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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雀
作者：荔枝很甜
内容简介
 虞锦乃灵州节度使虞家嫡女，身份尊贵，父兄疼爱，养成了个矫揉造作的娇气性子。 然而，家中一时生变，父兄征战未归生死未卜，继母一改往日温婉姿态，虞锦被逼上送往上京的联姻花轿。 逃亲途中，虞锦失足昏迷，清醒之后面对传言中性情寡淡到女子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救命恩人南祁王，她思来想去，鼓起勇气喊：阿兄。 对上那双寒眸，虞锦屏住呼吸，言辞恳切地胡诹道：我头好疼，记不得别的，只记得阿兄。 自此后，南祁王府多了个小小姐。 人在屋檐下，虞锦不得不收起往日的娇贵做派，每日如履薄冰地单方面上演着兄妹情深。 只是演着演着，她发现沈却好像演得比她还真。 久而久之，王府众人惊觉，府中不像是多了个小小姐，倒像是多了个女主子。 后来，虞家父子凯旋。 虞锦听到消息，收拾包袱欲悄声离开。 就见候在墙侧的男人淡淡道：你想去哪儿。 虞锦吓得崴了脚：噢，看、看风景 沈却将人抱进屋里，俯身握住她的脚踝欲查看伤势，虞锦连忙拒绝。 沈却一本正经地轻飘飘说：躲什么，我不是你哥哥吗。 虞锦：TvT 小剧场 节度使大人心痛不已，本以为自己那娇滴滴的女儿必定过得凄惨无比，于是连夜快马加鞭赶到南祁王府，却见虞锦言行举止间的那股子贵女做派，比之以往还要矫情。 面对节度使大人的满脸惊疑，沈却淡定道：无妨，姑娘家，没那么多规矩。 虞父：？ 自幼被立了无数规矩的小外甥女：？？？人间不值得。 -前世今生 -我一定很爱她，在那些我忘记的岁月里。 阅读指南： *前世今生，非重生。 *人设不完美，介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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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逃亲  神色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宝贝。……
杏春天暖，微风不燥，荒野的柳枝被吹得簌簌作响，打在破旧不堪的窗牖上，衬得客栈门前那顶红艳艳的花轿都无故添上几分凄凉。
听着门外嘈杂的脚步声，虞锦微微仰起头。
铜镜中立即印出浓妆艳抹的姿容。
瓌姿艳逸，般般入画，尤其是那双含情凝睇的眸子，如似水中望月，潋滟动人。一身似火的嫁衣将她整个人衬得端庄无比，当当作响的头面更显矜贵。
一切都很合适，除了眼下这个穷酸的客栈。
虞锦打量四周，看着看着，眼眶泛酸，指节也泛白。
任谁也想不到，虞家养尊处优的二姑娘会有被逼上花轿的一日。
此事说来话长，实在荒唐——
虞锦本是灵州节度使虞广江之女，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
即便是远在上京的世家圈子里，也少有人不知灵州那位虞二姑娘，那是个赴京游玩身后跟了六辆马车、盛夏天里只着冰蝉丝制的裙装、吃食.精致到连盘子的花纹都要求貌美之人，言行举止矫情到世家贵女们自叹不如，偏偏生得还跟朵富贵花似的，仿佛生来就该是享福的。
而正因如此，自幼照料虞锦的继母蒋淑月，也得了个亲厚贤淑的好名声。
起初，虞锦也深以为然。
当年，她的生母言氏是因虞广江的仇家寻仇，她为虞广江挡了一剑而消香玉陨，自此后虞广江愧疚不已，对原配留下的一对儿女百般疼爱纵容。
而那时虞锦还不足周岁，正是要母亲陪伴的时候，于是忙于政务的虞广江动了娶继室的念头。
可以说，蒋淑月家世不显，得以进虞家大门，不过是因当初哄得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姐高兴，愿意亲近她罢了。
而后蒋淑月也没有让虞广江失望，她待虞锦犹如亲生，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就连在孕中，也从未亏待过虞锦。
母慈女孝的日子过了十六年，直至三个月前，边城战败，虞广江和虞时也率领三千精兵消失在边城临界处，再不见活人踪影。
边城那一战打得惨烈，死伤惨重。蒋淑月提心吊胆等了两个月，终于死心了。
没有虞广江，朝廷便会派新的节度使镇守灵州，届时虞家式微是必然。
蒋淑月为此惶惶不安，而恰逢此时，承安伯府递来了联姻的橄榄枝，为示诚意，还举荐蒋淑月的兄长进了兵部任职。
蒋淑月想也不想，立即应下。
于是，蒋淑月不知上哪寻得个假道士，装神弄鬼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以喜冲灾，可为虞家祈福，而虞二姑娘的生辰八字，恰是冲喜的不二人选。
如此一来，也无人苛责蒋淑月擅自定了虞锦的亲事。
送亲前夜，灵州下了一阵春雨。
虞锦心烦意乱地在池边醒神，谁知脚下一滑，竟生生栽进池子里。
她不会凫水，待到被人打捞上来时险些丧命。
病醒后，蒋淑月站在幔帐边，脸色难看。
她恨恨道：“虞锦！我可给够你面子了！你说要仙凤居亲制的嫁衣，我照着你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给你做了，你要镶满百颗琉璃珠的花轿，我也命人费时打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
大抵是虞锦连作了大半月，蒋淑月自也认为此次落水乃是她有意为之。
倘若此事传出去，二姑娘出嫁前夜自尽于府中，外头会如何传，蒋淑月心知肚明。
可天地良心，父兄尚未回府，虞锦断不会如此草率去寻死。
然蒋淑月并不信，为防她再折腾出幺蛾子，竟是端来一碗下了蒙汗药的姜汤。
妇人动作优雅地搅着玉勺，面上的神情又悲又阴，她冷笑道：“阿锦啊，倘若你父亲和兄长活着，我倒是愿意与你装一辈子母女情深，可边城打成那个样子，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难道你要看着虞家上下落魄遭罪吗？”
她用玉勺撬开虞锦的嘴，将温热的汤水一点一点灌进去。
“咳咳咳咳咳——”
虞锦呛红了脸，意识涣散，逐渐昏睡过去。
只隐约记得花轿途径闹市，人群中议论纷纷：
“我瞧见虞夫人随在花轿后，眼睛都哭肿了。”
“到底是母女十六载，夫人又那般疼爱二姑娘，若不是为了替虞大人与虞公子祈福，她恐怕也不舍得。”
“谁说不是，若是三个月前，承安伯府可攀不上虞家呢。”
“唉，虞夫人也是可怜，往后一个妇人，可怎么过……”
再醒来时，虞锦已经在荒山野岭的花轿上了。
思及此，虞锦气得攥紧了红盖头，浓密纤长的眼睫都在微微颤动。
什么祈福冲喜，根本都是假的！
边城战况凄惨，三个月未见消息，蒋淑月压根不信虞广江和虞时也还活着，否则她怎么敢逼着虞锦嫁去上京？
何况那承安伯府的嫡次子，还是一个死了原配的鳏夫。
但到底事已至此。
虞锦恼了半响，便慢慢冷静下来。
她从不认为父亲和阿兄会死在边城，连尸骨都不留。
她不能就这样嫁到上京去。
虞锦推开摇摇晃晃的窗牖，此时天色已晚，而此处是原州城外，山峦重重，荒烟蔓草，只这一处经年的客舍，偏僻得很。
就算是她有心要跑，也没有个能躲的地方。
虞锦细眉微蹙，抿唇深思半响，直至听到门外王妈妈训人的嗓门，她倏地抬眸，踱步至木桌前，伸手将一只茶盏丢落。
“哐啷”一声，茶渍溅脏了她的裙摆。
屋门很快被推开，王妈妈神色匆匆，四下张望一眼，见只有屋里只有虞锦，她才拍着胸脯道：“二姑娘怎如此大意，成亲途中打碎瓷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虞锦面无神色地看过去，若是三个月以前，王妈妈哪里敢指责她。
她深呼吸，克制道：“此处潮湿，我睡不下。”
闻言，王妈妈敷衍地说：“城外就这一家客栈，眼下天又暗了，山路崎岖难行，恐多有不便，您将就——”
“我将就不了。”虞锦重重打断她。
“这床榻的木头都腐烂了，一股子霉味，还有那儿，那是什么，蜘蛛网？你要我住在这个地方？”
“这……姑娘，眼下不比在府中，待姑娘到了伯府，自是能享福。”
王妈妈讪讪，话间尽是落井下石的意思。
虞锦沉默，小姐脾气上来，又生生压了下去。
王妈妈见她不语，心下暗笑。
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此番是奉了夫人的命，一路看牢这生来就折腾的二姑娘，可不是来伺候她吃穿住行的。
如此想着，王妈妈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便要离开。
屋门“吱呀”一声拉开，身后一句低落的、轻飘飘的声音跟了过去：
“喔，成亲途中要住这样破旧的屋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王妈妈一震，迈出的脚步当即缩了回来。
她瞪大眸子，转身瞧见虞锦手中把玩着尖锐的步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一个成亲前夕能跳水自尽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倘若送亲途中这姑奶奶出了什么差池，她怕是也不必回灵州了！
王妈妈吓出一身冷汗，气急道：“二姑娘！”
虞锦轻轻回头，模样颇为无辜。
王妈妈与之对视半响，脸色难看地问：“此处简陋，二姑娘觉得如何是好？”
她死死盯住虞锦。
只见眼前的人慢吞吞将步摇簪回发髻上，佯装思忖片刻，眨了眨眼道：“进城吧。最好是寻一处繁华之景。客房要备有崭新的浴桶，舟车劳顿，我想沐浴。榻上得是云锦被，若是没有，蝉丝被也凑合，幔帐需得换成藕色的，最好能与在府中一般无二，否则我夜里易难眠，怕是要耽搁第二日的行程。”
话音落地，屋内静可闻针。
王妈妈本想至多不过是将这屋子重新捯饬捯饬，送亲随行的箱子里不乏崭新的被褥茶具，倒也无妨。
谁料虞锦一开口，她才知，自己还是想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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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虞锦的诸多要求，王妈妈着人跑遍了小半个原州，也只寻到一家合适的客栈。
客栈临着原州有名的濉阳湖，隔着湖泊便是一座座挂着灯笼的画舫，对面商铺林立，人头攒动，再是繁华不过。
送亲队伍浩浩汤汤，引得过往路人探头打量，王妈妈一路万分警觉，生怕出现变故。
不几时，花轿便停在了客栈外。
趁丫鬟整顿客房时，虞锦慢慢回顾方才来时的路。
这样热闹拥挤的街巷，易躲也易藏，且王妈妈一行人对此处同样陌生，是再好不过了。
盘算好今夜的计划后，虞锦心弦紧绷地靠在软垫上。
她在想虞广江和虞时也。
三个月前，父子二人领兵出征。
她傲慢的兄长忽然勒住缰绳奔至她面前，低下他骄傲的脖颈，皱眉道：“虞阿锦，你哭什么？回回出征你都要哭，小姑娘就是矫情。”
虞时也眼中尽是漫不经心的锐气：“我把他们狼王的獠牙拔下来，给你磨骨戒。”
思及此，虞锦鼻尖一酸，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丫鬟来唤时，虞锦已然神色如常地整好盖头。
下轿后，一道目光紧随其后。
红盖头里的似水眉眼倏然一蹙，下意识停下脚步，朝濉阳湖回了下头。
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
而此时，临岸的画舫上，男人着一身窄袖长衣坐于窗内，银冠束发，袖口齐整，高挺的鼻梁上渡了层银白的月色，将他整个人衬得不怒自威。
他神色微凝，目光落在那抹红火的倩影上，手上莫名颤了一下。
泼了几滴茶出来。
正在述职的刺史魏祐吓得心下一个咯噔，唯恐方才哪句话说错了，小心翼翼道：“王、王爷？”
却见南祁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窗外，神色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宝贝。
魏祐狐疑地顺着南祁王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一顶打造奢华的花轿。
他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那是灵州节度使家嫡长女的轿子，嫁的是承安伯府的嫡次子，怕是夜路难行，才暂留一夜。”
说起来，这深宅大院的琐碎事，魏祐也是听自家夫人在榻上唠叨的。
闻言，沈却才收回目光。
游离的三魂七魄似也一并归位，沈却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指腹。
察觉到方才的失神，他眉宇微蹙，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地抬起眼尾，“虞广江？”
“正是虞大人之女。”
魏祐这个刺史做的窝囊，别的不会，察言观色最为擅长，方才南祁王那一瞬即逝的蹙眉也未能逃过他的眼。
他暗中揣摩，自个儿揣摩出了个前因后果。
沈却与虞广江同为武将，各守一方，为了兵马粮草之事也多有交集，听说前年垚南御敌一战打得水深火热，粮草短缺，户部却拨不出银子，还是虞广江借调了灵州的物资才解了燃眉之急。
眼下虞家父子生死未卜，嫡女却在办喜事，王爷怕是觉得碍眼了。
托了自家夫人的福，深知内幕的魏祐正想替那虞姑娘解释一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面的客栈冒出了几缕黑烟……
他愣神的一瞬，火势便起来了。
“诶哟！”魏祐蹭的起身，这节度使家的嫡长女，承安伯府未过门的儿媳妇，若是在他的地界出了差子，怕是要摊上事！
“府兵呢！快叫府兵去救火！”魏祐火急火燎道。
对面的火势并不算太旺，只是恰今夜风大，黑烟缭绕，显得很是骇人。人群中躁动不安，灯火通明的前院不停有救火之人进进出出，一时杂乱得很。
正此时，隐在夜色里的后院跑出一道人影。
对于坐在高处俯瞰全景的人来说，这抹颜色实在过于打眼了，沈却又是习武之人，视力极佳，很难看不清细末。
只见逃亲的小娘子颤巍巍地提裙跨过栅栏，栏杆勾了她的嫁衣，她一个踉跄，直直栽在泥地上。
发髻上的双燕步摇随之狠狠一颤，手中的小匣子也打翻在地。
整个人狼狈不堪。
须臾，小厮举着火把追了出来。
这出逼亲逃婚的戏码，霎时清晰明了。
沈却若有所思地转了转被弓-弩磨损的扳指。
忽然，耳侧传来一道清冽干净的含笑声。
元钰清摇着折扇，对着窗子倾身，压住嗓音，看热闹似的道：“王爷猜这虞姑娘能逃得过么？以少敌多，我赌不能。”
“我赌你输。”
男人嗓音沉稳，如磁石冷玉，从容又笃定。

第2章 演戏  沈却好似没有任何喜好。
元钰清讶然一滞，须臾，他眸色带了几分认真，陷入沉思。
此次突厥来势汹汹，边城打了一场毫无准备之战，几乎是由人瓮中捉鳖，三万大军被拦截在城内，易攻难守。
虞广江父子各领一千小队抄东西两路试图突围，但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边城临界处。
朝廷派人增援时，已是尸横遍野，生人寥寥。
以当时的形势来看，边城军是插翅难逃，毫无生还的可能，加之数月过去，虞广江仍旧未归，让人不得不愈发笃定。
至于虞家父子与那两千精锐的尸首，说成什么样的都有，有说突厥军将其当做战利品带走了，更有甚者说是边城闹鬼。
一传十十传百，尽管虞家尚未举办丧事，虞家父子的死在旁人眼中也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如此一来，朝中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灵州节度使一职，而若灵州节度使换人，虞家没了兵权，难免遭人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承安伯府敢在这个时候求娶虞家嫡女就是个例子。
可倘若虞广江没死呢？
一个月前，突厥在漠石河遇袭，损失不过百人，此事过小，并未引起重视。
但，是否太巧了……
元钰清看了眼沈却，又看了眼那红艳艳的花轿。
垚南缺军粮，缺军马，偏偏这二者灵州都有，沈却早就动过与灵州互易的心思。
若虞广江活着，他便还是灵州节度使。
且虞广江又是个重情义之人，这个时候如果能出手护住他这颗掌上明珠，无异于雪中送炭，届时万事都好商量。
虽挟恩以报不是什么体面事，但到底能解决垚南往后的粮马问题，体不体面的也无妨。
再退一步，即便是虞广江真死了，那也没什么损失，全当是还两年前灵州增援垚南的人情。
聪明人，是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的。
身为南祁王府的门客、幕僚，元钰清与沈却很多时候都有不谋而合的默契。
比如当下。
他敲了敲折扇，了然一笑：“王爷赢了，言之自罚一杯。”
元钰清看了眼着急忙慌的魏刺史，招手唤来侍卫，侧身耳语两句。
侍卫颔首应声，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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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繁华退去，灯火湮灭，四周寂若无人。
一道惊吼划破了夜的安宁——
“元先生！元先生！”
侍卫抱着一身嫁衣的女子匆匆踏上甲板，怀里的人那张灿若芙蓉的面容上淌着触目惊心的血。
他喘着气喊：“快去请元先生来！”
丫鬟见此大骇，忙奔向画舫二层的小室。
步履慌忙，踩得木板咚咚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须臾，元钰清匆忙推开屋门。
他往前觑了一眼，平日里的轻浮松散顿时收起，“怎么回事？”
榻上之人那副新娘妆面斑驳不堪，面色苍白，额前至下颔划过一条血水，看得人呼吸一滞，心上突突跳了两下。
元钰清疾步上前查看伤势，听侍卫道：“属下无能，正赶到时虞姑娘已然失足磕伤，虞家家奴将至，属下不敢耽搁，只好将人带走。”
闻言，元钰清没说什么，只面色一缓，松了口气。
还好，这血看着吓人，然而伤口并不深。
他遣人打了盆清水，止血、伤药、缠上两圈细布，凝神诊过脉象，见都无碍，才彻底放下心来。
折腾了一个时辰，再推开那扇屋门时，已是丑时。
烛火摇曳，暖黄的烛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衬出俊朗的轮廓。
他阖上军务奏报，一如既往的淡然道：“如何？”
“万幸并无大碍，只兴许是惊慌过度，脉象有些薄弱，尚未清醒。”
闻言，沈却点了下头。
既无性命之危，其余的也无关紧要。
元钰清问：“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她若想回灵州，遣人护送她一路，她若不愿，给足银钱就是。”
元钰清颔首，这确实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要事办完，他肩颈陡然一松，眼尾向下弯了一下，语调慢慢道：“我算是明白虞家父子为何那般将二姑娘捧在手心里，这人的模样，啧，绝无仅有。”
能让元钰清这样风流之人道一句绝无仅有，那便是实打实的绝无仅有。
可惜沈却不是个热衷皮囊的人，他道：“明日让魏祐再来一趟。”
“……”
元钰清嘴角稍稍一僵，魏祐，那就又是公务。这人当真是没有一点点情-趣。
他摁了摁眉骨，简直要了老命，满打满算到原州不过十日，其间便有九日半沈却都一心扑在军务上。
把人魏大人都给累瘦了，是当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元钰清应了声，忽然道：“王爷，这原州果然名不虚传，比之上京的繁华，也只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气候也宜人，怪不得表姑娘成日念叨要同行。”
“尤其是夜里，景致别有一番风味，王爷以为如何？”
这是典型的没话找话。
见他还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沈却搁下军报，抬眼看他：“什么时候还学会绕弯子了，三句说不明白就出去。”
真无情。
元钰清摸了摸鼻，道：“七日后便是原州的百花节，听闻很是热闹，我稍一打听，都说广陵楼美景绝冠天下，那日更是空前繁盛。”
广陵楼，一个莺歌燕舞的地方。
沈却看了他一眼，生冷地扯了下嘴角，道：“元言之，本王是奉旨视察军务，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听着“本王”二字，元钰清心中一叹，他就知道。
元钰清拉长尾音：“是，王爷说的是。”
沈却又说：“还有事？”
“哦，没了。”
元钰清将剩下的话尽数咽了下去，叹着气转身离开。
南祁王如今二十有三，沈家老太君生怕自己唯一的孙子因性情寡淡而错失成家的时机，千般万般地嘱托他寻机会让王爷好好体会体会这人间的烟火气，只是这……
着实太难了些。
元钰清与他相识六年，这个男人永远穿戴齐整、严丝合缝，尚未及冠时便一手将荒凉颓败的垚南整顿得井井有条，对人对己都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
但除此之外，沈却好似没有任何喜好。
那些男人都喜欢的，高的、瘦的、软的、香的，他是半点也不感兴趣。
像是生来就将七情六欲丢在了娘胎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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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这一昏睡，竟是整整三日，且并无清醒的迹象。
沉溪小心翼翼将汤药从美人口中灌下去，轻声道：“这都第三日了，怎的还不醒？”
落雁伸手试了试虞锦额前的温度，摇头说：“磕破的是脑袋，许是什么……淤血未清？”
两个丫鬟忧心忡忡地小声嘀咕。
此时，虞锦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一阵长鸣，嗡嗡个不停。
她听到王妈妈扯着嗓子要她站住，丫鬟小厮声嘶力竭地喊着“二姑娘”，她提着嫁衣裙摆拼命跑，沿着错综复杂的小巷绕了几个来回，疲惫无力。
夜色难明，借着那点微薄的月光也看不清前路。
紧接着，她失足踏空，还未及反应，脑袋便撞在了石阶上。
晕厥的那一瞬，王妈妈的声音就隔着一条巷子，她心道完了……
两眼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额前的刺痛感倏地传来，虞锦疼得蜷起手指，挣扎着睁开眼，黯淡的光线旋即印入眼帘。
入目即是一支摇曳的红烛，她微微偏头，便见榻前矮几上摆放着雅致的香炉，松香的气味冲淡了屋子里的药味。
虞锦稍稍一怔，头晕目眩地撑起身子。
床榻“吱呀”一声响，引起了两个丫鬟的注意。
她二人急匆匆走来：
“姑娘醒了！”
“姑娘可觉得何处不适？”
对上两双欣喜讶异的眸子，虞锦攥紧被褥，这是王妈妈的人？果然……
虞锦抿唇，嗓音干涩道：“这是何处？”
落雁话快，立即应道：“姑娘在画舫上，您撞破了脑袋，足足躺了三日呢。”
“三日？”虞锦惊讶。
停歇三日必定耽搁成亲，王妈妈该将她扛上花轿才是，绝不能由她躺三日。
虞锦重新打量眼前的两个丫鬟，才发觉她二人虽是侍女打扮，但着装面料却是上好的锦缎，王妈妈那样抠搜的人，哪里舍得给丫鬟用这样的衣裳？
再说这屋子，看似简洁，但低调之中又不难看出奢华，单就这只香炉，便非凡品。
她狐疑地仰起头，“你们……是什么人？”
许是看出虞锦面上的防备，沉溪递上茶水，说：“虞姑娘莫怕，奴婢沉溪，与落雁皆是南祁王府的人，此番姑娘遇险，正是我家王爷出手相助。”
南——
南祁王府？！
虞锦愕然，接到手中的杯盏险些没抓稳。
虞时也曾与她说过，颐朝自建朝以来只封过两位异姓王，一位是有从龙之功的宣德王，一位是镇守荒地垚南的永定王。
而眼下垚南的新主子南祁王，正是已故永定王嫡子。
关于沈却此人，虞锦并不陌生。缘由无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南祁王，乃是闺中女子常谈的话资。
在那些诗会雅集的闲谈中，有说他如何神采英拔、有说他如何战绩斐然、也有说他如何寡情薄意不通情理。
但说的最多的，还是成玥公主那桩事。
成玥公主乃皇后嫡出，模样才情皆是上乘。
据说，成玥公主心悦南祁王，求圣上赐婚，却被南祁王当朝拒之。在南祁王离京之际，她快马加鞭追赶出宫，将三千精锐拦在了朱雀大街。
女子眼眶微红，楚楚动人。
就连那三千精锐都生出一种于心不忍的情绪。
然南祁王眉梢都不见动一下，大手一挥，竟将成玥公主以妨碍军务的罪名扣下，当街命人押进皇宫。
听说此事后来，成玥被禁于宫中半年之久，闹了个大笑话。
当初这事虞锦是如何与闺中密友闲聊的来着？喔，是了，大小姐染着蔻丹应和了一句：“不通情理，不知好歹。”
思及此，虞锦木讷地放下杯盏。
“姑娘，虞姑娘？”落雁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只当她是在为自己的遭遇伤怀，宽慰道：“虞姑娘，今后一切都会好的。”
虞锦的思绪被拉扯回来，闻言一愣，今后……？
如今虞府的奴仆都叫蒋淑月换成了自己人，她若是回灵州，无异于自投罗网。要是蒋淑月倒打一耙，再给她安个不愿为父兄祈福的罪名，只怕更糟。
没有父兄庇护，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虞锦还是明白的。
至于今后，她逃亲实属无奈，本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她逃出来时备了些银票珠宝，只想寻个安稳的落脚处再打探边城的消息。
落脚处……
蓦地，虞锦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南祁王如此不近女色，有什么比藏在南祁王府还安稳的落脚处？
蒋淑月便是上天入地，还能找到南祁王府去么？即便是找到了，她难不成敢从南祁王身边抢人？
不，她必定不敢！
且若是能倚仗南祁王府，她与蒋淑月谁是胳膊谁是大腿还说不准。
念头一起，虞锦深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但是，南祁王既然是个寡情薄意之人，恐怕不会留她在身边，就像落雁说的，他能送些银两让人护送她离开便已经是发了善心。
成玥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公主红着眼倾诉爱慕都没能让他心软，如此铁石心肠，求他恐也无用。
那该如何是好？
面容憔悴的姑娘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额前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伤口，倏地，虞锦顿住。
一个更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
虞锦握紧拳头，为自己这大胆的想法捏了把汗。
但眼下她奉行的那些骄傲矜持被通通抛之脑后，没什么比保住自己更重要的事。况且，细究起来南祁王与父亲同为武将，定是打过交道，如今虞家有难，他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再说，虞锦也不是想白占他便宜，待她平安回府，好好酬谢他就是了。
届时他想要什么，但凡是虞家能拿出来的，她也绝不会吝啬！
于是，费了一番功夫将自己说服后，虞二姑娘两眼一闭，掌心摁着太阳穴，皱眉道：“头疼……什么歹人……你们在说什么？”

第3章 阿兄  他想抱她。
小室里，松香袅袅，寂然无声。
虞锦抚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抿了口茶压压惊，悄悄抬眼偷觑面前的这个生着一双狐狸眼的年轻男子。
据说，昨日是他替她包扎了伤口，下人唤他元先生，想来应是南祁王的幕僚。
元钰清端坐在杌子上，眉心紧蹙，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虞锦。
虞锦敛容屏气，只是搭在被褥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
沉溪见她神色略有些紧张，宽慰道：“姑娘莫怕，元先生是为姑娘瞧病的。”
虞锦低低“嗯”了声，长长的乌发垂下，十分可怜见的模样。
元钰清清了清嗓音，试探地问道：“虞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家在何方？”
虞锦抠了下手心，小心翼翼地朝他摇了摇头。
元钰清又问：“那可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
虞锦沉思片刻，只小小声说：“我只记得……我好似是来寻我阿兄的。”
闻言，元钰清眸色一亮，那也不算是全然记不得，他继而问：“姑娘还记得令兄姓甚名谁？”
四目相接，虞锦认真想了一会儿，便抬手抚上额头，泫泪欲泣，道：“我想不起来，头，头好疼……”
元钰清心一沉，望向她缠着细布的脑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虞姑娘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虞锦哽咽摇头，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甚是无辜地朝他眨了下眼。
“……”
元钰清无言，心事重重地站起身。
这下麻烦大了，自古以来失忆之症最是难治，饶是他再博学，眼下也没有法子可解这症状。
他揉了揉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气，只吩咐两个丫鬟道：“照顾好虞姑娘。”
说罢，他推门出去，问侍卫道：“王爷去哪了？”
侍卫道：“回元先生，王爷一早便去了军营。”
军营。
算算路程，今夜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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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虞锦“过问”了自己的闺名后便称头疼，沉溪生怕她病情加重，忙道：“姑娘昏迷数日，身子还未痊愈，莫要再问再想，以免伤身。”
虞锦颔首，半响后，她轻声道：“我想沐浴。”
不一会儿，湢室水雾弥漫，热气腾腾。
热水弥漫过肩头，虞锦闭眼，连日的惊心动魄令人疲惫不安，眼下只觉得骨头和血都活过来，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一手环住半身，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小臂内侧的细肉。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南祁王。
沈却。
传闻中此人并非是个热心肠的，不像是能随手救一个弱女子的大善人。
且沉溪与落雁喊她虞姑娘，想必是已知晓她的身份，那么南祁王肯出手相救，多半是因父亲的缘故。
只是眼下灵州这个情形，她即便是虞广江之女，对南祁王又有什么价值？
虞锦思忖片刻，细眉轻蹙，仍旧没有头绪。
但无论如何，南祁王府这棵救命稻草，她势必要抓住不放。
思及此，虞锦睁开眼。
恰撞上两双同情悲悯的眸子。
她稍怔，轻咳一声，心虚道：“我头已经不疼了，你们……不必太过担忧。”
沉溪与落雁连忙敛神，生怕雪上加霜，也不敢再在虞锦面前叹气。
虞锦鞠了一捧热水淋在肩颈，顿了一下，打探道：“那元先生，并非只是郎中？”
沉溪道：“元先生是府里的幕僚，擅谋擅医，且与王爷相识多年，情谊非浅，并非只是寻常郎中，说起来，半个主子也算得。”
这样……
怪不得虞锦看那人气度不凡。
她轻轻“哦”了声，顺着沉溪的话问道：“那王爷平日也住于此？”
沉溪应了是。
虞锦摸着下颔若有所思，她抬头望了眼紧闭的楹窗，从缝隙中窥得天色，这是要酉时了。
是用晚膳的时辰。
想到后头的大戏，虞锦心下有些焦躁，顿时没了沐浴的雅致。她重重吞吐了下气息，平素里沐浴要耗时一个时辰的人，潦草起了身。
画舫上并没有她合身的衣裳，沉溪暂且递上了一套红边白裙的侍女衣裙。
待简单梳妆后，虞锦便候着晚膳。
然而，直至自己的桌案上布好了膳食，也没见窗外的甲板上有任何动静。
虞锦蹙眉，心上横生一股焦虑。
但面上却不能显，她垂目夹了个虾丸。
半响，虞锦抬眸，神色自然道：“你们不必在此候着，眼下是用膳的时候，莫要因我耽误了侍候主子。”
落雁笑说：“姑娘宽心，王爷还没回呢。”
果然，虞锦眉梢轻提，略感失落。
晚膳后，虞锦站在窗前，凭栏眺望不远处的波光粼粼的湖泊。
沉溪与落雁互望一眼，默契地退了下去。
黄昏的余晖散落，又消失，天边的朝霞被沉云所替，清澈的湖泊倒映出斑斓，直到天一寸一寸黑下来。
盼星星盼月亮，虞锦总算把她要等的人盼回来。
透过楹窗看，来人着暗色，隐于夜色中看不清其模样。
但生于长于高门显贵，虞锦一眼便能分辨出人和人的不同，真正位高权重之人，举手投足间都是矜傲。
比如她父亲，也比如她阿兄。
虞锦抚了抚心口，深吸一口气，提裙推门而出，然脚还没迈上甲板，便被侍卫一手拦住。
虞锦无辜道：“怎么了？”
对着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这样细细弱弱的嗓音，饶是面如冷铁的侍卫也不禁柔了声，道：“虞姑娘，此处不可随意乱闯。”
虞锦抿唇，神色还带着两分委屈，道：“我只是来寻我阿兄，这也不行么？”
话音落地，倒是将侍卫整懵了。
他往甲板木桌处瞥了一眼，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元先生，哪个是她兄长？
侍卫正狐疑回头，就见虞锦一个弯腰矮身，泥鳅似的从他臂下钻了出去，直奔甲板。
“欸！虞姑娘，虞姑娘您慢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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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甲板上。
冷白的月光流淌一地，给锃亮的铁甲添上几分肃寂。
沈却面无神色地擦拭着盔甲上的血渍。
元钰清多看了几眼，方才魏祐陪同沈却回画舫时，腿都是打着颤走出去的。细问之下方知，这几日王爷在军营，是上上下下将人筛了一遍。
今日，还斩了个不服管的都尉。
当众斩杀都尉可并非小事，一时间原州军上下人心惶惶，却是敢怒不敢言。
而魏祐做了六年原州刺史，凡事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说话都结巴。
不过元钰清是知晓，沈却做事皆有其缘由，比之在垚南军营时的雷厉风行，这才哪到哪。
元钰清推给他一杯茶，道：“王爷倒是悠着些，魏大人统管原州事务，往后还多有要他从中协助的时候，将他吓坏了，可不是好事。”
沈却擦干净盔甲，将其整齐地叠放在石桌前，捏起茶盏抿了口，道：“他再窝囊些，原州刺史也该换人了。”
元钰清笑笑，也明白沈却不是在说气话。
他清了清嗓子，话题调转，道：“对了。”
元钰清三言两语间，将虞锦这匪夷所思的病症述清道明。
沈却微顿，蹙了下眉：“你也治不了？”
元钰清摇头，道：“只在医书中见过，倒是从未碰到。不过，家师或许可一试。”
说起元钰清的师父，乃是垚南梵山颇有名望的僧人，法号和光，故弄玄虚的本事很是了得。
沈却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对此人极为不喜，但有一说一，和光的医术却当真称得上华佗在世。
沈却摩挲着杯沿，尚在犹豫。
正这时，不远处的船舱内就传来一阵骚动。
沈却皱眉，抬眸看去。
就见一人匆匆从舱内踏上甲板，红白裙边随风曳曳而动，略微宽大的衣裳将她包裹得十分娇小，更显轻盈，月色之下，灿若星子。
尤其是那双眼尾妩挑的眸子——
沈却怔住。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桌边的佩剑随之“啪”一声掉落在地。他却置若罔闻。
胸腔震的每一下，都格外清晰强烈，有一种从头至尾的拉扯感，好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抽出来，将他浑身撕裂一样。
沈却呼吸急促，甚至连向前迈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元钰清见他不对劲，迟疑道：“王爷？”
沈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只一眼不眨地望向甲板那头的人影。
虞锦也在看他，匆匆奔至而来的脚步不由停滞一瞬。
男人一身湛蓝色绣金长袍将他周身衬得异常凛冽，愣是在他那过分昳丽的长相上平添两分压迫感，让人有一种不敢随意在他面前造次的惧意。
虞锦想起成玥公主，不由叹服其胆量。
但此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收起思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管了！
虞锦闭了闭眼，遂鼓起勇气提裙小跑上前，高呼道：“阿兄！”
她跑到面前，嘴一瘪，道：“阿兄，你怎么不理我？”
而沈却看着面前的人，眼眶止不住泛酸。
她离他越近，他越是颤栗难忍，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了一种无比荒唐的冲动。
他想抱她。
克制的疼痛四面八方侵来，连喉间都发涩。
四目相望，长久的寂静，风过湖泊、水波荡漾的声音格外明朗，像是心脏被高高抛掷在湖底，惊涛骇浪。
沈却握拳，强撑着站稳，却在抬脚欲往前迈时觉得喉间一阵腥甜，生生跪了下去。
“咳——”
鲜血淌在甲板上。
“王爷！”
“王爷！”
元钰清与随后而来的侍卫急奔而上。
虞锦吓得面色一白，美目微瞪，莫、莫不是被她吓的？倒也，也不至如此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虞锦咬咬牙，连忙蹲下身子，扶住男人精瘦的胳膊，泪眼汪汪道：“阿兄，阿兄你怎么了？”
沈却看她，目光之凌厉，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穿。
蓦地，他攥住虞锦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腕，力道大得似是要将她骨头给捏碎。

第4章 眉眼  那我是叫沈……虞锦？
沈却剑眉凝蹙，头疼欲裂，只觉得有什么就快呼之欲出，但却在她惊愕的美目中骤然失去意识。
手腕处的疼痛消失，怀中一重，虞锦当即愣住。
画舫一时兵荒马乱。
沈却这个人平素里刀枪不入，跟铜墙铁壁似的，莫说呕血晕厥，连个风寒发热都极少有，是以这一倒，元钰清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将他安置到了画舫二层。
虞锦呆滞在原地，待回过神，吃痛地揉了揉手腕后，反复呼吸了两次，起身跟了上去。
廊道里人来去匆匆，元钰清诊脉、配药、亲自盯着小厨房熬药，沉溪与落雁端着盥盆进进出出，神色皆是凝重。
须臾，落雁脚下一崴，虞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虞锦看着盆中晃荡的清水，道：“我来吧。”
落雁微愣，恰逢身后沉溪在唤她，只好道：“多谢虞姑娘。”
虞锦接过盥盆，小心翼翼地踏进画舫二层唯一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与她那间如出一辙的简洁，桌椅、床榻、置物架，再没其他多余的，只是物件排列得十分整齐，仔细看连桌案上那几卷书摆放的距离都像是人为测量过的一样，苛刻至极。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床榻上。
饶是自幼便欣赏惯自家兄长那样俊朗的容貌，虞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生得异常俊美，棱角分明的轮廓，鼻梁直挺，薄唇鲜红，即便是这么躺着，也不难看出其瑚琏之资。
怪不得成玥那样心高气傲之人，竟会为他放下脸面。
虞锦感慨片刻，又蹙起眉头。
他方才那样看着她作甚？
难不成是识破了她的把戏？一怒之下想捏死她？
思及此，虞锦下意识抚了抚脖颈。
可凡事皆讲证据，他说她是装的，又拿不出证据来，她抵死不认又如何？
难不成，他还能屈打成招么。
虞锦捻了捻耳下，思忖半响，重重呼出一口气。
做好心理建设后，她挪至榻前，动作生疏地将盥盆里的帕子拧干，遂弯腰去擦男人的唇。
然，帕子才刚挨到男人唇角，手腕忽的被擒住。
虞锦毫无防备地被一股力往前拽了一下，膝盖“咚”地一声嗑在床沿。
她整个人跌向前，鼻尖撞在男人胸口。
“嘶……”她眼泪簌簌而下，眼眶红了一大片。
好疼！！
沈却呼吸急促，只听耳畔一声嘤咛。
他这才彻底从光怪陆离的梦境清醒过来，睁眼的瞬间梦中之景化为泡影，只余一缕青丝落在嘴角。
皂角的清香窜入鼻息间，男人蓦然睁眼。
深邃犀利，寒意涔涔。
他望向虞锦，只觉得舌尖都是血的腥甜。深呼吸，才平复了心口的躁意。
这艘画舫并无闲人，几乎是立刻，沈却就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他松开手，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虞锦捂住酸疼的鼻尖，带着一丝含糊不清的口吻道：“阿兄病了，我不进屋子如何照顾阿兄？”
话音落地，室内静了一瞬。
沈却微怔，眼眸半眯道：“你叫我什么？”
正此时，屋门便被匆匆推开。
元钰清端着药疾步走来，见他清醒，松了口气道：“王爷醒了？”
沈却恍若未闻，只定定看向虞锦。
虞锦被他看得心慌，顺势扯着哭腔，绞着湿帕子道：“阿兄、我知道我错了，是我贪玩害得阿兄好找，我发誓，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红着眼举起四根手指头，一手轻轻攥住男人的衣袖摇了摇：“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罢，虞锦咬住唇，将乖巧、委屈、知错就改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简直可怜死了，任谁也难从她脸上瞧出半分假来。
说起来，她从前没少惹祸求虞时也给她收拾烂摊子，这一身如火纯青的演技，便是那时磨练出来的。
此刻元钰清愣住。
沈却也久久无言。
无人应话，虞锦稍稍停顿了一下，无妨。
她松开他的衣袖，兀自打破沉默道：“药凉了，阿兄再是气我，也先喝药吧，过后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语气还有些低落。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仰头说：“元先生，药给我吧。”
元钰清忙摇头拒绝：“不不，还是我来——”
未及拒绝，手上便落了空。
而虞锦捧过药盏，神色当即一僵。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平日里吃的喝的都有人恨不得递到嘴里，何曾碰过这么烫、这么烫的汤药？
眼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虞锦嘴角微抽，深深提起一口气，忍了。
她一下一下搅着汤药，又贴心地吹了吹，才将勺子递上前，柔声道：“阿兄快喝吧。”
面前的男人岿然不动，嘴连张都不见张一下。
虞锦不由把勺子往前又送了送，催促道：“阿兄？”
四目相望，少女桃瓣似的美目，雾气未散，盈盈动人。
沈却移开目光，伸手接过药盏，道：“出去。”
好生冷漠！
虞锦活了十六载，平生头一回遭人如此冷脸相对。
但偏她理亏，且虞锦也明白，眼下绝不是任性惹他生厌的时候。
思及此，姑娘强颜欢笑，乖巧应道：“那阿兄歇息，明日我再来看阿兄。”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很是依依不舍、眷恋兄长的模样。
“啪嗒”一声屋门阖上，虞锦神色忽变，腿一软，急急扶住楹柱，抚了抚胸口，才顺过气来。
厢房里，沈却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道：“什么病症？”
元钰清回过神，犹疑地解释道：“人脑构造最是复杂，虞姑娘忘了从前之事，但许是与虞大公子兄妹感情深厚，于是独独记得还有个兄长，至于将王爷认作虞大公子……我猜，虞姑娘是不愿面对现实，本能自我保护罢了，又或许，王爷与虞大公子同为武将，在虞姑娘看来哪里相似也说不准。”
说起来他也很意外，断是没想到虞姑娘脑袋这轻轻一嗑，竟这般严重，他学医多年也从未见过。
沈却面无神色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我的。”
“……”
元钰清顿了一下，老老实实说：“急火攻心。”
沈却眉宇微蹙，“只是急火攻心？”
元钰清颔首，又苦口婆心道：“我早同王爷说过，军务之事急不得，您这些年疲于操劳，身子迟早吃不消。”
闻言，沈却薄唇微抿。
他心里清楚，他当时心中所想并非军务。
那张脸……
尤其是她的眉眼，他总有一种看过千万遍的感觉。
熟悉到荒谬。
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但元钰清既说是急火攻心，想来他身子并无异常。
难不成……
真的只是连日操劳才产生的错觉？
沈却重重抚了抚眉骨，又想起那几声叫得情真意切的“阿兄”，他眉心一皱，沉声道：“依你之言，请和光大师瞧瞧她的病。”
毕竟，他没有给人当兄长的习惯。
话题跳得太快，元钰清不由惊讶地挑了下眉梢，道：“那我这就修书一封。”
========
虞锦回到屋中，恹恹地揽着铜镜，镜中那双形似桃瓣的眸子还泛着红。
又哭又笑，脸都僵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两下。
也不知她这荒唐的法子究竟有用没用，但南祁王方才那个态度，实在不像是心软的样子。
虞锦沮丧地叹了口气，不成，明日她须得好生表现一番。
如此惴惴不安，虞锦一夜难眠，翻来覆去。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直至后半夜，她才缓缓阖了眼。
不多久，天边便泛起了鱼肚白。
昨夜未阖窗，湖泊凝成的水雾漫进些许，虞锦忽觉脸颊一凉，乍然惊醒。
她望了眼天色，紧接着就蹙起眉。
糟糕，习武之人好似都起得较早，虞锦急急忙忙趿履下榻就往外跑，踩得木质的地“咚咚”响了两声。
客舱内，沈却握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过来，且是至上而下的那种打量。
凌乱的乌发、系反的腰带、踩着后跟的绣鞋……
与衣冠齐楚的南祁王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多看了两眼，习惯使然，皱皱眉道：“沉溪。”
沉溪立马会意，上前轻声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几乎是立即，虞锦面色染上一层窘迫的绯红。
她攥了攥拳头，佯装镇定地应了声，便随着沉溪进厢房梳洗打扮。
待再踏上甲板时，沈却碗里的红枣粥只剩了一半。
虞锦走过去，美目低垂，道：“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阿兄还生我的气，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梦醒还以为是真的，一时情急……看到阿兄在，我便心安了。”
神情、口吻，就连那眼尾垂下的弧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沈却看了她一眼，道：“沉溪，添副碗筷。”
虞锦神色如常地落了座，实则惊喜不已。
他不仅未斥责她的称呼，还主动邀她用膳，莫不是她这一声声“阿兄”唤出了成效？
虞锦不敢胡乱猜测，恰巧眼一抬，余光瞥见男人腰侧的玉佩，看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玉，玉面做了镂空的细密花纹，是很难得的雕刻工艺，上头刻着一个“沈”字。
她低头喝了两口粥，闲谈似的道：“沈，是阿兄的姓氏么？”
说罢，她也并非在等沈却回答，而是自顾自搅着粥，暗藏试探道：“那我是叫沈……虞锦？”
沈、虞、锦。
话音落地，四周明显凝滞了一瞬。
沈却那只握霸王弓都轻而易举的手竟是轻轻一晃，泼了些浓汤出来。
沉溪、落雁与几个侍卫纷纷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聋了。
虞锦微微一笑，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想法，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见沈却蹙了下眉，撂筷起身，吩咐侍卫道：“靠岸。”
虞锦：？
她懵了一下，连忙追上前问：“阿兄要去何处？是去办公务么？你身子可是大好了？我觉得还是歇息一日较为稳妥。”说着，又哽咽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却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太阳穴也随着她每一个字突突地跳。
也不知道虞广江是怎么养的女儿，养出了个这么黏人娇气的性子，不仅喋喋不休，还动不动就要红眼睛，若是放任她在此处哭三日，能将画舫淹了也说不准。
思及此，沈却蓦然停滞，身后的小姑娘便一脑门撞了上来。
他回头，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道：“梵山有名医可治疑难杂症，今日便会有人护送你过去。还有，我并非你兄长。”
梵山，名医。
不说这是不是南祁王的托词，她若走了，恐怕再想攀上王府这根浮木就难了。
虞锦攥了攥手心，一时情急拉住他的袖口，吸了吸鼻子，道：“阿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却微怔，眼前小姑娘的哽咽声被拉长放大，最后变成一道稚童的哭声：
“阿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5章 恻隐（重写）  阿兄真好。
州府。
沈却摁着军粮簿一角，迟迟未翻页。
眼前浮现出虞锦泫泪欲泣、小心翼翼的模样，沈却不得不承认，他竟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捏了捏眉心，强打起精神，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小字上。
候在一侧的魏祐屏息憋气，一边悄悄用衣袖擦了擦额前落下的冷汗，一边拿余光偷觑南祁王，心下不由惶惶，莫不是哪里出了差子……
他正绞尽脑汁揣摩这些当权者的心思，便听“吱呀”一声，元钰清推门进来。
魏祐恭敬地朝他点了点头：“元先生。”
元钰清拱手弯腰，“魏大人。”
寒暄两句之后，元钰清抵拳轻咳一声：“王爷，姑娘她不愿走。”
因魏祐在，他特地没喊成“虞姑娘”。
沈却蹙了下眉头，道：“她不走，你就没法子，要我给你出主意？”
元钰清与他对视一眼，竟是无比真诚地点了下头，“王爷，这回是真的没法子。”
四目相对，沈却撂下了军粮簿。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如何让素来足智多谋的元钰清都说没法子。
魏祐懵怔地看着南祁王就这么走了，连忙追赶上去，“元先生，元先生！”
元钰清不得不停下步子，摆上如沐春风的笑意，道：“魏大人有事？”
魏祐讪讪一笑，倾身过来，一手挡在唇边，低声问：“姑娘是……？”
实在不怪他多心，这次南祁王奉旨视察原州军务，魏祐提前特意打探这位年轻王爷的脾气性子，尽量做到百无一疏，其中有一条消息，便是这南祁王不近女色。
二十有三的年纪，莫说正妃侧妃，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因而魏祐才打消了给他送美人的念头，可元先生口中的姑娘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消息有误？
若真如此，他可要抓紧好好物色几个……
光看他那咕噜转的眼珠子，元钰清用头发丝也瞧出了他的那点心思。
魏祐要真敢送女人给沈却，只怕头上那顶乌纱帽也戴不长久了。
为了这魏大人的仕途好，元钰清轻笑一声，道：“哦，是府里的三姑娘。”
魏祐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打消了念头。
他失魂落魄蹬上马车，倏地一愣，他怎的没听说南祁王府还有个三姑娘。
南祁王有幺妹？
嘶。
他一拍大腿，道：“夫人可在府里？快回府！”
========
沉溪与落雁对门而立，面面相觑。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说来也怪，女子流泪她们见多了，但偏这虞姑娘哭得让人一颗心揪紧，于心不忍。
虞锦确实哭得肝肠寸断。
倒也不是装的，南祁王铁了心要把她送走，虞锦自知无法，一想父兄下落不明，蒋淑月还在虞府耀武扬威，而她前路渺茫，连日抑制的委屈便像洪水一样发泄出来。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虞锦抱着双膝缩在床榻角落，埋首膝内，听到动静，连头都不抬。
沈却驻足半响，道：“抬头。”
口吻生硬且严肃。
虞锦僵了一下，她以为是那两个守在门外的丫鬟，没料到是他。
为了送她走，可真是煞费苦心。
左右没有希望了，虞锦仰起头，用手背抹了下泪，十分矜傲道：“走就走，阿兄竟如此容不下我，我留在此处也没什么意思。”
说到底，虞家二姑娘本就是有傲骨的。
南祁王是她的上上策，但也没谁规定过，下策一定走不通。
虞锦鼓起雄心壮志，背脊也立直了，道：“我便是沿街乞讨，也再不会碍阿兄的眼！”
凌乱的发髻，泛红的美目，泪迹肆意的小脸。
俨然一个活脱脱的小疯子。
还挺有骨气。
沈却莫名觉得好笑，他敛了敛神色，道：“用膳了吗？”
虞锦微怔，矜持道：“我不饿。”
打脸似的，话一落地，腹部便响了起来。
虞锦镇定地红了耳尖。
……
……
清风拂来，很快就将虞锦脸上的泪吹干了。
她望着长桌上的膳食，不言不语地埋首夹着饭粒。
动作又轻又慢，活生生吃出了一种悲壮的感觉来。
虞锦看着这白米饭，好似能瞧见自己往后惨淡苍白的日子。
她一会儿想不若暂且委屈自己嫁给承安伯府，一会儿又想如此委屈不如死了干脆。反反复复，虞锦的脸色也几经多变，手中的木筷也停在了碗口边
忽然，对面的人淡淡道：“用完饭，将要置办的起居物件列成单子，我暂留原州是为军务，并不久留，一切从简。”
“啪嗒”一声，虞锦手中的木筷落地。
她愕然地瞪大美目，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愣住。
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嗓音：“阿兄……不赶我走了？”
沈却未言，手握竹筷，只垂目用膳。
倏地，一块嫩肉被夹进他的碗里，虞锦朝他笑，软声道：“阿兄平日操劳，要多吃些补补身子才是。”
话落，沈却碗面上堆成了小山一样高。
他蹙了下眉头，用木筷拦住她接连的谄媚，“你吃你的。”
虞锦轻快地应了声“嗯”。
伺候在一侧的沉溪与落雁相视一笑，似能瞧见虞姑娘发顶冒出了一朵花，正在左右肆意地摇晃。
========
眨眼间，半月过去。
虞锦额前的伤口总算痊愈，她手持铜镜照了照那片肌肤，平滑白皙，所幸没有留下疤痕。
这半月来，她与沈却维持着十分平和又深厚的兄妹情谊。
平和，是因南祁王果真忙得不见人影，一日三句话都是奢侈。
至于深厚，都亏得虞锦每日不厌其烦地嘘寒问暖，笑脸相迎。
不过好在效果甚佳，她眼下已经能神色如常地应对他了。
二月廿八，依旧是春风拂面，天蓝湖绿。
虞锦趴在甲板的边沿，瞧对面店肆人来人往，生意十分繁荣。
虞锦惦记着边城和蒋淑月，她得出去走一趟，否则等沈却回了垚南，消息便不好打听了。
她正想着，便有人送来了借口。
虞锦翻开这张精致的嵌花邀贴，惊讶道：“刺史夫人？”
沉溪颔首：“送帖子的是魏夫人的贴身侍婢，说是夫人生辰将至，望姑娘能赏脸。”
可旁人不知，虞锦还不知么？她这个沈家三姑娘、南祁王的嫡亲幺妹，根本就是假的。
正因如此，虞锦半月来从未离开过画舫，更遑论以沈三姑娘的名号在外行走。
……刺史夫人是如何得知画舫上还有一位三姑娘的？
虞锦捏着邀贴扇了扇风，生辰宴定是去不得，她从前还是虞府二姑娘时最爱茶会雅集，指不定有人识得她。
但虞锦深知后宅妇人的消息有多灵通，何况是原州刺史的夫人，无论是边城，还是虞家，想必都能探知一二。
她思忖片刻，道：“找个理由拒了吧。不过魏夫人的面子也不好轻易驳了，就说我改日亲自登门致歉。”
沉溪应：“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虞锦扛着困意，好容易等到沈却披星戴月归来。
她端着楠木托盘，叩了沈却的屋门。
推门而进，虞锦将一碗莲子乌鸡汤搁至他案前，道：“我特意让沉溪慢火熬出来的，阿兄尝尝看。”
如今这种端茶倒水之事，虞锦做得愈发顺手了。
沈却习以为常地“嗯”了声，垂目看着沙盘，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一眼。
虞锦道：“今日刺史夫人请人送了帖子来，邀我赴生辰宴。”
闻言，沈却才抬起头，他侧目看虞锦，“想去？”
虞锦摇头，道：“我不喜人多的地方，况且生辰宴上定有许多虚礼，累人得很。不过如此拒了也属实下人脸面，阿兄觉得呢？”
沈却近日来对虞家这位二姑娘有了一定了解，是以也不答话，而是等她自己说。
果然，虞锦便自己给出了主意，道：“我思来想去，不若挑个清静日子登门拜访，以示歉意。”
沈却对这些繁文缛节并不放在心上，何况他心知肚明，魏祐的夫人邀“沈三姑娘”，不过只是一种示好罢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实在懒得同她解释，敷衍道：“随你。”
“那我明日去街市采买礼品。”
“嗯。”
虞锦深吸一口气，道：“阿兄，我的月银，每月是多少？”
话落，虞锦耳根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堂堂虞家二姑娘，虞锦从前在府里是没有月银这一说的，无论花多少、用多少，她的荷包里总有用不完的银票碎银，偶尔捉襟见肘的时候，虞时也也会将窟窿补上。
亲口讨要月银，那更是前所未有过的。
沈却抬了抬眉梢，原来如此，倒是他疏忽了。
这些日子来他虽由着她喊阿兄，但失忆的又不是沈却，他实在无法将她真当成妹妹。
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又加之对虞广江抱有希望，只想回垚南后，将她安置在梵山诊治养病。
这兄长当得了一时，总不能装一世，是以难免有疏漏。
沈却抚了抚眉梢，道：“等等。”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两张银票，递过去。
虞锦一看面额，欢欢喜喜地便收下。
她熟能生巧地说：“阿兄真好。”
她很快就起身离开，乌发自空中划过，留了一抹发皂的余香。
沈却莫名顿了一下，倏地一扯嘴角，只觉得近来一切都有些莫名其妙。
但说厌烦，好像也没有。
他甚至有一种，理应如此的错觉。

第6章 密函  拱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
念及边城，虞锦根本就等不及。
翌日早，雾还朦朦，她遣人送了张拜帖去刺史府，虽说有些唐突，但好在她眼下身份是南祁王府的三姑娘，刺史夫人不仅不觉唐突，还万分欣喜。
沉溪为虞锦梳妆，绾的是最简单的发髻，一根流金花簪斜插入发，泼墨似的长发垂腰，柔情绰态，千娇百媚。
落雁手捧胭脂膏，为那如画似的面容又添了一抹俏色，如此她怔怔呆住。
说起来她也是南祁王府的一等侍婢，常常随王爷进出上京甚至是皇宫，什么模样的美人没有，就说那位成玥公主，在落雁眼里已然是美若天仙，可再看虞锦，她方知何为水中的芙蓉成了精，不仅美，还贵。
她喃喃道：“姑娘生得真俏丽。”
闻言，虞锦目光投向铜镜。
她眨了眨眼，并未因这话生出什么羞涩窘迫的情绪，显然是自幼让人夸大的美人。
临出门前，虞锦向沉溪要了一顶帷帽。好在颐朝女子出行带帷帽的也不在少数，加之今日日头还大，倒也不奇怪。
未免张扬，她这回只带了沉溪。
虞锦无心挑拣生辰礼，便挑了个最不易出错的——人参。
很快，沈却给的银票就只剩下碎银子了。
虞锦掂了掂银子，头一次发觉钱竟是如此不经花。
马车沿西而行，很快便到了魏府。
魏夫人遣了贴身丫鬟相迎，入了府邸，虞锦揭开帷帽，一路花花草草，水声潺潺，倒很有一番意境。
紧接着，虞锦便见不远处的长廊下伫立着一个妇人，身着墨绿锦缎，头戴翡翠银簪，描妆端庄，很有韵味。
想必这就是魏刺史的夫人，庄氏。
自打南祁王赴原州后，自家老爷便成宿成宿睡不好，据说那南祁王没有喜好，连个空子都不给人钻。
好容易打听到南祁王府竟还有位三姑娘，且正在原州！
这后宅里的情谊，总比官场要好建立。
是以，庄氏早早便在此候着。
她急急忙忙迎上去，眼往虞锦脸上一瞥，眸光一亮。没想这三姑娘竟如此好颜色。
二人一碰面，便嘘寒问暖了一番：
庄氏道：“不过一个寻常生辰宴，沈姑娘事忙，哪里至于亲自登门致歉？”
虞锦对这些话术游刃有余，只笑答：“若非前一阵身子实在不大好，按礼我该早早来拜访夫人，本就是我失礼在先。”
“瞧沈姑娘说的，如今我家老爷与王爷共事，你我何必如此生疏，我膝下三女儿与沈姑娘年龄相仿，若是姑娘不嫌弃，平素烦闷时大可寻她相伴，那丫头最知玩了！”
虞锦欣然应好，又互相吹捧了一阵，她才逐渐切入正题：
“我阿兄此次奉旨视察原州军务，还是因灵州边城遇袭之事，想必魏大人也为此受累了。”
庄氏轻叹：“谁说不是，往年那仗怎么打，都打不到原州来，谁知虞大人这一回竟是没挡过去，倘若敌军长驱直入的话，第二个遭殃的便是原州，我与老爷都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虞锦轻轻拂了拂茶盖，道：“也不知边城如何，有没有虞大人与大公子的踪迹。”
“不可能。”庄氏摆了摆帕子，道：“我家老爷盯着呢，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说起来虞夫人也是个可怜人，接连失去了夫君、长子，眼下连二姑娘都丢了，这么些日子也没个音信，许是遭遇不测……”
虞锦一颗心本在庄氏那句“不可能”里坠了坠，乍一听闻蒋淑月，又生生揪了起来。
一时没忍住，虞锦脱口而出道：“她可怜？”
庄氏没听出不对劲来，反而道：“沈姑娘久居垚南或许不知，这二姑娘虽并非虞夫人亲生，但却是手把手教养长大，疼得跟心肝似的，据说二姑娘成亲当日，她一面哭着一面随花轿，人都险些晕过去。”
“还有如今，为怕二姑娘遭遇不测，她日日吃斋念佛，以泪洗面，可怜呐……”
虞锦木然，蒋淑月好手段，逼得她沦落至此，自己竟还捞了个好名声。
她重重握了下拳，风轻云淡道：“近来想请戏班子听戏，魏夫人可知哪里的戏班子最好？”
庄氏思忖片刻，只道：“那自是平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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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攥着这点碎银子，在平玉楼外遥遥望着。
虽说是正经戏楼，但寻常姑娘家都是请戏班子去府里唱曲儿，倒少有自己亲自上座的。
沉溪犹疑不决，试图劝说虞锦，“姑娘，您若真想听曲，不若请戏班子去画舫上，此处鱼龙混杂，怕冲撞了姑娘。”
可虞锦等不及了。
她数了数银子，自知这些是不够的，便自觉地将发髻上的流金花簪、白玉耳珰摘下，一并扣在桌案上，道：“我要最好的。”
这些都是虞锦逃亲前精挑细选的，不得不说蒋淑月为了让虞锦出嫁做了许多退让，定制的嫁衣、轿撵还有陪嫁，个顶个的昂贵。
掌柜的笑弯了眼，道了句：“二楼上间，姑娘稍候。”
不几时，便有一紫衣女子款款走来。
她嗓音似黄鹂，光是开口道一句“芰禾见过姑娘”就让人感觉一阵酥麻。
不愧是平玉楼的靡靡天籁。
虞锦点了她一出戏，无论是词还是泪，都极为让人动容。
散场后遣开沉溪追了上去，道：“芰禾姑娘，我这有个好本子，姑娘可感兴趣？”
芰禾侧身，朝戴着帷帽的人提了提眉梢。眼前的人虽遮了脸，但芰禾在平玉楼十年，什么样的达官显贵没见过，单看她端着这身姿和那双半点磨损都没有的手，便知其身份贵重。
她道：“愿听一二。”
芰禾明白过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不是来听戏，而是来送戏本子的，但看她两手空空，便将人请至了自己的闺房。
古香古色的长廊，奉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海棠，一层十多间屋子，并不算隔音，一路走来开嗓声和窃窃私语声尽有。
芰禾推开尽头的闺房，提壶斟茶道：“姑娘请坐。”
虞锦道：“多谢。”
芰禾捋了捋额前的乌发，说：“不知姑娘的是个什么故事？”
整整两刻钟，虞锦将逼亲一事描绘得淋漓尽致、蜿蜒曲折，末了嗓子干涩地饮了半盏茶。
芰禾了然，什么也没问，道：“姑娘的戏好，芰禾记下了。”
虞锦心知那鎏金花簪不够让平玉楼的招牌为其卖力，起身道：“今日我出门急，明日我亲自补足银两。”
大不了先将自己那一小匣首饰珠宝变卖了救救急，她暗自想。
不料芰禾道：“不必，姑娘的戏是出好戏，是我谢过姑娘。”
两人隔着帷帽相望，虞锦道了句谢。
她推门而出，不由重重吐了口气。这芰禾姑娘是个聪明人，不知会否反应过来她的身份，不过好在她未露脸也未透露行踪，便是等王妈妈找上平玉楼，也无用。
如此想着，虞锦心里稍安。
未免沉溪久等起疑，她步子快了些。
踏出平玉楼时，已至红霞退散，天色暗沉。
虞锦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庄氏那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一直到马车停在了濉阳湖畔都没回过神。
她固执地认为虞广江和虞时也还活着，其实虞锦心里明白，她没有任何证据，她不过一厢情愿地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姑娘，姑娘，到了。”沉溪担忧地戳了一下她。
虞锦蓦然抬头，撩开马车帷帐眨了眨眼，遂弯腰下车。她无精打采地回到画舫，本无食欲，正要与落雁说免了晚膳，就听落雁道：
“姑娘回啦，王爷吩咐等姑娘回了再布菜。”
虞锦愣了一下，“阿兄回来了？”
落雁颔首，道：“早就回了，与元先生在屋里议事呢。”
虞锦“哦”了声，想了想，便将回屋闷头一睡的想法压了下去，上了二楼，抬手正欲叩门，便听里头传来元钰清的声音——
“王爷许是真赌对了，虞大人极有可能还活着。”
“咯噔”一声，虞锦的心狠狠一跳，抬起的手颤了颤。
她屏息贴了只耳朵上去，只听里头传来簌簌的纸页声，时不时传来两声沈却和元钰清的声音，一会儿是突厥，一会儿又是边城。
虞锦猜，他二人应当在翻看密函。
虞锦思绪纷乱，觉得脑袋嗡嗡嗡响个不停，心中汹涌澎湃，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只想拿过那密函一探究竟。
虞锦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道：“阿兄。”
她推开门，瞥见沈却手边的信纸，神色如常道：“用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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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时，虞锦难得安静，若是她没有装这个失忆，兴许还能直问，但她不能。
那么，从南祁王的卧房偷密函且活着出来的可能有多大？
虞锦叹了第七声气。
膳后，沈却叫住了沉溪，“她今日去哪了？”
沉溪回道：“姑娘今日先去了西市买了支人参，再是去了魏府与魏夫人叙话，最后去平玉楼听了一出戏。”
“听戏？”沈却摩挲了下扳指，道：“什么戏？”
沉溪道：“好似唱的是……一个女鬼和书生。”
沈却默然，无语凝噎地笑了声，原来是吓的。
皓月当空，微风不燥。
虞锦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她忙推门出去，拦住落雁，望着她手中的木桶，眸色一亮道：“阿兄是要沐浴？”
落雁点点头。
虞锦摁了下上扬的嘴角，说：“无事，你快去吧。”
“是……”落雁抱着木桶不明所以，王爷沐浴，姑娘这么高兴作甚？
又过片刻，直至四周都安静下来，虞锦做贼似的蹬上二楼。
沈却喜静，故而这画舫第二层一个侍卫都没有，不过这也给虞锦提供了方便。
她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动静，才凝着呼吸推开屋门。
“吱呀”一声，虞锦的小心脏都在发颤，听到水声，她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屋内仅床榻边燃了一盏灯，虞锦不敢耽搁，摸黑直奔桌案，打开匣子。
她方才见沈却将密函放进了匣子里，果不其然在里头。
然而，白纸是白纸，黑字却没有黑字。
虞锦微怔，举起信仔仔细细地看，当真是只字未有！
她稍一思忖，是有一种密术可隐去纸上的字，大多透着光或是火便能现原形。
是以，虞锦忙将信置于窗下，无效，她匆匆走至榻边。
正要对着烛火一试，只听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
虞锦美目瞪大，清晰地感觉到心跳停了一瞬，她四下一扫，屋子里空空荡荡，最近的，唯有左手边的一张床榻而已。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下钻进被褥里。
拱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好似谁也不会发现她。

第7章 官署  鸵鸟似的将脸埋起来。
虞锦一上榻就后悔了，床榻连个幔帐都没有，这谁瞧不见她？
她方才倒不如往床底钻还有生还的可能。
眼下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虞锦俨然已经从如何被抓包、被识破再到被扫地出门，进而联想到走投无路被迫与承安伯府联姻，待到父亲与阿兄回来，清白尽毁，自己一根白绫挂梁上了却此生的悲壮之景。
画舫阁间的地是木质的，每一下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明朗。
直至停在床边——
虞锦屏息，松开攥紧的被褥，露出半张闷红的脸。
有一种战术叫做先发制人！
然，她眼一抬便怔住了。
男人一身月白寝衣立在榻前，因刚出浴，扣子都没扣完整，前襟微敞，线条分明，莹白的水珠自他脖颈下滑……
白日里被齐整衣冠束缚住的诱和欲，在夜里淋漓尽致。
虞锦准备好的说辞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觉从耳尖到脚趾都在发烫。
直到沈却脸色都冷了下来，道：“你在干什么。”
连声音都带着夜的寒凉，仿如一盆水从头泼下，虞锦霎时回神。
她轻声道：“阿、阿兄，我的屋子闹鬼，我害怕。”
许是方才太刺激，虞锦的声音真情实感地在发颤，再加之她那双凄凄哀哀的眸子，让人不信都难。
沈却一顿，忽然想起方才沉溪说的戏。
他脸色稍缓，但口吻依旧生冷，“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哪来的闹鬼？起来出去。”
当然不能起！
那封密函还压在硬枕底下呢！
她道：“阿兄既然不怕，那今夜你与我换屋子可好？就一夜。阿兄是男子，又杀敌无数，想来阳刚气极重，即便是邪祟也不敢轻易靠近。”
沈却额前突地一跳，“虞锦，你有没有一点男女大防？你是失忆，不是失智，从前规矩学哪去了？要不要回府给你重温一遍！”
莫说显赫人家，便是寻常人家，自幼也要被教何为男女大防，难道就他虞广江的女儿特殊，没学过？
沈却不是守规矩的人，但他是立规矩的人，这么一呵斥，倒有几分像训兵。
而虞锦叫他这么劈头盖脸的斥，只觉得自己高门贵女的自尊心哗啦啦碎了一地。
想当初在灵州，谁人不夸一句虞家二姑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简直是世家女子的楷模！
男女大防？素来只有她防旁人的份。
这还头一回遭人如此嫌弃，虞锦又气又羞，偏头顶是人家的屋檐，身下是人家的床，她半个理字也没有。
但没理，也要找出理。
虞锦抿唇，眸里腾出雾气：“那你不是我阿兄么，又不是别人。”
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兄妹便能不守礼？
南祁王府没有这个规矩。
沈却脸色未缓，只冷凝着她，吐出两个字：“虞锦。”
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在里面。
虞锦甚至觉得，她若不起，他极有可能要动手。
发觉平日里对虞时也蛮不讲理的这招不靠谱后，虞锦能屈能伸，一下软了音调，慢吞吞坐起身道：“那我想喝水，热水。”
沈却薄唇轻启，“自己拿”三个字尚未道出，便听榻上的小姑娘戚戚道：“我害怕，我腿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去吗？”
沈却扯了下唇，从梨花木架上拿过薄衫，随意地系了下腰带，径直下楼去。
“腾”地一声，虞锦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也不知近来是经历了什么，做起这种事虞锦虽心惊胆战但却游刃有余，迅速将压在枕下的密函放回匣子里，又在沈却回来前端端坐在了榻上。
沈却将水递给她。
她接过，道：“谢谢阿兄，我去桌上喝。”
膝盖还没彻底直起来，虞锦又想起她方才匆忙之下找的借口。做戏做全套，她轻轻道：“阿兄，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沈却轻睨了她一眼，借出了一条手臂。
走至桌前，忽然“啪嗒”一声，虞锦碰倒了案上的匣子，里头的物件纷落一地。
她立马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却捏了捏眉心：“……”
毁尸灭迹后，虞锦再不敢惹怒他，捧着杯。盏便要离开。
屋门拉开，恰逢落雁抬手叩门。
四目相接，虞锦神色如常，落雁面色扭曲。
落雁的目光落在虞锦散乱的发髻、褶皱的衣裳和潋滟泛红的美眸上……
身后传来一道淡如水的声音：“有事说事。”
落雁看过去，王爷的衣裳也不尽齐整，整个人都还冒着雾气，发梢也是湿的，腰带也略微松散……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丫鬟，落雁强压下惊愕，面色不改道：“元先生让奴婢送助眠药来。”
虞锦低头一看，还真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沈却道：“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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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阖上，夜又静了下来。
沈却推开闯，夜风浸着湖泊的湿意拂在脸上，将他满身浮躁吹散了个七八分。
今夜本还留了卷宗夜读，被虞锦这一打岔，也没了心思。
男人松散地解开腰带，上了榻。
刚一入枕，鼻息中尽是小姑娘身上清新淡雅的花香。
沈却稍顿，蓦然睁开眼，不由想起虞锦在这滚过一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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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虞锦同样未能入眠。
巨大的刺激之后便是巨大的惊喜。
虞锦托腮望月，一想父亲与兄长还活着，便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虞家嫡女，这寄人篱下的日子总算也有了盼头。
心花怒放之下，虞锦看今夜的月色都比往日美，不由多瞧了半柱香的功夫。
不过瞧着瞧着，她又沉下心来。
今夜到底没能顺利窥得密函，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未可知。且若父兄活着，怎么不回府？
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虞锦终归有些不安，但想到那些密函她也明白过来，这些消息恐怕不是靠深宅后院的妇人能知晓的，南祁王既在查此事，那定还有后续，她想得知内情，只有通过他了。
可平素里，沈却不在时屋外便有人把守，他在时，她也没有机会，况且一次两次，总有会被察觉的时候。
除非，她能时时跟着他，寸步不离，但显然并无可能。
须臾之后，捧着满腹思虑，虞锦昏昏入睡，一夜无梦。
夜里歇得晚，翌日将至午时虞锦才堪堪转醒，无精打采地拥着被褥，坐了半响后，才拖着身子坐到镜前，任由沉溪绾发梳妆。
沉溪往铜镜上一瞥，道：“姑娘可是没歇好，奴婢给姑娘煮醒神茶？”
虞锦懒懒地“嗯”了声，看她手上缠着的几缕发，才问：“落雁呢。”
“要晌午了，落雁在后厨给王爷备午膳。”
虞锦又百无聊赖地应了声，神色恹恹地支起下颔。
倏地，她忽然抬头，沉溪低呼一声，险些散了刚绾的发。
虞锦眸色发亮，犹如春风席卷残冬，顿时就神采奕奕。
她催着沉溪梳妆，唤来落雁问：“阿兄今日在何处查办军务？”
“王爷今日在官署，姑娘可是有话托奴婢捎给王爷？”
虞锦摇头，眨了眨眼道：“我同你一道去。”
“啊？”落雁微怔，忽的想起昨夜之事，神色几番多变。
虞锦叹息道：“阿兄平日辛苦，我这个妹妹没法替他分忧，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挂念一二，是州府有规定，不许旁人进？”
“那倒不是……”
落雁转过身长叹一声，脸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临走前，沉溪拉住她道：“你今日怎的了？若是身子不适，这一趟我替你去？”
落雁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一个人守秘密的滋味儿实在太难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将昨夜所见一一道来。
最后满是正义道：“沉溪，你说王爷怎能这样呢……虞姑娘虽是暂时伤了脑子认错人，但可是真心实意拿他当兄长，他怎能趁人之危！若是姑娘来日想起，那可如何是好？”
沉溪惊呆，忙捂住她的唇，“可别胡说，王爷才不是那种人，你瞧咱们府里，几时进过通房侍妾？”
落雁咬唇不言，难不成真是她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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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地处偏远，马车足足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堪堪停下。
入目即是一座肃穆的府邸，暗金牌匾，漆木大门，两座胸围的石狮子，无不彰显庄严。
落雁亮了通行牌，差役很快便让了道。
一路蜿蜒曲折，书房林立。
又正值午膳，官员们三五成群在廊下说着话。
灵州下辖各州，从前不少官员都奔赴灵州给虞广江述职过，但虞锦那时赴的皆是诗会雅集这样姑娘家的大小宴，并未见过什么官，是以今日出行，并未有意遮掩。
故而她这一走过，便引起了轩澜大波。
又因上回刺史夫人庄氏大张旗鼓给她发过邀贴，很快沈三姑娘这个名号便传得人尽皆知。
后院尽头，房门被推开。
空旷的书房内置两张桌椅，正首座上的人一身玄衣凛然，与四周环境似融为一体，威仪庄重。
沈却没抬头，这个时辰，左不过是落雁来送午膳。
侍卫拱手道：“王爷，三姑娘来了。”
近来这三姑娘众人喊得顺口，一时竟也没觉得何处不对。
沈却稍顿，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撩袍起身。
果然见楹柱旁一抹鹅黄身影，似是候得有些不耐烦，她还伸脚踢了踢台阶上的石子。
“来干什么。”
虞锦一顿，当即回身。她走近几步，殷勤体贴道：“我听说近来元先生都在军营办差，故而我来陪阿兄用膳，今日天热，我特让落雁多备了道开胃的汤，耽搁了些许时间，让阿兄久等。”
沈却瞥了眼落雁怀里的食盒，果然是两人量的大小。
见面前的姑娘一双波光潋滟、满怀期望的美目望过来，沈却移开目光，转而朝着落雁道：“胡闹。”
她当此处是什么酒楼饭馆？
虞锦就知如此，好在她还准备了别的说辞，总之她空腹乘了半个时辰的马车，是绝不能就这样回去。
然，未及开口，她忽见不远处的廊道上一着水蓝袄裙的女子缓缓走过，那张脸虞锦很是认得，唐嘉苑！
此人原是灵州参军事唐百晔之女，正是虞锦那些茶会雅集的小姐之一，但后来唐百晔升迁调任，唐嘉苑便随之搬离灵州，虞锦后头并未打听过她，难不成竟是这么巧，唐百晔调任之地是原州？！
虞锦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别的，只知此时万万不能撞上面。
沈却一句“胡闹”堪堪落地，胸口猛然一疼，两只纤细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鸵鸟似的将脸埋起来。

第8章 凉茶  你可以……不必搀扶我。
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撞得向后小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丫鬟、侍卫等众人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默契又慌乱地移开视线，佯装未见。
四周骤然阒静，沈却稍怔。
仿佛被人捏住了命脉，那种熟悉的异样排山倒海扑面而来，心口隐隐发颤，颤到他觉得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之感，大有一种要将怀里的人彻底揉进骨子里方可缓解不适的荒谬想法。
他也确实如此做了。
而虞锦将脸一埋，满心却都是唐嘉苑，丝毫未觉异状。
说起来，她与唐嘉苑之间还颇有一番渊源，只是这渊源的由头，却是因她的兄长，虞时也。
虞家兄妹二人的好模样大多随了生母，若说虞锦生得似闺中娇养的牡丹花，那么虞时也便是那高岭之上的玫瑰，美得丰神俊朗，性子傲慢不羁，少不得女子对其趋之若鹜。
这本无碍，虞锦为此甚至十分自得，毕竟有兄长如此，实在长脸。
可别的女子至多是肖想倾慕，偏是当时还是灵州参军事之女的唐嘉苑胆大，竟敢在虞家的小宴上以女子清誉设计虞时也。
她饮茶时故意泼脏了衣裳，去到后院厢房更衣，又让侍女以虞锦的名义将虞时也一路引了过来，若非虞锦及时察觉，否则以她阿兄的暴脾气，莫要说负什么君子之责，只怕没一剑劈死唐嘉苑便算好的。
此事毕竟不体面，虞锦并未声张，只是自那后，她也算是与唐嘉苑结下了梁子。
若是今日被唐嘉苑撞上，只怕要生事端。
虞锦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嗒嗒”响，生怕沈却此时将她推开，是以双臂收紧，吞咽了下嗓子道：“阿、阿兄，我头好晕，实在站不稳……”
不及男人开口，她又道：“许是一早未进食，眼下犯了头昏病罢了，我站着靠一会儿便能缓——”
说话间，虞锦倏然一僵，美目微瞪。
缘由无他，腰间覆上的那只手，力道过重，隔着轻薄的布料，掌心的滚烫似能灼伤那整一片肌肤。
几近是将她摁进怀里。
虞锦茫然一瞬，仰头看他，正逢男人垂目。
小姑娘略微愕然地瞪大双眼，他甚至能从她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缩影。
一股莫名的熟稔之感油然而生，沈却眼眸微眯，紧紧盯着她的眉眼瞧。
虞锦一头雾水，只觉得腰要被他掐断了。
她疼得倒吸一口气，见对面廊道上已无唐嘉苑的身影，立即去推男人的胸膛，道：“我忽然觉得好多了，你可以……不必搀扶我。”
话落，腰间的桎梏果然消失，但紧接而来的却是眼前一黑。
虞锦：？
她略有不安地攥住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阿兄？”
沈却抬手遮住那双似盛秋波的美目，任她挣扎。
半响，他手一松，直将人从身前扯开。
“嗙”地一声，书房门被重重阖上，力道之重到门窗似都颤了两下。
眼前骤亮，虞锦毫无防备，被房门呼来的风扑了个满面，怔怔然地呆在原地，抱、抱了一下，倒也不至如此动怒吧……
那头落雁先回过神来，忙上前扶住她，道：“姑娘，您无碍吧？可要奴婢寻个郎中瞧一瞧？”
虞锦忙摇头，小声道：“我无事。”
说罢，她颦眉望着紧闭的房门，都怪唐嘉苑，隔着面都还给她找麻烦。
虞锦懊恼地抚了抚眉尾，屈指叩了两下门。
隔着一扇门，男人闻声侧了侧颈，竭力扼制住手中微颤，提壶倒了一盏凉茶。
他捏紧杯沿，仰头饮尽，如此一杯又一杯，才将浑身的躁动难安生生压了下去。
“阿兄，午膳要凉了。”
门外的人又抬手叩了两下，话里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却侧目看过去，拇指摩挲着杯口，垂在膝上的手收紧成拳。
一次是错觉，那两次呢？
说实在话，这种被人牵制情绪的感觉并不算太好，他很清楚，问题出在虞锦身上。
沈却将剩下的凉茶喝下，定了定心神，径直朝房门走去。
“阿兄，阿兄，阿——”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头拉开。
虞锦叩门的动作蓦然顿在半空中，收回手乖乖巧巧地抱着食盒看向沈却，浑然没有方才那副抱着他胡诹耍赖的模样。
沈却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道：“进来吧。”
虞锦欣喜，赶忙紧跟进去。
落雁布好午膳后，二人相对而坐。
用膳时，虞锦念及方才的插曲，并不敢多言，生怕沈却将话题引到那上头去，既然此时他不提也不恼，她便顺水推舟，一并忘了才好。
省得他再道一句男女大防，破坏此时兄妹用膳的好氛围。
如此想着，虞锦便也只顾埋头。
正此时，沈却忽而开口道：“今日来，有事？”
虞锦握着木筷的手一顿，捻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我无事就不能来陪阿兄用膳么？”
“只是来用膳？”
“……也不是。”虞锦捏住勺柄，垂目道：“我仔细一想，自我病愈后便与阿兄不甚相熟，便想多与阿兄相处，盼能回到从前那般才好。”
“……”
沈却移开目光，昨夜占着他的床榻时，倒不知不甚相熟四字如何写。
不过眼下他无心与她计较此事，只搁筷道：“饭后在此处候着，酉时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虞锦对他要将自己送去那什么梵山还心有芥蒂，防备道：“去哪儿？”
听出了她的警惕，沈却一哂：“放心，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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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刻，红霞满天。
街市人群涌动，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马车自青石路碾过，在闹市中走得异常缓慢。
沈却不悦地捏了捏眉心，他素来喜静，显然此处并非他心悦之地。但虞锦倒是多瞧了两眼，自来原州后，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算不得轻快，并无闲心赏这远近闻名的原州夜景，方才撩帘一瞧，确实不凡。
若说灵州是个森严、规矩之地，那么在灵州庇佑下的原州，可称是难得繁华的游玩之地。
不多久，马车停在一家茶舍外。
二人下了马车，候在外的侍卫迎上前，拱手道：“王爷，元先生在里头。”
沈却颔首，瞥了眼虞锦示意她跟上。
上到二楼尽头的上间，小二推开房门，道：“两位客官里边请。”
虞锦随意一扫，这茶舍倒是讲究，不仅陈设摆置不俗，还将一间房劈出了两个隔间，外间置桌椅以用膳，里间置矮几以煮茶，很是雅致。
看样子他二人是商谈公务，虞锦不免有些疑惑，带着她作甚？
显然，元钰清也有相同的疑问。
里间，隔着山水屏风，元钰清望了一眼正托腮品茶的小姑娘，“嘶”了声道：“王爷何时与虞姑娘如此形影不离了？”
沈却道：“先说正事。”
元钰清敛神，正了正脸色，道：“原州的军械物资确都记录在册，我遣人清点过，数量上确实不差，但质量上——”
说话间，元钰清命人呈上一柄长-枪，道：“王爷以为如何？”
沈却接过，只一眼便将目光落在矛头上，常年领兵之人，除了兵将，便是与兵器打交道最多。颐朝的各军械皆有明文规范，什么武器用什么锻造，哪怕是铁都分个好几等，元钰清呈上的这柄□□，单是色泽上便与常规所制有所不同。
沈却轻轻用劲，只听“咔嚓”一声，那矛头竟生生被掰断下来。
男人脸色冷凝，这般不经用的军械，若是真到了战场上，那当真成了手无寸铁的兵将。
这种偷工减料之事实乃常有，何况是原州这种被庇护多年，无需征战的地方，军务之上更是懈怠。
但常有归常有，元钰清十分知晓沈却的性子，旁的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军务上，没有。
只听他淡淡道：“暗查，小心打草惊蛇，人证物证齐全后，无论是谁，示众问斩。”
元钰清颔首：“是。”
示众问斩是为立军威，杜后患，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原州的龋齿永不止这一桩，沈却继而往下说。
好半响，以沈却最后一个吝啬的“嗯”收尾，二人面色稍缓，各自抿了口茶。
元钰清用折扇扇柄指了指外间的人，道：“现在能说了吧？”
他低声轻笑道：“王爷难不成，真当兄长当上瘾了？”
闻言，沈却转了转杯口，屈指在木墙上敲了两下，道：“虞锦，过来。”
他食指轻点了两下矮几，示意她坐下，道：“让他给你把个脉，午时不是觉得头昏？还是谨慎些为好。”
话落，身侧二人皆是一愣。
虞锦狐疑地蹙了下眉，他留了她大半日，便是为了让元钰清给她诊脉？
这是什么感人肺腑的兄妹情？
元钰清看了眼沈却，倒是什么都没问，他从不在人前质疑南祁王，是以他道：“王爷说得是，寻常小病也需得谨慎。”
虞锦心知哪有什么头昏，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将手递了过去。
一方白帕子覆在手腕，片刻过后，只见元钰清收了手道：“姑娘身子薄弱，仍旧有些气血亏空，在下先开副药方子为姑娘调理。”
虞锦点点头，“有劳先生。”
沈却接过药方，上下一扫，递给虞锦道：“拿给落雁，让她抓药。”
虞锦慢吞吞地接过来，茫然地点了下头，他这样郑重其事，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得了绝症，以至于在药肆，虞锦还向掌柜的求证了这药方的功效，当真只是补血补气而已。
虞锦一走，沈却才道：“除气血亏空外，她并无异常？”
异常？
元钰清摇头：“虞姑娘的身子不过就同寻常小姐一般，走动少，自幼娇弱罢了。”
“就没有一点，不同于寻常之人之处？”
“没有。”
元钰清好奇道：“王爷究竟想问什么？”
沈却压了压眉梢，清清冷冷道：“没什么。”
正此时，窗外响起一道慌乱的马蹄声——

第9章 将军  你身上的血，是我的。
沈却与元钰清对视一眼，双双止住了话题。元钰清推开支摘窗，沈却捏起茶盏，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贴着杯口的唇瓣稍稍一顿，垂眸俯瞰——
街巷小贩林立，加之夜里人多，道路两侧已是挤得满满当当，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沿街冲来，车夫一面拽着缰绳一面喊：“让开！快让开！”
马却发了狂似的不受控制。
沈却眼眸微掀，便瞧见药肆门前的虞锦和落雁，莫名松了一口气。
元钰清唤来侍卫，吩咐道：“让人把马勒住。”
然而，话刚落地，他一偏头便瞧见街巷中央站着个身着布衣的孩童，约莫只三岁大的模样，两手捧着糖人不知所以，离马车不过几步之遥。
元钰清才一蹙眉，身侧的人便如一阵风似的跳下窗，稳稳落座在马背上。
而几乎是沈却跳下去的同时，一抹浅色身影小跑而上。
元钰清这回当真是连心跳都停了！
眨眼间，拴着车厢的绳索被斩断，车厢完好无损地止住步。
虞锦将孩童抱起塞给落雁时，那匹不受控的马便已奔至眼前，她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屏息闭眼，握拳挡在面容前。只听马儿发出撕裂的鸣叫，使得马前蹄举起而后仰，虞锦睁眼，便见马蹄即将自她头顶落下。
蓦地，她肩颈一疼，被人拽上了马背。
虞锦惊呼，忙捂住唇回头去望身后的男人，只见他薄唇紧闭，眉目素然，四目相对时，冷冰冰对她吐出几个字，道：“不要命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一张嘴便被呛得咳嗽不停，才一松开嘴，又紧紧闭上，也不去答他的话。
周边百姓哗然，慌里慌张往两侧退散，望着马往城门的方向狂奔。
虞锦惊魂未定地坐在沈却身前，紧紧攥住一段缰绳，就听身后的人道：“我怀里的令牌，拿出来。”
什、什么？
虞锦被颠得胃里翻滚，强忍惊慌与不适伸手摸进沈却怀中，果然有一块令牌。
是出城令。
她当即明白过来，在临近城门时将令牌远远抛给守门士兵，才得以顺利出城。
可这城是出了，这马并却未有要停下的打算。
虞锦虽是武将之女，但她自幼涉猎之物都是些女红、刺绣、书画等，对骑马射箭可谓一窍不通，是以她小脸惨白，侧身仰头哆嗦道：“阿兄，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城外四周皆是荒地。
沈却往四下一扫，随后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坐稳了。”
男人的嗓音是一贯的从容稳定，口吻连个起伏的情绪都没有，好似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身上。
虞锦顿了一下，稍带哭腔“哦”了声，慢吞吞坐正身子。
正这时，虞锦骤然失重，只觉得腰间一紧，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从马背上掀翻了下来。
“啊！！！！！”！！！！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她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后便被卷进一个温热的怀中，二人相拥滚了好几尺地，直至鼻尖撞上一具硬挺的胸膛才堪堪停下。
虞锦只觉得鼻尖一疼，方才飞走的理智和魂魄一并落回了身体里。
她乌发凌乱，裙摆肮脏，灰扑扑地坐起身，抚着胸口喘息片刻，一颗心还没落定，便瞧见自己腹部的衣裳处有一抹血迹。
“咯噔”一声——
虞锦面色当即一白，心如死灰。
姑娘立即哽咽一声，眼泪便簌簌而下。
她，她这是要死了？
可她还没有见到父亲和阿兄，还未回到虞家做她的嫡小姐，也还没见蒋淑月滚出虞家，她还年纪轻轻，未曾觅得良缘，怎么就这么死了。
且此处荒山野岭，她未免死得过于寒碜。
思及此，虞锦捂住肚子，只好寄托于身侧这个男人，她轻轻啜泣道：“阿兄，我死之后，你能不能命工匠给我造一口上好的红木棺材，最好是刻上时下最流行的如意纹路。衣裳莫要太素的，眼下天热，若是有冰蝉丝制的袄裙是最合适不过。要寻一个会化妆面的妆娘，你嘱咐她妆面不宜过于清淡，我，我听说人死时什么模样，到了地底下便会是什么模样……”
虞锦说罢，潸然泪下，简直是悲戚至极。
沈却默然，静了一瞬道：“虞锦。”
“还有陪葬之物，这便不必太过繁琐了……”
男人抚了抚眉骨：“虞锦。”
“不过记得让沉月与落雁给我多烧些纸钱，若是我父……”
“你身上的血，是我的。”
“……”父亲与阿兄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气氛忽而僵滞，虞锦呆滞一瞬，低头擦了擦衣裳，果然是蹭上的血迹。
且方才悲从心来没细究，此刻才发觉她捂住的“伤处”并未有疼痛感？
再抬眸去看沈却掌心被缰绳勒出的血痕……
良久沉寂。
虞锦尴尬之余，还有几分后怕。
刚才方寸大乱，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父亲与阿兄，离暴露仅一步之遥。
好险！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想来是侍卫到了。
沈却起身道：“走吧。”
“喔……”
许是短短时间经历了大悲大喜，虞锦尚未站稳，便直直晕了过去。
沈却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他稍顿片刻，弯腰将人抱起来。
姑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睫也该挂着细小的泪珠，闭上眼时十足娴静，也十足可怜。
这样一张脸，确实很难不让人生出怜惜之情。
可偏偏，这么怕死还非要逞英雄。他们虞家的人，有本事的胆大，没本事的胆也大。
也不知虞广江曾经是如何为他这个女儿筹谋的，她这样的人，只怕要造一座象牙宫殿藏起来，才能保她一身无虞。
不过虞广江这个爱女如命的性子，倒是极有可能。
忽然，“吁——”
一声惊啼响起，男人神色淡淡地走过去。
侍卫从马上下来，见他们王爷左手淌着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忙上前要接过虞锦：“王爷，您受伤了。”
沈却侧身避开，“不必。”他带着人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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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城，街巷灯笼高挂，湖泊熠熠生辉。
虞锦被抱回画舫时，可算是将沉溪与落雁吓得腿软，好在实则并无大碍，不过是昏睡过去罢了。
沉溪听闻今日之事后心惊胆颤，生怕虞锦身上有伤，便唤来落雁替她擦拭身子。
这胳膊、大腿皆有一些淤青，许是跳马时嗑的，不过颜色很浅，看着倒是无甚大碍。
但腰窝那两处青痕却很是触目惊心，青得泛紫，且指痕明显。
落雁与沉溪互瞧一眼，便将今日在州府之事和盘托出。
再加之她上回在王爷房中的亲眼所见，落雁绘声绘色，就连素来稳重的沉溪都信了三分。
沉溪轻拍她一下，道：“回府之后可莫要胡传，小心坏了姑娘的名声，不过无论如何，咱们尽心伺候便是了。”
落雁深觉有理，连连点头。
一番折腾后，两个丫鬟掩好被褥便各自卧了榻。沉溪起夜时进房中瞧了眼，见虞锦的被褥被掀到了床下，她正重新盖上，却忽觉虞锦面色过于红润，她伸手一碰，烫得吓人。
沉溪猛地缩回手，心下一急，转而去拍元钰清的房门：“元先生，元先生！”
另一边，沈却执笔的手一顿，推门出去，道：“怎么了。”
沉溪忙福身，道：“奴婢深夜喧哗，请王爷恕罪，实在是姑娘高热不退，眼下宵禁，只好劳烦元先生。”
话落，元钰清提着药匣出来。
他捏了捏眉心，也不知是这虞姑娘命不好，还是他命不好，这短短时日，他可没少给她诊脉开药。
沈却并未跟上前，毕竟发热这种小病难不倒元钰清，他继而执笔誉写原州事宜以报圣上。
这一写，便是半个时辰过去。
湖泊对岸传来“噹”地一声响，是丑时了。
男人疲惫地揉了揉额心，推开窗，却见正下手的窗子还透着薄弱的光。
须臾，他推开虞锦的屋门，却见沉溪与落雁团团围在床榻边。
沈却皱眉，道：“怎么回事？”
沉溪捧着药盏，颇为难道：“奴婢喂不进药……”
沈却看向床榻上的人，思忖半响，接过沉溪手中的药。
沉溪与落雁互望一眼，纷纷起身让开。
沈却坐在床头，一手撑住她的后脖颈，强行将人支起，一手将碗口对着她的唇瓣，沉声道：“张嘴。”
“虞锦，张嘴。”
病中的人细眉一蹙，挣扎地偏了偏头，她呼吸滚烫，尽数喷洒在沈却虎口处，遂动了动唇瓣：
“将，将军……”
将军。
姑娘双眸紧闭，喃喃自语。

第10章 喝药  我看是你比较奇怪。
——将军。
沈却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虞广江身为节度使，手下武将无数，虞锦相熟的应不在少数，不过是哪位将军，让她撞坏了脑子，烧成这样，梦里还能喊着人。
想来是极为亲近之人。
思及此，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
倘若是如此相熟之人，说不准对虞锦的病症有所助益。且虞锦毕竟是虞广江的女儿，沈却并未打算就这么时时看顾她，和光那个不靠谱的僧人又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只是不知道，边城这一战，她口中之人是否活着。
沈却回过神，捧着她的后脑勺将人转过来，不容置否地把碗口凑到她嘴边，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命令道：“虞锦，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说话时向来不会有什么语调上的起伏，但许是成年累月发号施令的缘故，单这么听着就十分有穿透力。迷迷糊糊的人蹙了下眉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拿手推了一下沈却，试图将横在她嘴边的苦涩味道推开，然而这点力道，男人的胳膊纹丝不动。
他沉声道：“醒了就自己把药喝了。”
闻言，虞锦轻轻一顿。
她幼时身体娇弱，三天小病两天大病，偏又是个不能吃苦的性子，每每用药时必能难倒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只有虞时也能灌下她药。当然，并非虞时也多么会哄人，恰恰相反，他态度强硬，翻来覆去只有“张嘴”、“快点”、“把药喝了听见没”几句不耐之言。虞锦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回回都败下阵来。
恍惚间，她有一瞬真将眼前的人看成了虞时也。
多日来强行建筑的心墙如泡沫倒塌，她心里酸酸的，觉得好委屈。
顷刻间，沈却腕上一烫，一滴眼泪自她眼尾流向耳畔，最后滴在他拖着她后颈的那只手上。
又哭了。
沈却蹙了下眉。
就见榻上的小姑娘费力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以为虞锦想开了要喝药，于是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
然，手还未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便觉一阵力道迎面扑来，沈却一晃，肩颈处骤然一沉，她在他耳畔拉着绵长的低吟，道：“阿兄，阿兄……”
喊一声，哽咽一声。
像是在哭，但更似撒娇，像是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那样，但却比从前每一次唤阿兄都要真情实感。
沈却难得出神片刻。
然而哭着哭着，窗外的夜风一吹，一缕浅淡的、似有若无的松香飘至鼻息间，把虞锦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吹醒了。
她顿了下，眨了眨泪眼，眼前霎时清明。
于是最后一道哽咽声，被生吞了一半尾音。
肩窝处少了一抽一搭的动静，沈却淡然道：“哭够了？”
虞锦一僵，故作自然地、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泪痕，她摸了摸鼻骨，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拂了拂他肩上的泪珠。
咳，没生气的吧……
她没话找话，吸了吸鼻子，说：“我头有点晕……”
“喝药。”
虞锦心虚地不敢推拒，接过药碗，自己就喝得一干二净，遂眉头一皱，好苦。
她舔了舔牙尖，终归是没说什么。
看她喝下药，沈却并未久留，很快就起身径直离开。
走过长廊，便瞧见倚在甲板门框边赏月的人，沈却脚步一慢，与他对视了一眼。
元钰清目光偏了一寸，从他肩颈越过，往长廊看了一眼。不过只一眼，他又挪回目光，道：“那辆马车是原州长史唐家的，白日里王爷救的是唐百晔独女，好像叫什么……唐嘉苑。”
沈却漠不关心，低低应了声“嗯”，转身便欲上楼。
又听元钰清问：“王爷昨日究竟想问甚？我方才给虞姑娘诊脉时特有留意，仍是没诊出什么异象。”
他摸着下巴嘶了声，说：“究竟有什么异样？”
沈却背在身后的手指下意识跳了一下，敷衍道：“没异样。”
元钰清看他走远，嘀咕道：“我看是你比较奇怪……”
沈却恍若未闻，兀自上了楼，在推开屋门时停了一下，侧目吩咐侍卫道：“去查一下虞广江手底下的武将，哪个同虞锦走得近。”
侍卫虽不明，但立即便应下。
卧榻前，男人屈指去解腰间的鞶带，忽地看向湿了一片的前襟，指节顿时停了一下，眸色寒峭。
沈却轻阖上眼，好半响，他那惊人的抑制力才将胸膛那股莫名其妙的躁动摁了下去。
男人无甚情绪地扯了下唇角，见鬼了。
他重新束上鞶带，复又推门而出，道：“把船靠岸，去趟军营，近日不回。”
侍卫一愣，颔首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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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这病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翌日热症就已退下，再两日便已大好，只喉咙干涩发疼，导致她近日来少言少语，要显得病瘦柔弱许多。
她托腮倚坐在窗边，一头乌发似泼墨散下，乌黑的瞳仁盯着湖泊上停留的飞鸟看，甚是无趣。
忽地，“吱呀”一声，窗子也被阖上。
沉溪肃目道：“姑娘，元先生说过您不能吹寒风，小心再着凉。”
虞锦病过一场，精神还尚未恢复足，是以只拖着懒懒的语调，说：“好沉溪，都三月的天了，风不凉。”
“那也不成。”
反正说什么，沉溪也不许她开窗。
虞锦也不强求，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嗓音仍旧有些沙哑，她问：“阿兄今日回么？”
闻言，沉溪默了默，这已然是虞锦第六日问这个问题了。
她摇头道：“王爷没派人来传过话，许是近来军务忙，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姑娘若是挂念王爷，奴婢让人去传个话？”
虞锦轻轻垂下眼，似水的眉间一闪而过地拧了下。自打她病后，好似便没怎么见过沈却，他忙得早出晚归，后来甚至住进了军营，连个影子都碰不着。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沈却是有意避开她。
念及此，虞锦眉梢又压了一下。
可这几日他二人关系显然有所亲善，在虞锦眼里，那日城外跳马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了，正是情谊大增的时候，他为何要避开她？
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解释，沈却一定是怕她将病气过给他。
虞锦深以为然，不由拽着耳侧的一根小辫子轻哼了声，闷闷道：“不必了，你吩咐落雁每日送些参汤过去，军营食糙，怕顾不上吃食。”
说罢，她强调道：“要每日都送。”
她人见不着他，也得在他跟前现现存在感，以免几日过去，这点薄弱的情谊消失殆尽。
沉溪见状不由失笑，道：“是，奴婢定让人日日送。”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虞锦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就见落雁正指挥着侍卫将几个大小匣子搬进船舱内。
虞锦眉梢轻挑，好奇道：“那是什么？”
沉溪轻声回话：“是唐家送来的。姑娘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街巷那辆失控的马车？那车上坐的便是原州长史的独女，幸得王爷与姑娘相救，听闻姑娘病了，唐夫人为表谢意，送了好些滋补的药物。”
哦。
听这话应是送了好几日了。
虞锦并不在意，但她目光收回之际，骤然注意到她话里的“唐家”二字。
她迟疑一下，问：“长史独女？是唐嘉苑？”
沉溪略微惊讶：“姑娘如何知晓？”
虞锦心上一跳，还真是唐嘉苑！
也就是说，那日在街巷她险些就要撞上唐嘉苑了？
虞锦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胸口，轻咳一声道：“唔，上回在刺史府，听魏夫人说的。”
沉溪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说：“前些日子姑娘病着，奴婢便没拿这些琐事烦您，是以就按往日王爷的规矩的办，将唐家送来的礼品尽数归还了回去，只是这唐夫人……实在过于热络，每日都遣人来送。”
话落，落雁推门而进，紧接着沉溪的话说：“何止热络，眼下外头都传王爷当街救下唐姑娘，英雄救美的话本子都写了十几版了！”
落雁握拳，语气便不如沉溪那样和善，幽怨道：“还有这礼，咱们分明也没收下，可外头都传唐姑娘与咱们姑娘私交甚好，可是给唐家镀金了。”
落雁说话并不客气，但理却是那个理。
现下整个原州最大的贵人，无非就是视察军务的南祁王，一旦传出此等不切实际的流言，不说唐嘉苑长了脸，便说是唐家，恐怕都少不得当官的巴结。
这手段似曾相识。
想当初唐嘉苑为接近虞时也，亦是这般在她身上下足功夫。
虞锦扯了下嘴角无声讥讽，倒是十分像唐家母女的作风。
若是从前，虞锦定是十分不能接受被人当成垫脚石，说不准能做出八抬大轿将这些礼品抬回唐家，以此撇清关系的事来，但如今历经几多磨难，加之她十分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身份是假的，是以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多做计较。
何况，南祁王府的光，也不是谁都沾得起的。
虞锦淡淡道：“送回去吧，下回再来，当场拒之便是。”
落雁郑重其事地点下头。
虞锦闷闷不乐一会儿，便将唐嘉苑抛之脑后，心思又飞去了沈却那头。她揉揉额角，也不知这刚刚建立起的兄妹情能经受几日的分离，日日送参汤也不是个事，须得要他时时记住他还有个乖妹妹才是。
如此，虞锦捏着消瘦的下巴，一副认真沉思的模样。
她垂目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腰间精致的荷包上。仔细想来，她好似从未在沈却身上见过任何配饰，除却他拇指上那枚拉弓用的陈旧扳指。
他与她见过的一般王公贵族都不同，浑身干干净净的，那些用来彰显气质的玩物，是一件都没有。
虞锦灵光一现，面露喜色。
她哑着嗓子道：“沉溪，给我绾发，我要出去一趟。”
说罢，她喉间发痒，又掩唇咳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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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巧遇  病了乱跑什么。
孟夏昼长夜短，傍晚时分，天边仍一片光亮。自湖泊而过的清风透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将沿街的吆喝叫卖声都吹得不那么浮躁。
药肆里。
虞锦抓着郎中开的药方子左瞧右瞧，仔细问：“这若是制成药囊放在身边，时日一长可有副作用？”
未免再着风寒，沉溪特意给她备上了帷帽，此时小姑娘隔着层白纱，费力地看着那些她不熟知的药名。
郎中抚须：“姑娘放心，定当无碍。”
虞锦笑了一下，便让沉溪抓药付账，随后又去了一旁的布匹店，仔细挑选布料的款式花色。如今已是孟夏，时兴的料子早就换了款式，虞锦对此颇有研究，一眼便相中了一款既貌美又不易过时的料子。
她道：“这个如何，阿兄可会喜欢？”
见她一面摁着嗓子一面认真挑选料子的模样，落雁感动得都要落泪了。
她忙道：“姑娘如此费心，王爷若是知晓，定很是欢喜。”
虞锦开心了。
正欲离开时，柜台处忽生喧哗，引得店内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昂首挺胸，看着很厉害的样子，她厉声道：“我们姑娘看上了这缎子，路过此处，特意停留取之，你们开门做生意，岂有不卖的道理？”
掌柜的讪讪：“阿桃姑娘，这缎子魏姑娘早先便付了定金，不是我不做唐姑娘的生意，实在是买卖讲究先来后到，还望阿桃姑娘代在下向唐姑娘陪个不是，下回，下回再进这缎子，定先送去唐府！”
“赵掌柜，缎子讲究时兴，下回？下回是何时？”丫鬟说着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儿，音调陡然一转，叹气道：“我们姑娘倒是宽容，只是南祁王面前，总不好穿得过于寒碜，以免碍了王爷的眼，你说是不是？”
“南祁王”三个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闻言，一侧挑缎子的两个妇人道：
“我听我家老爷说，近来南祁王是与唐大人走得略近些，这传的……不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都说啊——”妇人压低声音，“那唐姑娘也见过王爷，与之相谈甚欢，唐大人这是沾了女儿的光。”
“你是说……”
“嘘，可莫要乱传。”
二人又嘀咕了些有的没的。
虞锦眉尾一挑，这一听便知是假的，沈却那人跟谁能相谈甚欢？只是没曾想，马车那一事二人连脸都没见着，竟能传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怪不得落雁说话本子都写了十几版。
不过依今日看，少不得这些打着南祁王名号办事的唐家人推波助澜。
左右也是假的，虞锦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点了下手边的缎子，道：“沉溪，付账吧。”
主仆三人踏出店肆时，沉溪与落雁脸色皆是暗沉，若非怕给虞锦生事端，落雁定是要好好打打那什么唐家丫鬟的脸，她们主子买匹布碍着王爷什么事了？尽胡扯！
忽而一阵风吹来，虞锦压着声音低咳了两声，顿时将沉溪与落雁那愤懑不平的情绪拉扯了回来。
沉溪抚了抚虞锦的背脊，道：“姑娘，前头望香居的枇杷蜜水有止咳的功效，您等等，奴婢去去就来。”
虞锦仰头看了眼天色，时候尚早。
左右沈却不在，她回去也没有发挥的机会，此行又未乘轿，她走得小腿酸疼，正想歇息。虞锦美目流转，在长街轻轻一扫，说：“我同你一道。”
沉溪点点头：“也好。”
望香居乃原州有名的酒楼，其以清贵雅致闻名，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是以定是位于街市最繁华的地段。虞锦走得不急不缓，琢磨起了给沈却缝制药囊的事。
拉弓骑马她不在行，但女红之类的闺阁玩物虞二姑娘却是颇为擅长。她本意在能让沈却时时佩戴贴身之物，如寻常男子腰间点缀用的荷包、香囊之类，可转念一想，他从不佩戴此类俗物，只怕难达其效。
思来想去之下，虞锦想起落雁倒是三五不时给沈却送安神汤药，想来他许是有难眠少眠的毛病。
如此一来，没什么比安神药囊更贴身了。
不过这图纹样式上需得费一番心思，也不知如意纹会不会俗气了些……
虞锦绞着绢帕沉思，不多久便到了望香居。
许是为了彰显其华丽富贵，望香居的台阶比一般酒楼还要高几层。
虞锦提裙上前，正欲提步迈过门槛，忽地被人从身后一撞，她险险扶住门框，手中的藕粉绢帕飘了出去。
沉溪忙搀过她：“姑娘。”
虞锦蹙眉，扶了扶自己的帷帽，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跋扈道：“愣着作甚，还不让开，小心蹭坏我家姑娘的衣裳。”
虞锦动作一怔，这声音……是方才店里那个丫鬟，唐嘉苑的丫鬟！
她下意识拢了拢帷帽垂下的头帘，侧目一看，恰隔着帷帽与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妙龄少女撞了一眼。
果然，唐嘉苑！
这一眼，虞锦的眼皮突突直跳。
稍许，唐嘉苑移开目光。
虞锦也缓缓松了口气。
她不欲与唐嘉苑多做纠缠，忙侧身避开，谁知落雁却被激起了斗志。
落雁定是认出了来人，她扬声道：“这位姑娘，我们家姑娘在前，您在后，分明是您撞了人，怎的这般无礼？”
虞锦脑仁突地一跳，摁了摁虎口。
只见唐嘉苑回身，眉目间尽是清高的倨傲，她往前扫了一眼，吩咐丫鬟道：“把伤药钱给这位姑娘。”
闻言，落雁瞪大了眼，这不是羞辱人吗？
虞锦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想必当初在灵州，唐嘉苑在她面前应当收敛得很是辛苦吧。
还是沉溪上前扯了扯落雁，她自上而下扫视了唐嘉苑一眼，稳声道：“不必了。”
唐嘉苑脸色一变，不必就不必，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你——”
“姑娘。”丫鬟适时拉住她，低语道：“老爷还等着呢。”
唐嘉苑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剜了她们那位不作声的主子一眼。
虞锦受了这一眼，只将手伸进帽纱里摁了摁嘴角，不愧是南祁王的侍女，那气势拿捏得准准的。
思及此，虞锦不免想远了。
待她回了虞家，不如就照沉溪的模板训几个贴身侍女，如此倒是省心许多……
“王爷！”
落雁一声低呼，打断了虞锦的思绪。
她蓦然一怔，顺着落雁的目光仰头看去，就见自二楼往下的红木台阶上正站着个靛蓝色身影，衣冠齐整、神色冷然，不是沈却是谁？
虞锦脑袋嗡了一声，他不是应当在军营么？
正这时，又见方才还颇为傲慢的唐嘉苑脸色一变，向前走了几步至沈却面前，对着他身后蓄须的中年男子道：“父亲。”
又低低道：“王爷。”
那嗓音，柔得能拧出水来。
沈却没瞧唐嘉苑，而是隔着帷帽与虞锦遥遥相望。
虞锦僵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盼他此刻莫要唤她名字才好。
气氛有一时的凝滞，唐百晔尬笑了两声，摆手示意唐嘉苑退到一旁，打破沉默道：“这位是……”
落雁扬眉吐气一般，扶着虞锦的手臂向前几步，说话时还瞥了唐嘉苑一眼，她福身道：“王爷，奴婢正陪三姑娘游街。”
三姑娘一出，唐百晔顿时了然，如今原州谁人不知南祁王还有幼妹。
而唐嘉苑却是愣住，满脸懊悔地垂下头。
虞锦怕在唐嘉苑面前露了马脚，是以不欲开口，她忙捏着帕子掩唇咳嗽：“咳，咳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
半响，沈却终于轻拧了下眉头，道：“病了乱跑什么。”
说罢，他又说：“还不去倒水。”
落雁连忙应是。
沈却几步下了台阶，骨节分明的手便要伸过来拨开她的帷帽，虞锦一怔，不及深想，便是一个扬手拍开，“啪”——
格外清脆响亮。
众人惊愕，沈却也难得顿住。
虞锦指尖僵了一下，另一只手攥了攥裙摆，思忖片刻，此局无解，先跑再说。
于是虞锦想也不想，转身提着裙摆仓促离开。
“姑娘！”
“姑娘您慢些！”
沉溪不知所以，反应过来后赶忙追上前去。
这场面多少让人有些一头雾水。
但落雁却自觉揣摩出了虞锦的心思，追上去的脚步陡然一顿，回头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道：“王爷，姑娘大病初愈，忍着不适要给您缝制安神的药囊，连制作药囊的缎子都是精挑细选的。”
沈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匹布上。
落雁又道：“您这几日未回，姑娘日日询问，又怕扰了您，还担忧军营吃食过糙，让奴婢自明日起日日给您送汤。”
而王爷您呢。
想来古人云，无风不起浪，亦是有几分道理的，那话本子里的故事，十分真说不上，但两三分未必没有。
落雁轻轻一叹，虞姑娘盼兄长盼了这么多时日，转头却见兄长为别的女子忽略自己，难免伤了心。
且落雁以为王爷待虞姑娘终有不同，很是拿她当小主子伺候，眼下不由有些失望。
她恭敬道：“奴婢多言。”而后福身告退。
沈却：“……”
长久的静默后，唐嘉苑得父亲示意，正欲出声，却见南祁王负手下楼，仪态端正地径直走向门外。
元钰清对着唐百晔和善地笑笑，追上前道：“王爷，唐家这——”
“你盯着。”
沈却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过多的神情，那双素来冷寂凌厉的眸子让人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第12章 计谋  甚至不止是想抱她。
橙光渐微，夕阳如被晕开的颜料，一半垂直山体之下，一半袒露天边，铺在青石路上仿佛一层淡淡的金箔。
虞锦一口气走出一里地，扭头回望，见离望香居渐远，方才摁着胸口慢下步子。
简直要命。
还好她跑得快，否则当着唐嘉苑的面露了脸，消息恐就隔日便能传回灵州蒋淑月耳里。
虞锦深知，南祁王肯留自己十有八九是因父亲的缘故，十个蒋淑月也没法在沈却面前造次，可若消息真传出去，届时人人都知沈家压根没什么三姑娘，反倒有个成亲路上走失的二姑娘，她还如何心安理得演好这场戏？
思及此，她脚下忽顿，停在一处摊子旁。
方才情况急，没来得及深想，唐嘉苑与南祁王……
因虞时也那一桩事，虞锦自是不喜唐嘉苑，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唐嘉苑长了副时下男子最偏爱的皮囊，不是夭桃秾李、艳色绝世的好模样，而是弱柳扶风、楚楚动人，那双略圆的眼眸一垂，便能引人怜惜。
男人，有时不必动心，只要生了怜悯就够了。
成玥那般嚣张跋扈的沈却不喜，说不准，他喜欢反过来的？
可若是真叫唐嘉苑得了手，届时她该如何自处？虞锦心下正一个“咯噔”，就听身后沉溪喘息唤她——
“姑娘！三姑娘！”
沉溪急急上前，道：“您让奴婢好找。”
虞锦顿了一下，尚未想好说辞，一辆马车忽至身侧。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挑开车帘，露出沈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淡然说：“上来。”
-
马车辘辘向前行驶。
车厢内，虞锦取下帷帽，正经危坐，隔着一张矮几，用余光偷觑那抹靛蓝色衣袖。
忽觉喉间发痒，虞锦掩唇垂头，轻轻咳了两声。
沈却轻睨了她一眼，提壶斟茶，推了过去。
虞锦忙捧过茶盏，润过嗓子后方才止咳，嗓音依旧沙哑道：“多谢阿兄。”
她咳得眼圈泛红，乍看之下很有几分委屈的意味，联想落雁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话，沈却转了转扳指，正欲开口，就被虞锦先截了话。
“阿兄觉得唐嘉、唐姑娘如何？”
沈却稍顿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唐姑娘为何人。
虞锦见他不言，一颗心往下坠了坠，细小的眉心轻轻隆起。
她搁下茶盏，半边身子都转了过来，分明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说：“虽人后言语他人不妥，但我觉得那唐姑娘，兴许不似阿兄所见那般弱不禁风呢。”
沈却眼尾轻提，看向她：“你与她相熟？”
虞锦心中的警铃轻唤了两声。
她神色自若地摇摇头，说：“我初来乍到，如何与她相熟？只是今日我恰遇唐家丫鬟强买缎子，打着南祁王的名义横行霸道，下人如此，难说不是主子授意，如此行径，实在有损德行。”
且有虞时也的事情在前，没有人比虞锦更知唐嘉苑的为人，她眼下所为，也免沈却受其欺瞒，算是善事一桩。
虞锦再次安抚好自己，便来了劲头。
见沈却神色无甚变化，她索性嘴角一瘪，告状道：“方才在望香居，她还撞了我，非但未赔礼道歉，甚至拿银钱羞辱我。”
说罢，虞锦小嘴挂上油瓶，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
继而道：“南祁王府门第显赫，阿兄又镇守垚南，战功赫赫，入主王府之人必当品行端正、门当户对才是，即便是妾室，也当有所要求，否则届时后宅不平，阿兄又如何平定一方？我这并非危言耸听，后宅之事多有讲究，再者说……”
……
……
虞锦仍在叭叭，从后宅不宁强调至门衰祚薄，再往下说，恐怕就要扯到垚南危矣了。
她的声音原是细细糯糯的，因热症初愈而稍显轻哑，嫣红的唇瓣一开一合，一合一开，飘出的词句击打在沈却耳膜上，逐渐空远。
沈却眼帘轻抬，目光轻轻浅浅地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说，虞锦的姿色确实担得起元钰清那句“绝无仅有”，他虽久居军营，少见女色，但沈老太君不断从上京寄来各色女子的肖想，有温柔小意的，有俏丽艳姿的，也有端庄大方的，但若非要细细比较，皆输眼前人三分。
瓌姿艳逸，却又不止瓌姿艳逸。
那双似水明眸里，盛的是秋水流转，现的是顾盼生辉，眨眼间皆是娇憨之态。
沈却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抚了下颤动的心口，他喉结微滚，搁在膝上的手随之颤了一下，而后被握成拳。
又来了。
甚至不止是想抱她。
虞锦见沈却脸色不对，话音陡然一顿，迟疑道：“阿兄，你可在听我说话？”
沈却睁眼，晃眼间便不见任何情绪，他淡然地提壶斟茶，稍稍平复了下心绪，道：“你说这么多，听哪句？”
虞锦：“……”
这是嫌她烦了。
虞锦闷闷地闭上嘴，费了这么大一番口舌都无用，那唐嘉苑当真有这么大魅力？
忽然安静下来，沈却瞥了她一眼，说：“方才跑什么？”
虞锦想也不想，闷声道：“你我兄妹多日不见，我日思夜想，阿兄却好，与别的女子花前月下，我不走，留在那儿碍眼么。”
声音极小，但该有的情绪都有了。
见她哼哼唧唧的模样，沈却忽地一呻，笑意自他眼底一闪而过。
虞锦一时愣神，他……原是会笑的。
========
夜将晚，元钰清姗姗归来。
他身上还带着点酒味，但人却并未醉，说：“唐百晔还真是个能喝的，若非我在酒里动了些手脚，只怕还脱不开身。”
沈却看他：“事情办完了？”
元钰清道：“该说的都假醉透露给唐百晔了，如今万事俱备，且看鱼如何上钩。”
沈却点了下头，没再问。
元钰清又开口：“此事了却后，原州事毕，王爷是回京述职还是……”
他应：“回垚南，此事我已书信禀明圣上。”
闻言，元钰清以扇抵下颔，轻轻“哦”了声，啧，老太君又要失望了。
元钰清无奈摇头，又话了三两句闲话，便被沈却无情赶出了小室。
他阖上门，正转身之际，便见虞锦候在不远处，还客气地朝他福了福身子。
元钰清回以一礼，径直上前。
月色之下，二人相对而坐。
望着一桌的茶点，元钰清眉宇稍顿，笑道：“姑娘这是？”
虞锦替他斟茶，问：“先生，兄长平素事多繁忙，我不好讨扰他，有些事，便只好请教先生。”
元钰清颔首，示意她请说。
虞锦问：“兄长近来可是与长史唐家相近？”
元钰清微顿：“确实如此。”
虞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与先生开门见山，我实在不喜那位唐姑娘，眼下有一计，不知先生能否帮我。”
与元钰清这样的谋士打交道，太过藏头露尾反而不可行，不如直接了当些来得有效。
果然，元钰清虽错愕一瞬，但到底没多心。
其实他想告知虞锦，不管她喜不喜那位唐姑娘，此事都不必烦忧，到底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但看虞锦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元钰清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捧起茶盏，也压低声音问：“姑娘说来听听。”
虞锦抿抿唇，倾身一寸，以手掩唇，低低细语。
片刻后——
“咳咳咳咳！！”元钰清猛地呛住。
他忙用手弹去前襟的茶渍，略微惊讶地看向虞锦，而后这讶异逐渐转为笑意。
元钰清本就生了双极为风流的狐狸眼，这一笑颇为俊朗，他道：“这忙，我帮了。”
翌日，虞锦乘车去了街巷。
还是昨日那间铺子，虞锦扣上两个碎银子，道：“要男子装束。”

第13章 郎君  虞锦，把嘴闭上。
黛紫色水纹长袍，交领宽袖，银珠玉冠，青莲鞶带束腰，勾勒出一个清瘦俊俏的小郎君。
颐朝民风开放，且原州又是边陲之地，不乏小娘子作男儿打扮游玩街巷，掌柜的见怪不怪，只笑吟吟地呈上一匣折扇，供虞锦挑选。
虞锦从中捡了把雪青色题词的扇子，在铜镜前左右转了两圈。
很好，很是得体。
虞锦静静欣赏完自己的美貌，便唤落雁付了银子，学着沈却平素那般负手直腰，一路朝元钰清所说的东南大街末尾走去。
落雁与沉溪紧跟而上，互望一眼，不知怎的眼皮突突直跳。
落雁迟疑道：“姑——公子为何扮成这般模样……公子要去何处？”
虞锦忽地顿步，用扇头挑落雁的下颔，轻轻道：“好落雁，就快到了。”
不得不说，虞锦这幅男子打扮，虽短了阳刚气，但实在清俊，落雁一时竟红了脸。
眨眼间，眼前的人继而向前，她提步跟上。
然，待停步时，落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广、陵、楼！
落雁虽未听说过此处，但隔着那道帘幔飘来的琴音声乐、脂粉香味，再结合虞锦这一身利落的男装，她稍稍一想便也知晓。
她忙拉住小郎君的衣袖，惊愕道：“姑娘，此处您不能去！”
虞锦抚了抚褶皱的衣裳，浅浅笑说：“无妨，你二人就在此处候着，我去去就来。”
落雁不依，“那怎么行，奴婢——”
“落雁。”沉溪攥了下她的手腕，给她使了个眼色道：“我陪姑娘进去就好。”
落雁微怔，随即连忙应下。
虞锦将她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遂抬脚进去。
高台之上，舞衫歌扇，婀娜多姿。看台处男子眯眼赏舞，有的品酒玩乐，有的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广陵楼坐落地段奇特，高处能赏原州最奇特的景致，加之据说此处背后的东家有些来头，很是会做生意，是以名气极大，能进这扇门的，非富即贵。
虞锦到底头一回来此处，迅速移开眼，故作镇定地将昨夜元钰清给的牌子递给掌事。
掌事是个蓄须的中年男子，接来一瞧，乐呵笑道：“哟，元公子的友人，公子随小的来。”
不多久，虞锦便被引至一间上上等房。
灯火璀璨，宽敞明亮，乍看之下，竟还有宫殿的富丽堂皇。
虞锦四下一扫，饶是见多了富贵，也难得有些讶然。
蓦地，“得冷”一声琵琶弦响——
虞锦循声望去，就见一列穿戴着铃铛舞衣的女子慢步而来，薄粉敷面、步态生风，很是赏心悦目。
几人行了个酥人的礼，嗓音婉转道：“公子安好。”
虞锦桃瓣似的眼眸微抬，目光在她几人身上流转。
忽而想到昨夜——
她倾身一寸，以手掩唇，低低细语道：“阿兄少近女色，不知这世间花有姹紫嫣红、人有千娇百媚，这人见识一少，难免要被迷了眼，若是见过万种风情，那定要再三斟酌、细细考量，也未必就拘泥于唐姑娘。元先生，我说的可对？”
元钰清似是有些反应不及，稍后单边眉尾一挑，笑点了下头：“有道理，所以……？”
“听说这画舫便是元先生安置的，想必先生对原州作乐之所有所研究，此事可否拜托给先生？先生只管找地方寻人，剩下的交给我便是，届时我自有主意。”
元钰清瞧着极为乐意，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他应允。
虞锦回过神，再瞧眼前的姑娘们。
环肥瘦燕，清秀有，艳冶也有，各色模样，且让南祁王开开眼，省得叫唐嘉苑那副做作之态骗了去。
她抵唇咳嗽一声，思忖片刻，学着话本子里那样，“簌”地一声摇开折扇，道：“开场吧。”
========
如虞锦所料，她前脚刚踏进广陵楼，落雁后脚便往画舫赶。
屋中，沈却神色凛然地翻着搜缴上来的账簿，上头记录着唐家私贩原州军械、铁矿、买官卖官所得的利润。
每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元钰清道：“原州刺史之所以不作为，除了自个儿怠慢渎职以外，也有泰半是唐百晔的缘故。他先是虞广江手底的人，本就占了脸面，魏祐看在虞家的份上敬他三分。再就是，多年前唐百晔的亲妹子选秀入了宫，本是籍籍无名多年，谁料两年前得了圣上宠幸，诞下一子，就是当今十三皇子的生母，丽嫔。虽说盛宠过去，但到底育有一子，在这边陲之地也无人敢得罪他，加之魏祐怕事，唐家人在原州，可比刺史府还要高人一等。”
元钰清饮茶解渴，继而说：“是以兵曹、粮曹皆掌在唐百晔手中，这仅是兵曹账簿，粮曹尚未清点。不过……唐百晔抵死不认，究竟卖给谁，怕是撬不开嘴了。”
说起来，唐百晔此人也是难得谨慎。
南祁王下访原州多日，他偏是不露马脚，元钰清只好用计，假意疑心魏祐，让唐百晔协查魏家，且透露原州刺史许是要换人、南祁王有心提拔唐家一事，连演了多日，才让唐百晔放下防备。
不过谁也没想到，唐家以为攀附上南祁王这艘大船，竟打起了别的主意，唐百晔在望香居时借口用药唤来了独女，可见其用心。
沈却阖上账簿，道：“买卖军官之人，全部撤下，按律处死，从下选拔有能之人替上。唐家，抄家下狱，命人押送进京。”
侍卫领命，立即点了一队人马赶往唐府。
元钰清说：“唐百晔背后显然有人，此事不查？”
“查，但不能在原州查。”
四目相对，元钰清顿时明了。
再查下去，想全身而退恐怕要费上一番周折。
倏然，门外一阵嘈杂——
“王爷！王……”
沈却朝元钰清轻抬了下下颔，元钰清会意，捧着茶起身拉开屋门。
落雁匆匆而进：“王爷！”
元钰清笑说：“落雁啊，怎么着，有鬼追你啊？”
落雁欲哭无泪：“元先生，不是的……”
她朝沈却道：“王爷，三、虞姑娘，虞姑娘在广陵楼，奴婢恐生事端，只好先行禀告。”
广陵楼。
话落，沈却眉宇微蹙，稍顿后，抬眼看向元钰清。
不轻不重，就是冻人得很。
元钰清嘴角一僵，原来这虞二姑娘说的自有主意……便是以身作饵。
啧，倒是个好法子。
“嘶，茶凉了……”
元钰清摸了摸鼻梁，转身离开。
========
夜色渐浓，黑云压城。
红棕血马啼鸣而停，男人翻身下马，径直挑帘入内。
推开门时，里头已是琴音袅袅，清歌曼舞。
“小郎君”托腮盘坐于座垫上，左有女子亲手将荔枝喂到嘴边，右有女子手捧酒樽。
她倒雨露均沾，两头各张了嘴，被团团簇拥其中，美目轻眯的那一下尽露惬意。
沈却眼尾抽了抽：“……”
沉溪坐立难安，焦躁地扣着手。
望见沈却，如遇救星一般，忙推了推虞锦的手肘道：“姑娘，姑娘。”
闻声，虞锦眼尾轻提，未显惶恐，反而眨眼道：“阿兄。”
像是等他来那样。
沈却左右一扫，他周身气息实在凛冽，愣是逼得那些舞女自觉退开了些许。
他上前，狭长的眸子微微垂下，淡声道：“虞锦，你知不知道这是何处。”
虞锦仰头，拽住他衣袍一角，往下扯了扯，“最后一支舞，赏完就走。”
她饮过酒，脸颊添了几缕红润。
沈却停顿片刻，似有些不耐地淡下眸色，他道：“随你。”侧身便要离开。
蓦地右腿被人桎梏住，虞锦虚揽着他的靴履，“求你，求求你了，阿兄……”
小手晃了两下。
她此刻微醺，拖着尾音撒娇，早将那个清贵的小郎君抛之脑后。
沈却深吸一口气，脚下挪动一分，那桎梏的力道便重一分。
“松手。”
虞锦不肯。
男人额角一跳，忍耐道：“你要我站着陪你赏舞？”
闻言，小姑娘稍怔，灿然一笑，松了手。
她殷勤地拉过一张坐垫，虚伪地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尘灰，“阿兄坐。”
沈却懒得理她，径直落座。
虞锦捧了瓜果给他，惨遭冷眼。
她不气馁，巴巴地凑了上去，指着中间那个领舞的艳丽女子道：“你看，她名唤秋淋，有一半草原血统，最擅此婀娜之舞，阿兄觉得好看吗？”
沈却顺着她的指尖瞥一眼，复又收回目光。
虞锦又说：“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是不是很有江南女子的温婉韵味？”
“喏，那个拨竖琴的青衣姑娘，身姿端正，面色沉稳，别有一番淡雅之味。”
“还有——”虞锦轻咳，便有一妩媚、一清甜的女子来斟酒。
得了虞锦的吩咐，她二人并未不知趣地凑上前，说斟酒，就真是老老实实地斟酒，至多将脖颈抬正一些，让两位公子看个仔细。
将各式各样的女子在沈却跟前过了眼，虞锦唇角微翘，她就不信，如此之下，他还能被唐嘉苑那点子不上台面的手段勾去么？
思及此，她松了心弦，倒是认真赏起舞。
广陵楼名不虚传，从编曲、编舞、舞女都精挑细选，竟是比上京皇宫的舞宴还略胜一筹。
酒意上头，虞锦看入神，往矮几上一趴。
沈却坐姿端正，背脊笔直。
他侧目，修长干净的指节在膝上微跳了一下。
这些靡靡之音吵得他头疼。
他呼出一口气，心道：沈却，你是疯了吗。
饮下半杯酒醒神，沈却忽地一顿，凝眸看她一眼。
这酒入口不烈，可后劲十足，她还真敢喝。
这种时候，他又忍不住念起虞广江，究竟是如何娇生惯养，才能把好好一个名门贵女，惯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又是“得冷”一声，一曲终毕。
自广陵楼出来，虞锦站得笔直，但若往前一走，便是一个虚晃。
沈却看过来时，她又连忙站直，一步都不肯挪，似是怕人发现她醉了。
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左右是不肯移动。
沈却那点怒意就被她这一眼一眼看没了。
他顿觉好笑，依旧淡声道：“上马，能上吧？”
虞锦点头，但蹬了好几下，就是没上去。
男人无奈，伸手提住她的后领，生生将人给拽上去，碰掉了她束紧的玉冠，“噹”一声，乌发散落开。
沈却随后翻身上来。
虞锦自觉地往身后一靠，寻了个舒适的位置。
沈却一顿，瞥了眼她乌黑的发顶，拉紧缰绳，马儿顿时奔了出去。
几里地之后，虞锦挣扎着睁开眼，问：“阿兄，你觉得今日那些姑娘如何？”
她扭头，视线齐平的正是他的下颔：“比之唐姑娘呢？”
沈却垂眼，正巧撞上她的视线。
原来是因昨日之事？她还在惦记昨日那事？
他无意与醉鬼解释，只道：“你给我坐稳。”
虞锦撇撇嘴，又掰着手指头开始絮叨：
“那个松衣舞女，说话细细弱弱，很是柔情百态。”
“粉衣的，娇俏可人，笑声似银铃，很是悦耳。”
“黄衣姑娘，就是给你斟酒那个，你记得么，她……”
虞锦醉意彻底涌上头，她絮絮叨叨，说完一遍，稍顿片刻，又开始说：“那个松衣舞女，说话细细弱弱……”
沈却：“……”
仿佛耳畔挂了个喇叭，嗡嗡嗡个不停，吵人得很。
他忍了忍，才没将人从马背上丢下去，只厉声道：“虞锦，把嘴闭上。”
虞锦声音一顿，闻言就咬唇气恼地想，他就这样被唐嘉苑迷得神魂颠倒？
那么多千姿百态的女子，一个都比不上唐嘉苑？
虞锦扭头，握拳恨恨道：“我是为你好。”
沈却：“你再说话，你就自己走回去。”
醉酒的小姑娘，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尤其是虞锦。
这便是为何从前在灵州时，虞广江和虞时也绝不许虞锦碰酒的缘故。
男人最后一个“去”字落地，马儿忽地高抬前蹄，嘶吼着急急停下。
缘由无他——
虞锦脸儿一仰，毫不留情地咬了沈却一口。
正正是他下颔的位置。
沈却怔住，握着缰绳的手骤然紧缩，他哑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道：“虞锦，你给我松嘴！”
话落，她咬得更重了。
报复似的，咬破了皮，还渗出了血。
小姑娘尝到血腥味，下意识舔舐一下。
“轰”地一下，沈却吸气，松开缰绳，扣住她的腰肢。
力道很重，虞锦似是和他较劲一样，嘴上的力道也很重。
半响，沈却蹙眉，抬手在她身后点了个穴道，身前的人倏然昏睡过去，一头青丝散在他手背上。
男人胸膛起伏不定，擦了下血渍，目光深邃，瞥向那轮透亮的明月。
他躲过了。
是她，非要往上凑的。

第14章 认错  若是因我毁了阿兄这张胜……
月明星稀，梆子声“噹噹”落地，马儿行至画舫的一瞬，正好宵禁。
沈却抱着虞锦回到画舫。
听到马蹄声，落雁急忙迎了出来，见虞锦这么被横抱在手里，免不得又想起前几回的凶险事。
毕竟，没有一回是好事。
然，她先是被自家王爷下颔上那一圈牙印给唬住了！
要命，这显然是人咬，谁那么好本事……
沈却看她一眼，道：“备醒酒汤。”
“哦、哦。”落雁连忙回过神，僵硬地点了两下头。
沈却踏入舱内，左拐，步入厢房。
解了虞锦的睡穴，她也没醒过来，只蹙了蹙眉头，是彻底醉昏过去了。
他推开楹窗，任夜风扑面而来。
男人抚了抚下颔那一圈破损的肌肤，隐约还有些刺疼，遂烦躁地松了下衣领，侧目看她。
虞锦那双眼睛，生得如天上星、似海底月，单那么看着，就能让人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好像，她就该受人追捧、爱护、庇佑，予给予求。
而那些人里，也包括他。
于是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一直在退让和破例，且无理由，就只是……不舍得。
以及沈却回避过多次的，对她的渴望。
不舍、渴求。
沈却生来二十三年，第一次体会这般滋味。
荒诞离奇、千缠百绕、辗转难磨。
男人伸手向前，屈指用指背蹭了蹭她的眉眼。
“笃笃”两声，有侍卫道：“王爷。”
沈却神色自若地收了手，“进来。”
侍卫垂首而进，眼珠子十分规矩，不敢随意乱瞧，只将名册呈上，道：“这是虞大人麾下的部将名册，属下遣人探查过，虞姑娘少掺和军中之事，是以与之相熟的不过几人，其中有个江少将，曾是虞大公子的随侍，倒是常出入虞府，不过此人也在此次边城战役的名单中。”
习武之人自幼便有随侍，就和公主皇子们的陪读一样。
沈却面无神色地抬头凝了眼虞锦，她那日喊的将军，是他？
“死了？”
“回王爷，死亡名录里并无此名。”
那就是随着虞家父子凭空消失的两千兵的其中一人了。
半响，沈却不甚在意地搁下名册，道：“知道了。原州事毕，你吩咐下去，三日后准备启程回垚南。”
“是。”
侍卫应声退下。
沈却闭了闭眼，吸气、又缓缓吐气，他起身整了整衣着，深深凝了眼酣睡淋漓的人，才提步离开。
身上沾了些不该沾的脂粉味，他离开前吩咐人备水。
恰逢沉溪捧着托盘走来，那托盘上是一件红火的嫁衣，正是沈却那晚在画舫楼阁上远远眺望过的那件。
沉溪为难道：“王爷，三日后启程的话，这嫁衣……可要一并带走？”
毕竟是虞姑娘的物件，本要归还于她，但眼下她记不得往事，而这桩婚事又不是什么好事，要如何开口说……是以这身贵气无比的嫁衣便一直被沉溪好好收了起来。
沈却捻了下嫁衣的边角，道：“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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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虞锦是在头疼中苏醒，她大脑一片空白，依稀记得昨夜她将沈却诓去了广陵楼，邀他看了一支舞、见了各色美人后，后……
她不记得了。
不过没成想，那么几口酒，她竟能吃醉过去，虞锦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落雁端着盥盆来伺候梳洗，时不时瞥虞锦那红润的小嘴一眼。
由于虞锦还未完全回过神，故而也没注意到落雁那奇特的神情。
然，待她去到客舱尽头的隔间用早膳时，一眼望见沈却下巴那半圈牙印。
虞锦脚步一顿，石化当场。
昨夜忘记的一幕幕，走马观花一般涌上脑海。
虞锦：“……”
怪不得虞时也耳提面命不许她在外饮酒，有时兄长的话，听一听，确实无妨。虞锦想。
沈却抬眸，看她脸色精彩万分，大抵能猜出那小脑袋瓜在转些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侧唇角，但也仅转瞬即逝，淡淡道：“愣着作甚，用饭。”
“哦。”
虞锦硬着头皮坐下，埋头喝粥，小嘴像上了锁似的，难得安静。
此时，有侍卫上前，看了眼虞锦，欲言又止。
沈却搁下木筷，道：“说吧。”
侍卫这才开口：“唐家府邸已抄尽。”
“咯噔”一声，虞锦手中的瓷勺落进碗里，唐家？抄家？
沈却看了她一眼，继而道：“把唐百晔押送进京。”
“是。”
侍卫走后，虞锦搅着瓷碗里的白粥，忍了又忍，抬头问：“唐家是犯事了么？”
沈却眉头轻提，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嗯，买官卖官、私贩军械。”
虞锦微愣，她虽不通政事，但也知道这两桩罪，哪一个都够罢官流放。
她细眉一揪，“这是何时的事？”
“有一阵了，不过抓捕之事在昨夜。”他微顿，说：“你在广陵楼的时候。”
虞锦一僵：“……”
她蹙了下眉头，有一阵……那此事沈却定是私下探查已久，如此来，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恐怕与唐嘉苑没什么干系。
元钰清身为他的幕僚，定是知晓此事。
可他没透露半分，还轻易答应协助她做了昨夜的荒唐事！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虞锦微顿。
一股奇怪的想法缠上心头，沈却这算是同她解释吗？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得知他无心唐嘉苑，虞锦也算松了一口气。
她再一看男人下颔那半圈牙印，顿觉碍眼得很，虞阿锦虞阿锦，下嘴没轻没重，这么深的齿痕……
且他既都提到了广陵楼，她再佯装无事发生便显得不那么懂事了。
思及此，姑娘卷翘的眼睫一垂，低声认错道：“我错了阿兄，我昨夜不该扮男儿装去声色之地，还累得阿兄寻我，我不仅不知感恩，竟还趁醉咬伤阿兄。”
她声音更低，说：“我以后再不喝酒，也再不给阿兄添乱了。”
诚恳有，懊悔有，乖巧亦有。
沈却看她一眼，重新执筷，道：“下不为例。”
虞锦点头如蒜，起身离开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药，道：“那我先给阿兄上药吧，夏日天热，若是伤口溃烂可就不好了。”
“不用。”
这么点伤，倒还不至于到要溃烂的程度。
但虞锦哪里容得他拒绝，她怎会放过任何一个扮演好妹妹的机会！
是以，她拉过木凳坐在他身旁，掷地有声道：“要的，若是因我毁了阿兄这张胜似谪仙的容貌，那我罪过就大了。”
沈却嘴角轻提，油嘴滑舌，她哪里来的这么多说辞。
他过会儿还有公事，只淡声道：“快点。”
闻言，虞锦唇角微翘，伸手捏住男人的下颔，转了过来，随即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有一处齿痕咬得很深，虞锦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侧齿。
片刻走神之际，她手上也没了轻重，只见男人眉宇微蹙地看了她一眼。
虞锦回过神，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轻点。”
沈却没应，只是垂下的目光掠过她肩上滑落的几缕乌发，泼墨一样，很是顺滑。
待上完药，虞锦嘘寒问暖之后，便打算离开。
沈却忽而开口，道：“收拾收拾，三日后启程返回垚南。”
虞锦微怔，倒是有些猝不及防。
垚南……
她只闲谈时听人提及过。
见她不言，沈却侧目道：“怎么？”
虞锦摇头，说：“没，我只是在想，原州多特色之物，要带点什么回去才好。”
“嗯。”沈却应了声，遂掌心覆在她发顶上，拍了两下，收回时如愿以偿地拂过泼墨一般的发梢，清清冷冷道：“我还有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虞锦懵怔片刻，偏头碰了碰发髻。
只有虞广江和虞时也会这么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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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原州上下焕然一新。
不止是原州长史唐百晔被押送入京，就连带着刺史魏祐都一道入京陈渎职之罪，据说，十有八.九要贬除至荒远之地。
魏府求门无路，便将主意打到了虞锦身上。
只两日而已，拜帖便收了七封。
虞锦吐气，佯装未见，她一个假妹妹，没这通天的本事能求这种情。
她歪着脑袋摇扇，这几日她寻机会进过沈却的卧房，可那只摆在桌案上的匣子已然不见了，不知又被挪去了何地。
这事急不得，既然得从长计议，那就有另一桩事很急了。
她对南祁王府所知全来源于贵女们闲谈时那点皮毛，还大多是在谈论南祁王的英姿与功绩，关于王府内宅之事，她更是知之甚少。
只一次随父兄进京时，在宫宴见过沈却的祖母、沈老太君一面，其余便是一概不知。
但虞锦深知，其实女子的心思比男子多多了，尤其是后宅里的女子，一个个，都是火眼金睛。
她须得好好打探一番才行。
她倚在楹窗边，品着蜜饯，忧心道：“我如今撞坏了脑子，记不得家中人口，远道归家，合该备礼才是，母亲，给母亲带一匹原州的刺锦缎如何？料子薄又凉，正适合盛夏天里穿。”
沉溪笑：“姑娘不必费心，府里并无长辈，老太君年老体迈，不适应垚南风土，长住于上京，太妃孝顺，一直伺候在老太君身侧，眼下府里的主子，便只有已故大姑娘的小女，楚姑娘。”
落雁颔首，说：“表姑娘的年纪，与姑娘您一般大呢。”
虞锦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梢，原来沈却曾经还有长姐。
她并无意打听王府私事，只是既然提到长姐，她身为“幼妹”，不问反而生疑，是以顿了顿道：“阿姐……是如何故去的？”
沉溪与落雁互望一眼，沉溪道：“是难产走的。”
那这位表姑娘为何未随女眷住在上京……
虞锦生疑，却不欲再问，只摇着折扇，说：“那府中，何人主事？”
沉溪道：“有老管家在，白叔在王府三十余年，大小庶务他最清楚不过。”
“那……”
沉溪与落雁又答了许久，虞锦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在脑中勾勒出王府的模样。
碧瓦朱甍，庄严肃穆，处处都彰显规矩二字。
……
……
三月二十二，马车辘辘，朝南而下。

第15章 垚南  捡的。
这日丛云层层，天阴风清，马车行至城门时，忽然落下了细雨，远山之间一片白雾蒙蒙。
虞锦与沈却分别坐在一前一后的马车上，相继出城。
虞锦悄然揭开帘幔一角，回头看渐行渐小的原州，她目光远眺，山外宝塔露出的尖端，那是灵州的灵塔，只要在厥北，哪怕是在最远的穗州往北眺望，也能望见那一抹笔直的塔尖。
但出了厥北地界，就半点影子也瞧不见了。
她捻了捻指腹，厥北与垚南相隔甚远，经此一别，也不知何时再回。
盼只盼，父兄得以平安归来。
落雁看一贯笑脸灿烂的人忽现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迟疑地往窗外觑了眼，道：“姑娘在看甚？”
虞锦微顿，放下帘子，笑笑道：“没什么，住了这么些日子，一时还有些不舍。”
落雁恍然大悟，给她递了个橘子。
眨眼之间，虞锦心中那一缕愁绪已荡然无存，托腮与沉溪落雁打听垚南的民生风俗。
很快，马车就彻底驶出厥北地界，行至崎岖的山路，颠簸非常，颠得虞锦胃里反酸，直想呕吐。
好在这段山路过后便是平直宽敞的大道，虞锦连喝了两壶茶才算压下胃里的不适。
趁休憩的间隙，虞锦捧着托盘奔到了沈却那辆马车旁。
她叩了叩车厢，轻声问：“阿兄，我可以上来吗？”
“吱呀”一声，车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男人半张清俊的脸，他往虞锦手里的饭食一看，正要开口，就被人抢了先。
“谢谢阿兄。”虞锦已然迈开了脚。
沈却：“……”
他收走矮几上的公文，给虞锦腾了地方。
说是来陪他用膳的，实则虞锦不过是想趁到垚南之前，多在沈却面前搏一博存在感。
毕竟，垚南不比原州，四处都是他南祁王的人，她要想在王府安身立命，只能靠沈却。
是以，她上赶着来陪他用膳。
小姑娘眨着眼，说：“下雨了，我不想一个人用膳。”
这与下雨有何关系。
沈却懒得拆穿她，只觉得幼时养的猫都没她黏人。
他淡声道：“吃吧。”
虞锦高兴了，一顿饭用得安安静静，时不时仰头觑沈却一眼。
但丫鬟收走碗筷后，临近前行，她却并未有要离开的意思。
虞锦素来是个你给她一寸，她便能进一尺的人。
她一开始是有些怵这位威名在外的南祁王没错，但后来发现，沈却这人冷归冷，但也不会真跟她动狠手，且如若真惹他恼了，那时再撤也不迟。
而眼下，显然还有发挥的余地。
她随手从矮几底下抽出一本书卷，翻了几页道：“阿兄，此处是何意？”
沈却瞥了一眼，扯了下嘴角，这是兵书。
虞锦眼都不眨地看他，毫不心虚。
四目相对，沈却侧倚过去，挪过书卷。
起初，虞锦确实听得认真，但一息一息过去，小姑娘已然托腮昏昏欲睡，喉间还时不时挤出一声敷衍地“嗯”，沈却压了压嘴角，往后一靠，移开了眼。
马车嘶鸣一声，继而向前。
车厢晃的这么一下，虞锦手肘一滑，索性趴在了矮几上，简单定着发髻的簪子“噹”一声落地，青丝散下。
沈却捻起一缕，缠在指间把玩，遂慢条斯理地翻开了公文……
梦中，虞锦只觉得头皮有些紧，眉心不由隆起。
沈却瞧了她一眼，手上动作稍缓片刻，又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紧赶慢赶，终是赶到了客栈。
夕阳西下，几人踏进客栈，暂歇了一夜，复又继续上路。
……
……
半月之后，途经密林，总算瞧见石碑上刻着“垚南”二字。
又过半日，夕阳西下，马车停滞在城门外。
侍卫将令牌递上前给守卫，只见那人脸色倏然恭敬，忙命人将栅栏挪开，一路放行。
连赶了半月的路，虞锦这娇贵的小身板着实有些吃不消，到第四五日时便已然有些蔫儿了，加上前日又来了小日子，偏是忍着疼了一路，无异于雪上加霜。
进城后，虞锦忙捧起小铜镜，整了整碎发、衣领，一切妥当后，马车正正停下。
眼前的府邸庄严肃穆，两座衔着龙珠的狮子张牙舞爪立于前，高高的房檐下挂着一块烫金牌匾，“王府”二字赫然刻于前。
门前的石阶一尘不缁，连片落叶都没有。
就连两旁的松树，都被修剪成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造型。
整个王府，都透露着沈却的严苛至极和吹毛求疵。
虞锦堪堪踏下马车，就见漆木正门“哞”地一声敞开——
一个黑发黑须、慈眉善眼的老者提步匆匆而来，他笑得满脸褶子，朝沈却拱手行了个虚礼后，道：“王爷可算回了，王爷此行可还顺利？”
白管家上上下下打量沈却，见其全须全尾，顿时松了口气。
沈却道：“此行顺利，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
白管家忽的一顿，余光瞥见一抹兰紫色身影，亭亭玉立、俏而闲适，在诸多男子里格外打眼。
白管家眸色一亮，但很快，在瞧见元钰清从后头那辆马车上下来时，他心里那点苗头又被掐灭了。
这元言之什么都好，就是一身风流骨，去哪都能招朵桃花来……
这点本事，倒没教会自家王爷个一星半点。
白管家略有失望，随后又道：“水已备好，王爷进府歇息吧。”
沈却“嗯”了声，扭头朝虞锦说：“虞锦，过来。”
虞锦乖乖走上前，喊了他一声：“阿兄。”
又朝白管家微微颔首，学着沉溪与落雁说的那样喊：“白叔。”
闻言，白管家眉头一揪，阿……什么？
不及细想，就见身后的侍卫弯腰拾起一枚藕色荷包，上前道：“三姑娘，您荷包掉了。”
白管家笑容一僵，哦，三姑娘……
谁家的三姑娘？
嘶，不对啊……
垚南与上京相距甚远，王府里的丫鬟和侍卫或许不尽知沈家族谱，但他在沈家做事几十年，是陪着当年的小王爷，也就是如今的南祁王从上京来到封地垚南，沈家究竟几口人他如何不知？
哪来的三姑娘？
沈却看白叔变幻莫测的老脸，顿了一下，只道：“让人将拾星阁腾出来。”
白管家看了一眼虞锦，迟疑地应了声“欸”。
虞锦随沉溪与落雁去到拾星阁，隔着湖便是沈却所居的琅苑。
沈却径直往琅苑走，先是将府里过问一遍，才道：“楚澜呢。”
白管家一笑：“表姑娘近来勤学，日日到马场练鞭，不过前些日子她闹着要与秦都尉比试，都尉怕伤着她面子，左右是不肯，表姑娘气急，闹了场都尉府，一时不慎乱了马圈，那些马儿横冲直撞的哟，愣是闹得那些个护卫满院子勒马。”
沈却眉梢轻压，道：“胡闹。”
白管家很是习以为常，又说：“老奴已命人传话，姑娘想必已在回府的途中。”
沈却没再应话。
二人穿过回廊，白管家犹疑地张了张嘴，终是没忍住，问道：“敢问王爷，那位姑娘是……哪家的三姑娘？”
沈却步履稍慢了半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难得与他说笑道：“白叔若是问哪家的三姑娘，那恐怕是沈家的。”
白管家心惊：？？
沈却又道：“捡的。”
他寥寥几句述明了虞锦的经历，不过未防生事端，将她是虞广江之女的身份给抹去了。
闻言，白管家大惊，抚须道：“这姑娘是个可怜人，老奴定会遣人好生照料，据说这失忆之人不可大受刺激，如今她既认定王爷为兄长，不如先依她心意，以免生出乱子。”
沈却静了一下，颔首道：“她舟车劳顿，她身子许是有些受不住，请个郎中去拾星阁瞧瞧。”
“欸。”白管家不疑有他，说：“恰好，姬大夫在别院。”

第16章 阿锦  虞锦，你好好说话。……
拾星阁原是一座荒废的院落，临着荷池，楹窗眺望到的房檐，正是南祁王所住的琅苑。
琅苑，书房……
那些与边城和父兄有关的密函，应当是放在书房。
她须得寻个机会进去一趟才行。
沉溪推门而进时，就看到虞锦正眼巴巴盯着荷池对面的院子瞧，她无声一笑，显然会错了意，道：“姑娘安置好再去给王爷问安也不迟。”
虞锦倏然回神，接过沉溪递来的红糖水，含糊应了声好。
沉溪又说：“白叔去请了姬大夫给姑娘诊脉，说是王爷吩咐的，姑娘您瞧，王爷还是惦记您的。”
闻言，虞锦嘴角弯了弯。
她抿了几口糖水，感觉小腹暖了，才问：“姬大夫是府里的府医？”
一般而言，显贵人家常常会养几个郎中在府上，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无甚奇怪的。
沉溪递过帕子过去，思忖片刻，小声道：“倒也称不上是府医，姬大夫的父亲是老王爷留给王爷的亲信部下，前些年战死，她又是独女，王府对她多有照拂。姬大夫自小学医，元先生又医术精湛，她便常来向先生讨教，久而久之，白叔便在别院给她安置了一间歇脚的厢房。”
沉溪又说：“不过姬大夫常于四处议诊，行踪不定，奴婢也鲜少瞧见她。”
这样。
虞锦了然地点点头，颐朝民风开放，对女子少以约束，行医乃至习武也不在少数。
“吱呀”一声，落雁道：“姑娘，姬大夫来了。”
虞锦应声：“请大夫进来。”
落雁让开身子，一白衣飘然的女子左肩背着药匣进来。
模样清秀恬静，身姿端如松竹，乍看之下，很有一番柔美之感。
她微一福身：“三姑娘。”
姬长云走近，看清端端坐在梨花虐木凳上、脸色有些许苍白的人。短短半个时辰，府里传了个遍，说是上京沈家的三姑娘随王爷一并归府，可她与王府往来多年，竟不知王爷还有个三妹。
她轻轻皱了下眉头，只觉得何处不对劲，但人是南祁王亲自带回的，连白叔都称是三姑娘，姬长云很快就将疑虑抛之脑后。
虞锦朝她露了个笑，将胳膊伸过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道：“劳烦姬大夫跑这一趟。”
姬长云摇头，边诊脉道：“三姑娘客气。长云久居垚南，还是头回见姑娘，姑娘是一直陪在太妃与老太君身边？我上一回进京时还年幼，不知这么些年太君她老人家身子骨如何？”
闻言，虞锦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正欲开口时，沉溪先答话道：“姬大夫有所不知，姑娘在随王爷赴原州途中伤了脑子，将从前之事都忘了干净。”
既然姬大夫尚不知虞锦身份，说明自家王爷并未言明，王爷都未言明，沉溪这个做丫鬟的自然要帮着一并瞒着。
虞锦配合地作出一副伤心样。
姬长云有些讶然，但见状又不好多言，只捡了些宽慰的话后，执笔写下药方子道：“三姑娘来了小日子，又舟车劳顿多日，气血有亏，其余倒无甚大碍，按这方子抓药，一日一帖便好。”
说罢，她拾掇药匣欲要离开，恰见虞锦手心攥着的藕色帕子上提着“阿锦”二字。
小字旁还绣着一朵蓝牡丹，尽显少女娇俏心思。
她匆匆一瞥，忽而怔住，呼吸猛地凝滞，记忆一下被拉至两年前的一个冬夜——
两年前，边境屡屡遇袭，南祁王亲自挂帅反守为攻，连战三个月，一举歼灭蚩狼部敌军，此战大捷。
庆功宴当夜，杯觥交错，篝火狐鸣，饶是沈却也多饮了几杯。
他并未醉得彻底，只人有些懒散，解了大氅，倚在院落的石桌旁，指腹一点点摁着眉心，眼尾处带着一点醉酒的猩红，不似以往那般凛不可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欲望。
姬长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却。
她端着醒酒汤走上前，轻声喊他王爷。
却听他薄唇喃喃自语：“阿锦，阿锦……”
姬长云没听清，俯身下来推了推他，“王爷可是头疼？”
只见男人那双被掌心阴影覆盖的眸子紧闭，剑眉蹙起，眼睫都是湿的。
姬长云愣住，才听清他说的是“阿锦”。
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
缠绵入骨，支离破碎。
她甚至能听出他余音里的疼和苦，就像是用最锋利的匕首从心口钻进去，辗转来回那般撕心裂肺。
也正是那日姬长云才知道，原来清寡如沈却，心里头也早就有了人。
不过翌日一早，他神色如常，似是全然不记得昨夜之事。
姬长云望着那绢帕上的小字，如惊雷在耳，久久呆滞。
虞锦顺着的目光，狐疑地捏起帕子看了两眼，道：“姬大夫，怎么了？”
姬长云蓦地回神，看向绢帕的主人。
明艳张扬的模样，似太阳一般扎眼，她与南祁王是最不相像的两个人。
是她吗，那个人是她吗。
可她若不是沈家三姑娘吗，那她是谁？
姬长云扬起一抹实在勉强的笑，道：“姑娘的绢帕样式很别致，倒是少见的精巧。”
虞锦笑说：“闲来无事胡做的，姬大夫若是喜欢，我改日绣个新给你。”
姬长云应好，随即慌慌张张地背着药匣离开。
虞锦蹙了下眉头，疑惑地瞥了眼藕色绢帕。
========
楚澜一路勒紧缰绳骑马狂奔至府邸。
方才听到消息她便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手里甚至还拽着练武时用的长鞭，从侧门迈进，与候在此处的丫鬟道：“什么三姑娘？哪来的三姑娘？我何时多了个小姨？”
湘水是楚澜的贴身侍婢，随她往来上京，自是比王府里一般丫鬟要了解沈家内情。
她道：“奴婢在正门远远听她喊了王爷一声阿兄，落雁那丫头方才去后厨要红糖水，也是一口一个三姑娘，噢还有，白叔命人拾掇拾星阁，话里话外亦是三姑娘。”
楚澜傻眼。
这……
她的好祖父生前难不成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女？
那得多难堪啊！
楚澜脚下生风，一路赶至琅苑，急得门都忘了敲，直推门进了书房。
“小舅舅！那个三、三……我小姨，”楚澜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恰当的称呼，继而说：“是外祖父的女儿？外祖父不是只有我母亲一个闺女么！”
话音落地，书房内静了一瞬。
就连白管家都讪讪垂下了头，这老王爷若是听了表姑娘的话，怕是得气得从棺材板里蹦出来哟。
沈却扫了她一眼，稳声道：“她不是。”
楚澜一颗心落定，抚了抚心口道：“那她是什么人？舅舅带她回府作甚？为何大家都称她作三姑娘？”
沈却突然觉得她聒噪得很，他不耐道：“白叔。”
“欸。”
白管家熟稔地应下话，将那段被继母逼亲逃婚、失忆错认兄长的话本一样的剧情转而对楚澜复述了一通。
楚澜懵住，随即捏紧手中的长鞭，恨恨道：“简直过分！若是叫我见到那劳什子继母，定要抽得她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沈却抬眼，声色淡淡道：“劳什么？”
楚澜蓦地捂住嘴。
沈却道：“我让你练武，没叫你学那些脏话，规矩呢？”
楚澜不敢顶嘴，她自幼便很怵沈却，只好闷头不说话。
半响又问：“可舅舅你怎的就这样将她带回府了？你何时……”那样好心了？
沈却压在公文上的手指微屈，只说了一句：“元言之给她诊的脉。”
听着就像是：是元言之非要将人带回来，他懒得管。
如此解释，楚澜又能理解了。
元钰清那个人尽招烂桃花，还同情心泛滥，小舅舅对她管教甚严，但对元钰清倒是纵容得很，哼！
楚澜声音弱弱道：“那我……不必喊她小姨吧？”
沈却眼尾抽搐，没搭理她，只往椅背上一靠，无波无澜道：“听说你闹了都尉府？”
楚澜杏眸瞪大，蹙眉看白管家：“老白！”
白管家抚须，眯眼笑着偏头不去看她，
沈却看她，道：“没大没小，两日内，把你的《女戒》抄三十遍，送去都尉府门外朗诵一遍。”
楚澜还要说话，就听他冷冰冰道：“楚澜，我给你脸了？”
楚澜立马噤了声。
书房之外，虞锦端着消暑茶挑了挑眉。楚澜，沈家表姑娘，南祁王的亲外甥女，算是王府除沈却以外，唯一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她抬手叩了叩门，推门进去，与那位楚表姑娘打了个照面。
楚澜生得美，但与那些世家贵女的美大不相同，她一身青色窄袖劲装，手里还握着黑色长鞭，许是自幼耳濡目染，她身上流露着不失顽劣的英气。
若是仔细打扮，不比上京那些自诩貌美的女子差。
此刻她眼珠子瞪得有些直，好一个元钰清，捡都能捡个模样这样上乘的美人。
她上下打量虞锦，见她身姿端正，走起路来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那双芊芊玉指没有半点茧子，比她的手好看太多，怎么瞧，从前也是个吃穿不愁、受人疼爱的大小姐。
四目相望，二人心思各异。
虞锦朝她微微颔首，走向沈却，将消暑茶递上，说：“阿兄舟车劳顿，喝口茶解解热。”
乍一听这称呼，楚澜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见自家小舅舅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却抬眼，看她脸色好多了，便未多言。
虞锦停顿一下，说：“阿兄，我初来此处，人生地不熟的，我想让楚澜陪我四处走走，你说好不好？”
楚澜猛一抬头，想到那三十遍的《女戒》，忙点头道：“我很愿意陪小姨四处走走，我对此处可熟了！”
沈却还能不知道楚澜在打什么主意，扯了下嘴角道：“让沉溪落雁陪你去。”
虞锦低落地应了声好，说：“也没什么，我初来乍到，又谁也不识，只是想与阿姐的独女多多相与，既然阿兄不许，那就罢了吧。”
她说着，可怜见地叹了声气。
沈却额心突突跳了两下，他沉声道：“虞锦，你好好说话。”
这么些日子来，他倒也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究竟几分是刻意，但偏偏她这矫揉造作的模样有奇效。
人就算失去了记忆，骨子里的性子也不会变。想必，她从前就是这么对付虞家父子的。
这一点，沈却倒确确实实没猜错。
虞锦咳嗽一声，戳了他手背一下，说：“那你究竟许是不许？”
“啪嗒”一声，楚澜手里的长鞭落地。

第17章 和光  我自己走，不用你安置！
见鬼了见鬼了。
楚澜目瞪口呆地望着上首的两个人，免不得为虞锦捏了把汗。
她小舅舅这人最烦人在他面前黏黏糊糊哼哼唧唧，从前楚澜逃学耍赖时，也攥着他衣角撒过娇。
后来怎么呢，从罚抄经书三十遍，又多添了一桩禁足半月的惩罚。
思及此，楚澜头皮发麻，只觉大事不好，生怕虞锦这一求情，再连累了自己。
然，正欲开口劝阻时，就听沈却颇为不悦地从鼻腔里“嗯”了声。
无可奈何，又勉为其难。
虞锦满意道：“谢谢阿兄，阿兄对我最好了。”
楚澜懵怔，一抬头，见那美人正朝自己眨眼，她稍有迟疑，随即心领神会地道：“谢、谢谢小舅舅。”
话音落地，室内忽静。
沈却正喝着那碗冒着凉气的消暑茶，虞锦这个假妹妹很贴心地在他耳侧摇着团扇。
不知为何，楚澜莫名生出一股她此刻不该在这儿的想法来，于是弯腰拾起长鞭，讷讷道：“那我先回屋了。”
很快，楚澜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阖上后，虞锦眼珠子微转，往四周扫了一眼，却不见那个装着密函的匣子。
她眉心稍蹙，放在哪了……
若不在明处，便只能在暗处了。
她思忖片刻，以她对权贵人家的了解，寝屋与书房多半设有暗格，墙、桌案、书橱皆有可能。
虞锦的目光一寸一寸从房中掠过，忽然“啪”地一声，手中的团扇重重拍在了男人肩头。
“……”
沈却仰头看了她一眼。
虞锦顿了下，讪讪收回手，说：“那我不打扰了阿兄处理公务了。”
说罢，她又贴心道：“阿兄要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神。”
这么瞧是瞧不出什么来的，她得趁无人时，寻个机会才行，虞锦暗自想。
眼看她要推门而出，沈却忽然抬眸，叫住她：“虞锦。”
虞锦回头，声音轻且柔：“阿兄喊我？”
“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虞锦好奇，“去哪？”
“梵山。”
========
夜里，琅苑燃着烛火，
元钰清自窗边接了只信鸽，取下信囊看了眼，落座道：“虞家那桩婚事不知怎的越传越广，都传到上京了，眼下蒋氏那位在兵部任职的兄长与承安伯府均叫人诟病，圣上听闻此事，龙颜大怒，下令严查六部业绩，突增了一次考核，承安伯这回是要得罪人了。”
沈却道：“承安伯依附外戚，圣上是在下奚家的面子。”
如今的朝堂，外戚手遮半边天，延贞帝与之周旋数年，也没撼动奚家半分。如今虞广江没了，一个灵州节度使的位置各大家争来夺去，其中就包括奚家，延贞帝早就恼火，这是在敲警钟呢。
元钰清摸着下颔点了点头，问：“可否将虞广江的消息禀明圣上，也好让那些人死了心。”
“不可。”沈却凛声说：“虞广江深入大漠，却半个字不往朝廷，甚至是灵州传，你以为是为何？”
元钰清怔了下。
因为，后方有内鬼，不可信。
再往深的推敲，或许此次边城败得如此猝不及防，并非意外。
元钰清蹙眉：“那就只能静观其变？”
沈却食指轻叩了一下桌案，道：“虞家父子，不是吃素的。”
静默半响，沈却调转话题，说：“差人递个信去梵山，明日我带虞锦亲自拜会和光大师。”
元钰清心事重重地点头，道：“许久未见师父，明日我与王爷一道，顺便瞧瞧他。”
沈却应了。
翌日早，沈却先是去了军营。虞锦懒懒倚在楹窗旁，满腹心事地望着天。
她对梵山二字，实在有心理阴影。
当初沈却说梵山有名医，紧接着便是要将她送去梵山，难不成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又是黏他又是哄他，那一声声黏黏腻腻的“阿兄”，还没打消他的念头？！
虞锦叹气。
白管家来时，见的便是一幅美人凭窗消愁的景致。他命人送上两匹缎子，笑道：“老奴翻了翻仓库，这两匹面料乃年初从上京送来的，瞧着正衬姑娘，这不，就送了过来。”
虞锦讶然，这缎子乃暮冬时外邦进贡而来，是御赐之物，她房中也有两匹，还未来得及剪裁便遇到边城战败，没想在王府还能瞧见。
她道：“多谢白叔，不过还是给槐苑送去吧。”
白管家又笑：“咱的表姑娘平日习武练剑，不爱这些飘飘忽忽的料子。”
白管家久居王府，已是许久没瞧见这般贵女打扮的女子，一时稀罕得紧，只觉得仓库里那些个被暴殄的天物都有了用武之地，看向虞锦的眼神都和蔼了许多。
啧，姑娘家家，成日舞枪弄剑的成何体统。
白管家又道：“这阁楼久无人居住，姑娘若有缺的，尽管找老奴便是，府里人少，不必拘谨。”
虞锦这一路来装模作样，面上看着笑盈盈的，尤其是对着沈却，但实则没有一夜不是提心吊胆，生怕一睁眼醒来东窗事发。
难得有人如此诚心，她倒一时很难装出那副虚假的样子。
虞锦微怔，声色都松软下来，说：“多谢白叔。”
正此时，落雁挑帘进来，道：“姑娘，王爷回了，马车就停在门外。”
虞锦胸口顿闷，“噢”了声抬脚离开。
马车宽敞，落座三人绰绰有余。
沈却位于正首方，虞锦只能与元钰清相对而坐。
她自蹬上马车后便寡言少语，只垂目捧着茶盏。
而沈却喜静，元钰清无事也不会吵着他。
如此只余马车碾过青石路的辘辘之声，好半响，沈却才抬眸看了虞锦一眼，说：“怎么不说话？”
虞锦也看他一眼，心下腹诽，都要被赶去梵山了还说什么说。
但她勉为其难地扯出一个笑给他看：“唔，嗓子有些不适。”
沈却抿了抿唇，只当她姑娘家爱闹脾气，也没再多说。
倒是元钰清左看看右看看，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颔。
很快，马车便行至梵山脚下，山上有座名唤承天寺的庙宇，因十分灵验，故而常年来香火不断，再加之还有个据说开过天眼的和光大师，更给这座庙宇添了一笔不翡的香火钱。
沈却不信神佛，只踏进过此处一次。
六年前，老太君千里迢迢远赴垚南，老人家，自是对神啊佛的很是诚心，她要来上柱香，沈却也不能不陪着。
也正是那回，他碰到了和光，也碰到了与其下棋的元钰清。
要说沈却为何不喜和光，也正源于那日。
和尚神神叨叨，随在他身后说什么前世因今生果，缘来缘去的，直将沈却这个双手浸过鲜血的武人说恼火。
倘若真有因果轮回，缘法报应，那他这双手，死后岂不是得下十八层地狱才能赎清罪孽？
他自是不肯信的。
不过好在，元钰清只承了他师父的医术，没染上那身神神叨叨的恶习。
须臾，便至庙宇门前。
“承天寺”三个大字烫着金箔，果然是香火鼎盛。
虞锦恹恹迈进寺庙，暗暗握了下拳，她一定不能被丢在此处做尼姑，绝不能！
小僧将三人引至后院禅房，元钰清抬手叩门：“师父。”
不多久，“吱呀”一声，禅房木门被拉开，露出一个穿着朴素、模样十分年轻的僧人。
怎么瞧，也不似能做元钰清师父的年纪。
但实则，元钰清七岁时他便是此般模样，多年过去，连根皱纹都没长。
虞锦看他，他亦在回看过来。
面露笑颜，莫名叫人看出了一种神佛的慈悲来，且那神色，像是早知她会来，恭候多时了一般。
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道：“王爷，请。”
沈却同虞锦入内，元钰清正欲一并踏进，“嗙”地一声，屋门就在他鼻尖阖上。
“……”
元钰清气笑，扭头去殿内上香。
禅房里香烟袅袅，清静雅致。
沈却道：“本王此次前来，是请大师瞧一病症，素来听闻大师妙手回春，不知失忆之症可有药解？”
闻言，和光看向虞锦，“还请姑娘伸手。”
不知为何，虞锦有种一眼被看穿的心虚，她屏息伸出右手。
和光闭眼诊脉，但随后，竟是掐起了手势来。
沈却眼皮狠狠一跳，他果然，不该对这神算子抱有任何希望。
忽然，和光掐诀的手势一顿，睁开眼笑道：“姑娘这病症，恕贫僧无解。”
沈却蹙眉：“如何说？”
和光依旧是看虞锦，道：“此乃心病，姑娘一日不愿好，这病自是一日好不了。”
“轰隆”一声，虞锦只觉得心都跳起来，她很是能明白这僧人在说甚。
虞锦拿眼偷觑沈却，生怕他听出其中玄机来。
然，沈却只当他口中的“心病”乃是虞家的遭遇，并未多想。
二人离开之际，和光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说：“王爷，将来若有一日，王爷遇了难事，不妨再寻贫僧一次。”
沈却淡淡说：“有劳大师。”
“等等。”虞锦顿住脚步，道：“听说这位大师很是灵验，我能否在大师这卜一卦？”
和光颔首：“此乃贫僧之幸。”
沈却无言，但他虽不信神佛，却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他人，只好由得虞锦在此停留。
见他走远，虞锦才转头去看和光，她试探道：“大师方才所言，是我这失忆之症当真无解？”
和光抱着浮尘笑道：“姑娘宽心，贫僧的嘴严得很。”
虞锦顿时满脸绯红，那是被人戳穿的尴尬。
好半响，她才小声道了句多谢。
不过因此，她倒是信了这和光大师开过天眼的说法。
耽误了片刻，虞锦远路返回大殿。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沈却负手立于廊下，在与元钰清说话。
虞锦上前，尚未靠近便听得元钰清道：“此处清静，若将虞姑娘安置在此静养也好，王爷若觉得行，我去与我师父商量一二，他那人好说话，想必没什么问题。”
沈却眸光难明，摩挲着扳指未言。
但这神情落在虞锦眼里，难免是默认的意思。
她攥了攥手心，深提起一口气，他还真是如此想的。
这人的心是石头，捂不热么？
将她丢在此处，他以后上哪能找像她这么贴心的妹妹！
虞锦瘪嘴，泪花说来就来，哽咽一声道：“阿兄就这样厌恶我么？”
沈却与元钰清皆是一顿，转身看向拐角处的姑娘。
就见她一眨眼，便是一颗金豆子，啪嗒一声砸在石地上。
沈却拧了下眉，不及开口，就又听她拖着哭腔说：“是我的错，是我满心满眼念着阿兄，却未顾忌到阿兄并不疼爱我这个妹妹，我不留着碍你的眼，我自己走，不用你安置！”
说罢，虞锦提裙跑出庙门。

第18章 小腹  不是求死，也不是求生。……
山寺落座在梵山山腰，庙门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茂密丛林，半垂的落日霞光罩在整个山野。
虞锦一口气奔出了几里地后，回头瞥了眼身后，竟无半点动静。
她蹙眉，嘶……
糟糕，是不是作过头了？
虞锦思忖片刻，往回走了一段路，半响后她忽觉不对，顿住脚步。
她抬头望向那颗高大的榕树，发觉自己走了一圈，又走回了原地。
虞锦喉间发紧，抬头望向逐渐暗沉的天色，静了半响，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她可能，迷路了。
“……”
虞锦深呼吸，环视四周，辨别方向。到底是逃过亲的人，并未立即方寸大乱。她想了想，蹲下身子将裙摆撕了几缕锦缎下来，系在树枝下方。
方才是从东边来的，原路应择西而返，她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
可这时虞锦并不知，这梵山小路错综复杂，一条路相连着四五条岔路，若非对此处十分了解，任她再是多系几条锦缎，也是于事无补。
半个时辰后，虞锦抚着心口轻喘，细眉紧蹙，桃瓣似的眸子都往下压了压，心头漫上一阵悔意。早知如此，她方才便慢些跑，眼下又何至于此……
虞二姑娘顿时心酸无比。
红霞已散，乌云遮了半边天，她这才有些慌了。
恰此时，远处传来“嗷呜”一声狼鸣，微风拂过，抖下几片落叶，发出“簌簌”的诡异声响。
虞锦蓦地抬眸，面色苍白。
若说方才她还镇定有余的话，眼下是真的惊慌了，这、这儿怎么会有狼……
小姑娘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救命，她一路费尽心思，逃亲时跌下石阶没死，从马背上摔下来也没死，总不见得要死在这个荒山野岭吧！
她哽咽一声，攥着绢帕四处扫视，满目无措，须臾吞咽了下嗓子，往好处想，传闻南祁王那般厉害，以一敌百，一个山头而已，他应当是能寻到她的。
但他万一顺势将她丢在此处如何是好？
思及此，虞锦眼前浮现出一双淡漠至极的眼睛。
他本就是因父亲的缘故才救她一命，她又凭什么天真地以为他会同虞时也那样，任她百般折腾还忍气吞声。
是了，是她昏了头！
虞锦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害怕地扶住一旁的榕树，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山洞外，防备地抱膝蹲下。
另一边，山寺门前。
三五个侍卫喘着气，拱手道：“王爷，并未寻到三姑娘身影。”
沈却眉梢轻压，沉声道：“接着找。”
他有些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心下难得不安，才转眼的功夫，跑得比兔子还快……
元钰清见状，想说些宽慰的话，但却说不出口。
他停顿片刻，道：“梵山地势错综复杂，夜里常有野兽出没。”他想说，那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遭不住。
闻言，沈却心口又沉了沉。
他眸色如墨，比这渐沉的夜还要浓上几分，道：“寺里的僧人认路，让他们找人。”
元钰清颔首：“这就去。”
沈却眺望丛林深处，又吩咐随侍道：“去王府与白叔知会一声，把护卫调来，要快。”
他吸气、又松了松衣领，是少见的焦躁。
忽然，沈却夺过侍卫手里的火把，径直下了石阶。
地上的干草树枝被踩得沙沙响，他沿路阔步往山林走，小僧人见状跟上，好为他领路返回。
一圈又一圈，不知何时，夜幕已缀上星子，四周狼嚎愈发频繁。
蓦地，眼前出现一缕浅粉色锦缎，沈却抬手拉扯下来，停顿半响，交给侍卫道：“找找。”
一刻钟后，有侍卫大喊：“王爷！锦缎在此处便不见了！”
看样子，虞锦是绕了一圈后，又改变了方向。
他道：“分开找。”
于是不多久，山间就布满了僧人和侍卫，放眼望去，尽是通亮的火把。
然而虞锦藏在山洞边上，埋头在膝间，是一点也瞧不见。
她小腹好疼，好疼，疼得她要晕过去。
沈却找到此处时，就见月色之下，一团影子缩在洞穴的土墙边上，那抱着自己的姿势，简直苍凉无比。
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扳指被攥紧。
虞锦正凄凄惨惨地回顾自己还是大小姐时的生平，心想虞时也答应带给她的狼王獠牙做的骨戒她兴许没有机会戴了，也不知道父兄凯旋之际还能不能找到她的全尸。
呜呜。
虞锦越想越悲哀。
忽然，“咔嚓”一声，面前的枯枝仿佛被人踩断，一簇火光落在她泪迹痕痕的小脸上。
虞锦忽地一顿，继而仰起脸，入眼即是一张被火光照得暖黄的俊脸。
他就这么垂眼看她，眼睫都不见动一下，让人难以揣摩心绪。
然，虞锦也没那个闲心揣摩。
她简直如遇观世音菩萨，打了个泪嗝后猛地起身，张开双臂就扑了上去，“阿兄！”
沈却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只听耳畔嘤嘤落泪，梨花带雨。
诚然，虞锦这几滴眼泪极为真情实感，她以为沈却已经回府，她今夜怕是要凉在这荒山野岭。
后怕与惊喜交织，虞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双臂收得紧紧的，心头有什么石头突然落地，她哽咽道：“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吓死了！”
显而易见，方才惊慌之下反思的种种已被抛之脑后，她又开始不知好歹了。
沈却的怒意被她这一扑给扑灭了大半，但依旧有些胸闷，冷声道：“你不是走得挺干脆？我看你在这蹲着挺好，我明日再遣人来接你。”
说罢，他扯开那两只纤细的胳膊，转身要走。
“嗯……”
身后一声闷哼。
男人脚步一顿，见她月色之下的小脸略微有些苍白，鬓角还有几滴汗珠。
他蹙了下眉，“伤哪了？”
虞锦吸气，道：“小腹疼，我想喝糖水……”
沈却望了下月色。
是真的麻烦。
很麻烦。
========
许是崩了一夜的弦倏然松动，上了马车后，虞锦便疼得几近昏过去。
她是被沈却抱进王府的。
这阵仗将候在门外的白管家吓了好大一跳，甚至惊动了将将入睡的楚澜。
白管家随着一并入了拾星阁，道：“王爷，这、这是怎的了？”
沈却稳声道：“白叔，去请府医来，落雁，红糖水。”
落雁“欸”了声，明白了其缘由，姑娘这月事才第四日，本就没彻底过去。
虞锦挣扎着直起腰，忍疼在沉溪搀扶下去换好了月事带。
再回来时，仓促灌下红糖水，便蜷缩在榻前，蹙眉闭眼，谁的话都不听。
沉溪拧干帕子，擦着她额前的汗，道：“王爷，这有奴婢看着，王爷快回吧。”
沈却站在床头，盯着虞锦隆起的眉心看，他确实第一回 知晓，来月事能疼成这样。
他捻了捻指腹，“嗯”了声，可人没动。
少顷，府医来了。
来人是姬长云。
她今夜本是来王府寻一味人参作药引，听闻拾星阁的主子病了，姬长云也不知为何，就过来了。
只是她没曾想，南祁王也会在这儿。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那儿，连眼都没抬一下。
姬长云走过去，福身道：“王爷。”
沈却才看她一眼，稍有停顿，才让了位置。
姬长云喉间发紧，他永远是这样，目光从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飘渺得似山间的一缕清风。
她正了正心神，落座为虞锦把脉。
半响，她收了手，道：“三姑娘本就在月信期间，疼痛不适是正常的，但许是受了惊吓，脉象紊乱才有所加重。”
姬长云停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只能忍忍，实在不成，可以饮一副止疼药，但是药效缓慢。”
沉溪道：“那还请姬大夫开药吧。”
姬长云这才写下药方子，这几味药王府都有，很快便能入药盅。
姬长云起身，朝沈却道：“王爷，那长云告退。”
沈却“嗯”了声。
姬长云微顿，深吸一口气，提步离开。
一时间，小室静无人声。
“吱呀”一声，沈却坐在榻前，看小姑娘一副痛苦的神色，不知为何心头浮上一股难言的焦躁，他就很不喜欢她这样蹙眉。
他伸手用力揉开。
虞锦躲了下，哼道：“疼……”
沈却收手，“哪里疼？”
虞锦辗转反侧，埋头在枕间，说：“肚子疼。”
她其实已没有意识，只顺着他的话如是说。
沈却看她许久，鬼使神差地，视线慢慢下滑，落在压着她小腹的被褥上。
他掀开被褥一角，伸手进去，准确无误地覆盖在她薄薄的寝衣下摆。
他微微一顿，喉间微滚。
轻轻揉了一下，见虞锦没反抗，便喊了她一声：“虞锦。”
她没应，他便又揉了一下。
你要问他为什么，他只觉得像中邪了一样。
他就是，很看不得她这般难受。
姬长云落了看诊的帕子，正返回时，便瞧见的是这一幕。
久久不能回神。
========
回到琅苑。
月明星稀，沈却缓缓抿唇，反复呼吸了两下。
许是今夜事多，向来难眠少梦的人很快便入睡，做了个无厘头的梦——
梦里，男人一身银白盔甲，身姿傲然挺拔，下颔紧绷，眉梢压低，手持弓-弩，箭头对准对面的女子。
女子翠围珠绕，淡妆轻抹，尽显娇柔典雅。然她满面苍白，美目微怔，瞳孔聚焦在那只箭矢上，随后重重闭上眼。
那张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憎恨，不是求死，却也不是求生，他竟然有些看不懂。
沈却觉得胸口顿疼，不，不要……
虞锦，虞锦。
“虞锦，虞锦……”
“王爷，王爷。”
沈却猛地睁开眼，轻喘着气，天光刺了眼，心口的疼痛才渐渐消散。
他望向白管家，神色自然地起身，哑声道：“怎么了？”
白管家道：“表姑娘来了、”
白管家顿了一下，又看了他好几眼，说：“三姑娘已然无碍，王爷若是挂念，用了早膳去瞧瞧吧。”
沈却微顿，也看了白管家一眼，却是一言未置。
没一会儿，楚澜便嚷嚷道：“小舅舅！你怎能如此待阿锦！她都失忆了，病了！拿你当亲兄长相待，你怎能将她一个人丢在梵山那破寺庙里！”
简直，凉薄至极！

第19章 军营  昨日你揉小腹的力道正正好。……
闻言，沈却握着银箸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过去。
舅甥二人四目相接，小室内有一瞬的凝滞。
楚澜杏眸怒瞪，很是不平。
至于因何不平，话要说回半个时辰前——
拾星阁，里屋。
虞锦如霜打得茄子，倚在榻上，一口一口吃着沉溪喂来的白粥。
隔着薄薄的夏季寝衣，她手心贴在肚皮上。
虞锦道：“昨日我疼昏头了，可有说胡话？”
昨日自回到王府后，虞锦真是疼得没了理智，依稀记得喝了碗红糖水，就昏昏沉沉，记不得什么。
沉溪捻着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角，说：“姑娘沾床便睡，只喊疼。”
虞锦放心了，才说：“昨日你揉小腹的力道正正好，我睡得都沉了些。”
沉溪略一顿，迟疑道：“昨儿个奴婢没替姑娘揉小腹。”
虞锦不疑有他，“那是落雁吧。”
沉溪稍有疑虑，不及深想，就听落雁推门道：“三姑娘，表姑娘来了。”
虞锦赶忙请了楚澜进来。
说起来，自那回在琅苑书房匆匆一见后，她还没机会同这位王府的小主子说过话。
楚澜掀帘进来。
她今日前来，实则也是为了上回说好要陪虞锦四处走走一事。既是说好的事，那自然是要做到，且她也怕没了这差事，小舅舅再罚她抄《女戒》。
只是没想，这位便宜小姨竟然病了，作为主人，楚澜理应探望。
走上前，就见美人单薄地倚在榻上，柔肤弱体，唇色泛白，很是可怜。
楚澜落座，道：“原想着今日天晴，南市有北来的戏班子搭台唱曲，想邀小姨、出去逛逛呢。”
这声小姨，楚澜喊得很是勉强。
眼前的女子分明同她年纪一般，实在不似长辈的样子，但虞锦没了记忆，若她不喊这声小姨，也不知这美人会不会多想。
虞锦朝沉溪摇摇头，示意她将剩下的半碗白粥端下去。
她再看楚澜，轻声道：“其实……你我年纪相仿，也不必那般守规矩，不如唤我阿锦如何？”
楚澜微怔，连连点头，那是再好不过了。
有时这女子之间的情谊与男女之情无异，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二人一看对眼，不说话都觉得熟稔。
此时楚澜便觉得，她与这位捡来的三姑娘似很有缘分一般。
她杏眼一弯，道：“我小字澜澜，你也这么唤我便可。”
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很快就轻快起来。
楚澜思忖片刻，说：“待阿锦月事过去，我带你去营地里看马，前阵刚从厥北运来几十匹矮种马，性子温顺，长得也漂亮。”
然，话音落地，对面的女子倏然垂目不言。
虞锦嘴角扬起一道勉为其难的弧度，道：“恐怕我没法同你一道去了。”
楚澜不解，“为何？”
虞锦默了半响，道：“阿兄想将我送去梵山静养，他本就恼我，昨日我又因此事闹脾气走失，害他好找，想必、想必……”
她说着，眼眶就顺理成章地红了一圈，但偏偏又强忍着没哭，简直看得人心都揪在了一处。
虞锦声音渐弱，说：“想必他更恼了，指不定明日就要将我送去梵山。”
楚澜惊讶，小舅舅是这个打算？
虞锦又道：“只怕，澜澜的《女戒》，我是没法替你免了。”
闻言，楚澜微怔，恨恨地握起拳头，道：“他怎能这样！”
于是，就有了今早这一出。
楚澜在沈却淡漠的目光下，逐渐败下阵来。
男人目光寒峭地看她一眼，凛然道：“嚷嚷什么，规矩呢。”
楚澜一顿，乖乖站好，声音都自觉放低，道：“你要将阿锦送去梵山么？那里除了僧人便是经文，无趣极了，且她又那般信任你，你如何狠的下心？”
沈却没理她，提起虞锦，他便想起夜里那反反复复、没有来由的梦，觉得烦躁。
楚澜咬唇，道：“小舅舅，你把她留下吧，就、就当是给我求你行不行。”
沈却扯了下唇，看她一眼道：“你求我的事还少？”
楚澜：“……”
半响，窗牖被风吹得“吱呀吱呀”晃动，楚澜觉得腿都站麻了，才终于等到男人放下银箸，道：“最后一次。”
楚澜怔了下，旋即笑道：“多谢小舅舅。”
实则，沈却不知说过几次这句话，楚澜也不知求过他几桩事。
白管家觑了眼年轻主子的侧颜，回想方才那一声声“虞锦”喊得哟，今儿个表姑娘就算不跑这一遭又有何妨？
安排好琅苑的琐事，白管家又开了库房的锁，领着几个丫鬟，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道：“快找找，前年圣上御赐的那套琉璃花盏去哪了。”
“还有镂金阁年前送来的几支金簪、玉镯、耳珰，哦对，瞧我这记性，半年过去，早不时兴了，见梅，拿着牌子去镂金阁跑一趟，定几套时下小姑娘最流行的首饰。”
丫鬟几人面面相觑。
前年圣上赐下两套琉璃花盏，一套送去了槐苑，结果没两日，表姑娘在屋里舞鞭，那套花盏无一幸免，碎成了渣，白管家心疼地说什么也不再将第二套送过去。
再说首饰，从前白管家也热衷于给表姑娘置办首饰物件，可表姑娘舞刀弄剑，今日丢一只耳珰，明日碎一只玉镯，久而久之，白管家心就寒了……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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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的月事过去，但脸色却不见好转。
她心事重重地透过窗子眺望琅苑的檐角。
两日前，楚澜告诉她“舅舅答应她留下”后，虞锦虽是松了一口气，但却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再出变故，南祁王心下一个不顺，又动了将她送到梵山静养的心思。
可惜，近日沈却事忙，并未归府，虞锦压根寻不到机会同他说话。
琅苑又有丫鬟侍卫走动，她也没法独自进出书房。
条条路都被堵死，虞锦心下郁郁，连对着消暑的冰镇杏仁酪，都没了胃口。
蓦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落雁指挥着小厮道：“动作都轻些，小心磕坏了。”
须臾，一尊竹林盆景搬到了里屋。
虞锦扶着碗沿的手顿了顿，道：“又是白叔送来的？”
落雁颔首，“白叔说这绿植修剪得漂亮，姑娘多瞧瞧，眼睛好。”
虞锦有些哑然，目光从那彩釉花瓶、夜明珠、簪花妆台、手边的琉璃花盏掠过，费解地蹙了蹙眉。
直到沉溪提醒她道：“姑娘，马车候在门外了。”
虞锦才收回目光，戴好荷包起身走出门。
今日，楚澜说要带她去瞧矮种马。
这种马矮小敦实，模样憨态可掬，比之高大的马匹更易近人。
虞锦不是第一次见，矮种马便是厥北所产，灵州军营里四处可见，虞家后院还养着一匹，是十四岁生辰时，虞时也送她的生辰礼。
很快，马车便停在营地外。
王府表姑娘自幼便在垚南军营摸爬滚打长大，就算不看牌子，也没有人会拦她。
只是……
守卫眼前一亮，红着脸公事公办地询问道：“楚姑娘，这位是？”
楚澜挺着胸脯，煞有其事道：“上京沈家三姑娘，我小姨。”
守卫二人你望我我望你，王爷竟然还有个如此貌美的幼妹？
瞧这模样，确实很像亲兄妹，都俊到一块去了。
守卫不疑有他，很快便放了行，随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多久，沈三姑娘此人便传遍了军营。
各处的军营许是都长得一个样，虞锦四处一扫，倒觉得与灵州的军营无甚差异，庄严、肃穆，整整齐齐。
到了马圈，楚澜牵出一匹胸脯一簇银毛的白马，说：“我平时便在此处习武，骑马，练鞭。”
这是了解楚澜最好的时机。
虞锦点点头，问：“你的武艺是阿兄所授？”
楚澜“唔”了声，并不想回忆这段过程，只说：“舅舅说女儿家旁的可以不会，自保能力得有，但我身板太小，刀枪扛不住，剑也使不稳，他便替我择了软鞭。你别瞧他平日那样凶冷，但在练兵磨将上可半点不含糊，他——”
虞锦狐疑地看了楚澜一眼，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一个身着铁甲的男人。
楚澜道：“秦都尉！秦都尉！”
========
营帐里。
几人围在一张舆图前。
“喀什部屡屡进犯，走的都是这条山间小道，偏此处是山谷，丛林茂密，每每都被突袭了个彻底！”
“且他们的战马强悍，垚南所产的马匹，实在是差一截啊！”
“仓州简直是坐地起价，吃准了垚南要购粮，最近便只能求助仓州，那劳什子刺史竟将粮价抬到了三倍不止！”
沈却一身冰冷的盔甲，闻言只是静静看一眼舆图，随后指着一角的陡峭地势道：“多设一个哨点在这，地势高，且东南方向恰无丛林阻挡。”
他神色专注，点了点某一处，继续说：“从今夜起，狼仓关的布防换新的布防图，每三夜一换。其余粮马之事，我会解决。”
闻言，几个将士便都点点头，松懈下来。
其中，一身着铜色铁甲的少将道：“王爷，听闻此次回府，您还将上京的幼妹一并带回了？”
有不知情的人惊疑道：“王爷竟还有幼妹？我跟随王爷这么些年，我怎的不知？”
“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能知道什么？那三姑娘不是正在营地里么，方才一路走来，你就没听那些个守卫在说甚？”
沈却一顿，抬眸看向说话的人，不及开口，就听营帐外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王爷！王爷！”
帘幔猛地被撩开，士兵喘着气道：“王、王爷，您快去马圈那瞧一眼吧！”
男人脸色微变，抬脚离开，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第20章 惩罚  我将来的夫君。
马圈一片狼藉，圈马的棚屋楹柱断了两根，屋顶便就这么半塌了下来，响起马儿惊慌的嘶吼声。
这些矮种马尚未受训，很快就三五成群从半旧的围栏挤了出来，四处乱撞，比之前些日子都尉府的惨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澜乘马一跃而上，长鞭直指秦昶平，可对方只一味避让，并不出手。
众所周知，这秦都尉见了王府表姑娘素来都是绕道走的，这事说来话长，便不得不提及两年前营地的一场比试——
那场比试的最终战利品，乃是一柄出自大师之手的利如刀削的长剑。
剑身通体泛着银光，深得楚澜喜欢。
于是，表姑娘一身男儿装入了那次比试，还撂倒了一群虾兵蟹将，然而，却独独败在秦都尉秦昶平手里。
败就败了吧，关键是败得极其难看，莫说还手，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但天理良心，倘若知晓那男儿装下是楚澜，秦昶平绝不会下如此狠手，可事到最后，也已经晚了。
楚澜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自此后勤学苦练，势要打赢秦昶平。
久而久之，那柄长剑早就不是她心里的执念，她如今只一心要与秦都尉较个高下。
可知她身份，秦昶平又如何能动手，只好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楚澜挥下鞭子，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着急道：“你躲什么！你出手！”
秦昶平侧身避开，道：“楚姑娘，您收手吧，王爷今日在营中。”
闻言，楚澜动作确实滞了半瞬，但很快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说：“你一个大男人，光明正大与我打一场，即便是输我也认，我又不赖账，你究竟怕什么？”
秦昶平蹙眉，坦言道：“当年伤了楚姑娘，已受家父重罚，若楚姑娘再因我卧床静养一月，恐惹家父震怒。”
？？？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楚澜一时血涌心头，下手的劲更狠了些。
而又无人敢拦她。
马场一时兵荒马乱，很是仓皇。
虞锦攥紧牵引着小白马的缰绳，连连后退，不由为楚澜捏了把汗，心中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忽地，她背脊撞上一堵肉墙。
虞锦扭头，恰撞入一双平稳冷寂、威怒并有的眸子。
虞锦稍感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
仔细算来，她已有三两日未见过沈却，更是第一次见他戎装之姿，冰冷银白的铠甲似将他那股冷峻的威慑力放大了不少。
可她并不觉陌生，见他如此，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之感。
直到沈却拽住她小臂，将人往边上一带，虞锦才回过神，就见一匹脱缰的马儿从她方才的位置狂奔而过。
四目相对，虞锦隐约从男人的眉宇中捕捉到一丝怒意。
她一时忘了开口，半响，才呐呐道：“阿兄……”
说起来，今日这事虞锦也冤枉，毕竟追着秦昶平的人是楚澜，可偏偏，她今日是与楚澜一同前来，又恰好在这犯案现场，还攥着匹小白马……
怎么看，都像同伙，尤其对上沈却这双藏着怒意的眼睛，她莫名感到心虚。
沈却侧目，吩咐道：“去把楚澜给我绑了。”
有他发话，总算有人敢上前制止。
虞锦尚未来得及反应，小臂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她一个踉跄，被一路拽回了营帐。
沈却松开她，一言未置，只伸手卸下沉重的军装。
虞锦趔趄一路，气息轻喘，见此处干净整洁，梨木架子摆着盥盆，想来应是沈却平日休憩之地。
她静了一会儿，摸了摸翘挺的鼻梁，殷勤地伸出手去帮他卸军装。
男人手上动作微顿，但好似没领她的情。
虞锦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车轮子转动的一瞬，车厢也晃了一下。
她一眼一眼地偷觑他，没话找话说：
“几日未见，阿兄清瘦了许多。”
“是不是军营的膳食不合胃口……”
“你渴吗？”
“不等楚澜一道回府么？”
沈却眉梢轻压，不动声色地握了下拳。
无人知晓，方才远远瞧见那匹马朝虞锦奔来时，有人浑身血液能凝滞住，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和他那场梦醒后，如出一辙的心悸。
他淡淡吐出几个字，“虞锦，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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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室内，一人坐着，两人站着。
楚澜方才人有多大胆，眼下就有多后悔。
她是被秦昶平冲昏了头脑，她怎么敢在舅舅在营地里就闹得鸡飞狗跳！
楚澜揉了揉刚解绑的手腕，认错道：“舅舅，我错了。”
虞锦看她一眼，再看沈却一眼，从善如流道：“我也错了。”
沈却起身，踱步至楚澜面前，抽走她手里握着的宝贝长鞭，冷声道：“收了。”
楚澜霎时瞪眼，“这个不行，舅舅，您罚我别的，我都认。”
沈却看她，冷声道：“你以为我就不罚你了？院子里站着，两个时辰，日头没落不许松懈。从明日起，你给我滚回槐苑抄你的《女戒》，五十遍未完，不准出府。”
楚澜心里拔凉拔凉的，耷拉着脑袋应一声是。
虞锦一颗心高高悬起，这回她是不敢替楚澜说话了，因为她明显感觉到，那蹙凌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沈却道：“你也出去站着。”
闻言，楚澜小声道：“舅舅，不关阿锦——”
虞锦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背，乖巧应好。
她望向外头毒辣的日头，朱唇微抿。实则，虞锦折腾了十六年，也从未被“罚”过，就连受人斥责，都是在遇见沈却之后才屡屡发生的事。
但也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今日沈却的怒意并非针对楚澜，更多是对她。
虞锦奇怪地摸了摸下颔。
而显然，她低估了这项体罚。
正值孟夏，午后的日头毒得堪比火炙，才半个时辰，虞锦额头上便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后颈也觉得烫得很。
她呼气，看楚澜倒是站得游刃有余，好奇道：“你不累么？”
楚澜摇摇头，嘘声道：“这才哪到哪，这回他许是气极，才忘了罚我负重站立，一会儿可别想起来才好。”
虞锦嘴角一抽，“……”
她攥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只觉得脑袋上要冒烟了。
隔着一扇窗，沈却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两个人。
白管家进来添了壶凉茶，还顺道搁置了两个冰袋在桌前，“唉”了声道：“今日这日头大的呦，老奴一路走来，打着伞都晒红了脖颈，两个姑娘细皮嫩肉，也不知要晒脱几层皮。”
白管家演戏似的又叹了几声。
沈却抿唇，略有无奈道：“白叔。”
白管家笑笑，又说：“表姑娘便罢，三姑娘看着可不似能受得住王爷这般罚的人，老奴方才走过，见她可要站不稳了，前些日子又遭了病，且老奴也听说今日之事，王爷这可有些殃及无辜了。”
沈却不言，只蹭了蹭扳指。
白管家不再多言，提着茶壶离开。
半响，沈却哑声道：“沉溪，让楚澜滚回去，把虞锦带过来。”
沉溪“欸”地一声应下，欢天喜地地推门出去。
那厢，楚澜闻言一头雾水，就这样？她小舅舅何时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了？
“吱呀”一声，虞锦推门而进。
她站了半个多时辰，再看上首座上的男人，忽然有些发怵。楚澜抄五十遍《女戒》，那她呢？
虞锦深呼吸，走上前喊了声阿兄。
沈却抬眼，见她脸颊泛红，鬓角的碎发都湿了，果然如白管家说得一样，细皮嫩肉，经受不住。
“哒”地一声，冰袋被扣在桌前。
他淡淡道：“楚澜生性顽劣，但她遇事会跑，你会什么？”
虞锦抠了抠手心，再抬眼时，已经是一片泛红，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不该因太惦记阿兄便出入军营，我错了……”
沈却微顿，摁着额角呼吸了一下，说：“行了。”
虞锦止住哽咽，听出他话中的松动，这才拿冰袋捂住脸，顿时凉得轻嘶了一声。
美目无辜地看他一眼。
沈却：“……”
他蹙了下眉，起身拿过冰袋，贴在她脸颊上片刻，移开，再贴上，手法很是熟练。
虞锦配合地仰起头，呼吸蓦然一滞。
男人的身形高大，这样立在面前，整个影子都罩在她身上。这么近，她满眼都是这张俊美硬朗的脸。
沈却平素里威严肃穆，实在让人很难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容貌上，可真仔细一瞧，丰神俊朗，又不止于丰神俊朗。
这样的模样、本事……
虞锦忽然想到从前她抱着虞广江的手臂说的话：
“父亲莫要想随便寻个人就将我嫁了，我才不许！我将来的夫君，可要比父亲还有本事，最好是与父亲一样同为武将，骁勇善战，能护我周全。唔，模样要俊要出挑，与我相衬才好，还有……”
……
……
她乍然回神，心口砰砰跳了两下，被自己方才的所思所想吓得美目瞪大。
虞锦、你是疯了吗？
她提气，一把夺过沈却手里的冰袋。
沈却看她一眼，道：“又怎么？”
虞锦吞咽了下嗓子，匆匆摇头，“我先回去了，明、明日再来看阿兄。”
男人喉结滚动，轻舒出一口气，垂下手，捻了捻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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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子点点，夏夜的风带着微热的躁意，从窗牖吹来。
落雁伸手在虞锦眼前晃了一下，“姑娘，白管家送来的膏药，敷个两日，脖颈后的红肿就散了。”
说着，落雁拨了下她的乌发，露出后颈一片惨烈的灼红。本就生得白皙的人，这么一晒，当真是有些触目惊心。
虞锦叹气，敷衍地“哦”了声。
落雁迟疑地瞥了眼，怎么回事，晒了半个时辰，莫不是将人晒傻了……
片刻，虞锦重重呼出一口气，烦躁地摇了摇折扇，道：“冰鉴准备好了吗？”
落雁道：“好了，奴婢将果茶给表姑娘送去。”
虞锦拦住她，“我亲自去。”
说到底，若非邀她看马，楚澜也不会遇上秦都尉，这五十遍《女戒》，怎么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抄。
然，刚至槐苑。
长廊拐角处，虞锦便与一道黑影撞了个满怀，她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
她揉着下颔抬起眼，就见楚澜一身夜行打扮，神色也很是慌张。
虞锦惊愕，道：“你这是去作甚？”
楚澜忙拉着她往拐角处一藏，唏嘘道：“吓死我，我还以为是我小舅舅呢。小舅舅他收了我的长鞭，好阿锦，这长鞭是我的命，我须得拿回来才行，你就当今夜没见着我。”
虞锦道：“你就这么去，你如何知道他将长鞭放在何处？”
楚澜毫不在意地说：“他房中有暗格，我知道在哪。”
等等。
暗格在寝屋？
虞锦蓦地拉住楚澜的衣角，上下打量她一眼，说：“阿兄方才出府了，可琅苑侍卫还在，你一人，要如何引开侍卫进去？”

第21章 熄火  他一时倒还真迈不过那道坎。……
夜阑人静，风拂过屋檐，发出簌簌之声。
虞锦那双桃瓣似的眼睛亮如星子，道：“我帮你。”
楚澜蹙眉：“可……”
“你与侍卫相熟，定能轻易引开他们，只要拖住一时半会儿便可。”虞锦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
楚澜动摇了。
虞锦说的是不错，她能轻易引开那些侍卫。
她抿唇，低头道：“可此事定会牵连到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虞锦笑着点点她的脑袋，“你我之间，何必客气。再说阿兄若恼我，要将我送去梵山的话，不是还有你么。”
闻言，楚澜坚定颔首：“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将你送走的。”
两双眸子一对，这事便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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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楚澜说了甚，侍卫很快便被引去了院子外。
虞锦屏息，“吱呀”一声推门进去。
乍一瞧见桌案的烛光时，她吓得脸都白了，再仔细一瞧，原来只是留了只蜡烛而已。
她疾步走至桌案后头的石壁前，找到楚澜说的暗格位置，屈指敲了敲，果然有回响。
摁了一下，暗格便缓缓打开，那根长鞭赫然躺在里边。
虞锦蹙了下眉，伸手进去探了探，却是其他什么都没有。
也是，密函那等重要的物件，怎会与这根鞭子放在一块，但既然寝屋里有一处暗格，就应当有第二处才是。
虞锦攥拳，握住烛台，沿着墙一处处敲过去。
时间一寸又一寸流逝，烛火燃半。
没有、都没有……
窗外忽传一声哨响，虞锦侧身望了眼紧闭的窗牖，是楚澜快拖不住人了。
她抿唇，动作更快地摸完了一整面墙。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虞锦重重呼气，就听一道熟悉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正是白管家的声音，紧接着，那哨声愈发急。
她心下一个咯噔，是沈却回来了！
虞锦迅速将烛台放回原处，攥着楚澜那根宝贝鞭子，在寝屋匆匆扫了一眼后，几乎与屋门被推开的同时，她也推开了湢室的小门。
沈却推开门，往桌案处走。
身后白管家捧着账簿，道：“还有几项大的进账，老奴尚未算明确。”
沈却落座，他素来不爱听这些，只说：“白叔打理便可，不必与我过目。”
白管家才叹气道：“王爷还当老奴正值壮年呢？王府这般大，府里上下皆靠老奴一人打理，哪里看顾得过来？”
沈却看一眼白管家，见他半头白发，终于还是伸手接过账簿，匆匆一阅，道：“是我思虑不周，改日寻个算账先生替白叔分忧。”
白管家嘴一努，又没说话了。
谁要他的算账先生……
半响，白管家轻轻一叹：“老太君从上京送来几盒颇有功效的祛疤膏，说是圣上赏赐，老奴去拿。”
送走白管家后，沈却疲倦地喊人备水。
不几时，湢室内便水雾弥漫。男人熟练地解了鞶带，“哗啦”一声，一件一件衣裳便落了地，先是长袍，再是薄衫、里衣……
很快，就露出精瘦有力的腰身。
角落的梨木夹子上挂满了衣裳，虞锦蹲身在此，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猛地捂住眼，显然是要急哭了。
救命！
她紧紧贴着墙，耳畔的水声一下、一下击打耳膜，她又改去捂住耳。
倏然，面前的梨木架子往前歪了一下，虞锦手快地握住架脚，险险歪着桎梏住架子，然，只听簌簌两声，几件衣裳落了地。
虞锦：“……”欲哭无泪。
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下来。
男人抬眼，一簇凌厉的目光落在角落。
“哗啦”一声，他猛地起身，惊起一阵水花，长衫就这么覆在身上，每走一步，便抖落几滴水珠。
沈却握住梨木架子，欲要挪开，岂料竟有一股相反的力道与之对抗。
望着那露出的一角藕色，他喉间溢出声冷笑，稍一用力，“嗙”地一声，架子与衣裳一块倒地。
一个垂目，一个仰头。
四目相对，虞锦忽生一种悲凉之感，觉得此生的尴尬都在这时了。
她腿发麻，缓缓站起身，垂目“我”了半响，尚未说出个所以然，又听窗外一声急促的哨响。
再看她手里攥着的长鞭，缘由霎时清晰明了。
虞锦不敢抬头看他，只垂着脑袋，看他衣角的水珠啪嗒啪嗒掉落，不知为何，觉得后颈的晒伤更热更疼了……
头顶一阵发凉，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幽幽传来：“如何，看够了？好看吗？”
好看吗——
虞锦僵了一下，嗡声反驳：“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阿兄恰要沐浴，而且我……捂了眼的。”
“那我还要夸你？”
“那倒也不必……”
沈却真真是叫她气笑了，抬手去扯她的长鞭，谁知虞锦不给，往回缩了一下。
她抿唇看他，他扯一下，她就缩一下，反正就是不给。
男人眼眸半眯，凉凉道：“我看今日罚轻了。”
虞锦紧接着说：“我后颈还疼着，落雁说红了一片，很是严重。”
沈却嘴角一抽，还挺委屈。
不及再开口，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握住。
虞锦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攥住一根食指，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直到男人力道渐渐收起，她才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我求你，求你了……”
一如从前对虞时也撒娇那般，若是虞时也在场听了，便会发觉连口吻语调都一模一样。
可这一模一样的话，到了不同人耳朵里，效果却是大不相同。
沈却只觉得喉间发痒，小腹都跟着一紧。
他平静了一下，甩开虞锦的手，背身道：“出去。”
虞锦狐疑地看他一眼，“出去？”
沈却哑声道：“告诉楚澜，再有下一回，我就把她和她那破鞭子一道扔进火场，谁来求都没用。”
这是放她走的意思了？
虞锦连忙道：“阿兄放心，我一定好好说教她！”
说罢，脚底生风似的跑了。
站定半响，直至雾气散开，水都凉了，沈却才复又踏进浴桶，任由凉水没肩，熄了火。
他摩挲了下陈旧的扳指，阿兄阿兄，她拿他当亲哥哥，他一时倒还真迈不过那道坎。
男人长吁一口气，如是想。
=====
沐浴后，桌案上的红烛恰好烧尽。
沈却点了火折子，重新燃上一支烛，正抬眼之际，却见烛台滴落的腊迹左高右低，像是被人拿起来晃过一样。
他微顿了一下，转而去看搁置楚澜长鞭的暗格，正正在桌案后的墙面上，烛台放在桌上，正正照得明亮。
蓦地，沈却目光落在角落、沿着缝隙的几滴腊上。就那么几滴，很是不打眼，倘若等明日天一亮，丫鬟洒扫过后，许是便没了痕迹。
他再往前几步，又将被挪动了分毫的木雕移回原位。
沈却就这样站在此处，眸色晦暗难明，如夜鹰一般锋利尖锐，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的领地。
他眼半眯了一下，不知想起什么，过了好半响，开口唤道：“段荣。”
“吱呀”一声，侍卫推门而进。
“去把表姑娘给我叫来。”
他顿了顿，又说：“再让元钰清来一趟。”

第22章 怀疑  兄妹之间，何须客气。
烛火摇曳, 将投在墙上的人影拉长、摇晃、扭曲。
虞锦，虞家，虞广江……
沈却半倚在桌沿处，思忖着屈指叩了叩桌案, 扳指与木头碰撞, 发出“咚”地一声清脆声响。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 墙缝上那几滴红腊, 怎么看怎么碍眼。他忽然想起在原州画舫上, 她悄无声息钻进他的被褥里, 又失手打翻匣子。
那匣子里，有虞广江的消息。
或许是他多疑, 但人便是这样，一旦生疑, 看什么都觉得有异。
正此时，楚澜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得如置火海，嗡声道：“舅舅。”
那语调里，是紧张，是谨慎，也是防备。
腹稿她都打好了, 实在不成，跪下认错吧。楚澜想。
沈却站直身子，负手立在她面前，淡淡道：“谁的主意？”
楚澜道：“是我的主意, 舅舅要罚罚我吧。”
沈却鼻腔溢出声讽笑，道：“这暗格的位置，你与她说的？”
楚澜供认不讳，颔首认罪, 道：“是我嘱咐阿锦，暗格在桌案正后方的墙面上，舅舅，她什么都不知晓，都是我说的。”
忽然，“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王爷，可是军情告急？是狼仓关还是——”
元钰清脚步与话音同时顿住，缓步上前，略有疑惑道：“表姑娘也在。”
楚澜没什么心思地朝他点点头。
沈却道：“行了，没你事，出去吧。”
楚澜惊讶抬眼，哈？这就完了？她还没跪呢……
“是。”楚澜疾步离开，一刻都不敢多留。
元钰清落座，熟稔地给自己添了盏茶，双眸含笑道：“听说今日王爷罚了表姑娘，还连虞姑娘一道罚了？啧，王爷莫不是真拿虞姑娘当幼妹了？”
沈却没理他，沉声道：“你上回说，虞家逼亲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连圣上都惊动了？”
元钰清颔首：“是，怎么了？”
“灵州距上京山高水远，此事如何传开的？”
“这……许是虞家那位当家主母走漏了风声也说不准。”
沈却摩挲了下扳指，道：“去岁邺州刺史之子当街强抢民女，至三名农家女子跳河自尽一事，圣上何时知晓的？”
元钰清稍顿：“半年后……”
地方官员连上报政务的折子都要层层向上递交，算上中途的路程，最快都要月余，若是无人特意上报，待督查官纠察、查清再禀明，慢的许是要一年半载。
要是靠几张嘴口口相传，那更不知要传到几时。
更何况，如若只是几人说道，何以让人信服？又何以惊动圣上？
元钰清恍然大悟，道：“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借虞家一事对付承安伯府，亦或是意在对付奚家？”
沈却沉默，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道：“尚未有定论，先查查此事从何传起，要快。”
元钰清正色应是。
沈却对月抿了抿唇，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元钰清见他起身，咽下凉茶道：“这个时辰，王爷去哪？”
“随便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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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虞锦趴在圆木桌前，露出一片灼红的脖颈，薄薄一层冰凉的膏药，凉意袭来，她不由瑟缩了下双肩。
落雁道：“姑娘别躲，别看晒伤事小，要在衣裳里闷一日，只会更疼。”
虞锦懒懒应了声，眨了下眼，脑中便自觉浮现出男人精瘦的腰身，肩骨有力，脊线深邃，还有那水珠滴答滴答落地的声响。
她抬手倒了盏凉茶，一饮而尽，道：“把窗子开了，有些闷。”
落雁应下，忙推开楹窗。
她蓦地一怔，道：“王爷？”
桌椅那儿趴着的人顿了一下，扭头看过来。
小室里，沉溪奉了茶。
要说伺候虞锦与伺候南祁王还是大有不同，同样是奉茶，但给沈却奉茶，沉溪的指尖都是绷紧的，平日轻松自在的拾星阁气氛忽然有些沉闷。
虞锦殷勤地揭开茶盖，道：“阿兄怎么来了？”
沈却侧目，目光短暂地从那张小脸上划过，眉似新月，双目澄澈，怎么看都不似装出来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捻了下指腹，一时间不知是希望她真失忆，还是希望她在骗自己。
“怎么，你能悄悄摸进琅苑，我就来不得拾星阁？”
虞锦默然，看，果然是来算账的。
她心下腹诽，你来得，你当然来得，莫说拾星阁，整座王府都是你的，哪里是你南祁王去不得的？
“嘶，好疼。”
姑娘眨着双委屈的眸子，伸手碰了碰后颈。
就像是在说，你看我够可怜了吧，那些烂账就不要算了。
沈却扯了下嘴角，明知她是故意的，还是招手道：“过来，我看看。”
虞锦怕他过会儿还要翻旧账，摇头道：“不必了，落雁还没上完药呢，阿兄走后我再接着上药。”
这是逐客了。
沈却眼尾轻抬，口吻里带上两分命令的语气，道：“过来，坐下。”
虞锦只好老实挪过去，背对他落座。
垂在背脊的青丝被挑开，露出颈后泛红的肌肤。
她是夸张了些，但这伤也是实打实的。
男人眉心一蹙，这人是瓷器做的吗？楚澜三天一罚五天一打的，也没见这样脆弱。
沈却淡声道：“落雁，药。”
落雁微愣，忙把药递上去。
少顷，涂满膏药的手掌便直直覆在虞锦的后颈上，凉得她一个激灵，蓦地站起身，又被拽了回去。
他道：“别动。”
不知是不是今夜看了不该看的，虞锦浑身僵硬。
平日里再如何碰触，都还隔着衣裳，可眼下也、也算是字面意义的肌肤之亲了吧……
他二人又不是亲兄妹，这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虞锦侧身避开，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她道：“怎好麻烦阿兄，还是让落雁来吧，落雁，打水给阿兄净手。”
“不麻烦。”沈却看她一眼，顿了顿又道：“兄妹之间，何须客气。”
虞锦：“……”
怎么，他也失忆了吗？
愣神之际，她又被拉回了原地，只是这么一来，便成了面对面，他的手绕到了后颈。
虞锦有些喘不上气，但她要保持冷静。兄妹，既是兄妹，这时候就该冷静才对。
小姑娘抠了抠掌心，朝他一笑：“多谢阿兄。”
沈却打量她的神色，道：“之前撞了脑袋，还疼吗？”
虞锦柔声道：“有时夜里还有点疼呢，不过已大好，阿兄不必担心。”
沈却“嗯”了声，不经意地问：“以前的事，还是半点记不起来？”
闻言，虞锦心中的弦霎时绷紧。
她眼一垂，嘴一瘪，伤心道：“记不得，一想便头疼，也不知何时才能想起。”
四目相望，虞锦攥紧手心，很是沉得住气。
那两簇忽闪忽闪的眼睫，沈却不由多看了一眼，半响才松了手，用帕子擦净手心，道：“后颈别沾水，明日记得上药。”
虞锦应了声，趁他低头之际重重松了一口气。
须臾，虞锦目送他离开，好声好气道：“夜深，阿兄小心看路。”
沈却迈过门槛的脚微顿了一下，那话里暗含的一丝喜悦，还是准确无误被他捕捉到。
他无声笑了一下，这么怕他？
=====
后头几日，王府都安分许多。
虞锦日日提着冰镇果茶去槐苑陪楚澜抄书，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亲了不少。
沈却闻言，并未阻拦，也没多放在心上。
他正两手撑在桌沿，细看狼仓关的舆图，门外“笃笃”两声响，元钰清推门进来。
他瞥了眼桌案，道：“王爷上回让我查的，有眉目了。”
沈却顿了下，视线上移，落在他身上，“说。”
“不查不清楚，这一查才知，虞家那些传言被编排成了戏曲，一路传唱到上京，名气还不小，唱的正是一恶毒继母趁家中主君征战未归，强逼着原配所出的嫡女下嫁的故事，且这出戏里的细末简直与虞家那档子事一模一样，其中还牵扯了兵部，这不明着说是蒋淑月那位靠外甥女下嫁谋职的兄长吗？且一旦事关朝廷，百姓自然热络，难免传得就快些，也难怪承安伯府没能拦住此等传言。不过，追根溯源，你猜这戏从何处唱起的？”
沈却没那个耐心，只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
元钰清摸了摸鼻梁，继续道：“正是原州平玉楼，一个唤作芰禾的戏子，不过据她所言，这出戏是她自个儿编纂的。”
原州，平玉楼。
沈却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知道了，段荣，叫沉溪来。”
元钰清疑惑挑眉，叫沉溪来作甚？这与沉溪有何干系？
他问道：“可要继续查？此事有疑，怎可能如此巧合，戏里唱的竟与虞家境况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这出戏，定是有人授意。”
沈却觑他一眼，见元钰清对此事热情高涨，顿了下道：“随你。”
如此，元钰清才算作罢离开。
没一会儿，沉溪便来了。
说起来，沉溪与落雁本是伺候在琅苑，眼下虽伺候虞锦，但偶有时也会被沈却叫来问上两句，她也自是知无不言，主子毕竟是主子。
沉溪上前，福身道：“王爷。”
沈却看她，直截了当道：“在原州时，是你陪虞锦去的平玉楼。”
没想王爷竟是要问此事，沉溪回想了一下，“是，那日是奴婢陪三姑娘去的。”
沈却接着问：“她当日是坐在大堂听戏，还是点了戏子？”
沉溪道：“回王爷，三姑娘当日开口便是要最好的，倒也没具体点谁。”
“来人是谁？”
“好似…好似唤什么荷，王爷恕罪，奴婢愚钝，没能记清。”
过了好半响，才听男人道：“你下去吧。”
沉溪费解又心慌地应声退下。
未时了。
丛云遮日，窗外忽地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沈却望着那飘起的帘幔，唇角轻勾了一下，倏然垂目，溢出情绪不明的笑。
他转动桌前的山水笔架，墙上的画像瞬间移开，露出暗格。
里头是成山一样的密信。
沈却取出其中一封，捏了捏边角，叫来了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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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虞锦照例前往槐苑。
五十遍《女戒》，两个人辛苦了几日，已然所剩不多。
她走过石子小径，正要拐角时，便听前方两个侍卫正笑谈。
其中一人道：“这个时辰，你不是应在琅苑当差么？”
另一人便答：“元先生来了一趟，拿着封密函，提了句什么……哦，边城，王爷便将屋外守卫都遣了出去，眼下两人一道出了府，左右无事，我啊偷会儿懒，陈兄莫要拆穿我才好！”
“哪里哪里，你们琅苑当差实在辛苦……”

第23章 头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边城、边城又怎么了？
边城二字, 何其有效。虞锦对任何与父兄有关的消息都敏感至极，脚步立马慢了下来。
与侍卫擦肩而过后，虞锦在槐苑小门前顿步。
她面不改色道：“帕子好似落在拾星阁了，沉溪, 你先进去吧, 我去去就回。”
沉溪忙道：“姑娘, 奴婢去拿。”
虞锦拦住她, “我自己去就好。”
她又拿了沉溪手中的食盒, 道：“日日都是果茶, 表姑娘也喝腻了，正好, 我让落雁换绿豆汤来。”
说罢，虞锦脚步匆匆地离开。
沉溪不解地看了眼她的背影, 这又闹得哪一出？
虞锦似一阵风，一溜烟就走至琅苑。
果然，四下寂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平素里门神一样的守卫也都没了踪迹，她很顺利便站在了寝屋门前。
只要推开门, 就能如愿以偿进去。
但不知为何，虞锦举手之间，迟疑了一下。
她蹙眉，武将之女的那点警觉性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太巧了……
何况她住在王府这么多时日，何曾见琅苑无人看守？
忽然，她想起前几日，沈却没来由问起了她的记忆。
思及此, 虞锦深吸一口气，他莫不是在怀疑她？
可虞锦一时真不知，自己何处露了马脚。
但是与不是，谨慎些总没错。
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顿了顿，顺势叩了两下门，无人应声后，她便要转身离开。
正此时，方才那位在小径见过的侍卫姗姗来迟，他道：“三姑娘是来寻王爷的？可不巧，王爷才出了府。”
虞锦面色如常地浅笑道：“无甚要事，就是小厨房刚熬好的果茶，消暑解渴，烦请宁侍卫将其送进屋里。”
侍卫接过，道：“三姑娘有心。”
虞锦这边前脚刚迈出琅苑，后脚，琅苑寝屋的木门便被推开。
宁侍卫将食盒递过去，道：“王爷，三姑娘来送了一趟果茶。”
男人淡淡扫了一眼，似笑非笑。
很好，倒是很警惕。
但即便虞锦没有推开这扇门，就凭她不辞辛苦大老远从槐苑又绕了回来，便足以说明了。
沈却舔了下牙，要说不恼那是不可能的。
他平生唯一一次心软，还遇到个骗子，那一声声“阿兄”喊得，百转千回，情真意切，就连他都要当真了。
但这股怒火在胸腔绕了一圈后，又落进了深潭里，无声无息。
他嗤笑一声，转了转扳指，接过食盒，道：“下去吧。”
侍卫纵然心生好奇，但依旧拱手退下。
啧，这兄妹俩在闹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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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拾星阁没多久，虞锦就又病了。
面色苍白孱弱，唇瓣血色尽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府医来瞧，过问病症。
虞锦从善如流道：“有一阵时日了，每每努力去回想过往时，便觉头疼难耐，似快要想起，但又想不起。”
府医长吁一声，道：“姑娘这是失忆之症引发的头疾，还望姑娘莫要强行回忆往事，顺其自然便可，否则这头疾，怕会落下病根啊。”
虞锦惶恐说：“我记下了。”
眼看府医尽职尽责地要写药房，虞锦忙道：“呃不必了，既是失忆之症引发，想来也难治根本，我不去想便好了。”
府医闻言收了手，道：“也好。”
送走府医后，虞锦虚弱地抬起手，道：“沉溪，扶我去榻上。”
沉溪忙搀住她。
虞锦合衣落塌阖眼，幔帐落下，她听着门扉“吱呀”一声阖上，缓缓呼出一口气，舌尖舔到下唇，都是脂粉味儿。她嫌弃地皱皱眉。
琅苑。
沈却轻轻阖上军文，眉梢轻抬了一下，道：“头疼？”
沉溪道：“是，府医来瞧过，说是失忆之症引发的头疾，切忌强行回顾往事，否则怕是要愈发严重。”
沈却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不错，还会先发制人。
沉溪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神情，兀自担忧道：“姑娘头疼得站不稳，小脸都白了，王爷若无事，奴婢去熬碗安神汤。”
沈却“嗯”了声，又在沉溪推门之际叫住她，道：“安神汤怎么管用，去药房让府医开几副缓解头疾的药。”
他说着又起身，“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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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指间缠绕幔帐垂下的流苏，一圈一圈，睁眼看向楹窗外的夏夜，听蝉鸣蛙叫，困意袭来，她抬手捂唇，打了个呵欠。
正此时，一股浓郁的药味飘进幔帐里。
虞锦吃不得苦，更闻不得苦，难免要蹙一下眉梢。
门扉轻响，沉溪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这是缓解头疾的药，姑娘喝罢再睡，以免夜里头疼失眠。”
虞锦翻了个身，道：“我不是说了吗，府医不必开药，我歇个两日就好了，你拿下去吧。”
“既是病了，为何不用药？”
那声音凛冽淡薄，如山间的泉水击石一般，一下就敲在虞锦的耳膜上，将她那丁点睡意驱散无遗，她几乎是立刻清醒。
幔帐揭开时，一张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
虞锦趿履下地，几步路走得如余生那么漫长，很是费力的样子，她虚着嗓音道：“夜深，阿兄怎么来了？”
诚然，她是做样子给沈却看没错，但没料想他还会亲自来一趟。
虞锦只庆幸，唇上的妆还未卸。
沈却凝了她一下，说实话，若不是知晓她是虞家的女儿，这身演技，就是去变戏法应当也能挣上好几个铜板，左右是不会白白饿死。他如是想。
“过来，把药喝了。”
“噔”一声，药盏落在圆木桌上，晃出几圈小涟漪。
他就那样不容置疑地看着她，示意她来喝药。
四目相望，虞锦嘴角抗拒地、轻微地抽动一下。
那药味，光是闻着便让人呕吐。
但别说，沈却这般，倒真有点做兄长的样子，虞锦恍惚间都要以为她说不准真是南祁王府的三姑娘了。
她吞咽了一下，磨蹭上前，嘟囔道：“不能不喝吗？府医说了，这是失忆引发的头疾，用药也是治标不治本，白白受苦……”
她说的煞有其事。
沈却却是异常坚定，掀袍落座道：“不能，这药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有益无害，你不是头疼得站不稳？”
虞锦攥着手心沉默，半响道：“那我喝，药味冲人，阿兄先回吧。”
许是虞锦不自知，她此刻的神情很是悲壮，如赴刀山火海一般。
沈却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嘴角，向来低沉的嗓音都沾染了些向上的语调，他道：“我看着你喝。”
窗牖一阵风吹过，虞锦觉得头皮有些发凉。
她艰难一笑，“好。”
遂捧起那药盏，一口气闷了小半碗，稍停下来时唇舌间苦味蔓延，虞锦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这也太苦了……
沈却不言，只垂目看她，别的不说，忍倒是挺能忍。
终于，药盏见了底，姑娘也红了眼。
虞锦立即起身漱口，眼是红的，脸是青的，那样子跟没了半条命似的，仿佛方才饮尽的是一碗毒药。
沈却蹙了蹙眉，转而朝沉溪说：“去拿蜜饯来。”
沈却低头，走上前看她。
原以为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多少也要有些不虞，可预料之中的怒气并未如期而至，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且对着她，容忍程度好似都提高了不少，他甚至还有耐心在这陪她演戏。
思及此，沈却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道：“虞锦，——”
袖口忽然被人攥住，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方才，虞锦心一横，上前低声道：“记不得从前之事多少有些惶恐，近来才拼命去想，可是愈是如此，愈是头疼。”
她顿了一下，“我害怕，阿兄能不能就在这陪我，等我睡了你再走。”
孤男寡女，这样的要求，倘若不是真失忆，哪个女子能提出？虞锦抠了抠掌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样总能让他打消疑虑了吧。
虞锦添柴，道：“我模糊中记得，从前阿兄也常常哄我入睡的。”
闻言，沈却多看了她一眼，自是知晓她不是真心让他留下。
剩下的那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忽然就不想说了。
男人薄唇轻启，道：“好。”
虞锦神色微僵，他这时候不该甩开她的手，森森说“规矩呢”？
“多、多谢阿兄。”
========
夜色沉沉，虞锦却没了睡意。
她如躺针毡一般，双手交握于腹前，连背脊都是僵直的。幔帐虽放了下来，但隔着那薄薄一层纱，她也能感觉到男人那簇沉得似冰似雪的目光。
明明是盛夏的天，她还是忍不住拉高了被褥。
虞锦悄悄吐出一口郁气，一面后悔不已，一面揣摩南祁王的心思。
难不成是突然良心发现，信她、可怜她？
如此心绪纷乱，但前头那碗药到底放了安神之物，她没一会儿便没了动静，只余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沈却静坐半响，揭开幔帐，顺手拿过她放在枕边的帕子，一点一点，将姑娘唇下的白色脂粉擦净。
少顷，就露出了嫩红的唇色。沈却蓦地扯了扯唇，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未收，疼得虞锦在梦里嘤咛出声。
他这才起身离开。

第24章 账簿  反守为攻。
琅苑, 书房。
烛火燃起，小室倏然明亮。
沈却堪堪落座，军文尚未翻开，白管家便捧着一叠宣纸来了。
那是从槐苑, 表姑娘手中接过的。
五十遍《女戒》, 正正好, 连半个符号都没少。
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白管家呈上, 道：“王爷过目, 老奴方才见表姑娘，已然是知错的模样, 王爷可还拘着她？”
沈却翻了翻那些手抄的字迹，显而易见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他睁只眼闭只眼地搁在一旁，随即又冷声道：
“她回回都知错，回回也没见改。”
白管家一笑，没吭声。
沈却往后倚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食指点了点桌案, 那是思索、有话要说的意思。
白管家看了他一眼，静候主子开口。
就见沈却将桌角那本账簿翻开，道：“上回白叔说，府中事多, 我原想寻个靠谱的账房先生来分担。”
白管家道：“王爷有合适的人选？”
沈却停了一下，道：“尚未，白叔看虞锦如何？”
白管家忽怔，大把年纪, 眉毛还生动地挑了一下。
府里的账，让账房先生算是一回事，让一个姑娘算，那又是另一回事。若虞锦当真是王府三姑娘也便罢，啧，可她并不是。
白管家从善如流道：“有人帮衬，老奴自是乐意，只是不知三姑娘看账的本事如何？”
沈却犹豫了一下，道：“应当尚可。”
虞家的女儿，不精武艺尚能说得过去，毕竟后宅女眷，又有人疼着护着，不学也就不学，但像她这样的，看账的本事就像琴棋书画一样，理应自幼习之。
他顿了下，还是补充道：“若是不佳，烦请白叔教导，不必客气，也省得楚澜成日黏着她闯祸。”
白管家眉梢又是一扬，笑着道：“老奴明白。”
看着白管家那副“我什么都明白”的神情，沈却默了半响，转了转扳指，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
后几日，沉溪得了沈却的吩咐，一到入夜便端来治头疾的药，且要看着虞锦入喉才算作罢。
三日不到，立即见效，虞锦的“头疾”再没复发过。
很快，白管家便笑盈盈捧着一摞账簿来。
听说是沈却的吩咐，虞锦只当这是上回马场一事尚未了结，什么看账，也不过是要她在府中静思己过而已。
是以，她没当回事，颔首应下。
说起来，蒋淑月贤良淑德装了十六年，是当真方方面面都装得极好，无论是吃穿还是授课，她从未亏待过虞锦。自幼来，女儿家学的那些琴棋书画，虞家请的都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至于看账这门课，虞锦自十二岁学起，最初还是蒋淑月亲自教的。
方方面面，她都做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让人说道的地方。
思及此，虞锦翻开账簿，然只一眼便愣住。
她原以为不过是些进出款项，却没想这簿子上却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庄子、宅子的记录，可以说，这上头是南祁王府的泰半家底。
“啪”地一声，虞锦阖上账簿。
她是借着南祁王府安身没错，但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她心里还是有一把秤。
她道：“白叔，府里的家底，我就不必过目了吧。”
白管家气定神闲地抚了抚须，和善道：“老奴也是听命行事，这府里的账啊杂得很，若不将底摸清，又如何算清账？”
这话，虞锦自然是明白的。
但、但她满口胡言，这白管家难不成还真当她是自家人不成？
不对，难道南祁王未与他言明此事？
思来想去，虞锦抱着账簿去了琅苑。
侍卫拱手道：“三姑娘，王爷在书房与诸位将领议事，您这是……有要事？”他不解地瞥了眼虞锦怀里的簿子。
虞锦望向书房紧闭的门扉，摇头道：“那我明日再来。”
正转身之际，“吱呀”一声，几个铁甲未退的将领陆续而出，看样子是一下职便来了王府，衣裳都未来得及换。
上回在营地里，虞锦是一路被沈却从马场拽回营帐，丢人现眼了一路，实在令人难忘。
有几人记得她，便拱手恭敬道：“三姑娘。”
虞锦端庄微笑，拿出了一副主人家的架势，道：“沉溪，送送几位将军。”
“欸。”沉溪忙跟上去。
很多时候，这男人的好奇心并不比女人少，才走没多远，便有不知情的人按耐不住，嘘声问：“什么三姑娘？王爷竟然有亲妹子？”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
“我前些日子倒是听过，那日当值的守卫吹得跟仙女下凡似的，我还当那小子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啧，方才一瞧那模样，沈家人是一个比一个俊！”
“嗤，瞧出来了，你小子眼睛都瞪直了。”
“你不也是，说我？”
“嘶，你说王爷这会儿带三姑娘回垚南作甚？莫不是要在营地里给三姑娘择婿啊？”
都是五大三粗之人，尽管压低了嗓音，那些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飘进虞锦的耳朵里。
她细眉轻提，翘了翘嘴角，并不忌讳这样的议论，毕竟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没有谁不爱受人夸赞。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丫鬟的声音——
“王爷，水已备好。”
虞锦蓦地回神，嘴角放平，侧身望去，就见沈却看她一眼，才应：“下去吧。”
丫鬟福身退下。
沈却朝远处几个高矮不一的背影抬了抬眼，很是随意地问：“在看谁？”
虞锦摇头，注意力被拉扯回来。
她道：“阿兄要沐浴？那我晚些再来。”
沈却推门进去，那清冽的嗓音便从屋里传出来：“进来。”
虞锦犹豫片刻，抬脚迈过门槛。
上回头疾一事，沈却除了吩咐沉溪煎药，便再没来过拾星阁，虞锦也不知他心下疑虑到底打消了几分，故而格外安分。
这还是她近日头一回踏进琅苑。
她清了清嗓音，正欲开口，就见男人松了袖扣，淡淡道：“头不疼了？”
虞锦心虚地“嗯”了声，笑道：“多亏阿兄嘱咐沉溪给我煎药。”
沈却背对着她勾了勾唇，声色一如既往地正经，道：“是吗，看来府里的郎中医术都还尚可。”
虞锦囫囵应了声，并不想再提及此事，试图转移话题道：“阿兄，我今日来是——”
“有什么事一会儿说，坐那等着。”
他卸下扳指和玉佩，径直入了湢室。
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水声哗哗的细响。
虞锦一怔，老实端正坐着。
听着水声，虞锦攥了攥手心，忽然茅塞顿开。
定是上回来给楚澜偷长鞭那次出了纰漏，这才引得南祁王对她有所怀疑。
虞锦眉头皱起、又松开，以她对南祁王的了解，此人虽寡言少语，性子冷淡，但那上位者的傲气他是一分没少，倘若知晓自己受了蒙骗，怕是早就将她五花大绑，丢出王府。
可他没有。
那说明他仅仅只是怀疑。
只要近日她不露出破绽，他又能拿她如何？
思及此，虞锦呼出一口气，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正此时，一阵清凉的皂角香味隐隐约约漫开来。
沈却扯了扯袖口，边走过来边道：“你方才说甚？”
他换了身海蓝色长袍，头发也不似平素里那样整齐束起，而是束高了马尾，发梢还沾着湿意，整个人雾蒙蒙的。
虞锦愣了一下，见状不由想起那日在湢室所见之景，下意识揉了揉耳尖。
烫。
她不明所以地蹙了下眉，随后才起身，将座椅还给他，道：“白叔将这些账簿交给我，说是阿兄你授意的？”
沈却径直落座，戴上扳指说：“是，怎么，不想看？”
虞锦翻开一页，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认真道：“这些家底平日都是白叔在打理，我贸然上手，实在有些不妥当。”
沈却多瞧了两眼，显然，他并不知白叔给她看的是这种账簿。
男人沉默间，下意识摩挲扳指。
虞锦打量他的神色，便确定了这本账簿并非沈却授意，她松了松肩颈，等南祁王开口将这簿子收回去。
半响，终于等到他开口：
“白叔让你看，你便看着，有不会的问他就是。”
口吻平静地就像在说今日天朗气清一样云淡风轻。
虞锦错愕，偌大家产，如此随意便能让外人翻看的吗？
他也不怕她卷款跑了……
虞锦费解道：“可这、这不合适吧？”
沈却抬眸看她，不轻不重地说：“哪里不合适？身为府中三姑娘，替白叔分管庶务，我看很合适。”
虞锦：“……？”
不不，不对。
他一定是在试探自己！
倘若她眼下再三推拒，反而令人生疑。换个角度想，真要是自家府里，看个私账而已，她慌什么？
思及此，虞锦面色不改，点点头道：“我只是怕白叔嫌我添乱，既然阿兄这么说，那我试试。”
沈却道：“去吧，不懂的多问问白叔。”
虞锦“嗯”了声，可并未马上离去。
她捏了捏簿子一角，道：“那我能在这看么？”
沈却微顿，迟疑地看过来。
虞锦眨眨眼道：“夜深了，不好打扰白叔，若是有不会的，我问阿兄不成吗？”
持续的沉默中，虞锦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就想多和阿兄呆一起，这也不行吗？”
她瘪嘴：“我只看账，不吵你。”
沈却眼微眯了一下，换了个松懈的坐姿往后靠，道：“你要在我这看？”
虞锦人畜无害地点点头。
沈却轻“嗯”了声，道：“坐哪啊？”
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他语调都变慢了些许，尾音轻慢拉长，带着他内敛的笑意。
虞锦指了指他身侧，说：“我搬个椅子来坐这，行吗？”
他似是考虑了一下的样子，随后道：“随你。”
虞锦转身挪了把椅子过来，落座之后，她翻开账簿。
盯着那些小字，神思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既然要百般试探她，她不妨反守为攻，主动往前进一步来打消他的疑虑。
虞锦恨恨地想。

第25章 失火  她只是个关心兄长的妹妹罢了。
六尺长的书案, 两把椅子之间约莫只有一个人的距离。
无论是窗牖轻晃、风过落叶、还是男人搁笔翻页的声响，都放大了仿佛一倍不止。
虞锦手握毛颖，冥思苦想。
她两道弯弯的细眉锁在一处，笔末端一下一下戳着账簿, 发出细微的轻响, 但又被蝉鸣蛙叫覆盖。
倏然, 她手上动作顿住。
虞锦垂目, 假模假样地翻过一页后, 斜眼偷觑。
男人整衣而坐, 修长的指节屈起，扣在军文上。
那张脸清清淡淡, 似浮了一层冷白流光一般，轻轻浅浅, 就这么端看着，都觉得很是消暑。
“咳。”
虞锦咳嗽一声，遂捧起桌前的花茶。
润了润嗓子后，她便偏头去看沈却，看一眼，正过身子, 又看一眼，再正过身子。
如此一眼、一眼，总算把男人那执笔批注军文的手给看停了。
沈却侧首之际，唇角转瞬即逝地扯了一抹笑。
那笑意极淡、极轻, 难以捕捉。
他早知她安分不下来。
但他面色依旧极淡，道：“你是看账还是看我？”
虞锦整个身子转过去面向他，道：“我方才见过阿兄那几个部将，有人说我此次赴垚南, 阿兄有意为我择婿，此言当真？”
闻言，沈却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当不当真还须他来答吗？
沈却摘了扳指，攥在手心里把玩，道：“是么，你怎么看？”
虞锦露出浅浅笑意，“长兄如父，我自然都听阿兄的。”
沈却看她一眼，道：“都听我的？”
虞锦倾身道：“那阿兄可有打算？”
她眉梢轻提，眼睛就跟着撑大了些，看起来就像是好奇极、期待极的样子。
沈却将扳指戴了回去，语调不急不慢，“怎么，想嫁人？”
虞锦羞涩一笑，“我都十六了，多相看相看不是也好么？且楚澜说，阿兄军营里皆是虎将，厉害得很，又知根知底，岂不是更好？”
说罢，虞锦倾身凑上前去，压低嗓音道：“方才那个身量最高，下颔生了颗痣的将军，就很不错。”
沈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试图从她那双会蛊惑人的眸子里瞧出些什么来。
须臾，他道：“他前些年娶妻生子，眼下，稚子应当已四岁大。”
虞锦稍顿，“那……那个浓眉大眼，笑时有一边酒窝的，也不错。”
“他半年前母亲逝世，守孝三年。”
“……”
虞锦沉思，道：“那——”
蓦地，沈却抬手捏住她的双唇，堵住了她后头的胡言乱语。
虞锦疑惑地瞪大美目，往后退了半寸，可嘴上那双手并未松开。
她蹙眉，不悦地望向他。
好容易酝酿好的情绪，他堵她嘴作甚？
四目相望，沈却无奈轻哂。
他没想戳穿她，可虞锦不知道哪来的被害妄想症，这颗漂亮的脑袋里藏的尽是些歪点子，装病不成，眼下连择婿都敢轻易说出口，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是假的，他不可能真以王府千金的名义将她嫁出去。
但别说，就单看她这双满载着“我很无辜”、“我只是个弱女子”的眸子，若非事先查清平玉楼之事，他就信了也说不准。
沈却指腹用力，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摁了一下。
算了。
他没什么情绪地敷衍道：“此事待你记忆恢复后再议较为稳妥。”
说罢，沈却松开手，指腹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姑娘家的口脂。
虞锦微怔过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压了两下，矜矜持持地说：“我觉得阿兄说得对，我都听你的，待病愈后再议也不迟。”
沈却默然，她还挺进退有度的。
虞锦正回身子，悄悄呼出一口气，不由弯了弯唇，他看似没再怀疑。
不由心道：也是，婚姻大事她都交给他了，他还怀疑什么。
虞锦顿时气定神闲地挺直了胸脯。
而她这个人，成竹在胸时，便极其容易得寸进尺。
虞锦伸手摸向一旁的果脯蜜饯，两手捧着递到沈却嘴边，道：“阿兄劳心伤神，垫垫肚子吧。”
她毫不避让地对上男人清冷的目光，怕什么，她只是个关心兄长的妹妹罢了。
越是假的，才越要像真的！
虞锦暗自想。
沈却望了眼眼下这双白皙柔嫩的手，蹙了下眉，道：“不用，你自己——”
话没说完，那蜜饯就径直塞进他嘴里。
“……”
虞锦眨眨眼：“好吃吗？”
正此时，“嗙”地一声，门被匆匆撞开。
侍卫粗喘着气道：“王、王爷，后——后、院……”
侍卫冷不丁愣住，眼前是个什么情景？
只见三姑娘捧着块蜜饯，那蜜饯一半已然没入王爷嘴中。
嘶，三姑娘这是在喂王爷呢？
啧，没想他们冷情冷心的南祁王，是这般与幼妹相处。
果然是阔别许久的兄妹，感情真好，怪不得白管家什么好玩意儿都往拾星阁送。
一道冷如寒霜的声音传来——
“三句说不利索就滚出去，换个人来。”
侍卫恍然回神，忙拱手道：“王爷，拾星阁起火了，”
虞锦稍顿，侧首望向窗外，果然见黑烟浓浓，正是她院子的方向。
她面露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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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夜色中，火光烛天，烟雾缭绕在院子上方，令人心惊胆颤。
倘若方才三姑娘未去琅苑，此刻怕就不好了。
沈却皱眉，命人排查火种。
侍卫灭火之后细查一番，并无异常。
至于拾星阁这场火，乃是天干物燥引起的。
如今正值仲夏，垚南又向来干燥，往年这个时节火灾也不在少数，只今日这火星，恰恰落在了拾星阁。
虞锦垮着张小脸望向主屋的方向，心疼到不能自已，嘟囔道：“可惜白叔送来的那几匹上好的缎子，还没裁呢。”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缎子。
沈却略微无语地摁了摁眉心，道：“让白叔再挑两匹送来就是。”
闻言，火急火燎的白管家乍然一顿，顺着话道：“三姑娘不必惋惜，咱们府里多的是宝贝呢，待老奴明日再给您找找。”
虞锦已然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朝白管家笑道：“多谢白叔。”
“欸，三姑娘客气。”
白管家开心地抚了抚胡须，说来也奇怪，这三姑娘一笑，那大眼弯弯的，看着他也跟着高兴，就恨不得一股脑将好东西都塞给她。
“阿锦！阿锦如何了！”
楚澜风风火火而来，路过沈却时带起一阵躁风，引得男人冷飕飕瞥了她一眼。
楚澜微顿，立马放慢步子，压低嗓音，淑女一般道：“阿锦无碍？”
虞锦朝她摇头，“正巧，我方才不在屋里。”
楚澜正色道了句万幸，道：“拾星阁烧成这样还如何住，你去我那儿凑合一阵吧，左右其余的屋子也还未来得及拾掇，白叔，明日你将阿锦的物件差人送去槐苑。”
闻言，白管家抚须的动作忽慢下来。
他瞅了眼楚澜，一本正色道：“三姑娘才开始接管府中账簿，往后少不得要跑几趟账房，槐苑偏远了些，恐怕累着三姑娘。”
楚澜先是一愣，接管什么？
就听白管家掩唇咳嗽一声，继续道：“琅苑倒是近些，不若请王爷腾出间屋子，让三姑娘暂住几日，王爷与三姑娘觉得如何？”
虞锦迟疑了一下，尚未开口，便听男人嗓音淡淡地落下两个字，道：“随意。”
白管家立即与沉溪落雁道：“快将三姑娘的衣物送去琅苑。”
虞锦慢吞吞地看了沈却一眼，在男人回看过来时，立即扬起一抹甜滋滋的笑意。
搬进琅苑，这个发展她倒是始料未及……
不过，未必是坏事。
而一边，楚澜杏眸瞪大，怔愣过后，同情地瞥向虞锦，好可怜，要与她小舅舅住在一座院子里。
而白管家瞧自家表姑娘那一脸试图救虞锦于水火的神情，忙开口催促丫鬟小厮，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贴身物件都搬去了琅苑。

第26章 萎靡  我也想去。
南祁王府内里广阔, 占了整整一条碎玉街，其中就属琅苑占地最大。
沈却不是喜奢之人，琅苑之所以如此宽敞，是因院落正中置了个练武场, 各式兵械齐齐倒插在架上, 冷冷冰冰, 使得园子里这些名贵的花草都失了几分颜色。
练武场正对着的, 便是厢房。
里头窸窸窣窣、哐哐作响, 时不时想起几道白管家的念叨声, 于是便会有丫鬟低声认错。
虞锦立在廊下听之一笑，便寻了个风口站着, 任由丝丝凉风拂面。
她四处扫视一圈，继而忽顿, 目光落在西南方向那扇半敞开的窗上，里头透出些许微光，投在墙上的影子不见晃动，可见男人坐得笔直又端正。
虞锦有些恍惚，耳畔似想起那声清冽凉薄的“随意”二字，忽生感慨, 好似近日来，沈却确实随意了许多。
或许，是被她方才喂的那一口蜜饯感动了也说不准，毕竟这些招数她都在父亲与兄长身上实践过十六年, 确实有奇效。
虞锦如是想。
少顷，白管家的念叨声顿住。
他踏至廊下，老朽低哑的嗓音含着三分和蔼，道：“三姑娘, 可歇下了。”
虞锦思绪回笼，回头灿然笑道：“多谢白叔，夜深了，白叔路上当心。”
“欸。”白管家笑应，领着丫鬟出了琅苑。
虞锦正欲迈入厢房，忽然被人叫住——
“三姑娘。”是南祁王的随行护卫段荣。
段荣拱手道：“王爷说姑娘有东西落屋里了，让你去取一趟。”
虞锦不解地蹙了蹙眉，什么东——她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是了，白叔给她的账簿！
“笃、笃”两道叩门声，里头传来一声言简意赅的“进”，虞锦推门进去。
几本账簿已然被叠成一摞，堆在桌角。
见她来，沈却抬了下颔指了指那里。
虞锦走近，抱起账簿道：“那我回了。”
沈却“嗯”了声，并未多言。
虞锦行至中途，忽然想起什么，她赶忙回首，轻声细语道：“阿兄早些歇息，夜深了，莫要饮太多茶。”
关怀备至后，虞锦才推门离开。
门扉轻响一声阖上，沈却从窗外瞥了眼虞锦的背影，说来奇怪，不知从何时起，他看着虞锦的背影没入深夜，又淡淡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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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虞锦便将账簿搁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并没将白管家的话放在心里，也不认为这偌大王府，当真要她帮着打理账簿。
想来，白管家也不过是为了交差匆匆一说罢了。
至于沈却因何缘故，虞锦只当他前头在算计自己，这账簿本就不完整，倒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机密。
如此深思过后，虞锦松了口气，便觉折腾一夜，有些精疲力尽，于是唤来沉溪备水、备花瓣与精油，自打从画舫来到王府之后，虞锦那娇小姐的做派逐渐暴露。
沐浴过后，她侧卧而眠。
于是因打消了沈却的疑虑，她今夜格外放松，脑子里一会儿是父兄，一会儿是沈却，须臾便沉沉入眠。
然，翌日清醒时，白管家已摆好算盘、笔墨，恭候良久。
她霎时便叫这阵仗吓清醒了：“白、白叔？”
白管家慈祥的面庞中浮现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倔强，道：“不知昨夜老奴给三姑娘的账簿，看到何处了？姑娘可知晓了府中私产皆有哪些？”
呃……
虞锦捻了捻耳珰，竟是有些心虚。
白管家了然，乐呵呵一笑，道：“不碍事，现下看就是了，恰老奴还能给姑娘指点一二。”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虞锦抿了抿唇，轻轻“噢”了声。
她心道：罢了，敷衍过这一回便好。
于是虞锦在白管家殷勤的目光下落座，翻过账簿，心不在焉地逐字阅览。
一页、两页、三页过后，虞锦面露惊愕。
各家府邸多多少少都有私产，毕竟单凭朝廷那点俸禄，莫说出门应酬，便是养活一大家人都困难。
虞家亦然，且能将虞锦养成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性子，那家底定是极为丰厚。
可比之她眼下这账簿，竟是小巫见大巫。
虞锦唏嘘道：“府中私产竟这般多，难道祖上曾是经商的？”
见虞锦终于来了点兴趣，白管家很是自得，道：“三姑娘说笑，祖上曾是教书先生，倒是没什么产业，直至老王爷从了武，随当今圣上征战南北，这才挣得异姓王的封号。至于这私产，便说来话长。”
白管家饮茶一盏，继而道：“垚南地处边境，本是穷苦地区，在此处领兵征战，光是军饷、粮马费就是一笔大开支，朝廷管辖不及，从前老王爷啊，那是穷了一辈子。不过——”他声调微扬，傲然仰头道：“我们王爷八岁袭爵，十三岁自上京迁往垚南，便开始着手整顿。如今这些生意，大多是王爷及冠之前便发展起来，为的便是支撑军饷与粮马，只后来王爷一心钻研军务，便将这府里的生意，都转手交由老奴打理。”
虞锦惊讶地抬了抬眉梢，沈却那般冰冰冷冷、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竟是个会经手营生的人。
见虞锦面露惊色，白管家满意地抚了抚须。
虞锦继续看账。
更漏“滴答滴答”流逝，一晃便是午时。
白管家依依不舍地抱着账簿离开，虞锦握拳锤了锤侧颈，两眼无神地叹了声气。
还好，走了就成……
谁料，用过午膳后，白管家人尚未至，那“哒哒哒”的算珠声便先传进了屋里。
如此三日过去，虞锦委实有些萎靡不振。
其间，垚南下了场阴嗖嗖的雨，将花草树木洗涤得芬香弥漫，入鼻很是舒心。
这场雨使得沈却耽搁了出行，在琅苑用午膳。
用膳时，虞锦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兄为何要我看账，白叔一人看管不及，大可另请算账先生来，岂不更好？”
话里难免有些怨怼的意味。
沈却手中的银箸微顿，实则他并未料到白叔对此事竟如此上心，但转念一想，也无甚坏处。
他淡淡道：“你成日闲于府中，左右无事，请算账先生来府上，不仅多出一笔月例，还要多备上一间厢房，况且——”
沈却给出一个令虞锦无法反驳的理由：“我不喜府上有过多生人走动。”
“……”
虞锦咬筷，原来是她想岔了，那账簿不是用来试探她的，她只是王府里一个不要工钱的算账女工罢了！
嗬，果然是运筹帷幄的行军之人，真真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
虞锦更萎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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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阵，虞锦连坐在窗前拨打算盘时，连窗外的鸟儿都觉得无比赏心悦目。
当夜，她便搁置了白管家送来的新账簿，亲自去了小厨房，盯着火候熬了碗消热解暑的杏仁绿豆粥，捧去了正房。
虞锦如今住在琅苑，走动频繁，侍卫几人见了她也不再出手阻拦。
随着粥香浓郁地蔓延开来，她捧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迈入屋里。
虞锦轻柔满语道：“我见阿兄屋中灯火尚亮着，猜想许是还未歇下，便去亲自去后厨熬了粥来。”
如此矫揉造作，沈却无声轻笑，终于还是熬不住了。
他颔首道：“搁下吧。”
既然她乐意做，他也无甚拒绝的道理。
然，见虞锦未垫帕子便将瓷碗从托盘里端出来，沈却还是蹙了下眉头。
生怕她将碗打翻，他伸手接过。
虞锦浅浅一笑，说：“不烫呢，近来拨算盘拨出了茧子，端个热粥热汤的，倒是受得住。”
“……”
男人嘴角微抽，笑意隐在瓷勺边沿。
见他喝了一口粥，虞锦便搬来个杌子，自来熟地坐在他身侧，唇瓣堪堪分开，便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虞锦蹙眉，却见来人是白叔。
她只觉脑袋嗡嗡一响，耳侧又是算盘“哒哒”的声响。
白叔显然是有事要禀，虞锦只好噤声，搬来杌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攥住一支羽毛笔把玩，且朝沈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沈却看了眼，没赶她出去，朝白叔道：“何事？”
白叔道：“王爷，如今已至六月，距王爷上回去药泉已有半年有余，依照老太君的吩咐，老奴可是要叮嘱王爷时隔半年去一趟。”
沈却皱了下眉，应了声“嗯”。
白叔知他敷衍，冷哼一声，又苦口婆心道：“别瞧您如今身强体健，可这行军作战之人，哪有一辈子身强体健的？老王爷当年便是不注重养着，落下一身毛病。”
沈却摁了摁眉心，“知道了。”
虞锦侧首，道：“什么药泉？”
眼下她对一切除看账之外的事物，都极为好奇。
白叔道：“是鎏恒山庄的一处药泉，泉里常年浸泡百年药材，是个养身子的好地方。”
虞锦稍一忖度便记起了鎏恒山庄，是王府的庄子。
看舆图是个较为偏远之地，想必一来一回能离开王府几日。虞锦顿时双目有神，望向沈却道：“我也想去。”
四目相对，虞锦抵唇咳嗽，直至眼底咳出了泪花，忽然之间，就成了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看似比沈却还需要那口药泉。

第27章 药泉  听话，松手。
她摁着心口, 柔弱地望向沈却。
眼底藏匿的小心思，就如这段表演一样，拙劣至极。
但白管家却未深想，反而灵机一动, 忙应和道：“欸, 老奴看三姑娘一道去也好, 姑娘身子薄弱, 且又伤了脑袋, 说不准那药泉对姑娘的伤势有所助益也说不准, 就算治不了失忆之症，那泉水也有养肤驻颜的功效。再者说, 鎏恒山路途遥远，王爷一人未免无趣, 途中有人相伴，倒是好，好！”
听到养肤驻颜四字，虞锦更是来了兴致，她连连点头，“白叔说得极是, 同我想到一块去了。”
“……”
望着这一老一小，你应我一句、我应你一句，沈却默了默，唇边溢出一声轻嗬。
他转了下扳指, 一时未搭话。
半响，他点了下头道：“把今日白叔给的那几本账算完，我就带你去。”
虞锦嘴角微僵，心中腹诽道：无情！
她柔声道：“那是自然。”
白管家笑弯了眼, 又连说了好几声“好”。
而正此时，夜风呼啸，大雨突如其来，倾盆而下。
“哟，近来这天儿变得真快。”白管家嘟囔一句，忙去阖窗，他忽然一顿，瞥了那书案前的人两眼，说：“这雨瞧着委实大了些，姑娘不若晚些再走，莫要淋着了。”
虞锦往窗外瞧了眼，蹙了蹙眉头。
白管家似是知她心之所想，又道：“让落雁那丫头去房中将账簿取来就是了。”
闻言，虞锦垂头瞥了眼崭新精致的绣鞋，略有动摇，她眼神飞快地看了沈却一眼。
沈却头也不抬，像没察觉一般，无甚情绪地“嗯”了声。
白管家神清气爽地离开了。
不几时，落雁便将账簿递上，在一侧伺候研磨，目光在两位主子身上反复横跳。
虞锦今夜没再折腾幺蛾子，执笔落字，只指尖偶尔响起簌簌的翻页声。
大雨如注，阖窗无风，烛火静谧燃烧。
沈却顿了一下，侧目而视。
虞锦神色专注，两道弯弯浅浅的细眉时不时拧在一起，檀口一开一合，无声默念账簿上的字眼，袖口落下一截，皓白的手腕随笔锋轻轻扭动。
但没多久，便见她掩唇打了个呵欠。
沈却轻哂，收回视线。
虞锦双目逐渐失焦，账簿上的小字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无声轻叹，脑袋一晃，满头珠钗随之哗啦一响，淹没在雨中。
没多久，便彻底昏睡过去。
雨还在下。
落雁正搁下砚台，要去唤醒虞锦。
却见沈却轻睨她一眼，“先出去。”
落雁一怔，应声退下。
屋门“吱呀”两声，复又阖上。
沈却往椅背上一靠，平静地凝视着姑娘娴静的侧颜，他缓缓抿唇，摘下扳指攥在手心里，来回摩挲。
直至雨停，梆子声落地。
男人俯身，动作利索地将虞锦拦腰抱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张薄纸。
沈却忽一蹙眉，径直推门出去，一路去往厢房。
廊下，落雁惊讶呆滞，忙提步追了上去。
厢房里，沉溪忙将幔帐揭开。
就见王爷将三姑娘放在榻上时，三姑娘那两条细胳膊还环着人家的脖颈。
沉溪正要上前帮忙，却听南祁王先开了口。
他嗓音低磁，道：“虞锦，松手了。”
未见成效，他嗓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道：“听话，松手。”
声色一如既往得的寒凉，但莫名多了几分无奈、妥协的意味。
少顷，沉溪推门出去。
落雁正杵在长廊下，忙上前道：“你方才瞧见没，王爷——”
沉溪立即捂了她的嘴，说：“知道就知道，说出来作甚，小心叫人听了去。”
落雁点点头，沉溪这才松开手。
========
两日后，几辆马车停在王府门前。
厨娘、丫鬟、府医熙熙攘攘挤在一处。
沈却皱了下眉，道：“要这些人去作甚？”
白管家哦了声道：“庄子里的厨娘手艺与府里相差甚远，老奴怕三姑娘吃不惯，这些丫鬟都是伺候在内院的，三姑娘用起来趁手，至于府医，若是三姑娘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尽快就诊。”
沈却静了一瞬，目光落在正往马车上塞物件的小厮上，道：“那这些呢。”
白管家抚须一笑：“这都是三姑娘房里用惯的物件，庄子里虽不缺甚，但总归是换了地，老奴担心三姑娘睡不安稳。”
“……”
沈却径直上了马车，不欲再多问。
马车辘辘，沿途出了城门。
沈却正欲斟茶，便见一只手从他眼下横过，虞锦倾身揭开他肩侧的帘布。
自来到王府，虞锦便少有外出，仅有的几次出府，还是白管家殷勤地拉她去看铺面与宅子，眼下不由激情澎湃，目光盈盈地盯着窗外，道：
“白日里竟也如此热闹，往常也是如此么？”
“那是什么地方？瞧着倒很是雅致，阿兄你去过吗？”
“今日天晴，白叔说鎏恒山晴日兴许能瞧见彩云，景致很是悦目。”
……
……
“对了，路程约莫要三个时辰，你若觉得无趣的话，后面马车上备了好些兵书，我让人拿。”
沈却眉心轻抽了一下，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吐息。
忽然，车轱辘碾过水坑，马车重重一一晃，虞锦登时歪了身子，她闷哼一声，直直栽在男人肩颈。
沈却睁眼，手快地扶住她的腰。
撞上男人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又是如此近的距离，虞锦倏然一怔，心口慌乱。
沈却松开她，淡淡道：“坐稳。”
虞锦点点头，正经危坐，一路安静下来。
=======
日落时分，马车堪堪停下。
鎏恒山上清凉无比，甚至山间清风吹来时，还有些许寒凉。庄子修葺得气派无比，门匾上“鎏恒山庄”四字甚至都是烫金字样，漆木正门与王府的正门相差无几。
管事前一日便收到白管家的口信，知晓今日来的不仅是王爷，还有一位上京来的三姑娘。
李管事忙领着丫鬟嬷嬷上前，弯腰道：“老奴给王爷问安，给三姑娘问安，屋子已拾掇整齐，药泉也已备好，随时可用。”
沈却颔首，瞥了眼虞锦，才道：“领路吧。”
一路倡条冶叶，傍柳随花。
小径嵌满雨花石，彰显穷工极态之美。
虞锦与沈却的厢房仅隔着个露天小院，门对门窗对窗，倒是近得很。
入了厢房，沉溪与落雁便抓紧将白管家从王府带来的物件摆上，一时间，倒真与王府的屋子有几分相似。
不多久，管事便命人传了晚膳，片刻不敢怠慢。
她托腮道：“王爷呢？”
管事道：“回三姑娘的话，王爷去了药泉，往常要呆上一两个时辰，三姑娘有何吩咐，尽管嘱咐老奴。”
虞锦颔首道：“无事，你先下去吧。”
“欸。”管事抬手挥了挥，命侍婢一道退下。
不知是远离了南祁王府的账簿，还是这庄子委实太妙了些，虞锦情绪大好，连带着多用了半碗饭。
晚膳过后，虞锦又饮了小半碗杏仁酪，实在觉得小肚撑得慌，才在园子里多走了两步路。
她瞥了眼那间窗牖紧闭的屋子，蓦地顿步，仰头望了望天色。
一两个时辰，约莫就要子时了。
不对，她等他作甚？
今日又无事求他。
虞锦蹙了下眉，转身回了屋，一番拾掇后，落塌时已至亥时。
沉溪心细，担忧她认床夜里难免，在枕巾上浸了浅淡的安神香。但许是此处太过静谧，少了在王府时的蝉鸣蛙叫，虞锦久久不能入眠。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又一刻钟后，虞锦趿履更衣，提灯推门而出。
今夜守夜的是个脸生的小丫鬟，许是李管事所安排。“吱呀”一声，丫鬟忙走近两步，恭敬而声轻：“三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虞锦摇摇头，“我睡不稳妥，去院子里走走。”
“那奴婢陪您。”
虞锦不爱生人近身，只道：“不必了，你就候在这吧，我走走就回。”
丫鬟不敢违逆，只颔首应下。
清风徐来，银白月色落满枝头。
这个时辰，庄子里已无人走动，唯有五步一间隔的守夜的侍卫如木桩一般笔直杵立，眼珠子也不带转动，只要未生异状，并不会擅自与人言话。
虞锦缓步走着，不得不说，这庄子着实大得离谱，她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头。
忽然，一道浓郁的酒香味侵鼻。
虞锦顿步，便瞧见一处藤蔓垂绕的洞口，那洞口的地砖上，铺的竟是夜明珠，使得整个小路亮如白昼，单就这么看着，如仙境一般。
虞锦心叹，夜明珠铺路，未免太奢侈了些，这一瞧便是白管家的手笔，沈却那个人断然没有这般审美和雅致。
她提步入内，才发觉这酒味里还参杂着浓重的药味，且顺着石阶愈是往下，药味愈发浓郁。但这药味并不苦涩，反而还沁着一股道不明的香，很是勾人。
直至尽头，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四周嵌着大理石台，梨花木架上挂着几件月白长袍。
虞锦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那处药泉。
这就是白叔口中，得以养肤驻颜的药泉。
她走近，负手绕着泉水打量一圈，忽见台子上搁置着本翻开的兵书，便知沈却应当才走不久。
虞锦抿了抿唇，往身后觑了眼。
这个时辰，左右也无人。
几乎是下一瞬，那只嫩如柔荑的手便摸上了架上的长袍。
片刻之后，虞锦提着衣裳踏下石阶，直至温热泉水没肩，她舒适地轻吁了一口气，懒懒趴在大理石台处，阖上双目。
少顷，虞锦便觉干燥口渴。
那左手边的台子上，恰有一壶凉茶，她直起身，往前迈了三两步，忽然踩着个冰凉物件，虞锦稍顿，脚底一滑，未及惊呼，便径直仰栽进了水中。
哗啦一声，惊起一簇水花。
===
一刻钟前，石子小径上。
沈却身上带着浓厚的药酒气味，风一吹，淌了一路。
他声调慢慢道：“这几日多调几个人，守备要严。”
段荣俯首道：“是，属下明白。”
实则南祁王身负要职，这些年关于他的刺杀便是数不胜数，每每出行，都有数不尽的麻烦，这些年倒是安分了些，可前些日子身侧又隐隐冒出了苗头。
段荣一早便将鎏恒山上下严防死守，他万万不敢在当值其间生出意外。
倏地，沈却步子一顿，指腹碰了碰空荡荡的腰间。
段荣不明所以，顿时风声鹤唳地四处扫视一圈，未发觉异常，他疑惑道：“王爷，怎么了？”
男人眉心微蹙，淡淡道：“没什么。”复又掉头往回走。

第28章 唇齿  你的齿痕呢。
这厢, 虞锦脚底一滑，惊起一簇水花。
“唔唔！”
浓烈的药酒呛入口鼻，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扑腾两下, 溺水的窒息感接踵而至。
她仿佛又回到送亲前夜的意外落水一般, 惶恐至极。这池子的水位堪堪没肩, 虞锦试图站起身, 然胸口被这酒烧得厉害, 一时竟有些晕眩。
没多久, 池里便没了动静。
虞锦缓缓阖眼，攥紧的手心逐渐松开, 耳畔满是泉水咕嘟咕嘟的声响，闷闷的, 仿佛被一个罩子隔在里头。
濒死的这一刻，虞锦鼻尖泛酸，眼前浮现的是一个清峻挺拔的身影，她心念道：沈却、沈却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是不是佛祖灵验，虞锦心念这句后，一股力道自她胳膊之下穿过, “哗啦”一声，她半个身子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
虞锦如攀附浮木一般攀着男人的臂膀，两眼晕眩地咳嗽不止，脑袋上方传来一道冷冽的声响：
“深更半夜, 好玩吗虞锦。”
口吻如磁石冷铁一般，比小径上的雨花石还要冰凉，字字之间连个起伏都没有，毫无温度。
虞锦喘息一滞, 蓦地又重重咳嗽起来。她只觉喉间腥辣得很，眼前也不甚清晰，连思考如何应对沈却的精神劲都没有。
小姑娘软趴趴地靠在肩头咳嗽，不似作假，一声一声，沈却微顿，缓了下声色，抬手拍她的背脊。
泉水还在流动。
少顷，肩上没了动静。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道：“虞锦。”
无人回应。
他碰了碰她的肩颈，复又道：“虞锦？”
虞锦难受得细眉轻蹙，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沈却迟疑地将人拉开，不看不知晓，这一看，面前的女子两腮潮红，显然是已经醉了。
这池子里的药酒以祛寒为主效，故而烈得很，也不知她方才是吞了多少口。
虞锦抬起湿哒哒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示意道：“难受，疼。”
见状，沈却胸腔有一个明显起伏的动作，他略微有些动怒，压了压情绪，道：“你还知道难受。”
说罢，将人拖往大理石台边沿，倒了杯凉茶给她。
虞锦一饮而尽，又将杯盏捧到他面前。
沈却无奈，只好提着茶壶一杯接一杯给她倒。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池子里，浑身上下都是湿的。沈却垂目，便见虞锦身上那件白袍显然有些大，往年只他一人，管事还未来得及备女子的药浴衣裳，故而穿在她身上，那领口不免显得有些低。
两截漂亮的锁骨，在药酒里若隐若现。
以及那修长的脖颈，欺霜赛雪一般，引人遐想。
沈却微一蹙眉，移开目光。
实则军中不少人消遣军妓，沈却不好那口，但只要不耽搁军务，他也从未制止过此事。
男人那点欲念，他未曾体会过，却也听过不少。
沈却闭了闭眼，将茶壶里最后那点凉茶灌了下去，待虞锦再伸过小手来要时，他看着她，淡淡道：“没了，该走了。”
姑娘失望地搁下茶盏，攥着他的衣袖走向石阶，起步时还晃了两下，看得沈却心头一跳眉头一跳。
待石阶处，她忽然抬起一只手，手心朝下，遂侧目看他，那是要他给搭手的意思。
男人忽扯了扯嘴角，醉了还这么矫情。
他无奈将手臂递过去，虞锦这才扶着上岸。
水珠沿着她的衣摆啪嗒啪嗒淌了一地，湿淋淋的白袍彰显凹凸有致。
沈却拽了件长巾将她罩住，从架上拿过她的衣裳，道：“还能不能给自己更衣？”
虞锦沉默思考半响，才颔首接过。
见她伸手去扯腰带，沈却稍顿，将人拖去了屏风后头，哑着声道：“好了叫我。”
沈却转而翻出一套崭新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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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微风不燥，深夜的黑云压城，静谧无声。
段荣瞧见王爷抱着个女人出来时，惊愕不已，怎么一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的？
待看清那人是谁，他才抚了下心口，道：“这……三姑娘是醉酒了？”
“嗯。”沈却道：“先去备醒酒汤。”
段荣颔首应是，先行一步走远。
途经林荫小径，松香阵阵，沁人心脾。
虞锦仰看着男人的下颔，忽然抬手摸了摸，沈却脚步微顿，垂头看她一眼。
就见她朱唇轻启，道：“你的齿痕呢？我刚咬的，怎么没了？”
沈却：“……”合着这醉酒还是衔接的。
无人应话，虞锦又开始絮絮叨叨。
沈却充耳不闻，疾步走着，一路行至厢房。
正将虞锦放下来时，她忽然睁开眼，脚都落地了，手却未松开。
虞锦脑袋有些沉，意识涣散，只紧紧盯着男人的下颔瞧，她执着道：“你的齿痕呢？”
她拿手用力蹭了蹭，见当真没有，细眉轻轻蹙起，似是十分不甘心。也不知在不甘心什么。
沈却不耐烦地捉住她的手，淡淡吐出三个字：“你再闹。”
虞锦瘪了瘪嘴，指着他的下颔问：“你告诉我你的齿痕去哪了，我就不闹。”
十足娇憨，醉酒的小疯子。
沈却嘴角一扯，不欲与她讲道理，“手松开。”
虞锦固执地戳他的下颔，触感柔软，像是羽毛拂面一般。
醉酒之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她觉得此处要有一道齿痕，那此处就得有一道齿痕。
半响，姑娘蹙眉，蓦地踮起脚尖，张开了嘴。没了，无妨，她再添一道就是。
咫尺之间，沈却眼眸半眯，心口莫名一动，他随之低下头。
意想之内的疼痛落在了唇上，男人剑眉轻蹙，忍了忍，直至虞锦松了嘴。
四目相对，虞锦神色茫然地看向他，看向他的唇，伸手蹭了蹭，似是好奇一般，复又踮脚凑近。
未及她再露出尖牙，先被抿住了唇。
唔唔……
虞锦挣扎了一下，便被抵上门扉。
细细密密的啃噬、吞吐。
沈却呼吸渐重，掌心力道也没收住。
木门“晃噹”一响，正端着醒酒汤来的段荣迟疑一下，道：“王爷，醒酒汤已备好。”
无人应答，只见那门又晃了一下。
门后，唇齿交缠之间，虞锦忽然喃喃了两个字。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却蓦然停住，双目寒峭地望向她。
推门出去时，有侍卫捧着一块刻有“沈”字的玉佩道：“王爷，属下命人在池里找着了。”
男人淡淡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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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虞锦堪堪转醒。
小腹一阵空鸣，她抚了抚额头坐起身，这夜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扰得她时时惊醒，萎靡不振。
她锤了锤脑袋，趿履下地，如往常一般先拿过妆台前的小铜镜照照容貌，这不瞧不要紧，一瞧，虞锦满脸愕然。
她嘴怎么红了？
不仅是红了，怎么还破了？？
虞锦拿手一碰，顿时疼得气息倒提，她一头散发怔在原地。须臾，似有部分记忆陡然被唤起。
静立半响之后，铜镜脱手落地，“哗啦”一声，正如虞锦这颗心一般，顿时碎成了渣。
天爷！
虞锦腿一软，急忙扶住妆台才堪堪站稳。
虞锦思绪纷乱，一会儿小脸肃然，感叹自己不愧是灵州节度使之女，统共醉酒两次，一次咬了南祁王，一次亲了南祁王，此等勇气和胆量，若是个男儿身，想必不比兄长差；
一会儿又面色郁郁，惋惜自己清白半失，将来可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她决定将此事告知未来夫君，若是夫君介意，她也不强求，倘若夫君不介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一会儿又抿唇深思，其实昨夜是她凑上前去，沈却若是动怒了如何是好？他一怒之下不会将她赶去梵山吧？那岂非前功尽弃？
不对不对！
虞锦美目瞪直，昨夜她呛了几口药泉里的烈酒，所做之事皆不过脑，但最后摁着她不放的，分明是他！
虞锦在屋中来回踱步，行色匆匆。
正此时，“吱呀”一声，沉溪推门而进，道：“姑娘，王爷来了。”
虞锦脚下猛地一顿，如临大敌般侧首望去，恰撞上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眸。
她脑袋一空，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薄唇上，久久未言。
沉溪见她如此，疑惑道：“姑娘？您可是还难受？”
虞锦吞咽了下嗓子，沉溪的声音在她耳边化成了一个个嗡嗡小字，全然听不清晰。
她心道：她还尚未理出头绪，也尚未想好如何应对他，怎么就来得这般匆忙。
且她一头乱发，未施粉黛，宿醉之后的脸色也一定十分不好看。
几多思忖之后，在沉溪走近身侧时，虞锦攥了攥手心，背过身，干脆两眼一闭，朝沉溪晕了过去。

第29章 回府  她在喝醉时，将他当成什么人了？……
沉溪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惊呼道：“姑娘、姑娘？”
虞锦紧紧阖上眼，任她如何摇晃也不动摇。
沉溪道：“王爷，这——”
男人眼底平静如水，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他垂眸盯着虞锦, 在她那张娇花似的面容上停留半响, 最后不知怎的, 竟是嘴角微扯, 淡淡道：“让府医给瞧瞧吧。”
随后转身离开, “嗙”地一声带上屋门, 震得梁柱似都跟着晃了两下，虞锦心头一跳, 险些给吓得睁开眼。
沉溪微怔，慌忙请来府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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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荣候在长廊下, 见沈却来，远远迎了上去，道：“王爷，这是元先生差人送来的信，说是事关军务，请王爷过眼。”
段荣说着多瞥了沈却两眼, 见他眼下有两抹乌青。奇怪，做个儿药浴后不应当睡不安稳啊。
沈却伸手接过，连个“嗯”都没给，径直入屋, 门扉在段荣鼻尖阖上。
男人拽了拽衣领，提壶斟茶，一饮而尽，杯盏“咚”地一声被重重搁下, 那素来平静无痕的眉眼腾起冷意，茶水滑过喉间时，他耳畔似响起一道很轻、很缠绵的娇吟——
“将军……”
她在喝醉时，将他当成什么人了？她的那位少将？
沈却眸底划过一丝滑稽的笑意，仔细说起来，若非虞家父子脱不开身，虞锦又怎会委身王府，何况她心有所属。
在他眼里，虞锦方才那拙劣的举措，不过是不想瞧见他罢了。
沈却攥了攥扳指，没再深想，兀自拆了信，细细阅之。
而虞锦这一晕，直至夜里才堪堪转醒。
沉溪领了吩咐，捧着凉茶叩响对门，道：“王爷，三姑娘醒了，说是天热易上火，让奴婢送一壶茶来。”
男人抬眸，冷声道：“醒了？”
沉溪颔首，搁下茶壶道：“姑娘眼下头还晕着，用了两口饭后便又歇了，便让奴婢捎带两句话，说是此次多亏王爷，不过那池子里的酒太烈，她醒后是半点都记不得发生了甚，还望王爷莫要怪罪责罚才是。”
虞锦说这话时，俨然是一副害怕兄长责罚的模样。
闻言，沈却面无神色，半响道：“知道了，下去吧。”
不知为何，沉溪只觉得这二人今日有些许奇怪，至于何处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
她不敢耽搁，应声退下。
后几日，鎏恒山庄依旧风平浪静，许是段荣布防得当，并未发生贼人刺杀之事。
沈却每日夜里便去药泉，一连三日，一切如常。
只是心细之人发觉，三姑娘许久不曾踏出过屋子，这兄妹二人也许久未曾说过话了。
且王爷那张脸冷得能掉下冰渣来，这盛夏天里，隔着三尺远都觉寒意涔涔。
沉溪提着食盒，推门进屋，望着床榻上那一小团身影，道：“姑娘，用膳了。”
虞锦恹恹地应了声“嗯”，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你搁下吧，我稍候就用。”
沉溪担忧地瞧了她一眼，将午时的残羹收走，叹声退下。
落雁趁阖门之际往里觑了眼，道：“还没起呢？”
沉溪摇头，揭开食盒让她看了眼，“午膳送来的，就用了几口，我瞧着这几日都瘦一圈了，白日里劝姑娘出门走走，见见日头，也被拒了。”
她顿了下道：“自上回晕厥后，姑娘便没再出过门，霜打的茄子似的。”
落雁有些着急，“再请府医来瞧瞧吧。”
“哪敢不请，说是无碍。”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叹息。
只当小主子的心思如天边的云雨，瞬息万变。
此时，虞锦正闷头于被褥里，了无声息一般，无论睁眼或是闭眼，皆有画面直涌脑海，唇舌间的滋味似在不停重放，耳根红得发烫。
天呐天呐天呐！
虞锦重重翻了个身，改成埋脸于软枕间。
足足三日，虞锦从心慌意乱、心如死灰，到眼下心浮气躁，她仍旧不敢相信，那夜他竟咬了她的唇！还那！么！重！
难道他也误饮了那泉池里的药酒？
倘若不是，那、难不成……
虞锦深吸一口气，两腮顿时爬上云霞，她猛地翻回身子，重重喘息。
未免碰见沈却，她足不出户已有三日，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她那日急中生智，已托沉溪捎话给他，左右全当没发生过，先发制人堵住他的嘴，以免他直言此事，害得这如履薄冰的兄妹情谊碎成渣。
至于再往后的事……
暂且走一步瞧一步吧。
虞锦思绪正疾速转动，便听门外传来两道叩门声，管事恭敬的声音响起：
“三姑娘，老奴听闻三姑娘前些日子叫药泉里的酒呛着了，便命人拾掇了个新池子，里头搁置了些鲜花草药，适合女儿家养身。”
虞锦翻身坐起，道：“有劳管事，不必了，我要歇下了。”
她眼下对池子怵得很，是怎么也不愿在进去一回了。
管事道：“欸，姑娘歇息，有事吩咐。”
又空坐半响，虞锦拖着酥软的腰身趿履下地，匆匆用了晚膳。她迟疑了一下，推门出去，正欲打探一下沈却近来可有异常，就瞧见对面廊下空无一人，平日的守卫也已撤离近半。
整座院子像是忽然空了下来似的。
虞锦微顿，疑惑道：“沉溪，对面的守卫怎么撤了？”
沉溪道：“姑娘，王爷有急事先回营了，嘱咐说姑娘何时玩够了，想回再回。”
虞锦默了半响，蹙眉应了声好。
分明应该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她这心里头竟还有些失落。
=====
翌日，虞锦日上三竿时堪堪转醒，用过午膳后，心不在焉地乘车回了王府。
白管家得了消息，脚下生风似的出门迎接。
他热络地笑道：“老奴还道三姑娘要在庄子里多玩上两日呢，怎的这么着急便回府了？”
不待虞锦回话，白管家又兀自了然道：“定是王爷不在，姑娘无心赏玩吧。”
虞锦摸了摸鼻，顺着他的话颔首应下，于是白管家脸色更喜庆了。
几人往琅苑走。
虞锦正思忖着待会儿如何与沈却说话为好，莫要露了端倪，就见不远处一道靛蓝色身影阔步走来，身侧还紧随着个白衣女子，郎才女貌一般，乍一看合衬得很。
四目相对，他脚步慢下来。
那双眸子静如寒冰，虞锦那些腹稿一时顿在喉间，只呐呐道：“阿兄……”
白管家道：“王爷，您不在庄子里，三姑娘可也待不住了，瞧，这不立即就回了。”
沈却凝视她半响，言简意赅地“嗯”了声，说：“走吧。”
姬长云瞥了虞锦一眼，疾步跟上。
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男人的冷淡疏离显露无疑。虞锦微怔，当即抿唇蹙眉，那夜摁着她亲时可不是这般冷淡，眼下这哪里是刚亲过人时的态度？！
莫非这便是兄长从前耳提面命说的男人翻脸无情？？
亏她竟还以为……
虞锦深吸一口气，心道：成，他不愿承认最好，省得她提心吊胆。
她攥紧拳头，雄赳赳气昂昂地道：“沉溪，我们走！”
啊？
沉溪与落雁面面相觑，这是又怎的了？三姑娘近来这脾气实在愈发古怪，一天一个样，简直比天色变得还快。
白管家落后半步，回头瞧瞧沈却，又瞅瞅虞锦，脸上登时没了笑容。
=====
然，人在屋檐下，虞锦不得不暂且压下那点愤懑不平，努力维持着与此前一般的境况，可效果却不甚明显。
之后几日，沈却鲜少回府，即便是回府，也少有出书房的时候，虞锦便巴巴地送了几回茶水糕点，却连男人冷冰冰的眼神都没得一个。
偶有小径上撞见之时，她正欲同他说句话，就见他眼也不眨地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形同陌路，不过如此。
虞锦懵然，揣度缘由。
近来她所做出格之事，不过就上回醉得不省人事时那一桩，且此事再怎么算，她一个女儿家才吃亏，她都未曾显露半分不虞，他又何至于此？
虞锦正委屈之际，又瞥见一抹白衣自园中走过。
近来姬长云频繁出入府中，且常常出入琅苑书房，南祁王对她，倒是比对她和颜悦色多了，虞锦闷闷地想。
忽然，假山后头传来几道小丫鬟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夹杂着“姬长云”三个字。
虞锦下意识顿住脚，屏息静气。
就听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道：
“你们瞧见没，近日姬大夫三五不时便到琅苑去，去得可频繁了。”
“眼又没瞎，自然瞧见了。我虽不伺候在琅苑，可平日洒扫时，没少瞧见王爷与姬大夫并肩走过呢。不得不说，这姬大夫模样生得端庄秀气，与王爷站在一处，登对得很！”
“早些年我便说，这姬大夫将来哪怕是做不成正妃，那做个侧妃也成，毕竟当初姬将军可是为护王爷才战死，情分可是旁人比不得的。”
“姬大夫脾气性子也温和，若是成了主子，我倒很乐意伺候呢。说不准啊，近来便是好事将成！”
说罢，几人笑笑闹闹地打在一起。
虞锦的脑袋嗡了声响，心里五味杂陈，一时品不出什么滋味。
按理说，南祁王这个年纪，成个婚纳个妾皆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但她转念一想，若是姬长云入了沈家族谱，势必要知她身份为假。
届时，她还是否能容得下她便未可知了。
一想他二人喜结良缘琴瑟和鸣，她一人孤苦伶仃在梵山敲木鱼，虞锦便悲从心起，顿觉凄凉无比。
“笃笃”两声，虞锦垮着张脸敲响了琅苑书房的门。

第30章 委屈  似曾相识一般。
《芙蓉帐》30
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曳, 将清瘦的身影拉得纤长。
虞锦唇瓣紧抿，实则她也不知来此处作甚。询问沈却他是否有意给她寻个嫂子，还是撒娇抱紧南祁王的大腿，以免日后姬长云进府后她的日子难过？
她思绪纷乱, 一时理不出头绪。
“吱呀”一声, 门扉从里拉开, 露出男人一张清冷的俊容。
沈却稍顿, 垂眼看她, 淡淡道：“何事？”
撞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 虞锦没来由心悸，攥紧手心道：“我、我……”
“是三姑娘么？”姬长云从里踱步出来, 露出盈盈身姿，浅笑道：“三姑娘来啦？三姑娘可是有话与王爷说？那我先——”
“不必。”沈却打断她, 复又看向虞锦，道：“你要说什么？”
他口吻显然有些不耐烦，似催着她离开那般。
虞锦眉心轻蹙，后牙逐渐阖紧，心下腹诽道：他凭什么！她一个如花似玉、温柔可人的娇小姐，叫他啃上一口难不成还委屈他了？她都如此伏小做低, 他竟如此不不领情！
虞锦只觉喉间酸涩，一定是气的。
她缓了半响，握拳道：“没什么，白日里我瞧拾星阁修葺了个七七八八, 便想着明早搬回去，这两日劳烦阿兄了，我走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转身的那一下, 衣袖无意甩在了沈却身上。
沈却默然，看她走远，方才阖上门。
姬长云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只见男人脸色沉得吓人，她从未见他这样同谁生过闷气，即便是楚澜三五不时上房揭瓦，沈却也没打心眼里同她计较过。
他素来如此，旁人轻易牵动不得他的情绪。
姬长云斟茶，慢声道：“王爷与三姑娘是闹不快了？三姑娘年纪小，心性不定，王爷可要多容让些才是。”
沈却看了她一眼，道：“你方才说这是疫病，会扩散？”
姬长云见他不欲多言，只好继续谈论起公事。
“这疫病我曾在书中见过一二，多生在草原部落，如今却在营中出现病例，实在古怪。但王爷也瞧见了，不过几日便有十余人出现同样症状，如若不采取措施将其隔开，只怕更糟。”
沈却沉吟：“可有药治？”
姬长云犹疑了一下，“长云尽力而为，只医术上，元先生更胜一筹。”
她看向一直默不作声品茶的元钰清。
闻言，元钰清放下茶盏，道：“说来惭愧，这些年元某走动少，不如姬大夫见多识广，这疫病，我倒是真没见过，此次营中发病，还望姬大夫能搭把手。”
姬长云轻点了两下头，看向沈却，轻声道：“长云义不容辞。”
片刻后，姬长云离开。
空气中漂浮的清香终于散去，男人锁了一夜的眉头，总算有松动的迹象。
方才姬长云在，元钰清不便提及军务，此时他才道：“若是这病多发自草原，眼下突发，会不会是喀什部？”
垚南境外十二个部落，唯有喀什部最难缠，与垚南早已结怨许久，尤其是对镇守垚南的南祁王恨之入骨，从前十次刺杀，便有八次是喀什部的手笔。
沈却自也能想到，道：“眼下当务之急先治病。”
元钰清颔首，此时人心惶惶，疫病若不控制下来，只怕要出大乱子。
饮了沈却半壶茶，元钰清忽然搁盏，问：“王爷与虞姑娘这是闹别扭了？”
闹别扭，何其生动的三个字，搁在南祁王身上颇有些格格不入，但元钰清看他这脸色，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沈却微顿，没搭话。
元钰清眉头稍挑，来了些兴致。他以扇抵着下颔，道，自说自话道：“其实我早前便觉得奇怪，以我对王爷的了解，当日救下虞姑娘后，便该二话不说，绑了丢去梵山，何曾管过人哭闹，可王爷竟就将人留下了。”
元钰清说着，还轻笑了声，道：“王爷待虞姑娘，倒是忍让得很。”
他心说，相识六年，也没见他忍过谁，虽说虞锦是虞广江之女，但也不至于此，当初那个成玥公主，沈却不也说扣就给扣了？
沈却面无神色地捏了捏茶盏，“你很闲？”
元钰清闻言，稍停了片刻，玩笑试探道：“王爷，莫不是看上虞大人家的宝贝千金了？”
话音落地，男人随之抬眸，看了元钰清一眼。
沈却神色如常地摩挲了下扳指，那眼底坦坦荡荡，看得元钰清嘴角一时僵住，他移开扇子，道：“何时的事？”
何时？
沈却蓦然想起那夜在画舫与灵州刺史魏祐议事，一顶花轿大张旗鼓地抬到了对岸的客栈，女子一袭红妆嫁衣，背影婀娜。
似曾相识一般。
惹得他手中的茶都泼了几滴出来。
思及此，他心口忽然一疼，有些喘不上气来。
元钰清正色，忙起身道：“王爷？”
正此时，屋门“哐”地一声被推开，段荣匆匆道：“王爷！府里发现刺客，人数不多，属下已命人布控捉拿。”
沈却稍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段荣，声色冷静得不像话，“虞锦呢。”
=======
一刻钟前，虞锦气哼哼地疾步至琅苑外的凉亭边，拿小手扇了扇风，仰头望月，堪堪将那点泪花憋了回去。
虞锦闷闷地坐了会儿，捡起石子投掷池子里，“哗啦”一声，惊起一簇簇水花。
沉溪紧赶追上，握着团扇在她身侧扇风，呐呐道：“姑娘……”
虞锦闷声道：“我无碍。”
沉溪张了张嘴，因不知来龙去脉，也实在不好开口劝慰，搜肠刮肚一翻，只道：“王爷近来忙，顾不得姑娘也是常理之中，姑娘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虞锦抿唇，忽然心下溃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深觉委屈。
她哽咽道：“沉溪。”
沉溪忙上前一步，道：“欸，姑娘您莫哭啊。”
虞锦握着沉溪的手，桃瓣眼亮盈盈的，郑重其事地道：“倘若日后我久居梵山，你能不能常给我送些糕点小食，我怕寺里的吃食太过寡淡，难以下咽。”
沉溪愣了一下，不知怎的就扯到寺里的吃食上去了。
但望着虞锦可怜兮兮的眼神，她终是忍不住点了下头。
虞锦顿时觉得宽慰许多，眼泪也收了回去，道：“还有幔帐、被褥、软枕，你也替我备好，我怕禅房的床板太硬，我睡不惯。”
沉溪……点了点头。
虞锦又絮絮叨叨了许多，活像交代后事一般。
约莫一炷香后，待她说累了，园子里才算安静下来。沉溪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摇着团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不得不说，白管家是个极有雅意之人，王府的园林陈设皆是野草翠绿、流水潺潺，就这么凭栏赏景，竟也让烦乱的心如平定下来不少。
虞锦缓缓叹了声气，指腹搓了搓绢帕，垂眸不语。
又过半响，虞锦彻底冷静下来，正欲起身回屋时，忽然感受身后有到一阵风力朝她袭来，她下意识侧身回首，便见一柄长剑径直从她颈侧划过，勾坏了一缕金线。
虞锦面色大惊，慌张退开几步，就见原立在她身后的沉溪已晕倒在地，地上还有一方白色帕子，想来是被迷晕放倒，是以没有半点声响。
虞锦攥紧裙摆，背抵梁柱，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南祁王府，好大的胆子！”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被黑巾遮住的嘴说的却并不是汉话，像是部落的语言。
倏然，两个黑衣人言毕一笑，对着虞锦又是一通鸡同鸭讲。
虞锦背在身后的手心出了汗，糟糕了，若是寻常歹徒尚且可恐吓一二，可这二人显然不是颐朝之人，垚南又地处边境，许是招惹了哪个部落，蓄意刺杀也未可知。
见黑衣人持剑上前，虞锦瞄准时机便往前一撞，逃开喊道：“来人，快来人！”
那二人眸色一凛，忙捉住她的小臂，抬手捂住她的嘴。
虞锦“呜呜”两声，照势就是一咬，黑衣人疼得单手拔剑，银光划过虞锦眼底，她忙将人退开，可手臂还是叫锋利的剑刃划了一道口子。
她细眉蹙起，却是不敢喊疼，趁机要跑。
那被咬的黑衣人似是很愤怒，照着她就是一剑刺来，虞锦跌坐在长椅上，剑刃落下之际，虞锦抬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奋力抵挡。
力量悬殊，她双手都在发颤。
另一人拍了拍那持剑之人的手臂，似是要他放下的意思。虞锦蹙眉，这些人看似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活捉她？
这是冲她来的？为何？
蓦地，黑衣人收剑，虞锦正欲提裙逃跑，背脊便被狠狠一推，整个人向前跌去，恰撞在那根结实的梁柱上。
嘶，好疼……
虞锦痛苦地攥紧手指。
血顺着眼睫“啪嗒”落下，她双眼模糊，只感觉到黑衣人拽着她的手臂，似要将她抱起。
而正此时，“咻咻”两道声箭声自她耳畔划过，小臂上的力道陡然一松，紧着着便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
虞锦睁开眼，意识涣散前一瞬，她看到男人手持弓-弩，阔步而来，迎面带风，风里都散着淡淡的松香。

第31章 撞邪  那是关于锦上公主和沈离……
她面色苍白, 唇瓣也失了颜色，一袭藕色锦裙被血染红，小臂上的血从指尖滴落，双目紧闭, 眉心轻蹙, 残花似的奄奄一息。
沈却阔步上前, 太阳穴骤疼, 浑身的筋脉似被人生拉硬扯一般, 眼前忽明忽暗, 似有画面忽闪而过，快得沈却难以捕捉。
他半抱起虞锦, 哑着嗓音道：“元钰清！”
仔细听，那声线都在隐隐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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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 南祁王府上下戒备，已至子时，依旧灯火通明，侍卫五步一间隔地将王府上下围得水泄不通。那两名刺客已然被捕，段荣正在审问。
琅苑正房外杵着好些人，丫鬟们听说方才的惊险事, 吓得个个咬唇讶然，且她们伺候在内院，这些日子来与三姑娘相处甚好，也很是为她担忧。
白管家与楚澜更不必说, 于廊下来回踱步，就连楚澜都诵起了心经。
终于，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沉溪捧着托盘出来，那托盘上满是沾满血的细布，看得人一颗心高高悬起。
白管家匆匆上前，道：“如何了？三姑娘可有大碍？元先生如何说的？”
楚澜亦是眼巴巴盯着她，着急道：“快说呀。”
沉溪道：“元先生说是失血过多，倒无性命之忧，只是那小臂上的口子划得实在深，缝了好几针，还不知几时能醒。”
沉溪说着便红了眼，三姑娘肌肤嫩白，那几针下去，饶是她都瞧得于心不忍。
白管家松了口气，无性命之忧便好。
他蓦地唤来丫鬟，道：“快去药房择根千年灵参送去后厨，吩咐厨娘立即炖上乌鸡汤，味儿要够鲜！鸡汤补气血，三姑娘醒来要喝的。”
丫鬟立即应了是，小跑着奔向后厨。
白管家回过神来，又问：“王爷人呢？”
沉溪道：“王爷在里头看着姑娘呢。”
说话间，元钰清从屋里出来，白管家与楚澜当即又围了上去，东一问西一问，问得元钰清脑仁突突直跳。
约莫一炷香后，得知虞锦无大碍，院子里的人才散得七七八八。
段荣从地牢归府，黑衣上还沾着散不去的铁锈味儿，他叩门入室，见自家王爷一动不动，背脊直挺地坐在榻边的杌子上，隔着幔帐，里头正是三姑娘。
他拱手道：“王爷，那二人说的是喀什部的语言，动刑之下才老实招了，那喀什部小可汗不知如何得知府里有个不会拳脚功夫的小小姐，于是动了歪心思，意图命人活捉三姑娘以胁迫王爷打开狼仓关。王爷，这二人如何处置。”
“斩了，把人头给多禄送过去。”
多禄正是那小可汗的名字。
段荣应是，目光在沈却握着虞锦的那只手上停留一瞬，俯首退下。
实则这种事从前也并非没发生过，王爷之所以对表姑娘那般严苛，正是因多年前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不过自那以后，槐苑表面看似一切如常，可暗地里暗卫增了一倍不止，而这些王爷也并未与表姑娘提及，只拿此事督促她勤学苦练。
只是不曾想，这事又……
段荣回头看了眼门缝里的微弱的烛光，叹了口气。
寝屋里，烛火摇曳，时不时响起“呲呲”的燃烧声。
虞锦平躺在古木色的罗汉床榻上，艳容沉静，呼吸浅浅。
沈却裹住她的小手，目光落在姑娘娴静的眉眼上，便不断回想起方才在凉亭下，她满是血的倒在石地上，想一次，他心口就疼一次。
疼，抽筋剔骨一样疼。
“嗯……”
男人眉宇轻蹙，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抬手摁住胸口，气息略重。
直至后半夜，沈却才面色惨白地起了身，提步走的那一瞬，身形甚至轻轻一晃。
方才将虞锦安置在了正房，眼下床榻被占，男人随意落座在窗边的小榻上，掌心摁了摁长眸。蓦地，他抬脚将一旁的矮凳踹倒在地，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才逐渐缓下脸色。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听到声响，免不得心上一跳，面面相觑，复又匆匆垂头，到底无人敢多事询问。
蝉鸣此起彼伏，盛夏的躁风从楹窗缓缓吹来，树叶簌簌作响，抖落在窗前。
沈却缓缓阖上眼，良久才渐入梦境。
梦里一片空白，看不清景，更瞧不清人，倒是有一道熟悉的嗓音格外清晰。
那声音活泼明媚，像春日的花一样。
她笑喊：
“将军、沈离征。”
“沈离征沈离征沈离征……”
——沈离征。
沈却蓦然从梦中抽离，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沈离征是谁？
他看向床榻的方向，虞锦还没醒。
男人捏了捏鼻梁，疲惫地往后靠了靠。
翌日，元钰清蹙眉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皆未发现异常。
沈却立在榻前，寒声道：“为何还没醒？”
元钰清抿唇，道：“王爷莫急，失血过多之人，睡个两三日也是常有的事，何况上回在原州，虞姑娘也是晕了几日才堪堪转醒。”
沈却未言，只紧紧盯着姑娘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元钰清收拾药匣，瞧了眼沈却，道：“王爷，您这脸色可不比她好看，军中要事尚未解决，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他淡淡应：“知道了。”
用过早膳后，沈却唤来沉溪与落雁看护，便抽身去了一趟军营，待到日落才赶了回来。
他阔步上前，推门道：“醒了吗？”
沉溪与落雁互望一眼，皆是摇头。
沈却抬手挥了挥，褪去长衫道：“出去。”
二人福身退下。
廊下，落雁呐呐道：“我瞧姑娘再不醒，王爷那脸都能掉冰渣了。”
沉溪叹了声，忙直起腰道：“我去后厨瞧瞧今日鸡汤炖上了没，说不准姑娘夜里便醒了。”
落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如此过去半月，那榻上的人半分动静都没有。整个人安安静静，唯有胸口尚有起伏。
元钰清一日要被沈却喊去三回，且日日受着他那张冷脸。相识六年，他深觉这回虞锦再不清醒过来，南祁王便要对他的医术有所怀疑了。
王府的天乌云密布，就连洒扫的丫鬟都日日提心吊胆。
说起来，王府主子少，差事也清闲，加之南祁王并不是个多事之人，是以府里上下都很是安逸。
可自三姑娘昏迷不醒以来，王爷动怒的次数愈发频繁，上回就连洒扫丫头无意挡了他回琅苑的路，都被冷脸瞧了几眼。
即便是沉溪与落雁这样的大丫鬟，也没少遭罪。
但说来也怪，三姑娘看似并无异样，甚至这么些日子灌了几碗参汤后，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可就是不见醒，活像是要躺上个千百年的样子。
就像撞邪了一样，可没人敢将这话在沈却面前说道。
要知晓，南祁王一向不信邪祟之说，这几日更是没人嫌命长去搬弄这些是非。
楚澜犹豫两日后，备了些消火的茶去琅苑。
她进屋时，便瞧见矮榻上有一床被褥，想来她小舅舅这几日便是在此处凑合阖眼的，但楚澜有些想不通，这厢房不过几步之遥，那日小舅舅怎就直接将人抱回了自己屋子里，若是情急之下倒也能理解，但这么些日子，竟也没将人挪回去。
毕竟这二人也并非什么亲兄妹，男女有别，如此总归不大好。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楚澜揭开幔帐，道：“阿锦的脸色瞧着倒是好多了。”
沈却没说话，只那么瞧着虞锦。
楚澜稍顿，道：“舅舅，元先生的医术毋庸置疑，阿锦分明无碍，可连元钰清也不知人为何昏迷不醒，你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么？”
沈却眼眸微动，半响才抬眼看她。
“你想说什么。”
楚澜攥住拳头，心一横道：“会不会真是撞邪了？若是元钰清都没法子，咱们能不能、能不能请巫医过来瞧一瞧？”
说罢，楚澜便心惊胆颤地看着沈却。
若是平日她说这种话，定又是一顿责罚，她甚至能猜出小舅舅这张凉薄的嘴又要说出什么凉薄的话。
但意料之外，话音落地，沈却并未动怒。
神情是难得的平和。
楚澜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左右也不会更坏了，不如试上一试，舅舅说呢？”
沈却蹙眉，垂目看向虞锦，忽然想起一个人——
和光。
那日在承天寺，和尚一脸高深莫测地与他道了一句话，他道：“将来若有一日，王爷遇了难事，不妨再寻贫僧一次。”
他素来不信此人的虚浮之词，但不知为什么，此时他竟想起和尚的疯言疯语。
简直是荒唐。
楚澜见他不言，催促道：“舅舅？”
沈却沉声：“你出去吧。”
楚澜咬唇，只好三步一回头地阖上屋门。
这夜，沈却屈于矮榻间，又做了连日以来同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只那柔软活泼的声音折磨得他半夜惊醒，久不能寐。
天尚未亮透，沈却推门而出：“段荣。”
段荣立即出现，拱手道：“王爷有何吩咐？”
“备马，去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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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寺香火鼎盛，上山上香之人络绎不绝，主殿人进人出，皆是一脸心诚的模样。
住持自是认得南祁王，颇为惊讶，毕竟这十余年，他见过南祁王统共不过两面，一回是出于孝心陪老太君上香，一回便是寻和光治病。
这回又是为了甚？
“阿弥陀佛，王爷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沈却直言：“和光呢。”
这时，便有小沙弥从远处疾步走来，合手道：“大师昨夜窥得天象，早知王爷要来，在楼阁恭候多时了，请王爷随小僧来。”
闻言，沈却眯了眯眼，提步上前。
很快，小沙弥便将其引至后院楼阁，这座楼阁古朴典雅，但石阶前落叶满地，似是无人洒扫的模样。
和光立在楼宇前，笑得一脸慈悲，道：“贫僧等了王爷多年，终于是等得王爷亲自来寻。”
沈却几步走至他面前，垂目视之，那当权者的气息彰显无遗，他道：“倘若你故弄玄虚，明日这座寺庙便会化作废墟，你便是这废墟中的一捧泥。”
和光一笑，侧身让开，露出楼门道：“里头自有王爷所问之事，贫僧这回什么也不说，王爷自己瞧便是。”
四目相对，沈却移开视线，阔步入内。
此处是一座藏书阁，陈列着一座座落灰的书橱，那些书卷泛黄破旧，像是放了许多年一般。
陈旧的书案摆放着一本厚重的书册，沈却不过抬手碰了碰，便觉一股浓厚沉重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关于锦上公主和沈离征的一切。

第32章 雍朝  沈将军的情史锦上公主。……
他定了定心神, 翻开书页，书中记：
九百四十三年前、只存在于野史中的雍朝，是当时疆域面积最大的王朝，盛极一时, 列国朝拜, 普天敬仰, 凡是所犯边境者皆铩羽而归, 渐渐无人敢再犯。
这都源于显德年间出现的一位将军。
此人姓沈, 名唤离征, 生于显德三十六年，死于显德六十八年。
那时天下动乱, 战事频频，边境百姓民不聊生, 雍朝皇帝一代又一代苦撑着支离破碎的江山。直至显德五十三年，延诚帝苦撑不下，颓靡在皇宫，等着边关传来战败的消息，做好将这百年基业拱手他人的准备。
漫长的三个月过去，却等来一位少年将军横空出世, 击退敌军，智夺失地。
此后他战无败绩，开疆拓土，名扬四海。
沈离征就像是雍朝的定海神针, 有他镇守边疆，再无人敢轻易进犯。
“沈离征……”
沈却捏住书页一角的手蓦地顿住，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怪异感油然而生，耳畔似又响起那几道娇俏的嗓音。
他喉结微滚, 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翻，在触及某个字眼时倏然一滞，心口顿疼。
古书记载中，除了沈离征那世人皆知的显赫战绩外，还有沈将军的情史——锦上公主。
据说，延诚帝励精图治，劳于政务，无心后宫，因而后宫嫔妃寥寥，子嗣稀少，且皆为皇子。直至显德四十一年，皇后有孕，钦天监夜观天象，窥得此胎为女，且乃福星祥瑞之兆。
十月之后，皇后临盆当夜，满庭花开，鸟惊齐鸣，连降了月余的大雪骤停，婴儿哭声嘹亮，呱呱坠地，稳婆一瞧，果然是个小公主。
是显德年间唯一的小公主。
延诚帝大喜，赐封号为“锦上”，于是锦上公主就降生了。
坊间传说，公主是天降神女，是雍朝的福星。
锦上公主长大后生得愈发美艳动人，细眉如柳，翘鼻樱唇，一双桃瓣似的美目波光潋滟，半媚半俏，所及之处花草树木皆失色。
她受众人追捧、爱护、庇佑，予给予求。
沈离征与锦上公主就相识在公主的及笄宴上。
读及此，沈却眼前忽然一片眩晕，那些小字似是从书中跃然而出，拼凑成一幅幅画面，他蓦然坠入其中——
****
显德五十六年，十一月初九。
仲冬时节，连日的大雪压弯了枝桠，给皇宫的红墙青瓦都裹上了一层冷白，寒意涔涔，银装素裹。永和殿摆着三五个暖炉，大臣、世家公子、小姐们各自位于主殿与偏殿，围着炉子，交头接耳。
今日是公主的及笄宴。
雍朝的小公主及笄，自是无比隆重，不仅是女眷们，就连诸臣都要贺礼，可见其尊贵。
须臾，殿外一阵尖锐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倏然一静，众人接二连三下跪问安。
延诚帝与皇后相视一笑，道了句平身。
帝后落座，朝臣恭维数句之后，延诚帝才朝一旁的大宫女道：“这个时辰了，快去请公主来。”
绯月应了声是，福了福礼退出殿内。然而，没一会儿她便慌慌张张去而复返，弯腰附在皇后耳侧说了两句，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陡然一僵，她低声道：“四处都找了？”
绯月道：“奴婢已命太监丫鬟都去找了，娘娘也莫急，左右公主在宫里，应当无碍。”
闻言，延诚帝两道粗眉拧在一处，沉声道：“她胡闹，今日是什么日子！”
绯月俯首不敢言语。
一炷香后，殿内耳语声愈发嘈杂，气氛略微有些躁动。公主的及笄宴，公主人却不迟迟未现身，这如何叫人不议论？
延诚帝由恼怒逐渐化为担忧，起身至廊下，招来侍卫寻人，又忙道：“去把沈离征给朕叫来。”
白公公忙应道：“欸。”
今日负责宫内守卫的正是沈离征。
皇帝与皇后都站在廊下，诸位朝臣忧心公主出事，不由也随了过去，一时间排场好大，叫人瞧着都心惊。
世家贵女们不便大张旗鼓露脸，一个个趴在偏殿的楹窗旁，叽叽喳喳道：
“公主这是出何事了？”
“莫不是又为了梳妆打扮耽搁了时辰吧？”
“你说话注意些，什么叫又？小心叫人听了去。”
“不会是出事了吧？今日可是她的及笄宴呢……”
“别胡乱猜。”
“那不然她能——那是沈将军么？那是沈将军！”
原还在谈论小公主的诸位贵女顿时双目放光，一个个容光焕发，面带羞色。
石阶之下，男人一身银白戎装，手持长剑，薄唇轻抿，五官如刀削一般精致俊美，只神色冷冷淡淡，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可愈是如此，愈是惹人心生向往。
白公公脚步匆匆，一边将人往永和殿引，一边道：“哎哟，将军您说，这小祖宗能去哪呢！”
沈离征并不搭理他。
将至长廊下，白公公还在唉声叹气絮絮叨叨，正此时，不远处传来马蹄踏踏之声，伴随着一道由远至近的喊叫声：“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
一匹白马携着一团火球狂奔而来，那火球匍匐在马背上，环着马儿的脖颈不肯撒手，众人猛地提起一口气，那不是锦上公主是谁？！
延诚帝吓得往前迈出几步，厉声道：“快！快将公主拦下！”
沈离征长眸微眯，足尖点地，一个旋转翻身便上了那匹马，他握住女子修长的脖颈，将人从马背上提溜起来，夺过她攥紧的缰绳，掌心一握，轻而易举勒住马。
途中，小公主惊讶地回首觑了眼，那双桃瓣似的美目瞪大，一眼不眨地看着这张陌生的俊脸。
沈离征垂眸时，正见她吞咽了下唾液，他顿了片刻，淡淡移开眼。
事情发生过于突然，锦上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那环着她的力道陡然一松，且松得无比迅速，眨眼间男人便已翻身下马。
她摁着心口，连忙正了正衣襟，又扶了扶发髻上的钗环。
沈离征往回走，半响未发觉身后的脚步声，不由顿步，回头一瞧，就见小公主足尖朝地探了探，又探了探，随后抬起小脸，伸出手道：“扶我下来。”
理直气壮。
然，还不及沈离征有什么动作，那厢白公公便领着一众宫女太监匆匆奔来，他道：“老天爷！公主啊！您可是要将老奴给吓昏过去！”
他说罢伸手将锦上扶了下来。
没一会儿，皇帝与皇后便也来了。
延诚帝呼吸急促，怒道：“胡闹！谁给公主的马？”
宫女面面相觑，颤颤巍巍道：“回、回皇上，是太子殿下送给公主的及笄礼。”
锦上又是理直气壮地跟着点点头，好似这事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延诚帝脑仁突突直跳，压低声音道：“朕回去再跟你算账！”
随后又摆出帝王的姿态，道：“还不快谢过沈将军。”
沈将军？
小公主望向沈离征，眸子顿时瞪圆了些，他就是沈离征啊。
咳。锦上双手扣在腹前，俨然一副小淑女的模样，端庄而贤淑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男人望向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嗓音低沉：“公主客气。”
延诚帝伸手拍了拍爱将的肩颈，道：“正好，有关朔北一事，朕还想再与你商议商议。”
沈离征颔首，与延诚帝走远。
锦上踮起脚尖，脖颈伸得老长，直至皇后一根手指戳上她的太阳穴，“本宫当真是太惯着你了！不成体统！”
“母后。”她抱住皇后的手臂，小脸紧贴，语调慵懒道：“阿锦吓死了呢。”
她哼唧着拉长语调，偷偷露出眼去瞧男人的背影。
忽然，男人脚步慢下来，漫不经心地侧目一瞥。
就见厚雪覆盖的青砖上，女子一身红白相间的金丝织锦裙曳地，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撒娇的动作一晃一晃，比雪地里绽出的松红梅还要惹眼。
是公主，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四目相对间，沈离征先行移开视线。
延诚帝道：“离征啊，你觉得如何？”
沈离征微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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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宴上那几声形象全无的惊叫和求救声让锦上事后也深觉面上无光，是以不必延诚帝下令，她便自己先将自己关在内殿足足七日。
直至听闻延诚帝要将她的小马送去充军，她才愕然蹙眉，道：“不成，我去求求父皇，父皇可在御书房？”
白公公奉皇后的命送来莲子羹，道：“公主，皇上这会儿与沈将军在练武场呢，怕是腾不出功夫见您呐。”
闻言，锦上细眉轻挑，没再多言。白公公当她听进了话，于是就宽着心离开了。
冬日的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脖颈直发凉。锦上抱着暖炉窝在练武场，通过破旧的后门门缝偷觑里头的情形。
延诚帝与沈离征手握长弓，各搭一箭，只听“咻咻”两声，纷纷中靶，随后延诚帝便大笑起来，也不知究竟是谁赢了。
没过多久，太监匆匆上前，附在皇帝耳侧言语了几句，皇帝便摆驾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
练武场仅剩沈离征一人，他又射了几箭，皆是箭无虚发。
流莺推了推她，着急道：“公主！一会儿侍卫巡逻撞见可如何是好？”
锦上拂开她的手，“你别推我。”
“公主！”
小公主往前凑了凑，整个人贴在了小门上，嘟囔着：“我知道啦，再看一眼，就一眼，——”
说话间，只听那破旧的小门“晃噹”一声，蓦然倒地，锦上尚未来得及反应，便随之跌落向前，手中的暖炉也滚了出去。
她怔怔瞪圆了眸子，仰头去看沈离征。

第33章 很吵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离征侧首看过来, 手里的长弓顿了一下。
只听侍卫交头接耳道：
“诶诶，快看，是公主。”
“我还没见过公主，天爷, 怪不得说是神女下凡呢……”
“也不知将来驸马是何许人也？这谁能挡得住啊。”
沈离征蹙眉, 一个冷眼扫过来, 侍卫立即噤了声。
那厢, 流莺手忙脚乱搀起锦上, 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尘灰, “公主！您嗑疼了没？摔哪了啊？”
锦上懊恼地拍了拍手心，她抿唇看沈离征, 见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转身将长弓搁在架子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锦上一愣，他就这么走了？
锦上顿时提起繁琐的裙摆，几步小跑追上前，“沈将军！”
男人顿步，平静的眼底有三分一闪而过的讶然，他道：“公主有何吩咐？”
锦上仰头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离征微顿, “臣没有。”
她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转头就走？”
沈离征摩挲了下腰间的佩剑，道：“臣有公职在身，公主若无要事, 臣先行告退。”
“本公主有事！”小公主傲然挺胸，“我命令你送我回寝宫。如今朔北平定，尚无战事，父皇召你回宫, 将内庭巡守这样的大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我是公主，我的安危自也是你的责任，所以你送我回寝宫。”
她振振有词，将胡搅蛮缠发挥得淋漓尽致。
养尊处优的公主竟还知朔北平定，他以为她应当每日养鸟插花，摆弄首饰衣裳。
沈离征看了她一眼，道：“公主现在很安全。”
“可我害怕。”锦上睁着双无辜的眼眸，道：“要是宫里有刺客怎么办？要是我打不过怎么办？难道将军能保证宫里便绝对安全么？若是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么？”
一旁的侍卫纷纷低下头，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默契地摸了摸鼻子。
啧，好一个胡搅蛮缠。
半响，沈离征移开视线，淡淡道：“你们先去。”
侍卫立即拱手退下。
沈离征神色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公主请。”
锦上傲慢地“嗯”了声，挺直背脊后抬脚往宫殿的方向走，一道修长健硕的影子落后一步与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锦上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下意识翘起。
但没多久，她便安静不下来了。
锦上往后侧着脑袋，道：“将军平日巡守走那条道？或是驻守在哪个门？安华门还是太康门？”
沈离征道：“安华门。”
哦。
锦上又道：
“那你巡守时去过曲荷园么？那一池水仙都是我命人栽种的，特别好看，你若是去到那儿，记得多瞧两眼。”
“不过将军征战南北，去过那么多地方，想必什么好东西也瞧见过了吧？朔北有水仙么？朔北的雪可有华都大？”
“你不觉得宫里十分无趣吗？清清冷冷，连每日的云都长得一模一样，倘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便能自由出入宫廷，像皇兄那样。”
……
……
锦上小嘴叭叭说了一路，最后陡然一顿，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离征：“……”
行至华阳宫，沈离征很快就离开了。
随着男人背影不断缩小，锦上也不断踮起脚尖，身子不由虚晃了一下，流莺赶忙扶住她，疑惑道：“公主您在看甚？”
锦上收回视线，神秘兮兮地拉着流莺到殿内，将她摁在圆凳上，吓得流莺险些一个惊起跳起来，“公主？”
小公主托腮，把盘子里的葡萄推给流莺剥，说：“你各宫乱窜，消息灵通，关于沈离征，你知道多少？”
流莺一时不解。
锦上提示道：“年龄？家在何方？婚否”
流莺沉吟片刻道：“沈将军如今二十有二，生在朔北，据说父辈也是从军之人，只不过未能挣得像将军这样的战功罢了，至于成婚，将军若是成婚了，那些世家小姐们哪里还能挤破头想凑上前去？”
“那纳妾了？”
流莺摇摇头，“奴婢没听说将军府有妾室。”
锦上捏着耳下的小珍珠，一双美目亮晶晶的，又道：“那……他家中有几口人？”
“据说将军的父亲十多年前便战死了，母亲不多久也改了嫁，好似是由祖母抚养长大，家中人丁很是稀少。公主，您打听这些作甚？”
小公主捧脸，缓缓道：“今日天色真好。”
流莺狐疑往窗外一瞅，乌云沉沉，哪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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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万里无云，日头难得高悬，极了半月有余的厚雪逐渐融开，淌得整个皇宫湿淋淋的。
曲荷园百花争艳，似春景一般。
此处是从安华门巡守的必经之路。
锦上揽着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半响，流莺从远处小跑而来，“来了来了，将军来了。”
闻言，小公主立即藏起镜子，端正坐好，双手摆在琴弦上，左右手一拨，流水潺潺一般的琴声自指尖飘扬远去，引得走来的几人纷纷抬头望来。
锦上故作讶然，款款上前道：“没想竟在此处遇见沈将军，着实好巧。”
闻言，沈离征不由有些沉默。
锦上掩唇轻咳两声，流莺便将食盒提上来。锦上道：“正好，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桂花糕，比从前还要软糯不少，我吃不下了，给将军。”
沈离征眉心微蹙，正欲开口，身后的侍卫便很有眼里劲儿地接了过来。
锦上欢喜道：“那我走啦。”
稍后，沈离征漠着张脸瞥了侍卫一眼。侍卫脖颈一凉，委屈道：“将军……这是公主的赏赐，不好拒的。”
然侍卫不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自此后，沈离征被小公主“偶遇”的次数愈发频繁。
例如，小公主在自家皇宫迷了路，莫名其妙绕去了安华门，恰还抱着一件北俪进贡的貂毛大氅。
她郑重其事道：“本是要给我皇兄的，但是太重了，将军替我皇兄收下吧。”
又例如，沈离征于御书房与皇帝议事，正要离宫时，小公主紧跑慢跑至他眼前，小喘着气道：“好巧啊，眼下天暗了，夜路难行，这些给你。”
她塞过来整整一匣子的夜明珠。
沈离征没猜错的话，这些是前些日子的进贡之物，
再后来，她连借口也不找了，蛮横又直接地捧着奇珍异宝道：“这些也给你，我有太多了，多得宫里都塞不下，寄存在将军府吧。”
她总是时不时从哪里蹦出来，道：
“将军、将军，好巧啊。”
“沈离征！你看，这些是我新得的宝贝，寻常瞧不见的，这个也寄存在将军府吧。”
“沈离征沈离征，上回给你的大氅你怎么不穿？今日天好冷。”
“沈离征，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是冰块做的吗？本公主命令你现在说句话！”
很吵，就是很吵。
沈离征从来不知原来耳边能这么不得清静过。
于是很快，一向平静无澜的宫廷流言四起。
十二月廿三，初春将至，积雪彻底消融，露出新鲜的嫩芽，就连枯枝都开了花。
练武场，沈离征与延诚帝过了几招，大汗淋漓地脱盔卸甲。
延诚帝爽朗一笑，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道：“朕听闻最近阿锦难为你了？”
难为，已经算是皇帝很隐晦的说法了。
男人略微一顿，摇头道：“公主年幼，不算难为。”
延诚帝又笑，“朕的这个小公主，自幼便有毅力得很，凡是她想要的，能磨得你耳根子生茧，偏啊还舍不得罚她，便是星星月亮，也没有她要不到的。”
沈离征抿唇无言。
才一踏出练武场，就听一道熟悉的嗓音飘了过来——
“沈离征，沈离征！”
沈离征侧首望去，就见锦上一身藕色刺花锦裙小跑而来，她怀里的那只匣子噹噹作响，听着就是什么贵重的宝贝。
她一如既往向前一捧，道：“这个也——”
然话未落，便被打断。
男人嗓音清冽，没什么情绪道：“公主，够了。”
锦上嘴角一僵，慢吞吞收回手。
沈离征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安华门的方向走。锦上也不说话，只跟着他走。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男人垂目瞥了眼，喉结微滚，心头隐隐有些闷。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攥紧佩剑。
眨眼的功夫，身后的脚步声就不见了。
他稍顿一瞬，迟疑地回头看她。
就见锦上垂头盯着自己的绣鞋，细眉轻轻蹙起，很是不开心的样子，半响才抬起头，闷闷道：“沈离征，我鞋脏了。”
她捏着绢帕，缓缓蹲下身。
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覆盖下来。
男人手指修长，抽走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绣鞋上的污泥，神色专注又认真，像是什么无比隆重的仪式。
他只是觉得，小公主就该雍容华贵，天真烂漫，一生无虞，她不该沾上一点尘灰，更不该用那双嫩如柔荑的手去擦拭、触碰这种脏物。
沈离征正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对面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声音。
她说：“我觉得不够。”
男人手一顿，抬眼看过去。
锦上皱皱眉，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口吻还有些许骄傲，那是她与身具来的傲气。
她道：“我是公主，我生来就有很多，荣华富贵、奇珍异宝、世人的爱戴敬重，我的父皇母后，还有我的皇兄，我都分给你。”
她声调懒懒，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离征指尖微顿，他哑着嗓音道：“公主尊贵，本可寻个体贴的驸马，安安稳稳过一生。”
锦上颇为嫌弃地道：“我不喜欢这样。”
沈离征当她年幼无知，轻哂道：“那公主喜欢哪样？我身负皇命，刀剑无眼，生死不由己，公主喜欢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深思片刻，摇头：“那也不喜欢。”
“可我好喜欢将军。”锦上垮下一张小脸，闷闷不乐道，“我这些宝贝真的不能寄存在将军府吗？”
四目相对，沈离征怔住。
她那张小脸过于幽怨，他蓦地低头轻笑，那素来岿然不动的嘴角都扬了起来。
*****
古书记，显德五十七年六月十七，沈离征与锦上公主大婚。

第34章 梳妆  新郎俊美如斯，红妆不止百里。……
那日惠风和畅, 天色湛湛，鼓乐齐鸣，红绡轻扬。
花轿自安华门浩浩荡荡绕了一圈，于御街一路直行, 结驷连骑, 人语马嘶。
沈离征一身红缎锦服, 偏是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衬得柔和十分, 垂目之间, 都似有笑意。他手握缰绳, 偶尔侧首望一眼花轿，继续绕华都而行。
街道两端有百姓撒花欢呼, 一瓣一瓣随风而起，落在他的墨发之间, 更添昳丽。
新郎俊美如斯，红妆不止百里，这才配得上显德年间唯一的小公主。
后来井边巷间，无人不称此为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当夜觥筹交错，朝臣饮酒尽欢, 甚是热闹，但在这举杯言欢之间，沈离征也免不得受了好几道世家公子的冷眼，那眼底尽是毛头小子的嫉妒和羡慕。
沈离征一笑抿之, 侧目去看灯火通明的后院。
白公公提着阴阳酒壶凑到他身侧，乐呵呵道：“将军，老奴给您斟酒。”
锦上出嫁后，除了那些多得数不尽的嫁妆, 皇后还从宫里择了好些宫女随府伺候，就连自己的掌事太监都一并给了锦上。
白康盛是自幼看着小公主长大的，再是知她性子不过，借着公主的光得以出宫，亦是十分欣慰。
沈离征看了那酒壶一眼，顿时了然，二人配合十分默契，很快便将一桌壮汉喝倒，即便是再有不知事的上来敬酒，也被白公公打着哈哈给挡了回去。
将至子时，宾客逐渐散去。
锦上提着繁琐的嫁衣，轻轻揭开一道门缝，哼哼唧唧道：“流莺！他怎么还不来？老白不是给他挡着人么？”
流莺失笑，“公主，今儿大婚呢，您快把却扇拿好，莫要失了礼才好。”
锦上叹气，拉了拉流莺的衣袖，“好流莺，你去前厅瞧一瞧，莫要让他喝醉了。”
流莺扛不住她这磨人的功夫，只好颔首应下。然才一踏出房门，便见廊下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流莺忙缩回脚，“将军来了！快，公主，您快坐好。”
“哦哦。”锦上晃噹晃噹提着裙摆小跑回去。
临落座时她一愣，扇子、她的扇子呢？
沈离征进门时，就见他的小公主正猫着身子，趴在床榻下翻来覆去，不知在摸什么。
流莺对此闭了闭眼，“将——”
“嘘。”沈离征示意她噤声。
他慢步上前，脚步声在她身后落定，就听锦上道：“流莺，快帮我找找。”
“找什么？”
锦上身形一顿，回头看他，凤冠下的龙凤金钗随着她的动作狠狠一颤。
她慢慢站起身，还不忘拍了两下嫁衣的裙摆，懊恼地蹙起眉心，小声道：“扇子不见了，你、你等我找找。”
她正一转身，便被扣住了腰。
沈离征俯身下来，他身上有着不浅的酒味儿，但出奇得好闻。他埋首在她的脖颈间，薄唇触及那一方肌肤，惹得怀里人轻轻颤栗起来。
他的气息喷洒在公主耳后，压着嗓音道：“不找了。”
见状，流莺脸一热，迅速俯首退下。
很快，门缝里透来噹噹作响的动静，新娘的凤冠、钗环、耳珰、玉镯等一件件落地，再是“刺啦”一声，繁琐漂亮的嫁衣被扯坏，裙摆上的小珍珠也掉了好几颗。
沈离征抱着她，喊：“阿锦，阿锦……”
只嘤嘤啼哭作为回应。
她见到他冷静自持之下的疯狂和霸道，那眼底是化不开的欲和诱色，让人上瘾，让人想要迎合他、都给他，就想让他一直如此疯狂下去。
时至夜半，烛火燃尽。
情.欲一事，当是食髓知味，沈离征也不例外。
他一下一下啄吻她、抚摸她，哑着声音唤阿锦。沈离征垂眼看她，看她颈上红潮，看她闭眼嘤咛，又忍不住抱住她。
这夜过去，冷冷清清的将军府焕然一新。
女主子是个麻烦精，偏白公公又是个不怕事多之人，两个人一个吩咐一个应和，很快，府里上下便被重新修葺布置了一番。
大到院子里新置的秋千架、盆景园，小到正房门前地毯新换的花色、被褥的款式、幔帐的颜色，都添了几分奢靡的烟火气，与往日大不相同。
沈离征每每下职回府，还未走至廊下，屋里便有一道身影小跑奔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然后说：
“夫君！你看我新栽的这一池芙蓉好不好看？”
“你看我命工匠新砌的假山，是不是和园子更衬？”
“沈离征，我给你绣了个香囊，好看吗？”
“夫君、沈离征……”
他抱她进屋，去解她胸前的丝带，颔首道：“好看，都好看。”
后来众人惊觉，过了下职的时辰，便是皇上也再寻不到沈将军下棋了。
于是有人笑说，新婚夫妇，最是浓情蜜意，惹人羡艳。
=====
如此半年过去，小公主在将军府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眉眼之间，还要比以往添两分韵味，任谁瞧一眼都能知晓，那是被夫君疼惜出的样子。
锦上窝在沈离征怀里，拿羽毛拂他的书页，捣乱道：“剥荔枝。”
沈离征看她一眼，“你不能先下去？”
小公主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颔，然后眨眼看他。
男人无奈一叹，只好丢下手中的书卷，转而去剥起圆滚滚的荔枝，还得去了核才能喂到她嘴里。
他时不时低头尝一尝她嘴里的滋味，再接着给她投食。
夫妻间的情.趣，不过如此。
正小意温存之时，皇帝身侧的赵公公匆匆而至，他掐着细细的嗓音，抹了抹汗道：“诶哟，将军，皇上急召，您快随老奴进宫吧！”
沈离征微怔，扶起自己的小妻子，便阔步离开。
锦上顿了顿，忙拉住身后随行的小太监问道：“出何事了？”
小太监低声说：“奴才听说北边开战了，连失了两座城，皇上正恼着呢。”
闻言，锦上顿步，不由蹙了下眉。
流莺道：“公主，外头风大，进屋吧。”
锦上沉吟片刻，道：“流莺，给将军备好出征的行装。”
流莺愣住，沉默半响只应了声好。
将军出征意味着甚，众人心知肚明。战事一起，归期未定，且战场瞬息万变，世事无常，正如沈离征婚前所问，公主娇贵，又如何受得住这提心吊胆的相思之苦？
但流莺望向锦上，却见她面色平静，有条不紊地清点出征行装。
“冬衣再添两套，还有上回宫里送来的大氅呢，薄衫也不能少，朔北夏日炎热，里衣要丝制的那几身，对了绯月，我上回求的平安符搁哪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拿。”
一时间寝屋里人进人出，好一通忙活。
沈离征回府时，就见几个红木箱子齐齐排列在偏房，锦上正与白公公念叨着什么，好似还要添置些贴身物件。
四目相对，她稍稍一怔，提步走来，仰头戳着他的手心道：“父皇命你何时走呀？”
他看着她，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尾，道：“两日后启程。”
闻言，锦上点点头道：“那我看看还有什么要置办的，时间太紧，若是有漏——呜！”
沈离征将人重重摁在怀里，蓦地打断她的话，道：“阿锦，你一个人在府上我不放心，等我出征后，让白康盛陪你进宫住。”
“不要。”锦上挣脱开来，不悦地瞪他一眼，“哪有人夫君出征就回娘家住的，我就在这哪也不去，我不管。”
沈离征微顿，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
两日后，沈离征率军出发，马蹄声踏踏，响彻云霄。
锦上立在城门之下瞧了半响，直至那些人影变得像蚂蚁一般大小，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回了府。
只是，此次出征仅仅是一个开始。
时局动乱，四处战事连连，聚少离多的日子很快便要接踵而来，锦上心知肚明。
果然如她所料，自那后沈离征出征的次数愈发频繁，征战短则两三月，长则半载，但回回得胜归来时，在府里小住不到半月便又有圣旨匆匆而至。
锦上不敢留他，也不能留他。
她只蹭着沈离征的胸口哼哼唧唧道：“不准受伤，不准看别的女人。”
“好。”
沈离征只能抱她亲她，但是他的小公主很懂事，从来不因此事同他闹。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两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锦上手握软小的狼毫，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十分漂亮，洋洋洒洒一整篇书信，端正又工整。
十八岁的女子稚嫩已退，风韵尽显，那眉梢眼角间，万种风情不外如是。
她咬了咬笔杆，随即搁下笔，晾干了信后，便将其收到匣子里。
流莺道：“公主，这信又不寄出去么？”
锦上颔首道：“再给我拿张信纸。”
流莺只好重新铺开纸砚，十分不解。这两年来公主那小匣子里的信比寄给将军的还要多，分明是写给将军的，又为何要藏起来？
近两年来，小公主的心思实在隐秘，她愈发猜不到了。
锦上不欲解释，只托腮冥思苦想，落笔道：
时至仲春，天正暖。
近来府里一切都好……
……
……
她忽然顿笔，闷闷道：“流莺，你说他何时回来！”
流莺一滞，上月北齐攻城，朔北战事如火如荼，皇上这回连太子都派去了前线，只怕这一战久矣，三年五载许是也要得。
公主……自是也清楚。
流莺担忧地看着她，许是成日惦念，公主近来脸色都不红润了，且胃口奇差，人都要瘦了一圈。
她斟茶道：“公主，将军不是回回都能平安归来么？您可莫要将自己折腾坏了，还如何漂漂亮亮见将军？”
锦上抿抿唇。
流莺又道：“皇后娘娘怜惜公主，差了太医来诊平安脉，许是就要到了。”
锦上懒懒地应了声“嗯”，继续写信，写给沈离征的信。
翌日，天正正好。
流莺一脸轻快地将信封交给绯月，一边往角门走一边道：“你将信送去驿站，公主嘴馋，我去给她买望江楼的芙蓉糕。”
绯月笑：“宫里送来的又不合公主胃口了？”
流莺道：“谁说不是，我上回进宫瞧见膳房的越公公，就膳房那油水，越公公竟还瘦了一圈，直问我公主近来爱吃甚。”
“吱呀”一声，二人说笑着推开门，面色忽然一变。
===
“公主！公主！”流莺跌跌撞撞推开屋门。
锦上绣着衣裳，眼都不抬道：“慌慌张张，有鬼追你呀？”
流莺喘着气，“公主，守军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江、江大人带人闯了进来！”
镇国公庶子，江二郎，江晏之？
沈离征走后，皇宫守卫便由江晏之接手，他奉皇命看守宫廷，如何会带人闯进将军府？
何况她与江晏之自幼相识，情谊尚在，他无事带人闯将军府作甚？
思及此，外头传来匆乱的脚步声，锦上面色随之一顿。
“嗙”地一声，守军粗俗地踹开房门。
同时，银针没入指尖，蓦地凝成血珠。
锦上屏息看过去，就见江晏之一身雪白长袍，皱眉道：“谁让你踹门的？公主面前胆敢如此放肆！”
守军忙跪下，拱手道：“属下知错。”
流莺壮着胆子护在锦上跟前，“公主……”
锦上拂开她的手，上前两步，守兵立即拔刀拦住她。
她瞥了眼锃亮的刀刃，丝毫不惧，反问道：“此处乃是将军府，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晏之拱手道：“臣无意冒犯公主，皇上有旨，还请公主随臣进宫一趟。”
话音落地，便有守兵一前一后上前，这显然是个看押的架势。

第35章 朔北  箭头直指城门之下，他的公主。……
（上章结尾最后几句有改动, 为了好衔接。）
此时，白公公匆匆而至，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何处寻来的生锈的斧头，对着拔刀的守兵怒道：“公主乃皇后嫡出, 身份尊贵, 敢问江大人, 她所犯何事？”
江晏之抿唇, 冷声道：“公主无辜, 有罪之人乃是沈离征, 沈离征奉命退敌，却意图谋反, 挟持太子，我等领皇上旨意请公主进宫, 白公公要拦？”
话音落地，满院哗然。
锦上眼底闪过片刻惊慌，攥住手心。
沈离征不可能谋反，更不可能挟持皇兄。再退一万步，即便此事为真，父皇与母后也绝不会迁怒于她, 江晏之敢带兵硬闯将军府，就连守兵都敢对她如此无理，只有一种可能——
皇宫。
皇宫出事了。
她静默半响，敛容抬眸, 道：“若是如此，我理应同大人走一趟。”
白公公欲再劝说，锦上抢了话：“不过我头发乱了，父皇旨意既说是请, 想必没不让本公主梳发吧？”
她仰着脸，满眼睥睨。
江晏之与她自幼相识，最知她的性子，眼下也毫不惊讶，只当她在闹脾气，左右事已至此，她也翻不出天来，于是江晏之点头道：“臣给公主一炷香。”
“流莺，梳发。”
那些守兵见江晏之颔首，才放流莺走动，但他们并未离去，依旧看守在屋内，只见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公主说梳发，当真就是在梳发。
守兵们暗笑地互觑一眼，不愧是骄纵了十数年的小公主，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美。
流莺正将一支银簪插.入她的发髻间，锦上忽然从妆奁中挑了支海棠步摇，道：“这支吧，与衣裳相衬。”
“是。”
流莺欲言又止，心不在焉地梳完发。
锦上抬手碰了碰精巧的发髻，傲然抬首道：“江大人，走吧。”
=====
安华街重兵列阵，比之往日森严得异常，与其说是被重兵保护，不如说是被围困起来，直至踏进安华门，四处静谧无声，平日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都没了踪影，偶有几个走动的，在瞧见锦上时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锦上步履缓慢，走得端庄又贤淑。
宫道两旁的草木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她下意识蹙了下眉头，直至瞧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道惹眼的褐红。
她蓦地一顿，隐忍地红了眼。
一步一步，迈向御书房的方向。
镇国公江显久等于此，他生得人高马大，横眉冷眼时尤为吓人。江显冷斥道：“让你押个人费这么多功夫，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江晏之垂头，并不回话。
江显看了眼小公主，敷衍一笑，道：“公主随臣来。”
说罢他推开房门，径直入内，连声通报都没有。
锦上欲要向前，便被江晏之拉住了衣袖。
他的手攥得很紧，半响才道：“无论如何，请公主保重，我……我会护住你。”
四目相对之间，江晏之缓缓松开手。
他看着小公主强装镇定地踏进御书房，却还是在片刻死寂之后，听到她崩溃的、声嘶力竭的惊吓声，哭喊声。
一室狼藉，腐烂的血腥味四处蔓延。
一具、两具、三具……数不清的尸体横在她眼前，那都是她最眼熟之人，有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有伺候廊下花草的小宫女，还有——
还有她的母后，大雍最尊贵的女人。
她鲜血淋漓地躺在那儿，没有一点声息，死状凄惨，甚至、甚至衣裳不整，身上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窟窿，死前受尽屈辱和苦痛。
延诚帝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瘫在座上，一夜之间白发苍苍，双目无神，但握着座椅扶手的双手却格外有劲，青筋暴起，似是在无声坚守他身为帝王最后的底线。
江显拔刀直指锦上，望向延诚帝道：“皇上，恕臣再问一回，召沈离征回宫的旨意，您是下，还是不下？玉玺和兵符到底在哪？”
北齐攻城，沈离征乃朔北主将，此时召他回京，无异于大开城门迎敌入内，四万将士、六城百姓，又如何幸免？何况眼下华都受困，敌军一路长驱直下，便可直攻皇城。
小公主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母后，忽然茅塞顿开。
江家何止是谋反，这是通敌，是叛国！
延诚帝依旧沉默不语，他看向锦上，满目沧桑，老泪众横，最后却是狠心地闭上了眼，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公主啊。
江显见状，刀刃离锦上又近了一寸，阴侧侧道：“皇上不是最疼小公主吗，难道忍心让公主年纪轻轻，便随皇后而去？何况沈离征起了谋逆之心，臣这是为大雍铲除奸佞！”
“逆贼！你才是逆贼！”延诚帝暴怒呵斥。
锦上面色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她垂目看着颈下的银亮，泪珠子堪堪凝在了眼睫下。
镇国公手里能有多少兵，单是华都的守兵，人数定不过两万，倘若兵力充足，他大可直接攻打朔北，而非要挟父皇下旨。
华都三城皆有储备兵力，可这些储备兵轻易不损耗，先祖时便定下规矩，守将调兵只认皇帝与兵符。眼下江家定是严封消息，皇宫受困之事无法传到三城守将耳里，即便是传到，也是轻易不信，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们一概不动。
也就是说——
镇国公兵力不足，至多围困皇城，但若无人能持符调兵，也就无法解困皇宫。
可皇兄与沈离征远在朔北，消息不通，要如何……
半响后，锦上哑声道：“我有办法劝降沈离征，国公可否放我父皇、也放我一条生路？”
话落，御书房霎时静了下来。
延诚帝怔然看过去，却陡然发觉，锦上今日发髻上簪的那支海棠步摇，正是她出嫁当日，他亲手所赠。
繁华炫目，流光溢彩，却与她很是相衬。
四目相望，延诚帝瞧见他的小公主眼眶泛红，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惊慌和惶恐。
门扉被推开，锦上迈步而出，在逐渐阖起的门缝中，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只听“晃噹”一声，延诚帝着急起身，连带着桌椅倒地。
他粗着嗓子喊：“阿锦！”
他掩面而泣。
=====
朔北，暮春三月，柳絮飘扬，尘土漫天。
朔北营地里。
将领挤坐一堂，桌上搁置着一张硕大的军事布防图，有条不紊地商议。
虞成朗卸下头盔，浑身是汗，那副太子尊容早已在泥沙里滚打得不复矜贵。
他低骂了句脏话，道：“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方才一瞧，又死了好几匹。”
有少将道：“早就呈报给华都了，一月报了三回，连个回音也没有。将军，倘若没有华都补给，这战可打不久啊！”
沈离征抿唇沉思，道：“继续呈报。”
虞成朗阴沉沉道：“不过我瞧这回北齐损耗也不小，修养月余应是要得，若是两个月内华都兵粮能补上，后头那狗东西也讨不到甜头。”
太子这么一说，将领们面色确实有所缓解。
虞成朗在安定人心上极有一手，想来这也是当初延诚帝命他前来的重要原因。
毕竟单是太子这个身份，便足以令人心安。
待到了用膳的时辰，众人歇息了片刻。
虞成朗没回自己营帐，捧着托盘在沈离征桌前落座，他埋头将那些豆子挑出来丢进沈离征盘里，道：“说起来，算算日子，前两日阿锦的信该到了，我没收到，你呢？”
沈离征握筷的手微顿，道：“没有。”
虞成朗又说：“也是稀奇，难得这丫头的信也会有迟到的时候。”
沈离征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正此时，一道慌张凌乱的脚步声自帐外传来——
“将军、殿下！”
“不好了！不好了！”
士兵撩帘进账，因跑得太过匆忙，到跟前平地摔了一跤。
虞成朗皱眉：“有事说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殿、殿下！外头，外头北齐又打来了！”
闻言，虞成朗与沈离征的面色皆是一变。
士兵接着道：“兵马已至城下，还有、还有属下瞧见，那领头的手上扣押着人质，好像是，是公主。”
“轰隆”一声，似有巨石陨落，在沈离征那张波澜无痕的面上生生砸出一道缝隙来。
他搁筷抬眼，声色寒峭道：“什么叫扣押着人质？公主好好的在华都，哪来公主！”
说罢，他起身阔步往城墙上去。
虞成朗静了一瞬，紧随其上。
城墙上，朔北的弓箭手已摆好姿势，拉开弓，俨然是一副防御的状态。
向下俯瞰，敌军临城，阵列齐整，波澜壮阔。
那领头之人是北齐主将萧霈，他手握缰绳，身前环着一个瓌姿艳逸的女子，女子金瓒玉珥，淡妆华服，似是察觉到什么，她仰头看过来。
沈离征如遭雷劈，整个人怔住。
遥遥相望，空气似都凝滞了一瞬。
见城墙上沈离征露了脸，萧霈顿时大笑起来。他体态肥胖，笑时脸上如一块肥肉，一颤一颤。
他手握箭矢，箭头对准公主的脖颈，喊话道：“多日不见，沈将军近来可好？前两日萧某新得了件礼物，据说此人乃是将军的结发妻子，雍朝尊贵的小公主，为结交两国之好，萧某特意前来，将公主归还于将军！”
沈离征默不作声攥住拳头。
虞成朗着急地撑在城墙边沿，冷声道：“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萧霈一笑，道：“朔北主将乃沈离征，我只与沈将军做一笔交易。”
他蓦地敛容，正色道：“将军打开城门，降服于我北齐，北齐不仅将公主安然无恙送还将军，北齐君主还许诺将军宰相之位。沈将军是个聪明人，权衡之下，自当明白孰轻孰重，何况眼下朔北兵马不足，强撑绝非上上之策！”
沈离征只紧紧盯着锦上，小公主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很苍白。
她那么金枝玉叶的一个人，是怎么落在萧霈手里，这几日又是如何过的？一定是吓坏了，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思及此，男人额角有青筋暴起，攥着佩剑的指关节都泛起了白。
他哑声道：“召集兵力，城下列阵！”
将领拱手应是，很快城墙这方便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见状，萧霈嘴角一僵，他狠声道：“沈离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倘若你执意不肯降于我，今日你的妻子便要为你死在城下！”
话音落地，锦上明显感觉萧霈手里的箭矢靠近脖颈，她下意识拽了下裙摆，手心里满是湿汗。
萧霈似是想到什么，他蓦地一笑，伸手捏住公主的下颔，指腹在她脸颊蹭了蹭，道：“沈将军真是个不知怜香惜玉之人，这样娇娇软软的小美人，我倒是还有些舍不得。”
他眼底挑衅意味甚浓。
沈离征见马背上的女子眉心一蹙，偏头挣扎了一下，眼眶似是都红了一圈。
她抬眼望过来，喃喃了几个字眼。
她喊的是：沈离征。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三个字真切落在耳畔时，是何等缠绵，何等委屈。
男人喉间干涩，久久未动。
萧霈的举止愈发过火，他在试图以羞辱她的方式挑衅他，激怒他。
风在呼啸，马在嘶吼，城下的敌军不停叫嚣着打开城门，身侧的几人就是否要开城门争吵不休，那些声音似都漂浮在空中，离他愈发远。
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就那样看着锦上，无人知晓他在想甚。
忽然间，沈离征夺过士兵手里的弓箭，搭箭开弓，动作娴熟老练，一气呵成。
箭头直指城门之下，他的公主。
周遭蓦然安静下来，就连风都停滞不前。

第36章 沈却  他站在腐烂里，却再也不想洗净双……
晴空万里的天, 忽然“轰”地一声，雷鸣四起，细雨落下，尘土归地, 两军皆严阵以待, 只听主将号令, 便要冲破那条楚河汉街, 杀个鲜血淋漓。
但朔北军显然有些犹疑, 不知是打还是不打。
有将领在城门上破喉喊话, 试图与萧霈各退一步，商量个两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有人窃窃私语说：“倘若北齐能容得我军撤离朔北, 退到苍州，那将朔北六城让了也并非全然不可, 眼下兵马不足，守又能守几日呢！”
“说得在理，现在撤，尚能保留兵力，待战败撤离，便是全完了啊！将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公主何等尊贵，倘若出了差池，我等如何向皇上复命？”
“将军, 要不与北齐再商议一番吧将军！”
“不成不成，北齐向来出尔反尔，若是趁我军撤离之时进攻，又当如何？何况, 这、这实在有损士气！”
“那公主呢！公主在前方受人威胁侮辱，就不损士气了吗！城门不开，是要公主死吗？”
就连太子虞成朗都有所动摇，“朱阔！清点兵马，立即、立即准备撤离！”
都尉站定应道：“是！”
然情势的转变只在一瞬之间，谁也没有想到，沈离征会一言不发，箭指公主。
他神色严峻冷凝，拉开长弓的臂膀都绷着力道，只要右手一松，便能直取人命。
所有声音都在刹那静止。
与锦上同乘一马的萧霈顿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立即有士兵手握盾牌挡在他身前，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的，萧霈拔剑向锦上，怒道：“你敢轻举妄动，我便杀了她！”
隐藏在士兵间的江晏之声色慌张，唯恐萧霈来真的，道：“萧将军！别忘了我们如何说的，沈离征开城门，你不伤公主！”
萧霈不屑地看他一眼，儿女情长，焉能成事？
然而即便如此，那箭矢所指的方向并未挪动分毫。
锦上仰起白皙修长的脖颈，迎面注视锐利的箭矢，面色平静，无惊无惧，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日在御书房，她与镇国公江显道：“国公想不费一兵一卒打开朔北城门，不若挟我相要，我乃太子胞妹，将军发妻，皇兄与将军绝不会弃我于不顾，我有把握能劝降沈离征。”
可锦上比谁都清楚，沈离征，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沈离征。他爱她，疼她，可今日这座城，他绝不会为了她而拱手相让。
其实在沈离征心里，情爱之上，永远还有别的很多，君主、将士、百姓，还有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情爱可以牵住他，却无法绊倒他。
可她偏是爱他如此，爱他心若磐石，爱他无坚不摧，她的英雄，应当如此。
风雨之中，锦上轻轻阖上眼。
萧霈这才反应过来，沈离征他、他想杀的是他的妻子！萧霈愕然，不可置信地望向城门之上的男人，喊道：“沈将军竟无情至此，令萧某都汗颜啊！”
那厢，虞成朗回过神，他蓦地攥住沈离征的手腕，将箭头摁向别处。
他拽住沈离征的衣襟，冷声道：“你疯了？你想作甚？那是我妹妹，那是大雍的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沈离征冷凝他一眼，重重拂开虞成朗的拳头。
他声色寡淡的像个无情至极的人，道：“苍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距华都最后一道防线，倘若没能守住，殿下难道不知是什么后果？皇城都没了，哪来的大雍，哪来的公主，殿下清醒一点。”
“你清醒，你最清醒，你他妈拿箭对自己的妻子，沈离征，谁都没你能耐！”
四目相瞪，沈离征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头，虞成朗则慢慢红了眼。
他怎么不知沈离征说的那些道理，但此时北齐有公主在手占了上风，若是不开城门，依萧霈那些肮脏的手段，便是死，阿锦也绝不会死得那么痛快。
北齐不是没在城门下虐杀过俘虏，手段之残忍，无人敢忘。
他杀了她，倒是痛快……
虞成朗都明白，但他魔怔一般固执地摁住箭矢，“你别想动她，你别想……”
他喃喃自语，望向锦上，倏地怔住。
雨淋在她的发间，那支海棠金簪若隐若现。
虞成朗瞳孔仿佛没了焦距一般，耳侧一阵轰鸣。他缓缓松了箭矢，整个脸色都沉了下来，只觉得舌尖都是苦的，指尖在石栏上抠出了血。
沈离征再举起长弓时，无人拦他。
雨愈下愈大，狂风大作，骤雨不歇，雨珠自他眼下缓缓淌过，眼尾的那一寸猩红，在电闪雷鸣间时隐时现，绷紧的手臂在隐隐发颤，箭头所指的方向，也在不断调整。
沈离征额角的青筋在不断跳动，他的小公主最怕疼了，平日里多使一分力道，她都要哼哼唧唧，怪上他好半响。
他双目逐渐朦胧，她害怕吗，她在怪他吗……
沈离征拉满弓弦。
来个人拦他，随便谁都可以。他想。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所有人都凝望着沈离征手上的那支箭，然而太久了，久到骤雨成了暴雨，乌云沉沉，天色黯淡。
北齐军开始躁动，人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嗤笑，就连萧霈手中的剑刃都偏离了些距离，看，沈离征他下不了手。
锦上蓦然睁眼，攥紧了缰绳。她从前不会骑马，是缠着沈离征才学会了一些，起码再不会匍匐在马背上不敢前行。
只听一声嘶鸣，马儿忽然朝萧霈奔去。
她手无寸铁，但此举过于突然，萧霈惯性防备往后退，不知是谁草木皆兵，放出了打破平衡的一箭。
江晏之目眦欲裂：“不！公主！”
刹那间，沈离征手里的长弓对准了萧霈的方向，直指他眉心，萧霈险险躲了过去。
主将放箭是开战的讯号，朔北军怒气与士气并存，城门缓缓而开，他们提刀冲了出去。
瞬息万变，令人猝不及防。
沈离征驾马狂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着发疼，他快疯了！他快疯了！
头颅滚在马蹄之下，剑刃淌着鲜血，沈离征杀红了眼。他勒马而下，有士兵替他挡住敌军的刀刃，他抱住奄奄一息的人。
沈离征喉间腥甜，捂住她胸口的源源不断淌出的血，“阿锦，阿锦。”
锦上蹙眉，睁眼看他。她抬手艰难地往发髻上摸了摸，将那支海棠金簪拿下，颤手递给他。
“听、听我说，江家通敌，华都受困，你们不会有兵马补给了，华都三城的储备军只认父皇和兵符，另、另外一半，在皇兄手里，这个，给他，他看到就明白了……”
沈离征微怔，这支簪子的海棠花芯，雕的是龙纹。
他蓦然看向她，忽然明白过来虞成朗方才为何收了手，若非出事，锦上不会戴着这支簪子出现于此，华都危矣，腹背受敌，虞成朗明白此时朔北丢不得。
而她，活着没法传递兵符，只有死了。北齐军不会为小公主收尸，朔北军却一定会。
“好，好，别说话，我带你回营。”
他想抱起她，却见怀里的人陡然蜷起身子，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身下有血缓缓淌出。
四周的厮杀声渐远，沈离征愣住。
小公主气息薄弱，埋首在他胸口，流泪道：“沈离征，沈离征……”
她喃喃说：“疼，沈离征我好疼。”
沈离征痛苦地抱紧她。
那日，城外的厮杀持续了整整六日，炮火连天，尸横遍野，沈离征似鬼魅一般，提刀就砍，像一具没有痛感也不知累的行尸走肉。
他心中波涛汹涌，似尘封已久的野兽，冷静地嘶吼。
直至狼烟停，北齐军暂时撤离，他站在腐烂里，却再也不想洗净双手回家了。
=====
朔北一战持续了月余方歇。
这一个月里，沈离征依旧镇守朔北，拖住北齐。而虞成朗独自潜回华都，持节调令，领八万储备军解了皇城之困。
当初镇国公严封皇宫，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兵符这等要物一定藏在宫里某处，并未想到延诚帝竟会将此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太子，另一半给小公主作嫁妆。
是以太子攻入宫时，江显尤为震惊，至死未瞑目。
但虞成朗并未久留，转而率领援军一路狂奔向北，解了朔北的燃眉之急。
此战大捷，然皇后与公主相继崩逝，无人欢呼。
小公主的遗体随军送回华都，一路抬回皇宫，将军府上下白绸缭绕，死寂无声。
沈离征回府，整座院子都空空荡荡。白公公奉上一盏茶，哑声道：“老奴这就命人备水。”
“白康盛。”沈离征叫住他，淡淡道：“你回宫去吧。”
闻言，白公公扑腾一声跪下，他苍老的双眸落下泪，道：“公主走前命老奴守在将军府，老奴便一生都守在此处，哪也不去。老奴还要替公主照顾将军。”
沈离征没再说话，白公公这才缓慢退下。
太安静了。
沈离征坐了半响，起身去解腰间的鞶带，将长袍搭在了梨木架子上。
举止如常，一切都过于平静。
直至转身，“咚”地一下，长靴踢到了个小匣子。
沈离征稍顿，俯身将藏在架子下的匣子捡起，漫不经心地揭开瞥了眼，书信，厚厚一叠。
他呼吸微滞，是锦上的字迹。
——近来厨娘做的膳食愈发不合胃口，宫里送来的芙蓉糕也不如往日酥甜了，兴许是夫君不在，阿锦胃口都不好了呢。沈离征，何时归？
——时至春日，天依旧有些凉。前阵子染了风寒，流莺将我摁在榻上躺了两日，说我若不听话，待你回府后便同你告状，这丫头胆子愈发大了！
——夜里惊醒，梦见夫君浑身是血，半宿未眠，想要夫君抱抱。
——沈离征，你再不回府我就生气了！能不能不打战，能不能不去了，我去求父皇，父皇疼我，定会免你征战，你陪陪我好不好。
——许久未见来信，夫君可还安好？阿锦很是挂念夫君，若是一切安好，可否书信一封告之。沈离征，我想你。
——今日去赴了昌平侯夫人小女的百日宴，沈离征，我也想要个孩子，如此你出征后，我便不会太惦念你了。你说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沈离征、沈离征、沈离征……
那些信纸里，是她百无聊赖之下，写满他的名字。
沈离征喉间发涩，心口顿疼，掩面而泣。
其实，他从未善待过她。
从未。
=====
四月廿六，公主下葬。
公主虽已出嫁，但延诚帝不舍爱女，特依大雍最高礼制，于太和殿举行葬礼，棺椁停放七日，法师诵经，朝臣、宗妇皆衣白单衣，妃嫔、宫人日夜哀哭。
如此七日后，司礼监便要抬棺下葬。
然翌日清晨，太监推门入殿，正命人抬棺时，却发觉公主遗体凭空消失了，几人腿脚一软，仿佛脑袋已滚落至脚边，吓得个个面色苍白。
太监道：“殿、殿下，奴才这便命人封锁皇宫，搜寻公主遗体！”
虞成朗冷脸扫视一圈，沉声道：“不必了。”
说罢，他阔步往安华门走，率着一行侍卫，压着怒火去往将军府。
然却扑了个空，白公公支支吾吾，最后叹气道：“将军去了落霞山。”
于是虞成朗掉马一路奔至落霞山庄。
山庄里里外外皆有守卫看护，一见太子率人要硬闯，个个人肉墙一般拦在跟前。
虞成朗气得怒笑：“沈离征是要造反吗！”
为首之人拱手道：“将军绝无此意，将军吩咐，太子若是要入内，请自便，但其余人……”
虞成朗冷凝他一眼，阔步入内。
守卫将其引至冰窖前，俯首道：“殿下，将军在里头。”
落霞山乃避暑圣地，山庄底下有一处万年寒窑，单是一脚踏入，那寒气便直往脚心里钻。
四处嵌有夜明珠，明亮如白昼。
中间搁置着一张寒冰砌成的床榻，女子双手叠腹、枕着冰枕躺于榻上。她脸上的入葬妆容已被仔细擦拭，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略显苍白。
沈离征就坐在榻前，手执美黛，垂目描眉。
动作生疏，时不时便画重了、画偏了，但他素来耐心极佳，愣是将女子的眉眼勾勒出她从前的那般模样。
就好似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虞成朗怔怔看着这一幕，随后四下一扫，发觉这冷冰冰的寒窑竟添置了许多日常物件，书案、梨木架子、矮几、盥盆，似有人要长住于此一般。
且，矮几上竟还燃着保存遗体的留尸香。
虞成朗匪夷所思，半响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作甚？她已经死了，难道连入土为安你都要阻挠吗！”
沈离征正在给锦上戴珍珠耳坠，指腹微顿，道：“小声点，别吵她。”他平静地说。
虞成朗上前两步，死死盯住沈离征。沈离征就像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投下巨石也惊不起浪花的那种，但他眉宇间有着同往日相差甚微的微妙感，那是一种冷静自持的癫狂。
虞成朗甚至觉得，他也已经死了。
回到皇宫。
虞成朗盖棺，无甚情绪道：“公主已入棺，下葬。”
司礼监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连忙颔首应是。
太子说公主在里头，那公主的遗体，就必须在里头。
此后，将军府彻底成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弃府邸。世人皆道，沈将军与发妻伉俪情深，自公主逝世，将军每每出征归来，便成日宿在落霞山庄，少与人往来。
天朗气清，他便坐在床前给她描妆。
风疏雨骤，他便坐在床前给她念书。
一至亥时，沈离征就放下幔帐，和衣而卧，轻轻揽住她，哑声道：“阿锦，睡了。”
女子好似能如往常一般钻进他怀里，黏黏糊糊地说：“夫君抱。”
沈离征揽她更紧，嗓音低沉回应道：“好。”
但他怀里真的好凉好凉。
夜阑更深，他埋首在她颈窝边，声线发颤，喃喃道：“阿锦，你跟我说句话吧，求你，跟我说句话，我快要疯了阿锦。”
无人应他。
翌日，沈离征又神色如常地去上朝。
如此日复一日，就连伺候在山庄的下人都要险些以为，小公主是不是真的活了过来。
可假的就是假的。
流莺捏着竹青色的缎子，趁沈离征不在时才敢跪在公主遗体旁偷偷哭泣，正欲擦泪离开时，白公公捧着茶水走来。
流莺神色慌张地将手背在身后，“公、公公。”
白公公迟疑望她，“藏什么？”
流莺摇头，却抵不住白公公眼神犀利，她红着眼、硬着头皮将那件竹青色的小缎子从身后拿了出来。
白公公微愣，蹙眉道：“你、你简直大胆，不是叫你烧了吗，若是将军瞧见，又要平添伤心，快烧了。”
流莺俯首认错，“是，是……”
“烧什么？”身后有声音淡淡道。
白公公与流莺皆是一顿，沈离征兀自从流莺手中扯过那抹缎子，拉直看，是一件尚未缝制完的小肚兜，肚兜上还绣有一个圆润润的沈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如何雀跃欢喜。
男人沉默，仿佛不痛不痒地说：“出去吧。”
流莺与白公公互望一眼，犹疑退下。
侍卫来时，便见男人背脊僵直，就那么定定站立。侍卫冷得直哆嗦，急道：“将、将军，圣上急召！”
沈离征道：“来了。”
他转身之际，喉间腥甜涌上，虚晃一下，生生跪了下去。
侍卫大惊失色，道：“将军！将军！”
*******
“王爷！王爷！”
“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足足三日，为何没半点动静！”
“阿弥陀佛。”
“让开！倘若王爷出事，大师担得起吗！”
“阿弥陀佛。”
阁楼外吵吵嚷嚷。
“咳——”
沈却单手撑住桌沿，血染红了唇齿，滴落在古书上。他眼前逐渐清晰，那些小字一个一个静静躺回了书页中，画面陡然消散。
他疼得浑身抽搐，几乎无法站稳。

第37章 醒来  显然是一副置气的模样。
沈却粗喘着气, 固执地往后翻阅，最后却只余几行小字。
后续记，显德末年乱世起，兵荒马乱, 生灵涂炭, 天下四分五裂, 盛极一时的大雍王朝在狼烟四起中走向消亡。
鼓衰力尽, 马革裹尸, 这世上再无沈离征。
沈却耳侧似响起一阵炮火轰鸣、人喊马嘶的声音, 在城门倒地声中逐渐归于平静，有个熟悉的嗓音, 嘶哑又破碎，在精疲力竭中喃喃自语：“阿锦, 阿锦……”
痛入骨髓。
“嗯……”
沈却攥紧拳头，抵在桌沿的双手微微发颤。
古书中记载的、没记载的所有记忆喷涌而来，那些是他，又仿佛不是他。沈却望着那全然空白的书页，此前那些令他疑惑不解的所有，都有了答案。
“嗙”地一声, 门被奋力撞开。
段荣领侍卫闯了进来，见沈却嘴角那点斑驳血迹和额角的密密细汗，顿时大惊，“王爷！”
男人阖眼不言, 再睁眼时面上一派冷寂。
“备马。”
嗓音低沉又沙哑。
“王——”
“我说备马。”他冷冷扫过去。
段荣一颤，颔首应是。
此时正值午时，日头高悬，踏出楼阁的那一刹, 强光猛然落下，沈却微眯了眯眼。
和光合手道：“阿弥陀佛。”
沈却侧首而视。
不过三日，不过隔了一扇门的距离，南祁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与以往不甚相同，但却又说不上何处不同。
他周身气息好似更凛冽寒峭，更厚重浓郁。
沈却喉结微滚，道：“她……何时能醒？”
和光道了句阿弥陀佛，“贫僧不知，世间万物，皆有缘法。”
沈却停了半响，又说：“那她，可会记起那些。”
和光一笑，“贫僧不知。”
沈却没再说话，提步离去。
马儿前蹄高抬，嘶鸣一声，蓦然向前狂奔，扬起一阵尘土，瞬间便没了踪影。
段荣一行人火急火燎骑马追上前去。
========
琅苑。
“吱呀”一声，正房屋门被推开。
沉溪与落雁回头看过来，见是自家王爷，皆是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神情，王爷莫名消失三日，府里人心惶惶，还当是出甚大事了呢。
“王爷。”
“王爷。”
沉溪落雁福身问安，然一抬头，便见沈却嘴角的血迹，二人神色皆是一变。
沈却走上前，对着烟灰色幔帐挥了挥手，“出去吧。”
丫鬟面面相觑，应声退下。
房门阖上，寝屋骤暗，沈却揭开幔帐，落座于塌前。
他目光落在虞锦那张美目紧闭的小脸上，比之沈离征最后记忆里的苍白无息，要红润上不少。
沈却眼眶莫名发烫，他伸手去碰她。
自发间，到唇边，一寸一寸地触碰她，抚摸她。
“阿锦。”
沈却喃喃，伸手进被褥里，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眉宇微蹙，薄唇颤动，在虞锦脸颊上晕开一滴又一滴水渍，烫得小姑娘不经意皱了皱眉头，复又归于平静。
他忍着哽咽去吻她，一下、一下地啄吻。
此后多日，沈却像是中了什么邪似的，日夜不歇端坐于榻前，且也不再唤元钰清来看诊。平素里最注重衣冠齐整的人逐渐不修边幅，连胡茬都冒出了好几圈。
楚澜提着食盒来时，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她双目瞪大，惊愕不已。
那日她走后，小舅舅便去了梵山寻和光大师，怎么三日后回府，便成了这副鬼样子？
想当初她遇刺昏迷了数日，也不见舅舅这般守着她，楚澜摸着下颔沉思片刻，心道：糟糕，莫非是做法时遭到反噬中邪了？
楚澜小心翼翼上前，将一张鬼画似的符贴在楹柱上，双手合十默念了好几遍“天灵灵地灵灵天灵灵地灵灵”，苍天保佑阿锦早日清醒，小舅舅身上的邪祟也能早日清除。
一番折腾后，楚澜又小心翼翼地踏出琅苑。
接连半月，已时至孟秋，此起彼伏的蝉鸣声都稍显倦怠。
元钰清手握军文，推门进去，道：“王爷，营中病情已基本压制，姬大夫的药方改进多版，甚有奇效，不过眼下狼仓关的布防更为要紧，还须王爷定夺。”
沈却自梵山回府后，便少搭理军中庶务，寻常事元钰清倒也不多叨扰他，若非真有非他不可的急事，元钰清断不会开口。
毕竟这人都快僵成一尊望妻石了，诡异得叫人不欲靠近。
半响，沈却才将目光从虞锦脸上移开，“嗯”了声，随即起身往书房走，沉溪与落雁随之进内室看顾虞锦。
就在沈却前脚迈出门槛时，榻上之人眉梢轻动了一下。
虞锦似被落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耳边嘈杂不休，有人道：
“微臣恭喜公主、贺喜公主，此乃喜脉，公主有孕了！”
“公主当真有孕了？太好了，奴婢立即禀明皇后。”
“阿锦快来，让母后瞧一眼。”
“公主，可要书信一封告之将军？”
“公主，酸儿辣女，公主这胎定是个小公子！”
嘶……
公主？
公主是谁？
虞锦眉头皱起，手心不自觉攥紧，那些声音陡然消失，又陡然响起：
“沉溪，你说三姑娘会不会、会不会一辈子就这么躺着，醒不过来了？”
“胡说什么，姑娘气色尚好，想必不日便能清醒。”
“但愿三姑娘吉人有天相，老天爷可莫要再折腾两位主子了。”
“我去打盆水来，给姑娘擦擦脸。”
听及此，虞锦挣扎着动了动眼皮，半响才将紧黏在一处的眼皮分开，黯淡的光倏然入眼，她又紧紧阖上。
肚皮蓦然发出“咕噜”一声，她正欲抬手捂住，又倏地牵扯到小臂上的伤口，虞锦轻哼了声。
小室一静，幔帐立即被揭开。
落雁又惊又喜地望向虞锦，“姑娘醒了？姑娘总算是醒了！”
沉溪二话不说，跌跌撞撞推门出去寻郎中，又吩咐廊下的小丫鬟道：“三姑娘醒了，快去后厨将乌鸡汤端来。”
闻言，小丫鬟面色大喜，忙就颔首应是。
屋里，虞锦沙哑着嗓音短促地“嗯”了声，道：“渴……”
落雁手忙脚乱地提壶斟茶，虞锦被扶起身子灌了两盏茶后，嗓子才清润了些。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头，慢慢回想起当夜之事。
胆战心惊之后，虞锦便想起那夜她之所以跑去庭下丢石子的缘故，情绪顿时跌入谷底，连带着脸色也苍白了些。
她嘴角似能挂油瓶一般高高挂起。
但她紧接抬眼一扫，见这幔帐竟是她最不喜的烟灰色，虞锦稍顿，再仔细一瞧，这冷冰冰的陈设布置，不是她的厢房，好似……
是沈却的寝屋。
身下的被褥软枕，松香味也甚浓。
虞锦蹙眉，摁着嗓子慢慢道：“我，咳，这几日，一直在这儿？”
落雁颔首道：“姑娘遇刺后王爷便将姑娘抱回了寝屋，没想姑娘昏睡这般久，姑娘不知，王爷日夜守在榻前，人都消瘦了一圈，您若再不醒，只怕王爷的身子都得熬坏了。”
闻言，虞锦无精打采地瞧了落雁一眼，撇了下嘴角，压根不信。
说不准，他是嫌她死在府里晦气，耽误他办喜事呢。
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推开，沉溪领着姬长云走来，道：“姬大夫，你快给我们姑娘瞧瞧吧。”
话音落地，姬长云自沉溪身后缓缓走来。
见状，虞锦的心情愈发不美丽，分明是个端庄优雅的美人，可落在虞锦的眼里，似是扎了钉子一般难受，她忍不住抚了下胸口。
只听姬长云温声一笑，握住她的手道：“三姑娘可算醒了，姑娘可感觉何处不适？”
虞锦昏迷一月有余，脑袋上的撞伤都已落了痂，除去小臂上伤口未愈，但不知为何，或是因她兴许要为了姬长云搬去梵山的缘故，虞锦瞧见她心头便堵得慌，浑身不适。
她摇头道：“多谢姬大夫，我好多了，并无不适。”
姬长云道：“三姑娘同我客气甚，方才来琅苑的路上便撞见沉溪这丫头慌里慌张的，我一猜便知是姑娘醒了，如此王爷放心，我也能放心了。”
虞锦心头又是一堵，挣开女子的手，囫囵应了声。
正此时，珠帘“哗啦”一声轻响，男人阔步上前，似还带起了一阵初秋的风，他整个身影罩在榻上。
落雁与姬长云皆起身福了一礼道：“王爷。”
沈却未应，只紧紧盯着虞锦。
四目相对，虞锦微微一怔，忽然眼眶泛酸。
她慢吞吞背过身去，侧卧蜷缩，拉起被褥盖到脑袋，显然是一副委屈置气的模样。

第38章 解释  他抱她作甚？
沈却上前, 伸手扯了被褥，一时竟未扯开半分，他眉梢轻压，怕拉扯到虞锦胳膊的伤, 只好从最上方将被褥生拉硬拽出来。
他嗓音有些沙哑, 道：“起来, 压到伤口了。”
半响, 虞锦一颗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就被迫露了出来。
但她仍旧侧卧背对沈却, 一动不动, 唯有肩颈因呼吸有所起伏。
沈却握着小姑娘瘦弱的肩，眸色沉沉道：“起来。”
那平静之下隐隐藏着的急迫让他听起来有些凶冷, 枕间忽然传来一声哽咽，虞锦的肩头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却蓦然一滞, 稍许疑惑地蹙眉，连人带被褥地翻了起来。
虞锦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玖拾光整理美目波光粼粼，眨一下，便是一颗豆大的泪珠，可怜兮兮, 看得人心都能化掉。
沈却眉头皱得更深，“哭什么。”
虞锦偏过头，盯着床柱上雕刻的如意纹看，哽咽道：“我没哭, 阿兄不是不理我么？不是不想同我说话么？”
她说着，忽然抬手捂住耳朵，“我也不想听你说话。”
气氛陡然一静，落雁低头摸了摸鼻。
沈却稍顿, 此事来由还是因她醉酒时喊的那声将军。他轻咳了下嗓音，握住姑娘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往下摁。
“我没有，那几日军务事忙。”说罢，他顿了顿道：“营中感染了疫病。”
疫病？
虞锦恍惚一下，疫病难控，又发生在军营此等要地，她一时收了泪花，仰头道：“严重吗？”
沈却屈指去擦她眼下的泪，淡然道：“已经解决了。”
哦。
虞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呼吸一滞，忽然又想到什么，道：“可我听——”
她抬眼看了姬长云一眼，堪堪住了嘴。
见状，落雁十分有眼里劲儿地道：“姬大夫，我有张方子想请教您。”
姬长云抿唇，从善如流地颔首，柔声道：“好啊。”
很快，二人便一道出了屋子，“吱呀”一声，房门阖上。
沈却道：“方才要说甚？”
虞锦抿了下唇，肃着小脸道：“我听说阿兄与姬大夫好事将成，嫌我碍眼，就要将我送去梵山敲木鱼了。”
沈却目光在虞锦脸上流连了一阵，倘若给她递面小镜子，她许是就能瞧出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幽怨不平。
男人嘴角轻扯了一下，对此似很不屑，“听谁说的？”
虞锦指腹捻着被褥轻轻摩挲，目光傲然落在矮几袅袅生烟的香炉上。那自然是她半听半猜的，愈想愈发生气，她恨恨不言。
沈却声色沉稳，字句清晰，“疫病一事是姬长云与元钰清合力调整的药方子，前阵子因此事，她来府里来得勤了些。姬长云的父亲曾是我的中将，前些年战死，王府待她多有照顾，没别的，下回再听谁嚼舌根毁人清誉，就让白叔发卖出去。”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良久的沉寂。
虞锦垂目，不知为何，一切都解释得当后，她反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正此时，“咕噜”一声，虞锦的肚皮发出好大的动静。
虞锦：“……”
她猛地捂住，好丢人，姑娘懊恼地蹙起眉头。
少顷，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进来。
这阵子，白叔未免虞锦哪日醒来饿着肚子，日日让膳房炖上一只乌鸡，那些糟蹋了的乌鸡汤多半进了楚澜的肚里，今日可算是盼得虞锦醒来。
丫鬟捧着托盘上前，沈却伸手端起，捏着玉勺搅拌须臾，倒是不太烫。
虞锦双手向前正欲去接，那勺子忽然抵在了唇间，她倏地一滞，略有惊恐，往后仰了半寸道：“我自己来就好……”
男人手上力道未松半分，只淡淡道：“小臂上伤没好，想加重伤势？”
见虞锦面有疑虑，沈却道：“我既是你兄长，照顾你是应该的。”
义正言辞，冠冕堂皇，说得跟真的似的。
虞锦犹豫地张了嘴，浓汤入喉时心想：莫非这回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南祁王良心发现，对她颇为愧疚？如此，倒也不无可能。
思及此，虞锦心下一松，理所当然地享受起被南祁王此后的待遇。
仔细想来，前些日子她过得实在不好，还遭了如此大难，不找补回来都觉得十分对不起自己呢。
虞锦往引枕上一靠，轻声道：“烫。”
沈却握着玉勺的手微顿，抬眸看了虞锦一眼，这一眼瞧得虞锦略有心虚，她又弱声道：“手好疼。”
男人心下轻叹，面上不动声色地喂完半碗汤，俯身将药箱提起，去挽她小臂上的衣袖。
虞锦面露狐疑，只觉今日的南祁王好生诡异，甚至给她一种哪怕她开口要星星也并无不可的错觉。
她捏了下下颔，小心使唤道：“我渴了。”
沈却看她一眼，提壶斟茶，将茶盏递了过去。
虞锦正思绪纷乱地品写茶，便见沈却在她小臂上缠上细布，打了个结后道：“等身子再好些，你同楚澜一道习武。”
“咳、咳。”
虞锦叫茶水噎了一下，美目略微睁大。
忽然“笃笃”两声，元钰清叩门催促道：“王爷。”
沈却没多言，抬手捋了捋她乱糟糟的乌发，只说：“我去营地一趟。”
虞锦眸子睁得有些圆，沈却阖上药匣，起身的动作蓦地一顿，四目相对，他忽然俯身摁住她的后脖颈，抱了下，吐息的气音在虞锦耳畔缭绕一阵，惹得她耳尖颤了下。
“别乱跑，段荣留在外头，非要出去，他跟着你。”
说罢，沈却很快就起身离开。
虞锦愣愣地呆坐在榻上，她抬手揉了揉耳朵，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
他、他抱她作甚？
“哗啦”一声，沉溪撩帘而进，伸手碰了碰虞锦的额头，担忧道：“姑娘脸怎这样红？可是着了风寒？”
虞锦偏头避开，道：“没……沉溪，我想回厢房。”
沉溪自然无甚异议，很快便给她裹上一件披风，一路搀扶回房，又将正房里的被褥通通换成新的。
很快，白管家便捧着果盘匆匆而至。
他喜极而泣，脸上皱纹都在隐隐颤抖，叹声道：“姑娘可算是醒了，晚膳老奴让膳房炖只白鸽如何？补血养气，很是有效。”
虞锦点点头，笑说：“多谢白叔。”
她忽地想起遇刺之前，拾星阁好似便已修葺将完，这么些日子过去，想必已然完好。
她道：“白叔，拾星阁修葺好了么？”
白管家稍稍一顿，颔首道：“姑娘可要搬回拾星阁？”
虞锦点点头，“自是要的，总不好长住于此，也实在不便。”
白管家心下一叹，只好应下，命人将拾星阁上下打扫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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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皓月当空。
沈却处理完军务时已至亥时，他与元钰清一道从营帐走出，路过几个兵团时，惹得那一声声气势汹汹的吼声愈发响亮。
据说前阵子王府三姑娘遇刺昏迷，王爷整个人阴沉沉的就连几个都尉去府上议事时都是耷拉着脑袋而归，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惹南祁王动怒，是以个个提心吊胆，不敢浑水摸鱼。
沈却径直往军匠所走，推门而进，生铁的味道甚浓。
几个老军匠忙放下手头的活计，拱手道：“这个时辰，王爷怎的来了？可是上一批弯刀出了什么纰漏？”
男人负手绕了一圈，目光在铁架上倒挂的兵器上扫视而过，道：“没什么，本王想拜托李师傅打只短弩，女子用的，重量要轻。”
李军匠没成想是这么一桩小事，当是王爷给楚姑娘打造新兵器，含笑颔首道：“王爷放心，属下记下了。”
沈却“嗯”了声，临出门时又道：“最好是模样秀气精美些。”
李军匠微顿，又俯首应是。
待南祁王走后，几个军匠你望我我望你，模样秀气精美……王爷何时这般挑剔了？
马车辘辘，一路回到王府，沈却阔步往琅苑去。
途经拾星阁，却见里头灯火璀璨，人进人出。他脚步微顿，踏进琅苑。
瞥了眼一室昏暗的正房，他径直走向厢房。
才至石阶下，便听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拾掇物件。
落雁在问：“姑娘，这花瓶明日还搬回拾星阁么？奴婢瞧方才白叔从库房又翻出个新的来，正命人送去拾星阁呢。”
女子沉吟片刻，道：“唔，那就留下吧。”
主仆二人又嘀咕了好一阵，商议着明日搬回拾星阁。
沈却站立半响，指腹摩挲了下扳指，转身回屋。
烛火燃起的瞬间，他召来守在暗处的段荣，不过低声吩咐几句，段荣的脸色一时有些扭曲。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却一眼，摸了摸鼻尖，利索地应声退下。
至深夜，风过无痕，落叶无声，王府一片安宁祥和，众人皆已入眠。
倏地，拾星阁上方冒出了阵阵黑烟，不一会儿，火星四起。
守夜的小丫鬟揉了揉眼，顿时面色大惊。
顷刻间，府里一片嘈杂，有人喊道：“起火了！拾星阁起火了！”
虞锦梦中惊醒，望着那黑烟缭绕的房顶，懵懵地呆立半响。

第39章 教我  倘若那也算兄妹情深的话。
翌日清晨, 几个丫鬟抱着扫帚打扫拾星阁的残灰。昨夜那场火简直生得莫名其妙，时至秋日，天凉不燥，怎就无端起了火？
且那火比上一回烧得还旺, 几乎是是将拾星阁烧成了渣, 再要复原, 恐怕不是简单修葺便能好的。
琅苑, 堂屋。
因虞锦大病初愈, 楚澜很是欢喜, 起了个大早便来琅苑蹭早膳。
她望着阁楼的方向，唏嘘道：“好在阿锦你昨夜未搬进拾星阁, 否则这么大场火，恐怕就危险了！”
虞锦后怕地抚了抚心口, 紧跟着点了两下头。
楚澜又嘀嘀咕咕了几句，说的无非是拾星阁风水不佳，欲请法师做法之类。
楹窗之外，段荣忽然垂头打了几个喷嚏，惹得侍卫几人循声望来，道：“段侍卫, 可是染了风寒？无碍吧？”
段荣忙摇头，“无碍无碍。”
许是昨夜风大着了凉，他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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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身子尚未痊愈，仍旧有些乏力, 没走两步便倚在了亭下的楹柱旁赏景。
日头正盛，沉溪打着伞，生怕晒着她。
有小丫鬟捧着新鲜的果盘来，恭敬福身道：“姑娘慢用。”
虞锦点点头, 轻轻“嗯”了声。
不多久，她歇息够了便往小径上走，欲要瞧一瞧拾星阁的惨况，没想才抬脚走过，便见小径周边洒扫的丫鬟忽然紧张地抱紧扫帚，退到一旁。
这显然是一副敬怕的神情，像是见着了什么尊贵的神佛一般，恨不得就跪地磕上几个响头了。
虞锦眉心轻蹙了一下，自昨日醒后她便发觉周边略有不同，不说那些伺候在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就连沉溪与落雁待她都愈发恭敬起来。尤其是沉溪，平日里本就稳妥，现在更是草木皆兵，虞锦无意绊了一跤，都惊得她瞪直了眼。
而这些丫鬟平日来三姑娘长三姑娘短的，眼下却也再没那般热络。
思及此，虞锦顿步，倏地往回走。
便听那丫鬟几人抱着扫帚围成小圈，叽叽喳喳道：
“三姑娘可算醒了，往后再不必遭王爷冷脸了。”
“谁说不是，前一阵我在路边洒扫，甚至还得担心尘灰惊了王爷呢！可今早我无意挡着了王爷的路，他看都未看我一眼，这不都得亏三姑娘醒了？”
“三姑娘昏迷的这些日子，王爷衣不解带，日日坐在榻前，我进去送过一回茶，只见王爷握着三姑娘的手，说实在话，我当真未曾想说王爷与三姑娘如此兄妹情深。”
“就连姬大夫想见王爷，那几日都没见着。”
“如此看来，往后咱们伺候三姑娘要更尽心些才好。”
虞锦一路无言回了琅苑厢房，倚在楹窗旁，垂目望着自己的两只手，他握的是哪只？
兄妹情深，虞锦蓦地又想起他在庄子里啃她的那几下，倘若那也算兄妹情深的话……
虞锦抿了下唇，愈发脸热。
她抬手扇了扇风，深吸一口气道：“沉溪，给我冲一壶凉茶！”
沉溪狐疑地多看她一眼，温吞应下。
傍晚时分，流云涌动，晚霞璀璨。
沈却回府很早，用过晚膳后，便将虞锦叫到书房换药。
白日里听多想多，相对而坐时，虞锦免不得偷偷打量他几眼。
男人垂着头，手上动作娴熟地在拆她小臂缠着的细布，薄唇也轻轻抿着，十分专注认真。沈却当真是长了张好皮囊，且许是因行军多年，他眉目间很是硬朗，不似那些花拳绣腿的公子哥那般软绵绵的，叫人看着很是安心。
虞锦不免有些看走了神。
男人手上动作微顿，抬眸看过去，剑眉轻提，嗓音清冽，“看什么？”
“阿兄模样生得真好。”虞锦尚未回神，说话未过脑子，待语出惊人时，她连忙又强装镇定地找补了一句：“你我果然是亲兄妹，都生得一样好看。”
话音落地，沈却忽然倾身过来，靠得如此近。
虞锦美目瞪大，呼吸凝滞。
这是要作甚？他又要亲她吗？他是何意？
现、现在可没谁醉了酒，逾矩之后要如何假装记不得？
想着想着，虞锦还色气地吞咽了下嗓子。
沈却注意到她的动作，无声一哂，长臂前伸去够桌角的药匣，随即又神色如常地退了回去。
眼尾抬起看她的那一下，似是在无声询问：你在想甚？
虞锦一滞，蓦然红脸，恼羞成怒似的抬脚踩在沈却那只干干净净的黑靴上。
四目相对，姑娘眨了眨眼，无辜道：“对不起阿兄，我不是故意的。”
她挪开自己精美的绣花鞋，端正坐好。
少顷，丫鬟便送了药来。
虞锦闻味色变，拽拽裙摆立即起身道：“那不打扰阿兄处理公务，我回屋喝药了。”
“回屋喝药，给你窗台那株袖珍椰子喂药吗？”沈却嗓音淡淡，“坐下。”
虞锦稍顿，他怎知晓……
沈却端起药盏晾了两下，一勺子递到她嘴边：“张嘴。”
虞锦当即便要拒绝，然恰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响，段荣道：“王爷，姬大夫求见。”
沈却道：“进。”
说罢，他便要放下碗勺。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的一瞬，虞锦忽然低头抿住勺子，苦涩的药汁入喉，她面不改色道：“药凉了呢。”
沈却停顿一下，抬眼看她。
虞锦略有心虚，但余光瞥见那抹雪白身影，背脊不由愈发挺直了些。姬长云为人温和，待她亦是客气有礼，可不知为何，虞锦瞧见她便有些堵心。
非要追根究底，许是担忧她与沈却修成正果，这琅苑便没她虞锦的一席之地，往后当真要与木鱼为伴了。
虞锦催促地看了沈却一眼，“阿兄。”
沈却复又舀了一勺药递过去，侧目看姬长云，“何事？”
姬长云见他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怔。即便是亲兄妹，这般也实在太纵容了些，何况她近日在军中与沈却那些近卫旁敲侧击过，他二人根本不是什么亲兄妹。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罢了。
姬长云抿唇，深吸一口气后道：“营中的病患已脱离危险，再有几日想必就能如常走动了，不过这病稀奇，我想多观察些时日，将后续症状记入书中，若是再发此病，后人也有所凭证。”
沈却颔首，“可，此事你与元钰清有功劳，本王已命人从军中拨出银两作为酬劳。”
说话间，虞锦催促地轻轻踢他一脚，沈却紧接着喂上一口。
姬长云道：“为王爷、为垚南分忧，长云不要这些赏赐。”
沈却道：“本王做事一向论功行赏，一切按规矩办，元钰清也一样。”
姬长云沉默半响，应了声是。
那厢，虞锦皱着眉头低声嚷嚷了句苦，沈却从善如流地给她塞了一口蜜饯，间隙中抬眸看姬长云一眼，“还有事？”
姬长云攥了攥手心，轻柔道：“无事，长云告退。”
虞锦下意识侧颈看过去，恰逢姬长云也在看她。虞锦一顿，道：“天色渐暗，姬大夫路上小心。”
“多谢三姑娘关怀。”
她最后瞥了沈却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屋门阖上的一瞬，书房内也静了下来。
药盏见底，沈却很快将其搁下，在虞锦捏着帕子擦拭嘴角时不轻不重地盯着她看。
他伸手捋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淡淡道：“不喜欢姬长云？”
闻言，虞锦心上咯噔一跳，那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思陡然叫人戳破，她连连摇头否认道：“怎么会，姬大夫性子温和，医术精湛，我为何要不喜她？”
沈却没再多言，只饱含深意地“嗯”了一声。
这夜，月白风清，红烛摇曳。
虞锦闷头在被褥里翻了几个来回，彻夜难眠，折腾得床榻吱吱作响，守夜的小丫鬟迟疑地互觑一眼，三姑娘这是又怎的了？
这可要与沉溪姐姐说一嘴？
翌日，太阳初升，虞锦尚未睡醒。
沈却整着袖口，听完沉溪之言，稍停片刻，眼里似有笑意道：“知道了。”
沉溪不解，却难得见王爷面有笑意，一时也忘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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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白管家过于惦念，成日大补之物伺候，不过三日，虞锦的身子便已大好，小脸甚至还圆了一圈。
其间沈却询问过她与楚澜一道练武之事，虞锦沉吟片刻，称腹痛头疼敷衍了过去。
她本当那日南祁王是说说而已，谁料他还真打起了这个主意，一想楚澜那身劲装，飒归飒，终究少了几分小淑女的美感，且日头底下晒着，肤色也不那么白皙了。
虞锦趴在竹林石台上，落雁正在给她剥荔枝，还要嘱咐道：“荔枝性热，姑娘少食些。”
虞锦含着荔枝核应了声，百无聊赖地托腮写字，正岁月静好时，楚澜攥着她的鞭子而至，仰头便灌下一壶水。
她拿衣袖擦嘴道：“渴死我了。”
虞锦见她小脸脏兮兮，不由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你去作甚？怎么弄成这番模样？”
“还说呢，也不知营地里给马驹吃了甚，一匹匹发了疯似的，拽都拽不住，还险些伤了人呢。”
虞锦微顿，道：“那阿兄呢？”
楚澜漫不经心挥挥手，“他无碍，倒是可怜姬大夫无故遭罪，不过也就跌倒蹭破了皮而已，舅舅传军医瞧着呢。”
虞锦点点头，顿时松了口气，然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蓦地又止住。
她摆弄着几颗红彤彤的荔枝，道：“姬大夫还在营地么？”
楚澜颔首：“姬大夫近日得空，疫病之事暂告一段，但营地里每日都有头疼脑热之症，她倒也不嫌麻烦，都给瞧呢。”
虞锦不知在想甚，指尖一弹，三两颗荔枝便滚进了草丛里。
黄昏时刻，沈却回府，老远便见一抹藕色娇俏身影绕着他廊下那根楹柱徘徊。
见他来，虞锦脚下一顿，提着裙摆小跑而来，“阿兄。”
沈却眉梢轻提，伸手拦了下她往前倾的身子，“跑这么快作甚？肚子不疼了，头也不疼了？”
虞锦心虚地轻咳一声，“不疼了，我想好了，我觉得阿兄说得有道理，与楚澜一道练武是好事，倘若再遇刺，也不至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沈却微顿，她身侧不知藏了多少暗卫，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再遇刺。
男人不动声色地应了声，道：“明日让楚澜来琅苑陪你练。”
“我要你教我。”虞锦抬脚跟上去，说：“我要去你营地里练。”
沈却停住步子，侧目看她。
虞锦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
沈却垂目，一段记忆蓦地涌来：
——“我要骑马。”
——“沈离征，我要你教我。”
——“求你了，求你了沈离征。”
虞锦拽住沈却的衣袖，轻轻晃了两下道：“求你了，阿兄。”

第40章 短弩  装够了吗？
——“求你了, 求你了沈离征。”
“求你了，阿兄。”
微风轻轻，将她那黏糊糊的尾音拉得更绵长，乍一入耳, 能酥掉人半只耳朵。
廊下洒扫的小丫鬟们各自一颤, 隔着老远对望一眼, 闷头离远了些。
就三姑娘这撒娇耍赖的法子, 饶是女子也顶不住啊。
沈却喉结微滚, 若仔细瞧, 余晖覆盖下的瞳孔里甚至有一些酸涩的痛楚。
他反手握住虞锦的手，力道未收, 捏得虞锦深深倒吸一口气。
“疼疼，疼……”
虞锦美目微瞪, 抽手挣扎，幽怨地鼓起小脸，不许就不许，倒也不必下如此狠的手吧！
沈却倏地回神，手上力道尽敛。
虞锦“簌”地一下将手缩回去，覆在绢帕仔细揉摁, 昨儿才敷的桂花手油，怎能遭罪。
沈却捻了捻指腹，不动声色地吐息，道：“怎么想去营地里？”
虞锦一顿, 蓦地挺胸抬头道：“营地更有练武的氛围，何况楚澜平日不也在营地里练鞭骑马么？而且她的功夫也是你亲自教的，阿兄，一碗水要端平。”
他才问了一句, 她就小嘴叭叭说了一堆。
沈却眼尾轻敛，极浅地笑了一下。他抬了抬眉梢，道：“我每日卯时便乘马去营地，你确定要同我一起？”
卯时啊……
虞锦面色扭曲了一瞬，天都尚未亮透，着实也太早了些。她皱眉沉思半响，握了握拳，下定决心一般点点头，“我要去。”
沈却缓缓颔首，便算了应了这事。
见虞锦嘴角一扬，转头便要回厢房，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跑什么，用膳。”
虞锦“哦”了声，瞥了一眼被沈却攥住的手腕。
说来奇怪，这两日沈却不知沾上了什么毛病，连用膳都要人陪着，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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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天堪堪亮，王府一片阒寂，那拂柳而来的风还带着几许凉意，吹得虞锦一阵哆嗦。
她混混沌沌蹬上马车，困得簪子下的小珍珠都在左右晃荡，她捂着唇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道：“阿兄早。”
沈却把红豆粥推上前，“用早膳。”
虞锦微怔，她还以为今早要空着肚子受累呢。
很快，马车辘辘驶向城郊军营的方向，车厢内响起碗勺碰撞的声音。
沈却侧目看她，直至虞锦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他才伸手将人揽了过来，把那颗左摇右晃的脑袋摁在胸膛。
他碰了碰她的脸颊，又碰了碰她的嘴角，这才心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
想碰她想抱她，可怕吓着她。
若是再吓到她装晕昏睡一整日……男人唇角扯了扯，寡淡一笑。
下了马车，一路走过训练场地，往营帐的方向去。
虞锦今日一身红领藕粉劲装，俏皮惹眼，红色束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这身修身窄衣将小姑娘含苞待放的身段描摹得凹凸有致，更显风情。
偶尔穿上一穿，倒比那些裙装还有味道。
所及之处，惹得那些正手握长.枪操练的士兵武将纷纷回头一觑，引来阵阵议论。
虞锦还要回头去看，被沈却一只手摁了回去，“乱看什么。”
凶什么。
虞锦看他那张无甚神情的脸，心下哼哼唧唧腹诽道。
到营帐，趁沈却穿戴盔甲的间隙，虞锦将营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不几时，便有下属送来一把小巧精美的短弩，短弩下甚至还挂着一颗花里胡哨的粉珍珠。
这便是军营那几位老军匠的审美，沈却蹙了蹙眉。
然，虞锦却十分稀罕地捧了起来，“这是给我的？”
“嗯。”他扣上衣襟，道：“短弩小巧便携，姑娘家好上手，你先试试如何瞄准。”
“哦。”
虞锦没多想，径直走至靶前，有模有样地抬起短弩。她从前在虞府没少见虞广江和虞时也练武射箭，他们抬的弩都硕大无比，与之相比，这把小小的弓.弩又算得了甚。
于是虞锦摁下扳扣，“咻”地一声，箭矢啪嗒脱落，连三尺都没飞出去。
沈却毫不意外地看她一眼。
虞锦：“……”
沈却重新递上一支箭，抬起她的胳膊，道：“别急着发射，站好，举稳，手不要抖，腿迈开。”
他在她身侧绕了一圈，这敲敲那打打，颇有些严师风范。
实则她不学也罢，但她既要学，沈却也不想随意糊弄过去，直穿小公主心脏的那支箭、划伤虞锦的那把刀都还历历在目，倘若她有几招傍身，那些或许并不会发生。
日头缓缓升起，但孟秋天凉，并不太热。可饶是如此，虞锦也有些站不住脚，她胳膊酸疼，小腰也有些经不住站。
这与她此前所想来军营视察敌情有所不同，但沈却这样认真，虞锦一时有些不好懈怠。
一刻钟过去，脚边的箭矢堆成了小山。
这短弩看着小巧，握在手里也确实不重，但每每摁下板扣时，虞锦便会被那后坐力震得往后一迈，接连十余发，只觉虎口疼得厉害。
眼看围观的卫兵愈发多，她不欲继续丢人，趁箭矢用尽时放下胳膊，忽然痛苦地捂住小腹，“阿兄，肚子疼，好疼呢。”
四目相对，沈却静静地看她。
沉溪与落雁相视一眼，众所周知，王爷在练兵习武上很是严肃，并不由人开玩笑，就是表姑娘那样皮猴之人，在这件事上态度也十分端正。
就在丫鬟二人提心吊胆，生怕王爷厉声罚三姑娘时，却见男人眉头一蹙，将自己略显宽大的扳指戴在虞锦的拇指上，道：“听话一点，好好练，晚点带你去街市，上回去山庄时你不是说热闹，嗯？”
虞锦美目睁大了些，来了兴致。
说起来，自打离开灵州后，她便十分倒霉，多病多灾，以至于连出府游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正犹豫时，一道江南细雨一般的嗓音传来：
“长云见过王爷、三姑娘。”
虞锦仰头，果然见姬长云白衣飘飘，背着药匣站在不远处，看样子应是才瞧完病患，身上还沾染了些药味儿。
虞锦忽然站直身子，握紧弓.弩，端庄优雅地回以微笑道：“姬大夫也在。”
姬长云道：“不知王爷可有空暇，我有事想与王爷说几句。”
沈却看了姬长云一眼，点头迈步走向一旁。
虞锦耳尖竖起，如临大敌一般面色严肃。她举起短弩对准靶心，然步子却在不断调整中不停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射击范围。
沈却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飞速扬了一瞬。
那厢，姬长云仰头看沈却，道：“王爷，白叔又送银子去家中，可姬家平日每月领着营中的抚须金，怎能平白无故再收取王府的补贴……何况，我这些年攒了些银子，足够生存，我并非王爷以为的那种寻常女子，能够养活自身与母亲。”
沈却瞥了眼姬长云递上来的钱囊。
他负手而立，淡声道：“姬夫人近来身子羸弱，大病小病不断，你父亲是我的部将，他身死沙场，王府有所照料是理所应当，何况。”
沈却停顿一下，道：“你父亲的死，我有责任。”
众所周知，多年前垚南御敌那一战，姬沥明是为掩护南祁王撤离才命丧险境。
但沈却说这话的口吻并未参杂多少情绪，身为武将，御敌杀敌本为其职，往小了说姬沥明是为了南祁王，可往大可说，他何尝不是为了垚南。
此人值得敬重，沈却也心有感念，因此对姬家多照料一些，这理所当然。他虽未吩咐白叔，但白叔跟他这么多年，有些事不必吩咐，便已揣摩着去做了。
姬长云攥紧钱囊，抿唇不言，半响才道：“长云多谢王爷。”
“你不必多想，白叔是一片好心。”
姬长云应了声，又犹豫道：“那……过几日是母亲的生辰，她对王爷很是感激，便想请王爷上家中吃一碗面，不知王爷可有闲暇？”
沈却下意识要去转拇指上的扳指，却陡然转了个空。他淡淡道：“不必了，姬夫人好意本王心领。”
另一边，虞锦愈走愈近，靶子离她倒是愈发远。
直至听到姬长云说什么家中吃面，虞锦眸色微变，未及深想，她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嘴里气若游丝地叫唤着疼。
姬长云的话被打断，就见沈却阔步上前，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径直往营帐去。
她眨了下泛酸的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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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被搁置在矮榻上，眼泪汪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男人垂目睥睨，缓缓道：“装够了吗？”

第41章 街市  阿锦，帮我戴。
“装够了吗？”
虞锦酝酿的哽咽声陡然一滞, 泪花卡在眼眶里，在男人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下，略微窘迫地捋了下发，小声坚持道：“我是真的肚子疼。”
沈却看她眼神飘忽, 停顿片刻, 落座道：“是吗？哪里疼？这里？”
他说着, 用指腹摁了摁她方才捂住的地方。那肚皮软绵绵的, 一摁就往下凹。
虞锦蓦地一怔, 浑身发麻, 忙往后挪，护住小腹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这里……”
男人眉梢轻提, 一本正色道：“躲什么，过来。你不是肚子疼？不认真看看怎知哪里疼, 若是严重，应及时就医用药。”
闻言，虞锦连连摇头，起身拉了拉裙摆，说：“我不疼，不疼了, 眼下风清气正，正是适合练习射击的时候，怎能躲在营帐里清闲？如此实在不像话！”
说罢，虞锦握了握拳, 脚步凌乱地走出帐外。
沈却盯着飘扬的帘幔看了半响，倏地掩面笑起来，昳丽俊朗。
另一边，虞锦抚着怦怦跳的胸口, 呼吸略微急促，耳根也隐隐发烫。
她握起短弩，发泄似的“咻”、“咻”、“咻”连发几箭，无一不脱靶，随后雄赳赳气昂昂地伸手道：“再拿箭来！”
沉溪与落雁面面相觑，又怎的了？
===
临近午时，虞锦精神劲儿消耗殆尽，趁沈却视察营地时，也一道丢下了手中的短弩。
营地空旷，四周皆是兵将练武的号角声，时不时有卫兵匆匆跑过，便要扬起一阵硌人的尘土。
从前在灵州时，虞锦便对营地避之不及，唯恐脏了她干净的绣鞋和裙摆，是以也不肯顶着日头多走，十分自我珍惜地在沈却的营帐内歇息。
帐外号角声嘹亮，兵将练武动作整齐划一，时不时还传来马蹄声阵阵。
虞锦手握木箸，戳着硬邦邦的饭粒，不大有胃口地饮了两口花茶，早起的困意袭来，很快便歪倒在沈却的矮榻上。
待再醒来时，已是将至日落。
虞锦懵懵地撑着矮榻起身，捧着小镜子整理妆发，懒懒道：“阿兄未回？”
沉溪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段侍卫方才来，说是王爷正与人议事，姑娘稍候片刻。”
虞锦“唔”了声，瞧日头落山，便想出去走走。
郊外风凉，自她裙摆吹拂而过。
一路有人抱手招呼，三姑娘长三姑娘短，虞锦一一颔首以应。
只是没想，在回营帐的途中竟会撞上姬长云。
姬长云与老军医说着话，脚下蓦然一顿，与老军医话别后，便朝虞锦走来。
她并未像前几回见她那般福身问安，只轻点了下头道：“三姑娘。”
虞锦也不甚在意，说：“疫病之事我听阿兄提起过，当真是多亏了姬大夫。”
“长云分内之事，三姑娘言重。”
说话间隙，气氛沉默了片刻。
沉溪与落雁在后头悄悄对了个眼神，不知为何，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息在流动，说不出哪里怪异。
虞锦瞥了眼天色，道：“天色不早，阿锦便先告辞了。”
说罢，虞锦欲要离开，姬长云忽而开口叫住她。
她沉默一息，才缓声道：“垚南地处边境，营地数万将士，刀剑无眼，恐怕伤了三姑娘，长云知晓垚南许多适合姑娘家赏玩的去处，姑娘若烦闷，可邀着表姑娘一道去。”
虞锦捏了下绢帕，看向姬长云。
姬长云道：“如此三姑娘可解闷，王爷也不必分神照料姑娘，近来军中事多，先是疫病，再是狼仓关御敌，长云只怕王爷怠慢了三姑娘。”
虞锦将绢帕缠绕在指间，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眼尾。姬长云话里话外皆是为她好，可细听之下，却是劝说她莫要来军营影响沈却处理军务……
是在，责怪她不懂事？
虞锦抬眸，视野里便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微微一笑，道：“多谢姬大夫挂念，不过阿兄并未怠慢我，他晨间还说晚些带我逛街市呢。”
说罢，虞锦便提裙小跑上前，热络地喊道：“阿兄！”
姬长云回头，就见沈却接住了险些倾倒的小姑娘。虞锦拉着他不知道叽叽喳喳些什么，男人冷然的眉眼有所松动。
逛街市？
她认识的沈却，何曾会踏足烟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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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风凉月白，街巷挂满了五彩灯笼，照得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垚南地处灵州南见，一南一北，民俗风情大不相同，小摊上卖的物件都是虞锦从前少见之物。
她瞪直了眼，嘴角上扬，时不时溢出几声低叹。
虞锦脚步匆匆，从糖人小摊、香粉店铺至戏台前，无一不驻留片刻。
她鬓角的发湿了，小脸也走得红扑扑的。
沈却负手慢步跟在她身后，万千灯火，人群间摩肩接踵，他那双朗星皓月的眸子紧紧盯住虞锦。
眼前的一幕与脑海里画面渐渐重叠——
——“沈离征，明日是乞巧，你早些下职好不好？”
——“好。”
——“东市热闹，我们去东市，还要在护城河下放花灯。”
——“好，都好。”
——“好热闹，我第一回 出宫过乞巧呢。你走快点呀！……欸，你看这个银狐面具像不像你？”
“可有银狐样式的面具？”虞锦停在一个面具小摊上翻来覆去地挑选。
商贩忙笑应：“巧了！恰剩最后一个，姑娘稍等。”
沈却蓦地回过神，停顿半响道：“为何要银狐面具？”
虞锦回头看他一眼，正巧商贩将面具递到她手里，虞锦扬起面具笑道：“像你啊。阿兄，你看这面具像不像你？”
虞锦没注意到沈却的神情变化，只低头嘟囔说：“我戴这个兔子的，你戴银狐的好不——”好。
话未说尽，男人蓦地俯身下来，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容就这么在她眼前放大。
虞锦一怔，吞咽了下唾液，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四目相对，男人薄唇轻启，嗓音轻哑，道：“阿锦，帮我戴。”
阿——
阿锦？
虞锦懵住，神色呆滞地松了手，面具顿时脱落。
家中亲人、闺中好友都是如此唤她，这并非什么十分私密的小字，但不知为何，被沈却这样喊出来，便多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落雁“哎”了声，忙捡起面具递上去道：“姑娘？”
“喔。”
虞锦如捧烫手山芋，就着沈却俯身的姿势迅速将面具戴在他脸上，偏过脑袋时迅速拿手在脸侧扇了扇风。
好烫！
后面那半条街，虞锦走得索然无味。
落雁道：“姑娘，您方才不是说要糖葫芦么？奴婢瞧前头那个摊子便有。”
虞锦摇头：“不要了。”
落雁又道：“那墨鱼丸子呢？您方才说味香。”
虞锦“唔”了声，心不在焉道：“也不是很香……”
落雁困惑，歪头瞧了眼心事重重的三姑娘。
虞锦抿唇，偷偷瞥一眼落后一截的身影。
最后，一行几人进了酒楼，掌柜的十分有眼力劲，看几位的穿着便只非富即贵，立即吩咐小二领至上等厢房，茶水伺候。
虞锦的神思尚未归拢，走台阶时脚下一绊，沈却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胳膊，深深凝她一眼。
虞锦囫囵道：“多谢阿兄。”
推门入厢房，二人相对落座。
眼神无意碰触在一起时，虞锦闪躲地垂目摆弄新到手的面具。
沈却长眸微眯，正要说话，忽闻一阵急促的风声自窗外袭来，他蓦地顿住握着木箸的手，寸步未移，神色不变。
然，就听虞锦一声惊呼：“阿兄！”
小小的身板，猛地扑至他怀里。

第42章 吃面  不要再有别的妹妹了。
窗牖半开, 送来阵阵清爽的夜风，携着长街的吆喝叫卖声一并入耳，喧嚣沸腾，可虞锦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阿锦, 帮我戴。”
“阿锦, 帮我戴。”
“阿锦, 帮我戴。”
男人的声色似山间清泉, 清冽低沉, 磁石凉玉一般, 嗓音低缓时少了几分冷寂，像是有意勾人, 震得人耳膜酥酥麻麻。
尤其是蓦然靠近的脸庞，高挺鼻梁下的那张薄唇……
应当是很好亲的样子, 犹记上回他——
思及此，虞锦蓦地打住，攥住面具的细绳，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两下，她在想什么？
她怎、怎如此不知羞！
口口声声唤着人家阿兄，背地里却思忖着这般龌鹾的事, 虞锦一时羞耻地蹙了眉，恰逢男人抬眼看过来，她立即闪躲地捧起茶盏。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气氛静默地有些怪异。
落雁见虞锦捧着空杯饮茶, 不解道：“姑娘，奴婢给您添茶吧。”
虞锦稍顿，“喔”了声便要将瓷盏递过去，只听“噹”地一声清脆嘹亮, 手中的瓷盏落地碎成两瓣。那一刹那间，她瞳孔紧缩，自窗外横飞而来的箭矢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虞锦耳侧“嗡”地一声响，未及深想，便已扑至沈却怀里，“阿兄！”
这瞬息的变化让所有人都面露惊愕，猝不及防，饶是沈却也不由一怔，动作迟缓了半瞬。
他本算好了时间与间距，倘若虞锦乖乖坐着，他能轻而易举擒住这支不自量力的箭，但出乎他意料，虞锦不仅捕捉到这点动静，还——
拦在了他面前！
男人眉间冷肃，索性搁下木箸，拦腰将人提了起来。一个健步旋转，堪堪避开了这支横空飞来的冷箭。
“王爷！”
“姑娘！”
沉溪与落雁掩唇惊呼，段荣则在箭矢插.进座椅时推门而入，场面一时有些杂乱。
段荣只瞥了一眼箭矢斜插.进的角度，当即冷声道：“来人！去对面酒楼给我搜人，如有疑者，通通拿下！”
暗卫纷纷领着命令，消失在厢房周围。
而楹柱一侧，两个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段荣疾步上前，单膝跪下道：“王爷，属下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
话音落地，厢房静若无人。
段荣迟疑仰头，就听一声冷得能掉冰渣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想干什么，想给我挡箭啊？”
虞锦的小臂被他掐得有些疼，男人眸底寒凉，整张脸铁青铁青，像是下一瞬要掐死她似的。
虞锦被那支冷箭吓得不轻，尚未缓过神来，她蹙眉轻嘶，伸手推他：“疼，松开……”
“虞锦！”
一声怒喝劈头而下，饶是跪在不远处的段荣都吓得浑身一颤。
但若仔细听，男人盛怒的音色里隐隐发颤。
而方才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由不得虞锦深思熟虑再做打算，可眼下事情过去，她未免有些后怕，正心有余悸地发着怔，就被沈却一声怒喝吓得抚着心口的手都抖了两下。
她美目微瞪，面色苍白。
一半是被冷箭吓的，一半是被沈却吓的。
虞锦惊魂落定，神思逐渐归拢。
实则她是十分惜命之人，否则当初在被蒋淑月逼上花轿前，早就用一根白绫了却余生抵死不从，可她没有，虞锦十分爱惜自己这条金贵命。
但方才情急之下，却全然顾不得许多，她只想，沈却千万不要受伤。千万不要。
盼他平安的念头像是在她脑子里刻了千万遍一样，故而她才不顾一切扑上前去。
心慌意乱，又匪夷所思。
可现在仔细想来，以沈却的本事，那箭矢飞来之际，他定早早察觉，她若没冒失行动，说不准还不必历经方才的险境。
虞锦想，她确实有些多此一举，险些坏事了。
所以，他是因此生气了吗？
可她又怎知他的打算，还险些为他丧命，他有什么好凶的？
这一会儿的功夫，虞锦的思绪已经绕了几个来回，面色多变，懵怔、惊慌、疑惑、委屈、生气，末了沉默半响，平静道：“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府。”
她挣开男人的桎梏，俯身捡起丢落的绢帕，兀自踏出屋门。
众人微愣，还是沉溪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唤了句“三姑娘”后追了出去。
沈却抿唇，缓缓吐息，略微懊恼地摁了下眉心，冷声道：“自去领五十个板子。”
段荣拱手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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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向王府的方向。
一路无言，只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吱吱作响。
虞锦端端坐着，两手攥着绢帕搁置腹前，侧首去看窗外繁华的街景，小嘴抿得紧紧的，显然是生气的模样。
沈却看她，提壶斟茶，将茶水推到她面前，道：“饿不饿？先喝点水。”
虞锦眼都不瞧，心道：不饿！她才不饿，吓饱了，也气饱了！
马车一停，虞锦拽着裙摆便疾步走了，片刻也不停留。
沈却：“……”
气性倒是愈发大了。
沉溪略有迟疑，道：“王爷，三姑娘这……”
“让后厨给她煮碗面。”
“是。”
沉溪看王爷脸色也不大好看，应了声便不再多言。
沈却缓步回到琅苑正房，仰身靠在矮榻上，脑子里只余一道身影——
利箭穿心，她自马背坠下，蜷缩着身子道：“疼，沈离征我好疼。”
沈却抬手，用手背摁着双目，薄唇渐抿。
而另一边厢房，虞锦一骨碌合衣攥紧被褥里，闷头道：“我不吃，困了，熄灯吧。”
沉溪叹气：“姑娘，钗环还没卸呢。”
虞锦被翻起身，情绪低落地拥着被褥而坐，任由沉溪噹噹作响地折腾她的发髻。
沉溪觑她一眼，道：“姑娘莫要怪王爷，他也是担忧姑娘的安危罢了。”
不提还好，一提虞锦便气红了眼，道：“他不过是恼我冒失，算了，沉溪，别提他。”
“……”
沉溪发觉三姑娘似误会了甚，手中动作微顿，道：“姑娘何出此言，方才王爷抱着姑娘避开箭时，可是以身犯险护住姑娘呢。”
虞锦递给她一个“这如何说”的眼神。
沉溪道：“姑娘，您想，箭是从窗外来，王爷将您抵在了楹柱上，背对箭矢，那利箭可是擦着他的背横飞过去的，这难道不是怕姑娘受伤么？”
虞锦一静，仔细想想方才好似确实如此。
不对，虞锦忙问：“那他可受伤了？”
沉溪一笑，道：“姑娘放心，没伤着呢。”
虞锦顿时松了口气，轻轻“喔”了声。
落雁见状，乘胜追击说：“王爷确实是恼姑娘冒失，可他那是怕伤着您呀，他方才吓得脸色都白了呢，奴婢伺候在王府这么些年，还没见王爷这般紧张过谁。”
“真……是这样？”
沉溪稍顿，瞥了落雁一眼，当时那个情境，她哪能看清王爷脸色如何？
“自是真的。”落雁气定神闲，王爷脸色白不白她不知，但这么些年，确实未见王爷这般紧张过谁，也不算是说谎。
虞锦静了半响，心中宽慰不少，甚至隐隐还有些欢喜，但仍旧无甚胃口，是以还是早早上了榻。
辗转反侧中，烛火摇曳，睡意袭来。
这夜她梦境不断，一个接着一个。
一会儿梦到那支箭未能躲过去，沈却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中，虞锦心口顿疼，泪迹肆意。一会儿又梦见沈却大婚，迎娶之人是姬长云，姬长云坐在花轿里朝她笑，虞锦还是心口顿疼。
疼来疼去，虞锦就这么生生把自己疼醒了。
正饥肠辘辘地趿履下地时，只听“吱呀”一声，伴随屋门推开的声音，沉溪与沈却的说话声也随之飘了进来。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最后沈却淡声道：“去把她叫起来。”
话音落地，男人脚步微顿，就见呆愣站在床边的虞锦。她泼墨似的乌发垂腰，方才是合衣而卧，因而衣裳皱皱巴巴的。
虞锦伸手拉扯了两下，想要再盘个发，但似是显得有些做作，便只好算了。
沉溪将托盘上的汤面搁下，道：“姑娘醒了？王爷还说呢，空腹入睡伤胃，非要喊姑娘起身吃两口垫垫肚子。”
沈却落座，道：“过来吃面。”
“喔……”
虞锦慢吞吞地挪步过去，握起银箸，热汤入喉的瞬间，心似也烫了起来。
他不走么，他要这样盯着她吃完？
其实虞锦气也消了，她并不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被呵斥一声罢了，犯不着记恨半天，况且方才是她被吓懵了，经沉溪与落雁点拨后，也明白过来其中道理，再加之那几个没来由的梦境……
她心还疼呢，没功夫分心生气。
气氛静谧得恰到好处，沉溪悄声退下。
虞锦吃了小半碗，动作渐慢，小腹有些撑。沈却看她一眼，道：“饱了？”
“嗯。”虞锦颔首，又忽然想起什么，道：“阿兄可用晚膳了？”
男人淡淡应：“没有。”
虞锦微滞，“那你怎的不让后厨多做一碗面？”
沈却没应，只将绢帕递给她擦手背上溅到的油渍，说：“吃不下了？”
虞锦轻轻点头，就见男人伸臂将那剩下的半碗面挪了过去，用她用过的银箸，吃、吃她剩下的面……！
神情自若，仿佛不觉哪里不妥。
虞锦愕然，耳根泛红道：“你、这是我吃过的，你怎么能……”
沈却满脸正色地看她一眼，咽下汤汁道：“我既是你兄长，吃一口你的面怎么了？这么护食？”
这哪里是护不护食！
虞锦脸颊通红，好在此时烛光微弱，并不看得太清晰。
她没再多言，兀自脸红自闭，可沈却当真吃得很香，虞锦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此时凉风习习，吹得楹窗旁那株袖珍椰子左右摇晃点头，树叶簌簌，摇下了几片花瓣，随风飘进寝屋，恰落在桌前。
虞锦托腮凝望，目光缓缓上移，蓦地回忆起那些离奇的梦境，有什么奇怪的情绪自心间涌出。
她不想他受伤，亦是不想他与姬长云有任何关系。他就当她一个人的兄长，不要再有别的妹妹了，虞锦暗自想着。
沈却搁筷，道：“明日还去军营吗？”
虞锦思绪被打断，他这么一问，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姬长云那番话来。
姑娘思忖片刻，点头又摇头，一番做作后道：“还是不去了。”
沈却应了声，配合她询问道：“怎么？”
虞锦身子前倾，告状道：“姬大夫说近日阿兄军务繁忙，我若去军营只会影响军务，姬大夫好似……嗯，并不大想瞧见我，可是我当真做错什么，耽误阿兄了？”
沈却沉默片刻，说：“没有，她管不着王府和军营的事，不必多心。”
“喔。”虞锦嘴角微翘，得寸进尺道：“今夜横生枝节，我吓坏了呢，你还凶我。”
沈却看她那给点颜色尾巴便要翘上天的样儿，隐着笑意调侃道：“那如何是好？过来我抱一下。”
虞锦微顿，倒也不必，她只是想听两句好话哄哄而已。

第43章 画像  京中来信，是边城急报。……
红烛摇曳, 幔帐轻舞，月儿随云流动，时暗时明。
沈却离开后，虞锦洗漱上榻, 整个人埋首在被褥里, 倏地又露出半张神采奕然的小脸来。
她吸了吸鼻子, 汤面的香味还飘荡在空中, 久久未能散去,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耳畔回响——
他说：“我没凶你。”
寥寥四字, 平静的口吻中却莫名添了几分妥协轻哄的意味，在他那笔直沉沉的目光下, 虞锦都没好意思再得寸进尺。
她小脸贴着冰凉的玉枕，胡思乱想中浅浅入梦。
沈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在廊下站了半响，目光落在紧闭的窗牖上，直至肩头落满了碎花瓣方才回神，提步走向正房。
段荣候在小径旁，走路姿势一瘸一拐，显然已自觉领了罚, 但他仍旧面不改色，递上公文道：“王爷，刺客身份已核实。”
沈却接过，动作轻慢地扫了一眼。这种事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镇守垚南，掌军数十万，又皇恩在身，早就树敌无数, 见怪不怪。
他阖上公文，漫不经心道：“姬长云近日在营中作甚？”
段荣不知为何就提到了姬大夫，稍怔后道：“属下听闻姬大夫这些日子都在帮着军医给伤患看诊，时至秋日，头疼脑热之症也愈发频繁。”
“军医是没人了？疫病解决不了，眼下连头疼脑热都得靠旁人来瞧，本王不若将他们都撤了，另请高明可好？”
段荣一凛，立即明白过来，忙道：“属下明日便去同医署知会一声。”
沈却没再多言，径直入房。
段荣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嘶，自一把火烧了拾星阁后，王爷的脾气也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不，是自打从梵山回来后，王爷言行举止虽瞧着同往常无异，但某些行径却大不相同。
例如，从前的南祁王绝不会带女子出入军营要地，对三姑娘，他收敛又放纵，就像……
就像是捧着一件寻觅良久、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又恨不得掏心掏肺。
怎么看，如此的兄妹情谊都令段荣十分费解。
后几日，虞锦仍旧日日随沈却去营地练她那把精巧的小弓.弩，沈却处理军务之余，便像教书先生一般，负手立在她身侧，碰碰她不够笔直的手臂，拍拍她不够平的肩颈，三五日下来，虞锦倒真学出了些皮毛。
起码再不是箭一脱离弓.弩便落在脚边了。
但她娇娇软软一个千金小姐，着实不大能受得这种苦，虎口磨出茧子不说，晨起时她揽镜自照，竟发觉自己小脸的肤色与脖颈已有了轻微的差别。
虞锦吓得敷了厚厚一层肌雪膏，便寻借口拒绝了沈却的邀请。
但歇息不至半日，消停许久的白管家便又捧着账簿与算盘来了。
白管家两眼笑得似月牙，他早前便言，女儿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合该在深闺里秀秀花赏赏景，倘若王爷真将未来王妃训成表姑娘那副皮样子，嗬……
白管家觉得他不如抹脖子去了比较稳妥。
好在三姑娘聪慧，懂得迷途知返，白管家甚是欣慰。
然，虞锦神色郁郁地拨了一日算盘，便开始在账簿与弓.弩间权衡考虑了半响，翌日一早，她便备好小食果水去投奔楚澜。
楚澜正站在树下，握着弹弓去打熟透的果子。
见着虞锦来，她亦十分欢喜，自虞锦醒后便成日与沈却呆在一块，楚澜偶尔去琅苑蹭饭还遭她舅舅冷眼，是以也少见虞锦。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阿锦今日怎得空来？”
“我新得了张糕点秘方，特让厨房做好给你尝尝。”
落雁将食盒揭开，芙蓉糕、山楂饼、蝴蝶酥一一摆开，另有后厨精心熬制的四果汤，楚澜闹腾半日瞧着便觉解渴，十分感动道：“阿锦真贤惠，倘若谁家公子娶了你，定是积了半辈子的福！”
楚澜说着，便尝了块糕点，接着道：“我就不同了，喏，瞧这里头谁家倒霉，要被我祸害了。”
楚澜目光所指之处是一堆画卷，虞锦方才便已瞧见，听她这么说，才好奇摊开一瞧。
竟是一幅肖像画，画中男子五官平平，但胜在气质尚佳，就是有些眼熟……
思来想去，虞锦眉梢一挑，原来是御史大夫周家之子，她随父进京小住过一阵，对上京的公子小姐倒是熟悉。
虞锦又摊开另一卷，很好，她也识得，但她只能装作不知。
“这些是……？”
楚澜道：“我现已十六，曾外祖母操心我的亲事，便着手挑选了些合适之人，千里迢迢从上京送来，还要我写评语呢……原只是烦扰舅舅，也不知谁在曾外祖母耳旁吹了风，竟惦念起我了。”
虞锦忽怔，眨了眨眼道：“阿兄那儿也有这些画像？是……女子的画像？”
楚澜咽下四果汤，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眼下桌前想必又要堆成小山了。”
“是么。”
虞锦指间缠绕了一撮小辫子，沉默半响，而后过问楚澜糕点味道如何，又夸赞她模样标致性子大方，不必担忧嫁到人家是祸害，将楚澜说得心花怒放小脸通红，这才起身离开。
回程途中，虞锦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上京未出阁的姑娘里，出色之人也不在少数，若是沈老太君给孙儿挑选王妃，想来定不会太差。
户部尚书肖家嫡女、江阳侯家六姑娘、还有长平县主，模样端正，略有文采，都是不错的人选……
如此想着，踏入琅苑时虞锦叫石子一绊，险些跌倒。
落雁赶忙扶住她，道：“姑娘是怎么了？”
“没怎么。”虞锦神色恹恹，微一瞥眼，却见段荣端端立在廊下。
段荣是南祁王的侍卫，平日大多与沈却形影不离，他既在此，那是沈却回府了？
虞锦顿步，目光直直投向半开的楹窗，她忽地攥了攥手心，并不想让沈却去瞧那些画像。
“欸？姑娘去哪儿？”落雁抬脚跟了上去。
而书房内，沈却堪堪落座，正抬手松了松衣领，就见桌前堆放的那些画卷，他眉宇微蹙，习以为常地伸手握起一卷——
“扣、扣”两声，虞锦得了回应，推门而进。
她款款上前，目光迅速扫过桌案和男人手中的物件，道：“阿兄。”
沈却放下画卷，示意她过来说话。
虞锦一本正经道：“我特地让厨房做了些糕点给你尝尝。”
她命落雁将食盒放下，捧出来的却是一叠吃了一半的芙蓉糕，那是方才楚澜吃剩的……
虞锦手腕微顿，尴尬地皱了皱眉心，恨不得将方才那句话咽回去重新说。
沈却无声轻哂，她这不打草稿胡言乱语的本事，可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他并未揭穿，十分给面子地应了声，尝了一口。
虞锦佯装不解地指着画卷问：“这个是甚？”
“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喔，是画吗？我能看看么？”虞锦说罢，双手便已自觉摸上画轴，“哗啦”一声，画卷摊开。
很好，果然是那户部尚书肖家嫡女，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肖蔻！
虞锦与那画像大眼瞪小眼，半响才道：“我觉得此人面相不是很好，与阿兄并不相衬呢。”
沈却眉梢轻提，“你还懂面相？”
虞锦严肃颔首，“女子的直觉向来最准，此人瞧着就……不够旺夫！总之，若是嫁到王府，恐怕八字不合。”
沈却稍顿，看了她一眼。
就见虞锦又打开了另一个画卷，眉心一蹙道：“这也不好，眉眼瞧着过于小家子气，唯唯诺诺，怕是将来撑不起偌大王府。”
“这个、这个唇角有颗痣，不是很好看的样子。”
“此人美则美矣，但却生得柔柔弱弱，身子骨应当不够健朗，垚南山高水远，只怕身子适应不了。”
“这位姑娘虽很有书香门第的气质，但这模样过于寡淡，不衬阿兄。”
说到最后，虞锦竟是给自个儿看气了，这么多！老太君是要给沈却选秀吗？这恐怕是将上京所有未出阁的女子画像都送来了吧！
何至于此？
说到最后，虞锦已然开始胡说八道，甚至说出了“此人发髻难看”这样的话来，画卷审阅过半，落雁甚至忍不住给她添了杯茶。
沈却靠在椅背上，好笑地揉了揉额心，“落雁，再给姑娘添杯茶。”
虞锦蓦地停住，握着画卷的手顿了顿，恍然大悟自己方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不由挺直背脊，找补道：“王府选妃乃是大事，阿锦一时情急，可是……逾矩了？”
沈却添茶：“没，渴不渴？”
虞锦没理会他推过来的茶水，只瞧了瞧剩下那半摞画卷，沉吟片刻道：“阿兄军务繁忙，不若我先替阿兄掌掌眼，若有适宜人选，再给阿兄过目如何？”
“如此，岂不是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虞锦说着便已上手，将画卷往落雁怀里堆，又自己抱起了一摞，似是生怕沈却要抢一样，急急道：“那我走了，不打扰阿兄处理军务。”
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人就不见了。
沈却沉默片刻，忽地掩面笑起来。
元钰清着急忙慌进来时，就见男人笑得勾魂摄魄，那眉梢眼角间，尽是数不清的风情。
他脚下一顿，险些忘记自己所为何事，略显惊恐道：“王爷在笑甚？这屋门怎的没阖上？”
沈却神色轻敛，冷淡抬眸道：“有事？”
元钰清回神，几步上前递上信，道：“京中来信，是边城急报，还请王爷过目。”

第44章 装睡  他在……咬她的嘴？
自虞广江下落未明后, 虽虞家一直未办丧事，但众人，包括圣上也早已认定虞家父子殉国，是以三个月前便命岳州刺史彭徕暂代灵州节度使一职。
这三月来, 整肃边境, 修生养息, 厥北境内尚且平和。就在这个时候, 谁也料想不到, 边城以北的大漠境内, 一场腥风血雨正在收尾。
一支灵州装备的军队，寥寥千余人, 以游击、夜袭的手段与突厥兵拉扯了近半年，这种打完就跑的法子, 愣是让敌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昏了头。
再之后，灵州军又设陷阱诱之，将突厥军引至漠石河附近，主力长驱腹地，擒王以挟, 一纸投降书横穿大漠至边城，随着一封盖着虞广江私章的述职信，一并快马加鞭送往上京。
贞庆帝拍桌而起，声色因过于惊喜而隐隐颤抖：“好, 好！不愧是虞广江，朕果真没有看走眼！传朕旨意，宣虞广江、虞时也进京！”
内侍俯首道：“是、是，奴才这便去！”
朝堂顿时沸腾起来, 有喜不自胜之人，便有悔不当初之人。那些前几个月对虞家落井下石的朝臣，难免黯然伤神，尤其是趁火打劫的承安伯府。
前些日子便因假公济私，举荐无用之人入兵部任职一事，叫圣上当着满朝文武一顿批，脸面都落地成渣了，还罚去了一年的月俸。新妇未迎进门，本就是一桩赔本的买卖，只好打掉了牙往肚里吞，这也都便罢了……
如今虞家死而复生，还携功而返，这算什么事？！
承安伯两眼一翻，险些要晕过去，忙匆匆递了牌子，要面见皇后。
上京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向各家探子手中。
沈却指腹捏着信纸边沿，快速阅览，额心轻跳了一下。
元钰清眉飞色舞道：“听说承安伯吓得险些当场晕厥，回过神后动了各路关系，甚至请了江湖中人打探虞二姑娘的下落，想必也心知肚明，二姑娘丢了，虞家父子铁定不能放过他。”
沈却没应，他目光还落在那几行小字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事，难不成还能是坏事么？
元钰清继而笑道：“谁能想到二姑娘如今在王府。还是王爷当日想得长远，这下虞大人欠的这笔人情，换灵州与垚南一条互易的官道，往后粮马便可自北南下，再不必叫那几个混犊子坐地起价。不过王爷，您当初究竟为何断定虞广江没死？”
沈却阖上信，淡淡道：“从未断定。虞广江那个人，擅兵擅谋，虎父无犬子，虞时也此人也颇有一番建树，皆非常人。”
元钰清颔首认同，眼尾轻挑，道：“那倒是。”
沈却捻了捻信纸，半响才说：“你书信一封送往灵州，将虞锦的消息告知虞广江。”
他声色平稳，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元钰清不由多觑他一眼，近来沈却所为他虽未言语，但都看在眼里，元钰清惯爱风月之事，自是一眼看透。
不过虞锦并非寻常人，比之让虞家父子自己找到垚南，不如送份人情过去，将来公事好商量，私事也好商量。
这些谋略上南祁王自不需他提点，但是……
元钰清临出门前，一脚又收了回来，转而道：“王爷，可要与老太君知会一声？”
至于知会些甚，他二人心知肚明。
沈却微顿，他一向自己拿惯了主意，倒是少想了一茬。男人颔首，沉声道：“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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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自垚南相距甚远，没有探子快马加鞭传递消息，寻常人一时间还尚未能得知此事。
虞锦对父亲和兄长翻天覆地搜寻她一事一无所知，正对着那一摞画卷发愁气闷。
她将那些画卷一一拆开，倒是察觉出了老太君的择孙媳的喜好，这些画像上的姑娘，无不是长相温婉大方，既不过于出挑，又不至太平庸，俱是一副知书达理、端庄贤淑的模样。
虞锦忽然摸上自己的小脸，道：“落雁，拿镜子来。”
落雁闻言，忙寻来一面小镜子递上。
虞锦揽镜自照半响，她这小脸实在生得太过惹眼，与老太君的喜好半点沾不上边，是时下各家主母都较为排斥的那挂“红颜祸水”的姿色，想来老太君也并不会喜欢她。
不过，她若稍稍收敛一些，例如眼尾这处往下压几分，再例如唇线莫要画得这般饱满，也是十分大家闺秀，她在灵州的名声便极好，人人都夸她得体呢。
倏地，虞锦手腕一顿。
她这是在想什么……？
虞锦发呆自闭。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眼看天色暗下来，落雁布好菜，她才稍稍就了两口，便无甚胃口地命人撤下。
时至夜里，夜幕低垂，小室昏暗难明。
落雁伺候虞锦熟悉，正要拆她的发髻，就听虞锦吩咐道：“再点一盏灯，把剩下的画卷拿来。”
落雁微愣，“夜深了，姑娘还看？”
虞锦应了声，也没多言。
落雁却当她真一心一意为王爷挑选王妃，不由稍显犹豫，想替王爷说句话，但对着失忆之人又难以开口，磨蹭半响，只好为她再燃一盏灯。
夜阑更深，红烛轻摇，女子纤弱的影子在白墙上晃得有些扭曲。
阖上最后一卷画，虞锦已然胸闷到说不出话来，兀自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
她灌下半壶茶水，抬手在耳边扇了扇风。
还是好气。
正此时，窗外传来沉溪一声低喊：“王爷。”
虞锦一怔，这个时辰，沈却来作甚？但不知为何，她还不是很想同他说话呢。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的一瞬，虞锦未及深想，立即俯身趴在桌前，闭眸阖眼，一副睡得香甜的模样。
脚步声渐近，顿步在她身侧。
沈却抬眼在桌前一扫，视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男人眼眸微眯，停顿片刻，俯身将她抱起走向床榻，抱起的那一刻，怀中之人显而易见的僵硬了一下。
虞锦被放置在床榻上，两手紧紧扣在腹前，因过于用力，关节甚至还泛着些白。
也是，见她伏案而睡，抱她上榻也在情理之中，举手之劳后也就该离开了。
“呲”地一声，虞锦没听见男人离开的脚步声，反而听到椅子被挪至跟前的声响。
沈却瞥了她一眼，旋即落座，食指在膝上敲了几下。他道：“睡着了？”
虞锦睫毛又是一颤，睡着了！
忽然，虞锦感觉眼前的渐暗，似是有人俯身下来，遮了大半的光线，且那细微的呼吸声好似也离她十分近。
她紧张地扣紧手心。
沈却为何还不走？他靠她这么近作甚？
“阿锦。”
男人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虞锦浑身一凛，险些睁开眼。
沈却看她睫毛都快抖成翅膀了，鼻息间溢出一声轻哂，他抬手，指腹在虞锦光滑的脸颊上蹭了蹭。
他本想徐徐图之，毕竟虞锦只是虞锦，那些不知算不算是前尘的过往，眼前这个落难千金丝毫不知，操之过急反会吓着她。
可眼下形势却容不得他小火慢炖，不出意外，虞广江收到信，再快马赶来，路程甚至不至一月。
可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小室一片静默，唯有近在咫尺的呼吸渐渐沉重滚烫，虞锦正满腹疑惑，忽然唇瓣一热，她蓦地蹬直双腿。
？？？？？
他、他在作甚？
他在……咬她的嘴？
唔，为何还要撬开她的唇，沈却为何要将舌头伸进来？
堂堂南祁王，怎能趁人不备，行如此、如此龌龊之事！
那次在鎏恒山庄便也罢了，她全当沈却在药泉救她时也无意呛进了药酒醉了心智，那今夜又如何解释？
岂有此理！
要死了要死了！
但她方才装睡对他置之不理，现在若是忽然睁眼，岂非有些尴尬？
思及此，虞锦愈发攥紧手心，一动不动，势要将装睡持续到底，只是感受着唇瓣被轻轻含在嘴里，心脏不免砰砰直跳，头皮也有些发麻，心下不由碎碎念道：他要亲到何时去？他又碰到她舌头了！
轻慢的“嘬嘬”声飘荡在幔帐里，持续许久，才逐渐停歇。
沈却松开她，稍退了些许距离，呼吸略微急促。他看虞锦熟透的耳尖，不由伸手拭去她嘴角的湿润，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一闪而过，这么沉得住气，竟然没推他轰他……
“阿锦。”男人嗓音暗哑，缓缓道：“拾星阁损坏太大，白叔说若是修葺，恐怕是要重建，费银子。”
虞锦眼皮一跳，什么意思？那就不建了？
偌大王府家大业大，竟是连她一座容身之所都不肯修葺，太抠了！
沈却嘴角轻扬了一下，抚了抚她的额角，低声道：“以后就住琅苑，给你一直住。”
虞锦微怔，一直……？
这夜，沈却就这么沉默坐在榻前看着她，目光滚烫，不知在想甚。虞锦阖眼不动，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涌上心头，忽然兀自较量起来，也狠狠稳住心神，绝不率先睁眼。
然，困意袭来，虞锦昏昏沉沉，竟真就这么睡了过去，也不知夜里沈却是几时走的。
翌日一早，虞锦浑浑噩噩被落雁拥了起来，她似是做了个很离谱的梦，梦里被只银狐啃了半响……
落雁将她摁在妆台前，挽着发髻絮絮叨叨道：“王爷在外头等您去军营练弓.弩呢，姑娘昨夜可是睡晚了，眼下怎这样青？欸？姑娘嘴怎么肿了？”
虞锦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第45章 坦白  消肿的。
——“以后就住琅苑, 给你一直住。”
虞锦美目瞪大，猛地捂住嘴，含糊不清道：“我、我今日肚子疼，落雁, 你去回了——”
“姑娘。”落雁认认真真看她一眼, 道：“王爷说了, 姑娘若是头疼腹疼, 便请郎中开方子熬药。”
“……？”
虞锦静了一瞬, 道：“梳妆吧。”
昨夜她早早入睡, 其间究竟发生什么她半点也不知，何来尴尬一说？
思及此, 虞锦两手叠在妆台前，背脊笔直, 端端坐稳，兀自洗脑道：“昨日晚膳太辣了些，嘴都肿了呢，今儿交代后厨，少油少盐少辣，要清淡。”
落雁梳发的手一顿, 昨日晚膳上了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荷包里脊，再有一碗三清汤，无一不是清淡菜，哪里辣了？
正欲要问时, 便遭虞锦一记催促的眼神，她忙将疑惑咽下，复又重新挽起发髻。
沈却正负手立在廊下，“吱呀”一声, 他侧身看过去。
只见虞锦面无神色地看他一眼，扬起一个自以为十分妥当的微笑，道：“耽搁了时辰，叫阿兄好等，我们快走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迈下石阶，步履匆匆。
沈却轻哂，抬脚跟了上去。
虞锦今日一身水竹色劲装，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肢被玉带束得统共就一点儿大，马尾高高垂下，几缕乌发半遮细眉，琼鼻之下，红唇略显突兀。
其实，她今儿这打扮本不改染这般浓艳的口脂，但没办法，唇瓣还肿着，尤其是上唇，唯有覆盖上更深的色泽方可遮掩一二。
但实则细看之下，唇珠还是有些肿。
沈却以余光微觑，见她今日如此安分，就连坐姿也比以往端正许多，不由抿茶道：“昨夜——”
“昨夜我早早歇息，听闻落雁说阿兄曾找过我，可是有事？”虞锦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面色不改。
四目相对，沈却心下一叹，拉了拉她的小臂，“没什么，坐过来点，贴到角落去做什么？”
“喔。”虞锦被迫拉近了些许距离。
之后一路，沈却没再多言，而是握起一卷兵书，垂目阅之。虞锦低头去看绣鞋上两朵精致的牡丹花，心里竟隐隐期待起他方才未说完的话，不由稍感懊悔。
叹气之间，马车便停至营地外。
一早便有军务要呈， 玖拾光整理下属候在瞭望台下，见南祁王下马车，疾步迎了上来。虞锦见状，也很识趣地落后了几步。
廖蒙是重将，主管垚南辎重一事，垚南各军粮马皆由他分配运送，但能让廖蒙亲自来寻沈却，无非是粮又出了问题。
一纸奏报呈上，廖蒙道：“仓州今年秋收很不理想，刺史把粮价又往上抬了抬，眼下这粮价已是正常价的七倍不止，咱们便是有这个财力，可仓州却只能提供往年一半的量。王爷，秋后冬至，正是屯粮的时日，您看这……”
沈却蹙眉：“我知道了。”
虞锦慢吞吞走着，粮食……
垚南的地势和土壤确实不适培育农田，不似灵州那般广袤沃土、良田多顷，倘若是向灵州购粮，父亲定不会做出抬高七倍粮价这般没良心之事。
前方廖蒙还在一一禀事，沈却时不时给几句吩咐，或是言简意赅应一两声，忽然，他脚步顿住。
廖蒙不解地仰头一望，就见沈却转身，淡淡道：“过来。”
虞锦微怔，上前走近，以为有何要事，谁料沈却只是牵过她的手，面色平静地问：“早膳没用，饿不饿？让厨房给你熬碗粥？”
虞锦懵懵地看着被裹住的小手，一面点头一面心道：他牵她作甚？他的手好凉。
虞锦不动声色挣扎一下，沈却蹙眉：“闹什么？”
……？
她没闹。
廖蒙愈走愈慢，最后在营帐外停下，盯着沈却与虞锦瞧了半响，朝一并留在帐外的段荣问道：“王爷与三姑娘兄妹感情竟是这般好？”
他鲜少瞧见虞锦，但近来跑辎重时也频频听过三姑娘的名号，知晓王爷对幼妹疼爱有加，却不曾想连平地走个路都要手牵着手。
怪他五大三粗，实在不懂他们权贵人家精细的兄妹情。
段荣微笑，他也不大能看懂，且是愈发看不懂了。
营帐内，沈却松了手，吩咐落雁备好早膳。
虞锦脸热低头，坐在小几旁摆弄那株泛黄的袖珍椰子，佯装镇定地与路过身侧的沈却对视一眼，慌什么慌，他都不觉尴尬难堪，她有什么好矫情的！
正胡思乱想时，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握着一盒膏药。
沈却把药盒搁在她面前。
虞锦不解，仰头道：“给我的？这是什么？”
“嗯，消肿的。我还有军务要办，你用完膳练练弓.弩，困了便睡会儿，别乱跑。”
虞锦耳侧嗡嗡作响，已然听不见只言片语。
消肿的……？
直至沈却阔步离开，她也没能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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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清爽，枝头簌簌，摇下几瓣熟透的花屑，躺在落满余晖的石阶上，透着岁月漫漫的娴静气息。
踏进琅苑，便见楚澜蹲坐在廊下，见他二人身影，小跑上前道：“舅舅阿锦，一道用膳如何？白叔说今日做了糖醋里脊还有——”
“我不吃了。”虞锦小声回绝，面色复杂地飞速瞥了沈却一眼，“阿兄慢用，我有些累，想歇息。”
“欸？”楚澜瞧她逃似的跑了，狐疑地去看沈却。
沈却淡淡睨她一眼，说：“回你自己院里吃。”
哦……
楚澜一头雾水，摸着下颔皱了会儿眉头。
直到接连两日，虞锦都跑到槐苑等她，蹭她的马车去军营时，楚澜才发觉些异常来。
晌午，骄阳当空，绿荫投下一片阴凉之地。
虞锦手握弓.弩，“咻咻”两声，竟已能射中六七环，进步神速。
楚澜感叹道：“没想阿锦还是个练武奇才，这短弩当真比一般的弓.弩趁手么？”
闻言，虞锦大方将弩递给她。
楚澜掂了掂，果真轻便不少，她略微吃味道：“舅舅待阿锦真好，就连这弓.弩都做成了漂亮的花色。”
提到沈却，楚澜顿了顿，凑过头去小声问：“不过，你是不是同舅舅闹不快了？”
虞锦看她，摇头道：“怎么这么说？”
“那你这两日为何不乘坐舅舅的马车，他的马车可比我宽敞不少呢，你也不与他一同用膳，寡言少语，还不看他。”
楚澜给了个“这不是闹矛盾是甚”的眼神。
虞锦轻轻一顿……她有吗？
仔细一想，还真有。
虞锦顿时面色多变，其实这事说来也不怪她，还不是那盒消肿的膏药惹得祸？虞锦自以为演技了得，尤其擅长装体面，那夜之事本该就此揭过，若非是他莫名递上一盒……
偏偏事后还只字未提！
这不免让虞锦的心思揣摩出个山谷十八弯，只觉自己与南祁王之间那在她十分努力之下本日渐牢固的兄妹情正在隐隐分崩离析。
虞锦不得不承认，沈却待她，实在过于熨贴，比虞时也还像个正经兄长……
但话说回来，哪个正经兄长会在妹妹入睡时偷亲她？！
且还用那般诱人的口吻喊她阿锦……
“阿锦、阿锦！”楚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日头正盛，咱们用完午膳再练吧。”
虞锦回过神，点点头往营帐的方向走，但小腹忽然一疼，她皱皱眉，与楚澜耳语两句，便往溷藩的方向去。
因颐朝对女子少以拘束，故而军营并非尽是男子，因此也建有女子专用的溷藩。
更衣后，虞锦净了手，原路返回的途中，路过一处阴凉的棚子，棚里放了一大桶酸梅汤，是给将士小憩的地方。
瞧那些人的衣着便知，军衔应当还不低。
虞锦正欲走过，便隐隐听到一句话，那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虞大人这战打得实在漂亮，死而复生、官复原职，后头还有嘉奖无数，我是当真服气。”
虞锦猛地抬头朝说话之人看过去，瞳孔紧缩，死而复生？
他们继续道：
“不过听说这回主力乃是虞大公子？”
“那可是虞时也，十三岁便可诱敌深入的虞时也，若有什么人能同我们王爷比上一比，我看把整个颐朝翻过来，也只有虞时也了。”
“欸，那不对，我看还是咱们王爷更甚一筹。”
“不过你们听说了没，虞家有个嫡姑娘，据说是成亲途中丢了，至今没下落呢，真是造化弄人啊。”
虞锦垂头，扬起嘴角一笑，忽然便落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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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的情绪顿时明朗起来，满心皆是父兄未死，得胜而归的消息，一时间将与沈却那点别扭的感觉抛之脑后，脚步轻快，落雁都险些追不上她。
很快，很快她便能回灵州了！
待见到父亲，她定要将蒋淑月的恶行告之，如此毒妇不配入虞家族谱，便应打发到尼姑庵里让她虔心思过！还有蒋家那些人精，在虞家危难之际竟想以嫡女为筹码换一个好前程，亏得从前父亲那样帮衬他们，都该重重发难才是。
回到虞府后，她还要焚香沐浴，再去庙里捐个上千两银子，此番历险能够安然无恙，定是佛祖庇佑。思及此，虞锦不由深深点了点头。
对了，蒋淑月将府中忠仆发卖了个干净，也不知父亲将那些人找回来了没有，她的贴身侍婢生莲，不知好是不好。
虞锦正满心满眼打算着回府之事，忽地行至营帐，恰逢沈却下马而来，她嘴角轻敛，心下咯噔一声——
可她要如何与沈却言明此事？
不过依他近日待自己的态度，坦诚相告的话，应当也不会如何吧？
虞锦心下略有忐忑。
沈却走近，屈指探了探她的额头道：“站在太阳底下晒，作甚？”
虞锦忽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撇开眼：“就走了。”她撩帘入帐。
楚澜已然动了筷，笑盈盈道：“阿锦，舅舅，快来用膳，今日有虾鱼炒笋呢！”
虞锦心事重重地落座，手执木筷，满腹心事地抬头看了沈却一眼。
躲了他两日的人，忽然夹了块鱼肉在他碗里，虞锦满脸真诚道：“鱼腹的肉最为鲜嫩，阿兄尝尝。”
沈却稍顿，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瞬，不由眉梢轻提，怎么，终于舍得理他了？
虞锦又舀了一碗汤，道：“阿兄近日劳累，多喝点汤。”顺便提前消消火，虞锦心想。
楚澜一双杏眸圆溜溜转着，不由心叹怪不得舅舅待阿锦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撂下木箸，有样学样地夹了块酱肉，道：“舅舅辛苦，澜儿给舅舅夹——”
话未尽，那酱肉似有自己想法一般，骨碌滑脱，生生滚进了沈却那干净整洁的袍子上。
气氛倏然一滞，沈却脸色忽沉，无甚情绪地看着楚澜，“不会吃饭，可以滚出去练鞭，木箸都拿不稳，还敢追着秦昶平单挑，能耐得你。”
楚澜：“……”有被伤到。
而就在方才，虞锦酝酿半响，正欲坦白从宽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断。
她堪堪闭上嘴，陡然松了口气。
沈却去换了身衣裳，没来得及再用午膳，便被副将匆匆叫了去。
望着满桌饭菜，虞锦也顿时没了胃口，以消食为由出了营帐。
一炷香后，落雁看虞锦愁容满面，且已然是第三回 停留在议事房外，她道：“姑娘是在等王爷？”
虞锦沉默片刻，忽然道：“落雁，你说我若是做错了事，阿兄可会生气？”
落雁笑道：“姑娘说的哪里话，王爷疼您还来不及呢，哪里真同您生过气。”
“真的不会？”
“唔……至多，姑娘哄哄也就无甚大碍。”
虞锦笑起来，似是受到鼓舞一般，“你也这么想，我觉得也是。”
说及此，她倏地攥紧手心，坦白从宽这种事便要一鼓作气，绝不能一拖再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见房门被推开，陆续有将士从议事房出来。
虞锦深吸一口气，正欲提步上前，便见一个半身是血的武将被从里头拖了出来。
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虞锦一骇，当即退开了些距离。
段荣没想到她会在这，连忙让人将那受伤之人拖了下去，生怕吓着他们娇贵的三姑娘，“三姑娘，您可是来寻王爷的？”
虞锦点头，忍不住问：“方才那人犯了何事？”
“他啊，王爷手下一个卫兵，前些日子谎称家中老母病重，从军中支出了一笔银子，结果今日查明他家中老母早就病逝，那银子是为还欠下的赌债。王爷最容不得人说谎，更容不得此等有违军纪的行为，便罚了六十板子，除去军籍。”
六、六十板子？
虞锦瞪眼，六十板子可是能要人命的！
段荣道：“欸，姑娘稍等，属下去通报一声。”
“不、不用了！”虞锦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46章 话别  你想去哪儿？
层云涌动, 骄阳半掩，落下半地荒凉的阴影，正如虞锦破碎的心境一般，略显萎靡。
“咻咻”, 箭矢击打在靶子边沿, 随着她一声叹息, “吧嗒”落在地上。
虞锦心不在焉地从箭筒里重新抽出一支箭, 散漫搭在弓.弩上, 正要摁下板扣时, 忽地被人覆住手背，半个身子落入坚硬的胸膛, 一阵浅浅的松香气味飘至鼻息间。
虞锦微怔，仰头视之。
印入眼帘的便是男人紧绷的下颔线, 沈却垂目看她一眼，嗓音缓缓道：“准头呢？”
虞锦忙对准靶子，食指便被一股力道带着往下摁，“嗖”地一声，竟是直中靶心。
沈却松开她，道：“方才去议事房了？找我有事？”
“喔、对。”虞锦摸了摸鼻尖, 移开目光道：“你午膳不是没用么？我今早带了桂花糕来，想问你饿不饿。”
“就这事？”
“嗯！”虞锦坚定地点头。
沈却深深看她一眼，没多言，正转身之际, 虞锦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拽住男人一方衣袖，抿抿唇，轻声道：“倘若、倘若我做错了事, 你会生气吗？”
沈却稍顿，剑眉很快地蹙了一下，“楚澜又带你做什么了？”
“没没，不是楚澜……”虞锦连连摇头，发髻上的坠子噹噹作响，她支支吾吾道：“就是倘若，倘若阿兄生气，要如何才能让你消气？我只是想问一下，万一以后惹你生气，也好有个对策是不是。”
沈却好笑地看她，“那你还挺未雨绸缪的。”
“阿兄教得好。”虞锦殷勤地眨眨眼。
“那要看你所犯何事，视情况而定。”
“比如、比如我撒谎骗了你呢？”
话音落地，男人停顿片刻，目光沉静地落在虞锦脸上。几乎是立即，他便明白过来所为何事，军中的消息四通八达，虞广江一事又不是什么秘事，他虽有探子传递信息，但至多一日，各处就该传开了，会传到虞锦耳朵里，也无甚奇怪。
只是没曾想，这么快。
至于她在担心什么，他自也心知肚明，不过若虞锦知晓自己那拙劣的演技早被识破，恐怕到时要气得找条缝钻进去。
只停顿了一息，沈却道：“那就——”
“算了。”虞锦倏地重重松开他的衣袖，有些不忍心听下去，囫囵道：“我就随便问问……没什么要紧的，落雁，再给我搭支箭。”
她自欺欺人般走远了。
男人薄唇轻启，本欲开口叫住她，可看她那自暴自弃的背影，忽地一哂，进了营帐，“段荣。”
他淡淡道：“近日让虞锦身边那些暗卫跟紧点，还有琅苑周围的守卫，都上点心。”
段荣神色一凛，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忙应道：“是，属下明白。”
===
这几日来，虞锦肉眼可见憔悴不少，几次三番对着沈却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响，又以旁的事糊弄过去。
当初她撒谎撒得轻巧，万万没料到会有今日的为难。
许是过于忧心，这夜虞锦辗转反侧后，艰难入睡，梦境接踵而至。
梦里，沈却面色可怖，满脸阴鸷。他手中握着楚澜的长鞭，负手立在长凳边。
长凳上趴着的人正是虞锦，有侍卫摁住她的肩颈不允动弹，她挣扎再三，可怜兮兮喊着“阿兄、阿兄”也没换来男人半点动容，却看他手中长鞭高高扬起——
“簌簌”两声，虞锦皮开肉绽，疼得小脸惨白。
“哼……”
被褥里，虞锦屈膝蜷起，睡梦里还深深抽了一口气，直至疼醒，她揉着后腰扑簌簌地哭。
这太疼了，太疼了！
虞锦抽抽搭搭地委屈了一番，盯着窗前落满的一地月色，愈发坚定了此事绝不能当着沈却的面坦白，否则父亲来接她时，怕是要将她一路抬回灵州。
实在不雅，恐惹人嘲笑。
且……最令她难过的并不是那两鞭子，而是梦里沈却的冷漠疏离，让虞锦颇感委屈。
想来也是，若是被骗的那个人是她，她也不会有好脸色的，但要是沈却知道真相后待她那般冷淡，虞锦心想，她又何必留下自讨苦吃？
不如早早离开，也不必碍他的眼。
思及此，虞锦重重握拳，深以为然。
翌日清晨，虞锦以看账为由留在府中，又寻借口向白管家要了一张垚南舆图，仔细标好了镖局和城门的位置，又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此回灵州山高水远，她定是不能穷着自己，钱财傍身少不得，但这一路匪徒定也不少，既没有王府庇佑，最好的法子便是雇请镖师了。
准备周道后，虞锦藏好包袱，唤来了沉溪落雁。
她握着二人的手，一本正经道：“我性子挑剔难伺候，体质又颇有些倒霉，这些日子来也连累你们遭了不少罪，委实辛苦了。”
沉溪与落雁心下咯噔一声，互觑一眼，姑娘又惹事了？
虞锦继续道：“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你二人可有何想要的？想要什么，我都应允。”
沉溪忙道：“伺候姑娘乃奴婢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一说，更不敢以此为功。”
落雁也应：“姑娘是好主子，我与沉溪都很愿意伺候姑娘。”
虞锦十分感动，心想回灵州后定要好好奖赏她二人。
又道了几句云里雾里的话后，虞锦犹豫再三，才命她二人备上点心茶水，亲自捧着托盘叩了书房的门。
然才轻轻一叩，门扉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书案处灯火微弱，沈却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似是睡着一般。
虞锦微顿，抬脚踏进。
她小心翼翼走近，垂头瞧了沈却半响。
烛火摇曳，落在他侧脸上的阴影也不停晃动，他落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那张脸好似又更俊了几分。
虞锦心中忽生一丝不舍的情绪来，她喃喃道：“睡着也好，我有好多话想同王爷说呢。”
掩在袖口下的指节微动，蹭了蹭冰凉的扳指，第一次听她这么喊他。
只听虞锦轻声道：
“王爷，一开始实属无奈才骗了你，我确实没患上什么失忆之症，但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一路来多亏王府照拂，待我回灵州之后，一定好好谢王爷，届时王爷想要什么，我都绝不吝啬。”
“不过灵州路途遥远，我暂时还身无分文，只好先向王府借用一二。还有，我担忧中途受伤患病，便向白叔要了好些灵丹妙药，路途颠簸，我就顺带捎上那宫中御赐的羊毛软垫，王府家缠万贯，想必不会同我计较。”
男人嘴角微抽，她倒是不含糊。
虞锦说得有些累，索性蹲下，嘀嘀咕咕道：“还有那些画像，没交还给王爷，并非是我偷懒没掌眼，而是那些女子实在与王爷十分不相衬。南祁王府高门显贵，王妃自要与其家世相当，才算得上天作之合……模样也不得含糊，最好是细眉大眼，最好还是桃瓣眼，漂亮又可人，若是笑起来有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就更好了……性子太过沉静不行，否则府里过于清冷……”
黑云自屋檐西边飘荡至东边，虞锦还在絮絮叨叨。
沈却弯了弯唇，好想抱她。
又过一刻钟，虞锦才堪堪闭上嘴。她撑着座椅扶手而起，因过于口渴，还将给沈却端来的茶偷喝了几口，方才提步离开。
房门阖上的一瞬，男人蓦然睁眼。
他捏了捏鼻梁，就着她喝剩的半盏茶一饮而尽，这才起身上前，推门而出。
琅苑四面高墙围绕，唯有长廊尽头的厢房后，有一面稍矮些的墙。
两棵榕树高耸屹立，中间的墙上挂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虞锦踩在巨石上，踮着脚尖，伸长手臂将沉重包袱抛在了墙上，随后两手撑住墙，一只腿往上够，但动作显然十分生疏。
若非形势所迫，这般不文雅的动作，虞锦决计不会做！
她恨恨地在心里腹诽良久。
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虞锦还在墙的里侧，连只头发丝也没能越过这面尚且算得上矮的墙体，她轻轻喘息，额角尽是汗意。
虞锦打起精神，正欲最后再试上一试时，一阵夜风袭来，吹得树叶簌簌发颤，抖落一地树叶，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缓缓而至：
“你想去哪儿？”
几乎是立即，虞锦脚一滑，往后跌了一步，惊恐万分地望向墙侧。
男人就那么负手立在树下，傲然挺立，衣袂翩翩，银白月色落在他眉目间，渡上一层朦朦光晕，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来。
他、他怎会在这儿？他方才不是睡着了么？
虞锦美目瞪大，心跳停滞了片刻，脑子飞快转动，遵循本能地惜命道：“喔，看、看风景……今夜微风不燥，皓月当空，星子也比往常多，委实叫人挪不开眼。”
“是么。”沈却嘴角隐去一抹笑意：“趴在墙上赏景？”
虞锦点头，一本正色说：“这样看得清楚。”
沈却无言，他甚至觉得，如若不将虞锦喊下来，她能趴在墙上与他唠上一夜也说不准。
思及此，沈却不欲再与她胡扯，直言道：“下来。”
今夜定是走不了了，她总不好在墙上趴一夜，便老老实实、一瘸一拐地蹦了下来。
随即满脸无辜地回以他的目光，简直能把人气死而不自知。
沈却眉宇微蹙，垂目瞥了眼她的脚踝，略有无奈道：“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说罢，他才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虞锦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静了一瞬，问：“你是……何时醒的？”

第47章 父兄  她要如何顺理成章恢复记忆？……
——“你是……何时醒的？”
话音坠地, 风也寂静无痕，流动的月光都陡然静止。虞锦感觉心跳正在一瞬一瞬慢下来，接近无声，她愣愣地看向沈却, 气息凝滞。
四目相望, 怀里的人逐渐僵硬。
男人目光沉静如水, 手上力道却不由紧了两分, 他甚至觉得虞锦下一刻要蹦下去。
沈却心里清楚, 倘若没了那层彼此都心知肚明为假的兄妹情, 虞锦也不会自在地由他亲近，定是脚下生风, 溜得比谁都快
可实则他从未打算过早戳破此事，他原想着, 日子还长，让她慢慢习惯在王府生活，或是让她习惯他在一旁照料，待时机成熟再言明。但虞广江在这个时候出现，属实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算算脚程，还有半月有余。
他并不想让她过早疏远他。
“侍卫来报, 说后院有动静，疑是进了贼。”沈却轻轻睨她，“我来捉贼。”
虞锦一颗心落回原地，她显而易见地松下身子, 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胡诹道：“喔……我方才本想寻阿兄一道赏景，可见阿兄睡得正香，才自己一人来的。”
沈却微扯唇角, 漫不经心应她一声，径直踏过草丛，往厢房去。
虞锦盯着他的下颔看，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心口，幸好是没听见。
行至廊下，脚步声嘈杂。
沉溪与落雁小跑而来，她二人方才察觉三姑娘不见，又加之虞锦白日里说得那番令人忧心忡忡的话，便慌里慌张找了半响，不见踪影，正欲禀明王爷，这——
沉溪上前道：“姑娘怎么了？”
“无事。”
沈却应了声，在沉溪要一并踏入厢房时，带上了房门。
他轻车熟路地把虞锦放置在矮榻上，在一片昏暗中竟精准地摸到了火折子和蜡烛，小室顿时亮堂起来。
虞锦正分神惦记着挂在高墙上的那件包袱，沈却忽至她身侧，淡声道：“我看看。”
他神色如常地蹲下身子，便要去握她受伤的脚踝。
虞锦下意识一缩，“不疼，明日就好了。”
“乱动什么，伸过来。”
“真的不疼……”
“虞锦。”
男人嗓音沉沉，不带丝毫波澜地看她，虞锦迫于压力，只好慢吞吞把脚伸了过去，沈却轻轻一捏，她疼得龇牙咧嘴。
他再往下碰了碰，虞锦便“诶诶”叫唤起来。
其实不止是扭伤，方才沈却在墙侧忽然出声，着实吓了她好大一跳，一时不慎，脚踝还撞到了墙。
沈却手上动作不由轻顿，说：“伤得严重，脱鞋我看看。”
闻言，虞锦稍怔，面色微红，嗖地一下又把脚藏进榻下。
虽说颐朝民风开放，哪怕是女子示爱也无伤大雅，可、可这双足从古至今都是羞于见人的私.处，放在前朝，男子看了女子的脚，可都是要把人娶了的！
虞锦小小声说：“你让沉溪进来……”
沈却凉薄地拒绝她，道：“沉溪不懂这些。”
虞锦顽强抵抗：“我伤得不重，上点药便无恙了。”
“你躲什么，我不是你兄长吗。”
“……”
男人缓慢抬眸，面色正经，但语气却没什么着力点，像是浮在空中一般，轻飘飘的，像在说真的，又像在说假的，可他那张沉着冷静岿然不动的脸上，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甚至给人一种，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是她小题大做而已。
正僵持不下之时，沈却又淡淡道：“你在害羞什么？”
……？
虞锦瞪眼，她才没羞！
“我、我只是……”
说话间，“咔嚓”一声，虞锦只觉疼痛一晃而过，脚腕处的骨头便被掰回原位，而沈却握着她的鞋尖，绣鞋很快便落地，露出渗出血的足衣。
虞锦一愣，下意识要起身站起来，便被他重重摁了回去，他蹙了下眉，扣在她脚尖上的手腕便被握住，虞锦俯身下来，睫毛颤得厉害，“我真的不疼。”
沈却看她，半响侧首，道：“沉溪。”
很快，沉溪便推门进来。
“给她上药。”他起身离开。
长廊下，沈却松了松衣领，喉结微滚，重重吐息。
厢房里，沉溪褪下足袜，便瞧见那只小巧白皙的足侧肿起来一大片，且还蹭破了皮，渗出了血，光是看着便觉得疼。
沉溪忙握起药瓶，着急道：“姑娘怎的伤成这样了！奴婢就一晃神没跟着您……有些疼，姑娘忍忍。”
虞锦心不在焉点点头。那药粉洒在伤口是委实疼得很，但虞锦难得没有嚷嚷，她盯着自己脚上的小拇指看得出神。
不知是不是她感知出错，方才，沈却好似有意捏了一下这里，酥酥麻麻的。
时至子时，梆子声“噹”地一声敲响，惊飞了枝头休憩的鸟儿，啼鸣之后，长夜归宁。
虞锦很快便安置落榻，不知为何，今夜没能走成，她反而是重重松了一口气，心里头顿时轻快不少。
且看沈却方才的态度，想必确实没听到她在书房念叨的那些话，否则他若是知晓，怎可能对她这般和颜悦色？不过思及此，虞锦又难免心虚内疚起来。
她在内疚中缓缓入眠。
而半柱香前，沈却正欲回房时，便被元钰清匆匆叫住。元钰清轻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这个时辰，若非要事，绝对不会惊动元钰清。沈却顿步，神色严肃道：“出何事了？”
元钰清缓过气，说：“往灵州递信的侍卫回府了。”
距侍卫出发不过短短几日，断然是到不了灵州，平白折返定是事出有因。
空气似是凝滞一瞬，沈却蹭了蹭扳指，约莫有了思绪，但他还是等元钰清往下说。
“人才到崇州，便撞上了一路南下的虞家父子，想来在递信给圣上的那几日，虞家便查清了虞二姑娘的踪迹，咱们得到消息还晚了些日子，眼下人就快到城门外了。好在我们派去送信的人是撞见了，否则，啧，属实有些措手不及。”
确实是措手不及。
沈却沉默许久，才抬脚往苑门的方向走。
元钰清一愣，“你去作甚？”
“接人。”
至府外，他乘马疾驰，扬起一阵尘土，转眼便没了踪影。
元钰清静立半响，忽地一笑，倒也不必如此着急，算算脚程，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呢。
=====
晌午，日头高高挂起，但丫鬟洒扫走动的声音仍旧格外轻盈。
小丫鬟轻声道：“沉溪姐姐，三姑娘可醒了？”
沉溪摇头：“尚未，可是王爷催了？”
小丫鬟忙道：“没呢没呢，王爷特意吩咐莫要打搅姑娘歇息，让姑娘睡足了再说，沉溪姐姐可千万莫吵醒姑娘。”
沉溪犹疑地点了下头。
虞锦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拥着被褥翻了个身才堪堪转醒，她懵了半响才将昨夜之事衔接起来，起身去看受伤的左脚，却见伤口已然愈合了个七七八八，红肿消退，没有丝毫痛感。
不得不说，南祁王府的灵丹妙药是当真管用。
不多久，沉溪便进屋伺候她洗漱。
沉溪将早膳布置好，才道：“王爷嘱咐，说让姑娘用完早膳去前厅一趟。”
虞锦小口喝粥，懒懒问：“何事？”
沉溪摇头：“奴婢不知。”
虞锦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又继续捧着瓷碗。用完膳后，她又慢悠悠净了手，抻了抻衣裳，才不急不缓地往前厅去。
说起来，来王府这么些日子，虞锦倒很少去到前院，大多时间都在后院。前院一般是会客场所，沈却与将领议事又多半在书房，她也鲜少见王府的前厅招待过什么人。
虞锦不由心有疑虑，也不知沈却喊她去前厅作甚。她不由走快了些。
而此时，前厅的气氛十分微妙，白管家和楚澜似是遭受了什么惊吓，这会儿还三魂丢了七魄地一左一右站在两侧，看了看首座上淡定饮茶的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左手下两个高大魁梧的身子。
年长者望着门外急不可耐，年轻者面色沉沉，虽未频频抬头，但显然也不似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泰然自若。
虞广江和虞时也夜里便在城外撞见等候多时的南祁王，得知整件事的始末，便纷纷沉默下来。
到了王府，也并未声张，毕竟虞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了记忆，愣是强行把自己当王府三姑娘，还在此处蹭吃蹭喝这么些日子，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他们只想悄无声息把人接走，将来再寻个借口将她这段经历遮掩过去才是。
于是，虞家父子二人一大清早便在前厅候着，茶水是一壶一壶往肚子里灌，直到日头高高升起，也没等见半个人影。
其间，沈却差人去请过两回，丫鬟回禀说：“回王爷，姑娘还没醒呢。”
虞广江面色微变，略有窘迫，没成想虞锦在王府竟也把自己过得如此滋润……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讪讪一笑，汗颜道：“虞某管教不严，让王爷见笑。”
沈却搁下茶盏，颔首说：“虞大人说的哪里话，姑娘家，没那么多规矩。”
……？？？
楚澜见鬼一样地瞥了那个成日把“规矩呢”挂在嘴边的人一眼，默默扯了扯嘴角，又紧接着生出些许物是人非的心酸来。
虞广江感激的话又道了几句，虞时也则不轻不重地看了沈却一眼。
只是父子二人皆没料到，这一等，便等到了晌午。
虞锦尚不知前厅里的暗流涌动，踏上石阶至廊下，见绣鞋沾了些泥，边走边吩咐道：“沉溪，快给我取一块浸湿的帕子来，这双鞋可是前日新做的呢，又弄脏——”
她一脚踏入门槛，话音陡然中断。
望着那两道熟悉的人影，虞锦呆呆怔住，父亲，阿兄……
她眼眶倏然泛酸，提裙疾步上前，忽听“噹”地一声，沈却手边的茶盖合在了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虞锦随之顿步。
生生停在了半路。
三束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虞锦攥着裙摆的手心蓦然收紧，看看虞广江，看看虞时也，又看看沈却。
等等……
她眼下还是受伤失忆的小可怜，是南祁王的亲妹妹，怎能当着沈却的面喊父亲和阿兄，那岂不是不打自招么？
那……她要如何顺理成章恢复记忆？
气氛安静一瞬，虞锦忽然抬手摁住太阳穴，细眉一蹙，轻嘶道：“沉溪，我头好疼。”
沉溪忙扶住她，紧张道：“姑娘可还好？”
不太好。
虞锦趁沉溪走近，身子一沉，歪倒在她肩头，两眼紧闭，又晕了过去。
虞广江：“……”
虞时也：“……”
沈却：“……”

第48章 挑衅  舍妹这是自娘胎里带的皮痒之症。……
父女兄妹十数载, 虞锦那点拙劣的演技，正是被虞广江和虞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出来的，是以她一个神色，哪怕是眼珠子骨碌一转, 父子二人心里便立即有了谱。
失忆？
这失的哪门子的忆？
虞时也面无神情地抱着虞锦, 一路踏进琅苑。
怀里的人还时不时挪动身子调整姿势, 他垂目看她抖动的眼睫, 扯了扯嘴角, 轻嗤一声。
白管家将其引至琅苑, 往厢房的方向着急忙慌道：“虞公子，这里请。”
庭院里的小丫鬟们不知缘由, 只瞪着眸子，惊讶地看着自家三姑娘被一陌生男子抱在怀里, 且……这人长了双妩挑的凤眼，五官邪美，是十足的风情万种。
天爷，伺候在王府多年，有生之年竟能瞧见可与王爷相媲美的姿色，小丫头们纷纷脸红垂头。
虞时也目光凌厉, 四下一扫，顿步道：“这是主院？”
白管家忙说：“前些日子三、虞二姑娘住的院子走水失火，老奴想着左右王爷也鲜少回府，便自作主张, 将姑娘暂时安置在主院一阵。”
“鲜少回府”这四字，白管家特地咬得重了些。
到底是收留虞锦多日，虞时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并未在此事上多作计较, 便随白管家进了厢房。
很快，虞锦就落入柔软的床榻上。
白管家打心底里忧心虞锦，急哄哄便道：“沉溪，快去请郎中来，不对，去把元先生请来！”
“不必了。”虞时也拦住他，道：“我来看就行。”
白管家不疑有他道：“虞大公子还懂医？”
嗬，当然不懂。
虞时也高深莫测地勾了勾唇，“舍妹这是自娘胎里带的皮痒之症，还请管家命人熬一碗止疼药来。”
说罢，他拱手道：“劳烦了。”
白管家心头琢磨了一瞬这“皮痒之症”，倒是闻所未闻，他忙客气笑道：“哪里哪里，老奴这就亲自去盯着煎药。”
不多久，小室便静了下来。
虞锦头皮发麻，红唇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虞时也环顾四周，凤眼轻轻一眯。白管家口中暂住的屋子，布置得却十分得体，甚至说是过于得体，简直与她的闺房相差无几。
最后，他的目光似火星子一般落在她身上，静静盯了她半响，“呲”地一声，虞时也挪来杌子，掀袍落座，慢声道：“起来。”
冷调磁声，凶巴巴的。
虞锦唇线愈发绷紧，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忽然，一柄冰冷冷的剑鞘戳了戳她扣在腹前的手背，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我看看，往哪里抽好。”
“……”
无情。
没有心。
虞锦强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转醒，她抚上额头，一脸无辜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半响，正欲开口之时，虞时也凉凉道：“敢问我是谁，我真抽你。”
虞锦一窒，都冒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
既是如此，也实在没有再装模作样的必要，她索性坐起身子，蹙眉道：“你凶什么凶。”
虞时也见她如此，气不打一处来，屈指在她脑门敲了下，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沈却你都敢招惹算计？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垚南四周都是荒山，他要真不搭理你，你打算拿你自己去喂狼？而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平白与男子同住，虞锦，你脑子呢！这要是传出去，你还怎——”
话到一半，虞锦忽然呜呜哽咽起来。
虞时也蓦然一怔，将后头的话收了回去，脸色也缓和下来，半响道：“又没凶你，哭什么。”
口吻也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
他伸手去擦小姑娘脸上的泪，手劲还有些重，蹭得虞锦脸颊红了一片。
“你还没凶我，我要告诉父亲……”虞锦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愈发凶。
“……”
“他们都说、说你和父亲回不来了，蒋淑月她逼我嫁给上京承安伯府的嫡次子作继室，我不依，她便软禁我，以禁食逼迫我听话，最、最后还药晕了我……”
虞锦愈说愈委屈，一番话断断续续，简直跟拿刀戳人心窝子似的。
虞时也喉间干涩泛苦，这些他都听虞家的老奴说过，但再从虞锦嘴里听一回，不由攥紧拳头，只想刮了蒋淑月。
虞锦继续哭诉道：“逃跑路上砸伤了脑袋，你都不知道，流了好多好多好多血，若非南祁王救我，你和父亲就得去承安伯府抬我的灵牌了！”
虞时也微顿，“伤哪了？”
虞锦凑过去，指了指自己光滑的额头，泪眼湾湾道：“这儿，险些就要破相了呢。我好可怜，你还想打我。”
“虞阿锦，有点良心，我什么时候真打过你？”
虞锦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扑到他怀里，泪迹肆意流淌，小兽一样可怜。
虞时也轻揽住她，缓缓抿唇。
实则他从前并不大喜欢这个娇滴滴的妹妹，或者说他自幼便厌烦这种嘤嘤啼哭、不能自理的活物，因此虞锦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绕着她走，生怕惹着她。
可她会说话了，就成日黏糊糊地喊他阿兄，他不理她，她就多喊两声，完全没点眼力劲。
到能走路了，便迈着小短腿追着虞时也满院子跑，撒娇耍赖要他抱，跟屁虫一样烦人。如若是一个没如她的意，她就蹲在角落里无声落泪，怎么可怜怎么装，愣是把他的铁石心肠给磨软了。
虞时也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
而她自小也真没受过委屈，要星星不给月亮，连多走几步路脚疼了，虞广江都心疼不已，恨不得走哪都用轿子抬着，虞时也稍微对她说几句重话，都得被虞广江劈头盖脸一顿骂，更遑论能让她落入此番境地里受罪。
虞时也确确实实没料到，蒋淑月竟会有如此手段，是以父子二人才不顾一切地深入大漠。否则，他再是脱不开身，至少也能遣个人回灵州护住她，不至让她一个人提心吊胆在南祁王府生存。
虞时也眉间隐隐藏着一丝懊恼，但又忽然消失。
他拍着虞锦肩背的动作停下，道：“你真的以为，沈却没瞧出你在骗他么。”
话音落地，虞锦的呜咽声也跟着一顿。
她松开自家兄长的脖颈，红着眼，愣愣道：“什么？”
虞时也面无神情地看着她，口吻平静地陈述道：“我和父亲懒得戳穿你，也没忍心告诉你，你平素那些表演实在浮夸了些。”
说及此，他轻讽道：“尤其是方才前厅那一晕，三岁稚童都哄骗不了。”
……？
虞锦深感侮辱。
他一脸正色道：“你以为南祁王是什么智力低下的小儿，容得你玩弄于鼓掌间？”
“叩、叩”两声，虞锦反驳的话还未出口，便被两道叩门声打断。
“公子，属下有公务要报。”
虞时也当即起身，警告似的道：“在屋里呆着等我回来，哪都不许去。”
说罢，他阔步离开。
小室顿时安静下来，虞锦细眉深蹙。
沈却兴许是怀疑过，但最后也定是打消了疑虑，否则他怎么可能容她一而再再而三欺瞒他？早就该戳破她的谎言，将她——
两次亲吻的画面忽而映入脑海。
虞锦神色呆滞，陷入沉思。
====
说回方才虞锦晕厥之后，场面一度十分慌乱。白管家与楚澜着实吓了一跳，围着虞锦团团转了几圈，倒是座上三人显得稍许从容。
虞时也将虞锦抱走后，前厅忽然一静，虞广江沉默片刻后，捧起茶盏抿了几口。
活了大半辈子，倒是头回觉得无颜见人。
也不知这南祁王有没有察觉出异样……
虞广江笑得勉强，道：“阿锦这丫头自幼体弱，这一路也遭了不少罪，身子恐怕……”
沈却深以为然地颔首说：“也兴许是瞧见了虞大人与虞公子，病情有好转，醒后想起来了也未可知，算是好事。”
“对、对。”
虞广江兀自尴尬了片刻，不由多看了沈却两眼。
沈虞两家各守一方，皆非京官，平日里能碰着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上一回见着这个年轻后辈，还是两年前。
虞广江一直对南祁王的名号有所耳闻，对此人是颇为欣赏，因而两年前垚南有难，他才毅然决然出手相助。只是那时沈却虽也态度有礼，但待人却很是疏离，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事后还命人运了几箱金锭到虞家，几乎是把虞广江给垚南拨的物资尽数抵上。
是分毫也不肯欠人的性子。
如今再见，这人虽还是寡言少语，但那态度间显然有些微妙的变化，让人一时说不上哪里奇怪，就例如深更半夜候在城门这件事，细思之下实在匪夷所思，身份上他与南祁王旗鼓相当，而分明是王府有恩于虞家，哪里有让恩人亲自迎接的道理？
虞广江正冥思苦想时，虞时也来了。
他先是看了沈却一眼，才朝虞广江道：“阿锦无碍，正睡着，父亲可以去看看她。”
虞广江连连点头，实在不愿扯着老脸在沈却跟前陪着虞锦撒谎，毫不犹豫地就阔步离开了。
气氛静了下来。
虞时也立在前厅正中，将光线遮掩了大半，沈却半边身子落进阴影里，他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着，四目相对，沈却脑海里涌现出那段属于沈离征的记忆——
“算算日子，前两日阿锦的信该到了，我没收到，你呢？”
“你疯了？你想作甚？那是我妹妹，那是大雍的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你他妈拿箭对自己的妻子，沈离征，谁都没你能耐！”
“她已经死了，难道连入土为安你都要阻挠吗？”
“公主已入馆，下葬。”
虞时也道：“舍妹顽劣，多谢王爷照拂。”
思绪被强行拉扯回来，沈却颔首，缓声道：“算不得顽劣，倒是很招人喜欢，虞公子有这么个妹妹，本王煞是羡慕。”
“不如这样，王爷若是羡慕，认阿锦作义妹如何？多一个兄长疼爱，想来她也很是欢喜，此事要办就得尽早办，否则今日我等启程回灵州，怕就要耽搁下来了。”
沈却鼻息间溢出一声情绪不明的轻笑，转了转指间的扳指，说：“多谢虞公子美意，但本王，没有胡乱认妹妹的习惯。”
不待虞时也说话，他忽然道：“久闻虞公子剑法了得，今日难得一见，可否领教一二？”
他嘴上说着剑法了得，可那询问虞时也的眼神里，却带着两分胜券在握的漫不经心。
是虞时也这样傲慢之人，最容不得的挑衅。

第49章 夜探  被褥不给我盖好，我着凉了怎么办……
凉亭旁, 庭院空旷寂静。
相对而立，沈却也能从虞时也纹丝不动的眉眼间嗅到点锐利的戾气，他看沈却就像在看一头意图不轨的狼。
沈却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虞时也持剑, 疾速上前。
虞时也自幼习武, 随父征战, 十三岁时便能只身一人潜入敌营率军作战, 哪怕是在虞广江这样的大将手下, 风头也未能被压下, 反而被打磨得愈发锋利。
正如他手中这柄伏坨大师亲赠，名为惊蛰的长剑一般, 削铁如泥。
饶是沈却内力深厚，两柄长剑撞在一块时, 他手腕也被重重一震。剑刃相擦而过这短短一瞬，四目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点燃。
那一下撞得虞时也手指发麻，他面上岿然不动，心下低低骂了句脏话，才攥紧长剑主动攻击。
但不得不说, 南祁王这战神.的名号当真不是白叫的，虞时也太久没有棋逢对手，一时间斗志昂扬。
他两手握剑重重劈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嗤声说：“王爷肯对舍妹伸以援手，也是一场暗赌，有所图谋吧？兵，马, 粮？还是整个虞家？”
沈却抬手以剑鞘抵挡，小臂绷紧说：“粮马，灵州粮食充沛，马种强壮，比之垚南好上一倍不止，本王想与虞大人做一笔常年供给粮马的交易。”
没料到他如此诚实，虞时也稍有走神，肩颈遭沈却一击，不由后退了好几步。
停顿一时，两人很快又纠缠在一起，剑影重叠，快得让人捕捉不清，剑刃挥出的疾风竟是生生劈断了周围几棵榕树，“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灰。
沈却平静地看着虞时也，说：“不过若是赌输了也无妨，我养她一辈子。”
两两相望，虞时也亦平静道：“嗬，你做梦。”
随后刀光剑影中，又倒下了两棵榕树，绿意盎然的庭院顿时萧条难明。
这阵仗着实太大，引来不少丫鬟小厮远远围观，众人捂着胸口目瞪口呆，这、这是在切磋？
另一边，白管家将止疼药送去厢房，听小丫鬟匆匆禀报一句，吓得胡子都险些瞪起来。
他赶到庭院时，正欲扯着嗓子开口劝阻，便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番，险些就地晕过去。
“快、快请郎中来，请元先生来！”
====
虞锦正埋头在虞广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时，虞广江便被侍卫匆匆叫了去。
侍卫口吻急切，虞锦只当有什么要紧的军务，并未深想，兀自斟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晌午至今，父亲和阿兄忽至实在出乎她的意料，眼下楹窗半开，清风徐徐，虞锦静坐下来，方才有一种真切感，她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不过虞时也那番话委实在虞锦心上投下一颗巨石，她思来想去，照着镜子收拾一番，将泛红的眼尾遮掩一二后，随即推门出去。
谁料两把剑鞘交叉横在她面前，虞锦吓得小脚往后一缩，“你们这是作甚？”
侍卫拱手道：“回二姑娘的话，属下奉公子之命看好姑娘，公子说了，没他准许，姑娘不得擅离此地。”
虞锦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虞时也！他竟将她关起来？！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禁她足！
见侍卫满脸冷酷无情的模样，虞锦不欲纠缠，“嗙”地一声重重将门阖上，气得提壶对着壶口就饮了几口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虞锦在屋子里来回转悠几圈，随后泄气地仰倒在床榻上，以软枕掩面，一动不动。
父亲亲赴垚南就是为将她接走，如今见她安然无恙，自不会在此久留，兴许这一两日便要启程。
太快了……
虞锦抿了抿唇，心想那把精致小巧的短弩还搁在校场的营帐里，她都用顺手了，也好容易有些长进，没能一并带走实在有些可惜……还有白叔给的账簿，好似还有一处没仔细核对……新得的糕点方子也尚需改进……
虞锦正幽幽叹气时，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迟疑一顿，随即起身走至窗边。
推窗而望，厢房与正房间有假山阻隔，但虞锦瞧见丫鬟端着盥盆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一片慌乱。不多久，白管家便领着元钰清出现了。
虞锦心下一咯噔，当即打开门，道：“发生何事了？”
侍卫一头雾水，“姑娘，属下不知，属下奉公子之命看——”
“闭嘴！”虞锦急道：“给我叫个丫鬟来，我饿了我要用膳总行吧？”
不多久，伺候在后厨的小丫鬟匆匆而至。
丫鬟暂且不知虞锦的身份，依旧喊她三姑娘，道：“姑娘尽管吩咐。”
虞锦道：“正房发生了何事？”
丫鬟一顿，说：“奴婢听说王爷与贵客切磋剑法，好似被刺伤了，姑娘不知？……奴婢看门外两个侍卫有些面生，是——”
话未尽，虞锦已匆匆提裙推门而出，她厉声道：
“让开！”
“我说让开！你们都聋了吗？”
“闹什么。”
虞时也负手在后，缓步上前，抬手示意侍卫退开。
虞锦稍顿，随在他身后道：“方才是阿兄与王爷切磋？”
虞时也瞥了她一眼：“是。”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即可，阿兄刺伤他作甚？”虞锦急红了眼，“且他有恩于我，你怎能恩将仇报！”
虞时也摁了摁耳朵，冷飕飕道：“你小点声。小伤而已，习武之人哪有那么矫情。”
“什么叫小伤而已！”虞锦嗓音拔高，“我都瞧见了，丫鬟端出去的水都是红色的！”
“废话，血不是红色是什么色？”
虞锦气到无言，只梗着脖子瞪他。
虞时也眼眸微眯，抱臂道：“他不过一处刺伤而已，你紧张什么？”
虞锦微怔，“我哪有紧张？我只是怕平白担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虞时也冷笑，“你最好是。南祁王于虞家有恩这毋庸置疑，此事父亲自有法子报恩，不必你上演什么以身相许的戏码。”
虞锦瞪他，握拳道：“谁，谁要以身相许了！”
虞时也懒得与她纠缠，回顾方才最后那一剑，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
故意的，阴他……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虞锦，就跟看一只自己蹦跶进虎口还毫不知情沾沾自喜的蠢羊一样。
虞时也斜她一眼，道：“你给我安分点，不许一个人去见他。”
说罢，虞时也阔步离开，在门外停顿一瞬，冷声说：“看好二姑娘，不许她踏出屋门！”
虞锦与紧闭的门扉面面相瞪半响，忽然安静下来，兀自落座，仰望天色。
天怎么还不黑……
====
因白日这一遭，虞广江并未着急启程，亲自向南祁王表了歉意后，便在王府继续暂住一夜。
白管家深知孰轻孰重，离开琅苑仔细打点了一番。
已至星子点点，夜幕低垂，廊下一片黯淡寂静。
忽然“噹”地一声，一颗石子抛向廊道角落，门外的侍卫神色一凛，纷纷摁着腰间的佩剑上前查探。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楹窗被推开，虞锦踩着杌子战战兢兢爬了出来，膝盖磕到窗台，她捂着唇倒吸一口气。
复又重新阖上窗，矮着身子小跑走远。
那厢，正房里。
沈却赤.身靠在引枕上，胸口缠着细布，渗出了些血，但面色如常，正如虞时也所说，这点小伤于他，确实没多大事。
段荣捧着伤药来，不解道：“王爷，那虞公子当真如传闻所言那般厉害？您都打不过他？”
他说着，便要伸手给沈却换药。
男人唇角微勾，挡了段荣的手道：“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还是属下来——”
“下去。”沈却沉声打断他。
段荣一头雾水，只好应声退下，然走至一半，又听身后人吩咐道：“把烛火灭了，留一盏就行。”
“是……”
段荣走后，沈却攥着那瓷白药瓶，在手心里把玩片刻，又放回原位，卧榻平躺，缓缓阖上眼。
时间一刻一刻而过，沈却摩挲着扳指，不由蹙了下眉头，直至门扉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男人手上动作一顿，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少顷，轻盈的脚步声渐近。
虞锦小心翼翼踮着脚尖，好半响才摸到了床榻边，榻边的矮几上摆放着瓶瓶罐罐的伤药和托盘，药味甚浓。
借着微弱的烛火，她看向已然入睡的男人，沈却似是未着衣裳，右肩上缠着细布，十分晃眼。
自家兄长惹下的祸，她作为妹妹怎能坐视不理，瞧一瞧伤势也是应该的，虞锦暗自点点头，便伸手攥住被褥一角，轻轻掀开。
沈却的身子很白，不似寻常武将那般晒成了古铜色，不过瞧他日日去校场练兵秣马，脸上的肌肤还是那样冷白，想来本就是不易晒黑的体质。
虞锦独自羡慕了一番，又生生顿住。
正因他肤色白，那渗出血的伤口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虞锦气红了眼，晕开这么大的血迹，怎么叫小伤？虞时也下手果真没轻没重！
屋里昏暗，虞锦意图瞧仔细一些，不由低头凑近那伤口，恨不能拆开细布瞧瞧里头伤势如何，不过看样子，他夜里难道是没换药么？
虞锦蹙眉，段荣是怎么当差的。
不行，这伤口这么闷一夜，明日伤势定要加重，她得去提醒提醒段荣才是。
虞锦当即就要起身，正转身之际，手腕忽然被拽住。
“被褥不给我盖好，我着凉了怎么办？”
他躺着说话，嗓音有些暗哑，还带着点懒懒的笑意。

第50章 聘礼  现在晕过去的话，我抱你回房。……
虞锦稍许懵怔, 侧首垂目，惊愕地瞪大美目。
倏然一阵夜风疾来，将窗牖吹得吱吱作响，裙摆也随之扬了一下。腕间力道忽重, 她回过神来时已然跌坐至床榻上。
沈却也撑着掌心坐起。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虞锦目瞪口呆, 道：“你……你没睡？”
“嗯, 本来快睡了。”男人指间下滑, 改去攥她的手心, 语调平常道：“听到动静，以为有贼。”
“……”
他的指腹像无意一般摁在她手心, 半个胳膊都酥酥麻麻的。四目相对，莫名滚烫的气温让虞锦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嗯……”沈却疼得眉间一蹙。
虞锦立即顿住手, 神色惊慌道：“你流血了！”
沈却脸色看着很疼的样子，说：“药在你手边。”
他的口吻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虞锦未及深想就上手拆了缠在他胸口的细布，伤口顿时暴露在烛火之下，竖着一道狰狞的红痕，且离心口仅差分毫。
虞锦愣住, 不知怎的鼻尖一酸，说：“他怎么也不知道收着些，哪有这样的……”
看她眼眶有隐隐泛红的趋势，沈却微顿, 道：“看着骇人，其实不疼。而且虞公子有分寸，剑刃没进去多深，只是流了点血。”
他话里有轻哄的意味, 可虞锦这会儿全然体会不出来，反而口吻愈重道：“他哪有分寸！……你不是很厉害的么，你怎的不躲过去？况且他不知收敛，你跟他切磋什么功夫，你们男人就是这般逞强好胜，平白让人跟着担心！”
虞锦很生气，上药的动作也不由重了几分，疼得沈却呼吸切切实实停了半瞬。
他唇边隐有笑意，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虞锦稍顿，面无神情地看他一眼，煞有其事道：“我说的是白叔，他急得白发都又添了几根。”
沈却眉梢轻抬，怕她恼羞成怒，没再多言。
长夜寂静，烛火摇曳。
虞锦低下头，将药粉洒在伤痕处，又拿帕子一点点蹭去多出来的粉末，不知不觉脑袋便凑了过去。
暖黄色的光落在女子半边小脸上，将她本就精巧的轮廓衬得愈发细致。沈却垂目，看她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一眨一眨，似是挠在人心口一般。
须臾，虞锦在细布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松了口气道：“好了——”
她一仰头，便撞上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眼底像是沉淀着什么她无法承受的深厚情绪，看得她呼吸一滞，心慌意乱。
虞锦利索地摆好药瓶，急忙起身道：“今日之事实为兄长之过，望王爷海涵，告——”辞。
……？
男人单手禁锢在她腰间，她稍稍挣扎，没挣开。
沈却气定神闲地靠在那儿，道：“现在不叫我阿兄了？”
虞锦挣扎的动作忽停，蓦地想起什么，道：“你为何不问我，是何时想起来的？”
沈却未言，只捻了捻她腰间的锦缎。
虞锦傻眼，虞时也的话似在耳边缭绕一阵，她顿时深提一口气，难以置信又心存侥幸道：“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却看她一眼，坦荡地点了下头。
四目相对，虞锦吞咽了下嗓子，下意识攥紧手心，问：“何、何时？”
“回府不久，你来给楚澜偷鞭子那回。”
闻言，虞锦只觉得自己这张精致漂亮的皮囊逐渐皴裂，每一道缝隙都叫嚣着“无颜见人”这四个字。
苍天，那她在沈却眼皮子底下耍得那些手段、说的那些谎话……在他眼里，岂非杂耍一般滑稽？！
那一声声阿兄如今再想来，简直……
丢人！
太丢人了！
虞锦悄悄垂眼，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再不想见人了！
但纵使心下再觉得如何丢人，虞锦面上也稳如泰山。她神色自然地抬眸，轻轻“噢”了声，随后指着床榻角落道：“你看！”
话落，虞锦蹭地起身就要跑，瞬息之间，一阵天旋地转，她闷哼一声，整个人仰摔在了沈却腿上。
虞锦：“……”
她尚未及反应，便听段荣叩门道：“王爷，发生何事？”
沈却摁住虞锦不听话的身子，淡淡道：“无事。”
段荣似有迟疑，磨磨蹭蹭地应了声。
虞锦捂住唇，压低嗓音，惊恐懵怔道：“你摁着我做什么？”
“你跑什么？”沈却提了提眼尾，“给你当了这么久兄长，说跑就跑，怪没良心的。”
她腰后硌着男人的腿，这般姿势，就如砧板上的鱼肉，让虞锦颇感不安，不知是身处劣势还是气氛微妙，虞锦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她佯装镇定道：“王、王爷也骗了我，算是扯平了。”
“哦，你占了本王那么多便宜，就这么扯平了？”
“我会还给你的！虞家虽不比王府财大气粗，但宝贝也有不少，你尽管开口，绝不吝啬。”
看她一脸阔气的样子，沈却轻哂，忽俯身垂头，高挺的鼻梁将将停在眼前，距离近到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绝不吝啬？”
在虞锦逐渐放大的瞳孔里，沈却瞥了眼她淡粉色的唇瓣。他靠近动作尤为缓慢，那一寸的距离被拉得无比漫长，长到虞锦全然有时间能推开他。
可虞锦没有，她只屏息看她，瞪大的美眸里有惊慌也有无措，整个人愣愣的。
沈却动作忽停，指腹蹭上她嘴角，嗓音很低道：“为什么不推开我？”
“……什么？”虞锦微怔。
“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为什么看到那些画像要生气？”
虞锦叫他一连三问问得耳畔嗡嗡响，呼吸也不由急促，开始胡言乱语道：“什么画像……？我没有生气，……我何时替你挡过箭？”
“阿锦。”
沈却目光深邃地看她一眼，眉宇也跟着蹙起，薄唇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她嘴角，虞锦随之僵了下。
四目相对一眼，沈却才含住那两瓣柔软的唇。
停顿片刻，虞锦才从那灼热的触感里惊醒，反应过来方才沈却说了甚做了甚，手脚下意识挣扎起来，复又被紧紧摁住。
似安抚一般，他摸到虞锦后颈，上下摩挲片刻，唇上的厮磨也很轻很慢，齿间逸出的声音仿佛是刻意蛊惑人，虞锦推拒的力道渐小。
且在这亲昵之间，她竟还无师自通地仰起了脖颈。
直至唇齿被抵开，舌尖传来一阵酥麻之感，虞锦一个激灵，“呜呜”两声奋力抵抗，在这瞬间她脑中闪过万千想法。
……她这是在作甚？
眼下她清醒无比，既未醉酒也未入眠，一会儿该如何应对？且她为何还主动迎合起来？天爷！她现在晕过去还来得及么？
胡思乱想之际，沈却退开半分距离，气息紊乱，低头看着虞锦走神发呆。
“现在晕过去的话，我抱你回房。”微顿，沈却又缓声说：“悄悄的，不会让人发现。”
……？
虞锦回过神，眉心微蹙，他怎的这样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做这种事难道不该害羞到无地自容？
那她若是真晕过去，岂非显得懦弱无能？不知为何，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再次涌上心头，虞锦稍稍挺直背脊，瞪他。
沈却笑了声。
虞锦蓦地一滞，心中一边想着沈却将她当成什么随随便便就能亲能抱的女子么，一边又懊恼自己眼下腿软腰软实在有些起不来身，顺带思量一会儿说什么能助长气势。
输人不输阵，人已经输了，阵仗上需得赢回来。
但沈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男人抬手，拇指指腹蹭去她嘴角的一抹湿意，笑意尽敛，声如冷玉，沉稳道：“前几日得知你父亲平安凯旋，我便让人去灵州递信一封，只是行至半路就撞上你父兄南下，时间过于仓促，白叔还未列完礼单，上京那边，祖母也尚未收到信。”
说罢，他口吻带着些哄骗意味，恳求道：“阿锦，帮我拖几日。”
沈却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虞锦听得一愣一愣，但每个字她都识得，只是串在一块，竟是半点不通。
她沉默片刻，歪头道：“……什么礼单？”
“聘礼。”
……？！！！
良久、良久、良久的沉寂。
聘礼……
他说聘礼……
虞锦惊愕的眸子亮晶晶的，才沉寂不久的心脏又咚咚乱跳，她面无神色地看他，一骨碌坐了起来，语气拿捏地十分冷静，道：“我何时要嫁给王爷了？南祁王府身负圣恩，可也不能如此强取豪夺，不讲道理吧？”
她又补充一句：“我们灵州虞家也很厉害。”
说这话时，虞锦矜傲地抬了抬下巴，只是头发丝刚被金丝被褥摩擦过，乌发杂乱，再合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娇憨尽显。
“嗯。”沈却点了下头，说：“你不是说，未来的王妃要与王府家世相当，才算得上天作之合？”
虞锦错愕。
“模样也不得含糊，细眉大眼，还得是桃瓣眼，笑起来还要有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
沈却说着，看了眼虞锦梨涡的位置。
话音落地，如一记重锤落在虞锦脑袋上，她懵了少顷，他果然听到了！
虞锦想也不想，当即反驳道：“我没说。”
说罢，她又匆匆改口：“我说的不是我。”
沈却又点头“嗯”了声，忽然善解人意道：“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我说的真的、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
“……”
虞锦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方向走，一脸欲言又止，还妄图解释。可沈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方才摁着她亲的人此时却覆衾而卧，由着虞锦一人满心焦急、七上八下。
不知怎的，适才她分明占据上风，眼下却还莫名落了下乘。
门扉“吱呀”一声阖上，榻上传来一声清冷的笑，男人掌心覆盖在眼前，唇角高高扬起。

第51章 偷听  且他板起脸时，也别有一番姿色。……
深夜, 廊下月色清朗，夜风浅浅。
虞锦神色恍惚地站在紧闭的门扉前，兀自陷入无尽的尴尬之中，她仔细一想那夜自己絮絮叨叨之言, 一颗心又往下坠了坠。
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做才能挽回自己那端庄矜持的贵女形象。
“三姑娘？”
身后传来段荣诧异的声音。
虞锦吓得一颤, 捂住胸口回看过去。
段荣已知晓来龙去脉, 此时不由尴尬一笑, 改口道：“虞、二姑娘, 您可是寻王爷？容属下通报一声。”
“喔, 不用了，我走错了。”
段荣望着虞锦慌乱的背影, 摸着腰间的佩剑沉思。
他本是沈却接手垚南之后挑选出来的近卫，对上京沈家的族谱一概不知, 众人喊她三姑娘，王爷又从未反驳，他当真以为这便是上京来的三姑娘。
眼下真相揭露，段荣惊讶之余，又深觉庆幸。好在不是亲兄妹，否则他都要以为王爷……咳。
另一边, 虞锦故技重施，偷摸爬窗回了房。
烛火燃起的一瞬，男人轻哑低沉的嗓音犹在耳畔，一个字一个字, 敲得虞锦耳膜发痒。
“为什么不推开我？”
“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为什么看到那些画像要生气。”
……
“聘礼。”
“阿锦，帮我拖几日。”
虞锦耳根发烫，面露红晕，心脏扑通直跳。
她捂着脸将自己裹进被褥里, 来回翻滚一阵，吓飞了窗棂上停歇的鸟儿后，才乌发凌乱地拥衾而坐。
再有几个月，过了生辰后，她便要十七了。
倘若虞家没出这档子事，年初时她便早该相看人家，兴许眼下挑选到如意郎君也说不准。
其实，虞锦并不愿远离灵州，她见过太多远嫁之女，哪怕娘家家境再好，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受尽委屈的不在少数，是以她从前的择婿范围只在灵州内。如此一来，无论嫁给谁，都是下嫁。
诚然，只要夫婿合她心意，身份什么，降一降也并无不可。
只是平白耽搁了这么些日子，当初她勉强看上的那些青年才俊，不知是不是早已娶妻。
想着想着，虞锦脑中便浮出那张冷俊的脸。
南祁王身份显赫自不必说，不止是在垚南，在上京亦是声势烜赫，已故的老王爷与当今圣上还是过命的交情。仔细盘点下来，父亲实则还差了他分毫。
且他相貌非凡，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分明是个练武之人，身姿还颇为俊逸。最重要的是，他非耽于美色之人，府上也并无通房姬妾……除了寡言少语、有时过于严苛之外，一切都好。
但话说回来，寡言少语也有寡言少语的好处，至少不似她见过的那些公子哥那般油嘴滑舌，惯会哄骗女子。再是他身为武将，统领一方，严苛些也无可厚非。
且他板起脸时，也别有一番姿色……
基于以上种种，小小牺牲一些，远嫁垚南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虞锦倏地暗自颔首，对自己这一番逻辑严谨的想法深感认同。
倏地，红烛“呲呲”响了两声，剧烈颤动。
虞锦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琢磨些什么，呼吸都浅了几分。
这夜到底是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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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别院。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推门而出，只是虞时也的脸色依旧如昨日一样难看，就像被谁算计走了百八十万似的，且还难以言喻。
行至琅苑，虞时也去了虞锦的厢房，虞广江则转头去了正房。
除了来与南祁王道别外，还有一件要事。
虞家于王府，还有个天大的恩情要还。虞广江也琢磨了一夜，垚南的短处众人皆知，年年上报朝廷要马要粮，却无济于补，以至于周边各州粮价哄抬，且还供不应求。
这些，朝廷给不了，灵州却能给。
只是灵州也地处边境，兵马粮草皆乃刚需，从未长期给哪个州府供过粮马。倘若是在半年前，虞广江定是不应，但……
正如元钰清最初所料，虞广江是个重情义之人。
然，正步入廊下，恰逢白管家端着药碗踏出房门。
虞广江微顿，道：“王爷他——”
白管家叹气道：“王爷他伤势加重，眼下发了高热，用过药后便睡下了，虞大人可有要事？”
闻言，虞广江粗眉轻蹙，那臭小子不是信誓旦旦说那伤口并不深？
他迟疑道：“怎会伤势加重？”
“大人有所不知，王爷军务繁重，又爱亲力亲为，就连教导虞姑娘练箭一事，都不肯交与旁人……唉，加之前些日子过于操劳，身子本就疲惫，不过王爷平素里身子十分健朗，只那一剑将多年未发的风寒给引了出来，您瞧这……太不巧了。”
虞广江迟缓地点了下头，颇为尴尬地咳嗽一声，“既如此，那老夫改日再来。”
白管家弯了弯眼尾，“欸，大人歇两日再来。虞大人还未领略过垚南的风土人情吧？不若老奴遣个伶俐的小厮给大人领路如何？”
虞广江客套应下，只是一边走一边心想：啧，南祁王竟还教阿锦练箭……不对，她在府中连几步路都不肯多走，平日顶多绣几朵中看不中用的花样，何时都肯练箭了？
送走虞广江后，白管家笑容陡然一敛，抚着心口，脚步匆匆道：“去命人再找一找那对玉如意搁哪了，分明就收在库房，如何会找不到？还有，再核对核对那礼单，愣着作甚都给我赶紧的！”
如此一来，楚澜很快便得知了此事。
她这两日被虞锦的身份惊得神不思属，但讶异过后，想来虞锦要离开王府，又深觉遗憾，于是便去寻白管家要些便于收藏的宝贝当作临别赠礼。
然，几次三番，俱被白管家敷衍打发回来。
楚澜费尽心思、再三打听，才窥得那份厚厚的礼单，走出库房时，险些一脚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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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愿虞锦的身份闹得人尽皆知，左不过再耽搁两日，虞广江并未强要虞锦搬出琅苑，虞时也亦将房外两个惹人瞩目的侍卫给撤了。
但也不知怎的，虞锦这两日安分得很，即便是无人看管，也坚决不迈出寝屋门槛，仿佛外头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倒让虞时也很是省心，脸色都好看了些许，见虞锦身侧无人伺候，便将她的贴身侍婢生莲从驿站接了来。
时隔半年，主仆二人皆是红了眼。
在虞锦被塞进花轿之前，蒋淑月便将府里的忠仆发卖了个干净，尤其是那些护着虞锦的丫鬟嬷嬷，其中便有生莲。
一番痛哭之后，生莲才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牙婆子将她们这些奴籍之人发卖到各家当丫鬟，有的主人家凶残，重则打轻则骂，但她算得上幸运，主家虽待人不算亲厚，可也算宽和。可没想到，虞大人和虞公子回府后，竟派人将他们重新赎了回来。
生莲红着眼道：“故而奴婢才能再与姑娘一见，当初都是奴婢无用，没能护住姑娘，姑娘受委屈了，小脸都——”
她想道一句小脸都瘦了，但话却生生卡在了喉间，因无论是粗看还是细看，她家姑娘非但没瘦，反而养得愈发水灵，脸颊上的肉都嘟起来了些许。
“小脸都黑了。”生莲心疼地说。
“……”约莫是练箭时晒的。
这么一打岔，那点久别重逢的主仆情谊也瞬间消失无余。生莲絮絮叨叨问着虞锦的近况，问着问着，便感慨起南祁王如何如何乐于助人，又顺便感叹一句他如何如何才貌双绝……
虞锦听着听着略感不对，打断她道：“你如何知晓他的容貌？”
生莲道：“奴婢方才来时，正见王爷从小径走过。他身侧还有个白胡子管家，在说什么礼单之事，瞧着步履匆匆，似是要去会客。姑娘，南祁王竟如此顾家，连府中庶务都亲自过问么？”
虞锦呼吸一窒，会客，礼单……
生莲又接连抛出好些问题，正絮叨时，却见虞锦腾地一下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呆滞一瞬，提裙推门而出。
“欸，姑娘？”生莲追了出去。
虞锦疾步去往前厅，一路上，她先是惊讶于竟真有礼单这个东西，沈却并非随口说说，那莫非他眼下是要向父亲提亲么？如此匆忙，她、她还没答应呢！
也不知他那般清冷疏离，提亲时会说些什么话，着实令人好奇……哎呀，万一父亲为难他如何是好？！
思及此，虞锦已至廊下。
前厅门扉紧闭，她一只耳朵往门上贴了贴，果然听到了虞广江的声音——
“王爷于我虞家有恩，老夫自当竭力报恩，你要粮要马要财皆无不可，但我虞某人，断没有拿小女报恩的道理！”
里头，虞广江吹胡子瞪眼，顺道还拍了拍桌几。
沈却从容道：“虞大人误会，粮马是粮马，提亲是提亲。白叔。”
白管家“欸”了声，连忙朝虞广江递上礼单。
他乐呵道：“老奴照着王爷的吩咐粗略理出一份聘礼单子，但时间实在紧迫，好些物件没能添上呢。”
话是这样说，但那册子已是厚厚一本，虞广江当年娶发妻时，也没能拿出这样丰厚的聘礼来。
他眉间一蹙，顿了一瞬。
虞广江委实有些诧异，他对这个后辈虽是欣赏有佳，但他从未想过要将虞锦嫁到这样的山高水远的显贵人家，且沈却此时提这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莫不是为了解垚南困境，才想娶虞锦？
虞广江尚未开口，便有一声轻嗤落下。
虞时也冷眼看他，道：“王爷好大的口气，粮马和人你都要，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不若王爷选一个？”
闻言，沈却望向虞时也。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虞广江也好奇地看向沈却。
与此同时，门后的耳朵也不由贴紧了些。
不得不说，这红木门实在太过隔音，虞锦生怕错过个一词半句，贴着贴着，整个人便趴在了门板上。
怎么没声儿了……？
虞锦蹙眉，不由将耳朵挪了挪位置。
正此时，生莲望见廊下有丫鬟端着茶水走来，当即压低嗓音提醒道：“姑娘。”
虞锦恍若未闻，只往门扉上又紧贴两分。
生莲口吻着急：“姑娘！”
虞锦稍显不耐道：“别吵。”
“可是有——”
“有什么晚点再说，我都要听不——啊！”
说话拉扯之间，只听“吱呀”轻响，紧闭的木门陡然被她推开，一声惊呼，虞锦就这么猝不及防摔了进去。
猝不及防到她趴在地上愣了半响，美目瞪大，脑子一片空白。
空气似又静了一瞬。

第52章 墙后  谁知道她被什么人带走。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虞锦纹丝不动, 稍稍抬眸，入眼即是一双黑色长靴，她盯着靴上的纹路，似是摔懵了, 不知适才究竟发生了甚。
而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 不仅是虞锦, 堂前几人皆是轻轻一怔, 就连门外的生莲都惊得掩住唇, 故而一时间无人记得去扶她。
沈却最先回过神, 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稳声道：“白叔。”
“欸……欸！”
白管家陡然回神, 着急忙慌疾步上前，道：“诶哟二姑娘！可摔疼了？”
虞锦被白管家那声饱含情绪的“诶哟”叫回神, 顺着他搀扶的力道起身，拍拍裙摆，又抻抻衣裳，随后看一眼沈却，又目光闪躲地瞥向自家父兄。
但虞广江与虞时也一个低头饮茶，一个弹弹袖口的尘灰。
虞锦：“……”
还是沈却先理会了她：“过来我看看, 摔伤了没？”
许是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沈却这么一发话，虞锦便下意识抬脚走过去，两只小手朝上给他看, 说：“没。”只是蹭红了些。
沈却检查了一下，颔首应了声“嗯”。
二人的相处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虞广江都不免顿了顿。
忽然“噹”地一声，虞时也手边的茶盏重重落盖, 他面色寒峭地看着虞锦，愣是看得虞锦脖颈一凉，忙将小手收起来。
她乖乖坐到虞时也身边，侧头喊：“阿兄。”
“嗬。”
虞时也没理她，随即扬声道：“冒冒失失，让你过来一趟前厅也能摔着。”
这话无疑是替虞锦解了围。
虞锦自是领情，重重点头道：“都怪阿锦冒失，惊扰父亲和王爷了。”
她说着，好奇地往虞广江手头那本厚厚的册子觑了眼，不由大为震惊，这么厚……但依王府的家底来看，倒也不算太奢靡。
不过虞锦以为，这场提亲自她闯入后自要中断，就连虞广江也搁下了礼单，不欲再谈，谁料虞时也却没将这页轻轻揭过，道：“王爷可选好了？”
沈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只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扳指。他看了眼虞锦，几乎立即明白过来虞时也的意思。
虞时也并非诚心让他选，即便是他放弃灵州的粮马选择虞锦，虞家难道能这般轻易就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到千里之外的垚南？
沈却从未想过今日提亲能成功，想打消虞广江的疑虑和顾忌，需得些时日。
而同为镇守边境的武将，虞时也明白粮马于战事是如何要紧，他也笃定沈却不可能就这么把即将到手的粮马拱手退还。
他有意刁难，恰逢虞锦至此，如若沈却亲口抉择，寻常姑娘定要万分伤心，也能掐灭虞锦心头那点小火苗。
杀鸡儆猴，一箭双雕。
沈却蹙了下眉，扳指甚至被摩挲得有些发热。
“嘶……”
虞锦忽然摁着肚子弯下腰。
生莲道：“姑娘？”
虞锦眉心紧蹙，一脸痛苦，气若游丝道：“我肚子疼，好疼。”
生莲急着要去搀扶她，废了老大劲去提虞锦的胳膊，可虞锦似是沾在了座上，可怜兮兮道：“疼，我走不动……”
虞广江忙起身，将虞锦抱了起来，朝沈却道：“烦请王爷传大夫。”
随后步履匆匆离开。
沈却摁在扳指上的指腹顿了瞬。
====
一直到别院厢房，虞锦还在哼唧着疼。
虞广江顿住脚，忽而将她放下，道：“行了，还真想让大夫来开药？”
虞锦哼唧声一滞，扶着楹柱的手也缓缓缩了回来，抿唇看着虞广江，甚是无辜，还嘴硬了一句说：“父亲，我方才是真疼，眼下好多了。”
虞广江哼了声，懒得同她掰扯，说：“就那样担心你阿兄为难他？”
虞锦怔了怔，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说：“……我没有。”
虞广江负手在后，沉默半响道：“他伤既已无甚大碍，明日我们就启程回灵州。”
闻言，虞锦只停顿一瞬，便颔首应是。
无论如何，她这趟回灵州都是毋庸置疑。
虞锦道：“父亲，那我先去准备准备。”
虞广江忽然拍了拍她的肩，叹气道：“此事不急，过阵子再看。且厥北不乏青年才俊，你现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自是要多过几眼。”
虞锦点点头，又道了几句好听的话，哄得虞广江眉开眼笑，这才缓步离开。
一番折腾下来，已时至傍晚，天色渐沉。
虞锦踩在树叶铺满的石子小径上，每一步都簌簌作响，她轻轻垂下眼。
沈却能洞察虞时也的意图，而虞锦何其了解自家兄长，又怎会不明白。
但以虞锦对沈却的了解，若非要在她和粮马上抉择，他定是要粮马无疑。实则他与她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同一类人，他们心有恢弘大义，奉军务为第一要务，甚至如有必要，死也不惜。
那样铮铮铁骨，碧血丹心。
可若说没有一点失落，倒也是假的。
但……也就一点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忍忍？虞锦想。
另一边，琅苑正房。
屋内未点烛火，一片昏沉，沈却坐在椅上，暗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淡淡道：“人呢。”
段荣应道：“三、虞二姑娘正从别院往琅苑来，许是还要走上一刻钟。”
沈却“嗯”了声，久久未言。
段荣见他没其他吩咐，便迟缓地离开，只是心下略有疑惑，王爷这是怎的了……
即便是提亲失败，也不至如此伤神颓靡吧？
“吱呀”一声，屋门阖上的瞬间，沈却剑眉轻蹙，耳畔蓦然响起虞时也的声音：“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不若王爷选一个？”
几乎是同时，那段属于沈离征的记忆翻涌而上，和方才前厅发生之事似是交织重叠。
有雨声、马儿嘶鸣声，争吵声……
公主攥住勒紧缰绳，一箭穿心的画面在他脑海不断闪现，沈却抬手捏了捏鼻梁，倏地想到方才虞锦摁着肚子喊疼的样子。
成倍的愧疚与心疼似是长了锋利的刃，扎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泛疼。
沈却缓缓吐息，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弯月高悬，星子还尚未冒尖儿。
平心而论，这王府着实太广阔了些，但是从别院走回琅苑，虞锦因不愿自己双足受太多苦，一路走走停停，愣是将一刻钟的路程延至小半个时辰。
她才迈进琅苑苑门，长气未舒，倏地墙角伸出一条长臂，瞬息之间就将人拽了过去，虞锦掩唇惊呼一声，整张脸被摁进硬邦邦的胸膛。
他抱得她好紧。
“呜呜！”虞锦心慌挣扎，握起拳头去砸男人的背脊。
好半响，男人才有所松动。
虞锦桎梏消失，不由捂着胸口喘气，一缕熟悉的松香陡然窜入鼻息间，她稍稍一怔，仰头看去。
这墙角实在太过昏暗，借着微弱月色，也只能堪堪瞧出个模糊的轮廓。
她惊讶道：“王爷……？”
她面色显而易见有所松缓，吓死了吓死了，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
不过虞锦转念一想，忽然神色复杂地看沈却一眼，他与登徒子有何区别……
沈却“嗯”了声，掌心压在她发上，道：“吓着了？”
虞锦瞪他：“你说呢！疼死了……”
她说着，神色幽怨地揉了揉被他胸口硌疼的鼻子。
沈却拿开她的手腕，道：“我看看。”他捏着虞锦的下颔抬起小脸。
方才被吓懵了神，此刻夜深人静，微风拂过，虞锦忽觉这般姿势似是亲近得有些出格，她略微懊恼地皱了皱眉，当真是习惯养成易、摒弃难。
思及此，虞锦忽然伸手抵开沈却，退开一步道：“没、没事了，不疼。
不知是不是月色的缘故，男人的眸子尤为深邃，他每每这般看她，虞锦就莫名腿软想跑。
然，她这一只脚尚未迈开，便听墙后段荣的声音传来：“虞公子，这个时辰，您是来寻二姑娘的？”
随即，虞时也应了声。
虞锦吓得一个激灵，心道完了，阿兄定是来同她算账的！且这夜黑风高的，她与沈却两人躲在墙后头，此时若是走出去，怕是有口难辩，虞时也说不准要气到揍她……
沈却道：“走吧。”
虞锦忙慌手慌脚地去捂他的嘴，“嘘。”
她用气音慢慢道：“等我阿兄走过，你我再出去。”
沈却眉梢轻抬，就着贴在他唇上的手心嫩肉道：“你确定？”
虞锦回以一个“当然确定”的眼神。
正此时，一道冷冰冰的嗓音自远处传来：“人丢了就去给我找，眼下什么时辰了，她不在屋里在何处！”
琅苑的侍卫你望我我望你，正是因三姑娘，王爷才派他们守在琅苑，眼下人丢了，虽说下令之人并非沈却，他们也只犹疑一瞬，立马分头搜人。
一时间，琅苑多了几盏灯。
段荣在劝：“虞公子莫着急，姑娘兴许只是出去走走，左不过是在王府，您这……”阵仗委实太大了些。
虞时也冷冷道：“谁知道她被什么人带走。”
墙后头的虞锦：“……”
她这会儿再出去，还来得及么？

第53章 口谕  不活了不活了！
经虞时也这么一遭,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以为三姑娘丢了，尤其是经过上回刺杀一事，俱是提心吊胆, 一时间, 琅苑的丫鬟小厮都提着灯笼来寻人。
琅苑灯火通明,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不绝于耳。
虞锦呆怔一瞬, 两只手还摁在男人唇上, 不由心生疑惑：从前在府中时, 她怎没发觉阿兄竟这般紧张她？不过是人不在屋里而已，何至于此？
忽然, 有丫鬟提灯自墙前走过。虞锦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后, 落在了墙角。
她背抵着白墙，鼻尖将将碰着男人的胸膛，男人一俯首，呼吸都喷洒在她鬓角处。
他压低嗓音问：“要不要出去？”
虞锦稍怔，朝他小幅摇摇头，忽闻有脚步声经过, 还不忘把沈却往里拉了拉。
墙角逼仄，他又生得这般高大，着实惹眼。
沈却轻轻“嗯”了声，垂下眼看她。
只是这么一来, 虞锦鼻息间尽是松香缭绕。自上回偷偷摸进沈却房里后，被他那聘礼二字弄得又羞又慌，虞锦便再不敢踏出屋门，正是为了避免眼前的尴尬。
她频繁眨动眼睫, 小声絮叨道：“再等一会儿，人没这么多了我们再出去，否则若是让阿兄瞧见，恐怕要生出误会……王爷你看，黑云散开后，月儿好似亮了不少……真好看……”
沈却还是一眼不眨看着她，虞锦渐渐闭了嘴。
他冰凉的指腹摩挲女子的耳侧，道：“适才在前厅，是为了替我解围？”
虞锦被他碰得有些痒，忍不住躲了躲，她往后小退半步，就听“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截枯枝，虞锦吓得再不敢乱动，只否认道：“解、解什么围，我是真的肚子疼。真的。”
“嗯。”沈却应了声，说：“那日夜里你说的门当户对、桃瓣眼、梨涡，也真的不是你。”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虞锦愣了瞬，藏在绣鞋里的脚趾根根蜷起，拳头也尴尬地攥住，郑重其事地点下头。
沈却无奈轻哂，倒没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只沉默半响，说：“垚南粮马短缺，灵州的供给于前方战事十分要紧，我……”
他停了瞬，“我不能——”
“我知道。”虞锦打断他，说：“我虽不通兵法军事，但也知道，倘若前方因兵马短缺而不敌敌军，就会像半年前的边城一样死尸遍野，被烧杀抢掠、践踏侮辱。”
说罢，她仰头问：“对吗？”
她的眼睛波光盈盈，似是盛着一弯澄澈月色。
沈却微顿，抚了抚她的眉尾，喉间发涩，忽然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半响，他才哑着嗓音道：“阿锦，对不起。”
四目相对，风也轻盈寂静。
虞锦怔了怔，美目都不由睁圆了些许，道：“王爷、不用与我道歉……”
男人眉宇自始自终轻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虞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从方才她便觉得沈却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脸色也不大好看，难道是因提亲被拒？
思及此，虞锦觉得很有可能。少年英才、天之骄子，恐怕从未受人如此冷待，心里难过也是应该的。
虞锦暗自点头，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道：“王爷不必往心里去，我父亲和阿兄不是有意针对你，换作谁来提亲都是一样的。”
她努力宽慰他道：“况且男子提亲被拒是常有的事，无需在意。”
虞锦又拍了两下他的肩。
沈却那点沉浸在往事今朝的悲恸被她这两下又两下给拍没了，他愣了半响，蓦地扬唇笑起来。
虞锦不明所以，她有说错什么，他笑甚？
她皱了皱眉心，正欲询问，却忽而顿住。
不得不说，沈却平日面冷，但笑起来尤为好看，眼底似流光划过，眉梢都添了几分颜色，俊丽非凡。
虞锦看着看着走了神，也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忽然踮脚亲了下他。
那吻落在男人唇边，稍纵即逝。
沈却稍顿，略有些意外。
虞锦呼吸停了半息，反应过来自己做什么后，也不管虞时也要如何误会动怒，脚一抬就想跑，然她本就被沈却堵在墙角里，奋力一撞也没能推开男人半步。
虞锦干脆两手一并捂住脸。
沈却去扯她的手腕，虞锦拼命抵抗，死活护住脸。
不活了不活了！她竟然被色.诱了！
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虞锦这点力道很快就败下阵来，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也因为挣扎有些急促。
视线相接时，沈蓦然俯身擒住那两瓣唇。
虞锦呜咽挣扎了下，又因为墙后头侍卫丫鬟的声音而不得不主动消音，只紧张地攥着男人的衣襟，不断咽着唾液想：完了完了，亲过这番后口脂定是要花了，若是让虞时也瞧见，当真是说不清了！
正这么想着，忽有脚步声渐近，且听着是要往墙角来。
虞锦慌张地拿小手推搡沈却，还不小心咬了他的唇，有腥味自唇舌间蔓延开。
沈却岿然不动，只摁住她的后脑勺。
那脚步声在身后倏然一停，好半天那人才道：“不用过来了，这、这没人。”
段荣目瞪口呆背过身，脚步凌乱地离开，依稀还能听见他与侍卫说着什么“角落也无人”、“三姑娘会不会不在琅苑”、“不若我们去他处找找”此类的话。
虞锦的身子慢慢松软下来。
又过许久，沈却动作渐慢，最后停住，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虞锦松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襟，目光落在男人的薄唇上，似是在想他还要不要亲第三下。
沈却一笑，最后那下落得格外轻。
虞锦抿抿唇，此时全然想不起什么男女大防，只觉得这会儿应当说些什么，可她绞尽脑汁，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沈却先开头，道：“明日要走了？”
虞锦惊讶看他，问：“王爷如何知道？”
沈却未答，只抚了下她的乌发道：“我让人去校场把你那把弓.弩送来，你一并带走，有空多练练。”
他停了下，又说：“或者等我教你。”
虞锦慢吞吞点了下头，没问他如何来教她，这点二人似是心知肚明。
沈却继续说：“白叔说库房那匹妆花缎你喜欢，本这几日要送去做成衣裳，但眼下也来不及了，明日一并带走。”
虞锦想了想那匹妆花缎，她确实是很喜欢，冬日做成短衣应当是很好看，是以也不客气地点头应下。
“还有那些给你打的簪子耳坠。”
虞锦终于生出点不好意思来，扭捏道：“这是不是不太好……”
沈却看她一眼，道：“嗯，也可以不带着，省得还得带回来。”
见虞锦不说话，眼睫扑闪得厉害，沈却又说：“若还有别的喜欢的，一会儿与白叔说，趁你启程前他还能翻翻库房。”
闻言，虞锦忽然仰头问：“王爷，你书房里那尊小玉狮子我能带走吗？”
那尊玉狮子虽是用上好的和田玉所制，打磨得光滑漂亮，但狮子面部凶狠狰狞，断然不是虞锦能喜爱之物。他好奇问：“为何？”
虞锦沉吟片刻，道：“其实我阿兄也十分喜爱玉狮子，命工匠打磨过十多尊，不是这里差些味道就是那里不够精巧，一直未能满意，王爷桌上那尊很漂亮。”
自然是漂亮，那也是他费了一番心思才得手的，但是听虞锦这话，她这还是觊觎许久了。
沈却眉梢轻提，“所以你就想把我的玉狮子给你阿兄？果然我不是亲兄长。”
虞锦自知理亏，也有些脸红。
但是她会开口要东西，沈却眼底有笑意划过，颔首应下。
不知为何，分明也只是一尊玉狮子而已，虞锦忽觉心里头甜滋滋的，嘴里像被人塞了口杏仁酪似的，她佯装镇定地摁了摁嘴角。今夜的风莫名躁得很。
沈却方才就见她来回换了换腿，便提出送她回屋。虞锦正不解这满园灯火要如何脱身时，男人足尖一点，她顿时失重，腾空越过高墙，未及反应，人便已稳稳落在了琅苑外。
虞锦懵了一下，不解道：“那方才为何要藏着？”
沈却没答，一脸高深莫测。
四周有丫鬟提灯来寻，虞锦来不及多问，只匆匆往小径上跑了。她绕去了池畔，对着池水照了照小脸，仔细擦拭嘴角后，才起身往虞时也的方向去。
虞锦惊讶道：“阿兄？你在这作甚？”
她环顾四周，正色道：“王府有刺客？”
虞时也眯了眯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虞锦自沉稳不动，还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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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番折腾后，虞时也对虞锦看得愈发紧张。
虽未从她身上发现什么端倪，但兄长的嗅觉依旧让他觉得有异，是以清晨早早便去督促虞锦准备启程。
府外马车已停放妥当，沈却负手陪同虞广江站在门外。
虞广江道：“粮马之事我虽应允，但此事还要与灵州诸将商议一番，还请王爷等上几日。”
沈却道：“自然，劳虞大人费心。昨日没来得及说完，灵州愿按正常粮价长期供给，本王自万分感激，但本王也知，大人恐难说服灵州诸将。荆州匪患成王，厥北这些年一直分不出兵力剿匪，以至于此地半失守，本王将上书一封，向圣上请令剿匪。”
闻言，虞广江颇为震惊。荆州所属厥北，匪患问题已长达数年，因最初未得重视，乃至山匪横行，几任刺史都横尸荆州，甚至有与山匪沆瀣一气之人。
可荆州山匪招兵买马数年，加之地势易守难攻，剿匪一事难上加难，其余州刺史纷纷推脱，灵州更难分兵力，此事早成虞广江心头一根刺。
他很是意外地看向沈却，却没立即应下，道：“此事，还需仔细商议，单是厥北地形，王爷便知之甚少。”
正说话间，长街有一侍卫急奔而来。
侍卫拱手道：“大人，灵州来信，圣上口谕，宣您进京述职，还有……圣上听说大人此行是接二姑娘回府，说二姑娘受苦，一并进京封赏。”

第54章 抵京  你妹妹像我，招人喜欢。
这番变动虽来得突然, 但好在马车尚未启程，不过是将北上的路线临时改为东行。
一路景致繁华、青山如黛，山川河流风光旖旎。
马车辘辘，虞锦正端端坐在车厢中托腮赏景。
适才她得知圣上宣她一并入京意欲封赏时便觉欢喜, 上京本就繁华, 她上回离京后便惦记了好些日子。
且这条路线她从未走过, 景致与此前所见略有不同, 虞锦不免多看了两眼, 直至兴奋劲过去, 才将将扭回头。
却见虞时也目光平静如水地望着她。
虞锦稍顿，迟疑地摸了摸脸颊, “阿兄，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虞时也又多看了她几眼, 兄妹十数载，她身上那点细枝末节的变化虞时也多少能察觉一二，就像是自家地里的菜被浇上别人家的水一样，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不急不慢地说：“南祁王为人如何？”
虞锦又是一顿，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思忖道：“唔……尚可, 为人坦荡正直、有惊世之才，不过比阿兄略逊一筹而已。”
虞时也嗤了她一声，慢慢道了句“是么”，随即往后一靠, 倚在软垫上慢条斯理地问：“若是有朝一日，我与南祁王同时落进湖里，你先救谁？”
虞锦被他这番幼稚的言论问得一窒，堪堪将喉间那句“阿兄你不是会浮水么”咽了回去, 坚定道：“自然是先救阿兄。”
又一副“你怎如此不信我”的表情，委屈看他。
虞时也脸色总算松缓了些，小歇片刻，这才命人牵来他的宝贝黑马，两腿一夹赶上前头同样乘马而行的虞广江。
车厢内，虞锦抚着心口松了口气，唤来生莲作陪。
兴许是这些日子在王府过得过于滋润，虞锦鲜少再惦记起蒋淑月，后来又心想父亲与阿兄既能找来垚南，想必已明白来龙去脉，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蒋淑月，便也没细问。
这会儿空了下来，才顺嘴问上一问。
生莲一面给她剥着栗子一面道：“老爷回府时还让夫、蒋氏蒙骗了一阵，后来是虞公子在外头听了些戏文里唱的闲言碎语，盘问府里的下人，才查清真相。老爷大怒，动了家法，本要休了蒋氏，可大公子拦着，只将其名除了族谱，亲自将人压去了寺里看押，瞧那样子，大公子是不准备放人了。”
虞锦若有所思地搁下茶盏。
虞时也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恐怕是觉得休了蒋氏过于便宜，这才将人禁足在寺里。
虞锦又问：“是哪座寺庙？”
生莲答：“姑娘，是厚雪镇的观音庙，奴婢也没听说过。”
那就是了，犄角疙瘩的破寺庙，恐连吃穿都寒碜，是她阿兄能干出的事儿。
虞锦忽然想起幼时的一些事来，兀自沉思。生莲看着她精致的小脸，思绪也不由飘远。
那日拷打蒋氏时她也在场，启初蒋氏还抵死不认，可大公子命人上了夹指板，没过两回，她便哭着认下，挨了家法后，本以为此事暂了，谁想老爷竟要休她，这才发了疯，涕泪横流道：
“我嫁到虞家，自知家世不显，每日勤恳操持不敢懈怠，这府里哪一桩事我未上过心？就连阿锦，难道我从前待阿锦不好吗，我照看她比照看老爷都要仔细，幼时怕她磕着碰着，不敢稍离片刻，恐有差池。刚过及笄之年，我便尽心替她相看人家，我何曾对不住她！我又何曾对不住老爷！老爷今日要休我，可曾想过当年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不得不说，打蛇打七寸，蒋淑月这番话确确实实在戳虞广江的心窝子。
当年蒋淑月因身子不佳，痛失腹中孩儿，后再难受孕。提及此事，虞广江脸上难免闪过一丝动容。
可他只闭眼一瞬，仍执意休妻。再后来，便是虞时也提议将人禁在寺里，终生思过。
生莲思来想去，还是没将蒋氏那番话说与虞锦听。虽说二姑娘定是不可能去替蒋氏求情，但若是听了这些，恐念及往事，又要难受一阵。
马车前头，父子二人骑着马。
自沈却那番话后，虞广江便一脸心事重重，惦记起了荆州匪患一事。
平心而论，剿匪劳兵伤财，若南祁王能替他平定此事，当真是了他心头大患。
他虽一介武夫，但这几日沈却那一手操作他也不是不明其意。什么风寒发热实为假，单看那聘礼礼单上笔墨干涸的程度便知，是紧赶慢赶才堪堪整出。
自古以来，亲自提亲之人，可谓少之又少。
虞广江欣赏之余，不免感慨一声，他家阿锦不愧是闺中翘楚，连那等倨傲之人都能令其倾心，颇有他当年风靡灵州的风范。
虞时也见自家父亲兀自点头，忍不住淡声问：“父亲在想甚？”
虞广江道：“想你妹妹像我，招人喜欢。”
“……”
虞时也扯了扯嘴角，懒得说话。
说回虞家一行人在前往上京的这几日，那封自垚南送来的信，也总算是跋山涉水递到了沈老太君手中。
老太君年过古稀，发已半白，但身子骨却很是健朗。
听闻是垚南寄来的信，迫不及待打开信封一瞧，愣是惊得身形一晃，扶着桌案才得以站稳。
她不由默默瞅了眼天色，太阳可是自西边出来了？她那不动凡心的乖孙竟有想娶之人？
太妃杨氏不明所以，接过信一瞧，亦是万分惊讶，但面上却不见喜悦，犹豫道：“母亲，这……灵州虞家的那位嫡姑娘，可是出了名的骄纵性子，如何能照看偌大王府？”
老太太停顿一瞬，从她手里拿回信纸，冷淡道：“他行军作战都了得，看王妃的眼光自也了得，都快二十有四的年纪，他想成家，老婆子我都得给祖上烧柱香。再说，那小姑娘骄纵些又何妨？”
“是、是。”杨氏声色弱了下来，说：“儿媳一时失言。”
拂开杨氏欲要搀扶的手后，老太太慢步离开堂厅，眉眼立即笑开了花。
她将那封信又看了个三两遍，不禁拍了拍老嬷嬷的手，忧心道：“这提亲之事也有不少讲究，还得是个厉害的喜娘才是，也不知王爷此事办得如何。”
潘嬷嬷笑：“瞧老太君这欢喜的，您可中意那虞家二姑娘？”
“王爷眼高于顶，他能瞧上的，自是极好，只是不知模样如何……”
“老奴几年前在望江楼取点心时倒是远远瞧过一回，天仙似的呢，那小模样当真是玉面芙蓉，水灵！”
老太君更高兴了，眼下的皱纹顿时又添了两道。
只是老太君没料到，她心心念念的准孙媳妇这会儿已离上京不过几日的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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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此番进京，依旧是在岁安坊的宅子落脚。
这宅子是上回入京时，虞广江瞧她睡不惯驿站特意买下的，三进三出，占地不大，但也足够三人落榻。
一番拾掇后，虞锦又命生莲备好笔墨，絮絮叨叨了些短缺物件让她记下，得空置办，便打算歇上三两日。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当真委屈她的小蛮腰了。
然，不知怎的抵京的消息竟不径而飞，眼下虞家可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不过一个晌午，那些什么蹴鞠宴、诗会、雅集的邀贴竟下到了这暂时落脚的宅子里。
虞锦正寻思着借口打发，宫中便来了信。精心打扮后，虞锦随父兄一道进宫面圣。
贞庆帝面色和蔼，给三人赐了座，在对深入虎穴的父子二人表以欣赏称赞后，还不忘分出词来安慰遭难的虞家小小姐。
原来贞庆帝只得了消息说虞家父子南下是为接虞锦回府，并不知虞锦究竟藏在何处，还十分惊于虞锦得以安然无恙。
虞时也道：“此事说来话长，实则臣与父亲出征前曾在阿锦身边留下暗卫，当初便是由暗卫所救，安置在暗桩，并不似传言道的下落不明。”
垚南山高水远的，任虞时也如何说瞎话也无妨。
虞锦只在一旁时不时点头配合，乖乖巧巧，也不说话。
贞庆帝先是感慨一番万幸，随后又龙颜微怒地斥责了承安伯府的行径，就在这谈话间，承安伯府又被罚去了两年俸禄。
毕竟这是也源于虞家后宅，且此前圣上便已罚过承安伯府，虞广江不好得寸进尺，便谢了圣恩。
紧接着便是流水一样的赏赐，都是女儿家用的稀罕玩意儿，明晃晃金灿灿，还有几匹少见的面料，瞧着像是进贡之物。
虞锦嘴甜地谢了恩。
见圣上与父兄有政务要谈，虞锦识趣地福身离开。小太监忙引她去御花园赏花，将那园子里名贵的花吹捧上天，道：“这些都是太后娘娘命人栽种，寻常地儿瞧不见呢，姑娘若是走累了，可乘轿撵。”
虞锦得体婉拒，自是知晓在宫中乘轿定是圣上授意，但圣上虽亲厚，她也不能失了分寸。
然走着走着，忽而瞧见迎面而来的人，虞锦脚下蓦地一顿。显而易见，那人也意外地停了步子。
来人正是那当街表以心意，却被南祁王扣押送进宫，后被圣上禁足半年的成玥公主。

第55章 郡主  ……为何我只配稍好些的。……
虞锦上回随父进京时, 有幸赴过一场宫宴，与这位京中盛传的成玥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两人都尚未及笄，她对成玥公主的印象也仅浮于表面, 大抵是：模样尚佳。
不过后来在与灵州闺中密友闲聊时, 得知这成玥公主性子颇为张扬跋扈, 很是难相与。
与虞锦的意料之外不同的是, 成玥是特意来寻虞锦的。
这条路是前往御书房的必经之路, 她只是没料到竟在半路就撞见了人。
引路的小太监忙福身道：“奴才给四公主请安。”
说罢, 又给成玥与虞锦二人互相引见了对方。
虞锦稍稍福身，以示见礼。
成玥笑着：“听闻父皇宣虞二姑娘进宫, 我便想着尽一尽地主之谊，刚巧殿内新得了只箜篌, 想邀姑娘试一试音色如何。”
如此热情好客，与传闻不大相同。
虞锦正犹豫一瞬，就见小径上款款走来一身影。
成玥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只见女子一身松青锦裙，发髻上的步摇小幅度摇晃，步履间尽显沉稳端庄, 面色清冷，笑也只浅浅弯唇。
她顿步在虞锦面前，小太监立即恭敬道：“奴才见过郡主。”那口吻听着，比方才给公主请安还恭敬。
虞锦稍一思忖, 原来是已故长公主之女永安郡主。
说起此人，虞锦曾略有耳闻。
长平长公主乃太后嫡女，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甚得宠爱, 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便因病故去，太后万分痛心，圣上便将长公主独女送去与太后作伴，聊以慰藉，还特封永安郡主，以示尊贵。
不过许是常伴太后她老人家左右，上回入京时，虞锦并未见过这位永安郡主，今日一瞧，倒是位难能可见的清冷美人。
虞锦走神的这一瞬，被成玥的声音勾回了神。
她嗓音陡然尖锐，道：“我请二姑娘入殿做客，你这也要同我抢？！”
喔，原来是冤家路窄，虞锦默默地想。
许见竹只用眼尾扫她一眼，面上还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沉着样子，朝虞锦道：“二姑娘，太后娘娘宣您一见。”
……太后？
虞锦颇为惊讶，忍不住又估量下自己如今的身份，竟已这般抢手了么？
她忙欠身道：“今日便谢过公主好意，烦请郡主引路。”
瞧着前头两道走远的身影，成玥攥了攥帕子，跺跺脚往坤宁宫去。
奚皇后撇了撇茶中浮沫，慢悠悠道：“太后？”
成玥点点头，说：“许见竹搬出了太后，女儿也不敢再拦。”
奚皇后静默片刻，朝一侧的大宫女碧草道：“去知会四皇子一声，让他不必进宫了。”
宫女应是。
说回御书房那头，虞广江身为边地武将，贞庆帝鲜少有机会与他坐下高谈阔论，加之贞庆帝年轻时亦是南征北战，故而一时兴起，絮絮叨叨好一番，眼看天色渐暗也没有要止住话头的趋势。
说完战事，贞庆帝抿了抿茶，道：“虞卿与朕甚是投机，眼下灵州安定，虞卿多留些日子，也能替朕分忧。”
虞广江想到荆州一事还需得请旨，便拱手应道：“圣上抬爱，臣自当恭敬不容从命。”
贞庆帝欢喜，又道起了别的。
虞时也对窗蹙了蹙眉，这么半响，虞锦莫不是走丢了……
许是此前丢虞锦丢出了心理阴影，虞时也心里莫名有些焦躁，生忍了好半响，贞庆帝终于嗓子干涩地说不出话，他这才拱手告退。
廊下，适才给虞锦引路的小太监候在一侧。
虞时也上前道：“二姑娘人呢？”
小太监忙福身说：“回大公子的话，前头太后唤了二姑娘作陪，现下许是在安寿殿呢。”
虞时也斟酌片刻，说：“可否请公公引路？”
太后喜静，安寿殿偏远，虞时也走了许久未见到，便迈开了腿阔步而走。他腿长，愣是将一步路走成了两步远，将引路的小太监赶得气喘吁吁。
终于窥得朱红小门，小太监小跑上前，正欲与小宫女道一句“劳烦通禀”云云，却忽闻不远处“啪”地一声脆响，粉衣宫女捂着脸嘤嘤哭泣：“郡主饶命！郡主饶奴婢这一回吧！”
小太监见怪不怪，原来是永安郡主在训宫人。
小太监瞧见了，虞时也自也瞧见。
他只冷眼一瞥，并未上心，只觉那女子声色清冷，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甜糯糯的，说话的气势也拿捏得正正好，不由多听了两句。
“敢在人后嚼太后的舌根子，谁给你的胆子？”
“你自个儿不惜这条命，我又如何替你惜命。”
“拖下去，杖毙。”
轻飘飘的，说的却是要人命的话。
虞时也背在身后的手轻顿，凤眼微眯，侧目看过去，恰逢许见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二人视线皆停留了半瞬。
小太监忙笑说：“郡主，这位是二姑娘兄长，灵州虞家的大公子，眼下天暗，忧心二姑娘夜路难行，特前来候着。”
许见竹颔了颔首，“二姑娘伶俐可人，想来是太后喜欢得紧，说过了时辰，还请大公子稍等。”
说罢，她便转身入了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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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广江尚有军务在身，便先行回了宅子。兄妹二人在马车上落座后，虞时也才问：“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虞锦摁了摁喉咙，咳嗽两声说：“我想先喝口水。”
“……”
虞时也提起矮几上的茶壶，给她斟了杯冷茶。
待润了嗓子后，虞锦又锤了锤自己端了半日的肩颈，眉心一蹙道：“阿兄，眼下圣上尚未立储，太后娘娘可有心怡人选？”
虞时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你在问什么？”
虞锦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道：“太后她……说我与承安伯府的亲事实为一场乌龙，自不做数，又提了提婚事。”
虞时也微怔，明白过来圣上那句“多留了些日子”是何意。这此中缘由，虞锦定也揣测了个一二。
他道：“有我与父亲应对，你不必理会。”
闻言，虞锦心下稍缓，应了声“嗯”。
回到宅中时已至夜幕低垂，虞锦这一日过得实在疲惫，于是早早拾掇一番便准备歇下。
可不知怎的，她沾枕落榻，忽然没了困意。脑中浮出一道人影，不由翻了两趟身才堪堪入睡。
接下来几日，虞锦足不出户，单是翻看各府送来的请帖便看到眼花。
她前些日子刚得了圣上赏赐，风头正盛，还是消停些好。如此想着，虞锦便命生莲将这些请帖一一记下，再婉言回绝。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道：“这定国公府、国子祭酒李府，婉拒时送上一份薄礼。”
虞锦斟酌道：“就圣上赏的那两只羊脂玉镯吧。”
生莲不解，问：“姑娘，为何？”
“眼下上京文官之中，这二人最为说得上话，咱们虞家虽手握重兵，但却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多结交结交，总没坏事。”
生莲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日姑娘命她打听这打听那。
虞时也来时，正见虞锦在吩咐生莲婉拒这婉拒那，他轻扫书案，落座道：“过了今岁生辰便十七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些宴会应一两场下来也无妨。”
虞锦狐疑地看自家阿兄一眼，他今日是怎的，管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了？
虞时也又说：“上京稍好些的男儿也不是没有，多瞧瞧，莫要坐井观天，瞧见什么都觉得好。”
这话细听之下颇有内涵。
虞锦不解：“……为何我只配稍好些的？”
虞时也道：“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人能似我一般？你若当真如此挑剔，恐怕成老姑娘也难嫁出去。”
“……”
虞锦再懒得与他争辩。
正此时，虞锦翻出了一张印着金花的请柬，瞧那署名，竟是南祁王府沈家老太君所下。
虞锦捏着烫金请柬边沿，不知在想什么，思忖之后，颔首说：“阿兄说的极是，近日在院子里也实在无趣得很，那便应一两场好了。”
闻言，虞时也稍感欣慰。

第56章 面圣  虞家并非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各府举办蹴鞠宴多于城西的马球场, 此处不仅球场开阔，就连后边的园子都打造的精致非凡，甚适女眷赏花。
因沈老太君年迈，已近三五年未亲自操持过这等稍大的宴会, 是以这些日子上京宴席虽似流水一般, 受邀之客也大多到场。
且上京谁人不知, 老太君这些年致力于给那位威名远扬的南祁王寻门好亲事, 故而有心思的女儿家还都打扮了一番。
至于男子也没少展露风采, 毕竟场上未出阁的女眷实在太多太多。
虞锦到时, 满席宾客，那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看得眼有些花。且因着三分面熟七分面生, 好些人没将她认出，打席前这么一走过, 那些探究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虞锦面上纹丝不动，暗地里稍稍挺直了背脊。
其实她今日原打算早些至此落座，以免眼下万众瞩目的情形，但她昨夜搭配好的衣裳首饰不知怎的，今日不顺眼得很，换了好几身锦裙, 这便耽搁了时辰。
递上请柬后，有丫鬟引其到席位。在即将落座时，虞锦朝老太君、太妃的方向欠了欠身子。
动作规范，礼数尽显, 很好。虞锦默默夸赞了自己一番。
得老太君和蔼颔首后，她才落座，摒弃了耳边的低语声，趁球赛还未开始, 兀自品起了茶。
老太君不动声色，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命人去给虞二姑娘添了碗杨枝甘露。
潘嬷嬷低声问：“老太君瞧，老奴可没唬您吧，是跟天仙似的。”
沈老太君笑笑：“临阵不惧，大方得体，且虽生养于边境，但那礼数动作比好些京中闺秀还端庄。好，甚好。”
太妃杨氏忧心地多看了一眼那席位的方向，想说什么，斟酌一瞬，又生咽了回去。
席上低语声嘈杂，女眷纷纷交头接耳，不知是谁先想起来，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前些年那位赴京时身后跟了六辆马车、盛夏天里日日一身冰蝉丝制的衣裙，还不带重样的那位虞家二姑娘！
早前听说她成亲途中下落不明，还颇得人怜惜，不过这些日子听闻她原是藏身在自家暗桩里，怪不得承安伯府翻遍了天，也没寻到踪迹。
直至“噹”地一声锣鼓敲响，蹴鞠开场，交谈声才渐息。
虞锦也认真瞧起蹴鞠，心下还点评了一番，这上京男儿蹴鞠的功夫比之灵州诸将稍有逊色，她没看一会儿便觉兴致缺缺。
好在老太君还安置了旁的流程，引众人到后园赏花。
后园景致精妙，入园即是流水潺潺，小溪弯曲延伸至远方，盆栽沿着溪岸摆置，松竹修剪得极为雅致，有掩面琴娘妙手弹奏，琴音流畅，恰与惠风相伴。
走至中途，便有凉亭几许。瞧见老太君与妇人相聊甚欢，虞锦便也寻了处亭子歇脚。
这其间，自有不少闺秀上前搭话。有些与虞锦曾有过几面之缘，有些浑然未见过，但女眷攀谈的功夫俱是了得，没几句便阿锦阿锦唤了起来。
亦有不长眼的偏要提起承安伯府：
“好在二姑娘无恙，还顺利与承安伯府退了亲。”
虞锦怔了半瞬，所谓亲事本就是一场乌龙，就连承安伯府的庚帖都让圣上绞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便是，非要说成退亲，谁听着能欢喜？
但虞锦绞尽脑汁，对此人也实在没有半点印象。
其余闺秀不愿接这得罪人的话，不是垂头正衣裳，便是抬手捋乌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虞锦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中浮叶，莞尔一笑道：“退亲需得交还庚帖，可虞家并未瞧见什么庚帖，难不成这位……姐姐瞧见过？圣上说此事不作数，阿锦久居灵州，不知上京规矩，但也知晓君主不可违，姐姐可要小心说话呢。”
虞锦忽地一顿，四下扫了眼，又慢悠悠碰了碰发髻上繁琐的步摇，看着那女子复杂的脸色，掩唇“呀”了一声，万分无辜道：“我的意思并非是说姐姐违逆圣上。”
？？？
她如何就成违逆圣上了？
那女子一滞，脸色几番多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生怕祸从口出，胡乱寻了个借口便离开。
接下来这场茶话，这些闺秀们显然说话更注重分寸了些，也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提承安伯府一事。
生莲添茶时心想：这几月里发生了什么，她家姑娘矫揉造作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呢。
正这时，有小丫鬟端着果盘上前。她摆盘时身子不免前倾，就在众人说话间陡然碰倒了虞锦手边的杯盏，“噹”地一声，茶水泼了她一身。
丫鬟吓得面色发白，扣紧双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有人搭腔道：“怎如此不长眼？”
可毕竟是老太君的宴席，虞锦虽心疼自己这一身新衣裳，终究还是婉声道：“无妨，换一身就好。”
丫鬟道：“后头有厢房，奴婢给姑娘引路。”
虞锦刻意落了丫鬟几步路，与生莲悄悄咬耳朵道：“方才那提承安伯府的女子是哪家的？”
生莲就知虞锦定要问这事，方才趁与人闲谈时，便去同其他丫鬟打听了两句，说：“那是前兵部官员之女，姓韩，据说是因蒋氏与承安伯府那事，圣上彻查兵部官员业绩，那韩姑娘父兄遭此连累，被贬了职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她跟看仇人似的。
不过这亦是给虞锦提了个醒，承安伯府虽屡屡受罚，但伯府依旧是伯府，上京统共就这么几处地，若是撞上难免晦气。
生莲听了一耳朵，想起什么，提议道：“姑娘，奴婢听说上京有座停安寺颇为灵验，不若去求张符纸驱邪避祟？”
虞锦思忖一瞬，觉得甚好，当即便应了。
说话间，主仆二人便迈进一座小院子，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阿锦！”
虞锦脚下一晃，险些叫楚澜这一声吓崴了脚。
虞锦循声望去，正见楚澜站在凉亭檐下踮了踮脚尖，挥手道：“阿锦！”
虞锦微怔，目光掠过楚澜，在她身后在那抹端正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一瞬。
她脑袋发懵，其实自垚南离开后她便有预感沈却会来，缘由无他，就因那夜他那句“或者等我教你”，但虞锦着实没料到，会是今日，会是在此。
虞锦咳嗽一声，朝生莲道：“你在此候着。”于是便抬脚上前。
说起那夜离开得实在匆忙，虞锦前脚讨要完玉狮子，后脚便忘了个干净，可前些日子她收拾物件时却在箱子里瞧见了此物。
思及此，虞锦便又想起那夜自己的荒唐之举，时隔多日，依旧臊得慌。
她顿步在凉亭下，朝楚澜浅浅一笑，又朝沈却欠了欠身子：“王爷。”
自打虞锦的父兄找上门来后，楚澜便再未与她有机会单独说上话，此刻跃跃开口，却遭自家舅舅不轻不重地瞥一眼。
楚澜撇撇嘴，倏地捂住肚子，诶哟一声说：“许是舟车劳顿，胃里不适。那个……落梅，扶我去房里稍坐片刻，再去请个郎中来。”
虞锦：“……”
这演技，当真比她还要拙劣几分。
很快，凉亭下就只剩沈却与她二人。
不知是离了垚南那个山高水远的地方，还是担上了虞二姑娘的名头，虞锦不比在王府时放肆，拘谨地与他对视半响，犹豫道：“那我也……”
“来。”
沈却朝她伸手，动作娴熟地屈了屈手指。
就像她还唤他阿兄时一样，那时他也是这么喊她过来的。这腿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不及虞锦深想便已停至他面前。
沈却捏起她的右手，虞锦轻轻挣了一下，发觉一枚冰冰凉凉的骨扳指套在她的拇指上，且大小正正合适，只是那扳指颇看着陈旧，颇有些眼熟。
这不是他一直戴着的那枚么？
似是猜出她在想甚，沈却颔首“嗯”了声：“让人重新打磨过，练箭的时候戴着，不易磨破手。”
虞锦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轻轻“喔”了声，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沈却为何执着教她练箭，女儿家绣些花花草草便好，为何总想她练箭……
她一边摩挲骨戒一边胡思乱想着，忽然不经思索脱口而出道：“你为何来得如此晚，可是军中有事耽搁了？”
这话才出口，虞锦便觉不对，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军务繁忙，见王爷赴京，深感意外……”
闻言，沈却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如此晚”这三个字显而易见，小姑娘是真嫌他来晚了。但镇守封地的武将无召不可随意入京，沈却能在此刻抵京，已然是百里加急上书圣上，又快马加鞭的结果。
他将这其中缘由与虞锦简单道明，虞锦窘迫地捻了捻耳下的坠子，后又停顿一下，迟疑道：“那你不是还得入宫面圣么？”
沈却颔首：“这就去。”
可皇宫在城东，此处是城西呀。
虞锦疑惑：“那你——”
她倏地止了话头，没再继续问。
直至沈却拍了拍她的脑袋离开，虞锦才对着浮着松香的空气抿了抿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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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沈却才出马球场，段荣便道：“王爷，四皇子和六皇子方才都匆匆赶来了。”
沈家在京中的势力不可小觑，这些日子太后与皇后的暗动，早在沈却赴京的这段路程里便已尽收于耳。
很快，他便到了皇宫。
贞庆帝赐座，内侍也恭敬看了茶。
因他此番进京请奏得突然，信里只囫囵说了句述职，贞庆帝以为有何要事，仔细问了一番垚南军事，却是一切都好，除了年年防御的狼仓关，简直算得上是国泰民安。
只说着说着，沈却先将话头引到了虞家如今正盛的风头上，这恰是贞庆帝眼下的一桩心病，左右沈却与虞广江一南一北也无甚私交，贞庆帝便将自己的一番打算与沈却说了说。
要想巩固灵州与上京的关系，最简单的法子自是联姻无疑。可贞庆帝忌惮皇后一族，四皇子又是皇后所出，再加之他更看好勤勉本分的六皇子，是以便打上了将虞广江那宝贝女儿许给六皇子的主意。
贞庆帝问：“你觉得如何？”
贞庆帝与老王爷私交甚是亲密，沈却是他看大的孩子，瞧他聪明稳重，又不急不躁，有时都恨不能真是自己亲生的，那他也就不必担忧立储大事，是以对沈却的出谋划策都很是上心。
沈却沉吟片刻，似斟酌的样子，说：“据臣所知，虞二姑娘这些日子很是受惊，虞大人本就疼爱这个女儿，若是圣上强行赐婚，恐怕还惹得君臣生出嫌隙。”
他又紧接着说：“圣上联姻的主意自是甚好，可虞家并非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贞庆帝的眼神逐渐疑惑，虞家……还有另一个女儿？此事他怎不知？

第57章 寺庙  “我不。”
“圣上以为虞时也如何？”
见贞庆帝一时拐不过弯, 沈却直言提示。
闻言，贞庆帝一愣，虞时也……？
他停顿半息，道：“你的意思是许个公主给虞家？”
嘶, 贞庆帝眸光倏地发亮,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且若是将虞锦许给老六, 无异于给老六添上了偌大灵州做后盾。人心易变, 长此以往很难不生出异心。
但若许个公主给虞家就没这等子要操心的事了。
思及此, 贞庆帝忽然拍了下大腿，道：“好！甚好！其实这主意也是太后提的, 朕本也有其他顾虑，如此一来倒是两全其美, 只是……朕膝下公主众多，嫡出的只成玥一位，可她毕竟是皇后所出，其余公主，与虞家却不大相配了。”
沈却闻之稍顿，他在赴京途中便已想好对策。
前些日子河州水患, 死伤无数，正是工部尚书杜升平亲至河州勘察地形、督建水坝解决了水患一事，回京时还途遇山匪负了伤。杜升平的嫡女正是静妃，他依稀记得, 静妃膝下养有一女，行七，正是适婚年纪。
他本欲向圣上进言，借杜升平之事提静妃为静贵妃, 再赐封号予七公主，以示其尊贵，随后自可顺理成章许给虞时也。
但经圣上一席话后，沈却似又想起什么，道：“既是太后的主意，圣上可考虑过永安郡主？”
贞庆帝又是一愣，永安？
永安乃他胞妹之女，身负太后疼爱，自幼养在安寿殿，又有郡主头衔，真要说尊贵，她比之寻常公主更甚。
且永安现下已至十八，这婚事太后亦操心得紧……
如此一思量，贞庆帝忽然觉得虞家那小子与永安相衬得很。
他忽而大笑：“论才情模样，永安皆不输朕的几位公主，再配得上虞家长子不过！”
话音落地，沈却面色略有松缓，道：“圣上所言极是，臣还有一事请奏。”
贞庆帝道：“你说。”
沈却起身，拱手道：“荆州匪患横行，微臣自请前去剿匪，还望圣上准奏。”
荆州匪患不仅是虞广江的心病，亦是贞庆帝的一桩心病，那本是块肥沃之地，却年年赋税都成难事。他不是没派武将前去剿过匪，不是无功而返，便是折在荆州。
是以，贞庆帝乍闻此言，简直喜从心来，但他嘴角忽顿了顿，疑惑问道：“荆州乃厥北地界，与垚南远隔山水，你如何有兴致啃这块烂骨头了？”
沈却道：“厥北也好垚南也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是替圣上分忧，又何来兴不兴致一说？”
不得不说，沈却这番话着实让贞庆帝通体舒畅，他斟酌片刻，道：“奏，朕准奏！只荆州地势复杂，你深居垚南，恐怕要从长谋划。”
“圣上所言甚是，不过恰虞大人在京。”
“是了，朕怎将虞广江给忘了。如此也好，你与他多商议，何时时机成熟，再与朕细说。别站着，快坐下说话。”
沈却复又落座。
贞庆帝不知怎的，忽然眼尖地问：“你那枚不离身的扳指何处去了？”
沈却从善如流道：“家里。”
贞庆帝便没再多问，转而又提起了公务。
这头君臣话谈公务，那头楚澜也没歇着，虞锦换好衣裳后，她便挨了过去，上上下下打量这满头璀璨之人，语气颇为感慨，道：“当初见你举止有度，想必出身不凡，却也没料想会是如此，好在你父兄如今都平安。不过阿锦，你当真是恢复了记忆，要不请元先生给你诊诊脉？”
虞锦咳嗽一声，闪躲地避开楚澜关切的目光，心头生出一丝愧疚来……
她道：“我已无大碍，且父亲已请名医问过诊，不必再叨扰元先生，多谢澜儿费心。”
楚澜目光凝了一下她手上的小扳指，依旧是有些恍惚。前阵子她逼问了白叔，又盘问了沉溪落雁两个丫头，才知原只有她没瞧出小舅舅的心思。
可现下仔细回溯，确实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不过眼下不是盘点蛛丝马迹的的时候，她另有事要办。
楚澜倏地挽起虞锦的手臂，亲密道：“既如此，我在上京也无趣得紧，不若阿锦明日来府里陪我挑选挑选衣裳首饰如何？”
沈宅……
虞锦狐疑地多看两眼楚澜，楚澜便默默挺直腰杆，镇定自若地回望过去。
虞锦攥了攥扳指，不知怎的，耳根有些发烫，是以婉拒道：“明日……恰不巧，要去寺里上柱香。”
楚澜稍感失落，但她忽地又道：“……上香？说来我曾外祖母是个念佛之人，只是我久别上京，倒是不知哪座寺庙经验，得空时为她求一串开光佛珠。”
虞锦便将生莲打听来的停安寺说了一嘴，楚澜留了个心眼，暗自记下。
二人在王府相处时日不短，虞锦因佯装失忆一事多有别扭，但楚澜是个话多的，说着说着，虞锦便附和起来。
楚澜先是从马场的小马驹说到王府琐事，其间还不忘给虞锦分享了些她近日新读的话本子，最后又提了提白叔在原拾星阁的那块地上修了座望月台：
“八角亭台，空中楼阁，颇废了白叔一番心思。因那屋檐用的是琉璃瓦，白叔还苦恼着楹柱用何材质的好，说是红木梁柱过于俗气。”
虞锦闻言颔首，认可道：“红木梁柱是过于俗气，可用八菱石柱，再刻以纹路饰之，少显单调。”
楚澜瞥了身侧随行的小丫鬟，丫鬟立即落后两步，从怀里掏出了小簿子和炭笔，埋头苦写。
楚澜又说：“白叔本欲在亭下置张白玉桌椅，但又觉若是冬日赏月，未免太凉了些。”
虞锦道：“这倒无妨，再铺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即可。不过这毯子需得绣花精美，以免坏了亭台的雅意，我看库房里那几匹金花羊毛缎不错。”
楚澜道：“如此一来，香炉的样式也需得挑拣一番。”
虞锦点头：“我记得库房里有一顶紫琉璃香炉。”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简直将伺候在侧的生莲听得面露惊愕，待楚澜去给老太君请安后，生莲才狐疑问：“姑娘为何这般清楚王府的库房？”
虞锦被她问得一顿，囫囵糊弄说：“住了那么长时日，这有什么奇怪的？”
生莲沉默一瞬，只觉何处不对，正欲再问时便被虞锦岔开话道：“你近来话怎如此多？”
……？
生莲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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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蹴鞠宴临近傍晚才散场，姑娘们赏花喂鱼，公子们蹴鞠吟诗，皆是尽兴而归。
不过虞锦将要蹬上马车时，却远远被两位男子叫住。那二人玉冠金带，瞧着应是显赫身份，虞锦迈上木梯的脚稍稍一顿，疑惑地看过去。
谁料那两人蓦地朝她跪下，吓得虞锦险些跌下木梯，她与生莲咬耳朵道：“这二人是谁？为何无故向我行如此大礼？”
生莲也满脸警惕，摇头说：“奴婢适才在宴席上也未见过这二人。”
而此时，四皇子与六皇子面色红白相交，满脸扭曲，互相望了对方一眼，满眼愤恨。
方才他们走来时膝盖似是被什么击中，一时疼痛难忍才跪了下来，可眼下竟是怎么都起不来，见鬼了！若非是有人故意算计，怎会如此？
六皇子尚且冷静，说：“四哥何至于此？”
四皇子暴怒，道：“父皇常夸六弟磊落，没想手段竟也这般阴险不堪！你这究竟对我做了甚！”
视线相接，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个人很快就扭打成一团。
虞锦心惊胆颤，忙蹬上马车，说：“快些走吧，许是什么疯子，莫要沾上。”
四皇子：“……”
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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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为灵验的寺庙大多香火旺盛，修建恢弘，就如垚南的承天寺一般，气派阔绰，金碧辉煌。
诚然，虞锦也是这般以为。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清新淡雅，一身蓝白素纹锦裙，头戴素色海棠银簪，很有大家闺秀的娴静。
从前虞时也和虞广江领军出征时，虞锦没少去寺里捐香火钱祈福，是以对神佛别有一番敬畏之心。
只是一路舟车劳顿，没曾想停安寺竟在如此偏远之地。这便也罢，那通往寺庙的山间小路还格外崎岖难走，好容易行至山顶，不见什么气派阔绰，金碧辉煌，那寺庙瞧着冷清穷苦，屋檐似经久未修一般，匾额都横着一道裂缝。
虞锦两眼无神，默了好半响，道：“你不是说此地灵验？灵验之地怎可能如此萧条？”
生莲也十分不解，逮了个小尼姑询问后，对着虞锦欲言又止半响，满脸一言难尽，道：“姑、姑娘……奴婢好似听错了，灵验的那是灵安寺，此处是停安寺……趁天色尚早，不若咱们下山吧……”
虞锦气到无言。
可偏这时，天色忽暗，乌云密布，豆子大的雨点淅淅沥沥，狂风肆起，短短一瞬那雨便有磅礴的趋势。
此时下山并非稳妥之举，虞锦思忖半瞬，依旧是迈进寺里，有小尼姑引她进了大殿。
虞锦心想，无论阔绰还是清贫，对神佛可不能冒失，是以她净手之后诚心一拜，还添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惹得寺里寥寥几人对她愈发恭敬相待。
可这雨却没有停歇的架势。
时至天色暗沉，迫于无奈之下，虞锦只好听暂宿后院禅房，只这禅房实在破旧不堪，比成亲途中那间荒郊野外的客栈还要简陋。
屋顶甚至还滴答着水珠。
虞锦委屈地挨着干爽的被褥坐下，好在今日出门带了两个侍卫，她恹恹道：“让人给阿兄递个信，以免他与父亲担忧。”
生莲连忙应下，再不敢吱声，只垂头铺好被褥，小心翼翼道：“姑娘，奴婢就在外头守着你。”
“罢了，我回去再同你算账，外头狂风骤雨的，你回屋去吧。”
“可是——”
“闭嘴。”
生莲只好福身退下，走前还贴心地给虞锦点了两支红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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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骤雨击窗，声音嘈杂，床榻又有一股子霉味，虞锦并不敢睡下，只抱膝缩在床脚，勉勉强强搭了一角被褥，试图这么撑到天亮。
可倏地眼前一暗，两支红烛灭了火。
虞锦蓦然睁眼，不知怎的就想起楚澜做个儿津津乐道的话本子，其中便有一则故事说的是灵异鬼怪，她心下顿时生出一丝惶恐来。
小可怜一样抿紧了唇。
直至“轰”地一声雷鸣惊起，虞锦再也按耐不住，蓦地起身下榻，推门而出。
她倏地顿了下，惊愕地望着廊下的人，遂不管不顾蛮狠往前一扑，手脚并用地缠在男人身上，并且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沈却眉宇微蹙，喉咙发痒地咳嗽一声，道：“先松手。”
“我不。”

第58章 同路  王爷所向无敌，王爷万里挑一。……
骤雨不歇, 狂风肆虐，廊下的灯忽明忽灭。
虞锦那声“我不”过于坚定有力，沈却稍稍一怔，便也没再开口。
沉默的这半响, 他似能感受到虞锦惊慌未定的心跳, 和尚还僵硬的身子, 于是无师自通地抚上她背脊, 一下一下轻拍。
其实倒也算不得无师自通, 有些记忆本就刻肌刻骨。
少顷, 虞锦呼吸渐稳，略略有些僵滞, 一时不知先松腿还是先松手。
纠结半响，她打算先松嘴以缓和气氛。
于是虞锦絮叨道：
“为何上京会有两座名字相似的寺庙, 分明只相差一字，一座香火旺盛庙宇灵验，一座却如此残破不堪。”
“我只是想给佛祖上柱香，为何如此倒霉，山路磨得脚疼也就罢了，禅房屋顶还露着雨, 被褥也是一股霉味，窗牖破旧，风一吹便吱吱乱晃，我还从未住过如此恶劣的屋子。”
“生莲这丫头实在马虎, 不比沉溪沉稳，也不比落雁心细，此番回去我定要罚她月钱，叫她长一长记性才是。”
“今日本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怎就忽然下起雨……”
虞锦就靠在他耳侧，叭叭了好半响也不见他回应，不由停顿一瞬，往后退了几许距离偷偷瞥他一眼。
恰撞上沈却看过来的目光。
沈却径直迈入禅房，室内昏暗，他却如行在白日，精准地避开障碍物，将虞锦放在方木桌上，随后摸到火折子，燃了两支红烛。
视线顿时明亮。
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秋雨的清凉，这微暖烛光却反而将他的肤色衬得更冷些。
四目相对，是良久的无言。
那沉默里还捎带着些浅浅的尴尬。诚然，这是虞锦一人的尴尬。
沈却忽然道：“方才往外跑什么？”
虞锦话在嘴边绕了圈，总不好说她胆小害怕，是以挺着背脊说：“屋里闷，想吹吹风。”
沈却看她骨碌转的瞳孔，轻哂一声，没再多问。
虞锦心下稍缓，正两脚一跃跳下木桌，却听闻金属扣相撞的声音，她一抬眸，就见男人鞶带落地，正在脱衣裳。
虞锦懵了一瞬……？
她头一昏，倏地上前摁住沈却寒凉的手，两道弯月似的细眉皱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却微顿，看她半响，眉尾轻提，道：“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虞锦气血上涌，两手摁得更重些：“我、我觉得堂堂南祁王，磊落坦荡，乃万千武将之表率，定是不屑做那等无、无耻之事。”
她两只眸子瞪得圆圆的。
嗬，无耻之事。
沈却忽然松了手，好整以暇看她：“如何算得上无耻之事？”
虞锦不说话，下颔绷得紧紧的，心里不免有些苍凉。
见虞锦兀自沉湎在伤心失落里时，沈却三两下解了衣袍，她见状后退要跑，他蓦地将人拦住。
虞锦小疯子似的挣扎起来，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沈却你无耻，亏我那般信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脑袋狠狠撞向男人胸膛。
嘶，沈却剑眉轻蹙，蓦地将人丢到榻上，紧接着一件满是松香的衣袍盖住了虞锦的头。
她静了静，半响不见动静，是以拥着衣袍撑榻而坐。
却见男人身姿端正地落座在榻前的椅上，手捧一卷破旧的经书，不知是从哪个犄角疙瘩顺来的。
虞锦不明所以地望向沈却：“王爷……把衣裳给我作甚？”
“不是你说被褥有一股霉味，将就盖吧。”他慢条斯理地看她一眼，“睡吧。”
虞锦懵怔，心虚地小声应下，道：“多谢王爷，但是你不冷么？”
“无耻之人怎会冷。”
“……”
虞锦不再多言，背身而卧，慢吞吞地拉起衣裳盖至脑袋，在沈却看不到的地方懊恼地闭了闭眼。
听着身后微弱的书页声，虞锦不免有些愧疚。她怎能如此恶意揣度他！沈却方才定是极为伤心，稍稍换位一想，若是她好心待人却反被曲解责骂，定是要气到自闭。
思及此，虞锦悄悄翻了个身，轻轻咳嗽一声。
无人理她。
好吧。
虞锦小声道：“王爷，其实我从前在灵州时便听说过不少王爷的赫赫威名，彼时便觉南祁王英勇无畏、神采英拔、薄情……不耽于美色，实乃我大颐朝将帅之典范，便对王爷好生敬佩，只觉得生平所见将帅皆不如那位声名显赫的南祁王呢。”
“后来在垚南，更觉传闻为真，不，传闻不及王爷分毫！”
沈却忍了笑意，面无神色地看她一眼：“是么？”
虞锦郑重且严肃地点下头，“王爷所向无敌，王爷万里挑一。”
闻言，沈却握拳抵了抵嘴角，复又垂头去翻看经文。
虞锦也不知这算是哄好没哄好，静默顷刻，道：“王爷今夜为何会出现于此？”
沈却“嗯”了声，却是没答她的话。
虞锦思忖片刻，才记起昨日与楚澜提过一嘴停安寺，显而易见，并非巧合。
她又问：“王爷不回禅房吗？”
“来得晚，不想惊动主持。”
“喔，王爷在看什么？”
沈却稍顿，倏地将书递给她。虞锦只随口一问，见状便伸手接来，好奇地翻阅两页，蓦然瞧见书封上“清心咒”三个大字，她怔了怔。
沈却从她手中抽回书，一本正经道：“传闻不尽为真，我非磊落坦荡之人，所以别说话，早点睡。”
虞锦将这话反复斟酌，蓦地闭了嘴，动作利索地躺了回去。
这夜风雨萧瑟，雨珠滴答，可许是这衣裳上的松香盖住了被褥的霉味，这般嘈杂恶劣的环境，虞锦竟真真昏睡过去。
书页“簌簌”声停息，见虞锦抱着衣裳蜷缩程一小只，沈却起身熄了支烛火，落座于榻上，轻喊了她一声。
虞锦只蹙了下眉，并未有清醒的迹象。
男人将衣裳摊开罩在她身上，神色专注地凝视那张芙蓉玉面，也不知在想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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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日光自窗缝倾泻而下，晒得榻上暖融融的，虞锦揽着衣袍，眼睫颤动，半梦半醒。
“嗙”地一声重击，整间禅房似都颤了下，虞锦那点慵懒气息瞬间消失无余，她一个激灵仰坐起来，不见榻前身影，正欲趿履下榻时，生莲匆忙推门进来。
“姑娘，姑娘！”
伴随外头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虞锦急忙站定，在这一瞬脑袋里闪过万千个话本子。
她拉过生莲的手，紧张兮兮道：“怎么了？可是有山匪打劫？劫财还是劫色？”
生莲凝滞半息，那点惊慌失措荡然无存，比起山匪劫色，那外头这事好似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平静道：“是大公子……不知为何，南祁王也在此处，他二人打起来了，毁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主持好生心疼呢。”
但说是打起来，她瞧着南祁王没怎么动手呢。
虞锦沉默，在生莲狐疑问着“姑娘您怀里这是谁人的衣裳？”时夺门而出，恰逢虞时也一脚踹在沈却腹前。
那瞬间，虞锦觉得自个儿头顶上的乌发都根根立起。
此事还得说回一刻钟前——
停安寺本就是荒郊野外，虞时也生怕虞锦这小蠢货又将自己弄丢去给谁做妹妹，是以骤雨初歇，天不亮他便启程前往停安寺。
没成想，甫一推门，就见他的好妹妹正钻在男人怀里睡得正甜。
两个男人默契地轻手轻脚走出禅房，沈却阖上房门，转身便迎来虞时也一拳头，沈却动作迅速躲开，虞时也招招凶狠，不依不饶。
“老子他妈弄死你！”
虞时也这回没拔剑，只握紧拳头，掌掌都捎带疾风。
诚然，适才那一幕对虞时也冲击过甚，已然将前情自行填充了个七七八八，是以面前此人已与畜生无异。既是畜生，还有何手下留情的必要。
沈却只闪躲不出手，偶尔遭他两拳，也面无神色，反而打斗之余还抽出闲暇问道：“大公子今日未上朝，便是来同本王比试的？”
“那南祁王今日未上朝是为何？拐骗闺阁之女吗！”
可偏沈却身手实在不凡，饶是虞时也这般狠厉他似也游刃有余，可不知怎的，沈却忽然放弃闪躲，虞时也一脚径直踹在他腹前，还给他那张俊脸添了两拳。
正狐疑这人怎不躲时，身后一道惊天动地的喊声吓得他拳头都险些软了。
“住手！虞时也！！！”
虞锦气冲冲上前，拉开虞时也的小臂，硬是挤身在两人中间，急到眼红：“阿兄打他作甚？！”
“嗬，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你昨夜干什么了？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你给我让开！”
“我、我不让，你满脑子龌龊念头，我不与你说话。”虞锦展开双臂，颇有些舍己救人的雄伟，朝身后之人道：“昨夜多谢王爷，还请王爷先走。”
沈却默然，道：“同路，一道走。”
虞锦怔了怔，心想此刻也不适演这出苦情戏吧？
沈却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角的血，道：“我有公务与虞大人相商。况且，虞公子也该回去接旨了，若是叫内侍干等，似也不大稳妥。”
闻言，虞时也面色微顿，提小鸡仔似的将虞锦拎到一边：“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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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虞时也冷冷望着沈却这没来由散架的马车。
三人蹬上马车后，虞锦堪堪坐在二人中间，只觉气氛压抑地可怕，她默默摸了杯水压压惊，而后又一左一右给那两人添了盏茶。
虞时也冷哼一声，正矜傲饮茶时，却听那头的人轻嘶了声。
他眉宇微蹙，瞧着似不慎碰了伤处，疼痛难忍的模样。

第59章 药囊  忽生出一丝做贼心虚的怯意。
车厢本就静谧, 沈却这声抽气虽轻，但也极易捕捉。
虞锦循声望去，见他搁下茶盏，屈指碰了碰嘴角的伤口。那茶水正冒着热气, 伤口又是新添不久, 想来是烫着的。
她忙将茶盏往远处推了推, 说：“凉些再喝, 莫要碰着伤处。”
沈却侧首, 点头“嗯”了声, 道：“不碍事。”
适才虞锦并未细看，可现下沈却这么一偏头, 她才堪堪瞧清男人唇边的青紫，嘴角处好似是被扳指刮伤, 横着一道伤痕。
虞时也是个习武之人，气头上更是不会手软，那两拳是用了八分力道，若非沈却稍稍侧了侧身，恐怕就不止如此了。
虞锦忙命人翻出药匣，道：“这怎能叫不碍事？我先给王爷简单上些止血化瘀的药, 待回府后，切记请个郎中再仔细处理一番，伤在脸上，莫要留下疤了。”
倘若真留了疤, 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思及此，虞锦仰着脖颈，一眼不眨、神色专注地用小银棒涂抹均匀伤口的药粉。
沈却应得极淡，但身子却配合地往前倾了些。
那银棒冰凉, 触及肌肤的一瞬沈却微微掀了掀眼眸，他目光笔直平稳地落在虞锦脸颊细细的小绒毛上。
其实眼下虞锦与前些日子在王府时还是略有不同，许是虞广江和虞时也平安归来，她看着要更骄矜些，到底父兄给的底气是与旁人不同。
就听虞锦嘟嘟囔囔道：
“凝血药有些疼，王爷忍一下。”
“疼么，可是我下手重了？”
“这药应当是这么用的吧？我这力道可还好？”
其间沈却简短应和两句，车厢上仿佛只有他二人一般。
“噹”地一声，有茶盏重重落桌。
虞时也默不作声地盯着虞锦的后脑勺，虞锦双手微顿，缓缓回身，正对上自家兄长那颇为不悦的眼神。
她立即阖上药匣，端端坐稳，恍若无事发生一般。
一夜暴雨将本就不甚平坦的泥路浸得坑坑洼洼，京郊至京原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愣是行了将两个时辰才进城门。
可沈却到底是没与他兄妹二人一道前往岁安坊。
马车行至半道，便被人快马拦下。
段荣利索下马，拱手道：“王爷，属下有事要禀。”
他说罢惊愕一顿，王爷嘴角这伤是从何而来的？
能让段荣当街拦车定是要事无疑，沈却没多耽搁，很快便俯身欲下马车，他身子倏地一顿，转而看了眼虞锦。
虞锦连忙叮嘱道：“王爷回府后记得请郎中瞧瞧脸，千万千万莫要留疤了。”
沈却颔首应下，这才起身离开。
虞锦堪堪收回视线，就听虞时也阴阳怪气地问：“他留不留疤与你何干？”
虞锦稍顿，蹙眉道：“人是阿兄伤的，若是留下疤痕我自心存愧疚，阿兄便不该与他动手，再如何说南祁王身份显赫，若是真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真追究起来，也是他不轨在先，说吧，昨夜怎么回事？”
“……”
虞锦只好一五一十说清道明。
虞时也扯了扯嘴角：“他就这么坐着看了你一宿？”
虞锦重重点头。
虞时也轻嗤，恨铁不成钢道：“你既已睡下又如何知晓他做了甚？”
虞锦瞪圆眼睛，脸颊发烫道：“你、你龌龊腐朽，王爷才不是这种人！”
他龌龊腐朽？
虞时也想起今早禅房里两个人相拥而卧的一幕，气到唇间泛起冷笑：“我怎会有你这样蠢的妹妹，莫不是母亲产女时稳婆抱错了孩子，待回到灵州我定着人好生查一查此事。”
“……”
“你才是蠢的，你恶劣！”
“那也比你识人不清好。”
“我如何就识人不清了？阿兄为何如此针对王爷，莫非是因王爷模样本事在你之上，你心中不快？”
“虞阿锦，你是把眼珠子丢在垚南了？什么在我之上，你给我再说一遍。”
……
……
就在兄妹二人打闹拌嘴时，太和殿喊了散朝。
虞广江一身墨绿朝服，堪堪迈出殿门，便被三五朝臣团团围住：
“恭喜虞大人，恭喜虞大人啊！令郎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与永安郡主实乃天作之合！”
“天子赐婚，可谓殊荣，圣上对虞公子也是赞赏有加啊。”
“这灵州山高水远，我等吃不上那桌席面，广江兄可不得吝啬，离京前宴请我等吃酒才是。”
“此话有理，有理！”
虞广江讪讪笑着，囫囵应付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抽身，正欲上马，就见贞庆帝身边的内侍先行蹬上马车，手捧一卷长轴。
虞广江先是蹙了下眉心，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今日朝前，贞庆帝有意无意提及虞家那些陈年功绩，他便察觉异常，却不曾想贞庆帝会以赏为名，赐下虞时也与永安郡主的婚事。
圣上此举他焉能不知其用意？但此前他以为圣上意在虞锦，可那些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又如何能看顾好她，且前头还有南祁王一事搁着……
是以虞广江近日颇为烦心，正琢磨着如何尽早离京，谁料竟是他揣摩错了帝王用意。
如此一来，虞锦便可从此事中脱身……
毕竟男子不如女子精细，虞时也的婚事倒也没那么打紧，且那小子不知随了谁，似是觉得无人能配得上他自个儿，这些年是谁也瞧不上。
若是待他开窍，只怕他老虞家是要绝后了。
至于永安郡主，既是自幼侍奉太后身侧，想必极为知书达理，擅掌后宅。
这么一想，此事倒成一桩美事，虞广江心里登时极为熨贴。
可虞时也却熨帖不起来。
他跪地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时，阴沉着张脸，道：“臣领旨，谢圣上荣恩。”
内侍笑呵呵地扶起虞时也，道：“老奴在这先恭贺虞公子一声，圣上赐婚，那是皇恩浩荡呐！且圣上对此事上心得很，宣了钦天监算吉日良时，想必不久便能定下日子。”
虞时也笑而不言，在内侍离开后神情尽敛，眸光幽暗，怎么瞧也不似感恩戴德的样子。
虞锦提着裙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处的尘灰，回过神来吩咐道：“生莲，快去送送内侍，机灵点。”她往生莲手中塞了袋银子。
能来下旨的内侍在宫里皆是有些脸面的，明面上的礼节得做全。
生莲自也明白其意，忙应声小跑而去。
虞锦这才面露惊讶，上前捧过虞时也手中的圣旨，逐字阅览后，永安郡主……
太后身边那位永安郡主？
虞锦稍稍一愣，本欲问一句圣上为何忽然将郡主赐给兄长，却在话绕唇间时自个儿想明白了。
与嫁给皇子、体会勾心斗角的皇家生活不同，虞时也若是娶了郡主，依旧能回去灵州当他高贵的虞大公子。且这永安郡主姿色天然、皎如秋月，经她上次一面来看，举止端庄，性子沉稳，实在无甚可挑剔。
反而是她阿兄性子孤傲，瞧着这辈子也学不会疼人了，太后如何舍得将郡主赐给虞时也？
虞锦兀自思忖着，一时出神，竟将心头的想法道出口来：“……太后竟舍得将郡主嫁给阿兄。”
虞时也看她，道：“你这是何意？怎么，你兄长我配不上她？”
虞锦当即掩了掩唇，摇头找补道：“我的意思是，灵州山高水远，郡主远嫁，太后如何舍得？”
虞时也面色缓和地移开目光，口吻笔直道：“有何不舍，能嫁我是她三生之幸，远些又算得上什么。”
“……”
虞锦无言。
不过她对永安郡主实在不甚了解，既要成虞家新妇，想来还是要再打听打听才是。
不顾虞时也如何漫不经心，虞锦回屋便命生莲将近日送来的邀贴呈上，仔细安排了一番。
虞锦素来就爱热闹，故而对这些大宴小宴甚为了解。女儿家之间的消息最为灵通，往往赴一场诗会雅集便能听得不少稀罕事。
而往往愈是小场合，愈容易打听事。
是以虞锦只挑选了几张茶会和赏花宴的帖子应邀。
待给每场小宴搭配好衣裳首饰后，天将将暗下。
生莲拾掇着狼藉的妆奁，倏地在这满目璀璨中窥得一枚毫无点缀、颇为朴素的扳指，且瞧这颜色，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道：“奴婢不记得姑娘有这么个物件，可是小丫头白日里拾掇时放错了？”
虞锦抬眸望去，遂眼疾手快地从生莲手中夺过扳指，“新得的。”
生莲狐疑一瞥，新得的便新得的，何止于如此反应？但她识趣地没再多问，复又埋头收了别的首饰。
虞锦攥着扳指硌住手心，便想起昨夜之事，连带着念起沈却身上的伤来。她今晨推门出去时瞧见阿兄是如何动粗，那一脚劲道十足，也不知有没有大碍……且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反而是帮了她……昨夜那样大的雨……
虞锦心生愧疚，托腮深思。
不若明早让人送些药去沈宅，以表歉意？可沈却那儿什么好药没有，未免太没有诚意。
虞锦思来想去，眼微垂，正瞧见挂在腰间的桃形香囊，忽然想起些什么。
当初在原州时，沈却公务繁忙，早出晚归，虞锦生怕他将自己这个假妹妹给忙忘了，是以便打算缝制个助眠药囊，好叫他夜夜搁置在枕边，以便能时时记着她。
可后来却因唐嘉苑耽搁了下来。
再后来，一路前往垚南，沈却待她不似开始那般冷淡，虞锦便也没再琢磨这事儿。
说起来，他赠她弓.弩扳指，她也理应回礼才是。
短暂思忖后，虞锦道：“生莲，将圣上赏的那匹兰雪缎拿来。”
====
秋意绵绵，京郊通往禁军营的道路两侧已有红枫点缀，只是如今禁军在京中不甚吃香，连营地都设在偏远难行之地，户部最是看人下菜，死活拨不出银两来修路，故而这泥路坎坷难行，颠得人烦躁。
沈却索性下马车，牵了马去往军营。
此时，军营帐中。
虞广江与虞时也已然候在帐中，面前摆置着一个粗糙的荆州地形图，图上用炭笔勾勒了好几笔，还摆置着几枚象征兵力的棋子。
虞时也落座于前，目光凌厉又专注。
虞广江道：“如何？”
“擒贼先擒王，灵州匪首盘踞于杏岭往西，此地易守难攻，倘若硬攻，损兵耗财，他这招声东击西、引蛇出洞，用得甚好。”
虞时也不得不承认，南祁王此人擅谋擅略，各处布控实在了得，饶是他也不得不钦佩。
虞广江连连颔首，瞧着是颇为欣赏的模样。
这些日子来他就荆州地形与剿匪与沈却几番探讨，知不似面上那样清冷寡淡，下手快准狠，简直如狼似虎，有胆有谋。
沈却来时，父子二人便结束了谈话。三人落座，一个午后就匆匆流逝，直至星子密布，弯月高悬，那地图上又添了几笔，才堪堪言毕。
可临了时，沈却举手间一缕清浅的香气散开，虞时也转着毛颖的指尖微顿，“哒”地一声落在案上。
那香味有些清甜，不似男子所用的香料。
虞时也目光倏地尖锐，直直落在沈却身后。他忽然道：“王爷是要回府？”
沈却正欲迈开的步子微顿，询问地瞥向虞时也。
虞时也笑笑，道：“听闻沈老太君好园艺，宅中有座珊瑚园子，巧了，舍妹最爱这等花哨之物，便想着可否借沈宅园林参观一二，待回至灵州，再命工匠仿上一仿。”
沈却目光在虞时也脸上停留了一瞬。
====
几个时辰前，申时三刻。
就在沈却与父兄忙于商议剿匪一事的这几日，虞锦也没闲着，大大小小的宴会赴了几场，走得小腿酸疼，却没打听出多少有用的消息来。
有意询问了一番，才知那位永安郡主清冷得很，并不爱与世家贵女吃茶闲谈，且又深居后宫，鲜少露面。
太后年迈，亦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除了些重要的祭祀大典，其余时候皆在安寿殿躲清静，郡主又常伴太后身侧，更是难见。
如此一来，这上京世家女中，竟无一人与她亲近，甚至连郡主的喜好都摸不清。
虞锦颇为沮丧，便在府里清闲了一日。
就在这时，楚澜身边那个名作见梅的丫鬟匆匆而至，传话道：“姑娘让奴婢传话说，虞姑娘所询之事她略打听了一二，可三言两语道不明，虞姑娘若得空，还请移步沈宅。”
见虞锦不解，见梅又平稳地道：“我们姑娘被王爷罚了禁足三日，暂无法出门与虞姑娘会面。”
虞锦稍默了一瞬，斟酌片刻，她知晓今日沈却与父兄前去京郊议事，不在府上，左右她也闲来无事……
于是，虞锦搭了件鹅黄薄衫，便命人套好马车。
显贵人家的正门鲜少有大开的时候，若无要事，即便是家主也只走角门。
可便是小门，也尽显气派，许是因老太君当家，这府里上下透着一股子端庄古典的雅致。
不过虞锦好东西见得多，并未深瞧，只一路由丫鬟引至槐苑。此槐苑便是垚南王府所居的槐苑，门上的题字也相差无几。
虞锦不由心想，莫非此处也有个琅苑？
正胡乱想着，便已至内室。
其实楚澜久居垚南，又不爱打听这些闺阁之事，对那永安郡主并不了解，但好在沈家在上京扎根已久，打听些秘事自有其渠道。
如今虞时也与永安郡主的婚事上京无人不知，楚澜明白虞锦用意，便稍稍动了些心思。
虞锦落座上茶后，楚澜便将那永安郡主的消息尽数言之。
说起永安郡主，便不得不提及其生母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乃太后嫡出，圣上胞妹，可当初却是下嫁给了湘阳候，缘由无他，无非是情之一字难解罢了。
这本也无甚，只要长公主欢心，太后自也应了。
可偏偏好景不长，不过七八年长公主的身子便每况愈下，最后病倒在榻。
众人皆道是太后思念亡女，这才接了郡主进宫。
闻言，虞锦正欲放进嘴里的葡萄一顿，“不是如此？”
楚澜摇头，道：“长公主身子骨本也十分健朗，据说是湘阳侯在外养了外室，叫长公主发现了端倪，是以急火攻心、伤心过甚，这才病倒在榻，且她性子高傲刚烈，绝不肯与人提及此事，便是太后与圣上都未曾告知。”
“那后来……？”
“直至长公主消香玉损后，太后与圣上才得知此事，至于是如何得知便未可知了，但恐怕是因此事，才将郡主接回宫亲自照看。且因顾及长公主颜面，此事并未张扬，明面上也没处置湘阳侯。”
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却不见得。
怪不得永安郡主如此得太后疼爱，而湘阳侯许氏一族却不仅未有起色，反而外放出京做起了闲官……
虞锦有稍许震惊，没想此事竟有如此隐情。
楚澜又道：“那永安郡主是个性子清冷之人，便是在宫中也少与公主嫔妃相与，但却是个果决之人，将安寿殿上下整治得井井有条，若是掌管中馈，想必你阿兄是不必担忧的。”
“倒是没听说她什么不好的，想来除了性子清冷些，应当也是个良善之人。”
虞锦微微颔首，才从那陈年秘事中脱身出来，感激道：“澜儿费心了，还替我打听这些琐事。”
楚澜道：“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与我生分什么？”
虞锦这才问：“你又如何惹王爷动怒了？”
楚澜道：“今早挥鞭子时打断了门前的石狮子，曾外祖母气着了，小舅舅这才罚我禁足。”
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无碍，三日而已。阿锦你闻，我今日用了你遣人送来的熏香，当真好闻。听说是你亲自调的，这香料要如何调制？”
虞锦笑笑，便与她说起了调香的工序。
楚澜许是禁足在府有些烦闷，竟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表上几句意见。
闲聊间，天色渐沉，晚风四起。
将要告辞前，虞锦犹豫再三，从袖中拿出一只工艺精美的药囊和一只藕荷色香囊，一并递给楚澜道：“我闲来无事，便给你缝制了只香囊，也顺、顺便替王爷做了只药囊。”
楚澜先是欢喜地接了那只香囊，欣赏了一番后，道：“可我罚着禁足，恐怕不便转交。”
“命人送去房里便好。”
“可沉溪与落雁未一同赴京，元先生也多日不见踪影，段侍卫近日也不知在忙些甚……阿锦你知道，小舅舅他不许旁人随意进出房门，这些日子便是梳洗都不曾假手于人。”
虞锦蹙眉，为难道：“那、不若待你——”
“不若你亲自送去，小舅舅的院子便在后头。”楚澜真心实意道：“小舅舅若是知晓你赠他的药囊在我这儿放了三日，他会打死我的。”
虞锦：“……”
楚澜道：“左右也无人。”
====
此时月色溶溶，府里四处点灯，小径寂寥，没什么人走动。
虞锦不知怎的，许是被楚澜那句“左右也无人”撺掇的失了心智，稀里糊涂便跟了出来，行至半道时忽生出一丝做贼心虚的怯意来，她不由催促见梅走快些。
然而，在迈进主屋时，虞锦便被那与王府琅苑大致相同的布局惊得脚下一顿，一时有些晃神。
待她回过神来，将药囊搁在案上，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心悸，连带了着眼皮都跟着一跳。
奇怪，她是来送东西，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虞锦正欲提步离开，便听半敞的门外，见梅惊讶道：“王爷？”
下一瞬，虞锦便听到沈却的声音。
这也便罢了，只是她为何还听到了她阿兄的声音？

第60章 衣橱  这太丢人了，她想一个人静静。……
沈宅占地极大, 角门沿东面长廊而下，经至多座闲置小院、亭台水榭，再便是虞时也口中惦记的珊瑚园子，前临槐荫, 后依小溪, 溪流盘曲如带, 月色朦朦投至溪间, 雅如泼墨山水, 美不胜收。
按说虞时也不该知晓后宅之事, 但在垚南时他便着人打听南祁王府与沈宅之事，谁料那打探之人过于细致, 连沈宅有几座园子几座楼阁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探子还颇为感慨了番这珊瑚园子如何如何精巧，可虞时也眼下并无闲心欣赏美景。
他心不在焉地负手走着。
沿路有丫鬟经过, 就见自家王爷神色漫漫，正陪同一位面生昳丽的男子……逛园子？
几番受了异样目光之后，虞时也终于止住脚步，切入正题道：“这园子委实不错，不知王爷的屋子修葺得可也是这般雅致？”
他说的是屋子，不是院子。
沈却稍顿,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只看他一眼道：“虞公子想参观本王的寝屋，恐有不妥。”
虞时也面不改色道：“有何不妥，难不成南祁王在屋子里藏人了？”
“藏人”二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虞时也长眸微眯。
四目相对，沈却看虞时也那目光里迸出的火星子，眉尾微不可查提了提，垂目思忖一瞬, 他瞥了眼今日被楚澜攥过的右手袖口，倏地明白过来虞时也今夜突如其来的异常之举缘由为何。
不知怎的，沈却忽然觉得，其实虞家兄妹二人在某些方面确有相似之处。
想到虞锦那些曲折回转的小心思，他不忍提了提唇角，道：“虞公子请便。”
虞时也毫不客气地阔步上前。
待至琅苑，虞时也左右扫视一眼，却发觉竟无一人走动，只廊下有个小丫鬟掌灯守门。
见梅瞧见王爷此时回，本就心下一紧，再看那并肩之人乃虞家大公子时，不知怎的觉得要糟，又惊又慌道：“王爷？”
沈却睨了眼屋门，口吻平静地应了声“嗯”，道：“你不去伺候你家主子，在这做甚？”
好在见梅是个机灵的，忙敛神垂首说：“表姑娘近日勤练女红，替王爷绣了枚药囊以助安神，遣奴婢送了趟。”
楚澜哪会秀什么药囊，沈却只蹙了下眉，淡淡道：“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见梅担忧地望了眼寝屋，提心吊胆退下，却没敢走远，只堪堪藏在拐角处。
沈却推开屋门，迅速扫视一圈，却见寝屋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样。
那头虞时也装模作样道了句“冒犯”，便神色自若迈步进屋。他目光掠过屋里每一件陈设，许是习惯使然，他甚至还下意识仰头瞥了眼头顶的房梁。
沈却踱步至桌前，瞥见那枚靛蓝色如意纹制的药囊后，将其收入袖中，四平八稳地提壶斟茶，递给虞时也道：“本王的寝屋，虞公子可还满意？”
虞时也伸手接茶，点评道：“简洁不奢华。”
他似不经意地问：“王爷这院子实在清静，没个伺候的人。”
沈却目光越过虞时也的肩头，望向衣橱门缝上卡住的一方衣角，且那衣角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回拉扯，他道：“本王鲜少回京，不喜生人近身。”
那厢，虞锦埋身在一橱松香缭绕的绸缎锦缎间，掩唇屏息，欲哭无泪，小心翼翼地将方才不慎夹在门缝里的裙摆扯了回来，随后满脸懵怔。
这个时辰，她阿兄为何会与王爷一同回屋，他二人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虞锦正揣度之际，就听虞时也语调上扬地“哦”了声，道：“那平素里是通房伺候梳洗？”
虞锦两只小耳朵倏地竖起，什么，什么通房？
沈却淡声应：“本王有手，不必旁人伺候，且本王府上并无通房。”
虞锦又悠悠松了口气，索性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虞时也似是不信沈却所言，仔仔细细勘察床榻与木架，试图寻到一星半点女子伺候过的蛛丝马迹，可却并未。他负手四处转着，轻轻道了句“是么”，说：“王爷这不喜生人近身的性子，将来成了婚，王妃难不成也得跟着跟着自己动手？”
“既是成婚，迁就内人又何妨。”
话音落地，衣橱里的人不自觉弯了弯唇。
虞时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无一不是夹枪带棒、绵里藏针，待到将寝屋来回转了两圈，连根柔软的头发丝也没瞧见，终是稍稍宽了宽心，脸色也和气了些，随即想起在军营时沈却说的那剿匪法子，不由将话题往那儿引了引，以略过适才的话题。
其实他方才在军营便想问，谁料叫他袖间的一缕香给气忘了，这会儿虽是为掩盖目的刻意提起，但一谈起军务，虞时也便一时也忘了分寸。
虞锦先是认真听了一阵，而后便昏昏欲睡，且过了许久也没见虞时也有要离开的趋势，她绞着半截锦缎袖子，只盼生莲那丫头找不见她莫要闹腾，以免惊动阿兄与王爷。
却说槐苑。
见梅半道折返，悄悄附耳在门外听了半响，这才小跑去槐苑报信。
楚澜惊得将葡萄籽咽了下去，起身道：“什么？舅舅回屋了，还带着虞公子？”
生莲亦是满脸惊愕，“那、那我家姑娘……糟了！”
她匆匆要往外赶，被楚澜一手拦下。
楚澜思忖道：“见梅既没听到阿锦的动静，想必她是藏身在哪个角落，尚未被察觉，否则虞公子与舅舅怎可能那般平和地谈公务？你这会儿去算什么，岂非将你家姑娘暴露了？”
生莲怔然，这……好像有几分道理。
楚澜道：“你好生在此候着，我命人在苑外看着便是。”
生莲只好应下，“那便劳烦楚姑娘了。”
她随即忧心忡忡踱步至窗前，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佑她家姑娘今夜过后尚还完好，莫要缺胳膊少腿……
可倘若公子当真气急，下手一时没个轻重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如何是好，她家姑娘最是爱美之人，岂非要哭晕过去？
生莲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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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
虞时也对荆州匪患耿耿于怀已久，早些年也曾与那荆州匪首之一王寅打过几回交道，对此人作战手段有些了解，故而提及荆州一事，他便专注得不行，眼看还在琢磨其中厉害关系，沈却悄无声息望了眼天色，随即又看了瞬那没半点动静的衣橱。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茶盏，结束话题道：“虞公子所思甚为周全，不若过几日再与虞大人商议一番。”
虞时也颔首，想起今夜前来的目的，但结果尚且令人满意，于是起身，故作守礼道：“也好，今夜多有叨扰。”
“哪里。”沈却起身道：“段荣，送虞公子出府。”
好半响，琅苑槐树后头藏着的小丫头眼前一亮，总算是能回去复命了。
屋门阖上的一瞬，沈却停顿片刻，方才往衣橱走去。“吱呀”一声拉开柜门，却见虞锦东倒西歪在衣裳堆里，手里头还抱了件不知从哪扯来的小毯子，睡得甚是香甜。
沈却唇角微扬，俯身欲将人抱出来。
可实则虞锦睡得并不安稳，故而沈却两手堪堪穿过她膝下时，她猝不及防睁了眼。
四目相对，虞锦有一瞬茫然，她沉默半响，眼神逐渐清明，顿显惊慌。
见状，沈却宽慰道：“你阿兄走了，别怕。”
虞锦闻言果然长吁一口气，可她脸色倏地顿住，阿兄是走了，可……眼下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她方才怎就睡着了，她分明在琢磨脱身的法子。深夜藏身至男子衣橱，这要如何辩解？沈却会不会误会她是故意投怀送抱……？
虞锦心上顿凉，只觉形象尽毁，无颜见人。
她面无神色地望向沈却，也不知在想甚，忽然默不作声地伸手推开男人的手，将其推至柜门外，趁其不备，倏地往回阖上柜门。
可正这时，一只大掌扣住门板，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抵开。
虞锦瞪了瞪眼，手脚并用地与其相抵，可她察觉到自己这点力道在沈却面前丝毫没有优势，是以忽然松了手，索性把头埋进毯子里。
啊啊啊啊啊这太丢人了！她想一个人静静。
沈却微顿，道：“阿锦。”
虞锦未言，只蜷起身子，把头裹得更紧些。
沈却看她半响，干脆连毯子带人从衣橱里挖了出来，虞锦身子倏地悬空，一时惊慌挣扎起来，“你、你放我下来……！”
下一瞬，毯子滑落，人也落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第61章 穿鞋  幸而王爷不似阿兄这般。
床架“吱呀”狠狠一颤, 沈却力道并不重，但虞锦这下摔得委实有些懵，她目视床头的狮子纹路静了静，素来很有主意的精致脑袋一时也有些卡壳。
但虞锦不是个放任自己尴尬的人。
她此行目的纯良, 虽过程曲折了些, 但到底事出有因, 眼下事已至此, 需得化被动为主动, 毕竟她一向奉行着“只要自己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
沈却身量极高，立在床前时落下的阴影能将虞锦整个罩住, 他掀袍落座，才堪堪露出些微弱烛光, 映在女子神色斑斓的小脸上。
虞锦倏地骨碌坐起，拽了拽褶乱的衣摆，又扶了扶发间的花簪，一本正经、先发制人地说：“王爷可知我为何在你房里，还藏身于衣橱中？”
沈却看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配合道：“不知, 为何？”
虞锦“喔”了声，说：“前些日子我看楚澜腰间的香囊款式不够新颖，闲来无事时便着手替她缝制了一枚香囊，便顺手也——”
虞锦神色忽变, 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
沈却道：“找什么？这个？”
虞锦望去，男人手中握着的恰就是那枚她“顺便”缝制的药囊。虞锦忙点头，强调道：“便顺手，顺手也缝制了枚助眠药囊, 既为表停安寺雨夜王爷相护的谢意，也为表阿兄胡乱误会动手的歉意……但是你猜怎么着？”
“……”
沈却抵唇咳嗽一声，忍笑耐着性子问：“怎么着？”
“楚澜说你不许生人随意进出寝屋，且你适才尚未回府，便提议我前来一送，我本想着将此物搁置在桌前便可，但谁知我前脚刚进，后脚便听见王爷与阿兄的声音，为免再遭误会，情急之下只好躲进衣橱。”虞锦停顿一响，重重道：“并无他意。”
她似不打算给沈却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着便要挪下床，动作仓促道：“既如此，王爷早些歇息，我就不多叨——”扰。
虞锦被捏住了嘴，叭叭不停的小嘴倏地合拢。
上下唇瓣被粗粝的指腹摁住了命脉，她的唇被捏得嘟起，动作也随之一顿，她拿眼看沈却：？
手感极好，沈却指腹微微用力捏了两下。
他松开手，稍稍莞尔道：“顺手给我缝制的？”
虞锦微怔，迟缓地点了两下头，若说是特意那未免显得不太矜持，她暗自想着，还做作地捋了捋乌发。
沈却这些日子忙于剿匪一事，有些日子没见过虞锦，他不轻不重“嗯”了声，说：“又是谢意又是歉意，只值虞姑娘顺手。”
闻言，虞锦瞪大美目，只觉自己的心意没有被人领略，是以当即反驳道：“你看这花纹样式，我可是翻了好几本图鉴才定下的，还有这材质，挑的可是圣上御赐的兰雪缎，里头放置的助眠草药也是辗转询问的秘方！还有这络子，可是我亲手打的呢，下头坠的小佩环，王爷以为这是寻常配饰吗？当然不是，这可是我特地——”
在沈却眸底浅浅划过的笑意里，虞锦蓦地捂了下唇，好像说漏嘴了……
她立即转移话题：“我、我鞋掉了！”
四目相对，沈却抬手揉了下她的乌发，遂起身去衣橱前捡虞锦挣扎掉的一只绣鞋，转身之际，不由抚着眉骨扬唇一笑，回时复又神色如常。
今夜送礼实在不甚顺利，虞锦现下略有些萎靡，叹气着伸手要接过那绣着小金花的新鞋，就见沈却动作熟稔地蹲下身子。
不得不说，虞锦有被吓到。
她虽是金贵，但也不曾金贵到让南祁王躬身伺候穿鞋的地步。
虞锦忙缩了缩脚，道：“王、王爷快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别乱动。”沈却蹙眉摁了她一下，神色自然地握住虞锦的脚踝替她穿上绣鞋，自然到他似不觉此事有多么不妥。
虞锦愣了愣。
他道：“我让段荣送你回去，走小路，能比你阿兄到得快些。”
虞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就连沈却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也没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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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有段颠簸不平，马车辘辘碾过，倏地左摇右晃起来。
生莲不知方才南祁王屋里发生了甚，但却是王爷亲自送姑娘出府，那定是暴露无遗。她悄悄掀开帘子瞥了眼后头跟着的马儿，低声问：“姑娘，那是王爷的侍卫么？是特意送姑娘回府的？”
虞锦托腮颔首，应了声“嗯”。
生莲感慨：“南祁王实乃宽容，不仅未怪罪姑娘冒失，还特意遣人送姑娘回府，外头却传他凉薄寡情，果真是传闻失真。”
虞锦攥了攥手心里的梅子糖，近来她迷上这种酸甜的果糖，遣人去西市买过几趟，他分明不现人影，可却都知晓……
他……莫不是派人偷偷跟着她了？
思及此，虞锦忽然捻了捻而下的翡翠耳坠，说：“兴许，是因旁的什么。”
生莲不解：“旁的什么？”
虞锦高深莫测地瞥了生莲一眼，又高深莫测地挺直身板，端端坐稳。
生莲狐疑地收回目光，又絮絮叨叨道：“方才真是好险，幸而公子没察觉，不过姑娘是躲在何处？”
“……”
虞锦脸一热，囫囵道：“就是有一处藏身之地。”
生莲好奇追问：“哪里？”
虞锦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栗子糕，再没回话。
沈却所言果真不假，虞锦回到宅院时虞时也尚还未到。她回屋梳洗了一番，做出一副闲在家中的模样，听到动静后巴巴推门迎了上去：“阿兄！”
虞时也看了她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有何贵干”。
虞锦神秘兮兮地拉着虞时也进了前厅，将方才楚澜打探到的那些消息转述一遍，说：“可惜尚不知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喜好什么。”
虞时也闻言，道：“你打听她作甚，左右圣上已赐婚，什么性子也都得娶进门。”
虞锦道：“可知己知彼，方能投其所好呀。”
虞时也不屑：“我为何要投她所好？”
虞锦认真道：“如此不是更能促进夫妻和睦？阿兄若能做些令郡主欢心的事，郡主便会更喜欢阿兄一些。”
“她欢不欢心都得是我虞家新妇。”何况他有何处不讨人喜欢？何必做这等投其所好的俗事？
虞锦稍顿，问道：“阿兄成婚后会为郡主穿鞋么？”
虞时也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凭什么伺候她穿鞋”、“本公子有多金贵你不知道吗”等种种傲慢的眼神乜她一眼。
不待他开口回话，虞锦兀自捧起茶盏压压惊，心道：幸而王爷不似阿兄这般。
随后又想：幸而圣上给阿兄赐了婚。
兄妹二人谈话间，虞广江正从角门而进。他负手走得极缓，身后随侍道：“方才那乘马之人是南祁王的侍卫。”
虞广江心思沉沉地应了声，踱步至小径，侧目恰能瞧见前厅里兄妹二人正对坐饮茶，他目光落在捧着小脸的虞锦身上，忽而笑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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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对虞时也与郡主的成婚吉日抉择不定，是以虞广江只好耽搁几日再回灵州，这一耽搁，恰就撞上今岁秋狝，往年虞广江不在京自是无法伴驾，今朝却不同。
虞锦原是对野猎这等事毫无兴致，可她听说那座皇家围场风景甚美，内置园林和锦鲤台可供女眷游玩观赏，且她久居灵州，难得有此机会，几多思忖之下，便邀着楚澜同去置办几身骑马劲装与赏花衣裙。
楚澜前些日子接二连三被沈却禁足，本今儿她也在禁足中，但小舅舅听闻是虞锦相邀，只多问了两句，便放她出府。
故而楚澜现下兴致勃勃。
街头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虞锦与楚澜皆是不爱跻身之人，很快便目的直接地来到金缕阁。此地做的便是富贵人家的生意，是以布局雅致，还设有茶桌可供小憩。
丫鬟提壶斟茶，虞锦便与楚澜翻看着时下流行的衣裳款式，但时兴也易撞上穿着相同的衣裳，是以虞锦提前备好缎子，再请店铺制衣。
她一共定做了六套劲装与六套裙装，且给每件新衣裳都配备了绣鞋与首饰。
楚澜好奇问：“阿锦可会骑马？”
虞锦摇头。
楚澜道：“那你要那么多劲装作甚？”
虞锦默然，自是为了瞧着美。
她从虞时也那儿得知这回秋狝沈却亦会同去，她思来想去，前些日子属实有些发挥失常，没了贵女的体面，趁这回秋狝，需得好生找补找补。

第62章 麒山  不配。
几日后, 麒山皇家围场。
麒山地域开阔，气候宜人，牲畜藩育，历年秋狝皆于此, 故而山上建有行宫园林、亭台水榭, 甚适居住。
颐朝国运昌盛, 秋狝盛典自是蔚为大观、万分繁盛, 此般场合正是男子大放异彩的地方, 故而随行女眷定是少不得, 毕竟寻常盛宴也未必能有这种机会大饱眼福。
但往年秋狝无非是皇后与几位高位嫔妃伴驾，今年却是稀罕, 连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都凑了这份热闹。
太后既来了，那么永安郡主自然也随侍左右。
永安自幼便是成玥的克星, 瞧见她那张宠辱不惊的脸，成玥便觉心里堵得慌，担忧麒山此行许见竹又要抢她在父皇面前的风头。
不过好在，进了猎场之后她便瞧见父皇身后的那道颀长身影，憋闷之感顿时消了许多。
成玥目不转睛与身侧之人道：“皇兄可知南祁王此番进京缘由为何？何时回封地？”
无人应话，成玥侧首望去, 就见四皇子正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的女子看，眼珠子都发着光。
虞锦站在虞时也身侧。
这兄妹两人各自都生得夺人眼球，是以站在一处，那夺目的效果便是成倍放大。
虞锦今日着了身靛蓝色骑射服, 虽是劲装，但却添了些小心思，衣摆与领口皆绘有牡丹图纹，英姿中又稍显柔媚。
她叽叽喳喳与虞时也说话：“阿兄记得给我猎一只红狐, 莫要沾血，箭头易损皮毛，若是能活捉就更好了。”
冬日将至，红狐毛制成的小袄站在雪地里异常耀眼，虞锦便想趁着天冷前着人做一身。
虞时也闻言嘴角一抽，红狐本就难见难猎，她要也就便罢了，条件还如此苛刻。
虞锦仍在絮絮叨叨，从她的红狐小袄说到了银狐围脖，虞时也忍无可忍，转身掐了把她的小脸，疼得虞锦眼冒泪花，委屈地闭上嘴。
正这时，贞庆帝的一番场面话堪堪言毕，侍卫双手捧上只大弓，他拉弓射出第一箭，围猎便正式开场了。
马蹄声渐渐繁杂起来，虞时也亦乘马离开。
另一边，太后年迈，饮了两盏茶后便欲回行宫小憩。许见竹惯性上前搀住她，便被太后侧身避开，道：“哀家不必你陪着，你啊，去玩儿吧。”
许见竹蹙眉，轻声道：“永安陪太后回行宫。”
“陪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同那些姑娘们逛逛园子赏赏花，要是无心赏景，哀家记得你幼时骑马射箭学得好，若真有孝心，便去打几只猎物来，哀家也许多年未尝过宫外吃食了。”
许见竹抿唇，迟缓地应了声“是”，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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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皇后在碧春园摆了席，以供女眷游玩，园中内置几个靶子，有稍懂射击的女眷跃跃欲试。
凉亭下，虞锦正与女眷们赏花赋诗。
她来前便熬了几夜备了好些诗词，眼下字字珍萃，那饱腹诗书的贵女风范彰显无遗。
“不想虞姑娘竟如此精通诗词，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止如此呢，我方才看楚姑娘腰间佩戴的香囊甚是别致精巧，本欲问是哪家铺子出的新款式，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竟是虞姑娘所绣！”
“我还以为边境女子大多不甚文雅，倒是我眼皮子浅呢。”
“诗词女红，莫非阿锦妹妹还擅音律不成？”
虞锦莞尔：“擅倒谈不上，涉猎一二罢了，前几日谱了只曲子，可实在弹得不好，若是姚姐姐擅琴，改日我让人将曲谱送去你府上？”
竟还会谱曲……
众人低语，惊叹连连。
不得不说，这种场合虞锦实在游刃有余，她得体浅笑，波澜不惊地垂头抿了口茶。
其实那些诗词、女红、音律，都是闺阁女子自幼所学之物，只不过虞锦在这些方面颇有些好胜之心，故而很是肯下苦功夫。
思及此，虞锦略略有些惆怅，余光瞥了眼远处亭台上与贞庆帝对弈棋局的身影，可惜隔得远，他听不到……
正这时，她目光落在前方的靶子上，倏地一顿，计上心头。
前些日子为秋狝做准备，虞锦也不止是备了几身衣裳，还勤练了射击，且此前在垚南沈却已然费心教过她，不说正中靶心，也能中上六七环。
于是，虞锦掩唇在生莲耳边耳语了几句。
生莲只当她是来了兴致，立即命人将她那只精致的短弩递上，虞锦便起身往靶前走，引得众人好奇围观。
欸，这虞家二姑娘还会射击呢？
“咳。”虞锦压低嗓音，道：“南祁王还在亭台上吗？”
生莲不知姑娘为何如此问，扭头瞧了眼，颔首道：“姑娘怎知晓王爷在亭台上的？奴婢适才都没瞧见呢。”
闻言，虞锦放下心来。
亭台之上，沈却落子的动作稍缓，看那箭矢自她手中脱出，箭头直直插.入靶子，紧接着小姑娘微微抬起下颔，飞速地仰头瞥过来一眼。
沈却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牵了牵嘴角。
贞庆帝亦是直接撂子，叹道：“虞广江那五大三粗之人，竟养出了个如此精细的女儿，听闻琴棋书画皆有所涉猎，没想竟还有射击的本事，虽说永安赐给了虞时也，但这虞锦，与老六倒是也颇为相配。”
沈却重新落子，直言道：“不配。”
贞庆帝笑了：“眼光如此挑剔，虞家嫡女也瞧不上，怪不得你祖母日日操心你的婚事，单是从宫里借去画女子肖像的画师，就不下十个。”
沈却不言，只抬眸间又瞥了眼虞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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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园林赏花观景的大多是不擅骑射的女子，故而虞锦方才这几箭颇受惊叹，众人眼里，虞锦的形象立即丰满了不少，竟还有人捧着弓.弩请她传授技巧。
虞锦稍顿之后，也当真有模有样教了几招，很是那么一回事。
不几时，英国公府三姑娘提议道：“不若我们上西山捕几头鹿吧？听说西山时常有梅花鹿出现，阿锦箭法这般好，若是与阿锦同行，定能捕获猎物！”
糟糕……
虞锦嘴角微僵，方知作秀秀过头了。
她连连摇头道：“唐姑娘谬赞了，捕猎之事我实在不擅，若是唐姑娘想要梅花鹿，我命人去捉如何？”
“可命人猎来到底失了乐趣，阿锦射击精准，何必自谦？”
这些闺中女子平日里赴宴无非是赏花吟诗，早也有些腻味，见其余人皆携弓进林，俱是隐隐羡慕，是以闻言都暗生期许，便逐渐有人低语道：
“谁说不是，我方才见虞姑娘拉弓时站姿标准，与我兄长平日射箭一个模样，且虞姑娘父兄又皆为武将，还好生厉害，想来虞姑娘定是身手不凡！”
“说得极是，怪不得阿锦妹妹用的一手好弓，虞大人与虞公子乃我颐朝枭雄，阿锦就莫要再藏拙了。”
“便是猎不得梅花鹿，捕几只兔子也算消遣，听说西山红枫遍野，风景极佳呢。”
“若虞姑娘同去，好似就没那般害怕了。”
这……
虞锦倏地攥住弓.弩，重重颔首道：“那便一道去吧，若捕不到猎物的话，便全当赏景。”
……？！
生莲吓得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衣袖，“姑娘！”
她这些日子是亲眼瞧着自家姑娘如何勤学射击，虽比之在灵州十指不沾阳春水时大有长进，可也不到能上山捕猎的地步。
若是露馅了如何是好……
然虞锦似是被夸得找不着北，给了生莲一个“放宽心我能行”的眼神，雄赳赳抱着她的小弓迈步离开。
生莲欲哭无泪，连忙追上。

第63章 山洞  你冤枉我，据理力争有个错？……
以河谷为界, 麒山分有东西两座山脉。东山巨禽猛兽繁多，是男子酷爱之地，西山则要诗情画意许多，满山红枫, 凉亭曲溪, 世外桃源一般。
一行女眷虽手持短弓, 可一路却没见着什么梅花鹿, 草丛边兔子倒是瞧见几只, 几个大门不出的千金见着稀罕, 便三三两两拿着网兜去捕捉。
虞锦担心丛林里的枯枝勾坏新衣裳，于是寻了借口沿溪漫步。她掂了掂手里这支短弩, 其实适才她确实有些冲动，眼下瞧见密密麻麻的丛林, 便是连脚都不愿踏入半步。
只听亭下有攀谈声合着溪水飘荡而来，听闻“永安郡主四字”，虞锦下意识停了脚，只听：
“三年前冬狩永安郡主乃女子中拔得头筹之人，那时圣上龙颜大悦，还赏赐了不好好东西, 可惜自那之后的秋狝冬狩她再没赴过，方才看她进了东山密林，想来又能满载而归。”
“可那时公主陪着皇后，未参与围猎, 这回公主也进了密林，两相比较，又有的看了。”
虞锦暗自点头，原来她的准嫂嫂还擅骑射, 正如此想着，便又听姑娘们议论道：
“欸，我记得当初成玥公主可是当众说过女子当以琴棋书画为主，骑马围猎有失皇家女子的体统，可后一年秋狝，公主竟提弓进了密林，她惯来娇贵，难不成是为了与郡主较量才特意学了骑射？”
不怪众人如此想，毕竟成玥公主与永安郡主之间那点女儿家的不虞之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此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有知情之人轻咳一声，道：“我听说，是因为南祁王。”
“南祁王？”
“这与南祁王有何干？”
虞锦倏地一顿，狐疑地伸长了耳朵。
许是说到了密辛，那人说话的嗓音轻了不少，道：“听说当初成玥公主当街示爱南祁王被拒后，圣上辗转问过缘由，王爷思忖后，只说了一句话——‘臣不喜娇奢女子，若是娶妻，盼之擅武。’”
“于是，公主这才苦学骑射，想来此次围猎，南祁王在场，她定愈发拼命，猎物未必比不上郡主。”
有人惊讶掩唇：道：“这……此言当真？王爷真说过这话？”
“自是当真！圣上与王爷说此事时，我姨母纯妃正退在屏风后，亲耳所闻！”
虞锦缓缓蹙起眉心，娇奢女子……岂非就是她这样？哦，怪不得王爷执着授她射技，原是在嫌弃她手无缚鸡之力？
“姑娘，姑娘？”生莲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虞锦蓦地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脸正色地说：“走吧。”
见她往密林处走，生莲不解：“姑娘这是？”
虞锦道：“我打算猎两头梅花鹿。”
生莲：……？
可这好似不是打算打算就能得手的吧？
然虞锦素来是个敢想便敢做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做出讹骗南祁王失忆一事，是以说要捕猎，当即便踏入密林。
行至密林深处，枯枝被踩得“咔嚓咔嚓”响，虞锦步子很快也很重，似是憋着什么闷气，又似是与谁较量一般，然一路至此却也未瞥见梅花鹿的踪影。
生莲轻喘气道：“姑娘，既是没有，不若便算了吧，您当真想要，求大公子捕猎便是，何必亲自动手呢？”
那怎么能行！
虞锦攥紧弓.弩，转了转酸疼的脚腕，正欲说两句豪言壮志，就见生莲倏地抬手指道：“姑娘姑娘！您瞧！”
虞锦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真见绿油油的丛林边露出一截鹿角，她蓦然屏住呼吸，朝生莲做了个噤声的口吻，遂有模有样地搭箭拉弓。
“咻”地一声，果然扑了空，那梅花鹿顿时受惊逃窜。
虞锦头回自己捕猎，第一箭射.出时，还有些壮志凌云，故而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一时间也顾不得枝桠勾坏了衣裳上的金丝。
生莲亦跟在后头碎碎念：
“姑娘，在那！”
“姑娘好生厉害，只险差一厘便能正中！”
“奴婢瞧它往东边跑了。”
“欸，奴婢瞧见了，在——”
生莲一回头，只闻虫鸣鸟叫，适才还在一侧的人影平白消失，她稍许有些懵，道：“姑娘？”
无人应答，静了半响后，她才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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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
上京男儿多囿于皇城，即便是武将也鲜少有能真舞刀射箭的机会，故而对围猎一事多有热衷，反而是常刀口舔血之人失了兴致。
故而虞广江歇在厢房，不多久贞庆帝便遣人来宣。
殿内不时有笑声骤起，贞庆帝坐于上首，几位王公大臣落座下首，此举说是维系君臣关系，不如说是帝王趁此闲暇开了个小朝会。
虞广江堪堪落座，便听户部尚书郑茕正在哭诉户部坎坷，无非便是没银子，真真没银子。
沈却捏着茶盖轻拂了两下茶沫，淡然道：“去岁芙山剿匪，户部拨银子拨得倒快，前年淮难溃堤，修筑堤坝和赈灾款项也批得快，大小战事灾事户部皆鼎力相助，只每年到了垚南，这才空了。”
话音落地，一室无言，气氛有些许尴尬。
众人谁不明白，不是到了垚南户部便穷了，而是即便户部不拨款，南祁王也能自个儿想到法子，而旁的人却是不行。
能坐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肚子里怎能不揣几个算盘，南祁王府家大业大的，便是各州粮价再如何坐地起价，南祁王不照买不误么？
想来是应付得来，那他自然能省一笔是一笔。
可真把这事放明面说吧，又颇有些不要脸。
“咳，实在是各处都需银子，幸而王爷善治善能、独出手眼，实乃我颐朝群臣之表率呐。”郑尚书抑扬顿地说。
虞广江饮一口茶，将嗤笑声落在杯盏里。若说是南祁王独出手眼，倒不如说南祁王府如今的富庶，都是被户部给逼出来的，谁不知老王爷在时为筹备粮马，险些穷到要卖府邸。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离得远，到底是活该任人疏忽，这点虞广江也深有感悟。
他笑笑道：“若是群臣都似南祁王这般，郑尚书这位置，倒不坐也罢。”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郑茕心口一窒，默默低头去抿茶。
其余人你望我我望你，小眼神使得勤快，无一不是在说：虞大人为何替南祁王开口？他二人何时有交情了？
每每到这个地步时，贞庆帝才会打着哈哈圆过去，东抚西慰，两碗水端平，谁也不叫谁难堪。
大太监重新添茶，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么？户部此举无非也是圣上睁只眼闭只眼的结果，故而这些年对南祁王隐隐有些愧疚，是以才格外厚待些。
正此时，有宫女提壶进殿替众人斟茶，行至虞广江跟前时，趁添茶的功夫低语了两句，只见虞广江神色忽变，没坐须臾便称病退下。
殿门阖上之际，沈却从那门缝里窥见生莲的影子，他搁置在膝头的手顿了顿，寻了借口匆匆离殿。
这一前一后的，弄得贞庆帝面露犹疑，只思忖着自己这碗水端平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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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殿外。
生莲见虞广江来，惊慌上前，道：“老、老爷，姑娘不见了！”
虞广江脸色难看，但还算镇静，只道：“慌什么！详细道来。”
生莲哽咽着将西山一行速速祥禀，着急道：“都怪奴婢不慎，没能看好姑娘，请老爷治罪！但眼下已至傍晚，再晚些天便要暗了，姑娘她——”
“西山何处？”
忽有一道冷音截住她的话，男人面色看似平稳，复又问一句：“在西山哪儿？”
生莲莫名打了寒颤，“西、西山南边的密林。”
沈却未置一言，阔步离开，步履不停，吩咐段荣道：“率一列亲兵上山搜人，动静小点，别声张。”说罢，便翻身上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虞广江回过神来，急匆匆唤来侍卫。
此时，天色稍暗，适才上山的姑娘们已陆续下山，不见虞锦身影，俱有些担忧。
生莲正领着几个侍卫急忙进山，恰匆匆撞上，她微顿片刻，神色如常道：“各位姑娘安，我们姑娘适才觉身子不爽利，便提前回了行宫，但不慎落下香囊，她爱惜得紧，奴婢只好遣人上山瞧瞧，指不定能找着呢。”
众人不疑有他，安心之后便各回了屋。
只是西山密林极大，要低调搜寻不是件易事，一炷香过去，也未寻得半点踪迹。
沈却剑眉微蹙，道：“踏入密林后从那个方向走？具体行了多久可还记得？”
生莲顾不上为何南祁王会在此，只着急回话道：“是沿东一路行走，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追着那头鹿折北而行。”
“你们姑娘不见了你毫无察觉？”
“奴婢该死！”
沈却心里大抵有了主意，径直往东去。
这密林之中多的是捕兽挖的地洞，若人是忽然消失，且能让丫鬟毫无察觉，想来有可能是不慎落入洞穴中，此为最好的结果。
若是有旁的，沈却也不敢想，他脚步更快了些。
那厢，虞锦已清醒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得浑身凄惨得很，胳膊和腿都隐隐泛着疼痛。
秋日昼短夜长，微暗的天光穿过厚厚的草堆落下，她借此打量周边环境，坑坑洼洼的石壁，草堆杂乱，鼻息间尽是腐烂的味道。
虞锦嗓子干涩，紧抱着短弩，竭力压制惧意暗自伤神。
不知生莲那个糊涂丫头有没有领人来寻她？密林如此广袤，不知要寻到几时去……
且她眼下衣裳褴褛，绣鞋上的金花也都勾断了线，实在好生狼狈，若是让人知晓了可如何是好？堂堂虞家嫡姑娘，捕头梅花鹿竟困在洞里一整夜，传出去也未免过于丢人了些……
虞锦眼冒泪花，已经想好了待秋狝结束就立即马不停蹄收拾包袱回灵州！
正悲愤交加时，她隐隐听闻有踩着枯枝落叶的簌簌之声，以及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虞锦——”
虞锦顿了顿，一时间以为出现了幻觉，待到那声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她不知怎的鼻尖泛酸，朝洞口的方向蹦了蹦，试图开口，可嗓子实在疼得紧，于是便捡了几颗石子向外投掷。
“哒”、“哒”、“哒”，石子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
她正扬手要投下一个时，那压在洞口的草堆倏然被人掀开，灰蓝色的光线随之洒下，那光并不太亮，可依旧刺得虞锦抬手虚遮住眼。
再睁开眼时，那道人影已然从头顶落了下来，轻轻巧巧，没惊起半点尘灰。
四目相对，男人薄唇不自觉抿了一下。
他就这样自上而下打量她一眼，在她灰扑扑的小脸上顿住，遂握住她的左臂，道：“伤哪了？”
闻言，虞锦眼圈泛红，适才刻意摁住恐慌如河水溃堤，她委屈巴巴道：“小臂疼，腿疼，嗓子疼，哪哪都疼。”
沈却看了她一眼，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在她背上抚了两下，于她望不见的地方缓缓吐息。
虞锦原还惦记着点矜持，见状干脆顺势倚进男人胸膛，反正她腿疼，她是不想走路了。
沈却足尖点地，纵跃数尺，虞锦只觉耳边风声一阵急促，眨眼就落在了丛林之上。
虞锦颇有怨念地问：“为何此处会有个洞穴？”
沈却看她：“捕兽洞，密林里常有，不止这一处，你幸而没落进放有捕兽夹的洞穴。”
虞锦沉默片刻，一时不知要不要庆幸。
短暂的一瞬，她忽觉脸上一凉，正抬手蹭了蹭，雨珠便噼里啪啦落下，疾风骤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虞锦略显惊愕，正欲提醒他速速下山，就被沈却拦腰抱起，骤然失重，掠过密林落在一处山洞洞口。
果然，在他们落地的一瞬天光骤亮，暴雨如注，如若适才在下山的路上，想必那山路也要被淹断了。
虞锦后怕地吞咽了下嗓子，讪讪道：“还是王爷深谋远虑……”
话音落地，她腰间倏然一松。
虞锦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就见那深谋远虑之人在解她的腰带。
她懵了瞬，遂立即抢回腰带，美目瞪大地看他。那眼底呈的并非惊慌与恐惧，而是犹疑与不解。
“你身上有伤，我看看伤在哪里，给你上药。”他一脸坦荡，还蹙眉说：“骑射服太紧，不处理好的话衣裳和伤口连在一块，你是要连皮带肉扯下来？”
不得不说，虞锦被他那句“连皮带肉”唬得愣了愣，却是往后退了步说：“那、那也不用。”
这么一退，虞锦小脸立即揪起，不知是牵扯到哪里的伤口，疼得她直想抽气，但生生忍了下去。
她神色如常地走至角落，抱膝蹲坐。
沈却摁着眉心长吁一口气，缓步上前，攥着随身携带的药瓶，道：“手给我。”
虞锦默了默，自觉地将磨破皮的掌心摊开朝上。
男人神色专注，粗粝的指腹捏住她的手，微弱的天光将他左脸衬得十分细腻，虞锦艰难地移开目光，忽然想起什么，问：“王爷是特意来寻我的？那、那是所有人都知晓了？”
沈却清楚她在担忧什么，道：“我恰好得知而已，放心，不丢人。”
虞锦心下顿松，讪讪应了声“哦”。
待两只手都涂抹了药后，男人忽地停住，口吻平缓道：“真的不能让我看看身上的伤？虞锦，我是要娶你的，真的没事。”
视线对撞，虞锦惊得呼吸一滞，下意识抽回手，“你”了半响，脖颈至耳根爬满云霞，她颠三倒四地说：“王爷胡说八道什么，父亲又没应了你的娉……什、什么叫没事，这怎能说没事呢！而而而且——”
而且什么？
虞锦卡壳，停顿了半响，哦对了！
她挺直背脊，掷地有声道：“而且王爷不是说，不喜娇奢之女，若是娶妻，盼之擅武吗！我可半点不擅武，如何能嫁？”
沈却有一瞬短暂的沉默，因他一时没想起他何时说过这种话，但他很快便想起来了——
当初这话有一半是用来搪塞贞庆帝，有一半实为他所愿。那时他想，倘若非要娶妻，王妃最好是个不必令人操心之人，垚南山高水远，他周遭险恶难测，若是王妃擅武，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彼时沈却确实如此想。
见他沉默半响，虞锦深呼吸道：“王爷果然是如此想的，我不擅武，王爷很是失望吧？且我也不似成玥公主能为王爷苦学骑射，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既如此，王爷又何必委屈自己来娶我。”
沈却摁住她欲起身的身子，“你是在恼自己还是在恼我，亦或是，恼成玥公主？”
虞锦微怔，脸上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茫然。
“若是恼自己，大可不必，你学不学都好，我教你射击只是为防止上回王府刺杀一事，便是不学，你周遭也有暗卫无数。若是恼我，你要是觉得几年前我尚未见到你时的所思所想有必要祸及如今的话，许你恼一刻钟。但若是为成玥公主——”
沈却停顿片刻，无甚情绪道：“她与我何干，岂非殃及无辜。”
虞锦叫他这一通条理清晰、无懈可击的长篇大论弄得懵怔片刻，觉得甚是有理。
她稀罕道：“王爷……还能一气儿说这么多话呢？”
沈却唇角轻提，“你冤枉我，据理力争有何错？”
他话里有几分自降身份和无可奈何，虞锦不知为何，只觉脸颊有些酸疼，直至憋不住，才蓦地笑了起来。
虞锦是生得很明艳的长相，但却没有太多攻击性，那双桃瓣眼瞪大时还有些圆，笑起来便像一轮弯月，尤其是嘴角下的两个梨涡，给她添上了几分灵气。
像是正盛开的花一样。
所以，他才这样喜欢她。
即便没有沈离征，即便只是沈却，也一定会很喜欢虞锦。
他看她笑了一阵，道：“所以，能上药了？”
虞锦笑意顿敛，未及拒绝，男人那只大掌已摸上腰带，他摁住她的手说：“听话。”
那个平稳温和的男人消失，他强势果决地扯开她的衣带，很快便将骑射服解开，虞锦尚未反应过来，他就已提着衣裳抖落了一地雨水。
生火、搭木架、烤衣裳，动作如行流水。
虞锦攥着里衣衣襟，目瞪口呆看了一会儿，直至沈却握着药瓶在她面前俯身蹲下，且催促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欲色，但虞锦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唾液。
她自觉丢脸，于是匆匆背过身去。
沈却未言，沉默地掀开她衣裳下摆，精准地看到她侧腰蹭破的伤口，许是跌落时撞到了凸起的石块，侧腰有一处明显的淤肿，方才抱她起来时他便已察觉。
他将涂满药的掌心覆在她腰侧，凉得虞锦一个激灵挺直了背脊。
沈却问：“疼？”
虞锦疯狂摇头，只觉得小脸烫得要喘不上气。
放过了腰际，沈却又往她后颈下抹了些药，他好似不必怎么看便能知晓她伤在哪，即便只是蹭破一些皮而已。
其实倒也不是沈却多火眼金睛，实在是虞锦娇贵怕疼，哪怕是蹭破皮，适才抱她时无意碰到，她也疼得直抽气。
尤其是左臂，应当是坠落时侧卧而跌，左臂跌得狠了些。
沈却拉下她左边衣襟，那根藕色带子就这么横在她白皙的肩头，露出亵衣一端图纹样式，是一朵并蒂芙蓉，且那芙蓉花里还立着一只很小的鸟儿。
沈却蓦地顿住，思绪被拉远至百年前——
沈离征与公主成婚当夜，她着了件大红亵衣，里头也是纹着这样的样式。
他笑着去咬她时，还好奇问了问。
因锦上出生时天有异象，连降了月余的大雪忽停，百花盛开，鸟惊齐名，故而公主才有福星之称。
也因此，锦上给贴身亵衣绣样式时，才会将并蒂芙蓉与鸟儿绣在一处，也有所寓意。
且她还说，要在新婚之夜将福气分给他，让他也能沾沾小公主的福运。
诚然，在锦上眼里更多是因看着新颖漂亮罢了。
那衣上的纹路，是沈离征一寸一寸看过、摸过，沈却绝不会认错。
其实虞锦已然遭不住了，她的脸皮似是还没能到如此都面不改色的地步，便试图从他手中夺过药瓶，却见沈却盯着某一处失神发呆。
虞锦垂头一看，“轰”地一身满脸绯红。
她两手攥紧衣襟，羞恼道：“王爷！”
“为什么？”
“你亵衣里那个样式，为何要那样绣？”
据他所知，姑娘家的贴身之物大多是亲手所做，虞锦这样的擅女红之人更是不愿假手他人。
虞锦一言难尽地看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得好，怎、怎么这样！
她破罐子破摔，道：“想这么绣便这么绣了，不、不行吗？！”

第64章 守寡  女儿愿嫁到王府，给王爷守寡！……
四目相对, 良久的阒静。
晾在木架上的衣裳滴着雨珠，落在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摇摆两下。
沈却似是沉湎在一段他人的记忆里, 神色无悲无喜, 只是稍许有些出神, 而后目光聚焦在虞锦气鼓鼓的小脸上, 倏然牵了牵唇角。
“可以, 当然可以。”
他语气稀松平常道：“只是样式少见, 很漂亮。”
话音落地，虞锦攥着衣襟的十指蜷缩, 瞪大的美目染上一层薄红，比起恼怒, 更多是羞涩。
哪、哪有夸人亵衣好看的……？！
虞锦蓦地从他手里夺过药瓶，道：“我自己来！”
说罢，她便噌地起身。
可许是一时情急，虞锦左脚踩了右脚，她低呼一声，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
“噹”地一声, 药瓶滚至角落，两只大掌扶向她腰间，意想之内的头破血流并没有发生，虞锦直直跨坐在男人怀里, 唇瓣重重磕在沈却硬邦邦的肩骨上。
唔，好疼！
她眼冒泪花，双手掩唇。
如此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沈却亦是单手往后撑了一下才堪堪接稳她。
他皱皱眉, 伸手去扯虞锦的手腕：“我看看。”
虞锦疼得不愿松手，却抵不过男人的劲道。沈却拨开她的唇瓣上下细看一番，松了口气道：“无碍，没出血。”
虞锦戳了戳自己的下颔，狐疑又着急地说：“可我觉得牙松了！”
沈却眉梢轻提，顺着她的指尖也摁了两下，随即捏着她的下颔使其檀口微启，指腹捏住她下排的牙摇了摇，道：“没松。”
虞锦心下稍缓，待从疼痛中回过神来时，纵观眼前此景，身子不由僵了瞬。
她立即阖上嘴，稍稍往后仰了仰，
沈却似未曾察觉，神色如常又不动声色地靠过去了些，用拇指指腹去蹭她的唇，“还疼？”
虞锦拨浪鼓似的摇头。
他没理会她的回应，兀自说：“都红了。”
虞锦背抵男人的双膝，眼看沈却靠过来，她呼吸停滞，十分明白他的目的。
可她也不过是紧张地不动罢了，好似也没什么强烈的要推开他的念头。
待到男人凉薄的唇抿住她的下唇，虞锦才蓦然攥紧他的衣袍。
适才淋了雨，他并未将自己的衣袍褪下，虞锦这么一抓便是满手的雨水，一时没抓稳，还滑落了两下，沈却索性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她攥。
他贴着唇吮得很轻，似是给小兽疗伤一般，慢条斯理地去舔.舐她磕得红肿的唇瓣。
一下、一下的那种，分离之际还要垂目看她一眼，这比深入沉浸的亲吻还要撩人心弦。
虞锦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得根根分明，任他在唇间碾磨，只是指尖无意在男人手背上划了一道痕。
不得不说，一回生二回熟，这种出格的事情做多了，虞锦倒也说不上惊慌，毕竟惊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且，她并不害怕沈却，不怕他逾矩的亲近，也从未担心过此后。
这没来由的信任好似从很早很早，早在她还扯着兄妹的遮羞布时就已经有了，甚至于她有时觉得，他们之间，本就该这样。
但这样，是哪样……
正胡思乱想之际，那粗粝的触感忽停在她亵衣下端，虞锦微颤，忙抵开他的胸膛，轻喘息道：“不、不行……！”
男人喉结微滚，只一瞬就将眼尾的猩红尽数敛起，神色平静地将手从她衣摆抽出，抻了抻她的衣摆下端。
他没想做什么，至少也不会让她吃太多亏。
脱离了那令人意乱情迷的氛围，虞锦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礼义廉耻，并不太敢直视沈却，只磕磕巴巴说：“衣、衣裳烤干了吗？”
沈却“嗯”了声，起身时连她一并带起了身，然松手时虞锦不争气地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他眼疾手快地拽住她。
“……”
虞锦面无神色地别过脸去。
最后上药时，虞锦一脸正色拒绝了沈却，以木架上的衣裳为屏，兀自粗糙涂抹了膏药后，穿戴齐整，随后仰头望了眼渐小的雨势。
瞧这样子，许是不到半个时辰雨便要停了。
可此时山路湿滑，也不是下山的好时候。虞锦有些发愁，父亲与阿兄找不见她，想必要很着急。
“别站风口，过来。”沈却忽然道。
闻言，虞锦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哦”了声，秋夜的山风吹得她颈间有些凉，正欲提步上前时，不知怎的脚下一个踉跄，趔趄虚晃。虞锦本当是她未站稳，然而忽闻“沙沙”之声，头顶有沙砾不断落下，“轰”地一声，不远处似有巨石滚落，她所站之地颤得愈发明显。
虞锦懵了瞬，因秋狝前她做了不少功课，是以对山中情形多有了解，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
是塌方，山体要崩塌了！
下一刻，虞锦骤然失重，仿佛被一道疾风席卷了数尺之外。
她适才站定的那块地已被头顶掉落的山石砸成巨坑，而几乎是一瞬间，山洞外不断有泥石滚过，脚下的土地也轰然坍塌。
她陡然坠落，腰肢被箍得很紧，隐约中似是听谁闷哼了声，短促到令人难以捕捉。
沈却压在她身上，几乎将她整个身子罩住。
虞锦这才发觉，适才他们所处的山洞已然塌陷，而他们陷在山石废墟之中，头顶仍在持续颤动，整座山脉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间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王、王爷！”虞锦紧张地去碰他，“你受伤了吗？”
“没有。”男人声音无比平稳，“摔疼了？”
虞锦此刻哪还顾得上疼不疼，她连连摇头，着急道：“咱们不能呆在这儿，要塌第二次，我们就出不去了！”
话音落地，视线忽暗。
巨石轰塌，横压在他们所藏身的废墟间隙上，将唯一的光线也遮挡得严严实实，前路后路，皆被堵死。
山体塌方本就瞬息万变，山石坠落都是顷刻之间。
虞锦脑袋一片空白，可尚不及她深思，身前的男人蓦地撑起身子，他往下拽了拽虞锦，把人摆弄得结结实实藏在他身下。
虞锦疑惑半响，瞬间明白过来。
她面有惊愕，迟缓地看向沈却，“王爷？”
沈却呼吸有些急促，说：“别乱动，塌方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就有人找上来。”
他停顿一瞬，又问：“怕了吗？”
虞锦摇头，可她那字里行间都是哽咽声：“我不怕，我不怕，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虞锦哭出声：“沈却！可我手里都是你的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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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梧桐落满床头，雨后芬芳馥郁。
虞锦做了一夜噩梦，一会儿梦见自己躺在血泊里了无生气，一会儿又梦见男人那张英俊面容冰冷寒凉，颀长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来，面色苍白青紫。
生莲见状忙道：“姑娘？姑娘？快去请太医来！”
正这时，虞锦猛然睁眼。
她愣愣地望了一会儿床顶的陌生幔帐，缓缓抚上额头，昨夜、昨夜她……
虞锦一怔，记忆瞬间明朗——
她记得昨夜她摸了满手粘腻的鲜血，随后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的，眼泪如山间崩塌溃堤的泥流，扑簌簌往外掉。
他在亲她。
还说了好些话，虞锦有些记不得了。
再之后，山脉似又轰隆崩塌一次，巨石砸落，在她耳边响起一道轰鸣声，虞锦耳畔嗡嗡直闹，便晕了过去。
思及此，虞锦脸色一白，她浑身酸疼地攥住生莲的衣袖，“王爷呢，他在哪？”
生莲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忙扶着虞锦坐稳，思忖道：“奴婢今晨瞧见他是被抬回行宫的，似是伤势不轻，人也没醒……奴婢只顾着姑娘，没细打听。”
“那立刻、立刻打听！”话说及此，虞锦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心略有些慌乱，就要趿履下地道：“罢了，我亲自去问一问。”
“姑、姑娘？”生莲要阻止她：“您还有伤在身，奴婢去打听，奴婢即刻打听。”
可虞锦不依，且是前所未有的固执。
生莲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帮着更衣梳发，只是素来爱美追求精致的人今儿也催得急，只让生莲随意挽个能出门的发髻，步摇都不要了，簪了支素簪便匆匆离开。
昨夜山体坍塌不仅是西山，实际上东山密林更为严重些，且因进东山密林围猎的大多有几分本事，傍晚时也依旧有逗留之人，是以眼下侍卫多被调去山里寻人。
如此一来，自也无人敢在这时赏花吟诗，行宫少有人走动。
沈却居住之处为殊雲阁，虞锦行至此处，却不见门外有侍卫守门。
她堪堪推门，岂料却瞧见自家父亲。
虞锦微愣，虞广江亦是愣住。
他惊讶过后面色舒缓，道：“醒了？可有何处不适？宣太医瞧过没有？”
虞锦伤得并不重，至多只有额前被小石砾刮了一道细痕，不仔细瞧都瞧不出。
她只摇头，一一答后道：“父亲怎在此处，王爷……王爷可有大碍？”
说罢，她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帘幔，一帘之隔，里头便是内室。
虞广江粗眉皱起，沉默少顷。
他为何在此，这便说来话长。思及此，虞广江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自家闺女——
夜里麒山剧烈晃动，暴雨之后轰然塌方，他本就因虞锦无故失踪而放心不下，如此一来更是焦急，是以比皇家守卫动作还快。
然再快，也还是到了天堪亮时方才在废墟之下寻到虞锦踪迹。
侍卫搬开石块时，入眼便是相拥的男女。虞锦身子蜷缩，沈却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背后鲜血淋漓，饶是虞广江也吓了好大一跳。
他自是知晓南祁王对虞锦有些男女之情，但虞广江万万没料到这点情谊能令他至此。
人家一而再再而三救了自家的宝贝千金，他若是不来表示表示关怀，倒也说不过去，是以他眼下才会在此。
虞广江沉默的些许功夫，虞锦一颗心苍凉苍凉，她身子虚晃一下，幸而生莲及时搀扶才没跌倒在地。
且正这时，珠帘晃噹一响，有宫女捧着托盘从内室出来，那托盘上搁置着一身白衣。
未及深想，泪珠子便啪嗒啪嗒掉落一地，虞锦哽咽着哭了起来，哭得极为心碎。
……？
虞广江懵了半瞬，“这又怎么了？”
“父、父亲……”虞锦拖着哭腔道：“他都是为了我，昨夜若是没有王爷，恐怕女儿已葬身西山。”
虞广江不爱听这晦气话，可也不得不承认，虞锦说的是事实，他压着眉梢应了声“嗯”，“咱们是该好生谢南祁王。”
虞锦也哭哭啼啼了半响，随后哭腔陡然一滞，她捻着帕子擦了擦泪痕，无比认真道：“我决定了，女儿愿嫁到王府，给王爷守寡！”
虞广江先是被她前半句话吓得一惊，紧接着又被她后半句话吓得一懵。
“什么？”
这如何、如何就守寡了……？
虞锦只当父亲不允，便抽抽搭搭劝说道：“王爷多次救我于水火，父亲幼时曾教导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这恩情又何止滴水？他既是为救我而亡，我下半辈子又如何能再与旁人说亲生子，岂非令我良心不安？何况——”
她稍稍一顿：“何况我本就倾慕王爷，没能在他生前嫁与他，那替他守寡女儿也心甘情愿！”
虞广江急忙道：“此事——”
“此事不必再议！”虞锦重重打断他，无比坚定道：“我心意已决，还望父亲成全。”
话音落地，内室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咳咳咳咳——”
先是汤匙“噹”地一声落进碗里，再是男人压着嗓子咳嗽不止，虞锦似还听见段荣在说什么“属下该死”、“属下手笨，还请王爷恕罪”此类的话。
虞锦脑袋嗡地一声响，神情呆滞地望着帘幔，就见帘子轻晃，一道明黄身影从中走来。
虞锦更懵了，圣上为何会在这儿？
她忙福身道：“臣女请圣上安。”
贞庆帝也委实有些晃神，似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一般，慢了半瞬才道一句平身，他看看虞家这神色恍惚的小千金，再看看那一脸无颜见人的虞广江，沉吟片刻，一时竟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内室闷热，不若虞卿陪朕走走。”
虞广江自不敢违逆，拱手应是。二人一前一后踏出门槛，小室陡然一静。
虞锦盯着晃晃荡荡的珠帘，耳侧似是回响着适才自己那些大言不惭之话，“守寡”二字在她脑中萦绕不散，仿如魔咒一般，她略略有些喘不上气。
那厢珠帘又是一晃，段荣神色有些怪异，他讪讪道：“虞姑娘，王爷伤得重，还没法下榻，请姑娘进内室一叙。”
虞锦平静地与段荣对视半响，一言未置，转身便往外走。她步履极快，快得生莲需得小跑才能追上。
“姑娘、姑娘。”生莲气喘吁吁。
虞锦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倏地停在一口荷池边，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过后了无生趣道：“你说我适才说的话，隔着道帘子能传进内室么？”
“奴——”
不待生莲回答，虞锦又说：“你说我是投湖自尽好，还是悬梁自尽好。”
“奴——”
“其实适才我音量也不高，内室之人未必就听清了。”
如此宽慰一番，虞锦便回到屋中，重新躺回榻上，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把我唤醒。”
说罢，她便阖眼睡下。
生莲默了半响，这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来一遍的意思么？
倒也……是个好主意。

第65章 软枕  我找我的小寡妇。
这厢虞锦自欺欺人入眠时, 那厢贞庆帝与虞广江正停驻在石林处。
贞庆帝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行至中途便已然回过神来，他斜眼瞅瞅那位面色尚还复杂的老父亲，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小碟鱼食。
往池里一撒, 锦鲤跃然, 惊起一簇细小浪花。
虞广江稍怔, 连忙拱手道：“微臣教女无方, 惊扰圣驾, 还望圣上恕罪。”
贞庆帝摆手：“我看令千金胆识过人, 非一般女子可比，且重情重义, 倒叫朕刮目相看。”
虞广江讪讪，“姑娘家莽撞……”
贞庆帝眯着眼轻“嘶”一声打断虞广江的话, 犹疑道：“令千金与南祁王……南祁王生辰在即，过了生辰便二十有四，早早过了寻常男子成婚的年纪，倒是该成婚了。”
贞庆帝说罢顿了顿。
其实按理说沈家与虞家一南一北，手握重兵，是不宜再结成亲家, 否则实在令人生畏，但贞庆帝忽然想起昨儿正殿上户部尚书争论一事。
南祁王年年伸手逼着朝廷要马要粮，说实在话，贞庆帝避之不及, 郑尚书才只好独自背下这口锅。其实贞庆帝不是没想与灵州借粮马，但朝廷本就也亏待灵州，亏得灵州气温土壤适宜，虞广江早些年又自己领人开垦荒地, 这才有了如今盛况，是以饶是帝王九五至尊，也舍不下脸来开这个口。
可若是两家结为亲家，那可不就顺理成章解决了这连年大患？
且若虞家那小千金要是与沈却情投意合，他强行拆散反而落不得好，不若卖两家个面子……
贞庆帝老狐狸似的抚了抚须：“这世上情之一字最为可贵呐，若是虞卿与沈家皆有意，朕便做这个主，赐婚如何？”
闻言，虞广江大为惶恐，未及开口，便被远来的内侍打断：“圣上！太后娘娘她急火攻心，又、又晕了过去。”
贞庆帝神色一变，忙抬脚去了太后的暮山阁。
不必问也知是永安郡主的事。
昨夜麒山塌方时永安郡主也尚未离开东山密林，至今不见人影，太后初闻消息时便晕了过去，眼下许是身子遭不住，又昏了一回。
到底是未来的儿媳，虞广江蹙眉问了问随侍：“还未找到郡主？”
随侍摇头，后轻轻一顿，道：“大人，公子也不见了。”
虞广江步子忽顿，略有惊讶道：“什么？”
随侍道：“公子昨日进东山密林捕猎，应当是没出来，属下已命人去寻，只尚未发现踪迹。”
虞广江眉梢轻压，道：“怎么现在才说。”
随侍也很无辜，道：“您说天塌下来也先找二姑娘，且说大公子的事暂且搁置搁置。”
这话是说轻了。
昨夜里随侍本欲禀明虞时也失踪一事，可虞广江担忧虞锦，随侍才禀了句“大公子”三字，便被虞广江不耐烦地挡了回来，说什么——
“天塌下来也让那混账小子等着！”
虞广江：“……”
是他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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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往常惯例，秋狝第二日应当公示猎物，以评个甲乙丙级，但由于麒山山崩，好好的秋狝不得不中断，且姑娘家胆小，叫夜里的轰鸣声惊病了好些个，一时都萎靡在屋里，不肯出门。
侍卫进山林搜救，一直到日暮西山那些逗留之人才被抬回的抬回、搀回的搀回，都是些意气风发的毛头小子。
成玥随皇后侍奉在暮山阁，听闻屏风内侧太后虚弱地在问永安，她紧张地攥住了窗栏。
昨日，她是见过永安的。
只是二人惯常生了些口角，说是口角，其实也就是成玥单方面怄气，永安郡主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可就因此成玥才更恼。
她恼怒之下，也不曾多想，便命人在永安所在的那天小径上设了捕网陷阱？
许见竹或许、或许本该早早回行宫的。
众所周知，成玥公主与永安郡主虽为年龄相仿的表姐妹，但自幼便很不和睦，这不和睦主要体现在成玥数次争锋相对上。
永安自幼就稳重听话，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得皇祖母疼爱便罢了，连父皇都时常要她同永安学习，成玥理所当然恨极了永安，处处刁难。
可她绝不敢害人性命呀！若是永安因她丧命，单是想想此事便令人胆颤……
好在不出一刻钟，便有宫女匆匆来报：“太后、太后娘娘！永安郡主回来了！”
太后如何成玥不知，但她是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可据说，永安郡主却不是被禁军守卫找着的，而是自个儿安然无恙回到行宫，还搀扶着一瘸一拐、脸色异常难看的虞大公子。
不过，好在此次塌方并未造成太大损害，因此圣上只责令了钦天监未能提前窥得天象有异，重重罚俸之后，便又命皇后与贵妃操持起小宴。
毕竟秋狝乃彰显国力之盛典，怎可颓靡而返？
很快，行宫又欢歌载舞起来，嫔妃、妇人、千金们赏舞的赏舞，嬉闹的嬉闹，却是不见那位风头正盛的虞二姑娘。
虞锦称病歇在阁楼。
自那日闹了个大乌龙后，虞锦在房里静思己过了好几个时辰，再没踏出过阁楼，只三五不时遣生莲去打听南祁王的伤势。
生莲道：“段侍卫说王爷伤得极重，暂还不能翻身平躺，不过今日倒是能动动胳膊、自己喝药了。”
虞锦细眉蹙起：“太医如何说？背上的肉能长好么？可会留疤？要修养到几时才能大好？”
生莲顿了顿说：“姑娘何不亲自去瞧两眼，奴婢这两日隔两个时辰便往殊雲阁跑，段侍卫还问呢，姑娘何时去看看王爷？”
虞锦闪躲地撇开头，囫囵道：“快拿上药，阿兄该喝药了。”
不是虞锦不愿去，实在前那日那番话现在想来委实有些令人窒息，她无颜见人罢了。
思及此，虞锦匆忙去往隔壁间偏房。
虞时也伤得不重，只扭伤了脚腕而已。
此时曲着条腿倚在窗边，手肘搭在膝盖上，是一种很嚣张的坐姿。
虞锦递上药盏，他也不嫌苦，一口一口慢慢喝。
兄妹二人皆是满腹心事，是以谁也没看出谁的不对劲。
虞锦托腮，随意问：“适才太后娘娘还派人来问候了呢，对了阿兄，你怎会与永安郡主一同下山，又怎会是她搀扶你回来的？听说郡主倒是无甚大碍，可是阿兄救了郡主？”
小室略略一静，虞时也拿眼尾扫她一眼，“不是。”
他抿了口药汁，说：“是她帮了我。”
话落，虞时也停顿了瞬，紧接着扯了下嘴角，千万别叫他知晓那捕网是谁埋的……
虞时也正头疼地摁着眉心，就听虞锦很是郑重地说：“阿兄，我原打算待钦天监定下你的成亲吉日再回去灵州，可虞府无主，想必是一团乱麻，我思来想去，还是待秋狝结束后，便立即离京。”
虞锦本以为虞时也就算不阻止，也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谁料并未。
他只稍稍一顿，颔首道：“我与你一同走。”
这回轮到虞锦一脸迷茫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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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操持得再是隆重盛大，今岁秋狝到底还是削减了些劲头，毕竟谁也不敢赌麒山还会不会猝然塌方第二次，是以都减少了出入密林的次数。
且太后又因郡主历经了一番大起大落，头疼脑热接踵而至，贞庆帝是个大孝子，于是便提前了几日启程返京。
此次塌方毫无意外成了上京谈论的话资，只是虞锦却没闲心参与贵女们的议论，抵京后她便着手拾掇回往灵州的行囊。
又听生莲打听说南祁王已然能下榻走动，她稍稍宽心，收拾得更利落了些，甚至因此还有些急切。
但虞锦终究是有些理亏，知晓沈却伤在背部，无法平躺而卧，便想缝制一只软枕聊表救命之恩的谢意。
其实这枕套她在麒山行宫便已着手缝制，故而眼下已完成泰半。
临行前日，虞锦去铺子里挑了挑棉料。
回程路上，生莲小嘴甜津津道：“姑娘那套子缝得如此漂亮，想必王爷日夜枕着，即便姑娘回了灵州也能叫人日思夜想呢！”
小心思被戳破，虞锦怒瞪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生莲道：“哪里是奴婢胡说，今儿奴婢去沈宅打听王爷病况，那段侍卫还颇为不舍，多询问了几句呢。”
虞锦迈上石阶的步子略微一顿，“你同段侍卫说了此事？”
生莲似是发觉说漏了什么，连忙将嘴捂上。
虞锦气得深呼吸，这究竟是谁在打听谁的境况？她推开门正欲发作，便被矮榻上一道端端稳坐的人影惊得“嗙”一声将门阖上，吓得险些要进门的生莲三魂丢了七魄。
几日不见的男人端坐于前，手里正把玩着虞锦的钗环。
这个时辰，虞锦委实有些震惊。
她半惊半懵地问道：“王爷为何在此？你是……来找父亲的？”
男人抬眸看了她一下，随即撂下手中的物件，慢步上前。
虞锦觉得他今日十分闲适，情绪好似也十分不错，但还未及她深想，就听男人十分轻慢地“嗯”了声，说：“我找我的小寡妇。”

第66章 提亲  她不要面子的吗！
——“我找我的小寡妇。”
话音落地, 虞锦僵硬了少顷，望进沈却难得外露惬意的眸底，右脚仿佛千金重似的艰难往后拔了一步，水蓝色帕子被绞成团。
自打西山密林一面后, 她再也没见过沈却, 那点子难为情其实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但听到便听到了, 做什么非要当面提及？
她不要面子的吗！
思及此, 虞锦左脚也不动声色地退了小半步, 身子稍稍偏右，明显是一个要转身的动作。
可她堪堪摸到门扉, 耳侧伸来一只大掌，结结实实将门抵住。
虞锦深呼吸, 正欲先发制人时，忽地被从身后抱住，柔软的乌发也抵在坚硬的胸膛上。
男人两条结实的臂膀箍在女子纤细的腰间，下颔就搁在虞锦脑袋上，手上分明没有缠得很紧，但却让人难以挣开。
这样环抱的姿势比面对面相拥还要亲密, 虞锦微愣，扭捏道：“你、别这样抱我。”
许是两人之间少了那层名正言顺的关系，即便出格之事做了不少，可只要重头再来, 那股子违禁的别扭感仍充斥心头。
可男人闻言，只贴得更紧些，他稍稍垂头，薄唇便挨着女子滚烫的耳尖, 说：“为何？可我听说二姑娘要给我守寡，就因为我无碍，便翻脸不认人了？”
他的声音一向如沉金冷玉般低沉平稳，就连现在都像是在说再正经不过的话，但恰是这样，才让人羞红了脸。
可虞锦不愿露怯，且还有一丝被人窥得私语的羞恼，端着镇定模样，语速极快道：“既是无碍，谈何守寡，又何来翻脸不认人一说。”
又飞快地转移话题：“王爷如何进我闺房的？我父兄可知王爷大驾光临？眼下时辰已晚，王——唔。”
他薄唇很轻地落在她嘴角，很有一种封口的意思，但也确实达到了目的。
虞锦停顿了瞬，彻底安静下来。
其实这些日子，虞锦夜里睡得并不太安稳，每每阖上眼，那巨石滚落的轰鸣声如在耳侧，男人缭乱虚弱的呼吸似浅浅喷洒在她脸颊。这都让虞锦感到不安。
不得不说，现在倒是很踏实。不过——
虞锦狐疑道：“王爷不是才能下榻走路么？怎么就出府了？伤势不要紧？”
她在沈却怀里竭力转回身子，面对面道：“给我看看。”
男人眉梢轻提，看着她说：“早就好了，本以为说得可怜些会有人来探望，谁料并未。”
虞锦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见他双臂如此有力，好似真不是重伤的模样，她郁闷了少顷，又推了推他的手臂，“……勒疼我了。”
沈却从善如流地松开她，兀自落座在矮榻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虞锦站在原地，不解地看他。
沈却侧首，“我看你睡下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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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灿灿，缀满夜幕。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沈却从中踏出，神色从容，倒没有什么做贼心虚之意。
生莲在廊下守得昏昏欲睡，甫一抬眸，瞌睡也散了干净，但却也没多少惊讶，只慌乱福身道：“王爷。”
男人微微颔首，顺带紧了紧方才被虞锦攥得有些松弛的衣袖，道：“她若再夜里惊醒，睡前就备上安神汤药，再不济，请郎中过来问诊。”
生莲连忙应是。
可沈却又看了她一眼，“她自幼娇惯，但你作为贴身侍婢，也不可事事由着她的性子来，不是她不肯，便能放任不管的。”
闻言，生莲惶恐地垂下头，“是，多谢王爷提点。”
沈却没再多言，径直回了沈宅。
那背上火烧似的疼扰得他轻蹙了下眉梢，内里的里衣已然被血水浸湿，段荣见此大惊失色，忙唤来元钰清处理伤口。
元钰清颇为无语，只轻飘飘“啧”了声。
此时，沈宅角门繁乱得很。
一箱箱深色梨木箱子被抬进前厅，小厮不敢懈怠，未免摔坏里头的贵重物件，手脚都轻慢得很，整整齐齐塞了院落，还有一只拴着大雁的金笼被提了进来。
廊道拐角处，太妃杨氏站了片刻，便去了老太君所居的沉木轩。
甫一进门，便瞧见老太君正秉烛核对着礼单。
“母亲。”杨氏走过去，多燃了支红烛道：“老白心细，这礼单经由他手，想来不会出错，母亲何必费眼睛再瞧，担心熬坏了眼。”
老太太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才说：“正式下聘，心得细。按说本该去往灵州虞家下聘才是，可王爷兴许不日便要启程去荆州剿匪，再耽搁下去，不知宫里又要生什么变故，如此已算轻慢，如何能不再上心？”
杨氏连连称是，又替老太君斟了盏茶，一并陪着看起来。
她慢声道：“前些时候儿媳偶然在金缕阁远远瞧见那虞家千金一眼，生得倒真真标致，是个讨人喜欢的模样，难怪母亲也爱重。”
老太君抿茶道：“那孩子是瞧着伶俐，王爷爱重才最要紧。”
“只是娇气金贵了些，到底少了几分稳重，也不知日后能否操持王府中饋。”杨氏颇为担忧，又道：“早些时候儿媳还以为姬家的丫头——”
“噹”地一声，老太君搁下茶盏，微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太妃说话可要懂些轻重，莫要再做出伤了母子感情的事来才好。”
杨氏脸色陡然一白，仿佛被戳到心肺，坐也不敢再坐，起身福礼道：“儿媳妄言，母亲恕罪。”
老太太不言，只头疼地挥手命她退下。
杨氏提及的“姬家丫头”正是姬长云无疑，其实老太君曾对姬长云亦是抱有过很大希望。那姬家本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真论起来，其父还对沈却有过恩情，姬长云常以义诊为名进京看望沈宅老人，不管目的为何，到底也是有心。
老太君原也很指望近水楼台，她能与沈却生出些情愫来。
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心中极为明白，几年都磨不出的情谊，那自家孙儿是当真对姬家姑娘没意思，是以她也不强求，便年年搜罗上京未出阁的适龄姑娘让他过目。
可沈却自幼性子便极其淡漠，好似除了行军作战，很难有对别的什么生出兴趣，他的婚事早成了老太君的一桩心病。
如今好容易八字有了一撇，她自是心中欢喜，不愿生出事端。
至于下聘一事，沈却也并非突生兴致。
前几日在麒山，虞广江婉拒了圣上赐婚的念头，缘由无他，虞时也的婚事已然惹眼，一家兄妹若是同为圣上赐婚，未免过于高调。
他们这样手握兵权的武将，着实不便高调。
而虞广江又确实无法忽略掉自家闺女那满腔心思，且叫她那日在殊雲阁劈头盖脸一顿表明心意，而后沈却趁热打铁提及此事时，虞广江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是以，虞广江到底还是应了。
清晨，沈宅外抬出去的成街箱笼实在打眼，瞒是瞒不住，不几时，南祁王府向虞家提亲一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而上京中就数女子之间的消息最为灵通，很快便有好打听者迅速设了个茶会谈论此事——
“此事也并非全然无征兆，我听闻上回秋狝，南祁王受伤正是为救虞姑娘。”
“可虞锦不是称病歇……唉呀，难不成是塌方时她就在山中，受了惊吓？”
“想来定是如此，怪不得呢，南祁王与虞家从前也没什么交集，怎就忽然提亲了？莫非是因二人在山中困了一夜，王爷体恤女子名声，这才不得不提亲？”
“倒也极为可能，毕竟南祁王也着实不似那喜那般娇滴滴的美人。虞家近来风头正盛，王爷说不准是被逼无奈呢。”
此事越传越邪门，短短几个时辰，传出了好些不同版本，更有甚者直接将此事归咎于虞家仗着圣宠逼婚，理由也五花八门。
宫中，成玥公主乍闻此事，心碎得一塌糊涂，仪容都未收拾得当，便匆匆赶往御书房。
好在贞庆帝今日闲来无事，便与这位嫡公主见上一面。
谁料，成玥开口便哭道：“父皇！您就这么瞧着虞家仗势欺人么？王爷被逼无奈求娶虞家嫡女，父皇便不帮上一帮么！”
贞庆帝瞥了一眼成玥，说：“朕要如何帮？提议赐婚被拒，南祁王偏爱自个儿提亲，朕总不能横插一脚，非截了他的差事吧。”
他顿了顿，“再说，哪个同你说的被逼无奈？”
成玥怔怔望着贞庆帝，什么意思？
可南祁王不是……不喜娇奢之人，盼未来王妃擅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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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时已过午时。
乍闻此事，她拥着被褥懵怔半响，随即细眉一蹙，握拳道：“如何就成体恤女子名声，如何就成虞家仗势逼婚了？那南祁王府是说逼就能逼的么？怎么就不能是我虞阿锦端庄优雅貌美且满腹才华引得南祁王对我青睐有加呢？”
生莲忙递上温水，劝慰道：“姑娘何必与她们置气。”
虞锦两腮鼓鼓地含了一口蜜水，倏地一顿，咽下问：“你是说，南祁王府……来提亲了？”
她紧接着惊讶道：“父亲应允了？”

第67章 杨氏  “小舅舅不过生辰，明日也是我外……
时至暮秋, 岁安坊的行道树黄了半截，清风拂过便抖落一地枯黄旧叶，雨后的气温也凉了下来，成衣铺子里的衣裳面料都换了厚缎, 可上京的热闹并未因天儿冷却下来, 诗会雅集、赏花蹴鞠依旧按部就班例行。
原让人闲谈唏嘘的麒山塌方一事不知不觉也成了小事, 当下头件大事, 无非是南祁王府与虞家的亲事。
自沈家提亲后, 两家的亲事进行的异常顺利, 六礼已过四礼，独剩日子尚未定下。
且旁人再如何揣测这桩婚事定有内幕也无用, 前些日子那沈老太君敲锣打鼓地送了好些琳琅美玉去虞家宅子，如今再没有比虞锦风头更盛之人了。
上京各家送上门的贺礼便淹没了虞广江临时劈出的小仓库, 相邀赏花礼佛的帖子亦层出不穷。
可虞锦很是谨慎，自南祁王府提亲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少往那些个大宴小宴里钻。
缘由无他，这上京有多少人家都眼巴巴盯着南祁王府，此前沈老太君那样大张旗鼓地操心沈却的婚事, 定是让不少女子抱有期待。
如今被她后来者居上，不免遭来妒意，若是有人一时脑子糊涂，难保要生出什么事端, 是以为避过这阵锋芒，虞锦近来消停得很。
昨日刚过六礼中的第四礼，也就是纳征，眼下前厅正堆满了绑着大红绸缎的聘礼, 不算中规中矩的小匣子，单是那尺寸最大的红木箱子便排至院落中央。
这聘礼规格，已然是参照颐朝各王的最高规格来办。
虞锦甚是满意，那些因前几日名不副实的传闻惹出的躁意都轰然消散。
她绕着一抬大箱子走了两圈，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时得意忘形，忘了前因后果，嘴快道：“父亲怎如此轻易就应了？还有好些人家没过眼呢。”
“……”
虞广江略略一窒，道：“你都坦明要给人守寡，还要为父如何拿乔？”
话音落地，虞时也目光不善地看看过来：“什么守寡？”
虞锦嘴角微僵，忙囫囵扯开话题：“钦天监还没择好阿兄与永安郡主的婚日？”
不知怎么，虞时也闻言神色恹恹地撇过脸去，也忘了追问守寡二字从何而来。
虞锦趁机捎上庚帖回屋，若是让虞时也知晓她在殊雲阁说的那些话，不知又要如何炸毛。
窗牖前，虞锦捧着脸落座于窗牖旁，面前的那张庚帖是沈老太君遣人送来的。
两家已互换了庚帖，这张自然是沈却的，帖上写有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等，很是详细。
虞锦目光倏地一顿，沈却的生辰是九月十六，那不正是……后日？
虽不是整岁生辰，且依沈却的性子，想来也不可能大操大办，但身为……未来的南祁王妃，不知情便罢，眼下既已知晓日子，若是没点表示未免太不懂事。
思及此，虞锦便碎碎念着吩咐生莲清点库房。
生莲闻之微顿，她这些日子奉自家小姐的命令将上京沈家从头到尾、从里至外事无巨细打听了一回，是以踌躇道：“姑娘……恐怕南祁王并未有过生辰的习惯。”
虞锦不解：“为何？”
生莲道：“奴婢听说，老王爷正是在南祁王生辰这日走的。”
虞锦稍顿，慢了半响才轻轻点了下脑袋，不知怎的，心上竟生出了些难受的情绪。
这种情绪一直维持到翌日，虞锦与楚澜相约在珍宝阁。
楚澜自打赴京以来，便常常出错，不是在人前失态，便是舞鞭时无意碎了什么金贵物件，沈宅不比王府，没有白管家事事放纵，是以楚澜便被老太君拘在府中苦学规矩。
近日好在沈虞两家定亲过礼一事忙得老太君脚不沾地，没闲功夫看管楚澜。
珍宝阁是一间珠宝铺子，放眼望去，无不是琳琅满目。
楚澜的宝贝鞭子前几日在沈却手里遭了难，流苏吊坠不幸伤亡，故而此番意在给她的长鞭配个坠子。
她一手紫金流苏玉环，一手羊脂玉配攒心梅花络子，道：“阿锦，你说哪个和衬些？”
虞锦神色怔怔地垂着眼。
“阿锦、阿——”楚澜微顿，疑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打从下马车便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定了亲事，紧张么？”
虞锦蓦地回过神，“哦”了声说：“我看还是那只银花柱配柳叶络子比较好，你时常舞鞭，容易磕着碰着，配玉恐怕不妥。”
楚澜深觉有理，也忘了问她适才走神的事，又去仔细挑选那银花柱的样式。
虞锦踱了两步，替她择了条浅绿色的绿叶络子，佯装不经意地问：“我听我父亲说，明日是王爷生辰，可是真的？”
楚澜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说：“不过我小舅舅不过生辰，明日也是我外祖父的忌日。”
老王爷去世时她才出生不久，对这些事自然没什么悲悯的情绪，说得也坦荡松快，并未遮掩，也无甚好遮掩。
虞锦轻轻“唔”了声，“那……那王爷往年生辰，便当寻常日子过？”
楚澜答：“除了给外祖父上柱香，倒也没什么与寻常日子不同的地方。”
两人说话间，楚澜已命丫鬟付了账，正往门外走。虞锦还未细问，迎面便撞上一雍容尔雅的妇人，她头戴一支翡翠银簪，着了身深绿色如意锦衣，额头有几道很明显的纹路。
楚澜惊讶道：“外祖母？您怎在这儿？”
这人便是太妃杨氏。
虞锦只远远见过她一眼，还是入京不久时沈老太君做主办的蹴鞠宴，若非楚澜这么一惊呼，她险些没将人认出。
只稍顿半瞬，虞锦忙福身道：“太妃娘娘。”
杨氏温婉一笑，颔首说：“赶巧了，我正说着呢，你曾外祖母前两日打了对金耳坠送去虞家，抢了我这做婆母的活儿，听说金缕阁新进了几匹羊绒缎，将至入冬，便来瞧瞧。”
闻言，楚澜揶揄地瞥了眼虞锦。
虞锦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沈老太君似是嫌弃聘礼的规格过小，纳征后确实又陆陆续续送来好些精致玩意儿。
她客气道：“承蒙老太君与太妃抬爱，阿锦属实惶恐，又怎敢让太妃亲至挑选物件，实在是——”
“你这孩子，往后都是一家人，你又同我客气什么？”杨氏截了她的话，语调慢慢道：“既是赶巧，不若趁此让绣娘量个尺寸，做身羊绒小袄如何？”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眼前之人是南祁王生母，王府太妃，她又怎敢推辞？
半推半就，便已至金缕阁。
沈家人是金缕阁的老客人，只是主子亲至倒还是头回，掌柜的忙腾出上好的休憩间，茶水瓜果一应具备，又呈上时兴的面料以供挑选。
杨氏的动作很慢，笑意中又透着几分疏离。
虞锦应和间侧目飞快地打量她两眼，杨氏是很典型的温婉模样，并没有很张扬的姿色，且平素里又在老太君的威仪之下，更难瞩目。
听生莲打听说，太妃杨氏自老王爷逝世后不久便身体抱恙，沈宅诸事一应不管，就连平素里夫人之间的应酬也很少参与，是很恬静的性子。
可不知为何，虞锦只觉她一脸愁容，那几根深深的皱纹，瞧着并不像是万事不理的样子。
相比虞锦偷摸打量，杨氏的端详来得更直接些。她忽而笑说：“虞姑娘生得明艳，瞧着虞家将姑娘养得很好，想来自幼便没受过委屈吧？”
这话问得委实有些没头尾，虞锦眉梢一跳，当即想起从前尚在灵州时，那些成亲不久的女子是如何抱怨婆母刁难的。
嘶，不会吧？
虞锦忖度着说：“夫人说笑，自幼来父兄便忙于军务，除却礼仪规矩不许松弛外，其余倒是看管不紧。”
杨氏闻言叹息道：“只怕你父兄将你养得这般好，往后反要受委屈。”
虞锦不解：“太妃何出此言？”
杨氏道：“你乃将门之后，想来也很明白他们这些从军之人的日子，行军作战，少则一两月，多则两三年，且朝不——为妻为母，难免担惊受怕。尽管眼下盛世尚且安稳，可王爷那个性子，是随了他父亲，军务比天大，其余种种皆可往后安置，普通亲王郡王的王妃还能说是享福，可南祁王府，实在是受累了。”
虞锦只当是未来婆母语重心长，且乖巧听着，直到杨氏继续道——
“垚南王府的一应事宜，都需王妃亲力亲为，既要操劳府里，又要照顾王爷，恐怕还需忍得夫君长住军中的寂寞，只怕性子娇气些的姑娘，都捱不了几年苦日子呢。”
虞锦稍怔，不由正襟危坐。
来了来了，这便是提前“立规矩”，敲打她了。
只是她这未来婆母的话里，那怨怼的口吻是从何而来？
虞锦停顿了下，道：“既是嫁为人妇，操持府中庶务乃分内之事，照料夫——未来夫君也实属应当，至于旁的……当今天下，但凡有些本事的男子皆是早出晚归，若当真能日日歪在身侧的，倒是反而令人捉急。”
“可这世上之事哪有事事如意的，倘若身处其中，恐难说得如此轻巧。”
杨氏口吻略重，垂头饮茶时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虞锦抚过缎子的动作略略一顿，稍有疑虑地蹙了下眉心。
饶是楚澜心大，都嗅到了一缕不妙的气息，她摁着嗓子咳嗽一声，给身侧的见梅使了个眼色。
而后一炷香的时间，杨氏并未让绣娘来量身段，而是以“虞家无主母”的缘由，苦口婆心地传授虞锦为人妻的规矩。
说着说着，便挑剔起虞锦这身衣裳过于靓丽，首饰过于花哨来。
楚澜想拦，可堪堪一开口，便被自家外祖母给堵了回来。她神色略微有些呆滞，外祖母平日唯唯诺诺，连府里下人的着装都不加理会，今儿是怎么……
“舅、舅舅！”楚澜望向屏风那头，连忙站起身。

第68章 婚期  如天边暖煦，满心赤忱。
“舅、舅舅。”
话音落地, 杨氏话头一顿，竟也匆忙站起身，那略显慌张的模样，倒不似个为母者的样子, 大有一种在老太君面前做小伏低的模样。
虞锦原是因沈却忽至而稍显惊讶, 眼下却不免叫杨氏吸引了目光。
其实她早前便有所疑虑, 虽说沈家上头有个老太君压着, 杨氏这个做儿媳的不好出挑也情有可原, 可大也不必这般没有威仪才对。
且之前在垚南王府时, 无论是白管家还是楚澜，张口皆是老太君, 倒是很少提及王爷的生母。
虞锦正抽丝剥茧地思忖着，一道平平无澜、无甚情绪的声音自前头落下：
“虞锦, 过来。”
虞锦只下意识抬了抬眉梢，迟疑地望了杨氏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挪到沈却身侧，“……王爷？”
沈却目光尚还落在杨氏身上，却是对虞锦说：“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 视线掠过楚澜，后者心领神会地立即挺直背脊，抱着杨氏的手道：“澜儿同外祖母一道回府可好？”
杨氏很是勉强地弯了弯唇，拍了两下楚澜的手背, 说：“天……是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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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行过街巷，两人隔着张矮几面对而坐，难得很安静。
其实虞锦并未叫未来婆母这一遭“警示”和“挑剔”吓着，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委屈, 毕竟“立规矩”这件事，十个儿媳妇进门，九个都得走这一遭。
尽管虞锦不难从杨氏话里听出些不满之意，但左耳进右耳出便罢，倒也无关痛痒，且南祁王妃将来是要嫁去垚南王府，也不必与婆母朝夕相处。
至多便是有些遗憾，她好似不大讨这位未来婆母欢心呢。
虞锦托腮，怎么想便怎么说出口。
待反应过来，她方才察觉自己竟已将“婆母”二字挂在嘴边，还未来得及补救，便听沈却道：“你不必讨她欢心。”
他望向虞锦，说：“今日她说的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王府没有那么多规矩，往后她也不会再为难你。”
男人的口吻极淡，淡得不似在谈论自己的母亲。
虞锦停顿一瞬，缓慢地“哦”了声，又连忙道：“我并未觉得太妃在为难我……想来，太妃应也是为我好。”
沈却没再说话，但显然是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虞锦悄悄拿余光瞥了眼面前的人，眉心不由轻轻蹙起，如此看来，沈家母子间定是有过嫌隙。她满腹狐疑，但……自己尚未进门，现在就过问王府密辛，属实不太矜持。
不行。
虞锦矜持地抿了口茶，暂压下心中困惑。
沈却看她，牵了下唇，并未戳穿，他直言道：“当初，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便起了改嫁的念头，亲事也已说好，那时……因姐夫不久也战死，大姐早产诞下楚澜后便走了，祖母因接二连三的噩耗病倒，府里正是一团乱麻，故而时至如今，祖母仍旧对改嫁一事心存芥蒂。”
虞锦惊讶地稍稍睁大眸子，她断没想到竟有如此内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可若真是如此，那怎么……
似是知晓她在想甚，沈却继续道：“议亲的人家出了些变故，便没能嫁成，后来……也无人再提此事，就耽搁了下来。”
提及此，男人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原本该有扳指的位置。
虞锦无言，沉默半响。
颐朝民风开放，对男婚女嫁之事并未有太多限制，且也废了前朝那些夫君死后妇人需得守寡三年的明文规定，如今改嫁的妇人比比皆是。
到底是个人抉择，虞锦不好多作评定，只是当年，沈却也才八岁大呀。
父亲、姐姐、姐夫个个都离了人世，上有病倒的祖母，下有日日啼哭的小外甥女，母亲却在不久后意图改嫁离开……
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虞锦忽然想，王府那样重的担子要压在一个八岁孩童身上，怪不得沈却长成了这么个冰冰冷冷的性子，就连寻常开心时，笑意也都不甚明显。
思及此，虞锦揪起的眉头里不免带了些同情的意味。
沈却轻哂，他据实相告并非是为博得小姑娘同情，不过是怕她惦记到夜里失眠罢了。
他伸手在虞锦略略鼓起的脸颊上轻掐了一下，说：“到了，回去吧。”
手感极好，沈却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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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却的马车在虞家宅院外停了片刻，才缓缓驶向京中的一家暗桩，待办妥公务后，已是夜幕低垂，月上柳梢。
段荣推开角门，道：“垚南传来了几封书信，秦都尉道剿匪的兵力已清点完毕，无论王爷何时出征，都能保万无一失，请王爷宽心。王爷，可有旁的嘱咐要回信？”
“晚些。”沈却径直往东边院落走。
段荣脚下一顿，这不是回琅苑的路，这是去……太妃的春锦堂。
他自觉地顿步在院子外头。
不多久，叩门声想起。
屋里头，杨氏手里头捧着一卷书，闻声稍稍一顿，似有预感一般，拦了丫鬟前去开门的动作，亲自上前。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
沈却负手立在长廊下，四目相对，他面上神色依旧寡淡，只停了一响，嗓音低沉道：“母亲。”
杨氏颔首，默了瞬说：“这个时辰，你……是为虞家那丫头来的？王爷，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今日所言虽是严苛了些，可也是看在虞家如今没个当家的主母，无人教她为妻之道，又恰巧撞见，便不忍多说两句，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
沈却看她一眼，仿若未闻，开门见山道：“母亲往后莫要再同她说这些，该要教的，我会教她，您也不必再单独给她立什么规矩。”
他顿了下，不轻不重地说：“更不要试图从她身上找什么认同感，她和您——大不相同。”
“王爷这是何意！”
杨氏倏地攥紧手心，母子二人僵持相对。
不得不说，沈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戳杨氏的心窝子。仿佛是被人戳穿了心思，她呼吸都乱了几分，“我是你母亲，我难不成，难不成会害你？我只是看虞家那姑娘娇生惯养，忧心她无法看顾好你，无法掌一府中饋，且你与你父……都是一头扎进军务里的人，难免对妻子有所薄待，我经历过那些苦楚，无非是想提点提点她。”
杨氏说着，口吻亦是有些意难平的委屈：“这么多年，你还是因那事怨我是不是？可二郎，你替母亲想想，我痛失夫君与嫡女，我又如何不难过，只想离开这个伤心地罢了。”
“不止。”沈却忽而抬眸，淡声道：“母亲那碗落胎药，还痛失了腹中尚才两月的孩子。”
“什么？”
杨氏震惊地看向沈却。
可男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道：“当初，父亲已然十个月未回过京，母亲知道——”
“那个姓李的管家是如何死的么？”
“轰隆”一声如雷在耳，杨氏浑身僵硬，“你”了好半响，却半个字未能宣之于口。
“此事只我知晓，母亲留着这点体面，安生过下半辈子即可，虞锦和楚澜，都不劳您费心。”
沈却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低沉，似是在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甚至并未有任何埋怨的情绪，也没多停留让杨氏难堪，很快便阔步行往琅苑。
他步子很稳，眸色也很暗。
其实，他年幼时方知母亲要改嫁一事，也曾偷偷哭着去攥杨氏的衣袖，祈求她留下。
后来也不是没有过怪罪和怨恨，但日子长了，那几年垚南的兵荒马乱磨平了他的性子，生离死别面前，好似其余一切，都成了没那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脚步忽顿，似是想起什么。
沈却道：“明日你去催一催钦天监，让他们把虞时也和永安郡主的婚事早些定下。”
段荣“啊”了声，不知怎就扯到虞大公子的婚事，且就是要催，也该催催王爷自己的啊，催大舅子的算什么？
可段荣心下腹诽，嘴上却应得极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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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沈宅祠堂一片阒静，只老太君手中那串佛珠时不时发出些“哒哒”的声响，几人立在一众排位前，饶是素来闹腾的楚澜，都异常端正。
以老太君为先，依次上香。
只是中途杨氏没拿稳木香，险些叫烟灰烫伤手背，耽搁了些时辰，其余一切都顺当。
沈却陪老太君用过午膳后，便进了书房。
荆州剿匪一事大致已规划妥当，前几日因过六礼耽搁了不少要务，这两日反而忙得不见天日。
男人捏了捏眉心，面露倦态，修长的手指搭在那只靛蓝色药囊上，指腹捻着如意络子。
元钰清指尖点着荆州舆图，又摁了摁干涩疼痛的嗓子，作为南祁王府重金供养的谋士，主子不歇息，他自也没有歇息的道理。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的静默。
元钰清瞥了眼锃亮的弯月，倏地拐了话头，道：“顺利的话，荆州剿匪应不出三月，只怕要耽搁小年，王爷婚期可有眉目了？”
沈却挪开摁着眉心的指骨，“尚未。”
元钰清颔首，不知想起什么，面带笑意道：“王爷素来与女子相与不多，若是有需了解的，延之定知无不言，这男女的相处之道也委实算得一门学问，真真要学习起来，也——”
“不必。”沈却面无神色地打断他，“本王不用你教。”
元钰清：“……”
不知是不是元钰清花了眼，竟从他那冷静自持的面上窥得了丝游刃有余的轻蔑，不及细看，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小厮提着食盒来。
小厮垂着头，动作有些生硬，打开食盒时盒盖甚至还无意滑了半截，呈出的是一碗面，道：“老太君忧心王爷晚膳未能果腹，只是竟不知元先生也在，小的这就命人——”
“不必了。”沈却停顿数刻，说：“他不饿。”
元钰清怔了怔，他怎么就不饿了？
沈却理直气壮地下了逐客令：“其余事项明日再议，退下吧。”
元钰清莫名其妙地瞧了他一眼，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心里腹诽：王爷何时变得这般小气，莫不是还怕他要分一半面食不成？竟如此护食。
房门阖上的一瞬，男人执筷吃面。
面显然有些坨了，不过因事先盛了许多汤汁的原因，也没太大影响。
他挑起细面，道：“你不走？”
小厮稍怔，忙收好食盒，“小的告——唔！”
虞锦后腰带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勾了勾，瞬间往后跌退了好几步，扶住座椅扶手才堪堪站稳，她弯腰站定，恰就撞上男人那双看破一切的眸子，不由瞪大了眼，默了半响。
“我——”她讪讪一笑，随即抿了下唇。
沈却松开勾住她腰带的手，看了眼这碗面，嘴角很浅地轻扬了下，“这身衣裳哪来的？”
虞锦站直，抻了抻袖口，有些尴尬地低声说：“楚澜给我的，我等了很久，见面要坨了，才不得已打断王爷与元先生议事。”
虞锦素来就是个很能消化窘境的人，被戳穿的窘迫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兀自落座在适才元钰清的位置，说：“我知晓今日是什么日子，虽不能大办生辰，但一碗长寿面还是吃得，想来老王爷疼爱王爷，也不会怪罪的。”
她说话时就看着沈却，一双眸子在微弱的烛火里似会发光一般，亮闪闪的，往前推了推瓷碗，道：“面要凉了。”
沈却望着她，倏地顿住，眼前不自觉浮出另一番景象。
眼前的人与许多年前捧着满怀珍宝要给沈离征的小公主太像了，那一腔孤勇无畏，似是复刻来的一般。
她们似都不知自己呈上的东西何其珍贵，还笑意盈盈的，浑然不知畏惧。
如天边暖煦，满心赤忱。
其实，虞锦今夜本不该亲自前来，大可将食盒托楚澜送来便好，可她又实在想瞧见南祁王那一脸感动的模样，再三思忖后，便悄悄混进了琅苑。
可眼下沈却那张俊脸上不仅感激涕零的神情，反而出神地停滞不动。
虞锦眉心微蹙，难不成是这面放久了，口感奇差？
她起身踱步过去，弯腰嗅了嗅瓷碗，“当真如此难——”
话未言尽，虞锦踉跄了两步，胳膊被轻轻握住，一只大掌摁住她的后脑勺，一阵颠晃后耳朵贴在了结实的胸膛。
乌发吹落在男人皎白的衣袍上，虞锦稍稍懵了片刻。
沈却垂目看她瞪圆的桃瓣眼，道：“听到了吗？”
听、听什么？
虞锦懵怔后，身子陡然僵了僵，顺着男人胸腔传来的跳动声，不自觉将耳朵贴紧了些。
心跳如雷，震得虞锦耳根有些发痒。
她倏地直起身，伸出手探了探沈却的前额，唏嘘道：“王爷，你是不是病了？要、要不，再把元先生叫回来？”
“……”
沈却默了默，索性拽着虞锦坐下，兀自执筷吃面。
虞锦本还惦记着他的身子，可看沈却用膳的动作，不由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不得不说，沈却这人虽是武将，但从头至脚都透着优雅从容的矜贵，他没有虞广江的粗犷，也没有虞时也的暴躁，无论何事，都把握着适度的节奏，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就连用膳也是如此。
虞锦邀功一般地倾身过去，问道：“好吃么？这面虽是寻常长寿面，可用的却是我改良后的新方子。”
她着重道：“我亲自盯着煮的呢。”说罢，她等待夸奖地望着沈却。
四目相对，男人眉尾轻提了提，思忖后道：“有点酸了。”
……？
“不可能！”虞锦笃定道：“调料都是我亲自盯着放的，且这面里根本没放醋，如何会酸？”
沈却看她：“不信你试试？”
说着，男人神色自若地捧起碗，夹了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
虞锦不疑有他，就着他喂来的木箸张开口。
“不酸呐。”虞锦疑惑地蹙起眉头。
沈却不急不缓地接着喂了口，“再试试？”
如此四五次后，那面已所剩无几，男人一口一口喂得极为享受，虞锦摸着半饱的腹部，恍然大悟地顿了顿。
她垂头捻了捻微红的耳垂，言不由衷道：“是有点酸。”
沈却轻笑一声，将剩下的吃完。
虞锦悬在座椅下的双足轻轻晃了两下，见他吃完面，便给他递上帕子，道：“王爷与宫里走得近，可知我阿兄与永安郡主的婚期约莫定在何时？”
沈却擦了擦手，道：“钦天监择了两个日子，一个在明年仲春，一个在明年暮夏，尚未定下。”
虞锦缓缓颔首。
沈却若有所思地看她，道：“你觉得哪个日子好？”
虞锦道：“自是仲春好，暮夏实在晚了些。”
沈却“嗯”了声，道：“我也觉得晚了些。”
稍晚些，虞锦便作小厮状去楚澜院子里换回了衣裳，沈却送了她回虞家宅院，回时并未乘马车，缓缓踱步而归。
他浑身那闲适轻快的气息，段荣隔得老远也能捕捉。
沈却脚下忽慢，道：“段荣。”
“属下在。”
“明日去同钦天监纪大人说一声，本王觉得虞公子与永安郡主的婚期定在仲春较为妥当，让他尽快拿主意。”
段荣虽不知为何王爷如此执着于未来大舅子的亲事，但这……您金口玉言说仲春妥当，还让人纪大人拿什么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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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孟冬将至。
虞时也与永安郡主的婚期拟定，于仲春二月十三，而与此同时，沈虞两家请期礼过，也总算择好日子，将吉日落于孟夏四月初六。
此前虞广江嫌弃时日太短，操之过急，意欲定在孟秋九月。
虞锦闻言瞪直了眼，“眼下至四月尚且还有半年，如何就操之过急了？一点儿也不急，时日宽松，绰绰有余呢！”
虞广江恨铁不成钢，只觉得虞锦烂泥扶不上墙，气到无言。
而亲事一落定，圣上也没了将虞家拘在上京的理由，索性乐呵呵地准他一家老小返回灵州。
就在虞锦抵达灵州之时，南祁王领旨，率垚南军亲临荆州剿匪。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69章 吾妻  阿锦，我很想你。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两个月后，时至腊月，灵州天寒。
自打回虞府后，虞锦便忙得脚不沾地,
虞广江死而复生, 自是重新任上灵州节度使一职, 这短短一年, 虞家从门庭冷落到如今重振旗鼓, 原要下嫁给承安伯府的天之骄女一番惊险后却是与那威名赫赫的南祁王订了亲事, 这谁不唏嘘？
而不必旁人相邀，虞锦便拿起自己虞家小小姐的身份, 连办了一个月雅集小宴，以至于虞府日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与此前的萧条对比鲜明。
此举既是为了重示虞家的兴盛，也是为了虞锦日后成亲多做历练，毕竟从前她虽也学中饋庶务，但到底有蒋淑月做主，许多事不必她来操心，她又是个爱让人伺候的性子, 故而许多事还一知半解。
但这么热闹一个多月，天儿一见寒，虞锦怕冷，便偷了懒, 也不愿去赴旁人家的宴会，只偶尔与几个从前交情尚好的闺中好友吃吃茶。
但虞锦离开灵州的这几个月，那寥寥几个手帕交却都不声不响成了婚，忙着主持中饋, 也少有闲暇。
虞锦命人补上贺礼，便闲散在府中。
因打听到荆州一切都好，王爷剿匪很是顺利，于是愈发宽心，小日子过得异常惬意。
但她素来是个闲不下来的主，这么舒坦没几日后，她便操心起了虞时也的婚事。
眼下已是十二月，再有两个月便是成亲的日子，婚服有宫中尚衣局亲制，倒无需太过操心，可婚房用的幔帐、被褥、合卺酒的酒壶酒盏都尚未置备，最重要的是，喜帖的款式都尚未挑选！
虞锦小嘴叭叭地在虞时也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说得虞时也脑仁突突直跳。
“这些有何难的？幔帐、被褥，铺子里都有成品，酒壶酒盏库房里更是有不少崭新的稀罕样式，至于喜帖，妥当便可，有什么要挑选？再说，这些都有常嬷嬷操心。”
虞时也口中的常嬷嬷是兄妹二人生母的陪嫁丫鬟，在府里已二十余年，算是极有分量的老人。
虞锦闻言，眉心瞬间就蹙起来，“这如何能随意？喜帖是门面，如何能随意？！一辈子就成这么一回亲，自是要事事亲为周道。”
虞时也无言轻嗤。
虞锦仍在打转，碎碎念道：“届时永安郡主要从正门而入，那台阶高度似是不太合理，容易绊着人，还是请工匠来重新修葺好了……阿兄卧房里放置兵器的木架也给挪到外头去，以免惊了郡主……阿兄可要多置备几身成婚后的常服？我觉得你这身红色太打眼了些，少了几分沉稳，应当多备几身靛蓝色的才是。”
靛蓝色……
话落，虞锦稍稍一怔，委婉补救道：“玄色松青色之类的也可。”
虞时也扯了扯嘴角，懒得理她，兀自埋头翻看军文，虞锦便在此兀自絮叨，末了停顿一下，问：“阿兄，你紧张么？”
虞时也抬眼，往后一靠，周身那股轻松自得劲儿与眼前人形成鲜明的反差，他似笑非笑地嘲讽道：“虞锦，是你紧张了吧？”
“……”
虞锦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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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小年。
雪飘如絮，堆银彻玉，空气凝着阵阵寒意，说话间吐出的白气似雾，冻得人牙都在打颤。
虞锦往手心里呼了口热气，又搓了两下才翻开桌前的册子，上头记得都是府里近来要置办的年货。
没有了蒋淑月，这些自是都落在了唯一的小小姐头上，且虞锦便是想偷懒，常嬷嬷也不许，趁着小年摁着小主子看账。
常嬷嬷道：“老奴稍稍打听了些，听说府里主事的是一老管家，是从王爷打小便伺候在身边的，很有分量，姑娘嫁过去后，要将中饋拿到手，恐怕不易。”
虞锦便想起白叔那一头半白的发。
常嬷嬷又忧心说：“听说王府家大业大，单是垚南的产业便数不清，恐难打理。”
虞锦“唔”了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常嬷嬷担心自家小主子远嫁受了委屈，不由便传授了许多内宅里那些拿捏下人的法子，虞锦委实听得有些麻木，恰逢生莲推门，道：“姑娘，老爷回了。”
虞锦噌地起身，手炉也丢下了，提裙便往外跑。
那厢，虞广江大氅尚未褪下，一声女儿家娇俏的呼声便从外头传来：“父亲！”
虞广江吓得茶盏险些没拿稳。
虞锦迈进门槛，直言道：“父亲可有荆州的消息了？方才军中来报，可是灵州剿匪大捷了？”
虞广江嘴角微抽。
前阵子虞锦还知晓找个借口再暗戳戳打探南祁王的消息以遮羞，眼下是连遮都不遮，直接问了。
他没好气道：“荆州匪患已久，哪有那般轻易能拿下。”
虞锦略略有些失落。
虞广江用余光觑了她一眼，鼻腔溢出一声轻哼。
大捷是尚未，但眼下荆州境况且算安稳。不得不说，南祁王是个天生便擅战擅谋之人，短短两个月，打得他们招架不住后，又以招安相诱，还替自个儿增强了兵力。
荆州本就有许多人是被迫落草为寇，如今看情势不利，当即便投在南祁王名下，剩下的虽仍负隅顽抗，退居杏岭。
可常言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是不一次剿灭，只怕剿匪大军离开后，山匪依旧卷土重来。可那杏岭易守难攻，成了一时的难题。
不过倒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杏岭虽易守难攻，但粮草运输却成问题，只死守山脚，耗到对方弹尽粮绝，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歼灭。
而适才军中来报，虽并非剿匪大捷的消息，但也确实和荆州有关。
这时，虞时也匆匆赶到，看父子两人的这架势，应当是要商议军务
。虞锦不愿听那些枯燥的排兵布阵，正抬脚欲走时，却听虞广江提及“荆州”二字，她已然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佯装无事发生地捧起了热茶。
虞时也道：“运粮？那派辎重重将去便可。”
虞广江摆手，道：“徐陵昨日被我派去原州押送军粮，正不在军里。如今正逢冬日，荆州这些年匪患横行，百姓遭殃，这几车粮事关重要，你去。”
虞时也没有任何异议，颔首便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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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风呼啸，烛火微颤。
书案上，虞锦将常嬷嬷递来的年货单子仔仔细细过了一眼，倏地顿了片刻，年关将至，可今年王爷恐怕要在荆州过新年，又在战时，那暂住的刺史府邸想来也不会置备多少物件。
她想起白日里虞广江的话，便列了一份单子，唤来生莲道：“明日一早将这些采买齐全，交给阿兄，请他顺便一道运去荆州。”
生莲颔首，也没多问，这一看便知是给南祁王的年礼。
她打了水来，道：“姑娘，夜深了，奴婢伺候您睡下吧。”
虞锦揉了揉有些僵疼的脖颈，正要应下，门外传来两声“笃笃”轻响，生莲前去开门。
只听门外二人嘀嘀咕咕两句，生莲再回时脸色绯红，捧着一封书信，略有些磕巴道：“姑、姑娘，适才有人将此信送来，那人应该是南祁王的暗卫。”
虞锦微怔，心下自是觉得惊喜，但她狐疑望生莲一眼，南祁王的暗卫，她脸红什么？
思及此，虞锦接过书信，脸色也轰然绯红。
她捏着信封边沿的指腹暗暗用力，望着“吾妻亲启”四字，大雪夜里，心仿佛落进了炉子里，甚是烫人。
虞锦赶走了偷摸笑的生莲，小心拆开信——
=
荆州快马至灵州，不过两三日的行程。
三日前，荆州匪患已有大半投诚，那些人里不乏迫于无奈落草为寇、却并未伤及人命之人，有资质尚可的，便被单独编成一支军队，由秦昶平带兵操练。
此次剿匪，正是秦昶平从垚南领军出发。
沈却前些日子受了些轻伤，虽是无甚大碍，但秦昶平是个心细且固执的人，只道：“若是属下让王爷负伤而归，父亲知晓，定要重罚，还请王爷体恤属下，且在府里养伤吧。”
他又说：“您若是非要去营里，属下也只能贴身照料了。”
“……”
沈却轻哂，便歇在府里。
皎白月色落在沉厚的积雪上，晕开一地流光。沈却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靛蓝色药囊，略微有些出神。
荆州刺史名唤周裘，是个年过五十的男子，长得一张面团似的好欺负的脸，在这山匪横行的地界夹缝生存了两三年，脾气格外好，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从前不得不认草寇当祖宗，可不过多久，他便可真真正正当这一州刺史，心下别提多畅快，是以拿沈却当恩人看，亲自端来一碗热粥。
荆州太穷了，刺史府也太穷了，平日没有大鱼大肉，就这粥里的牛肉，都是稀罕物。
周裘乐呵呵道：“王爷，喝口热粥暖暖身子。”
沈却稍顿，看着他那张和气的脸又不好拒绝，只接过道：“多谢。”
周裘眼尖地瞧见南祁王手里那枚做工精致的药囊，顺嘴道：“这是王妃做的吧？王妃手艺好啊，比内人的手艺可好上不少。”
他消息闭塞，既不知沈虞两家的亲事，也不知南祁王婚否。
可沈却没否认，只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周裘有意与南祁王攀谈，顺着往下道：“想必王妃定是个温婉贤淑的才女，才让王爷在荆州剿匪还惦记着吧？”
男人凝着雪地，不知在想什么，倏地轻笑一声：“算是吧。”
周裘一时看傻眼，心头唏嘘：这南祁王竟不是个面瘫，竟是会笑的！多稀罕。
他仿佛被鼓舞了一般，乘胜追击，旁敲侧击地将王妃夸成了个天仙般的人物，肉眼可见沈却面色缓和下来，又说：“王爷如此惦记王妃，那可有书信一封？您别看周某这身板不够结实，年轻时也是从过军的！内人回回收到书信，可是开心的嘞！姑娘家家便是爱这些酸绉绉的东西，能高兴上三两天呢！”
沈却把玩络子的指尖轻顿，侧头看了周裘一眼，周裘以为自己多嘴，摸着脑袋讪讪一笑，找了借口麻溜离开。
夜风骤起，细雪扑脸，落在鼻梁处便化成冷彻骨的水珠，男人目光很轻地落下药囊络子上，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蓦然涌上。
那一封封用簪花小楷写成的信，和信上密密麻麻的“沈离征”三个字，似乎跃然于眼前。
其实，沈却很少主动去回想沈离征的故事，时隔太多太多年，久远到他有时并不觉得沈却与沈离征是一个人，但每每念及他所经历的一切，便觉呼吸也不是那么顺畅。
他仍旧觉得胸闷，仍旧觉得懊悔、愧疚与自责，为他所得到的，也为他所失去的。
沈却蹙眉闭眼，伸手摁了摁心口，缓缓吐息后，起身往屋里去。他铺开纸笔，半响后望着“虞锦亲启”四字，又重新落字道：吾妻亲启——
两月前初至荆州，此处草寇为王，山匪横行，一片狼藉……我于荆州刺史周裘府上落脚，后以巧计声东击西，引匪首王寅出面，再率兵捉拿……此人狡猾，逃脱数次后已然落网，可杏岭乃山匪老巢，依旧盘踞小半山匪，不过……眼下荆州平定大半，大捷在望。
时序隆冬，天气严寒，荆州各处已是厚雪覆盖……
沈却忽然停笔。
他将行军作战及荆州境况事无巨细地写下，思忖半响，重新提笔，将那句他从未诉之于口的话落于纸上：
——阿锦，我很想你。
虞锦手腕颤了颤，呼吸也随之停住，一双桃瓣似的美目亮晶晶的，努力瞪着那几个端正楷字，似是想将那字从信上扣下来、反复端详一样。
她无法想象沈却是如何一本正经写下这几个字的。
虞锦深呼吸，将脑袋埋进被褥里来回翻滚，折腾得幔帐摇晃，床板也吱吱作响，生莲吓了一跳，推门来瞧，就见自家姑娘小疯子似的从被褥里钻了出来，那嘴角几乎能与天边的月亮肩并肩。
这……
“姑娘，您可还好？”
虞锦收了收神色，倏地从榻上跳下来，边抬脚往外走边问：“阿兄可睡下了？”
生莲不解，跟上去道：“这个时辰，想来应是将要睡下了，姑娘可是寻大公子有要事？”
虞锦应了声，步履匆匆，行至虞时也的屋门外，里头已是一片昏暗，并无声响，可虞锦依旧是抬手叩了门，她也不急，就一下一下慢慢敲着。
好半响，里头才亮了一缕微弱的光。
“吱呀”一声，男人睡眼惺忪，牙白里衣外披着件厚实的大氅，脸色很是不耐烦，阴森森地盯着虞锦：“深更半夜，你最好有事”
“阿兄。”虞锦很英勇无畏地问：“你明日押送粮草去荆州，能捎我一同去么？”
虞时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你说呢？”
虞锦道：“才两日的行程，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何况荆州眼下也已大致平定。”
“不、行。”
虞时也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嗙”地一声，门扉在虞锦鼻尖前阖上，力道不轻，吓得她肩颈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虞锦直愣愣与这门板大眼瞪小眼半响，最后一言不发回了闺房。
翌日清晨，运送粮草的队伍从灵州京郊营出发，车轱辘碾过崎岖不平的泥地，咯吱咯吱晃荡。
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的虞时也想起昨夜虞锦看似不让人省心实则也不让人省心的请求，下意识往虞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怎的，眼皮当即跳了两下。

第70章 推窗  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知珍惜。……
灵州至荆州的路程虽短, 但因荆州被山匪占据已久，鲜少有人经由此地，是以道路经久失修，一路颠簸不平, 越过崎岖山路时, 余晖散尽, 天色将晚。
山路本就难行, 若是摸黑前行, 恐生事端。虞时也在这上头是个极为谨慎的人, 故而下令在前方不远处的客栈将歇一夜。
就在随行军要卸下粮车时，最后一辆粮车忽地“吱呀”一声响, 紧接着粮草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盖在粮草上的布也被顶出了一个小包。
几个随行军心中警铃大作, 登时拔刀相向，个个严阵以待地盯着那辆粮车。
前头的虞时也闻声停了动作，上前道：“什么事？”
随行军紧张道：“公子，这、这里头好像有人。”
虞时也眯了眯眼，拇指指腹摩挲着手中的佩剑，就见那粮草里的动静愈来愈大, 里头的人似是被缠住了，折腾了好半响，“哗啦”一声，顶着一头草根子挣了出来——
几个随行军憋了半响的气息, 见人露脸，下意识便提刀上前，欲要拿下。
然，那刀堪堪提至“贼人”脖颈边, 就被虞时也手中长剑挑落。
众军怔了怔，再仔细一瞧，手里的刀不由颤了颤，喃喃道：“二……姑娘？”
只见那藏身在粮草堆里的女子皱眉轻“嘶”了声，紧接着摁着脖颈活络了下僵了一路的手臂，随后又从衣襟处捻了几根扎人的草叶子。
直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落在她脑袋上，她方才仰头。
虞时也脸色沉沉，捉住虞锦的后颈，直接将人提了下来，咬牙道：“虞、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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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锦从京郊营里消失一事很快便传到虞广江跟前，不几时，虞府上下便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在虞时也尽快来了一封信，虞广江窒息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
而沈却密布在虞锦周边的暗卫无法随意进出灵州京郊营，故而得到消息时已晚，待到消息传回荆州，已是两日过去。
彼时沈却正在杏岭山脚。
此处盘踞着数千军将，个个严阵以待，试图守株待兔，以擒拿负隅顽抗的山匪。
周裘拿着大饼和汤水，操着他那口不大周正的口音说：“王爷，垫垫肚子，都受了这么多日，想来这些孽障也扛不了多久咯。”
沈却应了声，按他的计算，山里的粮草撑不过十日，这两日就该有动作，是以气氛格外肃穆，无人敢在南祁王眼皮子底下轻易懈怠。
正此时，远处马蹄声渐近，段荣风尘仆仆赶来，“王爷！”
他下马快步上前，道：“暗卫传信说，二姑娘不见了。”
男人脸上纹丝不动的神色顿时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侧目凝视段荣，“什么叫不见了？”
段荣道：“说是二姑娘一早悄声进了京郊营地，便再没见到人影，虞大人翻天覆地寻人，他们眼见不对，才速速来信。”
沈却只停顿了一瞬，问：“这两日是不是有灵州的粮草要到？”
不及段荣应话，周裘便抢先道：“是有，虞大人来过信，眼下荆州乱的嘞，那粮草是用来赈灾的，应是就要到了！”
闻言，段荣说：“是……那日是有粮车出发。”
沈却攥了下手心，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不得不说，欢愉是有，但许是有沈离征的前车之鉴，他并不愿在前线看到虞锦。
且他也并不知押送粮草的是虞时也，担忧正盛时，又有一道慌乱的马蹄声响起。
“王爷！王爷！”士兵跌了个跟头，说：“灵州来的粮车在寒江道上遇袭，粮车都烧了，押粮的辎重兵也不见踪影，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裘惊起，急得叽叽咕咕了几句众人听不明白的方言后，才说：“这可如何是好！快命人去寒江道上探一探究——欸？王爷？”
沈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唇色略显苍白，迅速翻身上马，甚至不给周裘说话的机会。
周裘追了几步，一脸懵怔：“这……？”
段荣解释道：“这批粮食事关重要，王爷很是看重，定是要亲自前去查探，周大人，此处便交由你了！”
说罢，段荣也着急忙慌地上马追上。
霜雪扑面而来，染白了疾行人的眉梢。沈却攥着缰绳的手冻到失去知觉，心脏像是被悬在峭壁上，稍一失神便要坠下去。
他脑子里是一阵空白，只是不可抑制地感觉恐慌。
甚至连迎面而来有事要禀的士兵都没理会，一路朝城门狂奔。
原本因剿匪而紧闭的城门此时大开，一列整齐的车马停放在此，守在城门的荆州兵与灵州来的随行军正在交涉，神色十分恭敬。
一行人围堵在城门口，萧条多日的荆州一时还显得有些热闹。
角落里，身穿鹅绒锦裙的小姑娘踩了自家兄长一脚，虞时也立即上手去掐她的脸，疼得虞锦一张脸皱成包子，兄妹二人吵了一路，随行军已然见怪不怪。
有守卫眼尖地瞧见沈却，忙上前禀报道：“王爷，是虞公子运送的粮草到了！”
沈却脸色十分平静，只是攥着缰绳的掌心还没松开，他喉结微滚，道：“送到营里，严加看守。”
守卫站直，道：“是！”
积雪松软，一脚落地便陷出一个脚印。沈却走到面前时，虞锦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方才停住，虞时也亦收了手，小姑娘脸颊登时多了道红印子。
虞时也道：“负责辎重的重将派去了原州，我父亲看重这批粮，命我亲自押送，不过担心荆州有山匪余党听闻消息劫粮，所以走了小路，寒江道上——”
“谁许你来的。”
虞时也话头一顿，才发觉沈却看的是虞锦。
他语气生冷，脸上也没有半点欢喜的神情，那面无神色的样子看着还有些许怵人，虞时也愣了下，虞锦也愣了下，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沈却口吻肃然道：“不知道路上危险？”
虞时也虽嘴上不饶人，但一路却很稳妥，虞锦路上没觉得有什么委屈，反而眼下甚是委屈。
这与她想的什么欢心惊喜，毫不相干！
男人那比隆冬天还要寒峭的脸色让虞锦一时愣住，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唇瓣轻轻抿在一起。
虞时也皱了皱眉，他也对虞锦此番举动很是不悦，但不悦归不悦，却是看不得别人冷眼相待，抬脚往两人中间一迈，隔开沈却的视线，道：“你凶什么？她爱去哪去哪，王爷不会忘了，你还没成婚呢。”
沈却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看了虞时也一眼。
气氛有些安静，直到不知从何处得到灵州运粮的消息的百姓横冲直撞而来，三人才堪堪分了些心思。
兵荒马乱之下，这些人都是饿疯了，伸着碗便来要粮，更有甚者举止粗鲁意图直抢，被两方的士兵强行扣了下去。
推挤中，有人跌了一脚，恰从虞锦肩侧擦过，虞锦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两步，沈却伸手扶住，垂目看她，却见眼前人轻轻挣了一下，头也不抬，只往虞时也身边靠了靠。
大概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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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也没多耽搁，与沈却去了趟营地商讨这批粮食的安置问题，虞锦便去了周裘府上落脚。
虞广江乃节度使，统管厥北境内各州，乃周裘上级，知晓这批粮竟是动了虞公子大驾，很是惶恐，再听闻连虞家的宝贝千金都来了，更是吓得毕恭毕敬。
谁没听说过虞广江的宠女事迹，生怕怠慢了虞锦，周裘忙吩咐自家夫人拾掇出屋子，还尽力置办了些物件。
虞锦诚心道过谢后，又拒绝了周府要备膳的好意。
她心下戚戚，无心用膳。
虞锦蔫儿吧唧地趴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窗外的枯枝，细雪落了满头也浑然不管。
虞时也来时就见此情景，不由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嗙”地一声将她的窗子阖上，道：“傻了？不知道冷？”
虞锦抬头时，状若无意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虞时也阴阳怪气道：“别看了，没来。”
诚然，不是沈却不愿意来，而是半路被他给截了，但虞时也没有丝毫心虚，抱手靠在窗边，说：“瞧见了吧？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知珍惜，今日能凶你，明日你远嫁去垚南，天高皇帝远的，说不准还能揍你。”
虞锦忍不住道：“王爷不是那等粗暴之人。”
虞时也冷哼：“你又知道了？他适才的脸色可没有半点好看。我说你个女儿家能不能矜持些，越是如此，他才越是不知感恩，我看你这亲事不结也罢，好在不是圣上赐婚，大不了就退亲，我在灵州给你挑选个青年才俊，模样好的、身手好的，也不是没有。”
“……”
虞锦恹恹地看他一眼。
虞时也又说了些沈却的坏话，这才神清气爽地离开。
虞锦撇了撇嘴，心里堵得慌，囫囵用过晚膳后便要歇下。
不得不说，荆州的穷困从刺史府便能窥见一二，堂堂一州刺史，府邸竟这般寒酸，屋檐上的瓦片也铺不厚实，以至于门窗紧闭之下，屋里也冷飕飕的。
虞锦灌了汤婆子后便缩进榻上，正这时，门外响起两道叩门声。
虞锦稍怔，心有所感，她趿履挪至门边。道：“谁？”
门外静了半响，才响起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沈却望着门上印出的影子，说：“我跟你说两句话。”
话落，“咔嚓”一声，门里头落了栓。
“……”
沈却蹙眉，叩门道：“虞锦。”
屋里一暗，再没有半点动静。男人低头揉了揉眉心，缓缓吐息后，行至拐角处，毫不犹豫地推了窗。

第71章 橘子  真恶心。
虞锦握着熄灭的烛台站在门边, 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竟是三两下便没了声响，且脚步声似愈走愈远，她唇瓣轻抿, 眉头也随之蹙起。
正转身之际, 只听“吱呀”一声, 窗牖大开, 冷风顿时从窗口灌了进来, 呼了虞锦一脸, 她一时心惊，“噹”地一下, 手里的烛台也滚落在地。
沈却动作利索地落在窗前，拍了拍衣袍上沾湿的雪水。
四目相对, 虞锦惊愕地连道了好几个“你”字，实在是翻窗这种行为，怎么看也不像是沈却所为。
可男人神色镇静无比，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看了虞锦一眼，遂上前动作娴熟地从架子上拿过羊绒披肩, 摊开往她身上一罩，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虞锦这才回过神来，挣扎了两下：“王爷这是作甚？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吗！”
他没松手，垂眸问：“我有吗？”
“你有！”虞锦言辞义正地说：“你白日里的脸色比寒江道上的冰还冷, 你还指责我不顾后果、不知所谓。”
诚然，沈却没说过这话，但他气头上确有此意。
可说是气倒也不全然是，多半还是有些怕, 一直到白日里同虞时也去营地，直至现在，他都尚未缓过神来。
虞锦见他不言，委屈更甚，抬脚踢了他一下，“你放开我。”
沈却稍顿，果真松了手，但却是低头往虞锦脚上看去。
她没穿绣鞋，也没套足衣，两只小脚白白净净地落下地面上，因被男人这么盯了一眼，还蜷起脚趾往后缩了缩。
适才因猜到来人是谁，实在有些……没沉住气。
虞锦窘迫地后退半步，正欲开口，倏地被人环腰抱起，她惊呼一声，便已落座在床榻上。
沈却捡起掉落的烛台，燃了灯之后出门离开，但很快又回了屋，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盥盆，弯腰搁在床前，拧干盥帨，眼看就握住虞锦的脚腕。
反应过来他要作甚后，虞锦忙去夺他手中的帨帕，“我自己来。”
沈却没给，神色自然到仿佛这种伺候人的事情已做了不下千万遍一般，动作也格外娴熟，道：“刺史府不比你住惯的房屋，炭火也烧不足，夜里冷，你睡一夜会着凉。”
双足被温热的帨帕包裹住，虞锦心头一个激灵，略略有些失神，没将沈却的话往心里去，只恍惚地随意应了声“嗯”。
直到沈却收了盥盆，坐在床榻边沿握住她一只小脚，包在掌心里握了握，说：“此处吃住都很寒酸，路程不远却也危险，如若虞时也没有事先预知换了小路，你可知会发生什么？”
虞锦蓦地将脚藏进被褥里，道：“可我阿兄行事素来谨慎，我也安然无恙。”
“万一呢？”
虞锦蹙眉不言。
半响无言，气氛倏然沉默下来。虞锦正心下腹诽男人的不解风情时，忽闻“噹”地一声金属碰撞，抬眼便见沈却正在解腰间的鞶带。
“……你做什么？”
沈却看她，眉尾稍挑了一下，但很一本正经地说：“给你暖-床。”
虞锦适才还算怡然自得的面上出现一丝龟裂，她懵了半瞬，眼眸睁大地借着微弱的烛火去打量男人的神情，发觉他所言并非玩笑，竟是认真的？
说实在话，屋子里是真的太冷了，炉子里的炭都被大雪天里的雾气打湿，本就烧不出什么暖气来，但、但——
虞锦将被褥团成一团裹了起来，耳根微微发烫，美目瞪大道：“我们，我们还没成婚。”
沈却停下动作，看她道：“快了。”
“那也不行！不行的！”虞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真的不行？”
“不行！”
闻言，沈却沉默片刻，点头说：“好，我去把我屋里的被褥拿给你。”
虞锦稍顿，问：“那你夜里睡什么？”
男人以余光回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轻飘飘说：“我不冷。”
直到沈却去而复返，将被褥压在床榻上时，虞锦才堪堪回过神来，他还真……
沈却神情平静地替她压了压被角，“睡吧。”
眼看他就要离开，虞锦不知怎的，脑子一片空白，伸手便攥住男人的衣袖，说：“……合衣睡。”
沈却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淡声说：“都是雪水，湿的。”
“那……那脱、”吧。
话尚未言尽，只听“簌”地一声，男人衣袍已然落地，他无比自然地掀开被褥一角，笔直躺下。
虞锦坐在一侧，愣愣地看他半响，一时有些捋不清事情如何就发展成眼下这样子，她适才不是在生气吗？
虞锦懵然忖度着小心躺下，就被一只长臂揽了过去，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沈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乌发，垂头在她耳畔道：“不做什么，冷不冷？”
虞锦屏息摇头，却只惦记着他前半句话，心中不由腹诽道：不做什么……那他还想做什么呢？虽说再有不到四个月便要成亲了，但此举委实有些不妥当，若是叫虞时也知晓，恐怕要气到跳脚！
但不得不说，他比汤婆子要暖和多了。
思及此，虞锦匆忙道：“王爷明早离开时，小心避开我阿兄。”
沈却抬了抬眉，想到白日里虞时也拦他的样子，轻笑地应了声好。
虞锦其实并非是个囿于规矩之人，许是生来便养得过于恣意，她自幼便是想要甚说甚，对于喜爱之物，向来少了几分矜持，是以现在也不过是自我谴责几句，便又安了心。
她似是想到什么，仰头说：“王爷前几日给我捎了信。”
沈却睁眼，在她头顶“嗯”了声，就见小姑娘往上蹬了蹬，轻声道：“王爷可记得信里说了什么？”
“是要考我？”
虞锦看着近在咫尺的下颔，说：“信里最后一句，提了什么？”
黑暗里的视线相接，她的眼眸依旧亮如星子，沈却轻而易举地能从那双瞳孔里觉出女儿家的期待与欢悦。
其实正如周裘说的那样，姑娘家都喜欢酸绉绉的东西，虞锦不例外，小公主也不例外，只是曾经的沈离征给她时间太少了，以至于，给她的也太少了。
沈却停顿一响，如她所愿地在她耳侧低语了几个字，随后才慢慢道：“虞锦，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来看我。”
闻言，虞锦眨了眨眼，嘴角因克制而轻轻抖了两下，道：“王爷这便有些自作多情了，我是怕我阿兄途中无聊，特意陪他前来的，如何就成……唔！”
烛火摇曳，屋里响起两道延续许久的轻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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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灰蒙蒙，霜雪又降，似是比昨日又冷了几分。
许是夜里太冷，虞锦一个劲往男人怀里钻，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沈却碰了碰她的手和脚，确认是暖和的之后，轻声下榻，穿戴齐整，方才推门出去。
“吱呀”一声，门扉上便抖落一地雪水。
他一脚堪堪迈出去，忽而顿住，就见周裘抱着一床毯子愣在廊下，脸色复杂到几近有些扭曲。
沈却只顿了一瞬，便神色如常道：“有事？”
周裘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内人给虞姑娘备了早食，又从箱底里翻出条毯子，周某正有事请教虞公子，这顺、顺路……这……”
沈却从他怀里接过毯子，说：“早食温着，她还没醒。”
“好、好……好……”
周刺史浑浑噩噩地转身离开，路上还叫积雪绊了一跤，狼狈地扶了扶头顶的官帽，回到屋里时，急得打了好几个转，锤着拳头叹息道：“这南祁王……竟是个好色之人！”
虞锦尚不知发生何事，朦朦胧胧清醒后，发觉被褥上压着一件厚实的毯子，知晓是刺史夫人好心，用了早膳便去主院聊表谢意。
恰逢周裘与沈却和虞时也从杏岭山脚回来，正行至廊下，虞锦规矩地朝他福了一礼。
周裘忙扶了扶她：“虞姑娘不必见外。”
虞锦笑笑，她同这位周刺史倒是没有多少交情，故而很快便要告退，但周裘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他思来想去，虞家这位宝贝千金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王爷既已有正妃，她又怎能委身做妾？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虞姑娘消息比他还闭塞！根本不知王爷已娶妻一事！
他本着一颗救人于水火的心，旁敲侧击地提醒道：“诶呀，不知虞姑娘与南祁王妃可相熟？”
虞锦眉梢一挑，南祁王……妃？
见她如此神情，周裘便确定了虞锦当真不知南祁王已娶妻，忙说：“本官上回无意撞见王爷拿着王妃所赠药囊睹物思人，且王爷还说，王妃是个温婉贤淑的才女嘞！本官实在好奇，这是如何天仙一般的人物，能让王爷这般牵肠挂肚呢？”
虞锦愣了愣，迟疑道：“他说……王妃是个温婉贤淑的才女？”
“可不嘛！”周裘点头。
虞锦笑起来，说：“周刺史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瞧着比昨儿又年轻了十来岁呢！”
周裘鲜少被人夸奖，不由便高兴起来，虞锦走后他乐呵呵垂头打量自己一眼，忽地一顿，可他昨儿……不也穿着这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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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日头高悬，挂在树梢的雪有化开的趋势。
虞时也提着虞锦来堂厅用膳，瞧沈却在此，喉间不由发出一声落井下石的讥笑，气定神闲地往凳子上一坐，朝虞锦道：“愣着做什么，就算你瞧有些人碍眼，身子也是自己的，坐下用膳。”
虞锦念及周裘那句“温婉贤淑的才女”，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偷偷往沈却那儿看了两眼，男人轻轻挑眉，给她递了一碗热汤。
虞时也只当沈却在哄人，并未多想，兀自沉浸在自家妹妹终于看破这男人的虚伪无情的喜悦中。
然，却见虞锦手里的勺子忽然矫情地落进碗里，说：“烫。”
虞时也帮腔说：“烫就别喝，吃这个。”他给虞锦夹了片竹笋。
虞锦将手缩进袖口，嘟囔说：“手冷，不想动。”
……？
虞时也疑惑地看她一眼，这是在演哪一出？
正此时，就见沈却捧过她手边的碗盏，捏着瓷勺搅了搅，说：“冷就别动，张嘴。”
虞锦正是此意，于是只稍稍顿了顿，便从善如流地张开嘴，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伺候，且一脸春风拂面，眉梢间都是笑意，丝毫没有虞时也以为的怨气。
沈却看她，虽不知虞锦在折腾什么，但也不介意她这么折腾，只给她喂了几口热汤暖暖胃。
虞锦忽然道：“我想吃橘子。”
“饭后。”
“我就要。”
“……”
沈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放下碗勺，也不嫌麻烦地剥好橘子递给她。
虞锦慢悠悠晃着脚，无声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就见沈却顿了顿，一瓣一瓣喂进她嘴里。
虞时也手执木箸看了半响，只觉得碗里的饭也没多大滋味，轻扯了扯嘴角：“真恶心。”
他起身往外走。

第72章 大捷  那我替祖母多谢夫人惦记。
正如沈却昨夜所言, 此处吃住都很寒酸，尽管刺史府已是给足了虞家兄妹排面，但到底心有余而力不足，午膳也不过是将就着汤和素菜。
据说前些日子灵州的粮食没到之前, 刺史夫人做主开仓放粮, 府里的粮食大多用以救济百姓, 否则倒也不至于如此寒碜。
可虞锦并未挑剔。
咽下两瓣橘子开胃之后, 再喝沈却喂过来的汤, 竟觉十分餍足, 她托腮翘了翘唇角，若是身后有尾巴, 许是已甩出了万丈高。
沈却停了半瞬，只下意识在虞锦乌发上揉了两下。
虞锦半饱后才发觉身侧座上已无人, 疑惑道：“我阿兄去何处了？”
她垂目看了眼尚未动筷的碗面，说：“他不用膳了？”
沈却“嗯”了声，说：“他……应当不饿。”
虞锦“哦”了声，没多在意，作够了，便也自己接过碗筷用膳。
待午膳过后, 沈却又命人单独给虞锦开了小灶，确认她吃饱穿暖，才同周裘前往杏岭山脚。
因今日化雪，恐山路路滑难行, 为谨慎起见，原定今日返程的辎重军改为明日启程，且算算行程，恰能在年前回府。
无故多出一日闲暇, 虞锦也并未闲在府上，听闻刺史夫人午后要去东面的街市操持放粮之事，虞锦便提议同往。
说实在话，灵州虽为边境，但前有边城数万将士，她并未见过何为民生疾苦，此番前来也并无他意，只想代父亲瞧瞧荆州现状。
无论如何，荆州到底也是厥北境内。
然放眼望去，街市上尽是敝履褴褛的穷苦百姓，前来要粮的队伍从街市这头蜿蜒排到了城门口，荆州苦难尽可从中窥得。
虞锦一时怜悯心起，便上手在木棚里搭起手来。
周夫人很是惶恐，可瞧虞锦实在执拗，便也不好再阻。
虞锦自幼便没做过粗活，盛粥的动作也很是生涩。虞时也来时便见这幅情景，只看她小脸热得红扑扑的，指尖无意划过木桶边沿，烫得眉心蹙起，硬生生倒吸了一口气。
随侍心下一个咯噔，眼看就要上前，道：“属下去将二姑娘带来。”
“不用了。”虞时也拦住他。
他站定看了自家幼妹半响，缓缓吐息道：“让她做吧。”
虞时也糟心地想，往后远嫁去垚南，还不知要发生什么，总归也不能再事事护着她。
思及此，他烦躁地摁了摁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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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东街的放粮结束。
大抵是无心插柳，不知是如何传出今日放粮之人乃灵州节度使之女，民间顿时传出虞广江爱民如子的言论来，倒让一些因多年匪患而对灵州节度使的怨言有所消减。
虞锦浑然不知，回到刺史府用过晚膳，便为明早返程收拾物件。因她来时过于匆忙，本就没带多少贴身之物，故而拾掇起来也丝毫不费力。
洗漱过后，已至亥时，夜里冷风四起，细雪纷飞，她阖窗时踮脚望了眼，却是不见半个人影。
虞锦在屋里转了两个来回，将被褥铺平、叠起又铺平，直至汤婆子冷却，也没上榻。
灯影映照的门牖上，只见一个人影来回晃动，最后落座在木桌旁，虞锦支颐蹙眉，忽觉困意袭来。
子时，窗外风雪更盛，月色溶溶。
沈却归来时见的便是小姑娘小鸡啄米、摇摇欲坠的样子，床榻已然铺得整整齐齐，而她俨然是在等人。
男人唇角轻扬了一下，解开大氅抖落了雪水，才上前俯身将人抱往榻上，正要放下时，怀里的人倏然睁开眼。
虞锦稍稍一怔，随即揉了揉眼道：“王爷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沈却替她解了小袄，随即把人塞进被褥里，问：“明早启程？”
虞锦懒洋洋地“嗯”了声，不知是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太放心沈却不会对她做什么，待人一上榻便自觉滚进他怀里，拿他当手炉暖手。
她的手有些凉，沈却正裹在掌心里握了两下，就听她“啊”了声抽气。
他微顿，起身将她那只手捏起细瞧了一眼，就见她食指指腹上红肿了一小块，隐约还有淡淡的药味儿。
虞锦不甚在意地将白日里放粮一事简而相告，又说：“刺史夫人已经给我上过药，并无大碍。”
沈却皱眉，将那只手塞回被褥里，想说什么，但看虞锦那双亮盈盈看他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嗯”了声。
虞锦心里惦记的却不是手头这点小伤。
她道：“王爷，荆州剿匪何时得胜？来之前我听父亲所言，剩下的山匪不过负隅顽抗，应当不生气候。”
沈却颔首说：“大抵半月。”
半月……
虞锦蹙眉忖度，可几日后便是新岁，进程再如何快，他势必要留在荆州过年夜。
新岁不能同沈却过，虞锦稍觉遗憾，她试探地道：“那……剿匪后是直接率军回垚南？”
沈却抬眼看她，犹豫了下，说：“剿匪后，需得回京复命。”
是了，怎么将此事给忘了。
虞锦略略有些失落，轻轻“哦”了声，也没再多言，但一想不出几月便要成婚，她属实有些沉不住气了，虞锦思来想去，咳嗽一声说：“那甚好，还能顺带瞧瞧祖母。”
……不对！
虞锦忙改口说：“我的意思是，瞧瞧沈老太君。”
沈却不由失笑，伸手揉了两下虞锦的脸，“那我替祖母多谢夫人惦记。”
虞锦大抵是羞愤到自闭，夜里话少了些，很快便入睡，待到白日，是被虞时也的叩门声唤醒的。
沈却离开得很早，虞锦依稀记得天尚未亮透时他便窸窸窣窣穿戴齐整，好似还将她叫醒了片刻，同她说了什么，但她困得迷糊，实在记不得。
思及此，虞锦抬手摸了摸额角。
不多久，周府门外，一行人整装待发，很快就启程回往灵州。
仔细算来，这一趟赴荆州停留的时日还不到两日，一路风尘仆仆，虞时也看虞锦那一脸百花盛开的兴奋模样，是真想不明白她图什么。
而就在年后不久，正月十二，荆州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山匪余党尽数被剿，南祁王率军回京复命，虞广江也履行承诺商议起往南供粮马一事。
此时正是化雪的季节。
四处淌水，春寒尚冷，枝桠的嫩芽尚未完全冒头，万物似还笼罩在冬日的严寒之下，虞府上下却忽然躁动热闹起来，装潢修葺，剪纸灯笼，比之年节还要热闹几分。
缘由无他，此时距虞时也迎亲的日子，正余一月。

第73章 宴席  我再温习一遍。
春雨濛濛, 淅淅沥沥中伴随着草木簌簌，直至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才堪堪雨停，朝露玄而未落，别有一番朝气。
自打沈却离开厥北后, 虞锦颓靡了一阵子, 但很快就被自家兄长的婚事分了神, 很有活力, 宾客名册、宴席采买都一一过目, 比虞时也这个准新郎还要上心。她本又是个挑剔性子, 平白给府里的采买丫头添了好些麻烦。
不过很快，虞锦便无心操持这等琐事。
常嬷嬷从原州物色了个礼仪嬷嬷, 正等在院子。
其实那些在人前拿乔的规矩虞锦学得极好，平日外出赴宴很能端得住身子, 毕竟她素来走的都是端庄淑女的线路。
是以虞锦略有不解道：“嬷嬷何故给我物色教规矩的嬷嬷？”
常嬷嬷看她满脸困惑，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面露慈爱道：“您眼下十七，依着老爷从前的心思，是要等十□□才肯将您嫁出去的，故而有些道理, 自是耽搁下来，本也该是由当家主母来操心，可咱们府里眼下的境况，老奴斗胆, 也只好操操主子的心。”
她笑意渐深，道：“这位嬷嬷教的不是人前的规矩，是人后，床前的规矩。”
闻言, 虞锦舌尖叫沸腾的茶水烫了一下，虽她与沈却亲密到也算是同床共枕过，但被人坦言说出，仍旧是红了脸：“嬷嬷……”
“好姑娘，姑娘家都得经这么一遭，不是老奴诓您，这床笫之事，颇有学问。且……听说南祁王府上并无通房侧妃，若是男子不通此事，遭罪的可是女子，姑娘多听听，也是为让您自己少疼些。”
常嬷嬷的话过于直白，虞锦脖颈也红了一截，其实她从前也听过一些新婚的姑娘含羞说过一两嘴，看她们满面红光，也不像是遭罪的样子。
虞锦嘟囔道：“那……这岂非应当多叫男子学学？嬷嬷应先操心阿兄才是。”
“姑娘说对了，老奴本是给公子挑选了个开脸丫鬟，可大公子的脾气您也知晓，死活是不要，连请来的嬷嬷都给轰了出去，可是没折。”
常嬷嬷又说了些虞时也近来的脾气愈发急躁的话，虞锦耳边嗡嗡走神，却只惦记着开脸丫鬟。
大户人家的男子成婚前常会用上开脸丫鬟，嬷嬷会给虞时也送开脸丫鬟……那王爷呢？虽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但虞锦这么一想，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姑娘、姑娘？”
虞锦回过神，便见常嬷嬷已将那教“规矩”的嬷嬷请进屋里，那人手里抱着一摞小册子，规规矩矩地给虞锦福了礼。
很快，虞锦也再想不起什么开脸不开脸的事，便被嬷嬷递来的薄册弄得满脸惊羞，“簌”地一下阖起册子，如握烫手山芋，还一时不知往哪丢。
这，这些姿势都……
可她和沈却躺在一张床榻上时，分明都极为规矩安分！
嬷嬷微微一笑，似是对此事见怪不怪，又语出惊人道：“姑娘可知，哪种姿势极易受孕？”
“……”
虞锦攥着手心摇头。
正如常嬷嬷所言，床笫之事是门学问，既是学问，道理便是深似海。
嬷嬷每日来同虞锦讲上一两点，一直到二月初八，上京的花轿入了灵州。
太后疼爱永安郡主，早早遣人在灵州城内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五日后花轿便可风风光光从这儿抬出。
临迎亲前夜，虞锦神秘兮兮地抱着只小匣子敲开虞时也的房门。
彼时。虞时也正穿着他那身大红衣袍对镜自赏，轻飘飘瞥了虞锦：“作甚？”
虞锦围着自家阿兄打了个转，目光不自觉瞥向床榻，随口嘱咐道：“阿兄明日可要早些动身，莫要耽搁了吉时，若是让太后知晓，定要不悦的。”
“你近来怎么婆婆妈妈的？”
虞锦不理会他的言语攻击，道：“我是记挂你，若是阿兄明日出岔子可如何是好！”
“我能出什么岔子？迎亲流程我都背熟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
“那可未必。”
虞锦蹙眉，慢吞吞将手里的小匣子递给他，咳嗽一声说：“……临时瞧两眼应当也是有用的。”
虞锦说罢，也不敢看他，只胡乱寻了个借口匆忙离开，然脚才堪堪迈下石阶，便听里头“噹”地一声匣子落地——
虞时也望着手里这本避-火图册，脑仁突突直跳，厉声道：“虞锦！你给我滚回来！”
虞锦不敢停留，撒腿就跑。
====
翌日，虞时也出没出岔子未可知，但虞锦却是在当夜宴席出了些小岔子。
辰时三刻，虞时也顺利将永安接上了花轿，按照俗礼绕灵州城内走了三圈，入虞家门时已是黄昏日落、宾客满堂。
二人顺顺当当行了礼，便被喜娘送入婚房。
铺满红绸的地砖格外平滑，许见竹手执却扇走得格外小心，一路行至房里，她依旧端着身子，不曾懈怠。
两个人按部就班行了礼，却是相顾无言，气氛有些许沉默。
虞时也望着那绘着花鸟的扇面，说：“手不累？又没人，累就放下。”
对面的人稍稍一怔，缓缓挪下却扇，她妆面昳丽，正红唇脂竟给她本有些清冷的面容添上几分妩媚，但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活像个漂亮的木头。
虞时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拿捏着架子弹了弹衣襟，咳嗽一声说：“我先去敬酒。”
许见竹“嗯”了声，重新握起却扇起身，朝他微微福了福礼，很是相敬如宾。
虞时也抬脚便往外走，并未觉得这般相敬如宾有何不妥，实则他也没觉得成亲是件多了不得的大事，不过也就是屋里多了个活人而已。
幸好，人长得养眼，也不算辱没了他虞大公子的眼珠子，虞时也暗自点点头。
虞家在灵州是世家，宴请的宾客较多，多为虞广江的下属，足足开了三十桌宴席，一半女客，一半男客，席间女子欢声笑语，男子觥筹交错，整座府邸都隐没在喧嚣声中。
虞锦端着主人家的大方得体，端端坐于女客席上。作为即将出嫁的女子，众人话里难免避不开她。
大多是些恭维赞美之词，虞锦很是心安理得地受了。且因今日气氛热闹，旁人来敬酒，她便来者不拒地多饮了几杯，那头新郎官想方设法避酒，这厢倒好，没成婚的人倒是将自己灌得大有醉酒的架势。
虞锦酒品并不好，虞时也是有些怕的，待到宴席过半时便遣人将虞锦扶了下去。
他也趁机离席，躲了躲热闹。
虞锦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蹙眉摁了摁太阳穴，那酒是后劲十足，她眼下尚还留有一丝清醒，说：“阿兄离席，怎不回房？郡主要等急了。”
虞时也望了眼天色，却是径直在偏厅落座。
此时还为时尚早，若早早回房，倒显得他急不可耐，岂非落人一乘？
诚然，虞时也并未将这点心思诉之于口，只缓缓捏了捏鼻梁骨，说：“你操什么心，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虞锦瘪瘪嘴，难受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此时，堂厅外，回廊拐角处。
虞广江身侧站着一靛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因瞧着眼生，且身姿过于出尘，惹得来往的丫鬟小厮都下意识多觑了一眼。
沈却是从上京赶来的灵州，为的是公务，但难保没有点私心。
许是沈虞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又或许是沈却解决了荆州匪患一事，虞广江看沈却也是越瞧越顺眼，且不得不说，若是非要在灵州给虞锦挑个好夫婿，便是挑出天去，也决计不会有比沈却更出挑之人。
单是这身份，便是无人能及。
怎么算，自家闺女也不是吃亏的那个。
既然如此，虞广江也乐得接受，道：“王爷今日来得巧，恰犬子这婚宴未散，还能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沈却颔首笑说：“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虞广江抚须笑：“王爷许是不知，今日这场婚宴大有阿锦的功劳，这女子许是定亲之后便愈发知事理，她从前被我娇惯得略有些跳脱，但近来可大不相同，闲在府上学规矩学中饋，只怕将来不能为王爷分忧。”
沈却负手点了点头。
虞广江继续夸：“想必是知晓将来要做一府主母，顿生觉悟，行事作风都愈发端庄贤淑，沉稳了许多。”
说话间，二人已踏入偏厅廊下，虞广江还欲继续夸夸自己那娇生惯养的小女儿，以试图抹去此前虞锦在南祁王面前犯下的蠢事时，就听偏厅里传来一阵醉醺醺的声音——
二人顿步在门外。
就见虞锦抱着楹柱，哼哼唧唧地扯着尾音道：“阿兄都成婚了，我何时才能成婚？我都，都等了好久了，还要等到几时去……”
生莲试图捂住自家姑娘的嘴，却被虞锦挣开。
虞锦恨恨地说：“再等下去，王爷若是、若是碰了开脸丫鬟可如何是好？”
她站不太稳，抱着楹柱蹲下身子，嘟嘟囔囔地说：“白叔不会给王爷送开脸丫鬟的吧？其实他也不必那般认真学，我都看过避-火图册，他若不会，我，我也可以教他……”
说及此，虞锦噌地站起身，道：“生莲！”
生莲欲哭无泪地应了声，就听自家小主子很是大义凛然地说：“你再、再去将那避-火图册拿来，我再温，温习一遍！”
“……”
虞广江满脸木然，恨不能将适才所言尽数吞回腹中，这、这一口一个开脸丫鬟和避-火图册算怎么回事？！

第74章 不见  但是我妹妹很好哄。
墨色浓重, 天色渐晚，喧嚣声沸腾，热闹似是达到了顶峰。
虞广江不堪丢脸，扔下一句“愣着作甚, 二姑娘醉酒胡言乱语, 还不把人送去房里”后, 便以与友人叙旧为借口, 匆匆去往前院吃酒, 甚至没敢多瞧身侧的南祁王一眼。
沈却侧了侧身子目送虞广江离开, 随后望向偏厅。
其实适才女客桌上供的酒并不是很醉人的烈酒，但虞锦自幼便不胜酒力, 即便是果酒，多喝两口也能醉得不省人事。
若是索性醉晕过去便也罢了, 但她大多时候是先安安静静趴一会儿，趴足精神便开始作天作地折腾人，要折腾到精疲力尽才肯老实睡下，这便让伺候她的生莲很难办了。
生莲焦急地拽了拽自家姑娘抱着楹柱的胳膊，轻哄慢哄道：“姑娘，咱们该回房了。”
虞锦摇头, 额头靠在柱子上，执拗道：“我的册子呢？说好给我拿，还不快去。”
生莲羞耻地闭了闭眼，压低嗓音道：“姑娘, 您可别再提那册子了！”
虞锦提高音量反问：“为何？为何不能提？”
生莲：“……”
大抵是因您明日会无颜面对未来夫君吧，生莲叹息。
虞锦仰着脑袋，忽然一道阴影从头顶落下，她正抬眼时, 后颈被轻轻拖住，随即整个人悬空。
虞锦正挣扎时，听到那人说：“我陪你回去看，好不好？”
她立即安静下来。
好在今日婚宴，丫鬟小厮大多去了前院当差，后院小路上没什么人走动，沈却这么明目张胆地抱着虞锦也没闹出太大动静。
但生莲就比较胆颤心惊了，直到沈却将虞锦抱进闺房，她便急着要将人请出去，毕竟二人还只是定亲，如此实在不合规矩……
可她赶人的话尚未出口，便见自家小主子攀着南祁王的肩膀，并不放人，她道：“不在这儿……册子不在这儿。”
沈却垂目看她，配合地问：“那在哪儿？”
“妆奁，我藏在妆奁底下了。”
沈却吩咐生莲倒了杯水，随后走向妆台，果真将妆奁底下那本图册拿了来。
他翻了翻，眸色晦暗地递给虞锦，才哄她喝了两口水。
把生莲遣去煮醒酒汤后，沈却扶住坐在圆木桌上的人，看她眯着眼走马观花似的翻着册子，簌簌两页便翻到底，不由道：“好看吗？”
虞锦微愣，反应了一下，朝他摇头。
她动作有些迟缓，略显娇憨，沈却觉得好笑，问：“哪里不好看？”
“就……这些姿势实在不雅，都太丑了。”说罢，虞锦还打了个酒嗝。
闻言，男人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两眼，指腹下意识捻了捻她的衣裙，声音有些沉，道：“是吗？”
虞锦懒洋洋地应了声，忽然兴致缺缺地阖上书，一眼不眨地抿唇看向窗外，两脚轻轻晃着，似在思忖。
沈却将她额前的一缕发捋到耳后，“在想什么？”
虞锦叹气：“王爷可会碰开脸丫鬟？其实大可不必……”
她眼下思维很跳跃，说罢便仰头攥住他的前襟，道：“王爷为何会在这儿？”
四目相对，虞锦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醉酒的薄红，她此时的醉意大抵是已经进入逐渐安静的阶段，整个人显得很懒散。
沈却应了声“嗯”，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背蹭她的脸颊，蓦地一停，猝不及防地俯身吻住她，虞锦惊慌地无意踢了他一下，后也渐渐松下身子。
沈却很快松开她，哑着嗓音道：“你别惹我，我忍不住。”
虞锦只伸长脖颈凑过去，不知所谓道：“我还要……”
生莲捧着醒酒汤来时便见虞锦被摁在木桌上吻得哼哼唧唧，吓得险些摔了手里的瓷碗，她深深提气，本恼怒南祁王趁人之危，欲要上前拯救自家姑娘时，却见虞锦的双臂很有灵性地攀上了男人的脖颈。
生莲懵了半响，连忙转身匆匆离开，还顺带阖上了屋门，遣开廊下不明所以的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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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仲春的鸟儿衔着树叶落在窗沿，叽叽喳喳啼叫两声，又扑腾着翅膀飞远。
西厢那边，一对新婚夫妇已然起身，按规矩是得去给主母敬茶，眼下虞家没有当家主母，给虞广江敬茶也是一样的。
丫鬟端着盥盆推门进去，屋里尽是一股欢愉过后的靡靡气息，闻着还很是羞人，昨夜里头折腾到三更天，还叫了三回水……
记得小丫鬟最后一回进去放水时，郡主说话都气若游丝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昏死过去一般。
思及此，小丫鬟偷偷瞥了永安郡主一眼。
许见竹清冷的眉目骤起，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她浑身酸疼，如同被什么巨兽碾过一般，路过虞时也身边时无甚神色地看了他一眼。
虞时也稍顿，若有所思地回看过去。
其实昨夜，这种正经洞房行礼，一次就够了。
但他动作过于生涩和粗暴，弄得许见竹不是很舒服，而虞时也这个人颇有些完美主义，又觉得此事不过熟能生巧而已，便有了一而再、再而三。
他本是很正经在揣摩那事，可不得不说食髓知味……
不过虞大公子是绝不能承认自己竟有了那点俗不可耐的欲望，故而很是坦然地走过去，说：“昨夜上过药，还很疼？”
许见竹稍顿，接过丫鬟手里的木梳，屏退下人道：“我自己来，都下去吧。”
清静后，虞时也道：“我下回收收力道，你……你先慢慢准备着，我去廊下等。”
虞时也觑了眼她脖颈下边露出的一抹红色，不知为何竟觉得脸热。
许见竹并未磨蹭，她自幼在宫里长大，规矩拿捏得分外精准，很快便拾掇好前去给虞广江奉茶。
原本这时小辈该在一旁热络场面，尤其是虞锦那个爱热闹的性子，定不会缺席，然而直至一家三口上桌用早膳时，也不见虞锦身影。
反而是虞广江将沈却请来了。
昨夜沈却来时虞时也已回了房，并不知他在府上，不由蹙了下眉头，阴阳怪气道：“山高水远的，王爷着实有些沉不住气。”
沈却用帕子拭了拭手，不以为辱反以为荣地颔首道：“虞公子说得是。”
虞时也扯了扯嘴角，问丫鬟道：“二姑娘呢？”
丫鬟回话：“二姑娘头疼，说今儿便不来用早膳了，吩咐奴婢代她向少夫人问好。”
许见竹忙颔首：“二姑娘有心了。”
虞锦昨夜喝了酒，头疼也是在所难免，虞时也并未多想，可直到午膳、晚膳，甚至是第二日的早膳都未见虞锦身影，他才看看觉察出那么一点不对来。
反而是虞广江和沈却异常气定神闲，像是对此早有所料。
一连七日过去。
虞锦很安详地躺在床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至腹前，两眼盯着头顶飘飘忽忽地幔帐，静谧得仿佛一尊石化已久的雕像。
依稀记得那夜临醉死过去前，她拽着沈却的衣裳不许他离开，还在吻得意乱情迷时忽然发疯嚷嚷不许他碰开脸丫鬟，否则就要与他退婚。
最后的最后，她好似还捡起了避-火图册，强邀沈却同看，指着某张图与他说起什么姿势极易受孕。
总之，虞锦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思，这亲事不结也罢。
眼下已至夜里，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虞锦才慢吞吞下榻，就着案几上的茶水点心果了果腹。
倏地“吱呀”一声，她眼疾手快地将半个点心放了回去，重新一动不动地躺回榻上。
生莲瞥了一眼那糕点盘子，佯装未见地道：“姑娘，王爷与大公子在外头，问您可起了。”
“不见，还是那句话，我宿醉头疼尚未缓解，近来见不得人，你让他们这些日子不必再让找我，且按规矩，成亲前男女不宜相见，还请王爷自重。”
生莲略略有些汗颜，自重……到底是谁该自重？这话她可没脸说出口。
“可是姑娘，王爷这两日便要启程返回垚南了，您真不见？”
闻言，虞锦稍稍一顿，但念及眼下距婚期属实不算太久，又忽地沉住气说：“不见，你替我转达一声，祝他归途顺风，其余便不必多言了。”
说罢，虞锦复又闭上眼静思己过。
生莲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宽慰道：“其实姑娘不必如此……奴婢瞧王爷也没多放在心上。”
不提还好。
虞锦羞恼睁眼：“如何能不记，恐怕我在王爷心里端庄优雅的贵女形象已全然破碎，这让我如何体面地嫁去王府？”
生莲尽力安慰她：“姑娘别这样想，上回麒山秋狝，您还大言不惭要给王爷守寡，便是破碎，想来也不是这回才碎的，倒是不妨事儿。”
“……”
虞锦冷笑，道：“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哦。
生莲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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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却摁了摁眉心，略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这是真的踩了尾巴，跳脚了吗……
虞时也并不知来龙去脉，可明眼人都瞧得出虞锦这是在对沈却避而不见，至于缘由，那定是沈却的错无疑。
廊下夜风骤起，虞时也忽而顿住脚。
他猝不及防地开口道：“阿锦的性子确实是有些造作，她自幼便被父亲宠得无法无天，能折腾的花样也很多，并不像在外人面前表现的端庄娴静，什么灵州小淑女的名号，听听也就罢了。”
沈却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虞时也下台阶时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说：“但是我妹妹很好哄，也轻易不与人生气，忘性大，上辈子兴许是条鱼也说不准，如若有谁能让她一连气个几日避而不见，一定是此人之错。”
沈却没开口辩驳，只缓缓点了下头。
虞时也略带些讽刺道：“就连险些害她丧命的蒋淑月……她都能在回灵州后不久却是撒娇耍赖求父亲与蒋氏和离，免她终生禁锢之苦。”
话说及此，虞时也缓缓吐息，道：“说她性子造作，可她也明事理，真正想要的东西，反而不会挂在嘴边，比如……每回我和父亲出征，她暗地里要偷偷哭上两日，明面上却很能克制，还能操心随军行李的琐事。要说她心思简单，却也不然，若没用心揣摩，恐难知晓。”
闻言，沈却似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了顿。
虞时也并未察觉，嗓音低沉道：“你要是娶她，便要让她在王府过得比在虞家还好，若是不然，烦请王爷将人送还回来。”
话落，气氛倏地一顿，风急促地淌过小院，晃得树叶沙沙作响，虞时也静默片刻，侧首道：
“多谢。”

第75章 迎亲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翌日清晨, 天尚未凉透，沈却便动身返回垚南。
原定归返的日子本在后日，但事出有因，军情紧急, 不得不匆匆离开, 只让生莲捎了一句口信给虞锦。
“虞公子新婚当夜, 本王饮酒过甚, 记不清你家姑娘都说了什么, 若是有要事, 可遣人捎信。临近婚期，届时出嫁路途遥远, 嘱咐她好生歇息。”
生莲一板一眼地转述道。
“他……真这样说？”虞锦掌心撑着床榻，仰坐起来问：“那夜王爷喝了酒？”
生莲狐疑地思忖片刻, 那夜王爷分明清醒得很，将姑娘一路抱往闺房脚步都不带晃的，且周身并无半分酒味，怎么瞧也不似酒醉之人……
但未免自家姑娘成日歪在榻上戚戚哀哀，生莲迟缓地点了点头，道：“那夜……王爷好像确实是喝了不少酒。”
虞锦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速速抻了抻衣裳下榻，道：“你怎的不早说？！”
生莲何其无辜地眨了眨眼。
虞锦揽镜自照, 忙让人备上玉肌膏捯和养颜凝露，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隐隐懊悔，平白少了几日二人相处的机会, 本可以带他游玩灵州各地的……
都怪她说什么开脸丫鬟和避-火图册！
虞锦蹙眉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唇，吩咐生莲道：“你去把箱子里那两本册子烧了。”
“拿到外头烧！”
实在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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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至暮春三月，过了春雨阵阵的时节，碧空如洗，芳草连天，随着婚期将至，虞府又红红火火了一番。
聘礼接二连三地抬进虞府大门，引来百姓驻足围观，好生热闹。且这回府里布置的规格要比虞时也成婚时隆重些许，毕竟虞家只是官职在身，而虞锦所嫁之人却是有爵位在身，礼制上就非同一般。
迎亲日子定的是四月初七，但因灵州至垚南山高水远，往日不眠不休快马也要半月左右，何况虞锦是去成亲而非去打战，哪能不眠不休地赶路？故而留足了路上的时日，三月初六便要动身出发。
在出发前几日，仙凤居终于送来了嫁衣。
虞锦虽是已穿过嫁衣上过花轿的人，但两次出嫁心境浑然不同，她迫不及待想要试试这身新娘礼服，但她一打开匣子，便当即愣了神。
去岁那场出嫁，她故意刁难蒋淑月，要仙凤居亲制的顶奢嫁衣，已然是精美到能闪瞎旁人的眼，可箱子里盛放的这身凤冠霞帔，却是华丽奢华到……连虞锦这个骄矜之人都觉得有些浮夸。
“这绣的是……”
绣娘在一旁笑说：“虞姑娘，这嫁衣两袖绣的是金凤鸟，有百年好合之意，裙摆上是用一等金丝线绣的百花盛开之景，且沾有一百零八颗小巧的南海珍珠，日头底下璀璨夺目，月色下也是熠熠生辉！”
可这珍珠……走动时不会掉么？
虞锦小心翼翼托起嫁衣，往身上稍稍比划了两下，裙摆底端是很长的燕尾曳地。再看另一只箱子，凤冠金光闪闪，还镶着一颗葡萄一般大的鎏金珍珠，另外的头面，镂空飞凤金步摇、赤金缠珍珠坠子、绞丝银镯等等，诸如此类无不是超出应有规制的服饰。
说实在话，虞锦是自幼见惯奇珍异宝之人，但依旧是被这嫁衣给惊得挪不开眼。
但她惊叹过后略有些担忧：“可这些……不合理吧？”
这都要赶上公主出嫁的礼制了。
就在一旁的许见竹毫不意外，微微弯唇道：“不必担心，都是王爷授意的，已征得圣上许可，超了规制也不打紧，听说这身嫁衣，是王爷亲自绘图定的。”
什么？
虞锦美目睁大，稍稍有些惊讶，在丫鬟绣娘的打趣之下，耳根子隐隐发烫，心中溢满欢喜，试问这天底下能有几个夫君肯为妻子亲笔绘制嫁衣样图，想来是偌大颐朝都未必能挑出三两个。
只是欣喜了几日后，虞锦的情绪便隐隐有些焦躁，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头回成亲，期待之下难免也有些紧张害怕。临出嫁前夜，虞锦更是深夜未眠，心脏砰砰直跳。
思来想去，虞锦趿履下榻，随意穿戴绾发后，便往虞时也的院子走去。虽说永安郡主平素里是个少言少语之人，但她说起话清清婉婉的，且同为女子，她更能理解虞锦此刻的心境，找她谈心是最好的选择。
行至廊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想来应是还未入睡，虞锦便抬手叩门。
屋里两人确实还未入睡。
虞时也衣裳都脱了一半，正撑在女子上方，解开她竹青色的亵衣绸带，一切都准备就绪，就连这一缕微弱的烛火，气氛都正正好。
他正埋首其间时，“笃笃”两声叩门声传来——
虞时也蓦地一颤，呼吸略重地看了许见竹一眼，很不耐烦地拧眉道：“谁？”
虞锦百无聊赖道：“阿兄，是我，阿嫂睡下了么？我睡不着，想与阿嫂说说话。”
“……”
虞时也按耐住想揍人的冲动，深深提气道：“睡不着找别人去，深更半夜别在我院子里晃悠。”
他说着，扯开了许见竹的亵衣，却被身下的女人伸手制止住，她朝他摇头，随后对门外的姑娘道：“阿锦，就来了。”
虞时也压低嗓音，“不准去，我都——”
许见竹垂目看了眼他身下……气定神闲地推开压着她的男人，又气定神闲地整了整衣裳，坐起身子轻飘飘道：“你能正常点么？”
“……？”
虞时也冷嗤：“我要是不这样，才不正常。”
许见竹懒得理他，兀自穿好衣裳，推开门道：“等久了吧，怎么了？”
虞锦正要说话时，就见虞时也亦拢好衣裳走了出来，像是被人抢了万八千两似的，脸色出奇得难看。
虞锦连忙摆手道：“我只想同阿嫂说话，阿兄不必出来的。”
虞时也：“……”
他只是想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
见他神色恹恹地离开，虞锦后知后觉问：“我阿兄怎么了？”
许见竹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吃了什么，上火。”
虞锦缓缓颔首，道：“军营里吃食多半不讲究，还得劳烦阿嫂多上心。”
许见竹应下，拉她到小院石桌旁落座，姑嫂二人深夜长谈，虞锦无非是些待嫁姑娘的婚前焦虑，但许见竹似是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在她三言两语安抚下，虞锦竟奇迹般安定了心神。
一夜好梦，翌日虞锦是在响彻云霄的唢呐鞭炮声中清醒的。
她被梳妆娘子匆匆摁在妆台上，捯饬了一个早晨，穿戴好层层叠叠的礼服后，又在头顶压了一顶沉重的凤冠，才将却扇交给虞锦。
按照俗礼，她紧接着得去给长辈奉茶、哭嫁，最后再上花轿。
灵州节度使之女出嫁，阵仗定是摆得无比雄伟浩荡，路上声乐齐鸣，鞭炮不断，且送亲队伍长得有些见不着尾。
其实虞家走动的亲戚不多，大多还已经出了五服，但虞广江说什么也要给独女排场，送亲长辈除了亲兄长，还安排了几个自己的得力干将，一路随行至垚南，还能充当护卫。
那浩浩汤汤的阵仗，倒是真的走出了领军出征的气势。
这一路，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踮脚观望，唏嘘不已，去岁春日虞家千金也是一顶花轿送出府门，但这可是一个天一个地，谁能想到人的境遇竟能这般翻天覆地，实在可叹。
虞锦端端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喧嚣声，头回觉得出嫁竟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
她轻轻翘起唇角，又缓缓放平，偷偷掀开帘子瞧了眼人声鼎沸的灵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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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四月初六，送亲队伍抵达垚南主城，住进了南祁王府事先安排好的宅院。
其实两日前便已到达，但路上终有耽搁，幸而留足了路上的行程，否则恐怕这亲事要成的无比匆忙。
虞锦不是头回来垚南，到底不像随嫁的小丫鬟们那般新奇，这一月坐在花轿里颠簸至此，她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一般，腰椎也酸软无力。
可歇下没多久，便又被捞起来梳妆打扮，这回不同，这回的妆面是要给夫君看的，故而娘子描绘得异常细致。
只听门外“噹”地一声锣鼓敲响，生莲匆匆忙忙推门进来，道：“姑娘！王爷来了，王爷来迎亲了！”
虞锦本是有些疲惫的，但扶着自家兄长的手臂踏出大门，望见那马背上红衣飘飘的男子时，忽然精神头十足，直愣愣地止步在门槛外，连手中的却扇都明目张胆地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双妩媚灼人的桃瓣儿眼。
缘由无他，沈却的穿着打扮向来很严谨周正，却没料想他穿着如此艳丽夺目的红衣，竟是熠熠生辉，俊美如斯。
虞时也感受着手臂上逐渐收紧的力道，略微有些无语，冷飕飕道：“你能争点气吗？”
他微讽地提醒道：“扇子遮着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第76章 没醉  本王更高兴。
唢呐鼓声正欢, 虞锦在虞时也颇为嫌弃的目光下心惊地摸了摸嘴角，倏地放下心来，又在喜娘一道“新郎迎新娘上轿”的高声中，拖着长长的曳地裙摆莲步行至花轿前。
沈却已然下马, 手心朝上向她伸去。
虞锦羞涩地将手搭在他掌心里, 便被男人收紧力道握住, 只是迟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沈却望着眼前的大红嫁衣, 双目逐渐失焦, 只见红衣新郎身姿端正地直立在原地, 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落在掌心里嫩如柔荑的手背上。
可这是南祁王, 也没人敢催，于是气氛就这么僵直了须臾。
实在是吉时将近, 喜娘顶着压力讪讪笑道：“王、王爷，该扶王妃上轿了。”
沈却似大梦初醒般看了一眼绣花却扇，紧了紧掌心，“嗯。”
他虚虚扶着虞锦的腰上轿，又回头与虞时也对望一眼，这才翻身上马。
眼看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自街头走过, 虞时也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沉默半响，忽地仰头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炮竹往回走。
随侍道：“公子, 晚些还有婚宴。”
虞时也头也不回：“用你说。”
那厢，迎亲队伍已绕主城过半。
垚南主城比之灵州还要广袤，因此不必像虞时也一样绕个三圈，一圈便已足以。
不得不说, 沈却虽生着张不易亲近的容貌和性子，但他在垚南百姓眼里却是个实打实的好王爷，他既不收重税，也从未耽于美色，做出流连烟花巷柳的荒唐事，甚至守住了动乱数十年的狼仓关，王府还常常开仓赈灾，故而人缘极好，前来观望送花的百姓，便挤得满满当当。
虞锦见此情景，心有震撼。
她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去看走在队伍中央的红衣男子，他背脊直挺，墨发如瀑，大红衣袍随风摇曳，似有所感，倏地回头瞥了一眼。
四目相撞，虞锦攥着帘子愣了愣，就见沈却弯唇笑了笑。
她心头随着锣鼓声砰砰跳了两下，松开帘子，重新端正坐了回去。
眼看花轿消失在街角，百姓遗憾又好奇地叹息：
“听闻灵州虞家的独女模样不凡，这才让之前的承安伯府冒险觊觎，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可惜没瞧见。”
“王妃容貌自是不俗，否则怎能让王爷亲自提亲？”
“瞧这话说的，王爷是那等好美色之人？我看王妃定是腹有诗书，才华横溢！”
“这娶妻娶的是枕边人，要那诗书有何用？王妃就是貌美！”
几个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吵了起来，今日之后，甚至有赌坊下注，赌的便是王妃是才女或是美人。
诚然，虞锦眼下刚跨过王府大门，尚不知此事，否则定要不解反问一句：“为何不能是两者兼有？我不像吗？”
此时，新郎新娘堪堪行至大堂。
沈老太君坐于高堂之上，身后楚澜在伺候着，却没见杨氏的身影，不过并未有人察觉不妥，因早前王府便传出了太妃身子羸弱，病在上京，故而未能舟车劳顿前来。
但实际缘由，虞锦大抵能揣测个十之八.九。
她并不在意，若是王爷不喜生母，不请也无妨，何况老太君如此高龄尚能亲至，足以窥见王府的诚意。
在白叔的拜堂宣声中，虞锦与沈却拜过天地后，将却扇交给丫鬟，恭恭敬敬朝老太太一拜，街过茶水后奉上，道：“祖母请用茶。”
“欸！欸！”
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她本想以孙儿的性子，恐难在她入土之前娶妻生子，却没想惊喜来得太快，她忙扶起虞锦，道：“快入洞房吧。”
“……”
虞锦羞涩地拿却扇挡住脸。
被老太太抢了话的白叔一愣，忙高声道：“送入洞房——”
去往琅苑的长廊被红绸铺满，很有仪式感地撒了一路花生、红枣和桂圆，以至于虞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当心。
沈却掌心贴上她的后腰：“不用担心，摔不了。”
虞锦颔首，悄悄挪下一寸却扇去看装潢喜庆的王府。
满园红花点缀，仔细看，那盆栽似摆得很有规律，是一个……很大的“喜”字，想来这般有情趣的主意应是白管家拿定的。
“白叔真是费心了。”
沈却道：“他最喜欢捯饬，从前没有机会，你进门之后，他很是高兴。”
虞锦点点头，脱口而出问：“比王爷还高兴？”
话一出口，虞锦便险些咬了舌头，正要匆匆避开目光，就见沈却侧目看了过来，他一本正经道：“那还是本王更高兴。”
虞锦脸红地翘了翘唇角，不过为保不出错，直至新房她都未再开口。
“吱呀”一声，房门被阖上，喧嚣声顿小。
与适才热闹的气氛不同，眼下空间密闭，只余他们两人，压迫感随之而来，虞锦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的扇子被沈却拿走，也没有了可遮挡的物件，只垂头走至桌前，桌案上有一套精致的银纹杯盏，是用来喝合卺酒的，也很贴心地备好了新娘用来果腹的糕点茶水。
沈却提壶斟茶，给她递了茶盏，后又无比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脖颈：“累不累？凤冠和钗环太重，先给你拆了？”
虞锦其实很是紧张别扭，但心道输人不输阵，便也佯装很无所谓的样子，点头道：“好。”
沈却小心拿开她的凤冠，拆掉最后一支钗环后，姑娘青丝瞬间倾泻，如泼墨一般乌黑顺滑，让人很手痒地抚了两下。
虞锦脑袋一轻，下意识仰起脖颈。
她今日的妆面是很精致的新娘妆，新娘妆讲究端庄贤淑，可虞锦的长相偏向明艳，尤其是那双波光粼粼的眸子，但凡是上了妆面，怎么画都画不出安分守己的模样来，是以娘子干脆破罐子破摔，愣是把这张脸画得妩媚动人，那颜色饱满的妆容，就如锦上添花，熠熠生辉，令人挪不开眼。
这张脸，沈却再熟悉不过，可还是能时时被她惊艳。
抚摸她乌发的动作稍顿，沈却目光落在她唇上。
虞锦一动不动地看着男人逐渐倾身的动作，留有理智地抵开他的胸膛，很难为情道：“还是等，等王爷会客回房再……口脂太红了，印在唇上会让人笑话的。”
沈却缓缓吐息，点头退了回去，“那你等我，饿了吃糕点，若是想吃别的，让厨房给你做。”
虞锦一一应下，目送他离开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许是避火图册看得太过仔细，虞锦完全明白他那“等我”二字包含多少含义，只觉得耳尖滚烫，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紧张兮兮地捂着脸绕着圆桌转了两个来回，平息了躁意后，才老老实实坐下候着，眼看窗外天色渐暗，星子布满天。
炊金馔玉，宾客满堂，王府还笼罩在喧嚣声中。
沈却虽无心应酬，却也当真没法脱身。今日来的大多是军中同僚，个个酒量极好，单是要各个击破灌醉便不是件易事。
且因他平日过于严苛，没少行惩戒之事，多多少少结了些怨气，好容易逮到能出气的机会，这些武将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一杯接一杯的敬酒，浑然没有要手软的架势。
好在白叔已有准备，捧着阴阳酒壶跟在沈却身后斟酒。
有人已醉糊涂了，却仍旧上前敬酒，酒后吐真言道：“兄弟们平日不敢讲，王爷啊，您那张脸可真真是不苟言笑，吓人得哟，您说您对我们这样也就罢了，可不得吓着王妃么？”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女人可不好哄啊，王爷，我府中有两房姬妾，也算是总结了些经验，我与您细讲——”
沈却拂开醉鬼攀上他的胳膊，冷淡道：“不必。”
他端正地坐在桌前，听那些平日规矩的同僚下属正一声更比一声大的在厉声谴责他平素里严苛的做派，醉到无人反应过来南祁王还在场，甚至有人高声道了句“毫无人性”。
沈却漠然，静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都记下来，明日酒醒后，让他们自己看。”
“……是。”
段荣对那几位将军深表同情，看他们还乐呵呵的，全然不知明日要发生什么。
依旧有人不停敬酒，沈却并未推拒，直至饮下第一百多杯酒后，敬酒之人被虞时也挤开。
虞时也不高兴地皱皱眉头，道：“王爷喝这么多酒，今夜是打算要我妹妹独守空房？”
新婚之夜未能圆房，他就不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届时王妃要在府里立足，难免不是那么容易令人信服，就连虞时也新婚之夜都明白这个道理。
沈却看了他一眼，示意白叔将酒壶递上前，虞时也狐疑一瞧，竟是阴阳酒壶。
他扯了下唇：“……够阴。”
不过要将这些酒鬼喝倒还要费上一番功夫，虞时也决定舍身救妹，掀起衣袍往座上一坐，屈腿踩在座椅上，很流氓地玩起了军营里最流行的行酒令，登时吸引去了大半武将。
白管家看直了眼，惊叹道：“这虞大公子，属实人才啊。”
沈却笑笑：“……他确实是。”
亏得虞时也这般豁得出去，亥时不到，沈却便回了新房。
屋里头，虞锦甚是无聊地在给盘子里的花生红枣桂圆做分类，倏地听“吱呀”一声，她噌地起身回看过去。
她以为沈却起码得将至子时才能回房，故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疾步上前，搀住他问：“王爷可醉了？我去让人煮醒酒汤。”
沈却没让她走，反手扣住她的腰，道：“没醉。”

第77章 吟诗  其实……我也不是很累。
虞锦踮起脚尖嗅了嗅, 一股很浓的酒气飘至鼻息，她眼神古怪地看了沈却一眼，显然不信，何况醉酒之人, 最爱说自己没醉。
她还是打算遣人去端碗醒酒汤来。
沈却捏起新娘的下颔, 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且还熟练地撬开她的牙, 舌尖缠绕了一下, 退开时唇齿间响起了道不轻不重地吮吸声。
虞锦迷茫地抬着脸, 就听沈却垂目道：“我喝酒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顶了下上颚，还真……没有半点酒味？
可是怎么会, 这种日子，便是天潢贵胄也免不得要被灌下不少酒, 连他阿兄那日都勉强脱身呢。
沈却似是都看穿她的疑惑，道：“嗯，白叔从库房里翻出了只阴阳酒壶。”
虞锦恍然大悟，道：“白叔真是思虑周全，早知阿兄成婚时我也给他备上一只。”
说话间，沈却牵她走至桌前。
那银纹壶与银纹酒樽是成套的, 摆在一处甚是精致漂亮，衬得酒樽里的合卺酒都显得很高贵。
按照礼仪流程，饮下合卺酒后两人便可以安置了……
虞锦脑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避火图册的一幕幕场景，还未饮酒就红了脸, 连掌心中何时塞进了只酒樽都未可知。
她呼吸浅浅地抬起胳膊，将手从沈却臂弯里绕过去，酒水入喉，辛辣中又带着些甘甜, 她回味了下，想将酒樽里的酒水饮尽。
沈却拦下她，“别喝了。”
虞锦不解道：“可这合卺酒不是要喝完？”
她说着往沈却酒樽里看了眼，已是饮尽见底。
按照规矩，确实本该喝完，但这酒烈。沈却意味深长地瞥了虞锦一眼，并不是很想新婚过后他的小王妃再次将自己关在屋里，避不见人。
沈却道：“垚南没有这个规矩。”
“哦……”
虞锦慢吞吞搁下酒樽，接下来是要……了吧。
她垂头去解自己这身繁琐的嫁衣，正摸了摸衣带，手便被按在了腰间，她茫然地看沈却。
男人喉结微滚，眸色晦暗，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他惯来的克制，道：“不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适才他便发觉，这桌案上的糕点几乎未动，问道：“不合口味？想吃什么？”
虞锦停顿一下，其实并非不合口味，是她方才满脑子避火图册，有些食不下咽。
她摇头，小小声道：“……我不饿。”
“一会儿就饿了。”
虞锦只当沈却体恤她今日劳累未能进食，心里感动了一番，忽然很期待地仰头道：“我听说白叔在府里修了一座望月台，就在从前拾星阁的位置？”
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沈却额前无故跳了两下。
果不其然，就听虞锦欢快地道：“王爷，不若我们去望月台赏景吃糕点？我瞧今日天晴，也很适合赏夜景，何况白叔为成亲礼将府里这样费心布置，我还未看清呢，明日便要撤了吧？”
其实虞锦意不在此，她成亲前便准备了两首诗，本意是在洞房前稍稍发挥一下，以巩固一下自己在夫君心里文雅娴静知书达理的形象，但奈何今日一切都匆匆忙忙，实在寻不到一个好时机。
但现在，时机来了！
试想新婚之夜，星落云散，月下吟诗，举杯对饮，此情此景是何等柔转百肠、情意绵绵。
思及此，虞锦情绪高涨地去勾沈却的食指，晃了晃道：“王爷……”
“……”
沈却看了她一眼，沉默过后道：“真的，一定要去？”
虞锦重重点头。
男人缓缓吐息，捏了捏鼻梁骨，很勉强地应了声“好”。
虞锦忙遣人去望月台拾掇了一番，琅苑的下人得此吩咐，心叹王爷与王妃之间竟是如此诗情画意，惊叹之中便已将望月台收拾得当。
一对红衣新人缓缓踱步至琅苑对岸的望月台。
行至楼阁上，虞锦稍稍一怔，这楼台的装潢布置……怎与她那时和楚澜所言一致？
……原来楚澜是替白管家来打听她的喜好。
虞锦很满意地携着沈却靠着栏杆落座桌前，清风拂面，月色朦胧，当真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
且从至高点俯瞰王府，借着灯火月色依稀还能望见各处喜庆的绸带红花，正厅尚还在喧哗，酒宴并没有散去，虞锦浅浅地笑着，唏嘘道：“进府是却扇挡着眼，若是没瞧见这些，还有些不真实呢。”
“不真实”三字落在男人耳侧，沈却抬眸看她一眼。
他将糕点往虞锦眼前推了推，又给她倒了壶茶：“先吃两口。”
虞锦确实也饿了，埋头就着花茶吃了足足三块桂花糕，眼看沈却又要给她塞第四块，虞锦摸着微紧的小腹连忙摇头。
这嫁衣的尺寸是裁得正正好，稍有些突出便紧得不行，但又不得不说，此时月色之下，裙摆上的一百来颗珍珠却是发挥了作用，流光溢彩，耀眼夺目，仿若环着云雾一般。
她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带着一丝小雀跃道：“这身嫁衣……很漂亮，只是超了规制，其实也不必如此奢侈，我也没传言那般挑剔的。”
虞锦不动声色地再树立一下勤俭持家的好形象。
沈却倒没忖度她话里的深意，只顺着话头打量了一下她这身繁琐的嫁衣，微顿片刻道：“不超规制，本就是你的。”
这话落在虞锦耳朵里，就同夸赞她配得上这身衣裳无甚差别，她竭力摁了摁上扬的嘴角，不自觉往沈却身侧挪了挪。
嫁衣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粉味也随之飘了过去。
虞锦的口脂已然掉了大半，露出粉粉嫩嫩的唇瓣，轻轻向上翘起，眉梢眼角也尽是很轻松的笑意，月色印在她弯弯的眸子里，便如盛着一盏清酒，还没饮，便已经醉了。这世间万物，都像是为她存在的。
而她本身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沈却无声吐息，清浅的目光下克制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虞锦并未察觉身侧之人的微妙变化，还在酝酿情绪，咳嗽一声道：“王爷，眼下正是花好月圆的好时候，我们对诗如何？”
他静默片刻，“对诗？”
虞锦点点头，指着头顶那轮明月道：“就以月为诗。”
“虞锦。”他侧首看她，在她万般期待的注视下道：“花好月圆——”
虞锦迟疑地看他。
就听沈却依旧是用那般波澜不惊的口吻说：“春宵苦短。”
“轰”地一声，虞锦面色绯红，那点好容易酝酿出来的文雅情绪烟消云散。
她绞了下衣袖，竟也想不起自己准备好的那两首诗。
其实沈却是很想让虞锦再开心久一些的，但依照她的性子，那给点颜色便能开染坊的架势，兴许今夜要在对诗中度过也说不准。
沈却的眼神变得很直白，他毫不遮掩地在看她。
他捋开飘在她脸颊上的两根发丝，微凉的指尖触碰着肌肤，虞锦定定不动，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悄无声息地缩短。
呼吸也在升温。
虞锦眼睫微颤，她受不了这样慢吞吞的时间，攥了攥手心，倏地仰起脖颈，倾身吻了上去。
沈却似有些意外，但却没多停顿。
两个人很快就调整好了坐姿，只是亲着亲着，虞锦便由端端侧坐变成了仰倒在栏杆上，脑袋轻轻枕着一根木栏，有点点硌，但也顾不得许多。
只因——
覆在她上方的男人已解开了她的衣带。
这嫁衣分明繁琐得很，适才她自己想解都一时无从下手，但很快虞锦又反应过来：哦，是了，这是他亲自设计的……
虞锦此时不由想，王爷此举莫不是为了方便他自己？
胡思乱想中，“哗啦”一声重响，那身镶有一百零八颗珍珠的嫁袍落地，里头是一件正红色的中衣，他没去解开扣子，而是隔着布料上下、左右地摩挲着。
吻得有些久，虞锦脑袋晕乎乎的，被松开时正仰望着头顶的星月，感受到那潮湿又滚烫的气息流连在脖颈，她下意识把头又抬高了些，像是为了方便他，又像是本能之举。
她这样纵容他，沈却是有些失控的。
他托起姑娘的后颈，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一边堵住她的嘴，一边折腾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
远处的喧嚣声仿佛是在为此处助兴。
虞锦甚至都要忘记这里不是新房，直到被放在白玉桌上，隔着里衣的冰凉感猛然袭来，她倏地就清醒过来，望着满头星子，就很羞耻……
她怎么就只剩里衣了？
虞锦忙侧首避开他铺天盖地的吻，边攥着他边喘息，道：“回、回去……”
沈却停下来，其实此处也无人会瞧见，里头也有内室……但新婚之夜，到底该在那张洒满花生红枣的榻上。
他近在咫尺地看着虞锦，额前有汗珠滑落，闭了闭眼，迅速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裳，用大红嫁衣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横抱着起身。
就在虞锦以为他要下楼时，却见他脚尖轻轻一点，径直悬在空中，越过与对岸琅苑相隔的湖泊。
虞锦吓了一跳，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待再落地时，已至院落里头。
丫鬟小厮很是惊讶，声音不齐地颤巍巍道：“王、王爷，王……妃？”
虞锦掩耳盗铃地把头埋起来。
沈却走得很平稳，但步履却很快，稳稳行至正房，几步路后虞锦便被放置在塌上，她平躺着看他利落地褪下那身红衣。
他看着明明有条不紊，但虞锦偏是从那干脆利索的动作里窥得一丝急躁。
虞锦放在腹前的双手开始紧张地握紧，接下来是怎样来着？
她要怎么做……？
避火图册第几页，应当是第六页？
她脑袋一片空白，被捞起来又被平放下去，就这一仰一卧间，亵衣上的花鸟景象被烛火照得透亮，可再是精致美好，也美不过里头的景色。
虞锦呼吸急促，眼尾泪意明显。
那避火图册到底是嬷嬷用来教正经小姐的，与坊间流传的那些粗俗话本终有区别，要委婉很多，至少虞锦来来回回将那册子翻了几个来回，也并不知道原来……
那个东西是长成那样的。
那么……总之是并不好看，虞锦凉飕飕地缩在角落里抱腿抽泣，俨然是很抗拒的样子。
“阿锦。”沈却额角是密密麻麻的汗水，耐着性子道：“你过来。”
虞锦摇头，还带商量道：“明天好不好……”
沈却逼近她，抚摸女子的一头青丝，安抚地亲了亲她的耳垂，半哄半诱地把她的手捏在手里，边吻边指引，哑声道：“躲什么……你摸摸它，它是你的。”
虞锦觉得手心似要被灼伤一样，不自觉……捏了一下，还很无辜地回看过去。
沈却真是要被她折磨疯了，直接把人从角落给端了出来。
这夜，屋内守门的丫鬟精神劲十足，都是没出阁的小姑娘，听着里头粗重缠绵的喘息和娇音，只觉得要将头都垂到地上才好。
且王爷那般寡言少语之人，行此事时竟能耐着性子说那么多话，虽是听不清具体的，但左不过是哄小王妃的词句。
只是隐隐约约中，似是还听到王爷在逼问什么“现在感觉真实了吗”。
到第一次要水时，丫鬟们都是羞红着脸低头进屋，听到王爷吩咐说换被褥，又被王妃出言制止住。
就见王妃伸出白皙光滑的手臂去捂王爷的唇，扭扭捏捏道：“……不要她们，我自己来换。”
沈却顿了顿，点头说：“那我来。”
丫鬟们你望我我望你，只觉得脚底像着了火，速速放完热水逃似的离开。
抱着虞锦洗净身子，换好被褥，沈却踩着一地花生熄灭烛火。
一室昏暗，夜已静谧。
虞锦蜷缩在男人怀里，却是睡意全无，她仰头去看沈却清晰的下颔线，想到适才他汗珠从这儿滑落的样子，脸颊便一阵一阵发烫。
虞锦用左脚蹭了蹭右脚，原来他也会有那么凶的时候……不过不得不说，做那事的时候他比平素里端得一本正经的模样还要好看。
就，很疯狂。
但他疯狂归疯狂，却也很能照顾虞锦的感受，并不一味横冲直撞，也就开始时她疼哭了几回，后来也还是……挺舒服的。
思及此，虞锦呼吸有些滚烫。
她仰起脸，小声道：“王爷。”
沈却摸了摸她的脑袋，以为她还疼，却听虞锦很轻地问：“我们……这就睡了吗？”
沈却叹气：“你还要吟诗吗？”
“……”
倒也不是。
虞锦抿唇，玩弄着袖口的一个小扣子，说：“其实……我也不是很累。”
沈却微顿。

第78章 白叔  怎么哪里都不让咬？
虞锦故作镇定地保持仰头的姿势, 在黑暗里对上沈却垂下的目光。
好在烛火已熄，瞧不见她满脸云霞的羞涩。
直到感觉背脊上本很随意搭着的那只手轻轻顿了顿，紧接着别有深意地用指腹摩挲时，虞锦下意识缩起脚趾。
她本就是蜷着双膝, 右脚就将将靠在男人腿侧, 这么一缩, 脚趾便无意刮了下他的腿。
虞锦懊恼：“……”
她这回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却喉结微滚, 手从虞锦的背脊向下滑落, 掀起衣角, 声音很低地靠在她耳侧问：“还可以吗？”
虞锦握紧拳头，屏息小声说：“我本来就……没说不可以。”
沈却靠过来的呼吸渐近, 手指也已经落在她锁骨下方微微隆起的地方，道：“不是说疼, 现在不疼了？”
适才虞锦环着他的脖颈哼哼唧唧、眼泛泪花地嚷嚷着疼，像是再折腾一次便要碎掉的样子，他这才好心让她歇息。
可是，他显然会错意了。
虞锦被他弄得呼吸微颤，“不是那种……我是说……”
她眼睛一闭，躺平道：“我是说轻点掐, 轻点咬！”
诚然，沈却已经很轻了，是虞锦一如既往地过于怕疼，稍稍揉重一些都要哼好几声。
他自不会去同她辩驳这种问题, 只一点一点地压在她身上，剥开虞锦身上唯一一件寝衣，自上而下，慢条斯理地伺候她。
看她惬意地仰起一段雪白的脖颈, 才将她整个人拖起来，相对而坐。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已是昏暗一片，想来也不会再有差事，小丫鬟正捂唇打了个呵欠，倏地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伴随着女子粘腻的娇喘——
小丫鬟困惑又害臊地挠挠脸，这不是都熄灯了么……
“沉溪姐姐，没想咱们王爷平素里看着无欲无求，真到了这时候，竟也是……想来，王妃那般神仙一样的女子，忍……也是忍不住的吧？”
沉溪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主子的事，岂由我等胡言乱语，你一会儿去后厨吩咐厨娘，做一碗藕粉圆子来。”
小丫鬟不明所以，愣愣地点了点头。
沉溪又叫住她，道：“莫要放太多糖。”
那头，生莲心下唏嘘，看来她家姑娘当初在王府过得应是很不错，连伺候在南祁王院子里的侍女都知晓姑娘喜好藕粉圆子，以及不爱甜味儿过重的吃食。
沉溪果然是琅苑里最被器重的侍女，三更天时，里头不仅又叫了一回水，还命人备了膳。
虞锦累瘫在床上，听着湢室里水声中断，脚步声渐近，她费力地勾了件不知是谁的衣裳盖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过后，腰腿上的酸软感仿佛放大了十数倍。
而且这回，他格外……久。
到最后她已然瘫成一滩软趴趴的水，任他随意摆弄也再配合不起来，不过沈却俨然无需她配合。
虞锦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何他适才在望月台那般认真地给她投食，果然如他所言——“一会儿就饿了”，但这也是她自找的。
虞锦坚强地抿了抿唇角。
很快，丫鬟便送来了膳食，以及一碗藕粉圆子。
虞锦穿好寝衣，正慢吞吞地挪下榻时，忽然顿了顿，嗓音稍哑地扭扭捏捏道：“不是，很能走得动路。”
沈却俯身要抱她过去，就听虞锦小小声地叹气说：“胳膊也抬不起来。”
男人微顿，看她一眼，很快地扬了下嘴角，便命布菜的小丫鬟退下，自己端了那碗藕粉圆子过去，坐在榻边，舀了一颗圆子递到她嘴边。
虞锦心满意足地吃了，嘴里空闲的间隙还控诉道：“王爷方才又咬重了，你为何一定要咬我？”
这话就像是在问女子为何喜好胭脂水粉一般令人无从回答，他只好道：“你也咬了我。”
虞锦瞪他：“我只咬了肩头，且我那点力道于王爷而言，不过是挠痒痒而已，你就不同了——”
她拉开自己的小臂，上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印，以及几道不轻不重的牙印。
“喏，你看。”
不知道还以为她被人打了！
沈却手上动作微顿，眉梢轻轻提了提，端详片刻，很轻地笑了声，反问道：“怎么哪里都不让咬？”
虞锦正高昂的气焰一下灭了个精光，这个“哪里”就非常别有深意了，她面色绯红，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去吃圆子。
半炷香后，两人又洗漱了一番，这夜才将将安静下来，门外的小丫鬟却很不对劲地垂着头，面色似要滴出血一般，有好奇者悄声来问，她只道：
“王爷实在……王妃莫说连床都下不了，就是胳膊都抬不起来呢，你说明日还能给老太君请安么？”
“王爷这么、厉害？”
小丫鬟点头如蒜，愈说愈离谱道：“我适才见王妃气若游丝，感觉要不行了。”
话落，几人轰然散开，都瞬间羞红了脸。
====
清晨，虞锦自然是要去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是为这场成亲礼特意千里迢迢远赴垚南，想来也应当不常住于此，虞锦能在长辈面前露脸的机会少，抓住机会就得好生表现才是。
她早早醒过来，简单用过早膳过后，又唤来生莲进屋伺候。
沈却已穿戴齐整，正坐在后头的贵妃榻上翻看兵书。
虞锦挑选簪子时顺口问生莲：“阿兄昨夜回宅子里了？”
“没呢。”生莲替她挽发髻，道：“公子昨夜喝多了，歇在别院厢房，还醉着。”
虞锦点点头，催促着生莲挽好发髻，穿戴完毕后转身去问沈却，“王爷，这身可还妥当？可会太花哨，祖母会不会不喜欢？”
沈却合上书去看她，虞锦今日着的是一身稍显沉稳浅蓝色衣裙，发饰上显然是比之往常有所消减，看着便少了几分大小姐的做派，是有意迎合老人家的喜好。
沈却上前从她妆奁里拿了只不算浮夸的蝴蝶银簪，插.入她发间，道：“妥当，祖母会喜欢，不必担心。”
虞锦头回正式拜见王府的长辈，有些紧张地问：“真的吗？一会儿祖母会问些什么？可有忌讳？时辰尚早，不若我换那身竹青色的衣裳好了，显得更活泼些，或是那身暖黄色的，好像也——”
沈却俯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嘬”地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落下，虞锦登时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同沈却往厅堂的方向去。
一路上，洒扫的丫鬟小厮纷纷驻足喊着“王爷、王妃”，虞锦还一时有些不习惯，上回离开之前，她还是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姑娘呢。
何止是虞锦不习惯，府里许多不明就里的丫鬟也十分恍惚。
其实她们前不久便听说了此事，只觉得唏嘘得很，这般曲折离奇的故事，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原来三姑娘是假的三姑娘……但王妃却是真的王妃。
府里到底人多嘴杂，不比军营那样方便严令禁止，这事隐隐约约也传去了外头，但虞锦当初并未在府外显过风头，故而信的人有，不信的人也有。
但她眼下已作他人妇，那点不值一提的名声，倒也不那么重要了。
虞锦略有些紧张地到了前厅，但那些紧绷之意很快就被迎面走来的白管家打消了。
白管家笑意盈盈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道：“老奴给王妃问安！”
虞锦被他这声激情高昂的王妃二字弄得有些脸热，道：“白叔不必客气，就同从前一样好了。”
“那可不行，如何能一样。”白管家十分欣慰道：“往后府里王妃便可尽数过手了，短的缺的都尽管开口。”
虞锦笑着道谢。
白管家是当真热情，一路将两位主子往厅堂里引一面与小王妃说着话，从新造的望月台到后头即将要修葺的荷池，那嘴叭叭不停，同虞锦倒有几相像，便是沈却轻轻瞥了他一眼，也没让他闭上嘴。
身后随着白管家的几位丫鬟亦是有些不解，就是对王爷，也不见管家这般热情，待王妃倒是跟待自己亲主子似的。
嘶……不过想想，讨王妃欢心确实比较重要。
虞锦踏入厅堂时，沈却刻意落后了一步，他略略有些无奈道：“白叔。”
白管家热泪盈眶道：“王爷，老奴知道您又要嫌老奴话多，不过也不知怎的，打出第一眼见咱们王妃，老奴便觉得欢心得很，觉得她合该就是府里的小主子，眼下当真进了沈家的门，我这心里头……觉得熨贴，说一句让王爷见笑的话，这么多年，还从未这般舒心过呢！”
沈却确实想稍稍提点一下他在虞锦面前少些词句，两个人都是话多的主，你一句我一句跟唱曲儿似的，但闻言却是静了静，淡声道：“她……本就是你主子。”
白管家颔首，想起什么似的，拍手道：“老奴再去库房里挑些新物件给新房里装点上！”
沈却：“……”
自打布置新房以来，他屋里的物件已然是满满当当，令人眼花缭乱。
他张了张嘴，揉了下眉心，算了。

第79章 马驹  “男人纳妾都会变坏，绝不能让他……
沈老太君满头花白, 但许是平日里很注重养生，面色红润有光泽，瞧着比同龄之人要年轻上几岁，端坐在上首, 腰板也挺得笔直笔直。
楚澜在她跟前, 脑袋垂得像只鹌鹑。
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地斥她：“你、你看看你, 一身酒气, 成何体统！昨儿再热闹, 用得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喝得大醉酩酊？你同那些闺阁女子喝也便罢了, 还在宾客面前丢人现眼！昨日来的那都是什么人，你往后还要不要找人家了？”
楚澜把头摁得更低, 趁老太太训斥期间，悄悄捂唇打了个隔夜酒嗝。
此事说来, 还要溯及昨夜。
昨夜王府大操喜事，且沈却离席又早，一时无人约束，她便多喝了两壶酒，其实她醉了之后本是不吵不闹，但奈何见着了珊珊而来的秦昶平……
垚南主城无人不知, 王府这位表姑娘见着秦都尉，就像猫见了老鼠，眸光发亮。
醉了酒就更没有理智可言了，拽着秦昶平央他比武, 他拒绝，楚澜便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愣是把人家秦都尉弄得面红耳赤，羞愤尴尬。
甚至惊动了将要歇下的老太君, 此事才讪讪收场。
诚然，沈却与虞锦暂不知情。
老太君面色忽变，望着那走来的一对璧人，眼尾弯弯地起身道：“昨夜歇得可好？新房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的是虞锦。
虞锦与老太君并未见过几面，且听闻这位住在上京的祖母很重规矩，故而有些拘谨，道：“歇得好，住得也习惯，劳祖母惦记。”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嘴角的弧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阿锦给祖母敬茶吧。”
老太太心里被楚澜气出的火气瞬间浇灭，笑得合不拢嘴，落座接过虞锦敬来的一盏茶，抿过两口后，将一小匣子珍宝作礼赠她，还另塞给她一只自己贴身佩戴的翡翠镯子。
虞锦像模像样地推拒一番才收下，新妇敬茶的流程便大致走完，老太太遣开众人，邀虞锦一道去院子里赏花，这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嘱咐的意思。
虞锦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行至凉亭下，老太君驻足喂鱼，边洒下鱼食边笑道：“若是其它人家，今日还要更热闹些，可惜我们沈家人定稀薄，不过也好，省得你应付那些个人情世故。”
虞锦点点头。
老太君顺着话头，谈起了沈却的外祖父和老王爷，大致给虞锦捋了一遍南祁王府的家族史。
其实这些事，从前白管家在给她看王府账簿时便提过，南祁王府并非什么百年世家，而且从上一代老王爷起才从了武，在此前祖上都是些教书先生，这也是为何老太太重规矩的原因。
但老太太今日这番话的重点，与白管家渲染自家王爷有多厉害的目的不同。
她说着沈却自幼的行迹，说他性子是如何一点一点转冷，说他少时的种种不易，最后轻轻叹道：“我一介妇人，帮不了他什么，他八岁袭爵，便跟着他父亲那些部将，成日捧着兵书策论，十三岁时便只身一人前往垚南，封地武将无诏不得回京，平常的年节也大多是在王府过的，我总担心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眼下可算是有了。”
虞锦忙点头：“祖母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
老太君笑了一下，她并未不放心，但这话听着也极为熨帖，她拉着虞锦的手，又嘱咐了好些小事，临了又偷偷瞥了一眼她略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没忍住说了一嘴：“但你也莫要太纵着他，他是从武之人，下手惯来没个轻重，真有什么怠慢你的，也得适当推拒推拒。”
虞锦微滞，低低道：“嗯……”
见她羞涩，老太君便乐着略过这茬，便瞧见沈却正站在不远处的房檐下，俨然是一副催人的架势，还是不动声色的那种。
老太君只好放了人。
颐朝官律将官员的婚假定为五日，沈却虽有爵位在身，但到底也在军中任职，是以按照规矩，他也只能在府中歇息五日。
不过即便是往常他也并未按照正常规矩上职，若有不在校场的时候，军情紧急，也会有人快马来报，所以他若是想，不必等假日才能休假。
这便是当权者的好处吧，虞锦心道。
但沈却与她父亲是同一种人，即便是在府里，大多时候也是足不出书房，哪怕是年节，心也都还落在军中。
这几日婚假，是沈却难得没踏进书房的时候，也亏得那些同僚下属还是识趣儿，这些日子默契地没拿琐事来烦扰他。
两个人同吃同住，腻歪了三日之后，便一同去城门送了虞时也。
虞时也本该在王府迎亲之后便打道回灵州，但却足足在垚南停留了三日，追其缘由，他三日前倒是让生莲刻意在沈却跟前说了一嘴。
当时生莲很是惶恐，嗫嗫喏喏地说：“公子他说……说王妃年纪小，玩性大，许是成完婚没了兴致也说不准，也或者是有人……待王妃不好，王妃若改主意想回灵州，他能顺道捎上您一起。”
虞锦偷觑沈却一眼：“……”
显然，虞锦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此时见到虞时也乘马停在城门口，她就觉得心头涩涩的，眼眶也暗暗泛红。
虞时也今日离开并未告知虞锦，还挺意外地从马背上跃下，走过来道：“你怎么来了？”
说罢，他恍然大悟地抬了抬眉梢，去看落后虞锦一步的沈却。
虞锦抿了抿唇，很是受伤道：“阿兄为何不同我说声便要走。”
虞时也就看不得她红眼睛，头皮一阵发麻，道：“把眼泪收收，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往后瞧不见了。”
“呸！”虞锦打了他一下，“快说！”
“……”
虞时也无奈地拖着语调道：“呸呸呸，行了吧。”
虞锦忍了忍，小嘴微微抽搐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地哽咽出声，“阿兄……”
虞时也长虞锦五岁，蒋淑月进门时他已然是知事的年纪，不像虞锦那样愿意亲近蒋淑月，甚至还有些不放心她。
那时虞广江常常宿在军中，几个月甚至半年不着家，他烦虞锦成日哭闹，但又怕蒋淑月待她不好，成天变着法往虞锦屋里钻，一呆就是一整日。
许是因此，虞锦很爱跟在虞时也身后跑，他就算不搭理她，她也能没心没肺地缠着他。
兄妹二人是打闹着长大的，除却去岁边城战役，虞锦从未与他分隔如此远的距离，一时还有些伤怀。
直到这时，虞锦才生出些远嫁他乡的真实感。
思及此，泪珠子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滚落下来，她抱住虞时也哭得凄凄惨惨戚戚。
沈却看了一眼，转身回到马车里。
虞时也摸着虞锦的小脑袋，苦口婆心道：“你多大了虞锦，丢不丢人……对了，你得把沈却看好了，我这几日在城里走了一遭，这外头觊觎他的还不在少数，男人纳了妾都会变坏，绝不能让他纳妾，你这脑子决计是斗不过那些个手段精明的女子。”
虞锦眼下哪还管这些，甚至也没反应过来此时说着“男人纳妾都会变坏”的人自个儿也是个男人，只抽抽搭搭地说：“我知道了，阿兄能不能晚些再走……”
虞时也感觉到腰上的手臂在渐渐收紧，心下也很不好受，摸着她脑袋的动作顿了顿，“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虞锦哭泣声停了停，仰起头看他，泪眼朦胧地不解道：“……什么？”
虞时也分外认真，没有一点玩笑地道：“若是你能嫁在灵州，在我与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没人能让你受委屈，即便是和离了，也不愁找不着好夫家，时下已不兴前朝那些旧俗，不必太过担忧。”
兄妹二人四目相望半响，虞锦忽然抬手拭了拭眼泪，从生莲手中拿过给虞时也备好的行囊，塞给他道：“阿兄快走吧，再耽搁午膳时要赶不到城外客栈了。”
虞时也：“……”
你侬我侬的兄妹情就这样破碎了。
虞锦心虚地说：“阿兄路上小心…我找着机会就会回去看你和父亲的。”
虞时也扯了扯嘴角，倏地上手掐住虞锦近来养得略有些肉肉的脸颊，疼得她嗷嗷叫了两声，并且回踩了一脚，这出离别戏码才算演完。
虞锦很惆怅地回到马车上，眼圈泛红，左脸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指痕，眼神空落落地望着窗外。
沈却没刻意去哄她，只给她倒了杯水，回府后吩咐白管家去库房找些新奇的玩意儿给王妃送去。
白管家人精一样，嗬，王爷何时主动吩咐过这些事？
这定是事出有因，再往下一推测——定是王妃情绪不佳！
王妃那么乐呵的一个人，能叫她难过至此的便不能是什么小事，白管家在库房捯饬了一个晌午，最后脑袋一拍，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王妃及笄时，那虞公子送了匹小马驹，颇得王妃喜爱，可惜路途遥远不便一并捎上。
白管家路子很广，向生莲打听了那小马驹的大致模样后，还真弄来一匹几近相同的来。
虞锦乍一看还以为是虞家马厩里养的那只，很是惊喜，遛了小半个时辰后，便命人牵下去喂食清洗，到了夜里，果然不似白日那般萎靡。
洗漱上榻，她窝在沈却怀里辗转了两个来回，提起白管家送来的小马驹，甚是欢悦，又道：“说来惭愧，父亲和阿兄都是武将，但我自幼便不擅骑马，也不是没学过，只是没学会。”
沈却道：“并非所有人都能学会骑马，学不会也不打紧，你也无需学这些。”
话虽如此……
“可我如今嫁到垚南，王爷骁勇善战，王妃不会骑马是不是要让人笑话？”
不及沈却安慰她，虞锦忽然兴起，道：“王爷平日操兵练将，之前教我射箭也小有所成，不若王爷教阿锦骑马如何？”
她掰着手指头说：“左右婚假还有两日，明日我们去骑马。”
沈却默了片刻，有时人的天赋并不能强求，何况骑马射箭都并非是两日便能速成的。
虞锦攥着他的衣袖，小声央求：“好不好？”
沈却还在犹豫，虞锦那只作乱的小手便已经从他衣裳里头摸进去，停在某处画了个圈，哼哼唧唧道：“求你了……”
沈却摁住她的手，侧目道：“你不是说上回折腾得阖府皆知，要消停吗？”
虞锦眨了眨眼说：“王爷若是改变主意的话，我也可以……改变主意。”

第80章 真相  赔了夫人又折兵。
屋里的气息靡靡, 娇啼粗喘声直至夜半才略略消停，且不知究竟怎的，床榻上的吱呀声停歇，但没多久, 圆木桌前的茶壶杯盏便哐当哐当碎了个彻底。
紧接着响起虞锦气哭的声音, 夜才逐渐安静下来, 小丫鬟们心惊胆战, 若非是里头叫了水, 还以为王爷与王妃打起来了。
晌午的日头高升, 丫鬟羞答答地挠了挠鬓角，忙将午膳放进锅里温着, 只是可惜了早膳，倒是白做了。
伺候在后厨的粉衣丫鬟不明所以, 听说王妃这个时辰还未下榻，惊恐道：“王妃病了？请府医了么？”
小丫鬟俯身附耳低语了两句，粉衣丫鬟臊得慌，支支吾吾半响，只憋出一句：“王爷王妃好兴致呢。”
“想来也正常，新婚夫妇, 哪有不恩爱的？何况咱们王妃还生得那般好看，我昨夜里去送水时，瞧王妃整个人都偎在王爷怀里，还闹脾气地打了他两下, 王爷还笑呢。”
“真的？王爷还会笑？”
“岂止会笑，他还——”
这话题引来一众丫鬟婆子参与，在小厨房围了一圈，嘀嘀咕咕的, 直至有人道：“王妃醒了，快备好午膳。”
那厢屋里，虞锦懵懵地拥着被褥坐起，寝衣松松散散，里头指痕和齿印明显，甚至还有些疼。
她艰难地系紧了衣带，要下榻时两腿酸疼地倒吸一口气，本来也没多么想骑马，但昨夜里的代价实在太大，让虞锦觉得这马今儿是非骑不可了！
“生莲——”嗓音暗哑，一开口便将自个儿惊着了。
生莲忙递上水，揭开幔帐，窗前落下的光线登时落了半张榻。
虞锦不适应地闭了闭眼，润过嗓子后道：“什么时辰了？”
生莲接过她的茶盏，“午时刚过三刻，姑娘可要用膳？”
虞锦点点头，都已至晌午，得抓紧些了，她任由人伺候更衣穿鞋，问：“王爷呢？”
“王爷已用过膳，在书房呢。”
折腾到夜半，虞锦确实饿了，便有气无力地吩咐人布菜，还顺带吩咐人去喂一喂她的小马驹。
用过午膳后，虞锦置备了些茶点要送去书房，她早前还拿乔着三姑娘的身份为非作歹时，进出沈却的书房也无人再拦她，只是今日段荣却道：“王妃稍候，属下去通禀一声。”
虞锦没深想，只微微颔首。
没一会儿，虞锦便提着食盒迈进门槛。
沈却的寝屋在成婚后已大变了模样，泰半都是白管家为虞锦置办的物件，但书房却是同以往一致，简洁古雅，一目了然。
他从屏风后头走来，还未及说话，便听虞锦将食盒搁置在桌前，问：“晌午已过，王爷何时带阿锦去骑马？”
沈却稍顿，向下一瞥，思忖后道：“不若改日，今日实在——”
“不用的。”虞锦以为他当心自己体力不支，忙说：“我可以。”
但并不是她可不可以的问题，沈却略有愧疚的如实相告：“今日恐怕没法陪你去，我——”
“王爷怎么说话不算话呢。”虞锦松开握着食盒木柄的手，语气已有些低落，她只当沈却依旧不愿教她骑马。
毕竟昨夜沈却为让她多来几回，表现得很是为难的模样。
成婚前教她射箭时还万分积极，成婚后教她骑马却百般推辞，果然是人不如新，到手后便没了新鲜感，亏她昨夜付出那么多……！
思及此，虞锦颇为委屈，道：“昨夜王爷可不是这么说的，王爷分明说再来两回就……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咬的！”
虞锦气恼地点了点身上的几处位置，道：“那会儿还说，阿锦想何时骑马便何时去，无论何时您都奉陪，怎么过河拆桥，吃到嘴里便不认账了？”
沈却有心拦她，但奈何虞锦正在气头上，语速飞快，叭叭叭地就说完一席话。
他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骨，道：“……虞锦。”
虞锦又委委屈屈道：“夜里可不是这么喊的呢。”
“……”
沈却属实无言，好容易逮着空隙能说句话时，便听屏风里侧“哒”地一声，不知是谁掉了物件。
虞锦微滞，古怪地往那瞧了眼，就听沈却道：“适才便想同你说，今日有紧急军情，正与几位将军在商议对策，骑马一事，换到明日可好？”
话音落地，屏风里侧齐刷刷冒出几个脑袋，纷纷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朝虞锦寒暄道：
“属下……参见王妃。”
“事从紧急，冒昧在婚假时叨扰王爷，还请王妃见谅。”
“是啊、是啊，我等实在冒昧。”
虞锦微僵，石化当场。
要说冒昧，恐怕是她更冒昧……
虞锦浑身发烫，挤出笑意颔了颔首，小声含糊地挤出话道：“王爷怎的不早说？！”
完了完了完了，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丢了自己的脸面事小，丢了王爷的威严可如何是好，他日后要如何在军中立威……？
虞锦嚣张的气焰顿时被浇灭，她心虚地耷拉着脑袋，小声道：“军情.事大，王爷继续议事吧，我、我先走了。”
虞锦一溜烟没了影。
沈却站定半响，到底不似姑娘家脸皮薄，神情平和地行至屏风后头落座，道：“继续。”
一众武将你望我望你，心里头无不是偷偷嘀咕，呦，他们王爷竟还挺热情，想来此前担忧他冷落王妃，是白操心了。
不过亦有人好奇，王爷这么个不知风花雪月的人，夜里究竟是喊了自家王妃什么？
沈却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盏，才将众人的思绪拽了回来。
而他气定神闲，浑然没有被撞破亲热的尴尬，但虞锦就不同了。
某小王妃尴尬地缩在贵妃椅上，直至第二日都兴致缺缺，也没能骑成马，还甚是自责自己毁了南祁王在军中的半生英明。
虽然此事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
总之，大抵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虞锦更萎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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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婚假过去，沈却日日至校场操兵练将，瞧着与未成亲前无甚不同，只是回府的时晨较从前早许多，大多时候能陪虞锦用晚膳。
他忙时，虞锦也丝毫没闲着，正与白管家合计着如何捯饬府里一些美观不足的建筑。
虞锦瞧了瞧主城舆图，见王府所处的位置十分巧妙，恰能将山上的温泉水挖渠引入。
她一手支颐，一手染着蔻丹，温声说着尚不成熟的想法，道：“若是府里能辟一座温泉阁，将山上的温泉水引入其中，冬日时就也不必常常往鎏恒山庄跑了。”
白管家就没有不同意的时候，两手一拍道：“王妃想得周道啊，王爷便是嫌鎏恒山庄过远耽搁时间，故而一年只去两回，体寒之症缓解效果不佳，若是在府里建上一座温泉池子，岂非美哉！老奴怎么没想到呢。”
一旁的楚澜淡定品茶，心道：你不是没想到，你是不敢想。
温泉阁的占地面积有多大，寻常的显贵人家也没这么浮夸的呀！
且王府内里虽广阔，但在建府之初便已规划得满满当当，上哪变出一块建温泉的地儿？再者说，强拆楼阁亭台可并非什么易事。
虞锦也苦恼此事，在府里游览几日后，打上西北角一座废弃楼阁的主意，此处连着左右两个小亭台，打通了造温泉池子，大小也正正好
说起为何此处会建有一样一座楼阁，虞锦还煞是好奇，于是问了问随行而来的白管家。
白管家嗫喏半响，还是实话实说道：“这是老奴的主意，当初考虑王爷娶妻纳妾，应当会有不少姬妾，老奴想着若是有谁惹王爷不痛快，失了宠，定是不能在王爷跟前晃悠，是以便命人在角落建了一座楼阁，以供久居。”
谁料十数年过去，竟是连个女人的衣角都没瞧见。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最要紧那环，真真是造化弄人……
虞锦大为震惊，原来竟是一座冷宫，白管家属实未雨绸缪，怪不得他是管家，旁人都是普通奴仆呢。
生怕虞锦误会，白管家紧接摆手道：“王妃莫多心，即便是您与王爷闹了不虞，那也是王爷住此处，定是不能委屈王妃的！”
虞锦十分感动：“白叔待我真好。”
白管家笑得很满足：“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虞锦摸着下颔，很满意地瞧着眼前的楼阁，但拆的毕竟是王府的建筑，还是要过问过问王爷才是，只是沈却前几日刚出发去临城办军务，算算日子，还有将将十日才能回府。
白管家不甚在意道：“王妃眼下也是府里的主子，内宅之事大可全权拿主意，且平素里王爷也不管这些琐事，若是老奴不说，恐怕王爷至今还不知此处有座楼阁呢。”
虞锦思来想去，便颔首应下，从琅苑拨开三两个侍卫，委以拆除楼阁的重任。
侍卫自是毫不推拒。
但这楼阁前边临着几排奇形怪状的梧桐树，甚是有美感，虞锦不欲破坏，有些忧心侍卫们下手没个轻重，坏了周遭的布局。
不及用完午膳，虞锦便起身前往楼阁处，瞧见几个侍卫蹲在廊下，一面赏着美景一面用膳，正欲走向前是，却听闻那三人一人一句道：
“前有王爷吩咐放火烧了拾星阁，后头王妃又要炸毁楼阁，幸而白管家擅打理，否则恐是没法任两主子造作。”
“谁说不是呢，这楼阁废弃了便也罢，当初那拾星阁……啧，里头可是才装点的。”
“唉，我泼油时便觉得心疼，也不知王爷究竟图些甚？”
虞锦怔住：……？

第81章 皮囊  透过她精致的表象，窥得更精致的……
侍卫将废弃楼阁用火.药小范围炸塌, 而后缓缓推倒移平，谨记王妃吩咐，并未破坏周遭的建筑布局，请工匠设计图纸再到开始动工, 前后不过八.九日。
虞锦捧脸望着窗外望月台的檐角, 心中浮出一些猜测。
乍听闻此事时, 她惊愕之下略有不解, 可不过稍稍揣摩一二, 便有了几分可靠的想法。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 王爷便对她生出了别的心思？这比虞锦以为得还要早。
若是从前，虞锦许是还不信这等偷鸡摸狗的事会是南祁王那样清冷从容之人所为, 但近来几番云雨，虞锦也发觉沈却实则不是个内敛之人。
思及此, 那几分猜测便显得愈发可靠了。
虞锦嘴角微翘，有些许欢喜和得意。
身后，生莲顺着虞锦的目光瞧了眼望月台的方向，狐疑地皱起眉心，那地儿有什么古怪？姑娘这几日老是盯着那儿发呆，时而还扬着嘴角傻笑……
活像是中邪了。
虞锦又忽然放平嘴角, 命人拿来炭笔，在写有日期的纸上随手打了个叉，离王爷回府左不过一两日，届时她定要好好问上一问！
眼看日头落山, 虞锦便想去西北角看看动工情况。
王府小径上多了好些名贵花卉，都是白管家四处物色来的稀罕物，如今府里的布局显然更偏柔美，一瞧便是有女主人的样子。
虞锦很有闲情逸致地掠过几眼, 行至半途，就见白管家急急匆匆地赶路，身后的丫鬟小厮抱着几盒人参和药材，另有府医紧随，还有一哭哭啼啼、眼生的妇人。
迎面撞上，白管家立即顿步。
虞锦迟疑，问道：“是什么人病了？”
白管家福身道：“回王妃，是姬夫人，姬大夫出城义诊未在家中，那姬夫人昨夜咳得厉害，到今晨便一病不起，恐怕不妙。”
说罢，白管家倏地想起近些年姬大夫与王爷那些隐晦的传闻，忙要解释道：“姬夫人乃姬将军之妻，当初姬将军他——”
“不必说了。”虞锦打断他，道：“白叔快领着府医去吧，生莲，快去套马。”
看她这架势，白管家惊疑道：“王妃这是……？”
“姬家于垚南有恩，那便是于王爷有恩，夫人乃将军遗孀，眼下姬大夫不在，我自是要代为照看才是。”
说罢，虞锦催促道：“白叔，莫要耽搁了。”
白管家很诧异，没曾想王妃竟知姬家原委，怔了怔道：“欸、欸，王妃吩咐，老奴这就去！”
姬家在一条偏僻清静的巷子里，是个两进两出的宅院，修葺得也很是雅致美观，以姬家母女二人，断是无法住得这般闲适，想来王府帮了不少忙。
几人到时，姬林氏已然昏厥，没了意识，方才在王府见着的妇人正是伺候林氏的王婆子，眼下正哭得伤心。
虞锦命人上前给她递了帕子，又询问府医道：“齐郎中，夫人如何？”
齐郎中并不是头回给林氏看诊，收了诊帕叹气道：“回王妃，姬夫人常年郁郁寡欢所至的心病，心病伤人啊，久而久之，便损了心肺，加之底子并不好，这些年只能靠汤汤水水养着，可是药三分毒，便是华佗在世也恐难治愈，眼下也只能用人参吊养着了。”
闻言，虞锦微微颔首，道：“你尽管医治，药材什么尽管用最好的。”
齐郎中应了是。
王婆子拭了拭眼泪，忙躬身哭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屋里闷热，虞锦便去了廊下。
凉风拂面，白管家也推门而出，缓缓叹气道：“其实姬夫人的身子是全靠药吊着，恐怕也没有几年时日。”
虞锦也很惋惜，她生在武将世家，自幼对血洒疆场、为国殉节之人抱有敬意，对其遗孀自也多了几分同情。
何况她此前听闻姬沥明是为护王爷撤退才战死沙场，虽未证实过其中原委，但依白管家对姬家的上心程度，以及姬长云可进出王府药房的情形看，因是真的无疑。
且白管家所为定是王爷默许，故而虞锦此番前来，也是替沈却来的。
白管家偷瞧她几眼，犹豫半响，道：“王妃，府里丫鬟嘴碎，有些事当不得真，那些风言风语没个准头，王爷嘴上不说，却是很顾及姬将军的恩情，只……许是担心姬大夫偏了心思，故而从未主动做什么，王爷清清白白，天地可鉴呐！”
也正是如此，白管家从未打过姬长云的主意，他可太了解自家王爷了。
说实在话，虞锦确实因姬长云生过警备之心，但彼时她借着失忆，尚未在王府站住脚，眼下一切尘埃落定，反而看得愈发清晰。
倘若王爷当真对姬长云有意，恐怕早早纳了侧妃，娶了正妻也说不准，不必白管家解释，虞锦也并不会多想。
听白管家这般慷慨激昂地为王爷说话，虞锦觑他：“白叔，我瞧着是那般不明事理之人？”
“自然不是。”白管家连忙摇头，道：“王妃最是深明大义！”
不几时，药便煎好，林氏服下后总算转醒。
只是她瞧着脸色很是苍白，颇为虚弱，听说王妃亲临，又固执地非要下榻见礼，被虞锦勒令禁止。
见林氏要收拾病容，虞锦体贴地去堂前坐着，听闻姬长云临时赶回了府中，顿时松了口气，将齐郎中留下给姬家母女差遣，一切安排到仁至义尽后，才准备打道回府。
行至廊下，却逢姬长云一身白衣缓步而来。
四目相对，姬长云脚步慢了一瞬，她看向虞锦依旧绚丽的衣裳，以及那张养得滋润的小脸。
单是就这么看着，都能瞧出她成婚后的日子何其滋润。
姬长云有些不知怎么面对虞锦，她此前便疑心虞锦身份有异，且又瞧王爷待她已超出了正常兄妹该有的界限，可她那时以为她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早该料到的，虞锦的言行举止，非显赫人家断是养不出这样精细的人。
姬长云呼吸顿了顿，又快步上前，福身道：“听母亲说了适才的情形，长云在此多谢王妃亲临。”
虞锦扶起她，道：“姬大夫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见姬夫人无大碍，我也好放心。”
姬长云看着虞锦那双白皙嫩滑的手，情绪很复杂，感激有，窘迫有，矜傲也有。
其实她自幼便看不惯那些娇娇气气、徒有美貌的大小姐，她们一无是处，靠着家世与模样便能高人一等，姬长云不齿。
最重要的是，王爷不喜欢。
在姬长云的认知里，南祁王一向厌恶麻烦的人和事，且他心有守护山河的坚定，他最不是个能被情.欲左右之人，更不是个耽于美色的浅显之人，若有人能在其左右，此人定要能与他携手并肩，而非只做他的身后人。
眼前这个貌若天仙的大小姐，就是姬长云认为最不配的那类人。
可她还是成为南祁王府八抬大轿迎进门的王妃，是王爷亲自下了聘书求娶之人，姬长云很不解，她不知虞锦除了一张皮囊，究竟有什么好？
她这样一个娇生惯养之人，又能为他做什么？
虞锦摸了摸脸颊，迟疑道：“姬大夫这么看我作甚？”
姬长云回神，很浅地笑了一下道：“只是觉得人的际遇很奇妙。”
虞锦往前走着，随口道：“此话怎讲？”
姬长云一袭白衣随风飘动，道：“幼时听父亲夸赞，称王爷是个绝世之才，后证实果真如此，长云也与王爷相识多年，一直以为那般对人对事都挑精择肥，又不近美色之人，未来娶妻，定不会是王妃这般貌美昳丽之人。”
闻言，虞锦一双美目弯弯，道：“姬大夫既说王爷挑精择肥又不仅美色，那又怎会只是看上我的美貌？”
她笑说：“不过姬大夫有一句话说得对，于王爷这样的人而言，皮囊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言下之意，她身上可有比皮囊更要紧的，比如才华和内涵。
其实虞锦原也以为自个儿是靠美貌征服的王爷，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还挺自得的，长得美也不是她的错。
只是适才姬长云话里显然别有洞天，她随口堵了两句罢了。
但她说着说着，竟也觉得自己那番言论很是有理，兴许王爷是透过她精致的表象，窥得里头更加精致的内里也说不准？
思及此，虞锦暗自点头，道：“王爷眼光独到。”
姬长云心头一哽：“……”
她适才并非是想给虞锦添堵，只是到底有些意难平，这话说得如此曲折蜿蜒，正是不想让虞锦察觉，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话一出口她便隐隐有些后悔。
只是她也没料想，这话还能这般解释的？
且对方还对此深信不疑。
姬长云有些沉默，一时跟不上虞锦的话茬，慢了半响，点头道：“王妃……说得极是。”
沈却那样的人，虞锦并不觉得有人惦念是件值得她恼怒的事，毕竟若是在灵州，想必惦记她的人也不会少。
是以，虞锦不仅没与姬长云计较，还因适才的新发现，隐隐有些喜悦。
回到府上，用过晚膳后，夜将将暗下。
夜阑更深时，虞锦便满心欢喜地安置入睡。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在拨她的脸，紧接着，一阵夹杂着花草清风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在她的脸上落了两个轻声的吻。
虞锦顿时清醒，睡意全无，停顿半响后，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很惊喜道：“王爷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第82章 代价  我哄了你，你是不是也哄哄我？……
夜如墨色, 几乎无法看清轮廓。
两人离得很近，沈却只应了声“嗯”，用唇沿着她的脸颊寻到唇角，亲了个缱绻漫长的吻, 直到虞锦气息不足, 才缓缓退开半唇, 屈指用指骨去碰她的脸。
正要坐直身子时, 环在脖颈上的手倏然收紧, 沈却不得已保持俯身的动作。
寻常时候, 虞锦做完亲热事会埋头羞个一时半响，这会儿却出奇缠人, 沈却未多想，只当是小别胜新婚。
他被虞锦的动作取悦, 玩儿似的用唇去摩挲她的嘴角，时不时在唇瓣上碰一下，道：“要去沐浴，一起？”
虞锦微顿，思忖半瞬，脸红地摇摇头, 遂松开他道：“王爷去吧，我让人给你备膳。”
虞锦心里惦记着别的事，只怕做完那等子荒唐事要累得没法开口。
沈却夏日里惯爱冷水沐浴，也不强求, 就颔首点了支红烛，进了湢室。
虞锦窸窸窣窣起身下榻，便唤来今夜守夜的落雁备膳。
桃花粥是前不久才温的，今日晚膳虞锦用得不多, 本是温着以防她夜里受饿，是以只重新开火热了热，便端了上来，还有些爽口的小菜。
虞锦托腮坐在圆木桌前，摆了摆盘，遂静静候着。
夏夜风凉，携着庭前的桂花香气入窗而来，潜入鼻息，听着湢室里断断续续的水浪声，困意顿袭，虞锦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少顷，水浪声停。
沈却赤脚出来时，就见桌前烛火摇曳，桃花粥还冒着热气，虞锦垫着小臂已然入睡，单薄的衣角随风轻荡。
见此情景，沈却脚步微顿，有一瞬的晃神，记忆像是被拉回很多很多年前。
男人站立良久，才大梦初醒一般踱步上前。
他随手从路过的梨木架上拿了件长衫，披在姑娘娇瘦的背脊上后，才慢条斯理地执勺喝粥。
虞锦白日里出了门，着实有些累着了，一直到沈却喝完粥她都没能醒来。
他也没喊她，洗漱之后熄了灯，重新将人抱回榻上。
沈却从前有难眠的毛病，元钰清试了很多法子，到后来连安神药也不管用了，但自打成亲后便睡得极好，直到这十几日在外头。
他低头在虞锦身上深吸了口气。
仲夏的天亮得快，将至卯时，天边就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朦朦光线倾洒在半敞的花窗前。
平日里虞锦起得晚，老太君回京后她便没了晨昏定省的规矩，沈却也没有要她伺候穿衣梳洗的毛病，就命人辰时过半再动作。
故而虞锦睁眼时，整座院子都沉浸在静谧里。
她愣了愣，一个激灵仰起脸去看睡姿极其端正的男人。她怎么睡着了？她还有事要问呢……
虞锦懊恼地揉了揉眼，半趴着撑起身子，伸长脖子去看沈却。
男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面容呈现出几分疲惫，虞锦那点懊恼淡了下去，抬手在他眼下碰了碰，心疼了一下，便百无聊赖地捧脸欣赏去自家夫君的美貌。
沈却有晨间练武的习惯，要比虞锦起得早，她难得有这么闲适看他睡容的机会。
不得不说，他的模样是生得太俊了，正脸是一种滋味，侧脸又是另一番滋味，就连下颔线都这般清晰漂亮。
从前虞锦有些怕他，便只将他的十分姿容欣赏七分，眼下这人都是自己的了，难免便品出了十二分，就如同她揽镜自赏时那般惬意。
越看越好看，虞锦抬指在他鼻梁眉骨处描了一圈，满足地躺下后，又窸窸窣窣地往他身边靠，最后一仰头，在男人喉结处亲了下。
沈却眼睫微颤，呼吸也慢了些。
虞锦用一只胳膊环住他，沈却本以为这一系列操作到此为止，却见她又挪了挪爪子，隔着薄薄的衣裳去摸他的腹部。
轻轻碰了两下后，小手从衣角钻了进去。
随后磨磨蹭蹭地用指腹摸索，顺着往上数着什么。
她动作很轻，是怕吵醒沈却。
沈却也想再忍忍，但奈何摸到一半，她似是数错了，又重头开始摸，男人喉结微滚，忍无可忍地隔着寝衣摁住她的手。
虞锦吓了一跳，仰头看他。
“数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暗哑。
虞锦耳根略略泛红，含糊道：“我数数还在不在……我吵醒你了么？”
沈却把她往上托了托，问：“数完了？要不要看看？”
咳。虞锦咳嗽一声，“时辰尚早，王爷再睡会儿吧，我不动了。”
但沈却俨然是睡意全无，伸手轻轻掐了掐虞锦细嫩的脸颊。
虞锦见他没有要睡的意思，忽然想起什么，试探地问：“王爷还记得我初至王府时住的拾星阁么？”
沈却看了她一眼：“怎么？”
虞锦紧盯他的眉眼，道：“你不觉得……后头那场火属实有些奇怪么？当时气温分明也不那么炎热，按理来说不该无故起火……”
沈却没答，只用食指缠绕着虞锦的一缕乌发。
见状，虞锦狐疑道：“那火是王爷命人放的吧？”
沈却知道虞锦不会无故提及此事，那夜放火是动用了几个院里的侍卫，想来她定是听说了些什么，但这些，本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男人点了点头，“嗯。”
虞锦稍稍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认得这般干脆，“那……是为何？”
他用指腹摩挲虞锦的眉尾，轻哂道：“你不是想到了？”
虞锦哑然地张了张嘴，抿了抿忍不住要扬起的唇角，很是一本正经的指责道：“原来王爷那时便对我不怀好意了，所以是即便知晓我佯装失忆，也刻意没有戳穿吧，好阴险的心思！”
沈却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不由笑：“我阴险？”
虞锦点点头，倏地停了一下，伸手戳了下他的下颔：“不对，在鎏恒山庄王爷还趁我酒醉糊涂咬我嘴呢，是不是早在那时你就……”
她美目睁大，眉梢也因抬眼的动作而微微提起，像是抓到了他什么很是难得的把柄，整张脸流光溢彩，颇为灵动。
沈却垂眼看了她良久，久到虞锦都要把搭在他下颔上的指尖缩回去，他蓦地捉住那只手，道：“不是。”
虞锦愣了愣。
就听他声音很轻地道：“更早。”
虞锦绷不住，嘴角高高扬起，自以为很矜持地道了句“是么”，紧接着道：“可我既不会骑射，也无法随军帮衬，王爷不觉得……麻烦么？”
“娶妻非选将，骑射会否不重要，何况军中能人众多，何须帮衬？”
虞锦已经欢喜到整个人挂在沈却身上了，她搂着男人的脖子，小声告状道：“可是姬大夫好像觉得阿锦空有美貌，配不上王爷呢。”
这个“呢”字，被她嚼得分外矫揉造作。
虽然虞锦并未同姬长云计较，但不妨碍她小声告个状，以博得沈却轻哄。
诚然，这点浅显的意思，沈却也很是明白。
他昨夜回府时，白管家便已将白日经过大致说了一番，虞锦既已了解姬家原委，沈却不欲再把某些无中生有之事拎出来解释，只顺着她的话，略略有些打趣道：“如何就空有美貌了，灵州虞家的二姑娘不是还端庄娴熟、满腹诗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而且还……”
他停了停，挑眉看她：“特别有勇有谋，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如何能了解。”
虞锦没听出沈却那“有勇有谋”的深意，只觉得整个人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一个劲地往前贴，道：“真的吗？王爷真是如此觉得？”
沈却被胸前的柔软蹭得有些热，只低低应了声“嗯”，道：“真的。”
其实倘若是虞时也，定会在虞锦开始造作时便无情掐断她矫情的情绪，因虞锦便是那种越顺着她说话她就越作的人，但夫君与兄长到底不同。
毕竟他别有目的。
沈却揽着她，一手就握在她肩头，说话时指腹隔着轻薄的布料慢慢摩挲，成婚已有些日子了，虞锦在这些事上与他倒很是默契。
他动动手指头，虞锦便有所觉悟。
虞锦欢喜的情绪戛然中断，眨了眨眼，退开些距离，摇头道：“不……王爷若是不睡，就、就去外头打两套拳吧。”
这青天大白日的，再有一会儿丫鬟便要准备伺候梳洗了，白日宣.淫这等事，委实抹不开脸。
思及此，身前的襟带就开了，虞锦还没来得及捂，就见沈却倾身覆上，说：“我哄了你，你是不是也哄哄我？”
虞锦：“……”
原来听两句好听话的代价竟是这么大的吗？
沈却看她忽白忽红的脸，道：“我也想看看。”
虞锦闷闷道：“……看什么？”
“看我走之前在那儿咬的齿痕，还在不在。”
……！
早就不在了，又不是烙上去的，过个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还在？
“等、等等……别咬我……”
………
………
良久后。
虞锦满脸红润，眼见天光大亮，也放弃了捶死抵抗，破罐子破摔地躺平，只是中途道：“快、快些，要耽误练兵的时辰了。”
“今日不去了。”
虞锦稍感震惊，她竟然还有话本子那祸国殃民狐狸精的潜质？
门外的丫鬟眼观鼻鼻观心，习以为常地默念着清心咒，甚至不用沉溪再开口吩咐，便自觉道：“我这就去命人直接备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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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虞锦入府后，后院每日都过得十分热闹，王妃的奇思妙想太多，白管家又总有新鲜玩意儿往琅苑送，日子就在反复折腾中度过。
时间如白驹过隙，时将入秋，成婚之后的三个月转瞬而逝。

第83章 求子  汤药能在你肚子里留种子么？
七月天, 秋意初至。
蝉鸣不歇，林木松脆，风一吹过便哗哗落叶，院里院外都是丫鬟小厮抱扫帚扫地的嘈杂声。
西北角的温泉池子已初具模型, 池子大致修了个形, 原本的“冷宫”也改成了气派的楼阁, 牌匾上甚至题了字, 虞锦给起的名儿——“避寒居”, 不过字是她央着沈却题的。
沈却写的一手好字, 很有他驰骋疆场的凛然阔气，但为了这三个字, 虞锦又是付出一番惨重的代价。
且她发觉，自打成婚后, 沈却愈发难说话了，每回都要给点甜头才肯应她，他身子强健，虞锦倒不是怕沈却气虚伤身，她比较担心她自己。
毕竟三个月，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寻常人的肚子也该有了动静，何况她和沈却几乎是三两日便折腾一次，还常常记得垫个枕头在腰下方便受孕。
那隔着两条街的辎重重将小徐将军六个月前成婚, 眼下夫人的身子都已四个月大了，且她前些日子去赴那些个军眷妇人们的茶会，也遇着两个身怀六甲的夫人。
虽无人多嘴过问虞锦这静悄悄的肚皮，但她自个儿却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这……莫不是她身子骨不好？
思及此，虞锦有些忧心地请来府医。
“齐郎中，你瞧瞧我这身子，可还安好？”
齐郎中把过脉后收了诊帕，其实他每半月都案例来给王妃诊一次平安脉，并未发觉异常，今日还不到要诊脉的日子，他迟疑道：“许是近来动得多，王妃的身子骨看着比上回还要好些，很是安好，不知王妃可是觉得何处不适？”
虞锦沉默一下，仰头道：“很是安好？”
齐郎中点了点脑袋。
“那……既是我身子无碍，为何还未有孕？”
原来是这事，齐郎中恍然大悟地说：“这子嗣的事可难说，王妃的身子近来养得很好，并非不易受孕的体质，兴许过阵子便有动静了也说不准。”
虞锦稍稍有些宽慰，道：“那可有助于受孕的方子？”
“倒是有，鄙人一会儿便为王妃开上些调养身子的药。”
虞锦应下后，当天夜里便开始捣鼓那些汤汤水水，平素里最怕苦的人，愣是连喝了一个月的汤药，却未见半分成效。
成效是没有，但生莲觉得她家姑娘脸都喝绿了。
丫鬟端来药碗，虞锦便一脸踌躇，单是看着那漆黑的药汁，喉咙里便开始泛苦。
生莲对着滚烫的汤药摇扇，随口道：“姑娘，要不别喝了吧，这齐郎中许是太年轻了些，医术不精也说不准，况且这种事……奴婢听说民间倒是有些靠谱的方子，不若去问问那些生育过的妇人来得好。”
闻言，虞锦轻顿，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没几日，生莲便从徐夫人那儿得了张方子，那方子是以药浴与口服相结合，且行此法期间要尽量降低房事频率，毕竟那事多了也伤身子，大抵过三个月，便能见其成效。
生莲道：“徐夫人说这方子是她家乡的土方子，甚是灵验，她自成婚后便照着方子做，两三个月便有了身孕，且胎儿长得极好。”
虞锦马不蹄停让人去备了这上头罗列的药材。
于是，这些日子来沈却发觉身侧之人身上的花果香没了，药味倒是异常浓重。
知晓此事后，他流露出的情绪是有些不悦的，说实在话，他并不想虞锦为这些事困扰，顺其自然便好。
但虞锦却是很固执，她耷拉着眉头道：“每回去赴小宴，那些夫人不是身后跟着小孩儿，便是手里抱着娃娃，就我没有。”
不得不说，姑娘家从少女到出阁，处处都有可比较的事，虞锦又是个不甘落于下乘的人。
她这么个跳脱性子，为了得旁人一句“灵州小淑女”、“灵州贵女之首”的好话，愣是能将琴棋书画那些磨人性子的技艺学好，便知她有多执着。
沈却无言以对，揉了揉眉心，只好命人将那方子给元钰清过目一遍。
得了元钰清一句“无碍”，才放心让虞锦折腾。
只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夜里，虞锦很贤惠地替沈却宽了衣。
她已然浸过药浴，身上一股子药香味，好在也不难闻。
沈却近来宿在军营，很少有机会能回府，虞锦一边脱着他的衣裳，一边喋喋不休说着府里的琐事，还顺道提了提楚澜的婚事。
她解开男人的鞶带，道：“楚澜已过十六，到了适婚的年纪，便得上心相看人家了，祖母在上京相看的男儿，王爷可有中意的？”
沈却配合地伸臂，让她顺利脱去衣裳，道：“那些人家不是高门显贵便是书香门第，上京规矩严，楚澜适应不了。”
说得也是，虞锦点点头。
她忽地想起什么，犹豫着说：“其实秦都尉的年纪倒是刚好，我看楚澜与他甚是相熟，且他又是王爷的部下，有没有可能……唉呀，也不知秦都尉家里可给说亲了，我去给打听打听可好？”
沈却心思不在这里，很随意地应了声“嗯”。
两个人换上寝衣后上榻，床头留了支微弱的烛火。
虞锦还兀自沉浸在长嫂如母的操心中，道：“王爷不是与秦都尉相识多年，平日在军中交道甚多么？王爷可了解他家中境况，可有婚约、妾室、通房？脾气秉性如何，是不是个好相处之人？不过最重要的是，秦夫人为人如何，这女子嫁人门道众多，尤其是与婆母同住，万一秦夫人不喜楚澜，就算有王爷在，那也——”
沈却用拇指指腹摁住她的嘴，虞锦疑惑地朝他眨眨眼。
“说够了，咱们操心操心自己的事。”他松开手。
就在虞锦要问自己有何事时，前襟一凉，她顿时捂住胸口，系好衣带，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骤轻：“不行，我还在调养期间，徐夫人说了，调养期间要减少那事……伤身子的。”
“我小半个月没着家，还不够少？”
虞锦嘟嘟囔囔道：“以防万一嘛，坏了规矩，我那些药岂非白喝了，王爷心疼心疼我。”
沈却静默半响，指腹捻着她的衣角，道：“真不行？”
虞锦非常有原则地点了下头。
沈却缓缓吐息，手臂收紧了些，虞锦正要抵抗，便听他很无奈道：“不碰你，过来。”
虞锦这才放心钻进他怀里。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直到虞锦搬了两床被褥在榻上，沈却这才微微觉得有些不妙。
虞锦素来是很有执行力的，自幼以来，但凡是她想做的，便没有做不成的。
为了将那药方子的效果发挥到最大，虞锦将那上头所言的“减少”，直接升华成了“避免”，故而屡屡拒绝了自家夫君的盛情邀请。
偏偏……二十三四岁的男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娇妻在怀，又如何能压下火气。
不仅他忍得难受，虞锦被他撩拨得也挺难受的，但理智战胜了一切，回回都以沈却以冷水沐浴而告终。
现在已将至暮秋，夜里天寒，虞锦有些心疼他，更是生怕他因此得风寒，是以很明事理地命人搬出一床被褥来，决定两人分褥而睡。
望着沈却那张并不算好看的脸，虞锦也心知自己有些过分，她很愧疚地垂下脑袋，声势微弱道：“再过一两个月，这方子上的疗程便要到了，委屈委屈王爷，这些日子就先这么凑合凑合吧。”
“……”
沈却脑仁突突跳了两下，掀开被褥，他显然是低估了虞锦。
虞锦见他已然坐下，便转身要去吹床头的烛火，就被人捉住了小臂。
虞锦愣愣地看他叠好被褥丢至贵妃椅上，随后挤进她的褥子里，掀开衣裳说：“谁告诉你避开房事能有孕的？汤药能在你肚子里留种子么？”
虞锦羞涩地反驳道：“那徐夫人就是用着这个方子，很快就有了身孕，而且我打听过，城中好些夫人都试过，是真的有效！”
“徐夫人的孩子，是单靠喝药喝来的？”
“……”
“可是……”
沈却已经将她整个人掰开了，且俯身堵住了虞锦的嘴。
虞锦升华过的疗程被暴力中断，此后几日便很是萎靡，寻了府医看诊，也还是未有半分动静。
无奈之下，虞锦找上了元钰清。
元钰清近来听闻了他们小王妃的忙活事迹，且前些日子沈却拿药方询问他，在瞧见那上头“减少房事”几个字时，他就已是乐得不可开支。
此时王妃找他来，元钰清却不能玩笑。
若是伤了小王妃的心，她回头再往沈却耳边吹吹风，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元钰清的担心是有理由的。
阖府皆知，元钰清就是个满腹才华的浪荡子，与南祁王私交甚好，平素里也无人拘他，便是他将相好带回别院，沈却也懒得理他。
毕竟他的别院很是偏僻，妨碍不到谁。
但偏偏某日夜里，在角门与虞锦撞了个正着，那女子声音柔柔弱弱，抱着琵琶微微福身，一举一动地透露着浓浓的风尘气。
且模样生得也极好，是男人最爱的娇弱美人。
虞锦心中警铃大作，从前这元钰清怎么浪她不管，但日后若是惹得王爷也沾上这陋习可如何是好？
再者说，这女子引进王府……总归令人不安。
当夜，虞锦便夸大其词、有声有色地将此事形容了一番，哼哼唧唧地列举了个一二三四，翌日沈却便将元钰清数落了一番，且禁了他这几个月出入风尘。
元钰清过了一阵寂寞日子，反正是不敢招惹小王妃了。
他一本正经地给虞锦诊过脉，得出的结论与齐郎中无差，道：“其实即便是身子康健之人，也未必便能早早受孕，这事说来也看缘分，王妃愈是着急，愈是有反作用，宽心即可。”
虞锦谢过元钰清之后，闷闷叹了口气，但既然连元钰清都说她的身子无碍，虞锦也只能安慰自己，许是，真的缘分未到吧……
思及此，虞锦有些蔫儿地捧脸望向窗外，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怔，缘分这事，是可以求的呀。
沈却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梵山求子？”
虞锦连连点头，道：“梵山不是很灵验么，且王爷还同和光大师有些交情，那位大师当真很灵验呢，上回王爷带我去寺里请他看诊，他一算便知我并未当真失忆，你说是不是很厉害！”
和光究竟有没有些特殊的本事，沈却比旁人更明白，只是……
他沉默片刻，道：“所以，当时和光已知实情，你们联合欺瞒本王？”
虞锦：“……”

第84章 神像  有罪之人才该记得，无辜之人又何……
秋雾朦朦, 山间小道落叶层层，庙宇轩昂，香火鼎盛，车马络绎不绝, 喧嚣却止步于庙门之外, 山寺一片清静。
梵山寺正殿供着一尊慈悲的佛祖金身, 虞锦自幼对神佛便很有敬意, 入内后便恭恭敬敬跪拜上香后, 又让生莲添了百两香火钱。
沈却站得笔直, 并未有礼佛之意。
虞锦知他向来不信这些虚无之事，自个儿拜完后也没去招呼他。
引路的僧人双手合十, 道谢过后道：“多谢王妃，王妃心善, 和光师叔正在为贵人讲经，还望王爷王妃稍候片刻。”
虞锦端庄颔首。
左右也闲来无事，她便顺道去了其他几个偏殿将神像也拜上一拜，上回来时她忧心忡忡，尽是担忧沈却一走了之，将她丢在寺里吃斋念佛, 压根无心参观寺庙。
这梵山不愧为垚南灵气最为充沛的地界，香火鼎盛已至收入颇丰，单是偏殿便修了足足九座，里头的神像都塑过金身, 打眼得很。
只是后头几座偏殿稍远，香客们大多也只给主殿的佛祖上香，最后那些神像跟前倒是有些冷清。
虞锦有心雨露均沾，便一一上香, 直到进第六座偏殿，在瞧见主位上供着的神像时，不由久盯了一眼，道：“王爷，这神像同你长得有些像呢。”
尤其是眉眼处，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沈却抬眸扫了眼，又淡淡移开视线，随意地应她一句“是么。”
那小和尚见缝插针笑道：“这尊神像供的是一位战神，许是武将之间大多有几许相似，王妃瞧着才有些像。”
虞锦觉得很有道理，看在这尊神像同她家夫君有几分相似的份上，她很大方道：“给这位添五百两香火钱。”
“……”
沈却揉了揉眉。
恰这时，和光的讲堂结束，小和尚便将两位贵客引去了圣光堂。
这圣光堂是和光平素里打坐讲经的地方，修得十分典雅古朴，推门入内，甚至还有幽幽竹香，令人一入此处便能平心静气。
和光生就一张笑脸，嘴角的那点弧度颇莫名蕴含着普度众生的慈悲之意，手里正织着红线，看着有些滑稽，他与沈却远远对视一眼，笑着道：“王爷别来无恙，贫僧还未祝王爷与王妃前缘再续，苦尽甘来呢。”
虞锦稍稍一怔，心道这位和光大师莫不是书读少了，词都用错了呢。
道明来意之后，和光促狭地笑笑：“王妃年级尚小，何需如此着急？”
虞锦道：“可王爷眼下将至二十有四，寻常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绕膝走了，再者说，子嗣……哪有嫌早的？”
且仔细算算，她与沈却成婚将半年，也实在是算不得早了。
沈却顿了顿，偏头看了虞锦一眼。
他以为她只是突发奇想，没料到竟是觉得他年纪大了。
和光又笑：“王妃贤惠，那贫僧便给王妃卜这一卦。”
都说和光大师一卦难求，虞锦自是明白今日他是看在南祁王的面子上，忙双手合十，弯了弯脖颈道：“有劳大师。”
虞锦略略有些紧张，生怕和光算出个三年五载或是什么子孙缘薄的卦象来。
在小王妃的殷切目光下，和光先是故弄玄虚般地闭眼神神叨叨着什么，随后将龟壳丢在桌案上，紧接着又掐指一算，倏然睁眼——
他笑眯眯道：“王妃莫急，依贫僧看，这子孙缘应在明年。”
“明年何时？”
“这便难说了，按这卦象看，不是在春雨后，便是在秋雨前。”
只要不是三年五载便好，虞锦松了口气，很是高兴道：“大师神机妙算，我信得过大师！”
和光瞧着与沈却差不多大的年纪，但他看虞锦的眼神很是和蔼，如同看待自家顽劣的小辈那般，口吻有些许纵容道：“这卦象结果得王妃心意便好，不过要此卦显灵，王妃可记得去给送子娘娘上柱香才好。”
送子娘娘的神像，正是在最后一座偏殿。
比之中间几座偏殿的冷清，这送子娘娘的殿堂就显得很热闹了，烛台前叠层厚厚的蜡，香炉里也插了密密麻麻的香烛。
虞锦跪在软垫上，虔诚地朝送子娘娘许过愿，正搭着生莲的小臂起身时，眼前倏地闪过一道画面，快得令人难以捕捉，她心口一悸，紧接着小腹传来一阵短暂的疼痛，蓦地踉跄一步。
沈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怎么了？”
虞锦摁住胸口，有些茫然道：“不知为何，小腹疼了一下，许是早膳用多了，胃沉得很。”
说着说着，虞锦望见沈却那紧绷的神色，小声嘟囔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快松开我，在神像面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沈却笑不出来，他忽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道：“拜好了吧，拜好我们下山。”
虞锦只觉得阵阵秋风扑面而来，糊得她张嘴便呛了好几口，“你做什么……生莲！生莲！再去给那送子娘娘添五百两香火钱！”
生莲赶不上她家姑爷轻功点地一样的飞快步伐，只扯着喉咙应了声是。
人落在马车上时，虞锦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直到手心里被塞了只热气腾腾的茶盏时，她方才偏头看沈却，一脸震惊道：“王爷适才怎么能将我从寺庙里抱出来呢！这多么大不敬呐！若是送子娘娘生气了，不给卦象显灵了如何是好？！！！”
虞锦一脸悲痛，为她那春雨后秋雨前到来的孩子，仿佛失去了百八十万黄金一般痛惜。
在心中默念了几句“阿娘对不住你”之后，虞锦才狐疑地望向一声不吭，脸色泛白的男人，担忧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摇了摇，“王爷是不是走太快，累着了？”
他的手背甚至还有些凉。
沈却掌心翻向上，握住她的小手，欲言又止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没有，回去让郎中给你诊诊脉，下回早膳不准多食，对身子不好。”
虞锦明知他要说的并非这些，也只乖乖应了声“哦”，随后想了想，又道：“其实，王爷若是真的不喜梵山，以后我们少来就是。”
自打两日前与提了提梵山的事，沈却嘴上不说，可虞锦瞧得出他是有些抗拒与抵触的，她只当是沈却不信神佛，与她阿兄一样觉得此事白费功夫，才百般不愿，可今日看，他好似是当真不喜此地，且自打虞锦进了庙门之后，他便有些紧张，也不知为何。
不过她听闻从前王爷与那和光大师有些过节，许是不喜大师也说不准，虞锦兀自揣测着。
沈却未做解释，只抚了抚她的乌发，松了口气般缓缓吐息。
不得不承认，自打进了寺庙后院的藏书阁后，沈却对梵山寺庙和和光此人便有所改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怪力乱神之事，或不全是假的。
方才虞锦站在送子娘娘的神像前，他生怕她再多站一刻，便会记起很多早该忘记之事。
有罪之人才该记得，无辜之人又何必重历？
虞锦觉得头皮一紧，忍了半响，忍无可忍道：“……王爷！”
沈却如梦惊醒，望着虞锦皱成包子一样的脸，忙将手上的发松开，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对不住，弄疼你了？”
虞锦幽怨点头，挪得离他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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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上，虞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给送子娘娘赔个罪，便让生莲送去两个金香炉给送子娘娘赔罪，这才略略心安。
想到和光卜出的卦象，虞锦便十分欢喜，甚至已经开始督促沈却给孩子拟名。
沈却将玉肌膏在掌心捂化，揉搓在虞锦自个儿擦不到的背上，听虞锦小嘴喋喋不休地东拉西扯，时不时还要应和她两句才算圆满。
虞锦趴在褥子上，指着后颈道：“还有这儿。”
沈却总是忘记给她抹后脖子这块。
待擦完玉肌膏后，虞锦穿好寝衣，等着沈却熄灯上榻便骨碌钻进他怀里。
时至深夜，两人都已入睡，只是沈却很快便清醒过来，看怀里窝着的人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略大，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像是梦魇一般。
沈却握住她的肩头，“阿锦，阿锦？”
虞锦猛然惊醒，捂着心口小喘了几口气，神色怔怔。
沈却蹙眉，揽着她轻拍背脊，哄道：“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当不得真，阿锦，你看着我。”
虞锦这才一脸懵地转头看他，空落落的视线有了落处，她似是才从梦里清醒，猛地抱住沈却，哼哼唧唧道：“我做噩梦了……”
沈却搓着姑娘的背脊，“梦到什么了？”
“梦到送子娘娘说王爷今日之举有犯神明，三五年内都不给我送孩子了呢。”
虞锦说得分外委屈，但却莫名好笑，然沈却正欲弯唇，又听她说：“然后我便小产了，肚子好疼，疼得要昏死过去。”
梦境真实到她眼下小腹还微微抽疼，虞锦叹气道：“我莫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沈却沉默良久，伸手探进她寝衣里，哑声道：“哪里疼？”
虞锦很郁闷道：“就这儿。”
沈却一声不吭地揉了揉，半响才说：“就算要造孽，也是我造的孽。”
虞锦抬眼看他，就见沈却回看了过来，说：“是我冒犯了你的送子娘娘，不是吗？”
……确实是。
虞锦点点头，小声商量道：“那明日王爷命人再去给梵山寺捐些香火钱吧，总以我的名义，显得没什么诚意。”
沈却应好，但这夜，换他一夜难眠了。

第85章 说书  “此事发生在近千年前……”……
梵山的事告一段落, 虞锦很快便不再成日惦记什么子不子嗣，因府里出了件大事儿，虞锦又有了事可操心。
几日前，楚澜一夜未归, 惹得阖府彻夜点灯, 饶是沈却这般喜行不于色之人, 眉梢也压得沉沉的。
派出去的实在寻找一夜未果, 伺候楚澜的贴身侍女一问三不知地跪在跟前, 虞锦也陪着熬了一整宿, 翌日一早，却逢秦家送来口信。
虞锦与沈却赶到秦府之时, 那位平日古板守规的秦都尉正跪在厅堂前。
孟冬的天，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 后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秦夫人尤氏边打边哭骂：“造孽！我秦家怎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你便是提头向王爷请罪都不为过！”
楚澜在一旁急得跳脚：“尤姨，真不是那样，您听我解……”
虞锦与沈却来时，见的便是这般一团乱麻的情景。
适才来王府传话的是尤氏的陪嫁嬷嬷，一见着王府两位主子, 便跪下哭着表以愧疚和欠意，那嬷嬷说话还算逻辑清晰，虞锦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
昨夜楚澜一夜未归，原是在秦府住了一宿。
寻常借住那也无碍, 可偏偏尤氏清晨一推开自家儿子的房门，便闻里头酒气熏天，榻上一男一女睡得端正全无，尤氏吓得一个激灵, 再一看那女子的脸，更是险些吓昏过去。
平日里看着恪守规矩的儿子，竟是如此……且采哪家的花不好，那朵可是南祁王悉心养了十多年的啊！
思及此，尤氏恨铁不成钢地又打了两鞭，直到嬷嬷将王爷与小王妃引至前来。
秦昶平与楚澜当真清清白白，至多就是喝多了躺了一宿罢了，可他自由受训，深知女子清白比命大，虽楚澜许是并不这么觉得，但他非毫无担当之人，转而仰头看沈却。
他嘴角因失血而隐隐泛白，道：“属下自知有罪，王爷要如何惩戒，琢玉绝无言辞，倘若王爷还……信得过我，明日我便去王府提亲。”
楚澜正打着腹稿准备向她小舅舅认错，闻言一脸惊愕……？
“这、这事委实不至如此，不至于、不至于的，我与秦都尉当真什么都没发生，如今民风开放，这点小事何至于——”
此。
“你闭嘴。”
沈却冷飕飕打断她的话，楚澜只好求助地望向虞锦，后者只朝她递来一个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
于是，楚澜和秦昶平的婚事就这么糊里糊涂、云里雾里地定下了。
夜里，虞锦看着秦家送来的礼单，好奇问道：“王爷为何如此快地定下楚澜的亲事？”
就算是两人之间有了些什么，但此事瞒得严，并无外人知晓，这亲事本可以慢慢琢磨才对。
沈却翻过一页兵书，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觉得秦昶平很好。”
虞锦怔了怔，秦都尉瞧着是挺好的……
沈却轻飘飘道：“再琢磨，万一秦家不愿意娶了如何是好。”
虞锦：“……”
合着他那日在秦家看着那么吓人，是唬人玩的呢！
“我发觉王爷并非是那般朗月清风之人，从前我多少对王爷是有些误会。”虞锦捧着热腾腾的茶，慢悠悠道：“王爷分明是攻于心计的狐狸，里头全都是黑的。”
沈却笑了声，丢下书册，夺走她手里的杯盏将人抱起来，“是么？”
虞锦心下一惊，忙求饶道：“夫君、夫君我错了，不来了不来了，我昨儿膝盖都磨破了！”
沈却笑着去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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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澜被关了半月禁闭，礼单过了，庚帖换了，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她一时也不知是要同情秦昶平，还是要同情她自自己。
不过，亲事订都订了，楚澜懵怔三日后，便也想开了。
而虞锦却不知楚澜这一天一个样的心里路程，还当她在郁郁寡欢，便去槐苑慰问了下她。
虞锦将桃花粥端给楚澜，端着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道：“婚姻大事非儿戏，你与秦都尉从前是好友，往后是夫妻，这是全然不同的，既是身份不同，那你在秦都尉面前，自然也不可同从前一样放肆，那委实不利于培养感情。”
楚澜心想她舅母毕竟是过来人，也就很谦虚地问：“那我要如何做？”
虞锦道：“自是要让秦都尉瞧见你温柔端庄贤淑、与平日全然不同的女儿家的一面，要让他知晓，你是个得体的妻子。”
楚澜略略颔首，好奇地问：“所以小舅舅才这般爱重你么？”
虞锦支着下颔，做作地抿了下茶：“那是自然，成婚前我在王爷心中便是天仙一般的贤淑女子，所以他被我迷得恨不得立即将我娶回王府。”
楚澜也觉得虞锦身上很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矫情劲，于是道：“真的么？”
连她小舅舅那样冷酷无情之人都能得手，那想必用来对付往后秦府的日子是绰绰有余的，楚澜忙说：“阿锦，那你能教教我么？”
虞锦痛快地应下。
生莲看着两人姐妹情深交缠在一块的手，无语望天：“……”
可不是谁都能经得起作精折腾的，这世上生莲只见过三个这样的人，她家老爷算一个，大公子勉强算一个，王爷算一个，再无别人了。
门外，段荣摸了摸鼻子：“王爷，咱还进去么？”
“……”
沈却一时无言，停顿片刻道：“不必了，王妃正在兴头上，走吧。”
====
虞锦回到琅苑时，沈却正在练武场练功。
前不久狼仓关大捷，垚南算是真正太平起来，至少三五年内也不会再有战事兴起。
沈却去校场练兵的次数也不似从前频繁，虞锦近来常常能在白日瞧见他，也丝毫不觉意外。
她默默在后头欣赏了一下自家夫君威武的英姿，待沈却瞧见她，利剑入鞘后，虞锦便小跑过来，猫似的这蹭蹭那蹭蹭，将狐裘上的毛都蹭在沈却衣领上。
廊下，白管家本是要将这个月的账簿交给王妃过目，见状却笑得一脸荡漾，又抱着账簿原路返回。
虞锦蹭完之后，仰头问：“王爷怎这个时辰回来了？”
沈却将长剑搁在木架上：“不是你说玉溪坊新开了家茶楼，里头有个从灵州来的糕饼师傅？”
虞锦惊喜道：“王爷是要陪我去么？”
沈却不可置否地点了下头，虞锦嘴角下的小梨涡渐深，丝毫不避讳园中下人，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道：“夫君真好。”
虞锦梳妆打扮的功夫，一炷香又过去了。
沈却习以为常地靠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候着，眼看将至黄昏，虞锦才姗姗来迟，推门出来。
两人上了马车，穿过几条人头窜动的街巷，便到了玉溪坊。
城内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坊，属玉溪坊最为热闹，店肆林立，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欢闹声不绝于耳。
新开的那家茶楼起了个雅致的名儿，唤“竹心亭”，因修葺得别有风情，来的公子小姐不少，用膳的时辰，也人满为患。
不过大多是奔着那灵州师傅的手艺来的。
沈却没留厢房，这大堂有人说书，很是热闹，他知虞锦是个闹腾性子，若是两个人关起门来品茶，她反而还觉无趣。
果然，虞锦甚是满意地拿帕子擦了擦桌椅，欣然落座。
说书台上的故事已至一半，正说到高潮，虞锦饶有兴趣地托腮听着。
店家生意欣荣，直到这故事说罢方才端上茶点。正这时，候在店外的段荣匆匆而来，附在沈却耳后说了两句什么，就见男人蹙了下眉。
虞锦咽下香茶，体贴道：“王爷去吧，我无妨。”
沈却道：“我去嘱咐两句话便来，此处人多，你别乱跑。”
虞锦点点头又点点头，沈却才起身离开。
没多久，那说书台上的故事又换了一个，这回说书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瞧着应是读书人，他一落座，周遭便有姑娘痴痴笑着。
那读书人应不是生客，拍下板子的架势很是熟练，“啪”地一声，喧嚣声止，大堂复又安静下来。
读书人的声音很好听，有高山流水的空灵之感，他缓缓道：“今日，在下要说的乃是一轮回转世的情爱故事，故事发生在——”
话未言尽，便有人打断道：“什么轮回转世，你一读书人竟也信这般怪力乱神之言，笑话！”
紧接着有人起哄道：“就是，换一个！上回那王孙贵戚与小娇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被人无礼打断终归是不悦的，几人争吵了一番，那读书人有些恼地说：“我这故事可是从梵山寺里的藏书阁流传出来的！真真假假，诸位自行分辨。”
他又气哼哼道：“爱听不听！”
一听梵山两字，那些人果真安静下来……怪力乱神不可信，但梵山寺却是可信的。
虞锦本在虔心钻研盘子里的红枣糕，并未仔细听说书台上的争论，直至听闻梵山，才好奇地抬眼看过去。
不多久，读书人便调整好情绪，道：“此事发生在近千年前——”

第86章 说书（二）  太平盛世真好。
“传说, 千年前天下有个盛极一时的王朝，国号为‘雍’，那时正逢天下动乱，与我等今日所享之太平日子有所不同, 战事频繁, 四处苦寒, 便是连天子也不得安生, 可你们知, 这般苦难之境, 为何这大雍王朝却能盛极一时吗？”
众人纷纷耳语，按照寻常话本子的套路, 有人举手道：“那定是出了什么救世能人呗！”
“欸，对了。”读书人敲了敲扇子, 道：“还就是出了个战无不胜的小将军，此人非一般能人，乃是战神转世，特为解救大雍危难而来，据说当日边境乌烟瘴气，大雍朝被打得那叫个落花流水、连连败退, 可就这时，突然！横空出现个神人，以一敌百、智夺失地，不仅没叫人占去一寸土地, 反而还像远处扩张了大雍王朝的版图——这神人啊，名叫沈离征。”
话落，四周一阵唏嘘。
正此时，“咚”地一声, 一颗剥了皮的橘子滚落到角落。
虞锦蹙了下眉头，感觉胸口刺疼一瞬，目光紧紧望向说书台上的书生。
只闻那读书人故弄玄虚地笑笑，继续道：“可这大雍王朝之所以能傲立群雄，并非全然因此。”
说罢，他有意停顿，待到听客被他勾了兴趣催促起来，他才不急不缓地说：“大雍末年的显德年间，王朝唯一一位小公主诞生，公主诞生之际大雪停歇、百花盛开，传闻中这位小公主乃是仙子下凡，灵力充沛，于是自她出生后，这王朝盛世逐渐走向巅峰，受百姓供养与爱戴，世人称她为大雍王朝的福星，但也同样，公主消香玉陨后，王朝便也走向尽头。”
有人惊讶：“公主死了？公主是如何死的？不是有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吗，大雍朝怎就没了呢？”
读书人道：“沈离征此生唯一一败，便败在雍朝生死存亡之间，或许是没了福星庇佑，此朝命数已尽吧。”
紧接着，一炷香之间，茶楼沉寂静谧，只余读书人抑扬顿挫地说着真假难辨的故事，故事到后半段，便有女子低声啜泣起来，氛围顿时低迷。
就连生莲，都哽咽了两声，瞧见自家姑娘一脸认真平静地听着读书人说话，那眼尾竟是半点泪花也没冒，实在不似她平日作风。
从前她家姑娘可是连听个生离的故事都要嘤嘤抹泪之人，如今换成死别，她怎不痛哭流泪了？
生莲好奇道：“姑娘，您不难过么？”
啊……
虞锦仰头朝生莲眨了两下眼，又捧着茶盏抿了两口茶，她心里堵得慌，可不知为何就是哭不出来。
此时，只听临桌的女子抹完眼泪，愤懑不平道：“如此说来，公主是为了给将军送去保命符才死于城下，且还被自家夫君以利刃相指，实在不值！”
有人附和道：“如若当初她嫁的不是沈离征，兴许便不会年纪轻轻消香玉陨，福星不陨，说不准大雍王朝命数也还未尽呢。”
“若是公主未提前赴死，那沈离征当真会放箭么？”
“守得一时城门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亡了？我看不如与公主归隐山林，不管人间俗事，自去逍遥快活才好。”
“此话无理。”
话音落地，方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气氛倏地一静，众人纷纷侧头看过来，这一看，便见个神仙一样的女子端端正正坐于桌前，锦衣华饰，美得人挪不开眼。
适才听书听得认真，竟无人发觉此处坐着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但委实可惜的是，此人梳着妇人髻，已是嫁人了。
然仍旧有人蠢蠢欲动，有男子温声搭话道：“姑、夫人此话怎讲？我等说话如何无理？”
虞锦搁下茶盏，丝毫不惧地对上众人投掷而来的目光，道：“我听有人说，守得一时城门不如归隐山林逍遥快活，可尔等如今活在太平盛世，可不就倚仗那些拼死守城之人么？倘若人人都想着逍遥快活，狼仓关早就没了，土匪涌入，烧杀抢掠，如何还能安坐此处听书？”
“可、可这怎能相提并论，颐朝强盛，雍朝衰微。”
虞锦强调道：“雍朝也曾盛极一时。”
有听客不服她的言论，道：“可难道为国舍妻便值得推崇吗？那公主又做错什么，怎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我看她根本是痴心错付！”
“我倒不觉得公主是捧着颗痴心死赴敌营。”
虞锦说着在众人面前站起身，生莲想要拦住她未果，只见虞锦思忖着走了两步，顺手从发髻上拔.下簪子把玩着，道：“公主被奉为福星，受民爱戴，食民之供，平日里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真到了危难之际，自当为民牺牲，她乃一国公主，母后惨死，父皇受困，国之将亡，你们如何能说她是捧着颗痴心去给将军送保命符的？”
虞锦说着还有些恼怒，仿佛被冤枉的人是自己。她哼了哼声道：“她要保的，分明是更多更多人，怎就成了一腔痴情错付？再者说，那、公主看上的本就是沈离保家卫国的男儿气概，倘若他是个不舍小家只顾儿女情长之人，兴许公主还看不上呢。”
虞锦气呼呼地将簪子插回发髻上，口渴得喝了口茶，道，嘟嘟囔囔道：“谁说深闺里娇养的花儿便不能有男子的格局了，身份尊贵长得美，也不是她的错。”
这话说的，适才还想反驳虞锦的姑娘顿时息了声，附和道：“也对，谁说公主便不能是舍我救国了，我看公主觉悟高得很，尽是叫你们这些看轻女子的男人糟践了这番情谊。”
那些男人：……？
怎就赖在他们头上了？
角落有个青衣男子拍掌起身，叹道：“夫人所言极是，是我等思虑欠佳，冒犯了锦上公主……只是不知，夫人府上是哪家？平日可常来茶楼听书吗？在下好似从未见过您。”
这显然是心猿意马，这样漂亮的小美人，便是成婚了又如何，说不准……又和离了呢。
于是有人也起身靠近道：“是啊，夫人明日还来么？在下也备了个稀罕故事，打算明日说与诸位听呢。”
生莲一手拦在虞锦面前，高声道：“夫人，姑爷在外头候着您呢。”
闻言，几个男子顿露出可惜的神情。
生莲忙低声提醒道：“姑娘……差不多得了。”
“哦。”虞锦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头，却见沈却站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只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虞锦心头那点憋闷之感顿时消散，她那张花儿一样的脸顿时明艳更甚地笑起来，小跑上前道：“王爷站这儿作甚，怎不进去？”
说罢，她又赶忙解释说：“我没惹事，我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好生可惜，王爷适才错过一个绝佳的故事，不过你若是哄哄我的话，回府我说给你听。”
沈却看着她，眼眸深邃，平静之下像是藏着什么波涛暗涌，掀开看能将万物吞没一般。
过了好半响，久到虞锦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伸手拨正虞锦簪歪了的步摇，说：“我都听见了。”
闻言，虞锦有些可惜道：“那好吧。”
又少了个能从南祁王口中听好听之言的机会。
沈却从她发间收回的手似是无意擦过虞锦的脸颊，他问：“还吃吗？”
虞锦摇头，风头出尽了，便不太适合再回去让人围观，她握住沈却的手，道：“时辰尚早，我们去酒楼用晚膳好不好？”
“好。”
冬日天暗得快，两人用过晚膳后，已是星云压城、灯火辉煌。
以便消食，虞锦便没乘马车，慢步在街巷走着，沈却抓着她两根指头，慢条斯理地捏着。
四处都是商铺小摊支起的灯笼，烟火缭绕，甚是热闹。
虞锦眼花缭乱地四处打量着，一撇头却忽地撞进男人专注的眸子里，目光相接的一瞬，沈却又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虞锦狐疑地看他一眼，他这一整晚都心不在焉，老瞧着她看做什么……？
她悄悄转身问生莲：“我脸上有什么？”
生莲以为这是她家姑娘给她出的突击检查，脑袋一转，十分诚恳道：“有的，有美貌。”
“……”
虞锦索性转了回去，道：“王爷在想什么？”
沈却顿了顿，捏着她指尖的力道忽然重了一下，又松了松，沉吟片刻，道：“茶楼的那个故事，若是依你之见，公主可会怨恨沈离征？”
“怨恨？怨什么？”
“怨他那几年未能陪在身边，怨他手中指向她的那支箭，也怨他……没能护住她的孩子。”
虞锦顿了顿，耿直道：“我不知，我又不是小公主，如何能揣摩出她心所想，不过若是我的话——”
她停顿一瞬，道：“怨恨谈不上，多少也是有些委屈的，但世道不太平，委屈的人何其多，能投身成金枝玉叶、嫁于所爱已是大幸，既是有得，便是有舍，两相抵消，便也只剩可惜二字了吧。”
说罢，虞锦忽然感慨道：“王爷，太平盛世真好，您可要好好守住垚南。”
沈却看她在灯火下亮如星子的眼睛和一本正经的嘱托，唇间溢出一声轻笑，只撇过头去：“操心得还不少。”
“那是自然，我可是王妃。”
虞锦说话时，沉沉夜幕忽然泛白，她正仰头，就听生莲道：“呀，下雪了，王妃、王爷，还是上车吧。”
垚南位于颐朝南边，冬日下雪较少，便是有，也大多还没落地便化了，难得像今夜这般雪花飘在半空中，落在衣上都没立即化开。
虞锦在灵州见惯了雪，倒是不觉稀罕。
沈却正要带她上马车时，就见虞锦正仰着脑袋在往北看，乌发轻垂，檀口微张，白雪落在她红彤彤的披肩上，如雪落红梅，就如同——
那场雪后，沈离征初次见到小公主时一样。
沈却多看了几眼，才将她眉梢的雪水抹去，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灵州的方向，道：“地上湿，上车吧。”
“不。”虞锦忽然收回目光，说：“车里颠，王爷，你背我吧。”
闻言，生莲大为震惊，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家姑娘疯了么竟要南祁王屈膝蹲下吗？
生莲提醒道：“咳，咳咳咳！！”
然虞锦恍若未闻，且很有理道：“我这双鞋是新的，反正王爷你这长靴是旧的。”
四目相对，沈却背对她蹲下道：“上来。”
大氅垂在地上，瞬间沾湿了一大片，他玉冠束发，露出的白皙脖颈有雪落于其中，化开后，滑进衣领里。

第87章 雪夜  “虞锦，我爱你。”
细雪纷落, 周遭行人驻足惊呼，酒楼紧闭的门窗也都纷纷被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无不是欢喜惊奇地伸手去接雪花儿。
生莲擒着把红伞追上, 高举至两人头顶。
虞锦将下巴搁在男人肩颈处,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小声道：“若是这个时候, 灵州的雪早就堆金砌玉了, 道上都得铺上厚厚一层, 不到春日许是都化不开，日也下、夜也下, 下得人都不想再瞧了。”
她闷声道：“父亲的腰一到冬日便犯疼，阿兄倒是不怕冷。”
这是虞锦头回冬日不在虞家, 若说没点思乡，定是不可能的，原本倒也还好，只是雪天素来都是最适合伤春悲秋的日子，难免勾起她一点念想。
沈却将往上颠了颠她，道：“你要是不嫌路上颠簸, 我们回灵州过年如何？”
“啊？”
虞锦怔了怔，脑袋往前探道：“回灵州过年？”
沈却“嗯”了声，其实虞锦或许不知，她好几个夜里梦呓喊的都是阿兄二字。
虞锦没应话, 只过了好半响，她又挣扎着要下来，干净的新鞋瞬间就浸在了雪水里。
站稳后，虞锦很是惊讶地仰头看他, 道：“王爷说真的？”
沈却眉梢轻提，反问道：“怎么？”
虞锦摇摇头，嘴角微翘：“王爷为何待我这般好？我有时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
她这神情倒是看不出分毫腼腆，嘴角下的梨涡都要陷下去了，虞锦心头一动，做贼似的左右扫了圈，随后朝沈却抬起脑袋，努了努嘴。
沈却默了半瞬，拇指指腹在蹭过她唇角，不知在想什么，那吻迟迟没能落下，虞锦的嘴都嘟酸了，正不满地鼓起两腮时，只听他道：“虞锦，我爱你。”
男人的嗓音在雪夜里显得愈发清冷，一字一句如敲在人耳膜上一般，震得人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虞锦呼吸停滞，错愕一瞬，踮起的脚尖也瞬间放平，正此时，沈却才慢条斯理地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他那双眼睛太深邃了，看着你时似要将整个人卷进去一样，虞锦忽然不争气地觉得腿有些软。
然而，眼下比她更腿软的当属后头努力踮脚撑伞的生莲。
眼看两位主子胆大到当街亲热，生莲紧张地将伞压低了些，手腕一颤，伞面上的雪水登时都抖落在沈却半边肩上。
虞锦肯定是不要再爬到他背上了。
她捏可捏耳下的珍珠耳坠，道：“哦……我们回府吧，乘马车，外头好冷。”
垚南的冷与灵州略有不同，是那种湿冷湿冷的，空气里似都藏着薄冰，寒气逼人。
回到马车上，虞锦揽着车厢里备着的小毯子静了半响，看向一旁在同自己对弈的男人，她垂目瞥了眼棋盘，这棋盘是元钰清送来的，棋子是用一种稀罕的暖玉而制，沈却近来很是喜欢用这套棋盘。
虞锦安静瞧了会儿，觉得甚是无趣，目光渐渐从棋子上移至男人的侧脸上。
沈却薄唇轻抿，神色专注，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仿佛适才当街示爱之人不是他。
虞锦撇了撇嘴，忽然仰头在沈却耳边亲了一下。
那边执子的手微顿，眉梢轻提，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只听“哒”地一声，白子落回棋盘里，不多久，车厢内便是哗啦一声巨响，棋子四处滚落弹跳，惊得车夫都连忙拽了拽缰绳，试探地喊了喊王爷与王妃，不得回应，才一头雾水地继续驾车。
虞锦自然是无法回应的。
沈却将不安分的小姑娘抱在腿上，马车稳稳碾过青石板路，那细微的水声和吞咽声尽数隐没在车轮辘辘中。
虞锦是被沈却抱进王府的。
其实她只是适才被亲得有点晕，一时站不稳而已，倒也不必如此……
“王爷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你走太慢了，天冷。”
“……”
“好吧。”
没多久，虞锦倏地探了探脑袋，急忙道：“王爷走错了，琅苑在——”
虞锦忽然就不说话了，因这条路是去避寒居的。
前几日避寒居才堪堪修葺好，从山间引泉水的河渠也挖通了，一踏入此地，那热水雾气便扑面而来，冷热交织，虞锦不由颤了一下，
沈却解掉她的披肩，道：“手都是冷的，泡会儿温泉再回去歇息。”
虞锦点点头，也礼尚往来地替沈却褪了大氅，顺便用他那本就被沾湿的大氅擦了擦满是雪水的手。
毕竟她的披肩也是白管家新给她做的，糟蹋不得，
沈却恍若未觉，两人换好单薄的寝衣后便沿着石阶下了水。
虞锦扶着池壁，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大抵是有前一回在药泉里的悲惨经历，虞锦甚是小心，生怕又栽进水里。
不过好在这池子水位教低，即便是坐着也只堪堪没肩，完全是按照虞锦的身量打造的。
不多久，身子便暖和起来。
沈却百无聊赖地用食指缠着她的发玩儿，两个人面对面，虞锦手肘落在池壁上，撑着脑袋道：“其实，我没有想回灵州过年节。”
沈却正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看过去。
虞锦道：“往后再挑个寻常日子探亲便可，何况楚澜的婚事尚未定好日子，琐事繁多，她也不便再匆忙回京一趟，总不能将她一人放在王府，委实冷清了些。”
“而且我都想好了，届时定要在王府热闹一番！”
沈却自然没有意见，只道：“你喜欢就好。”
虞锦“唔”了声，又碎碎叨叨说起这几日府中的琐事，明明这些日子沈却也常常在家，但不知为何，虞锦那些细碎之事总是格外多，她甚至还提起有一窝燕子在主屋外的廊下安了窝。
说着说着，虞锦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她坐直身子道：“王爷，听说圣上将成玥公主送去和亲了，可是真的？”
还不止如此，传闻说皇后争宠惹了圣怒，迁往冷宫，连带着四皇子与成玥公主都受了牵连，没了皇后庇佑，又恰逢临国使者前来商量和亲之事。
按理来说，圣上膝下公主众多，这倒霉事再如何也轮不到嫡公主。
沈却颔首道：“若是路上不出差错，眼下和亲队伍许是就要出境了。”
这桩事说到底，还有沈却与虞时也的一份功劳。
皇后奚氏一族手伸得太长，早在原州拿下原州长史唐柏烨时沈却便已然发觉，此人与上京奚家有些渊源，再往下深查，才知那批军械背后的金主，竟是灵州境外的突厥人。
而当初虞家父子在边城那战之所以惨败，便是因里头出了叛徒，有人将边城布防图卖给了突厥，这才直接导致虞广江才到边城不久，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却与虞时也追查途中，恰巧查到了同一人头上——正是奚氏一族。
在沈却出兵荆州时，两人便已合谋调查线索，直至前不久证据确凿之后，才着人呈报圣上。
皇后也并非是争宠才惹了圣怒，但沈却并无意叫虞锦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便只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然，闻言，虞锦狐疑地看他一眼：“王爷为何如此清楚公主的行程……？”
沈却：“……”
他略略有些无言地揉了揉眉。
虞锦眉心蹙起，哼哼唧唧道：
“你说吧你是不是心生不忍，王爷莫不是还惦记着成玥公主不成？”
“王爷可曾对成玥公主动过心？”
“我听闻当初公主可是千里迢迢拦截王爷，当真就没有片刻动心么？”
“即便是有，你、你现在也不准再念着她……王爷，我与成玥公主相比，谁生得好看些？”
“你怎么不说话？”
只听“哗啦”一声，池子里惊起水柱，女子空灵娇音缓缓传来：
“……你掐我做什么？”
“……你又脱我衣裳做什么？”

第88章 完结（上）  这木僵之症，要躺上几日比……
时至深冬, 天寒地冻。
书房里头，虞锦裹着小袄，占着沈却的座椅，正一页一页地翻阅账簿, 白管家站在一旁搭着手, 跟前还摆置了几张桌椅, 账房先生正埋头拨着算盘。
年关将近, 每逢这时, 府里的账簿便堆积成山, 尤其是王府还担着部分军队的开支，更是一笔难算的账, 比从前虞锦在虞家管账要繁琐得多。
沈却的兵书被堆在角落，被密密麻麻的账簿占领。
若非他近日常宿在校场, 虞锦也是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鸠占鹊巢。
思及此，虞锦翻阅账簿的指尖倏然一顿，抬头道：“白叔，近来校场很忙么？狼仓关大捷后，营里应当没出什么大事吧？”
算算日子，他好像都半个月没回府了。
白管家两手倒插在袖口, 闻言呼吸一窒，飞快地觑了虞锦一眼，忙说：“老奴昨儿去给王爷送过换洗衣物，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不过是忙着招收新兵而已，王妃也知晓，王爷素来看重爱惜人才，非得亲自过眼才安心呢。”
“可招收新兵不是一般在开春么？”
“呃是啊。”白管家倒是没曾想他家王妃竟还懂些军中琐事, 道：“许是趁狼仓关大捷，人心振奋，才提前招兵吧。”
虞锦点点头，不疑有他道：“哦，那——”
“王妃。”白管家连忙打断她，道：“前阵子王爷嫌避寒居没个像样的榻几，老奴在池子边上摆置了个梨木矮榻，您过会儿可要去瞧瞧？若是不喜，库房里还有个白兰木的。”
“……”
虞锦几乎可以想象沈却是如何一本正经同白叔提这榻几的事情，她耳根略略泛红，反正那避寒居……她是不想再进去第二次了！
虞锦深呼吸，道：“不必了白叔，您看着安置便好。”
临到午膳时辰，虞锦便让几位账房先生前去用膳，她则命人提着食盒去槐苑，楚澜和秦昶平的亲事定在明年六月，眼下正不急不慢地挑着嫁衣样式。
可才行至小径，便见才从书房离开得白管家鬼鬼祟祟的，将手里几个瓶瓶罐罐交给丫鬟，那丫鬟虞锦认得，平日里给往来校场传话送物件的都是她。
虞锦微怔一瞬，眉心下意识蹙了下，缓步过去，就听白管家在絮絮叨叨道：“昨儿光惦记伤势，忘了祛疤的膏药，可得嘱咐王爷仔细着用，万万不可叫王妃瞧出端倪，诶哟咱们小王妃哪都好，就是那性子娇的哦，哭起来没完没了——你挤眉弄眼的做什么，这是什么表情？脸抽抽了？”
丫鬟扭曲的面部一僵，泄气道：“王妃……”
白管家心惊肉跳地回头一瞧，就见虞锦正红着双眼恼怒地瞪过来，“王爷伤哪了？怎么伤的？伤得可严重？算了，我自个儿去瞧！生莲，备马车！”
====
校场，军营。
营里条件不比王府，屋子是冬冷夏热，即便白管家从王府捎来的炭火顶好，也没多大用处。
沈却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右手手臂上的细布取下后，里头血肉模糊，几道齐刷刷的爪痕，是前些日子训鹰的时候抓伤的。
谁也没想到，虞大公子送来的小畜牲脾气这般大，连是王爷这样擅长训马训鹰之人都负了伤。
段荣上药，直皱眉道：“可王爷这一直躲在营里也不是个事儿吧，瞧这伤也不是三五日能好的，过阵子便是小年，若是王爷不回府，王妃定是要起疑的。”
沈却不以为意道：“过阵子好些再回去，让她看到这伤，哭起来你受着？”
“……”
那还是算了。
但有一事段荣也不知当不当说，眼下全军营都知晓南祁王负伤不敢回府，躲王妃躲到了营里头，还没几日，这惧内的传闻便传得阖军皆知。
就在段荣犹豫着此事说或不说时，就听门外士兵抑扬顿挫、声音嘹亮道：“属下参见王妃！”
段荣手一抖，大半瓶药水直接洒在沈却伤口处，疼得男人闭眸皱了皱眉，再睁眼时，虞锦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跟前了。
四目相对，沈却侧了下身子，有意将受伤的胳膊避开虞锦的视线，淡声朝其余人道：“都出去吧。”
段荣与生莲、白管家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开。
虞锦几步上前，仔细看了看沈却手臂上的伤势，哪里是白管家口中“被鹰抓了两下”这么简单的，那皮肉都要翻出来了！
虞锦一声不吭盯了半响，气得转身就走，沈却手快地拉住她，“去哪啊？”
“我要跟虞时也拼了！那只鹰如此凶险，他定是故意的！”
虞锦挣扎着，恨不得眼下就飞到灵州将她阿兄暴揍一顿，在他门前哭个三天三夜才肯泄气。
“好了好了。”沈却将人拉了回来，用没伤着的那只手圈着她，道：“这鹰是好鹰，训好了能有大用处，是我让你阿兄给我找来的。嗯？别哭了。”
虞锦哽咽道：“你如何与他联系上的？”
“传信。”
“你二人何时这般要好的？还传信，他都好久没给我传信了呢。”说罢，虞锦便嘤嘤落泪，道：“你还联合白叔诓我，若是我今日没察觉，你是不是就要一直瞒着我，小年也不回府了？王爷怎么能这样……”
沈却有心想哄，但唇才刚碰到她脸颊，便被虞锦一把推开，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朝外头道：“段荣，去请军医来。”
门外段荣立即应下。
军医来包扎伤口的期间，虞锦便与生莲一块将营里的物件都收拾齐全，是要将沈却带回王府的架势。
不过左右事情已败露，也确实没有再躲在此处的必要，白管家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也心虚地跟着拾掇起来。
只是他们的小王妃俨然是生气了，气得还不轻，樱唇紧闭，眼眸低垂，一张漂亮的小脸冷冷清清，便是王爷唤她，她也不予理会。
待两人一前一后出去时，白管家忽然放下手中的衣物，扭头便走。
生莲不解：“白叔，您去哪？”
白管家挥挥手：“回府，去库房翻翻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生莲眨眼，论哄人的本事，她还需与白管家好生学学。
廊下，虞锦眼睫上的泪已被冷风吹干，面无神色地偏头扯了扯沈却身上的大氅，以防厚重的衣物压到伤口。
沈却抬手去摸她的脑袋，“啪”地一声，被她一爪子拍开。
“……”
“……”
门外两个柱子一般直挺挺站着的士兵眼皮跳了跳，你看我我看你，心道：这场面是他们能看的吗？唉呀王爷回头会不会将他二人遣去送粪车……？
====
虞锦生气了。
正如虞时也此前所说，虞锦是个好哄的主，平素里小打小闹，顺着她的心意哄上一哄便也无碍，但这回却是有些严重。
连日冷脸相对，往常叽叽喳喳的话都顿时收敛，尤其是沈却伤势好了些，能后自个儿用膳后，虞锦更是寡言少语。
一直到除夕当日，她也只顾着忙活府里的庶务。
午膳时，沈却捏着玉勺搅了搅滚烫的骨头汤，轻抿一口道：“这几日忙着楚澜定亲，账房的事便交给白叔吧，别累着了。”
虞锦捧着碗：“嗯。”
“要不要再添碗汤？我帮你——”
“不劳烦王爷，我自己来吧。”
沈却略略有些头疼，只见虞锦捧着瓷碗起身，就在那瞬间，“哐当”一声，瓷碗落地碎成两瓣，她身形一晃，竟是直直栽了下去。
沈却“簌”地一下飞快起身，三两步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女子，身形快得生莲都没瞧清他是如何过来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沈却不及深想，沉声道：“去叫元钰清来！”
元钰清本在他的偏远里饮着小酒吹着箫，被急急忙忙叫来时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冻了一路，手还没在炉子便捂热，便被沈却厉声叫去榻前。
虞锦双目紧闭，很是安详地躺在床上。
元钰清诊脉道：“王妃适才可吃了什么？”
生莲连连摇头，嗓音都有些发颤：“午膳吃食都是正常的，没有什么往日没吃过的食物，一切都无异，元先生，王妃这是怎么了？”
元钰清诊出的脉象也并无异常，他正疑惑地蹙了蹙眉，就见虞锦眼睫颤了颤，手指好像也……不小心动了下。
元钰清默了默：“……”
眼下问题来了，他是拆穿此事得罪王妃好呢，还是帮着隐瞒得罪王爷好？
窗外冷风不歇，吹得窗牖吱吱作响，元钰清思忖再三后，沉吟片刻道：“依言之之见，王妃所得可能是……木僵之症。”
“什么？！”生莲大惊，“那、那不就是活死人？”
可她们王妃早上还能蹦能跳，如何就不能动弹了？
床榻上的虞锦：……？
倒也不至于如此，随口说个头昏脑热不就成了么，怎么就成活死人了？
沈却一颗心往下坠，只觉得心跳都停了一瞬，脸色难看道：“当真无误？病因为何？”
元钰清并不想掺和他们夫妻之间的麻烦事，只囫囵说道：“这病自古以来便是一大疑难杂症，恕言之暂时没有头绪，需得回去翻翻医书……”
“元言之！”沈却喝道。
元钰清走到中途，魂都要被他给喊出来，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他。
“我就问你，还能不能治？你若治不了，就让你师父来。”
沈却压抑的情绪里有几许显而易见的慌张，脑海里浮现的是冰床上那具毫无温度、一动不动的女子，以及沈离征毫无指望的爱和悔意，几乎是充斥在血液里，让沈却每根筋骨都在叫嚣疼痛。
元钰清有些错愕，在男人逼迫的目光下点了下头，他一言难尽地往床榻上看了眼，道：“我的医术王爷还信不过么……王妃一定会醒的。”
虞锦：“……”
她原也只是恼火沈却联合白管家隐瞒伤情一事，想要吓吓他……让他也着急片刻罢了，但适才听他的口吻，虞锦顿时不敢睁眼了。
这木僵之症，要躺上几日比较好？
===
但还没有几日，甚至还没有几个时辰。
沈却在床头坐了半响后，前脚才踏出屋门，后脚虞锦便撑不住裸脚下榻，适才她午膳用半，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迅速啃起了小几上的红枣糕，就着冷了的茶水勉强果腹。
然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沈却去而复返，推门而进。
四目相对，空气似在一寸一寸凝固，气氛骤冷。
其实，虞锦的演技一如既往不堪入目，但实在是她这招突如其来，且她接连生了那么多日气，琅苑近日的气氛本就低迷得吓人，是以她这一倒，无人深想。
尤其是，元钰清还给诊了脉。
虞锦吓得头皮发麻，在男人冷如冰霜的目光下，一个不慎便将糕饼抓成了碎末。
她一时也不知自己怎就忽然成了理亏的那方，声音很小地说：“……其实也未必是木僵之症，兴许只是头昏脑胀，元先生诊错了而已。”
“你……生气了吗？”

第89章 完结（下）
未时,  书房的门扉紧闭，有侍卫守在外头。
晌午过去，气温也没有半点回暖,  丛云遮日，整个垚南的天阴阴沉沉,  不多久便细雨绵绵，白雾弥漫,  冷风直往衣领袖口里钻,  阴寒更甚。
虞锦裹着狐裘，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两只手提着食盒，冻得通红通红，才要抬手推门，便被其中一个侍卫挡了挡。
那侍卫神色为难,  支支吾吾道：“王妃，王爷有要务要办,  这会儿恐怕不便见人。”
虞锦委屈巴巴地抿了抿唇,  道：“王爷午膳没吃多少,  你把这点心给他送进去,  这总行吧？”
“欸。行,  行的！”侍卫忙接过食盒，转头便送进屋里。
虞锦借着门扉打开又阖上的间隙探头瞧了一眼,  只见坐在案前,  埋于军文，脸上的表情很是淡漠，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一下。
成婚多日,  虞锦还头回遭他如此冷淡，不免有些心酸。
生莲见她如此，不由道：“姑娘也莫要伤心了，您方才佯装昏迷不醒时，王爷守在床前，奴婢瞧他手都是抖的，着实是吓得不轻呢，实在也怪不得王爷动气。”
虞锦冷得拽了拽袖口，闻言懊悔不已，可她也不知元钰清会张嘴便来一个木僵之症……
不多久，侍卫又推门出来，道：“属下已将糕点送进书房，天冷，王妃先回屋吧。”
虞锦紧接着问：“这话是王爷嘱咐的么？”
呃这……
侍卫窘迫地摇摇头。
虞锦似是听到了自己的小心脏哗啦啦碎落一地的声音，颇为伤心地“哦”了声，自己寻了根楹柱挡风，便驻足不走了。
侍卫迟疑片刻，道：“王妃这是……？”
“没什么，我就在此处候着吧，王爷军务要紧，他何时忙完，我再何时见他就行。”虞锦叹气，嗓音微微拔高了些，可怜兮兮地说：“虽然外头天冷，但我也还扛得住，不碍事的，你们不用担忧我。”
话音落地，侍卫果然有些踌躇。
明眼人都瞧得出王爷与王妃不过小打小闹，他那张脸比这深冬的风还冷，气急了也不过只是对王妃避而不见，连声重话都没对她说，又哪能让人在外头吹寒风？
生莲见状，忙扶住虞锦道：“王妃可使不得呀，您身子单薄，往年冬日最易得风寒，今日是除夕，一病可要病一年的……诶呀王妃，您脸色怎如此苍白？”
虞锦十分欣慰，生莲总算聪明了一回，有望得她真传。
她干脆往生莲怀里靠了靠，食指摁上太阳穴，道：“可能是风里站久了，冻的吧，若是有人能让我进房里取取暖便好了。”
生莲重重点头，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跟唱曲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
书房里头，段荣嘴角微抽，竭力忍了忍，才没笑出声来，他们小王妃属实人才，很有唱戏的天赋。
眼看自家王爷摁着书角久久未动，他小心翼翼道：“王爷，外头下着雨呢，凉飕飕的，王妃这些日子又忙着府里杂七杂八的琐事，还心系您的伤势，这风一吹若是病了……”
沈却指尖翻动书页，冷声道：“本王看她吹寒风醒醒脑挺好的，不长教训。”
话音甫落，就听“哐当”一声重响，只见座上之人噌地一下起身，三两步行至门边，推门而出——
虞锦的手炉正巧滚至门槛前，哐哐铛铛地转了几个来回，里头的碳灰洒了一地，虞锦懵了一下，恰对上男人投掷而来的目光。
她稍稍一顿，紧接着奔上前撞在沈却胸膛上，力道之大直将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却看着那地上的手炉，心里松了口气，只见虞锦蹭着脑袋黏黏糊糊地说：“好冷，手都冻僵了呢。”
“没人让你在外头吹风。”
“谁让你冷着我，王爷的脸比外头的风还冷。”
“是么？那你还不撒手。”
虞锦哼哼唧唧地不肯松手，反而还收紧了力道。
段荣摸了摸鼻子，识趣儿地抬脚离开，并且“吱呀”一声，阖上了门。
寒风被隔绝在外，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沈却走到桌案前收拾着军文，虞锦跟了上去，道：“我只是佯装昏迷，但我也没说是什么木僵之症……我只是气王爷前些日子瞒着我受伤一事……要说错也不是我一人之错，我们扯、扯平了。”
闻言，沈却几近让她气笑，好一个扯平了。
沈却没应声，只兀自翻看着手里的军文，却不见虞锦再开口，气氛忽然有些沉默，他眉宇微蹙，迟疑地偏头一看，只见虞锦瘪着小嘴，正无声落泪，那泪珠子啪嗒啪嗒的，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
沈却放下手里的军文，皱眉道：“哭什么。”
虞锦哽咽：“你为什么不理我。”
男人缓缓吐息，将人拉近，用指腹抹去她眼下的泪，无言道：“你前几日是不是也没搭理我。”
“那、那本来就是你先错了。”
“好好好。”沈却从她袖口里抽出帕子，擦着眼泪道：“我先错了，别哭了。”
虞锦是个不能哄的人，若是无人哄她，她自个儿哭没劲了也就抽抽搭搭地停了，但一旦有人轻哄慢哄，她那泪珠子就跟决了堤似的，越哭越凶。
大有将人一颗心哭碎的架势，她这杀手锏，虞广江怕，虞时也怕，沈却也怵得慌。
“还哭啊。”
“怎么还哭？”
沈却双手拖住她腋下，将人放在桌案上坐着，看她哭得累，又拿起桌边的茶水喂了她几口，屋内炭火烧得足，没一会儿虞锦便哭得满头汗水。
沈却解了她的狐裘，将人轻揽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柔顺的乌发，听着虞锦抽噎声渐小，才低声道：“下回能不能不吓我。”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阿锦，我很害怕。”
虞锦稍怔，眼睫上的泪都忘了往下掉，她心虚地应了声“嗯”，毕竟有错在身，虞锦也不敢再折腾，掐好时机便止了哭泣。
四目相对，她仰着脑袋看他。
刚哭过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眸子如秋波盈盈，她惯是有这种惹人疼惜的本事。
沈却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在她唇瓣上啄了几下，唇间尽是喟叹，虞锦被他这一下一下亲笑，也算是和解。
就在亲得正舒服时，男人忽然抽身离开。
虞锦懵了懵，偏头看他从抽屉里翻出信封，递给她道：“你阿兄的信。”
虞锦美目瞪大，迫不及待地拆了信封。
果然，一入目便是郡主有孕的消息，虞锦惊喜地嘚瑟道：“我阿嫂有身子了，都已经四个月大了，我要当姑姑了！”
但虞锦还没得意多久，嘴角的笑容便逐渐敛起。
无他，虞时也比她还嘚瑟。
那字里行间满满当当，无不是炫耀的言辞，好像是他肚子里揣着个稀世珍宝似的，仿佛这世上就他一个人有孩子。
虞锦几乎可以想象她阿兄写这封信时的嘴脸，定是很欠收拾。
“他在炫耀什么呀，等我以后生十个八个带回灵州，定要他老实服输！”虞锦一边翻看书信一边嘟嘟囔囔：“而且我的孩子一定比阿兄的聪明漂亮。”
听她一个人碎碎叨叨，男人眉尾染上几分轻快，左手搭在她的肩背上去顺她的乌发，好笑道：“十个八个？那我得好好努力了。”
虞锦娇嗔地觑他一眼，待将书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后，才依依不舍地仔细对叠，随后掰着指头在数什么。
沈却听清她嘴里低语的几个词，才明白她在算她将来的第一个孩子与虞时也的孩子相差多大，而虞锦对她那没影的孩子的依据，自然是来自和光此前所言。
她将脑袋靠在沈却胸膛，小嘴叭叭了半天。
沈却耐心地等她说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搓着她一撮发丝，忽然道：“做吗？”
虞锦话音蓦地被打断，她“啊”了声，疑惑地抬头看他，“什么？”
沈却弯了弯唇，指尖拨了下她的耳垂，道：“我说，回屋吗？”
大白日回什么屋……
虞锦耳尖微红，扭头去看窗外的天色，正羞耻挣扎时，猝不及防被沈却拦腰抱了起来。
甫一出门，就听小雨淅淅，冷风扑面，她忙将脸藏在沈却的大氅间，缩了缩身子。
廊下众人见状，无不是露出窃喜的神情，都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若是这两位祖宗再不和好，他们才真真是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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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也的信被压在身下，皱皱巴巴，湿湿哒哒，最后被沈却连同衣裳一并扔到了床下。
白日的时候总比夜里要清醒许多，虞锦有些躲闪地避开他灼人的目光，但沈却依旧慢慢吞吞，丝毫没有白日宣淫的羞耻。
他最是喜欢虞锦坐着仰颈的样子，乌发垂在腰后，一截白皙的脖颈滑下晶莹剔透的汗珠。
花含玉露，芙蓉出水，也不过如是。
虞锦受不了大白日里被人这样彻彻底底地打量，握拳锤了下他肩头，催促道：“你、要做就做，看我干什么！”
“好看。”沈却指腹从她脖颈往下滑，停在那段曲折的沟壑上，随后亲了亲她的耳垂，喟叹道：“哪里都生得很好看。”
这不是沈却第一次说了，但虞锦回回都觉得开心又羞耻，而每每这时，她便脚趾蜷缩，丢盔卸甲，任他搓扁揉圆。
到最后，虞锦只记得窗外雨声似是愈发响亮，她好像被困在床角，央求也无果，受着风浪冲撞，一下一下被顶到那风口浪尖一样。
最后雨停没停她不知道，但反正她是累昏过去了。
其实虞锦的身子并不至于这么不堪造作，只是入冬以来她便怕冷犯懒，不愿意走动，久而久之，身子自是比不得之前。
虞锦是被楚澜的嚷嚷声吵醒的。
天已经暗了，雨也早早停歇，半开的窗牖外星子点点，皓月当空。
门外传来楚澜的声音：“舅舅凭什么撵我走，我是来找阿锦的，她与我说好今夜一起守岁，我听说你同阿锦吵架了？舅舅你把阿锦弄哪去了？”
紧接着，是沈却不耐烦的声音：“你规矩呢，她是你长辈。”
“好嘛。”楚澜气呼呼道：“那你把我小舅母弄哪去了？”
“她在歇息，你再嚷嚷信不信我把你嘴封了？滚出去。”
“我不。”楚澜梗着脖子，道：“这个时辰她为何歇息？舅舅！你不会动手打她了吧！你怎能这样呢！请郎中来看过没有？！”
话音落地，门扉轻响，虞锦正正推门出来。
沈却在军营待了大半月，而后回府，虞锦又同他闹了好几日的别扭，是以沈却白日里没太克制，这会儿虞锦走路的姿势还有些怪异。
沈却上前扶住她，皱眉低声道：“夜里无事，再回去躺会儿……还疼不疼？”
闻言，楚澜一脸气闷，道：“你还真动手打阿锦？阿锦，我小舅舅打你哪了，严不严重啊？可上过药？”
呃……
药倒是还真上过。
思及此，虞锦脸微微一热，摇头道：“你误会了，他没打我。”
“你还替他说话，阿锦，是不是小舅舅在这你不敢与我说？不要紧，我会护着你的。”
沈却看智障似的看楚澜一眼。
虞锦连忙转移话题，道：“我昨儿便让白叔挑拣了些好看的炮竹烟花，你先去瞧瞧，我……有些饿了，用过晚膳再来。”
说罢，虞锦的肚子便咕咕叫了两声，她略有些难为情地垂头抿了抿唇。
楚澜心下悲戚，原来这世间夫妻情分这般浅，百般甜蜜爱重过后，舅舅竟连饭都不让阿锦吃了，唉。
很快，丫鬟便端来酒酿圆子。
虞锦捧着热腾腾的碗，眉心小小蹙了下，道：“澜澜是不是误会了……”
沈却道：“你别理她。”
虞锦“哦”了声，老老实实垫肚子，吃到半饱时，忽闻“砰”地一声，她忙往窗外看去，就见墨色沉沉的夜空有烟花炸开，五彩斑斓，甚是华丽。
几个丫鬟小厮被引来，纷纷惊叹不已。
缘由无他，往年王府里从没人在琅苑放过烟花。
表姑娘性子活泼，可再是活泼，也还是很怵王爷，哪里敢在他跟前造作，何况大多时候，她都是在上京守岁，府里只有王爷一人，更是热闹不起来。
白管家挑选的烟花爆竹又都是顶漂亮炫目的，虞锦有些心动，囫囵吃了两口便小跑出去。
白管家笑眯眯地给两人分了几根烟火棒，还细心传授了玩弄烟火棒的窍门，点了火折子后，虞锦手里便绽开了小烟花。
她又将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通通叫来，人手一支，燃起来时整个院子都流光溢彩的，好不夺目。
沈却倚在窗边，只见满院绚丽，花天锦地。他的视线直直落在身着亮色锦裙的人身上，穿过树影和人群，仿佛是穿透重重叠叠的时空，目光悠长又笔直。
虞锦和楚澜推推搡搡地笑闹着，回头不经意撞上沈却的视线，她挥着手中的烟火，喊道：“王爷，你过来啊！”
沈却没动，失神地看着她，眉心蹙起的瞬间，眼眶甚至微微泛酸。
他好像等了她很多很多年，前半生的冷寂和无欲，似乎都是在等她到来，在那之前，他埋首军务、守城卫国，旁人以为他痴心于此，可其实沈却自己明白，并没有什么滋味，只是该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如果没有虞锦，他这一生大抵就这么没滋没味地过下去，无悲无欢，无喜无忧，但好在——
见沈却迟迟不应话，虞锦忽然小跑上前，轻喘着气，顺着他适才的视线看了一眼，好奇道：“你在看什么？这个给你！”
虞锦往他手里塞了根烟花棒，道：“白叔说对着这个许愿很灵，王爷快许个愿。”
但好在，每一次她都不管不顾地奔他而来，并且毫不吝啬地将她的悲欢喜乐一股脑全分给他，让他也活得像个平凡人。
“那就愿，盛世太平吧。”
只有盛世太平，他才能和她白头偕老。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