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孤伽罗
作者：陈峻菁
内容简介
 西魏时期，在经历了七百多年风雨和战乱摧残的长安城中，宇文泰意欲取代元氏称帝，却因忌惮独孤信的军功和人望，对独孤信处处算计制约。 独孤信聪慧貌美的小女儿独孤伽罗，与家将之子高颎青梅竹马。而出身低微的高颎，却一心出人头地，在功名的诱惑面前，放弃了与伽罗的爱情。心灰意冷的伽罗，接受了大将军之子杨坚的提亲。独孤信在宇文家的迫害下自尽身亡，杨坚不顾独孤家家道中落，毅然娶伽罗为妻。收敛锋芒的伽罗，能否实现自己的誓言，杀尽宇文家后人，以报独孤家的血海深仇？心思深沉、见解卓越的伽罗，能否辅佐相貌奇伟的杨坚夺得天下、成就帝王伟业？ 当身处争权夺势的利益漩涡中，杨家、高家、独孤家、宇文家的后人们，还能否在和乐美满的环境中成长，是否也会如他们的父辈一般，勾心斗角、手足相残？原本只渴望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伽罗，在经历了跌宕坎坷的一生后，能否看清自己的真心，在杨坚与高颎二人之中，找到自己的情感归宿？ 

==========================================================
输给仇恨
年轻时，读到《尼克松自传》里说：“切记，有人可能会恨你，但除非你也恨他们，否则他们是不会赢的。恨只能毁了自己。当你开始恨，你就输了。”感到十分不解。
善善恶恶、快意恩仇，那才是年轻人理解的人生和人性，所以读金庸、梁羽生，会有种畅意所如的痛快感，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孔子也认可的道德法则。难道受人憎恨陷害，还要沉寂地隐忍并忘却？不，那不是宽恕，是懦弱。
以践踏报复嫉恨，以伤害还击破坏，以感激回报恩德，以馈赠回应付出，有时候，甚至我们这种简单的社会行为方式已经超越了生活本身，让我们感觉到，这也是对公序良俗的守护、对普世价值的坚持，在执行天意，在推行纲常伦理。
正如基督山伯爵在充分准备多年、复仇前夕发出的宣言：“我已经借天主之手报答了恩人；现在复仇之神授我以他的权力，命我去惩罚仇人！”他认定自己执行着神之意志，以上帝之手在复仇，在告诉世人，至真至善至美永远闪耀于人性，谁试图以欺诈取胜、损人获利，必遭报应。
而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渐多，才明白了，为什么曾经也是性情中人的尼克松在暮年时会有此感悟。
基督山伯爵，他曾是那样一个健壮开朗、优秀出众、对爱情、对亲情、对友情充满期待的青年，年轻的唐太斯不会恨，只会爱，只看得见世上的美好与明亮。
可他却因为优秀与幸运，不自觉地成了众矢之的，被人陷害入狱十四年，夺妻之仇、杀父之恨，令他坠落在仇恨的深渊里爬不出来，他将自己的一生用于了复仇，却忘记了，生命对每个人都分配了额度，他的整个后半场人生，都在为自己前半场的失去而感伤悲悼，所以他的一生也就成了一场彻底的失去，石铸刀刻、永不铭灭的仇恨，将他铸成了复仇之神，只有仇人的死亡和失败能带给他快意。
其他任何得到，任何收获，都补偿不了他的痛苦、代谢不掉他的冤屈与仇恨，浸泡在仇恨里的心，再怎么张望，也只看得到黑暗，碰不见光明，学会了权谋，便放弃了自己原本坚持并相信过的真诚坦荡。
所以基督山伯爵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爱情，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相信也失去了本可以东山再起的人生，他在仇恨里坚持得太长久，终于把自己雕刻成了一尊手执法杖与长剑的命运之神，公开审判着义与不义。
他不但毁了仇人，还要毁掉仇人的亲人、爱人，毁掉仇人的财富、家庭、亲情与荣誉，他夺走了仇人们的一切，却不夺走他们的生命，要眼看着他们因痛苦、因不义之举的最终失败和招灾惹祸而羞惭悔恨、痛苦失意、万念俱灰。
他还原了古老的道德法则，将法律之光照不到的角落公示天下，正义昭昭，虽然来迟，终必不爽。
黑与白，爱与恨，陷害与报复，在基督山伯爵的复仇世界里，一切起初很简单。而人性从来不是这么简单，连他深爱的梅尔塞苔丝，最后也在心底建起了两座坟墓，一座是初恋唐太斯的，另一座属于她的丈夫、唐太斯的仇人费尔南。
基督山伯爵并没有任何道德污点，他的计谋与报复也是基于年轻时曾被惨痛地陷害，他的狡猾和狠毒，更是基于已经提前对仇人们进行了罪行认定。
所以他自认会像命运一样冷酷无情，他自认以毕生之力对不义者进行复仇，是在代上帝进行审判。而最终，基督山伯爵对人生只有这样的感受：“人的天性生来不适宜欢乐，只会紧紧地抱住痛苦。”
而独孤伽罗，也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毕生轰轰烈烈致力于家国之恨、将自己沉浸于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的复仇女神。
独孤伽罗在杨坚夺位前夕，给犹豫不决的杨坚写去这样一封信：“骑兽之势，必不得下。”要身为顾命大臣的杨坚务必从自己女儿杨丽华手中夺取皇位，夺位之前，杨坚一举杀了北周太祖宇文泰剩下的五个儿子，后来更将宇文泰的孙子们也斩草除根，夺位之后，杨坚下诏追悼独孤伽罗的父亲、北周大司马独孤信，称他“风宇高旷，独秀生人，睿哲居宗，清猷映世。宏谟长策，道著于弼谐；纬义经仁，事深于拯济。方当宣风廊庙，亮采台阶，而世属艰危，功高弗赏。眷言令范，事切于心。”
“功高弗赏”、“咸以凶终”，独孤伽罗的父亲独孤信，是一位外表潇洒不羁、内心坚执于信念道义的出众人物。从《北史》、《周书》的零章断篇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独孤信不但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开国功臣，为北周立下不少开疆拓土的战功，而且，由于独孤信家世清贵、名声显隆，比宇文泰更受拥戴。如果不是宇文泰玩弄权术，像刘备一样以“兄弟之义”困住独孤信，单纯以兵力和声望而言，独孤信显然更有实力称帝。正因为他势力大、名位高，宇文泰与宇文护叔侄才对独孤信猜忌万分，最终架空他的兵权，逼其自杀。
人格高贵的独孤信，因坚信正直与信义，不但被宇文泰利用了一生，还被陷害而死，他的爱女独孤伽罗，从小就怀抱着复仇的决心，一步步走近皇位，最终在独孤信死后第十五个年头，她夺位成功、改朝换代、报仇雪恨，以天子的诏书来对宇文泰、对北周王朝进行了一场公开审判：不义者，必遭报应；欺诈者，终被鞭尸。
可是，独孤伽罗没有想到，跟随复仇而来的家族命运，会那么惨淡。
并不是复仇本身有错，复仇有时候甚至是一种自我成长、自我完成的极大内力，而是恨意会让人失败，败去时光，败去对美对光明对温暖的认知，败去曾经纯洁美好的形象，最终损毁了曾经正直高尚的人格。
如果敌人够强大，对他的报复，是超越与碾压式的胜利。
如果敌人太普通，对他的报复，是彻底忘却，没有什么事比与一个不配的对手较劲更能拉低个人水准了。
可是，不应该恨，一旦开始恨，输掉的就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心灵中的阳光、眼神里的温暖，输掉了自己的道德水准和人格形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优秀，本来就意味着承担辛劳与遭人嫉恨。懂得设防是一种智慧，轻信是一种不智，而仇恨是另一种不智，倘若用仇恨来报复自己轻信得到的痛苦，只是用一种不智来延续另一种不智。
怀抱信义，总会遭遇欺诈，善良会被利用。相信正直坦荡，总会碰到取巧者，成就被人窃取。欺世盗名者甚至短时间内会享尽荣耀、出尽风头，但即使如此，也要学会成长、学会宽恕，学会用自己的拼搏进取来碾碎欺诈者、取巧者的梦想，学会懂得这世界上的一切规则背后也另有一套阴暗的潜规则，学会在看过阴暗之后，还能相信光明。
看透世事不说破，这才叫境界。
所以，在一生为父复仇的最终，独孤伽罗表面赢得漂亮，她赢得了一个王朝，赢得了南北统一的大业，杀尽了所有宇文泰的血脉后代，快意恩仇、留名千古，最终却输掉了生命中的很多美好：夫妻情意、母子挚情、家庭和乐。
儿子的身上必然映证母亲的人格力量，而独孤伽罗又是如此强势的一个母亲，她终生复仇、玩弄权谋的背影，早已镌刻于英武出众的五个儿子眼中，以身垂范的结果，是这五个儿子无不深通权术、阴险狡诈、阳奉阴违、表里不一，为了皇嗣之位，五个儿子互相陷害攻击，最后全都下场凄凉，个个惨遭横死，甚至连累到她的孙子们也身世孤苦、被废被杀。
从杨坚和独孤伽罗给太子杨勇、秦王杨俊、蜀王杨秀这几个皇子下过的诏书里，我们可以读到很多的责备，很多大义凛然的质问，被称为“圣人可汗”的父亲、被称为“圣上”的母亲，他们后半生的谆谆告诫，却不能被五个儿子听取，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达到他们向往的那个至高至圣、仁慈信义的境界。
史学家评论：“杨坚欺人孤儿寡妇而得天下。”当然，在独孤伽罗那里，她已经提前认定了宇文泰的罪孽，因此可以不择手段报复，因此可以以“骑兽难下”之势、不顾父女亲情、臣子忠义，以外戚身份篡夺权位。她在确定自己为父复仇的正义性前提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欺得坦荡、夺得率性。
而皇子们却只学到了她的隐忍、窥伺与权术，没有学到母亲心底的慈悲和对亲情、对正义的信仰，最终，独孤伽罗只言传身教了恨与欺诈，却没有展现出爱与忠诚信义。
朗达·拜恩在《爱的力量》中说过：“爱的力量没有对立面，生命中除了爱之外，没有其他力量，你在这世上看见的所有负面事物，都是缺乏爱的表现。”
即使是复仇，本质上展现与传递的也应该是爱，而不是恨，所以最终，基督山伯爵懂得了宽恕，懂得了放下，追随新的爱人去了无人知晓的远方，重新开始人生。
而独孤伽罗，她却怀着自己永不熄灭的怨念，寂寂而终，留下身后五子相攻、江山染血，放不过别人，有时也是放不过自己。
她在太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恨，所以对恨的修习太深，对爱的练习太浅，并不曾懂得，教子的智慧，在于言爱；复仇的智慧，在于不恨；信义的智慧，在于有备。

独孤伽罗 上
<h2>第一章　长安秋阅武</h2>
西魏大统十四年（公元548年），长安。
大冢宰府的花园里，一阵笑语喧哗。
宇文泰携着年幼的儿女们，还有侄儿宇文护，登上自己府里新起的楼台，俯瞰此刻被他踩在脚底下的长安城还有关中大地。
楼阁建在府中高地上，下面堆土设台基，外观四檐四层，走进里面，才看出是木制的八层楼。
缓步拾阶，直上到最高一级，推阁而望，重檐之下铃铎接云，黑瓦朱栏，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连不远处正阳宫里的楼台林池，都一一在目。
宇文护早命人题好了楼阁上的牌匾楹联：
忆昔武川秋野，白马金羁少年游，关山远，西突北驰，誓斩楼兰平狼烟；
览今关中形胜，画戟雕弓战意酣，河洛近，东挥南克，志夺洛阳补金瓯。
宇文泰举目眺望着长安街景，品味着楹联中追往抚今的感慨，不禁有些怅然。
戎马生涯二十三年，自十八岁投身葛荣帐下，随大军直入中原，他就再没能重返阴山脚下的武川镇老家。
二十三年来，宇文泰从一个贫苦府兵之子，白手起家，到成为关中群雄之首，其中有多少悲欢苦乐、生离死别，唯有他自己心知。
半生苦战至今，四十一岁的宇文泰好不容易荡平了几路宿敌。
与他在北方对峙多年的东魏大丞相高欢，也在去年殒命。
十几年来，高欢与宇文泰五次倾国大战。本来占尽上风的高欢，数次出兵翦除宇文泰，不但没除掉宇文泰，反让宇文泰慢慢坐大，终成心腹之患。
玉璧之战前，高欢已被宇文泰逼迫无奈，只得屈膝讨好柔然，忍辱媾和，停妻再娶柔然公主，将待自己恩深义重的老妻娄夫人迁出府中，才免受宇文泰与柔然联手夹击逼迫之苦。
玉璧之战时，高欢亲携十多万大军，攻打并州刺史韦孝宽手下的孤城玉璧。
围城五十余日，断尽城外水道、以攻城车撞击城墙、以油幔火攻城门、城墙下掘了二十条地道，不惜死伤累累，崩开城墙数处，而韦孝宽却在城崩处树以大木栅，后设强弩与投石机，地道处火烧伏兵无数，击退东魏军队连攻，守住孤城。
玉璧城战事惨烈，双方伤亡惨重，尸积如山，尸臭恶不可闻，而高欢的东魏兵更因军中瘟疫爆发，折兵七万余人。
因战败愤恨而病重的高欢只得撤围而去，回洛阳后含恨而死。
此强敌一去，宇文泰知道，自己出关中、夺洛阳、灭东魏，不过是指顾之间的事情，而内乱频频的南梁，年迈的皇帝萧衍只知道在建康城里读经修真，耗尽国帑崇佛，不问政事战事，军中将士无人愿为他效命，更不是宇文泰的对手。
放眼世间，此际已无人能与长安城里蓝眼白肤多须的匈奴儿宇文泰争锋。这扫荡东南、一统九州天下的不世霸业，除了他，还有谁堪成就？
宇文护刻好的楼阁牌匾上，“大业楼”三个闪耀生辉的金字，完全合上了此情此景中宇文泰的心境。
宇文护是宇文泰的侄儿，只比他小六岁，是宇文泰大哥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效力，十二岁时父亲战亡，成为孤儿，流落在东魏洛阳，后来他打听到宇文泰已盘踞关中，便想方设法投奔了长安城的叔父。
宇文护长相平平，身材矮胖，面相忠厚，看起来脾气温良却粗中有细，办事极为得力。
他对这个叔叔一向忠心耿耿，宇文泰的儿子们都在年幼，所以家中内政外务，都委托了宇文护打理。
得宇文泰倚重，宇文护这两年在军中一路受提拔重用，才三十五岁，已封了中山公、骠骑大将军，与宇文泰情同父子。
“统万突，陀罗尼，祢罗突，毗贺突，你们四个都过来。”宇文泰心情大好，招呼着自己的几个儿子。
宇文泰膝下已有子女十几个，但除了长子宇文毓，其他都是幼儿，七子宇文招、八子宇文俭还在母亲怀抱中喝奶。
统万突是他的长子宇文毓，是他的发妻姚夫人所生，今年十四岁，新封为宁都郡公。宇文毓表面温文尔雅，风度极佳，很少与人争执，但内里心细如发，读书颇多，敏慧过人，也有武干，宇文泰觉得他心性气度颇有父风，平常也以世子相待，准备再过两年便放他出去当刺史，任一方重镇。
陀罗尼是宇文泰的三子宇文觉，今年六岁，宇文泰次子宇文震早夭，所以三子宇文觉的排序仅次于长子宇文毓。
虽然年纪尚幼，但由于宇文觉生母是原来的北魏冯翊公主，宇文泰平日也对此子宠爱万分，娇生惯养，栽培得这孩子心高气傲，性子急躁易怒，好在阖府里上下都肯奉承讨好他，所以看起来也还乖巧。
祢罗突是宇文泰的第四子宇文邕，今年五岁，毗贺突是第五子宇文宪，今年四岁，二人的生母分别是宇文泰的两个鲜卑妾室。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幼，但长得比常儿高大强壮，性格坚忍，活泼好动，也颇为聪明好学。
宇文泰每每望着自己的这群儿子，便不由得喜上眉梢。
不要说高欢这辈子打不过他，就算他俩的相持战不能在这辈子结束，高欢的儿子们也决不是宇文泰儿子们的对手。
高欢的儿子，不是狂躁易怒，便是心性狡诈嗜杀，虽有才干，却不能成大事。就像高欢一样，硬碰硬地两军对垒，宇文泰只能自认下风，可是他宇文泰最过人的并不是武勇，而是心术。
只是，宇文泰的这些孩儿实在太年幼了，比不了高欢的儿子高澄、高洋、高湛等人已经长大成人，能带兵打仗。
宇文泰疼爱地拥着自己的几个幼子，居高临下地指点着长安城内星罗棋布的宫室与府第。
这座汉高祖刘邦营建的都城，经过七百多年的风雨和战乱摧残，已变成一个灰败肮脏、到处是残垣断壁的破旧城池。
从前的皇家猎场上林苑，变成了野草离离、遍布荒坟的杂树林。旧日汉武帝训练水军的昆明池淤塞发臭，漂满了水草菰萍，水色如墨，连带着整座长安的臭水无处排放，在九街九衢间到处横流，无论晴明雨雪，京城的街道上总散发着一股恶臭味，令人作呕。
即使如此，宇文泰也不打算重修长安。
他在长安城住了十四年，从来都没有久居之念。
去年劲敌高欢一逝，其子高澄接位不久，东魏大将侯景便已据州叛乱，与高澄率兵相攻，更引来南梁萧衍出兵助侯景，混战一场，若不是宇文泰及时出手，东魏与南梁这场恶战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模样。
东魏南梁风雨飘摇，多年来战祸丛生，朝政黑暗，豪强们只知聚敛，宇文泰觉得，自己离开长安城入主洛阳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爹，你看那里，”娇小的宇文怡走到宇文泰身边，抓着父亲的衣襟，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府第，“那里停了好多车马。”
宇文怡是四子宇文邕的同母妹妹，还在蹒跚学步的年龄，长得玉雪可爱。
宇文泰对她也很是疼爱，当下将女儿抱了起来，顺着她的指点，俯瞰着那座门前车马辐辏的大宅。
他认了出来，那是他武川老兄弟独孤信的府第。
这间大宅是宇文泰亲自为独孤信翻盖的，十一年前，独孤信因兵败逃往南梁三年，刚刚狼狈归来，见到宇文泰为他兴建的大宅早已在长安落成，妻子崔夫人带着几个女儿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那铁打的汉子也不禁当众潸然泪下、从此铭感于内。
独孤信住在长安的时间不多，他年近五十，在陇西前后驻守十几年，屡次求告宇文泰，要求返京，宇文泰却不肯答应。
今年，因为有人从东魏带来消息，称独孤信母亲费连夫人病故，独孤信遂不顾宇文泰之命，立意弃官回京守丧，闲居家中。
宇文泰无奈，只能由他自己做一回主，独孤信为宇文泰鞍前马后效力多年，论功勋，可谓是关中第一将，宇文泰对他向来尊重有加。
但今日看来，独孤信这门前停满了王公大臣才能乘坐的青盖、绿盖安车，拴满了骏马良骥，家中宾客如云，公侯将相无数，哪里还是在家赋闲守丧的凄凉情形？分明是在招揽宾朋、结党营私！
宇文泰浓密的双眉跳了一跳，还没说话，宇文护已低声道：“侄儿派人打听过了，独孤信今日在家为亡母设祭，朝中的八柱国，除了叔父，全数去了独孤府，秦州军的大小将领，有位分的也都去送了礼，独孤将军明知道今日叔父准备设宴庆贺‘大业楼’落成，却偏偏和叔父唱上了对台戏。”
宇文泰的心底也有不满，独孤信这两年是不是老糊涂了，仗着往日战功，越来越倚老卖老。
独孤信当年追随北魏孝武帝入关中时，抛妻弃子，老母也失陷在东魏，不知存亡，这次东魏来人的信口之言，又无第二人佐证，独孤信却信以为真，上表弃官守丧，不等朝廷旨意下来，便封印回了长安，又是居庐三年，又是为亡母设祭，恨不得让天下人看见他的哀情。
是，宇文泰知道自己这辈子欠他的。
当年自己不过是武川镇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卒，而独孤信却是领民酋长之子，论外表风仪，论家世资历，论骑射武艺，论众人归心，自己样样都不如独孤信。
可那又怎么样？如今宇文泰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关中群雄，君臣之分已定，而独孤信呢，还当他是旧日的武川镇兄弟，常以平辈礼相见，以兄弟论交，而自己还不得不对他客气恭敬……
“叔父，”见宇文泰凝重，宇文护俯耳问道，“要不要侄儿带人到独孤府去问罪？他不尊叔父号令，擅自弃官归京，又假借丧事揽财、大量结交党羽，有擅权之罪、结党之实，叔父何不借机抓他入狱？”
侄儿还是太年青鲁莽了。宇文泰叹了口气，叫着他的小名道：“萨保，你赶紧命人备一份重重的吊礼，送到独孤将军府上，就说我身有小恙，不能到府祭奠费连老夫人，实感有愧。”
宇文护愕然道：“叔父身为当朝至尊，为何要对独孤信一再避让？”
宇文泰环视自己年幼的诸子，硬生生又忍下了一声叹息。
萨保哪里懂得自己的无奈？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从独孤信手里拿走的，自己今天的功名地位，泰半也是独孤信半生流离经营来的，宇文泰欠独孤信的实在太多，沉重到他已经无法负荷……
独孤信跪在母亲的画像前，泪眼中望出去，母亲费连夫人似乎从画像中复活了，正慈爱地对自己微笑着道：“如愿，过来，让娘好好看看，我的如愿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帅气英朗、那么骁勇善战，果然不愧是世袭武川镇领民酋长家的世子，未曾辱没你爷爷、你爹爹在北州的百年英名。”
自己在洛阳城外，匹马单枪仓促追赶孝武帝元修的时候，没想到跟随元修远走长安，一去就是十四年，妻儿老母都遗落在了东魏，无人奉养。
幸得高欢还肯念当年同是六镇好友的旧情，没像对付贺拔胜那样，将独孤家灭门，只幽囚了他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独孤罗，可费连夫人身为叛将之母，被逐居山中，俸禄全无，家徒四壁，实不知七旬老母是如何熬过这段贫寒窘迫岁月的……
独孤信越想越是觉得自己不孝，为了忠君，为了功名，竟然十几年来未奉养自己的老母，连累她孤苦病弱而死，到死都没再见到自己日夜惦念的儿子一面。
十四年来的冬天，每当自己拥炉赏雪、踏马灞河之际，老母却在北邙山冰冷的山居里冻饿交加、奄奄一息，当自己与诸兄弟在正阳宫放歌纵酒、尽情欢乐之时，老母却扶着拐杖，痴痴眺望冰封雪锁的山道，无望地等候儿子归来。
而自己不是没有机会重回老母膝下，十一年前，梁帝萧衍本打算遣送他回洛阳，是独孤信自己为了忠君，坚决拒绝了回洛阳孝亲的机会。而他回到长安城才发现，自己舍命追随的孝武帝元修，已被宇文泰毒杀。
望着手里那个东魏来客带来的小小锦囊，锦囊里仍留着独孤信当年的胎发和乳齿，多少个不眠的深夜，母亲就抚摸着儿子的这些旧物，凄凉地等候天亮……
独孤信忍不住伏地放声大哭，以头撞柱道：“娘，儿子不孝，不能侍奉娘、给娘养老送终，还害得娘成为叛将家属，在洛阳城里抬不起头来，死都闭不上眼睛！娘，你等如愿一步，如愿跟着你到地下，再去侍奉娘亲！”
柱国大将军、雍州刺史赵贵站在独孤信身后，听了独孤信的话，亦觉惨然，不禁眼中含泪，与众人一起按住了痛不欲生的独孤信。
遥想当年，诸兄弟起自偏僻的武川镇、怀朔镇时，天下动荡，到处兵连祸结，高欢、宇文泰、贺拔岳、独孤信等人正在年少，自恃武勇才干，跟着葛荣、尔朱荣挥兵入中原，一个个势欲吞虎、志在封侯。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果然一个个名震关中、河洛，出将入相，带甲一方，宇文泰与高欢更是分别成了西魏与东魏的大执政，可平心而论，谁也没有独孤信牺牲得多，谁也比不上独孤信的忠勇信义，谁也及不得独孤信的开疆拓土之功。
而这样的独孤信，不但没能当上一方诸侯，二十年来，还总是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让自己的生身母亲也跟着担惊受怕，最终贫寒交迫、含恨而终。
善良，仿佛是这位情义英雄的一条软肋，让他更容易受到利用和伤害。
赵贵不愿做另一个独孤信。
这些年来，独孤信在葛荣、尔朱荣帐下立功不少，更为宇文泰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年独孤信与宇文泰同为贺拔胜的部将，而独孤信的位分较高。
贺拔岳被害后，本来朝廷指令独孤信去收编贺拔岳旧部，已在军中的宇文泰却提前一步下手收编，还哄骗独孤信，打发他前去洛阳禀报军情，自己则带了贺拔岳手下连夜驰往关中，与高欢从此正面为敌。
独孤信入关中之前，宇文泰所据的地盘，不过长安城一座空城，独孤信入关陇后，十年间身不离鞍，为宇文泰打下了荆州、秦州、陇西的数十州县，宇文泰才有了今天。
独孤信的一生，都是在为宇文泰做嫁衣。
门外一阵骚动，身穿官服的中山公宇文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带了个手持御旨锦盒的小黄门官。
当着众人，黄门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诏下，柱国大将军、太子太保、大司马、河内郡公、秦州刺史独孤信，体国公忠，武略过人，情义始终，风宇高旷。威申南服，化洽西州。信著遐方，光照邻国。大司马尽忠国事，不能全孝，移孝作忠，感于朕怀。追赠父独孤库者为司空公，追封母费连氏为常山郡君。大司马平生战功累累，为国首勋。以攻克下溠之功，赠次子独孤善为魏宁县公；以孤守洛阳之功，赠三子独孤穆为文侯县侯；以荡平岷州之功，赠四子独孤藏为义宁县侯；各食邑一千户。以平定凉州之功，赠五子独孤顺封项城县伯；以远袭荆州之功，赠六子独孤陀为建忠县伯，食邑各五百户。平生百战，不能尽赏，聊尽寸意，愿诸卿效大司马之忠勇，戮力王事，荡平宇内，兴邦安民。钦此！”
堂上登时起了一阵轰动，连追赠亡父带加封诸子，宇文泰今天一口气赏了独孤家三个公爵、两个侯爵、两个伯爵共七个爵位，独孤家一眨眼便满门公侯，长安城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盛大隆重的祭礼。
独孤信的额头方才在柱上磕破，刚被手下用白布扎好，他红肿着眼睛，带着一群幼小的儿子跪下行礼，领了封爵和绶印。
而赵贵依旧在心里冷笑着，宇文泰这个匈奴种，十几年来，总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收买得独孤信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来得容易的功名，去的时候，也会一样容易。
在满堂宾客中，赵贵望见独立一隅的崔夫人，望见她脸上那同样含着淡淡嘲讽的微笑，便知道独孤家还有个明白人。
祭吊已毕，宾客散去，庭院中夜色深浓，稠得如一碗新研的墨汁。
白纱灯下，崔夫人携着自己的几个女儿，望着一身雪白孝服、风仪不减当年的夫君独孤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又甜蜜又辛酸的滋味。
她是赫赫有名的清河崔家的女儿，家中叔伯兄弟都是世家子弟，博学多识，胸藏万卷，可她却偏偏看上了一个六镇武夫出身的鲜卑男人。
十几年来，在她的眼中，天下男儿没一个及得上她夫君的勇略与肝胆。
年轻时，在葛荣帐下，独孤信面对数万大军，单骑搦战，在千军万马中生擒渔阳王袁肆周；孝武帝元修与高欢争战失利败走时，整座洛阳城只有独孤信追了出来，孤身护主，远投关中；在兵微将寡的宇文泰手下，独孤信不畏强敌，率八百人长途奔袭，欲为西魏夺取荆州，荆州大将田八能派了三千步骑到独孤信背后，自己开城门迎战，上万人马前后夹击独孤信的八百壮士，竟然被独孤信一举击溃，夺取荆州，平定了三荆；不久独孤信又带数百人平定秦州，十年生聚，建成一支铁骑十万、战无不胜的秦州军……
他不仅是三国赵云那样的孤胆英雄，也是关羽那样的忠义大将，更是吕蒙那样有勇有谋的统帅，还是周瑜那样有情有义、英姿出众的儒将。
只是，他从来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征服者。
所以他才用一生去成就了宇文泰，被宇文泰用“兄弟情义”困住了全部身心，不能尽孝，不能顾家，不能展开权谋，不能尽力功名，只能不断地为宇文泰出征，为宇文泰平定天下，为宇文泰攻克敌城，为宇文泰经营地盘。
年轻的郭夫人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悦。
她出身建康城的低微士族，是个小家碧玉，没见过多少大富贵，今天她所生的五个儿子全都受到封赠，郭夫人自觉面目生光，显得比平时更加气壮，笑吟吟地道：“大司马，别看今天我们独孤家这么风光，一口气赏了这么多封爵，可人家都说，是大司马的功劳太大，就算将来封几个王爵，宇文大人都报答不了大司马这些年的战功，要真是这样，妾身生的儿子将来一个个都能封王，给独孤家光宗耀祖，那才叫挣脸。”
崔夫人冷冷地道：“自古大恩如大仇，功高震主者必身危。对大司马来说，一天得了这么多恩赏，诏书里还说大司马平生百战，不能尽赏，聊尽寸意，妾身觉得，再不激流勇退，就难以明哲保身了。大司马，不如我们趁此守丧的机会，远走秦州，离开长安城，就算在乡下种菜养马，妾身也决不叫苦。”
郭夫人白了崔夫人一眼，虽然她嫁给独孤信比崔夫人晚，可独孤信从来没将她当侧室看待，看在儿子们的面上，在独孤府里另置一间独院，让她带着儿子们居住，平时也不强求她到崔夫人这里侍候。
这些年仗着儿子生得多，郭夫人已不太将崔夫人放在眼里，平时连“姐姐”都不愿多喊一声。
不过是多读了两本古书，多识得两个字，她还当自己是女诸葛亮、女张良了？
郭夫人冷笑一声道：“姐姐不叫苦，可伏陀他们呢？本来好端端的在长安城里当着大司马家的公子，一到十四岁就能任开府带兵，勋荣一时，可姐姐只顾着避风头怕死，要咱们家的孩儿全去乡下当村野鄙夫，独孤家是几百年的北州将族，就这么自甘下游，祖宗们在地下知道了，只怕也不会答应吧？”
听郭夫人口口声声地提及她生的儿子们，崔夫人不禁被碰到了痛处，她深爱自己的夫婿，但命运实在太捉弄人，这些年她为独孤信接连生了七个女儿，就是没生下一个能跟随父亲上阵作战、能承袭父亲封爵的儿子。
崔夫人生的七个女儿个个出色，相貌美、读书多、能干有见识，既有舅舅家的博学和高贵，又有独孤信的勇气与肝胆。
而郭夫人所生的几个儿子，却无一不平庸。
以如此平庸之才，小小年纪便居于高位，还要面对执政大臣宇文泰的猜忌和打压，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这个不断为独孤家生儿子的女人，实在愚蠢得惊人。
独孤信知道，崔夫人的主意非常明智，可他却无法接受。
不仅如此，刚才宇文护还屏开众人，秘密对他说，由于东魏高澄刚刚代父执政，立足不稳，好几个边将欲投西魏，东魏派大兵压境，防止叛乱，边情紧张，宇文泰欲夺情让独孤信出征，驻守边关。
赵贵说得对，善良是他的软肋，重情重义，也只是给他多添束缚，多置枷锁，让他这辈子在宇文泰的恳求声中不得安宁。
“不要说了，”独孤信郁郁不乐地道，“伏陀他们年纪小，不要只惦记这种轻松得来的富贵功名，以后跟着姐姐们多读点书，咱们家的儿子，要是有女儿的一半，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郭夫人虽然护短，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表现愚钝，不如崔夫人的女儿们聪明能干，当下声调低了一半，道：“不过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要我说，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她们的婚事，大小姐十四岁了，宇文家求了两次婚，姐姐都不肯答应，难道还真想嫁到宫里头当皇后不成？可就算是皇后，也没有宇文家的世子夫人势力大啊！”
崔夫人不欲多理会她，淡淡地道：“丽华的婚事，我自有分寸，虽然丽华与宇文毓的性情相近，可宇文家的兄弟太多，将来难免权争利夺，连累妻子也搅入是非，还是选一个差不多的人家才好。”
独孤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一死，从此他在东魏再无牵挂，眼前儿女成行，七女六子，不可谓人丁不旺。遗憾的是，他的女儿一个比一个优秀，在长安城里为人称道，长女独孤丽华、四女独孤菩提、七女独孤伽罗，其明秀好学、勇略智计，若是男儿身，决不在自己之下。
而儿子们呢，不知道是郭夫人的遗传还是从小太过娇宠，不但及不上姐姐们上进，还一个个都纨绔气息十足，从来不知生计艰难，既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沉迷于玩乐，只要找个机会便玩得昏天黑地，连亲爹是谁都想不起来。
他年近五旬，眼前却无人可传承平生事业，胸中也未免有些酸楚。
天刚拂晓，六部府兵已在灞河南岸的郊野纵横成列。
天气已入秋，数万府兵的铁甲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在晨曦中熠熠闪耀，长矛如林，凝立不动，正等候八位柱国大将军前来阅兵。
又是三年一度的秋阅武，自宇文泰大统八年设府兵制以来，魏兵三年一阅，既比较了六部兵之间的强弱，让主帅们心中有数，也增进了府兵们好强夸勇之心，促得他们更积极地练兵布阵。
一片静寂中，忽有十六匹黑色健骑直驰入阵，马背上十六名骑兵高举着大旗，旗上分别绣着“柱国大将军宇文”、“太师”、“大冢宰”、“柱国大将军拓跋”、“太傅”、“大司徒”等官号名衔。
数万府兵高呼三声“威武”，大冢宰宇文泰与大司徒元欣（又名拓跋欣）并辔而入。
阅武之事，宇文泰并没禀报皇上元宝炬（又名拓跋宝炬）。
元宝炬是宇文泰弑杀孝武帝元修后另立的傀儡皇帝，本来在洛阳里还算条性格刚强的汉子，但登上帝位后，为了保命，平时在宇文泰面前表现得极其婉顺，耽于酒色，对宇文泰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大司徒元欣的地位，也与元宝炬差不多。
他年纪大，性格粗忽，好鹰犬玩乐，但在元氏宗室里辈分较高，所以宇文泰也把他搬了出来，一个劲加官封爵，好粉饰太平、装点门面。
宇文泰设了八位柱国大将军，称为西魏的八柱国，意谓大魏国的朝纲皇权，不是由他宇文泰一个人把持，而是与几个老兄弟共同分享。
八柱国中，宇文泰总揆兵权，元欣是个摆设，剩下的六位柱国大将军，独孤信、赵贵、李弼、李虎、于谨、侯莫陈崇，才是真正带兵打仗的人，他们的手下，便以他们的姓氏为号，称为“独孤部”、“大野（李虎的鲜卑姓氏）部”、“侯莫陈部”，每位柱国大将军手下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手下两个开府，每个开府各领一军，共二十四军，合称“大魏府兵”。
其中独孤信由于旧部众多，战功最著，任当朝大司马，在六位带兵的柱国中兵权最大。这次阅武后，宇文泰即将对东魏开战，所以已下旨夺情，不让独孤信在家守丧，也跟着宇文泰出来阅兵了。
又是十六匹黑色健骑直驰而来，高举着“柱国大将军独孤”、“柱国大将军乙弗”、“大司徒”、“大宗伯”等十六面绣字大旗，旗帜在冷风中猎猎抖动展开，显示着独孤信与赵贵这二十多来南征北战得来的各色爵位与官职。
独孤信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他骑着一匹白马，马络头和马鞍上都饰着金丝珠玉，头上斜扎着包布，身上一套亮银铠甲，与赵贵并骑而入，数万府兵再次高呼三声“威武”，声震云霄。
独孤信是个身材高大、面庞白皙俊秀的鲜卑武将，虽然已年近半百，但他还保留着从年轻时起就讲究衣着的习惯，加之多年戎马生涯，身不离鞍，现在仍宽肩细腰，两臂健壮，若不是头盔下露出的花白鬓发，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光景。
独孤信举槊示意回礼，可府兵们却没有沉寂下来，独孤部的两名大将军杨忠和高宾竟当众下马，跪在路边哽咽道：“大司马多多保重，属下恭迎大司马重掌将印，重回军中！”
独孤部的府兵们举矛欢呼，庆贺声震耳欲聋：“恭迎大司马重回军中！”
不但独孤部，赵贵手下的乙弗部也有半数军士举矛欢呼，跟着“大野部”、“侯莫陈部”等四部也都欢呼起来，六部兵的庆贺声久久不能停息。
已经立马在阅武高台上的宇文泰，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年独孤信手下的秦州兵十几万，荆州旧部四五万，几乎拥兵二十多万，他忌惮独孤信势力太大，这才听了苏绰的话，将朝廷军制改革成府兵制，把独孤信的二十多万大军分成六营，分归六位柱国大将军率领，当时独孤信并无异议。
可今天听了这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宇文泰才知道，就算他将独孤信的手下全都分派到别人部下，这些荆州军、秦州兵，也只肯为独孤信一个人效命。
而自己别无他法，除了与独孤信结盟兄弟之外，还要再加上姻亲和各种拉拢，才能得独孤信为自己尽忠。
昨天他派宇文护第三次上独孤府为自己的长子宇文毓提亲，独孤信推却不过，才勉强答应将长女独孤丽华嫁给宇文毓。
皇上元宝炬，这十几年来在长安城里仰宇文泰鼻息，才能安然度日，而宇文泰觉得，自己十几年来，也要看着独孤信的脸色，才能坐稳关中大执政的宝座。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主呢？
见七位柱国大将军已经雁翼般散开在自己的两侧，宇文泰平定了心情，朗声道：“天助大魏，篡国逆贼高欢去年在玉璧城下战败身亡，如今贼子高澄意在窃国，我与诸位老兄弟不能眼见魏鼎被易、山河改色，高澄众叛亲离、境内战事连连，侯景据河南十三州叛乱，此天亡高家逆贼！愿诸将士为国用命，西出并州，翦除河洛贼寇，南渡长江，饮马石头城下，一统神州，建不世之功业！”
六部兵马齐呼：“大冢宰威武！”
宇文泰顿了一顿，又道：“今闻侯景作乱南梁，我欲乘间平定益州、襄阳，明日一早，便由大司马独孤信带兵出征益州，再拓我大魏疆土！”
六部兵马的欢呼声更响亮了：“大司马威武！”
宇文泰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强自镇定，笑道：“功成之日，我当与各位老兄弟共掌天下，治国安邦！如违此誓，有如此雁！”
宇文泰说到这里，心中如沸，意气风发，见头顶有雁群飞过，从宇文护手中接过青铜雕花长弓，双手一开，硬弓被他绷成满月形状，宇文泰大步流星，引弓射雁，果然头雁被射中翅尖，悲唳两声，又带箭高飞。
宇文泰见自己竟未射落大雁，雁群又要飞远，不由得叹息一声，却见独孤信从他身后疾步而来，接过宇文泰手中青铜弓，双手开弓，极力引弦发箭，长箭流星般往云上疾飞而去，箭到处，不但头雁被射落，还连着旁边一只幼雁也被羽箭穿过，落在地下。
杨忠拍马过去，拣起落在地下的双雁，只见雕翎箭上串着一大一小两只灰雁，竟是传说中的“一箭双雕”，他双手托雁，在六部军马前跑马展示一圈，再快步登上阅武台，跪献于宇文泰面前。
宇文泰甚是震惊，大笑道：“独孤将军勇武不减当年，一箭双雕，好兆头！这是我们大魏将来要平定洛阳、建康两地的吉兆啊！大司马果然神射！”
他话声未落，阅武台下，“大司马神射！”、“大司马威武！”的欢呼已经此起彼伏，亢奋异常。
听在宇文泰耳中，一声声，一句句，都是那么刺耳。
天乎，天乎！既已生得宇文泰如此雄武英明，凭一杆长刀夺得关陇诸州，领袖群雄，为什么非要在他身边再配上独孤信这样一颗光辉夺目的明珠，时时刻刻衬得他黯淡无光、自惭形秽？
虽说这年头正如南朝名将周文育所说，读书无用，取富贵但凭手中大槊耳，崔夫人却不这么想，她生了七个女儿，还督促她们个个要读书明理、勤学上进。
崔夫人的嫁妆就是十架海内孤本，这些年来，经她搜罗整理，又重新在府中藏书百架，经史子集类的重要典籍，她给每个女儿都购置一套，命她们自幼诵读，连才四岁的七女儿独孤伽罗也不例外。
秋日的下午，崔夫人检查过女儿们的功课，侍女将高宾夫人带到她的厅中，高宾夫人饮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茶，笑道：“夫人，听说丽华已经受过宇文府的聘礼，腊月里就要出嫁了？我特地来瞅瞅，嫁妆备好了没有？”
这门婚事，崔夫人并不是太乐意。
虽说独孤丽华与宇文毓的婚事一定下来，郭夫人的气焰立刻收敛了许多，但崔夫人深知宇文泰对独孤信只有利用而无真情，所以很为女儿的将来担心。
倘若有一天宇文泰真的平定了天下，独孤丽华成了太子妃甚至是皇后，身为外戚的独孤家，势力就会更大了，这当真是宇文泰喜闻乐见的吗？
听得高宾夫人询问，她淡淡笑道：“今年到处战乱，建康城、洛阳城的好东西都送不进来，连长安城的铺面都关闭了许多，我就拿当年自己的嫁妆首饰胡乱配了两盒，又给她做了几身衣服，并没办什么嫁妆。”
高宾夫人道：“宇文毓那孩子，我曾在般若寺烧香时见过，端的好个相貌，高挑又斯文，刚封了宁都郡公，听说明年还要外派当刺史，大小姐这一嫁出去，就是公侯夫人，将来的王妃。不过，我听说，大冢宰这些年纳宠不断，生了不少年幼的儿子，对世子的生母姚夫人十分冷淡，就怕将来宠妾们仗势夺嫡，唉，这男人啊，一有了权势地位，没一个不喜新厌旧的，一旦妻子人老珠黄……”
话还没说完，高宾夫人突然想到独孤信这些年也移情于年轻的郭夫人，令崔夫人备受冷落，登时觉出自己失言，忙扭脸对自己的独生儿子高颎道：“昭玄，快找你的伽罗妹妹去，你说今天有礼物要送给她的。”
七岁的高颎拿着手中的一个木制玩具，高高兴兴地往后院跑去。
他父亲高宾本来是东魏的龙骧将军，曾以文武全才闻名，因才高遭嫉，受人排挤陷害，无奈逃到西魏。
宇文泰见高宾孤身来归，一直不肯重用高宾，幸得独孤信收留他到门下做家将多年，所以高颎从小在独孤信的大司马府中长大，对府中情形很是熟悉，与自幼相识、年纪相仿的独孤伽罗更是亲密。
崔夫人看出了高宾夫人心里转着的念头，苦笑道：“是啊，自古英雄美人，美人爱英雄，英雄更爱美人，可女人的美貌不过昙花一现，英雄的功业却能万古留名，年纪越老，越是位高权重，也难怪这么多美人甘心侍奉。”
高宾夫人看崔夫人脸色平静，忽想起坊间传闻，问道：“崔夫人，听说独孤将军已经拜求了大冢宰，要在大司马府特地设置左右二夫人，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你说什么？”崔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清河崔家的长女，从小才华出众、孤高自许，当年的宫宴上，她对俊美出众的独孤信一见钟情，不顾父兄拦阻，下嫁比她年长十岁的独孤信，只是婚后多年未给独孤信生下儿子，心中多少含愧，才对独孤信从南梁带回来的郭夫人隐忍包容。
可那也不意味着她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大司马夫人的头衔。
郭夫人是南朝普通官吏家的女儿，由梁帝萧衍赐给独孤信为侧室，嫡庶早定。
这么多年来，崔夫人都是独孤信唯一的妻子，享有夫君的封赠与姓氏。
可独孤信居然敢背着她，偷偷要为郭夫人谋取夫人尊号，让郭夫人与崔夫人平起平坐，同为独孤信的正室！
这就是自己倾心信任、愿与之生死相许的夫君？
结缡十几载，大半时间她都在独守孤帏，为独孤信操持家事、生养女儿，这般全心全意的付出，到了最后，等来的却是彻底的背叛。
望着崔夫人冷峻的脸色，高宾夫人意识到自己再次失言了，唉，她怎么总比不上夫君那般智计多端、懂得分寸呢？
头脑简单的高宾夫人只得再次扬声唤道：“昭玄，送了妹妹礼物，就赶紧出来吧，你爹也该练兵回来了，我们快回家去等你爹。”
随着她的呼唤，独孤丽华从后面携着一男一女两个幼童走了出来。
独孤丽华是独孤信的长女，秀美端庄，神情中既有独孤信的温和，也有崔夫人的清高，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身后的两个幼童，很是活泼漂亮。
男孩是高宾的独生子高颎，字昭玄，相貌清秀中带着英朗，酷似乃父高宾，虽然年纪还小，但身姿挺拔、肩背强壮，看得出已有习武根基。
女孩是崔夫人的小女儿独孤伽罗，崔夫人读经多年，平常也吃斋礼佛，沿用北朝亲贵们近年起名的风俗，给好几个女儿都起了带梵音的名字，四女儿叫独孤菩提，七女儿叫独孤伽罗。
伽罗，就是梵语所说的“香炉木”，带着沉香的馥郁、诵经的宁静、供佛的虔诚。
崔夫人诞下此女时，已近中年，心态平和宁静，望着怀中幼女那俏丽如仙童的温柔睡容，心生无限感动，这孩儿比几个姐姐都更漂亮，更像她的夫君、以俊美闻名北州的独孤信，也让她更为偏疼。
长大后，崔夫人发现，伽罗的性情也最像父亲，天赋异禀，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点即通，因家世高贵而看淡钱财功名，心底却带着深深的慈悲。
伽罗看到路上的贫苦者、老弱者也会忍不住流泪施舍，对父亲、母亲更是十分依恋，自伽罗生下来，崔夫人与独孤信对她都有几分偏爱和器重，可伽罗却没有恃宠而骄，对待家中上下都十分礼敬，所以独孤家的兄姐仆役人等无不喜欢她。
“昭玄哥，昭玄哥，”独孤伽罗一路奶声奶气地唤道，“明天你再来给我说故事好不好？刚才你说的三国赤壁大战，实在是太精彩了，可还没说一半，你就又要走了。”
高颎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面有难色地道：“伽罗，明天我要去太学读书，太学十天才放一次假，放假了我再来看你，给你说故事，好不好？”
独孤伽罗牵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依恋地道：“那我也跟你去太学去听课，我们天天在一起上课，好吗？”
高颎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笑道：“太学要到十二岁才能入学，我是跟着宁都郡公宇文毓伴读才能进去的，你啊，年龄还小，再说了，太学里也不收女学生啊。”
高宾夫人望着两个孩子，心里一阵喜悦，这两个孩儿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从小就很亲密，照这样下去，没几年独孤大人就会主动开口跟高家提起婚事了。
高颎也是长安城出众的孩儿，如果将来此子能继承他父亲的才略相貌，像高宾那样文武双全，那沙场建功、朝堂献策、出将入相，都非难事，也不算辱没独孤家的七小姐。
独孤伽罗听了高颎的话，十分不悦，走近母亲崔夫人的身边，又抓着母亲的衣角道：“娘，昭玄哥不肯带我去太学读书，娘，为什么女孩儿就不能进太学？”
崔夫人没有回答她，独孤丽华和高宾夫人同时看到，崔夫人望着厅角处独孤信的一套常用盔甲，脸色暗沉，眼中含泪，神思恍惚，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第二章 左右夫人
酒至半酣，宇文泰当着子侄们的面，掀开外袍，穿着一套左衽单臂的胡服，在“大业楼”第六层的酒厅里扬臂回环作舞，放歌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宇文护与宇文毓等人一边用刀击着案上的铜盘伴奏，一边轻声和唱着这首《敕勒歌》，低沉悠扬的歌声在“大业楼”里回荡着，似乎也带来了阴山脚下阵阵浩荡的风声。
独孤丽华听着自己新婚夫君饱含异域色彩的动人声音，不禁沉醉。
阴山下的武川镇、沃野镇一带，是宇文泰的老家，也是高欢的故乡。
独孤丽华听说，高欢从玉璧城败走后，归途上，韦孝宽仍然不肯放过他，派大军四处呐喊：“高丞相已被韦将军大弩射杀。”为稳定军心，奄奄一息的高欢在露天大营召众将宴饮，他听着大将斛律金唱着《敕勒歌》，一边跟着和唱，一边流泪。
而此时宇文泰的歌声中，独孤丽华只听见了一酬平生的欢快和睥睨天下的得意，甚至，还有即将衣锦还乡的期待。
酒酣耳热之际，楼顶突然传来女人激烈的哭叫和挣扎声，宇文泰停了下来，惊讶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宇文护忙离席而去，片刻后，他神情紧张地跑了下来，高叫道：“叔父，大事不好，公主要跳楼自尽！”
宇文泰登时酒醒了一半，他往楼外探出身子，果然看见冯翊公主拉扯着六岁的宇文觉，不顾周围侍女们的拉扯，正要把宇文觉往楼下推去。
宇文毓与宇文护忙冲上前去，冯翊公主却已将宇文觉推过了栏杆，宇文觉死死抱着栏杆上的柱子，哭得声嘶力竭。
冯翊公主硬生生掰开他的一只小手，满面是泪地呵斥道：“哭什么？再哭也没人会心疼你！别看你娘是大魏公主，你爹是当朝大执政，可你就是天生的贱命，注定了一生下来就只能当庶子！陀罗尼，你早死早投胎，下辈子投胎时睁大眼睛，别再找这么没良心的爹！”
宇文泰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楼，赔着笑脸道：“公主，公主，快别如此，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千万别伤了咱们的孩儿。”
冯翊公主柳眉倒竖，又是一使劲，掰开宇文觉的另一只手，单臂拎着宇文觉，自己也一条腿踏出栏外，冷笑道：“宇文黑獭，当年你娶我的时候，是怎么答应的？堂堂大魏冯翊公主，嫁了你这老奴，难道就是为了给你这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奴作妾？你甜言蜜语哄我嫁到宇文家，却一转身就害死我的皇兄，骗我为你生下陀罗尼，如今又沦为庶子！陀罗尼，你这么忍辱偷生地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宇文泰见情形凶险，吓得腿都软了，拦住身边的人道：“都别过去！公主，公主，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别伤了陀罗尼。”
“你答应？你能答应什么？统万突都已经封了食邑三千户的宁都郡公，娶了大司马的女儿，以后就是你们宇文家的世子，我可怜的陀罗尼还能找到什么残渣剩饭？除了低声下气，跟着人家当奴才，还有什么出路！既然大魏皇家的血统尊严都被你这老奴视如无物，我们母子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早点死了清净！”冯翊公主越说越是生气，索性又往栏外翻去。
栏外的重重纱灯，照见这座百尺高楼外孤悬着的冯翊公主母子的身影，在春风中孤零零地飘荡着。
冯翊公主衣裙翻卷，状若凌风，只要她一放开手，母子二人就会坠落楼下，摔成肉泥。
独孤丽华终于冷眼看明白了，今天这出戏，就是唱给她看的。
难怪冯翊公主早不争嫡，晚不争嫡，等独孤丽华前脚嫁进宇文家，拜堂成亲，当了长子宇文毓的夫人，冯翊公主才突然发难，要带着宇文觉跳楼明志。
果不其然，冯翊公主一边滔滔不绝地责难着宇文泰，一边偷眼打量独孤丽华与宇文毓的神情，虽说是一出苦肉计，可冯翊公主竟泼出了性命不要，实在费足本钱。
独孤丽华偏偏不肯出言相应，宇文毓向前一步，刚要发声，独孤丽华伸出手去，在袖子下挽住宇文毓的手，轻柔而坚决地拉住了他。
楼上一片寂静，宇文泰仍然满额冷汗地安慰着冯翊公主，冯翊公主越说越是激动，话锋明着是说宇文泰，暗着却在逼迫站在宇文泰身旁的长子宇文毓。
冯翊公主嫁给宇文泰已经七年，她与宇文泰的发妻姚夫人年龄相差极大，又有公主的身份，平常独居一栋别院，很少过往，由于她哥哥孝武帝元修早年被宇文泰所杀，冯翊公主大势已去，平常从未争过名位，在家里十分低调收敛。
虽未经明文宣布，但大家早默认姚夫人所生的长子宇文毓才是宇文家的世子，六年来，冯翊公主从未提出过异议。
见宇文毓与独孤丽华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根本不肯出头应承名分之事，冯翊公主背上不禁涔涔汗出，这老贼胚、老杀才，她在心底暗自骂道，为了对付独孤信，连亲生儿子的命都不在乎。
楼下突然又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侍女、嬷嬷随着姚夫人走上楼来，姚夫人一眼望见冯翊公主拉着宇文觉站在檐外危在旦夕的情形，吓得腿都软了，忙走上前来，温言劝慰道：“公主，万勿如此！公主今日但有所请，妾身无不答应。妾身也知道，这些年来，实在委屈了公主，让公主在宇文家的名分不明不白，辱没了大魏皇室的名声，妾身先替大冢宰跟公主赔罪，还请公主宽心。”
姚夫人一边说，一边扶着旁边的侍女，慢慢跪了下来，泣道：“我虽然比公主早侍奉大冢宰几年，但出身寒微，在这大冢宰夫人的位置上坐得一点也不安心，公主才是大冢宰的正室嫡妻，能给宇文家光耀门楣，你放心，妾身绝不敢跟公主争长争短，将来大冢宰的名位，也都是陀罗尼的，我的统万突决不会跟亲弟弟争！统万突，你还不过来，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弟弟摔死？”
独孤丽华不禁震惊了。
这两个女人，对宇文泰竟是如此死心塌地，为了在独孤家人的面前做足苦情戏，一个不惜踏足百尺高楼之外，与幼子命悬一线；另一个，索性让出嫡妻身份，甘为妾室，还逼着心爱的儿子腾出众人公认的世子之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将来有朝一日宇文毓承袭父亲的职位，令独孤家成为当朝外戚，势力更大，威胁宇文家的皇位。
倘若在独孤丽华出嫁前，更换宇文毓的世子身份，就算独孤信答应，崔夫人也有理由一口回绝宇文家的婚事。
可宇文泰偏偏在独孤丽华已为人妇之后，才突然发难，要将世子换成公主所生的宇文觉，就是为了既与独孤家联姻，又不让独孤家借势。
这条老狐狸，老谋深算，玩弄权谋，处处算计父亲，却又要倚仗父亲的将才和在军中的威望！
好，我倒要看看，就算你用两个夫人的危情和亲情胁迫了我独孤丽华，又如何在朝堂上过得了我爹那一关？朝上诸臣，大半都与我爹倾心相交，会帮着我爹说话，制止你这逆伦又阴险的用心。
想到这里，独孤丽华只得与宇文毓在姚夫人身后款款跪了下来，恳求道：“公主，世子之位、正室之分，本来该是陀罗尼和公主应得之物，还请公主念着大冢宰对陀罗尼一片挚爱深情，暂熄怒气，再定位分。”
直到此时，冯翊公主才发现，自己戏演得太过，紧抓着栏杆的右手已酸痛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手了。
还不快拉我上去！她恼火地瞪了宇文泰一眼，这弑主专权的老奴，除了要利用自己来要挟独孤丽华时，哪还曾把所谓的大魏公主放在眼里？
不出独孤丽华所料，满朝文武听着宇文泰要重立世子的奏议，竟都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傻子也看得出宇文泰的居心，他前脚为长子宇文毓娶了独孤信的女儿，后脚就要把宇文毓眨为庶子，还不是为了对独孤信又打又拉，既不能让独孤信青云直上、安享尊荣，又不想一下子失去这个最得力的武川老兄弟。
赵贵心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宇文泰早就不是当年的宇文泰了，他对诸位老兄弟，首先是戒备防范，然后是利用制衡，少年时结下的旧交情已浅淡如水，甚至荡然无存了。
见众臣无人响应，宇文泰稍觉难堪，望了宇文护一眼。
宇文护忙上前奏道：“大冢宰，这是我们宇文家的家事，依我看，不必上朝由群臣公议，还是回府商量罢。”
“不！”宇文泰一脸忠君护国、持身秉正的浩然之气，“我宇文泰不仅是宇文家的族长，更是大魏国的大冢宰，执政天下，号令三军，我的家事，就是国事，宇文家立的世子，一定要经朝议！”
宇文护急道：“可宁都郡公宇文毓已经心甘情愿让出世子之位给宇文觉，姚夫人也答应让出正室之位给冯翊公主，以示对拓跋皇室的尊重，既然宇文毓身为长子、姚夫人身为发妻都无异议，其他人当然更不会有意见。”
宇文泰摇头道：“那天情势紧急，受公主以自尽胁迫，姚夫人和统万突才不得不答应让出正室和世子之位，可我身为一家之主，怎能偏私相护，委屈了结发老妻和统万突？到底是存是废，还请诸位大臣给我下一个公论。”
他们叔侄在朝廷上一唱一和，虽然说得热闹，赵贵、李虎、元欣等人偏偏不肯上当，只眼观鼻、鼻观口，待在一旁冷眼相看。
宇文泰心意早定，不过是要大家帮他在朝上敲钉转脚，坐实宇文觉立为世子一事，逼独孤信喝下这杯苦酒罢了。
独孤信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虽然心慈重情，独孤信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宇文泰对自己处处防备。
八柱国中的于谨，出班奏道：“大冢宰，立世子唯贤，更何况宇文觉还是当朝公主所出，名正言顺，大冢宰为何一再犹豫，是否有所顾忌？”
赵贵不禁一愣，于谨老儿什么时候起开始给宇文泰卖命了？八柱国中，于谨与众不同，是一条仅次于宇文泰的老狐狸，城府深不可测，极少当众流露心意，可今天竟公然与独孤信作对，看来今天的这场逼宫戏，早有预谋。
果然，宇文泰在殿上当众双泪长流，望着独孤信道：“我确有此心，宇文觉是公主所生，身具大魏皇室血统，是拓跋皇家的外孙，聪明贤能，我若委屈他为庶子，对不起先帝。可宇文毓呢，是我的长子，多年来，大家早认定他是我们宇文家的世子，今年又成了大司马的女婿，我若委屈他为庶子，还恐大司马见疑，情有两难，实在令我心中忐忑！”
他话音未落，独孤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把长刀挥过，凭空从独孤信脸旁挥过，削去了他的一缕鬓发。
独孤信急闪之时，却见是尚书左仆射李远拔刀出鞘，在一旁对他怒目相向。
李远是独孤信旧日手下，独孤信怒道：“李远，你想做什么？”
李远环视众人，对宇文泰大声道：“主公，自古以来，世子立嫡不立长，略阳公宇文觉为公主所生嫡子，宁都公宇文毓虽系长子，却为庶出，主公若怕大司马会为女婿争位，臣请先斩独孤信以正名。”
说完这番话，他再次挥动长刀，直奔独孤信而来。
宇文泰忙起身拉住李远，含笑劝解：“李仆射，何至于此！”
事起突然，独孤信本来也没有为宇文毓争世子位的打算，此时被宇文泰、于谨、李远拿话逼住，只得笑道：“李仆射当我独孤信是什么人？怎么会为了一己私利，误了国家大事？大冢宰也说了，宇文家的家事，也就是国事，世子之立，关系到朝政民生，独孤信绝不会没这个胸襟，非要替自己的女婿出头。”
他还是跟当年一样慷慨，宇文泰心中一阵暗喜，握住独孤信的双臂，热泪长流，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动。
赵贵在心下冷笑一声，此等小圈套，只好糊弄独孤信这种傻子。
当年宇文泰从独孤信手中抢走贺拔岳的部下，也是使的“兄弟情深”这一招，而且是赵贵在背后给他出的主意，凭着这主意，赵贵受宇文泰另眼相看，安享了好多年富贵，此刻看着独孤信一副老实巴交、有当就上的君子模样，心中稍觉有愧。
见独孤信自己一口答应，当下群臣更无异议，宇文泰命人即时草诏，立略阳公宇文觉为世子。
众人下殿之后，李远在殿前急步追上独孤信，当着众人，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包，泣道：“大司马，属下该死，请重治属下不敬之罪！”
独孤信见他如此谦卑，反倒不好意思，双手扶起李远，笑道：“李仆射也是一片公心，老夫心里明白。”
李远泣道：“属下曾是大司马旧部，如此以下犯上，实在是公事为先、临大事不得不然，宇文家立世子，关系到国家体统，属下一时情急，冒犯大司马，虽然大司马不追究，可属下还是愧对大司马，愿以死明志！”
他反转长刀，又向自己脖子上抹去，于谨与独孤信等人只得拉住他，劝慰良久，李远才再三赔罪而去。
“宇文泰的戏，越演越炉火纯青了。”赵贵与独孤信并肩走出宣室殿的前院，赵贵感慨地道。
独孤信瞥了他一眼，赵贵最近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在背后讥嘲宇文泰。
八柱国中，除了元欣外，战功最少的就是这个赵贵，他年纪大、资格老，可才干平平，政绩战功都无，之所以能和独孤信等人比肩，就是因为当年拥立宇文泰有首功，对于赵贵，宇文泰可谓恩深义重，而赵贵仗着资历老，多年来需索无度。
近两年宇文泰对赵贵貌似恭敬，宠信日减，疏远了许多，据说赵贵私下很是不满。
见独孤信未接话茬，赵贵紧赶几步，气喘吁吁地道：“你说，为什么三个月前，大冢宰无缘无故将李远由侍中超擢为尚书左仆射？这三个月前的升官，就是为了奖赏李远今日的先发制人之功，大冢宰为了设计遏制你啊，实在是用心良苦。”
独孤信长叹一声道：“我们都老了，半世功名，也带不入黄土。你知道，我从无争权夺利之心，宁愿解甲归田，可他既不愿相信我，又舍不得让我弃官回家。好在黑獭虽然多疑，但对我们几个老兄弟，还是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赵贵在心底嗤之以鼻，当真是一片真心，还会处处为兄弟设笼子、做圈套，苦心孤诣地摆迷魂阵？
也就是骗骗独孤信罢了。
这是个春风狂烈的夜晚，门外梨花满庭，在月色下飞落如雪。穿着白色绣花轻绫袴褶的独孤信漫步走下了台阶，立在翻飞的花雨中。
这府中的梨花都是崔夫人种下的，她从前住在清河崔家时，府第旁边有数十里梨树林，春来时，遍野皆白，香气清远。独孤信与崔夫人新婚时，总觉得她的步带、衣襟和裙幅上，染满淡淡的花香。后来他才知道，崔夫人每次沐浴时，木盆里都漂满了晒干的梨花。
崔夫人虽然是典型北方女子的相貌，而且出身于一个显耀了数百年的古老世家，却难得她不刚不傲，对自己一往情深，多年来含忍柔韧地跟着自己共患难、同甘苦。
在跟过自己的几个女子中，独孤信最喜欢的就是崔夫人。
但他没有料到，她的性格底里会是那样固执，只因为自己从南朝带回了一个女人，崔夫人就会悲愤自苦到这个地步。
灯光昏黄，满壁素经，崔夫人的房间，越来越像尼姑庵的禅房了。
独孤信推门而入，心里一片惨然。
“天蕴，你这是何苦？”独孤信走到坐在蒲团上打坐的崔夫人身后，双手搭在她单薄的肩头，短短几个月，她又瘦了许多。
从独孤丽华出嫁之后，崔夫人就把自己和几个女儿关在后院里，深居简出，平常也不让独孤信随便进入她的房间，独孤信只得搬到郭夫人的西院里去住。
崔夫人喃喃诵经，微阖双目，置若罔闻。诵完一卷经书，她便脱去布袍，上床盖上被子，背对着独孤信，一声不出。
这是个多么倔强的女人，自从听到独孤信将设左右夫人的传闻，她就再没有跟独孤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珠子都不向独孤信再转一下。
昨夜，得知崔夫人生病，独孤信曾在崔夫人床边默坐了半夜，可她一直就没转过身来，纵使她清晰地听见了独孤信的呼吸。
此刻，独孤信看见崔夫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发丝已变得枯黄干涩，不禁颤抖着手抚摸了一下。
十几年前，她嫁给自己的那个夜晚，卸过妆后，站在粗大的喜烛边，一头自出生就未修剪过的长发委落在地，深青飘逸如细瀑，双眸乌黑飞扬，配着身上的大红色纱衣，美得令人目眩神驰。
那一刻，独孤信便知道，她被种在了自己的魂魄深处，生死不移。
可当他从南朝带回郭夫人之后，他发现自己深爱的女人慢慢开始枯萎，最后竟被伤成了这等模样。
他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妻子，可他至今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长安城的王公大臣们，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美婢盈室？
而独孤信室中却根本就没蓄过一个妾侍，自与崔夫人成婚时起，什么大小事务他都与她商量，性格柔婉的郭夫人除了侍候他起居外，从来就没有走入独孤信的内心。
若不是为让独孤善兄弟得到嫡子的身份，他绝不会将郭夫人设置为右夫人……崔夫人却到现在也不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这名分，与其说是给郭夫人，还不如说是为了儿子们将来走在长安城里能更名正言顺。女儿们虽然一个比一个出众，可那毕竟是女儿，纵使他们大魏国是“鲜卑女国”出身，满街都是独立能干的女人，朝廷上下也有不少命官之妇能插手政事，可这满朝文武、王公大臣，哪有一个女人？
“别闹了，”独孤信坐在崔夫人的枕边，看见她瘦如刀削的颊边竟然有着泪痕，不禁悲从中来，伸手握住她瘦削无肉的手腕，泣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意气用事，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都是何苦？”
崔夫人一言不发，吃力地从他手中抽走了自己的手臂，将脸扭到一边。
独孤信更觉心碎，这傻女人，因挚爱自己而对自己的另娶心存怨恨、但求速死，可她为什么就至今不明白，自己最爱的女人是她？
“你知道么？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几岁就出入死人堆中，见惯了生死，一辈子没为别人流过眼泪。可是当年南投建康城后，我曾经在暗夜里惊醒过来，发觉枕头被泪水打湿，那是因为我在梦中又见到了你……自和你成亲之后，我一直在外面攻城略地，很少顾惜到你的感受，忙起来甚至过家门而不入。可在我心底，我对你怀有的，不仅是感激……当年能在一群长安显贵少年中被你选中，是独孤信此生最感得意的事情之一。”独孤信坐在她床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尽情倾诉，“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在和你成亲之前，我在东魏亦曾娶妻生子，得知我在南梁，我那已经沦为故人的前妻托人带信给我，我的父母也留在东魏，然而，当年梁武帝准我重返北朝时，他在众人面前征询我的意思，问我到底是愿意回父母和前妻所在的东魏，还是愿意回你和女儿们所在的西魏，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我要重返长安！因为，在我眼里，长安城才是真正的家，那里有你的笑脸和柔情，有令我自豪的几个女儿……”
当年，他困居南梁建康城，如龙搁浅水，郁闷、绝望、失落，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返长安的那一天。
身为西魏降臣，为了得到梁武帝萧衍的宠信，他才答应了郭家的亲事，娶了一个满身稚气的女孩子。
崔夫人于他，是爱妻，是伴侣，是知己，岂是郭夫人可比？这些年来，崔夫人对他一派漠然、满怀怨恨，常常给他当众难堪，他却从未指责过一句，那正因为他深爱着她……而崔夫人却根本就不肯领受他的这番情意。
他俯身看见崔夫人紧紧闭着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不禁暗恨自己性格过于内敛，从来不能将深存内心的情意宣诸于口，以至于夫妻之间多年来形同路人。
也许，崔夫人表面漠然冷峻的神色下，一直掩盖着一份隐秘的希冀，希望他能如此深切地表白和解释。而他却忽略了她的等候。
五岁的独孤伽罗，跟着十岁的四姐独孤菩提从外面走了进来，高高兴兴地道：“爹，娘！”
神情虚弱的崔夫人，转过身来，凝视着独孤信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庞，心里犹然回味着他那番情真意切的语言，久已灰败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羞赧的淡红，眼睛里也闪动起颇为润泽的神采。
伽罗不禁有些欣喜，看来，母亲的病一定会好转，她和父亲似乎已经尽释前嫌。
独孤菩提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子上放着一个药碗，见崔夫人脸上泛起红晕，神情有所缓和，极是喜悦，笑道：“爹，药好了，你给娘喂药喝。”
为了加深此情此境中的缱绻意味，独孤信只得接过药碗，来给崔夫人喂药。
独孤信一生戎马倥偬，而且自负风流俊秀，从来没做过这等婆婆妈妈的事情，但见崔夫人竟然被他的一番话打动，整个人泛出了生机，心中深喜。他有些笨拙地举起银匙，喂入崔夫人颤抖的唇里。
就在此刻，一阵满怀喜庆的丝竹声悠然响起。
虽然音乐声十分遥远，但脸色大变的菩提与伽罗还是清楚地听了出来，那是由西院传来的，丝竹声中又夹着震耳的鞭炮。
她们怎么能忘记，今天正是郭夫人所生幼子独孤整刚刚满月的大喜日子！为人没有多少头脑的郭夫人，并不懂得收敛之道，或许，她是为了让最近为政事家事烦恼的独孤信高兴，才如此兴师动众地为幼儿办起汤饼宴。
这喜气洋洋的音乐，同样让独孤信脸色剧变。
他清楚地看见，崔夫人的牙关忽然间紧闭起来，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流露出彻骨的怨望和憎恨，怀着这样不肯原谅的决心，崔夫人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然后，她整个人向后一仰，昏迷了过去，刚刚喂入的棕黑色药汁，沿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流了下来。
“娘！”独孤伽罗绝望而凄厉地叫了起来。
独孤信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他浑身发起抖来，只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了自己的失败：他是这样不留余地地伤害着一个至爱他的女人，他是这样辜负了当年才貌出众、为他无怨无悔付出了一生的妻子……
寂无人声的东院里，风舞梨花，如漫天白雪，花雨中仍旧传来绵绵不绝的丝竹声，那是首欢快的《清商乐》。
独孤伽罗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西魏大统十五年四月，也是东魏的武定七年四月，东魏高澄以大将军的身份兼相国，封齐王，并加殊礼，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可就在他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禅代魏帝当北齐皇帝的时候，因意外被一个厨子杀死。
取代好色的高澄成为东魏执政的，是高欢与娄太后所生次子高洋。
五月，高洋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齐。
十一月，宇文泰兴大军伐齐，却不战而返。
原来高洋为震慑宇文泰，纠合六州鲜卑近十万人马，在建州附近阅武。
宇文泰立马山崖，望见不远处的缓坡与平原上，漫山遍野刀枪林立，铁甲如云，耳听得鼓声、呐喊声、马嘶声沸反盈天，不禁叹道：“高欢未死！”
虽然前年高欢以带病之身久攻玉璧不下，怒发身亡，但宇文泰深深知道，凭武干，凭兵力，认真较量起来，自己还不是高欢的对手，也不是面前这个曾因貌丑和愚蠢备受兄弟们欺负的高洋的对手。
高洋外似痴愚，内实聪慧，大智若愚，勇武聪慧，北齐有他为皇帝，宇文泰暂时还不想去碰这块硬石头，于是挥兵南下。
南梁虽然号称有六十万兵马，但侯景叛乱时却嘲笑南梁兵马根本是纸糊的、泥做的，侯景以八千流寇便击溃了守护建康城的五万大军，更视外围的二十万大军如无物，逼死了台城中诵佛不止的梁武帝萧衍。
既然侯景已经试出了南梁的虚实，这便宜，宇文泰肯定要先拣。
于是魏帝拓跋廓元年（公元554年），西魏攻破江陵，吞并雍州、益州等地，长江中上游、四川一带地盘归了宇文泰，加上原有的关陇，宇文泰已踏踏实实地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几年来，他也逐步架空了元氏宗室，像高澄一样，还剩下最后一步，就可以登基称帝了。
而与此同时，南梁萧家自相残杀，北齐高洋纵酒贪欢，越来越残暴糊涂，四十七岁、如日中天的宇文泰觉得，自己已等来了最后决战的机会。
大司马府中，独孤丽华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母亲，不禁潸然泪下。
妹妹们环绕在她身旁，也全都手足无措。
崔夫人刚过四十岁，模样枯槁，已熬得灯尽油干，这些年来她寄情佛经佛典，可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平静，对独孤信时刻不能停止的怨恨和思念，将她折磨得心碎难平、痛不欲生，表面平静如水的崔夫人，心底似乎比平常女人有着更丰富的感情。
“丽华，”崔夫人从被子下伸出手来，握住女儿的手，“替我叫人来，娘快不行了，叫城外般若寺的法师来，就在这房里为我落发为尼，清清净净地去死。”
“娘！”独孤丽华忍不住痛哭起来，“你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这样折磨自己，心疼的人只有我们，心碎的只有爹爹，爹爹这些年头发白了多少，娘没看到吗？我也嫁了人，四妹也有了婆家，我们都长大了，明白事情了，爹这一辈子心里只有你，我们全看得清清楚楚，可你就是不信。”
“他活该！”崔夫人的眼泪也汹涌而出，“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女人么？当年生不出儿子，我还亲自要帮他置妾，是他不肯。可是他另置侧室也就算了，还要帮那女人求名分，让她与我平起平坐，我崔天蕴是堂堂清河崔家的女儿，宁死也不受这种侮辱！其他什么都能分享，荣华富贵、金银珠宝，我何曾放在眼里，可我敬爱半生、为他奉献所有的丈夫，我绝不能与别的女人分享！”
“娘！姐姐说得对，你拼命折磨自己，也折磨爹，折磨我们，这样下去，我们独孤家迟早会成为长安城里的笑话。”四女儿独孤菩提是个高大健美的少女，有些不满地说道，她刚刚订下婚事，要嫁给太尉、柱国大将军李虎的儿子李昞。
李昞年龄大，今年四十岁，前妻亡故多年，虽说年纪大了独孤菩提一倍，但三年前李虎病故，李昞承袭了父亲的唐国公之爵、柱国大将军之位，称得上地位显赫。
而且李昞深肖乃父，颇有奇谋，常能以险兵出奇制胜，所以独孤信撮合的这婚事，独孤菩提深为满意，英雄美人，称得上天作之合。
“笑话？”崔夫人喃喃地道，“一个府里居然设有两个夫人，左夫人、右夫人，这才叫笑话！既然他心恋年轻女子，那就和郭夫人一心一意过日子去好了，何必成心给我添堵？娘活不长了，快帮我叫明远法师来，了掉娘的最后一个心愿。这大司马夫人的头衔，在我眼中不过是个枷锁，是一生的拖累！”
她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已是泣不成声，伏在瘦弱的崔夫人怀中，勾着母亲的脖子，哭道：“娘，你看在我们几个的份上，就原谅爹吧。爹的日子也不好过，昨天晚上他想来看你，可你不让他进院门，我看到爹坐在书房里发了半夜呆，到天亮都没睡觉。我去给他送茶时，看到他脸上全是泪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见过爹难过成这个模样，他是千军万马的大统帅，平时对女人正眼也不多看一下，就是对郭夫人，也根本不如对娘上心啊！郭夫人生病了，爹可从来没这么紧张。”
崔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望着伽罗那张明秀的小脸，伸手出去，轻抚她的小脸道：“伽罗，有一天，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没有哪个女人能跟别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越是情重，越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可是长安城里的公侯、八柱国，他们一个个不都妻妾成群吗？就是高宾叔叔、杨忠叔叔，他们也都另有妾室啊！”
“我知道，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一辈子钟情于一人。可是我以为你爹不同，我以为你们的爹爹，心里只有我，所以我死心塌地跟了他半辈子，所有的青春芳华，所有的风朝雨夕，我都守候着他，牵挂着他，不辞辛劳，不怕孤单，不避凶险，事事为他筹划，处处为他着想，可……可是啊，日久见人心，我老了，他的心也不在我这里了。”崔夫人倔强地道，“你们几个要还是我的女儿，就把明远法师叫来，等我落了发后再装裹，死后不用葬入独孤信的陵墓，就让他如愿以偿，让那个年轻女人成为他生死相伴的妻子吧！”
“娘，都怪我们，怪我们全是女儿，爹想儿子想疯了，所以才会做了对不起娘的事情。”独孤伽罗哽咽难言。
崔夫人轻抚她柔嫩的脸颊，叹道：“与你们何干？你们七个，个个如珠似玉，明理能干，都是娘的心肝宝贝，是娘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娘一看到你们，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独孤丽华与独孤伽罗姐妹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自己这偏执又深情的母亲怎么办。
情到深时人孤独，母亲对父亲的感情是那样深重，那样执着，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追求感情中的至真至纯，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以必死的决心，追逐刹那间轰然而起的热烈与明亮，却不明白，越是深挚的东西，越令人心碎，越是灿烂的闪电，越容易熄灭。
或许，母亲也是在享受这种撕心裂肺般的情劫吧？她把自己折磨得越狠，看到夫君越痛苦难过，就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快意。
因为被爱，才有资格要挟，才有资格用自虐来伤害爱她的人，虐待自己的时候，也在折磨并粉碎那颗痴爱自己的心。
又或许，她只是这样不断检验、试探着，想看出父亲心中深藏的情意。
拗不过崔夫人的执意要求，独孤丽华只得找来了明远法师。
身穿一袭灰袍的明远法师是有道名尼，常在正阳宫内替后妃们讲经，她眼神清澈，声音温暖而平静，注视着崔夫人那瘦若枯骨的身躯，叹道：“夫人，你读经多年，这尘世间的爱恨，也该放下了。”
崔夫人闭目叹道：“是啊，该放下了，法师，但愿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能从容安宁，无欲无求。”
她强自挣扎起来，跪在了地下的蒲团上，亲手摘去髻上最后一根长簪，花白的长发披散肩头，泣道：“求法师替我剃去青丝，解脱烦恼，离此尘世，求得清静。”
明远法师望着她那坚决而又痛彻的模样，心生慈悲，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早知心魔最难驱除，情义最是集谛，与其在人间沉沦百苦，辗转难安，不如皈依我佛，从此解脱……”
她话音还未落，独孤信已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怒道：“我看谁敢给她剃度！崔天蕴，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死，我也要你死在我怀里，葬在我身边，刻在我独孤信的墓碑上！”
“爹！”独孤丽华、独孤菩提姐妹们又惊又喜。
崔夫人却理都不理独孤信，低头对明远法师道：“法师，我心意已定，请法师为我摩顶受戒！”
独孤信一撩衣袍，缓缓地在崔夫人对面跪了下来，道：“我是个厮杀汉，这辈子活得就是这根脊梁骨，宁死也不会对人屈膝，可是天蕴，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这样伤自己了，你一点一点地折磨自己，就是在一刀一刀地割我的心，我的心早都被你割碎了，你还不满意？我们都老了，还有多少过不去的心结？我已命人起建我们两人的夫妻陵，墓碑上只写你的名字，只与你合冢同葬，但求你别再如此作践自己。”
崔夫人抬头望着独孤信，平静地道：“晚了，来不及了，如愿，折磨了你半辈子，我也知道错了，可是，真的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天蕴，南梁初定，再为大冢宰打下北齐，不，不等打下北齐，我戎马半生，也厌倦了征伐杀戮，我明天就去殿上奏请弃官归隐，陪你一起读经，一起看梨花，回崔府与亲人相聚，你从前陪我在荆州、秦州度过了多少艰难时光，等你病好了，我陪着你，我们一一踏遍故地，再思从前，好不好？”独孤信眼含泪水，温柔地劝说道。
崔夫人摇了摇头，苦笑道：“如愿，我已命若游丝，等不到踏马秦州、重忆往昔的那一天。诀别之际，我也后悔心底太过倔强刚忍，我对自己这么狠，对你这么绝情，可……可大司马应当心知，那都是因为我对你用情太深，无法自拔，无法接受我与你之间还有别人的影子……”
站在门外多时的郭夫人也走了进来，跪在独孤信身边，泣道：“姐姐，这么多年来，妹妹虽不懂事，对姐姐有失礼敬，却没敢跟你抢过大司马，大司马所有儿子都是庶出，是为了让世子他们有个名义，大司马才……才为妹妹要了这个头衔，可大司马的心，全在姐姐身上，妹妹虽觉不平，可也知道，姐姐对大司马情深义重，当年的世家才女，十指不曾沾阳春水，却追随大司马在荆州大军、秦州荒山出生入死，布衣荆钗、亲做羹汤、出谋划策，又养了这么多出众的女儿，妹妹怎么敢跟姐姐相比？大司马的夫妻陵，妹妹绝不会入葬，只求姐姐安心养病，大司马最近练兵辛苦，又被宇文护排挤，可夜夜睡不着觉担心姐姐，姐姐你看，大司马不过五十多岁，已发白如雪，你对大司马深情挚爱，满城皆知，可姐姐怎么就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受这等煎熬？”
郭夫人说得泣不成声，独孤信也是双泪长流，崔夫人却独独神情平静，她伸出手去轻抚着独孤信的鬓发，有些凄凉地笑道：“如愿，是我不对，是我把你害得这么惨，让你过得这么苦，我也后悔……”
独孤信泪眼迷离地望着她，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打小就是人中龙凤之姿，相貌堂堂、武艺绝伦、为人稳重，从来只有女人喜欢他，没有他主动迷上哪个女人，更不会把谁久久地放在心坎上，可遇到崔天蕴后，这铁打的汉子，心却全被她占满了。
他那样喜欢她持卷而读的宁静模样，喜欢她散发独立的迷幻优雅，喜欢看到她为他准备的满桌菜肴，喜欢看到她一手拉着一个女儿、被一群兼有二人俊秀的漂亮女儿围绕着的慈母模样，喜欢看到她支颐打着瞌睡直到深夜、也要等候他办事归来的贤妻风范，喜欢她注视自己时眼中的闪亮与惊喜，喜欢她依偎自己时的温软与芳香。
可一夜之间，她就能冻凝了一切他所熟悉的美好，变得冷漠无比。
再求她原谅，再求她宽恕，她都不愿给予机会。
这真的是深情挚爱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每次想起她，心头依然会是又甜蜜又酸楚的滋味，如果是，为什么这段情从来都像匕首一样，给他扎心般的痛苦与难解的煎熬……
崔夫人也拉住了郭夫人的手，瘦可见骨的脸上仍依稀可见往日的明眸皓齿，微笑道：“妹妹，这些年来，姐姐心魔难解，亏得有妹妹照料，大司马才能过得安稳，你为独孤家生了六个儿子，传宗接代，让大司马有后，也该有这个名分。”
独孤伽罗困惑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说，即将来临的死亡，让这三个人在今生和解了吗？
她和别的姐妹想的不一样，一直不觉得自己的母亲这些年的倔强是错误。
四姐独孤菩提总觉得崔夫人走火入魔，尤其这几年来，人到中年的崔夫人，不能当个贤妻，为日益处境窘迫的独孤信分忧解难、分析情势，反倒一心寄情佛典、刻意自虐，以冷漠来报复独孤信，长安城里的王妃夫人们个个不解。
唯独独孤伽罗明白母亲的心。
从十七岁嫁给独孤信起，崔夫人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心底早许下生死追随之愿，可半道上他却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是的，爹是为了让独孤善他们名正言顺，才立了郭夫人为正室，那崔夫人这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在嗣子面前，什么都要让道吗？她的一生都在为独孤信倾心吐胆的操劳，突然间多出来一个女人与她分享丈夫，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咽下这杯苦酒？
崔夫人以自己的至冷至刚至刻忍，来捍卫自己用情的至真至性至深沉，爹的心里有娘，娘当然是知道的，但爹的心里并不只有娘一个女人，娘也是根本不能忍的。
郭夫人与独孤信听得崔夫人声音温柔和气，仿佛又是从前的那个崔夫人了，都觉喜悦，郭夫人拭泪道：“这都是妹妹分内的事。”
崔夫人凄然道：“姐姐已经不成了，以后大司马的身体，要托妹妹多多照料，他年纪大，人又静默，什么忧苦都自己咽下，不愿对人倾诉，要妹妹多体贴关心才好。”
郭夫人忙不迭答应道：“是，妹妹听姐姐的话。”
崔夫人松开郭夫人的手，又叫来独孤丽华姐妹们，跪在独孤信面前道：“以后你们姐妹也记得要孝顺爹，照顾爹，不让爹生气劳心，常带孩子回府看望爹，爹一生流离，征伐无数，筋骨辛劳，你们啊，记得替娘侍候好他，娘这辈子太折磨你爹了，你们几个姐妹，要好好替娘补罪，娘地下有知，也会高兴。”
独孤丽华等人也含泪答应，独孤丽华勉强笑道：“娘，你还年轻，何至于此？待你好起来，爹还等着吃你亲手做的菜，穿你亲手缝的袍子呢。”
崔夫人含泪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独孤信的脸颊和胡子，轻叹道：“如愿，此生有你，我便没有白来人间一趟。夫妻二十多年，你的每一个侧影和眼神都深刻我心，再想抹，都抹不去，再想忘，都忘不了，每个孤独辗转的深夜，我心里都在一遍遍回忆从前的美好，如愿，倘有来世，你还想遇见我吗？”
独孤信含泪点了点头，道：“天蕴，倘有来世，哪怕你一个儿女都不生，我也决不另娶，决不让你失望。”
崔夫人点了点头，拭泪道：“如愿，多谢你给我这辈子的深情和恩义，那我们就来世再见……可这一辈子，如愿，我不原谅你，到死都不能！”
她一把从地下拾起剪刀，飞快剪去自己所有的发束，独孤丽华等人来不及阻拦，花白发丝飞雪般飘落满地。
独孤信痛哭失声，在他的哭声中，崔夫人隔着泪影，最后望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一眼，瞑目而逝。

第三章 牵屯山遇刺
初冬十月，北风卷起龙首原上的满地枯枝黄叶，从城南高坡俯冲直下，穿城而过，啸声凄厉。
大冢宰府高耸的“大业楼”，也在风中摇晃着，乱如算珠的铃铎在风中摇响，清脆如乐声。
家中主事的姚夫人坐在厅里正与中山公宇文护说话，见独孤丽华与宇文怡一同走来，两人紧张地闭上了嘴，磕磕巴巴地拉起了别的家常。
世子宇文觉的生母冯翊公主已在几年前病故，姚夫人再次被扶正，让出的正室夫人位置又回到她头上，但宇文毓的世子身份却永远丢了。因她如此识大体、懂分寸，宇文泰对她更加信服，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掌管。
宇文怡扑上前去，搂住嫡母的脖子道：“娘，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上个月就回来的，这一走可两个多月了，还没消息。还有，怎么外头人家都在传说，我爹病重，住在云阳宫里回不来了？”
五十岁的宇文泰，奄有大半天下，已欲禅代拓跋廓为帝。
去年七月，他带大军到原州西狩，今年春天，他为了打造苏绰、卢辩一干儒者所推崇的“中原正朔”，大搞复古，按《周礼》设过六官，沿用一套繁文缛节的古制后，心下得意，再次带军渡河北巡，打算回来后就着手逼禅。
“不要胡说！”姚夫人正颜厉色地道，“怡儿，你不许跟人乱嚼舌头，你爹他很好，昨天还带人在牵屯山下打猎。”
“那你叫爹快点回来，他上次跟我说的杨家亲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口跟杨忠提？”宇文怡从小受家中上下宠爱，口无遮拦，并不太懂得人情世故。
宇文怡与四子宇文邕同母，生母是个鲜卑女子，前几年也已病故，依在姚夫人膝下多年，姚夫人平常也甚是疼爱这个美貌又霸道的女孩儿。
果然，姚夫人责备道：“一个姑娘家，哪能这么厚脸皮，自己上赶着要嫁出去？”
宇文怡撅着嘴道：“不是爹总夸普六茹家的大儿子最出众吗？我跟着四哥五哥到太学里看过他，果然长得相貌堂堂、与众不同，一看就是将来的柱国大将军。”
五子宇文宪从门外走来，听到她的话，不禁笑道：“原来你前天缠着我们要去太学，是为了相亲。杨坚长得有什么好看，额头上五根肉柱，肤黑眼小，长身短腿，走路都走不稳，我看太学里长得最丑的就数他了。”
宇文怡听他取笑，怒道：“呸，你们才长得丑，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有英雄气，不怒自威，气吞山河，我看你啊，每次到了杨坚面前，话也说不利索了，手也发抖了，腰也挺不直了。堂堂宇文大冢宰的儿子，马上就要开府封王爷的人，怎么一见了我家杨坚，就害怕成那样？杨坚才十五岁，就跟父亲上阵多年，建功无数，将来肯定是三公之位。爹啊，把几个姐姐都许给了八柱国的次子，我可不愿意，我要选一个柱国大将军的世子才嫁。”
宇文宪笑道：“没羞没臊的丫头，亲事还没上门来提呢，怎么就成了你家杨坚？要像你这么说，杨坚那何止是英雄气，简直是天子气，我得禀报爹爹，尽早把他除了，省得以后祸害我们宇文家。”
宇文怡说不过他，冲上去便对宇文宪又抓又打，道：“我看你敢动一动他试试！哼，等爹回来禅代了当皇上，我就是当朝公主，杨坚是驸马都尉，当然也就是我们宇文皇家的人了，有点天子气怎么了？”
这一下，连独孤丽华和眉间深有忧色的姚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敢情大小姐昨天已对杨坚一见钟情，早把他看成了自己囊中之物。
看到姚夫人的神情，独孤丽华便心知肚明，坊间传闻是真的，昨天宇文泰果然在牵屯山下遇刺。
看姚夫人与宇文护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怕宇文泰伤得不轻，为了防止独孤丽华探得实情，姚夫人连亲生儿子宇文毓也瞒着，只跟侄儿宇文护一个人商量，所以当着独孤丽华的面，二人对宇文泰之事，一字不提。
她们又闲聊了片刻，见独孤丽华离开，姚夫人才落泪道：“萨保，陀罗尼虽是世子，年纪还小，经不得大事。统万突虽是我亲生儿子，但我怕丽华把大冢宰伤重之事告诉大司马，也不敢跟统万突商量，只有委托你，秘密前往牵屯山行宫，带医生去给大冢宰治伤，你记得，一定要轻车简从，不露踪迹，免得消息传出去，长安生变。”
宇文护忙站起来，躬身领命道：“谨遵夫人所言，不过，此刻长安的十万军马都在独孤大人手中，侄儿并非柱国大将军，手下兵微将寡，万一有变，只怕弹压不住。”
“萨保，这个你尽管放心，独孤信是大冢宰过命的老兄弟，又是亲家，真有大事，别人信不过，他肯定能信得过。怕只怕其他柱国趁机起事，弹压不住，我们宇文家虽然即将成为皇室，可家中子侄，只有你和统万突成年，能任事，会打仗，其他孩儿都太幼小，所以，要紧的是你即刻出城，面见大冢宰，听大冢宰之命行事。大冢宰在牵屯山尚有一万多兵马，你接手过来，便足以震慑群雄。”
“是！”宇文护心下甚感佩服，难怪人家说姚夫人有男儿气，临此大事，她纹丝不乱，把事情前后已想得清清楚楚。
“刺客查出来了么？”等宇文护出门，姚夫人又将宇文觉叫来，细问究竟。
宇文觉跟着宇文泰出门北巡一个多月，本来昨天就可以回来，路过牵屯山时，宇文泰见山脚野鹿正肥，一时兴起，下令驻留数日，带人封山围猎。
前天围猎，宇文泰的马快，带着十几个亲兵冲在前面追猎，进入一处山林深密的谷底时，突然间几百个伏兵杀出，乱箭向宇文泰和亲兵们身上射去。
箭如飞羽，登时射死了宇文泰身边的大部分亲兵，只留下宇文泰和另四个亲兵。
宇文泰的马也被射死，五人狼狈逃入林间。
宇文泰与亲兵换了衣服，正要分头逃跑，伏兵们也纷纷下马追入林中，眼看就要把他们全数抓住，换过衣服的亲兵情急生智，一脚将宇文泰踹在溪水边，用马鞭抽打数下，骂道：“碍手碍脚的蠢货，跑都跑不动，要你跟着干什么？”
宇文泰趁机滚下溪涧，涉溪而逃，换服亲兵带着其他亲兵往别一头跑散，引走了伏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宇文泰背后和大腿中箭，身上多处撞伤，加上惊恐落水，当晚病重不起。
前天半夜，宇文觉带着亲兵护卫，一天一夜狂驰六百多里路，趁天黑入长安，回大冢宰府，虽然行踪这么隐秘，消息还是很快传开来了。
宇文护和姚夫人猜测，多半刺客就是长安亲贵所遣，所以对牵屯山行刺情形十分清楚，只是事发突然，他们猜不出宇文泰的生死，还不敢轻举妄动。
“刺客已查明，是当今皇上拓跋廓所遣。”宇文觉皱眉道，“他与宗室用重金收买了几百名亡命之徒，训练数月，趁爹这次出巡之机，潜伏路上，寻觅时机下手，正好爹围猎时落单，他们便趁机行刺，刺客大多被杀被擒，只有为首的几个没有被捉。”
“拓跋廓？他竟有这个胆子？”姚夫人冷笑一声，“倒没看出来，他比他爹和他哥更够种，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果不其然。”
这几年来，拓跋宗室明知皇权被宇文泰把持，而且不久宇文泰一定会废帝自立，为保宗庙，拓跋宗室也极力对付宇文泰，明的不行，暗中便多次行刺。
三年前，尚书拓跋烈谋杀宇文泰不成，满门被斩。
新立的皇上拓跋钦愤愤不平，联系几个连襟兄弟，要向宇文泰下手，偏偏拓跋钦有勇无谋，他娶的是宇文泰的长女，几个连襟兄弟当然也是宇文泰的女婿，哪有不向着泰山老丈人的。
当下密谋被泄，宇文泰将拓跋钦废黜后幽禁起来，不久下毒酒鸩杀。倒没承想宇文泰的大女儿宇文皇后是个有情有义、忠心护君之人，见夫君被鸩杀，也举起壶中毒酒一饮而尽，二人同葬幽州，坟土全无。
宇文皇后虽是姚夫人亲生女儿，但听说女儿殉夫而死，姚夫人连尸体都不替她收敛，眼泪也一滴未落，恨恨连声地骂道：“逆女，死得好！”
而接替哥哥拓跋钦帝位的拓跋廓，看起来年纪轻轻沉迷酒色，一派糊涂虫模样，暗中却紧锣密鼓地训练刺客，向宇文泰下了狠手。
一旦宇文泰北巡归来，等着拓跋廓的下场，无非是被废被杀，还不如在束手待毙前最后一搏。
“娘，我即刻带人入宫去把皇上软禁起来，过几天就杀掉。”宇文觉想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愤恨地说道。
“不必，事有轻重缓急，拓跋廓本来难逃一死，让他多活几个月，也不打紧。”姚夫人皱眉道，“陀罗尼，你辛苦了，已一日一夜未合眼，赶紧回屋休息罢。”
宇文觉答应道：“是。”
宇文觉站起身来，正要出门，姚夫人又唤住了他：“小心些，你从这边侧门去我的院中，别让统万突看见了，更别让你大嫂看见你。”
高宾走进独孤信的书房，掩上了书房门，轻声道：“大司马，消息是真的，刚才守城的人已经见到宇文护领着亲兵急驰往北，铠甲底下都暗穿了孝服，太医院的总领胡太医，前天夜里也去看过，说大冢宰只怕过不了今明两天。”
独孤信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宇文泰英雄一世，自以为东魏、南梁强敌已去，就在还差一步登上帝位之际，被拓跋廓暗杀。
他不禁叹道：“看来大冢宰和三国曹操一样，命里注定穿不了龙袍。这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早已经满城风雨。”高宾冷笑一声，“宇文护为人愚钝，做事不知机密，云阳宫的驿马出入不断，太医们接二连三出城，长安城还有几个人不清楚那边的动静？不过，据我看，宇文护这回出京，定会瞒着不发丧。”
“他有这个胆子？”独孤信惊讶道。
“他未必有此胆量，但以大冢宰平素的见识，肯定要这般安排后事。”高宾本来机敏，在这种隐事上更是比别人多一番心机，“当年秦始皇外巡，也是路途中身死，宰相李斯为怕大臣们起异谋、京中骚动，就曾瞒丧不发。当时是酷暑天气，尸臭难掩，李斯、赵高等人竟往放棺材的车里堆满鲍鱼，以掩饰尸臭。大冢宰熟知旧典，怕死讯一发，京中变乱，八柱国争权，一定会学李斯所为。”
“唔。”独孤信点头首肯，心下黯然，“想不到我们武川镇老兄弟中最豪杰的一个，去得也最早，实在是天妒英杰啊！”
高宾料得不差，宇文泰盖世豪杰、心计过人，对后事肯定会妥加安排，但，这也只能是他最后一次用计了。
宇文泰与独孤信自幼结识，不但悍勇善战，而且心计过人。
那些同出边关六镇的边将子弟，个个出身比宇文泰显赫，却都心甘情愿，听命于这个家门卑微的多须汉子。
在这个重世阀家系的年头，他能由一个贫苦府兵，一步步走到今天，即将成为天下之主，背后是多少汗水和血水，多少枕戈待旦的不眠之夜，独孤信当然明白。
只可惜天不假年，宇文泰去时意气干云，走马环视关陇王霸之地，自以为天下事无所不能为，重返长安时，却要睡在棺木里。
弥留之际的宇文泰，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是贫苦的童年，多厄的青年，还是百战艰难得来的关陇河山，或是那唾手可得却终究失之交臂的帝王之尊？也许，会是他们这帮少小啸聚、如今个个已官高位显、手握雄兵的武川镇老兄弟？
眼见上朝时辰将到，独孤信拿起银质解腕尖刀，将夹着足有一斤多羊肉的古楼子饼割开，大口吞食，不再去想心事。他是鲜卑“功勋八姓”的嫡系子孙，虽然相貌斯文，但自幼习于鞍马，食量甚豪。
高宾倒佩服主公在这当儿居然还能吃得下东西，他心下叹气，知道主公将名位看得甚淡，在这八柱国人人思进、个个争权的关键时候，独孤信想都不想怎样趁机进位夺权，心里萦绕的只是和宇文泰四十多年的交情，这到底是义气过人，还是不识时务呢？
他忍不住想提点独孤信几句：“主公，听说大冢宰不但召宇文护急驰去领遗命，还派了密使送信到老于谨府上，以属下看来，八柱国中，大冢宰一向倚重于谨，对他信之不疑，身后大事，也定会向于谨交代。”
于谨是八柱国里年纪最大的将军，城府也最深，平常以“诸葛武侯”再世自命，与宇文泰气味相投、情义深重，虽非六镇子弟出身，宇文泰却最倚重他。
独孤信和于谨一样，都有“静退”之名，但独孤信带兵在外多年，亲信下属遍布军中，势力太大，宇文泰自是不得不防，因之，反不如于谨得宇文泰信任。
独孤信“嗨”了一声，停箸摇头道：“莫说身后事，就是生前，大冢宰又何尝不是时时处处猜忌防范我？罢罢罢，我独孤信一片忠心可对日月，随他怎么处置后事，我总是奉命罢了。赵贵、侯莫陈崇等人，或许要和于谨争一争权位，我本来就无心利禄，何必和他们撕破脸皮闹这一场？”
竟然是这么一副脱身尘俗、安分守时的腔调，高宾听得不由得泄气。
高宾在西魏已经住了十六年，但由于家小都在东魏，孤身来投，被执政所疑，从无上阵立功机会，只能当个职位卑下的闲官，满腔开疆立业、显身扬名的抱负付诸流水，从前壮志凌云的豪情也化为冰冷，今日眼见西魏执政大臣宇文泰即将身故，自己的主公在八柱国中实力最强、名位最隆，若能实掌朝纲，那自己也能跟着青云直上，可现在看来，独孤信根本没往这方面动过念头。
独孤信和高宾带着几个年轻部将赶到正阳宫时，发现宫门前停满了车马，上朝的人比哪一天都多。
独孤信不禁在马上和高宾相顾失笑，两人翻鞍下马，见宫中驰道边已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一二品官员的紫袍金带官服，在霜地上亮得晃眼，大臣们三五成群，议论得正热闹。
白须矮个的大宗伯、楚国公赵贵站在廊下，向独孤信急忙招手。
“如愿，”赵贵有些倚老卖老地唤着独孤信的小名，气喘吁吁地奔过来道，“你们都知道消息，偏瞒着我一个人！要不是宇文泰手下将他写给老于谨的信误交到我门上，我到现在还不晓得半点风声呢！”
在西魏六官中，他的资格比于谨还老，年齿也长，难免有时摆谱，称呼谁都不用官衔，有如上下辈相交，据说就因为这点，他才在宇文泰面前失宠。
独孤信有些愕然，苦笑一声，压低嗓门道：“我还不是一样？难道大宗伯以为大冢宰会跟我交代后事？”
赵贵嘿然一笑，道：“说得也是，宇文泰立嗣时已像防贼一样防着你，托孤就更不消提了。我昨儿还在猜想，宇文泰要是撒手归天了，会把兵权朝纲一股脑儿交给谁？现在看来，不用说，他一定是想让老于谨接班当大冢宰，辅佐宇文觉小儿。哼，这于谨老儿把自己看成诸葛亮再世，可他再能干，到底不是武川子弟出身，就算宇文泰想让他领遗命，咱们一班老哥们儿也不会听他的，看他孤掌难鸣，能不能坐领执政之衔！”
独孤信见他对承袭大冢宰之位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暗自好笑。
于谨是河南洛阳人，诸葛亮的老乡，父祖都是郡守。他自幼熟读孙子兵法，略通经史，有勇有谋，抱负良远。
最让独孤信敬畏的是，于谨的城府深不可测，貌似谦和，内实刚勇，而且文的武的全都来得，不仅能出谋划策，也能上阵打仗。
论起谋略，于谨在八柱国中应拔头筹，当年他一见宇文泰，就献上进都关中之策。
这“关中策”筹算甚准，宇文泰依计施行，果然成功地将魏孝武帝从洛阳高欢的手中诱来。
兵少将寡、地盘褊小的宇文泰，自此得以“挟天子而令诸侯”，与东魏高欢、南梁萧衍三分天下。
宇文泰兴致高时，常当着群臣，将于谨的关中策，与三国诸葛亮初出茅庐时献的“隆中对”相提并论，一再说于谨是开疆元戎。
这难免让浴血百战的赵贵和独孤信等人不服气，好在于谨平生抱定“静退”二字作为立身宗旨，不大张扬，凡事不爱出头，所以这八柱国相处，表面上看倒还融洽。
听说于谨私下也常以武侯再世自诩，吃亏的是他年纪大，今年已六十三岁。
于谨年轻时自命为王佐之才，苦无一鸣惊人、封侯拜将的机会，又不屑当一介州牧郡守，等到乱世立功的时候，于谨已比独孤信、宇文泰、赵贵这拨年轻将领大了十岁，所以战功并不显赫。
直到前年冬天，年过六旬的于谨，才以攻破江陵、平梁之功，令人刮目相看。
正因了这些，独孤信觉得，赵贵若敢看轻于谨，一定会有得苦头吃。所以他望着赵贵那张有些激动的红脸膛，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话茬。
独孤信也知道，这种紧要关头，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宇文泰在乎他，无非是他独孤信既有人望又有兵权，不管在荆州，还是地处陇右的秦州，都深得民心。
赵贵此刻来找他私议牢骚，论其本心，也无非想寻求他的支持。在此多事之秋，大司马独孤信的一举一动，对眼下的长安城来说，都是举足轻重。
大司马府的家塾，位于东院后门，是一处三开间的大屋，里面甚是寂清。
时已近午，除了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儒，只有两三个有口无心读着《论语》的幼童，他们多是独孤部落亲贵们的幼儿，还没到学骑马射箭的年纪，更不能进太学，所以被送来认两个字。
高颎有些无聊地放下正在写文章的笔，抬眼向院中看去，天井中那棵大柳树黄叶落尽，只剩一片如烟枯枝。节气开始入冬，家塾里还没生火，砚台上的墨都冻凝了，写一写字，就要往砚台上呵一口热气。
他生性俭素，以前从不以此为苦，可最近高颎心情落寞，看身边的一切都不顺眼，有点幽怨自伤的意思。
他是抚军将军高宾的独生子，母亲出自鲜卑世家，是高宾到长安后重娶的妻室。
因此高颎面貌上混合着汉和鲜卑的特点，俊目微深，肤色较白，是个儒雅清秀的翩翩少年。
和长安城里的其他贵宦子弟不同，高颎不但习于骑射，更喜欢攻读书史。他父亲高宾闲居无事，也常以课子为乐。
高宾本来就以学识博杂、文武兼修著称，仕途不得意，索性将一身本事都授给儿子。而高颎资质颖悟，幼承父训，早立下“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之志，平素用功甚苦，十二岁上，文章骑射便有过人之处。
与他相比，大司马独孤信的两个大儿子独孤善、独孤穆要逊色许多，不要说写策论文章，只怕这两个独孤家的少爷认识的汉字加在一起还不满一千，经史兵书，那更不消提起。
直到两年前，高颎才猛然惊悟，学成这些文武艺，对他这么个东魏叛将的儿子来说，完全是白费力气。
独孤信的长子独孤善比他大三岁，人还算聪明，不爱读书，骑射虽稔熟，比高颎仍差点火候。独孤善十岁时，朝廷录独孤信克下溠、卫洛阳、破岷州、平凉州等几大战功，给独孤善等几个幼儿加爵，独孤善被封为魏宁县公，他几个年龄更小的弟弟，也都被封为侯爵、伯爵。
三年前，十五岁的独孤善又因父勋被加封为长安郡公，官拜骠骑大将军，正式开府。开府后，独孤善念着同学高颎的才干，竟派人写了张拜帖来，要请高颎去当他长安郡公府的记室参军。
这一下，可把高颎气得人仰马翻。
凭他高颎之才，竟要为一个不识之无、才干平平的小公子哥儿当书案？他毫不客气地回绝了独孤善，心下十分郁闷。
自己的父亲高宾，和独孤信一样，从东魏单身叛归，徒有一身本事，却从不得信用，莫非就因为他是个汉人？或者，因为他并非独孤信那样的武川子弟？
他与宇文邕、宇文宪、杨坚、独孤善等人年纪相仿，自幼结识，可一到十五岁，这个男儿束发从军、上朝入仕的年龄，高颎才发现，与这些显贵子弟相比，自己的处境有多凄凉。
宇文邕、宇文宪二人即将封王，独孤善因父勋成为骠骑大将军。
自己呢，身无功名不说，连随军作战的机会都捞不着，只能留在这冷清的家塾里，和几个幼童相伴，坐看年华虚度。
想起杨忠之子杨坚，高颎更觉不平。
杨忠与高宾同为独孤信的亲信，身份相若，不过杨忠出身武川镇，宇文泰又极为欣赏他的将才，称他为关云长重生，挖空心思将杨忠从独孤信帐下迁走，赐了鲜卑姓“普六茹”，如今凭了战功，已封为十五州大都督，进爵陈留郡公。
杨坚与高颎年纪一样大，已出仕多年，沙场立功不少，又是杨忠的世子，将来少不得柱国大将军的前程。
而自己空负一身才华，难道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总角相识的少年们青云直上，再次重复父亲那样无奈的命运？
望着天井想了一会心事，高颎咬了咬牙，决心不再让这些忧伤浮躁萦绕心头。
生逢乱世，大好男儿怎么会找不着出路和机会？他绝不相信。他所要做的，只是守时待命。
“昭玄哥，”一个幼小的孩子在窗外向他招手，高颎定睛一看，发觉那是独孤信的五儿子独孤陀，独孤陀生得单薄，所以郭夫人平时不大让他出门，总关在家塾里读点闲书，“你快出来。”
高颎莫明其妙，放下笔，起身一看，却见院门前一幅紫色裙摆闪过。他心中一动，忙启门出去，压低声音唤着独孤陀的小名道：“黎邪，你有什么事？”
独孤陀咬着手中的糕点，笑嘻嘻道：“我没什么事找你，是伽罗姐姐叫你出去……”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往门外一指。
高颎不待他说完，已经追了出去。果然，门外夹巷里，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正侧身立着，听他脚步声响，方始转回脸来，将脚一跌，似嗔非嗔道：“昭玄哥，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高颎听得她昵声抱怨，心中微微一荡，这才想起来，数日之前，曾和独孤伽罗约好到长安城外骑马，这几天满腹心事，竟将此约抛之脑后，难怪她找到家塾来。
独孤伽罗今年已经十二岁了，由于生母崔夫人已逝，郭夫人又不擅长管事，所以家事都是独孤伽罗掌管，难得她小小年纪，竟能令行禁止，把大司马府上下管得井井有条。
想起自己负约，的确不对，高颎忙赔笑道：“是我忘了，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郊外骑马？这两天北风起了，龙首原上可冷得紧。”
独孤伽罗也是汉鲜混血，她相貌更像父亲，长发棕黑，五官鲜明，身姿曼妙，称得上绝色美女。
也许因她的舅氏是北方有名的清河崔家，独孤伽罗最大的爱好居然是读史书和佛经。平日料理家事之暇，她常在灯下展卷而读，一看就是一夜。
清河崔家是北魏孝文帝钦定的北方四大族“崔卢郑王”之首，不但门第显赫，而且世代都出读书种子，具王佐之才，南朝北朝多经战乱，前后建立十六国，大多有崔家人为相为辅。
伽罗的舅舅也曾赞叹说，伽罗读书多，谈吐见解比兄弟们更高明，若是男儿，绝不比那些崔家子弟差，一定会成为经世之才。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棕黑的眼眸灼灼发亮，道：“我不怕，等中午我安排过家事，将秦州刺史刚送我爹的两匹紫涡马牵出来，我们到龙首原比个高下！”
她向来争强好胜，高颎虽喜欢看她笑语晏晏的秀美模样，但独孤伽罗的性格外柔内刚，作为女孩子来说，未免太过强悍能干了。
在大司马府，她不但总领家事，而且上管独孤信，下面约束诸弟，从未以闺阁弱质自命，读书骑马，样样皆精。一个月前她也曾与高颎比赛骑马，结果差了半个马身；今天，看来她是非争个头筹不可。
高颎心下暗叹一声，他父亲高宾见独孤伽罗一直未定下婆家，曾半开玩笑地和他说，要向独孤家求婚，把独孤伽罗娶回高家。
高颎和独孤伽罗自幼青梅竹马，何况伽罗又是这般品貌，他听了自然动心，可转念一想，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独孤信的长女独孤丽华嫁到当朝执政的宇文家，其他女儿也许给了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的儿子，均为簪缨世家。
就凭他这个家将之子，竟打算高攀独孤大司马最宠爱的小女儿，自是痴心妄想。
何况独孤伽罗出身显贵，才貌绝伦，将来肯定不会是那种克己奉夫、甘于平淡的持家妇人，齐大非偶，何必多作奢望？因此高颎也就强克心意，没有多想。
独孤伽罗见他点头答应，甚是高兴，突然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道：“给你。”
“这是什么？”
“我给你做的袍子。”独孤伽罗竟有些腼腆，脸上微微泛红，“里面用西域产的羔羊皮作衬，你夜里读书迟了，穿着不会冷。”
高颎呆呆地接过这件轻软厚实的皮袍，看着她脸颊上忽隐忽现的梨涡，一时有些痴了。相处已久，他有时会当她是自己的妹子，今天看来，他是错读了伽罗的心意，也错解了自己的隐秘情怀。
龙首原上，北风劲吹，两匹紫涡马一前一后飞驰着，一路被黄沙枯叶追赶，越发显得马疾如飞。
高颎眼见得自己又超了独孤伽罗一个马身，悄悄收束马缰，略一勒束，独孤伽罗已打马飞过，直奔到他们约定为终点的那棵树边。
“伽罗，你赢了！”高颎忙追上去，笑着招呼。
独孤伽罗横波一转，瞪了他一眼，道：“昭玄哥，谁要你让我的？”
高颎知道她好胜，笑道：“谁说我让你的，分明是你的马快。”
独孤伽罗与他自幼成长在一起，亲密无间，知道高颎脾气好，总让着自己，她也喜欢他的这种包容和儒雅。但如今二人年纪渐长，伽罗的心中，每天都闪现着高颎的影子，留恋着他的笑容和俊美，却不知道他心里对自己到底怎么想，怎么定位。每每试探之下，也不得要领。她毕竟是女孩儿，无法启齿说出自己的心事，何况生母已逝，自己全然是个掌家夫人的派头，威严肃穆惯了，没人当她是个不懂事、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平时找不到人倾诉心底的千般缱绻。
此刻，二人立马龙首原上，狂风呼啸，卷起高颎的袍角与鬓发，猎猎抖动，他算不上高大的背影中透着几分剽悍与俊雅，笑起来时眼神是那样的温和与闪亮，让她不舍得离去。
突然之间，又是几匹马从他们狂驰而来，大风也刮来一个少女清脆的笑声，独孤伽罗听了出来，那是宇文泰家最受宠的女儿宇文怡。
只见宇文怡一马当先，遥遥往他们这里驰来，几个亲贵少年跟着身后，打马飞驰而至，独孤伽罗认得那几个人，有宇文宪、独孤善，还有杨忠的三儿子杨瓒。
独孤伽罗叫住了独孤善，她虽是妹妹，但平时独孤善有几分怕她：“大哥，你不好好在太学读书，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独孤善瞟了一眼宇文怡，欲言又止。
自从前几日宇文怡来过太学，太学里的亲贵子弟这几天都在议论着宇文怡的美貌与身份，宇文家即将禅代天下，宇文怡就是当朝公主，居然还如此美貌，听说她的亲事没定，有不少人正在讨好宇文宪，希望能结识他这个漂亮妹妹。
独孤善是独孤信的世子，当然更有希望。
可是杨忠的三子杨瓒，则是长安城最英俊的少年。
杨忠的五个儿子里，最出众的，其实数杨瓒，他不仅长相俊秀，而且精通书史，性格也沉稳，杨忠的前四个儿子都是嫡妻吕苦桃所生，杨坚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所以理所当然成了杨忠的世子，这让杨瓒多少感觉到不满。
更郁闷的是，这几天宇文怡对他问长问短，一直都在打听杨坚的事，杨坚跟着杨忠在京外驻守，偶尔才来太学，宇文怡在太学里找不到杨坚，便拉着杨瓒说个不停，傻子也看得出来，大公主是喜欢上了杨瓒的大哥杨坚。
这让杨瓒更加妒忌了，莫非是因为杨坚的世子身份，宇文怡才对他芳心暗许？
可眼前这独孤善是大司马的世子，小小年纪已经封公，比杨坚的家世更高贵，宇文怡却正眼都不愿多看他一下。
那难道是因为杨坚英雄过人？
杨瓒从来不这么认为，他与杨坚只差两岁，深知杨坚学问粗浅、沉默寡言、相貌古怪，偏偏宇文怡品味独特，就是对杨坚情有独钟。
见原上风冷，杨瓒脱下自己的外氅，替宇文怡披上，宇文怡笑道：“你说你大哥今天回长安，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杨瓒扬鞭指着不远处道：“那不是我大哥的马队么？”
几个人都极目望去，只见风沙深处，一队骑兵不疾不徐地从原下驿道上纵马而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少年，他穿着武官的平巾帻服，小小年纪，竟已是紫色金兽袍，大约是哪个显贵大臣家荫功封爵的公子。
原来这就是普六茹家的长子杨坚，独孤伽罗好奇地打量着他。
杨忠虽和高宾一样，曾是独孤信的家将，但多年前就已升官外任，杨坚又自幼由尼姑明远抚养，所以伽罗与高宾的儿子高颎从小青梅竹马，却没见过在般若寺长大的杨坚。
伽罗很想知道，这两个常常被人相提并论的少年，到底孰优孰劣？
在她心底，她一直隐隐认为，从小饱读诗书战策的高颎，远非十二岁就上战场的杨坚可比。
只见他腰带扎得甚下，上身比下身长出约寸许，双腿短小，自小骑马的缘故，又向内有些罗圈，所以尽管高大，可杨坚的身材看着有些臃肿蠢相。
这少年脸上的表情比同龄人要深沉安静许多，令人望而生畏，他样貌古怪，下巴宽大，嘴唇厚而外翻，唇上刚刚留了一抹短须，额头上隐隐隆着五条肉柱，眼眸深黑湛然，给他粗犷奇特的面貌带来几分吸引力。
“那罗延！”宇文怡有些惊喜地叫着杨坚的小名。
杨坚勒住马，有些困惑地望向路边的人群，他看见了自己的三弟杨瓒，还有杨瓒身边的宇文怡。
宇文怡他已见过几次，听父亲说，宇文泰曾有意将这个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他，杨坚对宇文怡的为人多少有所耳闻，他隐隐觉得，宇文怡虽然美貌高贵，但太过任性霸道，并非自己的良配。
他的视线又扫过高颎，龙首原上夕阳正红，映出的霞光照亮了这片狭长的高陇，也照亮了陇上少年们骑马凝立的身影。
杨坚不经意地抬起眼睛，在一群人当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深深打量着他的紫衣少女，她的轮廓美得令人惊叹。
双目相交的刹那，伽罗不禁有些慌张地躲过了眼睛。
她从来没看见过比那个少年还严肃的面孔，这个少年老成的车骑大将军，他显然比到现在还是白衣的高颎更富有气概。
北风也同样刮在牵屯山的云阳宫里，穿林而过的呼啸声像龙吟虎吼，更像多少年来沙场上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两军对垒的金鼓声。
宇文泰大睁着眼睛，望着床榻上面的木制顶盖。
顶盖上刻着三英战吕布的图画，工匠手艺精湛，刘备、关羽、张飞与吕布阵前恶战的场面被刻画得栩栩如生。
他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着与高欢多年争战的场面，宇文泰知道，与三国一样，他与高欢的双雄之争，也终将永垂青史。
而他与高欢，到底是谁赢了呢？
蒲坂渡河，沙苑厮杀，河桥之战，邙山对垒，玉璧攻城，五次倾国之战，砍断了多少柄钢刀，烧毁了多少座山林，踏破了多少个城池，割下了多少位大将的首级，留下了多少名士卒的残躯，倒覆了多少面大旗……
而宇文泰却觉得，此刻的自己，彻底输了。
身后诸子年幼，京中六官虎视眈眈，拓跋皇家的宗室既然敢对他下手，也不会放过他的儿子们，侄儿宇文护虽然忠心，可毕竟才具平庸。
他是仗着一帮老兄弟，仗着独孤信才有的今天，身后，还有谁能保护他心爱的诸子，守护他们宇文家的天下呢？
他一生身不离鞍、苦心谋划得来的半壁江山，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撒手？年幼的宇文觉，能坐稳这即将到来的皇位吗？
宇文泰不禁后悔，倘若当年不演那么一出苦肉计，仍由年长的宇文毓当世子，那么，此刻凭仗岳父独孤信的兵力与权势，凭仗独孤信的孤胆忠心，宇文家的皇位将稳如泰山。
他的猜忌，他的善谋，让他有了今天的显赫，也让他失去了老兄弟们的真心。虽然独孤信从未当面有所怨言，可宇文泰知道，独孤信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失望。
他不是不敬佩独孤信，不是不信任独孤信，不是忘了与独孤信的少年情谊，只是，这天下，这九州，这皇权，没人能与别人分享，即使是父子，即使是兄弟，更不用说只是少年结盟的朋友。
“叔父！”宇文护进了寝殿，跪在宇文泰床前，双泪长流。他十二岁上失父，十九岁时一路漂泊来到宇文泰身边，今年四十三岁了，二十多年来，宇文泰就是他真正的父亲，给了他衣食，给了他家宅，给了他引领，给了他功名，更给了他可以温暖依恋的心，“侄儿已听命带了尚书左仆射李远和记室参军拓跋季海等人进来，在床前写遗诏。”
宇文护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好，萨保，你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回城之后，凡事与于谨密商，到独孤府送我的亲笔信，有大司徒的计谋，大司马的兵马，便大事可定。”
宇文护道：“只不知叔父身后，六官能不能仍遵号令？”
“别人我不知道，独孤信和于谨，决无二心，只要独孤信愿意听我遗命，萨保，别人你不用担心。”
“难道说，我们以后要跟拓跋家一样，永远看独孤家的脸色行事吗？”宇文护仍觉纳闷。
宇文泰苦笑一声：“宇文家的天下，本来就是独孤家让出来的，这一生，我欠独孤信的，实在太多，有时候，我望着他，都觉得羞愧。不是我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而是我这满心的算计和权谋，面对那样一颗纯净如玉的心，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那是他自负功名，睥睨主上，叔父已是天下之主，独孤信分属臣子，本来就应该尽忠于君。”
宇文泰摇了摇头：“我快要死了，萨保，不瞒你说，昨夜我辗转未眠，细细回想了我这五十年的人生，我从田无一成、军无一旅困守关中，直到称雄天下的今天，这一生啊，我最亏负的人，就是独孤信。人生最怕是辜负，我事事算计他，处处制约他，可他呢，仍然相信我嘴里说着的兄弟情义，让出了关西大行台的权位，让出了二十万秦州军马，让出了江山，让出了皇位……虽然恋权，可我也有一颗凡人的心，这番兄弟深情，我平生却无以为报，岂不惭愧？”
“那叔父打算怎么回报他？”宇文护大觉惊讶，叔父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当了一世枭雄，从无儿女情长的时候。
“回报？”宇文泰冷笑一声，“从我投身军伍、刀头吮血之日起，我就牢记了奸雄曹操的一句话，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辜负又如何，算计又如何，背叛又如何，惭愧又如何？妇人之仁，本来就成就不了大业！”
肥胖臃肿的宇文护，呆呆地望着宇文泰灰败的脸色，不禁若有所思。
“萨保，叫人来，在床前起遗诏。我死后，升赵贵为大冢宰，于谨为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徒，你接独孤信之位，为大司马，以六官为顾命大臣，一个月后，以宇文觉禅代拓跋廓为帝，国号大周。”
大司马掌管天下军权，虽然只是六官第四名，却是实职，不像大司徒、大宗伯只是虚职。
宇文护怔了一怔道：“叔父，万一独孤信不肯交出兵权，如何是好？”
宇文泰淡淡一笑：“有些人，身负虚名枷锁，宁死也不会背上叛君背友之名。你放心，他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宇文泰别无所长，最擅长的，是恩赏并重、驾驭英雄，这辈子，他连名字都是我亲自改的，独孤信！就算我死了，他也会对我守信然诺，就算是我要他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宇文护仍然呆呆地望着叔父，他终于想明白了叔父从前对他说过的话。
仁义礼智信，那根本是聪明人给傻子钻的圈套。自古而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一人偿命，杀千人封将，杀万人称王，劫掠天下，始有霸业，倘无狠辣冷厉之心，怎能成就横荡宇内、留名千古之志？

第四章 宇文泰之死
正阳宫敬事房里坐了一屋子人，西魏诸官都是武将出身，大多性子粗豪质朴，散朝后到现在，喧哗声一直没停过，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宇文泰的病情乃至存亡。
敬事房的屋里烧热了地坑，烟气从年久失修的坑道里冒出来，呛得坐在近边的独孤信直咳嗽。
在满屋神色激动的人中，越发显出大司徒于谨的卓尔不群。从下朝至今，他一直坐在角落里，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根本不搭同僚的话茬。
赵贵实在按捺不住性子，直接挑明了问道：“大司徒，前几天黑獭派人给你送了封密信，里面到底交代了什么后事呵？”
他说得直接，旁边坐着的大司空侯莫陈崇、大司寇李弼，都不禁浑身一震，眼睛向缩在角落里装睡的于谨看去，问道：“真有此事？”
于谨陡然睁开眼睛，深陷皱纹里的双眸精光湛然，嘴角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封开了火漆的信，往炕桌上一拍，道：“信在这里，你们大伙看一看。”
独孤信不能置信，于谨竟然这么轻易地将宇文泰的信公之于众。
他急伸过手，第一个将信取到手，打开一看，果然是宇文泰的丞相府记室拓跋季海的亲笔。
拓跋季海是前朝的冯翊王，在入相府前，曾是独孤信的开府从事中郎、秦州司马，所以他的字，独孤信一眼就辨得出真伪。
信中竟未特意向于谨做任何具体交代，只有些感伤地回顾了宇文泰从“田无一成、军无一旅”困守长安空城时开始起家，及至如今，盘踞关陇，即将称霸天下，又充满感情地提到独孤信、赵贵、于谨一干人，写道：
余昔与群公洎列将众官，同心戮力，共治天下。自始及终，二十三载，迭相匡弼，上下无怨。是以余于群公如弟兄，冀此一心，平定宇内，各令子孙，享祀百世……
独孤信读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不忍再往下看，将信纸转递给赵贵。
赵贵却毫无兴致，只冷哼道：“大司徒，放着这么多武川镇的老兄弟不理，黑獭独独写信给你，可见大司徒身上真有白帝城托孤之重啊，哈哈！”
于谨脸上波澜不惊，道：“不敢当，世子年幼，自有中山公宇文护做辅佐，你我年纪已高，只管依臣子本分，顺天应命即可。”
赵贵听他不肯以“顾命大臣”自居，反将年轻位卑的宇文护推出前台，倒是一愣，情不自禁往独孤信脸上看来。
独孤信正在感伤，本来又出身清贵，不恋名位，哪有心情去听他们话里的机锋，伸出袖子，擦拭掉眼角的泪迹，站起身道：“咳，大家老兄弟一场，当年从武川镇出来时，我们谁不是十三四岁满怀壮志的少年？如今大家年过五十，来日无多，百战余生，难得我们还在一起，何必再为权位争个不休？大冢宰若能康复最好，倘然他一病不起，我们也仍照旧议，拥世子宇文觉为主公，不必再多作揣测。”
赵贵、于谨见他脸上带着泪迹，气概显得格外柔弱，竟然对他们这些个断敌人首级求侯封、刀枪丛中觅富贵的武人喻之以情，不禁暗笑他迂执。连一旁的侯莫陈崇和李弼，也都面含讥笑，不肯附和。
赵贵见独孤信不帮腔，自觉今天无法再深谈下去，站起来跺一跺脚，和独孤信两人走出门去。
外面北门正急，雪粒斜飘，竟而落起小雪来了。
赵贵仰面朝天，忽然叹道：“如愿，你以为大冢宰心里真把我们看成老兄弟？宇文黑獭最擅长按功厚赏，所以天下英雄才乐为他卖命，没想到连你也入他彀中而不自觉，真正糊涂。”
独孤信正扬鞭向驰道边冒雪站着的部将示意，听得赵贵嘲笑，转过脸来，怒道：“大冢宰几曾厚赏过我甚么，你倒是说说看？我可是那贪财重利的人？莫非几提金子、一个官爵，就能收买我独孤信这条堂堂汉子？”
赵贵冷笑道：“你不爱金银官位，可是更虚荣，像你爹一样，好的是名！老于谨也是一样。知人善用如黑獭，还能不明白你们？”
独孤信道：“胡说，我好的是什么名？”
赵贵道：“你本来控有荆州、陇右，若打算自立为王，黑獭拿你毫无办法，只怕反要拱手称臣，可他口口声声对天下百姓夸许你忠勇有信义，你也居然不疑，甘心被他奴役，牢牢地被这圣人名声束缚。老于谨是个厉害角色吧？黑獭做得更绝，上次于谨平梁回来，黑獭不但升他的官，赏他巨万金银、上千奴婢，还命司乐谱写了十首《常山公平梁歌》，命人到处传唱。老于谨表面无动于衷，私下在府中，听说天天命人弹琴唱这《平梁歌》佐酒。论起我们黑獭的心胸才识，只怕还远在三国曹操、刘备之上，哼，他要是不死，功成之日，迟早你们都要死在他手里。”
独孤信被他说中痛处，无言以对，恨恨地斥道：“你还不是一样，最喜欢位高官显，对人摆谱，所以宇文泰给了你一个仅次于大冢宰的大宗伯虚衔，就稳住了你。”
赵贵咬牙切齿道：“所以我不甘心！这天下是我们一刀一枪帮他打下来的，如今他想要一个人独吞，我不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他手中只有四万兵马，还要受宇文泰与独孤信的虎符调配，光凭实力，实在无力独自谋划大事。
所以这些天来，赵贵一个劲地劝说独孤信，想要得独孤信助他一臂之力，只是这独孤信软硬不吃，死活不肯答应与他合谋同力。
独孤信翻身上马，笑道：“看宇文泰给老于谨的私信，似乎还感念我们这些年的功劳，兄弟情深，没有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身后安排。”
赵贵“呸”了一声，意存不屑。
从人已将他的三马安车驱来，车身涂朱绘彩、垂着缨珞，甚是华丽，一个小厮往车座火炉里又添几块炭。
赵贵自居长安城后，讲求享用，不但娶了几房年轻貌美的如夫人，还起了大宅，买了专用于狩猎的园林，吃穿用戴，无不极尽精美，宇文泰和独孤信都没他这份闲情。
赵贵牵起衣摆，一边准备登车，一边冷冷地说道：“黑獭多疑，老于谨多诈，这封信写得太冠冕堂皇，那就定是有鬼。哼，他宇文泰要不是给我们老兄弟一个个安排好了后事，想好了对付之道，我就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独孤信虽然厚道，但想着宇文泰平生为人，倒也有几分相信赵贵的断言。
但就算宇文泰一世奸雄，此刻的他也只能在云阳宫的病榻上辗转反侧、自叹命薄，再无法布局设阵，对付他数不清的敌人，驾驭他同样数不清的将士。
龙首原上积满厚厚的白雪，宇文护的铠甲上也结了一层薄冰，晶莹闪亮，冻住了鳞片状的细小甲叶。
第一场雪竟然落得这么厚，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宇文泰仍然睡在车内，四匹马拉着这辆青盖安车，已经长途跋涉两天两夜，眼看长安城在望。
宇文护的背上不断有冷汗滴落，虽有一万多军马相随，但此刻的长安城内外，到底有多少人垂涎宇文家的执政之位，他还无法估量。
宇文家的儿子们，除了宇文毓，个个年幼，不能平息巨变，而自己的才具，也只能料理家事，难以面对风云变幻的乱局。
突然之间，远处的雪地上，黑压压两支大军如雁翼般奔袭而来，宇文护倒吸一口冷气，看到旗帜上有“柱国大将军乙弗”、“大宗伯”的字样，知道这是赵贵的人马。
叔父真是料事如神，他说六官之中，最想争权的，就是实力最不济的赵贵。看这两支骑兵衣甲鲜明、个个精悍，显然赵贵在长安城外埋伏了精兵，打算在宇文护进城之前就收拾掉他。
“大宗伯！”宇文护强自镇定了神情，在马背上施礼道，“不知大宗伯远迎至此，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听说大冢宰生死不明，特地前来迎候老兄弟。”赵贵拨马出阵，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宇文护，也打量着那辆车帷紧闭的安车。
“叔父昏迷数日，我特地护送他回长安城医治。”宇文护更紧张了。
“哦？”赵贵显然根本不相信，“可长安城里都传言大冢宰已经身故，只不知这车里躺着的，到底是大冢宰，还是大冢宰的遗体？”
又是一列军马从远处奔袭而来，宇文护更加紧张了，却见来的军马队前飘扬着“柱国大将军独孤”和“大司马”字样，原来是独孤信的人。
宇文护变了变脸色，道：“大宗伯信不过我么？”
“不敢，旧日秦始皇外巡，死于道路，李斯与赵高也曾掩饰死讯，秘不发丧，只恐大冢宰生时长于权谋，死后亦为鬼雄，神机莫测。”赵贵的口气咄咄逼人，“既是大冢宰并未身亡，还请大冢宰掀帘一见，让老兄弟们放心！”
“赵贵！”独孤信急驰而来，呵斥道，“休得对大冢宰无礼！”
赵贵扭脸看见独孤信，倒有几分畏缩，赔笑道：“既是多年兄弟，我关心情切，远迎到城外等候，也是人之常情，大冢宰既然仍在人世，那是最好不过，萨保，能否掀帘让我们一见？”
宇文护头上涔涔汗出，道：“大冢宰昏迷多日，恐怕难以相见。”
赵贵仍然步步紧逼，道：“那也无妨，只要掀帘让我一见音容，我便护送大冢宰一路回京。”
宇文护仍在犹豫，望着安车严密拉合的窗帷，惴惴不安。
赵贵大声道：“萨保，你若心中无鬼，会连车帘都无法拉开么？”
“唰啦”一声，安车的车帘被人拉开，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大宗伯，我已命在垂危，何必苦苦相逼？”
竟然真是宇文泰的声音，赵贵不禁吓了一跳，拨马向后兜了一圈，好在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当下大着胆子下了马，到车帘前望了一眼。
果真是宇文泰，虽然奄奄一息，虽然脸色灰暗、毫无血色、盖着厚厚的绸衾，但那双不怒自威的碧蓝眼睛、惨白中透着暗青色的颊骨，还有那部赵贵二十年来极为熟悉的长须，花白相间，二尺有余，遮住了那张威严而宽大的脸庞，这毫无疑问就是他自幼结识的老兄弟、狡诈过人的宇文黑獭。
宇文泰瞪着赵贵，又道：“多谢大宗伯惦记，我命在天，天不亡我，还能与诸兄弟重见诀别……咳，咳，就请大宗伯护我回京……”
车内尚书左仆射李远则持剑护卫在宇文泰身旁，向赵贵怒目而视。
赵贵吓得一下子拉合了车帘，难道胡太医捎来的情报有误？宇文泰怎么还活着？难道这个匈奴儿又在使诈，想在临死前看出谁会对他有不利之举？
他满额是汗，想不明白昨天就已传来死讯、业经多人证实身亡的宇文泰，怎么会仍然尚在人间。
独孤信也觉惊疑，他与高宾也听到消息，得知宇文泰前天便不治身亡，秘不发丧，尸体存放车内，星夜驰往长安，可怎么会宇文泰仍活着？他又有什么计谋不成？难道他是故意报出死讯，来试探六官们的忠心？
独孤信不愿深想，隔帘垂泪道：“大冢宰，你多多保重、安心养病，老兄弟们都盼你平安归来，再辅你定江山，传万代，子子孙孙，永为姻好。”
没有人回答他，车里面，左仆射李远轻声道：“禀报大司马，大冢宰怒火攻心，又昏迷过去了，还请大司马、大宗伯避让道路，好让大冢宰回长安休息养病。”
“是！”独孤信赶紧勒马避开驿道，约束部骑站在道路两边致礼。
大宗伯赵贵此时才忽然有点醒悟过来，他又再次拨马向前，欲拦在宇文泰的车前：“大冢宰，还请启帘再次相见，兄弟有话要说。”
宇文护的心缩紧了，这个老滑头，他看出端倪来了！
独孤信勃然大怒，持槊在手，纵马直冲向赵贵，怒吼道：“赵贵，你没见黑獭已危在旦夕，难道你想在这里逼死他，谋害主上？”
眼见槊尖快要扎到自己胸前，赵贵连忙拨马逃走，直驰入雪原中。
他深知独孤信的脾性，重情义，守信诺，此刻自己要再次强迫宇文泰掀帘相见，说不定独孤信真会取自己性命。
可是，赵贵细思之下，仍觉有异，虽然一部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但宇文泰的眼神他很熟悉，永远是那样威严、那样冷冽、那样骄傲、那样不可一世，而刚才他看到的宇文泰，却一直在躲闪着赵贵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一场突如其来的伤病，就算能让宇文泰的肉身彻底倒下，却绝不可能从灵魂深处彻底摧毁这个英雄豪强。
或许，那人不是宇文泰？
没有人再理会他，在独孤信所率大军和宇文护部下的护送下，宇文泰的青盖安车直驰入长安城门，赵贵望着大军前去卷起的一地雪浪，不禁顿足而叹。
他本来是想在宇文护带着宇文泰的遗诏入城之前，抢先一步，收拾掉宇文护，其他宇文家的儿子们年纪幼小，无力带兵对他对抗，如此一来，从前宇文泰独掌的执政大权，就算不被他赵贵一个人独享，也会由六官一同瓜分。
况且独孤信为人温和、从不争权，凭资历、凭兵力，赵贵至少可以独镇一方，不必像从前那样事事听令于宇文泰。
运气好的话，于谨已老迈年高，过两年一命呜呼，再笼络好独孤信，自己岂不是又成了第二个宇文泰？
可惜宇文泰还剩一口气，更可惜独孤信无心权位，为了护卫宇文泰，不惜与自己作对。
赵贵带兵赶上前去，见独孤信大槊不离宇文泰车乘左右，始终对自己横眉冷对，赔笑道：“如愿，我也是为了大家好，防备有人暗中给我们设圈套，倘若黑獭还活着，那是最好，可倘若他真的已死，难道我们还要听宇文护那小子的号令么？”
独孤信冷着一张脸，看也不肯看他，道：“大冢宰活着，我听他号令，大冢宰身故，我守他遗命，大宗伯不必多言！”
不远处，就是青色的长安城墙了，城墙上无数全副盔甲的箭手与守卒，墙下的城洞两边，依旧有重兵守护，今天的长安城，所有六官与宗室的兵力，都齐聚此处，观望着宇文泰身亡后突变的西魏格局。
当宇文泰的安车缓缓驶入长安城门，老于谨骑马迎上前来，向宇文护远远丢去一个微妙的眼神，宇文护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重重咳了三声，道：“禀报大司徒，大冢宰已昏迷不醒，难以康复！”
黑色车帷之后，尚书左仆射李远听得这声暗号，转手从腰间拔出长剑，不顾面前“宇文泰”惊恐的眼神，捂住他的嘴，一剑扎在他心口。
车壁暗处坐着的两个小黄门，赶紧七手八脚把“宇文泰”的尸体拖到后车厢，用绸衾包扎起来，露出被子下的另一个“宇文泰”来。
这个“宇文泰”早已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前日晚上，宇文泰在宇文护、宇文觉等人的陪守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受伤病重后，加上连日惊恐，宇文泰病体缠绵、伤口溃烂不堪，从前骁勇过人、人称“匈奴儿”的宇文泰，在生命的最后，发现自己连伸出手去抚摸宇文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泪道：“陀罗尼，爹本想给你打理好九州天下，修建好传承万世的龙椅，没想到天不永年，爹只能在这里撒手而去，留给你半壁江山，还有动荡不安的长安城……爹以为自己还年轻，想最后再护持我们宇文家一段时光，可此刻爹再没有力气了，陀罗尼我儿，你太小了，爹不放心啊……”
十四岁的宇文觉伏在他胸前泣道：“爹，你放心，有萨保哥哥，有统万突哥哥，还有四弟、五弟，他们都会帮我的。我会好好读书上进，将来不辱没爹的名声，不辜负爹的期望，一统江山，让我们宇文家，终如祖先所言，成为天授神权的皇族帝室。”
宇文泰尽最后的力气展颜一笑道：“陀罗尼，你是爹的好儿子，以后记得孝顺你娘，敬重你哥哥，这世子之位，是他们俩让给你的。”
宇文觉含泪答应，宇文泰又转脸向宇文护道：“遗诏已定，我的吩咐，你要好好记住了。我死之后，你们不能穿孝服，不能发丧，派人速驰长安城，让于谨在城里接应你，一入城门，立刻举哀发丧，持遗诏直入正阳宫，宣我遗命，立陀罗尼为世子，着手禅代，尽快登基为帝，以正名义、平乱局。”
宇文护也含泪答应，宇文泰久久凝视宇文护的脸庞道：“萨保，自你十九岁来到叔父身边，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拿你当儿子看待。”
宇文护拭泪道：“侄儿知道。”
“我死之后，陀罗尼年幼，你要好好辅佐他，这周公之重，非亲非故的人担承不了，当叔叔的，就把身后事都托付给你了。”
宇文护赶紧跪下应承。
宇文泰望着床前的几个子侄和近臣，长叹一声道：“武川镇的老兄弟们，个个英雄，人人豪杰，我宇文泰成也仗他们，只怕……将来败也由他们……”
宇文护问道：“请教叔父示下，如何对付六官人等？”
宇文泰叹道：“不必对付，笼络住一个独孤信，其他人不值一提，在陀罗尼登基之前，你必须对独孤信礼敬有加。”
“登基之后呢？”
宇文泰睁着眼望着他，正要说话，忽觉痰涌，连喘数声，嘴角血沫流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再无生气。
此刻，宇文泰的尸体面庞上并没有胡子，那把养蓄多年的美髯早已被割去，覆在了那个假冒的“宇文泰”脸上。
靠了这把胡子，还有那个宇文泰从军中挑出来的相貌相似的匈奴军卒，宇文泰终于在死后也诈取了赵贵一回。
站在城门内的宇文护听得李远用剑敲击车壁，知道他已经换好尸体，一把将身上的铠甲掀开，露出甲衣下早已穿好的白色麻布孝服，下马跪伏于地，放声大哭道：“诸位大人，大冢宰已经宾天了！”
虽然早已得知宇文泰的死讯，于谨还是眼泛泪花。
他比宇文泰大十几岁，多年前就向宇文泰交上战马和铠甲，打算弃官归隐，回家养老。可宇文泰上门苦苦挽留，他迫于无奈，只得接着效命。
这辈子，宇文泰对他言必听、计必从，极其尊重礼遇，也极为信任依畀，可以说宇文泰真正倾心吐胆的人只有老于谨，当然，于谨也知道，那是因为他一无野心，二不曾手拥重兵，三来计谋眼光过人，四来城府深沉。
人生在世六十多载，放眼天下，能得几知己？又能得几个惺惺相惜的英雄？
望着车内那死后仍在用谋的枭雄宇文泰，于谨心生悲悯、感慨万千。
李远等人登时举哀，宇文泰手下的府兵全都拿出准备好的孝带缠在头上和腰间，本来就积雪的街头，登时又变得一片雪白。
赵贵大怒，对独孤信道：“如愿，你这个糊涂虫，黑獭连死后都在欺诈我们，心术如此，今日有我无宇文护，有宇文护无我！”
独孤信瞪了他一眼，但心中也情知受骗。
更让他不愉快的是，看眼前情形，老于谨分明对一切都知情。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宇文泰真正信任的人是于谨，而不是他嘴上说成愿与之同生共死的老兄弟独孤信。
赵贵上前喝道：“宇文护，你打开车门，让我查看，是不是你刚才拿别人冒充大冢宰还活着，是不是你故意瞒丧不发，想欺哄我们？大冢宰要是刚断气，尸身肯定还是热乎的，你敢不敢让我们摸一摸？”
宇文护见情势紧急，忙看了一眼李远，李远持诏在手，立于车轼前大声道：“宣，大冢宰生前遗命！请六官诸将听令！”
赵贵昂然不理，怒道：“宇文大冢宰已故，依朝廷六官礼制，我就是接位的大冢宰，宇文护，你敢不遵我号令？”
听他如此强梁对抗，宇文护的手下全都拔剑出鞘，而赵贵的亲将们也毫不退缩，同样长剑在手，两方互相怒视，眼看再有一言不投机，就是一场血战。
老于谨喝道：“赵贵，休得无礼！大冢宰虽然已故，但执政之位由世子接替，宇文护身为辅命，可代世子行执政之权，如今长安城上下，新奉宇文护号令，怎么，赵贵，你想趁丧作乱吗？”
赵贵大笑道：“奉宇文护号令？老于谨，你糊涂了吗？宇文护是什么东西？他是宇文泰的儿子吗？他是宇文家的世子吗？他不过是宇文家的一条狗，我堂堂当朝重臣、武川名将，要遵他的号令？笑话！”
老于谨铁青着脸，翻身下马，跪到宇文护的马前，行三叩九拜之礼，道：“柱国大将军、大司徒于谨，谨遵新执政大臣宇文护号令！有不从者，以乱贼处置！”
赵贵和独孤信都站着没动，大司空侯莫陈崇、大司寇李弼也犹豫着，没有上前。
于谨仰起脸，注视着独孤信，情深意切地道：“大司马，大冢宰有信给我，说如今天下之事，只能仗独孤大司马一言而定！倘若大司马认为宇文觉小儿可辅，就请大司马以礼参拜新执政宇文护，倘若大司马觉得宇文家此刻孤儿寡妇、任人宰割，也可以自己取而代之。大冢宰说他的天下本来就是大司马授让给他的，此刻就算大司马再伸手取回，他地下有知，也决不会怪罪大司马！”
赵贵听他拿话挤对独孤信，忙喝道：“如愿，你休听这老儿花言巧语，黑獭这么多年来，让你为他攻城略地，从无停息，功高不赏，反而处处猜疑你、防范你、算计你，你若还为他卖命，到头来只能把自己葬送了。”
于谨再不说话，又向宇文护大礼跪拜道：“柱国大将军、大司徒于谨，谨遵新执政大臣宇文护号令！愿我武川镇老兄弟，能一如大冢宰生前，合力同心，心无芥蒂，共治天下，使我武川子弟忠义之名流传千古，不逊桃园结义之刘关张！”
独孤信长叹一声，虽然心知肚明，老于谨是用言语逼迫自己就范，可自己赤胆忠心，一生爱惜名声羽毛，怎么可能在宇文泰身故后立刻兴兵作乱？
赵贵不了解他，宇文泰更不了解他，他若想伸手取回此江山，何必还等到今天？
赵贵拔剑道：“如愿，你若听了这老儿之话，他日我俩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不如趁大军仍在你手，起兵除掉宇文家！宇文家的权位取自拓跋皇家，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匡扶魏室、重振朝纲，才是你我臣子之责！”
独孤信目光炯炯，举手向身后诸将示意道：“三军听令！”
“有！”他身后的街巷、城头处，各部府兵齐声答应。
府兵们大多出自荆州军、秦州军，本来就是独孤信旧部，更何况独孤信是天下大司马，虎符在手，可调动全军。
独孤信拔剑出鞘，猛然断去赵贵的剑身，然后弃剑于雪地，伏在宇文护面前跪拜道：“今柱国大将军、大司马独孤信，谨遵新执政大臣宇文护号令！三军同听号令，有不服者，以乱贼处置！”
大司空侯莫陈崇、大司寇李弼见事已至此，也跟在独孤信身后，缓缓跪了下来，城头巷尾的将士们都跟着独孤信一同跪下领命，高喝道：“谨遵新执政大臣宇文护号令！”
赵贵无奈仰天长叹道：“如愿，天予不取，必遭天谴！这江山帝位，分明就在你指掌之中，你让了宇文泰，又让宇文觉，还要让给宇文护，宁可屈居臣属，也不愿自污名声。好，好，好！我年纪已老，死不足惜，你就亲眼看着，你信任了一辈子的老兄弟，会怎么样防你害你灭你！”
“我堂堂武川镇独孤家，镇守边关六世，祖祖辈辈名震北州，铁血丹心，以忠义扬名，宁为守义而死，不为叛主而荣，三军听令，如再有不遵号令者，即刻拿下！”独孤信一张俊脸上睚眦尽裂，怒不可遏。
赵贵沮丧地弃去手中长剑的剑柄，跪伏于地。
车乘上，尚书左仆射李远展开宇文泰留下的遗命，大声念道：“六官听令，升大宗伯赵贵为大冢宰，封楚国公；升大司徒于谨为大宗伯，封燕国公；升大司马独孤信为大司徒，封赵国公；拜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请大司马独孤信交虎符于宇文护。”
虽然独孤信不愿多想，但也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的虎符一交出去，也就是彻底地交出了自己二十万秦州军，交出了自己的命运。
他身后杨忠等将领仍等着他号令，当着众人，独孤信毫不犹豫地取出虎符，双手举过头顶。
宇文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独孤信手里夺走了这块铜制调兵虎符，加上宇文泰给他的那块虎符，此刻的宇文护，已可统帅调动大魏三十万军马，而此时的长安城，表面上终于平静下来，似乎又回到了宇文家手中。
雪积梨树梢头，一眼望去，朦胧之间，又是梨花如雪的时节，而东院人去楼空，除了满壁的佛经，再无人踪。
独孤信轻轻抚着壁上的古琴，架上的经书，心头酸涩难言。
崔夫人曾是名闻长安的才女，与那些才名卓著的兄弟们合著过兵书策论，而到了生命的最后，她却成天在这些晦涩的佛典里打发时光。
崔夫人已经死了好几年，虽然儿女满堂，郭夫人也对他体贴入微，但独孤信仍然觉得，心头有一块东西被狠狠剜走了。
年深日久，时光已经平复了那块伤口，但一旦寂静无人之刻，他就会深深地感觉到胸口的空洞和痛楚。
也许是自己太过静默内敛，没有排解和倾诉的能力，所以只能向心底打一个深洞，无边无际地坠落下去，就像此刻，除了弥漫心头的寂寞和惆怅，他再也品味不到别的滋味。
独孤信取下一本西晋竺法护译的《维摩诘经》，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注，想起那些年崔夫人心中的绝望和痛苦，独孤信多少有些难过，但他也觉得她不够理解体谅他。
那些年他的升沉和艰难，她似乎漠不关心，她只念念不忘他在南朝另婚的不忠，却不肯原谅他当年被困洛阳不得已投降南朝的满心苦楚。
冤家，到死的那一刻，她仍然要下力气自毁也毁人，而自己也果然如她所愿，多年来被愧悔和思念所折磨，难以有几个晚上安眠。
“爹，”独孤伽罗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独孤信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你又在想娘了。”
“伽罗，昨天傍晚，我巡城出去，上你娘坟前坐了一会儿。你娘的坟前，我种了十亩梨树，本来叶落枝枯，毫无人气，可昨天黄昏啊，突然有一群喜鹊飞来，在坟头、树林里叽叽喳喳半天，我就想了，是不是你娘在给我捎话，说咱们的小女儿、美貌绝伦的伽罗也大了，今年十四岁了，还没许下人家，数落我这个当爹的不尽责任。”
独孤伽罗啧怪地看了独孤信一眼，这两年，独孤信越发瘦削、发髻也越发白了，自崔夫人离开后，他衰老得更加厉害，笑道：“爹，你编故事取笑我，我不理你了。”
独孤信笑道：“我怎么敢取笑我们家掌府的七小姐？我跟你说啊，你的婚事，我已经看中了一个出众的少年儿郎，你要是……”
独孤伽罗不禁情急，拉下脸道：“爹，不许你再提这件事，我的亲事还不急，娘吩咐过，要我们好好照顾你，姐姐们全都出嫁了，一个个守着身为总管、大都督的丈夫，守着成群的孩儿，极少回来，不再惦记爹，我要是再嫁出去，哪还有人能在家看顾爹爹？”
独孤信打量她神色惶急，越发相信郭夫人说的是真的，独孤伽罗心里，只有高宾的儿子高颎。
高颎也是个出众的少年子弟，年貌都与独孤伽罗相当，但身世比独孤信的其他女婿都低微。
独孤信虽然欣赏高宾，可也不愿意将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嫁给普通家将之子。长安城满城公侯，高门无数，一个家将之子，要想将来跻身八柱国之列，谈何容易？
门外正好禀报高宾父子来见，独孤信低头想了一刻，道：“叫他们俩到东院来。”
独孤伽罗正要出门，独孤信道：“伽罗，你不用避开。你高宾叔叔和昭玄哥都是天天见面的人，就跟我们家人一样，我有事要对他们父子说，你也听听。”
联想到父亲刚才提起了自己的亲事，独孤伽罗不禁心口怦怦乱跳，难道说父亲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想将自己许配给高颎？
没错，高颎虽然出身平平，但才貌都极为出众，看得出将来是个王佐之才，若是机会公平，他决不会比独孤善、宇文宪甚至杨坚这些世袭爵位的子弟们功名更差。
高宾父子走进门来，独孤信注意地看了一眼高颎，不知不觉间，这个经常跟着父亲出入独孤府中的孩儿，也已长成了翩翩少年，难怪伽罗对他倾心。
高颎相貌俊雅，气质清贵，眼神中透着睿智和深沉，听说骑射也了得，比自己的几个儿子强得多。
独孤信的儿子虽多，但个个都无能不肖，这一向是独孤信的心病。
独孤信盯着高颎，对高宾叹道：“高抚军，一转眼昭玄已经成人，看他而今的相貌，我就想起你当年的模样，他和你年轻时一样才貌出众、气度不凡。当年你是东魏的龙骧将军，在洛阳城名重一时，才干绝伦，可惜啊，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受累于东魏降将的身份，屡受朝廷猜疑，不能沙场立功，显你姓名才华。”
听独孤信提起旧事，高宾心中一酸，道：“独孤公，一切已是前尘往事，何必再提？我年纪已老，大半生意气消磨，哪里还有功名之念？”
高宾当年在东魏时，曾有文武双全、智计深沉的名声，被视为东魏将领中的第一人。东魏的执政高欢很欣赏他，称其“文武全才”，一年中升迁数次。
高宾的一班同僚因妒生恨，构计陷害，造了数封伪书说他私通南梁。高欢震怒之下，急命人收捕高宾入狱，幸得一个密友冒死来报，为了保命，高宾连妻儿老小都顾不得带，连夜出城，投奔西魏长安。
高宾本是高欢的心腹，这种敌国之将，正年轻得意的当儿，忽然无故来投，且没带家眷，大冢宰宇文泰以为“其情难测”，不肯用他。除了在初见时被赏了“抚军将军、散骑常侍”的虚衔，高宾在西魏一住就是十六年，居然没能迁一次官。好在大司马独孤信欣赏高宾的捷才和为人，这些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当作左右臂般倚重。
高宾平生才华难以施展，平时看起来总是郁郁不乐。
他的相貌也颇为英俊，与独孤信并骑而出时，常令人眼目一亮。
如果说独孤信整洁讲究、处处体现出一种细致而完美的风格，那么，高宾则具有一种落拓不羁的俊朗，他的风度潇洒从容，喜欢穿着宽大的碧纱袍，纵马飞驰时，连背影上都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忧郁，显得十分出众。
独孤信道：“虽说你老了，可昭玄还年轻，我不能坐看他这一辈子，也重复你的人生。”
独孤信望着站在一旁的独孤伽罗和高颎，很显然，一看到高颎，独孤伽罗双眼发亮，透出了无边的喜悦和甜蜜，少女心事，完全无法掩藏。
而高颎显然也习惯于独孤伽罗的这种依恋，习惯了守护和关怀独孤伽罗，刚听得独孤伽罗咳嗽两声，他早已把堂左一面透风的窗户掩好，既善解人意，又体贴备至。
这对相差三岁的少年人，从外表上看起来十分相称。高颎身材中等，比伽罗略高一些，面庞乍看上去完全是地道的汉人模样，只在细微处流露着他母亲的鲜卑血统：鼻梁高挺，头发微带棕黄，侧面的轮廓比汉人显得鲜明突出。
高宾横箫在胸前，笑道：“这三百年间，南朝北朝，不知出过多少天子，却始终无法一统天下。秋风长安，谁知道还会有几代更易……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天长安城中，又将有一批衣金腰紫的新贵。我们何必留意他们的升沉？又何必关心那易得也易失的权位？独孤公，昨夜我从旧谱中搜得《兰陵王破阵图》一曲，略加修改，谱成一支箫曲，就在这里奏给独孤公和七小姐清听，以涤荡胸怀。”
“好。”独孤信点了点头，收回了远望的视线，从窗边踱回，坐在桌边，端起了茶杯，强自按捺下满怀的困惑。
身穿浅蓝色织锦长袍的高宾，从腰间锦囊中取出紫竹长箫，横在唇边。
停了片刻，忽然间，一声停云裂帛的清亮箫声冲突而出，接着，金鼓声、马蹄声、刀戟相交声、羽箭齐飞声，繁密而夹杂地冲了出来。
这首《兰陵王破阵图》，独孤信和独孤伽罗都听过，那是在魏宫干安殿前，几百名乐官丝竹合奏，才能营造出来如此磅礴的气势，而高宾居然能以一枝小小的竹箫，奏出同样大气而雄烈的曲调，看来，他文武全才的名声，绝非浪得。
独孤信仍注视着一旁这对金童玉女般的少年，心情复杂。
他们俩什么时候起已经这样亲密了？
也难怪，高宾从前曾是独孤信的家将，在大司马府里住过好几年，高颎比伽罗大三岁，两人自牙牙学语时就在一起嬉游成长，在后花园同看一本书，在长安城外的古道上并肩骑马漫游，直到八九岁才分开。
当年是两小无猜、天真烂漫，如今看来，这份感情再任其发展下去，定会成为一份隐秘而美好的情愫，——但独孤信并不希望高颎做自己最小的女婿。
一个月前，高宾已经在独孤信面前隐隐流露了意思，希望能高攀独孤家，让他那个相貌气度、才华见识不逊于乃父的儿子与伽罗订亲。
高颎是个优秀的少年郎，这一点人人都知道，独孤信也曾当众夸奖过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将来是个辅国之才。
而伽罗今年已满十四岁，按照鲜卑人的婚俗，到了这个年龄还未出嫁，甚至连亲事都未许下，颇为罕见。
独孤信的六个大女婿都出身王公贵族，个个是青年才俊。
伽罗明慧秀逸，远胜六个姐姐，独孤信对她爱若珍宝，择婿之事早深存在他心底，但看来看去，他还是犹豫不决，觉得那些擅长斗鸡走马的鲜卑少年，没一个能配得上他的伽罗。
既然可着满长安城的亲贵子弟，都挑不出一个真有英雄气的好男儿，那么，温文尔雅、精通书典的高颎，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高颎生在长安城，长在大司马府，是个知根知底的少年，就算家世低微，但有岳父家的势力，又有自己不凡的才识，将来名位不会逊于他人。
独孤信正准备答应高宾，不料，几天前，杨忠的世子杨坚官拜车骑大将军，随父亲到大司马府来给上司叩头。独孤信几乎是在第一眼看到杨坚的时候，就已在心底发出了赞叹：这个少年非同凡响！
几年前，他曾见过刚从般若寺回家的杨坚，只觉得这孩子严肃非常，古板而拘谨，没想到数年不见，他长成了这样气派俨然的少年将军，令阅人无数的独孤信也深为心折。
接谈之下，独孤信情不自禁，当面询问他有没有结过亲事，当得知杨坚还没订婚时，一向喜怒不流于言表的独孤信，竟当着杨家父子的面抚须一笑，这一下，杨家父子自然心领神会。
可是伽罗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她竟然当着众人，用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敬佩地注视着脸庞瘦削而俊秀的高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情意。
看来，自己再不挑明心意，事态将不可收拾。再支吾拖延下去，高家父子对这门婚事抱有深望，将来更会怨恨自己。
一念至此，独孤信在袅袅散尽的箫声中优雅地站起身来，对着高宾幽幽叹道：“好一首《兰陵王破阵图》，高宾，这曲调里的铿锵雄烈，被你形容得淋漓尽致，不是真正的英雄，谁能读破这曲中三昧？……呵，可惜了你的满腹经纶、一身武艺，你十六岁就当上了东魏的龙骧将军，本来是个帅才，却因为才华外露、性格脱略，招人忌妒，一生颠沛如此。高宾，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相识满天下，知心者却只有独孤公一人，高宾感动得眼睛微微潮湿。
自从十八年前独身逃奔长安以来，他被朝廷上下疑忌，只有独孤信肯力排众议，让他膺任重职。
但因为高宾的奇突身份，这些年来他还是被宇文泰冷置一旁，不能到前线去带兵打仗，尤其是不能对昔日的东魏、今天的北齐作战。眼看着年华老去，英雄无用武之地，高宾即使在睡梦中，也觉得痛彻肺腑。
“回独孤公的话，高宾今年已经虚度四十春。”
这四十个春天，的确是白白浪费掉了，从小就有令名美誉的高宾，并没像他曾任东魏显职的父祖所寄望的那样，建下不世的功业。
“四十岁……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高宾，这次朝廷分封百官，我已向天王宇文觉力荐你为车骑大将军。但宇文护说，自北魏年间起，汉人就不得任为大将，只能做文官，除非是像杨忠那样，因军功得到朝廷的赐姓，抬入鲜卑本部……”独孤信负着手，在室内徘徊一圈，猛然间将手重重地拍在花梨木的桌面上，“唔，高宾，我就破例替天王做一回主，收你为独孤家的本部兄弟，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我们独孤部落的人了，今后便与我兄弟相称！”
高宾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扔下紫竹长箫，当着高颎和伽罗两个孩子的面，伏地大恸。
这个在北朝长大的汉人知道，鲜卑人最重血统姓氏。
杨忠是西魏第一勇士，曾经在随宇文泰出去打猎时，一手挟着巨兽的腰，一手拔出巨兽的舌头，被宇文泰当众呼为“揜于”（鲜卑语，意指猛兽）；又曾在破荆州时第一个冲入城内，浑身受创十几处，犹然酣战；还曾跟着独孤信投奔南梁又重返长安，忠心无二；更曾有渡江灭梁之功；大大小小厮杀过一百多场，建功无数，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鲜卑姓氏“普六茹”。
而自己一个东魏降将，困顿长安十八年，拿什么与铁胆忠心的杨忠相比？却能进入比“普六茹氏”高贵出许多的“独孤氏”鲜卑部！
得到这个赐姓，等于是得到了重返庙堂的机会，可以一展怀抱、不虚此生……从少年起就雄心勃勃的高宾，终于看到前途的一线光明。
独孤信和蔼可亲地将高宾扶了起来，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了高颎和伽罗，意味深长，他向这两个还未完全长成的孩子柔和而亲切地微笑起来：“昭玄，伽罗，今后你们俩便是同姓兄妹，比别的孩子更亲近些……”
高颎没有想得更多更远，在这一瞬间，他只有一种极大的惊喜：自己终于也能和杨坚、独孤善他们那些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一样，拥有一个高贵的鲜卑世家的身份。
杨坚和独孤善都是十三岁出仕的，而才华出众、精通骑射的高颎今年已经十七岁，却仍是个平头百姓，只能翘首盼望一个王府记室参军的前程，怪只能怪他的父亲是个地道的汉人，而且曾在东魏做过官。
现在，这一切藩篱和障碍，都将不复存在。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独孤伽罗一个人领悟出了独孤信的苦心，她有些气愤地向父亲看去，看见的却是父亲那双充满挚爱的眼睛。
他是因为高家的门第低微才不肯答应这门亲事么？可五姐所嫁的王家，也不见得门庭显赫，还有着突厥血统。
他是因为高颎至今还是个白衣士子，才不肯接受这个女婿么？可父亲明明当众赞叹过，高颎是世所难见的英才！
难道长安城还有比高颎更才貌出众、更亲切诚挚、更温柔体贴的少年么？伽罗难以接受父亲这婉转而不留余地的决定：他如此果断地将高颎从伽罗的身边剔除干净。
从今往后，高颎将永远只是一个兄长，一个友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有同姓之好的亲人。
鲜卑人的习俗是同姓不婚，这一辈子，高颎与自己永无机缘……父亲果然不枉了“机谋过人”的名声。
在被窗外北风鼓荡起的重重帷幔下，伽罗靠在放经的书架上，脸色苍白地向高颎看去。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见的不是一张吃惊而懊恼的面庞，在不远处的灯烛照耀下，高颎被映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欣喜，飘荡着梦想的影子。
原来，在高颎心中，自己从不曾比一纸官位更加重要。伽罗觉得一层冷泪从眼角漫上来，迷蒙了她眼前所有的人影和帘幄。

第五章 普六茹坚
即位为天王的宇文觉在露门外柴燎告天、分封百官的那一刻，独孤信并没有在场，他的秦州旧部也有不少人缺席。
他携着杨忠和高宾两名爱将，站在花园的高台上，极目眺望着东方被大火映红了的天空。
这个独孤信为之浴血奋战了一辈子的国家，从此叫作了“周”。
来自大鲜卑山下的拓跋氏王朝，就这样被宇文家颠覆。
宇文家虽然也号称是鲜卑部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匈奴人的后代。这一点从宇文泰的面貌上就看得出来，宇文泰身材高大、头发棕黄、胡须茂密，眼睛幽蓝深陷，肤色白皙，一看就知道与棕黑色眼睛的鲜卑人种族不同。
——这也是此刻独孤信心情复杂的原因，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建下的功业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到底是在倾力相助一个异族的逆臣，还是为鲜卑王朝的重新崛起奋斗了一生？
虽然没有前往露门，但独孤信早已知道，自己将在今天升迁为“大宗伯”，成为北周名列第二的大臣。
名位已高至顶点的独孤信，此刻却满心窝火。
昨天下午，执政宇文护派人向他索取“大司马”的印信，今天，宇文护将接任独孤信的位置，一跃而为北周的军事统帅。
这个连短兵相接的小阵势都掌控不好的黄毛小子，他居然想厚着脸皮接手独孤信的二十万秦州兵。连宇文泰在世时都不敢轻易动独孤信的秦州旧部，而宇文护居然敢趁着幼主宇文觉登基的机会架空独孤信，夺取他的兵权！
无奈，在这朝代更易、满城人心动荡的当儿，忠于旧主的独孤信不愿再生事端，咬牙将兵符、印信全数交给宇文护，想起自己多年经营军队的不容易，独孤信心中愤懑。
从当年不足千人的骑兵队，二十年生聚，才有了今天足以称雄天下的北周铁军，而宇文护居然轻轻巧巧地一伸手就摘走了他的印信，若不是看在已故的大冢宰宇文泰面上，独孤信岂会如此便宜他？
年青肥胖的宇文护，是宇文泰最年长的侄儿，平庸多疑不说，身为鲜卑大将，他竟然从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对南梁、北齐的战役中，两次都靠了独孤信的回援力救，才得以全身而返。
这样一个无能之辈，竟然深受宇文泰宠爱，刚在去年破格提拔为小冢宰，又在今年接替宇文泰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而自己的百战之功，却全被宇文泰抛在了脑后。
高宾望着远方的大火，叹道：“宇文泰也真是可笑，放着儿子们不用，将大权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独孤公，依我看来，宇文护未必就有周公辅政之心。”
“此话由何而来？”
“宇文护才具平庸，全仗了是宇文泰的侄儿，才居此高位。天王宇文觉虽年少，今年也满了十五岁，并非无知小儿，就算不能亲政，也该坐在朝堂上学习听政问事，可独孤公看到没有，前日朝堂之上奏对，宇文护专权独断，俨然以帝王自居，根本不给宇文觉插嘴的机会。”高宾道，“宇文泰生前，他何曾敢如此？一直对宇文泰唯唯诺诺，不敢说半个不字，而前日朝议时，宇文护对宇文觉、宇文毓，毫无尊敬礼遇，一将独孤公的兵符印信拿到手，他就摆出一副谁敢不听话就杀了谁的咄咄逼人态度，居心叵测。”
独孤信听了他的话，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有些忐忑不安，道：“前日赵贵也曾跟我借兵，说看宇文护有不臣之心，欲先除他而后快。”
“独孤公答应了吗？”杨忠问道。
独孤信摇了摇头，道：“宇文护毕竟反迹未露，我不能擅自下手。更何况宇文泰新死，诸子年幼，我们这一动手，长安城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宇文家的子弟无力起兵对抗，只怕会被杀得全门无存，再说赵贵也用心不良，有争权夺位之心，侯莫陈崇等人更有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之意，外忧内患，危如累卵，我岂能再添乱局。”
高宾很清楚独孤信的犹豫。
宇文护对独孤信的一步步紧逼，分明就是宇文泰生前的授意。
一个堂堂勋臣八姓的子弟，现在不仅为宇文泰这位篡位夺权的奸雄奔走效力，还被他猜疑算计，本来心里就窝囊。可碍于从前的情分和名义，在没有彻底撕开脸的情况下，独孤信又不愿先发制人。
在高宾看来，独孤公样样出色，只是做事太重名义，过于拘泥，不像宇文泰善善恶恶，快意恩仇，反而更得人心。
当年，独孤信若能有宇文泰一半的果断和辣手，那如今坐镇关中，与北齐高洋、南陈陈霸先三分天下的，就不会是宇文氏，而是独孤家了。
要知道，当年独孤信在贺拔胜帐下出任荆州大都督时，宇文泰还不过是贺拔岳身边的一个小小记室。
按着宇文泰生前吩咐，应先以世子宇文觉禅代拓跋廓为天王，然后再为自己发丧。
拓跋廓逊位之后，被封为宋公，在他被废第二天，宇文护便以阴谋造反、背后咒诅的罪名将他处死，以报复宇文泰被暗杀之仇。
长安城外已筑起简朴的成陵，为宇文泰之冢。
北周六官骑马随同送葬队伍直至郊外。
宇文泰的成陵坐落在龙首原下，龙首原又名龙首山，传说古时有黑龙自关外飞落，蜿蜒北行到渭河边饮水，所到之处，龙行踪迹化为龙首原。
龙首原西端从渭河边突起，势如龙首，后有高原，前有渭水，郁郁佳城中葬着大周的开国之君、北周太祖宇文泰，这也是他生前的心愿：在这块风水宝地上仍护佑宇文家的儿孙世世代代，永为周帝。
宇文泰的棺木入椁封门之后，宇文觉在陵墓前以天子礼祭父，接着又是六官祭祀，按着排序，第一个祭宇文泰的，是大冢宰赵贵。
个头矮小的赵贵走上前去，刚刚撩袍跪倒，宇文护身边的二十几个健硕亲兵冲上前来，他们全副盔甲，腰悬弯刀，一把按住了赵贵，喝道：“奉天王诏命，捉拿反贼赵贵，与其他人无涉！”
赵贵勃然大怒道：“我是朝廷六官之首，当朝大冢宰，谁敢在此放肆！”
宇文护走上前来，冷笑道：“抓的就是你！赵贵，你谋反叛上，存心作乱已久，前者看在你年老位高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如今大事已定，我奉天王之命，捉拿反贼，护我大周江山，来人，将赵贵就在太祖的陵前处死，祭太祖在天之灵！”
赵贵大吼道：“我看谁敢！宇文护，你今日敢在六官面前公然杀我这个朝廷首臣，明日就会朝纲崩亏、众臣离心，天王陛下，请陛下公断！宇文护跋扈如此，还把你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吗？”
出乎众人的意料，天王宇文觉竟然当众对宇文护皱起了眉头，不满地道：“大司马，朕几曾下诏要杀赵贵了？”
宇文护毫不理会天王的质问，对独孤信道：“独孤公，请你评评这个理，前日我护送病重的太祖回长安，赵贵是不是在城外设伏兵阻我进城，还欲对太祖无礼？若不是独孤公带兵前来护持，我和太祖一定会在长安城外死于赵贵之手。”
独孤信一怔，道：“赵贵虽曾截车，却不曾无礼，大司马若以此罪名抓捕赵贵，恐怕难以服众。”
宇文护一招手道：“来人，把赵贵勾结北齐的信使带来！”
几个卫士推来一个黑衣汉子，独孤信认得，此人正是赵贵的心腹家将。
宇文护喝问道：“信在哪里？”
那家将面对成排雪亮钢刀，吓得浑身发抖，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了出来。
宇文护拿着信，道：“诸位大人，这就是赵贵送给北齐高洋的密信，要高洋趁丧伐周，欲献并州、豫州之地，与高洋内外勾结，亡我大周！这等卖国求荣的反贼，大人们说该不该当众处死？”
赵贵怒道：“分明是你收买了这狗奴才！反诬陷于我！”
宇文护抖着信件道：“这上面有你的官印，送信的又是你的家将，反迹彰著，还敢强辩？”
赵贵仰天长叹道：“这等捏造假证据、设陷阱屈人的拙劣手段，于谨、独孤信，你们都是明眼人，能看不出来么？宇文护分明是得宇文泰生前授意，要大杀功臣。况且宇文护在天王陛下面前都如此嚣张，其心可诛！今日死的是我，明日死的，就会是你们！”
独孤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招手，独孤信部下几百名亲兵也围了过来，持刀面对宇文护的亲兵，双方互相怒视对峙着。
独孤信道：“赵贵就算真预谋造反，证据不足，应由天王下旨，入诏狱详细审讯，才能令天下人心服，大司马就这样在太祖墓前擅杀开国功臣，恕我不能从命！”
宇文护道：“太祖生前已有吩咐，六官之中，最有谋反之心的就是赵贵，不除赵贵，天下难安！”
“你口口声声说是太祖遗命，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独孤信十分不满。
宇文护道：“大宗伯于谨、尚书左仆射李远、大冢宰府记室参军拓跋季海三人，可为人证，太祖密旨，可为物证！”
“太祖遗命，早经公开，为何还有密旨？”赵贵也厉声斥责。
“两道密旨，就是为了对付你这种狼子野心之人！”于谨走上前来，大声道。
赵贵冷笑着对独孤信道：“如愿，我早对你说过，宇文泰就是死，也会留有后着，对付我们这些帮他打江山、治天下的功臣，我说的话如何？六官之中，除了老于谨，宇文泰没一个信得过！”
李远走上前来，高举密旨道：“太祖密旨，若赵贵反迹已露，即时处死！”
独孤信尚在犹豫，想不到天王宇文觉第一个心生不满，发怒道：“太祖密旨，为何瞒得朕一字不知？今日之事，为何朕事先也是毫不知情？宇文护，你擅权越位，看来也有不臣之心！”
宇文护毫不在意地道：“太祖遗命，待陛下年满十六岁才能归政。在此之前，就由当大哥的为陛下除去叛贼、扫清奸佞，陀罗尼，你先回正阳宫去罢，这里事情一经了结，我再入宫向陛下禀报！”
他一挥手，道：“速请陛下离开危乱之地，护陛下回宫！”
他话音未落，宇文觉身边的黄门官和侍卫们竟然半拉半扯地把宇文觉推上了天子玉路车，离开了成陵。
独孤信再次被他的肆无忌惮激怒了，拔剑道：“宇文护，你次次抬出太祖遗命，夺我兵符，占我人马，我都不与你计较，如今又要以密旨挟持当今天子，擅杀朝廷首臣，在你眼中，君威何在？我们这帮武川功臣的名位又何在？”
宇文护在独孤信的面前却没那么跋扈，他竟含泪跪了下来，抬脸望着独孤信，道：“独孤公，赵贵几次欲刺杀我，想必独孤公早有耳闻。那天已在城外截太祖安车，前日又派人到我府上行刺，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更何况太祖生前已密嘱此事，要我提防赵贵。皇上年幼，分不清轻重，只有靠我来守护宇文家，守护太祖这毕生血汗打下来的江山，求独孤公体察我不肯避凶险，不怕担恶名，也一心要除此谋反作乱之叛臣、护持幼主之心！”
独孤信道：“就算要除赵贵，也得下狱经审，怎能擅自做主？”
于谨道：“独孤公有所不知，赵贵不但与北齐通信，还在城外设伏，欲在我们回城之时，将天王与六官一举拿下，自己趁势成为大周之主！”
独孤信目光炯炯地望着老于谨道：“此话是真是假？”
老于谨一指赵贵：“不信，你就亲自问他！”
独孤信又注视着赵贵，赵贵倒也硬气，仰头强项地道：“不错，我已在长安城外伏下甲兵，如愿，只要你能当场制住老于谨和宇文护，以后我们就平分天下，共为大周之主。若是你仍然受宇文泰和老于谨蒙骗，不敢先发制人，我死不妨，只怕你的性命也保不了几天。”
独孤信震惊了，赵贵叛乱是真的，宇文护跋扈专权也是真的，帮谁都吃力不讨好，对付谁都会带来乱局，早知如此，或许自己以二十万秦州兵代宇文家自立，才是最能稳定局面的选择。
宇文护仍跪在地下，仰着脸，泣道：“独孤公，当着大宗伯于谨的面，我以宇文家的满门老小性命，对天发誓，太祖生前决无密旨对付独孤公，太祖对独孤公信任有加、满怀歉疚，临终都反复称道，说他这辈子只亏负你一人，说这江山是独孤公平生慷慨所赠。我宇文护指天为誓，异日倘有对不住独孤公之处，宇文家满门断子绝孙，以惩忘恩负义之人！”
独孤信手中的剑颤了一下，他长叹一声，慢慢地收剑回鞘。
赵贵气得大声喊道：“如愿，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死之后，不用下葬，就把我的首级挂在城门处，我要亲眼望着你的棺材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就被运出长安城！”
独孤信道：“我独孤信丹心热血，天日可鉴！在太祖陵前，我也对天发誓，倘若宇文家异日负我，必遭天谴！倘若太祖大言欺我，儿孙亦必遭报应！”
他再次望了一眼宇文泰墓前那高大的青石蟠龙碑刻和成排的石翁仲，带着亲兵们转身离去。
宇文护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刀锋过处，身为六官之首的赵贵已经身首异处。
暮色涌入正阳宫的时候，宇文觉突然觉得心头一阵乱跳。
宫墙之上，五色斑驳的云影突然波涛般汹涌而至，偌大的宫室里，却看不到多少人影，听不到多少人声，显出一片死寂。
宇文觉带着贺拔提等人走过御苑，前往设宴的清影堂时，狐疑地停下了步子，道：“贺拔宫伯，今天怎么宫中没有禁军入值？”
贺拔提也觉出了几分异样，正阳宫有六千禁军宫卫，分四班轮流守卫，但今天清影堂前竟一个禁军的人影都没有看到，莫非他们的谋划被宇文护提前发现了？
“乙弗宫伯呢？”贺拔提往清影堂里快走两步，今天是他们定下在宴席上捉拿宇文护的大日子，筹谋此事已久的乙弗凤早就该将两位宫伯身边的甲士和亲兵埋伏在清影堂内外，天黑之后，待宇文护前来赴宴，由于入宫面帝时，宇文护的手下不能进入内堂，他们就可以在清影堂里将失去重兵护卫的宇文护一举拿下。
可宇文觉派人传了几次，乙弗凤都没有前来，难道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宫伯，也和宫伯张光洛一样，把他出卖了吗？
上次赵贵在太祖成陵前被杀后，宇文觉大为愤懑。就算赵贵叛乱该死，可此事发生的前后，他身为天王、一国之主，却一无所知，彻底被蒙在鼓里，直到宇文护与于谨当场拿出密旨赐死赵贵之前，都不曾向他禀报半个字，宇文护把自己完全当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看待，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算是有太祖遗命，要宇文护给自己当顾命大臣、成为辅政周公，可自己又不是无知幼儿，如今已十五周岁过半，还有几个月时间，年满十六岁，就应当完全接手政事，可宇文护如此专横跋扈，毫无归政打算，事事独断，父亲生前受他蒙蔽，竟然将这么一个居心险恶的侄子当成心腹之人，将军权、朝纲全都托付给侄子，而不是长子宇文毓，完全是一着错棋、臭棋！
父亲为了避免独孤信势力坐大，所以不让宇文毓成为执政大臣，可前门防狼，后门却进虎，本该暂掌执政之位、一待宇文觉受禅登基就及时交出军权的宇文护，由于遗命托付之故，一步登天，大权在手、重兵在握，马上就本相毕露了。
他宇文护一定是认为自己才该当这个皇上吧？
他宇文护是不是认定了自己跟随宇文泰办事多年，情同父子，就该从年幼无识的宇文觉手中夺走这把龙椅？
一名小黄门官匆匆来报，道：“禀天王陛下，刚才大司马派禁军的领军将军尉迟纲进来，急召乙弗宫伯前去商议国事。”
宇文觉倒吸一口冷气，六千禁军全是领军将军尉迟纲所辖，倘若尉迟纲也被宇文护收买，那宇文觉眼下在正阳宫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地。
“什么时候的事？”贺拔提也有些焦急。
“陛下午膳后，尉迟将军派了几拨人来请乙弗宫伯，乙弗宫伯不得已，只得出宫前去禁军大营。”
“张宫伯呢？”贺拔提又问道。
正阳宫的三大宫伯中，乙弗凤、贺拔提都是宇文觉的心腹，张光洛为人圆滑，但办事却甚是得力，曾是带兵大将。
所以今年春天时，宇文觉命人在宫中训练武卫，准备对付宇文护时，便特地找来张光洛密谈，欲得他助力，除去宇文护。
不想张光洛表面唯唯，一转身就把宇文觉的密谋出卖给宇文护，宇文护当即将训练武卫的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调往陇右，驻守边关，自己又跪地对宇文觉痛哭流涕，指天誓日地说自己一待宇文觉成年，就会归政。
因此之故，今天伏兵夜宴、袭杀宇文护之事，宇文觉只与乙弗凤、贺拔提二人商量，并未告知张光洛。
“张宫伯上午来清影堂里查看多次，还将布置宴席的几个黄门官都带走了。”
原来张光洛早已发现他们的计谋，宇文觉怒不可遏，伸手给了那小黄门官一个巴掌，吼道：“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禀报贺拔宫伯，为什么不禀报给朕？”
在他的怒吼声中，清影堂外的甬道上突然传来了明亮的火把光和雷霆般的脚步声，禁军们大声吵嚷道：“奉大司马军令，入宫抓反贼、清君侧！”
宇文觉料不到自己计划了快半个月的兵变，再次因机谋不密，被张光洛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出卖，恨道：“来人，宇文护作乱，替朕拿下！”
清影堂里的侍役们面面相觑，这里只有一群小黄门和歌女、侍女，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跟全副武装的禁军作对？
宇文觉跺着脚道：“快来人！你们把清影堂大门关了，个个都抄上家伙，朕就坐在这里看着，看宇文护敢不敢一刀把朕杀了！”
侍女和小黄门们赶紧冲上前去，把清影堂的内门外门全都关好，又用桌椅顶住。
宇文觉郁闷地坐到准备好的酒宴上，端起酒壶往嘴里倒去，气愤地道：“贺拔宫伯，你说先帝是不是生病生糊涂了，朕是十五岁的少年，又非无知蒙童，朕的大哥也是个不恋权位、推己让人的好兄长，大宗伯独孤信更是个重义轻天下的骨鲠忠臣，可这些人他统统信不过，却要轻信一个愚蠢无能的侄儿，将毕生心血轻易交付。朕今日与宇文护，拼死一争，他已经弑死大魏皇帝拓跋廓，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半年之内两度弑君！”
贺拔提叹道：“人者深情厚貌、其心难测，所以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宇文护当年对陛下尊重爱护，对先帝死心塌地、尽职尽力、任劳任怨，看起来憨厚忠直，毫无名利心，谁能承想，他一旦兵权在握，登时显出真实嘴脸，在朝堂上对陛下呼喝无礼，在朝堂下对大臣任意断决生死，独断跋扈、任意妄为，别说周公了，他连霍光都不如，根本就是王莽之流！”
清影堂的大门被禁军撼动着，胆小的小黄门和侍女都纷纷逃到后花园里，支持大门的几个小黄门眼看也快顶不住了，咬牙死扛。
宇文觉拔出腰刀，对着大门端坐，却见无数禁军从院墙上翻入，又刹那间撞破大门，涌入了清影堂的前庭。
“宇文护呢？叫他给朕出来！”宇文觉一刀斩在面前的桌子上，带着酒气狂喝道。
领军将军尉迟纲与尚书左仆射李远都身穿铠甲，板着脸走上台阶，口气粗鲁地道：“大司马带兵在京内平叛，不能前来，命我们二人前来宣读诏命！”
宇文觉发狂地大笑道：“诏命？你们俩给朕宣读诏命？是朕的诏命还是大司马的诏命？大司马难道连脸面都不顾了，这么急着取朕而代之，去当大周皇帝？他是宇文家的宗室和臣子，朕才是先帝名正言顺的世子、群臣拥戴的天子，他居然敢痴心妄想，要当皇帝？”
李远道：“陛下登基不过半年，数次被奸臣利用，意图谋杀大司马，大司马已与于谨、独孤信两位大人商议过了，要废掉陛下的帝位，另立先帝长子宇文毓为帝，陛下已成废帝，名爵降为略阳公。略阳公宇文觉听旨！”
宇文觉气极，拔刀下阶，对着李远身上砍去，喝道：“当年讨好先帝、要立朕为世子的是你，如今附和奸臣、要废去朕帝位的人也是你，你是什么东西，宇文护又是什么东西，竟敢擅自废立？”
宫伯贺拔提见大势已去，也跟着宇文觉二人拔刀打斗，李远猝不及防，后背被砍中两刀，他连忙跑下台阶，大声喝道：“来人，奉大司马军令，将略阳公抓捕囚禁，余党处死！”
宇文觉很快被五六条大汉按住，眼睁睁地看着贺拔提在他面前，在清影堂精心筹备好的夜宴之上，被斩成数段。
在受赐姓的当夜，高颎才恍然明白了独孤信深远的心机：难怪独孤信早不赐姓，晚不赐姓，正当高宾打算托人到独孤家提亲做媒时，才突然赏给高家“独孤氏”的鲜卑姓氏。
他们父子那天感动之余，根本就没有想到独孤信还有别的用意，等回了家后定心静思，两人才一先一后地想通了其中关节。
但独孤信通过这种方式拒婚，手法漂亮利落，令人无可挑剔，更令高颎感觉到，自己到底还是幼稚，缺乏独孤信那样的权变和老谋深算。
高宾自此绝口不提向独孤家求婚的事情，也不愿向儿子解释什么。年已四旬的他，一向视功名事业比儿女私情更为重要。
高颎再去独孤府见到独孤伽罗，却见她眼睛数日内都红肿不消，想是心中难过、夜夜暗自哭泣的缘故。
他毕竟是刚阅世的少年，又与伽罗自幼亲密，见伽罗对自己情深，心里更是难过，一连半个多月都无心读书，刚刚心静下来，一见到伽罗的面，见到她那欲言又止、冷峻中偏显痴绝的模样，心里登时又纷乱如麻，索性躲到城外的般若寺里读了两个月书。
就在这两个月里，京中变动如麻。
略阳公宇文觉被废居宫外，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在家暴亡，和半年前暴亡的废帝拓跋廓死状一样，而宇文护则声称，宇文觉也与拓跋廓一样，被废后在家酗酒身亡。这简直是拿天下人当傻子来糊弄了。
仗着手中的三十万秦州军，宇文护在长安城里骄横恣肆、为所欲为。
宇文毓登基为帝后，立刻下诏书，将他的岳父独孤信问罪，罢免一切官职，幽禁家中，秦州军自是群情汹汹，极为不满。
“独孤公，”都督十五州军事的杨忠连夜叩开独孤府大门，焦急地道，“宇文护竟然胆敢幽禁大人，罢免大人一切官职，只怕还将有不利于大人的作为，属下恳请大人示下，到底是由属下带兵入京，除去权臣，还是独孤公复归陇右，拥兵自立？”
独孤信苦笑一声道：“当今皇上就是我独孤家的女婿，我怎能兴兵与自己的女儿女婿相抗？”
一旁的高宾道：“望独孤公明察，宇文护推宇文毓登基为帝，并非出于对独孤家的器重，不过仍视宇文毓为傀儡人物，是以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宇文护根本没打算向他交出兵权，反而处处为皇上设限，这次降罪独孤公的诏书，当然也是宇文护授意。”
独孤信道：“唉，我早就向先帝上书求退，欲弃官养老，陪亡妻崔氏过几天清闲日子，如今这一退到底，当个闲人，倒也合我心意。只是家中物是人非，看着亡妻这满架佛经，心里只觉怆然。你们俩都不要多说了，我半生征伐，发已半苍，早无心再做权争利夺，更不会起兵反抗当今皇上。”
杨忠大声道：“独孤公执意如此，属下自当依从，但杨忠手下五万秦州旧部，仍然唯独孤公马首是瞻！”
独孤信赞许地点了点头，注视着身长七尺八寸、样貌魁伟的杨忠，问道：“听说朝廷要派你出镇东部边关蒲坂城，你打算何时起身？”
杨忠刚刚被升任为小宗伯，宇文护与当年的宇文泰一样，对这员猛将极力拉拢，又是赏官职，又是给名位。
北周建国不久，东有北齐高家，南有南陈对峙，重兵压境，用人之际，杨忠既得军心，又勇悍非凡，宇文护自是不敢得罪他。
性格深沉的杨忠知道独孤信其实并未完全忘怀朝事，谨慎地答道：“是，最近北齐新出了个勇将，叫斛律明月（按，即斛律光，字明月），既有万人不当之勇，又富有机略，已经派前锋多次骚扰东境，大冢宰宇文护十分头疼，他……”
杨忠看看面前都是自己人，遂不再掩饰，叹道：“宇文护本来并不打算让我这个独孤公的旧部将重上前线，但他挑来挑去，找不出可与斛律明月对阵的人，只得让柱国大将军达奚武和我同去……只派了五千骑兵，却要我们深入齐境五百里作战。达奚武老了，不愿领命，说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杨忠平生胆大，曾率领不足千人的部队攻破拥兵万余的荆州城；还曾带着二千骑兵，一路易旗递进，冒充三万大军，竟然吓降了南梁的岳阳王萧察；前年灭梁时，杨忠只带着二千精兵，就大破了带甲数万的南梁司州刺史柳仲礼。
“杨大人此时带兵外出，反而是件好事。不但对杨大人有利，对独孤大人和整个秦州旧部都有好处，在兵法上叫作‘留敌自重’。”高颎忽然打破了平时一贯的谨慎，插入话去，侃侃说道，“人人皆知，杨大人和家父是独孤公的亲信将领，若仍然留滞长安，难免会受株连，如今杨大人领兵镇边，防御北齐，家父又外任咸阳郡守，反而容易自保。若能保住秦州旧部的实力，宇文护的好日子便不会太长……我听说，当今皇上对这个堂兄十分不满，深恨宇文护专权，更因宇文觉之死生出不少怨恨，待皇上立足一稳，肯定会设法除去宇文护。”
独孤信充满欣赏之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果然有心胸见识，不枉他的一番栽培和赏识，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代名臣。
杨忠也点了点头，道：“属下也是这么想，宇文护手握兵符，嚣张一时，若属下能留镇边关，手拥重兵，宇文护定不敢轻易对独孤公下手。”
独孤信感动地道：“有你们这番心意和谋划，我也不枉此生了。那罗延也和你一起出镇边关吗？”
杨坚跟着父亲来了独孤府后，还一言未发，他隔着画屏，看到屏风内有独孤伽罗的影子，心里一直起伏不定。
独孤信望着面前的杨坚与高颎，这对生机勃勃的少年，同是他的家将之子，一个稳重高大，一个俊秀敏慧，都是当世英才，也对他忠心耿耿，有了这两个少年，纵然独孤信的儿子们都不成器，独孤家的家运也可保三世。
杨忠望了杨坚一眼，躬身道：“独孤公，那罗延这次也与属下一起前往蒲坂城，临行之前，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独孤公不要怪罪。”
独孤信道：“普六茹忠，你我同袍多年，情同兄弟，但说无妨。”
“属下知道此事冒昧，但出征在即，不知归期，只得贸然向独孤公开口。属下见七小姐贤淑聪慧，与小儿那罗延年纪相仿，若独孤公不嫌弃小儿品貌平常，属下想替小儿向七小姐独孤伽罗求婚，高攀这门亲事，与独孤公结为姻好。”杨忠正色恳求道。
独孤信心下感动，虽然数月前，他已有意将独孤伽罗许配给杨坚，但此时他被罢免一切官职，失势在家，杨忠却不怕被牵连，一心要和旧主缔结亲事，这份忠心，这份毫不势利、愿共死生的兄弟之情，让独孤信憾于肺腑。
“小女自幼受我们夫妻娇生惯养，虽有才貌，却不谙世事，任性妄为，只怕将来要让那罗延受累了。”独孤信嘴上虽是谦逊，但言下之意，已是同意了亲事。
杨坚心中一阵狂喜，若不是独孤信被罢免官职，他还有些自惭形秽，不敢托父亲上门提亲。
那日杨坚在龙首原见到独孤伽罗，便惊为天人，伽罗相貌气度出众不说，还是当朝大司马的掌上明珠，样样出色，岂是寻常少年可以期望的妻室？
幸好他们杨家与独孤家的交情非同寻常，也幸好他是杨忠的世子，他居然还有机会娶到名重长安的伽罗。
“多谢独孤公允承婚事，那罗延，还不赶紧过来给泰山大人叩头谢恩！”杨忠也颇为欣喜。
杨忠为人忠厚仗义，追随独孤信南征北战多年，心中早已把独孤信视为自己的主公，而并不把宇文泰与宇文护放在眼里。此刻见独孤信愿将爱女嫁给自己的世子，两家永缔姻好，大遂心愿，更因在独孤信落难之时能助他一臂之力，而深感痛快。
杨坚望着画屏那边伽罗的影子，上前撩袍跪倒，口称：“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多谢岳父不嫌弃那罗延貌丑才低，肯将伽罗嫁给小婿，此恩永铭于心。那罗延虽然才干平平，却有一颗忠心，愿永远守护伽罗，永远守护独孤家，至死方休！”
独孤信抚髯颔首，坦然受了杨坚的跪拜，显然对面前这个小女婿很是满意。
他转脸对杨忠和高宾笑道：“我这七个女婿，大女婿是当今皇上，四女婿是柱国大将军，个个都是人杰，可依我看啊，那罗延年纪最小，却最为深沉稳重，将来必能开疆拓土，出将入相，功名赫赫！”
没人能看见独孤伽罗的神情，而一旁站着的高颎，却感觉到自己藏在衣袖下的手在发抖。
他没想到独孤信会这么快被罢免官职，如此一来，前几个月得的“独孤”赐姓，也就失去了意义，只堵住了他的嘴，让他无法向两小无猜的独孤伽罗提出亲事。
看独孤信对面前的杨坚如此赏识，多半是当初独孤信已看中杨坚品貌，不愿将伽罗嫁给高颎，才特地用“赐姓”一说，阻断二人姻缘，而自己当时的反应也是一阵惊喜、毫不担心自己与伽罗从此失去缘分。
伽罗就是从那天开始对自己冷淡、对自己刻意保持距离的。
是他自己亲手把心爱的女人送给了杨坚，还能怪得了谁呢？
这些年来，伽罗对自己痴情一片，可自己却犹豫不决，更一口接受了“独孤”赐姓，将二人缘分断得干干净净，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心如刀剜，也不可能再得回那个气质越发沉静高贵的女子，不可能再走近那颗曾对自己温柔缠绵的女儿心。
而他实在是没看出杨坚有什么过人之处。
高颎和杨坚同岁，虽然因为父亲的缘故，二人从小就互相认识。不过，高颎对杨坚的三弟杨瓒很有好感，对杨坚却是敬而远之，交往也不多。
在高颎的眼中，杨坚的相貌古怪、性情严肃，比不上自己俊美秀逸；杨坚没读过什么书，写奏章时错字连篇、辞章有失雅训，与人谈话时，说起三代以前的有名人物就会瞠目结舌，与读书万卷的自己无法相提并论；论起行军打仗，自己虽然没上过几次战场，但身为数代将门之后，自幼跟着父亲学了一身出众的骑射才艺，而且精通兵书战策，也绝不会输给杨坚。
独孤信到底瞧上了杨坚的什么？那罗延不就是一个刚刚靠着父荫封公开府的车骑大将军么？长安城里，像这样的世袭将军有的是，高颎根本不屑一顾。
在走廊上与独孤伽罗迎面相遇的那一刻，高颎特地停住了脚步。
“恭喜伽罗妹妹，亲事已订，不久就可以嫁往柱国大将军府，成为普六茹家的世子夫人。”高颎听到自己的语气十分尖刻，不知何故，他就是想说两句尖酸的话，也许是想让伽罗知道他心底也有伤痛。
独孤伽罗站住了脚，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几眼高颎。
还是从前那个潇洒俊秀的昭玄哥哥，还是那张让她魂萦梦系的英气脸庞，而他含酸的话语，却让她觉出了几分刻薄与意外。
原来这些年来，他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情意，而只是，在功名面前，他可以随意轻弃儿女之情。
所以爹没有骗自己，上个月，独孤信见伽罗总是夜间悲泣，一早起来双眼红肿，知道她不能忘情于高颎，特地找她谈开此事。
伽罗见父亲已经看出她对高颎的深情，却故意拆散二人，忍不住指责独孤信薄情重利，想不到独孤信却长叹道：“伽罗，为了江山和功名，不断放弃女人，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在东魏、西魏、南梁都曾娶妻生子，从来不把任何女人放在我的心间，更不会让她独占我的心，所以你娘这辈子才为我流干了眼泪……我也是男人，我看得出来，昭玄这孩子和我当年一样人才出众、渴望功名，甚至心志更高，我知道嫁给这种人有多可怕，你娘当年貌美如花、才华出众，可嫁了我后，却只能心碎而死，伽罗，你是我钟爱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跳火坑，再重复你娘的命运。”
爹看得实在是太准了。
“多谢昭玄哥哥，”独孤伽罗淡淡地道，“那罗延即将随父出征，因此普六茹家已来提过日子，下个月伽罗就会出嫁，昭玄哥哥是伽罗的娘家人，到时候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高颎脸色紫涨，冷笑道：“我们这种出身低微的家将之子，哪里配去喝车骑大将军和大宗伯小姐的喜酒？”
“自古寒门出英杰，出身低微本不是错，错的是，有人为了早博功名，不惜浪掷情意、抛弃自幼对他钟情的女子，献媚讨好于世俗，视深情如粪土，弃旧爱如敝屣，心心念念，只有富贵权位。”独孤伽罗也同样冷笑一声，将脸扭向一边。
她的话像针扎一样，令高颎心底一片悲凉，这个千金大小姐，她怎么能懂得自己身为闲官之子的悲哀？
“有的人生而富贵，从不知平民子弟求学上进之苦，”高颎叹道，“伽罗，你我份属主仆，虽早知你情意，可我从不敢痴心妄想，那罗延身为柱国大将军世子，将来少不得名列上柱国，他才配得上你，独孤公择婿，心里自有尺度，并非我可以强求。”
独孤伽走近他的身边，抬脸望着他，道：“昭玄哥，从我懂事时起，我的心里就没放过别的人。你明知道我心中只有你，却总是回避我，不敢回应我，不敢向我爹提亲。不是我爹选了别人当我的夫婿，是你，是昭玄哥你，亲手把我推给了杨坚。”
高颎双泪交流，咬唇道：“明知不是良配，我怎么能误七小姐的终身？”
“昭玄哥才干绝伦，好学上进，将来必为人中龙凤，可哪怕你不能出将入相，哪怕你和高叔叔一样终生困顿，我也愿一心追随、生死相守，可你不敢，昭玄哥，你自幼深锁情意，冷若寒冰，心中只有功名事业，从无伽罗的一席之地。”伽罗的眼睛也湿了，睫毛上雾蒙蒙的全是泪水，“杨坚或许没有昭玄哥的才识，可我看得出来，他心中有我，所以我爹选得对，跟我举案齐眉一辈子的男人，至少他能视我如世间珍宝，视我比一纸官位更重要。”
高颎大声道：“你我本来就是两种人！你和杨坚都出自高门显第，功名爵位，与生俱来。根本就不懂得，一个平民少年，想要在长安城、在大魏国崭露头角、显亲扬名，有多难，多苦，多累！”
“昭玄哥一身本事，下笔千言，问一答十，颖悟过人，不但熟读兵书战策，热衷军事，而且写得一手好诗，骑射更是出众，在长安少年中，是顶拔尖的人才。如今北齐、南陈尚待攻克，国家需人之际，何愁没有机会建功立业？是昭玄哥对前途患得患失，满心畏惧，才把伽罗的情意视为累赘！”
“我没有！”高颎辩解道，“七小姐自幼对我情根深种，我怎么能不感动？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伽罗？可齐大非偶，我倘若真娶了七小姐，一来地位低下，不堪为独孤家的女婿；二来将来若有功名，也会被人说成是借助岳家的势力青云直上，难以洗白。”
“如果昭玄哥对我情真意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是昭玄哥眼里没有伽罗，不愿为我浪费人生，害怕因为一桩婚事，去牺牲毕生抱负，”独孤伽罗叹道，“你说你怕被人说成借助岳家势力，那此刻我爹被罢官幽居，独孤家的家势一落千丈，我也成了落难之人，你敢娶我吗？”
高颎被她的质问难住了，讷讷地不敢回答，良久才道：“七小姐与杨坚的婚事已定，岂可轻改？”
独孤伽罗拭去腮边的泪水，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敢。昭玄哥，你口口声声功名事业，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功名事业，比得上与情投意合的夫君生死相随、养儿育女更重要。男人们所谓的大业，不过是征伐，不过是权谋，不过是虚荣，立功立德立名，在伽罗看来，如鸿毛之轻，而人心里的温暖与挂念，才有泰山之重。所以昭玄哥你说得对，你我本来就是两种人，杨坚虽然愚钝，虽然远不如你才干出众，可他对我痴心一片，毫无权衡比较、患得患失之意。昨日种种，譬如烟云，不必再萦怀。在我心中，从此不再有昭玄哥的影子，我会嫁入杨家，相夫教子，扶助杨坚成就一生事业，养育一群英敏出众的儿女，到那个时候，昭玄哥，你再来答复我，是女人重要，还是你的功名重要。”
高颎目瞪口呆，无以为对，独孤伽罗微微一施礼，便扬长而去。
高颎望着她修长苗条的背影，忽然间感受了她的成长。
不过几个月时间，伽罗长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女人，她的脸容有着一种憔悴凄楚的美，浑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力，气概宁静中带了几分贵重，令高颎深受吸引。
或许是又重新想起了什么，独孤伽罗没走几步，又转身回来，淡淡地道：“昨天我听杨忠叔父说，宇文宪缺一个记室参军，宇文宪是太祖第五子，英雄过人，又是你的太学同窗，是以我已托杨坚向宇文宪关说，让宇文宪前来下聘，迎请你当他府中的记室参军，还请昭玄哥勿嫌官小，慨然答应。”
她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所以不遗余力地为自己寻找致仕的机会，高颎不禁感动，施礼道：“多谢七小姐。”
独孤伽罗的脸色一凝，道：“昭玄哥既已接受独孤家的赐姓，与伽罗从此便是兄妹，妹妹为大哥帮忙，份属应当，不必客气。”
一直凝视她的高颎觉得，此刻的伽罗，神情很奇怪，她并不是不敢面对他，但却有一种异样的淡漠，似乎懒得多看他一眼。
女人真是善变，高颎愤愤地想着。
不久之前，她注视着他的目光还那样柔和热烈，似乎满蕴着情意，只过了一个月，她就会变得如此冷淡无情……
看来，对于这个从前的公侯小姐，杨坚那车骑大将军的身份，比他们之间长达十年的青梅竹马的情意更有吸引力。
而他的耳边，却又回响起昨夜父亲说过的话：“站在宇文护重资修建的百尺鹳雀楼上，前瞻中条山秀，下瞰大河滚滚，我不禁心生感慨。黄河东注，浩浩荡荡，不舍昼夜，这河东河西，江南江北，多年来分崩离析，各族之间争战不休，皇帝废立多如牛毛，王朝兴废迅疾如走马灯，可九州分崩了三百多年，就没有再出现过秦皇汉武那样的帝王，能够重新一统天下，让老百姓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昭玄我儿，父亲人到中年，饱阅世事，再没有了那种渴望随一代英主建立不世霸业的少年激情。可你要知道，江南才是衣冠盛地，洛阳才是真正的帝京，你才干犹胜我当年，将来必会成为陈平、诸葛亮、周瑜一流人物，千万勿为儿女私情所误，浪费一生才力，虚度一生光阴……”
高颎站在廊下，直待伽罗的身影远去，这才长叹一声，离开了花园。
父亲说得对，女人多如江鲫，大丈夫何患无妻？
只有这一生的功名事业，只有显亲扬名、青史留名的壮志，才是他高颎毕生所求。

第六章 独孤信之死
天色未亮，杨坚、杨林兄弟跟着父亲来到了玉璧城下。
像一根楔子打在黄河畔的玉璧城，因西魏与东魏的多次攻城战变得烟熏火燎，城墙污黑，看不出原来的石头颜色，城外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冬日荒林中仍在在可见当年战后留下的破旗帜、锈蚀兵器与白骨。
当年高欢与韦孝宽在此恶战过后，河滩上留下了无数具残尸枯骨，荒村中从此再无半点人烟。
玉璧城原来驻军仅三千人，东魏、西魏在此交战多年，死在此处的将士前后多达十几万人，难以尽收尸骨，城外不少处荒地里都掘有万人大坑，埋着一堆不知谁家的儿郎们。
宁为太平犬，勿为乱世人，战乱近三百年，男人们的命运，无非是在沙场上杀人或被杀。
杨忠和杨坚父子驻马城墙下，眺望着对岸，对岸是旧日的东魏，也是如今的北齐，两国之间一直以黄河为界，对峙多年。
黄河在玉璧城下流势放缓，水面收窄，每年十一月初开始上冻，冰厚盈尺，东魏军马只要用稻草包上马蹄，就可以疾驰而入，不必架浮桥攻城。
十几年来，东魏的军势一直远胜于西魏，为防东魏趁冬天黄河结凌时踩过冰面来攻袭，西魏历年都要派大将领军在河上敲凌，防备东魏大军侵入。
“爹，你去年带兵在黄河敲凌，积劳成疾，孩儿今年欲代父职，沿河敲凌，防备齐兵，为何你还要跟我一起前来巡河？”杨坚望着远处漂满浮冰的河面，不解地问道。
杨忠趁着晨曦眺望着对岸，笑道：“坚儿、林儿，你们俩好好看看，对面在干什么？”
长子杨坚、次子杨林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对岸的冰面上满是黑点，是一个个齐兵手持长矛重锤，在冰面上此起彼伏地打击个不停，晨色仍未大亮，对面的浮冰已经碎成片片，顺流漂下，显然对岸的驻兵早忙乎了半天。
杨林大感困惑：“爹，他们北齐怎么也敲起了黄河凌？”
杨忠点了点头，笑道：“往年啊，天刚变冷，都是我们大周兵忙着沿河敲凌，有时候我半夜就起来带兵巡河，看哪里的河面冻狠了，连夜上河将冰凌敲碎，免得让那边的队伍趁黄河冻结实了，挥兵打过来。今年，这行情大改，齐兵起得比我们还早，敲凌敲得比我们还辛苦，敢是防备我普六茹忠带兵入侵呢。”
杨坚也不禁开怀大笑道：“北齐皇帝高洋这两年性情越发暴虐，狂躁嗜杀、奢侈荒淫，致使国力下降，属下军队一击即溃，他们见到爹的旗号，全都吓得胆寒腿软，逃跑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攻杀过来？”
杨忠抚须笑道：“所以啊，今年爹驻扎边关，以逸待劳，并不辛苦，对了，那罗延，我让你赶紧把独孤公的七小姐娶过来，好给我们杨家再添血脉，你怎么一拖再拖？难道七小姐还不够美貌，还不够让你动心？”
“哪里，”杨坚道，“此生能娶独孤伽罗为妻，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样的运气，所以孩儿不想把婚事办得太仓促简单，上月已命人重修府第，细细置办家私，好让伽罗喜欢。听说独孤公府上种满了梨花，是伽罗心爱的花，孩儿已命人到山里去搜求好树种，要在庭院内外也种满她最爱的梨花，让她搬到我们杨家后，也不感觉到陌生疏离。”
杨忠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我儿如此重情重义，才配得上独孤公爱如掌珠的七小姐，唉，独孤公一世忠义，却落得被夺兵削权、降罪免官、幽禁家中的下场，我心里实在是不服，可没有独孤公的旨令，我又不能擅自起兵抗拒宇文家。独孤公一生讲信义、重忠诚，活的就是个‘信’字，可宇文家却负了他，坚儿，我们杨家绝不能负他！更不能负七小姐！”
“爹爹放心，孩儿这一生，眼里只有伽罗一个女子，伽罗如此姿容才德，下嫁孩儿，孩儿自愧不配，也心底自誓，这辈子要好好待她，孩儿虽然鲁钝，却从不怕辛劳，愿以毕生之力为她经营家庭，爱她重她，疼她护她。”杨坚深情地说道，他至今还不曾与独孤伽罗单独说过一句话，但她那独立龙首原上、紫色衣衫翻飞的身影，却一直深刻他心头。
杨忠见儿子不仅能听父命，而且对独孤伽罗一往情深，也很高兴，笑道：“那罗延，伽罗虽然是个好女子，不过我们普六茹家的世子，倒也不是没人看中，你知道吗？顺阳公主宇文怡就一心想要下嫁给你。”
杨坚想起来，曾在太学和龙首原上与宇文怡偶遇数次，顺阳公主姿容虽美，但态度盛气凌人，所以他并没过多关注那个娇蛮大小姐。
“孩儿不知，但孩儿知道，父亲一定会为我选取良配，让孩儿得到幸福。”
杨忠叹道：“当初太祖还活着的时候，隐约曾对我提及此事，想招你为驸马。那时你们年纪还小，所以婚事没正式订立，回长安城后，我看独孤公有意选你为婿，便为你向七小姐求婚下聘，听说顺阳公主得知此事后，在宫中大发脾气，把房间里的花瓶、玉器全都砸了个粉碎。”
杨坚皱眉道：“既然顺阳公主是这种娇纵无礼之人，幸好爹当年没有答应婚事，不然我们杨家今后岂不是鸡犬不宁？”
杨忠听他这么说，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鬓角，道：“顺阳公主虽然没能嫁给你，可我看三郎对顺阳公主颇有情意，已替他向公主求婚了。”
杨坚道：“三郎性情温和软弱，公主又如此强横，若缔姻缘，恐怕未必就是佳缘。”
“唉，当年太祖要招你为驸马，我虽未正式提亲，却也已经默许，如今让你改娶伽罗，多少有点对不住顺阳公主。既是三郎钟情于顺阳公主，他们两人性情，一刚一柔，正好匹配，待成亲之后，年深日久，夫妻情重，未必不是佳缘。”杨忠心底也有些忐忑。
杨忠是独孤信的旧部，多年来在沙场上同生共死，得独孤信恩义极多，对老主公情深义重，但宇文泰多年来不遗余力的拉拢，让他在不忘旧主的同时，多少也积下了一些恩情与感动。
因此他为长子杨坚选择了独孤家的女儿，又为三子杨瓒选择了宇文家的女儿，与两家分别结下姻缘。只是在心底，杨忠悄悄分了轻重厚薄，将来能袭父爵的长子杨坚，娶的是独孤家的女儿。
杨坚见父亲执意如此，也不再劝，他与三弟杨瓒虽然同父同母，但两人自幼不和，很少来往，今后各自成家，更会形同陌路，所以杨瓒到底娶公主还是娶平民，他并不真的放在心上。
天已大亮，对面敲冰凌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歇，杨坚与杨林一同眺望着齐兵们忙碌的身影。
杨林叹道：“爹，大哥，积独孤公与我们杨家多年战功，如今的大周国势，已远远超过北齐与南陈，不知何日爹和大哥才会带兵踏破黄河、长江，长驱直入，一统山河？”
杨忠用马鞭指着对岸的齐兵道：“高家最能带兵打仗的高洋，如今已经发疯，其他人不足挂齿，你看对面齐兵的模样，再不复当年的悍勇，已经畏周兵如虎，踏破黄河这一天啊，不远了。”
独孤信望着庭院里跪着的一排儿女，心下有些茫然。
死，他并不怕。作为一个冲锋陷阵多年的大将，一生中有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他已经记不清了。
让他感到悲凉的是，他是大睁着双眼，心如明镜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明知自己的重情守信、拘泥于名义会招来惨祸，可他还是不顾赵贵、高宾、杨忠等人的多次提醒，自去爪牙，交出秦州军，结果却成全了宇文护这个不知廉耻的蠢材。
纵然宇文泰生前所托非人，有失察之责，独孤信自己的轻信和过度清高自负，也是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原因。
今天的他已经一无所有，经营了一生的秦州兵被宇文护横刀夺走，自己一夜间又从位极人臣的高处跌落在地。
赵贵死了，独孤信的清白更加无人能证明，曾苦心劝止赵贵不去谋杀宇文护的密地谈话，现在反而成了他与赵贵“通谋”的铁证。
有时候，独孤信真的后悔当时太顾及宇文泰的情面，没有乘自己大权在握时，在灵柩前对宇文护下手。
在心底深处，独孤信甚至起了点疑念，一向平庸无长才的宇文护，当真在一夜之间变得这样机谋百出了？
是否宇文泰临终前秘密交代了什么后事？
只有宇文泰才会有这样的手段，先是用升职来架空了独孤信、稳住了赵贵，集中了兵权，再忽然下狠手，置老兄弟们于死地。看来，宇文泰生前早已经对这两个功高震主的权臣起了忌惮之意。
“爹！”携着新生儿子一起回家的四女儿独孤菩提，咬牙切齿地道，“宇文家如此忘恩负义，爹何必再遵他们号令！只要爹有心相抗，女儿立刻派人送信给夫君，提一旅兵，围攻长安城，内外夹击，看那宇文护到底有几个脑袋！”
独孤信知道独孤菩提是个烈性子，苦笑道：“此刻我手无一兵一卒，内外夹击，谈何容易？何况你的弟弟们还年幼，我若抗旨不遵，连累他们成为叛臣之后，犯下死罪，我一生清誉被毁事小，带累独孤家上下涉险事大。更何况旨意出自当今皇上，也是你的姐夫，万一君臣相攻，天下大乱，大周马上就会陷入无边战火内乱，民不聊生。”
独孤伽罗有些绝望了，难怪高宾叔叔会感叹父亲一生拘泥于名义。
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宇文护马上就要派人前来下旨，将独孤信一家赶出长安城，同时夺去独孤善等人的一切爵位，将独孤家全都废为庶人，流放西蜀。
到了这个地步，父亲居然还能处处为别人着想，优柔寡断，不愿公然与宇文家翻脸，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当上斩将搴旗、号令三军的统帅的。
“可万一皇上下的旨意不是流放，是要给独孤家灭门呢？难道爹也遵从不违？”独孤菩提忍不住质问道。
这也是独孤伽罗想问的话，难道父亲宁可死，都不愿起兵抗命？三十万秦州军，本是独孤旧部，就算此时独孤信没有虎符在手，派人到军中与诸将通气，也未必就不能调集人马，对抗宇文护。
独孤信仰天长叹一声，道：“宇文护曾在太祖陵前发誓，宇文家若负我，将来必会断子绝孙，遭尽天谴！他若心中还有一点天良未泯，也不会做此无耻之事！”
父亲实在是太天真了，独孤伽罗尽管年幼，也不愿相信宇文护这种人说的话。
当年宇文护不过是个流浪洛阳的孤儿，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投奔叔父宇文泰后，一跃成为当朝大将。
宇文泰多少年来将他视如亲子，恩重如山，不断提携，令才质平平的宇文护因战功得封爵，临终前更是以江山、以幼子托付，宇文泰满心以为，受恩深重的宇文护会为他的儿子们效力，会回报他生前的提携扶助，可宇文护呢？他竟然在天王宇文觉登基后仍大权独揽，还半年内两次弑帝，如今更挟持大姐夫宇文毓成为傀儡皇帝，打算通过宇文毓之手，除去独孤信。
连恩同再造的叔父都能无情背叛，更何况是势力犹存、时时让他感到芒刺在背的独孤信？
“爹，宇文护自从夺兵权到手，半年内两度弑君，凶暴残狠，已非常人所测，爹若不速决断，只恐大祸立至！”独孤伽罗含泪劝道，“既是宫中消息已得多人佐证，爹，你不如赶紧逃出长安城，去边关找杨忠叔叔，事情或者还有转机。”
“不，”独孤信摇了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老了，见惯世间权争利夺，此心淡然如水，残命已然不久。我命在天，非人力可强求，若是独孤信此生忠心侍君、信义待友，却最终不得好死，就让我独孤信用死来告诉天下人，信义二字，从此不如粪土！”
“爹！”又是一声长呼，从走廊下传来，那是他的大女儿独孤丽华，她满脸是泪，衣角全是尘土，显然行色匆忙，“你就听七妹的话，赶紧带人出城避祸吧！北门守卫，是皇上的旧部，女儿愿陪父亲一起出城逃命，保住我们独孤家老小性命！”
“大姐！”独孤菩提与独孤伽罗见独孤丽华满脸惊恐之情，更加感到慌张了，“到底旨意是什么内容？”
独孤丽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膝行几步，攀住独孤信的膝头，泣道：“宇文护那贼子，用重兵看守正阳宫，威逼皇上下旨，说爹与赵贵同谋，知情不举，应当处死，念及爹是当今国丈，赐爹在家中自尽！爹，事已至此，宇文护决不肯再留你一条活路，除了逃出长安城，投奔杨忠叔父，再没别的路走了！”
独孤信的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愤懑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他堂堂北州镇将世子，空负一身才识肝胆，征杀半生，忠心侍主，以诚待人，却被信义二字拘束，功高不赏，反招奇祸，自己这一生，岂不就是别人眼中的一个大笑话！
堂前的儿女们都纷纷悲泣起来，齐声劝道：“爹，你快随皇后逃走吧！”
独孤信犹豫着站起身来，面前仍有一线生机，独孤丽华带来的亲兵，足够护卫他出城逃亡，可面前的满堂儿女怎么办？难道为了他一个人的性命，连累这么多儿女都成为叛党，身遭横死？
“不，我不走！”独孤信又立定了脚跟，“我不能走！丽华、菩提、伽罗，你们的心意，为父领了，可我一身所系，是全府上下的性命，我怎么能为一己安危，连累你们？我命在天，若是天意要灭我独孤信，丽华、菩提、伽罗，你们记取独孤家今天的惨祸，异日替爹报复这血海深仇！”
“爹！”见独孤信执意受死，独孤丽华等人都忍不住悲泣起来。
而独孤信面色凝重，不发一语，站在庭前一动不动，宛如石塑。
不到一炷香时间，府外便传来了马嘶金铁声，新升为小冢宰的李远大步走了进来，他身边几百名身穿深青色战袍的侍卫，同时将手按到腰间的长刀上，生硬地将独孤信和身边的亲人们隔开了。
当着众人，李远命人将一个盖着黄绫子的长托盘放到桌上，他亲自上前，缓缓揭开了那方深黄色绸布。
独孤家的女儿们同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这幅质地精美、绣满凤凰的御用包袱布下，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檀木托盘，里面是一只金错酒爵、一条素白长绫、一柄弯月形的嵌宝短刀！
痛苦之中，独孤伽罗无助地伸出手去，却正好抓住了身边不远处的杨坚。
她尖利的指甲，无意中抓破了他的手背，而杨坚强忍疼痛，拥住他名下的这个女人，才没让她昏倒在地。
独孤信缓缓除下了头上的紫纱高顶帽，在酸枝木的桌边坐了下来。
望着不远处无助的幼子们，望着面前小人得势的旧部李远，他的唇角浮出了凄凉彻骨的微笑，心底却是明悟了一切的安宁和悲哀：他早该料到自己会有今天！
昔日，楚汉相争，尘埃落定，蒯通对齐王韩信说，野禽殚，走犬烹；敌国破，谋臣亡，而自己却竟然从来不肯防备那心机过人的宇文泰！
脸上充满鄙夷之色的李远，打开手中的诏书，立在香案前大声宣读起来。
在他清朗的诵读声中，独孤信的视线停在那杯深红色的药酒上，不，他不会饮鸩而亡，那会让他死得五官扭曲、毫无尊严；柔软的白绫被庭中潮湿的春风撩了起来，他更不会让自己英挺的身躯悬挂在房梁下、像颗腐烂的果实一样旋转回荡……
他有些欣赏地打量起那柄弯月形的御用宝刀，这是宇文泰的收藏品么？宇文护将它用在这个场合，那也许是他对这个前朝大将仍然心存敬意。
天快亮时，窗外涌起了一阵微带凉意的晨风，这阵风穿过骠骑大将军府的庭院，在满院的白杨树头来回摇荡，听起来如幽魂呜咽，又如冷雨淅沥。
梦中惊醒的杨坚，陡然觉得满背都是寒意，他十二岁随军出征，以勇略在宇文泰帐下著称，但此刻，他却感受到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阴森。
朦胧中，杨坚伸出手去，想搂住新婚不久的妻子伽罗，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扑了个空，枕边已经无人，连绸衾都已半冷。
杨坚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伽罗正坐在窗前的书案边，她穿着一件白色绣领纱衣，长及腰间的青丝披在身后，托腮凝望，神情痴怔，侧影瘦削得令人担心。
“伽罗。”杨坚走近时，发现伽罗的嘴角又凝结着血粒，她一定又做噩梦了，并在那永远充满血声悲声的梦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映着窗外的曙色，杨坚看见，伽罗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晶亮清冷。
讷于言语的杨坚不知该如何抚慰妻子，只能用丝帕为她拭去额头背上的冷汗，将她拥入自己温热宽厚的怀中。
他这样不善于表达，但伽罗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杨坚深爱自己。
她是在热孝中嫁给杨坚的。杨家抢在独孤家被流放西蜀之前就要将婚事办了，是为了能让伽罗留在长安，不随郭夫人和兄弟们一起流放到千里之外。消瘦得厉害的伽罗，没有拒绝这个建议。
突然失去父亲的打击，让伽罗陷入了无边的悲恸，没有心情去品尝新婚的快乐。
她几乎是一夜间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脸上也永远地失去了从前的开朗和生动。如今，她仍然会在书房的窗前读书至子夜，只是她的案头不再堆满了各色经史子集，而代之以厚厚的石印佛典，各种译本的《楞严经》、《华严经》、《般若经》，充塞着杨府的书房。
“伽罗，”在渐渐发亮的天色里，杨坚定了定神，轻抚了一下妻子的长发，努力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别想了，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
“都已过去？”伽罗表情木然地重复着杨坚的话，忽然间，她有些凄厉地笑了起来，“是，都已过去，一切都已过去……人死不能复生，我就算手刃了宇文护，爹也不能再回来……”
伽罗的眼泪汹涌而下，独孤信死后，她还没有恸哭过，她只是日渐变得表情冷寂，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作为一个被削职赐死的罪臣，独孤信的葬礼上吊客稀落，从前得独孤信之力晋升的将军们，没有几个敢冒着得罪宇文护的危险前来吊唁。
就在那一天，从小在奉承声中长大的伽罗，才明白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她自幼依恋父亲，没想到会在一夜间就成了孤儿，成了罪臣的女儿，成了受尽白眼的可怜女子。
杨坚不断摩挲着伽罗的头发，不知道该怎样平息她的悲伤。
自伽罗嫁入他的骠骑大将军府以来，她还没有露出过一次笑脸。新婚三天，伽罗就命人将这府中的花草全都拔了，只种一样白杨树，武官出身的杨坚，难以理解她的用意。
伽罗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深得清河崔家的真传，而自己却是个连《谷梁春秋》都未通读过的武夫，两人的才艺学养相差不啻霄壤。
在伽罗的面前，杨坚情不自禁地感到卑微，论出身、论才识、论相貌，自己都远比妻子逊色，而独孤信却将爱女嫁给自己，这不能不令他心存感激。
伽罗拭去腮边的冷泪，将脸颊依在杨坚怀中，感受到一种温热的男性气息。
她想起了新婚之夜，那天，在喜烛边，她双手披拂开额前的绛红色轻绡，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脸带醉容的杨坚，觉得他是那样陌生而遥远。
在新婚之夜前，她只与他匆匆见过两面。
独孤信挥刀自尽前，曾将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语重心长地说道：“伽罗，那罗延，你们须记取今日之恨。”
而杨坚在那一刻含泪点头承允的情意，登时令她生出几分亲近感。
结亲之后，伽罗觉得，杨坚的确像人们所传说的，身材奇特，威严沉重，看起来很难接近。
而且他读书太少，偶尔写一封书信，字迹难看得像是蟹行文字，文法似通非通，还要夹几个错别字，与高颎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个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封开府袭公爵的少年，却另有一种非凡的智识，性格深沉得令人敬畏。
听说，他当年和宇文泰最欣赏的五儿子宇文宪曾为同学，号称“性通敏、有度量、虽在童龀、而神彩嶷然”的宇文宪，每次见了杨坚，都禁不住会紧张失态。
君子不重则不威，杨坚气质里那种与生俱来的稳重安静，令他看起来十分出众，听说，连杨坚的生母吕夫人和同母弟弟杨瓒，都不敢和他过于亲近。
“伽罗，你还是多为将来盘算盘算罢……宇文护连天王宇文觉都敢废黜毒杀，还有谁他不敢动？李植、乙弗凤、孙恒，这些宇文泰的老部下，也通通遭了他毒手。长安城里腥风血雨，人人自危，伽罗，事到如今，与宇文护结下大仇的，何止一个独孤家？连宇文泰的儿子们，也一个个恨宇文护入骨。”
杨坚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昨夜的情景。
昨天，他乘着夜雨密急、街头人迹罕见的时分，去拜见当今皇上宇文毓，君臣相对无语，宇文毓看起来是那样颓唐懊恼。
同样在昨夜，宇文护又派人给杨忠父子送来了金珠和骏马，杨坚清楚地知道，宇文护看中的是杨家在秦州军中的影响，想拉拢自己到他麾下。但宇文护是否明白一件事，自己是独孤信亲自选中的爱婿。
昨夜，杨坚在宇文毓的寝宫中，感受到一种空前的恐慌和压力。
咄咄逼人的宇文护，根本没把宇文毓放在眼里，不但在朝议时对皇上大呼小叫，还任意出入正阳宫，在宫内奸淫侍女，完全把雅通诗书、性格温和的宇文毓当成了木偶。宇文护的大冢宰府，平时盛陈甲士，比皇宫要威严气派得多。
想到这里，杨坚的心情更加压抑了，宇文泰曾在临终前向宇文护托孤，而他坟土未干，宇文护便已将刀钺加于宇文觉项间，接着又是宇文毓……今日的宇文护，仗着手中军权，其跋扈难制，已远超于宗室和老臣们的预料。
杨坚叹了一口气，放开了怀中的伽罗，站在树影满窗的清晨里，淡淡地道：“伽罗，依我之见，如今咱们只有假装作胆小懦弱、平庸无能，才能平安。不过，伽罗，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怕了宇文护。”
伽罗翘首望着窗外，天色还未完全亮透，外面是一片阴沉的辉色，她感受着黎明将至的那一刻的寂静和凄凉。
这个喧嚣的城，这个沾满了她父亲血迹的城，这个独孤信曾冒死从洛阳、从建康两次投奔的城，这个玷污了独孤信毕生功业的城……如果有可能，她会将这西魏的帝京摧毁成一堆残垣败壁。
在杨坚的话声中，伽罗慢慢抬起脸来，凝视着半年前还完全不相识的丈夫。他竟然这样懂得她，能将她心中还模模糊糊的念头说得丝毫不差。
是的，唯今之计，只有含藏锋芒，才能避开敌对者的注意，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少年，他深深懂得韬晦之道。
在烛影下看去，杨坚形容古怪，丝毫称不上英俊，那双短短的罗圈腿，令他的身材大受影响，看起来缺乏高大挺拔的少年风采。
与高颎相比，杨坚可以说丝毫不具备儒雅和风情，但他细眯起来的眼睛是那样富于内涵，他线条格外坚硬的脸庞显得自信刚强，他扶着自己肩膀的双手是如此坚强有力……伽罗第一次发现，男子的美在于气概，自信强大的杨坚远比优柔内敛的高颎更具有魅力。
父亲说得对，与腹笥虽浅却气量非凡的杨坚相比，高颎充其量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良吏，做起事来首鼠两端、如履薄冰，这种谨小慎微也许能成就一个宰辅，却不能造就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因为感动，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杨坚扶着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摩挲了一遍，他的手是这样宽大温暖柔软，简直不像是这么个相貌威严的少年所有。
伽罗知道，这双手将会代替她已逝的双亲，陪伴她坚强地走下去……那是独孤信生前的选择，也是父亲留给她最大的纪念。
她举袖抹去腮边快要风干的泪迹，在镜中微微一笑，道：“那罗延，你说得对，我会很耐心、很耐心地在暗处等候着……甚至十年，二十年，只要我父亲的血还在我身上流，宇文护便逃不了他注定的噩运！”
伽罗看着自己的笑意在镜子里弥漫起来，半年多了，她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秋后风荷一样枯萎下去，既缺乏生机，又没有斗志，而此刻，她终于从这前所未闻的灾难中复活了过来。
看着窗外一片明净的秋景，看着满府高高的钻天杨，伽罗暗自决定，今天，趁着晴明，她要带人上京郊的般若寺去，将停在那里的父母灵柩下葬，死者已杳，就让他们的英灵从此安息，而她永不能忘记了这血色深重的仇恨。
她推开黑漆的雕花木门，独自迈步走上门前的石阶，面对树声萧飒的秋风庭院，伽罗感受到一种非常的力量正在自己的体内成长。
她轻轻将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里生出久违的激情：孩子，你是男是女？你是强大的，还是畏缩的？你是非凡的，还是平庸的？你来到这个充满杀气和危机的世界上，是不是为了相助母亲一臂之力？
不管你是谁，做了独孤伽罗和杨坚的孩子，你将别无回转余地，只能选择为明天、为家族而战。
“少夫人，大都督来了。”一个肤色深黑、头发蜷曲的少年男子走进院子，弯腰禀报。这个相貌奇特的少年叫作李圆通，性格极为刚强，他本是将军府的家奴，管着厨房事务，去年因事得到杨坚赏识，被升为将军府的大总管。
李圆通的长相，就算在鲜卑、羌、羯、西域各族人杂居的长安城，也称得上古怪。他肤色如炭，眼睛又大又亮，牙齿雪白，头发弯曲得像是突厥产的滩羊毛，让人看不出他是出于哪个种族，据说他生母本是从西域带来的黑女，与杨忠的家将李景私通后生下了他，而李景却拒不承认有这么一个皮肤黝黑、相貌古怪的儿子。
杨忠从关外回来了？他战胜了北齐斛律家的大将么？
伽罗有种安慰的感觉，在独孤信死后，她已经将杨忠视为了真正的父亲和倚仗。
这一方面是由于杨忠为人忠厚，待这个老主公的女儿、杨家的长媳十分真诚，令在春天里因家道中落忽然感受到世态炎凉的伽罗深为感动；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杨忠目前已成了秦州兵的灵魂人物，在宇文觉被废、十几名朝中重臣被大肆诛杀的非常时刻，刚刚立功边关、扬威外域的杨忠回到长安城，更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大权在握的宇文护，一定会卖力拉拢杨忠——这个秦州兵中资格最老的将领。
“坚儿，伽罗。”杨坚和伽罗还不及出迎到院门外，身材高大魁伟、长须飘洒及胸的杨忠已经大步走进来。
他虽然是当朝第一勇士，膂力勇气过人，但为人并不莽撞，相反，从前的大冢宰宇文泰曾几次称赞他为人深沉。
伽罗用开冰裂片的青瓷细盅托出一杯刚刚用新姜煮好的茶汤，双手递上。刚刚坐下的杨忠连忙站起身来，神态恭谨而拘束。
伽罗不禁心下一阵酸楚，从前，在父亲的大司马府中，人人见了她都是这种神情，而现在，只有杨忠一个人保留了旧日的尊重，其他人，都已将她视为一个罪臣的女儿、一个靠了杨家的婚事才得保全地位的可怜女人。
“爹，”杨坚见父亲不自安，忙从妻子手中接过茶盅，亲手奉上，“听说四王爷和五王爷都被调到京里头来了？”
四王是宇文邕，五王是宇文宪，他们俩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都擅长征战，比当今皇上显得更为英武。
杨忠长叹一声，低下头去，用茶杯盖轻轻推开碧绿茶汤上的浮沫，怔怔地出了片刻神，才道：“是，四王爷和五王爷今天下午同时受封，四王爷被封鲁王，五王爷被封齐王，五王爷向来与宇文护亲密，所以得的封地更富饶，建的王府也更气派，我瞅着这劲头，宇文护总有一天要把五王爷扶上皇位。可怜当今皇上，完全是宇文护的传声筒，朝上奏对时，宇文护说一句，皇上跟着说一句，有如鹦鹉学舌，看在我眼中，实在生气。”
“依孩儿看，当今皇上外圆内方，未必会甘于被宇文护挟持。”独孤伽罗道，“所以孩儿很为大姐担心，大姐为人温文柔婉，不喜弄权，却又性格直率，他们夫妇俩对抗宇文护，只怕过于柔弱，易受迫害。”
“我倒是觉得当今皇上更有城府，废帝宇文觉太刚强外露，所以反而容易对付，皇上软中有硬，将来或许慢慢经营势力，能趁机夺回皇权。”杨坚安慰她道，“宇文护孤掌难鸣，在朝中不得民心，所仗的不过是手下左右十二军，军中不知君命，只认宇文护的亲笔和印信，可他才干平庸，难以服众，总有一天会立足不稳。”
伽罗点了点头，心中却深知，在北周天王后这个令众人向往的名衔下，独孤丽华将要面对无限凶险的前途。
天王后独孤丽华死得十分离奇，她在主持宫宴结束后，含笑送别各位公侯夫人时，忽然面色发白，身体缓慢地向后委顿、倾斜。
当她在侍女的怀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脸上那副与她身份相配的雍容、典雅而得体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凋谢。
这同样是一个熙和的春日，腹部在春衣下高高隆起的伽罗浑身发冷，双腿发颤。她走在这群公侯夫人的最后面，因而亲眼看见了姐姐秀美的脸庞如何变得僵硬、怪异。桃英纷飞的宫景，刹那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为了镇定自己的情绪，伽罗在纱衣下用力掐破了自己的胳膊。
年方十五岁的伽罗这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永无春天。
父亲、母亲、长姐，这些最重要的亲人，一个个在春天里离开了她，将越来越沉重的家族仇恨留给她一个人扛负，哦不，还有那远在外州驻兵的独孤菩提和她的夫婿。
“女儿已经满月了，伽罗，你好好想想，给我们的女儿起个不同凡响的名字。”一个月前，伽罗终于生下了腹中的孩子。
这是个相貌秀气的小女孩，面貌里毫无鲜卑人的特征，头发乌黑、肤色白皙，眼睛像杨坚一样又细又长。
因为娶了宇文护死敌独孤家的女儿，杨坚近年来一直没有得到升迁，不被朝廷信任，常赋闲在家。
此刻，这个初为人父的少年笨拙地站在摇篮边，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指头，尝试想让那刚刚满月的孩子握住。
“名字……就叫杨丽华。”
杨坚沉默了，他终于发现了妻子性格的另一面，她是那样固执、坚定、沉着，决不轻易原谅任何伤害，在这一点上，也许她深得崔夫人的真传。
独孤王后死后，忽失爱侣、痛彻肺腑的宇文毓多次派人追查，但一直没能得出结果，在那天宫宴的茶水、食馔中，廷尉没有发现任何毒药，独孤丽华身边的侍女被毒打殆遍，却没有一个人承认投过毒。
精通汉人典籍的宇文毓温柔多情，他不肯听从宇文护的建议去另立新王后，甚至，他在即位为皇帝后，立刻颁诏册封已故的独孤丽华为敬皇后，并且一反本朝的俭葬作风，耗资千万，为独孤丽华建起了昭陵。
这一下，宇文护总该明白，宇文毓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好对付。
伽罗轻盈地站起身来，因为生育较早，她的身材还那样窈窕动人，看不出已经做了母亲。鼻头微翘的杨丽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睁着一双明净动人的眼睛，表情沉静地打量着摇篮外的世界。
尽管这孩子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是个强壮的男孩子，伽罗仍然深沉地爱着她，也许是去年忽失怙恃的惨痛体验催发出了她比平常人更深刻的儿女心，伽罗从不肯让孩子和乳母一起睡觉，总是自己亲自起夜照料。
“我想去拜访高宾。”伽罗从摇篮边抬起脸，淡淡地道。
“为什么？”杨坚有些诧异，高宾由咸阳回京不久，刚刚升任益州总管府长史，他算不上朝中大员，这几天正在家闲居。
因为独孤信的牵连，高宾和儿子高颎都不被宇文护信任，幸好天王宇文毓十分赏识饱读诗书、擅长文赋的高家父子，最近特地提拔了高宾，并准他和朝里其他身居重位的武官一样持节、开府。
“一年来祸事频连，我满心迷惑，无所适从，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难得高家父子都回了长安，他们俩头脑清醒、为人有城府，每每料事有先机，说不定能够为我解释清长安城里的风云变幻……”
杨坚没有说话，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尽管他相信宇文护好景不长，却不能确切地预料出宇文家的争斗格局：儒雅的宇文毓，是否斗得过肥胖傲慢的宇文护？
他偷偷看了妻子一眼，发觉她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奇异的神情。
伽罗是否还在思念着她幼时的游伴、那个青梅竹马的高颎？他是成亲后，才听杨林、杨瓒说起，伽罗曾对高颎情深一片，但平时伽罗绝口不提高颎，对自己也处处体贴照顾。可此刻听她提及高颎姓名，杨坚还是情不自禁地猜忌起来，但几乎是一转念间，他便强自克制了自己的怀疑。
杨坚深知自己是个多疑的人，连与同母兄弟杨瓒都无法坦诚相处，然而对伽罗，他永远怀着一份又敬又爱的心情。
近来，他甚至变得有些怕她，她的每一个神情都能让他揣测上半天，他甚至恨自己幼时读书太少，无法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像高颎那样挥洒自如、谈笑风生。
“三郎是下个月大婚么？”见杨坚沉默良久，伽罗随口岔开了话题。
“对，到时候，顺阳公主的同母哥哥宇文邕会亲自送她来长安城完婚。”这门亲事，杨坚并不看好，顺阳公主的泼悍名声，在长安城里也颇为人知，三郎不知道怎么会倾心于这种女人？
杨忠的几个儿子，除了杨坚外，个个相貌俊美，尤其是杨坚的同母弟弟杨瓒，在长安城里有“杨三郎”的美称，姿仪可与少年时的独孤信相比。
杨瓒不但是名将之子，而且好书爱士，在长安城里的名声比杨坚还要响，所以宇文邕会特地选中他来尚自己的妹妹顺阳公主。
“哦，听说宇文邕这个月也刚刚生了儿子，还是嫡子。”杨坚爱怜地伸出那双过长的手臂，将睁着眼睛打量人的女儿从摇篮里抱了出来。
“宇文邕已经生了儿子？”伽罗双眉一扬，有些诧异。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四子，年龄比杨坚还小，居然也已生子，这孩子必将成为宇文泰的嫡系长孙。
废帝宇文觉已在去年被杀，幼小的儿子也被废为庶人；当今皇上宇文毓与独孤丽华婚后多年未育，如今他痛悼爱妻之死，不肯复立皇后，虽然有三个庶出的儿子，但按着大周立嫡不立长的规矩，他们都无缘成为皇嗣，那么……伽罗的心思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女儿那张逗人喜爱的脸蛋上。
女儿，你是否愿意为母亲的血海深仇助上一臂之力？伽罗从杨坚的怀里接过了孩子，轻柔地拍了起来。
杨坚显然没有伽罗想得那么多，他只是微笑着说道：“听说宇文邕的那个儿子生下来只有三斤多重，孱弱多病，哪里比得上咱们女儿的健壮漂亮？这宇文家也是气数将尽，子孙越来越弱，只怕将来想挑出一个像样的皇嗣都不容易。”
苍天有眼，终有报应！伽罗发自内心地恨恨想着，宇文泰这个匈奴种，他本来就不配拥有关中陇右的大好江山！
独孤信为他卖命一生，打下三荆和陇右的无数重镇，却沦落到这种下场：自己被赐自尽、嫁入宇文家的女儿被毒死、妻儿老小被流放到西蜀……
因为害怕独孤信学着自己的榜样亦步亦趋，成为功高震主的权臣，宇文泰在身后特地嘱咐了执政宇文护夺走独孤信的兵权。
而今，这个暴病身亡的一代枭雄果然如愿以偿，曾经显赫一时的独孤家，成了人们避而远之的罪臣。
高宾父子外出做官时，甚至不敢提及自己拥有“独孤氏”的赐姓，顺带着，独孤氏的同族兄弟多多少少都受到牵连，不少人被罢免了官职。
宇文家亏欠独孤家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第七章 太子妃
每次看到独孤伽罗，顺阳公主的眼睛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当年她本以为杨坚是自己的终生之偶，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知太祖打算招他当驸马，杨坚还是执意娶了罪臣的女儿伽罗为妻。
独孤伽罗的父亲是个叛臣，全家被流放西蜀，姐姐独孤丽华也被宇文护毒死，若不是杨坚及时娶了她，她早就被流放到西蜀去了，哪里还能成为杨家的世子夫人？在生父的热孝中嫁人，这女人真是没有廉耻。
而她宇文怡居然还得管独孤伽罗喊“大嫂”，将来还得眼睁睁看着独孤伽罗成为柱国大将军的夫人。
自己的夫君杨瓒由于不是世子的缘故，将来承袭不了杨忠的爵位，领不了杨家的军队，当不了六官和上柱国，堂堂大周公主，还要屈居人下，屈居一个抢走她意中人的女人之下，这实在令顺阳公主郁闷。
论才貌论身份，她哪点不如独孤伽罗了？
更何况，而今的独孤伽罗一无所有，罪官之女，娘家在长安城里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居然还能活得比自己更风光！
“听说你想把女儿嫁给我的侄儿？”坐在杨忠花园的亭榭里，望着阶下的落花，还有花树下那个和花朵儿一样明媚可爱的小姑娘杨丽华，顺阳公主冷冷地问道，“宇文赟虽然是我的侄子，可身子骨儿弱，长得单薄，我四皇兄又对他期望甚重，恨不得一天三顿打，打得这孩子格外胆小古怪，这样的材料，你也舍得把丽华嫁给他？莫不是看在宇文赟身为嫡子长孙、将来有望继承皇位的份上？”
她一下子就说破了独孤伽罗的心事。
独孤伽罗冷冷地看了顺阳公主一眼，这女人永远这么尖刻，仗着公主的身份，不敬公婆，不尊夫君，对杨瓒极为刁钻古怪，偏三郎却视她为宝，对自己这个嫂子，顺阳公主更是处处讥嘲、事事为难。
“不错，杨家的长房孙女，自是不能随便嫁人。”独孤伽罗淡淡地道，“这门亲事，我已禀报普六茹公和吕夫人，公婆二人很是满意。如果将来宇文赟如公主所说，有望承嗣，丽华便是当朝太子妃，这也是杨家的幸事。”
她说话绵里藏针，顺阳公主被她噎了一下，又讥笑道：“就算当了皇太子妃，也未必就能当皇后，就算当了皇后，也未必就能有好下场，看看你大姐不就知道了？登上皇后之位还没两天，已经命归黄泉，有的女人天生命薄，受不了那么大福分。对了，你给女儿起名‘丽华’，就是记挂着你姐姐吧？可别沾了你姐姐的晦气，将来也成个短命皇后。”
独孤伽罗心底不禁大怒，脸上犹自镇定，道：“人生谁不有死？有人活得轰轰烈烈，生前万人景仰，死后遗爱人间。有人活得蝇营狗苟，生前算人谋人，死后被人谋算。公主是宇文家的人，对宇文家的家事，一定比我这个外人看得更明白。”
这明显是出言讥讽已故的周太祖宇文泰了，顺阳公主一把将面前桌上的果盘和糖食扫到地下，站起来怒道：“独孤伽罗，你在笑话谁？”
“不敢！”独孤伽罗早知顺阳公主无礼骄横，对她的野蛮模样置之不理，“家父身为千军万马的统帅，为大周攻城略地多年，无故遭人陷害横死，全家被流放，独孤伽罗身为弱女子，命若飘蓬，哪里还有资格笑话别人？”
“你分明是说你爹是我父皇害死的！你分明也是在背后咒诅大冢宰宇文护，说他是夺权奸臣。你等着，独孤伽罗，等我到大冢宰那里告上你一状，看你会不会跟你大姐一起下黄泉！”顺阳公主破口大骂道。
“够了！”花林外面，长髯及胸的杨忠带着杨坚、杨林、杨瓒几个儿子一起大步走了进来。
春色正好，长风从院子围墙外吹来，将杨忠随国公府里的桃花李花吹得落英缤纷，石径上满是花瓣与青苔，极是静美。
杨忠板着脸，训斥独孤伽罗道：“伽罗，你是大嫂，该多让着弟妹。公主身份高贵，下嫁到我们杨家，受了委屈，她年纪又小，不懂事，难道你身为大嫂，杨家的长子媳妇，也能跟她一样不懂事吗？”
顺阳公主就是再傻，也听得出来杨忠是对自己不满，她一跺脚，眼圈登时红了，哭道：“爹，你也欺负我！你偏心！我什么都不如她，嫁的驸马不是世子，夫君没有爵位，生的女儿不能当太子妃，杨家以后的富贵都是大哥一个人的，将来我就只能窝窝囊囊地活着，看着大嫂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杨忠知道顺阳公主脾气爽直、喜怒流于颜色，而自己也确实在独孤伽罗和顺阳公主两个媳妇之间有所偏袒，只得和蔼地笑道：“公主是皇室娇女，生长富贵丛中，何必在乎这些俗物？三郎人才出众，对公主一片真情，夫妻和美，情真意切。将来三郎以驸马之重，又一身本事，何愁不能靠一己才干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我这几个儿子里啊，坚儿虽是长子，可名声却没三郎响亮，三郎精读经史、温文尔雅、相貌堂堂，长安城里的几个驸马，哪一个比得上他？公主，所谓知足常乐，惜福惜缘之人，才会一生安泰。你大嫂命苦，还未出嫁，独孤家已是家破人亡。她在杨家向来任劳任怨，公主与三郎的婚事，你大嫂前后忙了一个多月没睡好觉，对公主打心里敬重喜欢，以后啊，你们妯娌俩要好好相处，不能让别人看我们杨家的笑话。”
杨忠一番讲情讲理的温言相劝，让顺阳公主瞬间减灭了心中的怒气和对独孤伽罗的敌意，但她犹自抱怨道：“可是，刚才爹你也听见了，大嫂说她爹死得冤枉，说我爹一辈子在算计人，死后却被宇文护给算计了，这话算不算叛逆？”
杨坚道：“公主息怒，你大嫂惨遭家变，难免心生怨气。可如今宇文护把持朝政，不肯归政，将先后两位大周皇上都视为手中玩偶，也是实情。公主身为太祖爱女，应以国事家事为重，否则，将来若万一生变，江山易主，不但会连累公主，连累公主的几位皇兄皇弟，也会让太祖在地下不安。”
顺阳公主狠狠地瞪了独孤伽罗一眼，道：“我就不信，宇文护难道还真敢篡位当皇帝？他要是敢这么忘恩负义，天下人的口水都会淹死他。”
独孤伽罗道：“天下尽有忘恩负义、不顾廉耻之人，宇文护若心存忠义，就不可能到如今还把持重兵，不敬皇上，不奉皇命。公主，你我同为杨家儿媳，同根同命，祸福与共，愿你我二人从此相敬相爱，共兴杨家。”
她一把拉住顺阳公主的手，眼神很是真诚。
而顺阳公主却觉得，独孤伽罗的话里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讥讽，听起来颇为刺耳。
“将军，夫人。”一个穿着大袖鹤纹纱袍的中年人不经禀报，已经来到了外室，在门外朗声呼唤。
他脸上含着和善的笑容，神清目朗，看起来有一种出尘之气。这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杨府的闲人，叫作赵昭，如今因相人之术神奇而名动长安。
他虽然只是个相士，但常常出现在王公大臣的座上，连皇上宇文毓和执政宇文护都很相信他的相人之术。
“将军，你知不知道昨天上午大冢宰为何急召你入府？”赵昭从容地坐了下来，啜饮着侍女们递上的新鲜乳酪。
昨天早晨，下朝不久，大冢宰宇文护便派人来催杨坚去府中赴宴，宴上，宇文护脸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之意，一言不发，只顾着饮酒。
片刻后，他推说要去如厕，过了很长时间，回来后忽然脸带喜容，对杨坚变得客气而热情。
这一切弄得杨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家和伽罗提及，伽罗也觉不解。
“大师一定知道。”伽罗调皮地笑道，向赵昭挤了挤眼睛。
就在几天前，赵昭曾经对她左端详右端详，叹息说，凭她的见识、心胸和雷厉风行、坚忍不拔的个性，若是男子，前途会比杨坚还要不可限量，可惜她只是个女人。
伽罗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如何不可限量的前程？公侯夫人么？她不稀罕这种空头衔。
独孤信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似乎都看出了自己性格底里的坚韧，但伽罗自己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比坚韧更重要的一种禀赋，那就是忍耐。——这一年多来，她不曾在任何外人面前流露出家破人亡的伤痛。
赵昭不再兜圈子，停杯道：“昨天，我就在大冢宰府的屏风后面。”
“呵……难道宇文护在怀疑我家将军？”伽罗毫无由来地觉得紧张，听杨坚说，昨天座中只有他和宇文护、宇文护的世子、宇文护的堂弟齐王宇文宪四个人，显然，赵昭要相看的人不会是宇文家的子弟。
赵昭清癯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与众不同，此刻，他双目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光芒在他们夫妻二人的脸上打量来打量去，最后停留在伽罗的脸上。
“宇文护觉得，满朝少年亲贵中，唯有杨将军相貌非凡、性格深沉，而况，般若寺的明远师傅，是名扬河东的有道尼姑，连皇上皇后想见她一面都难，可她却为杨将军在长安挂单十几年，亲手抚养杨将军长大成人……因此宇文护要我相一相，看你是不是真如有些人所说，长着一副帝王之相。”
杨坚满背汗出，一向沉默拘谨的他，不禁自语道：“这么说，宇文护早有疑我之意……难怪昨天大冢宰府中充满了杀气。大师，你相得如何？”
赵昭良久不语，过得片刻才道：”将军，你与我相识已久，你先看一看我，我当真是个播弄口舌、枉断祸福的相士么？”
杨坚和独孤伽罗同时怔住了，真的，赵昭出入长安豪门多年，大家几乎都忘了他的来历。
听说他从前是个饱读诗书的士子，后来因北魏末年的动乱无法入仕，索性弃了前程，以白衣才子的身份，到长安的公卿府上当起了清客，慢慢以相术出了名。他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几乎没人想得起来。
赵昭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笑意有些惨淡，他闭目说道：“我自束发之年就离家北上，随名师读书，少年时也曾满怀济世救民之志，希望能遇上一代明君，将这从三国两晋就开始分崩离析的河山重新一统，取消北魏的军户制，均田平徭，让汉人和鲜卑人都能过上富足安定、不用打仗的好日子……杨将军，你为官多年，应该知道，南朝北朝的儿皇帝们一个个昏庸无道，以虐杀为乐，老百姓过的日子，实在是猪狗不如。可是放眼天下，贤臣多，明君少，宇文家的儿孙们，除了鲁国公宇文邕外，一个个是那样孱弱、平庸、无能……”
杨坚夫妻同时悚然而惊，赵昭这个身份卑微的相士，想不到会有这样激烈的认识和远大的心胸，他为什么要在杨府直抒胸臆——这是坦诚相见？还是意在试探？
见杨坚和伽罗的眼中流露出怀疑之色，赵昭收敛了笑容，向杨坚道：“昨天，我已告诉宇文护，说你貌虽威严，但读书太少，徒具将才，无法再作伸展，最多不过是和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介膂力、胆量过人的柱国大将军罢了。”
当真如此？伽罗心底微觉失望。
她说不清自己对杨坚的期望。
相貌堂堂、能征善战的杨坚，的确没什么远大抱负，他似乎很满足于自己现在的生活：身为柱国大将军的世子，刚因军功和裙带关系加了右小宗伯的官爵，身边娇妻爱女围绕，府中清静，与世无争。
而伽罗呢，她却朦朦胧胧希望得更多，也许，是惨痛的身世突然间引发了她心底的火种，并且燃烧得越来越旺盛。
“大师相得真准。”杨坚发自内心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么，依着大师所说，鲁国公才是真正的帝王之相。”伽罗目光炯然，她搂紧了怀里的女儿。
“宇文邕……他显然比别的兄弟们要强出不少。鲁国公聪明多智，像杨将军一样懂得含藏之道，听说，他在上朝议事可以低垂双眼、整天不说一句话，对宇文护唯唯听命、连声附和。他还这样年少，就如此坚忍含藏，心胸胆识不可小觑。但此人刻薄寡恩，独断好杀，恐怕难以成大事。”
“可是，除他之外，还有谁算得上明君？”伽罗苦笑了一下，“北齐高家，那些像走马灯一样换上换下的皇帝，叔父虐杀侄儿，儿子射伤母亲，哥哥残杀弟弟，弟弟毒死哥哥……平时以看蝮蛇螯人为宴乐，以大犬咬杀官员为政绩，以在道边射杀行人为练艺，后宫淫秽不堪，政事不修，除了残杀外什么也不懂。南陈刚刚代梁，陈霸先的侄子们，听说还不如宇文家。”
“当然有，”赵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世上，并不是除了高家、宇文家和陈家的后人，别人就没有资格去问鼎天下！”
他这句话令杨坚夫妻同时浑身一震，停顿片刻，赵昭才长叹一声道：“北周凭了什么敢虎视北齐、窥伺南陈？还不是仗着当年独孤公手里传下来的战无不胜的秦州兵？秦州兵如今正在君家父子的掌握中，舍杨将军之外，谁堪大任？杨将军，好自为之！凭赵昭的知人之道，料定将来杨将军必会名列大位，有人说杨将军的智计可比三国孙权，可我觉得，那还是小瞧了你，杨将军岂止是守成之人？杨将军是大汉名臣杨震之后，是独孤公生前亲自选定的爱婿，你千万不能辜负了自己的血统和独孤公的厚爱！”
杨坚觉得浑身发抖，为什么生来没有雄心壮志的他，会被人认定了是个前途非凡的人物？般若寺的明远师父说过同样的话，独孤信和杨忠都流露过相似的意思，伽罗也斩钉截铁地对他说过：“那罗延，你比我父亲更有心计，名器绝不会止于大司马。”
显然，她比自己更有雄心。
宇文毓正式称帝后，在正阳宫前殿议事时，数次当众要求宇文护归政。
当着群臣，宇文护无可推托，只得一诺无辞，答应归政，朝议之时，再也不以执政自居了。
可兵权他却一直不肯交出来，哪怕宇文毓数次下旨切责，要他只能自领两支府兵，其他十支府兵交由大宗伯于谨等人率领，宇文护还是装聋作哑。
宇文护素来与皇弟、齐王宇文宪交好，自己不便出面回护，便让宇文宪上奏章，说天下未靖，大冢宰领十二支府兵、总揽兵权于一手，才能稳定局面，保住宇文毓皇位，堵得宇文毓无话可说。
宇文毓气得无法可想，又是一个春天的下午，也是已故独孤皇后的两年死忌，他召杨坚夫妇和唐国公李昞夫妇入宫，在宴席上哀叹道：“你们几个是皇后的妹妹和妹夫，也是朕的心腹之人，朕不瞒你们，多少次朕都想召宇文护入宫，伏甲士取他的性命。这狼心狗肺的贼子，太祖生前对他一片挚忱，视为亲子，将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栽培成今天的当朝执政，可他意犹未足，竟然垂涎皇位，背叛他在太祖病榻前发下的重誓，残杀帝裔和功臣，半年之内两度弑帝。你们的姐姐也是死在他手里，你们的父亲独孤信更是受他猜疑忌惮，被害身亡，如今宇文家和独孤家的大仇未报，这奸臣却在长安城里飞扬跋扈、为所欲为，朕好心痛！”
独孤菩提与独孤伽罗听宇文毓提起家仇，都不禁当席泪下。
独孤菩提道：“陛下惦记已故皇后，更记得宇文家与独孤家的家仇，臣妾感于肺腑。唐国公虽不才，身为当朝柱国，为陛下倾力经营安州、驻扎边关，手下军队虽只有两万余众，但只要皇上一声号令，唐国公手下均愿为陛下效死力。”
独孤菩提比李昞年轻许多，又能干有见识，无论家中亲友、州中军政，都照料得井井有条，在安州军民中颇有威望。
她嫁来李家，还为儿子早亡、膝下仍虚的李昞添了一儿一女，让李家有后，因此李昞平时对妻子又敬又爱，独孤菩提得夫君宠爱、军中敬重，也平添了几分颐指气使的模样。
宇文毓苦笑了一下，唐国公夫妇的忠心虽也是他需要的，但毕竟李家实力不济，随国公杨家，才是三十万秦州军的灵魂人物。
独孤信去后，周军上下，更是唯杨忠、杨坚马首是瞻，加上杨坚娶了独孤家的女儿，亲上加亲，军中将领，越发对杨家归心。
就算宇文护死死把持着军权不放，可他只要收了杨家的人心，秦州军也就会效忠于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
见皇上一直注目着独孤伽罗与杨坚夫妇，独孤菩提心底有些不快。
独孤家的七个女儿名重长安，除了大姐为当今皇后，剩下的就要数自己嫁得最好，虽然夫君年长，可一嫁过去，她就是柱国大将军、唐国公、安州总管的夫人，风光无限。
但很显然，在皇上心里，此刻只是骠骑大将军的杨坚，手里的实力远超唐国公李昞，是他更想倚仗的人。
杨坚也就罢了，小妹妹独孤伽罗仗着夫家的势力，也完全不懂得谦退之道，常以独孤家继承人自居，没把她这个地位显赫的四姐放在眼里。
再联想到独孤伽罗当初为了自保，居然在独孤信热丧中嫁人，以便赖在长安城里不被流放，独孤菩提就更看不上这个妹子了。
独孤伽罗见皇上一直目注自己夫妇，当即应承道：“陛下放心，陛下心念已故的皇后，一直不肯另立新皇后，还有心为先父洗冤，君恩深重，杨坚夫妇誓死忠于陛下，异日必助陛下亲政，重掌皇权。”
宇文毓眉间的愁结这才展开，举起酒觞道：“好，有两位妹妹的肺腑之言，朕心头大石便已放下，当年太祖为朕结姻独孤家，便是知道独孤公忠义感人，二位妹妹果然深有独孤公风范，侠肝义胆，不避凶险，来，朕敬二位妹妹和二位妹夫一杯！”
独孤菩提与独孤伽罗夫妇忙共同举杯，同谢皇恩。
此时，膳部下大夫李安领着几个宫女和小黄门走过来，又送上十几盘新制的菜肴，在每人面前放下一盅参鸡汤。
宇文毓得与杨坚结盟，心下大畅，胃口也好了不少，拿起那蛊汤一饮而尽，道：“朕昨天晚上还梦见了皇后，梦见她叫着朕的名字，含笑站在一丛花旁等着朕，模样比花还要俏丽好看，不愧叫作丽华。朕当年跟着太祖到独孤公府上做客，那时你们俩还小，你们的大姐刚十三岁，在花园打着秋千，越飞越高，衣裙翻飞，如同天上盘旋的一只燕子。朕那天就看傻了，太祖看到朕的神情，便派人到独孤公府上提亲，可那时候啊，崔夫人看不上朕，接连拒婚两次，朕伤心得夜里都睡不着觉，有一次偷偷跑到你们独孤家的花园外面，找了块高地望着你们大姐的闺房，被你们大姐发现了，她呀，站在外面花园的亭子上，回头看了朕一眼，又回头看了朕一眼，那天朕才知道，原来你们的大姐对朕也有情意……”
宇文毓深情地说述到这里，突然眼前一花，双眼往上一插，便往身后的椅子上倒去，独孤伽罗等人受了一惊，纷纷上前唤道：“陛下，陛下！”
宇文毓的嘴角流下一丝黑血，他巡视身边诸人，视线落在了膳部下大夫李安身上，颤抖着手指，指着李安道：“是你，原来是你！朕千方百计防宇文护下毒，所以……所以重用你，只敢吃你做的饭，喝你送的酒。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居然敢向朕下此毒手……是不是前日宇文护借你前去办宴席，只一天时间，便收买了你……”
杨坚与李昞大怒，同时抓住李安，按在地下。
李昞拿起一把椅子，便要往李安头上砸去，李安吓得叩头不止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大冢宰威逼奴才，说倘若奴才不在皇上的饮食里下毒，他就要取奴才一家老小性命！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奴才死不要紧，家中上下几十口人，也都要遭大冢宰毒手啊！”
杨坚一脚将李安踹飞，喝道：“来人，快来人！叫御医！”
宇文毓手捂胸前，黑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仰天叹道：“宇文护这贼子，三年时间不到，手弑三个皇帝，真是古之未有的恶贼，太祖任人唯亲、识人不明啊！”
独孤菩提质问李安道：“解药呢？你既然敢下毒，必有解药，快拿出来！”
李安的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道：“药是大冢宰给的，下在酒里和汤里，救不了了……大冢宰他要毒死皇上，把齐王宇文宪扶上帝位，齐王跟大冢宰向来亲近，什么都听大冢宰的，可皇上不听话，所以，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肌肉突然扭曲，头往旁边一扭，口中鲜血狂喷，已经断气。
独孤伽罗细察李安死状，叹道：“咬舌自尽了，想必此人确受宇文护威逼，不得不冒着杀头大罪，保护家人。皇上，看你黑血喷涌，脸色紫涨，酒杯中气味薰烈，必是中了鸩毒，快来人，拿粪水与冰水，给皇上灌下。”
宇文毓摇了摇头，道：“朕不受那个腌臜。既是宇文护起意要毒杀朕，今天不能如愿，明天也必再施毒手，此刻朕自觉身体沉重，已是回天无力……可朕就是死，也不能让宇文护如愿，另立齐王宇文宪为帝！唐国公，杨将军，你二人在此，派人急召宇文护与六官入宫，朕要趁还剩一口气的时候，立下口谕，朕要将皇位以序传给蒲州刺史、鲁王宇文邕！”
独孤伽罗深深佩服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有如此智慧，能迅速决断，打破宇文护的如意算盘，含泪答应道：“是，臣妾立刻派李圆通等人前去通知六官和鲁王、齐王。”
宇文毓强撑着一口气，在匆匆赶来的六官面前，当众吩咐道：“传朕口谕，朕中恶病重，不久于人世，宫中没有皇嗣，帝位以序相传，着朕的四弟、鲁王、蒲州刺史宇文邕接位，登基为帝后，再为朕发丧！”
宇文护脸色灰败，在宇文泰诸子当中，他唯一看得顺眼的，就是五子宇文宪，这次不惜再冒恶名，下毒弑帝，就是为了把宇文宪推上皇位，可表面温文软弱的宇文毓，居然能让自己的计谋功败垂成。
六官同时跪下，向这个一生软弱、夫妻先后被毒杀可内心仍有着最后的决断刚强的皇上叩头领命：“谨遵陛下吩咐！”
十一年过去，长安城早已洗净了旧日的血迹。独孤信当年的惨事，也被长安城里的百姓们渐渐忘记了。
因排水沟堵塞几十年而飘满恶臭味的长安城，仍然是那么热闹，城门内外每天充盈着来来去去的人群。
宇文泰的四子宇文邕，在两位兄长先后被宇文护害死后，登上了皇位。与两个哥哥一样，他虽然身为帝王，皇权却被骄横的堂兄宇文护把持着。
宇文邕既不像三哥宇文觉那样性格耿直、锋芒外露，又不像长兄宇文毓那样聪慧明察、擅长断事，他唯一的乐趣似乎只是不断派兵去攻打北齐和南陈的边境。
如此，长安城的局势反倒平静下来，宇文护丝毫也不在乎这个讷讷若不能言的木头皇帝。
这是个微明的夏日黄昏，从西蜀流放回来的郭夫人，推开积尘蛛网遍布的独孤府大门，看着满园断砖、野草和疯长的梨树，眼泪忽然汹涌而出，令站在一旁的伽罗也觉恻然。
虽然独孤府久无人居，可东院门里原来种的梨花却变得更繁密了，甬道上处处颤动着深浅不一的花影，雪白的花瓣掩盖了廊下曲折的石径，刚刚变绿的阶草也被落花覆满了。独孤伽罗年年返家赏花，看得出今年的梨花比哪一年开得都要繁盛，但这种盛开却没有丝毫热闹喜庆的意味，相反，这花影看起来如此寂寞凄凉。
物是人非，花开得越好，越令人心酸痛楚。
临门落泪的郭夫人，再也没有初来长安时那令人惊叹的青春气息了，她虽然年不过四旬，但脸庞看起来苍老而漠然。
长期僻居西蜀后，她的衣着服饰和发髻式样远远跟不上长安时尚，越发显得容颜灰败、神情颓唐。
只在这一刻，伽罗便原谅了她。
郭夫人是典型的南方闺秀，自幼在深沉宁静的侯门长大，嫁给心存高远却命途多艰的独孤信后，才开始饱识忧患。
她这样一个软弱而没有主见的女人，没有力量抵挡突然袭来的噩运，更没有勇气去面对生命中注定的低谷，终郭夫人这一生，也许她始终没有走入独孤信的内心，她只是随波逐流地生活着，甚至不明白她的丈夫是怎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豪杰。
满脸落寞的郭夫人怔视旧宅良久，才缓缓向伽罗转过了脸，低声道：“伽罗，我想到大人的墓上去看一看。”
这依然是梨花时节，独孤府内落花如雪。
伽罗怔了怔，片刻后才答道：“好，明天我叫人到般若寺备祭。”
般若寺外的合冢中，葬着独孤信和崔夫人夫妻，虽然崔夫人临终前断情绝意，可独孤信却决不肯让她一个人独葬，所以在崔夫人死后，独孤信派人建起二人的夫妻冢，独孤信死后，独孤伽罗便将父母的两具棺椁同时葬入了般若寺后的修林深处。
跟过独孤信的三个女人中，唯有崔夫人对独孤信因爱生恨、分居十载，然而现在，却是这个生前一意要出家的女子与独孤信同归黄土、永不分离。
明天看了独孤信的夫妻合冢，郭夫人会不会更加伤感？她这一生，除了个大司马夫人的名义，几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郭夫人收回了迷离的视线，顺手摸了摸伽罗身边那个六岁男孩的脸蛋，他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是典型的汉人相貌，憨厚而方正，气质颇为文雅安静。
“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小名睍地伐，官名叫杨勇。”伽罗的手轻轻托着后腰，虽然迹象还不明显，但已经生过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的伽罗知道，自己的腹中又在孕育着第五个小生命，这似乎是个强壮非凡的孩子，“生他的那一年，他父亲随祖父出征北齐，公卿大臣们都说，出征北齐至少需要十万大军，我公公、我夫君，他们父子二人却豪迈地说道：兵不在多，在精，在奇，陛下予我万骑，我即为陛下东窥邺城！皇上觉得杨家父子气概非凡，便令他俩领万骑为前锋，当杨忠、杨坚父子攻破北齐长城时，这孩子也呱呱坠地，所以公公给这孩子起名杨勇，希望这个杨家的长子长孙，不失父祖的志气和勇略……”
她带着几分疼爱，看着这个面色凝重的幼小孩子，他虽然貌不惊人，却很有悟性，已经跟着师傅在念《论语》了，甚至在两个月前开笔写起了文章，在这个方面，也许勇儿深得她外祖崔家的真传。
但是勇儿的性格太温和脆弱，既没有父亲的威严，也缺乏母亲的坚强，这一点令伽罗有些失望。
郭夫人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扭过了脸，再次打量着落花如雪的残破府第。
“你打算住在哪儿？”伽罗敏感地察觉了她的情绪。
怯弱的郭夫人一定不愿意入住这座留过太多惨痛记忆的旧宅，然而，除了这座老房子，独孤家如今一无所有。宇文护犹然在朝，独孤家的罪名还未洗清，独孤信的儿子们没一个会被允准出仕。
郭夫人犹豫不决，半晌才道：“伽罗，大人已经与崔夫人合冢，我一个苦命的南朝女子、罪臣之妻，最好的去处，便是舍身到万善尼寺，修修来生。”
诚然如此，伽罗在心底暗自赞成。
北朝崇佛多年，乱世皇帝们几乎个个礼佛，不少名刹历经兵燹而未败落，因此，僧寺、尼庵成了乱世百姓的最好避难处，出家人不仅能吃饱穿暖，而且多少能够避开世间的动荡和兵灾。
朝代更换频仍，前朝后妃和皇族，大多选择出家，在供奉甚厚的寺院里度过残生。万善尼寺，那是失意女眷们最向往的去处，里面还有不少前朝的皇后和公主。
“好，就是这样。”伽罗点了点头，她决意让郭夫人有一个安详的晚年，毕竟，来自南朝的郭夫人，曾经是独孤信的女人。
杨忠在不久前病故，杨坚袭了父亲的官爵，如今已是八柱国之一，位置与当年的独孤信仿佛。
身为柱国大将军、随国公的夫人，伽罗十分善于经营自己的势力。
伽罗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她进宫去面见阿史那皇后时，才知道事情有变，宇文邕已决意毁寺灭佛，强迫和尚尼姑们集体还俗，这一下，郭夫人是无法出家了。
“皇后，您为何不劝一劝大家？”已接受过宇文邕聘礼结为儿女亲家的伽罗，侧身在侍女捧来的绣墩上坐下，不经意地打量着正在妙龄的阿史那皇后，发现她仍没有怀孕的迹象。
阿史那皇后嫁给宇文邕已有多年，宇文邕对她宠爱有加，但听说宇文邕年轻时的荒唐行径令他元气大损、不能再生育。
如今看来，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来自塞外的俊秀动人的突厥公主阿史那，是无法为宇文邕生下一个突厥与鲜卑混血的皇嗣了。
伽罗禁不住在暗中缓了一口气，幸好是这样，自己的女儿杨丽华，将来才有成为太子妃的机会。
否则，按着北周立嫡不立长的传统，自己的准女婿宇文赟的生母李皇后，早已病故多年，在宇文邕心中的位置也远不能和阿史那皇后相比，将来哪有登基为帝的可能？
阿史那皇后皱了皱眉，挥手逐去了身边的侍女，叹道：“大家哪里肯听我的话？大家昨夜说道，如今长安城里，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人出家为僧尼，这些僧尼不事生产，专门虚言蛊惑人心，王公大臣们为妄求富贵，一个个争着布施，寺院竞事奢华，长此以往，大周必亡……”
她虽然是突厥女子，但从小跟着汉人读书，又居长安多年，看起来娴雅大方，容止过人，这也是宇文邕深深敬爱她的原因。
阿史那皇后是突厥木杆可汗的女儿，本来受过周聘，后来又受了齐聘，等于是一女许了两家。
突厥灭了柔然之后，雄踞塞外，骑兵有数十万之多。
北周和北齐，无论哪一国能与突厥联姻，都会实力大增，因此周使和齐使在木杆可汗的帐外来往不断，苦苦求婚。
木杆可汗立意要将阿史那嫁给北齐高家，宇文邕无奈之下，派了宇文贵等几位王公率了一百二十名大臣，带了倾国之财去突厥求婚。
这些大臣们为了一个皇后，在突厥死守多年，木杆可汗仍要将女儿嫁给当时刚刚打败南陈、兵力强盛的北齐，不料，送亲前夜，漠北忽然天降大雷雨，刮破了木杆可汗的王帐穹庐，旬日不止。
崇拜鬼神的突厥人都认为这是天谴，木杆可汗害怕起来，这才将女儿嫁给了宇文邕。
当然，擅长武事的宇文邕此举并非白花力气，这些年与北齐攻战时，北周往往与突厥骑兵联手，杀得北齐长城内外寸草不生。
“大家此举非同小可，朝廷内外必然物议沸腾，”伽罗小心翼翼地看着阿史那皇后的脸色，叹息道，“难道朝臣们没有进折子？”
“今儿早上进的表章和奏启，在太极殿里堆积如山，里面不但有几位柱国的奏启，还有三位宗室老亲王上的表章，”阿史那皇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对政事不大感兴趣，反而十分迷恋禅宗的书典，万善尼寺的每次讲经大会，她都会亲临经堂，隔帐听明远大师宣讲，“可大家看也不看，说谁敢再劝，就罢了谁的官，让他削职为民，谁敢上第三道表章，就砍谁的头。”
“大冢宰进了表么？”
“大冢宰这些天忙着到北齐去迎接分离了二十多年的生母，哪里有时间理会这等事情？”阿史那皇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为人处世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阿史那皇后一向认为，独孤伽罗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也是她嫁到长安城后最大的收获之一。
几年来，她已将伽罗视为贴心密友，什么事情都愿意向伽罗倾诉。
这个比自己只大了六七岁的鲜卑女人，有一种远超乎年龄的睿智和成熟，她雅通书史、吐属不凡、气质不俗，长安城里再找不到一个可以与她相比的贵妇，可是，如此精彩的一个女人，却嫁给了杨坚这么个赳赳武夫，阿史那皇后不禁为她惋惜。
“哦……”伽罗点了点头，心里有种奇怪的喜悦，宇文邕终于不甘于做一个傀儡皇帝了！如果说娶突厥公主做皇后是宇文邕巩固势力的第一步，那么，这次规模壮大的“毁寺灭法”，就是宇文邕在大周朝廷上尝试立威的第二步罢？
胸无长策、为人暴躁的宇文护，不见得是宇文邕的对手，——他甚至没能领悟了这样一个婉转而坚决的挑战。
迎亲的礼炮声、鼓吹声，已经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十三岁的杨丽华，却仍然在妆台上伏案痛哭，她身上只穿着样式简洁的浅黄色绣襦和密褶长裙，背影纤细而动人。
妆台边，堆满了盛着大红礼服、彩绶和各色金珠首饰的皮箧，上面的锁已经打开，侍女们举着卷草花纹的红色绫锦中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宇文邕一向俭朴，连周宫的妃子们都难得穿上轻绫彩绣的华服，这一次却送了如此隆重丰盛的礼物，到随国公府为太子下聘，令杨坚和伽罗都有些意外。
想来，宇文邕一定深爱自己的长子，尽管平日里他对儿子十分严厉，动不动就大加捶楚，但关键时候，宇文邕还是忍住流露出了内心的深情。
眼见宫车即将临门，伽罗不禁有些焦躁了。
梳着大手髻、头插七钿、身着公侯夫人礼服的伽罗，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下来回踱了两步，用力推开女儿的房门，双眉倒竖，有些气恼地问道：“这桩婚事你还在襁褓中就已订下，嫁入东宫，身为太子妃，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体面？这别人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你却视为畏途，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丽华陡然抬起脸来，涌满泪水的细长眼睛凝视着她一向敬畏的母亲。
母亲仍然年轻漂亮，看不出已生养了六个儿女。她的肤色甚至比自己还要白皙，但脸庞上的线条却日益变得坚硬鲜明。
随国公府里，上到杨坚，下到家奴，都十分怕她。
母亲在家中很有威仪，说话比父亲杨坚还要有分量。父亲对她既敬爱又退让，而三个弟弟则对母亲敬而远之。
在随国公府的上下人等眼中，母亲举止端庄、知书达礼不说，还十分洞明世事、善于周旋，谁也挑不出她一丝一毫的失仪和过错，简直令人产生圣洁的感觉，也正是因为这样，杨丽华才一直不敢和母亲提及自己的心事。
“你说啊！”伽罗不禁有些失态了，她一把握住了女儿仍嫌单薄的肩头，焦急地催促着。
杨丽华是她最宠爱的女儿，这不但因为，杨丽华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而且因为杨丽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端庄柔静和执着。
伽罗觉得，杨丽华远比自己的姐姐独孤丽华要更坚强，在充满了不测风云的深宫，这种坚强比什么都重要。
“太子他……”杨丽华欲言又止，眼睛里又涌上了一种悲伤。
“太子怎么了？”
“几天前，我听阿史那皇后身边的侍女说，太子极为好色，自十一岁起，东宫的侍女几乎被他逼幸殆遍，去年，他刚满十二岁，便与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掌衣侍女朱满月……”年轻单纯的杨丽华无法将太子宇文赟那令人作呕的行径宣之于口，母亲怎么会让自己与这种人订亲？
不，她不稀罕这个太子妃的头衔，她也从没奢望过什么北周皇后的富贵荣华，听说太子不但嗜酒如命，而且见了有三分姿色的女人便如蝇逐臭，紧盯着不放。
那个叫朱满月的南方女人，不仅已年近三十，从前还是娼妓出身，太子却常常公然与她轻薄，这种放荡少年，就算做了垂治九州的皇帝，也不能令她倾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伽罗心底暗舒一口气，换用柔和些的声音说道：“丽华，你真是傻，太子是个初慕少艾的年轻男子，身边美女如云，怎能不受诱惑？等你嫁了过去，他自然会收拾起这些荒唐行径，好好敬你爱你。”
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尽管忧色甚重，但梳着飞天髻、容色明净的杨丽华仍不失为一个正当年华的美女，太子宇文赟一定会疯狂地喜欢她——东宫里的女人，没一个能比得上杨丽华的端庄、清纯、秀丽。
“可是……可是朱满月昨天刚刚生下了一个儿子！”杨丽华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和悲伤了，索性将这秘密得来的消息大声宣布出来。
在自己嫁入东宫的前夜，自己的未婚丈夫却和别的女人添了一个孩子，这就是挚爱自己的父母双亲选中的好女婿！
据说，皇上宇文邕对太子的种种顽劣行为也极不满意，平时管束严厉，并命东宫的官员们每天记载太子的言谈举止，一旦有失，便当众鞭挞，如此高压之下，宇文赟还能做出荒唐事，可见这人的不堪造就。
伽罗也不禁震惊，这个宇文赟，果然不是一般的好色荒淫。刚刚十三岁就当了父亲，就算是习惯早婚的鲜卑部落，也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和一个比他大了十几岁的烟花女子！
她只知道宇文赟身子骨单薄、平日里常常药石不断，却没想到，这么个病歪歪的少年，却会有疯狂得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
如此说来，丽华在结婚之日的恸哭，不为无因。
这个宇文家唯一的皇嗣，与北齐高家的那些昏帝同样，都在气氛压抑、充满夺位阴谋的深宫里长大，也同样举止昏悖狂乱，缺乏他父亲的深沉和端庄。若不是为了他大周皇太子的身份，伽罗怎会将爱女嫁给他？

第八章 伐齐选将
一阵晚春的长风吹过，满庭的高大白杨树声密响，像是什么人在遥远处幽幽叹息，在急雨般的树声中，府门前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鼓吹声，这丝竹合奏、笙鼓齐鸣的乐曲是如此正大雅重、喜气洋洋。
宫车已至，片刻后，宫里的女官们就会罗列在杨府的前厅，等着接太子妃入宫。
伽罗不禁将右手按在腰侧，那里，在一枚硕大的绛红大手结里，悬着一柄短短的弯月状的宝刀。
十几年了，她一直没有抹去那刀锋上的凝血，更不敢抽出来再看一眼。
但今天早上，她却下意识地将这把密藏了十几年的宝刀悬在了自己的腰间，父亲，为了这一天，孩儿悄悄守候了多久，你地下有知，应当清楚。
天厌宇文氏，强壮过人、精明深沉的宇文泰，却会有这么一个病恹恹的举止荒唐的皇孙，他能够将宇文泰苦心经营来的江山传承下去么？
“丽华！”伽罗将手缓缓从腰间放了下来，面容上又是杨丽华看惯了的威严和沉静，“穿上宇文家送来的礼服。”
“娘！”虽然早知道拒婚无望，杨丽华还是想不到母亲会这样无情，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她簇新的衣裙上，“女儿不想嫁给那样的登徒子……”
“你必须嫁。”
“我宁可出家当尼姑！”杨丽华退无可退，不禁有些绝望，她猛然起立，一头扑在妆台边，摸索着想去抓住梳妆盒里的剪刀，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她。
伽罗的心猛地缩紧了，然而，刹那间，十几年前的那些漫天白色又迷离了她的眼睛，她缓缓扭过脸去，向院中唤道：“李圆通！”
皮肤黝黑、头发鬈曲得无法梳理成型的李圆通，大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已经跟着杨坚出征了数次，因军功升了都督，但仍是随国公府的大总管，也是伽罗手下最得用的人。
“你告诉丽华，随国公如今在朝中处境如何？”伽罗强自抑制住自己复杂的情思，背过了脸去。
在大小姐出嫁的喜日里，李圆通第一次穿起了崭新的绛红官袍，显得更加威武。此刻，他要愣上一愣，才能领悟了夫人话里藏着的意思，眼见杨丽华双目通红，身无半点妆饰，礼服也被扔在一边，心思敏密的他，立刻明白了伽罗的困境。
他不禁同情起了这对母女，听说太子是个异常荒唐的少年，难怪大小姐反抗得这样激烈。大小姐一向是个温和懂礼的好女孩儿，若不是因为听说了太子的出格行径，哪怕太子再丑陋愚笨，她也不会在新婚大喜的日子里和母亲闹别扭。
李圆通微微凝思，遂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国公相貌不凡，青年得志，又身为已故大司马独孤信的爱婿，在朝中备受疑猜……”
他顿了一顿，偷眼斜看杨丽华的神情，见她已经平静下来，扶着妆台正凝神听自己说下去，才又朗声道：“自前年至今，大冢宰宇文护曾数次拉拢随国公，为随国公婉拒。宇文护恼羞成怒，前后三次故意寻隙，当众吩咐要诛杀随国公，幸得大将军侯伏、侯寿拼命保下。去年冬天，齐王宇文宪曾上奏章，内称：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幸好皇上还记得当年相士赵昭的话，笑道：普六茹坚只有当将军的命，不必担心。就在上个月，内史王轨还突然在内宫跪下奏道：‘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那天皇上老大不高兴，斥退了王轨，骂道：‘天命所在，普六茹坚长得再气派又能怎么样？’……回禀大小姐，这些年来，随国公在朝中处境岌岌可危、险象环生，亲王们都有疑他之意。”
生长公府的杨丽华，还是第一次听说父亲在朝廷中的凶险地位，在李圆通几乎不带有感情的说述中，她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充满了深沉的畏惧。
父母定是深爱自己，这些年来，才一直没让自己领略长安城里的风雨。
自己和弟弟妹妹们，从小在绿杨深影中的随国公府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感受到的都是平静熙和，似乎这世上既没有烦恼，也没有痛苦，无论什么事情，都有父亲、母亲为自己支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大小姐，”李圆通眼角瞥见了杨丽华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她，“大冢宰宇文护和齐王宇文宪二人，是我朝最有势力的亲王。随国公论官位，不过是八柱国之一，论爵位，不过是个公爷，拿什么与两位手握雄兵的王爷抗衡？无非是如今皇上还用得着随国公去边关冲锋陷阵，爱惜他的这点武艺罢了，可是，我北朝尚武，能带兵打仗的大将，实在是层出不穷，仅凭这份战功，只怕随国公难以长久自保……”
难怪母亲今天对自己会如此严厉而不留余地，杨丽华有些惭愧地想着，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多年来从未为父母着想过。
若不是因为和宇文家订有这门亲事，若不是因为赵昭为保全父亲在长安城大造舆论，父亲的地位和性命早已岌岌可危……
家事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别说今天是嫁入东宫做皇太子妃，就算是嫁往异域的蛮族去和亲，自己也该在所不辞。
笙竹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繁密，不断地传入这座树影深沉的院落，在白杨树声的混合下，这部宫廷特用的喜乐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韵味，既是惆怅，又是欣喜。
伽罗抿紧双唇，感觉到睫毛潮湿得有些沉重。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从青铜妆台边的皮箧里取出一枝一尺来长的鱼须凤首含白珠的金步摇，徐徐插入女儿那半尺来高的“飞天髻”上。
打造精致的金步摇上，近百粒指头大小的圆白珍珠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遮住了杨丽华线条清秀而柔美的侧脸。
此刻，她的脸庞上正倒映着珍珠的光辉，清冷，柔淡。
宇文邕带人骑马从长安城门出去之际，回首又望了一眼这座高大青黑的城池。秋晨的霜色中，这座七朝古都显得那样沧桑残破。
长安城当初由西汉几代帝王倾力营建，城池呈斗形，共有八街九陌九市，闾里一百六，人口逾六十万，万国来朝，是海内独一无二的大都邑。
但这三百年来，汉长安城不知被多少铁蹄践踏过，历经七个短命王朝，不少胡人首领在此称帝，昔日繁华无处可觅，街巷里屋宇败坏，住家稀少，若非现在的城头上旌旗如林，飘动着大周旗号，乍看起来就像一座荒城。
武川兵入主关中后，周太祖宇文泰苦心经营十余载，总算街陌里都有了人烟，市面也恢复不少。
可尽管如此，他们宇文父子从没把长安城视作终老之所。
北齐洛阳，才是宇文泰和宇文邕想要踏破黄河、定鼎中原的真正都城。
他十八岁登基，今年刚三十岁。
十二年来，宇文邕没在长安城里真正安居几天，整天带兵在外征伐，从能爬上马背那天开始，他就没忘记过太祖的吩咐，志在一统天下，为宇文家开万世太平，太祖宇文泰生前，就常常夸赞宇文邕有勇有谋，最像自己。
可宇文邕知道，如今在大臣与百姓们的眼中，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没用的武夫，十二年来，他对宇文护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多出，哪里有半点君王的气概？
又是一年一度，龙首原下的秋阅武，铁骑并列，延绵如黑甲长城，宇文邕纵马急驰而入，天子旌旗迎风招展，众军高声欢呼：“陛下威武！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宇文邕一拉缰绳，勒住急驰的黑骏马，缓缓行了过去，已经在数万府兵铁骑前驻马等候的八柱国中，杨坚、杨林、杨瓒三人，都是他的心腹之臣。
杨忠的这三个儿子，杨坚深沉勇毅，既有将略，也有料理政事之才，在秦州旧部里极受尊崇，又是自己的儿女亲家。次子杨林作战勇猛、武艺出众、胆略超人，曾跟着杨忠攻打下二十多座北齐城池，历任前驱先锋，一双水火囚龙棒在手，战无不胜，是当朝有名的悍将。杨瓒是自己的妹夫，与自己格外亲密，每次宇文邕出征在外，长安城都交由杨瓒看守，宫事则由顺阳公主处置。
由于皇后阿史那氏来自突厥，又未生育子女，在长安城无依无靠，所以杨家事实上已是当朝第一外戚。
唐国公李昞，是从前的八柱国李虎的儿子，也是独孤信的女婿，正在中年，驻守边关多年，忠心耿耿，也是宇文邕极为倚重的大将。
赵国公李辉，是从前的八柱国李弼之子，同样是自己的妹夫，但才干平平，承袭父荫；燕国公于实，则是老于谨之子，也是中年人，也是承袭父荫的庸人，谨小慎微。所以这二人只有虚职，并不领府兵。
其他两位柱国，韦孝宽和侯莫陈崇都是三朝元老，韦孝宽还能上阵打仗，白发苍苍的侯莫陈崇却只能留守长安。
所以这八位上柱国，泰半是自己的心腹，三十万府兵的军权，虽仍总揽于宇文护手中，但只要自己一声号令，至少大周一半人马愿意追随。
从今天秋阅武时大军对他的欢呼声中，宇文护就应该能听出军心所向，幸好，这蠢材见识不够。
宇文护跟在宇文邕的马后，施施然而入，他身边有两位有名的大将，年近三十的杨素和刚满十八岁的鱼俱罗，都是宇文护这两年重用的勇将，杨素官拜骠骑大将军，鱼俱罗也被破格提拔为禁军统领。
杨素手持虬龙棍，而鱼俱罗马背前横放着一把青龙偃月刀。
鱼俱罗虽然年轻，可相貌堂堂、心胸不凡。
他身长八尺、目有重瞳，声音特别洪亮，年轻时在宫中巡夜，不用梆子，光喉咙的声音就能传出几百米外。
鱼俱罗由于相貌异于常人，也自命为关羽再世，所以特地命关中铁匠精心锻制了一把青云偃月刀，去年跟着韦孝宽、杨素攻打北齐时，曾用拖刀计在阵前斩杀了七名大将，名扬北邦，人称“小关公”。
与鱼俱罗相比，杨素的外表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但也是凛凛一躯、威仪过人，他是汾州刺史杨敷的儿子。
去年杨敷在汾州孤城被围、力战被擒，由于杨敷不肯降齐，被幽囚牢狱，忿恨而死，杨素誓要带兵平齐、为父报仇，他知道，今天秋阅武之后，皇上将会正式宣布伐齐大计，所以杨素的神情十分振奋。
宇文邕立马高台之上，命人当众宣布，今年的秋阅武，也是选将大赛，只要身负绝艺，都可以上台比武选将。
旨意一下，当场分为十栏，赛马、格斗、刀剑、射术、骑兵、角戏……不少人斗得兴起，不顾西风冷烈，脱开上衣，赤膊上阵，一个个热汗蒸腾，杀声震天。
宇文邕在高台俯视下去，但见两条威猛大汉正在格斗，闪躲腾挪如电，拳脚出时带风，招术精妙，打得不相上下，当中一个红脸汉子，退后一步，喝道：“韩擒虎，你年纪大了，不是我对手，若上阵比刀法，你肯定是我手下败将。”
身材格外高大的韩擒虎大笑道：“鱼俱罗小儿，你乳臭未干，就敢口出狂言，来来，我让你跑出三百步外，看能不能躲过你爷爷的神射！”
韩擒虎是猛将韩雄之子，自幼威武过人，得太祖宇文泰赏识，与宇文邕兄弟一起长大，这次宇文邕伐齐，就打算用他当先锋。
宇文邕从前没见过鱼俱罗，鱼俱罗本是宫中禁卫，受宇文护赏识，去年提拔为禁卫统领，宇文邕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一见之下，但见他虽在少年，已有英雄气概，与三十出头的韩擒虎站在一起，无论相貌、武艺都不在其下，不禁心生爱惜。
韩擒虎与鱼俱罗一边吵嚷，一边翻身上马，不知去哪儿比试骑射去了。
从高台的另一侧望去，宇文泰又看见一处空旷林间，上柱国杨林举一对水火囚龙棒与骠骑大将军杨素骑马交战，捉对儿厮杀着。
双棒对单棍，杨林力大，杨素招术快，这场恶斗打得甚是热闹好看，引来无数儿郎们围观。
这二人本来就是上将，一时兴起过起招来，竟也打得难分难解，杨林力大棒沉，四十回合过后，杨素渐渐不支，环视身边，叫道：“贺若弼、高昭玄，你们还不出马相助？”
贺若弼与高颎二人，都是齐王宇文宪的记室参军，二人会文精武，多谋善断，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战将，只是名位不高，此刻听杨素邀他们助力，二人也是年少好事，相对一笑，一起拍马而至，贺若弼持长矛，高颎则手拿烂银双枪。
高颎的双枪对杨林的双棒，二人见招拆招，熟极而流，眨眼间已交战一百多回合，看得旁边的士卒们眼花缭乱。
杨坚见弟弟与高颎过招，注目而看，看出杨林虽然膂力过人，但高颎招术精妙无比，虚实相交，枪锋锐利，膂力也能与杨林相抗，不禁心底微微一惊。
不怪当年独孤信对高宾父子另眼相看，而高宾当年能在猛将如云的东魏被称为“东魏第一将”。
高颎既有勇略，又武艺精奇，而且精通经史、深有谋略，宇文宪将此人收罗帐下，确实是如虎添翼，不过，虽然高颎的武艺超过场上诸将，但如果杨坚帐下的悍将伍建章在这里，高颎恐怕还不是对手。
杨坚、杨瓒兄弟见杨林渐落下风，也一起上马冲来，贺若弼与杨素上前拦住，宇文泰在高台上看见，命近侍下来叫住混战的诸将。
西风正烈，宇文邕在马背上哈哈大笑道：“朕有猛将如此，何愁不破北齐，何愁不捉住那狂悖小儿高纬！今天朕在场上看诸将比斗，特赏赐高颎、杨林二人金盔金甲一套，赏赐贺若弼、韩擒虎、鱼俱罗、杨素银盔银甲一套，各赐缯帛百端，以彰其勇略！”
三军欢呼雷动，宇文邕望着天上的层云滚动，举刀过头，喝道：“灭齐平陈，此朕平生之愿，也是太祖生前遗志！愿我大周儿郎，重收破碎河山，再整九州天下！”
高颎跪下受赏，仰望着台上的宇文邕，此人分明是宇文泰重生再世，宇文护怎么会愚蠢到以为自己能操纵这样一个英武神明的帝王？
位于皇城根上的东坊，鳞次栉比建着不少新宅第，都是大周王公府院。
北巷尽头，有一处不大的四方院落，朱漆大门上包着几排铜钉，门前两块鼓形青石，檐下高悬一面蓝边金字竖匾，上书四个大字“随国公第”。格局虽小，大门重檐极高，在深巷里巍然耸峙，绝非普通人家。
进门轿厅里，有五面黑底金字的立匾。中间一面写着“普六茹部”，左右各两面，分别是“太子太保”、“柱国大将军”、“都督同朔十三州军事”、“随国公”等官衔爵位，全是鲜卑文、汉文并书。
高颎随着李圆通走入杨家时，心情极为复杂，他与独孤伽罗各自成家生子已经多年，婚后二人男女有别，也很少来往。
杨坚一向深沉严肃，令人难以亲近，再说杨坚多年来一直驻扎在边关，所以两家人平常不通音问，颇为疏远。
杨坚大步迎了出来，虽然脸色仍沉静如水，但高颎可以感觉出杨坚的客气和礼遇，二人分宾主坐下，杨坚仔细打量了高颎几眼，笑道：“昭玄，你我是亲切的世兄弟，只是长大以后，反而生分了不少。”
高颎侧身坐在杨坚面前，心情极为复杂。
他眼角微微瞟了一眼身穿深青袴褶服、头戴乌纱高顶帽的杨坚，发觉年过三旬的杨坚比从前更加威严凝重了。
难怪自己从前的东家、齐王宇文宪会在杨坚面前感到手足无措、常有失态之举。
受了父亲的牵连，高颎这些年的仕途一直在走背字，他年近二十岁时，方才当上齐王府的记室参军，十年来，就在这个幕僚般的位置上逗留不进。
虽说齐王宇文宪的权势在朝中仅次于宇文护，身为齐王府的记室参军，高颎在长安城里也还算得上有些影响力，又在去年袭了父亲留下的武阳县伯的小爵位，但，这无论如何不是正途出身。
高颎看够了父亲在独孤府的家将生涯，不想自己也那样蹬蹭到中年，郁郁一生。
这些年来，他日夜想的都是如何能到北齐对敌一战。
北朝最重视军功，而自己身为数世将门之后、骑射俱佳，却无法上阵显身手，这是件多么郁闷而痛苦的事情！
无奈，高颎父亲有着身为东魏降将的老根底，虽说已投诚北周多年，但高颎的叔伯兄弟们全在北齐任武官，宇文护哪里真会让这样一个与敌国有千丝万缕牵系的人去带兵打仗？
“昭玄，”杨坚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柔和，但他线条生硬、飘着一部长髯的脸庞看起来太过威杀，这一丝柔和映在他脸上，不过是无边夜色里跳动出来的一颗星星，微弱而浅淡，十分不起眼，“你与独孤公有同姓之好，我也就不见外，称你一声兄弟。”
“杨将军言重了，下官不敢当。”高颎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
也许还是独孤信有眼光，十几年了，昔日同为独孤府家将之子的两个少年，如今已经分出了高下，杨坚身为太子妃之父、屡建奇功的柱国大将军，无论是权位还是时望，都在自己之上。
而少年时曾有美誉的自己呢？
自己至今未曾上过一次战场，只能隐姓瞒名，代齐王宇文宪起草几篇辞藻动人、条理清晰的奏章。
书是读得越来越多，文章也写得越来越好，而对于一个还在少年时就立下“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雄心壮志的男子汉来说，这些寻章摘句的把戏，实在是不值一哂，只能令他越来越感到颓唐和失望，也越来越瞧不起空负一身武艺的自己。
难怪伽罗这些年来对自己不冷不热，永远保持着一种客气而淡漠的来往。
一个已近中年仍看不见前途的下等官员，当年竟敢奢望与公府小姐结下百年之好，真是可笑……没有嫁给碌碌无为的自己，是伽罗一生的幸事。
“颎弟，伽罗常在背后向我说，你身负不世奇才，在盛世可为良辅，在乱世可为名臣，但至今屈居人下，只能做个刀笔吏，实在是太可惜了。”杨坚并不善于当面夸许别人，他停顿了片刻，将脸转向一边，说道，“皇上早有平齐的打算，今日在朝上随口问起，我朝是否还有遗落未收的将才，我当即跪下禀奏皇上，当众说道：齐王府的高颎是个罕见的人物，不但文武全才，而且心胸不凡，只是受了父亲身世的牵连，多年来郁郁不得伸展……皇上闻言大喜，已经下旨，要拜你为下大夫，列为前锋，明年随大军出征平齐！”
杨坚是行伍打仗出身，说起战事来，会忽然变得眉飞色舞。他如今已是总领天下兵事的八柱国之一，不久后就要随宇文邕出征平齐。
高颎没想到杨坚会在皇上面前极力推荐自己，一时间，为人机敏、口才便给的他怔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杨坚感激涕零，事实上，他们之间很少过往，称不上什么知己，杨坚这番举动，多半还是受了伽罗的感染。
听好友杨瓒说，杨坚对伽罗言必听、计必从，爱重到了令杨家兄弟们侧目的地步……原来，在她表面的漠然下，深藏着对自己的关心和赏识。
这些年来，自己的落寞、惆怅，她一直都知道并理解，从这一点上来说，也许伽罗比自己的贺拔氏夫人离自己的灵魂更接近，从小与自己耳鬓厮磨长大的伽罗，是这样看重自己，并竭力为自己谋求机会。
她真的将自己视为一个同姓的兄长么？还是……
在杨坚似乎富有洞察力的目光中，高颎陡然打断了自己更多的想法，伽罗早已是杨坚的夫人，更是个尊严的母亲，自己怎么能想到别的地方去？
“杨将军提拔下官于微末，这番高恩厚情……”高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着谢。
“不必谢我，”一向罕有笑容的杨坚，唇角竟然向上牵动了牵动，“要谢就去谢夫人罢，她是真的敬重你，常在皇上和阿史那皇后面前说，你有凡人难及的志量。”
从他唇角乍现即收的温柔笑意中，高颎深深地感受到杨坚待伽罗的一片炽诚。
他们成亲十几年，儿女早已成行，杨坚却会这样深情地提起自己的妻子，这一点真的令自己汗颜。
难怪杨瓒笑话大哥杨坚从不纳妾，除了伽罗之外，对别的女人目不旁视。据说，杨坚和伽罗几年前曾在将军府的白杨树下对天发誓，誓愿此生一夫一妻相守，永不生异姓之子，照眼前的情形看来，这传闻肯定是真的。
而在自己心中，小儿女私情从来没显得那么重要，就算是失去伽罗的那些凄凉日子，自己念念不忘的，也还是如何攻书成名，如何成为众望所归的一代宰辅。
这一刻起，高颎彻底打消了残存心底的那丝温柔，他终于知道，自己对伽罗的感情，无论如何不能与杨坚相提并论。
高颎在内府门外守候了片刻，才等来一个头发鬈曲披散、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那人微带傲慢之色，打量了他一眼，道：“高大人，夫人请你进去。”
高颎强自按捺住心底的不快，跟着相貌异样的李圆通向后院走去。
高颎听说过，杨府的大总管是有爵位的武官，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藐视自己，或者他骄傲得有理由，二十岁出头的李圆通已是个有战功、有封爵的都督，而年近三旬的自己，却要靠了一个女人的赏识才能当上下大夫。
“昭玄哥，”一如既往，伽罗神色端庄，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这些年来，高颎觉得她越来越深沉，甚至让自己有些摸不着底，“不用谢我，是皇上自己赏识你。如今皇上正有扫平伪齐、一统北朝的打算，朝廷用人之际，像昭玄兄这样的人才，就算我家将军不举荐，一样会有人荐至皇上面前，更何况，那天秋阅武之际，皇上已经亲眼见识了昭玄哥的武艺，也赏了金盔金甲，列为长安武将第一名，这顺水推舟的事情，实在不必谢我。”
高颎见她不肯居功，也不再饶舌。
他移开眼睛，不敢去看那个身穿深紫色绣襦、气质高贵的柱国大将军夫人。
以风流出名的杨瓒杨三郎喝醉后评价过，伽罗是长安城中最美的贵妇，甚至比顺阳公主还要美丽。
高颎同意他的看法。
但是，伽罗的美，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令人感到敬重而不是亲近，高颎甚至不明白杨坚为什么会深深迷恋着伽罗不可自拔——如今的伽罗，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令人感到魅惑的女子，相反，她过于自信的表情，令她显得有几分男子汉气概。
伽罗住的前院里种满了梨树，其中不少是从独孤信的旧宅里迁来的，此刻，结满小小梨果的树下，正有三个幼小的男孩子在深浓的树荫里忙碌着什么，那是伽罗的儿子们。高颎还从来没见过他们。
“阿摩！”伽罗见他深感兴趣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缓缓立起身，倚栏唤道，“来见舅舅。”
随着她的呼唤，树下一个皮肤雪白、鼻梁高挺的四岁男孩扭过脸来，向高颎灿然一笑，称呼道：“舅舅！”
他的声音不像一般孩子那样稚嫩，而是带着几分妩媚。
高颎一眼看见他的脸，不禁怔了一怔，这孩子长得如此像独孤信！
按说，他身上只有四分之一鲜卑血统，应该更像个汉人才对，可是，他脸庞上高鼻深目的特征是如此鲜明，双眉微扬，长方脸蛋，正面看去，与独孤信简直像了个十足十。
“他叫什么？”高颎困惑地问道。
“杨广。”伽罗走下青石砌的台阶，将这个乖巧的孩子搂在怀里，不断摩挲着，笑道，“你瞧他长得像谁？”
“像……独孤公。”
“人人都这样说，”伽罗满意地点了点头，“阿摩不但相貌像，连性情、举止也和先父一模一样，我生他的前夜，梦见金龙腾飞、上摩青天，坠地化为一只金毛鼠，躲到我的裙幅后面，所以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摩……昭玄，自那天起，我才相信了这世上真有鬼神，上天将这孩子送给我，是为了化解我对先父的深沉怀念……”
高颎看见伽罗的眼睛里微现泪意，不禁也低下头来。
时隔多年，伽罗仍然深深思念她无辜横死的父亲，她如此疼这个孩子，也许是为了寄托一份孝思。
树影下的另两个孩子同时向这边看来，最小的男孩看来刚刚学步，走路有些蹒跚，最大的男孩却俨然是个正在成长的少年，从他的身材上判断，这孩子至少有十岁了。
高颎虽未与他见过面，却也知道这是杨坚和伽罗的长子杨勇，听说他文章写得不错，文辞漂亮而精到。
“是勇儿么？”他含笑走了过去，抚摸了一下这男孩子的头顶。
“舅舅……”杨勇有些怯生生地称呼道。
他看起来十分文雅，远没有杨广的应对自如，但高颎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多么奇怪，相貌威重的杨坚和性格强悍的伽罗，竟会养出这样儒雅的儿子，他看起来谦和文秀，根本不像是什么将门之后。
内心深处，宇文护从来不认为自己只是宇文家的宗室和臣子。
他早认定自己才是宇文家的正朔，叔父的平生心血，既然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么，同样姓宇文的他，当然名正言顺可以成为宇文家的首领元戎、这九州天下的主人。
可惜宇文泰的儿子实在是太多了，难怪当年北燕太祖冯跋死后，其弟冯弘为了兄终弟及，大下狠手，在垂危的冯跋面前一口气斩杀了一百多个侄子，才成为北燕皇帝。
在宇文护眼里，宇文泰的十几个儿子里，唯有齐王宇文宪听话懂事、又有才干，若不是看宇文邕登基这十二年来着实对自己恭敬顺从，宇文护早就把他也废掉了。
宇文邕不仅听话，而且会打仗，更令宇文护高兴的是，他失散了二十多年的老母亲，也是宇文邕从北齐派人找回来的。
宇文护父亲去世得早，七旬老母还能健在，而且看到儿子成为大周执政，在他的大冢宰府里好好享受了几天富贵日子，出则四马安车，入则婢仆如云，为人孝顺的宇文护看在这一点上，对宇文邕又增了几分好感。
夜色渐浓，大冢宰府的夜宴之声，在周围的街巷里回荡着。
丝竹盈耳、歌姬满席、酒肴丰盛、王公齐聚，宇文护的醉眼中望出去，但觉人生得意如此，夫复何求？
齐王宇文宪带着高颎与贺若弼匆匆走了进来，在宇文护耳边低语了两句，宇文护脸色一变，道：“当真是侯莫陈崇所言？”
宇文宪点了点头道：“皇上带着随国公与唐国公连夜带兵回京，大冢宰却不知道消息，只怕侯莫陈崇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高颎心内暗自着急，刚才他跟着宇文宪一起陪侯莫陈崇喝酒时，侯莫陈崇酒后失言，说皇上久欲除去专权骄横的宇文护，这次带大兵出征，明为伐齐，暗为收拢军心，虽然虎符还未交至皇上手中，但皇上在外征伐多年，深得军心，众将归附，已不是当初刚登基时手无一兵一卒的无助少年，所以侯莫陈崇猜测，宇文邕会趁机半路引兵回返，突袭长安，一举拿下宇文护。
虽然侯莫陈崇并不知道真情，全凭的是臆断和猜测，高颎还是有些佩服，这个以毒舌名扬大周的老头儿，当年老“八柱国”中唯一还在世的名将，猜得一点都没错。
随国公杨坚三兄弟还有唐国公李昞，今夜正是随宇文邕轻车简从，带了一万骑兵悄然入京，要趁宇文护夜宴之时将他当席拿下，先清君侧，再兴兵伐齐。
宇文宪听完侯莫陈崇的酒话，还没当真，突然又听到禁卫军统领鱼俱罗前来禀报，声称皇上已连夜带兵入京，吓得酒都醒了，赶紧前来禀报宇文护。
宇文护怒道：“五弟，幸亏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好，皇上对我不仁，我也能对他不义，发虎符，调集五万名府兵，合围正阳宫，发六千名禁军，入宫搜捕宇文邕！”
高颎背上冷汗涔涔，难道多日来的密谋，就这么功亏一篑？他望了一眼身边的贺若弼，使了个眼色。
贺若弼与高颎才干仿佛，能文能武，本来也对宇文护和宇文宪忠心耿耿。
可前几个月，宇文护的妻侄在关中抢占良田，将贺若弼父亲的地强行霸占不说，还把弃官归隐的老人家毒打一顿，贺若弼父亲本来也是大将出身，岂能咽下这口气，当即拔剑将宇文护妻侄刺成重伤，宇文护不问情由，便下谕旨将贺若弼父亲当即收捕问斩，让贺若弼气炸了胸脯。
家仇在身，再加上高颎几句劝说，贺若弼便决意弃暗投明，暗中助皇上除去宇文护。
贺若弼为人机敏，看到高颎无法离席，便借如厕之机离开了宇文护府。
齐王宇文宪虽然与宇文护情同手足，可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四皇兄宇文邕也情义颇深，见宇文护定要发兵去抓皇上，笑道：“大冢宰，我也只是听了侯莫陈崇那老儿的话，担心大冢宰安危，这才转告了侯莫陈崇的酒话，到底真相如何，还望大冢宰探个究竟，再处置不迟。”
宇文护冷哼一声道：“到那时候，就晚了！我要不了他的命，他就会要我的命！祢罗突这小子，这几年我看他倒好，不像统万突和陀罗尼，全无良心，为了抢权夺位，不惜下手害我性命。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这小子反而是最没良心的，他一登基我便归政，他哪次伐齐伐陈，我不是把兵权拱手相让，没承想，他不记着我三十五年来为你们宇文泰家鞍前马后效苦力的功劳，还要杀我！哼，若是等会儿禁军搜出祢罗突来，毗贺突，你亲手替我勒死他！”
宴上的群臣听宇文护毫不顾忌地说要弑君，都吓得酒全醒了。
宇文邕绝非从前稚弱的天王宇文觉和温和的明帝宇文毓可比，他南征北战多年，骁勇过人，手下猛将极多，这两个人要是在长安城打起来，那非得血流成河。
可宇文护的虎符还没出大冢宰府，就听得府门前一片马嘶人喊声，宇文护也禁不住脸上变色，叫道：“杨素，鱼俱罗，你们二人还不前来护持？”
杨素赶紧取虬龙棍在手，鱼俱罗也从堂后取出青龙偃月刀，二人一左一右，站在画堂之前，气派俨然，宛若两尊门神。
门官从外急忙来报：“禀报大冢宰，皇上带着随国公与唐国公前来，要参拜大冢宰。”
宇文护有些意外，问道：“就他们仨？还有别人吗？可带了兵马？”
门官道：“带了三十名侍卫，全都没带刀剑利器，身穿便衣，皇上与两位国公爷，也只穿了长袍，浑身上下片甲俱无，未携兵器。”
宇文护这才放心，道：“叫他们来见！”
门官又道：“他们还带了一个白发老头儿……”
“是谁？”
“是上柱国侯莫陈崇。”
“叫他们一起进来！”
随着宇文邕身后不远进来的，还有刚刚去“如厕”的贺若弼。
他向高颎轻轻一眨眼，高颎知道，这个聪明多谋的小子，肯定已经快马加鞭入宫，向宇文邕献过了计策。
宇文邕一走进宇文护置办夜宴的画堂，便当着众人跪了下来，群臣都感心惊，杨素与鱼俱罗未得宇文护吩咐，仍然手持刀棍，当门守护。
宇文护坐在胡床上，态度傲慢，并不起身，望着跪在地下的宇文邕，冷冷地道：“皇上不是出征了吗？不是三天开拔了一千里路吗？怎么皇上今夜会带兵出现在长安城里？”
宇文邕泣道：“母后病重，朕不得不连夜赶回来，昨日一早得信，已命驿使传消息回京，可朕思母心切，跑得比驿使还快，所以大哥才没得到消息。大哥，朕若有反心，以大哥的英明神武，这十二年还会察觉不出来？朕得有今天，坐稳龙椅，出外征伐，全亏大哥辅佐有功，既是大哥有疑朕之意，朕今日手无寸铁，束手待大哥发落！”
宇文护听他说得诚恳，倒也心软了几分，道：“哼，可侯莫陈崇说你会趁出征时偷偷回京，你果然就潜回京城，这未必也太赶巧了吧？”
杨坚一把将白发皤然、酒气未消的侯莫陈崇推到堂前来，宇文邕道：“大哥休听这老儿挑拨，侯莫陈崇为人向来刻薄毒舌，当众骂死过大将王勇，当朝诸臣，谁没受过他言语凌虐？这老儿仗着四朝元老的身份，从来不把朕放在眼中，妄加臆测，口无遮拦，大哥若不肯信朕，就亲自入宫看我母后是否病重！”
宇文护将信将疑，他母亲阎夫人已经被人搀扶着，从后堂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怒骂道：“萨保，你酒喝多了，脑子糊涂了，自己的兄弟，又是当今皇上，竟然还一心猜疑！皇上若对你有杀心，还肯冒着杀身风险，连夜渡江，亲自把我从玉璧城外迎回来？我在洛阳城当乞婆多年，年迈体衰，若不是皇上对你这个大哥情深义重，把我迎归长安，我这把老骨头都烂在街头没人捡拾了！”
宇文护见是他的老母前来发话，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娘，你说的是，是孩儿多心了。”
阎夫人又道：“我昨天才入宫看望的叱奴太后，太后是平城人，素来擅饮，前夜跟几个嫔妃抹牌赏花喝多了，沉醉不醒，呕吐昏迷，加上年纪大了，架不住这阵闹腾，险些丢了性命，今天早上宫里头还打发人来告诉我，太后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难道皇上会说假话？萨保，你一生富贵，今日我们母子团聚，都是太祖爷和当今皇上给的，做人可不能忘本！”
阎夫人越说越是生气，拿起拐棍痛打了几下宇文护肥胖的身体。
宇文护越发惭愧了，忙也跪到宇文邕面前，垂泪道：“祢罗突，大哥对不住你，这十二年来，你对大哥言听计从，我们哥儿俩一起开疆拓土，不负太祖遗志，可大哥却误信谗言，伤了我们兄弟情分，皇上若不能原谅大哥，大哥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宇文邕道：“大哥说哪里话来，这三十五年，大哥一心为了宇文家操劳，顾不上去洛阳寻老母，致使阎夫人流落民间，受苦多年，太祖身后，宇文家诸子年幼，不是大哥捕杀赵贵、独孤信等权臣，稳定乱局，朕哪里还有今天？宇文家的江山哪里还保得住？朕在这里对着群臣，当众发誓，朕若对大哥有异心，异日必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宇文护见他誓词甚重，更是感动落泪，举袖拭泪道：“有皇上的这句话，大哥于心已足，这造谣的侯莫陈崇，皇上就交给大哥发落吧！”
侯莫陈崇暗自叫苦，自己明明说的全是真话，不过有人走漏风声，宇文邕见密谋不遂，赶紧上门负荆请罪，上演了好一手苦肉计、苦情戏，才逃过一劫，只连累自己这把快下黄土的老骨头，今天是落不了个好下场了。
侯莫陈崇只得也请罪道：“老臣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昏聩，酒后说的昏话，自己也忘记了，既是老臣的话让皇上和大冢宰起了误会，险起兵祸，实在罪该万死，还请皇上和大冢宰降罪！”
宇文护冷冷地看着他道：“侯莫陈崇，你既知罪，我就赏你个全尸，你当众自行了断，以化解我兄弟嫌隙！”
侯莫陈崇暗恨自己多嘴，想不到这宇文护年过五十，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胸狭隘，自己就算多言多语了几句，也罪不至死啊，可他迁怒于人，竟要当众命自己这个“四朝元老”自裁，连同当年被逼死的赵贵和独孤信，西魏六官中，倒有三个死在了宇文护手里。
侯莫陈崇转眼望着宇文邕，面露求助之意。
宇文邕一咬牙，扭过脸道：“侯莫陈崇，你谗言惑众，险令长安城生出祸乱，更令朕与大冢宰兄弟生隙，你若不速作决断，只怕牵累家门，被祸更深！你若甘心领罪，朕便不记今日之隙，依旧以你昔日之功，泽传儿孙。”
侯莫陈崇听出了宇文邕的话外之意，他若今天自杀，保住了宇文邕，儿孙便不会被连累，将来宇文邕收拾掉宇文护，还会帮他洗清今日的冤屈。
侯莫陈崇一边猜测，一边深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洞察人心？这么洞察世情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口无遮拦？让自己这个血战一生的老将不能保全名位，委委屈屈死在这里，聪明误人啊！
侯莫陈崇一边心底自叹，一边向宇文邕叩了个头道：“老臣领命，愿以死向大冢宰和皇上谢罪，愿陛下勿忘今日之事，与大冢宰兄弟同心，将来破齐灭陈，兴我大周！”
侯莫陈崇说完话，便往画堂中的巨柱上撞去，当场脑浆迸裂，血溅屏风，画堂上的歌姬和侍役们都吓得纷纷尖叫起来。
宇文邕注视着侯莫陈崇被血染红的白发，注视着他颓然倒下的尸身，平静地道：“侯莫陈崇身为四朝元老，以妄言取祸，朕念在他跟随太祖征战有功，保全其名位，赐谥号‘躁’，不知大哥以为是否妥当？”
宇文护点头道：“皇上所言甚是。”

第九章 诛宇文护
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院开始落雨，雨声寂寂，令杨家空旷的庭院更显深沉。
春花谢尽之后，随国公府的花香飘荡干净，萦绕在长安城里的恶臭被风吹入了府中，令人作呕。
顺阳公主带着一群婢女从廊下走了进来，独孤伽罗赶紧迎上前去。
她们妯娌这几年还算和睦。杨坚的二弟杨林，娶了高颎的妹妹，高家只是个伯爵，高宾父子都是闲官，顺阳公主更是不把二嫂放在眼中，加之她身为宇文邕的同母妹妹，在长安城里颇有权势地位。杨瓒才干出众，因军功被封上柱国，又对妻子宠溺无比，顺阳公主自觉称心如意，不再事事和独孤伽罗争个高低。
独孤伽罗本来就无意与她纠缠，多番隐忍求和，所以表面上看，如今这二人竟有些心腹姐妹的模样。
“大嫂，你看，我带谁来了？”顺阳公主喜气洋洋地道。
独孤伽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顺阳公主的裙子后面跟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女孩儿，穿着浅紫色衣裙，如同粉雕玉琢，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极是秀美可爱，倒不禁喜欢起来：“这丫头真是俊俏，莫不是你们宇文家的小公主？”
“这是我七弟宇文招的女儿，刚册封的千金公主，七弟对她爱如珍宝，我是没这个福分要她做儿媳妇了，大嫂的三个儿子，倒是可以让这丫头挑上一挑。”顺阳公主笑道，她生了三个儿子，却一直没生女儿，因此对千金公主极是疼惜。
虽然她的话有几分居高临下，但独孤伽罗还是被这漂亮丫头的模样迷住了。千金公主看起来比当年的杨丽华还要秀丽动人，肌肤莹白如雪，睫毛扑扇如翼，凑近看时，仿佛能在她粉嫩的小脸蛋上照见自己的影子。
独孤伽罗笑道：“勇儿我已替他看好了媳妇，就在这几个月要上门提亲。阿摩和阿祗倒是和千金公主年纪相仿，一会儿，看她喜欢跟哥哥玩呢，还是跟弟弟在一起。难得公主有心，替我成全这头亲事，不过赵王位尊，只怕看不上我们杨家。”
阿摩是独孤伽罗的次子杨广，阿祗是独孤伽罗的三子杨俊，这两个小小少年，都是俊秀聪明的人物。
顺阳公主一撇嘴道：“他敢！本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同母妹子，人都嫁到杨家来了，他还敢看不上我们杨家的人，若眉，你记好了，这辈子你就是我们杨家的媳妇，不准再挑别的婆家。”
千金公主被她的霸道吓了一跳，笑道：“若眉听姑姑的话，不过若眉要嫁的人，一定要文武全才，精通琴棋书画。”
顺阳公主笑道：“听听，这么小小年纪，就知道选女婿了，要找文武全才的儿郎啊，你这就算找对人家了，来，把阿摩和阿祗都叫来，让我们宇文家的大公主好好选上一选。”
独孤伽罗含笑让人从家塾里把杨广和杨俊叫来，杨广七岁，杨俊五岁，两个人长得都比杨勇潇洒俊秀，一左一右立在千金公主之旁，真有“双璧”之感。
顺阳公主打量着两个侄儿，推了一把独孤伽罗，笑道：“大哥长得模样不济，阿摩和阿祗倒是一个赛一个的俊美，这两个孩儿啊，将来长大了，长安城的姑娘们还不得抢着嫁，阿摩生得最出众了，若眉，不如你就嫁给阿摩哥哥算了。”
千金公主站在杨广和杨俊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大大方方地牵起了杨俊的手，笑道：“姑姑，我喜欢这个弟弟。”
独孤伽罗、顺阳公主和身边的侍女们都笑弯了腰，独孤伽罗顺势把千金公主和杨俊扯到自己的身边，道：“瞧你们俩这模样儿啊，真是一对小小璧人，好，我就答应你，把我的阿祗啊，送给千金公主去当驸马。”
千金公主与杨俊都是未知人事的稚童，根本不明白大人笑的都是什么，二人都是温文尔雅的柔和性格，没说一会儿话，就越发觉得投机亲密，手拉着手，跑到花池旁去看鱼了。
独孤伽罗望着二人天真无邪的面庞，突然有些伤感。
这两个孩子将来长大后，她不会真让杨俊去娶千金公主的，赵王宇文招和齐王宇文宪一样，都是宇文护的心腹兄弟，对杨坚也一向戒备，就算杨家同意这门婚事，宇文招也不会同意，他们二人注定此生无缘。
可看着这两个秀美孩儿天真蒙昧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的决断和联想有些残忍。
孩子有什么错？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无知无识，既不明白前尘旧恨，又不知晓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家族的使命和罪恶，他们幼稚地信任着长辈，享受着世间的爱与美，却不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看清那些肮脏残忍的真相，看穿那些奸诈凶险的人心。
长风吹过府前的白杨树，树叶声喧哗如暴雨，独孤伽罗惆怅地移过了眼睛，不再去看鱼池边冒着细雨嬉戏的那对孩童。
当年的自己还不是一样，以为自己能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昭玄哥哥一生一世，以为自己身为大司马府的小姐，可以安享富贵清闲的人生，自己的生命中永远不会有风霜雨雪，可没满十四岁，她就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世上的人心，原本就那么凶险，早一天看懂看透，就能早一天活明白。
“夫人，”李圆通从门外走来，看见顺阳公主也在座，便压低声音道，“太子妃打发人来请夫人入宫，说有事商议。”
“又有什么事？”独孤伽罗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心里也知道，杨丽华请她入宫，无非又是太子宇文赟新闹出了什么荒唐事。
太子宇文赟是皇上十六岁时所生，生母李娥姿比宇文邕大八岁，宇文邕膝下共有七个儿子，全是庶子，阿史那皇后来长安后一直没有生育，所以宇文邕立了长子宇文赟为太子。因了宇文赟的太子身份，独孤伽罗才不顾杨丽华的抗拒，将她嫁入东宫。
可这个宇文赟的荒唐劲，实在比北齐高家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年纪轻轻便沉迷于酒色，身子骨又单薄，架不住长期酗酒纵欲，三天两头生病生得昏迷不醒，就是这样也没能减少他胡闹的劲头，一醒过来，他又折腾得比谁都起劲。
宇文邕见这孩子太过好酒，便命人不准送酒到东宫，还要他七岁上朝，与大臣们一起奏议，三更即起，哪怕严冬酷暑也不给休息一天，举止进退更要一丝不苟，错一点便在大德殿上用棍棒皮鞭当众责打他，常把宇文赟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宇文赟畏父如虎，便在私底下瞒着父皇胡闹，被宇文邕发现后，当场用马鞭把他的后背都抽烂了，还在东宫特设监察官员，日夜值守，记录太子每天的一言一行，让宇文赟这个太子当得跟囚犯差不了多少。
可能是家教太严、毒打太狠，宇文赟长大之后，便成了个古怪少年。当着人，他眼神闪烁，满口圣贤大道理，谦让有礼；背地里，完全是个禽兽。
东宫的侍女几乎全都被宇文赟强行临幸了一遍，大冬天里逼着侍女和小黄门们光着上身、赤着脚在东宫装作乞儿讨饭，自己则带人将一桶桶水往这些“乞儿”身上泼，看着他们身上冻得满是冰挂，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酒兴一起，宇文赟便把自己的坐骑直接杀了，在后院点火烤马肉，就地割炙肉狂饮，然后命人披上马皮，再扮作他的坐骑骑，宇文赟则全身奇装异服，盔甲上装饰着长长的雉羽和拖及地面的外氅，纵“马”飞奔。
只要脑子里有一个荒唐的闪念，太子刹那间便会付诸实践，这个身材瘦小的宇文赟，精力实在惊人。
若不是在东宫里任值守要职的下大夫郑译恰好是杨坚的太学同学，与杨坚交情深厚，宇文赟便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细雨纷飞的下午，伽罗忧心忡忡地走在通往正阳宫极辉殿的黄土甬道上。
暮色过早地凝聚在前方太极殿的檐角，年近三旬的伽罗在一处拐角立下脚来，眺望片刻，这才牵起裙角，沿着被雨浸湿了的泥土台阶走入内殿。
当今皇上宇文邕是个格外简朴的人，他入住正阳宫后，未兴一土一木，反而将原来的雕梁画栋全数摧毁，又将白玉台阶改为黄土台阶，朱红宫柱改为原木直梁，并将后宫的内侍全数逐出，换上了他在蒲州带来的人。
整个后宫，连同阿史那皇后身边的侍女在内，不过几十个人。
伽罗听得已成为太子妃的杨丽华说，她如今在东宫事事都需亲自料理，说白了，不过是个说话管用的掌宫女官罢了。
“皇后陛下。”虽然阿史那皇后早对伽罗说过，她进宫可以不必行礼，就如家人一般，但伽罗从不肯失了人臣之礼，她在侍女殷勤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勉强想笑一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紧张而僵硬。
“杨夫人为何脸带忧愁？是否有什么难言的心事？”阿史那皇后放下手里正在织补的布袍，关切地问道。
宇文邕虽然贵为天子，却俭朴至极点，平时在宫中只肯穿布袍、盖布衾，内衣上甚至有着阿史那皇后亲手打的补丁。
这一切看在伽罗眼里，她不禁有些好笑。
身为至尊，却悭惜一丝一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美德。
听说宇文邕远没有乃父宇文泰的大手笔，赏赐部下时十分小气，至多不过一万钱、一匹马。
杨忠攻破北齐长城时，宇文邕仅止赏了个不痛不痒的荣衔，连一个钱也舍不得掏出来。上次在齐境行军时，宇文邕看见部卒中有人赤足行走，立刻在马上脱靴赏给其中一人，轰动一军，而与此同时，身为三军统帅、北周皇帝的他，却根本没想到事先就该命令军中备齐战靴和寒衣。
与他对将士们的刻薄寡恩相反，宇文邕处罚起人来却毫不留情面，大臣们微犯过失，不是廷杖就是削职，若非宇文护还在朝中专权，只怕宇文邕杀起人来也是眼都不眨。——这样的人，就算打得了天下，也治不了天下。
“哦？”听了阿史那皇后的问话，伽罗不禁微微一惊，自己的涵养功夫还是不够，竟然这样轻易地将喜怒哀愁流于言表。
“是因为宇文护昨天又当众弹劾了杨将军么？”阿史那皇后温和地笑道，“你放心，大家常向臣下们说，他能怀疑别人，却永不会怀疑杨将军，杨将军之于大家，在前有百战之功，在后有儿女之亲，并非一般人就能离间得了……”
“不，皇后，臣妾并非在担心我家将军。”伽罗打量着气质娴雅的阿史那皇后，忽然感觉了一丝惭愧。
阿史那是突厥的公主，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厮杀，夫婿又是这样一个强硬好战的男儿，她却完全没有沾染上半丝父兄夫君的凶狠强悍气概，相反，她温柔得像水一样，与她比起来，伽罗觉得自己是那样坚硬而充满心机。
“那杨夫人为何双眉紧蹙，若不胜愁？是为了你的兄长独孤善么？你放心，大家已经答应了我，不久后就会给已故独孤大人洗清罪名，让杨夫人的兄弟们全都出仕。”
阿史那皇后的坦言相告，让伽罗从心底感到了一丝异样。
怎么，宇文邕打算要对他飞扬跋扈已久的堂兄下手了么？离宇文家兄弟被先后毒死的时刻已多么遥远，宇文邕到底不愧是宇文泰的儿子，他能够将一份仇恨记得这样长久……而这和自己如出一辙。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此刻也非在挂念兄弟们的前途。”伽罗又摇了摇头。
“那么……”阿史那皇后惊讶了，她挥了挥手，将两个正坐在殿角裁剪的侍女打发了出去，殿外的雨声溅了进来，黑漆描金的画屏上，是一幅《曹操月下横槊图》，画面上，矮小矫健的曹操正在船头旁若无人地高吟。
见四下里无人，伽罗犹疑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猛握住阿史那皇后的双臂，眼底的惶恐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啜泣道：“皇后，听说今天早晨左宫正宇文孝伯又在皇上那里进言，谓太子昵近小人，有污秽行……”
左宫正宇文孝伯，是皇上特地为太子请的师傅，又是年高德劭的老宗室，身为太子之师，按说是很荣耀的事，但伽罗听李圆通说，今天早朝上，宇文孝伯在太极前殿里痛哭流涕，称自己再没办法给宇文赟当老师。
平日里宇文赟的种种顽劣行为也就不消提了，昨天，宇文孝伯在东宫设帐，打算亲自给宇文赟上一堂《孝经》，没料想宇文赟竟命七八个宫女身穿轻绡，半裸一般环立在胡须全白的宇文孝伯帐外，自己还不时当众与这些宫女搂搂抱抱，说是要考校一下宇文孝伯，看他心中有没有圣人之性。
向来以君子自命的宇文孝伯岂能受得了这个？他当即掀席而起，怒冲冲地离去，宇文赟却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说真的，连伽罗也在怀疑，这个宇文赟似乎有一点不正常。
他骨格极其单薄，心智却近乎疯狂，据说他平时对太子妃杨丽华十分宠爱，称她是“九天嫡仙”，可一转眼间，他又会当众将她踢倒，口出污言秽语，辱及杨家的家门。
但不管怎样，伽罗都不能放弃宇文赟，她深知，与另外七位柱国大将军相比，宇文赟是杨坚唯一的优势。
原来伽罗这样忧心忡忡，是为了皇太子担心。
阿史那皇后不禁有些同情起她来，杨丽华是个明净而娴静的女孩子，看起来既有杨坚的高贵，又有伽罗的坚强，宇文赟这个糊涂东西，怎么配得上她？真正是糟蹋了那花朵儿一样的杨家大小姐。
而且，宇文赟最近又有了新宠，一个叫元乐尚的洛阳女子，年龄比杨丽华还小，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未发育的孩子。——在宇文孝伯等人的严厉督管下，宇文赟都会如此荒唐，将来真当了人君，可以肆意行事，这位皇太子还不定能干出些什么来。
连宇文邕都快要对这个长子绝望，曾当面斥道：“自古以来，太子废立就是常事，你再不成器，朕会在你的六个弟弟里挑一个来取代你！”
吓得宇文赟伏地唯唯。
罢了，看着伽罗微微潮湿的眼睛，阿史那皇后叹了一口气，道：“杨夫人，你不用担心。这个儿子是大家当蒲州刺史时所生，宠爱入骨，再怎么着，他也不会废了自己的长子……大家已命人草诏，要给皇太子再添一个师傅，叫尉迟运，听说此人武官出身，严厉非常，这下，太子是有苦头吃了。而况，今晨大家回来时郁郁不乐，恰好一个叫乐运的小官儿随齐王宇文宪入见，大家随口问道：太子何如人？那乐运答道：中人……”
中人？伽罗在心底苦笑着想，连中人只怕都算不上，宇文赟只是个尸居高位、生下来就有了一切的幸运白痴。
“这乐运倒敢说实话。”伽罗叹着气，渐渐平复了适才紧张的心情。
“正是，大家也这样夸他。”阿史那皇后只在今天才忽然觉得，伽罗有些变了，从前她每次入宫，都会与自己探讨佛理，甚至共读《般若经》，而今天，伽罗眼底的惶恐让她发现，原来这位昔日的公府小姐、今天的随国公夫人，对权位不无恋栈。
“可是，这乐运说的老实话，不让大家更伤心么？”
阿史那皇后微笑道：“那乐运真正是个聪明的读书人，大家又问他，中人有些什么特状？乐运跪奏道：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便是中人，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乱。这话说得才叫妙。”
伽罗点了点头，深觉乐运说得有理，可是，宇文赟倘若真是齐桓公一流的人物也罢了，听女儿那天回府时流泪说起的情状，宇文赟大抵是个已渐显癫狂之态的少年疯子。
他父亲沉毅多智、满怀励精图治的大志，却有这样一个狂悖荒唐的继承人，难怪宇文邕会时时头疼。
空旷的正阳宫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阵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虽不响亮，却沉闷而整齐，听起来十分训练有素，从小在行伍丛中长大的伽罗敏锐地发现，这是一支富有战斗力的精悍的队伍，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干练有力。
此刻，在迷蒙的黄昏雨色中，他们到正阳宫来做什么？
随着这阵脚步声，阿史那皇后的脸色也变了，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因紧张而显得拘谨，声音十分庄重地说道：“杨夫人，宫中即将开宴，本宫不能再留你了……”
开宴？
原来这些脚步声如雷霆震动的带刀甲士黄昏入宫，是为了开宴！
伽罗登时明白了一切，她不再多问，敛衽而出，纤长而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阿史那皇后微带惆怅的视线中。
李圆通正在宫门内侧打着呵欠等候女主人，在这个细雨纷飞的夜晚，伽罗扭过脸去，极目远眺。
不远处，宇文邕生母叱奴太后所住的含仁殿里，灯烛一一亮起，烛下人影幢幢，甚至听得见长刀在皮鞘里锋鸣的声音。
这是个春天的夜晚，这是北周天和六年（公元572年）的春天，这同样是个细雨纷飞的三月末，在独孤信尘封已久的大司马府里，那些独孤家的鬼魂们会不会绕院徘徊？而崔夫人院中那些多年未经修剪的梨树，会不会像当年一样盛开？
在宫门外，随国公府的三马安车和大冢宰府的青盖四马安车迎面相逢。
“退避路边。”伽罗平静地吩咐。
李圆通十分不乐意地看着自己府上的车辆谦卑地退至路边的烂泥中，涂朱的车辐上溅满了肮脏的泥点。
而宇文护那辆前呼后拥的青盖车，却连速度都未减一下，便呼啸着，直冲至朱红色的宫门前，那四匹马飞腾的蹄间，似乎带着一种宿命的气息。
宫门大开，正阳宫铺满黄沙的宽阔驰道上，刹那间布上了大冢宰府马车的深深车辙，那深黑的车辙一直没入黯淡的夜色。
在长安城，只有宇文护一个人被准许在正阳宫驰道上驾车，也只有他一个人被恩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甚至，在正阳宫里，身为帝王的宇文邕见了这个堂兄，也得按家人礼来跪拜，在叱奴太后所住的含仁殿里，伽罗曾亲眼看见过这样的场面：宇文护陪叱奴太后坐着闲谈，而皇上宇文邕却躬着腰侍立在旁……
宇文护一直以为宇文邕恭顺得理所当然、心平气和，他以为宇文邕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他以为宇文邕只是一个没有志气的傀儡，为什么他从不肯正视宇文邕“毁法灭佛”的胆量和大举攻齐的魄力？
李圆通不经意地转过脸来，惊讶地发现，此刻，夫人仰首天际，脸颊边竟然静静地流淌下两行清泪，在这个沉黑的下雨的春晚，他有些分不清了，这到底是车帷外溅来的雨点，还是自己的错觉？
在杨府长大至今，他从没有看见过夫人的眼泪。
宇文护的青盖四马安车驶至大德殿前，宇文邕已经等候多时。
昨天他特地调开了齐王宇文宪，却把宇文宪手下的高颎和贺若弼都调至宫中，上次趁伐齐之机，宇文邕连夜带兵偷袭长安城不成，却也让他一下子收服了高颎和贺若弼两员猛将，成为内应。
高颎和贺若弼都是宇文宪的手下，深知齐王宇文宪夹在堂兄宇文护与四皇兄宇文邕之间，进退两难，所以今日之事，两人虽然深知其谋，但却瞒得宇文宪毫不知情。
“大哥！”宇文邕亲切地唤道，急步下阶迎了出来。
“皇上召我入宫，有何要事？”杨素将宇文护扶下马车，宇文护也不见礼，便大大咧咧地与宇文邕以平辈口气说着话。
宇文邕打量了他一眼，宇文护腰上悬着一把短刀，而他身边的杨素和鱼俱罗，虽未携带重兵器，却也穿了防身软甲，腰悬长剑，而宇文护身后，还另有五六十名彪形大汉，甲衣下明显带了匕首，这么多年过去了，宇文护大概内心也自知才具平庸、树敌太多，所以从没有放下戒备之意。
“太后昨天又喝醉昏迷，险些送命，朕苦劝无效，命人写了篇《酒诰》，请大哥进来，给太后读一遍，劝说太后她老人家戒酒。”宇文邕叹道，“如今也就只有大哥的话，太后还能听进去。”
他奉承得恰到好处，宇文护知道叱奴太后年老之后越发好酒，逢宴必醉，让宇文邕很是焦心，阎夫人也曾劝过几次，但叱奴太后嘴上答应了，过得几天又会喝醉。
宇文邕的同母弟弟、卫王宇文直，也跟在宇文邕身后，焦虑地道：“母后春秋已高，再如此纵饮，只怕命不长久，我们兄弟已劝说多次，母后只是不听。”
宇文邕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绢，果然上面抄写着《尚书·酒诰》的劝诫之言，宇文护点了点头，接过那张黄绢。
杨素与鱼俱罗护送着宇文护来到叱奴太后所居的长乐殿外，殿内柏影森森，宇文护身后的五十名护卫留在殿下，侍立两旁，杨素、鱼俱罗跟着宇文护向阶上走去，宇文邕用眼张望，高颎和贺若弼立刻从殿左殿右迎了上来，拱手笑道：“属下拜见大冢宰！杨将军、鱼将军，久违了。”
“你们俩怎么在这，你们王爷呢？”宇文护知道这两人是齐王宇文宪的心腹，也不疑有他，随口问道。
贺若弼笑道：“我们王爷去探望母妃了，即刻就到。”
宇文护走入长乐殿寝宫，果见叱奴太后以被蒙面，睡在床上。杨素与鱼俱罗不便跟入内室，便当门站立，高颎和贺若弼心知将有大变，二人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在了杨素与鱼俱罗面前不远处。
宇文护撩袍跪倒，道：“太后，臣听说太后饮酒伤身，特地前来探望，还望太后念在皇上如今内忧外患、百事煎熬的份上，减饮停杯，保重玉体，以免皇上与诸臣悬心挂念，日夜焦虑。”
叱奴太后背对着宇文护，微微点头示意，并未答话。
宇文护展开手中的黄绢，高声道：“太后，《尚书·酒诰》上说，古礼，唯有祭祀可饮酒，饮至不醉，是谓酒德，若无酒德，邦丧国亡，殷亡于酒，警于后世。臣愿为太后诵读《酒诰》，以明饮酒之戒。”
他高举着黄绢，大声读道：“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在宇文护朗朗的诵读声中，宇文邕向外面的高颎和贺若弼二人丢了个眼色，自己则悄然走近宇文护身后。
宇文护接着大声读着：“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
宇文邕从袖中取出藏好的玉笏，猛然击在宇文护的后脑上，宇文护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室外的杨素与鱼俱罗听见主公惨呼，同时拔剑欲来查看，却被身后的高颎和贺若弼举剑拦住。
四人缠战成一团，鱼俱罗知道高颎和贺若弼二人武勇过人，自己与杨素不是他俩的对手，放开嗓门大叫道：“来人，皇上要暗杀大冢宰，快来救护！”
室内，倒在地下的宇文护虽然脑后被打出血洞，还有一线神智，他颤巍巍爬在地下，手指宇文邕道：“皇上，你……你好狠毒，这十二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不但早已归政，还放手兵权，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宇文邕冷笑道：“宇文护，你待朕的确不错，那是因为朕这十二年来活得就像条狗！坐在朝堂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站在你面前一个不字都不敢回复，这样胆小懦弱的皇上，才是你宇文护想要的皇帝，可我要这样窝囊一辈子，就对不住太祖的一身征尘、半生血战了！”
卫王宇文直从另一侧冲出来，拿剑向宇文护胸前扎去，宇文护打了个滚，爬到室外，鱼俱罗见主公已逃了出来，忙将他护在身后。
此时，堂下的五十名大冢宰府甲士见情形凶险，也全都拿出身藏匕首，冲至阶下，只听高颎一声唿哨，长乐殿围墙外突然出现了数百名弓箭手，黑压压站满墙头，同时向阶下的大冢宰府侍卫放箭，当场射死多人。
一些宇文护的侍卫已冲至阶上，埋伏台阶下的上百名全身盔甲的禁军又持槊拦住他们的去路，将剩下的侍卫围住刺杀。
鱼俱罗与杨素护住身后的宇文护还要厮杀，却见床上躺着的“叱奴太后”已一跃而起，竟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黑皮大汉。
那汉子取出身后鱼皮鞘内的宝刀，旋风般冲来，几招交过，竟将鱼俱罗与杨素手中长剑全都削断，一脚踩住宇文护，将他首级斩落下来，拎在手中，对杨素和鱼俱罗喝道：“逆臣已经伏诛，你们俩人还不跪下领罪？”
鱼俱罗从来胆大，也被吓得肝胆俱裂，他瞪大眼睛喝道：“你是谁？”
那黑汉子将宇文护首级交给宇文邕身边侍卫，双手持着滴血宝刀过头顶，跪下禀报道：“陛下，臣伍建章，奉旨诛杀奸臣宇文护，幸不辱使命！”
“伍建章？”鱼俱罗从未见过此人，但却久闻伍建章是随国公杨坚的先锋官，武勇无双，他在两军阵前交锋，从未败得如此彻底，就算在高颎手下，他也还能过个三四十回合，当下佩服已极，扔掉手中断剑，跪下赞道，“果然不愧大周第一将的名声，罪臣输得心服口服，今日愿领罪而死！”
宇文邕哈哈大笑道：“鱼将军年轻，只要能弃暗投明，就还是我们大周的能臣。既然你愿意领朕旨意，朕今日封你为禁军卫的领军将军，加仪卫！”
身为罪臣宇文护的心腹，鱼俱罗束手就擒之后，不但没获死罪，还受皇上信用加官，成为堪比骠骑大将军的领军将军，当下感激涕零，叩头道：“臣谢皇上隆恩，今后臣当洗心革面，随皇上征伐立功，报答皇上今天的赏识。”
宇文邕的视线移到一旁傲然站立的杨素身上，冷冷地道：“杨将军至今不低头认罪，难道要誓死追随宇文护这个奸臣贼子于地下？”
杨素冷笑道：“皇上处事不公，赏罚不明，臣愿追随大冢宰而死，不愿侍奉皇上为乱臣。”
宇文邕气极反笑，道：“朕处事不公、赏罚不明？你姑妄言之，言之有理，朕饶你不死！”
杨素双眼一翻，道：“家父杨敷，尽忠王事，孤城被困，力战不屈而死，可臣三次进表，欲为父请封，以彰英烈，皇上却一口回绝，令忠臣义士寒心，这不是处事不公，又是什么？”
宇文邕道：“杨敷困守汾州，以二千之众对垒五万齐军，的确忠勇可嘉，可我朝大将，守城时应与城池共存亡，城破之日，便是守将战死之时，你父亲杨敷率孤军突围，弃城而逃，兵败被擒，虽誓不降齐，郁郁而终，但毕竟有违国家律令，朕若给令尊加封，才令天下将士齿冷。”
杨素气得怪叫一声，拿着断剑又欲上前。
伍建章眼疾手快，打飞他手中断剑，将杨素摁倒在地，侍卫上前将杨素紧紧捆绑，伍建章问道：“请示陛下，杨素如何发落？”
宇文邕一挥手道：“依附叛臣，冥顽不化，死有余辜，拉出午门问斩！”
杨素脸上毫不变色，“呸”了一声道：“老子有眼无珠，竟然甘为无道天子之臣，死是分内之事！”
高颎见好友因言获罪，心中大急，忙拱手上前道：“陛下，念在杨家父子忠勇护国多年，请留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
杨素大声道：“高兄，不必为我求情！家父为国驱驰一生，以两千兵马守汾州孤城旬日，对抗五万齐兵，不见朝廷发一兵一卒来救，突围求援，忍死须臾，便被视为叛臣贼子，这样的天子，这样的大周，老子宁死不肯为将！”
宇文邕见他强项如此，心起爱才之念，对拉着杨素往外走的侍卫道：“慢着，留这汉子一条性命！”
杨素仍旧傲然站立，不跪不拜，宇文邕走上前去，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绑缚，大笑道：“好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忠君孝父，堪为天地表。杨素，朕今日就为你父亲杨敷下诏书，追赠他为大将军，谥号忠壮，加封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准你半月假，归乡为父旌表建陵。”
杨素大出意外，怔立半刻，才跪地谢恩道：“臣不谢陛下不杀之恩，但臣谢陛下知过能改、不忘忠臣烈士的英明慷慨之义！”
宇文邕笑道：“久闻杨将军既通经义，又懂武略，今日朕又亲见了你宁死不折的忠直，杨将军勉力为事，不愁异日不得富贵。”
杨素依旧嘴硬道：“诚蒙陛下夸奖，臣父生前也曾如此说过，其实臣实无心于富贵，只怕富贵来逼臣！”
宇文邕隐忍蓄势多年，一举除去权臣宇文护，又将他的骁将杨素、鱼俱罗收罗帐下，十二年来的郁闷一扫而空，心头畅快，望着眼前的伍建章、高颎、贺若弼、杨素、鱼俱罗等人，喜道：“今日除去宇文护，朕得亲掌朝纲，当全境征兵，下月出征，踏过黄河，灭那高纬小儿，平靖北齐！”
诸将拱手领命，齐声道：“谨遵皇上旨意！”
北周宣政元年（公元578年），当宇文邕在平齐不久后死去时，他终于拥有了和父亲相近的名声。
剿灭了北齐、一统了北朝天下的宇文邕，身后被称为“武皇帝”。
若非天不假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令这位在沙场奔波一生的帝王死在北伐突厥的路上，刚刚三十六岁的宇文邕，本来还打算渡过长江，捉住陈霸先的子孙，统一这个分崩了近三百年的国家，建下和秦始皇、汉武帝齐名的霸业。
而他此刻却躺在正阳宫春殿的巨大棺椁里，那部威风凛凛的大胡须散落在胸前，身上是他素日最喜欢却一直没机会穿用的汉魏衣冠：通天冠平冕、绛缘领袖中衣、宽袖十二章绣朱纱袍，昔日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统帅，却敌不过一场小小的伤风。
春殿里并没有什么守灵和吊祭的人，两名小内侍无精打采地给棺椁前的巨大油灯里续上了清油。
殿外，是暮夏的树荫，树荫下，两名身材相仿、穿着素色衣服、髻上插着银白首饰的女子不用人陪，拾阶走入了土苔斑驳的春殿。
“你们都出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相貌娟秀、气概柔静的年轻女子，小内侍们认识她，这是东宫的太子妃杨丽华，最多不过一个月，她就会取代阿史那皇后，成为新的北周皇后。
新皇后的吩咐，身份低微的他们怎敢不遵从？
跟在杨丽华身后的，是她的母亲独孤伽罗，人到中年的伽罗，渐渐有些锋芒内敛了，甚至连脸上的线条都变得颇为柔和。
寂无一人的春殿里显得有些阴森可怕，宇文邕的棺椁前，连一份像样的奠仪都没有。
伽罗不禁有些恻然，她在殿中徘徊片刻，拜了三拜，这才叹道：“先帝大行，仪式怎能这般草草？丽华，明天就要到孝陵入葬先帝，大家今天还不许百官开吊，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杨丽华有些厌倦地扭过了脸，与宇文赟在东宫生活了多年，她已见惯了宇文赟的神经质、异想天开、多疑、变态和喜怒无常，“大家哪里有什么道理？他只有满怀的怨恨，前天，大家在床前眼睁睁地看着先帝咽了气，没流半颗眼泪，反而在先帝的尸身边脱了上衣，用手抚着胸前的杖痕骂道：老东西死晚矣！然后命人在灵前弹奏北齐亡国之君高纬所创制的琵琶曲《无愁》，并将先帝仅有的十几名宫妃统统逐至东宫，一一阅视，看上了哪个有三分姿色，便在东宫中当夜逼幸……”
“呵！”伽罗陡然从武帝的灵前扭过脸来，有些失惊。
难怪宇文邕会这样孤独地躺在这里，他寄予重望的儿子，其平庸昏悖，实在不比北齐的“无愁天子”高纬逊色。
年方二十一岁的宇文赟，即将成为北朝万里河山新主人的宇文赟，他能给父亲浴血苦战一生得来的天下做些什么？
父皇还未入葬，他已经开始逼奸父妃。
杨丽华低下头来，有些愤懑地看着自己隆起的腰腹。
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丈夫却夜夜看不见人影。
难得遇见一次，他一会儿甜言甘语，一会儿大动肝火，让她丝毫摸不着头脑。
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婚姻，总是在宇文赟的大吵大闹中，用沉静坚强的目光注视着遥远的天际。
杨丽华扶住灵前的烛台，背对着自己的母亲，静静问道：“娘，我听说，我在襁褓中时，娘就迫不及待，要将我嫁给宇文家的后嗣，娘是不是只想用女儿来换取一份荣华富贵？”
伽罗浑身一震，真的，她以为自己深爱这个女儿，却没认真想过，她是如此利用了女儿的婚姻，让杨丽华的整个青春和灵魂为杨家的上升做了铺垫。
“丽华……你即将是大周皇后了。”伽罗没有正面回答女儿，她的声音有些滋味复杂，身为北周的外戚、皇后的父家，杨家很快便会飞黄腾达，这一切是她需要的，而这一切又是以女儿的痛苦换来的。
她有些怅然地注视着女儿高高隆起的腰身，杨丽华的腹部已经明显出怀，这一定是个比宇文赟那个刚封为鲁王的皇子宇文衍强壮得多的孩子，杨丽华将要为宇文家生下后嗣，而伽罗会喜欢这个姓宇文氏的有湛蓝眼睛的外孙么？
杨丽华转过脸来，有些阴郁地看了母亲一眼，这个有其名无其实的皇后，她并不希罕。若非是一顶帝王的冠冕遮盖着，宇文赟与市井流氓几乎没什么区别。
几天前，西阳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炽繁去拜见阿史那皇后，宇文赟竟然在她出门时极其轻薄地抚摸起她的脸，笑着称赞：“这张脸秀丽得世间罕见。”
吓得尉迟炽繁面红耳赤、转身狂奔。
宇文温是宇文赟的从侄，尉迟炽繁从辈分上来算，便是宇文赟的侄媳妇，以叔戏媳、逼烝父妃、夜宿娼家……这一切，竟是北朝的主人、大周天子所为。
身为这种人的皇后，她有什么荣耀可言？她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耻辱和哀痛！
杨丽华的这些想法，伽罗并非不能感受到，但她只是满怀歉意地回视了一眼女儿，便沉入了更深的思绪。
听说宇文赟内宠甚多，对跟他只有一夜之好的女人，他也会满口许诺。如果是这样，为了争宠，外戚们会竭尽全力，动摇杨府的地位，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季节，有谁能是她的得力助手呢？
高颎……对，她怎么能将他忘记？
这个智计深沉的中年人，因为提携之情对杨家满怀感激，如今，他因为在平齐之战中战功卓著而被允准开府了，但是，这一切，对于一个志量非凡、腹书万卷的好男儿，显然还远远不够。
杨丽华不知道母亲在沉默着想些什么，她只看见了自己无限黯淡的皇后之路。
侍女们传说，宇文赟向朱满月、元乐尚还有新进宫的齐地女子陈月仪都许诺过，要册封她们为皇后。
一个小小的周宫，岂能容得下这么多皇后？自己显然还要面临一场恶斗。
她对皇后之位并没有太多的热衷，但眼下情势，要么是成为皇后，要么是一败涂地、九族灭门，杨丽华显然别无选择。
好在，宇文赟虽然好色狂悖，但对自己还不无结发夫妻的情分。
就在这个虫声初起的晚上，即将迁官为上柱国、大司马的杨坚，命人向独孤家的世交高颎微微示意。
而高颎则等不到第二天早晨，他在深夜时分叩开杨府的大门，眼睛炯炯发亮地注视着杨坚，单膝跪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高颎愿受驱驰，助杨公一臂之力！倘若杨公大事不成，高颎不辞九族俱灭！”
杨坚的脸色平静得一如既往，只顾着抚摸自己颏下那部飘扬的美髯。
而伽罗却激动得难以自已，她一手扶起这个从前青梅竹马长大的童年好友、如今同进共退的盟兄，半晌才泣道：“昭玄，不愧当年独孤公疼你一场，你没有白姓了这个独孤氏！待功成之日，昭玄，我即将独孤公当年的名位全部付你！”
高颎和杨坚也不禁泣下。
这两个久历宦途的中年人，陪着伽罗同时想起了她的父亲，那个战功显赫的上将，那个怀抱着信义而死的北周开国名臣，那个姿仪绝代的鲜卑战士。他们同时听见了庭院里白杨树头的呼啸声，那似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坟头吟唱。
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天气有几分郁闷，而正阳宫里繁密喧哗的丝竹，却比什么时候都更热闹。
脱离父皇高压管束没几天的宇文赟，正在无拘无束地享受着刚刚来临的自由。
在杨丽华被册封为北周皇后一个月后，她临盆了，在正阳宫极辉殿生下了一个明媚漂亮的女儿，叫作宇文素娥。
随国公夫人独孤伽罗，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不过三四天，她的心又被揪紧了。行为与常人有异的宇文赟，在封了杨丽华为皇后不久，已经正式草诏，打算再册封三个皇后，依着位次高低，分别是朱满月、陈月仪、元乐尚，这且不论，他杀了从侄宇文温，将宇文温的妻子尉迟炽繁弄进宫来，听说过两天也要封为皇后。
一个皇帝同时封了五个皇后，当真是千古奇闻！
伽罗气得说不出话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急躁地踱起了步子。
如果说，当年她暗藏心底的家仇并未因宇文护死去而减弱，那么，如此狂悖无德的昏君，只能让她生出更多的想望。
少年时深植心底的血仇，现在逐渐滋生成一个更辽远的梦。昔日以雅通书史闻名长安的独孤伽罗，惆怅地发现，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宇文赟……他们都不比自己更配得起一个帝王的身份！
若不是身为女子，今天的伽罗早已不必站在杨坚身后，为这个性格古怪、相貌威严、才智却有些平庸的家将之子苦心布策一切，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一手建起的秦州军为宇文邕驱驰，西伐灭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既然出身匈奴种的宇文赟当不起他的位置，那么，这个兵强马壮、正在窥伺南朝的北方国度，需要另一个主人。
似乎是为了帮她打扫干净前途的障碍，刚即位不足一个月的宇文赟，一口气杀了大将军王兴、徐州总管王轨等十数人，他昔日的两位教师左宫正宇文孝伯和右宫正尉迟运，也没有逃过噩运。
宇文赟如此大起杀戮，长安城中人人自危，乱象已渐渐滋生。
大开的雕花长窗外，白杨树声汹涌而来，伽罗有些惆怅地望了一眼庭院，她预感到这座院落的宁静即将被打破，她也预感到前途的喧嚣和艰难……
然而这一切何足畏惧？
她那五个和父祖同样英挺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个相貌堂堂、文武全才，比他们的父亲看起来还要出色，像这样心怀鲲鹏之志、才智过人的好男儿，普通人家能有一个也心满意足了，而她竟然同时拥有了五个……这五个睿智深沉的儿子，将会为母亲怀抱了一生的信念而战。

第十章 千金公主
大德殿空荡荡的，只有杨坚、高颎、杨素三人，面对着跪在地下的齐王宇文宪。
杨坚的心情颇为复杂，宇文宪有多冤枉，他比宇文宪更清楚。
齐王平生志气才略，不在已故的周武帝宇文邕之下。
遗憾的是，身为太祖第四子，以序承位，宇文邕先他一步登上帝位，得以尽展平生抱负，而太子第五子宇文宪尽管将才出众，尽管建下无数攻城略地之功，尽管大半生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宇文邕的脸色行事，却连家产性命都无法保全。
当年专权的宇文护被杀后，向来与宇文护亲近的宇文宪赶紧入宫请罪。
武帝宇文邕表面上温言安慰，还命宇文宪带人前去查抄宇文护家产，并下诏命宇文宪为新任大冢宰，但没过几天，武帝便下旨改革府兵制，不再准大冢宰带领所有府兵，所以宇文宪只得了虚职，并无实权，此后武帝也对宇文宪猜忌重重，让宇文宪一直生活在恐惧和猜疑之中。
一方面，武帝不准宇文宪弃官归隐，宇文宪常有奇谋，攻无不克，齐兵闻大周齐王之名便闻风丧胆，宇文宪见自己威望太盛，便托病辞官，可被武帝当朝痛骂，说他不愿尽忠王事；另一方面，武帝又对宇文宪处处设限，忌惮甚深，伐齐时，宇文宪为讨好武帝，献出全部家产做兵饷，武帝表面嘉许，背后却对杨坚等人猜度，称宇文宪此举，是为了收买军心，干脆拒绝接受。
如此艰难的处境，也亏宇文宪还能支撑到今天，但在今天这个傍晚，宇文宪已注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杨坚与宇文宪在太学曾为同学，念着同窗之旧，他也曾想要向宇文赟说情，搭救宇文宪的性命，可一想到宇文宪多次在宇文护、宇文邕面前说自己有帝王之相，欲除去自己，他求情的话便不想说出口了。
宇文宪望着面前三位熟悉的大臣，他深知杨坚不会为他说话，以杨坚的国丈身份和军中势力，倘若他真想回护自己，或者自己还可以苟延残喘几天，可是，这样谨小慎微的人生，宇文宪也实在过得厌倦了，再忠诚不二、再小心翼翼也没有用，他过人的才华便如惊人的锋芒般，令宇文邕、宇文赟在龙椅上坐立不安。
宇文赟大步走了出来，这是个格外瘦弱的少年，登基之后，宇文赟纵情酒色、为所欲为，身子骨越发不支。
此刻，长风吹过空旷的大德殿，吹得宇文赟身上的奇装异服飘然如飞，也更显出他的形销骨立。
“宇文宪，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宇文赟怪笑着坐上丹墀上的座椅，俯身问道，“朕任命你为太师，你居然抗旨不遵，三公之位，尚且不能如你所愿，莫非你想杀了朕，来个兄终弟及，当大周皇帝不成？”
宇文宪不改颜色，朗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皇上以此怪罪于臣，臣冤枉！”
“冤枉？朕就是试探试探你，看你这个举世称赞、攻伐无数的贤王，在先帝去世之后，会不会起反心，如今你连太师的位置都瞧不上，不是想当皇上还是什么意思？”
宇文宪道：“微臣才干平平，却长居高位，心中每不自安。先帝在世时，臣也曾多次上表，乞求弃官归隐，回家侍候多病老母，可先帝每次都责备臣不肯为国效力、为君分忧，是以臣才勉力支撑。如今贤君即位，国有能臣，老臣只求交出所有名位与家财，带老母远归关陇，终身隐居，望皇上明察。”
宇文赟冷哼一声道：“你把先帝搬出来，想吓唬朕不成？那个老东西早就该死了，朕从小被他打骂长大，打得朕这个太子多少年来胆战心惊、生不如死，这半年来，朕把他的女人全都睡了，还没解朕的心头之气。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年那个老东西在大德殿上对朕棍棒相加之时，宇文宪，你可曾劝解过半句？可曾对朕有半点怜悯？”
宇文宪叹道：“先帝对皇上望之深而责之切，又性同武夫，常以棍棒训子，老臣背后多次劝说，可先帝却说，太子将受国器，不以严训，难以成人，老臣也以为，太子平时所为，多有不合情理之处，受点教训，未必不是好事。”
宇文赟勃然大怒，对高颎、杨素道：“拿鞭子来，朕也要在这大德殿上让他尝尝鞭子的滋味，老东西死到临头，居然还如此嘴硬。”
高颎犹豫着不肯动身，宇文宪是他的故主，虽然算不上深恩重义，但宇文宪的为人，高颎深知。
宇文宪是个极为聪明能干、也极为谨慎小心的人，曾为武帝立下灭齐、破洛阳城之功，功高如此，谋深如此，又身为帝裔皇叔，却要无辜受戮，高颎心底其实很为他不平。
可不平又如何？他姓的是“独孤”，身负的是独孤家的血仇。
宇文宪堪称宇文泰诸子中最贤能的一位，又处处压制随国公杨坚，对杨坚和独孤伽罗极为警惕，多番上奏要武帝除去杨坚。
连武帝临终，宇文宪还特地去单独面圣，要武帝不能任杨坚当顾命大臣，更要防杨家外戚趁机把持朝纲。
他的确冤枉，可难道当年的独孤公不冤枉吗？
不除掉宇文宪这个宗室首臣，独孤伽罗的复仇大计就无法实现，岁月从没有减轻她心底的悲凉和痛楚，不报独孤公的血海深仇，她决不会甘心。
杨素取来鞭子，宇文赟拿起鞭子往宇文宪身上重重抽打几下，宇文宪脸上背上登时被抽出血痕，却咬着牙，一声不哼，身体晃了一下，又顽强地挺直了。
宇文赟反觉得疲倦，转脸盯着高颎道：“你过来，朕打他都嫌费劲，你给朕狠狠抽他一百鞭子，再拖出去一刀砍了。”
高颎接过鞭子，却不肯行刑，昂然道：“陛下，臣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齐王宇文宪虽然功高震主、违逆陛下，有失君心，可毕竟曾为国立功无数，又身为皇叔，皇上若执意要杀齐王，亦应准他全尸而死，死后以礼下葬。”
宇文宪盯着高颎，长叹一声道：“高昭玄，多少年来，本王自问对你不薄，可想不到你还是投诚杨坚，效力于叛臣。我死不妨，只怕这大周的江山，从此不再属于宇文家。”
高颎道：“齐王待我虽有恩义，可高某心中只知有君，不知有他人。殿下，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会自取其辱。”
宇文宪点了点头道：“本王听说你与独孤伽罗一直兄妹相称，想必独孤夫人心衔当年独孤公之死，所以欲夺我宇文家的天下，报复独孤家的大仇。皇上，臣死之后，但愿皇上能领先帝遗志，守护社稷，更愿皇上能看清随国公杨坚的阴险用心，早除谋国奸臣！”
宇文赟“呸”了一声道：“杨坚是朕的泰山老丈人，杨丽华是朕的天元大皇后，他们才是朕的家人。宇文宪，当年宇文护在世，你就垂涎皇位，先帝在世，也对你多有提防，如今你不老实受死，反而一再挑拨，朕岂会准你放肆？既是高将军说情，来人啊，就在大德殿里勒死这老东西，替朕拔去这眼中钉、肉中刺！”
宇文宪叹道：“老臣位重辈高，一生为国，忠心无两，不想皇上轻信外戚，将臣逼迫如此。杨坚，你与我自幼同学，最知我清白无辜，我死之后，诸子和家将只怕都难保性命，只有一个七旬老母，无人奉养，让我地下难安。你若心怜我今日受冤而死，替我给老母养老送终，我便甘心而去，否则的话，我宇文宪在地下也会化为厉鬼，让你寝梦难安！”
杨坚点了点头道：“宇文宪，你安心上路吧，达步干夫人，我会迎到般若寺中，与明远师傅一起好好供养，若有欺心之言，杨坚天诛地灭。”
三十五岁的宇文宪双泪长流，将手中玉笏扔到上，仰天叹道：“天乎，天乎！宇文家的天下从独孤家手中而来，又要从独孤家手中而去……父皇，你在天有灵，当知负人者终被负，否则宇文家怎么会生出宇文赟这种禽兽皇帝，否则一心守护社稷的儿臣今日又怎么无辜惨死……”
他的悲叹声还没结束，杨素已经铁青着脸，将绳索套上了他的脖子，一脚踹翻了宇文宪。
这位三十五岁的宗室首臣，一生征伐，连攻北齐二十多城池，铁骑踏破洛阳，擒获北齐皇帝高纬等人，一统长江以北的国土。以此开疆拓土之功，却只落得在大德殿上惨死。
宇文赟这个小皇帝，其实算不上随意杀戮，他不过是完成了武帝生前的心愿。武帝宇文邕活着的时候，至少有七八次想要除去这个从孩童时就一起长大、才能年龄相仿的兄弟。
亲情再深，也抵不过权位的风光无限。
杨丽华抚摸着肩背上仍在流血的杖痕，再次骄傲地昂起头来，单手撑住“天台”天德殿的深红地毡，轻轻将上身那件已经被紫檀木杖打成碎片的绣腰襦拉拢，一只一只地束好豆绿色的蝶型衿带，虽然手指微颤，但她的动作仍然不失优雅。
她的唇角已经在行刑时咬破了，细珍珠大小的血珠，一粒粒地渗下来，落在她血迹斑斑的卷草花纹贴边宽袖上。
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一滴眼泪，秀美的脸容甚至没有因忍痛而变形。
她如此不驯的姿态，再次激怒了宇文赟。
长方面孔、肤色白皙的宇文赟陡然推开怀中紧拥着的尉迟炽繁，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眉眼扭曲成一团，咆哮着叫道：“再打，行天杖！”
这一下，不仅行刑女官，连尉迟炽繁也紧张得脸色雪白。宇文赟自制的天杖，是一百二十下宫杖，死在“天杖”下的宫女数不胜数。
“陛下……”今年才十四岁的尉迟炽繁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想为她一向敬重的杨皇后求情，但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尉迟炽繁的后背和腿上，同样有着深入肌理的杖痕。喜怒无常的宇文赟，高兴起来，会给她的祖父尉迟迥不断加官晋爵；不高兴起来，为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也会将她打得死去活来。
她年少胆小，很怕惹事上身，更怕因此给家里带来祸患。
前几日，宇文赟在朝里设置了四位辅政大臣，尉迟炽繁的祖父尉迟迥被升为朝中位列第二的大右弼，而杨皇后的父亲杨坚却只是位列第四的大后承，位置还在尉迟迥之后，尉迟迥为此而感激涕零，几次上表谢恩。
“闭嘴！”她此刻收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宇文赟用力将坐在身边的尉迟炽繁推下座位，一脚踹到旁边，根本不理会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幽怨和恐惧。
他走下座位，将脸凑近在杨丽华的脸畔，用被烈酒浸坏了的沙哑声音冷冷笑道，“怨不得人人都说你父亲有帝王之相，你在天的面前，也敢这样傲慢……”
宇文赟一年前霍然又有了新见解，即位没几天，他忽然梦见一群神人簇拥着他，口称他为“上帝”，所以他醒来后即大办仪式，传位给七岁的太子宇文阐，自己年方二十便当上了太上皇。
他从此名正言顺地不再料理朝政，将军机要务推给幼小的儿子办理。
每天，他在内殿前盛陈百戏，沉溺于酒乡和女人们的温柔怀抱，连晚上也舍不得睡去，宫中每月仅灯油就要用掉几千缸。
宇文赟如今自称天元皇帝，正阳宫改称“天台”。他不再口称“朕”，而自称为“天”，任何要进正阳宫议事的大臣，必须事先奉斋三日、避谷一日。
自比于上帝的宇文赟，好色程度却未降低半点，他登基后的第一件要政，就是派内侍们出宫四下寻找美女。
后宫里的女人已经数不过来了，宇文赟却意犹未足，下旨命令所有官员的女儿都不得随意出嫁，必须先经他挑过之后，才能许配人家。
气得大臣乐运抬棺进谏，见几位以耿介闻名的大臣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宇文赟似乎产生了几分悔改之意，但过不了半天，他又狂乱如故。
刚刚被册封为天元大皇后的杨丽华，只觉得自己早已心如槁木。
她与这个心智不正常的少年自结发至今，受的苦头实在无法用几句话来说清。在她出嫁之前，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还有这样古怪的人，而这个疯癫昏暴的人，竟然还是北朝的皇帝，治下有数千万军民！
难道那些正常人必须奉一个疯子为君？还是深宫的生涯、严厉的父亲将宇文赟摧毁成这般模样？
他是个疯子，她的丈夫、北朝的天子是个疯子！是个比南梁萧家、北齐高家的亡国之君还要昏乱的疯子！
她知道他本性算不上坏，当年她嫁入东宫时，他只是个嗜酒、好色、身体单薄的少年。然而宇文赟好杀的父亲，却不断地要求他的心变硬，要求他懂得威杀驭下之道，他的两位宫正师傅也要他懂得权术。
这一切教育，毁了这个平庸得有些愚蠢的少年。
即位之初，宇文赟曾嫌父亲亲自起草的《刑书要制》太严厉，亲自下诏废除，然而半年之后，他又重新施行《刑书要制》，甚至比从前更严酷，就从那一刻起，杨丽华知道，宇文赟毁了，——他的心变硬了，他开始嗜血。
见宇文赟言及自己的父亲，杨丽华努力撑起因流血和受刑变得虚弱的身体，眼睛缓缓抬起，与宇文赟那双充满血丝、闪烁不定的眼睛对视着。
她的神态仍然不卑不亢，声音柔曼得像是在抚慰一个孩子：“臣妾的父亲相貌威严，这是名将之相，不是什么帝王之相。武皇帝在时，以此事为借口来攻讪臣妾父亲的人很多，武皇帝对群臣发怒道：天命有在，普六茹坚只可为将耳，再有讥议此事者，坐妄言之罪……”
在满殿的沉寂中，杨丽华喘息片刻，不禁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缓缓举起袖子，拭去颊边的泪水，声音仍然平静：“陛下，臣妾的外祖父独孤信是大周开国的功臣，臣妾的祖父杨忠为武皇帝攻破了号称坚不可摧的北齐长城，臣妾的父亲曾为灭齐建下赫赫功勋……他们都是忠臣、功臣、重臣，对宇文家忠心耿耿、矢志无二。至于说到臣妾的姿态，陛下，臣妾是陛下的六宫之首，宁可死，也不能自甘下流。”
她的神色和语音都是那么沉着，让宇文赟一时间觉得心神安宁。
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每次他留在她身边，都能感受到一种至大的满足和平静。
她从不像元乐尚、陈月仪那些后宫嫔妃一样曲意迎合他，但他却一直敬爱她，当年在东宫时，因为有了她，他才能够捱过那些充满了恐惧和拘束、责任的岁月，她似乎更像是一位母亲、一位挚友、一位姊妹。
但这宁静转瞬即灭，宇文赟看着自己浑身披满的四采金绣天子绶带，看见自己通天冠上悬挂着的金附蝉，不禁狂笑了起来，他已经是“天元大皇帝”了，是下管八极九野、万方四裔的天帝！
他至德合于造化、神用洽于天壤，怎么能容得下一个女人在他面前用充满同情、垂悯、哀伤和关爱的目光打量他？
“好，杨丽华，既然你想死，天就成全了你！”宇文赟有些狰狞地笑了一笑，天台宫的四下里回荡着鸡叫声，这也是宇文赟的娱乐之一，他命人在所有的亭台楼榭边都倒悬着活鸡，以听它们的惨叫声为乐，“天赐你死！杨丽华，看在你入宫多年的情分上，天赏给你一个最后的礼物，让你自己去选死法！”
杨丽华收回了自己充满悲悯和温情的视线，不再去看宇文赟那张近乎疯狂的脸。
母亲，她的眼前浮起了母亲那张有些坚硬的面庞，你是为了什么，将自己心爱的女儿送进这个充满了争斗和阴谋的深宫？自己战战栗栗地生活了那么久，却仍然无法逃脱这命定的下场。
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没有爱，没有尊严，没有安宁，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尊号。哦，不，还有自己那个不足两岁、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女儿。
宇文赟期待着杨丽华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求饶。
经常责打宫人的他，今天还是第一次杖责杨丽华。
起因很小，昨天晚上天德殿侍候更衣的宫女相貌不合他意，又没有将他的衣服薰成他中意的香味。
计较享受的宇文赟，为此今晨面责杨丽华，没想到杨丽华却平静地回答说，她是母仪天下的六宫领袖，如果宫女们有无礼失德的言行，那是她的过失，如果说仅因更衣宫女相貌不佳来责备皇后，那是皇上有失仁厚，这也绝非她应该管束的事情。
当着众妃的面，自比于上帝的宇文赟哪里容得了别人指摘他？
在宇文赟看来，杨丽华纯粹是自求死所，她从不懂得迎合他，若不是因为有一份结发夫妻之情，他早已将貌若天人的尉迟炽繁扶上天元大皇后的位置。
杨丽华却似乎根本不想领他的这份情，她不顾宇文赟眼中的期待，虚弱地直起身体，叩了一个头，便无言地起身离去。
宇文赟无法忍受杨丽华背影上写满的不屈，他近乎狂野地在她身后叫道：“杨丽华，你再不求天饶你，天即族灭你们杨家！”
杨丽华的身体微微趔趄了一下，在天德殿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前，她紧紧握着侍女的胳臂，头也不回地答道：“一切……权在陛下。”
看着她不疾不徐离去的背影，宇文赟气得几乎发疯，他拖着满身的五彩金绣天子绶带，在殿里急躁地徘徊着，咬牙切齿地叫道：“发旨，叫杨丽华立刻就死！”
被宣来草诏的内史郑译，望着宇文赟怒发如狂的面庞，却有些犹豫难断。
他是宇文赟从东宫带出来的老属官，与御正下大夫刘昉二人，并为宇文赟的心腹亲信，自宇文赟即位以来，郑译的权势如日中天，外官们的去留废立，都是郑译一言而决，宇文赟平时也十分听得进去他的意见。
但此刻，郑译知道，宇文赟与杨丽华是自小的结发夫妻，性格狂悖的宇文赟，若不是身边有一个柔婉沉静的杨丽华，早已发癫发狂，不会像现在这样，偶尔间酒醒了时还会露出一种温和明理的面目。
样貌清秀端庄、以学识渊博著称的郑译，知道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出身普通官员家庭的他，渴望权势和富贵。
宇文赟身体这样单薄，性格又这样疯狂，眼见活不了多久。
一生狂热追逐女色的宇文赟，身后将要留下一个幼小的太子和五位皇后。
在这五位皇后的家族中，郑译只与杨丽华的父亲杨坚有同学之谊，关系也一直来往得密切，如果杨丽华被赐死，杨坚被逐，一旦宇文赟百年，郑译还能依靠谁去？难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和地位就这样轻易地让尉迟迥那些人夺去？
不，绝不！
因此郑译在刹那间下了决心，他含糊答应着宇文赟，退至外阁，在草诏的书案上亲自写下一封信，让密使送呈给杨坚的夫人独孤伽罗。
目送密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郑译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只有独孤伽罗能够平息宇文赟的愤怒。他虽然没见过伽罗几次，但他早已听说了她的名声，这个女人长袖善舞、洞察先机、坚强含忍，一定能够平息这看起来已无法挽回的事态。
听到宇文赟准许入宫的口谕，伽罗这才舒了一口气。
随着侍女一路前行时，心情焦躁的她只觉得带路侍女的脚步还不够快。在宫道的一个拐角处，伽罗习惯性地对着廊下的一面黑色漆画琉璃屏风理了理头发，她的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眼神也带了几分沧桑。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伽罗，脸庞有些憔悴，缺乏一般公侯夫人的那种雍容和丰润。
“天元大皇帝陛下！”一脚踏进天德殿的门口，伽罗来不及细细打量宇文赟和他身边环绕的那些年轻嫔妃、涂脂抹粉的女装少年，便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长到这么大年纪，她从没向任何人施过这样隆重的礼节。
此刻，身为五子三女之母、人到中年的伽罗，宁可用自己的尊严来交换女儿的性命，不，那不止是女儿的性命，那还意味着杨家和独孤家的前程命运，以及自己怀抱着成长的理想。
她感觉到了那些年轻女子好奇而鄙夷的眼神，然而那是不值得注意的。
伽罗想起了去年随杨坚入齐寻找大哥独孤罗时，在洛阳北宫门外巷落里见到的那些年龄大小不一的贫妇，虽然是荆钗布裙，但她们蓬乱头发下的面孔，都显出了几分尊贵漂亮。
听说，这些住在门不蔽风的肮脏院落里的女人，从前大多是齐国的王妃，而国破后只能以卖烛卖履为生。
不，伽罗不能让自己一世的苦心毁在女儿那不肯低头的姿势中，伽罗只觉得杨丽华清高得毫无理由——她怎么敢拿父亲的前途和全家人的性命为她陪葬？
“起来！”宇文赟懒洋洋地吩咐着，他还没有让郑译将赐死诏书发至杨丽华的极辉殿，那是因为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杨家的惶恐和杨丽华的绝望。
哼，他是谁？
他宇文赟是统管九州八部、天上地下的天帝！神早已向他托梦了！该死的杨丽华，竟然敢和天帝抗礼，那不是她活得不耐烦了？
伽罗长跪在地，头也不敢抬起地啜泣道：“陛下，杨皇后本是臣妾的爱女，自归宇文氏，于今已有八年，多亏陛下深恩眷爱，她才得以成了总领六宫的天元大皇后。臣妾与杨皇后虽分离已久，但每次入宫觇视时，都听杨皇后感叹说，陛下待她，实有高天罔极之情，她无以回报陛下，唯有诚惶诚恐，搜求天下名媛，充实后廷，以报皇恩……”
这番话登时令宇文赟心情愉快起来，他从小生活在父亲的高压之下，左右宫正和宗室里的长辈，不是经常指摘他，就是当面批评他，丝毫不留情面，因此宇文赟每每遇到别人吹捧他、奉承他，怎么听都觉得不够。
登基之后，大多数朝臣和嫔妃都按他的意思行事，偏偏杨丽华不识趣，性格颇为强硬，常常当面顶撞他，令他心下一直憾然。
而独孤伽罗的这番话，令宇文赟有些飘飘然起来，也许，这位结发妻子真的在背后说过类似的话。
他的天帝之德，普照万里，古往今来，还有比他更怜香惜玉的皇帝么？昨天，据郑译统计，宇文赟的后宫足有两万多人，比当年汉成帝的后宫还内容丰富。
“抬起头来。”宇文赟伸出因饮酒过度而有些发抖的手指，醉醺醺地吩咐道。
他早听说过自己的这位丈母娘从前是个绝色美人，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论起年龄，独孤伽罗不过和自己的天大皇后朱满月一样大，唔，若是……
他正昏乱地想着，却见伽罗已自缓缓抬起那张额头生出了细纹的脸，含泪泣道：“天元大皇帝陛下，陛下与杨皇后十三岁时便成为结发夫妻，又于前年诞下一位公主，八年夫妻深恩，非别人可比，望陛下念在旧情，再给杨皇后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她抬脸的瞬间，宇文赟已自有些心软了。
伽罗虽然年纪大了，但仍能看出来是个北朝罕见的美女，她不仅有着鲜卑女子的鲜明五官，而且有着寻常女子罕见的书卷气。
他曾听说过这女人的性格有些强硬，但今天听了伽罗娓娓的说述，宇文赟却遗憾地想道，若是杨丽华有她母亲一半的温柔，他也舍不得让她去死。
见宇文赟迟疑未答，伽罗一咬牙，重重地在门前地砖上叩了几个头，天德殿的地砖都是实心砖头，平常叩起来十分沉闷，可是此刻，满殿的歌女嫔妃、女装少年都听见了伽罗沉重而清脆的叩头声。
当伽罗再抬起脸的时候，披面的鲜血已经迷蒙了她的视线。
巨大的疼痛中，伽罗有些惶惑起来，这个听说做事疯疯癫癫的宇文赟，会不会根本就不把她的苦求和自虐放在眼里？
“罢了。”被伽罗的哀恳和低姿态抚慰得心满意足的宇文赟，此刻已经不再将杨丽华的倨傲放在心上，他心中忽然浮上来一个奇妙的念头，心花怒放地问道，“杨夫人，天听说你是清河崔家的外甥，不但精通诗赋，而且深知钟律……你若是在这里为天抚上一曲琵琶，天就恕了杨皇后和你们杨家。”
伽罗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一边缠着额头的伤，一边被心底难以抑制的悲愤浸染得潸然泪下，怎么，自己竟然成了宇文赟宴上佐酒的歌女？从小生长公侯之家的她，还不曾受过这种屈辱。
不，不，她已经忍了那么久，不能在这一刻崩溃……
良久，伽罗才强自镇定了情绪，拾起宇文赟命人拿来的琵琶，拥在怀中，侧坐在一张锦凳上，眼睛注视着殿外越来越浓厚的暮色，以及那暮色里双双盘旋的归燕，长声唱起了西晋左芬的《感离思》来：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
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
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
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
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在这星光黯淡的初夏之夜，萤火虫从殿外的长廊边轻轻划过，富丽奢华的天台宫里，回响着一个中年女人微带沙哑的歌声，悲怆、忧郁、凄凉。
这歌声令宇文赟酒席边那些脸上带着耻笑之色的少女渐渐收敛了嘲笑，也令宇文赟狂躁的心忽然感受了一丝忧伤。
“郑内史！”宇文赟忽然大声呼唤着。
“臣在。”
“废除那道赐死诏书，你陪杨夫人去极辉殿，好好抚慰杨皇后，就说天已经知道了她的委屈，明日，天会去看她的杖伤。”宇文赟的声音竟然带着几分温和。
“是。”郑译也放下心来，他有些敬佩地打量了一眼独孤伽罗，她坐在那里的姿势真是令人感动，谦卑中带着高贵，屈辱中带着圣洁。
听说杨坚对她言必听计必从，而且杨坚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都与她不无关系。
她竟然能在瞬间让狂乱成性的宇文赟改变主意、表现出驯服姿态，这需要怎样强大镇定的心智？
这个女人不简单。
听说，多年来她一直让李圆通到北方的突厥边市做贩马生意，按这两年的边市情形，善于经营的李圆通一定为杨家赚了不少。
可自己到过杨府，觉得他家不但比不上自己家的奢华，甚至不如一个普通大臣家富裕，杨家上下人等都穿着茧绸或棉布衣服，桌椅未涂漆，连一件金银器都看不见，照这种寒酸情形看起来，那些隐秘的传说是真的：杨家的确一直在用重金结交宦官和大臣，自己就曾收受过不少来自杨家的礼物，而且每一次的手笔都大得令人赞叹。
“郑大人。”在极辉殿门前，一直沉默不语的伽罗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心情极为复杂地转过了脸，幽幽说道，“妾身不想进去了，请大人告诉杨皇后，就说妾身已经求过皇上，皇上答应了不再和她计较。”
郑译有些不解：“这是何故？夫人，杨皇后此刻浑身杖伤、心情沉痛，夫人是她最亲近的人，难道不想去看看她？”
伽罗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鼻酸心疼，她扶住了极辉殿前的遮雨游廊，看着殿前的那几棵新栽的梨树，在月影里，这几树新开的梨花显得朦胧清丽。
这孩子从小跟着自己长大，连喜好也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我不想去看她……”伽罗注视着极辉殿里的黯淡灯光，觉得自己无以补偿女儿的沉痛。
她怎敢面对女儿那满背的杖伤？
从小，伽罗连一个指头都没有弹过女儿。
是的，宇文赟会不久于人世，而杨丽华会很快成为皇太后，陪一个木讷的和他父亲一样身体单薄多病的孩子临朝听政，丽华将会拥有无上的皇权，尽管她自己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这一切，就是一个母亲为女儿策划的美满人生么？
郑译有些关切地看着她。
为了固权，他和刘昉一直打算结交一门显赫的外戚。
天大皇后朱满月出身既差，又疏贱无宠，虽然是太子的生母，但势力出不了宫禁，甚至连宫内侍役也不太拿她当一回事；天中大皇后陈月仪的父亲是北齐降将，哪里登得了阁？天右大皇后元乐尚的父亲倒是刚刚被加封为上柱国、翼国公，但他生性暗弱，身无长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天左大皇后尉迟炽繁的祖父官高爵显，但尉迟迥这老家伙是块难啃的骨头，与郑译、刘昉两人格格不入，倘若有一天大权在握，自己只怕性命都难保。
想来想去，唯有随国公杨坚值得一交，他不但是自己的旧日同学，不但是五皇后之首的杨丽华的父亲，而且，他待自己一向宽和有礼，深有知己之感。
上个月郑译过生日，杨府特地派人送来了一班相貌标致的女乐，说是夫人的意思……倘若自己今天能助上杨坚一臂之力，将来等杨坚得意之时，自己和刘昉的地位将会稳如泰山。
从伽罗脸上一闪即逝的尴尬中，为人精明能干的郑译终于领会出了什么。
原来她是怕被女儿看见了额伤，听说杨丽华性子刚强，宁折不弯，她一定受不了母亲为了救她一命在宇文赟面前屈膝，更受不了母亲竟然不顾年龄身份，在宇文赟的宴席上弹奏琵琶。
“郑内史，”伽罗没有理会郑译的注视，她陷在一种深沉的恐惧中，宇文赟今天终于将他的怀疑宣之于口了，他是不是听到了那些传说，确信杨坚有夺位的野心？不，无论如何，她不能容忍宇文赟再这样放纵下去，“人人都说皇上身子骨单弱，今天见了，我才知道那些传闻都是假的……皇上的精神真是健旺。”
远处，天德殿里歌舞声正浓，那里的庭院亮若白昼，自从登上大周皇帝之位后，宇文赟没有虚度过一个夜晚。
“健旺？”郑译苦笑了起来，“皇上每天靠了丹药和烈酒才能保了这份精气神儿，皇上只怕……”
“只怕什么？”伽罗询问的声音十分温蔼。
“只怕活不过今年。”郑译一咬牙，抬起眼睛，用低切的声音回答。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富贵荣华都交给了面前这笑容亲切的中年女人。而她眼底的意思让他明白，她绝不会辜负他。
杨俊望着母亲额上未愈的额伤，一字一句地道：“娘，你若狠心让千金公主出塞和亲，儿子这辈子就誓不娶妻。”
独孤伽罗冷冷地从镜子里望着那个平时俊秀温文、恭顺有礼的三儿子，道：“你是在威胁娘？”
杨俊道：“我不敢威胁娘，可娘这么多年来，一直拿儿女的婚事当赌筹，把姐姐嫁给一个疯子，又要活生生拆散我与千金公主，儿子这几日痛彻肺腑，实不明白娘对亲生儿女为何如此绝情？”
独孤伽罗冷笑道：“你与千金公主？你们俩是订亲了还是下聘了？这么多年来，我根本无意娶一个宇文家的人当儿媳妇。既从无承诺，又从何谈及拆开？我早对你说过，我外公清河崔家的姑娘才貌双全，妇德俱备，我已为你挑中崔家最温柔美貌的小姐，下个月就文定成亲。”
杨俊清秀的脸被怒气扭曲，气冲冲道：“我不娶！我宁可出家当和尚，也不会娶别人！当年是娘说我与千金公主是一对小小璧人，可没想到娘全是虚情假意，千金公主心里只有我，你却要把她打发到漠北和亲。这些年来，千金公主视你为母，情深意长，她一心想嫁到我们杨家，侍奉你终身，可娘却心地如此狠辣，娘，我知道你始终未忘家仇，可是，就为了给外公报仇，你要害得这么多人心碎肠断吗？”
“胡说！”独孤伽罗脸色铁青，站起身道，“阿祗，你太放肆了。佗钵可汗打发人来大周求亲，皇上一口答应，将千金公主许配给突厥可汗，她爹赵王宇文招也答应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杨俊仍不依不饶地道：“就算皇上答应了许亲，可年迈的佗钵可汗前月已病重而死，娘为何还要让爹上奏章，催促千金公主出塞和亲？”
独孤伽罗被他质问得一时语塞。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与宇文家正面为敌，所以绝不愿儿子再与宇文家联姻，虽然千金公主秀美温柔、多才多情，而且由于公主自幼失母，常随顺阳公主出入杨家，一直视独孤伽罗为母，可独孤伽罗还是狠心未结这头亲事。
当年独孤信干脆利索地斩断她与高颎的姻缘，独孤伽罗也曾悲恸万分，可时日渐久，她却发现父亲的选择无比英明。
这些年来，高颎心里想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前程和国家大事，并无多少儿女柔情，即使是对发妻贺拔夫人也是如此。
而杨坚虽然看起来古板，似乎连一句稍带柔情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却对自己全心全意，毫无二念，忠心跟随，始终以伽罗为重，而不以权位为念。他俩夫妻多年，连外孙都有了，杨坚都不曾纳妾养外室，对自己温柔体贴，宠溺无边。
而即使如此，高颎的功名事业也不曾比杨坚更出色，当然，那是因为杨坚是随国公杨忠的世子，更因为自己始终站在杨坚身后出谋划策。
杨俊这个内心仁恕、痴情缱绻的傻孩儿，他根本不懂得一个男人的婚姻有多重要，娶对了妻子，这辈子会儿女成群、富贵盈门、福泽数世，娶错了，那甚至会带来灭门之灾。
相比之下，青梅竹马算什么，情根深种又算什么，不门当户对而错结的姻缘，甚至会埋伏杀机。
既然宇文家终究会与独孤家不共戴天，她是不会让千金公主嫁给杨俊，给自己留下隐患的。
“突厥遗风，父妾子娶，千金公主与佗钵可汗已有婚约，虽然佗钵可汗突发病故，我们大周也该守约嫁女，将公主嫁给佗钵可汗的继位者沙钵略可汗，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爹上本奏章有什么错？”独孤伽罗斥责道，“自古男女嫁娶，要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与千金公主的私情，本来就上不得台面，怎敢拿来威胁母亲？”
“娘！”杨俊满眼是泪，急切地道，“我求求你，你就成全了孩儿和千金公主吧，官位也好，富贵也好，孩儿都全无兴致，此生若不能与千金公主相守，孩儿便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倘若娘不准许，千金公主出塞之日，孩儿要么出家为僧，要么便自毁身亡……”
“岂有此理！”独孤伽罗勃然大怒，“一派胡言！阿祗你是堂堂男儿，前程万里，这一片锦绣江山待你前去建功立业，你居然为一个女人在这里撒泼胡闹，倘再不悔悟，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娘十几载精心哺育教养你，实指望你扬名天下、光耀家门，可你居然执迷不悟至如此。我告诉你，沙钵略可汗派来的迎亲使者即将入住长安驿馆，皇上下个月就会风风光光地将千金公主嫁往突厥当可贺敦，虽是塞北，亦可号令百万之众，位尊权重，娘也没有亏待她！你俩此生情深缘浅，你就认命了吧！”
杨俊悲咽难言，哽咽半天才道：“娘的心，就仿佛包了盔甲、封了冰壳，冷若铁石，让儿子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娘，人人都说你聪明仁恕，可你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却如此绝情断意，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是爹和娘相爱情重，才有了我，可娘却狠心要我与心爱的女人断绝，要我永远失去千金公主，要我随意割断心中的情与义……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混账，发现我沉沦，发现我无药可救，你别怪我，这一切，全是你逼的……”
他拂袖而走，独孤伽罗望着儿子高大俊秀的背影，沉重地跌坐椅子上。她真的是一个刻薄寡恩、狠辣绝情的母亲吗？年少时，人人都说她温柔仁慈，可什么时候起，她就成了儿女眼中的蛇蝎？
她想起了杨丽华脸上从没干涸过的眼泪，她又想起了杨俊多番苦苦哀求的绝望眼神，不，他们还年轻，还不懂得母亲的用心良苦，总有一天，她会弥补他们今天的痛苦，修复他们曾经的伤口。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不能够行差踏错。
杨丽华的皇后之位，杨坚的国丈身份，高颎、伍建章、杨林、杨素、贺若弼、韩擒虎、鱼俱罗这七位悍将的官位与兵势，五个儿子的前途和婚事，全都是她精心布策的棋势，每一步都不能乱，每一招都不能错。
离她大事初定的那一天，不远了。
所以阿祗，有一天，你会忘记你年少时爱过的那张面庞，你会感激娘今天为你忍痛铺垫的前程，你会拥有娘为你精心塑造的人生，你会懂得，在这世界上，唯一深爱你的人，只有你的母亲独孤伽罗。

第十一章 骑兽之势
或许是为了炫耀国力，前往突厥的迎亲车队长达百辆，饰满金络，车内全是装满金珠玉宝的箱笼。
除了丰厚的嫁奁，车队后面还跟着数百名浑身盔甲的大周骑兵，一个比一个显得剽悍神勇。车队不疾不徐地驶出长安城，前往朔州，再前往沙钵略可汗所住的都斤山。
坐在六马青盖安车里，被车队带往天边的千金公主宇文若眉，似乎仍然能感觉到长安城头上有杨俊烫人的目光。
这两个月来，她与他落下的眼泪，比长安城今年春天的雨水还要多。
杨俊性格温文尔雅、仁恕忠厚、为人至情至性，相貌俊朗挺拔、英气过人，是有名的美男子，而且聪明能干，精通书史骑射，所以从千金公主懂事时起，她就把自己当成了杨俊的女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和亲公主，要出塞嫁给食膻卧毡的突厥可汗，在戈壁荒滩上度过一生。
车队两旁吹奏着胡笳和羌笛，悠悠胡乐，越发让她心境变得悲凉。
前来求婚的佗钵可汗年近七旬，居然能厚着脸皮向刚刚成年的大周公主求婚，千金公主甚至怀疑，这件事背后有杨坚夫人独孤伽罗的推手。
这次的迎亲副使长孙晟，本是杨坚的部属亲信，常年来往于漠北和长安，是两国间的使臣，说不定是他极力向突厥可汗游说，才让佗钵可汗指名道姓地要娶自己为王后。亲事定下不久，佗钵可汗老迈不堪，上个月一病不起，命归黄泉，又是杨坚上奏章，让自己嫁给佗钵可汗之子沙钵略可汗。
一向对妻子言听计从的杨坚，这么热心地关注自己的婚事，多半就是出于独孤伽罗的指使吧？
那个人到中年仍然美貌端庄的女人，曾几何时，在自己的心里，她就是个温蔼可亲的亲人、内外兼修的贤母，在年少的梦中，千金公主甚至还想象过自己与杨俊能牵着一对同样可爱的儿女，站在当年的花树下，出现在独孤伽罗慈祥关切的目光中，亲亲热热地喊她一声“娘”。
而独孤伽罗却无情地拆散了千金公主和杨俊，前天夜里，杨俊最后一次与她相见时，痛哭流涕地说，随国公夫人绝不肯答应二人婚事，哪怕他以死相逼，独孤伽罗也没有松口。
原来她当年的承诺和疼爱全是假的，全是欺骗和伪装，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仁者，常常抚孤问贫，见到路边有人被行刑都会坠泪，她精通佛理、每年布施无数，可却独独对千金公主如此残忍狠心，莫非就因为她姓的是宇文吗？
千金公主曾听姑母说过，独孤伽罗的父亲当年效力于自己的祖父宇文泰帐下，建下不世之功，最后却受冤惨死、家破人亡，可那是奸臣宇文护办的事，周武帝宇文邕不是为独孤公平反了吗？还把独孤家的几个儿子都任用为将军。为什么随国公夫人要把上代的仇记得这么久，甚至记到了自己身上？自己的血缘难道是与生俱来的罪愆吗？
车行十余里，来到龙首原下，千金公主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却见高高的坡顶上，有个人只身匹马，怔立风中，眺望着车驾的来处。
从他厚实的肩背、纤细的腰身，还有那件她亲自裁剪缝绣的蓝袍上，千金公主一下子就看出那人是杨俊。
明明自幼相识相知，明明两人深情早种，明明可以厮守终生、白发偕老，明明二人宁死也不甘分离，却因了独孤伽罗心底对宇文家的敌意，狠心要斩断二人缘分，让二人从此坠入暗不见天日的深渊。
独孤伽罗自己与杨坚夫妻恩爱，却为何不能让儿子也拥有那样的幸福？
千金公主实在是不能明白她，车驾又前行一里多路，驻马高坡的杨俊突然一提缰绳，驱马狂奔过来，拦在了迎亲车驾的前面。
长孙晟拍马而出，举起手中长槊，横在车队之前，喝问道：“杨将军，公主出塞和亲，你何故要拦住去路？突厥使臣与大周使臣全都在此，望杨将军自重，勿扰公主。”
杨俊脸庞之畔，犹有尚未风干的泪水，道：“我不会打扰她，长孙将军，你让公主与我最后见一面，我有话要说。”
长孙晟并不退让，道：“公主已受沙钵略可汗之聘，虽未成亲，如今也已身为突厥王后、沙钵略可汗的可贺敦，与你份属君臣、尊卑有别。杨将军，往事已杳，你放下旧情旧怨，早日释怀吧！”
杨俊缓缓摘下头顶的纱冠，露出新剃去长发的锃亮秃顶，黯然道：“我昨日已在左冯翊寺落发为僧，长孙将军，今日的杨俊，已是世外之人，绝无情思绮念，可前尘旧爱，贫僧也要一一了断。”
长孙晟见他痴情如此，又绝望如此，竟因婚事不谐出家为僧，心下不禁生几分同情，收回大槊，轻轻一挥手，转身拨马离去。
迎亲车队已停，杨俊翻身下马，走到饰满金玉的六马安车前，隔帘垂泪道：“若眉，不是阿祗有心要负公主深情，实是阿祗有心无力、身不由己，愿公主此去塞外，善自珍重，今后与可汗夫妻恩爱，安享尊荣。阿祗今生辜负公主，无面目再存活于世，又不能自决以伤父母怀抱，只能剃度出家，从此了尽尘缘、四海飘零。”
千金公主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哽咽道：“阿祗，你万勿如此，你已尽力挽回，想尽了办法。我不怪你，我只恨自己身为宇文家的女儿，命中注定与你无缘，却偏偏痴心妄想，想要嫁入杨家，相夫教子一生……可惜天不从人愿……”
千金公主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同样满是泪迹的美丽脸庞，哭着劝道：“阿祗，你不要出家当和尚，你好好在长安城活着，好好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就算我在塞外，就算我住在突厥人的帐篷里，我心里也会安然，如果你非要执意自伤，我只会永远为你牵肠挂肚，永远生活在痛苦和追悔之中。阿祗，就算为了我，你也要忘了我，开心地活着。”
杨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每日执念、相思不已的酸楚，是否永远都不能平息？眼前这张魂牵梦系的面庞，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自己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远嫁，投入突厥人的怀抱……
千金公主拿出手中绢帕，探出窗外，轻轻为杨俊擦干净眼泪，勉强笑道：“阿祗不哭，我也不哭，既是天意如此，我们便应该笑着分别。昔日情，往时意，种种美好，永藏我心。阿祗，哪怕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忘不了你给过我的温柔和深情。我不恨随国公夫人，她自幼待我如母，还生养了我深爱过的阿祗，可她放不下心底的父仇，这怪不了她……要怪，就怪我祖父宇文泰，他太恋权位、背信弃义、对不住独孤家！”
杨俊抓着她的手，呜咽得说不出话来，千金公主一眼望见他衣服肩头绽开了个口子，笑道：“这还是两年前你过生日，我花了三个晚上给你做的衣裳，旧成这样，你还肯穿着，来，阿祗，姐姐最后一次给你缝补衣裳。”
她命人拿过针线来，就在杨俊肩头细心织补着绽口，针行细细，织痕浅浅，却是她最后的留念与诀别。
从来没有一个和亲公主重返过长安城，今日之后，是为永诀。千金公主情难自禁的眼泪，一滴滴打湿了杨俊肩头的衣裳。
长孙晟悄悄背过身去，擦掉自己眼角的一滴眼泪。
他来往关塞多年，意志如铁，是一条见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会变色的硬汉，杨坚这次派他当和亲副使，就是因为他孔武有力又深沉稳重，可以震慑突厥人，可此时，他望着面前这对璧人的心碎，也不禁感到酸楚。
这两个面目如画的小儿女，如此相配，又如此深情，为什么随国公夫人要活生生拆开他们，让他们从此走向茫然不可知的命运，从此在这世上与心爱的人永别？
果然像郑译预言的那样，疯狂透支身体的宇文赟，没能活过大象二年（公元580年）的夏天。
天元大皇帝宇文赟在夜宴上忽然一头栽倒，惊慌失措的妃嫔们将他扶起来时，只见宇文赟鼻歪口斜、嘴角流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双酒色过度的眼珠还能痛苦地转动。
他虚弱地向身边不远处的杨丽华看去，却见她盘坐在紫檀漆几后面，一动不动，脸上连睫毛都没有掀动一下，只有两行清亮的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徐徐流下。
宇文赟抬起左手，向杨丽华摇了一摇，是永诀么？
杨丽华隔着温热的泪水凝视着她的丈夫，他们从十三岁时一起成长，而她终于没能遏制得了他的疯狂。
但在这个热闹而华丽的夜晚，她忽然看见了宇文赟身上一闪即逝的清明和忧伤。
御正下大夫刘昉和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是最早被召入天德殿的三位大臣。
这三个从不离宇文赟左右的心腹，此刻不禁沉入了巨大的惶恐中，怎么，这个从不愿过问政事的年轻皇帝就这样离开了，将大周的赫赫皇权留给宗室和大臣们抢夺？
宇文赟在忽而清醒、忽而昏沉的瞬间，吃力地向他们说道：“善……善辅我儿，毋……毋令……”
究竟是毋令什么，他到底没有说出来，便昏迷了过去。
这一次，看样子他再不会醒来。
颜之仪赶紧出去，领命召集群臣，到长安城外各寺为皇上祈福消灾。
装饰华丽无比的天德殿内室，即使在两枝素白蜡烛的照耀下，也发出了煊赫夺目的芒彩，这里的帐子帷幔上刺满了金绣，每一束流苏边都装饰着珍珠和宝石，地上用黄金砌地、白玉升阶。
据说仅宇文赟内室修饰所用的黄金珠宝，就动用了北朝整整一年的赋税。如今的北朝，比从前的哪一年都要徭赋沉重。
在这华丽的房间，凝视着这个终于在疯狂的顶峰凋谢的年轻皇帝，郑译在心里猜测，宇文赟想说的，大约是毋令外戚专权罢？而默默坐在床侧落泪的杨丽华却在想，是不是毋令宇文阐疯癫痴狂如乃父？
既然，年轻的天元皇帝没有留下遗命，也没有指定辅命大臣，那么，此刻的天德殿，实际正在决定一个王朝的命运。
依杨丽华的意思，目下的第一件事情，应该将宇文赟的弟弟宇文赞召入内宫，指定他为摄政王。
郑译口中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奇怪：这位性情贞静固执的杨皇后，看起来真不像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女儿，她几乎完全不懂得权术——在这个非常时刻，谁第一个来到快要咽气的宇文赟身边，谁就掌握了北朝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怎么连这点常识也没有？竟打算将她父母虎视眈眈已久的皇权轻巧地交给一个平庸无能的少年！
“天元皇后，”郑译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带了几分藐视，却努力用谦卑的声音回答道，“天元皇帝即将不豫，太子年少，非能干得力之人不能定社稷……若以汉王宇文赞辅阁，臣恐其非人。”
杨丽华细想一下，觉得果然如此。
汉王宇文赞是个肥胖得有些愚蠢的少年，他甚至没有其兄长畸型勃发的生命力，整天显得无精打采，连脑子都懒得多动，只会抱着一袋水烟，和清客们聊聊天、喝喝酒，看起来暮气沉沉。
“那……该召谁来？”杨丽华犹豫起来，除了宇文家的亲王外，朝中的重臣，就得算那几位皇后的娘家人了。
陈月仪的父亲陈山提和元乐尚的父亲元晟，均在不久前加封了上柱国，但他们并不带兵，徒有其名而已。
只有尉迟炽繁的家里与众不同，论起家世，尉迟家与宇文家是亲上加亲，二世都尚公主；论起名望，尉迟迥收复过西蜀，当了多年辅政大臣，手下旧部不少；论起实力，尉迟迥现在是外任的相州总管，总揽北部军权，比自己即将上任扬州总管、总揽大周南部兵权的父亲杨坚兵力更强……
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尉迟家从这个夜晚开始飞黄腾达？
杨丽华不能甘心。
纵然她并不热衷于权位，但她也不能让宇文家和杨家的命运操纵在别的家族手中，她自己更不能在一个刚满十五岁、来路暧昧的女孩子手下唯唯听命。
“既临大事，当然该召请随国公入见。随国公亲则国丈，重则国之宰辅，而况明决果睿、名重北邦，监国之人，非随国公莫属。”郑译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口，但心里却起了阵叹息，这个杨丽华，为什么她没有她母亲一半的果断和明智？
在这个非常时刻，她竟然是如此的优柔难决，旁边若换了别人，而不是郑译，早已将杨丽华玩弄于股掌之上。
杨丽华有些木呆呆地注视着郑译，不出片刻，又将视线移到站在帷幔旁边的刘昉身上。
刘昉比郑译年龄大几岁，但外貌和举止却显得年轻得多，面容上带着一种无法掩藏的浮滑气息，此刻，这个平时十分能言善辩的御正下大夫，却保持着令人敬畏的沉默。
“刘大夫，依你之见呢？”也许是为避亲嫌，杨丽华没有立刻答应郑译，而是不放心地询问起了刘昉。
“郑内史所言诚是，请皇后速召随国公入见！”出乎她的意料，刘昉竟然双膝跪倒，高声赞同着。
见识不出宫掖的杨丽华，终于点了点头。
她不能明白郑译、刘昉如此作为的背后原因，她只是在心底里涌起一种隐隐的喜悦，一方面是庆幸自己地位的稳固，一方面是为父亲能有这样的声威而高兴。
“好，就按着两位大夫所说，召随国公入见。”杨丽华咬了咬牙，终于点头首肯。
再过几天，八岁的小皇帝宇文阐就将临朝听政了，她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自己的五个弟弟着想。
听母亲说，他们一个个都是英睿不凡的少年。
杨勇在前两年就因为平齐之功被封为上柱国、大司马、总领旧齐之地的洛州总管，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外祖父和父亲都曾拥有的高位，而且，出身将族的他甚至比父祖更出色，不但会带兵打仗，而且雅通典籍、善解词赋，长安城里没几个少年能比得上。
倘若因为自己此刻的犹豫，令杨勇、杨广、杨俊、杨秀、杨谅这些同母兄弟们永无立足庙堂大展身手的机会，那么，自己将成为家门的罪人。
夜风越来越凉了，小宦官将杨坚引领至天德殿的二道院门外，便停住了脚步，恭敬地弯下腰来，道：“随国公，请自行入见。”
杨坚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夜色深沉的天德殿前院，这座天德殿，他素日奏事时经常来，但此际的月色里，院中楼台幽静、池阁深沉，令他觉得异样陌生。
自宇文赟登基以来，天台天德殿的夜晚，还是第一次呈现出一派宁静的面貌，那密如急雨的丝管和彻照十数里的灯烛已经消失了，在门前往来不息的女装少年们也不知去了哪里，留下的是天德殿门外那些奇形怪状的设置：圈养巨兽的笼子、抛枪弄剑的钢丝套、舞伎攀爬的漆木蹬……
淡淡的上弦月下，这些东西的影子浓浓淡淡地罩住了殿门外的白玉台阶和莲池。
五月天气，天德殿的莲池中竟然有大朵的红白莲花盛放，杨坚定睛细看时才发现，这些亭亭盛开的莲花，是宫女们用名贵细致的丝绢精心扎出来的，花姿、花形和花色各异，看起来生动极了。
伽罗说得没错，宇文赟是个过于任性的一直没有长大的孩子，他的悲剧在于，这个王国和这些大臣，总是恭顺地服从着他恣肆而狂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坚才信步走上了空无一人的游廊，他的长方脸被长须遮挡了一大半，看不出那神情是悲哀还是紧张。
紧随他进来的李圆通，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自己的主公。
他刚刚奉夫人之命，赶在杨坚入宫前送来一封上着火漆的信，主公没有急着打开它，而是轻轻地揣入了自己的胸前。此刻，年近四旬的杨坚，站在天德殿阒静的廊下，似乎迟迟不想进去。
表面上一派从容的杨坚，心里却正在风起云涌。
这就是他和伽罗窥伺了二十多年的机会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坚忽然有点手脚发抖，不，伽罗，我从不曾有这样的野心，我自幼心如止水，相貌虽然威严，其实并没有多么广阔的心胸和抱负，更没有高颎那么多令人赞叹惊讶的念头。
从小生长在军营的我只知道，唯有不断建立战功、攻克城池，才能得到封爵，才能显耀祖宗，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般若寺的明远大师虽然不断地向我说过：“你来处非俗，只怕是魏室子孙转世……”就算真是拓跋家的儿孙又如何？多少拓跋氏儿孙，被权臣们推上皇位当傀儡，又被随意毒杀，我在朝为官多年，看够了皇位上的血和变幻。
我一直乐于享受清静无为的生活，沙场百战，我的心早已粗糙而倦怠，我甚至失去了对政事的热衷，也失去了对独孤信大人“一统九州”梦想的向往。
我只想携着你的手，坐在我们种满白杨树的府院里，看那些英气勃勃的儿子们长大成人。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是那样优秀而且手足情长，出身将族的他们，像小老虎一样强壮，精于骑射，热爱谈论兵事，他们都是天生的大将。
我答应过你，这辈子誓不生异母之子，因此从结发至今，我的视线从不曾旁移向第二个女人。
可是伽罗，为什么你不能满足于这一切？
你即将年满四十，成为一个半老的妇人，却仍然会在独孤信的忌日里手抚那柄弯月宝刀，泪流不止，二十多年的尘埃积累，再深的血迹也消失了踪影，而你却从不肯忘记。
我曾向你说，此际宇文家都是孤儿寡妇，若忠心佐辅，可以成就杨家忠义保国的赫赫名声，传布四野，而你却鄙夷地答道：“那罗延，别相信那些忠君爱国的圣人曰，我爹就是死在这上头。宇文家的天下，来之不义，便应当受到不义的回报。”
杨坚疲倦地扶住身边的栏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天德殿里女儿信任的眼神。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是个充满机心和欺诈的父亲，他利用了女儿去换取权力、地位、富贵，他利用了女儿去控制这个日渐衰弱的宇文家。
遍布天德殿四周的雄鸡，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早晨。在表面上一片沉静的天德殿里，以疯狂著称的帝王宇文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借着天边微明的曙色，杨坚探手入怀，取出那封纸质精良的信函，伽罗很少舍得用这么好的纸，因此更让杨坚感觉了这封信件的沉重。
叠成四叠的信纸上，是伽罗那颇具秀骨清相的字体，庄重而沉着：
那罗延：
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伽罗顿首
这封简短无比的信，立刻让杨坚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让他感觉了自己犹豫得如此可笑，苦心经营了二十年，他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时刻么？
就算他此刻停手，又有谁肯相信他的清白？
不要说别人，就连杨坚自己也不相信。
二十年来，李圆通来往边塞，冒着苦寒风霜与突厥大规模互市，而那些盈利所得，杨坚却全用来了交通大臣，还有他在秦州旧部里的市恩买惠，送女儿入宫为后，与宇文赟的宠臣郑译重叙同学情，收高颎、李德林两个以智谋闻名的大臣为自己左膀右臂……在做过了这一切后，他还想重拾忠君报国的臣纲么？
不，明远大师早在他少年时就曾赞叹过：那罗延，你天生有着帝王的威严。
北周宣帝宇文赟生前，对哪位叔叔都不放心，杀了齐王宇文宪后，他又将赵王宇文招、越王宇文盛、滕王宇文逌等五位王叔全都打发到外州去任总管，在外就藩。
待得宇文赟身故，身为执政大臣的杨坚便觉得有些棘手。
五位王叔领兵在外，他若想有所废立禅代，宇文泰这剩下的五个儿子肯定不会答应，立即会起兵勤王，围攻长安城。
虽说杨坚有老帅韦孝宽和高颎、杨林、杨素等七位虎将愿为他效力，就算决一死战，他也只会赢，不会输，但这场恶战打起来便会山河变色、死伤无数。
北朝与南陈隔江对峙，周军早晚要渡江与南陈决战，杨坚不愿为了对付宇文家而损失重兵。
因此他以小皇帝宇文阐病重为由，调赵王、陈王、代王、越王、滕王这五个王叔入京，欲行平抚之策，先夺兵权，再逼他们闲居在家。
赵王宇文招走入上柱国杨瓒府中的那一刻，顺阳公主刹那间红了眼睛。
当年周太祖宇文泰共生有十三个儿子，可除了被宇文护所杀的明帝宇文毓、闵帝宇文觉，叛乱自杀的卫王宇文直，被侄儿杀死的齐王宇文宪，病故的武帝宇文邕、宋公宇文震、谯王宇文俭、冀王宇文通，眼下太祖十三子仅剩五人，赵王宇文招最年长，其他四王还不到三十岁，大周开国二十多年，她的兄弟们已死伤殆尽，而这全都要怪独孤伽罗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七弟，你明知叛党当权，杨坚那贼子要召你们入京夺兵权，为何还要前来？”顺阳公主怒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杨坚、独孤伽罗这对篡国奸臣夫妇的矫诏？你们这一来长安城，还能活着回去吗？”
宇文招悲愤地道：“姐姐责备的是，可杨坚和独孤伽罗千算万算，他们却忘了一招。我女儿千金公主如今是沙钵略可汗的可贺敦，沙钵略可汗对若眉十分宠爱，千依百顺，沙钵略帐下四十万兵马，虎视塞外，难道杨坚就不掂量掂量？”
杨瓒从堂后走了出来，叹息道：“我大哥其实并无多少野心，都是那个独孤家的女人只手遮天，意欲篡夺皇位。如今她女儿身为当朝太后，她的夫君儿子领秦州旧部数十万，朝中七大虎将，全都被她收买，此刻你们宇文五王入京，只怕凶多吉少。”
宇文招急切地道：“三郎，我知道你为人仁厚，又是太祖驸马，忠君报国，绝非令兄那种貌似忠良、内实奸险的叛臣，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不知三郎能不能看在公主的份上，大义灭亲，铲除巨奸？”
杨瓒沉吟不语，赵王宇文招情急之下，跪倒在地，泣道：“三郎，如今大周的锦绣江山，宇文家的前程命运，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三郎若不答应，我便跪死在这里，也不起来！”
顺阳公主跺着脚道：“杨瓒，杨三郎！你们杨家世代将族，我父皇亲赐你们家‘普六茹’之姓，将你爹提拔至都督十五州军事、柱国大将军、随国公的高位，又把我嫁给你为妻，生儿育女，夫妻情深。你爹是个骨鲠忠臣，你也是丹心汉子，只有大哥被那蛇蝎女人蒙蔽，执迷不悟，你若能忠君为念，助七弟剿灭杨坚和独孤伽罗，太祖和武帝在地下，也会感激涕零，我宇文怡也将永生相随、生死不弃，你若仍念手足之情，暗中助逆，我就带着所有孩儿在你面前自尽，让你断子绝孙，妻离子散！”
杨瓒吓了一跳，连忙拥住顺阳公主，温言劝慰道：“公主言重了。我适才沉吟不决，不是考虑除不除杨坚，而是在考虑如何除掉杨坚和独孤伽罗。那罗延身为当朝执政，位高权重，高颎、杨素、贺若弼等人又不离他左右，要想除掉他，绝非易事，何况独孤伽罗深沉多谋、心性狡诈，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顺阳公主这才怒气平息，忧心忡忡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对了，随国公府的厨子当年是从我们家借走的，要么我送药给他，让他下在酒水饮食里。”
杨瓒摇了摇头道：“如今大哥知道树敌太多，宗室欲行暗杀，家中门禁森严，厨子早已换去，还有大总管李圆通处处设防，想要暗中下毒行刺，只怕难以奏效。”
杨瓒扶起了赵王宇文招，道：“你们都别着急，杨坚与我同父同母，后日是先母吕夫人祭日，我在府上设家宴招待他与独孤伽罗，料他必不防备。你们五王伏兵家庙之外，待杨坚夫妇一入家庙，便合力拿下他们二人，首奸既除，其他人便不足为虑。”
顺阳公主听他布策周全，大是感激欣赏，走近夫君身边，望着那张人近中年却俊美依旧的面庞，伸手抚摸着他眼角的皱纹，微笑道：“三郎，直到此刻，我才觉得今生所托是我前世修来的好夫君，三郎对我情深意重、恩泽家人、不惧凶险、不恋权位，让妾身满心感激、无以为报。大周宗室若得保全，我愿此生为三郎做牛做马，今后生生世世，与三郎永为夫妻，永续姻缘！”
杨瓒也大为感动，紧紧抱住这个平时刁蛮任性也一往情深的女子，笑道：“公主说哪里话来，你我夫妻多年，恩深情重，公主为我生养了三个又英武又能干的孩儿，对杨家有功，对三郎有情，为了公主，为了大周，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顺阳公主信赖地将脸埋入了他的肩头。
望着并坐一席的杨坚与杨瓒，人到中年的顺阳公主发现，当年杨坚的英雄气依旧威重，即使以杨瓒的风姿，在面貌古怪的杨坚身边，还是会被对比出一丝丝的平庸伧俗。
然而那已经不重要了，杨瓒才是对她一心一意、生死追随的夫君，杨坚，心里只有独孤伽罗，只有独孤家多年前的怨仇，已成宇文家的死敌，不除杨坚与独孤伽罗，太祖一手打下、百计谋得的江山，就会被独孤家收入囊中。
独孤伽罗一言不语地坐在她身边，顺阳公主忍不住憎恨地望了她一眼。
同样人到中年的独孤伽罗，还是有同龄女子无法比拟的仪态和姿容，她夺走了顺阳公主当初的姻缘，又要夺走宇文家的天下。
这狠毒的女子偏偏又如此能干，如此老谋深算，多年来对朝中重臣深相结纳，令他们甘心匍匐她裙下，成为大周的叛臣，大周皇室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今天的顺阳公主和杨瓒，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
杨林与杨坚、杨瓒二人不同母，因此今天没有出现在杨瓒府上。
“三郎，父母逝去多年，你我手足情深依旧，娘在地下有知，也当欣慰。”杨坚敬了杨瓒一杯酒，和蔼地道，“你也知道，大周天下得之不义，如今众叛亲离，我们杨家才是天命所归。大哥明天就加封你为邵国公、大宗伯，你我兄弟一体，今后共享荣华富贵，共守江山。”
杨瓒的手一抖，将杯中的酒泼出了大半，他颤声道：“大哥，你说什么？难道你真的准备禅代了么？”
杨坚点了点头，望着画堂前艳若云霞的灼灼桃花，道：“宇文泰祖孙三代，多行不义，宇文护屡次弑帝、大杀功臣，篡夺魏室天下；宇文邕多疑好杀，灭佛毁庙；宣皇帝更是疯狂悖逆，惹来天怒人怨，灾荒不断。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唯有德有能者居之。三郎，你大嫂家与宇文家更有不共戴天之仇，愿你我兄弟同心，重振朝纲。”
顺阳公主恨不得当场掀席而起，但想着家庙后面已经伏好的甲兵，她强自忍下了心头的怒气。
杨瓒知道杨坚的心意不会再更改，心底也暗自下了决心，他望着杨坚与独孤伽罗夫妇身后站立的杨素、鱼俱罗、贺若弼、伍建章四员大将，心知这四人均是万人敌，若跟着杨坚夫妇同入家庙，自己所谋未必能成，便站起身来，命人端过酒壶，笑着为杨素等人一一斟满酒杯，亲手奉上，笑道：“今日杨府家祭，有累各位将军守护，这里是水酒一杯，杨瓒先干为敬了。”
酒中有顺阳公主事先放好的迷药，过得片刻，便会奏效，令饮者手脚无力，杨瓒见四人都已饮下药酒，又与杨坚攀谈片刻，估摸着药性该发了，这才站起身道：“大哥，你身为执政，百务繁忙，不如先去母亲牌位前祭祀一番，便可回朝办事。”
杨坚点了点头道：“也好。”
独孤伽罗脸上神色微变，此时黑肤卷发的李圆通从画堂外走来，在独孤伽罗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独孤伽罗神情才重新变得平静。
杨坚携着独孤伽罗站起身来，杨瓒夫妇则陪在二人身后，杨素等四将在十步外跟随，一起往后院的家庙走去。
家庙外静悄悄的，几树盛开的桃花梨花，在春阳下粉白玫红开得正热闹，甬道两旁竹影森森，十分幽静，听不到半点动静。
杨瓒心下有些嘀咕，赵王宇文招与陈王、越王这五人，今天一早就预备了三百甲士，伏兵于家庙内外，这么多人的气息，竟会如此宁静？
家庙之前，有两个汉子低头推开庙门，杨坚一把拉住杨瓒的手，走了进去。
杨瓒心知有异，大喝一声道：“赵王何在？越王何在？”
独孤伽罗在他身后冷笑一声道：“适才高颎和杨林带人入府密捕，这五王已经下了黄泉。三郎，原来你竟如此狠毒，为了听妻子的话，帮宇文家做最后一搏，竟然要向同父同母的亲大哥下手！”
杨瓒一把拔出剑来，怒道：“大哥还不是一样，一心只听妻子的话，要当大周皇室的叛臣贼子，做下这杀头灭族的勾当！独孤伽罗，你处心积虑多年，不就是为了篡权夺位么？告诉你，有我杨三郎在，你们休想！今日你俩一并在先母牌位前受死，我杨三郎大义灭亲，为大周除此叛贼！”
杨素、贺若弼等人见情势紧急，大步赶来救主，却纷纷脚软乏力，倒在家庙前的地下。
杨坚见杨瓒早已设计要害自己，勃然大怒，拔出剑来，正要与杨瓒对决，却觉得眼前一花，同样手脚发软，瘫倒在地，原来杨瓒敬给他的酒中，也已下药。
杨瓒持剑一步步走近独孤伽罗身前，近乎狞笑般说道：“独孤伽罗，你这奸险女人，也有今天！”
顺阳公主拦住他道：“且慢，独孤伽罗，你刚才说赵王他们都怎么了？”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道：“赵王、陈王、代王、越王、滕王，他们已经全数被高颎抓捕，就地斩首了！宇文怡，你所有的兄弟都死了，周太祖宇文泰所有的儿子都死光了！背叛兄弟、无信无义的奸雄，终于遭到了报应！”
顺阳公主眼前一花，脚步一软，颤声道：“你……你好狠毒，独孤伽罗，就算我爹算计了你爹，就算我爹的天下是独孤信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独孤信不是我爹杀的，是宇文护这个奸臣杀的，这账你为什么要算在我爹头上？你夺了大周的皇权还不算，还要杀光太祖所有的儿子，你……你这个毫无信义的蛇蝎女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独孤伽罗毫无惧色，望着杨瓒锃亮的剑尖，冷笑道：“太祖生前，宁可负尽天下人，也要为儿孙谋夺权位。我爹为了忠义二字，从不居功，明知太祖花言巧语，对他全是利用，却也看在兄弟情分上，心甘情愿为你爹卖命。当年独孤公追随孝武帝投奔到长安城时，你爹手中只有数千兵马、一座孤城，就算这数千兵马，也是我爹在贺拔岳帐下让给你爹的。此后你爹封我爹为荆州太守，我爹便以八百兵马对决田八能的万人大军，夺取荆州。太祖故技重施，又任我爹为秦州刺史，我爹便抛妻弃子十多年，困守荒无人烟的秦州，十年血战，辛苦经营，练成纵横天下的秦州铁军，前后为太祖攻取二十多城，占据千里关陇，得与北齐高家平分天下，却被你爹遗命，巧取兵权，以‘信义’二字诱迫，死于非命。我爹明知你爹奸险，却死心塌地，不肯防备，他临终之前，曾对我说，倘若他此生忠心侍君、信义待友，却最终不得好死，那就让他独孤信用死来告诉天下人，信义二字，从此不如粪土！宇文怡，你没资格跟我提信义二字，你爹用这两个字骗了我爹一辈子，骗得他含恨而死。所以我不但要杀光太祖所有的儿子，还要杀光他所有的孙子，杀光所有宇文家的人，让世人知道，背叛信义，会有什么样可怕的代价！”
顺阳公主听得心中惨痛，对杨瓒大叫道：“还不快杀了她！”
杨瓒手起剑落，正要除去独孤伽罗，杨林从家庙外飞身而至，掌中一双水火囚龙棒交错，击飞了杨瓒手中的长剑。
杨瓒怒道：“二哥，你身为忠臣之后，也要附逆吗？”
杨林面无表情地道：“爹临终之际，嘱咐我这辈子要好好听大嫂的话，爹也说过，宇文家所行不义，终遭报应，三弟，你别再为了顺阳公主执迷不悟了，好好追随大哥大嫂，另建新朝吧！”
他的话音未落，高颎已带着院外的伏兵翻墙而入，杨坚的手下刹那间便布满了家庙内外。
杨瓒知道自己论武艺不是杨林的对手，面前敌众我寡，此时已无退路，一咬牙，拾起长剑，对着自己的前胸道：“大哥、大嫂、二哥，你们做此无父无君之事，不但让我愧对武帝，愧对公主，更让我愧对杨家的忠臣名声。今日我杨瓒宁死不肯附逆，你们若愿留公主一条活命，我便与公主弃官归隐，隐姓瞒名，消磨残生，你们若不肯放过公主，我就死在你们的面前。”
杨坚和杨林都没有说话，同时望着脸色沉静的独孤伽罗，独孤伽罗斩钉截铁地道：“除恶务尽，长安城里，一个姓宇文的都不能留下，既是三郎情重，要留顺阳公主一命，那就命顺阳公主剃度出家，落发为尼！”
杨瓒更不答话，持剑直插前胸，杨林再次打飞他的长剑，道：“二哥何必如此，不过是一个女人，哪里值得你舍命搭救？”
杨瓒缓缓跪到地下，仰起脸庞，落泪道：“大嫂，既是当年独孤家打来的天下，你已从宇文家手中夺走，太祖十三子，也已全都铲除干净，宇文泰已得报应，一切如你所愿，你为什么就不能饶了怡儿一命？她身为女流，从不明朝事政事，又有何辜？你与大哥真心相爱，我与怡儿也是真心相爱，夫妻情重、愿同生死，想必大嫂比别人更明白，今日你能放过怡儿，不拆散我们夫妻，三郎便愿屈膝为臣，追随大哥大嫂，倘若大嫂眼里真容不得怡儿，怡儿去哪里，三郎便去哪里，哪怕流落南朝乞食，我也决不后悔！”
顺阳公主听得夫君情深如此，满眼落泪。
当初她是大周公主，美貌如花、身份高贵，他真心爱着自己，如今她已是亡国余孽、半老徐娘，他仍对自己一往情深，此生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顺阳公主呜咽着扑在杨瓒怀中，泣道：“三郎，今生有你，怡儿无憾！怡儿此生无以为报，愿以死明志，不拖累我的三郎！”
她站起身来，往地下巨大的铜香炉上一头撞去。
独孤伽罗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顺阳公主裙带时，顺阳公主的额角已撞出血洞，血流涔涔，纷披在那张苍白的俏脸上。
“事到如今，你还假仁假义，救我干什么？”顺阳公主气息微弱，没好气地甩脱了独孤伽罗的手。
独孤伽罗长叹一声，望着地下搂成一团、泣不成声的杨瓒夫妻，淡淡地道：“世上尽有这些痴儿痴妇，令人感怀难安。三郎，宇文怡，我今天就成全了你们，不拆散你们夫妻，可是宇文怡平日常在背后设巫蛊，咒诅我们夫妻，罪不可恕，她的一应尊号，全都取缔，今后不得以命妇身份，出现在长安城中。”
杨瓒拭去腮边泪水，搂着顺阳公主在地下行礼道：“多谢大嫂成全！”
他怀中仍在哆嗦流血的顺阳公主，却向独孤伽罗投去仇恨的目光。
独孤伽罗，你别得意得太早。
你杀了赵王宇文招，还要把赵王灭族，把宇文家斩草除根，可你别忘了，赵王的女儿千金公主，身为突厥可贺敦，拥雄兵数十万，还可结盟达头可汗、阿波可汗等人的二十万军马，你远非她的对手。

独孤伽罗 下
<h2>第十二章　夺位极辉殿</h2>
廊下一阵脚步响，伽罗的心不禁一紧。怎么，李圆通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丽华一定又拒绝了自己的安抚。
这个倔强固执的女儿，这个不识时务的前朝皇后，这个被自己从极辉殿里驱逐出去的北周太后……伽罗咬着下唇想着，难道入宫十年后，杨丽华终于开始恋栈于大周皇后的无上尊荣？
“独孤皇后！”出乎伽罗的意料，推开极辉殿前门的人竟是杨丽华。
独自前来的她，梳妆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着深色的皇后祭庙礼服，头上梳着平滑黑亮的归真髻，髻上插着一尺多长的金题白珠步摇，上面的翡翠，绿沉沉的，看不见一丝杂色，她的两鬓，缀满了名贵的八雀九华花钿，耳边垂下长长的珥珰。
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几乎令伽罗认不出女儿来，——平时总是淡扫娥眉的杨丽华，今天怎么会被金珠绶带包裹着？
昨天，伽罗已经下谕，命她换上公主的服色。
而年方二十四岁的杨丽华显然不屑于理会她的旨意，她发髻上插着金步摇和十二钿，身上悬着白玉长秋印，这都是大周皇后的衣饰，那些首饰和绶带看起来簇新耀目，也许还是第一次被杨丽华披挂在身上。
环绕阶前的隋宫侍女们都在看着伽罗的眼色，而伽罗却平静地在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边坐了下来，从容地啜饮着一杯清茶，然后，她将茶杯放下来，抬起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闯进殿中的女儿。
因为没有得到明示，侍女们没有拦阻来势汹汹的杨丽华。
被式样繁琐的皇后礼服包裹起来的杨丽华，看起来有着一种凄然的美，她一步步逼近了伽罗身边，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独孤皇后，您终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后宝座，夜里还睡得着觉么？”
伽罗冷笑了一声，注视着这个曾是自己最钟爱的女儿的人：“丽华，你以为，你的母亲就这样向往皇后之位？”
杨丽华一怔，沉浸在极度绝望情绪中的她，前天亲眼看见了杨坚柴燎告天，北周的七庙被毁，宇文家的祖先塑像一座接一座地被丢出了长安城的太庙，随之入住的，是她杨家的祖先，从先祖杨铉开始，到她的祖父杨忠，他们全都长着方正的面孔、细长的眼睛、扁平的鼻梁……
鲜卑王朝气数已竭，辖制关陇燕赵众多胡族的偌大北朝，竟奉了一个汉人做皇帝，让她这个宇文家的未亡人怎能甘心？
难道，她这个大周皇太后就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泰、宇文邕父子打下的江山被夺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杨坚登基成为新皇帝？
母亲的反诘，让丽华一刹那有些糊涂，良久，她才冷笑道：“独孤皇后，你苦心经营二十年，巧取宇文家的天下，难道不就是为了这无上的皇权、母仪天下的荣耀？”
伽罗高高地昂起了头，她已经年近四旬，容貌开始凋谢，气韵却越来越是优雅。
尽管昨天伽罗已正式受了皇后的玺绶，成为大隋的开国皇后，但此刻她却穿着与南朝普通汉女一样的服色，上身是件紫色夹领宽袖绣腰襦，下面是细裥长裙，颜色清雅淡薄，越发衬出了她五官的鲜明和秀丽。
“宇文家的天下？”伽罗喃喃念了一声，她的嘴角牵出了一丝轻藐的微笑，“宇文家的天下从何而来？”
“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杨丽华回答得理直气壮。
伽罗冷笑了：“马背？坐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人是谁？是宇文泰么？是宇文护么？是宇文邕么？”
侍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她们听出了独孤皇后声音中的悲愤。
“太祖文皇帝宇文泰龙兴长安，半生血战，高祖武皇帝宇文邕十几年衣不解甲，西灭伪齐……而爹却趁幼主临朝，以顾命大臣的身份篡夺皇位，这与汉贼王莽有什么区别？”杨丽华不禁痛心疾首。
当初，她接受郑译和刘昉的意见，伪造宇文赟的遗命，任命自己的父亲杨坚为北周大丞相。
没想到，两年时间不到，父亲就已经逼禅。
这两年来，杨丽华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以前对政事漠不关心的她，这些日子为了北周的国运操碎了心，而到了最后，她却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从不曾是母亲的对手：“娘，我杨家是大汉太尉杨震之后，代代忠良，怎能做这种悖逆不道的事？杨丽华身为宇文家的遗孀，本该善护幼主、临朝听政，不料却误听奸臣之言，引狼入室，将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双手奉送给外人，死后又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宇文家的列祖列宗？”
“够了！”伽罗忽然间怒气勃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她手边的茶杯晃荡了一下，终于无法平稳，掉在极辉殿的地上，茶水细瓷，狼藉一片，侍女们看见她脸色铁青，都害怕得低下头来，没人敢上去收拾。
杨丽华扭过了脸，在殿门边负手而立。
这座极辉殿，是阿史那皇后嫁到长安时建起的，也是杨丽华住了两年多的地方，殿里的每一张帷幔和桌椅都是按她的意思安置的。
与其他宫室不同，极辉殿显得十分素朴清雅。
这院中的每一树梨花和白杨下，都留过杨丽华徘徊的身影。
她曾以为，在宇文赟死后，自己将要在这里度过无尽寂寞的岁月，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人无情地撵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女人，则是她的母亲独孤伽罗。
前天，杨坚和独孤伽罗从丞相府穿着平民服色出来，由重兵环拥，在临光殿举行了登基大典，就在同一个时刻，杨丽华被亲兵们用刀逼着搬出了极辉殿。
面对着杨府亲兵们面无表情的冷厉模样，看着他们兵刃上凝着的寒光，杨丽华惊恐地搂住自己幼小的女儿，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算伽罗有几分母女之情，她没有答应杨丽华和其他四位北周皇后一同到万善尼寺出家，却下诏命杨丽华以大隋公主的身份留居在皇宫里。
早春二月，满院梨树枝头爆出了淡绿色的叶芽。
这不祥的花树呵，杨丽华后悔地想着，自己为什么将这些来自随国公府的梨树和白杨种入殿前？
如今，这些枝叶繁密的梨树和高大的钻天杨，已经布满了正阳宫。
“丽华，你听着，我只说这一次，”继姐姐和女儿之后成为北朝皇后的独孤伽罗，用高亢得几乎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宇文泰只是个精通权术、身无长才的奸雄，大周天下，由我独孤家手中得来！独孤公戎马一生，为北周打下了数十座州县，打下了三荆和陇右的大好河山，开国之功，谁人能及？不料，功高不赏，反为奸雄宇文泰所忌，终至……”
伽罗没有半点脂粉的脸上，泪水沿着细密的皱纹缓缓流下。
父亲独孤信被赐死已经二十四年，而他挥刀自刎时四溅的鲜血和脸上的凄然神情，却几乎夜夜在伽罗眼前跳动。
她种下了满府“出入使人愁”的白杨树，就是为了让这幽咽的树声时刻提醒她：勿忘父仇。
这些年来，伽罗几乎从未感受到人生的快乐，复仇的火焰充塞了她的心灵和眼睛，让她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杨丽华近乎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了，极度的疲倦令她头脑发昏，但她仍不愿睡，不敢睡，不能睡……那篡夺皇位的人，就是她曾敬爱如神、威严沉稳的父亲么？
看来，当年齐王宇文宪他们进谏进得没有错，杨坚的确是一个狼子野心、利令智昏的逆臣，在他逊退忠诚的外表下，深藏着对皇权的垂涎之意，他和那假仁假义的王莽有什么区别？
而母亲呢？听说她在父亲篡位前夜，亲笔写下“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八个字劝进，这样的母亲，又比吕后好到哪里？
如此看来，自己的婚姻和命运，大约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她注定了要为父母狂热的野心而牺牲……
“丽华，”伽罗任脸上的泪水被初春的寒风吹干，神情逐渐变得温蔼，“娘对不住你，竟让你嫁给了一个疯子，十多年来受尽凌虐……娘这辈子生了五男三女，最疼的孩子就是你，没想到，娘却会令自己最爱的女儿备尝艰辛和痛苦。丽华，忘掉那些苦难的岁月罢，娘会好好疼你、补偿你……”
伽罗声音中的温情，不禁令杨丽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亮色，这位浑身疲惫的北周皇太后，颓然在桌边坐下，抬手支住额头，茫然道：“补偿？”
“是，丽华，忘记你在宇文赟身边度过的那些凄凉时光，忘记你曾是北周的皇后罢……在宇文赟眼中，你只是一个和别的嫔妃没什么区别的玩物，他竟然让那些身份低微、来路不明的女人与你一起分享皇后的名义。如今你不再是北周的皇太后，更不必用自己的大好青春为那个疯子陪葬，你是大隋的公主，是个正当盛年的美丽女人……只要你愿意，长安城的亲贵少年、青年王公，唯你所择。”
“公主？”杨丽华再次茫然地复述着，忽然间她无限凄凉地微笑了起来，“前天被废的北周皇太后，今天受封的大隋长公主，娘，这游戏一样的人生，就是你给女儿的补偿么？不，不，不……我已经看厌了深宫生涯，只想到万善尼寺度过残生。”
不远处，身穿朱红官服的李圆通，跟在杨丽华身后一路追了进来，刚才的杨丽华怒不可遏，令人生畏，连李圆通也拦不住她。
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这对母女，她们俩站得很近，但表情生疏冷淡得像是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没有人能看出她们之间的情意和相像之处，神情愁恻的杨丽华，和她踌躇满志的母亲似乎生活在两重世界。
李圆通不禁低下了头，他手里捧着的黄绫碎片，是刚刚被杨丽华扯得粉碎的册封文书，在那上面，伽罗亲笔加封逊位不久的杨丽华为大隋“乐平公主”。
“独孤公，”伽罗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杯，亲手递给刚侧身在锦凳上坐下的高颎，“请用茶。”
身为大隋宰相的高颎，顿时不安起来。
因为当年受过“独孤氏”的赐姓，杨坚如今经常在朝上亲切地称呼他为“独孤公”，俨然将高颎当作了妻子伽罗的手足。
上个月，就在杨坚受禅的第二天，他便拜高颎为相，进封渤海公。一时间，高颎官高爵显，大臣们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甚至连杨坚和独孤伽罗的嫡亲兄弟，都没有高颎的威势，但这一切，不但没让高颎感觉到荣耀，反而让他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恐惧，一个月来，他已经三度试图避位。
这是开皇元年（公元581年）的深春，极辉殿前开满了梨花。
三四十年来，高颎出入独孤府、杨府，看够了这素白如雪的花枝，既觉得亲切熟稔，又觉得充满敬畏。与伽罗相识已经三十多年，他今天才觉得，已成为大隋皇后的伽罗是那样陌生。
听说，朝臣们的奏折，大多由她批阅，杨坚只有点头照办的份。而滕王杨瓒背后告诉自己，每次杨坚在内殿召见大臣，伽罗必然在座，并常在抢在杨坚前面开口决断事务，杨坚不但面无愠色，还会笑道：“皇后深知朕心。”甚至嘉谕道：“皇后所见甚是高明。”
如果杨瓒没有夸张的话，这大隋的天子到底是谁在做？
为什么他从前没有看出来，伽罗是这样一个热衷于政事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她是因缘际会才成了这万里北邦的女主人，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地发现，在独孤伽罗每一步上升的台阶上，都有着良苦的用心。
独孤伽罗见高颎腰弯得近乎伛偻，神态充满了谦卑，心下不禁长叹了一声。
她和高颎之间，早已不再有当年的情意，但在伽罗内心深处，她还是欣赏他腹书万卷的才华和洞鉴古今的明睿，然而，随着高颎官越做越大，他却变得越来越拘谨，旧日的洒脱，不知道去了哪里。
“皇后陛下，不知今日召臣入宫，有何吩咐？”高颎有些诚惶诚恐地问道。
伽罗挥了挥手，再次命他坐下，这才笑道：“独孤公，先父当年曾命我们以兄妹相称，如今独孤公的名位早已超过了昔日的独孤公，成了天下人望……”
竟然拿自己和她父亲独孤信相提并论起来了，高颎吓了一跳，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紧张地打断了伽罗的话头：“回皇后，微臣才干战功，不及独孤公万一，白白玷辱了独孤公的赫赫英名。”
伽罗微微一笑，奇怪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去年带兵打败了叛臣尉迟迥、名扬北邦的大将么？尉迟迥是北周第一名将，平生战无不胜，竟败在了一个没打过几次仗的后辈手上，气得临死前还在破口大骂杨坚和高颎。
高颎今年刚刚四十岁，以文武全才名闻天下，可是，为了保全名位，这位曾平定过北朝境内各处叛乱的大臣，却活得如此沉重。
高颎被她的目光注视得更加不安了，勉强笑了一笑，才道：“皇后，臣平生以姓独孤氏为荣，常常中夜回思，这一生的功业，都是出于皇上和皇后当年的赏识，拜相前日，臣曾经在家母前膝下泣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既受大隋厚恩，当以死报之！皇后，臣虽愚鲁，但忠心耿耿，可照日月。”
伽罗的眼神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这个以聪明著称长安的才子，竟然迫不及待地在自己面前表起了忠心。
他在害怕什么呢？
怕不能升官么？他的官爵已经升至了顶点；怕失去权力么？高颎倾心吐胆，为杨坚卖命多年，这片忠心和这份干才，早已得到杨坚夫妇的首肯，如果她连高颎也不相信，那满朝大臣简直没一个能靠得住了；怕堕了威名么？高颎才德俱备、广开贤路，在民间口碑极佳，像这样的一位良相，谁能想到，他活得是这么紧张压抑。
“独孤公，”她只得温言抚慰道，“你不必自谦，去年皇上初摄朝政，群臣不附，尉迟迥、司马消难、王谦纷纷叛乱，烽火直逼长安城，郑译、刘昉这些大臣，受皇上深恩，却一个个推三阻四，害怕带兵前去平叛。独孤公天纵奇才、勇于任事，一年多来衣不解甲、屡出奇谋，终于平定了叛乱，开国之功，当以独孤公为第一……独孤公所作所为，深得先父风范，先父没有看错人，你配得上我们独孤家的尊贵姓氏。”
高颎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不禁感动。
她还是懂得他。
人到中年，他早已淡忘了儿时情事，在四十岁时，少年时那朦胧隐秘的心怀，似乎已是上一次的人生，但这一刻，他还是敏感而真切地发现，在这茫茫广大的人世，伽罗是他唯一的知音。
他低下头，啜饮了一口细姜和乌程茶饼沏出的茶汤，舌间生出了淡薄的清甜。
见高颎神情已经放松，伽罗这才微笑着说道：“今天本宫请你入宫，并非为了谈论朝政。”
“哦？”高颎有些困惑地抬起眼睛，询问地看着她。
伽罗挥了挥手，屏开了左右人等，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徘徊片刻，才道：“勇儿和阿摩、阿祗这几个孩子都大了，到现在还没订下婚事，本宫想……”
“皇后看中了谁家的女孩儿？”原来是为这个，高颎心下一宽，他本来以为伽罗是为了昨天廷议的事情特地召他晋见，谁料竟只是为了儿女们的婚事。
听说少冢宰元孝矩的女儿已奉命从洛阳来京，伽罗一定是看中了这个年方十三岁的小姑娘。
只不过，她是打算将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嫁给太子杨勇呢，还是许给五位皇子里人才最出众的次子杨广？三皇子杨俊刚被她从郊外左冯翊寺里找回来，强迫还俗，头发还没留长，元氏自然不会是为他挑选的王妃。
“你看，元孝矩的女儿如何？”伽罗热切地问道，“她配不配给勇儿当太子妃？”
元孝矩是北魏的嫡系皇孙，是纯正的鲜卑血统，也是大隋境内最古老的鲜卑世家，论起门第，自然没有什么不配，但高颎却隐隐觉得不妥。
他与太子杨勇这些年来来往频繁，深知杨勇喜欢美貌女子，尤其是喜欢娇媚秀丽的南朝汉女，元孝矩的女儿深眼高鼻，相貌平平、为人木讷，怎么能讨杨勇的喜欢？
但伽罗此时问他，并非真正在征询他的意见，她只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定。
因此高颎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含糊应道：“元家的女儿家世清贵、贞静知书，可称太子妃之位。”
见高颎赞同自己的选择，伽罗不禁有些眉飞色舞了。
不知道为什么，年近四旬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内心勃发的母性。
她渴望看见杨家第三代子弟的出生，他们一定会传承父祖的高贵血统，将这大隋社稷传至万世。
身为鲜卑人后代，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与鲜卑世家结亲。元家，他们曾是强盛过人的皇族，他们是雄才大略的北魏孝文帝的种子，只有元家的女儿，才配得上将来的大隋皇后之位。
“好，勇儿的亲事就是这样。独孤公，依你之见，长安城里还有谁家的女儿适合当晋王妃？”伽罗干脆利落地做了决断，又接着提起了杨广的婚事。
“这……”高颎不禁沉吟了，他还从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伽罗的次子、晋王杨广由于长得酷似独孤信，从小深受父母宠爱，前几天已正式出仕，被授予幽州总管，昨天刚刚带着大队人马赴任去了。
对于这个任命，高颎内心深处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不敢说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能当得起外任一方的大员？
听说杨广不仅相貌俊美，而且文才很好、骑射过人，各方面禀赋都比乃兄杨勇强出一头，但他性格深沉，让人有些摸不着城府，这种个性，这种才华，这种相貌气度，这种荣宠，只怕会培养出一个自信心极度膨胀的亲王。
见高颎沉默不语，伽罗笑了起来，她本来就没打算让高颎推荐晋王妃人选，她只是想让他将自己的决定转告给杨勇、杨广和杨俊兄弟。
“本宫想着，皇上早有渡江扫平南陈之志，这南陈的半壁江山，是陈霸先自南梁萧家的手上夺来，我们杨家若与萧家结亲，将来平陈之时，也可谓师出有名……梁明帝萧岿有好几个女儿，听说相貌品性都不错。”伽罗一边沉思地说着，一边在极辉殿里走来走去，高颎觉得，她的脚步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这个想法不能说没道理，但高颎不禁有些心情压抑，为什么伽罗从来就没将儿女们的婚姻和感情联系在一起呢？
她根本就没问过杨勇、杨广他们喜欢谁家的女儿，更不曾过问乐平公主杨丽华和兰陵公主她们的心之所属。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用儿女们的婚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虽说旧事早已成尘，高颎仍然想弄清楚，当年她没有坚拒与杨家的婚事，最终没嫁给自己，是因为看出了杨坚比自己更有才能和前途呢，还只是为了服从她父亲的心意？
听说她和杨坚这些年来一直恩爱，但是，同为男人，高颎相信，身为大隋君王的杨坚，无法像伽罗希望的那样，一个嫔妃也不设置，永远深沉爱慕着伽罗，一如十七岁的新婚岁月。
不，这不可能，纵然杨坚对伽罗的确是情深意长，纵然杨坚也的确像群臣们私下所传说，对伽罗又敬又怕，但身为帝王，杨坚早已不会是伽罗从前那个同进共退、目不旁视的丈夫。
“那么，秦王呢？”高颎仍然小心翼翼地问着，在这样谨慎和沉默的同时，他也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
是的，他是当朝宰相，也自信有忠直的气节、过人的才干，但正因为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他才有不胜寒的感觉。
以高颎对伽罗的理解，他不敢对伽罗有任何劝告，后宫之事，伽罗从来就不曾听进任何一个人的意见，甚至连皇上杨坚也不例外。
而让他更难过的，还不是自己在伽罗面前的唯唯诺诺，昨天的廷议，让高颎至今不能原谅自己。
昨天，在殿上议事的时候，吏部尚书虞庆则说：“宇文家被废的亲王们深怀怨望，密地招兵买马，欲有所图，不如把他们全杀掉算了。”
高颎深为愕然，刚打算开口劝谏，内史令李德林已经跪下，含泪奏道：“宇文家既已将天下禅让给陛下，陛下千万不可行此狂乱之事，若如虞庆则所言，尽灭宇文氏，除了给陛下招来朝野骂名之外，别无好处。宇文家的亲王们既无兵革，又无长财，除了公侯的虚爵之外一无所有，他们只是些穷困潦倒的可怜虫，陛下何必与他们为难？”
不想杨坚却一瞪眼睛，怒道：“阁下是书生，不配议论这种大事！”
李德林是拥立杨坚的大功臣，竟也当着群臣被斥，吓得高颎和贺若弼、杨素等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昨天下午，宇文泰剩下的几个孙儿和宇文毓、宇文觉、宇文邕的儿子们统统被囚，夜里一个个都被灌了毒酒，最小的还不到一岁。
此刻想来，高颎不禁为自己昨天的沉默而后悔，如果自己接着在李德林之后当廷力争，杨坚或许不会这么快下手罢？
甚至，高颎怀疑，虞庆则这主意是否是为了讨好独孤皇后？
杨家受北周几十年深恩厚宠，杨坚不见得一定要和宇文泰的子孙过不去，只有伽罗，她因为家仇的缘故，恨宇文家入骨。
就算当年的尔朱荣、宇文泰夺了大魏的江山，弑杀了不少神元皇帝的皇子皇孙，也还没把元家斩草除根、杀得寸草不留，女人记恨起来，似乎比男人更可怕。
“秦王……本宫想给他在清河崔家挑一个好姑娘。”
高颎暗暗摇了摇头，伽罗是什么时候开始起，已经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当年，她喜欢自己的时候，丝毫也没有考虑过门第和家世，还暗示自己托人上门提亲，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她竟将门第看重到这个地步。清河崔家，是了，那是伽罗的外祖家，也是北方最有名的士族高门。
门外，一股异样的气味飘了过来，高颎闻了出来，那是长安街头萦绕不散的恶臭，没想到，如今连正阳宫里也能闻见了。
伽罗显然也闻见了这夹在梨花淡香里的臭味，她皱了皱眉，越过深红宫墙极目远望，似乎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长安城也该重修了……”
都斤山头的月色，皎若霜雪，仿佛与长安城也没有什么分别。
千金公主一身白衣，伫立坡顶，眺望秋月良久，俯头再看，却见面前茫茫戈壁、沙碛荒滩，映出无边月色如水，身外猎猎西风、旌旗展动，带来无穷萧瑟寒冷的秋意。
千金公主仰望着大帐牙门上飘扬的狼头大纛，突厥人号称狼族之后，悍勇异常，王族之姓“阿史那氏”的意思，就是苍狼的碧眼。
虽然突厥真正兴起不过几十年，可铁蹄到处，不但全歼当年的漠北之主柔然帝国，还令东魏、西魏、北周、北齐争相朝贡结盟，她的可汗已经答应，只要一有机会，便会点起雄兵，为她报复这血海深仇。
她出嫁仅一年，长安城的国号，就从大周变成了大隋，成了杨家的天下。
而父亲赵王宇文招与几个叔父也全数被杀，亡国之痛、灭族之恨，让千金公主悲痛之下呕血数升，国仇家恨，极快地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若无磨难之苦，心必永远温软；不经死别之痛，岂明世情凶险？
如今她是宇文家硕果仅存的后裔，其他大周公主王孙，就算还能拣条性命，也必是封爵名位被夺，只能和当年的北齐高家一样卖烛为生、乞讨度日。
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深深理解了自己的仇人、当年的独孤伽罗。
十几岁的年龄，本来还是天真未脱的世家小姐，生长绮罗丛中，见惯风花雪月，却不明了那些宅院深深处的静美风景，是父兄们一刀一枪在外面打下来了，更不明白这种风花雪月，一夜之间就能被撕成碎片，满地狼藉、血流成河。
一个身材高大、阔面碧眼的威猛汉子从她身后走来，他人到中年，满面虬髯，不怒自威，这就是沙钵略可汗，他名叫阿史那摄图，是乙息记可汗之子。
乙息记可汗兄弟四人，按着突厥继位的规矩，为保部族强盛，王位兄终弟及，并不传给未成年的儿子，是以王位从乙息记可汗传到他三弟佗钵可汗手中时，已在兄弟间易位两次，佗钵可汗欲将王位交回二哥木杆可汗之子阿史那大逻便手中，可阿史那大逻便是个庶生子，众人不服，阿史那摄图更是不答应，便推举了佗钵可汗之子阿史那庵逻接位，成为新可汗。登位没几天，阿史那大逻便天天派人辱骂新可汗，无奈之下阿史那庵逻便将王位推让给堂兄阿史那摄图，东突厥诸部向来都推重阿史那摄图，认为四可汗之子中，摄图最贤，摄图从此登位，成为沙钵略可汗。
沙钵略可汗知道阿史那大逻便勇不可当，不愿正面与他为敌，封大逻便为阿波可汗，封退位的庵逻为第三可汗，还把尚在人间的四叔封为步离可汗，堂叔玷厥封为达头可汗，自己的弟弟处罗侯为莫何可汗。
如此一来，沙钵略可汗帐下又有五个小可汗，虽然平时也遵沙钵略的号令，表面一团和气，但都是阳奉阴违，各领人马，居于四面。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沙钵略可汗才没有即时点起帐下四十万兵马，为心爱的可贺敦宇文若眉前往长安复仇。
“可贺敦，天凉了，夜已深，孤已命人点起炉火，你快回帐休息吧，别冻伤了咱们的孩子。”沙钵略可汗脱下自己的貂皮外氅，披在千金公主身上。
宽大的外衣罩住了千金公主娇小的身躯，她是那么美，那么柔弱，那么善良，从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抛家舍业，前来嫁给自己，可一夜之间，她就成了无家无国的孤儿，夜夜怔望着孤月，怀念亲人。
沙钵略疼惜地拥住面前的女人，她腹中已有自己的血脉，今生已成为自己的亲人，每当夜里听见她的悲咽，他便觉得惭愧，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帐下雄兵数十万，竟畏于族中的权争利夺，不能即刻发兵为她复仇，自己算是什么有狼族血统的突厥汉子？
千金公主答应一声，便依在沙钵略可汗宽厚的胸膛前，再次怔望孤月。
此刻她想念的并不是亲人，而是那个一度为她出家为僧的秦王杨俊，听说他已经还俗了，成为秦州总管，娶了来自独孤伽罗外公家的崔夫人。
光阴真的可以平复一切伤口，从前发誓生死不离的一对恋人，一年后便已经男婚女嫁、相忘于江湖。
如今她才明白为什么独孤伽罗绝情不同意她与杨俊的婚事，独孤皇后知道自己迟早会成为宇文家的死敌，所以不忍心让她与杨俊这对终将为家族而反目成仇的小儿女结下姻缘，生下混合仇家血统的孽种。
可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庞，那双永远深情凝注的眼眸，他沉默中流露的情意，他最后纷飞的泪水和剃度后留有香疤的头顶，他勒马独立龙首原坡顶的寂寞身影，仍然会被她一遍又一遍想念，除了死亡，再无解脱之时。
这世间为什么有这么多仇与怨流转，这么多爱与恨交缠？
千金公主更紧密地靠入沙钵略可汗的怀中，沙钵略可汗双臂一用力，将自己娇小的可贺敦抱了起来，往大帐中走去。
千金公主搂住他的脖子，仰望着面前这个阔面碧眼、武勇惊人的突厥汉子，他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但一年来的相处，他的勇敢无畏、宽宏大量、精明能干，让她十分敬服，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有着真正的王者气度，也让她日渐迷恋。
尽管心底也许永远抹不去杨俊的影子，千金公主也知道，面前这条伟岸汉子，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放手让自己离去。
而这样的人，才配成为让她终生有依、安心相守的夫君，杨俊，那只是一段迷梦般的少年往事。
是梦，总会醒来。
独孤菩提傲慢地打量着独孤伽罗的极辉殿，这里的布置，与当年的阿史那皇后在位，还有天元皇太后杨丽华在位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更加朴素。
从前的重帷珠帘、玉屏金障、香炉妆镜全都撤去，只摆着几张桌椅，胡床上堆满了独孤伽罗常读的佛经和史书。
七妹的无耻无德，终将载入史册。
她居然会厚着脸皮从自己亲生女儿手中夺走了皇后之位，让她那无能的夫君随国公杨坚成为了当朝皇帝，连国号也改成了他们杨家的爵位号“隋”。
以杨坚的庸才，他怎么配得起那至高无上的尊位？
如果不是她独孤菩提的夫君早早亡故，儿子李渊又太过幼小，孤儿寡母，远驻安州，为亡父独孤信报仇雪恨、扬名天下的人，应该是她独孤菩提。
登上皇位的，应当是她那早年就成为柱国大将军的夫君唐国公李昞，国号更应该是他们李家的爵位号“唐”。
本应属于她独孤菩提的一切，却被面前这个女人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唾手巧取。
尽管满心不服，当过多年唐国公夫人的独孤菩提还是深识大体，见独孤伽罗一走入殿中，连忙提起长裙下摆，欲行大礼。
独孤伽罗抢上前一步，扶住了独孤菩提，不让她行礼，笑道：“四姐，我们多年姐妹，你怎么还如此见外，要以大礼参拜？来人，快给李夫人看座、上茶。”
见她模样亲热，独孤菩提心里才算畅快了几分。
当年独孤信选婿，七个女婿中，最能干的就是唐国公李昞，可如今天不永年，战功彪炳、驻守安州边关多年的李昞突然病故，留下幼子李渊，今年才十五岁，独孤菩提前后生育过四个孩子，如今仍在人世的只有一子一女，因此对李渊视若珍宝。
“四姐今天入宫，是为何事而来？”喝过两遍茶，独孤伽罗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她其实深知四姐对自己不服气，当年独孤伽罗在父丧的热孝中嫁入杨家，独孤菩提还曾当面狠狠责骂过自己。
独孤家的七个女儿中，除了早亡的独孤丽华，个个都嫁了总管、刺史，犹以独孤菩提的夫君李昞，名位最高，不像杨坚是后来之秀。
早在西魏，李昞便袭了父亲职位，位列当朝八柱国之一，因此之故，独孤菩提一直盛气凌人，在几个姐妹中以领袖自居。
岁月增添了她的皱纹和白发，却没侵蚀她的傲慢与刚强。
独孤菩提低眉顺眼地道：“启禀皇后，改朝换代后，渊儿身无功名，至今仍是宫中禁军，十五岁了还只是个千牛备身，皇后若念着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又是上柱国李虎的长房长孙，还请皇后有机会时，得便提携渊儿。”
原来她今天入宫，是帮儿子求官来了。
大周更鼎为大隋后，前朝的王公爵位，全都自行废黜，所以李渊的世袭爵位也就凭空丢去，这个外甥敏捷机灵、英武大气，杨坚很是喜欢，曾对独孤伽罗说，再过得两年，就要把李渊提拔为禁军统领。
李渊今年刚十五岁，已当上了禁军的千牛备身，官职不能算小，可四姐向来心高气傲，哪里会把这一千多禁军的头目之位放在眼里？
独孤伽罗笑道：“四姐吩咐的是，眼下渊儿年纪还小，再过两年，老于世务后，我便把他放出去当歧州刺史，你看如何？”
听独孤伽罗话中还有拖延之意，独孤菩提有些失望，但也不敢流于表面，只得微微行礼谢道：“多谢皇后赏识渊儿。”
李圆通走进来禀报道：“皇后陛下，长孙将军来了。”
独孤伽罗忙道：“快请！”
独孤菩提这才想起最近军情紧急，突厥的沙钵略可汗已点起五位小可汗帐下的四十万人马，从都斤山杀奔长安城而来，问道：“皇后，听说突厥大军已过营州，攻下了临渝镇，可有此事？”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长眉深锁，道：“营州刺史韩宝宁叛乱，与沙钵略可汗合兵一处，不但打下了临渝镇，而且踏过了长城，兵锋直逼幽州、并州，朝廷虽派重兵前去驻防，仍被突厥人奇袭，进犯平州。烽火处处，几十万百姓逃难到长安城，看来，当年将千金公主嫁往突厥，实是在塞外给我们大隋朝扎了一根硬刺。”
长孙晟大步走入，他今年才三十岁，但多年来往于西域风沙中，面目已变得粗砺沧桑，看起来有如四十许人，黝黑的肤色，仍掩饰不了他那英朗的五官，气概豪迈、神色凛然，颇为出众。
“长孙将军，不必多礼，本宫问你，前线战事如何？”独孤伽罗的神情略带焦急。
“禀报皇后，沙钵略可汗的可贺敦宇文若眉悲痛于国仇家恨，多次向可汗哭求发兵，沙钵略可汗今年春天兴四十万大军，直奔长城以南，兰州刺史叱列长叉等人御敌不力，沙钵略可汗纵兵从木硖、石门分两路入侵，连下我朝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城，当地官兵百姓逃散，牲畜金银全部被突厥掠夺一空。”长孙晟双眉深锁，前些天，他前往突厥当请和使臣，带去重金，试图说服沙钵略可汗不入侵，却被千金公主当众痛哭斥责，沙钵略可汗更决意不退兵，要进击到长安城下，捉拿杨坚夫妇，“如今沙钵略可汗、阿波可汗等大小可汗合兵一处，已过朔州，兵锋即将逼近京城，还请皇后速作决断。”
独孤伽罗烦心地叹息了一声道：“如今我朝志在平陈，调集大军日夜训练水战，哪有工夫北御突厥？唉，突厥人如同蝗虫，到处游袭，抢掠成性，不成阵营，若与沙钵略可汗缠战，必费时日，大伤元气，这可如何是好？”
她抬脸望着刚刚走入殿门的高颎和杨素，问道：“独孤公有何高见，能免我朝被突厥和南陈南北夹击？”
高颎拱手道：“皇后，臣正是来献离间计的。”
“离间计？”独孤伽罗微觉困惑，转念似乎明白了什么，“独孤公是说沙钵略可汗登上王位不久，其他小可汗仍未归心，想散布流言离间突厥大军么？”
“不必散布流言、离间众人，要想让突厥各部分裂，但挑动一人足矣。”
“谁？”
“阿波可汗，阿史那大逻便。”
独孤伽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阿波可汗本是木杆可汗之子，木杆可汗去世时，阿波可汗已经成年，论理应当继承突厥王位，可木杆可汗还是把王位传给了三弟佗钵可汗，佗钵可汗临终前想把王位交回阿波可汗手中，又被阿波可汗的堂兄沙钵略可汗夺走，最终只能成为小可汗，他心里不平，也情有可原。”
高颎道：“正是，阿波可汗本来就是佗钵可汗之子，也是佗钵可汗指定的继承人，如今他统辖西域之地，武勇出群，一直不服沙钵略可汗被立为突厥共主，二人常有嫌隙，倘若我朝派人与阿波可汗结盟，夹击沙钵略可汗，沙钵略可汗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也就无法进兵关中了。”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转眼望着长孙晟道：“长孙将军上次为千金公主送亲时，曾在沙钵略可汗帐下居住数月，想必尽得突厥王室的内情，独孤公的离间计，你以为如何？”
长孙晟道：“臣以为独孤公的离间计十分高明。如今我朝志在灭陈，如能离间计分崩突厥王廷，让他们陷入内乱，便不会再合力南侵，造成我朝腹背之患。不过臣以为，与其联盟阿波可汗，不如先结盟达头可汗，达头可汗阿史那玷厥是突厥的西面可汗，兵势最盛，帐下十六万人马，如果达头可汗愿与隋朝结盟，沙钵略可汗的力量便足足削弱了一半，阿波可汗见沙钵略势力一弱，更会趁机作乱，如此一来，突厥王廷便会陷入连连内战，再也不能成为我朝心腹之敌。”
独孤伽罗眼神一亮，坐直身体，深感兴趣地道：“达头可汗从未与我朝来往，长孙将军何以如此有把握？”
长孙晟道：“突厥本分为东突厥和西突厥，这些年来东突厥势大，西突厥可汗不得已向东突厥称臣，受封为东突厥的西面可汗，听调不听封，所以这次沙钵略可汗为千金公主报仇，以王命调用西面可汗达头的十六万兵马，一路让达头可汗的兵马为前驱，攻城野战，都让西突厥的人先去送死。连下武威、天水六城后，达头可汗见帐下死伤累累、牛羊也掳获众多，便有意要撤兵回返，沙钵略可汗为替妻子出气，非要挥兵直捣长安城，不肯收兵，达头可汗已生了一肚子闷气，只是不敢公然撕破脸。以我朝兵势，若愿与达头可汗结盟，助他与东突厥平分天下，甚至助他侵吞东突厥，绝非难事，是以臣以为，只要派使臣携皇上诏书前往达头可汗营中，与他结盟，夹击沙钵略可汗，一纸承诺下，达头可汗必然大喜，以为是千古良机，会卖力效劳，而阿波可汗见沙钵略被达头可汗攻击，也必然会乘间作乱，乱势一起，突厥大军便瓦解崩摧，不足为敌。”
独孤伽罗与高颎都是大喜，独孤伽罗兴奋地道：“长孙晟，我大隋有你一人，便抵得上百万大军，你就是大隋的塞上长城！长孙晟听旨！”
隋宫圣旨，常出于独孤伽罗口中，因此长孙晟见她下旨，也不以为怪，跪下道：“臣听旨！”
独孤伽罗道：“本宫任你为奉车都尉，前往达头可汗营中，与之密盟，夹击沙钵略可汗，以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之策，分裂突厥！”
长孙晟高声应道：“臣遵旨！”
独孤伽罗又道：“为施离间之计，当先行分崩之策。长孙晟，你带去本宫手绣的狼头大纛一面，当众亲手赐给达头可汗，以王礼参见达头可汗，入突厥所带贡礼，只进献给达头可汗一人，以显尊崇，其余可汗仅赐金牌一面，以藩国礼相见。”
长孙晟与高颎深觉独孤伽罗想得更加周到，长孙晟道：“皇后英明，计策周全，臣此去必不辱使命！”
站在一旁的独孤菩提冷眼看了半天，虽然内心深处仍有些不服气，她还是不得不暗自承认，此时此刻，端坐极辉殿中杀伐果决、洞见万里的七妹独孤伽罗，的确有几分垂治天下的贤君风采。

第十三章 二圣临朝
天色未亮，沙钵略可汗立马营门外，远眺着达头可汗大帐牙门前随风招展的狼头大纛，心里又惊又怒。
他本来就担心手下的这群小可汗不遵王命、暗中窥伺他的王位，想不到达头可汗昨天一得到隋使花言巧语的空头许诺，便放肆地要挑战沙钵略的共主地位，公然悬旗作对。
这面狼头大纛，本是可汗牙门上悬挂的旗帜。后来突厥各部统一，奉共主大可汗为尊，其他小可汗们的牙门上，都只悬三角形状的狼头牙旗，只有最大的可汗、突厥共主的牙门上才能悬挂狼头大纛。
昨天长孙晟奉命前来请和，给达头可汗送去了二十车贵重礼物，还有独孤皇后手绣的狼头大纛，却只给沙钵略可汗等人送了面狼头金牌。
而嚣张的达头可汗，竟然今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纛挂了出来。
独孤皇后手绣的这面大旗，极为精致，深青色大旗上用金线绣出一个仰天嗥叫的苍狼之首，周围又饰以层层金络，映着初升的朝阳，在整座营地上空熠熠发光，简直就像是达头可汗的一份宣战书。
这是突厥人的王旗，更是王位的象征，堂叔达头可汗，已经独据一方，不把自己这个四部推选的大可汗放在眼里了。
千金公主纵马前来，勒住坐骑，与沙钵略可汗并肩而立，道：“大可汗，长孙晟这是离间之计，大可汗千万不能上当，倘若突厥各部分崩离析，我们的大军就不能再进攻关中、歼灭大隋了。”
沙钵略可汗长叹一声道：“不用他们隋人离间，我们突厥人也从来没齐心协力过，一个个王叔、王弟争权夺利，纷扰不断。达头可汗久有野心，所以独孤皇后的一封信，便让他敢于公开挑战本王，可贺敦，你们这位独孤皇后，真不简单啊。”
千金公主脸色微变，独孤伽罗的权谋机心，她早有领教。
想不到独孤伽罗的计策，这次竟施在了她的丈夫沙钵略身上，沙钵略作战骁勇、为人慷慨义气，但说到心机与计谋，肯定不是独孤伽罗的对手。
千金公主问道：“那大可汗打算怎么办？”
自沙钵略答应发兵以来，她心中的复仇欲望便越来越强烈。
杨坚夫妻篡夺皇权之后，竟在长安城里将宇文家的皇子皇孙杀得一个都不剩，将太祖宇文邕的十三子尽数铲除干净。
虽然独孤伽罗身上负有父亲的血仇，但如此隐忍多年的心计、如此狠辣绝情的手段，仍让千金公主恨她入骨，恨不能亲手剥她的皮、饮她的血，将独孤家和杨家的人也同样杀个干净。
好在突厥四十万铁骑兵强马壮，只半年时间，便打下平州、兰州，进逼并州、幽州，连下武威等六城，打得隋兵连连败退，烽火燃遍了半个北朝。
沙钵略可汗皱眉道：“本王自兴兵以来，战无不胜。可今年阿波可汗随军出征后，连连吃了败仗，他怕我责备，也暗中投靠达头可汗。达头可汗的势力比我小不了多少，如今新与大隋结盟，更是气焰嚣张，唉，我这个突厥诸部的大可汗，整天当得提心吊胆啊。”
千金公主道：“阿波可汗始终是心腹之患，不如可汗趁此机会，先除掉阿波，没有阿波当羽翼，达头可汗也会收敛几分，阿波部下只有一万多兵马，实力不济，除掉他，只是举手之劳，也可以起到敲山震虎之用。”
沙钵略可汗也觉得有理，点头道：“可贺敦说得极是，来人，选八千精卒，随本王前往阿波可汗牙门，先杀了阿波可汗，给达头可汗一点颜色看看！”
他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没片刻后，便带着八千军马，旋风般往驻在十里外山坡上的阿波可汗大营驰去。
千金公主从身边侍女怀中抱过自己的女儿，望着夫君那剽悍绝伦的身影骑马远去，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沙钵略，他是这样一个有情有义、气概出群的汉子，是整个西域漠北的君王，奄有天下，却不惜举倾国之兵，为她一个弱女子复仇。
今生今世，她只愿是他的女人。
沙钵略可汗这一去，直到第二天都没回来，千金公主派人去请沙钵略的弟弟莫何可汗前来议事。
莫何可汗名叫阿史那处罗侯，是沙钵略的同母弟弟，与兄长一样高大剽悍，只是有些驼背。
沙钵略一向欣赏这个弟弟，嫌弃自己的长子阿史那雍虞闾软弱无刚，常说自己的王位将来也会兄终弟及，交给莫何可汗继承。
莫何可汗带着自己的儿子染干进了沙钵略的大帐，看到千金公主忧心忡忡的模样，莫何可汗道：“可贺敦，我刚才听说，阿波可汗不在营地，大可汗带兵要将他部下缴械，想不到阿波可汗的母亲领兵反抗，大可汗杀了阿波可汗的母亲和兄弟后，阿波可汗得到消息，索性向达头可汗借了十万大兵，将大可汗的八千人马重重包围，血战到今天上午，大可汗仍未能突围。”
千金公主吓了一跳，有些惊恐地道：“那达头可汗也与我们为敌了？”
“达头可汗昨天升起狼头大纛，本来就有意叛乱。如今大可汗领孤兵外出，被阿波可汗借来的十万兵马困住，虽未公开打出反旗，但达头可汗敢借兵给阿波可汗，围攻大可汗，已经是我们的死敌，他还剩下六万人马在我们的大营之外，我与大可汗虽领了十八万军马，但正面是二十万隋军，旁有达头可汗的六万人马窥伺，还要分兵去救重围中的大可汗，一步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莫何可汗双眉深锁，向来英勇无畏的他，也为眼下的凶险情势感到棘手。
千金公主咬着牙道：“不管如何，先救大可汗要紧。染干，你带兵五万，莫何可汗，你带八万人马，你们父子分由南北两侧夹击阿波可汗，我与雍虞闾带兵驻扎大营，与达头可汗对峙。”
染干是莫何可汗之子，精明能干，听得千金公主吩咐，忙上前道：“可贺敦，你和雍虞闾二人只领四万兵马，旁有达头可汗虎视眈眈，倘若隋军出其不意，再来攻袭，可如何是好？”
千金公主道：“隋军与我军对峙数月，仍未决战，未必正巧会在今天来袭。”
染干道：“可贺敦，我听说隋军的带兵元帅是秦王杨俊，此人擅长兵法，常有出其不意、克敌制胜之举，何况达头可汗既与隋人通好，肯定会把我们大营中的一举一动密报秦王，一旦杨俊得知我们后方空虚，大举来犯，只怕既不能救出大可汗，又不能保住大营。我今晨还得了都斤山来的密报，自我们以倾国之兵进攻大隋以来，后方铁勒部聚众作乱，已经开始攻打都斤山牙门了，万一都斤山有失，我们东突厥人失去险地要塞，又要在草原戈壁上到处奔波流浪了。”
“带兵元帅是秦王杨俊？”千金公主听得一怔，“我怎么没听大可汗提起过？”
“前日长孙晟来请和，大可汗才得知隋营换将。杨俊本在长江训练水军，听说这一年来，他接连攻下南陈数座城池，水战、野战皆精，深得兵法之妙，又拥二十万大军，列阵于前，可贺敦，如今我们阵内倒戈，后方已乱，不再是隋军对手，不如答应长孙晟的请和。”染干侃侃而谈着。
千金公主望着面前的染干，有几分狐疑。
前年她嫁到都斤山时，长孙晟曾在沙钵略帐下停留过半年时间，对突厥的山形地势深为了解，还与染干结下了深厚情谊，莫非前日长孙晟来请和时，曾与染干也有密谋、也有许诺？
染干是沙钵略的侄子，与雍虞闾年纪相仿，但人材出众得多，他射术得大隋箭神长孙晟指点，如今箭无虚发、有如神助，性格刚毅中又深有城府，精明过人，而且沙钵略向来认为雍虞闾柔弱，将来不配当突厥大可汗，所以，身为接班人处罗侯的儿子，染干心底恐怕早认定了自己才是将来的大可汗吧？
当然，大可汗帐中如今有千金公主主事，沙钵略又正在盛年，说到王位的更易，那还是遥遥无期、十分渺茫的事情。
但倘若今天沙钵略可汗战败身亡，都斤山下的风云变幻，就会令人难以预料了。
杨俊带大军成雁翼状排列，往突厥大营推进时，他一马当先，打量着突厥人那绵延到天边的营帐。
离得很远，他也看得出两座格外高大的穹庐顶是沙钵略可汗与达头可汗的王帐。
听说这次四十万大军侵隋，千金公主也跟在军中，随夫出征。
分别三年了，她已不像从前那样，夜夜出现在他梦中。
他后来娶了清河崔家最美丽聪明的女儿为妃。
崔王妃有着独孤伽罗那样的才华和美貌，为他连生了两个儿子。杨俊自己还俗后被封为秦王，都督十五州军事的大总管，兵权之盛，仅次于太子，母亲为他安排的人生，是那样妥帖、安稳、富贵而充盈。
而那个年少时曾发愿与他一生一世的女人，则成了突厥人的可贺敦，屡屡催着沙钵略可汗发兵侵隋，成了他们杨家的心腹大患。
旌旗虽密，杨俊也知道那是虚张声势。
刚才达头可汗派人来报，说莫何可汗与染干父子率十三万兵马去营救落入阿波可汗重围的沙钵略可汗，大营只有千金公主与雍虞闾领有剩下的四万人马，只要秦王一声令下，达头可汗就会纵兵而出，与隋军前后夹攻，擒获千金公主，再与隋军合兵一处，与阿波可汗里应外合，把沙钵略可汗的东突厥兵马全数歼灭。
功成之后，达头可汗愿立刻退兵，与大隋重新和亲，娶大隋公主为妻，结为姻好，以长城为界，决不南侵。
这唾手可得的战功，将会让秦王杨俊一战便扬名天下，得到父皇母后的另眼相看，得到天下人的推戴拥护。
黑压压的大军避开达头可汗的那面绣金狼头大纛，不疾不徐地推进着。
西突厥迎战的军队仍未出现，杨俊有些纳闷，难道说，沙钵略可汗的儿子雍虞闾真像人们传说的，是个孱头，是个懦夫？
突然之间，营地前的拒马尖刺被人拉开，几十匹快马驰出，当先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杨俊没有想到，刹那之间，他的胸口像受了重锤般发闷和疼痛酸楚。那是千金公主，是和亲之前百般求告想要留下陪伴他一生的千金公主，是与他自幼结识、五岁便许诺互为夫妻的千金公主。
她那熟悉而又亲切的身影，映着落日余晖，几乎烫痛了他的眼睛。
“秦王殿下！”千金公主一抖缰绳，急驰几步，在杨俊坐骑前不远处停住，来了突厥三年，她的骑术精妙了很多，坐在马背上的身姿格外矫健。
夕阳之中，面前这穿着皮裘胡服、头戴双尾貂帽的贵妇，让杨俊感到了几分陌生，那还是他的若眉吗？
当年那散发着珠玉之辉的温柔少女，如今浑身透着英武之气，自信而果断，英姿飒爽，不再是曾依偎在他怀抱、哀伤无助的柔弱女子。
“杨俊见过可贺敦！”杨俊面无表情，在马背上拱手招呼道。
曾几何时，从前温柔可亲的“阿祗”，已长成了如今峻烈勇毅的汉子、二十万大军的统帅？千金公主也有些伤感。
一场被人胁迫、身不由己的别离，随着岁月流转，也会演绎成两部迥然不同的人生，各安于世，各不相扰，直到命运把他们重新带回锋矛如林的两军阵前。
曾经毫不设障、两相融合、甜蜜欣喜的眼神，再次交融时，彼此已充满了审视、疑虑和戒备。
自幼耳鬓厮磨、亲如一人的阿祗已经不见了，面前的秦王杨俊，身穿银色盔甲，面若冠玉，须发已浓，分明是威风凛凛的一方诸侯。
“殿下率大军而至，是要与达头可汗内里外合，全歼我大可汗所率的东突厥之部吗？”千金公主质问着。
杨俊看到她身后只带了三四十名侍卫，并未盛陈大军，也觉得纳闷。雍虞闾难道就缩头在继母身后，不敢出战吗？沙钵略一世枭雄，这次四十万大军横扫北疆，令隋军望而生畏，没想到他儿子竟如此懦弱无刚。
“不敢，本王身为秦州总管，都督秦州等十五州军事，有北疆御敌之责，如今接连失陷武威、安定六城，守土有责，本王须与秦州共存亡。”杨俊温和地回答道，“国难之下，难以顾全亲私，还请可贺敦见谅。”
他说话软中有硬，决非再是当年为她出嫁而黯然出家的那个多情少年，看来杨俊这些年经过了不少世务，才练得了这副谈吐和心胸。
岁月或许同样改变了自己吧。
只有经过了岁月涤荡和历练，我们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面貌是什么模样，才能知道我们可以有怎样的勇气和忍耐力。
千金公主在心底宛叹一声，道：“殿下率压境之军而至，有摧枯拉朽之势。我营中仅余数万老弱残军，无力对垒，只盼恶战之前，能向殿下尽吐心声，得殿下与独孤皇后原宥。”
她口气中有请降求和之意，杨俊警惕起来，没有人比这个女人更了解自己，她想干什么？用旧情打动自己退兵，还是想拖延时间，等沙钵略可汗突围回来，带十八万大军与自己对决？
不管过去曾有多少情意纠结，如今面前这女人，已是突厥王的可贺敦，是侵犯大隋的敌酋。
“倘公主能弃暗投明，与大隋和议，那再好不过。”杨俊也同样打着官腔。
“拿琵琶来！”千金公主一招手，身后一名侍卫递上一面装饰金玉的精致琵琶。
千金公主戴上指套，随手一挥，铮亮的金铁之声从弦上急奔而出，在落日中的无边营帐前，她曼声唱起了鲜卑人的《阿干之歌》：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辞我大棘住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
人生能有几阿干。
杨俊强自镇定着自己，这是千金公主出塞和亲前夜，为自己弹唱的最后一支曲子。
《阿干之歌》是有名的鲜卑民歌，是鲜卑大单于慕容廆思念西迁的兄长慕容吐谷浑的歌曲，直到慕容廆晚年，他仍然会击节吟唱此曲，思兄泪下。
“阿干”，就是鲜卑语里的“哥哥”。
自知出塞和亲、西迁不归的千金公主，在离别的那个晚上，就在梨花树下一遍遍为自己吟唱着《阿干之歌》，花落如雪，在她的长发和琵琶上纷飞，遮挡着那张他想要永远凝视的美丽面庞。
直到如今，杨俊在席上听见有人再唱此曲，都会鼻酸心痛、含泪离席而去。
她的确太了解他了，在他的心底，永远会有一块为她而留的温软，永远对她无法抵挡。
就着最后的暮色，千金公主看见了杨俊脸畔的泪水闪亮，她交回琵琶，翻身下马，走到杨俊马前，匍匐在地，泣道：“阿祗，我心怀父仇，誓要报家国之恨，催促大可汗发兵对抗天朝，点燃烽火，最后却众叛亲离、进退两难。如今我已知错，求阿祗念在昔日之情，准我与大可汗请和！”
杨俊悄悄抬手，拭去腮边冷泪，冷冷地道：“两军阵前，勿论私交。如今大军压境，可贺敦已是城下之盟，并非请和。”
千金公主泣道：“若眉知罪。大可汗被叛军重重包围，达头可汗虎视于王帐之侧，若秦王愿恕我罪过，放过大可汗，我愿以死谢罪！今日突厥大军陷入分崩之局，必将恶战连连，若大可汗平安归来，尚可收拾残局，率部退出长城，重返都斤山下。若大可汗一死，达头、阿波、莫何几位可汗必将为王位你争我夺，战火不断，祸及神州，难以遏制。”
“你是在威胁本王吗？”杨俊厉声喝道。
“不敢，若眉如今内忧外困，实后悔一时之怒，害得大隋疆土被扰、百姓流离，更害得大可汗为我血战两年、枕戈待旦，如今陷入重围，生死不明。请殿下回复独孤皇后，千金公主愿弃国仇家恨，依她膝下，认独孤皇后为义母，不再念及前朝恩怨，不再姓宇文，愿改姓大隋国姓，从此叫杨若眉。独孤皇后自幼待我如亲人，愿从此也能放下嫌隙，视若眉为亲生。”千金公主道，“若眉诚知，此刻已身陷危境，愿率东突厥部称臣纳贡，求降大隋！是生是死，权在殿下！”
杨俊更是震惊，她竟然要改姓，要求降，宁可放弃尊严和家仇，也要保全她的大可汗！
杨俊从来没见过沙钵略可汗，听说他年近四十，已是个中年人，骁勇善战，但千金公主竟对他情深如此，不惜以死搭救。女人心，果然是天上云，不到三年时间，她心里就没了自己的点滴影子。
杨俊不禁怒道：“你！宇文若眉，你竟要为他而死，为他而降，为他而卑躬屈膝！沙钵略可汗不过是个蛮族勇夫，你竟然对他一往情深、愿共生死！你……你把从前都忘了吗？”
千金公主头也不抬，朗声说道：“自来到都斤山下，从前种种，若眉全已释怀。若眉唯知，这辈子有夫君沙钵略的守护和关爱，我就还能好好活下去，如果连他也死了，我只会觉得眼前天崩地裂、再无生趣，从此不会留恋残生。”
这分明是以死逼迫自己了，看着她果决的神情，杨俊心头百情煎熬，他望着不远处沙钵略王帐前那面猎猎飘扬的狼头大纛，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迸出了几句话：“我答应你，可贺敦！今日退兵之后，在这世上，我就当你死了，你也当我死了！”
千金公主在他马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这才抬起泪眼，泣道：“阿祗，我一生身不由己，注定国破家亡、苦命飘零，唯有沙钵略可汗是残生唯一依靠，决难割舍。阿祗，你年轻有为，尚有万里江山、统一大业，需你施展作为，从兹之后，你我是为永诀，愿来生你我不生于仇人之家，不复受此苦情煎熬！”
杨俊更不答话，一提马缰，转身驰去，隋军前后阵列更换，很快也追随他的坐骑撤离。
虽然隔得那么远，隔着深沉的暮色，千金公主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在杨俊名贵的银白盔甲下，他仍然穿着当年她亲手缝制的蓝色旧袍，袍角她亲手绣上去的梨花飘带，在风中不断翻飞着。
“阿祗……”她紧紧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痛苦的哭泣和喊声被身边的士兵听见。
杨坚下朝回来，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发硬了。
他是个认真而多虑的人，刚才在朝上，再次议起平陈之事，大臣们七嘴八舌，说得他无所适从。
当时他忍不住想道，倘若伽罗也坐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她永远那样澹定自若、明察而善断，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有分量，令人敬佩。
怪不得当年刘邦当了皇帝后才发现：马背上可得天下，却不可在马背上治之。
自己吃亏就吃亏在没读过几年书，更不懂史书和掌故。
而那些书生出身的大臣们，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廷争面折，往往是他们吵了半天，自己还弄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内中就数高颎好些，他从不在自己前面掉书袋，李德林和杨瓒这些人，甚至包括太子杨勇在内，开口就是古人，闭口就是前朝，存心卖弄学问。
自己年过不惑，身为九州之主，总不能像小蒙童一样，每次上朝，都好学不倦地要他们给自己解释典故罢？
这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杨坚由身边的小内侍伺候着脱了朱色宽袖外衣，只穿一件白纱袍，抚着自己长及胸前的胡须，怔怔出神。
侧殿的书案上，放满了淡黄绫子或暗蓝绫子包面的奏折，他有些厌烦地扭过了脸，这些刚刚经历改朝换代的大臣，还保留着两晋习气，奏折过究文辞，满篇“之乎者也”，没有一份奏折里没有古人的名字，让他这个只会念两篇佛经的皇上今后怎么理事？
三弟杨瓒前几日暗示般地提道，那些奏折上的批语，似乎都不是杨坚的亲笔，——真是好笑，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哥读过几天书！除了伽罗之外，谁还能将折子批得那么精当？
“陛下，皇后来了。”小内侍在帘外远远跪奏道。
他话音未落，廊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轻快而灵动，让杨坚觉得十分亲切。伽罗终于来了，那满案的奏章，登时不再令杨坚烦闷。
“臣妾参见大家。”侍女们打起帘子，身穿水青色绣襦长裙的伽罗小步趋进，向杨坚微微一欠身，旋即坐了下来。
“伽罗，”杨坚深感满意地注视着人过中年仍然不失美貌的妻子，笑道，“你真是多礼，朕正想和你说，明天你就从极辉殿搬到朕的临光殿来，也省得这样跑来跑去。”
伽罗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杨坚的手指，还好，他的手不冷。
杨坚自幼贪凉，落下腹泻的毛病，稍稍受凉就会下泻不止，后来伽罗索性亲手为他缝制了束腰暖腹的锦带，每天为他更换。
但杨坚生性不大讲究，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冷暖，以前他们夫妻住在丞相府，一夜下来，伽罗不知道要为他盖多少次被子。
如今搬进了正阳宫，按着旧朝的宫中规矩，这对同床共枕多年的患难夫妻，反而分开了，杨坚已经抱怨过多次，说他不习惯晚上一个人独宿。
“这……也好。”伽罗迟疑片刻，终于答应了。
她并不担心杨坚会看上别的女人，夫妻这么多年，她已经熟知他的每一种习性，再没有另一个女人，能如此了解他、体贴他、真情挚爱他，——杨坚是这样一个神情冷漠、性格古怪的中年人，除了他的皇位之外，别无魅力。
见伽罗终于同意搬来共住，杨坚不禁大喜，共同生活多年，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像一步也离不开伽罗了。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辅佐，也是自己的灵魂。
杨坚带着迫不及待的神情，笑道：“太好了，朕这就叫李圆通带人去搬东西。”
见杨坚这样急切，伽罗不禁也笑了起来，唇边闪现出几条细纹：“大家，外面的言官已有谏议，说臣妾干预朝政过多，又不肯为大家设置嫔妃和夫人，悍妒非常，大家还要让臣妾搬到临光殿来同住，岂不是更招人口舌？”
杨坚双眉一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带着几分怒气：“什么言官！朕知道，都是杨三郎在背后煽风点火、拨弄口舌，阿三这东西，他从前几次设计谋害朕，朕都恕了他，一登基便封他为食邑万户的亲王，连同他那个常在背后挑拨离间、在家庙设陷阱要害我夫妻的妻子宇文怡，朕也没除去，朕待他这般仁至义尽，他却还是和朕过不去，哼，总有一天……”
他骂的是自己的同母弟弟、号为“杨三郎”的滕王杨瓒。
杨瓒与杨坚自幼就关系不好，杨坚十二岁从军后，两人便不多来往。
前年杨坚任北周大丞相前夜，曾命杨勇去杨瓒府上请他来议事，不料杨瓒不但不肯来，还冷笑道：“当随国公都恐怕不能自保，还想干这种满门抄斩的勾当？”
不仅如此，身为宇文邕最宠爱的妹夫的杨瓒，还曾密谋在家宴上刺杀杨坚，将赵王宇文招等人的伏兵藏在吕苦桃夫人的家庙中，倘不是高颎等人受到密报，当即下手收捕五王，可能杨坚与独孤伽罗会和当年的宇文泰一样，在着手禅代前夕，被前朝宗室杀死。
这样一心一意帮着外人陷害自己的兄弟，的确让人忍无可忍。
“算了，”伽罗见他又在生杨瓒的气，连忙劝慰道，“上次大家逼着阿三写休书休掉王妃宇文怡，阿三跪求大家收回成命，大家虽然勉强答应了，却下诏剥夺了宇文怡的王妃名位，让她以婢妾身份住在滕王府里，他们向来夫妻情重，也难免阿三会为宇文怡出气。”
杨坚“哼”了一声，冷笑道：“他们夫妻情重，难道我们夫妻就该受他们的腌臜气？那宇文怡从前仗着自己哥哥宇文邕的势力，屡次当众怠慢你，这且不论，去年她竟然敢在背后咒诅你，又在王宫里埋了木偶来害你……这种女人，不是你拦着，朕就让她随了她宇文家的野鬼们去地下！”
伽罗浑身一震，沉默着没有再答话。
杨瓒的妻子是北周的顺阳公主，自嫁入杨家来，就和身为罪臣之后的独孤伽罗事事过不去。
伽罗心怀广远，自不会和这样一个骄横的女人计较，想不到杨坚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且一直记到现在。——他可以原宥一个图谋陷害他的弟弟，却不肯原谅那背后诅咒伽罗的女人。
这份情意，不能不令伽罗感动。
“此事不必再提起。”伽罗强自压制心里的激动情绪，走到案边，顺手翻了翻满桌的奏折，“大家，臣妾有一事请教。”
“请讲。”
“难道大家今后真打算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杨坚跟了进来，不经意地为伽罗理了理鬓发，动作仍然轻柔得像当年一样。
一起生活了多年，少年时的柔情蜜意早已过去，化为了一种深沉的亲情，他习惯了伽罗与自己同进同出的日子。
伽罗的个性活泼、热闹而沉着，他生活中的乐趣几乎都由她带来，杨坚很难想象没有伽罗在自己身边的情景。
如果是那样，自己大约会沉寂得像冷庙里的老僧罢？
“大家登基至今，自己批过几份奏折？”
原来是说这个，杨坚不禁咬牙切齿道：“这些汉人书生，真不是东西，难怪当年北魏太武皇帝拓跋焘一口气杀了几千个北方的汉族书生……他们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竟将朕不看在眼里，朕每有什么旨意，每有什么创见，他们必定要上折子，说什么古人如此、圣人如此，卖弄几个没人看得懂的辞藻，哼，再这样下去，朕也学着太武皇帝的榜样，找几个书呆子开刀！”
伽罗禁不住掩面而笑，这就是她那新成为北朝皇帝的丈夫！
这个不学无术的武夫，他不说学着刘邦、孙权的样子手不释卷，招几个名儒入宫教他读书，反而要学着拓跋焘大兴文字狱。
看来，今天这满案的奏折，他又要请自己代劳了。
“罢了，”伽罗收起笑意，庄容道，“臣妾也觉得这些大臣用典过多，文章里尽用些生僻字眼，大家，明天臣妾就亲自草诏，命他们以后进折子，只许用家常说话口气，第一不准引经据典，第二不准用骈骊体作文，第三不准用冷僻字……大家以为如何？”
“唔，”杨坚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皇后见得高明。”
“既是这样，以后的折子当由大家亲自批阅。”
杨坚一愣，眼见伽罗脸上毫无笑容，说话语气异常肃穆，只得勉强笑道：“皇后，天下为我夫妻共有之，何必分什么你我？实话告诉你，朕正想着，马上叫李德林起个诏，从下个月起，皇后就和朕一起临朝听政。”
“呵？”伽罗不禁大惊，“此事古来无之，大家为什么这样异想天开？”
“朕才不管什么古来有之、古来无之，伽罗，你最知道朕，朕是不是个擅长政事的人？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朕身边出谋划策，所以朕才会事事高人一招，如今叫朕一个人坐在殿上，朕常觉得无所适从……你若不肯听命，只怕朕将来难免有失。”杨坚带着些无奈的口气，叹息着说道。
伽罗知道，他说的没错。
杨坚不但不擅长政事，甚至对政事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叫他独力承担一代英主的角色，他的确觉得吃力。
自己虽然常常在背后点拨他，但对朝上的廷议，却鞭长莫及。
不过，如果像杨坚所说，自己在太极殿上与他坐在一起，听大臣们奏事，这也未免太堕了杨坚的声名。外间早有讥议，说杨坚惧内，今后，那些口舌之徒们，岂不是更要说他是傀儡皇帝了么？
她沉吟了片刻，信手拍了拍堆积满案的奏章，忽然间抬脸道：“好，大家，从明天起，臣妾就和大家一同去上朝。”
“真的？”杨坚面露喜色，他不是个拘泥于成法和小节的人，对外间的风议，他完全不屑一顾。
伽罗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最大的安慰和依靠，他才不愿听什么“法先王之法”、“祖宗体例”的废话，他只知道，伽罗是明睿强干的女人，比自己、比北周的那些帝王们更有魄力和远见。
伽罗看出了杨坚心底极度放松的情绪，“不过，臣妾不能坐在殿上与大家一起听事……请大家在殿后为臣妾安置一间静室，臣妾就在那里坐着听事，若臣妾觉得大家处事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想说的话，臣妾便写在便笺上，命小黄门递交给大家，大家之意如何？”
“皇后不愧是名扬北朝的才女！”杨坚大喜过望。
伽罗这件事果然办得极漂亮，既没有违制，又给自己留了体面，他登时间觉得信心百倍了。
即位半年来，每天临朝听政、决断内外事务，让杨坚头疼不已，现在，这位垂治北邦万里河山的大隋皇帝，再也不觉得帝位令他大感烦恼了。
十六名内侍分别抬着龙辇、凤辇，在大德殿后的廊阶下停了下来，伽罗待内侍们簇拥着杨坚走入太极前殿，这才搭着侍女的肩膀，走进殿后的静阁。
这间悬着“凝思阁”的小房间，与前殿只一步之遥，被屏风和帷幔掩盖得很好。大臣们都知道她坐在这里听事，也知道这位从不在殿上开口发言的皇后擅长政事、学问精深，因此，他们比从前谏议时更加谨慎了。
伽罗从奏章里知道，如今臣下们尊称她和杨坚为“二圣”，连南陈君臣都十分清楚：大隋现在是二圣临朝、女主断事。
南朝那些只会雕琢诗句的书生们，有不少人写了文章嘲骂她。
前些天，伽罗看了太子杨勇派人抄来的那些骈文，笑了一笑，便将这些不值高明者一哂的文稿推入了火盆。
她有些奇怪，杨勇是出于什么目的，抄来这些南朝腐儒的文字？是为了讨好她么？哪有人喜欢看专门骂自己的文章。是为了让她知道民意么？为什么北方民间，从来不见这种文字流行？
这个儿子现在是越来越迂执了，除了读书撰文上比他老子强，其他方面，杨勇不见得比杨坚出色。
他在处理政事方面毫无长才，为人又太宽厚了些，还从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份，常与一帮宵小为伍。
第一个出班奏事的，是上柱国杨素，他是个胆量过人的大将，虽然也姓杨，但并非皇族。
杨素与其他几个上柱国相比，更为聪敏深沉，听说，他少年时没读过几天书，在宇文护手下当了将军后，忽然发奋，足足有十年手不释卷，如今不但识通古今，文章写得漂亮，那一笔字也深得索靖“北派真书”的神韵。
对这位长髯及腹的大将，伽罗和杨坚都颇为欣赏。所以从前朝开始，就对杨素着意拉拢。
私下里，伽罗认为杨素之才与高颎不相上下，而且杨素举止潇洒有气概，胆勇外露，在朝上对答如流，与高颎的拘谨对比十分鲜明，若非杨素从前给宇文护当过记室参军，曾有过一段黑史，伽罗早已要将他迁至右相之位。
“皇上，臣以为，如今大隋立国不久，王法未建，不但州县官们断案时没有现成条律可以参照，老百姓也不知道敬畏王法，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制律。”杨素不紧不慢地说着，他有种不羁的气质，即使在太极殿上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的模样。
杨坚点了点头，他现在的心思并不在立律和均田上，他虽是皇帝，却只能在长江以北发号施令，那些江南烟水、吴越青山，对这个大隋皇帝来说，仍然可望而不可即。
倘若这分崩了三百多年的神州，能在他手上重新统一，那他杨坚不就成了和秦始皇一样名震古今的大帝？
包括晋武帝、北魏孝文帝在内的那些帝王，都将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现在也正当时机，南陈灾荒频仍、兵力薄弱、捐税杂多，民间怨声载道。这个杨素是真不懂得他的心思，还是故意违拗他的旨意？
杨坚昨天才吩咐大臣们回家细思平陈之策，上殿参奏，杨素却不识时务地提起什么“制律”之事。
杨坚还不及开口说话，尚书左仆射高颎已经出班奏道：“杨柱国所言有理，如今州县官员判理讼事，都参照前朝的法令，北周法令太严，酷刑繁多，皇上应该尽快颁布诏书、施行新法……”
高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杨素脸上满是不以然的神色，当面驳道：“独孤公此话差矣，方今四海未靖，司马消难等叛军未平，所谓治乱世当以重典，臣以为，北周的《刑书要制》还算不上严苛。”
高颎没想到杨素竟然会当面顶撞自己，更没想到杨素是这样一种意思，杨素本来是他的好友，二人互相欣赏多年，高颎因为身为独孤家的近臣，早得杨坚夫妻赏识，所以得势后也着力提携杨素。
想起杨素当年是因为自己大力推荐才得以被杨坚重视，他心下不禁微忿，表情却仍然平静：“呵，是我领会错了，那依杨柱国之见，我北朝地面至今还是乱世，应该立一部法令森严、条律众多、超越前朝的《大隋律》了？”
杨素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并不以高颎话中的讥讽为意。
坐在殿上的杨坚却有些糊涂了，高颎和杨素两个人的才能和忠心，他都十分信任，但高杨二人，一个主张宽政，一个主张严政，到底谁更有道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阶下的李圆通身上，也许是感觉到了皇上眼神中的询问之意，李圆通悄然退下，消失在丹墀之后。
杨素被长须掩藏的脸上，不禁挂上了一丝嘲意，他知道，杨坚又派李圆通去向独孤皇后讨主意了。
李圆通不一刻便匆匆从丹墀后走了出来，升阶走了两步，躬身将手中墨迹未干的纸条递给了杨坚。
杨坚眼角斜瞥，已自看见那纸条写着八个风骨铮铮的篆字：
宽法轻徭，
为我国本。
这八个字，立刻让杨坚的心头一片清明，他笑着挥了挥手，道：“杨柱国之见未见高明，北周北齐，都是因为徭役赋税太多、法令太重，所以才亡了国，我大隋既是因民心所向而得了天下，就该顺应民情，宽法轻徭。独孤公，你深知朕心，这部《大隋律》，就由你亲自督办，务必废除肉刑、酷刑，就像那个汉高祖刘邦在入关时的约法……约法什么来着？”
“约法三章。”高颎轻声补充道。
“对，朕就是这个意思。”杨坚没想到自己能将一个典故用得这么贴切，心下得意，高兴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出班奏事的，是上柱国贺若弼，他倒是肯听杨坚的话，昨夜彻夜未眠，命门客将自己的平陈策写成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文章，里面大大小小有一百多条奏对，在太极殿上当众又说了一遍。
杨坚侧耳听了半天，觉得贺若弼的意见虽然既具体又细致，但全是行军打仗中才用得上的东西，没有个头绪和核心。
他也是行伍出身，觉得贺若弼说的虽然头头是道，但未免太过教条，因此点了点头，将脸转向了高颎，问道：“独孤公，以你之见呢？”
高颎早在几个月就写过平陈之策，昨天听了杨坚吩咐，亲自动手，将以前的想法都整理抄录成了一封密启，不过，此刻他不想当着众臣之面说出自己深思熟虑过的意见。
适才听了贺若弼的奏章，高颎心底暗自有些好笑，心想，孙子说过：“战无成法”，哪有在打仗之前就将阵势、布局、兵数全部列得这么细致的？
敌情万变，时势也万变，对敌的战术，更不可能一成不变，就算是料敌如神的诸葛亮，事先也不可能像这样设计好、布置好一场规模宏大的倾国之战。亏贺若弼还是出入沙场多年的大将，竟然愚蠢到这个地步！
虽然意存菲薄，但高颎是个宽厚人，向来不喜欢像杨素那样抓住一个机会就肆意攻击、挖苦别人，何况贺若弼和杨素二人，都是他亲自向杨坚引荐的人才，各有过人之处，因此高颎笑了一笑，奏道：“皇上，贺若将军说的是军机，将来平陈之役中自然用得上，臣是文官出身，想法有些不同，臣以为，我朝现在与南陈隔江对峙，看来一两年中，不会决战，因之，目前我朝还是应该先致力于富国强兵之道。”
坐在“凝思阁”里倾听的伽罗，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难怪民间称高颎为“真宰相”，他的确有王佐之才，可与西汉的陈平、张良相提并论，甚至口碑更高一些。
就着阁里的光线，伽罗打开了李圆通刚刚送来的奏章，在这份硬绫包面的奏章上，是高颎那熟悉的索体真书，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千字：
“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积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大隋皇后，伽罗真要惊呼出声了。
好狠的计策！
江北的田比江南收得晚，高颎打算在每年的江南收获季节调兵佯装南攻，以耽误南朝的农时，而且，江南的房子大多是由木头、竹子、茅草搭起来的，高颎建议每年派人渡江去各地放火，耗费南朝财力。——这些办法，伽罗虽然也算得上读书万卷、理政多年，却连想都想不出来。
她一面佩服着高颎过人的智慧，一面却产生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以高颎之才，不管去辅佐谁，都能取得不凡的成绩，当然，他现在对太子杨勇忠心耿耿……
“圣上，”朝上议事的声音渐渐变小，看来是要散朝了，临光殿的一名女官却匆匆走了进来，在室门前跪下，因为杨坚的意思，如今宫内宫外都尊称伽罗为“圣上”，那女官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太子殿下派人来报，说东宫里刚刚有孩子降生。”
“呵？”伽罗不禁一惊，放下了手里的奏章，“元妃前天还到临光殿来请安，并没有什么怀孕的迹象……这孩子是男是女？”
“是男孩。”那女官有些害怕地答道，她一眼看见退朝后的杨坚走入室内，连忙低头回避一旁。
伽罗禁不住手脚乱颤，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气愤成这等模样，当着杨坚、李圆通和侍女们的面，她有些语无伦次地数说起来：“是男孩！本宫是怎么和他说的？本宫平生痛恨男子蓄妾，一夫多妻，有伤天和，富贵者凭借金钱权势多蓄婢妾，而贫贱男子却终身无偶，本宫和皇上夫妻三十年，皇上就从没向别的女人多看一眼，这个不肖子，他还只不过二十出头，便有了四五个姬妾，将元妃冷落在一边，前年他添了个庶生女儿，本宫便警告过他，我朝立嫡不立长，不管他怎么胡闹，都必须和元妃生下长子……他，他，他竟然将本宫的话当作耳边风！”
伽罗的胸前陡然一阵抽痛，不待杨坚前来抚慰她，她已经拍着桌子问道：“是哪个狐狸精生的？”
“是边将云定兴的女儿，云昭训。”女官的声音已经轻不可闻，在皇后的怒火中，她吓得连衣而抖。
“又是这个贱婢！”伽罗颓然坐下，觉得杨勇已不可救药，“太子竟然抬举这种出身微贱的女人，将本宫郑重选来的太子妃抛之脑后，他是想气死娘么？”

第十四章 栗园春色
细雨在临光殿的外面不疾不徐地飘着，隔着一层白雾般的春雨，院落里的梨花显得格外朦胧清丽。
伽罗驱散了身边的侍女，独自坐在殿下，一只皮肤略显松弛的手，按着桌上的那柄弯月形宝刀。
今天是独孤信的忌日，她刚刚和众兄弟从般若寺吊祭归来，尽管时间过去了三十年，但这把刀上的血色，仍然带着当年飞溅出来的痕迹，独孤伽罗从不擦拭这刀头的血迹，所以每一次拔刀出鞘时，都忍不住悲从中来。
女儿已经入住了正阳宫临光殿，将宇文家的不义子孙们杀得一个都不留，而做过了这一切后，女儿才觉得失落……
就算是颠覆了一个王朝，就算是一统了长江南北，又能如何？
那鬓发花白、爱女儿如性命的老父再也无法复生，更无法目睹他的爱女做出这一番赫赫业绩。
一股像从地沟里泛出的恶臭气味，被潮湿的风吹进帘内。
伽罗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从她有记忆时起，这股恶臭味就在年久失修的长安城中萦绕不去，如今她年过四旬，已经无法忍受这越来越浓的恶臭味，这气味居然隔着重重宫墙都能飘散进来。
是否该接受高颎和李德林的谏议，将这座长安城重修一下呢？伽罗拭去眼角的冷泪，将弯月宝刀留在桌上，负手攀住殿前的帘钩，沉思起来。
这座长安城，并非真正的西汉长安城，而是由前秦苻家在古长安旧址上草草建成的，前秦的王公贵族都是来自天水郡的氐族人，开化未久，哪里懂得什么筑城之道？
因此这座城池的街道狭窄弯曲，毫无帝京的风采，下水沟壑又深又窄，不便疏浚，自宇文泰定都长安时起，城中就恶臭不散，令人闻之欲呕。
但凡有点余财的人家，和西域来的那些巨商大贾，都在城外买宅定居，城里只剩下两种人：贫民小户与王公大臣，贫民没钱买城外的房子，王公们是为了上朝方便，不得不挤在长安城。
重修？
不，伽罗没有兴趣，不要说这种重修是白费力气，就算工程不大，伽罗也不会同意，这座城里留下了她太多痛苦的记忆，父亲功高不赏、无辜被害，自己又隐忍多年，才以权谋和屠戮夺走宇文家的皇位，所有的回忆都是那样不堪，那样血色淋漓。
伽罗只希望离这里越远越好，今天从般若寺回来的路上，她遥望城门，满心都是厌憎。
帘外，忽然远远传来了晚钟的声音，这是长安的几座大寺在做功课。
万善尼寺的尼姑越来越多了，北周的四个皇后、无数妃嫔和北齐的后妃、王孙们，前两年都已落发为尼，往青灯古佛边清修去了。
而从小笃信佛教的杨坚，刚刚在半年前下诏，准许北朝的百姓随意出家，但这些出家人并不减赋税，他们交的钱都要拿去建造佛像。
前些天，伽罗刚听得李圆通秘报，说民间印的佛书比印的《六经》多了几十上百倍，伽罗当时只觉得一怔。
她虽然也忏心礼佛，却不觉得这样村村修庙、山山建寺有什么用处，相反，她忧心忡忡，有了更深一层的担心。
夜色终于落了下来，雨声也渐渐密了，侍女在廊下禀报道：“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一个月来，杨勇已经连着八九次被关在了临光殿的门外，此刻的伽罗仍然毫不心软，她带着几分冷淡的神情吩咐道：“对他说，皇上出宫打猎去了。”
“太子殿下说，他只想拜见皇后。”那侍女小心翼翼地答道。
伽罗停顿了片刻，冷冷地答道：“本宫正在批折子，无暇见他。”
那侍女悄然抬了抬眼睛，还未答话，一个痛苦的声音已经在潮湿的落花缤纷的回廊上响起来：“母后，儿臣就算有万死之罪，母后也该准许儿臣先开口分辩。”
来的人正是伽罗的长子杨勇。
在杨坚的五个儿子，就数杨勇相貌最平凡，他远不如四位弟弟相貌俊美，既没有二弟杨广的貌若天人和四弟杨秀的英气勃勃，更没有三弟杨俊的超然飘逸和老五杨谅的风度翩翩。
杨勇一眼看上去，不像是带兵打过仗的大将，而像是个寒窗苦读多年的青年书生，他眉宇间凝着一股书卷气，高颎曾数次夸他“宽仁和厚、典雅出群”，而伽罗觉得，高颎未免过于吹捧杨勇了。
说起文才，晋王杨广远胜过杨勇，杨广的诗文早已在北朝境内到处流传；杨勇却永远只能写些四平八稳、风骨平平的文赋。论起武干，三子秦王杨俊精通水战、野战、攻城，战术精妙多变，北御突厥多年，突厥人听到他名字都胆战心惊；四子蜀王杨秀骁勇，有“项羽再世”之称；次子晋王杨广更是深通兵法、擅长布阵。杨勇除了是个长子外，还有哪一点比他的弟弟们出色？
见杨勇已经闯入殿中，伽罗登时放下了脸色，转过脸去看手边的一本经书，对杨勇的话不置可否，也不理会他。
侍女已经悄然退了下去，空旷的临光殿里，只有杨勇粗重的呼吸声。
“母后，母后自搬进临光殿后，好像和儿臣越来越远……”杨勇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伽罗带着些嘲笑神色，从书上抬起脸，扬起了眉毛：“勇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本宫的众多儿女里，你自幼受的宠爱最多，生你的时候，你父皇和我还没到二十岁，你身为嫡生长子，就在你父皇和我的怀抱中长成，一衣一食，莫不是娘亲自照料。如今你伤了娘的心，反倒说娘和你越来越远……你也不想想为什么！”
杨勇白皙方正的面庞上，两行清泪落了下来，他缓缓跪了下来，向伽罗的桌案边膝行两步，哀声道：“娘……孩儿还能再叫你一声娘么？俨儿从生下来至今，娘不肯去看一眼，儿子入宫请安，次次都被拒之门外，娘，儿子能有多大的罪过，被娘冷落到这个地步？”
“呵，本宫哪里敢冷落你？”伽罗冷笑一声，将经书“啪”的一声合起来，掷到一旁，“你是未来的大隋皇帝，自然事无不可为。听说你的东宫中如今又添了新的姬妾，侍女中也有人怀了你的骨血，年纪轻轻，贪色如此，将来登上帝位，不是又一个宇文赟么？”
杨勇听母亲骂得刻薄，低下头来，不敢说话。
他也知道自己好色，东宫中除了元妃、云昭训外，还设置了七八个姬妾，宠婢就更多了。
但杨勇私心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他是大隋太子，喜欢几个女人就会影响他将来的威名和政声么？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这些曾建下过王霸事业的帝王，他们难道是清心寡欲的男人？
“为什么你不喜欢元妃？”伽罗见杨勇低头任她责骂，气倒也消了一半，但声音仍然沉冷。
“孩儿是汉人，只喜欢汉女。”杨勇的声音很轻，“何况如今天下已奉汉晋为正统，当年北魏孝文帝元宏入关后，曾颁布诏书，命所有王公大臣将原来的鲜卑妻子降为姬妾，重新娶出身士族的汉女为正妻……娘，我大隋是汉皇正朔，怎能与鲜卑皇族攀亲？”
他话还没说完，伽罗已经气得脸色发白：“放肆！混账！你难道忘了自己的外祖父就是鲜卑人么？我们独孤家起自大鲜卑山下，百战得来功名，无论是在北魏、西魏、北周，独孤家的大将都威名远扬……元家是最古老的鲜卑世家，元家的女儿，血统纯正而高贵，比阿云这个贱人要强出百倍、千倍！”
杨勇虽然畏惧于母亲的怒气，却仍然不服气地答道：“阿云是个普通边将的女儿，出身也算不得卑贱。”
映着廊下淡黄色的纱灯，带雨的梨花像雪一样纷落着，远处，响起了隐约的车声，大约是杨坚回来了。
伽罗怒极反笑，她冷笑着，逼视着自己长得高大健壮的儿子，声音里不仅有愤怒，还有着忧伤的气息：“难怪你那样放纵阿云，难怪你每次出门宴游都带着阿云而不是元妃，你眼里还有本宫这个母亲么？你竟然将娘为你千挑万选相中的妻子丢在脑后，甚至向人抱怨说：阿娘不与我一好妇女，亦是可恨！阿云的父亲云定兴是我朝的武官，对，可你知不知道，阿云的母亲是谁？”
杨勇如何不知？
云昭训是云定兴在外面乐坊宴游时与歌伎生下的女儿，来历有些暧昧，如果不是这个缘故，他早就将云昭训扶正了，而不是重新娶少冢宰元孝矩的女儿当太子妃。
“阿云的母亲，与阿云有何关联？阿云清洁自守，性情温柔，做事得体，儿臣觉得她无可挑剔。”杨勇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被扼在了喉咙间，他越说越没有勇气，但还是勉强壮着胆子分辩了一句。
灯烛边的母亲看起来有些衰老了，她还是那么秀丽，轮廓不太鲜明的高鼻深目中，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高贵。
杨勇知道母亲因为身世之痛，平生最恨人纳妾，可是，为什么母亲不能在定下婚事前征求他们兄弟的意见呢？
他一直喜欢的就是娇柔灵动、善解人意的云昭训，而不是那位木讷呆板外带着几分傲气的元妃，从成亲当夜至今，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前年，他和晋王杨广、秦王杨俊前后都迎娶了母亲选中的妻子，听说只有杨广夫妻感情尚且算得上融洽，他自己和元妃几乎不交一语，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看到她那愚钝的面容、涣散的眼神，他就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而杨俊的崔妃虽然才貌双全，却也骄傲任性，与杨俊二人简直就是一对冤家仇人，一见面非吵即闹……母亲为什么就不肯反思一下呢？多年铁腕治家、治国的她，是不是越来越唯我独尊了？
令杨勇想不到的是，回答他这句话的不是伽罗，而是从廊下独自迈步进来的杨坚：“怎么没有关系？勇儿，朕虽然读书不多，可也听说，从前，东晋太子娶了屠户家的女儿为妻，结果生下的儿子就喜欢屠割沽卖。云昭训是云定兴在外面妓馆里带回的私生女，来路不明不说，又有那样一个下贱的生母，勇儿，我大隋的皇太孙就是这种人家的女儿所生，怎么能让朕和你母后心喜？又怎能令你的兄弟和大臣们心悦诚服？”
门第，又是门第！
杨勇望着父母那两张气质越来越相像的脸，颓然将头垂落到胸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的父母：难道，因为做了大隋太子，他就不能享受真正的感情了么？不能随意去爱，不能自在生活，更不能忘记身份和门第，时时刻刻，他都必须记住自己将有一份王图霸业要去打理。
杨俊瘫坐在胡床上，醉眼蒙眬地望出去，只觉得秦王府的一切都是那么黯然失色。
厅门外花影扶疏昏暗，厅上满地碎片狼藉，都是他刚才暴怒之中打破的花瓶、古董和摆件。
他甚至还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了女人，看着崔王妃在地下翻滚的模样、惊恐的面容，杨俊竟然有一丝快意，酒醉心明，他早就想好好教训这个嚣张的妻子了。
成亲多年，他一直忍受着她无止尽的指责和呵斥，仿佛她为他生了杨浩、杨湛两个儿子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便有了凌驾于丈夫之上的权力与地位。
崔氏出嫁前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加之才貌出众，崔家上下常赞许她才华见识、相貌谈吐可与当年的独孤皇后相比，因此，崔氏对自己也寄望极高、颇有期许，只是身为女子无法插手朝事，便常想方设法，要管教点拨自己家的王爷。
杨俊本来与她的夫妻情分就不重，哪里肯听得进去她的话。
况且杨俊才干出群、既通世务又擅长带兵打仗，却偏偏生性散淡，不爱揽权，崔王妃看在眼中更是生气，每日责备抱怨。
杨俊长年在外练兵，一出门就是数月，想要躲开崔氏，岂料这种冷落更增她心中怨怼，每次盼夫归来，更是怨声连连、脸若严霜。
女人的抱怨，也无非是盼着丈夫的怜爱和包容迁就，无奈杨俊天生心冷，自与千金公主情断后，年纪轻轻已是心如古井，崔王妃想要的夫妻恩爱、夫贵妻荣，全都无法从杨俊这里得到，怨极生恨，多年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势成水火。
“秦王殿下，医生看过王妃伤势，并无大碍，我适才已经吩咐人，给王妃喝下安神汤，让她睡了。”李圆通走了进来，望着醉醺醺的杨俊，心下有些同情。
李圆通从小就住在随国公府，看着杨勇、杨俊他们长大，五兄弟中，数杨俊最温文尔雅、谦逊不争，把这样一个冷静稳重的男人激怒成刚才的疯虎模样，无非因为崔王妃仗着自己娘家是独孤皇后的外婆家，她自己又是独孤皇后亲手挑选的秦王王妃，地位稳固，所以对杨俊向来针锋相对、处处苛求，毫无一个妻子应有的温存和体贴。
也许是因为知道秦王夫妇不和，独孤伽罗才把自己视若养子的亲信管家李圆通派到秦王宫来，替杨俊照管家事，来了秦王宫才两个月，李圆通已经发现，自己当的差事着实令人头疼。
杨俊举起酒杯，顾自又饮了满满一杯烈酒，没有说话。
在厅门处的花影下，他似乎又望见了当年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孩儿，她牵着他的手，温言絮语、巧笑嫣然。
宇文若眉生长王府的绮罗丛中，处处养尊处优，可却有如此温婉可爱的性格，细致入微，善解人意，与他常常两心相照、十分默契，不像崔氏，艳若桃李也性如烈火，让他只觉得望而生畏、不愿亲近。
“殿下难道至今还惦记着千金公主么？”李圆通挥挥手，命人收拾好花厅满地的残渣碎片，劝解道，“王妃虽然性格稍见骄横，但嫁给殿下后，并无失德之处，她照料内务，打点家事，亲抚幼子，日夜辛苦，又苦盼殿下不归，难免有时会有怨言。女人心事细密，最盼怜惜，倘殿下能稍许假以颜色，王妃必能与殿下两相敬爱。”
杨俊苦笑一声，又饮了一杯酒，口齿不清地道：“她本来嫁的就是王位，要的就是尊荣，根本不在乎我心里有没有她。”
李圆通深知杨俊说的是实话，崔王妃心里未必就看得起这个天天闭门在佛堂诵经的散淡王爷。
朝野皆知，太子杨勇因宠妾灭妻之故，得罪了独孤皇后，失去了父皇、母后的欢心，其他兄弟隐隐都有争嗣之心，只有杨俊毫无想法，崔王妃自然失望。
杨俊在朔州北拒突厥多年，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还在太子杨勇、晋王杨广之上，若将来太子之位动摇，杨俊上位的机会比其他兄弟更多，他自己却根本就没往这方面动过念头，这让雄心勃勃的崔王妃越发恨杨俊不争气、不上进了。
“听长孙晟说，近来沙钵略可汗病重，只怕没几天活头了，突厥各部分崩离析，争着结好大隋。沙钵略这一死，不知道是由弟弟处罗侯接位，还是儿子雍虞闾接位，按着突厥婚俗，沙钵略死后，千金公主要改嫁给继位的大可汗，唉，说起来，千金公主也确实是个苦命女子，这一生飘零大漠，身世凄苦，没个出头之日，我还记得当年顺阳公主携着她初来我们随国公府时的小模样，那真是楚楚可怜……”望着杨俊睫毛上挂着的泪滴和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李圆通硬生生地掐断了自己的回忆，流水般漫去的岁月，虽无痕无影，却已悄然黯淡了当年的美好纯真。
“李总管，你看着我长大，最知我心，你说，母后这五个儿子中，是不是数我最温顺听话？”杨俊泪盈于睫，喃喃问道。
李圆通点了点头，道：“秦王殿下自幼孝顺懂事，无论读书学武，进退礼仪，从没让皇上皇后操心过。”
“我什么都听母后的，样样都不想违逆她的心意，只盼得有朝一日长大成人，建下战功事业，让母后为我骄傲自豪，报答亲恩。我和千金公主的婚事，也是母后当年在众人面前亲口许诺的，所以我从懂事时起，就把若眉看成自己今生今世的妻子，可是……可是母后她骗了若眉，也骗了我……”杨俊泣道，“她把若眉放到了我的心头，又要硬生生夺走，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李总管，我自幼心软，最怕负人，一想到若眉一介孤弱女子，在戈壁荒滩颠沛流离、受尽煎熬，便心如刀割，如今二人缘分已断，我娶妻不淑，一回王府便如入牢笼，数次向父皇母后恳求出家为僧，斩断尘缘，他们却又严辞拒绝、决不准我离这红尘……”
杨俊哽咽难言，平日里，他统领三军、令行禁止、每战必一马当先，尽显统帅威仪勇略，令人敬畏，而况性格又深沉内敛，所以没人看得清他心底伤痛。
此刻，醉酒后的秦王，成了李圆通面前无助的孩子。
“每当夜深人静，我心里就漫上来一阵无法克制的疼，疼得我几乎窒息。我从无争权夺位之心，天生清俭，只愿与若眉长相厮守、平淡一生，可就这么点微小的愿望，我也不能做主……”杨俊以手掩面，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只能按母后的意思，娶了崔氏，她才貌出众、心高志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出色女子，可是……可是……可是呵，平生只爱梅魂淡，难赏牡丹倾国色，我爱的不是这种女人，她爱的也不是我，她要的更不止这座秦王宫，欲壑难填，每日想尽办法，斥责哀怨，要让我遂她心愿，去耍尽权谋、争夺皇嗣之位，一想到要接着和她过完这一生，就令我满心压抑、了无生趣……”
李圆通长叹一声，抚着杨俊的发髻，劝解道：“来秦王宫两个月，殿下心事，我已了然。崔妃是皇后亲择，亦无大过，殿下就算再不喜欢她，也犯不着到皇上那里求着要出家当和尚躲她。我想着啊，这秦州、朔州都是秦王的封地，不如我们在那里也修建行宫，重新纳几个侧妃、姬妾，秦王是皇上爱子，为子嗣念，也该多蓄姬妾，王妃只能有一个，可女人呢，殿下想喜欢谁，就能喜欢谁。”
没人回应他，李圆通低头一看，醉酒的杨俊已经酣然入睡，即使在睡梦中，他仍然深锁双眉、一副忧郁不快的表情。
北风在无边的平原上回荡着，这是开皇四年（公元584年）的冬天，长安城外正飘着雪，般若寺门外，两辆四马安车静静地停着。
寺门外持戟凝立的宫卫们，不敢拂去深黑色铁衣上的积雪，成团成卷的雪花不断落将下来，沾在他们的眉头和睫毛上。
般若寺后不远是一处树林，古木苍松高出殿顶，修竹环寺，在冬雪中显出一种耀眼的青碧。
一条青石径道从经堂后直通到林中，身穿紫色貂衣的伽罗，正扶着一只石羊，怔怔地凝视着新修不久的独孤信墓。
三年前被追封为“太师、上柱国、赵国公”的独孤信，陵园的规模算不上大，但处处看得出匠心和气派。
墓前的青石碑有一丈多高，碑顶是盝顶形的志盖，装着青铜提手，志盖上刻着多重宝相花饰，志石侧刻着十二生肖纹和宝相花饰，中间用飞白书刻着：
隋太师、赵国公独孤信
赵国公夫人崔氏
志文长达二千余字，是高颎的手笔，身为文章流布天下的清河崔家的外甥，伽罗看得出来，高颎对独孤信的感情发自内心，饱含着伤感、悲愤和崇敬，仅仅为了这篇细密激昂的文字，伽罗就觉得，父亲没有白将高颎收入他们的独孤部落。
“母后，天色已晚，雪越来越大，我们也该回去了。”陪伽罗前来的汉王杨谅，轻声催促道。
杨谅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貌清秀，身材还带着些单薄。
他与四个哥哥不同，性格较为活泼外向，没有二哥杨广的稳重和四哥杨秀的威严，也没有大哥杨勇的沉闷和三哥杨俊的忧郁。
也许因为杨谅是伽罗最小的孩子，性格又开朗，伽罗没让几年前就被封为汉王的杨谅和三个哥哥一样到藩国去就任，而是留在了宫中。
“哦。”伽罗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从石羊背上将手放下。
独孤信墓前的坟草刚刚被她清除干净，墓前的香烟还未散尽，墓道两边，遍植着二十几年前伽罗命人种下的白杨树，荒秃的树枝上积着厚雪，一眼看去，白杨树林如烟一般寂寥，伽罗的眼睛不觉又有些酸涩了。
杨谅站在一旁，等候得有些不耐烦。
他对自己从未谋面的外祖父没有多少感情，听说二哥杨广的相貌气质和独孤信很像，这让他更觉疏离。
不知道为什么，杨谅一直有些害怕自己的二哥、晋王杨广。
二哥看起来近乎完美，他年纪轻轻，便十分善于克制自己，但在这完美之下，似乎在深深掩藏着什么……杨谅无法说出自己隐秘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在四个哥哥之中，二哥杨广令人感到压抑，三哥杨俊整天诵经不止，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四哥杨秀能干而傲慢，都比大哥难于相处。
此刻，关中特有的大雪在林外飘卷飞扬，青石道上的雪，反射着幽蓝的微光，令人越发感觉到暮色的沉重。
“谅儿，”伽罗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从般若寺后的台阶拾阶而上，站在殿门后回望了一眼，忽然说道，“你看，从这里能够望见我们的大兴城。”
“这么远也能看见大兴？”杨谅有些惊讶，顺着母后的视线远望去，却见暮雪天际处，一座城池剪影巍然耸立，不是大兴城是哪里？
新建成的隋都大兴城，位于原来汉长安城东南方的龙首原上，动用了一年时间，由丞相高颎亲自督工设计而成。
城池规模之庞大，前古未有，杨谅听身边的内侍们传说，父皇本意是想将汉长安城重修一下，而母后却决不肯再住在长安，她说那里的恶臭味让她忍无可忍……
如今的大兴城，气派壮观，较长安城大了几倍。
大兴城里南北街道十一条，东西通衢十四条，纵横交错，将整座城池划为一百一十坊，引得关内关外的豪门竞相进城筑起大宅。
在父母亲的墓边眺望见这座新建的隋都，让伽罗有种安慰的感觉，似乎是终于成就了父亲生前“一统九州”的心愿。
大兴城已是北朝百城拱卫的京都，不久之后，待她平定南陈，大兴城还将会成为茫茫九州的首善之区。
她正在暮雪纷飞的庙宇里暇想着，忽然眼角瞥见杨谅满脸都是倦怠之色，心下不禁一紧。
伽罗平生最引以为自豪的，就是生了五个出色的儿子，除了杨勇相貌算不得出众外，其他四个儿子个个相貌英挺、聪颖多才，她这么多年来，除了料理政事外，就是一心一意照顾杨坚和管教五个儿子。
想不到的是，除了杨广外，其他四个儿子都和她不大亲近，杨勇、杨俊、杨秀长大以后，从来不愿向她吐露心事，除了表面的礼节外，他们对她缺乏真正的感情。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没有将排行最末的杨谅放出去就藩，想留在自己身边，慢慢培养出一份母子深情。
但杨谅此刻的漠然让她感到，诸子之中，唯有晋王杨广最留恋自己。
三年前，十三岁的杨广到并州上任时，攀住自己的衣袖，默默坠泪良久，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而三子杨俊去当洛州刺史时，却只在临光殿外拜了三拜，便飘然而去；四儿杨秀十一岁就当上了领二十四州军事的大总管，上任之时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根本想不起来伽罗还在为母子分离心中难过……
至于太子杨勇，那更不消提起。
北风卷地而来，般若寺里的灯烛一一亮起，照见无边的夜雪，伽罗紧了紧衣领，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身道：“谅儿，咱们回宫。”
年少的杨谅陪母亲在般若寺后的深林里站了这么久，又冷又累，听了这一声吩咐，暗自舒了一口气，连忙扶住母亲的肩膀，穿过大雄宝殿，在明远大师的陪同下，快步走出了山门。
李圆通仍在门外守候，作为伽罗和杨坚的心腹爱将，在废除六官制度后，他早已位居刑部尚书的高位，但仍在杨家夫妇面前保持着家奴姿态。
生性简傲的他，连生父都不肯认，却对杨坚和伽罗当年的另眼相看、破格提拔一直感激涕零。
见独孤皇后和汉王杨谅走出寺门，满头满肩都是飞雪的李圆通忙迎了上去，低声道：“圣上，杨素的夫人郑氏已在外面等了好久。”
郑氏来做什么？伽罗有些纳闷，因为宠信杨素的缘故，伽罗常常召郑氏入宫闲谈，算得上熟稔，不过，她并不喜欢这个出身高门的汉女。
听说郑氏从小就十分要强，牙尖嘴利，做事带几分霸气，嫁给杨素后，两强相遇，夫妻二人和好的日子少，吵闹的时候多。
杨素在大臣里威信不错，又以精明强干著称，却时常会脸上带着伤痕出现在临光殿上，让伽罗又好气又好笑。
身后的内侍张开深黄色罗伞，伽罗刚刚往台阶下走去，便见一个穿着黑色貂裘的女人推开寺门前的甲士，款款跪在她面前积雪的石径上。
“杨夫人，”伽罗没有吩咐她起来，而是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郑氏抬起脸来，那是一张清秀瘦削的面庞，眼睛红肿不堪，她注视着伽罗良久，才哽咽道：“圣上，臣妾……臣妾冒死告发……”
隔着飘团扯絮的大雪，伽罗看见郑氏的眼泪潸潸而下，落在胸前华贵的貂裘上，不禁有些怜悯。
她早知道杨素是个内宠颇多的男人，家中的舞女歌婢，号称是大兴城中的头牌，平生最恨男子多妻和纳妾的伽罗，对杨素的这个毛病也十分不以为然。
伽罗前年曾特地下过口谕，命公侯们不得将庶生子列为世子，更不得给婢妾谋求诰封，为了这个缘故，郑氏等一大批公侯夫人曾亲诣正阳宫谢恩。
但在当时，伽罗环视着那群罗拜阶下、三呼万岁的贵妇们，心下却升起了一种惆怅的情绪。
这些女人，她们既不读书，更不理军政之事、民生大计，整天只知道为一己的富贵荣华而取悦自己的丈夫，她们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份终生不渝的爱情？
她们比那些婢妾并不见得高贵到哪里，无非是运气好，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又嫁了个能干的丈夫罢了。
慢着，郑氏在说什么？告发？她要告发谁？瞧她这副泣不成声的惨态，她莫非是要揭发杨素的什么罪行？
杨素为人处世的作风虽然有些凌厉，但由于他勇于任事，精明能干，伽罗一直都很欣赏他，认为他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从未怀疑过他的忠心，难道，他竟然当不起伽罗的这份信任么？
“杨夫人，你站起来说。”伽罗心下念头翻腾，脸上却仍然和颜悦色。
郑氏没有起身，她仰起脸，稍稍迟疑，一种强悍而绝望的神色掩盖了她最后的缱绻，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圣上，臣妾的丈夫杨素为人放诞无礼，背后常有非分言行，昨天，臣妾见他又违背圣上口谕，穷奢极欲，花重金买取了十几个平城少女入府学唱，因此和他争执起来，想不到，他和臣妾争吵时，竟然骂道：妒妇，我将来就是当了皇帝，也不会立你这种妒妇当皇后……圣上，凭这大逆不道的话，杨贼就有可杀之罪！”
不知道是夹雪的北风太冷了，还是郑氏的话太令人震惊了，伽罗忽然打了个寒战，她在般若寺前的一片灯笼中怔立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杨夫人，你放心，本宫会妥当处置此事，此系杨素一人之过……本宫早知他自负才气，为人不拘小节、简傲放旷，本宫会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伽罗并不相信杨素真有篡位的野心，杨素因为才貌出众，气概不凡，常有出格言行，伽罗也颇为欣赏他的脱略形骸。
但今天郑氏的告发，却让她忽然发现了另一件事：大臣们似乎对她限制纳妾、不许抚养庶生子女的圣裁很不为然，不但是不以为然，而且只怕是满怀抵触情绪。
妒妇？杨素到底是在骂郑氏，还是在骂独孤皇后？他这么多内宠，郑氏管束得当然有道理。
而伽罗早就三令五申，不许公侯们多纳妾，对纳妾的大臣，她有意识无意识地会将他们或调离实职、或压制不用，但就是这样，这些好色的官员们，还是偷偷地建了外宅，不断娶妾买婢。
前天，伽罗听高颎的贺拔氏夫人说，高颎在不久前，也娶了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为妾。
贺拔氏夫人提及此事时，十分轻描淡写，似乎没有当一回事，而伽罗却不禁心中郁闷，连为人雅重有君子风的高颎也开始娶妾，这女孩子甚至还没有伽罗的女儿年龄大……男人们只会一个接一个地喜欢年轻娇艳的歌女，而不能守着忠贞深情的妻子终老么？
夜色深沉，只有内侍手中打着的几十只灯笼，照亮了般若寺外一角迷天的风雪。
独孤菩提斜睨自己那母仪天下的七妹，伽罗也老了，眼角已有皱褶，微笑起来，脸畔更有两弧深深的长纹，显得比真实年龄更为憔悴苍老。
伽罗一向有种沉静的美，不如菩提大方艳丽，她与杨坚所生的几个儿子，也大多长得像伽罗，清秀俊美有余，健硕魁梧不足。
菩提的独生子李渊正侍立在她身后，这孩子和太子杨勇同龄，比晋王杨广大三岁。像他的父亲李昞、祖父李虎一样，李渊身材极其高大，虎背熊腰，面貌英气勃勃，一眼看去便是出众将才。
可作为当年西魏八柱国李虎的长房长孙，李渊如今的名位简直不堪一提，去年才升了偏远的歧州刺史，手下将卒不到五千人，当年世袭的唐国公之位，也早就随着朝代更迭失去，连个像样的封爵都没有。
让李渊在朝中受人另眼相看的唯一原因，无非他是独孤皇后的亲外甥，又因此深受杨坚赏识疼爱。
可独孤菩提觉得，这全都是假的，杨坚和伽罗若真心喜爱她的渊儿，岂会令这孩子年过二十还只能当个地方官吏？
他们俩口子生的那五个儿子，哪个不是十三四岁封王、十五六岁就都督十五州军事、当上雄踞一方的大总管？
渊儿与太子同龄，在朝多年，却只能拣到这点残羹剩饭般的偏僻城守之职，独孤伽罗，难道她真当自己的四姐没见过世面、是个乞食门下之人吗？独孤菩提为儿子求官心切，每年都要上独孤伽罗那里求情，独孤伽罗却永远不冷不热地回答以什么“渊儿还年轻，再历练几年后提拔”这种空话。
无非是当年自己曾与顺阳公主背后议论过她几句，当众数落过她两次，想不到七妹竟如此记仇，甚至还把账记到菩提的儿子头上。
江山变色、朝代更迭，身为外戚的独孤菩提却一无所获，只有满心失意。除了眼睁睁看着七妹因权谋过人、隐忍多年报复父仇的壮举被载入史册，她自己丢了唐国公夫人的头衔，她们李家丢了唐国公的爵位，还落了什么好处？
独孤菩提移开自己越来越满含怨愤的视线，投在不远处的滕王杨瓒身上。
杨坚和三弟杨瓒不和，已经是朝野皆知之事，尽管杨坚待这位试图在亡母牌位前谋杀他的弟弟其实不薄，至少比独孤伽罗对她这个四姐强多了。
杨坚易鼎之后，杨瓒似乎一夜间就变老了、变沉默了，也不再讲究衣着姿容。
从前以俊美和姿仪闻名长安城的“杨三郎”，成了个发髻半白的老头儿，忧郁寡言，他仍未离弃自己的原配、前朝公主宇文怡，也因此屡屡得罪触怒大哥杨坚，受不到宠信。
尽管对三弟有种种不满，杨坚大封诸弟时，仍立杨瓒为滕王，赏了雍州的丰饶之地做封邑，杨瓒带妻儿就藩多年，独孤菩提听人传说，说宇文怡仍试图勾结远在突厥的千金公主，平时节衣缩食、招兵买马，暗有不臣之举。
独孤菩提未免暗中笑话宇文怡的不智。
长城内外，独孤伽罗的五个儿子、七大虎将统兵百万，连当年沙钵略可汗聚集东突厥、西突厥四十万兵马强攻，也没撑过几个月便铩羽而归，小小的宇文怡还能翻腾起什么风浪？纵然身系家国的血海深仇，无奈宇文怡却没有独孤伽罗的坚忍与权谋韬略。
栗园的春色，是一种薄明的春色，阳光流水一般从树顶筛下，新叶的浅绿色荫蔽着宫宴的座席。
在座的，都是杨家的近支宗室和独孤家的国戚，除了独孤菩提几个姐妹外，独孤罗、独孤善等人也都奉命前来赏花游园，杨瓒因为上个月被查出妻子宇文怡在家设巫蛊入狱，他的雍州牧之职被夺，也回了大兴城的王府。
“三郎，”杨坚兴致勃勃地指点着林外盘旋的鸟雀，“你还记不记得，朕和你小时候最喜欢来栗园打鸟？爹带着我们俩在这里学骑马，学射兔子和鸟雀，朕读书作文章不如你，可是学骑马射箭，偏偏比你学得快。”
杨瓒抬眼望着杨坚，冷淡地道：“多年前的往事，臣早忘了。”
“忘了？”杨坚有些可惜的神情，“唉，三郎怎么能连小时候的趣事都忘记了？二弟，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啊，我们从太学里跑出来，和宇文邕、宇文宪他们兄弟几个，来栗园里射了兔子、野鸡，偷偷烤了吃？”
靠山王杨林笑道：“当然记得，大哥和宇文邕射的兔子最多，可我和三弟吃得最多，等你们打好猎回来，兔子肉全被我们几个人吃了，只剩下一堆骨头。”
杨瓒仍是冷冷地道：“连宇文家的江山也被大哥吃得渣都不剩，几只兔子算得了什么？当年栗园本是皇家园林，闲人不得入内，可只要我们杨家兄弟想来射猎，宇文邕、宇文宪他们兄弟几个，哪次不是忙前忙后地作陪？”
他尖锐的话语，不但让独孤伽罗脸上陡然变色，也让杨坚极为不悦。
杨坚放下酒杯，怒道：“三郎，休得放肆！宇文家的江山得来不义，朕不过是还了独孤公一个公道！”
“还独孤公的公道？”杨瓒冷笑连声，“大周的江山，虽有独孤公的战绩，但更是太祖以权谋胆略，毕生笼络六官、驾驭英雄得来的功业！太祖与独孤公君臣之分早定，就算独孤公被专权的宇文护害死，就算太祖对不住独孤家，可独孤家的这份大仇，也用不着我们姓杨的来报！更用不着让我们姓杨的受骂名、受牵连！”
“胡说！”杨坚看了一眼身边的独孤伽罗，妻子脸色铁青，显然在强忍愤怒，“爹是独孤公的旧部，多年受独孤大人深恩，爹活着的时候，也常感叹独孤公无辜受戮，为之不平，怎可谓独孤家的仇恨与我们杨家没有关系？”
“不错，爹的确受过独孤公恩义，可爹受了大周太祖恩义更多，宇文家对不起独孤家，却没有对不起我们杨家！”杨瓒睁圆眼睛，厉声答道。
独孤伽罗看出来，今天的滕王杨瓒似乎已经泼出去不要名位、不要性命，也要当众与她和杨坚翻脸抗诘了。
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晚签署好的那道给宇文怡赐死的旨意下发，就算不赐死，宇文怡如今的日子也已经生不如死。
当年的顺阳公主，眼下连宗籍身份都没有，杨家的家谱上也将她除了名，不再录为杨瓒之妻。
除了在滕王府里关着门当着杨瓒无名无分的女人，宇文怡再不能抛头露面，在这世上几乎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她所有的兄弟，都被埋入了周太祖宇文泰成陵附近的荒地。
这些年，宇文怡背后设猫鬼咒、巫蛊咒来对付独孤皇后，世人多有耳闻，独孤伽罗也一直不愿与她多做计较。
可一个月前，独孤伽罗竟在自己的茶水里发现了毒药，虽然李圆通很快查出了下毒的侍女，查出她是受杨瓒、宇文怡指使后，即时处死，但独孤伽罗还是浑身刺痛、满头大汗，卧床将息了足足十天，才恢复过来。
无奈之下她才将此事启奏杨坚，让他定夺，看杨坚事后旨意，仍旧念及几分手足之情，不愿降罪于三弟杨瓒，只将他削职了事，独孤伽罗也只能强忍不快，让李圆通加紧防备，把临光殿的侍女更换了一半。
可这般隐忍的结果，杨瓒却越来越放肆了。
望着一旁姐姐独孤菩提和弟弟独孤陀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独孤伽罗就知道，倘若再不打压杨瓒气焰，这些仗着他们裙带登天的亲眷们，只会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滕王无礼！”独孤伽罗低喝一声，指着伍建章和鱼俱罗道，“你们还不将这个无父无君的逆臣拿下！杨瓒，本宫问你，你早知宇文怡与突厥可贺敦勾结，要引兵入关，还在背后设猫鬼咒要害本宫，为何知情不举？”
“宇文怡全家被害，皇位被夺，为父兄报仇，何罪之有？皇后为父报仇，便是一段佳话，我妻子为父兄报仇，便是滔天罪孽，哼，果然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杨瓒对她不屑一顾，“宇文怡智计不如皇后高明，心术不如皇后奸险，手段不如皇后毒辣，自然难成大事，让皇后笑话了！”
伍建章与鱼俱罗应命而来，从座席上拿下杨瓒，将他按倒在杨坚的座前，杨坚气得长髯乱抖，道：“三郎，你受妻子蛊惑，已成疯魔，来人，速下诏命，即刻将宇文怡赐死，将杨瓒下狱！”
杨瓒强自挣扎，抬着脸叫嚷道：“那罗延，我不用你饶性命，我是大周驸马，为岳家复仇也是我的本分！你听了独孤伽罗这个贱人的话，玷污我们杨家的累世清誉，成了篡位夺权的奸臣叛党，千秋之下，难逃骂名！你杀了我吧，从此我与你兄弟之情断绝，也好洗清身上的污名！”
杨坚怒极反笑，挥手道：“放了他！三郎，既是你如此厌恶我们夫妇，朕放你一条生路，你与宇文怡离开大兴城……”
他话音未落，却见杨瓒从怀中取出短剑，手起剑落，往独孤伽罗心口扎去，虽然独孤伽罗手疾眼快、翻身躲开，右边臂膀却被杨瓒的短剑划了长长一条血痕，衣袖破碎、鲜血淋漓，她捂着肩头，咬牙忍痛不吭声。
鱼俱罗抢上前来，一把打落杨瓒手中的短剑，伍建章再次擒住杨瓒双臂，用膝盖压住他腰眼，将杨瓒按倒在地。
事到如今，不容杨坚不发怒，杨坚沉着脸道：“朕本来只打算将宇文怡赐死，三郎，既是你夫妻情重，一心要追随她于地下，朕也只有成全你。来人！”
李圆通道：“皇上有何吩咐？”
“拿一杯鸩酒来！”
杨瓒仰起头来，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大哥，好皇上！你这辈子，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出卖家声、背叛朝廷、杀尽对我们杨家恩深义重的宇文皇室，还要处死你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好，好，好！我到了地下，见到爹和娘，会好好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全都禀报双亲！”
独孤伽罗草草扎好伤口，眼望杨瓒，像在对他说，也像在对独孤菩提等人说道：“宇文泰欺罔兄弟，辜负信义，才会得到如此报应。我爹临终前曾说，倘若他一生秉持忠义，却受冤屈而死，那他就会用死来告诫世人，信义从此不如粪土！本宫隐忍多年，报复家仇，一来是宇文家气数已尽，江山社稷，唯有德者居之，皇上仁德，深得民心，雄才大略，堪为帝表；二来，本宫是要用宇文泰子孙的横死，来告诫后世，欺人者必受报复，信义者必有恩泽，善心必结福祉，负心必得恶报，因果循环，报应从来不爽！”
独孤伽罗的声音并不大，而且沉静缓慢，可听在身边亲眷耳中，却如寒风凛冽，让独孤菩提、独孤陀等人都背上暗出一层冷汗。
杨瓒闭目道：“独孤伽罗，不用废话，成王败寇，我夫妇不是你的对手，今日有死而已！可是大哥，临终前我还有句肺腑之言，望大哥能听得进去。”
杨坚痛心疾首道：“三郎，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何必为了一个宇文怡，非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杨瓒微微一笑道：“宇文怡虽是前朝公主，娇蛮任性，可这一生嫁作我杨三郎的妻子，她恪尽妻职、母职，为我生儿育女，对我体贴照顾，得妻如此，此生无憾，只愿生死追随，无怨无悔。可怜的是大哥，这个姓独孤的女人，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你，她野心勃勃，自视为帝王之才，一辈子将大哥操纵在手心里，利用大哥，利用我们杨家的秦州军，利用女儿的婚事，成就了她的皇帝梦。大哥当真以为自己是大隋皇帝吗？这么多年来，朝中所有的奏对、条陈，哪份不要经这个女人过目？哪条国策大计，不是这个女人的主意？从高颎、杨素到贺若弼，哪个朝廷大臣的提拔、任命，不是这个女人的意思？群臣称大哥为‘皇上’，却尊称这女人为‘圣上’！大哥，你醒一醒吧，大隋皇帝是独孤伽罗，从来都不是你！你不过是庙堂坐的一尊菩萨，独孤伽罗里手中的一个牵线木偶！”
杨坚被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扫视着宴席上那些宗室与亲眷们的面庞，从他们的神情里，迟钝的杨坚到此时才看了出来，原来，所有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李圆通捧着一个托盘匆匆而至，托盘上是一瓶封蜡的毒酒。
杨坚突然间怒气勃发，喝道：“杨瓒，朕看你是昏了头，死到临头还要花言巧语挑拨我们夫妇！伽罗嫁入杨家多年，为朕生了五子三女，无不英伟过人，辅佐朕治理天下，殚精竭虑、极尽忠诚。你自己才是宇文怡手中玩物，放着王位和性命不要，死心塌地跟着那个女人谋逆叛乱、陷害皇后，实在不识时务！既是你自己一心求死，朕就成全你们，你放心，你们夫妇死后，你的四个儿子，朕依旧会好好看顾。”
李圆通冷着一张黑脸，没好气道：“三王爷，你上路吧！”
杨瓒道：“我今天来栗园，就没想活着回去。大哥，你说话要算话，我死之后，你将我与宇文怡以夫妻之礼葬在一起，就葬在这栗园之中，让我的孤魂时时可以归来，在栗园门前、龙首原上，回顾童年的那些无忧岁月……”
他从托盘上取过开盖的鸩酒，平静地一饮而尽。
在杨家宗亲和独孤家姐弟的惊呼声中，这个四十二岁的美男子，嘴角流血，缓缓倒伏在栗园的薄明春色里。

第十五章 晋王杨广
高颎穿过重阙三门的广阳门，走在大兴宫的青石驰道上，满意地环视了一眼这座崔巍的新宫。
这一年时间，他和以筑城术闻名的宇文恺两个人，衣不解带，在龙首原的荒坡上建起了规模超越前古的帝京。
工程这样浩大，却没有什么言官激烈上谏，民间不但没有怨言，老百姓们反而欢天喜地，热盼着关中大地能重现西汉的盛世气象。
这中间，当然有高颎不少苦心。
为了充分实现“平徭”，高颎向杨坚进谏，要在天下州县全面普查户口，普查结果，新增了一百六十多万人口；他又亲自制订了《输籍法》，为各种捐税定了总纲，这两个举措，不但除了北朝多年的弊政，也为新都的筑成立下了汗马功劳。
大丈夫立身于世，无非是立功立德立言几件事情，自己不但令北朝大治，还曾立下破齐、抗突厥的战功，倘若能再带兵平陈，统一这分崩了三百年的关中大地，必将名垂千古，父亲高宾也会含笑于九泉。
这些纷纷涌起的念头，令人到中年的高颎浑身一振，他大步向文思殿方向走去，独孤皇后正在那里等着和他谈事。
文思殿前依然像长安正阳宫那样种满了梨花和白杨，有时候，高颎曾想，是否在独孤皇后心中，白杨树就像她立功厥伟、忠直过人的父亲独孤信，而那落花如雪的梨树则像她出身清贵、才貌出众的母亲？
因为早年失去父母，为人纯孝的伽罗常常羡慕那些父母双全的大臣。每遇到这些臣下进宫议事，伽罗往往会在议事后殷殷问候他们的父母，并特地赏赐些老年人喜欢的食物，自己的母亲还曾蒙她召见，当面被夸奖生了个好儿子。
文思殿前只有两个小内侍执着拂尘站着，引高颎入见的小内侍刚要去禀报，忽见殿门大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那人长方面庞，剑眉星眸，长得虽然俊朗，但嘴角下拖，眼神忧郁，正是独孤皇后的三儿子秦王杨俊。
“秦王殿下。”高颎见杨俊脸带怒容，眼角还有未拭净的泪水，惊讶莫名，停步打了个招呼。
平常为人谦和的杨俊，却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他，独自拂袖而去，高大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梨树下。
高颎满腹疑惑，跟着小内侍走进文思殿里，却见殿内一个身穿卷草花纹紫绫绣服的女人来回踱步，步伐既急躁又不安，带着几分烦闷的气息，那正是独孤伽罗。
“圣上，”高颎微一屈膝，便在侧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伽罗不许他在文思殿里还来这君君臣臣的一套，只许他用家人之礼相见，高颎一直按她的意思行事，此刻，高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试探地说道，“臣刚刚在门前遇见了秦王。”
“唔。”伽罗淡淡地答应一声，停下了步子，胸前却起伏不定，似乎有满怀的怒气和牢骚，却又不想说出来，“他神情如何？”
高颎不想枉作小人，背后议论，因此将话题又推了过去：“圣上适才为何教训秦王？”
伽罗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又升腾了起来，她重重叹了一声，一掌拍在面前的一幅白绫上，道：“为什么？这个不肖儿，他放着好好的秦王不当，放着陇右诸州不管，竟然要出家为僧！他刚满十二岁时，皇上就授他上柱国、洛州刺史的高位，去年又让他当了秦州大总管，总领陇右十几个州的军事，皇上和本宫对他的期望何其高？他肩上的承担又是何其重？不料他放着军机州事不管，一天到晚读佛经，现在又打算剃度出家。别的不说，他的妃子崔氏如今怀孕四个月，他竟然忍得下心……阿祗这孩子，也太凉薄了。”
这倒是出乎高颎的意料，他早听说杨俊像杨坚一样好佛，但没想到杨俊竟会有这么坚定的道心。
杨俊身为北邦的嫡亲王爷，贵重无比，手下总领陇右，势力仅次于太子杨勇，又正在少年得意的当儿，竟然会有这种出世之想，当真令人诧异。
是不是从前的大周千金公主、如今的大隋大义公主杨若眉，她与杨俊的那段情缘，令秦王痛彻心扉，所以心底彻底熄灭了对红尘的依恋？
高颎沉思片刻，才迟疑着说道：“听说秦王心中仍念念不忘大义公主，与崔妃不睦已久，两人常常争吵，王府日夜鸡犬不宁，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令秦王心灰意冷？”
他自以为说得很谨慎、很轻淡了，却没料到伽罗听了他的话，心下又惊又怒，翻腾不已。
伽罗知道杨俊不喜欢崔妃，曾说崔妃虽然相貌秀丽，为人却太娇气、蛮横，成亲之前，杨俊明显有悔婚之意，——他自幼就对这个熟识的远房表妹没有多少好感，想不到却是她做了他一生的伴侣。
难道真的像高颎所说，杨俊是对这门婚事心灰意冷才想落发出家么？
不，不，不，不可能，她伽罗身为一个深深关爱子女的慈爱母亲，不可能一个接一个地配错儿女们的婚事……
乐平公主杨丽华当年嫁错了一次，可前年伽罗为守寡的杨丽华挑选了几个才貌俱全的青年显贵，杨丽华却都置之不理，这就怨不得为娘了。皇太子杨勇生性好色，见一个爱一个，就算给他娶个九天仙女回来，他也不见得满意。
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能像晋王杨广那样乖巧听话呢？
听说杨广在并州和萧妃从来都是携手出入，对那些美貌姬妾们看都不多看一眼，这一点，他是多么像他的父亲杨坚。
大义公主杨若眉，已经认杨坚为义父，认她为义母，每年都派人送贵重贡礼到大兴城，独孤伽罗也不断派人给她送去礼物、写去书信，鸿雁相传的信件上，二人互问寒暖、情同母女，仿佛血海般的仇恨已经无存。
当年那段两小无猜的往事，本来就是若眉与阿祗初通人事时结下的一段朦胧情缘，如今二人都已长大成亲，杨俊还无法从尘封往事走出来，只能怪这孩子太执著、太拘泥、太恋旧了。
这种深情缱绻、自感自伤的模样，连女人都不如，哪里像是她独孤伽罗的儿子！
“算了，别提他了。”伽罗郁郁不乐地挥了挥手，将殿角站着侍候的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这才拍着书案上的那幅白绫说道，“独孤公，本宫今天找你进宫，是要让你看一份东西。”
高颎早就注意到了那幅白绫，见这幅白绫丝质粗劣，显然不是御用物品，上面隐隐有深红色的真书字迹，似乎竟是一封血书。
他躬身接了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刹那间变白了。
这竟是一个署名“洛阳高德”的平民写的血书，书中毫不客气地提出来，要杨坚退位当太上皇，而将皇位传给太子杨勇。
这个高德是何许人？是个疯子还是士人？
他从哪里得来这种异想天开的愚蠢念头？
高颎的手指有些发抖了，他放下这幅白绫，勉强笑道：“这种疯人癔语，圣上何必理会？”
伽罗冷笑一声：“他可不疯，他还会引章据典，给皇上举前代的例子呢。皇上昨天看了这封上书，一言不发，将它交给了本宫，本宫此刻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依了他，让皇上逊位给勇儿呢，还是该将这人杀了？”
“不知这份上书从哪里得来？”高颎心底已经紧张万分，表情却强自保持着镇静。
他知道，曾有大臣攻击过他是太子党，而自己也的确在五位皇子里最推重杨勇。
“是卫王杨爽递进的。”
竟是杨爽，高颎的心情更不安了。
杨坚因为和三弟杨瓒不和，便将这份兄弟之情全给了异母的五弟杨爽，当年杨坚的父亲杨忠病死时，杨爽还在襁褓中，是伽罗将他一手抚养大的，名为叔嫂，实有母子之情，因此之故，杨爽成了朝中最有势力的宗室，说话很有分量。
但杨爽和伽罗一样，在五王中最喜欢杨广，最不喜欢杨勇，此时，杨爽递进这份古里古怪的折子，绝非好意。
高颎偷偷瞥了一眼伽罗的表情，觉得她似乎没有太多的愤怒，这才笑道：“圣上，这种疯书生的上书何必郑重其事？若不想当回事呢，就当个笑话看看，若想当回事呢，就正经下份诏书回复他……”
他还没有说完，伽罗忽然问道：“那依独孤公之见，该如何处置妥当？”
高颎应声道：“此事既然知者众多，依臣之见，不如下诏答复这个高德，也好显出皇上和圣上的坦荡襟怀。”
伽罗端起书案边的茶杯，若有所思地啜饮了一口，过得半晌，才点了点头道：“说得好，本宫这就替皇上答复他。”
趁她转身提笔的瞬间，高颎悄悄举起袖子，擦了擦额边腮际的冷汗，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强烈不安的感觉始终纠缠着他。
太子杨勇三天前才奉旨出镇东京洛阳，今天卫王杨爽就带了这么一份洛阳平民的上书来，这中间有什么因果么？
是不是在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角落，有人在暗中布策着什么？
伽罗没有看到高颎局促不安的姿态，她微微凝思片刻，亲笔在一幅黄缎上写道：
“朕承天命，抚育苍生，日旰孜孜，犹恐不逮。岂效近代帝王，传位于子，自求逸乐者哉！”
这个不知何许人也的高德，当真是岂有此理，他杨家的皇位传承，用得着一个平民百姓来指手画脚么？
不要说如今她和杨坚才刚刚四十出头，正当盛年，就算她筋骨已衰，她也不会将这天下轻易地交出去。
因为……因为她不放心。
洒满梨花落瓣的走廊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幼儿的笑声，伽罗的心被温柔地触动了一下，那是皇太孙杨俨，他虽然是杨勇和云昭训生下的儿子，但杨坚只见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命人抱入大兴宫亲自养育。
“皇祖母！”一个两岁多模样、白净秀气的小男孩，咬着裂纹糖糕，出现在半闭的殿门前，口齿不清地呼唤着。
暮春傍晚的夕阳，将他小小的影子在文思殿里拉得很长。
王帐半开的大门前，突然变得一阵昏晦，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两个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义公主杨若眉收回了涣散失神的视线，抬眼望见那人影是沙钵略的世子雍虞闾，便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大可汗，明天是你的即位大典，我还没有恭贺你。”
雍虞闾和他的父亲、已故的沙钵略可汗长得极为相似，无论是面貌还是身材、气度，个头甚至更加魁梧。
但沙钵略可汗生前却十分不喜欢这个相貌威武剽悍的儿子，曾经对大义公主说过：“雍虞闾决不能当大可汗，他生性懦弱，做事瞻前顾后，没有决断的能力与勇气，若登上王位，我们的东突厥便会被西突厥的阿波可汗、达头可汗打败。”
所以沙钵略可汗临终遗命，要让自己的驼背弟弟莫何可汗接位，雍虞闾还算听话，与莫何可汗互相谦让五六次，仍坚持把大可汗之位让给了叔叔。
而莫何可汗也没有辜负兄长的期望，一鼓作气打败了西突厥，俘获了阿波可汗，可莫何可汗雄心过人，想要吞并整个西突厥，即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全都在外征讨，还亲自上阵厮杀，上个月，竟在野战时被流矢射中，当场身亡。
虽然莫何可汗的能干儿子染干也很想问津大可汗之位，到底沙钵略可汗新亡不久，向来是众望所归，亲贵们还是推选了沙钵略可汗的世子雍虞闾为大可汗，明天中午，他们就要在都斤山下杀牛祭祖告天，立雍虞闾为都蓝可汗了。
雍虞闾大大咧咧地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笑道：“那我也要恭贺你，明天你就要成为我的可贺敦了。”
大义公主浑身一颤，她不敢再看雍虞闾的脸，虽然雍虞闾还比她大两岁，可他毕竟是沙钵略可汗的儿子。
突厥人到底是蛮族出身，竟然还有子纳父妾的古怪婚俗，虽说当年她也是依这条婚俗，才嫁给了佗钵可汗的接位者沙钵略可汗，但佗钵可汗迎亲前便已病故，与她并未成夫妻。
而去年莫何可汗登王位后，一心南征北战，无暇另娶孀嫂。大义公主才能怀着对沙钵略可汗的深沉思念，在他遗下的王帐里独居。
直到此刻，雍虞闾当面向她提及此事，大义公主才绝望地发现，这一场离家万里的出塞远嫁，会让自己堂堂大周公主，成为一个伦常尽失的蛮族女人。
雍虞闾凑近她的脸边，大义公主闻见一股浓冽的酒气，她厌恶地看了雍虞闾一眼，这个向来在沙钵略可汗面前唯唯诺诺的世子，上次与秦王杨俊的隋军对阵时，竟然连王帐的门都不敢出，让她一个女人在两军阵前抛头露面，去求饶请和，难怪沙钵略可汗从来不喜欢这个无能无勇无刚的儿子。
打仗时畏缩没有勇气，来找女人时倒是如此迫不及待。
如果一个女人不能仰望她的男人，不能叹服于他的才智与勇气，她还能拿什么去爱他、去侍奉他？拿满心的鄙夷不屑吗？
“时候不早了。”大义公主一扭脸，站起身来，冷淡地道，“请大可汗速回王帐，准备明天的典礼。”
“从今天起，父汗的王帐就是我的王帐了！”雍虞闾一把抓住大义公主的手臂，稍一使劲，便将大义公主拉到自己怀中。
他俯视着面前这张肤白如雪、眉目如画的俊脸，很多个夜晚，他都反复揣想着大义公主那出众的美貌，偶尔也会想到，有一天他登上大可汗之位，便可以接手沙钵略可汗所有的女人，包括可贺敦杨若眉。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到了。
大义公主满心不快地扭过脸，强自挣扎着，想躲避开雍虞闾那湿热饥渴的索吻，不，她对面前这年青健壮的大可汗毫无兴趣，都蓝可汗注定是一个会葬送父王功业的败家子，他没有突厥人天生的狼性。
听说这次即位前，都蓝可汗还派了弟弟褥但特勤到大兴城，向杨坚夫妇上表讨好，以大隋驸马身份求赐礼物，进贡称臣，像奴才一样谦卑低下地奉承杨坚，屈膝奴颜地称颂杨坚为“圣人天可汗”。
他的弟弟褥但特勤因此被杨坚封为大隋上柱国、康国公，而都蓝可汗则自视为大隋藩王，已经命人在明天的典礼上树起独孤伽罗亲手缝制的狼头大纛和她赏赐的幡旗、鼓吹，以藩臣之礼称王。
沙钵略可汗生前虽然打不过隋军，数次身陷险境，可还毕竟有与大隋一决高下的勇气，而都蓝可汗，他连打都不打，就彻底投降了，这个天生的软骨头。
都蓝可汗见怀中的女人死命挣扎不从，不由得勃然大怒，抓紧大义公主肩头，扶正她的脸，喝道：“你已经是我的可贺敦，名正言顺是我的女人，为何如此抗拒？难道我堂堂大可汗，配不上你一个亡国公主么？”
大义公主仰起脸庞，瘦削的两颊上落下两行清冷的泪水，泣道：“不敢！只是我心里仍然住着你的父汗沙钵略，我还忘不了他……”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没有父汗的英勇，没有父汗的才干，可是若眉，我以后只有更疼你，更爱你，更敬你！这是父汗的王帐，你是他留给我的女人，既然所有小可汗和将军都愿奉我为东突厥共主，若眉，你相信我，有一天，我们突厥内部的纷争平定，我会为你发大兵攻袭大隋，替你报仇雪恨！”都蓝可汗紧紧搂住大义公主，像是许诺，又像是在表白。
大义公主垂泪叹道：“谈何容易，你父汗、你叔叔都做不到的事，大可汗何必夸此海口？让自己为难？”
都蓝可汗道：“他们年纪已大，力不从心，我才二十出头，来日方长，可以从容养精蓄锐，以图来日举事。”
大义公主缓缓摇了摇头，道：“且不提染干还在王位之旁窥伺，西突厥泥利可汗如今兵力强盛，已超过了东突厥，那大隋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也多番暗中挑唆，又要与染干结姻，又送给泥利可汗重礼，还将泥利可汗之子迎到大兴城册封厚赏，我们突厥人纷纷以与大隋结盟为荣耀，畏大隋军队如虎，全都被独孤伽罗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上次莫何可汗发兵攻打阿波可汗，不过将大隋所赐礼物和仪仗放置在大军之前，西突厥的骑兵便害怕得临阵倒戈，将阿波可汗献俘给莫何可汗，大可汗又怎么可能是独孤皇后的对手？”
都蓝可汗望着面前这个美丽而又傲慢冷淡的女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征服的欲望。
他一把扯碎大义公主的上衣，将她按在铺着狼毛毡的胡床上，疯狂地吻着她雪白的脸庞和前胸，嘶吼般地叫道：“我能做到！我当然能做到！我们东突厥的地盘这么大，子民这么多，都斤山的地势这么险，我即位之后，就发兵征服西突厥，然后让突厥各部在狼头大纛下结盟发誓，合兵一处，纵铁骑踏破长城，吞朔州、灭秦州、破并州，直攻大兴城，把我们的狼头大纛插上大兴城头，把我们俩的王帐设到大兴宫里！若眉，你放心！我毕竟是沙钵略可汗的儿子，是上承天意的突厥大可汗！”
大义公主望着面前这张被酒后胡言刺激得癫狂了的面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费力地扭开脸道：“希望大可汗即位之后，永远记得今天晚上在我耳边许下的诺言。”
都蓝可汗用一记热烫的深吻封住了大义公主还想接着倾诉的嘴唇，即将登临的王位和身下柔软美丽的女人，让这个曾经懦弱胆小的世子，突然间自信勇敢了许多。
杨素从大兴城南面的明德门急驰而入时，衣甲上沾满了泥尘，这还是半个月前在永安造船时留下的，这一个月，不，一个半月的时间，他根本就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质地坚密的袍子，在工地上滚擦得不成模样。
没有人能认出来这就是从前傲慢洒脱的上柱国杨素，自去年妻子郑氏向独孤皇后告发了他的出轨言行后，杨素被削职为民已经有一年时间，他多方辗转托人，好不容易才起复原官，整个人却变得像高颎那样谨言慎行了。
在大兴城傍晚的热闹街市上，杨素松开马缰，放慢了坐骑，举目四顾。离开京城半年，再次归来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眷恋。
大兴城是多么繁华，到处都飘着丝竹的声音，街头满是头戴绛纱帷帽的鲜卑女子和穿着小垂手罗衣的汉女，里面有不少年轻姑娘衣着精洁、气度娴雅、身姿动人，牵住了杨素荒疏已久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女色有什么错？他并不是那种贪图肉欲的人，他只是像欣赏花朵和音乐一样，欣赏着那些面貌如画的少女和她们的舞姿。
此外，气度非凡、才华出众的杨素，一直都很容易打动女人，身边簇拥着那么多温柔多情的年轻女孩，年老色衰、性情强横的郑氏，就更让他厌恶了。
有时候，杨素会暗自在心中嘀咕，是不是因为有独孤皇后做榜样，如今的公侯夫人们才一个个都表现出了强硬的个性呢？
但听说独孤皇后在后宫一向以贤妻良母的面目出现，对杨坚十分谦和退让，极尽周辅之能，这一点，郑氏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她相比。
不远处，晋王府已经遥遥在望了，杨素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深沉思绪里，独孤皇后，她是否打算亦步亦趋北魏的冯后、胡后，独裁天下？
她不但每天与杨坚一同上朝，在大兴殿后的静阁里隔屏听事，还不时用笔墨指点杨坚。大臣们见惯了，也不觉得好笑，可这一切看在杨素眼里，他却有些无法忍受，难道自己一介大好男儿，不但要受制于这样一个没头脑的皇上，还要听命于一个女子么？——上次他被当廷夺爵削职，废为庶人，听说就是独孤皇后的主意。
晋王府在皇城里十分不起眼，既没有秦王府、卫王府那般高大壮观，又没有汉王府般深沉精致，占的地方虽不小，院墙里面却看不见什么楼台，更没有多少名贵花草。
虽说晋王杨广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并州的藩地上，在京邸中住的时间少，但同样在外当藩王的杨俊，府第却要豪华得多。
杨俊的秦王府中，甚至还有一座美轮美奂的“水殿”，在后院十顷水面的人工湖上，建着一座三层楼台的奢华夏殿，——自从被禁止出家后，秦王杨俊不知为什么，忽然再也不参禅礼佛了，而是整天沉浸在歌舞中。
杨素在晋王府前翻身下马，门上通报了进去，片刻后，一阵富有磁性魅力的笑声远远传了出来，来人正是晋王杨广。
他家常穿一件浅青色袴褶服，脚上竟然赤足穿着鞋子，显然来不及更衣就迎了出来：“杨柱国，快请进来，孤日夜悬望，今天还派了人到路上去迎你，不想这些手下办事不力，竟然没等到杨柱国。”
杨素心下一热，只见晋王府的正门登时洞开，几十名带甲剑士在铺满白沙的甬道边齐齐跪下，恭敬地等他进府。
“晋王爷，”这番隆重的礼节，令杨素有些惶恐，他退后两步，道，“晋王爷如此重礼，臣下担不起。”
“呵，和孤还闹什么虚套？”面貌俊美、风度倜傥的杨广，从容挽起杨素的胳膊，竟以家人之礼相待，“杨柱国，你和孤忝为同姓，虽不是本家，但孤一向视你为叔父辈。孤还在幼时，就听说过杨柱国心胸广远、文武全才，当年宇文邕曾当众夸奖杨柱国说：‘好自为之，以君之才，不愁不富贵。’想不到杨柱国竟然不领情，当着众臣之面，回答说：‘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呵，这番铮铮傲骨，岂是平常公侯能比得上的？”
杨广提起的这些往事，也算是杨素平生的得意事，但他此刻听了，却不觉面红耳赤，深有羞愧的感觉。
杨素自十几岁出仕开始，一直深受周武帝宇文邕欣赏，他自负才能，一向骄傲惯了，曾经因为父亲战死孤城，向宇文邕申求封谥，宇文邕不肯答应，杨素争之再三，令宇文邕生起气来，命人将他斩首示众，杨素竟然面无惧色，破口大骂宇文邕道：“我奉事的是无道天子，当然该死！”宇文邕被他骂了后，不怒反笑，不但答应了杨素的所请，还拜他为车骑大将军。
但这个死都不怕的汉子，这一年来却整个人变了模样，性情、谈吐都开始变得拘谨。
他甚至开始佩服高颎，高颎位高爵显，每年都有言官、权臣合伙弹劾他，杨坚和独孤皇后却从没当一回事，杨坚甚至当众说过：“独孤公若镜，越磨越明，皎若皓月。”放眼满朝大臣，谁能像高颎一样深受宠信？
显然，高颎的谨慎比自己从前的简傲任性更令皇上欣赏，所以自己才会因闺房内的一句话丢了官爵。
他早已没了杨广所夸奖的那份傲骨，失官一年来，杨素备尝了大权中落的滋味和大兴城权贵们的冷眼。
早晨起来照镜子，他明显地看见了鬓角的白发，成为庶人的杨素这才发现：一个男人不能没有权力的滋润。
“晋王爷，”想起往事，杨素满怀感激地笑道，“臣下知道，臣下今年的起复，全仗了晋王爷在皇上和圣上面前进言，臣下唯有竭尽全力，为二圣和晋王爷经营船队，为明年南下破陈稍尽绵薄！”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杨广却淡淡一笑，并没有接下去发挥，只是夸奖道：“杨柱国不必谢孤，杨柱国的干才举国无双，早晚还要重用。杨柱国在永安造了‘五牙’大舰，上有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前后共六拍竿，每船可容八百战士。听说一个月前，杨柱国亲乘‘五牙’大舰，领着水军东下，披甲立于船头，气派俨然，令陈军望而生畏，称杨柱国为‘水神’……呵，我大隋上下，哪里还有一个大臣的才干气度能与杨柱国相比？”
这番话自然听得杨素心中受用，但他这两年忽然明白了“人道恶盈而好谦”之理，改了当年自负的脾气，因此只敢惶惑地躬身答道：“晋王爷言重了，高丞相才是我朝第一名臣，有王佐之才，臣下充其量，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夫罢了。”
他自觉这话说得十分婉转谦退，杨广却转过脸来，使劲盯了杨素一眼，没有说话。杨素拿不准杨广的意思如何，只好也陪着不说话，两个人一路沉默，并肩走到杨广住的内殿。
“杨柱国请。”杨广亲自推开内殿的院门，在前面带路。
亲王内殿，很少会让一个臣子走入，因此杨素不禁有些疑惑。他半个多月前收到杨广从并州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杨广近期要回大兴城，希望他也能回京一晤。
杨素深知，自己之所以能从一个戴罪在身的庶人官复原职，最大的力量就来自杨广。
是杨广在独孤皇后面前几次褒赞自己，才令二圣渐渐回心转意。
提携之恩，如何不报？杨素几次派人送了贵重礼物去并州，却全给退了回来，杨广不但退回原物，甚至另有赏赐。
杨广这样倾心结纳自己，只是因为他对自己青眼有加，欣赏自己的才华和风采么？
晋王府的内殿十分朴素，地下铺着青砖，殿柱没有涂漆，外室墙上挂着些兵器，在有些昏暗的窗前，三名穿着茧绸衣服的年轻女子正在缝补衣服。
见有女眷在场，杨素连忙低垂下眼睛。
“不妨事，”杨广看出了他的拘束，笑了笑，道，“这是萧妃，阿萧，来，孤为你介绍一个人，这是我朝第一个才识无双的杨柱国。”
随着他的说话，一个清秀苗条的女子站起身来，柔婉大方地笑道：“原来是杨柱国，妾身听说杨柱国深通文武经济之道，有英杰气概，想不到今天竟能当面看到大名鼎鼎的杨柱国，是妾身之幸。”
杨素早听说晋王妃萧氏是南梁的公主，聪明多才，也是独孤皇后最喜欢的儿媳妇，今天这一面之下，杨素见她气度娴雅，言语有礼，不觉也深有好感。
比起杨勇那个木头木脑的元妃，和杨俊那个娇蛮任性的崔妃，萧妃的确显得出众……倘若是她嫁给了杨勇，也许杨勇不至于因婚事不顺心和独孤皇后每每龉龃罢？
萧妃招呼过后，便带着两个侍女静悄悄地离开。
室里只留下杨素和杨广二人，杨素不知道杨广到底找自己有什么急事，因此满腹疑问，却不敢先开口询问。
好在片刻之后，萧妃便亲自持烛进来，为他们端上两杯清茶。
杨素掩饰地端起茶盅，啜饮一口，登时觉出这茶叶的名贵，这必然不是关中茶，更不是羌氐人惯饮的砖茶，深秋天，这芽尖细小的茶叶仍然能保持清碧香醇，能在杯中舒展如春芽，保藏上必然费了不少力气。
杨广不是以俭朴到了极点而闻名么，怎么会在生活细节上如此下工夫？
心思机智的杨素，又开始猜度起来。
他很想看出面前这位年轻王子的真性情，阅人无数的他，常常会在杨广面前觉得惶恐，年龄不满二十的杨广，表面上看起来开朗坦诚，实际上却深沉得令人敬畏，令城府不算浅的杨素都摸不透心思。
杨广却没有让杨素再费神猜测下去，他坐在微弱的烛火边，忽然间挺直了后背，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杨柱国，孤想要亲自带兵平陈！”
那张俊秀的脸，此刻与杨素无限接近，在简陋而宽敞的厅堂里，杨素看见，杨广棕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烛火的影子，闪闪发亮，而杨广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遏制不住的雄心，令杨素的手忽然有些发抖，开片青瓷茶盅里的水溅了出来。
他果然没有猜错，晋王的胃口不小。
坐在高颎的书房里，杨素放眼打量着这个昔日好友、当朝宰辅的书架，架上满是经史子集、兵法战策，尽管已经位极人臣、政务繁忙，高颎却仍保有当年的沉静，每夜潜心书房中，读书著文。
杨素心底暗自将自己与高颎做了个对比，高颎比他大三岁，年龄相仿，二人都不是世家大门出身，没有父荫可以倚仗。
他们俩都年纪轻轻、才干出群，却又怀才不遇，未能在少年时青云直上。当年杨素是北周权奸宇文护的心腹，高颎则是北周齐王宇文宪的亲随，出身都不大光彩。
论文才，杨素是北朝有名的诗人，高颎的文章奏对天下流传，文字功夫分不出高下；论武干，平齐、拒突厥、征讨南朝，二人都曾随军出征，高颎口才出众、以仁德感人，年轻时上阵对决单挑，无人能敌，整个大隋，除了名将伍建章，再没人是他对手，而杨素虽然武功只名列“大隋七虎将”的最末，可天生霸气悍勇、一往无前，直到如今成为上将，打仗时仍然身先士卒，他向来治军严厉、阵法如神，所以立下的战功比高颎还要多。
既然家世才能、文韬武略都分不出高下，那么，杨素对高颎远超于自己的名位，就无论如何难以心服了。
或许就是“独孤”二字，让这个从才华到人生经历都与自己差相仿佛的好友处处都胜过自己一头罢？
不是独孤伽罗与高颎的那份所谓“兄妹之情”，高颎怎么可能在满朝文武中脱颖而出，受杨坚另眼相看，哪怕别人再进谗言，也不能撼动杨坚对高颎的信任。
而独孤皇后对高颎，真的是兄妹之情么？
她对自己的七个手足兄弟，可没有这份欣赏和宠信。
独孤信的世子独孤善，还有她的弟弟独孤陀，都因办事不力被革职在家多年，是独孤皇后处置的他们。杨坚常在朝上称高颎为“独孤公”，当成国舅一般敬重，却对几个真正姓独孤的小舅子视而不见。
杨素仍在胡思乱想，只见高颎走了进来，笑道：“杨柱国，这么晚了，到我府上来，有何公干？”
杨素从怀里取出一壶酒，也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高颎凑近一看，惊叹道：“这是从何得来的？莫非当年你攻城首入齐宫，从宫里头偷抢出来的高纬御用汾酒？甘露堂，这酒可是孤品了，如今世上竟是只有甘露堂的传说，再找不到真东西了。”
杨素笑道：“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独孤公果真识货，这是当年北齐武成帝高湛御用的二十年陈酿甘露堂汾清，已成世间绝品。这瓶酒，还是我出使并州，在民间偶然见到，重金买来的，北齐亡国后，宫中妃子将御用之物都夹带出去，卖了谋生，辗转流落民间，再想找一瓶也难。”
高颎亲自动手，从书架上取下两个酒盅，道：“无功不受禄，你今天带这样好酒来，莫非有事求我？”
“我们俩多少年的兄弟，独孤公何以如此见外？”杨素哈哈一笑道，“你难道忘了，十几年前，我们俩都是记室参军，跟着宇文护、宇文宪日夜辛苦奔波，晚上连觉都睡不了，在他俩大帐外侍酒听呵，有一天深夜，也是这么个秋日，你打着呵欠，望着天上的星辰，跟我说，我俩都是一身本事却被埋没，若有一天受人赏识，有机会开疆拓土、一统天下，成为张良、陈平那样的名臣，这一生才算没白过。”
杨素的话唤起了高颎多年前的回忆。
那时节他们还年轻气盛，总觉得天下事无不能为，高颎只恨自己出身寒门，没有父祖封荫，不能一步登天、施展浑身本事，随着名位渐高，那少年好事的劲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上荡然无存，看着面前的杨素，也不复是多年前那个血气方刚、不避刀矢的骄狂少年。
“你今天特地提起此事，莫非是为了平陈大策而来？”高颎微微一笑。
“正是。”杨素眼睛一亮，豪情顿生，道，“平陈之战，皇上和圣上欲以独孤公为三军统帅，以我和晋王杨广、秦王杨俊并为行军元帅，总领水陆军五十多万人马，八路进军，三军号令全由独孤公一人而决。平陈之战，独孤公是真正的元戎首领，晋王、秦王年少，你与我二人是朝中干城大将，此番得二圣下定决心、以倾国之兵渡江平陈，正是你我二人建功立业、名垂千秋的大好时机！”
高颎被杨素的一席话激起心底豪情，他倒好了满满两杯酒，举在手中，笑道：“好，杨柱国，杨元帅，你我共饮此杯！今年你已四十五岁，老夫虚长三岁，年近五旬，为国宰辅，南征北战多年，建律令、修新都、治天下，半生辛劳，才重兴了我大隋的赫赫气象，令突厥臣服、南朝畏惧、万邦来朝，若能再立下平陈大功，大丈夫功名事业，至此圆满，此生别无他求！”
杨素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正是，独孤公，独孤大元帅！人生七十古来稀，若能终结三百年分崩乱世，一统神州天下，留名千古，纵然在长江上力战而死，葬身江波，我也心满意足、死得其所！”
高颎喝完杯中烈酒，放下酒杯，沉吟道：“可此次出征平陈，怎么是晋王殿下代皇帝亲征，而不是太子殿下？杨柱国可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
杨素皱眉道：“我也正想和你商议此事呢，太子殿下这些年来，因宠妾灭妻、与云昭训等嫔妃生育庶生子，行为奢侈，触怒了独孤皇后，皇上也对他不满，我数次入宫奏对，想要挽回圣意，可皇后对太子成见颇深。这次平陈，皇后并未征询群臣意见，便下诏任命晋王为行军元帅，只怕太子此时已觉地位不保、十分难堪。”
杨素只说了一半实话，商议平陈之事时，他夜入大兴宫，在文思殿里当面向杨坚和独孤伽罗推荐晋王杨广领军。
独孤皇后虽对太子杨勇心生不满，却仍然沉吟未决，想让杨勇代父皇亲征。
杨素却极力陈说，说平陈乃毕百年之功于一役的大战，太子浮躁、亲近云妃父亲云定兴等边将，任用宵小之徒，做事不周密，不如晋王细致稳重。
独孤伽罗在他的劝说下，才同意下诏任杨广为平陈的行军元帅，以太子杨勇留守淮南行台，以为后应。
见杨素为太子处境忧虑，高颎点头道：“杨柱国所忧之事，也是老夫担心之事。太子质朴无华，不懂伪饰，不会讨好皇上皇后，又被小人利用东宫耳目，向皇后耳边多进谗言，你我是朝中重臣，受国恩多年，当效力太子，保住殿下的皇嗣之位。”
杨素见他一心只想保太子，心中暗喜。
高颎，或许前半生你仗着“独孤”二字，所得功业名声远远超过了我，可后半生里，你倘若把自己绑上了太子杨勇的战车，就注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独孤公说的是正理，对了，太子殿下刚生了长女，也是庶出，他十分担心此女异日受皇后另眼相看，想要与独孤公结为儿女亲家，不知独孤公意下如何？”杨素打量着高颎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
“结亲？”高颎一怔，他成亲晚，贺拔夫人多年不育，后来的妾侍生了高盛道、高弘德、高表仁三兄弟，高表仁是他老来得子，今年才三岁，与杨勇的女儿倒是年貌相当，只是论起辈分，高颎与杨坚同龄，是太子杨勇的长辈。
“太子殿下托我关说此事，说不能勉强独孤公，倘若独孤公不嫌她是庶生女，愿聘为高家儿妇，那是最好，倘若独孤公看不上东宫庶女，他也决不勉强。”杨素故意说得谦卑，心知高颎为人清高，如此一激，那肯定会许诺亲事。
这门亲事，是他与晋王杨广精心策划的。
高颎在朝中位高权重、一言九鼎，杨坚与独孤伽罗对他处处倚重，几乎言听计从，而高颎心中却只有太子杨勇，对晋王杨广的多番拉拢置之不理，有这样一位重臣力撑太子，晋王想要动摇杨勇的皇嗣之位，十分困难。
而高颎是个清高好名之人，既不贪财，也不爱揽权，文章写得气势磅礴，打仗也是战无不胜，正气凛然、皇恩深隆，简直无懈可击。
唯有将高颎彻底变成“太子党”，才会让他失去回护太子、为太子说话的立场。
所以前几天杨素特地上东宫去见太子，关说这门亲事，杨勇本无权谋，又向来敬重高颎，一听便答应了，派杨素来高家说和亲事。
倘若高颎拒绝这门亲事，会得罪太子，倘若高颎答应这门亲事，又会给他带来结党营私的污名。
杨素暗夜思忖，自己这条巧计深谋远虑，既能让高颎这个拼死效忠太子的强敌再没有资格为太子张目，又能让位极人臣的高颎从此受尽独孤皇后疑虑，连他自己都不禁为自己的机敏多谋而骄傲得意。
很明显，高颎没有想到那么远，也没对杨素有丝毫怀疑，他笑道：“这两个孩儿还幼小，我与太子的辈分也不同……不过，高家与杨家、独孤家是数世故交，能结下这门姻亲，诚是高家之幸。杨柱国，我就托你当男媒，为我的三子高表仁聘太子长女为妻。”
杨素一口答应，道：“杨某责无旁贷，明日便将两家儿女的八字帖拿到般若寺去算姻缘。这喜酒啊，我是喝定了。”
只要高颎与太子结下这门亲事，成为儿女亲家，就算两个孩子还都一无所知，这份亲谊也足以授朝臣以口实。
高颎，高昭玄，事到如今你还如此不识时务，独孤皇后分明在诸子之中最欣赏晋王杨广，你却偏偏要站到太子那风雨飘摇、即将倾侧的破船上不肯下来……这就怪不得我杨素了。

第十六章 平陈之战
文思殿外细雨霏霏，四十八岁的高颎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和这无边的冬雨一样阴冷灰暗。
三天后，他即将在太庙前誓师后领大军南下，渡江与南陈决战。
他并不害怕与南陈一战，献《平陈策》多年，高颎深知，南陈皇帝陈叔宝平庸愚蠢、奢侈无道、治国无方，南朝受兵灾多年，又被他献的“平陈十策”困扰，国力凋敝，饥寒交迫，官兵离心，决非大隋的对手。
更何况此番杨坚发五十万精兵、开隋七虎将，分水陆两道，八路进击，建康城，最多半年，最少三个月，便会臣服在高颎的脚下。
可身为决战统帅的高颎，出师之时，却觉得自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昨日，杨坚当朝下诏，任命了三位行军元帅，分别是晋王杨广、秦王杨俊和清河公杨素，以秦王杨俊屯汉口，清河公杨素领水军，在寿春城设淮南行台省，以晋王杨广为行台尚书令，主灭陈之事，这晋王杨广便隐隐成了最高统帅，而原来说好的以太子杨勇驻淮南行台为后应，却无故取消了。
其实杨广虽是次子，但军中阅历并不如杨俊，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与杨俊相比，杨广潇洒不羁、雅好诗文，诗词歌赋写得十分出色，虽有武干，却历练不多，无论从名分还是才干上，都轮不到他来统领平陈之战。
从名分上，应以太子杨勇为帅；从才干上，应以秦王杨俊为帅，晋王杨广凭空而降，统领五十万伐陈大军，令群臣惊愕。
本应由高颎与杨勇合力统领的平陈之战，如今成了晋王杨广的囊中之物，成了他即将来到的荣耀与功业。
而且，杨坚虽然当众说过：军中大事，一应决于独孤公，声明最后决策还是得取决于高颎，但高颎在军中的职务却是晋王元帅长史，名义上不过是杨广手下的随军谋士罢了！
他真是不明白，杨坚和独孤伽罗放着曾建过破齐之功、成熟稳重的太子杨勇不用，放着抗拒突厥多年、熟知军务的秦王杨俊不用，却偏偏将倾国兵力交给一个好大喜功、矫情伪饰看不出真性情的小子！
虽然杨广现在在上上下下的口碑都不错，但高颎却一直对杨广的为人不以为然。
他听说杨广每次去并州藩地，陛辞时都会将独孤皇后的衣袖哭湿，今年春天，杨广去龙首原打猎，路上下起了雨，侍卫们将油衣送了上来，杨广却摇头道：“战士们都在淋雨，孤怎能独自穿上雨衣？”
人人都因了这些事情夸杨广仁孝，而高颎却隐隐觉得，杨广未免太过矫情。
而这矫情，自然是在掩饰着什么，是想用好名声来博取什么……身为二圣最宠爱的亲王，他还有什么奢望呢？
“独孤公，皇上宣你进去。”一个内侍打开门前的帘子，退在一边等候他。
高颎低头匆匆走入，见皇上杨坚和独孤皇后两人正在胡床上半躺半坐，随意聊着家常，他们的姿势与其说是像帝后，还不如说是像关中乡村的村夫村妇。
在他们身边，懒懒地盘着一只毛皮雪白的小猫，高颎认得出来，这是西域商人进的一种长毛猫，又称“波斯猫”，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
独孤皇后一手抚着猫，一手举着本书，拿得离眼睛很远地看着。
也许是因为操劳太过，四十五岁的独孤皇后面貌显得有些黧黑苍老，即使如此，当了八年大隋皇帝的杨坚也还不曾宠幸过第二个女人，高颎倒真是打从心底里对伽罗佩服起来：她的确有不同寻常的铁腕和魅力。
“参见二圣。”高颎犹豫一下，仍然半跪了下去。
“昭玄，”杨坚挥了挥手，有些不满地说道，“又来这些虚套，看来朕待你的一片真心，你总是不肯相信。”
高颎连忙起身，赔笑道：“皇上给臣的恩宠，臣一直感激于心，但君臣之分，理当恪守，请二圣恕臣拘泥之罪。”
杨坚不禁哈哈大笑，当了这些年皇帝，他渐渐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沉默木讷，而变得收纵自如起来。
他抬了抬手，命内侍又搬进来一个铜丝罗罩的薰笼，殿里登时暖和了许多。
伽罗似乎没有察觉到高颎的来临，她仍然带着些懒散，靠在胡床里，读着手上的一本诸葛亮的《论前汉事》。
杨坚却直起身来，摸了摸颏下那部掺了白须的长髯，笑道：“朕也老了，昭玄一眼看上去，却还像当年的翩翩美少年，唉，这些年来，朕待你确是一片挚诚，朕待儿子们也不过如此罢了，昭玄，说句你不生气的话，你在朕心里，也仿佛是个聪明懂事的儿子。”
这番话说得高颎有些哭笑不得。
他与杨坚同龄，只小几个月，二人的父亲也是平辈之交，所以论起辈分，他与杨坚算是同辈，什么时候起，自己已被杨坚认了干儿子？
尽管高颎和杨勇刚结为亲家，但若打从独孤皇后这一边算起，自己原是独孤信的义子，还正经八百算是杨坚的国舅爷呢。
“贺拔夫人还好么？”沉浸在书中的独孤伽罗，片刻后才抛开《论前汉事》，起身带笑寒暄道，“高老夫人的咳嗽好了些么？昨天本宫还打发了两个太医去看她。后天你就要出征了，家里上下事务，本宫会亲自过问照料……昭玄，你此去给本宫放一万个心！”
杨坚夫妻言语中的热情、真诚和关切，令高颎心中感动，也令他更坚定了自己要说的那番话，他将双手放在膝上，神色肃穆地说道：“皇上，圣上，臣还有一言进谏，不知二圣是否愿听？”
“请讲。”独孤伽罗不待杨坚说话，已自吩咐起来。
高颎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尽管他早知道独孤伽罗长于政事，比杨坚更适合当一个北邦的皇帝，但他还是摸不透她的真正心思。
前年，一些大臣为了取悦这个临朝听政、禁人纳妾的女主，特地上了奏本，内称：“《周礼》，百官之妻，命于王后，请依古制。”要将公侯夫人们的诰封全部由伽罗支配，不料伽罗却婉转拒绝了。
高颎当时十分不解，后来回去一想，才明白了过来，独孤伽罗早已是一个实际上的帝王，她才不需要这种虚幻而渺小的权力。
“臣以为，太子深通兵事，曾以破齐之功受过上赏，这一回大军南下灭陈，臣愿奉太子为三军之主。”高颎带着殷殷期望，视线来回在杨坚夫妻的脸上巡看着。
杨坚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并未答复高颎。
伽罗的神情却波澜不惊，就像是早料到了高颎会说这一番话，她见杨坚默然不答，遂微微一笑道：“这一回出兵前，晋王数次请战，还刺指写下一封血书，太子那里却毫无动静，独孤公，既然勇儿不想去南边打仗，你何必强逼他？”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褒贬的痕迹已很明显，高颎心中一紧，忙道：“太子性格宽仁和厚，率意任情，从不会矫情……”
他的话甫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对这两个总在攀比的兄弟，夸一个便是贬了另一个，真让他难以做人。
杨广对高颎表面虽然客气，但已深有戒备之意，而经过了今天之事，只怕连杨坚夫妻也都会相信他因为儿女姻缘才偏袒杨勇。
果然，伽罗微微皱了皱眉头，道：“独孤公，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知道。太子喜欢安逸游乐，不见得能吃得了攻城略地之苦，晋王多年在外就藩，听说每天弓箭不离手，鞍马不离身，骑射之能比太子要高出不少，何况晋王妃萧氏就是南梁皇族，晋王带兵南下，为岳家复仇，恰好算得上师出有名。”
这些牵强的理由，自然不能令高颎信服，但高颎却不能不屈服。
从伽罗的解释里，他已经闻见了一股异样的气息：如果说当年伽罗是因为杨勇好色而生他的气，那么，现在伽罗显然已经是失去了生气的兴趣——她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个儿子，根本不在意他的前程和功业。
而对晋王杨广，伽罗却倾注了一个母亲的全部心血。
被大权在握的母亲所放弃的太子，还能当得成太子么？高颎心下一片茫然，见独孤皇后主意已定，他又说了几句话，便意兴萧然地退了出来。
在大兴宫门外不远，正沉浸在自己深沉思绪里的高颎，忽然听见了一阵零乱的马蹄声，迎面，雨色黯淡的驰道上，两匹马飞快地驰来，在宫门前不远，马上的人跳了下来，来人正是太子杨勇，他额头上流着涔涔热汗，身影里带着一种匆忙的姿态。
“太子殿下！”高颎迎了上去。
“独孤公！”平脸细眼的杨勇含笑走过来，亲切地问道，“独孤公刚从二圣那里出来么？后天就要出师了，今儿晚上独孤公若有空，孤想在东宫为你饯行。”
“今晚？……好。”高颎微一犹豫，便答应了。
作为一个浮沉宦海多年的名相，他其实懂得自己应该和这个渐渐失宠的太子保持一定距离，但高颎相信自己有力量帮助杨勇重新得回独孤皇后的欢心……至于杨坚，他反正一切听伽罗的。
杨勇站在宫门前，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军事。
高颎见冬雨淅沥不止，无心在大兴宫多作逗留，这才催着问道：“殿下是否有事要面见二圣？”
“哦！”杨勇一拍脑袋，恍然想了起来，“孤的宫里出了事，孤要赶紧去禀报圣上。”
“出了什么事？”高颎不禁有些好奇，杨勇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紧张、惶恐和悲伤的情绪，守卫森严的东宫还能有什么火盗之灾？
杨勇大叹一声，声音却毫无苦恼之意：“真正是意想不到，元妃昨天说胸口痛，孤打发医生去看她，她吃过药，睡到今天下午不起来，元妃身边的侍女，有胆大的凑过去一看，发现她早就断了气。”
元妃死了？这个苦命的鲜卑世家小姐，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恩爱、关切和挂念，便凄凉地死在东宫，死在了对她厌恶已极的丈夫的家中……从杨勇轻描淡写的声音中，高颎已经能想见元妃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无限凄凉哀怨。
杨勇匆匆辞去，大步走往文思殿方向。
暮雨纷飞中，高颎凝视着他的背影，有些怔忡。
这个头脑简单、直情任性的杨勇，比起他那个善于自我掩饰和表现的二弟，简直差了一个天一个地。——他竟然将元妃之死根本不当一回事。
难道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元妃是独孤伽罗亲自挑选、寄予厚望的太子妃，她的身后不仅有一个古老高贵的家族，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珍贵的血统……
独孤伽罗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个鲜卑人，在几个儿媳当中，她向来最看重鲜卑世家出身的元妃，每次在文思殿开宫宴，她都会让元妃与自己同坐。
失去了这个出身高贵的木讷妻子，杨勇将离他母亲的心将越来越远。
杨勇没有想到，母后的反应竟是这样激烈，她清瘦的脸上，铅粉掩饰不了的皱纹几乎刹那间变得锐利而坚硬，她原本微觉浑浊的眸子里陡然射出光彩，这光焰是如此冰冷沉重，令杨勇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觉得有些畏缩。
杨勇本来以为，元氏大不了是个王妃，死了再娶一个就是。只在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出了元妃在母后心中的地位。
大概是因为种族和出身的原因，母后对具有鲜卑皇族血统的元妃十分看重，在她看来，好像杨勇不是娶了一个破落王族的女儿当太子妃，而是以一个普通官员的身份去尚公主……杨勇真是难以理解生他养他的母亲，她夺走了鲜卑王朝的天下，另外扶植起一个血统纯正的汉人当皇帝，却又念念难忘早已失势的鲜卑皇族。
他从来都不曾将既不识汉字、又总是穿着式样古怪的披锦大袍的元氏放在眼里，平时在东宫，不要说去看望她，连她的消息，杨勇都不愿多听。
元氏是少冢宰元孝矩的女儿，元孝矩是北魏皇室之后，家中固守鲜卑族的那套老规矩，女儿们不但不认得几个汉字，连汉话都说不太好，更不懂得汉家书典、诗乐、琴棋，毫无风情才识可言。
如果将来他登基为帝，就立这么一个未经教化的女人当大隋皇后，岂不是会惹天下人耻笑？
母后也有鲜卑血统，可那仅仅是血统，无论从诗书礼仪还是心胸抱负上看，母后都传承了真正的儒家与法家之术，算得上华夏正朔。
母后长久的沉默，终于让杨勇明白了自己的失误。
适才他禀报元妃的死讯时，连眼泪都没落一滴不说，甚至声音里连一丝悲伤、惶惑都听不出来……唉，自己总是没头脑，以为在父母面前可以坦露天性，在这一点上，四个弟弟都比自己做得好。
母后是这样一个完美而令人敬畏的女人，此刻，她坐在薰笼边袖手不语，看起来不像是个亲切的母亲，而是尊冷冰冰的菩萨。
“你打算怎么办？”杨坚已经去了武德殿，风雨无阻地去练每天必修的射箭术。空荡荡的文思殿里，只剩下伽罗一个人，面对着垂头坐在椅上的杨勇。
杨勇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过分，话语中努力想挽回一些：“儿臣想，元氏是名门闺秀，又和儿臣夫妻多年，儿臣会为她在大兴城外营建一座气派的墓冢。”
“气派的墓冢？”伽罗近乎木讷地重复了一句，忽然间冷笑起来，“碑上你准备写些什么？”
伽罗的冷笑，令杨勇更加忐忑，他不敢去看母后的眼睛，低声道：“元妃是儿臣的原配，儿臣会给她一个正式名义。”
“名义？”伽罗猛地掷下怀中那只静静卧着的波斯猫，“她是本宫亲自选定的堂堂大隋太子妃，这名义还不够正式么？可你又何曾正眼看过她一天？你说，她到底是得什么病死的？都是谁去看的病？”
母后的话几近咄咄逼人，杨勇越发惶恐了。
他向来没有勇气和母后争执，母后似乎什么事都不会做错，永远活得那样正统、高贵、纯洁，而他却一天也无法忍受那样中规中矩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既没有母后的才干，也没有父皇的威严，在爱姬阿云面前，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幸运的爱人，而不是阿云至高无上的主人，所以他才会乐意为她做一切事情，包括无礼而无情地冷落元妃。
“是太医院的刘太医，他看过了，说是旧疾，不大碍事，没想到……”杨勇不知道该怎样往下说。
他那天听了侍女回禀，毫不在意，只命人到太医院去请太医来看，看过之后，他也没有过问，直到出了事，他才打发人问了刘太医，刘太医听说太子妃服药后竟然病重死了，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还在东宫里等消息呢。
“刘太医？”伽罗怔了一下，将脸一板，“亲王和王妃们染恙，都由赵沈萧于四大太医亲自把脉，谁许你请什么刘太医？上次阿云生孩子，你将这四大太医都请了去，在东宫日夜值守了三天三夜，阿云不过是个婢妾，你倒肯这么用心，正经太子妃生了重病，你反而叫什么牛太医马太医……勇儿，你糊涂！”
“儿臣没想到她会病得那么重……”
“这是体例，是太子妃应有的待遇，还用得着分什么病轻病重么？你这个混账东西，将元妃该得的这一切尊荣，都赏给那个卑贱的女人，却将母后为你亲自选择的妻子，视若猪狗！”伽罗的眼睛潮湿了，她该怎样去面对少冢宰元孝矩呢？独孤家祖祖辈辈都是元家的臣子，而她却没有保护好元孝矩从洛阳城里亲自送来的女儿，“本宫不信元妃是心疾死的，她才只有二十岁，高大健壮，能得什么心疾？本宫今天就派李圆通去追查，倘若查出来是什么人下的毒，本宫绝饶不了她！”
看着母后咬牙切齿的模样，杨勇心下打了个寒战，看来，母后在怀疑阿云，说不定她也怀疑了自己……
雨声细密的回廊下，忽然“咚咚咚”地响起了脚步声，远处，传来一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冲破了文思殿里的阒静气息。
杨勇听得出来，这是自己被养在大兴宫里的长子杨俨。
“俨儿，今天你射得不错，想要皇祖给你什么赏赐？”杨坚说着话，携着皇太孙杨俨出现在殿门外面。廊下站着的侍女走进来打起帘子，让他们祖孙俩进了内室。
“父王！”去年刚被册封为长宁王的杨俨，见杨勇在座，有些意外。
他从小跟着祖父母长大，与亲生父母一年中也见不了几面，特别是生母云昭训。由于出身微贱的云昭训一直不容于独孤皇后，从没有被准许过进大兴宫，幼小的杨俨对她几乎毫无印象。
“俨儿，又跟着皇祖去学射箭了？”尽管这些年来云昭训和高良娣、王良媛、成姬等姬妾陆续又给杨勇添了九个儿子，杨勇一眼看见杨俨，还是颇为高兴。
杨俨长得不大像杨勇和云昭训，倒是有些像祖父杨坚，只是神情活泼许多。
伽罗看了一眼杨勇父子，忽然间疑念大起。
身为皇太孙的杨俨，本是云昭训所生，但伽罗因为讨厌云昭训，又担心元妃将来会无宠失势，所以一直让杨俨寄养在元妃名下，名义是嫡子。
平常宫宴时，伽罗也经常找机会让元妃和杨俨亲近。
虽说元妃和杨俨两人之间的感情毕竟无法与真正的母子相比，但元妃在大兴城举目无亲，在东宫又备受杨勇冷落，所以这个读书不多却为人淳朴的鲜卑女人，就将一腔柔情都系在了杨俨身上，时常派人送来衣物和书籍……是不是因为这样，元妃反而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如果真是如此，云昭训就罪不可贷了！而杨勇也是冷酷到了极点！
元妃不但是自己亲自看中的儿媳妇，也是自己和杨坚慎重挑选出来的未来的大隋皇后，在元妃的身上，自己寄寓良远，甚至希望能藉此永消鲜卑人和汉人之间的一切沟隙，让两族真正成为一家。
而这个不知轻重的杨勇，却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元妃，扔掉了母亲的一片心意！一旦那个私生女出身的云昭训将来登上大隋皇后之位，自己还能有立足之地么？自己其他四个儿子还能保留原来的诸侯之位么？
伽罗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杨勇，他今天能听那个狐狸精的话，毒杀元妃，为那个狐狸精谋求未来的皇后之位，明天，他也许就会大举扫除母后的势力，将自己逐出文思殿，甚至是大兴宫。
以云昭训平时放肆的言行，和杨勇那柔懦的脾气，这些猜想绝非空穴来风……伽罗不敢再想下去，她的视线随着门外被夜风鼓起的帘幔飘动着，淡淡地道：“勇儿，此事绝无可恕之道。本宫要你废了云昭训，将她下掖庭讯问。”
杨勇不禁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母后会将元妃的死因归咎于阿云，情急之下，他不禁“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脸上满是哀恳之色：“圣上，阿云与此事绝无牵系，儿臣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身家性命？”伽罗震惊了，原来阿云是他的身家性命！他眼里还有自己这个母亲么？她摇了摇头，再次试探地问道，“既然你这样说，本宫也就不再疑心阿云。元氏死了，这太子妃之位不宜久虚，本宫想，你既然喜欢汉女，明年灭陈之后，本宫给你娶一个陈国的公主，生育嫡子，以承大隋江山，好不好？”
见母后这样通情达理，对自己信之不疑，杨勇不禁在心下长舒一口气，仰脸道：“圣上，自古以来，母以子贵，云昭训已给大隋皇家生了三位皇孙，看在俨儿的份上，儿臣想，将来还是立云昭训为太子妃为宜。”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伽罗什么话也没有说，伸出手去，轻轻在身边杨俨稚嫩的脸蛋上摸了摸，——如果他不是云昭训的儿子，该多好。
帘外，文思殿的侍女们还在烛下加紧缝着征袍和棉衣，后天，隋军就要举营拔寨，兼程南下了。
这一仗，是杨坚平生的大得意事。
今年春天，他命人抄写三十万份伐陈诏书，散发长江南北，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南陈小朝廷的年轻皇帝陈叔宝是个好色荒淫的无道昏君。
有大臣进谏说：“军机宜密行。”杨坚却当众答道：“怕个什么，朕就是要正大光明地诏告天下，然后起兵伐陈，我大隋兵强马壮、士气雄盛，蕞尔南陈，君臣无道，岂是朕的对手？”当时，坐在凝思阁里听朝的伽罗，不禁心中一振，夫妻多少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杨坚这样豪气干云，当年，父亲的确没选错这个女婿。
夜雨渐渐深密，在母后长久的沉默里，杨勇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然而他并不为此后悔，他只是有些陌生地凝视着母后瘦削的侧影，她显得是那样苍老，似乎已经失去了当年刚刚兴建大隋时的锐气。
晨色初明，广陵城外一片寂静。
靠山王杨林马前置一对水火囚龙棒，率着伍建章、贺若弼、鱼俱罗几人飞驰出广陵城。城外已有数万大军齐集，等候着驻守扬州多年的大总管杨林。
杨林年近半百，身上盔甲鲜明，胸前长须飘洒，颇有当年随国公杨忠的风采。
昨夜伍建章带来的战讯，让杨林惊出一身冷汗，他本以为平陈是指顾间的易事，以高颎的才略，统五十万大军，去平定国势已衰、国土狭小、甲士不足十万的南陈，简直是摧枯拉朽的横荡之势，陈叔宝除了束手待擒外，再无他法。
可没想到驻守淮口的，却是一位南陈猛将，名叫邱瑞。
邱瑞使一杆白龙银枪，枪法如神，见平陈水军已由江陵顺流而下，直逼下游的采石重镇，心知无力回天，便请来师弟定彦平，以一万多军马，突袭晋王杨广的淮南行台，数次骚扰围城。
杨广手下领兵六万，年少气盛，哪里肯把邱瑞和定彦平放在眼里？
他不顾高颎临行前所下的守城严令，带大兵出城迎战，结果被邱瑞和定彦平以“一字长蛇阵”困在淮口不远处的当山洼里，折兵大半，幸得伍建章和贺若弼杀出重围，连夜赶到扬州来搬救兵。
队前旌旗招展，绣着“靠山王”三个大字的帅旗被晨风猎猎吹动。
杨林满心怒气，举起手中囚龙棒，高喝一声道：“儿郎们，开拔！”便一马当先，远远地纵驰而去。
伍建章与贺若弼身上的衣甲都染满了鲜血、破碎不堪，但军情紧急，二人无暇更衣漱洗，只换过一匹好马，便匆匆又跟着杨林往当山洼而去。
“南陈的北方边境已无险可守，无城可据，长江以北，陈兵处处面对兵锋，连建康城也都暴露在我大隋刀口之下，高颎是怎么领兵打仗的，竟然被南陈大将绕到敌后，困住了晋王？”杨林不满地问道。
在几个皇子中，他颇为欣赏杨广，也知道杨广最得二圣欢心，倘若杨广就在离他驻防不远处的地方受困，有个闪失，那他如何向大哥大嫂交代？
伍建章情知此事与高颎无关，是晋王自负兵多势众，以为淮口守将邱瑞不堪一击，才不顾高颎严令和伍建章等人苦劝，带兵杀出，被邱瑞且战且败，诱入当山洼的迷雾之中。
杨广陷入迷阵后，正感惊恐，定彦平又以伏兵杀出，以巨木大石隔断隋军前后，再沿山纵火，将隋军全都驱赶到了当山洼的死地，伍建章与贺若弼冒死突围时，右臂也中了一箭，无法举刀再战。
“回禀靠山王，邱瑞与定彦平同出师门，受过高人指点，阵法精妙，擅长以少对多，去年就曾在丹阳郡击退清河公杨素，绝非平常武将。”贺若弼高声答道。
他还没带兵渡江，便被邱瑞找上门来一场恶战，昨天与邱瑞在山道上盘马交锋时，才发现邱瑞枪法卓绝，与自己不相上下。
贺若弼不愿缠战，结果心怯强敌，纵马败逃，被定彦平追上来，亮银双枪带着风声，不离自己的脑后，贺若弼出入沙场多年，勇气过人，可昨天当山洼的山火迷雾，他也被吓了个半死。
杨林更不答话，催促坐骑，正午时分，终于赶到了当山洼。
山间仍隐约可见烟火处处，山下却一片平静，看不到隋军和陈军恶战后留下的尸体，只有被马蹄踩烂的草地和灌木丛，四下阒静无声，连鸟雀都没有。
杨林意识到什么，举起手中囚龙棒，示意身后三万人马停止行军。
他勒住坐骑，往不远处的山岔口看去，只见林木深密，正不知杨广身陷何处，却听得垭口一声炮响，一个身穿亮银铠甲的将领带着几百兵马冲锋而出。
这将领大约三十多岁模样，方面大耳，面如银盘，宽肩扎腰，手持亮银双枪，相貌俊朗、气概不凡，神情颇为倨傲。
杨林微微一笑，喝道：“来将通名！”
那将领手中双枪一摆，指着身后将旗上“双枪定彦平”五个大字道：“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曹州双枪将定彦平在此！”
杨林也不生气，问道：“敢问定将军在南陈任何官职？”
定彦平一时语塞。
他本是建康城守将之一，但南陈官场上下索贿成风，因交不出贿金，前年他已被上司找了个借口削职回家，眼下跟着师兄邱瑞在淮口驻守，虽然是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杀得杨广落荒而逃，却在军中无名无分。
定彦平迟疑一下，喝道：“闲话少说，杨林，你若能赢得了我手中双枪，我便让开山道，放你去找侄儿杨广。”
杨林一扬下巴，鱼俱罗早已按捺不出，从杨林身后飞马杀出。
鱼俱罗身长八尺，身穿绿色战袍，声气雄壮，手举青龙偃月刀，长须飞扬，座下赤兔马，奔驰若飞，一眼看去，端的如同三国关羽再世。
定彦平看到他相貌和长刀，也吃了一惊，大声道：“来将莫非是叠州总管鱼俱罗？”
鱼俱罗朗笑一声，声振山林，道：“你既识得爷爷，还不下马受缚？”
定彦平更不答话，一推手中双枪，迎向鱼俱罗劈下的长刀，二人盘马战在一起，杨林打眼望去，只见定彦平亮银双枪上下飞旋，令人眼花缭乱。
杨林生来好武，钩戟刀枪十八般兵器都曾研究琢磨，却见定彦平手中的双枪有些古怪，竟是失传已久的六沉四尖枪，两把枪各有两个枪头，虽然双枪枪杆短，但近身作战时，定彦平的两把枪四个枪头，前攻后袭，左捅右插，翻飞自如。
特别是盘马交错之际，鱼俱罗的大刀招数已经使老，定彦平的双枪却从肘后回攻，盘肘枪令鱼俱罗几次遇险，杨林自问倘若与定彦平突然相逢，三十个回合内也不见得能把定彦平击退。
鱼俱罗见久攻不下，心中焦急，突然拨马往回便跑，定彦平正要纵马来追，垭口又是一声炮响，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大将带着数百兵马急驰而至，口中喊道：“定师弟，鱼俱罗惯使拖刀计，休要上当！”
定彦平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将双枪放回马背得胜钩上，取出箭囊，引弓往鱼俱罗背后射去，杨林赶紧拍马而上，打落几枝挟着凌厉风声飞来的利箭，喝问道：“来将莫非淮口总兵邱瑞？”
那黑甲将领已驰到定彦平身边，他相貌清秀、身材颀长，气度温文儒雅，在马背上深施一礼道：“正是！邱瑞也久仰靠山王大名！”
杨林望着面前这对青年将领，心生怜才之念，抚须笑道：“两位将军一身本事，何不弃暗投明，阵前降我大隋、合兵攻打建康城？也好搏个封妻荫子、名列上卿。”
定彦平怒道：“杨家欺人孤儿寡妇，篡夺北周天下，奸臣贼子，侵我南朝，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杨林，你休想花言巧语哄骗我师兄弟！”
邱瑞却不像师弟那般态度激烈，他一晃手中的白龙银枪，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靠山王言之有理，只要靠山王能破解我们兄弟在当山洼垭口布下的一字长蛇阵，我二人便愿归降靠山王。”
他高举手中长枪，只听得垭口连连炮响，转眼间山林之前的空地上便黑压压布满了军马，杨林望着眼前阵势，倒吸一口冷气，附在伍建章耳边问道：“伍将军，这一字长蛇阵看似平常，但翼随阵卷，可随号令化为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直至十面埋伏阵，我看邱瑞与定彦平二人阵法精奇，手下骑兵训练有素，你可有破解之法？”
伍建章臂伤沉重，无力举刀，白了杨林一眼，心里暗道：“我若有破解之法，何必冒死突围去扬州找你？”
但表面上伍建章仍保持着对杨林的恭敬，摇头道：“晋王手下六万兵马，都被他幻化阵法困住，倘若此阵不破，邱瑞军力以一当十，不但救不出晋王，只怕老王爷也会失陷在此。”
杨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神情却纹丝不乱，眼珠一转，一抖缰绳，纵骑到阵前，笑道：“邱总兵，定将军，既然二位要考老夫阵法，老夫就在阵前献丑了。这一字长蛇阵看似寻常，但变幻无穷，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倘若直撞蛇阵，则首尾齐至，绞杀来敌，其中更蕴藏鱼鳞阵、金锁阵、鹤翼阵层层阵法，若非精于阵法者，难以破解。可是啊，邱总兵，你以当山洼险地陷了我侄儿六万雄兵，如今我带来三万援兵，只要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你手下这区区万人，任你如何变幻，也抵不得十万铁蹄。”
定彦平冷笑道：“杨林老儿，杨广已入当山洼迷阵，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你援兵已至，又如何与他里应外合？”
杨林将手中水火囚龙棒一挥，喝道：“来人，放灯！”
黄昏已至，杨林身后数百亲兵端出一盏盏蒙着桑皮纸的孔明灯，灯上一面写着“扬州大总管杨林”字样，一面写着“驰援”字样，亲兵们用手中松明火把点燃孔明灯竹篾底盘上的松脂，一盏盏白色孔明灯腾空而起，往当山洼上空缓缓飞着，亮若星辰。
邱瑞也大喝一声道：“放箭！”
他身后的弓箭手全都向前一步，引弓射箭，蝗虫般的流矢飞向孔明灯，将薄纸糊成的孔明灯射破坠落，而杨林身后的数百亲兵又接着点燃新灯，没一炷香时间，山头上已经有上百个孔明灯飞至高空，越飞越高，随晚风往山谷间移去。
刚才还是一片死寂的山谷中，猛然响起了鼓声，呐喊声、厮杀声也跟着响了起来，邱瑞和定彦平的神色大变，定彦平手中双枪微微颤抖。
杨林笑道：“邱瑞，定彦平，你二人诚为南朝的孤胆英雄，以孤兵困守淮口，抗拒我大隋十万精兵，勇不可当！可惜陈叔宝荒淫无道、有眼无珠，不能识你二人报国忠良，听说邱总兵自上个月起便连发十几道求援文书回建康城，可直到如今，朝廷仍未派一兵一卒前来助你死守淮口，这样的皇上，你们何必再替他卖命？”
邱瑞面如死灰，回望垭口内，隐隐可见隋军大旗，晋王杨广的手下已有前队人马攻杀了出来，他长叹一声，下马弃枪于地，掩面道：“世不识忠良，昏君临朝，邱某一身本事，却成为了亡国之将，今日有死而已！”
他拔剑正要往脖颈间抹去，杨林驰马而至，手中囚龙棒击落邱瑞手中长剑，滚鞍下马，拉住邱瑞道：“邱总兵何必如此！陈霸先一世英雄，皇位被侄儿所窃，到了陈叔宝手中，更是虐万民以逞一人私欲，二位师兄弟如此才干，何必效忠昏君，明珠暗投？若二位不嫌弃，我杨林愿与你们结为异姓兄弟，任命二位为我大隋平陈先锋，跟随晋王杨广前去渡江，掩袭南朝，立功扬名！”
邱瑞与定彦平本来在南陈就不受重用，常感不平，此时见兵力不济，杨林又如此推重信任自己，心生感激，双双跪倒在地，拱手施礼道：“二弟邱瑞、三弟定彦平，见过大哥！”
杨林哈哈大笑，见晋王杨广已带兵驰出，环视着身后伍建章、贺若弼、鱼俱罗几员大将，对杨广道：“晋王殿下，今日老夫又替你阵前收了两员大将，我朝七虎将，再加上他们二人，共九员战无不胜的猛将：伍建章、高颎、杨林、贺若弼、鱼俱罗、邱瑞、韩擒虎、定彦平、杨素，为二圣南征北讨，平定天下，可称‘开隋九将’，将来大隋一统九州，我们九人，便是‘开隋九老’！”
杨广被困当山洼三天两夜，十分狼狈，感激二叔挥兵来救，又见这群大将无不是威风凛凛、胆气雄豪，心生敬畏，笑道：“叔父果真识得英雄，这开隋九将的英名，将来必传诵天下，到我大隋平陈之后，侄儿要命人在大兴宫里筑高阁、树丰碑，为这开隋九将图画音容，谱文写曲，扬名千古！”
杨广一夹坐骑马腹，骅骝马长嘶一声，沿台城的台阶直冲而上，登上了台城顶青石铺就的平缓小道。
建康城中饱含着水气的北风从他俊美的脸庞边吹过，不远处是玄武湖冻凝的千顷碧波，明亮如镜，又如一面巨大的玉璧。
湖畔鸡笼山上，是当年梁武帝建起的同泰寺，也是“南朝第一寺”，寺后九层高的药师佛塔，直插天边，重檐铃铎，都寂静在冬夜中。
这是杨广向往已久的城池，尽管出身将族世家，尽管身为北方人，杨广却有一颗格外敏感细致的心，不像他外表那么爽朗雄浑。
杨素也骑马跟了上来，笑道：“晋王殿下，前夜鱼俱罗将你写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抄来给我看，着实写得好。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这诗题虽然是陈叔宝出的，可他写的诗绮丽有余、气概不足，哪里有殿下诗中的王气？”
杨广笑道：“不是韩擒虎陪我从采石矶头夜渡长江，我也写不出那样的诗句。这南朝气象，我看着正是移步皆风景、举头是风月、染袖尽花香，难怪宋齐梁陈四朝君主，一入主建康城，便醉在这温柔乡里，不想再上阵打仗。”
杨素听在耳中，越发觉得与杨广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杨素也是个外表雄浑机敏、内心情怀缠绵的北朝男人，平常以诗人自命，而不是以大将自居。
在大兴城时，杨素府中已多蓄歌姬美女，久有怜香惜玉之名，此刻见了建康城里宫室侯门富丽堂皇，街巷中处处乐坊秦楼，仕女们步态生姿、修饰精致，杨素早有垂涎之心，凑在杨广耳边，轻笑一声道：“陈叔宝的后宫，美人无数，我已经命人看守住了皇宫的前门后院，晋王殿下何不入宫好好饱览美色？”
杨广早已心动，可毕竟他还要借助平陈之功为自己装金，不敢任意妄为，以防多年苦心积虑在母后心中建起的贤明形象付之流水，只淡淡道：“说也奇怪，这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为何在台城城头举头眺月，和在大兴宫里举头眺月，竟是两种月色？”
杨素见他装腔作势，笑道：“不但月色有异，美人更是不同，南朝美女一个个千娇百媚、吴音软糯，听她们弹一首小曲儿啊，心都要被她们的眼神、微笑和歌声融化了。殿下，那陈叔宝的临光殿外，有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三处宫室，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遍植奇树名花，微风吹过，香闻数十里，由宠妃张丽华、龚贵嫔、孔贵嫔与陈叔宝一同居住在高阁上，复道外还连接王美人、张淑媛等七大美人的居所，听说这十几个嫔妃，个个都倾城倾国、年轻漂亮，既会吟诗绘画家，又会弹琴跳舞，就算在这仙境里住过一个晚上，也算没白当一次男人……”
他话音未落，杨广已按捺不住地勒马冲下台城，沿玄武湖边的小道往临光殿驰去。
临光殿前的三个高阁，足有七八层楼，阁高数十丈，里面回廊迂亭无数，是陈叔宝即位后动用倾国财力营建。
陈叔宝爱写艳诗，更爱美酒和女人，临春阁、结绮阁和望仙阁的窗户墙壁栏杆甚至门槛，都是沉檀木做的，未入阁门，便可闻见馥郁的香气，屋宇装饰着金钩玉锁、珠帘翠幄，里面设着宝床宝帐，瑰丽无比。
二楼大厅里，迎门是一张巨大的画屏，屏上是陈叔宝宫中夜宴图，绘满了如花美人，笔触细腻，美人容色鬓发被绘得栩栩如生，上百架箜篌设于宫中湖畔，对着湖波月色、春花远山，尽情弹唱宴乐，画作上题着陈叔宝的诗作《春江花月夜》：
壁户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韶乐映花月，春江思美人。
杨广情不自禁，向身边侍卫道：“拿笔来，我再写一首《春江花月夜》，与这陈宫的故主相和。”
侍卫递上笔墨，杨广在画屏上一挥而就，留下四句诗行：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想着高阁中的三宠妃、七美人，想着她们睥睨生姿、媚态横生的娇俏模样，杨广越发脚步匆匆，走向三楼的歌厅，却听得隐隐有丝竹声传来。
杨广绕过游廊，推门一看，却见歌厅上高低错落坐着几十个歌姬，弹奏着箜篌、瑶琴，浅吟低唱着陈叔宝的名作《玉树后庭花》，正中的宝床上，一个相貌英俊而忧郁的年轻人左拥右抱着两个云鬓散乱的美人，醉眼迷离地听着这靡靡之音。
“阿祗？”杨广大为惊讶，没想到三弟秦王杨俊早已先下手为强，看他这副沉浸温柔乡的模样，显然入宫已经不止一天了。
昨晚上韩擒虎攻破了朱雀门，杨俊也跟着攻入皇宫，抓捕了亡国之君陈叔宝。
大约昨天晚上从景阳殿枯井里抓走陈叔宝之后，杨俊去而复返，便再没离开过陈叔宝这宁肯亡国也不愿多离一步的高阁仙境。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十几个仪容婉丽的少女轻吟着这首词曲绮丽的诗，杨广望着阁下那些映着月光的奇花异卉，闻着阁中沉郁幽深的檀香，赏看着满堂肤光如雪的美人，不禁心驰神荡。
“二哥，”见到杨广，杨俊并未起身迎接，而是眼神不屑、声音冷淡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杨广有些心虚，说实在的，他平时有几分寒乎这个三弟，杨俊在秦州、江陵都立下过赫赫战功，偏又无心功名富贵，整日诵读佛经，虽然性情散淡古怪，却又洞悉世事、熟知权谋，杨广一直觉得杨俊早就看透了自己。
“听说陈叔宝的高阁仙境，美人如花枝、韶乐如仙音，我特地前来开开眼界。”杨广笑着要到杨俊身边坐下。
杨俊显然喝醉了，眼睛发红，他恶狠狠地瞪了杨广一眼，冷笑道：“晋王志向非凡，可别跟我似的，这么轻易毁了自己。”
杨广一怔，讪讪地道：“阿祗何出此言？”
“你夺你的皇位，我享我的淫奢，二哥，我无意争抢你的九五之尊，你也别来打扰我的花天酒地。”杨俊从托盘上拿起酒壶，又饮了一大口，“你赶紧走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当心给独孤公知道了，上母后那里告你的黑状，害得你当不成太子。”
杨广的脸上更是下不来，道：“阿祗，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和杨素所图之事，我比谁都明白，可我不会过问，你和杨勇谁当皇上，我都不在乎。对了，韩擒虎昨天从井里带走了陈叔宝，还抓走那个亡国妖姬张丽华，那个女人倾国倾城、千娇百媚，应该更合二哥的胃口。”
张丽华？杨广一下子想起那个传说中的神仙妃子。
听说此女不但相貌艳丽，而且步态生姿，一头落地长发，披散若瀑，黑若染漆，光可鉴人，仪态万方不说，张丽华还极为聪慧，博学强记，陈叔宝经常把她抱在膝盖上坐着，在临光殿上听群臣奏对，奏对之事，每每由张丽华应答下旨。
他怎么把这个权倾朝野、名扬大江南北的尤物给忘了？
杨广又转身匆匆往高阁下走去。
《玉树后庭花》的丝竹声和轻吟声在高阁上回荡着，杨俊的醉眼中看出去，面前的每个女人都像是他那美丽纯真的若眉，可每个女人都不是。
纵然饮尽千江水、阅尽万古月，我也找不回当年花园中两小无猜的俪影、同宿双飞的初心，若眉，今生没有你，生有何恋、死有何悲？

第十七章 五子初长成
骊山脚下，春风正浓，然而比春风更浓郁的，是杨坚夫妇脸上的神情。
独孤伽罗感觉到手中的酒壶已经变冷，她不禁有些焦躁起来，从眼角瞥了一眼杨坚，见他仍然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并未因为等候时间长而着急。
她正不耐烦地抬眼望去，却看见骊山脚下的官道上烟尘又起，这次跑在前面的不再是探马，而是她的小儿子汉王杨谅。
杨谅刚刚在这个春天里长成一个潇洒不羁的少年，相貌英气勃勃，看起来比他的那几个哥哥毫不逊色，谈吐大方而睿智，难怪他父亲杨坚在五个儿子中最喜欢他。
伽罗凝视着他骑马飞驰的神气劲头，心下涌起一种母亲的自豪。
她的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才干。
老四蜀王杨秀，这两年来也越来越显得出众，不但容貌气度不凡，而且带兵打仗很有一套，上次没能跟着平陈大军南下，他急得从封地写了七八封六百里加急的信来，信中对他无法亲自到江南去攻城略地遗憾已极。
虽说伽罗绝不会答应刚满十七岁的杨秀去领兵打仗，但她对杨秀这种尚武和勇迈的气概私下里极为欣赏。
他的血管里还流着鲜卑人的血，他身上留着他祖父和外祖父的影子，像这样的儿子，才配得上称是她独孤伽罗的儿子。
至于杨勇，他只懂得诗书和女人，就像那个刚刚被俘获的亡国之君陈叔宝。
“来了！平南大军已经来了！”杨谅勒住坐骑，来不及喘匀气息，便大声禀报道。
“快斟酒！”见惯世事和风险的独孤伽罗，也不禁有些手忙脚乱了。
几乎在她刚说完话的瞬间，一阵整齐而响亮的马蹄声便由远处传了过来，不久之后，一片深黑色的衣甲像云彩一样出现在平原那边，骊山脚下飘扬起大隋特有的黑色金绣旗帜，刀枪相击声零星地传了过来。
庞大的军队前方，四匹马并蹄飞驰而来，将近宫车时，一匹火红色的大宛马迎头跃出，马背上的骑手身穿沉重的银白甲胄，越发衬出他那张唇红齿白、高鼻深目、轮廓鲜明的英俊脸庞。
“父皇！母后！”离宫车还有半里路，晋王杨广从他的火龙马背上翻身而下，狂奔过来。
“阿摩！”杨坚和独孤伽罗同时呼唤着。
在空旷的骊山道上，杨广边跑边扔掉盔甲和佩剑，一头撞入伽罗的怀中，棕黑色的发髻抵在母亲胸前，像个孩子般地厮磨着。
在母亲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杨广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泪，伽罗含笑伸出衣袖，为他拭泪，可是转眼间，她也轻声啜泣起来。
适才，她凝视着杨广身穿白袍纵马飞驰的模样，恍惚以为又看见了独孤信当年的英姿，阿摩和他的外祖父，无论是外貌还是神情、举止都像得厉害，也许，他就是重返人间的西魏名将独孤信。
尽管当着众人，独孤伽罗无法向儿子表示更多的温情，但她仍然感觉到一种至深的安慰，杨广这样依恋她，他跃下马来，没有首先扑向杨坚的怀中，而是先和自己拥抱……那是他发自天性的挚情。
独孤伽罗暗自在心下叹息一声，自己平生育有五子三女，恐怕只有这个儿子真正愿意亲近她，其他几个孩儿，无不或多或少地对她心存戒备。
独孤伽罗轻轻推开杨广，含泪笑道：“让母后看看，唔，瘦了，黑了，也结实了，阿摩，你这孩子当真不错，只用三个月时间就平定了南陈全境，让你父皇兴奋得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与她并肩而立的杨坚，也满意地注视着次子杨广，捻须笑道：“阿摩，你这次立下奇功一件，不但扬了我大隋国威，也让你一夜之间名震九州，哈，从今而后，天下人谁提起你的名字，都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声‘绝代名将’！”
在杨广身后并辔而来的，是秦王杨俊、尚书左仆射高颎和清河公杨素三个人。
杨俊有些阴冷地看了杨广一眼，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的二哥是这样一个好大喜功、善于自我表现的人，不过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杨俊有些厌倦地想着，平陈之后，大隋已经一统天下，自己总不必再跟着动刀动枪、到处征杀了罢？
等回了封地，他要好好翻修王宫，养一群天下罕见的纯种焉支马和可谷浑猎犬，再派宦官们到江南挑选几个有倾国之色的少女，——他只想这样打发自己的下半生。
至于那个炙手可热的皇位，就让杨勇、杨广和杨秀、杨谅他们四个去抢罢，杨广虽然已经将大哥杨勇比了下去，无奈他还有两个强有力的对手：深通将略、总领二十四州军事的老四杨秀，备受父皇宠爱的老五杨谅，他们一个个都不简单。
“这次平陈，听说阿摩一进建康城，就将南陈的五个大奸臣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等人收捕，斩于石阙下，以谢三吴百姓。又将陈叔宝宫中的图籍、府库都一一贴上封条，秋毫无犯，大有当年汉高祖入咸阳的风范……”伽罗的唇角仍然留着喜悦的笑容，她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跪在地下的杨广，却面向着杨坚、杨素、高颎等一干人夸许起来，“独孤公，阿摩今天这样出息，也多亏你在军中点拨。”
高颎没有答话，更没有领受伽罗的褒奖，却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只知道，现在不管他说什么，杨坚夫妇都不会相信。在一个月不到时间里就渡江攻克了南陈首都、只用了三个月就荡平了南陈全境的晋王杨广，威信正与日俱增，有谁会苟同于高颎的看法？
——高颎正在怀疑着这位“威德远被、震扬海内”的晋王爷，他怀疑晋王杨广光明磊落的外表下，其实深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应该说，通过这次平陈之战，高颎已经倾心佩服起杨广的才干。
的确，杨广有着过人之能，他攻克建康之后，将市面维持得波澜不惊，对亡国之君陈叔宝也以礼相待。
与此同时，杨广利用陈叔宝亲笔写的招降书瞬息平定了杨素和杨俊久攻未克的上游，又招降了岭南的冼夫人，短短三个月时间，几乎兵不血刃，就征服了三十州四百县的南朝地面，相对于这个结局，隋兵的伤亡可谓微乎其微。
这场平陈之战中，杨广的战功之隆、智计之高，出乎高颎意外。
高颎本以为，隋军至少要用一年时间才能达成这样的成绩，没想到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一起，竟让杨广建下了一场不世奇功。
但令高颎耿耿于怀的，并不是杨广的出色战功会动摇杨勇的太子之位，而是杨广在进入建康城当日的言行，令高颎深深怀疑起杨广的人品。
那天隋军攻入建康城之后，先锋韩擒虎从景阳殿的井中将匆匆逃逸入井的陈叔宝和张丽华、孔贵嫔用绳子扯上来。
高颎在杨广之前入城，自然首先受俘，他本没有杀俘之意，只命人将陈叔宝和几个妃子关在密室里，想不到入夜之后，自己任晋王记室参军的二儿子高德弘匆匆驰马而来，禀报道：“晋王爷说了，请独孤公给张丽华留一条活路。”
张丽华身为陈叔宝的宠妃，艳名早已传播大江内外，听说陈叔宝连上朝时都将她搂在膝上，这个出身微贱的绝色女子，不但为陈叔宝生下了太子，而且记性奇好，喜欢弄权，凡是不顺从她的大臣，不是被杀就是被免官。
高颎最讨厌这种面若桃李、心似蛇蝎的女人，再听得杨广对她竟然有留恋之意，吓了一大跳，对着自己的儿子发怒道：“当年姜太公打败殷纣王后，蒙面斩了妖姬妲己，说她容颜虽美，却是祸水。南陈覆灭，一半就因了这个长袖善舞、卖官弄权的女子，今天我绝不会怜惜这个害人精！”
他当即命人在青溪口杀了张丽华。
听说，那天高德弘回报杨广后，杨广脸上登时变色，冷笑着说道：“古人曾说：无德不报。今天独孤公的这番好意，小王将来必有以报。”
他想怎么回报？
就从这句阴森森的话语中，高颎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威慑力，杨广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而且充满了欲望的人，这些年来，他费了多少心机，才能谋得了今天这种“仁厚”、“孝悌”、“克勤克俭”的好名声，令杨坚和伽罗另眼相看？
他一定是在觊觎着杨勇的太子之位。
他也在布策着自己的势力和朋党……靠山王杨林、卫王杨爽、清河公杨素、刑部尚书李圆通，这些人都对杨勇不满，而对杨广赞不绝口。
高颎长久不语，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场面一时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杨素一面在心中暗笑高颎的不识时务，一面跪下奏道：“皇上，圣上，此次南下平陈，全仗着晋王爷勇略过人、智计多端，战事才能如此顺利。建康虽下，上游诸城却未全数投降，正月过后，臣与秦王殿下从荆州水路同时出兵，想不到南陈的荆州刺史在巫峡横锁了三条铁链，铁锁横江，相持一个多时间，我军的大船无法渡过，臣奋兵进击，大小四十余战，战死了五千多人，却无法前进半步……恰好晋王爷另出奇谋，命陈叔宝写了招降书，臣和秦王殿下才得以收服沿江重镇。”
秦王杨俊知道，杨素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他们攻破荆州时，杨广还没有攻下建康，虽说仗打得艰难，但战线还是逐渐向下游推进了不少，如果没有水军在上游分了南陈的军势，杨广未必就能顺利攻下建康。
但他懒得分辩这些，只是淡淡地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二哥，他们俩的年龄最相近，但从小就话不投机。
杨俊一向觉得，如果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欲望和要求，就该干脆直白地表露出来，为什么杨广喜欢遮遮掩掩？
那天晚上，杨广匆匆忙忙走到陈叔宝的高阁仙境时，分明带了满脸的欲望、满心的绮思，可平日里，他却装得比哪个皇兄皇弟都清高严肃，这矫饰的人生，总有一天会露出千疮百孔的马脚。
杨坚对杨素的话并不太感兴趣，战事已经结束，他更注重的是结果。
他已经命人布置好了太庙，今天下午，他将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上演“献俘”。哈，杨家的祖先们能想象得到么？他们的后代杨坚竟成了统一了大江南北的开国之君！
在杨坚之前的帝王，还有谁能够与他相比？秦始皇？不，秦始皇行暴政，天下怀怨，哪里比得上他治下这种轻徭免捐、国内大治的盛世气象？汉高祖？哼，汉高祖登基后，曾被匈奴的冒顿单于在白登城围困了七天七夜，靠了进贡与和亲，才保得了边境的暂时平靖，而杨坚却将来犯的突厥人打得七零八落、俯首称臣。
杨坚深吐一口气，极目向远方望去。
那望也不望不断的关中大地上，到处都是青青草色，山川奇丽，而他是这片广袤无边的江山的主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杨素知道时机已到，向身后扬了扬下巴，一队穿着铁甲的卫队将押解的囚车打开，从里面放下来几十个身穿南朝王公官服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肤色白净的圆脸年轻人，他穿着白色单衣，半垂着脑袋，浑身发抖，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悲伤和忧郁。
伽罗知道，这就是那南陈的亡国之君陈叔宝。
他那样年轻，却放纵、懦弱和无能到令人厌憎的地步，伽罗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愿多看下去，淡淡地问道：“陈叔宝，听说你一年中倒有十个月在醉乡，连晋王攻下建康城时你还在喝酒，本宫想问你，此时你到底是醉还是醒呢？”
陈叔宝偷偷从眼角看了看她的神情，扑通一声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禀独孤皇后，降臣此时清醒无比，降臣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大兴宫的女主人，名扬天下的大隋皇后独孤伽罗。”
伽罗不经意地摇了摇头，对他的这种卑躬屈膝有些意存菲薄，她扭过脸，向杨坚笑吟吟地说道：“皇上，咱们赐他一个什么号好呢？归命侯？安乐侯？”
奇怪的是，她没有听到杨坚的回答，当伽罗抬起眼睛时，她有些吃惊地发现，杨坚正怔怔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人群。
顺着杨坚的视线看去，她看见了两个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
她们的五官不见得比鲜卑女人更出色，但这两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似乎周身都带着风情，尽管她们只穿着样式简单的白绢夹领绣腰襦、折裥长裙，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心梳洗的慵倦，而这慵倦却增添了她们的容光。
她们是谁？
多么奇怪，那个年长一些的女子长着鹅蛋形脸，肤色凝腻，眉目如画，静雅的面貌上带着深深的思念的悲伤；那个年轻一些的，有一张下巴轻扬的长脸，她明明是个典型的汉女，却偏偏肤色比匈奴人、突厥人、鲜卑人都要更白皙，一双乌沉沉的大眼睛里像蒙了灰一般忧郁，看起来清纯动人极了……难怪无心女色的杨坚也会为她们停留目光。
伽罗心下略略一紧，还没有开口询问，便已听得杨素笑着禀报道：“回二圣，这是南陈的两个公主，大的叫乐昌公主，小的叫荣思公主，都是江南有名的美人。”
哦，亡国的公主……伽罗不禁有些怜惜起来，难怪她们的神情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忧伤，那和她的乐平公主杨丽华多么神似。
在伽罗的寝宫里，唯一的一件贵重物品，大约就算是那张妆台了。
这张妆台也是杨坚当年灭齐后送她的礼物，当时杨坚随大军攻入齐宫，先于众将抢到那辆齐后主高纬精心打制的“七宝车”。
他知道伽罗生性简朴，所以干脆将车里的梳妆台拆下来送给伽罗，至于那车身上装饰的无数金珠珍宝，反倒便宜了他手下的士卒。
即使是这样，伽罗也觉得这张妆台奢侈太过，这竟然是一座青铜打铸、黄金包面的妆台，抽屉上的每个把手都是整块的翡翠，四边的装饰就更不用提了，全是伽罗想都想不出来的花样。
此刻，这来自齐宫的名贵妆台里，却映着一张老妇人的脸，正提笔画眉的伽罗，忽然间折断了眉笔。
她三十岁以前一直素面朝天，从来不用化妆，后来发现眼角细纹渐生，才不得不借助于铅粉和胭脂。
但此刻，伽罗无力地感觉到，自己是老了，连孙儿都有了好几个，外孙女也嫁了人，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妇，还敢奢望青春永远为自己停留么？
大病初愈的伽罗，有些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将身边的人全撵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总是心烦意乱。
秦王杨俊当了都督四十四州军事的扬州总管，晋王杨广又回了属国并州，蜀王杨秀远在蜀国，太子杨勇出镇洛阳，乐平公主杨丽华随她的女儿女婿住在大兴城外，兰陵公主等两个小女儿也早已出嫁……
孩子们大都不在身边，让渐入老境的伽罗忽然感受到寂寞。
“报，独孤公求见。”帘外，一个侍女低声奏道。这两个月来，伽罗总觉得头痛失眠，不许她们在殿里大声说话，地下也重新铺了加厚的氇氆，连养在身边的那只波斯猫，也吓得不敢出声。
“宣。”
高颎低头走入文思殿的外室，只觉室内一片岑寂，似乎没有人声，他放眼望去，才看见伽罗独自凝立在窗边的身影，那高大的楼窗外，似乎能看见远处的蓝天白云，她在思念着什么？她的背影看上去如此瘦削动人。
“圣上。”
“唔。”伽罗淡淡地答应一声，却没有转过脸，仍是眺望着宫墙上方的那片天空，与平时待高颎的态度相比，她今天简直是冷淡无礼了。
“皇上不在么？”
“皇上近来每天下午都去武德殿，召贺若弼、韩擒虎等上柱国入见，共谈兵事，还打算让人记下来，写一本《兵法本要》。”伽罗说着话，嘴角不禁浮上来一丝苦笑。
她远没有想到，在打败突厥、消灭南陈后，杨坚忽然变得自信心膨胀了。
他相信自己是个超越秦皇汉武的一代雄主，不但擅长兵事，而且富有高明的洞察力和了不起的政治智慧，这几个月，他似乎不大听得进自己的意见了，而从前，杨坚几乎事事都要和自己商量。
高颎也有些惊讶，天下已经刀兵渐止，杨坚还这样热衷于军事，看来，李德林和杨慧挖苦得没错，杨坚本质上就是个武夫，而非政客，更算不上一个胸包万机的英明帝王。
“臣昨天在朝上听了皇上说，今后大隋四境，除了大兴宫的禁卫和四境的边戍守军，其他平民百姓出入都不许身带利刃，民间的兵器亦须集中销毁。从前的开国功臣、平陈名将，从今往后，只许在家中读经学文，他们的子弟长大后也不许学武，而要跟着名儒读书，各通一经……”高颎看着伽罗那双细纹丛生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他心中暗想，这主意很显然不是杨坚的，身为将族之后，大半生带兵打仗、至今醉心于兵书武事的杨坚，一辈子还不知道曾读破过几本书，哪里会如此推崇儒家？
但伽罗的这个想法却也不完全妥当，南陈虽已扫平，但就因为平定得太快，反而显得危机重重，一来江南士族豪强的武装还未完全解除，二来江南大族的元气未伤，如果此时就大谈什么“偃武兴文”，一旦江南有变，散逸惯了的军队会变得毫无战斗力，何况，突厥骑兵至今仍不时骚扰北边的州县，边境的“翕然平靖”从何谈起？
“唔，”伽罗似乎明白他这番说话的意思，淡淡地道，“独孤公，你说，这四海平定以后，大隋从京邑到州县层层设学庠、开科取士，废除门第高低之见，不管是士族还是平头百姓，只要有才能就能当官，国内会不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强盛气象？”
她语气虽平淡，却深藏着无法自抑的豪情。
高颎不禁又深深注视了她一眼，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个曾经的绝代佳人，她才是大隋真正的帝王啊！
科举制度，不但是前所未有，而且是前所未闻，魏晋时虽有品流评定和举孝廉的仕途，但那主要是考评人的品行、道德、言谈，而不是像伽罗所设想的这样，以文章、才干取士，所以从前历朝举孝廉的人，往往操守尚可、才干有限。
昨天，杨坚亲自宣布的诏书中，末一句是：“公卿士庶，非所望也，各启至诚，匡兹不逮。”
这也就是说，从今后，没有什么士庶之分了，不管是出身公侯的王孙公子，还是贫寒百姓家的读书郎，机会都是同样的，只有通过开科取士才能进入仕途……
虽然这一想法目下还很不成熟，但毕竟，它打破了门第之见，混泯了士庶之分，为真正的贤才开创了机会。
对此，高颎倒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他自己幼时深受门第和种族的牵累，对士族制度恨之入骨，而大隋朝中的不少臣子都是身世微寒的汉人，他们也不见得会反对这“唯贤录用”的科举制，但那死守士庶之分几百年的南朝地面，会不会因此而起动荡？
因此高颎转念之下，庄容说道：“圣上的见识自是高明，但我朝统一不过一年多时间，原来的南陈地面，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这一回，皇上将江南三十州、四百县的守牧换了一大半，都用的是些北方来的武官，他们对治下的风土民情完全不懂，听说与当地豪强常有摩擦龃龉，臣以为，科举之事不妨缓行，安抚南方之事却宜尽快办理。”
原来他愁的是这个，伽罗点了点头，道：“这，本宫也已想过了，尚书右仆射苏威已经亲自写了《五教》，让南方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日夜背诵，本宫想，北方这些年来，早已不大注重士庶之分和门第高低，南方既已纳入我朝版图，用不着多久，也会被渐渐受我教化。”
她这个想法未免太过天真，高颎有些不以为然，苏威年过八十，是个有些迂腐的老头儿，听说他的《五教》在江南并不受欢迎。
但他今天入宫，却并非为了这件事而来，因此高颎没有和伽罗再争论下去，只是心下叹了一口气，道：“圣上，臣今天入宫，本想面谏皇上，但皇上既然与韩柱国他们在谈兵事，臣即请圣上代为转达谏言。”
令他意外的是，平常对政事十分热衷的伽罗，竟然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将视线转向了门外，幽幽说道：“昭玄，你看，殿外的梨花都谢尽了。”
高颎不禁一愣，她的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几十年前的缱绻意味。
在这一刹那，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刚刚长大成人的十四岁少女，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北朝女服，秀逸灵动，浑身散发着令人眷恋的魅惑力。
是那个斜阳刚刚落入龙首原的下午么，他们骑着马，在咸阳古道上笑着追逐；是那个春天的早晨么，他们在大司马府的花园里并肩看书，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纷落的梨花散在她的发髻上、衣襟上，到处都飘动着一股似有还无的清香。
而这梨花终于是落尽了。
从当年的“昭玄哥”到现在的“独孤公”，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高颎恍惚地回答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新娶的那个章姬，长得有点像伽罗，章姬是汉胡混血，面貌和眼神都像足了年轻时的伽罗，而他也有意无意地让她穿上紫色袴褶服，带她出城到龙首原打猎，他从来不愿更深地想下去……
也许，在他心底的隐秘处，他始终无法得到的独孤伽罗，才是他这一生的至爱。
“梨花谢了，就结出一颗颗绿色的梨儿，这些梨儿熟了，便一个个离开了母树，去遥远的地方落地发芽……”伽罗的声音仍然幽幽的，高颎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原来，她并非在怀念大司马府的落花和龙首原的黄昏，“北野有鲲鹏，羽翼已成，横绝四海……孩子们大了，一个个奋发图进，一个个看起来生龙活虎、有能有为，可这些有出息的孩子，却不再有时间多看一眼他们衰老的父亲、母亲。呵，昭玄，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这个日渐苍老的妇人，孤独地守在空旷冷清的大兴宫，和同样渐入老境的那罗延两个人，寂寞地迎送着日月……”
她像梦呓一样自言自语着，高颎也不禁有些感伤。
宫外头，从王公到百姓，都传说伽罗大权在握，一手掌控着朝廷和后宫，大臣和嫔妃们，都十分敬畏、惧惮她。
而为人缺少头脑的杨坚，不但对伽罗言听计从，而且往往以伽罗的爱憎为自己的爱憎，谁得罪了伽罗，就是开罪了杨坚，反之，谁得罪了杨坚，只要到伽罗面前去讨个情，让她帮着开脱几句，杨坚不但不会计较，说不定反倒另眼相看起来。
这样一个事事如意的女人，谁能想到，她背着人也会有忧伤和哀怨？她此刻深沉思念的，到底会是哪一个儿子呢？大约总不会是出镇洛阳的太子杨勇罢？
莫何可汗的儿子阿史那染干，刚被封为突利可汗不久，却有大半年时间都住在大隋的京都大兴城里。
（按：突厥语中，达头为“西面”的意思，突利为“东面”的意思，大可汗之下设四面小可汗，西面可汗为达头可汗，东面可汗为突利可汗。）
此时他重返都斤山，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荒凉、破败、蛮俗，包括他牙帐中的所有突厥妻妾。
这次去大兴城，独孤皇后赐给他一座华丽的府邸居住，还送来美女、骏马，并命人在太常寺教突利可汗学习汉家六礼和文字，大兴城里的日日夜夜，都是那么新鲜有趣，上林苑的围猎、大兴宫的夜宴、骊山的温泉与丝竹、皇子们的奢华与儒雅，那才是真正的人生，每一天都充斥着浮华的诗意。
都蓝可汗的廷帐前，飘扬着大义公主亲手绣制的狼头大纛。
不知为何，突利可汗望着大纛上仰天长嗥的狼头，望出了一股愤怒的野性与杀气，那对深沉碧眼中的阴鸷凶狠，那望空嘶吼的悲愤无奈，那长吻欲咬噬厮杀的饥渴，都从大义公主绣花针头奔涌而出，落在了都蓝可汗的狼头纛上。
都蓝可汗与大义公主杨若眉并坐帐上，对面前这个远道而来的堂弟，都蓝可汗显然并不客气。
“染干，听说你从大兴城又得了丰厚赏赐，”都蓝可汗端着酒杯，不悦地道，“大隋毕竟是我们的敌国，对我们长期打压、防备，开国十年，已与突厥交战多次，你偏要厚着脸皮去他们里讨赏，是嫌我们突厥人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突利可汗低头不敢多说话。
他是莫何可汗的儿子，按理说，莫何可汗死后，应由染干即位，可莫何可汗接沙钵略的汗位还不足一年就已经战死，帐下全是沙钵略可汗的旧部，染干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沙钵略可汗的儿子即位成为大可汗。
论打仗和机谋，突利可汗比都蓝可汗强得多，而且莫何可汗父子俩在沙钵略可汗帐下效死力多年，功高权重，东突厥打败西突厥，平定乱局，莫何父子功劳至大。
可都蓝可汗即位后，对突利可汗十分不信任，已数次夺他兵权，突利可汗跑到大兴城居住，也是为了躲避都蓝可汗的侵扰。
或许是杨坚和独孤皇后看出了他俩的嫌隙，对突利可汗表现得格外亲热，这次他与都蓝可汗的弟弟一同返回都斤山时，突利可汗得到的赏赐装满了一百多辆牛车，而都蓝可汗弟弟带回的赏赐，才不过装了三四辆车而已。
因此突利可汗只能硬着头皮支吾回答道：“平陈之后，秦王杨俊从建康城里带回了不少宝物，天可汗和独孤皇后命我带了一架价值连城的屏风回大漠，送给可贺敦作礼物。”
都蓝可汗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毛道：“哦，价值连城的屏风？听说南朝陈叔宝的宫中搜集了不少宝物，你把它拿上来，让我们开开眼。”
“是。”
突利可汗挥了挥手，手下侍卫很快从帐外搬来了一架屏风，打开看时，是一架十六扇紫檀嵌琉璃屏风。
这架屏风虽然旧了，看上去却仍不失名贵，四角都装饰着包金线条，整副乌檀木的屏风上，用云母、螺甸刻画出一幅笔致灵动的宫廷夜宴图，图上的女子身穿南朝服色，男子们都峨冠长袖，明显来自南朝宫廷。
屏风上除了用各色琉琉水晶嵌出几十种花卉图案外，每朵花的花瓣和花蕊都是珠宝玉石所嵌，旁边交绕的树枝藤叶全是黄金所塑，屏风之间的连接也是黄金，拉展开来，宝光流转，璀璨夺目。
“禀报大可汗，这扇屏风是陈叔宝的妃子张丽华宝床前遮挡所用，仅上面镶的珠宝便费钱千万，华贵无比，天下找不到第二架。”突利可汗讨好地说道。
都蓝可汗转怒为喜，笑道：“既是天可汗如此厚赐，那我就笑纳了，可贺敦，我看这扇屏风就放在我们王帐的床前，好不好？”
大义公主微皱双眉，冷淡地回答道：“亡国之物，就算再华贵无比，也是不祥之物。大可汗，这架屏风还是收起来的好，若有一天军费不够，我们就拿它到边市去换牛羊和粮食。当年出使漠北的大汉官员中行说，早就对匈奴人说过，我们漠北部落人口尚不足中原的十分之一，可却兵强马壮，令汉人敬畏，正是因为我们不尚奢华、不讲求虚礼，处处务实，所以强大。”
都蓝可汗向来敬怕大义公主，对她言听计从，此刻听她说得有理，忙点头笑道：“还是可贺敦高明，来人，将这架屏风收起来！”
“慢！”大义公主走下座位，审视着屏风上的宫廷夜宴图，不禁触动了心事。
十年了，往日长安城正阳宫里，她曾经参加过多少次宫廷夜宴，听过多少场丝竹与弹唱，而如今，她的耳朵里每天都灌满了都斤山的寒风呼啸。
那真的曾是她的人生、她的青春吗？
正阳宫里的春花烂漫、赵王府楼台的燕子呢喃、龙首原上的夕阳箫声、随国公府的相依相偎……
她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是在坠往另一场噩梦？
那个可怕的女人，她颠覆了大周的皇位还不够，又吞并了南朝的江山和风花雪月，破碎了多少天潢贵胄的富贵人生。
为什么独孤伽罗永远战无不胜、无孔不入？
大义公主举起手中正在给西突厥泥利可汗写信的毛笔，在屏风挥洒笔墨，题诗留下自己突然间汹涌而来的哀伤和愤怒：
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
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
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廷。
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
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可贺敦在写什么？”都蓝可汗不识汉字，有些好奇地问道，“能给我念一念吗？”
大义公主放下笔，低头用袖角拭去一滴泪水，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大可汗，我只是在感叹陈叔宝那不可救药的放纵人生。”
都蓝可汗恍然大悟地笑道：“听说陈叔宝这辈子从没有酒醒的时候，有机会见面，我倒要好好领教他的酒量。”
突利可汗有些阴森地望着大义公主，来了都斤山十年，这个女人仍然俊秀如昔，漠北的风沙只增添了她坚忍自信的气度，却无减于她的美丽。
如果不是都蓝可汗抢了他的汗位，这本来应该是他的可贺敦，既美貌又多才，既温柔又刚烈。
这次去大兴城，突利可汗曾向杨坚夫妇提出，想要与大隋和亲，娶一个真正的大隋公主当可贺敦。杨若眉不过是个冒牌的大隋公主，她真正的姓氏是已经消亡的北周宗室之姓：宇文。
突利可汗怀疑，杨坚夫妇内心并不真正信任大义公主。
可也不知道，是看不上突利可汗的小可汗身份，还是看不上突利可汗的兵力，杨坚夫妇竟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推托地说道：“公主们年纪还小，过两年再提此事。”
都蓝可汗不就是仗着身为大隋的女婿，才敢在他面前如此颐指气使，充当突厥共主吗？倘若他突利可汗娶上一个真正的大隋公主，都蓝可汗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而大义公主，她显然刚刚双手送上一个机会。
她居然会以为都斤山没人再认得汉字、懂得汉诗，她错了，在满是诗人的大兴城住了快一年时间后，突利可汗甚至可以即席吟诗了。
果不其然，当独孤皇后读到突利可汗命人悄悄抄下来的这首诗作，她的脸上生出了抑制不住的愤怒。
“这当真是大义公主所写？”独孤伽罗皱眉问道，“自开皇四年她在阵前请降求和，刺指血写信，认本宫夫妇为义父义母，本宫一直视她为亲生，年年赏赐、鸿雁传书、派使臣慰劳，她竟然还如此怨恨本宫！虏廷？哼，她是说你们突厥的都斤山是虏廷，还是说本宫的大兴城是虏廷？”
“回禀皇后陛下，可贺敦在屏风上题写此诗时，有上百人目睹，大隋使者牛弘，还有都蓝可汗的弟弟褥但特勤等人都在当场，看到可贺敦作诗，可贺敦还自称此诗是为陈叔宝而写，既然如此，她所说的虏廷，也必定是指大隋朝廷。”突利可汗言之凿凿地说道。
独孤伽罗赞赏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在大兴城住了一年，便显得如此彬彬有礼、善伺人意，说话也十分儒雅，果然不愧长孙晟夸他“聪明能干、深沉权变”。
“突利可汗，你这两年前后派遣了近三百名使者，来我们隋都大兴城学习六礼、通报边情，对我大隋忠心耿耿，皇上，我们赏他点什么好呢？”独孤伽罗放下手中的诗篇，转脸问殿上坐着的杨坚。
“皇后说赏什么，就是什么。”杨坚的回答一如往昔。
“好，阿史那染干听封！”独孤伽罗脸色肃穆地吩咐道。
“臣在！”突利可汗赶紧在殿上跪下。
“阿史那染干，长孙晟十年前出使都斤山，送千金公主出塞和亲时，便对你的才智胸怀赞不绝口。这些年来，你对我们大隋恭敬有加，解去长辫，戴上冠帽，习文读书，见解不凡，已受我中原衣冠教化，为漠北蛮荒之地带去了礼仪与儒学，今日陛下特地加封你为‘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称赞你是智慧强健、能开启民智的突厥王，你入太常寺学习六礼后，陛下和本宫会将大隋安义公主嫁作你的可贺敦，愿你与大隋从此同心一意，互为兄弟之邦。”独孤伽罗欣赏地看着殿下的突利可汗，这是个明智的突厥首领，只有借助大隋的力量，他才能率孤弱之部，在都斤山下获得权杖和地位，所以自即位小可汗以来，突利可汗对杨坚夫妇殷勤恭敬，每年都派来上百使者禀报边情、表达敬意，并不断汇报大义公主的动静，今天，也该给他以回报了。
突利可汗大喜过望，叩头谢恩道：“谢皇上，谢圣上！臣自今日起便是大隋的启民可汗，是二圣的女婿和儿子，永驻大隋边藩，为二圣守卫边关，保护大隋与突厥的边民。愿突厥与大隋永为兄弟之邦，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不断！”
“可有一条，”独孤伽罗打断了他的表忠心，道，“启民可汗，你想娶走本宫的安义公主，先要除去都斤山上的大义公主，本宫不能让大隋的公主，去向大周的公主俯首称臣。”
“这……”启民可汗有些为难地道，“都蓝可汗即位不久，才干有限，事事仰仗大义公主筹谋，信任依赖，敬为天人，大义公主去年还为他生下了世子，只怕臣除去大义公主，便会在都斤山下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
独孤伽罗冷冷地道：“启民可汗，这场仗，你不想打恐怕也不行。据本宫所知，大义公主近来与西突厥的泥利可汗常有书信来往，泥利可汗正在加紧练兵。泥利可汗有二十五万军马，都蓝可汗有三十万军马，可启民可汗你却只有八万军马，无论他们俩联手是要围剿你，还是越过你去攻打我们大隋，他们都会先拿你试刀，本宫可不会把安义公主派到你那里去，白白受死。”
启民可汗头上涔涔出着冷汗，他依旧勉强赔笑道：“圣上说得对，都蓝可汗和泥利可汗见我与大隋亲近，多番得到朝廷赏赐，早已不满，有意讨伐我。可是圣上，以卵击石，智者不为，都蓝可汗部众虽多，人却懦弱愚钝，不必力拒，可以智取。”
“那启民可汗打算如何智取？”杨坚俯身起来，感兴趣地问道。
“都蓝可汗好酒贪杯、喜欢女色，倘若陛下再赐以中原美女、上等烈酒，他见猎心喜，肯定会让移情别恋，令大义公主失宠。陛下再下诏，与大义公主断绝母女关系，都蓝可汗见到大义公主已无内援，身份微贱，必定会心生鄙夷，到那个时候，我率部围攻都斤山，陛下屯兵于长城，都蓝可汗是绝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大可汗之位的。我了解这个堂弟，他见利忘义，并非沙钵略可汗那样的孤胆英雄，只要在他身上下足功夫，他甚至会亲手杀掉自己的可贺敦。”启民可汗有条不紊地说出了自己的计谋。
独孤伽罗心上一紧，没错，启民可汗所谋所想全都言之有理，只要赐给都蓝可汗美女和财宝，取消大义公主的封号，宇文若眉就会在都斤山王帐里再无立足之地。
若眉，你怪不得干娘，你这条白眼狼无论如何也喂不熟。
大周都灭亡十年了，你还念念不忘要报仇，作为一个曾成功报复家仇的女人，我知道那仇恨有多深刻多狠毒多血腥，我的儿子们已经长成，孙儿们也一个个出生，我老了，筋骨不复往日强健，而你却成了突厥大可汗的可贺敦，控甲三十万，还要结盟泥利可汗，窥伺我的大隋江山。
不除去你，我便不能在大兴宫的枕席上安眠。
“好，启民可汗这条计甚好，赏骏马千匹、彩绸两万段、黄金三万两。”独孤伽罗嘉许地点头，“皇上，我们就赐给都蓝可汗四名绝色美女，骏马千匹、彩绸万段，并下诏取消‘大义公主’封号，长孙晟，本宫派你再任使臣，前往都斤山赏赐并宣诏。”
头发花白的长孙晟迟疑一下，才跪下谢恩领命：“是，臣遵旨，明日便备齐礼物，前往大漠。”
岁月流转，模糊了一切往事。
当年，他曾是宇文若眉出塞和亲的送亲副使，如今，他又要亲手去结束她的性命。
漠漠黄沙、浩浩日月、巍巍长城，你们都见证了一个孤弱女子的无奈挣扎，她背负着一个王朝的命运远去异邦，最终又被另一个崭新的王朝碾压成尘。
生在帝王家，便与生俱来地拥有了一个可诅咒的命运，正如大义公主诗中所说：“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富贵背后，是无数刀枪剑戟的守护，一旦有失，转眼便会落入无助的绝境。
这沾满血腥的皇位与王权，冥冥中为所有身为宗室皇亲的俊男美女们设下了无法挣脱的魔咒，让他们只能轰轰烈烈地生与死，颠沛流离地爱与恨，接不了地气，入不了凡尘，度不过青春……

第十八章 尉迟绿萼
宇文若眉厌恶地听着帐后的喧哗声，自长孙晟从大兴城里为都蓝可汗带来独孤皇后赏赐的中原美女，都蓝可汗便整日拥着这四个美人，在王帐里尽日饮酒作乐，纵情贪欢，白天黑夜不分地胡闹着。
难怪沙钵略可汗生前根本看不上自己的儿子，都蓝可汗完全是一个没有头脑、优柔寡断的混账东西，甚至比不上启民可汗的多谋善断，迟早有一天，他的大可汗之位会被与大隋紧密勾结的堂兄抢走。
前几天长孙晟带来大隋诏书，当场废去可贺敦宇文若眉的大隋公主册封，还将她开除出宗籍，不准她再姓杨，都蓝可汗的怒气还没彻底发出来，便被长孙晟带来的几个美人给化解得无影无形。
和雄才大略的沙钵略可汗相比，都蓝可汗是头十足的蠢驴。
宇文若眉凝视着身边熟睡的幼子，看着他娇嫩的脸蛋，这是都蓝可汗的世子，沙钵略可汗的嫡孙，或许，等到这孩子长大的那一天，她便不再需要都蓝可汗了。
一个年青侍卫掀帘走了进来，宇文若眉抬起眼睛望着他，有些严厉地问道：“你是谁？怎么敢擅自闯入王帐？”
那侍卫赶紧跪了下来，施礼道：“可贺敦，我是泥利可汗的使者，我为你带来了他的回信。”
听说是西突厥泥利可汗的使者，宇文若眉忙打发身边侍女出去，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递上。
突厥部落形成不久，本无文字，只有些简单的亚兰文（古叙利亚语）用于碑刻，还是身为大周千金公主的宇文若眉嫁来都斤山后，补充了一套简单的突厥文字，用于传信和记录消息。
泥利可汗的信函并无多少内容，宇文若眉前月向西突厥送去大量金银，想约盟泥利可汗，趁今年大隋刚刚平定陈朝，分兵驻守南方，秦州、朔州防御兵力不足之机，合五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击中原。
而泥利可汗却说，他刚刚分封完十箭部落，要亲自到十箭部落里去阅兵、安抚部众、分配住处和牧场，进军一事，来年春天再说吧。
宇文若眉大感不快，将羊皮纸信函丢在桌几上，站起身徘徊片刻道：“你们可汗收了我的金银珠宝，却不愿帮我出兵，什么时候起，西突厥人成了这种贪财无义的无赖？”
“回禀可贺敦，我们可汗收了礼物，便准备答应出兵，可是前几天长孙晟去了我们西突厥，说西突厥人总为牧场和地盘打架，不如按姓氏分封，划清地界，避免纷争。所以可汗拿出十支箭来，将部下分为十部，划定今后的地盘和疆界，一旦内乱平息，我们西突厥人就会重整大军，跟随可贺敦一起攻打大隋。”那侍卫不卑不亢地回答着。
宇文若眉听他言语有礼、说话清楚，颇为欣赏，问道：“长孙晟在你们那里？那我与你们可汗结盟的事情，他知道吗？”
“除了属下之外，可汗再没告诉别的人。”
宇文若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等到明年春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安遂迦。”
宇文若眉打量了帐中跪着的这个侍卫，他头发浓密，长眉入鬓，高鼻大眼，身材挺拔，竟是难得一见的突厥美少年。
“安遂迦，你暂时留在都斤山，等长孙晟回大兴城后，你再回去。”
“是，属下谨遵可贺敦吩咐。对了，可贺敦，我在来的路上，捉到一个汉人，他说有边关的消息要禀报可贺敦。”
“你带他进来。”
被安遂迦推搡进来的汉人长得有点鼠头獐脑，宇文若眉望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那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叩头道：“回禀公主，小人叫杨钦，原本是越国公杨素府上亲兵，被派到庆州总管、彭城公刘昶府上公干，无意中得知了刘昶的密谋，正要回大兴城禀报二圣时，却听说小的弟弟因在南陈作战逃跑被杨素杀死，还将小的全家灭门了，所以便纵马北逃，替彭国公前来向可贺敦通报消息。”
宇文若眉双眉一扬，问道：“刘昶有何密谋？”
“禀报公主，刘昶本是大周的驸马，公主可曾记得？”
宇文若眉想了起来，彭城公刘昶确实是北周的驸马都尉，娶了周太祖宇文泰的女儿西河公主，算是她的姑父。
可刘昶与杨坚的交情更深，杨坚篡周建隋，刘昶立的功劳不小，长期向杨坚通风报信，还曾带兵围住五王府第。
刘昶在北周不过是个大都督，到了大隋，不但封了柱国、庆州总管，还加封为彭城公，三子承爵，位望隆显。
上次宇文若眉与沙钵略可汗率领突厥兵侵扰边关、为大周宇文氏复仇时，兵至庆州，刘昶率部死守庆州，打起仗来比谁都凶狠卖力。
“记得，他是北周驸马，更是当朝权臣，身为庆州总管、上柱国，对杨坚忠心耿耿。”
“刘昶因久驻边关，屡次上表求告回京，却不得应允，所以对杨坚心怀怨恨，加上西河公主一直没有忘记宇文家的血仇，所以下定决心起兵作乱，庆州有七八万军队，愿与可贺敦里应外合，一同反隋。”杨钦压低声音说道。
还有这种事？宇文家的血仇已经铸下了十年，十年来，刘昶和西河公主连一丝哀情都没表示过，在大隋过着富贵荣华的好日子，她才不信，这种势力正隆的当朝权臣会突然反戈作乱，对抗大隋。
“荒唐，无凭无据，仅以你几句空穴来风之语，叫我如何相信？”宇文若眉毫无兴趣，若是西河公主心中真有这亡国灭家之恨，十年来，她怎么会一封信都没给自己写过？
杨钦从怀中取出一枝玉笏，双手献上，道：“可贺敦，我来的时候，西河公主给了我这枝玉笏，她说你若是不信，就让你看看这个。”
宇文若眉接过这面玉笏，手指不禁一颤，这个玉手板她很熟悉，白玉板上雕着云头，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赵”字，正是她父亲赵王宇文招上朝时所携的玉笏，玉笏底部还有一丝不易发现的裂纹，那是她小时候拿着玩耍跌落地下留的痕迹。
“你……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宇文若眉颤声问道。
这无疑是赵王的旧物，西河公主让来人拿着这面玉笏，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宇文若眉不忘父仇、尽快发兵。
“西河公主说，这些年来她从没忘记要替兄弟们报仇，也希望可贺敦能尽快发兵。”杨钦答道，“庆州十天后就将树起反旗，倘若可贺敦能及时响应，那大隋的西北边陲，便会为突厥铁骑踏破。”
宇文若眉望着手中的玉笏，又望着一旁站着的安遂迦，深觉头痛，叹道：“大可汗手下虽有三十万军马，可分派各处，如今仓促之间能直接调动的人马，还不到十万，西突厥的泥利可汗又忙于部落事务、迟迟不能发兵，就算我能说服都蓝可汗引兵攻隋，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少的兵马，又何济于事？”
杨钦道：“庆州是大隋西北门户，有八万守军，可贺敦只要答应起兵，彭城公与西河公主就会立刻献出城池，替可贺敦引路东进，进攻大兴城。如今彭城公刘昶担心叛谋外泄，无法再等待时日，十日之后就将明檄天下、树起义旗，倘若可贺敦不从长城外领兵驰援，只怕西河公主夫妇不久就会被驻守并州的晋王杨广围攻杀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可贺敦三思！”
见宇文若眉还在犹豫，安遂迦也道：“可贺敦，听起来，这的确是个千古良机，庆州离长城不远，只要攻下庆州，可贺敦就可以把庆州变成东突厥的要塞，派重兵驻守，让大隋的西北边境无险可守。到来年春天，我们西突厥内乱平息，泥利可汗的大军和都蓝可汗的大军合兵一处，就可以直接由庆州出兵，减少几百里长途奔袭的路程，更加胜算在握。”
他的劝说终于让宇文若眉下定决心，她重重一拍案几，道：“好！杨钦，你带我的信，去回复西河公主，后天一早，我的八万兵马就从都斤山出发，直击庆州，让西河公主献城出降，一起为宇文家报仇！”
杨钦高兴地拱手答道：“是！”
大病初愈的独孤伽罗，脸色憔悴蜡黄，看在高颎眼中，不免有些恻隐之心。
这个端坐在文思殿里的女人，不过是个统领六宫的皇后，本不需要天天操心朝中政务，可事实上，她却是个既要思虑军事政务、又要操心后宫百事的无名无义的皇帝，而那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循规蹈矩的夫君，坐稳皇位后，却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独孤伽罗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用手帕擦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喘息着问道：“独孤公，你说有事要面奏，到底是什么事情？”
高颎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同情心。
伽罗自己也说过，居此高位，就要担此重任，承国之垢，始为社稷主，承国不祥，始为天下王。
尽管她病弱，尽管她疲惫，可倘若他因此便对真相隐瞒不报、不敢进言劝谏，那他不但是没尽一个宰辅应有的职责，也是陷伽罗于不仁不义。
“哦，臣想说的是，皇上近来的行为令人不解，有失帝王体统。”
“怎么？”伽罗不禁一惊，高颎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说话向来小心翼翼，从没像今天这样尖锐过，很显然，杨坚的言行已经令他无法心平气和地进谏。
她不禁费劲地回想着，最近杨坚做过一些什么事情？因为卧病，她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没跟着杨坚去上朝了。
“皇上开国之初，废除了北周的《刑书要制》，下令宽免刑罚，可他自己近来却往往一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就大动杀机。上个月，皇上在太极殿上，一天内四次对大臣行刑，当众剥去那些年高位重的大臣的外衣，用大杖捶楚，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大臣甚至因为刑重死去……五天前，臣和另几位言官在太极殿上向皇上进谏，说朝堂不是行刑的地方，皇上竟然拒谏，臣叩头不止，皇上沉默半晌，才命人从殿上撤走了刑杖，可就在前天，他又在太极殿上杀了两名大臣，其中一位，是兵部侍郎冯基……”高颎猛然抬起脸来，一向言语稳重得体的他，竟带着愤激之色。
这些事伽罗虽隐约知道，但却想不到事态会这样严重，她有些茫然了，喃喃道：“可是本宫前天听皇上说，他是为了你，才动怒杀了冯基……”
她对杨坚在太极殿上行刑之事也有些不以为然，但杨坚是军官出身，常会混淆殿堂和军帐的区别。
而且，他虽然废了前朝的酷刑，自己又往往法外施法，擅自杀人，她也曾苦劝过几次，无奈，杨坚本性难移，常常前一天才接受了她的意见，后一天又故态重盟，平陈胜利的这一年来，她的劝告，越来越成为他的耳旁风了。
“皇上虽然宠臣信臣，但臣却不敢领这份情。”向来温言细语的高颎，竟然抗声而答。
“为什么？”高颎身后响起一声有些阴郁的询问，高颎不禁微一哆嗦，那是杨坚，不知道他已经在自己的身后站了多久。
高颎并不畏惧，从容地掀开衣袍下摆，跪在文思殿的地下，抬眼望着这个最近越来越喜怒无常的君王和他身边满面倦容的伽罗，用从未有过的激烈态度答道：“因为臣不希望看见每个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都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战战兢兢地站在太极殿上……五天前皇上才撤去行刑的大杖，可前天楚州参军李君才只说了一句：皇上宠高颎太过。皇上便大发雷霆，见左右没找到刑杖，竟命侍卫们用马鞭将李君才捶杀，兵部侍郎冯基不过多劝了两句，皇上又在太极殿上杀了他！”
伽罗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丈夫。
随着年龄增长，杨坚的相貌越来越显得威严高傲，可他什么时候起长出了这副暴君心肠？自己仅仅一个月未临朝，他便接连在太极殿上刑杀了诸多大臣，如果任其发展下去，杨坚和北齐、南陈的亡国之君还有什么两样？
“难道朕杀得不对么？他们知道独孤公是朕的开国重臣，还敢这样乱说话，就是有可死之道！”瞧他竟然还如此振振有词，伽罗更加寒心。
也许，杨坚早已厌倦了自己这样天天陪他上朝听政，厌倦了自己用笔墨当众对他的指点，所以才迫不及待，打算趁伽罗生病不上朝的这段时间，来显示自己帝王的威严。
“可是陛下，陛下是否知道，如今大臣们上朝之前往往会含泪和家人诀别，并预留后事？包括臣在内，对上朝都充满了畏惧，生怕陛下一不称意，就当场行刑，甚至杀人……十天前，一位大兴城守仅仅是奏对时说错了一个数字，也被陛下杖杀……”高颎不禁落泪了，他前后也算侍奉了几个皇帝，像杨坚这样严厉无情的，还是第一次遇见。虽说念在故旧之情，杨坚绝不会对他下手，但高颎仍然觉得恐惧。
“就算朕有时用刑太重，可这些受刑的大臣，又有哪一个是白璧无瑕？”杨坚仍然对高颎的意见嗤之以鼻。
够了，伽罗有些阴沉地看着杨坚那张貌似高贵的面孔，心里泛上来一种滋味复杂的情绪。
他是她一手扶持出来的帝王，而他的智慧和才干，却只能胜任一个上柱国的武将之位，只配用蛮力去上阵厮杀，却没有足够的头脑和胸怀来承担他帝王的使命。当年的相士赵昭算得没错，那罗延只可为将耳，哪里配得上做一个君王？
“皇上，”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原来的温婉，“臣妾也听说了一件奇事，说皇上经常派出手下的人，到各州县和各部的衙门里行贿，倘若这官儿没接贿赂，倒也罢了，倘若这官儿接了贿赂，皇上就命人当场斩了他首级……皇上，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是谁？当然是杨坚。
杨坚不禁有自得之感，近年他听了老臣苏威的话，认为只要熟读《孝经》就能治天下，刘邦、项羽、刘备，这些人难道读过什么经史子集不成？可刘邦还不是把萧何、韩信这些将相捏在手心里，要圆就圆，要方就方。
回思自己的这大半生，杨坚觉得，自己有着可与前代帝王相媲美的文功武德，事绩言行都会留存万世，为了给后世帝王立一个榜样，他决心好好做一番事业，尤其是在吏治上，更应该超越古人。
当年，西魏、东魏、南梁三国，吏治都败坏不堪，到了北周、北齐、南陈这些新朝，吏治不但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反而更加朽烂。
关于这一点，当年的东魏权臣高欢曾有一句名言：“天下贪污习俗已久，我若急正纲纪，恐人物流散，何以为国？”
对于这种看法，杨坚当然不能苟同。
岂止是不能苟同，杨坚的看法是，天下官少民多，官杀得再多也动摇不了根本，至于说这些人都是什么一时之彦、皇上应该为国惜才，那真是昏话，——如果说，读破了两本古人的书就叫才子，攻破过一个山头就称得上名将，那大兴城、建康城的才子良将简直都会挤破头。
见杨坚满脸都是骄矜之色，高颎和伽罗对视一眼，同时有怔愕之感。难怪北齐高家和南朝陈家的子弟个个都骄横跋扈、古怪荒唐，权力的确是暴政的温床，像杨坚这样一个因宽徭轻赋而得到清明政声的皇帝，也会将手下的大臣视若草芥。
“陛下，当年汉武帝也曾滥杀大臣，可结果他晚年时深自忏悔，向天下人发布《轮台罪己诏》，有鉴于此，臣妾不希望陛下重蹈覆辙。”尽管当着高颎的面，伽罗仍然将脸一板，毫不留情地数说起来，“大臣若有过错，陛下应将他交付廷尉，而不是自己动手杀人。皇上，臣妾多年来常常在文思殿为皇上讲述前代帝王的得失，难道皇上都忘了么？”
也许是伽罗的多年积威所至，杨坚竟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样垂下了头，没有反驳一个字。
伽罗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
见今天入宫的目的已达到，高颎不打算在宫内再逗留下去。
大兴宫里多么寂静，汉王杨谅下个月即将大婚，婚后，他便会离开父母身边，这里将更加冷清。
伽罗和杨勇母子因元妃之死失和，杨勇索性将长宁王杨俨接到了洛阳，让杨俨和云昭训母子团聚……
如今，这对人到暮年的老夫妻，将在这富丽堂皇而阒静深沉的宫殿里，共同面对内忧外患仍旧不断的万里江山，以及他们苍白而枯燥的日常生活。
他还没有开口告辞，忽听得马蹄声及门，不禁脸色大变，大兴宫里除了杨坚和伽罗外，再没有别人有资格骑马，这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
来人还没等内侍进殿通报，已自在廊下大叫起来：“皇上，圣上，江南三十州全都造反了！”
这是越公杨素的声音，随着这声大叫，杨坚浑身一震，高颎脸色发白，伽罗肩头微颤，他们对这声大叫，隐隐中似乎早有预期，因此没有一个人惊呼出声，殿中的静谧只保持了一刹那，伽罗便开口吩咐道：“速请越公进来说话。”
方脸美髯的杨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跪于高颎身后不远，大声重复了一遍：“回禀二圣，江南三十州地面，全数造反了！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会，均为当地豪强士族，他们三人各自僭称天子，设置百官，又有乐安蔡道人等十几州大族，自称大都督，他们抓捕了大隋的州县官，将他们一个个抽肠脔肉，用吴语骂道：‘更能使侬诵《五教》邪！’回禀二圣，这些南朝叛贼气焰嚣张，扬言要将我大隋边境推回至淮扬以北。”
“混账！”杨坚不禁大怒了，“朕要亲自率大军去江南荡寇！”
见杨坚这样表态，伽罗只觉得他轻率，他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平齐时的先锋官么？
当着高颎和杨素的面，她对杨坚的话置之不理，沉思着说道：“越公，江南小朝廷原来的军队早已解散，这些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本宫看，这次不必动用大军，皇上，咱们就拜越国公为行军总管好了，越公有战无不胜之名，对付这些反叛的地方豪强，自然势如秋风扫落叶……”
经她一说，杨坚似乎才能看清事态大小，他登时放下心来，点头允准道：“皇后所见有理，杨素，朕即日拜你为行军总管，命你率三万大军，连夜起拔，与镇守扬州的秦王杨俊合兵一处，渡江克敌……你现在就陛辞了罢。”
杨素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人，他等杨坚写了手谕，便叩头而出，对高颎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在周围人的忙乱中，高颎却感觉到一种极大的悲哀，他高颎也是一代名将啊，去年平陈，他才是真正的统帅，怎么，没有人记得起这一点了么？为什么伽罗会选择杨素而不是自己去南方平寇？
为人宽和仁通的自己，比精明能干却残忍好杀的杨素，更适合当一个平叛的主帅，至少，自己比杨素更懂得安抚之道。
而伽罗却毫不犹豫地将半壁江山交给了因作战惨烈出名的杨素。
他不禁有些失落感，正待告辞出去，却见伽罗深皱双眉，向杨坚也向他说道：“俊儿真是没用，总管南边四十四州军事，却让三十州一夜间造了反，事先看不出一点征兆，皇上，咱们还不如让他和阿摩对调一下，阿摩在并州待了多年，治下井井有条，连争讼事都没几件……就让俊儿到那儿享福好了。”
殿外，微风传来一声轻轻的“扑通”声，那是一只小梨果从树上掉落在地。
庆州的城头一片阒静，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色中，这座深青色的高城仿佛还没睡醒，宇文若眉纵马驰近，望着城头林立着的大隋旗号，越看越是狐疑。
领头的突厥士兵吹起号角，长号在城门外响彻，刹那间，城头上无数羽箭飞出，宇文若眉急命前队后退时，城脚已留下几百名先锋士卒的伏尸。
怎么回事？
难道彭城公叛乱没几天就被抓捕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造反？刚才这阵如蝗羽箭，遮天蔽地，城中显然早有预备。
宇文若眉命手下高喊道：“请彭城公与西河公主前来答话！”
浑身铠甲的彭城公刘昶出现在城头上，扶着箭垛，冷冷地道：“可贺敦，这里是我大隋庆州疆界，你引兵犯境，想引起两国混战么？”
宇文若眉在马上拱手道：“姑父，姑母何在？我得你手下报信，说你们打算在庆州树义旗、反大隋，这才星夜领兵前来接应，事情如何又有反覆？”
刘昶大笑道：“宇文若眉，你竟然敢信口雌黄，诬我谋反！我刘昶与大隋天子自幼结识、情同手足，不但帮他灭尽了宇文家的欺心逆贼，还为陛下驻守庆州十年，这十年来，你们东突厥哪次侵扰庆州，不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卸甲？天子待我皇恩深重，泽及三世。宇文若眉，别说我只是宇文家的驸马，就算我姓的是宇文，我这心里，也只有大隋社稷，只有大隋天子！来人，放箭！”
又是一阵如蝗般的箭雨，宇文若眉脸色惨白，在安遂迦的护卫下退兵数里，扎下了自己的王帐。
下午时分，启民可汗也率领两万人马赶到，听说庆州刘昶根本不曾叛乱，皱眉道：“可贺敦，我早说过，大隋国力强盛，有数百万雄兵，突厥人不是他们对手，可贺敦非要听信流言，一意孤行，陷我们于不义。今天晚上，都蓝可汗也会领兵赶到这里，只怕庆州早已派人传递战讯，向秦州、并州求援，倘若大可汗身陷重围，东突厥大军在庆州之地被隋军围歼，那可贺敦便是突厥部落的千古罪人！”
他这番指责义正辞严，让宇文若眉无话可说。庆州军已打开城门，出城掖战，宇文若眉怕都蓝可汗率三万军马赶到时会身陷险境，既不敢出战，也不敢退兵，命人在庆州城外的东山脚下扎好营帐，等候都蓝可汗的后援。
黄昏总是让人迷离，帐外的黄土高原映着将坠未坠的夕阳，美得那样温暖熟悉，仿佛龙首原上的黄昏风景，又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来。
宇文若眉倚着高枕，坐在羊毛毡氆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马奶酒。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袋马奶酒，在无边的忧郁与绝望中，只有酒是她唯一的安慰。
安遂迦从帐外走进来，望着她感伤痛楚的模样，跪下叹息道：“可贺敦，你喝醉了，大可汗前锋已经到达，你快起来迎接吧。”
宇文若眉恍惚地望着他，多奇怪，这双飞扬入鬓的长眉、这张温文尔雅的俊脸，竟让她清晰地看见了当年的阿祗。阿祗，这些年来，你是否一直逗留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开？只是有时候，你为了让我好好寻觅，才调皮地躲了起来。
“阿祗，我好想你……”她伸出手去，轻抚着面前那张同样宁静的面庞。
那双宁静的眼睛也充满柔情蜜意地望着她，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与期待。
多少年了，思念从未在我心底停止过，停止的，不可能是我对你绵绵无尽的回忆和渴望，只会是我无力再为你跳动的心脏。
这世上，是什么让我们遇见，又让我们注定失散？
我不要那血腥气十足的皇室宗籍，更不要这漠漠风沙中的王帐和后位，我要你，阿祗，世间纵有千般珍宝，难抵你在树影之下的一次回眸，人生便有万般欣快，不及你在耳边轻诉的一句温言。
面前的人影在不断接近，他的热吻和气息还是那样熟悉……不，什么时候起，阿祗的身上也有了胡人的膻腥气？
宇文若眉猛然推开面前的人影，竟然是安遂迦，这个小侍卫竟敢趁她喝醉了趁机与她亲热！
她低头望着自己被扯开的衣领和散发，还没清醒过来，就听得一声怒吼，都蓝可汗走进王帐，举刀向他们二人劈来，安遂迦吓得一把推开宇文若眉，跑出帐外，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大可汗！”宇文若眉站起身来，正要解释，却觉得自己脚步虚浮，无力走路。
都蓝可汗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怒道：“贱人！你身为大可汗的可贺敦，却与一个小小侍卫私通，你将我的尊严和脸面置于何地？”
宇文若眉勉强爬在地下，泣道：“大可汗，我是冤枉的，我因为庆州叛乱一事上当受骗，喝了一天酒，醉中失去神志，刚才安遂迦突然跑来，拉开我的衣服，他分明是得人指使，想要陷害我，大可汗把他抓来一问便知。”
启民可汗跟在都蓝可汗身后，也进了王帐，有些阴恻恻地说道：“听说可贺敦本来就与这小侍卫形影不离，如今想要解释清白，只怕也解释不清吧？大可汗，这次我们听了可贺敦的话，仓促发兵，可结果庆州兵早有准备，设下了埋伏。庆州驻兵八万，彭城公父子骁勇善战，我们所率突厥大军也不过八万，我的前锋已传来军情，并州大总管晋王杨广已率了十五万大军前来驰援，明天一早就能赶到。”
都蓝可汗怒发如狂，一把抓起宇文若眉，又重重地丢了出去，喝道：“都是你这个女人添乱！上次让我父汗发四十万大军入关作战两年，险些让一世枭雄的沙钵略可汗在秦州丢了性命，这次又唆使我发兵对抗天可汗，侵扰大隋边关，你是不是想让我明天被杨广和刘昶合兵杀死，你生的儿子成为大可汗，你就可以驱使突厥部落，在边境上任意妄为了？”
“我没有！”宇文若眉惨然泣道，“大可汗，我也上当受骗了，上次骗我的汉人，也是安遂迦带来的，只要抓到他讯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安遂迦已经逃跑了，所以可贺敦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启民可汗依然在一旁不阴不阳地驳斥着。
宇文若眉望着启民可汗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突然间恍然大悟，指着启民可汗道：“原来是你！我一直以为安遂迦是泥利可汗的人，想不到他是你的人！染干，你为了娶大隋公主，巴结大隋朝，不惜通敌卖国，设计出卖大可汗和可贺敦，你想害死我，再害死大可汗，将来就可以当大隋的驸马、突厥大可汗！对不对？”
启民可汗被她叫破密谋，额头上不禁滚落几粒热汗，抬脸对都蓝可汗道：“大可汗，你休听她胡言乱语，她与大隋仇深似海，一有机会就想借助我们突厥人的兵力替宇文家的亡魂报仇，让我们突厥人白白去送死。大可汗，刚才的事你也亲眼看见了，这个女人不但对我们突厥部落不忠，也对你不忠，竟然跟一个小侍卫通奸，辱没我们苍狼阿史那的血脉和荣耀，还害得大可汗落入隋兵重围。”
都蓝可汗也十分惊恐，呆呆地望着启民可汗道：“那我该怎么办？”
“上个月，长孙晟已经带来朝廷旨意，废去可贺敦大隋公主的封号，可她不但不听教训，还纵兵入侵，更加罪孽深重。宇文若眉是大隋的眼中刺、肉中钉，我们要想平息天可汗的怒气，只有杀了她，将她的头颅送给晋王杨广，才能与大隋休兵言和！”启民可汗毫不犹豫地回答。
都蓝可汗望着地下那个泣不成声的柔弱女子，心下有些难以决断。夫妻时间虽然只有两年，但宇文若眉对他的饮食起居、政务军事都是尽心尽力、无可挑剔，还为他生下了聪明可爱的世子。
“大可汗，别再犹豫了，这个女人心中完全没有你，她爱的是你的父汗沙钵略，对你毫无情义，随心所欲地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如今她还敢与侍卫私通，这更是不把大可汗放在眼中。就算这次我们能突围回去，下次她还是会为我们东突厥带来危险，更带来天可汗的怒气和战乱，她就是个祸害，大可汗不能心软啊！”启民可汗高声叫道。
都蓝可汗更不迟疑，手起刀落，斩向地下那个苦命而无助的女人。
大周千金公主、大隋大义公主、突厥大可汗的可贺敦、秦王杨俊此生最心爱的女人，此际，没有任何一个尊贵的称号与身份，能保护宇文若眉弱小的生命。
刚刚平息了江南三十州叛乱归来的杨素，还没有回他的越公府，便直接来到了大兴宫，禀报军情。
此刻，他觉得满身疲惫，但仍然强打精神，面对着喜气洋洋的独孤皇后。
“越公，你从阿摩那里路过，看他起居如何？身体还安健罢？这孩子，自己那样劳碌，还记着给父皇、母后配这些补药……”伽罗抚摸着杨素带来的那些装帧简单的木匣和纸包，近乎絮叨地问道。
今年四十八岁的伽罗，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果决明断了，而是多了几分儿女情长。
杨素有些放肆地盯着伽罗那张瘦削的脸庞。
她已经老了，这从前名闻长安城的美人，她的仪态上虽然仍带着高贵从容之美，却已尽失一个女人应有的风韵。
这些年来，从奏章上的批复，到太极殿上的隔帘听政、文思殿里的面训，他已经领会到这个女人看似单薄的身体中蕴藏的无限力量和智慧，内心深处对她颇为佩服。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杨素觉得，年近五旬的伽罗，根本就不像女人，她是一个穿着折裥裙的男子汉，是一个甘心坐在皇后位置上的帝王。
“晋王爷是十二天前渡过淮河的，他那天渡河后在行宫里写了一首《早渡淮》，特地抄了一份，托臣送呈圣上。”片刻后，杨素终于垂下眼睛，说道。
“哦？”伽罗惊喜地扬了扬眉毛，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杨素的目光，“快拿来给本宫看。”
杨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质粗糙的诗笺，双手递给伽罗。
杨广用的东西，从衣食到器物，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他穿的内衣上常有补丁，一双鹿皮靴子七年里补过四次。
人人都说杨坚和伽罗俭朴，而比起晋王杨广，杨坚就算阔气的了。
伽罗展开诗卷，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轻轻念出了声：
平淮既淼淼，晓雾复霏霏。
淮甸未分色，泱漭共晨晖。
晴霞转孤屿，锦帆出长圻。
潮鱼时跃浪，沙禽鸣欲飞。
会待高秋晚，愁因逝水归。
“越公，本宫看阿摩的诗越写越好，拔乎齐梁余风，既素净又寄寓良远，意兴平和，唔，的确有几分王者之风……”
她越是对杨广赞不绝口，杨素越是觉得放心。
这次晋王杨广从并州南下，是和三弟秦王杨俊大换防，杨素路过扬州时，见到的不只晋王杨广一人，也见到了原本驻在扬州的秦王杨俊。
可从入宫到现在，伽罗没有一句话问起秦王杨俊，却总在挂念杨广。
杨广和杨俊都是她的儿子，偏偏亲疏之分这么明显，难怪杨广会动了那样的念头，是母亲的宠爱与偏心，给了杨广更大的野心。
杨素不禁想起杨广将诗卷送给他的时候，屏开众人，用那双棕黑微陷的俊目注视他良久，忽然间一揖到地，低声道：“一旦孤有得志之日，越公的提携之情，孤没齿不忘。”
那天，杨广的图谋让杨素吓了一大跳，他犹疑良久，才含糊答复道：“这废立大事，王爷急不得，臣想先探一探二圣的心意。”
杨广听了之后，却只短促地笑了一声。
现在，杨素知道杨广为什么那样笑了，——他的笑声中饱含着自信。
伽罗的心意已明，杨坚又是怎么样想的呢？杨素打算待会儿再去一趟武德殿。
“越公这次去江南平叛，听说半年时间里衣不解甲、身不离鞍……你这些年来也辛苦了，本宫和皇上想着，要让你的两个儿子杨玄感和杨玄奖都封公开府，再赐你良田美宅，让你好好休养身心。”伽罗放下杨广那张粗糙的诗卷，仔细地卷好，放上案头，这才郑重向杨素说道。
“二圣的深恩厚爱，臣何以当之？”杨素落泪了。
他虽然立功不少，但深知自己为人有些狂放不羁，家中奢丽过度，这些年来蓄养的美婢歌女，足有几百人。
而一向力行俭朴之风的杨坚和伽罗，却不但没有责备他奢华，还这样奖赏他，群臣之中，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得到这种待遇。
伽罗见他动情，笑道：“越公和独孤公同为我大隋的擎天柱石，本宫正想着，苏威也老了，只怕他今后当不了几年丞相，再过两年，本宫就将你提拔至尚书右仆射之位，与独孤公共参国事。”
说到这里，她手抚着杨广的诗卷，庄容道：“八年前，本宫就曾读过越公的出塞诗，还记得里面有这样几句：汉虏未和亲，忧国不忧身。握手河梁上，穷涯北海滨。据鞍独怀古，慷慨感良臣。望越公珍之慎之，毋忘当年的一片报国之忱。”
“是。”杨素浑身一震，谦卑地回答着。
作为一个才调出群、胸怀广远的大好男儿，他盼的是什么？不就是宰相之位么？这梦想竟然就要成真了……这一刹那，他真的想放下那副沉重的心事，像高颎那样光明磊落、不偏不倚地做一个“真宰相”。
然而这振奋只是一刹那的情怀，杨素的眼前又浮出了晋王杨广那张令人油然而生好感的俊美脸庞，耳边又隐隐响起杨广那富有魅惑力的声音。
他怎么能拒绝晋王呢？晋王曾是自己起复的恩人，多年来又与自己折节相交、同进共退；他怎么敢拒绝晋王呢？晋王是独孤皇后最宠爱的儿子，而太子杨勇却早已被杨坚和伽罗疏远。他早已经坐上了晋王的船，只能同此浮沉，同此生死。
武德殿与文思殿相比，显得十分轩朗开阔，门前没有院墙，却有一个十顷多地的跑马场，和一个并列着二十张箭靶的射箭场，周边种着高高的钻天杨，正当初夏天气，浅绿的树叶间筛下来几抹明媚的阳光，照在一片静谧的殿门前。
“臣叩见陛下。”杨素随着小内侍走进来，不待杨坚吩咐看座，已自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越公真是多礼！”杨坚有些嗔怪，躬下身子，亲手去扶杨素，他是个尚武的皇帝，所以一直更喜欢武将而不是文官，自开皇元年起，杨素前后打过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无论是抗突厥、灭南陈、渡江平叛，杨素都立过奇功，这大小数百战，杨素几乎每战必胜，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杨坚对他另眼相看，“越公这些年来辛苦了，朕已经命人在大兴宫不远处为你起了一座新的越公府。”
“多谢陛下！”杨素又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
“越公，”杨坚与他寒暄两句，便携住他的胳膊，一共站在廊下，眺望着靶场方向，笑道，“昨天朕还在和韩擒虎他们议论，越公待手下那么酷厉，怎么将士还都乐于为你效死？听说你打仗时，有犯军令者立斩不饶，每次对阵，先令一二百人当前锋，如不能陷阵而还，不问多少，当场斩杀，再令二三百人随后冲上……据说你手下的将士，见了你会双腿发抖。”
“回陛下，臣并没有其他手段，但臣手下的将士，只要建下尺寸之功，臣都会命人认真记录，有功必赏，如果遇到争功之事，臣会认真聆听，尽量断得公平。而别人的手下将士，往往建了战功，却受不了相应的赏赐，所以臣虽然军法酷厉，士卒却仍认为臣算得上是个公正无私的统帅。而且臣作战时往往身先士卒，不避流矢，以此之故，臣在军营中会有名将之誉。”杨素毫不谦虚地说道。
杨坚反而更欣赏杨素的坦诚了，比起杨素来，同样文武全才的高颎，未免就显得有些畏首畏尾了——他似乎太讲究什么“仁恕”之道。
“陛下，”虽然这次南下平陈，半年来大小一百多战，杨素战必亲临，甚至亲自挥刀攻杀，但这位精力过人的越公，却仍不想回府休息，战事结束了，他该重新回到庙堂之上，重新走近那煊赫而沉重的权力，“臣这次还在路上，就听人传说，说独孤公得罪了陛下，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见他问及这件尴尬事，杨坚叹了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独孤公年事也高了，他身处宰相之位，不想着一片公心为国尽忠、为朝廷荐才，却偏偏要想着自己的私情……半个月前，太子从洛阳回了大兴城，恰好宫中选了一批侍卫进来，朕就打从那些侍卫中先行挑选了几十个相貌堂堂、武艺精强的，到武德殿侍候，剩下的人给了东宫，这有什么可指摘的？我朝以《孝经》治国，儿子有了好东西，就该先孝敬老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朕先选侍卫，留下的人给太子，算得上什么公平不公平？天下都是朕的，几个侍卫算什么？就是这么件微不足道的事，独孤公偏偏给朕上了奏折，说东宫侍卫本来就是老弱残兵，应该换些年轻力壮的，这次朕却将精良侍卫先选走了，又将不中用的侍卫留给东宫，大不应该……这话实在可笑，朕看他是老糊涂了，以为自己的儿子娶了太子的女儿，就应该力助太子，唉……”
杨坚琐碎而激愤地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完，不禁摇了摇头。
杨素却已经听出了此事更深一层的意味，看来，高颎如果再不识时务，一味为太子说话，后果堪忧——谁教他和杨勇结什么儿女亲家？这桩婚事，不但不会让高家和杨家关系密切起来，反而会使高颎本人失去为太子说话的立场，当年自己与杨广的这条妙计，十分轻易地就解去了太子杨勇最后的防线。
杨素不禁为高颎嗟叹：这个号称可与汉相张良、蜀相诸葛亮相提并论的独孤公，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聪明？
杨素自视甚高，在朝中独独佩服高颎，但从杨坚的述说中，他明显地感觉到，高颎是老了。
他这边默默地沉思，却觉出身边的杨坚似乎也陷入深沉的思绪，杨素抬起眼睛，只见杨坚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正凝视着殿门外的一处花池。
那花池里种着些条叶细长的兰草，南侧是一架紫藤，紫藤花不久前才开始凋谢，落英上飞舞着成群的蝶蛱。
在蓊郁的花影和蜂蝶之边，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儿正弯腰摘了一朵浅紫色的兰花，横置腮边，轻轻一嗅。
这是个还没完全长成的少女，大约十三四岁模样，脸颊上毛茸茸的，映着初夏的阳光，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她的步态既不像鲜卑女子那样开阔，也不像汉女那样娇娜，带着一种教养良好的妩媚和轻盈。
“她是谁？”杨坚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廊柱，问道。宫中的女官大多人到中年，像这样娇艳的女孩儿难得见到。
“这是叛臣尉迟迥的孙女，叫尉迟绿萼，是几年前独孤公从蜀地平叛后带到宫里来的，如今在洗衣房里打杂。”身后，一个小内侍回答着皇上的询问。
杨坚没有再问下去，但从他的眼神中，杨素看得出来，他有一种深沉的怜惜感，好像是觉得，这样对待一个花儿一般的女子，实在暴殄天物。
在杨素的印象中，杨坚一直是个对女人目不旁视的古板男人，他似乎除了自己的独孤皇后外，对谁也不会心动，而此刻杨坚有些痴眷的神情，令杨素心中不禁轻轻一动。

第十九章 五十大寿
乐平公主杨丽华觉得，母亲也许是想好好弥补过去的遗憾，想将亏负女儿的青春再捡回来，所以才会接连不断地赏给自己金珠和珍宝，还有那么多颜色娇艳欲滴的华贵衣衫。
然而这一切，对于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还有什么意义？她现在勉强活下去的理由，只是自己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外孙。
杨坚夫妇待她不薄，当年她女儿宇文素娥出嫁时，用的是公主出嫁的仪仗，杨丽华亲自选中的女婿，十七岁就被杨坚授予上柱国之位，但在这一切荣华背后，是杨丽华永难平定的哀伤和沉痛。
母亲深爱自己，这一点她毫不怀疑，但是，当杨丽华还在母亲的腹中，她就已经身负了独孤家的仇恨，“丽华”，这个来自北周明帝独孤皇后的名字，不仅仅是为了纪念，更是赋予了她无法推卸掉的责任和使命。
所以自己的婚姻、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命运都为了这场改朝换代的大战而燃烧成灰烬。
母亲隐忍多年，终于颠覆了宇文家的江山，不但百倍报复了独孤家的仇恨，还开创了一个数百年未有的强盛王朝。
兄弟们更是一个个封王受赏，享尽了世间的风光与荣耀。
只有自己，落寞地坐在角落里，为身负的罪愆而揪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和南朝的张丽华一样，也是个红颜祸水，让夫君家的皇座一夜之间坍塌，让一个王朝眨眼间败落，而父母兄弟们，却把她踩在足下，一步步登上人生的巅峰。
此刻，杨丽华独坐在太液池的船舱里，听着船头帐幕里传来兰陵公主和萧妃、崔妃她们的清朗笑声，心绪有些木然。
她比妹妹和弟媳妇们大不了多少岁，但面貌却要憔悴苍老得多，倘若和母亲伽罗并立一处，别人往往以为她们是姊妹而非母女。
“丽华，湖上的景致不错，你也出来看一看？”伽罗隔帘问了一声。
今天是伽罗的五十岁生日，她不想像往年那样大事铺张，在文思殿受百官之拜，索性携了两个女儿，和从藩地前来贺寿的晋王妃、秦王妃、蜀王妃等女眷，到太液池中泛舟，赏赏满湖寂寞的荷花。
“唔。”杨丽华头也不抬，淡淡答应了一声。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停留在舱内的一架屏风上，那是一架十六扇紫檀嵌琉璃屏风，上面题着几行墨迹淋漓的诗，墨色早已陈旧，看得出是多年前所题：
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
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
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廷。
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
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这是谁的诗？这作者竟似乎懂得自己的满腹心思……
这不就是自己半生的遭际么？
富贵荣华转眼成空，朝代更迭、战事成败间，翻覆了无数预料不到的悲欢离合，受尽虐待的太子妃，惨被折磨的天元大皇后，前朝的太后一夜之间又成为当朝的公主，这些古怪的命运全都落在她这个平凡女子头上。
人生经历如此离奇跌宕，让她年轻时做梦也想不到，心性单纯、从无野心的少女，最终会因戏剧般的人生，在史书上粉墨登场，无奈地演出她一出生就注定了的古怪角色。
杨丽华有些惊讶，喃喃又将这首诗念诵了一遍，这屏风上的字迹瘦长纤丽，看得出是个闺秀的笔墨，她为什么与自己有这样相近的身世？
帘钩忽然轻轻挑动一声，脸上微带酡红酒色的伽罗从门外走进来，含笑道：“丽华，你这孩子，娘喊了你这么多声，你也不肯答应，难道事隔这么多年，你还记恨着娘么？”
母亲是醉了，杨丽华想，这些年来，母亲总是回避提到当年的夺位之事，今天怎么却会主动提起来？
十几年过去了，再深的痛也只能化为淡淡的哀伤，杨丽华不愿回答母亲的质问，转过脸，依旧凝视着那张半旧的屏风。
“你喜欢它么？”伽罗在女儿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杨丽华远比母亲健壮，而伽罗原本修长的身材，却因为操劳过度而微微伛偻起来。
自当年杨坚登基为帝后，这么多年来，杨丽华还是第一次和母亲的身体接触，隔了十来年时间，她能明显感觉得到母亲的衰老，她的手臂不再坚强有力，肌肉也变得松软了。
从前那个强悍过人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她代替自己坐在那张万众瞩目同时又令人寝食难安的座位上，反而将悠然宁静的岁月留给了自己。
这张屏风虽然旧了，看上去却仍不失名贵，一看就是御用之物。
“这诗是谁写的？”
“是……”伽罗忽然有些迟疑，她想起来了，随着这屏风从塞外重返大兴城的，还有一颗女人的头颅，那是个深眼高鼻的年轻鲜卑女人，血迹风干的脸上似乎带着深深的愤怒和伤惨，而那曾是一张多么柔和美丽的脸庞……伽罗的酒登时醒了，是谁将这不祥的屏风又放置在湖上的画舫里，她不是命人将这架屏风收起来了么？“呵，是一个前朝的公主。”
“公主？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廷……这些年来，出塞和亲的公主不多，嫁给启民可汗的安义公主得夫君宠爱敬重，自是不会写下这种悲凉诗作，难道是大义公主？”
伽罗默然点了点头。
“听说都蓝可汗本来很宠爱她，可后来却听了谗言，杀了这个北周的公主……突厥汉子真是无情无义。”杨丽华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干妹妹竟然能写出如此沉郁苍凉的诗作，联想起大义公主的凄凉身世，她不禁为之郁闷。
杨丽华是大姐，与杨俊年龄相差不少，早早出嫁后，并没多少机会回家，也没见过大义公主几次，她只听说，身为北周亲王宇文招女儿的大义公主宇文若眉，相貌既美，又懂得诗书，还能够骑马射箭，在鲜卑人中也是不多见的。
宇文若眉与杨俊两小无猜、深情互许之事，杨丽华也有耳闻，这些年来，她见三弟杨俊一直郁郁寡欢，猜测便是为了大义公主在塞外惨死之故。
大义公主奉旨嫁到突厥和亲，没想到刚成为突厥人的可贺敦不久，北周皇室就被杨坚逼禅，包括宇文招在内的皇族被杨坚杀了个干净。
大义公主心伤家仇国恨，多年来带着突厥人不断攻打大隋的北疆，开皇四年兵败求和后，她自请改姓杨氏，杨坚赏给她“大义公主”的封号，将她视为大隋的公主，可前几年，听说她还是没放弃领兵入侵、报复家仇的想法，带兵打到庆州时，被晋王杨广围困，都蓝可汗杀了大义公主，献上首级，杨广才受降而去。
伽罗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大义公主，呵，倘若她不是在这架屏风上题了这样的诗句，本来不会死得那样早。
当年，灭陈之后，伽罗将这架陈叔宝御用的屏风特地赏给塞外的干女儿大义公主，没想到屏风上的宫廷夜宴图触动了大义公主的心事，她竟然题了这样一首哀感身世的诗……
诗里的怨恨之情如此明显，伽罗自然不可能留她的性命，——让大义公主苟延残喘后，再利用突厥的军队入侵隋境。
不，刚刚一统不久的大隋需要平靖，南陈的疆土上叛乱不断，越国公杨素几年间不断领军在南方平叛，大军无力再抵御来自北方突厥人的侵掠，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伽罗都不能允许它存在。
“母后，皇姐，”帘外探进来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那是晋王妃萧氏，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面貌仍显得十分年轻，这位来自南朝的公主，眉宇间有一种清和沉静，让伽罗和杨丽华颇为欣赏，“船快要到岸了。”
岸上，杨坚率着五个儿子正在等候伽罗，他们父子为了让伽罗高兴，特地穿上了鲜卑人的衣袍，准备在武德殿前打一场马球，来为伽罗庆寿。
“好，好，好……”半醉的伽罗，兴奋地张开眼睛，扶住晋王妃的肩膀，走上船头。
龙首船犁开了碧蓝的水面，向岸边的白杨荫中驶去，湖水上，到处都漂浮着梨花的白色花瓣，斑斑点点，延伸向波涛深处。
离岸边还有三四里路，公主和王妃们都簇拥着这位当今天下最显贵的女人，立于舱前的甲板上。
伽罗环视着这群气度不凡的贵妇，忽然间她感觉到一点异样，指着晋王妃道：“晋王妃，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穿着这半旧的绢襦，你瞧瞧，秦王妃身边的丫环也比你穿得好，丫环戴的首饰，也比你华贵……”
秦王妃崔氏一时领会不出伽罗的用意，只好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向岸边放眼望去。
她虽然是伽罗的外甥女，是清河崔家的女儿，自幼读书学史，却缺乏独孤伽罗那样的书卷气，反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娇贵。
今天入宫前，她刚刚和秦王杨俊大吵过一架，若不是考虑到今天还要拜见皇上和皇后，她恨不得用尖利的指甲抓破杨俊那张永远神情索漠的脸，这些年来，他们夫妻只要一见面，就像乌眼鸡一样争吵甚至厮打。
“秦王妃，本宫听说俊儿这几个月在并州大放高利贷，有这事没有？”
杨丽华见母亲竟然在此时质询崔氏，忙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母亲是不是真醉了？在这大喜之日，她当着这么多人让崔氏难堪。
想不到崔氏丝毫没有窘迫的模样，反而迅速地当众跪了下来，仰脸道：“回圣上，秦王爷与晋王爷换了驻地后，嫌并州原来的王宫太狭窄旧陋，去年冬天大兴土木，将整个宫室新翻了一遍，又扩大了十倍有余，种种楼台池阁、奇花异草，都是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花样。这还不说，秦王爷嫌妾身相貌太丑，一口气从外面买了八十多名歌女，天天在宫里翻新曲、裁舞衣，热闹非凡，这么花天酒地下来，用度自然不敷，秦王爷除了到处放高利贷，还能怎样？圣上，今儿是圣上大喜的日子，圣上若不问，孩儿也不敢说……”
这真正有些骇人听闻了，杨丽华听崔氏一口气说完，再转脸去看母亲，却见伽罗的脸已经气白了，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声音，道：“混账！”
船便此刻到了岸，岸上早已人群蜂拥，除了杨家父子外，独孤家的外戚，崔家的亲戚，以及高颎、杨素、李德林、苏威、李圆通一干近臣，都在笑吟吟地等候着她，等候着这位名震九州的女人。
“愿圣上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伽罗的五个儿子在跳板边一字排开，并肩跪下，向独立船头的母后齐声贺道。
他们都是这样漂亮的年轻人，一个个高大英俊、气度轩朗，他们身穿样式独特的袴褶服，越发显出身上的勃勃英气。
伽罗的目光，从这五个同母兄弟身上逐一扫视过去，最后，满腹心思的高颎和杨素同时发现，独孤皇后的视线停留在晋王杨广脸上，充满了深情和信任。
而杨广也静静地仰起脸，眷恋而崇敬地注视着自己那了不起的母亲。
他们母子眼神交流的时间虽然短，却足以让高颎的心往下一沉，怎么，伽罗真的忘记了她也曾深情地疼爱过的长子杨勇？
繁密的丝竹声，掩盖了宴席上令人不安的沉寂。
没有人交谈。
秦王杨俊坐在晋王杨广和太子杨勇之间，一杯接一杯不断地喝着烈酒，旁边的小内侍根本来不及给他倒满。
杨俊年纪轻轻，已有些发胖臃肿，眼袋明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几杯酒下去，整张脸庞都布满了阴郁沉痛之色。
太子杨勇也不快乐，脸上牵强的笑容总是一闪即逝，像是夜雨中的一记闪电。母后总是厌弃自己，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次能令她满意，是，他知道自己平庸、好色、身边来往的人也不是晋王宫里出入的那种重臣和名儒，可这一切平庸无能、不贤不肖，全都是被晋王杨广衬托出来的。
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个出众的兄弟更讨厌，难怪当年的北周武帝宇文邕自登上皇位，便屡屡想下手除掉才干年貌相仿的弟弟、齐王宇文宪。
杨勇觉得，跟那些南朝北朝的皇帝比起来，自己已算得上英明能干、深通文武之道，只是二弟杨广精力过人、野心勃勃，才把稳坐太子之位的自己对比得黯然无光。
这些年来，杨广不但主动求战，成为平陈大元帅，渡江立平陈之功，还与杨俊互相调防，任扬州大总管。
自开皇十年（公元590年）来，三年间，杨广身不离鞍，与越国公杨素一起在江南平定叛乱。
如果说，当年立平陈之功时，杨广倚仗了高颎的帅才，还有贺若弼、韩擒虎他们的辅佐，自己并无多少战绩，那这三年平叛，杨广则充分展现了卓越的才识政见。
晋王大军所到之处，纪律严明、不扰百姓、礼贤下士、抚孤问贫，不到三年，便令江南三十州百姓归心，士人称颂，江南只知有晋王，不知有隋帝，更别提杨勇这个太子了。
政声如此，民心如此，母后看在眼里，就算她什么也不说，杨勇也知道自己被母后心中挑剔得不轻。
身为太子应尽的职责，杨广几乎全帮他尽了。
只要一回大兴城，杨广连王宫都不回，便直奔大兴宫，到父皇母后那里嘘寒问暖，不管天下哪里有兵戈叛乱，杨广都抢着进表要求带兵出征，其他河工水利、建义学、宣教化，没他干不好的。杨广生活十分俭朴，对朝中相交的大臣和名士却出手大方、谦和恭让，因此朝中人人都称赞晋王贤明。
这太子之位不是杨勇要坐的，是他身为嫡长子而不得不接受的头衔，可坐在这高位上被人嫌弃，被人遗忘，还不如索性与晋王换个身份呢。
可就算是想退位避让，就能平平安安地退位避让吗？
杨勇望着对面坐着的蜀王杨秀与汉王杨谅，杨秀今年二十二岁，杨谅十九岁，这两个弟弟也长大了，和杨广一样，也是一表人才，同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杨秀性情暴烈、武勇过人，也有争位之心，更可怕的是他远在蜀地，已经建起了规模堪比皇宫的宫室，出入仪仗用的和太子一样。
如果说杨秀只是过于自负和奢侈，那貌似文雅安静的杨谅，则更令杨勇心惊，五子之中，杨广最得独孤伽罗欢心，而杨谅却不但讨母后欢心，还令父皇另眼相看、最为偏宠，去年杨谅封了雍州牧、上柱国，今年又封了左卫大将军，父皇还说秦王杨俊沉迷酒色、久废公务，准备让年轻的杨谅代替杨俊任并州大总管，总领西起华山，东至渤海，北达燕门关，南到黄河的五十二州，也就是当年北周的全部地盘，这也罢了，杨坚还打算亲自送杨谅去上任，并格外赐旨，特授杨谅遇事不必拘于律令，可先斩后奏、自行行事。
杨勇身为太子，也没有过这样的权力啊！
杨勇从酒杯后望出去，四个弟弟中，只有整天迷糊在酒乡的杨俊一个人不是他的敌人，其他三个，无不对他的皇嗣之位虎视已久。
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野心呢？
当年母后与父皇发誓不生异姓之子，所以杨家只有这五个嫡子，五个同样英明强干、胆识过人的嫡子……
宴席上，歌舞百戏已毕，最后一出节目，是两个梳着双丫的小小孩童，翻着斤斗出现在文思殿上。
两个孩童约在五六岁模样，一男一女，穿着黄色衣衫，长相玉雪可爱，如同菩萨座前的一对善财男女，一双乌黑眼眸滴溜溜转动，显得极为机敏，二人的脖子上和手腕上都挂了黄金缨络的项圈、手环，翻斤斗来到文思殿正中后，便分侍两旁。
独孤伽罗笑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戏文？”
杨勇忙上前道：“回禀母后，这出杂耍是儿臣孝敬二圣的，这两个家生奴才从小学的百戏，身手灵活，来啊，献一出飞刀夺桃，给二圣赏看。”
又是几个杂耍优伶上场，在两个孩童身后放了两块木板，一个浑身插满飞刀的年青劲装汉子走入殿中，施礼已毕，便从身后取出飞刀，向两个童儿身后的木板掷去，那两个童儿手腿被牢牢缚在木板上，只见几把带着彩绸的飞刀前后疾落，都钉在他们二人身旁不远处的寿桃上，那劲装汉子一刀中桃，用力回收，便拔回一个面制的彩色蟠桃，堆放在案上金盘里。
两个童儿听着耳边风声，虽然历练多次，眼中还是不自禁带了惊恐之色。
独孤伽罗看得老大心中不忍，道：“勇儿，叫他住手，别伤着孩儿。”
杨勇笑道：“母后，不妨事，这两个孩儿已练习多年，从未失手。回禀母后，这两个孩儿是孩儿从龙首原下拣来的，不知来历，拣来时，他们颈间都挂了这块玉牌，上面写着一个‘英’字，穿着华贵，想是京中哪户富室的弃子，看来也是有点福分的，练了这么多年百戏，一块伤疤都没留过。”
“当啷”一声，他身旁不远处，杨广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下，打得粉碎。
这是他的儿女！是他杨广的孩儿！
原来杨勇并不像他表面上那般质朴愚钝，他报复起来，一样凶狠，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因为太子杨勇与妾侍生子，让母后不满，杨广便不敢将自己的庶生儿女留在王宫中。
除了萧妃生的杨昭和杨暕两个儿子还有南阳公主杨虹这三个嫡生子女外，杨广其他庶出的儿女，便都被他无情地抛弃到了宫外，为了将来还能辨认，杨广在他们的颈项间都挂上一块写着“英”字的玉牒，英，也是杨广用过的名字。
正因为他与萧妃出双入对、夫妻情深，因为晋王宫中没有庶生子女，母后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可恶的杨勇，他竟然敢把晋王的血脉训练成伶优，还在这文思殿上当众侮辱恐吓他！他知道自己的太子位置坐不稳，所以才会这样不择手段地报复！
杨广强自镇定了神色，只见杨勇似笑非笑地向他看来，又道：“来人，给他蒙上眼睛，再为二圣献艺助兴！”
两名伶优走过来，拿出一条黑色带子，给那劲装汉子扎扎实实地蒙上了眼睛，那劲装汉子越发来了兴头，手中飞刀上下翻腾，越发越快，往那两个童子脸庞、心口不远处射去，杨广越看越是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地拔剑上前，当当几下，击落飞来的短刀，跪到独孤伽罗面前，禀报道：“母后五十大寿，这大喜的日子，何必在殿上动刀舞枪，以伤祥和之气？”
独孤伽罗点头道：“阿摩说的是，本宫看着这百戏，心都吓得快要跳出来了，勇儿，你撤了这出戏吧，两个孩儿可怜见的，叫人多赏他们礼物。”
杨勇听话地道：“是，谨遵母后吩咐。二弟，你出入百万军中，也不害怕，怎么今天看了这出戏，倒突然变得胆小起来？对了，我们东宫练的这出‘飞刀夺桃’百戏啊，京里头好多王公巨室家中，争着要请他们去献艺呢，明天韩柱国家里，后天杨国公家中，全都点名要这两个孩儿去席上献演，你要是有空暇啊，不妨也去瞅瞅热闹。”
杨广脸色发白，头也不回地道：“太子殿下费心了，兄弟异日必会报答殿下厚意。”
杨勇却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咚，咚，咚……宫城里的钟鼓楼上，传来五声鼓响，天已经蒙蒙亮了，杨坚吃力地睁开眼睛，他几乎是勉强挣扎着才能醒来，一种从内里泛上来的疲倦，淹没了他全身。
杨坚这才相信自己老了，昨夜不过在后殿诵读佛经，稍微睡迟了片刻，今天早晨就会有这么强烈的疲乏无力感。
难怪上个月和贺若弼他们几个大将在武德殿比射时，十箭中竟然有两箭脱了靶，那天，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酒喝多了才会手发抖呢。
身边，伽罗还在熟睡，薄明的晨色里，她的脸看起来是这样苍老，平时被铅粉很好地掩盖着的皱纹和斑点，此刻都肆无忌惮地呈现在杨坚的眼前，她甚至半张着嘴巴，露出右边一颗长了洞的臼齿。
伽罗睡在薄纱被下的身材看起来削瘦而呆板，当年在龙首原暮色中那种美得令人目眩的线条，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这只是个过度操劳的老妇。
杨坚轻轻拉过被子，盖住伽罗穿着茧绸中衣的肩头。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稔，但他却不想多看伽罗一眼。
这些天，突厥战事和对付王世积谋反，够她辛苦的了，不知昨夜她是几时睡下的。
杨坚自认为是个勤政的皇帝，自即位时起，他没有一天会在早朝上迟到，但一统南北、治理国家这庞大的事业，却让他觉得，即使自己殚精竭力也无法做好，倘若不是伽罗总在身边帮着自己，自己可能早已经崩溃了。
“皇上要穿外衣么？”听到内室的响动，殿外立刻有人轻声询问道。
这声音十分柔和，带着些蜀地的口音，让杨坚不由自主地怔了一怔。
他推开门出去，却见外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材单薄的女孩子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衣包。
这不就是那个尉迟迥的孙女么？她什么时候开始到文思殿当值的？凝视着尉迟绿萼楚楚动人的侧影，杨坚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唔”了一声。
尉迟绿萼强自抑制住一个呵欠，她三更天起就在这里小心翼翼地等候了，作为一个出身世家的敏感女子，这些年来，她早已发现了杨坚的目光多次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今天能到文思殿当值，她兴奋得几乎一夜没有睡着。
杨坚看着尉迟绿萼手脚麻利地打开衣包，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单衣、外袍一一取出来，躬身站到他的身边。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轻触着他的嗅觉，杨坚举起了手，等候这位相貌出众、举止娴雅的侍女为他更衣。
他的困倦感已不知道去了哪里，杨坚今年已经五十九岁，当了十九年的大隋皇帝，除了伽罗，他还从不曾这样近地欣赏过一个正当妙年的美貌女子。
尉迟绿萼正半低着头，为杨坚系着腰带，她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杨坚的目光烫热了。这位相貌威严、从不亲近女色的皇帝，也会为她动心么？她的心充满了幸福的憧憬，也许，自己将很快远离这种看人眼色的奴婢生涯。
尉迟绿萼六岁时，就已经家破人亡，没入隋宫当女奴，直到前年大赦后，她才能够体面地当上侍女。
她不大记得自己曾是显赫一时的尉迟家的孙女，却忘不了在洗衣监当女佣的凄凉岁月，那时候，不满十岁的她，每天面对的都是洗也洗不完的衣物。
冬天，门外飘着大雪，宦官和侍女们都躲在放满薰笼的房间，而她却要从结冰的井边提来一桶又一桶的水，涤清衣物。
浮着薄冰的井水，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纤细的手指，从那一刻起，她便开始向往富贵，向往着重新回到呼奴使婢的生活中去。
感谢上天赐给她美貌和灵秀，两年前，尉迟绿萼曾经发现太子对她颇为关注，她刚打算用眼神回报他的注视，就又发现了皇上那副充满欣赏的神情……
杨坚在尉迟绿萼弯下的后背上放纵着自己的目光，她的身段是那样纤秀，她的肌肤是那样年轻凝腻，她的气息是那样温热而芬芳，这真是个可爱灵动的女子，特别是，她还这样温柔体贴，她的手指轻巧地在自己全身上下游走，将每一条绦带系得精精致致，将每一处衣角理得熨熨贴贴。
与伽罗夫妻几十年，杨坚早已无法将身边威严而端庄的老妇和当年那龙首原暮色中的绝代佳人联系起来。
如果说当年杨坚对伽罗是七分爱三分怕，那么，如今，他对伽罗是五分敬三分怕二分依恋，混合着这种情绪，杨坚想，如果有来生，他还愿意娶伽罗为妻么？
回忆着从前那些充满了机谋和责任的岁月，杨坚不禁迟疑起来：对于他这一样志向普通、才能平常的男子，伽罗未免过于强大了。
“叫什么名字？”
尉迟绿萼浑身一震，半晌才能确信皇上是和自己说话，她不敢仰起脸，低头道：“奴婢叫尉迟绿萼。”
“好名字，绿萼……朕看，和你相比，满宫粉黛都显得俗艳。”
这话迹近似公然调情了，刚满二十岁的尉迟绿萼登时红晕满面。
她的手指一颤，恰好停在杨坚的胸前，隔着衣服，她也能碰触到杨坚胸前不失强壮的肌肉，尉迟绿萼慌乱地移开了手，低头向后退了两步。
她的年轻和清纯，让杨坚更为心动。
这个近年来越发显得严肃气派的君王，在斑白的长髯下绽开了一丝和善的笑容：“绿萼，朕会好好看视你。”
尉迟绿萼将手按在胸前，感觉到自己无法克制的慌张，一时没有答话。
“皇上在和谁说话？”内室的门又被推开，伽罗披着一件水白色的斜衽绣襦，走了出来。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皮肤黯黄，未经梳洗的容颜被样式简洁的白衣一衬，越发显得衰老而疲惫，只有眉宇间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概，还令她显出几分端庄。
杨坚没想到她会起这么早，忙笑道：“朕正在穿衣，绿萼，去外面叫人进来侍候皇后，你去御膳房吩咐进早膳。”
他说话的声音显得从容而镇静，但伽罗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绿萼，这个女孩子有一点面熟……
杨坚从来不和侍女调笑，为什么他竟然能知道一个刚刚入殿的侍女的姓名？而且呼唤得这样亲昵？
她是多疑了么？
此刻，在她面前，杨坚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侍女一眼。
伽罗狐疑地打量着那个穿着浅绿衣衫的美貌侍女，忽然间她想了起来：“你是姓尉迟么？”
“是。”尉迟绿萼小心翼翼地答道。
她听说过，独孤皇后年轻时就让皇上发过誓，这一辈子不许碰第二个女人，但那时候，皇上还只是个柱国大将军。
“前朝的尉迟皇后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堂姊。”
“难怪你长得这么像她。”伽罗有些厌恶地说道。
她听说过，尉迟家被满门抄斩时，只剩下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女孩，没入宫中为奴，想不到，这个小女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而且像她的姐姐一样美丽动人。
伽罗忘不了当年和尉迟家在北周朝廷争权时的种种凶险，若不是因为尉迟炽繁过人的魅力一直在威逼着杨丽华的皇后位置，她本来不必在天德殿的酒宴上屈辱地弹起琵琶……
而眼前，这个容光四射的年轻女孩，显然又在富有心机地诱惑着伽罗的丈夫、大隋的天子杨坚。
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主动和别的女人多说一句话，而今天，他却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表现出对尉迟绿萼的另眼相看。
“下去罢，按皇上的吩咐去做。”伽罗没有将自己的憎恨表现出来，她转过脸，淡淡地说道。
从眼角瞥见尉迟绿萼纤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杨坚在心下长舒一口气。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年轻女子有了兴趣。
几年前，他曾经为来自南陈的荣思公主倾倒，但伽罗虽然将荣思公主留在了大兴宫，甚至也给了她贵嫔的名义，却不曾让他去陈贵嫔的殿中留宿一个晚上。就从那时候开始，杨坚才发现，伽罗早已在他的身边布下了无形的罗网。
作为一个统一九州的君王，杨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权力受限，不，不是那种流于形迹的限制，而是伽罗那充满戒备的眼神、旁敲侧打的话语、每天必有的进谏和劝告，让杨坚清楚地发现，自己逃不了伽罗的手掌心。
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按着伽罗的暗示去做。
是的，自己离不开伽罗，如果她不陪着自己上朝，自己甚至连听朝议都有些手足无措，无法决断。
可是，如果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个受制于人的皇帝，这皇帝当起来还有什么兴味？
夫妻两人都没有再交谈，他们从各自有些粗重的呼吸中，发现了对方同样心事重重。
杨坚草草进过早膳，便先行上朝去了。
伽罗没有进餐，她坐在那面贵重的妆台前，半闭着眼睛，让侍女们为她梳理着样式简洁的归真髻。
是从什么时候起，杨坚有了想逃离自己的愿望呢？伽罗不知道。
多年忙于政事的她，对枕边人反而有些疏忽了，她只记得，杨坚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自己了。
偶尔他也想在朝事上专断一次，却总被她用柔和而坚定的话语阻止，在伽罗的身边，杨坚有时候竟会显得犹疑而懦弱，他怕自己，这为什么？
伽罗以为自己已经够谦逊婉转了，然而杨坚还是对她有些敬怕，是因为她说的话永远正确，永远有理有据、势不可当么？
伽罗从没有怀疑过杨坚对自己的感情，但她却从不敢面对自己的心灵，自己是真的爱过杨坚么？还仅仅是将他当作同进共退的盟友？
是的，如果当初不是和杨家联姻，不是通过杨忠牢牢掌握了秦州旧部，不是靠了杨坚的军功和杨丽华的婚事一步步走近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她将永远无法实现在独孤信墓前发下的重誓。
但这些年来，自己已经十倍地回报了这些，如果不是她，不学无术的杨坚怎么能坐上这个宝座？又怎么能坐稳这张令天下英雄垂涎的龙床？
伽罗的眼睛有些迷蒙起来，近年来，也许是在烛下批折的时间太长，她的眼睛有些老花了。
妆台上的青铜螭花镜反射着窗外的曦光，在这混合着金黄和浅蓝的晨色里，伽罗忽然清楚地看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在龙首原上追逐着。
前面的马上，是一个身穿紫色袴褶服的少女，后面的马上，是个深青长袍飞扬的少年，那时龙首原的黄昏，美得真是异样。
隔了几十年尘埃堆积的岁月，伽罗才发现，自己从不曾真的忘却那份隐秘的少年情怀。只是，那个神情微带忧郁的英俊少年去了哪里？做了当朝宰相的高颎，看起来拘谨而沉重，远没有龙首原上驰马少年的不羁和骄傲。
独孤菩提喘息着，从被子下伸手示意，她的儿子李渊与儿媳窦夫人在床榻边侍立已久，见到独孤菩提脸上痛苦而沉闷的神情，知道她是有后事要交代，赶紧拿过绣金靠枕，将她扶起来，倚在床头靠好。
独孤菩提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一阵，好一会才平息下来，凝视着面前的一对佳儿佳妇，牵过二人的手，气喘吁吁地道：“渊儿，娘只得你一个儿子，可我这一个儿子啊，便抵得上人家的五个。”
李渊知道她指的是杨家五子，太子杨勇、秦王杨俊和蜀王杨秀，这三个皇子没一个能让皇上皇后省心的，杨勇不够恭谨温顺，杨俊自暴自弃，杨秀杀人如麻，独孤伽罗已公开下诏切责这三子，督促他们改过自新，但从这两年的行迹来看，显然他们三个并不想悔改。
剩下的晋王杨广与汉王杨谅，又都盯着太子之位，而且一个有母后偏宠，一个有父皇疼爱，将来必有一场恶斗。
“孩儿得以成人自立，都是母亲不辞辛苦，教诲得好。”李渊含泪说道。
他父亲老来得子、过世得早，他年纪幼小，家势败落，都是母亲独孤菩提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这些年来，曾经的世袭上柱国、唐国公，却受尽了世间白眼，看够了世态炎凉，母亲将他栽培成今天这一个噙齿戴发、顶天立地的汉子，自己却疲惫枯槁得一病不起，再也无力接着守护他。
“是啊，渊儿长大了，娶了好媳妇，还生了四个这么神气的孙儿，娘知足了。”独孤菩提望着自己的媳妇窦氏，强撑着笑道，“你是定州总管窦将军的掌上明珠，更是襄阳长公主的女儿，从小生长在大周深宫，是宇文家的人，血统高贵，却能看上我的渊儿，为我们李家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这四个孙子，我生病以来，你不辞辛劳，在我床前亲侍汤药，娘对你满心感激，却无以为报。”
“娘说哪里话来，”窦氏满眼垂泪，泣道，“这是儿媳的本分，娘一个人支撑我们陇西李家，忙里忙外，教子成人，实在太辛苦了。娘，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以后，我们陪你回安州故地重游，当年娘陪唐国公驻守安州多年，至今那里仍传说着娘陪夫君出征、在城头擂鼓助威、击退柔然入侵的故事。”
独孤菩提的脸上浮出一丝略见羞涩的笑意，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高大健美、骑马随征的英武少女。
“渊儿，你爹比我大二十多岁，可我对他一见倾心、誓同生死。他是个真正的英雄，马蹄到处，敌军甚至不敢仰望他。他的血，如今流在你的身上，当年公主之女能在一群求婚少年中，一眼看上你的射艺和气概，就因为你具备我们陇西李家世代相传的英武与胆略。”
窦氏的母亲，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女儿襄阳公主，因此窦氏从小在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宫中，和千金公主几个女孩儿一同长大，宇文邕也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千金公主出塞和亲前，窦氏还特地送出了城外，她从小便极有见识，被宇文邕多次称赞为“明慧决断过人”，所以父亲窦毅和母亲襄阳公主都对她视若珍宝，到了窦氏成年，窦毅说此女才貌过人、不可以择配凡夫，便在大兴城比武招亲，终于李渊射中屏风上的孔雀眼睛，雀屏中选，成为定州总管的乘龙快婿。
窦氏虽然出身豪门，却并无骄奢之气，她嫁给李渊以后，侍候婆母，生养儿子，勤谨过人，大度识时务，与独孤菩提二人情同母女。
“娘，孩儿不会辜负你的寄望，以后孩儿会在楼烦太守任上尽力王事，皇上和皇后看在娘的面子上，对孩儿都十分欣赏抬举，只要孩儿忠于大隋，征伐立功，一定会因战功封公，升为柱国大将军，重振我们唐国公李家的家门。”李渊知道母亲素来雄心勃勃，只是造化弄人，才没让她得以像独孤皇后那样尽情施展平生抱负。
“不，”独孤菩提缓缓地摇着头，“渊儿，你性格深沉、才干出群，倘若再有皇上的宠信，过人的战功，只会为自己招来嫉妒仇恨。”
“那孩儿该如何是好？”
“渊儿，娘死之后，你要记得韬光养晦，在楼烦州县大肆索贿、日夜纵酒，成为一个人人说你坏话、说你无能的贪官、酒徒。”独孤菩提注视着自己的独生子，目光炯炯有神。
李渊震愕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娘自幼教儿子清正自守、建功立业、不辱姓氏，为何此刻却要孩儿去当贪官污吏、酒囊饭袋？”
“渊儿，皇上与独孤皇后共生嫡子五人，五子皆英伟过人，也因此互不相下、互不相容，眼见他们五龙相攻，天下大乱，你只要保住性命官职，趁时守势，就能等到趁势而起的那一天，可是，渊儿，你才干气度太引人注目，已有相士说你是天子之气，倘若再立功封侯，成为万众瞩目的枭雄，只会给自己招灾惹祸。”独孤菩提长叹一声，她多想还能多活几年，陪在儿子身边出谋划策，但这些年来，苦苦独撑家门、教子成人的操劳，让她心力俱疲，再也无力支撑下去，“渊儿，我自幼好强争胜，活了这一辈子，才知道一个人再能干、再出众，也不如运气好，我七妹伽罗，处处不如我，才能不如我，夫君不如我，儿子不如我，可却开创了大隋王朝，统一了天下。渊儿啊，人强不过命，只有乘时守势，等候最好的时机，才能顺应天命，一举成功。”
李渊深知母亲临终之际，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垂泪应答道：“是，渊儿受教，自明日起，儿子便含藏锋芒、贪渎纵酒、自毁名声，藏身于凡夫俗吏之中，以免招嫉。”
独孤菩提点了点头道：“渊儿，你能听得进去娘的话，娘很开心。娘的时候不长了，看不到我儿开疆拓土、建立新朝的那一天，可娘相信，渊儿必不会负娘的这番心志。媳妇，你是宇文家的外甥女，听说大周亡国之际，你痛哭数日、誓要报仇，你放心，有渊儿在，宇文家的滔天血仇，就有人会牢记在心、会替你报仇雪恨。”
窦氏含泪道：“娘，此生此世，我会追随夫君，为宇文家报仇，更要重振唐国公李家当年的家世和名望。”
“好，好，好！有你们俩肯承我的遗志，娘就没有死。渊儿，媳妇，你们给我记住，这杨家的天下，来之不义，你们就算替代新朝，也不算是谋逆。你们俩，一个是独孤家的外孙，一个是宇文家的外甥，出师有名，取之有道，将来开创新朝，国号……就叫作大唐。”
“大唐……”李渊与窦氏喃喃念诵着这个此际还茫然不见踪影的王朝名号，怔忡着，望见独孤菩提眼中陡然放亮的神采，两人的心中，仿佛也被植入了独孤菩提这辈子深藏心底的万丈豪情。
独孤菩提扭过脸去，注视着窗外的深沉夜色，低声道：“伽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姓独孤，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配给父亲报仇，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配得到独孤家血战得来的天下……伽罗，你所有的儿子眼里都只看得见那金碧辉煌的皇位，注定了他们会为此打个你死我活……你赢了这一生的功名事业，却输掉了所有的爱与亲情……”
狂风摇撼着楼烦太守府里的高低树丛，也慢慢熄灭了独孤菩提眼中五十多年来从未消散的野心。
杨勇穿戴好朝服冠帽，又在落地的琉璃镜架前仔细审看，见自己衣履整洁、鬓发纹丝不乱，这才步出了宫的正殿。
高德正在台阶下等候着他，这个洛阳隐士是上个月来的东宫，杨勇素有好贤之名，只要是民间隐士高人，便乐于入宫接见、把酒言欢。
高德一见面便投上了一份万言长策，杨勇向来喜欢文士，见他文章笔力不凡、见识高明，便将高德请到殿内接谈，一见之下，很是钦佩高德博学多才、善于筹谋，深感敬重，便将他当场收为东宫的记室参军。
一个月来，高德替杨勇写奏折、办差事、议朝事，无不一精密妥当、见识独到，让杨勇更是信任。
“太子殿下，”高德施礼问道，“此刻是要入宫奏事么？”
“正是。”杨勇一边匆匆往阶下走着，一边问道，“高参军，昨天孤让你备的议事折子，可曾备好？”
高德眼神闪烁了一下，道：“臣已经备好弹劾蜀王的折子，也备好了防御高句丽的奏章，只是昨天殿下交代下来的事务太多，不能一一详写。”
“好，那你就跟着孤到大兴宫去，面奏二圣。”杨勇想着自己昨天临睡之前一口气交代了七八件奏议，都是陇东军务、蜀王杨秀擅用仪仗、高句丽扰边、扬州水灾等大事，也的确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
幸亏这个高德做事麻利、下笔千言，比前几个记室参军都更能干敏捷，不然这个月九州灾荒频起、高句丽又开边衅，大小事务，父皇母后常找他入宫商议追问，让他查明实情、一一回奏，着实让人头疼。
高德颇为高兴，笑着应道：“是，臣一夜没睡，已想好如何奏对这七八件政务，在殿下的玉笏上记好了紧要事项，一会在入宫的车上，臣恰好能为殿下详述。”
杨勇点了点头，侍从备车前来，他携了高德，往大兴宫急驰而去。
独孤伽罗并不在文思殿，难得她兴致高，陪杨坚在武德殿射箭，看得兴起时，自己还挽起袖子，引弦连射三箭，三箭齐中红心。
杨坚还不及喝彩，已经听得太子杨勇在他们身后大声鼓掌叫好，杨坚回头笑道：“勇儿，你偏要抢朕的彩头，快来看，你娘的射箭功夫啊，是名将独孤氏家传的，朕瞧这大兴城里，就没几个女人能比得上。”
杨勇笑道：“岂止是女人，大兴城里的男人，也没几个比得上娘的射术，娘，你射术这么高明，怎么从来不肯传授孩儿？”
他们三人相处，难得有如此融容和洽之时，独孤伽罗把弓箭交回侍卫手中，以帕擦手，笑道：“你们父子二人，竟敢如此取笑我！谁不知道普六茹坚射术名冠三军，当年攻打洛阳城时，曾以羽箭射落城门上齐帝高湛亲题的牌匾，神射惊人，令北齐士卒震慑？如今我只是在庭院里头，隔着一百步远，射中鹄的红心，不过是闺阁里头玩闹的把戏，你们俩却故意戏弄我，哼，我若是男儿，精心练习，也未必不能上沙场博功名。”
三人说笑已毕，独孤伽罗与杨坚端坐堂上，让杨勇坐在下首，高德侍立于杨勇椅后，独孤伽罗打量了高德一眼，问道：“勇儿，你新换了记室参军？”
“是，母后，这是洛阳有名的隐士高德，比唐令则笔下更来得，我已调了唐令则去任东宫左庶子，以后大小奏折，就由高德替我执笔。”
“高德？”独孤伽罗皱起了眉头，她素有博学强记、过目不忘之名，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古怪的隐士，多少年前，就是这个洛阳隐士，曾经给她上过一份民间奏章，劝告杨坚退位当太上皇，将皇位让给太子杨勇。
“父皇，母后，高句丽的平原王高阳成去世后，王位传给他的世子高元，高句丽是我朝藩国臣属，一向恭顺有加，世袭辽东公，世代向中原称臣……”
“慢着，”独孤伽罗打惯了太子杨勇的长篇大论，盯着高德问道，“高参军，你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写奏章劝皇上退位的洛阳隐士？”
高德见她一听之下，便想起旧事，暗暗佩服独孤皇后记性过人，忙跪下道：“回禀圣上，臣正是当年劝皇上退位之人。”
太子杨勇大吃一惊，他生性疏忽，竟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高德就是当年进劝退奏章的高德，问道：“高参军来东宫献策之时，为何没提及此事？”
高德仰脸望着杨勇道：“臣虽与殿下素昧平生，但一向佩服殿下文才，十几年来读尽殿下文章，早将自己视为殿下的肱股之臣、莫逆之交，甘为太子殿下终生驱驰。”
虽然他善颂善祷的话听得很是悦耳，杨勇依然觉得有些不妥，道：“高参军，既然已是陈年往事，这话头不用再提起，今后你致力办事，便足见忠诚。”
高德大声道：“不，殿下明君之才，却屡屡被独孤皇后疑忌，坐不安席，睡不安枕，臣看在眼里，甚是痛心！”
杨勇见他突然神情激愤，语带讥嘲，根本不受自己制约，忙喝止道：“高参军休得放肆！这里是皇宫内院、二圣面前，你不得胡言乱语！”
独孤伽罗冷笑道：“好一个洛阳隐士！好一个忠君报国的大儒名士！本宫看你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上次向皇上进表，妄言退位，本宫已经公开下诏，回复过你，天下初定，九州狼烟未靖，皇上与本宫，万事亲躬，不避辛劳，实乃分内之事，何况我们夫妻年方五旬，如日中天，你居然敢上表奏请皇上退位，何其狂妄大胆！说，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高德面无惧色，从怀中拿出一张黄绢，跪在地下，双手展开黄绢，高举过头道：“臣上奏表，出自为国为民之心，无人指使。皇上，圣上，这是臣刺破指血，写下的血书，二圣终日为国劳苦，四方兵戈却至今未止，整天不是南朝叛乱，就是突厥入侵，如今连自称辽东粪土臣的高句丽王高元，也敢派兵骚扰我大隋边境，是因为二圣仁德，不如太子！恳请二圣公忠体国，不恋皇位，逊位让贤！”
杨坚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上长剑，喝道：“高德，你这奸人满口胡言乱语，是想当殿受死么？”
独孤伽罗拦阻道：“慢！皇上，这奸贼是东宫太子带来的，就让勇儿亲手锄奸，平息皇上怒气！”
杨坚道：“好！”
“当啷”一声，杨坚将手中的长剑掷在离杨勇座位不远处的地下，道：“勇儿，你被奸臣蒙蔽，让他借机闯到大兴宫里来，在朕与你母后面前胡言乱语，快杀了他，也好洗清你的牵连！”
杨勇却犹豫着，没有拣起地下的长剑，道：“父皇、母后，高参军虽然言辞激烈，行止与常人不同，但他是洛阳有名的隐士，耿介之性，与众不同，并无反迹逆行，若杀了他，儿臣怕堵塞天下贤路，说我的东宫容不得贤臣。”
独孤伽罗气得“呸”了一声道：“他算得上什么高人贤臣？一个胡说八道的疯子、狂徒！娘为你的东宫里前后派去了多少重臣、多少名士，太子太师田仁恭、太子太保柳敏、太子少傅公孙恕、太子少保苏威、李纲，他们哪一个不是名震四邦的贤德之士、肱股重臣？你放着这些人的话不听，却对一个不明来历的狂徒惺惺相惜，难道说，勇儿，他敢到大兴宫里来逼宫，逼你父皇退位，真是你的意思？”
杨勇听母后有疑己之意，吓得赶紧撩袍跪下，泣道：“儿臣不敢，母后冤枉儿臣了！”
高德在一旁看见杨勇满脸惶恐，长叹一声道：“太子殿下，臣虽然大胆狂悖，却出自一片忠心。太子仁德宽恕，东宫里名士如云，若得早治天下，大隋必开创前古未有的盛世，可惜啊，臣的忠心，却被皇后视为粪土，视为奸险。罢罢罢，与其连累太子，不如臣以死进谏，以死明志，望皇上与圣上能记取臣今日死谏，早日让出皇位，安享清闲，则国家幸甚！社稷幸甚！”
高德将手中黄绢平平整整放在独孤伽罗的脚下，转头下了台阶，走到殿下的一块石碑旁，大叫一声道：“太子殿下，今日臣为太子殿下而死，为了大隋江山而死，愿太子早登皇位，早安天下！”
话音未落，他便举头往碑上撞去，顿时脑血四溅，死在当场。
太子杨勇望着眼前出乎意料的场面，望着高德留在殿内的血书和横在殿下的尸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独孤伽罗恨恨地站起身来，道：“太子殿下，听说你的东宫里来往高人不断，结交大臣不少，今日本宫果然亲眼得见，天下名士，尽入太子东宫矣！”
她拂袖而去，不再给杨勇任何解释的机会。
杨勇望着高德血流满面的尸体，越想越是糊涂，只隐隐想起，这个高德，好像是越国公杨素推荐来的名士。

第二十章 庶人村
深秋季节，大兴宫文思殿的院子里，飘满了黄绿相间的白杨树叶。
穿着一身白袍的独孤伽罗，有些落寞地坐在后殿的静室里。
这间静室是杨坚平时读经的地方，架上堆满了石刻佛经，有些是大兴善寺的住持灵藏大师刚刚从梵文译过来的。
“阿难，当知因爱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护。阿难，由有护故，有刀杖、诤讼、作无数恶。我所说者，义在于此。”她数着念珠，读到《长阿含经》里的这一段佛陀语录，不禁有些出神。
爱，难道竟会是“无数恶”的根源么？自己是这样深沉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而他们却多少有些觉得沉重。
门外的阒静忽然被打破了，内侍一迭声地报了进来：“独孤公求见。”
伽罗刚刚合上书，便看见高颎一脸惊恐地推开了室门，他的眼神十分奇怪，既慌乱，又充满怜悯。
伽罗拿不准他想要说什么，她合上了书，这才忽然想起，杨坚昨天下朝时曾提及，高颎已经两天没有上朝，他两个在外任官的儿子也急着上书告假，说是贺拔氏夫人病得不轻，到了药石难进的地步。
她昨天下午派了萧太医去高府看病，因为昨夜和杨素谈话时间太长，伽罗此刻满腹心事，还没有来得及过问贺拔夫人的病情。
带着一份淡淡的同情，伽罗问道：“独孤公，贺拔夫人好些了么？”
高颎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才开口道：“她已经不行了……”
“萧太医没去看么？”
“寿夭由天，萧太医只能医病，怎能医命？”
不知道为什么，伽罗从他的声音中没有听出应有的悲伤，而是一种超脱世情的漠然。
他到底喜欢过贺拔夫人没有？
听说，当年这桩婚事是贺拔家主动向高宾提出来的，贺拔家世代公侯、满门名将，是北周最显贵的鲜卑世家之一，高家与他们联姻也算得上高攀，可高颎与贺拔夫人多年来却一直相敬如宾，互相客气而疏远。
贺拔夫人曾在入宫时向伽罗淡淡地说起过，高颎自年轻时起，便喜欢独处一室，一个人在那里读书和沉思，夜里很少和女人同衾，即使是后来娶了章姬，高颎也还是保留了独处的习惯。
他是一个只知道功名事业而不懂得小儿女情怀的人么？
伽罗不禁又想起了那些年轻而遥远的岁月，那时候，她曾经在他的眼睛里读到过痴眷，可即使对自幼相识、两小无猜的伽罗，高颎也能狠心斩断情意，这个男人的心底，或许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走进去。
“本宫马上去看她。”
“不必了，”高颎抬起眼睛，仍然怔怔地看着伽罗，“从前天起，她便不省人事。”
伽罗难以理解，他那双布满皱褶的眼睛里，流露的是什么意思，他在打量她么？多少年了，高颎从不曾在她面前表现过这种忧郁，他总是显得精干、周到而谨慎。
伽罗不禁想起了自己人到中年的女儿、乐平公主杨丽华，杨丽华近年来，几乎每天都到有“国寺”之称的大兴善寺听经，看起来似乎心如枯井。
伽罗给杨丽华选过几次婚事，她都严辞拒绝。
但杨丽华却曾在母后面前有意无意夸赞过高颎，说他文武全才、有德有能，是世间罕有的男儿，而杨丽华和高颎不过相差十六岁，也还算得上般配。如果能促成这桩婚事，自己也算了掉一桩心愿……不，是两桩。
她将这个念头暗暗存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道：“本宫和贺拔夫人相识多年，情好近乎姐妹，贺拔夫人温柔娴静，为独孤公生下的两个儿子，都一表人才、聪明能干。唉，这一回，贺拔夫人若真的不豫，本宫会好好赏给她身后尊荣……”
伽罗的话却被高颎毫无礼数地打断了，高颎仍然带着那种混合着怜悯和忧郁的眼神，凝视着她，道：“秦王爷病了。”
伽罗不禁一怔，想不到，自己如今竟要从高颎口中才能知道儿子的消息。
杨俊生了什么病会令高颎这样紧张？
身为天下四大总管之一的并州总管杨俊，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到大兴城来入朝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远离父母亲的独立生活，而这几年，她也很少想起这个俊雅沉默、一度打算出家为僧的老三：“病得重么？”
“很重……卧床已快一个月。”
“什么病？”从伽罗的声音中，高颎听不出一个母亲应有的紧张和惶恐。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高颎不能知道。
他甚至无法了解，伽罗是不是还有着女性的柔情？这些年来，她越来越像一个帝王而不是皇后，她越来越像一个充满雄心的男人而不是见识不出闺阁的女子。大臣们都知道，朝中事无大小，几乎都由伽罗说了算。
“秦王爷中了剧毒。”
伽罗这才震惊地抬起眼睛，她并不是不疼秦王杨俊，但杨俊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她有些寒心。
他去并州当总管已经五六年，却从不曾写一封家书来问候母亲，听晋王杨广说，杨俊背后提起母亲，总是有些怨恨，她前生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些辛辛苦苦、推干就湿养大的儿女们，一个个这样恨她？
兰陵公主为夫婿求官不遂，常有怨言，乐平公主更不用提了。
太子杨勇早与她生了嫌隙，甚至不顾杨坚的意思，将在大兴宫长大的皇太孙杨俨硬讨了回去，这些年来，他宁可称云昭训那歌伎出身的生母为“娘”，也不肯这样喊她一声；蜀王杨秀本来就是无情的孩子，他对父母、对兄弟都缺乏感情；汉王杨谅与父亲更亲近些，却有些害怕母亲……
八个孩子中，数来数去，只有晋王杨广和自己还算有几分感情，对自己孝爱有加，每次染恙，杨广都会在扬州亲自为自己祝祷，并送来名贵的补药，自己的生日和独孤信的忌日，也只有这个细心的孩子会记住。
其他孩子呢？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近母亲的心，没有一个人愿意体贴她的忧伤和恐惧，他们只会将自己人生的不快和挫折推给母亲一个人承担，却不想想看，年迈的母亲是否真的是棵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参天大树……
她不是神，在她威严庄重的外表下，她只是一个十分脆弱的女人。
见独孤伽罗长久不语，高颎抬脸看着她，又道：“一个多月前，崔妃在秦王爷吃的瓜上抹了剧毒的鸠药，幸好那天秦王爷没吃几口，中毒不深，但已经昏迷不醒、视物模糊，秦王相为他请了并州名医延治，直到十天前，秦王爷才醒来，却已经无法下床行走……几乎成了一个废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伽罗的手在颤抖，崔妃是她亲自选取的儿媳，是她那闻名天下的舅氏清河崔家的女儿，是个精通诗书的好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
伽罗朦胧地想起了《长阿含经》上的经句：
因爱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护，由有护故，有刀杖、诤讼、作无数恶……
为什么她一手成就的这四门婚事，杨丽华、杨勇和杨俊都是这样凄凉的下场，是她错了么？她是个挚爱儿女的母亲呵，她一直想给他们最大的幸福……
两行浊重的老泪在伽罗的脸上流淌，半晌，她才喑哑地问道：“为什么到现在才禀报？”
“崔妃不许信使入京。”高颎有些郁闷地回答。
他知道，自五年前崔妃得了皇后的口谕，可以自行抑减秦王的骄奢行为后，崔妃更加肆无忌惮了。
大隋的王妃公主，都想学着独孤皇后的模样来管束丈夫么？可她们没有一个有伽罗的才能，而她们的丈夫也不是对妻子宠惮入骨的杨坚。
“她好大的胆子！”伽罗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堆满佛经的桌子上，“废了她，让她回清河崔家自尽！”
高颎嘿然。
今天这个结局，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觉得心情沉重。杨坚的五位皇子，从外露的才貌上来看，个个都很出色，然而这种出色的外表才能和显赫的地位结合在一起，给他们带来的，似乎并不是完满快乐的人生。
半晌后，他才低头答道：“是。”
“崔氏为什么下毒？”伽罗的声音有些嘶哑。
“听说是因为秦王爷内宠太多。”
一阵长风吹过殿外的长廊，也带来白杨树叶坠落的声音，如绵绵深雨，如一声叹息。
伽罗颓然坐回自己的椅子，枯瘦的手指搭在了那堆石印佛经上，一任自己的眼泪坠落在深紫色的衣襟上：“勇儿、俊儿、秀儿……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肯听本宫教诲，变得这样穷奢极欲。都是本宫不好，他们自幼生长豪门，本来就不懂得民生艰苦，本宫见他们资质出色，十几岁就让他们当了外任一方的大员，这反而害了他们，让他们变得骄奢、自私、狂妄……”
真是这样么？
高颎眼看着杨家的孩子们成长，他深知，杨勇兄弟还算得上心胸宽厚，只是因从小生长侯门而变得单纯幼稚，即使是他们生活有些奢侈，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他们那对过于严苛、望子成龙的父母，却令这些孩子们一个个活得紧张而压抑。也许，正因着这份压抑，年纪轻轻的他们，才会不断在醇酒女人中放纵自己罢？
虽然嘴上说不会挂念颓废堕落的三子杨俊，可听到杨俊中毒卧床瘫痪的消息，独孤伽罗还是伤心得一病不起，卧床多日，饮食不进。
杨广在扬州听到消息，急得嘴角起了一串大燎泡，星夜驰回京城，带萧妃入宫，精心侍候独孤皇后，还特地上秦王宫中，去探看了杨俊的病状，见杨俊已无生命危险，再回大兴宫宛转告知母后。
得杨广夫妇小心侍候，还有杨坚每天耐心的守候，奄奄一息的独孤伽罗才慢慢恢复了过来，进了些饮食。
刚刚病好，就听说了高颎的贺拔夫人去世，以两家的亲谊，独孤伽罗本该上门祭吊，但她仍然身体虚弱，时而卧床，只得让杨坚替她致意。
贺拔夫人出葬那天，杨坚为之停了一天朝议，亲自去高颎的左仆射府上凭吊。
这是罕见的荣耀，大臣们原本以为，高颎这两年受太子杨勇的牵连，已被杨坚夫妇疏远疑忌，现在看来，高颎和杨坚夫妇显然还像开皇元年那样亲密无间。
在杨坚心中，能干而谦逊的高颎，与杨家、独孤家的那些皇亲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他们更可靠一些。
滕王杨瓒因妻子对独孤皇后下巫蛊获罪，当年死在了栗园侍酒的宴席上，宫里宫外，盛传杨瓒是喝了御赐的鸩酒才气绝身亡，而杨坚也因此猜忌杨家宗室诸弟，除了靠山王杨林外，他一个姓杨的亲戚也不肯重用。
对这种传闻，杨坚已经懒得再去分辩，再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心迹，反正他治下这二十年，大江南北的人民都异口同声地称他为“圣君”，连长城外的突厥人都尊称他为“圣人可汗”。
“皇上，”独孤伽罗手里持着一份李圆通起草的礼品单，在他身后徘徊了几步，有些疑惑地问道，“给独孤公的赏赐是不是太多了？”
杨坚接过这张赏单，看了下去，上面全是按着他意思写的，李圆通如今办事，是越办越老练了：“钱百万，绢万匹，千里马一匹。”
杨坚不算是个大方的皇帝，不过他向来对高颎这些独孤家的亲眷另眼相看，何况高颎还是他的开国功臣。
“呵，皇后，独孤公曾平陈、抗突厥，与他的功绩相比，朕的赏赐不算多。”
伽罗沉默不语了，她也知道，杨坚这样厚待高颎，与她不无关系。
因着高颎是独孤信的义子，这些年来，他受到与吕家、独孤家外戚们相同的礼遇，不，甚至还要显赫一些。
几年前，杨坚和她曾去并州查看杨广治下的情形，当时，杨勇也在大兴城，但杨坚仍是任命高颎为监国，回大兴城后，杨坚又赏了高颎一座行宫。而这些有逾人臣之份的礼物，高颎也竟然能坦然受之。
当然，伽罗对高颎的忠诚毫不怀疑，可是，他到底忠于谁？他是不是为太子杨勇更卖命些？
伽罗很怀疑，高颎是否对自己还像当年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愿她亲自做媒的这桩婚事，能使高颎重新走近杨坚和自己。
“好，就命李圆通将赏赐发下罢。”伽罗放下单子，迟疑了一刻，终于又开了口，“皇上，独孤公也老了，儿子们都在外面当刺史，若是身边没个人照料，只怕晚景凄凉……”
她这话倒让杨坚生出了几分同情，联想到自己与高颎年纪相仿，若是身边没了伽罗相伴，还不知道会惶惑寂寞到什么地步，杨坚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可再娶一个年轻女子，只怕她图的是宰相夫人的头衔，不会对独孤公真心相待。”
“皇上，臣妾心中已有人选，不必舍近求远，只在……”伽罗说到这里，终觉不妥，停了停又道，“请皇上亲自对他说，就说这人绝不会图他的富贵，更不会贪慕虚荣，她对独孤公倾慕已久，愿意陪他到老。”
“有这样的女人？”杨坚有些糊涂了，“她相貌如何？”
“清丽娴雅。”
“年龄多大？”
“刚满四十。”
“性情呢？”
“温柔沉静。”
听起来是多么完美，杨坚虽算不上敏感，也从伽罗的描述中暗暗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意味，他不禁问道：“这女子到底是什么出身？”
“世代高门。”
杨坚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才道：“你是说，乐平公主？”
伽罗没有说话，那双陷在细碎深密皱纹中的棕黑眼眸，深深地注视着杨坚，眼神显然已经默认了。
杨坚也沉默了，他不由得在文思殿里踱起步子来。在几个公主里，他原本最喜欢的是乐平公主杨丽华，但这些年，由于每次见了她的面就会产生深深的愧疚，杨坚已不怎么愿意召她进宫侍宴了。
杨丽华这十几年来一直过着枯寂的生活，听说几乎每隔三天就会到大兴城来听经。
他多年前就在朝中的年轻高官里为她挑过夫婿，可杨丽华却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杨坚曾以为，女儿早已枯心冷意，不愿再入红尘，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对高颎有好感。
为什么杨家的女人都会喜欢那个温文尔雅的高颎呢？伽罗从前差点就和他订了亲，而自己那目空万人的女儿，也会对高颎情有独钟。
杨坚摇了摇头，想摆脱这个可笑的念头。
令杨坚更想不到的是，十天后，他特地召高颎入宫，屏开众人，婉转告诉高颎，他打算亲自为高颎挑一门相匹配的亲事，而这位头发斑白的宰相爷，却缓慢而坚决地摇起头来。
高颎他托帽在手，撩开衣袍下摆，跪在文思殿的砖地上，态度近乎激烈地说道：“皇上，老臣年近六十，不知寿数几何，这把老骨头，怎能去耽误人家的女儿？退朝之后，老臣只想关上门，谢绝交游，在静室读经斋居，皇上如此体谅老臣的孤寂，老臣感激无已……但再娶一位夫人，诚非老臣所愿。”
杨坚没料到他会反驳得这么不容置疑，反而有些讪讪起来，只得又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套话，便打发高颎出宫了。
伽罗当时虽不在场，但几乎是在高颎还没走出大兴宫外郭时，她已经知道了婚事不谐的消息。
这是出乎伽罗意料的，从前，伽罗总以为，高颎是个唯唯听命的老宰相，而他拒婚时的坚决态度，让伽罗发现，原来高颎并不永远尊重她和杨坚的意见。
这位老去了的名相，与当年那龙首原上的少年，不是同一个人，与十年前灭陈时的挥斥方遒的统帅，也不是同一个人。
伽罗不再能看清高颎的内心。
“独孤公，你老了。”望着当年意气风发的昭玄哥，如今已成为白发苍苍的老翁，独孤伽罗多少有些心痛。
高颎苦笑一声，不是只有他老了，伽罗也老了。
这次大病初愈，伽罗的步态有些颤巍巍的，老态尽显，鬓发上也有无数白丝相掺，那个曾经明艳动人的紫衣少女，成了大兴宫中威严而苍老的皇后。
“岁月不饶人啊，老臣此生从未荒废时日，少年发奋读书习武，长大辅君开国，南征北战，筑新都大兴城、修《大隋律》、建科举制，得二圣宠信，位极人臣，此生心满意足，已无憾事。”高颎说话的神情，仍像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
“真的无憾吗？”独孤伽罗凝视着暮色里他那恍惚如昔的俊朗轮廓。
在一起走过了五十年的风风雨雨，从年幼相识、情愫初生到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兴隋灭周时同进共退，他与她，亦亲亦友，如兄妹也如故人，说不尽的亲切熟悉，也数不尽的疑忌嫌隙。
“几年前，家母就对我说过，我这辈子，不但克绍父志，完成了当年父亲给我的期许，而且立功立德立言，无不成立，大丈夫立世如此，若还有遗憾，那只是贪得无厌。”高颎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昭玄，原来你果真是像父亲当年所说，为了江山功名，不断地放弃女人，从不让一个女人走入你的内心。
三十多年前我对你的依恋，你可以狠心斩断，三十年来贺拔夫人对你尽心尽力的照料，你也可以一朝轻弃，除了你的功名，你的心里还能放得下什么？
独孤伽罗叹息一声，扭过头去，道：“无憾就好，独孤公一代名臣，望将来在我夫妇身后，仍能守护江山宗室。”
“这是老臣分内之事，只要有一口气在，当肝脑涂地报效皇家。可是皇后，臣有一言，不得不说。”高颎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独孤伽罗。
“独孤公请讲。”
“前次皇后因洛阳狂人高德进言之事，冷落太子，太子不自安，常上大兴宫求见，却被皇后屡屡拒绝。这次秦王杨俊被妃子下毒，病重垂危，听说在宫中日夜渴盼见皇后一面，可皇后仍然不肯相见。皇后，他们都是你的嫡生亲子，为何皇后心如铁石，不肯舍予一丝温情？”高颎哀恳着，“天下皆传说皇后心冷绝情，老臣偏不肯相信，老臣自幼认识皇后，最知皇后仁慈宽和、情深无限，哪怕对路旁孤弱也会心生怜悯，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老臣实不明白这是为何？”
“为何？”独孤伽罗冷笑一声，“这两个逆子，一个逼父逊位，一个违逆母亲厚意、执意沉沦于孽情，他们都是自毁前程、自寻死路的混账东西，本宫多年苦心栽培，却被他们视若敝屣，我还要见他们做甚？”
“皇后，母子天性，就算他们年少不懂事，皇后也应期盼嘉许，待其改过自新，不该如此苛求啊！”高颎苦涩地劝说着，“皇后生长世家豪门，平生志向才干过人，可不是每个人都比得上皇后的学问见识，比得上皇上的肝胆气概。太子、秦王年纪还轻，就算有过，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望皇后能体贴孩儿，温慈仁恕，像民间的母亲那样无怨无悔、包容守护自己叛逆的儿子。”
独孤伽罗摇头叹道：“本宫做不到！本宫久闻天道无亲，唯德是与，读经史以来，历观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独孤公，你不要再劝了，他们生于帝室，身为金枝玉叶，肩负家国重任，并非平常男子，若不能自励上进，毁的就不止是自己，不止是杨家，更会毁了大隋的家国天下！”
高颎浑身哆嗦了一下，从独孤伽罗的话中，他竟听出了几分腾腾杀气。
“伽罗！”情急中，他突然冲口而出，唤着皇后的小名，“为何我心中还有个独孤伽罗，和我面前的独孤皇后，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独孤伽罗一震，片刻后，才苦涩地问道：“那个独孤伽罗，是怎样的女子？”
“那个伽罗，是个温柔体贴、善良仁恕的小姑娘，她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藏在心底，珍之重之，不曾或忘。每当我失败沮丧的时候，想起她当年的笑容灿烂，便会满心斗志，想起她的眼神温暖，便会一往无前……”
“那独孤公眼前的伽罗，又是怎样的女子？”伽罗仍不动声色地追问。
“我眼前的伽罗，心如磐石、意志如铁、情怀如冰，虽然地位显赫、名震天下，却让老臣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独孤伽罗冷笑一声道：“可那个善良可爱的伽罗，独孤公也只是把她留在心底，没有守护她一辈子。那个伽罗，曾经苦苦盼望着独孤公伸出手去，许给她一生一世，独孤公却为了所谓的功名事业、立德立言，撒手离去，不管她怎么样暗夜痛哭、用眼神苦苦央求……独孤公都不曾回心转意。”
“我没有！”高颎眼角泛上泪光，“那时我正年少，对男女之情似懂非懂，更不知道一撒手就会是一生的错过……伽罗，你不能总是怪责我，当年的独孤公，根本不曾看中我这个家将之子。”
“是啊，我爹没看中你，我爹更知道，在你心里，功名权位比我更重要，所以他拿一个赐姓就收买了你。昭玄哥，我当年曾经对你说过，江山功名，在我心中从来轻如鸿毛，夫妇相守、母子和乐，才是我心中至高的追求，可你不信，你轻易就放弃了我……我告诉你，这一生，杨坚从未走进我的内心深处，在我心底永远都是你的影子，可我爹，还有昭玄哥你，都不让我按自己的心意而活，这一生，我遵从我爹和你的心意，过了离奇跌宕的一生，我拥有一切，唯独没拥有过自己的情与爱，如今，这江山、这天下，都在我指掌之中，可我这辈子，到底又为谁而活？为什么我半生辛劳，得来的全是儿女的抱怨、皇上的疑心，还有独孤公的指责？”
听她竟然如此剖析表白内心，高颎大感惶恐，后退一步道：“皇后，你……你……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这辈子我只说这一次，你听也好，不听也好，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当年年少，我情钟于你一人，可昭玄哥却辜负了我的深情，把权位功名看得重如泰山，看得比真情更重要，是你们把曾经温柔善良、情深无限的那个伽罗逼成今天这般的冷血绝情，如今，还怎么能回得去？”独孤伽罗坠下泪来，“阿祗说得对，我的心，早就穿上了盔甲、封上了寒冰、锁上了铁石，情意早断，满心权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能令我回心转意、心生温暖。我从此只是众人望而生畏的独孤皇后，不是你心底的那个伽罗。”
高颎老泪苍苍，望着独孤伽罗泣道：“皇后，难道这一生，我的心就不苦不痛吗？在一起五十年，我却只能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兄妹相称，君臣相守……暗夜醒来，难道我就不会为辜负的那份情意落泪感伤？我也是人，不是石头……”
独孤伽罗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并不开口安慰，静默地转过身，弃他离去。
“皇上，圣上，”隔天，刑部尚书李圆通晋见时，不经意地在杨坚夫妇面前说了起来，“独孤公府上，才办了丧事没几天，眼看又要办喜事了。”
“怎么？”伽罗登时身体前倾，敏感地问道。
“听说章姬昨天晚上临产，生下了一个九斤重的白胖小子，老年得子，倒也是一大喜事。”李圆通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见伽罗眼底的怒意，“独孤公的几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恰好可以安慰他的桑榆晚景。”
“陛下，”伽罗冷笑着向杨坚说道，“独孤公果然与众不同呵！”
杨坚没有听出她话音里的讥讽意味，反而喜悦地笑道：“朕要亲自为独孤公道贺，呵，六十生子，当然是喜事……皇后，你说朕赏他什么好？”
当着李圆通的面，伽罗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道：“赏他？皇上，高颎已非十年前的高颎，他还会将皇上的这点赏赐放在眼里么？”
杨坚和李圆通同时怔住了，也同时瞧出了伽罗强自抑制的愤怒，他们这才发现，她的脸早已气白了，那双不失秀丽的棕黑色眼眸，闪着一种清冷而厌恶的神情。
李圆通不敢再多逗留，片刻后便叩头告退，他也老了，这位从前的杨府大总管，相貌奇特而骄傲的黑脸汉子，他忠心耿耿地跟随了杨家夫妇一辈子，却在前几年因辅佐秦王杨俊不力被降了官职。
凝视着李圆通脱帽后那头鬈曲而花白的头发，伽罗忽然有些后悔前年削夺了他的官爵，不就是因为秦王杨俊中了毒，她才迁怒于当时任职并州长史的李圆通么？
比起高颎的阳奉阴违来，曾几次出生入死救过杨坚性命的李圆通，得到的赏赐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而受恩深重的高颎，却从不懂得珍惜他已得到的尊荣。
“皇上，”待李圆通微现伛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伽罗便不再掩饰自己那副深受伤害的表情，“高颎面欺皇上，其心不可测。”
杨坚糊涂了，他深为不解地注视着伽罗，怎么，高颎不是她最信任的大臣么？恐怕在她心中，其他那七个异母兄弟加起来，都没有这位“独孤公”更有分量，当年，向自己力荐高颎的是伽罗，此刻，对高颎疑心重重的，也是伽罗。
这真让杨坚有些左右为难。
“为什么？”他纳闷地问道。
“呵，高颎竟然敢对陛下说假话，”伽罗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眼睛因气愤而发亮，她忽然间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总是下雨的春天，母亲就是在郭夫人为新生子庆生的喜乐中绝望而死的，那个春天是她一生永不愿回首却不得不重新审视的春天，就在那个春天里，她与一起长大的高颎分手，嫁给了杨坚，“陛下那天当面向高颎许婚，可高颎却一口回绝了，说自己老迈年高，只愿在家吃斋奉佛，读读佛经，过无欲无求的清静日子……言犹在耳，他的爱姬便已生子……”
伽罗无法再说下去了，只能深深地为贺拔夫人感到悲哀。
当贺拔夫人在病榻上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时，她为之奉献了一生的伴侣，却会和一个年轻的姬妾共度良宵，并生下儿子……
是，这个名震九州的男人，虽然年事已高，仰慕他的女人却有增无减，他有着无限明媚的未来，哪里还会记得新坟里头白如雪的老妻？
伽罗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痛恨高颎的纳妾，她也讨厌别的大臣纳妾，可她从未因此而怒不可遏。
尚书右仆射杨素拥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歌女，她也睁一眼闭一眼，可室中只有一名爱妾的高颎，却会让伽罗从心底里生出了厌恶。
杨坚回味着伽罗愤怒的话语，也不由得动怒。
这个高颎，果然不像话，他连大隋的乐平公主也看不上，却会与一个出身低微的姬妾相伴，甚至在贺拔夫人丧礼后的第五天，就为庶生子大办汤饼宴……这个伪君子，他竟敢这样藐视自己这个大隋皇帝！
“哼，这回，朕绝不给他的庶生儿子爵封，”杨坚的声音有些义愤，“朕的五个儿子，全是一母所生，阿摩前几年生的两个庶生儿子，他也全都送到民间抚养，不肯领受皇家爵号……朕和晋王已给天下男子作了表率，独孤公还敢明目张胆为庶生子庆生，他……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伽罗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皇太孙杨俨，他虽然长相清秀、性格温和，却是云昭训所生，这个庶生的皇孙，难道就是她辛辛苦苦打理出来的天下的继承人么？难道她的阿摩、谅儿，将来都得给这个贱妾之子跪拜？
伽罗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初春的寒气，还是殿角的冷风，令她的后背生出森森寒意，冷得有些发抖。
“皇上说得不错，独孤公这些年来，心志有异，自他与太子结为儿女姻亲后，对我夫妇阳奉阴违、心口不一，这次续弦之事，就是明证！”独孤伽罗气愤地说，“他表面装作清心寡欲，不肯再娶，暗地却蓄有娇妾美婢，左拥右抱，对我夫妇不肯竭尽忠诚、无话不谈！皇上，续弦事小，却足见独孤公表里不一，已非当年忠直之士，明知我夫妇以自身为范，倡议天下无生庶生子女，夫妻相敬，却如此抬举他高家的庶生孩儿，皇上，只怕他仗着与太子的裙带，今后只愿尽忠于太子，不愿尽忠于皇上和臣妾！”
杨坚也气得一拍案几，道：“没错，还是皇后明察，独孤公其心有异，不再是当年的独孤公了！”
东宫的门外，似乎总有着看不清楚的黑影。
即使是一大早，高颎也觉得背上粘着不少目光。高颎深知，东宫人多嘴杂，官吏出入随意，还安插着不少晋王杨广和独孤皇后的耳目，以自己谨慎的性格，根本就不应该到这里来，以免授人口实。
可他早就是杨勇的儿女亲家了，就算再怎么想洗清自己，也是百口莫辩。
联想到当年与太子结姻，定下三子高表仁的婚事，竟是越国公杨素牵线做的保媒，而杨素如今与杨广来往密切、处处针对太子，高颎甚至怀疑，连这桩婚事背后，也早有杨广的密谋与计策。
就是为了让高颎失去中正的立场，不能回护太子，他们才将太子的庶生长女聘为高家的儿媳。
两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再过两年，就要给他们办婚事了。
太子身边的重臣权臣不少，可他们都是奉杨坚与独孤伽罗的旨意，前来教化、指点太子的。
杨勇的确比诸弟平庸，可也因了这种平庸，他心地比那几个弟弟更仁慈善良，身为当朝宰辅，见过数朝天子、读过无数典籍，高颎知道，这样一个才识稍为逊色而能从善如流、心地仁厚的人，比那些才干出色、傲慢骄横的皇子，更适合为君。
而伽罗却从没想明白这一点。
那些在东宫侍奉的大臣，和高颎想的差不多，比起身在帝位的杨坚，其实杨勇出色得多，手不释卷、擅长著文、善待贤良，若不是晋王杨广实是不世出的英明神武之才，杨勇何至于被对比得这么灰头土脸？
所以去年新年之时，诸臣竟穿着朝服，在东宫里向杨勇跪拜贺岁，而不明世事凶险的杨勇则得意于自己能够令众臣归心，也穿上紫章朝服，在东宫里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这事一传到杨坚耳中，杨坚登时怒不可遏，下诏责备，还遣散了原来围绕在太子身边的那些重臣，让他们一个个下野回家，免得结为太子党，也免得他们只知道有太子，不知道有皇上。
高颎举步往东宫里走去，这两年，东宫的供奉越来越简薄，门前连几个像样的侍卫都找不到，连殿门台阶下站着的十六个侍卫，也老的老、小的小，高的高、矮的矮，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连他的齐国公府都不如。
高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京兆尹兼禁军统领鱼俱罗是杨素的密友，二人都是杨广的亲信，鱼俱罗给东宫派来的这些侍卫，全是不入流的歪瓜烂枣，难怪杨勇有时候抱怨说，出门打猎时，连个懂得架鹰放犬的侍从都找不出来。
这也是杨勇今天找他来商议的事情。
“独孤公！”一见到他的面，杨勇便有几分委屈之情，虽然名义上是亲家，但小时候高颎看着杨勇长大，杨勇一直称他为舅舅，二人本有几分亲谊，“你也看见了，孤的东宫里头，还有几个像样的手下没有？前两天，鱼俱罗还派了几个瘸子、独眼龙，来给孤当侍卫，孤出城巡视时，被围观百姓耻笑半天，这且不说，孤的马厩里已经六年没有买过新马，昨天晚上去龙首原打猎，东宫一百多侍卫，竟然连兔子都没抓回来几只！孤还算是大隋太子吗？听说蜀王杨秀在蜀地，出入时前呼后拥，仪仗都有几百人，侍卫亲兵近万人，打猎时所拥良马名犬，遮蔽道路，观者如堵，你听听，孤还不如一个封在僻地的王爷风光！”
高颎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见四下无人，高颎凑近杨勇耳边，叹道：“殿下，如今东宫耳目众多，二圣又对殿下有所成见，眼下不是争执抱怨的时候啊！”
“孤知道，”杨勇叹息道，“可孤这个太子，当得太窝囊！杨广在扬州行宫里头起居奢华，父皇和母后看不到，他回京陛见时，穿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母后便当众夸许，赞不绝口。孤不懂得两面三刀、矫诏求名，便被杨素任意指摘，弹劾告状，其实孤的饮食起居，别说比不上蜀王、秦王了，哪一点又比得上晋王、汉王？孤享用最为俭朴，偏偏是孤担了奢靡之名，独孤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东宫侍卫太少、仪仗不全，老臣已经奏告二圣，二圣对此事心知肚明，仍未添加东宫卤簿侍卫，看来是要考验太子的坚忍心性。是以臣以为，与其抱怨不公，不如索性逆来顺受，皇后心地仁厚，皇上易于感念亲情，只要殿下以能平常心相待，天长日久，二圣必会回心转意，对殿下另眼相看。”高颎劝说道。
这些年来，一心力保晋王杨广的杨素，在细枝末节上，对太子杨勇处处逼迫，东宫侍卫、相见礼仪、云定兴的升迁，杨素都多设阻碍，故意薄待杨勇，想要激怒太子，偏杨勇也不是个宽宏大量之人，性子坦直、一激便怒，已经与杨素廷争面折多次。
杨素老奸巨猾，总是在杨坚和独孤伽罗面前装成公正无私的直臣模样，而易怒的太子，反而显出了褊狭和偏激、暴躁。
“云妃之父云定兴，已经凑够千金，为孤购得一千多匹大宛良马，独孤公，孤看这满朝文武，就只有云家对孤最忠心，不但云妃为孤生了三个儿子，云定兴和儿子们也常常入宫供奉礼物，为孤解忧，上次孤想要将云定兴提拔为雍州总管，偏偏杨素老儿就是不答应，独孤公可有办法，能让云定兴父子被提拔重用？”杨勇问道。
在东宫嫔妃之中，他最宠爱的就是云昭训，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也十分巴结太子，出入东宫不断，还常常赠送奇装异服、金珠玉器给太子，当然，当年杨勇得势时，对云家的赏赐也十分丰厚。
若不是独孤皇后执意不许，云昭训早就成了太子妃，未来的大隋皇后，而云家，也会成为将来的显赫外戚。
高颎微微皱起眉头，劝解道：“殿下，云昭训虽然给东宫生了三位皇子，但云定兴此人，老臣倒是同意杨素的看法，不宜提拔。”
“这是为何？”杨勇有些不悦。
“殿下身边多是二圣荐来的贤良，谨慎自守。只有云定兴此人，过于张扬，在大兴城里仗着女儿身为东宫宠妃，任意妄为，对殿下的大小事务，从不以公心德操为重，直言进谏，而是怂恿殿下疏于政务、纵情酒色，”高颎直言不讳地道，“殿下若仍然亲近云定兴父子，会落人口实，被人拿住把柄，是以老臣以为，不如疏远云定兴，不提拔他的官位，云家诸子的枉法行为，殿下亲自上殿弹劾，奏请处置，以示殿下公正无私之心。”
杨勇不高兴地站起身来，道：“独孤公言重了，云家诸子不过酒后与晋王手下互殴，算得上什么大事？如今朝中除了云定兴等数人，还有谁肯正眼看一下孤这个失势的太子？我若冷落疏远他，岂不是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高颎还要多说，杨勇打断他的话道：“罢了，孤早知道独孤公小心谨慎，可你我已经是儿女亲家，荣辱一体，将来孤若有幸能登帝位，能相信的人，也不过你和云定兴这寥寥数人而已。独孤公身为当朝宰辅，位高权重，可云定兴还是个小小的参将，至今受孤牵连，官位不能升迁，这也是让孤这个太子颜面扫地之事啊！既然独孤公不愿为孤出头，孤也就不再恳求独孤公了。”
望着杨勇那张不悦的面孔，高颎也有些疑惑起来。
太子太容易听进嫔妃和亲信的话，就算将来能登基为帝，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云定兴完全是个势利小人，却因裙带之故，被杨勇信任如此，万一将来此人得势，飞扬跋扈，不可复制，说不定便又成祸及社稷的一代外戚。
杨素离开仁寿宫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缓。
他知道，前天，杨坚趁着每月一次的休沐日，独自离开大兴城，轻车简从，来这座位于骊山脚下的仁寿宫小住。
并非是这位生性节俭的皇帝晚年忽然改了性情，爱上了仁寿宫的富丽堂皇，而是因为，那个言语温柔、相貌清丽的低等侍女尉迟绿萼，正在仁寿宫里当差。
那年他没有看走眼，杨坚的确喜欢上了年轻稚气的尉迟绿萼。
在这一点上，杨素深深地理解并同情杨坚。
像独孤皇后那样一个铁腕而高明的女人，很难惹人怜爱，更难让男人在她面前感觉到自身的强大和成功，无法感觉自己被尊崇和仰视。
她竟然不为身为万里河山主人的杨坚设置真正的嫔妃，杨坚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当了么？就连他杨素，家中还有几十个姬妾、数不清的舞女歌婢。
虽然她给杨坚前后生了八个儿女，辅佐朝政、体贴照顾，妇德无可挑剔，可独孤皇后太明智，太富于洞察力，太强大……听说，她当年在高颎和杨坚两个求婚者中选择了杨坚，却放弃了青梅竹马、互生情愫的高颎。
凭这一点，杨素便觉得独孤皇后太过理智、太自私：高颎的才能远胜杨坚，他气度弘雅、相貌堂堂不说，做事既谨慎又周密，腹书万卷，是世间少有的英才；而杨坚呢，只是个性格内向、多疑、无能的武官，她选择杨坚，是不是只为了杨坚比高颎更容易控制，更愿意听命于她？
怀着这样的猜测，杨素飞身上马，去大兴宫面见独孤皇后。
渭河水泛着细鳞般的碧色波纹，初夏的风温和地撩过杨素的脸，像女人的一记轻吻，杨素不禁觉得心中泛漾。
如今，他已经成为朝中仅次于高颎的大臣，官拜尚书右仆射，而他的年龄却比高颎要小上近十岁，前程一片锦绣……除了太子杨勇外，人人都倾心佩服他的才干，连独孤皇后都对他赞不绝口。
大兴宫里，长达几里路的梨树已经老了。
苍黑色的树干边、深绿的树影中，到处飘飞着白色、黄色的蝶蛱，树下长长的青石宫道，被大臣和内侍们的靴底磨出了印迹，此刻的大兴宫，不像是座守禁森严的皇宫，而像是午后宁静的古寺。
面对这座深沉幽静的皇宫，杨素轻轻摇了摇头，由他督建的仁寿宫，远比这座由高颎督建的大兴宫，要高大气派得多。
“圣上。”杨素单膝跪地，行礼后立即站了起来，撩开金兽袍下摆，在伽罗不远处坐了下来。
“平身。听说你在仁寿宫陪着皇上，皇上为什么这几天总去仁寿宫？”立在书案边悬腕写字的伽罗，头也不抬，随口问道。
她闲着无事，正在重新抄录整理杨广这两年写的诗。
这些诗已经到处流传了，天下的读书人，公认杨广的诗志向高远、气概宏大，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这才不愧是清河崔家的后人呢，像杨勇那些总描写闺怨和夜宴的诗赋，只配给乐坊糊窗子。
杨素没有回答独孤伽罗的问话，他见伽罗竟有兴致录诗，凑将过去，在伽罗身后念道：“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鹭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逍遥有余兴，怅望情不终。这是晋王爷上次在江都巡游时写的诗？”
“唔，”独孤伽罗点了点头，将最后一笔轻轻落下，这才放下手中的紫毫笔，道：“你昨天去过东宫，都看到了什么情形？”
她没有转脸去看杨素，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背影纤瘦而挺直，杨素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敬畏。
这个外表威风凛凛、以勇气闻名的右相，当年面对周武帝宇文邕、如今面对隋帝杨坚，都从未生出过这种敬畏心情，却在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身上，体会到了若隐若现的压力。
昨天，他从东宫出来，便去了仁寿宫向杨坚禀报杨勇的言行，行踪虽然隐秘，伽罗还是对此了若指掌。
而精明如伽罗，到底知不知道昨天杨素都做了些什么？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故意激怒杨勇的情形，杨素既有些紧张，又颇为得意。
杨勇的确是个废物，杨素在心下叹息着，即使杨广不向他求助，即使杨广没有问鼎皇位的野心，他也不愿意在杨勇这个宽厚柔和到了近乎懦弱的地步、毫无原则和志向可言的花花公子手下听命。
这些年来，杨勇早已失去父母的欢心，从前，杨坚每次外出，都让杨勇监国，而现在，监国的人却改为了高颎和杨素，杨勇完全插不上手。被忌如此，杨勇不免会生出几分惶恐的感觉。
但这位文人气概的大隋太子，对此却束手无策。
杨勇既不能试着洗心革面、谨慎做人，重新挽回圣意，更不能强硬起来，用像他母亲的那种铁腕来无情打击敌人。
他一方面仍和云定兴那些除了阿谀奉承外一无所长的宵小整天混在一起，一方面总是拒绝听高颎的劝告，整天长吁短叹，以酒浇愁。
“回禀圣上，太子……他只是在东宫的后花园里盖了几间茅草房子，里面放了一条草席、一张木凳，供太子起居。”杨素有意说得简短，语气也十分平淡，但这位深通世故、人情练达的大臣知道，越是这种平淡，越能激起独孤皇后的反感。
“盖起了茅屋？”伽罗不禁瞪视着空荡荡的前殿，心下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杨勇和杨广同是她的儿子，可这两个人无论行为还是见识，都相差了一个天一个地，年过四十、当了快二十年太子的杨勇，到底想干什么？
昨天李圆通已经密报过她，说杨勇几天来在东宫里的行为反常，门前也常有一些相士和闲杂人出入。
“是，太子称其为庶人村。”
“庶人村？”伽罗再次瞪视着殿外的梨树荫，不相信地重复了一遍，天空那样阴沉，云越积越厚，这个夏日的午后，看起来会有一场雷雨。
杨勇为什么要建庶人村，难道他想自动逊位？
不，不可能，前年冬至那天，杨勇曾在东宫里接受百官朝拜，听李圆通和卫王杨爽说，那天杨勇兴奋地穿上了与天子朝服极其相似的紫章长袍，命人奏了整整一天丝竹。还是杨坚生了气，下诏禁止了百官再去这样巴结太子。
呵，那一次，杨勇的居心，的确令伽罗暗生疑心。他是一个在皇位前守候得不耐烦了的太子么？
“太子不愿和臣解释，臣也是听得旁人说，太子听了一个新丰相士王辅贤的劝告，说天象显示，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是皇太子废退之象……太子受了指点，才在东宫内建起什么庶人村，希望借此上应天象，消灾禳福。”杨素尽量用一种貌似回护太子的口气说道。
他本以为杨勇是块难啃的骨头，毕竟杨勇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亲生儿子，而且当了十几年太子，并没有大的过失，想不到，根本用不着他杨素多设机关，杨勇便已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事事授人以把柄。
伽罗冷笑一声，建了庶人村就能上应天象么？废立，永远操纵在帝王手里……而此刻，则是取决于她，独孤伽罗。
天象？
如果不是杨勇这番举动，伽罗还真没有想到，太子的废立，竟然会是天意。她的眼前轮流晃动着杨勇和杨广的两张脸，杨广长得那样像独孤信，他是上天特地派来抚慰她思念父亲的悲伤的罢？

第二十一章 仁寿宫藏娇
伽罗不禁又想了那个梦境，在杨广降生的前夜，她竟然做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梦，梦见一条雄壮威猛的金龙长身而起，上摩青天……
那时候，她还只是隋国公的夫人，而生下长子杨勇时，她却什么也没有梦见，如果按史书上的梦兆来定皇嗣，显然杨广更合天意。
“你去见太子时，太子的神情如何？”伽罗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每当她有所决定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会在袖中握拳。
神情如何？杨素想起了杨勇那一脸的气愤和憎恨。
杨素昨天一大早便去了东宫，杨勇也听到了消息，知道杨素是杨坚打发来查看东宫情形的，所以，杨勇早就换上青衣小帽，坐在“庶人村”的低矮草屋里看书。
他摆着这样哀怨而谦退的姿态，杨素当然不会去看他，免得这情形传入杨坚夫妇耳中，惹起他们的怜子之心。
杨素在东宫的前厅里喝茶、赏画、与手下人闲聊天，就是不肯进后花园看望杨勇，直到下午日已偏西，杨素估计胸无城府的杨勇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这才带着大批手下，悠悠然举步到“庶人村”去探望身穿平民服色的太子。
从小受人呵护、奉承惯了的杨勇，岂能受一个臣下冷落？
他早已扔下书，一见到杨素，便大吵大闹，杨素却装作充耳不闻，草草停留片刻，从东宫退出。
反正杨勇已经当众发怒、口出怨言，杨素的目的便达到了。
“太子似乎有些怨气，”杨素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子陛下一见了臣的面，便痛骂臣只知道有晋王，不知道有太子。太子说，有朝一日……他会让臣知道他的厉害。”
这是什么蠢话？伽罗万分愕然。
自杨勇前年从洛阳回大兴城后，他们母子很少见面，伽罗只听说杨勇还是宠着云昭训，而且秘密答应了阿云，将来一定会立她生的杨俨为太子，并以此为据，册封云昭训为大隋皇后。
——从杨素转述的这句话看来，杨勇也许有些迫不及待了。
难怪去年他会带着所谓的洛阳隐士高德入宫送血书，劝杨坚退位，见杨坚与独孤皇后毫无逊位之意，高德甚至一头碰死碑下，自称要以死谏君……她甚至后来还相信了太子杨勇的解释，以为高德只是个异想天开、想要以妄言求名的怪人，可如今，从太子的言行、从太子的抱怨看来，或许高德入宫死谏，并非只是个意外。
潮湿的带着雨腥气的长风，吹过整座清凉阴暗的文思殿，一道闪电在远方划过，跟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响，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
伽罗不禁打了个哆嗦。
难怪高颎总是抱怨东宫的侍卫不够强壮，难怪杨勇这些年忽然改了性情，不再喜欢美女和歌舞，而总是带着手下在龙首原上打猎，并借这个名义买了一千多匹大宛马……原来杨勇早已暗存了一份如此沉重的心思。
“独孤公这些天有没有去东宫？”伽罗的声音有些郁闷。
杨素暗暗忖度着她的心思，奏道：“听说独孤公前天曾在庶人村里与太子交谈了一夜，临走前，向大兴殿方向长叹了三声。”
这和李圆通密报的消息是一样的。
因为一直怀疑着杨勇，伽罗在东宫里埋下许多耳目，够了，她再也不想听那些秘报了，没有一次，杨勇的言行不令她心生恐惧、愤怒和忧伤。
“越国公。”
“臣在。”
“你多年来对本宫和皇上忠心耿耿，这份精忠体国之情，令本宫深深感动，本宫要重重赏你。”
这分明就是太子废立的前言了。
杨素兴奋地支起了耳朵，却见伽罗拖着有些艰难的步伐，走至风急雨密的廊下，良久才道：“独孤公深失本宫之心，他私欲当头，忘记了一个宰相应有的责任……越公，你今天晚上就亲自挑选两百名最精干、忠诚的侍卫，守在大兴殿和东宫之间的宫道、门户边，等皇上从仁寿宫回来，本宫会将这些事好好回奏皇上。”
杨素故意迟疑一刻，才躬身答道：“是。”
昨天晚上，杨坚在仁寿宫听了杨素的禀报后，比伽罗更怒形于色……杨勇的地位看来是风雨飘摇，难以长久了。
杨素不觉得有什么好自责的。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作为，功在千秋、利在社稷，他觉得自己不但对得起杨广，更对得起杨坚夫妇。
杨勇，他怎能和雄才大略的杨广相比？
杨广，这位相貌俊雅、才干出群、心胸非凡、名望日隆的年轻皇子，如果能成功地取代杨勇，一定会开创出罕见的盛世。
“庶人村？”蜀王杨秀正在饮酒，听得这件奇事，放下酒杯和割肉的银刀，仰天哈哈大笑道，“杨勇既然甘当庶人，那就怪不得孤了！”
他把酒杯往地下一掷，显然有些惊喜。
蜀王宫里，宦官侍卫众多，比太子的东宫要多十倍。
这些宦官都是蜀王从旁边州县捕来的山獠野人，前两年岭南獠人作反，都督益州等二十四州军事的杨秀带兵前来平叛，大兵到处，獠人无不束手就拎，献俘无数，杨秀便选了很多雄壮之士，净了身子，入宫充作杂役。
杨秀今年才三十出头，他相貌雄壮魁伟，胆气雄豪，美须髯，多武艺，颇有乃祖杨忠的风采。
靠山王杨林对这个侄儿颇为欣赏，认为他膂力过人，堪称宗室诸王中武勇第一人。
如今天下平定，杨秀总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长期在蜀王宫里饮酒作乐，蜀地素来丰饶富裕，凡有朝廷来使，杨秀一律结以深恩重贿，所以也有不少人在朝中为他说话。
尽管杨秀已麾下拥兵二十万，秦王杨俊病废之后，他还兼领杨俊并州的二十万军马，可兵部侍郎元衡出使蜀地之后，与杨秀深交，竟然还上表请求给杨秀再扩大部属、增加官佐，说他是大隋的西北屏障，不得不倚重，这下，令晋王杨广和越国公杨素全都警惕起来，杨秀仗着战功和军势，只怕也在垂涎杨勇那早就坐不稳的太子之位了。
杨秀可不是杨勇那样软弱无刚之人，他完全是一只猛兽，加上四十万军马在手，一旦起了异心，就会成为没有缰绳羁绊的噬人猛虎。
因此杨素连上几次奏表，分了杨秀的兵势，杨俊遗下的并州大总管一职，也由靠山林杨林代劳。
杨秀大感不满，这两年索性在蜀地花天酒地，宫室建得一座比一座奢华，车马服饰，比太子杨勇华丽得多，比皇上御用的也华贵得多，出门打猎时，甚至还敢乘用六马规模的天子安车。
杨秀站起身来，望着自己高大深阔的宫殿，有些愤懑地对身边的行军司马万智光说道：“哼，孤身为二圣的第四子，却是最像祖父的那个，这些年来，在大隋西北边陲建功无数，父皇母后却不以为念，只顾着宠爱那个只会写诗矫情的杨广。我九岁便外出随军打仗，从不避刀矢，心中只有大隋的江山、大隋的社稷，只有父皇和母后，难道就因为我不如二哥杨广能说会道，不如他脸皮厚，整天泪眼婆娑地对着母后，装成母子情深，就因为我不如五弟杨谅会撒娇博宠，不如他一把年纪仍在父皇膝前装作孩童，就活该受他们冷落么？”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殿角，拿起弓箭，往面前的人形鹄的上引弓而射。
殿角一共放了三张鹄的，杨秀命了高手匠人画了偶人形象，面貌分别与太子杨勇、晋日杨广、汉王杨谅相同，三人身穿朝服，双手被丝绳所束，铁钉穿心，项戴枷锁，看上去全是罪囚模样。
杨秀连发三箭，正中三个木偶前胸，那三个偶人身上衣饰破烂，满是刀眼箭孔，显然杨秀不是第一次拿他们出气。
万智光见杨秀又不高兴，知他脾气暴虐，一言不合，就可能成为杨秀刀下之鬼，忙小心翼翼地道：“蜀王殿下，殿下上个月吩咐之事，小臣已经全都办妥。正是因为小臣将相士王辅贤派到东宫，还让人到大兴城去散布流言，说有白虹贯穿东宫之门，太白袭月，是皇太子废退之象，此刻，这些话不但传到太子和晋王耳中，只怕也传到了二圣耳中，京中百姓人人传说，认为太子即将被废黜。”
杨秀笑道：“此计甚妙，大兴宫里，孤也派人传了流言，父皇向来崇佛，相信异征异兆，这次天象示警，不容他不相信。对了，万司马，我们此计扰乱京城，让太子被废，倘若有成，母后最偏疼二哥杨广，万一立他为皇嗣，我们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功亏一篑？”
万智光忙禀报道：“回禀殿下，臣已经想到此事，所以还在外面散布了其他流言，说蜀王殿下骨相清奇，绝非人臣之象，又授意其他官员上奏，说青城山挖出古碑，碑文显示此地将出圣君，殿下的蜀王宫就在青城山山下，非殿下还有谁能称得上圣君之材？”
杨秀大喜，道：“不错，不错！万司马办事得力，明日孤必重重有赏，哼，太子大势已去，不足为虑，这晋王杨广、汉王杨谅，一个得母后宠爱，一个得父皇偏袒，孤必除之而后快。你去青城山求两道符，求华山的慈父圣母开化孤那对冷心肠的父皇母后，让他们心中以后只疼我一个儿子。对了，你再请华山神兵九亿万骑，收杨广与杨谅的魂魄，闭在华山之下，不让他们魂魄开散，免得他们二人敢起野心，跟我争夺太子之位。”
杨秀素来相信邪魔外道，到了蜀地后，这里偏僻落后，巫祠风俗仍重，他就越发信上了求神问道。
“是。”万智光赶紧答应道，“臣即刻去办，上次臣已经造了谶言，说木易禾乃当为天子，以当八千年皇运，还说吉祥之兆出于蜀地，想必这些谶言早已天下流传、二圣耳闻，太子更是提心吊胆，甘为庶人。如今，只要我们再求符派神兵收走晋王、汉王魂魄，这太子之位，不，天子之位，除了蜀王殿下，还有谁能担当？”
杨秀听得大为开心，笑道：“木易是杨，禾乃是秀，我杨秀当为天子，本来就是上天注定之事，哈哈哈，办得好，万司马这事办得好，明日孤重重赏你金银财宝！”
万智光跪下谢赏，连连叩头道：“多谢殿下厚赏，臣当造更多的谶言，找更多的天象，来增添二圣疑心，早日废黜太子、扶持新君登基！”
杨秀手抚美髯，仰头大笑，洪亮的声音甚至振动了殿顶的梁柱和檐瓦。
杨坚一天一夜没回来，习惯与杨坚同睡一衾的伽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从今年春天开始，杨坚养成了每月必去仁寿宫一次的习惯，留下伽罗在大兴城里料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政务、宫务。
侍女们知道皇后没有入睡，在外室不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踮着脚尖。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伽罗索性披衣起身，由后门走至院落里，她独自一个人凭在树荫沉森的栏杆下，望着天空上那轮小而白的秋月，月轮边，星星万古永存，而自己却已经从当年的如花少女，变成一个双鬓星霜的老妇。
伽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夜景了。
近二十年来，她的夜晚都是在批折的书案上度过的，从前明亮而美丽的眼睛，永远带着睡眠不足的黑圈。
“她美不美？”忽然间，身后有人推开了门，响起一阵衣裙的窸窣声，竟是两个文思殿的少年侍女缓步走出来，她们一个穿着淡黄色小垂手绣衣，一个穿着水红色细绢折裥裙，在廊下举扇看月。
这句问话让伽罗毫无由来地感兴趣，站在树影深处的她，悄悄向回廊转角退了一步，没入了深黑的夜色。
默坐在暗处的伽罗，有些欣赏地看着庭院里那两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
她们都是侯门千金，选到宫里当两年差，就会嫁给家世相同的王孙公子，一辈子安安乐乐当着贵妇。
比起这些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伽罗有一种虚度青春的感觉，她在这个年龄时，成天只想着怎样报复家仇国恨，心存高远，很少会想起自己也是个仪态万千的女人。
穿着水红绢衣的侍女向左右看了看，确信周围无人，才轻声笑道：“当然美貌，说起来你也知道，那人就是叛将尉迟迥的孙女儿，叫尉迟绿萼，三年前在我们文思殿当过差，那时节你还没进宫呢。不知道为什么，只当了五六天的差，皇后就把她打发到仁寿宫去了，听说，自从今年春天皇上在仁寿宫里又遇见了她，忽然就动了心，万分眷恋，当真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连皇后当年只怕都没受过这样的恩情……”
这个伶牙俐齿、消息灵通的侍女说到这里，忽然谨慎地停住了口，旁边那个黄衫侍女早已听得痴了，连忙推她道：“偏你会卖关子，人家正听得入神，你又打起哑谜来了。快说下去，皇上怎么宠她？皇上四十年来，心里只有我们独孤皇后一个人，想不到，他这么老了反而会去喜欢另一个年轻女人，唉……”
她大叹一声，似乎深有为独孤皇后不值的意思。
红衫侍女笑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没见杨相爷，家中的歌姬舞女，成百上千，比起那些王公大臣，我们皇上就算不好色的了，说也是，皇上年龄都这么大了，怎么会忽然喜欢起尉迟家的女孩子？你说，尉迟绿萼和从前的尉迟皇后是堂姐妹，尉迟皇后又和乐平公主共侍一夫，这皇上不是和自己的女婿当起了连襟么？”
她吃吃笑了两声，黄衫侍女听她联想得有趣，也笑道：“要是这么说，皇上还算是给尉迟迥这个大对头当了孙女婿呢。男人当真重色不重情么？皇后待皇上那样体贴入微，皇上竟然还要偷偷与别的女人相会，姐姐，我想一想也寒心，为什么但凡有点钱财和地位的男人，都是三妻六妾，见一个爱一个的？”
红衫侍女摇了摇头，也陷入一种深沉的忧郁中，叹道：“我也不知道……也许独孤皇后太强了，又对皇上太体贴关切，所以皇上反而想和一个头脑简单、才能平平的女人在一起。”
伽罗已经无法再站起来，她头脑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周围的一切都在变黑，又变亮，再陷落下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图景。
她伸出手去想摸索着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有。
哦，不，有一枝虬劲的梨树枝干伸在了她面前，伽罗死劲握住那粗糙的树干，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破了她的手，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滴坠落下来，隔着纱衣，落在她的膝上，只有这瞬间的剧痛让她感到，自己还活在世间。
“皇上好像重新回到少年时一样，骑马时，将尉迟绿萼拥在胸前，在骊山脚下驰骋，在她面前射箭、舞剑，甚至会情不自禁，当众和她亲热……听说还曾赏过一斛指头大的明珠给尉迟绿萼缀一件珍珠披肩，说是在月下看美人穿珍珠衣特别美，咱们皇上是个节俭人，对独孤皇后都没这么大方过，那年突厥使者来，送了独孤皇后一筐上好的东珠，皇上竟然将它折变成了军费。”
她们说的是谁？
是她的丈夫，是大隋的帝王杨坚么？
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伽罗无法从这样的噩梦中醒来。
多少年了，她一直以为杨坚在深沉而真挚地爱着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深情，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每天站在这个平庸的男人身后，枯尽自己的才思和能力，为他打理国家大业？
如果不是因为杨坚那样真诚地爱过她，曾被独孤信视为“绝代女子”的伽罗，怎么可能无怨无悔为杨坚生下八个出色的儿女，鞠躬尽瘁地抚育着这些出色的孩儿？
没有她这些年的付出，杨坚怎么能够坐上这令天下英雄虎视的宝座，杨家的列祖列宗又怎么能够入主大兴城的皇庙？
没有她，杨坚从何得到这五个秀才出众的儿子？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不但不能令他满足，反而会令他对自己心生厌恶？令他一心想逃离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
伽罗听见了泪水坠落在绸衣上的“沙沙”声，真好，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她以为自己在这样苍老的年龄，已经会波澜不惊。
她这样地恨她，恨那个眼神里充满魅惑力的女子，那个出自尉迟家的叛臣之后。伽罗用力折断了手中的树枝，缓缓站起身来，在那两个悠然回首、被声响吓呆了的侍女的目光中，转身走进殿门。
伽罗不知道自己怎么样守到了天亮，今天是休沐日后第一天上朝的时间，杨坚带着满面的疲惫，走进内室，一边更衣，一边微笑着摸了摸伽罗还未梳起的头发。
伽罗忍着心下的厌恶，尽量不失礼节地扭过了脸。镜中映出身后这个男人满是皱纹的笑脸，昨夜，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丈夫，就是在一具年轻温热的身体边过的夜么？他就这样轻易地背叛了自己？背叛了他忠贞而深情的妻子？
“臣妾不大舒服，今天就不陪皇上去大兴殿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流露出气恼。
杨坚关切地问了她两声，又一迭声地命人去请萧太医，这才离她而去。
等杨坚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伽罗一任落寞堆满了脸颊，冷冷地吩咐贴身侍女道：“叫李圆通给本宫备十辆车，大兴宫里的女官，挑三十个身强力壮的，随本宫去仁寿宫。”
侍女们都明白独孤皇后的愤怒，她们对视一眼，默默按皇后的吩咐去办。
除了生病外，伽罗这还是第一次没陪着杨坚去上早朝，仁寿宫在骊山脚下，宫中有温泉和森林，修建得十分气派，里面装饰得美轮美奂，据说前朝的任何宫殿都比不上它的庄严华丽。
“将尉迟绿萼拖出来！”在前殿的黑漆屏风里，伽罗看见一个腰板挺直的老妇的身影。她已经老了，是的，她的容颜无法和年轻少女相比，可任何一个女人也别想夺走她的丈夫，别想和她独孤伽罗一较高下，杨坚是她的，无论他是随国公，还是大隋皇帝，他始终都是她的，他是她一手造就的帝王！
尉迟绿萼被健壮的女官推倒在地，却平静地仰起了脸。
几年没见了，伽罗没有想到，尉迟绿萼会变得这样静雅柔和。一瞬那间，伽罗竟生出几分垂怜的意思。
尉迟绿萼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烟视媚行的女子，毫无风骚和娇艳可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伽罗背对着她，负手冷冷地问道。
尉迟绿萼将肩头被撕碎的纱衣理好，站起身来，异常平静地答道：“三年前，我只是一个渴望富贵荣华的女子，而这三年里，我见到了在万善尼寺出家的姐姐尉迟炽繁，才第一次知道，独孤皇后原来这样恨我们尉迟家的女人。”
“那又怎样？”伽罗冷笑一声，原本存于心底的一丝怜惜，登时化为乌有，“你姐姐本来是周宣帝宇文赟的侄媳妇，就是因为相貌生得美，才害得丈夫一家家破人亡，她不说为丈夫殉节，反而心甘情愿地侍候起宇文赟，那已经毫无贞德可言……你祖父不但不敢对荒淫无道的宇文赟进谏，反而进表谢恩，为了尉迟家的富贵荣华，宁可容忍这种不伦之恋；当今皇上圣德明明，你祖父反而起兵造反，你们尉迟家，原本就罪不可贷。”
“可这些，和自幼生长深闺的我们姐妹有关系么？”尉迟绿萼依旧宁静地注视着伽罗，似乎不知道她自己已经死期临近。
“你不贞的姐姐逼迫了杨丽华的皇后之位，害得本宫在天德殿叩头流血，你说，本宫如今没有杀她，反而让她在万善尼寺清修，算不算得上宅心仁厚？”伽罗转过脸来，眼神锐利得有些摄人，“你勾引了皇上，让皇上几乎为你荒废朝事，让年轻时与本宫在白杨树下共誓‘二人同心，誓不生异生之子’的丈夫，背叛了当年坚贞的誓言，像你这样的女子，本宫恨不得生食你肉！”
伽罗声音里的怨毒，让尉迟绿萼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她从没有想过，这位看起来精明过人、为人宽厚的皇后，竟也会有怨妇的口吻。
“可是皇后，你以为，皇上愿意一辈子当一个被你操纵的木偶？”尉迟绿萼冷笑着，摇了摇头。
她声音中的垂悯意味，反而显出一种令伽罗难以承受的尖锐。伽罗难以忍受心底忽然泛上来的疼痛，闭上眼睛，向空中茫然地挥了挥手。
“我真心喜欢皇上，皇上也真心喜欢我……皇后，你真可怜……”尉迟绿萼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四名身高力大的女官已经揪住她的发髻，将她横拖了出去，另一个女官手持着长长的白练，紧跟在后。
殿外，只沉闷地响了几声，就变得了无声息。
伽罗颓然跌坐在胡床上，用手支住了额头。她自幼诵读佛经，平生最不愿伤害人，连每年大理寺决狱时，她都会为之泪下，并一日不食，可今天她却等于是亲手杀死了一个柔弱而美丽的女子，她的心在紧缩……
杀了尉迟绿萼，杨坚曾经的背叛就能被洗涤干净么？
不，永不能，这垂暮之年的伤口，将在她心底永不能愈合。
也许，她只是将对杨坚的怨气迁怒于尉迟绿萼，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她一生中充满了不幸，可她却敢嘲笑大隋的皇后，敢在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后面前表现出爱情的骄傲……
是的，伽罗扶着痛楚欲裂的头，真真确确地发现，自己真可怜，自己付出了一生，到底又曾得到过什么？
儿女么？儿女们都迫不及待地要疏远她。
杨坚么，杨坚早已不甘也不愿被自己“操纵”，他明知她总有一天会发现尉迟绿萼，却敢半公开地与她同宿双飞。
高颎么，也许他现在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杨坚的车马停在仁寿宫的内殿门前。
他分明觉出了几丝异样，到底是沙场身经百战的大将出身，杨坚环顾殿门内外，并未看到车驾，可门前原来闲散出入的宫人一个不见，沙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他不禁惊诧地问道：“是谁来了这里？”
李圆通从殿外柱石闪出身来，无言地注视着杨坚。
杨坚登时醒悟了过来，手指有些发抖，颤声问道：“是……是皇后？”
李圆通依旧无言，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说不出的郁闷与同情。
杨坚更加心惊肉跳了，他压低声音问道：“那她怎么了？”
孤苦弱小的尉迟绿萼，怎么可能是伽罗的对手？就像是高山面前的一粒微尘，巨人面前的一只蝼蚁，伽罗随随便便伸出手指去，就可以碾碎她那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皇上问的是哪个她？”
杨坚突然想起来，李圆通一直都是伽罗的亲信，就像高颎也自始至终都是伽罗的心腹，他们二人，表面赤胆丹心，忠心不二，可他们忠的是独孤伽罗这个皇后，而不是杨坚这个皇上，所以李圆通才敢瞒上不报，擅自跟随独孤皇后来到仁寿宫。
李圆通眼中的郁闷与同情，当然也是为独孤皇后而发，不是为杨坚，更不是为尉迟绿萼。
“朕问的，是尉迟姑娘。”说完这句话，杨坚便后悔了，还用问吗？看李圆通脸上的神情，他也该知道，尉迟绿萼绝无好下场。
仁寿宫前殿的殿角，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裹，用草席捆绑得紧紧的，杨坚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包裹，只见草席上已渗出了血渍，在地下流下几摊血迹。
独孤伽罗注视着杨坚沉重的步履，他脸上的悲恸之情令人震愕。
杨坚是个清心寡欲、不喜欢流露情感的男人，即使与她夫妻多年，对她的深情厚意，也是行动多于言语，可此刻，这个老去的天子眼中，分明有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尉迟绿萼，她不仅拥有过杨坚的身体，她还走进了这个男人的心底……
“你……你杀了她……为什么？”杨坚头也不回，呼吸沉重地问道，“她不过是仁寿宫的一个宫女，年少无知，是朕喜欢她，朕挑她来侍寝，朕当了这么多年天子，从来没有亲近过除了皇后外的其他女人，可朕一看到她，就动了心，朕知道自己对不住皇后，可情牵于心，身不由己……”
杨坚望着那具有尉迟绿萼形状的草席，惆怅难言。
他宠幸这个年少娇媚的女人不过三个月，连名分都没给过她，她也从来没向自己这个大隋皇帝索取过什么。
“皇上，臣妾初嫁皇上之时，便曾说过，这辈子，臣妾容得了夫君的平凡无能、庸碌一生，容得了夫君的到处征伐、不能顾家，也容得了夫君的升沉荣辱、前途难测，无论如何，都会誓死不离不弃，可臣妾只容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夫君的背叛。”独孤伽罗强抑心底怒气，镇定地回答道。
独孤伽罗坐在殿内的胡床上，望着地下那个人形的草席。
杀了尉迟绿萼，也无法尽除她心头怒气，棍杖只能销毁这贱婢的形骸，却无法销毁此刻横亘于她与杨坚之间的巨大阻障。
她曾以为她放在心底不忘的那个人，才是她一生至爱，可直到昨夜，从侍女的议论声中得知杨坚竟然在垂暮之年另有所爱，伽罗才觉出一种天崩地陷的滋味。
有的爱，无影无形，无声无息，从不轻离一步，甚至让人从来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更不会在心底留下刻骨的思念，不会让人牵肠挂肚、患得患失，正因为它已经融入她的家常生活，成了她的骨血、她的生命、她的肝肠肺腑。
所以一旦有失，那岂止是伤筋动骨，根本是生不如死。
她与杨坚，早已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而杨坚，却在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年纪，非要固执地离开那个多少年来同生共死的老妻，渴盼去眺望新的风景。
纵然容颜已老、芳华已逝，可是那罗延，世间聪慧女子如我，世间挚爱你如我，你还能寻得见第二个么？
“伽罗……你知道吗，直到遇见这女子，朕才知道被人仰视的滋味……哪怕做了皇帝，在你眼中，朕也看不见嘉许和欣赏，只看得见你的怜悯、你的俯视、你的高高在上……”杨坚怔望着草席中那具尸体，那是前几天还在他身下娇喘吁吁的女人，那曾是一个多么美好单纯天真的年轻生命，“朕也是男人，也是天下万人景仰的将军，是四邦朝贡的圣人可汗，可朕在你面前，却像一个听呵的奴才、受挟制的傀儡，每当朕在朝堂上手足无措，只能听你的意见下诏，还要强装欢笑地说‘皇后意见、每与朕合’时，朕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谁都知道朕不学无术、粗鲁无文、见识浅陋，完全因为有了皇后提点，朕才能宾服天下、号令群臣。伽罗，就算是这样，就算天下人都笑话朕是个木偶皇帝，朕也不在乎。朕从十七岁那年第一眼见到你，便愿意用性命、用一生守护你、敬爱你，件件事朕都依顺你，你要复仇，朕为你联络众臣、结亲宇文家，你要夺位，朕为你不惧骂名，杀尽宇文氏，改朝换代，你要什么，朕都依你，可是，朕对你的心，这辈子你从来不在乎，你心底，只有你的昭玄哥，那朕的这一生，又算什么？朕日夜辛劳、忍辱负重，承你颜色，盼你欢笑，你的心底，却住着别的男人……”
“皇上，臣妾的心底，从来就只有皇上，怎么可能还有别人？”没想到杨坚居然是这么想的，居然认为自己这辈子深沉恋慕不舍的人，会是高颎，伽罗含泪分辩道，“臣妾此生对皇上忠贞不二，善侍公婆，生儿育女，辅君听政，照料后宫，任劳任怨，从无二志，皇上怎可随意猜疑臣妾？”
“猜疑？那日你在文思殿对高颎说，这一生，朕从未走进你的内心深处，在你心底永远都是高颎的影子，是高颎不要你，他不肯娶你，是独孤信大人不让你嫁高颎，你才嫁给了朕这个傻瓜！”杨坚回过脸来，嘶吼着说道，“你对高颎说话的时候，朕就在屏风后不远处，到了这个年龄，朕才明白过来，当年的独孤伽罗，嫁的不是那罗延，她嫁的是秦州军的统帅，嫁的是杨家的爵位，好伺机重掌兵权、替父复仇、征服天下！伽罗，你的心太深了，朕看不懂，朕只能看懂尉迟绿萼这种无知无识的简单女人的心，可你不爱朕，又不肯放走朕，朕这辈子，就是你捏在手心玩弄的一个小丑！”
独孤伽罗泣不成声，道：“皇上，那天臣妾只想跟高颎斩断旧日牵念，彻底诀别旧情，一时失言。可是皇上，这么多年来，臣妾守在你身边，牵挂皇上的起居寒暖，生养八个孩儿，跟随征伐巡游，三更起床，在凝思阁后听政，子夜入睡，在文思殿里批折代劳，政事宫事，一手操持，处处为皇上着想，事事为皇上筹划，这些辛苦操劳的日日夜夜，难道是假的吗？难道都是臣妾伪装出来的吗？臣妾心里没有皇上，怎么会甘心情愿，把青春芳华全都付给你、付给杨家、付给大隋天下？”
杨坚望着地下染着血污的草席，脸上惨然变色，几乎痛楚得说不出话来，仍摇头道：“朕不信，朕再也不信你了！”
独孤伽罗哽咽难言，昏花的泪眼凝注着杨坚。
当着众多侍女和宦官们的面，杨坚颤抖着手，直指着伽罗那张充满疲惫神色的脸，半晌，他才脱下身上的天子朝服，摘下头顶的天子琉冕，将手中玉笏放在地下，轻声地道：“伽罗，这是你给朕的，江山，皇位，朕都不在乎，你给不了朕的情意，朕以后也不在乎，从今而后，你就当这个世上没有朕，没有那罗延这个人。”
“皇上……”独孤伽罗扑上前去，想挽住杨坚的衣袖。
杨坚深望她一眼，决绝地转过身去，他只穿着一身白纱单衣，大步走下台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上开始飘起绵密的雨丝，落在仁寿宫富丽堂皇的殿宇上，那层层叠叠的高挑檐牙直堆向天边，直逼着铅灰色的层云。
殿下，有一匹无鞍马正在闲步。
杨坚急步过去，翻身上了那匹无鞍马，冒着秋雨，独自冲出了仁寿宫，驰往骊山深处，不知去向。
“李圆通！”独孤伽罗哭着喊道，“还不带人去拦住皇上！”
“是！”李圆通领命而去，刚下得两步台阶，独孤伽罗又喝止道：“回来！”
李圆通又赶紧返身，独孤伽罗拭泪道：“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找到皇上，他也不肯轻易回来。你一面带人去找皇上，一面派人到长安城里，将此事告知独孤公和越国公，让他们二人一起去找皇上，只要找到皇上，就好言相劝，让他先回宫再说。”
“是！”
望着这阴沉的天空，独孤伽罗又习惯性地想了起来，杨坚天生腹胃不好，一旦受寒就容易生病，绵密的雨中，这个倔强的老头儿，只怕会淋坏了身子。
夜已经深了，侍女们有些紧张地在帘外来往着，不时打量一眼纱帘后的独孤皇后，她托着头，寂寞地坐在文思殿的胡床边，看情形，似乎是睡着了。
没有一个侍女敢走近她身边，皇后是这样苍老、这样疲倦，她已经不再试图挣扎着掩饰自己的年龄了。
她那张嘴角下垂、皱纹丛生的脸庞上，已经几天没见到铅粉和胭脂的影子了，这放弃了容颜的老女人，如此孤单，蜷缩着身体，托头坐在胡床边，身侧的书案上，是陪伴了她近二十年的奏章、佛典、史籍。
这些出身宦门的大兴宫侍女们，从没有见过比伽罗还酷爱读书、还擅长国事的女人。然而这一切才能，对于一个女人有什么用处？
“独孤公来了。”一名侍女微微屈膝，在帘外轻声禀报，她不能确定独孤皇后是睡是醒，因此又将声音放大了一些，重复地说道，“圣上，独孤公求见。”
“叫他进来。”伽罗的声音是那样索然干枯，原来她没有入睡，她只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云冈石窟的佛像一般，凝固在胡床边。
来通报的侍女，偷眼看了看伽罗，不禁微微心惊：枯坐了一天未进饮食的独孤皇后，似乎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她看起来是那样绝望，绝望得甚至异常平静。
高颎掀开帘子时，刹那间产生的感觉，与那个侍女毫无分别。
伽罗这是怎么了？像她那样强大的一个女人，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刻？就为了杨坚喜欢了另一个年轻女人？
他几乎难以相信，向来追求完美、心存高远的伽罗，却会为了一个变心的丈夫心碎，原来，她并不是只懂得江山社稷。
“回禀圣上，皇上已经在回宫的路上。”高颎很小心地措着辞。
他不知道该同情谁。
伽罗么？
她已经牢牢控制了杨坚一辈子，换了任何一个男人，也无法忍受这种完全听命于妻子的生涯，杨坚常常在大臣们面前笑谓“皇后之意每与朕同”，可在高颎看来，杨坚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自己的主见？他嘴里说出来的，全都是伽罗的心意和想法。
同情杨坚么？伽罗已经鞠躬尽瘁，为杨家当年的恩情付出了一生……
伽罗老了，自己也老了，可同样人到暮年的杨坚，却显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叛逆劲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相貌严肃而内心热烈、气派俨然而才干平平的帝王，与伽罗同富贵共患难了一辈子，几十年来一直都服服帖帖地按着伽罗的意志生活着。
没想到，年届六十岁时，他却迫不及待地要甩脱伽罗的影子，打算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身上重新找回自己。
“他去了哪里？”伽罗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是忧是喜，但她原本黯然失色的棕黑色眼眸，却明显变亮了。
“皇上单人匹马从华林门出来，连路都没有看，一口气奔入骊山里二十多里……圣上，臣和杨素找到皇上时，他满身都是泥浆，头发和胡须上沾满了冷雨。”高颎有些怜悯地说着，他的这份怜悯，却不是为杨坚而发。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岁月，在那个下着雨的初春，在像文思殿前院一样飘满雪白梨花的大司马府，年轻的穿着白色夹领绣襦的伽罗，在走近自己身边时，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就那样将她和高颎的朦胧情怀放弃……她嫁给了杨坚，这一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想不到杨坚会这样狼狈，伽罗的眼睛潮湿了。
这样阴冷的雨天，白发萧然的杨坚却在荒林古道上浇着冷雨，到处奔走，哪里有半点帝王的尊严和体面？自己是不是将他逼得太过分了？
和自己成亲这么多年，杨坚从没有违背过一次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加过一次，无论是国事、宫事、家事，杨坚都唯自己命是听，虽说这一半是由于杨坚身无长才，可另一半，也是因为他对自己从少年时起就敬爱有加……而自己，却从不能以同样的热烈情怀回报他。
也许，那天尉迟绿萼说得对，她和杨坚才是相爱的，而自己呢，也许终此一生，只是将杨坚视为一个可以并肩奋斗的盟友。
“你们见到皇上时，他说了些什么？”伽罗强自压抑着起伏不定的心绪，淡淡问道。
高颎心情复杂地抬脸看着她，半天才道：“皇上什么也没有说，他在林下勒马伫立良久，只淡淡地叹息了一声。”
他不敢将当时的真实场景转告伽罗：高颎和杨素追赶到杨坚时，杨坚正神情痴怔地立在林下，眼睛注视着细雨中无边的暮色，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来自天外的声音，周围杂树古木，森森逼人，林中卷来长长的风啸声。
杨坚几乎一看到他们，就近乎崩溃地呜咽起来，道：“贵为天子又有何用，朕连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都无法保护……朕还比不上一个平常的农夫，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杨素默然，高颎只得勉强开口劝道：“皇上，皇上岂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就放下国家大事不管？大臣们此刻还在大兴殿等着皇上归来听政。”
也许是他诚惶诚恐的态度感动了杨坚，杨坚这才收了眼泪，长叹一声，垂头不语，听话地跟着他返回大兴城。
杨坚为什么在林下伫立良久？伽罗不想明白。
他真的爱那个年轻静雅的女人么？如果他对自己爱意已逝，就算撵走大兴宫所有的年轻侍女，他的心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呵，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还愿意那样尽心付出么？伽罗有些昏乱地想着，自己也许是个苛求尽善尽美的女人，所以杨坚和孩子们才会害怕和自己在一起，害怕那种强大的压力，可自己有什么错？
眼见伽罗眼中蕴泪、神情恍惚，高颎垂下眼睛，淡淡地道：“皇上即将返回大兴宫，他……已经一天一夜未进水米了。”
“哦，”伽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顺手拾起书案上的一方丝帕，坦然拭去了眼泪，吩咐道，“来人，在前面的花厅备宴，准备两坛最好的蜀酒，本宫一来要给皇上压惊，二来要重重感谢两位宰相。”
她脸上毫无怨恨和气愤之情，整个人也有种烟消火灭的颓废感。
高颎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伽罗会在一天之内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么？在伽罗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脚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一直留意着的她的高颎，手疾眼快，连忙从后面扶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伽罗有些发怔地靠在他的臂膀间，没有站起来，而高颎也没有拿开自己的手。
在从前，在那永远春光明媚、月色静美的少年时，他们也曾站得很近很近，甚至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可伽罗没有一次像这样依偎在他的怀中。
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阻隔着正当青春年少的他们，在那时，伽罗曾经毫不怀疑，自己会嫁作高颎的妻子，而高颎也曾误以为，自己会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伽罗共度一生。
有什么使他们彼此错过了呢？是什么使他们这一生永不能抹去这咫尺间的距离？是父命么？是天意么？还是那少年时的轻狂？在那时候，高颎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仕途，伽罗也同样充满了雄心。
“伽罗。”忽然间，高颎喃喃地低唤着。他俯视着伽罗那微现花白的发髻，这一生，他几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而他们俩互相却充满了疑忌，互相礼貌而客气，客气得像是两个素昧平生的人。
五十多年过去了，龙首原上的黄昏仍然平静绚丽，但他们却再也无法重新走回去。
伽罗没有说话，她扶着高颎的胳膊，试图将他推开。
他呼唤她时的声音，依稀仍带着几十年前的情怀，而她却永不能再回应这呼唤……
一个人到底能有几个人生？她已经无法再前往那大司马府的梨花里寻找失落已久的少年心绪。
“伽罗，我听说，你因为章姬生子而厌恶我……可你见过章姬么？”
他怎么会在此刻提起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头？伽罗扫开了他的袖子，一言不发地掀起了纱帘，抬步向前院走去。
“她长得很像你。”高颎没有注意到，他和伽罗之间已经有一幅纱帘在轻轻飘动了，一向自控力很强的他，此刻却茫然地说道，“她长得很像少年时的伽罗，那个大司马府的七小姐，她美貌、骄傲、严厉而才华出众，她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女人，这一生失去了她，而我要到现在才能觉出疼痛……”
伽罗不禁又踉跄了一下，她无法判断自己此刻的迷乱心情，贵有天下又有何用？她的这一生，过得是如此荒冷，还没有真正地爱过一次，便已经白发萧然。
她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高颎，当年，在龙首原的黄昏里，他一向冷漠忧郁的眼神，曾在注视她时，忽然间变得那样迷醉……
那个刹那永存在她的回忆中。
而眼前，却只有杨坚是她唯一的期待。
那罗延，岁月静好，我想要的一切，你都给了我，我能给予的一切，我都已倾心倾力付出，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比四十年来的相伴相依、同沐风雨更珍贵。
你与我，早已不再是两个人，你的灵魂中有我深种的坚忍与明识，我的心底，永铭你无言的依顺与宠溺，你怎么可能随意再远离我，抛弃我，屏蔽我？
这世上我能放开一切，唯独不能放开你。

第二十二章 亘永不离
文思殿现在是越来越安静冷清了，看起来不像是枢理万机的皇帝所居，倒像一座香烟缭绕的庙堂。
伽罗常常草草处理完奏章和诏书，便持着灵藏大师新译的佛经，终日埋头苦读。陪着她的，永远是那尊寂寂吐着檀香的博山炉。
杨坚每个月都有几天住在仁寿宫里，他刚刚将当年陈国的荣思公主封为宣华夫人，安置在仁寿宫。
伽罗眼不见为净，再不愿也不想去管他了，上个月萧太医去看过，说宣华夫人已经怀了身孕。
呵，什么誓不生异姓之子，当年春夜深庭发下的誓言，杨坚早就置之度外。但现在看起来，杨坚对宣华夫人，似乎没有对尉迟绿萼那样的深恩眷爱，说不定，这匆匆来去的尉迟绿萼，倒还是杨坚一生中最喜欢的女人。
今天是晋王杨广一年一度来朝的日子，伽罗这几个月来虽觉得身体沉重、疲弱不堪，也还勉强梳洗了一番。
杨广是她最疼的儿子，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安慰，在这茫茫世间，还有谁是她可以依畀的呢？除了阿摩，也许再没有一个人愿意关心她的生死忧喜。
“晋王来了么？”她不知道是问第几次了，天已经大亮，殿外却寂静得像是子夜，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晋王和晋王妃正在大兴宫的驰道上步行。”
这孩子，总比别的兄弟拘礼，伽罗一颗心这才踏实。
她将手中的佛经放下，想了想，又塞到那堆奏章的最下面，走到内室的妆镜前，仔细地察看了自己的脸色。
还好，薄敷了一层胭脂的脸颊，并不像刚刚生过一场重病的模样。
这是她五十七岁的春天了，她还能看见下一个春天的如雪梨花和一夜之间爆满嫩芽的钻天杨么？伽罗不能知道。
她的身体是这样虚弱，每天上朝都需要两个侍女用力扶持，而她曾发誓同生共死的丈夫，却在前方大步流星。
武官出身的杨坚，看起来不像是六十岁，倒像四十来岁的模样，也许是因为青春洋溢的宣华夫人常常陪伴在他身边，才会让杨坚变得如此年轻。
他们到底是什么夫妻？伽罗持着眉笔的手有些发抖。难道，如今他们只能是共同治理天下的伙伴？
前殿的砖地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这脚步声均匀、有力而富于跳动感，这脚步声如此熟悉亲切，带着一种急不可待的气息，带着走近她身边的渴望。
“阿摩！”伽罗失控地呼唤了起来，这是她的儿子阿摩，是她最可依赖的人阿摩，是世上唯一爱她的人阿摩。向来端庄自许的伽罗，已经管不了自己是否失态。
“娘！”杨广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母亲，发觉她衰老得超乎他的想象。
这是母亲么？是从前那个刚强自信的母亲么？是那个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风神秀朗的母亲么？是那个始终爱他怜他宠他的母亲么？此刻，那颤巍巍站起的老妇，清瘦伛偻，发髻半白，看起来哪有半点皇后的威仪？
他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下，膝行而去，抱住了伽罗的双腿，两行热泪沾湿了伽罗深紫色折裥裙的下摆。
只在这一刻，杨广才意识到，过去的二十年间，他曾怎样辜负了一颗母亲的心。高高在上的母亲，一直都有着不愿被人知晓的孤寂和凄凉，直到此时，她才将人背后咽泪装欢的模样展示在自己面前。
天下人都知道，独孤伽罗是个了不起的铁腕女人，可又有谁知道，她连普通老妇那种儿孙绕膝的欢乐都无法享受？
跟随在他身后的萧妃犹豫片刻，也走过去，跪了下来，她从眼角瞥着伽罗老泪纵横的脸，心下起了阵秋风涟漪般的悲凉。
这样强大的女人也会衰老，这样豪迈多才的女人也会痛苦，比起独孤皇后来，自己的人生至少还算是平静和温暖的罢？杨广虽算不上是个忠诚正直的丈夫，可至少，他独立多才，不需要自己为他操心打点前途的一切。
“阿摩，”伽罗轻轻摩挲着杨广的头顶，叹道，“娘这一年来总是流泪，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娘常想着阿摩，不知道你在扬州好不好，不知道你和萧妃过得快不快乐，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喜欢彻夜不眠地办公事。阿摩，娘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以后，你一切要自己留意……”
她的话令心酸鼻塞的杨广陡然清醒了过来，他的眼泪刹那间吓得全干了。呵，他怎么能任由废立大事这样迟延下去？父皇是个优柔不决的人，倘若一旦母后百年，自己夺位的打算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持者，只怕难克全功……
而深得人望、也备受父皇信任的高颎，却一直坚定地站在杨勇身后。以高颎的威名、人望，杨素目前还不是他的对手。
“娘！”杨广将头埋得更低了，呜咽道，“娘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孩儿长这么大，全仗着娘在身后护持，一旦娘有个三长两短，孩儿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伽罗急忙掩住他的嘴，勉强收住眼泪，有些啧怪地说道：“阿摩，不许胡说，你也是快有孙子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痴？娘老了，就像大兴宫里的那些梨树，老得连花都开不动了……你风华正茂，大隋的国运，还要指望你。”
“娘，”杨广趁机仰起脸，泣道，“孩儿的心事，一直不敢尽情告诉娘，今天，孩儿只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唔，”伽罗像抚弄着婴儿一样，轻柔地抚着杨广的脸，问道，“你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娘，趁娘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不敢动你。”
“孩儿知道。”杨广就着伽罗的抚摸，将脸偎依在母亲的掌心，道，“娘在五个儿子当中，待孩儿最深情，因此有人对孩儿心生嫉恨……”
“怎么？东宫又有什么举动？”伽罗停住了手，她本来有些下垂的双眉，忽然间扬了起来。
“太子深恨孩儿，常在人前人后责骂孩儿，孩儿想，太子是大哥，自然有资格教训兄弟，是以每次都垂首听命。可太子却一直不能释怀，曾当着东宫的几个属官说，父皇既然能赐给同母兄弟滕王杨瓒一杯毒酒，他将来即位，早晚也要赐给阿摩一杯鸩酒……”
“呵！他敢！”伽罗一拍桌面，怒不可遏，声音有些嘶哑地呵斥着。
跪在一边的萧妃，不由得浑身一颤，虽然年事已高，可独孤皇后还是这样厉害，她像猛兽一样在殿里来回踱着步子，呼吸浊重得令人害怕，这是她最后的力量罢？她看起来很快就要耗尽气力。
萧妃的视线转向杨广，在装饰在表面的悲哀和痛楚下，萧妃清晰地看见，杨广有一种大事已成的愉悦。
她和他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爱过这个相貌堂堂、举止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王爷，可她清楚地知道，他有好几张面孔，而且善于利用独孤皇后的力量，也许他会成功地当上大隋皇帝，可长袖善舞、心思奇诡的他，会是个好皇帝么？
“这个天性凉薄的东西，他连母后都不放在眼里，连结发妻子都能毒杀，还会讲什么兄弟之情？”伽罗既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责骂太子杨勇，杨勇已经一年多未入大兴宫请安了，据说他早已搬出了庶人村，又过上了花天酒地的日子，“他只会宠着阿云，和云定兴那班小人来往，我夫妻二人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就交给这个忤逆子来安享？不，不，不……他只会喝酒、打猎、看女人，和北齐、南陈的那些昏君有什么两样？”
杨广垂首不语，他想让母后的怒气发挥得更充沛一些，比起大哥杨勇来，杨广自信要出色许多，立皇嗣本来就该立贤不立长，一无所能的杨勇，凭了什么在东宫盘踞二十年？而自己却为了谋求太子之位，活得那样压抑艰辛。
南下平陈、治理并州扬州、曲意迎合父皇母后，这些事做来容易么？五个兄弟中，就数自己最辛苦也功劳最大。
才貌最出色这一点且不论，母后在生自己的前夜，还曾梦见金龙飞天，这以后不久，父皇才由一个柱国大将军平步青云，成为大隋开国之君……
自己不当君王，难道要将母后费尽一生心血得来的江山事业留给无能的杨勇么？何况蜀王杨秀也有夺嫡争嗣之心，差人造了各种谣言谶语，在民间传说，说什么蜀王才是圣君之象，说蜀王可以为大隋带来八千年皇运，就算他杨广不争，杨秀也会仗势争位，而杨秀一旦登上皇位，同样不会有他这个二哥的好果子吃，听说青城山下的蜀王宫里，杨秀常常喝醉了拿晋王杨广的偶人练剑，他可不想有一天这刀剑真砍到自己身上来。
“萧王妃，”伽罗渐渐怒气平息，又恢复了从前那种精明强干的神气，冲萧妃摆了一摆手道，“你出宫去看乐平公主，本宫有事要和晋王商议。”
“是。”萧妃又叩了个头，拾起裙裾，躬身退出。伽罗满意地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外，这是个多么温雅知礼的女人，南梁公主出身的萧妃，比来路不明的云昭训，更具备大隋皇后的气度和容仪。
“娘。”杨广仍然亲切地呼唤着，他小心地窥伺着母后的神色，他必须迫使母后在这个春天里痛下决心，废了杨勇的太子之位。
母后这样憔悴衰老、暮气沉沉，一旦她撒手人寰，废立之事不果，杨勇只怕真会在即位当皇帝后毒杀自己——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给杨勇的压力实在太大，让杨勇吃的苦头也实在太多。
长风从殿窗外吹过，撩来一阵似近还远的花香，几片羽毛般的白色花瓣落在伽罗的肩上，杨广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它们拾了下来。
说起来，杨广早已不将杨勇放在了眼里。
但杨勇的亲家高颎，却是朝中德高望重、手握重权的老宰相，听说，这一年来，高颎几次在杨坚、伽罗面前苦谏，要他们撤走大兴宫和东宫之间的卫戍队伍，重新给杨勇一个机会，。
进宫前，杨广特地由大兴宫的东门绕道经过，那里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七八道守卫森严的门禁，让杨广兴奋地发现，杨勇和疑窦倍生的父皇母后之间，这几年滋生出的隔阂显然不小——杨坚和伽罗对杨勇防备得这样明显，杨勇的位置还能坐稳么？
伽罗靠在杨广的臂弯中，扶着头，重新坐了下来。
今年以来，她常觉得神思恍惚，也许是大限已到罢……过了知天命之年，她早已心静如水，读经多年，她算得上深通禅理，王图霸业是幻，情痴爱恨也是幻，但她偏偏放不下爱子杨广。
秦王杨俊被崔妃在瓜果中下毒后，一直卧床不起，就住在离大兴宫不远的秦王京邸里，但伽罗除了偶尔打发医生去看，自己一次也没有探视过中毒垂危的杨俊。
杨勇、杨俊、乐平公主、兰陵公主……他们真是她的孩子么？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女么？为什么他们这样怨恨自己的母亲，从不肯给她一点爱和安慰？
“阿摩，本宫心意已定，必在今年内将杨勇废为庶人……本宫就是不为江山社稷想，也得为你们兄弟着想，将来你父皇身后，杨勇登上皇位，定会将阿云这贱人册封为皇后，将杨俨立为太子，难道我独孤伽罗的儿子，要向一个贱婢的儿子俯首称臣？”伽罗有些迷乱地说着，杨广觉得母亲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本宫耗尽一生心血，所为何来？难道就是为了让阿云这贱人安享我和乐平公主牺牲一生情爱换来的尊荣？难道就是为了让阿云那卑贱的血统玷污我们杨家和独孤家的高贵？呵，她休想！本宫已经给过勇儿机会了，本宫给他娶了最高贵的鲜卑世家的女儿，而他却如此辜负母亲的苦心……”
刹那间，杨广心事如潮，他既有欣喜若狂的感觉，又有一种隐秘的悲凉感。
当年，他也曾眷恋过晋王府的两个侍婢，并与她们生下了两个儿子，可就为了让母后放心，杨广将这两个庶生子连同他们的母亲都送往了偏僻乡间，至今下落不明。
出身独孤部落和清河崔家的母后，人过中年后，越来越讲求门第，自己怎敢不迎合她？杨勇就是现成的例子。
“阿摩，你放心！”伽罗收回了自己走得有些茫远的思绪，拍了拍杨广的手背。
杨广忙低下了头，脸色尽量表现得郑重。
他知道，母后这样表过态之后，废立也不过是指顾之间的事情，父皇虽然最近一直与宣华夫人在一起，但他在朝事上还是最尊重母后的意见。也许，多年来在朝议和国事起决定作用的人，并不是大兴殿上端坐着的父皇，而是殿后“凝思阁”里隔屏倾听的母后。
“母后，兹事体大，儿臣不敢担此沉重，蜀王武干出群，汉王雄才大略，他们比儿臣更有才能……”杨广有意推辞了两句，他很害怕母后看出他的激动和热衷，他已经接近成功了，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伽罗淡淡地哼了一声，道：“蜀王不成，你父皇常说：老四将来恐怕不能善终。老四锋芒外露、咄咄逼人，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连在蜀地独当一面，本宫还怕他专横失道，何况将天下交给他？汉王也不成，他自小娇生惯养，驾驭不了全局，去年和独孤公一起出兵突厥，不但无功而返，还到本宫面前哭了鼻子，说是独孤公欺负他，险些就在长城外将他杀了……你听听，这成什么话？当年你和独孤公南下平陈时，只得二十一岁，要管束的军队更多，却不但建了功劳，而且将军机大事都办得井井有条。”
她说着话，摇了摇头，似乎又想起了十几年前，杨广平陈归来，那副雄姿英发的模样。在骊山脚下，当着三军将士，浑身甲胄的杨广一头扑入了母亲的怀中，另外四个儿子，哪一个能对她这样真情流露？
还是母后最懂得他，杨广心下感动。
他天生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尽管这些年来，为了谋求太子之位，杨广费了不少心机来取悦伽罗，但他对母后的感情，却也大半出自真心。
在他心中，母后远比威严冷漠的父皇更可亲可爱。当年，他离开大兴城去并州当总管，陛辞时将伽罗的衣袖都哭湿了，不少大臣风言风语说杨广矫情，只有杨广自己才明白，他那天惜别的眼泪都是真的。从小，在八兄妹中，只有他最得母后欢心，也只有他才懂得母后的孤单和哀伤。
“母后，”杨广举袖拭去腮边的冷泪，抬手间，不经意地露出内穿单袍袖口的一块补丁，令伽罗更加怜惜，“其实，汉王去年出兵突厥，未建尺寸之功，并不完全怪他。”
“唔？”伽罗用眼神鼓励他讲下去。
“听说出兵突厥前，独孤公就大力反对，但父皇仍坚持派兵出塞，独孤公既然心存不战之志，这无功而返……”杨广故意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自己富有煽惑力的说辞。
从小时候起，杨广就不喜欢高颎，高颎的眼神看起来那样锐利而富洞察力，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他瞧出后面藏着的企图，谁能喜欢这种先知模样的臣子？
而且，多年来，高颎一直倾力帮扶着杨勇，从没对自己报以颜色。
当年平陈时，杨广身为三军统帅，仅仅想留下张丽华一条性命，也被高颎无情地拒绝了，他竟然杀了那个世间少有的绝色女子，让杨广足足心痛郁闷了几个月。
像这样的臣下，就算他再正直再有才能也不行，何况，高颎帮着杨勇，多半还是看在了儿女亲家的情分上，哪里就称得上刚直了？
伽罗沉默不语，心下却十分同意杨广的看法。
高颎的确曾在朝议时力拒出兵，听汉王杨谅说，高颎在塞外行军时，每天走不到五十里，行军这样缓慢，突厥自然有充足的时间做好战备，当年卫青和霍去病之所以能大败匈奴，就是仗着一个轻车简从、日夜急行军……高颎却会说什么时势已移、只有稳扎稳打才是平胡之道，真是荒谬。
杨广小心地察看着伽罗的神情，他知道，仅凭出塞无功这一点，他还无法动摇高颎在母后心目中的地位，高颎这几十年来为大隋建下的功劳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令杨坚和伽罗怎么赏赐他都不为过。
因此杨广沉默片刻后，又开口说道：“说起来，独孤公的这份才干也还是难得。母后，去年父皇离宫出走，独孤公和杨素同时追上了父皇，父皇落泪不止，说他在宫中行止不得自由，不管杨素如何劝，父皇都不肯回宫，倒还是独孤公最懂父皇的心，只说了一句话，便令父皇回心转意。”
哦？这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高颎不是说杨坚那天并没有什么异常，见了两个追赶来的宰相，就跟着回宫了么？那天晚上，在文思殿的酒宴上，伽罗与杨坚都没有再提旧事，互相客气得有些过分，就像是两个陌生人。
“他是怎么劝你父皇的？”伽罗若不经意地问道。
“独孤公说……陛下岂能以一妇人而轻天下？”杨广低头答道。
他从眼角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天知道，自己并没有篡改高颎的原话，恐怕就是高颎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他所说的“一妇人”，到底是尉迟绿萼这种微不足道的侍女，还是独孤伽罗这位隔屏听政二十年的皇后。
“一妇人？”伽罗终于双眉倒竖了，她笑得有点古怪，“岂能以一妇人而轻天下？呵，独孤公说得真好，难怪你父皇一听便不生气了……”
将近正午，浩荡的春风在殿外潮涌般鼓动着、流漾着，伽罗忽地想起了高颎在那夜的表白，是，他说章姬长得很像她，也许，相貌与年轻时的伽罗酷似、却既不读书又无野心的章姬，才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人罢？自己和高颎认识了一辈子，直到今天，她才算领教了深藏在高颎心底的轻蔑和嘲笑。
一妇人……自己这个妇人，已经做了令须眉男儿都要自愧莫及的大事，却仍然会得到这平淡无奇的字眼下隐藏着的蔑视！
就凭着杨坚这个相貌威严、才干平平的男人，他能够夺取北周的天下，能够一统分崩三百年的神州么？
号称有“辅国之才”的高颎，不靠了她当年的大力举荐，和这些年的另眼相看，只怕早成了皓首穷经的腐儒、老死幕下的清客，如何能这样登堂入阁、成为令天下男儿羡慕崇敬的一代名相？又如何能一酬怀抱，建下这份永志青史的功名事业？
“一妇人”，这就是高颎给自己的回报，这就是一向谨小慎微、善于自我掩饰的高颎对独孤伽罗的真实看法。
杨广注意到伽罗的手指微颤，对于一向镇定从容的母后，这代表着怎样的怒气，他不能了解。
杨广并不打算刺激自己的母后，但他却不能不撼动高颎在母后心中的地位，高颎一日不除，杨广就一日不能入主东宫，而母后和高颎长达五十多年的情谊，岂是容易消散的？
杨广所不知道的是，此刻，倚在殿窗前的伽罗，心底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无边的悲凉。
她青春时代的最后一抹亮色，就这样淡去了……人生还有多少东西禁得起风雨和岁月消磨？
去仁寿宫的车驾已经备好，陪行的李圆通也在宫门前等候了，杨坚却默默地回过头来，注视着独坐在灯影深处的伽罗。
“朕……明天就回来。”他明了她的痛苦，但这一切能怪他么？几十年来，他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回，来日无多，伽罗，你应该最知道我的寂寞。
伽罗动也没动，她似乎麻木了，这满宫的幢幢黑影，是她最忠实的老友。
等杨坚离开，她打算再读上半卷经，这半年里，萧太医不知道进过多少方子了，却没有一种药能够挽救她的衰弱和疲倦，她真是倦了，在这个人来人往的熙攘世间，她经历得太多，得失得太多，已经再也感觉不到悲喜。
伽罗孤坐在暗处的模样，令杨坚更觉压抑，他几乎是逃一般想离开大兴宫这个树影深密、气氛幽静的地方。
宣华夫人正在城外的仁寿宫里等着他，她刚刚为他生下一个甜净可爱的女儿，睫毛深长，脸上带着两个深深的酒涡，那明媚的模样，不笑都令人心醉。
孝顺的杨广，还为这出生不久的小公主送来了黄金打制的骆驼、马羊等物，今天，杨坚打算去和这幼小的女儿好好亲热亲热，再精心给她起个名字，宣华夫人曾温柔地说，她一切都听杨坚的，不管起什么名字都好。
“皇上不必为臣妾担心，臣妾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好，休息半日便会没事的。”伽罗平静地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杨坚有些紧张的视线。
见她这样大方，不在乎自己去探视宣华夫人母女，杨坚反而踌躇起来。伽罗是真的想开了，不再嫉妒了呢？还是根本放弃了自己？
又或者她并不真的在乎自己的背叛？
也许是恨伽罗对尉迟绿萼下手太毒辣，杨坚这一年来和伽罗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两人之间保留着一种看不见的距离感。
可看了伽罗此刻静静离去的瘦削背影，看着那背影上的苍老气息，杨坚又不禁有些感伤，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他默默离开了大兴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庭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伽罗静坐在漆色微显斑驳的走廊下，凝视着庭中白雾一般的雨色。
自从当了皇后，她几乎足不出大兴宫，而她的心里却时刻装着外面的万里江山和无尽事务，现在她觉得倦了，她觉得百无聊赖，她只想和民间那种中等人家的老妇一样，被儿孙们亲热地簇拥着。
可她的儿女、孙儿们，没有一个不怕她。
多么可怜。伽罗伸出手去，想触摸廊下一根斜伸来的梨树枝，茂密的树叶上，洒满了雨点，两只黑羽白尾的小鸟在树枝上停着，互相啄弄着羽毛。
“母后。”被杨坚特旨召来的乐平公主杨丽华，站在伽罗身后，用一种蕴意复杂的眼光打量着母亲，这才走过来，这些天来，她每天都准时进宫来陪母亲，“母后又不听话，坐在这正起西风的走廊里。父皇要我陪母后去般若寺散散心，母后去么？”
“般若寺？”伽罗摇了摇头。
般若寺被杨坚修得越来越气派了，每年他都要和伽罗一起前往，并祭扫岳丈岳母的坟墓，今年他却要女儿来陪她，他真有这么忙么？
还是他害怕和她单独相处？
“丽华，来。”伽罗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虽然年过四旬，杨丽华看起来还十分端庄秀丽，伽罗的心底浮起一种歉疚感，她欠这个女儿的，的确太多了。
其他两个女儿所嫁的丈夫，虽不是什么王公，却都是才貌兼备的少年，夫妻恩爱。
只有杨丽华，少年时嫁给了那个宇文家的疯子，受尽折磨，又年轻守寡，仅剩着皇后的尊号，还被伽罗所夺……她这一生，除了为父母的远大抱负当了铺路石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也许是看出了伽罗目光里的和善，杨丽华趁机说道：“听说昨天一天，父皇和母后下了十几道圣谕去责备太子，不知是为什么？”
作为杨勇和杨广的同母姐姐，她并不偏向任何一个弟弟，但杨勇那惶惶不可终日的紧张模样，看了真让她心疼。
伽罗苦笑了一下，放开了杨丽华的手，叹道：“是勇儿太过分了，他这一年买了近千匹好马，本宫不过打发人去问问他买这么多马干什么，他便又是哭又是闹，吓得本宫不敢再当面询问，叫了东宫的幸臣姬威进来问话，想不到，姬威揭发道，勇儿在背后曾说过，皇上经常出城去仁寿宫，倘若东宫能出动一千名精锐骑兵，合围仁寿宫，皇上必不是对手……呵，勇儿是想学着侯景的榜样，将皇上困在宫城里饿死呢！”
伽罗的冷笑令杨丽华浑身一颤，她忽的想了起来，她女婿李柱国说过，姬威这一年来与杨素过从甚密，而杨素似乎总是帮着杨广说话……
难道，广弟他这么有心机？杨丽华的眼前浮起杨广那张充满了诚挚之情的漂亮面孔，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只是传闻，做不得准……母后，勇弟性情仁厚，断不会说这种话。”杨丽华有些无力地帮杨勇辩解着。
“性情仁厚？元妃是怎么死的？”伽罗尖锐地反问道，若不是高颎昨天在大兴殿上叩头流血，令杨坚有些下不来台，当时她就要下诏废去杨勇的太子之位了。
高颎，哼，这个自身难保的老家伙，他态度那样激烈地反对废长立幼，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广不也一般是她伽罗和杨坚的儿子么？为什么他要如此强硬地进谏？尽管昨天勉强听从了高颎的劝解，今天杨坚离京时，还是带了比往常多一倍的军马，李圆通也亲自带着精兵护卫在侧。
见母亲听不进自己的劝说，杨丽华心下有些难受。
她想起了从前随国公府的宁静生活，那时，他们一家人曾经多么自在欢快。自从她嫁入宇文家以后，父母生活的内容似乎只剩下“权力”这一件事……而自己那五个可亲可爱的弟弟，也为了同一桩东西变得面目全非。
“父皇总是去仁寿宫么？他难道忘记了母后这辈子为他付出了多少……”杨丽华有些愤愤不平。
随着伽罗的衰老，她旧日对母亲的敌意越来越淡，化为了深深的同情和怜悯。
这偌大的大兴宫里，伽罗连个谈心的人都找不到，茫茫世上，似乎无人愿意领受伽罗的爱，曾充满雄心壮志、自信而独立的母亲，真是这样可畏么？
雨色又深了，伽罗站起身来，扶着廊柱，尽量挺直了腰，她的视线在满庭梨树间穿行，人世这样美好宁静，令伽罗无限眷恋：“丽华，你不懂得你父皇，他这一生从未曾像今天这样令我倾慕，直到今天他才做回了自己……从前，从前他只是个泥雕木偶，任由我的思想和语言通过他的躯壳发布出去。”
“可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杨丽华真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母亲，当年，她不在乎宇文赟有多少女人，那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他。
而母亲显然还对父亲缱绻有情，以母亲刚厉的个性，她竟然忍得住让父亲和一个南朝公主这样卿卿我我！
“像一个刚刚长大的孩童那样，他只是想试一试自己的力量，想试一试自己能走多远。那不是感情，丽华，他永远都无法再喜欢上别的女人，因为，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像独孤伽罗这样真诚地爱他敬他守护他……他早晚会重新回到我身边，你放心。”伽罗微笑着，她昏花的眼睛望出去，似乎又看见了当年般若寺门前刚刚下马的杨坚，他几乎是看了第一眼就被她深深地吸引。
与杨坚夫妻这么多年，偶然间，想起旧事，她仍然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爱他，但伽罗知道，杨坚对她的深情，那是真的，他一直爱着她多过她爱他，他为她舍弃了那样多的东西，只为了实现她少年时的梦想。
就在这个时刻，冒雨行进在前往骊山仁寿宫路上的杨坚，忽然烦躁地喝道：“停车，李圆通，停车！朕要回大兴宫！”
李圆通有些吃惊地勒住了坐骑，刹那间，他明白了一件事：皇上这一辈子，永远无法真的离开独孤皇后，尉迟绿萼、宣华夫人，她们只是花朵一样徒具姿仪的女人，她们永远无法走近皇上的灵魂。
发髻半白的伽罗，和肌肤如雪的宣华夫人，轮流在杨坚的脑海里出现，最后，杨坚终于闭上了眼睛，他看见了一个穿着深紫色袴褶服的少女，神情沉静地站在龙首原的暮色中，颇为留意地看着他。
那一刻，龙首原土脊上的夕阳，照亮了杨坚沉闷的毫无情趣的生命……这一生，他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帝位，而是这个了不起的女人。
他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她是不是爱他，但在今天早晨她无言离开的背影中，杨坚终于看到了他等候已久的答案。
伽罗，千秋万岁之后，我们将同为灰土，我们将互相拥抱着，睡在泰陵的巨石棺椁里，永不分离。然而有你在我身边，我将不会害怕那亘永的寂寞和黑暗。
头上一顶紫纱帽、身穿平民服色的高颎，没想到秦王京邸的门边竟会长出蜘蛛网，他用手拂了一拂沾在肩头的蛛丝。
这动作落在不远处的李圆通眼中，李圆通不禁轻轻一哂，这个刚被削去所有官职、只保留了齐国公爵号的高颎，做事还是那样细碎谨慎，缺少皇上的那种大丈夫气概。
“皇上和圣上都在秦王的寝殿里等你。”李圆通不肯向这样一个已被削职为民的老头儿使用敬语，有些冷淡地说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高颎没有在乎李圆通的态度，被削职半年来，他受过的冷言冷语太多了。
隐隐中，他早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因此在大兴殿上被当场夺去相位时，高颎不但没有落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当年母亲高夫人曾在他官声最隆时警告过他：“你位极人臣，富贵满盈，只欠一死。”这一生，他所有的志向都已实现，他建下了不输于西汉张良、韩信的功绩，北抗突厥，南平吴越，兴科举，平征徭，清户口，文功武德，赫赫勋勋，封公拜相，位极人臣……
他知道自己被天下男儿羡慕，他也知道自己会受到后世子孙的推崇，就是这样因为强谏被当廷夺职，也只会给他带来更高更远的威望和影响，而非其他。
百姓们都说：“世上的宰相成百上千，只有高仆射才算得上是真宰相。”世誉如此，功业又如此，就算是在这一刻死去，他的人生也足够充实了。
带着这样的自信和骄傲，高颎走在通往秦王寝殿的走廊上。
年久失修的走廊上，到处可见折断的木条，廊砖都翻了起来，如果不留心脚下，难免会一脚踏空。
但就是这样，秦王府旧日的繁华还是留着许多痕迹，不少屋宇的飞檐上都残余着金粉，半旧的廊柱和花窗雕刻精美，整座庭院布局宏大美观，在寝殿的院落前，遍植着高高的杨树。旧时王谢风流已散，秦王府里疯长的野树和杂草，愈发让人感觉出荒凉。
“譬如虚空不过去不当来亦不现在。过去世非世空，当来世非世空，现在世非世空，三世等等者空，摩诃衍衍自空，菩萨菩萨自空。须菩提，空者亦非数亦非多亦非少。有常无常及与吾我亦不可见，苦乐我非我亦不可见。三界亦不可见，度三界亦不可见。何以故？其形事不可见故。过去色以过去色自空，当来色以当来色自空，今现在色以现在色自空，痛想行识亦尔。过去色空不可见，过去空空不可见……”
灯烛的微光从殿门裂开的缝隙里射出来，随之流出的是伽罗那苍老的声音，她在念着《放光般若经》。
听说，她还是第一次来探视秦王杨俊。
中毒病废多年的杨俊，自知大限将临，在枕上咬指写了一篇血书给伽罗，伽罗读之泪下，这才和杨坚一起来看儿子。
高颎不明白，她怎么能对亲生的儿子们这样狠心？
杨勇是她的长子，但伽罗不出今年一定会废了他，会将杨勇和杨俨父子都废为庶人；杨俊中了毒，秦王府和大兴宫近在咫尺间，她连看都不肯看他；杨秀远在蜀地，连着三年都未获许入朝，显然也不得意，不讨父母的喜欢；杨谅虽然深得杨坚喜欢，前年又接任了杨俊的并州总管之职，总领北方五十二州军事，但伽罗也对他有些戒备……大约诸子当中，她只喜欢杨广这一个儿子。
“老臣高颎求见。”他不敢推门，站在门外高声禀报。
读经声倏然中断，半晌，伽罗才隔门吩咐道：“独孤公，快进来。”
侍女们打开门，给他让开一条道。
高颎低着头，一直走入内室。
他这才发现，半年不见，杨坚夫妇都老了许多。
伽罗的脸上甚至长出了褐黄色的老人斑。她真的衰老了，皱纹湮没了她从前的清秀和刚强，只留下一种至深至远的沉静。
“独孤公。”杨坚站起身来，有些动情地呼唤着。
半年没见到高颎，杨坚偶然也有些怀念他，但免他的官是伽罗的意思：谁叫他竟将大兴宫里的事情都一一转告给杨勇，平时又以司马懿自居呢？
司马懿是什么人？曹操父子打的天下就断送在他手里。虽说自比于司马懿这说法，也只是外臣风传，但既然有这种传闻，对高颎已心生不满的杨坚夫妇，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宽恕他、信任他。
“草民拜见二圣。”高颎的声音倒很平静。
在私心里，高颎以为，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谊交缠了几十年，已经说不清是恩是怨，但，倘不是因为这份人人觊觎的皇权，他们应该相处得非常和睦。
高颎至今仍坚信，杨勇比杨广更适合当太子，杨勇虽然内宠众多、行为不羁，可他毕竟胸怀仁厚、性格坦荡。
而心机不可测的杨广，他压抑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守候一份皇权，一旦大权在握，能肆意行事，这位貌似俭朴、内实多欲的晋王爷，还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
伽罗怔怔地望着他，良久，她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下，扭脸泣道：“昭玄，你老成这样了，叫人看了好心酸。”
她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问候都更令高颎动情。
可不是，他们都老了，老得白发萧然、筋骨衰竭。六十岁，老百姓们大多还活不到这个岁数呢。
回首这一生的爱恨情痴，回首这一生的功名事业，高颎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跪在地下，竟然无法起身。
“看座。”杨坚吩咐着。
想不到的是，侍女们将高颎扶起时，才发现他须髯斑白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高颎无言地凝望着独孤伽罗，浑浊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视线打断。
杨坚也不禁伤感。
他说不清自己对高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兄弟之情么，杨坚对自己的亲兄弟也没有这么好；是父子之情么，杨坚的五个儿子，倒有三个不大称他的心；是朋友之义么，杨坚一生都没有几个知心朋友；还是为了伽罗的缘故爱屋及乌？
“昭玄，”伽罗看着穿着一身白衣倍显凄凉老态的高颎，抽泣着说道，“本宫和皇上没有负你，是你负了本宫！”
她想起那“一妇人”的轻藐说法，不禁难过。
我没有辜负你啊，伽罗，高颎挺直了身体，在心底无声地辩解着。
杨广是你的爱子，杨勇也是你的儿子呵，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将杨勇指给我看的情景么？从那一天起，我就暗下决心，不但要为你，而且要为你的儿子效忠一辈子……而你却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由于贪图富贵荣华。
他无法将自己的用心说出来，也无法再以一个戴罪之身为杨勇进言。
这些年来，他已经做得太多太多，而事态发展却证明，他所有试图为杨勇挽回圣眷的言行都没有发挥效用，只徒然连累自己失去了宰相之位。
伽罗，你在用一颗母亲的心做着无法挽回的错误决断，为什么你在大兴殿的凝思阁里当了这么多年隔帘听政的“二圣”，却无法真的摆脱寻常妇人的心胸？无法理智地看待皇嗣废立？
见高颎低头不语，似乎有后悔之意，伽罗这才拭了眼泪，庄容道：“太子无德无行，请了巫婆到东宫去算皇上的寿数，又密地操练兵马，似有不臣之意，下个月，皇上就要集合大臣，当众废除太子。”
高颎哽咽难言，半晌才道：“太子不是那样的人……”
伽罗冷冷笑了一声，她的声音有一种意外的清明和冷漠：“皇上说过，皇上虽不能和尧、舜那些古圣君相比，但终不会将数千州县的百姓交付给一个不肖子！皇上，是不是？”
杨坚望着高颎那张悲伤过度的脸，沉重而坚决地点了点头。
“父皇，母后！”半掩的床帏后，秦王杨俊吃力地张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低呼着。
杨坚和伽罗、高颎三人，同时转过了脸。
在昏暗的灯影里，杨俊那张原本俊秀清雅的面容，因中毒和服药过多而变得蜡黄臃肿，一度清亮摄人的棕黑色眼眸陷在肥肉中，看起来神采涣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施礼，被伽罗轻轻按住了。
“痴儿！”伽罗不禁泣道，“你父皇戮力关塞，你母后多少年枕席难安，才创下了这片江山基业，你不说为父皇母后分忧，好好管辖并州军民，却奢靡无度，败坏我大隋国体。你，你，你……本宫真不知该怎么责备你！”
杨俊暗黄的眼睛里，流下了一丝浑浊的泪水，他盯着自己多年没见过面的母亲，一眨不眨。
高颎却惊讶地注视着伽罗，说不出话来。
垂暮之年的伽罗，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心冷意冷的女人？
她的儿子即将离开人世，即将带着痛悔和一生的失意、对母亲的眷恋离开这熙攘而令人烦恼的世间，可这给予他生命的女人，却仍然毫不留情地数说着他多年前的过错。
难道，在杨俊因人生和婚姻失意而放纵的背后，就没有她的责任么？她总是想操纵自己的儿子们。
“母后……”杨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说着，“儿臣死后，请将儿臣葬在般若寺后，让儿臣死后得遂出家为僧之念。若母后念及当年生我养我之时，曾心存一丝怜爱之情，就将若眉的头颅，放到儿臣的棺木中，放在儿臣的怀里……”
“痴儿！”伽罗痛苦地捉住杨俊的手，伏身大恸，泪水倾泻在他的枕边，“你父皇今天来秦王府之前，已经亲自草诏，要重加给你上柱国之位，只等你身体好起来，就再去并州或扬州上任……”
杨俊凝视着她，半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儿臣……永不愿再当什么王爷、总管……”
他放开了伽罗的手，颤巍巍地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父皇老了，母后也老了，儿臣这就要去了，儿臣这一生都过得不快乐，儿臣的心底，永远都在为若眉流血……死后，那些侈丽用具、珠宝，请母后都布施给大兴善寺，儿臣的墓前，不立碑，不留字，就让儿臣与草木同朽……”
他的视线又在杨坚的脸上逗留片刻，便遥遥投向了暮云流动的殿窗外，长风吹过白杨树头，树声汹涌而入，而杨俊的眼神便在这一刻涣散得无法收束。
悲不可抑的高颎，透过迷蒙泪眼看去，却见杨坚的脸上毫无大恸之色，他仅仅是有些伤感地扭过了脸。
这是怎样的父子，怎样的兄弟，怎样的亲情呵……
高颎不禁又想起了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杨勇。
当初，在杨坚没有登基为帝之前，随国公府里父子情深、夫妻恩爱、手足笃爱，融融泄泄的温情，令任何外人看了都要羡慕，而这一切已不复再有，九五至尊的皇位，让杨家的父子兄弟，全都密怀阴谋、反目成仇。
伽罗，如果你能看到今天的凄凉，你还会那样坚忍地走向你的皇后之位么？
小而淡的月轮在殿窗外升了起来，远处，仿佛是东宫里，隐隐传来弹奏《无愁曲》的琵琶声，舒缓、寂寥、悠扬……

尾声 千古泰陵
仁寿二年（公元602年）。
秋日的大兴城，偃卧于龙首原下，在暮色里浑如涂金抹粉，大兴宫的崔巍宫阙耸立城中。夕阳依旧，龙首原上的西风长草也依旧，半卧在车辇中的杨坚努力睁开自己沉重的眼睑，向车外张望着。
开隋后，龙首原上的驿道曾被翻修过，显得格外平整绵长，笔直伸向不远处的大兴城。
伽罗，你在这里许下的所有誓愿都已成真，我在这里被触动的少年初心也已圆满，而龙首原上那个打马飞驰的紫衣少女却到底去了何方？四十五年的夫妻，二十一年的帝后，而我却仍然痛惜于光阴的短暂，你离去后，大兴宫里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任什么样的青春和艳丽，都不再能走进我的心底。
杨坚闭上眼睛，再次回想着他无数遍揣摩过的那个夜晚。
西风冷雨，弥留之际，陷入谵妄状态的独孤伽罗谁也认不出来了，她认不出自己的兄弟姐妹，认不出独孤公高颎，认不出自己的儿女，甚至也认不出坐在床边守护数夜的杨坚，却一遍遍在喃喃念诵着什么，杨坚含泪俯耳过去，却听见独孤伽罗低低地说道：“阿摩……阿摩……”
独孤皇后病起突然，两年前被正式立为太子的杨广正领兵出征突厥，虽然得讯后日夜兼程，但还不及赶回大兴城，杨坚只得应道：“阿摩在这里，母后有什么话说？”
独孤伽罗一把抓住杨坚的手，急促地说道：“阿摩，母后身……身后……最不放心的是你父皇，他年纪大、身子骨弱，阿摩，你……你以后要好好孝敬他……”
杨坚老泪汹涌，应道：“是，儿臣遵命。”
独孤伽罗喃喃又道：“我陪了他大半辈子，一……一直以为可以照料到他到老，没……没想到我先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好不放心……”
杨坚哽咽难言，应道：“你放心，伽罗，朕会照顾好自己……”
独孤伽罗似乎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伸手出去，轻轻抚摸着杨坚的脸颊道：“那罗延，原来你还在这里，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离开我……”
杨坚已悲伤得无法自持，只能拼命点着头。
“皇上，虽然你不是臣妾一开始就放在心上的那个影子，但走过了四十多年的岁月，皇上对臣妾千依百顺、宠溺无边，令臣妾满心感激，愧无以报……独孤家遭难，皇上不离不弃，拯独孤家于尘埃；臣妾志报父仇，皇上不惜以身犯险、不惧千夫所指，为臣妾尽灭宇文氏恶贼，令江山改姓；臣妾实有男儿志、家国心，皇上虽心性散淡，却愿以毕生精力为臣妾经营心愿，千载之下，再无深情如皇上者，而臣妾却无以为报……”独孤伽罗的脸上也有了纷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那罗延，你把你所有的时光、守护、心意都给了我，你把你的生命给了我，而我的任何回报，在你的赤诚一片面前，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我只惋惜这一生太短，只后悔我的情意太淡，无法匹配你的如斯深情、如此厚意……
“倘有来生，伽罗，你还愿意嫁给那个相貌古怪、性情偏执的那罗延么？”杨坚泣不成声地问道。
独孤伽罗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双手紧紧握住杨坚的双手，点头道：“那罗延，你燃尽自己，给了我如此心满志遂的一生，倘有来生，我只愿追随你天涯海角，照料你、陪伴你、守护你，回报今生深恩厚爱……臣妾的心中，这一生只有皇上，就算是千世万世，臣妾也愿与皇上永相厮守、不离不弃……只愿皇上记着今世的盟约，来生勿误……”
“伽罗，伽罗……”杨坚喃喃地道，“没有什么来世，越国公杨素这一年在外冲风冒雨，为我夫妇在三畴原选定陵址，营建泰陵，地下千年万载，你我从此不再分离……”
“皇上春秋正盛，愿善……善自珍摄……”
杨坚摇头苦笑道：“伽罗，你死了，朕也不愿独活……你放心，再过几天，朕了掉国事宫事，将大位传给阿摩，就来地下找你……”
独孤伽罗渐渐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白的笑意：“皇上，臣妾知道皇上会来，就不怕地下太冷、太黑……”
她注视着杨坚的眼眸渐渐凝固，而那一抹微笑却也凝固在她嘴角，让杨坚仿佛再次看见了当年龙首原暮色中的紫色少女。
仁寿四年，在将独孤皇后葬入泰陵后不到两年，杨坚也在仁寿宫一病不起。
两年来，刻骨的思念将这个年已六旬的大隋天子折磨得形销骨立，他在宫中、城外设立多场超度独孤伽罗亡灵的法事，一反俭朴之性，建起了壮丽的禅定寺为亡去的独孤皇后祈福，并招来天下一百二十位有道高僧入寺讲经禳福，每当诵经声起，苍老衰弱的杨坚总会因想念亡妻而泪流满面。
他刻意折损着自己的生命，当知道自己的身体康复无望时，甚至有些兴奋地招来了修建泰陵的官员何稠，反复嘱咐道：“你既曾葬皇后，如今朕也大限将至，望你将朕葬入皇后身边，陵寝永固。”
何稠唯唯，杨坚望着何稠，和床前侍立的太子杨广，半天才叹息道：“朕也知道人死如灯灭，嘱咐这些本是多余，可奈朕绝难忘怀皇后，阿摩，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有没有魂魄？”
杨广不敢多言，谨慎答道：“母后亡故之后，儿臣曾多次得母后入梦，吩咐儿臣照料父皇。父皇，精诚所至，化为魂魄，父皇母后，深情相守一世，将来心魂相念，自会相聚相依。”
杨坚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阿摩说得对，精诚所至，必不相负。你母后魂魄有知，定可与朕再相见于地下……”
杨广望着杨坚那张苍老皱缩的面孔，人们从前都在传说，杨坚是在代替独孤伽罗当这个大隋天子，他不过是母后手中的一个牵线傀儡，可母后故去这两年，父皇处理政事仍是一丝不苟，所作所为无不彰显明君贤君风范，或许，父皇并非没有帝王之才，而是对母后的深情，让他宁愿成全母后“二圣”的睿智名声，成全母后幕后执政的治功。
爱是什么，情又为何物，杨广出身豪门、貌俊多才，自情窦初开以来，遇合女子无数，却从不明了父皇毕生执念于一人的深挚。
是母后果然绝伦出众、无人可匹么？还是父皇过于依赖母后？
杨广望着面前气若游丝的杨坚，有些惶惑，但这惶惑一闪即过，涌上他心头的，更多是纷乱政事带来的焦灼与沉重，杨坚今天上午已下诏令，命百官从大兴宫来仁寿宫入见，要与百官当面辞决，正式下遗诏传位给杨广。
在这个西风流火的暮夏，他，三十五岁的太子杨广，即将成为大隋天子，垂治九州天下。
而杨广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帝位并不稳固。
一母同胞的那四个兄弟，除了因中毒病故的秦王杨俊，其他三人无不对他的龙椅虎视眈眈，蜀王杨秀、汉王杨谅，无不是甲士百万、手拥数十州的诸侯，而废太子杨勇，虽已成庶人，却仍有着独孤公高颎和旧部的拥戴。
杨广踱步到仁寿宫的门外，望着满天血色晚霞，仿佛也看到了大兴城欲来的风雨。
废太子杨勇得知父皇杨坚病危，数次进表求见，却被越国公杨素阻拦，情急之下，杨勇冒险来到仁寿宫外，攀爬到树上大声呼喊父皇，他的嘶吼声被山谷的风送入仁寿宫中，奄奄一息的杨坚询问道：“外面是什么人？是勇儿么？”
守在杨坚床榻边的越国公杨素望了望杨广的脸色，忙进言道：“陛下，听说杨勇被废便已心神丧失，被妖邪附体，常有古怪行为，刚才仁寿宫侍卫来报，废太子爬在树上大声咒骂陛下，言语不堪入耳，皇上病重，不宜再见此怪人。”
杨坚点了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望见面前似乎有一条越来越长的甬道，甬道尽头一片光亮，隐约可见一个曼妙动人的紫色身影……在岁月的尽头，幽冥的深处，青春的一切是幻影再现，还是卷土重来？
仁寿四年七月，隋文帝杨坚崩逝于仁寿宫，十月，帝后合葬泰陵。
杨坚身后，杨广的第一道诏书，便是以奉杨坚遗诏为由，杀死废太子杨勇，天下人言汹汹，都指责杨广假拟遗诏，而杨广不久追封杨勇为房陵王，同时又将杨勇子孙全部流放汝南，并设法除去大半。
蜀王杨秀，早在仁寿二年，独孤皇后身故后不久，便被杨广与越国公杨素以“巫蛊”之罪构陷，虽然杨秀确有凶暴戾厉的一面，但让杨广更感到威胁的，是杨秀手下的雄厚兵力和夺嫡之志。
在无数次暗中进言之后，杨坚对本来就看不顺眼的四子杨秀大为不满，杨素以“奢侈害民”为由进弹章，杨坚下诏调蜀王杨秀回京后入狱，令杨素等人公开审讯。
杨广暗中令人制作偶人，写上隋文帝杨坚、汉王杨谅的名字，丝绳束手，铁钉穿心，埋到华山之下，并以蜀王杨秀之名假作檄文，称欲“清君侧、指期问罪”。
在看到种种假证之后，杨坚勃然大怒，将杨秀与杨勇一样废为庶人，杨秀与诸子同被软禁在内侍省，形同坐监。杨秀愤懑之中，上表求死，杨坚下诏切责，并没有原谅这个古怪的儿子。
杨广即位之后，虽未杀杨秀，却一直软禁着四弟，对他严加看管，直到隋亡。
仁寿四年，杨坚驾崩不久，久有异志、一直在天下精兵之地关中养兵蓄锐的汉王杨谅，迫不及待地起兵作乱。
作为杨坚心爱的小儿子，杨谅已经为自己打算了多年，自二十岁时起，他就以“突厥扰边”为由，让父皇为他发天下民工劳役，修建太原，贮存修缮兵器，又招纳亡命之徒和流民几万人为死士，并收买人心，重用南陈降将。
但这一切都落在杨广眼中，更将五弟视为心腹大患。
杨谅刚刚起兵，越国公杨素便率骑兵五千，攻破蒲州，再率四万大军取并州（太原），杨谅出城与杨素野战，厮杀得血肉横飞，当日战死数万人。
杨谅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不是那个心狠手辣而又计谋深沉的杨素的对手，他退守并州，在重围中上表求降。
不知何故，对这个犯下谋逆大罪的五弟，杨广竟然网开一面，说念在手足情深，免其一死，在将杨谅废为庶人后，将杨谅父子同时囚禁起来，直至隋亡。
直到真正登临了帝位，史称“隋炀帝”的杨广才发现自己有多孤独，父母、兄弟，全都抛弃了他也被他抛弃。
为了这云顶天上的风光，他已将自己修炼得刀枪不入、深藏不露，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真心真情，也没有人相信他的至情至性。
然而那又如何？身为独孤伽罗的儿子，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父皇母后留下的江山大业，除了他又还有谁配得到么？
当然，杨广知道，也有人从没信任过他。
独孤公高颎。
杨广即位后，便拜授高颎为太常，九卿之首，掌嘉礼音乐。
然而杨广发现，自己的所有诏命，这个所谓的“独孤公”都颇有指摘议论。杨广要收集北周北齐的音乐，高颎称之为亡国之乐，上奏切谏。杨广要修长城、建宫室、纵情声色，高颎又对人说“周朝因好乐而灭亡，殷鉴不远”。突厥启民可汗对大隋恭顺，好学汉人礼乐，深得杨广宠遇，在大兴城逗留多年，高颎却说“启民可汗尽窥中原虚实，必为隋乱”，此外，高颎还常常对人抱怨说“近来朝廷纲纪日驰”。
这林林总总，分明都是在对他杨广取代杨勇、执政为帝发泄不满！不仅高颎，贺若弼、宇文弼等前朝老臣也仗着年纪高、功劳大，对杨广并不买帐。
大兴三年（公元607年），深感受够高颎刁难的杨广，下诏以“诽谤朝政”的罪名将高颎、贺若弼等一干开隋老臣下狱斩杀，废除爵位，诸子流放。
在午门外等候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高颎的眼前，可还曾有伽罗十四岁那年的妩媚笑容闪过么？
而他与独孤伽罗，此生到底是谁负了谁？几十年来的不断追问，可曾有过最后的答案？
直到岁月把青春永远埋葬之前，直到死亡把心灵带向无尽黑暗之前，他们彼此心灵沉默的互质互询，其实从不曾停止。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杨广姨母独孤菩提的儿子、北周世袭唐国公之子李渊在太原起兵反隋，第二年建立唐朝、定都长安。
杨广被叛军捕杀，死于扬州江都宫，他是大隋的第二个皇帝也是亡国之君，这江山得来容易，去得也同样容易。
杨坚身后，他与独孤伽罗子孙大多惨死，皇位之下从来都是烈火地狱，烈火烹油般的富贵，常常也会带来薰人欲呕的血腥。
虽然隋与唐，同样出自独孤信的血脉，但这样的家族接力，肯定是独孤伽罗生前从未想到的。
营建朴素而坚固的泰陵，在三畴原的长草深处，历千古风雨而仍存。
永远的黑暗吞没了一切未知，定格了永远的深情，独孤伽罗，你有过那样轰轰烈烈的一生，地下千年万载，与深情夫君帝后相守，传奇不灭。
大隋皇后又如何，开国之功又如何，五子成人又如何，一生富贵荣耀又如何，或许这一生最堪羡处，只是你的那罗延。
守护你一生、追随你一生不改初心的那罗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