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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芮
作者：品丰
内容简介
 张思芮这些年过得特别糙，跟个爷们儿似的。局里组织格斗比赛，她不足一米七的小身板，在十余个参赛选手里，也就略输一米八八的付崇峥；她跟嫌疑人狭路相逢，在泥地里滚过，在飘着秽物的臭水沟子里蹚过，战到差点滑稽地衣不蔽体过，也战到生死一线过；她胸口有个瓶盖大小的疤瘌，是给一个农妇用自制的铁叉子戳的疼倒在其次，位置实在尴尬，腰上有个碗口大小的疤瘌，是刚毕业参加第一起案件时，给慌不择路的嫌疑人开车拖拽的。 霍蔚这些年过得特别潦草。他人生做了个急转，背弃了B大数学系，去考了B影，长成了大疆的电影招牌。他有一张高级的电影脸，总是能精确地揣摩角色再精准地表达出来。他可以是眼里藏着烟雨的顾小公子，可以是大开大合的韩丞，可以是腹黑阴沉的武将军，可以是浪荡天真的赵途，可以是软萌无辜的西门二宝，但唯独他不得不本色出演的霍蔚这个角色，他诠释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破镜重圆 制服情缘 主角：张思芮，霍蔚 ┃ 配角：韩捷，付崇峥，周小年，罗汝明 ┃ 其它：娱乐圈相关，刑侦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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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思芮跟同事周小年在嫌疑人家楼下蹲守了近二十个小时，终于在黄昏的时候把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回来的男人给蹲到了。两人按照程序首先亮明了警察身份。人高马大的男人瞅着这俩人，一个女人，一个“四眼儿”，均是战五渣的样子，没太放在眼里，结果刚把周小年压到墙上，就被张思芮横腿扫翻在地。男人估摸着自己要吃亏，也算能屈能伸，爬起来就跑。张思芮追出去十余米，眼见他转弯就能混进广场人群里，一脚踢起路边装有装修涂料的塑料桶。男人在塑料桶的破空声里应声倒下。
周小年跑过来，顾不上跟张思芮道谢，呲牙咧嘴地给嫌疑人戴上了手铐。他转头看了看虽然装了干涸涂料但依旧憋下去一大块的塑料桶，暗自咋舌，这一脚要是踹到人身上，三根肋骨都不够断的。
两人刚要把嫌疑人押回局里，就接到新城分局副局长赵大千的紧急通知。赵大千要他们立刻赶往旁边的影视城，影视城里发生了一起挥刀伤人案。
周小年把嫌疑人拷在后座，系上安全带，惯例吼了句“老实点儿”，转头按住了张思芮要开车门的手。
“思芮姐，我来。”
“嗯？来前不是答应了回去我开车？”
周小年推了推眼镜：“是这样，我跟悦悦最近打算要孩子，你要是不小心把我磕了碰了，我不好用药。”
张思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踢了周小年一脚，悻悻去开后座车门。
——同样的借口你用两年了，你对我的智商都没有最起码的尊重。
周小年开车不如张思芮野，但毕竟是一线工作磨练出来的，也是风驰电掣的，原本四五分钟的路，他一路鸣着警笛两分钟左右就到了。车子急刹停下来后，嫌疑人不堪重负，哇地一声吐了。
张思芮跳车及时，也不理周小年刚洗了车的“卧槽”，闷头跑向人群涌来的方向。
新影视城由于布景宏大逼真，且周边配套设施齐全，是各剧组的首选。而粉丝是跟着剧组跑的。往日里他们只被允许买票参观寥寥几个没有拍摄任务的园区，此刻突然发生恶性案件，所有人都赶着逃命，园区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了，真有一撮儿不怕死的粉丝逆流而上，要潜去剧组看偶像。
张思芮由于之前是便衣蹲守，此刻大步混在一堆吱哇乱叫的粉丝里，看起来毫无违和感。当然，也只是看起来。粉丝压着张皇和兴奋，叫的是偶像的名字和千篇一律的“我爱你”，张思芮压着火，叫的是“起开”、“走走走”、“往哪儿跑呢”、“你要不要命了”。
张思芮越往前跑，男人的吼叫声就越是响亮，及至转过一栋民国建筑，就撞到了血淋淋的现场。
共有四个人倒在血泊里，只有灰墙下的一个还在抽搐，其余的都一动不动，生死不明。而手执半米长刀具的疤瘌脸男人，正喘着粗气劫持着一个大户小姐打扮的年轻姑娘。年轻姑娘侧脸破了皮，有浅浅一道血痕顺着脖子淌下来，她干张着嘴，却漏不出一点声音，两条腿软的像面条。
张思芮停下脚步，缓缓举起了枪。
“把刀放下。”
疤瘌脸恶狠狠地盯着张思芮。
“你有种开枪。”
张思芮端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眼神也没有，她就像看着一颗没有生命的树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疤瘌脸，重复道：“把刀放下。”
疤瘌脸似乎认定了警察没种在人群里开枪，反而叫嚣着动了动胳膊，那锋利的刀割断了年轻姑娘鬓角的一缕头发和颈侧的一层油皮。
姑娘猝不及防的尖叫和张思芮的子弹同时出膛——疤瘌脸最后的表情定格在凶狠和震惊之间，他的刀“啪嗒”落在姑娘的脚背上，整个人顺着子弹射入的方向向左后方仰倒，带得姑娘也跟着跌坐在地上。
张思芮看到疤瘌脸倒下，胸口倏地一沉，就像车辆行进中轮胎碾过不大不小一颗石子。她做警察近三年，这是第二次开枪直接照人打——其实如果她当年不那么懦弱，原本这应该是第三次。
周小年在疤瘌脸侧后方缓缓收起了枪。他注意到张思芮短暂的停顿了，却并未往心里去——即便是局里最资深的警察，在近距离一枪毙命嫌犯后，也是需要一小段调整时间的。
周小年深知张思芮这一枪开得合情合理。疤瘌脸情绪不稳定，姑娘突然喊叫，很容易刺激到他，而且地上横七竖八的受害人也耽误不起了。但局里的谈判专家再有约一分半到场，张思芮本来有机会再拖一拖的。他一面配合赶来的同事指挥影视城的保全人员疏散人群，一面有预见性地调整了自己的日程，不出意料的话，今晚跟悦悦看电影的计划是要泡汤了——得熬夜写跟张思芮搭档出任务以来的第十四份检查。
五位受害人一一被送到救护车上。一个当场死亡，两个危重——一个伤到了脾脏，一个伤到了大动脉，其余两个，包括年轻姑娘，没有伤到要害，止血包扎即可。
在距大都影视城两千公里的滇市，刚刚离开镜头的霍蔚没搭理同组刚刚一直NG的女演员，面无表情地直往保姆车上走。霍蔚的经纪人余琼向女演员做了个瞪眼抹脖子的动作，紧跟着霍蔚上车。
剧组的导演胡文哲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居然看上了最近个别网剧“卖腐”大卖的套路，非要在电影里面不尴不尬地添几笔。霍蔚险险按捺着脾气，表示不介意在镜头里配合几个似是而非的眼神。但胡导得寸进尺，表示单眼神是不够的，最好还能再有几句擦边的台词和动作。这就很难看了。
霍蔚上车喝了半瓶水，情绪就稳定下来了，他转头看着余琼，不出她预料地道：“回去看看合同，违约金是多少，大疆愿意就大疆付，不愿意就我自己付。最近的档期尽量空下来，我想休息下。”
——胡文哲是制片人的表弟，霍蔚忍耐不了，就只有一个选择，辞演。
余琼应得非常爽快：“成。”
大疆重音乐，不太重影视，但即便如此，大疆培养出来的霍蔚，其本人不论颜值还是演技，也足以傲视半个娱乐圈了。霍蔚有一张特别能打的高级脸，似乎专为大荧幕而生。与之相得益彰的，是他上乘水准的演技。他总是能精确地揣摩角色再精准地表达出来。他可以是眼里藏着烟雨的“顾小公子”，可以是大开大合的“韩丞”，可以是腹黑阴沉的“武将军”，可以是浪荡天真的“赵途”，可以是软萌无辜的“西门二宝”——霍蔚有张年龄感模糊的脸，稍微留点胡茬儿，就是颓废性感的叔系，而刮干净胡茬儿，就是清新白嫩的大学生，也是非常神奇了。
余琼虽然是经纪人，却在小顾总的授意下，并不制约霍蔚的任何决定。去年电影节上，华语电影协会给霍蔚的颁奖词里有一句“徐回立住了大疆的音乐招牌，霍蔚立住了大疆的电影招牌”。确实如此。而霍蔚本人，也当得起大疆的信任。
霍蔚日常不爱说话，上了车就开始补觉。余琼则微信絮絮跟大疆的法务部和公关部沟通着，希望能由公关部直接出面跟电影方解约。
余琼明白，霍蔚解约其实不是由今天这一件事促成的。电影剧本是个好剧本，再加上经验丰富的执行导演、分镜师、摄影指导等，基本能弥补胡文哲作为总导演的平庸。但胡文哲偏不肯只是平庸。他不满原剧本不疾不徐的节奏，却又极度缺乏二度创作的能力，与此同时，虽然开机没多久，他在资源整合能力、现场调度能力等方面的欠缺也初见端倪。
前排的小助理叶惠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余琼皱眉望过去，问怎么回事，叶惠直接竖起手机屏幕给她看。屏幕里是新鲜的还未来得及给受害人打码的血淋淋的现场照片。
“是苟媛媛。”
“什么情况？是大都影视城？立刻给她的助理打电话！”
“好。”
然而叶惠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机，就被霍蔚攥住了。霍蔚的皮肤常年偏凉，在盛夏里跟他肌肤相触简直是一种享受，尤其是他长得这么好看……叶惠生性害羞，她眼神游移，刚要开始红脸，霍蔚就松开了手，与此同时，她的手机也易了主。
霍蔚缓缓滑动页面，那个正面击毙嫌犯的女人，在第一张图片里只露出一小半的侧脸和一只正在收起枪的手，在第二张图片里则干脆是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在第三张图片里却是高清正脸，她抿唇看着正前方，看不出是在警戒还是发愣。
余琼和叶惠不明所以地看着霍蔚。霍蔚怔怔望着照片里看着非常普通的便衣女警，沉默不语，但两人都看出他的眼神里起了极大的波澜。

第二章
张思芮白日里开了枪，夜里睡得就不□□稳，一开始她总能听到枪声，不其然的，断断续续的，响一声，她就脚下一空，好不容易枪声没了，那些早就不再重要的前尘往事却一股脑地冒出来，扰得她翻来覆去，睡不沉也醒不过来。
张思芮差点叫张三。她妈姚若沫是个文青，坚持大俗就是大雅，闺女落地，不由分说就要取名张三，坚持“张三”这个名字有种大隐隐于市的简练豁达。她爸张琛听着闺女恨不得喋血的啼哭，第一次冲着姚若沫皱眉。然而姚若沫眼睛一湿嘴角一耷拉，张琛的意见就不重要了。姚若沫最后大约也是可怜闺女哭得声嘶力竭，隐隐像是未卜先知的不同意，悻悻折了个中，张思芮就得了眼下这个乍一听有点洋气，但仔细一推敲依旧是“张三”的大名。
张思芮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张琛没了。
——张琛是个刑警，追捕嫌犯时出了车祸。嫌犯的同伙开车撞的。
姚若沫带着张思芮紧赶慢赶去了滇省，却依旧没能见到张琛最后一面。
张思芮至今仍记得姚若沫的哭声，明明老以文青自居，在家动不动就跟张琛和张思芮矫情，把两父女支使得团团转，哭起来却跟打雷似的，震得张思芮心慌。
张思芮高二服从学校的安排开始住校，一个月回家两天。
头两次回家，姚若沫都做了一大桌子菜慰劳她，问她住学校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习惯、学习跟不跟得上、住宿条件怎么样、食堂伙食怎么样。张思芮习惯了尽量不给姚若沫增加心理负担，虽然群居生活并不算好，却一律回复很好、没什么不习惯的、跟得上、宿舍有独立卫生间、也有热水、饭也好。
第三次回家，没有饭菜，没有强打精神的姚若沫，只有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姚若沫长年抑郁，她在张琛骤然离世后咬牙强撑七年，终于到了极限。
张思芮的哭声跟姚若沫不同，姚若沫哭得像打雷，震得人耳膜疼，张思芮哭得你不贴着她的嘴巴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出声。
张思芮有个年逾古稀的姥姥和一个软面团的舅舅。两人都镇不住阴阳怪气的舅妈刘潇——一个单靠一张嘴就把姚家上下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小妇人。
张思芮丧事过后站墙角沉默着听了一耳朵，一点也没给舅妈留脸，低声而绝决地道：我不跟你们过，也拖累不着你们，就不听你指桑骂槐了。
刘潇闹了个大红脸，临走非常没有公德地一口唾到地上，表示一辈子不再搭理张思芮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姥姥原本指望张思芮嘴巴甜些讨好下儿媳妇，两家将就着并一家过，结果张思芮反其道而行，当着所有远亲近邻给儿媳妇得罪了个彻底。老太太眼看回天无力，含着泪，哀哀哼唧着，也走了。
大家全部离开后，张思芮抓起毛衣一角粗鲁一抹脸，落锁，睡觉。
姚若沫罹患抑郁症七年，中间自杀过两次，最后都靠自己醒悟自救成功——大约终究是放不下跟她一样孤零零的张思芮。张思芮收拾姚若沫的衣物的时候，翻到了姚若沫的日记，虽说是日记，但读来更像是她写给张思芮的信。
姚若沫形容自己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难。她以前是个特别乐观的人，总是怀揣着最大的善意看待周遭的一草一木，有一颗比别人都柔软和易被触碰的心。但张琛骤然离世，给她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她熬不过去。她也看了心理医生，也吃了四年的药，但就是不行。她总感觉胸口压了座石山，她总是有挥之不去的疲倦感和窒息感，她越来越悲观厌世，她甚至开始感觉，生而为人，最大的运气就是早亡。
姚若沫在这本有意诀别的日记里，不遗余力地夸赞张思芮。她原来总说张思芮仿像张琛，是个榆木脑袋，两巴掌打不出来个屁。但在日记里却转而夸张思芮善良、勇敢、坚定、赤诚、踏实。她坚信张思芮能比她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活得更漂亮。
姚若沫的葬礼过后，张思芮重新回到学校上课。她上课看着黑板、看着卷子，下课看着追逐打闹的同学、看着左前方的垃圾桶，回宿舍看着室友帮忙带回来的炒饭、看着桌子底下她没来得及洗的床单，感觉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偶尔夜里辗转醒来，看着窗外高楼的轮廓，看着寂寥的月亮，又感觉生活面目全非，要不抓住点什么，就要一脚踩空万劫不复了。
早上六点半不太悦耳的闹铃把张思芮拉出了潮湿逼仄的梦境——张思芮前一晚写报告写到一点，只睡了五个小时。
有一通周小年的未读信息，是提醒她今天一定不要迟到，最好化个苍白一些的妆，给不得不替他们奔走的路局看看，他们昨天一天连续赶两个场——抓住一个盗窃犯，击毙一个杀人犯——连轴转的不易。
张思芮粗鲁洗脸刷牙的时候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化妆工具。嗯，眉笔倒是新的，但眼线笔、眼影液、睫毛膏之类的应该早就干了，粉饼、腮红、高光镜前是看不到，但也有买过，两年前或是三年前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后来收到哪里去了。总之就是，化妆工具她有，化妆水平她也有，但化妆时间和化妆心情她没有。
张思芮踩着七点半的交班时间赶到局里。再两分钟，新城分局局长路锦森到了。张思芮、周小年以及万年“顶锅侠”赵大千三人排排站好，耷拉着眉眼，任路锦森摔笔摔文件，再一个个指着他们的鼻梁，深挖他们的思想根源。
半个小时后，三人鱼贯而出，一人领了一份五千字的检查。
“我他妈这是什么命……”赵大千伸手拍打周小年，异常悲愤。
“我他妈这是什么命……”周小年伸手拍打张思芮，异常怨念。
“我他妈这是什么命……”张思芮骚眉搭眼儿保持队型，并不敢拍打任何人。
赵大千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顿早饭的功夫就跟两人冰释前嫌了。新城分局的案子相较大都其他区域，并不算多。所以一整个早上，三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各自伏案写检查。午饭前，出外勤的付崇峥和俞晏回来了，两人手里有个抢劫杀人案，最近正跟片儿警一起摸排走访。午饭后，韩捷也回来了，带来了尸检所和痕检科给出的鉴定结果，有效证明了某借贷平台负责人确实是坠亡，并非家属臆测的他杀。
张思芮和周小年昨天抓回来的嫌犯是个非常赖皮的主儿，所有的罪行一概否认，问什么都推说自己脑子不好记不清了。张思芮问他为什么看到警.察就跑，他振振有词地回，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警.察。张思芮瞪着他不说话，他立刻笑嘻嘻改口，表示就算是真的警.察，他也不能不跑，他前两天晚上刚翻墙下了几部毛.片，未成年人的，警.服PLAY。最后的“警.服PLAY”他故意一字一顿，眼神赤.裸.裸的，像在扒人衣服。
嫌犯的狡辩终结于实习生气喘吁吁送进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还未来得及转出去的价值一辆小轿车的名表——他把这款刻有编码的名表装袋粘在浴室下水道里，原本笃定他们绝对翻不出来的。
张思芮端起单位统一发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她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道：“我给你个思路，你可以赌一把我们没有其他证据，假装这只表是别人藏到你家的，你毫不知情。”
嫌犯面色讪讪地，也不嘚啵了，也不用眼神扒张思芮衣服了，垂着脑袋愣愣看着照片，像霜打了的茄子。
——影视剧里的问讯过程总是高潮迭起层层递进精彩万分，而现实生活里的问讯过程绝大多数却要简单直接得多，尤其在警方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张思芮干一线刑侦以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变态级选手。由此可见，艺术确实高于生活。
周小年自告奋勇要整理案子的移检资料，张思芮便决定趁空去看看高瑞——一个刚刚假释，依规定需要定期向张思芮报告动向，这回却推迟四天没来的青年。高瑞犯案时刚好满十六周岁，应付刑事责任的年纪，判了三年七个月，假释出来时，他的同龄人正在准备大二的期末考试。
“我就不回来了，有事儿打我电话。”张思芮眼看领导不在，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桌面，顺便嗖嗖两条抛物线，精准地将两块大白兔奶糖扔到周小年眼皮子底下的方寸之间——张思芮不喜欢吃糖，桌上的两块不知道谁放的。
周小年把糖收进自己口袋里，头也不抬地翻着材料，道：“走走走。”
张思芮走到门口想起一件事儿：“哎你那个腰……”
周小年闻声顿了顿，生无可恋地望过来，很难得爆了粗口：“我去看了，人说是腰间盘突出，我他妈才二十三啊。”
张思芮默了默，低头在自己包里深挖许久，挖出一条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士力架——张思芮也不喜欢吃士力架，她迎着周小年“你能不能做个人”的目光，颇无辜地双手将士力架放到他面前。
结果张思芮并没有如愿看到高瑞。他青春期的妹妹高敏一问三不知。有人在楼下呼号，高敏嚼着口香糖伸出脑袋应一声，不耐烦地推开张思芮，留下一句“好狗不挡道”，“砰”地摔上门，呼朋引伴地下楼了。张思芮按捺着额头激跳的青筋，做了两个深呼吸，总算是没有在背后伸脚，给高敏踹个大马趴。
高瑞就在张思芮就要走出他家小区时回来了。他看到张思芮，眼神迷茫了一瞬，跟着立刻就顿悟她的来意了。高瑞是个内敛害羞的青年，他惊觉自己害张思芮特地跑了一趟，十米开外笑容就变得不安了。
“思芮姐，不好意思，店里走了两个兼职生，我太忙了，忘了联系你了。”
“我这也顺路。没吃饭吧？”
“没呢。”
“走吧，我请你。”
张思芮两只手插在兜里引着高瑞去了街角的小香锅店。正值晚饭时间，店里的生意非常好，两人等了约有十五分钟，各自点的饭才被送上来。张思芮依旧是麻辣土豆粉，高瑞依旧是不麻不辣的刀削面。
张思芮饿极了，也不跟高瑞客气，埋头就开始吃，大口大口的，也不过三两分钟，居然就隐约能见底了。高瑞看着她饿狼般的吃相，实在是想问她，要不要再来个饼。但高瑞腼腆，且作为假释人员，跟张思芮小警官有天然的隔阂，最终也没问出口。
张思芮填饱肚子，大脑就重新开始运作了，她望着高瑞秀气的眉眼，道：“你上次跟我说想学点东西，我给你琢磨了下，感觉英语不错，你有英语基础，要重新拾起来应该不算难。我刚好有个朋友是做英语培训的。”
高瑞抓着筷子有点为难地道：“英语培训好像收费都很贵。”
张思芮笑道：“我不跟你说了是我朋友？收我介绍的人能贵到哪里？再说，他没加盟那些知名的英语机构，自己搞的，也没个成本……行，我听出来你也有这个意思，我给你问问，你等我消息。”
高瑞不好意思道：“好，谢谢思芮姐。”
张思芮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她揉揉自己的肚子，感觉还有空间，转头又要了一张葱油饼。

第三章
张思芮跟高瑞在小香锅门外分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大都地理位置靠北，十月份差不多称得上是“夜凉如水”了。张思芮家距离高瑞家只有两站路，她也没叫车，衣服一裹，溜溜达达地就回去了。
张思芮在距离自己家不到百米的时候，寒毛突然竖起来了，有种极强烈的被窥视感。
她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看，寥寥的几个行人行色匆匆，并没有谁留意她，路边停着几辆私家车，一路看过去，只有两辆是没见过的，一辆长安CS75，一辆奔驰S450，均贴着膜，看不出里面是不是有人。
张思芮琢磨自己应该没什么机会能结S450级别的仇家，慢慢靠近长安。
结果长安里面没人。
她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了，就见隔壁的奔驰徐徐降下车窗，有个年轻男人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脑袋，在不足两米的距离里安静看着她。
张思芮蓦地瞠大眼睛。
霍蔚饰演眼中藏着烟雨的“顾小公子”时，有一幕非常经典的戏。备受娇宠的“顾小公子”最终被人辜负，他没有回应那人面红耳赤的争辩，也没有接受那人不情愿的道歉，只是默不作声深深看着那人，过了许久，他低头掉了几滴泪，转身走了，至此江湖再也不见。
有媒体评论，“顾小公子”的几滴泪，引得“顾家女孩儿”哭得肝肠寸断，差点涨了大都的护城河——就连张思芮这种没什么共情能力的糙人都给感染得好几天愁眉不展。
张思芮看见霍蔚的眼睛在沉默对峙中突然湿了，脑袋立刻就麻了。
“霍蔚，霍蔚，哎哎哎别……”
霍蔚眼角微微垂下来，垂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有细碎的光在路灯和车灯里一闪而逝。他望着一紧张就没表情的张思芮，轻声道：“你去哪儿了？”
张思芮一时间真有些张不开嘴告诉他自己这些年去哪儿了。
霍蔚似乎只有这一个问题，他默默看着张思芮，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没有下车的意思，也没有给张思芮打开车门让她上来的意思。
张思芮实在扛不住霍蔚的眼神。他原来是个画儿似的男生，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裹着一层雾，是没有这样直接的眼神的。她硬着头皮道：“我被保送了公安大学……北方边疆的那所。”
霍蔚笑了笑，点点头。片刻，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张思芮愣了愣，慢慢避开霍蔚的目光，感觉自己的笑容要挂不住了。
霍蔚的手机不断地震动，他不做声按掉数回，但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在较劲儿，不厌其烦地一直打来。他第四次看到那个名字，终于烦了，要去关机，结果不小心触到绿色的接听区域。他根本不理电话那端的人高声在说什么，直接回了句“滚”，也不关机了，直接就把手机扔出窗外了。
霍蔚若无其事地看着张思芮：“嗯？你有没有想过我？”
张思芮呆呆地望着霍蔚，她几乎看不出眼前这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跟二十年前那个坐在钢琴旁边没什么表情的男生，跟十二年前那个翻着书低声说她好看的男生，跟七年前那个偏过脑袋轻轻咬她耳垂的男生，有什么瓜葛。
她伸手去握他垂在车窗上的手：“霍蔚，你……”
霍蔚抬手避开，他深深看着张思芮——差不多就是“顾小公子”江湖不再见的目光，轻声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没有想过我。”
张思芮的表情蓦地变了。她立刻就想反驳。她确实是没法给一个深情的肯定答案——他们当时的交往，是她自己硬拗来的，所以她七年后不太有立场表达一些柔软的情感。但霍蔚直接一口否定了，她又感觉不行。
霍蔚却没有给她再多一点的耐心，他升起了车窗——张思芮不得不在指头就要被夹住的前一刻收手，然后看也未看她，毫不留恋地离开。
霍蔚离开后，张思芮长久地站在原地，似乎不太相信，就在刚刚，她跟一个以为以后只能隔着屏幕见面的人重逢了。虽然那个人生气地叫她“混账东西”。
夜风里渐渐有了湿意，再过十来分钟，果然夹了零星小雨。张思芮是幸运的，她在小雨将将打湿头发的时候，在草丛深处的低洼地里寻到了霍蔚的手机——最新的水果手机，锁屏后不刷机根本开不了机，难怪他撇得没有顾忌。
新城分局的警花，众所周知，不是张思芮。是韩捷。韩捷素颜就很美，并非小家碧玉的美，是惊为天人的美，再稍作打扮，立时就能把其实也不丑的张思芮比到耗子洞里。
韩捷有一回喝大了，吐露心声，表示自己看着张思芮整天独来独往实在是不痛快。她环视了一圈，付崇峥没个正形、俞晏性子太淡、周小年有女朋友……所有人都不合适，一转眼看到自己的对象，尸检所的许言午，眼睛一亮，立刻就拍板了。一头跟许言午说，思芮真是个勤奋的好姑娘；一头跟张思芮说，言午真是个上进的好青年。
张思芮也是喝大了，真考虑了两分钟，而后，拒绝了。她表示自己不喜欢许言午，喜欢霍蔚。
韩捷不满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星的？
张思芮嫌弃地抹了把脸，揩掉她的吐沫星子，言之凿凿，道：谁追星了，霍蔚是我男朋友。我们打小就认识。他一开始不喜欢我……我怎么得罪他了，他不喜欢我？！我刚说到哪儿了？我想起来了。他老是不高兴，明明就是很搞笑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笑。他做游戏不愿意牵我的手，嫌我身上有汗，指甲缝里有土；他看到我跟人打架，掉头就走，假装不认识我；他还打我男朋友……我是不是记错了？他为什么打我男朋友，他不就是我男朋友吗？
——张思芮隔天精神奕奕地去上班，一整天都沐浴在路局复杂的目光里：看着好好的一个姑娘，私下里怎么是个戏精？
张思芮是个酒后不记事儿的。其他人也只当她张冠李戴吹牛，没当回事儿。但张思芮确实没撒谎。非但没撒谎，短短一席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有点有面地概括了她跟霍蔚之间的全部故事。嗯，他们之间就是如此简短潦草的故事。
姚若沫去世后，她还没来得及感受思念，首先感受到了孤独。那种孤独并非没有人跟她讲话的表层的孤独，而是知道自己孑然一身，也能好好活着，但没有什么意义，也可以去死，但那也不过跟一头大象、一只蚂蚁死了没有任何不同的非常可怕的孤独。
彭靖宇就在她的孤独就要达到峰值的时候托人转给她一封情书。
张思芮在看到这封情书之前甚至不知道这位“十五班的彭靖宇”长什么模样，但彭靖宇行文里煞有介事的“不离不弃”、“天荒地老”打动了她，她十分钟就把回信写好了——她愿意跟他交往。
平心而论，在接下来近半年的交往期间，彭靖宇差不多做到了情书里写实部分的保证。他即便前一晚逃课打游戏，第二天也准时来学校陪她吃午饭；他载她去植物园、护城河边写生，去临市玩儿真人CS；他亲手给她做了生日蛋糕，嘱咐她慢点吃，珍惜着点，毕竟再想吃，就得等明年这个时候了，他轻易不下厨的。
也不过是半年。
张思芮仍记得彭靖宇要跟她分手时的场面。是在熙熙攘攘的食堂。两人相向而坐。彭靖宇接连四天被她堵到，烦不胜烦，就如她预料的那样，真的跟她说“我们分手吧”这句话了。毫不夸张地说，张思芮当时立刻就听不到声音了。她听不到锅碗瓢盆叮里咣当的声音，听不到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听不到彭靖宇咄咄逼人的声音。就好像空气中有一层滤网，自动把撞向耳膜的声音消匿于无形。
张思芮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神情，她只记得自己问：“不分手不行吗？”
彭靖宇愣了愣，没有答应，只是说：“你不要这样。”
张思芮看出彭靖宇的坚决，一下子就怕了，她低声恳求：“是不是因为你上次没有及时回复我信息，我发脾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行不行？我以后也不管你去打游戏，也不非要你背单词了，行不行？”
彭靖宇有些不落忍，他敛了脾气，转头快刀斩乱麻地解释道：“思芮，其实不是你的问题……你记不记得你生日时我们看的电影《失序》？女主人公陈聪总说，以后她玩儿够了，要嫁个老实人，她给他生孩子、暖被窝、过踏实日子。我是男版陈聪。我遇见你太早，你特别好，哪儿都合我意，可我高中都还没毕业呢，我还没玩儿够呢。”
张思芮的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她正要说，但你当时写情书给我，也说是因为我特别好、哪儿都合你意，就听到四周传来抽气声，跟着彭靖宇就后脑勺着地了。
霍蔚大约是没有跟人打过架，下手没个轻重，但好在是彭靖宇后面的女生反应快，在他后脑勺触地前惊呼着伸脚给他垫了垫。
张思芮跟霍蔚在食堂里大声争吵。张思芮要追着彭靖宇走，霍蔚握着她的胳膊不许。张思芮是跟小伙伴们在一个个胡同里跟小牛犊子一样奔跑着长大的，霍蔚由于家教甚严，且心脏有点问题，是一个人在钢琴旁边长大的。但张思芮就是挣不开霍蔚。
霍蔚后来恼了，问她：“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就不行？”
张思芮哭得惨兮兮的，感觉自己今天已经足够丢人了，再丢人一些也无所谓了，她硬着头皮回呛，说：“是啊，就不行啊，你把他赶走，你要来当我男朋友吗？”
霍蔚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张思芮似乎能听到那句呼之欲出的“你想得美”，结果他说：“行啊，我来，你以后不要再理他，我当你男朋友。”
张思芮其实在此之前，跟霍蔚根本不熟。他们两家虽然只隔了两个街区，但泾渭分明。比如，霍蔚第一架钢琴就是施坦威钢琴。而张思芮直到张琛去世前，最大的一笔支出，也不过是咬牙交一万参加了个海岛的夏令营。他们确实打小就认识，但附近街区长大的人，有谁不认识霍家那个偶尔抿着嘴巴一个人站在门口或院子里的“小美人”？
——张思芮初见霍蔚时年龄小，不辩男女，也是跟着别人“小美人”、“小美人”地叫，后来渐渐意识到霍蔚是男生，照理说不能叫“小美人”时，她还特别遗憾。
所以一直只是客气问好关系的霍蔚，突然出手收拾彭靖宇，突然强硬地拦着她不让她去追彭靖宇，甚至直接答应跟她交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懵逼状态的。
霍蔚没有彭靖宇热情，也没有彭靖宇闹腾，但确确实实在高考前分秒必争的时间里，跟她交往了三个月。也没有大张旗鼓的，也没有偷偷背着人的，就是很普通的恋爱来往，跟其他校园小情侣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由于他长相好，去哪里都要跟着被人围观。
张思芮跟霍蔚牵手牵成常态了，就不太懵逼了。霍蔚的成绩比她好，她暗暗发愤图强，希望能跟他考同一所大学——霍蔚当时的目标是B大。
结果突然发生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张琛以前抓过的毒.枭陈寇在保外就医时越.狱了。陈寇在狱中得知老婆难产一尸两命，越.狱出来后，就在道上放话，要用张琛女儿的命祭奠他的老婆孩子。
张思芮不得不在张琛的老领导，如今的省公安厅副主任薛祖达的安排下，使用保送公安大学的名额离开避祸。安全起见，薛祖达抹掉了她所有的信息，要求她在陈寇一伙被抓获前不要跟以前的同学朋友联系。
霍蔚问她，有没有想过他。她当然想过。她甚至还曾两次偷偷去他学校找过他。她那时依旧不能露面，就戴着帽子口罩偷偷缀着他。他上课，她就在走廊里徘徊，他下课，她跟着他一起去操场、去食堂，她甚至还跟他坐在同一间教室上过一节表演公开课——B影出了很多明星，校园里跟她一样打扮的很多，她混在里面并没有太突兀。

第四章
张思芮回到家，洗澡都顾不上，直接窝在沙发里翻着微博里收藏的霍蔚历年电影剪辑视频，细致地看着那人在镜头里的各种神态。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霍蔚好像可以是任何人，只单单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并非熬夜党，不值班的夜里，一般十二点前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这年头十二点前睡觉的都不能称之为熬夜党。结果这天晚上一直辗转到两点半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了模模糊糊的睡意。
张思芮就要睡去前，不其然想起一件小事儿——她跟霍蔚在交往之前的往来实在是约等于没有，所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也能记上很多年。
她忘了是在初二还是初三。她喜欢姚若沫身上的香味，就洒了她的香水去学校。结果天真残忍的同学望风对她指指点点，给她贴了很多莫须有的标签，甚至造谣她跟校外的小混混交朋友。张思芮跟她们较劲儿，一边稳坐全年级前十，一边顺便自学了画眉毛、画眼线，养成了日常涂防晒霜的好习惯。
虽然是赢了个漂亮仗，她却还是不开心。有天去阅览室借书，偶遇霍蔚。霍蔚大抵是听到了风声，在她旁边翻着漫画书，不断地回头看她。一张大幅漫画只零星印着十来个字的纸，他硬是看了五分钟都翻不过去。
张思芮实在没法再假装看不见，蓦地回头，呛道：“好看吗？”
霍蔚徐徐收回目光，没搭理她。她有点没趣，正要走开，就听到他终于翻过了那页，平声道：“好看。”
她愣了愣，立刻被顺毛了，咬了咬唇，趋前问：“你闻闻这个香水，好闻吗？”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依旧道：“好闻。”
好看吗？
好看。
你闻闻这个香水，好闻吗？
好闻。
……
如此乏善可陈的简短对话，张思芮睡前乍然想起来，心头突然被熨帖得妥妥当当的。她翻身往被子上一骑，啧了啧嘴，缓缓勾出一个像是舌下压着霜糖的笑。白日里狰狞的世界渐渐远去。
新城区是大都刚划出来的新区，区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相应的，分局配备的警力也寥寥，基本是压线走的。倒是似模似样地有刑侦组，经侦组，扫黄组，但刑侦、经侦的有时候也得去扫黄组帮忙——没有缉.毒组，但凡涉及到毒.品买卖，就直接转市局。
韩捷在连续迟到两天后，终于被路局逮到。路局龇牙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结果下午扫黄组敲门来借用警力的时候，直接越过赵大千，一脚就把她踢了出去。张思芮兔死狐悲，赶紧溜墙根儿要走，结果正撞进路局的视网膜里，不幸沦为“买一赠一”的“赠品”。
路局离开后，张思芮幽幽瞅着韩捷。
韩捷用文件夹挡住她的目光，装大尾巴狼：“朋友，不要这样看我，都是革.命工作，不分贵贱。”
“以前你当‘赠品’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是我轻狂。”
当夜，“轻狂”的韩捷和苦逼的张思芮都跟着扫黄组在灯红酒绿的“宫殿”俱乐部熬到凌晨两点。韩捷比较不幸，临要收队，给不长眼的烂醉嫖.客咬了一口后颈，要没有张思芮和一干同事奋力拦着，她能徒手将嫖.客的牙一个个撅下来。
由于扫黄组人员严重不足，而这夜的“战利品”实在太多，两人也不得不留下来参与部分人员的审讯工作。在各自饮尽一杯浓咖啡，要掉头各忙各的的时候，韩捷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感慨：你说我们这一天天日子过的，月底转到卡里的那点儿钱，都不够买熬夜的化妆品的，图什么呢是。张思芮低头把纸杯扔进垃圾篓里，回之以沉默——她向来不研究这样的问题，她的人生，没了来处，只剩下归途，所以日子怎么过都只是形式上的不同，本质上没有差别。
“三儿，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哥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不去。我不喜欢你哥，你不要瞎起哄。”
“啧，我知道，我又不傻。”
天刚亮，就有家属陆陆续续来报到了——昨夜抓捕的人里，依照涉案深度，大部分人二十四小时内就可以由家人交罚款领回去，一小撮人行政拘留，一小撮人刑事拘留。
张思芮彻夜工作头昏脑胀地刚出办公大厅，就听到一个妇人尖着嗓子颇不客气地问：“我家张文在哪儿？你们把张文关到哪儿了？”
张思芮打着呵欠，往后指了指，说：“我不清楚，你进去问问。”
——昨晚一共抓回来六十三个人，她只审讯了其中的九个，没有一个叫“张文”的，她哪儿知道“张文”在哪儿？
大约是表情不到位，没能及时感受到嫖.客/小姐家属的心急如焚，并及时给予妥当的同情和安慰，中年妇人突然就崩溃爆发了。她大力推了张思芮一把，抓着自己的包包咣咣砸向张思芮的胸口，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你牛.逼什么？！”、“你们抓她进来的，你他妈不清楚？！”、“都他妈一群披着制服的流.氓”。
张思芮困极了，再听小姐们哭哭唧唧一整晚，整个人都在腾云驾雾中，以至于非但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妇女的情绪波动，还被重重砸了三下半才反应过来——第四下只刚刚触到她的衣服。她也没客气，直接就用小擒拿手制住了妇女，顺便拽过那只LOGO很不低调的包包一挥胳膊扔出去二十多米。
张思芮呲牙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她包包里是不是搁了块板砖？！
“情绪稳定些没有？用不用我给你带副手.铐清醒清醒。”
妇人虽然受制于人，依旧浑身是胆：“我告诉你，我这一只包够买下你整个人。”
“是吗？买卖人口犯法你知道吗？”
妇人顿了顿，突然扬声喊：“有没有人管！警.察打人了！都过来看啊！警.察打人了！”
张思芮饥肠辘辘的，不想再跟她耗下去了，再说同事和其他家属也都要围上来了。她松开她，刚要给她指路，就见妇人转身不依不饶地伸手就要扇她。
张思芮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一沉，终于恼了，她缓缓道：“你这个耳光要是打下来就算袭.警，你猜我敢不敢拘留你十五天。”
张思芮本身的性格不独，却是那种不亲民的长相，高兴笑起来的时候倒还好说，一撂下脸色，看起来就非常凶、非常有攻击性，直接吓哭小孩儿的那种。
妇人眼看张思芮并不顾忌大门口的家属，好像真敢掏出手.铐拘留她，气焰立刻就下去了。她正要再叽歪两句收个尾，就见一个流.氓气息很重的男人出了办公大厅皱眉望了过来，她狠狠挣开张思芮的钳制，瞪了她一眼，走开去捡她的包包。
“怎么回事儿？”付崇峥走过来。
“没事儿，”张思芮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轻轻嘶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收回来——胸口疼。
“谁是张文？”她问。
“张文？”付崇峥顿了顿，想起来了，“一个高二的学生，就昨天晚上在桌上跳舞的那个，纹面的，韩捷一搓，啧，是贴的，小破孩儿什么审美。”
“纹面的”三个字勾起了张思芮的记忆。
那个小姑娘虽然化着浓妆，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满二十，成未成年都两说。她的眉眼看着特别温顺，好像是家里一看有生人就拘谨藏起来的妹妹，却在脸上纹满了脉络清晰的叶子，乍一看，跟毛细血管似的，令人发憷。音乐一起，她就跳上了桌子，扭腰摆臀，活力四射。张思芮怀疑自己要这么干，当晚就得贴膏药。
张思芮不太认识大牌，但韩捷认识。韩捷声称小姑娘单是一条透明腰带就能轻松干过两人一个月工资的总和，而她那条灰黑色的锁骨链，目测是某大牌最近新出的典藏版，全球限量两百条——小姑娘很明显家境优渥，但有人起哄着往她胸口塞票子，她也来者不拒，甚至还笑眯眯地用颇有性暗示的动作给予回应。
张思芮回头看了看那个骂骂咧咧的妇人，她差不多能想象妇人的家里是什么模样——一个暴躁严厉不听人话的妈妈，一个表面乖巧安静实际叛逆疯狂的女儿；一个有绝对的权威，一个从来也没真的把她的权威放在眼里。
她没有再接着问付崇峥有关“张文”的具体情况。她做这份工作，总是能见到各个角落不能宣之于口的暗面，在不涉及案情的情况下，她不太愿意太过刨根究底，揭谁的疤瘌。她是个警察，并非心理医生，大家各自的疤瘌都各自捂好将就过吧。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付崇峥去买早餐，张思芮回家休息。
霍蔚的手机在头天晚上还不时地有电话和信息进来，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没动静了，应该是他的工作人员给号码办了挂失什么的。张思芮洗完澡坐在床尾默默摩挲着漆黑的屏幕，很多以为再也不会回忆起来的画面也回来了。比如张琛和姚若沫一起接她放学，他俩牵手在前面走，她背着小书包舔着甜筒跟在后面，落日的余晖把一家三口的背影拉得极长；比如她和小伙伴们跟着吹糖人的小摊子走街串巷，虽然看老人吹了几十上百个生肖小动物了，但每每看到焦糖色的小兔子、小老虎、小马驹儿渐渐鼓起来，还是要按流程激动地鼓掌，跟一群小傻子似的；比如她去上饶街派出所找张琛时，经过霍家所在的街区，偶尔能看到霍家的“小美人”，“小美人”白白嫩嫩的，却总是抿着嘴，没什么表情，跟个假人似的，她有一回经过，实在没忍住，瞪眼睛伸舌头给他翻出个鬼脸。
——霍蔚跟张思芮交往的时候，有一回两人吃午饭，他突然提起她小时候那个奇丑无比的鬼脸。她仰头喝了一口水，笑了笑，日后精湛的演技初现端倪：嗯？什么时候的事儿？是我？你记错了，肯定是琪琪，就老是扎俩小辫儿的那个，她那段时间掉了颗牙，见谁给谁做鬼脸。
张思芮这些年过得特别糙，跟个爷们儿似的。局里组织格斗比赛，她不足一米七的小身板，在十余个参赛选手里，也就略输一米八八的付崇峥；她跟嫌疑人狭路相逢，在泥地里滚过，在飘着秽物的臭水沟子里蹚过，战到差点滑稽地衣不蔽体过，也战到生死一线过；她胸口有个瓶盖大小的疤瘌，是给一个农妇用自制的铁叉子戳的——疼倒在其次，位置实在尴尬，腰上有个碗口大小的疤瘌，是刚毕业参加第一起案件时，给慌不择路的嫌疑人开车拖拽的。
然而，虽世人常说“人为物累，心为形役”，但向来踽踽独行的张思芮却似乎摆脱了这个定律。她的生活不可说是安稳，心却一直四平八稳的，跟个四大皆空的僧人似的。而霍蔚的突然出现给张思芮的平衡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倒也没有遗憾些什么或期待些什么，只是突然有种清晰看见日子翻过去不再重来的感慨。

第五章
网上有人发帖，警察在没有案件的时候会做什么。但这世上没有一寸角落是“没有案件”的太平盛世。虽案件发案确实存在“淡季”和“旺季”，但即便在“淡季”，也总有做不完的笔录、写不完的呈请报告、送达不完的鉴定文书和排查不完的人。
张思芮写了一早上的报告。午饭后，她给高瑞去了个电话，告知他朋友的联系方式，以及朋友象征性的收费价码。高瑞果然很高兴。卸下高瑞这点儿事儿，张思芮趴在桌上睡了半个小时，然后跟周小年一起给前面案件的数位嫌疑人做笔录。
临近下午下班，路局突然打来电话，要赵大千看看手里有几个能用的人，要他们立刻赶往长宁路，长宁路中段刚刚发生一起车祸。
付崇峥皱眉：“路局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交警的活儿都揽？”
赵大千瞪眼示意他闭嘴，在十分狗腿地下了大家都没太听懂的保证，结束跟路局的通话后，他立刻点了人一起出门，同时补充说明：“出车祸的是个大明星，车上没其他人，就他自己，是私人行程。脑袋破了，人倒是清醒着，看起来问题不大。初步断定是粉丝跟车直播造成的。但这个不归我们管。现在的问题是，闻讯赶来的粉丝太多了，得有三到四千，而且正值高峰期，交警丢进去根本不够看。目前各单位能用的人都在往拥堵路段赶，帮忙维持秩序，我们应该是较早到的一批，综合考虑，我们的任务是，在长宁路、淮海路派出所值班民警的配合下，强行切入贴身护送大明星去医院。”
一行人风驰电掣，约五分钟就到达了长宁中段附近，车子在千米开外就停下了，赵大千本人、付崇峥、张思芮、韩捷、周小年看着乌央乌央的人头均是一脸菜色。
周小年这两天正跟女友悦悦闹矛盾，向来没脾气的“四眼儿”一想到刚才赵大千那句轻描淡写的“强行切入贴身护送大明星去医院”，破天荒地C位表达不满：“赵局，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脑筋急转弯：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
赵大千照脑袋给了他一下，讪讪地要大家注意安全，尽量不要跟群众起冲突。
张思芮终于听清了远处乱作一团的呼喊，那分明是霍蔚，并非赵大千来时说的徐回。
韩捷也发现了，她叫道：“赵局，你等等，是霍蔚啊。”
“我车上不就说的霍蔚？”
“你说的徐回！”
在女生的尖叫、推搡和咒骂里穿行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如果问韩捷，韩捷可能不由分说就给你一肘击，反问你是不是想打架。如果问张思芮，张思芮则多半回以迷茫的表情，表示自己不知道，她脑子里当时只有前方困在车里的霍蔚——是什么样的感情暂且不论，她作为一个警察和故人，是当时唯一知道他心脏有问题的人，就得立刻去到他身边。
张思芮走三步退两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钻到霍蔚面前时，上衣已经被人扯开了两粒扣子，露出黑色的肩带，头发也乱糟糟的。霍蔚看到她来，伸手去开车门，她立刻敲窗拦住，要他再等等。这期间张思芮一行以及最早被包围进来的交警数次被挤得撞向车门，再数次伸胳膊艰难撑开。
再约七八分钟后，混乱的场面终于被控制住。赵大千留下张思芮、韩捷和付崇峥，跟长宁路派出所四位值班民警和交警一起护送霍蔚去医院。
霍蔚到了医院就有点撑不住了，但也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只是有些昏沉。张思芮一路问了他好几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知道她其实是想问他的心脏，但他就是不回应她。
她不再是他印象里的张思芮了。他有点难过。当然，他难过，绝对不是因为他印象里的张思芮有多完美。她一点也不完美，霸道、偏激、不讲理、死犟……她一直也没有认真跟他交往，她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些年，没有回头想过他。
霍蔚抿紧了唇地就要被推进急诊室时，感觉自己的手指突然被人轻轻握了握，他顿了顿，望过去，却见她迅速转过身，极自然地回应着同事，小跑着离开。
“徐回出道比较早，而且曝光度也高一些，我印象里就一直觉得大疆的电影招牌要赶上音乐招牌，大概还有一段路要走。但看今天这个场面，徐回本人被围，也就不过如此了……你‘前男友’真给你长脸。”
“我再聒噪一句，霍蔚长得真好。我没见过徐回本人，但霍蔚本人的长相，基本是我生活里看见的所有好看男人颜值的叠加值。”
“再补充下，皮肤也好，一看就没长过痘，也够白，你看到没，他脖子后面常常露出来给太阳晒的皮肤，都比我大腿白两个色号。”
“再补充下，腿腿腿！也就当年一脚把我踹到墙上的林教官，能有这样两米长的腿了。”
“还有还有……”
张思芮眼看自己要是不应句什么，韩捷是停不下来了，她推开小护士给自己腰上涂药的手——她腰上不知给哪位仙女的“九阴白骨爪”挖破了，淌下来的血把内裤边缘都给染红了——往前蹭了蹭，勾着脑袋看着布帘另一头也在涂药的韩捷，道：“徐回和霍蔚，你只能选一个。”
“你真淘气。小孩才做选择，大人两个都要。”
“……”
两人涂完药呲牙出来，付崇峥已经等在外面了。付崇峥到底自带生人勿近的流.氓气质，小仙女们没太敢对他下手，也就留了手背上几道抓痕和胳膊上几块青紫而已。
付崇峥伸了个懒腰，道：“赵副刚刚打电话来，市局表扬了，整个突发事件新城各单位处理得果断及时，最重要的是，只除了我们某个交警兄弟有轻微的骨裂伤，没造成其他任何伤亡。”
韩捷撇了撇嘴，显然口头表扬如果不落实到奖金上，她是不领情的。
付崇峥没理她，继续道：“成，回去吧，没我们什么事儿了，大疆的保镖到了，占了半条走廊，保证他安全无虑，他的经纪人还是什么工作人员也去了交警大队。”
张思芮往转角紧闭的病房看了看，在付崇峥第二次催促的时候，转头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霍蔚出车祸”、“私.生不是饭”等关键词屠了微博热搜棒。大疆发长文谴责私.生.饭不负责任不顾危险的跟车行径。但大约是大疆的用词太生硬了，且在盛怒中罕见地有种居高临下感，几个向来跟大疆和霍蔚不对付的营销号闻着味儿立刻就激动了。
“棒谷娱乐”：大疆做得是不是有点难看了？虽说私.生.饭的确很招人烦，但再不过，那也就是个刚满十八的女生。我们在她这个年纪，如果能有她这样的一掷千金的能力，也不会比她理智多少吧？
——跟车的私.生.饭最后被爆出来是颠省某上市公司总裁的独女袁苗苗。这位私.生.饭十分了不得，根据网上爆出来的照片，她虽上个月刚刚成年，却已跟着霍蔚走遍半个地球了。她第一次出现在霍蔚的饭拍照片里，是在四年前，在华盛顿机场的VIP候机室里，她那时一脑袋脏辫儿，两颊还有十四岁少女的婴儿肥。
“娱乐小不懂”：最后在大都长宁路造成那样的结果，大疆和霍蔚本人也不能说一点责任都没有吧。容我腹黑揣摩下，他们本意大概就是要突击检验下大都本地警方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要不然一个娱乐圈首屈一指的公众人物在上下班高峰期出现在拥堵路段……我趁此给大疆个良心建议，堵不如疏，霍蔚的高逼格和神秘感就像是一件长久展在橱窗里的高定长裙，有一天橱窗的玻璃突然碎了，路过的姑娘们谁不想冲上去亲手摸摸、亲自试试？听我的，给霍蔚接些室外综艺、真人秀什么的，大家如果知道了霍蔚早上也要上厕所，夜里也有贤者时刻，就不至于如此疯狂地跟踪他、接近他了。
“圈内鬼谷子”：致霍蔚执迷不悟的粉丝们：你们这些傻孩子，你们自己去翻翻霍蔚出道以来的影像资料，看看他电影前后的采访，听听他的获奖感言——他从来也没有给你们留过一句话，他从来也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过啊。徐回好歹还数次在镜头前正告粉丝们，不要打扰彼此的生活，霍蔚却是在保持最基本的礼貌之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给过你们。你们到底看上他什么了？看上他看不上你们了？
……
霍蔚睡醒时，窗外正在下雨，余琼和叶惠都在。余琼借着训斥叶惠工作不力，隐晦地敲打他。他恹恹听着，半响，突然道：“给我找个房子吧。”
余琼和叶惠一道吃惊地看过来。余琼终于没忍住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她其实只是一句牢骚，并没指望听到他的回答，他从来也不回答任何人个人生活相关的问题。但他却回答了。他说：“我看上了一个人。”
叶惠吓得大气不敢喘，她刚刚进入这行的时候就知道，艺人恋爱虽然早已不算是大忌，但绝对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儿。她正要起身避走，就听到余琼压着声线道：“好，告诉我你的要求，房子大小、位置什么的。”
霍蔚道：“新城区，大小不限，隐蔽性要好……直接买下来。”
余琼顿了顿，答：“好。”
余琼趁夜回晋市了，留了叶惠下来。叶惠不太敢主动跟霍蔚讲话。霍蔚虽然长相极好，但看起来实在不温和，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结果叶惠翻到“圈内鬼谷子”的微博，突然就战胜了自己的怯懦——她跟着回想了下，发觉霍蔚果然是从来也没给粉丝留过一句话。
“霍先生，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粉丝？”
“没有不喜欢。”
叶惠虽然只跟了霍蔚一年，却知道他是个想法和逻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人，她听到他一句“没有不喜欢”，心里就有了着落，机智地默默打开录音APP。
“有人说你好像不太搭理你的粉丝。”
“她们喜欢的是剧本里的角色，但顾思勉、韩丞、赵途、武甲乙、二宝……哪个都不是我，所以我本人跟她们没什么话好说的。”
叶惠默默关掉录音APP，颇感遗憾。如果最后一句听起来十分生硬的“我本人跟她们没什么话好说的”能改成异曲同工的“我本人不知道应该跟她们说什么”多好。前者听起来隐隐有些横，后者听着就顺耳多了，且有种情感笨拙的萌感。

第六章
晚饭时间的办公室热闹得像是一锅刚烧开的沸水，大家互相交流着忙碌一天的成果，顺便收拾着桌上的物品，准备回家。需要值班的个别同志除外。张思芮仰头干了大茶缸里最后的两口茶水，问韩捷怎么还没回来。付崇峥和俞晏均答不知道。周小年推了推眼镜儿，正要说她的案子有了新的发现，刚刚去了痕检科，就听见韩捷在楼下发飙。
刑侦组人员的素质普遍不行，立刻全体八卦脸贴到了玻璃窗上。
“黄女士，我耐心地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跟你老公有联系，是因为你老公的朋友涉案，他是目击证人之一。我从未私下单独跟他见过面，我也从未回复过他任何私人向的信息，你听清楚没有，听清楚就赶紧走。”
“你他妈跟我睁眼说瞎话呢！我跟他十年夫妻，我不了解他？你要没有勾引他，他能私底下给你发微.信撩骚？你要没暗示他，给他什么退路，他能不管不顾就要跟我离婚？”
“你说的是人话吗？”
“呸！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种人我最清楚了，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没什么你不敢想的！我家那三百坪的别墅，丫早就惦记上了吧？眼红的都要滴血了吧？我今儿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不挪窝儿，只要我不挪窝儿，你就甭想住进去。他杨玮答应你什么都不好使！”
……
张思芮眼睁睁看着韩捷的面色慢慢黑成锅底，头发丝儿也竖起来了。她曲指敲着墙面，往回倒了倒记忆，惊觉已经有些年头没人敢在韩捷面前如此猖狂了。
——韩捷最知名的战役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工作会议上。当时下属派出所有个直男癌片儿警，在分析完案情的时候，没管住嘴，突然阴阳怪气地感慨：有些个姑娘，啧，总想着玩儿够了就找我们老实人接盘，我们老实人做错了什么。韩捷“啪”一合笔记本，起身冷冷看着他，当着诸位领导，口齿清晰道：千万别误会，你们这种人只能叫做穷人，不叫老实人。韩捷月底交了局里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份检查。
张思芮正在回味韩捷的光辉历史，就看到转角走廊的玻璃窗被人推开，赵大千隔老远气急败坏地冲办公室的方向叫：“看什么看？！赶紧下去给我拉开！”
韩捷真的是不想跟傻.逼生气，尤其是在忙碌了一整天的收尾时刻——她跟进的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她原本打算下班跟许言午一起吃顿好的庆祝下的，但总有些神人，就是有那个天份和本事，能用最简单的胡搅蛮缠让你瞬间破功。你前一刻还在想着修禅、静坐、喝茶，下一刻就想抄家伙激.情犯罪。
韩捷瞪着珠光宝气的黄女士，嘴角一歪，就歪出一个付崇峥式的混不吝的笑。她上下打量着她，冷冷道：“黄女士，我仁至义尽了，既然你听不进好话，那就听听我的肺腑之言吧。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这德性，你再看看你这逻辑，他跟你离婚，很意外吗？”
黄女士用“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望着突然变身的人民警.察。
韩捷继续道：“虽然我跟他不熟，但就看你的模样素质，我就知道他大概是个什么东西。我今儿也给你撂句话，漫说是三百坪的别墅，他就是在长安街上有个跟故宫比邻的四合院，我都懒得正眼瞅他！”
张思芮刚好奔至眼前，她早忘了赵大千要她拉架的嘱托了，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啪啪啪鼓掌。虽然作为一个警察，这样想有点偏激，但张思芮真诚地希望，所有胡搅蛮缠的“黄女士”都能遇到一个反应机敏下嘴缺德的韩捷。
张思芮和韩捷都曾一腔热血要为人.民服务，但有些“人.民”，他们真的是有问题。他们称不上善恶，只是蠢。他们眼里只有自己，向来没有别人，这个别人甚至有时候包括他们最亲的人。在他们自成一体的绝妙三观里，他们知道的、喜欢的、愿意接受的、愿意相信的，就是绝对对的，反之就是错的。而如果你有不同的意见，那你要么在装.逼，要么在瞎扯.淡。
张思芮正起劲儿鼓着掌，就听到重重的咳嗽声，她心下一沉，慢慢回头，正撞上山雨欲来的路锦森。张思芮颇尴尬地收回起哄的手，此刻也不好再做无辜拉架状了，她假意轻咳数声，在路锦森刀芒般的眼神里，乖巧地夹起了尾巴。
路锦森是个分得清主次的，只匆匆瞪了张思芮一眼，火力值直奔韩捷，他斥道：“你这个一撩就炸的脾气到底能不能改，你能不能改？！你能不能好好跟人解释？！你还像不像个警.察了？！”
韩捷激烈申辩：“你是不是就听到最后一句了，路局？我没跟她解释吗？我从痕检科楼下一直给她解释到这里，我说了八百遍没那回事儿，给她看了短信、微.信，给她翻了通话记录……有什么用？她不信！她说她看面相就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
赵大千一下来就听到韩捷的顶撞，他赶紧道：“怎么跟领导说话的？！”
路锦森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闻言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直面黄女士，道：“女士，你有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她介入你的婚姻，如果有就拿出来，我们严肃处理。如果没有，你今天就别走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明确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
路锦森的阵势太强大了，且面色一沉，看起来像是真要公事公办，黄女士立刻就蔫儿了，最后颇不情愿地道歉走人。但临走前依旧放话，苍蝇不叮无缝蛋，韩捷不清白。
韩捷眼睛里直冒邪火，却用惊人的意志力将那句直抒胸臆的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夹断在喉咙口。
路锦森眼看韩捷咽下委屈，面色缓了缓，他隔空警告地点了点她，转头跟赵大千说，省厅牵头组织了个一线刑侦工作的经验交流会，市局给各分局也都要了个名额，你这头看看要把名额给谁。赵大千问清楚了会议的时间和大概方向，脑子里立刻就有了备选。两人讨论着，越过韩捷和张思芮，一起上了楼。
张思芮慢吞吞挪到韩捷跟前，她偏头看了看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的肩膀，道：“长得好看的是要比我们普通人多受点罪的。”
韩捷露出一口白牙，没好气地斥她：“滚蛋。”
韩捷表示心灵受到了重创，要张思芮请她吃饭，张思芮痛快地答应了，但表示今天不行，她要去趟医院——总要把霍蔚的手机还给他。韩捷问张思芮去医院干什么，张思芮实在答不出，最后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韩捷默契地秒懂——妇科。
大疆给霍蔚转了病房，张思芮几经辗转来到霍蔚病房门外，正赶上他睡觉——听说昨天吹了风，有些感冒，保险起见，医生建议再多观察一晚。张思芮原意是要把手机留下直接走人，结果他的助理小姑娘实在热情，嘴里念叨着感谢警.察同志特地跑一趟归还手机，一扭脸儿就跑了，声称要去给她买饭。张思芮不知道她名字，只“哎”、“哎”叫着，徒劳追出去几步，悻悻回来。
霍蔚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然后感觉有束缚感，不舒服，迷迷糊糊要抽胳膊出来。但胳膊卷了两层被子，怎么可能轻松抽出来？他挣扎了几下就有些不耐烦了，呼吸也重了，恍惚中，感觉有人微微抬起了自己的胳膊，极小心地把缠着自己的被子给扯开了。
霍蔚冷汗一起倏地睁开眼。
张思芮微张着嘴，往后退了退，半响，抓起毛巾递给霍蔚，极不自然地道：“你睡个觉警惕性也太高了。”
霍蔚怔怔看着她，好像没看到她伸过来的毛巾，也没听到她说什么，半响，他收腿坐了起来，低头接过毛巾敷衍地在脖子上抹两下，问：“你来干什么？”
张思芮道：“给你手机。”
霍蔚愣了愣，嗤笑：“扔了就是不要的意思，不用再送回来了。”
张思芮闻言不由得皱眉。她虽然神经比下水道都粗，但由于做了刑侦工作，基本的敏感度是有的。她听得出来他说的“扔了”是他扔了手机和她“扔了”他的意思。她四下看了看，去给霍蔚倒了杯水。
“霍蔚，你知道我家失过火么？”
“……”
“哦，你可能不知道，你那时候应该刚去B影……没有烧起来，刚刚冒出烟就给人发现了。我爸去世前不久抓了一个贩.毒的，叫陈寇，陈寇服刑期间，她老婆难产，一尸两命。他服刑第八年借着保外就医越狱，越狱后就跟人放话要我给他老婆孩子偿命。”
张思芮顿了顿，霍蔚只波澜不惊地望着她，她一时看不出来他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毕竟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实在是太边缘化、戏剧化了，贩.毒、越狱、报仇什么的本应只在影视剧里出现。
她不自在地挠了挠脸，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爸原来的一个领导收到消息，就紧急动用关系把我塞进了公安大学。我大二的时候，陈.寇的贩.毒组织被警方渗透瓦解，他的两个兄弟一个当场被击毙，一个死刑立刻执行。再过半年，他在泰国被捕，没等引.渡手续走完就病死了……他的贩.毒组织清干净了，我也才算解了禁。”
霍蔚理解地点了点头，他低头喝了口水，缓缓道：“嗯，我听出来了，你走得仓促，没有时间跟我道别，你有生命危险，也不敢给我打电话……那后来的这些年呢？是什么理由？”
“啊？”
霍蔚望着她，嘴角微微牵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放缓了呼吸，尝试减轻背部胸口的痛感：“你是不是以为你消失了，我多半会当做丢了个钱包、丢了只狗，不会满世界去翻你？”
张思芮盯着霍蔚，像是没听出他的恶意，突然问：“你怎么了？”
霍蔚呼吸停了一瞬，他扯了扯胸前的衣服，烦躁地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张思芮细细扫着霍蔚的颜面，越看越不对劲，她突然起身，越过他就要去按床那侧的呼叫铃。霍蔚恼怒地半途抓住她的胳膊，他原本是要直接摔开的，抿了抿唇，却抓紧了，比当年在食堂里抓得还要紧。
他沉默了下，转过头，硬声道：“我心脏没有问题，是焦虑症，我有轻度焦虑症。”
张思芮盯着霍蔚手臂内侧硬币大小的烫疤，走了个神，半响，问：“焦虑症是什么？”

第七章
霍蔚没有给张思芮普及什么是焦虑症。叶惠买饭回来了，张思芮看了看，居然很合自己的口味。叶惠表示自己吃过了，给她把饭摆好，赶紧出去了。她来不及拒绝，颇尴尬地看看饭盒，看看面无表情的霍蔚，最后硬着头皮拆了筷子开吃——她感觉有些事儿可能说不清了，比如她跟他之间当初所谓的“交往”，比如她其实没想蹭饭。
叶惠买来的套餐里有一盅汤，张思芮揭开盖子一看就捂住了脸，是鲫鱼豆腐汤。她怀疑这个过分热情的小助理是不是有上帝视角，她前脚刚看到霍蔚手臂内侧的烫疤，小助理后脚就给她买了鲫鱼豆腐汤来羞臊她。
——那烫疤就是她情绪激越下用一碗刚出锅的鲫鱼豆腐汤弄出来的。
张思芮趁着霍蔚低头走神赶紧优先喝掉了汤。叶惠给她买的很齐全，有汤有饭有甜点，她稀里哗啦全部吃完，低头一抹嘴，利索地收拾桌面。
霍蔚听到包装袋响，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依旧是以前的穿衣风格，米色廓形卫衣、米色廓形卫裤、平底鞋，要不是头发够长，根本就是一个大男生的背影。
“我看你以前的采访，你说看了一部意大利电影，突然对表演感兴趣了，是不是那部《失落庄园》？”张思芮在霍蔚压迫的目光里用湿纸巾擦着桌面，故作自然地寻找话题，与此同时，琢磨着怎么自然地告别离开。
霍蔚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张思芮旁边，哗啦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缓解了呼吸不畅的症状。
“那是假的。”
“什么？”
霍蔚转头看着她，道：“我找不到你。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也报警了，但你就是没有消息。大约两个月后，我爷爷的一个部下来看我，带来了你的消息。他没告诉我你去了哪儿，但告诉了我你的情况。”
张思芮一愣，敏感地追问：“你爷爷的部下为什么会去看你？去哪儿看你？你出什么事儿了？”
霍蔚没理她，时过境迁，她的追问并不让人感动。他缓缓道：“你一直也没有认真跟我交往，你那时只是缺个人陪你，而我陪你，跟彭靖宇陪你，区别不大。”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但她看起来这些年过得太顺当太理所当然了，他就有些想要找事儿的不痛快，“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你这个人没有心。我知道，如果我不找你，你大概是不会回来找我了，如果我不能常常出现，你大概很快就会把我忘了。所以我去考了B影。你要问原因？这就是原因。”
张思芮愣愣望着霍蔚，表情像是听了天书。
自打两人重逢，张思芮确实是有敏感地察觉到，他们两个对于过去关系的认知出现了两重偏差——她以为所谓的“交往”是自己硬拗来的，霍蔚并不喜欢她，但其实霍蔚多少是喜欢她的；而霍蔚以为她只是缺个人陪，有一天走开了也就走开了，不会回头，但其实她回过头——多年后察觉这些偏差，她是特别遗憾的，也暗暗想当初如果再耐心些、再不偏执些就好了，但她转念又安慰自己，大家青春期无疾而终的恋情谁没有留下些遗憾呢？韩捷就没有吗？付崇峥就没有吗？周小年就没有吗？能从校服熬到婚纱的本来也没有几对吧？
霍蔚上次说“你没有想过我”，她立刻就想反驳，理直气壮地以为自己曾经全副武装去B影看过他就是个明晃晃的“我想你”的证据，基本对得起青春期那段开始得有点奇怪的感情了。结果霍蔚给她抛了个重磅炸.弹——他原本是想考B大的数学系，却因为找不到她，转而去考了B影的表演系。
张思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半响，前言不搭后语地道：“你收好手机，以后不要随手撇了。”再过半响，迟疑地道：“我可能……要回去想想。”
霍蔚收回目光，转身在大窗台上坐下，他伸手抓住张思芮的胳膊，张思芮便顺着他的力道踟蹰着来到他面前。他沉默着望着她，半响，唇线微微牵起来，倾前松松垮垮地抱了抱她，道：“好，你回家去想吧。”
然而，张思芮虽然推说是要“回去想想”，却深知自己想不出什么花儿来。七年过去了，他们都长成了跟记忆里不同的人，非要生往回翻出点什么，实在是来不及了。但有一点，她不得不追究下。
张思芮出了医院就打电话回局里，请值班的周小年帮忙查一个号码。周小年嘴里抱怨着“我刚端起饭碗”，却还是在几分钟后给了回复。果然，号码的主人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那位。她把电话拨出去，听着那端“嘟～嘟～”的盲音，在万家灯火里低头慢慢走着，偶尔侧身避开追逐打闹的小孩。
“你好，哪位？”
“张思芮。”
张思芮报上自己的名字，电话那端突然静得只剩下轻浅的呼吸，一分钟后，那人开口了，依旧是记忆里温温软软的声音：“思芮，你有什么事儿吗？”
张思芮却不吃这套：“阿姨，我走的前一天给霍蔚打了个电话，他在洗澡，电话是你接的。你说他洗完澡出来给我回电，我等了一个晚上，他没有回电。第二天临走前，我用原来的号码给他发了短信，短信也没有回复。”
霍蔚的母亲罗汝明无话可说。
张思芮平声道：“你删了电话记录，也删了我的短信，你可能在那两天里还藏起了他的手机，是吗？”
罗汝明沉默着，半响，轻声道：“……是吧。”
张思芮不解：“我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你我要走了，短信里也明确跟他提了分手。你不喜欢我，我是一直清楚的，我刚好离开了，也跟他分手了，不正合你意？”
罗汝明喉口溢出了不明显的哽咽，她整理着呼吸，慢慢道：“我害怕，我怕他跟你走……他跟他爸爸一样，总是不挂念我，但我离不开他们。”
张思芮不知道罗汝明的逻辑在哪儿，她无奈道：“我们只交往了三个月，交往的过程也没有很顺利，他也许不答应立刻分手，但绝不可能跟我走。”
罗汝明闻言顿了顿，似乎是惊讶于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那里居然有如此迥异的解读，就好像最近在播的两部历史剧，在A剧里是个白月光的历史人物，在B剧里却是个腹黑的渣渣。
罗汝明以前常常能顺着霍蔚的目光看到一群孩子自院门口跑过去，她最开始只以为霍蔚也想出去玩儿，后来看得多了，就发现不，霍蔚在观察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长得一点也不可爱，打架倒是一把好手，也不知道他在观察什么。
女生渐渐大了，不再满胡同乱窜了，她也就把她忘了。结果有一回却在霍蔚的钱包里翻出她的照片。是个两寸证件照，正面有钢印，很明显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再过几年，女生突然以霍蔚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家客厅，她看到她逛街回来，笑容坦荡地跟她打招呼，而霍蔚跟着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不掩饰的戒备，她愣了愣，开口招呼女生吃水果零食，那戒备就不翼而飞了。
罗汝明不喜欢张思芮——罗汝明天性偏于软弱，张思芮天性偏于强势——但有些事情她还是得说一说，也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罗汝明轻声叙述着张思芮离开以后的事儿：“……他旷课一个月，四处找你。他爸不在乎高考近在眼前，却在乎他荒废了练琴时间，一个耳光把他的耳朵打出了血，结果他转头拎起琴凳就把钢琴砸了。他爸希望他考伯克利音乐学院，他本来就不愿意，钢琴一砸，他爸算彻底死心了。”
张思芮听得有点恍惚：“你看到事情变成这样，就更不敢说出你干过什么。”
罗汝明再次调整呼吸，但这次却没成功，再出口的话里带着很明显的鼻音，“是，我不敢……距离砸琴也就一个礼拜，有一天他半夜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倒在浴门口了，要不是他爸睡眠浅听到声响，人就救不回来了。他心脏不好，你们交往期间，他发作过一回，你也知道的。”
张思芮沉默着看着前方的高楼大厦，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在眼尾处有几分不明显的暗红，但路灯的光线实在太暗了，路人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谁也没能察觉。她在罗汝明的低泣声里结束了通话，给她留了句 “不要给霍蔚知道，就当我真的是不告而别”。
张思芮听人说起过，霍蔚出生后一直是养在蓬莱岛霍家爷爷那里的，四岁才被接回大都。偏巧他刚回大都，他姐姐霍越就得了重病。罗汝明匀了全部的精力给自己一手带大的霍越，没有余裕关注刚回家总是不安哭闹的霍蔚。两年后，霍越去世，罗汝明经受不住打击，一蹶不振，没多久就回了美国娘家。罗汝明在美国具体待了多久，邻里意见不大一致，有说两年的，有说三年的，总之她再回来，人就缓过来了。不过可惜，霍蔚眼里已经没有“妈妈”的位置了，她只是霍越的“妈妈”。
张思芮没办法责怪罗汝明，罗汝明生性软弱、敏感、自私，她不擅与人来往，自己就已经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糟了。张思芮只是希望，最起码，霍蔚不必知道罗汝明做过什么，他对她，总还是有些期待的。

第八章
心理学上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当你开始关注某件事时，你就总会在生活中遇到跟这件事相关的信息。比如，你买辆红色的车子，就会发现大街上遍地是红色的车子，你开始学画画，就会发现身边很多人原就有一手好画工。
张思芮前一晚刚刚在霍蔚那里听到一句“焦虑症”，第二天午饭后就在办公室听到了有关焦虑症的特别写实的解释——付崇峥的一个嫌疑人声称自己有“焦虑症”，只要看到想要的东西，就压制不住想将之据为己有。当然，他充其量是盗窃癖，并非焦虑症。
付崇峥问：“我常听说抑郁症，也大概知道抑郁症是什么情况，但焦虑症有点陌生，有谁知道这个？”
韩捷咬了口凉透了的煎饼果子，道：“我知道，我高中的一个室友就是这个病。平日里没有任何异常，但发作起来却特别吓人，会出现胸闷、心慌、震颤、出汗，甚至呼吸困难的症状。他们家当时跑了很多家医院，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花不少钱，却都查不出毛病，后来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点，去看了心理医生，算是确诊了。”
张思慢慢合上抽屉，脑海里是昨晚霍蔚抓着自己胳膊时的模样——胸闷、震颤、出汗、疑似呼吸困难。也许还有更多症状，但他极力掩饰，她看不分明。
付崇峥若有所思地挠着下巴上的胡茬：“听起来很痛苦。”
韩捷懒得起来去倒水，生往下咽饼，她梗着脖子含糊不清道：“焦虑症分急性的和慢性的，急性的据说有濒死感，十分痛苦，慢性的好些，但也特别折腾人。”
赵大千在几人正讨论的时候推门进来。俞晏和周小年那边的审讯工作推进得不顺利，他抿唇扫了一圈，最后指定付崇峥和张思芮接手。有些嫌疑人不经吓，需要警察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互相打配合开展审讯工作；有些嫌疑人油盐不进，就需要付崇峥和张思芮这样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的一起硬刚。
——两人不负众望地在四个小时后攻克了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警方根据嫌疑人的口述，黄昏时分在一棵不起眼的行道树下挖到了凶.器。
付崇峥端着大茶缸子跟张思芮并肩下楼：“在想什么？”
张思芮回头看了看正在被带往另一个方向的嫌疑人，问：“有人是天生的坏吗？”
付崇峥笑了笑，不客气地道：“有人是天生的容易变坏。他们总有一万种理由，错的总是别人。就这种人，我跟你说，什么道理都不如一颗子弹管用。”
张思芮：“……”
付崇峥：“哎，话说回来，你上次在影视城开枪，报告都写完了吗？”
张思芮哀怨地盯他一眼，撇嘴离开。
付崇峥：“……”
下班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后，张思芮终于忙完案头的工作，她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霍蔚打来了电话，他表示自己正在新城分局门口。张思芮一挥胳膊把桌上的零碎物品全部扫进包包里，全然忘了自己以前有多宝贝它们，她砰地合上抽屉，踢上斗柜门，转身疾步往外走。
“思芮姐出什么事儿了……”周小年紧张地跟着站起来。
“没你事儿。”张思芮的声音飘荡在楼道里。
张思芮一路跑出大门，一眼就看到霍蔚。霍蔚正坐在分局大门左侧的马路牙子上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发呆，虽然不时地有车来来往往，但谁也看不出路边只露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男人，是大疆的电影招牌霍蔚。
霍蔚听到小跑的脚步声，略有些迟钝地收起手机。他的表情在焦躁和压抑焦躁中急剧转换，仿佛正在经历考试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却在转头望向来人的一瞬，收得不露痕迹。
张思芮略带犹疑地停在霍蔚面前。霍蔚的面色实在过分苍白，衬得唇色愈发暗红，默不作声平铺直叙看过来的时候，看得人无端慌张，仿佛时间倏地倒转，她依旧是跟在爸妈后面舔冰淇淋的小女生，他依旧是霍家院子里闷不吭声假人似的小孩儿。
张思芮紧张地抿了抿唇，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霍蔚问：“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不去找我？”
张思芮一愣，回道：“不，我打算明天去找你的，我明天休息。”
霍蔚看着她没说话，半响，牵起嘴角笑了笑，有些失望地道：“你个混账东西，你连我号码都没有，你去哪儿找我？”
张思芮神色复杂地收下“混账东西”这句听起来居然有点可怜的脏话，低头登陆微信页面，翻出跟叶惠的聊天记录，伸到霍蔚面前给他看。她昨天离开医院前跟叶惠互加了好友，要了霍蔚的电话号码。
霍蔚看着屏幕上张思芮要到电话号码后的笑脸表情包低头半响没说话。
张思芮道：“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霍蔚沉默着，半响，不讲理地道：“我不道歉。”
张思芮百味杂陈：“你不道歉我也原谅你。”
霍蔚不太方便在外面吃饭，尤其是饭点在外面吃饭，张思芮干脆就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家。倒也不远，开车十五分钟的事儿。张思芮做饭水平不行，属于也就毒不死人的级别，多少年都没有一点长进。霍蔚倒是做得不错，但经年以后第一次上门，不好直接就给人系上围裙。张思芮多番考量后，在回家途中点了外卖。两人到家十来分钟，外卖到了。
霍蔚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再看到张思芮必然有很多情绪要表达——她用不辞而别，给他划了一条深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迈不过这条沟。但其实两人居然心平气和地一起吃完了这顿饭。他中间不小心失控了下，她夹过来的菜他一点不给面子地直接丢出去了，她也没恼，自己给自己铺了个“不能浪费”的台阶，夹回去吃了。
张思芮夹起一个蟹黄包往嘴里塞的时候，又看到了霍蔚手臂内侧的烫疤。
张思芮以前总感觉她跟霍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比如，张思芮常听人说，霍家的“小美人”第一架琴就是施坦威钢琴，但施坦威钢琴具体是个什么概念，张思芮是不清楚的。比如，霍蔚有两个几乎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收藏着各类大部头书，当然，也有漫画——霍蔚也看漫画，这让张思芮松了口气，确信他不是个假人——但张思芮只有各科课本、各种练习册，她连大家都爱看的武侠言情小说都不看，无趣极了。他们的性格也不互补。他不热情，她不温柔，他脾气冷，她脾气犟。而最能体现这种不互补的，刚好就是这道疤。
她跟霍蔚那时刚开始交往，彭靖宇实在是不放心，趁着个午休跑来跟她道歉——他只是玩性大，倒也不坏。结果两人一起目睹了楼梯转角霍蔚轻拍一个女生脑袋的画面。她清楚地看到，霍蔚点了点头，女生的眼睛一下子光芒大盛，女生激动地想要去抓他的手，他虽然借着喝水避开了，但满眼都是笑意。
她抿了抿唇，就像没看到一样，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彭靖宇的道歉，转身就要回教室。彭靖宇惊诧地截住她，问她为什么不去问问霍蔚什么情况。她躲不开，意有所指负气道：只要他不跟我分手，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女朋友，我根本不在乎。
张思芮至今仍记得彭靖宇接下来的那一番话。彭靖宇一直是幼稚张扬的，但那刻却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他直视着她，道：思芮，我们分手，你一点问题都没有，全是我的问题。我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千倾地就我一根独苗儿，我被惯的有点混蛋，我喜欢的就得是我的，我不喜欢的扔了也就扔了。但我只是个例，很多男生不这样，霍蔚他也不这样。
彭靖宇跟她分手，她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彭靖宇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但她其实知道，大约是生活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她的控制欲和独占欲格外地强，一天打七八个电话给他，他一开始还能体谅配合，后来就烦了。
张思芮忘了自己回复彭靖宇什么了，也极有可能什么也没回复，只低头挣脱他走了。
结果霍蔚却在隔天的饭桌上寒着脸问起了这件事——霍蔚虽然看着特别高冷，但跟她交往以来，反而一直是较包容的那个，只要不过分，基本有求必应。所以当下突然露出阔别已久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冷淡表情，张思芮的大脑“嗡”地一下，瞬间就麻了。
霍蔚问：“你真的不问问我，那个女生是谁？”
她暗恼彭靖宇的大嘴巴，在霍蔚失望的目光里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去看白汤里绿油油的几根小青菜。霍蔚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大男生，翻着菜谱给她做出一道鲫鱼豆腐汤，她其实是非常感动的。如果他能放过她，假装没有昨天的插曲，她就更感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并没有因为她沉默就不追究，他问：“你真的不在乎我有几个女朋友？”
她梗着脖子，半响，硬声道：“不在乎。”
霍蔚突然笑了。霍蔚是特别高级的长相，往日里即便高兴极了，眉眼间也总有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但这回的笑却是吊儿郎当的，带着轻慢和挑衅，特别叫人搓火。他缓缓道：“不在乎是么？来，我们接个吻吧。”
张思芮并非暴躁易怒的脾气，但当其时一下子就上头了，她感觉自己给霍蔚刺激得血液都沸腾了，她忘了自己其实是有点喜欢霍蔚的，也忘了自己根本不想跟霍蔚分手，就跟个狮子似的瞪着眼睛抓起碗就砸了过去——碗里是霍蔚刚刚盛给她的鱼汤，刚出锅的、滚烫的、只是碰到碗壁就感觉要烫掉一层皮的。霍蔚的面色一下子就白了。
张思芮看着在霍蔚面前滴溜溜打转的骨瓷小碗，半响没反应过来，再过半响，突然抬手，给了自己极重的一个耳光。
“你回去吧。”她横臂遮住眼睛，唇线狠狠压下来。
“你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要高考了，我知道你时间也不够用……对不住。”她力图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
霍蔚疼得额头直冒汗，却笑了笑，轻声道：“我没有别的女朋友，那女生是我叔叔家的妹妹……你太犟了，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
张思芮不肯抬头，半响，用卫衣上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呜呜哭起来。
……
张思芮回过神，有点脸红，她假意轻咳数声，支支吾吾道：“要不我给你买点祛疤的东西吧，镜头里露出来也不好看。”
霍蔚闻言看了她一眼，道：“不用。”
张思芮点点头，夹起尾巴乖巧吃饭。
霍蔚突然道：“喂。”
张思芮刮着碗底最后一口汤：“嗯？”。
“你没忘记我们没有分手吧？”
张思芮顿了顿，僵硬地咽下差点呛死自己的最后一口汤。
霍蔚望着她，低声道：“你当年只是不告而别，并没有跟我分手，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有答应别人的追求，这件事情，你要负责的。”

第九章
张思芮盘膝坐在床头，左手是摊开的刑侦专业的资料书，右手是已经很久没动的笔，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屏幕里是霍蔚刚刚下了院线的电影——最近国民讨论度几近白热化的公路电影《二两砒.霜》。
整部电影霍蔚只有一场激.情戏，而此刻就刚好播到了脍炙人口的激.情戏的部分。
霍蔚低头握住了女人的脚踝，他微微勾起嘴角，目光裹挟着雄性动物最原始的侵.略性，在女人稍嫌干瘪的胸.部和修长的小腿间辗转。女人紧张得一直在抖，大约是羞于自己胸.部不够饱满，在霍蔚第二次看向那里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掩住，这个略带青涩的动作不知怎的就取悦了霍蔚，他低头在她指骨上亲了亲，微喘着埋首在她肩窝的长发里。
——女人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在叛出校园之前一直循规蹈矩，没交过男朋友，当然，也没有性经验，出走途中，霍蔚的出现，像是一株罂.粟，他象征着她自来向往的无拘无束的生活，潜意识里，她把跟霍蔚上.床，当成一次郑重其事的颠覆和重生。而霍蔚是个有点儿闲钱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跟女人相识时，也并没打算回头，他当她是一段艳遇，只是没料到后来这段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艳遇”差点儿终结了自己浪荡的生活。
霍蔚的呼吸越来越重，长指敲钢琴似地，自脚踝，一寸一寸往上，敲至膝盖，再一寸一寸往下，敲至女人的大腿根部---他敲到女人膝盖的时候，张思芮真担心他敲出女人的膝跳反射。他看出了女人的挣扎，却并不在意，面上带着生动勾人的笑和欲，压着嗓音在女人耳边轻声警告：喂，你如果现在不叫停，再过会儿可就真来不及了。女人抿了抿唇，不服输地微微仰起头一口咬住他的下巴。霍蔚轻声笑了。
张思芮并非第一次看《二两砒.霜》，电影刚刚上线她就去影院看了。虽然是个偏意识流的公路电影，却并不曲高和寡，笑点裹在剧情里，裹得高级而蔫儿坏。张思芮跟韩捷嚼着爆米花在影院看到这里的时候，韩捷捋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评价：霍蔚和大花葛郁郁的这场戏，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谁更性感。
张思芮卡在霍蔚这声轻笑尾音消失的一瞬迅速关掉视频，她上火似的呲了呲后槽牙,丢开书和笔，摊开双手仰倒在床上。
张思芮睡得不好，“小美人儿”霍蔚、高中生霍蔚和大明星霍蔚轮番在她梦里出现。
一翻身是“小美人”霍蔚在暮霭沉沉的庭院里望着她，她叫他一起出来玩儿，他不理她，鼓着颊瞪她，她就带着自己的虾兵蟹将跑远了。
一翻身是高中生霍蔚正牵着她埋头往前走，她看到路边有人在卖手套，脚下顿了顿，他就停在原地默默等着她挑选。她一直挑到天要下雨，好不容易挑到钟意的猫头手套，一转身，他却不见了。她着急地四处问人，但谁也没看到，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说，她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自始至终也没有个男生在前面等她。
一翻身是大明星霍蔚正隔着车窗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被卡在车座上，额头上有个伤疤，却并没有血流出来，他嘴巴微动，似乎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她俯下.身靠近了，听到是前几天那句轻描淡写的“你要负责”。
张思芮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去跟韩捷交班，面色就也不好。韩捷问她怎么了，她斟酌许久，如实道，我昨天晚上做梦，一直梦见霍蔚。韩捷留下句“打扰了”，收拾东西离开。
将近午饭时间，张思芮接到朋友的电话，高瑞连续两天没有去上英语课，座机和手机都打不通。张思芮将只剩下收尾工作的报告转交给俞晏，跟周小年直奔高瑞家。两人敲了四分钟门，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拖着脚步来开门。
高瑞看到张思芮和周小年有些惊讶：“思芮姐？小年哥？”
张思芮低头打量着他裹着新鲜石膏的左腿，问：“怎么回事儿？”
高瑞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隔壁的房门打开，一个长相特别清秀的姑娘隔着防盗门轻声道：“姐姐，他的腿是前天晚上高敏用他家的热水壶砸断的，高敏要退学跟男朋友去颠市，他不同意。”
高瑞闻言转头看了看姑娘。
姑娘低头关门。
周小年皱眉，问：“高敏呢？”
高瑞有些尴尬：“昨晚出去没回来。”
张思芮伸手要扶他回去躺着，突然发现他皮肤的温度高得不太正常，她刚要问“高瑞你是不是发烧”，就见高瑞向着周小年的方向斜了斜，周小年以为他只是站不稳，没太使劲儿地伸手去扶，高瑞却一下子整个人扎进他怀里，周小年挣扎中留下一句“卧槽”，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没坐出盆骨骨裂。
……
“你倒也拉我一把啊。”周小年扶着腰呲牙咧嘴道。
“我就两只手。”最后一刻拽住高瑞避免他二次受伤的张思芮轻描淡写道。
高瑞高烧烧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医生给他重新打了石膏，开了六大瓶吊针。第二瓶将将要滴完，周小年刚刚离开去买午饭，高敏吊儿郎当地来了，屁股后头跟着她的男朋友——一个打扮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小青年。
高敏大约刚跟男朋友吵过架，一开口□□味儿十足：“我家有消炎药也有退烧药，你带他来医院，你给医药费。”
张思芮闻声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在用微信跟韩捷交流。上个月月底的强.奸案，她早上交班时重新看了遍笔录，有个新的想法。
高敏眼看张思芮不理她，转头瞪向虽然睁着眼睛但其实没什么意识的高瑞，怒气冲冲道：“高瑞，你答应我的，只要他家里也同意他退学，我就能跟他走。他家里同意了，我身份证呢？”
高瑞望着天花板，面上全是细汗。
高敏以为他要反悔故意不理她，愈发生气，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但还未触到，就被张思芮截住了。张思芮看都不看她，冷冷道：“滚蛋。”
“鸡毛掸子”很显然不知道张思芮是个警.察，眼见女友一再受辱，他嘴里骂了句问候她妈妈的脏话，蹭地就蹿上来了。高敏来不及拦，眼睁睁看着他被轻易制住，再被“嘭”地重重压到墙上。
“鸡毛掸子”受制于人恼羞成怒：“你妈个变态老女……”
张思芮单手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晃，慢条斯理问：“用不用我给你戴个手铐，你蹲墙根儿好好冷静冷静？”
“鸡毛掸子”盯着证件咽了口唾沫，最后一个字生生压断在喉咙口。
高敏崩溃尖叫：“张思芮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事！”
张思芮转头望着她，平声道：“高敏，你满十六周岁了，也到了高瑞当时负刑事责任的年龄了。”她松开泄了气的“鸡毛掸子”，转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有人说高瑞的腿是你砸断的，刚好你来了，那就别走了，你家的事儿我不管，但过会儿等他清醒，我得给他做个笔录，如果他的腿确实是你砸断的，你也别去颠市了，直接跟我回警局吧。”
高敏转头看了看高瑞的石膏腿，色厉内荏道：“你吓唬我，我才不上你的当，他的腿是我砸的，但我不是故意的。而且……而且我爸当年把我妈打成颅骨骨折也没有进去。”
张思芮默了默，轻声道：“高敏，你跟你爸爸有什么区别？”
高敏就像被踩了尾巴骨，一下子就炸毛了，虽然有“鸡毛掸子”被压在墙上的前车之鉴，也还是不自量力地扑上去作势要跟张思芮厮打。她爸爸是个什么人？他滥赌、打老婆、不顾家，最后死也死到了不光彩的病上！她凭什么说她跟那种人一样？！
张思芮单手就化解了高敏的攻势，她望着高敏疯魔了似的怒红的双眼，轻蔑地问：“你有什么不服的，高敏？你在应该好好学习的年纪，天天逃课出去跟人鬼混，考试都得要人专门抓你回来压着你写卷子；高瑞一天打三份工，跑大半个大都，你偷他辛苦存下的钱去买演唱会门票、买天价手办、买游戏装备；我就当你真不是故意砸伤他的，但你跑出去一夜未归，你考虑过他自个儿在家吃饭、上厕所的问题没有？嗯？高瑞总说你只是不懂事儿，是他滤镜太重了，你哪是不懂事儿，你跟你爸一样，是心里没数。”
高敏面红耳赤，却还是叫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出去跟人鬼混，我愿意花钱，他都没有说我，你凭什么说我？！”
张思芮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自问只是个警.察，不是她老师，也不是她姥姥。她言尽于此，转头看到楼下周小年买了午饭正匆匆往回走，麻利儿地收拾自己摊了一床的资料纸——她下午还要再出个现场。
“鸡毛掸子”不经吓，他眼看张思芮真是不打算放他们走，虚弱地在一旁替不服气的女友解释：“警.察阿姨，高敏真不是故意的，她跟我说了，她不敢跟她哥动手，就是气急了想摔东西，就……是个很寸的巧合。”
张思芮闻言默默注视“鸡毛掸子”。小伙子不错，一踩一个坑，前有“变态老女人”，后有“警.察阿姨”。
张思芮埋头极快速地分类资料纸，再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去夹，她没搭理他，只平声警告高敏：“我没有吓唬你，你不信我，一会儿周小年上来你问问他，你会不会被拘留，就看高瑞的笔录。”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大概理所当然地以为高瑞会继续帮你，毕竟你是他妹妹，我也并不期望他能立刻幡然醒悟，给你个教训，但他总有一天会醒悟的。”

第十章
张思芮把周小年留在高瑞那里，跟俞晏、两个交警、两个片儿警去了个非常苦逼的现场。
一个靠着家里的关系在财政局混了个闲差的男人酒后失手打死了总是喋喋不休百般挑剔的妻子，大约酒精真的掏空了他的脑袋，他没有自首，反而趁夜将妻子丢下了高楼，谎称妻子是跳楼自杀——妻子恰好有中度抑郁的病史。但钝器伤和高空坠摔伤是不同的，法医一检查，案情就水落石出了。
但即便是所谓的“失手”，目前看来也许也不过是证据摆到面前时男人慌乱之下的托词。他情妇微信里跟闺蜜的聊天记录、楼下租客的证词、六岁儿子不解世事的几个天真问题，前仆后继地证明了这极有可能是一场蓄意谋杀。
张思芮跟俞晏过来，是女方的母亲突然给了个附加爆料。她在收拾女儿遗物的时候，看到了女婿以前写给女儿的保证，他保证以后不再去找别的女人，如果违背，净身出户，而她女儿保证永远保密某起车祸致死案的内情。
妇人哭得不成人样儿了，一再念叨“这个畜生会不会是在灭我女儿口啊”，张思芮安慰着妇人，转头看着那张从储藏间废旧家具里翻出来的破旧纸页，跟俞晏交换了个眼神，男人起杀意跟这个保证的直接关系不大，但这个保证可以当个审讯的突破口。
大家正安抚着、各自记录着，男方的父母率领着一众亲朋好友赶到了——两家的关系在男人露出马脚后急剧恶化，至男人第一次被起诉，互相之间打斗十来回，各有胜负——虽然一起来的警察有六个，但依旧是寡不敌众，刚一交手就显出了劣势。张思芮不好跟群众动手，缩手缩脚，结果给人推了个周小年式的屁股蹲儿，她苦笑着爬起来的时候，默默在心里扎周小年，肯定是他上午不服诅咒的，不然也太巧了。
最后俞晏再三警告后拷了两个，片儿警拷了四个，事情才算平息。
“周闵，你闺女有抑郁症，一天天地找茬跟我儿子吵架，我儿子已经容忍她够久的了！两个年轻人打架，出手都没有轻重，他是失手！是失手！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儿子啊！周闵你个坏心眼儿的毒妇你是要害死我儿子啊！”头发斑白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她旁边大姨大姑之类的女性亲友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前来围观的街坊四邻细数被害女人的不贤惠，委屈极了。
张思芮实在看过太多这样可怜可恨的人了，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她还会因为看不惯上去跟人硬刚，如今却已经可以视若无睹了。她微微侧身如实地跟赵大千报告这边的情况，中间后仰避开了试图夺她手机的一个中年妇女，微怒瞪回去一眼，解下腰间的手铐，警告地“啪”地拍在茶几上。
回到局里写了两份报告，就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张思芮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高瑞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听来依旧有气无力的，但人却彻底清醒了，医生开的六瓶吊针只剩最后一瓶了，滴完就要跟高敏一起回家。他特别真诚地表达了谢意和歉意——隔壁病床的人向他转述了高敏不礼貌的言行。张思芮默默听着，末了，收住下意识想要劝诫的话，只叮嘱他好好休息。
“你就在家好好歇一段时间，能支使高敏做的就支使她做，工作保不住就算了，以后我再帮你找，不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思芮姐。”
张思芮结束通话正要收起手机，看到路局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笑眯眯地走过来，她面不改色地端起大茶缸子喝了口水，作烦躁状，道：“阿姨，我真不想去，我就单着挺好的，而且这破工作太忙了，确实匀不出时间跟人相亲交往……我还有事……我真的有……你不要再念叨了……给我地址，我这就收拾东西过去。”
路锦森转手把文件夹搁到了付崇峥桌面上，他轻轻拍了拍张思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思芮啊，去吧，化个妆，倒持得漂亮点儿……结束时不要抢单，一顿饭而已，吃不垮男人。”
张思芮十分勉强地点头，在路局欣慰地转身离开后，泰然收起并没有在通话中的手机。
付崇峥、俞晏、周小年纷纷以头抢地。张思芮，她真的是个戏精。
张思芮开车回家的路上，听到了一段有关霍蔚的采访。受访者是霍蔚的大学同学，一个演过很多电影电视但观众就是叫不出名字的实力派演员，而张思芮刚好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李维棠。
主持人：“你们班的同学给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位？”
李维棠：“霍蔚。我们班有二十四个学生，你问这样的问题，最起码有二十个都得选霍蔚。”
主持人：“不好意思，我忘了霍蔚跟你一个班，那当然是他，那当然，他长得那么好。”
李维棠：“你过分了。”
主持人：“哈哈哈哈哈，那霍蔚是有哪些事儿让你印象很深呢？”
李维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由于他实在不爱说话，大二上学期，整个一学期，我们班主任就特别要求他上课都要坐第一排，全班人经过都要问他一个问题，不拘什么问题，他必须给予不少于二十字的回答……我们班主任特别备注，女生不许趁机表白。”
主持人颇感遗憾：“这个不近人情的备注掐断了我刚刚的臆想。”
李维棠顿了顿：“第二件事是，由于他实在低调、放不开、不愿意被人瞩目，我们班主任看等闲手段扳不过来，就出了个狠招，特别跟院长申请，要求他在大四学长姐的毕业典礼上当背景板。院长大概是看他长得好，就当锦上添花了，就同意了。所以那年，校长发言时他在，老教授发言时他在，优秀毕业生发言时他还在。他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里不言不语站了四个小时。”
主持人：“其实我是很愿意看他四个小时的。”
主持人：“我有同学采访过霍蔚，他在采访后记里怎么说呢，他说：霍蔚其人，你如果跟他聊他的角色，他是知无不言的，比如我问他，他是怎么理解原著中浪荡天真的赵途的，他用了七分半钟给我讲了他的理解，然后突然想起来他写的人物小传就在手机里，也翻出来给我看。但你如果跟他聊他的个人生活，他倒也不是不回答，他回答，但他的神态，就好像他正敛目在脑海里挑挑拣拣：哪个愿意跟你说，哪个不不愿意跟你说——就显得反应很慢，且半天只攒出三五个字，颇有点傲慢无礼的意思。他虽是个光彩夺目的大明星，却活得特别封闭，他那颗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概一辈子也打开不了几次。”
……
张思芮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点了个急刹，红灯读数自一百二开始倒数，她烦躁地敲方向盘，敲着敲着，就缓缓叉起了腰。
霍蔚睡得迷迷糊糊地，听到门铃在楼下不间断地响，他动作略有些迟缓地坐起，端起床边的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趿拉着鞋子没精打采地下楼。走到楼梯中段，他眯着眼睛往窗外看了看，他是午饭后天光大亮的时候睡下的，而此时最后一线日光也要消失了。
霍蔚搓了搓脸，忘了去看显示屏，伸手就拽开了门，结果门口站着的居然是张思芮。他默默盯着张思芮，半响，轻轻打了个喷嚏。
他上次说要她负责，她用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搪塞过去了，他有点失望，所以这两天没有去找她。他在大都没有朋友，不去找她，日子就有些漫长，只好靠睡觉打发。
张思芮看霍蔚一时没有请她进门的意思，一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她甩着车钥匙，上上下下打量霍蔚的房子，道：“你再不开门我都要以为你出事了。这地方安保真好，要不是叶惠给打了个电话解释，我警官证都不好用。”
霍蔚模糊应了一声，慢吞吞锁上门。
张思芮看着霍蔚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想上手搓搓他。以前两人在一个教室上课，最后一节自习课，霍蔚总会跟她的同桌交换位置。他交换过来也不做别的，就是戴上耳机趴在桌子上睡觉。张思芮暗搓搓地十分喜欢在他睡熟以后假装不小心地去碰他的胳膊，他惊醒迷迷糊糊地看她，她就露出抱歉的表情，给些十分敷衍的理由：你要不要吃橘子、我在翻卷子、教导主任刚刚经过……霍蔚睡不够懵头懵脑看人的时候，看着特别真实。
霍蔚在张思芮直勾勾的目光里艰难地忍着喷嚏，道：“你怎么来了？”
张思芮回神，清了清喉咙，笑道：“我来蹭个饭。”
张思芮是真来蹭饭的，一点折扣都不打，霍蔚很快就意识到了。十分钟后，两人面对着乏善可陈的鸡胸肉和蔬菜沙拉开始了食不知味的晚餐——顾大栖的新电影《非死即活》需要霍蔚减重约十公斤。
张思芮面带嫌弃地嚼着没什么味道的鸡胸肉，感叹道：“你们当演员的也不容易，一下子减二十斤，那得瘦成什么样儿。”
霍蔚低头扒拉着生菜，波澜不惊：“片酬高。”
张思芮转头环顾霍蔚没太费心就直接买下的小别墅，给他一道一言难尽的目光，默默收回前言。
饭食过半，霍蔚轻轻搁下筷子，道：“思芮，我们继续交往吧。”
张思芮起初没有回答，只默默撕扯着鸡胸肉慢吞吞嚼着，霍蔚耐心等着，半响，听到她平静地道：“霍蔚，其实我有些不能分辨你一再来找我，到底是不甘心，还是你还喜欢我。”
霍蔚转开目光，有点烦躁地扯了扯胸前的衣服，他想解释些什么，但是一种无端愤怒的情绪却压倒性地翻涌上来，他根本控制不住。
张思芮就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异样，她大喘气后，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但我们可以先约会试试。”

第十一章
张思芮没有料到自己刚说要“约会试试”，就把自己经年以后的第二次初吻给献出去了。霍蔚高中时亲她，总是矜持地、生涩地、浅尝辄止地，而这次就不一样了，他直接把她按倒在座位上，亲出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劲儿。张思芮中间数次想要推开他，数次犹豫作罢。她并非一个温暖的人，但仅有的温度，是愿意悉数留给霍蔚的。
霍蔚在镜头里的吻戏也有激烈的，但即便是那场炸瘫了微博的获奖电影里的吻戏，也不如当下跟张思芮的激烈。当然，这个比较结果是霍蔚离开张思芮，看到她的衣服皱成一团，头发也从发圈儿里掉出来以后得出来的。
张思芮就像没看到霍蔚的不自然，她揩了揩嘴角，问：“喂，明天有没有空？”
霍蔚转开目光，微喘着，道：“有。”
“我跟同事调个休，我们约会去。”
“……好。”
霍蔚很难得睡得安稳，既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怪梦，也没有出现喘息困难的症状，所以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情绪甚至称得上是愉悦的。结果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灰蒙蒙的天色，愉悦立刻就打了折扣，再看到张思芮十分钟前发来的表示要迟点过来的信息，本就寥寥的愉悦感终于耗得涓滴不剩。
叶惠传了个剧本过来，是业内“著名”的孙大导演自己写的，霍蔚洗漱完只看了个开头就烦了，一挥手就扔出去了，扔出去还不算完，给叶惠回了个电话，告诉她孙涛脑子里没东西，剧本里都是屁的逻辑，以后他的剧本收了直接扔垃圾桶里。
叶惠叼着包子，一把推开起腻的男友，瑟瑟点头。
张思芮知道韩捷的哥哥韩数只能单线思考，但没想到如此单线，前一晚约好的八点一手交车一手交早餐，结果她拎着早餐准时上门，他却杳无音讯。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韩捷告个小黑状，他就眯缝着眼睛一步三晃地回来了。
——韩数是个IT大神，眼下这模样，如果不是被人蹂.躏了，就是通宵加班。
张思芮眼看着韩数出了电梯越过自己晃晃悠悠直奔大门，忍不住出声提醒：“韩数哥你回头看我一眼。”
韩数艰难地睁开眼，他看到张思芮，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就回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打着呵欠，道：“哦，抱歉，思芮，我差点忘了，给你车钥匙。”
张思芮把早餐递过去，再接过车钥匙，问：“你这多长时间没睡了？”
韩数想了想：“有二十来个小时吧。你借我车干什么？”
张思芮犹豫了下，笑道：“跟一个朋友出去转转，我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北城那里不是有片花田？”
韩数没反应过来顺势点点头。
两人匆匆道别，韩数低头输开门密码，张思芮转过走廊去乘电梯。
韩数密码输入只剩下最后一位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张思芮并不是一个有情致特意调休跟人去花田的人。他转头望着她的背影，问：“思芮，他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张思芮脚下顿了顿，笑着回头：“是我前男友。”
“只是前男友吗？”
“不只。”
韩数垂下眼睫，轻轻按下最后一位数字，他没再去看她，仿佛真得累得不行了，只模糊地应了声：“哦。”
张思芮挥了挥手：“再见。”
韩数眯着眼睛笑，也跟着挥了挥手：“不用急着还车，我这两天休息，不出门。再见。”
张思芮感觉自己一早上都在敲门，霍蔚的门尤其难开，她敲了足有十分钟，他才大汗淋漓地出现。霍蔚侧头在肩膀上擦了擦汗，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转身走回客厅。张思芮跟着他进去，看着他坐在地板上剧烈地喘着，但好像还是不能平息，干脆仰面倒下。
张思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霍蔚的情绪有点不稳，虽然他表现得好像只是由于大量运动造成的身体上的疲乏。
“做什么运动呢，大早上一身汗？”
“跑步。”
“你跑成这样，心脏没问题？”
“……没问题。”
张思芮没有再深问，只抱膝蹲在他身边等着，数分钟后，他的面色缓过来了，面上的汗也落下去了，她伸手拉着他起来，温声催促着他去冲澡。
她在他厨房里溜达了一圈儿，最后带走了两瓶罐装啤酒。
两人把车开到北城远郊，刚寻了处开阔地停稳，雨就落下来了。张思芮解开安全带，去车厢里把长沙发拉长成床，再打开下面的小柜子，有条不紊地取出棉被、抱枕、咖啡机、面包机等，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面带笑意望着霍蔚。
“霍蔚，高中的时候我挣不开你，但现在你肯定打不过我。”
“什么意思？”
“你看看车窗外面，破地儿荒得连个耗子都没有，天下着雨，我正在铺床……你有没有点危机感？”
霍蔚笑了：“好，你来。”
张思芮一言难尽去烧水了。
两人在封闭的空间里一坐一卧，一起望着淋漓小雨里模糊不清的世界。咖啡煮好了，张思芮下床倒了两杯回来，一杯给霍蔚，一杯自己小口小口地喝着。车窗外，齐腰高的荒草趴下去，露出零星的不知名的小花——原本是要去北城花田的，但张思芮在立交桥上转晕了，下错了出口。
两人以前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也一起看过一场雨。
是个周末，她在家里睡觉，他一个人去了超市，买了一堆食材上门，给她做了一顿名符其实的黑暗料理。两人正埋头吃着，天上突然下起了雨，她看着瞬间就把世界淹没了的大雨，正嚼着米饭，突然就哭得收不住了。两人当时虽然是在交往，但彼此还比较生疏，甚至都未曾牵过手。他伸手生涩地比划了半天，最后只是用力握住了她的胳膊。她哽咽着问他能不能不回家，他犹豫了下，转头跟家里撒了个谎，留下来了。
夜里，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她的小熊、小兔子——霍蔚在此之前并不知道张思芮也像她那些个扎小辫儿的小跟班儿一样喜欢这些鸡零狗碎——她一直睡不着，他也是。她说她很想爸爸妈妈，要是能打个电话就好了。
张思芮跟彭靖宇在一起的时候，向来不提自己的爸爸妈妈，彭靖宇有时候主动提起，她三言两语就揭过去了。她是个务实的人，深知不能挽回的事情讲出来也没有意义，她不需要安慰，而他也不能感同身受。却跟霍蔚说了。她那时想，大概是霍蔚实在沉默寡言，她知道他不会冒然出口安慰他，也大概是这位霍家的“小美人”曾经是她家餐桌上的话题之一，她看在她爸爸妈妈生前都喜欢这个安静男生的情面上，愿意再减少些戒备。
霍蔚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道：“其实你一开始敲门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但我没有给你开门。”
张思芮问：“是因为我迟到？”
霍蔚道：“嗯，我不喜欢任何突然的变动，我不喜欢你明明说好什么时间到却没有准时到。”他顿了顿，转头望向她，继续道，“我也想看看我不开门你什么时候走。”
张思芮默了默，道：“我如果一直敲不开门，就会尝试给你打电话，如果电话打不通，我会尝试联系叶惠，请她帮忙找到你。跟你约好了的，总得听你亲口说不来。”
霍蔚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微微牵起来。
张思芮有个疑惑自打重逢就埋在心里，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问：“喂，你是不是初二开始喜欢我的？”
霍蔚疑惑地：“嗯？”
张思芮挠了挠脸，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你那时候说我化妆好看。”
霍蔚道：“我一直觉得你好看，化不化妆都好看。”
张思芮闻言立刻打开了手机的前置镜头重新认识自己。
两人在房车里吃喝看雨消磨了一个下午，刚回市区就接到韩捷的电话。韩捷问眀了张思芮的位置，很火大地要她立刻去两百米开外的一家花店见面，否则以后吃饭、逛街、编排领导找别人去。张思芮知道那家花店，是局里一位已故同事的女儿开的，大家买花都去那里。
两百米的路，张思芮再磨蹭，也一眨眼就到了。她下车前在霍蔚不解的目光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暗戳戳给自己打气。
“我最多十分钟就回来，你就不要下车了，不安全。”
“好。”
张思芮刚刚走进花店就被人拽住了后脖领子，她僵硬地回头，正撞上韩捷大得要吃人的眼睛。她嘴里絮絮叨叨劝着“消消气，消消气”，顺应着韩捷的力道一起来到并没有什么人的干花区。
韩捷气急败坏地道：“你哪来的前男友！付崇峥也有房车，你是故意跑去借我哥车的，你刺激他干什么？！”
张思芮舔了舔嘴唇，轻咳了下，直截了当道：“我错了。”
韩捷一连串精彩纷呈的挖苦词令被这干脆的道歉堵在喉口，面色黑成了锅底，她呲牙瞪着张思芮，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
张思芮默默移开目光。其实就像韩捷总是在强调的，张思芮只要装傻，以韩数的性格，他是不会主动跟她表白的。但她不愿意装傻。韩数是个天才，但在感情方面却一直懵懵懂懂的，而且有奇怪的羞耻心——上个月只不过想要约她看个电影，都能把自己憋出一场病。她希望韩数能赶快放下她，睁大眼睛，看看周围别的能给他热烈回应的女生。
张思芮耐心地一直等到韩捷的情绪稳定下来，道：“我很喜欢你哥哥，我以前每次去你家，都希望你哥能从房间里走出来，眯缝着眼笑着说一句，思芮你来了……我觉得他的感情特别珍贵，不应该浪费在我这里。”
韩捷烦躁地道：“那你就跟他试试啊！”
张思芮道：“我是独生女，我那是对哥哥的向往，我早跟你解释过的。而且我喜欢的是霍蔚。”
韩捷简直想打人：“霍蔚！霍蔚！你还有完没完了？！霍蔚知道你个脑残姐姐粉是谁么？！”
韩捷正说得激烈，就看到前方自打进门一直在无聊看花的男人，突然转头望过来，韩捷以为自己声音太大了，给了他一个抱歉地眼神，他眉眼向下弯了弯，毫无征兆地轻轻扯掉了口罩。
韩捷差点当场去世。

第十二章
张思芮把霍蔚送回家就去了分局跟付崇峥交班。韩捷半个小时后颠颠儿地也来了，她假惺惺地借口“反正许言午今天也值班……”不由分说地赶周小年回家造孩子。周小年收拾东西走了以后，韩捷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幽幽道：“三儿啊，你看，你翻完这叠资料，我们就着瓜子花生米聊聊这个不真实的世界好吗？”
张思芮有些“直男”毛病，经不住美女撒娇纠缠，花生米刚刚下去一半，她就把自己跟霍蔚的事情抖了个底儿掉。韩捷津津有味地听着，偶尔插句话，要张思芮细致地描述一下霍蔚在不同时期的颜值，奈何张思芮语言储备有限，只能十分费劲地形容“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小孩儿”、“从小到大都有人搭讪他”。
“三儿啊，你是真敢开口啊，一个彭靖宇交换一个霍蔚，你是不是当场就破涕为笑了。”
“我没有。”
“我不信。”
“……”
“三儿啊，我实在不能接受霍蔚跟你牵手亲吻的画面，太戳我肺管子了。”
“其实也没亲几次。”
“真谢谢你，你一解释，我心里就好过多了。”
“……”
“三儿啊，所以你前一天泼人一胳膊热汤，第二天就拍屁股走人了。”
“中间隔好几天！你不要这样掐头去尾瞎总结！”
“踩你尾巴了？跳脚干什么？”
“……”
“三儿啊，我以为霍蔚的眼光最起码也得在赵凝那个水准，再不济，也是侯肖肖，结果就落你手里了？！”
“……”
“三儿啊，你得庆幸我不是霍蔚的真爱粉，不然就冲你办的这些事儿，我绝不能轻饶了你……”
“……”
“三儿啊，我都不知道以后应该用什么姿势跟你一起工作了。我以后也不能叫你‘三儿’了吧，传来传去，再真把你传成个三儿。”
“……”
……
张思芮忍耐着回答韩捷层出不穷的问题，最后不忘叮嘱一句：“千万不要告诉赵局、付崇峥他们。”
韩捷呆呆地看着屏幕里自己临时拉起来的正在疯狂刷屏的微信群，悄悄咽了口唾沫，眯眼笑道：“你放心。”
在生理最困的三点半，即便是霍蔚这个名字也不能激起两人的肾上腺激素了，两人在浓郁的夜色里端着咖啡碰了个杯，一起祈祷最好不要有什么突发案子，外面好像降温了，虽然门窗紧闭，却还是不禁一阵阵地发冷。
“三儿，前天那个绑架案，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我没跟赵局说，但那天在审讯室，我总感觉那个女人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给我看看记录。”
北城看雨回来的当夜就降温了，再过几天，就下了初雪。大都过去四五年的初雪都在十二月份，去年更是在十二月二十四，圣诞前夕，所以十一月中旬的早上，张思芮叼着包子一开窗，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跟霍蔚约好要趁着休息日一起回趟晋市——他回家去取一些旧物，她去看望一个给过她颇多照料的老邻居。
“霍蔚，起床了没？”
“起了。”
“裹厚点，太冷了，我大约二十分钟到你家，你去小区门口等我。”
“好。”
霍蔚听到“嘟嘟”的盲音，盯着屏幕上张思芮的背影愣愣看了片刻，缓缓笑了，半响，翻过身，去扒拉床头的毛衣牛仔裤。以前也是这样，他其实没起床，但她每次发信息过来，他都说起了，她家到他家两条街，她抓着油条包子啪嗒啪嗒走过来，他刚好等在门口。
大都到晋城一路高速正常情况约要两个小时，但天气不好，两人生生耗了将近三个小时。霍蔚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由于张思芮就在身边，他睡得非常踏实。张思芮眼看他的手机就要滑落，赶紧伸手抽走，结果屏幕倏地一亮，她就看到了自己十七岁和二十五岁的两个背影。嗯，很明显能看出来胖了十公斤不止。
老邻居是个刚过五十的阿姨。姚若沫去世的时候，她帮着张罗后事，安慰张思芮；张思芮的舅妈牵着孩子来闹，嫌婆婆只顾外孙女不顾亲孙子，阿姨不由分说直接将她赶出去，顺便还用标志性的大嗓门儿好好给她上了堂课；张思芮刚上高三，有一段时间持续低烧，阿姨叫不动她，干脆就搬来陪她睡了两夜。
阿姨给张思芮掰着橘子，哭笑不得地解释自己拄拐的原因：“……那谁家倒的水，天寒地冻的，在地上结了冰，我就看那小孩儿收不住势，直往楼梯口出溜，点儿大的小孩儿，磕着脑子怎么办，不能不管哪，你看这可好，最后没有拽住人家孩子，自己还跌一大跤。”
张思芮道：“姨，你看看你这腿脚，结了冰的地面，小孩儿都收不住势，你不是更难？”
阿姨笑道：“这不跌断了腿我才回过味儿。”她转头望向正背对着她们看小孩儿画画儿的霍蔚，压低声音问，“你跟霍蔚这是在谈恋爱？”
张思芮感觉两人的关系不太好定义，略带犹豫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没有回答阿姨的疑惑。
霍蔚微抿了抿唇，眼神黯淡下来。
霍家只有罗汝明和保姆在家，刚好赶上午饭时间，两人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张思芮单是闻到的就有糖醋味儿的、红烧味儿的和高汤鲜味儿的……结果这顿饭却吃得并不舒坦。罗汝明一直在偷眼看她，试探地、紧张地、小心翼翼地，霍蔚都察觉到了，两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午饭后，罗汝明趁着霍蔚回房间的功夫有些犹豫地看向张思芮。
张思芮明白她的意思，她也不等她期期艾艾措辞，直接道：“阿姨，其实当时我有没有留信息给他区别不大，也就是个通知，并不是商量，他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好过些，你没必要纠结这个……上次电话里有点不礼貌，对不住。”
罗汝明愣了愣，眼眶倏地红了。
张思芮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四下望望，借口口渴，一溜烟儿跑了。她不太会跟罗汝明这样动不动就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相处，总显得她在欺负人。
晋市的雪比大都晚了十来个小时，两人离开霍家时，也赶上了晋市的初雪。晋市不同于大都，是个很漂亮的老城，有大片大片的灰墙红瓦建筑，一下雪，整个城市就像掉进了时间缝隙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霍蔚载着张思芮来到她家楼下，她跟他道别，利落下车，结果刚要踏进楼道，就听到了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她惊讶地转身，跟他撞了个满怀。
霍蔚抓着张思芮的胳膊肘，有些话到了嘴边，险险就要露出头了，却又“噗”地消失不见。他轻咳了咳，看见她鞋带开了，刚要用这个借口圆过去，张思芮就反手挣出了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她微微踮起了脚，在他唇角轻轻一碰，问：“你怎么了？”
霍蔚顿了顿，道：“你家很久没住人了，要打扫很久……你要不要去跟我住？”
张思芮闻言神情略有些犹豫。
——她有将近两年没回晋市了，家里确实干净不到哪里去，但她邋遢惯了，原本是准备回去只铺上新的床上用品将就睡一晚的。
霍蔚等了十秒，耐心就耗光了：“你不愿意去也行，余琼就在晋市，她请两个人，一顿饭时间就能把你家收拾出来。”
张思芮望着他，缓缓露出笑容：“我愿意。”
霍蔚住在大疆附近一栋据说能俯瞰整个城市的超高层公寓楼里，但俯瞰整个城市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徐回是上下层的邻居。
结果并没有成功偶遇徐回。
霍蔚的公寓收拾得非常干净，但没什么人气儿，没有任何别出心裁的设计。有个跟霍家差不多高的书架，张思芮放眼望去，半数以上是影视相关资料。
总有人说酸溜溜地说，霍蔚是个非常幸运的家伙，有一张天生的高级脸，有一个大疆小顾总表哥，有圈内几乎所有名导匪夷所思的趋之若鹜，就好像如果自己是霍蔚，自己也能轻易得到霍蔚得到的。
他们实在是想太多。霍蔚上学的时候喜欢数学，年年是省级数学竞赛的第一；霍蔚有段时间喜欢玩某款手游，废寝忘食，夜以继日，最后是中国区的前十；霍蔚考了B影当了演员，他确实有张天生的电影脸、有小顾总表哥，但真正让他站稳的，是面前罗列在大书架上的这数百本专业书籍和自这头到那头满满四十六列的影碟。
张思芮洗完澡出来，长时间流连在书架前，就连落地窗外某主题公园美轮美奂的夜景都不能分去她的注意力。约七八分钟后，她意外翻出了以前跟霍蔚一起看过的那部意大利电影《失落庄园》。她正要去问问霍蔚要不要一起重温这部电影，就看到影碟夹层里有一句笔锋十分锐利的备注：最讨厌的电影，没有之一，剪辑、声音、画面、节奏都不好，张思芮没有审美，以后再见到她，赠给她。
张思芮摩挲着影碟，嘴里讪讪念叨着：“其实挺好的电影的。”
霍蔚正往厨房走，闻声回头问：“你说什么？”
张思芮反应很快，食指指腹不动声色轻轻一顶一压，影碟就落回原处，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有，我就是好奇问问，这里的书和影碟你全部都看过？”
霍蔚道：“百分之七八十。最近一年挤不出时间。”

第十三章
付崇峥交了一个女朋友，欣喜异常。付崇峥踹了他的女朋友，悲痛欲绝。张思芮最近一段时间心思都在霍蔚那里，乍然听到这来去如龙卷风般迅疾的好消息和坏消息，瞠目结舌。她恍惚记得两三个礼拜前，付崇峥还在相亲，也不过两三个礼拜的时间，这位大神居然就完成了一段恋情。她好奇心原本是不重的，但付崇峥交女朋友很难，付崇峥主动踹女朋友更难，她实在忍不住，跟周小年打听了前因后果。
付崇峥的女朋友漂亮是漂亮，有极严重的公主病。他原本感觉新鲜，是情趣，乐意宠着，但没几天就扛不住了。韩捷坐了付崇峥的副驾驶是导火索。女朋友很生气，当着韩捷的面含沙射影地说，副驾驶位是留给最亲密关系的人坐的，比如，她爸爸的副驾驶位就只能她妈妈坐，她坐就感觉怪怪的，而她男朋友的副驾驶位当然就只能她坐，如果别的女生坐，她就感觉她不懂事儿或居心不良。
周小年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前因后果：“两人出任务回来，刚进市里，女朋友说车坏了，就在他们附近不到二里地的地方，两人就直接去接了。而且韩捷说接到女朋友，她自己就主动坐后面去了。多少年出生入死的同事和朋友了，你想想当时那个画面，我要是付崇峥，我肯定得勒死我自己。”
张思芮惊讶道：“两个人一起出门，如果是同事同学朋友这样的平辈，不开车的那个要坐副驾驶，应该是大家都有的社交默契。”
周小年道：“但有些人就是没有默契，就是要用自己奇葩的标准给你盖个章，非说你是惦记上她的东西了。韩捷受不了她阴阳怪气，立刻给解释了，但女朋友不信，而且一直假惺惺地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张思芮瞬间就体会到韩捷的五内俱焚了。
韩捷有个众所周知的大概一辈子都除不掉的心魔，就是被人含沙射影当绿茶婊。照她自己的话说，她上学时是个特别文静的小姑娘，文静而好看，日常就是规规矩矩上学，看武侠小说，跟哥哥打游戏。她不爱跟生人说话，但小姑娘长得漂亮，总会有小男生上前硬聊，她也不能直接赶走，就只能害羞地应付两句——她称之为家教和礼貌，但小伙伴们有不同意见，称之为绿茶婊。绿茶婊这个称呼伴随了韩捷整个青春期。
其实谁说小孩不坏？小孩不知道掩饰、不在乎伤人，有时候反而更坏。
韩捷幻想自己是风雨飘摇世界里一尾遗世独立的大侠，是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但韩数在意，而且韩数非常生气。韩捷最见不得韩数生气，在破天荒当众给自己解释了几回，惊觉没有屁用，大家非但不信，甚至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变本加厉地给她编荒唐故事的时候，她就豁出去了。她想，自己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要被这群没家教的编排？于是有一天一言不合她就跟她们在操场上大打出手。她幻想自己是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定能轻松取人首级的武林大侠，结果大侠差点被薅斑秃了。
张思芮问：“韩捷忍了？”
周小年眯眼道：“生忍的。”
张思芮竖起了大拇指。
“但女朋友并没有见好就收。”
“嗯？”
周小年也十分无语：“她没完没了跟自己的朋友发微信，借着朋友的口给了韩捷好一顿奚落。结果付崇峥自己扛不住了，黑着脸当场跟她分手，赶她下车。”
张思芮正默默给这位传说中的“女朋友”做性格侧写，闻言直接道：“她当然不肯下车，付崇峥护着韩捷，她不会认为是自己欺人太甚，她认为自己果然没错，付崇峥跟韩捷之间果然有问题。”
周小年点头肯定了她的侧写：“确实。她跟付崇峥交往也不过两个礼拜，跟韩捷也就见了匆匆两面，结果就这两面，她一桢一桢回放，一个眼神一个眼神分析，抽丝剥茧，煞有介事。韩捷要不是当事人之一，差点就信了。”
周小年托了托眼镜，继续道：“韩捷那张缺德冒烟儿的嘴，据说大马路上直接就把她给骂哭了。但，一没留神误伤了付崇峥。”
张思芮想想自己刚才看到的付崇峥和韩捷之间有点奇怪的氛围，问：“她怎么伤的？”
周小年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
周小年当然不知道，韩捷也是情绪平静下来几个小时后，一回味儿，才忙不迭地追着付崇峥道歉的。
她当时的原话是：这都他妈谁给你惯出来的毛病？一个破座儿上纲上线！你还不坐自己爸爸的副驾，感觉怪怪的，你爸要知道你背地里这样编排他，得给你抽回成受精卵模样你信不信！我特别好奇，人家礼貌待你，你编排人家是个绿茶表，你是怎么好意思的！你脑子里是不是只剩下女人跟男人床上的那点龌蹉事儿了？！你眼前的狗屎没人惦记，你自己低头踏实吃，好不好？！你哭什么哭？你哭你就对了？给我憋回去！
两人正聊着，路锦森腆着肚子进来了，问：“小韩今天分外谦虚，满食堂追着付崇峥嚷嚷自己是狗屎，什么情况？”
周小年和张思芮纷纷摇头：“不知道。”
路锦森砸了砸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饮水机，突然想起一件事儿，转头望着张思芮，慈祥地道：“思芮 ，能不能请你前男友有机会帮我要一张王戈的签名照？你嫂子和王戈是我小半生的两位女神。”
张思芮嚯地瞪圆了眼睛。
路锦森就当她答应了，笑眯眯走了。
周小年倏地避开张思芮的目光低头局促地整整文件夹、翻翻抽屉、再拾掇拾掇数据线插口，突然想起来，啊，刚好憋了泡尿，不如就去上厕所，喜不自禁起身。
张思芮幽幽道：“站住！”
周小年不甘愿地收回腿，慢吞吞回头，绝望地解释：“我真不知道他听谁说的，‘三儿与男神’群里没他。”
张思芮笑了：“三儿与男神……”
韩捷推开门刚好听到张思芮在咂摸自己潦草起的群名，她当机立断转身就走，瞬时就变成了天际一个模糊的黑点。
距离下班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赵大千接到通知，他盯了很久的逃犯在晋市出现了。他没做耽搁，立刻点了付崇峥和张思芮跟他一起去晋市，他们要跟晋市当地的警方配合，锁定逃犯，实施抓捕。
张思芮原本跟霍蔚约好了要吃火锅，眼看要吃不成，赶紧联系他。霍蔚一周前正式进入《非死即活》剧组，剧组的拍摄工作十分紧张，他筹划了很久，最大限度地压榨休息时间，这才挤出跟她的一顿饭，所以乍然看到她的留言，情绪瞬时就落下去了，但他掩饰得极好，只除了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要去哪儿？什么事儿？”霍蔚问。
“晋市，去逮个电信诈骗犯。”张思芮答。
嫌犯的警觉性非常高，两地警察兵分好几路不歇班地熬了两天一夜，一个个差点熬成猫头鹰，终于把他给熬到了。实施抓捕的过程总体上还是比较顺利的，晋市一个实习警察蹭破点油皮，张思芮由于生理期提前，腹痛难忍，反应略迟钝，不甚被踹了一脚大腿。
几个小时后，晋市的晚间新闻滚动播出了这条逃犯落网的消息。霍蔚平常是不看新闻的，他甚至是不开电视的，但就在新闻不知道第几轮重复播出的这一刻，他洗完澡出来，琢磨着剧本，顺手在遥控器上一按。
“王奕欢，绰号麻子，大都本地人，零七年因盗窃、强.奸、伤人数罪并罚被判入狱服刑十四年，一二年借着保外就医杀害两名狱警潜逃，期间再次犯案数起……”
在记者的聒噪声里，霍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自镜头险险带到的一角匆匆走过。
天上下起了雨夹雪，十分寒冷，霍蔚靠窗坐着，面无表情地翻出张思芮的号码打过去，那端却在通话中，他隔三分钟再打过去，依旧通话中。虽然夜已经很深了，天气也不好，但晋市距离大都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要赶过去也没多难。霍蔚有点头疼地这样想着，单手解着浴袍，去了衣帽间。
叶惠是个乖宝宝，十一点之前一定睡觉，不出意外的话，一觉到天明。但这夜不巧就出了点意外——大约是晚餐不新鲜，她在凌晨两点钟左右突然出现了腹泻的症状。叶惠捂着剧痛的肚子睁开眼睛，正要开始哼唧，就看到了霍蔚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她略略一读，潸然泪下——余琼明天得活撕了她。
张思芮洗漱完刚要睡下就接到叶惠的电话，她说：“思芮姐，我刚起床上厕所看到霍蔚的留言，他两个小时前出发，去晋市找你了。风雪很大，也不知道高速封路了没有，麻烦你不要睡等一等他，不管什么时间，看到他给我回个信息或电话，好不好？”
张思芮立刻就急了，问：“什么情况？”
叶惠吓一跳，道：“我也不清楚，他只是留言说去晋市找你，要我帮他跟剧组请个假。思芮姐，他有焦虑症，发作的时候常常心跳加快，背部胸口疼，麻烦你到时候注意下……你不要跟他吵架。”
张思芮转头看着窗台上积了一个指腹深的雪，缓了缓情绪，应了。

第十四章
霍蔚深夜十一点半出发的，路上风雪太大，车速不得不一降再降，至在晋市出口下高速，刚好凌晨三点。霍蔚开着导航半个小时后来到晋市市局。张思芮前天睡觉前跟他短暂视频了五分钟，他知道她住在市局附近的招待所，但这附近招待所实在太多，根本没法分辨出是哪一个。他在簌簌下着雪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不知道应该停在哪里。正彷徨着，前面突然蹿出了一抹深黄，那人远远站着，伸长了胳膊做出拦路打劫的样子。
霍蔚下车没等张思芮调侃或抱怨，就抓她过来紧紧搂住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焦虑症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就发作了，心跳如鼓，心率不齐，胸口闷得就像正在被淹死，且倏地蹿起了一身汗，后背、颈侧、掌心……哪里都是汗，似乎就连眼眶里都湿乎乎的。
张思芮感觉霍蔚越来越重，好像就要虚脱昏倒，她正考虑要不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女友力背起他回去，就被他推开了，跟着，他按着车头弯腰呕吐起来。她愣了下，有点犹豫地上前轻轻给他拍背。
——她自己去网上详细查了焦虑症，也咨询了医生，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像是他之前说的“轻度的”。
然而张思芮到底不是个温柔的性子，原本只是轻轻拍背，结果看着路上厚厚的积雪和积雪上唯一的车辙，那力道就不由得重了，她有些不是滋味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大的雪，你心脏又不好，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霍蔚捉住她的胳膊扔下去，晚餐没吃什么，眼下就也吐不出什么，却依旧没有直起身，只微微喘息着，道：“你撒谎只是个诈骗犯，没什么危险，你也没接我电话，张思芮……都是你的错。”
张思芮顿了顿，霍蔚愤懑的“都是你的错”听起来像个任性的高中生，虽然高中两人在一起时，其实是她比较任性。
她看他情绪上来了，也不做没意义的指责和辩解了，忙不迭地一味道歉，就像个粗手笨脚哄娇妻的大老爷们。
“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霍蔚给这种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认错”态度气得头晕眼花。
路灯仿佛也惧了这样极寒的天气，灯光看着竟比往日里稀薄了些，风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雪纷纷扬扬下着。街上安静得仿佛世界上就剩下他们两个。张思芮过了那个极限，也就不困了，霍蔚也是如此，两人便不急着进门，靠着车站着。张思芮解了自己的围巾，原本是要给霍蔚围上的，但霍蔚顺着她的力道一低头，她就起了坏心思，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狠狠一啃，差点给他啃出牙印。
“你是狗么？”霍蔚擦掉她的口水。
“我给你叫两声？”
“……”
“你说如果刚好这街道两边的楼里有你的粉丝，刚好你的粉丝这个点儿起夜，迷迷瞪瞪往窗外街上看了一眼……”
“如果有人来问我就承认。”
“大疆靠你赚钱的，能准你痛快承认？”
“大疆不管。”
“抱歉，我忘了，顾闻是你表哥。”
“……”
张思芮个高腿长，用袖子把车前盖上的落雪一扫就坐上去了，而霍蔚却只能站着，只有这样，身体上的那些不适才能有所缓解。她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小臂，伸手拽过来，轻轻给他捋着。她不知道焦虑症的“濒死感”是什么感觉，他的面色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苍白如纸，她想应该是极不好受的。
张思芮缓缓道：“霍蔚，我看得出来你是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开夜车来的。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你害怕什么？”
霍蔚抿直了唇角，有些抗拒，但大约是长期一个人战斗，他也感觉精疲力尽了，遂慢慢道：“我以前找不到你，总怀疑你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大三就开始接戏，第一部戏话题度就很高，你不可能不知道，怎么你不来找我？我使劲儿打磨演技，在顾闻的牵线下，跟各位名导合作，很快就爬到了大疆最高点，哪里都有我的海报，怎么你还不来找我？”
“你在影视城开枪，照片被人传到网上，我终于找到了你。你看，是我找到了你，而不是你找到了我。你并不想找我的。我不安心……所以如果突然联系不上你，我就会很慌张，我总是害怕哪天跟你吃完一顿饭就是最后一次见面，跟你打完一次电话就是最后一次听见你的声音。”
张思芮闻言微微瞠大眼睛张口结舌。
霍蔚从未向人剖白过自己，实在不习惯，他有些难堪地笑了笑，转身去取车里的保温杯。但他出门匆忙，哪里记得要往保温杯里蓄水。大雪花越来越密，即便他站得距离张思芮这样近，不足一米，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慢慢放回保温杯，突然惦记起明天的工作，他想，她没事儿就好，他应该要走了，其实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的。
“我们同居吧。”张思芮猝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消极妥协，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我搬去你那里，你那里离分局近，我上班也方便。我的工作内容你知道的，有时候上下班时间不太准，但如果我需要加班，我一定准时给你报备，如果下班以后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也告诉你。这样行不行？”
霍蔚愣愣地望着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刚好有一片雪花自睫毛的缝隙里漏进去落进眼里，再被眼里的温度给融化，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跟重逢那天的情景一度重合。
他转开脸，平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又不是在坐牢，是我自己的问题，不需要你……”
她再度打断他，表情颇认真：“是我想跟你同居，我想帮你尽快把病治好……”她顿了顿，舌尖在牙齿上轻轻一刮，补充道，“……然后跟你结婚。我也不小了，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了。”
——霍蔚跟着你算白瞎了。韩捷在很久以后得知张思芮这次直奔主题且目的赤.裸的“求婚”，如此评价。
霍蔚看着她笑意盈盈直言直语的模样，仿佛沿着时间的轨迹回到了过去。她那时小小的个儿，往他面前一杵，也是直言直语地道：喂，我看到了，就是你推的琪琪，你要是不道歉，我就把你打哭。
——那个缺牙的小姑娘一路追着他叫他“小美人儿”，由于口齿不清，“小美人儿”变成了滑稽的“小美银儿”，听得他火冒三丈；她还一直试图去牵他的手，她刚吃完甜筒，小爪子黏乎乎的，十分恶心。他趁人不注意转身推了她一个屁股蹲儿，结果一回头，就被她叉腰截住了。
张思芮也不在意他走神，继续道：“霍蔚，我神经比较粗，很多事情你要是不说，我大多是察觉不到的，所以以后住在一起，如果你感觉我哪里做得不好，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是很愿意去改的。”
霍蔚有点不自然地向着张思芮出来的那个方向走去，道：“那只要有人伸手你就愿意跟人走这个毛病，你能不能改改？”
张思芮大步追上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道：“这个毛病我已经改好了。”
大都某间公寓里，叶惠裹着棉正困倦地打着呵欠刷微博，她前面的小桌上搁着一杯几乎要见底的温水和只剩下一口的芒果蛋糕。男朋友在她接窸窸窣窣的动静里醒了过来，他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刚过三点半。
男朋友微微仰起上身揉着眼睛看着她：“喂，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叶惠的面色在幽暗的落地灯下白里泛青，她细声细气道：“我在等霍蔚的信息。”
男朋友默了默，幽幽道：“真好，大半夜的，我差点以为霍蔚是你男朋友。”
叶惠温柔地点头：“借你吉言。”
男朋友：“……”
“叮咚”一声，新消息到了，叶惠一时蹭不掉指缝里的蛋糕残渣，直接用曲起的指关节滑开了屏幕，果然，是张思芮的回复：霍蔚已到，勿念。
叶惠吸吸鼻子再度潸然泪下，张思芮是她的保命真人。
霍蔚跟着张思芮走进招待所的时候，面上微微露出了一点情绪。他自小家境优越，做了演员以后情况愈佳，从未住过这种地方——逼仄狭长的走廊、没有灯罩的廊灯、看不出年代的老花地毯、几乎要被握出包浆的门把手。
张思芮轻轻推着他进门，再反手关上门。房间有两张门卡，她出门前留了一张在卡槽里，以保证室内不断电，水壶里的水能顺利煮开。
霍蔚继续打量房间。房间内的情况反倒好些，也干净些，但空间实在太狭小了，他跟她两个都站着，就好像塞满整个空间了。室内有开得极大方的暖气，只进来几分钟就有了热意，他慢吞吞脱掉大衣，正不知应该挂去哪里，张思芮就接了过去，他看见她推开一个跟墙壁同色的柜子，将大衣挂了进去。
“局里经费不足，就批了两个房间，看情况，两女一男就男人住单间，两男一女就女人住单间，不分品级。”她出门前晾的水刚好能喝了，她闲聊中端过来，正要递给他，倏地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一米五的“大床房”，顿了顿，破尴尬地道：“单间是个大床房，你克服一下。”
霍蔚闻言只低头喝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她的话茬儿。张思芮的性格没变，但是言行举止却比高中时期开朗大方得多。这样讲起来，他们交往时，她正在一生中最敏感的时间段里——青春期和姚若沫刚去世——所以她那时的“敏感易怒”反而是个例外，她此时的状态和她小时候倒是像的。
两人简单洗漱了下，相继上床。他们高三那年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还象征性地放点毛绒玩具隔开，此时倒是不需要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矫情，也不磨蹭，但在火候未到的时候也有足够的自制力。
张思芮这样想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结果不过须臾，她就十分罕见地红了脸。霍蔚蹭了蹭她的脸颊，亲了亲她，然后隔着被子把她搂进了怀里。

第十五章
霍蔚睡了长长的一觉，睁开眼睛时，午饭时间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张思芮早就起来了，她正戴着耳机擦头发，刚刚能扎起来的头发，有几缕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她蓦地年轻了许多，像个可以不闻世事只埋头看书的高中生。
他起床的动静惊动了她，她转头看过来，眼角弯了弯，跟着扯掉耳机线，往桌上一扔，直接用电话跟人沟通。
原来不是在听歌。他想。
张思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床尾放着她的小行李箱，里面扔着两件毛衣一条长裤以及一只敞着口的化妆包，虽说是化妆包，霍蔚前一晚在浴室里略略看过一眼了，也就是最基础的水乳洁面。她正跟周小年争辩：“嗯，是的，他的口述记录我看了，跟现场基本吻合，确实有个脚印，窗帘也确实是撕烂了，但是……”
“……”
“我明白，但这太巧了，你留意下我特别涂黄的那部分细节，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真有点不对劲，我觉得你跟韩捷或俞晏一起再审审。”
“……”
“行，那就这样，我？赵局给了我一天假，我起晚了，正收拾东西要回去……当然一个人，你想象力真丰富。”
“……”
张思芮转头望了望刚洗漱完正往身上套毛衣的霍蔚，稍微捂了捂嘴巴，道：“你帮我去专院给他约个号，我回去要缝上他的嘴。”
付崇峥这个大嘴巴，在大晋高速路上堵着，都不耽误有图有真相地卖她——霍蔚的粉丝并没有人起床上厕所，但付崇峥起了，他周到地给他们摄了视频和照片，路上堵车无聊，蹭了赵大千的移动热点，上传到他们臭名昭著的“三儿与大神”群里了。
雪一夜未停，但早就转至小雪，环卫工人把前夜的积雪堆去了绿化带，路上只剩一层潮湿，只偶尔一段有一层不成气候的薄雪，两人开着车一路缓行，倒也算顺畅。早饭睡过去了，午饭也过了点，但由于不太饿，就不想将就，索性沿途一路看着，希望能找到一家合眼缘的餐厅。
张思芮渐渐感觉眼前的街景眼熟了，她指挥道：“再往前走，前面有个斜路口转进去，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你带我去吃的那家餐厅？”
霍蔚问：“餐厅还开着？”
张思芮道：“嗯，开着，琪琪昨天还发了朋友圈。”
霍蔚第一次约会带张思芮去的是一个在当时的张思芮来说血贵的自助餐餐厅，一百八一位。她亦步亦趋跟着他进门，再跟着他直往最深处的雅座而去，中途有人给个关注的眼神就会感觉尴尬，毕竟要不是他突然出现，她本来是计划去吃八块钱的兰州拉面的。
餐厅一年前重新装修过，个别角落甚至采用了年轻人喜欢的动漫元素，并不比隔壁外来的西餐厅看着跌份儿。张思芮一路看着，带着霍蔚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卡座由一个大动漫人物挡着，隐蔽性很好。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餐厅里并没有几桌人在吃饭，霍蔚目送张思芮前去取食，慢吞吞摘了口罩。
张思芮很快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了，餐盘里的食物摞得恨不得比脑袋都高。她伸手将他的水杯推至角落，洋洋洒洒摆了一桌食物。
服务生在他们桌前溜达两个来回，最后忍不住上前提醒，剩下的食物超过两百克是要额外收费的，张思芮笑着摆摆手，道，我们能拿多少就能吃多少。
张思芮打发走服务生，折着衣袖坐下来，道：“来，左边这两个餐盘里都是低卡的食物，你在减重，这些都没问题。”
霍蔚也忍不住道：“太多了。”
张思芮闻言波澜不惊：“不多，两顿饭没吃，是时候暴饮暴食了。”
张思芮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用行动解释了什么叫“暴饮暴食”，她也并没有吃得多快多大口，甚至看来是细嚼慢咽的，但霍蔚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餐盘渐渐空了堆叠了起来。
张思芮咀嚼中夹起一堆生菜，再带着一小块鱼肉，一起送到霍蔚嘴边，她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垂眸看了看，张口吃了。她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用生菜包裹着鱼肉继续投喂，道：“琪琪现在来这里吃饭都得提前空腹两天，你那时候作为一个高中生，零花钱真得很多，而且来这样的地方，也好像总是没什么胃口。”
霍蔚没搭腔，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顺便偶尔接受她的投喂。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干脆就带她来了自助餐厅，她去取她喜欢的食物，他在一旁默默备注，但来了几次他就发现那些备注没什么用，她没有特别喜欢或特别不喜欢的食物，好像只要是能吃的，她都愿意试试，只要放进嘴里的，好不好吃，她都能咽进肚子里。
动漫人物另一侧的对话渐渐引起了张思芮的注意。她跟霍蔚漫聊着，悄悄支愣起了耳朵。霍蔚很快就察觉她的不专心，他微微皱眉，转头往回看了眼。
“黄姨，我跟您说，我们虽然叫它‘糖豆儿’，但它跟糖豆儿毕竟是不一样的，不能说想起来就吃，忘了就算了，您回忆回忆，您这个依从性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有些时候躺在床上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吃没吃药。”
“倒是有一些时候，依稀记得是吃了，就没再吃，或者依稀记得是没吃，就再吃一回。但总有弄错的时候。黄姨岁数大了，记忆力哪能那么好，那定个闹钟嘛，耳朵有点背，闹钟也老了，有时候就关不掉，有时候就不响。”
“黄姨，黄姨，不要着急，我刚刚就是一个猜测，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我就顺嘴一问。老年人总是丢东忘西的，我爸妈也是这样。是这样，药啊，也分人，什么药都是。你比如‘糖豆儿’，我妈只吃了两个月，去医院检测，各项指标都回到正常值了，所以你这一点起色都没有，可能也不止是个依从性的问题。”
“要不是依从性问题，那能是什么问题，小李你不要隐瞒黄姨，你只管说，我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毛病？”
“真没有，黄姨，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老感觉自己哪儿哪儿都有病。你真的就只有糖尿病，其他器脏都好着呢。你听我解释，我们这个药，临床试验结果显示，有百分之四的患者是吸收不了的，他们体内有XR3W抗体，药在体内不能充分分解就被排出体外。您应该就是这样的情况。针对这百分之四的患者，我们研发了特供药。实话说，特供药药效跟‘糖豆儿’是没多大区别的，但价格贵出去十三倍，也没有办法，毕竟需要特供药的只有百分之四的人，制药公司的成本总要摊一摊的。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专项医保，专项医保报销百分之八十四，价格也就降下去了。”
套路其实是这样的：特供药价格血贵，作为长期甚至终身保健用药就更贵，不做第一选择，只好转向专项医保。但专项医保不好申请，需要划钱找关系，也许要花一万两万，也许要花八万十万，端看老人的棺材本儿厚不厚。如果老人行至此时还没有醒悟，那就再“诚实”而“抱歉”地告知您的专项医保申请审核失败——理由张口即来，或是假托申请人自己的条件不达标，或是碰瓷一下国家的某项政策。最后的结论是，您还是得全款买特效药。
张思芮用湿纸巾擦了擦嘴，再端着霍蔚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口罩、帽子一一给戴上，起身大步走向夸夸其谈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四五的样子，一身休闲装，很明显的好丈夫好爸爸形象，他看到张思芮面色不善地走过来，眼神乱了下，转头借着喝水掩饰不安的情绪。倒是那位“黄姨”，大约是察觉出张思芮的攻击性，面上露出了很明显的不满和抵抗，似乎只要张思芮敢说一句不中听的，她就要给她好一顿教训。
张思芮直立在他们桌前，看着截然不同情绪的两个人，一时竟不知怎么切入他们的对话，她抿了抿唇，掏出证件照摆在桌上，道：“小李是吧，你接着说，我爸妈也有跟黄姨一样的毛病，要真是好药，我给他们也捎上几盒。”
男人只以为张思芮是个管闲事的路人，没成想是警察，他匆忙收拾着桌面上本来打算用来唬人的“文件”，口不成言：“我们这个药目前是临床内测阶段，不能随便给的，得去医院检查，要看化验单数据的。”
“黄姨”在一旁不高兴了，道：“你这个姑娘静悄悄地掏个证件是要吓唬谁，我跟我侄子聊聊天，你也要管的？”
张思芮转向她，解释道：“不管他是不是你侄子，他是在骗你，没有特供药，也没有专项医疗。”
“黄姨”火了，她慢腾腾起来，紧盯着张思芮的眼睛，道：“我眼睛花是花了，但没瞎，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是不是被骗了。小李，你吃好没有，我们走。”
张思芮以前没有跟过类似的案件，只听俞晏说过，办这样的案件，最大的阻力不在嫌犯，反而在老人。她以为眼下只有一个老人，且是女性老人，就比较好对付，毕竟她有警官证在手。但很显然，她太过乐观了。“小李”先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赢得了“黄姨”来自骨子里的信任。
张思芮轻声叹息，转而望向男人，压住那些纸张，道：“我刚报了警，我同事们转眼就到，你最好就老老实实呆着，什么东西都不要动。”
“黄姨”横遭无视，分外不服，伸手就去掰张思芮的手指——她不知道张思芮压在掌下的是什么东西，但那是小李的东西。
张思芮舌头抵着牙床转了两圈，险险咽下呵斥，她正要再劝一句“你要是不信我，一会儿穿警服的人来了，他们跟你解释”，就听到霍蔚的声音——
“阿姨，你看看，你认不认识我。”
张思芮闻声回过头，根本来不及阻止，就看到霍蔚当着餐厅里寥寥几桌食客的面，缓缓摘了帽子和口罩。

第十六章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霍蔚的恋情最后是这样被公布的——一段不停摇晃的视频，一间不起眼的自助餐厅，一个不和谐的诈骗现场，一个不温柔的女人。
大疆早做了准备，所以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坦坦荡荡的。大致意思就是霍蔚与张思芮是旧识，以前也曾交往过，彼此因为少不经事分开，因为依然相爱重新在一起。张思芮是圈外人，而且是国家公职人员，希望霍蔚所有的影迷朋友能给予不打扰的祝福。
张思芮在搬家途中看到大疆的回应，裹挟着大包小袋百感交集。大疆官方账号上盖棺定论的“因为少不经事分开，因为依然相爱重新在一起”令她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总以为自己跟霍蔚的交往和分开有种种原因、巧合、意外和不得已，是比较特别的那一例，但在他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周小年和韩捷也同样百感交集——他们两个趁着休息来帮张思芮搬家。当然，你很难分辨他们是出于同事爱，还是出于有机会跟霍蔚近距离接触。
“大疆真的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以前公布徐回恋情的时候就直接@武七七，有人爆料徐回和武七七回滇市是去商讨婚礼细节，大疆就直接祝他们旅途愉快。你看这多美好。”韩捷帮张思芮收纳着桌面上的化妆品，顺便跟两人聊着，“而朝歌和星图就不一样了。他们为了防小人，反而常常把自己弄得很不君子。你比如他们的艺人结婚、怀孕、生子、离婚，你要不就诚实公布，要不就在大家臆测时保持高逼格沉默，结果总在第一时间急赤白脸地否认，装腔作势地发律师函，再在第一时间被打脸，你看这多不美好。”
周小年“刺啦”撕开封箱胶，遍寻不到剪刀，干脆低头用牙齿咬断，他想了想，保守地道：“我们毕竟不在人家的圈子里，不知道人家做每个决定都有什么考量。夏虫不可以语冰，我们是夏虫。”
韩捷竖起了大拇指：“禅意满满！稳当！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悦悦备孕都备很久了，并不打算结婚么？”
周小年默了默，席地坐下，道：“其实并没有备孕。最开始只是开玩笑，开着开着就像真的了。她爸妈嫌我工作危险，作息也不规律，一直是不同意的。”
张思芮跨坐在行李箱，用体重将之合上，再艰难地锁紧。她伸手一抹汗，望向表情落寞的周小年，慢慢道：“是悦悦一开始开玩笑要生了孩子抱回家再结婚的，她有这样的态度就很够了，她爸妈那里你都可以慢慢磨。”
韩捷反应很快，立刻也跟着鼓励他：“人家养了二十来年的姑娘，不放心稀里糊涂嫁出去，磨你两年怎么了？！”
周小年笑笑，低头继续自己的打包工作。
韩捷“哪壶不开提哪壶”颇为尴尬，故而急切地转移话题，向着张思芮道：“你们那个视频啊，虽然是诈骗现场，但真有些畸形的浪漫。”
张思芮唾她：“你跟许言午才是畸形的浪漫。”
三个人聊着天收拾到天擦黑，结束一天拍摄工作的霍蔚就赶到了。他应张思芮的要求，带来了十份有徐回签名的唱片和自己签名的电影海报——路锦森特别要求的王戈的签名海报正在港市至大都的路上，这两天就到了。韩捷和周小年用面红耳赤和期期艾艾表达了看到大疆电影招牌的激动。
韩捷厨艺好，在张思芮乱糟糟的房子里给大家做了最后的晚餐，有鱼、有肉、有汤、有时令小炒，乍一看，色香味俱全。霍蔚把行李放到车里回来，最后一道菜刚好上桌。
韩捷一脸期待地盯着霍蔚咽下第一口汤，问：“怎么样？味道行么？”
霍蔚客气地道：“比我做得好。”
韩捷倏地瞪了眼：“你亲自做饭呢？”
霍蔚道：“我……”
张思芮屈指敲着桌子，引来了韩捷的注意，她缓缓咧开唇角，道：“他也亲自吃饭呢。你说稀奇不稀奇？”
韩捷无言以对，半响，她夹一撮青菜嚼着，轻叹着温柔地道：“也就是我这两年被许言午磨得没什么脾气了，要不然就是当着我本命，我也得把你打哭。.”
张思芮懒得跟她耍嘴皮子。局里组织的各种比赛，韩捷唯一能稳赢的也就是文职人员和周小年。但有个事实此处还是得点出来。她道：“你本命是徐回，这是周小年也知道的事儿。”
周小年夹起了尾巴，并不愿意被两人的战火波及。
饭后，韩捷和周小年相继离开，韩捷离开前问张思芮房子要怎么处理，张思芮表示房租交到了明年四月份，没办法退，干脆就借给高瑞暂住吧。
高瑞正跟高敏冷战，最近一直住在张思芮新给他找的书屋里。
韩捷表示真是个喜闻乐见的消息。高敏也不过个十六七岁未成年的小女生，但确确实实是个令半个西城分局都头痛的人物。她倒也不是个坏孩子，只是这几年几乎不间断的变故让她变得特别敏感偏执，又是个姑娘家，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
张思芮最后把房间收拾了下，写了很多小纸条贴到冰箱上，就跟着霍蔚离开了。离开时，霍蔚怀里抱着一米多高的毛茸茸的“大白”，她怀里抱着同样尺寸的“趴趴熊”，背影看起来特别像是幸福和谐的一家四口。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走向小区最深处的车位。
“大疆在晋市，你搬到大都来住，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
“有人说你跟徐回不合，是不是真的？”
“不是。”
“你的回复超过两个字要收费的？”
“……”
两个交往中的人同居，就有个不能避开的问题，是睡一个房间还是睡两个房间。张思芮自己琢磨了几天，实在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就直接做好了睡一个房间的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她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几套比较贵也比较性感的睡衣和内衣；悄悄向路锦森要了如果怀孕就暂时转做文职的承诺；甚至洗澡时看到胸口腰上的疤痕，去咨询了做去疤手术的费用和可行性。
结果霍蔚却直接把她安置在他隔壁的房间。
张思芮眼看霍蔚要出去，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我们不如就……”
古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好不容易做好准备了，要是就这么算了，她就得重新经历一遍稍微有些折磨人的心理活动：我的胸部好像太平坦了，如果以前多喝木瓜牛奶就好了；我的腰上有道长疤，如果当时不那么懒，多涂几回药就好了；我如果表现得游刃有余会不会显出好像阅人无数的轻浮；我如果表现得太过青涩会不会显出贫乏无味……
霍蔚转身静静望过来：“‘不如就’什么？”
张思芮陡然察觉自己身为一个女性角色如此急切的不妥了，她耳根微红，嘴角却蓦地牵起，表情自然地道：“不如就早点睡，我明天早班，八点之前就得出门，你呢？”
霍蔚顿了顿，道：“跟你差不多时间出门，但接下来一个礼拜都有大夜戏，就不回来了。”
张思芮做了然状点头，转身去安置自己的“大白”和“趴趴熊”。她余光瞥到刚刚特意自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粉色盒子，嘴角微微耷拉下来，这些布料稀少却很漂亮的衣服买都买了，不展示出来真是有点不甘心。霍蔚其实只是爱她的精神和灵魂，并不爱她的肉.体吧……真是令人惆怅。
“喂。”霍蔚出其不意地叫她。
张思芮闻声回头，一头撞进了霍蔚怀里，她骚眉搭眼儿地正要退出来，就感觉霍蔚的胳膊牢牢圈住了她的腰线。他垂眸看了看她，然后在她不解的目光里，埋首自耳际一直吻到她颈窝里。
“怎、怎么……”她问到一半收了声蓦地瞠目。她刚还在丧气地想，自己对他一点性吸引力都没有，结果也不过片刻，他略有些冰凉的手就伸进了她的衣服里，且毫不客气地顺着她的腰线直往上走。
“凉凉凉凉凉……”张思芮怂了。
霍蔚顿了顿，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抓着她的手去触摸他的心跳和皮肤。他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她的两倍速，皮肤有些粘粘，似乎出过一身汗。他微喘着望着她，眼神有些发虚，分不清是焦虑发作引起的，还是一时意乱引起的，但他的声音却是生硬而微微带着些恼怒的。
“我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混蛋，你明明就没有做好准备跟人一起生活。”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后有什么疑惑就来问我，不要自己瞎想。”
她赶紧应道：“好。”

第十七章
霍蔚向来就有敬业的口碑，网上流传很多有关于他敬业的花絮视频，比如通宵打磨一段只有不到七分钟的冲突戏，比如四十个小时连轴转配合剧组紧急补拍镜头，比如在大夏天长时间闷在三十多公斤重的戏服里，最后直接送医抢救——他的工作人员或许有些时候比较难以沟通，但他本人却总是竭力配合剧组的。
所以俗称“业界活阎王”的顾大栖导演第二天一早得知霍蔚不打招呼离组，第一时间并非发脾气，而是亲自给各方打电话确认霍蔚安全。
霍蔚也没有辜负他，他自晋市回来重返大都影视城，便全副心神投入到剧组的拍摄中。他的状态比进组前还好，要没有对手演员的拖累，一条过的几率几乎赶超同剧组的老戏骨——B影的徐韵之教授。
虽然大都影视城就在大都，霍蔚回家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自张思芮搬进来以后的一个月，两人在家也就见了三回。其中有一回，张思芮起夜刚好听到他进门，两人在楼梯口短暂地聊了两句，张思芮趁着他冲澡给他煮了一锅方便面，结果端上来，他却已经睡着了——仿佛是一瞬间断了意识的，脚上还挂着拖鞋。她推了他好几下，他模模糊糊应着，醒不过来，她就自己吃了。
西城分局的人尽数知道了张思芮跟人同居的消息。张思芮在西城分局的形象就是女版付崇峥——两个人都是面色一沉就能吓哭小孩儿的主儿，所以大家不太能想象她给人当女朋友是个什么光景。张思芮有一回路过茶水间，就听到有个新入职的文员忧心忡忡地问旁人，她要是欺负霍蔚怎么办啊？她脾气上来不跟人动手吧？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琢磨来琢磨去，刚好付崇峥有事来找，她就顺口问他：我脾气不好么？付崇峥干脆地回她：没毛病，很好。周小年在一旁听了，默默将之当成段子广而告之。
韩捷倒是有心，在翻案卷之余，顺口给她解释了下。所谓的“脾气不好”有很多种表现方式，最常见也最直观的表现方式是易与人起争执，而张思芮的表现方式是不能好好跟人沟通商量，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张思芮正要细究，就被告知要出个现场。西城东北角一个工业园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张思芮、周小年负责这起命案，许言午配合做尸检。很简单的案子，男人长期虐待女人，生理和心理双重虐待，女人忍到女儿高中毕业远赴美国求学，用最残忍的方式要了男人的命——她利用职务之便，偷了动物园的麻醉剂，放倒了男人，放干了男人的血。
女人自己报的警，根据电话录音，女人报警时，男人尚有气息，一直在颤声求饶，但女人并没有理会，只是细细地跟警察陈述自己的住址和门牌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满屋都是血迹，女人坐在血泊中，一时哭一时笑，但哭声跟笑声都小得只能她自己听到。她看起来是那种一辈子都不敢跟人起争执的贤妻良母式女人，但直面如此血腥的现场，眼里却没有一丝惧意。
“致死原因是大量失血……割了生.殖.器……”许言午戴着手铐翻看着男人的尸体，转身皱眉跟周小年说。
女人戴着手铐本要跟张思芮出去，闻言回头细声交代道：“我剁碎冲马桶了，厨房的案板上应该还有残渣，你们可以提取检验……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很容易便能结案的案子，唯一棘手的是，没有人知道要怎么通知她刚去了美国的女儿。女人原话说，女儿一丝一毫也不知道父母之间的事情，他们在女儿面前总是做出伉俪情深的模样。他们有一整个衣柜的家庭装，他们庆祝每一个人的生日、每一个传统或西方节日。她以前看过女儿的日记，女儿希望如果有下辈子，他们依旧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一个都不能少，永远不分开。
张思芮在下班前联系上了那位“一丝一毫也不知道父母之间事情”的女儿曹柔。曹柔听完她冷冰冰的叙述，在那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最后轻声道：“麻烦你告诉我妈妈，她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我不能原谅她。”
张思芮：“曹小姐，我们不处理你原不原谅她的问题，你是她的直系亲属，且年满十八，依照规定，我们必须要通知到你。”
曹柔默了默，回复了句“知道了”，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在这通电话之前，大家有过短暂的讨论：曹柔到底知不知道她父母之间的事情。韩捷、周小年和俞衍比较倾向于曹柔是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且早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备战高考，应该确实是不知道。而张思芮坚持她知道。她的父母并不是专业演员，不可能常年如一日演得滴水不漏，更何况，她母亲身上总是有伤，她怎么可能不怀疑，不去查证？她为什么不点破？因为她自私，她希望她的母亲能继续隐忍，以成全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反正只要她闭上眼，她的家跟别人的家就没有什么不同。结果证实张思芮是对的。
张思芮听着“嘟嘟嘟”的电话盲音，一时有些茫然，以至于周小年在她耳边催促了句什么，她并没有及时捕捉到，直到赵大千等得不耐烦隔着回廊亲自出来喊人，她才意识到今天周五，周五下班前有例会，她噼里啪啦地开合着抽屉，翻出起了毛边的硬皮笔记本和四个文件夹，蹬蹬蹬大步跑向会议室。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个礼拜了，张思芮开会中听到路局顺口提到春节期间各部门值班安排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往年她非常愿意在春节期间值班，值自己的班，在有需要时，也替韩捷、周小年、付崇峥和俞衍值班。她孤家寡人，没人可团圆，不如就老老实实工作，既有翻倍的工资拿，也能聊以遮掩无家可归的凄惨。今年她倒也愿意，但由于生活里多了一个霍蔚，再由于上午韩捷刚刚说过她“不好好跟人沟通商量”，在文员下班前来问她值班时间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她破天荒地没有点头，跟大家一样持保留意见——西城分局的春节值班表比较人性化，是在大家各自方便的基础上做微调的，比如如果谁是新婚第一年，春节期间他/她将直接不用值班。
张思芮是在回自己家途中突然想起来自己搬家了的，她重重一击方向盘，赶紧调头，结果调过头等红灯时又想起自己晚归忘了告知霍蔚——霍蔚连续工作了一个多月，终于得到顾大栖特批的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她把车停在路边，在方向盘上静静趴了五分钟，然后起来搓搓脸，继续开车。
霍蔚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班时间过去两个小时了，张思芮却依旧没有到家，也没有任何音讯。她之前说，如果不能准时回来会告知他，好像只是说说而已。他有些烦躁地盯着眼前的剧本，十分钟过去了，目光依旧停留在编剧的客套话那一页。
他很想直接去找她，问她为什么不给他信息、为什么不准时回来、是不是后悔跟他住一起了，但他仅存的理智不允许他那样做。在他读过的剧本里，能做出这种事的都是非常有控制欲的反面人格。他知道自己其实只是焦虑症，只要有诱因，就容易出现与现实情境严重不符的紧张害怕。
顾闻打电话过来，破天荒地当说客，希望霍蔚能参演熊一澄的新电影《人术》。霍蔚看着面前《人术》的剧本，奚落道：“熊一澄本事不小，能托徐回给我递剧本，再托你来当说说客，一茬接一茬的，我要是不演，他电影就不拍了吧？”
张思芮进门刚好听到霍蔚颇不耐烦的这句。她在玄关处弯腰换鞋，转头紧盯着他的眉目——她对焦虑症的了解只有皮毛，所以他有任何的情绪变化，她都不敢小觑。
顾闻隔着电话看不到霍蔚在张思芮进门那一瞬间的尴尬，他感叹道：“大疆是不是风水不好，徐回有应激性精神障碍，你有焦虑症，我哪个都不能耍威风撂狠话，堂堂一个‘小顾总’，当得跟个公公似的。”
他低头扒了口饭，循循善诱：“熊一澄是个特别急功近利的人，喜欢在宣传的时候耍些令人不齿的手段，但也确实是个电影天才，这你也承认的，对不对？《人术》这个剧本我看过了，在话题度方面，不比徐回当时那部《歧视》弱，大概率能成为现象级的电影，而且大概率只有熊一澄能把它原汁……”
霍蔚截断他，道：“行了，我已经在看剧本了，看完给你回复。”
顾闻紧促的几声“等等等等等等”戛然变成了“嘟嘟嘟嘟嘟嘟”。
张思芮走过来伸手帮霍蔚把剧本合上，他坐的是张单人沙发，她四下看了看，最后干脆侧坐在他膝上——由于业务不熟，她坐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要稍微收力，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来抵御骤然的重量和力道。
霍蔚丢开手机，伸手扶着她的腰，问：“你怎么了？”
张思芮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她怎么了，她伏在他肩膀上，眼睛略有些无神地望着墙上滴答滴答跳格的大罗马针，道：“我忘了逢周五下班前有例会，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了。”
霍蔚移开视线，回道：“没关系。”
张思芮隔着衣服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道：“你要说‘没关系’我就真当你是没关系了……你生气就说生气，我听到下回就改了。”
霍蔚顿了顿，收紧了胳膊，道：“我很生气。”
张思芮闻言一愣，然后轻声笑起来。他们高中交往的时候她就发现，霍蔚明明长得看起来一点都不亲切，却老有种诡异的萌感。
霍蔚轻按了按她的后颈，重复问道：“你怎么了？”
张思芮默了默，借着今天的案子缓缓跟他聊起一些往事。
——她坚持曹柔知情的时候，大家都很不解，曹柔到底知不知情，不去问她本人，谁都不能百分之一百确认，但张思芮就是咬死了她知情，她的声音不大也不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以至于周小年都被震住了，在最后一刻，倒戈跟她站在同一立场。
张思芮不好跟别人说自己如此肯定的原因，跟霍蔚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她想起了自己跟姚若沫生活的最后几个月。姚若沫去世前后，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如今借着曹柔母女的事，她理清楚了。
姚若沫自杀前那几个月，她其实是隐约察觉到了，她那时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四下查看，唯恐哪里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比如碳、药或是不需要的绳索。姚若沫罹患抑郁症七年，折磨自己，也折磨她，她以前偶尔还有控制不住脾气跟姚若沫起争执的时候，但最后那几个月，她乖得就像笼子里的小狗，姚若沫说什么她做什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逆……她很不安，但在当时，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安。
“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而且在当时，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她的情绪跟以前一样低落，六七年了，我也早习惯了……但最后那几个月就是感觉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以至于我实在熬不住了，去跟老师说我要退学。老师当下没准，要我月底回家跟她商量下，结果那月月底回去，她就走了。”
“她有天深夜突然跟我说想吃卤猪蹄，而且是晋市西北郊顺子家的，我趁她去洗澡，抓着钱包就出门了。公交、地铁那个时间都停运了，我只好踩单车去，踩了整整一个小时。也就很巧，到那儿以后恰好就剩下最后一根了。我排在队尾，排到我，刚好就是最后一根，真的，你说有多巧。我特别高兴，以为这是老天给的暗示。”
“我知道她过得很难，抑郁症真的太折腾人了，早晨比死还难过，到晚饭前后，大约能稍微好些。日复一日。我爸还在的时候，她真的是一个活的特别精细矫情的小妇人，结果得了这个病，整天木木讷讷的……我真知道她的难处……但我有时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给她打电话却打不出去时，还是忍不住想，她最后打定主意要解脱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跟我爸脾气很像，她以前说的，是个榆木脑袋，两巴掌打不出个屁，但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努力地讨好她，跟条狗似的。”
霍蔚在她耳际轻轻吻了下，向后靠了靠，以便她能趴得舒服些。他听得出来她正隐忍泪意，但并没有特意转头去看她，在独自生活的这些年里，她长成了一个意志坚韧的人，不愿意向人示弱，也不接受别人给予的不关痛痒的安慰，他愿意最大程度地配合。
他缓缓说：“我知道的，你去跟老师说你要退学时，我正在办公室给他们画板报。你出去时，我也跟着出去了，但没有叫住你。我不知道叫住你要跟你说什么。你那时总是独来独往，也不大跟人说话……而且我们其实一直也不熟。”
张思芮平稳了下情绪，转头看着他，哑声问：“喂，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霍蔚自然地伸手帮她揩掉眼角的湿意，道：“我如果确切地知道，能跟你讲得清楚，也就不至于你那时以为我不那么喜欢你，理直气壮地不辞而别了。”
张思芮再咬他一口，威胁道：“不要翻旧账。”
霍蔚道：“最开始好像是喜欢你的警察爸爸，他看起来真像是漫画里的英雄，后来有天突然发现警察爸爸的女儿好像也不错，一个人能揍两个小胖子，小胖子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她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绑自己的小辫子。”
张思芮咋舌：“……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儿？”
霍蔚继续道：“他们追着我瞎叫‘小美人儿’，我就非常生气，一个两个都是笨蛋，男女都分不清，就要回头使劲儿瞪他们，但回回你叫……我也生气，却可以忍住一直不理你，你得不到回应自己没意思就走了。”
张思芮闻言略有些赧然，要没记错的话，在追着他喊他“小美人儿”的那一撮小破孩子里，她应该总是喊最大声最起劲儿的那个。她搓了搓脸，起身直往厨房而去，道：“再庆祝下乔迁之喜，我去给你做碗鸡蛋面。”

第十八章
张思芮刚好轮到这周末休息，跟霍蔚一起闷头睡一大觉——当然，依旧是不同的两个房间。她早上近十点起床，正挠着大腿下楼，听到霍蔚房间开门的声音，她转头望过去，他正眯着眼睛听电话那端的人唠叨，偶尔回应一两句也带着没有睡饱的倦意。张思芮听了两句转头径直走向厨房，不过片刻便端着简单的早饭出来了。
霍蔚收起电话，眼神略有些迷茫，似乎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再过片刻，睡意彻底褪尽了，眉头就微皱起来了。顾大栖要他提前回去。
张思芮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低气压，她敛着眉目慢慢摆着筷子，问：“剧组允许家属探班么？我好奇，能不能跟去看看？”
顾大栖的剧组在杀青前向来不对媒体开放探班，但演职人员的家属就另当别论了。张思芮跟着霍蔚来到剧组，看到什么都好奇，霍蔚一回来就跟着叶惠去做妆发了，她无事可做，便跟着霍蔚另外一个助理白多多瞎逛——霍蔚有三个常常入镜的助理，一男二女，白多多是其中长得最喜庆的，白白胖胖的，一笑眼睛就没了，只剩一口编贝般的小白牙。
“我们原来是跟着霍蔚的饭点的，他吃饭没点，有时候过午两个小时，有时候直接就磨到了下一餐时间，我们就也跟着饿着，不然怎么办呢，你老大在镜头里饿着，你躲在镜头后面香喷喷吃着？.结果也不知道怎么，他就注意到了，有天要收工的时候特意回来跟我们说以后吃饭不必等他……其实就当减肥了，也没什么，但他这样突然特意说，大家就很感动。他不太钻营人际关系，他表达关心就真的是在关心，你恨不得当场为他肝脑涂地。”
“当时是在拍潘导的科幻电影《光年》，五十六斤重的特别设计的宇航服，他闷在里面喘不过气了，却没力气抬胳膊打开面罩呼救，是另外一个人走位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直接把他撞倒了，大家这才发现异样。当时有位港市的老演员，七十多了，去哪儿都带着医生，那位医生及时给做了急救措施，他才算撑到急救车来。不瞒你说，当时要有速效救心丸，我们全剧组都得来一粒。我跟叶惠得吃一桶。”
“我做这行没多久的，前年年尾开始的，培训了两个月就被带到余姐办公室了，刚好霍蔚也在，他当时的助理被辞退了，一直没有再招到新的。余姐本来是不考虑我的，但霍蔚好像有点烦了，直接就说，她就很不错，就她吧。我就成了他的新助理。以前？我以前是做幼师的……不不，小孩子不讨厌，一个个特别有趣，是家长比较讨厌。”
“思芮姐，你是不是给我上什么隐形的逼供手段了，我怎么什么都告诉你了。”
……
张思芮看着倒着走满面诚恳的白多多，顿感十分无语。白多多真的是一个很称职的助理，她跟她聊了半个小时，所谓的“什么都告诉你了”，其实只是有点有面地给霍蔚刻画出一个工作认真负责待人真诚友善的形象，但涉及隐私的信息一句没有透漏，比如霍蔚具体是什么原因突然需要被急救的。
有个场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她们能不能帮忙搬动下东西，他们组的导演要趁着现下的天光临时赶一场戏，但现场人手不够。
白多多没有犹豫，立刻道：“思芮姐，那你回去等着，我过去帮下忙。”
场工不认识张思芮，以为她是白多多的同事或朋友，有些着急地道：“也麻烦你这位朋友去帮个忙吧，人手真的不够，组里手头没事儿的全都上了。收工请大家吃饭，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白多多道：“你不知……”
张思芮点头道：“行，走吧。”
霍蔚做完妆发出来，看见张思芮正蹲在一个及膝的水龙头下面，她来的时候顾忌着他的颜面，收拾得干净爽利，还化了淡妆，也就两个小时不见，眼下腰腹和袖子底下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
霍蔚慢慢向她走去：“你干什么去了？”
张思芮闻声回头看到霍蔚的妆容，面色倏地黑了黑。化妆师固然有一定的功劳，但霍蔚是真瘦了，下巴尖儿都出来了，乍一看，真像个游走在温饱线上常年营养不良的破落青年。
霍蔚得不到回应，继续叫她：“喂。”
张思芮回神，解释道：“去帮忙搬了搬东西，有几张条凳油漆没干，蹭到了。”
霍蔚在一堆杂物间坐下，盯着她看了片刻，问“是不是呆着没什么意思？”
张思芮用借来的化妆棉和卸妆油擦洗着衣服上的油漆，没抬头道：“你说反了，我觉得很有意思，看大家穿着不伦不类的戏服走来走去有意思，看演员对台词和练习走位有意思，就是刚刚去搬道具也有意思，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
霍蔚好像终于安心了，他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奶糖，起身往回走，走到半途，转头望着她的后脑勺，道：“我的衣服在化妆间里，你去取来穿，我再有假时陪你逛街，赔你的衣服。”
张思芮嘴里含着出其不意的奶糖，口齿不清地笑：“你不要后悔，我要你赔一线大牌限量版，就是一件小背心抵我俩月工资的那种。”
霍蔚笑了笑，表示没多大问题。
《非死即活》有些戏份需要清场，张思芮凑不到跟前，只能跟白多多去一旁溜达，听她唠些无伤大雅的八卦，但有些戏份就没所谓清不清场了，白多多问她要不要看，她捧着一碗白米饭高频率点头。
两人离开休息室来到拍摄现场，正赶上正式拍摄。由于是同期声，整个现场格外寂静，就连数十道呼吸声都像是无端消弭了。
霍蔚抠着自己露膝的牛仔裤，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大床的角落。他的“父亲”由于再一次挪用犯罪集团的钱款替他擦屁股，终于被犯罪集团的首脑注意到了，首脑安排了一场车祸，悄无声息地要了他的命。霍蔚此时刚刚知道“父亲”丧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前一晚，他还在自己朋友面前信誓旦旦，他家老头不可能不管他。
他的“女朋友”——他总是戏谑地叫她“小雀斑”，试图安慰他，但那细长的手指刚刚落到他脸上，他就躲开了，她不及细思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他回头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卸了力道。
“我给你煮了面，你将就吃点，你不要怕，我一直陪着你的。”“小雀斑”温柔地笑笑，有些违和强硬地再次轻触了触他的脸。
霍蔚不出声儿，也没再躲，只是跟着露出了笑意，但那笑意不似以前的开朗热情，是阴霾的，结了霜茬的，他的眼底也红了，并非以前做浪荡公子时被极品酒色熏出来的红，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生生磨出来的红。
“我就差把心剖出来给你了，”他望着她，突然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什么？”“小雀斑”愣住了。
霍蔚的眼神一瞬暴虐，他倏地翻身而起，卡着她的脖子“嘭”地把她压到身下，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你把他卖了怎么还敢回来？你就真不怕我宰了你？”
“小雀斑”推了推眼镜，竭力掩盖慌乱。
“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是谁挑拨离间？”
霍蔚收紧了手指，道：“你露出的破绽足够多了，我除非是瞎，还需要人来挑拨离间？我早知你是个什么东西，但你装清纯无辜，我就当是个情趣。”
“我喘不过气了……咳咳咳……你听我解释……你松手。”
霍蔚没有松手，他就着她的挣扎，低头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她疼得一抖，他就倏地被取悦了：“果然，要这样才有意思。”
“小雀斑”突然不动了，她呆呆看着他，像是不认识，道：“你不要后悔。”
他轻蔑道：“孙子后悔。”
霍蔚跟饰演“小雀斑”的周康都是专业演员，这场戏一遍就过了。张思芮在旁边屏息看着，她说不出个什么门道，只感觉演得是真好，比隔着屏幕看震撼十倍不止。两个人的情绪转换自然而且真实，张思芮就是从刑警的眼光去看，都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唯一的一点违和，就是霍蔚将周康摔在床上的时候，看得出来有轻微收力，但这也许也称不上“违和”，霍蔚饰演的人即便在早期有点浪荡、不着调、扶不上墙的意思，却也是个君子，而且他很爱他的“小雀斑”，确实是掏心掏肺的那种，所以即便在盛怒的情况下，极大可能也会下意识地给予保护。
跟着拍摄的都是这个场景里的戏份，只是通过用更改小物件的位置、更改光源、更改妆、发、衣服等手段来表示是不同的一天。张思芮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这两个人感情的发展变化。顾大栖的导戏能力很强，只用几个眼神和一些小动作就能隐晦地表达人物的各种隐性关系。比如霍蔚在这个“房间”里“虐”了“女朋友”好几次，但或通过眼底的赤红、或通过眼神的瑟缩、或通过一瞬间的粗声、或通过一些下意识的反应，你都能看得出他比她更难过，他比她损耗更多。比如“小雀斑”在这个房间里不断地挣扎，但或通过她眼神偶尔掠过他时轻微的停滞、或通过他忍不住施暴时她舍不得抓下去的手、或通过他摔门而去时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一个慢动作回头，你都能看得出她的歉疚在一点点减退，恨意在一点点滋生。
在大家稀稀拉拉的鼓掌声里，今天的拍摄就结束了，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四十。霍蔚离开镜头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感觉有人赶上来了，他正要回头去看，自己的手就被人抓住了。他愣了愣，转头看着张思芮，似乎这才想起她在。
张思芮就像是没有看到他还未出戏的满脸阴郁，她望着天上的大圆月，打着呵欠问：“喂，渣男，是回去还是睡剧组？”
霍蔚顿了顿，问：“你想回去？”
余琼和叶惠、白多多商量着什么追上来，她听到霍蔚的问话，赶在张思芮开口之前道：“思芮，我刚问了小叶，霍蔚明天还有好几场戏，要早起做妆发，要不就不回去了？”
霍蔚转头看了看余琼。
余琼做出个“要不行你就打死我”的表情。
张思芮道：“睡剧组睡剧组睡剧组，我听说卢潜也在影视城拍戏，你们说不定都住同一家酒店。”
霍蔚：“……”
霍蔚感觉自己今天出戏格外快，也就张思芮寥寥几句话，他就忘了刚刚在镜头前的伤心、愤怒和绝望。

第十九章
由于在晋市两人睡过一张床，眼下再睡一起就有点驾轻就熟的意思了——霍蔚没问要不要再开一间房，张思芮也就当没有这个操作。
剧组给霍蔚的是一个大套间，张思芮只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有个漂亮的流理台，有个宽大的阳台。霍蔚去洗澡的时候，张思芮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啜饮着小冰箱里的饮料看月亮，看着看着，就生出了一句由衷的嫉妒：有钱真好。
霍蔚擦着头发出来，他蹙眉看了看流理台上的保温杯，再看看盘膝坐在藤椅上跟人发微信的张思芮，道：“保温杯里有余琼带来的汤，你喝了吧。”
张思芮闻声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套上拖鞋走过来，问：“你不喝？”
霍蔚：“不喝了，镜头里还是不够瘦，得再减一减。”
张思芮表情黑了：“你下巴尖儿都瘦出来了，还不够瘦？”
霍蔚转头往床边走，留下一句：“不够。”
张思芮磨磨蹭蹭泡了澡，草草吹了头发，出来就看见霍蔚背对着她，像是已经睡着了。她犹豫了半分钟都不到，就决定跟他去睡床。虽然沙发也足够大，能睡得很舒服，但再舒服，也不如床能肆意伸展四肢。既然是男女朋友了，就没必要再矜持了。
有两条被子，张思芮自觉睡了霍蔚留出来的那条，刚躺好，霍蔚就转过来了。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睡了一觉，听到她的动静，眼睛张了一半张不开又合上，他嘴里模糊不清地抱怨她洗澡洗得太久，伸出胳膊将她往他身边拢了拢，又睡过去了。
“真好。”张思芮想。
第二天也是很紧的拍摄行程，霍蔚早上五点起来化妆，过午一个半小时吃午饭，天擦黑收工。张思芮围观拍摄的热情依旧不减，围观霍蔚，也围观别的演员。她得出一个结论，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不易。
收工前有个叫“苟媛媛”的姑娘踩着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风驰电掣地来了。姑娘看到张思芮，伸手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张思芮轻轻推了两下推不开，正要再使点儿劲儿，就感觉自己后脖颈湿了。她微闭着眼回放了下姑娘刚刚一闪而过的五官，想起来了，她是当初被歹徒劫持的“大户小姐”
——苟媛媛饰演“大户小姐”时，一眼望去，似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如今不知道在隔壁剧组演什么毛线角色，咋一看，像个刚跟人茬完架的夜叉。
她的助理小男生没等她哭完就找过来了，她一面被助理拖着往回走，一面回头眼神热切地向着张思芮吆喝：“霍蔚助理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你需要借钱我有！你好奇娱乐圈的八卦我告诉你！我以后就是你的铁粉！”
助理小男生一把捂住她的嘴。
由于收工较早，且第二天上午没有排戏，霍蔚收工就直接载着张思芮回家了。原本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赶上修路和下班高峰期，两人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
张思芮到家前还在想要点哪家的外卖——她常年一个人住，实在是太习惯外卖了。结果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她诧异地往饭桌上一扫，看到刚出锅的云雾缭绕的四菜一汤……和一盘没有油水的组合果蔬。
“厨房里是不是有个田螺姑娘？”张思芮说着，向厨房走去。
“叶惠请的钟点阿姨。”霍蔚道。
然而钟点阿姨已经走了——叶惠在余琼的高标准栽培下，极会把握时间，向来没出现过霍蔚跟生人在家里撞见的意外。
张思芮推开厨房的门，只看到擦得锃光瓦亮的厨具和餐具，她握着门把手皱眉沉思，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影视城里的一幕幕戏就像是一个个飘在半空的花园，但是是梦里的花园，罩着月光，笼着薄雾，只有闭上眼才能看到，而睁开眼，面前就只有用墨尺丈量过的再冰冷不过的钢筋水泥。
曹柔背着简单的行囊回来了。原本是周小年负责去接待她、向她说明情况、带她签字，但他临时有事出去，就托付给了张思芮。张思芮是极不愿意见到这个小女生的，但职责所在，只能黑着脸去了。
她一板一眼地解释完，曹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直接就抽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张思芮道：“在法院审判之前，你不能跟嫌疑人见面，但如果你有委托律师，律师有会见权，公安机关会在收到会见要求的四十八小时内安排律师会见，其他……”
曹柔推了推眼镜儿，不带感情地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都知道，我在来之前跟法学院的一个学长打听过了。”
张思芮道：“中美是不一……”
曹柔再次打断她，不耐烦地道：“我问的是在国内上大学的学长，高中时期的学长。”
张思芮顿了顿，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那几张文件纸，道：“中间有一页也需要签字，签完你就可以走了。”
曹柔皱眉往回翻了两页，再次提笔签名，她签完名看到张思芮转头忙别的去了，并没有太围着她转，心里不大舒服，道：“我知道你，你是大明星霍蔚的女朋友，大疆能施压中国软骨头的社交平台，要求他们删除你的资料，却没办法施压美国的，你的照片和部分生平琐事在谷歌和脸书上随便一搜就能搜到。”
张思芮收回文件纸封存，她闻言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嗯？你是不是在筹谋着一个类似国内人民没有话语权、媒体没有言论自由之类的结论？”
曹柔哽住，假作“不跟你这个档次的人计较”，转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张思芮她把护照交还给她——其实一般用身份证，但曹柔坚持没带身份证，只带了护照——平声道：“其实这种刑事案件家属没有参与空间，你根本不必特意回来，雇个能干的律师就行了。美国确实不错，以后在那儿好好呆着吧。”
年底的最后两周，霍蔚跟随剧组去港市拍摄，风尘仆仆回来时，他一米八六的个头儿，体重只剩下不到六十公斤。张思芮跟韩捷一起下班，乍一看到门口一个戴着口罩的高瘦青年，差点没认出来是谁。韩捷也是一愣，但她不好打探，只打趣道：来接警察姐姐下班？霍蔚点了点头。韩捷哈哈笑着心满意足地离开。
霍蔚目送韩捷离开，左右看看并没有什么行人，将口罩拉下来了些，露出白皙的鼻梁，他默默望着张思芮，眼睛黑得像是点了墨似的，却没有征兆地倏地向下弯了弯，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叫她：“你好，警察姐姐。”
张思芮脚下一顿，脸颊“噌”地红了。
你就比我小三个月！
霍蔚上次在剧组里答应有假时陪张思芮逛街，赔她一件衣服，但他的拍摄日程实在太满太重，一直匀不出假期。在港市时倒是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他原本打算一个人出去给她挑礼物，当然，顺手也要再买件衣服，毕竟是亲口答应过的。但刚好她打电话过来，及时扼杀了他要出门的念头。她看他熬得两只眼睛都是红色的了，表情十分严肃地要求他必须呆在酒店里睡觉。
霍蔚问：“你春节值班怎么安排的？”
张思芮低头扯上安全带，道：“我原则上春节没有值班任务。”
由于组里并没有人新婚，只有一个常年独来独往的人新谈了个也不知道能走多远的恋爱，大家一致决定，给予新婚的同等优待。
“是去国贸？”
“其实我真不缺衣……”张思芮措辞铺垫着，企图直接回家，但看到霍蔚微微皱起得眉头和一路奔波的青色胡茬，她咽下最后一个字，生硬地改口，“嗯，国贸，直奔血贵的那家，我跟韩捷七夕逛街时踩过点儿。”
“半年前？”
“忙，而且实体店太贵了，衣服试了不买压力很大。”
张思芮喜欢网购，网购多好，你跟店主也不必沟通，看看尺码表、翻翻买家秀、买个退运险，万无一失。
霍蔚盯着前面的红绿灯，轻轻提了提唇角。
结果张思芮踩过点儿的血贵的那家店撤柜了。霍蔚看了看竖在门口标牌，是余琼偶尔会穿得牌子，也并没有真的“血贵”。他搬来大都的时间不长，不太了解这里的商场都在卖什么，但刚刚开车有经过一家他封帝后代言过的服装品牌，他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回走，道：“我知道要去哪里。”
张思芮重新坐回车里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霍蔚带她去了那家他曾经代言过的奢侈品店——真的是一件小背心能抵她俩月工资的那种。
张思芮拽着车门望着霍蔚，语重心长道：“我是公职人员，我如果敢穿这个牌子，肯定一出门会被人举报渎职，而且万一工作中被人撕坏，我会公报私仇。”
霍蔚拽不动她，有些生气，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张思芮独自坐了两分钟，下车跟着去了。
张思芮一米六八，体重五十二公斤，即便脚底蹬着两百块的平底鞋，也是怎么搭配怎么有模样，以至于两人半个小时后出来，张思芮刷出去三万二，霍蔚刷出去十七万四——张思芮没敢去看霍蔚的账单，她怕自己心肌梗塞。

第二十章
顾大栖给霍蔚特批了三天假，张思芮原则上有七天假，两人在大年三十下午开车回晋市去霍蔚家过年。张思芮昨天花掉小半年的工资在奢侈品店里给罗汝明买了一只包，给霍蔚的爸爸霍嘉若买了一条领带。姚若沫去世得早，没来得及教她人情往来，她此刻看着后座上数量寥寥的礼物，心里有点纠结。她印象里韩捷第一次去许言午家过年，是带了一后备箱的礼物。
“待会儿下高速，我们去趟沃尔……去趟汇元商场。”张思芮道。
汇元商场开在新区，是个新商场，专营各种高端进口商品。张思芮倒没有着眼于“高端”，她着眼于汇元商场常年门可罗雀——非常适合霍蔚这种特殊行业的人。
“你要买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结果就是也买了一后备箱。除开几盒保健品，其它的看起来，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年货。张思芮严格对照了韩捷发来的清单，确定没什么遗漏，愉快地刷二维码付了款——她实在没有头绪，最后还是找了外援。张思芮跟收银小姐一起装袋时，她付过款随手搁在台面上的手机叮咚响一声，收到一条银行提醒信息，霍蔚扯着口罩低头看了眼，上面显示出了支出数字和余额数字。
张思芮抓起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破天荒地露出赧然的神情，她咳了咳，解释道：“我有别的卡。”
霍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霍家，保姆已经做好了年夜饭，荤素搭配，满满一桌。张思芮略有些拘谨地呈上自己的礼物，得到罗汝明轻声的赞美、礼貌的道谢……和霍嘉若疏远的一瞥。
霍蔚就像根本没注意到霍嘉若刻意不表态营造出来的僵局，他截走张思芮顿在半空的领带盒，看都不看，往沙发上一抛，牵着她走向饭厅，道：“吃饭。”
罗汝明看看霍嘉若看看霍蔚，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出选择。
张思芮回头叫了声“阿姨”，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便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跟过去了。
席间，张思芮默默观察霍嘉若和罗汝明。罗汝明应该是天生的软弱敏感，并不是被谁带累的，最起码并不是被霍家父子带累的。霍嘉若和霍蔚的脾气都不算好，但罗汝明在他们那里总是较特殊的那个。她给霍蔚夹菜，霍蔚都默默吃掉，偶尔她声如蚊呐说点儿什么，霍嘉若都耐心听着，并给与温和的回应——张思芮小时候也见过霍嘉若，霍嘉若那时候跟个不苟言笑的杀手似的，一般出场都是坐在车里，给个眼神，霍蔚就上车走了，特别威风。
一顿饭下来，霍嘉若与霍蔚两人之间没有一句直接对话，罗汝明微弱地挣扎着，问张思芮平常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计划回晋市，得到张思芮两个否定回答后，实在想不起别的话题，便埋头吃饭去了。张思芮在霍嘉若压不住的排斥目光里夹了一撮青菜放到嘴里，感觉自己答应来霍家过年，是个不明智的决定。
“房间前两天就给你们收拾出来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罗汝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叮嘱道。
“不用了，我们饭后回华府公寓，不住家里。”霍蔚道。
——华府公寓就是大疆附近那个超高层公寓，里面住着大疆的音乐招牌徐回，据美媒报道，上个月好莱坞韩裔导演花汀也在华府置了业，不日就要携自己的幼弟幼妹搬进来了。
罗汝明一愣，突然搁下筷子起身离开。
张思芮也愣了，他们原本是计划除夕在霍家留宿，第二天再回华府公寓的。
霍嘉若看着霍蔚，问：“霍蔚，所有小辈里，你是唯一一个在你爷爷身边长过几年的，你爷爷对你报以最大的期望，愿意给你最优的资源，你看不上，三言两语就推了。我在你还没有钢琴高的时候就请名家教你弹琴，给你买的第一架钢琴就是施坦威钢琴，你一生气，说砸就砸了。是谁教你轻易毁掉别人心意的？”他顿了顿，微微皱眉，似乎不想再纠结没意义的过往，也不在乎霍蔚至此刻有什么要辩解的，他低头喝了口水，转了话锋，道“……虽然最后你走偏了，但也算殊途同归，我不同你计较。你的这位张小姐，我不接受，以后不必再带来家里了。”
张思芮当警察听多了各式各样的难听话，甚至还曾被人直接推出门过，所以并没有感觉很难堪。
但霍蔚却听不了。他笑了笑，道：“毕竟是你的家，你做主，以后她就不来了……但‘怎么毁掉别人心意’这件事儿，不是你以身作则教的么？你问谁呢？”
霍嘉若面色一沉，冷冷看着他。
霍蔚直视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地道：“你影响不了我的人生和选择，我没成年时你都影响不了，如今更不可能。她是我的人，跟你没有关系，以后除了逢年过节，你也不太能见到她，所以你接不接受，意义不大。”
张思芮默默想，霍蔚大概是气糊涂了，如果真的是“以后她就不来了”，那霍嘉若恐怕即便逢年过节也见不到她了。
霍嘉若露出讥讽的表情，正要驳斥霍蔚，就听到罗汝明在楼上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撞到什么东西了，他起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折返回来，盯着霍蔚，道：“霍蔚，我没有想到你有一天会跟我说这样的话。我自问作为你的父亲，我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霍蔚抬头看着他，道：“嗯，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没有顺着你给指的方向走，没有选择你給挑的的爱好和职业，没有带回家你能接受的姑娘，是我对不住你。”
罗汝明故意弄出动静却还是等不来霍嘉若，她忍不住出来，望着楼下向来不对盘的两人，轻声道：“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张思芮以为她这样轻的一声，霍嘉若和霍蔚听不听得到都两说，战意正浓，怎么会鸣金收兵。却没想到两人真的就此打住了。霍嘉若转头问着罗汝明刚刚撞到什么了、疼不疼，蹬蹬蹬上楼，霍蔚若无其事地给她盛了一碗汤，不轻不重地搁在她面前。
她在感觉尴尬之余莫名其外有点游离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但霍家确实是住不下去了。
霍蔚饭后带张思芮去自己房间暂留，任由她随意翻看自己年少时期的藏品，自己转头去了隔壁的书房——顾闻得知他有一本绝版漫画，线上线下央求了两个月，霍蔚虽然自己也喜欢这本漫画，但依旧决定赠予他，图个清静。
霍家有两个书房，霍嘉若一个，霍蔚一个。原本是个南北通透的大房间，一侧放办公桌，一侧放课桌，中间竖以两人各自的书架，十分妥当。但两父子只要待在一处就会吵架——霍嘉若曾经气急试过动手，但刚在屁股上给一巴掌，霍蔚就哭得喘不上气了——罗汝明在征得两人同意后，在中间砌起一堵墙了事儿。
霍蔚没有在原来的位置看到漫画，他正要出去问问保姆，罗汝明推门进来了。在霍蔚印象里，罗汝明不矮，但眼下她乍然推门进来，他有点吃惊，她真实的身高甚至都不到他下巴。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罗汝明跟霍蔚两两相望，半响，轻声问：“霍蔚，我听说你在大都买了房子？”
霍蔚点头：“嗯。”
罗汝明问：“那以后要跟思芮在大都长住？”
霍蔚道：“应该是吧。”
罗汝明没说话，转身去开门，霍蔚回头继续在书架上翻找。一本书突然“噗”砸到他胳膊上，再“啪”掉到地上，他一顿，不可思议地转头，就看到罗汝明两只眼睛里蓄满了泪，正破天荒地瞪着他。
她问：“霍蔚，我真的就是那种特别差劲的、特别令你失望的、有还不如没有的妈妈？”
霍蔚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罗汝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哭腔一下子就掩不住了，她缓缓道：“霍蔚，你刚出生，你爷爷要带你去蓬莱岛住，我不愿意，但是我不敢说，是我不对；你四岁被接回来，刚好赶上霍越生病，我没顾上你，是我不对；霍越没了，我经受不住打击，患上抑郁症，最后长时间留在美国治疗，是我不对。霍蔚，我全部承认，全是我不对”
霍蔚有点慌乱地道：“我没有说你……”
罗汝明胡乱擦着眼泪，没听到霍蔚微弱的争辩，她继续道：“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给你当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当了妈妈，好像都自动变成了能面面俱到的超人，就我没有变成超人，我一再在你需要的时候缺席……霍蔚，我知道我以前总让你伤心失望，但我一直在努力补救，你就一定不能原谅我？”
霍蔚轻轻扯住了罗汝明的胳膊肘，半响，俯身抱了抱她。他好像明白她爆发的点在哪里了。他轻声道：“大都离晋市不远，你打电话给我，我随时回来的。”
罗汝明顾忌霍蔚有焦虑症，所以但凡两父子起争执，她总是不着痕迹地帮着霍蔚，悄悄拖霍嘉若后腿，即便她知道霍嘉若并不总是错的。而霍蔚顾忌罗汝明本性敏感，所以即便依旧怀有芥蒂——他总是记得自己哭着叫她妈妈却被她哭得更惨地一回回拂开推到门外的场景——却愿意第一时间安抚她迁就她。
罗汝明第一次感受到霍蔚不加掩饰的亲近，她有点难为情地推了推他，但他却并没有顺势离开，她的眼泪因此掉得更凶了，半响，她略显生疏伸出胳膊抱紧了跟她总是没有话聊的儿子。

第二十一章
霍蔚假期剩余的两天，两人就窝在华府公寓里打游戏。张思芮以为自己必然能轻松赢过霍蔚，毕竟她工作之余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而在她印象里，霍蔚的爱好就多了去了，弹琴、写字、下棋、看各种晦涩难懂的书、甚至专研西语……绝不包括打游戏。
结果却输得奇惨。
张思芮两天里第二十二次被放倒，终于气馁，她扔掉手机，正要抱怨霍蔚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手下留情，霍蔚就转过脑袋迅速在她嘴巴上亲了下——估计本来只是想亲脸，她刚好转开脸，就亲到了嘴上。
张思芮见霍蔚只是敷衍她，转头继续跟队友游戏，不乐意了，两手用力掰过他的脑袋闭眼就生吻上去了。
霍蔚挣不脱，只好丢开手机。
两人正经八百一亲，就有点收不住势了。张思芮感觉霍蔚的手就停在自己的内衣扣上，要解不解的，霍蔚感觉张思芮的手就贴在自己的腰窝里，不上不下的。张思芮的脸烫得能煮鸡蛋，霍蔚的也是。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同时在想，其实说起来同居也两个月了，虽然聚少离多，但总归……是两个月了。
“叮咚～”
霍蔚和张思芮瞬间分开同时重重地咳嗽起来。
结果不速之客是徐回——徐回自顾闻那里得知霍蔚回了晋市，特地带着自己家的双胞胎徐初十和徐十六前来拜访，顺便催请霍蔚履行自己以前醉酒后神志不清的承诺，去徐回的演唱会当嘉宾。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件事。”霍蔚神情复杂地道。
“我怎么会忘？”徐回微笑，“在大疆音乐室看到你信手弹琴那刻，我就想到以后你来我的演唱会，要弹奏哪些曲子了，《日落大道》、《春日私语》，再加一首《巴比伦！巴比伦！》，你看行不行？”
“……”
徐回把曲子都给他选定了，霍蔚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张思芮压抑着失望过后沸反盈天的兴奋跟徐回合了影，然后留两人谈工作，自己带着初十和十六看动画片。两个小朋友四五岁的模样，长着出奇一致的葡萄似的大圆眼，忽闪忽闪的，仿佛缀着日月星辰。两人乖乖坐着，偶尔细声争执动画片里的个别情节——哥哥逻辑思维能力比较强，妹妹不行，基本是不照路子来的。大约是刚刚在家里玩儿得出了点汗，妹妹的几缕头发半湿贴着脸颊，哥哥留意到了，嘴里依旧压倒性地数落妹妹“瞎分析”，却细心地给她拂开塞到耳后。
张思芮看着相依偎的兄妹，有一瞬间突然想，跟霍蔚商量下，也生两个孩子吧。
徐回在离开后，霍蔚在餐桌旁续上了之前的吻，但也只是个吻。张思芮抓耳挠腮，最后在各自回卧室前，实在憋不住，略有些横冲直撞地问他到底是嫌弃她胸不够大，还是嫌弃她身上那几个丑疤，怎么就对她没有一点性.欲——张思芮在跟霍蔚交往之前，几乎忘了自己是女性，如今倒是突然生出了微末的女性角色特有的自尊。
霍蔚默了默，实在不想过多解释，直接抓住张思芮的手往下一按，他望着她惊愕的表情，平声道：“没有套子，你是危险期。”
张思芮：“……”
张思芮背着手步履沉重地回自己房间了。跟女朋友在一起，各个牛仔裤口袋里、各个抽屉里、沙发夹缝里、床头柜里都要备好套子，便于随时取用，在当下9102年，应该是高中生都知道的常识……大家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怎么就没有好好染一染霍蔚。
霍蔚假期结束立刻回剧组工作。张思芮左右没事儿，跟着去了，就看到了电影故事的大致结局：
霍蔚饰演的角色死了，“小雀斑”一直未露面的生父——原省公安厅厅长，即犯罪集团首脑，杀了他。
霍蔚在揭开重重迷障，得知现实有多令人绝望后，本就是带着赴死的打算回来的。厅长犯罪的大部分证据霍蔚都已经转交给值得信任的两个警察了，但那些并非最关键的证据，不足以判他死刑，甚至如果他的律师团队够狡诈，他极有可能再一次逃脱法律的制裁。霍蔚走到山穷水尽，只好以自己为饵，口头侮辱他的女儿，逼他动手。他果然在激愤下，仗着是在自家的产业里，收尸方便，缴了保镖的枪，亲手扣动了扳机。
“小雀斑”跪在枯枝上，愣愣看着仰躺在深坑里的人，没有任何表情，大约脑子里还在回忆，他后来待她有多残忍，他的报复有多不近人情，甚至就在刚才，他不知道她在听，当着她的父亲肆意侮辱她和她的感情“比盛世里出来卖的干净些，但也就如此，脾气不好，上了一回就被缠住了，也算了，上谁不是上呢”。
大雨落下来，很快就把“小雀斑”和深坑里的人都浇得不成人样。“小雀斑”渐渐漏出了哭声。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忘了后来的种种，脑子里是刚在一起时，他的开朗、热情、诚恳和孩子气。她喃喃自语“以前都是我不对”、“我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但人死了是不能复活的。
顾大栖满意地喊“卡”。
——《非死即活》在半年后上映，上映当天票房就破了2亿，且连续数周牢牢占据微博话题度榜首。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霍蔚饰演的角色，临死前是不是还爱他的“小雀斑”。你说他爱，他最后侮辱她，侮辱得实实在在的，虽说是在故意激怒厅长，但那眼神里确实有遮不住的残忍快意。你说他不爱，他中枪后原本是侧倒在深坑里的，却在听到她的声音时，脑袋抵着树根重重翻了个身，他彼时已是弥留状态，却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也许他其实并不是想看天空，他想看她自上面垂下来的脸，但可惜，她挣脱父亲的人跑过来时，他早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思芮跟着叶惠和白多多一起扒霍蔚湿哒哒地衣服，扒到只剩下一层时，霍蔚直着眼睛看着叶惠递过来的干净衣服，居然一时不知道伸手去接。张思芮轻咳了咳，代他接过来，然后直接推着他进了片场简陋的浴室。
“你看是你脱还是我给你脱？”张思芮开了半天热水，道。
霍蔚“嗯”了两声，一声平声，一声扬声，终于离开了刚刚那个令人喘不过气的故事。
“你出去。”
“其实有水蒸气，我什么也看不到。”
“……”
“行吧。”
大都西南边有个隶属于大都的县级市，叫东来市。东来市以其发达的色.情行业闻名全国。大年初二，东来市的“瑶池”酒店闹出三条人命，省公安厅借机跨区向东来紧邻的西城分局借调人马，势要在破了凶杀案的同时连根拔除东来市色.情行业的温床。
“市局的重点在凶杀案，他们将牵走东来市大部分的注意力，西城分局的重点在调查东来市的涉黄娱乐场所，韩捷、张思芮、俞晏，你们跟扫黄组配合，一切行动听张队的指挥。”
——张思芮是在剧组围观霍蔚跟人对词儿时被赵大千一个电话叫走的，最后，她原则上的七天假果然只得了四天半。
跟着就是不分昼夜的忙碌。张思芮的呵欠一天天打不停，眼窝也越来越深了，且由于经常不卸妆就直接倒头睡了，额头上闷出了两颗痘，看起来甚是惨不忍睹。韩捷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她倒是卸了妆，也涂涂抹抹了，但依旧在短短十数日里生出来好几条浅浅的眼纹。俞晏是个男人，耐糙，就比她们好些，但也是整天困得迷迷瞪瞪的。他们三个借来帮忙的都如此，扫黄组的人就更加凄惨了。
两周后，正月十六，省公安厅联合市局告破了凶杀案出了例行公告，东来市的头头脑脑刚舒了一口气，就赢来了猝不及防的大动荡，包括副市长和市委书记在内的四位“大佬”纷纷被从办公室带走，当晚，省公安厅列出了长长两串名单，一串是渎职的国家公职人员名单，一串是东来市涉黄营业场所名单，结结实实打了东来市整个公安系统的脸。
霍蔚在离开剧组的路上收到了张思芮的信息，统一格式的：我七点下班，二十分钟到家。当下是下午五点半，虽然堵车，却也赶得及去接她。霍蔚没有犹豫直接掉头直往分局而去。
张思芮踩着同事友情出借的酒店拖鞋走出分局大门，就看到自己的车正停在路对面，她裹紧了羽绒服大步过去，刷地拉开了车门，正迎上霍蔚吃惊的目光——她总是挽成简单发髻的长发放下来了，做了玉米烫，垂在胸前，虽然裹着羽绒服，但还是能从领口看到她里面的衣服差不多开到了胸口的位置。
霍蔚皱眉，“你这是什么情况？”
“啊？”
他索性直接动手扯开了张思芮的羽绒服。
——虽然领口开得稍微低了些，但确实是一套正经的普通上班族套装。
张思芮屁股一挨着座椅，人就有点迷糊了，她摸索着系上安全带，转头看着霍蔚，催促道：“回家回家回家，我困死了，一会儿到家你要是叫不醒我，劳驾直接把我抱回房间……你抱得动吧？”
霍蔚“嗯”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
张思芮向着他凑了凑，弯起唇角，模模糊糊地跟他聊：“你知道现在的公主，就是援.交小姐，硬件要求有多严格，168cm以上，50KG以下，本科学历，最好是985，211……我差点就被刷下来了，饿了两天……”
霍蔚：“……”
张思芮果然睡死过去了，霍蔚叫不醒，干脆真的就把她抱回了房间。她羽绒服里面穿得是刚刚遮住大腿的短裙，绷得特别紧，他犹豫了下，单膝跪在床上，轻轻揉搓她的面颊，直搓到她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勉强有了些意识。
霍蔚：“我给你把裙子脱了。”
张思芮大脑早就已经不转了，只气若游丝道：“好，我里面有个很安全的安全裤……但你不要给我一起拽下来，那样就不安全了。”
霍蔚默了默：“我尽量。”

第二十二章
张思芮一觉睡醒差不多是十九个小时以后了，刚刚过了第二天的午饭时间，她揉着肚子懒洋洋翻了个身，大半个身子就露出了棉被……虽说春寒料峭，但这也太冷了。她嘴里嘀咕着，伸手取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墨迹天气APP，看看是不是降温了。也就那么一瞬，墨迹天气甚至都还未打开，一个小雷劈进脑海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略有些迟钝地转了转眼珠，慢吞吞向下望去，嗯，一个小背心，一条安全裤。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她循声望去，跟霍蔚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她在裹紧自己和破罐破摔两个选项中徘徊了下，最后出于畏寒的生理本能，在霍蔚平静的目光里，一点点将棉被重新压回身下。
“起来吃饭。”
“你都看到了吧。”
两人同时出声，再同时住口。
霍蔚轻咳了咳，道：“嗯，看到了。”
——很漂亮的一个女生，夜里睡觉一脱衣服，胸前一块硬币大小的圆疤，背上一条婴儿手臂大小的斜长疤。
张思芮默了默：“75B我觉得还行，你觉得呢？”
霍蔚愣了愣，半响，望着她有点可笑的玉米烫卷发，情绪不明地道：“……挺好。”
他这样说着，一步跨了进来，再反手轻轻关上门。
张思芮有点跟不上节奏地望着霍蔚：哎？他不是来叫她吃早饭的么？她正要开口问，突然顿悟，跟着就是短暂的嫌弃、纠结和犹豫：她昨天没卸妆呢，她早起没刷牙呢，她的一次性玉米烫没洗直呢……霍蔚单膝跪在床上，伸手去扯她的棉被时，她突然想起来更严重的问题，她匆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心和安全裤，太丑了，实在太丑了，简直激不起人一丝遐思，她果断向后蹭了蹭，躲开他的碰触，裹着被子一跃而起，道：“你等等，给我五分钟时间，我那些衣服不能白买。”
霍蔚：“……”
结果就是张思芮叮里咣当跑去洗漱换衣服时，霍蔚下楼给她端来一碗香气四溢的鲜虾面，她紧急扒了两口，扒出了滋味儿，正打算美美地吃完再行少儿不宜之事儿，就被霍蔚拽着脚踝按到了身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和“不能白买”的非常引人遐思的衣服，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下来。
——两人从一开始各自都不舒服到各自都很舒服，断断续续用了两天一夜，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周末。
出了正月以后，分局的工作就缓下来了，大家开始正常的排班休假。
张思芮得以抽空去看了看高瑞。
高瑞依旧住在张思芮的租房里，高敏撒泼打滚各种招儿都使尽了，高瑞半点不为所动，始终没有跟她回家的意思。当然，作为她的监护人，钱他是照给的，但她用在了哪里，他不过问，甚至于她去不去上学、交了什么朋友、夜里有没有回家睡觉，他也不再过问——高敏歪打正着地争取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张思芮虽然有家里的钥匙，却也老老实实地立在门外等着高瑞前来开门。门一打开，食物的香味儿就飘出来了。
“做什么饭呐？”张思芮问着，眼睛却盯着高瑞的腿，厨房炉灶上有呲啦啦的油响，高瑞小跑着回厨房，能看得出来腿依旧有些跛。
“我闻到了煎饼的味道。”张思芮跟到厨房门口。
“做了几张煎饼，你要吃吗？”高瑞握着锅铲，面上有腼腆的笑。
“要，给我一张。”张思芮笑着撸起了袖子。
两人边吃边聊，半个小时后，高瑞原本打算自己吃两顿的煎饼就只剩下碎渣渣了，然而张思芮却还没吃饱，高瑞眼看着她漫聊着伸手要去捻碎渣渣吃，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着最后一张焦黄的煎饼出来了。
张思芮眼睛一亮。张琛和姚若沫也有这样的习惯，最后一张煎饼在关火后留在锅里，锅的余温能给它烫得特别焦特别脆特别好吃。
跟着最后一张煎饼一起推过来的，是一个信封，张思芮伸手轻轻一压，就知道里面是钱。
高瑞低着头看着桌面，低声道：“思芮姐，我的房租。”
张思芮卷着煎饼蘸酱吃，半响，道：“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有道理收你的钱。”
高瑞摇摇头，道：“不一样，思芮姐……而且我不能养成占人便宜的习惯。”
张思芮咽下煎饼望着高瑞的眼睛，问：“高瑞，你说我们是朋友么？”
高瑞缓缓再次摇头，似乎想说不是，却有些说不出口。
张思芮道：“也许一开始不是，但人跟人之间总要有一个熟悉的过程，互相熟悉了，然后再决定对不对胃口、做不做朋友。我给你画条线，高瑞，自从我请你住到我的房子里起，我就当你是我的朋友了。”
高瑞愣愣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张思芮摇了摇手里的煎饼，笑道：“所以我没有跟你客气，明知道你可能也没吃饱，却还是抢走你最后一张煎饼……你手艺真好。”
高瑞突然低头捂住了眼睛。
张思芮默了默，用另一只没沾油的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脑袋，她说：“高瑞，我不是警察，你不是假释人员，我们就是普通的朋友，能偶尔一起吃个饭，互相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结婚你要来，你结婚我也去……我们是这样的关系。”
高瑞低声问：“你对每一个假释人员都是这样？”
张思芮咽下最后一口煎饼：“唔，也看人。
张思芮刚刚抹净嘴，高敏来了。高敏自己配了这里的钥匙，虽然高瑞不太给她好脸，却也不耽误她到了饭点就来蹭饭。
“高瑞，煎饼做好了没有，我要锅里最后那个！”高敏丢掉书包扬声喊。
“……”张思芮默默望着盘子里的残渣。
张思芮以为高敏被人从嘴里抢食肯定会发火——谁都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结果她却默默开水泡馍将就了。只是在将就的同时，一直偷眼看张思芮。张思芮差点不忍抽出一百块钱补偿她。
“姐。”高敏突然趋前。
张思芮伸手一拦，警惕道：“你赶紧给我闭嘴，我的心脏承受不住你这样的妹妹。”
高敏面色青红交错，她转头看看最近一直不搭理她的高瑞，继续道：“姐，我喜欢霍蔚。”
张思芮笑了笑：“霍蔚谁不喜欢呢？”
高敏赶紧道：“我以后听高瑞的话，也听你的话，你带我去见霍蔚。”
张思芮：“你想得美。”
高敏委曲求全不过两轮立刻张牙舞爪：“你把高瑞给我留的煎饼吐出来！我们家锅里最后一个煎饼向来是我的！是我的！”
张思芮最后当着高敏跟霍蔚视频通话了两分钟，代价是高敏以后不许直呼高瑞的名字，必须要叫哥哥。高敏原本不服，不愿意叫，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意思是宁愿给高瑞痛快地打一巴掌踢两脚出气，就当是自己的道歉了。张思芮不惯她这毛病，立刻就要开门走。高敏跟张思芮打交道也多了，深知自己犟不过她，最后把脑袋埋在胸前，似乎很屈辱地冲着高瑞叫了两声哥哥。第一声小的几乎听不见，隔了十秒，第二声有一点点颤抖。
“霍蔚，你在忙么？”
“没有，休息时间，哦，我后天杀青，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我后天去接你回来，再请你吃顿好的，杀青得有个仪式感。”张思芮笑着说着，回头看了眼一直伸着脑袋张望的高敏，转而道，“我这边有个不好好学习的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姑娘，你跟她说两句。”
高敏看着转过来的屏幕里活生生的霍蔚，一下子就卡壳了。她伸出手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小幅度晃了晃，喉咙里没有漏出半点声音——刚刚还是个张牙舞爪的姑娘，此刻却像个没脾气的面瓜。
“你好，不要听她的，要好好学习，你是个可爱小姑娘。”
“咯吱，咯吱……”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咯吱，咯吱……”
“嗯，你说什么？”
“咯吱，喜，咯吱，我喜欢你……”
“谢谢。”
张思芮收回手机，轻轻点了点高敏的额头，默默道：你个没出息的。
张思芮果然请了一天假去剧组接霍蔚了。霍蔚卸了妆出来，看到怀里揣着玫瑰的张思芮，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叶惠私下跟白多多聊闲，评价张思芮是直男思维。霍蔚不巧听到，十分不以为然，他感觉她没什么毛病，哪儿哪儿都非常好。但如今看到这束鲜艳欲滴热情似火的玫瑰，他不由开始质疑自己的结论是否下得太仓促——她只知道情侣之间是要赠送玫瑰的，其实并没有深度研究过女人赠送男人玫瑰有多奇怪吧。
“怎么？你不喜欢玫瑰？”张思芮眼神狐疑。
“……”霍蔚平声道，“喜欢。”
霍蔚就抱着自己的玫瑰跟剧组里每个人握手，个别想要拥抱的，碍于横在中间那偌大的一束玫瑰也不得不作罢了。张思芮似乎这才察觉不妥，她上前想去收回玫瑰，霍蔚却没有松手，他跟最后两个人道了别，然后揽着张思芮的肩膀带着她往回走。
“这回你能休息多久？”
“很久，我推掉两个片约……不过中间要去趟洛杉矶，徐回……”
“徐回的演唱会！！”
霍蔚默了默，问，“你想来么？”
“我是公职人员，出国手续很麻烦，来不及的，”张思芮恋恋不舍地道，“网上肯定很快就会有视频片段流出来的，我看视频就好。”
霍蔚把玫瑰放到后座，然后自动绕去前面开车，他道：“你能请到假就行，其他的余琼都能搞定。”
张思芮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自己激越的情绪，干脆压着霍蔚要去扣安全带的手，趋前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霍蔚：“……”

第二十三章
张思芮有很多年假没休，虽然比较突然，但也非常容易地就请到了一个礼拜的假。余琼也没掉链子，不知走了什么特殊通道，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帮她办好了签证。
临出发前一天，张思芮去买了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问霍蔚徐回演唱会的附近有没有大型商场，她要帮同事代购。霍蔚不爱逛街，不太清楚，给了她白多多的电话号码，然后靠在沙发里看着电影，耐心地听她磕磕绊绊地读着纸条上的化妆品名称，跟白多多一一核对洛杉矶当地的专柜地址。
“At……Ate……喂，这个牌子怎么读？”张思芮卡壳了，有些困窘地撞撞霍蔚的肩膀，伸出自己画满了勾勾叉叉的纸条。
霍蔚低头看了眼：“Atelier cologne。”
张思芮转头对着手机重复道：“Ateli……Ate……算了，你刚听到了吧，就是这个牌子，商场也有它的专柜？”
白多多道：“有的有的，我表妹也喜欢他家的香水，我带过好几次了，国内有些五星级酒店用的就是他家的香水。”
张思芮在纸上打了个勾，道：“行，就这些了。”
由于是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并不存在需要早起赶飞机这种情况，两人看完一部电影，很自然而然地就亲到了一起，且亲着亲着，画面就往不可言说的方向去了。
霍蔚在《二两□□》里展现出游刃有余的撩人技巧，但跟张思芮在一起，就露出了横冲直撞的本色。他不太讲求技巧，最多也不过就是在张思芮露出痛苦的表情时，稍微缓下来等一等她。
张思芮总是尽可能地收敛自己的表情配合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焦虑。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占有，以至于并不惧被她吐槽技术糟糕；而有些比较微妙的体.位，即便不方便，也要狠狠箍着她，不许她离得太远；做到最后，她虽疲乏不堪却是精神愉悦的，他却总是情绪低落，她要提醒好几遍，甚至要动手轻轻掰，他才肯松手，放她起床去清洗。
“来，我给你捏捏耳朵，这样好睡些。”张思芮道。
霍蔚缓过来了，露出微恼的神情：“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他面对她时，总是试图表现得强硬——所谓缺什么装什么，形容的就是他这种行径。但总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时刻，他焦躁症带来的胆怯和恐惧会藏不住露出端倪。
“我不管你谁管你，”张思芮熄了灯，在黑暗里慢吞吞道，“在这世界上，就我们俩的关系最亲密。”
她这样说着，长指划过他的脸颊，直往他耳朵而去。她指腹有薄薄的枪茧，轻轻搓捻着耳骨的时候，略有些粗粝感，但很舒服。
霍蔚缓缓闭上眼睛。
两人并叶惠及四个保镖坐的是直达洛杉矶的航班，航程共二十个小时，到达洛杉矶时，是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由于时间配合得当，倒也没有倒时差的问题。一行人在距离演唱会现场半个小时车程的一家六星级酒店下榻。一切就绪后，霍蔚在酒店房间休息，顺便等着徐回的助理两个小时后过来接他去排练，张思芮带着叶惠逛遍了整个酒店的里里外外。
叶惠跟张思芮并肩站在走廊上，一起望着酒店前庭草坪上园艺工人用低矮的景观树修剪出来的小动物们——叶惠其实并不知道绿油油的有什么好看的。纽约跟大都的气温差不多，此时正是乍暖还寒。叶惠借着天气试图跟张思芮聊天。
“思芮姐，天气预报说有这两天有雨，一下雨肯定就更冷了，你的衣服有带够吧？”
“有的，谢谢。”
“……”
叶惠闭了闭眼，再接再厉。
“思芮姐，演唱会结束以后，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逛的地方，纽约周边的或者再远些的都行。”
“我就是来凑热闹的，你们跟着自己的行程就好，不用考虑我。”
“霍蔚说以你的意见为主。”
“那就开车在附近瞎转转吧。”
“……”
叶惠有点绝望，但依旧好脾气地积极踅摸话题。
“思芮姐，网上最近很多人夸你呢。”
“夸我什么？”
“他们说，你跟霍蔚恋情意外曝光那天，你其实不当值，而且那也不在你的辖区，你单枪匹马上前制止的行为是非常高尚的。”
张思芮默了默：“确定不是大疆砸钱引导的舆论？”
叶惠不明白地往前探了探脑袋，继而使大劲儿摇头否认：“不是不是不是。”
“哦……就是吃什么饭做什么事儿而已，没什么高尚不高尚的。不要给我戴太高的帽子，不然领工资时不好伸手。”
“……”
叶惠低头作势看了看手表，催促道：“思芮姐，不早了，我们回吧。”
张思芮答“好”，跟她一起往回走，两人就要通过酒店华美的天使拱门的时候，张思芮突然若有所思道：“叶惠，我英语不好，你能不能去帮我买束玫瑰？”
叶惠愣了愣，问：“给霍蔚？”
张思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叶惠歪了歪嘴，实在很想出声提醒下，女生总是送玫瑰花给男朋友，虽说也没什么不对，但画面就是很奇怪。但转念一想，霍蔚能突破性地喜欢张思芮这种直男式的女生，没准也喜欢这种直男式的礼物。
徐回本年度第一场演唱会于晚上八点准时在洛杉矶体育馆拉开序幕。张思芮坐在整场演唱会最棒的位置上，心跳如鼓。她整个青春期就两个男人，一个是霍蔚，一个是徐回。老天待她不薄，一场演唱会给她凑齐了。
四周一片黑暗里，徐徐响起徐回《Feasible Life》的前奏音乐，跟着就是徐回利落干净的嗓音，唱到副歌部分，嗓音里带出了半寸温柔缱倦，像是在跟谁说情话。副歌唱完，大灯渐次亮起，徐回站在镁光灯下，举起友手不疾不徐地向大家打招呼，就好像他其实一直站在那里，所有的观众才是姗姗迟来的。
徐回唱完第一首歌，清了清喉咙，用中英文介绍开场嘉宾。
“……练习生句句带刺，不知道谁惯的毛病，虽然年纪小，却也令人恼火。他丢开钥匙钱包上前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要揍人，结果却是去用练习生的专业所长羞辱练习生。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掺水分的羞辱。总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弹琴。他没在任何场合弹过钢琴，公司也没给他立过类似的人设……你们明不明白那种惊掉下巴的反差感。所以我当时没忍住主动要了他的电话号码，嗯，也想请他吃饭的，但他拒绝了。”
“……开场嘉宾一直想请他，但实在太难了，他有个安全区，跟镜头交流没问题，跟观众直面交流不行。所以大家过会儿不要过分热情，给他时间调整和适应。”
“……好像没有其他要介绍的了，嗯，补充一点，他收藏着我全部的专辑，我看过他全部的电影。我们虽然不是常常来往的朋友，但肯定也不是媒体口中特别有闲情暗中较量的敌人。”
“嗯？我刚是不是没说他是谁？！——他是霍蔚！欢迎霍蔚！”
“霍蔚”两个字刚刚落地，一阵旋律极快的钢琴音破空而出，跟着，一束大灯流银般倾泻在舞台西北角，露出男人的轮廓。而眼前巨大的屏幕上，一开始是十根长指行云流水般敲击着琴键的特写，三十秒以后，镜头故意磨人似地缓缓上移，是男人自衬衫里延伸出来的一截几乎能看到血管的脖子、“赵途”式紧抿的唇角、“武将军”式誓死不归刀刃般的鼻梁和“顾小公子”式总是不愿抬起的长睫毛。
张思芮的脑子“嗡”得一声，眼前瞬时就起了白雾。她一直知道霍蔚好看，比她生活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但距离近了，那“好看”就日渐变得不稀奇了。霍蔚长什么样子？嗯，是这个样子。而如今乍然转了个角度去看，霍蔚的颜值简直直击心灵。
他的皮肤白皙通透，像是长在终年照不到阳光的地界。他眼睛的轮廓或许不够深邃，但直直望向镜头的时候，像是藏着一片微波荡漾的星河，非常动人。他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漂亮，即便跟圈内顶级面孔徐回做对比，也绝不逊色。
霍蔚第一首曲子结束，大家的激昂的欢呼声几乎要破顶而出，直达星光大道。虽然徐回提前叮嘱过“不要过分热情”，但那怎么可能？！他的下巴掉过了，所以他能淡定。但在场的有谁见过这样生活在角色之外的霍蔚？！钢琴水平碾压百分之九十九同行的霍蔚？！甚至给徐回唱了两句和声的霍蔚？！
霍蔚一直保有十足的高逼格和神秘感。他只拍电影，不参加综艺节目，也不参加真人秀，就是采访，也只接受央视和第一卫视寥寥的几个，且作为受访者，往往一期节目下来，还没主持人吐露的字数多——有人没事儿干数过。结果却出现在徐回的演唱会了。不单是徐回介绍他时提到的“反差感”，还有种极强烈的“破次元壁感”。
有个十分熟悉的嗓音喃喃道：“也没什么遗憾了，也能撒手人寰了。”
是四小花旦之一葛郁郁。虽然她全副武装，张思芮依旧不负所学专业地一眼就认出来了。
有个也十分熟悉的嗓音疯狂道：“是我霍蔚！那是我霍蔚！啊啊啊啊啊！妈妈什么都给你！到妈妈怀里来！”
是四大花旦之一谢簌钰。虽说是“大”花旦，其实也就三十出头——娱乐圈对女演员太不友好了。虽然她也全副武装，张思芮一样一眼就认出来了。
有个同样十分熟悉的嗓音颇不是滋味地嚷嚷道：“虽然他这手钢琴没有十几年的功夫下不来……但他跑调了啊！他唱的虽然只是和声也跑调了啊！差点把徐回给带跑啊！你们都不长耳朵的么？！”
是娱乐圈新生代的唱作歌手蒋赫。他倒是没有全副武装，大概是知道没用——他那个烟嗓，只要长耳朵的没有分辨不出来的。
张思芮没有声张。如果在平时，她肯定要再多望两眼，毕竟他们都是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明星，随便一个的粉丝数量都超过了大都的总人口。但此时她眼里只有霍蔚。她突然发现霍蔚是如此耀眼的一个人，要不是两人打小认识——你看青梅竹马都够不上——她根本要不起他。

第二十四章
霍蔚弹完第一首曲子，转头跟乐队点了个头，立刻就弹起了第二首曲子，是徐回新专辑里的《豁免》。徐回愣了愣，倏地笑了。他来到钢琴前，跟霍蔚合作四手联弹。《豁免》这首曲子本就极富感染力和表现力，两人虽是第一次合作，但配合默契、自在，且都是钢琴王者，精准掌握着音响比例和声音平衡，给大家带来了起鸡皮疙瘩的的感官享受。
葛郁郁气若游丝道：“有生之年。”
谢簌钰嗓子都喊哑了：“霍蔚！妈妈爱你！妈妈命都给你！”
蒋赫悄悄红了眼眶，他不知自哪里抓出一副墨镜戴上权作遮掩，作为一个音乐人，居然放弃了对“跑调”的唾弃，梗着脖子开导自己：“跑调就跑调吧，反正也不是个歌手。”
第二首曲子结束，霍蔚接过徐回的话筒，跟大家打招呼。他嘴角戴着杂糅着“赵途”浪荡天真和“顾小公子”腼腆的笑容，微微弯下眼睛，清声道：“大家晚上好。”
第二波欢呼声破顶而出，直达星光大道。
徐回演唱会的门票二十一秒售空，再度刷新去年由他自己创造的世界纪录。他本就自带极高的人气，而如今再加一个霍蔚……甚至不需要等到明天，就今晚，就此时，他们俩已携手屠了中美两国各大娱乐新闻的主版。
霍蔚等到第二波声浪下去以后，继续道：“我不只有徐回的专辑，还看过他两场演唱会，大都的山南海北演唱会和伦敦的日落大道演唱会，我裹的严实，来的晚，走的早，所以没人发现。”
徐回在第三波声浪要到来之前及时地打手势示意大家静音，他解释道：“我跟霍蔚做了很久的邻居，我没听他提过这个，不要打断他，我想听听。”
但大家安静下来后，霍蔚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徐回，道：“就这些，没了。”
徐回：“……”
大家：“……”
徐回：“你再想想？”
霍蔚果真想了想：“徐回新专辑里的《豁免》真的非常好听。但比较令人困扰的是，我常常在工作的时候或是跟人交谈的时候想起它的旋律，以至于没办法集中精神，十分麻烦……所以我把副歌的部分制作成早起的闹铃了。你们也可以试试，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不想听了。”
第三次欢呼声响起，与此同时，霍蔚的第三首曲子《巴比伦！巴比伦！》起了前奏。他向着徐回牵了牵嘴角，继而眼睫垂落，在大提琴声落下去以后，单手在琴键上叮叮当当敲着，投石问路似的，敲了十数下，继而手指翻飞，几乎出了虚影。
《巴比伦！巴比伦！》是布达佩斯一位音乐家的钢琴曲，以快闻名，传说一曲弹下来，指腹前端需要冰水镇痛。
张思芮看着大屏幕上如暴风疾雨掠过琴键的钢琴指，再看看自己布满细小疤痕的老茧指，默默深沉状插兜。
霍蔚弹完第三首曲目，起身挥手，与此同时，升降台缓缓下沉。霍蔚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徐回看热闹的目光里，略带犹豫地向观众席抛了个极不情愿的飞吻——他想起来得太迟，飞吻给得太仓促了，以至于第四波欢呼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连头发丝儿都消失不见了。
张思芮虽然很有预见地及时捂住了耳朵，却还是听到谢簌钰抑制不住的激动呐喊。
“啊啊啊啊啊！霍蔚！我霍蔚！听妈妈的霍蔚！不要着急谈恋爱！八十再说！妈妈养得起你！”
张思芮转头默默盯着谢簌钰。
大约十分钟后，霍蔚换回一身不起眼的便装，压低棒球帽，护着口罩，越过几个看起来也大有来头的人，来到张思芮身边。他看到张思芮怀里的玫瑰花，倏地愣住，以为是别人赠给她的——他对张思芮的行情总有极大的信心——结果张思芮却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里，把花捧到了他面前。
“你喜欢的玫瑰。”张思芮拍拍手，轻快地道。
“……谢谢。”
霍蔚伸手接过玫瑰，内心十分复杂。
霍蔚正要坐下，碰到同行灼灼的目光，他微微拉下一点口罩，双手合十向他们打了个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招呼，继而坐到张思芮原本放包的位置认真听歌。张思芮旋着瓶盖回头看去，葛郁郁和蒋赫的表情暂且不表，霍蔚的“妈妈”谢簌钰自印堂红到了脖子根儿，跟过敏了似的。
当晚回到酒店，张思芮绘声绘色地给霍蔚重现了妈妈粉的狂呼。“妈妈爱你”、“快到妈妈怀里来”、“妈妈什么都给你”什么的。谢簌钰长得特别有棱角，额头长而饱满、颧骨高、鼻梁高、唇薄而微微下沉，总之，看起来就是个杀伐决断的，往日里出演电视剧，十有八.九也都出演狠角。所以霍蔚笑归笑，并不相信她能颠覆性地当众那样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在退场时镇定自若地跟他聊了几句工作，却全程红着脸，最后刚道了再见，她一溜烟儿就消失不见了，甚至没等他客气地询问要不要捎她一程。
第二天，张思芮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东奔西跑给大家代购。当然，由于她代购去的都是人流量比较大的商场，霍蔚是没办法陪同的。
第三天，霍蔚带着张思芮去了大峡谷。
张思芮地理学的不好，且临行没有准备攻略，所以根本不知道霍蔚说的“大峡谷“具体是什么“大峡谷”、距离有多远。她以为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因为霍蔚表现的并不像是要远行——最起码张思芮若要远行，肯定会叨叨着准备这个准备那个。
结果霍蔚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自大清早开到过午，道路两旁依旧是荒凉无比的悬崖峭壁和荒漠。晋市、大都、包括张思芮读大学的那个边疆城市都没有这样的风景，张思芮起初感觉新鲜，眼珠子瞪得恨不得飞出去，但至此时，却是麻木了。
“到底还有多远？”她问。
“全程七百公里，现在走了一多半了。”霍蔚在屡次回复“没多远”以后，眼见行程过半，终于给了她一句实话。
“……”张思芮道，“我回去一定告诉辖区的姑娘们，不要随便上男人的车。”
“你没有随便上，我编了一大早谎话你才上的。”
结果是赫赫有名的大峡谷国家公园。
一路开车八个小时，只为去看大峡谷的落日——张思芮感觉自己反正是干不出来这事儿。虽然大峡谷风景确实美轮美奂，她也确实有一刹那切身体会到语文课本上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轼，《赤壁赋》）。
张思芮盘膝坐在车前盖上，望着正在落日里仰头喝水的霍蔚，突然无师自通攒出了一句情话：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在自家房顶看落日，和在美国大峡谷看落日，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没有进去国家公园，今天来不及了，只够时间看个落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商量着待会儿天黑了就往回开，宿在刚刚路过的威廉姆斯沙漠小镇。
“我刚看到有家旅店前头有个复古的火车头，我们回去就住那个。”
“好。”
张思芮伸长胳膊搂住霍蔚的脖子，就着他的手喝他喝剩下的水，她蓦地想起他在徐回演唱会上那个业务生疏仓促而就的飞吻，自己神经质地也飞了一个，湿淋淋地印在他额头上。
霍蔚：“……”
张思芮低头在他后颈上抵靠着，问：“你以前常来这里？”
“嗯。”
“那，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顿住，大约感觉只是这样一句话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当下的感动，想了想，补充道，“我过得粗枝大叶，没什么秘密基地，但我家的抽屉和我的手机，你以后都可以随便翻。”
霍蔚望着天边第一颗星星默然不语，但不过须臾，眼里就露出了笑意。
开回沙漠小镇的路上，天渐渐黑透了，由于沿途没有人居住，没有一盏人造灯光，星光就显得极盛。漫天的星子一闪一闪的，一颗比一颗璀璨，像是一场在人迹罕至寸草不生的方寸间绵延千载万载寂静无声的争奇斗艳。张思芮降下车玻璃，糊了一脸星光，她呼吸一顿，感觉肆意张狂的星光比刚刚的峡谷落日还要触及心灵。
美国小镇的建筑总是五颜六色的，威廉姆斯沙漠小镇也不例外。张思芮白日里经过时，望着棕色、红色、黛蓝、墨绿的屋檐墙体，很是新奇和向往，不过可惜再回来已是深夜，路灯只能影影绰绰照出不同于中国的建筑风格，照不出花里胡哨的颜色。
两人办理了入住，然后下楼找地方吃饭。小镇没有中餐厅，只能吃西餐。霍蔚自己点了一份牛排，张思芮只点了一杯柠檬水，打算回去去车里取泡面来吃——她平常是不喜欢泡面的，如今却亟待用泡面大杀四方的味道拯救下味觉和胃口。
结果回去洗完澡，却见霍蔚端来了一碗十分讲究的中式拉面。张思芮眼睛里甚至都没有霍蔚了，只剩这碗香气四溢的汤面——汤里飘着绿油油的青菜和颗颗饱满的虾仁，面下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
张思芮感动地翻动着面，咬了一根在嘴里，确确实实是正宗的中国味道。她问：“面和调料哪儿来的？”
霍蔚站在床边脱衣服准备洗澡：“国内带的，早上出门时放后备箱里了。”
张思芮转头望着他：“我听说美国的厨子不爱借厨房给别人。”
“……”霍蔚道，“嗯。”
但这个世界总是规则和例外同在。
——如果你长得好看，愿意跟他们合照，愿意多煮一些给他们品尝，那你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厨房“禁地”的通行证。
跟霍蔚合照的其中一个美国青年，感觉霍蔚长得很眼熟，似乎在哪部电影里看过，但不确定，便把合照上传到Facebook问朋友。结果也不过一个晚上，居然有四十来个粉丝顺藤摸瓜追到了小镇。但好在那时霍蔚和张思芮已经退房去了大峡谷。

第二十五章
两人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将大峡谷看了个遍，然后开车回洛杉矶。结果就在回到洛杉矶的当天，霍蔚再次上了热搜，且依旧是中美两国的。
起因是路边有个熊一样的男人在打女人，男人的小臂比女人的脖子都粗，狠狠箍上去甚至没等挥拳就差点把女人脖子给拗断。
张思芮一个人趁夜出门买卫生棉，刚好遇到。
她用自己糟烂的英语厉声喊了三次“Stop, or I’ll attack you”(停手，否则我要攻击你）,但男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回她一句恶狠狠的“fuck off, you son of bitch”（滚开）。张思芮自认警告到位了，也就不客气了，也不过须臾，男人就嗷嗷叫着趴进了绿化带里。
原本是是非非常分明的一件事，但却棘手在女人反口表示是张思芮无故攻击，她老公并没有要打她，两人只是在街边调.情。
——女人脖子上有点淤血，但她表示是男人调情时没太注意留手，至于腹部的淤青，嗯，是刚刚拉架时被这个不知道发什么疯的中国女人肘击的。
张思芮有满腔的脏话，只可惜没办法用英语清晰准确地表达出来。
霍蔚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张思芮正独坐在拘留室的一角。她的英语储备量不够她替自己辩白，且她非常生气，一直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不畅和无效的沟通激怒了原本就有些傲慢的当地警察。
霍蔚叫了她的名字，她绷着脸，半响回头。
“你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我给你翻译。”
张思芮微微动唇，却没出声，眼神裹着未散尽的寒意。
霍蔚向她伸出手：“大疆借到了附近酒吧的监控，律师正在赶来，那对夫妻一定会坐牢，渎职的警察也一定会付出代价……所以不要生气了。”
——警察并没有调取录像，虽然张思芮在现场一直在用不标准的英文强调“I helped her”（我帮助了她）和“it’s home violence”（是家暴）,他们依旧单凭男人一面之词，就将张思芮暂时收押了。直至大疆的人到来，当地警局甚至都没有找到一个会讲中文的人去跟张思芮交流。
张思芮盯着霍蔚的手，半响，眨了眨眼，道：“霍蔚，你居然会说霸总台词。”
“嗯，我什么都会……”他顿了顿，“但我说的是真的。”
张思芮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当下乍然放松下来，竟然一时有些收不住。但她非常克制地没有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只是不厌其烦地一直揩着眼泪，起身慢慢走向霍蔚。
“我裤子湿了，我没法出去，买的卫生棉也不知道丢哪里了……”她向他解释自己的窘境，“叶惠在不在？我需要借她的用用。”
霍蔚转头看了看警员，眼睛里全是刀子。
在大疆工作人员和当地华人律师的协助下，这件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但霍蔚却并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他在警局门口罕见接受了洛杉矶新闻报简短的采访，十分不客气地表示自己不能理解出警人员的思路，他们居然相信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的深夜突然袭击两个人——且其中有一个是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是合理的行为。是因为她长相太有攻击性，还是因为她生了一副亚洲面孔？此外，他个人非常看不起那对夫妻，尤其是妻子，大疆的律师团队接下来将启动起诉两夫妻诬陷和侮辱张思芮的程序——大使馆赶来的官员蹭着霍蔚的采访，表示会就当地警局的不当行为向美方政.府严正抗.议。
霍蔚怒斥洛杉矶当地警方的采访视频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登上了美国的热搜。霍蔚在美国的影响力不如徐回——但也只是不如徐回，由于刚在徐回的演唱会上出现，美国青年的关注和热情都还未曾褪减，他们盛赞他的女朋友张思芮，与此同时，一拥而上疯狂嘲讽警方，再有人抖出了张思芮的警.察身份，嘲讽就来的更加凶猛了，以至于当地警方很快在社交平台上潦草道歉。由于时差问题，中国的热搜来的迟了些，但经过发酵，生成一些值得深思的话题，比如家暴，比如帮助别人的时候如何有效保护自己，比如生而为人是不是多少应当有所坚守，恩将仇报是人类所知卑劣品质中最下作的，没有之一。
张思芮正值生理期不适宜泡澡，便草草冲了下回到床上挺着。她情绪稳定下来自个儿反思了下，感觉生理期激素水平的忽高忽低确实严重影响了她的言行举止。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儿，类似那个女人的行径，她在这几年的工作中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她本可以处理得更好的。她有些遗憾地伸展了下四肢，轻轻叹了口气。
但遗憾也不过片刻，霍蔚安抚她的那些话，她感觉特别受用。霍蔚寡言、低调，却用有点幼稚的“我给你报仇”的语气向她保证所有欺负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明明只是在安抚单独这一件事儿，她却感觉他安抚了她的后半生。
浴室的水声停了，跟着，霍蔚咳嗽着出来。
张思芮转头看着他，问：“感冒了？”
霍蔚：“没有，喉咙有些痒。”
张思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也没有别的动作，也不说话，霍蔚默了默，不得不劝：“你生理期，不舒服，也不方便，改天吧。”
张思芮：“……”
张思芮：“谢谢你。”
霍蔚弯腰去翻数据线，不在意地问：“谢我什么？”
张思芮轻声道：“谢谢你在美女如云的B影也没有忘了我，谢谢你成为大疆的电影招牌也没有忘了我，也谢谢你回来找我。”
霍蔚望着抽屉里的数据线，半响没拿起来，他没有回头，只微微皱眉，低声问：“你对我是不是只有感谢？”
张思芮闻言立刻翻身坐起来，她望着他瞬间僵直的背影，正色道：“霍蔚，我刚说错了，不是谢谢你，是我爱你。”
霍蔚默了默，突然笑了，他靠着床尾坐在地板上，道：“思芮，我小时候就知道，你虽然打人很疼，却是个温柔的女生。”他顿了顿“我只是有轻微的焦虑症，并非致命的绝症，你不用处处将就我。”
张思芮惊讶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霍蔚转头趴在床尾望着她，直望到她下意识地抹了把脸，他轻声道：“你只是不讨厌我，也许……也微末有点喜欢而已。”
张思芮咋舌，半响，干巴巴道：“给你看几张照片。”
霍蔚一点不惊讶她转移话题，只是转移得如此生硬，令他有点难堪，他垂眸抵触道：“我不看。”
张思芮不由有点恼怒：“你必须看！”
霍蔚：“……”
张思芮很快就划到自己想给他看的那几张照片，她将手机递过来，假作不耐烦地道：“你赶快治好你的焦虑症！照片本来应该是个惊喜的！”
霍蔚一头雾水地低头看去，瞬间愣住了，他接过手机，不可置信地往后连翻十数张，全部都是他——刚去B影的他。
张思芮表情有些不自然，却还是自暴自弃地解释道，“我去过你学校，两次。一次是高考那年的十月份，我那时候想，我们不能最后连张合照都没有，就借了室友的相机坐一夜火车去了。一次是差不多一年以后，没有任何原因，就是突然像你了。”
霍蔚嘴巴微动，半响，露出一句不知所措的：“你没有告诉我。”
张思芮道：“你一直在怪我不辞而别，稀里糊涂地就要我跟你继续交往，你自己回忆一下，你是不是也并没有明确地说过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霍蔚：“……”
张思芮继续道：“我是抽丝拔茧地自己总结出你爱我，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在一起的……我是一个正经人，不会什么都不明白就跟人上床。”
霍蔚：“……”
张思芮顿了顿，看他没有顺势表白，怒声道：“你脸皮就这么薄？还是不说？！”
霍蔚把头埋进臂弯里，半响，模糊不清地道：“我爱你。”

第二十六章
洛杉矶之行就此落下帷幕。此次旅行，有甜有咸，然而张思芮是个记甜不记咸的，早就忘了自己泪洒警局的心酸了，脑海里只有霍蔚载着她在漫天星光里一路前行的画面和霍蔚的两声“我爱你”——第一声是埋在臂弯里模糊不清的，第二声是目不转睛望着她清晰明了的。
张思芮休假回来，获得两条很有戏剧性的信息，韩捷和许言午的结婚日期确定了，就在五一，以及……周小年和女朋友悦悦分手了。
“思芮姐，你不用安慰我，我听烦了。悦悦的父母考虑得都对，我们这个职业确实没白天没黑夜、工资不高、奖金不高、即便殉职抚恤金也不高。但非要说我就是蓄意拖个人跟我一起万劫不复，我实在忍不了。我当个警.察怎么就万劫不复了，我三岁就想当警.察。再说，大疆电影招牌的女朋友也是警.察，人家招牌说什么了。”
张思芮端着大茶缸子缓缓喝了口水，道：“吃呛药了你。霍蔚就霍蔚，叫什么‘招牌’，你才‘招牌’。”
“……”
“我是要跟你说，悦悦正抹着眼泪儿在门口等你，”张思芮轻描淡写道，“……腹部小抱枕的棱角没塞好，且太靠上，也不知道她父母为什么看不出来，真当她怀孕了……我看脸上那指印，估计是挨了一巴掌。”
周小年抓起眼镜一阵风似地掠了出去。
张思芮不期然对上韩捷的目光，立刻假装有事，转头往外走。但韩捷何等机敏，一把就抓住拽回来了。张思芮于是不得不空虚脸耗尽全部午休时间听韩捷事无巨细地跟她讲述许言午向她求婚那天的所有细枝末节——“细枝末节”甚至包含了她那天早上吃的什么早饭。
“是不是很贴心？是不是很浪漫？你羡不羡慕？期不期待？”
“贴心，浪漫，羡慕，期待。”
“啧，敷衍，不认真，不走心。”
“有完没完？是不是想打架？”
全程听墙角的付崇峥和俞晏哈哈大笑。
伴随着赵大千一声装腔作势的轻咳，所有人伸懒腰继续上午未完成的工作。张思芮和周小年有两个准备移检的案子，需要写起诉意见书及整理案卷和证据，也有一个被上级检察机关退回的案子，需要补充侦查。周小年请了假去安置女朋友，张思芮一个人脑袋一埋就一直忙到了八点——好在中间还记得给霍蔚留了个言，表示自己需要加班。
张思芮饥肠辘辘抬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正啃着包子翻看笔录的付崇峥。
她搓了搓脸，伸出了略嫌无赖的手：“付哥，给我个包子。”
付崇峥若有所思地碎碎叨念着案件目击者复述的细节，看都没看她，只把袋子往前推了推，道：“嗟，来食。”
“叮咚”，微信来了新的信息，张思芮啃着包子，用小指划开了屏幕，看到是韩捷发给她一张照片。网速实在是慢，张思芮懒得等，正要敷衍地回个万能省略号，就看到照片下载出来了，是霍蔚。
照片里，霍蔚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正笔直站在站台上等公交车。他抓着一个黑色的书袋，目光清清冷冷的，配以灰扑扑的天色，秒杀所有刚出道的小鲜肉。
“叮咚”，又一条新的信息，依旧是同一张照片，但韩捷用红笔圈出了右下角路人甲有些模糊的半张脸，张思芮疑惑地盯着看了片刻，面孔“轰”地着了火，立时就烧到了眉毛。“路人甲”居然是她——一她顶着像是被狗啃了似的头发帘儿，正偷眼看霍蔚。
“你在哪儿看到的？删了！赶紧删了！”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也就警察的利眼和能一张床睡觉的朋友能看出是你……但你告诉我，霍蔚到底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油乎乎的头发帘儿？看上你雷人的双下巴？”
——张思芮午休时间实在也想显摆，便微微翘了些尾巴跟韩捷讲了大峡谷之行霍蔚专门给她做的那碗面。
“是拍摄角度问题！我什么时候也没有过双下巴！”
韩捷的报复心实在太重了。
张思芮八点半收拾东西下班，刚出大门，就看见霍蔚开着她的车正等在路对面。他常开的那台车比她的贵八十六倍，但他总爱跟她交换开。当然，是单方面交换，她没法开他的任何一辆车来艰苦朴素的分局上班。
“我打个车十几分钟就到家了，你不用来接的。”
“是顺路的。”
“哦。”
结果家里依旧没有人，但依旧有饭菜香。霍蔚早就习以为然了，洗了手就埋头开始吃饭了，张思芮却极不舒服。大约是霍蔚明确的告白给了她寸许可以肆意表达好恶的空间，她心不在焉咀嚼着，倏地抬眸望向霍蔚，直眉楞眼道：“我不太能忍受我自己的领域有任何我不认识的人的痕迹。以后不要在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请人上门煮饭了。”
“嗯？”霍蔚一愣，随即答应，“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不管什么原因，你不愿意，那就不请了。”
张思芮闻言面孔有些泛红，即便是张琛和姚若沫，也从未如此惯着自己。她低头狠狠扒拉了两口饭，还是解释道：“陈寇一伙儿放话要我命的时候，我还太小，经不起吓，不知不觉就养出了疑神疑鬼的毛病。”她顿了顿，故作自然地替自己找补了一句，“……要搁现在，我是不放在眼里的。”
霍蔚道：“嗯，我知道，上次搬家吃饭，你同事说你擒拿格斗样样第一。”
张思芮：“……”一时想不起来这个牛皮当时是谁替她吹的。
饭后，霍蔚负责将所有碗碟收入洗碗机，张思芮负责收拾桌面，两人各自忙完自己的家务，悄无声息地剪刀包袱锤，一起看赢家霍蔚喜欢的电影——一部法国文艺片。扫地机器人在两人前面的地板上来来回回奔忙，机器运行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思芮基本只看了个开端就知道不是自己的类型了，她强忍着呵欠去B站翻看搞笑小视频——反正霍蔚只让她陪着看电影，她陪着，他自己看，没毛病。张思芮翻着翻着，就翻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有个既有想法又有行动力的UP主，用霍蔚、徐回、卢潜在不同电影电视里的镜头，以较高极的蒙太奇手法剪出了个同性题材的虐心大剧。短短的六分钟的时长，有细致入微的铺垫、有层层推进的高潮、有引人遐思的余韵，堪称鬼斧神工。
张思芮抱持着批判的态度看了一遍……不小心看出来点别样味道。她觑了觑霍蔚，悄悄侧开些身体，点击重播，再看一遍。嗯，下面评论里有个细节她怎么没注意到，再看看。嗯，霍蔚有个令人食指大动的表情是出自哪部电影来着？再看看再看看。嗯，徐回女装踹人的画面真带劲儿，霍蔚阻挡和强行拥抱的手也剪得毫无违和感。神作！
张思芮感慨中一转头，就看到霍蔚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而屏幕上，霍蔚正在亲徐回——虽然他实际上亲的是某部电影的女主角。她津津有味的表情风卷残云似地一收，干巴巴地道：“没看过这种题材的，”顿了顿，聊以支持UP主，向正主解释道，“……还挺好看的。”
霍蔚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渣完徐回渣卢潜，不致一词。张思芮以为他不高兴，正要向他解释一下大家并无恶意，却听他低声道：“叙事能力和逻辑能力都不错，你帮忙转发给余琼，大疆正在找这样的人。”
张思芮问：“剪视频么？”
霍蔚低头拣了颗车厘子吃，回道：“做编剧。”
霍蔚独自看完电影，张思芮独自看完UP主其他的剪辑视频，两人在友好但不和谐的氛围里一起洗了个历时很长的澡，然后交叠着躺在床上培养睡意。张思芮其实不太想交叠，但霍蔚把她往怀里拢着拢着，他们之间就变成零距离了，她再索性一翻身，两人就变成当下的微妙体位了。
霍蔚原本在想剧本，但张思芮呼出来的气刚好在他颈侧，湿乎乎、暖乎乎的，他就渐渐没法集中注意力了。
张思芮正昏昏欲睡，就感觉霍蔚掀开了她的睡衣，她呵欠连天轻轻按住他，随口撒谎：“刚刚在浴室硌着腰了……”
霍蔚顿了顿，拂开她，道：“我给你看看腰。”
张思芮：“……”
结果霍蔚正准备好好给她看看腰，张思芮的电话乍然响起，寂夜里吓得两人俱是一僵。霍蔚翻身下来，稍微平复了下呼吸，将手机递给她——干刑侦工作的人统一二十四小时不关机，随时准备回局鞠躬尽瘁。
结果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张思芮挑了挑眉，点亮了“接听”，听到一个陌生的男音非常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是张思芮吗？”
“是的，哪位？”
“啊，张思芮，”男人顿了顿，勉力按下雀跃，“你好，我是彭靖宇。我工作调来大都了，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张思芮转头去看霍蔚，霍蔚正面无表情望着她，她轻咳两声，朗声回复彭靖宇“当然没问题”，霍蔚立即将她抖出了被子。

第二十七章
自打霍蔚知道张思芮要跟彭靖宇约饭起，整个人就看哪儿哪儿不对了，当然，主要是针对张思芮本人。他能从方方面面挑出她的毛病。比如，她做饭放盐放油多了少了，她没有及时拧上调料瓶盖子，她洗完澡一地碎头发，她翻身的动作太大了，她跟他接吻不够专心，她结束抓捕任务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报平安……
但可惜张思芮心大，以为就是自己的问题。比如，她确实在接吻时走了个神——她想生个孩子，不知道霍蔚做没做好准备，也不知道霍蔚一直在吃的治疗焦虑的药有没有影响。至于其他，都不过是生活习惯问题，两个人住在一起，是要互相迁就和妥协的。她大度地想。
张思芮跟彭靖宇最后将饭局约到了大都市中心最负盛名的“漱芳斋”私房菜馆。张思芮自己定的地方、拟的菜单，她打算请他好好吃一顿，毕竟当年交往时，她也没少吃他的。
彭靖宇的车在来时的路上出了点状况，最后不得不留了信息给拖车公司，转而立即去打车。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迟到了近二十分钟。
他呼哧呼哧粗喘着在张思芮对面坐下，咕咚咕咚干掉满满两大杯水，然后望着长大了的张思芮，“扑哧”笑出来。
张思芮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他，半响，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也笑了。
“你不是警察么？眼睛让人当祘臼给捣了？”彭靖宇问。
“查资料查的。”张思芮答。
局里最近有了新的案子，是个跨越十七年的连环奸.杀案，有浩如烟海的旧文档需要查阅。近些年的资料倒还好，能直接调电子档，但早年的都是纸质的，覆着厚厚的一层灰。张思芮忙起来是个邋遢鬼，她翻着陈年旧纸，不讲究地再抓抓这儿挠挠那儿，最后就变成了一只红眼兔子。
“我以为周末你是休息的，所以一点没客气直接约你出来了，但看来你没在休息啊，喏，右手掌根儿还有油墨印儿。”
“嗯，最近有个案子，全局都在加班。”
刑警的工作其实远不如影视剧里飒爽风光。在最后大快人心的抓捕行动前，有浩如烟海且枯燥无比的前期工作要做，而所有这些前期工作没办法量化，也不为人知，只有周小年越来越厚的眼镜片、韩捷越来越大的黑眼圈、付崇峥越来越重的烟瘾、赵大千越来越后移的发际线和张思芮越来越木僵的表情能微末体现出它不容小觑的威力。
彭靖宇没有介意张思芮饥肠辘辘下的简短回答，兀自活跃着气氛：“哈哈，那真就很不好意思了，跟我出来吃饭耽误你时间了。”
张思芮转头看着服务生推门进来上菜，用一根售价不超过五毛的弹簧皮筋草草扎起了头发，老实道：“哦，那倒没有，我订房的时候就点好了菜，务必保证你一来立刻就能上桌。一顿饭时间而已，在局里吃也是吃。就是来回路上要浪费些时间，但也没关系，大中午的，也不堵车。”
“……”彭靖宇望着张思芮，道：“思芮，我记得我们俩交往的时候，你比现在要柔软一些。”
张思芮努力想了想：“忘了。”
彭靖宇以为她还在介意他们不愉快的分手，赶紧道：“是我混帐，是我混账，我那时只顾着自己不顾别人，看上谁就去追，看上新的再跟旧的分手。”
“你批判自己总是特别下死手。”张思芮似笑非笑的，她顿了顿，解释道：“我是真的忘了跟你交往时我具体是什么模样了，我只有一些印象自己那时敏感多疑，总想掌控一切，嗯，以及跟你三不五时地争吵冷战。总之，后来有了霍蔚，再后来有了其他的要命的麻烦，以前那些事情就忘得差不多了。”
彭靖宇顺水推舟：“忘了好。忘了好。”
由于张思芮借口“忘了”跟彭靖宇交往时的种种了，两人后面的聊天就跟前尘往事没什么关系了。彭靖宇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给张思芮普及最近正流行的一款游戏以及他在游戏里的丰功伟绩。之后，大概不好意思全程只有他在说话，鼓励她也畅所欲言聊聊像他这种普通公民不知道的刑侦方向的有趣知识。张思芮在埋头吃饭之余投桃报李，一样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给他普及她日常所接触到的东西，比如尸温、尸僵、尸斑、角膜混浊状态等都会为推断死亡时间提供依据；自杀的死者身上往往会有很多的试探伤，因为自杀的人通常会犹豫不定，他杀则一般没有这些特征；溺死、勒死、电死、中毒死，在尸体的表面、口中、胃里都会有相对应的明显特征。
两人相谈正欢，霍蔚来了电话，问张思芮需不需要来接。张思芮当然不需要，她自己开车来的，而且饭后并不回家，要立刻赶回局里加班。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霍蔚顿了顿，平静地道：我就在附近，心脏突然很不舒服，你回去加班之前先送我回家吧。张思芮惊讶地问，怎么会突然不舒服？霍蔚答，不知道，闷，喘不上气。
彭靖宇只寥寥听了几句就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他大度地道：“你有急事儿就赶快回去，反正我调来大都工作了，我们以后随时可以见面。”
张思芮抓着钱包钥匙起身，道：“行，我去看看，你继续吃，我出门顺便买单。”
彭靖宇无奈地笑道：“你点太多东西了，我一个人哪吃得完，你不用买单，我再约附近别的朋友过来，再点些菜。”
张思芮踌躇道：“但说好我请客的。”
彭靖宇挥挥手：“以后会有机会的。”
张思芮出了“漱芳斋”很快就看到了霍蔚的车。霍蔚六月底要进新的剧组，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宅着研究剧本，偶尔出趟门，也不过是去跟编剧和导演见个面。他不喜欢做演员以外的事儿，顾闻顾忌着表弟再赚钱也是亲表弟，并不太给他找麻烦。
“你去哪里了？”她问。
“去了郭导的工作室。”果然，他答。
霍蔚最后依旧没有接拍熊一澄的《人术》——他还是讨厌熊一澄。他接了郭巷的一个讽刺喜剧片，是他以前没有涉猎过的题材。
霍蔚给张思芮打完电话就自动坐去了副驾驶，他看着张思芮绕过车头上车，转头直视前方，指挥道：“回家吧。”
张思芮转头看他一眼，微微皱眉，斥道：“回什么家，去医院看看。”
霍蔚不慌不忙道：“我这个点去医院不方便，而且家里有药。”
张思芮：“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问题？”
霍蔚：“知道。”
张思芮松开方向盘，疑惑地看着他，缓缓道：“但刚刚电话里你说你不知道。”
“……”霍蔚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半响，平静地道，“我刚刚是有些慌了，我有室间隔缺损的毛病，你也知道的。”
张思芮依旧感觉哪里不对，但霍蔚望过来的目光微微带着点湿意，呼吸也急促了些，似乎确实是不舒服，她不再胡思乱想，叮嘱他有任何加重的迹象就赶紧告诉她，转动方向盘倒出车子向着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霍蔚到家就打发张思芮去上班。张思芮左思右想，最后真的抓着手机和钥匙离开了。基层单位常年缺人，所以一遇到像是当下这种大案，大家就都不得不连轴转。张思芮变成红眼兔子的时候跟霍蔚吵了几句嘴。霍蔚要她停下来休息两天，她不答应，霍蔚敛着脾气许了各种大小恩惠，她仍不为所动，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她没办法停下来。韩捷五一就要结婚了，现在什么都还没置办，她不也没停下来？周小年跟悦悦家人的关系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他不也没停下来？付崇峥的爸爸三不五时地来电话，急赤白脸地要他回去自家公司工作，他不也没停下来？赵大千的独子再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他不也没停下来？他们都深刻地知道，第一，自己停下来就意味着是要把工作推给别人，第二，嫌疑人并不会在你点击暂停键的时候就跟着中场休息。
张思芮默不作声地转动方向盘，直往分局而去。如果有人摄到她此时的表情，必然第一时间夹起尾巴奋力乖巧，她看起来不像是要回去加班，倒像是要去跟人茬架。张思芮习惯了一个人三餐一宿地过日子，有时候不太能精准地用面部表情表达自己真实的心理活动。她其实只是难受。她把生病的霍蔚一个人丢在家里，心里特别揪得慌。
行至离家的第一个红绿灯前，张思芮实在没忍住，给霍蔚打了个电话。
“有没有好些？”她问。
霍蔚在那端顿了顿，答：“好些了。”
“我出门时问了叶惠，她在晋市，她妈妈病了，来不了。白多多去了柬埔寨。”
“嗯，我都知道。”
张思芮不知道再往下要说什么了。以往遇到棘手的案子，她直接宿在分局宿舍两个星期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儿，她家里没猫没狗，她自己无牵无挂。但如今突然有了个霍蔚。霍蔚一直在找她，霍蔚也爱她，霍蔚生病了。
张思芮轻咳数声，道：“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应该带着你的，你下午可以就在我旁边休息或者看剧本，我没想到……”
霍蔚突然打断她，问：“张思芮，你是不是哭了？”
“嗯？”张思芮一愣，垂眸敛住眼角的暗红，声音没露一丝异样，“没有。就是喉咙一直不舒服，想咳嗽，咳嗽不出来。”
霍蔚顿了顿，轻声道：“张思芮，我骗你了，我心脏没有不舒服，我是不愿意看到你跟彭靖宇吃饭，故意使坏的。”
“但你心脏是真的有……”
“室间隔缺损？做手术基本治好了，只要不去挑战铁人三项就没大问题。”
张思芮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记忆回弹棉似的立时平展得像是千年万年不曾起过皱褶。她默默盯着前方的红灯计时牌，面色在被欺骗的愠怒和虚惊一场的美好里切换，半响，道：“我给你记下了，你太过分了，再有一次……我一定跟你大吵一架。”
霍蔚听到这种并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举着水杯愣了半响，直到张思芮转开话题念叨了几句别的最后愤愤切断通话他都没有回神。
“再有一次……我一定跟你大吵一架”，霍蔚有点疑惑，不知道张思芮为什么能把直男特质和温柔特质杂糅得如此妥帖自然……而使人怦然心动。

第二十八章
张思芮记不清楚这是加班的第几天了，总之，她在深夜十点半呵欠连天地一环顾，半数同事都在侧——大部分都在忙这起牵连两个省共计八名被害人的连环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茶缸子，嗯，还剩最后一口水，她正要仰头喝掉，突然想起自己生理期，不甘地叹了口气，起身顺便拿了付崇峥和周小年的杯子一起去接水。
“谢谢。”付崇峥头也不抬地道。
“谢谢思芮姐。”周小年麻木地跟着道。
张思芮连句“不客气”都没有回，她满脑袋都是文件夹里那些年代久远的血淋淋的照片。
罪犯有个特点，就是在奸.杀女性后，喜欢把女性的下.体捣烂，再在里面插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这是省公安厅早年就将之定性为连环案的最重要的原因。但市公安局的骆队和分局的赵大千都表示并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罪犯实际上有两个人，并非两个人同时作案的意思，而是后者在刻意模仿和升级前者的作案手法。
“但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随着作案次数增多，心态趋于稳定，你看看他作案的选址，越来越大胆，现场也收拾得越来越利索……”
“但有一个细节，2011年7月丁华明的案子，也就是连环案的第四个案子，那支玫瑰没有去刺，那是所有案子中唯一一只没有去刺的玫瑰。我翻案卷的时候，特别在这里停了很久。罪犯在第二次犯案时，就已经表现出卓越的作案能力和心理素质了，不太可能有什么突发意外让他来不及去刺，而且玫瑰这种东西是可以提前准备好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丁华明这个案子极有可能就是他第一次作案，他当时不知道前面案件中的玫瑰是去刺的这个细节。”
几个人正讨论着，门岗打来了电话，称张思芮有访客，问是否放行。张思芮询问着访客的体貌特征，来到窗边一看，是霍蔚。她轻愣片刻，眼珠子周围的霜茬儿裂开了些，道：“是我男朋友，麻烦让他进来。”
张思芮嘴里“男朋友”的称呼成功地阻断了有关于连环案的讨论。赵大千、付崇峥、周小年一起望过来，眼睛里一下子有了生机。他们这些天大量地翻阅陈年案卷，看多了残忍、变态、卑劣、绝望，实在需要一个养眼的、美好的、性别不论的物事重启一下大脑。
“物事”当然是指霍蔚。
霍蔚给大家带来了大都最有名的各类吃食，酸甜口的、麻辣口的、盐津口的、五香口的，应有尽有——最近闲赋在家的半个来月，他常常来接她，跟她的同事迅速熟悉到知道了彼此大致的口味。
“什么时候下班？”霍蔚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转头望着张思芮，问。
“你就算不来，我这会儿也就是准备走了。”张思芮麻利地收拾着桌面的物品，该塞包里的塞包里，该锁抽屉的锁抽屉，无比自然地答。
周小年是个老实孩子，闻言转头道：“思芮姐，你刚不说要去西院宿舍将就一晚？”
“咳咳咳咳咳……”赵大千剧烈咳嗽。
“咳咳咳……”付崇峥紧随而上。
奈何周小年脑子里全是浆糊，并没有理解两位同事的苦心，他啃着霍蔚买来的芒果班戟，再转头吸溜着芒果牛奶，继续道：“思芮姐，那你要不去的话，钥匙给我吧，我值完班去躺一趟，顺便给小郑浇浇花。”
张思芮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翻出钥匙直往周小年门面上扔。
霍蔚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赵大千向着兀自跟周小年大眼瞪小眼的张思芮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张思芮疑惑一转头，这才发现霍蔚走了。她用“咱俩没完”的眼神点了点周小年，一把抓过自己的包忙不迭地追出去。
大家嚼着霍蔚给买的宵夜，默契地纷纷走到办公室临大门的那一面，各自占据着一扇窗，默默看着张思芮一路试图去抓霍蔚的手，一路被毫不留情地撇开。霍蔚在这清淡的月辉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电影明星，张思芮也不再是个一落下脸色就能吓哭小孩儿的铁血女警，他们就是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正在闹矛盾的青年男女。
“小年啊，听我的，在你岳父岳母跟前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你这个脑子和你这张嘴啊……”赵大千摇头走了。
“小年啊，去吃点好的吧，如果你思芮姐哄不好招牌，留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付崇峥和蔼一笑，也走了。
周小年糊着满嘴的奶油,眨巴下眼睛，感觉有点慎得慌。
霍蔚回到家就表示要去洗澡，有意无意避开了张思芮，张思芮跟只困兽似的，闷头闷脑在楼上楼下转来转去，最后福至心灵，自衣柜里取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强行闯进了浴室。
霍蔚正在浴缸里闭目养神，听到门开的动静儿，转头留给她一个湿润的后脑勺，平声道：“出去，说谎精。”
张思芮能听话出去就有鬼了，她一声不吭，只顾自窸窸窣窣地解头发、脱衣服。
霍蔚听不到回应，不由睁眼，入目便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饱满的胸.部和光滑修长的腿。
他顿了顿，问：“你干什么？”
张思芮坐在浴缸边缘，坦荡荡地望着他，解释道：“我听韩捷说这样的方法特别管用，许言午每次都会原谅她。也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我试试。”
霍蔚闻言再度转头望着墙面，张思芮忍不住啧一声，正遗憾自己可能碰上个坐怀不乱的，就被他拽着胳膊拖进了浴缸，他翻身把她压在水里，低声道：“管用。”
两人出了浴室，刚好是凌晨一点，张思芮伏在霍蔚背上，絮絮回应着霍蔚的问——关于自己为何要做警察。她虽然一直不富裕，却也一直不缺钱花，跟霍蔚在一起后，钱的重要性就更式微了——反正霍蔚养得起她。但她还是如此拼命的在工作，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作恶的嚣张跋扈，老实本分的惶恐不安。
“我那时候真是天天被恐惧和愤怒两面煎炸。陈寇放话要我给他老婆孩子偿命，我吓得最开始根本就不敢关灯睡觉，我的格斗功夫为什么好？是我总想着我要是此时不拼命，有一天给陈寇堵着也许就没命了。”张思芮顿了顿，略有些怨毒地继续道，“但我同时也很愤怒，甚至出离了愤怒，我想宰了他。他是个毒.贩，直接或间接害死人不计其数，装什么受害者理直气壮来找我报仇，他没老婆了，绝后了，不是活该么，作恶的就应该没有好下场。”
霍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当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他必然跟她一起走。他能为她考B影，就也能为她考北方边疆那所公安大学。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他掺合进来，他爷爷就不会坐视不管……虽然这样说有点狐假虎威，但没办法，他那时也只是个高中生。
“陈寇一伙儿后来给消灭干净了，我的生活轨迹也彻底偏了，我不想安安稳稳地当个老师、当个普通白领，或是哪怕当个公安系统的文职人员，我就想跟我爸一样，当个令恶人害怕的人。所以你看，我当初是抱着一腔愤怒要惩戒谁要收拾谁的目的当的警察。”
“结果当警察的第四个月，我跟我当时的搭档就碰上了亡命徒。我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冒进，我没能忍住愤怒，在那人嚣张施暴‘被劫持者’时，愚蠢地主动暴漏了藏身位置，结果所谓的‘被劫持者’其实只是个幌子；第二，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明明握着枪，却犹豫不绝始终没有开枪。两个几乎是致命的错误，差点直接害死我的搭档。路局之后意味深长地跟我说：警察的工作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情绪，哪怕是悲悯。我其实知道，他想说的是愤怒。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跟市局借调来的心理专家聊天，艰难地矫正有些变态的心理……很久之后填了几张奇奇怪怪的卷子，四舍五入算是成功了吧。”
“我们最近紧锣密鼓在查的连环案，上一个受害者的弟弟就住在我们的片区，他姐姐出事儿的时候他高二，如今他大二。三年来，他每隔两个礼拜都会来问案件进展——估计是怕问的勤了警察烦，但一直没有进展。罪犯最后这次犯案跟上一次隔了三年，期间没有任何有效线索出现。我此时迫切希望能早点抓住罪犯，目的已经不再是要惩戒罪犯了，我是希望能告慰亡者，也能让生者迈过这个坎儿重新开始生活。”
霍蔚微微推开她，在她脑门儿上轻轻亲了一口，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他小时候看她们做游戏，她总是一板一眼敢作敢为仗义执言的那个，跟她的黑猫警长爸爸一样。
张思芮其实很少向人剖露心迹，她习惯于劝人和自劝“各自的疤瘌都各自捂好将就过”。世界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儿，你委屈、你愤怒、你绝望，其实跟谁说都没用，最后还是得自己个儿熬着。但霍蔚总是她人生各项准则里的例外。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如今，只要他问，她都愿意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地解说。

第二十九章
大约再六周后，这起跨越十七年，两省警方六次成立专案组，总警力投入多达三百余人的连环奸杀案终于告破。罪犯赵振南在前往港市做学术交流的路上被捕。
赵振南曾是颠市医专的副院长，四年前由于沸沸扬扬的医闹事件，带着医专的两个科室主任一起转来大都的一家高级私立医院当院长。他的个人履历相当漂亮，长相也是女生较偏爱的儒雅款，有个舞蹈家老婆，有个正在读初三的女儿。简而言之，财富、美色、声望、权力他都不缺。
赵振南落入警方视线的过程非常有戏剧性。
市局骆队手下的一个实习女警有个远房亲戚住进了私立医院，女警前去探病，跟赵振南狭路相逢——两人在病房门口撞在一起，赵振南没留神踩碎了女警的眼镜。女警长得貌不惊人，却像极了赵振南早逝的“小后妈”，
一个人变态，往往不是由一件事儿或一个人单独成因而起的，它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但总有一件事儿或一个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虚伪狡诈的“小后妈”就是那跟“稻草”。赵振南想到这个人，首先生出的是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的暴戾，其次是如附骨之蛆的性.瘾。
赵振南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女警的生活里。她下班路遇降雨，他刚好开车经过，和善地打个招呼，顺道载她一程；她跟男朋友订不到餐厅的包房，他刚好是餐厅的VIP，跟人用完餐出来碰见，顺手给她开个房；她亲戚住院的账单，他吩咐财务只收取手术费用和药物的成本费，其他的就当是赔偿她那副眼镜了。也就如此了。赵振南甚至还未打探出来女警的真实职业——女警一直跟老家的远房亲戚们撒谎，称自己是在一个二手房交易公司当出纳，赵振南也被误导了——就被女警的男朋友、市局远近闻名的醋缸子骆队给惦记上了。
——骆队死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茶余饭后翘着脚醋一醋，就破获了一桩连环案。
很多没有破的案件就是这样，根本没有嫌疑对象，但但凡出现一个对象，很快就会被排除或被锁死。赵振南首先符合警方做的特别笼统的“心理画像”：有一辆保养得非常不错的汽车，有不菲的固定收入，长相和善没有攻击性，智商和思维清晰，身体状况良好。骆队最近两个月脑子里日思夜想的就是连环案所涉的八起案件，八起案件的所有细节都牢牢刻在他脑子里，他怀里搂着小女朋友，吃着莫名其妙的飞醋，顺便坏心眼儿地将案件细节一一往赵振南身上套。结果套着套着，脚也不翘了，醋也不吃了，小女朋友也推开了，茶杯也落地了，熬了数月的红眼睛隐隐冒出了绿光。
所以有时候真的是时也命也运也。古人从不欺人。
赵振南并没有立刻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但市局是直接带着检察院批准的逮捕证直接去港市抓的人，必然是掌握了关键性证据，所以也不过四天，赵振南就交代了。赵振南大约跟自己的模仿者是惺惺相惜的，血腥笑着，试图卷下所有的案子。但也不过几个来回，就给市局问出了破绽。最后梳理下来，共八个案子，五个是赵振南做的，三个是依旧隐藏在雾中的模仿者做的。
专案组联合两省警方之后花费了长达两个月的时间事无巨细地排查赵振南自出生以来庞大的关系网，几乎将他生平接触过的人捋了个遍，试图找到那个模仿者，可惜最后并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落入警方眼线。
“第三个案子曝光的太彻底了，警察赶到时，晨跑的人已经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个个手里举着手机。再加上当时的法医后来在系统里受了委屈，辞职写书去了，他写得书里也有一些隐晦的描述。总之，什么都不怕，就怕碰上有心人。”
赵大千后来如是到。
赵振南落网以后，距离韩捷的婚礼就只剩下两周了。
韩捷开始断断续续地休自己的婚假，今天休假收三金，明天休假试婚纱。张思芮是韩捷官配的伴娘，在有需要伴娘一起出现的场合只好□□挺陪着，比方说试婚纱的场合。
张思芮出了试衣间，反手刷地拉上伴娘服背后的拉链，她甚至都没去看镜子里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只敷衍地道：“行了行了，非常好看，就这件吧。”
屋子里有人，而且是两个，但两个人都没空理会她。
张思芮安静如鸡候了片刻，终于幽怨地道：“……许言午你真的不能回家再亲她？”
许言午艰难地离开韩捷，抹了抹嘴，道：“能。”
张思芮：“……”
张思芮相当利索地只花了十分钟就选定了伴娘服。一件及地吊带纱裙，腰部以上有漂亮的镂空设计，能影影绰绰看到三分之二的背部。
韩捷也不遑多让，前后只试穿了三件，最后选定了第三件，花了半个小时。韩捷给自己挑的婚纱并非店里最贵的，但绝对是最适合她的，只要她能配合地不说话，就能完美烘托出她出尘的气质。
店长大约从未见过如此利索的新人，主动给了个很好的折扣，然后愉悦地报出了五位数的折后价格。
韩捷听到店长报出的最后数字，暗暗扶了一把沙发，她转向张思芮，肉痛却很有原则地道：“……还是我自己付吧。”
张思芮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她的手机，道：“行了，别说废话了，赶紧去接许言午的电话，出去买个奶茶，十分钟功夫，这都第几个电话了。”
韩捷转头去接电话之际，张思芮火速指了指橱窗里那件自己一眼就看上的婚纱，低声向店长道：“麻烦那件婚纱也包起来，谢谢。啊，麻烦问一下，如果尺寸不合适，最晚什么时间之前要过来调整？终身？太好了，谢谢。”
——张思芮不知道赠送什么礼物给韩捷，去跟霍蔚商量，霍蔚也没什么好主意，两人窝在一起腻歪着看了一场电影，有了结果。不如就婚纱吧。刷霍蔚的卡，但以张思芮的名义赠送。韩捷得知是霍蔚出的钱，十分激动，不顾许言午的黑脸，声称自己是目前唯一一个收到霍蔚婚纱的女人。张思芮听着感觉不对，不动声色地偷偷给自己也挑了一件婚纱，藏在伴娘服的盒子里悄悄带回了家。
霍蔚由于要在郭巷的讽刺喜剧里饰演一个长得清风明月却坏得流油的学生会主席，最近常常在家揣摩人物，张思芮来来去去中不经意看他一眼，差点当场去世。霍蔚不需要有任何动作或台词，甚至也不需要坏人招牌的阴鸷眼神，他就只是望着她，黑眸渐渐转深，嘴角一寸一寸牵起，就唬得人心头发麻。
张思芮作为一名浩然正气的人.民警察，默默擦了把汗，不满地道：“不要在我身上练习。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来。”
霍蔚无趣地丢开剧本，乖乖去晾衣服。
两周时间刹那就过去了，韩捷如愿到了要跟和许言午交换戒指成为他的新娘的这一刻。
张思芮忠实履行伴娘的职责，双手递上戒指和以备不时之需的纸巾，在煽情的音乐里，默默退后望着他们。
结果并不需要纸巾。
许言午向后挥一下手，潇洒地单膝跪地——张思芮怀疑他多余的挥手动作，是以为自己正穿着法医的白袍。
韩捷早忘了昨天晚上的彩排，未等他出声问“你要不要嫁给我”，刷地就伸出了手——张思芮怀疑她娴熟的伸手动作，是以为自己在跟他要尸检报告。
两人愣了愣，然后同时破罐破摔地想，反正昨天晚上彩排时，要表露心迹的已经当众表露心迹了，要做保证的也已经当众做了保证，事已至此，不如就坡下驴吧。于是两人不置一词利落地交换戒指，再长长接了个吻。
周小年的女朋友杜悦彤默默抚摸着自己小腹的抱枕，羡慕地道：“韩捷姐姐结婚也这么酷，我要向她学习。”
傅崇峥、俞晏、周小年闻言齐刷刷翻白眼。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只听人家叫了声“老婆”就红了眼圈，最后喝醉酒，也不管今天要结婚，非要跟人家回去睡觉，最后差点被被她折腾疯了的同事们拷走。
俞晏向周小年示意杜悦彤的肚子，不明白地问：“你们不是没怀孕么？”
周小年一脸空白：“是个抱枕。”
俞晏：“……”
杜悦彤向这边探了探脑袋，戚戚道：“许家妈妈跟我大姨是老姐妹，我大姨要来的，保不齐我表姐也来的，不得不防啊。”
张思芮草草完成了伴娘的使命，在伴娘裙外面罩了个薄风衣，一路大步过来落座。她刚好听到杜悦彤的话，不由道：“你也防不了多久，要真是怀孕，肚子不可能一直……你肚子是不是大了？”
杜悦彤怨念道：“思芮姐，就你一个人看出来了。”
张思芮：“……”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用眼神生动地表达出惊叹号的意思。
杜悦彤浑然不觉，她一把推开不知为什么突然起腻的周小年，兴致勃勃道：“我看了网上怀孕各个月份肚子的状态，特别买了大小不一好几个抱枕，上次见面的是三个多月大的，现在这个大概是……四到五个月的样子吧。”
周小年再度一脸空白。
傅崇峥牙疼似的咝咝两声，道：“好好一个姑娘，说疯就疯了。”
大都跟晋市虽然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的距离，结婚风俗却大有不同，而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不同，就是大都头婚婚宴是安排在晚上，二婚、三婚是在中午，而晋市是一律在中午。
新人祝酒祝到同事这桌，韩捷实在开心，咽下以假乱真的红茶，低声跟张思芮说：“我哥刚刚跟老许说，他的遗产里总有我的一份，他随时欢迎我回家，也随时准备吃我中午的喜宴。”
张思芮伸手就照肩膀上给了她一巴掌：“财产！财产！”
韩捷赶紧“呸呸呸”三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思芮一直想跟韩数聊两句，她总感觉自己上次去韩数那里借车的行径有点粗暴，她想主动跟他示个好，再隐晦地表达一下歉意。
但韩数太忙了。
——韩数虽然不善交际，但他IT届“大神”的身份就像个天然的吸铁石，“大神”唯一的妹妹结婚，只要收到消息的没有不来捧场的。
喜宴渐渐就到了尾声。霍蔚来了信息，表示正在等红灯，很快就到。张思芮望着韩数的背影，遗憾地想，不行就下次吧。
结果韩数也一直在注意着张思芮。他眼看她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起身走了，赶紧打断眼前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的校友，匆匆丢下一句不太客气的“不好意思我有事儿”，追着她出去了。
结果只是一个错眼，居然就找不到她了。
韩数垂头丧气回来，在裤袋里翻出烟盒和打火机，行至安全梯门前，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默默推门而入。他的生活总是规律和健康的，他的父母甚至他的妹妹都在保护他，因为据他们说，他只能单线思考。但即便只能单线思考，也是会有烦恼的。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排遣烦恼，电影里的男人不如意时都爱抽烟，研发部的同事们遇到难题时也是，他在无数个坐立难安的深夜里点了根烟试了试，只除了第一次很难受——头晕、发抖、胃里恶心、四肢虚软，稍微适应了以后，好像确实是管用的。
韩数点上烟刚抽了一口，安全梯的门就再度被推开，他呼吸一紧，赶紧背过手，结果来人并不是妈妈或妹妹，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张思芮和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个明星，而且是个超一线明星。他妹妹韩捷说。
韩数眼里瞬时一明一灭，张思芮看到了，霍蔚也看到了。
韩数保持着背着手的姿势暗暗蹭灭了烟头，他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容，直愣愣地道：“思芮，我以为你走了。”
霍蔚微微皱眉，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韩捷的哥哥喜欢张思芮。但韩捷的哥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张思芮立刻就给他解惑了。
她默默盯着韩数，半响，一板一眼地道：“韩数哥，韩捷说你意志力薄弱，所以一定不能沾染坏习惯，抱歉，我得告诉韩捷你抽烟。”
她是个狗鼻子，韩数只是刚点上烟，她一推门就闻到了。
与此同时，霍蔚脑子里的那根弦扣上了，嗯，是叫韩数。

第三十章
霍蔚载着微醺的张思芮回来，一路也没说话。张思芮假借上厕所，在他跟她的同事们打招呼合照时，去了安全门那里，他知道的。当然，她喜欢他，不喜欢韩数，他也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烦躁。她为什么要去安慰一个追求者？就让那人伤心难过以后互不打扰不行么？
张思芮假寐中睁开眼，胡乱抹一把脸，略有些不耐烦地问：“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霍蔚转头看了看她：“不关你事，睡你的。”
张思芮调直了座椅，直直望着他，道：“你这样真的不是个好习惯，我要有哪里做得不对，你就明确告诉我，你要不说，我下次还这样做，因为我自己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我反而觉得是你有问题。”
霍蔚虽然不高兴张思芮去安慰韩数，却也知道当下压不住的烦躁情绪，焦虑症也要背一下锅，但张思芮这样明确说他有问题，就触了他的逆鳞。
霍蔚冷冷道：“我有什么问题？”
张思芮当下就要脱口说出“你有焦虑症”，但觑见霍蔚防备的表情，她默默咽下去了，转而道：“我刚就是随口一说，是个假设。你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霍蔚转头目视前方，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特地去安慰你的追求者。”
张思芮顿了顿，道：“他是韩捷的哥哥。”
霍蔚：“我知道。”
张思芮按捺着脾气，再次解释道：“我告诉过你，我以前常常去韩捷家里蹭饭，跟韩数的关系也不错，我不能明知道他在伤心而不闻不问。韩数是个一根筋的人，而且心理比较……不够成熟，得要有人给他画个明确的句号。”
霍蔚油盐不进：“我还是很讨厌你关注他。”
如果是其他女生，听到男朋友吃醋，大约是暗暗开心的，但张思芮是个异数，她感觉白瞎了一堆解释，此人怎么讲不听，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反问道：“你也太不讲理了，霍蔚，你在镜头里跟人亲吻上床，我也没说什么。”
霍蔚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但我那是假的。”
张思芮低头抠了抠胳膊上的蚊子包，道：“假的你也亲吻上床了。”
霍蔚面色青得就像他饰演的“武将军”每每杀人时那样。
两人反正是在吵架，索性以往的不满也都一并发泄出来。
张思芮不高兴上个月是霍蔚妈妈郭汝明的生日，霍蔚却没有告诉她。两人明明是交往关系，他妈妈生日，她却没有任何表示，显得她特别没礼貌。霍蔚不情愿地解释，是去年年底霍嘉若依旧特别自我的态度让他很生气，所以除非霍嘉若主动求和，不然他不会带张思芮回去受气。张思芮很无语地问，亲生的父子，互相给个台阶不行么？他闻言抿唇默默看着她，目光凉飕飕的，像是在指责她不知好歹。她顶不住他怨愤的目光，梗着脖子道，那你跟我说一声，我买个礼物，你帮忙带过去也行啊。他一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显然之前并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操作。
霍蔚不高兴自己买给她的衣服她一次也没穿过，他表示如果她不喜欢，当初买单的时候就应该直接说出来。张思芮一开始相当嘴硬，表示自己是喜欢的，只是她常常要出现场，跟各种人打交道，如果打扮的太出挑或太咄咄逼人，容易跟人产生无形的隔阂，不利于开展工作。霍蔚转头望着昏暗里她的轮廓，哂笑，毫不留情道，你在说谎。张思芮一窒，抿了抿唇，愤愤道，我喜欢款式，但我不喜欢价格，衣服就是衣服，一万四买一件日常薄毛衣，我觉得人是疯了。
两人就从这天起，开始了似有若无的冷战。
——“似有若无”的意思是彼此依旧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但除非必要，互不打扰。
两人冷战期间，《非死即活》突然提档两个月上映了。霍蔚及霍蔚相关的话题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榜。由于霍蔚不参加真人秀，不接综艺节目，在大疆的力保下也没什么绯闻，网友扒来扒去，最后大部分还是一些旧事或者偶尔几张路透照片：
霍蔚在某个圣诞节前夜里，跟徐回一人抱一个小孩并肩离开华府公寓，去买圣诞礼物顺便吃宵夜——两人邪恶的CP粉因此很是狼血沸腾了一阵。
霍蔚在洛杉矶音乐会上那首燃爆现场的钢琴曲《巴比伦！巴比伦！》，以及霍蔚离开舞台前那个略显仓促的飞吻。
霍蔚在华语电影第三十三届座谈会上直言回答记者的提问：在预算和时间充足、投资人不干预、故事题材和剧情不受政策限制的情况下，如果把电影拍成了烂片，首要原因就是导演能力不足。
……
张思芮偶尔也跟着一同出现在榜单上，但总是很快就被撤下。网友倒也能谅解。霍蔚并不活在粉丝经济下，不需要曲意讨好粉丝，不想暴露的私生活和私人关系就可以粗暴地撤掉不暴露，且张思芮是个刑警——最近几年缉毒警和刑警被犯案人员报复的新闻屡见报端。
霍蔚跟着剧组跑了几个一线城市做宣传，再回来时，刚好赶上了张思芮的休假。两人同时整天在家，原本“似有若无”的冷战就变得欲盖弥彰了。高中交往时，如果有矛盾，多是霍蔚低头，重逢以后，则多是张思芮低头，而此时，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最后一层遮掩，彼此也随性多了——“随性地”感觉自己没错不想道歉。
不过生气归生气，倒没耽误两人情绪上来的时候默不作声做些不和谐的事儿——张思芮隐隐感觉这不符合情侣吵架的一般流程。第一晚张思芮想着，既然大家心情都不好，那就各睡各的吧，结果她去哪个房间，他就抱着枕头跟去哪个房间——反正他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她以为他这是要服软道歉的意思了，结果他跟来是跟来，直到两个各自关灯睡觉，他也没跟她说话，十分气人。
“思芮，许言午加班，我们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非死即活。”
“不去。”
“……你们战线拉得也太长了。赶紧收拾东西出来，我在万达一楼的砂锅麻辣烫店里等你。你出门记得戴个口罩啊。”
——就像韩捷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挑张思芮当伴娘，张思芮也没有别的选择，有任何棘手的事情，只能听取韩捷这个“狗头军师”的意见。而韩捷这个没节操的“狗头军师”，在得知他俩冷战的第一天就痛心疾首地要强压着她的脖颈子亲自上门向霍蔚道歉。
《非死即活》片长一百四十六分钟。张思芮虽然直击过拍摄现场，但那跟剪辑师剪辑出来的成片根本是两码事。两个人看到中途，彼此一对望，都已经哭得没有人样儿了。悲催的是，一个出门没带纸巾，一个最后一张纸巾在麻辣烫店用掉了。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移至座位下方的购物袋——里面是韩捷新买的血贵的纯棉睡衣。
韩捷一脚将购物袋踢到张思芮够不着的位置，哽咽道：“你想都不要想。”
张思芮哗啦啦淌着眼泪情真意切道：“我保证不擦鼻涕。”
两人正纠缠着，隔壁递来半包纸巾，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目不转睛地望着大荧幕里撂下一句“孙子后悔”强要了“小雀斑”的霍蔚，咬唇抽泣着叮嘱：“姐姐，省着点用，我剩下的也不多了。”
电影播到霍蔚中枪栽进深坑里以后，所有的背景音乐突然停了，大雨的声音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霍蔚的喘息，从清晰急促，到缓慢悠长，再到几乎听不见。上面突然传来“小雀斑”的挣扎哭喊——他们其实早就已经形同陌路了，他微微瞠大了黑眸，呼吸也再度清晰了，甚至夹杂着几声使不上劲儿的呛咳。但也不过一瞬。他的意识只剩下一点点残星，爱恨也是。他在“小雀斑”一连串的“滚开”里，积攒着微末的余力，脑门抵着树根轻轻翻了个身，天上刚好有一群雨燕掠过，他眯着眼睛看看飞鸟，看看自己潮湿的埋骨地，断了呼吸。
韩捷擤着鼻涕道：“你说霍蔚以前想考北大数学系？他考什么数学？他还能成第二个华罗庚？顾小公子需要他，温达尔也需要他，我爱霍……温达尔。”
张思芮收拾着两人制造的垃圾，道：“他数学一直是全校前三的，也不是不能成为第二个华罗庚。”
韩捷腆脸抽走高中生最后一张纸巾，转头道：“不重要，你什么时候去跟霍蔚道歉？”
张思芮懒得回答她，转头去看荧幕，结果荧幕刚好切换到了大雨里霍蔚伤痕交错的青灰色的脸。“小雀斑”伤心欲绝地一直试图把他搂进怀里，但他断气以后太重了，她搂不动。张思芮看着霍蔚不断地被扯起来，再不断重重砸在地上，眼神微微瑟缩，片刻，低头认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韩捷立刻给她鼓掌。
然而张思芮却没能如愿在当天道歉。罗汝明跟自己的姐姐罗汝曼一起去斐济旅游，在当地跳伞时出了个小事故，扭伤了脚，霍蔚收到信息立刻就订了机票，跟顾闻一起连夜飞去了斐济。
张思芮估摸着时间，在第二天午饭前给霍蔚打了个电话，向他询问罗汝明的情况。情况并不严重，最起码没有伤到骨头。霍蔚说，斐济当地天气不好，很多航班都取消了，他们应该最早后天回来。张思芮倒不在乎他们明天回还是后天回，斐济是个好地方，他暂时也没有要紧的工作，多停留一两天没什么不好。
她正要结束通话，突然想到霍嘉若在德国出差，归期未定，便跟霍蔚商量道，“你看要不请你妈妈回来跟我们住几天，你爸爸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
霍蔚道：“有保姆阿姨。”
张思芮一愣，随即跟上了霍蔚的思路，他不是不想罗汝明来住，他只是反驳她那句不严谨的“一个人在家”。
张思芮直接道：“你就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霍蔚愣了愣，半响，道：“好。”
张思芮听到霍蔚怏怏的答复默默掐了自己一把。她刚刚审讯过一个“老油条”，“老油条”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扯淡的垃圾话，给她激得牙花子都要出血了，所以一时没有压制好自己的脾气和态度。她刚要再踅摸个话题缓和下气氛，就听到霍蔚那端出现了盲音。

第三十一章
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朋友们都来看看我霍蔚这三场风格不同的哭戏。题主剪辑了霍蔚在三部电影里的哭戏：“赵途”的哭戏，“顾小公子”的哭戏，《非死即活》里“温达尔”的哭戏。
“赵途”爱恨坦荡，没有心机，没有阴暗面，他目不转睛地瞅着你，扑簌簌掉着眼泪儿，脆弱和伤心不做任何徒劳掩饰，直击心灵。你看到这样的“赵途”，恨不得要什么给什么，在所不惜。
“顾小公子”倔强倨傲，虽然一样是掉着眼泪，但严格来说，并非是情绪发泄或有什么诉求的“哭”，而更像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告别——我不听你的解释，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跟你从此死生不复相见。你看到这样的“顾小公子”，只一眼，就会绝望，你知道来不及了，你给什么，他都不会要了。
“温达尔”早期开朗热情，后期偏执独断，而哭戏刚好在性格转变的交界点。他赶走了“小雀斑”，独自坐在房间里，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茶几下面一只脏兔子。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如潮水般疯涨，瞬时就漫过了眼眶，啪嗒啪嗒落下来。你看到这样的“温达尔”，就知道原来心碎的声音不但能听到，也能看到。画面的最后他弯腰拾起脏兔子看都不再看一眼随手丢进垃圾桶里，然后起身往楼上走，他的眼睛甚至依旧是红的，但你能看得出来，那些曾经伤害他的，再也伤害不到他了。
题主原本是要借哭戏来夸赞霍蔚表达不同人物情绪的层次感和精准度，结果底下大部分评论却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画风一言难尽，尤其是前三条热门评论。题主滑动着评论条，不由泪眼望天。
“霍蔚不知名的前妻”：霍蔚演技的彩虹屁我就不吹了，题主在视频里表达得十分清楚，温达尔且苏且霸道我也不细讲了，题主上一条微博分析得十分透彻。我着重评价一下霍蔚的颜值……霍蔚的颜值真耐造啊，这胡子拉碴的模样儿差点给我看硬了。
“爬墙温达尔”：霍蔚是真的满足了我对“赵途”、“顾小公子”和“温达尔”的所有幻想，具体是通过哪些细节满足的，我就不赘述了，题主上一条微博分析得十分透彻。我着重评价一下霍蔚的颜值……霍蔚的颜值不由使我重新审视了一下生命的意义，此生如果睡不到霍蔚，有什么意义？
“你看我耐人寻味的笑容”：霍蔚演什么都像是本色出演，此处“本色出演”是个褒义词，是指信念感强，没有表演的痕迹。具体什么是演戏的“信念感”，我就不聒噪了，题主上一条微博分析得十分透彻。我着重评价一下霍蔚的颜值……霍蔚的颜值是真的符合各个年龄层的审美，他第一部电影上映时，我老娘就在朋友圈放话：你能说他演技不好，但你不能胡咧咧他长得不好。
……
一直往下翻了好几页，终于有个评论搔到了题主的痒处。
“尼古拉斯-凯奇-冯”：朋友们，我给你们普及一下什么叫“拉片”。拉片跟木匠拉锯一样，其实就是反复观看、暂停、回放，抽丝剥茧地逐格读电影。你需要把每个镜头的内容、场面调度、运镜方式、景别、剪辑、声音、画面、节奏、表演、机位等一一纪录下来，最后做总结。我们霍蔚常年保持拉片的习惯，一般一个月两场电影，在剧组拍戏都不例外。这就是他一直在进步的原因。
张思芮睡前翻着底下的评论，颇有些一言难尽。她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索。就好比斗地主，他手里是王炸，她手里是单张的三和四——你看连个对子都不是，他怎么就跟她搭起伙儿过起柴米油盐的小日子了？
张思芮情绪上来，十分难得地想跟霍蔚腻歪一下——也算是隐晦的求和。至于怎么腻歪，周小年的女朋友杜悦彤上次悉心传授过了，其实很简单，嘴笨的人也能轻松掌握，就是什么都不说，一直笑笑地盯着他看就行了。张思芮四面八方咧了咧嘴，做足了上场准备，结果视频电话无人接听。
张思芮：“……”
罗汝明和姐姐罗汝曼并肩躺在夜晚的沙滩上，不远处她俩各自的儿子也并肩躺着，一对姐妹一对兄弟各自望着星空絮絮聊着，彼此都感觉久违的新鲜。
——在姐妹很年轻，兄弟也不过一个小学生一个初中生的时候，他们也曾在澳洲的沙滩上有过一个类似的夜晚。只不过那个夜晚不太愉快，罗汝曼在跟疑似出轨的丈夫闹离婚，罗汝明频频试图跟霍蔚亲近，频频遭到不明显的拒绝。
罗汝曼道：“霍蔚一来一劝，你可算不哭了，就一个扭伤，你看看给你吓的。”
罗汝明不好意思道：“我就是比你们所有人都胆小怕疼的，我早说我不跳伞，你非要我下去……幸好霍蔚没在拍戏，不然太麻烦他了。”
罗汝曼道：“你来斐济不跳伞，你是干嘛来的？再说，你亲生的儿子，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学学我，我倒没事儿，不也假装有事把顾闻叫过来了？”
罗汝明闭上眼睛笑道：“是顾闻脾气好。”
罗汝曼道：“霍蔚脾气不好？你一直呜呜呜的，我都烦了，霍蔚还一直耐心劝着。不瞒你说，看到你家霍蔚的表现，我瞪了顾闻好几眼，个王八蛋从来也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讲过话。”
罗汝明闻言笑得比天上的星辰都要好看。罗汝曼转头看着，慢慢勾起了唇角。她这个妹妹是家里的老幺，长相漂亮，性格乖顺，自打出生就备受宠爱，上头有长辈和哥哥姐姐宠，下头有老公儿子宠……不算坏事儿，只希望她女儿霍越去世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一个劫难，以后能百事百顺。
霍蔚在催眠的海浪声里戴着并没有音乐的耳机昏昏欲睡，顾闻也不管听众是个什么状态，兀自感慨地回忆过往：“很多年前，在澳洲的海边，我感觉我小姨真可怜，她一直在讨好你，你就是不理她，她烤的青菜你也不吃，烤的肉串你也不吃，给你倒了杯果汁，你直到最后散场也没喝一口。”
霍蔚迷迷糊糊道：“所以你打我？”
顾闻道：“哈哈，我以为你忘了，是啊，所以我打了你，你哭得真是梨花带雨，跟个小姑娘似的，也不出声，委屈极了。其实你是故意的吧，我妈一动手，你那金豆子一点不浪费立刻就收起来了。”
霍蔚笑道：“就是故意的。”
顾闻伸脚隔着两人中间的树根矮几踹他的膝盖，他道：“所有人一起哄你，没屁用，结果我一哭，你就停了……没过多久，你就不闹着要回家，睡着了。然后我就看到我小姨背起了你，你那时候得有九岁十岁的样子吧，很沉，我小姨背得很吃力，但很稳。”
霍蔚缓缓睁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虽然是罗汝明生的，却一点没遗传罗汝明的性子，他比基因另一个贡献者霍嘉若都倔强，以至于在罗汝明归国的头几年里，他甚至不愿意跟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顾闻感觉气氛有点僵滞，转而道：“我小姨的性格是真温顺，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挺遗憾吧，生平不能体会被老娘河东狮吼的感觉。”
霍蔚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遗憾。”
顾闻无奈摊手：“你这样聊天可没朋友。”
霍蔚：“本来也没想跟你聊天。”
顾闻忍不住用舌尖数了两遍牙齿，在冲冠的边缘，险险按捺下再踹他一脚的冲动。他这个小表弟真是从小就不可爱！
霍蔚询问了罗汝明的意思，在归国后，直接带她来自己大都的房子暂住。斐济倒是有直达大都的航班，但即便如此，航程也将近十个小时。两人回到家，草草喝了几口张思芮上班前特意留下的粥，就各自补觉去了。
霍蔚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四点，此时张思芮还没下班，他给她发了个信息，结果十分钟过去了，也并未收到她的回复。
楼下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霍蔚起床下楼，看到是叶惠在跟罗汝明聊天——她过来给他某品牌新一季的衣服。叶惠长相没有什么攻击性，性子也好，倒是跟罗汝明很投缘。
“喂，”霍蔚敲了敲栏杆，“上来一下。”
叶惠惊讶地仰起头，在这声略带犹豫的“喂”里，听出一丝不知名的暗恼。
霍蔚用两分钟解释了他跟张思芮的现状。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她生气了，所以要向她道歉。而如果直接说对不起，他有点抹不开面儿，只好寄希望于叶惠能给出个主意，帮助他用不太丢脸的方式哄回张思芮……他干巴巴地陈述着，不由感到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跟她发火。
叶惠听完，默默给张思芮跪了。神仙男友吃醋是多么有爱的场面，警.察姐姐到底什么脑回路，怎么能急眼了？
“是余姐曾经说的，不是我，”叶惠低头对手指，“她说思芮姐是直男思维，万一惹生气了，只要不是原则上的事儿，你说两句软话就哄回来了。”
霍蔚闻言微微皱眉，显然“说软话”是个极难的操作。
“我只是瞎出的主意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叶惠极快地觑一眼他的面色，求生欲很强地继续对手指，“就是如果不知道怎么说软话，就试试假装生病或者喝多了，干脆耍赖搂住不放。我的意思是，呃，稍微不正经地腻歪下就好了。”
霍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当下就低头翻出了徐回的电话——徐回刚好在大都影视城探武七七的班，他上午刚落地就看到新闻推送了。

第三十二章
徐回极难接到霍蔚的电话，尤其是霍蔚约酒的电话，所以很干脆地就应了。霍蔚约在圈内人常去的“差不离”酒吧。两人几乎是同时到的，然后彼此也没怎么寒暄，各自点了几碟小吃，就开始碰杯小酌了。
徐回道：“熊一澄给你气得够呛。你就是不肯演他的《人术》，他一早就跟人说剧本是给你量身打造的。”
霍蔚冷冷道：“他说量身打造就量身打造？我特别烦他，做什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总爱钻研些歪门邪道的。吹一波给我量身打造，请你转交剧本，请顾闻给我打电话施压。”
徐回笑道：“我知道顾闻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感觉要遭，熊一澄使的劲儿大了。”
霍蔚转头去喝酒，显见是不想再聊熊一澄这个人了。
徐回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鱿鱼，突然头也不抬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霍蔚咬着杯口不解地望着他：“嗯？”
徐回道：“你不像是没事儿找人出来喝酒的人。”
霍蔚顿了顿，神色自然道：“那你看走眼了，没什么事儿，就是馋酒。”
徐回：“……”
结果两人就在莫名其妙的气氛里都喝到了最舒服的晕乎乎状态。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无意中说了句什么，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就开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赛——看是武七七还是张思芮收到消息先到。
赢家没有奖励，输家也没有惩罚，实在是很幼稚很无聊了，两人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是锯掉脑袋也不会较这个劲儿的，但当下晕晕乎乎的，好胜心极强，居然一个比一个认真。
结果当然是武七七到的早。武七七所在剧组的导演十分上道，在徐回探班期间，给了武七七传说中弹性的工作时间。而张思芮一如既往地忙，忙嫌疑人关系网的筛查，忙移检资料，忙各个专业向或政治向的会议，她看到他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时，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以至于霍蔚本来希望保持一个微醺的状态，便于突破心里障碍耍赖服软，最后闷闷不乐地喝得酩酊大醉。
武七七十分和善地向匆匆赶来的张思芮道歉，表示自己只顾跟徐回吵架了，没看住霍蔚，她顿了顿，瞠着杏核似的大眼望着张思芮，继续道：“而且我真不知道霍蔚只是多喝了一罐啤酒就能醉成这这样。”
张思芮低头跟木木呆呆的霍蔚对望，十分无力地解释道：“他不能混酒喝，一混就醉。”
张思芮跟着就犯了愁，道，“而且一醉就不睡觉折腾人”
两人高中交往时，他就混酒喝醉过一次。是在她家里。她几乎要被他折腾惨了，他不睡觉，也不许她睡，抓着几张数学卷子非要给她讲题，她家客厅和卧室的白墙上至今还留有他深更半夜写下的解题步骤。
武七七：“……”
张思芮重新琢磨了刚刚的每个字，然后假装时光倒流，若无其事地重新道：“而且一醉就兴奋，睡不着觉，折腾来折腾去的。”
武七七善良地就当没听到刚才回复里的BUG，她望着一直顾自在抓水杯的霍蔚，疑惑地道：“我看他挺安静的。”
张思芮道：“他跟你不熟。”
张思芮载着醉醺醺的霍蔚回到家时，罗汝明正寂寞地吃着最后一口饭，她听到门口不寻常的动静，一瘸一拐地出来，刚好看到霍蔚正把张思芮按在门上毫无章法地亲吻。罗汝明脸一烫，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酒味，跟着就瞥到霍蔚顺着张思芮的身体在往下滑，她一愣怔，赶紧上前，跟张思芮一起抓住了霍蔚。
张思芮忙乱中低头看了看罗汝明的脚脖子——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肿胀了两倍有余，十分惨不忍睹。她将霍蔚往自己怀里捞了捞，道：“阿姨，没关系，我能撑得住他，麻烦你帮忙倒杯水洗个毛巾？”
罗汝明伸手在霍蔚脸颈上揩了揩，慢半拍地应了。
张思芮一鼓作气直接把霍蔚带到了楼上的卧室。霍蔚突然盯上了床头上方的一个鹿角挂件，一直试图伸手去触碰，她索性踩在床头柜上取下来塞给他，然后趁着他低头研究的功夫，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套上睡衣。
罗汝明端着水盆和毛巾上来了，她站在霍蔚另一侧特别局促地解释道：“思芮，我不知道应该是用热水还是冷水，电视里都是热水，但我想物理降温，应该是冷水。”
张思芮也没留意过这个，但还是第一时间给了罗汝明肯定，道：“是的，阿姨，冷水。”
罗汝明闻言神情明显一松，她将浸好的毛巾交给张思芮，道：“我再下去倒杯水。”
张思芮看着罗汝明跛脚走路的样子，正要说“我下去吧阿姨”，霍蔚突然摔了鹿角挂件，在罗汝明背后非常生气地宣布道：“我讨厌霍越！”
张思芮一时没想到霍越是谁，但还是直觉赶紧捂住他的嘴。
罗汝明僵了僵，慢慢转过身，在室内温暖的黄光里，跟霍蔚如出一辙的眉目露出恍惚的神情。霍蔚回家时是四岁半，四岁半正是刚记事的年纪，但他一直表现得好像他根本不记得霍越，霍越只是一个名字。
张思芮觑着罗汝明的神情，缓缓松开了手。
罗汝明回到霍蔚跟前，轻声问：“霍蔚，你为什么讨厌你姐姐？”
霍蔚毫不犹豫道：“丑，天天哭，太烦人了。”
罗汝明耐心道：“她没生病时很漂亮的，她哭是因为她疼，你也看到过的，她一咳嗽就呛血……而且那时她不哭的时候，你也愿意上楼去跟她玩的。”
霍蔚瞠大黑眸望着罗汝明，像个理屈词穷的小朋友似的，半晌，突然恼羞成怒地故意挑衅道：“你越喜欢她，我就越讨厌她，虽然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模样。”
罗汝明温柔地道：“嗯，你可以讨厌她，是我做的不对，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姐姐那时隔着我的肚皮每天都亲你，她给你准备了很多小礼物，都是她当时最喜欢的，手办娃娃、钻石发卡什么的。你满月时，她抱着你不小心跌了一跤，两条胳膊都擦伤了，却不敢哭，怕吓着你。”
霍蔚愣愣地跟罗汝明对视，半晌，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角，不情不愿道：“我不讨厌霍越，我刚刚骗你的，你不要生气。”
罗汝明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含着眼泪笑道：“我没有生气，霍蔚，你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霍蔚小心地盯着她看，像是在观察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罗汝明也不催他，就只是耐心地用目光安抚着他。他极磨蹭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张思芮目睹整个过程，感觉霍蔚醉酒以后解锁了一个撒娇的新技能，他撒得浑然天成，罗汝明很明显扛不住，自己以后估计也够呛。微博上说，男人撒起娇基本就没有女人什么事儿了。张思芮深以为然。
窗玻璃上有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霍蔚的目光瞬时就被吸引过去了，他凝神听了片刻，扶着墙过去落地窗前坐下。张思芮趁机开着浴室的门，关注着霍蔚的一举一动，洗了个五分钟的战斗澡。
“张思芮，你洗澡怎么不关门，你太流氓了。”霍蔚看雨中间突然回头评价道。
“嗯嗯，我以后改。”张思芮低头套着睡衣不走心地敷衍着。
果然就如张思芮预测的那样，是个十分难熬的夜。霍蔚醉酒跟清醒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他醉酒时就好像凭空冒出一个副人格，极能撒娇，也极能折腾，偶尔还语出惊人，张思芮应付得心力憔悴。
“张思芮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只是出去看看雨，两分钟就回来的，你为什么不许？那我热怎么办？我都出汗了怎么办？”
“张思芮你过来！我胳膊上为什么有一个包？！你是不是故意指使蚊子来咬我的？！你真是个坏女人！”
“思芮，我们床前卧了一窝兔子啊，红眼睛、长耳朵，我给你数数，一、二、三、四、五……不行，太多了，我数不过来。嗯？门口还有两只大熊猫，大熊猫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是你偷回来的？？”
“思芮，你有没有听到我肚子里的声音，我肚子里好像有人在问我问题……什么？吃饭了没？我吃过了。今年多大？二十六？二十七？思芮，我多大了？”
“思芮，你口袋里有没有钱？我需要大约一百二十块钱。”
“思芮……”
张思芮最后实在受不了，翻身压到了霍蔚身上，胳膊叠着他的胳膊，大腿贴着他的大腿。她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他，问：“喂，你到底是谁，你把原来那个霍蔚藏到哪里了？我数三个数，你给我交出来。”
霍蔚垂眸看着她，不解地道：“我就是霍蔚啊。”
张思芮邪狞一笑：“你胡说，霍蔚是我男朋友，我能不认识？”
霍蔚黑眸里是转不过弯的坚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但我就是霍蔚啊。”
张思芮突然不说话也不笑了，霍蔚以为她不信，正费劲地想着要怎么证明自己，张思芮突然一偏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跟个一言不合就翻脸的狗似的。
他伸手覆住她的牙印，怒目而视，然而片刻后，也只能怨念地默默揩去她的口水——她可真脏，但她是张思芮，也不能发脾气，也不能揍她。
张思芮却还嫌不过瘾，她蛮力掰开他的手，在原来的位置上埋头又来了一口。她总算能微末体会到电影《二两砒.霜》里那句矫情而血腥的情话了：你恨他的时候是真恨，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个不讲理的王八犊子，但你爱他的时候也是真爱，恨不得再把他的骨血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化作你骨血的一部分，到死也不分开。
霍蔚不明白张思芮为什么这样，他唇线微微颤了颤，眼底起了微恼的水色——张思芮太霸道了。
张思芮不理霍蔚的委屈，再在同一个位置上咬了第三口，终于解了一时的迷思。然后她就傻眼了。霍蔚不肯跟她睡同一张床了，她腆脸道歉也不行，答应他咬回来也不行。
雨越下越大，隐隐有瓢泼之势，张思芮蹲在落地窗前，挠着脸迭声求饶：“霍蔚，你咬回来，咬出血也没关系，不要生气了。”
霍蔚回头冷冷地看她，半晌，伸手将她往后一推，平声道：“你不要蹲在这里，你挡着我的大熊猫了。”
张思芮望望霍蔚眼里煞有介事的“大熊猫”，再望望窗外不知掉到谁家屋檐上的似在嘲笑她的斜长闪电，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第三十三章
一夜风雨大作，至早上张思芮要上班前都不带停歇的，但霍蔚总算是停歇下来了，压着张思芮的长发趴在床上睡得极沉——张思芮早上听到闹铃声一跃而起，差点掀掉自己的头盖骨。
张思芮心急火燎地扎头发蹬鞋子，不忘跟早就起床正在看电视的的罗汝明交代：“阿姨，我睡觉前煮了粥，刚也拍了两根黄瓜，早饭将就下吧，霍蔚估计要中午才能醒，到时候让他给你做鱼，他做的鱼很好吃。”
罗汝明问：“那你吃什么？早上不能不吃饭的。”
张思芮愣了愣，嘴角微微勾起来，道：“我来不及了，单位门口有卖包子的，我吃那个就行。阿姨我上班了。”
罗汝明道：“好，慢点开车。”
整个西城分局都发现张思芮今天的心情格外得好，审讯时明明应该是扮演红脸的那个，结果笑得比周小年都令人如沐春风，以至于嫌犯愈加猖狂，一个有效线索都不吐露，赵大千不得不用付崇铮将之替换下来。
霍蔚睡到十一点四十总是算有醒来的迹象了，手指微微抽动，呼吸也浅了。他向右翻了个身，胳膊一压，压空了，蓦地睁开眼睛。片刻，部分记忆回笼。但所谓的“部分记忆”仅限于跟徐回刚开始喝酒时的记忆。他隐隐约约记得徐回后来说自己有点头晕没法开车，要联系武七七来接她……他默默想，张思芮离得近，一定会更早到。他此刻并不能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无聊又莫名其妙的胜负心。
门口响起敲门声，霍蔚支起胳膊去看，是罗汝明。罗汝明不擅厨艺，眼看到了中午，磨磨蹭蹭去厨房做了个蛋炒饭，结果油太热了，鸡蛋炒得焦黑，饭也硬得咯牙，只好倒了。
“我饿了，霍蔚，你帮我点个外卖。”
霍蔚愣了愣，不知道罗汝明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半响，犹疑不定地应了一声，去勾床头柜上的手机。
结果并没有点外卖。霍蔚去厨房翻水果的时候，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炒饭——张思芮虽然厨艺平平，但也比垃圾桶里卖相惨不忍睹的炒饭好一大截的。他心里一动，取消了订单，转身走向镶嵌在墙壁里的大冰箱。
罗汝明跛脚站到了厨房门口，催促道：“点了没有？”
霍蔚回头看着她，皱眉道：“你不要走来走去的，不然不好恢复，你有事叫我，我出去就行了。”然后大约是惊觉自己没太注意语气，顿了顿，低头去翻冷冻仓，略有些不自然地道，“没有，你不是要吃鱼？我做得更好吃。”
如果在以前听到霍蔚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说话，罗汝明肯定是会忐忑的。他们母子之间交流一直是十分克制的。但此刻看到霍蔚的臭脸，她就不由想到他前一天晚上扯着她的衣角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情不愿地向她低头说“你不要生气”，所以她当下只是愣了愣，然后转身往回走着，轻声道：“好，那我去外面坐着……但我饿了。”
霍蔚默了默，道：“我给你切个苹果。”
张思芮今天下班比平时要早。赵大千体恤她有未来婆婆在家里坐镇，需要早点回去好好表现。结果并没有什么用，她甚至比平常还要晚回家——高敏神情慌张地来分局门口蹲她，她哥哥不见了。张思芮在高敏的一惊一乍里，十分艰难地大概了解了情况。
高敏跟高瑞再次吵架了。
高敏砸伤了高瑞以后很是装了一段时间的小绵羊，虽然也不至于叫往东不敢往西，但最起码如果看到高瑞真生气了，不再梗着脖子硬来，懂得避其锋芒了。她按时上课、不情愿地出门补习、月考成绩呈递进式上涨，高瑞便以为她是真的上进。结果昨天下雨破天荒地去学校接她放学，一打听才知道，高敏早就给自己办了退学了。
高敏收到同学的消息，得知高瑞去了学校，吓得汗毛倒立。她立刻赶去学校，但高瑞早就离开了。她再去张思芮家，再去他们自己的家，再去高瑞打工的地方，他都不在。
张思芮看了眼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有错的高敏，打开车门将包包扔去副驾驶，她想了想，冷漠道：“高敏，高瑞这个你一直觉得欠你的、没什么出息的哥哥，你算是彻底弄丢了。恭喜你，没有你哥哥给你丢人现眼，你以后会有十分精彩的人生，再见。”
高敏上前一步挡在张思芮车前，十分霸道：“张思芮，你不能不管，你是警察。”
张思芮面无表情：“高瑞是成年人，成年人失踪要二十四小时以后立案，自己回去计算一下时间，到点就去街区派出所报案吧。起开，我要回家了。”
高敏恶狠狠地瞪着她，半晌，微末有了点服软的迹象，道：“……你帮我约他出来，我跟他道歉。”
张思芮扶着车门笑了：“你们这些没长大的孩子总有个天真可怕的错觉，好像事情只要你们道歉就会平息？伤害只要你们道歉就会被弥补。你们的道歉并没有那么珍贵。”
高敏闻言呆了呆，然后一下子炸了，平日里恨不得犟成个葫芦的女生突然不管不顾当街嚎啕大哭，她尖利道：“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我不想上学了，我真听不懂，他就是不信！但我就是真的听不懂啊！我都高二了，居然不认识Bottle，数学九十分及格，我没上过六十分，生物、化学、地理、政治，我都不行。他就是不相信他的妹妹是个笨蛋！”
张思芮闻言眼神十分复杂。高二不认识Bottle确实是令人惆怅。
高敏却过于敏感了，她胡乱抹了把眼泪，低头粗鲁地掏兜，左边抓一把，右边抓一把，满满两把粉的绿的蓝的纸币，一起砸向张思芮。她愤怒地瞪大眼睛，哭腔道：“我知道，你也跟他一样，以为我是不心疼他的钱。他请家教的钱我要回来了，他给我交的新学期的学费我也要回来了，都在这里，我一块钱都没动。”
张思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被钱砸的滋味，虽然这钱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块。她轻叹着低头一张张捡起来，训斥道：“行了，你再委屈，能有高瑞委屈？真是命不好摊上个你这样不省心的妹妹！你自己回顾回顾就这半年，你整出多少片儿汤事儿。”张思芮数落着，就想上脚踹，她早想踹她了，“行了！你烦不烦！哭得真跟个小姑娘似的。跟那鸡毛掸子分手了？我给你哥打电话，再带你去找他，但我告诉你，虽然我是警察，但到时候你哥要是动手，只要不是奔着断你腿报仇去的，我是不管的。”
高敏憋回眼泪吭哧吭哧打着哭嗝跟着张思芮走向她的破车。她是感恩的，张思芮虽然态度不好，但还是愿意帮她——她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但感恩中不可避免带着一丝悲怆。她还不满十八，怎么就不是个小姑娘了。
高瑞的怒火当然不是那么好平息的。事实上，他看到张思芮身后冒出个王八蛋后，当场就要走人。最后高敏不顾形象地抱大腿，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真的学不会啊……再有张思芮用自己当初学文的生动例子向他阐述笨蛋的世界，总算是帮高敏获得了一点点怜悯。当然，张思芮依旧是有资格嘲笑高敏的，她当时只是文科不行，所以高二文理分科，她头也不回地选了理科。而高敏是文理都不行。
张思芮回到家里，饭已经做好了，依旧是霍蔚做的。而罗汝明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略微有些微妙。张思芮不知道的是，罗汝明中午吃着霍蔚做的鱼，不经意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是大学住宿舍时，还是毕业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时？霍蔚诚实地回答是高中跟张思芮交往时。任何一个妈妈听到自己娇生惯养的儿子/女儿高中就给别的女生/男生洗手作羹汤，都得吃片降压药。
张思芮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抱歉道：“阿姨，你们不用等我的，我下班时间没点儿。”
罗汝明道：“午饭吃的晚，也不饿，就等等吧。”
张思芮点点头，转头看了眼霍蔚，问：“你什么时候进组？”
霍蔚回道：“原计划下下周，昨天收到通知，又往后推了两周。”
——新人演员或正值上升期的演员，是不敢长时间空档的，也就霍蔚这样已经脱颖而出，长成了大疆电影招牌的人，能说休息就休息，不拘两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他不惧被爬墙，因为即便被爬墙，他也能炉火纯青的演技再在下一部戏里把人勾回来。
如果此时有个镜头在，观众看到三个人互相之间没什么交流，只各自盯着自己的碗，不可避免就会有个猜想，他们是不是不熟，怎么气氛有点尴尬的样子……但由于他们本就不是热络的性格，所以各自其实并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
罗汝明夹了一小撮儿青菜，想，能怎么办？霍蔚自己愿意，那就算了，那是他的日子。
霍蔚舀了一勺汤，想，昨晚本来是计划只微醺的，怎么就烂醉了……麻烦，还得重新道歉。
张思芮剥了一只虾，想，总感觉今天审讯的嫌犯神态不对，但案子的证据链闭合，挑不出什么毛病。
饭后，张思芮自告奋勇去洗碗——其实也不过是把碗碟丢进洗碗机里。她粗略收拾好，正准备出去，霍蔚进来了。他抿唇默默看她一眼，开始瞎指挥找茬。小案板没有洗干净，纹理里有个小葱皮；微波炉太脏了，把手的凹槽里有一粒馒头渣；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摆放的不够整齐，最好擦干净收进上方或下方的柜子里；水槽的一个莲蓬眼儿堵住了，要去找个尖利的东西疏通一下。
张思芮做着做着就摔了胶皮手套。她正要回头给予霍蔚恶狠狠的怒视，腰肋之间突然多出了两条胳膊。霍蔚压着她的肩膀，不情不愿地道：“我错了……虽然我不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们和好吧。”
张思芮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蹿到了霍蔚身上，忘了自己一米六八，一百零八的数据了。霍蔚虽然及时拖住了她的屁.股，却还是差点闪了腰。
张思芮就跟个流氓似的，磨了磨牙，道：“来，吃饱饭了，跟姐姐好好接个吻，争取再过十个月，生个孩子出来。”
霍蔚托着她往后退了退，一脚踢上门，以防给在客厅看电视的罗汝明看到，然后专心致志地与之接吻。

第三十四章
罗汝明在大都住了不到一个礼拜，赶上霍嘉若出差回来，跟他一起回晋市了。在短短四五天的相处里，罗汝明使了大劲儿观察张思芮，却依旧没有看出张思芮独属的魅力，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儿子为什么从小就关注她。但是张思芮每每下班回来，会跟她一起看会儿电视，甚至有时候也会拖着霍蔚一起看，也算聊胜于无地给了她一点点安慰。
——但是霍蔚总批评剧里的服化道，他甚至能看出来演员滴了眼药水，这点不好，十分令人出戏。
六月是大都雷雨天气的高发期。但张思芮这天午睡起来看到窗帘缝隙里泼墨般的天色，还是不由慌了慌。她午饭后上的床，也不过睡了两个小时，怎么看起来像是到了傍晚？一个足斤足两的美好的周日下午，她就这样睡过去了？
张思芮不甘地翻出枕头下面的手机去看时间，果然，只是下午三点半。她一跃下床刷地扯开窗帘……顿时倒吸一口气。
沾了墨似的乌云自西北方向层层叠叠堆积过来，如一座移动的颜色渐深渐重的大雪山。“大雪山”里暗潮涌动，有野兽咆哮般的雷声和刀芒般的闪电——它看起来像是专为覆灭大都这个华北平原上最大的城市而来的。
局里的小群里，不断有人用图片和惊叹号刷屏。
是哪位道友在渡劫？——-韩捷。
是哪个小妖要飞升？——付崇峥
《独立日》既视感？——俞晏。
瓦坎达Forever!——周小年
大家都快躲起来，天上的妖怪要下来吃人了。——赵大千一贯的妖言惑众的微.信风格
世界末日要来了，有需要向我表白的，请抓紧时间尽快开口，以便我立刻开车赶去你那里，跟你葬在一起。不谢。--没有备注名字，并不知道是谁，但其飒爽的提议不失为一种血色的浪漫。
张思芮下楼去找霍蔚。两人明明是一起午睡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或者根本没睡着？霍蔚正在他新装修好的小视听室里戴着耳机拉片。张思芮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他正在看的，是大庄先生上个月的获奖影片《ZUMA》。也就是视角转换的两个镜头，一个远景，一个近景，他不厌其烦地回放、记录、再回放、再记录，看了得有六分钟。也许还会更久，但她等不下去了。
“喂，出来下。”张思芮道。
霍蔚拉开耳机，转头望向她，道：“我在忙。”
张思芮不耐地“啧”了声，她回顾了下微信里乱七八糟的信息，信口剪辑道：“你不出来不要后悔。有位道友在渡劫，还有个小妖要飞升，独立日来了，我要开车去别的城市跟别的追求者葬在一起，瓦坎达forever。”
霍蔚回之以“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虽然云山里一直翻滚着轰隆隆的雷声和恨不得劈断天空的闪电，城市建筑间的风也逐分逐秒地加强，却直到张思芮强拽着霍蔚出来，都没有落下一滴雨。老天好像已经不屑于前几日的小打小闹不痛不痒，要就憋一个大招，一击致命。
霍蔚看到罕见的天象，愣了愣，道：“Supercell.”
张思芮跟他并肩站着，一起仰望天际，语重心长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你果真是学霸，Supercell听起来是比‘道友’‘小妖’之流要上档次。”
霍蔚感觉彼此之间的交流出现了不可跨越的鸿沟。他顿了顿，道：“给你扫个盲：Supercell,译名超级单体，雷暴的一种，是最强的对流运动，常常伴随出现极端天气，如短时强降雨、雷电大风、局地冰雹等。”
张思芮貌似理解地点了点头。虽然没听懂，但没什么求知欲。
霍蔚问：“听懂了？”
张思芮只好问：“什么是雷暴，什么是对流运动？”
她隐约记得，高中地理课本上是学过，也说不定是初中地理学过，但她都毕业这么多年了，早把各科所学悉数退还给了各科老师。
霍蔚默了默，若无其事道：“要不要喝水？”
张思芮：“……”
两人没有推开窗直接去露台上欣赏。天上的画面绝美是绝美，甚至称得上是生平仅见，但太有冲击力了，那小山似的云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底下的人压成一张纸皮，不由分说、轻描淡写。
霍蔚突然道：“你如果最后跟别人葬在一起，我就把你的尸骨刨出来。如果我比你先死，我就留道遗言，要我的孩子以后帮我刨出来……总之，张思芮，你只能跟我葬在一起。”
张思芮闻言一愣，半响，伸手跟他拥抱，内心十分复杂：“我对你真挺不错的，你居然想着要刨我的坟。你爸妈也不是这样的脾气秉性，你随谁呢你？”
霍蔚低下头，不满地看着她。
张思芮道：“好吧，礼尚往来。如果你最后娶了别人，我也去偷你的尸骨。你不要怪我恐吓你，我都不需要用铁锹，徒手就能把你刨出来。”
霍蔚眼里露出了笑意。
张思芮却有点想哭。但绝不是感动的。她只是不明白，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霍蔚的问题，怎么人家韩捷和许言午、周小年和杜悦彤、甚至付崇峥和历任前女友之间的情话都是甜蜜蜜的，她跟霍蔚的情话却是血雨腥风的。
霍蔚却没有留意到张思芮想不通的苦瓜脸。他只是长久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天上好像立刻就要倾覆的黑压压的“大雪山”。
张思芮单手拽来落地窗前的木椅，倒着跨坐在上面，仰头问霍蔚：“你在想什么？”
霍蔚转头看了看她，好像并不想回复，半响，却还是道：“我总是很慌，也不知道慌什么，但现在就没有。你就在我身边，好不好，安不安全，我都知道。”
在心理医生和张思芮的鼓励下，霍蔚在年后减半了药量，然后在这个月月底停了药。刚停药的两个礼拜里，他的睡眠质量极差，眩晕、心悸、心慌气短，且情绪极端不稳，动不动就发脾气。张思芮再次动用了年假耐心地陪着他，在他愤怒、猜忌、消沉的时候，始终回之以坚不可摧的目光——你不用有一点的克制，我能接住你一切的负面情绪——在霍蔚进组前，他的生理和心理症状都渐渐回落到正常阀值。
霍蔚离家前拖着行李箱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思芮，十分诚恳地向她道歉。在停药的这段时间里，她半夜数次湿了眼眶——她靠近他给予安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但他当时没有任何柔软的感情，只顾自烦躁，所以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偶尔还猜疑她是不是不想再跟他熬下去了，毕竟她是个宁愿流血都不愿意流泪的人。但她总在第二天继续坚不可摧着。
张思芮像是早忘了自己深夜的眼泪，不当一回事儿地研究着霍蔚的皮箱，漫不经心道：“不用道歉，你停药了，我们就能备孕了。嗯，总体来说，是个好事儿。”
霍蔚道：“真想要个小孩？”
张思芮警惕地望着他：“你丁克？”
霍蔚看她的表情，显见自己要是点头，她就要给两人的分手打腹稿了，他默了默，道：“当然不是。越多越好。”
张思芮满意地点头，道：“也不用太多，计划生育如果没有限制的话，两三个就最好……嗳，你快走吧，余琼和叶惠她们等很久了，你在剧组好好表现，我过几天去给你探班。”
霍蔚转身往前走，走到电梯口，忍不住回头瞪着她，问：“我是你儿子么？”
如果是付崇峥或者周小年这样问，张思芮就要不客气地回一句“叫爸爸”了。张思芮上学和工作的环境都比较特殊，男生数量远超于女生数量。而男生们有个十分幼稚的经久不衰的共同爱好，就是占人口头便宜。张思芮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但在霍蔚如此嵌合的话茬下，她差点没按捺住学以致用。
电梯“叮”一声到达。张思芮挥挥手，目送霍蔚离开。
张思芮帮助霍蔚停药用掉了自己积攒多年的最后的年假，跟着她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工作——她年假结束的第二天，余晏的年假开始了。刑侦组的状况常年是这样的，全员到齐就可以有条不紊，而一旦有人缺席，就很容易捉襟见肘。当然，以上皆是在没有恶性突发状况的前提下。
张思芮几乎是不分昼夜地接连工作八天，终于得到两天半的休假。她眼冒金星跟同事们道别，直接去了大都影视城——霍蔚直到八月底都在大都影视城拍摄，结束影视城的拍摄以后，整个剧组转战新西兰。
霍蔚的状况比离家前要好很多。很显然他是真的很喜欢拍戏。
张思芮跟着白多多来到休息室时，霍蔚正在跟剧里扮演他父亲的老戏骨演员聊天。老戏骨叫莫一瑞，是个三料影帝，也是个传说中十分没有情商的老头，跟谁说话都不给好脸儿。但张思芮在门口看着，他跟霍蔚说话倒和蔼得很，甚至霍蔚都转过头不理他了，他还要越过他的肩膀在他的剧本上指指点点。
“你这个备注我觉得你没有理解到位。”
“是你不理解当下年轻人的脑回路，是你没有理解到位，我要按照我的方式演。”
“嗳，你这个年轻人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哪。”
“你忙你的去吧，我台词还没捋顺。”
张思芮看着霍蔚拧着眉直言赶人，感觉十分有趣。她没打算立刻现身，想再看看，但霍蔚琢磨着她应该到了，自己往外望了望……就直接跟她对视了。
莫一瑞顺着霍蔚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道：“你的警察女朋友来探班啦？我说怎么像是一直盼着点什么。在大都市局还是哪个分局工作来着？去看看带没带好吃的，探班可没有空手的。”
霍蔚默了默：“……圈儿里没有你不知道的。”
莫一瑞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个微博账号，账号名字赫然是紧跟潮流的“你猜今天谁是我本命”。

第三十五章
郭巷得知霍蔚的女朋友来探班，意思意思地给调整了下拍摄日程，但也不过是从一天拍十五六个小时变成了十一二个小时。张思芮第一天是一个人在酒店里呆着——她刚好也需要补觉。第二天就跟着霍蔚来了剧组。
郭巷是个很有想法的导演，而霍蔚不吝给予十二分的配合，于是张思芮就看到一个假装富二代其实却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霍蔚，他在自己逼仄的租房里独自喝啤酒、摔酒瓶、满口脏话。只要不出门，他的脸就总也洗不干净，居家服也松的像是再洗一水就得降级成抹布。
“不得不说，霍蔚用这张脸讲脏话真带劲儿。我不由得发散了下思维，比如夜深人静、衣冠禽兽什么的。”
“……就喜欢你跟我一样肮脏。”
张思芮听到身旁两个服化组女生的嘀咕，轻轻摘了口罩，默不作声地望着她们。她长得没什么辨识度，所以虽然是霍蔚的女朋友，大街上能毫不怀疑认出她并上前打扰的不多。但郭巷的剧组，有一个算一个，目前都认识她了，毕竟霍蔚前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她一个为时两分钟的长长的拥抱。郭巷刚好来找他，他都没有松开，是趴在她肩膀上完成跟郭巷的简短对话的。
两个嘻嘻哈哈的女生瞬时收声，窘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但两人也算敢作敢当，互相捣来捣去半天，最后一起抬头向张思芮做了个“求不计较”的表情。张思芮勾了勾唇角，重新戴上口罩。她倒是没有不悦，她能理解，女生跟契合的女生在一起总是分外地猥.琐……但猥.琐的对象最好不要是霍蔚。
霍蔚完成一个长镜头，抹了把脸，去看导演的监视屏，他问：“怎么样？过了没？”
郭巷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道：“摔瓶子摔的太到位了，比删掉的那些台词有感染力。这条过了。”
霍蔚看向莫一瑞。
莫一瑞撇了撇嘴，道：“行吧行吧，你赢了，就是要这句话对吧？！”
霍蔚笑了笑，没理他，转向郭巷，道：“我刚刚喝啤酒好像喝多了，头有点晕，剩下的戏能不能往后调？”
郭巷盯着监视屏回味刚刚那个长镜头，闻声头也没抬，十分干脆道：“没问题，王小平、邱铮铮、李杜都到位了，本来也要给你匀出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的。”
霍蔚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郭巷若有所思地望着霍蔚的背影，道：“我听说霍蔚……熊一澄的《人术》一切都筹备的差不多了，他硬是给他开了天窗。胡文哲的戏拍到一半，他宁愿给违约金也不拍了。但我跟他相处，感觉得他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人啊。”
莫一瑞啧啧道：“你结交的都是什么不入流的导演啊？你倒也问问跟霍蔚合作过的陈重、顾大栖和Dustin ”
郭巷道：“嗯？熊一澄还行吧，连续两届入围奥地利野马奖。”
莫一瑞：“熊一澄确实是个天才导演，但还是不入流，前期后期手段都太脏了。胡文哲……胡文哲是个什么东西？！华语电影导演没死光呢，轮得到他出来现眼？！”
郭巷：“莫老……”
莫一瑞不屑地解释道：“熊一澄嘛，霍蔚没答应呢，甚至剧本都没到手呢，就用霍蔚的名字给自己的电影宣传好几轮了。口口声声给霍蔚量身打造，你跟人熟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性子么你就敢说‘量身打造’？恁不要脸。至于胡文哲，他后来拍出了个什么东西你也看到了，什么元素都要沾沾脚，力求最大限度地扩大电影受众群，结果把故事拉扯得像是他姥姥的裤腰带。呸！”
郭巷抬手掩面，内心默默认同莫一瑞一开始的点评，他结交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不过话说回来，他能结交到这个层次的导演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他在行业里还算是个新人。霍蔚之前合作过的那些一线大导，也许他再奋斗十年就能勉强抓住他们的裤脚了。
郭巷突然发现了一个BUG，问：“莫老，霍蔚为什么去拍胡文哲的电影？”
莫一瑞喝了口水，可惜道：“胡一哲当时那个剧组，只有胡文哲一个是个废物，其他人都是顶级的。再说剧本也好。霍蔚估计也是看错了，以为所有出色的外在因素能弥补胡文哲的废物属性，没想到反而是胡文哲拖废了其他因素。”
郭巷立刻低头反思自己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莫一瑞转头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道：“不用想了，你脑子转的快，奇招多，不妄自尊大，但需要坚守的也坚守，一定比他们走得长远，不然霍蔚也不会来。”
郭巷立刻笑成了个傻子。
张思芮做好准备今天一整天甚至包括前半夜都要在围观霍蔚拍戏中度过了，结果也不过下午四点半，霍蔚就收工了。他向她走来时，脚下略有些不稳，张思芮扶了一把，笑道：“你行不行啊，三个大半瓶的啤酒而已。”
霍蔚趁势向她倒了倒，赖道：“我头晕，喝多了。”
张思芮抓着他松松散散的衣领帮他兜风——天太热了，他一身的汗。她瞪他一眼，悻悻道：“你最多就只是头晕，不要装了，你喝多了根本不是这样的表现。”
霍蔚好奇道：“我是什么表现？”
张思芮一脸黑线如数家珍：“像个小朋友，很会撒娇，逮谁跟谁撒。交友广阔，跟整个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是好朋友。固执、记仇，一点点不高兴，往落地窗前一蹲就是俩小时，我嘴皮子都磨破了都不挪窝，我差点给你磕头。”
霍蔚愣住了，半响，表情复杂地道：“你要不转行当编剧吧。”
张思芮一下子将他抓至跟自己眼对眼，她简直出离愤怒了，问：“你不相信？”
霍蔚习惯了张思芮一时体贴帮他兜风一时好像要勒死他的画风，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敷衍道：“太脏了，我去卸个妆冲个澡，我们就回家吧。”
张思芮蛮横道：“不行，必须说清楚，我不背戏精这个锅。”
霍蔚在她脸上安抚地轻拍了拍，越过她离开。
一直在周围游走假装忙碌的白多多正欲化作柠檬精飘然而去，张思芮喊住了她。她一改刚刚跟霍蔚交流时的不依不饶，平静地问她，霍蔚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焦躁的表现。
白多多想了想，悄声道：“进组的第三天，有个带资进组的女演员执意要改剧本，直接把编剧带来了。霍蔚当场就说，像她这样不顾剧本的完整性、故事的连贯性，只顾自己场次和形象的演员，根本称不上是演员，他不跟这样鼠目寸光的人合作。”
张思芮：“原话就这么说的？”
白多多奋力点头，道：“一个字没改。女演员当场就气哭了。”
张思芮鄙视了下鼠目寸光的女演员，问：“然后呢？”
白多多道：“然后当天收工我就回家了——我爸妈吵架要闹离婚。但叶惠说霍蔚在房间里暴走了两个多小时，她出去想偷偷给你打电话，但霍蔚不许，他说你太忙了，老睡不够，不要打扰你。”
张思芮闻言愣了愣，半响，没再说别的，只微笑着跟白多多告别。
霍蔚在家有时候焦虑症发作起来也会暴走。张思芮谨遵医嘱，也不阻止，就在旁边耐心陪着，偶尔伸手要他过来抱一抱。他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只拧眉不耐烦地瞪她。他不过来，她就过去，特别好商量。医生说皮肤的接触对安抚情绪效果异常显著，所以夜里睡觉，她总是把空调调到最低档，然后跟霍蔚抱得死紧。
张思芮查了很多资料，也跟霍蔚的医生沟通过了，停药基本都会有这些反复的症状，她早做好了准备，只是这段时间她天天跟霍蔚通电话，他一次也没露出焦躁的迹象，她以为反复的阶段这就算是彻底熬过去了。
霍蔚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出来，一出门就看到正在前面廊下的阴影里喝奶茶的张思芮。她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从头到脚全部行头合在一起，也许都不敌余琼或者叶惠的一双鞋；她的头发由于很长时间没有打理，发尾乱得跟狗啃的似的，整个剧组再没有比她乱的；她的腰椎不太好，一个姿势稍微久一些就嚷嚷着累……她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一个女的”，但在他眼里，她就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霍嘉若多年前在他砸了钢琴以后，瞪着他气急败坏地问，她是不是给你下蛊了？！霍蔚低头抹着耳朵里流出来的血，眼睛里蘸着隐约的仇恨，仇恨向来自负的霍嘉若，也仇恨不见了的张思芮，他冷冷地想，大概是的。而如今虽然是不同的心境，却也是一样的答案——大概是的。他想到此处，眯起眼睛笑了，似乎就连天上遮不住毒辣阳光的稀薄流云都顺眼了些。
张思芮刚好回头，她看到霍蔚眯着眼睛望天的表情，暗咐白多多别不是蒙她吧，霍蔚看起来十分无害，一点也不像当众不给人脸的样子。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饶有兴致地默默盯着出神的霍蔚。霍蔚也二十六七了，距离三十而立没剩几年了，但有时候看起来还像那个奇怪的高中生。“奇怪的高中生”平常跟她并不说几句话，偶尔上下学路上一前一后走也不说，但有一天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怎么挣扎怎么哭，他都抿紧了嘴巴固执地不放手。
“喂，走不走？”霍蔚叫她。
“走走走。”

第三十六章
夜里回卧室，张思芮再次把空调调到了十六度，即便是流火七月，也架不住大匹数空调这样不要命地猛吹——她自己洗完澡出来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霍蔚正在床上看剧本。好习惯是需要日积月累的，而坏习惯却总是一蹴而就的。霍蔚原来是没有在床上看书这个习惯的，跟张思芮同居也不过几个月，就迅速习惯并喜欢上了。张思芮眼睁睁看着他床头的剧本越摞越厚，最后不得不搬进来一个胡桃木斜架。
“好不容易能回家休息一个晚上，能不能就别看了？”张思芮叹道。
霍蔚闻言合上剧本，默默望着她。
张思芮用一个十分生龙活虎的姿势跳上了床，然后压着霍蔚的脚，要跟他比仰卧起坐。霍蔚十分无奈，但他不做，她就不起来。他只好意思意思做了十几个。结果张思芮太牲口了，她嗤笑一声，翻身下去一口气做了四十个。霍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女朋友比仰卧起坐，他感觉她太奇葩了，实在太奇葩了……但还是不服输地续做了六十五个。
“喂，省着点力气，我们上床的最终目的不是做仰卧起坐。”
张思芮最后呼哧呼哧喘着气笑着认输。
霍蔚感觉眼前都是黑的，但不是累的，是给气的。他真的没有见过像张思芮这么欠的女人，也不能打，也不能骂，好像只有一句小孩子常说的“我不跟你玩了”，比较贴合他当下恼怒的心情。
张思芮下床去翻斗柜，半响，重新回到床上，扒拉着他的肩膀搭讪。
“喂，生气了？”
“傻子才跟你生气。”
“喂，我们来玩儿变装游戏吧。”
“傻子才跟你玩弱智游戏。”
“啧，回头看我一眼，买的很贵的。”
霍蔚没有防备地回头一看，眼睛瞬时就深了。张思芮不太会撩拨人，也不知道得了谁的点拨，另辟蹊径，开始砸钱买“装备”了。霍蔚望着眼前黑色的长长的兔子耳朵，没来得及情动，直接就笑出声了。张思芮红了红脸，然后假装没听到令人出戏的笑声，咬牙继续剧情，抓着霍蔚的肩膀就啃上去了。
“我讨厌兔子。”霍蔚在唇齿辗转间模糊不清地道。
“其他的店家没货了，你凑合下吧。”张思芮道。
七月、八月学生放假期间，案子会比平常稍微多一些。经不住激将的半大小子，总会因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跟人大动干戈。大人动手只要不是特别彪的一般都知道留手，但十七八岁的小子不知道，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赵大千身上挨的第一刀就是一个刚刚辍学的高中生扎的。所以每次有新人来报到，赵大千给的第一条忠告就是，不要高估半大小子的智力水平、不要低估半大小子的杀伤力。
张思芮这天正跟付崇峥值班，有个脏的跟猴儿似的姑娘一瘸一拐地来报案了，跟着姑娘来的，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长得精雕细琢的，眼神却违和地横，他望着张思芮和付崇峥，满面寒霜道：“她来报案，我来投案。”
两个人是同学，女生放学路上被人拖走，男生不但救下了女生，还用歹徒的刀捅了歹徒两刀。男生捅完人本来是要撂挑子走人的，女生抖得跟筛糠似的硬是给拽住了。
“是脱、脱我裤子的时候他捅的，是伤害正在发生，所、所以他不用负……第二、二刀也是……刀也不、不是我们带来的……”
女生虽然依旧控制不住地生理性颤抖，却很有条理地解释了事件经过，并不断地试图择出男生——能看得出来女生不是温室里长出来的，很是懂些社会规则。虽然男生看起来一点也不领情的样子。
“什么地儿？人呢？”
“在前头科苑路那个公园里，静、静水湖湖边。人跑、跑了……但流了很多血，也许会有医院报警。”
张思芮闻言深深看了女生一眼。女生咬了咬唇，倏地低下了头。她感觉自己不应该说“也许会有医院报警”，显得他们自首的目的不纯。但到底只是个学生，她绷不住祈求地重新望向张思芮，但张思芮的目光已经转去了别处，她跟男生不期然地四目相对。男生有趣地笑了笑，她别开眼，当没看到。
立刻有同事去联系歹徒逃走方向的派出所和附近的医院、诊所。约两个小时后，歹徒的位置被锁定，是在西城一个二级医院，歹徒脾脏破裂，正手术中。
与此同时，付崇峥终于认出那个男生——大都首富家的公子，两年前的中考状元。
“放屁他叫顾午，他叫顾子午！给的电话号码肯定也是错的，我说怎么一直没人接听。”
付崇峥怒气冲冲地再去审讯室，他“砰”地推开门，正要破口怼人，倏地住口。他敏感地察觉男生的神态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横得好像随时准备跟人动手的样子，而是他印象里谦逊有礼的状元样子。男生听到开门的动静，转头静静望过来，十分客气地叫他“警察叔叔”。暴躁的“警察叔叔”愣了愣，一句“卧槽”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状元精神分裂了？
歹徒坚持顾子午捅第二刀的时候自己已经停止侵害了，但女生坚持他没有，她坚称他当时仍按着自己在脱自己的裤子，因为他当时大脑神经太兴奋了，没有及时意识到他被扎了个窟窿。
由于事发地没有监控，且顾家的刑事律师专业实在过硬，顾子午最后无罪释放。要不是路锦森强压着，且顾子午自己也不想现眼，两位业界顶级律师也许还能超常发挥，给他搏一个省级的见义勇为奖。
张思芮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正打算随便煮个泡面，就接到余琼打来的电话。余琼是个大忙人，极少主动联系她，所以当下突然越过叶惠和白多多直接打来，张思芮十分慎重，她低头关了电磁炉，倒了一杯水出去客厅接听。
结果是先一步向她转述洛杉矶那对夫妻的判决结果：丈夫是十七个月的□□，妻子十一个月，与此同时，两人需要支付赔偿金共计五万七千二百二十一美金。
“思芮，这笔钱不能落袋，本来他们的律师就在用他们四个孩子的生活困境博取社会同情，如果我们……”
“不用解释了，没关系，怎么样比较妥当，直接告诉我你们的结论。”
“我们没有做结论，只是有两个建议，你看行不行。第一，直接捐给美国的儿童福利基金会。第二，以馈赠或接济的形式返还给夫妻二人。”
“我选第一。”
余琼顿了顿，尝试着道：“其实同样是得不到赔偿，如果我们选择第二个方案的话……”
张思芮出神地盯着玄关处霍蔚没有收进去的灰色拖鞋，慢慢道：“你知道一个恩将仇报的人能捆住多少见义勇为的胳膊？能影响多少人的行为举止和善恶观？这种卑劣的人就应该得到实实在在的教训。我得了他们的赔偿金，再转头去接济他们，真当我是个圣母？世界上过得不如意的人多了，我为什么放着那样的人不接济，却去接济一个有劣迹的？”
张思芮惊觉自己语气不够友好的时候，最后一句话已经砸在地上了。她默默想，自己的修为看来还是不够，情绪容易占领制高地，看来还得抽时间去趟市局，跟他们特聘的心理医生聊聊。
余琼叹息道：“霍蔚也选第二种方案，跟你是一样的理由。”
张思芮的情绪倏地就被安抚了，她抿了抿唇，半响，实在绷不住，露出隐约的笑意。
余琼笑道：“本来以为找你是条捷径，好，那我明白了，我跟公司公关部说下，由他们来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把事情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吧。”
张思芮张了张口，但察觉不合适，又闭上，随意应了两声就结束通话了。其实如果不是牵扯到霍蔚——大疆不容有任何闪失的“招牌”，她很愿意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给卑劣的人都看看，如果你失掉良心，你就会跟着失去更多。
张思芮最后泡面也懒得煮了，去冰箱里翻出一个火龙果再一杯红枣奶，三两口下肚，翻出斗柜里的睡衣就去洗澡了。结果洗完澡出来，正套着睡衣，一张旧的作文纸掉出来了。她疑惑地捡起来看了看，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奇怪，她讪讪地正要收起来，霍蔚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然后没等她回应直接推门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
“你藏什么了？”
两人望着对方同时开口。
张思芮移开目光，她镇定自如地将睡衣拉下来，再低头扣紧胸前的两粒扣子，呵欠连天地道：“啊，就一张报销单，路局签字以后本来应该交给小年一起报销的，我给忘了，塞包里带回来了。”
“我看看。”
“一张报销单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给我。”
“你是不是……哎不要抢……”
张思芮眼睁睁看着霍蔚展开那张纸，然后僵愣当场。
作文纸的抬头是两个十分刺眼的字：遗嘱
那是张思芮的遗嘱。
遗嘱上面只有非常简单的两块内容，一是财产分配，一是墓志铭。
其实也没什么财产，也就晋市的一套房子和卡里不到两万块的存款。晋市的一套房子，她麻烦组织帮忙将之卖出去，卖房所得，悉数捐至川贵藏地区，帮助贫困孩子上学；而卡里的两万存款，她则大方地表示要请所有同事在大都最好的酒店聚个餐洗个温泉，大家吃吃喝喝闹一闹，然后赶紧忘了她，继续前行。
而墓志铭带标点符号共十个字，十分简练：没什么意思，我走了。
张思芮小心翼翼观察霍蔚的表情，试图解释：“是当时第一次出比较危险的任务，我心态有些崩了，蹲人的时候，付崇峥一怂恿，我就写了……回来被赵局一顿狠批。其实现在想想，那两个嫌疑人根本没什么看头，卸了武器就跟个猫儿似的，付崇峥一脚能踹出去好几米，我比他差点，但也不在话下。”
霍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张思芮哪敢真给他走。她一跃而上伏在他背上，就跟生根了似的，粘得特别瓷实。
霍蔚眼前起了雾，他平声道：“我去喝水，你下来。”
张思芮搂着他的脖子，埋头努力地蹭他，道：“我看着你喝。”
霍蔚慢慢走到斗柜前，他托了托张思芮的屁.股，缓缓拉开了抽屉，顿了顿，再缓缓关上。抽屉里是他之前没吃完的治疗焦虑症的药。他刚刚断药的时候特别难受，但也从来没到要来开抽屉望梅止渴的地步。
张思芮也不知道应该安慰些什么，辞职好像是最有效的办法，但她舍不得，也不光是一些比较伟光正的原因，也在于她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模式和工作模式，习惯了韩捷、付崇峥、周小年这一群人。
良久之后，她略有些苍白地解释道：“霍蔚，其实我的工作就是累了点，也没有那么危险的。”

第三十七章
生活似乎就是个大型打脸现场。张思芮的遗嘱曝光以后，她跟霍蔚之间就开始有了罅隙。而这罅隙还没来得及给时间弥合，张思芮就遇险了，准确地来说，是张思芮和付崇峥一起遇险了。
张思芮忍着剧烈的头痛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是一个废旧的仓库，仓库最深处堆着十来个罩满油污的油桶，油桶旁边有两大块农村用来晒谷子的塑料布，西北角有个掉漆的座钟，座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在走着，乍一听像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没有人看着他们，大约是自信绳子绑得结实，或是自信位置偏远，他们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付崇峥沉睡中突然咳嗽起来，张思芮一点点伸长腿，轻轻去踹他的脚尖，但付崇峥兀自歪着脑袋咳嗽，没有给予半点回应。
霍蔚现在在做什么呢？张思芮继续观察着四周、轻踹着付崇峥，有一瞬间突然走神这样想道。
霍蔚已经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他是在剧组接到张思芮失踪的消息的——张思芮和付崇铮去滇市出差，然后两人齐齐失踪。路锦森一再保证他们抽调了最精锐的同事去翻找那两个人，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寻到他们的踪迹，并确保他们的安全。但他的面色依旧在三两句话间转白，就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去订机票，去蓬莱岛。”
“蓬莱岛？”
霍蔚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余琼和叶惠，慢慢道：“不可能是普通的案件，思芮和他的同事身手都很好，而且是配了枪的。”
余琼立刻反应过来，她深呼吸镇定了下情绪，转头去打电话。
霍蔚的爷爷曾是公安部的一把手，虽然到了年龄退下来了，但只要他爷爷肯出手帮忙，只要张思芮至此时依旧活着……一切也许就不晚。
霍蔚出现在霍老面前的时候，霍老开心得都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霍老在央视的镜头里向来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什么时候镜头扫过，他都是冷脸冷眼的状态，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狠角色，不能在他面前玩儿花活。
而此刻，他望着自己唯一手把手带过的孩子，表现却跟普天之下其他老人没多大区别。一面很开心笑着，一面假猩猩地推辞着：工作那么忙就不用专门来看我了，反正过年也能见到，哎呀呀呀呀，工作再忙也得记得吃饭，你看你瘦的。
结果这样温馨的画面只持续十分钟不到。
霍蔚平声陈述完当前的困境，道：“你以前说只要我愿意离开娱乐圈，你什么都能答应我。我愿意离开，我可以立刻就发声明，向所有人告知，结束郭巷导演的电影，我就不再接片了。”
霍老定定望着霍蔚，半响，意味不明地道：“行，最基本的底线还在，你还知道要把人家的电影拍完；行，洞察力和行动力也不错，没有去颠市，直接来了蓬莱岛……但你知道翻她出来意味着要把整个颠市翻个底朝天么？甚至也可能是半个颠省？”
霍蔚道：“我知道。”
霍老“啪”地搁下茶杯，没再说话，只微微溘目沉思。
霍蔚其实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前额后背遍布汗水，但并不是焦虑症引起的，纯粹是生理上的不舒服。至此时，他已经三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了。而前面因一场午夜淋雨的戏引起的低烧，至今也没有退烧。但他还是不松懈地以一个稍显卑微的姿态站着。
霍老定了主意睁开眼，望着他汗涔涔的惨败面色，不由忿怒，道：“我是你爷爷，不是个王八蛋。你防什么防！怕什么怕！”
霍蔚的精神力实在到了极限，他耳朵里乱糟糟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霍老在说什么。只是瞠着一双大雾弥漫的眼睛望着霍老不断阖动的嘴巴。
霍老失望道：“长高了，当明星了，我打不了你了，你就敢放肆了，是不是？你需要我帮忙，只管说，耍横耍赖都行，我都惯着，你再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儿。结果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要跟我交换条件！就好像我是个不近人情的王八蛋！霍蔚，你比你爸还能耐……我、我打不了你，我打你爸去，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交还给他，我就知道他养不出好孩子。”
霍蔚仓促笑了笑，只用唇形描绘了句“爷爷”，没有声息地向后倒去。
霍老蹭地站起来。
张思芮将负伤的付崇峥拽回到自己的背上，在密林里吭哧吭哧往前挪着，行进得十分艰难，她和他此时都出现了脱水症状。
两天前，她跟付崇峥打配合，引诱废旧仓库的看门人进来，在打斗中两人合力扭断了看门人的脖子。看门人咽气前最后一刻开了一枪，两人侥幸躲过了子弹，却跟枪声引来的其他绑匪狭路相逢。二对八，最后险胜，代价付崇峥替张思芮挡了一枪。
两人近距离击毙六人——付崇峥四人，张思芮两人，用的是绑匪自制的杀伤力极大的霰.弹.枪。而付崇峥替她挡的那一枪却是警察制式的6.4式。否则付崇峥生命力再强悍也不可能撑过两天。
“思芮，你、你自己走，你听我说，你自己走能走得快些，你越快出去见到人，我活命的概、概率也就越大……”
“你就闭嘴歇歇吧。破地儿太大了，而且哪儿哪儿都一样，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一旦走开肯定就找不回来了。”
“不要犟，不然我们俩都会没命，你杀、杀人之前不是说了，你得活着，不然他真会来刨你坟、坟的。”
张思芮闻言将他往上托了托，顺便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腿——他受伤的是左腿，她掐的是右腿。
“杀人”俩字太血腥了，且不够伟光正，她只是击毙了歹徒而已。她这样想着，低头默然看了看自己红的刺目且散发着浓郁铁锈味的短袖和牛仔裤。
“思、思芮啊……”
付崇峥依旧在唠叨着，似乎生怕自己一闭上嘴就离死不远了。
张思芮呼哧呼哧喘着气，实在没有余力再听他在说什么。她望着前进的方向，用力嗅了嗅，再侧耳听了听，面上蓦地露出喜色。绑匪截他们来的路上，她曾微末有过一刻意识，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之”字形山峰，听到了水流声，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草木味。而此时，在不惜血本赌掉大半条命后，她终于再次听到了水流声，也再次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付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像是呕吐物的味道？”
“嗯，你形容的真贴切，死、死亡就是这个味道，闻到了。”
张思芮再次狠手掐下去。付崇峥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就这样死了，以后许言午来给他尸检，翻至右腿恐怕是下不去笔。
两人听着水声往前走，结果眼看着清澈的小溪已经在望，就听到了一声嘶哑的“不许动”。张思芮背着付崇峥慢吞吞回头，一个穿着警察制式长裤的鹰眼男人自树后转出来，端着霰.弹.枪冷冷望着他们。
男人三十五岁上下，鬓角底下耳根前方有两道交叉的疤。付崇峥和张思芮同时用飙脏话的语气默念出了他的名字，是一号通缉犯金阳。
金阳，大都人，早年是大都市局的缉毒警，在2009年的一次卧底任务中不幸染上了毒.瘾，至此就一脚跌进了戒毒、复吸、戒毒、复吸的循环。在这个循环中，他的父亲和妻子相继去世，他的母亲带着他的孩子不知所踪。
金阳在第六次戒毒成功后第一次作案，他杀的是市局的前任副局长，深夜入室，一枪毙命，枪带了消.音.器，没有惊动副局长的老婆孩子。半年后，他再次作案，杀了曾经跟他搭档一起出任务的一个老警员和鉴证科刚刚转正的一个小科员。至此之后，金阳杳无音讯。市局有人透漏，有线人曾说有个疑似金阳的人现在在做毒.品生意，但缉毒警去做毒.品生意，实在是好说不好听，且一直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这个说法就被搁置了。目前公安系统里，金阳的名下依旧只有杀人的罪名。
张思芮慢慢将付崇峥放下来，然后站到了付崇峥前面。她知道，她面前这个人曾经是市局最铁血的警察之一，面对此人，什么威逼利诱都不起作用。他们没有枪，且都出现了脱水症状，绝对是干不过金阳了。
付崇峥拽着张思芮的裤腿奋力想将她藏到自己身后，但承载他所谓“奋力”的，其实只有两根指头——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付崇峥嘴唇的裂缝里钻出了血，他舔了舔唇，商量道：“哥们儿，我认、认命了，你让她走，行不行？”
金阳不为所动：“不行。”
付崇峥道：“我看了你以前的案子，你没有杀过不相、相干的人。”
——副局长是大都最大毒.枭的“保.护.伞”，间接造成了金阳的悲剧，而他的搭档和鉴证科的科员拿了脏钱，是直接推手。
金阳嘴唇微掀了掀，平静地道：“后来也杀了。”
付崇峥压着胸口轻咳了咳，道：“我给你介绍下，哥们儿，她叫张、张思芮，她爸爸也是个警察，因公殉职，殉、殉职多年后，她的人头被越狱的毒.枭惦记上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差点给人锁屋里烧死……劳、劳驾，给她家留个后。”
金阳像是被说动了，转头去看张思芮，张思芮抿了抿唇，望着面前大口径的霰.弹.枪，哑声道：“如果你要开枪，麻烦先打我，再打他，临死前的两分钟我不想再为他揪下心。”
金阳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就红了，与此同时，眼里恶意大盛。
他最开始也以为他身边的人都跟他一样有一腔热血，他最开始也以为那个“誓与毒枭不共戴天”的副局长真是个铁骨铮铮的人物，他最开始也以为他跟他搭档的关系也是像他们这样不惜死在对方前头的……即便他后来遭逢背叛，他也依旧怀有最后一线希望，他以为他们最起码会怀着愧疚善待他的家人。但他们并没有。他们就像阴间没有感情只知勾命的黑白无常，砸烂了他的生活、捣碎了他的信仰。
他恨毒.枭么？即便到如今，也还是恨的。他如今走到自己的陌路，也依旧没有忘掉太多其他人的陌路。他目睹了太多人只是因为一时好奇或一时粗心，一着不慎，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常春藤联盟学校的海归、刚刚晋升经理的上班族、儿子还未满月的新手爸爸、正跟男友规划婚礼的年轻姑娘……他们本该有大好的人生。
但他更恨市局缉毒队伍里那些披着人皮的兽。他们口号喊得十分具有煽动性，然后面无表情看着年轻人头脑发热往前冲，自己在后面默默断了年轻人的后路。
金阳慢慢道：“我本来可以不杀你们的，但你们杀了我太多的兄弟，不给他们报仇，我没脸去见他们。”
张思芮缓缓纠正道：“是击毙。”
金阳的神色动了动，在他还是一个能用“击毙”描述杀人这种行为的时候，他们办公室里也有一个像张思芮这样一板一眼的小女警。但那小女警从警第二年就“因公殉职”了。他给她收的尸。是个寒风刺骨的冬日。他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尸体还是温热的，他低头默默看着她，希望她能突然睁开眼睛用平常讲冷笑话的语气说“金阳，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但还未回到局里，她的尸体就硬得掰不开了。
金阳的眉心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是狙击手就位的意思。他嘴角勾了勾，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望着张思芮，在扣动扳机之前出乎预料地露出一个仓促的笑容，他沉声道：“这个局面其实我早就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张思芮微眯着眼睛上牙用力往下一磕，与此同时，她听到“啪”的一声空响和“噗”的子弹入肉的闷响。她瞠目盯着金阳，下意识地后退，眼睁睁看着他带着眉心的血洞，“扑通”跪倒在她面前，再缓缓俯卧进泥地里。
有一线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空荡荡地照在地上不知何时被退出来的两粒土制子弹上。

第三十八章
金阳在滇省活动六年，六年里他带着一身的疤瘌，成了滇市最大黑.社.会组织“炽道”的头目之一。“炽道”跟其他黑.社.会组织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开地下赌场、搞私人高利借贷、使用非法手段垄断本地矿业、圈养打手杀手，甚至跟滇省部分高官盘根错节，一度左右滇省的选举工作。但“炽道”有个特色，就是不沾毒。并非一开始就不沾的，是在金阳渐渐掌握了话语权以后不沾的。不但不沾，“炽道”甚至数次悄无声息地配合滇省的缉毒队伍，在不遗余力地打压本地的毒.品生意。
“金阳在滇省活动的六年里，滇省的毒.品价格从一克一百多一路涨至一克三百多。当然，这个成果首先是滇省缉毒警的功劳，但，市局的人是这么说的，十个线人都抵不过一个金阳。金阳是真的黑社会头目，黑社会能做的恶他都做了，要一一盘点出来，够枪毙几个来回的，所以毒.贩向来不怀疑他。”
付崇峥在大都市立人民医院的病床上神色复杂地跟前来探望的同事们漫聊着。在那种情况下，金阳自己肯定是活不了的，但他明明可以拉上他们两个一起上路，却悄悄退出了子弹放过了他俩。付崇峥要不是意志足够坚定，跑不了得体会一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金阳在滇省行事非常低调，由于有两个忠心的朋友和下属帮忙配合，所以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绑架过三次大都来出差的警察，两次是市局的警察，一次是西城的警察。第一次绑架是成功的，但最后抵不住心里的不适，两天后给放了，他全程没露面，令人做足了戏，所以即便是当事警察，直至今日也没弄清楚乌龙绑架案是什么情况。第二次没成功，两方交手期间，警察一脚没踩稳，不甚高空坠亡。第三次碰上了特别硬的硬茬，就是付崇峥和张思芮。
赵大千感慨道：“你们俩能脱身，身手好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是霍老——你们怎么谁都没提醒过我霍士英是霍蔚爷爷——听说霍老只打了一个电话，滇省公安厅的两个大佬就被紧急收押了，几个小时后，省公安厅牵头，动用了四百多号警.察和武.警，直接整锅端了‘炽道’，要不然你们不至于击毙几个歹徒就能跑出来。”
金阳想把事情闹大，如果大都接连失踪警察，最好就是大都市局的警察，最好就是缉毒队伍的警察，一定能引起社会极大的关注。他已经不期望能找回自己的母亲和儿子了，他只期望他一直没查出来的那个大佬能被上面比他有本事比他能坚守的人注意到。只是霍士英突然出手，瓦解了他的组织，中断了他的计划，他只能饮恨而去。
韩捷一时没过脑子，突然喃喃道：“虽然他俩身手好，虽然霍老及时动作，但要不是金阳最后收手……再说，金阳也是接连遭逢不公平对待，他染毒的时候，市局缉毒队伍放弃他放弃得太快了，一点没留情面。”
赵大千神色一整，道：“在缉毒方面，金阳的功勋不能被抹杀，他做警察时就是个特别能冲锋陷阵的，上刀山下火海都没有二话，卧底的工作当初也是主动请缨的；在‘炽道’混的这六年，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彼此都知道，很多线索就是金阳的人故意透漏给警方的——当然，当时大家并不知道金阳，只知道‘炽道’。但这些与他做过的恶严重不成比例。他只是最后没有杀他们两个，但其他无辜的人，不管是形势所迫，还是一时意气，他可没留手。再退一步说，那个高空坠亡的警察，我来前翻了他的资料，叫陈大伟，陈大伟是不是一条人命？”
赵大千早些年跟市局的金阳打过交道，且一直对这个年轻人印象很好，所以眼睁睁看他在自己眼前被狙击手击毙，没法不动容，没法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心浮气躁地道：“不要忘了，到最后，金阳的身份是‘炽道’的头目之一，‘炽道’做的所有跟毒.品无关的脏事、恶事，全有他的份儿。”
“这个局面其实我早就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金阳被击毙前的这句话真实道出了这个前缉毒警的困境，甚至是绝境。
他最初混迹“炽道”的目的大约的确是缉毒，的确是要借炽道的力量远程揪出大都市局甚至晋省省厅里的“大老虎”——金阳在晋省是一号通缉人物，所有在职警员都认识他，他要想做些什么出格的，跑来较偏僻、较闭塞、且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的颠省是最好的选择。
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人道不容行鬼事，鬼道也不容行人事。金阳很快就左右不了事情的发展方向了，他收不住手了。他能抵十个线人的前提是，他做了足够多的恶，所以恶人相信他。
韩捷看到赵大千的额上的青筋，面色蓦地一阵臊红，她伸手截走付崇峥刚刚掰开的香蕉，闷头直往嘴里塞。
付崇峥给她一个“你能不能做个人”的眼神，转头去擦手，不吃了。
一直当壁草的周小年和俞晏赶紧当和事老，借着张思芮和霍蔚岔开了话题。
“思芮姐真的是只有在霍蔚面前才像个女人，我看出来时虽然狼狈，但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结果一看到来接她的人里有霍蔚，立刻就绷不住了，也不怕在兄弟单位的人面前丢脸，鼻一把泪一把的，霍蔚的前襟都给她哭湿了。”周小年跟赵大千一起去的滇省，亲眼目睹了张思芮表情神态在一个错眼间的转变，十分有发言权，他砸了咂嘴，简而言之道，“都不像她了。”
俞晏没去滇省，但前天去了机场接人，他慢吞吞地附和道：“嗯，我看到了，哭成了兔子眼，最后是输着葡萄糖回来的。”
大都今年是九月十日立的秋，立秋以后没经历秋老虎天气拷打，直接就降温了，白天黑夜都是最舒适的二十到二十七八度。张思芮在窗外的风雨声里蓦地睁开眼睛。霍蔚终于睡着了。她微微仰起身，动作十分小心地将他横在她肩颈下面的胳膊收进棉被里，翻了个身长久地注视着他，目光说不出的柔和。
她第一次在面临危险的时候有那种密密匝匝的害怕。她以前虽然不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地步，但也没多怕，秉承着人固有一死，如果能死得其所，也不是坏事儿的理念。当然，不只她，很多一线警员，特别是刑警、缉毒警都有这样的光棍精神。但数日前面临着金阳的枪口，她是真的默默怕了。她甚至在盘算着希望金阳不要损坏她的尸体，务必得给霍蔚亲眼看到她的尸体，不然霍蔚一定不信……她拿这个又轴又犟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霍蔚本来就是浅眠，张思芮的动静很快就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一张乏善可陈的脸，缓了缓，问：“睡不着？”
张思芮挫败道：“我就翻了个身，你睡觉这么警觉？”
霍蔚笑了笑，侧向她这边，将大半重量压到她身上来。他胳膊长腿长，将她罩得密密实实的。张思芮只忍耐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往外推他。他临睡前说要练手，给她扎了个苹果头——他自己非说那是苹果头，虽然她感觉更像道姑——她忘了拆下来了，如今他一压，小揪揪刚好硌着她的后脑勺。
霍蔚轻易不肯被推开，两人一个奋力往外推，一个奋力往下压，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霍蔚突然道：“思芮，我看你婚纱都买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张思芮闻言一惊，一个不察再度被抱了个满怀。她动了动唇，下意识想解释自己买婚纱的动机——总不能真让韩捷当第一个收到霍蔚的婚纱的女人。但转念一琢磨，两人好像确实也到了结婚的时机。她问：“喂，不应该是你向我求婚？”
霍蔚扒拉着她头顶的小揪揪，信马由缰地回：“也不是不行。”
张思芮不满地“啧”两声，道：“年轻人，注意你的态度，你这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你求婚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霍蔚愣了愣：“嗯？没有，我是在策划应该在什么场合求婚，公开场合还是私人场合。公开场合的话，杀青宴上好一些，人少，好筹划，而且也就再一个多月就到了，首映礼太久了，等不及；私人场合的话，去蓬莱岛也行，就在我们自己公寓也行，邀请顾闻一家、徐回一家、以及你的同事们。”
张思芮再度不满地“啧”两声，道：“年轻人，注意你的行径，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求婚一般得是个惊喜，你直接跟当事人商量是不是有些不妥。”
霍蔚低头用力在张思芮嘴上亲了下，带点情动的，带点暗恼的，带点跃跃欲试的，他亲完有些横地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度胡乱发言扰乱气氛，略有些心浮气躁地总结道：“嗯，大概就这样了，你做个准备，我不一定最后会挑哪个方案。我求婚的时候，你最好一秒都不要犹豫。”
张思芮大幅度晃动脑袋，终于摆脱了霍蔚的挟制，她望着露出防备神色的霍蔚，显得十分语重心长：“真不是我挑刺儿，你这样真不好，惊喜就得既惊且喜，太直白了就没意思了。再说，你看啊，你提前给我透了风，那到时候你打开戒指盒单膝跪地——你会跪的吧？我说到哪儿了？啊，你打开戒指盒单膝跪地，我还得展现一个素人的临场演技，假装感动到潸然泪下……我要万一没有潸然泪下，反而笑场了呢？”
张思芮以为自己这样故意逗闷子，肯定会把霍蔚逗急的，结果霍蔚耐心听完，反而笑了。他伸手扯掉了她的小揪揪，将她往怀里一裹，面色平静而危险：“嗯，你还有力气讲这么长一段话，可见刚刚的求饶全是哄我的。”
张思芮汗毛立刻就起来了。
“我腰疼”
“我给你找个中医。”
张思芮听到他直接说“我给你找个中医”而不是“我给你按按”，就知道接下来不是小打小闹了，她真把他惹恼了。她当机立断立刻表示自己十分心动于他的求婚设计，临场必将展现影后级别的演技予以配合，但晚了。
虽然是付崇峥受伤比较重，但两人一起被送进医院以后，却也是他先苏醒的。他惦记着他跟张思芮出发去颠市路上，张思芮流露出的挣扎——挣扎于是要不怎么安全的工作还是要健康的霍蔚，请韩捷帮忙打电话给霍蔚。
呔，韩捷居然有霍蔚的个人号码，他都没有！
结果电话接通，付崇峥还没来得及说话，扫黄组的基友之一突然推门进来，基友也没看门里是什么情况，直接就大嗓门儿嚷嚷开了：付哥，我听说了，你替三儿挡的那枪差点碎了蛋，我早就跟你说，喜欢就赶紧追，你看你要听我的早下手，哪儿还有招牌什么事儿。
韩捷气急败坏道：滚出去！哪儿都有你！以后不许去我们办公室串门！
付崇峥尴尬地轻声咳嗽着，也没办法，首先就得解释自己不喜欢张思芮。
我们是战友，战友的意思是，在极端情况下，没有她，我肯定活不了，没有我，她也肯定活不了。这是一种十分强悍的关系，是不同于其他一切的关系。咳咳，至于说我喜不喜欢张思芮，我不喜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出来，我比较钟情于……网红款的。她不够娇软，也没什么情趣，我不愿意跟这样的人过日子。
霍蔚没有说话，第一，跟付崇峥实在不熟，第二，他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总比看得上好。
付崇峥胡言乱语一大堆以后，终于切了题。
其实是你的存在救了她。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一点微末的不果断都有可能致命。她惦记着你，怕你太轴，真来挖她的坟，所以在跟歹徒交手中，眼睛都没眨就配合我扭断了看门人的脖子，霰.弹.枪枪.管粗、火力大、杀伤面宽，她一棍子把一个歹徒扫得恨不得颅骨凹陷，跟着卸了他的枪，抬手就打空了一梭子子弹……
霍蔚回忆着付崇峥的描述，低头默默望着半个小时前骂骂咧咧入睡的张思芮——她实在太气人了，所以他就没有留手，一直折腾到将近凌晨两点——他望着望着，情不自禁捉来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咬了咬。
——前文说过了，好习惯是需要日积月累的，而坏习惯却总是一蹴而就的。
窗外的大雨渐渐停了，居于高楼，听不到雨打树叶簌簌的声音，也听不到路上偶尔汽车高速驶过的呼啸声，着实有些寂寥，但有张思芮在侧，好像又并不需要其他的了。
（故事结束啦！）

