用平凡的空有一张娇艳的脸的我来取代气质独特的你，去赢得卫青的感情……你知道吗？卫青是一辈子只能爱一次的人，那一次的爱，他全部交给了你，没有残余一点一滴给我……”
“对不起……”平阳公主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抑郁。
“这不是可以抱歉的事情。”赵吉儿用长袖拭了拭泪，冷淡地回答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恨你，永远。直到我死，我都不会原谅你对一个无知少女的诱导，你毁了我全部的爱和生命，平阳长公主。”
她匆匆站起身来，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僵硬冰冷的背影。
平阳公主凝视着赵吉儿依然纤细美好的腰身，心下觉得无限惆怅。
楼下，射猎的人群爆发出一片叫好声，他们簇拥着一个白袍少年，鹄的上，十支长箭整整齐齐地插在红色靶心。
平阳公主认出那少年是卫少儿的私生子，叫霍去病，因为是皇后的外甥，所以他今天也被邀请来参加宫中的春宴。
出乎众人的意料，霍去病的骑射才能比起舅舅卫青来，竟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听说这个孩子的性格也十分倔强，他的养父陈掌恳求他跟随自己姓，而霍去病却骄傲地拒绝了，他只承认那个身份低微、人生坎坷的从未见过面的生父霍仲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信哉斯言。
平阳公主心下感叹着，惊奇地发现，这个相貌粗犷的少年，有着和舅舅风格迥异的开朗和活泼，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挤在无数显贵少年之中，霍去病却隐隐有领袖群伦的风采。
卫氏，是怎么样不凡的一个家族啊。
它竟然会绵绵孕育出这么多绝代佳人和英雄少年。

二 良慰我怀
这一个早晨，和以前的每一个早晨并没有什么不同。
晨露打湿了平阳公主府的朱红色大门，两边灰黑色的上马石，已经被踩磨得十分滑腻，深深的门洞里，阴影下生长着几丝青苔。
平阳公主命人牵出火龙马来，纵身而上，挥鞭飞驰，习惯性地将一群府里的侍卫远远抛在身后。
前面，就是初夏的灞河，柳树的浓荫下，河波微皱，闪着绿幽幽的光泽。
自从过了三十五岁，平阳公主深居简出，拒绝了长安城几乎所有的宴游，只偶尔接待一些相熟的朋友，此外，她每天清晨都要沿灞河畔骑马二十里。
她一直奔驰到灞河的廊桥边，才停下了马。
将火龙马系在河边，平阳公主独自往廊桥上走去。
一个三十八岁的妇人，子女都离开了自己，远居河东郡，丈夫又在十几年前离弃了她，虽然贵为公主，虽然满门宾客，虽然对朝中的局势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任凭什么，都浇灭不了她心中的孤寂。
这么多年来，只有青青的灞河柳，一直忠诚地陪伴着她。柳树那深碧色的荫影，遮挡了她生命中的所有空白。
平阳公主持着马鞭，倚在桥栏上，沉默地俯瞰那薄丝绸一般的浅绿河水，过了很久，她才猛然惊觉，身后不远处，正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在凝视着她的背影。
她眼角的余光扫视到了那人的身影，不禁全身哆嗦。
“卫青……”平阳公主的声音低不可闻。
“平阳……”卫青从廊桥下面走了上来，三十二岁的他，越发显得瘦削挺拔，刚毅、沉稳，有一种大将风度。
平阳公主缓缓转过了身，透过充满泪水的眼睛看去，只见卫青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袍，腰间扎着一条又宽又长的灰蓝色丝绦，素朴而飘逸。那张常常在梦中出现的脸上，仍然显得有些冷漠，但与几年前不同的是，卫青的肤色变得十分黝黑粗糙，他从前还称得上俊秀的面容，现在则有一种浸润入骨的沧桑感，他深黑色的眼睛里，也深藏着无数风霜。
今年，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的春天，卫青立下了震砾天下的壮业。他带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关，从一条漠上的偏僻秘道，直取右贤王定居的平城，右贤王虽然有所军备，但却想也没有想过，车骑将军会以这种绝无可能的速度，带大军围住他的首城。
那夜，平城中歌舞正浓，一片升平气象，匈奴骑兵们，三三两两地在帐中喝酒聚赌，上司告诉他们，汉兵在半个月后，才会来到城下。
而此时，满面沙土灰尘的汉兵，经由已故云中太守魏尚发现的那条古道，子夜奔袭，身穿红色战袍的他们，像深红色霞彩一样，笼罩了高大陡峭的平城。
汉兵们攻陷了每一座城门、每一间军营、每一条街道，措手不及的右贤王连夜奔逃，他的身后只仓皇跟随了几百名骑兵和一个爱妾。
平城沦陷，十几名右贤裨王被俘虏，一万五千余匈奴军民成为阶下战俘，百万只牛羊家畜被一路运回关中。
卫青引兵返回，还没有到达边塞，武帝已经命使者带了大将军的印绶，就在军营中拜了将，卫青，成为开汉继韩信之后的第二名大将军。
高阙之功，震动关中。
武帝狂喜之下，一连封了包括卫青的三个幼子在内的十四个有功之臣为列侯。
卫青的成功和飞黄腾达，从此成为天下所有有抱负的平民少年的最完美的人生理想的范本。
此刻，卫青几乎没有停顿地大步走来，在平阳公主身前不远处站住了。
他深深地俯下了头，凝视了一会她那张未施脂粉的脸，过了很久，他才伸过手去，轻轻握住她鬓边的一绺头发。
平阳公主闭上含泪的眼睛，一任那张粗糙而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头发和面庞。
“平阳，”她听见他用越来越嘶哑低沉的声音说，“你长皱纹了，知道吗？”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平阳公主听任自己的眼泪漫过面颊，“旧日名扬天下的美丽，已经被皱纹侵吞得黯然失色。卫青，你来得太迟了。”
“不，我热爱这些细碎的皱纹，它们磨灭了你过于骄傲和刚强的棱角，也暴露了你内心的思念和感情。平阳，我来得并不晚，塞北的风沙即将平息，我前来追求一个从少年就开始了的梦想，我需要知道你的答案。”卫青热烈地看着她，唇边竟然流出了一丝微笑。
“我的回答是，不，不可能。”平阳公主缓慢而坚决地挣脱了他的手。
“给我一个解释，平阳。”
“我老了。”
“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选择三十八岁而不是二十一岁的你。”卫青跟在她的身后。
“你已经有了美满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三个儿子，都热爱并崇拜你。”平阳公主向桥栏边走了两步，继续俯瞰河水，“他们比我需要你。”
河水里很快就出现了两个人的倒影：“不，你一直就知道，我生活在深深的失望之中。为了漠北的战事，为了实现你我少年时的壮志，我努力克服着自己感情上的失落和痛苦。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失去战场的将军，还不如一个农夫。我前来寻求生命最后的慰藉和爱，如果得不到它，此生，我将会作为一个行尸走肉，怀着一颗粉碎的心，出入在长安的朝堂上，其作用还不如一个木偶。”
“你的妻子需要你，卫青。”
“为什么要不断延长这种谎言和欺骗？多年来，赵吉儿和我一样，生活在巨大的痛苦中，我宁愿早些结束这场无爱的婚姻，她才二十五岁，有时间去寻找人间的真爱。而我们呢，同样是饱经风尘的中年人，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和等待。”卫青的呼吸，掀动着平阳公主鬓边的细碎头发。
“可还有孩子们……”
“孩子们有自己的人生，卫伉他们三个，都承皇恩，赐了侯爵，他们不会再重复父亲那种不幸的少年生活。”卫青再次伸出手去，轻抚着平阳公主冰冷而滑腻的脸颊，“我的事业，因为焉支山的大捷已经走到顶点。此后的人生只有一种幸福……它把握在你的手中。”
平阳公主垂首不语，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我们已经五年不见了。卫青，你变得这样黑，这样苍老，甚至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而像是一个百战归来、解甲归田的中年武夫。”
“你也变得格外瘦削和忧郁。”卫青心疼地说道，“我很早就坐在河边等候你，刚才，看见你倚栏出神的背影，那样憔悴，那样落寞……令我觉得心碎。”
“这么多年，我早已经习惯了。”
“我把它带来了。”
“什么？”
“大将军的官封和长平侯的印绶。”
“可笑！”平阳公主红了脸，她咬牙切齿地回答，“相识十七年，你仍然不懂得我！”
“我懂得。”卫青笑道，“但我忘记不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你充满讥讽意味的鄙薄回答，说我配不上娶一个公主，因为我没有侯封。”
“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回报？”
“是的，我想告诉你，无论从什么方面，我都拥有了足够的资格，来赢得你的爱情。”卫青收紧了双臂，将平阳公主拥在怀中。
“爱……它不计较资格。”平阳公主凝望着河水中，二人亲密相拥的身影，喃喃说道，“当你还是平阳侯府的一个骑奴时，我就已经爱你了，在我所不知道的心灵深处。”
“当我在南山下战胜匈奴右贤王的时候，我心里面一直以为，我是为了你而战的，是我赢得了你……可是，我只是一个骑奴，必须将赢来的爱情拱手让给自己的主人平阳侯。这令我耻辱，也令我奋发。”卫青长叹道，“离南山比武那一天，已经隔了十七年岁月的烟尘，好在，我终于没有错过你，我们还有一个平淡、恬静而温暖的未来。”
“这桩婚事，将是天下所有人的谈资。”
“对此我毫无畏惧，那么你呢？”
“从十一岁开始，平阳公主就不再理会别人的议论。”
两人相视而笑，这才注意到，廊桥下已经站了一排公主府的侍从，他们都宁静地站在马下，脸看着别处，但他们的神情中，却流出了巨大的同情和欣慰。
作为跟随平阳公主多年的侍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那强自抑制的痛苦和寂寞。长安城中，没有一个贵妇能像她这样，将一份几乎绝望的爱保留十七年。

三 惊世骇俗
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复杂。二十五岁的大将军夫人赵吉儿，很爽快地答应了卫青，离开长平侯府独居，但她要求一个侯夫人的名分，卫青有些为难，平阳公主却立刻入宫请求武帝下旨，让赵吉儿终身保有长平侯夫人的封号。
第二个问题是远在河东郡的平阳侯曹寿。
平阳公主和他在过去的五年婚姻生活中，育有二个儿子、一个女儿。
长子曹襄已经十六岁，由于一年多前曹寿从马上摔下来，双腿瘫痪，不能行动，成了个废人，经他奏请武帝，由长子曹襄继承了世袭的侯位。
几个月前，曹襄给母亲平阳公主写来了一封意气风发的长信，告诉母亲，今年正月十五，长安城的比武大会上，他将会正式以平阳侯的名义出现，并且志在夺冠，要将一面崭新的“海内武威”的牌匾，悬挂在父亲和母亲夺取的金匾之旁。
三年没见了，平阳公主格外想念这个由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他离开自己去河东郡的时候还没有发育。
与二弟曹正宏不同，曹襄长得不太像曹寿，见过他的人都说，曹襄宛然是少年时的平阳公主再现，他眉目灵动，相貌堂堂，气概豪迈，所差的，不过他是个须眉男子，更加有棱角，少了母亲的一些纤柔。
曹襄相貌俊挺，性格开朗而有内涵，为人十分有主见，从小喜欢射猎、骑马和刀术，听得来自河东郡的老家人说，曹襄如今射技出众，骑术也臻于精妙。
呵，连自己的儿子都已经十六岁，束发行过成人礼了，平阳公主一想到这里，心下就一阵慌乱。
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娇美动人而又任性大胆的小女孩了，做事情更不能像少年时那样随心所欲。
虽说本朝的礼法从来没有限制公主再嫁，但自己并不是寡妇，不是平阳侯的未亡人，她的结发丈夫平阳侯曹寿，尽管如今病废在床，身边也另有其他姬妾，但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如果自己正式与曹寿离婚，嫁给卫青这个从前的侯府骑奴，将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武帝也不一定就能够准许。
前面就有一个例子，废后陈阿娇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号称“窦太主”的前朝权势最盛的公主，她的丈夫堂邑侯陈午中年弃世，窦太主难耐寂寞，与府中的一个年轻家奴相好。
那家奴叫作董偃，十一岁卖入侯府，跟着少主们读了不少书，相貌格外俊逸，说话儒雅，气度庄重，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贵族少年的翩翩模样。
窦太主因为与他情长，不愿只将董偃蓄作面首，想正式与他结为夫妻。便恳求了自己的侄儿兼女婿、大汉天子刘彻，要他赏董偃一些体面，武帝应允了，前去太主府上赴宴时，竟然称董偃为“主人公”，还经常将他召入西宫，一起宴游。
至此，董偃才被长安的豪门接受，贵族们都称董偃为“董君”，有一干势利的人，还与他频繁过从。窦太主也打算为董偃向武帝求得一个侯封后，与董偃正式结婚。
尽管如此，正统的宗室和大臣依然不能接受董偃，一次，武帝想召董偃入宫，大臣东方朔，竟然持戟立于殿上，义正词严地说：“皇上，公主再嫁之事，毕竟有逾礼制，何况她又是与一个卑贱的家奴公然同居。皇上如果将董偃召入宫中，就是等于首肯此事，礼制一旦涣散，天下风气必然败坏，国不为国，家不为家。此等大事，不可不深忧！”
武帝当即点头称是，命人将董偃拦在皇宫的正门外，另外找了一个偏僻去处喝了那顿酒。
但从此董偃封侯之事，也就被武帝搁置起来。
因为祖训规定，公主非列侯不能嫁，终窦太主一生，竟然无法与董偃结婚。
而且，由于这件事成了长安城的丑闻后，窦太主总觉得无颜见人，连女儿陈阿娇因为巫盅案被废去皇后头衔时，从前权势熏天的窦太主，因为有愧在心，也不敢对此置一词。
董偃二十四岁时病故，窦太主从此毁妆素衣，上朝当众奏请武帝，要求身后与董偃而不是堂邑侯陈午合葬。武帝哀其情深，下诏准许，一直等到数年后，窦太主积忧而死，她与董偃两人才得以用夫妻的名义，合葬在霸陵之侧。这也算是他对帮助自己登上帝位的姑母最大的报答了。
这件事过去的时间并不久，窦太主棺椁入土时，她的碑文还是平阳公主亲自撰写的，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那一天，平阳公主在平时感情并不融洽的窦太主的棺前恸哭甚哀。
虽然贵为公主、权倾天下，也无法得到自己想爱的人，无法与他以一个正式名义出现在天光之下，无法光明磊落地相爱……这的确可悲。
平阳公主一直犹豫着，秋天和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卫青一直催促着她，他频频来到公主府，这件事也渐渐被长安的皇族风闻。
大家议论纷纷，说好说坏的都有，有人为他们叹息；有人为他们高兴；也有人说此事大逾礼制，应该重办；还有人骂平阳公主下贱，竟然一辈子都在等候一个旧日的骑奴；更有人为赵吉儿抱屈，说平阳公主夺人丈夫，极为可耻。
昨天，卫青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威胁她说，如果她再不去向武帝要求，与曹寿离婚，下嫁长平侯、大将军卫青，他在今年春天最后一次出关作战的时候，会把自己当一个冲锋的小卒一样，送入匈奴骑兵的刀剑丛中，力战而死，让她到漠北盐碛中去寻找他的尸骨。因为，为了这份艰难的爱，他已经无望地等待了十八年，不愿意再等下去。
平阳公主哭了，答应明天给他一个答复。
此刻，下午的太阳挂在竹林之外，她心事重重地坐在自己的书房中，在仔细地缝一件征袍，袍上，她绣了几行诗：
北风其凉，
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
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
既亟只且！
……
让她的心也跟着卫青去漠北吧，从很小时候起，平阳公主就已经向往出漠南，为大汉一战。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卫青那胜过常人的少年抱负和骑射绝艺，令她产生了钦佩之情，进而成为爱慕。
正月初三，曹襄该从河东郡封地动身了吧？
他怀着少年人的雄心，想征服长安，想再现母亲和舅舅当年的风采。
平阳公主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之中。
“长公主。”如意忽然轻叩门扉，从外室走了进来。
平阳公主从妆台前抬起了脸：“什么事？”
“您看看这是谁。”如意微笑着，向旁边一闪身。
一个高挑身材、却微微显得单薄的少年站在门前那黄昏特有的朦胧背景中，竹叶在他身后寂寞地摇响，越发衬出他的清秀和俊朗。
平阳公主按不住自己的激动，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怔了半晌，才喃喃唤道：“襄儿？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是您的襄儿，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浑厚了，再不像三年前那般清脆童稚。
“你长得这么高了……”平阳公主的视线禁不住变得模糊，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孩儿拜见母亲大人。”曹襄一撩自己的深青色袍角，深深地跪伏在地。
“快起来……”平阳公主一阵慌乱，躬身扶起曹襄，一股带有乳香的气味，在他清洁平滑的发丝上散发着，那是她极为熟悉而亲切的气味，是的，这是她的襄儿，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爱惜的人之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把将曹襄揽入怀中。
毕竟，他已经不再是个依恋在她怀中呢喃的幼儿，也不是那个对母亲的昔日辉煌和过人的才能崇拜不已的孩童。这个曾经因难产让她痛苦难耐的孩子，他已经是个成人，是个英伟男儿和怀有壮志的少年。
“用过饭了吗？”她像个普普通通的母亲那样，只会询问这些问题。
“还没有。”在曹襄看来，和三年前相比，母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温和、美丽、气度高贵，神色中仍然带着一丝忧郁，却少了些让他痛心的落寞，“儿子急着想赶来与母亲相见，只在路上吃了些干粮。”
“那好。”平阳公主欣喜地说，“如意，让厨下备宴，我要和襄儿好好喝一壶酒。”
曹襄的神色却有些为难：“母亲，你……不用忙了。”
“怎么？”平阳公主敏感地发现了他那奇怪的表情。
“孩儿……在城中吃饭。”曹襄低下了头。
“什么？”平阳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年的儿子，也要像他的父亲曹寿一样，弃她而去吗？
曹襄坦然地抬起头来：“襄儿离开长安已经三年，很想念母亲，但也想念从前在城中一起嬉游的少年们。”
平阳公主的眼中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娘知道。他们常给你写信吗？”
曹襄有些不忍心，他扭过脸去，不愿与母亲对视：“明天我会来看你，母亲。”
平阳公主再次吃惊了：“你今晚不回来吗，襄儿？”
“孩儿想住在长安城里。”曹襄轻轻伸出手去，碰触了一下平阳公主眼角的皱纹，“那座从前由父亲建造的侯府，我上个月已经命人打扫了。”
竟然事先没有告诉她。平阳公主扭过脸去，沉默了，她心下有些受伤害的感觉。
“娘。”曹襄有些怯生生地唤道。
平阳公主顿时被他的小心翼翼唤出了无限感伤。她怎么能跟这个三年没见面的孩子生气？三年了，她没有付出一点爱和关怀，却向他要求无限的尊重和依赖，这怎么可能？
在没有母亲的岁月里，襄儿已经自己长成了一个十分有主意的男子汉。他不愿意住在母亲的公主府里，是他已经独立的表现——他现在也是自己有属地和大邑的诸侯了。
平阳公主强自克制住心酸，微笑道：“好，你去吧。明天，娘会在花园中安排宴席，等襄儿来喝酒，顺便也让娘看看你的骑射是不是像他们说得那么出色。”
“好。”曹襄兴奋地仰起脸，“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平阳公主微笑着目送他走出书房，当曹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她的眼泪才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娘！”门外，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忽然又飞快地转了回来。
平阳公主急忙转过了脸，用手背拭去颊边的眼泪：“你怎么又回来了，襄儿？”
“我忘了告诉你，在河东郡，我收到过一封卫大将军写来的长信。”
“卫青？”平阳公主有些震惊，这些她生命中的男人，总在她的视线之外，默默地保守着一些秘密，“他给你写信？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曹襄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低沉的声音道：“他在信中向我描述了你们长达十八年的暗恋，并且说塞北的战事即将结束，他不能再漠视自己的感情，和你的孤独。他愿意辞去一切官职，与你退隐山中，共守剩下的岁月……他希望我和弟弟妹妹能够谅解并支持这桩婚事。”
平阳公主克制不住自己心灵和身体的颤抖，她站了起来，在窗前背对着曹襄问道：“那么，襄儿，你同意吗？”
“我赞赏他在感情上的坦荡和真诚，也高兴娘能遇上富有英雄气概并且一往情深的卫青。但是……我憎恨他向一个父亲的儿子要求背叛。”曹襄的声音里有一种愤怒。
“那么，你不同意。”平阳公主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道。
“不，娘，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才有资格、有权利对这桩婚事做出评判。”曹襄走上前来，炽热的呼吸喷在平阳公主的耳边，“我不以为卫青应该向我要求原谅，你们长达十八年的感情，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人言汹汹，他们在进行着不负责任的恶意议论和批评，言语下面，深深掩藏他们可笑的羡慕和刻骨的嫉妒，娘，你从来不是一个害怕别人议论的人。”
“襄儿……”平阳公主满面是泪。
“娘。”曹襄将刚刚长出胡楂的脸，贴在平阳公主单薄的肩上，他用力拥抱了一下母亲。
“你是个男子汉了。”平阳公主的哽咽里，含着深深的喜悦。
“娘，我只有一个要求。”曹襄像个孩子般撒着娇说。
“什么要求，你说。”
“我想和卫青比赛一次骑术、射术和刀剑，儿子是个自负的人，想看看名震天下的卫大将军，是不是真的有绝艺在身，有过人的勇敢沉毅。”
“这……”
“娘，你答应吗？”
“好。”平阳公主再次从震惊中回复了平静，果断地回答道，“明天上午，我会为你安排这场赛事，今夜，你要克制自己的酒量，好好休息一下。”
“多谢娘！”曹襄兴奋得一跃而起，往门外跑去，“我先进长安城去了！”
夜色早已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门外，纱灯高照，梅影横斜，令平阳公主模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冬夜，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也常常在父亲孝景皇帝面前，表现出这种娇昵和自负。
到底是她的儿子。

四 夙世深情
这一夜，平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浆好那件蓝色战袍后，她似乎再也不能入睡，独自在梅花下踱步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地和衣而睡。
早晨，第一个来的人，是大将军卫青。
平阳公主在花园草堂里等他，一看见他那双红肿的满是风尘的眼睛，她就知道，这几天，卫青一定是忙着和霍去病、公孙敖他们布策练兵的事情，劳累过度。
这个冬天，他一直和自己的外甥、骠骑将军霍去病一起，在关中进行大练兵。
霍去病的勇武，更在卫青之上，但深沉内敛则稍逊，他的脸上偶尔也闪现出卫家世代相传的冷淡神情。听说霍去病除了军事才能之外，其他方面都很幼稚，更缺乏像卫青那样浓厚的同情心，但武帝偏偏十分宠爱这个和他自己一样擅长狩猎、踢球、喜欢挑战斗勇的少年。
与乃舅更加不同的是，年轻气盛的霍去病似乎根本没有儿女之情，因为他卓越的战功，武帝为他建起了长安城最壮丽的府第，还想为他好好挑选一门亲事，但霍去病却态度激烈地拒绝了，他在上林苑武帝的马队前当着众人豪迈地说道：“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还有一个多月，他们舅甥就要率领大军，进行一次行军路线最远的北征，他们将要直捣龙城，与匈奴最后决战。
每每想到这里，平阳公主的心都会融化。
父亲孝景皇帝在天有灵，应当会再次发出兴奋而豪迈的笑声吧？开汉至今，国力越来越强盛，兵威宣布于四海，汉军几乎战无不胜。
“昨天几时睡的？”
卫青笑着，接过如意递上来的热手巾，洗了一把脸，脸庞这才泛出些朝气：“和去病争论到子时才结束，乘兴在山里跑了一趟马，睡下去也不知道时候了，胡乱躺了一会儿，就赶着上你这儿来了。刚才在车里，我倒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带大军平定了匈奴，将他们逐出幕南。在窴颜山（按：今蒙古境内）上，我握着你的手，同骑一匹马，谷中风声浩荡，绝壁上刚刚新刻了一幅字。”
平阳公主微微红了脸：“什么字？”
“天长地久，世世相守。”
平阳公主红着脸啐道：“还算是有志气的男儿，尊贵无比的大将军，竟然在军中做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梦。”
卫青慢慢收敛了笑，叹道：“卫青此生，只有两个梦，一个是平定匈奴，六年征尘落定，从前扰边五十年的匈奴，终于被我们逐出幕南，他们的王庭，早已远窜漠北，各个部落也在进行大规模的迁移，这一次我军名为北征，实质上是为了立威，为了有效打击匈奴的有生力量，让他们知道大汉兵威的强盛和战术的高明。从初征那年到现在，六年了，我与匈奴骑兵接战，大大小小何止一百次。我曾经力搏匈奴上将，曾经单枪独匹入阵劈杀七名匈奴千户长，也曾经围过匈奴王的大帐，手握长戟，在雪夜中追杀仓皇逃遁的大单于……”
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她：“你数过的，在我的身上，一共有三十七处伤口，其中，胸口、脖项和小腹三处，都是致命伤，百战归来，死里逃生的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为战争忍耐一切、放弃一切的卫青了。我……要你，因为你是我此生的另一个梦，当我还是个十五岁的、没有长成的少年，在南山下的比武台，战胜了匈奴右贤王之后，我跪在你的脚下，接过你亲手赐的长刀，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丽动人的女人，我就被你征服了。十几年来，我用这柄长刀征服了长安，也征服了匈奴，那是你的荣耀，平阳。”
平阳公主屏住呼吸，听任卫青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沉而真挚地说道：“嫁给我，平阳，我会给你剩下的人生，带来充足的幸福。”
“三十三岁、如日中天的大将军，愿意娶一个三十九岁、美人迟暮的老女人为妻？”平阳公主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此刻的亲切，“天下人都会笑话你。”
“我早已告诉过你，在我的眼中，十八年来，你一直在变得更美，更有魅力。”
“再将你梦里，那窴颜山绝壁上的碑刻为我念一遍。”
“天长地久，世世相守。”
“你会为我刻上这句话吗？”
“攻下窴颜山之后，我会亲手写下这八个字，将它变成窴颜山最巨大的摩崖石刻，并为你带回它的拓文。”
“那么……为了这个碑刻，我嫁给你。”
卫青兴奋地跳了起来，上前将平阳公主横抱在怀中。
“等我回来，我们就奏请天子，办一个简朴而欢乐的喜宴。”卫青快乐地说道，“长安最美丽的女人嫁给了长安最勇敢的男人，这本身就值得祝贺。”
平阳公主笑着，刚要答话，眼角忽然瞥见了呆呆站在门前的曹襄，忙推开了卫青，扭脸笑道：“襄儿，娘为你介绍一下，他便是长平侯卫青。”
显然不是刚刚进门的曹襄，他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礼貌周到地向卫青拱了拱手：“平阳侯曹襄。今天能见到名闻天下的卫将军，觉得十分荣幸。”
卫青却没有立即回礼，他怔怔地看了片刻曹襄，良久才叹道：“平阳侯，你……越长越像你母亲了，像她二十多岁时，相貌、风度、气质、音容笑貌，无一不像。”
“你认识我母亲的时候，她多少岁？”
“二十一岁。是天下人都视为神仙妃子的人物，是个传奇般的人物。”
曹襄微笑了，仍然很有礼貌地问道：“那么，当时的卫将军，喜欢的是平阳公主的传奇和高贵，还是她本人？”
“一直、永远，都是她的人。”卫青也微笑了，在他们二人的微笑之中，刹那间似乎交流了很多东西，“从见到你母亲的第一眼起，她那若即若离的神色和略带傲慢的背影，就永久地保留在我的心中。”
曹襄没有轻易地放过他：“当时，作为一个平阳侯府的骑奴，你这种行为，是悖逆和不忠。”
“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她而战，这真是奇妙，当时我只有十五岁，在河东郡顽强地学习骑射才能，没有想到，第一战就是和纵横漠北的匈奴右贤王冒善做对手，并且奖品是平阳公主本人。我胜了。如果我不是一个在平阳侯府填有卖身契的骑奴，我理所应当，应该得到自己最心爱的人。”
“我为父亲的这种行为感到惭愧。作为一个英伟的汉子，一个风度翩翩、名满长安的英俊少年，他曾经在宫中的正月十五比武大会上，夺得过‘海内武威’的金匾，却鼓不起勇气，在南山下的擂台上为心爱的女人而战。”曹襄微微低了一下头，旋即又仰起了脸，“他最后输了，败在他旧日的骑奴手上。”
“不，是他先背叛了婚姻，然后，我才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卫青摇了摇头。
“你错了。”曹襄忧伤的眼睛扫视了草堂内的这一对年龄悬殊的爱侣，“父亲一直是钟爱母亲的，但他在婚后才发现，他真的错了，他竟然娶了一个无比冷漠的妻子，他娶到了母亲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心，那些年他悄悄在外面喝酒，常常到烂醉才回来，母亲，你发现过吗？他连醉了的时候，眼睛里都有泪水。”
今天，这是最大的震惊了，平阳公主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难道在那么多年的婚姻中，她一直漠视了曹寿的感情？她曾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
“真的，母亲。”曹襄的声音有些悲伤，“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自言自语地说过，襄儿，你知道吗？你的母亲看不起我，她永远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的眼睛，总是茫然地看着远处，她在爱着别人，当她睡在我身边、成为我妻子的时候。”
“不……不是这样……”平阳公主抽泣了。
“父亲深爱你。当我们回到河东郡，他仍然按照公主府的布置，给你留了一间房间，那个房间，家里无论是谁，都不许涉足一步。他常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天。我十五岁束发的那一天，接到你的信和礼物，父亲喝醉了，带着我走进那个一尘不染的房间，里面放满了你的小像、妆盒和从前的旧物件，他一样样摩挲着，傻笑着，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和不幸，都是娶了你，但他不后悔……就在那天晚上，父亲独自骑马，疯狂地在封邑的平原上奔驰，从马上摔下来，全身瘫痪……”
平阳公主伏在案上，泣不成声：“你别再说下去了，襄儿，求求你。”
有些事情，她曾经疑惑过，但经由儿子亲口说出来，她才能真的相信。
她和曹寿分居已经近十年，这十年中，每个生日和年节，曹寿都会派人送来礼物，平时也常常写信问候，而她全都未作答复。
这个负心薄义的丈夫，他有什么资格再来要求她回心转意？
前年春天，她病了，卧床半个月，第二天晚上，曹寿就从河东郡带着几个名医来看她，结果因为她烧得迷迷糊糊，只看见他在帘外闪动的身影，他老了，四十多岁的曹寿，面貌开始变得温和可亲。
在榻前不眠不休陪了她三天后，他才悄然回了河东郡。
还有在他少年时，大婚前，他每天督建公主府后，趁夜奔驰几十里路，来到长乐宫的西阙下，只为了隔帘听她说两句话。那并不是平常的感情就可以驱动的。
“父亲的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曹襄的唇边泛出淡淡的苦笑，他想起了家中那些阴郁的岁月，“但是，他的灵魂并不像他的相貌那样出色，从幼年开始的荣华富贵的生活，毁了他的志气，他是一个平庸的男人，母亲。你们俩从一开始的结合就是个错误，而我，就是这个错误的产物。”
“襄儿，原谅我。”平阳公主含泪说道。
“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必向我要求原谅。”曹襄缓缓地掀起了身上的深紫色披风，露出来一把长长的弯刀，他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成熟，“因为，我是绝不会原谅的，我毕竟是我父亲的儿子。但是……我尊重你们的感情。”
他缓慢地抽出了那把刀，低沉而坚决地喝道：“卫青，拔出你的刀来，让我看一看名震九州的大将军，是不是名副其实。”
“平阳侯，你这是何必？”卫青既惊讶，又困惑，他看了一眼平阳公主。
“别再多说了。我，现在已经代替我父亲，成了新的平阳侯。我必须为我爵位的尊严而战，也好让你知道，我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他的儿子，血管里流着他的血，身上传承着他的才能，而当年的平阳侯绝非一个毫无长才的人物。”
卫青的脸上满是无奈之情，他凝视着平阳公主：“你让我去战吗，平阳？”
出乎他的意料，平阳公主抬起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点了点头：“拔出你腰上的长刀，我两次亲手送给你的长刀，让我看看，三十三岁的卫青，是不是还像十八年前那样，仍然保有天下第一人的荣誉。”
在她有些得意扬扬的眼神中，卫青忽然恍然大悟，他大笑着拔出了腰刀，喝道：“好，让我看一看，平阳公主的儿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对手！”

五 双雄之争
这是一个天气格外晴朗的正月初三。
公主府的花园中，微风吹来一阵淡淡的蜡梅花香，几百名公主府的侍卫和家人、婢女，环绕着草堂外的练武场，观看一场十分难得的比武。
这个方圆一里的练武场，是平阳公主闲时射箭的地方，四周栽满了垂杨柳和各色花卉，十分轩朗，柳条刚刚泛青，随风拂荡，景色动人。
平阳公主端坐在一把胡床上，神情有些紧张，看着靶场中间的卫青和曹襄，他们刚刚比过射箭，全都是百步穿杨、十发十中，分不出高下，两只鹄的红心，插满了箭支。
这一点有些出乎平阳公主的意料，卫青的箭术，这些年来她一直是深为佩服的。没想到，襄儿也能够在马上骑射，而且力可穿帛。看来，这三年，襄儿在河东郡练得很刻苦，将他这方面的禀赋全发挥了出来。
此刻他们正在比刀术，平阳曹府，有一套家传刀法，来自他们的先祖、大汉丞相曹参。
曹参是开国名臣之一，平定关中之后，高祖让群臣在朝上论功，大臣争论了数日之后，公推曹参为第一，因为曹参拔城数十，身负七十多处刀伤，勇武过人。
曹参的刀术，在开国武将中，向来号称天下无敌。
所以，年年的宫中正月十五比武大赛，刀术第一人，多为曹氏子弟，曹寿就夺过一次金匾。
曹襄受他父亲曹寿亲传，而卫青自小在平阳侯府长大，两人的刀术多有相似之处，过起招来，显得流利而漂亮。
台上，刀风正烈，好武的平阳公主，一眼就看出曹襄已经落败，虽然刀法精妙而熟练，但也许是少于练习的缘故，曹襄常常在过招时显得犹豫不决，而年龄是他两倍的卫青，出入沙场，常常与敌将力战，显出一种临敌的高明和机智。
但卫青仍然与曹襄游斗着，没有立刻将他的刀击飞。
平阳公主知道，卫青是为了给曹襄留有余地，以免在众人面前出丑。
出于母亲的私心，她也希望卫青能假装输给曹襄，襄儿才十六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龄，何况他的射术和刀法也十分精妙，远远超过同龄的少年。
而出塞百战、名扬天下的卫青，并不需要这一场小小的比武胜利来增添自己的辉煌。
在她纷乱的思绪中，卫青和曹襄又斗了十来回合。
忽然间，曹襄跳出圈子，面如死灰，将刀丢在地下，长叹道：“我输了。”
平阳公主“忽”地站了起来，朗声道：“襄儿，你没有输，再来打过！”
“我输了……”曹襄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沮丧，“我知道的，卫将军在让我。没想到，名震天下七十年的曹家刀法，会败在你的手上。”
卫青看见平阳公主和曹襄脸上的难过神色，深觉抱歉，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装作落败，让一让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平阳侯，你不必难过，卫青的刀法，同样出自曹氏，只不过，卫青出入疆场多年，浸淫其中，手熟而已。”
“卫将军何必自谦。”曹襄的脸上恢复了原来的开朗，“天下才士辈出，没有人能够永远自称为天下第一人。卫将军的刀法似曹而非曹，已经自成一家。听说您的外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刀法更在你之上，看来，曹襄这一次入宫夺魁之念，已成泡影。”
卫青暗暗赞叹曹襄心地的轩朗和大度、坦诚，他将刀插回腰间，笑道：“平阳侯，你的箭术，只怕整个长安城没有一个人能够比过。只是不知你的骑术如何？”
也许因为这一番激烈的比斗，曹襄的心中竟生起了一种既类似于崇拜又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感情，笑道：“骑术好不好，关键看什么？”
“技巧和耐力。”卫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回答，平阳公主已经笑着告诉曹襄。
“对吗？”曹襄依然神色谦逊地望着卫青。
“对。”卫青摸了一摸自己下颏的短髯，点头道，“卫青以为，骑手可以分为三种境界，一种叫作勇，一种叫作智，一种叫作仁。勇为下，智为中，仁为上。”
“哦？”这种理论，显然曹襄从来没有听过，“卫将军能不能详细为曹襄解说？”
卫青负手向靶场边走了两步，庄容说道：“懂得勇的骑手，再烈性的野马，都能训熟，奔如闪电惊雷，静如渊渟岳峙，做到这一点，就能成一个上等骑兵。”
“那么，智呢？”
“智，达到勇的境界，又超越勇的境界，骑手的各种技巧，几乎达到完美。在骑手的眼中，马，同样是一个有生命、有喜怒哀乐的战士，在赛场上，在沙场上，是马，而不是骑手，在征服着距离，躲避着危险，冲撞着敌人……当你们竞赛时，人骑合一，目标是终点红锦，整个奔驰的过程中，抢内道、加速和稳速，都是马在判断、在决定，而骑手，只要给它稍许提示。当你们走上战场，有智性的马，将两倍增加你的战斗力，它也有着它的战术和力量、智慧。”
曹襄的眼中浮出赞叹之色：“达到智的境界，已经令我向往。那么，卫将军，仁，又该是何等美好而了不起的境界？”
卫青打了个呼哨，唤来了自己在垂杨柳下漫步的黑色坐骑：“仁，那是一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境界。我一直在追求着，却总是达不到。这匹乌骓马跟了我很多年，五年前，一个北方马贩子来我的营中卖马，我买下了六十匹焉支良种马，分送给帐下的将领，但自己却一匹也没有看中，马贩子很遗憾。我将马贩子送出大营，忽然一眼看见了这匹马，当时它被拴在营门前的系马桩边，瘦削、高大，神情落寞。我强压住自己的兴奋，淡淡地问那马贩子，这匹马你卖吗？”
“后来呢？”曹襄深感兴趣。
“那马贩子很奇怪，笑道，这匹马是拉车来的，在路上患了病，我正准备将它送入屠宰场呢，这种马，卫将军也看得上？你要，就送给你好了。我努力克制住喜悦之情，接受了这匹奄奄一息的乌骓马。”
“将军怎么能看出它是一匹好马？”曹襄诧异地打量了打量乌骓马，见它正用头在卫青的肩膀上轻轻摩擦，情状与其说亲昵，还不如说是一种生死相守般的挚情。
那马虽然瘦，但毛色油亮，马腿健壮修长，比平常马腿要长一尺，马颈纤细而线条优美，浑身肌肉隆起，显出一种超出一般的力量和灵活劲头，果然是匹神品。
更出色的是它的眼睛，覆着长长睫毛的深栗色大眼，有着女人般的深沉魅力，似乎能够说话。
“它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卫青叹道，“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抑郁不得、烦躁、忧伤和痛楚，令我深受感动。这匹马是从祁连山下套来的野马，套来时，还只是半岁大的马驹子，但性子十分烈，摔伤过七八个骑手，所以一直卖不出去，脾气凶狠的马贩子，没有发现它有什么异于常马的地方，因为一直卖不出来，白耗草料，马贩子长期不给它吃饱，动不动就毒打它，你看，这里还能看出旧伤。”
曹襄低头一看，果然见到十几条鞭痕纵横在乌骓马的背上，疤痕极为明显。
“我将它牵入帐中，同卧同起。并请来最好的医生，精心为它治病。”卫青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这匹马的酒量，居然超过普通人，那几个月，来往长安与边关的粮草车上，经常为我带来一坛坛的好酒，人们都以为卫青在纵饮，事实上，这酒是为我的乌骓马带来的。养好伤后，它每次喝过酒，常常眼望北方，长声悲伤地嘶鸣。我知道它在怀念着什么，就在一个夜晚里趁黑出关，在漠北奔驰了三天三夜，将它带回祁连山下。”
“就为了一匹马？”曹襄吃惊了，卫青看起来是这样一个神情冷淡的人，却有着异常丰富的感情，令他几乎难以置信。
“是的，因为它是一匹非同一般的神骏。”卫青沉浸在往事当中，“我和亲兵们在祁连山下扎了一个帐篷，便将乌骓马松开缰绳，放入山中。”
“呵！”虽然明明看见这匹乌骓马就在眼前，但同样被故事吸引住的平阳公主忍不住走过来，抚着马背，轻轻喟叹一声，“你就不怕它不再回来？”
卫青看了她一眼：“有些人，有些事，你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你可以放心等待，哪怕是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平阳公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红了脸，扭过了头去，接着听卫青说话：“但当时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我决定在山脚下等它十天，十天后它不回来，我就离开祁连山，并且永远不再为自己挑一匹喜爱的坐骑。”
“那么，它回来了吗？”曹襄抚摸着那个故事的主角，似乎是毫无意义地问道。
卫青摇了摇头。
眼看着乌骓马就在眼前，平阳公主和曹襄大为不解，用困惑的眼睛看着卫青。
“我带着亲兵回去了，一路上，心里很抑郁难过。为什么我喜欢的人，甚至喜欢的马，都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卫青平静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悲伤，“回到边关后，我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才忽然决定，抛开这一切吧，我，一个能撑起帝国一片天空的男子汉，应该能够承受自己生命中注定的孤独和痛楚。”
平阳公主的眼睛，不禁变红了。
“一个月后，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守城的护兵忽然狂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报：关前城门下，有一匹黑色的大马，向着大帐嘶鸣不已。我来不及套上靴子，赤足奔上关楼，果然看见了我的乌骓马，它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他娘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那不是像我卫青一样，一辈子注定了没出息吗？”卫青笑骂着，在乌骓马头上一拍，那乌骓马知道主人在说自己，仰天“咴咴”低鸣一声，以示抗议。
卫青搂住了马头，笑道：“那天我打开关门，这小黑炭就将头一下子埋在我怀里，半天不肯离开。我这样搂着它，心里十分感动。从那天起，五年了，它一直跟着我，浴血百战，忠诚无加，曾经三次在最危险的境地里救过我。一次漠北沙暴，我带着六千铁甲迷了路，是它将大军带回了大路；一次我负伤垂死，它一路将我驼回边关大营；还有一次，我追杀匈奴大将，背后有人射来冷箭，它跳将起来，带毒的长箭没有射中我，却射中了它的腹部，它勉强支撑回去，便昏迷不醒，我守了它三天三夜，才救了它一条小命。”
平阳公主也不禁深为感动，搂住了马头，笑道：“这小黑炭如此忠诚可喜，不能不好好嘉奖。我的火龙马，前年生下了一男二女三匹马驹儿，我留了一匹小母马在棚中，还没嫁人，这就许给它吧。”
卫青大笑道：“那我就替它谢过丈母娘了！乌骓马随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一直形单影只，我还不及想到这事，多亏公主细心。”
平阳公主啐了他一口，扭脸不再答话。
曹襄一直屏声息气听到这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卫将军的骑术论，令人叹为观止。曹襄不能再和卫将军比马了，我甘拜下风。”
卫青炯炯发亮的眼睛盯住了他，亲切地问道：“襄儿，我可以叫你一声襄儿吗？”
曹襄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襄儿，你不必自卑。十七年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绝没有你这样的才能和见识、气度。你远胜过我，但初次从河东郡出来，抱着天下一人的自大心理，也不可取。须知道，九州之大，才德之士，所在多有。”卫青严肃地正告他，“所以，让你见识见识长安人物，也是好事。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少年，未来会成为一代名臣……但还需要历练和学习。”
曹襄心血沸腾，过了很久，他才用那双和平阳公主一样明亮坦荡的眼睛盯住卫青：“那么，你愿意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将我收入你的帐下，去漠北和匈奴作战。”
平阳公主心下微微一哆嗦，但她强自抑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卫青看了一眼平阳公主，从她的眼中读到了同意和支持，他沉默了很久，才缓慢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斯人独憔悴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嫁给我吗，平阳？」漫步在月色和菊影间，卫青轻轻问道。平阳公主爽朗地笑着，凝视着青铜巨镜中自己苍老的容颜、雪白的发丝：「如果有来生，我会在二十一岁那年嫁给你，而不是四十岁，我将不再理会别人的非议和宫廷的阻力，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嫁给那个冷峻的有卓越才能的侯府骑奴……这一切，你相信吗？」
「我相信。」卫青感动地回答，「如果有来生，我也决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将自己激战夺得的新娘拱手让给别人。」

一 一酬平生
暮春的正午，帘影里，是一只静静冒烟的茶炊，中年的日子，也像这样安稳而清净，如一壶上好的“洞庭绿雪”，在青铜炉上散发出雅重的香味。
刚刚午睡起来的平阳公主，小口啜饮着绿茶，照见妆台的铜镜中，那个皮肤渐渐变得松弛的女人，这是她吗？那十一岁时在温室殿里向孝景皇帝侃侃进言的小女孩？那十三岁时便领着侍卫在南山下纵横驰骋，射杀熊鹿的少女？那二十一岁时，满城亲贵少年和青年武士为她而竞技比武的美貌女人？
岁月如薄雨，慢慢笼罩了她曾经清丽绝伦的脸。
留下的，是细细碎碎的皱纹，是沧桑的眼神，和长久保持沉默的唇角。
平阳公主轻轻抚了一下脸，作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她还是美的，一种特别的有韵味的美，可以将她从人群中突兀显示出来的美，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出于上天的匠心。
如意从门外走了进来，道：“卫皇后来了。”
“哦？快请进。”平阳公主搁下了茶。
一大群身着绛红衣袍的侍卫、小黄门和宫女，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高挑女子，走进门来，他们的衣角和脚步发出“沙沙”的响声，打破了公主府午后的宁静。
“皇后。”平阳公主站起身来。
侍丛们向门外的两边一分，卫子夫含笑走了进来，她扫视了一眼室内的陈设，坐了下来，笑道：“长公主，你好悠闲，好惬意，我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什么好茶？如意，去给我沏一杯，润润喉咙，在路上急着跑了四十里路，浑身是汗。”
如意忙端上一杯洞庭绿雪来，笑道：“皇后上我们这儿讨茶来了，咱们是女家，该是你们送茶礼来，颠倒了不是？”
卫子夫一口茶险些喷将出来，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平阳公主调教出来的人，都是这般能说会道。是我的不是，明儿咱们叫卫青来送茶叶。”
平阳公主嗔怪地看了如意一眼，喝道：“胡说什么，还不快退下去。”
画堂里一时静了下来，茶炊的烟气飘过来，外面，是大片的紫藤花，那种温柔的浅紫色，覆盖了整面纸窗。
“今天皇上已经正式下旨赐婚了。”卫子夫放下茶杯，庄容说道，“我来，就想将这件事告诉你。你别怪我多事，我将你和卫青的八字合了，就在下月初二，是个黄道吉日。”
面对这个旧日的府中歌女，平阳公主竟有点害羞：“这么急……再等些时候不行吗？”
“长公主……不，平阳，你已经四十岁了，而卫青，也已经等待了十九年。这么漫长的等待之后，不必再人为地延迟婚期。”卫子夫的声音里有些怜惜之情。
无论从前二人之间有过多少恩怨和矛盾，在她温柔真诚的声音中，平阳公主也愿意原谅她，原谅她曾经阻扰卫青与平阳公主相见，原谅她曾经在后宫向武帝百般诋毁过平阳公主，只为了不让平阳公主下嫁卫青。
“那么，好吧。”平阳公主微微垂头，多么奇怪，四十岁了，她仍然会脸红，“卫青愿意住到这里吗？”
“卫青本来在长安城里建了座长平侯府，但他说，他听任你选择住处，不管是长平侯府，还是平阳公主府，甚至是野外的山洞，只要有你，他就会觉得温暖。”卫子夫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头，她忠实地转达着弟弟的承诺。
作为当朝皇后，她其实并不愿意自己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弟弟娶一个年龄大很多的老公主，又是他们旧日的女主人，相对之下，情何以堪？何况现在，只要卫青答应，长安内外有无数的显贵愿意与他结亲。
“那么，新房布置在长平侯府。”平阳公主转念下了个决定，“不必设置酒宴，除了至亲外，也不请一个客人，更不必迎亲车马，我和卫青并肩从灞桥公主府骑马入城。”
卫子夫吓了一跳，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慌乱和惊讶：“这样……太寒素了吧？不免慢待了长公主。”
她是个喜欢热闹场面的人，希望弟弟的结婚典礼能够热闹一番，要知道，卫青如今已经是功震天下的长平侯、大将军，也是她最大的靠山。宫中，如今新进了两位十七八岁的美人，都被封为夫人，其中李夫人的家族也十分庞大，争宠邀爱之心甚是急切，让卫子夫感觉到深深的威胁。
平阳公主看透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不摆酒宴，只是长平侯府里如此。宫中，皇后尽可以大设宴席，请公卿和宗族们赴宴，如果皇后肯代劳主持，那是最好。”
卫子夫的脸上泛出喜色，忙道：“那是不容旁贷的。在长公主，我是弟妇，在卫青，我是姐姐。我会将这场盛大的宴会，办得轰轰烈烈。”
要事谈毕，自然话题转移到一些闲事上去，无非谈的是些宫中的事务。
平阳公主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再过问宫中和城中的隐事秘事，一来是事不关己，没有兴趣，二来也确实是因为从前与闻得太多，见过栗姬的死、太子荣的被废和自杀、废后陈阿娇的骄奢和沉沦后，太多的兴废，令她的心觉得怆然，只想远远避开那一片富贵而诡异的深宫。
卫子夫今天显然心情不好，她默默地将手中的茶喝完，低头叹息道：“长公主，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春天，我在公主府做一个平常的歌女，皇上从霸陵祭祖归来，你将蓄养了一年多的十名佳丽一一献上，他却一个也没有看上？”
“我怎么不记得？”平阳公主微笑了起来，她当然记得，那是武帝和卫子夫惊世之情的开端，“那么多大家闺秀，他一个也没有看上，却独独看中了挤在一群歌女中随众歌舞的你，那天他注视着你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就知道，他已经对你一见倾心。”
“你命我到尚衣轩中侍候皇上更衣，皇上就在那里对我说，他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我……永远也不想分开。”卫子夫从往事中醒了过来，她在回忆着最令她快乐的一件往事，神色却十分凄婉，“于是我在那天下午登上了天子玉路车，随皇上入宫。在当时，我的显贵令多少双眼睛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皇上深爱你，因为从我的府中带走了你，他赐给我千斤黄金、无数珍宝，因为在他的心中，你远远胜过这一切金银珠宝。”平阳公主打量着卫子夫同样开始憔悴的脸，心下琢磨不已，卫子夫比她年轻四岁，与武帝同龄，二十九岁时正式成为大汉皇后，她的飞黄腾达令无数长安女人羡慕不已。
然而听得人们传说，自从她登上皇后之位，卫子夫就开始失宠，这些年全仗着娘家兄弟和侄儿的战功，卫子夫才能在后宫屹立不倒。
卫子夫的失势，也许是她同意这桩婚事的理由之一。
一方面，是她无力反对，另一方面，是她想再攀附上平阳公主的关系，结为藤萝，巩固自己皇后宝座。
卫子夫苦笑着：“然而一切都成了明日黄花，现在皇上让我独居长乐宫，整整两年，他没有来看过我一次。我的地位，几乎和长门宫的废后陈阿娇差不多……不，甚至阿娇也比我强，上个月她托人去蜀郡，用千斤黄金购得蜀中逸才司马相如的长赋一篇，叫作《长门赋》，长门宫人日夜吟咏这篇文字，远在数里外乘车的皇上，听了诵声后停车落泪，泣道，朕对不住阿娇！现在已经重新赐了她‘婕妤’的封号，一应礼仪，仍恢复从前，还常常召她至未央宫侍宴。”
这件事，平阳公主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不禁深为感动：“皇上究竟是个长情的人，他待无子无宠的阿娇都有恩，对你也绝不会薄待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卫子夫摇了摇头：“他这两三年，宠的是两个年轻妃子，还没有生育，就已经封作夫人了。半年前，李夫人产子，皇上高兴得三日不朝，还没满月，就三次加封，将那孩子赐号昌邑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眼看那孩子的爵位再升上去，就直逼据儿的皇太子之位。”
“哦？”平阳公主扬了扬眉，难怪卫子夫今天会神情抑郁，心事重重，“李夫人，就是那个李延年的妹子？号称有倾城倾国之貌的佳人？”
“不是她是谁？”卫子夫的声音里有些怨气。
平阳公主微微一笑：“子夫，二十多年前，我母亲被册封为大汉皇后前，我曾经劝过她几句话，你愿意听吗？”
卫子夫的脸上现出急迫而兴奋的神色：“卫子夫洗耳恭听。”
“富贵和恩宠，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平阳公主有点怜惜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和自己的母亲王太后有些相似，美貌而倾心于富贵，这种人是非凡的女人，也是可怜的女人，“要想巩固自己的位置，只有牺牲自己的爱情。你知道，已故的王皇太后有一种行之有效的令绝色佳人不受注意的方法吗？”
卫子夫的眼睛里浮出深深的期待和向往之色：“皇太后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方面的教诲。”
“这就是她的过人之处了。”平阳公主淡淡地笑道，“再美的花，放在花丛中，也不会变得显眼。当新的春天来临，谁还记得去年的春天？”
“你是说……”同样冰雪聪明的卫子夫，有些明白了。
“扩大选秀范围，每年都在皇上身边更换新鲜美丽的面孔，如果你愿意为太子据和卫氏家庭考虑，就放弃女人的嫉妒心，认真去做一个有权谋有智慧的大汉皇后。”平阳公主站起身来，轻轻从花瓶里抽出一枝含苞欲放的紫藤花，丢到纸窗外的紫藤花架下，飞雪般坠落的紫藤花，很快掩盖住了那枝折断的花枝，“子夫，你是个格外聪明的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做。梅花之所以在冬天显得珍贵，是因为百花凋零，只有它显示出一种沉静的美。当春天来了，上林苑成为一片花海，谁还会看重一枝山花？皇上，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的感情和时间都有限，当皇恩雨露被多人追逐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对其中的任何一个报以深刻浓厚的感情，至少对你的后位和据儿的太子位，构不成威胁。”
卫子夫若有所思地沉吟着，良久，她才抬起脸：“长公主，你有着非同一般的智慧的力量，卫子夫直到今天，才真正对你产生了佩服之情。呵，因为我的出身，我一辈子都在追求富贵荣华，当这一切梦寐以求的东西到手之后，我反而开始羡慕你，至少你在深沉地爱，也有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在真挚地爱惜你。”
“各有因缘莫羡人。”平阳公主淡淡地回答道，“皇上也曾经爱过你。他是成就了王霸事业的雄心勃勃的君王，平常的女子，不可能得到他的真爱。不管那感情是一年还是一生，你都应该好好珍惜。”
卫子夫垂头不语，良久，才点了点头。
“天已经晚了，不如你在这里用了饭，歇一夜再走？”平阳公主看见窗外红日已经西斜，客套地问道。
“不，我马上赶回宫去。”卫子夫缓缓地站起身来，向门前走了两步，又扭过脸来，微微皱眉说道，“长公主，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皇上说，卫青如今在殿上常常口吃得说不好话，奏对国事时一问三不知，十分迟钝，人也开始发胖，离去年的倾国之战不过一年时间，年龄也不过三十四岁，卫青怎么会显示出未老先衰的迹象？”卫子夫有些发愁，“如果不出问题，将来的大汉丞相之位，肯定是卫青的，但卫青却不自爱重，让人好生难过，长公主，你劝劝他。”
平阳公主沉吟着，没有答话，将卫子夫一路送了出去。
府门外，暮色越过威武雄壮的石狮，河水般的弥漫了整座府第，府前，高高悬着三面“海内威武”的金匾，一面是平阳公主所夺，一面是已故的平阳侯曹寿所夺，最新的那面，是他们的儿子曹襄去年夺得的箭术冠军。

二 韬光养晦
清晨坐在床边俯视卫青的脸庞，平阳公主常会以为自己还身在梦中。
这样的梦做得实在太久，有十八九年了，以至于当它变成现实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不能适应，常常会面露恍笑，在灯下怔怔地对视，算起来，那十八年中，他们相守的日子，总共也不超过三天，如今这些日日相对的好时光，让他们倍加珍惜。
这是装饰简朴的长平侯府，在这个陌生的宅院，因为有了卫青，平阳公主也觉得温暖安逸，纵然这是她四十年来所住过的最坏的房子。
“该上朝了。”平阳公主轻轻地推了卫青一把。
卫青睡意正浓，平定匈奴之后，他整整一年时间没有到边塞去，北军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
也许因为猛然间适应不了这样的安逸和家庭生活，卫青迅速地开始发胖，从前脸上那些瘦削的线条，全部被脂肪淹没了，再也看不见从前的清秀和冷漠。
“已经寅时了，还不快起来穿衣上朝？”平阳公主的声音有些急了。
卫青这才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呵欠，笑道：“不去。”
“什么？”
“我今天不去上朝。”
“理由？”
“我病了。”卫青轻轻咳嗽两声，“无法起床。”
平阳公主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三十五岁的人了，还这么撒娇。哪里像是百战归来的将军？简直像你大姐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公孙敬声，公孙贺太疼儿子，将他养成一个长安城的标准纨绔子弟，做着太仆丞的官，天天在官署里看不到人影，手下找他办事，得到永巷里的薛家坊去，亏那些人想得到，送了他一个外号：‘九城胭粉詹事’。”
卫青笑了起来，却依然斜卧在被衾里，不肯起来，道：“可见书上说得有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和卫子夫是从底下奴才出身的，我还是个女奴的私生子，到了第二代子弟，都出生在皇宫和侯府，对生途艰难毫无认识，所以会天天斗鸡走狗。你看，霍去病在子弟中身世最可怜，是二姐做侍婢时与县吏霍仲孺私通所生，在襁褓中的时候，也没有人看护，整天饿得满脸是泪，如今反倒心性刚强，立下偌大的功劳。这班兄弟中，因战功被封侯的，只有他一个，我那三个儿子，都是封荫，公孙敬声将来能保得住封荫，就是大幸了。”
平阳公主忍不住摇了摇头：“当真是五世而斩，也还让人放心。只怕这些第二代的孩子们，无法应对将来的风雨。”
卫青没有说话，良久才叹道：“本来仕途险恶，连我都觉得，长安城里的风云，比塞上还要多变，长安城里种种隐秘的战争，比平定匈奴还要艰难。”
平阳公主握住他的手，看见他三十五岁的额头上，已经深深刻下皱纹，她不禁心生怜惜，也叹道：“在这官爵兄终弟及、父子相传的王朝里，家族的力量，不可忽视。你们卫家虽然目前仍是长安城最强盛的家族，但你们卫家的众多子弟，今后能够依靠的，恐怕只有一个霍去病。卫伉他们三兄弟，虽说不至于像公孙敬声那样堕落，但也是在富贵丛中长大的，他们骑射平平，没有抱负，全无乃父之风……”
卫青没有为她的直言生气，点头道：“你说的是，长乐宫本是卫氏最大的依靠，现在只怕也难说……”
“正是。”平阳公主想起卫子夫那张永远带有勉强的微笑的脸庞，“皇后多年失宠，她生的两个公主（按：卫子夫实生四女，但除了后来被杀的阳石、诸邑二公主，余二人失名失传），一个太柔弱，一个太风流嚣张，都难成器，就有见识，也是女儿身，注定了不能有所作为。太子据呢？整天哭哭啼啼，毫无男子汉的魄力，东宫里，连一个小小的黄门令都敢背着他擅自弄权。那么懦弱的人，偏偏专门有一帮人跟他作对，奏太子不敬、逾礼的弹劾文章，将皇上的桌子都堆满了，左不过是李夫人、王夫人家的亲戚和近党，太子就不敢辩驳一句，只会伏地大哭。你们也不敢为他回护一句。《商君书》说过，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作为一代名将，难道你没有读过这句貌似平凡实则深刻的话吗？”
卫青沉思不语，良久，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叹息道：“我累了，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我经历过的战争和政治风云太多，已经令我的心沧桑而疲惫。平阳，你也说过，看了无数宫廷风雨，你不想再重回未央宫。”
纸窗上映出红色的晨曦，天已经亮了，错过了上朝时间。
“拿我的手板，叫小黄门去宫里请假。”平阳公主打开房门，吩咐如意。“说卫将军身体不适，不能上朝。”
如意答应着去了。
平阳公主心事重重地坐回了妆台前，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不如，我们一起去你的封地，骑着马在你的万户食邑的广阔大地上漫游终老……这真的令我向往。”
卫青终于披衣起床，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但每次皇后派人将我叫到长乐宫，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哀求我，说现在只有我是她唯一的靠山了，我一旦辞去官位，她的下场将会比陈阿娇还凄凉。”
“这是真的，皇上周围的人，整天都在说卫子夫和太子据的坏话。”
“去年，我与司马迁过从，在他府上读到了他新著的《史记》，看了其中韩信的列传后，我登时醒悟，一个没有战场的将军，不如一个田舍郎。”卫青的手无力地攀住窗棂，“从前，李广的儿子、校尉李敢是我帐下的裨将，如果有小不敬，我就可以将他绑在辕门前斩首示众。但解甲归田之后，他竟然敢借拜谒之名，闯入长平侯府，身藏短刀，乘我不备刺杀我……而且，大汉的王法，为父报仇的人，可以不追究罪责。连天子也拿他毫无办法，究竟我和他父亲的这些怨隙，起自公事，不是私情，作为三军统帅的我，却被部下这样蔑视。”
平阳公主想起那个惊恐的日子，身材矮小却强悍过人的李敢，忽然在画堂推翻了茶盘，拔出袖中的短刀，脸上挂着穷凶极恶的表情，一连向卫青扎了七刀。最后一刀，正穿肋骨，被夹在骨缝之间，卫青这才能回过手来，将李敢击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画堂的浅灰色羊毛毡，是那样触目惊心。
“霍去病为你在上林苑杀了他，皇上却愿意为去病掩饰。”平阳公主抚慰般地说道。
“那是因为皇上钟爱霍去病。”卫青苦笑着，“我卧床一个月，皇上没有片言只字到我的床前，伤好后第一天上朝，皇上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
平阳公主垂下了头，离开皇宫已经多年，从前那个对她深深依恋的胶东王刘彻，已经长成了满面虬髯、威武而傲慢的君王，每个人和他说话都战战兢兢、不敢仰视，平阳公主也觉得和他越来越遥远。
“那一天，我独自想了很多，谋士蒯彻劝齐王韩信说：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这句千古相传的话，是个真理。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决定收敛自己的锋芒，克服自己脸上的冷漠神色，再不得罪一个人，不在朝中臧否一个人。”
“这样韬光养晦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说你的从政能力平平，令你失去了大汉丞相之位。”平阳公主摇头道，“权位，这满朝公卿梦寐以求的汉相之位，你竟然轻轻地撒手放开……”
卫青将头埋在她的肩窝中，淡淡地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武帝手中用过的几个丞相，他们的下场如何？”
平阳公主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联想之下，她不禁浑身哆嗦。
武帝手里提拔升用过的几个大汉丞相，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李蔡获罪自杀，青翟获罪自杀，赵周下狱而死……其他被腰斩、弃市的京兆尹、御史大夫数不胜数。
“他们无一不是权高位重，深受天下人景仰，”卫青的声音有些忧伤，“位列诸侯，荣宠无二。可结果斩首的斩首，下狱的下狱……咱们的皇上，是开汉以来最心狠手辣的皇上，一旦失去他的恩宠，后果不堪设想。”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她不禁想起了母舅、武安侯田蚡，田蚡在王家的外戚中，本来最受武帝宠爱，但武安侯身故以后，武帝听到别人传说他与淮南王刘安交好，还想帮助刘安成为皇嗣，当时武帝无子，刘安本是顺理成章的第一继承人，只为了这件并不悖情悖理的事，武帝便发怒道：“使武安侯仍在，族矣！”
连自己的至亲都能族灭，平阳公主想不出来武帝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在他年龄幼小的时候，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用尽心机、使尽手段扶上大汉天子之位的弟弟，会是这样一种性格，会用这样血腥的铁腕治理天下。
“其实，汉家最忌惮的，不是内宦，不是宗族，而是外戚，本朝的吕、薄、王、窦、卫五门外戚，吕氏不用说了，全被灭门，现在几乎子弟无存。”卫青的声音仍然浑厚而忧伤，“薄氏本来就贫寒微弱，薄太后死后，孝景皇帝立刻废了无子的薄皇后，薄家的父子兄弟也被削侯，后代沦为贫民。窦氏呢，窦太后死后，窦婴他们立刻式微；王氏是你的舅氏，当朝权贵，也已零落殆尽；我们卫家，难道会有超乎他们之上的幸运吗？”
卫青苦笑着：“去年北战平息归来后，我常常在殿上被皇上庭训，全然不留半点情面，入后宫奏事，有几次皇上坐在便桶上，边出恭边听我奏事，全无半点敬重之意。但对别的大臣，他反倒尊敬些，东海太守汲黯每次入见，皇上必正冠相见。所以上月汲黯见了我，说话全无半点敬意，还当面训斥了我两句。门客问我，汲黯以下犯上，大将军为什么不和他计较，我能说什么？我只好说，此人铁骨铮铮，是个忠臣，直言无罪。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人家倒说我大度。其实我哪有力气与他计较？像这样的沽名之辈，本来就想枉攀权贵，好立自己的威风，明知道皇上绝不会回护我，我怎么能斥责他？一来坏了名声，二来反予人口实，叫人家说我不敬贤。”
平阳公主笑得有些凄凉：“谁能想到，卫氏盛名之下，竟然有这样多的苦衷？你从前令匈奴王畏惧的胆量和勇气，现在却被长安城的暗雨侵蚀得苔迹斑斑……”
“只有霍去病，还能成为卫氏的中坚。你知道，前天皇上召我入宫，说了些什么话？”卫青推开了纸窗，让外面秋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室内顿时觉得明朗许多，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他们二人同样显得疲惫而苍老的容颜。
“无非是北军今冬的粮草和御寒衣物。”
“不是。”卫青贪婪地吸着窗外清新的空气，“他召我进去，是要我传话给皇后。”
“哦？”平阳公主有些惊讶，武帝有什么话不好直接对卫子夫说，竟然要卫青转告？
“近年来，李延年的妹妹在宫中专宠，她又生了昌邑王，深得皇上欢心。李家的亲戚朋党，如李延年、李广利等人，都被加以重位，他们在外面散布说，皇上对东宫有废立之想。”卫青从窗外折了一枝墨菊回来，为平阳公主插在平滑的低髻上，“皇后不自安，前日写信给我，我将信送呈皇上看了，他怔忡半日，才召我入宫。”
“这些事，你应该事前对我说。”平阳公主有些嗔怪地说道。
“对你说，你又要添了心思，增了烦恼。”卫青一边叹息着，一边为她髻上那朵菊花找准一个最别致的插放角度，“宫中的事情，你本来不打算过问，为了我的缘故，又要操心，这是何必？何况你早告诉过我一个真理，废立之念，只存在君王的心中，其他人永远无法妄测君意。李家怀了这种念头，只能令皇上反感。即如当年，其实最想废去太子荣的，是先帝，而不是你，不是皇太后，甚至也不是馆陶公主。”
“那是真的。”平阳公主的眼前，又浮动着当年太子荣那张平庸而善良的脸，她的心里，立刻充满了因年深岁久变淡薄了的歉疚和痛楚。
“皇上召我入宫，当着众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自安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
“这番话也算出自肺腑了。”平阳公主点头道，“子夫其实不必担这个心。”
“下午我将这话转给了皇后，皇后涕泪交零，脱去一切簪珥，赤足步行到未央宫，跪谢皇上，我看了那情景，心中很不是滋味。”卫青的眼睛里也微微有些潮湿，“我们一家人活得这样战战兢兢，还有什么喜乐可言？姐姐卫子夫，不管她曾经是个怎样热心权位的女人，她毕竟照顾过我那么多年，而且，我得以伸展胸中抱负，与她有重要因缘……”
平阳公主向后面伸出手，重重地握住卫青温暖粗糙的手，她安慰地说道：“皇宫，永远是个充满危机的地方，你不必为她担心，就像我当年，从来不真正为我的母亲王皇后担心。因为她有足够的女人的智慧，可以应对这一切。子夫脱簪跪谢，那就是她的智慧和魄力。”
“我真的想离开这一切，像那年冬天一样，和你在山中独处，外面是呼啸着的北风，弥漫的大雪，和寂静到极点的山谷。”卫青慢慢放开了她的手。
“但我们不再有那样宁静的心情。”平阳公主微笑着，抬头去看悬挂在卧室正墙的那幅丝帛《北风》，那一字一句是卫青亲手写的，是她在冬日的下午，怀着安宁细密的心思，一针一针绣将起来的，“即使远在山中，身在江湖，你仍然会挂念着庙堂之事，会挂念你的儿子们，会挂念皇后和太子据……”
卫青无力地垂下了头：“你说得对。二十年的长安宦涯，已经令我的心变得复杂、烦躁、沧桑、圆滑、世故而灰暗。我不再能离开长安城，这个污秽而繁华的长安城。”
窗外的菊圃里，将近两亩地的黄灿灿的菊花，在秋阳里盛开着，如黄金铺地，如霞色满天，如重锦平展。
遥远处，一个惊恐的声音在高声叫道：“大将军在哪里？大将军在哪里？霍将军忽然迸发恶疾，命在垂危！”
“去病！”卫青霍然醒来，猛地站了起来。

三 相期来生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
平阳公主府，仍然是一个秋天，但树叶已经又落了二十次，菊花已经再开过二十回，二十年中，无数的故事在长安城发生着，也不断被遗忘着。
平阳公主昔日的美貌，已经不再被记起。
如今的她，是一个满头霜雪的老妇，六十一岁了，连曹襄都有了孙儿，她已经是一个曾祖母了，却依然有着爽朗的笑声和明亮的眼睛。
“长平侯呢？”她抱着一捧颜色格外亮丽的菊花，从门外走进来，却意外地没有看见丈夫卫青。
同样成为老妇的如意笑道：“他带人去打猎了。”
“这个好逞强的老头儿，现在还打什么猎。”平阳公主咕哝着，将那捧菊花插在了房中的各色瓶钵里。
暮色渐渐落下来，府门外，传来马嘶人闹声。
“回来了。”正在灯下钉纽扣的如意，笑着站了起来，她也是一个祖母了，但她仍愿意这样守候在平阳公主的身边，她向门外张望着说道。
平阳公主迎了出去，卫青现在的坐骑，是乌骓马和火龙马的后代，毛皮呈淡栗色，四蹄火红，叫作“晚霞”。
这种晚霞马，比长安城所有的马匹都更矫健，相熟的王公将相们，常常向卫青讨这种马的马驹。
说来十分奇怪，被别人要走的“晚霞”，往往会变得平庸肥胖，毫无出色之处。而只有卫府的“晚霞”，才保有那种剽悍而敏捷的劲头。
平阳公主知道，那是出于卫青的“三骑”论，仁的境界，骑手和马，必须做到人马合一，马，有着和骑者同样的灵魂和爱。而除了卫青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平阳。”因为中年发胖而显得高大魁梧的卫青，笑盈盈地走进来。
“怎么这样晚回来？”平阳公主在甬道上牵过他的“晚霞”，用手轻抚两下。“晚霞”喷着鼻子，身上流出如血的汗珠，依恋地在平阳公主的衣角摩挲着。
“我去办了一件极为难的事情。”卫青笑道，向她呈现自己的猎物，“你瞧瞧，这是什么？”
笼中一对蓝绿色的形状奇异的小鸟，鸟儿的羽毛颜色十分明丽，冠顶生着一丛火红色的短毛，正啁啾缠绵不已。
“渭南相思雀！”发白如雪的平阳公主在灯下惊呼起来，“真的是它！”
“四十年前，你要我为你捕捉这种鸟，而我那时候没有答应你。”卫青俯身，深沉地看她，“隔过四十年，我想，这该是完诺的时候了。”
“你爬了那么高的树！”平阳公主嗔怪着，她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你的老命不要了？”
“廉颇七十岁还能挽弓舞戟呢，何况卫青比他年轻一纪。”卫青笑呵呵地道，过了四十岁，留在他脸上的，竟然是一种世俗的庸碌的笑，能讨好一切人的笑，这让平阳公主觉得，自己昔日爱慕过的那个神情冷淡傲慢的少年，已经不知所踪，只偶尔在卫青的言行中，还能看见他淡淡的影子。
他将鸟笼递给平阳公主。
里面是一雄一雌两只鸟，羽毛鲜艳，状极缠绵。
“怎么今天会这样舍生忘死地捉两只雀儿？”平阳公主有些讥笑地说道，“当年我那般要挟，你也不肯，还说了一番大道理给我听。这两只雀儿，谁知是当年那只雀儿的孙子、重孙子，还是灰孙子？不是原物，我不要。”
卫青笑着将脸凑了过来：“你瞧瞧我脸上这些汗、泥垢和树枝划的痕迹。我实跟你说，捉那只雌鸟只不过悄悄爬树就行了，捉那只雄鸟，我费了好大的心机。我将那雌鸟捆在笼中，门没有关，那雄鸟明知笼子一进去，就会落门，再也飞不出去。它围着雌鸟回旋跳踯了一个下午，终于忍耐不住，投身入笼，像这样的痴情种子，虽然是禽兽，也令人好生感动。”
他动情的叙述，让平阳公主又想起了久远以前的那个下午，十五岁的年轻得像一棵小杨树的卫青，在她的马下娓娓而言，就是那个下午，卫青深藏在冷淡面容下的多情，打动了她，延续成十八年的苦苦相思。
“你千辛万苦捉了它来，就是为了四十年前的那句话？”
卫青大步走进了房间，将鸟笼挂在巨大的青铜妆台之侧，注视着里面相偎相依的两只相思雀，低沉地说道：“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也可以借助思念和回忆的慰藉，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离开我？”妆台里映出平阳公主错愕的面容。
“就是我们曾经说过的，永别……不，仍然是短暂的分手，我们会在地下相见。”卫青别过了脸，笑容落下，神情落寞的脸上，浮上来的，又是从前那种冷傲表情的风骨。
“怎么会！”平阳公主的声音激烈起来，“我比你年长六岁，如果要长行，先走的那个也是我！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要来气我？”
卫青将她瘦削的肩膀揽住，幽幽地道：“从去年以来，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行了，还要强撑着处理政务和家事，自己觉得一种无法克服的衰弱，在渐渐吞噬我的灵魂和力量。从前我可以举起飞奔的一百斤石锁，现在沉重得让我害怕。平阳，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发现，院中那只被我的手掌打磨得光滑的石锁，半年来，落满了尘泥，甚至生出了青苔？”
平阳公主这才发现了自己的疏忽和粗心，她一直以为卫青比她年轻，身体不用担心，没有想到，提前面对衰老的，竟会是只有五十五岁的卫青。
她低声抽泣了起来：“不要再说了，卫青。明天，我就前往未央宫，恳求皇上能免去你的职务，减少你的劳顿。”
“那怎么行？”卫青的脸上浮出无可奈何的神情，“霍去病已经死了，卫家唯一的力量，就是我。虽然我有着出世之心，但为了总是悲哀哭泣的卫皇后和太子据，为了儿子们、外甥们，我必须劳碌到最后一刻。”
“又是他们！”平阳公主愤怒地低呼道，“那些恋栈于富贵荣华之中的女人和少年，他们有没有想过你的苍老？有没有怜惜过你的疲惫？由于太多地费神劳力，你的头发，在十年前就开始变得花白！”
“别怨他们。”卫青的脸上泛出哀怜之色，“皇后他们，也是骑虎难下，如果退一步，丧失的不仅是位置，而且是生命。原谅这些红尘中的人吧，为了我。”
“我答应你。”平阳公主拭着眼泪。
“那么，卫伉他们，和皇后、太子据，我都托付给你了。”卫青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平阳公主低垂着头，声音十分悲痛：“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祥的语言？”
“身后，我只有这一桩心事。”卫青的话音十分沉重。
“你知道吗？卫青，你交予了我一件过于重大和艰难的事情。有时候，我简直要怀疑，嫁给你到底对不对？是不是一件发自至情的选择？你是为了我的身份和我对你家族的保护，才娶我为妻吗？”平阳公主的神色十分不悦。
“这么多年了，你还会有这样的怀疑？”
“不，我错了，我在怀疑着一颗忠诚的心，在枉自猜测着一种坚定的感情。”平阳公主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卫青臃肿而长着老人斑的面颊，“少年时，人人都说你冷面无情，其实他们都错了，你的感情，比任何人都丰富而深刻，对我，对儿子，对亲人……为了这些人，你几乎要付出了生命。”
“那么，答应我的托付，我的老妻。”
“我答应你。我会尽一切力量照顾好他们，可是，我不敢承诺。”平阳公主叹息道，“你知道，皇上年纪大了以后，变得更残酷，更猜疑，而且很难接近，上个月我入宫求见，他竟然推病不见，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但尽人事而已。”卫青也叹息道，“天命所在，人力岂可勉强？身后，我唯一放心的人，反而是你，平阳。我会安静地在我们已经建好的大将军墓里，燃起一盏万年灯，等待你的到来。让宜春侯卫伉和平阳侯曹襄这两个孩儿一起，为我们合葬。”
“那么，赵吉儿……”平阳公主的心情渐渐变得平静，语气十分淡泊地与卫青讨论起身后之事。
“我对不起她，但即使在地下，我也无法接受三个人的感情。平阳，我只有你，也只要你。”卫青庄重地说，“我们的感情简单而强烈，容不得第三个人。就像已故的平阳侯曹寿，你愿意与他合葬吗？”
“不，不，不，就让他在河东郡的家族墓群里，由那些姬妾们围绕。”平阳公主的脸上露出些许难过的神色，却坚决地摇着头，“至少，他不会寂寞。”
“在地下，我随身只要带走一样东西。”卫青说。
“是什么？”
“那柄刀，那柄四十年前由你在南山下亲手赐给我的刀，它曾经斩杀过自匈奴王以下的十数名大将，至今，到了夜间，刀鞘间还会传出塞北的风声。当一代将星坠落，他的刀也会失去灵魂，那么就让它在地下陪着寂寞的我们，好让我们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卫青从壁上取下那把已经磨薄了的长刀，爱惜地弹了一下，刀身仍旧富有弹力。
妆台边的渭南相思雀，啁啾地叫着，鸣声有些悲切。
“把它们放走吧。”平阳公主端起鸟笼，细细地打量着。
“为什么？”卫青有些诧异。
“经过了与你十八年的苦苦相思和分离，我开始敬重天下一切有情的事物。这双鸟儿的神情，与我当年醉后悲歌的神情，是多么相似。”平阳公主凝视着这对蓝绿色的鸟雀，叹息道，“它们需要自由，在明亮的林间追逐，在开满野花的溪流边，用鸟喙啄起水珠，互相沐浴，在白雪覆盖的树洞中，依偎着，用体温取暖……天长地久，世世相守。”
卫青沉默了，轻轻拉开青铜丝鸟笼的门。
两只相思雀张皇地看着他们，逐渐喜欢了他们善良的笑容，扑朔从笼中飞出，迫不及待地展翅向窗外的夜色中飞去。
月色下，两只小鸟前后相追，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菊圃上空。
“多么美的夜晚，卫青，陪我去菊花丛中散步，好吗？”
卫青点了点头，忽然发现，那两只小相思雀又从窗口盘旋回来，在妆台上向他们二人依依看了片刻，这才再次远飞。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嫁给我吗，平阳？”漫步在月色和菊影间，卫青轻轻问道。
平阳公主爽朗地笑着，凝视着青铜巨镜中自己苍老的容颜、雪白的发丝：“如果有来生，我会在二十一岁那年嫁给你，而不是四十岁，我将不再理会别人的非议和宫廷的阻力，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嫁给那个冷峻的有卓越才能的侯府骑奴……这一切，你相信吗？”
“我相信。”卫青感动地回答，“如果有来生，我也决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将自己激战夺得的新娘拱手让给别人。”
“大将军墓，我已经想好了碑题和铭刻。”
“是什么？”
“汉故将军卫青，妻阳信长公主。卫青本公主骑奴，骑射冠绝天下，以战功封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者，面冷情深，与阳信公主相恋十八载，终成眷属。”平阳公主缓缓地念着，“阳信公主，长卫青六岁，年龄既殊，各自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其间百转千回，种种情恨缠绵，实不足为外人道。誉之者称为古今第一奇情，毁之者驳为悖伦毁礼。后人经此墓前，有感于怀者，请掬一捧水，代为祭酒，以慰地下。噫，漠北沙暴走匈奴，将军百战定幕南。我夫妇此情此事，不获谅于生时，亦必同情于身后。千载之下，有深情如此者，请于墓前沥酒一杯，以明知音！”
卫青的心震颤了，他紧紧地握住老妻的手，凝视着花影间映照的那两个苍老的微微伛偻的黑色人影。这绝代风华的两个人物，都已老去，千年之后，会有人想起他们的曾经惊世骇俗的爱，并为之感伤吗？
也许是这一晚受了风凉，也许是那天去打猎时纵驰太过劳累，也许是多少年来积劳成疾，第二天早晨，卫青的额头发烫，鼻息沉重，真的生起病来了。
皇后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医生来，那三个穿六百石朝服的老医生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四 深情不逝
长平侯府的门外，是一种漫天的白色。
像大雪，像秋芦，平阳公主觉得，更像是三月时灞河烟柳那无边无际的飞絮，从前每个春天，她都和卫青在飞絮中骑着“晚霞马”漫步，而这个春天，将只有她一个人在灞河上看着年年生发的新柳了。
月亮和柳色、河水永存，流逝的，只是河边的少年人。
当盛装的平阳公主步入灵堂，堂中响起了一片唏嘘之声。
平阳公主的脸上毫无悲戚之色，既然早已经准备面对这一天，那么当他离开的时候，自己应该以最美的姿势出现。
穿着一身洁白孝服的她，每个衣角都有精致的丝绣，雪白的发髻上，横插着珍珠长簪，面上化了淡妆，越发显得清秀，虽然是个六十二岁的龙钟老妇，但她的那种超越年龄的秀逸高贵的风度，还是令所有人震动。
眼睛红肿的卫伉迎了上来，他刚刚袭了父亲的侯爵和封邑。
卫青在病榻上缠绵了四五个月时间，终于在这个春天来临前，因痰涌而死，是平阳公主亲手合上了他的眼睛，抹去了在他脸上袅袅散去的微笑和依恋，因此，平阳公主没有像别人揣度的那样悲伤过度。
她很宁静很镇定地接受了这一切。
平阳侯曹襄也跟着进了府，他和卫伉是朋友，交情一直很好，三十九岁的曹襄，自十六岁到长安开始，因为战功卓著、政声斐然，仕途很是发达，早已是朝中的二千石大员了，去年刚刚拜为太子少傅。
“拜见长公主。”尽管平阳公主成为他的后母已经二十多年，但性格看似柔和的卫伉，就是不愿意改口称她为母亲，平阳公主也从不勉强他，因为曹襄也有同样的坚持。
“府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昨天，平阳公主直忙到半夜，才回自己的公主府，在这三天哭灵吊丧之后，今天是正式出殡的日子，她一早就起来将车辆和路上的事情安排妥当，才赶来长平侯府。
卫伉的脸上有些犹疑的神色，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差不多了……棺椁还没有合上。”
“你这孩子，”平阳公主嗔道，“最后一个吊唁的人走后，就该将香料全倒进去，叫木匠把棺椁严丝合封地盖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大将军的肉身。”
“我……”卫伉说得很艰难，“外面还有一个人想来吊唁，没有得到你的准许，我没有答应她。”
“什么？”平阳公主有些生气，“这人不通礼节，真正胡闹，叫他路祭！快合盖。”
“她……是我的母亲，赵吉儿。”卫伉垂下了头，他的声音渐渐变低。
赵吉儿虽然与卫青离异多年，但一直保有长平侯夫人的头衔，这种不尴不尬的事情，令平阳公主和卫青向来和她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偏偏赵吉儿自二十五岁出府之后，虽然一直未出嫁，但经常在长安的贵妇丛中参加宴游和聚会，往往会迎面碰见平阳公主。
所幸后来平阳公主淡出长安城的交际圈，两个人见面的机会才变少了。
二十年没见面，平阳公主有时候竟会忘记了她。那个当年跟着外祖母，怀着少女的春梦，来到繁华的长安城，想觅一个佳婿的清秀女郎。
赵吉儿说得对，她企望的，本不是卫青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她只想要一个深爱她的年轻健美的羽林郎，是平阳公主微带煽惑的语言，令她铸成这一生的大错，令她肩负着过高的荣耀，承担着无人知道的寂寞。
平阳公主怔了好久，才用哑哑的声音道：“你怎么不早说？那么停灵一刻，让赵吉儿来看看他，也好将这一生的事情，在这里最后做个了断。”
卫伉恭谨地点了点头，扭脸吩咐道：“请老夫人进来。”
堂中挤满了人，似乎成心要看看这对老去的情敌相见，他们的眼中，流露出期待和好奇的神色。
门前忽然一暗，一个同样浑身雪白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平阳公主侧过身来，打量着赵吉儿。
四十八岁的赵吉儿，长期以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肌肤仍然莹白细腻，看起来似乎比平阳公主年轻二十岁，她仍然保留着年轻时的美貌。
没有人能够明白，为什么卫青会抛弃年轻的赵吉儿，对面容苍老的平阳公主一往情深。
是同样的灵魂和人生理想，是二十年的风雨人生，才令他们这么多年来互相倚为支柱，互相视为人生最大的慰藉。
而年轻的赵吉儿，她什么都没有，除了她的美丽。
平阳公主暗自叹息着，看着那穿着孝服的赵吉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至棺椁前面。
大颗的泪水从赵吉儿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在这一刹那，平阳公主忽然决定不再挑剔赵吉儿逾礼为卫青服丧的事情，既然心中有爱，赵吉儿便具备这个资格。
而她，会为卫青而骄傲。
从前，她曾经以为赵吉儿不再适人，是因为想保有长平侯夫人这个高贵的头衔，现在她才相信，赵吉儿真的爱他，虽然这是无法回报的爱情。
“卫青！”赵吉儿忽然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悲哀和痛楚，抚棺大恸，“你还这么年轻，你才五十六岁，为什么会离开人世？”
平阳公主无法再保持平静，她的泪水滚滚而下。
赵吉儿沉浸在自己的沉痛之中：“我知道，终我一生，无法得到你的感情。可是卫青，你无法拒绝我遥远而绝望地爱着你，你活一天，我就有一天的慰藉，保留长平侯夫人的名誉，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那份虚幻的感情。你死了，我将绝口不再称自己为长平侯夫人。我的青春和生命，都葬送在无望的爱里，可是我不后悔，你知道吗？”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冰冷的棺椁上：“在二十年前的春宴上，我曾经怨恨过平阳公主，怨她不该将我引至你的身边。可是现在，我不恨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卫青？”
曹襄扶持住同样悲伤过度的母亲，用衣袖拭去她苍老面容上的泪水。
赵吉儿脸上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我深知自己是个平凡的女人，能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何况，我们曾经共有过美好的新婚岁月，共有过三个孩子，共有六年的婚姻……卫青，我永远记得，寒冷的冬夜，你在书房里读兵书，我为你送去煮好的茶茗，你仰起头来，温柔而儒雅地问道：还没睡吗？别冻着了……那是你对我最大的关怀和感情，可是仅仅这些，就能让我感谢上苍，因为我有了你……”
平阳公主泣不成声，走上前去，双手将赵吉儿扶了起来。
她们相视着，二十多年的仇怨，就在这深沉理解的对视中，烟消云散。
赵吉儿搀住平阳公主的手，两个女人一同走向熟睡般卧在里面的卫青。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嫁吗，卫青？那是因为找遍整个大汉王庭，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你，你的肝胆、心胸、感情、魅力，世间没有第二个，即使能成为你为时短暂的妻子，也令我永生欣喜。”赵吉儿从袖中取出剪刀，一边自卫青的鬓边剪去一绺头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平阳公主没有阻止她。
赵吉儿取出一面雪白的丝帕，将卫青花白的头发小心地捆扎好，用手帕裹了两层，藏于胸前。
她俯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卫青，硕大的眼泪落在卫青微微臃肿的脸上，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平阳公主目送着赵吉儿出门远去，当着众人的面俯下身来，在卫青的脸上轻轻一吻，那冰凉的肌肤，紧闭的眼睛，令她第一次绝望地大恸起来：“卫青，卫青，你为什么先我离去？让我独自承受这无法承受的悲哀？”
曹襄走上前去，想阻止住母亲失态的悲痛，却被平阳公主用力推开。
灵堂里的人全都束手无策，他们看着绝望的平阳公主，也不禁泪下。
一旁站着的如意，含泪走了上来，扶住平阳公主道：“公主，您节哀顺变。大将军生前说过，他离去时，会脸含着微笑，因为他要在地下等你，公主也应该含笑将大将军送至大将军墓，因为总有一天，你们会在那里相聚。”
这番话令平阳公主渐渐收泪，她啜泣着站了起来，点头道：“如意，你说的是，我答应过，将平静欢欣地生活到最后，完成他的托付。”
她闭住眼睛，拭去了腮边大片潮湿的眼泪，再睁开眼时，平阳公主果然脸上微微泛起笑容，平静而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合盖，起棺，杠夫准备！”

五 功震绝域
这是一个温暖的春日黄昏，年久失修的公主府里，散发着一种亲切而柔和的气息，乍暖还寒的微风，拂荡着书房的门帘。
平阳公主府已经不再留有当年的辉煌和传奇了。
年迈的平阳公主坐在廊下，带着一种深沉的笑意，看她的两个重孙儿牵着两匹毛色浅淡的“晚霞”，由园门前走进来。
由于没有域外的良种马匹配，“晚霞”已经一代代地失去从前那些惊人的禀赋，不再是名闻长安城内外的名马了。
“阿箕，阿斗。”她低声唤着。
曹箕和曹斗是曹襄的两个孙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他俩从小在公主府长大，性格开朗大方，喜欢骑射，大有曾祖母之风。
“太祖母！”他们抬头看见黄昏的余晖中，廊下被一群年轻婢女簇拥着的头白如雪的曾祖母，将马缰一扔，撒腿跑了过来。
那种利落而富有青春活力的跳跃，令平阳公主十分羡慕。
“今天去哪里骑马了？”平阳公主将他们一左一右揽入怀中，含笑问道。
“今天我和哥哥去了骠骑将军墓和大将军墓。”快人快语的曹斗答道。
“哦？”平阳公主扬了扬眉毛，极度衰老的她，眉目中依稀仍有年轻时的爽利气概，“墓园里生新草了吗？”
“没有，墓园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成群的石马、石虎、石羊和石牛。”稍微老成一点的曹箕回答，“冷风吹过大将军墓和骠骑将军墓，让人觉得无比萧条和苍茫。”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孙儿想去看一看骠骑将军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曹箕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朗声回答，“孙儿更想在大将军的墓前流连，追慕前代英雄的风采和战绩……”
“你也渴望成为卫青那样的人吗？”
“是的。”
“祝贺你，箕儿。”平阳公主欣赏地看着他，“怀抱这样的理想，你会觉得人生充实、积极而有意义。”
“……已经没有匈奴了。”曹箕有些情绪低落。
“匈奴人永远不会放弃幕南。”平阳公主静静地回答，“幕南战事，只是暂时平静，如果没有威猛的大将镇守边关，匈奴将卷土重来。”
曹箕陡然抬起脸，迎视着曾祖母那双深陷在皱纹之中的睿智的眼睛，只觉得里面盛满了太多的故事和挚情。
在他的心目中，曾祖母是一个非凡的女人，给过他无数教诲和激励。
“在大将军墓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了两只鸟。”曹斗天真地回答。
“两只鸟？”
“两只蓝绿色的小鸟，头顶上是一簇火红色的羽毛。”曹箕补充道，“我们已经是第二次在大将军的墓前看到它们了，那两只鸟儿，在暮色中互相梳理翅膀，神态亲热。”
“哦，你们知道，它是什么鸟？”
“孙儿不知道。”
“它叫渭南相思雀。”平阳公主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些越来越远的回忆，此刻在她的眼前，正变得越来越清楚。
“孙儿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小鸟。”曹箕叹道。
平阳公主的神思，已经离开了身边的人群，她恍惚地笑着：“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鸟雀，它们是卫青的精魄，正在等候我的到来……”
曹箕吃惊地看着曾祖母那张忽然间变得亮丽夺目起来的脸，人们都说，他的曾祖母在年轻时曾是个绝代佳人，但自从曹箕记事的时候起，曾祖母就已经满头白发、腰背伛偻、脸上布满了皱纹。
在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地在曾祖母脸上发现了一个曾经俊美秀逸的影子。
“卫青，你在地下那么多年，觉得孤独吗？”平阳公主喃喃地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一直深深地思念着你，时刻想着要前去和你相聚……你走了以后，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留恋……我在这个苍老而又年轻的世界上苟延残喘，怀着对你的刻骨相思，忠诚地完成了你的托付……现在，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寂寞和孤单了，卫青，卫青！来接我吧，我想念你那双深黑色的冷漠的眼睛……”
她的声音在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的暮色中袅袅散去。
曹箕、曹斗和那群年轻的婢女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平阳公主嘴角的微笑凝固了，她满是皱褶的眼睛缓缓地闭了起来，头渐渐垂落在胸口。
“太祖母！”曹箕、曹斗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长公主……”年轻的婢女们也呜咽着。
而她平静地仰靠在胡床中，面容像睡去了一般恬淡美丽。
她的胸前，盖着卫青的一件蓝色的旧战袍，十年来，这件战袍一直被放在平阳公主的枕边和椅上，已经十分破旧，每个秋天她都会重新缝补。
一柄薄绢的扇子，从平阳公主垂下的手指中脱落出来，像一只蝴蝶翩翩飞下，坠落在她的脚边。
扇面上，是从前卫青在窴颜山绝壁上刻下的八个秦篆大字：
天长地久，
世世相守。
星月满空，满园老柳黝黝如山。
这将是个温柔明亮的夜晚，今夜的长安城郊，不知道会有多少佳儿佳女在密约幽会、低诉情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